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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可以爱
　　作者：林怀

　　似无可能的爱恋

　　在很多人的眼里，江希辰是个奇怪的人，他都二十多了，却始终没交过女朋友。其实，他也有喜欢的人，只是别人不知道而已。他喜欢的人对他很好，爱和他撒娇，有事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但她在有男朋友之后就变了，他没办法，因为在她眼里，只有他，不可能是她的对象。因为,他是她重要的家人。她就是他的妹妹——江希葵。
　　江希辰不会忘记，多年以前，他真正的妹妹只有两岁，被人绑架后就死了，之后他母亲就疯了，而父亲一向冷血，也不管他。后来就带了两岁的她回来，母亲的病渐渐轻了，把她当作了亲女儿，但过了几年还是去了。
　　在那些最最寂寞而又晦暗的岁月里，他爱上了她的阳光，爱上了她的温暖，她是他的唯一。他宠她宠得没了度，他当她是他唯一的爱，但她却只当他是哥哥，她爱任何人都可能，却不会爱上自己的哥哥。他怕她痛苦，也怕她离开自己，只能看着她与别人在一起。
　　“哥哥，我和阿远约好了，你待会送我去啊。”
　　“知道了。”
　　“哥哥，你喜欢的人到底在哪啊？我真是奇怪死了，哥哥怎么总是一个人？”
　　“这是秘密。小葵，有你这个妹妹就很够了。你别问那些了，简直和那些记者一样了。”
　　“是哦，你总有一天会告诉我的，我可是你唯一的最疼的妹妹呢。”
　　他总是这样，看着她一点一点离他而去，他越来越抓不住她，他知道，就快失去了，但没关系，她会幸福就好。
　　江希葵在被一群人追！
　　江希辰要疯了，那是他的宝贝啊！他多希望他可以保护她，但他却并没有那个能力，这一刻，他好恨，为什么他这么没用！他拼命为她挡着，但却没有用。
　　“哥哥！不要啊！哥哥！”
　　“小葵，对不起，哥哥好没用啊……”
　　“哥哥——”
　　江希辰从没想过什么时候会死，但这天他知道了，他会为救她而死，他的最爱。可他到死也不能告诉她他爱她，这是他的遗憾。他最遗憾的是，他没能救活她，她死在他的怀里。唯一令他安慰的是，他也可以一起去了。他最爱的小葵花。

　　舒家

　　唔……天亮了？她缓缓睁开眼，天青的帐幔，雕花的木床……这里……是谁的房间？
　　“小姐，你醒啦？太好了！夫人很是担心呢！阿弥陀佛……”
　　夫人担心？哪来的夫人？她瞪大眼看着面前梳着双髻的女孩儿，这是谁？还打扮成这样，哥哥请来逗她开心的么？不会吧？唔……头好痛啊……
　　“悦君，你可醒了！娘好担心。”
　　啊！美人！古典气质！难得难得……还没感叹完，自己竟然被抱起来了！喝！不对！她偏偏头，看见了自己小小的手……这个女的说是自己的……“娘？”美丽少妇开心搂着她，眉眼笑弯……
　　舒悦君，她现在的名字。
　　七岁。
　　她要郁闷了，这一切怎么回事？
　　传说中的穿越？那么哥哥是不是也来了？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的话，那不是好寂寞好寂寞？
　　舒悦君努力地让自己像个孩子——会向父母撒娇，会有孩童的稚气，到了什么年龄做什么事。
　　十一诵诗书，十二学琴瑟，十三能裁衣。
　　古时女子的一切，她现下都要学习。
　　舒悦君觉得习惯了倒也好，日子至少不会再那么迷茫无趣。她努力去融入。面对那样温柔的对着自己的妇人，她的心软了。这不是故事，这个身体是她的孩子。所有人都认真地在生活。现下，她已是其中一员。

　　上香相遇

　　一转眼，小小的孩童已长成少女。
　　“大小姐，夫人遣奴婢过来请你。”
　　三月开春了，阳光明媚而不失温柔，正如面前少女脸上的笑颜。涵薇垂下眼，舒家是大家，自己一向恪守本分，做事从容，但却不知为何，总有些惧怕这个总是一脸温柔的大小姐。
　　舒悦君起身，“娘已准备好了？这就随涵薇姐姐去。”
　　今日是舒夫人去庙里上香的日子，舒夫人说城郊那个寺庙很是灵验，此次想去为长女求个好姻缘。
　　一行人上了马车，出发了。母女二人一起说着话。
　　“阿娘如此急着嫁女儿么？”舒悦君声中透着撒娇。
　　“悦儿已及笄，不管早嫁晚嫁，先求为好。”舒夫人微笑。
　　“若求佛即可得好姻缘，世间就无那些可怜女子了。”舒悦君语气淡然。
　　“悦儿想要何样夫君？”舒夫人笑着。
　　舒悦君笑笑，“阿娘真是狡猾，今日悦儿说了什么，阿娘明日恐就照着去挑了，我若推辞，阿娘也好堵我。”
　　“说说又何妨事？”
　　“女儿尚未想过。”
　　“这丫头。阿娘可没法儿一直留你呀。”
　　“此事尚不急。”舒悦君微微一笑，轻轻摇首不再说此类的话。
　　不久便到了。
　　母女一同拜了菩萨，舒夫人去听一位法师讲禅，舒悦君便带了自己的丫鬟四处走走。
　　这庙的后山有一片桃林，正值时节，花开得美丽。温暖的春风吹落片片浅粉，让人流连。
　　舒悦君站在一株桃树下，伸手去接那落英，微微叹息，“若羽，你可曾想过嫁人之事？”
　　若羽是她的丫鬟，“小姐怎问奴婢这些事？奴婢怎与小姐相比？再过两年，奴婢的契子满了，回家后，与家中安排的人成了亲，也就完了，哪里需要奴婢想甚？”
　　舒悦君低低地笑了，“若羽不说实话，这番话说得酸溜溜的。”
　　若羽苦笑，“哪里有办法？多少姐妹不是这样过的？家中有弟妹，父母无余钱，我出来做几年丫鬟，贴补一下家用，嫁人还能换些聘礼……”若羽眼中有了泪光，不再说了。
　　舒悦君叹息，“是啊，都是这样。但我不甘心呀。”
　　“小姐……”
　　两人沉默地走着，观景的心情一点也无了。
　　这样沉默地不知走了有多远，桃林到了尽头。
　　“回去吧，小姐。”
　　舒悦君点点头。
　　两人正要回走，舒悦君却震惊地定住。
　　“小姐？怎么了？”
　　舒悦君的眼泪掉下来，她听到了一阵箫声，那是她最爱的曲子。“是哥哥……”
　　若羽莫名，舒家只有一位少爷，才十岁，小姐是糊涂了？哪里来的哥哥？
　　舒悦君顺着箫声走过去，轻喃：“我就知道的，哥哥怎会放我一人在这无依无靠？我就知道的……哥哥……哥哥……”
　　舒悦君匆匆忙忙，步履零乱，只努力向着声源而去……
　　大大的榕树下，白衣的少年，乌黑的发丝，碧绿的箫管，薄薄的红唇……这是一幅画。
　　舒悦君站在画前，不敢打扰。只痴痴地看着，泪眼朦胧。这一刻，不再孤单。真好。
　　箫声停了，少年安静地看着她，有些疑惑。
　　“哥哥……是哥哥吧？”她颤颤地说出。
　　少年瞪大眼，“葵！”
　　舒悦君笑了，“太好了！真的是哥哥……太好了！”
　　那日，来不及叙旧，他劝了许久，终于是让她随她的丫鬟回去了。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不舍，多希望立即就让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不过没关系，他们约好了，他会去找她。

　　叙旧

　　一早，舒悦君吃过早饭就将昨晚选好的衣裳换上。又把简单绑着的头发散开，叫过丫鬟若羽。交代了发式，便开始挑首饰。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里呀？”若羽看她一身出门的装扮十分疑惑，手上却不停下，为她绾着繁复的样式。
　　舒悦君笑了，“今日去白露楼会一个朋友……”
　　若羽有些失色，小姐何时为了见谁而如此用心打扮？“小姐！可是昨日那人？这不合规矩……”
　　舒悦君笑了，自若羽手中拿过最后一支细簪，对镜插入发中，“无妨。”
　　若羽怔了怔，无奈，小姐觉定的事，从无更改。
　　露白楼
　　安静的雅间
　　舒悦君微微笑着，这种安心的感觉多久没有了？
　　江季容也笑着，“小葵，在这里，还好么？”
　　舒悦君略略恍惚，好久不用这名字了呢……努力拉回即将跑远的思绪，“家中富足，身为长女，双亲疼爱，自然很好。”
　　江季容轻吐一口气，之前心中虽已大致猜到，但听她亲口说出，心才真正安下。“小葵言语简炼了。”
　　舒悦君眼一涩，“哥哥还是如从前，一眼就……是，一切虽好，却还是会寂寞……”
　　江季容心中一疼，坐到她身边，伸手揉揉她的头，“辛苦了。”
　　舒悦君倾身，头靠在他肩上，双臂拥住他的腰，默默不语。
　　江季容僵了一下，轻缓环住她纤弱的肩，他知道，她哭了，那明显温热的湿润让他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呜呜呜……”
　　“对不起，我应该早些来找你的……”
　　舒悦君哭着笑了。好幸福好幸福哦。
　　等舒悦君不哭了，江季容松开她，倒了一杯清茶递给她，又拿出帕子为她擦脸。
　　舒悦君笑道：“哥哥还是一样温柔。谁嫁给哥哥一定很幸福。呐，好羡慕。”
　　江季容敛起笑，沉默了会，浅笑道：“那么，小葵嫁给我吧。”
　　舒悦君瞪大眼，“哥哥在说什么傻话？”
　　江季容眼神略黯了黯，随即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哥哥想你帮一下，你愿意嫁一个不认识的人？”
　　舒悦君眼一亮，“哥哥是说？对哦，我才不要莫名其妙地就嫁一个人呢！嫁给哥哥了，家里就不会再催我了！嫁给哥哥就是说自由了！”
　　兴奋的舒悦君没有看到江季容笑里的勉强。

　　嫁娶

　　凤冠，霞披，喜轿，新人，红烛，暖帐。
　　这是她的婚礼，她却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她嫁人？是的吧，她是舒悦君，她今天嫁人。她 坐在新房内，略略不安，但是，应该没关系的吧，这个人是哥哥呀。
　　江季容进了新房，心内有些激动，这是他们的婚礼。
　　舒悦君在他叫侍女们出去后，开心地拉下喜帕，笑着看向他。
　　江季容看着那笑眼神不禁放得柔和。
　　舒悦君看着他，秀长的眉，清亮的眼，挺直的鼻，薄薄的唇，还有那温柔的神情，哥哥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呵。
　　江季容笑着走到她身边，交给她一个纸包，说：“你一天没吃了吧，这个给你。”
　　舒悦君笑了，开心地吃了起来。片刻，舒悦君停下，笑看向他，眼中却流出了泪，“好开心，好开心有哥在。”
　　“小葵，你别哭啊。”江季容不知所措起来，轻轻把她揽进自己怀里。
　　舒悦君笑着抱紧他“真的是哥哥，安心了。不会只一个人了。”
　　江季容眼中有疼惜有忧伤有爱恋，久久不语，但舒悦君泪眼朦胧，什么都没看清。
　　这注定了不是一个洞房花烛夜，江季容只能是哥哥。
　　第二日，吃过早餐后。
　　点晴收拾好问道：“少爷，她们来了。”
　　江季容点头，“让她们进来。”
　　四个丫鬟走了进来，紫衣的清冷，绿衣的温婉，黄衣的灵动，红衣的娇俏，共同点就是都是美人。
　　“以后有什么事就交给她们，她们都会给你处理好的。”
　　舒悦君有些傻了，转而又撒娇：“哥，真是的，找这么多美人，结果让人家给我当丫鬟？我有若羽，你有点晴，并不差人。”
　　“小葵……”江季容有些无奈。
　　舒悦君明白她们是特别的，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来，“知道，我不会让自己有危险的，放心。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她们的名字呢。”
　　“紫烟，绿水，缃雪，绛云。”
　　“夫人好。”
　　舒悦君笑了，“福气啊福气，可惜了这么好的美人，哥哥竟一个也不喜？”
　　江季容无奈地笑着，他果然就是喜欢宠着她，怎么都舍不得叫她伤心。果然不能告诉她，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她躲开。
　　叫几人离去后，舒悦君笑问，“我一直都很疑惑呢，哥哥到底是怎么让爹娘同意将我嫁你的？”
　　“这个倒是容易，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普通商人，名叫张烈，祖籍常州。”
　　舒悦君挑眉，“普通？刚才四人就不可能做普通人的婢女吧？且，舒家长女亦不可能嫁给普通商贾。”
　　江季容笑笑，“你可知江丞相？”
　　舒悦君皱眉，“此次是出皇差？”
　　江季容含笑点头。
　　“你告诉爹娘了？”舒悦君十分疑惑，若真说出，两人的身份注定这不是好姻缘。
　　江季容摇头，“怎么可能，那我可就娶不到你了，舒家二老疼你得紧，我说了许久才让他们同意。”
　　舒悦君笑叹，“不知哥哥做了多少保证。”
　　江季容笑而不答，忆及当时，郑重发誓，“吾今生得悦君，再不他娶！”但此时可不能告诉悦君。她知道了只怕是会逃得远远的吧？

　　江伯平

　　已是婚礼后一个月了。
　　江季容正吩咐着疏影事情，却见点晴匆匆小跑进屋。“何事匆忙？”
　　点晴喘息着道：“大少爷来了！”
　　江季容微皱眉，江伯平？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思考间，疏影已隐去身形。
　　门边已立了一个身形修长的银衫男子，来人不过二十多岁，面容与江季容有三分相似，虽不如江季容精致，却更多几分男子的英武之气。来的正是江伯平。
　　江季容浅笑着站起，“何事劳累大哥赶来？”
　　江伯平瞪他一眼，“你做的‘好事’，现下还与我装糊涂？”
　　点晴上好茶水，退到门外，带上门离去。
　　江季容想了想随即明白，“爹不乐意我娶亲之事。”
　　江伯平叹息，“季容，平日无论你如何，爹也不会如此气恼，毕竟你是兄弟中最出众有为的。但此事实在……大哥不明白娶她对你此次办的事有甚助益，然婚姻之事，怎可不与父母相商？虽说你娶亲并非用真实身份，但你此番是以正妻之礼迎娶，日后如何与这位小姐解释？”
　　江季容毫不在意，“有甚不好解释？”
　　江伯平大惊，“莫非季容真娶其为正妻？”
　　“这是自然。”
　　江伯平被噎住，说不出话，只瞪着弟弟，不敢相信他当真说了那句话。
　　江季容低低地笑出来，“真是鲜见大哥有此表情。”
　　江伯平无奈叹息，“那么，季容不可能娶爹心中属意的人了……”
　　江季容敛去笑，正色道：“是。”
　　江伯平一时之间不知该再说什么，只得看着江季容沉默。
　　门吱的打开一点，一个头伸进来两边看看。
　　江季容不禁失笑，“小葵……你在做什么？”
　　舒悦君大大方方走进来，撅起小嘴，“我只是想先看看是不是有人嘛……上次好丢脸……”
　　江季容拍拍她的头，“无妨的，你随时都可过来。”
　　江伯平被江季容脸上宠溺温柔的笑吓到，神情呆滞。
　　舒悦君打晾了一下江伯平，同情道，“在哥哥这里做事不容易啊。”
　　江季容哭笑不得，“别胡闹，这是我大哥。”
　　于是舒悦君瞬间变身，夸张的表情变成温婉的浅笑，盈盈地行一个标准的礼，淡淡道：“大哥。”
　　江伯平的下巴要掉到地上了。
　　良久，才回过神，喃喃道：“弟妹好……”
　　恰好点晴端了茶点回来，江季容便让点晴带江伯平去客房休息。
　　舒悦君看着呆呆离开的江伯平，有些懊恼。
　　江季容拍拍她的肩，让她不必介意。
　　“可是……那是哥哥的家人呢，我那样……果然太失礼了吧？”
　　“傻小葵……好啦，别想了，刚刚来有什么事？”
　　……
　　江伯平的混乱来自于自家妻子，和刚才的舒悦君一般，她也是一向温柔得体。可是，她是不是也有像舒悦君活泼灵动的一面，只是没让自己发现？
　　想想自己前来的理由不禁苦笑，自己这弟弟自己是再了解不过，可以确定他不会委屈这个女子作妾了，自己还是想想怎么向父亲交待比较有用。不过，三弟怎会如此看重这个女子？从小到大，除了自家小妹和母亲，三弟对任何女子都缺乏耐心。真是好奇啊。

　　所谓不离不弃

　　阳光煦暖，碧竹浅溪。距竹林不远，开出一片空地，边缘种着花草，中心处是两栋普通的竹楼。
　　外廊上坐着一名白衣少女。
　　却是舒悦君。她并未作妇人打扮，梳髻太烦，便只梳着简单的辫子。
　　绿水自屋内出来，“小姐，用些茶水罢？”
　　舒悦君摇头，“绿水，郊外风景甚好，不若四处走走。”
　　“是。绿水先去知会一声。”
　　舒悦君微笑颔首。
　　那天之后的半年，是她最开心的日子。
　　以致于后来回忆起时，心中十分矛盾，遇上他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清溪旁，碧草间，那人白衣盛雪，容貌清俊，唇角上扬，看着自己的眼神如此专注。
　　那情境，在记忆中永无法褪色。
　　“汝若不离，此生不弃。”
　　言犹在耳，人已远去。
　　他要做那人上之人，绝不会与她荆钗布裙。
　　那所谓不离不弃，也许并非谎话，却也不如她所想。他的不弃，只是留她在身边，她却忘了，她的不离还需她是他的唯一。
　　多么讽刺，她的爱情又一次输给了金钱，曾经，她以为的爱情不过是错觉，那人爱的不过是她有钱的家世。如今，这人也许爱她，却又与另外有钱的女子在一起。
　　“只是利用，吾心中只有清纪。”
　　舒悦君听到这句话只想大笑出声，曾经那人也背着她如此对另一人说。
　　舒悦君平静多年的心乱了，她什么也没说，他也走得那样匆忙，似连一个解释也多余。
　　“清纪等吾。”只此一句，便绝尘而去。
　　舒悦君笑看着远去的影子，从此，是路人。
　　江季容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舒悦君决然的浅笑。
　　“小葵……”
　　“恩？”舒悦君回头，眼瞬时模糊了，轻唤“哥哥。”
　　江季容心中疼痛，“对不起。”
　　舒悦君缓缓摇头，“不是哥的错，哥可还记得那人？如今之事，甚好。”
　　江季容叹息，将她揽入怀中，“你呀……”
　　“我现今还爱他，但我会停下来的。真正聪明的女子应作此选择……”
　　“别说了好么？那是以后之事，现下，哭出来吧。”
　　江季容因事务等各种原因，才让舒悦君隐住到常州郊外来，却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江季容抱着怀中纤细的少女，眼神越发冷，那个人根本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自己努力守护的人竟被人如此……轻视！
　　我倔强的小葵……

　　回京

　　常州王谋反一事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朝中还是混乱了一阵。
　　谋反初期，刚打出旗帜，集结好军队，就被从内部瓦解，不明就里者只道常州王愚蠢，知道些内幕的都明白，这是江家三公子大功。
　　江季容离开京城三年了，除了那一次江伯平找过他，其它时候，他都只是一个化名张烈的普通商人。
　　官道上，平凡的三辆马车，驶向京城。
　　宽敞的马车里正是江季容和舒悦君。
　　“小葵，此次回京，我会确定你是江三少的正妻。”
　　舒悦君笑笑，“嗯。对了，哥以后还是叫我悦君吧，京中不比从前。”
　　“好，悦君以后也叫我的名字？”
　　“我就叫你容哥好了。”
　　江季容挑眉，还是哥？也没关系，他们还有一生的时间。
　　近来，京中传得最盛的八卦便是丞相家最出众的三公子竟娶了一名商家女子为正妻，虽说这几日，并无江丞相在家中爆怒开骂的传言，但一向喜笑的江丞相的脸已阴沉了好几天了。
　　江府一直很平静，至少表面上是的。
　　江季容回京后除了去面圣一次，就一直待在自己园中，再未出门，很是空闲。
　　这日天气很好，深秋里温和的阳光很舒服，江季容命人搬了一张榻出来，两人便在躺下闲聊。
　　“容哥在这样的家里会不会闷？”
　　“傻话。”
　　“我明白，只是有些难过。”
　　“其实还好，没有你想的艰难，之前不是有和你说过？”
　　“是，但是哥一向都有所保留。怕我担心？”
　　“父亲虽严厉，但也非不近人情，母亲慈爱，上有长兄担责，下有弟与妹承欢双亲膝下，我幼时当今天子还是太子，恰巧当了两年伴读，现下算是受重用，哪里不好？”
　　舒悦君沉默地看着江季容，深深地向要看进他心里，缓缓道：“一切确如你所说，你是个知足之人……然，你心中有茫然。你快乐吗？”
　　“悦君……”
　　“我想看见你从心里发出的笑。”
　　江季容定住。
　　“哥一直都待我好好哦，什么都答应我尽力做到，现在我想，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呢？轮到我帮你了吧？”
　　江季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将她抱进怀里，我想要的？不就是你么？我不会放手的，绝对绝对。
　　“容哥？”
　　“你在这里，我就很开心了。”
　　忽然一边传来刹风景的花木擦动的声音。
　　江季容放开舒悦君，看向那边，无奈道：“幼莼，出来。”
　　果然一个青衣的少女提裙站了起来，雅致的五官现在带着可怜兮兮，头上沾着几片绿叶，更显狼狈。
　　“过来。”
　　她磨磨蹭蹭的走到江季容身边。“三哥……”
　　江季容毫不犹豫给她一个暴栗，“干嘛不好好进来？”
　　“偷看一下也没关系啦。”
　　“哼！”江季容瞪她一眼，对舒悦君介绍，“悦君，这是小妹幼莼。”
　　两人见礼。
　　江幼莼行完礼立刻跑开。
　　“容哥，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明明是帮我。”
　　“那你家里的人会接受我吗？我不想让你为难。”
　　江季容笑看向江幼莼走的方向，“母亲一定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
　　“幼莼的莼字出自‘莼鲈之思’”
　　“诶？那个典故？”
　　“是。幼莼出生时恰是全家离乡到京一年之际，母亲思乡取了此字。”
　　“与我同乡？”
　　“然，乡音难遇啊。”
　　“你父亲甚是在乎你母亲？”
　　“所以毋须担心。”

　　省亲

　　江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如茵来请，“三少夫人，夫人说老爷已解了禁足，请您过去相见。”
　　舒悦君颔首，露出得体的微笑，“劳累姑娘传话，悦君这就随姑娘去拜见母亲。”
　　舒悦君带了若羽便随如茵去了。
　　一路无话，主园很快到了。
　　如茵进屋回了江夫人便来请舒悦君。
　　若羽挑起珠帘，舒悦君低头走入。到上首一温和美丽的妇人前停下，垂下眼帘盈盈拜下，“同州舒氏悦君拜见母亲。”
　　江夫人眼神一亮，“悦君快近来，让娘好好看看。”
　　舒悦君依言靠近。
　　江夫人拉住她的手，“确是好女子，毋怪三郎欢喜。”
　　房内除了两人再只有江幼莼。舒悦君想起江季容的话心下明白，江夫人定是因她话中乡音而感亲切。
　　“然，三郎此次确是有错，婚姻大事竟未知会父母，且以假名与汝定约，今虽未失约，然汝双亲骤失消息，定会担心。”
　　“谢娘体恤。”
　　“今闻悦君乡音，倍感亲切，愿携三郎同汝还家省亲，向汝父母解释此事。重修婚约。”
　　舒悦君微讶，行礼拜谢。
　　江夫人扶她起身，拉她在身边坐下，眼神温柔，轻问，“汝母身子可还安健？”
　　舒悦君疑惑一瞬，心下立刻明了，答道：“吾母亲虽仍未停药石，然面色很好，偶尔亦去佛寺上香，并未如早年一般缠绵病榻。”
　　江夫人长轻叹，“如此甚好。当年离开同州时，汝母因生产，旧疾引发，幸汝父重情义，现今，他们定又是一番好景象。”
　　“母亲与吾母相识。”
　　江夫人笑得怀念，“汝母亦是官家的小姐，吾与她幼时便已相交，她素有贤淑之名，嫁入舒家，实是委屈了她的。同州郑家历代家主皆有才名，可惜人丁不旺，至汝母时只得汝母一女，原是应当招赘的……”
　　舒悦君听到这些，不禁神往，当年，必是有个很美的故事罢。
　　这次见面后不久，江府便已准备好一切，江夫人携三子与新妇回乡省亲。
　　“容哥，没想到我们的母亲们还是手帕交呢。可是，这重定婚约是不是也太严肃了些？”私下里舒悦君不是没有担心。
　　“无妨的。”江季容却露出让她安心的微笑这样回答。
　　“三哥，娘说让我来请三嫂去我们的马车。”此次出行，亦带上了江幼莼。
　　“去吧，我一会就去接你。”
　　“不必，母亲定是闷了，我多待会子也好。”
　　马车在路上走了半月，终于到了同州。
　　一回家中，舒悦君便急急去了主屋内间。
　　“娘，悦君回来了。”舒悦君眼微红，这些年，她给自己的温暖真实，让自己在这异世安下心来。
　　舒夫人惊喜起身，拉过女儿，“悦君？可把娘担心坏了。这些日子可还好？”
　　舒悦君随母亲坐下，“自然是好的，娘毋担心。”
　　不知何时，江夫人也进了内屋，笑道：“淑儿还信不过我么？”
　　“明妍！原是你家。”
　　江夫人笑笑，“我们多久未见了？如今你身子好了，我们又作了儿女亲家。多好。”
　　“有明妍在，我自是不担心悦君的婆媳问题。然，此番婚事，终究非门当户对……”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我皆看着，别生些麻烦就够了。我这三郎，绝不会委屈了悦君。”
　　两人一起欢喜地叙旧，把二人打发出去。
　　舒夫人确信他们走了，收起笑颜，脸上浮出淡淡的担忧，“明妍，吾真正担心的非是家世问题，悦君自小慧敏，气度从容并不输他人。”
　　江夫人疑惑，“淑儿？”
　　“悦君她……非是寻常女儿，她虽未说于吾听，吾却明白。她性子清淡，甚少放谁在心中，然此番，恐是有真心。她自小倔强，认准了的某些事物，便定要确定全属自己，否则宁可……”
　　江夫人心中明了，亦是担忧，“三郎定不是负心人，然情势逼人……”
　　舒夫人叹息，“吾也明了，就是在舒家，也非只我一人。擅专之事，实难矣……然悦君，纵是明白，恐亦不会接受。”
　　“初见悦君，吾便十分惊喜，她与汝少时有八分像，然相处下来，吾却觉着，只有三分。”
　　“哪三分？”
　　“相貌，礼仪，气度。”
　　“然。吾亦只有此三种可予她。”
　　“悦君不似汝少时活泼，温和里带了清冷。”
　　“她确是较吾稳重，自小看似乖巧听话，实是十分固执有主见，待人温和，却总是有着距离，难有人入得她心……”
　　江夫人笑起来，“三郎亦是如此。”
　　两人相视而笑，同语：“却令吾更是心疼欢喜。”
　　舒夫人又笑叹，“儿女竟不似汝与吾。”
　　江夫人回忆曾经，亦笑，“我俩当时……真真是年少……”
　　……

　　离家

　　自同州回京后，江季容变得忙碌起来。
　　而两人的生活亦并不清静，江老爷不喜三子新妇，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虽说江夫人多有维护，但江老爷子的脸色还是没有好到哪里去。
　　近期，更是传出江老爷欲为三子再娶之言。
　　“父亲，母亲，后日，季容将携妻离家。”江季容跪拜了双亲。
　　江老爷淡淡道：“可是圣上又有事情交予汝？”
　　“然，此番吾将入江湖打探各处消息。”
　　“既如此，新妇当留于家中。”
　　“吾不愿离开悦君。”
　　“休得胡言！”
　　“吾珍惜吾妇，并无不当。”
　　“逆子！汝此番乃是出公差，岂可令妇人误汝！”
　　“若无悦君，吾亦不需此差使！”
　　“逆子！”江老爷大怒拂袖而去。
　　江夫人叹息，“三郎是为了悦君。”
　　江季容一怔，沉默片刻答道：“然。吾不愿拘着她。”
　　“亦是为了躲开汝父罢。”
　　“父亲始终不喜悦君家世。听大哥说，父亲欲为吾纳陈家四女……”
　　“然。”
　　两人沉默片刻，江夫人起身道，“勿怪汝父，他只是浸于其中太久，习惯了……”
　　“吾明白。”
　　“三郎，欢喜与生活，需好好把握，莫要因生活而将欢喜磨去。”
　　“母亲？”
　　江夫人笑笑，“汝此番出门，定是清楚了悦君性情。是娘多言了。”
　　“谢母亲教诲，三郎有错，因新妇而离开母亲膝下……”
　　“无妨，吾子女甚多，汝不在亦不会寂寞，孩子总会有离开时候。三郎此时才真真是让母亲安下心来。汝日后心中清冷定会消减……”
　　“母亲……”
　　“汝娶得悦君，娘甚欣慰。”
　　“三郎愧对阿娘。”
　　江夫人拭去眼泪，“何来此话。三郎，你们都是好孩子，这家，确实不适合你们。走罢。”
　　江季容无奈，父亲与母亲年轻时亦定是有过好时光，然，父亲仍是被权力左右了心智。父亲现今如此，以致母亲都已无力，然，他终有后悔的一日，但愿那一日不会是日暮西山之时。
　　江季容确是为了舒悦君而自请的这次差使。
　　两人一起又一次去了常州。
　　“容哥，真的无事么？”
　　“当然。”
　　“父亲很生气，母亲只怕亦不好过。”
　　“不必担心，父亲虽对母亲有所疏漏，然，潜意识里对母亲仍是珍惜非常。”
　　“唉。”
　　“你可不要如此，现今出来了，正是想要你开心自由。”
　　“是。”舒悦君笑了。是啊，在江家比从前在舒家更难过，更何况之间还隔了在常州自由的两年。

　　舒敏君

　　转眼，两人离开京城已半年了。
　　江季容看着亭中抚琴的美丽少女，唇角上扬。
　　她好多了，现今只怕早忘了那人，然，若日后她知晓自己的隐瞒，恐怕不会轻易原谅自己罢。
　　“悦君，有事说与你听。”
　　舒悦君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去覆上他的眉，“怎么了？何事如此？眉都皱起了。”
　　“是关于舒敏君。”
　　“敏君？”
　　“然，听说有人向她提亲。”江季容忽然不知如何开口。
　　“如此。”舒悦君仍不明白，平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人身有官职，于她……实非良配……”
　　“容哥？”舒悦君好奇，她可不知他何时在意起这些。
　　江季容开口分外艰难，“悦君，那人！是……他。”
　　“怎么今日说话吞吞吐吐？”舒悦君一时未反应过来。
　　“是傅正卿。”
　　舒悦君怔住。
　　“姑娘，在下姓傅名正卿。”
　　“清纪，吾得功名，定不负汝！自当迎汝为吾正妻！”
　　“只是利用，吾心中只有清纪！”
　　……
　　那么多曾经，多到她要被湮没。
　　江季容惊慌地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悦君！”
　　“我以为，我可以忘了……已经忘了……”舒悦君掩面低泣。
　　“对不起！我不该提起！”
　　“不……不是容哥的错。他如今……如何？”
　　“哼，自是很好！功名在身，前程似锦！”
　　“他为何会去向敏君……提亲？”
　　“舒敏君与母亲去庙中上香，与他遇上。他见了以为是你，打听后便去提亲。”
　　“如此。敏君与我确是相似。”舒悦君神思迷惘起来。
　　“他……一直在找你，且……推了几桩好姻缘。”
　　“是有利前程的好姻缘罢。”舒悦君回神嘲讽一笑。
　　“然。”
　　“真是讽刺，既如此，当初又何必？”
　　“悦君不希罕他。”江季容终放下心来。
　　“自然！又一次喜欢上这种人……”舒悦君又想起前世那人。
　　“莫要难过。”
　　“然。现今最要紧的是敏君的婚事，我们当赶紧回去一趟。”
　　“好”
　　同州离常州只一日的路程，两人并不准备什么便离开。
　　两人赶回家中，拜见过父母，便询问舒敏君之事。
　　舒夫人笑道：“汝姊妹二人真是有趣得紧，皆言不嫁，却都在去过寺庙后有姻缘。”
　　舒悦君与江季容心下皆惊，相视苦笑。
　　舒夫人自是看出有问题，“可是那位傅大人有甚不妥？”
　　江季容微点头，“然，此人确有不妥，恐非妹妹良缘。”
　　“其实吾心中亦有些认为不妥，才一直拖至今日，因无理由，傅大人又言与敏儿有前缘……吾本欲明日答应他。”
　　舒悦君吐出一口气，“万幸阿娘尚未正式应承定约。此人实是……切不可将敏君嫁去。”
　　舒夫人虽不知确实理由，但心中已毫不犹豫地除去此人可能，笑道：“吾已知晓，现今不若一道去见见敏儿。”
　　“是。”
　　舒夫人携舒悦君一同离开，留下舒老爷与江季容，两人摆了棋盘下起来。
　　舒夫人与舒悦君一同到了舒敏君的住处，却见门户关着，丫鬟玲姝守在门外，神色间透着不安。
　　舒夫人皱眉，“玲姝！二小姐呢？”
　　玲姝神色大变，“回夫人，大小姐，二小姐……二小姐身子不适，正……正在房内休息……”
　　“闭嘴！谁许你和着她骗人！不管此时房内床上躺的是谁，叫起来！交代完了，一同去大管家处领罚。”
　　舒悦君忙道：“阿娘切勿动气，待问清了何事快些找到敏君才是。”
　　舒夫人点头。
　　问过了丫鬟，还得了一张信，事情即刻便清楚了。
　　“故人相约，望汝前来。晌午白露楼。”
　　舒悦君看过大惊，那纸上正是傅正卿的字，且明显是将敏君误认是自己，急急奔去找江季容。
　　“容哥！呼……容……哥……”
　　江季容忙拉她坐下，“勿急。何事匆忙？”
　　舒悦君递过信。
　　江季容亦大惊，忙道：“晌午将至，妹妹当未离府太久，现下赶去，或可先找到并带回。”
　　“确实。吾当速速动身。”
　　两人赶到白露楼外，恰见舒敏君上楼的身影。
　　“容哥！快！”
　　两人上去后已晚，舒敏君正进屋，丫鬟门关到一半。
　　舒悦君出声：“敏君！”
　　舒敏君身子一震，同一起僵在原地的丫鬟望着舒悦君，不知所措了。
　　“敏君！母亲令吾带汝回家！”
　　“姊姊！”舒敏君不明白出嫁了的姐姐怎会突然出现。
　　江季容叹息，她的身子都僵硬了，别说舒敏君，她自己都不知如何是好。
　　江季容带着得体的笑进入，站在舒敏君身前挡住，对傅正卿一揖，“傅大人。在下遵母命，前来带回妹妹，还忘阁下见谅！”
　　傅正卿看着面前的人，即刻想到一个词——美丽！但这是个男子！他言辞似是得体，语气却不善。“在下并未听闻舒小姐有兄长。”
　　“在下是舒家长女之夫，吾妻在在外间等候。妹妹此行实为不妥，莫非傅大人不清楚礼节，不在意妹妹名节？”江季容冷笑。
　　“今日之事是吾之错，唐突了舒小姐，明日当去府上赔礼。”
　　江季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那么，告辞了。”又回身对舒敏君道，“妹妹现下还是随吾快回去罢，母亲十分心急。”
　　舒敏君垂下头缓缓同两人一起离开。
　　傅正卿站在白露楼临窗处，看着离去的三人，心下复杂，有不悦，有疑惑。今日所见，他有种直觉——舒二小姐并不是自己遍寻不见的清纪，而那个梳着妇人发式的女子……怎么可能？清纪同自己在一起时，舒大小姐已然出嫁！

　　无力阻止

　　江季容与舒悦君将舒敏君带回舒府后，舒夫人便让大丫鬟涵薇带二人去休息了，独留了舒敏君说话。
　　舒悦君一早起来就见到了涵薇。便随她去了主屋。
　　舒夫人担忧道：“悦君，那位傅大人究竟有何不妥？敏儿竟一定要嫁他。”
　　舒悦君沉下脸，“如此。”
　　“昨日敏儿她……唉……”
　　“阿娘，那人实非良人……敏君怎能嫁他？他……曾有负于他人。”
　　“负心之人？”
　　“然。他与一女子相约百年，却又因身无银钱进京而与另一女子相交，他高中后，再不理会曾助他之女子。”
　　舒夫人愕然，“竟未想是如此，那位傅大人身姿风流，一看去是极为雅致之人，却不想是个负心之人。”
　　此时屏风后冲出一人来，竟是舒敏君。
　　“敏儿！汝怎……”
　　“阿姊！傅大人怎会是那等负心薄幸之人？其中定是有误会！想是有谁恶意中伤。”
　　舒悦君笑得惨淡，“敏君，汝已失心。孽缘呵。”
　　“阿姊！”
　　“敏君，为何去见他？你并非他故人！”
　　“阿姊，吾能在他身边足矣。终有一日，他眼中所见定是吾。”
　　“稚子！”舒悦君看着坚定而自信的妹妹，心中悲痛不已。再说不出劝解，转身离开。
　　舒夫人叹息，“敏儿，汝姊怎会无缘故坏汝姻缘？”
　　“阿娘，吾懂。然，吾信他。他负那位小姐，实是为难……”
　　舒夫人悲悯地看着女儿，“勿怪汝子叫汝稚子，他既与人定百年，今娶汝，是为无信无情。汝竟看不透！”
　　舒敏君怔了怔，冷笑道，“阿娘，汝可疑惑为何此等事情阿姊竟知晓？”
　　“敏儿？”
　　“阿姊一直言辞闪烁，不愿相告，阿娘可知原由？”
　　“这……”
　　“阿娘可知为何他称吾为故人？”
　　舒夫人心中已有些了然，却不敢说出。
　　“阿娘亦知他是前年高中，然，阿姊可是三年前出嫁！”
　　“住口！其中定是有甚误会！休得坏汝姊名节！”
　　“哼！名节？阿姊做得出还怕人说？”
　　舒夫人气极，起身扬起手要扇下。
　　“打呀！打呀！阿姊不守妇道，与人相约！自己不能嫁，还不许吾嫁？”
　　“汝！”舒夫人捂住心口跌坐进椅中。
　　“够了！反正阿娘只喜阿姊！吾非傅正卿不嫁！”舒敏君说罢提裙奔去。
　　涵薇本是守在外间，见舒悦君与舒敏君先后出来，又见舒敏君面色难看，心下大骇，府中人皆知舒夫人身子不好，不可激动，急步进房中，正见舒夫人脸色惨白，亦说不出话。
　　“夫人！夫人！”涵薇不知如何是好。
　　“快！快请谢医师！来人！快！” 小丫鬟们也都吓到了。
　　舒夫人这几年心情平和，身子渐渐好起来，长女嫁得好友之子，次女亦大了，幼子虽少，却聪敏懂事。不想如今出了这件事情。
　　舒老爷原在外面商行，听府中下人说了此事，忙赶回家中。
　　待大致明白前后因果，大怒，叫来两女，道：“汝二人怎可如此气汝母亲？悦儿既已嫁了，此事便不要再说。敏儿！汝说！可愿嫁于傅大人？”
　　舒敏君坚定道：“吾愿！”
　　“好！傅大人今日将来府中，吾将同意此桩婚事。汝等不得再提此事！悦儿，汝当与夫君好生过日子，怎能如此轻率回家？明日便回罢。敏儿，为了此事而将汝母气病，且与汝长姊争执！毫无孝悌之义！吾虽同意汝愿，然，自今日起至出嫁，不得再出房门一步！好了，你们都回罢，汝母长年旧疾，现已无大碍。”说罢便不理二人，径自进了舒夫人房中。
　　舒敏君欢喜之极，得意地看了舒悦君一眼，便回房开开心心地关禁闭去了。
　　舒悦君怔在原地不知所措了许久，亦只得叹息。
　　江季容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轻道：“天意如此，勿难过，回罢。”
　　舒悦君掉下泪来，摇头不语。确实，自己从未当敏君是妹妹，现下，她如此，实是自己不对，怎能相责？只是，她此后若艰难，自己又当如何？
　　当日，傅正卿来舒府，与舒老爷定下婚约。
　　第二日，江季容与舒悦君回常州。

　　何为幸福

　　回到常州已半月，舒悦君仍少展颜，四婢自是将情况告知了江季容。
　　江季容终将事情处理得差不多，收拾了一下便去找舒悦君。这些时，因着忙碌，江季容陪舒悦君的时间很少，心中早急了。
　　“悦君。”看到窗边那个透着淡淡寂寞的身影，心泛起疼。
　　舒悦君见是他来，难得地露出笑颜，“容哥，你来啦。”
　　“忙了许久，都疏忽了悦君了，今日得闲，当好好陪你。”
　　若羽见是他来，放下了心，笑着出去准备茶水点心。
　　“容哥来此本就是因差事，无需自责。”
　　江季容揉揉她的发，“怎么不开心？亦未出门散心？”
　　“……无事。”
　　“还是为了舒敏君罢。”
　　“唔。”
　　“她既不领情，你又何必在此神伤？还是……是为傅正卿？”
　　舒悦君瞪大眼，“容哥！你明知……你明知！”脸上无限委屈。
　　江季容笑了，“如此才好，有事闷在心中，久会成病。”
　　“容哥，看到敏君，心里很疼。不仅是担忧她的日后，更多的是因之前的生活。也许，吾真的错了好多，一直认为与周围不融，虽不曾亏待谁，却亦还是伤到别人了罢。”
　　江季容叹息，“原来如此，吾亦曾如此。但有了叔和与幼莼之后，才渐渐放开了些。但终究不似常人家中亲昵。悦君，不必自责的。”
　　舒悦君看着他露出一个真正开心的笑，“容哥这样会宠坏我的。”
　　“我愿意。那样……”你就只是我一个人的了。江季容有些犹豫，难得悦君开心，还是等等罢。
　　“但……敏君真的会幸福么？”
　　“不要想太多。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旁人干涉太多，她反而不喜。”
　　“我明白的……”舒悦君的眉眼间却仍带着忧伤。
　　江季容亦不知该怎么办了，“悦君，何为幸福？”
　　舒悦君怔住，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不知道？还是没想过？”
　　“想过的，不知怎么说罢了。容哥，幸福，好像是应该就在身边的，亦好像离我很远，怎么都追不到，或者，幸福真的是小狗的尾巴。”
　　江季容笑笑，把她拥进怀里，“悦君，对于我来说，这样，就很幸福了。”
　　舒悦君僵了一下，完全不知所措。
　　江季容仍旧是笑笑的，话说完，已将她放开，“悦君，或许，傅正卿一辈子也不会爱上敏君，而敏君，也许并不是真的爱上了傅正卿才坚持要嫁，但是，这些都不会是重点。”
　　舒悦君不明白了。
　　“重点其实是，他们会是一辈子的夫妻。或许会相爱，或许会生怨。但敏君已得偿所愿，她嫁了她认为爱的人，这便已是她的幸福了。”
　　“如此便好？”
　　江季容叹息，“悦君，你认为这是不够的，对么？”
　　“当然！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就那样……凑和过一辈子？这不是小事情！”
　　“是啊，当然不是小事情，但是，悦君，你忘了么？我们，现在在哪里？”
　　舒悦君无言以对了，是啊，她是想过的，她不愿意那样过一辈子。但是，江季容让她忘记了。
　　“悦君，此间女子，以为，那样的幸福，已足够。纵然不够，任何人亦都是需经过了，才能真正得出结论该如何，因为，那是自己的人生啊。”
　　舒悦君注视着他，认真的听着每一个字，眼渐渐就模糊了。
　　江季容无奈，只能轻轻拍拍她的头。
　　舒悦君笑了笑，将眼泪收回，“你呀，真是要把我宠坏了。容哥，我不是孩子了，明白的。”
　　“是么？”江季容放下心来。
　　舒悦君笑得得意，“吾已明吾之幸福为何了。”
　　江季容收了笑，“是什么呢？”
　　舒悦君起身，踏着轻巧的步子，出门，一路向前。
　　江季容浅笑着跟上。
　　那是这个园子里最有生机，色彩最明艳的地方。
　　那么多向日葵，那么多蔷薇。
　　那个甜甜笑着的女子，就站在那些他为她种下的花间。
　　江季容真的觉得很幸福。他绝对不会放手了，再不会让她有一丝离开的可能。
　　“容哥——今天真幸福。”
　　江季容走去她身边，拉住奔跑的她，“小心。”
　　“好。”舒悦君停下，“容哥，吾还是不明白幸福具体是什么样子，但是，那一定是像今天这样，一切都美好，花儿明艳，阳光温暖，还有，容哥在我身边。心里感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了呢。”
　　“原来这样简单么？那么悦君一定会一直很幸福了。”江季容笑得开怀，你的幸福里有我，一定会一直有我。

　　拒绝

　　江季容在常州的前期事务终于完成，舒悦君近来的心情亦好了许多。江季容决定表白。
　　但是要怎样表白呢？
　　这是近期苦恼着他的问题，他没经验，又不能问旁人，谁见过结婚了的愁表白的？
　　“天气真好啊……”
　　“是啊。”
　　江季容噎住，这话要怎么转呢？
　　舒悦君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容哥？”怎么回事呢？近来总不对劲儿，今天更夸张了，说着话就发起呆来了。
　　江季容脸红了，“无事……”
　　“不必担心的，吾无事，容哥忙便去罢，吾这里有她们四人在。”
　　江季容怔了怔，“吾并无何事……悦君，吾只是……不知如何说……”
　　舒悦君奇道，“容哥向来擅辩，亦有不知如何说话之时？”
　　江季容大窘，脸色见红却不反驳。
　　舒悦君笑了，“可是发愁如何向喜欢的女子告白？”
　　江季容微微点了头。
　　舒悦君忽觉心中有些烦乱，“似容哥这样的男子，亦会烦恼此种问题，想是甚为欢喜。”
　　江季容注视着她，目光灼灼，“悦君，吾确是欢喜得紧。”
　　“容哥！莫要玩笑！”舒悦君看他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心中慌乱。
　　“悦君，吾并无玩笑之意。”
　　“不！不……兄妹怎可……怎可……”
　　“吾妹是幼莼。”
　　舒悦君瞪大眼看着他，“容哥可是忘了小葵？”
　　“怎会？可是悦君，小葵亦不是妹妹。”
　　舒悦君怔怔然，“那些传言是真的……”她想起曾经有段时间，传言她不是真正的江小姐，后来被父亲压下去，再没人说过。她去问哥哥，那时哥哥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是。”事实残酷，他却一定要说，那时不说是心疼遭到背叛的她，以为总有机会，谁知越等越无法开口。
　　舒悦君要晕倒了，不是妹妹？那么，一切牵绊只是虚妄！她无法接受，“不……”
　　舒悦君不知那一日是怎样回到自己房中的，她的心乱了。怎么可以？那个人真的是哥哥吗？怎么可以如此残忍？
　　明明之前一切都很好，大家都很开心的。为什么一转眼就变了？就像那一年——
　　那一年，她还是江希葵的时候。
　　她是江家唯一的女儿，是哥哥最疼爱的妹妹。
　　那时，她还有一个很爱很爱的恋人——阿远，每日沉浸在爱情中，对阿远总是温柔似水，虽然父亲冷漠，从小母亲去世，并无双亲的疼爱，却也幸福无比。
　　可是那一天她听到那句话时，都要疯掉了。
　　“我对她只是利用，我心中只有堇儿。”
　　“可是这么做是不对的！你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明明应该是我们在一起的不是吗？”
　　“可是堇儿，现在只能这样，我需要江家的势力，你放心，再一年，再一年就可以结束了，那时，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
　　她再也听不下去，全身的气力都被抽空。
　　那样熟悉的语气，他一向只那样和她说话的。可是竟然都是假的，一转身就可以再给另一个人。
　　只是利用。多么可悲。
　　“我并不欠你，我不愿给你利用。所以我们分手。”
　　那句话她说得非常平静，冷冷说完，转身离开，似毫不介意。
　　可是有谁知道？她说出这句话之前，在哥哥怀里哭了多久？她的心里根本不是这样想的，其实她一边哭的时候，一边说的是——“我不介意你的利用，只要你爱的人是我。为什么？为什么……”她不甘心，她哭得声嘶力竭。那时她有的，只是哥哥的安慰和怀抱。
　　刚分手不过两天，又出现她不是江家女儿的传言。那一段真的是非常不顺。
　　她听到传言时急急地去找哥哥。“哥哥，我是你妹妹，是吧？我不是不知来历的孤儿，对吧？”
　　是了，那时哥哥脸上有过一丝丝的为难，但是他掩拭得很好。“当然。小葵当然是我的妹妹。不要管那些传言。”
　　她听到了保证心就放下了。“我就知道的嘛。”是的，哥哥从来不会骗她的。
　　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哥哥为了她在说谎。

　　出游

　　江季容看着园中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心内不安。自那日之后到现在再见，已有三天。
　　舒悦君轻轻敲了敲，推门而入。
　　江季容沉默了，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那一日她的失神他看得明白。那些陈年旧事浮上心头，终是扰乱了她。
　　舒悦君亦是沉默了一会，方才缓缓道：“容哥，吾想出门散散心。”
　　江季容有些失落，给她时间想了，却也还是如此么？
　　“有四婢跟着，不会有甚问题。是以……吾打算四处走走。”
　　“如此。”
　　“容哥事务繁多，吾便不请容哥同游了。”
　　江季容专注地看着她，良久，露出一个苦笑，淡淡吐出一个字：“然。”
　　“那么吾便回去了。”
　　舒悦君走得苍惶，她看到他的眼神，心里更乱了。
　　江季容看着她的背影，长叹一口气，待在书房是因事务繁多？不，他只是无处可去而已。直至看不见那抹略略单薄的身影，方才自书案前起身，走到窗边，抬头看着天空。还是太急了么？不，那一刻他已等了许久。然，她还是无法反接受吧。在她心里，自己从来都只是哥哥。自己的表白，只会让她不知如何面对，只得远远逃开。难道只能将她像雀鸟一般关起来才可得到？
　　舒悦君与若羽一同收拾了行李。带上四婢，第二日便离开。
　　两辆马车行驶在宽阔的官道上。
　　车厢里的若羽实在是忍不住了。“小姐，为何要独自出游？”
　　“哪里独自？你和紫烟不是都在？”
　　若羽无奈叹息，“小姐，若羽自小便不懂你，因你是小姐，懂的比若羽多，想的自是不同。然，小姐现今是怎么了？好好的竟与姑爷生起气来。小姐性子一向极好，如今……”
　　舒悦君苦笑，“若羽果然是与吾一同长大。吾与容哥并未吵甚，汝却知吾是因他出门。”
　　“小姐。可是姑爷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令小姐生气了？”
　　“不是生气，吾只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小姐，姑爷待你一向甚好，若有误会，当说清才是。如此，甚是不妥。”
　　舒悦君苦笑，“吾自是明白，然，此时不同……”她不再解释更多，只打开车窗的布帘，看着外面掠过的风景。
　　她们一路向南，山山水水风光极好。
　　舒悦君纵然心中放不下，却也渐渐平静了。
　　若羽自小从未出过远门，见了这些风景虽是开心兴奋，却亦不安。“小姐，现今距常州愈来愈远，这是要去哪里？”
　　“吾听闻大理风光极好，想去看看。”
　　若羽睁大眼，惊呼：“怎的要去那么远？且……那里民风……”
　　舒悦君浅浅笑着，移坐到门边，掀了帘子，问驾车的紫烟：“汝可去过大理？”
　　紫烟轻轻点头，淡淡道：“吾妹嫁到了大理。且，绿水便是大理人。夫人若想知道些什么，不若将她从后面叫来。”
　　舒悦君怔了怔，摇了摇头，又问：“汝有妹妹？”
　　紫烟点了点头，“发生了些事情，是以离家在此。”
　　“此行可有不便？”
　　“无。此行恰可去见见吾妹，想来夫人不会拒绝吾之请求。”
　　“自然。汝安心驾车。”
　　舒悦君放下帘子，轻轻叹息，紫烟的气质特别是一开始便知道的，现知她有妹亦不奇怪，大家各有自己的故事。

　　紫氏姊妹

　　舒悦君已走了半月，虽不时有消息传回，江季容还是略略不安。
　　一个浅灰的身影闪出，递上一个信封，“少爷，今天的消息。”
　　江季容接过看了，沉默。
　　“少爷，少夫人说要去大理。怕是有些不妥。”
　　“无妨的。”
　　“大理那边能用的人太少，怕保护不力。”
　　“不必担心，在大理还有紫烟。”
　　“就怕会给少夫人带来麻烦的正是紫氏姊妹。”
　　江季容皱眉，“大理段氏确实麻烦。”
　　“是否需要通知紫烟，让少夫人改变行程？”
　　“不必。疏影，汝一同过去，后日出发。”
　　“是。”
　　舒悦君一行人到大理后找了间客栈住下。
　　“绿水，听紫烟说，汝是大理人。”
　　绿水笑着，“是。少夫人想去何处？绿水自当做个好向导。”
　　舒悦君亦笑了，“最有名的可不就是苍山洱海？”
　　“少夫人为何不邀少爷同去？”
　　舒悦君沉默了。
　　“少夫人先休息几日，在这城中先转转，养好精神再去不迟。”
　　“吾晓得的。先让紫烟去见见亲人才好。绿水可需些假期？”
　　绿水笑了，“不需的，绿水已是孤女。”
　　大理皇宫。
　　午后，正是紫皇妃最喜欢的时候。她正带了侍女们在花园的亭中赏花。
　　突然她脸上浅浅温婉的笑意消失，倏地起身。
　　“娘娘？”侍女们不解地出声，随后，她们亦看到了自花间缓缓而来的那袭紫衣。
　　在大理皇宫，除了紫皇妃，谁都不会穿紫衣。
　　“阿姊？”紫皇妃——紫怡的脸色略略苍白。
　　“怡儿。”紫烟淡淡地笑着，“一别数年，昨日回了大理，便想着来见见你。”
　　“还走么？”
　　“自然是会走的，此次是陪主子一同来的。”
　　紫怡的脸在“主子”一词说出时，煞白。怔了片刻，她吩咐侍女们都离开，整个花园一下子便空了。阳光还是一样温暖，空气中浮动的花香亦并无变化，任旧令人舒服得叹息。但紫怡却在默默流泪。
　　紫烟叹息，轻抚她的发，“怡儿。”
　　“姊姊，大家都好么？”
　　紫烟笑笑，“都好的。”
　　紫怡弯了弯嘴角，“是呵，我多此一言。”她想起了那个少年，清冷的，美丽的少年。“他如何？”
　　“……很好。”紫烟有些不忍。
　　“他怎不同你来见我？”
　　紫烟叹息，终究是要说的，“他此次并未来大理，他已娶妻。我们的主子换了，怡儿。”
　　紫怡错愕地看着紫烟，想开口问，却终是沉默。
　　紫烟担忧地看着她，“对不起。”她不知道除了这个她还能说什么。
　　“我可不可不见见她？你们现在的主子。”
　　紫烟无奈道。“我回去问问罢。”
　　紫怡一整天都神思恍忽地望着天空。自紫烟走后，她一直如此。她的时间好似一瞬回到了从前。
　　侍女们早已回来，看着她都不知如何是好。
　　“娘娘，可别吓我们了！”侍女们都要哭了，好好的一下子怎成了这样。都傍晚了。
　　紫怡终于有了些反应，“总角之宴，言笑晏晏。”说罢，笑得凄然。
　　紫烟回到客栈，头疼不已。她知道去见了妹妹会有麻烦，但她还是去了，毕竟是她对不起妹妹。但现在，要如何对少夫人说呢？
　　舒悦君一出房间就看到了坐在院中石凳上的紫烟。疑惑道：“是紫烟罢？”
　　紫烟起身点了点头。
　　“不是去见妹妹了么？怎么一天就回了？我这里不需担心的。”
　　紫烟看着面前的舒悦君，略略安心，虽说一向猜不透这个女子所想，但至少知道她不会太为难人。“少夫人，吾妹欲见少夫人。”
　　舒悦君怔了怔，一时不知说什么。
　　紫烟露出一个苦笑，“少夫人必是在疑惑罢？吾妹……与少爷自幼年便相识。”
　　舒悦君更加不知如何开口了。
　　“吾知此事不合情理，然，妹妹此番相求，吾实不忍……”
　　舒悦君叹息，“这几日大家都在休整，无甚事，见见汝妹并无不当。”
　　紫烟放下心来，“多谢少夫人。”
　　“紫烟，可以同我说说当年的事情么？”
　　紫烟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少夫人，天色已晚，院中石凳已凉，进屋再谈罢。”
　　“好。”
　　一切都要从紫烟拒婚开始说起。
　　那时的紫烟并不叫紫烟，亦不是江家的丫鬟，她还是紫家的大小姐——紫惜。
　　紫惜祖父年轻考取功名时，娶了当朝长公主。在朝中一向人缘不错，江老爷正是紫惜祖父的得意弟子，因此两家关系一向很好。紫家只有紫惜的祖父入朝，但亦算是皇亲，且紫家女子素有娴名，兼皆是美人，彼时皇家并无合适的女子，竟将这婚约给了紫家。
　　来自大理皇室的婚约，并没有令她欢喜，反而让她想逃。而她也真的逃了。一向温和明理的紫家大小姐失踪，这不是小事情。
　　一个闺阁女子这样做近乎是不可能的，但紫惜做到的。而原因正是江季容。
　　因着紫家与江家长辈的交情，小辈自小亦是相识，紫惜赌了一把，她去求了江季容。她没有看错人，江季容同意了。
　　他们都以为以紫家的情况，并不致有大祸。凭着紫老爷与长公主的面子，只要把紫惜藏好，婚事推了，时间一过就完了。
　　谁知终究还是有了意外。紫老爷子知紫惜逃婚，竟直接上书言紫惜因病骤亡，请由二女紫怡出嫁。而正式的文书本就还未下来，于是皇上批了。
　　这个结果虽是意外，但江季容与紫惜亦并不觉不妥。谁知紫怡却是心有所属，得知因姊姊与心上人而不得不嫁给另一个人，顿时大哭。但紫家将她看守得十分紧，绝不容许再发生逃婚的事情。紫怡终是嫁到了大理。

　　相见

　　虽听了紫烟的解释，舒悦君仍是觉得不安。紫烟应当并未说谎，但却有可能还隐瞒了什么。毕竟，紫烟作为一个大家的大小姐，怎会平白成了江季容的丫鬟？待会就要见到那个女子了，略略压下心中的微乱的情绪，理了理衣衫。
　　扣门声响起，“请进。”
　　舒悦君看着推门而入的女子，怔住片刻。那是与紫烟完全不同的美。
　　紫怡浅笑着走到舒悦君面前，施一个礼，淡淡道，“江少夫人？”
　　舒悦君本是毫无笑意的，此刻却真心地笑了出来，“是，紫皇妃多礼了，快请坐。”
　　紫怡走到她右手边坐下。
　　舒悦君一时亦不知说什么好。两人相对沉默。
　　紫怡自进屋起便一直看着舒悦君，此时终于移开了目光，看向门外远方，语气疏离，“吾本以为，这世间比吾好之女子甚少，难以寻得。疑惑为何他总是拒绝。现今见到你，终是明白了。”
　　舒悦君错愕，“紫皇妃何意？”
　　紫怡转眼看向她，脸上仍旧是浅浅的笑，眼中却是多了悲色，“这世间比吾好之女子，以众人说来，确是甚少，确是难寻，然，以此并不能判断真情。太好的女子，终只是让人生出等同物品的欣赏之心。”
　　舒悦君皱眉，“或许紫皇妃此言对许多人来说确是符合，然，汝不该认为容哥亦是如此。吾听闻汝与他是自幼相识，当明白，他的拒绝不会是为此。”
　　紫怡敛去浅笑，片刻却又绽出更美的笑，“汝确当为他的妻子。他确是不会如此想的，汝甚是懂他。”
　　舒悦君叹息，“不，吾并不应当答应成为他的妻子的。这是个太大的错误了。”
　　紫怡莫明，“江三哥有何不好？”
　　舒悦君苦笑，“他并无不好，然，吾与他……其实这婚姻，是假的。”
　　紫怡大惊，“婚姻之事，何来真假一说！女子嫁人，哪怕是权宜，亦无真假之分。汝当慎言！”
　　舒悦君无奈，“当初约好的，嫁于他，只是一时，不过是骗过父母双亲罢了。”
　　紫怡完全不知说什么才是，半晌，叹道：“或许，当初是如此约定，然，真正当此想的，怕是只你一人。”
　　“这是何意？”
　　紫怡抚额，“汝当是最懂他之人，他怎会为了应会父母而娶。他会迎娶，自是因为真心。”
　　舒悦君沉默，是的，是自己先入为主了，他自是不会担心他娶亲的问题，以他的能力，要保一个女子不嫁，虽困难，却亦不是办不到的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是个骗局，只为骗她嫁给他。
　　紫怡又恢复了初时的浅笑淡淡的样子，“汝当明白他的真心。他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却为了得到你不惜为骗，只怕是你们之间还有事情，他不得不如此。然，这便不是吾该用心之处了。今日相见，解了吾之心结。告辞。”
　　舒悦君点头，起身将她送至院外。看着远去的那两抹紫色的身影，心内更乱了。
　　紫烟看着仍旧浅笑着的妹妹，总觉着哪里不同了。“说了何事？少夫人表情不大对。”
　　“阿姊，无妨的。她比吾更适合江三哥。今日，吾之心结已解。”
　　紫烟震惊地看着妹妹。
　　紫怡调皮地笑着，一如从前，“好久未见阿姊如此神色了呢。”
　　紫烟亦笑了，泪却掉了下来，“如此甚好。”
　　紫烟拂了拂刘海，淡淡道，“这个女子，真真是个有趣之人。不知是谁家出来的。”
　　紫烟答道：“同州舒家。”
　　紫烟笑意更浓，“这可真是有趣。竟是这家里出来的。真的么？”
　　“怡儿？”
　　紫怡看着不远处的侍卫侍女，停下脚步，淡淡道：“无事。吾该回了，阿姊不必再送了。”
　　紫烟点点头，看着紫怡一点一点走远，直至进到那群人里，眼泪又一次掉下来，那本该是她去承担的人生。那些往事，这一刻那样鲜明，艳到极致，却又似乎，已到尽头，就要开始褪色。

　　大理段氏

　　舒悦君一行人到了大理数天，却任未去她最想去见的苍山洱海。舒悦君自见了紫怡，心便更乱了。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少夫人，去街上看看罢。”紫烟看着沉默的舒悦君有些担忧。
　　舒悦君闻言回神，“好。”确实，这几日总是坐下便发呆半晌，自己都不知做了什么，出去走走亦好。
　　两人又叫了绿水和若羽，便一同出门了。
　　大理风俗特殊，街上亦不同于自己寻常之见，一路走下来，舒悦君心中烦闷确是少多了，郁郁之色亦少了。时常见了不懂的东西，便问问绿水。见到欢喜别致之物，紫烟便拿钱买下。
　　到了一处店子前面，绿水停下，笑道：“少夫人不妨进去转转。外间之物虽多有别致之处，然此间真品才更值得把玩。”
　　舒悦君点头，打量了一下，便提裙上了台阶，跨过门槛，进了内里，微微笑出来。这间店子确是有意思。店内分明与此地的风格不同，应是京中最时兴的样子，但摆放的物件却是比外间摊上更加精巧的民俗之物。
　　掌柜的见来了几位衣饰精致的女客，一见衣衫样式不是本地人，立刻笑呵呵地上前询问介绍。
　　舒悦君看了会，却并无特别属意之物，略略有些失望。东西虽更讲做工与材料，却并无更加特别出新之处。
　　忽听一带了笑意的男声道：“姑娘可喜此物？”
　　舒悦君抬眼看去，是一位身着白儒衫的年轻男子，浅笑着拿了一串珠子递过来。舒悦君接了看——原来是一件衣饰，浅蓝的丝绦上缀着六玫拇指大小的青白色珠子，珠子下还有一片比珠子略大的牌子，上面浅浅地刻了个六角的花。本是极简洁寻常之物，却生生似流动着不凡的气韵一般。“确实可喜。”
　　掌柜的不知何时已退去，只余这名男子招待她们。
　　“在下段成雪，姑娘若喜此物，即可收下，算是在下与姑娘的见面礼。”他笑颜明亮。
　　舒悦君无语，这是遇到搭讪的了？
　　若羽听了这话立时瞪目，“这位公子！安敢如此无礼！”这礼怎可随意相赠！
　　舒悦君苦笑，轻斥：“若羽，不得如此！”
　　若羽知自己亦有错，只得喏喏道：“小姐……”
　　段成雪仍旧笑着，并不将若羽的话当回事，“姑娘，此物既入得眼，便是缘分，何必据泥甚。”
　　紫烟自段成雪报上名字后就变了脸色，见他拿东西给舒悦君更是错愕，此时反应过来，不等舒悦君回答什么，便上前道，“公子还是自己留下罢，此物可并不方便随意收下。”
　　舒悦君听了此言，更觉收下此物不妥，紫烟不是没分寸的人，会同若羽一般为了礼法之类的事情抢了主子的话。便道：“段公子的好意吾领，然，今日到此不过是寻些平常把玩物件，公子此物既不是商品，还请收好。吾等告辞。”说罢，转身出门。若羽几人亦立刻跟上。
　　段成雪看着离开的几人错愕。他是真心想送给她的，却在紫烟说话的那一刹不知所措了。那一日进宫，恰遇到了紫烟去见紫怡。紫烟是紫怡的姊妹，那么，又怎会是她的丫鬟？
　　几人又回到了热闹的大街上，却没了再逛的兴致，便回去了。
　　得知缃雪与绛云已准备好了，便决定第二日就去看看传说中的苍山洱海。
　　第二日出发不久，竟就遇到了昨日才见过的段成雪。
　　若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声嘀咕着：“登徒子。”
　　绿水嘻嘻地笑了，轻道：“无需在意的，这里民风如此。这位公子并无不善之举。”
　　众人点点头，放下马车的帘子，不理会段成雪，自聊起天来。
　　声虽不大，但段成雪耳力不错，离得虽有距离，却也听得七七八八，心下更惊讶了。这几个女子见识皆颇为不凡，不似长年关在阁中的闺秀，但气度在那里，亦不是常年奔波之人有的，几人中只若羽言谈才似普通大家的丫头。
　　看着美丽的景色，舒悦君只觉恍忽。自己现今在做什么呢？这样远远地逃开，想必十分伤容哥的心。难得相逢，这样又是何必。此间景致，无他同赏终是缺憾。
　　段成雪见她眉间染上愁色，走上前去，轻道：“如此美景，当展颜才是。”
　　舒悦君闻言确是笑了，微微颔首。
　　段成雪眼中光亮更盛，初见时，送她东西，便是希望博她一笑。却未想，她的轻愁非是为了找不到合心之物。现下不管颜面，赖着跟来，更加搭话，不管缘何，见得她笑，心中竟十分欢喜。是否，便如阿兄所说，是动了情？
　　众人皆沉默良久，段成雪先开口：“现下是一同赏景的朋友了，告诉我名字罢。”
　　不忍见那充满希冀的眸子黯下，淡淡道：“舒悦君。”
　　段成雪更开心了。“那么，悦君，我一向会送朋友一件见面礼，昨日虽被拒绝，但我还是想送你。”他拿出那串珠子。
　　舒悦君想拒绝，段成雪却更快，立时将珠子放进她手中，笑着跑开。
　　紫烟气得跺了跺脚，“这人！”
　　大理皇宫。
　　“难得见你如此开心，有什么好事情？不同阿兄分享么？”
　　段成雪看着兄长仍旧不停下笑，“得了心仪之人，不当开心么？”
　　段氏皇帝看着弟弟笑了，“确是好事。是哪家的姑娘？”
　　段成雪有些犹豫。
　　“怎么了？”
　　“阿兄，是……同紫皇妃姊妹一起的。”他只得说是一起的，若是说是主子，估计阿兄要皱眉，何况其中原由，自己也解释不清。
　　皇帝怔了片刻，他自是知道紫烟来过的，他还很是知趣地避而不提，紫怡娘家的事情，他不清楚，紫怡亦不会希望他清楚。他那个傻妻子啊。

　　还君明珠

　　舒悦君没想到自己出来是为了寻景，如今却总会有不认识的人要见自己。大理皇帝？自己没有得罪他老婆吧？怎么这夫妻两个都想见自己？自认没什么特殊能力之类。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越者定律？
　　这次是约在茶楼。
　　舒悦君提前到了，点了壶铁观音和一些点心，便在窗边发呆。
　　雅间内只有紫烟和绿水。
　　到了约好的时间，响起轻轻的扣门声，舒悦君在心里叹息，面上已是得体的微笑。“请进。”
　　段成远推门而入，看见的是一个汉人的普通大家里出来的女子。看了那发式，却不禁抽气——那是已婚女子的发式。弟弟不懂这些，这怕只是个误会。他今日本欲来提亲，现下知是不可能了。
　　舒悦君盈盈施一个礼，亦不多话。
　　紫烟沉着脸给段成远倒了一杯茶水，便自去了一边，同绿水坐在一处。
　　舒悦君苦笑，“婢子无礼，还请见谅。”
　　段成远亦无语，他见了紫烟心里自然清楚是谁，现下情况却不容他说穿。“夫人，今日相约，实是为解开夫人同小弟的误会。”
　　舒悦君心内莫名，不是为了紫怡？这弟弟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见她疑惑，段成远叹息：“舍弟段成雪，这些时日怕是多有打扰。成雪向来不懂汉族规矩，可能唐突了夫人，请勿见怪。”
　　“段成雪？”舒悦君无语了，那人整天来烦自己也就罢了，现下还叫了兄长来？更无语的是这是大理的皇帝啊……虽然他不说，但自己心中清楚。
　　段成远点头：“夫人，舍弟是否将碧连珠送于夫人？”
　　舒悦君想了想，拿出初时见面时段成雪就一直要送给自己的东西。“可是此物？”
　　段成远皱眉，沉默良久叹息，“此物是家中定下要交于妻子的……”
　　舒悦君一直维持的平和终于破功，脸上瞬间没有任何表情。
　　段成远亦僵住，在心里叹息，他可是一点都不擅长这类的事情……
　　良久，舒悦君淡淡道：“此事吾会尽快处理，段公子不必担心。今日尚有其它事情，不便再多在此。失礼之处还望见谅，告辞了。”说罢，起身便离开，紫烟与绿水立刻跟上。
　　段成远看着桌上尚且氤氲的茶，又是一阵叹息。小弟已二十有四，却仍是孩子心性，毫无娶妻之意，现今难得有个心仪的女子，不想却……
　　大理皇宫。
　　段成雪正走来走去。他在等兄长来告诉自己结果。
　　段成远一回来就见到了他，心内不忍，小弟想要的从来都很少，自己却不能给。于是沉默。
　　段成雪却笑起来，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别这样啦，我早知道的，她才不会答应的。”
　　段成远怔了怔，“你早知道？”
　　段成雪无奈叹道：“本就是我一直缠她，她好歹同意交我这个朋友，那勉强之意都在脸上呢，哪里能不知？何况是向她提亲。阿兄无须挂怀的。”
　　段成远无语。
　　“今日同意阿兄去这一趟，一是更表明我的决心，再来是想让阿兄见见她。呐，悦君是个好女子吧？”
　　段成远看着他得意的笑无奈。“她却是好女子……”
　　段成雪双眼闪闪，一拍掌打断，“就知道的！当时我一眼就发现了呢，她与那些普通汉人女子是不同的！”
　　“成雪，她的心思太重……”
　　段成雪挥挥手，“这个我亦看到啦，但是阿兄不必担心的，我自可令她放下。走啦，今日之事，她指不定又要如何生气呢。可不能叫她不理我。”说罢便离开。
　　段成远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只能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段成雪又不请自来地出现在舒悦君等人面前。
　　院中的人都已习惯地没有停顿，紫烟还是一样懒得理他。绿水仍旧是微微笑着。但是——
　　“若羽，你干嘛瞪着我？”
　　若羽自刚刚知道大致状况时，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段公子！你一向过分不讲礼数，我们不说甚便罢了，现下怎可如此？”
　　“啊？”段成雪一脸呆样。
　　舒悦君听到若羽的吼声从屋内出来，平静地看着他们。
　　“平时缠上我家小姐说是朋友便罢，今日竟还……还……你是瞎了看不见么？小姐的发式衣衫哪一点不是妇人打扮？”要知道，自傅正卿之事后，若羽可是十分注意，绝对不可给小姐招来烂桃花！
　　段成雪有一瞬间的石化，他艰难地转向舒悦君开口，“悦君……已嫁人了？”
　　“是。”
　　段成雪眼里的光刹时黯淡下去，但立刻又点亮，“成雪只是欢喜悦君，悦君不必作什么。”
　　舒悦君愣了一下，随即恢复淡然，“若羽。”
　　若羽立刻将一个盒子放到段成雪手里。
　　段成雪莫名，打开看，正是碧连珠。“悦君！”
　　舒悦君淡淡地看着他，“段公子，此物果然不是悦君之物，还请收好，莫要再讲那些玩笑话了。”
　　段成雪看着那纯净的黑眸内一如初见时的冷淡与疏离，心沉下来。“悦君……”
　　舒悦君不再言语，独自回了房间。
　　若羽等人亦各自散了。
　　空空的院落里，只余段成雪一人。
　　“呼……本以为，这些日子你眼里有了笑意，便有了可能。还是，不行么？”
　　落寞的轻语，随着风破碎四散。

　　青瑶

　　舒悦君自是明白江季容不会放无用的人在自已身边，但此刻才真的是体会到了身边这四个女子的强悍。是的，强悍。这四个美丽的女子，此时的行动仍旧优雅，但却是打得优雅。舒悦君忍不住叹息。此时的她处在一群黑衣人的包围中，但她却还有空来感叹这些。
　　与黑衣人打斗的正是紫烟四人，看得出来，紫烟并不擅长，但也并未吃亏。武功最好的应当是绛云，绿水的身法当是最快，缃雪同紫烟一样，暗器使得多些。但这四人相互配合，倒是将她与若羽护得滴水不漏。
　　而这群人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舒悦君，从他们主攻段成雪这一点很容易看出。
　　绛云虽有余力，却一点也没有去给段成雪帮忙的意思。
　　久攻不下，早已惊了周围的人，黑衣人相互一招呼，便迅速退走了。
　　若羽见没了危险，终于放松了。立时又瞪向段成雪，“我说段公子！惹了仇家也别往我家小姐这里带呀！”
　　段成雪亦是郁闷，却无法反驳。只得低低道：“抱歉，悦君……”
　　舒悦君淡淡接道：“无妨。”
　　但段成雪却又看向绿水，“请问绿水姑娘师承何处？”
　　绿水身子一僵，她自是明白，刚才出手时被看出来了。
　　一时之间，众人皆是沉默。
　　段成雪从未如现今这般认真地看过绿水，向来只道她是个有点功夫且特殊些的丫头罢了，现今看她竟会段家特有的身法，心内惊疑，大理段家的人岂会随便教一个汉家普通丫头？纵使这个丫头比旁的漂亮些且是个有点气度的。
　　舒悦君看了这样子，又是叹息。“段公子，今日大家都乏了，请回罢。”
　　段成雪睁大眼，终是未再问什么，告了辞离开。
　　段成雪离开后没有回自己的王府，而是立刻去了皇宫。
　　“阿兄，舒姑娘究竟是何人？”
　　段成远看着急急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小弟，“还是不愿放弃？小弟，她并非是寻常汉家女子。”
　　段成雪黯然，“我明白的……”立刻又打起精神，“阿兄，现在我在意的是，她身边的人。”
　　段成远讶然。
　　“阿兄想必知道的，紫皇妃的姊姊是悦君的丫鬟的事。那么，阿兄有没有注意到另一个人？”
　　“谁？”
　　“绿水。”
　　段成远皱眉，他自然是见过的，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今日在悦君那里遇袭，发现绿水的身法特别得很……我想不出我们家谁会教这样一个丫头。”
　　段成远心内一惊，半晌缓缓道，“你将绿水的像画出来。”
　　段成雪点头，取了纸笔略一思索，迅速地画起来。片刻完成，递给段成远。
　　纸上正是一个带着浅笑的绿水，眉目风流，丹唇微抿，身姿轻盈。正是那日一同赏景之时难得放松，流露出的最自然的样子。
　　段成远只看一眼便抚额，“小弟……这显然不会是个普通丫头。”
　　段成远没有放过兄长脸上瞬息时闪过的任何一丝神色，“阿兄认识她。”他说得很艰难，兄长那复杂的神情让他明白真相怕是不妙。
　　“这是青瑶妹妹。”段成远走到门口，看着傍晚略微晦暗的天空，声音很轻，仿佛怕惊了什么。
　　段成雪完全愣在的原地，他知道结果会很出意料，却无论如何亦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毕竟，所有的人都明白，人死了，就绝对不会再活过来了，只要确定是死了。“阿兄……不可胡言……”
　　段成远苦笑，“小弟，青妃只青瑶一个女儿，虽你忘了青妃，但为兄还是记得的。这张脸，不可能是别人了。”
　　是的，谁都知道，曾经待在父亲身边时间最短的女人——青妃，因难产而死，只留下一个女儿青瑶。
　　段成雪的头很疼，那些往事浮起又沉下，鲜明而晦涩。他早该知道的，在那些黑衣人第一次出现时就该知道的，有些事，并没有随着当年的鲜血而结束。
　　已是掌灯的时候了，若羽将房内的灯盏一一点亮，然后看了静静坐着的舒悦君与绿水两人，在心内叹了一声，便带上门出去了。
　　听到若羽走远，舒悦君开口，“绿水，可需要吾做什么？”
　　绿水轻笑，“不必的，该来的总会来。今日惊了少夫人，还请见谅。”
　　舒悦君摇头，“自容哥将你们送到吾这里，吾心里便是明白的，你无须困扰些什么。”
　　绿水轻轻点头，现在的她并不需要隐藏些什么，透露出些许贵气亦并不在意，“只是……怕是暂时无法再如少爷所吩咐的照顾少夫人了。”
　　“如此。”
　　“然，绿水肯请少夫人暂离大理，日后定有时间再来游玩。”
　　舒悦君怔了怔，没有说话。
　　“少爷很是关心少夫人的安全，是以还是请少夫人离开罢。大理段家的事情……不该牵连到少夫人。”
　　舒悦君无奈地笑了笑，“是呢，这不是吾该介入的事情。况且，出来亦有些日子了，该回去看看容哥才是。”
　　绿水的笑难得地直至眼底，起身道：“如此，绿水预祝少夫人一路顺风。绿水就此告辞。”
　　舒悦君点头不语，静静地看着绿水优雅地起身，缓缓走到门边，拉开门，轻巧地侧身跨过门槛，温和的眼——直至门关上——消失不见。
　　这一晚，舒悦君看着枕边因云彩摭挡而朦胧淡薄的月光叹息，她不明白，为何自己身边的人都会有两个名字。

　　归程

　　第二日清晨，舒悦君开门第一个见到的，是一个淡薄的身影，似可以让人忽略掉。舒悦君有些错愕，“疏影？”
　　疏影轻轻躬身行礼，“少夫人，少爷让疏影来接少夫人。现今的情况少夫人不适合留在大理，由疏影替代绿水护送。”
　　舒悦君略急道：“你来了，容哥身边是谁？”她是知道的，江季容身边办事最得力的就是疏影。
　　疏影的声音仍旧平淡，“自有人会替上疏影的位子，少夫人不必担心。”
　　舒悦君略略放心，淡淡道，“今日午后便起程，去告知她们几人罢。”
　　“是。”
　　舒悦君看着迅速离开的疏影，心里有些堵，却奇迹地不再有任何担心。
　　平坦的官道上，人烟稀少，只一辆宽大的马车走着。
　　紫烟与疏影一同驾车，马车里只活泼的绛云不停地说着各种俏皮话给大家解闷，缃雪和若羽只偶尔插一句，气氛倒也不再如刚起程时一般沉闷。
　　至傍晚时分，终于到了一个小城，一行人进了城，找了间客栈安顿下来时，漫天的红霞已散，天幕上几颗小星子冒了头。
　　众人好好休息了一番，第二日晨起准备了些食物，便又起程。
　　马车里，仍是绛云说着话。
　　……
　　“少夫人，现下这是去何处游玩？”
　　这句话一出来，疏影与紫烟皆在心里叹息，这话问的……如若少夫人又要去何处，不回去了……少爷真可怜……舒悦君却淡淡道——
　　“玩了这许久，绛云还不够？现下自是要回家去了。”
　　缃雪亦暗暗松了口气，笑道：“可不是少夫人让她的心愈发野了？这兴头，莫不是要四处玩遍，赏尽天下美景才罢休？”
　　绛云扬眉，“那是自然的，每个人都可以有些念想的么。”
　　舒悦君微微笑着，“是呢，不论是否可以实现，有些念想总是好的。”
　　行路几日，终于快到常州。
　　晚间在一处客栈歇下，舒悦君正预备睡下，却听到敲门声，开了门，是若羽。
　　“何事？”舒悦君心中不解，仍是将人迎进来一同坐下。
　　若羽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一时亦不知说什么。
　　舒悦君却略略有些明了，浅笑着倒了茶，浅浅地啜着，亦不开口。
　　若羽轻轻叹息，“小姐，若羽确实不懂小姐。然，若羽却看得出来，小姐并不开心，姑爷亦不开心。”
　　舒悦君静静地看着她，仍旧不说话。
　　“小姐又是何必？姑爷待小姐的好，大家皆看得明白。若羽自明白有些事不是该若羽说的，但小姐疼若羽，若羽不愿小姐将来后悔。”
　　舒悦君自嘲地笑笑，“吾明白若羽的心。然，有些事……吾终是还未想通。”
　　“小姐……若羽愚钝，跟在小姐身边这些年，却还是不懂小姐的心，平日许多事总须问小姐，今日，若羽有疑问，仍旧想问小姐。”
　　舒悦君缓缓点头。
　　“姑爷可有负小姐？”
　　“无。”
　　“小姐出嫁可是自愿？”
　　“是。”
　　“那么小姐为何要逃？”
　　舒悦君怔怔：“逃？”
　　若羽苦笑，“小姐，若非小姐故意不相邀，言语间拒绝，此次出游怎会是小姐一人？”
　　舒悦君不语，神情脆弱不堪。
　　“小姐在怕甚？”
　　“没有怕……”舒悦君说不下去了，苦笑，自己是在怕，怕到逃得远远的，直到现下，被若羽逼到无法，只得正视承认自己心中的害怕。
　　“小姐，‘不要因着不相干的事物而错过真正重要的’，这是小姐告诉若羽的。小姐，若羽希望小姐幸福。”
　　舒悦君面上的笑意再无一丝，怔怔然间落下泪来。
　　“今日若羽逾矩了，小姐早些休息。”若羽行了礼便离开了。
　　舒悦君擦去泪，灭了灯，去睡下了。
　　第二日依旧是赶路。
　　舒悦君与若羽却都沉默了些。连平日里最有趣的绛云的笑话，都只让舒悦君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绛云努力了一番，发现舒悦君与若羽仍是那样，气呼呼地不再说了，自一边去拨开帘子看外面了。
　　缃雪亦不明就里，并不擅言的她更是没有多话。一时间，安静得有些怪异。
　　车外疏影与紫烟相视莫明。
　　沉默的一天过去，傍晚时分，疏影将车停在一间大的客栈门前，吩咐立时出现的小二。紫烟轻声道：“少夫人，下车罢。”
　　舒悦君淡淡地应了一声，淡淡道，“已到顺州府了？”
　　“是呢，少夫人可是来过？”缃雪说着打起帘子，先下了车，伸手去扶舒悦君。
　　舒悦君下了车，浅笑道：“怎会？只是，现今……妹妹在这里罢了。”
　　“如此，少夫人可要去看看？”
　　舒悦君缓缓摇头，“不了，明日早些起程，今日要补充的快些去办。”
　　缃雪点点头，便去找疏影说去了。
　　绛云和若羽亦下了车，三人沉默着进门。
　　小二都还没来得及将车马拉走，舒悦君就听到一个许久未听到似熟悉的声音——“清纪！”
　　三人都僵住了，舒悦君叹息，该来的总是会来，愈想躲便愈是躲不掉。轻道：“走罢。”是对绛云和若羽，亦是对傅正卿。
　　“等等！清纪！为何如此？连看吾一眼亦不愿？”
　　舒悦君无奈，回身行一个礼，“傅大人。”
　　傅正卿紧紧看着对面的女子，似怕一个不小心便又一次失了踪迹。“清纪，为何不等吾回来？”
　　舒悦君浅浅一笑，“傅大人莫要玩笑了，小女子并非甚么清纪。”
　　若羽回过神连忙挡在舒悦君身前，“傅大人怎可开我家小姐的玩笑？小姐是舒家长女，傅大人如此，可不好”
　　傅正卿全身一震，“舒家长女？”
　　舒悦君仍旧浅笑着，“然。许久不见，不知敏妹妹可好？”
　　傅正卿默然，只深深地看着舒悦君。
　　舒悦君收了笑，淡淡道，“既如此，告辞了，傅大人。”说罢行一个礼，转身进了客栈。
　　傅正卿在原地立了半晌，亦走进客栈。
　　舒悦君刚吃完饭，便听到了敲门声，皱了眉，轻唤：“疏影。”
　　“是，少夫人。”
　　“吾想休息了。”
　　“是。”
　　傅正卿没有如愿见到舒悦君，看着面前的男子，皱眉沉默。
　　疏影看着傅正卿亦是沉默。
　　“吾愿见清纪一面。”
　　“此处并无傅大人要找的清纪小姐。”
　　“……吾请舒大小姐见面一叙。”
　　“少夫人累了，已休息。”
　　“那么，吾何时可与舒大小姐见一面？”
　　“傅大人贵人事忙，少夫人亦急着赶路，恐怕并无时间。”
　　傅正卿皱眉，“那么，愿请缃雪姑娘一见。”
　　疏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吾去问。”
　　傅正卿与缃雪两人亦是相对无言许久。
　　“既傅大人无事，缃雪便回了。”
　　“缃雪姑娘，吾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缃雪抿了抿唇，“傅大人，世间并无清纪，傅大人既已有家室，何苦再如此。”
　　“为何都如此？吾亦曾想过那只是一场梦，想着放下。然，今日见到几位姑娘……吾不明白……”
　　缃雪苦笑，“傅大人，那确只是个梦罢了。大人今日就是见了少夫人，怕亦只是一句莫负家中娇妻。何苦呢？”
　　“如此？吾是否错过了什么？”
　　“傅大人，缃雪告辞。”
　　傅正卿怔在原地许久，面前的茶氤氲着迷人的香气，渐渐凉透。
　　第二日清晨便起程。
　　马车里又回复了几日前的愉快。
　　疏影与紫烟面面相觑，虽不解，却终是放下心来。

　　傅正卿的番外

　　傅正卿，提起这个名字，旁人向来都是透了几分羡慕，或是赞赏。
　　却有几人会想到，“如愿”娶到的娇妻，光明的前途，还有看似顺利的一切，吾心中仍有许多遗憾？然而最痛的，不是少年家贫，不是双亲早逝，不是进学艰难，而是失去那人。
　　那一年，去城郊采些草药换平日的花销，却在林间遇见她。
　　荆钗布裙，秀丽的面容，浅浅的笑，自林间走出。就那样走进自己心里。
　　亦说不出哪里特殊，却清楚地觉得美好。
　　总喜欢静静地看着她，她笑的时候，自己似亦可轻易地笑出来。明明……吾不是个爱笑的人呢。
　　她一切总是简便为主，总以为她是普通小家女子，住在附近，便常来林中。那一日，一女子匆忙来找她，才知道，她家境并不差。奇怪她为何竟比一个丫头还简洁，且住在这样偏的地方。莫非是这林间的仙子？
　　心中隐隐有丝悔意，或许，不该利用那个女子，清纪知道了，定会生气罢。但终究，赶考的日子到了。而清纪亦知道了。
　　吾并不擅解释，“只是利用，吾心中只有清纪。”
　　说出这句话后，立时后悔，清纪眼中那样清晰的伤痛让人心疼。
　　却亦不知再说什么，只是请她等待。
　　那时吾却不知，已经失去她了。
　　到了京中，开始忙碌。
　　吾自信可以取得功名，衣锦还乡。去娶她。
　　每次想起她，心中总是一片温暖。
　　京中一切顺利，终于有时间还乡时，却发现她已不在。找遍了整个林子，却只余那两栋竹楼。周边的花依然开得好，草却盛了。吾终明白，她走了。
　　心乱了好些日子，开始怀疑那些日子只是一个梦，美好得让人沉醉的梦。
　　怎么会有大家的小姐会在这样偏的林子里居住？并且穿戴那样简单？那样气度不凡的丫鬟是从何处而来？……
　　无法明白的疑问那样多，就相信那只是个梦，她是那林间的仙子罢。
　　一日去庙中。
　　在拜了菩萨之后，便四处走走。
　　却不想就在那一瞬，看见了她！
　　虽身边的丫鬟不是那时的几个，但那熟悉的眉眼令我开心不已！佛眷顾吾。
　　不由去同她说话，却看见她惊讶羞怯的样子。心下有些不明，却并未细想。再想说什么，她身边的丫头生气地斥责吾无礼。
　　不由无奈，她身边的丫头怎总是如此反对吾？但没关系，能娶得她才是最重要的。
　　匆匆一面，竟连她的家都未问出！
　　好在终是打听到了，她竟是同州有名的富商之家舒家的次女。
　　吾毫不犹豫请了媒人一同上门提亲，舒老爷与舒夫人虽并未立时同意，吾却明白，他们实是满意的。约定了几日后回复，吾便离开舒家。
　　吾想问问是怎么回事，便偷偷约她见一面。
　　谁知她刚到，却立刻又来了个人。原来她出来被发现了。来人竟是京中有明的江家三少，想到那个他娶商家之女气坏江大人的事，心下略略明了。
　　看着他们一同离去时，却奇异地无法把眼神从舒家大小姐身上移开。舒大小姐明胆梳的是妇人的发式，明明吾并未见到她的脸，却觉得她更熟悉。无法解释这种想法，努力回神。告诉自己那不可能，遇见清纪时，舒大小姐已是江夫人了。
　　第二日去舒家，只见了舒老爷一人，听说舒夫人病了。订下了婚事，心却并未安下。
　　婚后的日子并非不好。舒敏君温和可人，待人处事皆是大家风范。
　　但吾心却一点一点凉下去。她不是清纪。眉眼相似又如何？清纪说话不是如此总是细细斟酌，清纪笑起来不是如此羞涩。她行止言谈之间全无清纪的一分自在与写意。
　　但这又能如何？
　　只能悔并未确定时便娶了她。
　　不久吾便到了顺州赴任。
　　一日行至一间客栈门口时，竟见到了紫烟！接着看见了扶她下车的缃雪！再接着是绛云与若羽！几人皆与几年前一样，只少了一位绿水姑娘。
　　但她却说她不是清纪？是舒家大小姐，是江夫人。之后无论如何亦不愿见吾。
　　同她身边的人聊过后，仍是不明白。
　　没有人告诉吾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吾回想起她看着我时清淡的眼神，她略略嘲弄的微笑，心如面前的茶一同渐渐凉了。
　　第二日清晨她便走了，吾看着手中的纸，笑得苦涩。
　　这是若羽给的。若羽只是冷冷地对吾说：“傅大人，如果可以，请不要再打扰小姐了。小姐只让若羽说一句，好好待二小姐。若羽见了这几句，以为送给傅大人看看亦好。告辞。”
　　纸上只有一行熟悉的娟秀却略带随意的小字——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伤逝

　　十几日赶路，终于回了常州。
　　舒悦君刚回，休息了半日，连东西都未整理，便接到了同州的来信。
　　“母危，甚思吾女，望汝速归。”
　　舒悦君看着父亲苍劲却略带零乱的字迹，心沉下去。
　　若羽跟她多年，见了她的神色，心下暗叫不好，“小姐，可是有甚么重要的事？”
　　舒悦君努力压下心头涌起的恐慌，“若羽，不心收拾行李了，回同州。”
　　“小姐！”
　　紫烟皱眉，“少夫人，尚未告知少爷！”
　　舒悦君叹息，“现下，紫烟同我去见容哥，其余人将行李带上去安排车马。”
　　“是。”
　　众人皆领命。
　　舒悦君同紫烟匆匆赶到江季容的书房。
　　“悦君？才回来半日，怎未好好休息？”江季容放下手中的笔。
　　“容哥，我要回同州！”
　　江季容呆呆地看着她。
　　舒悦君亦急急地看着他，两人一时间僵住。
　　紫烟无奈抚额，只得轻道：“少爷，同州来信了。”
　　江季容回神，起身走到舒悦君身边。“发生什么事了，悦君？”
　　“母亲……母亲……”舒悦君急着，眼眶红了。
　　江季容伸臂将她揽进怀里，“别怕，没事的，没事的，现下就走。”
　　舒悦君点点头。
　　匆匆赶到同州，舒府一片安静。
　　老管家沉默着迎进舒悦君一行人。
　　舒悦君跑至母亲的房间附近，周围人虽多了，却更加安静。
　　舒明泽看见她一脸惊喜，“悦姊！”
　　“泽，母亲如何？”
　　舒明泽的小脸上浮上担忧，“几日都难安眠，今早虽不大好，现下却是睡了。”
　　舒悦君稍稍安了心，“怎会如此突然？这几年原是极少犯病的，大夫不是说好好调养着便不会有事？”
　　舒明泽摇头，“吾亦不知。”眼神间却有丝慌乱。
　　“究竟是怎么了？”
　　“悦姊……敏姊姊每次来信，母亲面色总不大好……”
　　“住口！”舒老爷恰与江季容一同来了，“泽！汝安敢如此妄议汝姊？”
　　舒明泽面色刹白，“父亲，儿知错。”
　　舒悦君脸色亦不好看，“是女儿之错，父亲勿怪小弟。”
　　舒明泽问安行礼，便沮丧离去。
　　“泰山大人莫要动气，弟弟尚幼，言语间难免有失。”江季容忙劝。
　　舒老爷叹息，“容哥儿不必说情，泽虽幼，却太过单纯，吾实怕他守不住家业。”
　　“父亲！”舒悦君简直是尖叫起来。
　　“悦儿！女儿家行止间的规矩！”舒老爷眉皱得紧。
　　舒悦君告了错，含着泪垂下头。
　　舒老爷和缓了颜色，“悦儿，明日再来罢，吾等在此怕会惊扰汝母。难得她歇下。”
　　“是。”
　　舒悦君与江季容一同回了自己的园子。
　　舒悦君看着房间泪又掉下来。
　　“小姐，夫人不会有事的。”
　　“嗯。”
　　江季容叹息，“自去收拾歇了。”
　　“是。”
　　片刻间房内只余两人。
　　“悦君。”江季容轻轻为她擦着泪。
　　“容哥，出嫁几年了，这里却一如从前。母亲向来最疼吾，妹妹与小弟总是吃醋，怨母亲偏心。”
　　“吾知道。”
　　舒悦君勉强弯弯唇角，“吾明白的，因为吾最任性，最不让人省心。”
　　“是。”
　　“容哥你这么诚实可不好。”舒悦君瘪了瘪嘴。
　　江季容宠溺地笑着。
　　第二日舒悦君终于见到了舒夫人。
　　舒夫人斜靠在床上，眉目间尽是病痛的疲倦。
　　舒悦君生生忍下泪水，轻唤：“娘。”
　　舒夫人微抬眼帘，笑意盈眸，“悦君回来啦，吾可真开心。”伸手去拉她，却气力不济。
　　“娘！”舒悦君低呼，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坐在床边。
　　舒夫人抚过舒悦君的刘海，温和地望着她的眉眼，“吾女似昨日还是小小的呢……一时竟就长大了。”
　　舒悦君撑起一个笑，轻伏在舒夫人身上。
　　舒夫人低低地笑着，“吾女仍是如此爱撒娇……时间真快……现今过得可好？”
　　“有容哥在，自是好的。娘，吾的园子房间……谢谢。”
　　“吾女又在说些傻话了……”轻轻地言语间竟睡了。
　　一双手拍拍舒悦君的肩，舒悦君回头，“父亲？”
　　舒老爷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示意舒悦君让开，然后上前轻轻抱起舒夫人躺下，又盖好被子，动作轻柔。
　　舒悦君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父亲——温柔得让她只觉陌生。父亲向来是严厉的，生活琐事对待他人，何时如此仔细？似乎母亲是个易碎的瓷人。
　　不过两日，舒敏君亦回了舒家，傅正卿却并未一同来。
　　舒敏君同出嫁前似并无不同，仍旧很沉默。
　　姊妹两人之间不过说了些问候的闲语，便再也无话。
　　舒敏君见了舒夫人一面，哭得厉害，舒老爷知道了过去，将她赶出来，狠狠训了一通，打发她回自己屋去了。
　　一日，舒夫人请江季容去见。
　　江季容温和地行礼，问候。
　　舒夫人这日气色比往日好了许多，明显整理了一番。笑却隐着不安，“吾子不必多礼，坐近些，一直没机会仔细瞧瞧三郎……咳咳。”
　　“是。”
　　“吾与汝母自小相识，现今结成儿女亲家，确是欢喜。只是，吾很不安。”
　　“母亲大人不必担忧，悦君嫁于吾，吾自当好好待她。”
　　“吾明白，三郎自是好的。然，吾却听闻了些事情，总不安心。三郎，可愿与吾好好谈谈？”舒夫人正色。
　　“自然。”
　　“汝当初提亲究竟是怎么回事？且，又与之后悦君和那傅大人是怎么了？”
　　江季容在心里叹息，原来舒夫人是要问这事。没想舒夫人如此直接，还以为她会试探一下便好。“母亲，此间有些误会。吾自不会说并无这些事情，然，其间详情却太过复杂。母亲不必担心，吾不会让悦君受委屈的。”
　　舒夫人重新露出笑颜，“如此，甚好。”说罢，合上眼眸，似又睡去。她确实亦并不定要知晓那些事情，她要的实是江季容的承诺。
　　“母亲可还记得？‘吾今生得悦君，再不他娶！’吾心从未改变。母亲不必再为吾与悦君担忧。”说罢告辞退去。
　　舒夫人唇角牵起一丝笑，泪却刹那划过略显苍白的脸颊。
　　“夫人。”
　　舒夫人感受着绢帕擦过，自己落入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她没有睁开眼，唇边的笑意愈见浓郁，似沉入好梦中。
　　满树洁白的梨花，偶尔花瓣随着轻暖的风飘落，面上覆着轻纱的少女，欢喜地等待着。
　　呵，时光就此停住罢。
　　舒悦君静静地坐在园子里，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母亲的葬礼已经过了。
　　一切如此匆忙，混乱，然后就结束了。
　　这就是死了么？再也看不见了。只余一个安安静静的坟在那里。轻轻易易的，突然就消失在空气中。好像正常至极。还活着的人，再怎么想念，想念的另一边亦不会再有任何回应。就好像，自己现在离开，去常州过日子。她亦还在这里过着她平淡的生活。
　　可是不是的，不是的，自己再也没办法在她怀里撒娇了，哪怕再也谁同她一样对自己好，无条件宠自己，却都不是她了。再回头时，没有她安静温和的笑了。
　　她，不在了。

　　相偕

　　舒悦君总是静静地在府中四处走走看看，消沉了不少。
　　这日，舒老爷叫她去书房。
　　“父亲。”规规矩矩地行礼，无一比多余的动作表情。
　　舒老爷脸上亦是没什么表情，示意她坐了，丫头们上了荼，才淡淡道：“悦君该回了。”
　　舒悦君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让她与江季容回常州去了。“父亲……”
　　“悦君如此，总是不妥。汝夫自当有差使，此番耽搁已是不好……”
　　舒悦君立时起身，“不！”又坐下沉默了半晌，轻道，“女儿想在家多待些时日……”
　　舒老爷皱眉，“不必，出嫁自当从夫，汝母过世，归来尽孝已够。回罢。”
　　舒悦君垂下头，不再言语。
　　“如此，今日早些回房收拾，明日便走罢。”说着起身摆摆手，自回屋去了。
　　舒悦君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有些恍惚，他似是一下子老了下去，虽言谈行止依旧，但神色间分明多了倦意与寂寥。
　　不多时，江季容来到她身边，“悦君，怎么了？父亲说了什么？”
　　舒悦君长呼出一口气，抬头笑道：“无事。容哥，我们回常州罢。”
　　江季容看着她的笑愣了一下，立时回神，“以为……悦君会想再待些时候呢。”
　　舒悦君牵牵唇角，起身道：“回罢。”
　　“嗯。”江季容温和地笑着牵着她，慢慢走出书房，走进温暖的阳光里。
　　舒悦君的心一点一点渐渐安下。这一刻，真的很舒服，让她不去想更多。这些日子想那么多想到头痛冷汗，这一刻就放到身后罢，只要安心地跟在容哥身边就好的。
　　舒悦君吩咐大家收拾行李后，便独自一人去了舒夫人的园子。
　　却不想竟看见舒明泽一脸落寞地坐在回廊边。
　　“泽？”
　　舒明泽眼中瞬时浮出的是委屈，“悦姊姊……”
　　舒悦君心中涩然，母亲的去逝，并不是自己一人难过的，竟忽视了太多，她伸手摸摸舒明泽的发顶，“对不起，泽。”
　　舒明泽瞪大眼，“悦姊姊并未做错什么……”
　　“怎么了？”
　　舒明泽沮丧了，“无事。”沉默了半晌，轻道，“悦姊姊，是吾的错么？”
　　舒悦君莫明，“何事？”
　　“皆言，母亲……是因吾……”
　　舒悦君大惊，“何人？！”
　　“究竟是否？确闻母亲因生产坏了身子……”
　　舒悦君苦笑，“泽不必自责。母亲确是因生产坏了身子，却不是泽，而是吾。”
　　舒明泽怔怔。
　　舒悦君冷了脸，“究竟是何人如此胡言？”
　　“是……是贞娘。”
　　舒悦君神色愤然，“泽不必再担忧，此事就此揭过，再勿言。”
　　“是。”
　　舒悦君缓了神色，“泽，吾不日便要回常州去了……”
　　“悦姊姊！”
　　“家中此后唯余泽一人，吾实难安，然，吾已出嫁……母亲此去，父亲甚为伤怀，泽定要顺着父亲。”
　　舒明泽看着她点点头。
　　辞了弟弟，舒悦君直接去找舒老爷了。
　　“何事？”舒老爷仍旧是没什么表情。
　　舒悦君淡淡的神情中透出冷色，“父亲，明日女儿便随夫归家去了，然泽实年幼，甚难放心。”
　　舒老爷的神色亦冷下来，“谁？”
　　“贞娘。”舒悦君丢下这个名字，行了礼，便离开。
　　舒老爷看着离去的舒悦君，眼神渐渐温和了，她，并不太像你呢，淑儿。但，她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舒悦君坐在马车里，神色间是淡淡的倦意。
　　若羽担忧道：“小姐，现下躺躺？”
　　舒悦君摇摇头，拨开帘子看了看外面大好的艳阳天，叹息，倦意更盛。
　　“小姐可是在担心少爷？”
　　舒悦君低低笑笑，“呐，若羽果然还是不太明白吾之心意呢。”
　　若羽脸微微涨红，沮丧起来。
　　“若羽，最先，吾确是在担心泽，而后，却是有些心凉呢。”
　　“小姐？”
　　舒悦君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有些伤感，那贞娘，是父亲为数不多的妾室中，尚是最为得意的人。贞娘本是新婚后安排侍候母亲的小丫头，自己幼年本也十分欢喜这个温和稳重的女子。谁知那一年，她竟成了父亲的妾室。舒夫人与舒悦君自是明白，贞娘亦是个有几分手段的。但母亲念其依旧恭顺，便并未如何。那日听舒明泽一语，舒悦君心中愤恨。这些年，贞娘柔顺的样子依旧，心思却变了。贞娘最擅的，便是借着母亲的事，温和地说着似是温和无害的话，伤人无形！母亲虽明了，却最终没有忍心除去贞娘。舒悦君不怨一个贫家丫头想要升作妾室，不怨一个妾室想要争宠，却绝不许任何人危害到弟弟！
　　若羽叹息：“小姐宽心。”
　　舒悦君苦笑，“若羽，吾做事太狠，是否？”
　　若羽摇头，“小姐很清醒，总是能好好保护想护着的人。”
　　“是么？”舒悦君有些茫然。
　　若羽点点头，迟疑了下，又摇摇头，“但有时，却也不是。”
　　舒悦群君疑惑地看向若羽。
　　若羽笑笑，指向外面，“比如说，姑爷的事。”
　　舒悦君沉默。
　　“许是……姑爷有力自保，小姐自在局中不明？”
　　之后，便又是一路沉默，舒悦君静静地只是看着车外闪过的树木。
　　偶尔，江季容骑马到车窗边，说些闲话，问问是否要休息之类。
　　这一路回常州十分顺利。
　　回了常州，一切似乎回到了最初。但舒悦君明白，有些事情发生了便是发生了，不可再逃避下去。
　　舒悦君没有带一个丫鬟，独自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虽然不能回到最初，但却可从现在开始。总是包容自己，理解自己的人，真的很难找。
　　走到中途，正遇见对面而来的江季容。&shy;
　　“悦君？”&shy;
　　舒悦君看着那双熟悉的眼，微微失神，那里面深蕴的情感，自己真的做好准备了么？&shy;
　　“悦君？”清朗的声音里多了不解。&shy;
　　舒悦君垂眸笑笑，“正要去找容哥呢，既是遇上了，不若一同走走。容哥可有闲？”&shy;
　　江季容无奈，“悦君可不是已然决定了？且，吾本就打算去找你的。”&shy;
　　舒悦君看着他眼中深深的宠溺，努力压下心中酸涩，“容哥可真是忙完了？此次去同州许久，想来耽误了……”&shy;
　　“并无，需要处理的，疏影都有送去。倒是悦君，不多休息一会？”&shy;
　　舒悦君收了笑，停了步子，低头轻问：“容哥不觉得很烦么？悦君没有绝色容貌，才情不过尔尔，性情亦不温婉，容哥何必如此倾心相待？”&shy;
　　江季容正色，“悦君怎么了？”&shy;
　　“无事，疑惑罢了。”&shy;
　　江季容黯然，“悦君可是厌烦？吾总有公务，常留汝一人，总说愿意何事都纵着汝，汝只管随心便是。却在更多时候，让悦君因吾拘束且寂寞……”&shy;
　　舒悦君愕然，抬头看向江季容，“不是的。”看着那双美丽的凤目染上忧伤，不禁伸过手去。&shy;
　　江季容拉过她的手，坚定道：“悦君，真的对不起，但是可以再给吾些时间么？真的不想放开你的手。”&shy;
　　“对不起！”舒悦君哭了，“都是因着吾任性……”他明明是那么骄傲的人，为了自己，却可以卑微到尘埃里……&shy;
　　&shy;
　　舒悦君醒来时，已是黄昏。落日的余晖让她微眯了眼。不想起来，转头去看夕阳，却看到了伏在床边的人，是江季容，一瞬间，她有些迷惑，容哥？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容哥，安静地睡着，太过精致的面容显得有些脆弱。完全不同于平时对着旁人的骄傲与清冷。那双迷人的凤眼闭着，舒悦君有些期待，期待看见那双眼睁开时，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样子，那里面有只属于自己的情意，温柔，宠溺，愉悦，惊喜，忧伤……禁不住伸出手，轻触。&shy;
　　江季容睁天眼，有些迷朦，“悦君？”迅速恢复了清明，又染上温和，“醒了呀。”
　　舒悦君点点头，“容哥怎么在这里？”
　　江季容沉默了。
　　舒悦君回想起来，自己似是哭了？还睡着了？
　　“悦君定是累了，这些时候都没怎么好好休息。”江季容有些狼狈地偏过头去。
　　“嗯，没事了。”
　　“既醒了，就起来罢，该用饭了。”
　　“好。”
　　两人一起吃过晚饭，一时皆无言语。
　　江季容起身，“悦君早些休息。”
　　舒悦君亦起身，“现下还早，今日都睡过去了……”
　　江季容愣了愣，没说话。
　　“对不起，容哥想必还有事情，是悦君耽误了。”
　　“没有。既如此，悦君想是闲得慌，可有想做和事情？”
　　“……无。”
　　两人又僵住了。房间里安静至极。
　　舒悦君叹息，“容哥，留下同吾说说话，好么？”
　　江季容微笑着点头。
　　“容哥，虽然这么说很厚脸皮，但是，请容哥不要放弃悦君好么？”
　　江季容瞪大眼看着面前的人，下一刻，慢慢伸出双臂，把舒悦君抱进怀里，“呐，这是悦君自己说的，不可反悔的。就是悦君哭着求，吾亦绝对不放手了。”天知道，在悦君哭倒在自己怀里时，根本就做好准备放手让她走了。他以为，得不到就是得不到了，强留着不过是大家一起难过，不如让她开心些。此刻，他心里涌出的巨大的喜悦与幸福，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只想，把她抱进怀里，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是真的。

　　番外——贞娘

　　吾本是个普通贫家女孩子，若说与旁人有甚不同，大约便是还算秀丽的脸与会假装罢。
　　十岁那年便因家中更多的弟妹出生以致的困境，被卖了。其实也还好，吾算是幸运的，父亲并未因那烟花之地给的铜子更多几个而将吾卖去那里，而是卖进了声名不错的舒家。
　　吾进舒家时，舒家正在准备着年轻家主的婚事。
　　于是，吾被挑出特别训了，以后好给新夫人使唤。
　　不久，新夫人进门了。新夫人是个很温和的人，却并不怯弱。士家名门闺秀的气度很明显，嫁进这样的商贾之家，真真让吾莫明。然，这并非吾等下人需劳心之事。
　　夫人一年后有孕，生大小姐时，旧疾复发，险些将命搭进去。最终是保了下来，身子却一下子坏了。
　　一时，给家主纳妾的多了。吾却发现了一件事情，一件令吾决意搏一把的事情。家主很重视夫人，却是并不同于一般大家里对正妻的那种重视。
　　吾并不是个能干的女孩子，不喜家务，不擅女红。然而，吾却在两个妹妹相继被卖出，只余下一个三岁无法卖个好价钱时才被父亲卖出，且是卖到这样的好人家，吾倚靠的，是擅假装。想来，吾若是做了戏子，或许，成个名角并非难事。吾并不觉得欺骗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哪怕骗的是家人。吾只是作几个样子，便可在这残酷的世道中活得更好些，有甚不好？
　　吾以为，现下做个安分的小丫头亦不是不好，然，日后大了呢？也许，这件事可好生记着，自有用得着的时候。
　　几年的时间，夫人相继又有了两个孩子。想来，那些人见到夫人有了儿子，必是失望得紧。
　　而吾，已成了夫人身边得力的大丫鬟。
　　生活并无甚起伏，然，却有什么在吾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变化。比如夫人对老爷的心思，又比如，向来同自己不错的大小姐。
　　但这又如何呢？谁与谁之间可以一直不变？吾向来以为，没有什么是不变的。何况，大小姐对自己虽不若从前亲近，却亦不坏。且有一样并未改变——老爷对夫人的重视。
　　吾想，时间差不多了，该做的还是要做。吾可不想年纪到了便被随意配个外面的小子，然后辛苦持家之类。轻轻松松的一个小手段，我成了舒老爷的一个妾室。
　　老爷最重视的是夫人没错，但这并不妨碍他有许多的妾室，而夫人似是贤德的不介意的人，且管家自是一把好手，既如此，作作戏，不得罪夫人，兼且讨好了老爷，成为这个府里最讨老爷喜的妾室，让自己日常过得更好有甚不可？
　　吾知道，夫人其是是在意老爷娶别人的，哪怕只是几个连正礼都没有，只是遣轿子去抬进来，摆两桌酒，而后住下的并不得宠的妾。
　　看着夫人这些年渐渐黯淡下去的眼光，吾不禁好笑，这世间最麻烦的不过情之一字，简简单单便可使个计离间了，只让人伤神的东西，有甚好？这东西伤了某些人的利益，便被判是错误，不容于世。沉溺其中，徒自伤罢了。
　　吾知道老爷对夫人有多重视，却从不打算告诉夫人，说了又如何，有些东西并不会改变，比如老爷该娶回来的妾室还是会娶回来。而吾趁着两人各自神伤，混得如鱼得水有甚不好？自己的日子舒服了才是要紧，旁的人关吾甚事？
　　这一日的下场吾早已预见，但这又如何？
　　骗来骗去，总有被拆穿的时候。
　　看着老爷冷漠的眼神，不禁笑笑，夫人走了，知道自己是当不了正室的，心中却仍是不平，便去挑使了小少爷。真是个好骗的孩子，跟老爷一样好骗。其实老爷并不好骗的，但他对夫人的重视实在太过，以致影响了理智的判断，而内院的事，他又向来不上心。
　　老爷问话了。
　　不想回答，有什么好回答的呢？回答了结果会不同？就算不同又如何？世间事不过如此。吾已不知所求许久了。自己将会被如何对待，根本不在意。看着老爷，吾仍旧是笑的。这已是习惯了。
　　老爷仍在问话呢。
　　真烦。叹息了随意回了几句。知道了竟是大小姐发现的，心里竟并不意外。也许，这个家里可以发现自己并不是自己装出的那个柔弱女子的，只有她吧？夫人老爷都太耽溺于情，二小姐不过略有几分小聪明，跟自己可不能比，而小少爷，不过是个笑话，一个笨笨的孩子而已，以后或有大才，却亦不过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看着桌上的酒水，不禁笑意更浓。果然，偶然发现老爷的身体亦不好了是真的。否则，他亦不至于要给吾一杯毒酒，防着吾作出点什么事情。不知，他会在夫人去后多久跟着一同去呢？舒家，那个小孩子可撑不起呢。或许，那时候，大小姐就会回来了吧？可惜，吾不会再见到她了。
　　吾没有犹豫什么，毕竟，老爷给吾备的酒中是什么吾已猜到，死，这个过程，不会有痛苦。
　　神思渐渐模糊了。
　　啊，人说死前会想起以前是真的呢。
　　有不很清晰了的父母弟妹，有许多舒家的人，最后，最最清晰的是她呢——舒家大小姐。
　　小小的婴儿的样子，幼年时可爱的话语，渐渐清冷的眼眸，同自己说话时不同于对待他人的轻柔，那一年愤然看着自己的样子，呵，是怨自己争这可笑的位子么？还有后来夫人身边那几个大丫鬟看向她时略怕的神色，又觉得好笑了呢。为什么她总让自己觉得可以舒心然后可以真正地笑出来？哦，还有她出嫁时的样子，很美。虽然她并不算是个美人，比起夫人来差了许多。呐，听夫人说过的，是段好姻缘。唔，没什么不放心的。
　　啊，最后的最后，有一点真的很开心呢。她是最早发现吾很会说谎的呢。

　　番外——平安

　　舒敏君。&shy;
　　这是吾的名字，亦是母亲对吾的期望。&shy;
　　但吾明白，正如名字一般，更得母亲疼爱的，是大姊悦君。&shy;
　　姊姊比吾只大四岁，待人接物，气度风范，最肖母亲。是以，吾与幼弟泽虽对姊姊有些吃醋，却亦是十分希望得她欢喜的。然，吾却渐渐失望了。明白了姊姊其实并不像母亲。母亲虽是偏心，却亦真心十分地疼吾与泽。姊姊待人虽无错，却让吾觉得冷淡疏离。她虽是爱护吾与泽，却并不同于一般姊妹兄弟，只因着是同母姊妹罢了。平日功课之类，吾学得比姊姊更认真更好，做事说话，吾比姊姊更乖巧，母亲却仍是更疼姊姊。吾不明白，却亦无可奈何。吾只能安慰自己，姊姊渐渐大了，出嫁了，母亲自是更疼吾与泽。&shy;
　　&shy;
　　那年母亲带姊姊去庙里拜拜，说是为姊姊求个好姻缘。&shy;
　　真是灵验，之后不久，便有人来家中求亲。&shy;
　　吾偷偷听到母亲问姊姊话，才知，原是上香结缘。姊姊笑着应了亲事。那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姊姊。平日姊姊亦是笑的，但对着下人时，眼中没有一丝笑意，对着吾与泽时，带点淡淡的关切，对着母亲时，明显会染上温暖。而那一次，姊姊整个人都仿佛透着欢喜，一下子明艳鲜活起来。全不同后来吾答应亲事时的羞涩。&shy;
　　听说那人亦是个商贾之家，倒也门当户对。&shy;
　　吾有一个丫头还有个在外厅伺候的姊妹，吾有次听到她们谈话时，惊讶极了，那人竟当着双亲许诺只娶姊姊一人。那一瞬，吾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很复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希望吾的夫君亦会如此承诺。但心里却自嘲，这世间这样的男子有几人？姊姊向不同，如今得的夫君亦是不同。心下不禁涩然。&shy;
　　&shy;
　　姊姊出嫁了，吾在家中，一切如旧，只是少了姊姊可以见到说说女孩子家的闲话。母亲待吾亦是一如从前，吾不禁苦笑，果然不是姊姊在不在的问题，母亲待她是与待其它子女不同的。&shy;
　　令吾奇怪的是，姊姊似是更加自由了。年节时候，她总是同夫君一起回来的，两人看上去十分融洽。吾听姊姊同母亲说说日常闲话时，不禁讶然，姊姊竟是时常出门的。除了那些贫家妇人，哪家会如此容忍妻子时常出外？
　　而最令吾惊讶的是，那个除了漂亮之外，其它似是十分普通的男子——姊姊的夫君，竟是京官之子，此次来常州隐去了身份，是为了办皇差。而他带姊姊回京后不久，便传来消息让父母安心。
　　母亲哪里会安心？身份的差别，或许姊姊的正妻之位便要不保。而后不久，又传来消息，却是江夫人将携子来同州。
　　不想那江夫人与母亲倒是少时相识。姊姊运气真是不错，想来是不会受婆婆的气了。
　　不久姊姊便又去了京城。
　　之后，又有信来，说是又回了常州。
　　果然，年节时候亦是回来了。同州与常州不远。但夫君有这个心，才是真的重要。看来，姊姊过得很好。
　　那日，母亲照例是同吾一边闲话，一边做着针线。
　　“敏儿，已快十六了呢。”
　　“是。”
　　“亦是到了准备嫁妆的时候了。敏儿可有想过夫君该是如何？”
　　吾略讶然，大家里规矩多，这样的问话一般是不会有的。曾经亦只听母亲对姊姊说过的，本以为是母亲对姊姊的偏爱，现下看来，母亲在这样的事情上，倒并不拘泥。
　　“敏儿同悦君一样呢，都不肯同阿娘说的。既如此，那便亦同当初一样罢。择个日子去求求菩萨好了。”
　　同姊姊一样么？倒真是希望呢，不求怎样的身份，只要有姊姊的夫君那样待吾好便是最好了。可惜，这样的人可是真真难找，便是求了菩萨怕亦无用。
　　去了后，吾并不求先前所想，只求此生平平安安。那样的愿望太贪婪了，菩萨不会允的。
　　母亲累了，去休息了。吾无事，便四处走走，难得出门。
　　却不想，这一走，便走进了吾的另一段人生。
　　那时，看到那样明亮喜悦的眼神，心中似是刹时温暖了。
　　真是个俊朗的公子！吾在心中赞了他。
　　但礼教摆在那里，吾可不能做出没规矩的事情，况且，他如此上前搭话，本就不对。吾便任丫头们拦着，然后示意离开。
　　听说有人来提亲，心中有些期待，是那人吧？定是那人的。
　　果然是他，听母亲说了才知道，他是近年的新贵，尚未娶亲。
　　心里不由欢喜，青年才俊，何人不喜？父母亲想是担心身份上的差距，才并未立时同意。
　　听说，他就是那样温文儒雅地躬身，浅笑着请求：“正卿上香偶遇小姐，倾心小姐风采，愿迎小姐为吾正妻。”
　　虽无姊姊得的那般的独宠誓言，却亦是吾心甘。
　　几日，吾的大丫鬟玲姝犹豫地交给吾一封信，打开，字迹潇洒有力，只短短一句话——“故人相约，望汝前来。晌午白露楼。”
　　吾的心停了一刻，故人么？总觉着哪里不对，吾猜得到是他，来提亲的他，却担忧，吾并非他的故人。虽说这不合规矩，吾仍决定去一趟。但命了玲姝扮作吾躺在床上，任谁来了问，只称略有不适，正在休息便罢。
　　只带了个小丫头，到了白露楼，正见到他时，却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姊姊与她的夫君。
　　无措地跟他们回了家。被母亲斥责了。吾很难过，但这确是错了。
　　听到母亲有意回掉这门亲事时，吾惊愕得不知所措。只能追问母亲因由，不想竟是姊姊之意。吾问详细的，母亲亦是答不出。吾明白母亲信任姊姊，亦明白姊姊不会随便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却就是不想相信那个人会做出什么无法容忍的事情。只能勉力地乞求着母亲，母亲终是叹息着说的解决的办法，明日，母亲会亲自问姊姊详细，届时，吾自可听得明白。
　　一夜无眠，怎么睡得着，思绪乱乱的，终是想到了最不愿相信的可能，傅正卿的故人不是吾，而是姊姊。
　　昏昏沉沉睡去，没多久，天色明了，便起了，去了母亲屋里。吾看见母亲担心的眼神就可想见吾现下的憔悴。吾想了想，自母亲身边走开，去了屏风后面。吾知道，吾在害怕，害怕从姊姊那里听到吾不愿听到的事。
　　姊姊过了会便进来了，并未发现隐在屏风后的吾。
　　听着姊姊的话，心凉了，再看着姊姊的神情，吾却忍不住了。姊姊提起傅正卿时，眉眼间的悲色掩都掩不住！
　　吾忍不住冲了出去，同姊姊争执起来，说出吾最怕的猜测。针锋相对，姊姊终是满脸悲痛地走了。
　　母亲的劝言一句亦听不进，头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母亲仍是劝着，吾却忍不住口不择言起来。说着说着，再也待不下去，说了过分的话便离开。
　　听说母亲犯病后，更加不知所措了，只能一个人静静地哭。都是吾的错吧？但吾只是……只是有点私心亦不行么？
　　又听母亲的病无碍了，才放下了心。
　　父亲因此事亦匆匆赶回。三言两语间结果了此事，便看母亲去了。
　　吾看了一眼姊姊，心又是一疼，故意得意地看她一眼，并挤出笑容离开。
　　当日，婚约便定下。
　　第二日，姊姊又回了常州。
　　吾如愿嫁了人，成为了傅家新妇。心中却并不快乐。
　　吾伤了母亲，且断了与姊姊的情份。
　　而吾从傅正卿的眼中，渐渐淡下去的光，终究明白，他找的人，确实不是吾。
　　但又能如何？吾已为妇，他亦不可能得到姊姊。
　　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亦如冰。
　　日子总是这样过去的。
　　吾带了东西去庙中还愿。
　　虽说傅正卿心中的人不是吾，但这又如何？吾所求的本就不是情。吾想，这辈子平平安安却是不难的。
　　看着醉得一塌糊涂的傅正卿，吾只是叹息。
　　叫丫头们收拾好了他，吾便亦躺下。用尽力气打开了他紧握的左手，只看到了一张皱皱的纸，轻轻打开。
　　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很熟悉的字迹。
　　吾一时不知作何表情。那些猜测是真的。
　　真的不想怨的，明明真的不想怨的。
　　但心却疼得厉害，压不住的怨愤将吾淹没。
　　为何？为何？为何？
　　有好多想问的。
　　忍不住给母亲去的信里写也许多许多。
　　收到的却是母亲病重的消息。
　　回到家里，姊姊亦在。
　　说了几句闲话，姊妹之间便再无话可说。
　　见了母亲，更不知说什么了。看着母亲的病容，难过又愧疚，母亲病了多时，吾那样的信，必是让母亲的病更重……
　　“敏儿……不要怨阿娘好么？”
　　“嗯。”
　　母亲笑得很开心。“敏儿，虽说知道不可能，还是想说，别恨悦君。”
　　母亲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吾确实更为疼惜悦君……对不起……悦君是个寂寞的孩子……总是让吾心疼……但是吾没有忽视敏儿与泽的……”
　　吾看着母亲，知道她时日确是不多了，号啕大哭起来。
　　不一会子，父亲生气地进来赶吾走了。
　　家中自小都说吾敏慧的。
　　然，其实，在情上，聪明有何用呢？
　　在这生死问题上，更无用。
　　虽吾与姊姊从无平常人家的姊妹一般那样亲和，却亦不再怨她了。
　　母亲去后，吾心中的怨便渐渐地散了。
　　何必呢？怨来怨去，若姊姊有一日同母亲一般去了。吾必是会悔的罢。
　　这一世，平平安安，此愿应了，再无不平。

　　结爱

　　舒悦君看着面前的妹妹，沉默了。有多久，她们姊妹竟到了如此无话的地步？并不是从舒敏君嫁人那件事开始罢，好像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舒敏君垂着头沉默许久，终是看向了舒悦君：“吾自问并无何处比姊姊差，却向来过得并不如姊姊舒心。吾自幼亦并无得罪姊姊之处，姊姊对吾甚至不如若羽一个小丫头。寻常姊妹哪里是如此？”舒悦君没想到舒敏君会说这样的话，一时怔住不知怎么回答。
    舒敏君低低地笑了，“自母亲去后，吾终是想开了，何必与姊姊相比？何必一定要姊姊待吾如同寻常姊妹一般？”“敏儿……”舒敏君苦笑，“姊姊实在不必露出如此神情。吾并不需姊姊的愧疚。”这只能愈发显得疏离罢了。“如此……”“吾想起当初，确是吾冲动了。且母亲故去，自亦有吾之责。姊姊向来确无错处，是吾之过。”舒悦君愕然，“不……”舒敏君笑得淡然，“姊姊不必介怀。过去的都过去的。”一时间又是一阵沉默。舒敏君正色道，“今日来访，实是有一事的。”
   “但说无妨。”舒敏君支开丫鬟们，“这么些年，吾虽仍是不懂姊姊，却是明白姊夫的一片心意的。吾不明白姊姊究竟待他如何？”
   “……待容哥……如兄长……”舒悦君说得迟疑，昨日的挽留并不是兄妹之情。
   “姊姊慎言。”舒敏君皱了眉，“夫君之事揭过不提，前两日竟是遇到了一位姓段的公子。”舒敏君自嘲一笑，“不想小妹竟又一次被误认作姊姊，真真是……”舒悦君瞪大眼，“段成雪？”
“果然是姊姊识得的人。”舒敏君叹息，“寻常人家就是不计较的，亦没有如此妇人。何况是京中江家？至今没有甚么不利姊姊的传言，想来这位江三少有多么维护姊姊。姊姊怎舍得如此伤他？”舒悦君心中一痛。
   “吾自打发了那位段公子，想来姊姊不会介意罢？”
    “自然。”
    “姊姊与姊夫结发夫妻，当相互扶持一生才是，哪里来的兄妹之义？纵然情深，难敌时光。姊姊如此，将来莫要后悔。”
    “结发夫妻？”舒悦君有些恍忽，真的要同容哥做夫妻？舒敏君皱眉，“姊姊可是自允了出嫁的，同州谁人不知？且京中江家已事宗祠，就是最初之时姊姊只是权宜，现在难道还能否认？”
    “敏儿知道？”舒敏君没好气，“想了亦知道不对，且，吾见过姊姊与姊夫相处，细细看了自然知道有问题，何况姊姊这些年做的哪里是为□的样子？都被姊夫宠得毫无大家规矩了。完全不能理解你们夫妻，真个应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舒悦君更不知怎么接话了，只得沉默。
   “吾等姊妹叙旧已完，妹妹家中可还有事务要理，不似姊姊这般清闲。再吃杯茶便走，不多打扰了。”并唤了丫头们上茶点。舒悦君想留却终是开不了口，良久叹道：“敏儿长大了。”舒敏君放下糕点淡淡地道，“人么，总是会长大的。不是谁都有运气一直被护着的。”说罢招呼了丫头们便走。舒悦君起身去送，姊妹间话仍旧不多。
　　舒敏君站在马车边，递过一个荷包，淡淡道：“吾姊妹日后怕是难再常见，便留个念想罢。”舒悦君接过，颔首道：“敏儿当保重。”舒敏君勉强牵牵唇角，“姊姊亦然。”说罢便上了车。舒悦君心思零乱，终是只得一句：“一路平安。”舒悦君看着远去的马车，良久，才回了房间，打发了丫鬟们，独自看着荷包发呆。捏了捏，心中一动，打开来——只见一对同心结与一张纸笺。“唯愿君，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年月。”舒悦君忆起多年前。
　　那时自己与妹妹皆年幼，父母亲正是好光景。那日在母亲房中见了母亲十分喜爱的那首结爱——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一度欲离别，千回结衣襟。结妾独守志，结君早归意。始知结衣裳，不如结心肠。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年月。
　　敏儿十分地好奇，因母亲已教自己识字，被敏儿缠着问，只得念与她听。小孩子哪里会懂？但因着那字迹是父亲的，敏儿知是写与母亲，便要自己解释。那时才来了不久，虽明白，却只得装作不明。但敏儿竟自己照着画下了一份。
　　记得那时自己见了这首诗，只觉无言，感叹古人真是纠结。
　　舒悦君思绪纷扬，不自觉莞尔。
　　“悦君？敏君妹妹已走了么？何事如此开心？”江季容处理了事务，听闻舒敏君离开，便过来了。
　　舒悦君浅笑着递过纸笺，“幼年时吾曾笑古人纠结，不想今日敏儿赠吾此言。”
　　江季容接过看了，亦是笑了，“敏君妹妹亦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舒悦君点头，“她想通了。这样亦好，清明些心便不会自苦。吾真怕她同母亲一般，痴心一世，伤心一世。”
　　江季容见她说到后来一片落寞，不禁叹息。
　　舒悦君轻笑，“然吾此生何其有幸，容哥自是不同他人。吾却……”
　　江季容抚着她的发，笑看着她，并不言语。
　　“容哥可怨悦君？”
　　江季容揽她入怀，“怎会？”
　　“容哥果然是最好的。”舒悦君沉默片刻，轻道，“吾总是任性，以为兄妹才最是稳固，世间最不可信者莫过于情爱，然，逃避岂是长久之计？何况，欺骗本心非吾之愿。爱了便是爱了，吾再不愿骗人骗己，亦伤了容哥……”
　　江季容僵了一下，缓缓合上眼，轻道：“吾很幸福。”
　　两人相视微笑着，慢慢依偎到一处。
　　身侧的人如此温暖，一切如此真实。彼此的存在如此鲜明。
　　这么多年，总是徘徊在现实与虚无之间的两人，终在这一刻心中一片安然。
　　回不去了又如何？吾心安处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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