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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也叫龙井虾仁，是树根炒臭咸鱼吧？”昏暗青石房里，铁栏后如霜女子撇下木筷，妙目冷瞪。那还端着米脯风鳗的小丫鬟被女子冷目瞧得发凉，手一哆嗦，整碟热菜悉数落在地里。油香四溢。

“啧啧，本来还以为相府里的下人们也比普通人家高出一等，毕竟洛府也是百年风雨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想来也应锻炼出处变不惊。”如霜女子又重新执筷，挑了油焖春笋，咀嚼几口，又皱眉吐出：“哪知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啪，铁栏外的看守护卫将手中酒杯重重掷在地上，一只脚踩在木椅上，骂咧道：“妈的，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嘴？林老三，给她端一碗真正的馊牢饭来吃！”

铁栏后那如霜女子豁然站起，冷笑连连。

那笑声似乎含着细针，扎在耳膜里刺得神经刺痛。护卫听着只觉背脊骨已凉了半截，随即踢了木椅。木头沉重的摔裂声盖住了刺耳冷笑。护卫气势一震，吼道：“他娘的，不管你在外面有多厉害，进了老子的牢房都一个样！相爷只说留你一条命，可要人半死不活的方法，老子也多得是！”

端菜的丫鬟只腿软一下子就伏在了地面，那如霜女子止了笑，顺手抹了略微松散的发鬓，慢条斯理道：“我只不过好心告诉厨房，这菜做得不好。你们家新夫人的口比我的还刁，我都吃不下，她也决计吃不下。”她说得甚至轻慢，可眼光中却如刀锋寒烈，“今后难免受责。”

“夫人？”瘫在地上的丫鬟面色如土，她只是个末等丫鬟，哪里见过夫人？只不过听见夫人二字，便没了主意。

护卫在相府地位稍高，这几天倒是听过新来的夫人，在其他人口中也不像是个跋扈的人，便道：“老子是吓大的吗？随便扯出夫人，老子就跟你磕头？”

如霜女子瞥了一眼，淡道：“磕头算了，不是折了你的膝盖，而是脏了我面前的地。”

“你娘的！”护卫几乎抽出了皮鞭。

牢笼中如霜女子反是踏前大步，傲然道：“不信？你去问问夫人！”她全身散出一股绝傲，让人不禁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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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清脆掌声叠叠响起，自黑漆大门处慢慢踏出一人，青衫修长，正对着那如霜女子笑起。

护卫一见来人，倒是立即单膝跪下：“商爷！”青衫男子正是长安商家长孙商少维，商家与洛府交往颇深。

商少维眯起眼，眼角略弯，那一泓眸色似春水漾漾，随即一脸讶异道：“我说怎么这样眼熟呢？原来是柳三小姐啊！”复而又摇头说，“怕是我眼花了吧？堂堂柳三小姐怎会对一个下人也用起激将法了呢？”

“柳……西泠……”护卫只觉心头大震，连话语也说不太清。西泠柳庄，西华的第一庄，富甲天下，世家百年。那个冷面贼女竟是西泠柳三小姐吗？

“不错，正是西泠！”商少维拍了拍护卫惊得颤抖的肩。

如霜女子面色一沉，冷冷道：“谁又想堂堂丞相竟在府内设有私牢呢？”

听了这话，护卫脸色已然青白。可商少维却是惊喜道：“哎呀，牙尖嘴利，一定是柳三小姐无疑了。”然后慢条斯理坐下，“你要说洛老二卑鄙就直说嘛，反正唾沫星子又淹不死他！”

“你认识丞相？”

商少维笑容可掬：“不才，区区与洛相正是年少顽劣之交。”

如霜女子远远斜望一眼，幽暗屋内青衫男子正瞧着她，眼中流光闪烁。她进了这铁屋子被囚禁已快三日，外面却是毫无消息，刚才不免心急，耍了些脾气，想引来丞相洛谦相见，却不料来得是商少维。

这人她见着生厌，不为别的，看了那人的眼，心里就生出浮躁。那双眼亮的出奇，或许他人见了会觉得漂亮，可她瞧到却是寒凉，太容易藏住东西了。

“想出去吗？”商少维见女子无话，笑问。

如霜女子抿唇不语。她自在盘算，商少维并不可信，自己手下的汇通钱庄正与他家的丰源钱庄斗法。可若不出去，她实在不是是否还有机会踏出这个阴冷石牢。

“看来商某在柳三小姐心中依旧是个泼皮啊！”商少维叹息着起身，撩袍走向门外：“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钱庄走了，银子也没有……”

“谢了商少爷的美意，柳三恭敬不如从命。”如霜女子西泠柳家三小姐柳霜铃咬着牙铿然说出，仰首踏出了铁栏。

护卫几乎是反射性地拔出了刀。刀光森然。

“慢，”商少维按住了护卫的手，“丞相同意过。”

柳霜铃出了石牢，久别的阳光洒在她雪白脸上，温暖光线融化了几分她的傲气，以及唇角的冷冷笑意。

商少维看着那脊梁挺得极直的背，笑了，眼若春水。她是一个好对手，能屈能伸。长安这个商场他一个人寂寞太久了。
第二章
长安偏郊，临汝县。青山下，别院内。

“柳小姐，请吃饭了。”一名梳着双环髻的丫鬟小心端着数盘小菜。她自七岁卖入云起别庄后，就再也没有如此忐忑过。那时家穷是天天担心没有吃的，可现在是天天担心屋里的柳小姐会不会吃上一口。那生得貌美的柳小姐不动时是艳若桃李，动起来就是惊天动地。这不，才来别庄不过两日，已摔坏了厨房里大半的碗碟，害得她们这些小丫鬟们不得不围着铁锅来吃饭了。

“都是些什么菜？”斜倚在窗边竹榻上的柳霜铃翻了个身，凝目望着窗外满山红叶，懒洋洋问起。才是九月的天，冷霜已然染红了山中枫林。比不得江南湿暖，怕是现在西泠湄华池中的白莲才调下第一瓣的花瓣吧？柳霜铃长眉蹙起：“拣尽寒枝不肯栖，枫落吴江冷。”

默默将菜碟摆了一桌，那丫鬟只管轻手轻脚，尽量不发出一丝响声。她入庄也念了几本书，识得些常用的字。刚才柳小姐说得话，她虽不十分明白其义，但寒字冷字，也知道不是什么高兴的句子。而那柳小姐又是个反复无常的性子，只怕一个不小心惹上了，全庄的下人们也睡不得一个安稳觉了。

“什么菜？”
那丫鬟一个寒蝉，抬眼见了柳小姐的如霜脸色，便急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鸡油菜心、糖醋排骨、太湖银鱼，都是托人从江南连夜送来的新鲜材料做的。”

“我先尝尝再说吧。”柳霜铃坐到桌前，执了镂雕象牙筷，夹了一筷鸡油菜心，放在口中细细咀嚼。那丫鬟瞧柳霜铃面上平静，看不出是喜是怒，只得暗暗祈祷。过去两日，这位柳小姐几乎将厨房里的所有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气得掌勺了十几年的汪师傅也跑到少爷面前说不干了。少爷却笑道：由着她，柳小姐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柳霜铃又吃了几口，问道：“是不是请了苏南的师傅？”
“是的，从长安得月楼特意请来的师傅。”那丫鬟见柳霜铃终于不再挑刺，甚至嘴角逸出了些淡淡笑意，心里长舒一口气。柳霜铃夹了筷糖醋排骨，尝了尝，点首道：“尚可，总算有了点江南味，今后我的饭菜全由这位师傅准备吧。记得，告诉他，一定要地道的江南材料做出。”

“知道了。”那丫鬟应诺着，却是低头暗暗咂舌，不知这一顿饭可让多少普通人家吃上一月？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既然柳三小姐吃的舒爽了，是不是也要帮商某一些忙？”商少维脸上的笑容多少有些蓄意，似乎他站在门外许久，等着这是柳霜铃这句尚可。

而柳霜铃似乎也吃得十分开心，好似要还情般，接口问道：“柳三薄学，不知可以帮上商少爷什么事？”

“对别人也许很难，但对柳三小姐却是简单之极。”商少维笑道：“想请柳三小姐替丰源钱庄做出上半年的总账而已。”

“你不怕我看完了你丰源钱庄的账目，反过来抢了你家的全部生意？”柳霜铃放下筷，微微眯眸扫过商少维的眼，想看出些东西。商场如战场，两军交战，断不会让对方看清了己方的排兵布阵。

商少维唇角弯得恰好，颊边隐隐露处清浅酒窝。
他的眼一同往常，极亮，透着一股浮躁，可这一层迷雾般的浮躁却可以挡住外人探究的目光。柳霜铃揉了揉发涨的额角，将视线转到了窗外的层层红叶间。她有些失败，依旧看不清眼前的男子。

“或许，柳三小姐看了丰源钱庄的账目，会对商某人的误会有所消弭，进而认为商某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商少维笑意更深，酒窝也陷得更深：“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柳霜铃一怔，胳膊碰上了桌角的象牙筷。乳白色的筷子在地上骨碌骨碌地转，沾了一圈灰尘。“我会考虑的。”

“柳三小姐是一个很好的生意人。”商少维站起，弹了弹衣角，翩翩然出了屋。“不因人而舍利。”

窗外枫叶如火，染红半边天际。一个人的屋子里，柳霜铃缓缓绽出笑容：“因为我要在西华活得很好。”
那一刻，她艳光容丽，逼退了眼中的寒霜。
第三章
临汝县，云起别庄。东南角书房。

冬雨连天。

满桌的厚厚账簿，逸出脉脉墨香。连天的雨让人觉得似乎哪里都是湿漉漉的，空气中的湿重水分又似乎压住了墨香，只管沉在屋里，不曾飘散。

啪的搁笔，笔端浓墨将竹纸底角洇了一团黑色。柳霜铃瞥了一眼污掉的纸，默默揉成一团，随手扔了，也走到了八仙桌前。

桌上有刚才送来的桂花糖芋艿，腾腾冒着热气，甜丝丝的有些腻人。柳霜铃取了银汤匙，在瓷碗里搅动许久，直到汤水红如蜜，也没吃上一口。
正式算来，她已被囚禁了三个月。
三月前，她潜进相府，想救出扶柳。那个丫头，天天将心思藏在肚子里，直到最后才知道怕。扔了一枚棋，鲜红的帅字。
她是西华大将军上官家的女儿。
八月十八，嫁入相府，是个门当户对，也是个无情无愿。任何人都不愿做一个棋子，嫁给一个陌生人，荒废了一生。
所以，她去救那个丫头。本想在井水里下了百日醉，迷晕了相府的人，拉丫头出来。却不想相府守卫比起西泠守卫还严，给扣在了相府私牢。
再后来，事情完全脱离了她的控制。给她一万个异想天开，她也没想过被商少维领走。按照商少维的话，他是丞相洛谦的少年顽劣之交，若真是这样，她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往蜘蛛网上撞的飞蛾。网是洛谦与商少维早已布好的陷阱。

到底不是时令的东西，味道差了许多。柳霜铃终于吃了一口糖芋艿，轻声叹息，嘴角却是逸出了笑意。
在这里从半年账做到了全年账，再被囚下去，她柳霜铃也没脸在西华商场混下去了。

“哎呦，亏了本啊！”
窗外青衫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从绵绵雨中走来，雨滴沾在了青衫衣角，湿透后，青色深如翠。

柳霜铃淡淡斜瞥一眼，放下了银汤匙，“以次充好，这个月的菜点都不合胃口，我没算账，你倒是先咬起人来。”

柳霜铃咬字说得极重。长安人常说，这咬一般是畜生干得事。

青衫人转眼便到屋檐下，听了这一句讽刺，倒浑似没听见似的。只抖了抖衣裳上的水珠，收了采，反对柳霜铃笑道：“可不是亏了，且不论这饭菜花了多少银子，但终究是花了银子的，我辛辛苦苦替柳三小姐准备下苏杭名肴，只见柳三小姐吃了，却不干活。”

青衫人说着说着，话语里渐渐有了幽怨，可眼中却是盛着满满笑意望着柳霜铃紧绷的脸，他唇边的酒窝竟似漾了起来般。
正是商少维。

“啧啧，真的不吃了？”商少维顺着坐下，正对着一脸寒霜的柳家三小姐，“这碗糖水可不比燕窝便宜啊，扔掉是扔下多少人的血汗……”

“少惺惺作态，你自己心里清楚的很，每年要从百姓身上榨取多少血汗！”柳霜铃半转过脸，她并不像瞧着一张笑脸发脾气，平白软了气焰。

“还是柳三小姐有眼光啊！”商少维抚掌叹道：“只有你才懂得欣赏我商某人的能力，每年都可以赚下万两白银。是不是柳三小姐心动了，愿意和商某合作钱庄的事了？”

柳霜铃抿着唇，身子一动不动。心是动过，商少维的确是个极好的商人，若是合作，很可能双赢；但也很可能是中了他的陷阱，丢了自己的资本。
商少维见霜铃不语，便知她就不会对这件事在发话。他叹息着，默默翻起霜铃做了一半的账簿。

书房一瞬间凉了。

忽地喧闹声炸开，方才好僵着不动的霜铃猛然站起，她眉尖上扬，像极了将要起飞的鹰。

“哎，这快啊。”商少维说着，嘴上的笑意似赞似叹。

柳霜铃一双眼正剜着他，几乎迸出飞刺的毒针。商少维的手刚刚从她身上离去，点了她浑身大穴。

“我只欢迎你，并不欢迎西泠柳家所有的人。”商少维依旧笑得优雅：“所以柳三小姐我们换了地方继续完成未完成的事吧。”

柳霜铃只觉心凉了半截。

“真不懂你们女人怎么都喜欢从小地方着手，就像暗器里的牛毛针一样，扎在身上不痛不痒，”商少维顿了顿，摇头道：“不对，是喂了毒的牛毛针。”
“柳三小姐一向挑食，非正宗苏杭菜不吃，这真是一个好习惯，不会让人起疑。本来嘛，西泠家的大小姐吃得一定是精致佳肴，这一点差点连我也骗过了。哎，其实想来也是简单，这三个月来整个长安独独只有我云起别庄天天买从江南运来的新鲜食材，又特意请来得月楼苏杭菜系的大厨，被柳大公子找来也是正常的。”

柳霜铃几乎是想把眼前的人掐死，可被点了穴，连骂一声也不得。

“其实，那需要这么麻烦？若是我们男人，哪会像你们女人这么阴险？”商少维笑意更盛，“堂堂男子汉直接求救，蹿上屋顶，脱了裤子，挥舞着大喊救命！”

“你害什么羞？脸真红啊！”商少维眯着眼瞧着无法动弹的柳霜铃。而柳霜铃原本因气愤而涨红的脸更加红透了，她只恨不得一刀削了商少维的嘴。

商少维笑得更加肆意：“不说，还真跟柳三小姐想的一样，商某今年是本命年，里面的裤子大红色的，挥起来醒目的很……”

柳霜铃脸上红潮渐退，隐隐开始转为青白之色，随后眼前便是漆黑一片，她依稀听到商少维在说，“柳风比预想的来得快啊……”
第四章

“杨姗姗，你醒了？”柳霜铃确定自己还没有老到眼花，头顶上是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在喷口水，“先换上浣衣局的衣服，然后去重门等颦儿受了那十杖，你扶着她回来，你们俩这些天就少干点活……”
“杨姗姗？”柳霜铃抚着胀痛的额角起身。
那女人面带同情，准确点是可怜：“唉，一个小姑娘从云端跌倒黑泥，当然会不适应。好端端的绣娘就因为在婉贵妃的裙子上绣错了一朵花，生生被贬到浣衣局干粗活，是受了点委屈。可来了就要照规矩办事，先按我说得去做吧。”说完，留下一套青白衫子走了。

“杨姗姗？”柳霜铃穿好青白衫子，低头正好瞧见衣襟上绣的浣衣两字，薄唇不禁冷笑。这大概是商少维胡乱诌的名字吧？杨柳不分家，她行三，他就来了个姗姗（三三）。不说别的，还真没想到他把她藏进了皇宫！

出了屋，小心问了路，找到了重门。

门前空地上，一个花信少女正趴在长条上挨着杖刑。旁边有太监数着杖数：“二，三……”

柳霜铃皱着眉站在了外围，那个叫什么颦儿的少女哭喊声太刺耳了。又是几下杖大，那少女只哭号：“夏公公，颦儿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把东西往外送了……是颦儿一时糊涂，听到家里娘亲重病了……才胆大包天将宫里的药材偷偷送往宫外……夏公公，饶了颦儿这次吧……”

“既已知错，便应给之机会改新。”
求饶哭号声中突然冲出一个冷清清的语音，不禁让人一顿。那监打的夏公公立即叫道：“那个奴才这样没规矩，掌嘴！”
顿时，柳霜铃就被两个太监推跪在地，随后就几个巴掌甩了过来。
她身上蒙汗药尚未完全消退，全身无力，根本没力反抗。挨了四五个巴掌后，那边颦儿的杖刑也完了。夏公公哼道：“什么东西就敢在皇宫撒野！”

脸颊被打得火辣辣的，柳霜铃低着头，默默无语。“早知道就像现在这样听话。”那夏公公扔下一句话，领着一群太监离去了。

“谢谢你……”长条上的颦儿低声道。
柳霜铃眉头紧锁，扶起了伤痕累累的颦儿，冷声道：“杨姗姗，大约是将和你住在同一间房的被贬小绣娘。”
“你好，我叫云颦儿……”
柳霜铃抿着唇，僵硬无语，只扶起颦儿缓缓回到那间浣衣局里的小房间。

有人用杀鸡给猴看的在警告她！
休想从皇宫逃脱！在皇宫里即使往外送出一个小白纸条，也会将你打得半死。
眼前的颦儿就是最好的例证。

回了屋，柳霜铃帮着颦儿擦了膏药，便坐在床边发呆。
比起云起别庄，这个属于皇帝的皇宫更难搞定。在外她至少知道敌人是谁，可在这昏昏暗暗的皇宫里，不知道背后盯着自己的是那一双眼！

商少维！咬牙切齿在心底暗骂了一通。
柳霜铃也只能无奈吹熄了油灯，爬上床入睡了。

*         *         *

“姗姗姐，晾晒的衣服收好没？”云颦儿兜着几件颇为华贵的衣裙匆匆走来，她笑容甜美，声音更似黄莺出谷。

霜铃微微眯着眼，抬袖擦了一下额角的汗珠，才擦干手中的水渍，“都摊在了屋里的大炕上，就等着你熨烫妥帖就送完各宫了。”她在皇宫浣衣局洗了快一个月的衣服，除了第一天挨了几巴掌，这些天倒是很平静的生活。

见云颦儿臂弯中衣服颇多较重，便主动放下了手中的活，挽了好几件衣裳跟着云颦儿进了内屋。

“谢谢你，姗姗姐你真是一个好人！”云颦儿笑道，随即又取了她私人小木柜里的瓷瓶，塞到霜铃手中，“你从绣房调来，一定没备着冬日防冻用的冻疮膏，我这里有一些，先拿去用。”

霜铃抿唇笑了笑。

云颦儿却是皱着眉头，“才一个月，姗姗姐的手指就磨出了茧子，和我这个没用的人一起干活，一定很累吧？”她原本就骨骼细小，加上又挨了数杖，这些日子根本就无法干重活，那些使力气的活大部分都由霜铃做了。

“好了，赶快把衣服熨出，送到各宫里。要是晚了，小心徐嬷嬷扒下你一层皮！”霜铃微瞪着云颦儿，手上却是麻利地预热起熨斗来。

云颦儿俏皮一吐舌头，皱鼻道：“颦儿什么都听姗姗姐的，但姗姗姐也不能老吓唬人啊！”

她俩人就在内屋里忙和起来。

“姗姗姐，听说婉贵妃怀孕了，你知道吗？”云颦儿细细地熨着百丝群的褶边，嘀咕着说个不停，“哎，昭阳宫的姐妹们有罪受了，婉贵妃本来脾气就不好，听说怀孕了的人，又特容易暴躁……”

霜铃只垂着头，平静地折着衣裳。

“不知道那位娘娘会趁着这空隙挤上来呢？唉，就数我们这些小宫女最可怜了，皇上见不到，还要替那些争宠的娘娘们洗衣裳……”

霜铃黑瞳沉静，好似一心一意在做手里的事。

“姗姗姐，你怎么对这些事一点儿也不关心呢？”

霜铃闻言，终是抬起了头，淡淡道：“只希望做好本分事，不惹麻烦上身就好。”她一月来极是低调，静到没有几人还知道她以前是个绣娘，只当是一个刚入宫的安静小姑娘。

这里她连睡在一起的云颦儿也不信！

“姗姗姐，待会儿和我一起去昭阳宫送衣裳吧。婉贵妃受宠，连带那些宫人也嚣张，一天连换几套衣衫，真是累死我们！”

“好的。”

第五章
皇城，昭阳宫。

皇城，昭阳宫。

“喂喂，买定离手，快点啊，错过了黄金白银就是别人口袋里的了！”一个青年侍卫熟练地摇着骰子，另外几个侍卫也是围着忙不迭地下注。
这里是昭阳宫后殿里的桦树林，人少，树高，颇为静幽。
皇宫里的侍卫大多数是些贵族子弟，都是打算在禁军混上个几年，好提拔出去在外放个副将做做。他们除了定时晃上一两圈，常常也是无事可做，不少人赌点儿喝酒的小钱，打发些时间。

一群人离了手。
那中间的青年猛地掀开骰筒，原本明亮的黑瞳闪得益发精亮：“买小吃大，庄家赢！”他一把扫过木桌上的几枚银毫，现在他面前的钱银已堆了半尺高了。
“汤四平，你他妈的手气也太好了吧？”一名颇为老成的侍卫拍了拍青年肩膀。
汤四平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侍卫的厚掌，随即笑眯着一双眼，抓起一把银毫，递到侍卫手中：“哪里，哪里，小弟也只是沾了点赵大哥的运气而已，这些钱银，算是小弟请诸位大哥喝酒了……”

“呦，居然还有人来后殿了！”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众人的目光就盯在了昭阳宫后门。
两个身着朴素的宫女迟缓地跨过门槛，年纪稍小的宫女捧着一堆绫罗，冲着他们怯生生问道：“我们是浣衣局的宫女，各位侍卫大哥见过徐嬷嬷吗？”
“各位大哥先玩着，这点小事就交给小弟处理了。”汤四平笑笑。
赵侍卫也是一笑：“兄弟们，这次帮妹妹的机会就让给汤小弟了，呵呵，难得他第一次……”
其他侍卫也是会心一笑，转而下注了。

“徐嬷嬷伺候娘娘进膳，两位姐姐不妨等一下。”汤四平和善解释道，却上前两步，离得更近了。
云颦儿忽地闻到一股清香，想来大约就是眼前这位俊朗侍卫身上所散发出的，便不自觉红了半边脸：“谢谢！”
“应该的，应该的。”汤四平淡淡瞥了一眼低首娇羞的云颦儿，目光滑向了云颦儿身后的冷清女子。
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汤四平笑得更深，一月不见，他的贵客——西泠柳三小姐更冷了。“在下领两位姐姐到殿内等吧，外面可能有些凉。”

哪知刚走了一半，徐嬷嬷就传来话，要云颦儿多备一件大氅。不得已，云颦儿只得回浣衣局取去。

偏殿内，光线昏昏。
“我进宫第一天就被扇了两巴掌，商少维，你知道我当时想的什么吗？”柳霜铃站在殿内朱柱阴影里，缓缓说出，没有一丝情绪起伏，仿若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商少维也是汤四平耸耸肩。

柳霜铃目光骤寒：“迟早要将我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皇宫里老太监可不好找，都是混成了精的，”商少维笑了笑：“还不如找我来得方便呢……”

啪！

商少维瞪大眼：“你还真打啊？”
“为什么不打？”柳霜铃静静看着眼前男人的左颊涌出鲜红的巴掌印。
商少维呲牙：“真毒！”
“多谢夸奖！”柳霜铃淡淡道，走出了偏殿，在走廊下与小太监擦肩而过。

那小太监匆匆奔进偏殿，看见汤四平脸上的红印愣了愣，说道：“汤侍卫，娘娘正找你呢！”

——*——*——

帐暖如春。

幽香弥弥中跳出一两声轻笑。

“有什么好瞧的？没见过男人挨巴掌的？”商少维捂着裹着冰块的厚棉布不断搓揉。刚说着牵动了左颊神经，商少维立即哀叫了数声。

苏婉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不似名贵闺秀般矜持，掩袖而笑，反是一笑露齿，细贝般的牙齿宛若晶莹糯米：“又负美人了吧？你刚来宫中几日，便挨不得寂寞，勾搭上宫女了？”

商少维眯眼微微瞪向锦帐中的华贵女子：“又没负你！”

几字吐出，他自觉失言，便倾转身子，大力翻滚着冰块，竟不感觉不到颊上冰块的寒意。

华帐内，苏婉怔了怔，才道：“活该挨打！”

一时寂静。

直到香炉里的沉木烧成了灰。

苏婉才缓缓道：“帮我从宫外弄几味毒药，不必太重，能杀死幼儿便可，最好是死后查不出死因的。”

“杀谁？”

“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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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少维笑了笑：“既与我无关，我又为何要牵涉其中？”

“你来我宫中避难，怎得也交房租吧？”苏婉缓缓说。那个时候她违抗父命，逃出了府，栖身在他家，他也曾说，你来我府中避难，怎得也交房租吧？

商少维转身离去，腰间玉佩打在腿上。

苏婉舒了舒气。玉佩是她的房租。
第六章
皇宫底层人的生活闷得如同千年不起波澜的海水。

转眼即是除夕。

各宫的娘娘们开始准备起了新衣，也便忙坏了宫中的制衣处，顺带着浣衣局的浆洗处也热闹起来。

“唉，听说七皇子病得厉害起来，今年除夕的焰火怕是看不成了。”云颦儿不大高兴地嘀咕，“我们这些外地的宫女又不能出宫，真是冷寂死了。”
今年皇帝特意开了恩，家住京城的女子可回家团圆。

“大约不会取消焰火吧，虽说皇子生病不应庆贺，但除夕之夜总归是一年之初，热闹些也是应该的。”柳霜铃细细熨烫着衣裳，一脸平静无喜无怒。

云颦儿叹道：“前几日昭阳宫的主子发了话，说是不喜欢焰火，估计这场焰火放不起来了。”

柳霜铃抖了抖刚熨帖的裙衫，轻笑：“三千宠爱在一身呐！”

——*——*——

除夕，果然是冷清的。

霜铃陪着云颦儿坐在檐下，等了一时辰的焰火，直到夜已沉，才回屋生了暖炉，准备睡觉。

云颦儿的腿脚早已等着麻木了，一回屋便直瘫在床上，即便是动一下也不愿意了，“果然取消了，今年的除夕真寒心啊！”

早见过更为壮观的烟火晚会，霜铃也生不出云颦儿般的惋惜，只安静地铺床。

咚！咚！

房门急响。霜铃开了门，见管事的女官只披着外衣站在门口，不免惊讶。怔了怔才道：“嬷嬷有何事？”

“七皇子病加重了，浑身冒汗，前头传来话，要浣衣局送上几件干净衣裳备着。”女官打着冷颤，“你赶快去。”

“是。”来不及细想霜铃应承下来。

——*——*——

竟然下起了雪。

霜铃拈起竹篮里的小衫，闻了闻，身子突然颤抖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打了数个喷嚏。

即使是除夕，深夜里的皇宫也幽阴异常。

将那小衫掩在竹篮底层后，霜铃才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借着昏昏灯光，匆忙地赶回浣衣局。

但鼻端那一缕清苦之味却怎么也挥之不去，就像是黏在了鼻下。

这味她记着的，几年前她陪雨蕉去山里采药，当时她分得不太清楚，随意摘下了一把白色小花，闻着有一股清苦味，但挺提神的。
那时雨蕉却一把扔了那花，说，带毒的，虽然毒性不强，但幼儿若是服了，便如同风寒发烧一般死去，一般人察觉不出。

那清苦味她现在又闻着了，就在小衫上，重的很。

小衫是七皇子刚汗湿的小衣，七皇子嬷嬷特意交待要洗干净的。她刚送了新衣，就接到了一堆要洗的衣裳。

“什么人？”

前方两个侍卫挡住了她，霜铃抬起头，却瞟到昭阳宫的匾额，原来不知不觉她竟绕到了昭阳宫前，“我是浣衣局的宫女，天黑，不小心走错了路。”

“通牒呢？”

“在这儿。”霜铃摸向腰间，手心一凉，才想起刚才出来的急，忘了带上证明身份的通牒。

“赵大哥，胡大哥，酒温热了。”远远地传来清亮的呼叫声。

那两侍卫回头，“汤小弟，这里有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等一下，我们就过去喝它个痛快。”

细细雪花里施施然走来一个侍卫，他的皮甲穿戴并不十分整齐，袍子角逸出了甲衣，风里一展，颇有些飘逸味道，“哟，这不是那天来的浣衣局的妹妹么？”

“你小子认识？”

汤四平呵呵一笑，“当然，那天还是我亲自领进来的呢。”

侍卫们贪酒，见有人识得，就懒得盘问了，对霜铃挥手道：“赶快回宫，不要在乱转了，爷们的刀剑可是不长眼的！”

霜铃垂头福了福身，正要回去时，却抬头看见商少维咧嘴对自己笑，她愣了一愣，再凝神看时，已是三人背影，只是商少维的右手背着身后，指着西北角的一片桦树林。

沉吟了片刻，霜铃悄然走进了桦树林。

林子幽暗，没走几步，霜铃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跌在了地上。正在撑地爬起时，却触到了柔软之物，不禁一惊，缩回手，定睛瞧去。

竟是两个男人！

躺在地上，动也不动，倒向昭阳宫。霜铃咬咬牙伸出手指探向那两个穿着夜行衣男人的鼻下，有微弱的呼吸，像是被点了穴。

霜铃微微喘气，顺势就盘坐在了地上，静静想了片刻，才镇定下来。看来这两人不是跟踪她，就是要夜潜入昭阳宫的。

林外隐隐有劝酒声传入。

——*——*——

也不知过了多久，霜铃只静坐着。

“啧啧，果然是够狠的柳三小姐，大半夜里坐在死尸旁也能镇定自若！”商少维不知何时到了林子里。

霜铃蹙起眉，再将手指伸到两人鼻下，一片冰冷，显然就在刚才死去了。

“你杀的？”霜铃猛地站起，大概是坐得太久，眼前眩晕不止，上前踏了两步才稳住，随即便闻到浓浓的酒味。

“不要随便诬陷人啊！我刚才可没待在这里！”商少维瞪大眼，“或许是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被灭口了也说不定……”

霜铃一颤，向后退了一步，觉得酒气淡了不少，“灭口啊……或许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呢……”

“喂，陪我去放焰火吧？”商少维突地嚷起。

霜铃白了一眼。

“你这女人怎么这样小气啊？帮你解了围，不知道感谢，还对救命恩人翻白眼……对，就是这眼神，横得狠啊……”
第七章
这是通向冷宫的小道。
一向无人，此时除夕深夜，越发连活物也见不到了。
雪还在下，碎碎地落。
霜铃踩着一串男人脚印，挎着竹篮，一直向前。她现在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跟着那个虚浮男子走了？
仅仅为了一场烟火？霜铃唇角冷冷上翘，那样的话一场焰火表演也未必太值钱了！

身前的男子急急走着，捧着一堆鞭炮，那急切的劲头，真像是个孩童，一年到头巴巴望着那转瞬即逝的璀璨烟花。若不是随东风传来的浓浓酒味，她几乎认为那个双颊通红的男子只是个无害的孩童吧。
喝了酒，他眼中的虚浮褪尽，现在尽是晶亮的光芒，纯粹得如同北方的星。可是她依旧看不清，以前是浮华挡住了，现在透澈了，一眼到底，却是空空如也，什么也看不见！
“快点啊，马上就要到子夜了！”商少维回过头，蹙着眉头抱怨：“你这女人甩巴掌时，不是挺有劲的吗？这么走个路，就小媳妇扭捏着……”

“去冷宫做什么？”霜铃道。
商少维白了一眼：“方才不是说了吗？放焰火！你脑子在宫里洗白了吧？连句人话也听不懂了！”
霜铃猛地止了脚步。
商少维无奈着摇摇头：“冷宫没人啊！！！这些焰火都是我亲手做的，想想我商少维什么身份的人，如此精美的创造，当然只能给不一般的人看了……”说着说着，他又转身自己径直走了，仿若自言自语道：“即使没人想看，可我想放……看看我的烟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风一紧，霜铃依旧又跟上了他的脚步。

*   *   *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霜铃站在冷宫旁的梨树林里，想着，原来还真有冬日里绽放的梨花，一簇一簇的，晶莹剔透的不似在人间。在冷森森的皇宫里挨了些日子，却不想在最凄寒的冷宫，她能见到这如春般的景致，心底忽的荡过一阵暖泉，依稀像是从前在西泠过除夕，姐妹们围着红炉吃火锅，暖洋洋的。

嘭地一声。
她吓了一跳，急忙抬首张望间，却看见了夜幕下金灿灿的烟火，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商少维半蹲在雪地里，嘴角噙着笑，淡淡的雀跃的，真如一个满心欢喜的小孩。他小心翼翼地点燃烟花筒的引子，棉线搓成的引子在嗤嗤地燃烧，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雪树下的霜铃呵呵的笑，眼睛很亮，纯粹地像是一个不染纤毫的黑水晶。
眼前的男子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霜铃对于这个突然而至的想法很是吃惊，但微微一愣后，便浅浅笑开。
人生在世，即便大奸大恶的人，他总有一个时刻是干净无暇。
的确，总有过一个时刻，人的心里是洁白如纸的，没有丝毫的欲望，但那个时刻很短，转瞬就没了。
这个理论是很正确的，商少维如同纯洁大白兔的时刻很快就过去了。他站起来，在漫天的细雪和绚烂的烟花中，大声笑道：“柳霜铃原来你也是可以笑得很美的，不知道我商少维是不是第一个看到这样笑容的男人呢？如果是的话，请只为我一个人绽放！”

霜铃是极为恼怒的。这话就像是上辈子酒鬼喝得烂醉，然后对街上走过的美眉们肆无忌惮地吹起响亮的口哨。明目张胆的调戏。
血压嘭得就冲上了霜铃的脑子，她感到微微的一阵眩晕，似乎在寒风里站也站不住了。不过她却忆起了大学毕业前一天的夜晚，班上的男生们也是这般的肆无忌惮，在女生宿舍楼下大声的唱着不知所谓的情歌，脚旁全是他们喝光了的啤酒罐子，滴溜溜地转。
转啊转的，大学里的青春就这样转没了。
霜铃心里生出了丝丝的惆怅，不禁微微地叹了口气。因气恼而涨红的脸颊在这一声婉转叹息中显得越发艳丽了，可霜铃的耳畔似乎幻听到了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男生的歌声，五音不全地在唱，同桌的你……谁娶了多愁伤感的你……谁为你做的嫁衣……
霜白的雪，胭脂般的脸，商少维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烟火，静静地端详着雪树下的俏丽身影。他想，每个女人都可以很温柔，可以很羞涩，可以很美丽，如眼前的柳霜铃。
终于除夕的烟火可以不孤单，在七年后，他忽的发现烟花后掩藏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他笑道：“以后你为我保留笑容，我每年为你放一场盛大的烟火，这笔买卖做不做啊，柳霜铃？”然后他又快速道：“我忘了你是女儿家，虽然凶得像母老虎但总会害羞的，这样吧，你现在不说话，我便当你是答应了。”
霜铃嘴唇抖了抖，却也没有说出话。她知道，行动比话语更能表达出真实的愤怒。她恼怒的脸艳得像是倾天晚霞，如墨的眼却迸出一丝寒意。她不慌不慢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取了竹篮里的衣裳，点燃了，直接抛到了商少维身前的大片烟花筒子上。
衣裳上的火，借着风势，极快地燃烧，瞬间点着了数十个烟花筒子。霎那，满天的烟火冲天而起。
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金雨。
第八章
他被金子压死了，霜铃想。
七皇子的衣裳完全烧成了灰烬，也把商少维周围所有的烟花炮仗引燃了，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嘭，嘭，嘭。
炸药般的巨响，震得梨树上的积雪纷纷落下，盖住了半空中闪闪的烟花，却未掩住烟花丛中的不甘叫声：“我一代英豪居然会惨死在自己做的烟花——不，失败的炮仗之下！柳霜铃，请继承我的遗志，除夕之夜的烟火准时的绽放，即使以后我没在你身边……”
霜铃迟疑地往后退了退，她是不会相信一只狐狸所谓的“临终遗言”，的确是这失败的烟花太具有炸药的杀伤力了，她怕被误伤了，所以后退到粗壮的树杆后。
爆炸升依旧在不停的响，雪地里的细雪被炸起的气旋吹起，与金线般的烟火交缠着，似乎做着最后的告别。
没有了商少维戏谑而夸张的声音。
或许他真的就这样被滑稽地炸死了，在西华王朝完成了一次伟大的诺贝尔COSPLAY。是活该？霜铃蹙眉，然后暗叹，难道她的思想境界很高尚，居然会为这样的人感到遗憾惋惜还是失落？他商少维恐怕也不是个为科学可以牺牲生命的觉悟高人吧！
可事实是，再如何辩解，她的心有一丝慌乱是真的。霜铃觉得身体不受她意志的控制了般，她居然捧起了雪，跑到正在燃放的大堆烟火前，企图浇灭那些美丽的妖娆的焰花。
她以实际行动在救商少维！真不可思议！

“原来你的心还是有那么一丝热度的，我一直以为聪慧的柳三小姐是个铁石心肠的人！”霜铃觉得她的右耳很燥热，一股灼热的呼吸划过她的脖子，有人在她身后轻轻地笑着：“请不要误会，铁石心肠绝对是我对你的赞美，世界上能有这样理智和控制力的人并不多，我想我也是这种人。”
“的确，如果你死了，我岂不会一辈子也老死在这深宫里。”霜铃拍了拍指间的雪粒，然后将冻得通红的手放进袖笼，想汲取一点温度。等了一会儿，身后没有丝毫动静，天地万物了无音籁，霜铃看着一地狼藉的烟花筒子，早已是灿烂放尽，叹气道：“刚才我是真心想救你的，信不信？”

霜铃说完，她心里似乎有个木槌在轻轻地敲打。又等了一下，这次身后出现了点点声响，悉悉索索，像是衣服的摩擦声，可依旧没有听到那略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话音。
第一次霜铃突然觉得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静那么耐心，她转过了身，怔了怔，却抿唇浅浅笑了。
那个似乎永远都处变不惊的狡猾男子现在很狼狈，他的的确确是被炸了，有点当红炸子鸡的味道了，或者说商少维被人工雷了一番，头发都炸得竖起了，原本白皙的脸皮也黑乌乌的一片。他正半蹲着，抓着一把雪胡乱抹脸。
“走！跑！躲！有人来了！”商少维突地跃起，抓住她的手腕往树林深处跑去。这时的霜铃是极为配合的，因为她也是有些慌张的，三更半夜的与一个男人在冷宫晃悠，更何况这个老兄刚刚杀死了两个黑衣人。如果被抓住，她是不是也要被连累的斩了首。
事实后来证明，霜铃还是到皇宫的时间太短了，并没有完全了解皇宫文化。在众多皇城老资历看来，一个宫女和一个侍卫在阴暗疙瘩地里是很正常的。年轻男女们谈情说爱选择个僻静地方述说情衷是很正常的，因为人人都需要一种精神支撑在这阴沉沉的皇宫活下去的。

“你会不会爬树？”商少维停下步子。
霜铃倒是二话不说，撩起裙摆，蹬蹬地爬上了离自己最近的槐树。她一直是个有准备的人，从没有给过自己疏忽的机会。因为她从来没有认为在西华王朝生活下来会是件容易的事，特别是她那个倔脾气。正是了解自己，所以她才会尽一切可能武装自己，武装到牙齿。小时候，她便跟着庄上武师学了功夫，其实以她的资质和体格并不适合学武，但她坚持了下来，就是为了将来多一份活下来的资格。
现在看来她的决定似乎是正确的。
“柳霜铃你是不是早就为将来的相公准备了家法二十一式啊？你这身手敏捷的……”商少维有些吃惊地瞪着眼，却是笑嘻嘻的说。当然他也没有闲着，极快速地攀上了柏树，藏身在了郁郁树枝中。

远处两点火星渐渐近了。两个老太监蜷缩在皮袄子里，蹒跚地走来。
来人很少，他们也似乎藏好了，但只是似乎而已。此时霜铃是有些急躁的，刚才太匆忙了，她犯了个错误，爬了个槐树。对就是归类为落叶乔木型的槐树，大冬天的树枝上当然是光秃秃的。她瞧了瞧商少维的那棵傲视霜雪的柏树，直咬牙。但幸好她是有所屏依的，她出来的匆忙，穿的只是寻常的素白衣裳，躲在落满积雪的树上，大约可以做个保护色。

“看来是个浣衣局的小丫头。”其中一个老太监拨弄着雪地里的竹篮。特此说明一下，我们冷静的霜铃姑娘在慌张时刻也不是万能的，她就在犯罪现场留下了证据，装了满篮子的衣裳的浣衣局特制竹篮。
霜铃伏在树上轻轻颤动着，却大气也不敢再出了。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也不知道是哪个宫的侍卫与宫女，这幽会也太激烈了吧？万一烧燃了整个树林可怎么是好哟？”另一个老太监巡视完他们放烟火的地方，颇为担心道。
他的同行却是笑道：“老张，年轻人嘛感情激烈点是可以理解的。我们回去吧，这里可真冷啊。”
霜铃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那头的商少维却是伏头颤动不止，似乎是在压抑的大笑。树上的积雪也被他震落在地，甚至有些还落在了一个老太监的头顶。那老太监也只是抬头瞟了一眼，应该是黑灯瞎火的没有看见树上有人，便道：“雪又下大了，老张回去喽。”
霜铃瞪了一眼商少维，却想对这种泼皮就算是瞪上个一年也未必有什么效果，因为他的脸早厚地无处可量了。所以霜铃回过头，静静地望着冷宫边的湖泊。下雪的冬天，湖泊却还是碧绿的一片，水面上倒映这深蓝的夜幕。
霜铃突然觉得天地间都安静了，她能听见细小的雪落在她衣裳上的簌簌声响，很轻，很柔和。
第九章
“下来吧，说话顶激烈的老太监们走远了。”
商少维纵身跃下，弹了弹皮甲上的雪，站在槐树下对半空中的霜铃伸出了手，自认为姿态潇洒没有女人可以拒绝：“感情激烈的浣衣局杨姗姗小姐，你忠诚无畏的英俊侍卫汤四平在树下等待着你的降临！”
霜铃望着细雪中的商少维，愣愣的。
本来应该是愤怒地给他一个漂亮的旋身踢，可她却怔住了。嗯，以汤四平的语气，她竟然开始怀疑这个雅然痞子其实与她是同类人，中世纪穿越过来的骑士。
这个画面放在欧洲城堡应该是，英俊的骑士骑着白马缓缓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用略带嘶哑性感的声音说道：“我将以我的性命和鲜血来捍卫公主的安全。”
呃，她应该扮演金发碧眼的柔弱美艳的公主，以泪眼汪汪楚楚可怜之态，投身在骑士强壮的怀抱中。
可惜啊，她是柳霜铃，一粒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铜豌豆。所以在她发愣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按原计划发展，她其实是比较偏向中式 功 夫片口味的。
并不利落地来了一记旋身踢，她跃下树枝。
商少维侧身躲过，笑道：“拒绝不要太直接了，我会受不了的。”
霜铃回首，正看见，身上皮甲束得乱七八糟的男子一脸无辜的笑容。他修长的眉毛和卷曲的睫毛上落着点点雪粒，一张脸却很滑稽，是的，那张脸上用漆黑的火药粉末画上了土著的抽象图案。
但看起来却是静谧的感觉。
霜铃却道：“落魄的汤四平侍卫，浣衣局女官杨姗姗现在要回宫尽忠职守了。”然后拾起雪地里的竹篮，幸好里面还剩下几件衣裳，恢复原状不用麻烦太多。
“美丽动人的杨姗姗小姐请留步，心灵饱受摧残的汤四平侍卫有几句话想说。”商少维放低声音缓缓地说，却抢先一步走到霜铃面前。
霜铃停下，抬眼望着商少维无甚表情。
她居然从商少维明亮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种叫做诚恳的感情，或许他应该有很多特质比如玩世不恭比如狡猾多疑，却不该拥有诚恳。可面前的商少维却是诚恳地说：“柳霜铃，谢谢你，陪我看了一场盛大焰火的落幕！”
霜铃点点头，然后绕过这个男人，轻声嘀咕道：“信鸟你滴邪！”
商少维转过身，看着那个素白的身影渐渐远离，摸了摸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子，略微疑惑地轻笑道：“姓袅你的鞋？姓袅的人丢了一只鞋？”再想了想，便飞身离去，留了一地狼藉。

霜铃推开房门，云颦儿就披衣迎了出来。
“姗姗姐出了事了吗？现在都三更天了，我待在屋里没有一刻感到安宁。姗姗姐，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身上到处都是雪泥啊？还有七皇子的衣服也破了？”
霜铃反手关了门，拿巾布擦了一把脸，才道：“没什么，只是不小心迷了路，在没灯的地方跌了一跤。”霜铃顿了顿，又道：“也是不太走运，刚刚摔倒的时候，七皇子的一件贴身衣裳被风吹到湖里了，捞也捞不起来了。”
云颦儿见无事，舒了口气道：“这不碍事，姗姗姐针脚极好，赶工再做一件就是了，嬷嬷也不会追查的。”
霜铃沉默着低下头，看了看青葱十指叹息不已，她一直不喜欢什么三从四德，所以连带着从不肯屈尊学些女红的，事到如今了她踌躇道：“我这双手从绣房出来就已经费了。”
她灯下垂首，极修长的黛眉微微蹙着，还真有些颦颦可怜之态，瞧得云颦儿也真当她是手足无措了，感叹了句：“婉贵妃也太是严苛了。”云颦儿自是以为霜铃因为绣坏了一幅裙子被婉贵妃暗地里毁了双手，再也拿不起针了。这种宫人犯错遭罚的事在皇宫经常见到。
霜铃见时机够了，便上前对云颦儿哀求道：“颦儿你帮我做件裳子，我一生感激着你。”说罢，霜铃褪下手腕的一个绞丝银镯子，塞进云颦儿手里：“姗姗姐求你帮过我这一次，以后再图报答。”
云颦儿一双乌溜眸子紧紧盯着泫然欲泣的霜铃，愣了好一会儿，才甜甜笑道：“姗姗姐说的什么话，颦儿这条命都是姐姐捡的，要不是姐姐，颦儿或许早就是夏公公棒下冤魂了。不过是件裳子，颦儿连夜赶做了。只是这东西，颦儿可不敢收了。”
云颦儿又将银镯子还到霜铃手中，霜铃抹了抹眼角泪花，执意将镯子戴到云颦儿腕上：“小玩意不值什么钱，就只带着好玩，你皮肤白，衬着镯子真好看。要是在不收下，就是颦儿瞧不起姗姗姐了。”这镯子真是个寻常货色，平常霜铃是决计不是戴的。只是恰巧那天跟踪查找扶柳丫头的下落，她为了掩饰站在一个小摊前讨价还价买了一个。
当下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虚情假意的贴己话，她便道累了，躺下睡去。云颦儿说她倒是没了睡意，就铺了布料，开始裁剪衣料。
霜铃睡在里屋，只想着以后便再也不去七皇子处当差了，免得又惹了一身腥。又想，皇宫里过段时日不会太平了。

除夕之后，日子倒是平常起来。偶尔商少维会托人带些酥饼糕点或者时令鲜果，霜铃都一一笑纳了，再分给浣衣局的宫女们尝尝。当然也有几个好奇宫女问及霜铃与汤四平的关系，霜铃都不回答，只道有吃的就吃吧，说不定哪天就没得吃了，珍惜眼前才是重要。
皇宫里从没有过和美，果然过了一月，传来了七皇子殇了的消息，宫里正在彻查此事。恰巧有个宫女举报说，有人给皇子下毒，但却又搜不到证据。那下毒的碗具俱是洗的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残留。倒是有个太医有些门道，说，这毒会随着汗液排除体外，七皇子衣服或许沾留下了。宫里派人到浣衣局，传走了专门负责七皇子衣服的宫女。再过几日，说是真在衣裳上查出了毒。但却没有找出下毒人，那宫女也再未回到浣衣局。
可宫里少一个人多一个，日子还是继续过的，只不过当时大家说说，过了两日，便忘却了。就这样，转眼到了仲春，花开得盛了。

第十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又是半夜，又是惊魂敲门。
对面床帐里的云颦儿睡得极熟，没有应声。霜铃颇有些不情愿地披了外衣，走到门口。大约不会是什么好事，霜铃暗想着开了门。
果然嬷嬷比上次显得更为焦急，额上汗珠直冒：“你和云颦儿快去仓库里取了早春预备下的柔丝包衣！昭阳宫里传来的话，贵妃娘娘不知怎么得动了胎气，这会子怕是要生了！”
霜铃一听也是事情大小，顿时清醒了，便道：“嬷嬷放心，我立即给昭阳宫送去。”说罢回屋立即叫起了云颦儿，两人匆忙穿戴整齐后，就赶往仓库寻了几件备用的包衣，就着夜色急急赶往昭阳殿。
“昭阳宫也真是欺人，前段日子下旨说嫌弃我们浣衣局的柔丝包衣不大干净，把整个事揽了过去要自己安置。现在事到临头了，见自个没做，反下命令要我们巴巴过去。”云颦儿碎嘴道。宫里一向规矩大，任何事情都有专门的器具，更何况是皇子皇孙的生诞，也是极为讲究的。
霜铃一凛，道：“前面就是昭阳殿了，人多口杂，你再这样口无遮拦，小心被隔了舌头。”
云颦儿一愣，随即惊恐地捂住嘴，小声道：“我走着也没注意，不想前面就是昭阳宫了，还是姗姗姐好，时刻记着颦儿。”
霜铃也不再言语，只微微低首，极安分地跨进昭阳宫，心中却道，如果你说了皇帝是头种 马猪，却也不会连累我，我倒是愿意替你拿高音喇叭来宣传。

随后两人跟着昭阳宫嬷嬷进了偏殿，那嬷嬷只说要她们暂时不要走动，留侯等到吩咐就是了。
那偏殿人极多，都是从各个宫里抽来的手脚伶俐的宫人。霜铃与云颦儿跪在其中，大气也不敢出，只安静等待嬷嬷传来命令。
跪了一会儿，霜铃觉得双腿渐渐有些麻木了，便抬起了头。屋里九枝竹烛台的灯火有些飘移，满室晦暗，空气里尽是些虚浮药味，沉闷的，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大约是婉贵妃将要生产，昭阳宫宫人们将整个内殿都生了火炉，霜铃和一干宫女憋在这狭小的内室里，都出了一身热汗，几乎湿透了衣裳。
霜铃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昭阳宫内殿的方向，虽然有一道暗红色锦缎隔住了，但她似乎依然能看到内殿里太医慌忙的身影和医女手足无措的表情。她有一股强烈的预感，很快的，将有一道闪电将这片无望的混沌狠狠地劈开。


“你，赶快给我来！”肃静中一个侍卫几乎是踹门而入，他扫视一圈，似乎是极随意地点了一名宫女。
“我？”霜铃不可置信。
“就是你！还磨蹭什么？利索点给老子立马起来，去司药局取药，贵妃娘娘等着用！”侍卫大声喝道，他身上的皮甲穿戴得有些混乱，看得出是刚刚被叫醒拉来做事的，火气正大。
霜铃定定地看着眼前脾气暴躁的侍卫，挺直了腰杆，不卑不亢道：“长官你叫错人了，我是浣衣局的宫女，不是司药局的医女！”
那侍卫抿着嘴，将唇线拉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额前青筋也跳动不停，像是即将挣脱枷锁的青龙。
见到侍卫仿佛将要噬人的模样，在霜铃边上的云颦儿不禁骇住了，颤巍巍的伸臂捅了霜铃一下。
霜铃倒是不惧，对视着侍卫发红的眼，不退一步。
“老子说是你就是你，不是你也是你！”侍卫突地双臂暴长，一把抓住霜铃的胳膊，直直地将人拖了出去，“娘娘的事就是天大的事，管你什么人！”
磕磕碰碰出了昭阳宫，虽然有些地方已经擦破了皮，霜铃死死咬着牙，也没叫出一声。只是跨出昭阳宫时，回首望了一眼这个盘踞在皇宫隐秘在黑暗中的庞然怪物。

那侍卫大步流星地走着，霜铃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
狂暴似的走了一盏茶的时间，霜铃突地挣脱了那侍卫的双手，定定地站着不动，冷笑道：“商少维都到冷宫了，你还有什么话不放心说吗？”
那侍卫转过身，赫然就是商少维愤怒的脸：“回去，不准再出现在昭阳宫里！”
霜铃突然觉得以往的犀利言语对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没有的效用，便想这样也算是到了无话可说的境地了吧，只僵直着身子默默转了回去。
“柳霜铃！你听不懂我的命令吗？”
霜铃抬眼，望着几乎是从天而降挡住路的商少维，冷冷道：“商少维你已经把我当做了敌人，试问会有人对敌人俯首帖耳吗？”
商少维狠狠地盯着冷月下的这个霜华女子。
霜铃陡然拔高了音调，尖利的声音像是把刺刀般：“商少维，现在是你防着我！”
“对，我防着你。”原本已经暴怒到极点的商少维就在一瞬间忽的笑了：“柳霜铃，我无法不防着你，毕竟这世上很少人能抵抗住你的侵略……”
“我的侵略？”霜铃长眉高挑，冷泠泠道：“我从不抢占其他人的东西，特别是其他女人的东西。更何况，是人家手中圈着的一条咬人的人！”
“你暗中调查我？”商少维咬着牙道，漆黑的眼里隐隐有了杀气。
仰首一笑，霜铃讥笑道：“你他娘的，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蠢吗？你对她摇首摆尾献殷情也太明显了！”
商少维几乎无法在克制住自己的愤怒了，他盯着眼前这个冷艳如雪中红梅的女人，直到目光对上她的眼。她此时的眼睛真像是烈火在燃烧。滔天的火焰，是不是一种妒火？
“你……”商少维大吼，却将抬起的手臂缓缓地放了下来，努力平静道：“柳霜铃，其实我是真心想保护你的，你信不信？”
霜铃一怔，依稀回忆起那日除夕，和他一起在这片梨树林里放焰火，她也问过一句：刚才我是真心想救你的，你信不信？
当时他没有任何回答，现在轮到了她，她发现自己也是无法回答的，只倦倦问了另一个问题：“今晚你会一直囚着我？”
商少维点首默认。
霜铃微微叹了口气。卷起裙摆爬到了梨树上。她坐在树枝上，靠着青灰树干，看着一树梨花在月光下如琼玉散发着点点的皎清光芒，看着皮甲不整的商少维爬上另一棵树的顶端，然后慢慢地睡去了。
第二日，醒来时，她正好看见东方初升的朝阳，红彤彤的一片，她突然觉得自己又有了无穷的力量。

商少维早已离去了，她也回到了浣衣局。刚开门就碰上熬红了眼的云颦儿问道：“姗姗姐，昨夜你们找到司药局没？”
霜铃无力摇了摇头：“没。”
云颦儿叹了口气到：“我在昭阳殿忙了一夜，贵妃娘娘总算是将皇子平安生出来了，只是皇子哭出来的声音像猫叫似的。”
又说了些话，毕竟两人都是累了的人，便又睡去了，浣衣局的嬷嬷也体谅她们，也就这一天没让她们工作。

同样的黎明，在昭阳殿却还是昏暗一片的。
厚重的帘子隔住了一切阳光。
商少维有些疲懒的站在殿内的朱红柱子旁。
撒金纱帐后传来清弱是声音。
“你昨夜还好吧？”
“嗯。”
“听闻你和那个宫女准备一起回乡了？”
“嗯。”
“九皇子还健康吧？”
“嗯。”
“我有些累了。”
“嗯。”
商少维转身走了，殿内袅袅的熏香更浓了。
很久以后，昭阳宫的老宫女也不曾想通婉贵妃在诞下惠帝的第一个清晨，为什么会对一个小侍卫问了这么些不相干的问题。第十一章
日子一天天过，皇宫里也没有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平静地夏天也就到了。
霜铃见日头一天比一天毒，也不愿意出门，只肯窝在浣衣局里干活。却因昭阳宫里添加了个小主子，往昭阳宫里跑得次数也多些。刚开始时，霜铃尚有兴趣去应付一二，等去了三五趟，便嫌天气燠热了，不大愿意每日来回奔波了。
昭阳宫的主子一向受宠，况且最近又替皇上诞下龙子，正是风头强劲，一时后宫诸位美人莫及。自然而然，也是有许多宫人愿意巴结的。霜铃刚露出点想法，便有数十个宫女抢破头了要去。
且说霜铃极为顺利地推掉了去昭阳宫的活，便一心就呆在浣衣局里干些打打扫扫的琐碎活。偶尔打理点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总之手上活计不是太重，每日抽出一个时辰也就打发了。剩下的时光便坐在浓密的树荫子底下，翻几本发黄的书。
宫中像她们宫人住的掖庭里没有什么好书，多半都是些新奇古怪的怪诞之说，看了也就是在晚上给一干无聊宫女做讲故事的嚼头。最摆的上面门的书也只是些杜撰的演义之类的，粉饰些历史人物的英雄故事，但也是宫女姑娘们的最爱。
夏日里的所有植物都像是吃了兴奋剂一般，疯狂恣意的生长，每一片新生的叶子都墨绿油亮的。浣衣局那茜红的有些破损的宫墙上的爬山虎一味地蔓延开，铺了整堵墙，像是要把整个炎热的夏天都包裹进去。
霜铃和那些宫女们常常在夜晚坐在墙下，看着满天耀眼的星星，听着宫女们碎碎地说些宫里的事。经常提起的是，昭阳宫里的那位九皇子十分可爱，虎头虎脑的。云颦儿也会说上几句，大意是这位九皇子也很得皇上喜爱。她一直在昭阳宫走动，大家都信了她的话，都说是这后宫快要立新主人了。偶尔宫人们也会提起霜铃，但总也是要顺带说说那个笑不离脸的汤四平，说他真真是会体贴人的，霜铃好福气。
这一段时日来，霜铃是极少见到商少维的，即便是不小心碰上了，也多是在公众场合，也就点点头便走过了，没有说过话。商少维还是如平常般时不时给霜铃送来些小东西或是吃食，霜铃也不曾矜持过，都大大方方地接受了。
那一场冷宫月夜里的爆发，都似遗忘了般，大家延续着不温不火的关系，就这样一直过着。

大约是入了秋了，在霜铃发现浣衣局的院子里落下了第一片枫叶的时候，云颦儿忽的受了凉，霜铃便顶了她的班，去昭阳宫送衣裳。

将浆洗好的衣裙交给了昭阳宫的徐嬷嬷，霜铃便抄了小路捷径，横穿昭阳殿西北角的偏僻园子。
戏文里怎么唱来着，无巧不成书。
霜铃对着几丈外树下的人影僵僵一笑，暗叹，果真是无巧不成书，巧了就杯具。商少维偏着头，跟身边一个盔甲鲜亮的高大男人低语说着些什么，顺便带着人往霜铃处走来。
“姗姗，这可是三皇子跟前的大红人，勇哥。勇哥是皇城里出了名的好身手，而且为人仗义，是大伙心中顶天立地的好汉，你以后有了事跟勇哥说说，勇哥定然会伸出援手的。”商少维笑道。
霜铃看着商少维秋阳下如玉的脸，竟忽的发现他唇角旁有个极浅极淡的酒窝。伸手不打笑脸人，霜铃也只能扯出个温和笑容，对两位侍卫爷行了个俏生生的礼。
“这便是传闻中汤兄的那位姑娘？”勇哥问道。
始料不及的一问，霜铃微微有些窘然，不好作答。
商少维呵呵一笑：“以后勇哥多照顾点就是了。”
那个勇哥是个真当兵的，不太活络，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沉默了，又看见霜铃亦是沉默，猜料是霜铃有些害羞自己这个大老粗耽误人家说情话了，当下便寻了个理由走了，独留了商少维与霜铃两个。
见三皇子的侍卫走远了，商少维卷了卷略长的衣袖，道：“柳霜铃，你今儿怎么像个小猫儿温顺啊，不挥动你的爪牙了？我可是在和三皇子的亲近侍卫攀交情呢！”
霜铃移了几步，躲在了树荫下，阳光晒得她的头有些刺痛：“世道总是只让人接受的。”
“你会接受吗？”商少维道。
柳霜铃忽的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眼神却是迸亮的：“不，我会创造出我比较喜欢的选择。”然后又道：“不作陪了，我回去打个盹。”说完转身走了。
只过了月余，瀚海围场就传来了哀号，三皇子狩猎时不小心坠马，当场毙了命。接二连三的皇子薨掉，弄得皇宫里人心惶惶的，不少老宫人说这是宫里有冤魂，戾气重。这样一闹，少不得人在宫里烧香做法的，浣衣局的嬷嬷也在院子里贴了不少符，说是驱驱邪。
原本宫里就是最忌讳巫蛊之说的，对这类歪门邪道也是历来严惩的。但不知是不是受了两个儿子相继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刺激，皇上的龙体不大好了，日日传太医，也没有什么精力管这等细枝末节了。

皇宫里气氛坏了月余，宫人们也不敢露出一丝笑意，战战兢兢地过着。等到九月十五那天，霜铃正在洗衣时，商少维施施然踏了进来。宫里所有的人都似乎默认了他们的关系似的，只远远望了他们两眼，便又默默做手里的活了。连云颦儿也说：“姗姗姐，今晚你似乎有事，我替你当值把事情做了，你放心去吧。”
望着众望所归的眼神，霜铃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有退路般，只能擦干了双手，跟着商少维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浣衣局。
第十二章
霜铃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距离拿捏着，看着不是很疏远但也不太亲近。霜铃慢悠悠走着，伸长了胳膊，活络筋骨，她本就是个受不得憋屈的人，在皇宫这些月算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跟着其他宫人们学了随时低头小声说话的恶习。
今天他穿戴着很整齐，皮甲子擦得很亮，几乎能反映出人的面孔。腰带也规规矩矩地束着，鎏金铜带钩上挂着一把禁军侍卫常用的直刀。
“这几个月你的脾气好得太过分了些，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否认过？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对散布谣言的我啖肉饮血才对。”商少维半回首笑问道，随后便转回继续向前走着，只是步子放慢了许多。
霜铃淡道：“在你的精心布局下，我说了又能起什么作用，况且你所谓的那些解释对象，宫里们压抑的神经都有些不太正常的人，我会那么无趣地去给他们自动送上谈资吗？”
“那你应该是听说了，你马上就要满二十五了，可以出宫迁回原籍了，而我也将不离不弃地跟着你，辞去侍卫然后回老家买上几块薄田，小家小口地过日子去了。”商少维终于停了下来，等着霜铃，然后两人并肩走。
“听说了，那么宫人说得比你更加详细更加生动。”霜铃走得极慢，她还不想让心情急躁起来。
商少维反问：“不生气？”
“不，我很高兴。”霜铃望着远处宫殿后的一抹晚霞道：“从这个消息里我知道了，我将要离开这个皇宫了。”
商少维摸摸鼻子，习惯性坏笑道：“与太精明的女人在一起总会少了一些乐趣。可是你没有发觉，我将你的年龄变大到了二十五岁吗？”
“抱歉，我真没注意到。”霜铃语气十分之诚恳，的确，说实在的她以为自己已经是四十豆腐渣的年岁了。
商少维叹道：“那你今晚请我吃一顿吧。”
霜铃看着前方的队伍，点了点头。她和商少维随即加入了长蛇队伍。这些都是达到年龄即将离开皇宫的老宫女们，或者说二十五的女人们。给回家的宫女一份遣散费，是皇宫里历年来的惯例。当然也有不少宫女带回去的更多，比如像杨姗姗这样的，找了个男人回去，这样已经算是值得艳羡的对象了。

万事有钱诸般顺，霜铃拿了遣散费自然很快布了一桌像模像样的酒席。待吃完，天已经是黑透了。商少维擦着满是油的嘴，颇有些满足道：“柳霜铃，咱爷们也不是白吃的，走，带你去闹腾一下。”
霜铃仗着喝了些酒，加之过不了几天便要离开皇宫，加之本来就不小的胆子，加之点被商少维挑起的好奇心。她紧跟着商少维进入了夜色。

霜铃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人，觉得这个闹腾实在是太熨帖她的胃口了。
当然作为受害者的夏公公可就没那么舒心了，从梦乡中拉出来的他还没有完全清醒，然后就被这一对天杀的狗男女用麻绳捆绑了。更恐怖的是，他被那个笑嘻嘻的痞子男灌了一瓶呛味的水后，发现自己竟然不能发出半点声音了。
“好吧，交给你了。”商少维一脸期待。
霜铃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走上前，很是严肃道：“夏公公，道上的规矩，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抱怨。你当初扇了我四五个巴掌，今天我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说罢，玉掌如蝴蝶穿花，极为凌厉地扇在了夏公公肥胖的脸上。
不消一会儿，夏公公白皙的脸蛋上就已经是红肿一片了。霜铃也觉得用力太猛，手臂挥舞得有些发酸了，便冲着在一旁看戏的商少维道：“当初你也替这东西挨了一巴掌，剩下的一百下就留给你了。”
“你肯放弃嘴边的肉？”商少维不太相信这个眉眼带霜的女人会为那个巴掌有那么一丝的愧疚。
霜铃揉着手掌道：“这东西皮太厚，把我的手都打痛了。”
以下接着是夏公公一生当中最为惊魂的一夜，当然也是他最后能够体会到惊魂感觉的一夜了。在这对狗男女对他实行了非人的折磨和无尽的侮辱后，那个男人极为随意地往他怀里塞了一个闻着有清苦味道的纸包。
他发誓，他绝对记住了那对男女的相貌，就算他再也不能说话，他也能用笔画出他们的相貌，然后将他们碎尸万段。
但是这个诅咒老天爷似乎不太喜欢，然后反驳了它，或者说是反作用了它。他被悲惨的凌迟了。

“难怪别人说被一个女人记恨着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特别是被一个美貌的女人记恨着。”月光下商少维似乎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本性。
“我现在想要忘记了，怎么办？”霜铃道。
商少维沉思了一会儿，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皮囊，旋开了铜塞，溢出陈年的酒香：“我请你喝酒吧。”
霜铃接过酒囊，嗅了嗅酒香，低眉笑道：“是个好法子，不过有酒无景喝着也不是很过瘾。”
“那你觉得什么地方才喝得爽快呢？”商少维笑吟吟道。
霜铃向天一指：“今夜是九月十五月圆之夜，最好的地方当然就是含元之巅。”她微微眯起眼，看着正北方那个梁脊似飞龙在天的殿宇，轻叹道：“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此战之后，天下再无知己了啊！”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商少维乍听时便愕住了，随后却又笑道：“的确是个好地方，柳霜铃这样吧，我十年之年就请你到含元之巅喝酒。”
“十年？“霜铃挑眉。
商少维依旧笑似从容：”这样吧，以后我每年九月十五都请你喝酒，直到十年后的含元之巅。”

这一夜，霜铃记不得喝了多少酒，反正第二日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杆了，可头还是沉沉的，像是还泡在酒坛子里般。床头云颦儿发鬓凌乱地靠在墙上，见霜铃醒了，就急忙取了案头的解酒汤递了过去。霜铃接过一口气喝了，才抬眼细看了云颦儿。也不知是不是一夜照顾自己弄的，云颦儿一圈的深青色黑眼圈，皮肤苍白，精神萎靡不振的。
“什么时辰了？”霜铃问道。
云颦儿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晌午了。”
突地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连带着几个宫人的尖叫声，云颦儿浑身哆嗦，整个人都缩在了角落里。
“怎么了？”霜铃皱眉。
云颦儿颤声道：“今早查出了给七皇子下毒的凶手，竟是宫里的总管夏公公。如今夏公公已被打入了天牢，听说是要被凌迟处死的。现在禁军还在抓余党呢……”大约是害怕，一向口齿机灵的云颦儿竟语无伦次起来：“我刚刚去了趟昭阳宫，偷偷地瞥了一眼，娘娘的脸色全青了，嬷嬷说娘娘刚发了通好大的脾气……”
霜铃抚了抚额角，冷冷道：“当着众人的面扇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她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顿了顿，似乎是细细思索一番，霜铃又说道：“她是觉得这件脏了的衣服还是穿几天，可有人觉得这衣服穿不得了，便丢了。”
云颦儿愣愣地听了一会儿，只觉得有些门道，可又罩着个模糊的外衣，始终弄不清楚意思，再有想起这几日所担心之事，恐惧再也压制不住，泪水就涌了出来：“姗姗姐，颦儿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你救救我吧。那天夜里在昭阳宫一起的姐妹们都不明不白地去了一大半了，现在连夏公公也死定了。她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姗姗姐你带我一同出去吧，出去后，我会报答你的。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暗地里打探那件事，我知道的……”
霜铃伸袖擦干了云颦儿脸颊上的泪痕，低下头，压住嗓音道：“你的这个秘密有多大呢？”
云颦儿也止住了泪水，咬着唇，犹豫半天，才轻飘飘地说道：“纂国。”
霜铃拍抚着云颦儿的肩，无声笑道：“我带你出宫。”
在酒坛子里般。
第十三章
四周的宫人们都散了，那些迷茫的或是喜悦的面孔都在霜铃眼前渐渐散去了。霜铃回首端睨了一眼身后那殷红的宫墙，她一年的时光锁在了里面。此时的离开，她心底竟是有一缕不为人道的眷恋。或许老人们说的是正确的，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你总会留下一丝魂魄在那里徘徊的。不管这里的回忆是好的还是坏的，它是个回忆，你却是会记得的，并且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想起那段时光那些事那些人。
“姗姗姐，走吧。”身旁的云颦儿紧张催促道。
霜铃将包袱挎在肩头，大步离去了。为了讲戏演得逼真，她倒是认真地拣出了几件半旧的衣裙和几套首饰，打了个包袱。
出了宫门，转过弯，竟看到商少维站在尘土飞扬的官道边，丈远处的柳树上系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回乡的宫人们大都要走这条官道，一时间众人侧目，宫里的人一般都是听过传闻的，认为他们出了宫便是要结姻缘的。如今见了商少维这般风度又这般体贴，再看霜铃时眼神中也掩藏不住羡慕。
霜铃对众人眼光毫不避讳，脸上也十分自然，只是默不作声，走到柳树下，站在商少维的身后了。这里是个岔口，当初从宫里传信，也是让小亮子驾车到这棵柳树下接人。
“你在等谁？”商少维轻笑着，俯头与她视线相平。
霜铃只道：“来了。”
“来了？我也是来了的，而且还等了很久。”商少维挑眉笑道。
“来了！三小姐久等了！”官道上突然窜出辆马车，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娴熟地驾着马，直冲冲地向霜铃驶来。
商少维瞧了瞧扬起的一路飞尘，薄唇微翘，低首在霜铃耳边细语道：“你妹子有了身子，唉，女人天生就会勾引人的！”他说完展眉一笑，利落翻身上马，手中皮鞭长挥，策马而去。
霜铃望着滚滚黄尘中的挺拔身影，才想到其实他一直都是个五陵少年，是鲜衣怒马的商少维啊，并不是那个在皇宫里当着闲差的汤四平。
“上车吧。”霜铃转头对云颦儿道。
云颦儿行动倒是迅速，一骨碌就上了马车，进了车厢，才惊异地呀了一声，但随即便垂下头，默默不语了。
“小亮子先绕个弯，去于老四那里，要他立马给庄里传个信，就说我无事，身体健康精神正常，也就这些话就够了，庄子里不会有什么着急的。”霜铃放下了车帘，便回头对忐忑不安的云颦儿压低嗓音道：“我是带你出来了，但你要的自由还要看你的抉择呢？不过呢，我是真的刚出来有不少事情等着处理，时间不多，你快点决定就是了。”
云颦儿望着霜铃，昏暗车厢里眼眉看得并不清楚只大概分辨出个轮廓，但她觉得眼前的杨姗姗就这样挺拔的坐着，竟是生出一股女子少有的霸气。她觉得这样的霸气有些刺眼，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许久，才附耳在霜铃耳畔，低低地说着。霜铃听得很认真，秀美时而蹙起时而舒展。等云颦儿讲完后，便掀开窗帘，看到的竟是丞相府忙碌的前门景象。相府冷落了一年，门匾落满了灰尘，仆人们正在打扫着。
她叫停了马车，道“云颦儿，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就此散了吧。”
云颦儿一喜，随即又怯怯问道：“姗姗姐，你是谁？”
霜铃傲气无双，清泠泠道：“西泠柳氏霜铃！”
大家气度，这是云颦儿一生对霜铃的印象。

“有内奸？”霜铃抓着薄薄的纸片，一双明眸盯着京城密部总管于老四。
于老四见霜铃眉梢利地像是要插入发鬓，他知道这位主子是发怒了，便垂下目光，衣背也汗湿了一大片。
霜铃狠狠地将密条子揉成了团，冷声道：“她倒是有本事啊，在我这里安插了卧底！”她一向都是极有信心的，从没想过自己一手带出的团队会有人背叛。这次唐门暗杀刚离开，就立即接到了密部消息，有人派鉴魂楼的杀手来取她柳霜铃的项上大好人头了。
这段时间她不是不清楚危险就在她身边，可这样的威胁，让她觉得窝囊。
她转过身，努力使自己恢复冷静。书房白墙上还挂着她过年时写的一幅字。她的字不算很好，横竖都太过锋利。
屡败屡战，她默默念着。这一年来，她算是明白了自己在政坛的的确确是个菜鸟。但总算她还有个不服输的性格。败了再战，她相信自己总会有那么一天握住这个时代的脉搏。
“三小姐，丰源来的请帖，看吗？”小亮子推门而入。
”先放下吧，算了，直接递给我瞧瞧。“霜铃接了帖子，展开，一股松木清香入鼻。
去岁与卿有约，十年含元，今夜愚泛舟在灞河之东，等卿踏月而来，共叙旧意。
“除掉内奸，就在今夜。”

清风，明月，美酒，破船。
一阵带着湿寒潮气的江风吹来，商少维有些后悔了，他这次附庸风雅过头了。这艘船是他刚刚从一个书生那里买下的，没有厚厚的锦缎遮风，也没有生个暖炉子，就几幅惨白纱子在夜空里漂浮着。
亲近屁个自然，有屁个清风灵感，老子不是仗着一身功夫，早就冻得腿肚子打颤了。商少维只得叹叹气，拂了拂他方才从书生身下扒下来的素白长袍。
据说男人穿了白衣，会多少显得有些仙风道骨。
京城第一头牌素娘拿了他百两银子，才说了一句，商少维，你这个败就败在皮相太轻浮了，没有一个女人看了有安全感的。
故，他折腾着自己换上了这不伦不类的书生装。第十四章
起雾的夜色里忽的亮起一星灯光，橘黄的灯火在夜雾中显得有些朦胧，像是摇晃着的夕阳。
商少维命船夫放下了跳板，然后他慢慢酌着一杯清酒，等着那一盏温暖的灯光照进清冷的船舱。
她站在船头吹熄了灯笼，弯下腰，将宫灯放在脚下，然后盈盈走了进来。她穿得与往常大不一样，令他也吃了一惊，可就算他十分自恋，也绝对不会认为这女人是为他专门打扮成这样的。因为他现在还好生生的在世上。
霜铃一袭青黑色八幅湘裙，外衫罩着靛青坎肩，用银丝绣着细小的缠枝连蔓纹。整身的黑色的确像是在服孝，似乎是不太吉利。但商少维却发现纯净的黑色衬得她的肌肤越发莹莹如雪，在泠泠月光下如明玉雅净。
“你迟到了，该罚酒啊！”商少维薄唇微微翘起，右手执起酒壶，为对面的耀州黑磁小碗斟满了酒。
耀州黑磁碗是极为难得的瓷器，不过不是用来喝酒的，而是用了品茶。这是那个书生唯一留下的好东西了。
“当罚三大杯，是么？”
商少维有些愣住，那个极少言笑的女子竟然会笑媚如花地坐在他对面。皓腕如霜，取了酒壶，自斟自饮了三大杯酒水。然后她笑着慢慢靠近他，他的鼻尖几乎全是清酒混着胭脂的香味。
“商少维，有人请了鉴魂楼的杀手今夜取我性命，而且我也深信那个杀手就跟在我的身后。”
商少维顿时僵住了笑，抢过霜铃手中的酒壶，拔了壶盖，咕噜咕噜直饮到底。美人如蛇蝎啊，越美女人就越毒。
“你是会游水的吧？不用问了，你一定是会的。一进来就喝了三盅酒，是早就准备好暖身子的吧。”商少维咬牙切齿道，他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只手拉着霜铃翻过了船窗，然后悄无声息地溜进了灞河。
船头的船夫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滑入了冰凉的河水，依旧撑着竹篙，缓缓地向前划去。
在水下他拨动手臂的幅度不大，怕弄大了水花声，引来了刺客。他领着霜铃安静地往灞河对岸游去，霜华的月光折射入水，将碧波下的一切照得分明。清水中她的长发散了，结着一缕缕的，上下漂浮在水中，像是春日里妖娆的水藻。一抹发丝掠过她的眼角，隐在青发后的眸子亮得像是夜幕中的明星。
隔了许久，直到那艘乌篷船迷失在了白茫茫的水雾中，他们才哗地浮出了水面，深吸了一口气。商少维是仗着练过武，而霜铃则是从小在江南长大，夏季里大半时间都是在水里泡着的，水性自然是极好的。
两人湿淋淋地上了岸，商少维才发觉那丫头今晚是存心整他来着，因为此时她穿的一身青衣，或者也可以说成是夜行衣吧，而他居然好死不死地抢了一身白衫穿着，活活地给人家杀手当耙子。然他还未来得及抱怨两句，便被她抢先说了话。
“当初在冷宫你曾说过，其实你是真心想保护我的，我信不信？那时我没有回答。如今我想了，要告诉你的是我是相信你的。”
商少维望着月光下她瑟瑟地说，湿透了的青衣紧贴着她略显的有些单薄的身躯，心下的一丝火气也化作了叹息。
“那你就继续相信我。”便握起她冰凉的手掌，扒开一丛丛茂盛的芦苇，横穿在无人的河岸上。
沿灞河走了半里路，才发现一个废弃了的茅草渔棚。他抖了抖肮脏的油毡子，递给缩在角落里的霜铃。霜铃也没嫌弃毡子那股刺鼻的气味，直接披在了身上。
商少维看着油毡子下的那张巴掌大的脸以及微微颤动的苍白嘴唇，缓缓地俯下身子，轻轻笑道：“柳霜铃，你等着我回来。我知道你是聪明的，所以你一定不会被人发现的，是吗？”
霜铃点点头，震落发丝上晶莹的水珠。
“好女孩。”他微微一笑，明月无华，转身潜伏进了芦苇丛。

渔棚在西南面开了个极小的窗，经过了风吹雨打，已经摇摇欲坠了。可从破旧草窗和雕花窗棂透过来的月光有什么区别呢？
霜铃缩在油毡子里，看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在清皎的月光里舞蹈，上下翻飞着，有一股安宁平和的味道。
她知道他是去猎杀鉴魂楼的杀手了。
杀人游戏里，猎手与猎物之间已经悄然无声地替换了。
一片寂寞如雪中，月光将窗口的那株枯萎芦苇的影子越拉越长。她渐渐有了些急躁，再等了片刻，她摸了摸怀中的匕首，准备出去了。
这时，一阵悉索脚步声传来，她立即又缩下身子，右手紧握住匕首，手柄朝外，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拔出匕首。
他又重新站在她眼前，只不过胸前有一处渗血包扎了的伤口。她仰起头，睁大眼，在心底默默一处一处地数着他身上其他的细小伤口。那些伤口已经没有流血了，浅红色的痕迹在白衫的衬托下却倍加醒目。
他缓缓地软了下来，就在她眼前，他有些苍白的脸一点一点地沉落，撑满了她整个眼帘。然后她感到唇上一阵冰凉，然后他懒散地坐在她身边，头倚在她肩上，嘶哑着说：“柳霜铃，嫁给我吧！”
“为什么是我？”说完霜铃也觉得自己过分庸俗了。
他清咳了两声：“你是个有趣的女人。”
“什么叫有趣？”
“敢做世人所不敢做之事，敢担世人所不敢担之任。”
“那你也是个有趣的男人。”
“哦，怎么说？”
“你不是在谋逆吗？”
“所以我们才是天下无双的绝配。”
“是吗？”
“柳霜铃你是个天性薄凉的人，我没有温暖你的把握……因为我也是个天性薄凉的人，可我们总要试一试的，或许寒冰相互煨得久了，都融化了呢！”

静了片刻。
霜铃推开她身边白衫染血的男人，利落站起，清声道：“小亮子，把他绑了。”
渔棚外的芦苇丛中走出一个腰缠麻绳的细长少年。他默不作声地将商少维绑成了大麻花，然后才小声在霜铃耳边道：“三小姐，内奸已经抓出来了，等着小姐的命令。另外密部传来消息老爷让小姐回庄，听说大少爷的病又加重了。”
“让他消失就是了。”霜铃淡淡道，沉吟了会儿，又道：“你先出去，我说完几句话就连夜赶回西泠一趟。”
小亮子灵巧地转身退出了渔棚，霜铃蹲下身子，将油毡子盖在商少维半湿的衣裳上，神情认真道：“商少维，我不愿意做你想要忘记的那个人的替身。”
商少维静静端详着，她眼角下有隐隐的青色，似乎是憔悴的先兆。可眸子却是倔强的，闪烁着傲气。
“我等你七年，七年之内如果可以的话，你再开口。”
“为什么是七年？”商少维突然觉得自己很白痴。
霜铃笑道：“因为我的理想是，在二十八岁结婚，三十岁之前生下儿女。”
明月如霜，佳人笑靥清雅，端静美好。商少维从未觉得一生之中有如此静好的时刻。
“柳霜铃你发个誓，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算计我？刚才我差点就被你陷害在了鉴魂楼的剑下。”
霜铃回眸：“行动远比誓言更值得相信，你何时八抬大轿到我门口，我便凤冠霞帔入轿进门。”
第十五章
七年之后。
霜铃站在灞桥的最高处，青衣素颜，冻得指节有些发白的手紧紧攥着伞柄。她仰起头，看到的是油伞的边缘，上面画着吐蕊的幽兰，视线稍微外移，再看到的是一幕浓墨似的夜空。
九月十五的夜空，没有月亮。
远处蒙蒙细雨中的灞河东边驶来一艘船，船不大，扁如柳叶。船夫许久长划动一下长橹，继而划破沉静的灞河，留下一条银白色的波浪。
船渐渐靠近了。
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立在船尾，对桥上的霜铃揖道：“三小姐去年曾对小生说，九月十五，灞河之上，若能乘舟而来，便会考虑与在下的婚事。今夜在下幸不辱命，不知柳三小姐可是愿意下嫁？”
霜铃收了油伞，青色衣裳沾了雨点，微微湿了，颜色却是更深了，她整个人也似乎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既然你来了，便证明你对我的真心如何？你可愿意跳入灞河水中，然后溯流而上，在清河门上岸入长安。今夜长安陶然斋天字号房住的是贺兰山卧虎寨寨主，你取了他的项上人头。我会在这里等你一个时辰，你能提着他人头来，我就下嫁与你！”
船尾青年脸色猛然青白，沉思了一会儿，咬牙道：“请柳三小姐等在下片刻。”说罢看了一眼因连日暴雨而变得异常湍急的灞河，脱了外衫就要跳入。
“赵二公子且慢，柳三说所之事无非是为了证明公子对在下的一片诚心，所以请赵二公子独立完成，不可借助外力。另需得提醒公子，我密部在长安三十六坊皆有暗线，公子若是邀他人相助，可要分外小心了。”
赵二公子一怔后，只觉得受了无尽的侮辱。他自十五岁起就是苏州的第一公子，佳人挥手便有，何时这样低声下气地求屈于女人。如果眼前的女人不是西泠柳庄的小姐，他何必费心思讨好她。虽说柳霜铃美艳无双，可年岁毕竟是大了，比他也要大了三岁，他如今肯千里求娶于她，便受了家中长辈的压力。可却没想到这老女人竟如此不识好歹，要他去送死。且不说在冰冷河水中逆流到清河门，单说天下又有几个人能取卧虎寨寨主的头颅呢？
事至如此，就算回去，家中长辈也说不得什么了。赵二公子命令船夫调头而去，末了，冷笑一声道：“柳霜铃你果然如传闻一般，是个疯婆子！”

第二日，霜铃起来梳洗的时候，甘岚惊道：“小姐你有了根白头发。”
“给我瞧瞧。”
甘岚小心的拔了，递给霜铃。霜铃却没接住，掉在了青色裙子上，黑白分明。霜铃不禁叹道：“世上还真有发如雪啊，甘岚，再找找看还有没有？”
甘岚扒弄了半天，才道：“倒没有找到其他的，大概只有这一根吧。”
霜铃笑道：“我昨夜睡得很好，应该是不会出现什么一夜白头之类的奇异景观的。”
昨夜她站在桥头又等了一个时辰，听见城外庙里响起了钟声，大约是子时了，便回来了。
她终究不是那种可以让折腾地让自己心如死灰的女人。所以她未像那些为爱痴狂的女子一般，傻傻地等到黎明。何必呢？他子夜没出出现，就已经是缘分尽了，该受的伤也受了。又为什么在痴痴守候一夜，让伤口暴露在风雨中，再也无法愈合呢？
她，果然如他所言，是个天性薄凉的人。
甘岚为她绾好发丝，道：“长安城里半年都没有见到商少爷的踪影了，我看他大约真的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能来了。”
“有些道理。”霜铃笑道，道理又不是真理，谁都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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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过爱我的！”
商少维看着眼前精疲力竭的女人，缓缓地斟酌道：“我曾以为自己无限接近了，后来发觉我是做不到的。”
“你一贯是喜欢骗人的。可如今你又骗我如何，我断了你的腿，你再也离不开我了。”苏婉淡道：“以前我总觉得这世上还有那么一个人是属于我的，所以无论多么凶险，我还是相信你的。”她斟了两杯酒，笑道：“我失败了，是太相信你了。可我仍旧是相信你的，你会一直陪着我。这是皇上喝过的酒。”
她端着酒杯，一点一点喂给眼前的男人。她看着空了的酒杯，憨憨一笑，便饮尽了另一杯酒。

商少维瘫在椅子上，苏婉就在他身边慢慢地阖上了眼。然后他看着一个手持帝剑的男人奔了进来，说：“子谦，她死得很安静。毒是我给她的，大概她也明白……”
“两个猪头明白什么！”霜铃跟着洛谦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满腔怒火了，现在见了洛谦手中的帝剑，更是火冒三丈，直吼道：“问候你祖宗十八代的！尚方宝剑在你手里，你他妈的就是一在野党啊！煽动煽动群众就上台了，搞这些弯曲牺牲做什么！全是一群白痴！”
洛谦望着这个突然狂躁的女人，丢了个你解决的眼神就走了。
“柳霜铃，我可以抱一下你吗？虽然我自己没拜堂前这样做，会有损你的清白名声。”商少维笑道。
“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太好，也不差这一笔了。”霜铃嘀咕着，然后直奔主题。她环着他的肩，发觉这个高大的男人其实很瘦。
商少维轻笑道：“我的名声也不好，其实我们一直都是天生的一对。”
“天生个头！”霜铃突然跳出他的怀抱。
“你还在生气？”
霜铃点头承认，她的确很生气：“我柳霜铃的情敌他妈的居然是你给灭了的！这是我一生的耻辱！”
可她说完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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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东西真的可以？”商少维坐在轮椅上，仰望着含元殿檐下一排的铁园饼子，这个东西按霜铃的说法叫组合滑轮。
霜铃检查了一遍绳子，确定很坚实，道：“如果没有摩擦力，按照滑轮的省力原理，现在我要把你弄上含元殿，只需要十六分之一的力。”

含元殿的琉璃瓦中。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喝酒。
女人举起酒杯道：“此酒乃是西泠女儿红，埋与地下二十八年，芬洌异常。”
男人道：“好酒。”
女人道：“的确是好酒。”
男人也举起酒杯道：“此酒乃是御内珍藏，天下独此一坛，酒香醇厚。”
女人道：“好酒。”
男人道：“本是好酒。”
女人就要饮下，男人却抓住了她的手腕，笑道：“我要喝交杯酒。”
于斯，这便是结局，我们可以把它姑且称之为和谐于含元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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