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冷宫帝姬
　　作者：玄月儿

　　选秀入宫

　　莲成站在长长的队列的后面。秀女的站队是很有讲究的，排在最前面的秀女，往往都是宫里各位娘娘的亲戚，其后是朝廷里达官显贵或累世承恩的家里的姑娘，最后面则是全国各州县选上来的秀女。
　　广场正中央坐着内廷几万名太监的第一把交椅——太内总管萧泉。经过了昨日内监留牌子的秀女，婀娜的走过萧公公的面前。
　　“高，矮，胖，瘦～～”就这么几个字就打发了千里迢迢来选秀的女子。
　　终于轮到莲成了，萧泉的眼往她身上轻轻一扫，“过！”
　　这一日，淘汰了三千秀女中的一半。留下的明日再继续筛选。
　　萧泉起身往乾元殿行去，门口值日的太监入内禀告。未几，应帝将他宣入内殿。
　　“来了？”应帝不待他站起，便问。
　　萧泉躬身应答：“回万岁爷，来了。”
　　“接下来是什么？”
　　“明日由内监拿尺量手足，然后让秀女们行走数十步，去其腕稍短、趾稍巨者，举止稍轻躁者。后日由稳婆引入密室察其贞洁。余下的在宫中生活一个多月后，再根据其性情、言行以及万岁爷的喜好，选出三、五十人为妃嫔或者配给各皇子皇孙王公大臣。”
　　“都安排妥当了？”
　　“万岁爷放心，不会让小贵人受丁点委屈。”
　　****************************************************************************
　　秀女们经过几天的选拔，都略略有了疲态，但又都有些兴奋。
　　宫中杨婕妤的妹子是这次入选的热门人物，所住的房间也比别的秀女规格要高。太监们得了好处也处处逢迎。杨氏渐渐便有了几分趾高气扬。
　　“高公公，我不明白，为什么哑巴也能选进来？”今日所有留下的秀女，分配房间。莲成单独住了最边的一间，杨氏有些不高兴。那间屋子虽然偏了一些，但景致十分宜人。
　　“杨小姐莫恼，谁让人家长得像贞皇后呢，州县特别选上来，特旨留下的。”
　　贞皇后是应帝元后，十六那年难产身亡。杨氏曾听姐姐说过，应帝书房至今挂着贞皇后年少时的画像。
　　“真是好命，哼，充其量不过是个替身！”杨氏见莲成走过，刻意高声。
　　莲成与她错身，脚步不停。
　　回到自己的房间，不见陪自己入宫的庄姑姑，莲成也懒得点灯，走到床边坐下。挨身竟不是松软的床榻，是一具温热的躯体。莲成弹跳而起，被两只手揽坐下去。
　　那人亲昵的在她耳边说：“是朕。”又抱怨：“这样子都听不到小莲成出点声音。”
　　莲成被按坐在应帝腿上，脸被他扳了过去看。
　　“萧泉那家伙说你瘦了，朕方才抱一下，觉着肉反而多了一些。那老小子眼花了。”
　　应帝把头埋在她颈间，“真是麻烦，明知道莲成就在宫里，却看不到，朕忍不住了。小东西，这几个月有没有想过朕？”
　　看莲成的头纹思不动，应帝捏捏她的脖子，“一句好听的话也不肯给朕，枉费朕为你相思难耐。”
　　抱着她这么静静坐着，就觉得心里缺失的一角被填平了。
　　莲成温顺的坐了一会，感觉腹中饥饿，遂伸手推推应帝。
　　“是了，朕还带了莲成爱吃的糕点。”应帝放她起身点亮烛火。桌上果有一个食篮。莲成径自打开， 取了一块香芋酥食用。一连吃了三块，吃完看应帝坐在身侧，一脸哀怨的看着自己，把碟子推到他面前。
　　“小没良心的，就顾着吃。”一面伸手把她脸上的屑刮下。
　　莲成用手语比划着：“你怎么来了？”
　　应帝气笑了，“我怎么来了，我看你来了。”说罢一把抱起莲成，走进内寝。
　　*************************************************************************
　　莲成望着眼前的人，四岁之前，自己叫他——父皇。
　　莲成几度睡去，又被他用种种方法唤醒，竟是——一夜春宵。直到天将明时，萧泉在外轻唤：“万岁爷，该起了！”
　　应帝把被子给莲成拉好，这才起身离去：“你再睡会，午后朕在乾元殿召见你。”
　　莲成含糊点头，翻身睡去。
　　出到门外，应帝对着庄姑姑叮嘱：“记得唤她起来用膳，莫误了时辰。”
　　庄姑姑连连应是，方才萧公公已经嘱咐过了。待应帝一行消失在晨雾中，她才一哂：“一天半天都等不了。”
　　****************************************************************************
　　是年，莲成十五，应帝二十九。 这两只没有血缘关系的哈。

　　乾元封妃

　　戌正时分，应帝在乾元殿召见了新进秀女方莲成。艳羡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有之。
　　应帝批完所有奏折伸了个懒腰向后一靠：“本说带你去看御花园的芍药，结果来了八百里的加急奏折。委屈小莲成陪朕枯坐了。”
　　莲成比划：“无妨，我在看书。”
　　这侧殿她也是呆惯的，只是进来的时候看他就那么正大光明的把自己的画像挂在这里，吃了一惊。
　　“来，陪朕出去走走。”应帝把她手里的书卷抽走。
　　“万岁爷，太子求见。”萧泉的声音。
　　“不见。左不过是为了朕贬了太傅的事。”衣袖被莲成拉动，低下头去：“你想见他？”
　　莲成点头。
　　十一年不见，弟弟，你可还好？幼时，二人同在贵妃身边长大，一同游戏，直到……
　　“儿臣参见父皇。”头戴金冠的太子晏跪倒在地，察觉到一道打量他的视线。
　　“起来吧，来见见你的新母妃。这是朕的莲妃。”
　　太子直起身子，走到莲成面前，抬手一揖：“儿臣拜见莲母妃。”
　　莲成一愣，微微侧身避过，回了一礼。
　　“父皇，儿臣的太傅年事已高，还请父皇开恩，准他回府与家人团聚。”
　　应帝想起那个在朝堂上顶他的老学究，不耐的挥挥手：“去办吧，叫他不必来谢恩了。”
　　太子没想到这么顺利，太傅为了他直言犯谏，惹得父皇龙颜大怒，他来了两次都没有今日顺利，不由得不大喜过望。
　　“儿臣替太傅谢过父皇，儿臣告退。”太子退了出去，借转身之机不着痕迹的打量了莲成一眼。他也听人说了，有一个酷似先皇后的秀女，是被州县特意选送而来。想不到爬得这样快，其它的秀女还在观察阶段，她已直升妃位。
　　莲成搬进了新的住处——栖梧宫。
　　宫中一应太监宫女都是萧泉亲手挑选的。
　　“娘娘看看这些摆设还有没有何处不满意的，奴才再安排。”
　　莲成比了句：“很好，多谢。”
　　确实很好。这栖梧宫临水而建灵韵飘缈，居室内墙上一大扇镂空雕花圆窗正对湖景，一张紫檀卷草纹长案靠窗而置，案上只摆了一盆白色的醉杯碗莲，品种珍稀清香宜人。案几侧面是紫檀棂书架，上面摆放的全是莲成最喜翻阅的典籍。书案上摆的文房四宝，架上挂着样式材质各异的几支毛笔，每支均做工精细，材质珍稀，堪称珍品。
　　其他各样家具器物错落有致的摆放在各处，尽显雍容富丽而不觉半点凌乱逼仄。
　　垂地帘后是一张钿花凤纹四柱架子床，四周均挂了纯色软红罗帐，正面用兽面金钩轻挽着，露出床上成双的玉枕锦被。
　　自得莲妃，应帝十日里有七日宿在栖梧宫。阖宫上下皆知莲妃乃应帝新宠。
　　因莲妃好静，应帝不让众人去栖梧宫打扰。这个月的初一，一早，众妃嫔参拜了皇后并未离去。聚在一处闲聊，等着要见一见这个对手。应帝待宫里妃子，向来公平合理，从不曾厚待或苛待过任何一人，却也有那自觉容色过人的，极尽妍媚之事，手段用尽，却也不能将他化做绕指柔肠，只道他天性如此，也就把满腹热忱淡下来了。
　　却忽然间平空冒出了个方莲成，出身贫贱也就罢了，竟还是个哑巴，这一班后宫嫔妃，又有哪个肯咽下这口气。
　　******************************************************************************* 栖梧宫
　　“不想去就不要去。”应帝靠在床架上，看莲成端坐镜前挽发。
　　今日之皇后便是当日之贵妃。莲成的手轻颤，取下发上斜插的玳瑁镶碧玉的簪子。
　　“萧泉，去皇后那儿说一声，莲妃身子抱恙，以后都不去请安了。”
　　“是。”
　　一众宫妃等了半日等来这个旨意，连涵养素佳的皇后脸色也不禁开起了调色铺，一阵青一阵白的。
　　想想太子，她压下心火：“既是如此，那请莲妃好生保养，本宫得空去看她。众位妹妹都回了吧。”
　　众妃见皇后不肯出头，也有安分不生事的便回去了。有一个丽婕妤，正是前几个月得宠的。回到自己宫中，心中不岔。
　　“我非要会会此人不可，倒要看看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来人，给本宫把栖梧宫看严实了，若是莲妃出来速速来报。”
　　“是。”
　　太子听闻了今日之事，进宫安慰皇后。
　　“皇儿，你见过她，你说给母后听。”皇后心里那口气还是一直哽在那里。那年，她十四，朱柔嘉十五，同一日入宫。她为后，自己为妃。又几乎同时受孕，偏她早生了半个月。可惜却是个女孩儿，朱柔嘉自己也死了。三个月后，奶娘把那个粉团儿一样的女娃娃抱来给她，说是皇帝让她一起带。那时，她是实心实意的待那个孩子好的。虽然后来，她莫名其妙的的夭折了，但自己是问心无愧的。
　　这十多年皇帝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朱柔嘉活着时她都没觉得皇帝对她有多深的感情，不知怎么半年前又把她的画像翻了出来。
　　开始的时候，他宣称怀念贞皇后，不过是稳住朱家的伎俩，不然他为何没有再纳朱家女子入宫。还将朱丞相一家尽皆贬为了贱民。后来又把这个作为借口迟迟不肯再立皇后。直到他御驾亲征，立晏儿为太子，这才母以子贵，封了自己为后。这么多年她根本就没看明白他的心究竟在哪里。
　　太子想想那天打量他的女子，“就跟那画上一样呗。对，一模一样。”
　　那副画像充其量也就只有六七分像朱柔嘉，怎么又冒出个和画中人一模一样的来？莫非挂的原就是此人，那又是何处认得的？

　　许以同穴

　　丽婕妤却没有想到，那个莲妃竟真个就在栖梧宫中足不出户。应帝的人亲自守着门户，她又不出来。竟一连两个月都没有见到一面。她却不知，莲成自幼在冷宫中那巴掌大的地方长大，早已习惯了斗室不出。何况栖梧宫中何物没有，应帝还时时搜罗了各地上贡的珍奇玩意过来博美人嫣然一睹。
　　“莲成怎地从来都不画人物？”
　　莲成正好收笔，便将笔搁入笔洗中，回答他的问话：“莲成不善。”
　　萧泉适时的上来，“皇上，就在这揽芳亭上传午膳么？”
　　应帝颔首。就在一张方桌上上菜，应帝与莲成对坐。
　　萧泉执酒壶站在应帝的身边，为他斟酒。
　　莲成见萧泉不住拿眼示意自己，瞥向他目光所指，拿起布菜的筷箸为应帝布菜。应帝高兴的夹起放入口中咀嚼。嘴角上翘，慢慢露出一抹不太正经的笑。莲成还浑然未觉，直到一只脚勾上了自己的小腿。
　　莲成收紧自己的腿，紧紧的贴紧凳腿，想要避开，可那腿却怎么也不肯放过自己。
　　应帝看她小嘴抿成一条线，这才不舍地把腿收了回来。
　　莲成是夏天进的宫，如今已经入秋。皇后的生辰在九月初三，可历来很少大肆操办。因为八月二十八是贞皇后的忌日，也就是莲成的生辰。中间只隔着数日，皇后历来就以贤德著称，从不会在这个日子大操大办。只是今年是她三十正寿，太子着意要办，应帝也同意了。其余妃嫔谁不想在皇后、太子跟前卖个好。更兼想借此机会见见一直不出栖梧宫的莲妃，她总不能皇后整寿都不露面吧。便都跟着凑趣。这事便成了近来宫中的一件大事。
　　八月二十八日，莲成端坐在宫中，两手不停的在应帝面前比划。
　　“让我去！我要去！”
　　应帝只是不允。“就在宫中，朕单独陪你过这个生辰。乖，把这碗寿面吃了。除了去那里，你要什么朕都给你。”莲成的生辰不便庆贺，应帝召了小太监来给她说笑逗趣，可她一直绷着张脸，没办法让她开颜。
　　莲成收回手，转了个方向背向他坐着。
　　一刻钟
　　萧泉看应帝明显焦躁起来，心头暗笑：您也就这么点出息！脸上自然是半点不敢表露出来。不然，这位主不舍得对他的心尖子做什么，一准拿他们来出气。
　　“也罢，今日就带你去看看朕的安陵。”
　　安陵是应帝近年为自己选定的万年吉壤，已经破土动工两年有余。
　　萧泉给主子安排了一辆轻便舒适的马车，停在栖梧宫外。可别再搞得像去年那样不可收拾。到时候又是一场大闹。
　　莲成比划：先去那处！
　　应帝瞪她一眼，“依你。”
　　马车轻缓的驶入陵园，这里正是贞皇后的埋骨之处。
　　莲成跪在墓前，伸手打散头发。今日是她十五生辰，女子及笄的日子。
　　“怎不早说？也好把庄姑姑带上。”应帝看了有几分心软，心头的气恼也消去不少。上前接过梳子，“我来。”
　　莲成既已入宫，发髻自是早已挽上，只是想以这个仪式告知地下的母亲，自己已经长大，平安长大。
　　应帝何曾为人挽过发，笨手笨脚的弄上去，簪上簪子，赌气说道：“也就是这样了。”
　　头上松垮垮的，莲成抿唇无声轻笑。
　　去年今日，这人恶狠狠的把自己丢上马背，疾驰到此地，指着旁边一个稍小的茔冢，“看到没有，这就是你的公主陵。再不听话，朕就叫人把空棺材打开，直接将你塞进去。”
　　那时的自己，信期方至，正自不适。被他颠簸到此，又兼夜风吹寒，再被他狠狠恫吓。个中辛酸，不问可知。
　　应帝心中也正想到这件往事，看她久久不语，上前一把抱住。
　　“好了，只要你乖乖的，朕再不那样对你。我们走吧，去看安陵。”
　　莲成被他拉着，走到数百步之外的安陵所在。
　　安陵尚且荒凉，所为大都为地下的建筑。
　　应帝指点着地宫的宫室分布，“那里就是将来朕长眠的所在，也是你的。”目光灼灼的盯着莲成。
　　莲成讶然，只有皇后才有随葬的资格，况且卑不动尊。他这话预言了同生共死的结局。是要自己在他死后殉葬，再追封皇后了。这人的心思竟是这样的深么？
　　看莲成瞪着圆溜溜的眸子看着自己，应帝握住她的手，“你不信？”
　　莲成以眼神告诉他：“我信！”信得无以复加。
　　应帝这才满意。
　　＆＆＆＆＆＆＆＆＆＆＆＆＆＆＆＆＆＆＆＆＆＆＆＆＆＆＆＆＆
　　皇后生辰，萧泉为莲成准备了一只九凤琉璃玉瓶，应帝要她出席。莲成知道，这是要她渐渐适应宫中的生活。倒不是之前想的，他只要金屋藏娇就好。
　　莲成当日着了一件湖水蓝的云锦纱曳地长裙，腰上束着白色素锦宽束腰，髻上系着挽成蝴蝶结的同色缎带，随着她的走动带子在风中自然的摆动。走到帝、后的面前，端庄的行礼。
　　两旁诸妃中发出几声低低的笑声，果然是个哑巴。继而大家转而目视皇后。当年应帝初婚，天子一娶娶一后二妃，而另一个贤妃八年前就已逝去。众人想知道莲成是否真如传说那般酷似先后，就只能看皇后的反应了。
　　应帝一手按住皇后猛然一颤的身躯，温情的问：“梓童，怎么了？”
　　皇后双目闭上，又迅速睁开：“无事，莲妃请起。”
　　她看见了，方才莲成以手语向她祝祷芳龄永继，她看见了她左手尾指上不容错认的红痣。

　　体质虚寒

　　皇后大汗淋漓从梦中惊醒，身旁女官立即取衣为她披上，“皇后，您魇住了么？可要传唤太医？”
　　“不用。”皇后以手支额，“什么时辰了？”
　　“丑时一刻了。”
　　皇后看着更漏，她的生命，如今就只剩下了这挨不完的更漏。要挨到何时呢？想想太子，皇后叹口气，那善良的不像是宫里长大的孩子。还有家中父兄、侄儿，都还指望着自己在这沉沉后冠下继续挨下去。
　　“本宫无事，你出去吧，不要张扬。”
　　“是。”
　　方才皇后梦到了十多年前的旧事。
　　御花园中一对粉雕玉琢的儿女向她奔来，“母妃！”那时她与皇帝，还都年轻，宫中也没有现在这么多的妹妹。
　　娇美的女孩儿先奔到跟前，举起一双胖乎乎的嫩手：“母妃，抱抱！”那尾指上的红痣一下刺痛了皇后的眼睛，令她惊醒。
　　太子或许不记得了，她又怎么忘得了。
　　会是这样么？
　　“来人！”
　　方才的女官应声而入。
　　“速招云统领入内，本宫有要事交代他。你守在门外，有敢靠近者，一律打死！”
　　“是。”
　　“本宫要方莲成从小到大的一切资料。”云统领领命而去。
　　＆＆＆＆＆＆＆＆＆＆＆＆＆＆＆＆＆＆＆＆＆＆＆＆＆＆＆＆＆＆＆＆＆＆＆
　　寿宴之后，应帝并未留宿中宫，仍是携莲成同回栖梧宫。
　　应帝一入宫门，脸就塌了下来。
　　“莲成觐见之时，是哪几人嗤笑？”
　　萧泉当时看应帝眸光一闪，哪里不知他的心思，自是已做足了功课。
　　“回万岁爷，是阮美人与丽婕妤。”
　　莲成心头不安，拉动他的衣袖，比划：一点点小事，皇上无须挂怀，也不必去苛责其他娘娘。”
　　应帝缓和语气，“你别管，朕让你进宫来，自然不会让你受委屈。”入内换了身海水蓝宝团纹龙袍，头上束着紫金冠，多了几分随和亲近。见莲成兀自不安，扶住她的双肩：“也不过呵斥她们一番而已。你来看，朕这身跟你的是不是很衬。”
　　莲成转头来看，笑着点点头。
　　“你怎不留在母……皇后那里？”
　　方才一散席，就拉着她出来了。皇后面上须不好看。
　　“怎么，小莲成要把朕往别人床上赶？”
　　莲成不语，这人如今早不再受任何权臣、外戚所制，跋扈惯了，何必再浪费唇舌。自己入宫难道又是为了和谁姐妹和美来的不成，这些事情一概不管就是了。
　　外面对莲妃自然是有许多非议之词，传不到耳朵里，莲成也只作不知。
　　应帝执起她的左手，凑近唇边轻吻。
　　她知道了又怎样。
　　当年只得一个位分高的妃子有儿子，子倚母贵。离京之前不得已才立了晏儿为嗣。如今，他有五个儿子。他今年还未届而立，以后还会有很多儿子。
　　他瞥向莲成平坦的小腹，她葵水前几日方离。二人也有一年多了，怎么没有半点反应。应帝记得有些妃嫔、甚至是宫女，统共也就那么一两次，就生下了儿女。
　　应帝看着莲成的目光渐渐转深，小莲成，最好不要是你背着朕在搞什么花样。
　　“萧泉，太医院何人最善妇科？”
　　萧泉想了想，“当是医正林寻梡。”
　　“叫来！”
　　“是！”
　　莲成的手不得自由，只能以目示意。
　　“前几日不是难受么，叫他来替你调养一番。”
　　林太医不当值，听到召唤，赶紧把茶碗一放，就随来人进宫来了。看见应帝在座，慌忙拜倒在地：“微臣参见皇上。”
　　“起吧，去替莲妃瞧瞧，有没有什么不妥？”
　　纱帐中伸出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林太医不敢多看，以锦帕覆上，凝神诊脉。
　　切脉的时间稍久，应帝不耐的问：“如何？”
　　林太医心头思忖一番，又没说个什么症状，是要诊什么？中宫生辰，皇帝却在此处伴诊。想想路上塞银子给小太监打听的，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说皇帝问何人善妇科。看应帝一脸肃然，更是心头打鼓。揣测着往天家最在意的子嗣上去说。
　　“微臣方才为娘娘诊脉，娘娘体质虚寒，不易于受孕。”是了，莲妃进宫也有两三个月了，如此的专房之宠，还没有动静，所以着急了。没有子嗣再受宠也是浮云。
　　应帝脸色微微一变，“下去拟方子来看。”
　　莲成的手缩回帐子里去，打了个哈欠。
　　应帝掀开帐子，“困了就先睡，朕还有话要问太医。”
　　几日之后，阮美人与丽婕妤分别因小事遭斥责，禁足一月。
　　林太医知道栖梧宫这位主子现在正当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莲成这里成日汤汤水水不断地。再加上御膳房那起子人，时不时又另炖了补品送过来。简直就喝汤水也能过日子了。
　　&&&&&&&&&&&&&&&&&&&&&&&&&&&&&&&&&&&&&&&&&&&&&&&&&&&&&&&&&&
　　皇后翻阅了云统领送回来的资料，滴水不漏。从出生到应选，一步步，齐全的很。
　　煞费苦心啊！
　　几曾见过他对别人这么上心过。
　　她此刻身在临近冷宫的一处偏殿里，贴身女官引了个须眉皆白的老太监进来，“娘娘，人已带到。”
　　老太监跪在后座一侧。
　　“原来是个哑巴，怪不得她也不会说话了。本宫问你，你可识字。”
　　老太监点头。
　　“那好，你就给本宫一一写来。”此事不入六耳，自是不能招了会手语之人来传译。
　　“你一直在冷宫当差，本宫问你，十一年前，可有一个四岁女童被送入冷宫？”
　　老太监点头。
　　“那她现在人呢？”
　　皇后倾前去看，纸上写着：失踪了。
　　“几时？”
　　老太监凝神想了一会，写下：十个月前。
　　“好，你回去吧。”
　　女官将准备好的一袋银子递给了老太监。
　　“娘娘，要不要……”云统领守在门外，见皇后出来，低声去问。
　　“暂且不要，你派人将他护起来，莫落入旁人手中。”
　　“是。”

　　往事悠悠

　　皇后坐上轻便小轿，回到坤泰殿（中宫），推开女官的扶持，一个人走到正位上坐下。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应帝十岁御极，先帝遗命四名大臣辅政：左右丞相、大将军，广平郡王。广平郡王是先帝姑母的幼子，是应帝的表叔。其人文韬武略、府中食客三千，官声民望都甚佳。
　　先帝单独留给继位之君的遗诏里，最后一句即是除广平郡王。
　　应帝四年，二相致仕，擒广平，大将军马放南山。
　　也在应帝四年，皇长女与皇长子相继出世，元后离世。
　　应帝八年，养于贵妃宫中的皇长女夭折。贵妃跪地请罪，应帝理也不理，任她在雨地上跪了半宿。
　　断不会是从那时便起了心思。皇后还记得那抱在手上犹自嫌沉的女童，童稚娇憨，呢喃软语一声声的“母妃！”
　　她若是男子，便是这炎夏王朝理所当然的嫡皇长子。然则不幸生做了女子，却也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人前人后自己都当她是亲生的来看待。甚至比待太子还要亲切。只为她不具威胁，却能成为晏儿的臂助。当日夭逝，自己也曾流下真心的眼泪。
　　应帝八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那时应帝脾气很坏，宫中从她这个代掌后宫的贵妃到随身侍候的太监，无不是动辄得咎。那时只当是长公主夭亡，皇帝心绪坏的缘故。
　　皇后忆起那日见莲成，清雅若莲，然而瘦得可怜，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那样的身姿、气度，总像在哪里见过，却不是朱柔嘉。
　　广平王！
　　哈哈，朱柔嘉，你贞在哪里？这个压在自己头上十六年的女人，这个在宫廷与民间传说中为了应帝夺宫生生熬到灯枯油尽、撒手人寰的女子，原来不过尔尔。
　　女官进来禀告，太子来了。
　　见到母亲罕有的情绪高昂，太子有几分纳闷。他从小见惯的便是贞静、娴雅的母亲。
　　“母后，您无事吧？”
　　皇后展颜笑道：“无事，母后心头一口憋了十六年的浊气今日总算吐出来了。”
　　太子茫然。
　　“晏儿，你还记得你的皇姐么？”
　　太子点头，他记得有那么一个圆滚滚的女孩子，时常把自己打得哇哇叫，有了好东西却又总会分他一份。四岁那年冬天，自己不慎掉到冰窟窿里，幸好皇姐及时攥住他的手，这才没有冻坏。不然，即使立即被小太监救上来，怕也是不行的。
　　“你记得？”皇后讶然。
　　“当然记得，孤只有这一个姐姐嘛。可惜她去得太早。母后今日怎么突然提到皇姐？”
　　皇后饮了一口茶，用茶盖轻轻拨着，“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她若还在，也该要择驸马了。母后的晏儿这不是也要成婚了么。”
　　太子不在意的说：“不过是是太子良娣，又不是太子妃。”何况父皇也没把他一心想要的左相之女赐婚给他。
　　“慢慢来。”皇后看了儿子一眼。这个孩子像谁呢？
　　不像应帝，也不像她。
　　人人都知道，皇后是这宫中最顺着皇帝的。晏儿却既无他父皇的杀伐决断，也没有母亲的坚韧能忍。
　　“母后，给您看个东西。”太子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这是那莲妃的药方，儿臣让人看了，说是调理女子体质的。说莲妃的体质不宜于受孕，是幼时损了根基。看父皇的意思，倒是巴盼着这个女人再给他添几个皇子皇女。我们该如何应对才好？”
　　皇后放下茶碗，接过药方。在冷宫中十年，能活下来已算是不错的了。这个可不是一时半会能调养好的。
　　“当务之急倒不在莲妃，你的二皇弟与三皇弟才是首先应当防范的。晏儿，记住母后的话，同莲妃不要走得近了，也不能远了。遇事多问问你舅父，回去吧！”
　　“是，儿臣告退。母后好好注意身子。
　　&&&&&&&&&&&&&&&&&&&&&&&&&&&&&&&&&&&&&&&&&&&&&&&&&&&&&&&&&&&&&&&&&&&&&&&&&&
　　应帝下朝回来，见莲成一身重裘，抱着暖炉，犹不解恨，脸使劲往暖炉边上凑去。
　　不由得失笑，继而想起太医所言，畏寒畏热、体质虚亏，凡此种种，都是幼时种下的祸根。
　　应帝跨前一把抱起莲成，往后院走去。
　　莲成皱眉，不知他要做什么？随着应帝转了两个弯，一池白烟笼罩的温泉便赫赫然呈现在了眼前。
　　“你这个懒家伙，一到冬天就窝在屋里，连自己后院起了个温泉池子都不知道。”
　　应帝把她放下来，径自解开自己的衣衫，下水。
　　莲成转开脸去，她还真不知道这里几时引了温泉水。脚上一紧，应帝在水中拉她：“莲成难道要穿着衣服沐浴不成？”
　　莲成脸转红，蹲下身子去摸水温，水温适中，没有难闻的味儿。
　　“害羞么？我们又不是没在白日……”应帝说完，看莲成的脸更红，低笑一声，扎入水中。
　　莲成这才脱衣下水，不敢看应帝的眼神，只能快速的将自己埋入水里。
　　池边早已放好了洗漱用品，看来是早打算好的。
　　“给朕擦背。”应帝将软刷丢给莲成。
　　“还有下面。”
　　莲成握着软刷，一阵脸红，小心翼翼的往下移。近来，应帝对她顾惜很多，没再夜夜需索无度。
　　好半天才慢吞吞的弄好，莲成庆幸没有挑起他的火来。
　　应帝顺手接过刷子，给莲成刷了起来。任何敏感的地方都不放过，细细的擦洗。
　　那个林寻梡竟几番暗示他要多多节制，不然雨露均沾也好。这小东西还真当自己就从此松快了不成？
　　应帝抬起莲成的下巴，眼眶下的青黑散了不少。他可不是圣人，美人在怀还能把持的住。

　　雪白狐裘

　　应帝知道莲成极其厌恶在水中，做了一次，便用厚裘裹了她进屋。
　　“抓好了啊！”应帝将裘衣的衣角塞到莲成手中，调笑着说。莲成一路上紧紧握住，埋在应帝怀中，生怕衣服散开，手指都差点痉挛了。
　　背刚触到床塌，莲成还未及喘口气，应帝已撩开裘衣。
　　骤然暴露在空气中，莲成皮肤不禁起了一个个冷战。应帝见了，一边伸手轻轻搓抚，一边调整自己的位置。她的肌肤光滑，一如上等锦缎，着实让他不肯放开。
　　莲成失控地咬在他肩上。应帝吃痛，但并没有挣脱。
　　待一切风平浪静后，应帝拥着倦极睡去的莲成躺在床上。侧首看了一下肩上的小小牙印和渗出的血迹。还是忘不掉么？这几个月莲成一直很温顺，他都快忘了她一直也是有爪子的。无论朕如今怎么待你，都忘不掉最初的伤害么？
　　＆＆＆＆＆＆＆＆＆＆＆＆＆＆＆＆＆＆＆＆＆＆＆＆＆＆＆＆＆＆＆＆＆＆＆
　　太子纳良娣，日子定在腊月十八。
　　“不过是纳个良娣，你染了风寒就不要去了。”应帝的手顺着莲成的发。
　　莲成比了个‘要去’，便下床着衣。
　　应帝眼中闪过一抹不悦，又迅速消失。
　　“穿这个。”应帝指着几上的雪白狐裘。莲成依言披上。狐裘又长又大，应帝见她缩在里头，肤白如雪，五官精致，倒象个瓷娃娃一般。
　　“嗯，前几日想着，叫人翻了出来，倒很合适你穿。”
　　莲成眼含疑惑，干嘛特特又翻一件出来。
　　“这是朕年少时亲手打下的许多只雪狐，集腋成裘，就得了这一件。”下床替她拢了拢衣襟，“好了，走吧。”
　　太子良娣便是当日与莲成一同入选的杨氏。这一批秀女，最后入选共九人。除了莲成，应帝都赐予了皇室中已适婚龄的男子。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各得了一人。三个皇子先后完婚，忙坏了礼部的官员。
　　三场婚礼过后，皇宫里办了一个家宴。最小的七皇子与五公主由保姆抱着，也坐在席上。
　　应帝坐在正中最高处，右手是皇后的位置。左侧后退半步的位置安放着莲成的座椅。
　　莲成觉得那件白狐裘太过招摇，没有穿出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参加皇室的家宴，却是头回以妃子的身份加入。
　　望着牙牙学语的七皇子与五公主，莲成心头一阵恍惚。
　　“莲妃妹妹喜欢小孩子么？”下首的德妃忽而出语。皇帝在四妃之外另封莲妃，座次在皇后之后，隐然在四妃之上。
　　莲成看她一眼，微微点头。
　　德妃招手让保姆抱过五公主，双手托予莲成。一时连应帝也饶有兴致的望着，一边嘉许的望了一眼德妃。
　　莲成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战战兢兢抱在怀里。
　　五公主倒不认生，坐在莲成怀里，一会儿拉拉她的头发，一会儿摸摸她的脸，一会儿又要求站到她腿上。倒把莲成弄了个手足无措。
　　应帝有趣的看着她僵硬的手足，挺直的背脊，饮了一杯酒。
　　“父皇，抱抱！”五公主在莲成怀里坐了一会，扑向应帝讨抱。莲成忙不迭的起身递过去。应帝一愣，伸手接过时顺手摸了一把莲成的小手。
　　下面二公主李秀凝正在献舞，看应帝抱着幼妹，眼神微微一黯。莲成看着她，想起小时与太子去看新妹妹，却看到个皱巴巴的小婴儿。
　　五公主在皇帝怀里乖巧的坐着，不敢捣蛋。
　　倒是应帝坏心的用筷箸沾了一滴酒要喂她。德妃娇滴滴的喊了一声：“皇上！末儿还小！”引得诸妃侧目。
　　酒过三巡，应帝起身要把五公主递与德妃。
　　五公主细细的胳膊把他抱着，小嘴撅起，不肯松手。
　　应帝捏捏她的鼻子，侧首打量了正襟危坐的莲成一眼，“今日便好好陪末儿玩会儿，都散了吧。”
　　德妃喜不自禁，嘴里嗔道：“这孩子，是想父皇了。”
　　应帝携德妃离去，皇后便也起身，众皇子皇女也就跟着散了。
　　其余的妃嫔见皇帝皇后走了，有几个便也意兴阑珊的走了。枉费今日苦心打扮，却不如一个孩子管用。
　　莲成也要起身回去，被淑妃一把拉住，邀她明日一块打马吊，杨婕妤、楚修媛也说要去。莲成的手抬了抬又放下，这个约会便算定下了。

　　与人搭伙

　　回到栖梧宫，庄姑姑听小宫女柳芽说莲成同人约了明日打吊，问莲成：“娘娘，您什么时候学会打马吊了？”不应该呀，从冷宫出来就和自己一起去了乡下待选。
　　莲成把手一摊，不会。
　　庄姑姑看看她，又去点她的妆奁盒子，最后拿了一袋银子出来，嘱咐她：少带点去，输光了就好回来。到了那里，不要乱吃东西，小心和药性相冲。
　　第二日，和莲成一道进门的还有德妃的妹妹——宋美人，她是被莲成邀来的。
　　杨婕妤、楚修媛已经到了，几人按礼见过，便分位置坐下。莲成就坐了宋美人旁边，两人算是合伙。
　　淑妃砌着马吊，“怪我昨日想的不周到，没为莲妃妹妹考虑周全，如此最好了。我们先讲好，上了牌桌可是不认谁是谁，只认牌的。”
　　宋美人来的路上就知道她不会，一面玩一面把规矩小声说给她听。莲成看了几把也就摸清门道了。掂了掂赌资，宋美人手气不错，要输光怕是不容易。
　　“莲妃娘娘不会呀？”楚修媛是九嫔之一，嫔在妃位之下，自是不敢托大叫她妹妹。这马吊算是很流行的贵族女子消遣的玩意。
　　莲成应道：幼时无有机会玩这些。跟来的小宫女柳芽便把她的手语翻译出来。莲成微微侧头，她出来打场马吊，得找一个人做她的手，找一个人做她的嘴。
　　杨婕妤一哂，果然是小家小户出身。
　　宋美人看莲成已能看出章字好坏，便笑说：“娘娘可要替我看着点，不然钱全跑掉了。”
　　楚修媛睨她一眼，“死妮子，钱明明都跑到你那里去了。”
　　庄姑姑本来估摸莲成不多时就要回来，眼见半日不归，便让小宫女把熬好的药用小炉子温着，亲自给她送来。
　　淑妃闻说庄姑姑来了，脸色微微一变，“快请进来，原来庄姑姑在莲妹妹那里做管事姑姑去了，本宫还以为她到何处行宫里养老去了呢。”
　　庄姑姑进来，分别给几个妃子请了安。
　　杨婕妤、楚修媛淡淡应了一声，淑妃却是客气地让她起来：“您是侍候过太后的人，我们做小辈的跟前何必这么多礼。”
　　此话一出，不只另外几人连莲成都不禁侧目去看庄姑姑。几人里只有淑妃资历深一些。
　　庄姑姑不卑不亢的说：“谢淑妃娘娘体恤，可是在宫中毕竟礼不可废。”边说边把药端了出来：“娘娘，快趁热喝，凉了淡药性的。”
　　宋美人天真烂漫，在宫里又有姐姐护着，说话没有那么多顾忌，问莲成：“莲妃娘娘，您该不是出来躲喝药的吧？”
　　莲成不理她，接过药碗皱眉饮尽，也不知林寻梡加了什么，如此苦口，想必是良药。
　　庄姑姑看看宋美人桌前堆了不少赌资，笑看了一眼莲成，原来找了伴。伺候莲成漱完口就不声不响的在她身后站着。
　　莲成知道她是说该回去了，便拍拍宋美人，又跟淑妃等示意，自己要先走。
　　楚修媛有点酸溜溜的说：“莲妃快回去吧，不然萧公公该找来了。”
　　莲成起身和庄姑姑回去。
　　应帝果然已经到了栖梧宫，翘着腿问：“手气怎么样？”
　　莲成把手一摊，输光了。
　　应帝看她低垂着脑袋，“值什么，也好垂头丧气的。你这眼皮子浅的小东西。”拍拍腿，示意她坐过来。莲成过去，虚坐在一条腿上，被他抱住腰往后一拉，整个儿坐了上去。
　　“输了多少，朕给你补上。”
　　莲成坐在他膝上比划：不少，把您也给输出去了。
　　应帝的手一紧，然后捏她一把，“朕就不信你们敢拿朕当赌资。”
　　是不敢。
　　莲成笑嘻嘻的比划：我和宋美人搭伙，我们赢了。
　　“说你眼皮子浅你还不认。”应帝看她兴致很好，居然跟他开起了玩笑。他是一直盼着莲成能跟他亲近些，但又不喜欢她这样混不在意的拿他开玩笑。
　　晚间，宋美人打发人给莲成送分成的赌资来。她们玩的不大，算下来一共赢了几十两银子。
　　“小莲成赢了钱该请客吧？”
　　莲成把银子交给庄姑姑收起来，很干脆的比划：不请。她当初瞎了眼才会十个铜板请应帝的客。
　　“越有钱越小气。”应帝抱怨，一边把带过来的折子摊开来看。
　　莲成看应帝今日带来的折子颇多，估计他没有时间指点自己写字作画，便也拿了一本书倚在榻上翻看。
　　“《任公子》？少看点《庄子》。”应帝把她手里的书抽走，另换了本诗集给她。
　　莲成无言接过，照看。
　　应帝在她头顶站了半晌，才转身回到座前继续看折子。
　　入夜，莲成已经熟睡。应帝披衣而起，走到侧殿檐下。一道身影无声靠近，跪下，“陛下！”
　　“可有异常？”
　　黑影摇头，“莲妃娘娘确然只是去淑妃那里看了一场马吊。并未与任何人有过接触。”
　　“宋氏姐妹呢？”
　　“没有发现。”
　　“继续探。”
　　黑影应声离去。
　　“庄姑姑！”
　　庄姑姑也从黑暗中走出来：“陛下，奴婢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见应帝不语，她又添了一句：“陛下，要娘娘这么快就转过弯来，恐怕您还得多下点功夫。”她知道应帝的脾气一向是‘我要的，就是我的。’又生性多疑，不易信人。被他看上还真不能说就是福气。
　　莲成畏寒，应帝刚躺回去，她便挨了过来，把头脸挤到他怀中安睡。
　　“也不怕闷着。”

　　冬夜情怀

　　下雪了，莲成趴在窗口看。银絮飞舞，映着黑沉的天空，和室内桔黄的灯火。
　　应帝搁下朱笔，“走，出去看。”套了件明黄大氅，又把雪狐裘给莲成裹上，牵着她的手出去。
　　莲成回头去看来路上一大一小，一深一浅的脚印。有意落下一步，推应帝先走。然后踩在他的脚印上。这样，就成了只有一行脚印。
　　应帝转过身，看她得趣的走在身后，一双脚落在他的印子里。伸手刮刮她的鼻子：“调皮！”
　　萧泉早打发了人在石凳上铺了垫褥，又支了棚子，前面还升了一堆火。
　　“好了，都下去吧。”应帝牵莲成在褥子上坐下。
　　靠的有点近，莲成的脸让火烤得发烫。感觉浑身暖融融的幸福。那时候，爷爷把所有的被褥、厚衣服都披在她身上也没有这样暖。
　　转过头来比划：有些饿了，我烤东西给你吃。
　　应帝含笑点头，招来萧泉，让他按照莲成要求去准备东西。
　　须臾，棚下已添了一张案几，几上摆了一瓶正宗雕酒，等着一会配烧鸡。
　　莲成跪坐火堆旁，一张脸烤的面若桃花，只是手上却满是稀泥。她正把一只泥鸡埋入土中。
　　应帝看她弄好，哭笑不得的上前把她双手置于热水中洗净、擦干。
　　“你怎么会烤这个？”
　　莲成的手握于他手上，轻轻抽出比道：那时候哥哥送我们的鸡，都是这样吃的。
　　应帝知道她口中的哥哥是他的二弟毓王，那个家伙，那些年背着他到冷宫去看莲成，送吃的、用的。
　　“老二都被朕弄去浙江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再让我听见你嘴里说出哥哥两个字，我就让他去岭南。”
　　好，不提他。莲成回道。
　　见她不再提及毓王，应帝便也渐渐柔下面容，“朕出外历练时，也曾经与一二友人，月下烤肉品酒，抚笛弄剑。” 脸上露出对年少时潇洒日子的怀念。“莲成可想听听朕的笛子。”
　　应帝的笛，毓王的萧，并称宫中的两绝，俱为广平王所传授。
　　莲成点头，托腮笑望着他。
　　应帝说罢，也不唤萧泉回去取笛子，干脆就地凿竹，制成粗陋竹笛一柄。笛声清越，霸气依然，却是多了几分宛转柔情，在空旷的殿中响起。
　　笛声中雪渐渐下大，覆盖了来时的印记，只留下一片白茫茫大地。
　　笛声停息，莲成鼓了几下掌，很好听。
　　“来，朕教你。”应帝说着，把笛子凑到莲成嘴边，把着她的手教她按孔，吐气。
　　莲成的唇轻触到吹奏的地方，又反应过来，轻轻挪开。
　　鸡肉烤熟的香味透过泥土传入鼻间，萧泉取了泥鸡置于案上，不知怎么下手，便放下莲成要的小刀，退了出去。
　　莲成拿起案上小刀，慢慢将包在鸡外的泥土细细剥去，又将鸡肉砍成一字条。应帝拈起鸡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眯起双眼，仰头喝下一口雕酒。
　　“不错！你也吃！”
　　应帝爱极莲成酒后的酡红，便不住度酒灌她。莲成渐觉有些昏沉，竟是推开应帝，自己抱着酒壶缀饮。喝完了东摇西倒的站起来，将酒壶丢到火里。
　　被残酒一激，火苗腾的升起，应帝一惊，揽住莲成的腰退后。因她靠得极近，火苗便将雪狐裘衣腰间灼糊了一小片。
　　莲成被应帝一拉，倒在他怀里醉了过去，还打了一个酒嗝。第二天醒过来看到那块焦糊，眉头皱成了一团。
　　那人一定很生气吧。莲成拉着庄姑姑帮她想办法。
　　庄姑姑拿着左右看，巴掌大一块，又在这么显眼处。要是把焦糊的地方剪去，也能看出来秃了一些。她自是知道这件狐裘的来历，本身就贵愈万金不说，还是应帝亲手猎来的。
　　“要是能再有块雪狐皮替上去就好了。”看莲成愁眉苦脸的，安慰她道：“奴婢想法子去寻寻，看能不能找得到。实在不行，当初剩下的边角也能凑合。”
　　应帝一回来，莲成就向他认错，满面惶恐。
　　“是有些可惜，叫庄姑姑也别去寻了。等开了春，去看看能不能再猎到一只。到时候，带上你。”

　　芙蓉七日

　　莲成的病既已调养到可以去看人打马吊的程度，那每月初一向皇后请安自然是更没有问题的了。
　　应帝问过她，她说既然进了宫，总不能躲一辈子。
　　应帝满意的点头，他自然是可以把她不想理会的事都挡在栖梧宫外。但总希望莲成愿意迈出步子，而不是一味躲避。如今，她愿意慢慢的与他的后妃相处，也表示愿意在宫里，把下半辈子交给他。
　　贵妃当年待她，虽无十分真心，也有七分。那时，应帝摆脱了权臣掣肘，正是要开始大展宏图的时候。哪有心思放在子女身上，倒是贵妃对她倾注了不少心血。上次家宴，见过一面。如今的皇后对她视若无睹。
　　皇后眼神复杂的看着拜伏在身前的莲成。今日是腊月初一。
　　“起来吧！来人，给莲妃搬张凳子。”
　　莲成抬手致谢，坐到皇后侧下方。其下是淑妃、德妃等人依次坐着。
　　应帝如今有五子四女存活，其余有像长公主那样序齿后夭亡的，也有未及序齿就早逝的，还有没能见天日就往生的。
　　太子李晏（十五岁），皇后所出
　　二皇子李奕（十四岁），贤妃所出（贤妃已逝）
　　三皇子李宏（十四岁），赵美人所出
　　五皇子李景（九岁），徐婕妤所出
　　七皇子李霄（四岁），淑妃所出
　　二公主李秀凝（十三岁），杜宝林所出
　　三公主李夕颜（十一岁），顾宝林所出
　　四公主李昭文（七岁），费才人所出
　　五公主李夏末（两岁），德妃所出
　　来时莲成特意背过，她静坐一旁，把上次家宴时没认全的人努力对号。最大的感触就是琳琅满目。
　　向皇后请过安，闲谈几句，也就三三两两的散了。只淑德二妃与莲成被留下。
　　皇后留下淑妃、德妃是要她们协助准备过年的事，将事情向二人交代过就让她们分头去准备了。只留下莲成还在。二妃离去时均怀疑惑。只是皇后十数年积威所在，不敢问询罢了。
　　皇后驱散宫人，捧着茶碗，凝视袅袅升起的白雾，好一阵才开言：“你来做什么？你在栖梧宫抱恙不出，我也只当不知。不是很好么？”
　　莲成听闻此语，再坐不住，走至皇后面前跪下。
　　“你当真不会说话了么？”
　　莲成伸手想比划，被皇后打断，“我看不懂，你别比划。”彼此沉默了一会，皇后放下茶盅，“我让太医来给你看看嗓子。”
　　莲成老老实实在太医跟前坐着，柳芽也被招进来做传译。
　　“向太医，莲妃的嗓子应该没问题吧？本宫听说她小时是会说话的。”
　　嗓子是没毛病，向太医转而问莲成，“敢问娘娘后来为何又不会说话了？”
　　莲成比划了一下：幼时父母双亡，同爷爷住在深山，不与人往来。爷爷不会说话，久而久之，我也就不会说了。
　　向太医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皇后娘娘，莲妃娘娘是会说话的。只是太久不语，所以遗忘了。只要莲妃娘娘自己想说话，是可以说的，医药倒在其次。不过，微臣可以为娘娘针灸，以促进娘娘发音。”
　　皇后扫了莲成一眼，果不其然，满面的痛苦。莲成从小就怕扎针。曾经勇猛的赶走过来给她扎银针的一、二、三、四位太医。
　　“向太医，先不必针灸。本宫也觉得打开莲妃的心结更重要。叫你来不过确认一下。下去吧。”
　　皇后拍了拍莲成的头，“能说话不好么？也堵了那起子人的嘴。”
　　莲成低头不语。
　　“罢了，慢慢来。”
　　莲成在的时候，太子也进宫来见皇后。依礼，成年皇子当避见后妃。太子便避在偏殿，等莲成离去才过来。
　　“母后！”
　　皇后看他一脸兴奋，笑问：“何事如此高兴？”
　　太子很开心的说：“儿臣要当父亲了。”
　　皇后一愣，这么快？继而笑开，应帝给三个皇子差不多同时娶亲，还是晏儿这里先有好消息。
　　“你父皇知道了么？”
　　“儿臣的折子同太医的折子一道上的。”
　　杨婕妤也来到坤泰殿，向皇后和太子道喜。
　　皇后看看太子，对杨婕妤说：“从你娘家找可靠的人，即刻入东宫照顾杨良娣。本宫这里也有心腹宫女赐下。一定要让这个孩子平安落地。”
　　杨婕妤点头，“娘娘放心，我娘一早已经准备好人了。这就送进来请娘娘过目。”
　　“不必了，既是你娘家选的人，本宫放心。”
　　应帝这厢拿着折子，百感交集。他有这么老了么？都能当皇爷爷了。
　　莲成是后来才知道消息的，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要当爹了？那这么说来，她瞥向一旁面色诡异的应帝，决定还是保持沉默。
　　萧泉进进出出换着折子，对莲妃的沉默深表赞同。应帝的脸色从接到太医的折子起就开始诡异了。
　　“下午太医给你看嗓子，如何？”
　　莲成放下手里的书，比划道：太医说只要我愿意说话，就可以说。
　　“过来！”应帝放下折子。
　　莲成走到应帝跟前，被他拉坐在身旁，“只要你开口说话，除了出宫，朕许你一个要求。看她还是没有回应，知道急不得，也不再多言。
　　“你坐这里吧，陪朕看折子。”
　　应帝处理完堆垒甚高的奏章，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世人都以为皇帝是最享福的了，哪里晓得皇帝肩上的担子沉，成日都不敢有丝毫懈怠，恐怕这天底下最苦的人就是朕了。幸而有莲成陪着朕。”
　　莲成忆起坤泰殿的琳琅满目，回道：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皇上是够辛苦的。
　　应帝把手放到莲成颊上慢慢游走，她进宫半年，没有寻死觅活的哭闹，也没有冷若冰霜的拒人千里，还有一点点慢慢软化的迹象。这算不算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
　　“莲成，你还怨朕么？”
　　莲成有些恍然，还不待她回应。应帝又说：“昨夜朕做了一个梦，你又拿了根簪子，说要死在朕面前。”
　　再不会了，你放心吧。
　　“真的？”应帝的表情认真而执着，执意要寻一个保证。
　　真的。
　　“可是朕还是时时都会不安心。”
　　莲成眸中不耐，还要怎样？
　　“好，朕不逼你，再逼，莲成的猫爪子就要伸出来了。对了，怎么也不见你回冷宫去看看那个老太监？”当初他可是拿着这个人的性命才把莲成手中的簪子逼掉的。
　　他不要我去。莲成闷闷的低下头去。
　　“莲成想去看看广平郡王的墓么？”
　　莲成猛地抬起头来，在哪里？
　　“春狩过后，朕带你去看。”
　　莲成点头，谢谢！她一直以为广平郡王是尸骨无存的。莲成起身到了屏风后，须臾，一个翩翩少年出现在应帝面前。
　　他笑着摇头，“小时候像一些，现在，不大像了。”
　　那像我娘么？
　　应帝想了半天，“朕都不大记得你娘长什么样了。”看莲成不信，“是真的。要是骗你就罚朕今晚上不许上床。”心头却想着：要是她真是个男孩子，是不是当初就被朱家胁迫着立了太子了呢？
　　莲成躺在应帝身侧，想起的却是改变她命运的那一天。
　　她与太子在御花园里玩球，太子踩到球上，扑通摔了个包在额头上，不依不饶的哭着。一旁的宫人吓得直叫祖宗。当然，那时候，他还只是皇长子，不是太子。
　　莲成听他抽抽嗒嗒哭了半日还不停息，不耐烦的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拿出姐姐的威仪：“不许哭了，再哭不带你玩儿。”
　　李晏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容易止住了。却被抛开仪仗，大步行来的应帝吓得差点又哭出来。
　　莲成以为要责她，考虑是要扑过去撒娇还是拔腿开跑。还没想清楚，已经被应帝一把抓在手里举高。
　　“如此像，朕居然没有看出来。”莲成被他面上的冷意吓到，一句话说不出来。应帝视线又转到李晏面上，盯视良久。
　　“把皇长子带回去。”
　　宫人们看着应帝抱长公主走远，独留下皇长子站在原地，怯怯的看着父皇的背影。心头都有些为自家主子抱屈。
　　莲成记得到了无人处，应帝捏着她的小脖子，手渐渐收紧，直到她的小脸发紫。
　　“皇上，不可啊。”年轻的大内总管萧泉大着胆子拉住了应帝的左手。
　　“如此羞辱朕！奇耻大辱！”应帝俊秀的脸几乎扭曲了，狰狞的看着趴在脚下奋力喘气的莲成。
　　元后朱柔嘉的一切资料都已摆在了应帝的案上。连她与广平郡王如何相识，又怎样被说服入宫，事无巨细，都在那里。他一直当那个女子生产之前眼底布满的忧虑是为了自己。岂料，她是在为他的对手担忧。广平王好大的狗胆，竟妄图混淆皇家血脉。
　　“萧泉，朕记得广平王是在这个孽种出生三日后才被赐死的，哈哈！妄自你机关算尽。”应帝仿佛看见广平郡王在天牢里听到这个消息时，连呼天意，老泪纵横的模样。
　　笑过后，应帝心头也有几分苍凉。广平为太傅时，博学风趣，妙语连珠，给了他与二弟严父不能给的关爱。只是，为何，他要算计他的江山。
　　莲成还趴在地上，喘不过气来。
　　“萧泉，去取芙蓉七日醉来，是死是活看她的造化吧。朕已经足够宽容了。”
　　萧泉抖着手把酒灌进了莲成的小嘴里，莲成拼命挣扎，酒洒掉了半杯。萧泉闭眼，没有再往杯中添酒。然后将昏迷的莲成送回贵妃宫中。
　　芙蓉七日醉是大内秘药，饮下后，症状和发烧差不多，很多人都是这样就结束了一生。
　　一众太医对此束手无策，贵妃苦守了几日，长公主的烧始终不退。
　　其后长公主夭亡，附葬于贞皇后陵。贵妃跪地请罪，帝置之不理。
　　葬入陵中的是一具空棺，莲成被萧泉抱到了冷宫。交给了一个姓方的哑巴太监。
　　“老哥哥，这可怜的孩子，你看待则个。广平王在天有灵，会感激你的。”
　　方太监在冷宫已经很多年了，他接过了这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孩子，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做莲成。

　　冷宫岁月

　　冷宫的日子令珠圆玉润的莲成迅速消瘦下来。住的屋子早就破败不堪，蛛网密布。吃的，有时候好些，送来的是残羹冷炙，有的时候甚至是泔水。当宫中比较忙碌的时候往往被有意无意的遗忘，就只能饿着肚子等天明。
　　求生的本能曾经让莲成用小凳子砸死过一只同样饥饿的老鼠。可是方太监摇摇头，孩子，我们没有柴，更没有碳。
　　莲成穿的衣服，是方太监的旧衣改小的。还好有一枚钝掉的针和些许线。不然她就只能穿开线的衣服了。莲成穿入冷宫的那身衣服，过了三年，实在是不能再穿了才被改做他用。
　　莲成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冷宫里有一棵树，不开花、更不会结果。莲成常常爬了上去，坐在树梢上。直到方太监出来找她。
　　方太监不会说话，天生的还是后天的莲成不知道。他教会莲成手语，用树枝在地上认字。他在冷宫很多年了，他不知道广平王，甚至连那天来的萧泉是大内总管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个可怜的孩子。冷宫的日子太漫长、太无聊了，所以他教她认字。不然，莲成就会一天一天，坐在树梢上，呆呆的望着天空的云朵慢慢飘过，还有偶尔飞过冷宫的小鸟。
　　莲成曾经以为应帝与贵妃就是她的父母，可是不是。应帝那天要捏死自己的那副面孔，害她时时噩梦。甚至后来在树上看到那个神似应帝的青年，吓得她直直的一头从树上栽了下去。
　　那个时候，她已经八岁了。骨瘦如柴，一双眼睛格外大。只是看起来还像个六七岁的幼童。
　　那个青年翻身入内，抱起了摔得额头出血的莲成。那一次在她的额角留下了一个不显眼的疤痕，用鬓角的发可以遮住。
　　“我、我是二皇叔，你不记得了么？”青年急切的在她耳边说，“不对，我是你表哥才对。”
　　莲成惊恐的挣扎，最后推开无措的青年，拼命往屋内跑去，躲在方太监身后，再不肯出来。
　　毓王深悔自己来得太晚，他问方太监需要些什么。
　　方太监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身着侍卫服的青年。
　　“王爷，此地不可久留啊，给皇上知道了，不得了啊。”墙外的心腹着急的提醒。
　　最后毓王给他们留下了银子，在冷宫中买不到东西的银子。
　　可还是有好处的，在把银子给了送饭人之后，他们能准时吃到饭菜了。偶尔还能从里头扒出一小块肉来。方太监还要来了一只母鸡，一些碳，偷偷养在冷宫中。每日午后莲成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去鸡窝看有没有鸡蛋可以煮来吃。
　　再见到毓王是四个月以后，彼时，他已开衙见府，不能随意出入宫禁，更遑论冷宫了。
　　莲成脸上略略长了些肉，看到他也只是躲在方太监身后，没再吓着了。
　　一次两次，到后来看到他还会很高兴的跑过来。毓王送的东西也多了起来，穿的、书、甚至有一次还给莲成带来了一些玩具。莲成喜欢小弓、小箭。
　　只是他能来的时候太少了。毓王那时也时时被应帝派出去，或是作战，或是代天巡视。先帝先后早逝，这个一母同胞、又没有野心的弟弟倒是应帝最倚重的亲人。
　　莲成的手在应帝面上轻轻拂过，有八九分相像的眉眼。可眼底眉梢的气韵截然不同。自己怎么就错认了两回呢？
　　手滑过他的挺直的鼻梁、薄而绝情的唇、喉结，停顿了一瞬，最后放在他肩上。
　　“莲成睡不着么？”应帝放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在想什么？”
　　我在想爷爷。
　　原来在想那个老太监，应帝翻了个身平躺，“你放心，有皇后的人照看着呢。”
　　皇后？莲成的身体有些害怕的蜷缩起来，被应帝打开，把她的手足重又缠绕到自己身上。
　　“放心，不会让他出事的。”这个人要是死了，他的莲成可不会这么听话。看莲成还是担忧的锁着双眉，“你要是睡不着我们可以做点别的。”
　　莲成赶紧闭上眼。
　　应帝哼了一声，也没再迫她。
　　＆＆＆＆＆＆＆＆＆＆＆＆＆＆＆＆＆＆＆＆＆＆＆＆＆＆＆＆＆＆＆＆＆＆＆＆＆＆
　　杨良娣滑胎了，就在年夜的前夕。
　　消息传来的时候，应帝正在教莲成画梅花。
　　“知道了。”这种琐事应帝向来是不管的，一概交予皇后。
　　庄姑姑把莲成的药端了上来。近来不知又加了什么，味道愈发不好。莲成端着黑乎乎的药汁，眉皱得都可以打结了。
　　应帝笔下不停，“你要不想喝也行，搁下就是。”话音中并无喜乐。
　　庄姑姑推推莲成，“娘娘，快喝吧。这药除了固本培元，还兼有洗胎之效。皇上是怕您身子还没调养好，就有了皇嗣，反于母体有碍。”
　　莲成手里的药哐当就摔在了地上，莹白的瓷盅在地上打着转。
　　“原来朕在莲成心头，就只是个杀鸡取卵、不知怜惜的人。”
　　庄姑姑把瓷盅收拾了下去，不怪莲成惊讶。连她初时都无法一下子接受。应帝居然能为了莲成的身体，选择暂时不要她孕育子嗣。
　　莲成半天才回了一句嘴：什么比方嘛！
　　应帝本在气恼自己在她心底，就只是个一味剥夺她、禁锢她的人，恼恨莲成看不到他的付出。听她这么一讲也觉出方才的‘杀鸡取卵’说的是太不妥当了。
　　“失言、失言！”
　　林寻梡对应帝说，莲妃体质太弱，即便此时受孕，到时候恐怕也很难顺利生产。应帝想到当年夺宫成功，喜滋滋去看头生子，却只见到一盆盆血水从朱皇后的产房中端出。心头一颤，当即打消了要以孩子来让自己更安心的念头。
　　“朕说的杀鸡取卵，是说皇后。那个良娣同你一般大小吧，听说怀孕后也是不大好过。皇后只一心想让她生下皇长孙加个筹码，可惜终究没能保住。”
　　看莲成眼神复杂的望着自己，应帝一时觉得有点难堪，“是林寻梡多嘴说给朕听的。”
　　太子的第一个孩子没保住，暗中有称心的、有如意的，但面上都是一样的惋惜与难过。皇后不耐烦，一概不见。
　　“或许，真是我们太心急了。晏儿，你也劝劝良娣。不要总是哭哭啼啼的。”
　　太子点点头，“成天总说有人害她，孤在东宫没个清静日子。”
　　皇后看了一下年轻的儿子，十五岁的少年，很像应帝当年的模样。那时新婚之夜，按礼皇帝进了皇后的屋子，她与宁妃二人，只能独守红烛到天明，过了自己的新婚夜。
　　“你知道什么，她当然急着在太子妃进门之前想生下个儿子。心思比本宫都还要重。你也不要嫌她麻烦，要让一个女人不知不觉的落胎，太容易了。”
　　太子猛的抬起头，“母后，难道真的是有人加害孤的孩儿？”
　　皇后握住他的手，“没有证据，暂且不要讲这样的话。这个事情，母后一定会查个清楚。除了孩子，你自己更要多多努力。你父皇向来嫌你太过温懦，便是此时，良娣同你哭闹，你也只有躲到母后这里。你是太子，她只是你的良娣，你连他都收服不了，日后还怎么驾驭臣工。母后在你之前，也曾滑过一次胎。”不然，焉能让朱柔嘉抢在前头。
　　“彩晔、清彤，你们跟去伺候太子。伺候好了，本宫重重有赏。”皇后招来两个心腹宫女。儿子不成器，她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孙子身上。又赐了杨良娣明珠宝玉，安慰她好生休养。杨氏姐妹也还是需要笼络的对象。
　　太子得了两个美人，也不再纠结于失了个没见天的孩儿，高高兴兴就领着人回了东宫。
　　皇后心头冷笑，就这凉薄性子，像了个十成十。当日她滑胎，也期盼过应帝的抚慰。他却只是感慨第一个孩子没保住，对她还有怨怪之意。后来他接二连三的有孩子，子嗣上的心也就没那么重了。
　　当年夜的烟花燃起的时候，已很少提到太子良娣滑胎这个事了。即便是杨家，发生这样事以后，不但没有影响到父兄的仕途，还得到皇后娘家的帮助，得到了他们一直想要的漕运的特权，也不再放在心中。只劝慰杨良娣要多多笼络太子的心。杨良娣见太子被自己闹得时时去了两个侍妾那里，也有几番失悔，到了元宵节后倒时时拿出温柔手段来，与太子重修旧好。

　　瓜田李下

　　二月，毓王妃于氏，进宫来给皇后和诸妃请安。
　　毓王的两个孩子从小与应帝的小公主、小皇子玩在一处，便在坤泰殿外打起了雪仗。
　　毓王妃是来探皇后的口风的，毓王被调去江浙一带，已近两年。
　　皇后自是推说不知，款款的问了王府近况就打发了毓王妃。这事她确实不知，自然不会掺和。
　　毓王妃出来后又各宫去拜会。她平素也是常来宫里走动的，便有一二相熟的妃嫔告诉她，不如去栖梧宫探探。
　　毓王妃有些迟疑：“论理我也该去拜见，只是听说这位主位一贯深居简出，不太理会人的。若是去碰一鼻子灰面上须不好看。”
　　德妃笑着说：“没有的事，莲妃妹妹再和气不过的人。只为有些不足，恐给人带来不便，才少出来。可我们的牌搭子也是偶尔来看看的。你去吧，堂堂的毓王正妃，她自然是会以礼相待的。”
　　莲妃这个不足，毓王妃自然也是听说过的，便多问了一句。
　　“不妨事，她身边时常带着懂手语的宫女在。说起这个，倒有不少人凑上去学手语呢。”
　　毓王妃便到了栖梧宫来。
　　莲成吩咐宫女请她进来，亲自斟了茶水。
　　“娘娘客气了，不敢当。”毓王妃忙站起接过。说了几句开场白，便把话题转到了毓王的归期上。
　　柳芽把莲成的话传译出来：王妃怎不亲自去信问问毓王本人呢？
　　毓王妃不好意思的笑说：“也有问过的，王爷说妾身是妇道人家，只要安顿好家宅就是，不要管他们男人家在外面做的事。只是几个孩儿着实思念父亲。妾身也不敢误了朝廷的大事，如若王爷暂时不会回来。妾身想打发府里的人前去照顾。这在外边认得的人总是不如府上的人可靠些。”
　　莲成笑言：皇上也从不与我说起朝堂上的事。
　　难不成哥哥在外头认得了什么来历不明的人，才让毓王妃乱了阵脚。
　　到处拜佛都没人伸手，毓王妃有些失望。不出莲成所料，确实有传闻毓王在江浙与戏子、小倌来往密切，颇惹非议。
　　毓王妃坐了坐，就回坤泰殿接孩子了。
　　莲成自是不会同应帝说起毓王。倒不为应帝说过再听她提起就把毓王弄到岭南去。应帝做事自有章法，让毓王在江浙两年不归，又岂会是为了小小的醋意。
　　眼见开春，应帝许诺春狩后就带她去看广平王的陵墓。其实，四五岁的孩子已经能够记些事了。莲成流连于御花园中，循着一缕梅香走过去。莲成很爱冷梅之香，尤其是御花园中的这一片梅林。这里是她幼年时常嬉戏之处。那时便是在此处玩球撞见应帝。
　　远远看见梅枝轻晃，像是有人在摇动。
　　一个小太监看到莲成，慌得大声叫了一声：“奴才见过莲妃娘娘。”梅枝那边传来几声惊慌的低语声。
　　“儿臣见过莲母妃！”树后转出的人竟是太子，他身后一个小宫女怯怯的跪在地上：“奴婢见过莲妃娘娘。”
　　莲成与太子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有几分尴尬。莲成心道：怎的与宫女私会，私会到此处来了？
　　方才梅枝轻摇便是太子倚着树枝拥着那宫女在那里。莲成暗悔没有看清便莽莽撞撞的过来了，又怪太子孟浪，青天白日的就拉着宫人亲昵，还在人来人往的御花园内。
　　冷着面孔微微一福，转身就走。
　　“莲母妃，请稍等！”
　　莲成转过身，比划道：我是哑巴，从来不会多嘴，太子放心！
　　“孤不是此意”太子踱了几步，猛地抬起头：“孤初次见母妃倒不觉得，今次在此地撞见，竟觉得母妃像一位早已故去的亲人。实不相瞒，孤今日来此本来就是为了思念于那位亲人。”
　　人有相似，太子想是过于思念亲人，不小心就认错了。您转头再看，说不定您脚边这位宫女还有些像您的故人呢。人言可畏，莲成告辞。
　　莲成比划完，也不待柳芽传译完，便转身出园。
　　太子听完，面上一红。他确是来此处怀念皇姐，见了这个宫女，觉得眉眼有几分相像。那宫女也有意相就，故此做出孟浪举动。此番见了莲成，倒是觉得她更像是皇姐，想要追上去，记起那句人言可畏，硬生生停下步子。眸中却多了几分沉思。
　　举步欲走，旁边一个娇怯怯的声音唤：“殿下！”
　　哦，把这个宫女忘了。
　　“你叫什么？”
　　“回殿下，奴婢叫芸香。”
　　太子拉她起来，现在看来，又不像了。难道真如莲妃所言，自己想着皇姐，看谁都像。手中放开，径自离去，不理会那女子在身后的轻唤。
　　那女子本以为得了一步登天的机会，不想被莲妃撞破，太子甩手走人，站在原地，咬住下唇。
　　方才高声报讯的小太监‘哼’了一声，赶紧跟上太子。
　　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接下来竟撞见了太子两三回。太子盯着莲成的眼神越发狐疑。莲成心头起疑，哪有这么巧的事。不是太子故意来撞见她，就是有人要让太子和她撞见。索性闭门不出。
　　应帝下朝过来，就见到一个白衣素衫的少年，正自弯弓射箭，耳畔发丝被清风掠动漂浮起来，竟透着平日少见的英姿飒爽之气。心中不由一动，站于半月门侧细细打量。
　　莲成手持一柄小巧的弓，取箭、搭弦、射出，可惜箭却数只都没有上靶。
　　内务府为莲妃造了特制小巧弯弓的事，应帝自然知晓。当下笑道：“架势倒是有模有样，想是练过。可这准头嘛，不说也罢。”
　　莲成听到嘲弄，把弓箭交与柳芽。走到应帝面前，墩身一福：“请皇上教莲成射箭。”
　　应帝故意想了一会，然后勉为其难的说：“为了你春狩不要太丢朕的脸，朕就勉力一教。”
　　萧泉在一旁暗笑，应帝摆明了就是逮着机会明目张胆的吃豆腐。就算莲妃不请他教，他也是要好为人师的。其实射猎，妃嫔去了也就是伴驾，有一二爱骑射的倒也会亲自下场，那都是让人把猎物围到面前去射。不爱的，自在看台上看热闹就是，倒不是人人须得下场的。应帝偏让人哄莲妃说，既去了就要下场。还不就是为了这教射箭的乐子。
　　莲成察觉出应帝就没安心要教好她，时时在旁边打岔，恼得不要他教了。
　　“没射好春狩就不要去了。”应帝故意沉下脸，“朕耐着性子教你，学不好朕还没恼呢，你就敢恼了。”
　　莲成索性放下弓，比划：也没听说德妃、楚修媛她们个个都会。
　　“她们是真人不露相，都像你！朕好射猎，所以，德妃她们个个都特意学了。只是人家谦让，不在你面前提起。”
　　萧泉看着他们，一个说，一个比划，肚子都快笑破了，憋得难受。争了半天，看莲妃又让哄得乖乖拿起了弓箭，让应帝教，他揉了揉肚子，继续肃立一旁。
　　折腾了半天，莲成终于可以自己开弓射到靶子上。欢欢喜喜的推开应帝，自己加紧练习。手上的汗把鹿皮手套都打湿了。
　　今年春狩，应帝只携莲妃前往，宫中诸妃多有不平。却也没人敢在应帝面前撒娇说要跟随的。朝中之事安排妥当，正要起行，却出了一件大事。
　　淑妃身边的小宫女芸香密告莲妃与太子有苟且。
　　这事一出，首先吓一跳的反而是淑妃，她根本都不记得自己身边有这么个不起眼的宫女。谁知就是这么个人，挑起了一场风波。而且这人还不是向她密告的，而是告诉的杨婕妤。杨婕妤本要把事压下去，出了这种事她自然是欢喜，但隔岸观火就够了，不能出这个头。不料却恰好被来访的杨良娣知道了。
　　杨良娣当场就问芸香，芸香还有凭有据的讲出时间、地点。事情包不住，杨婕妤只好禀明了应帝。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三堂对质。
　　淑妃头都大了，一边是太子，一边是莲妃，不管这事情是否属实，帝后都算是得罪定了。到时她要说一切与她无关，也没人会信。
　　皇后自然急得不得了。她早就警告过太子不要和莲妃走的过近。这孩子前些日子还跑来坤泰殿跟他说觉得莲妃像姐姐。她着实怕太子为了求证真有了把柄握在别人手上。失德的罪名坐实，那自己十多年的隐忍全白费了。眼看着彩彤肚子争气，自己给予众望的宝贝金孙就要出世。可不能出任何差错。
　　皇帝自然是不信的，莲成见过太子他知道。影和柳芽都告诉他了。他心中一直耿耿于怀的是莲成对太子总是有一份特别的情意在。不过，这个小宫女是让谁推到台面上来的？应帝的眼在一众宫妃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脸色煞白的皇后身上。夫妻多年，皇后此刻想什么，他不会不知道。她怕他以此为由废了太子。哼，太子就是要废也不能废在失德后宫的由头上。这个罪名坐实了，莲成也别想立足了。
　　一个密告，把皇后、太子、莲妃、淑妃、杨婕妤全拖下了水。会是德妃么？不是，她没有儿子。有也不一定会轮到她的儿子。这件事倒是有趣的紧。
　　转首去看莲成，脸上一径淡淡的，细看来倒还有一丝不耐。反观太子，一脸煞白。最可恨的是，他跪下时还偷眼去看了一眼莲成。让应帝气不打一处来。从小就是这样，没有一点主心骨。闯了祸也只会看莲成的颜色行事。每每做了什么，让他们罚跪，就是如此。只是，那时的莲成会妙语连珠的为自己和弟弟脱罪。
　　“你二人有何话说？”应帝支颐坐在龙椅上，淡淡的问。
　　莲成比划：无须说。
　　太子答：“清者自清！”
　　皇后这会儿也品出点味来，两个孩子三岁那年偷偷跑去看选秀，大闹了选秀场，被应帝罚跪，跟今日倒是有些像。那时是莲成见她私下里不乐带着弟弟去的。后来还跟应帝顶嘴为她争宠。皇后的眼眶蓦地一热，也跪了下去：“皇上，莲妃的品行、皇儿的品行，本宫可以作保。”说罢，摘下后冠置于地上。
　　应帝离座，拾起后冠，为皇后戴上，“梓童言之有理，朕相信你二人之间是清清白白的。但你母子二人，年纪相仿，难免惹人猜疑。除却宫宴、家宴，太子以后不得再见莲妃。来人，把那诬告的贱婢拉出去，好好问问她是何人主使。”
　　应帝驱散众妃，从地上把莲成拉起来。
　　莲成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也不请罪。
　　应帝看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还隐隐有气。不由笑道：“现在知道了吧，这宫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你，盯着太子，你下回见着他再多看几眼。”
　　莲成赌气比划：不看了，再不看了。
　　“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就好。”
　　莲成想起过几日的春狩，忙比划：春狩不会有变化吧？
　　应帝刮刮她的鼻子：“那得看你的表现了。”到时，留太子监国，算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莲成，他自然要带走的。
　　莲成当然知道应帝说的表现是什么，正抹不下脸来，忽听应帝说：“来人，送莲妃回去。”
　　莲成楞了一下，知道今日他要招幸别人，便跟着太监回去了。
　　应帝看她走远，眯了眯眼，“你这小东西不安分的心思太多，可要一件一件给你去了才好。”

　　永不再见

　　“母后，那是姐姐啊，他怎么可以？”回到坤泰殿，驱散众人，太子近乎嘶吼的向皇后喊。
　　皇后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吼什么？只要他想，这世上哪个女人不是他的。”
　　“可这是乱伦！”太子的话还是从皇后的指缝中漏出。
　　皇后叹口气，“你坐下，听我说。”费劲把哭泣的太子按坐下来，“她是朱柔嘉跟广平王生的，她不是你姐姐。”
　　“不是？”太子喃喃道，“不是么？不是姐姐。”
　　皇后看他冷静一点，才说：“算起来，是你表姑姑。”这个傻儿子，从小就围着莲成团团转，可别听说不是姐姐，生出别的心来。皇后忙忙的把两人的辈分、血缘说了。
　　“表姑姑？”太子把脸从手里抬起来，“那怎么会死了又从外头选进来？”
　　皇后抚着他鬓边的碎发，“母后也不知道，这宫中不能揭开来说的话太多了。你记住，你姐姐已经死了。这个，是你父皇宠爱的莲妃。你记住了没有？还有你父皇说的，不许你再见她的话。”皇后说到最后，把头放在儿子的肩上。那天下午，母子俩就这样并肩在地毯上坐了很久。
　　皇后心头浮现云统领相劝的话：“娘娘，当今皇上，杀伐果决，少念旧情。您要当断则断哪！”
　　当断则断，她下不了那个心。
　　可是，这个人的刀却随时都可能向着她们母子挥下。云统领还说，请她不要步了先朝思皇后的后尘。
　　思皇后卫子夫，做了孝武皇帝三十八年的皇后，之前还有十年相守的情分。思皇后还有弟弟卫青，侄儿霍去病，弟媳平阳公主。可是最后，思皇后是眼见着所有的亲人一个一个死在了自己的前头，包括她与武帝生的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以及她的弟弟一家、姐姐一家，还有所有的晚辈（除了没满月的刘病已）。
　　皇后的手慢慢收紧，太子嚷了一声：“母后，莫掐我！”
　　这个儿子，他的父皇若是兽王，他就只是一直绵羊。一直温良纯孝的绵羊。听他说什么，他说要救姐姐，她是你能救得了的么！救了她之后，你难保不步你父皇的后尘。也罢，便把莲成送给他陪葬吧，也算夫妻一场，最后的礼物。
　　&&&&&&&&&&&&&&&&&&&&&&&&&&&&&&&&&&&&&&&&&&&&&&&&&&&&&&&&&&&&&&&&&&&&&&&&&&&
　　三月初五，应帝携莲妃到西郊猎场春狩。狩猎是应帝很喜欢的一项活动，每年都会去十天半个月不等，但往往是选择秋季，今年春季即往，倒是出人意料。因为春季乃是万物复苏、百兽繁衍的季节，不宜大量杀生，主要是以女眷们出宫游玩为主。众人都道这趟乃专为携莲妃出游。
　　应帝这次留下太子监国，太子当日与百官于朝阳门外跪送应帝龙撵。
　　莲成依在应帝身侧，回首望了一眼渐渐远离的城门。
　　“看什么？”应帝扳过她的脸。
　　没什么。
　　应帝执意抬着她的脸，看进她的眼睛里去。莲成想侧首避开。
　　西郊猎场连绵数十里，林深草密，山峻水秀，是炎夏历代皇帝专囿围猎之所。到达行宫，应帝与莲成安置在榭雨轩中。次日莲成被着一袭干净利落束身马装的应帝携了上马，打消了莲成想单骑一马的念头。
　　“不是说都要下场射猎么？”莲成靠坐在应帝怀中，身后是侍奉帝王游猎的仪仗。猎场半个月前便清场戒严，四周御林军严密护卫。
　　“朕哄你的，朕今日便替你猎只雪狐回去，省得你总是发愁不能再穿那件大氅。坐好了！”应帝一抖马缰，座下神驹撒开四蹄奔跑。
　　应帝的手不再扶于腰侧，莲成吓了一跳，只得紧紧抱住了他。偷眼往上瞟去，只看到追逐眼前几只麋鹿的应帝兴奋嗜血的表情，心头一凛：罢了！
　　应帝开弓，箭若流星，一只麋鹿应声倒在烟尘里。
　　“怕不怕？”
　　莲成摇头。
　　“朕料来你也不怕。”应帝哈哈大笑，意气风发。
　　一只雪狐从左方丛林中仓皇窜出来，侍卫大喊：“皇上，雪狐！”
　　应帝看怀中人一眼，精神一振，提马追了上去。
　　应帝座骑神骏，虽负二人，亦只有十来名侍卫勉强跟上。其它人都被远远甩在身后。
　　大变突生，轰地一声，应帝等人所到之处地面突然陷落，露出数个陷马坑。机伶的侍卫一把将帝妃二人拉起，护送上实地。却是损了几名好手在坑中。
　　方且站定，又是连连数声巨响，几株参天大树从中裂开，数十道人影飞出。一部分向应帝这边扑来，一部分就地跪倒，张弓搭箭，对向后方查觉不对，直冲上来的侍卫。
　　莲成被应帝攥住手，跌跌撞撞被拖到数十步外，听他一声轻笑：“原来在此处。”
　　话音未落，林中涌出密密麻麻的侍卫，将数十名黑衣人团团围住。
　　当前一人牵来一马：“此地危险，请皇上速携莲妃娘娘离去。”
　　应帝看了一眼，正是御前侍卫统领，“好，交给你，朕要活口！”说罢，接过缰绳一跃而上，将手伸给莲成，见莲成兀自望着场中发楞，弯腰将她举上马背，打马离去。二十余名侍卫随后上马，护卫二人。
　　回到大帐，就看到萧泉惶急的奔出，只叫了一声：“皇上！”面上已是潸然泪下。“您何苦亲身去冒险啊！”
　　“区区伎俩，能奈朕何？你这老家伙无事吧？”
　　萧泉用袖子擦了擦泪，又转向莲成，“娘娘受惊了！”
　　莲成缩在应帝身后，伸头出来摇了摇。看看帐中，有几件家什东倒西歪的。萧泉正领着人清理。原来这里也来了刺客。要捉萧泉么？
　　在大帐坐定，应帝理了理莲成的散发。
　　“莲成，你倒是有乃父之风，朕记得广平王叔亦是如此，越遇大事，越是镇定。他教朕的第一课就是每遇大事须静心！”
　　过不一会，方才牵马给应帝之人已率众归来，跪倒在应帝面前。莲成早已避入内室，就站在入门处，掀了帘子一角来看。
　　那人跪在应帝跟前，“属下无能，让刺客惊动皇上金安，又无法留得活口，请皇上责罪！”
　　应帝平和地说：“郭爱卿奋勇杀敌，忠心耿耿，何罪之有？”
　　那郭统领又问：“皇上，可要即刻启程回京？”
　　应帝摆头：“不必，京中朕已有安排。歇息一日，明日再返京。有功人员郭卿你拟一份名单交上来，论功行赏！这次负责清园巡视的人革去官职，追查其失职之罪！好好厚恤死难侍卫的家人亲属！” 捏捏鼻梁，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让郭统领下去。
　　没想到，真的要置他于死地！那个怯怯走在他身后半步的女子，为了儿子，想不到真能做出孤注一掷的举措来！
　　明月升上半空，莲成起身穿好轻便衣裳。坐在床上，俯看应帝的面容一会，站开几步。
　　睡得本就不甚安稳的应帝突然睁开眼，手往旁边抓了个空，“莲成！”应帝坐起身来，看着面前的莲成。
　　莲成见他面色一僵，眸光突然变冷，又瞬间回复如常：“大半夜的，怎么还不睡？过来！”知道他已察觉不对，哪会近前来。
　　“皇上，我在等着你醒来，跟你打个招呼。我要走了，而且永远不再回来！”
　　愤怒和惊讶在应帝眼中一闪而逝，“装哑巴不辛苦么？莲成。”
　　“我十年不说话不也过了，习惯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走到哪里去？我的莲成，我断不会放过你。”
　　“那莲成就更不敢回来了。”
　　应帝的目光闪着幽寒，手紧紧攥紧。他一运功便察觉到血液都在发冷， “你想要朕死？”
　　“我若要你死，有太多动手的机会，便是今日你特意带我出去相试，陷落坑中那一瞬我就可以动手。”
　　应帝轻笑：“是，小莲成若舍得杀朕，朕不知死了多少次了。特别是在床上，你有无数次机会下手。只是朕却不知，莲成如何在这军中来去自如？”
　　莲成也报以一笑，“皇上不必费心拖延时间，莲成若无把握，又怎会在此坐待你醒。”忽而启唇一笑，“云中野鹤的嫡传弟子，想来出这猎场也不在话下。当年先父伏法，皇上追杀家师十载不获，没想到他会进了宫吧。”
　　“你既有此本事，当日朕恃强要了你，你为何无法挣脱？想是有心要从朕。”
　　莲成面色一寒，“那时我确实挣不过你，何况还有一柄刀架在爷爷脖子上。我劝皇上还是不要妄动真气，否则这一生都不能再与人动武。你回去看看那南海沉香木雕的睡莲，再召太医解毒吧。”莲成说完这句，双膝跪下，“皇上曾许我一个要求，莲成求你，放母妃与弟弟一条生路。我信皇上绝不会食言。从此你我，恩怨两消，江湖庙堂，永不再见！”说罢就要起身离去。
　　应帝从床上挣扎起身，“莲成，朕是真心爱你，你留下，朕既往不咎；你要是敢走，莫怪朕辣手无情。”又放缓声音：“你可是怨怪朕灭了你的父族、母族，可他们一为权臣，一为外戚，都对朕的江山有觊觎之心，朕亦是不得已。为了你，朕可以再寻访两家后人，让他们可以传嗣。”
　　莲成已行至寝房门口，听他如此说，手扶住门框，“我只是不愿背负那么多而活，皇宫于我而言，就是一座监牢。”
　　方才的示弱于应帝而言，已殊属难得。见莲成头都不肯回一下，他怒斥：“影，给朕拦住她！”
　　莲成脚下轻移，避开影的攻击。口里笑说：“不去守着你的主子么？他现在可三岁孩子都打不过。若是叫嚷起来，想乘机弑君的想来不在少数。”
　　影心头一凛，应帝向以雷霆手段震慑朝纲。方经历了皇后与太子叛乱，真有人乘乱动手也难说。停下攻击，转身入了寝房。
　　应帝瞪视着他：“敢抗旨么？”
　　影在床边跪下，却不再去追莲成，反而抬手点了应帝的穴位，扶他躺下，自己持剑在床畔守护。
　　莲成再不耽搁，足下几次变换步法，往约定地点赶去。应帝帐外的侍卫只感到微风过面，莲成已远在数十步以外。
　　“小姐！”一个暗黑身影从隐蔽处走出来。
　　“云叔，人都接到了么？”
　　云叔点头，“小姐，随我来！”
　　莲成知道当下不是说话的地方，跟随云叔几番腾挪，出了猎场。
　　走到无人之处，云叔递与莲成一个包袱，“你先把衣服换了，里面有一张面具戴上。我们边走边说。”
　　待莲成换妥衣物，戴上面具，已变成了一个面色蜡黄，脸有病容的三十如许的妇人。
　　“想衣没事吧？”
　　云叔摇头，“受了些刑，不过没有大碍。她与方老爷子被我安置在一处庄园，如果路上走散，你可以按照这个地址自己去。”说罢，摊开手掌，给莲成看了地址。
　　“好！”
　　“小姐，我只是不知，你费心挑动皇后谋反，却为何又暗中助应帝知悉？”
　　莲成脚下一滞，“我挑动皇后谋反，是知道她迟早要反。太子却不是适合登上九五的人，即使坐上去，也是一世做人傀儡。而且，皇后斗不过皇帝的。我促成她反，不过是为了留她一条生路。她虽非生我之人，却养我四年。皇帝对皇后早有防范之心，怎会丁点不防？我让人去密报，也是为了那人能更获取信任。如果今夜不顺，还可借助他之力脱逃。”
　　“小姐还能坚持么？我让马车分别往八个方向去了。我们反倒可以不要太急着赶路。”
　　“走吧，我着急要看到爷爷和想衣。”

　　天各一方

　　南方边城，一处不显眼的宅院，庭院里有一个女子正坐于竹椅子中晒着太阳，眼睛微眯，慵懒的像只猫儿。
　　另一名十五六岁的女子走过来，替她提了提滑落的薄毯。
　　椅上的女子睁开眼来：“小衣，你回来了？”
　　被唤作小衣的女子点头，随手拿了旁边几上的一个大红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
　　“莲成，你现在好些了么？”
　　莲成微笑颔首。
　　“你也真是，非要用那个邪功一时提升功力，搞得现在卧床三月还是恹恹的。我都已经活蹦乱跳了，你还不能随意走动。都夏天了你还那么怕冷。让我爹接你不就好了。爹说你的体质根本就不适合练武，教你不过想你强身健体，你就这样糟蹋自己。”
　　莲成淡笑不语。不是没想过走不脱是什么下场。于自己，不过继续做应帝的禁脔。可若是有人帮助自己被擒住，那可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我怕接爷爷那边不顺。”
　　前几个月传来的消息，太子废为偃王，被逐去荒凉的封地，朝廷派人看守着。皇后被贬为庶人，依偃王而居。母子俩失去了人身自由，但一切待遇照比王侯，也算不错的了。那人算是没有失信，她也了了一桩心事。传说中宠倾一时的莲妃，据说狩猎之时受了惊吓，留在别苑养病。倒与自己目前的处境相似。
　　“你今天想怎么吃鸡蛋？”方爷爷养了一大群的鸡，每日都可以捡到一二十个鸡蛋。还时时杀一只炖给莲成吃。
　　“别提鸡蛋，我现在闻到那味就想吐。你还是拿上街去换米吧。”小时候，偶尔捡到一只鸡蛋就感到幸福的要死，现在可真是吃怕了。那个时候，她与爷爷都不知道，鸡窝里要放一个蛋，母鸡才好下蛋的。
　　这里是云叔从前置下的产业，三进三出的院子，住他们几人足够了。起先，莲成求了好久，爷爷才肯同她一起出宫。说实在的，没有爷爷，她就觉得自己是无根的浮萍。
　　家中一应杂事都有小衣在打理，爷爷只养养鸡、种种菜。云叔则会每日来给莲成把脉，开了方子再叫小衣去药铺买药。她就只负责喝药、吃饭跟睡觉。
　　但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很惬意。不用担心送饭的人又把自己祖孙二人遗忘，不用强颜欢笑去侍奉人。再过些日子，还能跟小衣一起去逛逛集市。过平常人家十五六岁女孩儿的生活。
　　方爷爷捉着一只鸡进来，招呼小衣去杀鸡，看样子是又打算炖鸡汤。
　　还记得来这里不多久，云叔一脸赧然的跟小衣说：“小衣，爹不会营生，这些钱你拿着好好过日子。爹以后不喝酒，也不赌钱了。”
　　小衣跟爷爷合计以后，就买了小鸡仔来喂。让她可以喝鸡汤、吃鸡蛋。
　　早知道当初就不要那么清高，什么都不拿净身出户了。不过，大内的东西好像都打了记号的，拿了也用不了。
　　小衣说实在不行，就去劫富济贫顺便捞点进自己腰包，却始终顾及云叔好面子没有成行。小衣很体贴，总是做完家务就拿着针线在自己身边做活计。一边做一边陪自己聊天。把她从来没经历过的生活讲过她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莲成，等你好了，我们去……”
　　“我那时进了宫，被安排在淑妃那里，晚上乘夜去过栖梧宫几回，可都没敢靠近。怕被暗中监视你的人发现。幸好你过来打马吊。”
　　“可惜我学艺不精，不能贴补家用。”
　　“我爹到镇上朱老爷家看家护院去了，每月也能拿二两银子回来。咱们的要求都不高，够了。早知道你是醒的，我就把我爹拉出去说。你怎么会醒那么快啊？不是说要昏睡三日的么？”
　　莲成所用的那门功夫，可以有五日的时效，但对人体损害极大。会有三个月类似于瘫痪的时期。他们四人会合以后，乘货运的船南下。货运行的老板也曾是广平王当年三千门客之一。将他们四人藏入舱底隔层一并运走。当时也曾有人上船抄捡过，却不曾找见隔层。
　　这座小城并不在炎夏王朝的直接管制下，而是归属当地土司管辖。四人都换上百越服饰，戴了云叔所制的面具，深居简出，一时倒也不打眼。云氏父女入宫前曾居于此地，人面也还算熟。
　　小衣放下针线，“我去做饭了。你一个人好好呆着，爷爷说不让你再看那本书，伤神。”小衣说的书是云叔前些日子找出来的，当时莲成看着用包袱皮包了那么多层，打开来看才知道是她爹写的一本书，里面囊括了他一生所学。有极正统的武技、排兵布阵、还有不少机关易容之类杂学。没有去看他的墓地，希望他不要怪自己。
　　手里的书被人抽走，就看到爷爷不赞同的神色，把书收到一旁，端来鸡汤给她。
　　“您喝吧！”
　　爷爷摇头，要喂莲成。莲成失笑，您当我还是那个小丫头么。
　　“您一口，我一口。”
　　听话。
　　“一人一口。”
　　傻孩子，锅里还有。你先喝，我一会再喝。
　　那个时候，毓王知道他们需要鸡，就偷偷送了些。又打点了冷宫的看守。他们爷俩也能换着法子吃鸡肉，莲成常常用你一口、我一口的方法让爷爷也吃。不然，他就会都让给她吃。
　　吃过午饭，爷爷去外面拖了些竹子回来，说他从前是篾匠，会编东西。可以编些小笼子小动物什么的去卖。
　　住到这里来，爷爷居然还拿出了十几两银子。是当初毓王给的，没用完攒下的。
　　好像只有自己是毫无贡献的。莲成喝完鸡汤，努力的想。
　　你在想什么？
　　“爷爷，我在想赚钱的法子。咱们不能只靠云叔一人，更不能坐吃山空。”
　　爷爷笑了，先养好身子再说。
　　嗯。
　　又过了一个月，官道之旁，开了一家‘一文凉茶铺’。南方酷热，经过长途跋涉，带着一身风尘，能有个歇脚的地方，喝一杯凉茶，简直是赛神仙的享受了。何况价钱也公道，酸梅汤、清热润燥茶、清热化湿茶……统统一文钱。是以，这小小凉茶铺几张竹制方桌竟是常常客满，忙得店主脚不沾地。
　　这店主家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家带着两个小孙女。那两个孙女都晒得皮肤黝黑，面目也粗陋不堪。但店家甚为热情，有时过路人手头不方便，他倒也能行个方便。时时有人，这一次赶集，把前面的茶钱一起付了的。
　　傍晚，一日的暑气好不容易渐渐退散，这一家三口便收拾了摊子回家了。
　　在路上遇到急急寻来的云叔。他本是送钱回来，发现三人都不见了。问了邻人才知爷三在家门外一里地的地方开了个凉茶铺。
　　“爹！”小衣欢欢喜喜的迎上去。
　　“小衣，你怎么把小姐和方老爷子都弄出来开铺子了？”
　　莲成笑吟吟的挽着爷爷的手，“云叔，我们闲在家里也是闲着，跟从前岂不是没什么分别。不如出来做点事，反正大家在一处，也可以彼此有照应。”
　　云叔踌躇了一下，“只是要让小姐抛头露面……”
　　“这里的女子并不像京城和中原地方，倒大都在外行走呢。何况，我们露的也不是自己的头面嘛。”莲成很喜欢这个地方，她没有被包过的脚反而是正常的，不像从前在宫里还要穿高低鞋来掩饰。
　　回到家里，莲成下厨，小衣给她打下手。莲成好了以后，小衣才发现莲成可以把有限的食料做出好多种菜色。
　　吃罢饭，她与小衣一人拖了一只竹凉椅到院中休息。这会儿，地热散了，正好乘凉。
　　&&&&&&&&&&&&&&&&&&狩猎场次日清晨的分界线&&&&&&&&&&&&&&&&&&&&&&&&&&&&&&&&
　　应帝被影拂过睡穴，强制睡去。醒来后，看到护持在左右的影与萧泉二人。
　　“扶朕起来，准备回宫。”担忧了一夜的萧泉，看皇帝已经恢复了冷静，提起的心总算是放下。上前搀扶起应帝，为他打理好衣物。
　　走过影时，应帝抛下一句：“念尔忠心，此次小惩大诫，再有下次，定斩不饶。下去领四十杖。”
　　“是。”
　　应帝在萧泉扶持下登上车驾，并不是来时张扬的御撵。车后是萧泉和郭统领精心挑选的四十名侍卫，侍奉轻车简行的应帝御驾返京。
　　应帝半靠在明黄软垫上，随行的御医已为他把过脉，必须尽速回京，查明真正的中毒缘由，才好拔毒。
　　想不到小狐狸竟有那样的轻功与武技，连影一时都拿她不下。云中野鹤，何时进的宫？
　　应帝忽而坐直身子，不对，即使小狐狸天纵奇才，在朱柔嘉肚子里就开始练武，她也不会有那么深的功力。否则，早些年便可从冷宫中离去了。影是让她骗过了。就是自己，昨夜看她立于一侧，等待自己惊醒的坦然，不及细想，也让她蒙了过去。广平王一身杂学驳杂精深，怕是也遗传给了这个女儿。狩猎场虽然不比大内，但毕竟守卫森严。她能顺利逃脱，只说明还有当年广平王派入宫中的余孽未能铲除。
　　莲成啊莲成，找到你朕要怎么罚你才好，才能让你长了记性不敢再生逃离朕的心思。这场狩猎，好像越来越有趣了。应帝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笑意。
　　一想到自己放低身价哀恳，莲成却不顾而去的背影。应帝恨的拧紧了身旁软垫。
　　宫内半月无主，皇后与太子遭软禁，皇帝不在宫中。虽有淑德二妃与二皇子、三皇子并应帝预留的文臣武将弹压，但总归不如皇帝归来更能让人心安定。
　　当时，变故突生，御林军统领方预之持应帝的谕旨和信物私下求见淑妃，说皇上早有准备，请娘娘与德妃共同把持宫中大事。淑妃安静听他说完，只将德妃邀来如此这般的告诉了她。二人把后宫妃嫔和诸年幼皇子全召集到乾元殿共同监视守卫，其他事务一概不理，交由方预之统筹安排。成年的二皇子与三皇子则被应帝委以其它重任。几方人马互相制衡。直等到应帝十日后归来方松懈下来。
　　回到乾元殿，应帝打起精神，安抚了一众宫妃与皇子。将后宫之事正式委派二妃同管。殿中各人困候多日，又累又怕，见皇帝平安回来，再听他温馨和煦的说一句辛苦了，都激动莫名，热泪盈眶。
　　打发了各宫妃嫔应帝让萧泉去取那盆南海沉香木的睡莲。
　　“陛下，奴才取来，让太医看过便是了。您就不要再……”
　　应帝斜躺在床上，看着案上挂着的画像：“你知道什么，独有一物必定是无毒的。不然，栖梧宫的人连你岂不全都中了毒。必是还有什么药引，或者就在她身上，才会只有朕一人中毒。”是从几时开始算计这次出逃的，是那回灼坏了雪狐裘，还是早在出宫待选之时，甚至在朕强占她的那刻就开始了。
　　这种毒颇为棘手，太医院中只有一位楚姓太医曾在典籍中见过。
　　不出应帝所料，经过仔细查验，南海沉香木本身无毒，而且沉香木散出的香气安神静气，摆在卧房中有助眠之效。但综合应帝身上的反应来看，毒素应当是与极寒之地的醉蒺藜的香气混合产生，醉蒺藜的香气酷似寒梅之清香。两者本身都没有毒，但同时闻了这两种香气，却会产生一种极厉害的毒，毒名缠绵。长期下来，便会导致应帝此刻这样的症状。
　　“缠绵！”应帝听罢轻轻重复了一声，仿若低叹。他最爱伏在莲成身上，闻她浴后的体香。那种香味往往令他愈加痴狂，在她身上欲罢不能。
　　“拔除毒素需要多长时间？”应帝心中绮念一转，转瞬又恢复肃然的神色。
　　太医沉吟了一下：“拔毒一共需要三次，每隔五日一次，共需十五日。”
　　“好，这十五日你便居于侧殿，随时等候传召。萧泉派人去楚太医家说一家。”
　　拔毒的过程极其痛苦，冷硬如应帝，也差点低呼出声。
　　“看来小狐狸着实是很恨朕哪！”

　　南越火器

　　拔完了毒，应帝知道他还得应付小狐狸给他留的烂摊子。
　　中宫没有皇后、东宫没有太子，这两个位子虚悬在那里，不只后宫不稳，朝堂也会引发相关的震动。之前的皇后、太子放在那里，至少把位置占住了。有人眼热一时半会也只能干看着。
　　这半个月，他没有上朝，折子直接收到乾元殿来批。后宫诸妃、皇子、公主络绎不绝的前来探视。一律交由萧泉打发了出去。
　　应帝也盘算过，现下的四个儿子，成年的两个：二皇子李奕有勇武之风，是贤妃所出，贤妃父兄当年助他夺宫，这十来年也一直尽忠职守；三皇子李宏，母亲只是个美人，其人好与文人清流来往；没有成年的两个：五皇子李景，母亲徐婕妤，书读得好，骑射也不错，倒有几分自己年少时的风范；七皇子李霄，才四岁，却是目前宫中位分最高的淑妃所出，还没有进学，平日倒是机灵捣蛋。难以取舍，之前对太子诸多不满，也不是没想过易储，一直都很难决断。除了要看皇子本身的学识品行，外戚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应帝决定暂不立太子。
　　那么，皇后呢？皇后是百年后与他同眠于地宫的人，他倒是曾想过要把小狐狸攥上，自己走的时候赐她陪葬。可这只狐狸一时还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也还顾不上立即就找她。
　　淑妃、德妃？德妃会撒娇，因她没有儿子，自己平素也多宠她一些。德妃素来与李奕走得近，她与李奕的母亲本是姨表姐妹，两家一向在朝堂上就互相扶持。
　　淑妃生了幼子，前些年倒也很宠过一阵，只是现在，面目都有些模糊了。她的父兄最近上蹿下跳的联络朝臣。倒是有不少奏本奏请立有子的淑妃为后。
　　皇后，也暂时不立。后宫，诸宫制衡；朝堂，应帝一贯是借力打力，不喜一味用后宫来牵制，当然，必要的时候，还是要笼络或是冷落的。
　　莲妃没有随同应帝回来，独自留在宫外养病。后宫自然人人称愿，巴不得她永远不要回来了。应帝拔毒之时禁绝女色。众妃都观望着他半个月后会点何人伴驾。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应帝第一个招幸的是没有身家背景的费才人。费才人已久不见召，只守着四公主李昭文过日子。得到应帝宣召的旨意，费才人自是精心打扮。坐上七宝香车时还有点不敢置信。
　　上半夜，费才人侍寝；下半夜又招了顾宝林。
　　其后的一个月，后宫又恢复了雨露均沾的制度。位分高的淑、德二妃占月中两日，其余宫妃或一人或数人一日。
　　三皇子李宏奉命郊迎返京的毓王。叔侄二人一贯性情相投，是以对这趟差事无比的乐意。
　　远远看见毓王车驾近了，李宏对礼部同来的官员说：“奏礼乐。”自己快步上前，在停下的马车旁伸手让毓王搭着下车。
　　“侄儿恭迎叔王返京。”
　　毓王拉着他的手，虚扶起来，“我料着皇兄必是叫老三来接我。”在规制的礼乐声中携着李宏一路行来，与来接的官员一一寒暄。
　　“侄儿送叔王入宫见驾缴旨。”
　　“好。”
　　毓王望着两年不见的宫墙，整整身上的朝冠，迈步往前走。
　　萧泉站在门侧打起帘子，“王爷请！”
　　“有劳总管！”毓王冲萧泉点点头，进了内殿。应帝正在批折子。
　　“臣弟参见皇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应帝搁下笔，亲自下阶扶了他起身，“二弟回来了，来，这边坐。”
　　“谢皇兄！”毓王落座，萧泉送进来两盏清茶。正是毓王最爱饮的碧螺春。
　　“你让人送来的密折朕看过了，这两年辛苦你了。”应帝坐回龙椅上。
　　毓王赶紧起身，“都是臣弟该做的。”
　　“你先回去吧，弟妹的木钟可是到处都撞遍了。听说，还把你最喜欢的那个侍妾给你送去了？”
　　毓王面上一红，“那些个女人，真是的。那臣弟就告辞了。”毓王没有提起莲成的话题，假装忘了两年前为了莲成和应帝还差点大打出手的事。应帝显然更不想提起。
　　“嗯，去吧，好好陪陪弟妹和侄儿们。朕过几日再找你。”
　　“是。”
　　毓王回到府里，与妻妾、子女吃了个难得的团圆饭，然后和王妃回了房。
　　王妃亲手给他斟了杯碧螺春。
　　“王爷，你说奇怪不奇怪，那次我去栖梧宫拜望莲妃，她也亲手给我斟茶。这可和听来的太不一样了。”
　　毓王端起茶盏，不动声色的问：“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王妃在另一边坐下，“倒的确是个绝世美人儿，可看上去就是个和气的小姑娘。不是传闻中的绝世妖姬。”
　　绝世妖姬，那个小丫头？毓王吹开了茶沫，皱眉低斥，“都是些什么人，无凭无据的乱传，你也就听进去了。”
　　王妃与毓王是结发夫妻，从十四岁嫁入王府掌家至今，十五年夫妻岂会怕了他这一声低斥。
　　“听说听说，总要有人负责说，有人负责听嘛。王爷又不是不知道，妾身是头发长、见识短的。我说你对这个莲妃怎么一点也不好奇啊？”
　　“皇兄的妃子，我好奇什么。”
　　“那倒也是，妾身本以为王爷此番回来会再添个妹妹的。”
　　“你不是给我身边塞了个人来么？”毓王说着，脑中却不由出现了那一袭红衣的女子。
　　派去的那个燕脂，是王妃中意的协助管家的人。王妃暗自可惜，这么长日子都没能怀上。本想提携她一下的。
　　“瞧妾身糊涂的，王爷一路风尘，妾身帮你泡泡脚吧。”说着起身唤人端热水，亲自服侍。
　　&&&&&&&&&&&&&&&&&&&&&&&&&&&&&&&&&&&&&&&&&&&&&&&&&&&&&&&&&&&&&&&&&&&&&&&&&&
　　‘一文’凉茶铺的招牌渐渐打出去了，生意愈发好起来，竟是要再添桌椅，扩大经营。
　　“莲成，当初你说的时候，我只是想着姑且试一试，爷爷又自己做了些桌椅板凳，咱们再搭了个竹棚子，置些茶杯茶碗的就开张了。想不到生意能这样好。”
　　莲成笑着说：“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官道，就是不喝茶歇歇脚躲个阴凉也是好的。这凉茶配方是书里看来的，再改进了下。许是正对了过往路人的需求吧。”
　　小衣很高兴，有了钱就可以买好的食材、好的药材。要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快去，有客人要添茶呢。”
　　小衣答应着去了。看她忙活的很开心，有一次莲成也忍不住问她：“你那么好的功夫，为什么不去，嗯，闯荡江湖？却宁愿居于这个偏远之地呢。”
　　小衣用满不在乎的表情回答她：“我去过了，打打杀杀的，没意思。还是这里好，民风淳朴。”
　　本来没让小衣去引诱李晏，后来问她，她只说了句：“他长的像一个人。”莲成也就不好再问。
　　云叔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有人托槽帮运送一批货物到此地，交货的地点便在这座象郡边上的小城－－葱作。
　　“云叔，这样的消息，肖先生怎么会酒后透露给你知道？”肖先生就是载他们南下的货运行老板，隶属于槽帮。
　　云叔在莲成身边坐下，“小姐，我也觉得奇怪。老肖虽然爱喝酒，但从不会因酒误事。莫非他是故意透露给我知道。就不知道这批货有什么古怪？老肖他虽然不知道小姐您是莲妃，但单单小姐的身份也是必须要避开官家的。他这回怕是真有什么难处才会求到小姐这里来。”
　　莲成没有说话，清净日子才过了半年多，她不想揽事。
　　云叔看看莲成的神色，站起来说：“小姐，此事我就只当不知。”
　　“肖叔叔！”两人听外头的云想衣唤了一声。肖先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抬手向莲成施了一礼：“小姐，老肖遇到一件难事，想向您讨一个主意。”
　　莲成淡淡的说：“云叔，您的轻功能随随便便让人跟踪了？”
　　肖、云二人站在莲成面前，一五一十把事情道来：原来肖先生奉命运货南下，船上有二十桶西域的葡萄美酒。这东西到了这边地，便是十二万分珍贵。货主在葱作收货。
　　船上有两个水手也好这口，想偷偷取些来饮。岂料酒桶里装的不是酒，竟是带着火药的暗器。两人本是贪杯偷酒，想不到竟发现了这样的秘事。
　　火器？运火器到这边城？
　　莲成握了握扶手，“数量有多少？是什么样的火器”
　　肖先生神情肃穆，“约有数百。小衣，在外面守着。”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件，递到莲成面前，“小姐请看。”
　　那是一柄小巧如花灯一样的物件，莲成探首去看，疑惑的问：“这是武器？”也太精巧秀气了些，倒像是宫中贵妇的小玩意。
　　肖先生颔首：“是，杀伤力极强，老夫对着大树试过，树干被打穿一个窟窿，周围还遍布点状窟窿，可以看出是火药所为。只有老云这样的轻功方能堪堪避过。”
　　莲成惊讶了，云叔的轻功十数年前便已独步江湖，也才能堪堪避过。此地靠近南越，数百之巨，若是落入南越之手，在两军交战时用上，后果不堪设想。
　　“何时交货？”
　　“三日以后。”
　　云叔看半日莲成不出声，就在她耳边嘟哝：“南越可是王爷当年亲自领兵收服的，这才有了十数年对炎夏称臣进贡。”他为了试这个杀伤力，还差点死在老肖手里。
　　莲成望了肖先生一眼，此物若是交官，槽帮必然被问个通敌之罪；若是交货，东西流入南越，他就成了通敌之人；硬是不交货，又会坏了槽帮数百年的名声。况且中途翻查客人托运的货物，本就是商家大忌。传扬了出去，槽帮的生意可以不要做了。
　　“老夫已经飞鸽传书帮主，但三日内定然得不到回复。这才来请教小姐。”本来莲成小小女子，肖先生并没有太把她放在眼里。当初援手，也只会还广平王当年的恩情。他在此处，只有老云这个故交可以商量，老云知道以后，就向他推荐了莲成。当时他将信将疑，待听过莲成离宫的一番布置，深觉虎父无犬女，这才撺掇着老云来问。
　　“我不知道世情，二十桶葡萄美酒价值几何？”莲成认真的问。
　　“约莫万两银子。”老肖说完，也明白了莲成的意思。延迟交货，偷龙转凤。水运本来就有风险，槽帮承担下这笔损失，付给失约的银子，再赔偿货物，虽是数万两的巨额，但与此事一比，想来事后帮主也不会怪罪。按照约定赔货赔款，也损不了槽帮威名。只是从此以后，槽帮的船只将不能再从南越出海了。老肖暗骂自己一时急糊涂了，这都没想到。
　　“现在关键是要把这些火器押送回中原。南越人定是不肯善罢甘休的。”莲成从椅子上站起，“事不宜迟，肖叔，你马上招呼槽帮的人起航，我们一起押火器回去。这里，你看还要不要留人跟货主接洽，这是你槽帮内务，我不便过问。”
　　“好。”老肖听莲成肯一同回去，喜出望外，立即出外分派。
　　云叔也有些惊讶莲成的决议，但又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莲成一摊手，“你也说了，南越是我爹打下来的。让这批火器流入南越，我没脸去见徐氏先人。咱们还真会挑地方。”

　　宗宁求亲

　　老肖一行人押着货一路扯起船篷疾走，日夜行船，不敢停歇。南越临海，精于水战，实在是不能大意。南越的船不敢大摇大摆开进炎夏的内河。否则，也就不用利用槽帮了。但是，难保不会伪装成中原的船只，不进内河，只在过界处还是有可能的。
　　老肖已向莲成道明，槽帮帮主与毓王有交情，所以向朝廷撇清应该不在话下。
　　“既然如此，云叔你便拿上此物，和槽帮弟子走一趟水务衙门。要他们派兵护送，并且严查入炎夏的船只。”莲成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与老云。
　　“金、金牌令箭？”老肖当即惊呼出声。
　　莲成拿出来的东西实在非同小可，老肖与老云当年跟随广平王之时曾有幸见过一回。
　　云叔也是脸色大变，“如帝亲临的金牌令箭。小姐，你……”
　　莲成面色不变：“我偷的。”是那日在西郊猎场，从应帝身上摸来的。防着遇到拦截时可以亮出来。
　　“就说是毓王向皇帝请的，快去。”
　　“肖叔，你立即挑选四十名槽帮弟子，教会他们使用火器。剩下的十人分作两拨，五人负责白日警戒，其余五人负责夜间巡视，在船上加上预警的拉铃，一旦有情况，立即拉动。把酒桶推到船舷，抽去木板。如果真的守不住，立即推入河中。”
　　老肖这一趟出来一共带了五十个人，出一趟货足够了。但要应付南越可能的追捕却是大大不够的。那些人不认得莲成，但服从老肖。见自己首领对这位徐公子言听计从，且他又分派得当，无不听命。
　　“肖叔，剩下的交给你了。只有五十人，你得好好鼓动，遇敌时才能以一当十。”莲成说完，察觉身上一暖，是爷爷拿了件披风给她披上。她转眸一笑，“我不冷。”不过还是领情的系好。
　　“想衣，一旦遇敌，你全力护好爷爷就是。爷爷，您一定得活着，不然，莲成也活不下去了。”
　　云想衣点头，“你放心。”然后又问：“那你呢，莲成？”
　　“我能护住自己，不要再叫我莲成。我是徐方。”
　　老云与老肖错身时说：“老兄弟，小姐就交给你了。嘿嘿，我有一种王爷重生的错觉。”
　　老肖拍拍他的肩，看看立于甲板上的莲池，“我也有这个感觉。”
　　其实一切之于莲成，只是赶鸭子上架。逃离应帝是如是，如今更是。既然叫她遇上了，自是不能叫先人蒙羞。心底却还有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缘由。
　　南越人是当夜乘夜潜上船来的，一名巡夜的槽帮弟子临死拉响了船上添置的报警拉铃。
　　浅眠的众人赶紧翻身爬起，迅速集中到甲板。
　　“抄家伙，迎战。”老肖挥了下手，实在不行，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来人扮作海盗，但老肖行船十多年，他能看出来，这样训练有素、进退有方的，绝不会是海盗。海盗不会如此悍不畏死，船舷上的三十名槽帮弟子每人手持一只火器，向来人发射。但这种暗器短处在于不能立即连发，只能发射三次就必须停下进行填补。四十人分作两拨，一拨填补时，另一拨立即趋前发射。南越人死伤惨重但仍有人趁着些许这个间隙，不住的涌上来。便有不少槽帮弟子也倒在了血泊中。
　　看这架势，像是南越军队的精英，传说中的黑鹰军。黑鹰军是南越四王子宗宁的嫡系，宗宁此人，被南越人视为擎天之柱。如果这一趟是宗宁亲自带人来，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小姐，是黑鹰军，只好弃了。”他们不是没想过求助于当地土司，但其人一向做惯了墙头草，无法依靠。如今船行出一个白日，已到炎夏内河。却不知，炎夏的水军何时能到。
　　莲成点头，翻身下舱，按照预定的让人将酒桶推入江中。火器遇水，是不能用了。
　　莲成耳边忽闻一声暴喝，耳膜震动，一阵劲风劈到。数名船舷边的槽帮弟子坠入江中。还剩下七八个酒桶在船上。
　　来人正是南越宗宁，他眼见酒桶落水，虎喝一声，抢下船舱，鼓起内劲，推坠几名槽帮弟子，正要抢到船舷。就听身侧有人问：“不知四王子的轻功可快得过云中野鹤？”
　　宗宁转首，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笑吟吟的拿着一只火器正对着他。
　　云想衣和方爷爷几步出了船舱，将剩下的火器合力推下江去。
　　“你是谁？”
　　莲成手中的火器不敢稍离，口中答道：“我姓徐。”莲成并未易容，又报出本姓，是有心借乃父威名阻一阻南越宗宁了。只是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此刻却也顾不得了。死了死了一了百了。
　　“徐？”宗宁把这个姓氏在脑中过了一遍，忽而一笑，朗声问：“昔日破我南越的广平王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父执辈。”握着火器的手轻轻移到机钮上，反正来的是海盗，便当海盗杀了就是。南越若想引起两国争端，也得看有没有摆上台面的理由。
　　哪知宗宁一听，却是抬手制止了甲板上的械斗，宗宁一向令出如山，黑鹰军竟是当即止斗。槽帮众人，秉持江湖规矩，也不再攻击。
　　宗宁摘下面纱，端正衣着，向莲成深深一揖。
　　“宗宁平生，敬服炎夏广平王。姑娘既是他的后人，请受我一拜。”竟是褪下方才的狠绝，讲起了礼性。
　　“不必客气！”莲成也知道自己身形纤瘦，扮作男子着实不像。莲成方才听老肖提到过南越宗宁，此刻他自报家门，少不得多看了两眼，手上却不敢放松。爷爷和想衣都在自己身后呢。
　　宗宁一揖方起，竟又是恭恭敬敬一个长揖，弯下腰去：“宗宁求徐姑娘下嫁予我，宗宁人虽不才，但此生忠贞不二，绝不敢有负。”
　　这一番话连稍后赶来的老肖等人与黑鹰军，人人听得清清楚楚，却又像没有听清楚，霎时只听到江风呼啸，一片沉寂。
　　莲成本来一直留心，防他突然发难，不意竟说出求亲之语，愣怔之后才笑说：“你就只因我姓徐，便要求娶？”
　　“非也！”宗宁直起身子，侃侃而谈，“姑娘这一番布局，令宗宁功败垂成，宗宁心服。只是宗宁不解，应帝待你徐家，刻薄寡恩，你何必保他江山？宗宁慕姑娘绝世芳华、仙露明珠，怜姑娘在炎夏处境艰难，故此有求亲之说，万望姑娘应允。”
　　既然双方已经罢斗，莲成手中的火器便也放下了。
　　“我若不允，你便要恃强掳人了？”
　　现在场上，槽帮尚余十数人，黑鹰军却有上百之众。要掳人自然是举手之劳。
　　槽帮中人见此，纷纷在莲成周围散开一个半圈，护她在中央。这一日生死相依，他们的血性也被激了出来，要以一己之力，阻一阻南越宗宁。
　　“这一番虽然拿不回火器，若能得徐姑娘为妻，宗宁也不虚此行。我是诚心求亲。”
　　一声长笑由远而至：“南越宗宁，你脚下站者，谁家江山？你欲掳者，谁家子弟？不告而入，你其行当真与贼无异。”
　　“毓王！”槽帮弟子惊喜莫名，纷纷招呼凌空而降的毓王李熙。
　　李熙目光在莲成身上一扫，见她无恙，这才踏步前来。站定在莲成身前三步，“黑鹰军，久仰大名，可要与我炎夏之军交交手？”毓王是直接从己方的船上一跃而来，身后炎夏水军七只战舰一字排开，情势立改。
　　宗宁朗声一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宗宁对徐姑娘一见倾心，故此追赶。违了不得擅入的禁令，宗宁甘愿受罚。”
　　眼下还不是直接和南越撕破脸的时机，只是宗宁给的这个梯子，唉，他也只有下了。
　　“昔日广平王叔曾在你南越境内广兴义学，传授圣人之道。怎的你等还是如此不受教？你的行为，本王会照会南越王，必要他给出个交代。你请回吧！”
　　槽帮众人本见毓王大军到来，都摩拳擦掌，要给死去的弟兄报仇，眼见如此轻易放走宗宁，个个不忿。
　　宗宁率众离去，临走前，对莲成笑说：“徐姑娘，下月我送公主入京。再来寻姑娘。”
　　莲成微微福身，“多谢错爱，不过小女子已经嫁人了。四王子不必再来。”宗宁的诚心，她能看出来，方才宗宁所说怜她处境艰难，令她眼眶莫名一热。
　　宗宁还欲再说什么，毓王已抬手做了个送客的姿势。
　　送走南越宗宁，毓王对幸存的槽帮弟子温言抚慰了几句，又令手下帮着照顾伤患，便叫了莲成过船入室详谈。
　　“哥哥，好久不见，我倒没想到金牌令箭把你给请来了。”莲成笑着说。今晚可把她给吓了一跳。
　　毓王看着她，“死丫头，会说话连我都瞒着。我是昨日才到的，一来就见到本王向皇兄请来的金牌令箭。”毓王说到本王的时候，简直咬牙切齿。这死丫头连金牌令箭都敢偷，还栽给他。
　　“我哪知道你来了啊，我早知道我才不趟这趟浑水。”莲成说的是真的，早知道毓王赶到了她绝不揽事。其实，她把金牌令箭拿出来之时，便有了被应帝捉住的心理准备。只是当时情况危急，无法多做考虑。当时在槽帮的船上，也是存了死志的。可惜……
　　毓王微微一笑，揉揉她的发顶：“趁皇兄不在，再欺负下。小丫头出师了，师兄甚为欣慰。”看莲成把头低下去，毓王也叹口气，“若说本王此生悔过什么事，就是没有早些救你出冷宫。不然，你也不会再遇到皇兄。”
　　莲成闷闷的说：“你还有机会补偿。”
　　“你要我放你走？”
　　“嗯。”
　　“可是皇兄已经知道了。”
　　莲成把头抬起来望着毓王。
　　毓王点头，“他知道你在葱作了，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好半天才听到莲成问了一声：“什么话？”
　　“陌上花开。”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我死也不会再回宫去。”莲成脸上露出倔强，“那金牌令箭就烦你带回去吧。”
　　毓王扶住她的肩，“对不起，莲成。我不能放了你。说起来，今次的事还真得多谢你，我正是为此而来的。你随我到水务衙门，我的事处理完，咱们一起回京。”
　　“等等。”莲成唤住毓王，“灶膛里还有五十只火器。我是料想，南越人必定不敢公开的来，要打着海盗的旗号，到时就算我来不及毁去，他们想必也要烧船掩饰。实在不行，我就亲手烧船，引爆火器，断不会落入他们手中。你去取吧！”
　　“莲成，你当真是王叔的好女儿。”毓王喜出望外，歉然看她一眼，退出舱房，就见到一脸担忧站在门外的方爷爷。
　　“方老爷子！”毓王一向对方爷爷礼遇有加，匆匆打个招呼，赶紧错身而过。他实在没办法面对莲成和方爷爷的目光。
　　手下之人自然将莲成的舱房围了个结结实实，说是以防南越宗宁再来掳人。
　　回到自己的舱房，他提笔写密折，犹豫几番，还是将遇到莲成，并宗宁求亲之事一并写入。不然，他不写，也会有旁人的折子递到应帝手上。于他，便是一个欺君大罪。

　　回到皇宫

　　官船与槽帮的货船分道扬镳，但只有莲成与爷爷上了官船。
　　莲成呆在舱房里，百无聊赖。毓王躲着她，但是他的手下把她看得死死的。靠近一下船舷都要被恭请回来。人人都怕莲妃在他们手上又丢了。莲成看到几个熟面孔才知道，船上不只是毓王的亲兵，还有皇帝派来的近侍。
　　出逃一共九个月零八天。
　　明日就到水务衙门了。莲成歪在床上，屋里有两个丫鬟轮流执勤。
　　莲成看着丫鬟悄没声息的倒在地上，房间的一块地板慢慢移开，露出老肖的头来。
　　“小姐！快过来。”
　　莲成有点迟疑，老肖急道：“快点，时间不多。”
　　“娘娘！”方才那个丫鬟又站了起来，“王爷说，要是有客来了，请到客舱奉茶。”
　　莲成随同过去，才看见云叔和想衣也在。
　　“哥哥好生厉害啊！”
　　“人是皇兄找来的，不干本王的事。我说莲成，你就乖乖呆着不就好了，本王也省事。”
　　莲成其实也没想过再逃，这样子仓皇，哪里真能走得远。
　　“那哥哥，这几个人就交给你了。”
　　毓王摸摸鼻子，苦笑着说：“好，不管出什么事，我替你护着就是。”
　　“王爷，我要跟莲成一起。”想衣走过来。
　　毓王点头，然后转向云、肖二人：“说起来，大家也都是故人。二位先生的忠勇之心。李熙甚为佩服。自会将二位安排在莲成近处相护，二位意下如何？”
　　“不可，都不要跟着我。肖叔你回槽帮里，不要牵涉进来。哥哥，我连爷爷一并托给你。”
　　毓王用食指轻轻敲了一下，“莲成，方老爷子我会给他安排好养老之所。如果皇兄允许，你身边还是要有几个自己人好一些。还是听听他们自己的意思为好。”
　　云叔没有迟疑的说：“小姐，我们父女就跟着你，至于老肖，我也认为你回槽帮去比较好。”
　　莲成沉吟了一下，“那好吧。”转身向毓王施了一礼，“莲成自小蒙哥哥照看，才能活到今日……”话没说完让毓王伸手挡住，“我护不住你，多少为你做些事，良心上才能稍安。几位请先下去安置，本王有些话要单独对莲成说。”
　　待到只剩下两人，毓王背着手绕了两个圈，正要开口，就听莲成笑着说：“哥哥，孤男寡女哦，你不怕闲话，也不怕你皇兄喝醋么？”
　　毓王指着她，“你还有心思跟我开玩笑？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跑、你这一跑……皇兄的性子，自小连我这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都不敢跟他犟。你、你还是多顺着他好些。”顿了顿又说：“他待你，自与旁人不同，你如果乖乖跟着他，他又怎么会难为你。”看莲成一脸清冷，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叹了口气。“罢了，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琢磨吧。”
　　在外养病十个月的莲妃回宫了。本就不平静的后宫愈加动荡，就譬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是没人设想过这个可能性，但一连十个月，皇帝绝口不提莲妃二字。众人只当是一时新鲜，已经丢开了。谁晓得，还真能重回来。
　　萧泉进进出出收了应帝批好的折子出去，见他兀自不停。心头也不禁疑惑，今日是莲妃回宫的第一日呀。这可同从前大不一样啊。
　　“你瞅什么？”应帝头也不抬，沉声问道。
　　“奴才是看时辰不早了，皇上还不安歇？”萧泉躬着身子问。
　　应帝瞧一眼更漏，已近初更，便合上折子，浑身放松的靠到椅背上，“嗯，是不早了，萧泉，今日轮到哪个？叫了来。”
　　“陛下不、不去栖梧宫么？”
　　“栖梧宫？嗯，你去召莲妃过来。”
　　“是。”
　　萧泉领旨让人去宣召莲妃。以往，可都是皇帝自己过去栖梧宫的。
　　莲成下午入宫的，论理该去拜见皇后。如今宫中无后，她这个莲妃的位分是应帝生造了出来，也不知到底算什么级别。回了宫，就哪处都没去。
　　小太监来宣召，她便随着过来了。
　　“臣妾参见皇上。”跪了半晌才听应帝说了声：“过来替朕更衣。”
　　没有叫她起来，莲成只好膝行过去，跪在身前，抬起他的脚，除了九龙靴。然后拉直身子，去解龙袍的衣扣。
　　“原来你也是个会伺候人的，素日里，倒是朕把你惯的太过了。”一把扯起莲成，扔到床上就压了下来。
　　莲成的头在柱子上磕了一下，皱着眉头。
　　“就不会动一动，躺在那里跟榆木疙瘩似的，你这是等着朕伺候你呢！”
　　莲成头正撞的有点晕晕乎乎的，闻言一掌格出，竟是正宗的小擒拿手。
　　招式才出手，被应帝反手一式大擒拿拿捏住。
　　“想跟朕动手？忍耐的功夫可是大不如前啊。便是头一遭，也是任朕攻城略地无有反抗。如今这可是恃宠生骄了？”应帝说着，已反手捏住她手腕，压在头两侧。
　　莲成手一被制，清醒过来，望定身上之人，“皇上要怎样便怎样吧。便是我再求全隐忍，也难消你心头之恨。”
　　“你也知朕心头恨你，方莲成，你好！你敢对朕下毒敢说永远不回来，你！朕恨不得将你一口一口地拆吞入腹。”
　　看应帝用冰冷的眼神瞪视着自己，脸上阴晴不定。莲成微微一叹，“也是冤孽！”展颜一笑：“皇上你如此压制着我，叫我如何动得了？”
　　“你？”应帝狐疑的看她一眼。这样的莲成事他所不熟悉的。这只小狐狸到底还有几面？
　　“皇上，莲成对诸天神佛起誓，有生之年，绝不再背离你，便是死后，任你挫骨扬灰也不敢有怨。”
　　“你这话什么意思？”
　　“便是字面上的意思，皇上爱信不信。”
　　应帝冷然一笑，“朕信不信又如何，从此以后，你的功课也只是这样了，与其动别的心思，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让朕多宠你一些。” 更鼓敲过四鼓，萧泉悄声步入，欲唤应帝起身，却发现莲成已然穿戴好了，立于床侧。见他进来，便示意他过来叫起。
　　萧泉也不知道这两个冤家到底怎样了，中规中举的站在床前唤应帝：“皇上，该起了。”
　　叫了几声，帐内应帝慢慢醒转，还未睁眼就察觉身侧无人，猛地坐起。
　　萧泉赶忙将明黄帐子拢起。
　　应帝这才看到莲成站在萧泉傍边。宫妃侍寝，次日当妆扮妥当侍候君王起身。这本是不成文的成例。只是这规矩，小狐狸几时守过，回回自己上朝去了，她还在拥被高卧。何况昨日，自己半点不曾怜惜于她，竟这么早起身。方才还真是吓了他一跳。要不是看到萧泉站在一旁，还以为旧事重演了。
　　萧泉心头愈发纳闷，但他是老江湖了。只向帘外招呼了声，门外听见吩咐，掌灯的掌灯，宫女们端着金盆、捧巾、持唾盂的，一时都鱼贯进来。
　　皇帝寝宫，本有掌班的宫女伺候起床、入寝之事。
　　皇帝漱过口，用了燕窝粥。萧泉看应帝脸色，便将袍服恭敬的递与莲成。心头却有点打鼓，她连下毒都干过，这近身伺候可是要绝对信任的人才行。转念一想，比这更近的时候多着呢。那次应帝中毒，旁人都只道是皇后所为，而皇帝居然只是贬她为庶人，让人侧目。
　　在掌班宫女赵清晖的指点下，莲成总算把一身朝服冠给应帝穿戴妥当，鬓角额际已经冒出一层薄汗。昨日还说她是会伺候人的，这活没人协助她就干不了。
　　应帝在镜前看了看，莲成也站在旁边看，生怕有哪里不满意。
　　萧泉一直看着更漏，见状只说：“万岁爷，时候不早了，该起驾了。”
　　应帝起步向门外走去，早有宫女打起帘子，众人也跪了下来，恭送圣驾。
　　直到听见外面由近及远依次喊着：“万岁爷起驾了——”莲成才松口气。若是在栖梧宫，说不得就要直接瘫坐下去。
　　赵清晖连忙打点她一旁歇息用燕窝粥，又安排宫车送她返回栖梧宫。
　　莲成一回去，直接爬到床上接着睡。直到想衣把她叫醒才起床去沐浴。已是近午的时分了。幸好没有太后、皇后需要去晨昏定省。
　　想衣拿了干净寝衣进浴室，放下来看莲成。她怕莲成这么久不出去，是在浴室晕过去了。
　　“天啊，你这一身，怎么这么惨？”白玉池中的莲成肤白胜雪，却周身布满青紫、瘀痕。
　　莲成看了一眼，“以前也有过，不过好久了。你去拿点药膏来。”
　　上好药，莲成靠躺在榻上。看着想衣忙前忙后的想让她舒服点。
　　“幸好芸香不是这付模样，不然我还真不好解释怎么告我私通太子的人，居然成了我跟前的大宫女。”
　　“大不了再换张脸。”
　　从前栖梧宫中的人上至庄姑姑，下到洒扫庭除之人，全是萧泉指派的。现在有一个想衣，才能随意讲讲话。
　　“莲成，我昨天一直担心他会打你，现在看来，这也差不多了。”
　　“皇帝嘛，哪受得了人忤逆。何况我还给他下毒。这已经比我预料的要轻了。”莲成素知，在应帝温和的面具下是暴厉阴狠的性子。
　　昨夜应帝一直要她出声，她不肯就往死里折腾她。
　　想衣愣愣的说：“他不是挺宠爱你的么？”
　　莲成坐起来，“你坐过来。”贴着想衣的耳朵轻声说：“皇帝的爱，他说你听就是了。听过了当不得真的。你知道什么叫宠妃么？就是让你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皇帝高兴就可以伸只手拉住她，免得你掉下去。他不高兴了，什么都不用做，只把手收回去，那等着你的就是万劫不复。”
　　冷宫里当然不只爷爷和莲成两个人，那十年里进进出出也是几拨失宠的妃嫔。都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有一个死前直着嗓子叫了一夜，也无人理会；还有一个疯了，天天对着莲成说应帝从前叫她小乖乖、小美人，后来在一个雨夜安安静静的走完了最后的路；还有进来不住喊冤的，说皇帝不可能这么对她……
　　“那皇帝会如何对你呢？”
　　“我不知道他几时会把手收回去。”昨夜原本是丽婕妤的轮次，她一回来就破坏了雨露均沾的规矩，不知多少人会恨她入骨。再加上从前积下的怨气，要说没说拿她的生辰八字扎小人倒是奇怪了。
　　“厄，莲成，你跟毓王好像很熟啊？”想衣忍了几日，还是问了。
　　莲成点头，“他对我有恩，可要是没他，我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顿了一顿，“你那日说的人，不会是他吧？”想衣说过李晏像一个人。那日毓王凌空而来，莲成注意到想衣一时的呆怔。
　　“被你看出来了，就是他。不过，他本人应该不知道。在帮主身边，他哪会留意到我。不说他了，莲成，我会一直一直在宫里陪着你的。所以，你一定要撑下去。”
　　莲成含笑点头，不管怎样，我总不能走到爷爷前头。
　　“小衣，我一定会安置好你们的。”
　　“莲成，那日毓王跟你说什么啊？”
　　莲成还有些犯困，索性闭上眼，回了句：“左不过是叫我乖乖让皇帝睡。”
　　云想衣正要反驳毓王才不会说这么粗俗的话呢，看莲成已经缩成一团，在榻上睡去，只得闭上嘴巴，替她把毯子搭到身上。
　　接连三日，都是莲妃侍寝，一众妃嫔银牙咬碎。莲成却是苦不堪言。想衣气得说：“你还不如当日干脆跟……”
　　莲成慌忙捂住她的嘴，想衣要说的是跟宗宁去南越。这怎么能让她出口。
　　她去葱作本就是打算呆一段时日去南越，然后从南越出海去。那才是五湖四海任我游。现在却是万万不可再生去南越之念了。
　　应帝在朝堂上听工部尚书讲述黄河河堤竣工一事，却微微有些走神。莲成的皮肤本是微微瘀伤也要数日才能散去，现在想及自己只为她不肯出声，就不管不顾的折腾了三日，也有些失悔。这小狐狸为什么就偏在这个上头不肯服点软呢。叫两声给他听听怎啦？若是她肯求一句饶，他何至如此。

　　巨大转变

　　“皇上，庄姑姑求见。”
　　应帝有点惊讶，庄姑姑来做什么，难道莲成出事了？
　　“宣她进来。”
　　庄姑姑跟着萧泉身后进来，给应帝跪下请安。
　　“起来，你来做什么？”又问了句：“她让你来的？”
　　“回皇上的话，是奴婢自己来的。”
　　应帝不耐道：“有事快说。”
　　庄姑姑小心的说：“奴婢是来请辞的，请皇上给奴婢换一个差使。”
　　应帝把手中的折子往案上一拍：“萧泉，什么时候这宫里当差由得人自己挑了？你这个大总管是怎么做的？”
　　萧泉扑通一声跪下，“奴才失职。”知道应帝这是要他去问，又转向庄姑姑，“姑姑，您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又是伺候过孝慈皇太后的人，怎么说出这种不懂事的话来？还不快向万岁爷认个错。求皇上念在你伺候过太后的份上，宽恕则个。”
　　庄姑姑苦笑着说：“奴婢当老了差的人了，哪能不知道这个。可迟早皇上也是要处置奴婢等人的。不如提前来请辞，豁上这张老脸，说不定还能讨个活路。”
　　萧泉也是人精，就顺着问：“此话怎讲？”
　　庄姑姑觑了应帝一脸，跪下来说：“奴婢奉命去伺候莲妃娘娘，若是莲妃没了，以皇上之心定是要阖宫上下陪葬的。”这是有先例的，前朝有位宠妃病死，皇帝哀痛之下，说了句：“你们都是跟着贵妃娘娘的人，就一并跟去地下伺候吧，也省得娘娘不惯。”于是，活生生烧死了三十多个宫人殉葬。
　　应帝更怒，站了起来，不看庄姑姑曾是太后身边的人，他一脚踹过去的心都有，“好奴才，让你去伺候莲妃，是让你这么咒她的？”心头浮上几分惊惶，难道真出事了？
　　庄姑姑看他盛怒之下，面容都有几分狰狞，心头也有点惴惴，但今天不把话说开了，保不齐就真有那么一天。当下也收起畏怯之心：“皇上，自莲妃此次回宫，您接连宠幸这许多日，全无半分怜爱。再这么下去，她早早晚晚得让您折腾没了。”
　　“你！”应帝有点心虚，瞪了庄姑姑一眼没说别的。
　　“皇上，莲妃小时，奴婢也是见过的，白白胖胖、多可爱一个女娃儿。那是多福多寿，大富大贵的面相。可如今再看她，生生让逼出了一份寿夭之相。”小时见了她，还会停下来，客客气气、笑咪咪的叫声‘庄婆婆’，她虽不敢应，但这份情也记下了。
　　应帝背转过身去，双手在身后捏得死紧，指节泛白。
　　萧泉见状，也跟着劝：“皇上，您要是下得了心，不如干脆赐死莲妃。反正她十多年前就该死了。”
　　应帝飞快的转过身来，一脚踢在萧泉肩头，把他踢得四仰八叉的倒下台阶。
　　“你也来气朕！”
　　萧泉肩膀吃痛，不敢去揉，赶紧爬起来，重又跪下，“皇上，看您为了莲妃这样烦扰，奴才真是后悔当初没有再灌她一杯‘芙蓉七日醉’。”
　　“你们两个都给朕滚下去，少在这里一唱一和的。”
　　庄姑姑与萧泉对视一眼，赶紧下去，这药下得也够猛了。
　　那天下午，应帝独自在乾元殿的书房里站了很久，直到夜幕低垂。
　　萧泉在门外站着，正犹豫着要不要去请应帝用膳。他的肩膀上了药，乌青了一大块，还在隐隐作痛。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静悄悄的。萧泉心头打鼓，不会话说的太猛了，皇帝真的在考虑赐死莲妃的事吧。要真的这么做了，回头后悔，他可是首当其冲。
　　打开房门，躬身问：“皇上，可要掌灯传膳？”
　　半天没有回应。他探着身子往里看，没人。
　　栖梧宫中，云想衣伸着脖子在门口探望。
　　“娘娘，都这会儿还没听到七宝香车的动静，咱们把妆卸了休息了吧。想是皇上去别宫了。”七宝香车，是专门接妃嫔侍寝的。车上配有银铃，老远就能听到。各宫也都能知道，今晚是何人侍寝。
　　莲成看了下更漏，“还是先别卸，省得回头来不及。你去叫点东西上来陪我用点。”
　　这半个月，皇帝的怒气竟全发泄到情事上了，她实在有点吃不消。这样下去，她根本没有精力去做其他的。
　　胡乱用了些宵夜，看还没有动静，莲成也倦了。兴许，今晚真的不会找自己麻烦。
　　“我要睡了。”
　　想衣拉住她，“别、别，刚吃过东西，看积了食。你这半个月过的，晨昏颠倒的，再积食可不行，一点都不养生。”
　　莲成把腿缩到床上，“我还养什么生。”
　　看她真的把头上的钗鬟胡乱取下，倒头就要睡，想衣急的拉着她，“你别睡，我陪你说说话，消了食再睡。”
　　“说什么？”
　　想衣抓抓头，“我以前听我爹提起你，觉得你好可怜。后来见了宫，就觉得皇帝好可恶。你虽然可怜，却一直这么又柔又韧的。我心里怜你的心思慢慢淡了，相处愈久，心头就愈加敬你。也更讨厌皇帝。”
　　莲成没好气的说：“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隔墙有耳，说话注意点。船上那俩丫头就在栖梧宫里呢。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功夫看来也不在你之下。”
　　“难道你不恨他？你不说我替你说。”
　　“换个话题吧，不然我真要睡了。”
　　云想衣想想，这个话题是不合适。“那我们来聊什么呢？”
　　莲成靠在枕头上，“说说你闯荡江湖的日子吧，我爱听。”
　　“可我不都说给你听过了？”
　　“那再讲些程帮主的事给我听。她跟哥哥又是怎么回事？”
　　云想衣在床边坐下来，“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毓王来江浙一带查案子，案子牵涉到槽帮，就这样跟程帮主认识了。开始，他并没有表明身份。后来嘛，两个人渐渐相知相重。毓王走的时候，我看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没把让帮主跟他回京的话讲出来。他们话别的时候，我就站在帘外。听帮主说了句‘王爷，您就当留了个知己在江湖吧’。然后毓王就走了，帮主也没去送。”
　　“江湖朝堂，这才是无奈呢。哥哥有妻有妾，有子有女，他开不了口让程帮主跟他回来做小妾。程帮主既然说过身许槽帮，自然也不会来做王爷宠妾。不如以知己相交，来生再做夫妻好了。”
　　“莲成，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你想怎么过啊？”
　　莲成想了想，“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今生遇到的人我都不想再遇到了。”
　　云想衣撅嘴：“你不想遇到皇帝也就罢了，怎么连我们也不想见到了？”
　　“下辈子就是新的一生了，要喝孟婆汤的。到时候前尘往事什么都忘了，自然是不会再遇到这一世的人了，大家各自去投胎。如果可以，我想托生在一户普通的人家，有疼我的爹娘。”
　　云想衣接口：“还要有爱你的夫郎。莲成这么好的人，下辈子老天爷一定补偿你的。”看她已合上眼，把被子抖开给她盖好，轻轻的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一道身影从房顶上窜了进来，走到床边。
　　莲成睡得极不安稳，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眉头微微蹙着。
　　来人在床边坐下，轻轻一指拂过她的睡穴，然后把她的四肢打开平躺，又伸手去抚开她的眉头。
　　“睡着了你也这么忧愁，什么都不要去想，只一心一意的依附我不好么？”
　　来人自然是应帝，他听了庄姑姑和萧泉的话，竟越想越是心惊。他让莲成进宫来，绝不是为了要折磨她，更不是为了报复。最后他这一国之君，竟趁着夜幕，飞檐走壁的过来，只为了尽快看到她是否安好。庄姑姑那个乌鸦嘴，回头拿针给她缝上。萧泉那狗东西，已经踹了他，就算了。还有刚才那个宫女，要不是顾忌莲成，他一巴掌拍死她。敢在莲成面前胡说八道。这个人不能留在莲成身边。她不是喜欢老二么，朕成全她。
　　以应帝的精明，早在云想衣说及毓王时，从她的表情、语态看出了她喜欢毓王。
　　应帝俯下身去，眷念地在莲成面上轻吻。看到她颈侧一道瘀痕，应帝顿了一下，伸手解开她的寝衣，身上还有不少，暗悔自己孟浪了。
　　幸而莲成不习惯晚间有人给自己守夜，不然应帝的这一番举动非给人看了去不可。
　　应帝把衣服给莲成系上，察觉她身子冰冷，握着她的手送了些内力过去。
　　他没有上床，就握着莲成的手坐了半个时辰，看她睡暖和了，睡安稳了，才重又原路返回乾元殿。
　　萧泉看他回来，都快哭出来了。
　　“皇上，您上哪去了？奴才担心死了。”又不敢声张。
　　应帝轻咳两声，“朕去了栖梧宫。”
　　萧泉一想，坏了，不是真去把莲妃给弄死了吧？
　　“你那是什么表情，给朕找身衣裳来换。”屋顶上蹲了那么久，更深露重。虽然后来在莲成屋里烘干了，但穿着总是不舒服。
　　萧泉伺候他换了衣裳，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刚去做了什么，倒隐隐有几分失悔的模样。这才壮着胆子问了声：“皇上，莲妃娘娘还好吧？”
　　应帝横他一眼，哼了一声，“还没让你们给咒死。”不过，身体又差了很多。莲成的身体小时候壮得跟头小犊子似的，在冷宫里搞坏了。现在自己还这么对她。
　　“萧泉，让人去查访徐家还有没什么远亲，或者当年的漏网之鱼都好，朕要给广平王续嗣。还有朱家的，当初只是杀了朱柔嘉的爹和几个兄弟，把壮丁赶出京城。这道旨意不好一时收回来，看看朱家有没什么有出息的男丁，让他成就几件事，朕好褒奖。就算没有什么出息的，生造几件事出来也是可以的。广平王当年可是谋反罪赐死的。这个不能改口的，朕慢慢来吧。”
　　萧泉应了声‘是’。这位爷这弯转的也忒大了些，估计莲妃一时适应不过来。
　　可不是，第二日，莲成依然被宣到应帝寝宫。
　　应帝就站在窗子边上，莲成行了礼见他慢慢转过身来，面上喜怒不辨。心头不由就几分忐忑，她这半个月受够了罪。怀疑应帝又要怎么她。要不是为了爷爷和想衣他们，她是真不想忍了。她不就是没有乖乖的让他像养宠物一样关起来么，不就是不想接受殉葬追封么。可这个人，他杀了自己全家，又几次三番把自己推到死亡的边缘，下毒算是轻的了。
　　应帝看了她一会，“把衣服脱了，趴到床上去。”
　　莲成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的用眼四处搜寻，看是不是拿了什么宫中秘具来收拾她。宫里对不听话的妃子这类，多的是玩弄她们身体的玩意儿。
　　“你找什么？”应帝看她眼睛四处瞄，就是不听话上床去。
　　莲成心头还在挣扎，忍，不忍？
　　应帝摊开手，掌心里有一瓶药，瓶身已经握得发热了。
　　“朕给你上药。”
　　莲成立马跪下来，“谢皇上赐药，不敢劳烦皇上，臣妾已经上过药了。这药臣妾带回去，以后擦好了。”
　　什么以后，她当自己要一直这么对她么？
　　应帝看她跟惊弓之鸟似的，指指床，“听话。”
　　莲成看看莹白的瓶身，听说有一种药，活血生肌，却会令伤处麻痒不止，十分难耐。转过身躯，一件一件的脱下衣物，只穿了肚兜和亵裤趴到床上。这里室内烧了地龙，不会冷。不像栖梧宫，地龙才铺了一半，还不能用。去年冬天，应帝怕她受寒，就是与她寝在此处的。
　　应帝的手才触到她的肌肤，她下意识一缩。应帝叹了口气，扳住她的肩膀，细细把药涂抹到伤处。
　　莲成察觉触处清凉，全无不适。不禁诧异的回头，看应帝面上满是心疼与后悔。这算什么，打一顿给一颗糖吃。
　　“谢皇上，其它地方臣妾自己来。”应帝抹完了背，正要继续往下，莲成已经翻身坐起来。
　　“那好，你拿去。”
　　莲成不知道的是这是宫中最好的伤药，因为材料珍稀，便是应帝，手上也只得两瓶成品。
　　莲成见应帝把自己望着，只得躲到被子里除了衣裤上药。
　　“你身上还有哪一处朕没有看清楚的？”应帝在床边坐下，倒也没有阻止她。待她上完药，才上床搂着她躺下。
　　应帝没做什么，莲成的身体一直僵着。这到底是要干嘛？还不如疾风骤雨的来呢。估摸应帝已经睡着了，她抬眼来看，就望进了那双黝黑深邃的眸子里。
　　“我今晚不会做什么，你安心睡吧。”应帝上床前点燃了熏香，莲成疑惑了一下，还是抵不住身体的疲累和熏香的作用，沉入黑甜乡。

　　原来如此

　　除了莲妃独霸龙床半个月，还有一个消息也让后宫诸妃心里不是个味儿。
　　德妃怀孕了，两个月。
　　应帝的后宫已经三年无出了，最小的公主李夏末三岁，是德妃生的。现在，她又怀上了龙种。
　　淑妃与德妃的后位之争已是明月昭昭了。突然回宫的莲妃算是给这场争斗带来了些不确定性。德妃一向势弱于无子，如今，自然是万分看重腹中骨肉。不免对五公主有所忽视。小孩子的心总是敏感的。她讨厌那个没出世的弟弟或者妹妹。
　　对这件事同样敏感的还有二皇子李奕。
　　“末儿，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跟你的姑姑和太监呢？”李奕进宫见驾，出来却见小妹一个人站在金鱼池边。
　　夏末抽抽嗒嗒的告诉他：“二哥哥，母妃要生小弟弟了。他们都围着她，我跑出来也没人发现。”
　　李奕弯下腰，用手巾擦净她的脸，然后抱起来，“怎么会呢？姨母那里还不知找得怎么人仰马翻呢。来，二哥哥送你回去。”
　　“不要，我去二哥哥家。我不回宫了。”李奕极疼爱幼妹，夏末一向同他最好。
　　“那可不行，姨母和父皇知道了，要打二哥哥屁股的。”
　　夏末闻言用小手指刮刮脸，“二哥哥羞羞，这么大了还挨打。”
　　“那还不是末儿害的。我正要去看望姨母呢，末儿，这些天都有谁去看过姨母啊？”
　　夏末扳着手指告诉他：“淑母妃、楚母妃……”
　　“父皇没去么？”李奕的脚步停下来。
　　“没有，只有萧公公过来。”
　　李奕抱着夏末过去的时候，德妃正在发脾气，正是为了女儿走失的事。她在末儿之后终于又怀上皇嗣，皇帝居然看都没来看她一眼。德妃心头一直憋着，这会儿都趁着女儿走失发泄了出来。
　　跟着夏末的人通通受到了重罚，跪在冰雪地里。
　　看到李奕抱了夏末回来，德妃的脸才稍微好看一点。
　　“派那么多人出去，结果还是让奕儿你找到。末儿，你可不要吓母妃啊。”
　　夏末撅撅嘴，“母妃只记得有小弟弟，就忘了末儿了。”
　　“哪能呢？”
　　李奕向德妃行过礼，“姨母是有身子的人，不要动气比较好。这些人，让管事太监去收拾就是了。”劝了德妃进去休息。
　　“末儿，这些人都不要了，啊？”
　　雪地里跪着的几人赶紧磕头，“二殿下，我们伺候公主从不敢不尽心……”
　　“住口！若是公主不小心磕着、碰着、掉水里了，谁负责？”李奕说完，扫了总管太监一眼，“愣着干什么，全撵到永巷去。”
　　进了永巷，基本也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那几人喊了几声娘娘，又喊公主，最后还是被拖走了。
　　夏末在李奕怀里看了一眼，窝在他肩头开始打盹了。
　　德妃见了李奕微有些不自在，这些年她无子，这个姨表侄子无母，她们一贯相处的很好，两家的关系也很好。现在却因为腹中的胎儿打破了这个平衡。
　　李奕把夏末放下，再过德妃行了个大礼：“侄儿恭贺姨母！”
　　“都是一家人，坐吧。”德妃指指凳子。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还不好说，要倚重这个侄儿的地方还多。
　　“不坐了，父皇点了儿臣与礼部尚书一同准备迎接南越特使进京，这就要过去看看。”
　　德妃点头，“既是要办差，那你去吧。这是皇上第一次交这么大的事给你，可得好好办漂亮了。”又要来一个人，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德妃怀孕，南越公主要进京的事莲成都听说了。
　　那天从他的怀里醒来，竟是一夜好眠。脸蛋也因为埋在应帝怀里，睡得有点红扑扑的。应帝昨夜的态度，着实令她纳闷。
　　应帝看她醒来，稍微移了移身子，他这个姿势血脉有些不畅，但一直忍着。实际上，昨夜他忍得着实辛苦，美人在怀却不能稍动。
　　“皇上怎么了？”
　　“手有点麻，你替朕捏捏。”
　　莲成应了声好，不客气的捏下去，心头暗道：睡麻了怎么能捏呢，这都不知道。
　　果然应帝立马拧眉瞪眼的，挪开了去，“好了，不用捏了。”方才那一下，竟是十万根小针在扎一般的疼。
　　莲成一副怔愣的表情，“皇上您没事吧，臣妾把您捏疼了？”
　　她的表情太过正常，应帝说了声：“无事，不要大惊小怪。”又坐了一会，待酸麻劲松一些，才起身。
　　莲成赶忙要跟着起来，其实她方才就该起了。只是觉得应帝这种忍痛的表情着实有点少见，一时瞧住了。
　　“你再睡会，睡够了再起。朕召了林寻梡一早过来替你瞧瞧身子。”
　　太不对劲了，前两天还恨不得咬死她呢。
　　“臣妾已经睡好了。”莲成跟着起来，如往日般为他着衣。
　　应帝看她精神不错，也就任由她起来。
　　“你就呆在这里，朕让萧泉去催催把栖梧宫的地龙赶紧完工。完工之前你就呆在这里。”
　　莲成按捺住疑问，道了声‘是’。
　　出什么事了？
　　应帝看她一眼，“朕先去早朝，回来再和你说话。”
　　莲成暗自可惜自己没有耳目，应帝突然变回她入宫时的样子，还真是令人不习惯。
　　林寻梡替莲成请完了脉，留在外间奉茶。应帝说了，下朝还要问他。
　　赵清晖在一旁陪着莲成说话。
　　“赵宫人，我去年放在这边的东西还在么？”宫妃的衣物、日用品放入应帝寝宫，莲妃是头一遭。所以不管前段日子，应帝怎么给莲成冷脸，赵清晖都不敢有丝毫怠慢她。这不，又翻身了。
　　“在的，娘娘，一直收拾的很好，您看看还缺什么，奴婢打发人去栖梧宫取。”
　　“唔。”
　　莲成看了，说了几样，让赵清晖派人去问她的大宫女云想衣。想衣后脚就跟着过来了。赵清晖也不敢拦她。
　　“怎么回事啊？”想衣在她耳边悄悄的问。突然说要留在乾元殿。
　　莲成现在安置在乾元殿的西轩室，去年应帝把这里辟出来让她用。
　　“我也不清楚，走一步，看一步吧。”
　　应帝刚回来，德妃身边的小太监就来报喜了。说是太医诊出德妃娘娘有了龙种。应帝让萧泉带上补品代他去看望德妃，坐下就召了林寻梡。
　　那来报讯的小太监一愣之下，也就跟着萧泉走了。原来林医正果然在乾元殿。方才娘娘点着名的要林医正来看，结果在太医局找不见人。
　　林寻梡在应帝面前斟酌着说辞。
　　“你倒是说话啊。”
　　“莲妃娘娘的体质从小伤了元气，去年调养得稍好些。可年初好像受过比较大的损伤。臣的意见，还是要固本培元。她的身体短期内依然无法受孕，不然，母子都会很危险。”林寻梡一口气说完。
　　“朕不是问你孕育子嗣的事，你就单说莲妃的身体。”看林寻梡又开始吞吞吐吐的，“你说就是。”
　　“很差。”
　　应帝闭了下眼，“差到什么程度？”
　　“如果再不好生保养，恐怕会有臣不忍言之事发生。”
　　应帝豁然站起，真的就到了这个地步？
　　“林寻梡，莲妃的身体调养，朕就交给你了。她好，朕可以亲笔给你题匾；她要是有什么好歹，你一家老小就一起上路吧。”
　　林寻梡已做到太医局医正，算是杏林里第一的了。但若能得应帝御笔题块匾额流传后世，那将是无上的荣耀。但要是治不好莲妃，自己一家可就完了。
　　看着应帝离去的背影，他直想仰天长叹，他当初为什么要主修妇科。
　　应帝走进西轩室，看也不看就对云想衣说：“你出去。”径直上前把莲成抱坐在身上。
　　“莲成，你许了朕的，有生之年绝不再生背离之心。”
　　“嗯，死后任您……”
　　应帝暴斥一声：“闭嘴！”
　　莲成听他呼吸粗重，心跳加剧，不敢再往下说。
　　“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太不正常了！
　　莲成想抬起头，却被应帝按到怀里不能动弹。她只好窝在他怀里问：“林寻梡说什么了？” “别管他说什么了？你给朕好好的。”声音中有种不曾有过的无力感。
　　莲成抬手去摸应帝的脸，“你是皇帝？”
　　应帝瞪她一眼，“朕当然是。”
　　“李图？”
　　“是我。”
　　莲成坐正身子，“我认得皇上十六年，怎么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面。”
　　应帝笑了，“你包着尿片也算跟朕认识？”
　　“我是不是快死了？”
　　应帝捂住她的嘴，“你还胡说，童言无忌，做不得真。”莲成看着应帝此刻表情，这才有点相信这个男人说爱她，兴许是真的了。
　　“皇上，您这不是递了把刀给我么？”莲成睁大眼。
　　“你这小狐狸不是早就拿着这把钝刀子在朕心头来来回回的割了么？”
　　莲成低头想了一会，应帝就把头靠在她的肩上。
　　“皇上，我能问您个问题么？”
　　“不是李图了？”应帝抬头看着她，“问吧。”
　　“先皇是在您十岁去的，那太后呢？”莲成小时没有见过太后，也不晓得她几时西去的。
　　应帝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你问这个做什么？”
　　莲成看他眉毛都立起来了，飞快的说：“我不问了。”
　　“方莲成，你是想问问看朕几岁死了母后，看看朕的承受能力是吧？你以前不相信朕是一片真心捧到你面前。现在信了，又觉着欠了朕的情分，盘算自己要是死了，朕会难过多久是吧？朕告诉你，你以后再敢拿什么解体大法往自己身上招呼，朕就……”应帝心里想着，现在拿那个老哑巴来威胁她，恐怕她更会和自己离心。
　　“朕就让你不停的生孩子，一年一个。”
　　“我体质虚寒，不易受孕。”
　　“寒气早拔除的差不多了，不然朕能让你喝洗胎的药。”
　　“生孩子很危险。”
　　“你！”完了，他真是递了把刀给小狐狸，这回真不怕他了。
　　“皇上不去看看德妃么？”
　　应帝细细打量莲成的表情，没有一丝勉强，也没有一丝不快。小狐狸知道了朕的心，也只是觉得不想欠了朕的情分而已，当真对朕无意。微微的酸涩浮上心头。
　　“莲成，如果你能让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朕一定亲手捧一个万邦来朝的盛世到你面前。这也是广平王叔的平生夙愿。”应帝目中现出踌躇满志。他继位二十年，炎夏的国力蒸蒸日上，先帝晚年倦政留下的积弊一扫而空。朝堂上以雷霆手段震慑群臣，没有出现一个能动摇国本的大家族。万邦来朝，这自然也是他的夙愿。
　　“捧、捧给我？”莲成瞠目结舌。
　　“是。”应帝面上一片飞扬，“朕要让你与朕一同站在这最高处，一切尊贵荣耀与你共享。”
　　莲成低下头去，她不想欠应帝的情分，因为这辈子欠了债下辈子就得还。她说过不想再遇到这一世的人了。她一向知道自己不会是长寿之人，但只要不让爷爷白发人送黑发人就好了。突然知悉了应帝的感情，她也觉得他以后再找个人来爱应该是不难的。毕竟，即使抛开皇帝的身份，他也是天之骄子，会爱上他的人不知凡几。
　　应帝看她一眼，“不要紧，你还有大把的时间来爱上朕。我绝不会放开你。你放心，你所在意的人一定会与你一道好好的活着，看着朕如何造就这个盛世，把炎夏的国力推到鼎盛。”
　　当日，庄姑姑也被召到乾元殿，应帝嘱她专门照看莲成吃药一事。当时应帝笑着对庄姑姑说：“果然姜是老的辣，姑姑确是了解朕。”
　　庄姑姑看着他笑容可掬的模样，想起他小时就蛮横霸道的要死，一点不如毓王和气可爱。
　　“奴婢知道了，一定好好当差，再不敢出什么幺蛾子。”应帝的意思她听明白了，如果莲妃真有什么三长两短，那的确是要他们侍候的人殉葬的。该怎么当差自己掂量。
　　莲成一旦喝药稍有犹豫，庄姑姑和林太医都是一脸的痛心疾首。
　　“皇帝威胁你们什么了？”
　　“娘娘，奴婢只得一个人，而且这么大岁数了，能一直跟着娘娘那也是福气。只是林太医的小孙子才刚满月，您总不忍心让他也跟去伺候您。”
　　莲成看看林太医，他下巴微抖，白胡子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就差老泪纵横了。
　　“我这不是正喝着么，快别这样了。”莲成端着碗，瞅瞅林太医，“只是这也实在太苦了些。”
　　林太医立即说：“加些甘草倒也没什么大碍，臣会斟酌的。”

　　南越来朝

　　对德妃怀孕很关注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已经有儿子了的淑妃。收到消息，她第一时间就去探望了德妃。
　　应帝没有来，淑妃也说不清楚自己心头涌上的复杂到底是什么。幸灾乐祸？物伤同类？
　　淑妃将门出身，比之德妃柔媚不足，但自有一股英姿。三月份，皇后刚出事的时候，她也曾心生更上一层楼的想法。她可以不为自己争，难道能不为霄儿去争一争？父亲的门人、下属也积极奔走。但应帝不表态，只让她暂领后宫，与德妃一同理事，相当于副后的身份。
　　皇帝到底是不想立后，还是后位给人留在那里？
　　德妃，不像。如果是等着她生皇子，好名正言顺立嗣，那不可能不立即来。
　　莲妃，也不像。皇帝待莲妃是不一样，是专宠但不像是待皇后。皇后是要总理后宫的，莲妃却是深居简出，不过问后宫的事。去年还只是夜宿乾元殿，今年却是名目张胆的搬进去起居了。废后从前都不出声，她更加不会去批应帝的逆鳞。这事就留给别人去说吧。
　　德妃在多年的老对手淑妃面前，保持了风度。待淑妃一走，她愤恨的拧紧了床单。
　　她怀了龙种，皇帝看都不来看一眼。想召林寻梡诊脉，林寻梡却坐镇乾元殿，给莲妃调养身体。她肚子里的龙种就那么不值钱？
　　“姐姐，你别生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好容易得了的，他不珍惜咱们自己得珍惜。”宋美人看姐姐这样，心头也不是滋味。
　　德妃握住妹妹的手：“你说的对。从前是我傻了，帝王的宠爱一向是这宫中最无法把握的。我日后能靠的也就是腹中的这个孩子，但愿这次，能一举得男。你我姐妹，并末儿，都能有一个依靠。”德妃阖上双眼，一切都等这个孩子出世了。
　　*********************************************
　　庄姑姑捧了那件雪狐裘出来，摊开给莲成看，“娘娘，奴婢已经把灼坏的地方替换过了。今年秋狩，皇上又猎了一只雪狐。”
　　“还是收起来吧。太珍贵了！”知道了那人的心意，还真是有点无以为报。
　　“这样的日子正好穿啊。”
　　莲成摇头，“姑姑，你知道南越公主几时来么？”
　　庄姑姑正要答话，见应帝站在门口挥手让她出去，便放下狐裘退了出去。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如果是为了南越公主，朕会开心。如果是为了别人，朕会生气。”应帝在她身后坐下来。
　　“我不是为了公主。”
　　应帝把她转过来，“你！不要以为朕喜爱你，就可以随意践踏朕的心意。那个宗宁，你休想见到他。”应帝的胸膛急剧起伏。
　　莲成安抚的把手伸到他的胸口，“我见他做什么，我是好奇南越的风土人情。”
　　“真的？”
　　“真的，真的。”莲成合起手做保证状。
　　应帝的面色稍缓，“你会对南越好奇也在情理之中。南越公主来了，你说朕怎么安置她好？”抬起她的下巴，目光灼然的盯着。
　　“这是国事，我说了又不算的。”
　　“不过是个礼物，朕收下就是给他南越面子了。搁在哪里还不是随朕高兴。”应帝解开领扣，屋内燃了地龙，有点热。凑到莲成耳边，“哎，咱们泡温泉去。”
　　“不去。”莲成拒绝。
　　“那你告诉朕，你希望朕怎么安置她？”
　　“嗯，人家一个小姑娘，千里迢迢的来也不容易。我要真是你的种，现在还不知被当礼物送到哪去了呢。我看哪，你给她找过年轻点的”莲成话没说完，被应帝的手伸到背心冰了一下。
　　“说啊，年轻点的，你这意思是朕老了？”莲成的肌肤滑腻，应帝手一放进去，就不舍得拿出来。恼得莲成站起来躲闪，直跑到琉璃屏风后面去。应帝仗着腿长手长，伸手就抓。
　　闹了一阵，扯她坐到怀里，扳过脸亲了一下：“奖励一下，能想着给别人。不过，南越公主朕得留在宫里，反正空殿宇多，指一间给她。”
　　“既然决定了，还问我干嘛？”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莲成指指殿宇，“除了你这里，各处的殿廊下可都挂着圣主家训里的话呢。后妃以不妒为美德，后宫要雨露均沾。”
　　“给朕收起你这副教导嬷嬷的嘴脸。原来话在这里等着朕呢。想把朕推出去，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我搬回去吧，这样不合礼制。说的人肯定也不少。我保证乖乖的配合林太医。”
　　说的人当然是有的，从莲成以哑女的身份特选入宫，他专房专宠到此刻一同起居，从来就没断过上折子的人。
　　“难道要让史书记下我是魅惑君王的妖妃么？”
　　应帝怫然不悦，“朕又没有昏聩之举，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莲成低着头，“外头把我说得好难听。栖梧宫的地龙也铺好了。”
　　应帝终是不忍，点头应允。
　　转背找了萧泉，“给朕查，是谁在莲成面前乱嚼舌根。”
　　萧泉想了一下，“乾元殿怕是没人敢，莲妃娘娘又不曾出去。依奴才看，娘娘冰雪聪明，自己也能想到这层。娘娘从前不在意这个的，现在上心了，许是好事。”
　　南越公主一行，二月初四至京。虽然不是南越王亲自，但由四王子宗宁护送公主入京。皇帝下旨要隆重其事，好好款待上宾。除了宫城内的准备，城里所有南越公主经行的道路都用黄沙、清水铺洒，只是不设黄布帐幔，也不禁百姓来迎看。
　　护送的禁军骑士着五色介胄，乘高头大马一排排过去，然后是南越使团。身边有着绛色官袍的礼部官员陪同的，正是南越四王子宗宁。路旁围观的人群啧啧称叹，王子如此仪表堂堂气宇不凡，想必身后车轿内的南越公主，定也是倾城美色。
　　而这时，二皇子李奕正一身皇子仪仗代天子在宫门口迎候。
　　朝宴之外，当晚应帝在后宫徘云殿设家宴款待南越王子与公主。既是家宴，后宫妃嫔们自也参加。
　　应帝本不要莲成出席，临时又改了主意，“今日就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死心。”
　　莲成的脸型宜庄宜媚，今日是她回宫后第一次露面，不容太过马虎。庄姑姑亲自为她梳妆。一炷香的功夫，镜中便出现了一位高髻翘朵的佳人，端庄之中透着娇媚。
　　开宴之时，应帝携莲妃、淑妃一同入场。应帝坐了南面的御席，二皇子李奕随侍身侧。西面是妃子的座处，因淑妃代掌后宫，便居了首位，莲妃居次，德妃告病未至。妃位之后，九嫔、婕妤依品级而坐。东面首座次座坐了宗宁兄妹。
　　今晨朝见之时，应帝赞了宗宁一句“生子当如孙仲谋！”，一时南越宗宁在这炎夏都城声名鹊起。
　　此刻他望向对座的目光几许复杂，原来徐姑娘便是炎夏名声赫赫的莲妃。只是，应帝不是她徐家的灭门仇人么。一时闻得应帝举杯祝酒，才回过神来。忙拿起酒杯，站起说了几句应景的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应帝又对李奕道：“朕酒量浅，奕儿，你代朕再敬王子三杯。”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宗宁与李奕饮过三杯，唤起妹子，“阿螺，你也代父王敬皇帝陛下一杯。”
　　阿螺公主低头一笑，向应帝敬了一杯，掩袖饮尽。而后轻轻击掌。掌音未尽，已有已有四个身着南越服饰的女子从石阶上旋到中央的锦毯上。弦鼓声起，那四个女子踏着节拍摇腕、晃腰、踏足，跳起南越风情的舞蹈。
　　席上亦有南越美酒，莲成浅酌了两口，觉得甘甜怡人。庄姑姑在身后轻道：““娘娘，这酒入口甘甜，后劲却不小，您略尝尝就好了。”
　　莲成回头，“姑姑怎知？”
　　“奴婢见太后醉过。”
　　莲成待要再饮，觉得微微有些上头。庄姑姑不住的使眼色制止。这位小姑□身体可禁不住这么喝。
　　搞得淑妃也侧目来看，“莲妃妹妹不善饮么？”
　　“是，我酒量很浅。”
　　淑妃端正坐着，口中轻语：“若是浅醉，侧边的莲塘吹吹风会好过些。”
　　莲成谢过她。庄姑姑赶紧扶她从座席上起身，悄悄离开。果然风一吹，头清凉许多，莲成斜坐在徘云殿的回廊上，对着池中波光粼粼的一池水。
　　“你就是败了我四哥的徐姑娘么？”
　　莲成转头，才看见方才敬酒的阿螺公主，竟不知几时走到跟前。 起身一福：“公主有礼，我是皇上的莲妃。”眼波逡巡着，四下找庄姑姑的身影，猛然记起庄姑姑去隔壁殿中给自己端热茶了。
　　“不是么？我从没见过四哥看人时那样失态过。方才他的手放在膝上，捏得指节都白了。我们都知道了四哥去追火器，败在广平王后人手中。我也好想见识一下。不是你么？”
　　莲成摇头：“我是宫妃，出不得宫的。”
　　“既然不是，那我回去了。看你酒也喝不了两杯，想来是我看错了。”
　　喝过热茶，莲成扶着庄姑姑的手慢慢往回走。场上正表演到一段剑舞，是李奕安排下的。
　　三十六名身姿矫健的女子手持三尺青锋，随着鼓点与乐声舞动。场中剑影翩飞，煞是好看。
　　莲成放落座，应帝的目光已瞥过来，见她两颊酡红，眼中迷离，微呈醉态。想是去哪处醒酒去了。
　　宗宁坐得笔直，不敢再向对座看去。
　　应帝笑道：“奕儿，闻得四王子骑猎博弈、弯弓射箭无所不能，你们想来性情相投，多亲近亲近。”又含笑对宗宁说：“这城内城外可供游赏的景致倒颇多，朕让二皇子引着王子四处看看。多待些时日才好。”
　　李奕忙应了声‘是’。
　　“四王子要让我代父王多尽点地主之谊。”
　　宗宁亦含笑谢过：“宗宁早慕炎夏文化，今朝有幸到了京城，定是要多盘桓些时日了。还要多打扰二皇子。”
　　三日后，应帝封阿螺公主为九嫔之首的昭仪，只在三妃之下。
　　而宗宁当真留在京城中，随二皇子四处游玩。还特意去看了太学与皇家寺庙。原来当年广平王收服南越，虑炎夏鞭长莫及，为了化解南越人的戾气，将儒佛二教引入南越，十余年后也颇见成效。
　　李奕将宗宁送回驿馆，急急进宫向应帝复命。
　　“奕儿，朕赞宗宁绝非谬赞，你可能留得下他？”应帝坐于龙案后，一脸肃然。
　　李奕抬起头：“父皇的意思是？”
　　“此人不除，来日必为大患。”
　　“儿臣明白了。”

　　有子如玉

　　想衣给了莲成一个玩具，两个会打架的小人儿，只要按动小人儿背上的机扭就开打。最神奇的还不在这里，而是他们打得并非全无章法，反而是一招一式都是武林各派的外家功夫。
　　“莲成，这是程帮主送你的，说是要答谢你为槽帮纾难。”
　　莲成惊喜的摆在桌上，看两个小人儿打斗，口里说着：“程帮主？她到京城来了？”
　　“是啊，京城分堂有些事，她亲自来处理。不过，依我看，来见毓王殿下一面才是真的。”
　　“见着了吗？”莲成玩得很开心，她从前跟毓王说起过，想不到程帮主会送了来给她。
　　“不清楚，我没敢问她。”想衣有点郁郁的。
　　正玩着，庄姑姑走进来，“还在屋外就听到娘娘的笑声，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莲成就拿起来，重新演示给庄姑姑看。
　　“还真是有意思。”
　　庄姑姑说给萧泉听了，萧泉又说给应帝听。
　　“朕送她那么多东西，也没见她对朕笑笑。要什么朕给她弄不来。”应帝顿了一下，“那东西怎么进宫的？”
　　萧泉小心的回答：“前儿个云姑娘出了趟宫探亲，是莲妃亲自跟奴才要的腰牌。奴才当时还说给皇上您听来着。”
　　毓王在府内，闻说二皇子李奕到访，毓王与于氏对视一眼，便一道迎了出来。刚走出二门就看到李奕与皇子妃沈氏进来。
　　“给二皇叔、二皇婶请安！”
　　毓王与于氏忙一人挽起一个，“来、来、来，屋里说话，屋里暖和。”
　　进屋说了几句闲话，沈氏便笑说要去看弟弟妹妹，于氏知二皇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也就顺水推舟，拉着侄媳妇进去了，边走边说今春流行的几种服饰。
　　“不瞒你说，婶子也是不服老啊。”
　　“哪的话，不是辈分在那里，我还真想叫您一声姐姐，您哪里老了。”
　　见她们走出去，毓王持了酒杯，与李奕对碰了一杯，“二皇侄此来，可有叔王能效力之处？”
　　李奕笑道：“皇叔，就不兴侄儿特地来看看您和婶子？”
　　“亲侄儿登门，做叔叔的自然是不胜欢喜，只是，你此来，当另有要事吧。”
　　“侄儿有事请皇叔帮忙。”
　　毓王望他一眼，“何事？讲！”
　　“请皇叔代为引荐槽帮帮主。”
　　毓王酒杯在手里转了一转，“槽帮，你想从水路下手？”
　　“皇叔也知道了？”
　　“不瞒你说，当时宗宁偷偷入境，我就有将他就地除了的心思，可当时没有万全的把握。怕是打虎不死，反被虎咬。这一回，他是以护送公主进京的名义来的，人在我炎夏境内出事，南越若兴问罪之师，如何应对？”
　　李奕身体趋前，“皇叔，小侄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待宗宁等人改行水路，侄儿也派出精兵，扮作海盗行事。皇叔上次带回的五十只火器，这回正可以派上用场。至于南越要讨说法，侄儿亦可借机肃清海盗。”
　　毓王目中精光一闪，“皇兄准你调兵？”
　　李奕颔首，“父皇将银羽卫暂拨给侄儿调派。此事不便调动水军，所以想借助槽帮之力。”
　　银羽卫，只听命于应帝的神秘力量。看来皇兄是非杀这南越宗宁不可了。
　　“宗宁敢来，想必有全身之法，不可不防。”
　　李奕点头，“是。宗宁此人，若非敌手，侄儿也有心要交这个朋友。可不幸生作了敌人，也是让人很期待的。”
　　毓王看李奕目中的坚毅，叹了声果然后生可畏，那南越宗宁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李奕更小，才十五。
　　皇兄一面提拔李奕在朝臣和外藩面前露脸，一面以淑妃为后宫之尊，两派势力都不致轻举妄动。另一面对身怀有孕的德妃在面上给了许多赏赐，私底下没有一点关爱顾看，却是不动声色就瓦解了德妃与二皇子薄弱却又牢固的联盟。
　　德妃与二皇子即使知道，但各自利益所在，这裂痕是不得不生。即便德妃再生个女儿，两家为了利益再度联合，这中间也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再说，谁知道德妃不会第三次、第四次怀孕呢。李奕从前小，必须与德妃联合才能在后宫有立足甚至露脸的机会，如今，这小子人大了，心思也大了。
　　叹口气，一切都因为他们离那把椅子太近了。
　　他与皇兄只差两岁岁，但自小皇兄的光芒就把他掩盖了。母后在时，把着他的手教他的便是：李熙，你一定要好好辅佐皇兄，我的两个儿子，不能争。后来父皇母后相继离世，朝臣欺皇兄幼主继位，连广平王叔都生了二心。他李熙没有。并不是因为他不想，只是父皇、母后、皇兄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去想而已。
　　“皇叔，皇叔？”李奕看他不语，出声唤他。
　　毓王回过神来，“还是那句话，打老虎一定要打得死才出手。”
　　“侄儿记下了。”
　　毓王见他绝口不提曾与宗宁交手的徐方，看来是已经知道莲成的事了。这小子的消息够灵通的。
　　“我可以给你引见程昱，其实你身负皇命，江湖门派自然是任你调遣的。”
　　李奕笑，“还是皇叔引见的好，一来，皇叔与程帮主有交情；二来，侄儿也不便贸贸然就去见皇叔的知己哪。”
　　这小子连他的事都知道了。
　　毓王笑斥了一句：“胡说八道。”
　　“皇叔放心，侄儿可不敢在婶子面前瞎说。”
　　*******************************************************************************
　　栖梧宫内，应帝正不忿于莲成痴迷两个会打架的小人儿。
　　“不就是会功夫的小人么？你要是说了朕早给你弄来了，至于欢喜成这样。”
　　莲成把东西收起来，小小声的说了句：“这是人家送给我的嘛。”
　　应帝气结，“朕给了你那么多东西，昆山之玉，随和之宝，夜光之璧，犀象之器，哪一件不是稀世之珍。”
　　“那些东西放在那里照明、盛物好用，可又不能解闷。”莲成腹诽：得你一件东西，都得跪下来谢恩，也不问别人想不想要。赠送跟赏赐能一样么？
　　“你一个人闷，朕来陪你也没见你领情，自顾自在一边玩。”
　　莲成走过来，坐在应帝身边，“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么？”
　　“你先说是什么？”应帝有点受不了她歪着头笑看自己，怕一不小心就错答应下什么，后悔都来不及。
　　“我想出宫去玩。”
　　“不行，若是传扬出去，后宫嫔妃擅自离宫，朕也无法替你周全。”应帝不答应。
　　莲成撅着嘴，“我想要的你又不肯给，别人送东西给我你也不高兴，幸好程帮主是女的。不然东西肯定我都别想见到。就算是坐牢也兴放个风不是。你自己不是也喜欢跑出去玩么？”别当我不知道你的老底。
　　应帝想起，莲成上回离开的时候说，这座皇宫对她来说就是一座监牢。
　　“厄，那等朕以后带你出去。”
　　应帝本来坐在塌上，含糊应了一声。他其实也很怀念当年与小小狐狸把臂同游京城的事。于是应帝便抽出一天的时间，带莲成到外城游玩。
　　炎夏京城并未有宵禁，是以虽然夜色已晚，街道上仍是一片繁华景象。
　　老字号的古玉坊来了位贵客。古玉坊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伙计的眼光是一等一的毒。这位少爷面如冠玉，一身衣着虽不打眼，但是质地上乘，光是手中折扇上吊着那块白玉坠就价值不菲。年纪不大，也就十五六的样子。说白了，就是头肥羊。
　　伙计请出了掌柜的亲自接待，捧出了店中珍藏的古玉。这位公子看完了一盘，摇头，掌柜的一挥手，伙计换了一盘更好的，还是摇头。就这样，半个时辰把店里的玉都看了一遍，还是不能让这个小公子满意。店里原来选玉的人，纷纷停下手中挑选的物件，来看着这位公子挑玉了。还小声问询，这是何人，却是无人得识。
　　掌柜的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这哪是来选玉，分明是来捣乱的。这一忽儿功夫，看了几十盘子的玉。掌柜的也希望能有人告诉他这是谁，这京城里的大家少爷他多半识得，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个人来。
　　掌柜决定把镇店的一块宝玉拿出来，若这少年再是如此，那便真真是来捣乱的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有一对男女，本是男的被女的拉着过来看热闹，却不料一眼见了那公子，便站在店门口看。
　　掌柜的亲手捧了一块美玉出来，那少年眼中一亮，拾起来看了半晌，掌柜的脸上现出一抹得意。不料少年还是摇头，随手就把玉扔回了盘中。
　　掌柜的脸色都变了，小心翼翼的捧起来查看有无损伤。
　　“你、你是何人？敢到我们古玉坊来撒野。”
　　那少年撇嘴，“谁到你这里撒野了，不过是没有看得上眼的。”
　　掌柜的恨道：“看不上眼，就这一块你就赔不起。你是哪家子弟，报上名来，若是与我家店主相熟，还可通融一二，否则……”
　　少年道：“你这店里就还没有小爷赔不起的。你家店主是谁人？也配与我相熟。”
　　看来真是存心来找茬的了，掌柜的示意伙计把货都收好，以免一会冲突起来有了损坏。
　　“小公子怕是要给家里大人招祸了，我劝你还是好生着吧。”
　　“别说我家大人，就小爷我也不会怕你那店主。”
　　“你、你这少人教的东西！”
　　少年脸色一下子沉下来，竟让掌柜的有几分骇然，“你、你想怎样？”
　　少年道：“你敢说小爷缺家教，你敢骂我爹？”
　　想想自家后台，掌柜的也说：“我骂你爹又怎样了？”
　　少年点头，唤过从人，“你告诉他，我是谁？”
　　从人看了他家主子一眼，却有几分犹豫。少年道：“怎么了，哑巴了？”
　　“你就告诉他，你家主子是谁！”人群中有人说话，少年的背顿时僵直了。刚才这人骂他爹，想不到，他爹就在背后。
　　那从人听到这话，心头的底气忽又回来了，“我家主子是当今三皇子，你骂他的爹，就是骂皇上。众人做个见证，这人敢诋毁当今圣上教子无方。”
　　三皇子？
　　掌柜的也僵住了，这天子脚下，该不会有人胆敢冒充才是。再看那少年，年纪正当，相貌俊美。自己只往达官贵人处想，没这么个人，怎么就没想到是天家子弟呢。
　　“殿下，小的瞎了狗眼，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殿下宽恕小的这回。”
　　李宏也不再啰嗦，“我只问你，今下午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去当家传之玉，你是怎生将她一块好玉用低价骗下的。连人家等着救命的钱你也坑，你这钱赚的也太黑了吧！”
　　“这就拿出来，小的这就去拿，殿下息怒。”围观的人群这才知道三皇子确是来找茬的，是为了给个小姑娘出气。
　　李宏收了玉佩，“若是再有风声传到小王耳朵里，你就准备关门吧。”
　　“是、是、是。”掌柜的忙不迭的应着，把这尊瘟神送走。
　　李宏出了店门，左右一瞄，应帝却不知何处去了。心头叫苦，怎么会在这里撞上。叫了从人把玉给下午萍水相逢的小姑娘送去。自己沿街寻着应帝。

　　襄助万寿

　　李宏整整找了七八条街，可到处都没有应帝踪影，又不敢回府。只好在街上胡乱走着。实指望他老子已经回宫去了。
　　“老三！”左侧酒楼靠窗的位置有人微微伸出头来叫了一声。
　　李宏一听，头都不用抬，赶紧往酒楼奔去。这世上还有谁敢叫他‘老三’。
　　上到楼上包间，有一名相熟的侍卫给他打起帘子：“三少爷，请！”
　　进到里间，应帝正悠悠然坐着，看样子已经坐了不短时间。这条街他方才分明有走过，而且在他回府的必经之路上。这个他能忍，可是这么走了一路，肚子倒是真饿了。
　　莲成捂着嘴巴笑，想不到出来看这么一出。那家店从前被应帝砸过一回，想不到换了个掌柜的又让李宏闹事。那位店主真该去算算，怎么请的掌柜的总和皇家犯冲。
　　李宏又转向她，轻轻叫了声“莲母妃”。
　　看他一个翩翩公子在街上走得鞋面上、衣衫下摆全是灰，虽是气度不改，但终究狼狈了几分。莲成也不好再笑他：“三皇子，你饿不饿，再叫几个菜随便吃点。”
　　外头的侍卫听了，便再去点了几个菜。并叫人过来收拾桌面。
　　菜上来，李宏瞟了应帝一眼，应帝好笑的看着他，指了指位子，“坐下吃。”
　　李宏这才坐下，端起碗开吃。一边感激的朝莲成点点头。
　　“看不出来啊，平日里闷着不吭声，就只会念些之乎者也的人，还有这份肝肠。”
　　李宏赶紧放下碗筷，回答应帝的话：“儿臣是看那小姑娘一家着实可怜，病的病，小的小，这才拿了祖传的玉佩去当。谁知半路被那掌柜的诈了去。她母亲在床上气得病上加病。她独个儿跑出来哭，遇到儿臣。”
　　“吃吧，吃吧，你也算是好心。”
　　应帝看莲成在一旁笑，知道她在想有回自己把她硬攥出来，也是在古玉坊。那个没眼力劲的掌柜，居然跟他说‘令嫒’。他当时就把手里看着的一块血玉扔地上了，硬是砸了他十来块好玉。起先莲成拉着他过去看，他倒没想到能见到这个一贯不引人注意的三儿子。
　　李宏很快吃完了一碗饭，莲成问他：“三皇子，你帮人干嘛还唱这出啊？”
　　李宏摸摸耳朵，小声说：“那是淑母妃一个堂兄弟开的，儿臣想着就当不知道，小小的戏弄那黑心掌柜的。没想到会遇到父皇与莲母妃。此处离儿臣的府邸不远，父皇和莲母妃赏儿臣一个脸面，去让儿媳妇敬杯茶？”
　　“朕微服私访到你府上去，还不知引出来多少揣测呢，吃饱了就滚吧。”
　　李宏站起来，“那儿臣告退。”
　　看着李宏出去，莲成心道：这个三皇子倒不像是皇帝的儿子，活脱脱是毓王的儿子。书上说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的怕就是他们这种人。冷不丁下巴被应帝转到他那边，“你在看什么？”目光中有着研究。
　　莲成老老实实说了觉得三皇子不像应帝的儿子，只没说像毓王的儿子。
　　应帝没好气的松开手，“这个铁板钉钉的是朕的儿子，朕还没那么倒霉。”说完就看到莲成一下子卡白的脸色。
　　“你那时捏死我不就得了。我是个孽种我知道，不用您总是提醒。”
　　应帝话一出口就失悔了，看莲成眼眶泛红，又碍着侍卫就站在外头 ，拉不下面子来哄。半晌才‘哼’一声，“谁总提醒你了，自己多心瞎想。”
　　莲成把泪水逼了回去，盯着窗外暗下去的天色。她其实一直很介怀身世，她的出世根本就是一场阴谋的失败成果。从这个方面来说，她和应帝都只是这场阴谋的承担者而已。而制造阴谋的两个人偏偏是她的生身父母，她不能怨，不敢恨。窗下是一个卖莲子羹的小铺子。一个老人在冲着莲子羹给客人，冲出来还冒着热气。旁边坐了个小孩儿，像是老人的孙儿，正捧着一只碗，舔着碗延上残留的莲子羹。
　　“哪，眼巴巴的望着，吃吧。”莲成转过头来，应帝正把一碗莲子羹推到她面前。自然不会是他去买的，但至少留意到了自己的需求，吩咐人下楼去买了。
　　被热气一冲，她方才忍住的泪一下子滑落下来。
　　应帝觉得有点无措，他可是头回看见莲成落泪，小时候差点被他捏死，后来被侵犯都没有在他面前哭。
　　莲成说了声：“我就哭这回。”扑到应帝怀里放声哭出来。
　　应帝的前襟一会儿就被打湿了，他有点生硬的哄着：“别哭、别哭。”一手在莲成背上轻拍着。他小时候把李熙打哭，怕他去父皇母后那里告状，也只是威胁：“再哭，我还打你。敢告状，天天打你。”
　　也有妃子，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没有这样止不住的掉泪过。
　　“别哭，别哭。”
　　莲成气恼，这人就只得这句‘别哭、别哭’来哄人么，擦擦鼻子坐直身子。
　　应帝这才松口气。再哭下去，他恐怕就要开口致歉了，谁见过皇帝给人道歉的。再说了，他还是受害人呢。
　　看看胸前一片狼藉，“你怎么什么都往上擦啊？”
　　莲成看着也笑了，“要不你等着，我去给你买一件去。”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应帝拉住，“叫他们去就好了。”
　　两个人就在包间里等着替换衣服。
　　莲成端起那碗莲子羹，细细尝着，刚才那孩子的神色仿佛这是世上至上的美味。
　　“给朕尝一口。”
　　只有一把勺子，莲成勺了一勺喂给应帝。
　　“不怎么样嘛。”
　　也没指望他会说好吃，她羡慕的是那样一家人在一起，互相关爱的过日子。
　　“我想去看爷爷。”
　　又是那个老哑巴，有什么好看的。
　　“二弟把他照顾的很好。”言下之意，不用去了。
　　莲成低下头，把莲子羹一口一口吃完。
　　外衣也买回来了，侍卫直接递给莲成。自然是没法和应帝起先的那身比的，不过仓促之间，也只能将就了。
　　莲成站起替他把旧衣脱下，换上新衫。
　　系好扣子，还不及看下合不合身，就被应帝一把抱在了怀里，在她头顶闷闷的说：“小狐狸，以后别哭了。”
　　过了一会松开她，“好了，差不多要关宫门了。”拿过一旁的纱帽替她戴上，下楼上马车，回宫。
　　应帝下朝换过便服，往栖梧宫去。去了不见莲成，找了宫人来问。去南越公主的月蟾宫。
　　应帝脸色突色一变，“萧泉，立即去把莲妃找回来，要快。”不是让她少跟阿螺接触的么，怎么都跑到那边去了。平时也没见去哪里串门。
　　莲成正跟着阿螺学跳南越舞。那日见了便很喜欢。今天出去逛园子，恰好遇上，两人年纪相仿，莲成很喜欢阿螺的大气善饮，一时心动便跟去月蟾宫。
　　萧泉知道端倪，不敢怠慢，忙忙的赶过去。去了便宣应帝旨意，让莲妃速返。萧泉呵呵笑着，“皇上过来，没见着娘娘，有些不乐意。今日在朝上与一帮老臣生了好大的气，娘娘一会劝着些。”
　　萧泉没说什么事，莲成也没问。
　　一回去，应帝就说：“以后不准去月蟾宫。”
　　“是。”
　　月蟾宫有什么古怪？
　　应帝捏捏她的鼻子，“别给朕阳奉阴违的。告诉你也无妨，月蟾宫里有麝香。”
　　麝香，闻多了会导致流产或是不孕。
　　莲成为那个远嫁异乡的女子不值，应帝不想要异族女子的子嗣，所以给她用了麝香。
　　“怎么，很同情她？”
　　莲成吐出一口气，“同情归同情，莲成不会坏皇上的事的。皇上这么做，自有国家利益的考量。”
　　有幸生做了公主，不幸生做了公主。
　　“皇上，我们和南越，真的避免不了开战么？”
　　应帝哼了一声，“南越若是真心臣服，朕自是以君父仁爱之心待之。朕的后宫中并非没有他族女子，也为朕生下了儿女的。南越人当年本来就是不得不称臣纳贡，时时有叛逆之心。还在暗中利用炎夏矿藏制造火器，若不是朕让老二去江浙坐镇，偷运的火器就不只数百了。”应帝停了一会，“那个女人，朕没把她当奸细对待就不错了。你少和她来往。”
　　“皇上，你干嘛说这么多给我听啊？”
　　应帝眼一瞪，“朕有时恨不能掐死你这只小狐狸算了。”说这么多还不是不想她认为自己残忍狠毒。
　　“莲成”
　　“什么事？”莲成纳闷应帝会用这种类似商量的口气唤她。
　　“二弟府上子嗣不旺，你身边那个想衣朕瞧着不错，想送给他。你意下如何？”
　　想衣是喜欢毓王没错，可莲成没看出来她有想嫁过去的意思。何况想衣一走，她可真找不到可以说说话的人了。
　　“我、我问问她吧。”莲成犹豫的说。
　　“这种事情主子说了就算，问她她还敢不应么？”好容易小狐狸和他开始良性互动，可不能叫那个丫头在背后坏他的事。
　　莲成笑笑，“我没当想衣是下人，我还是问问她吧。”这栖梧宫中那麽多人竟是没一个人没背景没来由，只有想衣是真真正正跟著她的，应帝却连她也想赶走。
　　云想衣没听完，就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才不要去给一个有妻有妾，有子有女的人当小老婆呢，还不晓得是第几房。”说完猛地想起来，“对不起哦，莲成，我没有在说你。我知道你是被逼无奈。”
　　“我们现在在说你。”
　　云想衣摇头，“总之我是不去的，如果莲成你不需要我了，我就上大街卖凉茶去。”
　　“这里是京城，卖凉茶不会有生意的。”想衣好像挺服程帮主的，而且程昱的做法莲成自己也很欣赏。遗憾归遗憾，却也不是没了你就不能活。
　　云想衣挠头，“那我改卖热茶，嗯，大碗茶。话说回来，莲成，你的凉茶方子拿去朱老板那里入干股，每个月还能分到三四两银子呢。”
　　“能给爷爷过日子就行了。”
　　于是，应帝在栖梧宫还是能看到那抹他深恶痛绝的身影。想衣自己不愿意，莲成坚决不干。这小狐狸是愈发蹬鼻子上脸了。
　　莲成问起偃王那边的消息，应帝实在是很不想告诉她。废后带发修行了，这对她倒是个解脱。偃王的老二已经出世了，应帝现在的的确确是爷爷辈的人物了。虽然他还差两个月才满三十。
　　应帝的万寿，自然是宫中朝中的一件大事。淑妃不是一般的头痛。从前有皇后，她和德妃不过是分管一部分事务。现在，皇后被废，德妃六甲待产之身，所有的事都要落到她的肩上。虽然有成例可循，可出了一丁点差错也不得了哇。
　　应帝在乾元殿接到淑妃求见的消息，愣了一下。
　　萧泉忙提醒，“皇上的万寿就要到了，淑妃娘娘怕是来请旨的。”
　　“哦，叫她进来吧。”
　　淑妃一身正式的宫妃装扮，拜伏在龙案下。
　　“平身吧，淑妃找朕有什么事？”
　　“皇上万福。臣妾是为了万寿节的安排来请示皇上的。”淑妃婷婷的站起身子，立在案前。
　　“哦，有什么问题？”
　　“原本宫中就臣妾与德妃妹妹的资历最深，有她帮着臣妾心头也安稳几分，只是如今她身子不便，臣妾想请旨，让莲妃襄助。”
　　应帝略沉吟了一下，小狐狸也躲够懒了，那日林寻梡说调养了几个月，稍见成效。他看着，也不像那会风吹吹就倒的样子。反正她也无聊，找件事给她忙活。
　　“只是莲妃的身子不大好，经不得劳累。”
　　淑妃忙道：“也就是借莲妃妹妹去帮忙臣妾督一督工。再说了，臣妾也还有个小小的私心，如果有哪处不合皇上的意思，皇上就看在臣妾与莲妃妹妹都是头回管这样的事，宽宥则个。”
　　应帝虚指点了淑妃两下，脸上笑意盎然，道声：“依你，去吧。”

　　何人到访

　　被点将的莲成惊讶的指着自己，“我？可是我什么都不懂啊。”
　　“朕就是想让你跟着淑妃好好学学怎么样管理后宫。她倒也不会真的放手让你做什么，你就一旁看着她是怎么做的就是了。”
　　于是莲成便到揽翠宫向淑妃报到。
　　“妹妹快来，姐姐都快烦死了，一桩桩、一件件的。”淑妃看到她，高兴的迎上来，拉着手就往里走。莲成确是半点不懂这些事的，从小到大，何曾用得到这些，也没有人教她。
　　皇帝万寿，该有的礼仪可是半分不能差错。到时还会有不少藩国使团出席。稍有不慎，就会失了国体。打仪场，仪乐班台子，大庆典席，各班艺马，走宴场……样样都得安排周全妥帖了。淑妃这才觉出废后当年的不易，十年前应帝双十的万寿节，她也不过同样的年纪，硬是操持的妥妥当当的。幸好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礼部的官员是自己娘家的人，不致使绊子。宫中各处的总管太监还能拿捏住。
　　淑妃拉了莲成来，倒是后面对应帝所说的那个理由真实几分。再者，自己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后，独断专行恐人后议论。有个同居妃位的莲妃襄助，才说的过去。
　　莲成毫无头绪的坐下，淑妃正在传御膳房的总管太监问话。看她也真是没经历过，就让她坐在一旁先听听。万寿节当日，丹陛上下要布置200多席，不当耍子的。淑妃要过问的就到总管大太监这一级。由他把所有的具体安排呈上，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再添补。上面有什么意见也有总管大太监去向下传达。
　　如是半个月，莲成就坐在旁边看着淑妃怎样□宫人、安排各项事宜。只是一概不发表意见，便是淑妃问她，也只答一声“依淑妃娘娘的意思办就是。”淑妃也挺满意她的知趣。反正名义上是二人一同办理。
　　倒是淑妃教训宫人的手段令她开了眼界。淑妃武将世家出身，治理宫人跟治军一般，甚有威仪。那种时候的淑妃是有点仪容严整，不苟言笑的。只不知在应帝面前是不是又会换上一副小女儿的娇态。
　　莲成正坐得发闷，李霄进来找淑妃。小小的孩子，长的唇红齿白的，只是对莲成有股敌意。不乐意叫她，也不欢迎她过来。莲成不以为意，她当年还对刚进宫的秀女搞过恶作剧。这个孩子喜欢她才奇怪呢。在皇宫里，能当面表现出恶意的也就只有孩子了，还是被宠得肆无忌惮的孩子。听说，应帝很疼这个幺儿。
　　李霄被淑妃督着不甘不愿的叫了声‘莲母妃’就跑了出去。
　　临回去时，想衣告诉莲成，“那小孩儿抓了虫子要吓你呢。”
　　莲成失笑，她怎么会怕虫子，她吃过的可能比李霄见过的还多。不过二三十只各式小虫从头上的绿荫棚子掉下来，还是让莲成吃了一惊。这小子还真是挺恨她的，费心收集了这么多。她要是没有轻功，提前知道也不好一下子全避开。
　　淑妃当即让李霄道歉、罚跪。莲成笑笑离去，省得她在场，淑妃不得不惩罚儿子。回头，帐可全记在她方莲成身上。
　　想衣还在愤愤不平，“明明是男人花心，见一个、爱一个，干什么都要怪到女人身上。”
　　“这就是你说的，不能给有妻有妾、有子有女的的男人做小老婆。”
　　“莲成，这世上真的有那种‘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负’的感情么？”
　　“至少皇宫里是没有的。”
　　**************************************************
　　随着万寿节临近，东玄、西陵、北戎的使团也相继抵达。与二月就在京城盘桓的南越宗宁，分别住在不同的驿馆里，有朝廷的专使负责接待。不少民间的艺人，甚至杂耍班子进驻皇城外城。朝廷在空地上给他们搭了帐篷居住，巡夜的士兵也明显增多。
　　至于民间，不用里正多加督促，已自发贴上了祝贺圣寿的大红吉字。京城的匠人们赶着用彩画和布匹装饰街道，商家还挑起了大红灯笼。今年是应帝登基后的第二个整十万寿，自然是要大庆的。属国纷纷前来朝贺，也颇有几分盛世景象。
　　华灯初上，京城一家不太能排的上号的妓院——寻芳楼，高朋满座。这是一座精致小楼，建于湖畔，楼前万倾碧波，楼上雕栏朱漆。虽不能与京城的四大妓院相比，但却是一处很有人气的风月场所。
　　宗宁与副将都暨进得楼来，银两赏定後小婢笑著在前引路。穿过曲折长廊来到後楼，就见一树雪白的梨花正静静绽放。
　　宗宁笑道：“梨花院落溶溶月，主人想必也是一位雅人？”
　　“雅人说不上，却实是‘蓬门今始为君开’。”话音未落，一个云髻高挽，淡妆纱衣的女子从缓缓开启的门户款款而出。微笑着向宗宁行礼：“属下红歌，拜见四王子。”
　　“是你？”宗宁倒是吃了一惊。此处是南越在炎夏京城的一处秘密所在。烟花之地，三两杯醇酒下肚，枕边软玉温香还能把持得住的男人只怕不多。莺啼娇呖，再是什么机密也问了出来。
　　他却不知红歌来了此处，微微叹息：“你又何必？”迈步走入屋中坐下。
　　红歌是他黑鹰军中下属之女，其父早年战死，只遗下一女。宗宁本意赠以财帛，将她托付于其伯父，红歌却执意要进府做侍女。最后便入了他的王子府中做女官。
　　两年前，红歌在宗宁食物中下了催情药被识破，他念在她父亲份上只将她逐出。想不到她却入了这里，打探炎夏消息。
　　“我知王子必会亲至这京城，一睹炎夏之盛。是故辗转求得，来了此处相侯。”
　　宗宁手握茶盏，淡淡相询：“你的主子是谁，大哥还是二哥？”这才是他驱逐红歌的真正缘由。
　　红歌脸色一白，“我的心底只得四王子。”
　　宗宁一摆手，“我要的资料，可查齐全了？”
　　红歌默然取出他要的东西，见他转身就要离去，猛地扑了上来，抱住他的腰肢。宗宁本是可以避得开的，但心头略为闪过一丝不忍，迟疑了下，竟让她扑了个满怀。
　　“松手。”话中淡淡的，却有不容忽视的威仪。
　　红歌银牙一咬，竟是毫不放松。
　　“王子不是来此处暂避一晚的么，就让红歌伺候你。我、我还是……”不待她说完，宗宁伸指在她腕处一点，她一阵酸麻，不由自己的松开了手。
　　宗宁回身坐到椅上，“不错，我今晚确是为了避开北戎使臣才会到此烟花之地。你在我身边数年，当知我不好美色。出去吧！”摊开手里的东西，便在灯下翻阅起来。
　　原来，她竟是广平王的亲女么，只是何故流落民间，又怎么会到了应帝身边？出现在两国的交界处又是什么缘故。
　　一道人影避开巡夜的士兵，迅速掠进皇城，往栖梧宫的方向而去。
　　云想衣正在和莲成说话，察觉些轻微的动静，从窗口翻出，正待上房，就见到有两道身影快她一步已掠上房去。乖乖，莲成没说错，这俩丫头的轻功的确比她好。
　　“我这栖梧宫还真是人才济济。”莲成也来到屋外。
　　那两个从船上就一直跟着的丫头——碧透、墨香，追出几十丈无果，折返回来。
　　“娘娘，您无恙吧？”
　　莲成摆手，“没事，辛苦你们了，可有收获？”
　　“奴婢无能。”墨香、碧透低下头。
　　“你们是双生子？”莲成见她二人衣着、模样都一般无二，难怪在船上时有时搞得她头晕。在栖梧宫这么久，倒还没有理会过这俩丫头。
　　“不是。”
　　不是？不是双生子那怎么都得有些差别吧。
　　“我们是四胞胎。”
　　云想衣咂舌，一胎生四个，好生厉害。
　　莲成也比起四个手指，四个？
　　“令堂安好？”
　　两姐妹对视一眼，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同声答道：“家母很好，谢娘娘垂询。”
　　莲成的话脱口而出，才觉不妥。万一别人跟自己一样，没想到她们母亲还真的安好。不禁喟叹，有些人生一个就撒手人寰，有些人一次生四个也没事。
　　“四个都在我这里么？”
　　碧透、墨香点头，“还有两个妹妹叫执泷、烟恽。”
　　“好，你们下去休息吧。”
　　回到内室，莲成问：“会是云叔么？”因为宫中只有宫女太监，云叔自然是不能再进宫来的。
　　想衣摇头，“我都能发现，肯定不是我爹。”
　　那会是谁呢？
　　莲成想到一个人，又摇摇头，不至于吧。
　　应帝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南越宗宁今晚在何处？”
　　下面跪着的人答道：“在寻芳楼，有人远远盯着，确实不曾离开过。”
　　“看到的是正面还是背面？”
　　“是正面，他似乎也察觉到有人监视，一直与寻芳楼的头牌红歌在客堂饮酒。没有进内室。”
　　“去青楼就光喝酒？”
　　“是，那位红歌姑娘是清倌，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达官贵人、名门公子不计其数，五陵年少争相缠头。南越宗宁倒是第一个得她青睐的。这么晚了还能留在她的小院。”
　　那会是谁？
　　“密切注意四国使团的动向。”
　　“是。”来人叩首离开。
　　还有什么人在暗中窥伺莲成么？
　　“萧泉，朕让你找徐家后人的事，有着落了么？”
　　“没有，皇上。徐家的人当年可是族灭，就真有落网之鱼怕也早就隐姓埋名，遁迹于世了。”萧泉为难的回答。再说了，真有徐家后人，怕也是恨皇帝入骨的。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怎么还会接受应帝的示好。
　　***********************************************
　　宗宁任红歌一杯一杯的给他倒着酒，心头的念头早已转到了另三国的使团身上。在京城，与他国使节私下会面是大忌。北戎的察罕该不会不知道才是。千方百计的找他作甚。
　　“红歌，我既来过了此处，这里便不能再留了。你明日随我一道走吧。这楼里咱们的人也一并撤走。”不管这里是大哥的地盘，还是二哥的势力范围，那都是南越的力量。总不能任应帝端了。
　　“跟、跟王子走？”红歌的眼里露出一抹希冀。
　　“你的父亲既是我的下属，我自当照看你。你不要再做这些，回到南越，找个人嫁了，过几年平静的日子吧。”
　　他还是不肯要她。
　　“王子，您为何一直不娶妻呢？身边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您就让红歌跟着您，等王子妃入府，红歌自会求去。”
　　“我不娶妻，我不娶妻是为了不重蹈师傅当年的覆辙。十六七岁就和一群不认识的人凑到一起过日子，等到终于遇上了心仪的女子，却早已没了去求娶的资格。”这个可是他好不容易才向父王讨得的特权。在他这个年纪，娃儿也该能杠枪了。他却一直在寻寻觅觅。师傅说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不是想遇就能遇得上的。他遇上了，却是对方已不是自由身了。

　　淑妃封后

　　“出去走走。”应帝说完就起身往外走。
　　萧泉看了一下漆黑的天色，和半空那轮弯月。出去走走，现在？赶忙从小太监手上接过灯笼，跟了上去。看应帝脚下不停，往栖梧宫去。我说嘛！这都快二更了。
　　莲成早就睡了，她不是很在意是哪路大神来造访。坐监有个好处就是，你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门口的小太监正在打盹，听到脚步声警觉的站直，前面打灯笼的是大总管，这后面的是谁还用讲么？正要行礼，看到大总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值夜班的两姐妹看到是应帝，也就窝着没出来。
　　应帝进到寝房，隔着纱帘能看到厚厚的被褥下一个隆起，蜷缩成一团。怎么总是睡成这样？他时常夜半把莲成卷起的身体打开，可天明离去她还是睡回到那样。而且还喜欢整个儿缩到被子里去，也不怕憋着。
　　应帝撩起纱帘，坐到床边。
　　莲成对他从来就没有任何要求，除了出宫。这偏是他唯一不能答应的。有几回，他当着她的面召别人侍寝，悄悄观察她，反倒是松口气的样子。她就这么不稀罕他？
　　如果，她现在对他有要求，他能做到只守着她一个吗？李图可以，应帝不行。
　　醒掌天下，醉拥美人。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如果，怀里的美人正是心坎上的那一个，不是更完满么，身心能同时达到愉悦。说实在的，有时他也挺烦雨露均沾的。他这个既得利益者，似乎不应该抱怨。可是那些女人，又有几个是真心的。他时时得防着，那些为了家族利益进宫的女人。不停的揣测，她们的浅语轻笑，哪句是真，那句是假？便是床笫之间婉转承欢，也不知几分真情，几分虚意。还有那些有了儿子的女人，为了儿子可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想做太后而不想做皇后或是皇妃。
　　那个朱柔嘉，那是在他最稚嫩的时候吧。记得她第一夜也是落了红的，后来是怎么跟广平搞到一起的。刚得知莲成身世的那刻，他看谁都是不信任。什么人都可能在背后算计他。偏偏他恨得要死，恨不能把朱柔嘉挫骨扬灰，却还要给她最尊贵的位置与无上的名声。为了皇家也是为了他自己的脸面呐。贞皇后的谥号，那时是哪个臣子提出来的，好像是国丈的门生。可即便知道了，他的怒气也不能向朱家发泄。因为国丈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真的理由又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还得一步一步诱的朱家那两个儿子起反心。
　　莲成的头从被子里钻出来，微微睁开眼，瞅着应帝的后背，半夜三更他来做什么？平日看惯的身影在这时看来竟有几分萧索、落寞。莲成觉得这是错觉，想继续装睡，却有几根调皮的头发掉落在鼻尖，一个喷嚏忍不住就打了出来。
　　应帝转过身来，“吵醒你了？”那目光竟有几分温柔。
　　莲成揉揉眼眶，“皇上，您怎么来了？”她才不要出被窝，外头冷的要死。
　　“来看看你。”
　　她现在睡成个女鬼的德行，又一身白色寝衣，出去吓人都不用化妆，有什么好看的。人却自觉的往里侧移了移，把暖暖的被窝分给他。
　　应帝看看夜色，的确太晚了。自己脱衣去靴，掀被子上床，抱着小狐狸睡两个时辰，就该早朝了。
　　万寿节的正日子很快来临了。这一日，各地的文武百官，都要设置香案，向京城方向行大礼。朝中众臣则于紫宸殿上寿。而后是圣寿宴，这也是一日的重头戏。
　　按照仪制，应帝着九龙明黄袍服居于正中，左侧是皇太子的位置，右侧是皇后的位置。因二者从缺，便空置着。后宫人员环列两侧，淑妃与莲妃分居两侧之首。德妃位于淑妃之后，南越公主紧随着莲成。其后诸人按序列于后面。
　　王公百官分班而立，宗亲在东，异姓在西。毓王率诸王与大臣为皇帝上寿，面对皇帝行三十三拜礼。其后由宰相代表群臣上殿，捧觞祝皇帝万寿。
　　皇帝赐众王公与大臣及外国使节座，赐茶汤。宰相与亲王及外国使节坐于殿上，群僚和外使随员则坐于殿外两廊。
　　南越公主拉拉莲成的袖子，贴着她的耳朵说：“难怪那么多人想当皇帝。”
　　“嘘，表演开始了。”莲成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广场中乐人效百鸟鸣，顿时内外肃然，只闻半空和鸣，若鸾凤翔集。
　　萧泉今日也是一身很正式的礼服，他站在阶下为应帝斟酒，每每举其袖，唱引道：“绥御酒——”众人便也要陪饮一杯。共举御酒九盏。每一盏御酒的下酒菜都不同，数百名粉色衣衫的宫女来回穿行，上菜、撤菜。
　　彩棚中早已陈设好器乐，有拍板、琵琶、箜篌、高架大鼓、羯鼓、铁石方响、箫、笙、埙、箎、觱篥、龙笛等，两边对列杖鼓二百面。
　　第一盏御酒举起，乐人一名歌板色，笙、箫、笛先奏，后众乐齐响。宰臣举酒，百官倾杯，艺人在台上舞蹈，对舞、独舞。
　　第二盏如前。
　　第三盏御酒时，百戏入场。所谓百戏项目有：上竿、跳索、倒立、折腰、弄碗注、踢瓶、筋斗、擎戴等。
　　第四盏时，杂剧场。
　　第五盏，乐人弹琵琶、方响，跳三台舞之后，戏谑色彩的参军色入场，儿舞队二百余人入场，舞步齐进，叩于殿阶。参军色与小儿班首问答，小儿班首诵台词（口号），音乐声起，小儿舞队载歌载舞。接着杂剧入场。
　　第六盏御酒，先是笙奏慢曲、三台舞，而后左右军比赛击球。殿前立三丈高的球门，哨笛杖鼓为两支球队助威。
　　第七盏，女童舞队四百余人上场。女童们都是从坊市中挑选的妙龄容艳过人者，上场时装束得宛若仙女，执花而舞，且舞且唱。
　　第八盏，唱踏歌，奏慢曲子、跳三台舞。
　　第九盏，表演相扑，下酒水饭，簇钉下饭。
　　应帝赞许的对淑妃点点头。令她顿时觉得这两月的辛劳没有白费。宫中朝中经此一事，都会知晓淑妃之能。
　　方才，四国的使节都不约而同的往空置的后位与储君之位上多打量了几眼。这于堂堂的天朝大国而言，实在是不相符。
　　德妃已怀孕将近七个月，行动间有所不便。方才一路行来，是宋美人在旁扶持。此刻正搭着宫人的手要起身，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明黄的衣袖下指节修长分明，是应帝。德妃道了声：“谢皇上！”搭着他的手站起来。应帝一直将她扶上车轿，又叮嘱了几句才松手。
　　当夜应帝宿于淑妃宫中，三日后即颁诏册封淑妃为后。空置了年余的坤泰殿迎来了应帝一朝的第三位皇后。于是，百官、使节又入朝叩贺新后。众妃也于坤泰殿参拜。只是太子一位仍然没有着落。但李霄以嫡子的身份成为了诸皇子中呼声最高的一人。只因应帝有旨意在先：妄言立储者，一律杖毙，才无人敢上折子。
　　德妃抚着隆起的肚腹，冷笑一声，“拖了那么久，我还真当他要豁出去，立那无根无基、没生没养的野丫头呢。”
　　宋美人担忧的说：“姐姐，若真是莲妃，她不能生养，倒还好些。可新后有子啊，到时候，就算你真的生个儿子出来，也无济于事了。”
　　“在宫里两年，你到底长了点脑筋。不过，这皇后立得，难道废不得。有儿子，废后没有儿子么？那还是东宫储君呢。不是母子都被废了。我同淑妃，不，新后都没有对莲妃下手，不就是因为她不能生，况兼不想让另一个人渔翁得利么。我们家输不是输在没有皇子上，更不是输在皇帝的心意上，是输在没有争气的父兄。”
　　新后的父兄，应帝夺宫时便在的。何况这十数年一直唯命是从，奉公守法。而自家那不争气的爹，一把年纪了还娶回个娇滴滴的姨娘。她的几个兄弟更是欺男霸女的，都不成器。
　　“我现在什么都不去想，我就安安稳稳的先把孩子生了。”
　　封后的消息震动的自然不只德妃，莲成隐隐察觉那晚应帝半夜跑过来的缘由。原来那时就已决定了。
　　“好过分，他把大老婆给别人做，以后你见了就得磕头行礼的。”
　　莲成哭笑不得，“想衣，你还没受到教训么，回头他真要一道旨意让你去毓王府，咱们可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云想衣正要问什么路，忽的福至心灵，点点头。看莲成面有倦色，帮她放下纱帘，“你休息吧，我出去了。”她今天约了笔墨纸砚的老三比轻功。
　　这样最好！
　　外头庄姑姑听想衣说莲成在睡觉，觉得不妥，进来看她。
　　“娘娘，白日里睡得多，晚上看走了困。娘娘身子虚，夜间睡不好也是个由头。”
　　莲成还没躺下去，听她念叨，只好强撑着，“姑姑，我总是犯困，你问问林太医是不是放什么助眠的药物了？”
　　“好，我问问他。”眼睛左右逡巡，就是不提出去的事。
　　莲成只好说，“哎哟，您给我找点事做得了，没事干我就会犯困。”
　　庄姑姑笑笑，“这眼看就要端午了，娘娘要给皇上绣个荷包才好。”
　　莲成手一摊，“我不大会，你给我当枪手好了。”
　　庄姑姑淬她一口，“万寿节我让你多上点心，你就送了个九龙玉瓶，还是往日皇上赏的。这回，就亲手绣一个吧。”
　　莲成心道：这里什么不是皇帝赏的，总不能绞了头发用红绸子一包作数吧。她至少没送一桶姜山。
　　庄姑姑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没听进去，这孩子。
　　莲成正色道：“姑姑，我知道您是真心待我好。这宫里，除了想衣也只得您了。不过，我是真不想。”
　　庄姑姑过了大半辈子，早已是看潮起潮落不扰心了。三年前，应帝硬是要她去照看个小姑娘，她还着实不想接这个茬。后来看到被折腾的还剩一口气的莲成，又知道了她是谁，半生跟着先后在政治漩涡中冷硬下来的心才慢慢软化。回想她爹她娘，可都是龙凤般的人物啊。这怜惜一生，无儿无女的她也渐渐把心思都移到这个孩子身上。否则，上一次，她也不会去乾元殿找应帝了。
　　“你跟我说实话，这次淑妃封后，你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莲成看庄姑姑双目灼灼的望着自己，吐吐舌头，“要说我替她高兴，一点不舒服没有，那是假的。但是，想来想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我是说如果皇帝真的为我得罪所有臣工，置炎夏的祖宗家法于不顾，那我更会觉得不堪重负。他还没有昏头，这就是最好的了。”
　　莲成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明处，我只是个孤女，没有任何背景，暗处，我是叛逆之后。这后位怎么都轮不到我。除非，除非他给我找个新爹。不过，我可不会乱认爹的。”
　　庄姑姑听她还能如此冷静的去分析，知道这事对她影响的确不大。不过皇帝的情路不好走哇，活该！这也是报应，让他横了一世。私心里，庄姑姑是喜欢毓王多过应帝的，先后也是。
　　“不过这荷包还是要绣的，绣好了送过去。让皇帝知道你没为这个生气，还是念着他的。说起来，都好几天没过来了。”庄姑姑说完就返身去拿了绣篷等物什。
　　“哦。”莲成这才懒洋洋的起来，跟着她学。
　　“云姑娘跟那四位姑娘，您也要约束下，整日里爬高蹿低的不像个话。”
　　莲成停了针线，老老实实的说：“我还想去呢。我去不了看着她们爬高蹿低的也好。没事，别人要说这里的闲话，不多这一件。就是皇后刚上去，新官三把火也不会往栖梧宫烧的。就算是眼中钉，也不会立时就要拔的。不是还有德妃在么，没了我她们就得面对面的斗了。暂时还不会。除非新太子也出来了。”
　　庄姑姑忍不住说她，“整日里叮嘱云姑娘谨言慎行，我看你自己也该收收口。”还没说完，看到莲成手里的针线活，恨道：“谁看得出来你这是什么？一团线团，重来。”倒像是当年的先后。女红一律不会，谋略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都说让您当枪手了。”

　　亲子互动

　　万寿节过后，各国使节除却常驻京城的，就要打道回国了。
　　北戎特使离京前特地进宫，为北戎王向应帝提亲。应帝此时有二公主李秀凝，今年十四岁正届婚龄，其母是正六品宝林，算是比较低位分的。
　　据朝上的人说，应帝当时将‘和亲’两字在口中玩味再三，最后竟是一口回绝，只说不舍得女儿，要再留两年。
　　众臣皆叹，我主陛下是昏头了么，竟为了个女儿与北戎结怨。待北戎使臣退下，一众近臣纷纷苦劝。
　　应帝冷冷一哼，拂袖而起，说了声：“丞相、御史大夫、二弟、奕儿，还有宏儿，跟朕进来。”有事找毓王、丞相、御史大夫是惯例，至于二位成年皇子倒是头回预事。
　　几人以毓王为首，跟到了乾元殿的书房。
　　应帝坐在龙椅上，指指案前的椅子，毓王等谢了座，分两侧坐下。左侧是丞相樊应光，御史大夫秦重，右侧是毓王三叔侄。
　　毓王先开腔，“皇兄方才说要再留两年是何意？”
　　应帝微微一笑，“还是老二会听话。”
　　一时众人都抬头望着他。
　　“朕并没有拒绝啊，但公主此时不能嫁。宏儿，你说北戎会因为你皇妹就臣服么？”
　　李奕的右手在袖中握紧，面上还是一派安和。
　　李宏抿了抿嘴，“父皇，书上有句话：汉家青史上，计拙在和亲。儿臣不认为和亲是治本的法子。远的不说，当年皇姑嫁到东玄，可东玄后来还是反了。如今父皇万寿，东玄来朝，并不是因为舅甥之亲。而是因为父皇当年御驾亲征，以武力征服了东玄。这是儿臣的愚见。”
　　方才李宏提到皇姑远嫁时，应帝和毓王的眉头都皱了一下。这是两兄弟当年的恨事。那时，应帝刚刚继位，毓王更小，被朝臣摆布，将皇姐李云清嫁予东玄王。东玄王残暴成性，而且老迈不堪。毓王九岁，奉命送嫁。幸得当时的送嫁将军事前得广平王的锦囊妙计相授，策反了来迎亲的东玄王亲侄，回过杀了老王自立。才没有让李云清当真红颜伴白发。但十数年以后，东玄还是反了。当时应帝早坐稳了皇位，一怒之下，御驾亲征，大败东玄王。可惜李云清已然香消玉殒，埋骨大漠。
　　“奕儿，你怎么看？”
　　李奕站起来，方才应帝问李宏之时，他留心观察应帝的表情，已理好了思路。
　　“父皇，儿料北戎近年人强马壮，必生异心，嫁不嫁皇妹只是时间问题。他们劫掠边关，侵扰百姓，已让我朝不胜其烦。与其等到他们兵精粮足，不如……这只是儿臣一己的看法。”
　　“你们看呢？”应帝的目光转向另外三人。
　　樊应光道：“二位皇子所言在理，臣附议。”
　　秦重是个火爆性子，见问到他，当即说：“臣也附议。这窝狼崽子，反正做了亲家也是要打仗的，不如先把他们打趴下了，以后真要把公主嫁过去，腰杆也硬些。”
　　应帝失笑，这话虽然说的粗，理却是不粗的。
　　毓王离席跪下，“皇兄要攻北戎，臣弟愿为马前卒。”
　　“好，朕这回不同你争。”应帝笑了一阵，正色道：“半月前，朕已命裴远秘密移兵二十万到我朝与北戎的边界。你这次便去做监军王爷。三日后动身。”
　　“是。”
　　丞相樊应光听到监军二字的时候，略怔了一下，只是监军么？皇帝把兵权交付裴远，却只让毓王监军？
　　毓王也略略一愣，没想到半月前应帝已布置下兵马了。
　　“老三”应帝又点了李宏，李宏应声忙站了起来。
　　“跟你二皇叔一起去看看。二弟，这小子若是敢偷懒坏事的，你就替朕抽他。”
　　毓王微微一笑，“臣弟知道了。”
　　乾元殿的密议旁人自然是无从得知，后宫也不能知晓。
　　杜宝林对儿女说：“秀凝，看来你父皇还是很疼你的。”
　　李秀凝一笑，她倒不怕被嫁去和亲，生为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这仿佛是一种宿命。更何况除了她也就只有三妹年纪接近些。她们俩怕是都躲不过的。
　　“娘，你该怎么办呢？”娘她虽然年纪不算大，但在宫中也算是人老珠黄了。年轻时候都不得宠，她只比废后她们晚一年，现在却还只是个六品宝林。她们母女俩，在冬天连碳都要被克扣。倒是父皇说了句舍不得她，要再留两年，那起子势利眼倒还不敢太欺负她们。
　　“娘，你自己坐会，我出去一下。”
　　“你去哪里？”杜宝林吃着新送来的瓜果，问女儿。
　　“女儿去趟栖梧宫。”李秀凝说着已走了出去。她娘连一宫主位都没混上，她们母女算是跟着德妃在混日子。不过，求她没有用。
　　李秀凝到了栖梧宫，禀明要求见莲妃。门口的小太监请她稍待，进去通报。
　　“二公主要见我？请她进来。”莲成看了眼庄姑姑，飞快的把针线、顶针放下。
　　李秀凝进来，依礼见过莲成，请她屏退了左右。
　　莲成让庄姑姑和太监、宫女先退了下去。
　　“二公主，你找我什么事？”
　　李秀凝温婉一笑，“莲母妃怕是听说了北戎求婚的事了？”
　　莲成点头，揣测她的来意。这也是个谨言慎行的丫头。上她这里来做什么。
　　“秀凝知道这是早早晚晚的事，但有一事放心不下，想求莲母妃在我离宫后，照料我娘。”
　　莲成看着李秀凝，暗道应帝生这么多孩子，怎么个个都比人多长了几个心眼。厄，李晏例外。
　　“为什么不去找皇后？你先起来。”
　　李秀凝跪在她面前，“莲母妃，我求求你，我娘她什么都不懂，她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要不然就是让人当了枪使，一样没有好下场。”
　　左右无人，莲成只好自己伸手要攥她起来。
　　“姐姐，秀凝求求你！”
　　莲成的手僵住，她不信李秀凝能记得她，当时才一岁的娃儿。
　　“谁告诉你的？”
　　李秀凝觑她一眼，“我去送太子哥哥，他当时喝醉了。姐姐放心，秀凝连娘都不敢讲。”
　　原来是李晏这个猪头。
　　“你这是在威胁我？”
　　李秀凝捋起左边鬓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小疤痕，“太子哥哥还说，这是姐姐抱着摔了的。姐姐，秀凝人微言轻，哪里是提旧事来威胁你。是想你能记着旧情，帮我一把。你不是帮过母后和太子哥哥么？厄，母后还有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莲成记得是有那么回事，她觉得二妹可爱，一把抱起来，四岁的孩子哪抱得住个一岁的，摔在床脚，磕着了。一定是废后告诉过李晏。
　　“母后说，人生一场大梦，世事几度秋凉。让你自己善加把握。”
　　“你不担心自己么？”莲成淡淡的问。
　　李秀凝见她肯松口，便也随着她的力道站起来，在旁边坐下，“我的命我知道。而且，父皇说要再留两年。两年后，炎夏国势必定更盛，我作为天朝公主外嫁，谁敢欺我。生在天家，男女情爱那是早绝了的。我不如好好把握，将来说不定能做出一番我自己的事业来。”
　　莲成看她一张倔强小脸，心里喟叹：皇宫里真是没有孩子。笑着推她一把，“是，说不得你真能成了北戎令后世景仰的国母。炎夏与北戎数代交好的纽带。我看，你赶紧去乾元殿，跟你父皇说，让他找人教你说北戎话，学北戎的礼仪风俗，先做个准备。不是北戎，别国也要先做打算。”
　　李秀凝闻言点点头，倒把莲成逗笑了，“那好，我等着那一天。”
　　“厄，其实我真的威胁不了你什么，而且也不像母后与太子哥哥，于你有恩有情。你干嘛要答应帮我呢？”
　　“我总觉得，如果我真是你姐姐，这一趟怕就是我去了。还有，你那母后和太子哥哥赶紧收起来，新后听了忌讳。还有那声‘姐姐’，人前人后都不要再出口。”
　　“是，秀凝知道了。莲母妃，秀凝以后可以常来看你么？”
　　莲成眯了下眼，“你现在还没嫁出去，还是不要同我走太近了，倒是皇后那里要时常去拜见。我答应你，只要我有能力，一定会照看你的母亲。”其实也不是太大的事，同萧泉说一声就成。只是这秀凝可一点不像十四岁的孩子。在宫廷里，有心机的孩子才能活得更好。何况，她能在那种情况下去送废后与李晏，也算不错的了。或许，数十年后，她真能成了北戎人心头的国母。
　　李秀凝拜别莲成后，真的一路往乾元殿行去。
　　应帝正留下毓王单独商议军机，闻说她来吃了一惊，难道是来哭闹的？
　　毓王笑言：“皇兄，你可别小看了这丫头，我曾见过她挺身去护杜宝林，让丽婕妤身边的一个得势的太监跪下掌过嘴，丽婕妤那么骄横都拿她没有办法。”
　　应帝合上手里的条陈，“二弟，朕的后宫你甚熟啊？”
　　毓王察觉不对，讪讪笑道，“臣弟就是有一次路过，凑巧看到。”本来他还想让身边的小太监替她出头的，看她能应付就没现身。
　　“哼，去冷宫的时候路过吧？冷宫也是属于后宫。”言下之意，别当逛你家后院似的。
　　“臣弟知错，臣弟告退了。”毓王知道应帝一向极度不爽他和莲成走得近，他也只在大庆典礼时才能见那丫头一面的。
　　“等等，看看秀凝是不是如你所说？”
　　当下宣了李秀凝进来，听她把来意一说。要找先生学北戎话，应帝点头答应了，当即派人去通译馆找了北戎馆的老先生负责教她。
　　等李秀凝一走，毓王便说了声：“恭喜皇兄，您的皇子皇女个个都是好样的。”
　　反倒应帝感慨了一句：“他们怎么一下子就一个个都长大了！”昨天还一个个包在襁褓里，嗖的一下子就都能成婚生子了。
　　毓王回去以后，应帝让人把十岁以下的皇子皇女都叫到乾元殿来。
　　五皇子李景，十岁；七皇子李霄，五岁；四公主李昭文，八岁；五公主李夏末，三岁。
　　四个粉嘟嘟的孩子一字排开站在阶下，眼巴巴的把应帝望着。李霄和李夏末手牵着手。李夏末空着的那只手还抓了个和她穿同色衣衫的娃娃，她眨眨眼睛，“父皇，你叫我们来做什么？吃点心么？”小丫头看到萧泉指挥着小太监们搬了瓜果盘上殿。
　　“啊，对、对、对，叫你们来吃果子的，坐过去吧。”
　　李霄和李夏末听了就跑过去了，两个大的还有些拘谨，规规矩矩谢了恩才过去坐下。心里暗觉奇怪，这样的会面还是头一回。两个小的因为是皇后与德妃的孩子，见父皇的机会多些。
　　应帝也坐到了桌边，看着几个玉雪可爱的孩子，想进行一场亲子互动。
　　李霄掰了一块枣泥糕要喂他，应帝本不喜甜食，也张口咽了，李夏末看了，赶紧把手里的玫瑰糕也往应帝嘴里塞。应帝偏着头，不让她得逞，立马有飙泪的趋势，“父皇，让末儿喂你嘛，来嘛，来、来。”
　　李景一时愣怔以后，递了杯茶过来，“请父皇饮茶。”
　　应帝接过来，一口倒进嘴里。腻死了，看李夏末还不放弃的举着玫瑰糕，“父皇不吃甜食，最后一块。”忍痛咽了，又灌下一杯茶。
　　李昭文也贴心的递过一盘点心，“父皇，这个是咸的。”
　　应帝突然想起，不晓得小狐狸喜欢吃什么点心，想要吩咐给她送去，又担心这几个孩子更加嫉恨莲成。
　　问起几个孩子喜欢吃什么陷的粽子，让小太监记下来告诉皇后，到时多做一些。
　　李霄最先说：“儿臣喜欢莲蓉的。”
　　李夏末想了半天，用手比划，“甜甜的，长得这个样子，儿臣不晓得叫什么。”不妨事，问德妃宫中的人就是。
　　“你们两个呢？”应帝问没出声的两个，十分和蔼。
　　李昭文小心的说：“儿臣都喜欢。”
　　“儿臣也是。”
　　应帝看看明显在他面前放不开的两个孩子，转了个话题，“朕生辰时，景儿给朕写了幅字，甚好。昭文的画也很有功底。”
　　“谢父皇夸奖。”两个孩子虽然还是有些拘束，但脸上隐隐露出得色。还悄悄的把椅子往应帝这边移了移。那两个小的已经一边一个巴到他身上去了。
　　“儿臣也会写字，儿臣给父皇写。”李霄听到哥哥被夸字好，立马站起来。
　　“好、好、好，来人，给七皇子拿文房四宝来。”
　　“儿臣画画。”李夏末不甘落后。
　　“好，再拿、再拿三份出来。景儿、昭文，你们来教弟妹。”
　　“是。”
　　那天下午，乾元殿侧殿一直和乐融融的，最后，李夏末和李霄都成了花猫，李景和李昭文也差不多。最搞笑是应帝的水蓝常服上还盖了几双大小手印。
　　方才应帝在问几个孩子的时候， 以目示意萧泉，下巴往栖梧宫的方向点点。萧泉老江湖了，当即领悟。看应帝的眼神在水果上停留了下，又让人添了几色稀罕的瓜果，连着各色小点心给栖梧宫送去。
　　庄姑姑很高兴，皇帝虽然人没有过来，但让人送东西来，毕竟是想着这里的。他这么些天不过来，总不会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莲成吧？
　　“娘娘，你昨天绣的那个荷包呢？”
　　“拆了，太丑。”
　　看庄姑姑不相信，莲成把拆完的战果拿出来。
　　“绣没见你长进多少，拆倒是挺厉害。”
　　“小时候我和李晏收了别人的荷包，都交给宫女收着，回去母……废后就要马上叫人全拆了。怕里头藏着不好的东西。我看的多了，自然会拆。”
　　庄姑姑嗯了一声，意有所指的说：“在宫里是要多长个心眼。别谁求上门来都大包大揽的。赶紧再绣一个，皇帝不过来，就让人送去乾元殿。”

　　相像之人

　　应帝无声无息的进来的时候，莲成正在跟她的荷包奋战。她要是不绣，庄姑姑会一直拿谴责的眼神把她望着。
　　“这是什么？”应帝从身后伸手去指她绣的花样。
　　莲成抬起头，笑眯眯的说：“你猜猜。”两只眼睛晶亮晶亮的。
　　应帝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往素常的装饰去猜，猜不到；往端午上猜，还是猜不到。还是不猜了，猜错了岂不是更让小狐狸难受。
　　“是什么？”应帝虚心的问。
　　莲成比了比对面，是垒在一起的几块石头，上面的流水冲刷，旁边一个小风车，被冲的直转悠。
　　应帝对比了一下，还是认不出来。
　　“风车。”
　　风车？看不出来。
　　莲成伸手拿过去，应帝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经绞开了。又失败一个。
　　“好好的，绞了做什么？”应帝深感可惜。
　　“好丑，不如藏拙的好。”
　　“这是要给朕的？”应帝看她用的是明黄丝线，心头一阵欣喜。“再绣一个，什么花面都不要好了。大不了拿朕的画来配它。”小狐狸绣的花面简直跟鬼画桃符似的，戴出去不知道还以为他最近修仙，弄的符呢。
　　“画画到这个上头？”
　　“嗯，可以用浸染，朕吃点亏，算咱们俩的好了。赶紧动手！”
　　莲成听话的把绣蓬撑起，重新开始动手，不用绣花面，那太容易了。一天就可以完成。
　　“你怎么会想到给朕绣荷包的？”应帝就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她摆弄那些针线。
　　“快端午了，都要绣。”应帝这才发现，原来小狐狸专心做事的时候，说话都是慢腾腾的。问了一句好半天才会回答。
　　都要绣，你才绣。应帝的兴致不如初时高了。又随口闲扯了几句，小狐狸这时候问什么答什么，老实的紧。以前看她打手语还真没察觉出来。
　　“朕封淑妃为后，你是怎么想的？”
　　过了一会，莲成才慢吞吞的说：“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叫你小心别扎了手。”
　　“哦，淑妃封后啊，合适。”冷不丁的，莲成过了一会又冒出一句。这什么毛病，说了话半天才应你。
　　应帝看她这样不痛不痒的，心里毛躁躁的，“把手上停了，好好跟朕说话。朕走了你再绣。”
　　莲成放下绣蓬，看着皇帝，看他要说什么。
　　“朕问，封淑妃为后，你有什么想法？”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没有别的了？”看莲成犹豫了一下，摇头，“有什么说什么，不管你说什么都可以。”语气中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以前不用向她磕头的，从现在开始每个月都要去了。”如果淑妃要求，还得每天去。
　　“就这个？朕可以给你道特旨，你还是在栖梧宫里窝着就是了。”过了半天忍不住，“方莲成，你有心没有？”
　　“难道要我抱着你的大腿哭，要你封我做皇后？我哭了，求了，你也不会应啊。”
　　应帝颓然道：“你倒看得清楚。”他现在确实无法为了她，和文武百官全部对立。可是，如果她有要求，他现在应不了，以后也可以实现。封淑妃为后，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后位一直虚悬也不行，后宫必须有一个当家理事的人，这不是淑妃的位置能做到的。如果德妃也生儿子，两派这么斗下去，后宫朝上都不会有宁日。淑妃的家人很给她长脸，就冲这，不管是中立派，还是德妃一派的人都不能不服。
　　再说，小狐狸也没有要理事的想法。出身都好办，朝中那么多一品大员，随便找一个姓方的出来做个便宜国丈还不容易。如果有太后在都能压一头。不过太后在，肯定会直接弄死莲成的。不会让他为了一个女人而沉迷。
　　“皇上，你刚才说有什么都可以说的。”
　　应帝盯着她，“说吧。”
　　莲成吸了口气，一鼓作气的说：“我不愿意殉葬，我要葬在我自己那口棺材里。”
　　应帝都懒得气了，“葬进长公主陵，休想。”
　　“那挨着我爹也行，你答应过带我去看的。”
　　“等着吧，等朕什么又春狩回来。不过，朕是不想再去西郊猎场了。你知不知道，当时朕中了毒，无力反抗任何人。如果影不是忠心耿耿，如果那时来了刺客，如果侍卫中还有叛徒……哼！拔毒那半个月，朕痛到床单都揪烂了两床。”这些话应帝原本以为自己不会说出口，今天被莲成一激，脱口而出。
　　“算了，翻旧账咱们也算不清楚。朕是说到做到的，许给你的，不管你要不要都会给你。你也答应了朕不再背离。咱们就好好过吧。”
　　“我想出去看爷爷。”莲成揪着他的衣衫下摆。
　　应帝原本就心中有愧，闻言道：“给你一个下午，晚膳前回来。”
　　“好。”莲成高兴的应了一声，急着想走，结果应帝故意拉拉杂杂的跟她说了半天话才离开。气得她恨恨的瞪了他的背影两眼。
　　“想衣，赶紧换衣服，我们出去。”
　　两人打扮成小太监的模样，拿了萧泉给的腰牌出宫去。在街上找了个地方换过衣服就成了两个翩翩少年郎。要说喝林寻梡的药最明显的作用就是莲成长壮实了些，应帝最喜欢在她身上到处捏，“不错，小狐狸长肉了。好像也长高了。”
　　云想衣的眼睛直楞楞的盯着前方一个人，那是她老子，正往一处不起眼的赌场里钻。要说云鹤这一辈子，就是酒跟赌总是戒不掉，特别是赌。不然，他老婆也不会跟人跑了。
　　“你去找云叔，我先回去。”莲成拍拍她的肩。
　　“可是，让你一个人，遇到坏人怎么办？”
　　莲成微微转头，她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再说了，文房四宝肯定有两宝在暗中跟着。云想衣也想到这点，“好，你先回去，我去叫我爹。”
　　莲成看着门牌号，凌云巷八十九号，她们住七十二号，再走几步就该到了。
　　斜刺里跑出来个脏兮兮的小孩子，险险的就要撞到莲成身上。莲成微微一笑，她听说过这种伎俩，不过，她身上的银子可没那么好扒。轻轻闪过，顺手拦住了，她也不知道是文房四宝的老几的手。那丫头已经把小孩子揪在手上了。
　　“别打他，要不，你把他抓到衙门去好了。你是老几？”
　　“我是小纸，我不能离开娘……”云想衣成日里小笔、小墨、小纸、小砚的乱叫，栖梧宫里上下也跟着。
　　那个小孩子听小纸叫娘，转头去看莲成，问：“她是你娘啊？那她怎么不知道你是老几呢？”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很是可爱。
　　小纸拧他一把，“小小年纪不学好，你家大人在哪里？”
　　“我们家早就死绝了，你打我一顿好了。算我倒霉，碰上了练家子。”
　　莲成急着回家，不想耽搁时间，那个小鬼忽然叫她：“哥哥，不是，姐姐，我看你很面善啊。”
　　莲成笑笑：“咱们应该不熟。”
　　“真的，你跟庙里的师傅有几分像。”那小鬼很认真的说。
　　正好想衣找了云鹤一同回来，云鹤听说，一把抓过小鬼，“小姐，我去看看。哪个庙，你带我去。”见莲成点头，他便往小鬼指的方向走去。
　　莲成推开院门，这是处外头不显眼，里头却安逸敞亮的小院子。进门的路上，摆着一人来高的竹编的十二生肖，后院传来鸡叫的声音。
　　“爷爷，我回来了。”
　　爷爷听到声音出来，看到莲成很是高兴，而且她面色还难得的红润。莲成拉着他的手唧唧咯咯的说着自己长了十来斤，又长高了几寸，很是得意。莲成在冷宫的时候，开始时因为常常半饥半饱的，长得不好。这两三年倒是很长了长个头。
　　爷爷拉着她坐下，比划：回宫以后，他待你好么？
　　莲成笑着点头，“您看我不是高了、胖了么。”她的性子从来就是报喜不报忧。
　　可以待多久？
　　莲成的脸垮下来：“晚膳前就得走。”
　　爷爷想了下，那我们早点吃晚饭。
　　“好，我可想爷爷的鸡蛋十八做了。”
　　有有有，拾了好多鸡蛋，就等着你回来。爷爷做鸡蛋的手艺，那是在冷宫里练出来的。
　　云叔回来告诉莲成，小鬼说的那个师傅已经出寺云游去了。
　　会是凑巧么？莲成看看那边跟着想衣喂鸡的小纸，让应帝知道了有这么个人又会起风波。会是徐家的人么？或者朱家？
　　“莲成，开饭了。”
　　爷爷不住往莲成碗里夹菜，当然不只是鸡蛋。他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老人，小时家贫送到宫里，本来在御书局里当差，后来一场大病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也没有路子钻营。还是当时的总管太监看他可怜，让他去了冷宫，不然就只有被赶出去宫去。临老，算是捡到了那时没人要的小莲成。一老一小，在冷宫里相依为命十年。他慢慢忆起年少时看过的许多书，教给了这个孩子。那时真的没想到，还能有出冷宫的一天。
　　莲成抹抹嘴巴，“真的得走了，不然下回要回来就不容易了。”
　　几个人赶在宫门下钥前回来。
　　栖梧宫里灯火通明，应帝竟在，看到莲成，哼了一声，忍耐着没有出声。
　　莲成自知理亏，乖巧的上前，还从怀里掏了个东西出来，“皇上，这是给您的。”
　　应帝接过来，是两个并排坐着的人偶娃娃，眼睛笑的眯成了缝。
　　莲成眼尖，撇到男孩子手上有了条裂痕。应帝倒没看见，就说了声：“是你生的才好。”
　　莲成私下嘱咐萧泉趁皇帝不注意粘一粘。
　　与此同时，毓王府内也是灯火通明。于氏打点着到北地的衣物和日用品。
　　“王爷，皇上这回只让你监军，不让你领军，是不是不信任你了？”
　　毓王正在写信，写好拿起来吹吹，“作为炎夏的皇帝，他谁都不能全信。还是母后说的对，我就在皇兄的盛世安安分分做个王爷就好了。等李奕李宏他们能帮上皇兄了，我就告几日假。带你们出去走走。”
　　于氏笑道：“那感情好，我还没出过京城呢。”
　　“是么？”毓王把信封起来。
　　“是啊，哪比得上江湖女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所以王爷在外那么多次，也没见给我写过回信。没有共同话题嘛。还偏要当着人家的面来写。”于氏嘟囔。
　　毓王失笑，“难道还要背着你写才好。我不过是告诉她，得防着李奕那小子一点，别让他给卖了。回头把事全推到槽帮身上。”
　　于氏看着他，“你这一去几时才得回来？”
　　毓王把信放在桌上，“这一去，能呆多久我就呆多久。府里就要辛苦你了。”
　　于氏也是官宦人家出身，自然知道目前储位不明晰的情况下，毓王能离京是最好不过。虽然不舍，当下也只淡淡说了句：“你放心。这趟出去，你可要把三皇子照看好，虽说是亲近的侄儿，但毕竟是皇子。说起来也不知道把个皇子交给你做什么？”
　　“这个你才放心，那小子沾上毛比猴子都精，放哪都吃不了亏的。皇子，爷还是皇子呢。管他什么意思，咱们听话办差就是。皇兄的这帮皇子皇女的，还真都不错。难怪他从前看废太子那么不上眼。不过，咱们家的几个你教育的也很好。不起他们成龙成凤的，知道孝顺友爱就行。”
　　“早些睡吧。“

　　白狐荷包（新增情人节番外）

　　过了几日萧泉甚悲催的告诉莲成，他正趁应帝不在把那个人偶找出来想粘上的时候，应帝他老人家就龙行虎步的进来了。然后看到了，非说是萧泉弄坏的。最后，恨恨的罚了他三个月的俸，外加粘成原样，还不能让莲成知道。
　　莲成问：“那你三个月的俸是多少啊？”
　　庄姑姑从里头走出来，“萧大总管，您是皇上面前的第一红人，还能少了孝敬，跑到我们娘娘这里来哭穷。”
　　萧泉摆手，“对、对、对，娘娘，奴才不缺钱花。主要就是想皇上能高兴，咱们做奴才的日子就好过。娘娘不在那段日子，皇上生起气来都能拿茶盅砸人。昨天，可好多了，罚俸是小事，小事。”
　　“那最后粘好了吗？”
　　萧泉摇头，“皇上让奴才去弄个一模一样的回来。”
　　莲成告诉了他地址，萧泉就去找人买去了。
　　这两位倒是渐入佳境，如果一直这样，差就好当了。
　　朝中，应帝正在听二皇子李奕细细禀报南越宗宁这几个月一共去了哪些地方。
　　“他倒是把我朝的文治武功看了个遍。明日他离京，还是你去送吧。”
　　“是，儿臣也有此意，正要向父皇请旨。”
　　应帝嘴角微翘，“看来，你很欣赏他。也好，有对手的人生才不会寂寞。”
　　次日，宗宁一行离京。李奕在城楼上相送。看到他已然打马前驱，却又勒住马缰，回首望着城门。便要遣人去问，可是有什么遗漏。
　　宗宁本已行出数百米，忽又住马，手下相随的黑鹰军副将都稽知他心思，也只是一声长叹，勒马相陪。
　　“王子，我们这一趟收获颇丰，走吧。”
　　“好，走。”宗宁说罢，再不打话，发狠抽了一鞭，纵马前去。黑鹰军队形不变，数十人立即跟上。
　　李奕派来相询的人就只见到一地的烟尘和他们远去的身影。
　　炎夏国力正盛，不是硬碰硬的时候。若想不动干戈脱离炎夏的辖制，唯有等待时机。若是北戎先动手，南越可再趁时而动，却决不能与之合谋。
　　“王子，有苍蝇盯梢。”
　　“让他们跟着。”哼！生子当如孙仲谋，应帝竟将我宗宁只视作子侄辈，来日必让你知晓小看我的后果。
　　李奕在城楼上看宗宁绝尘而去，属下抱来捧来一只信鸽，“殿下？”
　　“放。”昨日父皇只说，杀南越宗宁得用两把刀子，一把硬刀子，一把软刀子。
　　“父皇但请放心，除却扑杀，儿臣还替他备下了一份厚礼。”如今这信鸽便是送往南越潜伏之人的手里。父皇倒是把南越的人都交给自己调动了。
　　扑杀按照计划举行，行事之人都是应帝心腹。毕竟这样扑杀友邦王子的事不宜为天下人所知。
　　兵器磕碰的声音之中夹杂着厉喝：“宗宁，你已身中剧毒，还不束手就擒。”
　　宗熙从容喷出一股酒水，落到地上，竟“呲呲”沸腾起来，地上霎时焦黑一片。
　　“尔等当我没有防备么？”宗宁昂然而立，玄衣如墨。
　　五十名黑鹰军兵士团团护在他身侧。
　　看着倏然出现在眼前的五十只火器，宗宁皱眉失笑，原来还藏了五十只起来，徐姑娘倒真是聪颖。当时他的手下将船上细细搜过，藏在何处呢？应帝将这五十只一起拿出来对付他，看来很是看得起自己。那么说他是孙仲谋倒是在辈数上占便宜居多了。
　　“王子，今日我等即便尽数死在这里，也定会让王子安然离去。”都暨就在宗宁右手边，手持长刀。倒真没料到这批火器还有得剩。黑鹰军变换队形，竟是五人一列列成了纵队。这样，即使来人发动火器，也无法一次性将他们尽数击毙。后列的人便可弃船逃生。
　　执着火器的人见他们瞬间换出这样的站队，扳动机扭。
　　黑鹰军前列之人并未闪躲，十人尽数中弹，一朵朵血花在空中溅开。后列的人已飞速向船舷掠去，当先的人已一跃入水。南越人皆善水性，从水中逃生不在话下。但转瞬便有惨叫声响起，“王子小心，有水引。”
　　“杀出去！”
　　水中一处处漾出红色，双方各有伤亡。
　　黑衣人领头之人猛一挥手，“发射。”竟是不管敌我的一通乱射。此人不除，来日炎夏必死伤更多的人。
　　江水霎时红透，待一切平静下来，黑衣人打捞尸首，有己方的弟兄，亦有黑鹰军的兵士，还有黑鹰军副将都暨，没有南越宗宁。清点人数，黑鹰军一共逃脱了十二人。
　　“不分敌我，一律水葬。”领头的人话未说完，手下报告，船舱进水，船即刻将沉。
　　好一个南越宗宁，逃脱后竟不离去，率人破了船底，这是要同归于尽？是为了毁掉这五十件火器？他们若潜水逃去，这批火器必不能保。
　　“弃船下水，我等回去领罚。”这黑鹰军果然不同于一般的南越军士。
　　南越王有一个最宠爱的妃子叫如姬，今年才十七岁。此刻正水蛇一样的在南越王宗炫的腿上扭动：“人家就要嘛，就要。”
　　宗炫为难的说：“我们这里又不同中土，哪里有那么多狐狸，何况还是雪狐。纵使高价去购买，一年两年的也够不了做件雪狐裘啊？”
　　如姬把弄着自己的十指蔻丹，“做不了那就去偷呗，反正人家一定要。”
　　“那是炎夏皇帝亲手打的，赐给了他最宠爱的莲妃。你当那皇城是什么地方，哦，随随便便就进去偷出来了。寡人手头要有能飞天遁地去给你偷东西的能人，不如直接一刀把应帝宰了，寡人去入主中原，那你就真的要什么有什么了。”宗炫抬起头，“你怎么就知道了莲妃有那件雪狐裘啊？”
　　“我听说的嘛，那位莲妃的名声可是早传到南越来了。唉，不如叫宗宁来问问。”
　　宗炫皱眉，“他受伤了，寡人让他在府上养伤，等等吧。”说起这个最器重的儿子，他真是爱恨交加。爱重他的才具，却也畏惧他的才具。
　　“内库里有十颗硕大的明珠，那也是炎夏的珍宝，寡人赐予你如何，不要再闹了。那雪狐裘珍贵就珍贵在是应帝亲手打的。你等着，总有一日，取了来给你。”宗炫拈须而笑，仿佛已经看到他坐在炎夏金銮殿上，指点天下。
　　如姬眼中一亮，“真的？”
　　“真的，寡人几时哄过你啊？”宗炫叫人开了内库拿两只千年人参去看宗宁，并将明珠取来。
　　宗宁看到小儿手臂那么大的人参依礼谢了恩。
　　来送人参的是宗炫身边的大太监崔护，他笼着手笑说：“王子好生休养，王上为那日重责王子心中也甚不安。您是臣、是子，还是要服个软才好。”
　　那日宗宁带伤归来，向宗炫力陈不可与炎夏翻脸，而且还得好生供奉，年年上贡。
　　宗炫怒责他做人畏首畏尾，不敢与北戎使者约定共同起事不说，还劝他继续奉炎夏为主，没有出息。
　　“儿臣何尝不想，便是此次折损了这么多兄弟，儿臣也痛啊。”
　　宗炫不再听他辩说，怒气冲冲的就将他赶了出去。
　　当下听崔护这么说，宗宁也只是叹了口气。难到要他改口赞成父王与炎夏决裂么？都是两个王兄和那个妖妃在里面撺掇着。她也配跟徐姑娘并称？
　　“来人，替我送送崔公公。”宗宁整个人都是一身的倦意，寒暄了几句便疲惫不已。
　　王子府的总管应声出来送客。临出门偷偷塞了个玉环到崔护手中，“王上面前，还望公公多美言几句。我们王子这回着实是伤的重了。”
　　“好说、好说。”
　　想不到，他又败在她手上一次。徐方、徐方……
　　应帝得到五十只火器尽毁于水中的消息，反而笑了，“此子果然没有令朕失望。奕儿，南越的人安排妥了么？”
　　李奕点头，“父皇放心。”因为涉及到南越王储之争，以李奕的立场不便多言。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跟进，下去吧。”
　　“是。”想不到竟只字未提失了火器的事，李奕庆幸之余又觉得肯定有事情自己不知道的，不然父皇不会对这事如此轻描淡写。
　　眼瞅李奕离去，萧泉把应帝要的东西摆了出来，“皇上，都在这了。”是做雪狐裘剩下的边角料。
　　“嗯，搁着吧，催一催神机营的人，把改进替换后的暗器早日给朕弄出来。”
　　“是。”
　　应帝取了一绰狐毛，小心粘着，直弄到天色将晚，才得成，举起来让萧泉看：“怎么样？”
　　那是从莲成那里要来的纯色荷包，上面用狐狸毛粘出的一只小白狐。本想用印染，后来想到这个法子。
　　萧泉肚子里笑到抽筋，面上只欣欣然道：“甚好甚好，活灵活现的。竟有几分莲妃娘娘的神采。”
　　应帝眯眼去看，也越看越觉得像，索性自己动手挂到腰上。
　　“好，正好端午节戴。”
　　应帝自小就是那种很聪明的学生，学什么会什么。还曾经无师自通糊过一个美人风筝给二弟李熙放。乐得李熙屁颠屁颠的在皇宫的空地上跑了很久把它放到天上去，逢人就炫耀。只是被先帝知道后狠狠责备了当时还是太子的李图一通。后来就再不见他把弄这些东西。至于美人风筝，据说至今还珍藏在毓王府的书房里，不显眼的地方。
　　********************************************************************
　　情人节小番外——小小狐狸
　　庄姑姑端着碗羊肉炖当归进来，这可是大补气血的。莲成自产育后一直自己哺育，是以日日都需要进补。幸而都补到了奶水上，做母亲的倒没见胖。
　　莲成将女儿的被包抱起，小掩月正甜甜的酣睡着。深吸了口女儿身上的奶香味，莲成绽开笑颜。这孩子一旦不如意，哭、嚎、发脾气、蹬着腿耍赖，什么都会使出来，一定要如她的意才会消停。跟她老子一样霸道。
　　莲成把孩子带在身边，床前置了个摇篮。每天夜里起来给掩月喂奶、换尿布，有时候，还要陪她玩一会。掩月是个能吃能睡，也很能闹的宝宝，哭闹起来，非得她娘轻轻摇着、哄着方能好。一看到她红扑扑的小脸蛋，莲成初为人母的心便格外柔软。
　　一会儿，掩月醒过来，尚未开眠的模样，莲成抚了抚她的小脸，她不耐的小手乱挥。莲成伸食指在她掌心轻轻挠挠，她便张开手握住。一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乌溜溜的，直把莲成盯着。
　　“真好玩儿，姑姑。”
　　庄姑姑笑道：“好玩的日子还在后头呢。等她会爬、会叫人，你还不知多乐呵。”
　　掩月独自玩了会，忽然瘪瘪嘴，开嚎。莲成知道她是饿了，忙解了衣襟，掩月还兀自哭了两声，然后就吸吮起来。随着小家伙的不住吸吮，一股热流从体内涌出，莲成满心感动的看着掩月。她却闭了双眼，伸出小手捧着母亲的□，吸的咂咂有声的。
　　眼前人影一闪，莲成一愣，抱着女儿转了方向，背对着来人。
　　应帝也没想到转过屏风会看到这样一幕，当下饶有兴致的偏坐到莲成对面去看。坐了一会，伸手将掩月捧着的小手拨开。掩月又马上放了回去，继续捧着。莲成双手抱着女儿，无奈用眼去瞪他。应帝却玩上了瘾，又给小家伙拨开。如是再三，小家伙怒了，睁开眼睛，把他看着，一脸的严肃。
　　“哈哈！”
　　莲成快气疯了，喂孩子他也要捣乱。
　　“你怎么又出来了？”
　　应帝把眼一瞪，“你不愿意回宫去，我只好时时出来啊。她还要吃多久啊？让人抱出去找奶娘喂。”说着就伸手来抢人。
　　莲成不放手，“很快、很快。她只吃我的奶水。”
　　“还不是叫你给惯的。”应帝索性坐到床上，把母女俩一并揽到怀里。没人再打搅，掩月又闭上眼睛，小嘴不住的动着。
　　“来人，把小公主抱出去。”
　　小笔进来，连着摇篮一起给推了出去。
　　“她晚上还要再吃一次的。”莲成挣开，想把女儿追回来，意外的应帝很轻易便放开了她。转身一看，他已在宽衣解带了。
　　“你做什么？”
　　“脱衣服睡觉。”
　　“你要睡在这里？”莲成瞠目结舌的，此处是徐家当年的一处旧宅院，因靠近皇城，一向被下衙晚了的广平王当做夜间歇息之处。三年前被应帝还了回来，莲成一直住在这里。
　　“是啊，四更前就得走。所以，莲成，我们时间不多，别耽搁了。”应帝边说着，边伸手抱她。
　　莲成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刚生了孩子。”
　　应帝手上不停，嘴里应着：“林寻梡说两个月就可以了，今儿刚好六十天。”
　　莲成羞恼：“你又去问他、又去问他。”先前怀着掩月的时候，他就去问过孕妇怎生行房。现在又去问，她以后没脸见人了。
　　“朕忍了这么久，还不都是为了你。再忍就要爆了。你不是在练那套瘦身减腰腹的动作，隔着衣服目测恢复不错，不过，朕还得再实地看看。”说话间，应帝已经将莲成从衣服里剥了出来。方才掩月吃奶时，他就快忍不住了。
　　“显见的你的努力没有白费。”说的好像自己都是为了他似的，她只是见不得产后身体走形成那样。
　　这一晚，莲成狠狠的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小别胜新婚！
　　“哇！”掩月的哭声从旁边的房间传出，莲成的身体立刻有了反应。她想起身却被应帝死死压住。看他用手蘸了自己□冒出的白色乳汁，一脸说不出的古怪。
　　莲成使劲去推他，“让我起来，我要去看掩月。”
　　“我在这里，你就只准想着我。”应帝霸道的说。
　　“李图，放手，不然我要生气了。”
　　“不放。”应帝心里满不是个滋味，以前把那个老哑巴看得贼重，现在又只顾着女儿，他排老几啊。
　　莲成恶向胆边生，抓起身后的枕头，没头没脑的往应帝身上砸去，“放手、放手、放手”
　　应帝不提防莲成真的动手，眼睛被枕头砸中，顾不得去揉，闭着眼把莲成压住。看莲成还不住挣扎，妥协的说：“没哭了，真的，你听。肯定奶娘在喂。听说中途打断孩子吃奶不好。”
　　莲成竖起耳朵听，好像是没有哭声了。狐疑的说：“有这个说法？”
　　“有，不信你去问。”应帝肯定的说，“我好歹比你有经验些。”
　　一听这话，莲成嗤笑出声，说的好像当初那个手足无措抱着新生儿浑身僵直的不是他似的。
　　“睡了，睡了，你听，到打三更了。我就快没得睡了，你乖一点。等我走了你再去看掩月。”
　　（这会莲成应当是二十一二的年纪，在目前情节的四五年之后。）

　　李霄落水

　　端午正日，新后率后宫众人在临水照花楼观赏龙舟；应帝则与群臣烟波致爽斋联诗唱和。不时的有佳句传出来，由宫中的乐坊伎人谱曲演唱。
　　端午的天气已很是炎热，莲成着了一件浅色湖纱宫裙，头戴一支三凤金步摇，简单大方。扫了桌上的各式果露、冰水一眼，雪梨浆、椰子酒、木瓜汁、酸梅汤、莲子百合汤、乳糖真雪、绿豆水，一律用琉璃玉碗盛着，看得她大为心动。这些都是林寻梡列出不许她用的，在栖梧宫中看都别想看到。侧旁的阿螺正用银汤匙喝着酸梅汤，一脸惬意。
　　庄姑姑看了好笑，将一碗莲子百合汤挪近来，“这是才摘的新鲜莲子，甚是鲜甜。娘娘可以略用一些。”
　　阿螺转过头来，“是啊，莲成，喝一点解暑，一会好看龙舟。”阿螺进宫后，应帝许她可以在月蟾宫中保留南越习俗，帝后待她都甚是客气。因此还保有几分做公主时的随性。
　　湖边的执锣太监敲响了锣鼓，岸边的红旗随之挥舞，太液池上的龙舟、彩舟、虎头船、飞鱼船便开始变换队形。先是结成一圈首尾相随的大圆阵，随着岸上的红旗再一挥舞，大圆阵一分为二，旋出东西两个小圆阵……□变化，看得人眼花缭乱。这是赛龙舟前的开场表演。
　　新后头挽高髻、上戴九龙四凤十二花枝的金镶宝石珠冠，身着一件绣五彩翟纹的大袖缎袍，面容端肃、仪态高华，坐于正中绣着龙凤椅搭的紫檀御床上。眼见莲成与阿螺指点着殿外的表演，发出轻笑声。心道：这两人倒是相与的好。右侧德妃的位子空着，她已近产期。一应的接生嬷嬷、教养嬷嬷都已备齐，只待孩子呱呱坠地。这是新后第一次经历宫妃产育，也是诸事费心，样样过问。
　　龙舟的阵形又有变化，一字排开，挤满水面。这便是要开始赛龙舟了。一时烟波致爽斋、临水照花楼上千只眼睛都盯着水面。
　　锣鼓声起，千舟竟发，万浆起划。一堆看热闹的宫人，声嘶力竭着为龙舟加油。后妃等也都翘首前望。
　　新后忙招呼宫人好生看好小主子们。
　　李霄兄妹几个，除了李宏随毓王去了边境，李奕成年了随驾。几个小的倒都在汉白玉石栏扶着看龙舟，额上是用雄黄酒画的虎字驱毒镇邪。
　　李霄、李夏末都踮着脚尖在石栏边看， 第一支船队冲过标的时候，掌声锣鼓雷动，他们也开心的拍手。皇后便招手叫了夏末过来，揽在怀里。
　　“怎么母后前些日子都没怎么见到末儿？”皇后几乎是日日到德妃处去问候。
　　夏末嘟嘟嘴，“母后来了，儿臣原该出来拜见。只是前些日子惹恼了母妃，罚末儿不许出屋子呢。”夏末四岁了，口齿伶俐的紧。
　　皇后笑道：“什么事惹着你母妃了？”
　　夏末坐在皇后膝上，不出声。皇后笑笑，也不再问。倒是转头看见李霄对着莲成扮鬼脸，呵斥了一声：“霄儿，又跟莲母妃胡闹。”
　　李霄怏怏的走过来，靠在皇后腿上。倒是夏末瞅了瞅莲成，“莲母妃，末儿记得。”
　　莲成留意到阿螺看着孩子的眼神很是柔软。
　　烟波致爽斋中自然又是另一番景象。君臣联诗唱和也不过应个过节的景而已。后宫新后初立，群臣的心此刻倒多在与北戎边界上的各自列兵上。双方时有小的摩擦，但却没有爆发大的战事。皇帝这回不单派去了毓王，还有一个皇子。不能不让人对战事多上几分心。兼且储位未明，皇帝将三皇子送到军营里去，难说没有让他借机立下军功之意，况且还有毓王护航。只是这三皇子李宏的出身比起新后的李霄，还有现今立在皇帝身后的李奕未免低了一些。还真是圣意难测。
　　应帝着人赏了进入三甲的船队，让群臣依赛事再赋一首，诗词不限。
　　果然还是柳慕白——本朝的文坛泰斗最先得了：石溪久住思端午，馆驿楼前看发机。鼙鼓动时雷隐隐，兽头凌处雪微微。冲波突出人齐譀，跃浪争先鸟退飞。向道是龙刚不信，果然夺得锦标归。
　　应帝览罢，看向柳慕白，“卿真是捷才！一炷香不到功夫，就得了。难得切景入题、典丽工整。”
　　一时丞相樊应光也得了一首：看龙舟、看龙舟。两堤未斗水悠悠。一片笙歌催闹晚，忽然鼓棹起中流。棹如飞、棹如飞。水中万鼓起潜螭。最是玉莲堂上好，跃来夺锦看吴儿。
　　方才头名冲过标线的正是吴越选送的船队，亦是切题。
　　“卿家劳心案牍之余，学问亦未放下，甚好。”
　　一时群臣都已罢笔，应帝令捡出佳作，传予乐坊谱曲演唱。
　　散了之后，应帝独留了柳慕白至随乾元殿。因这柳慕白实乃当世的诗书画大家。应帝叫他来品评画作的。于柳慕白而言，这倒也是常事。应帝此人，实乃上马能击狂胡，下马能草军书之人，诗词画作亦有佳作。君臣之间，倒有几分评诗论画的交情。
　　柳慕白拿着看了半日，心头拿不准是何人所绘。应帝的笔法他是熟知的，这幅画有应帝的画风，却不是应帝所为。
　　“卿家不必多虑，平素评朕的画也不见你这般犹豫，照实讲来就是。”
　　画中绘有一枝梅花与一丛翠竹，从一角斜出，垂曳于清溪之上。
　　柳慕白斟酌着说：“此画构图疏秀有致，梅枝盘折曲伸。只是笔力尚嫌不足而已。画画的这位贵人，想来是名女子，且习画的年月不长。”
　　“仅有三年，如此成绩还过得去？”
　　柳慕白颔首：“十分难得了。”三年能有此成就，确实不错了。
　　应帝一脸与有荣焉，又让柳慕白提了需要改进之处。待他告辞退下，莲成从内室走出。
　　“已问过当世名家，许朕的束脩，朕今日可是要收的了。”应帝拉她在腿上坐下，在她耳边轻声说：“今晚要用朕说的那个姿势。”热气喷到莲成脖颈，她微微侧头避开，“人家知道是天子门生，又是后宫之人，怎么都要口下留情的。”莲成坐了一会，小声的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去阿螺那里了？”
　　应帝大奇：“为什么？”他去月蟾宫的次数本就不多，小狐狸吃醋也不该吃到她头上才是。
　　“既然无望，不如干脆不要给她希望。也不要再给她用那个麝香了。”
　　应帝哼了一声，还以为她开窍了呢。
　　莲成推他的肩：“你答不答应嘛？”
　　“好，不去月蟾宫就是。莲成，这是你第二次同朕提要求，还是与你自己毫不相干的。”应帝捧着她的脸吻下去。
　　束脩，莲成闭上眼，她都没有求着他教她。反而是这个人一味的像填鸭子一样，逼着她学这样，那样。
　　“听说霄儿对你甚是不敬，可有此事？”
　　莲成喘匀了气，方才出声：“小孩子罢了，又得宠，自然藏不住心思。过些年，想必就不会外露了。”李霄此刻正是倒懂不懂的时候，往上面哥哥姐姐自然知道对父皇最宠爱的妃子该怎样，不会过分亲热，但表面的尊重是有的。往下面，李夏末怕是还弄不明白那么多事。
　　莲成头回喝了李霄端的茶水拉肚子时，倒是很想整整这个死小孩。后来想想，只是泻药已经很客气了。自此，再不敢喝外面的水。
　　“朕让他提前上学堂去。”
　　不足六岁的李霄便由此开始了上学堂的日子。皇子从入学的第一天起，就要在寅时末（5点），到尚书房去温书，等师傅上课。除了晚膳，都在学堂里用。午休也就是在尚书房的几个偏殿里歇一下。
　　李霄被宫女打理好的时候，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睡不醒的样子。皇后看了甚是心疼，也无有法子。看儿子在跟前站着也照睡，只好让宫女拿毛巾给他醒神。
　　“霄儿，以后你就可以和皇兄一样读书习武了，高不高兴？跟着师傅学好了本事回来，让母后也佩服佩服。”
　　李霄捂了毛巾醒过神来，闻言点点头，就着牛乳吃了奶糕，拍拍胸脯：“母后，等我学了本事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皇后眼眶一红，蹲下来把儿子抱在怀里，“霄儿，我的好儿子。”
　　海口是夸下了，谁料到端端正正的在第一排坐了一会，他就坐不住了，扭来扭去的。旁边的小伴读范阳偷偷用手肘撞撞他，提醒他太傅已经注意到他了。
　　后排的李景、李奕看了都好笑。李奕已经成年，所以他每日的功课不过是来与太傅探讨些问题，时间不长，然后还要去跟着学做事。李宏没出远门前也是如此。规规矩矩上课的原本只有李景与他的伴读。想不到今儿又添了两个。他们从前都是七岁才上的学堂，想不到小弟六岁不到就来了。难道真是要好好培养他不成。
　　第一天范阳就替李霄挨了十板子。他看看发红的手心，这皇子伴读可真不是好差事啊。他上课走神我挨师傅的打。难怪娘舍不得。爹还是很欢喜他进宫陪皇后姑姑的儿子读书。
　　下了学，李霄走在前头，怪不好意思的。他想了想，坐在路旁的石凳上去，支使替他拿着小包包的太监去倒水。一会儿又让另一个小太监去把旁边叫唤的狗抱过来。眼瞅旁边没人了，他一把攥着范阳就跑。
　　“殿下，做什么？”
　　“我带你去划船，藏在太液池边上的。”李霄端午那日看了赛龙舟，甚是喜欢。寻思着自己也要划，只是苦无机会。方才在路上，他想着要带这个表兄伴读去乐乐，一下子想起从前跟着皇叔在太液池边上坐过回小船。那是毓王没出宫建府时藏在那里的，无事时或是烦闷时独个儿划出去吹风、散心。有一次带着李霄路过，想起这件事，便带他去划了回船。那船幸好这么些年有工匠保养着，还能用。
　　李霄带着范阳到了藏小船的地方，看系船的绳子在，高兴的说：“还在。”既然是藏船的地方，自然十分僻静。居然让两个小屁孩顺顺当当的找到了目的地。
　　范阳迟疑的说：“殿下，我们偷跑出来，不会有事吧？”
　　李霄摇头：“不会，大不了让母后说一顿。来，帮忙。”李霄想把船拉出来，一个人拉不动。
　　范阳是家中幼子，自小也常进宫来玩。与李霄尤其能玩在一处。当下也捋起袖子来帮手。他有八岁了，力气自然要大一些。
　　眼见船被拉了出来，两人都很高兴。谁晓得身后伸来一双手，在他们背上一推，他俩就一头栽了下去。范阳栽下水的瞬间，扭头看到了来人的右手上戴了只玳瑁手镯。
　　范阳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水，慢慢头上脚下正立过来，浮出水面却没看到李霄，心头一紧，大声呼救：“来人啊，七皇子落水了。”一面深吸口气，又潜下水去。李霄要是出事，他们全家都完了，爷爷一定会拿军刀砍了他。皇后姑姑的儿子，就是他们整个家族的希望。
　　范阳从水里冒出来几次都没找到李霄，急得都快哭了。幸好他的呼救引来了看守太液池的宫人，有人跳下水去，有人划了小船找人。总算是把吃了一肚子水的李霄捞了上来。却已经口眼闭合，昏过去了。
　　“七皇子昏死过去了，怎么办？”七皇子在太液池出了事，追究下来，谁也难逃一死，众人立刻慌了。
　　有个太监稍微镇定些，跪在李霄身侧，用手去按压他的肚子。数十下后，他总算张口吐了一大口水，人也缓了过来。
　　范阳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被水面上的风一吹，禁不住大了个寒战。
　　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霄儿！”是皇后收到消息急急忙忙赶了过来。眼见李霄浑身湿淋淋的靠在一个太监身上，她抢上前来，一把抱在怀里。
　　整个人镇静下来后，皇后沉声吩咐把所有在场的人通通带回坤泰宫问话。然后抱着李霄上了随后赶来的凤撵。
　　********************************
　　本文所有诗词均为唐宋名家大作，都不是原创，我懒，就不一一列出来处了。

　　玳瑁手镯

　　给两个孩子换下湿衣，灌了姜汤，看过太医之后，皇后让身边的女官出去发落失职的两个小太监并看守太液池的宫人，除开那个给李霄挤压出腹中积水的。
　　“姑姑！”看到皇后进来，窝在被子里的范阳唤了一声。
　　皇后坐到他的床边，“阳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兄长会特意选了这个小儿子进宫，除开他与李霄年纪相仿，这小子的机灵也是个重要原因。
　　范阳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然后凑到皇后的耳边：“姑姑，我看到那个人带着只玳瑁手镯。”
　　“玳瑁手镯？”皇后轻轻重复，“你可看清了？”
　　范阳肯定的点头，“二嫂有一副，我见过的。”
　　“不要再告诉任何人。”皇后叮嘱了一句，然后起身离去。
　　玳瑁是南越那边的特产，阿螺爱戴，也送了一副给莲成。可往年南越上贡，得的妃嫔也是有的。
　　无人之处，皇后用臂抱了一下自己，方才收到消息，她整个人都被吓住了，霄儿可不能有事。那是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
　　“皇上驾到！”应帝下朝后，一直在乾元殿与众臣议事，听到消息，也即刻赶了过来。
　　“霄儿无事吧？”一把扶起门侧的皇后，他急步走到床边。
　　李霄呼啦一下从被窝里跳出来，挂到父皇脖子上。看他如此精神，应帝的心也放下来。伸手在他屁股上用劲一拍，“你个淘气孩子，吓到父皇和你母后了。”
　　李霄在他怀里扭动，“儿臣是让坏人推下水的，父皇还打人家。”
　　应帝扫了皇后一眼，把李霄仍放回被窝，嘱咐宫人好生看着。转身去了皇后寝殿，皇后叮嘱了李霄好好休息，急忙跟上。
　　“查到什么？”
　　皇后跟进来，看到应帝坐在椅子上，一时有些恍惚，有许久没在这间寝殿见到他了，来了也很少留宿。
　　“阳儿告诉臣妾，他看到那人手上戴着玳瑁手镯。”
　　玳瑁手镯？应帝也沉吟了一下，“彻查此事。”
　　“臣妾遵旨，只是如何着手，请皇上示下。”
　　“你莫管此事，朕自有主张。”
　　女官在外轻声请示：“皇上、娘娘，各宫的娘娘都来探望七皇子来了。”
　　皇后一哂，都赶得巧，正好皇帝在她们就来了。怕是一个个还都花枝招展的。
　　应帝挥挥手，“阳儿需要休养，告诉她们，她们的心意朕与皇后领了。叫她们都回去。”顿了一下，“朕也回去了，事情还没有议完。”
　　皇后在他身后张了张嘴，最后只温婉道出一声：“臣妾恭送皇上。”
　　晚间皇帝到了栖梧宫，将事情讲给莲成听。
　　“玳瑁手镯？这宫里有的人应该不少。常戴出来的，怕只有阿螺同我了。”
　　应帝睨她一眼，“那你说是谁？”
　　莲成扳扳手指，“反正不能是阿螺。”是不能，不是不会。谁都有嫌疑，可能是有这付手镯的人，也可能是有心人故意陷害。总不能让大家把玳瑁的手镯都拿出来，让范阳一个个去认。他匆促之间，能看清是玳瑁已经不错了哪还认得出花色。再说，也不是说有一样的手镯就一定是那个黑手。
　　“难道还能是你？”应帝没好气的说。
　　“说不定人家真冲我来的呢，谁让七皇子讨厌我呢。”
　　“那为了洗清嫌疑，莲成替朕把真的黑手找出来吧。”应帝用手掌比量着她的腰身，两只手差不多能合到一起了。
　　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莲成说：“不能是南边来的人，那自然是北边来的人干的。”
　　应帝刮刮她的鼻子，“真是朕的小狐狸。”尾音消在了合在一处的唇边。
　　三日后，宫中清查出一批北戎派来的奸细，并且查明推七皇子下水的正是其中一人，意图嫁祸南越来的昭仪，挑起炎夏与南越的纷争，好坐收渔利。
　　应帝令礼部召了北戎常驻炎夏的使臣来责问，责令其立即离京滚回北戎去。同时诏令驻守边关的裴远兴问罪之师。
　　“皇上，月蟾宫的昭仪上了谢恩的折子。”萧泉捧着一封折子上来。应帝的处理明面上算是还了阿螺一个清白，于情于理她都应该谢恩。只是除却重大典礼，再无见驾的机会。于是正式上了谢恩折。
　　“搁着吧。”既然小狐狸不乐意他去月蟾宫，那他不去就是。其实，他十日里有六七日宿在栖梧宫，偶尔政事繁忙独宿在乾元殿，十五的时候到坤泰殿去打个转，遇上小狐狸不方便的时候才在各宫转转。
　　这几年，要不是跟莲成在一处，他一定不知道又蹦出多少皇子皇女来了。
　　“萧泉，德妃那里情况怎么样了？”
　　“预产期在七夕左右，一切事宜都预备下了。皇后也时时关照，皇上您就放心吧。”
　　“厄，朕还是去瞧瞧好了。说起来，这几个月冷德妃也冷得有些过了。”
　　德妃正在歇午觉，宋美人跟夏末在外室玩翻花。听到皇帝来了，她忙要把手从线里抽出来，不料越急越出乱子，和夏末一起，手指被线缠住了。
　　应帝看她们姨甥俩的手绞在一起，扑哧一声笑出来，让她们起来解开。
　　“皇上恕罪。”宋美人告了声罪，要叫宫女来给她们解开。
　　“朕来吧。”应帝大手一伸，先把夏末的手解救出来，然后又去解宋美人的。自然要碰触到她们的手指。
　　宋美人的脸上升起一团晕红，“谢、谢皇上！”
　　“你们再翻给朕看看。”
　　宋美人没想到他对这个有兴致，便招呼夏末重新翻给他看。
　　正在翻着，德妃醒了，听说皇帝来了，便撑着腰出来。
　　应帝让宋美人过去扶着她姐姐，自己抱了夏末在腿上，问起德妃觉得怎么样。
　　“臣妾就是胸闷，晚上睡着腿又抽筋，妹妹会起来替臣妾揉腿。”
　　“辛苦你了。”
　　“臣妾该当的。”德妃说完，又转首看着夏末，“末儿，你不说会背诗了么，还说要背给父皇听的。”
　　夏末一拍手，“对，儿臣刚看到父皇，光顾着欢喜了。”然后又拍拍脑袋，便一首诗一首诗的背了起来。虽然都是些简单的，但一气儿不歇的背了十多首。在她这个年纪，也属不易。
　　应帝果然很喜欢，很给面子的坐到了华灯初上，又在这里用了晚膳，由宋美人陪着。
　　夏末看看钟漏，“父皇，末儿去跟弟弟说说话，你不要走哦。”
　　脉案上的确说是个男胎，这个孩子于应帝来说，可有可无。对德妃自然是意义重大。应帝瞥了一眼给他斟酒的宋美人，轻轻一哂，这宋美人进宫时是何等的天真可爱，如今也变了。
　　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朕有点晕了，要回去歇会再批折子，你告诉末儿一声。”
　　“皇上、皇上……”宋美人在他身后唤了两声，恼恨的将酒盏放下。
　　德妃撩了帘子出来，“走了？”
　　“嗯。”宋美人沮丧的低下头。
　　德妃拍拍她的手臂，“罢了，姐姐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他是不会让宋家的风头一下子过盛的。”
　　能一样么，一样的话李奕做什么和她们愈加疏离。她没有姐姐那么大志气，她只是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七皇子那里你去了么？”
　　见姐姐问，宋美人忙点头，“后来去皇后让我进去了。七皇子活蹦乱跳的，只是身边的人大都换了，用了些生面孔。”
　　“皇后说什么了嘛？”
　　“尽是些台面上的话，还问了姐姐这几日的情况。”
　　“例行公事罢了。我生的时候还是要有自己的人在才好，你到时就陪在我身边。咱们宋家有了自己的皇子，有些东西才好争。”
　　“好的。”
　　姐妹俩商议定了，宋美人便服侍姐姐睡下了。
　　皇后自李霄落水，便将他身边的人全部换掉了，暗中还安排有懂武的太监相随。这次的事件，分明是有内鬼，不然两个小娃儿怎么就能顺顺当当的到了水边。要说那人是临时起意把人推下去的，她却是不信的。至于对外公布的查实结果，她更是一百个不信。不过也知道，这事就算把宫里翻个底朝天，怕也是找不出人来。霄儿的位置太显眼，就算是没有立储，但身为众皇子中唯一的中宫之子，再加上范家在军中朝中的威望，若是应帝有个意外，亲贵们议立的新君必定是他。想他让路的人太多了。可以说后宫人人都有嫌疑。
　　皇帝也说了，让她多加派人手，便是万一也不能发生。皇帝让霄儿提前去学堂，她自然也想过缘由，虽然不能确凿的往立储方面去想，但确是给了朝野一个信号。他很重视这个小儿子的教育。
　　随着李霄开始读书习武，最先就是教导皇子武技的顾师傅有好的反馈，说七皇子根骨好，悟性好，是练武的好材料。众人奉承是应帝遗传的好，那怎么不见顾师傅一样的夸奖另几个皇子。这位顾师傅可是应帝当年的授业恩师，出了名的公正。
　　皇帝还有别的儿子，眼看又有一个马上要出世了，她范瑶可只得这一个命根子。

　　死生有命

　　云想衣大概是宫里最幸福的宫女了，每个月初五还能到总管太监萧泉那里领腰牌回家探亲。只是这一次回来，她却有些躲着莲成。
　　这丫头怎么这么古怪？
　　“想衣，你是不是出去遇上什么人了？”
　　“没有哇。”
　　“那怎么古里古怪的，就是遇上什么人也没关系。你比我还大一岁，今年都十八了。如果真对什么人对了心思，不妨讲出来。我一定让云叔把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莲成一直就认为想衣对毓王那就是小女孩的迷恋。何况想衣还说，她就是在毓王和程帮主道别的那一瞬动的心。觉得毓王真是个好男人，一点不以权势压人。厄，这两兄弟的性格怎么这么天差地别的。
　　“真的没遇到什么人，你别多心。”
　　莲成皱眉，总不能这么倒霉，又是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吧，也就不再追问。转身出门，到月蟾宫去蹭水果吃。林寻梡那家伙，居然嫌她水果吃多了，给应帝说那也是凉性的，要少吃。然后栖梧宫中水果就绝迹了。旁的不能出去吃，水果倒是不妨事。莲成想不出水果现切开能动什么手脚。而且月蟾宫
　　阿螺见她来了就用银叉子叉着水果不停嘴的吃，一边陪她吃一边好笑的让人多切些出来。身后庄姑姑忙给她递眼色，示意不用了。
　　莲成察觉到庄姑姑的小动作，撅撅嘴。
　　“这就好了，我都没告你状呐。”
　　“怎么了？”阿螺好奇的问。
　　“太医说我体质虚寒，不能多吃凉性的东西。”
　　阿螺作势把盘子一收，“那我可也不敢给你吃了，省得吃出个什么好歹皇上赖我。我现在可是惊弓之鸟。”脸上却止不住的笑，难怪端午节庄姑姑也看着她。
　　“不说是北戎的奸细干的么？”莲成拿着叉子恨恨的戳向最后一篇菠萝。
　　阿螺笑得有些勉强，“谁知道皇后娘娘心中怎么想。”
　　“只要你娘家不出乱子，就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阿螺点点头，她反正也就是父王送来的一件礼物。在家时既受了南越子民供养，说不得要在这宫中耗尽青春。应帝已一月未来过，其实，这没关系的。有没有圣眷都是一样的。阿螺想到这里，眼神微微的往外瞥了一眼。这院中尽是随她而来的南越侍卫。
　　莲成看她心绪不好，略坐了坐便告辞了。阿螺便送了她出来。跨出院门时，莲成理了一下鬓发，略略驻足。
　　“走吧，娘娘，再晚些就该用晚膳了。”
　　“唉。”
　　今晚应帝却没有过来，因为德妃临产了。原本预产期还有一个月的，但不知怎的胎动的厉害，竟是要提前产子。皇后在德妃宫中坐镇，谁知德妃虽然是二胎，但还是不好生。只好令人去报了应帝知晓。如果是废后，此时必定不会去通知应帝，因为她知道应帝最不乐意的便是侯在产房外。除了莲成出世那回，从废后自己生李晏，到后来任何一个皇子皇女出世，应帝都不曾等在产房外过。都是太监不住的两边跑报信。
　　“真是没经历过，朕去看看，让人去栖梧宫说一声。朕就不过去了。”
　　萧泉应了一声。
　　德妃的儿子是在子时交丑时生出来的，算是六月初六的生辰。虽然是早产，但个子却不算小，足有六斤半。
　　八皇子出世的消息立刻就在各宫传遍了，反应不一。
　　到孩子洗三的时候，莲成也依礼送了礼物去。还特意凑近看了一下新生儿，还没褪去初生的红色。本来舒服的泡在水里，却在开始洗的时候‘哇’的大哭出声。
　　“大吉大利，皇子响盆了。”太监唱到。
　　莲成不禁想要是他这会嘘嘘了，又该唱什么。看澡盆旁边放了一堆明晃晃的礼物，金的、玉的、琉璃的……
　　德妃自然是不能出来的，整个仪式是皇后主持的。
　　回去的路上，莲成把想到的告诉庄姑姑，庄姑姑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好笑的回忆了莲成洗三的情景，“那会废后也快临盆了，宫里就剩下贤妃主事。太妃娘娘便让奴婢去帮衬着看看。结果娘娘您很给面子的嘘了一泡在奴婢手上。”
　　莲成以手掩面，大为赧然，想不到干这事的竟然是她自己。呵呵笑了两声岔开话题。回到栖梧宫没见到云想衣。虽说她只是个挂名的宫女，没什么事情要她去做。但也很少也找不见人的时侯，莲成觉得不对劲。她是出宫后才变成这样的，难道宫外出事了？让人把云想衣找了来。
　　“想衣，你不要吓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云想衣咬咬下嘴唇，“莲成，爹让我瞒着你。可你下次出去还是能知道的。”莲成大急，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把话说清楚，是不是爷爷怎么了？”
　　“爷爷，爷爷没了。”
　　没了？莲成的耳朵嗡嗡嗡的直响，整个人直挺挺的就倒了下去。被云想衣一把抱住，送到床上去。
　　庄姑姑怪责的看了云想衣一眼，怎么能这样一下子就把噩耗讲出来。她没有见过那个老人家，但知道是莲成很看重的人。庄姑姑在莲成的人中掐了好几把，才把她弄醒，一边吩咐着：“倒点水来，派人去请林医正。”
　　庄姑姑转身接了水正要喂给莲成，没留神她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云想衣：“什么时候的事？上次回去不还好好的么？”
　　云想衣的衣领被她揪住，猛的咳嗽了几声，才抖抖索索的说：“七八日了，很突然，是无疾而终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去见最后一面？”
　　“我、我……”这一刻的莲成满目赤红，好可怕。
　　“我要出宫去。”莲成走了几步，回头一把攥住云想衣，“你跟我一起出去。”不待她反应过来，拖着就往外走。
　　庄姑姑急得拦住她：“娘娘，人死不能复生，您冷静点。出宫哪是说出就出的，得先请旨。况且从来也没有这样的特例啊。”嫁到宫里的妃子回家去奔丧，这可只有先后当年曾经有过。可那也是因为国丈爷是国公，先后又是一国之后的缘故。
　　“我不管了，我现在就要出去。”莲成推开庄姑姑，就要往外冲。
　　“你这是要干什么？”横刺里伸出一双手握住莲成的肩。庄姑姑一看应帝来了，松了口气，拉上云想衣一道出去了。
　　“你别闹了！死都死了，出去能看到什么。他活那么大岁数，也算得上喜丧了。”
　　“胡说，爷爷的头发只是花白，能有多大年纪。”
　　“朕早就让人查过，皇太爷爷的时候他就在冷宫了，往少了说也在七八十了。可能是与世无争减缓了衰老。”
　　“我才不管这些，你放开我！”莲成使劲挣扎着。手挣不出来，就使脚去踢。右脚微曲，直踢应帝脚上的地机穴。
　　“又要跟朕动手不成？”应帝侧身避让，手上却不松开。看莲成又是一脚踢来，索性推着她退了几步，将她整个人压制在墙上，完全用的是蛮力，令她手脚皆不能动弹。
　　“你让我出去，我一定要去看看。呜呜……”大颗大颗的泪从莲成眼眶里流出来。
　　僵持了半晌，应帝软化的说：“看看就回来？”
　　“嗯。”
　　应帝看看天色，“朕陪你去。”
　　莲成抬腿就要往外走，却被应帝拉住手肘，以为他反悔，整个人一下子炸毛了，反手挥过来，应帝猝不及防，脸上让她的指甲微微挂破，冒出几颗血珠子。他的眼睛里噼里啪啦闪了几下，拉着莲成往屋里去。
　　莲成让他方才的眼神吓了一跳，没反应过来就被拖到盥洗的地方。应帝虎着脸拧了一把毛巾递过来，“擦一下，哭得跟花猫似的。”
　　莲成接过来，顺手擦了几下，“可以走了么？”
　　“换身衣裳。”应帝自己找了件便服换上，看莲成还站在刚才的地方，叹口气替她找了件素色衣裳换上。莲成此时整个人木木的，任由他摆弄，跟个没生气的玉娃娃一眼。
　　“萧泉，点几个人跟上来。”应帝抱着莲成上了萧泉备好的马车，头也不回的吩咐。
　　“是。”萧泉看看他脸上的痕迹，转身招呼跟随的人。
　　应帝坐到软垫上，把莲成就搁在腿上，轻轻抚着她的发顶，“老人家过世是难免的，去送一场就好了。”顿了一下，“当年父皇母后去世，朕也只得十岁，带着二弟守灵。庄姑姑一天给我们十五个白水鸡蛋，吃到我现在看到鸡蛋就想吐。”李熙跪累了，就靠在他身上睡一会，他却眼睛一直睁得大大的，一下都不敢闭上。怕有人趁机杀进来宰了他们兄弟俩。先帝当然不只他们两个儿子，但只得两个嫡子。那些哥哥们都让父皇打发到了边远的封地，不奉诏不得进京。后来丧讯传出去，果真有人以奔丧为名，要带兵进京。全让广平王挡在了离京城的数百里之外。

　　怎会如此

　　云叔说天气大，只能早日入土为安。第二日做过法事便下葬了。
　　“葬在哪里？带我去。”
　　“就在屋后，我也不知道老爷子的祖籍在哪里。”
　　莲成摇头，她也不知道。
　　墓旁站了一个缁衣飘飘，身量颇高的僧人，缓缓的转过身来。
　　莲成愣愣的看了眼僧人，跟应帝说：“我要过去。”却察觉应帝的手反而紧了紧。
　　僧人冲应帝微微弯了下腰，“好久不见，表哥。”
　　莲成问那个僧人：“你是谁？”为什么站在爷爷的墓旁？她脑子此时有些钝，转了一下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蓦地转头把云叔望着，“是不是你们把爷爷藏起来了，故意的让想衣来骗我？”说到后来尾音已经有些颤抖，眼里冒出希冀。说不定，真的是这样，他们只是为了骗皇帝来。
　　云叔不敢与她对视，摇了摇头，“小姐，老爷子真的葬在里头。”
　　“那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莲成望了眼新坟，两只拳头捏紧。如果爷爷的死有什么不对劲，她可不会理会这半路冒出来的哥哥。
　　僧人说：“方老爷子救了我徐氏后人，我们再丧心病狂也不敢对他老人家不敬的。”
　　莲成转头看看应帝，重复了一遍：“我要过去。”
　　应帝盯着她，慢慢松开了手，“嗯，朕在这里等你。”示意跟来的文房四宝跟过去。“一会动起手来，你们只管护住娘娘。”
　　四人应了一声，跟在莲成身后。
　　“李图，你今日还想出这个院子？”僧人将缠在壁上的念珠取下，握在手中。
　　“朕敢来就不怕你有埋伏。再说，朕正在找徐家后人要为广平王叔延嗣呢，有你这个正牌儿子，倒不用再去寻旁人了。”
　　莲成走到墓旁，指着半月门：“都给我出去。”
　　僧人点点头，“是，不该扰了方老爷子清净。小妹，你在这里等着。”当先走了出去。云叔看了眼莲成，跟着出去。
　　走过应帝时，听他无所谓的口气：“你想弑朕？徐达。”
　　徐达顿住，“我一家三百多口人被你斩尽杀绝，我不该么？”
　　“若当年输的人是朕，你父可会有丝毫手软。朕好歹还替你家留了个人。朕不想杀你，怎么说你也算是朕的大舅子嘛。”
　　徐达大怒：“你杀我家人在先，欺辱我妹在后，李图，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叫你们都出去，听不懂么？”莲成跪在墓前，驱赶二人。
　　“朕不放心你。”
　　莲成扫了一眼文房四宝，“你不放心什么？我既然说过绝不再生背离之心，就算我爹再活过来，我也是不会跟他走的。何况，你这四个丫头可厉害的紧，我跑也是跑不了的。”
　　应帝看着小狐狸一脸的沉肃，那句“不放心你的身体”在舌尖转了转又咽了回去，对徐达说了句：“走吧。”转身出去。奉命跟出来的数名侍卫立即将他护在中心，严密看着那两人的举动。
　　应帝就站在半月门边上，阻止了侍卫站在他的身后。把后背无遮无拦的暴露给了后院墓旁的人。
　　“就凭你们两人，想要朕的命？”
　　徐达摇头，“我根本没想到你会跟来，我想做的，只是将莲成带走。”
　　“你休想。”应帝哼了一声，小狐狸方才说了，即便广平王叔活过来也带不走她。这就叫出嫁从夫。
　　“那现在朕来了，你要报仇的话赶快，朕还急着带你妹回去。”应帝边说边偏头去瞅墓碑前那个身影，怎么整个人贴到碑上去了？
　　“阿弥陀佛！”徐达低头颂了声佛号，把念珠放在地上。“徐家一共死了三百二十八人，李图，只要你能接住我三百二十八招，徐达从此再不提报仇一事。”
　　“如此就了结了？”应帝还以为他要不死不休，这样可有点麻烦。总不好再杀小狐狸唯一的亲人。
　　“是，如此便了结。我也想看看我父亲最得意的，青出于蓝的弟子到底如何出色。”
　　“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
　　云鹤数着数。他一直记挂着小鬼说的僧人，时时去庙里转转，没想到那日竟会见到以为早已化作飞烟的二少爷。
　　方老爷子走得很突然，是在睡梦中安详的去的。毓王出征在外，他无处报丧。幸好想衣初五便会回来。他依二少爷之言，要她瞒着小姐。却知道这个女儿终究是瞒不住的。二少爷本想就此带走小姐，想不到应帝也会跟来。
　　“娘娘！”碧透惊呼一声，应帝立即舍了徐达，飞掠过来，“怎么了？”却看到墓碑上一口鲜血喷在上头，一把抢过碧透怀里软倒下去的莲成，轻拍着她的脸蛋，“莲成，你醒醒。”
　　徐达也想过来，方才应帝转身的一瞬，他本有机会一掌拍在他后背，举起手稍一犹豫已失了先机，被几个侍卫缠住。云鹤看他落单，赶紧上来帮忙。
　　应帝抱着莲成急匆匆的出来，扫了一眼战况，“都给朕先拿下，回宫。”
　　莲成回宫后就一直就昏昏沉沉的，即便被弄醒也两眼发怔，木登登的不说一句话。
　　“莲成，你倒是说句话啊，至不行，你比手语朕也能看明白。你到底怎么了？”应帝焦躁的在室内走来走去，这已是第三日了。一句话不说，叫她吃才知道吃，吃了又睡，弄醒了就这样木木呆呆的在床上坐着。醒着是绝不肯喝药的，睡着了硬灌也会被吐出来。
　　莲成就一个人窝在被褥里，对应帝和他的话视若无睹、听若未闻。
　　应帝背转手，出去找林寻梡的晦气。
　　“林寻梡，你当的什么差，朕看你这太医院医正也不要做了。”
　　林寻梡哪敢应声，只是磕头。
　　“她到现在还是这个样子，你说，怎么办？”
　　“娘娘是伤心过度，一下子迷失了本性。这样、这样安静已经是很好的了。”林寻梡思虑再三，还是磕头说出这番话。
　　“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俗称的‘失心疯’”。
　　“你才失心疯！”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不想搭理任何人，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要林寻梡来治病，自然是要告诉他病因的，只说是至亲离世。
　　“那怎么办？”
　　林寻梡沉吟了一下，“娘娘现在不肯喝药，再者说这是心病，俗话说心病还需心药医。”
　　应帝脸上有古怪的笑意，“那朕养你来做什么？”
　　林寻梡从兜里掏了一把糖出来，捧给应帝看，“这是微臣做的养身子的药丸，做成这个样子，还有一层糖做的包衣，也许能哄了娘娘吃。”
　　应帝拈了一颗，走到莲成面前，剥了糖纸，喂到嘴边，“乖，张嘴。”
　　莲成看了看糖，把嘴巴张开。
　　“直接吞下去，别嚼。”
　　看莲成把药咽下去，应帝回头瞅了正在抹汗的林寻梡一眼，“你这意思，是让朕把她当小孩子先哄着？那什么时候能好？”
　　林寻梡小心的说：“兴许很快就好了。”
　　哼，兴许！
　　“下去吧。”
　　莲成日日都这么糊里糊涂的，一来二去的，应帝倒是得了些乐子，觉着这样也不错。莲成如今这般同孩子似的，极是可怜可爱。想她日后都只能乖乖的依附着自己便以为这种时日长些也没什么关系。
　　只是莲成醒后的第一晚，他正坐在床边脱衣，准备就寝。一边去掀了被子，打算钻进去。冷不丁腰上挨了一脚，要不是多年习武的本能反应，险些就要跪到地上去。
　　“你做什么？”应帝在地上站好，火大的问。
　　莲成慢慢的把脚缩回被子里，也不答话，只是把被子裹了起来，用防备的眼神看着应帝。
　　应帝瞪了她几眼，“来人，再给朕抱床被子出来。”被子抱来，他把莲成连人带被子往里推推，“朕自己有被子，不抢你的。”
　　晚上就只是抱着莲成睡，实在憋不住了就探手过去揉搓她的身子，往往被莲成一顿拳打脚踢的。打的也不是全无章法，竟是把那两个小人儿的招式一招一招的往他身上招呼。应帝往往笑着格开，“瞎练，不知道运功心法，学那么多招式做什么。”反正也不带内劲，有时就故意让她打中几下。只不能再让脸上带了彩。
　　这几日把萧泉都看得有点起鸡皮子疙瘩，他可真没想到皇帝对着活得比从前糊涂的莲妃能有这么多的柔情蜜意，有时候还全不背人。原来之前种种还是有所保留的。
　　只可惜，那位主压根就感受不到。只算是认得应帝了，不再把他往床下踢。开玩笑，那日应帝的狼狈相他看见了也只敢装着没看见啊。
　　那位没糊涂的时候，是断不敢做出这样的举动来的。萧泉摸摸光溜溜的下巴，不会是在意的人死了，胆子也肥起来了吧？
　　内里应帝正搂着莲成，声音极尽柔情蜜意的哄着她吃饭。哄了一会莲成没有给他反应便渐渐不耐起来。原来要顾看一个孩子也不容易。
　　应帝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响声。莲成便警惕的要离他远些，却没能来得及。额头上被应帝拿汤匙敲了一下。
　　庄姑姑笑着过来，“皇上，还是奴婢来。”今日一过来，看到她端着晚膳进来，就起了兴致，要给莲成喂饭，这半天了也没见喂进去一口。

　　你要什么

　　如此十余日，倒是日日都留宿在栖梧宫里，有时在乾元殿批折子也让莲成在旁边坐着。她不声不响的，就像尊娃娃。
　　应帝右手写累了，把笔换到左手接着写，字迹一般无二。留意到莲成的目光终于往他身上看了一眼，他转过头来，“这是朕自小练的，每日要写那么多字。”看来真让林寻梡说着了，她就是不想搭理人，哪是什么失心疯。
　　“朕还会一只手拿两支笔画画，改天不忙的时候画给你看。”
　　莲成被众人捧在手心里呵护了这么些日子，神智也渐渐有些清醒。身旁常来常去的几人也都认得了。只是还是不大爱说话，不大理人。
　　“皇上，有裴远报捷的折子。”萧泉捧着进来。
　　“哦，快拿过来。”应帝喜得离了座，探身来取折子。
　　应帝开了折子细看，李熙上次密折里提的，布网很细，不至于只是这么个略有小胜的结果。
　　“有毓王和三皇子的折子吗？”
　　萧泉摇头。
　　没有？
　　应帝继续看裴远的折子，虽是报捷也是请罪，有小胜，但与部署的兵力不符。原来北戎王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叫元泓云的谋士，该人善奇门遁甲，知天文地理。炎夏军队的左翼被引入一个迷阵迷失了方向，赶到集结点时比原定的晚了两日，让北戎军队钻了空子。
　　奇怪的是这个元泓云一向名不见经传，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他们百般打探也一无所获。
　　“真有如此奇才，竟不能被我炎夏所得，实在可惜。”
　　外头传来当朝左相宋洪泽请求觐见的声音。
　　应帝皱眉，他来做什么？这个家伙一直是反对对北戎用兵，主张将公主外嫁的。应帝商议军机都没有找他。只找了右相樊应光。
　　“他身为左相，不能为过延揽人才，朕还没找他呢，他倒巴巴的找了来。叫他进来！”
　　“咳咳！”萧泉咳嗽了两声。应帝这才反应过来，莲成还在呢。他虽然不怕他们聒噪，但这般酸丁若是没完没了的提也是麻烦事。何况这宋洪泽还是宋氏姐妹之父。
　　牵起莲成的手，“莲成，你到里面等着朕。”将她安置在内室，自己平常独寝之处才出去见宋洪泽。
　　宋洪泽禀明来意，前些日子总督河道的张昌因贪污治河公款下了狱，但目前正在汛期，河督任上不能无人。所以宋洪泽会同吏部各司和工部，共同拟了三个人接任，今日便是来请示应帝的。
　　应帝前些日子一力主张据婚用兵，恼宋氏整人叨叨，便让他出京去看黄河河道的休整情况。今日来的倒也正当。便用朱笔勾了继任人选。
　　宋洪泽正要告退，从内室发出‘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应帝心头一紧，难道莲成不小心在哪里磕着了？递个眼色给萧泉，让他先进去看看究竟。
　　“皇上，祖训云后宫不得干政，后妃岂能擅入御书房，请皇上三思。”果然，宋洪泽立即进言，他倒也知道，里头不会是他自家的女儿。
　　应帝不想此刻与他翻脸，这宋洪泽也算是清流在朝的一个领袖人物。
　　“朕知道了。”
　　“臣请陛下惩处这位娘娘，以儆效尤。”宋洪泽掀袍跪下，那架势有几分不依不饶。
　　“这是朕的家务事。宋洪泽，你给朕退下。”应帝的声音冷了几分，目中已经威压的看向下方的人。
　　宋洪泽无奈，只好告退。
　　应帝打发了他，走进内室，看见莲成在榻上坐着，小机上放着那张应帝给她画的像。目中已回复清明。方才的响声是她把机上的琉璃杯子碰到地上去摔碎了。
　　“你好了？”应帝挨着她坐下，示意萧泉退出去。“活着的人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悲哀也该有个尽头。”
　　“你说的对，这个道理我懂。想衣他们哪去了？”莲成点头。
　　“三个人关在一处在，你想见他们？”徐达的功夫，那些侍卫是没办法留下他的，看来也是担心这个唯一的妹子才束手就擒的。还有云鹤，他跑路是经年跑惯了的，没道理。
　　“不想。”
　　不想？
　　人是活过来了，怎么看着一定生气都没有。应帝握住她的肩，强迫莲成看向自己：“方莲成，废后母子可好好的在封地里养尊处优的活着。朕守信，就要你也守信。”李晏那小子，别的不行，光会生孩子了。这不，老三又蹦出来了。
　　“我不跑，我也累了。”
　　应帝的手捏紧，莲成吃痛，微微皱眉。
　　“你也累了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个老哑……老头子死了，你竟连活下去的心都没了。他不是支撑你下半生生活的人，朕才是。这就是你说的绝不生背离之心？朕要的是活生生的方莲成。你如果敢有什么三长两短，信不信朕把那三个人一起杀了。”
　　那三个人都是能飞天遁地的人，本来就不是她要背负的人。再说，现在冒出个哥哥来，她更是乐得连想衣跟云叔都交给他。
　　“算了，你刚从悲伤中清醒过来，一时意志消沉也是有的。朕不同你计较。”
　　从第二天开始，言官的奏折就跟雪花似的一片片飘进了乾元殿，异口同声，那就是劝应帝雨露均沾，以及劝说帝王防止后宫干政。
　　从应帝的态度便能看出他对那位妃嫔的维护，大部分人都能猜到那人是谁。没有人喋喋不休的请应帝严惩，只强调雨露均沾，防止专房之宠太过动摇政局。
　　应帝全然不去理会。因为他察觉到莲成的生命力正在慢慢消失，就仿佛花开过了花季，就要从枝头凋落一般。只是花有重开之时，人却不能。
　　“你要什么？你告诉朕。”应帝摇晃着莲成的双肩，还不如一直那样呆呆傻傻的呢。
　　“头晕！”莲成抚着额头。
　　应帝知道她身子还很虚弱，可叫他这么看着她生命力慢慢流逝什么都不做，怎么可能。
　　“不是想去看你爹的墓么，等你身子好些，朕带你去，连你哥哥一块。”
　　莲成点头，去看看也好。
　　“不过你一定得快些给朕好起来才行。”好容易身体有了起色，要是意志消沉下去，岂不是更糟糕。
　　皇后有些为难，但自己坐到这个位置来，有些事却不得不做。只是这个时刻真是不好。一面莲妃病势日沉，皇帝无心六宫；宋相在朝，又时时提及要皇帝禁绝专宠，防止后宫干政，舆论一波一波的造起来，偏又站着理在，皇帝也无法以威势相压。自己这个时候去请旨选秀一事，不是明摆着触霉头么。三年一选的时候就要到了，皇后总不能不去提这事。要是有太后在就好了。德妃，这步棋可走得好。
　　应帝看着跪在案下的皇后，“选秀？已经三年了么？”这三年连宫中每年一次派花鸟使去民间广选美女都废止了。（三年大选一次还不够，平常也有专使去民间挑选漏网之鱼或是家世不太出众的美女的）
　　莲成毫无生气，这个时辰叫他有什么心思来选秀。
　　“是，再有三个月就是大选之期。”皇后瞥了眼应帝直接搁在龙案旁边地上的那一摞折子，“如今朝中后宫都有议论，皇上不如趁此替莲妹妹洗白洗白也好。”
　　应帝一哂，“倒是难得的齐心啊！”继而像是突然发现皇后还跪着，“梓童快请起，地上凉。”
　　地上哪里凉，七月的天气，又铺着厚垫，倒是心头有几分凉。皇后悲哀的想，在皇帝眼里，她真的只剩下坐在后位上的女人这一重身份了。恐怕连她是他儿子的母亲这一点也被忽略了。前两年，他虽然不再把她看做一个女人，却还记得她是霄儿的母妃。
　　应帝生的芝兰玉树一般，才学、能力都是公认的。他也曾是她少女绮梦里的人，早些年他也说过喜欢身在后宫仍有股英气的她。可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有朝堂、有家族，唯独没有爱。
　　“梓童在走什么神，朕同你说话都没有听到么？”
　　皇后忙又跪下，一嗑到底，“臣妾惶恐。”声音带着轻颤，她怎么可以在他面前如此轻忽。
　　“算了，朕再说一遍，此次选秀取消。准许适龄的秀女自行婚嫁。”
　　“可是这于礼法、祖制不合。”
　　“选取这些女子进宫是为了替皇室广延子嗣，让皇帝勤政之余愉悦身心。朕已广有子嗣，这些女子也抚慰不了朕。选进来做什么。另外，将宫中已届年龄的宫女放出去。”做这些就当是为小狐狸祈福了。
　　“是，臣妾遵旨。”
　　“你退下吧。”
　　“是。”皇后走出乾元殿，回首望去，原来他也是有心的，只是真的已经给了栖梧宫的那个女子。只可惜，她命不长了。
　　皇后抬起头，发沉的后冠戴在头顶，她要这顶后冠做什么？霄儿，母后从此就只为了你。
　　旨意一下，宫中朝中大为哗然，闻得莲妃渐渐不起，倒是有几分称快；民间的态度是截然相反的，应帝此举虽断了一些家族荣进之门，但因此得到成全的人不知凡几。这一年的七夕便多了几分安乐，人人诚心为莲妃祝祷，望她芳华永驻，常驻帝心，从此绝了这选秀一事才好。

　　放你去飞

　　“方莲成，你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主意，是不是？”应帝把病骨支离的莲成从被子里挖出来，单膝跪在床上。
　　庄姑姑拉不住他，都这样了，就不能消停消停，让她安安静静的走完最后一程。
　　莲成的头费力转开，不去看他谴责中带着悲痛的眼神。
　　应帝把她的下巴转回来，“所以才说死后任朕挫骨扬灰？”
　　“是，我就是这么想的。”应帝的脸逼近，莲成自觉不算亏欠他，也不想走得不清不楚的，索性打算把话都说开，“李图，你说我辜负也好，说我不识好歹也罢，都随你吧。你硬要给我的，并不是我想要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也只有重新转世投胎方能逃开这人间的帝王。
　　是，小狐狸一直就不是情愿的，所以她不在意他，不在意他的专宠，对他想要让她学习后宫管理的意图也只是敷衍以对。应帝的心头泛起一阵一阵的苦涩，“你宁愿死，也要逃离我？”
　　莲成抿了下嘴，“生有何欢，死又何惧。我的出生由不得我自己，我要死总没人能拦得住。你只不过要我一直活在这里，做你的禁脔。等你要死的时候，或是毒酒、或是白绫让人打发我上路。我干嘛要这样活着。”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莲成停下来歇气。
　　一旁的庄姑姑叹了口气，怎么就弄到今天这个地步了？无声的退了出去。
　　屋里的两个人都没有理会她的去留，都不说话，一时安静的可怕。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莲成是真的豁出去了，云叔他们都有自保的能力，她不愿再背负什么。现在去，爷爷一定还没有走远。
　　“从头到尾，你当真对朕一丝心思都没有？”半晌，应帝才幽幽的问出一句。
　　“万花丛中过，负尽后宫痴心，这才该是你过的日子。就算你一定要找个人来承受你的爱，何不怜取眼前之人？”莲成咳了几下，喉头一甜，看看眼前的人，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我真心的希望你好过，你要是恨我也没关系，反正我死了，什么都不知道。”
　　应帝的神色已慢慢转回冷硬，“方莲成，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说完这句，他就起身下床走了出去。莲成转头去看他方才握着的床柱，上头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握痕，每一根手指都很分明。
　　应帝走后就再没出现在栖梧宫里。倒是八月二十八日，放回了徐达、云鹤、云想衣三人。（忘了八月二十八是莲成生辰的回头去看第三章）
　　三人看到莲成的样子都吓了一跳，云想衣坐到床头，“莲成，他到底怎么折磨你了？你都变成这样了。”一旁亲自去天牢把人放出来的萧泉甚为不服，到底是谁在折磨谁。
　　莲成摇头，“没有，他没有折磨我。”抬头看了徐达一眼，“哥哥！”
　　徐达眼中一痛，勉强一笑，“小妹！”
　　“我小时候一直都希望有一个哥哥能挡在我身前，保护我。”所以才对一年半载才出现一次的毓王那么依赖。
　　“哥哥一直都不知道有你，哥哥还很小就被送到山里跟随几位高僧修行。等我艺成出山，早已变了世道。”
　　云叔在一旁直抹眼泪，小姐的命也未免太苦了一些。
　　萧泉待这几人说过话，朝莲成一弯腰，“皇上令奴才带娘娘同公子去一个地方。”
　　莲成点头，“好。”
　　徐达疑惑的看着她。
　　“爹的墓地，哥哥，你抱一下我。”
　　徐达闻言拿过床头的披风给莲成裹上，抱上她跟在萧泉后头。
　　果然是在离西郊猎场很近的地方，下了马车，又走了一段山路。来到目的地，萧泉惊讶的叫了一声：“皇上？”不是说再不见莲妃的面了么？
　　应帝正站在一个石碑旁，碑上一个字也没有，碑后也是平的。一身素色锦缎黑衣随夜风舞动，衣摆处用金丝绣出大朵大朵的莲花。
　　萧泉指指石碑，“娘娘，公子。广平王爷的遗骸就埋在石碑后面。”
　　徐达的眼直视着应帝，最终只低诵了一声佛号，抱着莲成走过去，跪在了碑前。柔声问莲成：“小妹，你有什么话跟爹说没有？”
　　莲成点头，“有。”应帝自他们到来就走开几步，背负双手，站在山崖边。听到这话微微侧目回望了一眼莲成。
　　“爹，若真有来生，我再不要做你们的女儿。”
　　“小妹，你……”
　　“你们是生身父母，我不能怨恨，但我不甘被当成棋子生下来。然后你们死了，我就成了一颗弃子。我宁愿下一世笨又傻，有父母疼爱。”
　　徐达看她一眼，“爹，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当你的儿子。谢谢！”这句谢是向应帝道的。
　　“他终究是朕的老师。”
　　“我想移往别处，可以么？”
　　应帝看了他怀里的莲成一眼，伸出手去，“随便你，把人给朕。”萧泉暗暗叹息。
　　徐达的手紧了紧，也望向莲成，看她并无不允，把人交给了应帝。应帝把人接过来，头也不回的下山，几个飞掠已至山底。快得徐达跟萧泉根本没反应过来。
　　莲成在他怀里很安稳，便是连山风也被他挡去，半点不适都没有。
　　“去哪里？”
　　应帝脚下不停，直到到达了目的地，抱她入屋放下，才说：“你自己看吧。”
　　刚进院子莲成就认出来了，这是上次来春狩时住的屋子。不明白他的用意，莲成只好沉默着。
　　应帝坐到屋内的小桌前，好整以暇的倒了杯茶，喝完了才开口：“朕这辈子从没吃过亏。”
　　莲成有点纳闷，那要怎样？
　　“朕既然爱上了你，怎么能忍得下你就这么挥挥衣袖就走了。方莲成，你不就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么？朕放你走，放你去飞。不是想看看天山的雪，南海的树，还想要买船出海去游历，只要你能自己站起来，走出去，朕就不再关着你。”
　　因为太过吃惊，莲成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说真的？”
　　应帝点头：“君无戏言，为了能完整的得到你，朕就赌这一次。朕留下人在这里伺候你，林寻梡也给你留下。要不要接受，你自己思量吧。”说完深深看她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莲成傻愣愣的在床上坐着，这人转性了？
　　庄姑姑指挥人把用的东西分门别类的归置好，看莲成还坐着发愣。拿手在她眼前晃晃，“娘娘，回魂哪。”
　　莲成抓住她的手，“好，我就陪你赌一场。”
　　“扑哧！”庄姑姑好笑的把她的手下来，“他要是骗你呢？”
　　莲成哼一声，“我以前就拿刀子捅过他。”言下之意，大不了再来一次。
　　这俩冤家！
　　庄姑姑揉揉她的头，“别再把死不死的挂在嘴上了，你今天才十七，还早着呢。可惜你现在吃不了寿面，说起来你好像从四岁以后就没有正儿八经过过生日了。”
　　莲成笑着摇头，“不，往年在冷宫，年年今日都要吃一个鸡蛋。倒是后来，十四岁的时候被拖去贞皇后陵，差点让他弄死；十五岁，也是在皇陵过的；十六岁，在葱作，大家都一起；今天，又去上坟了。”
　　正说着，萧泉匆匆忙忙的奔了进来，把一本簿子交给莲成，“娘娘，您气色比先前在山上要好些了。这是皇上让给您的，说是就当生辰礼物了。”
　　莲成给他到了谢，翻开来看，居然是本抄的内功心法，“这是……”
　　萧泉弯着腰说：“是道家心法，皇上说给您练着玩儿。好处大着呢，您练过就知道了。不妨明日就开始。”
　　“哦，好。”既然是李图给的，那自然是好东西。
　　萧泉打着揖说：“奴才也恭祝娘娘芳龄永继，福寿安康！”
　　“承你吉言！”
　　萧泉说过话便乐呵呵的去追应帝去了。
　　“歇了吧，明日再看。”
　　莲成一向敬重庄姑姑，身上也还是有些乏力。便听话的躺下，把簿子放到一边。
　　庄姑姑放下帐子，熄了灯出去，心头颂了声佛。
　　娘娘，您在天上看到没有，您一直担心皇上会让先皇教的绝情弃爱，成为治国的机器。他没有，他如今栽在个小女孩手上了。如果这个女孩子真的死了，那怕是真的只能剩下龙椅上愈加冷峻的帝王。
　　那日应帝让莲成刺激到心头如被剜去一块，庄姑姑看在眼里。她明白莲成的用意，干脆让皇帝恨她，省得日后记挂。可皇帝从小到大，真心想要的东西总是会被夺走，这未免也太凄恻了。
　　她跟上去，轻轻唤了一声：“皇上！”
　　应帝停下脚步。
　　“皇上小时候不是最喜欢放风筝么？”庄姑姑在他身后说，“如今何不就当放回风筝了。”
　　应帝转过来，“放风筝？”
　　“是啊，风筝飞得再高，你拉拉线不就回来了。”
　　“那线要是断了呢？”
　　庄姑姑笑笑，“您就那么没信心？娘娘从一开始对你的抵触情绪就非同一般。放了谁，恐怕都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去爱你。有些东西，握得越紧，失去的会越快。”
　　应帝没应声，转身出了栖梧宫。
　　罢了，她倚老卖老也只能说到这一步了。要怎么做，她可就管不到了。
　　（第一卷完结）

　　临别有言

　　一觉醒来，天光已经大亮，莲成洗了把冷水脸走下楼。
　　“徐公子”
　　“徐公子”
　　……
　　客栈里的客人、酒保，连那边桌上划拳的人都一一和她打招呼，神情熟稔的不得了。莲成一边回应着一边纳闷，她什么时候人缘变这么好？
　　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几个菜，莲成才恍恍惚惚的想起来，昨天就在这个位置，她多喝了两杯，好像请全客栈的人都喝了酒，还叫小儿上街去拉了很多路人进来吃喝，都是她付的账。
　　今日是十月初一，出宫已经十来日了，自那日李图走后，她在药补和食补的双重作用下，恢复得很快。原本觉得人生没什么可期待的，死也没什么。可他给她画了一张饼，诱惑她去咬。她实在扛不住诱惑，伸头了。
　　用罢饭，莲成向小二打听清楚了路径，便结账出发。到码头包了艘船，顺江而下。放舟五湖，权作散心好了。反正没得几个月又得回来。
　　客船不大，却干净整洁。莲成站到船头，极目远望。今儿倒是真应了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江上很静，只得一点渔火在江心飘摇。
　　那日临到离宫之时，应帝来了。
　　“想去哪里？”
　　“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一直以来，皇宫都是捆绑她的牢笼。她甚至都没想过还能有生离宫门的一日。
　　“这回出去，有几件事你得给朕记牢了。”
　　莲成抬头望着他，等他交代。
　　“第一，自己上路，一定要多加小心。”
　　莲成笑笑，自己么，怎可能？
　　“只要你不喜欢，那些人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有人跟着，朕才能不太过担心。你武功学得不好，不要轻易去与人动手。武林中人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会对不懂武的人下死手。反倒你露了功夫，别人就会把你当道上的人，什么狠手辣手都使出来。不要动不动跑去行侠仗义，量力而行。”
　　“知道了。”
　　“第二，林寻梡给的药丸 ，要记得按时吃。”
　　“嗯。”
　　莲成等着第三，应帝却问：“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莲成楞了一下，看着应帝的脸慢慢的垮了下去，满脸都是怒气。略一思忖，已知端倪。到床上挨着他坐下，“皇上，请保重！”再肉麻一点的她也说不出来了。
　　“嗯。”应帝轻应了一声，顿时眉舒眼松的，伸手把她揽靠在身上。
　　莲成窝着不动，正在想他要这样子坐多久，应帝开口了：“第三，要记得想朕。”
　　“厄，记住了。”莲成一愣之后，看他的脸又有要塌下来的趋势，赶紧答应。
　　“可要说到做到。”
　　“嗯。”莲成白皙的皮肤漫上一片晕红，看得应帝的心头一荡，轻咳一声，“第四”
　　莲成抬起头，“还有几条啊？”
　　应帝把眼一瞪，“这是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给朕记牢了，犯了可别怪朕让人抓你回来。第四，每年过年，朕生辰，你的生辰，都得给朕回宫来。”
　　啊？过年，腊月；万寿节，四月；自己生辰，八月。也就是说每隔四个月得回来报到一次。就知道不会有那样的好事，真的放了自己。
　　“不乐意就算了，别出去了。”
　　“好！”
　　应帝下巴轻轻蹭着莲成的肩头，心里酸酸的，说不出的不舍，低声说：“听着，不要忘记朕要求你的事！”
　　说完带她到一旁坐下。轻轻拍手，萧泉领着几个小太监抬了张席面进来，又蹑手蹑脚出去了。席面上尽是莲成平素动筷比较多的菜色。应帝在莲成对面坐下，亲手挟了几筷送到她碗中。
　　莲成有几分受宠若惊，平时也常在一起用饭的。可应帝自己，还要萧泉给他布菜呢。有时候莲成也会按萧泉按示的菜色动下手替他夹。
　　“看什么，吃啊。”应帝轻斥一声，“哼，那些日子过糊涂了，还要朕端着碗跟在你后头喂呢。”
　　莲成大为羞窘，刚消下去的酡红立即又爬了满脸。她要李图喂她！李图竟肯喂她！一时食不知味的把饭菜咽了下去。
　　刚放下筷子，就听到应帝问：“吃好了？”
　　“嗯，皇上请慢用。”
　　应帝站起来，拿起一旁的酒壶，亲自为两人斟了杯酒，举杯对她说：“莲成，望你能明白朕心，早日归来。”
　　莲成无言以对，默默饮尽。
　　原来小狐狸真的是吃软不吃硬，从前真是用错了法子。让她出去散散也好，有些事他拖了很久，也该着手做了。
　　莲成窝着他颈旁闭着眼，听他气息稳了，才睁开眼。看着眼前那人宁静的睡颜，半天，微微一叹。她这可算是，情债肉偿了。
　　长夜清寒，扑的一声，燃烧的红烛火光跳了跳，终于熄灭……
　　翌日莲成醒时，应帝早已离去。莲成发觉自己手头握有东西，打开来看，是一块很普通的玉，上头用篆字刻着‘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正是应帝的手笔。迷迷糊糊的记起天明的时刻，那人起身离去，为她掩好被子又在床头坐了好久。最后打开她的手塞了这个给她，“这块玉可以调动朕在江湖上的一股势力，你好生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小小同伴

　　沿江而下，莲成看了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吃过了千层饼、擀面皮、豆腐脑……生活确实很恣意。可是，过了一个半月，她发现一个很严重的现实：她快没钱了。
　　莲成自小在宫里长大，只出过有数的几回宫，多数还是跟着应帝在京城闲逛。对于家计实在不在行。她人又豪爽，遇到投契的人、事，往往不计金银。就算出来的时候带着金山也是禁不住这么花的。
　　回去？不行，好容易出来放个风；挣钱，她抓头，好像没有生财之道，想衣说的劫富济贫好像也不适合她。要是失手就很丢人丢到家了；难道要把暗中跟随的人叫出来，让他们给自己钱花，不要。给李图知道，非得嘲笑死她不可；莲成想到一个法子，找人借钱。
　　莲成借客栈的纸笔写了封信，交信局去寄。被信局的伙计好一段嘲笑。
　　“我说这位公子，您不是以为就这样就可以寄到偃王手里头吧？巴拉巴拉巴拉……”
　　莲成站远一点，省得被他的口水喷到。不过也了解到，这么写一封信，李晏是看不到的，自然也不可能会给她寄钱来。
　　她折回客栈，找小二问明白了路程，需要的银两，掂掂袖里的银子，决定了，看看李晏和废后去。
　　三四百里路，也不算远，买了干粮带了水在路上吃，骑马四五天也就到了。只是在临到偃城的时候，她把干粮都送给路上的饥民了，自己就留了一块垫肚子。于是在进城的时候，她也跟饥民差不多了。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她这么上门去一定进不去的。连打点门房的钱都没有。莲成把马牵到市上，贱价卖了。准备上酒楼先吃顿饱饭再去找李晏。
　　点了菜，莲成推开窗子往外头瞅。这个偃城确实不富庶，但也不是什么穷乡僻壤。街上叫卖的东西挺多的，而且次序井然。看来当地的太守倒是个能员，李晏呆这里挺合适的。莲成在宫里听应帝牙咬切齿的说过，那小子生孩子很能耐。
　　“瞧，偃王世子”旁边有人对街上指指点点的。莲成也探头出去，看到李晏和一个小孩子在街上闲逛。李晏左顾右盼，愁眉苦脸的。那小孩子左肩上扛着一根长棍子，上头插满了糖葫芦。只是，李晏的孩子有这么大个么？
　　“看看，就是这个，力气可吓人了，上个月他闹着要出城去，被守城门的兵士拦下来。他恼的推翻了三个，还把他们的长枪都折断了。那架势，可真是吓人。”
　　“是啊，这位世子爷可是天生的神力啊！”
　　……
　　不是吧，李晏生了个大力士！难怪父子俩一处，别人都先看到小孩子。
　　莲成顾不上吃饭，赶紧冲下楼去。想走到李晏身旁，却被几个人拦了下来。是旁边跟随的人，是保护也是监视。
　　李晏听到响动转过头来，看到风尘仆仆的莲成，嘴巴张大半天没合上。
　　小孩子也回过头来，冲李晏喊：“父王，走、走！”一边要伸手要攥他。
　　李晏回过神来，赶紧躲开，“就走、就走，你别拉我。”上回给他轻轻一拉，害他直接脱臼。转过头去跟看守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些人放了莲成过来。
　　“厄，”李晏楞了一会儿，不晓得要怎么招呼莲成，只是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莲成伸手从小孩那里抽了一根糖葫芦正咬着，闻言说：“回头再说，你这是去哪？”
　　“我去看母亲，她住在庵堂里。小玺非要走着去，所以……”
　　小玺听到叫他的名字看过来，这才发现糖葫芦让莲成抽了一根去吃。莲成跟他挥挥手，他也不理，不过好歹没说要她还回去。
　　“那一起走吧。”
　　看守的人立即把偃王有人来访的情况回报给了抬手竹影然。竹太守略一思忖，让人备了礼物要去白云庵拜访废后。
　　看守的人远远跟着，小玺扛着糖葫芦大刀阔斧的走在前头。中间就只剩下李晏和莲成。
　　“姐姐”
　　“瞎叫什么，叫姑姑吧。”
　　李晏撇撇嘴，“小玺，过来，见过姑婆。”莲成头上冒出一条黑线，她能明了李图当皇爷爷的心态了。
　　小玺一溜小跑的回来了。
　　“姑——婆！”小家伙中气十足的叫了一声。
　　莲成勉勉强强小小声的应了，心头嘀咕：可别管我要红包啊。就剩下卖马的二十两了。
　　指指小玺，“他真的只有两岁多么？”
　　李晏点头，“你别看他个大，真的只有两岁多。生下来就大，九斤多。一个人吃的能顶别人三。”
　　“那说他一个人推翻三个士兵，也是真的罗？”
　　李晏拍拍手，“小玺，给姑婆表演一个。”看到莲成的脸又黑了三分，李晏高兴的站在原地抱着手。
　　小玺也爽快，把糖葫芦往旁边人的手里一塞，提了个条件，“中午吃肉肉不？”祖母很疼他，就是这里没得肉吃。
　　“吃，父王带你出去吃。”
　　小玺擦擦小手掌，左右看看。此时已经走到了白云庵门口，他上前抱着一只石狮子的腿，咬牙使劲把它抱了起来。
　　莲成摆摆手，“可以了，放下吧。”额的神呐，这是个什么孩子。（莲成到长安逛了一圈，学到了佟掌柜的口头禅）
　　庵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废后，现在叫云清大师从里面出来，嗔了李晏一眼：“又让玺尔抱我的石狮子，你有点新意没有？”
　　李晏指指莲成，“她要看嘛。”
　　云清大师看了一眼鞋面破了个洞的莲成，“先进来说话。”
　　一坐下，莲成和小玺都不客气的拿起糕点就吃。两个人跟比赛似的。李晏好笑的倒了两杯水。
　　“莲成，你很饿啊？”要他叫姑姑，没门。
　　莲成没工夫理会他，端起茶杯一口喝干。她是挺饿，刚才菜都要上了，害她白给了钱。幸好刚吃了根糖葫芦。
　　云清大师看她跟小玺一样，吃了满脸的糕点屑，递了张手绢过来，“来，擦擦，像什么样子。”
　　莲成不舍得放下糕点，口里咿唔了两声。云清只好扳着她的脸，替她擦了两下。等她终于满足的靠坐到椅背上，才问了句：“你这是打哪来？搞得这么狼狈。”李晏也往前凑了凑，还把椅子搬了下。
　　莲成抹抹嘴巴，“我已经出宫两个月了，到处游玩，走到这里，想着来看看你们。”
　　云清的神色一动，“难怪听说莲妃又出宫养病去了，又是一个没新意的。”
　　“姑婆，你都到哪里去玩啊？”小玺也吃好了，跟着他爹把凳子往前移了移。
　　“到处走，到处看。”看小玺虎头虎脑的，倒像是四岁的李晏一般。
　　“听说你会功夫？”云清喝了口茶。
　　莲成点点头，“嗯，不过不大好。”要打翻这小子恐怕都成问题。
　　“你会控制力道不会？”云清接着问。
　　莲成看了眼小玺，“我没有专门学过，不过，应该可以。”李图给她的内功心法里，有讲过跟这方面相通的。
　　“那么，你一个人在外面，要不要把这个小家伙带去做个伴，顺道教教他怎么控制力道。省得一天到晚让他老子赔医药费、装修费。”云清边说，边注意着跑到一边去玩的小玺。她的供桌上次让他一巴掌劈成两半，这是新换的。
　　“我也想去。”李晏嘀咕。父皇要他没有皇命不得离城，当然，小玺也是。不然也不至于和守城门的发生冲突。
　　“带、带他去？”莲成比比小玺，这是哪跟哪，她是来借钱的，怎么倒给她个花钱的主。
　　小玺看到大家都在看他，走过来，手头还抱了个大香炉。
　　“玺尔，你想出去到处玩，跟姑婆一样，是不是？”
　　小玺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莲成捧着头，这么个神勇无敌的小家伙，怎么就交给她了？
　　“可是，大师，我没有带过孩子啊，万一把他弄得瘦了、病了，不好吧？”莲成本来也在想她要怎么招呼废后，幸好还可以叫大师。
　　“没关系，他生下来到现在都没有病过。瘦嘛，只要给他吃饱了，自然不会。不过，如果你实在为难的话……”
　　莲成推推李晏，“喂，你舍不得吧？”
　　李晏摇头：“最好把我一起带去。”
　　云清瞪他一眼，“让莲成带小玺已经够为难她了，我是可怜这孩子跟着咱们，一辈子就只能终老在此地。”另外两个孙女，以后嫁人还可以离去。
　　小玺拿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祖母，父王，你们不去么？”
　　李晏苦着脸，“我们出去不了。可是母亲，小玺也出不去吧，竹太守能放他出去？”
　　云清扫了莲成一眼，“你答应么？”
　　莲成举手，“只要他能顺利出城门，我就当回老妈子吧。”

　　落难王子

　　半个月后，小玺是很顺当的就坐在她的马背上出了城门。守卫大哥还热情的和他打了个招呼，只是离得有些远。
　　据说，是皇上特许的皇长孙－－偃王世子李玺，随高人远游，学习控制力道，以便将来为国效力。莲成便在半城人的目送中顶着高人的光环，无限风光的出了城。幸而她早弄了个纱帽戴上。
　　应帝看了报告，往桌面一摔，冲萧泉抱怨：“都能跑到偃城去打秋风，却不肯跟朕开个口。难道李晏的钱，不是朕给的？”
　　萧泉无声的笑，被应帝指着鼻子问：“你笑什么？”
　　“奴才是想，莲妃娘娘估计是怕您说她不会过日子。”然后直接把人拎回来。
　　“哼！她本来就不会过。”
　　不会过日子的人正对着一个直嚷嚷“肉肉”的小屁孩没辙。
　　“姑婆，肉肉！”
　　“昨天不是才吃过么？”莲成坐在小玺后头，控着马缰。
　　“都三顿没有吃了。”小玺的算法同莲成不同，“姑婆，我们还要走多久才吃晚饭？”
　　莲成指指前头，“看到那里没有，走到那里找人家投宿，就可以吃饭了。”打死她也不会说是因为走错了路，所以现在还没到地儿。她怕这小子饿着，已经把剩下的干粮都尽着他吃了。
　　好容易到了亮光的地方，她把小鬼从马背上搬下来，他倒好，做梦坐到留哈喇子了。
　　莲成敲开门，多给银子，烦人家再单做饭。臭小鬼挑剔的很。
　　小玺闻到菜香，迷迷糊糊醒过神来，看到眼前有一盆汤，习惯性的伸手过去。莲成赶紧把他爪子抓住，“跟你说几次了，在外头吃饭是不用汤洗手的，这是喝的。”
　　小玺看到主人家端上来的鸡，舔舔嘴巴，主动拿起碗筷。一整只鸡大半进了他的肚子，看得那家人咂舌。
　　“老夫人，这是您的侄孙子？他可真能吃。”那家的媳妇收拾碗筷的时候，对着莲成说。
　　“哦，是啊。”莲成吃过饭，已经又把纱帽戴了起来。这一路上，别人听小鬼叫姑婆，都很尊老。
　　爬上床睡觉的时候，小玺扯着小褂子问莲成：“姑婆，你说你穿黑衣服是为了给你爷爷戴孝，我干嘛也要穿黑的，我爷爷又没死。”
　　莲成把他移到里头去，“你穿黑的是因为经脏。”从前在宫里，应帝喜欢看她穿白色和浅色衣服，出宫以后，莲成才知道那些衣服有多难收拾。所以，知道以后要带小鬼，她立马拉着他制了好几套里外全黑的衣服。
　　“姑婆，你见过我爷爷么？我爹说他可厉害了。”姑婆说的，在外头不能说皇爷爷，也不能叫父王。
　　“见过，是很厉害，赶紧睡了。明天要下山到镇上去。”
　　“哦。”
　　你皇爷爷啊，是很厉害，好像没什么能逃出他的手掌心去。莲成答应了要记得想他，其实根本不用记得。有两个人，一个是爷爷，一个就是他，是刻到自己心坎里去了的。虽然，一个是自愿，一个是被迫。但都是让她上了心的。
　　小鬼很规矩的平躺着，一晚上都不会翻身。起先莲成奇怪，还故意给他摆摆姿势，但一会儿他又会老老实实的睡回原造型。
　　因为以后要带小鬼，所以她在偃城的半个月几乎都和他呆一起培养感情。问李晏，他说是因为小鬼两岁的时候把陪睡的宫女踢到骨折跌下床，后来就不敢再让人陪他睡了。小鬼知道了，也有点难受，乖乖让人绑着睡了几个月，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还有他不敢主动抱人，莲成第一次抱他的时候，他很高兴，把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软软的垂在身侧，用脸来蹭她，害她一阵心酸。
　　小鬼最后肯跟她走，虽然是因为佩服她能飞来飞去，但那个无意的拥抱也起了极大的作用。
　　小鬼的神力真的是很惊人，今早睡得正香甜的时候，莲成听到一声大响，然后床帐就罩了她满身。小鬼起夜的时候不小心把床柱捶折了。幸好两人都没让床柱给压着，最后赔钱了事。
　　到镇上一安置好，莲成安排小鬼在房里蹲马步，自己拿出那本簿子翻。
　　小鬼其实并不难带，听话的要死，比莲成小时候乖多了。只有没肉吃的时候才会闹一下。吃到了就会很安静。
　　莲成研究了半日，觉得可以入手教小鬼了。便招手叫他过来，一步步教他如何运气。小鬼学得认真，一直到肚子又开始叫唤才罢手。
　　莲成已经吩咐小二送三个大人的饭菜到房里，看他摸着肚子走过来，便说：“去洗手，马上可以吃肉了。”
　　“哦。”
　　莲成扳着指头算日子，今天已经是腊月初十，也该打主意回京城了。
　　要离开小镇的时候，莲成在客栈狠狠的打包了不少腌制的鸡鸭，驮在马背上，以防万一找不到宿头给小鬼做存粮。谁料到临到要走，天色阴沉下来，只好再留一日。看到走进店里的人有人已经开始穿厚冬衣，她才想起小鬼没有太厚实的衣服过冬。忙忙又拉了他上成衣铺去。
　　在成衣铺里遇上的人却叫莲成大吃一惊，南越宗宁，他怎么会在这么个小镇上。是来刺探军情，还是南越国有了变故？
　　小鬼裹着件毛茸茸的冬衣出来给她看，莲成点点头，让他先脱下来叫伙计包上。又挑了一件叫他去试。手上却把脱了一半的细绒手套重又套上。
　　“老人家，请让一让。”宗宁的侍从，现在做个小厮打扮，正取了衣物要拿出去，见莲成挡着道，便出声请她让道。
　　莲成让到一侧，看他们也买了几件过冬的衣物。心头愈发纳闷，她买成衣是为了节省时间，他们也是？
　　一口气给小鬼买了三件，一件稍薄一些，现在就让他穿上，另两件包好。小鬼对饥饿甚是敏感，对冷暖却没什么感觉，莲成觉得有些头痛，生怕真把他带病了。
　　“小玺，要是有人问你姓什么，你就答姓徐，知道了吗？”
　　小玺歪着头，“为什么？”
　　“你记着就是，别问了。等天气好转，我们马上出发。”要给南越人知道小玺的身份可不得了。管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必要的时候就把暗中跟随的人召唤出来应对。
　　宗宁的确是因为南越出了重大变故才会流落到炎夏来的。如姬生了个儿子，缠着南越王改立王储。一岁不到的娃儿，还真的就成了南越的王位继承人。大王子与二王子相继遇害。宗宁手下的人都劝他反了算了，他思虑再三，觉得此时若是翻脸，那就真的是给人可趁之机了。于是，嘱咐黑鹰军不得异动，等候他的指示。只带了几个随身的侍从和军师便从南越出走了。而且那么巧，就住在莲成他们隔壁那个单独的院落里。
　　此时，沈军师正捧着茶盏对宗宁说，“王子，我们就呆在这个小城么？”
　　宗宁摇头，“我有意到大些的城镇去，找一处靠海的地方，若是有事，可从水路直接返还。”
　　“王子，今天那对婆孙，老夫觉得有些怪异。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都尽量做到不打眼，但用料讲究，做工精细，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
　　“让人探探就是，与我们无关的就不要去管了。”
　　莲成和小鬼正窝在房里，听着窗外的风雨怒吼。莲成托着腮看着小鬼端端正正的坐在床上认真练习。这小子好像一点不像李晏，李晏这么大的时候光会淘气。更不像他那难产早死的娘。杨氏是个很轻浮的性子，没这么踏实。
　　厄，难道会像李图？不晓得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听哥哥说很霸道，倒是很照顾他。
　　屋内传来一声树枝被刮断的声音，也可能是给人不小心踩断了。
　　莲成抿抿嘴，她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只待放晴便要离去。上床哄了小鬼休息，她睡在外侧，留意着室外的动静。
　　身旁小鬼平平的躺着，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放在两侧，胸口起伏着，睡得很好。
　　莲成听着外头的人离去，才慢慢合上双眼。
　　“姑婆，起床了！天亮了！”小鬼坐在床上，也不敢去推莲成，只一声声的唤着。
　　“哦，好。”莲成起身推窗看看，虽然没有放晴，但天上没有下雨了。
　　洗漱过后，莲成带着小鬼下楼吃早饭。小鬼看她拎着装衣物的两个大包裹，很主动去拿打包的干粮和鸡鸭，扛在肩上，小嘴一直咧开笑着。
　　小鬼扛着一大包东西轻轻松松的下楼，引得客栈中的人侧目。莲成本打算再跑一趟拿东西，但转念一想，让小玺落单可不好，也就任由他拿着东西下来。
　　“小弟弟，你力气好大啊！”
　　小玺抬头一看，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儿，不理会，拿着东西跟在莲成身后。
　　沈军师遭了个冷对待，倒也不恼，见那位姑婆对他点点头，他也笑着一举茶盅。两拨人马就此别过。

　　擦肩而过

　　正当擦身而过的时候，正在给沈军师添茶水的小二脚下一个不稳，向前扑去。水壶里的滚水一下子冒了出来，正好是向着前方的小玺而去。
　　莲成脚下一个打旋，旋身挡在小玺身前，将滚水全收进了袍袖中。
　　“放开我！”还来不及兴师问罪，就听身后小玺叫了一声。转头一看，却是宗宁将小玺抱在手里，退出了滚水泼洒的范围。那小子不舍得将打包的鸡鸭丢掉，不然宗宁猝不及防，一定会让拍的很惨。他将小玺放到地上，小鬼立马奔了过来，“姑婆、姑婆，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莲成挥了一下衣袖，将上面的水洒到一旁。
　　那个店小二脸都吓白了，一个劲说：“不关我事，不关我的事啊……”
　　“你下去。”宗宁挥手让他下去，朝莲成一揖，“徐姑娘，手下人鲁莽，宗宁给你赔罪。”意外发生的时候，他正在下楼梯。昨日他倒不曾细看，今日一看，虽是黑纱罩面，但那身形却是日日朝思暮想的，如何认不出来？
　　“若我侄孙子有个万一，定不与你善罢甘休。让开！”
　　宗宁自然不会听话让开，指着小玺，吃惊的说：“这是你的侄孙子？”太好了，原来广平王还有男丁留世。
　　“不可以么？你没听到他叫我姑婆？小玺，快向这位公子道个谢，好歹他有意要救你。”方才的事让莲成好生恼火，若她反应慢了一步，若宗宁没有出手，小玺可就险了。他虽有一身蛮力，却不懂得使用，更加不会躲避危险。
　　小玺看看宗宁，然后问：“姑婆，那我是叫哥哥还是叫叔叔？”
　　莲成本来虎着的脸在纱帽下笑开了，“随便。”
　　“徐姑娘，你不能这样明摆着占在下便宜吧？”
　　“那叫宗公子好了。”
　　小玺听话的紧，赶紧说了声：“宗公子，多谢你有意要救我。”边说边挤到莲成身边，把宗宁挤到一边去。
　　宗宁哭笑不得，“不客气，我只是补过。徐姑娘，包间里借一步说话吧。”做了个请的姿势。
　　莲成想就此别过，不过别人如此客气，倒不好抬腿就走。
　　“不用进包间了，你有什么要说？”
　　宗宁看她执意不肯，只好指了张桌子坐下，“我是想问姑娘怎会到这里，有没有什么可以效劳之处。”
　　莲成在旁边坐下，抱了小玺上凳子。他腿短，够不着地，不过也不甘示弱的正襟危坐着，两条腿悬空。眼睛张得大大的，把宗宁望着。一副防贼的架势摆出来。出门的时候父王叮嘱过，不能叫外人随便接近姑婆。
　　“大家都是客中相逢，宗公子不必客气。再说，咱们也不熟。如果你要问阿螺的情况，我只能答还好，她很适应宫中的生活。告辞！”
　　宗宁站起来拦住莲成，“徐姑娘，在下不日就将回家。如果你是在躲避某人，避无可避之时……”
　　宗宁的话还没说完，已被莲成截断，“我是炎夏人，为何要去你南越？”
　　“那人待你徐家何等薄情寡义，你带着徐家后人，如何不愿屈尊往南越一游？”
　　“南越王待你又何尝有情有义，你如此人才，不如留在炎夏，另创一片天地出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莲成自见到宗宁，已暗中召了影卫了解南越国事，因此对宗宁出奔的事有所了解。
　　“那不同，他是我父。”
　　“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姑婆，那人谁啊？”小玺迈着短腿追莲成。
　　“不相干的人。”回报不了的痴心，不如断的干干净净的。李图那是没办法，容不得自己单方面断掉，只好纠缠下去。
　　宗宁的手在桌面上握紧，沈军师苦口婆心的说：“公子，这个女人招惹不得啊。老夫观她的面相，那是凤鸾之格，不是其它人能消受的起的。公子不能给家中招祸，更不能给自己招祸。如今，家国尽系于公子一身。公子要为家里，为自己多多保重才是。男女之情，还是要提得起放得下的好。”
　　“什么面相，我命由我不由天，你少拿什么凤鸾之格来哄我。罢了，不必再劝，我知道不能给家中招祸。”那句不相干的人也确实有点打击到宗宁。若是他不是南越王子，倒可以千里万里随了佳人去，使尽软磨硬泡的水磨功夫，一定要抱得美人归的。又或者，她不是应帝宠妃，他也可携了她远走他乡。如今，却是真真的错过了。
　　此后，南越之君再不曾见过炎夏的御心皇后。虽然在后来的几十年里，不时有传闻入耳。他见过她的夫婿，她的子女，还有今日这个小孩儿——日后的神将将军，但再没能见到她本人。
　　方才跟着莲成他们步出客栈的手下快步进来，“公子，他们暗中有高人相随，幸好我退的快。”
　　“我们也走，按原计划行事吧。”
　　莲成带着小玺，慢慢悠悠的走在回京的官道上。
　　“姑婆，越来越热闹了。”小玺在马背上扭来扭去的。
　　莲成知道这小子的心思，一路上他是有热闹必凑，逢庙会必逛，什么耍把式的、走江湖卖艺的一定是蹲在前排诚心观赏。难怪在偃城呆不住。
　　“好，我们进城去逛去。”
　　小玺高兴的点头，然后卖弄，“姑婆，你教我的打鸟的法子我学会了哦。以后没肉肉吃，小玺会自己想法子的。”
　　莲成白了他一眼，那日走在山道上，给他打包的干粮正好吃完了。她就取泥丸打了两只鸟下来烧，这小子萌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知热情，这一路也不知祸害了多少生灵。
　　进了城，莲成下马牵着走，让小玺坐在马背上。
　　此地已近京城，人潮来往，物产丰富。
　　“姑婆，你看，那个东西背上的两陀好大。”小玺在背上指着前面的驼队说。
　　莲成也是第一次看到真的骆驼，颇感新鲜，牵着马走近些看。嘴里答着：“听说是装水的，好过沙漠。”
　　“姑婆，再过去点，我摸摸。”
　　鉴于小玺近段时间的良好表现，莲成也想试试他是不是能控制好手上的力道，便牵马过去，和商队的人打商量。最后给了一两银子，两人可以各摸一下。
　　“嘿嘿！”小玺坐在马上摸着高兴，挥手拍了拍驼峰，骆驼叫了两声，踢踢蹄子。
　　商队的人安抚好骆驼，奇怪的看着这两人。莲成轻纱下的脸，一脸无辜与不明所以，小玺径自咧着小嘴呵呵的笑。那人看了他们几眼，招呼着走远了。
　　见商队走远，莲成拍小玺的小屁股一下，“你乱拍什么，幸好骆驼敦实，要是马岂不要惊了。”
　　“哦，姑婆，我知道错了。我们去吃饭，好不？”
　　莲成嘀咕，出偃城的时候真该给这小子过过秤，看他到底有多少斤。回头李晏要是说他儿子让她给养瘦了，她也好反驳。
　　“厄，走吧。”
　　临近年关，应帝正忙着处理完事情好封印。作为皇帝，他休沐之时也是要干活的，只有这过年的半个月没有政事要处理，只是要不断的参加各种宫宴、家宴。封了印也好歇歇。
　　听下首萧泉发出几声怪声，像是在憋着笑，一边手上不停，一边问：“她又闹什么笑话了？”
　　“娘娘同小殿下在街市上花钱去摸骆驼，倒是难得的童心未泯。”
　　应帝笑斥一声：“没见过世面，那西陵进上来的给她留一只，等她回来好摸个够。”
　　“是，奴才去安排。”
　　一封来自南越的谍报引起了应帝的兴趣，宗宁的命还真是够硬的，阴谋阳谋都死不了。他本来可以阻止莲成与宗宁见面，想想又作罢。不过，小狐狸那句不相干的人倒是深得他心。本来就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嘛，既然已经断干净了，日后他们也没有会面的必要了。
　　他这个人一向大方，虽然南越宗宁敢肖想他的女人，他倒是会好意送他一堆的女人。哼，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要叫宗宁成就不了这个神话。省得莲成有时候想起来，还无限唏嘘的样子。
　　南越宗宁与他李图，本质上绝对是同一种男人，都有掠夺和独占的本性。只不过宗宁的性子被温文懂礼包裹得更好。如果莲成不是有足够的人护着，宗宁不下手硬抢才怪。他也是吃定自己不能在此刻贸然发兵，毕竟北边还吃紧。日后，恐也难只为一个女人就大兴刀兵。莲成那只小狐狸，怎么可能让自己落到祸国红颜的境地。她躲还来不及呢，岂会跑到南越去。
　　可是，自己连宗宁在莲成心头留下一丝印记都不能容忍。
　　“萧泉，告诉南边的人，不要阻止宗宁的人与国相和大将军接触，朕给他一个机会。”与权臣结成姻亲是最好的结盟手段，但后患亦是无穷。
　　如姬意欲辖制幼王以令臣下，又怎会轻易放手。宗宁出奔，看似不欲引起内讧，令人趁虚而入。实则，焉知他不是在等着如姬那面的人马对乃父下手，然后他好名正言顺的回国收拾残局。届时，便是家国的功臣，救百姓于水火的英雄。宗宁，朕成全你，看看你够不够格与朕执黑白对弈。

　　番外

　　“二皇子，该起了。”宫女锦儿在帐外轻声唤着，奈何帐中半点动静都没有。
　　过了一会，她又唤：“二皇子！”
　　帐内的李熙充耳不闻，翻个身接着睡，还把被子拉上来连头也蒙住。
　　锦儿看看更漏，再不起就要晚了。伸手拉开锦帐，看里面卷成个铺盖卷，知道小主子今天又赖上床了。小主子性子很好，从不打骂宫人。可就是叫起很困难，听到了当没听到，一会儿还能睡个回笼觉。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来人笑笑说：“怎么，还没起啊？今儿可是第一天上学堂，要拜师傅的。”
　　锦儿看到来人，直觉来了救星，“庄姑姑，不肯起呢。”
　　庄姑姑笑笑，“果然让娘娘说着了，把灯点上！都进来！”二皇子李熙今年六岁，没有按例住到皇子专属的宫中，而是住在坤泰殿的侧殿，与皇后做伴。
　　锦儿将烛火通通点亮，屋里顿时光亮起来。外头候着的小宫女听到召唤，端着洗漱的用具，依次进来，在床前一字排开。
　　“今天要上学堂，二皇子要是不起的话，可就去不了罗。”
　　床上的李熙闻言，吱溜一下翻身坐起，在被窝里把一双手举起来。
　　庄姑姑把准备好的衣物往李熙头上套。
　　“放下”
　　“再抬手”
　　……
　　李熙闭着眼，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配合的很。只是直到庄姑姑把他拖出被窝，锦儿蹲下给他穿鞋袜，他也没睁下眼。
　　庄姑姑好气又好笑的看锦儿给他喂热热的奶糕，他居然还不睁眼。
　　“小祖宗，睁睁眼吧，太子殿下都在开始用功了。”边说边拿了冷毛巾给他醒神。
　　李熙被冷毛巾刺激，一激灵睁开眼，一把将毛巾扯开。
　　“皇兄、皇兄这么早就在用功了？他怎么不多睡会？”
　　“皇上起他就得起，他上午同你一样上课，下午还得跟去听政。你当他像你一样么？”
　　正说着，皇后梳洗妥当，走了进来。
　　“庄谨，好了么？”
　　“好了，娘娘。”庄姑姑把打理完毕的李熙推过来。
　　“熙儿，你去了学堂不要淘气，也算给你皇兄做个伴儿。”皇后蹲下身子，把李熙抱进怀里。
　　李熙点头：“儿臣知道，母后放心吧。儿臣一定听皇兄的话。”对于大他两岁的皇兄，李熙一向是言听计从，从不说个不字。因为皇兄好厉害，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皇兄四岁就出阁读书了。他为了跟着皇兄，和母后软磨硬泡才得以六岁就去的。
　　看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皇后叹口气，眼眶慢慢泛红。
　　“这孩子，还当我们不让他早些上学堂是对他不好，非闹着要去。如果不是皇上的身体那样，本宫何尝舍得图儿。才一岁多，他就亲手从我怀里抱了去乾元殿教养，我这个做母亲的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一面。”要不是看她着实难受，顺帝也不会答应让她再生个皇子。李熙一直闹着要去，昨晚皇后才松口答应。
　　庄姑姑也只好劝着：“娘娘放宽心，师傅们都说能教太子是得天下英才而教之，难得的师徒相契。太子出息了，娘娘和二皇子才能有个依靠。”
　　“我看着熙儿，只有更加不舍得图儿的。”
　　庄姑姑叹息，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太子是要继承江山社稷的，二皇子却是为了安慰皇后寂寞生下来承欢的。两兄弟一出生人生的轨迹就都已经尘埃落定了的。
　　李熙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兴奋的奔进课室的。早起的瞌睡已经被一路的晨风吹散。剩下的只有和皇兄一起念书的兴奋。他走到太子专座前对着伏案看书的李图叫了一声：“皇兄，我来上学堂了。”
　　李图抬头看他一眼，指指后侧方，“那里。”继续埋头看书。
　　“哦。”李熙的热情没有得到回应，怏怏地坐到指定位置，托着小下巴左顾右盼的。看哥哥坐得笔直的背影，他也挺挺小胸板。
　　一个上午，李熙都无聊的坐着，因为太傅们讲的东西他根本听不懂。太傅们的教程当然是针对太子的进程而设置的。对李熙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学生，大家原本都没什么准备，竟是把他晾在了一边。皇兄上着课，也无暇理会他。
　　只有广平王叔是好人，呜呜，一点不嫌他多余，做了填图游戏给他做，还给他糖吃。吃糖当然不稀奇，可这学堂里什么吃的都没有。而且连午膳，都要在学堂里用。
　　“皇兄，我同你一起吃。”李熙要小太监把他的食盒摆到跟李图的一起。
　　小太监萧泉见了，忙给他端过来凳子。
　　“你怎么来了？”李图这会儿才抽出工夫问他。
　　“我来给皇兄做伴，母后说的。”
　　“那你干嘛一整天跟桩子似的？”
　　李熙委屈的说：“人家都听不懂，又怕吵到皇兄。”
　　李图一共有四个太傅，轮着给他讲课。每退下去一个，他要站起来作揖，换上来一个，他还得起来作揖。李熙在后头只好有样学样。
　　“皇兄，下午做什么？”
　　“我还有一个半时辰的武技课，你可以回去了。”
　　“我同你一起。”
　　“你先回去，等他们设计好你的课程过几日再来。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师傅们也顾不上你。”
　　“那我就在一旁陪着你，好不好？”
　　“你不吵的话当然可以，只是不要抱怨无聊。”
　　“好。”
　　兄弟俩说话的当口，萧泉已经拿银针把所有的菜都试了一遍，连饭也不落下。这个举动李熙是司空见惯的，可是皇兄面前二十一道精致小菜，他都只是略尝尝，每碟不过一口两口。
　　“皇兄，你干嘛都只尝尝就是，你都不喜欢么？”除了家宴，这还是兄弟俩第一次一处吃饭。
　　李图奇怪的看他一眼，“父皇教我的，母后不是这样告诉你么？”
　　李熙想了想，“好像是说过，不过我只吃我喜欢的菜。不是用银针试过了么？还有太监也试吃了。”
　　“有些毒用银针试不出来，有些毒吃了也不是马上发作。只吃一两口的话，毒素不会太多，而且不会让人知道我喜欢吃什么，针对那样菜来下毒。我每天还要吃一点点的毒药，这样万一中毒也不会马上发作到最严重的程度，给御医争取诊治的时机。”
　　“银针都试不出来？”李熙一脸严肃的看着自己面前的菜。
　　“是啊，我从前养的小白就是吃了一块银针试过的糕点被毒死的。不过你放心，我活着就不会有人来毒你的。”
　　小白，李熙很喜欢的，不知怎么就不见了，闻言他愤慨的说：“谁干的？”
　　李图看他一眼，“父皇。” 看李熙惊讶的张大嘴，李图白他一眼，他以为父皇就光是那个对着他笑得如三月春风般的父皇么？错了，对自己来说，父皇先是君，再是父。自己先是臣，后是儿。父皇不但让他看着小白在地上扭曲挣扎，还让他看着那个投毒的太监站在雪地里，那是数九寒天，一桶一桶的雪水往身上浇，就要结冰的时候再扒拉出来，用火烤。他就那么听着那个照顾了他六年的太监惨嚎着死去。那时候他也很愤恨，父皇明知道有毒，还让他亲手喂给小白。
　　“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图一脸理所当然，“因为他是皇帝。”而且，病得很严重。李图曾经看过顺帝的脉案，是顺帝拿给他看的。他看不懂，顺帝就讲给他听，多则五年，少则三年。那时候，李图六岁。即便顺帝命长，他十一岁也会登基。如果不长，那就是九岁。这当然是天大的机密，连太医的药方都由顺帝本人保管着，药方上的药剂也全用的是暗语。即使叫人抄了出去，旁人也是看不出所以然的。
　　李熙低下头去，他一时接受不了。半晌才抬起头来：“我乖乖听皇兄话就好了。”父皇母后都跟他说的，要听皇兄话。
　　李图‘嗯’了一声。这个弟弟，他很少见，不过好像李熙每次见到他都很欢喜。而且他又听话，所以他也挺喜欢李熙。
　　午膳后有半个时辰的午休时间，这个时段一般李图是雷打不动的歇中觉，因为他除了武技课，还得去乾元殿听顺帝和近臣议政，晚上再陪着他一起批折子。他两三岁的时候被顺帝抱在怀里看他批折子，那时候还觉得新鲜，困了可以直接在御书房睡。值夜的宰相还往往会请他分享自带的宵夜。现在却得一直奉陪到初更（11点）。李熙是在坤泰殿长大的，他则是在乾元殿长大的。
　　李熙是不歇中觉的，李图一觉醒来就看到他在殿外爬树。下面一群太监严阵以待，李熙爬树还不算，还吊在树上荡来荡去，下面的人也紧张的跟着左右移动。
　　“二弟，马上下来！”
　　李熙看到皇兄醒了，从树上手脚并用的下来。垫着脚，凑到窗前，“皇兄，我都没有吵哦。”
　　李图点点头：“嗯，随你吧。”
　　李图喜欢李熙，因为李熙不像小白，会让顺帝间接毒死。不像他六岁时背着顺帝养的名贵金鱼，莫名其妙就翻了肚子。更加不像他多看了两眼的小宫女，会被杖毙。李熙也是顺帝的儿子，顺帝说要他们相亲相爱，以后互相扶持。

　　徐府密道

　　莲成牵着马进了城门。
　　“姑婆，我们到京城了啊？”小玺坐在马背上四处打量。
　　“是啊，到京城了。”莲成也四处看看，还以为会有人在城门口接呢。看来是自己的感觉太良好了。
　　“我们还住客栈么？”
　　“不了，回家。”莲成拉着马往凌云巷走。
　　“姑婆啊，咱们家不是应该在皇宫里么？干嘛往小巷子里走哇？”
　　“不回宫，去姑婆家。你要想回宫，我让人送你回去。”
　　“我同姑婆一道，你别扔我。”小鬼抱住莲成的包袱不放手。
　　走到凌云巷七十二号，发现大门都被改成围墙了，怎么回事？云叔总不能输光了把院子给卖了吧，爷爷还葬在里头呢。
　　“夫人，徐府的大门改了，您跟我来。”转角处冒出个人来，是许久不见的碧透。经莲成要求后，她们四姐妹就以衣服颜色来做区分。
　　徐府？这里明明是云宅。
　　莲成跟着碧透转过了半条街，才来到徐府的门前。
　　里面出来人牵莲成的马，还有人殷勤的要抱小玺下来，“孙少爷，奴才抱您下来。”
　　小玺歪头去看莲成，莲成伸手抱他下地，牵着他软软的手进府。小玺被她牵或抱的时候都会放软身子，一点力道都不使。只是出力的时候往往还是分不清轻重。
　　进了门，府里的几十号下人都头顶卖身契跪侯着。
　　莲成的眼转了一圈，也没见到云叔与想衣，更别说二哥了。到底搞什么名堂？
　　“碧透，别跟我打哑谜了。”
　　碧透趋前几步，在她旁边轻声说：“夫人，您不是不想住在宫里么？正好云先生当初购置宅院的时候恰好与这个府邸相近，爷就将这个府邸和云宅连通了。这里本是处抄没的家产。”
　　“这个府邸本来是谁的？”
　　“听说是从前造反的广平王的府邸。”
　　恰好，云叔肯定是故意挨近这里的。
　　“那云叔他们呢？”
　　“云先生和云姑娘都离开京城了，奴婢也不知道他们去何处了。夫人放心，方老爷子的墓，有专人顾看着。”
　　莲成一路风尘，把自己和小玺打理好，已经华灯初上了。
　　小玺乐的在床上打滚，“姑婆这床好大哦，可以并排睡八个小玺。”
　　莲成也是进屋第一眼就看到这张超标的大床，足有三四人宽的檀木雕花床。紧挨着，的确能睡下八个小玺。
　　莲成也上床去，把自己摆成个大字，可离床边仍然很远。小玺坐在旁边直笑。
　　“别笑了，睡觉了。”莲成把小玺拖过来，要给他脱衣服。院门早就落锁了，连屋门看碧落也打算要关的样子。看来李图是不会来的了。心头莫名的有些失落。
　　“夫人，孙少爷另有房间，让奴婢带他去睡觉吧。”
　　小玺不肯，“我一向都同姑婆睡的。”自己躺到床上睡好。
　　“朕、我的位置让你小子睡了那么久，也该还了，回你自己的房间去。”穿着便服的应帝出现在房间里，看那架势是从密道出来的。
　　小玺不认得他，拿眼把他看着，“你是谁？”凭什么说我睡了你的位置。
　　应帝轻咳两声，“我是你老子的老子，你说我是谁？”
　　小玺疑惑的说：“难道是皇爷爷？”
　　应帝交代碧透，“把他抱出去，以后到了就寝的时间就让他睡觉。”小狐狸怎么一直不声不响的，还一脸煞白。看到自己也不至于如此吧。应帝心头不是个滋味。几个月不见，见了面没有半分热情不说，还冷着张脸。你就那么委屈？
　　“我自己走。”知道是皇爷爷，小玺不敢跳，乖乖就下床了。父王说的，绝对不要跟皇爷爷唱反调。
　　“皇爷爷，那你不在的时候，小玺可不可以睡过来？”
　　“不可以。”应帝正没好气呢，哪会搭理他。
　　碧透跟在小玺身后退出去，关上房门。
　　应帝坐到床边，“你怎么了？”
　　莲成吞吞口水，“你从哪里出来的？”
　　应帝指指墙上的画，“那里，移开就可以看到。你到底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莲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那里直通皇宫，通到哪里？坤泰殿么？”
　　应帝这才明白症结所在，伸手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抚着背上僵硬的线条，“不是的，不是的。这密道不是现成就通到宫里。这里是有很多密道，我只是选了其中一条让人挖通到宫里。其它的都给封死了。不是你想的那样。要真是的，我难道不别扭么？”
　　“真的不是？”莲成放松下来。
　　“真的。”小狐狸竟以为那是广平王叔私会朱柔嘉的密道，当然不是了。
　　“我困了，我睡了。”莲成说完倒头睡下去，蒙头蒙脑的把被子盖上。
　　应帝看被窝里微微耸动，探了探手还是缩了回来。原来小狐狸比他还在意那件事。钻进被子里，从后面把人抱住，正要说什么，就察觉到一滴泪落在手臂上。他靠着她睡下，把今天叫嚣了一整日的冲动压抑下去。怎么忘了这茬。
　　莲成抹抹脸翻过身来，“我们忘了这回事吧。”
　　应帝求之不得，自然满口答应。
　　“谢谢！”莲成窝在他怀里，小声说。
　　“谢什么？这栋房子？”
　　“不只，还有你肯让我出宫去。”
　　应帝搂着她的手紧了紧，不容易啊。
　　一夜好梦，莲成醒时应帝还兀自好睡，这倒是少见。想想这人一年也只得这么十来日好睡，莲成轻轻移开腰间的手，下床穿鞋。
　　小玺已经早早起床了，这会正蹲在后院莲池边的大石头上看鱼。
　　莲成笑着走过去，头顶上一群鸟飞过，叽叽喳喳的叫着。
　　“小玺，给姑婆看看你的准头练好没有？”
　　小玺听到她的声音，高兴的转过身来，“好啊。”跳下石头，捡了些小石子，一招天女散花洒向飞鸟，十余只鸟儿应声坠地。莲成也微微心惊他的进步神速。
　　“好厉害，再练短时间，姑婆都赶不上你了。”
　　“一大清早，这些鸟儿怎么惹到你了，还指使小孩子杀戮生灵。阿弥陀佛！”
　　莲成听到颂佛号，惊讶的叫了声‘二哥！’
　　徐达从门口慢慢走进来，看到小玺正把鸟尸用绳子一只只绑起来，不赞同的看着莲成。
　　“这小孩子是谁？贫僧观他面相，将来必定杀戮非浅。”
　　小玺听不大懂，但能明白不是什么好话，拿眼不善的把和尚看着。
　　“他是李晏的儿子。”莲成强调：“是个好孩子！如果他以后真的有很多杀戮，那必定也是为了以杀止杀。”
　　小玺开心的站到莲成身旁。
　　“以杀止杀就好么？”徐达转动佛珠。
　　“难道在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时候，还要一味讲仁义道德？二哥，不是每个众生都能度化的。对于冥顽不灵者，何妨以暴制暴。”
　　“莲成这话没错，大舅子，你要布道讲经在庙里就好了。”应帝身上的衣服斜斜跨跨的就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说不出的慵懒柔和。
　　徐达瞟了一眼鸟尸，“原来是怕鸟叫扰了某人的好眠，才大开杀戒。”
　　莲成的脸上一热，看应帝笑得一脸舒畅，瞪了他一眼。连皇帝的身份也不顾了吗？
　　“大舅子，你一大早来做客，也不招呼一声，看我们这待客实在是不周到，对不住了。”
　　“我是来带莲成离开的，你不是说要放了她。”徐达向莲成伸出手去。
　　莲成站在两个人中间，十分为难。
　　“小妹，你还犹豫什么，难得皇上不念旧仇，不再追究你我兄妹叛逆之罪。来，跟哥哥走，从此我们山高水远，再不回这京城来。”
　　应帝看莲成不言不动的，心头几分恼火，他让她出宫，可不是要让她彻底的离开自己。早知道该在莲成回来前解决了徐达这个祸害。只不过，他的功夫实在惊人，自己连接他三百二十八招也没有把握。
　　“小妹，他是个好皇帝没错，我可以为此放弃报仇不杀他。可是，你要跟他在一起，就不会对家人有愧么？”
　　“她有什么好愧疚的，一出生就要背负一切后果。”应帝伸手要把莲成拉过来，被她避开。
　　“施加种种伤害的好像是你吧？”徐达立即回应到。
　　应帝一时无言以对。
　　“姑婆，他们在说什么？”小玺拉拉莲成的袖子。
　　“乖，你先出去找碧透吃早饭去。”
　　“哦。”小玺望望莲成，看她一直笑着，点头听话的出去。
　　莲成走到应帝身旁，伸手把他故意不系好的衣服整理好，看他眼里冒出惊喜，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致的愉悦。她转头对徐达说：“二哥，我不跟你走。”
　　徐达恨道：“你当真决定了？”
　　莲成点头，看徐达转身就走，无言的叹口气。
　　“大舅子，慢走啊，大门随时都为你开着，下回别翻墙了。”应帝双手抱在胸前，慢悠悠的说，一脸的志得意满。
　　“我只是不想哥哥为你所害。”
　　应帝只当她嘴硬，“徐达这个家伙真是迂，如果是朕一定直接劈昏了把人拖走，那样朕也就赶不及出来了。不过，那样的话，也看不到莲成表明心意了。来人！”
　　四名影卫闪了出来，全都跪地领罪。
　　“朕养的原来都是废物，就在朕眼皮子地下差点让人把朕的人带走。很好！朕还敢指望有敌来犯时，你们能护到朕？”
　　四人听了这话，对视一眼，齐齐举掌拍向天灵，倒毙在莲成眼前。
　　“我哥的功夫已臻化境，他们根本就防不住的。”
　　“如果徐达是来弑朕的，朕现在已然身首异处了。尽不到职责，留他们何用。对手强大，不是可以失职的理由。莲成，你要老虎吃草么？朕就是这样的男人，朕也不屑在你面前装仁慈。你要爱就得爱完整的我。”应帝说完，蛮横的把莲成箍在怀里。
　　“还有，负责四处巡视的、设计防卫线路的，通通给朕下去领罚。今日之内，必须重拿一份详尽的、滴水不漏的防卫图给朕看。”若不是今日应帝心情着实是好，这些人恐怕也难逃一死。如今捡得一条小命，都呼天幸。
　　“你分明就是做给我看的。”莲成愤恨的说。警告自己不得再逃离，不然会害死很多人的。

　　金身大佛

　　莲成不再理会他，转身回屋。心头好容易攒起来的一些感激都被方才血淋淋的一幕吓了回去。
　　“娘娘！”
　　听到声音，莲成高兴的回头抱住来人，“庄姑姑！”
　　庄姑姑笑笑拍拍她的背，一扭头果不其然就看到应帝不爽的脸。
　　见到他怎么没这么兴奋，庄老太婆，这会冒出来做什么。
　　“娘娘，方才皇上把选择权交到你手上，已经是很难得了。也没有难为舅少爷不是。由你出面，才可以把伤害降到最低。”
　　“皇上，我有别的选择么？你会容许我选择跟着哥哥离开？”
　　应帝进屋，接过碧透端上来的碧梗莲香粥吃起来。头也不抬的说：“不会。”很快的解决掉一碗，又抬起头来，满脸都是笑，“不过，如果你只是顾忌朕车轮战徐达，就只会走到朕身边，不会伸手给朕整理衣服。这粥熬得不错，赏！”
　　萧泉笑着领旨下去。
　　“那又怎样？”莲成轻哼一声，也坐下喝粥。
　　庄姑姑说：“我去看看小世子。”好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她这个旁观者看着都累。
　　吃过早饭，移步大厅，应帝端着茶盏，看小玺有板有眼的耍着莲成教他的招式。一身蛮力，倒也耍得虎虎生风的。众人没口的叫好，一边说小世子根基好，一边夸莲成教导有方
　　这些人都是端着小玺他们李家饭碗的，所说不足为凭。
　　莲成问应帝：“皇上，您觉得如何？”
　　小玺也站在跟前，满眼希冀的望着应帝。
　　“架势不错，像是根好苗子，别跟着你姑婆胡混了，朕另给你寻名师。”
　　小玺嘟嘟嘴，小声的说：“要跟着姑婆，跟着姑婆到处去玩。”
　　应帝手里的茶盏‘啪’一声砸在桌上。小玺吓得躲到莲成身边去，不明白皇爷爷怎么突然就变了脸。
　　莲成知道他是不愿意听到‘到处去玩’的字眼，拉着小玺起身，“你不说京城热闹么，姑婆同你逛去。”
　　应帝更怒，“坐下，当真是把心都玩野了。一双脚都走大了，未得户主允许，不得随意出门。”
　　莲成一手牵着小玺，回头说：“这里好像是徐府，户主是谁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都是朕的地方。”应帝站起来，清清嗓子，“要出去也行，得朕陪同。”指着小玺，“你小子，回屋呆着。”
　　小玺把莲成的袖子攥着，可怜巴巴的把她望着。
　　“为什么不让他去啊？”
　　“怕他叫漏嘴。”
　　小玺摆动双手，“不会，不会。小玺知道出去只能叫爷爷，不能叫皇爷爷。”
　　应帝把头扭开不看他。
　　莲成忍着笑问：“那不让叫爷爷，叫什么？”
　　“你再偷笑，朕让他改口叫奶奶。”
　　莲成马上憋住，叫姑婆她都别扭了一阵，要是叫奶奶那真的不要活了。叫姑婆还可以说是辈分比较高，叫奶奶真的不能接受。
　　应帝觉得他跟莲成中间，添进这个小东西，时不时叫上声爷爷，实在影响他谈情说爱的心情。
　　“不叫你，有事就叫姑婆，知道了么？小玺。”
　　小玺咬咬手点头，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乖乖的让莲成牵着出门，一路上指指点点也只跟莲成说。
　　应帝在一边又不乐意了，这小子把莲成的时间都占去了，难得才分神主意他一下。伸手一把抓住小玺，“别窜来窜去的，一会儿让人挤到。萧泉过来，让他坐到你的肩膀上。”
　　莲成想想也是这个道理，有一次看热闹走丢了，吓出她一身冷汗。幸好这小子知道站在原地等她来找。不然她拿什么赔给李晏。
　　小玺发现坐到上面，视野开阔了不少也很高兴。
　　“姑婆，那里排好长的队。”小玺小手直指前方。
　　是有人在庙门口给穷人乞丐发放过冬的物资、粮食。因为是免费的，所以排了很多人来领。
　　莲成看到高高的一杆旗帜飘扬，上头写着‘奉旨济贫’，抬眼把应帝望着。
　　萧泉看应帝一脸莫名其妙，知道他把这茬事给忘了，趋前提醒，“是毓王妃与三皇子妃领头搞的，毓王妃还特意跟您请示过。”
　　“哦，是她们啊。”应帝想起来了，半个月前，于氏是来跟他请过旨，说是为前线战士祈福。一是给家属发，二是给城中无力过冬的人发放。也可以减轻朝廷有司的负担。应帝便允了她。
　　“搞得还有声有色的，走，过去看看。”
　　应帝和莲成挤在外围的人群里看着王府与皇子府的人维持着现场的秩序。（炎夏惯例，皇子须做出成绩才可提前封王，不然就得等到双十之年。）
　　他们几个人挤在人堆里还是比较显眼的，因为到场的多是贫民。很快引起了侍卫的注意。
　　得到通报的毓王府总管于寄往这边随意看了一眼，第一眼就看到萧泉顶着个四五岁虎头虎脑的小孩子，然后看到应帝。手里的登记簿差点掉到地上，看萧泉冲他摆了摆手，略一沉吟，便没有过来。只遣人悄悄报告了毓王妃与三皇子妃。
　　她二人正在庙里的客房与二皇子妃闲聊。沈氏（李奕的王妃）正埋怨二人这种事怎么不拉上她一道。
　　于氏一惊，“什么，你看清了，是皇上跟一个带着纱帽的女人，带着个小男孩？”这才封印啊，怎么就出宫来溜达了？
　　“错不了，那小孩坐在萧大总管的肩膀上在。”
　　乖乖，他们怎么到这里来凑热闹了，还带个小孩。谁家的？难道皇帝还有外室在宫外？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两个侄媳妇都把于氏望着：“婶子，怎么接待啊？”
　　于氏想了想，“既然是微服，可能不想引人注目。叫人把场子看好，可千万别出了什么纰漏。还有现场的安全，让人跟衙门说一声吧。”
　　沈氏觉得不妥：“婶子，让衙门的人介入，父皇可能会不高兴。还是从咱们府里调信得过，又身手好的人来比较稳妥。这里离三弟妹的府邸最近，不如就你让人回去通知来几个人？”
　　三皇子妃舒氏心头暗骂沈氏滑头，我府里身手好的人多，我养那么些人做什么？你这不是让我在父皇面前暴露府中的实力。回头讨不了好，还引来猜疑。当下委婉的说：“一来一去也要小半个时辰，不如先从带来的人里挑些好手注意着。我再让人回去看能找到几个人？婶子，你看呢？”
　　于氏点头，“先这样吧，咱们先出去瞅着，见机行事。”
　　三个女人也轻纱覆面，到庙外的棚子里坐着，都祈祷不要出什么岔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了。
　　小玺发现有几道视线往他脸上瞟来，“姑婆，有人在看我。”
　　莲成也发现了，毓王妃她们想是真的忍不住好奇，往小玺身上多看了几眼，又顾忌应帝不敢多看。没准在猜是应帝的私生子呢。
　　“没事，都是亲戚。”
　　“哦，那她们怎么不过来？”
　　“不用管了，要不，我们走吧。”莲成准备回去画个亲戚图表给小玺。没法子，人丁实在是有点兴旺。
　　“姑婆，小玺还想走近些看看。”
　　见应帝点头，萧泉便驮着他往前走。小玺看到旁边有小孩子，便要求下来，萧泉看到是毓王家六岁的小郡主李料峭，一边向毓王妃示意，一边把小玺放下地来。
　　毓王妃几人回礼，也点点头，看小玺走到料峭跟前，还伸手要去摸她的脸。被料峭一把拍开。一旁的随从看是萧大总管驮过来的，也不知要怎么反应，只把自家主子望着。
　　小玺搓搓手，“你的脸好像苹果啊。”
　　料峭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裤，外头还披了个红色小披风，再加上红润的小脸蛋，的确十分喜庆。
　　毓王妃趁机打听小玺的身份，“萧总管，这位小公子是……”
　　萧泉笑呵呵的说：“这是偃王世子，小世子，你可不能胡来，郡主是你的姑姑。”
　　哦，原来是偃王世子，毓王妃满脸都是笑：“哦，那个力气很大的小家伙，听说了。过来，过来，叔婆给你糖吃。”
　　小玺挺不乐意，这个小娃娃他也得叫姑姑，看着跟他差不多。不过，他很快就被叔婆、二婶、三婶送的见面礼弄得眼花缭乱的。料峭在一旁拿眼望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侄子，听说他刚三岁，觉得很不平。才三岁就只矮自己一点点。
　　“请大佛了！”一旁的锣鼓敲响，一群人用车推着一尊金光闪闪的佛像过来。这是今日庙会的一个重头戏。是毓王府和三皇子府出资塑的金身。
　　两个小孩子都凑前去看，也没人敢和他们挤，个头又小，不一会就挤到等着迎大佛的前列。
　　“快看住郡主和小世子！”毓王妃忙说。
　　萧泉也赶紧往前凑，想把两人拉回来。两个都不肯，他只好就近看着他们。
　　“大佛来了！”料峭拍着手，看大佛从自己身旁经过。
　　“喂，侄子，你说大佛有多重？”
　　“不知道。”小玺摇头。对这个称呼很不乐意听，又没有法子。
　　“啊！”
　　“料峭！”
　　“郡主，快闪开！”
　　车上的金佛突然向一旁倾倒，向着料峭砸过来。
　　萧泉离得最近，一把把她扯过来。
　　大佛没有像大家预料的那样摔到地上，倒是被小玺双手撑住了倒下来的佛身。这么一尊佛像，少说也有千儿八百斤。
　　几个离得近的侍卫一愣之后，赶紧上来把佛像抬住，让小玺出来。
　　莲成与应帝忙赶了过来，莲成上下检查小玺，“你有没有事？”
　　小玺苦着张脸，“腰痛痛！”
　　应帝俯身把他抱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的肩，“可能闪到腰了，先进庙去，叫人去找大夫！”

　　北戎刺客

　　小玺趴在硬板床上，莲成把大夫给的外用药接骨散给他敷上。大夫说他这属于急性腰扭伤，因为一时猝不及防，没有准备一下子用力过猛导致的。然后要再吃上两三副中药，每日早晚对伤处进行热敷。莲成不放心，又找了林寻梡来看，说的都差不多。
　　“姑婆，那个老头干嘛那么看我？”
　　莲成没好气的说：“因为你是神佛转世的嘛，大力神童。”看了眼在一旁若有所思的应帝，那人一直就这么副样子，除了事情一出叫人去散步谣言以外。亏他想的出，孙子扭伤腰，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把他的来历神化。
　　小玺不管这些，他只顾得到自己的肚子，“姑婆，肚肚又空了。”
　　莲成笑得温柔，“肚肚空了啊，姑婆让师傅给你上斋菜。”
　　小玺晓得斋菜就是祖母平常吃的，一点肉末都看不到，“不要，姑婆，要吃肉肉。”
　　“吃什么肉！你就给我在庙里住到好为止，天天吃斋菜。”莲成把他的衣服拉好，直接发飙，“你才多大你，逞什么能。料峭姑姑都让萧总管拉出来了，旁边那么多侍卫，真当你自己神佛转世，金刚不坏啊。以后遇到事情，你给我躲开，听到没有？”
　　小玺的眼里马上包了一包泪，要掉不掉的，极是惹人怜爱，“呜呜！不吃斋菜……”
　　应帝还是头回看到莲成发飙，甚感新鲜，小狐狸炸毛了原来是这个样子啊。还有床上那小子，痛成那样，也没见哼哼一声，一听吃斋菜立即飙泪。
　　莲成丝毫不为小玺的泪水所动，直接打开门要出去，就看到毓王妃带着料峭，还有沈氏舒氏一起候在外头。
　　“原来是莲妃娘娘啊！您身体好些了吗？”于氏笑着给她福了福。此处是庙里单独为今日来的贵人辟出来的一个小院，里里外外早清了场。
　　莲成微微偏转身子，没有受她的礼，“我身子好多了，多谢你记挂！”
　　“莲母妃！”沈氏舒氏也向她行礼。
　　“免礼！你们是想进去看小玺？请进吧！”
　　几个人鱼贯而入，要向应帝行跪拜大礼，应帝摆摆手，“免了！”然后温声问料峭，“吓着没哟？”
　　料峭点头：“皇伯伯，料峭吓着了。”走到小玺床上，看他还在低低的抽噎，“小玺，是不是很痛？”
　　“肉、肉肉，我要吃肉肉。”
　　毓王妃笑着说：“莲妃娘娘，这个伤筋动骨，就是要吃骨头汤来补的。小玺一时也不好搬动，这里离我娘家只有几步路，不如你就交给我，我来负责照看他。”
　　小玺听了，又嚷嚷：“我要姑婆。”
　　毓王妃说：“叔婆照顾你不是一样么。”
　　小玺看着莲成，“姑婆你还要我么？”
　　莲成知道他是在吃肉和自己中间衡量着，两头都不想落空。何德何能，她也能跟肉肉一样重要了。好气又好笑的点点头。
　　小玺马上笑开，“叔婆，你要记得给我肉肉吃哦。”
　　毓王妃把脸转到一旁，“知道了。”
　　“厄，那好，人就先交给弟妹了。你们两个”沈氏和舒氏听到应帝点到她们，赶紧一躬身，“臣媳在。”
　　“今日襄助弟妹，事情办得还算不错。先回去吧！”
　　“是。”两人对小玺表示了一下关怀，赶紧退了出去。嗣后还不断的搜罗玩具、秘方送过来。
　　应帝对毓王妃点点头，拉着莲成走了。
　　出了庙门，应帝问萧泉，“这事怎么搞得这么大？”刚才的场面够大的，差不多京城的人都涌了一半过来的样子。他原本以为就是毓王妃与舒氏为自家男人祈福，散些金银。看刚才那架势，实在是极具规模，光凭这两个女人就搞出来的话，她们未免过于能干了。而且还那样巧合的出现金佛差点落地的事件。
　　萧泉想了下：“恐怕有人在里头推波助澜。”
　　“查！”
　　“是！”
　　莲成扯扯应帝的衣袖，她也觉得不妥。不过，她更关注的是小玺的安全。毓王妃说这是她们于家的家庙，都是极可靠的人。
　　应帝顺着看了眼庙门，“放心，已经派人盯着这间庙了。”说话间，察觉到有光晃到眼睛，拉着莲成往左一闪，堪堪避过斜刺里劈来的一把弯刀。
　　“暴君，纳命来！”
　　应帝一脚往那人手腕踢去，那人手腕一转避了开去。
　　“身手不错啊！”应帝用眼角余光看了一下跟来的十余名侍卫，尽皆被两三倍于己的敌人缠斗住，连萧泉都是情势危急，无力来相助。从哪里突然冒这么多刺客出来，这是认出了他，打算孤注一掷？
　　莲成抽出腰上缠着的软剑，与应帝背心相贴，一剑格开了另一把弯刀。
　　“莲成，走得了你就先走，你也就轻功够看。”
　　莲成的眼瞥向庙门，不知道小玺和毓王妃她们怎样了？看来刺客是放过了先行离开的沈氏和舒氏，专等着大鱼。
　　“嗯！”
　　几个身手好的便装大内侍卫已经陆续摆脱了敌人，围拢到应帝身旁来，把他们二人围到中间。庙门前倒下了十来具尸体。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街角传来一阵很整齐的脚步声，一群穿着炎夏军服的御林军出现在街头，不及行礼，为首的方预之（忘了他是哪个的亲回去看13章，他是御林军统领，应帝心腹来的）指挥人赶紧解救已十分危急的应帝。
　　那群刺客看到御林军，不退反进，竟是要拼着一死一定要拖应帝一起上路的架势。
　　莲成手上握剑已感吃力，咬牙硬撑。刺客看出应帝一直分神在护着身后的那个女人，干脆攻敌之必救，刀斧剑都往莲成那里招呼去。她毕竟吃了身为女子，习武时日又短的亏，顿时招架不住。
　　应帝手里拿的是夺来的一把弯刀，也不顺手，见状只好先解她的危机。自己的左臂却暴露给了刺客。
　　眼前缁衣一闪，有人以袍袖将莲成面对的兵器全收了去，拉着她凌空躲向一旁。
　　应帝看清是徐达，没有阻拦，回身把击向自己的剑击落。却立即有更多的剑向他招呼过来。身边的几个侍卫顿时又倒下了两个。
　　方预之看他情势不妙，从手下手中抢了一张弓，搭箭射来，料想即使失了准头应帝也避得开。
　　那几名刺客虽是有心拼死，但箭声入耳，仍是分了下心。给应帝乘机脱身出去，然后御林军的长枪就已到了。只好先招架这边，顾不上再去追赶应帝。
　　御林军数百杆枪要擒下这帮刺客不难，可是对方的人见势不对，有人入内擒了毓王妃等人为质要挟。留在庙内的王府侍卫本来正护着她们从后门离开，对方全是扎手的人，王府侍卫一时便失了手。
　　莲成见小玺被人抱在怀里，不言也不动，就一双眼珠子在转，明白他是让人点了穴道。
　　一时所有人都把应帝望着，等他做决定。
　　应帝摸了下下巴，刀剑就架在那三个妇孺的脖子上。
　　“好吧，放了她们三人，朕让人护送你们出炎夏国境，回北戎去。”
　　为首的刺客哈哈一笑，“我等四十多条贱命，既来了，就做好了杀身成仁的打算。有这三个贵人一道上路，也不枉了，只可惜没能杀得了你这个暴君。动手！”
　　“当当当”几声，架在小玺三人脖子上的刀剑纷纷坠地。
　　方预之一直留神看着应帝背在身后的双手，在徐达暗器出手的同时，他和备下的几名好手也出了手。他们的任务就是救人。
　　看场面已经被控制住，应帝走到莲成身旁，向她伸出手去。
　　莲成不敢去看徐达，握住了应帝递过来的手。
　　方预之把小玺抱了过来。听说方才有个刺客让小世子拍飞了，旁的人才趁机点住他的穴道。小玺向莲成伸出双手讨抱，被应帝一瞪，又缩了回去，委委屈屈的趴在方预之肩头。
　　莲成方才一阵打斗，手正酸软着。应帝拍拍小玺的屁股，“还不快给舅爷爷道谢！”
　　小玺按他指的方向跟徐达说：“谢谢舅爷爷。”
　　二十几个刺客都被擒住，但只留下了一个不及服毒的活口。
　　应帝看看小脸发白的料峭，笑笑说：“料峭今天真可怜，连着被吓了两次。”转头去问毓王妃：“弟妹没事吧？”
　　毓王妃惊魂未定，摇着头说没事。心头却暗骂那两个勾心斗角的妯娌，如果按她说的，把府里的好手都招来，哪会出这种事。
　　那边应帝却在问方预之：“怎么才到？”
　　方预之头上的汗还没干，当下请罪：“臣有罪，护驾来迟，令皇上、娘娘、王妃与世子、小郡主受惊。”
　　应帝知他不是办事不牢靠之人，低声问：“宫里出事了？”
　　方预之点头，见地方不对，没有细说。
　　“把人交到大理寺让杨楚涵问询。另派一队人护送毓王妃回府。”杨楚寒是大理寺卿，出了名的冷峻严苛，据说就没人能在他手上不吐实话。

　　宫里宫外

　　莲成谢绝了毓王妃的好意，还是让人把小玺抬回了徐府，毕竟那娘俩今天也够惊吓了。
　　“姑婆，叔婆说我要吃骨头汤补的。”小玺趴在床上，一边对着手指，一边小小声的和莲成商量。
　　“知道了，赶紧睡吧。”莲成把床帐给他放下来。
　　“还有、还有，皇爷爷今晚还回来么？”小玺仰着小脸说，他喜欢和姑婆睡。两个人睡觉得很温馨。
　　“你还是乖乖睡吧，我让墨香姐姐陪你？”
　　小玺嘟嘴，“不要，我睡了。”
　　莲成走在前头，墨香在后头跟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
　　墨香握着灯笼的手紧了紧，抿抿嘴说：“娘娘，您是姑婆，奴婢做姐姐……”
　　“哦”，莲成恍然，不小心便宜占大了，笑着说：“好，以后叫墨香婆婆。”想衣走后，和莲成最亲近的除了庄姑姑，就是笔墨纸砚四姐妹了。又是在宫外，平素应帝不在的时候，大家说话也稍微随意一点。
　　墨香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莲成已经在寻思要怎么叫庄姑姑了，伤脑筋，这小孩辈分怎么就那么低呢？
　　当晚应帝从密道里钻出来的时候，莲成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的在旁边洗漱好上床搂着她睡下。
　　之前方预之说的宫里出事了，是这么一回事：之前德妃生的八皇子受了点凉伤风，召了御医去看。皇后便也过去问候，谁晓得给同去的范阳（李霄伴读）认出来德妃身边一个宫女蕊香手上的玳瑁手镯，正是他落水前看到过的。（之前应帝并未明言推李霄下水之人是用玳瑁手镯陷害昭仪）
　　回到坤泰殿，范阳便告诉了姑姑，皇后当场就变了脸色。银牙暗咬，宋湘濬，我和你不共戴天。
　　隔了半日，便找了个由头将这个蕊香调到自己宫中，官大一级都压死人，何况是后妃之别。德妃只好给人。就在前几日皇后将蕊香当着德妃的面，寻衅杖责五十，生生打得只剩半口气拖着。宫里的太监下手都是极有分寸的，得了交代必不会差错分毫。
　　蕊香倒也硬气，硬是没有说一个字。到后来，皇后让人把她抬出去，也不准上药。德妃当时将脸转到一旁，目中有一闪而逝的不忍。蕊香被抬出去时，艰难抬头看了德妃一眼，然后就让抬出去等死。
　　当初德妃确实有意对李霄下手，但没有机会。蕊香是她身边的一等宫女，那日，她不当值，去看一同入宫的小姐妹，结果碰上了李霄伙同范阳去划船。恶向胆边生，从身后推了两个孩子一把。事情发生后，她心惊胆战了几日，后来见没有查到自己身上，反而挑出了一群混进宫里的奸细，她偷偷把这事告诉了宋美人。也亏了她是告诉宋美人，若是告诉德妃，必定直接弄死了她以绝后患。宋美人是在蕊香被带走才告诉的姐姐。德妃还骂她糊涂，妇人之仁。可如今眼见这人为了自己给皇后活活打死，德妃心头也难免难过。
　　况且，这人是她身边要来的，当着她的面打死，这打的分明就是她宋湘濬。在场还有其它嫔妃，她恨得要死却不能发作。还得自承自己不会管教人。
　　从四妃到皇后，只有一步，可这一步，却逼得自己不得不隐忍范瑶的羞辱。德妃回去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偷偷洒了回泪。
　　推李霄下水的人是德妃身边的人，这事应帝其实已经查出来了，只是没有声张。想不到这个时候被抖露出来。应帝习惯把可能用上的人或事都掌握在手中，在最适当的时候才抛出来。
　　如果事情只发展到这一步，也就罢了，顶多德妃心头嫉恨。嗣后，德妃宫里与蕊香结成对食的太监德安心头不忿，竟是豁了出去，直接检举皇后身边的大太监马顺贪墨巨大一事。德妃乐得看皇后自断一臂，在背后推波助澜，把事情闹得愈发大起来。
　　应帝知道她二人不睦，不过他从不过问后宫的事。他若出面为德妃撑腰，那是宠妃灭后，自然是落人口实；若助皇后整治德妃，那就显得皇后无能。索性不闻不问，只要不出大乱子一概不理。却不想，他才出了宫，就真的出了事。
　　马顺被贬了三级，但他在宫中的势力仍在。可以说，随着淑妃进封皇后，宫里的太监他就只在萧泉一人之下而已。
　　马顺贬职，他的徒子徒孙也跟着遭殃，便都把德安给恨上了。在一次聚会上给德安下了药，造成了他酒后失足坠井的一幕。这下子，德妃身边就连损了两人。
　　昨日是蕊香的生辰，德妃宫中有个小宫女是她的同乡，自入宫始便一直受到照拂。昨夜便寻了个僻静所在想要祭奠蕊香。不料，被巡夜的御林军逮了个正着。查清了原委，本也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谁晓得有人最快，告诉了马顺的一个干儿子。
　　事情给捅到了马顺那里，他拿了话挤兑方预之，一时让他不便放水。
　　这边德妃让他放人。若是连损三人，她的面子丟的着实有点大。连手下人都护不了，她这个妃子当得也着实窝囊。那边皇后要求严惩，一定要按宫规办事，将小宫女打死了事。这一后一妃不愿意再正面交锋，就让方预之做了这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人。他正在调停这件事，没在办公的地方。
　　应帝不愿意调动京城负责治安的人马过来，这样等于昭告天下他出宫来玩了。结果等手下慌慌张张把消息送给方预之知道，就晚了一步。他带人赶到的时候，见皇帝已身陷险境，着实出了一头冷汗。
　　应帝听他禀明了来龙去脉，也没去怪责他，“原来是后院失火，朕回去看看。”他将李霄之事隐而不发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她二人斗，而是还不到时候。这不，差点出了大的纰漏。
　　应帝回宫，叫了皇后来，背着人训了一顿，总之就是说她沉不住气，没有一国之母的胸怀。
　　皇后委屈，难道要她放过害子之人不成。
　　“不是要你放过她，可你要收拾一个宫女，收拾也就收拾了，干什么要叫众妃来看，让德妃下不来台。后妃不和，传出去好听么？”
　　皇后忍不住，回了句嘴：“她不过是被推出来的人，德妃才是背后的主使。”
　　应帝冷笑一声，“若是德妃主使，怎不不把方方面面考虑周到？会那么快有人来救？范阳就算会水，别人在岸上摁住不让他冒出头来，他能呼救。自身都难保，更不要说救霄儿了？”顿了一下，“朕闻你父治军，也是有时意气用事。军中直来直往尚且不可，何况后宫？”应帝心头也叹，怎么废后去后，原本宁静的宫廷就难以保持呢。说起来，他与废后倒是很相契的政治伙伴，可惜李晏半点不像父母，江山是不能托付给他的。而且出了西郊猎场的事，那一脉也与帝位绝缘。不然，他还得好好考量下废后将孙子交给莲成带的用心。
　　看皇后跪在面前，被他几句话说得梨花带雨的，应帝叹口气：“罢了，此事还是交由你处置。记住，不管在哪里，能做事固然重要，做人有时候更加要紧。”
　　“是！”皇后哽咽回到，知道应帝也是在教训她父，回去就让人把话给老爷子带去了。对宫女的处置也宽大了，只杖责二十，罚抄宫规。罚了德妃一个月的俸禄，作为管教不严的惩罚。
　　德妃也不敢真的跟皇后翻脸，只是表面顺服了，背地里却是坚定了夺取后位的决心。带话回家，要老父管教兄弟，不许他出去闯祸，惹是生非。
　　应帝回宫办完这件家务事，萧泉进来说大理寺卿求见。
　　“哦，杨楚寒办事很有效率嘛。叫他进来！”
　　杨楚寒是应帝十一年的进士，这十年稳步上升，如今也是四十不到的年纪，便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相当于最高法院的院长）素来有能吏之名。
　　杨楚寒进来，并不废话，行过礼便将审到的讯息报上：“皇上，据刺客供称，他们本是想在请大佛的典礼上做手脚，然后便利用此事，宣扬此次攻北戎为不义之战，挑起民众的反战情绪。不想，金佛被小世子接住，反传出神佛转世的传闻。民众目睹神迹，都深信不疑。反而加大了毓王妃此次济贫举措的影响力。他们的首领根据小世子的身份和王妃等人对您的态度，揣测出您是鱼龙白服，微服出巡。于是倾巢而出，想将皇上您刺杀于庙门。”
　　“原来如此啊，朕就说起先应当不是针对着朕来的。卿连夜审讯辛苦了，回去歇着吧！”应帝捏捏后颈。看杨楚寒还不起身，知道他要说什么，把脸转到一旁。今下午方预之已经跟他唠叨过了，萧泉也叨叨了一阵。
　　杨楚寒看应帝把脸转到一边，也膝行换了个位置，正对着应帝叩首：“皇上，您身系天下安危，您如果出事，后果不堪设想。请皇上为天下计，不要再出宫去。”

　　除夕夜宴

　　莲成察觉到他睡进来，往里头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来。
　　今天应帝进密道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拉上她一道。她松口气，一点也不想进宫去。对于应帝安排她住在这里，她挺感激的。
　　下午的时候，徐达也一同过来了。指点着这栋宅子，告诉她：“这里小时候我来过，一点都没有变。那边那间空着的是父亲的书房兼做卧室。要上朝的时候他喜欢一个人住在这里。休沐的时候才会回大宅子去。”所以，徐达对这所宅子其实很熟悉，那天他也才能找到防守的弱处进来。他本想在路上截住莲成，却一直没有办法现身。因为在路上的防备比这里还多。
　　走过那座亭子的时候，徐达停驻了很久，半晌才说：“我头回来这边，在这里刻了个‘徐达到此一游’，被父亲看到了。我本以为他会怪责我在柱子上刻字，结果他看了却是摇着头说：‘这样的字也好意思到处刻。我的簪花小楷为世人称赞，你母亲的字也不错。你的字怎么好写成这样。’”
　　莲成听他这么一说，往柱子上看去，能看到被人划花的痕迹，字却见不到了。
　　“后来就在这个石桌子上，他把着我的手，一笔一划的教我写字。后来我在山里，用尽了三缸水，终于也练出了一手徐体楷字，却不能拿给父亲看了。”
　　莲成没见过广平王，平日里听人说他如何如何能耐，都没什么感受。今日听徐达这么一说，头一次生出点遗憾来，可惜自己没见过他。
　　“哥，云叔跟想衣怎么没跟着你呀？”
　　徐达脸上现出点不自在，“厄，我让他们出京去了。随便怎么过日子，也比跟着我强。”
　　莲成点头：“倒也是。”不过，老哥，你不自在什么？
　　“二哥，你要不要住在这里？”
　　徐达的脸沉下来，“小妹，这里虽是咱家的旧屋，可早就让查抄了。我才不要和仇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你真的想清楚了，要跟着他？”
　　“由不得我啊。”
　　“只要你不是自愿的，哪怕从此咱们兄妹亡命天涯……”
　　莲成抱着双手，“二哥，你为什么不早些来，早一些，在我十三岁之前，我一定会高兴的飞起来。想都不用想就跟着你去亡命天涯。可是现在走了，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说到底你就是不肯离开他。”
　　“二哥，你知道，那天你走后，有四个影卫就在我面前自戕。因为他们防不住你。”
　　徐达的脸色变了，“他怎么能这样？那是四条人命啊。”
　　莲成也一直觉得徐达让深山里的和尚教得有一点迂，闻言她搓搓鼻子，在石桌旁坐下来。
　　“二哥，我这辈子是走不脱的，我做不到对旁人的生死那么漠然。而且，我不怕你骂我，我也有一点喜欢他。你走吧，不要再到京城来。他能容得了你一次二次，不一定次次都能容忍，除非你肯表示完全放弃了报仇。”
　　“而且还很高兴的做这个大舅子，是吧？”徐达说到‘大舅子’的时候，很是愤恨。应帝每回见到他，都要这么叫，即使自己不叫，也指使孙子叫舅爷爷。
　　“嗯。”莲成低低应了一声。
　　徐达长叹口气，“好吧，我走。你，好自为之！”
　　徐达走后，莲成在石桌子旁坐下来，想象着自己在这里写字，身后有人扶着她的手。没有父母，不能不说是种无法弥补的缺憾。坐了一会，她站起身，走到爷爷的墓前，靠着墓碑滑坐下去，头靠在上头坐了很久，直到庄姑姑寻了来。
　　“快回去，冻成这个样子。”
　　莲成被她拉扯着回屋去，取了厚衣服裹起来。
　　“教训小世子的时候，不是挺像个大人么？难道要把自己搞病了，叫孩子笑话你不成。”
　　“庄姑姑！”莲成把头靠在庄姑姑身上。好容易盼来个亲人，又没了。
　　“人哪，要学会往好的地方看。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出不了宫了，没成想托你的福，我还能出来，还能在京城里走动走动。我十四岁就入宫了，到今日足有四十年了。”庄姑姑抚着她的头，不胜唏嘘。
　　莲成知道，庄姑姑出不了宫，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她知道太多宫里的秘辛了。为了那些事永远的不外传，她只能在宫里荣养到老。
　　“可是你往好了想，这世上有几人能附葬皇陵？”应帝在先帝的皇陵给庄姑姑划了一小块地，让她百年后挨着先后。
　　“庄姑姑，先后是怎么去的？”莲成抬起头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厄，好奇嘛！”有人说是让广平王逼死的，莲成相信不是，不然庄姑姑不会这么待她。
　　庄姑姑微微仰起头，“先帝去后，先后万念俱灰、生无可恋，她是随了先帝去的。” “啊？”莲成太惊讶了，居然是这样。“可是，她不是还有两个儿子么？”
　　“嗯，皇上一向同先后不亲，他对先帝先后都是生疏有礼。毓王是膝下娇儿，可是他们都抵不过先帝一人。”
　　“那、那皇上没有阻止她么？”
　　庄姑姑失笑，“皇上那会连自己的床单用什么颜色都做不了主，他能做什么。”看莲成脸上的惊讶更深，“老虎也有像小猫咪的时候。他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无所不能的。何况，先后又不是为人逼迫。奴婢记得当时，毓王哭成了个花猫，还几度晕厥过去。皇上倒是一脸的少年老成，虽然也掉了泪。”
　　莲成撅撅嘴，他是装少年老成，从此就对生死相殉上了心。莲成看清楚庄姑姑裹到她身上的正是那件雪狐皮裘，伸手紧了紧领子。
　　“皇上的手工活好像做得挺好的？”莲成看过那个白狐荷包，她甚嫉妒。
　　庄姑姑点头：“嗯，先后的手很巧的，这一点皇帝随母亲。”倒是毓王，没能继承到。偶尔 得了他皇兄心血来潮的一个东西，都当宝贝收着。
　　莲成在庄姑姑的陪同下吃了晚饭，就去小玺房里看他，然后回到寝房，独自就寝。不知为何，却一直不能安枕。直到身侧睡下一个人，才渐渐入眠。
　　除夕的家宴，应帝携第一次进宫的小玺一起露面，将他安置在自己腿上。小家伙是跟他进宫吃肉的。
　　小玺看着前面大大小小的碟子，一时不知向哪个下手才好。还有那么多的人，他干脆从怀里把莲成画的亲戚图谱掏了出来，一一对应。
　　应帝瞧见了，夺了过来，依旧叠成小方块塞进他怀里。
　　“萧泉，带这小子下去认认亲，没认全不许他吃肉。”
　　小玺嘟着嘴跟着萧泉下去，认了一堆长辈。最可气连那个还在吃奶的八皇子，他也得叫声‘八叔’。宫里人早得了风声，偃王世子今日会来，而且是跟着皇帝来，都备下了见面礼。倒是让他又收了不少的礼。
　　料峭很高兴的和小玺挥手，她今天穿的也很喜庆，不过不是正红。在皇宫，这是只有皇后才能用颜色。
　　这便是小玺在宫中的第一次亮相。
　　认了一圈长辈回来，他坐在应帝身旁，一个一个的告诉应帝这个是谁，那个又是谁。
　　萧泉忙给他挪了几样荤菜到跟前，方便他夹取。小家伙手短，远了夹不到。
　　李霄和夏末虽然觉得父皇对这个侄子比对自己好，可今天长了辈数，也不好同大侄子计较，倒没有像从前一样争宠。
　　皇后也笑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孙子，他是与帝位无缘的，对霄儿构不成威胁。倒是那神佛转世的名声这十来天越传越远，简直神乎其神了。（汗，这个呢，其实就是日后神将将军这个称号的由来了。）皇后看他吃了眼前的几样，又拿眼把远处的望着，笑着亲手摆了几样到他跟前：“小玺，喏，这几个也很好吃的。”
　　“谢谢皇后奶奶！”小玺道完谢，筷箸又开始扫荡。真好吃！比在哪处吃的都好吃！
　　应帝看了看他的吃相，虽然吃得快也吃得多，吃相倒还能看。这倒是不容易。
　　场上歌舞正浓，小玺吃得头都不抬，一会儿想起什么，抬头小声跟应帝说：“可不可以给姑婆打包？”
　　“给她送出去了，你安心吃就是。”
　　“哦。”
　　应帝摇头，下午哄他进宫吃肉，他还真就埋头苦吃，李晏从前都没给他吃饱饭不成，成天就惦记着吃。
　　“留在宫里天天吃肉好不好？”
　　小玺看了看眼前的八十一道菜，左手挠挠下巴，“姑婆说，天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就不是山珍海味了。日日见的尽是美女，就不是美女了。”
　　皇后扑哧声笑了：“美之为美，斯恶已；有无相生，难易相成。这位公主倒是位妙人儿。但不知，是哪位公主同小玺你说的？”
　　小玺有点儿莫名其妙，诚恳的回答：“不知道。”不知道姑婆是哪位公主，回去问她。
　　酒过三巡，应帝便带了小玺退场。
　　路上，小家伙问萧泉，“萧公公，我得的东西你收好了么？”
　　萧泉乐呵呵的说：“都在这里呢，小世子要不要看看？”
　　“不看了，你直接给姑婆就好，要记得告诉她哪样是谁送的。”
　　“是。”
　　应帝说他：“你小子，挺财迷的呀。”
　　小玺被他抱着，伸手比了个大圈圈，然后觉得不够，两只手放到最开：“可以换好多好多肉肉吃了。”
　　应帝在他屁股上一拍：“又是你姑婆教的，一个二个，真是丢朕的脸！”

　　番外——缘起错认1

　　莲成穿着哥哥送的新衣服蹲在墙头上听着外面笙箫阵阵的热闹。今日是皇后二十七岁的生辰，众命妇入宫拜贺。当然，莲成并不知道。她只晓得，五天前哥哥身边的太监德顺给她送来了礼物，贺她十三岁的生辰。
　　因为冷宫也算是后宫，毓王并不方便总进来，前后只来过三回，德顺来的时候多些。
　　她已经在冷宫呆了九年，除了哥哥无人闻问。还有就是，几年前带伤躲进宫的云叔。莲成记得那时他找到冷宫来，看到自己很是激动的模样。口里喃喃说着：“谢天谢地，王爷还有后。”然后就跟她讲那个传说中的父亲如何如何英明神武。莲成不好打断他的回忆，只觉得如果真那么厉害，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云叔伤得挺重的，为了不连累她们，他呆了十来日独自走了。莲成知道，他也藏在宫里。因为隔个十天半月的他会悄悄过来看看她的功夫长进如何。这个事情连哥哥都不能告诉，只有她和爷爷知道。
　　莲成有时候实在是无聊，就一个人出来闲逛，只不敢走远了。反正以她现在的轻功要避开冷宫附近的侍卫不成问题，爷爷有时候也睁只眼闭只眼的。
　　轻轻一跃，猫到一颗桂花树上。这边很偏僻的，偶尔才有一个人来。她最远跑到过御膳房附近，好险没被发现。云叔说等他的伤完全好了，就带她出宫去。现在不敢冒险。莲成不晓得他到底受了什么伤，养了那么多年还没有好。出宫，宫外是怎么样的呢？她自出生起，就没有出去过。
　　啊，哥哥！莲成看到李熙很是高兴，从枝桠上站起来直接就碰到头了，撞落了一树桂花。嘟嘴揉了揉自己的头，好痛！
　　树下的青年看到飘落在自己肩头的桂花，伸手拂开了去，抬头就看到一个小丫头从树上爬下来，暗暗吃了一惊，怎么这里会有人？心头暗暗戒备。
　　小丫头没几下就爬了下来，还两眼放光的从第一个树杈处向自己扑过来。
　　李图从来没被这么热情的对待过，纳闷之余倒也没有避开。顺手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小丫头。就看到她一站稳，就对着自己比手画脚的。
　　不会说话？可惜了。这么可爱的孩子。虽然瘦弱了些，但巴掌大的漂亮小脸上五官棱角分明却不凌厉，看着很是舒服的样子。
　　李图看她兴奋的比划了半日，捧场的微微笑了下，心道这是跟大人进宫来给皇后贺寿的？没听说哪个大臣有这么个哑女，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他欲待拍拍手走人，小丫头却攥着他的衣袖不松手，两只眼睛就那么渴求的望着他。
　　他想把她的小爪子拍掉，就听到有脚步声过来，小丫头也听到了，手上抓得更紧，还瞟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目光隐隐有威胁之意。他低头看看小丫头：“既然不肯松手，那就一道出去玩吧。”伸手挟在她腋下，几个腾挪摆脱了身后寻来的萧泉。
　　莲成很高兴的抱着哥哥的身子，心道：哥哥好笨好笨，这么久还看不明白她在比划什么。时常理解的牛头不对马嘴，幸好这回没错。
　　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莲成很开心走出了这么远。哥哥总能找到侍卫巡视的盲点（废话，巡视的路线是某人亲自核定的），带着她居然一路顺畅的出了宫门。她上回
　　也求过他一次，他犹豫了好久还是摇头不肯，想不到今天这么爽快！
　　李图抱着小丫头，觉得倒真是看不出来，居然瘦不露骨，抱着也很舒服。伸手在她背上摸了几下，又凑近闻闻，奇异的有股奶香味，甚是好闻。（大叔，你骚扰人家未成年少女哦）
　　莲成察觉到也只当哥哥是为了飞跃中更顺手换一下手放的位置而已，乖顺的靠在他身上。当脚踏实地在宫门外站稳的那刻，她高兴的给了哥哥一个拥抱，终于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李图看看同人约好的时辰还早，由得小丫头像穿花蝴蝶一眼在人群中穿梭。他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一边还留意着市井中米油这些日用品的价格。十几文可以买到一斗米，不错。
　　莲成一脸稀奇的在前头左顾右盼，一会儿蹲下去看看水缸里养的乌龟，一会儿又跑过去看别人捏糖人。要不是看到摊子上的尽是比自己小得多的小孩子，她不好意思也去凑热闹，一定拉着哥哥给卖糖人。
　　应帝看她在前面乱窜，这才觉得自己把大臣家不出闺房的千金就这么带到大庭广众下来有些不妥。已经有几道不善的眼光往小丫头身上去了，也难怪，这样有灵气的女孩儿自己初见都有点惊讶。不过，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送她回宫去。他今日可是连影卫都避开了。
　　还有，没有人教过这个丫头男女大防么？就这么跟着一个陌生人走，还一点不反感自己的亲近。
　　前面的莲成被几个流里流气的小痞子拦住了，“姑娘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莲成反应过来恐怕是遇上坏人了，她心安理得的往哥哥身后一躲，把他推出去。
　　李图看她低头躲在自己身后，还不忘露出个小脸出来看热闹，好笑的把她招祸的脸摁回去。
　　“呵呵，识相的就让到一边去，不然哥几个把你的腿打折了。”
　　李图瞟瞟四周，方才还很祥和的街道，摆摊的小贩都躲到街沿去了。也没有路人过来劝解，甚至还有人绕着走。看来这几个人惯常欺压人的。心头一股火气涌上来，他方才还自得的盛世景象，一下子就不见了。当下不客气的出手，几下子打得那几人满地找牙。有两个肋骨都折掉了。
　　“小子，有种你等着，不要走！”
　　方才他一出手，莲成就避到旁边去了，这会儿笑眯眯的走出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左右摇晃。
　　阳光下笑颜绽放彷如真山真水一眼明澈，一时有点眩花了李图的眼。
　　“走，别乱窜了。晚点找人送你回去！”攥住小丫头软软暖暖的手，李图拉着她走过了两口街口。左右看看，想寻个地方先坐一会。不想，反被小丫头拉着直往一处敲锣打鼓的去处去。他无可无不可，干脆随了去。
　　是在表演西域歌舞的。李图治下，不限外邦人口流入炎夏，许多人在炎夏扎根，京城之地倒是少见。
　　莲成看到隆准高鼻的西域人很是好奇，还有身着薄纱的异域女子，和炎夏人大是不同。
　　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小丫头的视线被人挡住，忍不住踮起脚尖来看。李图失笑，拉着她往高处走。西域歌舞他自然是看到过的，宫里的比这上档次多了，不过，相对也少了些野性，倒值得停步一观。
　　寻了处高地站着，视野开阔多了。李图的眼在人群中逡巡着，他也不用再去寻人了。这种热闹所在也往往是他要找的人喜欢的。
　　旁边的人看了也跟着他们往高处挤，人很快就站得满满当当的。看到兴奋时，还有个老头用手拍拍李图的肩膀。李图哈哈一笑，也不计较。
　　莲成正看得高兴，旁边有人递个酒壶给她，她接过来看看，酒壶触手处有些斑驳，看来用了很久了。拧开瓶塞闻了闻，很香！扭头看哥哥正跟一个戴纱帽的女人说着话，像是认识的。这个人同那个女人一道来的。她把酒壶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好辣！
　　莲成拿着酒壶咳嗽起来，觉得头开始发晕了。
　　酒壶被那人拿走，“求骥，你这个小朋友真有意思！”
　　李图回过头来，才发现小丫头喝了邱十二的酒，站都站不稳，正靠着他揉眼眶。这种酒量还敢喝邱十二的酒。
　　方才那女子笑斥一声，“求骥公子的人你也敢捉弄，好大的胆子！”
　　李图把人交给那女子，“顾夫人，人交给你，我同邱兄过去说点事。”
　　“哎，一定给您照看好！”
　　邱十二是游走四国的消息贩子，李图少年时出宫游历认识的朋友。这回两人是约了在京城碰面的。
　　莲成被顾夫人安置在一个小院里休息，她迷迷糊糊一觉醒来，看看天色已是夕阳西下了。心里骂了邱十二两句，拿什么酒给她喝？她好难得出来一次，结果睡过了半天。
　　“来，姑娘，喝口醒酒汤，不然头还要痛的。我们家十二的酒是烈了些，不过喝过有好处的。”
　　莲成记得之前哥哥同这两个人挺亲热的，便点头致谢，接过来喝了。
　　顾夫人见她在小院里等得无聊，便找来了副九连环给她玩。可惜小姑娘不会讲话，不然还可以聊聊天。
　　莲成拿着那副九连环，看了一会，很快的解开了。
　　顾夫人咦了一声，好聪明的小孩，只是不知道是求骥公子的什么人。自己当家的和他出去那么久了，怎么也不见回来？
　　怕莲成坐着无趣，她索性给她讲起自己和邱十二在四国遇到的趣事和那些异地的风土人情。莲成听得津津有味的，这才觉得没白醉一场。
　　外头邱十二与李图相携归来，邱十二老远就说：”咦，瞧瞧，你捡的小朋友醒了，和我那口子还挺聊得来。”
　　李图纳闷，话都不会说聊什么？
　　莲成听到声音，仰起她因酒醉酣睡而有些发红的小脸，冲他一个甜甜的笑。

　　番外——缘起错认2

　　李图在她头顶拍了一下，“醒酒了？”
　　莲成的两腮鼓起气，又瘪下去，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看你还敢不敢胡乱接过人的东西就吃。”
　　邱十二也在她身边坐下，“别听他的，哥哥是好人。”一边用右手在额头上写了好人两个字，表情严肃认真。
　　莲成觉得这人真是有趣，笑眯了眼。
　　李图客气的向顾夫人道谢：“有劳夫人了！”
　　“不必客气，只是不知，这小姑娘是你什么人哪？”
　　李图看了被邱十二逗笑的莲成一眼，没有出声。顾夫人也就没有再问。
　　闲话几句，邱十二与顾夫人就起身离去了，临走把那副九连环送了莲成。
　　“这小姑娘可真是聪明，半刻钟不到就解开了。就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问她，她也不说。”
　　是么？应帝惊讶的望了眼牵在手里的小姑娘。和邱十二夫妇道过别，他便也准备起驾回宫了。
　　这会出了小院，外头已经开始叫卖夜市了。可惜邱十二急着赶路，不然一定拉着他大醉一场。
　　应帝从袖子里掏出钱袋，打开一看，恨不得掐死萧泉，居然给他掉了包。里头只剩下几颗中看不中用的珠子，难道要他去当了换吃的不成。以为他手里没钱就不会在外头溜达多久，美得他。（萧泉画外音：万岁爷，分明是您自己抓错了袋子，奴才在宫中发现了钱袋，想给您送去，可您躲开了呀）
　　应帝看了眼街边的大酒楼，不知道这里收不收，或者叫小二替他去当？太丢脸了，传出去他不要混了；不然叫哪个住得近的近臣来救个驾？还是算了，以后怎么好意思虎着脸训人。
　　莲成睡了一下午，醒了吃了顾夫人给的零食，倒没怎么饿。可李图下午一直在跟邱十二说事，这会儿是真有点饿了。这时看他脸上换了几个颜色，打开钱袋又没掏出钱来。摸摸自己的口袋，只有十文钱，她也不晓得够买什么。走到旁边，看到一个卖地瓜的炉子。买的人给那个卖地瓜的人七文钱，拿了四个大的。她也走过去，买了几个。
　　应帝没吃过这种粗粮，不过看路人吃得很起劲，肚中又实在饿了，索性与民同乐一回，分享了莲成买回来的烤地瓜。
　　话说吃了人家的嘴短，李图也纡尊降贵的和小姑娘攀谈起来，“你到底是谁家的姑娘？多大了？”
　　莲成手里的地瓜差点扔了出去。她看了手里的地瓜几眼，然后抬起手胡乱对李图比划了几下。反正他也看不明白。
　　又仔细看了李图几眼，尽量克制着心头的恐惧继续跟在他身后。她是想干脆转身跑了的。可是，她的轻功跟上午这人带她出宫的功夫根本没法比。而且，她只认得皇宫。一个人在街上，再遇到上午那样的坏人怎么办？还有爷爷跟云叔要到哪里去找自己。
　　李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莲成的心一下子跳快了，却听到他说：“再给我一个。”
　　递了一个过去，莲成继续沉默的跟着他往宫门走。
　　李图走的却不是下午出宫的路，他领着莲成到了侧门的一处城墙。抱着她直接一跃而起，莲成吃了一惊，云叔也没有这份轻功。
　　却见李图升高到三分之二的地方，轻轻一脚踢在城墙上，那里竟是一处活砖，一踢之下，砖便缩进去了几分，正好放脚。这样一停，李图换口气，又再次跃起，这回跃上了城墙顶。
　　莲成把头往下一探，那块砖又移回了原位。她心头默记着，不防脑袋让李图拍了一记，“你这么僵做什么？”
　　我怕你发现我是谁，然后掐死我。童年的时候被这个人单手掐着喉咙举起的那幕想忘也忘不了。怎么会又把他跟哥哥认混了的。把哥哥认成他还没什么，可把他认成哥哥就麻烦大了。（乃现在才知道麻烦大了，你给自己惹来个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大麻烦了）
　　反正她也不会说话，问也没用，李图觑了一眼墙下，估计了一下。伸手抱过莲成的腰飘下城墙。
　　进宫贺寿的马车就停在这个城门里面，这会儿正是坤泰殿散宴的时刻，李图带她过去。
　　“你是哪家的？”
　　莲成的视线在第三辆马车出停顿了片刻，李图看了下，是谢太傅家的马车，松开了手，看莲成慢慢的走过去。
　　谢老头子一向古板，想不到会有这么个闺女。难不成以后还得去学手语，不然岂不是成天的鸡同鸭讲。
　　“皇上！”旁边有小小声的唤声，是乾元殿的小太监，奉萧大总管的命在八个宫门处分别迎候应帝回宫。
　　应帝看到他，火不打一处来，抬腿上了预备好的车撵，回去找萧泉算账。害他丢好大一个人！算来竟是欠了小丫头一个人情。
　　过了两日，应帝闲下来，便找了个人比划手语给他看，反正只需要看得懂就是了。那小丫头挺有意思的，弄进后宫来也是个乐子。而且不吵不闹的，又聪明的紧。想起邱十二跟他说的：“应少，真的，就这么大的女孩子最有意思。白纸一张，任你喜欢什么颜色都可以往上头涂抹。”
　　“那邱兄怎不自己弄几个？”
　　“家有雌虎，家有雌虎。”
　　萧泉很是纳闷，出宫去撞邪了不成，要学手语。一边腹诽，一边把皇帝吩咐的东西摆到案上。
　　应帝翻了一遍，“谢老头真的就这几个女儿？”
　　萧泉点头，“是，奴才跟几位大人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下，他没有十三岁左右的女儿，更没有一个哑女。”
　　“去，把那日进宫给皇后贺寿的人的女儿、妹子统统查一遍。”死丫头，敢骗他。他那日明明看着她走到谢家马车前，还笑吟吟的跟谢夫人比划了好一阵子。
　　还是查无此人。
　　应帝抽了个空，起身到了坤泰殿。
　　皇后看到他很惊讶，好久没有这个时候来过了。
　　“臣妾恭迎圣驾！”
　　应帝道了声‘免礼’，径自在位置上坐下，“后日重阳，你下道懿旨，让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的夫人携家中十一岁到十五岁的女儿、妹子进宫登高，不用分嫡庶。”死丫头穿的那身，不是四品官以上的家眷根本不能上身。进宫贺寿，没有人会在穿着上逾制。只有外头那没眼力见的才敢当街调戏。
　　十一岁到十五岁，皇后一喜，“臣妾替晏儿谢过皇上。”只是这个不分嫡庶，罢了，反正到时候也是自己掌握的。
　　应帝的脸皮再厚，此刻也不禁有些赧然。幸好他向来喜怒不上脸，这才遮掩了过去。
　　这会儿才发出懿旨，有些赶了。不过，皇后一声令下，就是跑断腿也要把差办好的。相应的准备工作一天之内便全部完成了。朝野上下对这次变相的相亲也分外关注。
　　待到重阳正日，帝后同临，看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女儿登高。
　　皇后这段时日已经把大臣家中的女孩都筛了个遍，当下很有兴致的跟皇帝介绍着几个自己有意向的重臣千金。
　　应帝打断皇后的话，“梓童不要光自己看，也要让晏儿参与进来。他的什么事，你总不能一手包办完了？”
　　皇后听他言下不善，像是不满太子没有主见，处处听自己的，不禁有点嘴短。这个儿子，唉！
　　应帝的目光方才在众女眷带人上来拜见时一直不停的逡巡着，还是没有。倒是皇帝亲临的姿态，让众人心底感受到皇帝对太子挑选东宫储妃的重视。
　　应帝遍寻无果，心头懊恼，正要离去，不料看到个短腿的身影，引得他一乐，指着前方，“去去，把料峭给朕抱过来。”
　　两岁的料峭胖乎乎的，衣领处插了只红红的茱萸，闻说皇伯伯找她，便跟着来人过来了。
　　“臣侄女给皇伯伯请安！”像模像样的在地上磕了个头，不等应帝叫，她就自己起来了，还拍拍裤腿上根本就没有的灰。看得毓王在一边摇头，应帝摆摆手，叫他不要做声。
　　“过来，过来”
　　应帝把她抱到腿上，“你来做什么？你够年龄了么？再说了，李家的女孩儿也不在今天邀请的范围呀。”这话说的众人心头更加雪亮，果然是为太子挑储妃的。
　　“我来登高。”料峭笑呵呵的坐在他腿上说。
　　应帝指指万秀山，“你看那山有那么高，料峭的腿这么短，爬三天也爬不上去呀。”
　　料峭想想，冲毓王伸手：“父王，抱料峭上去。”
　　毓王伸手把她抱过来，“你上去干嘛？”
　　料峭极认真的说：“我爬第一，就可以做太子哥哥的媳妇了。”太子哥哥可好了，从来不嫌她麻烦，有什么需求都会尽量满足。那天还弯着腰喂她吃枣黄糕，一块一块掰下来喂她。她要嫁给太子哥哥，一辈子和他在一处，让他喂给她吃东西。
　　应帝笑出声来，“你不行。来人，抱郡主去德妃宫里，跟小公主（夏末）玩儿。”
　　“是。”
　　待料峭被抱走，应帝让毓王坐下，“二弟，你看哪家的姑娘比较合适？”
　　毓王摸摸鼻子，“那得看是挑太子妃还是别的？”
　　应帝意兴阑珊的拍拍扶手，“算了，等皇后圈出个范围再说。”本想张口问问李熙知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想想还是算了。他就不信，他那天是遇到狐仙了。哪怕把宫里翻一遍，他也要把她找出来。应帝想着，回去就画幅画像，让几个心腹去各宫查看。不是官眷，难道本来就是宫里的人？那会是什么人？应帝的手紧了紧，总不能是各地送上来的，或者是花鸟使寻来的民间美女。可小丫头不会说话呀，也有可能是装哑巴骗自己。真是一只小狐狸！
　　李熙跟着看了会儿，看应帝起身离去，他便也走开了。转了个脚跟，换身侍卫的衣裳，往冷宫去。
　　应帝此刻也换过便服，在桂花树下徘徊。找了七日了，这死丫头踪迹全无。他心头的念想倒是更被勾起来了。
　　抬眼见到一个甚为眼熟的身影，这么僻静的所在，他来做什么？还鬼鬼祟祟换身侍卫服。
　　“皇上！”萧泉凑上来，“那个好像真的是毓王。”他也不晓得应帝这几天干嘛老在这桂花树下徘徊，现在连毓王都这么神秘。
　　“跟上去看看，这小子在搞什么鬼？”要说李熙在他的后果搞什么魑魅魍魉，李图是不信的，可他这么鬼祟是要做什么？

　　番外——缘起错认3

　　莲成自那日出宫回来，一直猫在冷宫里不敢出门。一有点响动就跟惊弓之鸟似的。当毓王走到她面前时，她小心翼翼的认了半天。
　　李图他们看到的一幕就是莲成扳着毓王的脸，左右扫视，然后吐出一口气。
　　“萧泉，看看老二都说些什么？”萧泉有一项本事，是旁人不知道的。那就是认唇语。
　　萧泉听着他声音里的一股寒气，应了声‘是’，注目毓王。
　　李熙也很疑惑莲成的举动，“你做什么？”
　　莲成正坐在墙上，两腿交叠在一起，对着他比手画脚。这个萧泉也看不明白。他只是觉得这样子躲在一旁偷看别人说话，想不到应帝也会干这种事。
　　“你别比划了，我时常弄错。干脆，你写得了！”毓王看莲成很是着急的样子，伸手抱她下来。
　　萧泉眼角余光瞟到应帝的手捏成了拳，格格作响。
　　莲成捡根小棍在地上写了几个字，毓王当即惊住。反应过来，伸手把皇兄的名讳和其它字一起抹掉。一边紧张的问：“你说什么？你见到皇兄了？那他认出你没有？”
　　莲成摇头，那天她看着李图上了车撵，才挥手跟谢夫人道别离开的。谢夫人本也莫名其妙，但看她的打扮，也认为是自己没见过的哪家千金，礼貌的保持着微笑。心头一阵奇怪，自己交游也算广阔了，怎么也有漏掉的。怕是哪家庶出的女儿，今日第一回露面。直到后来入宫觐见时才吓了好大一跳。
　　毓王吐出一口气，“那还好！”想起皇兄今日的眼光不住往大臣家女儿身上望，他心头有点打鼓。
　　“你千万别再出去了。我去打探一下，有什么消息想办法让德顺来通知你们。”毓王说完从袖袋里掏出两张银票，“这个给方老爷子。我走了！你千万别再溜出冷宫去玩了。给皇兄知道了不得了。”他今日本是临时起意，想不到出了这么大的事。
　　萧泉把毓王的话同步告诉给应帝知道，就看到他一脸的铁青，转身往回走。楞了一下，赶紧跟上。
　　回到乾元殿，应帝坐了一会，起身把离自己近的物什砸了个干净。原来是认错了人，那日的笑脸与拥抱都是给李熙的。
　　从小到大，父皇母后的笑脸都是给李熙的，留给他的只有责骂与疏离。
　　“那是你抱进冷宫的那个孽种？”
　　萧泉看见应帝脸上被溅起的玉石碎屑擦伤，也不敢提，闻言老老实实答了声：“应该是的，奴才已命人去打探了。”看看应帝此刻有点受伤的表情，如果是，那还真是一顿孽缘。
　　“她叫什么来着？”应帝回想了下，“怡宁，是吧？”
　　“方才奴才听毓王唤的是‘莲成’。”
　　“莲成？”应帝把这个名字在口里念了一遍，“怎么不会讲话了？”
　　“厄，方公公不会讲话，冷宫里常驻的就只得他们两个人。可能忘了怎么说话吧。”
　　应帝哼了一声，忘了说话，倒没忘了人。他就说回来的路上，身子那么僵直，原来那会儿已经把他认出来了。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是了，是那会他问她是谁。老二是不会这么问的。想起出宫时她的乖顺和回宫时的僵硬，应帝心里满不是个滋味。
　　“老二进过冷宫多少次？”他和老二是有七八分像，但常见应该也不会认错。毕竟两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应帝却不知道，那日他出宫会友，身上不自觉就收敛了平日那股慑人的气势。
　　萧泉出去，手下的人已经把要的东西找齐了。皇帝在气头上，他问什么谁敢答不知道么。
　　萧泉把东西递给应帝，他一把抓过去，嗯，原来连上今日一共才四次，那就难怪了。那死丫头，莲成是吧。已经认出了他，还敢当面忽悠。她胆子不小哇！想到自己还费心去查谢老头的女儿，想接她进宫，甚至还搞了这么一出重阳登高，应帝啪的一掌击在案上。他还没让人这么耍过呢，偏生他还对那个耍他的女孩儿上了心。
　　“哼，不过是个小哑巴！”应帝看看满地狼藉，起身去了东轩室。萧泉忙让人跟上，然后亲自收拾满地的凌乱。这御书房的东西可不敢随便让人来整理，何况还事涉应帝不欲人知道的一面。
　　当夜，应帝召了花鸟使选进宫来的美人侍寝，也是豆蔻之年，更兼软语娇憨。（选秀三年一选，不逢上选秀的那一年，便有花鸟使到民间为皇帝选取美女，出身不一定高，但都是环肥燕瘦，各有各的风情）
　　萧泉见他连着数日，召的都是这样年纪的女孩儿，哪有不知道的。心头直祷告，过了这一阵便丢开了。
　　这对后宫自然也是不大不小的震动，原来已经嫌她们老了。
　　德妃的妹妹也是十四的年纪，家里有意也送进宫来。
　　夏末坐在母妃的膝头，看她时而轻叹，时而拢眉，“母妃，你怎么了？”
　　德妃捉住女儿意图抚平她眉头的小胖手，手背上面是四个小肉窝，一口亲在上头，“末儿，你喜欢小姨么？”
　　“喜欢，小姨陪末儿玩。”
　　“那以后小姨都来陪末儿玩，好不好？”
　　“好啊！”不解世事的夏末很高兴。
　　当夜，德妃将应帝请到自己宫中，亲自置了酒菜，陪他小酌。
　　德妃今年二十二岁，正是女人最风情万种的时候。可惜，她生的不是儿子，家中老父便又要送她的妹妹进来。闻说应帝最近改了口味，便将嫡出的次女换做了庶出的三女。德妃叹息，皇帝的口味时时在变，迎合得了一时，还能迎合得了一世。
　　沐浴过后，应帝发现帐内换了人，换成个羞羞怯怯的小姑娘。
　　“你是何人？”应帝心头也有数，难怪刚才德妃的表现那么古怪。他撩起一边的帐子，坐在床侧。
　　宋湘云哆哆嗦嗦的在床上换了个跪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进宫的不是二姐，而是她。
　　“妾、妾身是……”
　　不知是她哪种情态最终打动了应帝，那一晚，她最终完成了父亲交代的任务，留在宫中，襄助姐姐。
　　应帝走马观花一般的过了两个月，自己也乏味了。又统统丢开，索性在乾元殿独自起居。
　　“皇上，江浙来的密折。”萧泉捧着只盒子进来。应帝打开封条，原来是报矿藏中有人以次充好，这个有必要用密折报上来？看到后来，他也慢慢心惊，‘啪’的一声合上折子，“叫毓王！”
　　李熙正在家给料峭当牛做马，闻听宫内急召，赶紧把女儿从肩头放下来，换了官服就往宫里赶。
　　“臣弟拜见皇兄！”
　　应帝背着手站在窗前，闻言也不转身，“桌上有份折子，你拿去看看。”
　　“是。”李熙起身拿过折子细看。有的时候，皇兄并不避讳，直接把一些臣子的密折给他看。不过，这回看完也吓了他一跳，“皇兄，南越狼子野心，臣弟请命去江浙。”
　　应帝点点头，“就是要你去，旁人朕也不放心！”顿了一下，“回去同弟妹说一声就是了，不相干的人就不要管了。”
　　李熙磕头退下，心头奇怪，谁是不相干的人？
　　应帝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染红一片云彩。
　　“你还记得朱柔嘉长什么样子么？”
　　萧泉愣了一下，贞皇后？
　　“奴才只记得是个很温柔可亲的女子。”
　　“温柔可亲？好像是的。不过她长什么样朕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朝中也没有朱家人了，不然还可以揣想一下。
　　徐家，广平王叔的相貌自是好的，父皇好像玩笑的说过，他们曾被长辈戏言过指腹为婚。父皇那时跟王叔说，去看到那个小婴儿很是漂亮，正在欢喜，就被告知是个男娃，很是遗憾了一场。
　　怡宁，不是，是莲成。小时候好像是白白胖胖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初为人父，哪有心思顾及那么小的孩子，直接丢给了贵妃带。偶尔过去可以看到一次，倒是很机灵的样子。自己还遗憾过她不是男孩子。
　　应帝站起身来，萧泉心道一声：坏了。
　　“去，找身轻便不打眼的衣裳来。”
　　“皇上！”萧泉都想哭了，这怎么又上心了。喜欢谁不好哇，皇后端庄，淑妃英武，德妃娇媚，还有那新纳的宋美人天真单纯……
　　“要朕说第二遍？”
　　“奴才不敢！”萧泉赶紧服侍他换了衣衫，自己也跟着走出门。
　　“你跟去做什么？在这呆着，有人来了也好挡一挡。”
　　“是。”
　　冷宫应帝还是头回来，想不到这么残破。到处都是蛛网，乌漆抹黑的，好容易才看到一点点光亮。
　　莲成抓了一大把的萤火虫，装了起来当蜡烛用，至少可以不用被椅子绊倒。她没爷爷那么细致，什么东西都放回原位，有时候会被自己放的东西绊到。
　　囊萤映雪，哪看得清啊？什么古人诚不欺我，根本就是骗死人不偿命。还是孟老夫子说的对：尽信书不如无书。
　　应帝看到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旧衣服，洗得发白，还有一两处露出里面的棉花来。头发随意绑在头顶上，没有那日那么精致，不过多了份男女不辨的美。
　　看莲成把萤火虫挂在木板床的床头，她怎么连帐子都没有。
　　小丫头在地上摆了个姿势，应帝细看下，是那日的西域舞蹈起势。她想了会，就自己在屋内把那个舞跳了一遍，跳完一个人站在地上笑。笑什么？笑朕像傻瓜一样被你戏弄了？
　　应帝完全想左了。莲成想到的是给她酒喝的邱十二和顾夫人两个。顾夫人跟莲成讲的故事好像在她心里扎了根一样，开始发芽了。云叔说再有个一年半载，他体内的余毒就清了。到那时候，天高海阔，她和爷爷、和云叔，厄，云叔说他还有个女儿。他们四个人一处，可以自由自在的过日子。那时候就不用怕李图会找到自己了。
　　应帝看她一个人美滋滋的笑了半天，倒在床上，两只布鞋被随意踢到床下，然后扯开被子在床上翻了两圈，被子全裹到身上，睡了。一会儿又起来拿了几件衣服也搭在上头。
　　被子怎么那么薄？这已经是十一月了，不会着凉么？应帝在屋梁上，时而可以听到夜枭的叫声，旁边的几间殿宇还传出疯女人的笑声。整个冷宫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番外——缘起错认4

　　萧泉无语，应帝像是爱上了这样的偷窥行径，一看就看了一个多月。直到今天，手下报告说德顺又偷偷去了趟冷宫。
　　偷眼去看应帝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点吓人。皇后前几日找萧泉去问了，应帝这段日子好几日才会召幸一个妃子，她不能不过问一下。没法子，没有太后。明知应帝不喜旁人过问他的私事，她也只有硬着头皮来问萧泉。
　　萧泉能说什么，只能说快到年底要封印了，皇上比较忙。
　　皇后疑惑，往年也如此忙啊，怎不见他对女人没兴致。
　　萧泉含糊的说，今年特别忙，娘娘不见毓王都在年前出京了么。旁的奴才也不敢再说了。
　　皇后这才没有再问，她想和应帝合计一下李晏的婚事，却见不着人。索性把自己看好的几个女子请了进宫来玩，看能不能和李晏培养出感情来。
　　那边德妃正在抱怨妹子不会笼人，应帝也好久没到这里来了。宋美人不是一宫主位，皇后索性安排她跟着德妃住。这样子出了什么事，短了什么东西也赖不到她头上去。
　　莲成在小院里玩毓王送的空竹，空竹是时下很流行的一种玩具，大人小孩皆宜。用两根小竹棍拴线，缠在木轴上抖动，空竹高速旋转会发出声音。
　　莲成玩这个玩的很好，可以连着半个时辰不歇气。
　　玩累了，她跑回房间想喝水。
　　屋里坐了个人，她再不会认错了。缺了个小口的瓷盅摔在没有地毯的青石地上，彻底报废了。
　　莲成撒开脚丫就跑，开始下意识是往爷爷的房间跑，跑了几步硬是刹车换了个方向，往冷宫外面跑。她的指甲掐在掌心，不能露出轻功来，即便用上了也跑不掉，还会牵出云叔来。
　　应帝很轻松的就将她抓住了。看到他就跑，手上的力道不禁加大。他来时见到她在院中一个人玩着空竹，很开心的样子。那空竹很新，看来是老二新送的。
　　“你记得朕？”应帝挟持着莲成，一脚踢开了旁边一间空置的殿宇。
　　莲成在他怀里点头。
　　“都记得些什么？”应帝松开她的手，自己一手托在她膝下，一手放在腰上，把人抱了进去。
　　莲成看着他，眼里流露出害怕。慢慢的，伸手比了个掐住脖子的动作。
　　应帝抿抿嘴，还真不是好的记忆。看四下还算干净，把她放在靠窗的炕上。
　　“萧泉，把火点上。”
　　莲成又扫了眼萧泉，是那个喂她毒酒的坏太监。
　　伸手向应帝比划：你会杀我吗？
　　学了几个月，他已经能看明白，微微摇头，“不会。”
　　那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这个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是鬼使神差走进去的，没想到莲成会在那个时候进屋。
　　过了半晌，应帝淡淡的说：“朕要你，朕要方莲成。”他一国之君，什么女人要不得，就算这个女孩儿曾经顶着他女儿的名头出生又如何。
　　莲成正在奇怪他可以和自己交流，而且一点障碍也没有。听了这话，她不解的蹙起眉头，他要她做什么？
　　应帝看她眼神懵懂，微微笑着，伸手从她的肩头抚下，十三岁多的身子，已渐渐有了少女的曲线。
　　莲成顿觉毛骨悚然，他到底要做什么？偷偷的往身后缩。
　　“你乖乖听话，朕自会好好待你；你要是不听话，朕这就让人杀了那个老哑巴。”
　　看莲成往后缩的身子顿时停住，应帝的手满意的在她脸上抚过。
　　“以后不准再见老二，他的人也不许再见，他的东西更不准再收，听到没有？”
　　莲成忍着把他的手打开的冲动，乖乖的点头。
　　应帝把手伸到她脑后，让她的脸仰了起来，凑了过去……
　　“阿切！”莲成打了大大的喷嚏，看他凑近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赶忙伸手把他脸上的唾沫星子抹掉。不料他的手一下子抽走，她双手赶紧往后一撑，撑住身子。
　　“萧泉，叫你生火，半天都生不起来，你干什么吃的？”
　　萧泉候在门外，赶紧让人把火盆端了进来。腹诽：您在那个那个，奴才哪敢那么不识趣的进来打搅。
　　火盆端了进来，莲成觉得暖和了很多。她玩得起劲，把外衣脱了。本来不冷的，一害怕加上坐着不动，一个喷嚏就打出来了。
　　萧泉躬着身子退出去，关门时看了莲成一眼，莲成也正瞪着眼看他。
　　应帝笑道：“他你也记得？”
　　嗯。
　　“他是谁？”
　　大总管。
　　记性还真是不赖，“那你记得他什么？”
　　莲成的眼睛移向方才萧泉送进来的酒壶上。
　　记得还真是清楚，应帝想了想，也是，自己四岁都出阁念书了。那会也得天天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坐到桌边，向莲成招手：“过来！”
　　莲成移了过去，被他拉坐到腿上，灌了一口酒，“放松点，朕又不会吃了你！”看她脸上很快就飞起两块酡红，应帝笑抚了一把，“就这么点酒量。嗯，以后，也不许顺便接旁人的东西吃喝。”
　　莲成满脑子都想着他到底想干嘛？不提防应帝的第二杯酒又喂到，被呛到了。
　　应帝伸手轻拍着她的背，“在朕怀里，还敢分神想别的事，嗯？”心头却想着，比李晏大半个月，现在应该是十三岁三个月，瞟了眼她瘦弱的身子，“坐到一边去。”
　　莲成被他从腿上推下去，扶着桌子站好，移到旁边坐下。心里骂了声‘有病！’
　　“陪朕用饭。”
　　食不知味的吃了饭，莲成眼瞅着月亮上来了，这个人还不放她回去，爷爷要担心的。还有云叔，万一知道她跟这个人在一处，一时按捺不住冲进来怎么办？
　　“小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你在想什么？”
　　我要回去了。
　　“你以后就呆在朕身边，哪也不许去。这个殿宇你可喜欢？”方才莲成一阵乱跑，跑到这附近来。是个很偏僻，少人至的所在。
　　莲成瞟瞟金碧辉煌的殿宇，心头惶惶然明白，她的生活怕是再回不到从前的简单。她想飞离宫廷的梦恐怕也做不下去了。
　　“朕可以等到你十四岁，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应帝抛下这句话就走了，剩下莲成在屋里发呆。
　　很快就来了两个宫女，将寝具全了，里里外外的大扫除了一番。这处有些破败的殿宇，霎时被妆点的焕然一新。第二日又来了人给她量身做衣服。
　　要怎么称呼莲成呢，宫女向萧总管请教。萧泉皱皱眉，宫里的惯例，被皇帝临幸后尚未封位分的统称贵人，这位明显还没有，不过也是早早晚晚的事了。
　　“就叫贵人，嗯，叫小贵人吧。”
　　“是。”
　　开始莲成并不知道是在叫她，后来发现了她也不理。这里叫炅宁殿，应帝看到牌匾时笑了笑，还真是巧。
　　莲成整日什么都不做，只负责吃和睡。她感觉自己就是喂肥了之后要被宰掉的小猪。应帝有时连着几日过来，有时隔一两日过来。
　　这样子过了半个月。有一日，她实在忍不住了。从后院想翻墙出去，被守在后面的侍卫恭送回来。
　　“小贵人，您跑到哪去了？皇上来了。”宫女柳芽攥着她往里走。柳芽懂手语，是萧泉特意找来的。
　　应帝眯眼看着衣服刮破的莲成，口气不善的问：“你跑什么？”还弄成这副德行。
　　莲成回到：我要出去玩，走正门他们不让我出去。
　　“你多大了，还只记挂着玩？”
　　好像是十三了。
　　应帝被她一本正经回答‘好像是十三了’的样子逗乐了。也是，整天关着是有些闷。
　　“你喜欢做什么？”
　　听故事。爷爷都是讲故事给自己看的。
　　应帝有点黑线，“自己看书会不会？”
　　莲成点头。
　　于是，炅宁宫里多了一面书墙。添置什么书萧泉伤了半日脑筋，最后自己跑去问莲成，想看什么样的书。
　　莲成对他自然没有好脸色，不过还是合作的比给他看。
　　萧泉听了柳芽的转述，暗暗心惊，这位竟是读过不少书的，之前还真是小看了她。
　　应帝看着莲成抱着大部头的《庄子》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也稀罕了。广平王叔也最喜欢这本，难道遗传的力量真的这么大？素未谋面的父女也能如此相像？
　　应帝自此便每日抽出时间教莲成，或是书法、或是画画，或者给她讲解文章……总之，要让广平王的那点影子在莲成身上一点不见。
　　莲成其实比较喜欢自己盘腿坐在书墙旁边看书，不喜欢被他抱在怀里学东西。可是应帝偏偏很喜欢。还隔三差五的找些图给她看。她就是再不晓事也知道他给看她看的不是什么好东西。爷爷就从来没给她讲过这些。
　　萧泉在一旁看了，心头发笑，居然连避火图（春宫）都拿给那位看。还有那些玉制的抱在一处的小人儿，什么姿势都有。昨日那位像是看明白了，直接给扔到了地上，再不肯看了。
　　当时应帝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手却按住莲成不让她从自己腿上跳下去。总是懵懵懂懂的可不行，看来扫盲还是成功的。看莲成的脸红的像是要滴血，应帝笑得更欢畅。

　　番外——缘起错认5

　　莲成坐在应帝腿上一笔一划老老实实地摹写字贴。字帖是应帝亲手写的，一定要莲成学写他的字体不可。莲成不肯，冷宫就一日没人送吃的，连攒起来的存粮都被没收。
　　第二日莲成就乖乖坐他腿上开始临帖了。她原本极度排斥坐他腿上，最后也心一横，就当两根木棍，大刀阔斧直接坐下去就是。
　　应帝闲时，最喜欢抱她坐在腿上，手把手的教她写字、作画。还教她看书，一句一句的解释意思给她听。反正就是要让莲成变成他喜欢的样子，染上他的颜色。可小丫头总是阳奉阴违的，有时候也惹得他跳脚。可有时候又逗得他发笑。
　　这副画面要是往十年前推，会是很唯美的一副画面。可在此时，却是不合时宜。
　　“这里，这里起笔没起好，要这样。”应帝把着莲成的手，耐心的教着。莲成写累了，不耐烦，自己比了了‘休息了’，从他腿上滑下去，径自跑到院子里去玩。只是没一会，又被抓回来画画。
　　莲成抓住笔杆，想了会，刷刷刷画了一只乌龟，应帝正要发作，又见她在旁边添了只睡懒觉的兔子。自己看着，在那里笑，还举着给他看。
　　“马马虎虎，不过神韵抓得不错。”看看钟漏，时辰差不多了。“你自己画吧，不过每日记得要写十篇大字，朕要检查的。”
　　莲成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这才松了口气。刷刷刷又画了一只乌龟，还添了几根绿毛。然后偷偷的撕得碎碎的，不敢给人看到。她听云叔说起过，她亲生的爹是真的想用她来顶嫡皇长子的身份，然后承继大统，可惜她是个女娃儿，不能令他如愿。这个时候，她不但恨应帝，便是那不曾谋面的生父，也是隐隐记恨的。
　　怎么办？只有五个月了。难道真的要做这个人的禁脔么？那可真是暗无天日，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了。还有，就算有朝一日这个人厌了她，好的话她还能回冷宫去；要是不好，会怎么被弄死都不知道。毕竟，她十年前就该死的人了。为什么她要背负这些，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如果皇帝是要拿她抵债，那她是不干的。
　　她在想怎么办？冷宫里相对无言的云叔与方公公也在想怎么办？
　　莲成让那个皇帝带走已经四个月了，是生是死都探不到。云叔试了几次也没法潜入炅宁殿。不论应帝在否，那里的防守都是滴水不漏。看来皇帝是下了死命令的。可恨！当初杀害了王爷，今日还要戕害他的遗孤。
　　“方老爷子，我再去试试。”
　　方公公比了个‘不可，我估计莲成的生命安全应该没有问题，皇帝必是动了别的心思。’前几个月，冷宫的待遇忽然好了起来，不缺吃也不缺喝的，有一天又忽然断了粮。而这一切，都是从莲成失踪开始的。眼看要脱困了，怎么会遇上皇帝的。早知道，不管那孩子是多么寂寞，他也死活把她拘在冷宫里，不放她出去一步。
　　云叔目眦欲裂，蹲到地上：“王爷，我对不起您哪。您最后的血脉，我都护不住。”当年广平王事发，他就一直被应帝追杀，最后还身中怪毒。他想着王爷说过的，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索性避到皇宫里来。长公主是王爷的女儿，他是一早知道的。听说夭折了，他很是可惜了一场，可惜王爷就此断了血脉。
　　他在宫里就躲在偏僻的宫室里，饿了就出去找食。有一回给他遇到毓王李熙。他想着这兄弟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枉王爷还费心教导一场，便偷偷跟上去想杀了他。谁想到李熙却跑到御苑池去划船，还在无人处哭了王爷一场。他觉得这小子还算地道，总算没有拼着和他同归于尽出手。
　　后来，竟让他从李熙身上偷听到小姐还活着，就被应帝藏在冷宫的消息。他喜出望外之下便潜到冷宫去寻人，还真找着了。可惜已经损毁了根基，学不得上层武学。而他自己中的这个毒，发作时间不定，若是在带小姐出宫时发作起来，那可就害了她。看小姐身子骨实在是差，他便开始教她练内功和轻功，好歹可以强身健体，省得她真的在冷宫里夭折了。谁知道，当他就快要把毒素都逼出来的时候，小姐会遇到那个烂皇帝。
　　方公公拍拍他，咱们不能妄动，不然可能给莲成带来的是更大的伤害。
　　那可怜的孩子，如今必定是为了他们在委屈求全着。
　　“云先生，你不可莽撞行事，冷宫也被看守着，以后莫要再来了。我们从长计议，只要人还活着就好。”
　　*****************************
　　莲成在炅宁殿外看不到看守的人。可以她习武的直觉，满坑满谷的都是人。
　　她烦躁的看着自己笔下流出来的字，真的有了那个人的风骨，团成一团扔掉。
　　柳芽过来，赶紧又给她铺了一张纸，“小贵人，还要写么？您写什么样的皇上都会喜欢的。”宫里的人，又是被挑到这里来的，哪能没有点眼力劲。应帝对小贵人的疼宠，她们可是有目共睹的。
　　莲成放下笔，心头冷笑，才怪。今日是李图的生辰，他一定要自己送他份寿礼。不要脸，哪有这样问着人讨的，还要指定写副字，写什么内容。那家伙有事没事就带着她念那些艳词。昨天还把着她的手写‘玲珑色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呸，那种淫棍也配说相思。
　　今日是应帝二十七岁的万寿，朝野共庆，炅宁殿里的防守相对比平日宽松些。而那个人即使要过来，也会很晚。
　　再有四个月，自己就满十四了。那人说过，只肯等到十四。照这样下去，恐怕连十四都等不到。
　　柳芽看她闷闷不乐的，劝了她出去走动，莲成心头正赌得慌，便也出了屋子。四月底的天气，已经渐渐炎热起来。穿的也清凉了许多。李图看她的眼神愈发的露骨，眼里的欲望一点都不遮掩，上下其手更是频率增加。
　　说实在的，她对不曾谋面的父亲，感情远不及对爷爷那么亲厚。可是，要她委身应帝，却是不愿意的。她一看到他，心头就有点怕，生怕他什么时候突然就变了脸，要把她往死里弄。
　　莲成在殿前屋后走了几圈，在温泉水池边站住，这温泉水是流动的活水。不知道是通到什么地方去？
　　不管什么地方都好，只要能离开这让人窒息的炅宁殿。她曾被应帝拉着在池子里泡过一次，很是解乏。不冷不热的，这种天气泡着也很是舒服。莲成坐到池边慢慢脱鞋，周围散布的影卫在她脱鞋的那一刻，已经把头都转开了。前几日，有个太监不慎碰到莲成的身子，应帝已是脸色难看。连太监皇帝都不能忍受，何况是他们这些大男人。反正有柳芽在旁边守着，他们背对着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莲成也知道周围有人，穿着衣服就直接下水，下水前深吸了一口气。潜到水底闭了一会气，就在柳芽忍不住要叫她的时候冒出水面来。然后深吸口气，又潜了下去。如是三次，一次比一次的时间长，柳芽渐渐习惯，莲成也渐渐摸索到水流方向。第四次潜了下去，向着引力大的方向加速游去。游到水道尽头，却发现安了扇有十余根铁条的铁门在那里。水可以出去，人却出不去。
　　莲成气恼，甚至有一些绝望了。干脆用手拉着铁门，不再随水浮起。云叔，应该可以护住爷爷的吧。自己，活下去也是受人淫辱。出不了宫，活着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半日人没再上来，柳芽慌了。她不会水，这个莲成是早知道的。小贵人，小贵人不会是淹死了吧。正要召唤人来救人，就听到一声“人呢？”应帝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芽吓得噗通一声跪下，指指水面，“小贵人潜下水去了，刚才还一会儿就浮上来，这回半日没动静。”
　　“废物！”应帝一脚踢开她，一边蹬掉脚上的皂靴，“有多久了？”
　　“快一刻钟了！”
　　应帝下水往水道尽头游去，果然看见莲成手抓着铁门，不肯浮起。嘴边还有小泡冒出，可就是不肯松手，脸上有解脱般的笑容。
　　应帝过去硬生生把她的手从铁门上扳下来，带着她浮出水面。把她丢出池子，摔在岸边，人扑过去，死命压她肚子里的水。
　　“吐出来，你给朕吐出来！”在她小腹按压了几十下，莲成终于‘扑’的吐了几大口水出来。睁眼看到是他，又闭上眼睛。
　　应帝抬手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打得她的头歪向一边。
　　“敢跑，还敢寻死，跟着朕就这么委屈你？”把她从地上扯起来，正要进屋，转头看看池水，“你不是喜欢呆在水里么？好，我们下水去。”把莲成重又抛回水中，他也跟着潜下去。
　　莲成被这么折腾了一回，整个人都还是昏昏沉沉的。方才围拢过来的人群早就散开了，唯恐自己走迟了。
　　应帝黑黝黝的眸子看着她，“是你逼我毁诺的。”
　　莲成拼命想挣脱。
　　“别动！”应帝紧紧抱着她。他知道她初次承欢很痛，可再这样动他可就忍不住了。
　　看她实在痛的厉害，他勉强停住了攻势，“你放松，放松才会好过过点，朕也不想伤你。”就这么在池边抱着她停了片刻，身体的胀痛催促着他索取更多。
　　莲成紧张的都快抽筋了。她不要在这里，不要被这个人欺辱。她还不如十年前就死了来的好。
　　应帝的手在她背上试图安抚，怕她还有寻死的念头，索性让她的下巴脱臼，无法咬舌。他脑子里存着的那根要怜惜的旋慢慢崩断，继而想起她宁可沉在水底，也不愿意跟他，心头更是恼恨，压抑了几个月的欲望一泻而出，再无法稍停。

　　番外——缘起错认6

　　莲成晕过去了，后来是怎么回的房间根本不知道。只是到床上，可恶的李图又把她弄醒，再做了一次。
　　窗外有鸟鸣声传入，莲成的眼睛眨了几下才睁开来。床单和身上已经被收拾得清清爽爽，衣服也换过了。伸手摸摸头发，居然给绑两个辫子，垂在身前。
　　梅枝守在外头，听到帐子里的动静，忙撩开锦帐，“小贵人醒了，现在要起么？”
　　莲成闭下眼，稍微动一动就觉得身体火辣辣的痛。看她坐不稳，梅枝赶紧来扶。莲成靠着她，想移下床去，却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她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猛地掀开被子，就看见自己脚踝上栓着根细长细长的金链子，另外一边边就铐死在床上。看那长度，可以走到小房间去更衣（上厕所）。
　　莲成的情绪一下子就崩溃了。她推开梅枝，拼命去拉那条链子，可链子虽然细，拷得却极牢，当然不可能让扯下来。
　　梅枝看那个架势，劝不住，赶紧出去把留在里的萧泉找进来。
　　萧泉进来就看到莲成攥着床头的小凳子，死命去砸链子。
　　“小贵人，砸不断的，快住手，你这样只会伤到自己。”确实，莲成的脚踝在拉扯间已经被弄出圈圈的血痕，还不住有鲜血渗出来。
　　萧泉想拉住她，莲成恨恨的看他一眼，抡起手里的小凳子直往他脑袋砸来。以萧泉的身手本来避得开的，但他略犹豫了一下，只避开太阳穴的位置，额头让莲成砸中，顿时流血披面。伤不算重，但流血披面真的很吓人。
　　他挥退梅枝，小声跟有点被吓到的莲成说：“小贵人，奴才知道您心中有恨。不只恨皇上，也恨奴才。奴才今日不怕跟您实话，若奴才早知道会有今日的纠缠，当年就不会只灌半杯‘芙蓉七日醉’。更不会把抱到冷宫去，直接就扔到池子里。省得今日您和皇上都不好过。”
　　萧泉言下之意是告诉莲成，你不要恨我。我也是听命于人，而且你的小命能保住，多亏我当年一时心软。萧泉跟了应帝有二十年了，有些事情应帝本人还没能了悟过来，他已经先一步看出来了。应帝对这位小贵人，那心思是很深的。这位日后得了势，吹的枕头风，效果肯定比任何人都要好。萧泉相信应帝不会因为几句枕头风对他就不信任了，可这样的贵人，拉拢点关系总比她一直拿你当仇人看来的好些。
　　莲成没有理会他，手里的凳子依然一下一下砸向链子。
　　萧泉抹把脸，性子还真是烈，起先楞没看出来。让她这么砸下去可不成，那脚上的伤只会越来越重。他手里没有钥匙，只好先退出去。看看时辰，应帝应该已经下朝了，便使人去乾元殿报讯。
　　应帝过来就看到萧泉头缠着白纱。
　　“怎么回事？”
　　“小贵人给砸的。皇上，小贵人性子太烈，一直想要砸断链子，奴才也是没法子才会去请您的。”
　　应帝扫到莲池的脚踝还在流血，怒道：“怎么不给她止血？”光知道自己的脑袋包扎好。
　　萧泉没出声，他可不敢捻虎须，谁晓得应帝愿不愿意他碰莲成的腿。而且，他一靠近，莲成就拿脚踹他。
　　“奴才一靠近，小贵人就踹奴才。”
　　应帝过去，看莲成的眼里喷出恨恨的目光，他轻声对萧泉说：“昨夜逃跑，外加寻死，这笔账就先记着，先不要对那个方公公做什么。”这是红果果的威胁。
　　“是，奴才知道了。定让他们把饭食按时送过去。”萧泉也晓得这个是莲成的软肋，不过他可不敢威胁她。
　　应帝从怀里掏绿白两个瓶子出来，是他方才管太医要的。不愧是太医，他稍微起了个头，马上就明白了，立即掏了两瓶药出来。
　　“萧泉，你出去。”萧泉忙掩上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都说了让你听话才不会受罪，一点都不乖。”
　　莲成腾的下坐起来，也不管是不是会拉伤伤口。愤怒的冲应帝比划：我又不是狗！放开我！“
　　“保证不跑，不寻死？”
　　莲成头，应帝拿钥匙解开链子，随手扔到一边去。
　　“躺下！”应帝伸手在她胸部点了下，正是很要命的位置，莲成吃痛，身不由己的就顺着他的力道躺倒。然后觉得身下凉，亵裤被应帝除下来。他要干什么，难道还要……
　　看应帝拧开药瓶，挖坨绿色透明的药膏出来，心才稍安。手偷偷的伸过去，想拉被子过来遮掩。样子暴露在光化日，个人的眼前，太难堪。
　　拉了两下拉不动，让应帝用手按住。
　　“盖着怎么上药，该看的朕昨夜早看过。躺着别动！”
　　莲成感觉到他的手指又伸进去，微微动了动，然后一抹清凉的感受从那里散开，疼痛顿时消去不少。只是，还是很紧张。
　　“放松，夹住了。”应帝本正经的。
　　莲成都快哭出来了，试着放松。
　　“拔都拔不出来，怎么么紧？”他的声音里慢慢带上笑意，看莲成真的要哭出来，才把手撤出来，把药瓶搁到床头。然后另换一瓶药，先涂在她流血的脚踝，然后是身上的处处淤青，还有手劲使大留下的淤痕。
　　清清嗓子，“昨夜是你招朕那样的，”这样讲好像无耻了些，刚起个头他就讪讪的闭嘴。但他的确是头回那么激狂。涂完后把瓶药也摆到一起。
　　莲成默默的把裤子穿好，下床。刚落地的瞬见，腿还一阵酸软，差点倒地。推开应帝扶持的手，自己走过去洗漱，上厕所。
　　莲成一向是不出声的，可是今日的气场格外不同，竟是完全当自己不存在样，和话也全当没听见。
　　“方莲成！”应帝暴喝声，莲成慢慢转过身来把他望着，半日见他无语，比手势：我出去了。比完就拉开门走出去。
　　应帝一时气结，伸手想抓她回来，最后还是作罢。过会，萧泉小心伸个头望下，正生闷气呢，他才不进去做炮灰呢。
　　“去看看，在做什么？”应帝冲他挥挥手。
　　莲成吃过早饭，坐在池边在打水漂，从一颗石子、两颗石子到八颗石子，准头越来越好。
　　应帝听到回报，出来看到她安安分分坐着，也不再言语，在旁边的石凳子上坐下。不小心还被太阳晒得眯会儿。醒来，就见到萧泉守在身边，正拿着张薄毯要往他身上盖。
　　“人呢？”
　　“书房呢。”
　　应帝站起来，知道莲成不想看到他，“朕去批折子，晚上再过来，睨就先在这边看着。”
　　晚上莲成看到他上床，整个人往床角缩，被应帝拖出来。
　　“朕不做什么，就抱着你睡。”
　　当夜，莲成僵硬的缩在他怀里，但凡他微微侧身就想跑，一宿没睡。应帝也不好过，最后一人睡一头。
　　这么忍了七八日，一晚上他实在忍不住。爬到莲成那边，看到她睡得正好，面上粉扑扑的，细细的绒毛，他凑上去扑在被上亲吻她的嘴唇。
　　莲成的手在被子底下握紧，在应帝吻得有几分意乱情迷，掀被子想钻进来的时候猛的一抬手。要不是应帝闪得快，堪堪避过，这会儿必定血洒床榻。
　　莲成的手腕被他捏住，“这是什么？哪来的？”他手里拎着莲成方才握着捅他的凶器，左看右看竟不认得。
　　莲成把头扭到一边，可惜失手了。
　　应帝看了几眼，点了她的穴道，披衣出去。
　　“这个，这个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萧泉拿着那个凶器研究，可半日也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应帝不耐，劈手夺回来。指指值夜的梅枝，“进去看着，其他的人都给朕叫来。”
　　最后负责修花枝的老沈认出来，是前些日子丢弃的小花锄，去柄就是这个样子。
　　被派到里来的自然都是心腹，应帝简直是狞笑着说：“拖出去，鞭打五十。再当不好差，不管是谁，一律给朕做花肥去。”说完抬腿就往外走，也没怎么处置莲成。
　　萧泉自然是好吃好喝的把她供着。自那日莲成砸他后，倒也不再总是拿眼瞪他。还好，还好。他那下还是没白挨。再加上后来的番辞，至少这位主不再拿他当仇人看。
　　应帝一走，直到端午夜间才过来，带着一身酒气。
　　萧泉赶紧捧几只粽子出来献宝，“小贵人包的。”
　　应帝拿起来看看，嗤笑声，“丑成这样！”那几个粽子大小不一，有个还被包出来多个角，以应帝挑剔的眼光，自然是不能入眼的。手里却剥开一只，尝一口，“里面还凑合。”
　　萧泉心道，馅可不是她和的。
　　应帝本是用过晚膳的，还是赏脸吃了一个。
　　萧泉见他半日不进去，这才反应过来，怕是有点情怯。这个，难道就是庄姑姑说的不管什么人，总会有人来收。
　　“这段时间老实么？”
　　萧泉头，“没事就看书，或者打水漂玩。”看应帝迈步进去，这会儿可就难说了。
　　应帝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今日就回乾元殿去，这里自有人来。”萧泉本就是临时放这边，找到替补的人自然是要回去的。
　　“是。”
　　莲成弄散了一串珠子，正趴在地上找。她不喜欢人在跟前矗着，把人都赶到门外。萧泉看她老实，平日里也不太拘着。
　　应帝看到她撅着屁股趴着，小腹处顿时又起了股热流。
　　莲成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他，毫不掩饰的蹙眉，站起身来。
　　“找什么？”
　　莲成摊开手，手心有几颗大小均匀色泽透亮的珍珠。
　　“叫他们找好了，来，朕带出宫去玩。”
　　莲成站着不动。
　　应帝耐心哄着：“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保不齐朕什么时候才会想到让你放放风。”
　　莲成想想有道理，便走到他跟前。
　　萧泉听到这里才明白，怪道这会儿穿着便衣过来。该不会这么久不来就是在想着怎么讨美人欢心吧？
　　梅枝赶紧打开衣橱，取件薄披风出来，“小贵人，回来的时候怕有风，带着件披风。”
　　应帝满意的朝头，“你也一道去。”
　　萧泉不用招呼，赶紧出去吩咐备马车，然后换身便装，跟着一道出去逛京城夜景。

　　番外——缘起错认7

　　应帝牵着莲成的手在街上走，她不再如那日般雀跃，只静静的看着街市上的热闹。今日因是端午，没有宵禁。街上人来人往，比平日热闹许多。
　　萧泉等人奉命跟远点，便在十数步外不紧不慢的跟着。看前面两人默默无语，也不知怎么回事。
　　平日偶尔外出时李图向来是大步流星，这时带莲成出来逛，自然要慢慢赏看，于是便有意地放慢脚步，走走停停间时不时唤莲成看一些小玩意。没想莲成竟全然不感兴趣，叫她看她便停下来看，若不叫她，便只顾闷头往前走。若不是被他攥住，怕真是要走失。
　　李图心头暗恼，跟着老二出来你便欢欣鼓舞的！
　　他压下心头的火气，回头看她，语声格外温柔：“过来猜灯谜……”把莲成拉到一盏鱼形花灯前，扯了谜面给她看：“杜鹃枝上杜鹃啼，打庄子一句……”
　　“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莲成面上微浮着一抹难得的笑意，。
　　应帝看她喜欢，索性一连扯了好几个叫她猜。莲成看过谜面，立即报出谜底。渐渐便引来了围观的人。
　　原来今晚猜得多有奖品，到后来，每当莲成猜出一个，围观的众人便轰然叫好。毕竟少年心性，脸上慢慢就笑开了。小贩爽快的给莲成一块玉佩。虽然比不上宫里那些，但总是自己挣的。
　　“小姑娘，多谢你给我带旺了生意。”猜一个灯谜一钱银子，猜中了返三钱。小贩的摊子渐渐火爆起来。自然，是猜不中的居多。
　　应帝看了一下，嫌玉佩质地不好。看莲成攥在手里摩挲，以为她喜欢玉器。便让人去打探附近可有玉器铺子。
　　正好这条街上有个古玉坊，便拉了莲成一起去看。
　　萧泉纳闷，宫里什么玉器没有哇，几时见小贵人多看过一眼。
　　古玉坊的掌柜看他们一行人衣着华丽，忙撇了旁的人过来亲自招待。
　　应帝随手拿了几块，又随即放下。最后挑了块血玉，觉得和莲成今日的衣服很配，就拿着在她身上比划。
　　掌柜的立即说：“这位客官真是好眼力，这是正宗大光（缅甸古称）血玉，配令……”看了眼莲成是姑娘的妆扮，便笑眯眯的说：“配令千金正好。”
　　话音还没落，应帝手里的血玉已让他砸了粉碎。这样他还不解气，又拿起柜台上的翡翠、玉石一通乱砸，竟是一连砸了十几块。
　　“这么不好的眼神，还开什么玉器店。”
　　掌柜的猝不及防，这会才醒悟过来，指着应帝：“你、你知道这家店是谁开的？”
　　应帝理也不理，拥着莲成离去。
　　掌柜的要让伙计阻拦，却被萧泉笑嘻嘻掏出来的金子阻住。掂了掂数，这才作罢。
　　站在街上，莲成问：还逛吗？
　　应帝看她兴致缺缺，也搞得有点意兴阑珊，“你还想逛咱们就再逛会。”
　　想坐会。
　　于是寻了家酒楼靠窗坐下，应帝搂她在怀，也注目着街上的人群往来。面上渐露欣慰，这是他李图治下安乐的京城。这么多年，虽不能说风调雨顺，但老百姓的日子总是一天天好过起来。
　　那时在父皇弥留的病床前，严父唯一一次抚着他的头顶，慈爱的说：“日后，你便是这九州万邦之主，在世上，永远是怕你的人多，而爱你的人会很少很少。朕此生能得你母后，是万千之幸，只可惜天不假年。唉！这一切都要靠你还稚弱的肩膀来担了。为父真心希望，有朝一日，你也能寻到那爱你之人。”
　　应帝想到这里，拿眼去瞟莲成。她正无语的望着窗外，看着几个小孩子翻筋斗。察觉到身后的手紧了紧，那人凑过来问：“冷么？”
　　她轻轻摇头。
　　萧泉凑上来，“皇上，宫门快下钥了，该走了。”宫门下钥，皇帝自然能叫得开，不过那样一来，消息就算是传开了。再加上今日又闹了这么一出，闹出来对小贵人不好。
　　应帝点点头，接过披风给莲成披上，风帽也给她戴上，再系了带子，“走吧！”
　　回到宫里，莲成见到了一个老年妇人，炅宁殿上上下下都叫她庄姑姑。
　　莲成想了半日，记起来是谁。
　　那边庄姑姑依礼见过便退下，整个人很冷淡，应帝也不以为忤，反而大方的随她去。只要大面上没什么差错就是。
　　当夜就寝，应帝伸手过来，“让朕搜搜，看看有没有带什么凶器？”手就从莲成宽大的袖口摸了进去，袖子很大，让他的手没有阻拦的一直摸到了胳膊上去。
　　莲成躲了两下，见他不松手，也就放弃了。她此刻就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怎么挣扎都没有用。
　　应帝把手抽出来，轻轻抱起她放到床上，随即覆了上去，“我们轻轻的，不会那么痛了。”
　　莲成闭着眼，不听不看也不去想。不过应帝不容她抽离，嘴里问着：“朕记得你小时会说话的，就算现在不会说了，出声总该会吧？”应帝手上解着莲成的衣襟，嘴里忙里偷闲的说着。见莲成不理会他，想起她猜灯谜时的机智和顾盼生辉的模样，手往她腰上滑去，手下的肌肤滑不留手，他在她的细腰上捏了两把。见莲成没什么反应，“你不怕痒？”
　　又试了几处，莲成还是没有一点怕痒的反应。只奇怪的把他望着，应帝一时有点赧然。他自己挺怕痒的，只是没人敢挠他痒而已。莲成只觉得今夜这个人有些古怪，一直絮絮叨叨不停嘴的说着，自说自话也不觉冷场。平常也没见他这么多话啊。
　　莲成有几分不适，和那晚的疾风暴雨完全不同，简直、简直是和风细雨。难耐的扭扭身子，被他一把攥住，“呵呵，别急！”
　　床外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然后熄灭。
　　莲成第二日醒的时候，发现他还在，正拥着她熟睡。可看窗外，已经艳阳高照了。也不见有人来叫起。
　　转首去看应帝，果然，人睡着了就没有那么大的侵略性了。他就不怕自己再杀他一次？莲成慢慢把手抬起来，试探的伸过去。果然，在要触及应帝颈子的时候，他适时翻了个身。莲成的手也顺势搭在他肩上，推了两下。
　　应帝的眼睁开来，把手搁到脑后，看着莲成。
　　天已经很亮了。
　　“今天休沐，不用早朝，午后去议政就可以了。”
　　我要起了。
　　应帝把另一只手松开，看她拢好衣襟穿衣服起身。然后，小妮子就自己出去了。那个，应该来伺候他穿衣起身的吧？
　　应帝慢腾腾的坐起来，萧泉赶紧过来服侍。然后出去用早膳。应帝临走时把庄姑姑叫出去说了几句话。
　　庄姑姑原本已经不管事了，就在宫里荣养。应帝感觉身边少了萧泉不习惯，想来想去把她想到了，硬是一道旨意把人召来。庄姑姑想着不知谁送来的狐媚子，偷偷摸摸藏在这么偏的宫里。没想到是个小女孩，还不会说话。为此应帝还交代她要学会手语。
　　应帝一五一十把莲成的来历跟她说了。
　　庄姑姑的嘴张开，“还活着？”
　　应帝又交代了一些事，才带着萧泉离开。
　　庄姑姑进来给莲成行了个礼，抬手让人把补品端上来。还算有良心，知道这么小点姑娘经不起他折腾。
　　莲成拿着勺子搅了几下，疑惑的看着庄姑姑。
　　“喝吧，对小贵人你有好处的。”庄姑姑弄明白她是谁，心不由得软了几分。
　　莲成端起来喝干净。
　　“皇上说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那你还记得奴婢么？”这孩子洗三还是抱在她手上洗的呢。斥退了宫女，庄姑姑小声问。
　　莲成点头。
　　庄婆婆。
　　庄姑姑摆手，“快别那样叫，你就叫奴婢庄姑姑吧。”
　　嗯。
　　过了几日，庄姑姑又给她换了补品。这回的除了是补品，还加了木瓜在里头。她看到莲成眼下的青黑，心头骂了应帝几句。寻了个空，便找他说话。
　　“庄老太婆，你人都没嫁过，凭什么说朕什么什么把她掏空了。”
　　应帝自小对着自己就没什么口德，庄谨也懒得去呕，只继续说：“你看看她眼眶下面。”
　　“不是叫你给她炖补药了么？”
　　“那也得她的体质受补才成，每个人效果不一样的。再说，就算补了也经不起啊。”她不出声，就没人敢说了。要不是先后去时一再叮嘱托付，她才不过问应帝的事呢，费力不讨好。去了毓王府养老舒心的多。
　　应帝没搭理她，不过话是听进去了。
　　其实，皇帝的行踪也不是什么秘密。何况，后宫的人个个都时刻关注着他的动向。只不知道被金屋藏娇的是何方神圣而已。
　　这天下了早朝，淑妃的一位远房堂兄把萧大总管拉到了一边。掏出了一张大额的银票塞给他。
　　萧泉袖着手不接，“范大人，您这是……”公开行贿的话胆也太肥了吧。萧泉不是不收孝敬，可从不乱收。
　　范姜哈着腰说：“萧总管，那个古玉坊是家兄开的。那晚不知道是总管失手砸了玉，您给的金子不方便揣，我这不就按市价换算了下。您请一定收下！那个掌柜的已经被辞掉了。如果您觉得不满意……”
　　萧泉摆摆手，“辞了就辞了呗。同咱家有什么关系。”一边把银票收了起来。“以后请人记得找招子亮点的，会说话一点的。”他什么时候去砸玉了，明明是皇帝干的。
　　“好了，没事了。咱家不是那记仇的人。”

　　番外——缘起错认8

　　范姜笑着说：“公公喜欢什么样的玉器啊，家兄最近要派人去大光进货，可以顺便带点回来。”
　　萧泉推辞：“多谢了，可惜咱家真不爱那东西。告辞，告辞！”
　　范姜看他举步要走，“公公，那日……”
　　“呵呵，大人好走。”萧泉把手背着，慢悠悠的走开了。范姜想打听什么，他晓得。皇帝最近痴迷一个神秘女子的传闻，宫中已经传遍了。只是始终不见伊人的庐山真面目。皇后与皇帝向来如伙伴一般，只要不动摇太子的位置，这种事她一般是不过问的。宫中也没有太后可以供人撞撞木钟。后宫诸妃变着法的想探听皇帝的喜好，这也无可厚非。不过，有些东西要打听就有点过界了。
　　应帝偶尔会把莲成偷渡到乾元殿去陪他批折子，诱惑就是乾元殿里有很多古籍、孤本。而且，莲成喜欢躲在内室听他怎么与臣下应对，怎么玩弄人心、人性。应帝心情好的时候还会一一讲解给她听。告诉她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比较合适，什么时候不说话最好……
　　“朕可是要收束脩的。”
　　莲成不语，心道便宜都让你占完了，还收什么束脩。谁知道，只有更过分，没有最过分。
　　当应帝拿着几对小人儿问莲成喜欢哪个姿势时，莲成心头火起拿过来一对。应帝眯眼看看，喜欢这个？不对呀，上次还死活不肯。然后就看到莲成使劲去掰两个小人，掰不开就砸。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何况莲成的脾气其实并不算好。
　　看到被纸镇砸成残疾的两个小人，应帝也火了。
　　“你砸谁呀你？”
　　莲成手里还握着在桌上抓的纸镇，据萧泉说是应帝最喜欢的琥珀纸镇。作势要往地下摔。
　　“你尽管摔，朕换一个就是。不过，就不知道你有没有那么多在意的人可以换了？”
　　莲成放回去，这个不算绝无仅有。要砸就寻一件他真放在心坎上的。大不了玉石俱碎。莲成觉得自己快压抑不住心头那只叫冲动的魔兽了。
　　李图自然有放在心坎上的东西，那是他九岁时得的景帝送的一把如意。这东西他每日都要拿出来看看，擦擦灰尘，就是不知道他收在哪里在。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莲成不出声，左右瞄着。
　　萧泉捧着一摞折子进来，应帝交代：给她找点乐子，省得打鬼主意。
　　萧泉想了想，下边倒是送了只会说话，会念诗的鹦鹉上来，可给这位看不是骂人么。于是叫了个小太监在旁边屋子给莲成表演皮影戏。
　　等萧泉进来看的时候，气得差点操家伙揍那小太监一顿。他演的什么，演的《赵氏孤儿》。
　　莲成看得很认真，眼瞅着萧泉瞪了那小太监两眼，他就不敢演了。她也瞪着萧泉。
　　“小贵人，咱换一出，换一出热闹点的。换《武松打虎》好不？”
　　莲成比划：你演老虎，我演武松。
　　萧泉挥退小太监，用商量的语气说：“换个时间、地点？”
　　莲成点头，坐在位置上吃零食，脚上摊开本书来看。
　　萧泉不敢把这事跟应帝说，怕他发雷霆之火。到时候伤人伤己。
　　可应帝已经知道了，“朕让你给她找乐子，可没要你去给当乐子。《赵氏孤儿》，她想大报仇不成？”
　　萧泉扳着指头在心里数，徐家的，加上朱家的，那比赵家三百多口人还要多。见应帝手上的几本折子正好批完，赶紧过去拿出去。
　　应帝站起身来往内室去。
　　莲成发现有人挡住了她的光，然后抽走了她腿上的书。
　　“《逍遥游》，无待而游，你想游到哪去？”应帝眯着眼问。
　　莲成拍拍手上的零食渣，站起来。应帝身量很高，虽然偏瘦，却很结实。莲成此刻就只到他的胸膛高一点，即便站起来感觉也很弱势。
　　“戏目是你点的？”
　　莲成退开一步，点点头。
　　“你想找朕报仇？”
　　是，你把我放在身边，早晚我会杀了你。
　　莲成其实从没想过报仇的事，爷爷从小教她的就是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她想要的，就只是出宫去，和她在意的人，一起安安乐乐的过日子。可眼前这个人，突然出现就毁了她的生活，而且还让人看不到明天。她还是没有压住心头的冲动，她不想这么活着。
　　“朕现在就杀了你。”
　　应帝嘴里说着，手却抬不起来。猛然想起，十年前，就在这个地方。幼年的莲成被摔在他脚下，困难的喘着气，然后被灌下剧毒。那个时候她挣扎着求活，现在却一心求死。
　　“你不是说你是方莲成，不是李怡宁。不对，你不该跟着朕姓，应该叫徐怡宁。那你要报的，是什么仇？”
　　逼□辱之仇。莲成冷然比划着。
　　“你认为朕对你就只是逼□辱？”应帝心头一窒，猛的扣住她的肩。
　　莲成直视着他，无言的默认。然后感到肩上一痛，又被应帝摔倒在地。是不是又要来一次，芙蓉七日醉，这回千万不要再醒过来了。
　　应帝蹲下身子，看她目光平静，竟有那么一股‘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势头在里头。
　　“你想死，朕偏不成全你。”捏住她的下巴，他狠狠的说。
　　“朕还没玩腻呢！你就乖乖等着朕的临幸吧。你吃饭，冷宫那老家伙就有饭吃；你要是饿死了，他也一样饿死。你要是沉到池子里，他也会沉下去。朕也不锁着你，你要死要活都由得你。”
　　这个样子都不杀她？莲成望着应帝的背影发愣。
　　是庄姑姑来把她接回去的。
　　庄姑姑察觉到莲成身上有些冰冷，忙张罗让她泡个热水澡。这都七八月间了，怎么冷成这样？
　　应帝嫌热，乾元殿放了好几桶冰。莲成抱着腿在地上坐了一个多时辰，身上自然不会暖和。
　　看她坐在池子里还有点木木的，庄姑姑拿了瓢直接一瓢热水从她头顶淋下去。激得莲成抖了一下。
　　“醒了？”
　　我、我自己来。
　　庄姑姑不给她瓢，依然一瓢瓢往她肩上、身上冲。
　　“你犯什么混？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也不想想，你是朱皇后拼着命才生下来的，徐家也就只得你一个人了。”那个时候，广平王已然失败，结局可想而知。朱皇后想必也是想给他留下最后的血脉，才舍命生下孩子。否则进产房时不会斩钉截铁的说，如有意外，留下孩子。
　　可我不想这么活着。
　　“只要活着，就可能有转机。死了，这事就铁板钉钉，没得转圜了。奴婢抽空去了趟冷宫，方公公也说要你活着。他救活你，又把你养大，可不是为了让你现在来死。你给我活下去，听到没有？”
　　姑姑为什么要对我好？
　　“我想完成先后的心愿，也希望你能有幸福的人生。”庄姑姑说完，又问她：“再有一个月就是你生辰了，虽然明面上不能给你做寿。不过，你告诉我，你想吃什么？”
　　莲成想了想，比划给她看：鸡蛋羹！
　　到了八月二十七，庄姑姑果真给莲成蒸了鸡蛋羹。这一个月都没见着应帝，莲成长了几斤，两颊都圆了一些。
　　“怎么不吃？奴婢可是好久没下过厨做什么了，小贵人好歹得吃完了。”
　　我想爷爷。
　　这个，她可就没法子了。庄姑姑瞟到院子里的人影，“你可以试着求求皇帝？”
　　莲成撇撇嘴，埋头勺了勺鸡蛋羹入口。
　　应帝看到一提到他，莲成连丁点反应都欠奉，脸色立时不好。庄姑姑瞅到他面色，赶紧推了推莲成。
　　莲成是从来不给应帝行礼的，来就来，走就走，她都不管。庄姑姑开始想她可能不懂，可转念一想，这孩子小时候最是有礼貌，见到她都会停下来招呼，她那时还感慨，幸好不像她老子。那么，就是故意的了。
　　“小贵人，皇上来了！”一个月不现身，敢情是来贺芳辰的？还是想明白什么了？赶紧张罗，“皇上用过晚膳了么？”
　　应帝在桌旁坐下，莲成放下勺羹，站起来。
　　“你在吃什么？”
　　庄姑姑看莲成不答，忙说：“是奴婢做的鸡蛋羹。”
　　“没问你，你出去。”本来看着不是好好的，这怎么有点来者不善的意头了。庄姑姑看他面色，叹口气，退出去。
　　一时有些冷场。
　　应帝的手指轻敲着桌面，萧泉在门外看得心惊。应帝只有极度烦扰的时候才会有这个表现。今下午应帝把几个大臣骂得灰头土脸的,自己也生好大的气。这位可别再给添堵了。
　　莲成不晓得他莫名其妙的跑来做什么，难道要让她的生辰变作死祭？
　　你来杀我吗？
　　应帝扫她一眼，指指位子让她坐下。
　　莲成合作的坐了下去。
　　“朕来……来看看你，你想要什么？”
　　前几天莲成拜菩萨，庄姑姑笑她：“你想要什么，还不如直接跟皇帝说，一定比菩萨有效率。菩萨要照管的人太多了。”
　　莲成看着他，有点犹豫。这个人的示好能不能接受？最终摇了摇头。
　　“没有？那你求神拜佛的做什么？”
　　跟菩萨求的事，你也管得了？
　　“说来听听。”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方莲成，你敢忽悠朕？”自己来给她贺生辰，礼物也任她开口了，就换来这么个对待。

　　番外——缘起错认9（完结）

　　莲成的领子让他揪住，应帝盯她半晌，把手松开，“好，就算你来世求的是这个，那今世呢？”
　　今世，今世就是远离宫廷。
　　“休想！”
　　佛说人生有八苦，求不得便是其中之一。还有，怨憎会。
　　应帝原本就一直压着心火，到这里也想好好给她过生辰，却一而再的被泼冷水。怨憎会，她就这么怨憎他？求不得，他这辈子还没有什么是求而不得的。当下扯了莲成出院子。竟是一路去了附近的御马苑。幸而天色已晚，只几个巡夜的兵士。看到应帝纷纷跪地，头也不敢抬起。
　　应帝将她夹持在怀，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往出宫的大道行去。
　　“什么人胆敢在宫中纵马？此时宫门已经下钥，若无皇上手诏，任何人不得进出宫门。”宫门尉远远便斥道。
　　“朕要出宫门，还要手诏么？”应帝勒住马，在宫门前缓了下来。
　　宫门尉闻言大惊，再看，马背上不是皇帝是谁，还有个身影横卧在马前。连忙吩咐手下：“开宫门！”
　　莲成听到沉重宫门缓缓开启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疾驰。她被颠的想吐，再加上身上葵水是第二日，十分难受。事后想来，当时如此不逊，一再惹怒他，与此想必有关。
　　身后的宫门尉看到绝尘而去的身影，头皮发麻，皇上深夜出宫，如果有个好歹……越想越是心惊，所以当看到一队银羽卫（应帝贴身侍卫）驰到宫门前，他立即吩咐再度开启宫门。
　　莲成觉得呼呼的风打在脸上，有点疼痛。那人驰出一段，总算缓下速度，扶她坐立，稍微好过了一些。
　　举目四望，周围景色荒凉，树木森然，原来已到了京郊。
　　放慢速度跑了一阵，应帝在一座山丘前停了下来，翻身下马也抱了她下来。拖着她一路往前走，最后停在了一座宏大的墓前，墓上写着炎夏……贞皇后陵。（前面十一个歌功颂德的字我就不想了啊）旁边还有一座稍小的墓葬，炎夏……长公主陵。
　　莲成愣住，这里、这里是……抬眼望着应帝想要确认。
　　应帝冷笑了一声，“不错，这里就是朱柔嘉那个不贞的女人和你的空墓。你要是再不听话，朕就开了这空墓，把你塞到那副棺材里去。”
　　一声枭鸣在空中响起，莲成起了一阵寒战。肚腹处的疼痛更加明显。她忍不住抱着肚子蹲了下去。
　　应帝本以为她吓哭了，过一会才发现不对劲，过来扳起她身子，“你怎么了？”只是吹了夜风，现在是八月，不要紧吧。
　　她这一整天，精神本就不太好。方才又被如此折腾，现下看到这两座墓葬更是大悲，如何受得住。其实自喝了芙蓉七日醉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大好，只是近来，庄姑姑为她多方调养才稍好些。当下，便软倒在了应帝的手上。
　　应帝这才慌了神，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在发烧。
　　“回宫，立即叫值夜的太医到炅宁殿等候！”远远护着他们的银羽卫中立刻便派了人先行回去报讯，余人仍是跟在应帝身后。
　　应帝不敢再疾驰，心急如焚也只能放慢速度，怀里的莲成怎么拍打脸颊都不醒。懊悔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上心头。
　　萧泉和庄姑姑看到莲成脸色惨白的被他抱进来，都吓了一跳。
　　“太医呢？朕都回来了他怎么还没到！”应帝把人放下，四下逡巡不见太医，暴喝一声。
　　萧泉看到太医正赶到院子里，赶紧出去把他攥了进来。
　　庄姑姑把纱帐放下，只把莲成的右手摆了出来。
　　太医气还没喘匀，看应帝的脸色，哪敢拖延，立即打开药箱，开始诊脉。来的是太医院的值夜太医楚偭，不过四十上下的年纪。平常这个年纪的太医是不会到后宫诊脉的，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儿才会到后宫。今夜正好另一个一起值夜的范太医吃坏肚子，上茅厕去了。银羽卫等不及，就把他拖来了。（后来莲成给应帝下的‘缠绵’就是这家伙解的）
　　“贵人是信期受了颠簸，吹了冷风入胃，又加上情绪大幅波动，还有宿来心脉就比较弱引起的昏厥。”楚太医诊脉喜欢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喜欢引经据典，不然，这会八成会被应帝暴斥一通。
　　“你直接说怎么治就是？”信期，上个月明明不是这几天。
　　楚太医转向庄姑姑，“烦姑姑准备几个汤婆子给贵人用上，特别是肚腹处要放一个轻而保暖的。再搓热她的手足。微臣这便开方子。”说完，走至一边，刷刷落笔。交给拖他来的银羽卫，“烦小将军再跑一趟取药。”各人分头从事。
　　应帝的一颗心此时还在狂跳不止，撩起纱帐，坐到床头，握着莲成的手一阵揉搓，搓发了热再换一只。
　　楚太医就在旁边屋中留守着，以备随时传唤。
　　庄姑姑掀开被子，把汤婆子放好。
　　“她的信期怎么又绕到这几天了？”
　　“信事初来的两年有一些紊乱，也是正常的。你怎么就那么不管不顾的莽撞？”看应帝默然不语的把莲成的手握在手里，嗔怪的问：“你带她去哪里了？”
　　“朱柔嘉的坟地。“顿了一下，应帝又问，“她不要紧吧？”
　　庄姑姑瞪他一眼，“不好说，对女人来说，这种事情可大可小。”
　　“可大可小？”应帝望着床上的莲成，惨白的小脸，虽然被放进被子里，他也传了些真气过去，还是一无改善，仍热白的吓人。
　　“会不会死？”
　　庄姑姑恼火，现在知道心疼了、后悔了，方才干什么去了。想出言刺他两句，看他浓眉深蹙，眼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惊恐，本要故意把莲成情况说的严重些，也变成了安慰出口：“好好保养不会留下病根的。皇上，你先出去和太医说说话，奴婢要为小贵人收拾一下，你不便在此。
　　应帝把莲成的手放进被子，起身出去。没有去找太医，只是靠在寝殿外的柱子上，他一直知道莲成对他是特别的，但想不到她一出事，他竟会难受至此。这种难受，唯有当初母后离世可比。他素来不会像小时的李熙一般，喜怒都发泄出来，往往让人以为他的感受其实并不如李熙来得深。可是，这种心空了一半的感受，又有谁能够体会。
　　只要莲成能好起来，除了放她出宫，他什么都肯为她做。
　　莲成是直到两天后才醒过来的，她醒过来的时候一片茫然，只觉得自己睡了好久。目光在帐顶游移，顶上龙凤呈祥的精致绣纹刺痛了她的眼，慢慢的所有的事回笼。
　　柳芽端着粥跟在庄姑姑身后进来，拢起帐子发现莲成睁开了眼，惊喜的说：“姑姑，小贵人真的醒了。”那个楚太医还挺厉害。
　　庄姑姑一叠声的说：“醒了就好，吓坏大家了。”一边扶她起来，一边端了柳芽手里的粥喂她。
　　应帝在朝上，心头一直记挂着莲成醒了没有，那个楚偭跟他打包票，说今天会醒。他听着户部尚书絮絮叨叨的话，有几分不耐。昨日便是这老家伙带着一帮人不住嘴的跟他说天子乃国之重宝，当安居九重……
　　“今日就到这里，有事下午到乾元殿议政。”应帝说完，便起身离去。萧泉忙一甩浮尘：“退朝！”
　　朝上众人有点疑惑，皇帝一向脾气是不太好，但绝对是一个勤政的主，这两天怎么有点心不在焉的。也无法，只得按班次退下。
　　应帝朝服都没换，直接坐撵到了炅宁殿。看见莲成果然在柳芽的扶持下站在院中，正在看桂花，心头一喜，迎了上去。
　　莲成回头看他一眼，眼里无喜无怒。
　　“下去。”挥退柳芽，应帝亲自扶了莲成站着，一时无话。
　　微风吹过，一阵桂花落于两人身上，应帝伸手将莲成头顶的一朵取下，放到鼻尖闻了一下，小心的开口，“朕那日不知道，莽撞了些。你好些了么？”
　　莲成倒有些奇怪他会近似道歉的和她说话。抬手比了个没事了。
　　“这里怕是不能呆了，都知道朕在这藏了个美人，又出了夜闯宫门的事。”
　　莲成不语。打发她回冷宫最好。
　　“朕替你安排了个地方，你同庄姑姑去好好休养一阵，然后再进宫来。
　　竟是在宫外？莲成疑惑的凝眉。
　　自从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又得太医保证她无大事，应帝便开始琢磨这件事了。以后，到底要怎么安置莲成？他起先只抱着走一段再看的心思，现在却是为长远在打算了。
　　下午，莲成便同庄姑姑一道出宫去了应帝安排的地方。是一个山明水净的好地方，很适合休养。过了一个月，待莲成的脸色恢复红润，庄姑姑便开始教导她宫中礼节，应对进退。
　　然后便是地方上的官员（朱国丈门生），巧合的发现有民女与已逝的贞皇后相像，上表保举她去选秀。很快，便有特旨下来，民女方莲成因肖似贞皇后特许参与今年的选秀。
　　坐着选秀的马车进京，身为哑女的她备受各方关注，却在有心人的照拂下，无有人能打扰到她的清净。
　　一关一关顺顺当当的便过了。最好笑是负责验身那关，嬷嬷请她安坐一旁，还沏上一壶好茶请她慢慢品。待时间到了，就通知她出去。
　　当夜入住宫中，莲成看到给自己单安排了一间僻静的屋子，就知道她又要见到那个人了。可这一次，她不是为了进宫伴驾而来，如果一切顺利，几个月后便是天高鸟飞了，再不见这重重宫城中莫测的帝王。仇也罢，怨也罢，都阻不住她离开的脚步。她不要背负那些上辈人的恩恩怨怨而活。至于皇帝的心思，谁管他。

　　再度出发

　　应帝钻出密道，莲成却不在房间里。小玺让萧泉抱着从另一个出口出去了。（当然不只一个出口，通往莲成房间一个，通往假山一个）
　　跑哪去了，难道又上街去溜达了，真是好走！
　　“篷”的一声，院子里升起一朵大的烟花，原来在放烟花。应帝走出房门，绕到院子里。就看见莲成正一手捂着耳朵，一手去点烟花。然后，笔墨纸砚也依次去点。热闹的很！
　　小玺闹着：“我也点，我也点。”
　　莲成把手里的香给他，他便欢欢喜喜的冲过去，看了看不满足，把几颗烟花绑在一处，点燃了扭头就开跑。
　　“小玺，别跑了，快看！”篷篷篷几声，几朵烟花一起上了天，点亮了一小片天。
　　应帝走上前，牵起莲成的手，也一同仰头去看。
　　小玺美得不行，又如法炮制了几个。
　　新旧交替的时辰到了，莲成忙忙的喊住小玺，“快，快，许个愿。”
　　“哦。”小玺马上照做。
　　应帝好笑的看他们一眼，忽而心中一动，莲成待小玺，倒像是要把自己缺失的童年在他身上都找补回来。
　　“小玺，别玩了，都已经是初一了，回房洗洗睡了。”
　　小玺听到爷爷召唤，不敢不从，跟莲成挥挥手跟着墨香回房。
　　“我们也回去了。”
　　这几日，倒是二人三年多里难得的琴瑟和鸣，床笫和谐。
　　应帝搂着莲成，想到过几日小狐狸又要离开，很有几分不舍。
　　“这床好吧，特意叫人做的。”
　　莲成就不明白，这个人平日虽不说惜言如金，但废话绝对是不多的。偏爱在这种时候絮絮叨叨的说。莲成张口想骂他，废话那么多，就被夺去了呼吸，随着他浮浮沉沉。
　　大年初一自然是要发红包的，小玺昨天听萧泉说了，说是下午发的红包会比早上发的大，耐着性子等到了中午才跑来敲莲成的房门，讨要红包。
　　“红包，朕看你就像个红包。”边说边接过萧泉递上的厚实红包。
　　小玺被墨香打扮的一身红通通的，的确像个会走动的大红包。
　　“恭祝皇爷爷和姑婆恩爱绵长、早生贵子”小玺挠头，萧公公教的还有什么，给忘了。
　　应帝看他想半日想不起来，萧泉挤眉弄眼的暗示也想不出来，大方的把红包递给他，“行了，有这两条就行。玩去吧！”转身看见莲成也摆出个要拜年讨红包的架势，“你没有！”
　　“小气！”
　　小玺拿了红包，满屋子的嚷着要请客，大方的很。众人都不住口的逗着他，要吃什么要吃什么，他也一一允诺。
　　应帝笑道：“这一点倒像你，银子一到手上就留不住，不过是到你那中转一下。”这倒是真的，不管是从前的几文钱，还是现在的银子银票，都在她身上揣不热。
　　“都像你那么小气可不成。”
　　“朕可不能像你那样，花钱没个算计。”应帝揉揉额头，北边又开口要银子了，已经叫户部尚书想法子去凑。只希望早点彻底解决，一劳永逸。
　　过了几日，应帝私底下找林寻梡来问，“莲妃现在的身子可以为朕孕育子嗣了么？”有了孩子她总不能还总往外跑吧。
　　林寻梡很快的答道：“最好再等个一两年。”
　　“知道了。”还要等。
　　过了元宵朝廷各衙门才会开始办公，皇帝也才需要上早朝。不过，正月间大宴小宴不断就是了。
　　莲成抱小玺在手里掂了掂，“小玺，你真的不能再长肥了，姑婆抱着怪沉的。以后马都驮不起，你就在这呆着吧。”
　　连着吃了小半月，小玺再爱吃肉肉，也有点腻味了。今日便没有跟进宫去吃肉。
　　“不要，姑婆，小玺减肥，今天就减。”
　　庄姑姑拍莲成一下，“小孩子胖呼呼的多可爱啊，减什么肥。”
　　莲成叫道：“姑姑，如果不要我把他抱上抱下的，我看着也只会觉得可爱。”
　　庄姑姑睨她一眼，“你还是要走？”
　　莲成点头。
　　“他知道了？我看着脸是板着的，估计今天宫宴上的人都食难下咽。”
　　“应该知道吧，我也乖乖回来报到啦。”
　　庄姑姑顿了一下，“娘娘，我死了以后，您拿我一半的骨灰到名山大川去洒一洒。我从没去过，死了见一眼也是好的。”当年，身为世家嫡女的她，原本可以躲过进宫的。但小时候一次进宫请安，满目的殿宇让她炫目，一时的虚荣令她选择了进宫，就再也无法离开了。不过，也算好的了。同一年选进来的小姐妹，又有几个活到了这个岁数。
　　莲成嘟哝：“大过年的，说这个做什么。”
　　“就这么随便一说。”
　　墨香帮着小玺收拾衣服，小玺瞅瞅包袱，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捏捏自己腰上的小肉圈，万一马儿真的驮不动怎么办，就少带些衣服好了。
　　“全部只带黑色的。”
　　墨香看看手下琳琅满目的小衣服，“为什么啊？小世子。”好像回来的时候也穿着黑的。
　　“经脏。”小玺大声告诉她，这都不知道，笨死了。
　　墨香想想莲妃回来的时候也一身深色衣衫，有点无语，打开包袱，按小玺的要求办理。
　　应帝前两日便没有出来了。不是不呕的，就想着到处去野。
　　萧泉安慰他，“奴才听说小别胜新婚，再说是您自己答应让娘娘出去游山玩水的。而且，三个月很快就到了。有些东西，离得远了才看得清。”
　　应帝砸摸了下‘小别胜新婚’，不出声的负手走在前头。就再让她宽松一两年吧。
　　“姑婆，马驮得动呢！”小玺坐在前面，小手高兴的去拍马背。
　　莲成看他能控制住力道，也没有阻止他。看来这小子也是个爱在外头走的，一出门就兴奋。
　　小玺兴奋了半日，看莲成也不理会，转过头来看她：“姑婆，你看什么啊？”
　　“《海内华夷图》。”这是先辈一点一点走遍四方画出来的，以每寸折百里的比例绘成。上回出来人浑浑噩噩的，这回可得好好算计着多走些好地方。
　　“我也看。”得不到关注的小玺强烈要求参与。
　　“你看得懂么？”莲成鄙视他。
　　“看得懂。”小玺伸手抓过去。
　　“拿反了。”
　　小玺颠了一下上下，很快被地图吸引了。莲成看着纳闷，难道真看得懂？指着图上问他，居然是山是水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学过吗？”不该呀，谁能想着教这么小的娃娃。
　　小玺摇头，“没有，小玺看着就是真山真水。”（会看地图是带兵打仗的第一步，神将将军是有天赋的）
　　莲成索性细细讲给他听，小玺入迷的听着，一会儿皱皱眉头，一会儿凝神细想，然后一个人抓着那张图看。
　　“小玺，你以后不要叫我姑婆了。”莲成手里拿着萧泉给弄的新户籍。没这个东西可不能住店，也不能穿州过府。
　　“那要叫什么？”小玺看得正起劲。
　　“叫师傅吧。”莲成是这么想的，偃王世子双手擎起金佛，名声现在正大得很。而他管身边一个女子就叫姑婆。这个也太显眼了些。所以，才让萧泉给弄了个新身份。
　　到了下一个小镇，莲成买了些易容必用的东西，按广平王书里讲的方法调制了一下涂到脸上。眼角眉梢做些处理，面目没什么大的变化，但整个人的精气神立时不同。看着就像个二十出头，面色蜡黄的男子。再换身黑色男装，叫小玺来看。
　　小玺被叫进来，瞅了她好几眼才认出来，“姑……师傅你做什么变成男的了？”
　　“我不耐烦总带着纱帽。”看到小玺的反应，莲成的信心足了。
　　“叫你偷偷把马牵出去，牵了吗？”小孩子比较方便行动。
　　小玺点头，“刚吃饱的，我还拿了一大口袋草料。”
　　莲成看他一眼，你小子居然还会举一反三。殊不知小玺只是推人及马。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把东西都让他拿好，然后抱着他从窗口跃出去。省得住进来的是个女子，走出去的却是名男子。
　　“师傅，我们去哪里啊？”小玺伸手小心的勾着她的脖子。
　　莲成知道这小子人小鬼大，肯定有了想去的地方：“说出来我考虑一下。”
　　“嗯，刚才吃饭的时候，听到说有飞泉银瀑看。”这附近有座笔架山，每月初十，山峰中飞溅的泉水刚好反射天上月光，美丽非常。
　　莲成也听到了，今天正好初十，本来也是要去看。
　　“好，我们去看。”
　　莲成好赏奇景，所向往的地方，或是深山大泽，或是绝崖陡峰。小玺虽小，也是个喜欢观景的。两个人便一路走一路打听各地景观。原来，看山不一定非去五岳，看水也不必特意走到江河。只要肯找，处处有好景致。
　　将马匹寄放在农家，吃过晚饭，莲成便带着小玺去爬山。
　　“师傅，泉水在唱歌。好神奇哦，原来不只人会唱歌。”山泉敲击岩石的声音细听来确实像人在低低的吟唱。
　　“嗯。”
　　走到一半，小玺走不动了，莲成只好背他上去。一路背得喘气不匀的，这小子的分量越来越沉了。加上山路峭滑，轻功不好施展，更是麻烦。也因为如此，虽有盛名，但沿路没见到来观景的人。幸好飞泉银瀑的景致就在半山，不然非把她给累惨。
　　“看到了，哇！好像不在人间了一样。”莲成听那小子在背上欢呼，抬头一看，可不是：一片飞瀑从高处挂下，月光斜照，飞溅的水珠犹如千万朵发光绽放的莲花。的确是壮丽别致的紧。
　　把小玺放下来，莲成站在原地观赏美景兼休息。

　　庙中供果

　　“噗通”一声，莲成正看得入神，听到声响转过头来，小玺脱了鞋跳到了水里站着，“师傅，好像是天上的银河，小玺要走到银河里去。”
　　如斯美景，莲成也有几分迷醉，可是，现在才二月初十，水寒彻骨。她赶紧把小玺抓了上来，“傻小子，你不冷么？”
　　小玺被按坐在草地上，莲成正给他擦脚穿鞋，他歪歪头：“有一点，不过不很冷。”
　　莲成摸着他的脚，冷得浸人，还不很冷。这孩子怎么对冷热感受这么差？
　　“还不冷，师傅的手都冷了。”莲成呵气搓着手。
　　小玺指指旁边，“那边有一个人。”
　　莲成一惊，转眼去看，果然有一个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正起身像是要离去。见莲成望过来，他微微点下头，说了声：“天要下雨了。”然后抬腿就走。
　　天要下雨了？莲成没看出来，不过还是抱上小玺也往山下赶。
　　“再看看嘛，师傅。”
　　“要下雨了，得快点。”
　　“好想住在这里，再也不离开了。”莲成不理他，这小子时常说这话。她急着回去，一是怕真的下雨，二是怕小玺受凉。
　　林寻梡给了许多的药丸子，除了调理身体的，还有治头疼脑热伤风受凉，甚至拉肚子的，分门别类用小标签标记好。搁在行囊中，一起放在农户家了。赶紧回去找一颗给小玺吃。
　　谁料，真的半路就下起雨来。莲成瞅见前面的山神庙里有点亮光，便带着小玺跑了进去。是方才那人，正在生火。
　　那人的蓑衣、斗笠已经取下来，看到他们一点也不惊讶，“出门在外，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请过来吧。”
　　莲成道谢牵着小玺过去坐下，身上没怎么湿，但烤着火总要暖和些。
　　小玺捧着脸坐在火堆旁边，感慨了一句：“要是有肉肉烤来吃就好了。”
　　莲成汗颜，这小子就惦记吃，何况吃过晚饭才多久？
　　那人也笑了，莲成发现他笑起来右脸颊上有一个酒窝，给整张脸添了点不协调的调皮。他发觉莲成看了他一眼，便不笑了，又回复刚才那种冷峻的姿态。淡笑着问莲成，“公子不是常出门的人吧？”
　　莲成摇头，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就把她生存能力低表露无疑了。难怪李图不放心。
　　“我姓袁，单名一个樽字。”
　　“在下徐方，叨扰袁兄了。这是小徒小玺。”莲成拱手。小玺也学着拱拱手，被莲成打落下来。
　　袁遵细细看了眼小玺，“令徒很可爱。”
　　小玺听了，露出小虎牙冲袁遵笑。
　　“还好，还算听话。”
　　都是陌生人，也没什么话好说。袁遵看顾好火，就和衣在地上睡了。莲成想着这要让李图知道了，可不得了。而且她也不敢放心就睡，手上拍着小玺，哄他睡觉。
　　“师傅，有点饿了。”
　　外头的雨没有要停的趋势，庙里还有几处在漏雨。这会儿饿了，上哪弄吃的去。莲成四下瞄瞄，后悔没把这小子的干粮袋子带上。她瞟瞟袁遵，像是睡着了。
　　“你等着。”莲成放轻脚步，走到庙里的供桌前。上头有些花生干果，莲成抓了一把，然后看到盘子里有四个有些脱水的苹果，三个放在下头，一个在上面。她拿了上面那个，然后把它摆成上面一个，下面两个。
　　“喏，吃吧。”为了死小鬼，她都沦落到偷供果了。
　　袁遵背对着她们，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
　　小玺吃完，莲成又把果核、花生壳埋到香炉的香灰里。小玺吃过就靠着莲成睡了，口水流到她腿上。
　　挨到雨停，天也差不多亮了。莲成活动下坐了一晚上有些酸麻的身子，抱着熟睡的小玺站起来。昨晚，还真多亏了这堆火。小玺也没有任何受凉的表现，谢天谢地。
　　回到农家，莲成赶紧补了个觉。她从没担心过有人私吞她的包袱和马匹，倒不是民风真的淳朴到了路不拾遗的地步，而是知道有人在暗中护着，心头踏实。
　　小玺白天就跟着那户农家的小孩子转，跟着去捉麻雀，还学会了打弹弓。莲成直睡到日头偏西才起来。
　　晚饭的时候吃炸麻雀，蒸麻雀，小玺得意的跟她讲，自己打了十几只。农家是给她们单弄的饭食，她们自己一家人就在厨房吃。家里还有一个多病的老妇人，熬了稀饭送到房里吃。
　　“袁先生来了，袁先生来了。”莲成听到那个叫阿土的孩子雀跃的声音，袁先生？走出去，果然是昨晚遇到的袁遵。
　　原来他是附近松原书院新聘的先生，也懂一些医术，常常来给一些农户看病施药，很有威望。他此刻正在给阿土的奶奶问诊。
　　小玺在桌上啃着麻雀，对旁的事一概不理会。
　　莲成特意等在院中，等袁遵出来再次向他致谢。
　　“哦，原来你们就是阿土家的客人。今早起来，我还当你们被野兽叼走了呢？”
　　袁遵背着个药箱，浑身散发出一股儒雅之气。与昨日的蓑衣斗笠截然不同。
　　“怕扰了先生的好梦，所以没有当面辞谢，失礼了。”
　　袁遵摇头示意并不在意，“只是有一事想问，若有若无总闻到公子身上有股药香，不知是何故？”
　　“哦，这个啊，因为自小身子弱，家里大人怕养不大，一直吃着药丸子。”
　　袁遵点头，原来如此。他看莲成也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他生火都不知道帮着递一下柴。实则莲成并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这样太亲昵，怕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就这么没了。
　　“厄，我昨夜生火，是拆了庙里破烂的功德香，所以准备重做一个新的安放在那里。你，要不要买些供果供在那里？”袁遵说着搓了搓鼻子。
　　莲成的脸顿时烧了个通红，点点头说：“好！”
　　“一道吧？”
　　莲成摇头，“不必，袁兄自便好了。”饭后便带着小玺上街买了些东西还到庙里去。晚间仍然住在这家。只是夜间总听到老妇人的呻吟声。
　　小玺就有些没睡好，揉着眼眶问：“师傅，她怎么老是叫啊？”
　　“许是病得厉害吧，你把耳朵塞起来睡。”
　　“她怎么不吃药呢？”望着小玺疑惑的眼，莲成看看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怕是没钱吃药吧。
　　天方明时，她就准备启程了。因了昨夜老妇人的呻吟，报酬便多给了好几倍。那家人感激之余，便把腌制的麻雀并其它野禽给他们路上吃。欢欢喜喜的说，这下可以去抓好一点的药了，还能送阿木去私塾认点字。
　　“这个银子原来那么好用啊？”小玺挠挠脑袋。
　　“是啊。”那时候在冷宫，有银子打点，偶尔还能吃到肉。没银子打点，搞不好就是泔水给你吃。
　　路过松原书院，已是书声琅琅了。听说这是一家有三百多人的大书院，出了不少秀才、举人。附近但凡有钱一点的人家都把子弟送到这里来入学。指望着他们能光宗耀祖，有朝一日能坐到‘正大光明’匾下去。
　　本是在街上稍微逗留，买些必要的用品就要立即离去的。莲成察觉到自己钱袋轻了一些，又没破洞，怎会如此？
　　“小玺，你动我的钱袋了么？”
　　小玺点头，“方才师傅去那间店子看东西，我把我的钱都给小乞丐了。可是现在我没钱了，所以在师傅那里拿了银子买糖吃。”边说还边吸吸鼻子，“他们好可怜哦。”方才去买女人要用的东西，叫这小子在门口等着。出来就看到一堆小乞丐围着他，原来是当了回散财童子。
　　莲成今早刚跟他讲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现在也没话好说，最后只说了句：“留着点，咱们自己还要花呢？”话刚落嘴，就看到一群乞丐奔他们而来，莲成心道：糟了！还来不及掉头，已经让一群老中青的乞丐团团围住了，那群乞丐直接就对着他们乞讨，不给就围成一圈唱莲花落，唱的有板有眼的。
　　结果就是现在，他们比乞丐好不到哪去了，身边就只留下了一锭银子。莲成想幸好还没全给抢去，还给她留了点，算是有江湖道义了。
　　瞪着小玺，他浑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妥。
　　“财不能露白，不然招贼还招乞丐。”现在只得这点子钱，只好开口跟影卫要了。
　　“徐公子！”
　　莲成听到是袁遵的声音，转过身躯，他在街角笑得灿烂，“听说今日街上有人大散浮财，原来又是你啊！”
　　莲成呕死了，脸上还得笑着：“就当日行一善了。”
　　袁遵笑了一阵，“你可有盘缠？”
　　莲成诧异：“你要解囊相助？萍水相逢的，不必了。”
　　“不是，谁有那个闲钱相助你，有的话我不如多买些药送人了。我是说，介绍你一份工作，做不做？我们书院在招人。”
　　“你要介绍我去你们书院教书？”莲成迟疑的问。
　　袁遵又是一笑，“你有功名在身么？考了秀才还是举人？我们书院要招杂役。”
　　杂役？莲成的眼瞪大。
　　“就是些搬书、晒书的工作，并不繁重。原本是给贫苦学生做的，只是临近大考，都无暇来做。所以，山长夫人决定从外面招人短期的做一段时日。你可有意？”看莲成一时没有说话，他顿了下，又说：“或者你有亲友可以去投奔，就当袁某没说过好了。”
　　去书院做杂役，莲成踌躇，她好像从没想过自己挣钱来花。一直觉得花李图的钱心安理得的。没钱也只想着打秋风，或者问影卫要。
　　“袁兄，我们又不熟，你干嘛要介绍工作给我？”
　　“我听阿木说，好心的客人送了他们银子给奶奶抓药，送他上学堂。”
　　莲成展颜一笑，“好，我试试。”

　　松原书院

　　莲成没有想到，当个小小杂役还要面试。
　　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山长和红颜娇媚的山长夫人，不期然就想起了李图教她念的一句艳词：一枝梨花压海棠！
　　山长还特意问了他一些话，确定是读过书的人。他不乐意不识字的白丁替他晒书。
　　“好吧，就是你吧。椿缃，带他下去，交代清楚。”山长夫人红唇轻吐出这一句，就挥手让莲成和小玺出去，单留了袁先生下来说话。
　　莲成的工作确实不繁重，但是很琐碎。她要负责每日打钟开始上课与下学，要把书库里所有的书在半个月里轮晒一遍，免得受潮。然后还有些细细碎碎的小事情。
　　最要命的是椿缃那个丫头，居然对她甚有好感，时常照顾一二，有事没事多看他几眼，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小玺那家伙，每次椿缃给他吃的，特别是肉，他都会垂涎三尺，然后痛苦的回绝。因为姑婆交代了，不许乱吃任何人的东西。
　　莲成带着小玺跟着书院负责其它杂务的人吃大锅饭，伙食实在清淡的可以。莲成是饿过肚子的人，从来都视浪费粮食为一种不可原谅的行为。因此每天把饭菜一样是吃得干干净净。
　　那小玺吃什么，他吃农家给的腌制麻雀和其它做加餐。可吃了几天，存货就没了。
　　拿筷子左右翻找，还是没找到一片肉。他委屈的说：“师傅，小玺要流清口水了。”
　　莲成本来恼他乱当散财童子，存心要他受点罪，可那小子一顿没肉那副表情就好像自己虐待了他似的。搞得她也反省，是不是有点过了。
　　“嗯，你不是会扔石子，还会打弹弓了么？你自己想办法去。记住，天上飞的，无主的可以；地上跑的，有主的不准。”不交代清楚，这小子搞不好就不小心做了偷鸡摸狗的事。那她就愧对他了。
　　“哦，我去了！师傅，等我的好消息。”
　　吃过午饭，莲成照样是开始往外搬书，然后把上午的那部分收回来。他们两人被安排就住在书库里。这对莲成来说倒不是件坏事。
　　果然，没过多久，小玺就倒拎了一只大鹦鹉回来。
　　只是，有点眼熟。莲成想了想，像是山长那只会念唐诗宋词的宝贝鹦鹉。
　　“不是告诉你只准弄无主的么？”
　　小玺指指天上，“它在天上飞，我出门就遇上了。”
　　莲成看看，早没气了，给小玺的弹弓打的。
　　“有人看见没有？”
　　“没有，这会正上课，没有人到这边来。”
　　“你先去搬书，一会儿咱们去后山烧烤。”
　　小玺顿时干劲十足，抱着一大摞书进进出出，按莲成的指示放好。莲成则把鹦鹉藏起来，省得人赃并获。
　　等到把收拾好的鹦鹉涂好泥巴放进坑里，莲成交代小玺，“去把袁先生请来。”
　　袁遵很快就来了，正赶上叫花鹦鹉出土。
　　很烫，莲成跳着脚把它丢到面前，拿手去摸耳垂。
　　“袁先生，来，尝尝我的手艺。”莲成扯了条腿递过去。
　　袁遵咬了一口，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是什么肉啊？”
　　“小玺在天上打的飞鸟。”
　　三个人分吃一只肯定不够，莲成已经又打了十来只正宗的飞鸟下来烤上。小玺和袁遵都大呼过瘾。这个，也算是答谢他让他们烤火的恩情了。
　　吃过后，莲成挖坑把鸟毛之类的统统埋掉，连剩下的干柴一并。
　　回到书院，满院白衫飘飘，正四下里找寻着什么。莲成一向就觉得青白二色的院服比朝堂上满堂朱紫顺眼的多。只是这些人的志向就是脱下青白，换上朱紫。
　　“这是在找什么？”袁遵叫住一个学子。
　　那人看到是他，恭谨的行了一礼：“袁先生好，是这样，山长的鹦鹉飞出去找不见了。山长夫人让大家帮忙找找。”
　　学子告退，袁遵的脸转向身后牵着小玺的莲成，莲成无言颔首。袁遵的脸色顿时就像开了染色铺，先是一阵红，继而一阵白，最后是一阵青，他压低声音问：“不是飞鸟么？”
　　“它在天上飞，被小玺当飞鸟打下来了。”
　　袁遵脚跟一转，回他的教员宿舍去了。隔日买了只鹦鹉回来，教背唐诗宋词。
　　回了书库，小玺美滋滋的跟莲成说：“师傅，以后天天去烧烤好不好？”
　　“如果你没打那只鹦鹉，没问题。不过现在，先忍忍吧。”
　　那晚直到夜深，还有学子在四处寻找那只神奇鹦鹉。小玺窝在被子里偷笑。
　　“你还笑。”想起袁遵的脸色，莲成也想笑。最后，两个人抱在被窝里笑成一团。
　　这十来天的日子，莲成过得有滋有味的。小玺也是，除了抱怨没肉吃，整天在书院后山撒着欢的跑。估计每天有烤小鸟吃的话，他也不会有意见。
　　袁遵这个人蛮不错的，谦谦君子，又博学多才，一边帮她搬书，一边谈天说地，实在是个很不错的对象。
　　莲成严禁小玺在人前使出他的蛮力，所以搬搬扛扛的事多半是自己在做，除非没有人来。但快要考试了，来书库的学子多得很。毕竟还是有些辛苦。搬十来本书不累，搬几百个十来本书可就累死人了。这个时候，她是很欢迎袁遵来帮忙当苦力的。
　　晚上的时候，她就着书库的灯看那些没看过的绝本也很过瘾。虽然是民间藏书，但有些连大内书库都没找见过。
　　厨房的人对莲成每餐要端走两大海碗的饭菜不满，到山长夫人那里嚼舌根，说她吃的多。山长夫人教椿缃去看着莲成做事，椿缃回报说，虽然吃得多，但干活细致，又麻利，当得上两三个人。
　　“既然干得多，那吃的多一些也就没什么了。倒没看出来，那么一副小身板，啧啧。”既然山长夫人发了话，厨房的人也不好再嘀咕。
　　莲成察觉到有人伸脚绊自己，想不动声色的移开脚步。没想到对方的脚竟是如影随形，看来是练过几日功夫的。
　　她看了眼饭菜，这个可不能撒了。不然死小子没得吃那事情就大了。谁知道气拔山兮的人饿极了会干出什么事来。本不想跟这些人计较的，毕竟也有一个锅里吃饭的情谊。莲成脚跟一转，脚尖往那人的脚上的商丘穴踢去，迫得他缩脚。
　　小玺站在厨房门口张望，看到莲成出来，忙迎上去。一起回书库吃饭。
　　“以为自己多了不起，还不屑于同我们一处吃饭。”身后有人说，“张师傅，你不是说要给那小子一点颜色看？”
　　“算了，都是一处做活的。”
　　其实莲成并不是看不起这些杂役，不同他们一起吃饭。实在小玺的食量吓人了一些。他要吃一个半海碗的饭菜。这样省得引人侧目。
　　松原书院是块山水绝佳的宝地，干完了一天的活莲成与小玺还会出去踏踏青。远远的，小玺就指给她看：“袁先生！”莲成仔细看，袁遵一袭青衫，隐在树丛间，情谊不会看见，何况此时夜色已经暗了下来。死小子的眼好尖！
　　袁遵面朝着北方而拜，却把莲成吓住了。她跟小玺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牵着他轻手轻脚的回了书库。
　　莲成抱着腿坐在凳子上。李秀凝学北戎话，北戎礼仪的时候，她也去凑过热闹。认得这是北戎的一种礼仪。
　　那日在山上，自己就没能发现他的存在，那他的功夫应该只在自己之上。莲成这一路出来也遇过几个好手，但都避开没有接触。她也不觉得奇怪，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自然不少，像邱十二夫妻就是。
　　见了他那个拜的动作，莲成再回想与他相遇的过程。太巧合了！先是在客栈听到人谈论飞泉银瀑，然后庙中一同避雨，再是农家巧遇，街头搭讪，介绍她进书院。不管是不是冲着她来的，都太巧合了。
　　难道自己跟小玺的身份给北戎人知道了，所以故意派人把自己诱到这里来？是马上掉头就走还是……
　　小玺已经自己爬上床睡了，莲成给他理了下被子。这小子睡姿还是一如往日，平躺双手垂在身侧。
　　如果真是冲自己来的，那此时必定有人监视着。惊了人提前出手更不好。
　　次日，山长外出，在街上差点被马车撞到，幸好被一个外乡人救了。不然，他这把老骨头就散架了。然后再攀谈中得知这外乡人是来投亲的，可惜亲戚不知搬到何处去了，他此时无处可去。山长便带了他会书院，让夫人找点事给他做。
　　夫人为难的说，这马上要乡试了，书院不需要那么多人，连那些短工都会遣走，哪还能再收留人。
　　那人很朴实的说：“夫人，只要管吃管住就成。主要是没有手艺，找不到其它生计。等我打探清楚亲戚搬到哪里去了，立即就走。”
　　山长有些不悦，受人之恩，岂可不报。于是做主让他留下。
　　吃午饭的时候，杂役房里就端了一双筷子、一个碗。
　　莲成留意到这个人，心头不知道是不是，也没有搭话。错身而过时，听他唤了声‘娘娘’。声音很熟，是影。从她入宫就一直跟着的，后来还在京郊猎场交过手。
　　如果，真的和她猜测的一眼，北戎是意图逐渐从科举一途渗入炎夏官场，那就太吓人了。

　　小城疫症

　　莲成怕是自己料想的那样，所以通知了影卫。
　　还有几日就乡试了，要考试的学子们纷纷离开学院，到县城里去温书备考。留下的便不是很多。莲成的工作也差不多要收尾了。她把小玺寸步不离的看着。
　　这一日便去结算工钱了，她拈着手心里那块碎银子回到书库，八钱。
　　“看吧，看吧，干了半个月才这么一点点银子，你下回再去当散财童子试试。”
　　小玺看看，确实小的可怜，“这么少啊，还不够小玺买回糖。”
　　“走了。”莲成拿上东西，带着小玺往外走。如果只是巧合，那她们可以顺当的走出去。
　　莲成去同袁遵道别，谢谢他介绍这份工作给她。
　　袁遵从书中抬起头，温文尔雅的说：“好，再会！”袁遵的眉眼其实并不出色，但当他极偶尔笑起来时，却总能夺取人的注意力。譬如现在，他手持白瓷盅，抬着头望着来告辞的莲成和小玺微微一笑，就在她心头略微定格了一下。
　　袁遵还起身拿了个小老虎的骨雕送给小玺。
　　莲成心头嘀咕，难道真的她弄错了，小题大做了？那他是北戎人，在两国交战的时候出现在这里，难道真的只是巧合么？
　　莲成道了谢，牵着小玺出去。出了门就把骨雕收到包袱里放好。她自小跟废后学的，别人送小孩子的荷包都要拆开来看，何况对袁遵本就有所怀疑。
　　同一日，影也向山长告辞，说是找到了亲戚的去向。
　　走到书院门口，莲成歪着脑袋想了下，炎夏又没有严禁北戎人进入。听影说，袁遵虽是到松原书院不久，却是自小就在炎夏长大的。
　　只是，还没能步出书院大门，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十几个衙役拿着封条站在门口。
　　书院的人立即围拢过来，“差爷，什么事啊？”
　　为首的衙役说：“松原书院赴考的学子中发现有感染疫症者，县老爷有令，暂闭书院，所有人等就地隔离。”
　　莲成脸色大变，疫症？决不能让小玺留在这里。
　　“影，我们出去。”影在前面开路，莲成一把抱起小玺。身后书院的人也要跟着出去。
　　为首的衙役说：“县大老爷命令在此，何人敢硬闯？”身后几个衙役当即拔出佩刀。
　　“何人这么大胆？”出来一个着县丞官服的人。
　　影从怀里掏出一个腰牌：“大内侍卫，奉命护送偃王世子、皇长孙殿下出行。”
　　此言一出，顿时惊住了在场的人。
　　百姓见过最大的就是县大老爷，县丞见过的最大就是知府。怎么这个地方会突然冒出个龙子龙孙来。
　　县丞接过腰牌看了几眼，这个东西倒是真的，他曾经见过有人拿它调动县衙的兵力剿匪。上头写着大内侍卫，四品带刀殿前行走肖彧。四品，比知府还大一级。
　　当下为难道：“只是这隔离一事？”
　　莲成正色道：“我们愿意隔离，但不能是这里。”谁晓得是不是北戎的阴谋。更加不能让小玺留在这个可能有感染源的地方。
　　县丞看肖彧还要看莲成的眼色行事，忙躬身让道：“是，放行！”
　　从逐渐合拢的两扇门中莲成看到了袁遵急奔出来的身影，然后书院的大门就在她眼前轰然合上。书院的人全被关在了里头。除了县衙紧急召集的数名大夫，谁都不能进出。
　　莲成三人则被恭请上了一辆马车，送到县令在郊外的别苑隔离，县令隔着院墙同肖彧说了几句话。肖彧谢绝了派人进来伺候的好意。县令便派来了一名老大夫专门为小世子看诊。每日有人将清水、食物用吊篮送进院墙。
　　大夫给他们三人检查并没有发现他们任何一人有感染的迹象，可现在还不能下断言，还必须再观察七日。
　　小玺无聊，整天拿着弹弓打飞鸟，然后让莲成烤给他吃。莲成则在思索整件事有没有猫腻。
　　“影，不是，肖彧，江湖上的事你熟不熟？”
　　“有所接触，公子你要做什么？”肖彧现在应莲成要求，就当她是个男子。老大夫把脉自然是把出来了，不过事情涉及皇家，受了交代他自然不会多嘴。
　　莲成把手里把玩了一会的玉佩递给他：“想办法让你的人去召集一部分江湖上可用的高手。”
　　“是。”肖彧并不多问，立即去办。
　　莲成又转身去问老大夫：“胡大夫，您知道书院那边的情况么？”
　　胡大夫拈着几根胡须，“据说书院那边跟这边一样，也没事。只是去赴考的学子，他们接触过的人，大多被诊出来感染了。”
　　书院的人没事，出去的人和外面的人有事。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在外面染上的么？”
　　老夫摇头，“那些学子是最先被发现情况不对的，幸好还没有进考场。而且感染的全是他们接触和间接接触的人。”
　　那么他们就只能在出书院的时候就感染了，而书院的人没事。如果是人为下毒，应当不是在书院下的。而是离开书院的路上最有可能。然后由他们在人群中去散布。
　　书院中他们是在顾忌什么人吧？
　　“胡大夫，现在外面的情形怎么样？”
　　“县老爷在西郊一个空置的庄园中隔离所有有症状的人和接触过的人。听说，此事已上报朝廷，太医院的太医不日就将赶到。徐公子还想知道什么吗？”
　　莲成摇头，“没有了，多谢您。”
　　当夜，二更过半，莲成听到些风吹树叶的声音。小玺握着拳头呼呼大睡。
　　房顶上，庭院中突然响起打斗的声音。莲成吐出口气，果然有人来了。
　　小玺也迷迷糊糊醒过来，“师傅，怎么了？”
　　“有人来抓咱们，你把衣服穿好。”莲成抽出软剑，坐在床前，挡住可能射向小玺的暗器。
　　外头的打斗声越来越大，人好像也越来越多。其中，还有两个身上带血的黑衣人冲了进来。莲成持剑，还没等两人近前，已一跃而起。立下杀招，毙一人于身前，然后将另一人逼到门口缠斗。
　　小玺把弹弓拿出来想瞄准，又怕失手伤了莲成。幸好肖彧从外面一剑刺穿了刺客身体。看了眼莲成跟小玺都无事，便站在她们门前防守。
　　这是小玺头一次看见有人死在面前，还是有一点怕，整个人躲在莲成身后。其实莲成也好不到哪去。之前在猎场和庙前的厮杀，她都被李图护着，没怎么需要亲手动手去杀人。这也是头一次。
　　“娘娘同世子无事吧？”刺客最后伏尸十余人，逃走四人。这边的人也伤了几个。肖彧心头挺佩服这个娇滴滴的莲妃的，她怎么就知道会有人来？除开守护的衙役暗卫还去调集了玄机营的人。
　　朝中有天机营与神机营，分别驻守皇城和城畿。这玄机营便是应帝以各种手段，招募到的江湖各门各派的好手。平时就隐于民间。
　　莲成看看那些身负长弓，手握长剑的黑衣蒙面人，约莫有十人左右。据说是仓促间能就近召集到的。加上肖彧手下共八名暗卫。外头的衙役只能够看着威风，现在帮手打扫狼藉一片的院舍。不过，大内侍卫的威名倒是从此再此地流传。当夜的事若干年后还被人提及。
　　有人将玉佩小心捧了过来，莲成接过揣在袖中。
　　“今夜有劳诸位，下半夜当不会有人再来，各位就在此择屋休息吧。”
　　“是。”黑衣人齐声应了一声，整齐的消失。
　　“肖彧，明日问问胡太医，几时可以确认我们没事？”其实莲成心中已基本笃定，自己三人反而是沾光没有接触到疫症的人。但为保险起见，还是要等大夫确认。因此，玄机营的人暂时也得留在这里。
　　“是，公子，书院那边可要派人过去？”
　　“不必，相关的人必定已不在书院，你让人去打探一下袁遵还在不在就好。”
　　看守书院的衙役说书院中人没有进出过。但开门找袁遵就找不到了。不只他，连山长夫人和椿缃都不见了。
　　由于县令控制得法，疫症在小范围内便被控制住了。但也波及了数百人。
　　当林寻梡带着两个年轻太医赶到的时候，正好是莲成他们被宣布无事，可以自由出入的时刻。林寻梡松了一口大气，略做休息便赶往郊外的隔离病人的庄园。此事本要派其它太医主持，但事涉及莲妃与世子，应帝便叫他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肖彧告诉莲成，皇帝说谁都不许借银子给莲妃。
　　莲成咬咬牙，“小玺，走，我们去县衙去。我不信杨县令不管吃住。”她要留下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是什么人在捣鬼。
　　肖彧苦笑，“皇上说不许借银子，可没说不管您的吃住。您一住过去，我们再跟着去，除非杨县令是个贪官，不然养不起的。”
　　莲成本来就是说说而已。倒是小玺问她：“师傅，我们为什么要去别人家吃饭？”
　　莲成咬牙切齿的说：“因为你把我们的银子全送人了。”哼，不许借钱，那她就带小玺上酒楼吃，看他们给不给结账。
　　除了太医，附近的驻军也奉命入驻。把这座原本平静的小镇团团围住。
　　莲成有一夜正带着小玺散步，收到别人的飞刀传谏，上书一张药方。她交给林寻梡，让他去试。
　　林寻梡试后说的确可解病人的病症，试药的几人已回复了健康，并无不适。
　　此次疫症，共死了十一人。
　　“公子，会是谁送来的解药呢？”
　　莲成也在想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显然是下毒的人，可是引发了疫症，为什么又要送来解药配方呢。
　　书院里的三人入泥牛入海，自此再无任何消息。杨县令传松原书院的人去问话，也没有收获。
　　莲成怜山长甲子之年，身陷囹圄。让他说明了结识其少年夫人的经过，要杨县令放他回家养老。书院改为官办，书院中的无辜学子，继续留院求学。县城的秩序也逐渐回复。

　　没品的人

　　莲成准备往下一个地方去。让小玺去跟影借钱，反正又没说不能借给小玺。
　　北戎人，唉，有些想哥哥了呢。如果不是顶着莲妃这个名头，她还真想去前线看看他。还有三皇子，李图就那么让人家刚成亲不久的小夫妻两地分离。听说，二皇子的孩子就要出世了。只是这个时候，北地未免太冷了些。莲成妒忌的看了眼不知冷热不知愁的小家伙，决定按原计划继续向南。去江南水乡看看。听说江南美女多，不知道多成什么样。总不能比皇宫还多吧。
　　莲成去江南还有个目的，她一直想见见想衣口中的程昱帮主。那也是一个奇女子。没准云叔和想衣还在呢。那可就太好了！
　　莲成钱没借到，就让影弄到距离县城七八十里的一个小行宫来了。招呼都没打一声，等她跟小玺醒过来就已经在这里了。肯定是李图授意的。难不成，他要来？
　　果然，第二日便见到日夜兼程，骑马赶来的应帝。
　　当时，莲成正在回答小玺关于官职谁大谁小的问题。
　　“哦，姑婆，我知道了。七品小，一品大，越小越好。”
　　“嗯，没错。”
　　小玺挠挠下巴，“姑婆，那皇爷爷是几品呢？”
　　“他啊，他没品。”
　　“哦，原来没品最大。”小玺恍然大悟。
　　门让人从外头推开，露出应帝要笑不笑的脸和萧泉极力忍笑的脸。
　　小玺规规矩矩的唤了一声：“皇爷爷！”自觉的从床上下来，他又不能在这儿睡了。
　　“厄，出去玩吧。”
　　“哦。”小玺乖乖让萧泉牵走了。
　　应帝朝莲成走过来，“没品，朕让你见识见识没品的人是怎样的！”
　　莲成叫着想跑开，没几下就被捉住按在了床榻上，应帝想了一下，小狐狸是不怕痒的，他骑了这么久的马，正浑身不舒坦呢，也没精力收拾她。就让莲成给他捏捏。
　　“不是会认穴嘛，给朕捏捏。”
　　“哦。”
　　应帝成日坐着批折子，肩胛自然是很僵硬的，骑了几日马，手脚也很疲乏。莲成开始用手捏，发现手下的肌肉硬得很，干脆挽起袖子拿手肘去按压。最后，膝盖也用上了去顶，忙了个不亦乐乎。
　　“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有这手艺，嗯，就冲你就手艺，朕也不去找别人了。”开始的时候很痛，应帝汗都痛出来了，极力忍着没有叫出来。不过，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哼哼起来。让外头的萧泉听的一脑门子的不解。怎么是这种叫法啊？等到他叫了小行宫的小太监来给自己松乏筋骨才想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
　　莲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不当真的继续，下死力气往下按。刚开始捏的时候，还有点报仇一样的快感。到后来又觉得，皇帝还真是不好当，浑身肌肉都坐成这样了。
　　最后都是一身的汗湿，泡澡了事。这里自然比不得宫里引了温泉，只有用木桶泡。
　　应帝遗憾的一个人泡在香汤里，小狐狸现在是坚决不肯同他鸳鸯浴的，他又不能再逼她。生生少了人生的一大乐趣啊！
　　莲成被箍在应帝怀里睡着，她梦到了那日离开书院时，从逐渐合拢的门中看到的袁遵那张惊讶的脸。他在惊讶什么？整件事情到底是不是他在幕后策划的？还有，那个解药药方是不是他给的？
　　莲成醒了过来，她看了眼李图，可能的确是疲惫，睡得很熟。下午问他来做什么，他说来查是不是北戎人故意种下的疫症。只死了十一个人，用不着他微服来亲查吧。难道还有隐情？莲成的脑瓜子转着，忽然被应帝蒙头蒙脑往怀里一按：“睡觉！”
　　从影卫传回来的报告，就处处可以看出莲成和那个姓袁的走得亲近。还有小丫头自己对他说的，对整件事件的看法，也处处可以听出来对姓袁的十分关注，还有很深的好奇。他的女人对别的男人关注、好奇，睡在他旁边还敢说梦话叫‘袁先生’，他可绝不是什么宽大的人。他已经对派出去的人交代了，把那两个女人抓回来就是。男的不管是什么人，就地格杀勿论。
　　莲成盘算着日子，这回肯定会拎着她一起回京的，可怜她还有一个月的自在时光就这么没了。
　　“姑婆，我鹦鹉不？”小玺在她身后问。
　　鹦鹉，这小子又想吃鹦鹉了不成？转头一看，小玺穿着件小铠甲极是神气的站在身后。哦，原来他问的是‘姑婆，我英武不？’
　　“很是英武，哪来的小铠甲？”
　　小玺嘴咧开，“在墙上看到的，我穿刚刚好哦。我要出去打仗了！”小家伙拿着一根缩小版的枪跑出去。外头自有人陪他玩打仗的游戏。
　　鹦鹉，莲成想起那日在后山烧烤鹦鹉，袁遵一个劲夸她手艺好，还有后来知道吃的是山长的鹦鹉，那脸上调色盘一样的变化，偷着训练买来的鹦鹉却一直教不会诗词……
　　应帝好像办事去了，不在书房。对了，他是来查这件案子的，肯定是找到了线索。她在乾元殿呆了那么久，应帝有什么事并不会刻意瞒她。现在应该也不会才是。
　　于是应帝一回来，她便打听。应帝这回却不肯告诉她，还很是不悦的样子。
　　“问那么多干嘛？”
　　“我也差点成了受害者啊，如果不搞明白，我以后就会老是想起这件事的。”莲成顿了一下，拉着他的胳膊，“是不是下毒的人抓到了？”
　　“嗯。”
　　“让我也去看看嘛，就以徐方的身份去。”
　　“用过大刑，怕你受不住。”
　　莲成吞口口水，“我连人都杀过了。”
　　应帝点点头，“也好，说来还是你的故人。”
　　故人？男的，女的？
　　看莲成的反应，应帝的脸色更是阴晴不定。他拿手用力挤压莲成的脑袋，“不许想，不许想别的人！”
　　莲成‘啊’的叫了一声，又发什么疯，她最近都没有招惹过他呀。
　　“外面很好玩嘛，大概是早把朕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答应朕的事有没有做？”
　　什么事啊？莲成一脸茫然。
　　“果然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想起来了，忙一叠声的说：“有、有、有，真的有。”什么事，不就是答应了出门在外要记得想他。
　　“那天有人来犯，小玺躲在我身后，我生怕护不周全，那时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应帝的脸色稍好看点。
　　“还有，打退来人，我就想幸好你给了块玉佩，可以临时调集到江湖上的高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应帝不打话，迅猛的吻住她，发狠的啃咬缠绕。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想到他，哼！
　　莲成脸上现出玫瑰般的嫣红煞是动人。
　　“大、大白日的，你不是、不是还有六百里加急送来的紧要文书没看么？”艰难的吐出这句话。
　　应帝外出，京城由二皇子李奕暂时坐镇，有重大事件或无法裁决之事便以加急文书告知。
　　“一会儿再去看，这会儿我怎么可能看得进去。”手一拽，将莲成腰带松开扯下外衣。
　　“朕还挺爱看你穿男装的，脱起来也方便。”
　　……
　　午后，莲成悠悠醒转，身侧早就没人了。
　　这两日小玺玩打仗游戏不亦乐乎，也没来找她。省得还要看皇爷爷的冷脸。
　　门上响起几声“笃笃笃”的敲门声，“娘娘，您起了么？皇上让奴才接娘娘过去。”是萧泉的声音。
　　莲成穿衣起身，跟萧泉过去。萧泉带着她七弯八拐到了行宫中一处隐秘所在，看来就是关押北戎细作的地方。
　　应帝斜坐在主位上，看到她进来，便伸了只手过来拉她坐到旁边。
　　“把人带上来。”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看到有些令人惨不忍睹的椿缃，还是让莲成觉得一阵不舒服。
　　“是你对进城赶考的学子下的毒？”
　　椿缃眯眼去看坐在应帝身旁的男装丽人，“你、你是徐方？”
　　莲成没在脸上涂涂抹抹，认还是能认出来，只是同徐方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嗯，我是。”莲成看她那身伤，“她都说了么？说了的话让她好过点吧。”
　　旁边一个人躬身说：“皇上，这个细作已经答应招供。”
　　“哦，那依莲妃说的，让她好过点吧。”
　　莲妃，刚才回话那人猛地抬头看了眼莲成。莲成也看了他一眼，姣若好女，怎么是干刑讯的？
　　“霍修，看够了没有？朕还在这里呢，你就敢乱看。”应帝冷冷的睨了霍修一眼。
　　霍修收回了目光。莲成看他的反应，好似不像其他人那样怕应帝。倒是有点惊奇，这人是谁呀？
　　“霍修，本地仵作，大理寺卿杨楚寒是他的记名弟子。”应帝在练成耳边轻声说。在这里看到这个人他也很惊奇，不过，也省了他的手脚。椿缃抓到后，就交给他。不一日，便通知他过来了。
　　杨楚寒，那个阴骘的大理寺卿，还是这个人的记名弟子？
　　霍修只伸手往椿缃身上虚指点了几下，她的表情便舒缓了很多。
　　“徐方，我告诉你之后，你要给我一个痛快！”
　　莲成点头，走到椿缃面前。
　　“你放心，只要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一定让他们好好的送你上路。”

　　原来如此

　　有人给椿缃灌了一碗参汤。
　　“你是什么身份？”
　　“我是国相府的丫鬟。”
　　莲成正想接着问袁遵是什么人，听应帝在身后问了句：“国相府，元泓云是你们家大公子，袁遵呢？”
　　“是二公子。”
　　莲成看应帝挑了挑眉毛，“不是你家夫人生的吧？”当日收到战报，因元泓云一人导致不能完胜。嗣后李熙送回来的情报说查得元泓云乃北戎国相独子，自小送入紫霞山修行。那这个袁遵必定与他不是一母所出。
　　“是，二公子的母亲是炎夏人。老爷近日才告知大公子有这么一个二儿子。我与表小姐就是奉命来接二公子回去的。还说如果二公子不愿意随我们回去的话，不择手段也要让他回去。”
　　莲成眨眨眼：“山长夫人？”
　　“对。”
　　“那你们为什么要对无辜的学子下毒？”原来没在书院下毒是顾忌袁遵。
　　“二公子无论如何不肯随我们走，表小姐说他是医者父母心，到时用解药来威胁他。毒是在为赴考学子壮行时下的。”莲成眼中一痛，那些枉死的人，必定想不到是山长夫人那杯壮行酒送他们到了黄泉。
　　“你们当我炎夏的子民是什么？两国交兵不伤及平民，我炎夏的军队可有对你北戎平民下这种毒手？”应帝拍案怒道。
　　椿缃‘哼’了一声，“不是炎夏入侵，我国人怎会流离失所。”望着应帝的眼中满是仇恨。
　　“要怪自能怪你家国主野心太大，竟敢说出“陛下掌南方，我君北方”的狂语。时时侵扰边关，劫掠粮食也就罢了。还掠我炎夏边民为奴。朕也不同你个小丫头讲这些，依你这么说，你家二公子倒是个好人？”
　　“二公子本就是好人。起先表小姐命我设法监视徐方和那小孩子，搞清你们的来路。我百般接近都不得法。后来令人试探，还试出你是个练家子。”
　　莲成摸摸鼻子，原来自己会错意了。“我还以为你……”以为人家小丫头把徐方给看上了。
　　“呸！谁看上你了？我就算不知道你是个假男人，也不会喜欢个炎夏人的。是表小姐要我装作看上了你，以便接近。可你一直绕着我走，那小孩也不理会旁人。”
　　小玺是这样的，除非是他认定的人，否则不管旁人说什么、做什么他很少理会的。
　　莲成知道以后就没机会问了，当下顾不得应帝就在身后，问椿缃：“那袁先生与我巧遇几次，又介绍我进书院做事，当着全是巧合么？”
　　椿缃撇撇嘴，“我家二公子与你当真是巧遇。如果一开始咱们就知道你们的身份，你还能活着离开书院么？”
　　莲成笑了笑，“你们后来知道了，不是派了那么多高手来么。结果如何？”袁遵，想不到，倒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莲成自小的宫廷的阴谋中成长，知道了袁遵可能是北戎人，当即认定他不安好心。原来世上，真的是有这样的好人的。莲成觉得有些赧然。
　　听了半天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不过是袁遵的身世。看来这个丫头所知有限，应帝起身准备离去。
　　莲成看椿缃方才回光返照一眼的精神在涣散，赶紧问了最后一句：“那解药是谁给的？”
　　“二公子。”椿缃看定她,“你答应给我一个痛快的。”
　　莲成看看应帝，他正抱着手眼神有些冷的看着椿缃。抬抬下巴示意霍修。
　　莲成坚持要看着，也不知道霍修用了什么东西，什么手法，但是看椿缃的遗容，的确没有什么痛苦。
　　莲成跟应帝检讨，“是我把问题想复杂了，你不是真的因为我说怀疑北戎从科举渗进炎夏官场才特意来的吧？”
　　“此地不是，他处亦有可能。”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这种时候犯傻。应帝当然不会告诉莲成，他是看了影卫的报告坐不住了追来的。
　　“你从前不都是一身黑衣黑帽的么？做什么突然就不戴帽子了？”
　　莲成嘟哝：“我不耐烦。”
　　“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何况身份已暴露，人人都会在暗中注意你。时间也差不多了，跟朕回去。”最好是以后都不要出来了。应帝一想到外头有人觊觎莲成，心头就不舒服。一定要放在身边才能够放心。
　　“我不回去。”
　　“你说什么？”
　　外头小玺穿着小铠甲呼啦啦的正好冲到门口，见势不妙立即刹车要倒回去。
　　“你也站住！成天就知道跟着东游西荡的，送你回偃城探亲去。”
　　“姑婆，什么叫探亲？”
　　莲成蹲下身子替他理理衣服，“就是送你回去看父王和祖母，想不想他们？”这个倒也不是临时起意，是前两天两人说好的，李晏也有信来。小玺出来半年，该回去看看。
　　“想！可是，我还能出来吗？”
　　“能的。”这一点莲成不怀疑，小玺天生神力，李图是绝不会让他就在偃城呆着的。
　　“拉钩！”小玺伸出小指头，莲成和他拉钩盖印。
　　萧泉便替小玺收拾起来，把他得的各色见面礼都包起来。小玺穿着那身小铠甲不舍得脱：“皇爷爷，我能把这个穿走吗？”
　　应帝点点头，萧泉说了句：“小世子，这可是皇上小时候穿过的。”
　　莲成不怀好意的马上接嘴：“几岁穿过的？”
　　“五……”萧泉话一出口，就知道挨了莲成算计，看应帝黑着脸瞪他，立马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比皇爷爷高咯。”小玺小小声在莲成耳边说，还拿手捂住，省得被听了去。
　　莲成哈哈大笑，“没错，没错。小玺一定可以长好高的。”
　　小玺在车里不住的伸小手出来挥别，直到马车拐弯。
　　“原来皇上是旧地重游啊。”
　　“小时候随父皇南巡来过一次。你别转移话题，跟朕回宫去。”
　　“说话不算话，还讲什么君无戏言。您说什么莲成以后都不敢再信了。”
　　“朕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还天山的雪，南海的树，出海游历呢。就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够去哪里啊？一开始就拿话骗人。”莲成背转身子，可恨自己那会稀里糊涂的，也不会讨价还价。
　　“等以后……”应帝难得好声好气的哄回人，莲成一点不买账：“不敢再信了。”
　　这个时候，萧泉早已明智的遁身了。
　　“莲成，你要几时才能玩够？这么一次次的出来，要到几时？”
　　莲成托着脸，“以后若是真的困锁深宫，总要让我有江南烟雨塞北长风可以入梦吧。”
　　应帝看她一眼，“你这次不随朕回去，那就得等到八月了，不行。”
　　“就当我是去替你看的，你出趟门多不容易呀。”
　　……
　　莲成好话说尽，应帝还是不答应，背转手径自走了。
　　“娘娘，您从没明确的跟皇上表示过您的心意，他这是不放心哪。”萧泉又适时的冒了出来。
　　莲成看着他笑：“萧总管，你还欠我一出戏呢。”《武松打虎》是也。
　　萧泉立马脚底抹油，“皇上像是在叫奴才，奴才告退。”
　　哼，死萧泉。要是她真对李图死心塌地了，她还能走得出栖梧宫才有鬼呢。
　　莲成靠床角睡着，不理会应帝的示好。
　　“唉，我不过就是仗着人家有点喜欢而已，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结果……高看自己了。其实，你要做什么，重头到尾我哪一回又反抗得了。”
　　从下午说到现在，也不嫌累。应帝头回觉得装哑巴的莲成还可爱一点。
　　“别叨叨了，回程的路上带你去爬华山。正好邱十二他们也在那里。”
　　“真的？”碎碎念了一下午的莲成立即收声。那对闲云野鹤一般的夫妻一直是莲成心底最深的向往。
　　应帝把她从床角拖过来，“莲成，若是有朝一日，朕彻底闲了，便同你游历四方，怎样？”
　　“顾姐姐说，男人的话，尤其是枕头上说的，最好听过了就忘。”
　　“这个顾百媚，邱十二让她□的还不够啊。你那会才多大，就给你灌输这些。”
　　莲成冷笑一声，“你也知道我那会没多大！”
　　“睡觉睡觉，睡饱了才有精神上路。”
　　莲成睡不着，一会儿又问：“如果查证，北戎人真的有派人参加科考会怎么处理啊？”
　　“遣送回国，让他们回去宣扬我炎夏的礼制教化。”
　　“这么宽容啊？”莲成不解。
　　“我往你那里派细作，你往我这里派细作，本来就难免。只要不是椿缃这种在炎夏犯下人命案，或者知道了军机大事的，放回去何妨。其它愿意在炎夏生活的平民，就让他们留下。始皇帝当初若是不听李斯劝阻，真的逐客的话，也没有后来的一统六国了。”应帝翻个身，对着莲成， “南越近来出了大事。”
　　莲成不明白怎么一下子说到南越去了，“啊？”
　　“如姬为宗宁所迫，携幼子逃入炎夏，朕已经派人去安置了。宗宁称王以后，便上表愿意继续臣服。嗯，宗宁其实便是一个受炎夏礼制教化感染很深的人。他学得最好的一句话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国力不如人，不如安心臣服强国。这才是真正的安民之道。这倒也是广平王叔当初在那里设儒学，修寺院的初衷。以教化代替刀兵。”如姬请求面见应帝致谢，他立即让人挡了回去。笑话，那女人水性杨花是她自己的事，他要是见了，宗宁那小子肯定拿来说事。那时候他才是没吃到羊肉反惹一身臊气。
　　应帝看看莲成，又加了一句：“宗宁的三个王妃正在想着法的要先给他生下儿子，好母以子贵呢。这小子，把后宫当朝堂对待了。”
　　莲成这才明白，绕了一大圈是要告诉她宗宁娶了三个王妃。
　　“你不想打仗啊？”开疆扩土，永载史册，这难道不是李图的向往。
　　“历来大有为之君，国民无不疲乏不堪驱使。秦皇汉武皆是如此。其实，只要四海来朝，边境安宁，何必多兴刀兵。”
　　“我知道了，这就是书上说的‘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书上还说了，巫山神女兴云降雨。”应帝的尾音消失在莲成唇边，大好良宵，岂可浪费在说教上。

　　长空栈道

　　回程的人增加了莲成和霍修，另有影卫若干。
　　应帝带着莲成半路与其他人分路了，独上华山。
　　“原来你是为了见邱大哥和顾姐姐才出来的呀。”
　　李图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来见邱十二那绝对是临时起意。伸手牵住莲成，自古华山一条路，险绝天下。莲成那身功夫还真让人不能放心得下。
　　过了回头石，李图转身看看身后气喘吁吁却咬牙硬撑的莲成，“先歇一下吧。”
　　莲成的轻功也好，武功也好，都不能持久，跟到这里实在是极限了。闻言便要就地坐下歇气。看来真要去爬三山五岳，还得再练练。可惜自己一向习武就没有恒心。
　　“起来，山石凉。”李图拉起她。
　　莲成靠着山壁立着，“那我站一会儿，什么时候能到顶啊？”
　　“还早，飞鸽传书约好的地方在最险的北峰。”
　　“啊！”莲成一下子歪在山壁上。
　　李图看得好笑，“上不去我可以背你，反正也没人看见。”
　　“我、我再撑一会，实在不行再、再求助。”
　　李图盘腿坐下，“来，坐我腿上歇一歇，咱们再走。”
　　莲成前后看看，真的没人。既然他不怕冷，那她就不客气了。
　　坐了一会，李图气息有点不稳，推推莲成，“走吧。”走了一段，把她拖到背上，“慢吞吞的，上来！”
　　这下子莲成可以慢慢欣赏华山美景了，而且李图负着她走得比方才还快，原来刚才一直在等她。虽是山路崎岖，却是一路安稳。
　　莲成在他背上，一会儿拍他两下：“这是谁呀，好大胆子，竟敢要应帝背。”一会儿又指点着美景叫他看。
　　“你就得瑟吧，看我扔你下去。”
　　“呵呵，不敢。”
　　上到最北峰，却见到一张白纸被匕首钉在山石上，风吹着飒飒作响：应兄，我们先到了。有事离去一下，晚点见！知名不具！
　　站在这挨着刮面的风等，好像太不划算。
　　李图想了下，“从前听人说起过华山最险秀的长空栈道，我们去看看吧。”
　　所谓长空栈道，不过是几块长满青苔的木板凌空驾在悬崖之上。激烈的山风似乎随时可以将它掀落万丈深渊。
　　李图抓着莲成的手，毫不犹豫的踏了上去。
　　刚踏足上去莲成便吃了一惊。这木板竟比想象的还要滑溜腐朽。这不是玩命么？赏景也不用这样赏吧。
　　李图反手紧扣着她手腕，贴着石壁往前走，脚下是苍苍茫茫云海浮动的深渊。莲成估了一下，如果石板突然断裂，自己应当能全身而退，李图应该也没有问题。遂安心跟着往前走，只不知前方有什么。
　　“应该就是这里了。”李图在木板尽头停下，指着石壁上刻着的一尊佛像对莲成说。看着看着突然笑开了脸。莲成凑过去看，发现周围的石壁上竟布满大小不一的签名。最新的两个：邱十二、顾百媚。山壁上还有些另外的话：永结同心、不离不弃这类的。头上一松，李图把她挽发的钗抽走，在壁上刻上彼此的名字，然后转头盯视着她。
　　莲成的发在钗离头的一瞬，已尽数滑下肩背，被山风吹乱。发下的双眸有点迷茫，他们可以在这破损的长空栈道上同生共死，她也知道今生注定要守在一起，挣扎不脱。但是，真的要连这颗心也完完整整的一并交付么？
　　她最后什么都没说，李图眼里有一丝一闪而逝的失望。
　　“走吧，回去了。他们想是从另一侧回去北峰了。”李图心道，幸好没撞见顾百媚，不然不知如何笑话他。
　　回到北峰，那对夫妻果然已在了。
　　邱十二欢快的迎上来，拿眼直瞅着莲成。
　　“不必理他。”李图向顾百媚点点头。
　　邱十二一拍大腿，“我说怎么这么眼熟，不就是那次你说捡到的那个小朋友么？”凑到莲成跟前，“还记得我吗？你还喝过我的酒呢。”
　　莲成忍住笑，“记得，你是好人。”
　　“原来妹子会说话呀，还是应少找人给你治好了？”顾百媚笑嘻嘻的走过来，行动间无边风情。
　　李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你们去哪了？”
　　“都是百媚拉，非拉我去那个什么长空栈道盟誓，说是要让华山为证，你说女人麻烦不麻烦？”
　　李图笑而不答。
　　邱十二只当他在取笑，脸红一下，然后问莲成：“小妹子，你怎么上山的？”一边玩味的看着李图。
　　“你是怎么上来的，我就是怎么上来的。顾姐姐，你们这些年又去了哪些地方啊？”
　　顾百媚拉着莲成的手，“来，我们这边说话，背风。我烤了东西，一会儿就熟了。让他们两个在那边吹山风去。”
　　莲成一边听顾百媚将途中的趣事，一边帮忙烤东西，方才顾百媚让她尝了一块，她好不容易才忍住脸上的抽搐咽了下去。然后就自告奋勇自己来烤了。
　　顾百媚很是欢喜的让位了，“小妹子，你家应少的嘴可叼了，次次都要奚落我。你就按他喜欢的口味做就好了。”
　　莲成很想说他不是她家的。
　　“你都这么做吃的，邱大哥喜欢吃么？”如果是的话，那真的要佩服一下。连她这个吃惯冷宫饭食的人都难以下咽。
　　“他不会说什么啊，我做什么十二就吃什么。”顾百媚心安理得的说，“不过，我也知道我手艺不好。可是人家没有味觉，没办法啦。”
　　莲成看看手中野味，难怪卖相绝佳，却口味着实奇特。忍不住看了那边的邱十二一眼，真是好男银啊。
　　邱十二正拍着李图的肩膀，笑得喘不过气来。看到莲成看他，“小妹子，不是，应大嫂，找小弟有事？”
　　莲成转过头不理他，继续跟顾百媚说话。顾百媚却抬头冲李图一笑，看来应少还没把小姑娘完全拿下啊。
　　李图也转开脸不理顾百媚调侃的笑。
　　“情路不顺哇，要不要我这个过来人指点几招？大家自己人，不收你钱。”
　　“用不着。”
　　“不用不好意思，哄女人就是要放得下身段才行……”邱十二呱呱呱说了半天，看李图既没出声回应，也不打断他，心头好笑：应兄啊应兄，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晚间宿在一间草棚里，邱十二和李图都喝醉了。幸好两个人酒品都还不错，没有吵闹也没有吐。莲成和顾百媚便一人守着一个睡下。
　　邱十二夫妇常年四方游走，身边的东西甚是齐备，顾百媚拿出解酒药让莲成熬。
　　“莲成，你到底是怎么上山的？”她看了莲成的身法，是很不错，可惜没有绵长的内力做辅。要上这华山北峰，怕是不易。
　　“他背上来的。”
　　顾百媚点头，果然、果然。
　　“你是怎么把这块百炼钢化成绕指柔的？”
　　“没有绕指柔。醒酒汤好了，顾姐姐，你端一碗过去。”天已经亮了，那两个人估计一会儿也该醒了。
　　莲成自己端了一碗走过来干草铺的床边，李图睡在这种床上，居然也不显落魄。她把醒酒汤放一边，自己抱着腿坐在干草上。
　　那边邱十二已经先醒了，被顾百媚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一样的哄着他喝醒酒汤。邱十二还不住的撒娇。莲成摸摸鼻子，她可没办法想象要她这么去哄李图。
　　邱十二像是忘了还有旁人在，要顾百媚用嘴喂他。被恼羞成怒的顾百媚拍了几下，才看到莲成背对他们坐着。不好意思的‘呵呵’两声，自己喝下去。
　　喝完醒酒汤，两人便过来告辞了，还帮莲成准备了不少干柴。
　　“你们不等他醒过来吗？”
　　邱十二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用不用，我们本来昨天就要下山，是应少临时通知我们他也要来，才多耽搁了一日。应大嫂，再会！”
　　莲成一时应他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小妹子，我们走了。欢迎你跟应少来青玉小筑玩。”青玉小筑是邱十二夫妻的家。
　　“你们不出去了吗？”
　　顾百媚笑得一脸温柔，“不了，我们要回家准备生孩子了。神医说女人二十三左右的时候生最好。”
　　“哦，再会！”
　　那两人走了，莲成看李图还没有要醒转的趋势，只好把醒酒汤用火煨着，自己蹲坐在火边。
　　华山盟誓，永结同心。她真的还没有想好。
　　不小心就打了个瞌睡，醒的时候睡在那张干草床上，身上搭着件李图的外袍。
　　“醒了？我还当自己得扛着只睡猫下山呢。”李图从外头进来。
　　莲成坐起身来，“嗯。”
　　“还想不想去山上玩？”莲成觉得此刻的李图有些不一样。
　　“不了，宫里一定在等着你回去了。”
　　那倒是，宫里朝里其实都已略呈乱相了。不过，他不急着回去。一堆的人，同心协力的给李奕使绊子，除了他本集团的人在帮衬着做事。谁都见不得他代理朝政能代理好。
　　好啊，都跳出来吧。表面的平静下尽是一触即发的暗礁，都得拔除才好。
　　他低头看莲成，她正用手在梳理头发。方才，其实邱十二他们离去的时候，他就醒了。不然，那两口子岂敢独留莲成在此。
　　小狐狸几番犹豫，最后还是没走。他是该庆幸，还是该如何。上山之前他跟小狐狸说了一句：“我会友人时从不带影卫。”

　　烟火一日

　　下山的路，应帝说不必急。不赶着与人约定的时间，也不用急着回京。
　　“真的不急？”
　　“不急。”那些个跳梁小丑，就让他们全跳出来吧。李奕想当太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看来，各方势力他是无力调和的。这盘朝政，实在还没有一个能玩得转的人出来让他可以放手。
　　储君之位，其实最急的就该是应帝了，虽然他面上从来不露。何曾有万岁的天子，辛苦挣下的基业，总要有合适的人选来继承，才不枉花费了那么多心血。
　　莲成在后头拉着他的手摇，“我说，难得出来一趟，您就安心的游玩一番吧。别再挂着家里了。这是你第几回出来玩啊？”
　　“你当我像你，成天就惦着玩。要说不办事光是赏景，这是头一遭。”应帝回身望她，“你，好像挺羡慕邱十二和顾百媚的？”
　　莲成点头，“是啊，看遍了风景，再一同看细水长流。我是羡慕的不得了啊。”
　　后来想想，这趟出游华山的确是彼此都还是绮年玉貌时唯一的一次的同游。
　　待他们诸景赏过，第二日还特意看过日出才步下山时，萧泉与影已经赶着马车在山下侯了多时了。影还好，在马车旁立等，萧泉简直要把脖子给望断了。
　　“祖宗，总算是下山来了。”
　　萧泉正要双手合十祷告上苍，应帝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把手又缩了回去，“走，去那秦汉古都的长安看看。”
　　将马车在郊外的驿站寄放好，影和萧泉赶紧跟上前面走得悠悠闲闲的两人。
　　莲成停在一家糖炒栗子的铺子前，“老板，来一斤。”长安莲成其实已经来过了，只是那次没敢挑战华山。今日便可以勉强当个领路的。
　　她一边吃着糖炒栗子，一边替那三人指点着古迹。
　　“喏，这些都是秦砖汉瓦。”
　　李图的手指在墙上轻轻敲着，“秦砖汉瓦，都是老古董了啊。今时今日，还要看我炎夏儿郎。”
　　莲成吃了栗子，口里正有点干，萧泉适时递上水囊。
　　邱十二的话在李图脑子里冒出来，女人呀，就喜欢男人把她的需要照顾的周周到到的。
　　“夫人，小的请您跟爷看戏。”萧泉指指旁边的戏楼，正人来人往的热闹。门口的戏牌子四个大字：武松打虎。
　　“这么巧？”
　　“是啊，是啊。”萧泉点着头。这可是他花大价钱让人临时换上的。
　　莲成看看手里的水囊，“好，算你蒙混过关。”
　　萧泉抹把汗，回头这位主哪天真要跟他粉墨登场演武松打虎，他也得硬着头皮上啊。这样好，一笔抹过了。见应帝并无异议，萧泉赶紧张罗楼上的雅座。又大包小包的买上零食瓜果，今天非得把这姑奶奶给伺候好了不可。
　　应帝就在一旁看着萧泉忙活。他不知道两人间的这场演戏的过节。就觉得萧泉特像邱十二口中会哄女人的那号人，可他不是男人啊！
　　萧泉留意到应帝的眼神，忙问道：“爷，您想用点什么？奴才去叫。”应帝从不爱这号零嘴，不过，说不定今日想尝个鲜。
　　“不用。就是觉着你今日怎么这么大方啊？还请客看戏，坐雅座，买零食小吃的。都不像平日的你了。”
　　萧泉趁莲成注意着别处，小小声把武松打虎的事说了。
　　“噗！就她那身板，就演武松，也打不痛你啊。”
　　“奴才就是怕到时候配合不好，反复重来。”
　　趴在戏栏上的莲成转过头来，“别说话了，开始了。”
　　怎么偏爱看这种戏啊？宫里面也有戏班子唱戏。不过，后宫妃子喜欢的多是爱恨情仇、生死离别的，要不然就是花团锦簇的热闹戏。
　　看完了，莲成还在念叨那句‘三碗不过岗’。
　　“萧总管，你还蛮有钱的嘛。”
　　萧泉听莲成这么说，偷偷看了眼应帝的背影。其实，他拿正三品宫监的俸禄，已经有好久好久了。皇帝都没给提过一级半级的。今儿，这两位主还一个说他平日小气，一个说他有钱，他找谁哭去。
　　“其实不是奴才有钱，奴才的俸禄少，夫人的多多了。只是您花钱没有算计，所以时常显得手头很紧。”
　　莲成点头，“是啊，我手头不管带多少钱出来，总是觉得不够花。事后想想也不知道花到哪里去了？我得回去问问庄姑姑，我到底还有多少钱。你不知道，挣钱太不容易了。”想起那半个月打工生涯，莲成不胜唏嘘。
　　应帝在前头听得嘴角直抽抽，这两家伙就在他背后哭穷，这是在抱怨他小气么？
　　“萧泉，你俸禄很少么？我还没人给我发俸禄呢。”李图指着莲成，“还有你，几个月几个月的在外头溜达干领月例，回头再好好算算。这回给北戎将士捐款，你们两个都别往旁边缩。我会让弟妹来找你们要的。”
　　打着仗，而且一打两年，账面上确实不宽裕。连皇帝自己的一应用例都减半了，他们还好意思当着他哭穷。
　　萧泉哀叹，这仗再不打完，他别说长一级俸禄，不减就是好的了。不过，今日的皇帝很有烟火味啊。
　　“莲成，请你吃烤地瓜。”正往城门外走，应帝看到一旁在卖烤地瓜。可惜，最后他老人家没有零钱，还是萧泉出的钱。
　　还好，应帝一边吃着，一边回味着。最后，总算说了句：“也是，你拿的那个级别，跟大总管的职务是不大相称。等战事完结，长一级吧。”
　　“谢……谢爷的大恩。”萧泉一句谢主隆恩差点出口。这一日，影一直在一旁跟着看戏、吃地瓜，心头都笑翻了。原来，皇帝也有这一面啊。
　　“上车。”应帝牵莲成上车，知道她一向当甩手掌柜，八成连自己一向拿的正一品宫妃的月例都不清楚。
　　“这回你可别再送个破瓶子了。”应帝说的是上回万寿，莲成送的九龙玉瓶。
　　“行，那我送一桶姜山。”
　　“你敢！”
　　“寓意又好，价廉物美。唉，又要回去了。就这么一天，人家还没玩够呢。”
　　“想想宫里的好吃的、好玩的。”
　　莲成瘪瘪嘴，宫里啊，看来这回要拖她进宫去了。不过，他也会哄人啊。不是冷眼一瞪，“跟朕回宫！”
　　应帝被她看得不自在，沉声问：“你看什么看？”
　　是嘛，这才是李图。刚才肯定是这一日难得放松下，人还没进入状态，还是这样习惯。
　　“把你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擦了，看着别扭。”
　　今晨莲成死活不肯戴纱帽进城，最后在脸上做了手脚才被允许出门。现在又来嫌碍事了。莲成坐起来，用车上储的水把脸洗净。
　　“可以了吗？大爷。”
　　“嗯。”
　　“为什么要晚上赶路啊？”莲成不是抱怨，影和萧泉换着驾车都很稳当，一路都没什么颠簸。
　　“节省路上耽搁的时间。”
　　车厢不小，莲成打开车侧面的柜子，铺好被褥，然后请那位坐旁边的大爷就寝。
　　“你真那么羡慕顾百媚？”
　　莲成本来在窗外，听到这话诧异回头，都问两回了。
　　“还好，神仙眷侣携手同游人间。不过，人各有命。我知道的。”
　　半日才听李图说了声，“厄，那就等着吧。”
　　等什么，等你驾崩了，不再困住我？不是说要我殉葬么。还是等下辈子投胎。
　　莲成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睡得好像不是原来那个枕头，闭着眼伸手去摸，很长很结实。
　　“你再乱摸试试！”
　　听到头顶冷冷的声音，莲成彻底醒过来。手也立马收了回来，她可不敢一路沿着这位大爷的大腿摸上去，那不是找死么。
　　应帝拿着几张纸在她头顶翻看着，脸色不是很好。见莲成醒过来，对外头说了句，“不要停，加速一路回京去。”
　　是李熙的密折，言道两年下来，胜多负少，但要一举摧毁北戎的军事力量还言之尚早。如今，北戎国易主乞降，请示是否可以应允。
　　北戎国历来由元氏主政。现今新上台的，便是之前的国相元晖，前任国主堂弟。前任国主不明不白的就死了，太子竟在此时失踪。给元晖捡了个现成便宜，登基为王。
　　不过，怕是没那么简单。
　　元晖在这当口接回失散多年的二儿子，原来是要让他到炎夏做质子。从椿缃交代的她们入炎夏的时间看，元晖夺位的阴谋那时便已启动了。害怕前方战事影响，还同炎夏签订了暂时休战的条约。
　　如今，李熙请示是否能接他们的乞降书。那就接吧，他打这一仗也就是为了边境能有一二十年持续的安宁。也没有要灭了北戎的意图。但军队不能全撤，让李熙和李宏回来，叫裴远继续在那里守着，至于其下将士，就采取轮岗轮训制。撤八万兵马入关。这样，既不会无力对抗北戎来犯，也不致让裴远坐大生了异心。回来就让李宏娶了裴远的小女儿做侧妃。
　　“替你省了一笔银子，还不快谢谢朕。”
　　莲成简单洗漱了下，听到他这么说，纳闷：“什么银子？”
　　“捐给前线的银子。不过，又得花钱给老三娶侧妃，怎么到处都要花钱？”
　　“孩子都是花钱的主。”
　　“有理，女人也是花钱的主，回去就把选秀也给免了。”
　　莲成的眼睛闪了几下，“不如，把宫里年纪到了的宫女也放出去宫去婚配，这样又省一笔花销。”
　　“好啊，回宫就让皇后操办。”应帝见莲成没声音了，从密折的一角瞧她，“总要有个人在那里主事，不然就要乱套了。”
　　莲成扯扯衣角，她不愿意回宫是不是下意识不想面对后宫那么多的女人呢？还有那个，他名正言顺的皇后。

　　班师回朝

　　出征北戎的将士了，今日便是进城之日。
　　京城的人差不多都涌到街上来了。这场战争，起先有人说是皇帝为了不嫁公主而打。后来经过边城逃回来的人现身说法，始知是北戎多凌虐边民。这样子的民族，光是嫁一个公主怎么能收服呢，就得狠狠的打。咱们炎夏的公主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怎么能受这样的屈辱。
　　御史大夫秦重秦大人说得好，这窝狼崽子，反正做了亲家也是要打仗的，不如先把他们打趴下了，以后真要把公主嫁过去，腰杆也硬些。
　　现在毓王殿下与二皇子得胜回朝了，大将军裴远还在边关镇守。
　　李宏坐在爱驹雪影的背上，笑看挤满街道两旁正欢呼雀跃着的百姓。两年了，又能看到这般热闹的京城，真是他娘的好啊。有几次，他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下，自己的兄弟在身旁倒下。还有一次，他自己也被投石机打中，差点半身不遂，至今一到雨天腰就会疼。
　　不用马革裹尸还，真是好。他看看身侧的二皇叔，皇叔也是嘴角含笑，不过比自己要沉稳的多。
　　“皇叔，侄儿真的有恍若隔世之感。”
　　毓王笑道：“我头回出征回来，也是这样的。走，进宫去！”在近卫兵的护持下叔侄二人缓缓向皇宫迈进。四周的百姓们继续忘乎所以的鼓噪着。
　　转眼已到了东华门，进东华门便是金銮殿。二人奉旨带了一千仪仗班师回朝。为赶镐军吉期，连日赶路，如今虽是劳累不堪，但却也兴奋的紧。
　　李宏恍然神游中看见那一团鲜亮的明黄色调，才震然醒悟过来，急忙随毓王翻身下马，跪伏在地，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应帝修长的手伸过来，托住二人的肘，轻轻扶起来。
　　李宏只觉阔别两年，父皇的一双眼睛愈发深沉如海。但此时，这双眼睛里满是笑意，流露出一个君主对得力臣子，一个兄长、父亲对弟、子满意期许的眼神。胸口一热，差点落泪。他终于也能得到父皇期许的眼神。
　　“好，二弟与宏儿都辛苦了。”把眼转向李宏，“宏儿的腰无事吧？”
　　“无事，无事，儿臣好得很。”
　　“好，都随朕来。”
　　御花园中早已备下庆功宴，应帝直接拉了二人入席，向负责司礼的李奕一点头，李奕便高喊一声：“开筵！”酒菜顿时流水价的上了上来。
　　应帝浑没架子，和颜悦色地亲自敬了一杯，又含笑叫百官和毓王、二皇子多加“亲近”。有他这一句话，众人自是不客气，从李奕开始来敬酒，轮流把盏，围灌二人。直闹到夜深，他二人自是玉山倾倒。
　　李奕张罗让人送二人进去休息，在毓王耳边轻道：“侄儿记得皇叔的酒量不只于此的吧？”
　　毓王双目紧闭，不作理会。心头骂道：你小子真想叔叔醉死不成？李宏却是实实在在的醉了过去，人事不知。
　　应帝早已退场了，李奕便一一安排送酒醉的大臣回去休息。半个月前，应帝初回宫，便对他前段时日的作为一一点评。他原本以为会是一顿疾风骤雨的臭骂，没想到父皇一直是平心静气的指导。
　　其实，这两年，李奕在户部做事，查检贪弊一直很是顺风顺水。此次得理政之权，亦感欣幸。不想，面对的却多是阳奉阴违、故意拖延，事事不顺。他也曾想：假若我就是太子，甚至……可是父皇却语重心长的给他讲了他登基之初所面临的困境，人皆知广平王，无人知晓深宫中年幼的帝王。
　　他暗自咬牙，实在没想到他心底无所不能的父皇，居然也曾需要看人脸色过日子。
　　“来日方才，慢慢来吧。你与宏儿，朕都寄予厚望。你现在要做的，只是好好的学习，好好的做事。身旁胡乱煽动你的那些人，不要也罢。”
　　“是，儿臣知道了。”
　　李奕打点好庆功宴的善后事宜，悠然迈步出宫。可怜弟妹盼了那么久，老三今儿醉在宫里了，还是皇叔老奸巨猾。
　　毓王在宫中稍事休息，便出宫回府。老三那家伙，喝酒还真实诚。他也想提点侄儿来的，不过，怕他装的不像，连累自己又遭痛灌。无妨，他吃了这回教训，自然以后就上道了。
　　“哈！”李熙刚刚从后门出去，冷不防，有人跳出来吓了他一跳。难道李奕那小子真敢坑他？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莲成摊开手，伸到他面前。
　　李熙瞅瞅皇兄不在，瞪莲成一眼，“在哪学回来的，好的不学。”
　　“什么是好的呀？哥哥你说给我听听。”
　　“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刺鞋作袜，引线绣绒，你哪样能做到？”
　　莲成奇道：“哥哥，你很懂《女儿经》嘛，佩服佩服。”
　　“皇兄可真是纵着你，这会儿还满宫乱走。”
　　“人家特意来看你，恭喜你啊，又打胜仗。”
　　“我只是监军，你快回去吧，心意我收到了。”
　　莲成看他要走，跺脚，“你从前打仗都会给我带东西回来的！”
　　李熙从怀里掏个骨雕出来，“不知道你怎么总喜欢外族的东西。你记住啦，咱们以后就是叔嫂、叔嫂，要避嫌的。你下回想要什么，跟皇兄要去。”
　　“你也要跟我疏远？”
　　“死丫头，至少表面上需要吧。你真当自己一路顺当到此，没人发觉啊。皇兄今儿亲自跟我说了准我见你私下的最后一面。”
　　莲成瘪嘴：“人家根本就是在坐监嘛。还连探监都不允许，比冷宫的日子还难过。”
　　毓王苦笑，谁叫你招了皇兄。
　　“我跟你说真的，皇宫里步步险恶，有时皇兄也未必能护得了你。在乾元殿内室打碎东西让奏事大臣听见的事，可千万不能再有了。”
　　那会儿不是脑子不清楚嘛，看来这事传的真的很广。难怪肯让自己来见，原来要借哥哥的口告诫自己。可那时明明是某人把自己弄去的。
　　“我其实也知道这是私底下最后一次见你的机会，犹豫再三还是跑来了。哥哥，莲成自小受你关照，今日是特来致谢的。”莲成满脸真诚，正色说到。
　　李熙沉默半晌，见莲成有离去之意才说：“是我护不住你，你多保重。”
　　“我知道。”
　　莲成把玩着那个骨雕，怎么北戎那么很时兴这个东西么？
　　回宫以后，应帝便先将一年一度的花鸟使民间采选先停了。选秀毕竟事关重大，还得一步一步的来。
　　应帝进来的时候见莲成在托腮冥想，嘴里一句酸溜溜的话就冒了出来：“怎么，见了老二还不欢喜？”
　　莲成白他一眼，“你到哪里去了？”
　　应帝明显楞了一下，小狐狸这是在查问他的行踪？
　　“朕去了哪里、去做什么，难道还要向你报告？”注意力却被莲成成功的转移了。
　　莲成见他眼底透出点喜色，暗笑一声，叫你嘴硬，兀自托腮不理。
　　应帝轻咳了两声，“朕今日实在是欣慰，一向文弱的宏儿也渐渐长成了，方才问太医，他的腰也没落下什么病根。不然，还真是对不住他。”
　　这不是交代了，方才召见太医去了。
　　“恭喜皇上！”莲成中规中矩的行了一礼。
　　“你这是干什么？”
　　“熟悉宫廷礼仪啊，省得无意中出错。”莲成初回宫，便依礼去拜见皇后，却见到阿螺被百般挑剔礼仪不端，在坤泰殿背了一日宫规。皇后话里话外的意思倒是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
　　“莲妃的身子骨，这次可养好了？本宫瞧着，脸色红润了不少，只是人黑了些。看来，宫外调养还真是不错。什么时候，本宫也请旨出宫调养一番。”
　　莲成敛襟笑着回道：“臣妾无能，宫里少了不打紧。时下马上是万寿了，少了娘娘可开不了锣。”
　　“莲妃半年不在宫中，有些细微变化，让昭仪讲于你知晓吧，本宫乏了。”
　　“臣妾告退。”莲成同阿螺一道退出来，边走边说。
　　“这是怎么了？怎么现在需要日日觐见？”
　　“皇后和德妃斗法，咱们都遭了鱼池之殃，需得日日来参见。我们倒是不怕，就怕莲妃你起不来。”阿螺刚挨了训斥，正一肚子没好气。只是话才一出口，就知不对，立即对着莲成拜下去，“莲妃娘娘，对不住，按理说你也是阿螺的上位宫妃，只是我不知不觉间把你当做了自己姐妹。方才出言不逊，还请见谅。”
　　莲成把她拉起来，“既然知道，以后说话就注意些。若是此刻，坤泰殿的管事宫女出来，说是要为我出气，奉皇后懿旨要责罚你，我也不知该如何救你。”被她那么说，莲成自然也不会高兴，不过还是提点了她几句。
　　“唉，这宫里的女人真是复杂。我们南越的女人争宠，总是明刀明枪的，哪这么多花花肠子。”
　　莲成挑眉，明刀明枪，难道打群架抢男人？
　　没想到阿螺还真的说是，说以前南越发生了两个宫妃争为王后，然后两宫女将械斗。
　　“明枪易躲，暗剑才难防。总之多加小心。”
　　阿螺便将皇后与德妃如何起了芥蒂，然后现在面和心不合的情形悄悄讲给莲成听了。
　　“原来戴玳瑁手镯陷害你我的是德妃宫的人。”莲成的一句陷害你我，让阿螺愤愤不已。旁人遭陷害还好说，她遭陷害，带给南越的恐怕会是灭顶之灾。
　　“还好现在是四王兄当家了，我觉得心头也安稳几分。至少他不会轻易的牺牲我这个妹子。”
　　看来，宗宁还是一个好哥哥啊，让阿螺如此安心。有这么一个娘家兄长，底气都要足些。
　　“说起来，你离宫之时都奄奄一息的了，才半年就活蹦乱跳了。还是外头的山水养人。”
　　“又乱讲话了。”

　　不如从前

　　李宏第二日酒醒回府，自然挨了舒氏的抱怨，说是听说毓王昨夜后半夜就回府了。不过，两年不见，说的更多的自然不是这些。
　　一番云收雨散后，李宏看到桌上搁着不少药材，努嘴问：“那是什么？你不舒服啊？”
　　舒氏没好气的说：“二皇嫂送来的，说是补腰力的，我想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正好你就回来了。”舒家除了是书香门第，舒氏本人的医术也不容小觑。
　　“用不着、用不着，她个妇道人家，送这些个做什么。给她退回去！”李宏好一阵恼火，这不是笑话他男人的威风不如从前么。
　　“退什么，我是看看能卖个什么价，回头叫管家拿去舒家的药铺卖了。”
　　“你可真是钱迷了心眼。”李宏披衣下床。
　　舒氏嚷嚷，“你也不想想，光靠那点皇子俸禄够养家么。幸好府上人口不多，宫里时时还有些年节的赏赐下来。”
　　是不太够，“不是快封王了么？”李奕有外家支援，他可没有。可皇子的招牌在这里，迎来送往又不能比旁人少。
　　舒氏嘀咕，“还得等三年呢。”
　　李宏小声说：“我估计等不了那么久。”
　　“真的？”
　　李宏摸摸鼻子，“不过，有一个事你最好有所准备。”
　　舒氏警觉的坐起，“你不是带了什么北戎女子回来吧？”
　　李宏坐下喝茶，“我带什么北戎女子啊，那不得让人参我通敌。是父皇有意要我娶裴远的女儿做侧妃。”
　　虽然这是迟早的事，二皇子府上也已经有四个人了，可这将军的女儿怕是来者不善吧。沈氏已经生下儿子，皇子正妃的位置算是坐稳了，可自己刚嫁过来，这冤家就去了北戎。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等来的就是这么个结果。
　　当下温婉的说：“这还需要准备什么，父皇的旨意下了，咱们依礼迎娶就是。府里的院子自然是够的，就安置在西边那个敞院里如何？”心里的的手绢却拧得同麻花似的。
　　李宏坐了一会，把自己的打算坦然告知舒氏：“我不想要，我不想卷进那潭浑水里去。”
　　不要，舒氏惊讶之后，心头的酸涩已经被担心代替，“那可是父皇要你娶的。”
　　“旨意不是还没有下么？这就不算抗旨。”李宏搁下茶杯，“这消息是娘身边的公公无意中听到的。我们在此之前，先自己娶一房回来。最好身份低些，我就不信裴家的女儿甘心再落人后，也不愿意去做正室。”
　　舒氏想了半日，抬起头来，“人，倒是有现成的。”
　　“谁？”
　　“你不是为一个卖玉的小姑娘出过气么，这事京城很多人都知道。那小姑娘，现在就在府里。她家揭不开锅来，求到门下来。我想着跟爷是有些渊源的，便收下了，还让人帮着安葬了她娘。如今不正是个合适人选。说起来还是段佳话呢。”
　　“不、不、不”李宏摇头，“如果那样，咱们就是施恩图报了。再说了，也太低了。她进府，就算我们抬举她，不做通房也顶多是个妾，求不来侧妃的名分。另外找，听到没有？还有，要快。”
　　“嗯，知道了。这个不麻烦，爷那日进城的英姿想必打动了不少姑娘待嫁的心。想进府的自不在少数。”舒氏提出那个卖玉女子，也是想探探李宏本人有没有那份心思。没有当然最好。
　　“还有，你要时时去宫中请安。皇后，莲妃，德妃那里都不能落下。尤其是莲妃处，要能搭上这条线到时请她帮点小忙，也方便得多。”
　　舒氏沉吟，“莲妃整个人都淡淡的，栖梧宫的门也不是对谁都敞着。不过，对婶子她还肯另眼看待的样子，我试试。”
　　“好，有劳王妃了。”李宏像模像样的给舒氏作了个揖。
　　“去，跟人家还这样。”
　　同一时刻，毓王也在叮嘱于氏，进宫请安皇后，莲妃，德妃那里都不能落下。但都不要过于亲近，尤其是莲妃处。
　　“为什么？上回还多亏莲妃带着偃王世子来看热闹，才救了料峭。”
　　“总之你听我的就对了。”
　　“嗯，明白了。”
　　坤泰殿里，皇后手拈着二皇子府的喜帖，“怎么这么快呀，你们也是小夫妻，多聚聚不好么？”
　　舒氏笑道：“母后，这人是早备下的。您看看，齐不齐整？”说罢，拉起手边一个女子，让她抬头，方便皇后细看。
　　身前跪着的女子抬起头来，鹅蛋脸，柳叶眉，别有一股水样的温柔。尤其是细腰丰臀，看起来就很好生养的样子。
　　“何必要赶在万寿节前呢？时间长些也好操持。”
　　舒氏脸微微一红，小声的说：“王爷回府才两日，就赶上妾身身上不方便，……儿媳是想府中无有她人，也确实不便。不如，早早过了明路，说不定明年就能添上一儿半女，那也是臣媳的儿女。”
　　“这样啊，也是。他一个十七八的爷们，在军营里清心寡欲了两年。这倒是真有点难为他了。若是到时候不忙，本宫也来讨杯酒喝。”万寿节在即，皇后这话自然是客气。
　　“谢母后，儿媳想带她去见见赵美人。”赵美人是李宏生母，但她不够资格抚育皇嗣，李宏是跟在废后膝下长大的。也一直只能依礼唤一声‘赵美人’。
　　“好，去吧。宏儿这次回来，怕是快封王了，她的位分也该长长了。这事，本宫会上心的。”
　　舒氏欢喜的说：“臣媳代我们家爷多谢母后了。”
　　赵美人那里没有异议，舒氏又带着管氏去莲妃、德妃处送帖子。
　　莲成拿着帖子，也客气了几句，还给管氏拿了见面礼。让墨香送了客，她才把帖子合上。她同舒氏、沈氏还有李晏的那位杨氏都是同一批入选的，一起呆过些时日，自然不陌生。应选的时候，舒氏曾用几句温言安抚了发娇小姐脾气的杨氏。当时便觉得这个女子有点不简单，想不到李宏也不简单。这倒是锅和灶配齐了。
　　李宏无意于储位，借此机会表明。而舒氏，比起皇后的荣耀，她更想要自己一家子的幸福。与其来个御赐的将军之女，不如寻个自己能拿捏的住的进府。那当家主母的位置才能稳当。
　　只是，李宏怎么就会没有夺嫡之心呢？难道，是知道自己出身较其它弟兄低微，干脆主动退让。还是真的只是爱逍遥王爷的日子。这两年，身临前线，给他带来的是什么？
　　莲成手里的帖子让人抽走，除了应帝，还能有谁。
　　帖子被他拍在桌上，冷着脸说：“一个从四品京官的女儿，他来求个侧妃的名位。这不是让裴远的女儿没脸么？”
　　莲成把帖子抽出来，“别弄皱了，我还想去喝喜酒呢。”
　　“你还要去？不许去！”
　　“人家请我拉，我也乐意去。”莲成顶嘴。天天一早起来去请安，她快疯掉了。偏偏这个人还一点不肯放过她。
　　“朕起得比你还早。”
　　“你是从小到大，早被折磨惯了。我从前连钟漏都没得看，天天都是自然醒的。是真正的日出而作，日暮而息。”
　　“噗！日出而作，你作什么啊？”
　　莲成简单描述了下她从前的一日流程，“我早上起来，吃过早饭，就出门随意闲逛。偶尔还能顺点瓜果零食回去吃。睡过午觉再出一趟门，可以去看教坊司的人唱歌跳舞。偶尔去趟御膳房，偷你的好料吃。”当然不是日日如此美好，可是，现在莲成的回忆里剩下的都是这些好事。愈发觉得冷宫岁月其实也很值得人怀念。
　　“在朕水深火热的时候，你倒挺自在啊。老三那里别去，朕只给了他一个五品宜人的名分。侧妃还得是裴远的女儿。纳个妾，你跑去算怎么回事啊？”
　　“我就去，我要出门。”莲成就差摆出个我很悲催的造型了。每日，那些宫妃都用有想法的眼神看着她。本来，应帝夜夜在此，后宫就人人不甘了。现在，还每日清晨去点回到，她真的快受不了了。为什么这种混乱的时刻要拖她回宫来。
　　“好了，朕去暗示一下皇后。”皇后所为，要宫妃日日请安，这也是宫妃分内之事。所以，他不能明着说不可。可自己晚上也没少折腾小狐狸。看来，她真的快受不了了。
　　“快去，快去！不然，你晚上就睡那里，我不管了。”莲成指着靠窗的木塌。
　　“朕哪里都可以，就怕你嫌木塌硬。”
　　“是你自己睡那里。”
　　“想得美！”
　　应帝让人把范家小儿子嫖妓的事让人抖露给皇后知道了。虽然说范老将军治家如治军，也保不齐有个范老夫人溺爱的小孙子阳奉阴违。不顾炎夏在职官员不得嫖妓的规定，愣是顶着四品侍郎的身份和人在青楼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这事被人压下来了，没有往上报，也没人弹劾。
　　皇后听了太监从乾元殿探知皇帝已经知道了这事，忙叫了长兄来问对策。
　　范魁摸着胡子跟妹子说：“皇帝小舅子嫖妓，这事闹出来，他脸上也不会增光。可是要防着皇帝秋后算账。不过，如果没有别的事，单这个事皇帝是不会给范家没脸的。你在废后手下也看了这么多年，怎么没学到她几分韬略？”
　　“可她不是都成废后了么？我再学她，不就走老路了。”
　　“宫里最近有什么变化么？”
　　皇后一哂，“不就是之前为了让德妃知道点高低，让她们日日来觐见么。现下，莲妃回了宫，怕是吃不消，吹枕头风了吧。乾元殿这时候传出这个消息，不就是说皇帝已包容了范家一次，要我别折腾他的宝贝了。”
　　“你都知道了，还叫哥哥进宫来做什么？”父亲出征在外，范瑶其实是让长兄范魁带大的，范魁对她而言，是亦父亦兄的存在。
　　“我是想说，这个莲妃的得宠啊，实在是有些过界了。这不，刚回来，就撺掇着废了花鸟使。还有，即便她不在宫中，皇帝也是独寝乾元殿的时候居多，全不是往日景象。可她一回来，就在栖梧宫扎下根了。日日都不落下，连……”连每月那几日，也不例外。不过，这话范瑶不好对哥哥说。
　　“废后是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做。废后是因为造反才被废的。你只要没有这个事，皇帝是不好轻易动范家的。莲妃不能生养，再得宠又翻不了天去。现在我们要做的，便是等。等霄儿成才”范魁的声音低下去，“等到皇上再找不出理由不立霄儿的那日。可半点不能行差踏错。”

　　前事不忘

　　莲妃不能生养，这消息是应帝让人传出去的。眼见专宠了两三年，还没点动静，自然令人信服。
　　“可是，大哥，我咽不下这口气。”在哥哥面前，隐忍多时的范瑶都快饮泣了。她是家中幼女，从小跟着兄长长大，何尝受过半点的委屈。中宫为后，表面风光。可女人对男人最大的要求，往往并不是这些身外的荣耀，而是那个男人本身。
　　“咽不去你也得咽下去。小瑶，大哥知道你从前对皇帝就有小女儿的心思。可如今，你还是把这心思断了的好。皇后是国母，但却不一定是皇帝心里的那个女人啊。您看看咱娘，姨娘再受宠，又能怎样？你让莲妃日日来行礼，她还不是得来。退一步，你现在必须忍着，将来才不必去忍任何人。”
　　“我讨厌德妃，但是我更恨莲妃。”
　　“忍字心上一把刀，说的便是如此了。怪我，不该一直拿你当个弟弟看待，养成了你争强好胜的心胸。你要记得，咱范家有今日，靠的就是个忍字。”
　　此时，应帝正在乾元殿见毓王。
　　“二弟，你觉得这回能安宁多久？”
　　李熙想了一下，慢慢说：“三到五年吧，臣弟估计说不定北戎还得易一回主。”
　　“元泓云？”
　　“是，此人不独才智高，心机更深。臣子中，臣弟觉得唯有当年的广平王叔能有这样惊采绝艳的风采。前几日进城，面对百姓的欢呼，臣弟是有几分惭愧的。原本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却弄出如今这个僵持的局。而且，异地而处，他强我弱，或者双方平起平坐，我都没把握能在他手底下讨到便宜。”
　　应帝摆了摆手，“臣子中，二弟你不用粉饰太平。朕的几个儿子……”应帝停了一下，“你觉得老三怎么样？他想躲事，朕偏不让他如愿。”
　　李熙想了一会，“皇兄有没有想过，你从前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个儿子会是什么原因？”
　　应帝背着手站起来，“嗯，他是跟着废后长大的。在坤泰殿中，当然是要把自己掩饰在晏儿嫡子的光环下。不然，怕早让除掉了。”应帝边说边回忆了下，那个小时看到自己瑟瑟缩缩的小孩。废后很会打造人。李晏在她有心的瞒哄下，那份单纯的心智居然也瞒过了不少人。可老三这个孩子就在坤泰殿长大，还能不引起她的注意，也真是难为他了。
　　“皇兄，宏儿他此时只想尽可能的不要卷入储位之争。您不看好奕儿么？”
　　“李奕太急于求成了，而且总以为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呼风唤雨。即使朕苦口婆心的教他，也不定能管多久。”
　　李熙端起碧螺春缀饮了一口，“皇兄是遗憾皇子中无有能与南越宗宁，北戎元泓云相抗之人吧。皇兄有没有想过，若是广平王叔的后人，资质应当不凡。”
　　应帝叹了口气，“你不会在说朕与莲成将来的孩子吧。林寻梡说再等上两年，莲成的身子也许可以承受受孕，但要生产顺利也不容易。她骨盆过小，而且内体虚。何况还有朱柔嘉的先例在。”
　　李熙摸摸头，难道小丫头一直没动静，害他都要相信她是不是真的不能生养了。原来是皇兄有这么多顾虑在。
　　“大内这么多药，灌也能灌出个铜墙铁骨来。”
　　“说的容易，她喝过芙蓉七日醉的人，哪经得起。只能慢慢调理。朕要不是顾着她的身子，能让她四处乱走？”
　　“其实莲……莲妃要是个男孩子，从小也像宗宁，元泓云那么培养，没准也是个人精。”李熙忽然感慨了一句。
　　“她现在就够了，朕只要她做一个女人就好。”
　　“娶裴远的女儿，皇兄自己不是更合适。做皇妃可比做皇子妃有面子多了。四妃的位子不是还空着三个？”
　　李熙看兄长没出声，叹口气，“皇兄，专房之宠太过，恐非社稷之福。臣弟才回来几日，来王府中撞木钟的大臣已有好几拨了。父皇当年那样对母后，群臣与嫔妃都只能祝祷说是乾坤相调，阴阳和谐。可莲成她此刻只是妃子，这样对她不好。”
　　“你说这些，是劝朕不要专宠太过，还是替她讨说法来的？”
　　李熙放下茶盏，起身跪下，“臣弟是恳请皇兄如若不能名正言顺的宠爱莲成，就不要专宠太过，令她时时悬于危崖之上。皇兄后宫的事，臣弟不该管，群臣更不该过问。但若皇帝的私情，动摇到国本，臣弟与群臣的立场是一样的。”
　　应帝的眼眯起，“什么立场？”
　　李熙始终抬头直视应帝，“祖父和帝时有位丁昭仪，那个故事还是当日广平王叔讲给我们兄弟听的。”
　　丁昭仪曾一度盛宠，因她爱牡丹，和帝长期滞留洛阳行宫，整套行政机构也一度常驻洛阳。后来，名胜一时的牡丹昭仪，只落得被群臣谏议送到皇家寺庙落发为比丘尼，青灯古佛终老的下场。
　　“皇兄难道是要莲成步她的后尘吗？”
　　应帝烦躁的一拍龙案，“朕又没干出祖父那样的荒唐事来。”
　　“可大臣们旧事重演，即便不是滞留行宫，也可能是别的事。李奕为什么心急，李宏又干嘛急着撇清。因为他们都怕”李熙指指龙椅，“怕这个位置是给莲妃的儿子留着在。皇兄春秋正盛，李宏担心坐上太子之位也只是给人占位置了，到时候就是个挡刀剑的。而李奕急着想在出现这种情况前尘埃落定。”
　　应帝今日本来是李熙说北戎的局势，结果叫他把话题绕到这个上面来。李熙也是有苦说不出，他顶着皇帝爱弟，当朝亲王的身份，大臣们像是事先约好了一眼，纷纷登门。
　　“总要容朕一步一步来，总之朕不会因私情真的做出动摇国本的事来。如果有，不用你们来说，朕会亲自了断。”
　　李熙看他面容严肃，隐有风雷之势，便打住不说，也站了起来。
　　“皇兄方才问宏儿，就这两年的观察。他跟臣弟一样，可为良辅，要坐那个位置，着实少了点霸气。他自己也很清楚。皇兄不如再做别的打算。”李宏的身上少了一份狠绝，多了一份缠绵。他留恋的是富贵温柔乡。
　　“皇兄在位自不必说，他一定是会鞠躬尽瘁的。只要将来坐上这个位置的是个明主，我想三皇子都能做到臣弟这样。”
　　应帝‘嗯’了一声。老三的确少了点上位者的霸气。
　　“皇兄，您是让南越北戎的两个小子给刺激到了，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炎夏地大物博，地广人稠，咱多选些有识之士入宫做皇子们的老师。一定可以培养出比那俩小子厉害的皇子来。”
　　应帝点头，“百年树人，的确急不来。把你家那两个一起送来，同景儿霄儿一起上课。那两小子也该收一收了。你不在，弟妹管的太松了。”
　　毓王心头咯噔一下，皇兄，您连我的儿子都不放过啊？
　　毓王回府，便把应帝的原话告诉给了来府上探听消息的大臣。有的大臣说，皇帝一向明锐决断，当不致受私情所累；有的还是怀着隐忧，但一时也没有话说。不过，广选天下有学之士的文书立即就发下去了。
　　万寿节的准备工作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因为不是正寿，所以比去年要简单一些。皇后也算是有经验了，便不慌不忙一条一条的办。而三皇子府纳妾的日子也到了。
　　五品宜人就五品宜人，我叫她早早的有孕，还不能往上升么。刚刚才纳了妾，裴家女儿总不能这么快就要跟着进门。这时间一久，事情黄的可能性就越大。
　　一顶轿子从侧门抬进了府。舒氏亲自招待着客人，面上始终笑容可掬。只是在忙活完了后才把挂在脸上的笑收了起来，起身去书房找李宏。
　　“时辰差不多了，爷。”李宏身上的红绸仍在一边，捧了本闲书在看。
　　舒氏给他重新披挂到身上，“去吧，做戏做全套。”
　　李宏看看钟漏，拍拍她的手，起身往新房去。舒氏就一直在他的书房坐着，末了在书桌下找出来一瓶酒，自己抱着喝。边喝边想：娘哪，这是第一个，以后还会源源不断有妹妹进来。做女人做成这么贤惠，当着人笑，背着人想哭。还是得做到莲妃那样，皇帝连新人都不敢再收，天天到她房里报到，那才叫女人。皇帝公公不敢收新人，就非推到自己儿子府上来，真是讨厌。
　　舒氏的陪嫁丫头进来，看她正在抱着酒壶喝，心头暗叫不好。这个样子怎么回房？醉醺醺的，让府里下人看到了还不知传出什么话来。明日新人还要来敬茶的。可在爷的书房呆着也不是个事，明日还是得让人发现。不管怎样，先让小姐别喝了。跑上去，硬是从舒氏手里把酒壶夺了过来。
　　“杏儿，给我，我还要喝，好喝。”
　　“不能再喝了，小姐。咱们坐会，醒了酒就回去。”幸好今日给爷备了醒酒汤，先端来让小姐喝了再说。
　　等舒氏被杏儿扶着踏着月色回房，她问了句：“杏儿，我说什么没有？”
　　“没有，杏儿没听到。”杏儿嘀咕：您那些话简直大逆不道，杏儿听不到。
　　“王妃，杏儿姐！”巡夜的家丁在廊下行礼。
　　杏儿拿出王妃陪房的架势，叮嘱他们不要因为府中有喜事，喝了几口酒就怠慢巡夜的事。这不，王妃还亲自在各处巡视呢。
　　那两人点头称是。

　　山水眉眼

　　然后便是今年的万寿节，一切的仪制都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后宫的座次还是一切照旧。只是添了一名九个月大的八皇子。德妃的娇与媚也都收了起来，仿佛一心只是在儿女身上。
　　北戎的质子日前到了，正是松原书院的袁遵。他一脸淡然的坐在北戎使节的位置上。南越来的自然不会是新近为王的宗宁了，而是他的一个堂弟宗炫。
　　莲成的视线与袁遵偶尔抬起的眼撞在一处，两人都转开了。她对袁遵一直有一份抱歉在，后来知道了袁遵的身世，更是添了几分同病相连的感觉。他们都有着不堪的身世。在这样的时刻，袁遵两族混血的身世似乎更为尴尬。父兄只有利用，毫无亲情。
　　听说是让李宏看管质子府，莲成想他一贯温和，放了些心。
　　莲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恍然觉得被谁的目光刺了一下，抬起头却只看到应帝端坐的身影。
　　袁遵自然也看到了莲成，不过并不是太惊讶。那日听闻小玺的身份，他就觉得莲成跟皇族肯定脱不了干系，只是没有想到是莲妃而已。莲妃，皇帝的女人。
　　他其实早看出了莲成是女儿身，那日徐方来告辞时，他面上平淡，但心底有不舍。只是想着，走吧，走了就不会被他连累。他没有想到表妹下手会那么狠，居然对无辜的学子下毒。一为泄愤，因为她的未婚夫死在了战场上；另一个就是为了挟制他。这片土地，生他养他，最后他带给这一方水土的竟是一场灾难。怀着愧疚，他踏上了去北戎的路途。然后又辗转被父亲派到这里来。
　　袁遵察觉到席间还有一个目光扫向了自己，望过去是应帝的一个公主。或许就是传说中那个战事的起因。听说这个公主差点做了自己的伯母。不过，女人往往只是借口。那些发动战争的人，为的都是财富和权势。就算是打着解民于倒悬，救民于水火也是一样，不过比明火执仗斯文些罢了。
　　袁遵便一直淡然看着场中的歌舞表演，杂耍戏剧，在司礼赞酒时跟着一起机械的举杯，跟着说几句祝祷的话。
　　万寿节后，应帝一纸诏书，二皇子李奕封淮王，三皇子李宏封洛王，享受郡王爵位与俸禄，一年一万两银子。这自然比皇子的月例宽裕的多。
　　李宏敬袁遵是读书人，看管得倒不是很严。反而等于给了他一个宽松读书的场所。质子府中一应条件都不错，除了一直被监视着。反正他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偶尔去书店淘淘书。
　　这一日，新封的洛王又上门来拜访，袁遵得到通报时，他已经进到院里了。正一身青衫站在梧桐树下赏景。
　　袁遵看他年轻的脸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很难相信这是北戎人口里那个骁勇的敌国皇子。
　　“洛王殿下！”他抬手为礼。
　　李宏微微一笑，“二王子不必客气。小王听说你整日足不出户，担心是否有什么不适宜，特来看看。”
　　“没有什么不适宜，我本就是在炎夏长大的。只是生性好静不好动而已。”
　　“原来如此，不过还是要多走动才好。今日，小王与一群友人约了到河边踏青，都是些文人。二王子不妨一道吧！”
　　“这……好吧。”
　　路上李宏告诉袁遵，“有人托我照顾二王子，其实不必，小王最喜欢同读书人交往的了。”
　　托洛王照顾自己，会是谁？袁遵的心微微不平静了一下子。
　　晚间李宏向应帝回报，“儿臣今日带元泓风到郊外参加文人集会，没同人提起他是北戎来的质子。人人都当是儿臣府中新来的清客，倒是相处甚欢。儿臣看了半日，觉得他就是一个道道地地的文人。跟他那个哥哥差别太大了。”
　　“什么道道地地的文人，他可是会功夫的，而且还不弱。不然，能从朕手上逃脱？什么眼睛？”
　　李宏摇头，“这个，倒真没看出来。”
　　“你们今天做什么？”
　　“曲水流觞，不过，他不仅能作诗，也很能喝就是了。好像也是有心事，借喝酒发泄出来。儿臣说见他没有家眷，有意找几个人去伺候，被他以国丧为名回绝了。”
　　应帝冷哼了一声，又钻一个要玩一对一的出来不成。莲成虽然一直没有开过口，应帝知道她其实很介怀。
　　李宏心有疑问，一个质子而已，父皇干什么那么关注。当然，不敢开口问。
　　“老三，你赶那么急纳妾，跟朕唱对台戏么？”
　　李宏噗通一声跪下，“儿臣不敢。”头直往地上磕去。
　　“行了，有话说话。”
　　“儿臣实在是无福消受裴将军的爱女，求父皇成全。”李宏的头一磕到底，咚的一声闷响。
　　“儿臣想要的就是一小家子人和和美美的在一处，求父皇成全。”
　　应帝看他半晌，没好气的挥了挥手。
　　李宏如蒙大赦，出了乾元殿。那把椅子是很诱人，可是上头有个一直虎视眈眈的二哥，有他外家和宋家的支持。下头还有几个弟弟，都比自己出身高。到时怎么摆平他们都成问题，坐的稳当才怪。父皇今年才三十一，后头的变数太大了。他还是同皇叔一样做个贤王或者闲王最合适。没必要拿一辈子去搏那个位子。
　　请李宏不要为难袁遵的自然不会是莲成，她避之还唯恐不及呢。不然，某人捧醋狂饮，那就是好心办坏事了。
　　“莲母妃，那个爱吃肉的小家伙呢？”秀凝觑了个父皇不在栖梧宫的时机上门拜访。
　　“他回偃城看清大师和李晏去了，可能还要过段时间才会出来。”说起来，身边少了小玺问东问西，还真是不习惯。
　　“怪想他的。”秀凝一向同李晏交好，上次看到小玺就很是高兴。
　　“你突然跑来东拉西扯的做什么？”
　　秀凝抿抿嘴，“就是那日我娘出言不逊，还请莲母妃不要见怪。”
　　莲成‘嗯’了一声。那日请安出来，杜宝林不知莲成就在身后，小小声的跟秀凝说：“那个莲妃，也不知浪费了皇上多少的龙子龙孙。哪像你娘，一次就把你生下来了。”
　　秀凝听得脸上发红，哪有跟女儿说这些的。赶紧劝阻，“娘，您什么都不要说。莲妃更加不可以说。”话音才落，就看到莲成一袭淡紫纱衣，从身旁经过。
　　“她听到没有？嗯，肯定没有，不然早停下来让人掌我的嘴了。”杜宝林开始有些怕，后来看莲成走远了才敢出声。
　　秀凝哀叹，也难怪她娘在这个六品宝林的位置上怎么也上不去了。
　　“祸从口出！不用去请安了，你还是叫她深居简出的好。”莲成其实是有几分恼火的。那个嘴上没有把门的女人，自己再晚一步走过，她嘴里不知还要吐出些什么话来。算她走运，有这么个懂事的女儿，自己也懒得跟她计较。
　　“知道了。”秀凝看莲成脸色不大好，知趣的告退。
　　“跟她生什么气啊，那就是个混人。娘娘要是不乐意见二公主，跟外头守着的人说一声就是了。”庄姑姑笑着，心头在想，不晓得应帝当初是怎么对杜宝林看上眼的。
　　“我是在宫里憋的慌。秀凝本来就很少过来，不用了。跟我走得近，别人不会叫她好过。她又不比阿螺，皇后不能真的下手整治。她心头有数，不会随便过来的。”
　　庄姑姑失笑，谁让那个放风筝的放一放的，看到别人也看到你的好，就不舍得再把你放出去了。
　　“憋死我了，什么都要讲规矩，还不如在……”庄姑姑捂住莲成的嘴，“小姑奶奶，你小声点，那个字是能随便说的。还有，冷宫好这种话以后也再别说了。”
　　正说着见应帝走进来，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应帝扳着莲成的脸细看，“怎么一个个都好像是被朕逼着，那会儿又有谁问过朕一声。”
　　莲成觉得有点诡异，这位大爷今儿怎么了。挣脱他的手刚要起身，就被合身扑倒在躺椅上。
　　“你是不是还想走？”莲成的腰叫他箍得死死的。
　　“松手啊，勒得发疼。做什么？”
　　“那天在华山上你怎么没走？”应帝把头搁在莲成肩膀上，一边吻着她的脖子，一边含糊的问。
　　“找不着路，怕摔到山下去……”应帝移上来，把她的嘴堵住，一直眷念的吻着，好一会才说：“瞎讲，你从前都干过自沉的事。”一边又缠了上来，用手描绘她的眉眼，“人说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我从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现在，却老能从山水里看到你的笑。莲成，既然愿意呆在我身边了，高兴一点吧。”
　　听到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时，莲成楞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
　　“原来，你也会说好听的话啊。”
　　“不是好听的话，是大实话。我从前看到山水，只会想这是我的江山。可如今却总是不经意间就能看出像是你的蹙眉，你的浅笑……”
　　莲成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如果你能让我时不时出去放个风，我就会高兴的。”
　　“现在还不行，我不放心呢。”
　　莲成的脸垮下去，“不行算了。”
　　应帝瞪着她，多难得的氛围，又做脸色给他看。都不问一声他为什么不放心。他不就是没有得到她肯彻底交付身心的承诺才会担心么。就是不肯让他放心，偏要这样子来折磨。低头咬了莲成的下唇一口。
　　莲成呼痛，见他不松口，伸手掐在应帝精瘦的腰上。感觉到应帝剧烈的抖动了一下身躯，“咦，原来你怕痒啊！”一双爪子不客气地伸出来，尽往他身上挠去，没一会就被应帝夺回主动权，将她的两只手都压制在头顶。
　　“敢挠我，你找死！我就地办了你。”当下再不客气，开始品尝独属他的那份甜美。

　　男人的心

　　从皇子府变成了郡王府，月例翻了几番，建府的规制也不同，淮王府和洛王府都在装修。
　　洛王府从前是一个异姓王的府邸，修得本就雕梁画栋，舒适雅致。再经李宏手下一个会装院子的文人妆点了一番，来过的人都说是个吟诗作画、谈天说地的好去处。富贵含而不露，清雅现于表面。
　　装好以后便办了一个堂会，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来唱。朝中官员、后宫诸妃与诸皇子公主爱热闹的便都来凑这份热闹。因特意挑了朝中休沐，皇子不用上课的一日，所以分外热闹。
　　秀丽的婢女与十岁以下的小厮在特意隔起来的一座独栋小院中伺候着。差不多便是将应帝的后宫整体搬了出来一日。舒王妃在一旁小心的陪着客。方才领着众人在迷城一样的花园里逛了会，李霄跟夏末险险的差点掉下了跨桥。皇后便说戏要开锣了，都回去看戏。
　　“二皇嫂，什么时候请我们去淮王府玩一日啊？”李霄跑来跑去没半刻消停。
　　沈王妃笑着说：“再过半月，我们那里也该弄好了。到时再请母后、各位母妃与弟妹们去玩一日。”眼里四下打量着，“弟妹，你们这里怎么这么快就完工了？”
　　舒王妃浅浅笑了笑，“那是因为呀，我们为了偷懒也为了省钱，只做了门面功夫。可比不得二皇嫂府上那么精心。”
　　戏台子上，目下正唱到《安天会》。孙猴子被压在了五行山下，天宫里热热闹闹的招待如来，也为受惊的众仙压惊。
　　莲成在外头看过前面的一出《大闹天宫》，知道那出有些犯忌讳，是不可能在这里唱的。她也是爱凑热闹的，所以舒王妃那日一说便和阿螺说要来。莲成从前一直在冷宫，即便溜出来玩也避着人。可如今在外头游玩了大半年，见惯了天宽海阔。而且有小玺在，有热闹必凑。她性子中爱玩爱闹的一面也慢慢开发出来，再要让她如从前般困守斗室却是很难。所以有机会名正言顺的出门，她自然是要出来的。
　　今儿见了洛王府的气派，心头愈发觉得李宏夫妻是明智之人。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当神仙，有什么不好。那个刚进门的夏氏跟在舒王妃身边帮着招呼，一副笑容可掬、低眉顺眼的样子。为妾者，就当如此吧。
　　今日德妃没有来，八皇子有些咳嗽，只叫了宋美人带着夏末出来。倒是一堆平日被束缚的紧的小孩子都撒欢的玩。最后闹到大人不能看戏，索性放了他们去花园里。只是交代跟着的人留意，切不可再爬山近水的。
　　“以前四哥也叫人来唱过这个戏，不过我更喜欢前一出。”阿螺小声跟莲成说。
　　莲成微微一笑，她也喜欢前一出，不过这话在这里不能讲。她睨了阿螺一眼，“不如我们去走走。”
　　两人便向皇后告退，出去走动。
　　“我们都到这里来了，宫里可只剩下了那一位，你就这么放心？”花园里有两个并排的秋千，两人一人占了一个。执泷与阿螺的清屏都被留在园子门口。她们两人便自己轻轻荡着。
　　“男人的心是长着脚的，关可关不住。心在我这里，我收着。不在了，也强求不得。”
　　莲成一直觉得阿螺的表现有些费疑猜。整个宫里，阿螺是唯一肯公开同她来往的人。而且表现的毫无妒忌，似乎二人亲密的一如姐妹。从阿螺清澈的眼底，莲成也没有看到那么多的算计，宫里实在寂寞，闲时有人一处聊聊也是好的。莲成能肯定的只有一点，就是阿螺对应帝丝毫没有儿女之情。她真的就只是来尽她身为南越公主的义务的。
　　“这么豁达？来，你先推我，然后我再推你。”
　　“好。”莲成爽快起身，去推阿螺。
　　莲成担不担心德妃趁机做什么，当然有一点。可是，如她自己所说，男人的心是关不住的，何况是李图。
　　应帝午睡起来，在殿前空地里散步。觉得宫里一时空荡荡的，平时那些费尽心机的巧遇都没有了，还真是不习惯。小狐狸一大早就乐颠颠的跟出去了，把他一个人扔在宫里。
　　案上还有一尺来高的折子待批，“这皇帝当的，是个人都出去玩去了，朕还得干活。”
　　萧泉把手里拿着的外衣给他披上，不接话。他今儿本来也轮休的，可应帝不让他休，说换一天。反正就是见不得身边的人都不在，非要拉他作陪。不然，他现在也在三皇子府里喝着小酒，听着小曲。
　　“皇上，也没有特别紧急的公务必须马上处理了。要出去么？”
　　应帝伸了下懒腰，“算了，朕去了一堆人不自在。去看看八皇儿好了。”
　　走到德妃的颐沁宫，恍然惊觉竟有点陌生。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德妃娇媚的歌声带着温柔的母性从屋中传出来。应帝顿住脚步听了一会，一旁的宫女太监都被萧泉的颜色暗示没有出声也没有进去通报。
　　德妃拍哄着怀中幼子，待他睡熟才交与乳母放入摇篮中。余光看到一角明黄，她微微站直身子，然后依礼拜了下去，“臣妾参加皇上。”到后头，声音就带了几分哽咽。乳母识相的退了出去。
　　“听说皇儿有些不妥，朕过来看看，可好些了？”
　　德妃做了个‘悄声’的手势，引他到摇篮边看。
　　“昨夜一直没睡安稳，刚哄的睡了。没什么事，吃过药就不咳了。皇上放心！”
　　“哦，那就好，怎么不叫人来同朕说一声，也省得朕挂心。”
　　德妃的嘴微微张了下，最后出口的话把所有的怨怼都藏在了心头。“正要让人去呢，想不到皇上亲自过来了。”
　　应帝低头去看摇篮里的婴儿，眉眼挺像自己的。小手握在嘴边，嘴里还吐了个泡泡出来。前面几个孩子出世的时候，他都忙于政事，倒是李霄和夏末出生那会稍闲些，有功夫来关注下。一晃眼，那两个也大了。倒是很久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了。
　　伸手轻轻托起婴儿粉嫩的手，指甲是透明的，小嘴砸吧砸吧的。
　　“皇儿还没有大名呢，宫人成日就是八皇子八皇子的叫着，请皇上赐个名吧。”德妃的杏仁眼里水汪汪的，好像就快溢出来一般。
　　应帝站起身，“朕回去好好想想。”
　　刚走了两步，听到身后叫声‘皇上’，一双白皙的手腕抱到自己腰上，背上也顿时湿了一块。德妃伏在他背上哀哀哭着：“皇上，为什么要这样对臣妾？臣妾已经给你生下皇子了。我、我也是你的妃子啊！”
　　应帝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哇！”摇篮里睡着的八皇子可能被母亲有些破碎的声音惊醒，张开小嘴哭起来。一时没人来抱来哄，哭得愈发大声起来。
　　“湘濬，孩子在哭，快去看看！”应帝声音平稳，手上微微使力，把德妃的手拉开，迈步出去。
　　回到乾元殿，应帝摊开面上的一本折子，正要看，就见到萧泉去香炉那边添香。
　　“萧泉，方才德妃用的什么香？”
　　萧泉添香的手顿住，“奴才闻不出来。”
　　“让人去把楚偭叫来，那家伙惯喜研究这些古怪东西。还有，今日你同谁换的班？”
　　“厄，是副总管刘顺。”
　　楚偭被叫过来，听了应帝的描述，摸着下巴想了会，“有些香料的确是起催情的效果，不过，一般是青楼女子才会用的，大家千金很少。”联想到上次莲妃下的毒需要另一物一起才能发生作用，“也有可能是两宫的香料同时起了这种效用。皇上要知道确切请抗，臣可以取些回去研究。”
　　门外，有个小太监悄声在萧泉耳边说了几句话。萧泉进来在应帝耳边说了：“刘顺本来收了好处，今日要把皇上引到德妃宫中去。不过，香料的事他不知情。”
　　应帝让楚偭退了出去，“那是谁把朕新换的香料透露出去的？”
　　“厄，这个奴才再查，一定给皇上一个答复。”乾元殿算是萧泉的地盘，能在这里当差的人祖宗三代上上下下都是被查过了的。萧泉本来也有信心，即便是有人收了宫妃的好处，说点好话什么的，但应帝身边的事还是没人敢透露出去。不过，出了香料的事，很难说到底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德妃也真是，青天白日的就用上那东西，整个一画蛇添足。
　　“找了出来不必来回朕，你自己处理了就是。”
　　“是。”
　　颐沁宫中，自应帝离去，宫人便人人自危。其实，自德妃生下皇子，仍然得不到皇帝的青目，就时常如此，动辄打骂宫人出气。
　　德妃一直都遗憾自己只生了个女儿，在怀上第二胎被太医断定是男胎时简直是欣喜若狂的。可应帝一直不大当一回事，只是补品流水价的送来，家中父兄得到升迁，对自己，却没有预料中的软语温存。
　　那个时候，他一直守在那个狐媚子那里。
　　德妃手中的丝帛被撕裂开来，一匹一匹的被撕开……
　　“娘娘，娘娘，您别这样。”从宋家跟进来的贴身丫鬟拉住她的手，“这宫里就是这样的，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啊。”当初，小姐刚进宫的时候，也是盛宠过的。之前得宠的楚修媛就曾经恶狠狠的在背后说过：“你也会有这一天的，我等着！”
　　“我曾经真的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原来都一样。不，不一样，他已经迷那个狐媚子迷了几年了。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娘娘，别胡说。这话传出去咱们都别想好过。如果莲妃真的出了事，第一个就得怀疑到咱们这里的。”
　　“我有儿子，我还有女儿，她有什么？连孩子都不能生，她还算是个女人么？”后面的几个语音破碎的从丫鬟捂住的嘴里传出来。
　　“娘娘，求您了，别再说了。宋美人说的对，男人靠不住，只有孩子才靠得住。咱们好好把小主子都带大。孩子是不会背叛母亲的。”

　　密室之谋

　　应帝一言不发的听影卫的密报，末了不动声色的把人挥退。
　　萧泉见他手在桌边轻轻敲着，知他心中正在烦躁，也不敢多言。半晌才听到问了一声：“那个胡宫山，哪冒出来的，又是怎么到了李奕身边的？”
　　“奴才只知道是个落第的举子，大略一年前开始在淮王身边出现，是个军师一样的人物。之前皇上劝淮王要看清身边的人，淮王也曾一度疏远过此人。但现在，又重新信赖起此人。”
　　“除了。”
　　“是。”
　　“再过十多日，是莲成十八的生辰，有没有探出来她想要什么？唉，为了不让她出门，这几个月都不给朕好过。”
　　萧泉摇摇头，“奴才还真没问出来，庄姑姑也说不知道。其实莲妃娘娘要什么也不必非等着生辰，什么时候说一声，还不是一样。皇上不是已经给她准备了一个惊喜了么？”
　　“也是，她不就想出门溜达么，朕到时陪她出去走走，肯定比送什么效果都要好。”
　　三日后，离淮王府三条街的小巷里发生了一场血战。一向以温文面貌示人的胡管事，在小巷中力敌四人，还伤了其中一人。
　　等他被救回王府后，李奕来探望，“先生无恙吧？”
　　胡宫山在床上支撑起身体，“谢王爷关心，小的没事。王爷快快请坐！”
　　李奕随意在床头坐下，寒暄了几句才沉下脸来问：“你到底是何人？”侍卫回报说，胡管事是难得的好手，不能不令李奕心惊。这个一向在他身边出谋划策的人，居然是个高手，而自己半点没有察觉。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王爷更该关心今日来袭的是什么人？”胡宫山平日足不出户，只在初一十五会离开王府到京郊的庙去。
　　“你知道？”
　　胡宫山点头，“如果小的没有料错，应当是影卫。”
　　“父皇的人为什么要杀你？”
　　“想来是借机警告王爷。”
　　李奕站起身，“本王还是很好奇先生的身份。”
　　这个胡宫山是他偶尔一次出游遇上的，听他与几个文士的辩论甚有机锋，让人去打探了下。知道是江淮一带向有文名的人，落第倒多是因为一些言论有碍时政。但确是胸中有丘壑之辈。李奕本就有心延揽人入府，为来日争夺储位出力，便一意将他延请入府。明面上是个管事，实地里却一步一步成为他不可或缺的智囊。只是而今，这个人变得不可捉摸，他心下自然起疑。
　　“在下是江南庄老先生不入门的学生。”
　　江南庄家？十年前因卷入一起江洋大盗案而被灭族的庄家。
　　“你想借本王的手报仇？找错人了。宾主一场，看在你不是姓庄的份上，本王也不拿你，速速离去吧。从此与我淮王府再不相干。”李奕转身欲走。
　　“王爷，在下的去留无关紧要。只是在下新近探知一个确切的消息，是关于栖梧宫那位的。”
　　莲妃的，李奕有兴趣听。他使了不少力也探听不到。
　　“消息来源？”
　　“当年庄家族灭时，有不足十岁的幼子被送入宫人为奴。王爷想必听说了？”
　　李奕蹙蹙眉，是听说过，庄家的小儿子是难得的神童，年龄又不足，所以没有被斩首，而是进宫做了阉人。
　　“不是没两年就受不了苦死了么？”
　　“死的是同时进宫的另一个人，然后他一直李代桃僵的在太医院里倒夜香。”
　　“倒夜香？还真是能屈能伸。那么，他探听到什么？”李奕往前走了半步。
　　“他偷看到了莲妃的药方，据他说上面有洗胎的药品。所以，莲妃不是不能生养，而是皇上不想让她生。另外，药方上尽是女子固本培元的用药。足证用药的人内体虚亏，不宜生养。但这样调养下去，目的自然是为了让她能够生养。”
　　原来是这样，如果等那个女人生下孩子，怕是一切都晚了。
　　“如此机密，怎会被人轻易看到？”
　　“那孩子什么锁都会开，时日久了总能找到破绽。王爷放心，小的即刻便离去。”胡宫山说着便从床上下来。
　　“你等等，你们想做什么？你这么告诉我，就不怕那个倒夜香的小子连夜香也没得倒？”
　　胡宫山停下收拾包袱的动作，“在下与王爷相处一年，信王爷不是甘于现今地位的人。也许，我们还有能为王爷效劳的地方。”
　　李奕一时无语。
　　“如果王爷想坐视将来一切都被您的小兄弟得去，我也无话可说。”
　　李奕静默了半晌，“神机营和天机营都掌握在父皇手上，明处有银羽卫，暗处还有不知数的影卫。就是父皇本人，身手亦是不凡。本王有什么法子好想。”
　　“王爷忘了，掌控皇城守卫的天机营副统领陈锐是宋家另一个女婿，与您的外家也有瓜葛。现今，毓王爷告病假在家，陈锐便是天机营的当家人。这个机会不可多得。”
　　“宋家有了自己的皇子，哪里还能与本王一条心。”
　　“宋家与您，必须联合力量才会够。德妃想做的是太后，您若许诺封皇太弟，想必她不会反对。范家的军权被皇上架空了，天机营若突然发难京郊驻军一时也赶不过来救驾。还有，王爷近日不是同裴信兰走得很近，裴家手上也有人哪。”
　　而宋府的密室里，当朝左相宋洪泽也在与女婿商量。宫里传来的消息是在不容乐观，德妃竟有几分癫狂的征兆。宋美人更是糊不上墙，指望不了。皇帝连小皇子都不打待见。宋丞相近来几次奏对都吃了应帝挂落，宋家保荐的人也在军中朝中受到打压。朝中人望风而动，他宋家竟渐有门可罗雀之患。
　　“岳父，小婿觉得李奕这个盟友靠不住。”
　　宋洪泽轻蔑一笑，“谁都靠不住，不过，要从李奕手上拿东西，可比在应帝手上拿容易多了，你说是不是？”皇太弟，鬼才会信他。
　　“是，小婿明白了。定在什么时候？”
　　“到时我自会派人知会你，记住一定要一举拿住莲妃。她身边可有好些个好手，多做些准备。宋家经营了这么多年，能用得上的人自然也不只一个两个。”
　　“小婿这就回去准备换防的事。”
　　“去吧，切忌走漏了风声。此事，也是不成功，便成仁。应帝刻薄寡恩，一旦失败，不会放过我们的。”
　　八月二十八日，栖梧宫。又是一个不能公开庆祝的莲成生辰，她满十八了。其实也不是不能，但长得像贞皇后，连生辰也同长公主在一日，的确太令人狐疑了。
　　“庄姑姑，你在望什么啊？萧公公不是说了今天会晚些回来。咱们先吃饭吧！您答应的，年年今日蒸给我吃的鸡蛋羹呢？”
　　“蒸上了，这就端上来。”
　　看到碧透端上来的一小盆，莲成吐吐舌头，“您当我大胃王啊，这么多！”
　　“你不是，有人是啊。”庄姑姑慈爱的笑着。
　　莲成一拍脑袋，“小玺，是不是？”
　　“姑婆！”门口蓝影一闪，长高了两三寸的小玺冲了过来，差点把莲成扑倒。
　　“慢点，慢点，越来越有分量了。”
　　“路上下大雨，差点赶不上，皇爷爷说今天一定得到的。姑婆，小玺饿了。”抱着她亲热了就那么一瞬，这小子就开始嚷饿。他跑那么快，到底是冲着什么啊。
　　“哪，给你分享我的鸡蛋羹。”莲成盛了一碗推过去。
　　小玺饿急了，也不计较里头没肉，一会儿捧着调羹就连吃几碗，把一小盆吃了个干净。最后揉揉肚子，“好像吃多了一点点。姑婆，抱小玺下来。”伸出手向莲成讨抱，他自己站不起来了，小肚肚圆了。
　　庄姑姑说了声“原来还做少了。娘娘，您等着，很快的。再给您蒸份小的。”扭身进了小厨房。这可是莲成唯一跟她提的要求，一定得满足。她喜欢看她吃鸡蛋羹时的样子，那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碧透上前收拾了桌子，问小玺：“小世子，你要不要出去活动下，帮助消化。”
　　小玺点头，扭头牵着莲成走到院里，叽叽咕咕的给她讲自己回去偃城的经历。
　　“祖母说还是跟着姑婆好，要我以后都跟着你，好不好？姑婆！”边说边讨好的摇着莲成的手，把肉嘟嘟的脸笑给她看。祖母说的什么前途他也不懂，不过，跟着姑婆，他很喜欢。
　　“好不好嘛？”
　　“厄，只要你不要厌烦。我以后都出不去了。”
　　小玺失落了一会儿，“那小玺长大了再出去好了。”
　　到了吃正餐的时候，小玺很遗憾的看着满满的一桌精致小菜，还有因为他要来特意添的荤菜。没地方装了，呜呜！
　　“庄太婆婆，干嘛给人家吃那么多蛋蛋嘛？”
　　庄姑姑看着他，“小世子，是您自己把一整盆吃了的。老奴还重去做了一份呢。反正您以后住这里，来日方长。皇上时常在栖梧宫用餐，这儿的伙食绝对会令您满意的。”
　　“是么？”小玺想想这个远景，乐呵呵的笑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碧透听他啧啧有声的，掀开帐子一看，正使劲在吮手指头呢。脸上笑得那就一个美，手指头拔都拔不出来，也只好由着他了。
　　晚上莲成跟应帝道谢，她一个人怪寂寞的。有个小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热闹很多。
　　“哦，那小家伙啊。朕接他来，一为给你做伴，二嘛，过了年也送进学堂去，跟景儿霄儿他们一起念书。”
　　“这么早啊？”
　　“不早了，过了三岁算四岁了。你看他的个头，足像个六岁的。早早的去受教好过乱晃荡。反正每日就两个时辰，下午都不用继续上课。”
　　莲成想起小玺说自己比应帝高，呵呵一笑，“是啊，看着比同龄的来的大些。”

　　逃生之门

　　应帝起来上朝的时候，发现小玺已经很精神的在院中练拳脚了。一招一式，都像模像样的。比他那个练武没有恒心的姑婆像样多了。
　　“皇爷爷！”小玺看到他，立马停下来行礼。
　　“嗯。”应帝点点头，上撵离去。
　　小玺看到车撵走远，回身就往莲成的房间跑，要挖她起来一起晨练。面对这种情况，莲成往往在言教不如身教的责任驱使下早早起床。心头却不住哀叹，你个多动小孩，一天到晚不消停。
　　不过，今日，小玺却被拦在了寝殿外。
　　他歪着头问：“为什么不给我进？”
　　碧透跟墨香对视了一眼，这小祖宗跟十万个为什么一样，答了这个还有下一个。碧透很沉稳的跟他说：“皇上交代的。”皇上是交代过让莲妃睡到自然醒，不要吵她。所以，她没矫旨。也只有这个回答能堵住小世子盘根问底。
　　“哦。”果然，他没再问，又回院子里练拳脚去了。
　　莲成用过早饭就被小玺牵着出去逛。他上回连着几日都是进来吃晚饭，还没正儿八经的逛过回皇宫。
　　“为什么要叫莲妃奶奶？好别扭哦。”
　　“我比你还别扭，人后不许叫！”莲成的额角一抽一抽的。
　　“人前我也不叫，在外面不叫你。”小玺指指御苑池，“我要下去捉鱼。”
　　“那是金鱼，不好吃的。”
　　“你怎么知道？”
　　“我从前捉来吃过。”在冷宫的时候，能见着的活物都叫莲成弄来吃过。
　　“那我去捉，捉到再放生，不吃它。”得到同意，小玺便挽着裤脚下水了。裤子挽得很高，深一脚、浅一脚的追着鱼，可惜半身都湿了也没有收获。莲成便将捉鱼的要诀跟他说了。
　　“回去拿身干衣裳来。”
　　碧透点头应是，回栖梧宫去了，只留下墨香伺候。
　　莲成耐着性子等到他捉到一条才拖人上来换衣服。没成想，还没换好，就遇上皇后带着宫人也来这边看鱼。看到这个情景，就蹙起了眉头。
　　“八月底的天气了，孩子下水着了凉怎么好？莲妃没带过孩子，不知道这么多。以后多跟庄姑姑请教些吧。”莲妃不能生养，想把儿子过继给她的不在少数。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就把这偃王世子接来给她做伴。
　　“是，臣妾知道了。”
　　“皇后奶奶，小玺从来不生病的。”小玺急急的出声辩解。姑婆很会带他啊，怎么说她不会。
　　皇后拍拍他的脑袋，“不过是提醒一下，你真的从没生过病？”
　　小玺点头，“嗯。”
　　“真好！”这个力大无穷的小家伙好像很莲妃挺亲近的，不是昨日才来么？
　　“五皇叔挺挂着你的，多来坤泰殿坐坐。”
　　“嗯，知道了。”
　　看皇后走了，莲成道了声‘恭送皇后’然后扯着小玺往另一边去。相看两相厌，还是少碰面的好。
　　“她不喜欢你，为什么呀？”
　　莲成揉揉小玺的脑袋，“嗯，如果突然跑来个人把你嘴边的肉抢走了，你喜不喜欢？”
　　小玺很认真的说：“那得看是谁。”一边扳着指头，“如果是父王、姑婆、祖母或者皇爷爷的话，就没有关系。别人的话，小玺打他。”
　　“对于皇后来说，我就是那个她想打的人。懂了么？”莲成也不想跟小孩子讲这些，不过，既然来了宫里，有些事情还是得知道。
　　“小玺帮你，我是你这边的。”小玺毫不犹豫的说。
　　莲成失笑，“知道了。”
　　如果一直这么带着小玺，在宫中看似水流年、如花美眷，莲成觉得也没什么太大的不满了。可是，事情往往不会如你预料的一般来。
　　九九重阳，是宫中历来定下要登高团聚的一日。皇后张罗了宴席，请了宫中的几位太妃一同坐坐。
　　宴后，小玺要去看宫里放的花灯。莲成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带着小玺，和身边的人被冲散，然后被人拿着刀剑逼进了她一辈子都不想再踏进的地方——炅宁殿。
　　也幸好是这里，不然一时之间如何找路逃命。
　　眼见身边护卫一个个倒下，莲成再不迟疑，抱着小玺一起跳进了那个曾给她带来无尽屈辱的温泉。依着记忆向水流深处潜去，左手一直牢牢的抓着小玺的手。
　　又来到那扇阻拦过她的铁门前，莲成示意小玺把铁条扳开，让两人可以钻出去。小玺依她的话使劲去扳铁条，莲成就和他背贴背的靠着，防着那伙突然出现的刺客也跟下水来。那伙人，就是冲着她来的，尽是好手。如果不是影及时出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莲成顾不得去想那么多来龙去脉，此时最要紧的就是逃命，带着小玺逃命。
　　小玺咬着牙拉开了两根铁条，伸手拉拉莲成，示意她可以了。莲成看他脸涨得通红，一时也顾不上心疼，先把他推了过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过去。
　　小玺按照她的示意又把两根铁条合拢，跟着她往前方不知名的地方游去。他方才使力的时候憋着的那口气漏了，呛了好几口水，眼泪都出来了。
　　莲成把他托着手上，加快速度往前游。
　　身后解决掉对手追上来的几人对着铁门猛力挥了几下刀剑，也只溅起一阵火花。门丝毫没有挪动分毫。
　　“可恶，花这么大力气，居然叫她跑了！”
　　“老大，快走吧，咱们也损了不少弟兄。宫里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走！”
　　莲成不知道前面是哪里，连她自己也快憋不住了，小玺已经晕厥了，全靠她托着往前。
　　所以，不管上面是什么，也必须立即上去，刻不容缓。莲成手头捏着几块小小的鹅卵石。一手可以击向数个目标，这可是当初她在炅宁殿里用数颗石子打水漂练出来的。假想的敌人就是守在殿门外那几个一动不动的侍卫。一直没有用上过，倒是小玺拿来打过很多次飞鸟。
　　莲成还没浮出水面，就被人伸手拉了上去，还有人要把小玺接过去，莲成死活不给。
　　“莲妃娘娘，小世子情况不妙，您也是，先松手吧！”
　　算了，要害她们直接往水里捅几刀就可以了，莲成其实早已经乏力了，出了水面就干脆的晕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小玺呢？’。惊慌的坐起来，看到应帝守在床边，急忙抓住他，“小玺呢？小玺到哪里去了？”
　　应帝指指床上，“睡在你旁边在呢。”
　　莲成这才看到小玺就蜷在自己身旁睡着，右手食指还放到口里含着。
　　“这小子喝了一肚皮的水，压了半天才吐出来，让他再睡会。你要不要吃点东西？”看莲成总算醒过来，应帝眼里的焦虑和担心才逐渐散开。她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睡着，如果真的有个万一，那让他情何以堪。在看到她昏迷不醒的那一刻，他就开始后悔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刚醒过来，莲成的脑袋有些空空的。
　　“先吃东西，那小子可是吃饱了才睡的。知道你不放心，一醒来就会吵着要见他，索性让他挨着你睡。”
　　莲成手上无力，应帝端着碗喂她。说起来，他喂饭的技术也是在莲成犯糊涂那阵，在实战中提高的。
　　吃了一半，莲成停下了咀嚼，看了应帝一眼，“口里没味道，不想吃了。”说着缩回被子里，翻身向里抱着小玺。
　　应帝慢慢把碗和调羹放到一旁，站起身来，“那好，你再休息一会，朕就在外头。”
　　小玺睡得迷迷糊糊的，感到有水溅到脸上，揉着眼眶，“呜，下雨了！”
　　莲成听到他醒了，擦了下眼睛，“你小子总算舍得醒了！”
　　“嗯，姑婆，你眼睛怎么红红的，你哭了么？”
　　“看你总不醒，我着急呀。”
　　小玺点头，“之前小玺看姑婆不醒，也是吓坏了。厄，姑婆，我饿了！”
　　莲成笑开，当孩子就是好啊。什么都可以不追究，只要吃饱了就好。
　　“来人，给小世子弄点吃的来。”
　　小玺的胃口比莲成好多了，吃饱了才放下碗。
　　“姑婆，我今晚可不可以就在这边睡？”小孩子受了惊吓，自然是要跟亲近的人撒撒娇的。
　　“好。”
　　“那皇爷爷……”
　　“不理他，让他别处睡去。”
　　“那我们说好罗。”听到脚步声，小玺急切的跟莲成要保证，看莲成点头，他一骨碌钻到被子里装睡。
　　莲成无语，太明显了，饭碗还摆在床头呢。口里却对来人说：“小玺吓着了，我带他睡一段日子。”只是没回头去看他。
　　应帝看了眼床上凸起的小小身影，“莲成，朕有话跟你说。让人把他送回去。”边说边示意墨香去抱小玺。碧透那晚跟着莲成，受了重伤也在昏迷中。
　　小玺在被子里撅嘴，又不敢动，他在装睡怎么能动呢。
　　莲成挡开了墨香的手，墨香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拿眼瞅瞅莲成，又瞅瞅应帝。
　　“算了，你出去，让他先呆着。”应帝有些烦躁的说。“问都不问一声，就认定是朕拿你作饵，这就是你那颗聪明脑袋能得出的结论？”
　　莲成出声把墨香叫进来抱小玺，既然他执意要说清楚，那就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只是小孩子不方便在场。
　　“抱小世子回他自己的房间。”
　　小玺有些带怯的看了应帝一眼，出什么事了，姑婆好像很难过。皇爷爷也好像在生气的样子。他要不要留下来保护姑婆？
　　“乖，你回房去。”莲成推推他的背。
　　“哦。”小玺看看莲成，又看看应帝捏得死紧的拳头，心头全是担心。嘴巴上应了脚上却不肯跟着动。

　　不如离去

　　小玺还是让半哄半拉的弄出去了。
　　应帝看莲成的眼眶泛红，想想她一整日的遭遇，心头先软了几分。只是那股不甘还是哽在胸口。方才急切想要解释的心也冷了下来。遇到事情，小狐狸的选择是不信他。背着身子在床头坐下，两肩无意识的垮下来。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莲成轻声问。
　　应帝没反应。
　　他方才那般愤怒、委屈，莲成意识到恐怕这回真是错怪他了。
　　“别这样，好像人家欺负了你似的。”从身后抱住他，轻轻摇晃。
　　应帝一时好气又好笑，“别摇了，你要是精神恢复了，朕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给你听。不然就等以后有机会吧。”说完脱靴上塌。
　　“我答应让小玺在这睡的”看他脸色更加不好，莲成补充道：“他就是个孩子，你体谅一下嘛。”
　　“皇家的男孩子，这么点事就被吓住了？你也体谅下朕担惊受怕一整日了。”当时，得知还有人追杀莲妃，其实是可以调动暗伏的人马保她万无一失的，但却可能不能彻底将宋洪泽等人的退路封死。他略一犹豫，相信莲成可以凭自己脱困，便让影引着人去了炅宁殿，并安排了接应的人。莲成果然就走了那条路。
　　其实他这一日，不只是担惊受怕，还有不得不处理掉一些人。虽然是必须的，但是，心还是会痛。
　　“你说吧，我精神着呢。”莲成的眼睛晶亮晶亮的，“到底怎么一回事嘛？”
　　应帝过了一会，才伸手把她揽到怀里，“是李奕和德妃，还有宋家联手，想取朕而代之。”
　　“你会不知道？”
　　“朕在淮王府和宋家都有人，颐沁宫也有，事先听到了风声。朕已经警告过李奕了，他还是卷进来。而且现在，宋洪泽把所有事都推到他身上。说是李奕谋反，他们只是从犯，是被他许下的‘皇太弟’的承诺打动，一时发昏。”
　　莲成好奇的问：“这样可以脱罪么？”
　　应帝冷笑一声，“当然不能。只是，主犯是朕的儿子。朕如果轻饶了自己的儿子，对宋家人的处理就不能太过火，不然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众口。而且这个事，夏末和琮儿也牵涉在里头。”李琮是应帝给八皇子起的大名。
　　“如果把他们的外家赶尽杀绝，难说不记恨于朕。事败之时，宋洪泽就知道已然无幸，如此作为不过是为他宋家人争取最后的生路。早知道为家人着想，就不该铤而走险。还有李奕，怎么就受不住别人几句撺掇，南书房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们到底是怎么做的？”莲成是宴席还没全散，觉得无趣，小玺闹着去看花灯，她就托词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并不清楚。
　　“他们借故换了皇城的守卫，想要一举发难逼朕让位于李奕。昨晚上进宫表演的民间艺人多是修罗门的杀手。后来追杀你的那拨人更是修罗门长老堂的人。宋湘濬提的合作条件便是要李奕杀了你。”应帝说到这里，把莲成紧紧的搂了一下。
　　莲成那时虽然被追杀的狼狈，但还能分清楚来的不只一拨人。因为当时分明有一方人很疑惑，一时以为那是她的救兵，还发生了一场混战。那还有一拨是谁？她靠在应帝身上，没把疑问说出来。那晚的侍卫全被杀了，刺客也全是修罗门的打扮。影跟碧透都还没能脱离危险。所以，应帝一时也没发觉前后有两拨人。
　　“那外头怎么样了？”
　　“你不用理那些。奇怪，明明李奕找的人朕已经提前清理掉了，为什么又冒出来一批？难道是宋家觉得不一定保险。”
　　莲成吞吞口水，原来还有第三拨人。其实后来的两拨人，一部人像是要置她于死地，一部人却像是只想擒住她。总之，当时场面是一片混乱。
　　“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理德妃？”
　　应帝抿了下嘴，艰涩的说：“她，其实已经疯了。朕在宫中寻了处地方先安置着，让太医给她看看。毕竟，她是朕两个孩子的母亲，又这样了。”
　　还不算太绝情。莲成‘哦’了一声，“我没有别的意思。”
　　疯了？也怪可怜的。
　　“不过你放心，到时候整件事落幕，朕会给你个交代的。”顿了一下，“你想不想抚育琮儿，他现在还没满周岁，什么都还不知道。”
　　莲成赶紧摆手，“我不行，你饶了我吧。”宫里这么多知情人，即使孩子小时候不知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知晓了，拿她当仇人。她费这个心做什么，添堵么？
　　“那就算了，不过皇后也在思过，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交给谁放心。”
　　“思什么过？”
　　“宴会是她张罗的，混入这么多刺客，朕是顾忌范家才没拿她当同犯办。不然……亏朕还一直当她做人不行，做事还成。”
　　皇后跟德妃、跟李奕联手，她不信。
　　“怎么觉着你好像拿皇后当臣子在看啊？”对德妃多少还有些怜惜，对皇后简直是对臣子。对废后好像也是如此。就像是个劳心劳力的管家，做得好是应当的，出了差错就怀疑你搞破坏。
　　应帝扫她一眼，“皇后不就是内助，出了事当然有责任。何况是这么大的事！”
　　“要思过多久啊？”从前坤泰殿空着时，淑妃管理后宫，那现在那么多女人、孩子谁来操持？
　　“一个月。”应帝望望莲成，“不如，莲成来替朕分一下忧。”
　　“不干。”费力不讨彩，莲成坚决不肯干。“我吓着了，从今天开始称病。”
　　“你个小狐狸。”应帝滑下身子，热烈的去吻莲成，被她避开了。
　　“我实在是担心小玺，我去看看。”说着就从床尾爬了出去，留应帝独守空床。
　　一出屋子就听到小玺唤了一声姑婆，原来他根本没走远，就在寝殿外的大铜缸旁蹲着。稍远处是无奈的墨香。
　　“你这么在这啊？”莲成过去牵起他，“来，我送你回房睡觉。”
　　“我怕皇爷爷打你。”
　　莲成心头一热，“来，咱们回屋。”牵着他回了他的屋子。
　　寝殿里应帝正脱了衣裳让萧泉给他换伤药，他背上有道伤口。昨晚那些刺客竟对着几个老太妃挥刀，应帝是为了救其中一个受伤的。小狐狸去小玺房间睡了，也好，省得让她知道。
　　最后，暂理后宫的差使落到了阿螺身上。皇后思过，德妃疯癫，莲妃惊吓过度病倒，就剩下她这个昭仪最大了。
　　幸好重阳过后也没什么大节气了，这几年又没有进新人。她左支右绌的，倒没出什么大的纰漏。
　　这一日终于忍不住来探问卧病在床的莲妃了。
　　莲成正独个儿在下棋，小玺趴在一旁画乌龟。
　　阿螺哼了一声，我就知道。
　　莲成笑指着旁边的椅子，“等你好久了，不必行礼了，坐吧。”
　　阿螺这才想起没行礼，她福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厄，我是来探病的。敢问娘娘还要休养多久才会康复啊？”
　　“再二十来日吧。”
　　阿螺不甘心的玩弄衣带，到那会皇后的禁闭都关完了，我还指望你。
　　莲成钩钩手指，示意阿螺近前，阿螺疑惑的凑上去，听了一句就面色大变，“你……你知道多久了？”
　　“够久了。”莲成继续在她耳边说了两句。
　　阿螺比方才还吃惊，半天才问：“你……舍得？”
　　“有舍才能有得。”
　　小玺爬过来，“我也要听悄悄话。”
　　莲成一根手指点在他额上，“男孩子跑来听女人的悄悄话，很容易流于猥琐，知道么？出去玩去。”催他转了个方向，在他屁股上拍拍。
　　阿螺坐了一会才说：“好，我去安排。就当还你那个人情。”
　　莲成一哂，看来阿螺也是个心头明白着的主，知道应帝一直给她用着麝香。也知道是因为自己才得以在后宫中解脱，而且保留了做母亲的权利。
　　栖梧宫外的侍卫都知道，新来的小世子很得莲妃喜欢。莲妃喜欢了，皇帝自然会喜欢。因此，不出多少日子，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小世子平日上树、爬墙、下水，无所不为，不管干了什么莲妃都不会同他生气。最近这段时间，小世子还喜欢上吃宵夜。这个，侍卫们是很喜欢的。不管是笔墨纸砚哪位姑娘当值，莲妃都会吩咐多做一些，送给值夜的他们分享。
　　有一晚，应帝去揪莲成回来睡觉，就见到她吃的满面红光的，正和小玺在涮羊肉。看到他来，立马给他添了副碗筷。这什么习惯，一大一小竟爱上吃宵夜了。到后来，也坐下来一起涮了一回。
　　今晚，见墨香挽着个篮子出来，侍卫小甲问：“姑娘，你这是要后是哪去？”他也分不清这几姐妹，不晓得到底是哪个。因为在宫中，有统一着装，也不能以衣服颜色来做区分。
　　“侍卫大哥行个方便，小世子突然想吃佛跳墙，可小厨房没那么多东西。娘娘让我去别的厨房看看。”
　　小甲自然是放行，从前也有个这样的事。反正栖梧宫皇后不过问，莲妃最大。
　　墨香到了外面，在转角处有人叫住了她。碧透回头，那人的脸却隐在暗影里，递过一件纯黑披风，看墨香围了个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路。说声“快走。”便当先走了出去。墨香随着他一路畅通无阻。偶尔有巡夜的人问起，看过他手中腰牌便点头哈腰的笑道：“原来是替皇上办差，您请慢走。”
　　墨香暗暗心惊，想不到她有这样的门路。
　　听到身后大门扎扎作响便知道已是出了宫了。
　　这就出来了！墨香呼出一口气，道声：“有劳！”
　　墨香与那人道别后专拣那阴暗隐蔽的小路走，渐渐便远离了皇城。
　　那孩子知道了，一定会怨她吧。可是，她不能带走他。留在这里，他是小世子、皇长孙，跟着她出去漂泊，她于心不忍。
　　出来的自然不是真的墨香，是莲成。那四姐妹一模一样，侍卫一时是不能知道出去的那个不是四姐妹之一的。
　　那日，应帝便是利用这四姐妹长得一样来混淆了李奕派的人的视线。让墨香陪着扮作莲妃与小玺的人引出了刺客。今日，又让莲成把这个利用上了。
　　今日，应帝呆在太庙没有回来。他去处理李奕去了。
　　小玺最近喜欢吃宵夜，多半也是莲成撺掇的，只是打着小孩子的旗号罢了。

　　江上故人

　　出去的既然是莲成，那床上躺着的自然是口不能言的墨香了。她眼睁睁的看着莲成妆扮成自己的样子，又给她化了妆。然后是一段自说自话，模仿出和自己对答的样子。“娘娘，小世子又在嚷饿了。”
　　“哦，那给他做宵夜吧，他要吃什么？”
　　“要吃那日听说过的‘佛跳墙’。可是那道菜太复杂，需要的配料太多，一时之间找不齐全。”
　　过了一会，还是莲成自己的声音，“你到御膳房去找找看，那小子爱较真。总要找过了没有，才好跟他说。”
　　“是，那奴婢出去了。”
　　墨香眼前一黑，就沉入了黑甜乡。
　　这番话自然是说给新来的影卫听的——这次来接替影的人。他来之前就听说莲妃很聪明，曾经害得他们老大挨打、降职。所以格外的兢兢业业。
　　门口小甲看墨香出去了半个时辰都不回来，心头有点起疑。于是准备进去问一下。
　　“什么？墨香姐出去找东西做‘佛跳墙’，我不知道啊。”执泷有点纳闷。看看莲妃的房间灯火暗了，轻手轻脚的进去掀开帐子一看，睡得很安稳。
　　“让人出去找找吧，别惊扰了娘娘。”
　　“好的。”
　　找了一番无果，执泷觉得不妙。墨香姐不是不知轻重的性子，碧透姐还昏迷着，她怎么会出去乱跑。
　　想想皇帝正好今晚不在，就出了这样的怪事。为防万一，她还是叫醒庄姑姑，两人一起去叫莲妃。
　　这才发现床上的人是被点了睡穴。凭着姐妹间的了解，她细看之后，断定是睡在床上的是墨香，这才把她弄醒。
　　远在太庙的应帝自然还不知道这一日的变故。
　　怎么处理李奕，他也犹豫了很久。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可不杀李奕，堵不住悠悠众口不说，他还有好几个儿子，有样学样可不行。
　　经大理寺判决，宋家男丁全部斩首弃市，女眷没为官奴。没有卖作官妓，算是留有余地了。而李奕，大理寺不敢处决，留给了应帝自己处理。
　　应帝看着李奕喝下鸩酒，心头也是一阵剧痛。这个儿子，他也曾寄予厚望的。
　　“你放心，你的妻儿不会受到牵连。你的儿子只要成才，朕会把他同小玺一视同仁的对待。”
　　“谢……谢父皇。”
　　至于德妃，她既已疯了，就不再审了。让太医在药中加点东西，让她安安乐乐的去吧。要变厉鬼来找，就找他一人好了。
　　萧泉听到回报的时候，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这位怎么这个节骨眼上又跑了。
　　“没追到？”
　　“没有。”
　　应帝还一个人在太庙的祖宗牌位前跪着，这件事，搁谁身上恐怕都不好过。那位，不是雪上加霜么。偏毓王又病病歪歪的，在府里门都出不了。
　　萧泉心头打鼓，还是硬着头皮去禀告了。
　　应帝手里拈着的念珠顿了一下，“她身边都是你派去的人，从哪里找的人脉？”
　　萧泉没想到他这么镇定，整理了一下收集到的线索，“据说昭仪娘娘去过栖梧宫，不过她是时常去的。”
　　“她？”南越的照会已经送到，宗宁会亲来朝觐。不管是不是，这个时候都不能动阿螺。
　　“谁送出去的？”
　　“刘顺。”
　　应帝居然笑了一声，“居然是乾元殿的人！”
　　萧泉的头低的不能再低了。这刘顺比他还年长十来岁，在宫中也是二十来年了。为人还不错，只是贪财了一点。只是，怎么都不可能为了点小财干出这事啊。
　　“把人带过来。”
　　“是。”
　　应帝手里的念珠越转越快，最后断线，珠子从手里一颗颗脱落，敲击在地面上。听的萧泉一颤一颤的。他也没看出那位动了这心思。近来看着不是挺好的么？
　　刘顺被带到太庙，应帝面沉如水，只轻声问了句：“你受了多大的恩惠，敢提着脑袋给人办事？”
　　刘顺磕了个头，“皇上说的没错，奴才这样的人，受了人家天大的恩惠，只有拿命来抵。奴才是十七岁为了给老娘筹钱治病才进的宫，之前在宫外也曾有过相好。没想到她竟怀了孩子，还被婆家发现了沉潭。有人救了她，她给奴才生了个儿子。这样的大恩，奴才即使是死甘愿的。”
　　萧泉知道，刘顺的老娘前两年病死了。难怪他无所顾忌了。不过也是，一个宦官，有人替你保全了后人，这确实是天大的恩惠。
　　“奴才也知道，皇上待奴才一向不薄。做下这样的事来，奴才也无颜活于世上。任凭皇上发落就是。”
　　“原来如此，朕也不杀你。否则，来日莲成必定是要怪朕的。这样吧，太医院还少个倒夜香的，你去。”
　　大内副总管去倒夜香，好比大将军去守城门，降了足有十八级。
　　“是，奴才遵旨。”
　　刘顺被带走了，萧泉看应帝还是很平静，忍不住劝了一句：“皇上，您要打要骂，都冲奴才来好了，您这样，奴才真有点害怕。”
　　“你怕什么？你又没做对不住朕的事。”
　　萧泉无言，短短半月，经历了德妃和二皇子叛乱，莲妃出逃，您不发泄出来，奴才能不怕么。
　　“人找得怎么样了？”
　　萧泉点头，“有点眉目了。”
　　莲成走的还是水路，片刻不敢停留。立即包船南下，直到船入长江，才松懈下来。
　　应帝让她由炅宁殿水路脱险，她是有些怨的，不过好歹比之前想的真用她做饵要好过多了。不过她不得不走，后宫实在是危险。她手里一点自己的人都没有，可别人一调动就是一大批刺客冲过来。明里，暗里想杀她的人太多了。她就只能依靠应帝的保护。可是万一，再来一次他算计失误，保护不周，她就真的完了。
　　她曾经一意求死过，可是见过了世上的美好，她现在不舍得死了。她要活着，活着才会有希望。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尘埃落定了。如果真的出了意外，即便李图情真意切的给她做一首流传千古的悼亡诗，她也活不过来的。太不值了！
　　而且，宫里永远有那么大的女人，还有她们的孩子。这些人跟他都是血脉相连，肌肤相亲过的。她实在也不想做其中之一。不如放过彼此吧，他在九重之上做圣明君主，她也能在九天之外逍遥游。
　　云天之外有箫声传来，很是耳熟。莲成失笑，不是吧。
　　提气高喊：“既是故人何不上船来喝两杯。”
　　声音远远的传过去，箫声就慢慢止住了。一点渔火向这边靠拢过来。漆黑江面有人已弃舟踏水而来，身影轻折便已落在船头。手里还提了个鸟笼，笼子里一只鹦鹉。
　　“你这意思是要烤来下酒？”
　　来人把鸟笼换了只手，不让她摸到，“不是，给你看看我训练的成果。”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那只鹦鹉竟是摇头晃脑背起了《长恨歌》。
　　莲成鼓掌，“不错，不错。我以为会‘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已经很是不错了。想不到你这只比山长的强那么多。我记得从前不是教不会么？”
　　来人正是来做质子的袁遵，他微微启唇一笑，“徐公子，别来无恙。这不是从前那只。不过，也不必太夸它，就会这几句。”
　　果然，那只鹦鹉又开始“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了。
　　“我说嘛，一只鸟比我们小玺还强，说不过去了。请坐！”
　　袁遵在小桌旁落座，“我有点不敢吃你的东西呢。”
　　莲成“呵呵”一笑，“这是花钱买的，你放心。我轻易不做贼的。”说完端起酒杯，“这一杯，诚心向袁先生致歉，过去徐方以小人之人度你君子之腹，今日便以杯酒请罪。”
　　“事情因我而起，那十一条冤魂也一直沉甸甸压在我心头。这一杯，祭奠他们吧。”袁遵说罢，将酒尽撒入江中。
　　一杯酒喝过，两人同时出声：“你这是……”
　　“家兄叮嘱，让我能找到机会跑路就赶紧跑。他是不会顾忌分毫的。这回朝廷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洛王一时也顾不上质子府。我就跑路了。家兄要我别往北走，所以我向南，准备出海。”
　　莲成目中闪烁了几下，她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是，两人只有这相逢江上的缘分，同行那是万万不可的。
　　“徐公子，再会！”袁遵也很清楚，所以放下酒杯，便告辞了。
　　“再会！”赶明儿，她也买只鹦鹉来教说话。
　　看来，北边的烽火还是要再起的。算了，不想了，这些是他的事情。她做个闲人也就是了。这一回出来自然是不打算再回去的了。身上的银子可得算计清楚了再花。因为有了几次外出的经历，这回莲成没有净身出户。方便拿的现银、金子，都是带出来了。
　　其实，李图帮她打听过了。云叔现在在开赌场，把他一辈子的爱好和营生结合在一起了。想衣真的开了家茶楼，还越做越大。至于二哥，一直四方游走。他怕了云叔一见面就要帮他安排婚事。之前想把想衣和他送作堆，后来见他不肯又说：“二少爷，你看不上想衣没关系，你看得上谁，我都能帮你偷来的。”
　　云叔这话不是吹牛，以他的轻功确实能办到。二哥好像无意被送入洞房，因此也一直躲着。现在又不知道跑到哪里讲经去了。不然，还是一个好同伴。

　　我是神医

　　“阿成，阿成，过来帮忙！”胖胖的老板娘招呼着伙计。干活一点不主动，喊一下动一下。要不是看他长得俊，早开销了。
　　“来了，老板娘。”莲成把手里的活计放下，赶紧过去把新运来的药材接下来。她现在是这家药材店的小伙计。
　　这半年，莲成几乎走遍了南方的各大小城镇，身体倒是好了许多。冬惧严寒、夏惧酷暑的毛病也减轻了。
　　这是一个叫做水谷的小镇，这里有渡口，可以到达海外荒地。两岸偶有通商，都是从这里过。路边行脚商卖的东西也是炎夏少见的。
　　这半年的经历加上之前半年遍游名川大山，莲成的见识与以前困守冷宫相比，不啻是两个天地。她心中对神秘的海外始终感到十分好奇，忍不住想过去一探究竟。不知道是否真如《山海经》中所描述的那般神奇诡异。只是到了此地，物价飞涨，只好暂时落脚在这个药店里。
　　这当然只是权宜之计，穷家富路，在外面吃住都要开销，能省一点是一点。而且越是这种小地方，吃住花钱越多。因为方圆百里就那一间客栈，价钱贼贵，你爱来不来。
　　莲成想搭船出海去进点货拿到内陆一点的地方去卖。一来可以满足出海见世面的愿望，二来也可以挣点钱。她觉得自己要去淘些小饰件之类的回来挣那些闺中女子的钱，应该比那些大男人容易。她其实已经试过几次从此地带些特产小物件到彼地兜售，效果还不错。现在就是等着水谷最大的船家龙家招伙计了，还有半个月。
　　“阿成，关店了。”
　　“知道了。”莲成收拾好，就到后面的柴房睡觉了。
　　莲成睡在简陋的床上，不敢睡得过于踏实，毕竟孤身在外，又不比从前暗中有人相护。
　　只是想不到浅眠也会做这样的梦，梦中李图滚烫坚实的躯体覆下来，吻也一个接一个落下，衣服被解开，丢弃到地上……
　　耳边是他喘息着轻唤：莲成、莲成……
　　莲成从梦中醒过来，摸摸自己滚烫的脸，已经、已经是第三回做这个梦了。她有饥*渴到这个地步么？
　　不过，这半年都没有遇上追捕。莲成有点庆幸，也有点纳闷。或者，他也放下了。那么，若干年后，她其实是可以回京城的，是么？毕竟爷爷的墓还在徐府，要想法子迁葬。不过，过几年吧。等她把风景都看够，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定居，再去迁葬。
　　莲成一听到龙家招人出海的消息立马就辞工去了。工钱自然也就被扣了个七七八八。不过好在混了个食宿免费。
　　龙家是南方水路霸主，俨然有直追槽帮的势头，此次率船队远行的正是龙家家主龙渊。其人五十上下年纪，一张四方脸，很是严肃的样子，在本地很有几分威望。龙家给的条件很丰厚，因为出海是有危险的。去了不一定能回来，回来也不一定是全须全尾的。海上有风浪，还有海盗。
　　甄选临时船员这种事，当然不必他亲临。一个管事就可以了。
　　莲成没有冒冒失失的就去应甄，据说龙家挑人很严格，虽然只是临时的活计。她站在人群里看着，看到有几个人因为不够强壮被刷下来。那自己这身板，恐怕也成问题。而且，一船都是男的，也有些不便。实在不行，就想其它办法。手里攒下的钱，也能够包艘船出海去，只是这样的话到时候可以用来进货的银钱就不多了。或许可以多进些廉价的货，自己包船也可以多带一点。
　　莲成正在心底盘算，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走到她面前，“你，也是来应甄的？”
　　莲成点头应是。
　　“那，跟我来吧。”
　　莲成看那人跩跩的走了，愣了一下跟上去。管它呢，跟去看看，见机行事就是。说不定有什么转机。
　　那人把她带到一个白胡子老头儿跟前，恭恭敬敬的问：“萧老爷子，您看是他么？”
　　萧老爷子瞅她一会，点头，“嗯，就他吧。”
　　什么事情就我吧，莲成一脸莫名其妙。
　　那人瞪她一眼，“萧老爷子留下你做小厮，你过来签契约吧。”
　　“大哥，我能不能先跟萧老爷子说几句话？”
　　那人看萧老爷子点了头，便往一边去了。
　　莲成一向敬老，忙笑着做了个揖，“萧老爷子，在下叫阿成。请问，您是龙家的人么？”
　　萧老爷子摇头，“不是，不过我曾经救过龙渊一回，这次跟他出海开开眼界。”
　　莲成看看他一大把年纪了，救了龙家当家人。鼻尖闻到点药香，“您是大夫？”
　　“不是。”
　　不是？
　　“我是神医。”萧老爷子面不改色的说。
　　莲成接触过两个太医，林寻梡和楚偭都不曾这么自信的说过：“我是神医。”
　　“小丫头真没见识，连老夫的名号都没听说过！”
　　莲成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好像是听楚偭无意中提过这么个人，“神医萧天彻萧老前辈？”
　　“就是老夫。”
　　听说是出了名的仁心仁术，年纪这么大，又救过龙渊，应该不是冒牌货吧！
　　“能跟萧老前辈出海，是阿成的荣幸。”莲成告退，去把契约签了。
　　签好约，受了二十天的基础训练，莲成就跟着萧神医上船了。托老爷子的福，分到他的舱房后的小单间，既做小药房也做住处。
　　“你这丫头倒聪明的紧，一会儿功夫就把药箱上的名字都记全了。”
　　“呵呵，神医您谬赞了。”莲成看到萧天彻走进来，忙合上手里的小本子恭敬的站起来。
　　萧天彻抽过去看，发现是他方才给几个船员诊治中暑那些症状时说的话，配的药，甚至还有图。
　　老人家眼里一下光亮起来，“你想学医？”
　　莲成搓搓手，“技多不压身，谁都有头疼脑热的时候，大夫又不可能随时在身旁，懂点也好。”
　　老爷子眼里的光慢慢熄下去，“算了。”
　　又过了两日，老爷子正好遇上莲成在吃药，把眼一瞪，“你是小孩子么？吃药还要人家做成糖果的样子。”
　　莲成被他说的不好意思，站了起来，“我……”
　　“手拿来。”
　　这段日子跟在老爷子身边，见识到了他的医术和仁心，莲成没有防备的就让他切住了脉门。
　　“小时候身体被药物所伤，最近两年有高人调养，稍见起色。”
　　莲成点头。
　　萧天彻拈了一颗药去闻了闻，“这种药，你还有多少？”
　　“约莫还够吃一个月。”
　　“这药可金贵，很多配料都不易找齐，不好配。”
　　“那、那就不吃了。”
　　没想到又挨了一顿骂，“就是有你这样不识好歹的病人，才让大夫那么难为……”直骂了一刻钟才收口。莲成对老头子最没辙，从前爷爷只要稍微露出点不赞同，她就不敢动作了。何况被人这么劈头盖脸的训斥。
　　“可我也没能力配齐这些药啊。”
　　“就你那小金库，倾家荡产恐怕都找不齐。不过你跟着老夫，老夫替你另配好找的药来替代也就是了。”
　　看莲成眼底含着疑惑，萧天彻笑道：“哪里人人都能吃的起花费那么高的药，作为医者，当然是要寻出便宜可替代的药，有时候当然也不得不牺牲些药效了。”
　　莲成心头的敬意又添了几分。犹豫一下，还是问出多日来的疑问：“萧神医，您认得邱十二夫妇么？”这世上能当得起神医名号的应该不多，莲成记得顾百媚提过一次。
　　“认得。”
　　莲成捏了捏拳头，“那您认得应求骥么？”
　　萧天彻望她两眼，“老夫不认得他，巴巴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果然，果然。
　　“他要您来做什么啊？”
　　“没说，就说让把你弄上船。”萧天彻直看着她，“我说，那小子那么恶劣，你看上他什么啊？依我说，直接和他掰了吧。”
　　啊？莲成张大嘴，半天才说：“我也想啊。”
　　萧天彻摇头，“还不行，至少等老夫拿到他许诺的那些珍贵药物。也不能让他知道，是老夫撺掇你那么干的。不然，老夫就家无宁日了。”
　　莲成嘀咕：“手怎么这么长啊，这都能伸到。我出海不回来了，不晓得会不会特意派人来找。”
　　“可惜了”，萧天彻又摇头，“要不是那死小子的小媳妇儿，还真可以收来做关门弟子。顾百媚也说你挺伶俐的。真是不幸啊！”
　　两个人各说各话了一会，有人来敲门。说是钓到一条大鱼，厨房做了一鱼多吃，请萧神医去品尝。
　　“走吧，丫头，带你去吃好吃的。虽然天天都是吃鱼，但龙渊的厨子做的要好吃不少。”
　　龙渊忙不迭的请萧天彻上座，顺便打量了几眼这个名义上的小厮。
　　“哦，这其实是老夫的一个晚辈，淘气，一个人跑出来。老夫就是来寻她的。来，阿成，见过龙当家的。”
　　莲成一抱拳，“见过龙当家的。”
　　“小姑娘客气了，请坐，不要客气。”龙渊阅人无数，而且一些细枝末节也被有心人注意到了。知道她是女儿身不足奇怪。
　　龙渊笑笑，难怪萧神医这回执意要带个小厮出海，原来是他的晚辈。
　　莲成在萧天彻下首坐了。小灶开伙的确要好许多。萧天彻也是在这里用饭的，只是带她还是头回。
　　席间，龙渊讲了不少海外的见闻，莲成听得很上心。
　　回了药方，她沉下心来想李图到底什么意思。这是要满足她出海的愿望？他有这么好心？
　　算了，不去想那么多，先出海去玩一段时日再说。

　　两生之花

　　应帝当然不光是好心这么简单，那天萧泉告诉他找莲成的事有些眉目了。他也只是‘嗯’了一声。弄得萧泉一脑门子的捉摸不透。
　　直到影清醒过来，说是那天一共有两拨人追杀，应帝才变了脸色。竟是直冲进坤泰殿，呵退众人给了皇后一顿臭骂。然后，宫中都知道了，皇后这回彻底失势了。
　　萧泉暗暗心惊，德妃没了，宋家垮了，现在轮到皇后，轮到范家了。皇帝想干什么？那日竟混了两拨刺客进来，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即便皇后疏忽了，难道宫里暗处的探子也统统疏忽了？皇帝难道是要……
　　萧泉的腿有点打颤，不至于吧。
　　萧泉一贯知道应帝骂起人来，要是不留情面那是能把人彻底打垮的。
　　偷看了一眼，皇后狼狈的跌坐在地毯上，泪流满面。
　　“不要跟朕说你是一时鬼迷心窍，才铸下大错。故意令刺客混入宫闱，你这样的心胸行事，如何能替朕管束好后宫。”
　　范瑶哈哈一笑，“如今，是与不是都在皇上一念之间而已。也许皇上要的就是如此吧。臣妾真蠢，早在德妃要下手的时候，就该拉她一把。臣妾跟她，根本是共生的。宋家与范家，也是共生的。可恨臣妾现在才明白过来。臣妾会如皇上所愿，只希望您能放过臣妾的父兄。他们都是您十四夺宫的时候就在的了。”
　　应帝眼底软和了些，“朕也没有那么绝情。”伸手拉皇后起身，转身出去。走到坤泰殿门外，就看到李霄拉着夏末，站在外头，怯生生的看着自己。他们刚刚才外头回来，侍卫不让他们现在进去找母后。李霄怕有人薄待夏末，特意天天带着她。更小一些的八皇子由乳母带着，也住在坤泰殿中。这两个孩子交给阿螺，她肯定照看不过来。交给其他低位的妃嫔，又坏了规矩。应帝的后宫，一时间就人才凋零了。
　　“父皇！”夏末唤了一声，却没像往常那样扑过来。一夕之间，母妃去了，小姨也进了冷宫，她不知道怎么了。
　　“末儿，父皇现在要去看皇叔，日后再来看你。”应帝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
　　“哦。”
　　毓王府里，李熙正靠在大迎枕上喝药。他这回是旧伤发了，太医叮嘱只能卧床静养。
　　宫里发生的事他听说了，处理结果他也知道了。那些人来说给他听的时候，他只是一言不发。于氏在后面听说了，便来赶人。把那些官员、下属通通客气不客气的全撵了出去。
　　不过，现在来的这位她可没那胆子往外赶。行了礼上过茶就只好退出去了。
　　李熙看到应帝进来，赶紧要起身被按了回去。
　　“皇兄！”
　　“不是说问题不大么，怎么这么多日还起不了身？”应帝在床头坐下，“老二，你又逼着御医说违心的话。情况到底怎样？”
　　“咳咳，出了那么大的事，臣弟不但帮不上忙，怎么还能给皇兄添堵呢。”
　　应帝伸手给他拍背，“朕就一个亲兄弟，你这样子才是给朕添堵呢。”
　　“皇兄真的已经决定了么？”
　　应帝点点头，“都走到这步了，当然是决定了。”
　　李熙叹口气，宫里的布防图是他设计的，交给应帝过目后实施的。怎可能有三拨人混进宫去，还弄出个两军会师来。
　　“莲成哪去了？”如果小丫头在宫里，今天一定会跟来的。
　　应帝的脸色不大自然，“咳咳，又离家出走了。”
　　李熙想笑，离家出走，明明就是跑了嘛。
　　“不过，这次怨朕。是朕算计不周到，把她吓着了。”影醒过来跟应帝说的是，当时有两拨人，奇怪的是，有一拨倒不像是来追杀的，现在回想起来像是来帮忙的。只是当时太混乱，到最后根本是一场混战。他谨记着应帝一刻钟前的嘱咐。退无可退的时候，就避入炅宁殿。
　　当时应帝跟他说：“胡说，明明两拨都是来行刺的，朕现在就是要找出第二拨人的主使到底是谁。你好生休养就是。”
　　床上李熙又咳了起来，应帝看看床头，端过一碗糖水喂他。李熙喝了，心头有点好笑，他还以为会洒自己一身水呢。想不到皇兄还挺有经验的，什么时候该喂，什么时候拿开碗替他顺顺气，分毫不差。
　　“真的什么祖宗成法都不顾了？后世评说也不管？”
　　应帝站起来，背着手在床前踱了几步，“嗯”了一声。
　　李熙小心的开口：“那莲成本人的意愿……”
　　“朕才没你那么婆妈。别跟朕说你这回躺这么久好不了跟那个姓程的女人要嫁人了没半点关系。”
　　李熙顿时消声。
　　“她要嫁人你就让她嫁啊，我说你是男人不是？是的话抢亲去。就算不以毓王的身份压人，难道凭你本人还能输给那个盐帮的家伙？”应帝使劲撺掇着。
　　“皇兄，臣弟没你那个气魄，给不了她想要的。”他是个个都不想亏负，现在却像是个个都亏负了。而且，莲成可以在宫里生活，程昱却不能在王府里安处。皇兄能让后宫名存实亡，他能不要跟了他这么多年的发妻、宠妾？
　　“要不要朕帮你？”
　　李熙摇头，“不用了。”
　　“那你就赶快好起来，为了个女人弄成这副德性！”
　　李熙气结，你自己还不是为了个女人！嘴里自然是习惯性的不敢吐槽。
　　“那莲成什么时候去……接回来？”
　　“心心念念要去海外见世面，就让她满足这回吧。对了，北戎那个质子趁乱跑了。”
　　“什么？”李熙这下坐不住了。
　　“弄了个假的在那里，老三昨天才认出来，没有声张。之前他让朕调过来接手李奕手头的一部分事。谁都没顾上那姓袁的小子。”于炎夏，自然可以说质子故意脱逃。但北戎也可以说是质子在炎夏不幸遇到迫害。
　　“北戎是有心要再战了？”
　　应帝看他两眼，“真要打，这回你就坐镇后方吧。朕走了，你好生养着。”
　　心愿得到满足的莲成正倚在栏杆上看远处看，头回看到海的兴奋已经淡去了。十余日就在就茫无边际的大海上航行，偶尔看到几只飞鸟。这就是书上说的海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丫头，你又看什么呢？”
　　“看看哪里是碧落海，哪里是鲛人国。要能捡到鲛人泪化作的珍珠，就发财了。”
　　“呵呵，老夫航海数十年也不曾这么好运过啊！”龙渊跟在萧天彻身后上了甲板。
　　莲成笑着给二人见礼。心头估摸着萧天彻应该并不知道李图的真实身份，而龙渊则纯粹是看萧天彻面子。
　　“鲛人泪没有，不过海里的贝壳很是美丽。到时候靠了岸小姑娘可以去捡。”两人笑着从莲成身边走过去。
　　莲成已经跟龙渊打听过了，再过数日就可到了身毒，那里的象牙跟香料很受炎夏人的欢迎。
　　在海上航行一个多月，在踏上实地，莲成反而觉得脚下有些不稳。她之前把出海想的太简单了。幸好，萧神医带她上船。幸好，那人肯放手让她来，还托人照拂，让她能踏上这海外之地。原来，在炎夏之外，还有这么繁盛的地方。
　　街上有吹着笛子指挥蛇舞动的卖艺人，还有各式摊贩，一派异国风情，莲成看得目不暇接。
　　龙家的人拿了丝绸、茶叶、瓷器出去，听说销路很好。价格被哄抬很高，但很快还是倾销殆尽。莲成看了觉得自己从前的那些实在是小打小闹。
　　只是这处的种姓制度，其严格程度竟比炎夏的门第之分还要严重。
　　莲成拉着萧天彻在身毒的街上穿行，品尝当地美食。幸好龙渊在当地为萧天彻找了传译，不然交流真的是成问题。
　　萧天彻拉着一块牛头骨细看，像是什么民族图腾的样子。他从前四方为医，自然也走过不少地方。
　　“丫头，这个就是老夫同你说过的……”萧天彻转头，街上一片繁华忙碌，就是不见了莲成身影。老家伙眼里闪了几下，回过身若无其事的看牛头骨。
　　那么伶俐个丫头，走了也好。反正他只答应帮她开方子调养身体，又没答应帮忙看着人。
　　莲成走过几条街，听闻有人唤了声“应夫人”。
　　“你是谁？”
　　那个跟来的黑衣人笑着说：“我家的四位妹子在夫人身边伺候，我叫谢昭。”
　　“你跟着我多久了？”
　　“上船的时候。”
　　“之前呢？”
　　“因属下曾出海来过此地，所以夫人上船之后爷命属下来相随。之前，属下不清楚。”
　　莲成说了句：“阴魂不散。”在萧天彻说认得应求骥时，她已经觉悟了，她的一辈子，是真的非得同他绑在一处了。她不否认自己也有心动，也有怀念，但着实是有些不甘哪。
　　“夫人若要闲逛，还是带上传译吧，不然很容易走丢的。”
　　莲成也向那位传译打听过，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做传译的人，还跟着学了十来句常用语应急备用。问个路投个店买点东西不成问题。她做的本就是两手准备，如果没人跟来，那她就真的留在海外了。海外的广阔超出她的想象，一个国家一个国家的看过去，也不错。
　　谢昭靠近来，“家中近来变故颇多，待属下回去慢慢讲与夫人听。街上人多又杂，属下陪着夫人吧。”
　　莲成点头，“好。”一路前行，尽身上的银钱买下众多象牙、香料和小巧饰物，让谢昭抱了个满怀。有不要钱的劳力，干嘛不使唤。
　　倒是萧天彻在住处看到她很是吃了一惊，调理身子的方子他日前便给了莲成，她暗地的准备他也有看到。今日还以为是最后一面了呢。
　　“你怎么回来了？”
　　莲成没出声。
　　“夫人！”
　　萧天彻听到这声，明白了。原来还有人看着呢。这姓应的小子还蛮看重他的小媳妇的嘛。
　　谢昭把东西都搬到了莲成房里，又出去把雇车拉回来的也一并拿进来。
　　“夫人，家里这几个月发生了一些事。”
　　“嗯，你说吧。”

　　虚位以待

　　谢昭便简明扼要的说了德妃病故、宋美人进冷宫的结局。
　　“哦。”这倒是意料中的事。
　　“还有淑妃……”
　　淑妃，手脚真是快，又整了个淑妃出来。那她还回去干嘛。
　　“是这样的，范皇后患了了恶疾，不可共粢盛（不能一起参与祭祀），这是七出之一，所以自请废后归家。但皇上说范皇后一家伴他于初即位之时，有三不去之情谊。所以虽然是归家养病，但仍以正一品淑妃之仪待之。”
　　所谓的‘七出三不去’莲成也在书上看到过。
　　“属下上船前收到的最新的消息就是这些。听说小世子日日在宫中问娘娘几时才回去。”
　　身有恶疾这条理由是范瑶自己找出来的，应帝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要她自己把后位让出来。不然，将皇后放进刺客的消息公之于众，或者更有甚者将另一拨不知道谁人主使的刺客直接栽给她。那就不是自请废后那么简单了。
　　罢了，即使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过，这个位置怕也是坐不住的。不如识趣点，就着给的台阶下。赖着不走也没用，有儿子又怎样，家中握有兵权又怎样？应帝有好几个儿子，日前才赐死了一个。所谓的‘范家军’顷刻间就被手持虎符的将领接管了。不交兵权那就是谋反，撇开皇帝做的万全准备，光是谋反这个罪名范家也背不起。
　　一切都不重要，龙椅上天子的心意才最重要。
　　父亲被皇帝规劝：“老将军年事已高，再要你如此操劳，朕于心不忍。不如归去，多积金帛田宅以遗子孙，歌儿舞女以终天年。”如此也好，全家上下都能保全。
　　身有恶疾，是七出中最轻的一款了。作为当家主母，不能一同参与祭祀，在儒家看来是不可原谅的事情。搁到皇后身上那更是不行了。连主持蚕桑之礼这样与民同乐的活动都无法参与，连祭祀祖宗的大典都不能出席，那还怎么母仪天下。国家大事，在祀与戎。战场上兵戎相见，那是男人的事，可祭祀女人也是有份的。
　　莲成微微咂舌，“有没有交代你别的什么？”
　　谢昭摇头，“没有，说是让娘娘自便。”
　　“好，我知道了。”
　　这是杯敬酒，要是自己不喝，来的怕就是罚酒了。莲成决定抓住最后的自由，索性跟着龙渊把附近大大小小十几个国家走了个遍。来年开春时才跟着龙家的商船回了炎夏。从前年十一月离宫到现在，一共一年零四个月。可能隔山隔海，消息不通，也没有人催促自己早日归家。
　　莲成去向萧天彻致谢，大半年相处这位老人家对自己诸多关照，甚至连多年的宿疾也在他的调理下好了许多。正赶上龙渊在挽留萧神医，说他年岁已高，不如就留在龙家。老头儿摆手不干，还是要归去山野。还笑呵呵的拍着莲成的肩膀，“托你这小丫头的福，老夫也出洋开了眼界，不然还真起不了这个心。”
　　“您老不是要去拿好药材么？要不咱们同路。”
　　萧天彻笑，“我自己能搬得了多少，当然是让你那口子源源不断的给我送来。他可是许了从此给我们朝天门供药的。”
　　莲成听了这话又觉得萧天彻其实是知道李图身份的，不然怎么会相信他能源源不断的给他供药。
　　“给您一直供药，您这出诊费也太高了吧？”
　　“你这丫头好小气，给他一个活蹦乱跳的媳妇，这媳妇以后还能给他生娃，这出诊费怎么能算高呢。不过啊，你那本内功心法还得一直练，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可以让你健健康康活到老夫这把岁数。”
　　“多谢您老人家。”
　　萧天彻摸摸胡子，“该谢的可不是老夫，老夫拿出诊费的。”
　　莲成抿嘴一笑，“我们自家人，做什么都不必谢。”自己这副破身体还不是拜他的‘芙蓉七日醉’所致。
　　“那是、那是。”
　　龙渊笑着说：“正好，我也要北上参加槽盐二帮帮主的婚礼，再送你们二位一段路。”
　　槽帮帮主？程昱？
　　“槽帮的程帮主么？”
　　龙渊笑着说：“是啊，比小姑娘你稍大些，早该嫁人了。可喜年前同盐帮的江帮主定了亲，婚礼就订在半个月后。老夫当年与程老帮主有旧，也算是看着世侄女长大的。赶在这时候回来也是为了送她出嫁。小姑娘认得小昱？”
　　“神交已久。”
　　“那好，一起去喝喜酒。”
　　莲成点头称好，她是真想见见程昱。还有，哥哥真的就这么放手了？好风度啊！一个爹一个娘生的，怎么差这么多？当下不管谢昭的着急，直接便应下了。反正回去后怕是一辈子都离不开了。
　　到达江南槽帮总舵的时候，正是婚礼的前三日。
　　程昱在闺房中听到龙渊来的消息，把正在试的凤冠往桌上一放，急急赶了出来迎接。
　　“龙伯伯！”看到龙渊，她像个小儿女一般扑了过来。
　　“嗯，小昱不愧是要做新娘子的人，越来越漂亮了。来来来，龙伯伯给你引见，这位是当世神医萧老爷子。”
　　萧天彻的名号程昱自然是听过，当下行了一礼，“萧老前辈，晚辈程昱这厢有礼，您请上座！”
　　“还有这位是萧老爷子的一个晚辈，叫阿成。她说与你神交已久，你们年纪相当，想必能说上话。”
　　程昱把头转向莲成，微微一笑。
　　莲成冲程昱一福，“程帮主，恭祝你新婚之喜。在下……”话未说完，旁边有人惊喜的唤了一声“徐公子！”
　　“徐公子？”程昱轻轻重复了一遍。
　　莲成看向出声之人，很眼熟，对了，是当日在船上一同御敌的人。
　　“王伯你好，好久不见。”
　　程昱握住莲成的手，在她耳边轻道：“你是徐方徐公子？”
　　“阿成、徐方都是我。”
　　“龙伯伯，我同阿成讲几句话，您帮忙招呼一下萧老爷子。”
　　龙渊挥挥手：“你们小姑娘去说体己话去，难得你们一见投缘，不用管我们老头子了。”
　　程昱另叫了副帮主陪同二人，拉着莲成进了闺房。
　　“想衣，你看谁来了？”
　　在桌前翻看程昱嫁衣的云想衣抬起头来，看清门边站的人，“莲成？”手里的东西掉了都不知道。
　　“莲成！”云想衣扑了过来，抱着莲成就哇哇的哭。
　　程昱笑笑，“房间让给你们，我还要出去招呼客人。”
　　莲成笑着拍拍云想衣的背，“来，来，快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云想衣破涕为笑，“是啊，你好好的。可是，上回分别的时候，你病得都要死了。”
　　“来，我们别在门口站着，还是去你的房间说话吧。”
　　“嗯。”云想衣泪痕未干，拉着莲成去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的问：“你现在怎么样？逃出皇帝的魔爪了？”
　　莲成拍拍额头，想衣这个张嘴就骂应帝的习惯还是没改掉。跟她说了那么多年隔墙有耳白说了。不过，李图好像咬牙切齿的也拿她没办法。但让别人听了去可不好。
　　云想衣吐吐舌头，“我知道了，你快说呀。”
　　莲成把手一摊，“我大概以后都会跟他一起，不过，这回是心甘情愿的。”
　　云想衣小声嘀咕了几句。
　　莲成把手绢递给她，“擦擦，又哭又笑的。”
　　云想衣接过胡乱擦了几把，“你那个时候不是宁可死掉也不愿意跟他么？到底怎么回事啊？”
　　莲成便把这两三年的事情都给她讲了一遍，云想衣比较感兴趣的是那个力大无比的小小子。
　　“真想跟你去看看，正好我的分店也要开到京城了。”
　　“好啊。你的茶铺生意这么好啊？”
　　说到生意，云想衣立马来了精神，“嗯，起先只是小茶铺，像咱们在葱作那家一样。现在慢慢做大了，已经有三个铺面了。对了，莲成你有干股的。我拿了你的配方，还有最初的运作构想也全是你的。都给你存钱庄了，利滚利。”
　　莲成摆摆手，“就当我给小侄儿的礼了。”
　　想衣的脸立刻便红了，“你也知道了？”
　　起初，只是老爹一厢情愿的要她给恩人家留后，她恨得牙痒。后来，接触多了，对那个被山里老和尚教得有点迂腐还有点可爱的二少爷，倒真的动了心思。可他竟跟她讲此生已然身许佛门了。老爹积极支持自己破他的淫戒，可惜至今没有成功。
　　“没关系，女追男，隔层纱。你再努力，争取年内跟他把饭先煮了。”
　　“啊？”
　　莲成剥了个葵花籽，丢到嘴里，“生米煮成熟饭啊。”
　　云想衣看她两眼，“你说话还真是愈发生冷不忌了。不过，我也是这个意思。”
　　那还说我生冷不忌，我不过就说说而已，你才是实施的人。
　　“那你对毓王呢？”
　　“少女情怀，早八百年的事去了。”
　　“那，程帮主呢？”这才是莲成今天来喝喜酒想问的。
　　云想衣咂咂嘴，“总不能耽误人家一辈子吧。”
　　莲成想想，也是。长相思总归不如长相守来的好。
　　“说起来，那个皇帝就这点还比较像样。说起来，后位真的空了好久了。一直是那个南越公主在主事。”
　　门外传来谢昭暗示有人来了的声音，莲成拍拍想衣，让她噤声。
　　原来是那时在船上一起同生共死过的盐帮弟兄，听王伯说徐公子来了，都跑过来。那日宗宁求亲，他们就已经知道莲成是女儿身了，只是还都习惯叫‘徐公子’。
　　莲成也很高兴，和大家一一寒暄，她稍一回忆，还能一个一个叫出这十几个人的名字。说了几句，莲成把手一拍，“我到海外淘回来不少女孩家喜欢的首饰，大家来，一人选一些。给你们的女眷都拿一份。没娶媳妇就送给心上人，没有心上人的也拿回去，总是要有的嘛。”
　　一边让谢昭把东西拿出来，给他们挑选。
　　都是跑水路的人，可槽帮主要是跑内河航运。那些身毒的象牙配件以及玛瑙、还有大光的玉器、大食的珠宝自然是稀罕物件。现在看到莲成摊开在大桌子上让他们选，一个个都说：“徐公子，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关系，我们大家是什么交情啊。那是生死之交啊！我也是顺便淘回来的，没花多少钱。都是江湖儿女，就别讲这些虚礼了。”
　　“原来徐公子这些年在海外啊，我就说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寂寂无闻么？”
　　“既然徐公子诚意要送，我就代我媳妇谢过了。”
　　最后，每个人都拿了一样，再就不肯拿了。

　　久别重逢

　　莲成送了一对象牙做刀柄的匕首给程昱做礼物。可惜留下来观礼的心愿没能满足。因为来送礼的毓王府长史告诉她，应帝遇刺了，具体伤情不清楚，可自家王爷的脸色很严峻。这个是七日前的事。
　　莲成赶紧问谢昭，他说没收到消息。莲成急了，找程昱要了一艘北上的快船，打算把萧老头一起绑架上路。因为老头儿说他不去，他要留下来喝喜酒。其实太医院有很多人，不过，多一个人总有多一个人的好处。如果李图不认同老头儿的医术，就不会利诱他来给自己调理了，弄晕带走再说，只是要背着龙渊。
　　一辆马车疾驶出盐帮总舵，往码头而去。赶车的正是谢昭，车里是莲成与萧天彻。
　　莲成蹲在老爷子身边，他喝茶的杯子被莲成抹了点东西，还是在他的药箱里偷的，够老爷子睡一天的。
　　摸摸鼻子，等他醒了再请罪好了，现在还是赶路要紧。
　　“吁！”谢昭突然停下马车，莲成掀起帘子，“何事？”
　　有人的马车堵住了他们的，那来那辆马车甚是宽大，莲成看看这条巷子也只容得下一辆通行，无法错车，正要示意谢昭退后让他们先行。对方竟下来了个人，恭恭敬敬的请她过去。
　　萧泉？莲成认出是改装后的萧泉，跳下马车跟他过去，掀开帘子就看到李图一身便衣安安生生的坐在车里。哪有刚遇刺的样子，搞什么名堂？
　　马车缓缓起行，莲成只好坐到他身边去。
　　“你哪里受伤了啊？”拿眼上上下下看都看不出来。骗自己？没必要啊。自己本来就准备喝了喜酒就回宫去的。
　　李图睨她一眼，“想看？”
　　真受伤了？也是，不然的话，这么久不见一早就该扑过来了，哪能这么安稳的坐着。
　　莲成点点头。
　　“到了驿馆，脱了衣服给你看。在车上不行，脱了可就穿不回去了。我不喜欢在车上。”
　　莲成黑线，这说的是什么嘛。看来也没什么事，枉费自己还对萧老头下黑手。
　　李图超级不守信用，说了到驿馆给她看伤处。结果一关门就把她按到门上上下其手，嘴也没闲着。这哪像个受了伤的人？
　　“不要在这里！”天啊，这么大动静，门都被压得嘎嘎作响，外头的人都能知道他们在门后干什么。
　　李图把她的两腿搬上来夹住自己的腰，往床上去。唉，一年多不见，见了面话没说上两句，就是这样的抵死缠绵。
　　灼热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脖子边，李图的动作有些急躁，压制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慢……慢一点”莲成呻*吟着说，伸出手想去抱他，这样他会温情一些。不料，手刚伸出去，就被他半路截住，用一只手固定在了头顶两侧。
　　莲成不喜欢这个献祭一样的姿势，就挣扎了一下。
　　“乖，别动……”
　　……
　　莲成舔了舔有点干燥的嘴唇，她想喝水。
　　李图拿过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喂到她嘴里，算是相濡以沫了一回。
　　喝过水，莲成的脑子清楚一点，想起脱衣给她看伤的话，“李图，你放开我，让我看看你的伤。”
　　“现在还看什么，专心点。”他把十指叉进她的指缝里，严丝密缝。
　　她觉得自己就像在风浪里飘摇的小船，被他的惊涛骇浪包围着，只能依附着身上的人，才能找到方向。
　　手上的压制没那么紧了，莲成试着去解他已经凌乱的上衣。“我要看看你的伤。”却不知伤的到底怎么样，不敢太过使力，那个卑鄙的家伙，最后还点了她的睡穴，让她一夜好睡。
　　莲成醒转的时候，已经在马车上了。自然不知道天一亮萧天彻就看过了李图的伤。
　　楚偭恭立在一旁，将自己的处理方式讲了，“老前辈看看是否妥当？”
　　萧天彻看了看，点点头，“还算适当。”又问李图，“当时是什么样一个情形？”
　　李图靠坐在软垫中，胸口缠着的白纱布已经解开，“距离太近没躲开，就看到个红色的小东西钻进去了。楚偭说是蛊，你看呢？”
　　“草民看着也是。”
　　“行了，萧老头，在外头不必如此。莲成的身子怎样了？”
　　萧天彻点点头，“应该可以承受怀孕生子了。那你现在是要做什么？”
　　“转道北上，一为督战，二为解这蛊毒。楚偭说非得去北方什么什么泉才行。”
　　“子归泉。南下就为了接那丫头？”萧天彻有点不可思议。昔时，他很欣赏邱十二与应求骥这两个小子，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就是当今的应帝。一年多前收到他的信函，邀他出海去走走。他问明情况倒也欣然允诺。只是，若是为了一个女人就在这种时候辗转到此地耽搁，未免太儿女情长了点。
　　“不是，是为了请一个人出山才来的江南。”
　　萧天彻凝神一想，“郭……”，看应帝颔首，他也不再往下说。心一横，自动请缨：“皇上军前必定还是缺军医的，草民毛遂自荐。草民虽不知道具体的解法，但或许也能出分力。”
　　“你偌大一把年纪了，你吃得消么你？”
　　“你少看不起老夫，老夫今年才七十，身子硬朗着呢。”
　　应帝点点头，“那好，带上你。朕这趟倒是装了一车老家伙去北方。你就跟郭老一路吧。朕要先行一步。”
　　“好。”
　　莲成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检查他的伤势，被李图避开。
　　“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你解开也只能看到纱布。想要知道情况，叫楚偭过来问就是了。”
　　“你昨天还算要脱了给我看的。”
　　“今早换药时萧老头叮嘱的，不可随意解开，要等七日后换药才行。放心吧，没什么大碍，昨天不是刚做过。你要是再来解衣服，我就当你还没满足。虽然我不喜欢车上，不过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奉陪。”
　　莲成看他那副委曲求全的嘴脸，恨不得给他两下。
　　“赶紧洗漱，像个什么样子。”
　　莲成径自洗脸，然后用青盐漱口，把小炉子上温着的粥吃了。
　　“现在是回宫么？”
　　“不是，去北边，和北戎打了有几个月了，朕去看看。”
　　“我也去么？”莲成听说不是立即回宫，往他身边挨了挨。
　　“不回宫就这么欢喜？”应帝捏捏她的脸，“既然来接你，自然是要带你去。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先来算笔帐。”
　　莲成又往后头缩了缩，“算什么帐？我都差点让人弄死了，我还不跑啊？”
　　“什么都不跟朕说，遇到事情就跑。前一夜还柔情万千的，等朕到太庙做最难的事，拔腿就开跑。”那时刚赐死一个儿子，他正跪在祖宗牌位前请罪，就听到小狐狸趁机又跑了。天知道他怎么还能那么平静的来做接下来的那些事情。
　　“朕早说过了，你就是拿着一把钝刀子在朕心头来来回回慢慢的割。”
　　莲成走的时候其实就很踌躇，可错过这个机会绝无可能，咬咬牙她还是走了。现在听到李图指责，虽然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他那时有多伤心伤肝，但的确是能感受到那份心痛。
　　“那不然，你罚我好了。”
　　李图睨她一眼，懒懒的问：“罚你什么？”
　　“流放吧！”莲成笑嘻嘻的提议。
　　“想的倒美，你觉得可行么？”
　　“那罚什么，我认罚就是了。”
　　李图作势想了下，“罚银子。”
　　罚、罚银子？“罚多少？”
　　“罚你这辈子的月例。”
　　太、太狠了。她虽然不清楚，但也知道那应该是笔很大的数字。自己终身卖断，还是免费的。
　　“还有，你之前攒在柜子里的那些朕全帮你捐给前线了。”
　　“凭……凭什么？”
　　“帮你买个好名声，那些银子可以让上万的士兵有件冬衣过冬。”也不能一下子就封后，还得铺垫铺垫。
　　莲成吐纳了几口，算了，反正她也不是那么缺钱，既然是花到这样的地方。
　　“统统都给你好了。”赌气说道。大不了自己以后多想点法子挣钱，不考他。男人就是靠不住。
　　李图看她气呼呼的，好心情的靠过来，“所以，莲成以后得给朕白干一辈子。”白干两字咬得很重。
　　莲成当然听出来了，站起来，一手拉着扶手，伸脚去踹他，“你这无赖！无赖！”
　　李图伸手抓住她的脚，用力去拉，无奈莲成死死攥着扶手不松手，还得瑟的看着他。
　　看李图一笑，心道不好，忽然手腕一麻，不自觉的就松了手。然后就被那个家伙拖到了自己怀里箍着。
　　莲成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伸出爪子就抓，“就会欺负人，挠你……”
　　李图闪躲着，脸上给抓到可太丢面子了。莲成也知道，所以故意的把手往他脸上挠去。当然，也不敢真挠实了。
　　嘻嘻哈哈笑闹了一阵，莲成才发觉李图躺在车厢里，而自己，坐在他的腰上。
　　“我下去，这就下去。”虽然这个姿势让她觉得李图的气势不再那么凌人，不过还是老实点，她也不喜欢在车上的。
　　“你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怎么受伤的？查出之前的胡宫山是北戎细作，李图恨他诱使李奕谋反，所以用了极刑。没想到召来了胡宫山的女儿。那个武艺高强的女人混入了宫中做宫女，还扮成莲成的样子，他一时以为又是午夜梦回，才着了道的。
　　“北戎细作干的。”
　　萧泉坐在赶车的位置上，旁边是影。两个人相视一眼，又各自无声笑着转开去。
　　总算是雨过天晴了，这一年多应帝的脾气更是见长，动不动就火大了。希望这回再不会有什么了。
　　萧泉看着应帝一步一步清除了德妃和她的娘家势力，然后是逼得皇后自请废后归家，范家卸甲归田。后位又空了出来，留待莲妃回宫。饶是他这个老江湖，也不得不瞠目结舌了一下。不过，这也是皇帝真的掌了实权才敢这么做。他从前有许多心爱的事或物，都被顺帝、被时局剥夺了。这一回，是真的要出手保住自己想要的幸福了。希望，这一次北行能够顺利解了蛊毒。
　　往远了想，徐家即使成为了后族，也是无法再有当年的声势。莲妃只得一个兄长，又远离红尘那么多年。徐家断断难以成为专权的家族。皇帝也不会允许徐家真的做大，那样他又会面临难以抉择的取舍。
　　萧泉摸摸下巴，又快要到选秀的日子了。花鸟使是早就禁了的。现在是交战时期，那些文臣还不会拿着皇帝的后宫事务大作文章。等仗打完，他们又该要打口水仗了。皇上真的已经准备好了吗？后宫制度不只是炎夏，那是历朝历代的规矩。为了一人而打破，那些迂腐之辈会怎样还击。后世史书，又将怎样评说呢？车里的两个人真的可以就此携手一世，一起走下去？
　　其实，解蛊毒的事萧泉倒是不担心。比这还难的局面，应帝也遇到过，还不是一关一关闯过来了。何况这次是有了充足的准备才动身北行的。反倒是一切的事情解决之后，皇帝要面临的难题才是真的难题吧？

　　不死之门

　　“你怎么不问问宫里的情形啊？”李图坐直身子，圈莲成在怀，一只手捏着她肉肉的耳垂。
　　“你要是肯说，不用我问也要说的；要是不肯说，随便我怎么问，也是不说的。”
　　李图笑笑，“宫里是你那个好姐妹在主事，她嘛，还成，不会惹事。”
　　莲成觉得他不该查不出来自己是用阿螺的门路出来的，怎么还会让她在后宫主事呢？
　　看出她的疑惑，李图依然笑着给她解惑：“朕跟她约定，等你回宫后由你亲自处理她。那两个朕已经清除了，剩下的就交给你吧。”
　　莲成怔怔的坐了一会，抬头把他望着，“真的全部都任由我处理？”
　　“嗯，等北边的事完结咱们就回宫，你放手去做就是。不过不能操之过急，反正真要出了什么乱子我来替你收拾就是。”
　　莲成靠进他怀里，伸手圈住他的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李图伸手推她，“哎，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莲成抬起头，眸子里有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神采飞扬，“过去的事我一直在尽量让它过去，那以后，就让我们向前看吧。”
　　虽然不是想听的话，不过好歹肯表示一下了。至少证明这一路不是他一个人在走。李图合上眼养神。
　　莲成坐了会儿，发现他睡着了，拿过一旁的毛毯给他搭上，托腮坐在一旁。
　　从第一次跟着他出宫，居然已经六年了。
　　到了下榻的地方，李图说他要沐浴。沐浴就沐浴呗，叫萧泉就行了嘛。莲成拒绝给他洗澡。
　　“朕受伤了。”
　　“叫萧泉。”
　　“不行，就要你。”顿了下，“在栖梧宫又不是没给朕洗过。”
　　那会儿想着就要逃开了，当然什么都顺着。可心里终归还是有阴影的。
　　“你刚说了要向前看的，来嘛。”
　　今日下榻的是处小行宫，比昨日的驿馆条件好赏许多，有一个汉白玉的大水池，一股股温度适宜的热水从四周的龙嘴里冒出来。
　　莲成咬咬牙，跟着进了浴室，先替他宽衣解带，伤处在离心口不远的地方，果然层层纱布包着，什么都看不出来。
　　李图靠坐在池边，一手搁在边上，这样才能保证伤处不沾水。
　　莲成正在给他涂抹香膏，然后轻轻的搓抹。
　　李图舒服的哼了一声，微微睁开眼看着正在忙活的莲成，一张俏脸上满是严肃，对眼前的美男入浴图视若无睹。
　　李图拿那只闲着的手从她肩上滑到背上，被小妮子伸手打开，“不要动手动脚的。”说到最后两个字带上些颤音。李图是个中老手，岂有不知道的。手更是放肆，四处游走。
　　“你自己洗吧。”莲成把毛巾往他身上一丢，拿脚在池边一个使力，滑到水池的另一边去搓洗自己。
　　“好，等你洗好了，我们一起上去。”慢慢来，总有小狐狸在水里软化，肯和他鸳鸯戏水的一天。
　　去年，宗宁来朝觐。得知阿螺把一颗埋在宫中几十年的棋子启用了，而且是用来送莲成出宫，差点没直接气倒。
　　当时应帝携阿螺出席招待宗宁的宫宴，看到宗宁明明气到要冒烟了，还得忍着说那些外交辞令，心头暗爽，面上也不露声色的和他客气着。
　　这回宗宁再来，身份已不比从前，应帝以上宾之礼，率满朝文武，列队迎接。后宫则只带了阿螺一人出来。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南越之君，好久不见。”
　　“得以再来觐见陛下，实是南越之幸，宗宁之幸。”
　　当日的宫宴，应帝温和清雅，尽显上邦皇帝的风范；宗宁狂放豪迈，有后起之秀的气概。
　　上一回来，因有公主同行，所以应帝嗣后以家宴相待，后宫也都出来接待远客。这一次……宗宁想起听到的传闻，应帝的后宫正急剧凋零中。能上得了台面的也只剩下莲妃与昭仪。而莲妃正在皇家寺庙中吃斋念佛，为国泰民安祈福。
　　谁信呀，徐姑娘此时还不知道在何处逍遥呢。宗宁暗恼阿螺事先不不和他通气。不然，在路上把人截住也好哇。如今，却是又一次失之交臂。
　　下头的臣子也有在担忧的，宫中后妃俱无，只昭仪为尊，如今又主理后宫。这炎夏的后位可不能让南越女人坐了去。众人再去毓王府撞木钟，毓王一概不见。有人上折子请求提前选秀，充盈后宫，又被应帝留中不发。
　　当于氏把这些传闻说给毓王听，毓王只说了句无稽之谈。
　　“哎，那你看栖梧宫那位这回能上去么？”
　　毓王笑了下，她不上去谁上去。皇兄这回可真是耐心十足啊。看这架势，是要慢慢造势了。
　　当日宫宴过来，应帝特许昭仪与兄长私下见面，以补偿她独嫁异国的思乡之情。
　　宗宁斥退了众人，恨不得指着阿螺的鼻子臭骂一通。可是不行，她现在的身份先是炎夏宫妃，才是南越出嫁的公主。
　　“四哥，我知道你怪我把莲妃送走了，我也是没办法。”
　　“早叫你了断了断，你偏不听。”
　　阿螺委屈的说：“这种事又不是想了断就了断的，你自己还不是断不了对莲妃的心思。不然，我用了个人你这么光火做什么。”
　　“你给我闭嘴。”
　　阿螺嘟嘟嘴，“本来嘛。我知道你想要莲妃，可她你要不起啊。我当然只有把她往外送罗。”
　　宗宁收敛心神，“应帝那么轻易就放过你？”
　　阿螺摊摊手，“他说后宫的女子等莲妃回来发落，要我在这之前保证后宫不出乱子就成。四哥，你来是想把如姬母子弄回去么？”
　　宗宁点点头，“他们在哪里查清楚了么？”
　　“查倒是查出来了，但看守很严。”
　　宗宁瞪她，“我又不是要暗地下手，看守严不严有什么关系。我是想应帝答应让我带他们回南越。你能不能出上力？”
　　“他根本不进我的房，我哪出的上什么力。这事还得你自己出马。其实我觉得就算我像莲妃那么得宠，这种事他也不会听枕头风的。”
　　“好，你自己小心点，别再出纰漏了。这事我自己去想法子。”
　　最终，宗宁还是通过外交途径把如姬母子弄了回去，这当中当然少不了炎夏和南越的利益交换在里头。
　　在炎夏的日子里，宗宁收到了长子出世的消息。应帝还特特的恭贺了他，送了份厚礼。
　　那天，宗宁见到了应帝手里牵着的小男孩。就是那次被徐姑娘带着的孩子，又大了不少。
　　小玺挠挠下巴，看着宗宁，“皇爷爷，我见过这个哥哥的。”
　　应帝扑哧一声笑出来，拍拍他的头，“别乱叫，这是南越之君，依着昭仪，你也得叫舅爷爷的。”
　　“可是姑婆说叫叔叔或者哥哥都可以的。”
　　应帝瞪他一眼，“别听你姑婆的，她乱说的。”心头却笑开，原来小狐狸也在辈数上占宗宁的便宜。
　　宗宁看着小玺，又一次被他搞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应帝正想得出神，不提防莲成弹了滴水到他脸上，“想什么呢，又在那里笑得阴阴的。”
　　“没什么，洗好了？”
　　“嗯。”
　　到了第六日晚上，莲成看着李图，“你明早要换药吧？”
　　“嗯。”
　　“我不会逮着日子又睡过头吧？”
　　“同起同卧，行了吧？”
　　早晨，楚偭抱着药箱进来，向应帝与莲妃行过礼，就拿出全套的银针。其实，应帝中的蛊虫已经想法子吸出来了，可毒素还残留在体内。虽然不影响行动，但百日之内若不除尽，中者便要开始忍受无止境的苦楚，很多中过这种蛊的人都受不了痛苦自己结束了生命。这种蛊有个名字就叫做‘不死之门’。
　　这种蛊在书上的记载是无解。但楚偭曾听师傅说过，北戎境内的子归泉可解此蛊。那日问萧神医，他也这样说。只是到底要怎样解还不知悉，只好日夜兼程先找到子归泉再说。
　　楚偭解开绷带，莲成凑上去看，只看得到一个红点，周围一圈都是青黑青黑的。看楚偭一脸的严肃，半天才下一针，莲成一阵紧张。这是什么伤啊？
　　李图看她紧张，笑笑说：“就是一点余毒未清，你别瞎紧张，耽误楚太医下针。”
　　莲成看看楚偭，额头上一层薄汗。她从前见楚偭，整日都是嘻嘻哈哈的，哪像那个林寻梡眉毛鼻子总皱成一团。
　　好容易等到下完了针，说是要一刻钟才能拔。莲成赶紧抓住机会问：“楚太医，这伤怎么回事啊？”
　　楚偭哪敢说实话，只含糊说：“娘娘放心，就是余毒未清。臣扎针可保毒素不会扩散，到时找到解药服下就没事了。”
　　“解药在哪里啊？到时又是什么时候？”
　　“在北戎境内，百日之内解了就行。无事的话，请容臣告退。”时辰到了，楚偭把针取下。应帝点点头，让他先出去了。
　　莲成眨眨眼，北戎境内，百日。今天已经是第十四日了，“还有多久可以到地方啊？”
　　“还有四五日就到边界了。过来，给朕把衣服扣上。”有莲成在身边，这几日，萧泉倒是不知躲懒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人影都不见。
　　莲成走回来，替他把扣子一个个扣好。
　　“李图，我可不要做寡妇。你要是死了，我也不要殉葬。我立马找人改嫁去。”
　　“你敢！”李图恨恨的瞪她。
　　“那你就一定得给我活着。”
　　李图的眼睛闪了几下，“你在海外见过北戎那个小子没有？”
　　“没有。”她在海外是没见过袁遵。看来他们在长江上遇到的时候，还没人追上来。

　　神秘僧人

　　愈近北地，天气愈发寒冷。这一路萧泉本是安排好了每日的宿处，但不巧这天遇上暴风，只好就近找了家民宿借宿。
　　那家的儿子上了战场，只得一个寡母与儿媳。莲成为了出行方便一直做男装打扮，一下车就察觉那个老婆婆多看了自己几眼。
　　“怎么？我露馅了？”
　　“管它呢，先进屋休息。”李图推着她进了腾出来的屋子。
　　影在外头守着，萧泉去取热水，今晚只能凑合。
　　那位老婆婆在外头唤‘小哥’，莲成便走了出来，“有事吗？婆婆。”
　　老婆婆把莲成拉到一边，小小声的把自己的意思讲了。原来她怕儿子一去不返，家里断了香火，自己两婆媳后半生没了依靠，于是有心跟路过的贵人借种。说家里虽然没钱，但传家的东西还是有一些的，愿意拿出来答谢。
　　莲成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绝了。李图肯定不会肯的，退一万步，就是他算，自己还不肯呢。
　　“不是的，不是找你家的大爷，是小哥你。”那位大爷一看就不好商量，倒是这位小哥，眉目清俊隽永，端的是一副好相貌。
　　莲成摸摸脸，李图不喜欢她脸上涂那些东西，看着只有两个女人也没戴纱帽。想不到会出这样的荒唐事。
　　“你不觉得我长得太女气？”
　　老婆婆露出漏风的嘴笑着，“你们富贵人家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娇养着，比女孩儿还好看呢。老婆子也是想能借到富贵种，小孙子日后也能做人上之人。”
　　“老婆婆，我们家里规矩大，容不得如此。你家儿子日后立了战功回来，得以封妻荫子，你孙子自然能跟着做人上之人的。”莲成正色说完，就径自回了屋子。
　　迎面就见李图瞅着她笑，莲成也觉得好笑。她知道有些地方是有这种风俗，只是想不到会落到自己身上。
　　“别笑了！”
　　屋里的被褥都是新换的，听说是这家的儿子娶媳妇时才用过一次的。
　　“这仗什么时候才算完啊？搞得人家都得靠借种来做指望了。”
　　李图坐起身子，“他们比我们更经不起耗。不过，一定要在今年内解决掉。”
　　吃了干粮，洗漱后便各自安歇了。
　　“我们直接去军营还是先去找子归泉？”
　　“泉已经找到了，不过在北戎境内。而且具体的解法只有北戎王族才知晓。我们先去老三那里。”
　　“那、那元家人肯告诉咱们么？”
　　“肯定不会轻易的告知，得有什么比我的命更值钱，他们才会肯说的。”李图很满意小狐狸嘴里的‘咱们’。
　　莲成有些急了，“那、那你有些头绪了没有？”看李图点头，又忙忙的问：“可以告诉我么？”
　　李图悄声在莲成耳边说了几句。
　　莲成想了一会，“我在海外没见到袁遵，不过在长江上遇到了。你说，他知道吗？”
　　李图没好气的说：“你们怎么会遇上的？”
　　“就是巧遇嘛，就一起喝了一杯酒。哎呀，你现在就别吃这口飞醋了。”
　　“元晖知不知道都是个未知数，他肯定不知道。元泓云叫他趁机跑了，说不定就是要扰乱我们的耳目。不过，就算他不知道，还是要把他抓回来的。哼！”那么巧就遇上了，还一起喝酒。
　　莲成小心的拿手抚着他的胸膛，“别气，别气。咱们来看看你的计划我有没有什么能出力的地方。”
　　安抚了好半天才让这人的注意力转了方向。当时在江上巧遇的时候，莲成就想，这要让李图知道了，给她扣个私奔的罪名，那可是不得了。
　　两人又悉悉索索的小声说了会，才分别睡下。第二日起行的时候，莲成便让萧泉多给一些金银。
　　并没有直接就到军营去，毕竟明面上应帝还是遇刺在宫中休养着。这日便落脚在算是军营的后方的一座边陲小镇上。那里有李宏前两年置的一处三进的小院子。
　　华灯初上，马车还在街上的时候，莲成好奇的掀开窗帘看街上。还挺热闹的，行人还有些士兵在街上走着。路过一家装潢很不错的店面，被李图攥了回来。
　　“干什么？”莲成气呼呼的问。
　　外头的萧泉瞅了街边一眼，知道应帝在生什么气，“爷，就只得这条路，小的也是没办法。”
　　莲成一下子想明白了，“我知道，那是青楼，不看就是了。不过，你怎么那么清楚啊？你是常客是不是。”
　　“笑话，我能去将就那里头的女人。”当然不是没去过青楼，但作陪的自然是花魁清倌，不过，这个可不能对小狐狸说。
　　到了小院子，四处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应帝下车问过来迎接的洛王府副总管，“你主子呢？”
　　萧榄毕恭毕敬的说：“回爷的话，少爷在军营里，不敢擅离职守，嘱咐小的一定要伺候好爷。”王爷说的，他要是来了，一准让骂个狗血淋头，叮嘱自己伺候周到，看来没错。
　　应帝点点头，牵着莲成当先步入。
　　萧榄看到莲成吃了一惊，不过马上掩去惊讶，唤了声‘夫人’，在前头带路。
　　炕上已是烧的暖暖的，莲成进屋就把狐裘脱下了。这是进了北地，李图让她穿上的，不是那件白狐裘，那件太招摇了，简直成了炎夏莲妃的标志性打扮，上身的机会反而少了。
　　“明天又要扎针换药了，咱们什么时候行动啊？我明日就去吧。”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那你急什么？”莲成瞪着他放在自己身上的龙爪。
　　“我自然是心急吃莲成的嫩豆腐啊。”
　　第二日，看着李图换过药，楚偭又扎了一次银针。莲成便带着影出门了。目的地是城郊的一座寺庙。
　　他们住在这里，身份是舒王妃娘家的亲戚，是来边地做买卖的。战乱期间，其实最是有门路的人发财的好机会。
　　这座边城，因为处于后方，前线几座城池的人多数逃难至此，反而比战前繁华。而寺庙，在战乱时候，香火也比平时更旺了。
　　莲成在佛前拈香祭拜，李图跟她说求神不如求人，求人又不如求己。不过，她还是诚心的跪在佛前祷告，希望一切能够顺利。不论是她，还是炎夏，都不想失去他。 上完香，莲成随着人流在寺庙里走动。心头嘀咕，这里的和尚没有五百也有三百，一时之间怎么找人。只希望二哥能早点收到信赶来。
　　莲成带了三百套僧衣要捐给庙里，另有香火钱二千两，说是先父托梦，要来此地请众僧以七七四十九日的水陆道场超度。
　　方丈收了香火钱，依言让僧众出来领谢徐施主的赠礼。不过全部看下来，也没有李图说的那个人。莲成只好先打道回府。大不了晚上再来做梁上君子。
　　回到小院，李图意料之中的说：“没见着？”
　　“嗯。”
　　“那你今天见了多少人？”
　　“二百八十七个，我晚上去偷他们的名册。”
　　“你给我乖乖在屋里呆着，让影去就是了。”李图说着，递了个纸条给她，“今天飞鸽传来的。”
　　莲成展开来看，果然是二哥回的，说他已经启程了，将日夜加速赶来，同行的还有云叔、肖叔和想衣。
　　按楚偭说的百日之期，还有八十日，一切还来得及。一定要把那个人给找出来。
　　不死之门，意思就是中了这个蛊的人是不会致命的，但从百日起就得承受万虫咬噬的痛苦。而且随着日子的推移，疼痛的程度会加剧，期间相距的间隔会愈来愈短。楚偭说，既然蛊虫被他吸出来了，这个日子有可能会延后，但也说不准。
　　过了五日，徐达一行人到了，萧天彻与那位郭老也一同抵达了。
　　李图让郭老与萧天彻直接去了李宏的军营里。莲成则向徐达细细说明原委。
　　“二哥，这是家国之事，不是……”
　　徐达摸摸莲成的头，“你放心，我知道轻重的。只是，你的飞鸽传书到的时候，我刚还俗，这回得当次假和尚了。”
　　莲成惊讶的抬头，“啊？你还俗了？”难怪用斗笠遮着光头，就想着功夫练到他这个份上怎么可能还怕冷。再冷那和尚不是都光着头在。再仔细看，衣服虽然是暗色素衣，不过不是僧衣。自己是心头有事，根本无暇他顾，所以才没发现不同。
　　“你还好意思问，还不是你给出的馊主意。”
　　莲成想叫屈，想衣，嫂子，你怎么能把事全往我身上推。不过想想，这个把柄还是先留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派大用场了。心头暗道想衣不愧是行动派的，这么快！说干就干半点不含糊。她都不问徐达喜不喜欢想衣了，不喜欢光靠想衣能把饭煮熟才怪。
　　“那怎么做啊？”
　　徐达想了会，“我先去挂单试试。”
　　“有劳二哥了。”徐达转头看着晃晃悠悠走进来的李图，轻声回道：“小妹说的是，这是家国之事，草民自当效劳。”他要是再叫大舅子，徐达肯定懒得理他。
　　今日，云叔跟肖叔都不甘不愿的唤了声‘姑爷’。小姐、少爷都不要报仇，杀这个人又的确对炎夏政局不利，王爷肯定也不乐见朝局因此动荡，何况还有外敌窥伺。罢了，既然小姐要跟他，那也由得他。
　　徐达私下跟他们说的：“看这架势，若是小妹有儿子，必定会入主中宫，我那外甥便是日后的炎夏之主。也是我徐家后人坐了这片江山，就当是为他守护吧。”
　　两人想想觉得有理，造反办不到的事，联姻可以办到。以后小姐当了太后，还不是徐家的后裔坐江山。

　　初入军营

　　明面上的法子找不到人，只好用背后的手段，但是也必须是有的放矢才成。
　　“你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呀？可靠吗？”
　　李图抬起头，“消息来源是可靠的，至于确切性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萧泉快步走进来，对应帝说：“主子，人来了。”
　　应帝颔首，萧泉出去领进来一个从头到脚都被包得很好的女人进来。她把身上的披风轻轻抖落，然后跪伏到应帝面前：“属下轻愁参见皇上、娘娘！”
　　“起来吧。”
　　莲成从自己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轻愁优美的颈部和背部曲线，很、很勾人。
　　轻愁起来，谢恩坐到应帝指的位置上。
　　“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一遍吧。”
　　轻愁慢慢讲开来，原来她是应帝安置在此地的暗探。表面上的身份是此地最大的酒楼——风月楼的老板娘。风月楼里为了招揽生意，雇有专人做弹琴、歌舞等才艺表演。当然，这也是身份的掩饰，其中有一部分是轻愁的手下。
　　大约一个月前，一个叫紫嫣的琴师去伽若寺进香，然后就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轻愁自然是要找的，数日寻找发现北戎的前御林军统领在伽若寺附近出现了几回。轻愁本就负有找寻北戎失踪的前太子的使命，这些蛛丝马迹令她想到了这个人。
　　应帝中的蛊是北戎王室豢养的，解法也只得王室中人知晓。但元氏父子显然不可能轻易告知。得到轻愁的报告，便定下了这一趟北行。
　　“那么你来，是想做什么？”
　　“属下也想去进香。”
　　“以身饲虎？你先等等，等朕的消息。那个前太子的资料，收集齐全了么？”
　　轻愁将一卷画卷呈上，铺开在桌面，用水淋湿。画上显现出字句，半刻钟后消失。
　　末了又由萧泉把人送了出去。应帝抱着手靠在椅背上。莲成便没有打扰他，出去和想衣说话。
　　“云叔回来了吗？”
　　“还没。”
　　等到天擦黑的时候，云叔从伽若寺回来，告诉莲成如下消息。徐达去挂单被拒，后来只好亮出师门才得以留下。徐达的几位师傅是广平王的方外至交，不然也不肯替他保留血脉的。这几个老和尚在僧家极有分量，连皇家寺庙的僧众也不敢轻慢他们。
　　莲成曾问过应帝，她的做法可会打草惊蛇，误了他的计划。应帝微笑着说：“不妨事，这是网中捞鱼。就是要你哥去把鱼惊了，他才会有所动作。再加上你那日去赠僧衣，心头有鬼的人怎么坐得住？”
　　“那云叔，你在寺中可有什么发现？”
　　云叔喝了想衣倒的水，“我跟在二少爷后头潜进去，在伽若寺的后院发现一个废弃的院落，上头落了大锁，里头荒无人烟的样子。本是要进去看看的，不巧旁边就是种菜的园子，时时有人进出，就没能进去。”
　　莲成带他进去把这个情况跟应帝讲了。
　　“种菜的园子？里头种菜的小和尚可有古怪？”
　　云叔摇头，“没看出来。二少爷说他今晚再去探探。”
　　“嗯，辛苦你了，云先生。”
　　徐达的再探带来的消息，可以说是一个坏消息，也可以说是个好消息。他在废院的枯井里发现了一具年轻女子的尸首。经轻愁确认，是紫嫣，而且死前受过□。
　　“既然这样，收网吧！轻愁，你回去好好安葬她，厚恤她的家人吧。”
　　轻愁的眼眶泛红，“皇上，属下一定好好安葬她。只是她同属下一样，早已没了家人。是被北戎人杀了的。属下告退！”
　　轻愁自然也知道，要给紫嫣报仇，怕是不容易。杀害她的人极可能就是北戎的前太子，不然也同他有关联。可这个人，却掌握着替应帝解蛊毒的关键。而且，他还是会影响到炎夏与北戎战事的人。
　　“哼，这样的人渣，难道你将来还要把秀凝嫁给他？”莲成也能猜测到应帝的计划了。多半是要扶这个旧太子复位了。
　　“忘了跟你说，秀凝去年就嫁给裴远的嫡子了。但如果这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那联姻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应帝既然说了收网，首先落网的便是通敌的方丈了，他供出废院的暗道。不过已是人去屋空了。但出了暗道，等着他们的就是炎夏士兵的层层搜捕，画像是早已贴满了大街小巷。一日后，这位前太子便自己来投案了。边界上还趁机捉住了几个细作，是元氏父子派来暗算的。
　　那个前太子自然也不是笨人，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依然散步开来，寻求炎夏的保护反而是最安全的做法。而且，炎夏皇帝还能帮他复位。
　　袁遵长得很是清隽儒雅，听说元泓云也是一个美男子。不过这位前太子长什么样，没人知道。因为他一直戴着一副面具。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真的是德安太子——元泓安。不要说什么玉碟，那是死的东西。”
　　元泓安眼睛一转，“那陛下要我拿什么证明？”
　　“不死之门的解法。如何，拿你王家秘法来换回你的王位，可还值得？”
　　“是陛下中了蛊毒？”
　　“是朕。”应帝坦然的告诉他。
　　元泓安顿感自己底气足了，还不待他开口，应帝已接着说道：“你也不必太过安心，以为拿住了朕的把柄。为了江山，朕对人狠，对自己也狠。实不相瞒，朕的传位遗诏目下已由信得过的心腹重臣保存着。若朕有什么不测，那等待你北戎的，将是朕的继位之君血腥的报复。你元氏，就等着亡国灭种吧。”
　　元泓安的脸色变没变看不出来，不过额上的冷汗的确是冒出来了。若应帝因北戎的蛊毒而死，举国上下定是同仇敌忾，再没什么比皇帝的死更能号召全民的杀敌之情了。真是这样，北戎离亡国灭种那就真不远了。
　　“放心，朕也还不想西去，你同朕合作，自然能拿到你想要的。”
　　元泓安犹豫的说：“可是如陛下所言，我面目尽毁于火中，到时候元晖老贼倒打一耙，说我是陛下找来的傀儡，又怎么办呢？而且，老贼知我未死，一定会派杀手源源不断的来杀我。他也是知道不死之门解法的，到时陛下抛下我，另与老贼结盟，我又如何自处？”
　　应帝握了下扶手，“我朝神医萧天彻的大名，太子可听过？”
　　元泓安点头。
　　“他正在军中，朕不日就要赴军营，到时携你同往，让他为你回复容貌。朕已让人问过，他说恢复个六成应该没问题，甚至还可能更好。都知道王宫曾经起火，你回复了六成面貌，可信度很高。你那位御林军统领即刻便可启程，有炎夏的谍报机构护送他回去。你躲了这么久，总不会一点准备没有？朕的人会助你一臂之力的。至于你的安全，到时你就住在朕的御帐中。这样你总该放心了？至于说，与老贼结盟，你更不用担心。有你这个名正言顺的德安太子在，我炎夏堂堂正正之师，朕岂会去与篡位的元晖结盟。此次，朕定会帮助你复位的。”
　　元泓安听到可以恢复容貌，又得应帝保证让他同住御帐，当下大喜，“好，我听陛下的。”
　　“好，你安心住下，后日启程。”
　　至于应帝为什么选择元泓安而不是元晖，自然不会是因为一个堂堂正正的旗帜。这旗帜是否名正言顺，只在于打旗帜的人实力够不够。元泓安比元泓云好掌控，这才是他被选中的原因。
　　遗诏云云，当然是没有告诉莲成的。他的传位遗诏就放在宫中，必须要毓王、左右二相与安排宣读诏书的人一同才能开启。这世上除了萧泉，就没人知道他写的是谁了。
　　应帝一行到了军营门口，遭到了拦截，不给进。洛王府的管家去疏通也无济于事。萧泉便将一枚印信交给他，带入军营。
　　莲成笑了，凑在应帝耳边说：“文皇帝进细柳营。”
　　“错了，裴远不是周亚夫。朕更加不是文帝。在朕的军中，还没人敢说‘军中只听将军命令，不听天子诏令’的。”
　　不出一刻钟，中军大帐大开，一群人如洪水一样的冲到了军营前，身为儿子的李宏反而给落到了后头。
　　“皇上！”
　　“皇上！”
　　“快开大门，迎驾，礼炮、礼炮……”
　　应帝以手抚额，对萧泉说：“这些猴崽子都升到现如今这个位置了，怎么还是这么副德行？”
　　萧泉呵呵的笑了，“多年没有亲眼见到皇上，激动呗！”
　　当先的几人正是当年应帝亲征时，跟随他鞍前马后的老将。其中有两个还是李宏的副将。
　　那几人很激动的冲过来，离应帝还有几步的时候又纷纷刹车，领头跪了下去。军营里顿时响起一阵山呼万岁的喊声，极有气势。
　　应帝上前，拉起领头的一个，又拿脚轻踹了旁边一个一下，“都起来！带朕看看你们领出来的兵！”
　　“是，皇上请！”一群人簇拥着应帝前行，莲成给那几人挤开了，连萧泉都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的跟着走了。
　　“都是我的叔叔伯伯，刚来的时候，也是明里暗里的不好管。”
　　莲成看前头的人走远，正要和楚偭一起跟上去，就听到身旁许久不见的李宏轻声说。这人倒是挺善解人意的，看出她被排挤在一边有些许失落，出言来宽慰。
　　“不过，你做得很好啊。”莲成虽然不太懂治军，但看得出整个军营军容齐整，军纪严明。
　　“二皇叔慢慢带的，日子久了上路了就好。”
　　前方的应帝在这样的氛围下更是丝毫没有察觉莲成被挤开了。那些兵士看到自家将军如此激动，本来都在好奇，但不敢离开岗位，站岗的站岗，放哨的放哨，没一个擅自乱动的。
　　只有在休整的跑过来看热闹。但经将领临时召集，听说皇帝亲来犒劳慰问，也都兴奋的不得了，极力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一时，整个军营都沸腾起来，但沸腾归沸腾，却丝毫没有乱了阵仗。
　　莲成看着最前方那个身影，虽是便衣，但气势与在金銮殿上无异。只是感觉，可能更亲和一些。莲成脑中不期然出现了程昱与未婚夫婿一同并肩迎客送客的一幕。再看看前方，那是一个自己无法挤入的天地。

　　来做什么

　　莲成被李宏安置到御帐里，说是一座帐篷，其实抵得上一座小宫殿。隔断出一二十间房间。元泓安就被安置在角落的一间，周围散布着人手防卫。
　　应帝是临近半夜让一个近侍背回来的，喝醉了。到了御帐门口，萧泉先进来，看莲成还没有歇下，便让人把应帝背进来，在床上安置好。
　　莲成见萧泉不知从哪找出来的炉子，就坐在大帐外烧起水来。纳闷了，大半夜的煮什么茶。“萧公公，你做什么？”
　　“娘娘早些歇了吧，不过，恐怕得另找个房间。皇上醉了，奴才顾着就好。”
　　另找一个房间？莲成试探着问：“他醉了不消停是么？”
　　“不是，不是。”萧泉忙忙摆手，他哪敢说应帝不消停。“就是后半夜要喝茶水、要散热。”
　　那次在华山可什么事都没有，原来是这混蛋装醉。
　　“那要是不散热会怎样？”
　　“嗯，那床板都能踢出个窟窿来。”
　　“你把要用上的东西准备好，还是我来吧。你告诉我要做什么就好。”
　　萧泉笑笑，用扇子继续扇着火，眼里倒是浮出一抹欣慰。
　　莲成看着他忙活，嘴里问：“今下午那几个迎出来的人是谁？”
　　“哦，都是当年跟着皇上亲征的老弟兄，都是跟着皇上水里火里闯出来的。娘娘见到那个脑袋有点大的没？那是宁铁头，当年还是他从死人堆里把皇上扒出来，背到安全的地方的。十来年不见，都升官了。他们轮着番的来敬酒，这不，就把皇上给灌醉了。说起来，奴才跟着皇上二十多年，这也是第二回看他喝醉，偏两次都是叫这帮人给灌的。”
　　“哦！”果然上次是装醉。
　　看莲成好像挺有兴致，萧泉继续念叨：“也只有在军营里，才能看到皇上难得的放松。在宫里，可不敢。”手里也不歇着，看好火候，冲茶，然后温在那里。又起身拿了几条软而吸水的毛巾，端了一盆酒精出来。
　　萧泉告诉莲成，“过一会儿就要喊喝水，拿这温热的碧螺春喂下去。然后，嚷热的时候再拿酒精擦身子，一遍一遍的擦。临近天明的时候，就能睡沉了。”倒不是萧泉偷懒，而是应帝喜欢莲成帮他做些贴身的事，难得这位主现在肯，他自然给她去做。
　　“奴才就在这外头，娘娘忙不过来叫一声就好。”萧泉分得紧靠应帝起居室的一间小屋子，里头有行军床一张。实则应帝那张大床也是两张行军床拼做一张的。
　　“嗯，你去歇着吧。”莲成下午就自己先睡了一觉。
　　过了一会，果然如萧泉所说的喊了一声“水”。莲成故意等了会，看他会不会喊第二声，没有。萧泉训练有素，想来是不用喊第二声。真是把这位大爷给惯的。
　　这才走过去，倒了杯水，扶他起来喝了。把杯子随手搁一边，莲成抱着腿坐在床外侧。越想越是气闷，她本来是很欢喜可以跟来，可是来了也只能在这大帐的起居室呆着。有什么意思？
　　“你带我来做什么？”伸手去戳李图的脸，他转了身子避开。
　　难道她就只能在这里呆着，等着这位大爷忙活完了回来找自己睡觉？
　　应帝躺平身子，伸手去拉扯衣襟，莲成想起萧泉的嘱咐，替他一件件宽衣，然后下床拧毛巾替他擦身子。没注意到萧泉偷偷掀帘子看了两回。
　　萧泉看她确实是在喂茶水、擦身子这才回去歇着。不容易啊，总算是安分了。以后应该也不会气得皇上总是跳脚了吧。
　　萧泉是七岁跟在应帝身边的，那会他还是太子，脾气不大好。萧泉则是顺帝亲自挑出来的，是个机灵、清秀的小太监。
　　他就按着自己的本分做事，一直到十岁那年，应帝把他从狼爪下救下来。
　　那时应帝九岁，头回去西郊猎场，不知怎么与护卫走散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箭也射完了。
　　半路遇上了一头狼，他托着应帝骑上马，自己却让狼咬到了小腿。当时他就想，死就死吧，还能得个好名声，家里也能拿到一大笔抚恤银子。
　　没成想应帝跑开了十几丈，居然又勒住马回来救他。萧泉只好忍着脚上的剧痛，和他一起合力与那头狼搏斗，等到侍卫赶来，他们两个已经把那头一人多高的狼砍死了。应帝也落了个一身伤，回去被顺帝好一顿训斥，却只说是萧泉跑来救他。
　　萧泉记得自己后来战战兢兢的问过，应帝只说了句：“孤已经习惯你了。”那也犯不着以身涉嫌，来救我一个奴才呀。然后，跟着他一步一步经历帝后撒手人寰、权臣外戚争权、夺宫，再来是见着他真正的掌权，从一个少年天子慢慢成长为如今龙椅上冷峻的君王。
　　想着那些往事，又看到莲妃很尽心的在照看，萧泉酣然入梦。
　　莲成给应帝擦了两遍身子，又喂了些茶水下去。等到天泛白的时候，他总算睡踏实了。莲成庆幸这人的酒品还算是不错，没有其它的。
　　应帝睁开眼，就看到莲成睡在旁边，只是快让自己踢到床下去了。他往里头挪了挪，把莲成移了一些进来。床外杂七杂八的放着茶壶、水盆、毛巾，搞什么名堂？
　　萧泉也已经起了，赶紧进来伺候他洗漱。
　　“这里摆一摊子做什么？”
　　萧泉把昨晚的事同他说了，看应帝的表情有些古怪，“怎么了？皇上。”
　　“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朕，朕喝醉了是那个样子的？”
　　萧泉正收拾床头那一摊子，有点纳闷应帝干嘛这么说，就没有接话。收拾好了，跟着出去，外头旭日东升，已经在开始操练了。
　　应帝让人叫了洛王过来，让他收拾收拾回京去。
　　李宏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说他做得不好吧，也还过得去，父皇干嘛突然来把自己换回去。拿眼去看萧泉，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答应着往外走。李宏并不知晓应帝此来是要干嘛，也不知道他遇刺中蛊毒的事。突然被打发回京，他倒也不骄不躁，带了亲兵就上路了。
　　莲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皮跳了几跳。可以预见，如果李图有交代，李宏一定会直接把她打包送到地下作陪。可是任人宰割，她又不是当年那个四岁的孩子。
　　现在是在军营里，她自然不会以本来面目示人。昨日她有意无意的落下，与楚偭通行，省得太引人注目。楚偭也是住在御帐的一个小房间里，以便随时宣召。
　　昨晚应帝酒醉退场后，酒席还在继续。酒后的话题天南海北，也没什么忌讳。说着说着就说到皇上带来的人身上去了。
　　“你们说那个文静秀气的小子是干什么的？说是公公吧，已经有萧公公在了，断不会再来第二个才是。他可是住在御帐里在，是个宫女吧？”副将胡永说转着酒杯说，边说还边打了个酒嗝。
　　另一个副将，叫何宇的说：“那个北戎的太子还在御帐占了一间屋子呢。还有那个太医。”
　　胡永问：“我说，你们搞清楚是男是女了没有？”
　　何宇说：“洛王也不来喝酒，说让皇上跟咱们好好聚聚，他看着营门。不然还可以问一下。”洛王平易近人，何宇觉得问他自己心里压力没那么多。他仗着酒劲，也不敢跑去问应帝。
　　“洛王的嘴跟蚌壳一样，他不想说什么都问不出来。喝酒喝酒，管他呢。给人知道我们几个大男人，凑在一堆研究这个，像什么话。”
　　没喝一会，几个人也散了，各自回去睡觉。到第二日被应帝的近侍召到中军大帐，已是各个都换了一副正经嘴脸。
　　应帝正抱着手在看地图，听到声响，招呼了一声“过来！”指着地图问：“裴远的大军驻扎在何处？”
　　胡永上前指点着，“这里，还有这里。是洛王殿下的分兵进发之策，能与我等前后相护呼应，牵制敌人。”
　　“朕到这里的消息想必裴远收到了，有他的人过来就放进来，朕有话交代他。”
　　“是。”
　　应帝和几个军中将领，直说到夕阳西下才散会。回到起居室，没见到莲成。找了人来问：“娘娘呢？”不是叮嘱过她，军中鱼龙混杂，不要四处走动。
　　“娘娘和楚太医一起在和萧神医说话。”因为在边城耽搁了些时日，所以萧天彻反而先他们一步倒了军营。
　　莲成让楚偭去把萧天彻请来。
　　楚偭有些犹豫。
　　“这是军营，又不是后宫。顾忌不了那么多的。”
　　“是，臣这就去。”知道莲妃是想彻底的了解下‘不死之门’，可有些话，他能说么？
　　萧天彻看到莲成，忍不住就瞪了几眼。这死丫头，居然算计他。枉他费心费力的帮她调理身体。
　　莲成看到桌上的茶壶，跑过去倒了杯茶端过来，“萧老爷子，喝茶！”
　　她都端茶认错了，还能怎么样。小丫头倒不是个以身份压人的。萧天彻接过来，意思意思抿了一口。
　　“萧老爷子，您能告诉我那个蛊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么？楚太医他有皇命在身，什么都不肯跟我讲。可我实在是担心。”
　　萧天彻拈拈胡子，“‘不死之门’是北戎王族用血喂养出来的蛊，每人只有一只。而且只能用一次，蛊虫就会死。所以，轻易不肯现世。中者在百日后若是还没有解掉蛊毒，那就会开始无尽的折磨。之所以叫不死之门，是因为它会让你慢慢的听力、视力减退，直至没有。然后是手足麻痹不能动弹。但它本身不会要你的命。”
　　那岂不是活死人？以李图的性子，如果解不了他一定宁愿死了算了。莲成不想他死，也不想殉葬。

　　北戎遗诏

　　李图已经有全盘计划了，希望能够顺利。萧天彻说了几句就告辞了，他忙得很。虽然没有大的战事，但小纷争不断，日日都有不少伤兵送过来。
　　呆了三天，莲成有些坐不住了，人人都有事做，应帝更是日日早出晚归的。只有她，无所事事。
　　楚偭每日其实也没什么事，但他是专门负责替应帝诊治的太医，所以一刻不得稍离。
　　这一日，应帝依然起得很早，莲成已经坐在床边等着他醒了。还殷勤的服侍他洗漱，用早餐。
　　“闷坏了？”
　　莲成重重的点头，她也只得早上这点时间可以抓住。
　　“我想去萧老爷子那里，不是一直还在吃药么？我也可以跟着他多学学，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不是。”
　　“你什么时候对这事上心了？”前两天还要萧泉提醒着才想得起吃带来的药丸。
　　莲成想过了，这男人绝对不会让她有第三次机会，她也不准备再跑了，除非……她想站在他的身边，而不是只能被藏在身后。她找到这个借口虽然牵强了些，不过应该会对他的胃口才是。他已然很是忙碌，她不分他的心，就在他羽翼下给自己找点自在总成了吧。
　　应帝捏捏眉心，小狐狸在无所图的时候确实不是能安分守着斗室的人。连身在冷宫都要时常出来溜达一圈。
　　“不然，就让我回去边城，跟二哥一处好了。”
　　“什么是出嫁从夫不知道啊？去吧，不过除了军医处，其它地方不要乱走动。”
　　莲成欢欢喜喜的送他到了起居室外，然后乐颠颠的回去收拾自己。
　　一刻钟后，一身简便衣装的莲成敲开了特意为萧天彻辟出来的药房。不过里头不只一人，两个老头儿原本正在对坐着下棋。
　　来开门的是一个比萧天彻年轻些的，当然，也是老头。看上去约莫五十上下，一双湛然有神的眼，温和的面容。
　　“你是……”
　　莲成猜到这人是谁了，那个应帝亲自去请出山的军师——郭仁泽。
　　嘴巴张了张，她觉得在这样睿智的一双眼下自己无所遁形。皇帝有特权把女人带进军营，不过还是不要闹得沸沸扬扬的为好。
　　“阿成，进来！”出声解救了她的是萧老头。不过，他的眼神里也是不赞同居多。
　　郭仁泽笑笑，给莲成让开了路。
　　莲成冲他弯了下身子，“郭先生好！”
　　郭仁泽点点头，坐回位置上。这个后生他见过，应帝入军营那日同楚太医一道进来的。当时洛王还特地过去同他说话。
　　“萧老爷子，皇上说怕先前的勤务兵照顾得不周到，让我过来照顾您的起居。”
　　“那么阿成，你也是勤务兵么？”
　　莲成笑着摆手，“不是的，不瞒郭先生，我是皇上身边的宫女。”男女的骨骼，其实大是不同。只要稍有经验，多看几眼就能看得出来。自己拙劣的掩饰，又怎能瞒得过人精一样的郭仁泽。
　　“不用、不用，老夫多谢皇上的好意了。这两个勤务兵把老夫照顾的很好。”萧天彻慌忙摆手拒绝。
　　莲成把眼投向郭仁泽，一副怕回去交不了差的怯懦样。
　　“萧老，你就收下嘛，人家小姑娘的心怎么都比那些当兵的细些。你也说了这可是皇上的一番好意，拒绝总是不好。阿成，厄，小姑娘取这名字挺男孩子气的。快别哭鼻子，萧老的性子其实挺好的。”
　　莲成和萧天彻都在心底说“才怪”。莲成说的是他那句“萧老的性子其实挺好的”，萧天彻针对的是“好意”。
　　莲成就这么在军医处留下了，郭仁泽临走还问她会不会做菜，有机会来蹭蹭小灶。
　　莲成满口答应。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哦？”萧天彻跟莲成打了一年多的交道，早知道她本性为何。简直一个大麻烦。
　　“来伺候您老人家啊。”
　　“少折腾我老头子。”
　　莲成有点愤然，她别的不说，敬老自认还是做得不错的。不就是把他弄晕打包上路了一回，至于这么记仇？
　　“我在船上不是也帮过您老的忙？我又不是废材。”
　　这倒也是，反正来都来了，赶也赶不走。
　　“老夫可不会拿你当菩萨供起来。”
　　“知道，知道。您就当我是阿成一样使唤就是了，我绝不叫累。”
　　又过三日，大军起拔，莲成抱着萧天彻的宝贝盆栽跟着他上了马车。
　　“干嘛还跟着老夫，做龙撵不舒服许多，一点颠簸没有。”
　　“坐那个会拖慢大军速度，我还是跟您这样的老弱妇孺一起受照顾就好了。”
　　莲成想的不错，没有她这个妇孺随行，应帝果然是弃了帝王出行的一切仪仗，干干脆脆的就骑马。
　　大军驻扎在与北戎军相距一舍之地。
　　元泓云自从得知元泓安在宫中大火中逃出生天的消息，就向元晖去信建言，先做出个态度，把人弄回来再说。
　　元晖不肯，这个人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接回来，他往哪里摆。
　　无奈，元泓云只得又飞鸽传书声明厉害：
　　父王，先把人弄回来，这人在我们手里总好过在应帝手里。您放心，从边城到京城，以太子仪仗相迎，走上个十天八天，什么变数都可能出。即使引人诟病。也总好过他被应帝当做一面讨伐的旗帜……
　　元晖总算被说服。
　　元泓云接到回信就派使者去炎夏军营向应帝提出，愿意接回前太子，归还王位。
　　元泓安不肯信他，死活不愿意现在回去。
　　元泓云听到回复，也不奇怪，决定轻车简从，亲自去敌营接人。手下都劝他三思，元泓云笑笑：“应帝既然明面上行堂堂之师，我去接人，他若是暗算岂不失信于天下。太子若是不肯回来，我便也在炎夏军营耗着。我看应帝敢不敢放我在他的军营里。反正来去只有三十里，我带上十八人足够了。”
　　正要起行，忽然帐外传来阵阵骚动，慌乱之中加杂着议论纷纷的哗然。
　　元泓云皱眉，“何事如此吵闹？”他治军极严，如此骚乱还是头一遭出现。
　　“王子，炎夏军中出来一百二十名身着孝服的北戎少年，在我们营外齐声诵唱……”
　　“诵唱什么？一次说完。”元泓云不耐的问。
　　“诵唱先王遗诏，说先王是死于王上之手。还说宫中大火也是王上主使，为的就是烧死太子。如今太子请得炎夏大军，要报复仇，夺回王位。”
　　元泓云脸色顿变，大声道：“立刻传令下去，那所颂遗诏乃炎夏人动摇我军心之诡计，若军营内敢有任何蛊惑言论出现，一律依军法处置！”
　　好个应帝，一时之间，竟在边城找了这么多北戎血统的少年。他就知道，元泓安留在应帝手里，一定会坏事。偏父王不肯及早听他的话。
　　原本他与李宏，身份相当。此时应帝突来，乾纲独断。他却需要在事关元泓安时事前请示。近来，父王对他已多不信任。他若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肯定后院更是要失火。那时，说他拥兵自重，意图自立之类的谗言会源源不断传到父王耳朵里。后方补给跟不上，那这仗还打什么。
　　“王子，那咱们还去接人么？”
　　元泓云挥挥手，棋差一招，“先不去了。”
　　“那外头的少年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能杀吗？那岂不是正中了应帝的计。说他杀害宣布先王遗诏，眼下确保军心是重要的。而且，这边开了营门，那些少年后面难保不冒出炎夏大军，趁机杀过来。但是，任他们在外诵唱，听的次数多了，军心难保不动摇。
　　应帝这是要逼他反啊。遗诏中口口声声都是指向父王，他若大义灭亲，归于元泓安麾下，是否可以弃一子，保全局？
　　不，即使他这么做，元泓安能容得了他？他们兄弟相争，才是应帝最想看到的。
　　可不这么做，又能怎么做呢？
　　元泓云此时才对那个盛名之下的帝王由衷的佩服起来，居然一出手就把自己逼入了这样进退维谷的境地。只恨之前派的几拨人马不争气，没能让元泓安死在炎夏军中。自己当时该亲自出手的。
　　营外百多人的声音如一而颂，周而复始。那些内容北戎的士兵都快要能背了，虽然军令如山，不得议论，可是有部分人眼中已出现了动摇，如果那道遗诏是真的，太子是真的。此刻自身岂不是已背负了谋反之名？
　　元泓云的大帐忽然打开，里头出来八名头戴面具的巫师，在帐前结阵起舞。
　　远处的山巅，应帝问元泓安，“他这是要请你父的亡灵？”久闻北戎巫蛊盛行，民众深信不疑，极有号召力。
　　元泓安点头，“正是。他想用请亡灵的方式来压制遗诏。泓云是由宗庙的大祭司养大的。他本来也是要继承大祭司之位的。”他的容貌已回复了七成，长得倒也不赖，只是要恢复如初就不容易了。
　　那八名巫师，都是有武功底子的，人虽不多，却是将营外百余人的齐声诵唱压了下去。
　　请来的亡灵对北戎士兵说的，无非是太子是假的，遗诏是假的。但效果却是极好，很快令摇摆的士兵又重新坚定了信念。
　　“跟这小子交手有点意思，让他们都撤回来吧。别把嗓子喊坏了。”
　　第一次对决，应帝小胜。因为即使有亡灵出来说太子、遗诏都是假的，但遗诏的内容想必那些士兵都记下了。难免一传十、十传百，要不了多久怕是北戎国内尽知。还是会起到效果的。
　　“看来，还得起你家王叔来收拾你的这位堂弟了。”元泓云的这个来历探子倒是没有探到，看来还是要在元晖那里多下功夫。离间计历来是百试不爽的，再是父子又怎样。自己中的蛊可经不起这样慢慢耗下去。
　　下山的路上，元泓安突然想起宗庙的巫师一共才十二个，怎么可能一下子来了八个。
　　“陛下，我估计那里头只有三个巫师是真的，另外五个是泓云与他手下最得意的风云雷电四将。祭神之舞，泓云原本就会。他们只需教会四将基本动作就可以冒充了。”
　　应帝扫他一眼，比起你那堂弟，你小子的反应还真是慢了一拍。不过也好，这样的人比元泓云好控制。
　　莲成得知这件事，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心头暗想，高手过招。可是，那个人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要和他并肩她还有得是距离呢。

　　老老师兄

　　北戎军自去岁突破炎夏的边境防线，一路直入，然后战线毕竟过长，当地人在官府带领下，坚决的坚壁清野，大量人口被移往临时的安置地。李宏的用兵不温不火，从容而行，与裴远分兵而进，互为犄角，已渐成合围之势。隐隐有要将北戎军一口吞下的气势。
　　而元泓云经此一役，已令大军后退三舍，以避锋芒，也是为了不致落入逐渐合拢的包围圈中。炎夏大军也立即往前开拔了九十里，收回了两座城池。
　　“我们为什么不趁机追过去？”莲成趴在旁边问斜靠在椅上打盹的应帝。
　　应帝没有答她，倒是问：“听说你把很多战地老弱送到你二哥那里去了？”徐达一行人不便跟入军营，便留在边城。
　　莲成点点头，“我跟着萧老爷子去病房里查房，听到几个年轻的士兵在哭。说是不怕死在战场上，就怕家里的老弱日后无人照管。官府转移了大部分的人，但还是无法面面俱到。我听他说起老家有几十口人藏在山里，怕已经断了粮，又怕老弱遇到野兽。所以让帐外的影卫去了十多人把人转移到边城。”
　　应帝敲敲桌边，“这样也好，银钱上有问题么？”
　　莲成摇摇头，“我爹还小有家底，那回云叔就说要去挖出来给我。反正也是抄家的漏网之鱼，二哥之前说干脆起了出来，看能不能派上用场，这回应该是派上用场了。军中筹的银子，还是专款专用吧。”莲成把自己手上的银子也通通给徐达划过去了。
　　应帝挑眉：“这么大方？”小狐狸大方，他可不能用岳家的钱，战后再补上吧。
　　莲成摇头，“当然不是，以后你要还的。我才不跟你这个小气鬼大方，而且是拿着娘家的钱大方。”莲成还是很记仇的，这家伙把她这辈子的月例都罚没了。
　　“月例只是一部分，每年林林总总，你的收益起码还能有上万两。不然，就把你被罚掉的那部分都预支出来，让你二哥拿去操作。”徐达这回同他倒是一条心，整的高调的很。此刻都传遍了，宫中莲妃的娘家人在边地募银收留战乱中流散的孤儿、妇孺。还似模似样的召集了许多中青年妇人、壮劳来做劳力，算是以工代赈。战时的房产便宜，徐达还购置了半条街的空屋用于安置流民。甚至还请了大夫坐诊，请了先生教认字。他原本一直当这个大舅子挺迂腐的，没想到做起事来还是有板有眼的。
　　“啊？他弄得这么张扬？”莲成倒是吃了一惊，然后了悟。二哥这也是在替她买好名声。
　　“张扬点，别人才知道去哪里投奔，有人管吃管住啊。”应帝眉目一转，“今天郭仁泽跟朕说，朕身边那个宫女阿成的手艺很好。”
　　“这也是为了皇上您英明神武的名声着想。”
　　应帝笑笑，“朕才不在意这么多，你是为了自己自在吧。何况，你说你是宫女，人家还不是知道咱们睡在一处，呵呵。”
　　莲成脸一红，这倒是，没人拿她当个单纯的宫女看待。转身想出去，被应帝拉住手腕，“今天还是别出去了。”
　　看他脸上笑得暧昧，莲成疑惑，“为什么？”
　　应帝把她拉回腿上坐着才说：“孔老夫子都知道‘食色性也’。今日劳军，朕也不能让那么多大小伙子成年累月的吃不上肉吧。”
　　莲成顿了半晌才说：“那敌人来了怎么办？”
　　“不碍事，轮岗。别出去了，还是这里头清净。”
　　全军就只有应帝与北戎太子处有女眷，所以今日轮上的士兵，一大早便由将校领着在山谷瀑布下把自己洗刷的干干净净，穿上簇新的衣裳，等着营妓的到来。
　　莲成把手放在应帝的胸口，担忧的说：“都一个月了，那子归泉可在北戎王城哪。”
　　应帝把手覆在她的手上，“你在为我担心，还是为自己担心？”
　　莲成眸光变冷，推开他要站起来，应帝不肯松手。
　　萧泉跟她说应帝从小就很渴望一份完完整整的爱，庄姑姑也说当年他的母后端康皇后是自己殉了顺帝。可自己不愿意，她的感情还没有深到这个地步。也不愿以此来作为证明。
　　不愿意啊?应帝的眼中微微一黯，他要是真要逼她，又怎么会让她把徐达他们都叫来。可小狐狸连骗都懒得骗他一下。
　　莲成看出他的心思，抬起头说：“我不屑于欺骗，如果是置于欺骗下的感情，我想你也不屑于要。生死相殉，是要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才会美的，像梁祝化蝶。”想想他可能不看话本，挠挠头准备找出个他知道的出来。
　　“对了，像是刘兰芝与焦仲卿。”
　　“总之就是你的感情没我的来的深就是了。”
　　莲成想起在西郊猎场他说自己从不吃亏，既然动了心就要她也动心才能扯平。这种事情好像不能这么算吧。
　　莲成戳着他没受伤的一边胸口，“就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能有所回应你就该偷笑了。哼！”
　　“好好好，咱们不翻旧账。来日方长，慢慢来。”
　　莲成听他说的笃定，心头的担忧稍解。他能这么笃定会有来日方长，想必是成竹在胸了吧。
　　等劳军的日子过了，莲成才重又出现在军医处。
　　没见到萧天彻，倒是看到了行色匆匆的郭仁泽。
　　“郭先生，哪里去？”追了上去问。怎么觉得他有点神秘兮兮的。
　　郭仁泽看看她，是那个小宫女，既然皇帝带她来，想必是信得过的人。
　　“我要出营办点事。”
　　独自出营办事？莲成有点不信。可不要李图千里迢迢请来个吃里爬外的。
　　郭仁泽笑笑，“人多，三言两语也说不清，不如你来帮把手吧。”
　　答应了那个人不要四处乱跑的，可是……她这也是为了他。反正有影他们寸步不离的跟着。
　　“好吧，我去给先生打打下手。”
　　影要现身劝阻，被莲成的眼神逼了回去。该横的时候莲成绝对够横，她是莲妃，绝不是软柿子。影卫也不敢得罪。
　　到了营门，郭仁泽掏出个腰牌递过去，便顺顺当当的带着莲成出了营。走出去，他便向她解释：“老夫的师尊曾遍游四国，绘下过几十卷的地图。上面山川河流都细细标明。这便是皇上要我出山的主要原因。老夫此去，是要探一下这一二十年已过，地势可有什么变故。若是出了循表夜涉那样的惨事，老夫的罪过可就大了。”
　　哦，原来如此啊。
　　“那郭先生怎么不找多点人，这里虽然是我们的地盘，但难说没有什么细作、杀手之类的。”还好我跟来了，顺带了多几个人来。不然这么个‘活地图’丢了就麻烦了。
　　影偷偷翻了个白眼。
　　“阿成你的功夫不是也挺不错，还有跟着你的几位弟兄更是好手中的好手。”
　　能知道影他们暗中跟着，您老人家才是真正的高手，难怪不需人跟随。那把自己叫出来做什么？
　　莲成疑惑的望着郭仁泽。
　　“是老夫想找机会单独与你说几句话，不过看来不大可能了。那几位弟兄知道你的身世么？”那些人在营中还隐着自己的气息，到了这郊外，反而不再隐藏。想是怕他对眼前女娃儿不利，刻意警告。
　　莲成觉得自己在郭仁泽眼里看到了比较怜爱的眼神。
　　“应该是知道的。”寸步不离的跟着，自然是知道一些的。莲成都不想去想她和李图一处时，这些人是不是也在不远的地方呆着。
　　“那么，老夫就直言了。你本姓是什么？”
　　莲成一惊，李图说她长大后并不甚像父亲的，何况她面上还涂了药膏。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言相告：“阿成本姓姓徐，只因为了纪念一位对我有再生之德的老人，所以跟他姓方。”
　　郭仁泽面上露出欣慰，“果然是姓徐的啊。”看莲成眼含不解，他笑着解释，“广平王曾拜入我师祖座下，是本门的记名弟子。如此算来，你当唤我一生师兄。”
　　“师兄？”这么老的师兄？
　　既然莲成说暗中跟随的人知道，郭仁泽也不再诸多忌讳，“你怎会跟在应帝身边？”如果旁人不知，郭仁泽会推测或许为了报仇，虽然这位师妹眼底没有仇恨。
　　这个，还真是不好说。
　　“师兄，我还有位二哥活着。”
　　郭仁泽果然一副要掉下巴的样子，“还有一个？”等等、等等，她的二哥他是见过的。以他的出生而言，不算是好资质的孩子。甚至可以说是广平王的诸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那为什么留下来的会是他？
　　“他就在边城，有机会的话我请他来拜见师兄。”莲成正高兴转开了郭仁泽的注意，不提防他立马推算出来，“你？不要跟我说你是莲妃！”
　　对啊，李图说二哥办事很高调的。
　　莲成‘呵呵’笑了两声，算是默认。
　　郭仁泽叹口气，“什么世道啊？这是。”难怪一个宫女身边暗暗跟了如许好手。那个疯传天下的莲妃，居然是广平王的女儿。
　　你问郭仁泽是怎么看出来的，他是先从莲成的言谈中看出来的。一个人有了何种学识，很难完全不显示出来。当他发现莲成能看懂他的一些布置、阵法时，他就知道莲成必定与师门有关。再细细去看，居然从她掩饰过的面目上看出广平王的几分神采来。心下不是不惊讶的。
　　只是没想到她竟是那个莲妃。那个被宫中众多女人妒恨着的女子，那个在民间犹如传说中的女子。他家乡的少女七夕乞巧都会念叨的莲妃。
　　“老夫居然把莲妃带出军营来了，回去皇上一定……不用等回去了，来路上添了许多人手，大概也是找你来的。”
　　莲成不意外，笑笑说：“那就一起带上去探测地势吧。既然皇帝急着要过去北戎边界，有力出力吧。”
　　原来李图不急着去追元泓云的大军，是想另走僻静的路啊，还不跟她说。
　　“走吧，师兄，我们探路去。”
　　郭仁泽犹豫的说：“你还是赶紧回去吧，你不是怕我是细作才跟来的。要是不放心我的安全，留几个人手给我用就是了。我还有这个可以防身，是神机营做的暗器。”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
　　莲成看看那小巧如花灯的物件，她跟这东西还真是有缘。不过好像跟从前的不太一样了，好像用的不再是火药，而是银针。
　　“这是皇帝给你的？”
　　“是啊。说是用南越的火器改的，因为火器需要的那种矿藏不够，所以用这个替代，甚是精巧。”
　　“这样啊，为什么不在两军对敌时用上呢？”莲成记得那时对付宗宁的人马，对亏了这东西。
　　“这个东西跟暗器一样，在千军万马中发挥不了什么功效。好了，快回去吧。”

　　金蝉脱壳

　　郭仁泽给应帝的答复是，他去探的贺兰河还在，在四月的北地，仍然冰封着。而且，据他的观察，最近几日还有降雪。所以，不如再等五日，等冰河更严实些。
　　应帝点头应允，他正一边喝着北地特有的奶茶，一边看谍报。上回的遗诏事件对元晖的影响的确是比较大，朝野暗地里的议论也是不少，老头子坐立不安。
　　打仗原本是最容易转移朝野视线的，但此时这仗打得，很是让人觉得居心不良。是要趁机杀害身负冤曲的前太子。按元泓云的想法，现在最好就是停战和谈，照原来的思路把元泓安先弄回来。
　　老头子倒好，还责他应对不力，嫌他丢弃早先夺得的城池，要他不日收复。这不是往炎夏人的口袋里钻么？还密件要他暗杀元泓安。老头子已经昏头了，现在他什么都不能做，做了就是把柄。果然，攘外必先安内。
　　这些令他头痛的事，现在正是应帝喝奶茶的作料，他看着谍报喝得很舒心。除了莲成又跑到郭仁泽那里去了，其它的都令他很舒心。
　　莲成自从认了师兄，便常往郭仁泽的那里跑。还掏出窝藏很久的广平王手写的那本小簿子，逐一请教。
　　她本来有心把书给徐达，结果徐达翻了下说：“我拿去也就只是当父亲遗物供起来，还是你拿着吧。”
　　这本小簿子她看了有四五年了，可是光凭自己看还是有些地方不懂，这会儿从天下掉个便宜师傅下来，哪有不好好把握的。日日早出晚归的泡在那里，逮着郭仁泽有空就发问。既然她好学不厌，郭仁泽自然诲人不倦。
　　“嗯，问得出这些来，说明你很下功夫啊。”
　　“多谢师兄，好多东西原本跟雾里看花一样，现在明晰多了。”
　　“叩叩叩”萧泉在外头轻轻叩门，满脸堆笑。进门冲郭仁泽点点头，后者忙站起来还礼。
　　莲成把小簿子往怀里一揣，跟着出去。这几日都是萧泉掐着时间来接的她。萧泉在后对郭仁泽说：“郭先生，皇上召见，一道走吧。”
　　这会儿应帝正在元泓安的房间里亲切的问这问那，倒是元泓安很是局促。好容易把这尊佛送走，他舒了口气。方才听到‘皇上驾到’的时候，他心头跳快了一拍。幸好方才没露出什么纰漏来。
　　应帝慰问完了，慢条斯理的踱了出来。身旁的侍卫赶紧把一件厚披风给他披上。
　　抬头看看天色，“嗯，走吧。”
　　贺兰河边，莲成翘首以待，看到应帝一行十几个人过来心才踏实。
　　这三日，炎夏五万大军已分批过河。只是减人不减灶，大营中仍是做出有五万人的样子。今夜的一万人马也过去一半了，人和马脚上都包着布帛，一来消音，二来防滑。莲成执意要在这里等殿后的应帝。她和萧天彻都是被瞒着的老弱妇孺。郭仁泽这几日同她一起，面上是半点都没露出来。
　　过河的五万人都是精锐，伤病员都被送回边城了。
　　现在留在营地的就是元泓安一行数十人了。当然，在他们背后还有裴远的七万人设防，陆续还有附近驻守的军队开拔过来。夺回来的城池可不容几经易手，否则苦的只能是炎夏的老百姓。
　　过了河，那面还有一片很深的丛林路要走，出了丛林，又是一条河。过了这第二条河便是北戎边境了。
　　第一天开拔的先头部队已经到第二条河边了。否则，等元泓云想明白，把河里的冰砸了，他们几万人就进退两难了。
　　这条路是当年郭仁泽的师傅偷越边界线的时候，一个老牧民带他走过的。那个时候，炎夏的边界是不许进出的。他就从这条路出去、回来，不露行藏的绘下完整的北戎地图。这事应帝还是幼年听景帝说给他听的。若非为此，应帝是不会给郭仁泽那么大的面子亲自去请的。为了找这个人，炎夏的密探花了整整十三年。旁人都只知他医卜星相出众，殊不知应帝要借助的是他地理方面的才干。
　　最开始的出行人选当然还有元泓安，不过这人也不安分。私底下与元泓云派在炎夏军中的人见面，自然是不能带他同行。反而还得处处瞒着他。这也是应帝亲自断后的原因。
　　何宇问过应帝，干嘛不把元泓安带走。
　　“一山不容二虎，他们兄弟俩到时争王位，对炎夏有百利而无一害。何必为了留下个不守信用的盟友，让元泓云独大。”
　　莲成一见到应帝就问，“那个解蛊毒的方法问出来了吗？”
　　握有应帝解蛊毒的方法，这也是元泓安没有想到他们会弃自己而去的缘由。
　　“元泓安好色，轻愁已用移魂法与媚术问出了个大概。就是留着他，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全说了的，说不定还要坑朕。萧老头跟楚偭都说应该可以了，反正蛊虫一早吸出来了。放心吧！”
　　莲成又想到个问题，“要是元泓云趁机把那个太子宰了，嫁祸给我们怎么办？”
　　“坐好，别动来动去的。”应帝把身子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点，骑在一匹马上就是难免肢体接触。这会儿可是在急行军。
　　“元泓安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身边那个御林军统领不是一早就没跟我们在一处么。三日前拿着他们兄弟俩订的盟约直奔北戎王城了，去联系他们其他的人手。如果到了时候收不到他主子的指令，他就会把这个盟约呈给元晖老儿看。到时候即便元泓云造反，那也是他们北戎自己内耗。他现在最好的做法便是按照和他堂兄约定好的，大义灭亲。不然，可真成了反复无常的小人了。”
　　“厄，他们怎么约定的？”
　　“元泓安把我们五日后要拔营的消息告诉了元泓云，必定是定下了什么对炎夏不利的计谋。到时元泓安再回去。元泓云倒戈支持他，王城的人便动手除了元晖。”
　　“嗯，就是说他们约定甩开我们行事，不要炎夏的支持了。到时候再以蛊毒挟持你坐下来和谈。那咱们现在能包围元泓云么？”
　　应帝摇头，“元泓安一定会给他报讯，他走的可是近路。即便我们把他们一起挟持带走，元泓云收不到他的消息，也立马会撤走。”他不是没想过，胁迫元泓安给假消息，诱元泓云上当。不过那个太子，好色是有的，这种出卖自己国家的事还是断断不肯做的。连他身边的人也是死忠，不然也不可能在他势微时还不离去。
　　“那咱们这是……”
　　“尽量把战场往北戎那边移。”
　　“哦。”莲成抓抓下巴，“我怎么觉得你是时时处处都在针对元泓云呢？”整盘布局里，最被动的就是他了。被逼着大义灭亲，然后面临兄弟相争的局面。
　　应帝冷笑两声：“你没感觉错。”眼里露出些嗜血的狠劲。
　　莲成想了想也就明白了，这是在报仇呢。李奕是因元泓云派的人而死，而他自己中蛊毒也是托元泓云的福。对应帝来说，这种仇怎么可能不报。这个局保不准从赐死李奕就开始设了，只是一直在找那个失踪的北戎太子而已。甚至有可能，都已经准备好了冒充的人。
　　“我觉得，惹谁都不能惹你。”
　　“你现在就把我惹火了。你说怎么办？”
　　莲成方才一直在想着他布的局，这会也感觉到了不妥。
　　“要不，我换匹马？”
　　“算了，省得回头打瞌睡一头栽下去，不过到了营地，得好好补偿。”
　　莲成偷偷的拿手圈成拳在嘴边笑了两声，“那，我就睡咯。”
　　“嗯。”
　　元泓安发现得也很快，因为他怕应帝是发现他暗地的行事。谁知道，得到的回报是这么个消息。
　　“走了？”
　　“太子，下一步怎么办？”
　　“看来已经知道了。不过，孤活着对他的用处更大。不必担心炎夏方面会对付我们。即使有私仇，有应帝压着，也不致有人现在来寻仇。倒是泓云那里，还会不会守信呢？”想了一下又说：“不怕，我们就坦坦荡荡的去他的军营。”应帝如果真当他好控制，那可就错了。王室长大的人，谁没有几副面孔。
　　“什么？走了？”元泓云果然明智的没有动他，反而压下满腔疑惑，率众跪迎太子归来。自然没忘了宣称，这是他找回来的王太子，而非炎夏弄的那个冒牌货。
　　“是，半刻钟前还在孤的帐子里亲切慰问，眨眼就全营的人都不见了。”
　　元泓云脑袋一转，“不好，殿下，我们赶紧撤。臣弟听说贺兰河的冰还没有化开，估计他们是从那里过河。过了河说不准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暗道可以包抄过来，如果裴远再率大军追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你的意思是？”
　　“臣弟建议退回去，看王兄的意思？”
　　元泓安也想明白了，肯定不可能是退回炎夏去了。他方才尽想着自己的处境，倒不如泓云看得远。
　　“好，依你。”
　　“是，王兄稍事休息，臣弟这就去布置。”
　　这回可真的是坐到一艘船上来了，元泓云叫来手下四将分头去做事，又折返回来，“王兄，‘不死之门’的解法你没有告诉应帝吧？”
　　元泓安摇头，“孤也在纳闷，他怎么连这么都不要了？”
　　“不管怎样，分兵把守住子归泉先。”元泓云说着跪下来，“臣弟恳请王兄留臣弟的父亲一条老命。先王驾崩，确实是意外。不干他的事啊！”元泓云说的涕泪横流，令人动容。
　　元泓安想起的却是应帝告诉他的，元泓云一直给乃父服慢性毒药一事。

　　江边斗技

　　其实王位之争是北戎王族的内部事务，应帝还真没打算要管到底，挑起点火星足够了。能够这么干净的摘出来最好不过。
　　如今，北戎的军队已尽数退出炎夏境内，这事也算成了一半了。
　　元泓云两兄弟退回去之后，元泓安继续北上，元泓云则留下派使臣过来想要和谈。至此，应帝中蛊毒已达两月。
　　军中将领多数反对和谈，上一次是不得已而和谈，这次也并没有伤到北戎的元气。如果过不了两年，他们又卷土重来，岂不是又白忙活了。于是纷纷表示反对意见。
　　北戎军一撤走，裴远便率军也来到边界上。他深思后问应帝，“皇上，北戎人是仗恃什么来和谈呢？我军现在已占尽优势，完全可以一直打过去。”
　　他这么一问，帐中众人便也安静下来，都把应帝望着。
　　“哦，他们倚仗的就是朕中了他北戎的蛊，非得靠着他们来解毒不可。”
　　“什么？那两个龟儿子！”宁铁牛是四川人，当即骂了一句。
　　何宇忙在后头拉了他一下，这句川骂说得不好听就叫君前失宜。又不是只有他们几个，还有旁的将领也在呢。
　　宁铁牛也反应过来，“臣失礼，皇上恕罪。”
　　应帝摆摆手。
　　何宇接着问：“皇上，那蛊毒是要如何解呢？”
　　“要去他们王城附近的子归泉。”
　　众人面面相觑，居然还要去敌人的王城。这安全要怎么保障？
　　应帝微微一笑，“所以，朕能否安全归来，就全看众爱卿了。只要你们屯兵边境不出差错，朕就无恙。朕去北戎以后，而后都归裴远调遣，不得有违。”
　　“是！”
　　“裴远留下，其它人出去吧。”应帝招招手，“裴卿过来。”一边拿出一个小簿子，“这是元泓云出道以来，历经的战事与他平日的行事。你拿回去好好翻看。朕估计元泓安不会放心他一个人掌兵，但此时，也无旁人有这等威望。纵有掣肘，但他必能排除。你还是做好准备，不行就打。”
　　裴远手一颤，“皇上！”
　　“真到了那一步，朕一人事小，家国事大。朕会把铁牛带走，何宇他们几个都还算理智，不会与你对着干的。朕这里有诏书留与卿家，卿家凭此行事就是。只是，日后，卿家恐要受委屈了。”弃皇帝于不顾，擅自再启战端，这样的罪名是很大的。虽有应帝的诏书不致被下大狱，但名声必是不好听的。
　　“臣领旨。”裴远目中凝重，也不再多话，收好诏书与小簿子，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退了出去。
　　三日后，应帝率亲兵五十赴北戎王城。此时的北戎王城，王位之争，已然尘埃落定。王叔元晖在太子失踪期间，暂代国政，如今还政于太子。
　　他们这行人的名目是和谈开启后赴王城参加新王登基大典的专使，正使是宁铁牛。
　　宁铁牛那天散了自己跑来跟应帝说要跟着去保护他。应帝肚里暗笑，给他安了个专使的名头。
　　“可是臣大字不识得几个，到时候给皇上丢脸怎么办？”
　　应帝点点头，“厄，这个也得考虑到。这样吧，朕给你寻一名通译，到时有不懂的你就听他的就好。徐方！”
　　莲成应声从里面出来，一生英气的男装，配一件短打的裘衣。莲成此时的易容术经郭仁泽指点，已突飞猛进。脸上的妆容更细致，在腰肩也做了手脚，脖子更是被遮得严严实实。她如今个子已比寻常女子略高，等闲看去，就是个长在江南烟雨中的翩翩公子。
　　宁铁牛嘟囔，“原来不是太监也不是宫女，是通译。”莲成虽有出去走动，但只限于军医处与郭仁泽那里。宁铁牛还是第二次看到她。
　　“太监？”应帝砰然失笑。
　　莲成也愕然，她哪里像太监。
　　抵达之时，已是登基大典前日。一行人下榻在炎夏在王城的使节馆中。元泓安让他们稍事休息三日，然后再去子归泉。莲成扳着指头，还有三十一天。
　　萧天彻若在，定会说：“你是关心则乱，别急，越到最后关头越是须静心。还是皇帝本人沉得住，小丫头你毕竟还年轻，经历的大事不够。”
　　王城自然是要冷一些的，不过莲成已不比从前，一来是这几年林寻梡与萧天彻的努力，再就是她练了三年的内功心法也略有小成。不会再像从前，一到冬日就整个儿埋在应帝怀里，手脚都巴上去拿他当暖炉。
　　应帝近来，也一改往日在床笫间诸般纠缠的态度，主动与莲成分房睡。这才是莲成决定反常即妖的地方。
　　“是不是解蛊过程会很痛苦？”
　　“还好，能应付。”
　　“之后呢？你不要瞒着我，我又不是什么都承受不了的豆芽菜。你不说才让人担心呢。”
　　应帝本是榻上打坐，听她话音中满是担忧，睁开眼来，平静的说：“会耗去内力，恐怕几个月才能恢复。”
　　“是这样啊。”莲成点点头退开。
　　庭院里，宁专使正在记诵着明日上殿要说的场面话。这些话他一路记了十天，说起来还是舌头打结。这么文绉绉的活，不知为什么要派给他。
　　莲成走过去，“宁大人，不妨事。你明日拣几句熟练的说。实在忘了，属下也能替你圆场。”莲成本就能听懂一些北戎话，这次在军营里，闲来无事便学会了。因为这次北戎只允许他们带五十人，每一个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她执意要跟，便千方百计谋得这个职位。反正明日不管宁铁牛说的多离谱，她按该说的译过去就是。
　　宁铁牛闻言大喜，“好兄弟，走，哥哥请你喝酒去。”
　　莲成一侧肩膀，避开他拍过来的手，“还是不出去的好，大部分北戎人还拿我们当敌人看。出去遇上什么，怕误了皇上的大事。”
　　“那好，我日后再谢你。”看莲成走回自己的房间，宁铁牛收回落空的手，“这小子一点不爽利。”
　　次日上殿，宁铁牛果然说了三句就忘词，他往旁边一让，莲成跨出一步，把该说的话一句不落的全说了。
　　他们二人是作为天朝上邦的使者来观礼，自然是不会给北戎王行礼的。北戎群臣知道己方吃了败仗，也是敢怒不敢言。宁铁牛来之前就问过了，如果要给那个龟儿子磕头，他就不来。
　　出了大殿，宁铁牛哈哈大笑：“你刚说那么多是什么啊，我就说了三句，你译了一长串。”
　　莲成也笑嘻嘻的：“都是废话、废话。”
　　“你这小子还是不错的，小小年纪一点不怯场。”
　　在大殿之上别人敢怒不敢言，在大街上就遇上了故意寻衅的。陪同的北戎官员好巧不巧的去方便去了。
　　宁铁牛听不懂拦路的人说的什么，撞撞莲成的胳膊，“他们说什么呢？”
　　“不是什么好话，不用知道。”
　　莲成开始还说了两句客气话，看对方咄咄逼人，也不知是什么来路。他们带着八名侍卫，真的不行，打了再说。只是不能在这闹市，否则平民鼓噪起来不好解决。总不好朝手无寸铁的百姓舞刀弄棒。反正不管对方什么人，元泓安总不敢真叫他们有了损伤。
　　莲成直接约了郊外解决，对方也说好。对方也是正中下怀，总不能公然和炎夏专使生事。
　　问宁铁牛，“打架去不去？”
　　“去，我看你小子越来越顺眼了。只是皇上那里……”
　　“被人欺上门来不还手的软蛋我不做。”
　　这话一说，宁铁牛立马雄赳赳的跟着莲成走，打架比拳头，他才不怕呢。
　　两方人马直走到郊外的江边，自然各自都有人回去报讯。
　　岸边乱石，参差不齐，江水奔流而来。
　　“就在这里动手？”对方领头之人问。
　　莲成点头，宁铁牛直接就把袖子撸起来，“徐兄弟，你是文人，后面呆着。”
　　莲成瞟他一眼，依言后退。目视场中，己方十人，对方也是十数名少年。虽然故意穿得普通，但从光洁的手掌可看出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估计是北戎的贵族少年。他们来的缘由，也很好想，前方失利，敌人还耀武扬威的到王城来观礼。整个大典就他们两人鹤立鸡群的不跪不拜，看着是有点趾高气昂。
　　不过对方也不是傻子，还装模作样的问了句：“你们是什么人？小爷手下不打无名之辈。”
　　这一方就莲成懂北戎话，她直接回答：“不管我们是什么人，总之到时有人问，我们是相约来较量的就是。我们这位领头大哥行伍出身，最是爽利。”言下之意，这事就是点到即止，不会扯上政治问题。
　　“嗯，你小子上道。”手一挥，居然从江边又冒出十多个少年。
　　莲成知道此时一味避让，只会令人瞧不起，而且她近来忧惧甚深，也需要发泄出来。
　　场上不再答话，直接开打，只是己方虽然实力强，但对方胜在人多，可以车轮战。毕竟这是人间的地盘。而且这群少年居然个个身手不弱。渐渐的，炎夏一方就落了下风。
　　这样下去可不妙，等一会儿肯定就有人来了。到时己方的狼狈一定会被加油添醋的在民间流传。
　　“你叫他们别打了，咱们单打独斗，你仗着人多车轮战算什么好汉。”莲成走到抱手在一边看的那个少年身边。
　　“单打独斗？你么？”
　　“我。”
　　那人凤眼一挑，“拿什么做彩头？”一边喝停了己方人马。宁铁牛等人也靠了过来，“小子，怕了就说话，半路喊什么停？徐兄弟翻给他听。”
　　莲成笑笑，“是我喊停的，我要和他单打独斗。”
　　“你？”宁铁牛的下巴差点掉下来。瞟了一眼站了莲成身侧的影，这小子打架的时候居然像女人一样躲在后头，鄙视他。
　　“你行吗？输了丢的可是炎夏的脸面。”
　　莲成看看江面，“应该没问题，我不行还有你啊，我先上吧。别忘了，皇上叫你听我的。”说罢抬手作揖，“在下徐方，愿与这位……”以目示意那个少年。
　　“元楚。”
　　“愿与这位元楚兄弟作赌，我一人，你可以添帮手。输了的话就对着江面大喊三声‘我输了’！”
　　元楚脸上有揶揄的笑意，“你一人？小爷岂会欺负你。”

　　可怜可爱

　　莲成将同样的意思告诉给宁铁牛等人，众人不解。莲成直接交代影：“回头有人来帮手，你给我拦住。别让人说我不守信用。”
　　影素来知道莲成有些门道，但以一人对众人，太托大了吧。罢了，先听她的，不行再救人就是。
　　“等我说好，你就可以开始动手。无论你们用什麽法子只要能击倒我就算你们赢。如何？”莲成站在江边，江风吹得她的衣裳飒飒作响，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元楚疑惑，不过还是点头应允。
　　莲成缓步前行，不时弯腰挪动脚下碎石块的位置，神情专注举止谨慎，不一会，头顶竟冒出一层薄汗。
　　元楚看着她忙活，心头打定主意，管她故弄什么玄虚，回头她一说好，自己就全力击出。凭自己的gong力，大内无人能及，赢这单薄的小子不在话下。
　　莲成在江边忙活了足有一刻钟，方擦擦头上的汗，站上一颗大石。笑着说：“好，来吧。”方才心头一直默默计算位置，不容丁点有失，大为累人。
　　元楚看看她身前身后的一大堆大大小小黝黑的石头，觉得有点眼花。微一闭眼，展臂扑出。
　　炎夏众人见莲成立在当地不闪不避，大吃一惊。影手里握得发热的暗器堪堪就要出手。此人对于自家主子有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有个万一那是提了头回去也不能补偿的。双目眨都不敢眨一下，紧盯着场中情势。他知莲成轻功尤其好，但不闪避是什么道理？
　　待看清场中情景，影捏住暗器的手慢慢松开。
　　场中莲成依然一动不动，而元楚左扑右转，来来回回却只在那数十处不起眼的石堆中绕圈子，竟是连莲成的衣角都没碰到。莲成笑得越发欢畅，惹得元楚大怒，不辨方向胡乱出掌。即便眼看掌风要扫到莲成，也被她以绝妙轻gong避过。
　　“我说过的，你可以叫帮手。”
　　宁铁牛凑到影身旁，“这是阵法吧？这小子有点门道。回去把这小子要到军中。”
　　影没出声。
　　元楚摆手制止了冲到江边的数名少年，他也看出些门道。这个绝不是凭人多可以的。泓云哥说得对，看来炎夏确有能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但他还想一试，伸脚踢乱几颗石头的布置，正要继续下脚，莲成已跳下大石，更快的挪动了几块石头。元楚眼看已经靠近她，又莫名其妙的隔远了一般。
　　如是几回，他总算心服。直起身子，对江面喊了三声：“我输了，我输了，我-输-了！”
　　莲成慢慢走出石阵，“元兄愿赌服输，但愿你家国主也是这般。”
　　影快步迎了过来，他方才也是汗湿重衫。
　　“等一等，你能告诉我，你摆的是什么阵么？”
　　莲成回头，轻快的说：“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这是诸葛武侯的八卦阵。”要打败这些人不难，可要慑服他们，令他们心生敬畏，这才是难事。
　　“那个，徐方，既然已经停战了，你在王城之日，我可以登门来讨教么？”
　　莲成摇摇头，“恐怕不行。”这人看起来也就十七八的年纪，正是李图最忌讳的年轻人。
　　那边宁铁牛也欢欢喜喜的迎了上来，“徐兄弟，你真厉害。这人的gong夫我看着是这群少年里最高的。你当通译太屈才了，到我们军中来吧。皇上和裴帅都是爱才之人，你一定会很有发展的。”
　　莲成对着他遗憾的说：“徐方是大内之人，皇上不放人，徐方是哪也去不了的。”
　　“原来是大内高手，难怪、难怪。回头叫多几个人跟皇上磨去。”
　　影没好气的瞪了宁铁牛一样。
　　莲成今日初战成gong，正眉飞色舞，就看到眼前江堤上立着的人。方才没瞅见，北戎国相来了，这老头今早冲她吹胡子瞪眼的。还有就是，应帝也背负双手，立在一旁。
　　莲成乖乖的走过去，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出来走走，听说你们在此斗殴，过来看看。”才怪！炎夏一方的人马都不吭声的跟着回去，只是脸上难掩喜色。宁铁牛在后头按莲成交代的双方约在此地较量的话说了一番，算是化解此事。
　　反观北戎一方，却是垂头丧气的。首领对着江面大喊‘我输了’，自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一回到驻地，炎夏一方的人都跪在庭院里受训。
　　“让你们出去，是与人打架的？”应帝坐在椅上，口气清淡的问。
　　宁铁牛听他这口气暗叫一声不好，皇上这是动了真火了。今天的事细究起来是徐方惹事，但看他那么单薄，要是皇上说拖出去打，他怎么禁得住。当下头一抬，认错道：“皇上，都是属下误事，但凭皇上责罚，只求皇上不要气坏了身子。您、您还要去解蛊毒的。”
　　莲成往前挪了两步，“是我……是属下惹事，不关宁大人的事。”
　　宁铁牛心头骂他，你这小子，我是看你是个人物，才出言揽下。好歹皇帝同我交情深，不会真的下重手。还要张嘴，已经听应帝冷冷一哼，“都出去，徐方留下。”
　　宁铁牛等人只好起身，临去以眼神示意徐方，机灵着点。不过，今天大挫北戎人的锐气，皇上应该也不会动雷霆之怒才是，大不了gong过相抵。
　　人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应帝哼了声，“起来吧，还要我拉你不成。”
　　莲成拍拍膝盖站起来，嘴里老实认错，“我错了，人家是最近实在心头憋的难受才会惹事的。不过，我也立了一gong。”
　　“你立再多gong都抵不过以身涉嫌这条罪过。”
　　哪有多危险。这话莲成现在不敢说，“你看，那么多弱冠不到的少年，都有这样的身手。而且看起来都是贵族子弟，肯定有名堂。”
　　应帝白她一眼，“朕早知道了，这是元泓云数年前挑出来放到宫里训练的。为的是储备年轻一代的人手。算不得大gong，不过，今日以阵法折服众人，还是很给朕长脸。你从哪看来的？”
　　“大内书库有残篇，在我爹的手稿里又看到一小部分。然后还有一点点是自己试着推算的。”莲成眉目间隐隐有神采流动。
　　“禁足！”
　　什么，还要罚？莲成挽住他的手，“罚银子吧，我要跟你去子归泉。”
　　“松手。”
　　莲成知道他最近不能多近女色，乖乖松手。
　　“禁足两日。”
　　“是。”莲成低垂着头，不过她反正现在也没心思出去看什么景致。这北国风光，一路也看够了冰封雪飘。
　　宁铁牛听说只是禁足而已，估摸着应帝已经消气，忙忙的跑来说徐方是个人才，放在军中可堪大用。
　　“回头让她把阵图给你，拿回去让裴远看看在军阵中施展。至于她嘛，朕有别的用处。”
　　宁铁牛不敢再说，只好回去。
　　“徐兄弟，哼！你这头傻牛，男女都分不出来。”
　　这一回元泓安信守了承诺，第三日一早便来接应帝去子归泉。
　　这里是距王城二十里地的一处所在，四面环水，唯有乘船进入。
　　子归泉是一方上古冷泉，泉水一年四季冷冽彻骨，却不会结冰。这里本是北戎的禁地，任何人不得北戎王允许都不得进入。
　　应帝、莲成、楚偭，还有影卫若干便在此住下，另有侍卫在外日夜巡视。
　　依然是楚偭以银针先行护住应帝的心脉，然后应帝便脱衣下水，按照轻愁问来的方法运gong。昨日元泓安也告诉了他一遍，居然两下里无差别。
　　莲成蹲在池边，看他身子剧烈颤抖，额上淌出一粒粒的汗珠，显然痛苦万状，暗暗揪心。半个时辰后众人按照楚偭的指示将他扶上岸来。莲成快速将衣服替他裹上，察觉他竟是浑身脱力，要靠着自己才能站稳。半晌才说了一句：“比你那个缠绵可厉害多了。”这么多年，莲成还是头回见到他如此虚弱的一面。
　　如是三日，总算楚偭说了句，“可算是清干净了，真的比缠绵厉害多了。”
　　不过，应帝出北戎的一路，却是只能躺在马车里了。
　　莲成把马车上的被子都盖到应帝身上，他还是喊冷。莲成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确实是冷的。反正他蛊毒解了，内力也暂时跟着没了。不过，这也快五月的天气了。即便是北地，河上的冰也在开始融了。
　　莲成低下身子，“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了，当初我在冷宫也是这样。”
　　应帝没好气的瞪她，不过威慑力不大。
　　“我也觉得你这个样子可怜又可爱呢，怎么办呢？”莲成托着腮，盘腿坐在一边。这家伙总说她过糊涂那阵最是可怜可爱，这下轮到他自己了吧。
　　取笑了一阵，终是解了衣襟，掀被进去抱住他。
　　“嗯，你就先当一阵暖炉吧，咱们有来有往。”脸上恢复点血色，应帝又开始与她调笑。
　　“闭嘴。你就好好的睡一觉，出点汗。”姜汤都灌了两碗了，效用不大。所以，莲成让萧泉找多些辣椒来熬水。
　　楚偭说这是泡了子归泉的症状，等内力恢复便会消失。或者等回了炎夏，已是夏天，也无大碍。不过，这一路上应帝算是受了大罪了。幸好小狐狸嘴硬心软，天天都给他当暖炉。她倒是暖和，说是练了三年内gong心法的功效，也算是自己好心有好报。

　　笼中之鸟

　　只是宁铁牛看到应帝这么虚弱，忍不住就多骂了几句‘龟儿子’。不过，他也不是真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拍马赶上萧泉。
　　“萧公公，为啥你在外头，反而是徐公子在里头照顾皇上？”
　　萧泉瞟他一眼，“给你个忠告，别有事没事往徐公子跟前凑。”
　　为啥呢？徐公子说他是大内的人，皇上不放人。徐公子的样子，也还过得去。难不成，皇上改口味了？唉，可惜了徐方。
　　萧泉看他脸上一时很精彩，拿马鞭戳他几下，“少往那些有的没的地方去想。你附耳过来，不可暂不要声张。”
　　宁铁牛听完，握着缰绳半天没出声，然后冲萧泉点点头，“我知道了。”
　　萧泉想着应帝交代的事，随口应了他一声。莲妃出了这个风头，肯定会引来旁人的瞩目。皇上自然不希望的，他只想莲妃安安分分在自己身边就做一个女人。徐方这个人的过往，于是迅速被生造了出来。只是，哪骗得过明眼人呢？
　　莲成拢起侧边的车帘，萧泉赶紧把马靠了过去。
　　“好像有人在跟着。”这一路过来，还算安宁，不过众人的那根弦一直绷着。毕竟履行了给应帝解蛊毒这个承诺，不代表就没有危险了。
　　萧泉把左手举起，示意全部停下。旁边一个侍卫翻身下马，拿个竹筒样的东西贴着草地听了下，冲萧泉点头，“大约是二十五里外，二十匹马。”
　　萧泉挑挑眼角，想不到莲妃如今的实力不容小觑啊。看来这几年那么多好药吃下去，一本内功心法练下来很有效。皇上的夙愿这回应该能达成了。
　　“公子，应该不是，咱们走自己的吧。”
　　莲成把帘子放下。应帝的头搁在她的腿上，轻声问：“你能听到？”
　　“嗯。”
　　“灌了你一杯毒酒，现在还你个好身体，总算亏欠的少些。不过你那些年吃的苦是没法补偿了。”
　　莲成心道，就该让你多受点罪，才能体会到。
　　“拿你下半辈子来赔吧。”
　　应帝把她的手抓进厚厚的锦被，贴在脸上：“朕正是此意。”
　　后面的人很快赶上来，五十名侍卫已将马车团团护住。宁铁牛摸摸腰上的刀，心道：原来是这帮小崽子。
　　当先的元楚勒住马，招呼道：“宁大人。”
　　那日北戎国相过来，众人已知元楚是王族中人，算起来也是元泓安的堂弟，不过关系比元泓云远些，新王登基封了郡王。
　　“小王爷这是要去哪里？”
　　“被新王发配到军前听差，正好同路呢。”元楚的眼往人群里搜搜，“徐公子人呢？”
　　萧泉看他几眼，“我家公子感染了风寒，宁大人体恤，让他乘马车走。”
　　“啊？病了？不会是那天吹了吹江风就病了吧。可容小王探视一番？”说着就想往前凑，自然立即被拦了下来。
　　楚偭掀开后面一辆车的帘子，“小王爷，风寒可是要感染的，何况寒天动地的，再冻着徐公子就不好了。”
　　元楚笑笑收回手，“倒也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便要并驾而行，萧泉索性让队伍停了下来，让他们先走，他们偏也跟着停下。
　　时辰也到饭点了，于是各自生火做饭。
　　萧泉暗暗观察了下，那帮少爷兵居然野外生存的能力很强。管他呢，他端着手里刚熬好的辣椒水上了马车。
　　莲成接了过来，她最喜欢灌李图辣椒水了，看他辣的不行，心头就爽。
　　应帝把脸转到一边，拒绝再喝。
　　“不喝我灌了啊。”这人现在失了内力，又畏寒的厉害。莲成有种翻身做主人的感觉。见他不合作，当即要伸手去捏鼻子。
　　“那小子怎么回事？”这当口也忘不了喝醋，真是。
　　“发配军前啊，估计是找个尾巴缀上咱们吧，他顺道想摸摸我的底。”
　　“朕就不信暗中没人跟着，这小子不会是奔你来的吧？”
　　莲成把碗搁下，还有点烫。“有可能吧，小孩子不服输，想找回来也是有的。”
　　小孩子，应帝挑挑眉，在小狐狸心底小一两岁的男人还算是小孩子。嗯，不错。
　　“拿来！”这么窝在小狐狸怀里是很舒服，可不但让小狐狸小瞧了去，这有人上门挑衅也只能窝在车里，实在不符合应帝一贯的作风。
　　莲成看他忽然就积极起来，喝辣椒水用饭，甚至还让给他把衣服穿好，开始慢慢的坐起来试着运气。
　　不是吧，就这么个小毛孩都能激起他雄性生物不服输的一面。不过也好，虽然这么软绵绵的窝在一处很温馨，这里毕竟是敌国。就是这种可以随意欺负李图的机会，一生搞不好只得这一次呢。
　　元楚一行人用过午饭正要跟着上路，结果一行人全莫名其妙的病倒了。有拉肚子的，有腿软的，还有也得了风寒的……
　　这当然是楚偭捣的鬼，只是连萧泉都没看出他如何出的手。宁铁牛去问给他直接哼了回来，“吃饭的手艺，能告诉你么？笨牛！”
　　“你、你……”
　　萧泉发出上路的号令，宁铁牛赶紧回到应帝的车驾旁护持。心头暗恨，可又不敢得罪了这个一时间就让对方二十多人软趴的家伙。何宇说的对，上将斗智，譬如徐……莲妃。像楚太医那样的手段，必要时也很好用，不一定是只有拳头好用。
　　莲成看李图脸色不大好，忙凑上去，“不要紧，楚太医不是说要等几个月么，欲速则不达，别太心急。反正你能那笔写字就耽误不了什么。”
　　“我心急的不是回去拿笔批折子，反正有二弟和老三在家里看着。我比较急的是，抱着你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我去换萧泉进来，省得让你看了心有余。”
　　李图拉住她的袖子，“别，望梅止渴。”
　　此时的北戎军营里，元泓云正看着一纸关于徐方的资料。突然从应帝身边冒这么一个人出来，八卦阵，这个似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阵法居然在这人手里重现。虽然，根据元楚信上的描述，可能只是九牛之一毛，但值得引起注意。
　　十五岁以槽帮的数十之众，对抗南越宗宁亲率的黑鹰军。成为宗宁目前唯一未胜之局。然后销声匿迹，据说是到了海外从商，两个多月前出现在槽帮盐帮联姻的婚宴前夕。然后是随应帝到北戎，做了那个粗人专使的通译，与元楚打赌。
　　对了，还和那个女人的儿子在松原遇到过。
　　这个人的出现，仿佛总与应帝有一丝干系。
　　这份资料不太齐吧，宗宁那人他见过，心高气傲，怎么可能面对一个胜了自己的人半点都不思扳回。即便徐方靠的是侥幸，那小子也不该会这么谦让才是。
　　“给你们三天的时间，我要一份更详尽的资料。”
　　元泓云坐了一会，“万叔，有二公子的消息吗？”
　　原本的国相府总管万人杰正在替元泓云整理桌面，闻言轻轻答了句：“自从二公子从质子府离开，就失去了音讯，暂时还没联系上人。”
　　“把他给我找出来，我有话要问他。”
　　“是。”
　　袁遵此时在哪里？他在炎夏。与莲成在江上分别后，无独有偶，他也辗转去了海外。在几个小国游玩，其后被人以莲成的名义骗回来炎夏的。目前，正在质子府中安然的晒着太阳看书。
　　“二王子好兴致，这质子府倒是片人间净土。”
　　“都是托洛王殿下的福。”袁遵合上书站起来。
　　“是么？本王还以为是哪里照顾的不周到，所以二王子才不顾两国的盟约而去。”
　　“我已经不是什么二王子了，洛王殿下的宽待袁遵铭感五内。只是，没人想当笼中鸟。既然是他们要我走，那我走不走都不会影响什么两国大局。”
　　李宏点点头，“那倒也是。不过，这回你可别再溜了，不过现在恐怕也不好溜掉了。我依然不会限制你太多，好自为之吧。”一年半前的事情，居然同时溜掉了两个人，还是奔一个地方去的。这回也是用莲母妃的名义把人捉回来，父皇不抓狂才怪。
　　“洛王殿下，我想问一下，那个，那个我父亲他现在如何？我只听说了易主的事。”昨天，他刚被押回来，质子府的下人就冷嘲热讽的告诉了他这件事。不过，再问，他们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个人，毕竟给了他一半的生命吧。
　　“还活着，不过听说行动有些不便。”
　　“活着就好。”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袁遵摊摊手，还能怎么样，反正他现在也是个犯人。他望了望李宏的背影，还是没开口问出来。自身都难保，问到又怎么样。而且，人家既然是拿着她的信物把他弄回来，估计她也得回来做笼中鸟。
　　坐回椅子上，他拿起看了一半的《左传》继续看。
　　他到底该算是北戎人，还是炎夏人？或者是那些人嘴里难听的杂种。他的外公是一个落第的举子，考到知天命的年纪还是没有高中，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可惜却只有一个独女。小小的女孩儿被教得满腹经纶，可还是没有用，女子又岂能进考场。
　　外公死后，他生前坐馆的那户人家要纳母亲给多病的少爷做妾来冲喜。母亲逃了，却遇到了她这命中的天魔星，然后就有了他。她只知道那个人姓袁，其它一无所知。而那个人直到她去世，也没有履行诺言要接她们母子。原来，他真的有苦衷。他是那年来炎夏的北戎使臣，一段露水姻缘造就了一个两族混血的儿子。

　　私下约定

　　当元泓云微笑着说新王请应帝再盘亘几日时，应帝在车中淡淡说了句，“那就去吧。”元泓安说只准带五十人入境时，便已知会如此了。
　　元泓云执礼甚恭，忙前忙后，甚是周到，莲成走进备下的大帐时还真有点宾至如归的感受。
　　“既然不放咱们回去，那干嘛还给你解蛊毒？”莲成觉得有点疑惑。
　　“朕跟元泓安说，要和谈除非朕先解了蛊毒，否则朕不信他们的诚意。要集结人马直接打到他王城。”
　　“如果他们也强硬，你真的会这么做吗？”
　　应帝挑挑眉，“当然会，这天下都是朕的。所有万一的准备，不过是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那你又叫裴远有事打了再说。”
　　“就打了他们也不敢把朕怎么样。小狐狸，弱国才无外交呢。炎夏强，北戎弱，何况他们兄弟俩谁都不愿担引来大祸这个罪责。”
　　原来一早就吃定人家不得不给他解蛊毒了，难怪一直不见怎么慌张。
　　“那后世史书上，会记载说你北狩么？”
　　应帝把眼一瞪，“朕在军前督战，洛王监国、毓王辅政。后世史书只会这样记载。”
　　莲成继续问，她今日非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
　　“那你就不怕他们叔侄联手？说不定回去都变天了。”
　　“朕岂会把一切大权都交予，他们不过在名义上牵头而已。朕不在，各人手里的权利只是相互制衡而已。朕不会给他们变天的机会，这也是在保护他们。而如果朕真有不测，也必须确保一切也只会按照朕的意愿走。”
　　“我懂了，帝王心术，谁都不能全信。那你什么都告诉我，不怕我使坏么？”
　　应帝舒服的靠回位置，“能出吕后，那是惠帝无能，怎不见武帝时王太后能如此？能出武后，那更是高宗软弱。只要龙椅上的人足够强势，凤位上的女人就只能在皇帝身后，这就是皇后的意思。既然你喜欢听，说给你听听也无妨。”
　　“我明白了。”
　　应帝把她拉过来，“怎么？吓着了？”
　　莲成摇头，“如果你不能这样，恐怕早变了不知几回天了。可是，你能保证后嗣之君个个都能如此么？”
　　应帝一愣，“当然不能，朕能保证的只是把这片江上交到一个还算成才的儿子手上。”小狐狸这话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一个皇朝前面几代总是励精图治的，可盛极之后，就往往是要走下坡路了。他的炎夏自然也不能例外。
　　莲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想说什么？”
　　“我不会妨害你的江山的。”其实莲成是想起了在海外一些小国看到的政权模式，可在炎夏，此时是不可能的，不如不提。儿孙自有儿孙福，那是后辈人操心的了。
　　应帝心道，朕也不会给你机会。
　　“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啊？”莲成把头埋进他怀里。北戎人的防寒措施比他们周到的多，这间帐篷里是真正的温暖如春。
　　“那得看他们提出的条件朕愿不愿意接受了。”
　　而元泓云也在回答着随后赶来的元楚的为什么。
　　“泓云哥，为什么我们要给应帝解毒呢？”
　　“我本来就没有安排人给他下蛊，是姓胡的女人为了报私仇，应帝岂是好威胁的。他死了对北戎而言才是一场灾难。而且，要他死，不如要他退位。他若残了，瞎了，还能继续做炎夏的帝君？”不过，自己现在不便于出面太过得罪应帝了，不然岂不正如了那人的愿。
　　元楚一副乖巧小弟模样，“我听说应帝很是厉害，怎么会着了道的？”
　　元泓云正在拨火的手顿住，“再是厉害的人，也会有弱点。就看这个弱点，足不足以影响他的判断力了。”
　　“泓云哥，我可以去找徐方么？”
　　元泓云笑，让他去闹闹也好。“你须依礼求见，不过你现在能扳回来了吗？”
　　元楚抱着他的胳膊，“那要靠你咯，不能让人说我们元家无人啊。”
　　元泓云挣脱他，“八卦阵的话，我也无有办法。不过听你说的，他好像也只懂点皮毛。这倒是可以想想办法的。”
　　“那你教我。”
　　“你先去替哥哥探探他是男是女。”
　　元楚愣住，半晌说：“怎么探？我还能给他验身不成。”是女人？他败给个女人？
　　“你只要能顺顺当当的接近他，我就知道他不是我认为的那个人了。”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吧！”
　　元楚走到炎夏一方的帐外，客气说明有意与贵方通译徐方结交的来意，结果又吃了闭门羹，在王城的时候就是如此。正要去给元泓云回话，就看到楚偭从里头慢慢踱了出来，“小王爷别来无恙？”
　　元楚恨的牙都痒了，他们一伙人都出问题，肯定跟这个太医有关。可泓云哥说绝对不准怠慢炎夏的客人，私下约斗更是严禁。
　　身后有人拍拍元楚的肩，“泓云哥？”
　　“回去。”
　　元楚看他面容严肃，只好先回去。
　　元泓云恭谨的请人通禀，得到应帝应允。莲成便避入了内室。
　　元泓云的来意很清楚，和谈时裴远自然有无法做主的地方，他便直接来找应帝。
　　“互市？这是你家国主的意思？”应帝玩味的看着元泓云，他倒也有此意。
　　“是外臣奏请国主同意的。”
　　应帝直起身子，“事到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谢陛下关心，外臣有全身之策。”
　　可惜了，此人没生在炎夏。
　　“朕同意，细则你同裴远去谈吧。”
　　元泓云有一丝讶异，想不到应帝竟会一口答应。
　　“朕并不欢迎你们每年都来做回霸王客人哪。”
　　元泓云也不辩解，炎夏有丝绸、茶叶，他们需要。不给就硬抢，这是千百年来的生存方式。互市也不是没有过，但总持续不到十年，和平的局面就会被打破。
　　“你以后会掌权么？”虽然此人难以控制，但比起元泓安，此人是一个可以合作的人。
　　元泓云目中闪烁，这才是他冒大不韪留客的真正用意。他现在，岂是那一纸王令可以轻易指挥动的。
　　“外臣会成为北戎的大祭司，陛下知道，北戎的宗教崇拜更甚于炎夏，大祭司也有参与国政的权利。若国主不幸亡故，幼主继位，我以王叔与大祭司的身份监国必是定局。”
　　“听说你家王后已身怀有孕了？”
　　“正是，太医刚刚确诊的，产期在八个月后。”
　　“好，若你果真掌权，朕也可保证互市一制起码二十年不会有变。”
　　元泓云颔首，“外臣若得掌国，也可保证二十年。”
　　自古辅政之人，若无意外，在幼主十四之时便须还政，此人一口应下二十年，想来是不会有还政之日了。不过，这是北戎的事，他家幼主若无力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那只能怪自己投错了胎。
　　元泓云又为日前元楚寻衅一事致歉，应帝摆摆手：“小事一桩。”顿了一下，笑着开口，“朕的专使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还有，待朕回京以后，便将令弟送还。你们也好兄弟团聚。”
　　元泓云目中闪烁了几下，笑着道了谢，然后起身告辞。
　　“外臣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陛下多留一日，后日外臣送陛下过边界。”
　　“好，有劳。”何妨多住一日，他轻易松口答应，反而容易令元泓安起疑。这小子奸杀紫嫣，他早就该死了。
　　应帝起身进内室，莲成正坐在大炕上，手里拧着自己的衣角。
　　“在为什么不开心？”应帝把她圈在怀里，在耳边亲昵的问。
　　莲成抚平自己的衣角，“如果，我始终无法回应你的感情，会是什么下场？”这些人，操控别人的命运当儿戏一般。一个个都是顺者昌、逆者亡。
　　“朕不回答这种大家听了都不会愉快的问题。莲成，别跟我拧着。”
　　“反正我也只是在你指间。”话一说完，扭开的下巴又被人强行扳了过去。应帝看着她的眼睛，“莲成，别为了个外人跟朕置气。你闹闹小脾气，朕可以由着你。甚至你几次三番离朕而去，朕也可以既往不咎。可是，为了旁人，尤其是个男人，跟朕生气，朕是无法忍受的。”说完倒在床上，“强打精神和姓元的小子说话，有点累，来，陪我躺会。”
　　“炕下生着火呢，又不会冷。”莲成此刻很不情愿和他腻在一起。
　　“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形暖炉。”伸手拉她，“我伤还没好呢，一个人睡不暖和。楚偭说炕烧得太热……对身体不好。”
　　待李图睡熟，莲成披衣起来。对着他的脸用手语比划：玩弄人心，枉顾人的意愿，讨厌你！
　　这个时候把袁遵弄回去，根本就是为了把那池水搅得更混嘛。他不是在海外吗，怎么又让逮着了？他怎么不再往外面跑远一些？真是可怜哪。
　　更有甚者，如果北戎王后一举得男，北戎王真的让元泓云无声无息的弄死，那时如果还有遗命托孤，袁遵这辈子就算是卖掉给北戎王室了。到时候怎么死都不知道。到时他是护着幼主跟元泓云斗，还是兄弟俩同流合污啊。恐怕两种选择都不会有好下场。
　　莲成此时可不敢跟李图闹腾，他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但肯定把气全撒在别人身上。
　　莲成说自己是物伤同类，一点不假。她自己也是一心想逃离宫廷，可完全逃不开。弄到现在，就是不愿意也得愿意。她从头到尾就只得两个选择：一是爱上他，心甘情愿的呆在他身边；二就是始终不给他回应，被绑在他身边。
　　如果有下辈子，不要再遇上他了，就托生在海外的小国好了。

　　宫门似海

　　炎夏边境上，裴远带着众将迎驾。幸好前日萧泉亲自带着应帝的手书回来，说明会暂留两日，不然裴远真的要坐卧难安了。
　　这一个多月，他头发白了一半。一边要与元泓云谈判，应帝走前留下的底线是半点不敢有折扣的；一边要安抚军中将领的情绪，省得和北戎发生更大的摩擦。临了，皇帝让对方截留了，如果萧泉不来，他真的坐不住了。这个担子太重了。
　　裴远、何宇几人把应帝看着，“皇上没事了吧？”
　　“没事了，都起来吧，朕这一去，让你们挂心了。此番辛苦裴卿了！”应帝下了马车，亲手把跪在车前的裴远扶起来。“把朕营帐里的那只千年人参赐给裴卿，不必谢恩了。”应帝说完，抬脚往御帐走。
　　“你们几个进来，朕还有话要问。”
　　众人进去将一个多月来的情形详细汇报了一番，裴远又拿出草拟的和谈文稿。
　　应帝敲敲桌边，“年年进贡、开互市……嗯，朕允了。这几年连续交战，边城受损严重，男丁也不足。裴卿留五万人马在此，屯垦戍边，其余人马撤回。朕五日后起驾回京。这几日，没有大事不要来扰朕。”
　　裴远等人退下，出了御帐的范围，何宇几个就把宁铁牛围住了：“老牛，为什么这个天气，皇上还穿着裘衣？”
　　“楚太医说是泡了那个子归泉的缘故，所以皇上畏寒。过短时间就好了，反正回到中原地段都入夏了。”应帝失了内力的事，只有楚偭和莲成、萧泉知悉。
　　众人放下心来，“跟我们说说这趟出行，听说你很出风头啊？还站在北戎的王殿上奏对。”
　　宁铁牛挠挠头，“我连词都记不住，全靠了、靠了通译徐方圆场。呵呵！你们别笑话我了。”
　　萧天彻留在军中做军医，算是炎夏士兵的福气，救死扶伤，挽救回了不少濒危伤员的生命，楚偭对他大是敬服。
　　萧天彻倒是笑着说：“老夫与太医是分工不同，倘使这回没有楚太医及时将蛊虫吸出，前段时日皇帝肯定不能自如行动。避免了大厦将倾的局面出现，是太医之功。如今，战事已平，老夫也要告辞了。楚太医有心的话，不放以后再请缨。”
　　楚偭自失的一笑，“咱们学医的人，惟愿世人无病痛，何患架上药生尘。楚某惟愿，战火从此消弭。”说罢，敛起一方衣襟，在萧天彻面前跪了下去，“晚生只求拜入老先生门下，四海行医，望先生收留。”
　　萧天彻扬眉，“先起来，你年纪轻轻，已位列太医院，此番又立此大功。为何要做这个决定？”
　　楚偭顺着萧天彻的力道站起，“楚某此次到军中，见到老先生的作为，才惊觉自己在医道上钻研，竟将学医的初衷都忘记了。之前皇上毒素未清，楚某不敢离身。此番随皇上回宫后，便即行求去。太医院人才济济，皇上必肯放人。”
　　萧天彻拈拈胡子，“你有此心，也是天下苍生的福祉，老夫确然年事已高，正欲寻后继之人，奈何门下无人可继。老夫也不收你入门，你本身医术已有所成，只是耗在太医院，接触到的病症有限。不如就与老夫把臂同游，你我二人闲时再多多讨论，就以友道相交如何？”
　　“多谢老先生！”
　　“那就说定了，老夫在朝天门等你。”
　　回京前，莲成特意去了一趟边城。
　　徐达的慈恩堂经营得甚是红火，与城中几个大户算是联营。商家出资出力，为的就是与莲妃娘家搭上线。莲妃得的是好名声，战后的孤儿妇孺得的是实际的好处。有地方吃住，有地方念书。
　　莲成坐在厅中喝糖水，听徐达慢慢讲来。
　　“二哥，想不到你一回红尘，就这么入世。”
　　徐达淡笑着说：“我从前也不是真的不通俗务的。莲成，你知道皇帝下诏恢复了我徐家后人的身份么？不过名义上是远亲，只是继嗣。这样等于昭告天下，莲妃是徐家后人。”
　　“我知道。”莲成笑笑，连徐方都是算在继嗣名下的。此番，莲妃兄长在边城义赈流民，兄弟在北戎大为露脸，这一支不引人注目的外戚渐渐进入炎夏人的视野。
　　“你准备好了吗？”徐达如是问。
　　莲成用小汤匙拨弄着糖水，半晌嗯了一声。
　　“那我便安下心做这国舅爷吧，不过徐家人再不会出仕，请你谅解。我们随后也尽数迁京定居，我已让岳父回京置办房产了。”
　　莲成抬起头，想说就直接去徐府吧，想想徐达必不肯接受，还是没说出口。
　　“那我们京城见，二哥。”想衣也上京了，此次没能见到。
　　“京城见。”
　　此番回京，用的是帝王出行的大仪仗，前后绵延十数里。应帝顺道就做了回北巡。随着越近南方，天气转热，他像是也渐渐回复了活力。
　　莲成奇怪的是，为什么她还要喝洗胎药。这人不是一直念着要她给他生儿子来的？既然决定要在宫里一生一世，有一个自己的儿子那就是必须的。
　　应帝没好气的回应她的疑问。“楚偭说朕现在的身体不是最好的状态，此时受孕孩子的体质也会受影响。”
　　“哦。”莲成端起碗，一饮而尽。她这些年除了内功小有所成，喝药的本事也是见长。
　　大队伍返京时，还特意去宗庙绕了一圈，算是接莲妃一同返宫。
　　入宫的时候，毓王、洛王率百官跪迎圣驾返京。应帝大步在前，莲成跟在后头。其后是大队的帝王仪仗。
　　莲成仰望了下此时的宫门，这一次可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了，再无反悔余地。脚下略一迟疑，心念转过，已是坚定的迈出下一步，紧随在应帝身后半步。
　　应帝手向后抓住她的手，只是依然是一脸的沉肃，仿佛这支在宽袍大袖下紧握她的手不是他的一眼，只微微上翘的嘴角泄露了主人的心思。
　　莲成在后宫见到了阔别近两年的众人，眼睛微微一扫，也无心说其它，忙问：“小玺呢？”
　　萧泉趋前一步，“小世子一直念着娘娘，想是侯在栖梧宫里在。”
　　阿螺也笑着说：“正是，娘娘一路也乏了，我们先退下了。”说罢带着后宫众人退下。
　　除开先前在宫门口迎候的李宏，李秀凝也带了弟妹们出迎，此时也上前跪拜。
　　莲成看看那一堆大大小小的孩子，这些，以后都要算在她名下的了，真是头痛。
　　秀凝看出她此时不想怎么搭理，问过安也带着弟妹们退下。她虽然出嫁，但三不五时还要进宫来协助昭仪，这两年倒俨然成了一帮未成年皇子皇女的主心骨。
　　“父皇、莲母妃一路劳乏，请安置吧。儿臣等就此告退！”
　　莲成客气的笑着，迫不及待的要回去见小玺。只是没承想，这次回宫，连李霄都没有跟自己有过不去的地方，反而是小玺不理她。
　　小玺压根就没在等她，自顾自在栖梧宫的莲池边玩着。这小子又狠狠的长了个头，此时正一屁股墩子坐在池边，逗着怀里抱着的雪狐。见了莲成那真是爱搭不理的，敷衍的行了个礼，眼皮都不抬。
　　“小玺”莲成唤他，他干脆给个背影。莲成这才安心，只要不是忘了她就好。看样子，是在记恨自己一个人走掉呢。
　　莲成讨好的拿出在海外和北地给他买的小玩意，也换不来一个注目。絮絮叨叨的跟他说着道歉的话也不理，反正就只给背影。
　　应帝晚些也回了栖梧宫，见到小玺第一句话就是指责：“你小子，你怎么能把它养成这么肥？”气死了，一点神韵都没有了。
　　莲成忙拉住他，“你凶什么嘛？”
　　小玺低头去看雪狐，哪有肥，很可爱啊。
　　莲成看他很在意那只雪狐，笑着问：“这是小玺养的啊，叫什么名字？”
　　这回像是问到点子上了，小玺总算给了点回应，嘴角弯着，跳开几步，大声说：“方莲成！”然后抱着雪狐就跑。
　　莲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拔脚追上去，“死小子，你给我站住！”居然拿她的名字给狐狸取名。
　　小玺毕竟吃了腿短的亏，轻gong又不如莲成，没跑多远就给揪回来了。
　　“谁让你给它取姑婆的名字的？”
　　“没有人说不可以啊。”他手里的狐狸早自己跳开了，跑过去拉扯应帝的裤脚。应帝看它少了从前那抹莲成脸上才有的神韵，嫌弃的不抱。
　　“你平日就这么叫它的？”那她的闺名还不阖宫上下传遍了，李图也不管么？
　　“没有啊，只在心里叫，你问才说的。姑婆，放手啦！”小玺脖子上的肥肉给莲成用两个指头揪住，挣也不敢挣。
　　“换一个名字。”
　　“皇爷爷都叫它小狐狸，不然我也跟着叫好了。”
　　莲成这才放手，“不是你养的么？”看那只狐狸就一直围着李图脚边打转，撵都撵不走，最后跟去了书房。
　　“是皇爷爷养的，他去边关小玺帮忙养一阵。”小玺说完就过去拿刚才莲成拿出来的一堆东西，掀了衣服下摆全放进去。刚才他就好动心了，可是不能轻易给姑婆好脸，不然以后还要扔小玺。
　　直到晚饭，小玺还在一个一个摆弄着那些东西，末了想起那些好玩的地方，都不带小玺去，又觉得自己太快就理会莲成了。
　　抬起头气呼呼的问：“姑婆，你还扔我不？”
　　莲成赶紧保证：“不敢了，再不敢了。姑婆好怕小玺以后都不理姑婆了。唉，以后你长大了四处去游走的时候，姑婆可就只得四角的天空可以看了。”
　　小玺想说，我不扔你，我带你去。想起皇爷爷，这话没敢出口。
　　李图则是在栖梧宫的书房里，跟堆积如山的奏折奋战着。

　　人来人往

　　莲成到点就安置小玺睡下，他明日要早起上学堂。端着参汤进书房的时候，李图正在玩右手写累了换左手接着写的老把戏。
　　莲成看着他在灯下细细翻看着折子，心头真是爱恨掺杂。
　　轻轻把参汤放在桌上，“还不能歇吗？你明日不是也得早起。”
　　指指手边的一摞，“快了，这些弄完就好。”看看桌上的参汤，小狐狸难得贤惠一回啊。搁下笔敲敲白瓷盅壁，“怎么想起给朕端参汤来？”
　　莲成很不上道的说：“小厨房里现成的。”
　　李图握着折子的手一紧，说句好听的要你的命啊！见朕辛苦心疼就明说。当下只说：“手不空。”
　　莲成端着瓷盅，勺了一勺，“那我……”李图这回倒是配合的侧过身子。莲成接着说，“自己喝。总不能浪费。”说罢真往自己嘴里喂去。
　　“你专门来呕朕的啊？拿来。”李图一把夺过来，一仰脖子喝了个干净，然后把瓷盅顿在桌上。温度倒是刚刚好。
　　莲成笑出声来。这人向来有折不压宿的习惯。伸手指指桌上，“就这几份了么？”
　　“哪啊，这是老三挑出来最急的，明早要发出去的。其它的再延后一步了。”
　　“哦，那我陪你。”眼看已到盛夏，李图还是不觉得热，莲成心道这还是个消暑的好法子啊。
　　“嗯。”这句话还算顺耳。
　　于是乎，今晚某人就享受了一把红袖添香夜批折。
　　小玺四更的时候被墨香叫醒去上学堂，他揉着眼眶起来穿衣服。姑婆的gong夫好像越来越厉害了。他得好好跟她学学。
　　昨天莲成听到小玺讲他在学堂是事迹，讲到他把李霄扔到池子里去的时候，那小子高兴的咯咯咯的笑。
　　“我两只手把五皇叔举起来，用力往池子里一扔，就听到噗通一声，溅起好大水花。好没用！还是四皇叔跳下去把他救起来的。”
　　莲成指着他，“那怎么说也是你叔叔，你个做晚辈的，怎好如此？”
　　小玺两只肉手掌对搓一下，嘿嘿的说：“他说姑婆坏话。”显然觉得很荣耀。
　　“我就快能打赢四皇叔了，不过他好贼，都不跟我打。姑婆再教我些新招式。大家都学师傅的招，我要多学一些。”
　　莲成苦恼的看着他，她到底教了个什么娃儿出来。真真不知天高地厚。侄儿打叔叔，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不许再学堂打架。”
　　小玺急急辩解，“师傅说要相互切磋，进益才大。”
　　那，既然是在切磋和较量的名义下，“只能在课堂上动手，还有，你力气大，不可以去欺负不如你的人。”
　　“哦，知道了。下了课堂就不许动手。”
　　小玺今日还背负了一个任务，他得去给人送行。
　　“袁先生？”挠挠下巴，“是那个一起吃鹦鹉的么？”
　　“没错。”
　　小玺凝神想想，“他还送过骨雕给我，我喜欢他。”小玺还没满六岁，所以下午的课他可以不上，就让小太监带着他到离乾元殿远些的地方等三皇叔。
　　李宏看看在他跟前出现的小鬼，“你说什么？你要同我一道去送北戎质子。”
　　小玺点头，“嗯，三皇叔带人家去，我认得袁先生。”
　　李宏想了想，“好吧，晚些我再送你回来。不然去我府上玩玩也行，小妹妹长牙了哦。”
　　小玺果然很感兴趣，“长牙了啊，我要去看。”
　　李宏让太监去栖梧宫跟莲妃说一声，皇长孙跟着洛王去看小妹妹了。
　　舒王妃几个月前生下个女儿，刚长了一颗牙。
　　小玺从荷包里掏了颗糖出来，要喂她，舒王妃忙忙的制止了。
　　“还不能吃啊，小妹妹你要快点长哦，哥哥带你到处玩儿。”小玺在宫里见谁都得叫叔叔、姑姑，见到这个小妹妹很是欢喜。
　　“小子，该出发了。”洛王换下朝服，招呼小玺。
　　“三婶，侄儿告退了。”
　　舒王妃虽然纳闷李宏为何带小玺去，但没有多问，只叮嘱他得闲常来跟小妹妹玩。
　　小玺便跟着去送客，袁遵看到他倒很是惊喜。
　　“原来是皇长孙啊，你都这么大了。”
　　小玺点头，“是啊，我长大了。袁先生，这是你的鹦鹉？”伸手指指袁遵手上提的鸟笼。
　　袁遵的脸色微微一变，不是又想吃了吧？
　　“是啊，它也会背诗的。”
　　小玺呵呵一笑，“我在宫里，怎么还会想吃鹦鹉呢。姑婆说了，有主的活物不能乱吃。”
　　袁遵也知道莲妃回宫的消息了，他看小玺还在低头逗着鹦鹉，就说：“皇长孙，你要是保证不吃它，我就送给你。”
　　“你不带它回家吗？”小玺当然很喜欢，不过还是问了一句。
　　袁遵找了个理由，“它只听得懂炎夏的话，所以还是留在炎夏比较好。”
　　小玺伸手接过来，“那好，我帮你养。你有空可以回来看它，我保证不吃。”
　　有空，这辈子怕也没机会了。袁遵心头本有几分失悔，当日在江面上没有把话挑明。不然，或能海外共游，成为一桩美事。现在想想，还是没有说出来的好。徐姑娘，就此别过。
　　小玺提着鸟笼从车上下来，嘻嘻，又多一个小东西。那只狐狸，皇爷爷不养了，也归他了。
　　墨香一看，头都大了，以后除了收拾狐狸毛，还在伺候鹦鹉。还不知道这小祖宗以后又弄什么回来。
　　小玺看到她的脸色，笑着递到她跟前，“墨香，它会背诗的，你听。”伸手戳戳鹦鹉头，“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墨香接过去，会背诗它还是只鹦鹉，还是得伺候。
　　这厢阿螺等了三日，跑来把管理后宫的事务交还莲成。
　　莲成这会儿正在翻看彤史。这当然不是阿螺给她的，是问萧泉拿的。萧泉也不含糊，立马就送过来了。
　　阿螺好奇的看了下，知道是什么东西，小吃了一惊。继而想，迟早的事。这彤史是只有皇后可以翻阅的，看来自己日后的命运真的都掌握着莲成手中了。她从入宫伊始，就刻意和莲成走得近。就是希望有难之时，她能出言相救。虽然后来让她利用了，但也没办法。谁让人家手段比她高明呢。
　　“对了，那日送我离宫的公公怎样？”
　　“皇上没有杀他，但也没让他好过。他已经在太医院倒了快两年夜香了。可惜了，原本只在萧公公之下的人。”
　　“哦，我知道了。”
　　阿螺顺利将差使交换，便笑眯眯的告退了。
　　莲成叫来碧透，“去跟萧泉说，我要调个人到栖梧宫来。”
　　一刻钟后，倒了将近两年夜香的刘副总管便改任栖梧宫的大总管了。萧泉原本派来的人让莲成退了回去。
　　刘顺这两年的落差也真是大了一些，因此对救他脱离苦海的莲成满是真诚的感激。
　　“连累刘公公了。”
　　刘顺忙忙的说：“奴才怎么敢当。”
　　萧泉在莲成说要用这个人的时候，已经把来龙去脉一并奉上了。莲成很满意，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
　　“你的事，本宫都知道了。你在京中置一处宅子吧，用意安置妻小。”阿螺有求于她，这也是个聪明人，想来不出多久，就会把人自动送来。否则，她用刘顺，刘顺的命根子却在阿螺手上，那怎么成？
　　刘顺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突然就哽咽难言。他也算见识过大风大浪，大起大落过的人了。但能与流落在南越的妻小团聚，得此天伦之乐，实在是不曾抱过的奢望。
　　重重磕了头响头，“奴才也不说虚的，奴才这条命从今日起便是娘娘的了。”
　　莲成拿茶碗拨了下茶末，“若是日后我失宠了呢？这也是保不齐的事。”
　　刘顺没有停顿，这在宫里也属平常。如果莲妃真的失宠，那他们跟随的人其实也没前程了。谁会愿意用前任宠妃的奴才呢。所以，在宫里，主子和奴才的兴衰荣辱是系在一起的。
　　“日后娘娘在何处，奴才便在何处伺候就是了。”
　　“好，下去吧。”
　　碧透进来说楚太医求见。
　　莲成一哂，她跟楚偭打交道也是六七年了。这家伙，倒是头次主动上栖梧宫来。这也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楚太医，什么事？”莲成待他坐下，直接就开口问。
　　楚偭也不绕弯子，把请辞的意思讲了。
　　莲成心道，还是做个不相干的人好，想去哪去哪。
　　“你想请本宫去说项，有什么好处？”
　　楚偭看莲成狡黠的眨着一双美目，从怀里掏出她惦记了良久的东西。
　　“这是臣这些年在太医院研究的心得，抄了一本留给娘娘做个纪念。日后，娘娘遇到有缘人，可以替臣传下去。”
　　“就在太医院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好么？待遇又好，也清闲。”
　　“臣是从萧神医身上恍然发觉自己遗忘了学医的初衷，这才想重拾昔日的梦想。望娘娘成全！”
　　“那也得等皇上畏寒的症状完全消失才行，半路换人接手本宫信不过。”
　　楚偭大喜，就知道走莲妃的门路有戏。
　　“臣也是这个意思，臣自当负责到底。谢娘娘！”
　　“不客气，老交情了。”莲成挥挥手。她已经有自觉了，这些熟悉的人会一个一个从身边离去，只有她和他，是要一直在宫里相守到老的。
　　送走了楚偭，莲成继续摊开彤史翻看。未几，啪的一声合上。原来她离宫的一年多，应帝陛下除了养了只雪狐狸，时常抱着，还添了个新人。
　　莲成回忆了下，那日众人身后好像是有个生面孔。

　　冲动一回

　　楚偭在莲成这里接了个新差事，算算时间，到应帝好时也能办妥了。
　　小玺今天在课堂上受表扬了，喜滋滋的回栖梧宫。
　　莲成觉得真好，虽然李晏当爹不太靠谱，不过这个孩子还是成长的蛮好的。
　　那只鹦鹉的来历应帝自然是知道了，他问小玺，“你姓什么？”
　　小玺抬头挺胸，大声回答，“姓李。”
　　“记住了啊，这种吃里爬外的事以后不准再干了。”
　　我怎么吃里爬外了，这个罪名好大哦。小玺咬着指头想了半日，觉得是那只鹦鹉的问题。不过，皇爷爷也没说不准养，那就不让他看见好了。
　　莲成走过小玺的房间，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不由得驻足。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莲房有子心偏苦，藕节含香丝更长”
　　“业精于勤荒于嬉 行成于思毁于随”
　　小玺拿笔头逗着鹦鹉，鹦鹉念得愈发大声。
　　“小玺，你教的么？”
　　小玺摇头，“不是啊，它原本就会的，他还会好多。这里头有你的名字呢，姑婆。”
　　“你要是想它再说话，以后就别让它念着三句。”
　　小玺想起那句‘吃里爬外’，似懂非懂的点头，反正听姑婆的准没错。日后鹦鹉又念到这几句，他就拿笔打它，渐渐也就不说了。改学会了“小殿下，该歇了！”“小殿下，该起了！”有时候不等墨香开口，它就替她先说了。
　　莲成这次回来，做主让她们姐妹四人回去了两人尽孝，只留下碧透、墨香两人。
　　楚偭最近时时出入宫中与范府，奉旨替淑妃诊脉。诊脉倒是很少，他通常坐下，隔着帘子陪淑妃海阔天高的闲聊。楚偭一张嘴，能把死的都给说活了。淑妃起初不理会他，久了也开始搭几句话。
　　“楚太医，你说的再是天花乱坠，我这不祥之人也是看不到。你不如跟我说说五皇子的事吧，你在宫里见过他么？”
　　楚偭为难的说：“这皇家的事，臣怎好多加置评。不过，臣私心揣度，孩子还是得在娘身边才好啊。”
　　范瑶把眼睛闭了一下，她何尝不知道。可是，碍于宫规，她和霄儿能见面的机会太少。现在，那个女人又回宫来，霄儿从前跟她就不对。她能善待霄儿么？
　　抿了口茶，范瑶轻轻开口，“说吧，谁让你来的？”从前也时时有太医来，她其实身体没毛病，只是换了谁遭遇这么件事，也舒畅不起来。这楚太医，眼下可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怎会平白无故来做这个讨不了上头好的差事。
　　范瑶见他不开口，屏退了左右，“现在可以说了吧？”
　　“是莲妃遣臣来的。”
　　“她让你跟我讲这外头有多好多好，怎么？赶我出宫还不够？”
　　楚偭正色道：“不，莲妃的意思，外头天宽海阔，淑妃娘娘大好年华何必在此处困守一生。”
　　“她想把我扔到哪去？这也是皇帝的意思？”
　　楚偭叹口气，这位的怨气还很深呢。也不知莲妃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后宫之事现在由莲妃管着，皇上历来是不会管太多的。”
　　那倒是，那人一向是甩手不管的。
　　“你接着说。”
　　“娘娘身子不好，臣作为太医也建议您出外调养。南边的水土养人，娘娘不如就去南边。五皇子是纯孝之人，而皇上又以孝治天下，对诸位太妃都时时嘘寒问暖。若是五皇子请旨陪娘娘去疗养，说不得皇上会提前给块封地。不胜过呆在宫中？”
　　范瑶沉吟，这事没有先例。但没先例的事，应帝干的还少么？看这架势，后宫是莲妃独大了。霄儿于皇位绝缘，等到二十岁再去封地，不如此时请旨。不管莲妃是什么心思，就冲她令她们母子团聚，她也该感激。
　　“好，我答应了，你去回复莲妃吧。但一定要让霄儿同我一起走。”
　　李霄现年九岁，莲成自问对他做不到视如己出。退一万步，就算她肯，也得有人领情，不如两不相见，省得两两相厌。
　　这事自然是事先征求过应帝的意见了。应帝只犹豫了一会，李霄的性子自小被宠坏，确然不是合适的继位人选。而且他的外家已被杯酒释兵权，这样也许对他比较好。应帝也不想再出一个李奕。远离权力的中心，到封地做个逍遥王爷，倒是福气。罢了，就当成全范瑶，成全范家。
　　半月后，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先是楚太医进言，而后应帝亲指了一处让淑妃去疗养。五皇子母子情深，恳求陪同前往，应帝感其孝心，指了该处为他的封地，封赣王，提前就国。
　　应帝因为十岁时经历过一次胆战心惊的守灵，在十六岁上坐稳皇位后就开始以推恩的方式削藩，经过了十七年，如今的藩王早没了当年的气候。只能受封国供养，但一应军政大权都掌握在朝廷委派的官吏手中。
　　李霄走时絮絮交代夏末，“你在宫里要乖乖的，五哥以后会回来看你。别去招惹那个女人，知道么？”
　　范瑶伸手戳他一下，还学不乖。
　　“末儿，你乖乖听话，莲妃不是心狠的人。以后还要求着她给你寻个好驸马呢。”
　　夏末眼泪汪汪的看着她心底这两年相依为命的小哥哥，可惜不能带她一块走，如果她也是淑母妃生的就好了。
　　“末儿不哭，是大孩子了，以后还要靠你照看弟弟呢。”
　　夏末抱着娃娃，点点头，抽抽嗒嗒的说：“我会的，你们记得回来看我哦。”
　　楚偭向莲成交差的时候，敏锐的察觉她积极性不如之前，不过，这跟他没关系。他半月后就可以离京了。
　　莲成在北地几个月，除开担心李图的伤势，也花了时间来想后宫的人怎么安置。只是才进行了一步，就没心力再做了。好嘛，她上次离宫，添了个八皇子。这一回倒是没蹦出来小娃儿，直接添了粉嫩嫩豆蔻年华的新人一枚。那她还干这活干嘛，她让人消失的速度赶得上人家添人的动作快？
　　她是没指望过李图能在那一年多清心寡欲，可他打着不再选秀的旗号添人，这不是哄着她玩儿嘛。莲成心头像吃了苍蝇似的不舒服。算了，她不管了，眼不见心静。他怎么待她，她就怎么回报他好了。
　　应帝自然也感觉到了，莲成的心又把他往外推远了。言语上没什么，可眼神、举动里的亲昵却彻底消失了。连事先同他商量好的事也不办了。简直好像，又回宫选秀进宫那会了，只在面上敷衍他，心思却有些飘忽难以捉摸。
　　是因为那个新人？应帝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还是先找人探探口风好了，省得直接吵起来，就不好挽回了。
　　于是庄姑姑找机会问了，“娘娘怎么像是又跟皇帝冷战上了？”
　　“冷战？”这么明显，她明明什么都没做。看来还是段数不够，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
　　“连小殿下都不敢随意跑到你们跟前晃悠，到底怎么了？”
　　“姑姑，我从前真的是半点都不在意他在哪里过夜，跟谁睡在一起。可现在，我没法这么不在意了。你知道么？看到彤史上添了新的人上去，那感觉就跟有人迎面打了我一耳光似的。我还没有想好，我是豁出去闹一场，还是以后干脆睁眼闭眼，让一切就回到当初好了。”有时候，自己都讨厌这样非得谋定而后动的性子。
　　庄姑姑笑，“那你自己心里想做什么？”
　　莲成在空中挥了几下手，心道，我就想学程昱，休了这个男的。这是程昱出嫁前同她戏语时说起的。程昱说，如果未来的相公敢做对不起她的事，她就带着槽帮兄弟跟他掰了，休了他另找一个。
　　“你一跑一年多，这样的机会留给别人。皇帝本就不是清心寡欲的人，他还能守得住啊？要我说，你既然动了心思，就要下功夫把他抓住。不给别的女人半点机会。这种事，非得男人自愿守着不可。当然，你得让他吃饱了。”
　　庄姑姑的意思她明白，让她别算旧账，看住日后。庄姑姑说到底，心头是向着李图的。
　　莲成的心思漂到程昱身上去，程昱为什么敢说那样的话，她夫婿待程昱，那是喜爱中掺杂着些敬畏的。因为，程昱不只是一个女人。她是和她夫婿，并肩站在一处的。那个男人不敢丝毫的小看她。
　　李图这家伙，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就连自己，最后也被他哄回了宫中。一定很得意吧。他待自己，固然与旁人不同，但终究只是当成个愉悦身心的女人，从没有放到同他一样的位置看待过。
　　莲成四岁进了冷宫，可从没被人灌输过什么夫为妻纲、三从四德的东西。加上这些年几番漂泊在外，见多了边民与海外风俗。在有些地方，她还见过一妻多夫，以妻为尊的。海外还有一夫一妻不让纳妾的。
　　她从前不出声，只是因为混不在意。那时，还巴盼着李图上别出去，自己好松快些呢。现在，既然许了我一心一意，就要做到。
　　莲成一拍桌子站起来，她想明白了，她干嘛难为自己。她又不是没在冷宫呆过，畏首畏尾的做什么。一辈子谋定而后动，这回就冲动一回了。
　　庄姑姑看她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话哪不对，怎么好像激得这位主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得记着告诉萧泉一声，别又惹出什么事来。
　　应帝今晚回房的时候，就特意的留意着莲成的反应。小狐狸这几天阴晴不定的，听说今儿还拍桌子了。

　　讨条退路

　　莲成端上一碗温着的参汤，盘腿在应帝面前坐下。
　　应帝喝了一口，淡淡的问：“干什么？”还特特的等了他回来，是有什么话要说吧。
　　“皇上，我有话说。”
　　“你说，朕听着呢。”
　　“你之前同我说的是，你以后不会再选秀，当时我忘了，你的妃子来源远不只选秀这一个途径。”
　　“所以？”
　　“所以，如果只是不选秀，其他的来源还存在的话，我们之前说的就不算数。我想过了，或许李晏的母妃，还有淑妃她们可以，但这样的后位，我坐不了。与其日后触怒你，不如现在吧。”现在正是二人感情正浓的时候，即使李图答应不了她的请求，应该也不会迁怒到她的家人。
　　“你坐不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没有办法在日后，你对我感情不浓之后，劝你雨露均沾，帮你照顾那些姐姐妹妹，甚至是她们生的孩子。我真的做不到。”
　　“那你的意思是？”应帝放下参汤，面容严肃的和她对视。
　　“我对你一心一意，也要你对我一心一意。”莲成很认真的说。
　　应帝握住她的手，“我承诺你，此生，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不管是应帝还是李图，都不会再有他人。”
　　莲成一怔，“人的感情是会变的，譬如从前，你肯定没想到会爱上那个被你送入冷宫的小孩。在真心未尽之前，你自是会遵守承诺。可如果感情转淡，哪里还有人能约束到你。”
　　何止没想过会爱上朱柔嘉的女儿，他根本没想过此生会爱上任何人。
　　“所以，你只要答应我，如果你做不到了，放我们彼此一条活路。让我像之前商量好的，像宫里那些女人一眼，安静的消失就好。”
　　应帝下意识就要反对。
　　莲成反握住他的手，“其实，我什么倚仗都没有，在这宫里，就只能倚仗你的爱而存活。如果这份爱都不在，或者不完整了，那我也会在宫中枯萎。总之我答应你，即使我离开，我也不会再去找别人。爱情这东西，会让人失了理性，还是少沾染为妙。”
　　“你这是在逼我，我不答应。”
　　莲成低下头，“你不答应我自然也拿你没法子。只是我心头总是有些畏怯，不敢放开手脚去爱。”
　　“你……”
　　“你即便到了耳顺古稀之年，还可以凭着手中无上的权势，占有这天下最美丽的女人。我心中有顾虑再平常不过的了。到那时再被你背弃，我情何以堪？”莲成越说越觉得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的。
　　此时这人爱的正一头发热，为了她可以散尽后宫，与满朝臣子对抗。可当她韶华逝去，青春不再，他转背去抱别的女人，心头说不定还会想：朕当初怎么会对这么个女人如痴如狂的？
　　应帝越过桌子，用两只手挤压她的头，“把你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从脑子里抛开，我就那么不值得信赖？”看莲成点头，更是火冒三丈，“总之我答应，以后只上你的床，其它的，免谈。”
　　“说到底，还不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省得今日许下的承诺，他日违背约定的时候，不得不兑现。”
　　李图瞪眼，“你到底要怎样？”
　　莲成迅速备好纸墨，“虽说君无戏言，但万一皇上日后年老忘了，或者对此刻无人私语时说的话翻脸不认账，写下来比较好。”
　　李图看连墨都是现成的，气到笑了，“你就这么没安全感？”
　　莲成还是点头，她实在信不过这个男尊女卑的制度。
　　“写吧，写吧。反正只要你说到做到，这东西就用不上。我没信心，可你有信心啊。你既然有信心，就给我吃颗定心丸。不然，我以后一定会胡思乱想的。想多了，就会后怕，一怕就要退缩……”
　　“住嘴，写给你！”应帝接过笔，龙飞凤舞的按小狐狸的要求写了手诏。末了，莲成还指着他腰上挂着，平素用的小章，要求盖印。最好看莲成把东西小心翼翼的收好，他实在觉得一口浊气憋在心头，大喊一声，捉住小狐狸，要上床去沟通。
　　莲成正在欣喜于，他这么好沟通，都不用把原先准备的一哭二闹使出来就妥协了。身后就一股劲风袭到，她正要避开，已被李图擒住。
　　“你gong力恢复了？”
　　“对，看你这回还怎么得瑟。”
　　八月二十七，莲成二十岁的生日如期而至。
　　“想怎么庆祝？出宫去逛么？”应帝拥着她问。一旁小玺的眼睛扑闪扑闪的，他想跟。
　　“我好像过生辰上坟都上习惯了。”
　　“不去。”他可不想去看朱柔嘉，丢给眼色给小玺。
　　小玺马上心领神会，“姑婆，小玺想逛街。”
　　莲成吁出一口气，“我的生辰是道道地地的母难日，哪有出去逛街的心思。我想去冷宫。”
　　应帝想说去那干嘛，但看莲成那样子是非去不可的。
　　“朕陪你去。”
　　“小玺也陪姑婆去。”
　　莲成拍拍小玺的头，“那儿你别去。”
　　小玺扁扁嘴，可是姑婆不带他，皇爷爷更加不可能会带他一起。
　　应帝牵着莲成走进寂寞冷清的殿宇，手里执了盏灯笼，萧泉被留在外头了。莲成倒是有一种回家的淡淡喜悦，这儿虽然吃穿极度匮乏，但她在这里过了个在宫中说起来，还算不错的童年。
　　莲成指着那颗从前常爬的树，告诉他在这里头回把毓王认成了他。
　　“什么眼神啊？”原来还不只一次把人认错。
　　“你们两个长得本来就很像，我小时见他的机会又不多，都不大记得起这个人。”
　　“那你什么反应？”
　　莲成指指树枝，“我直接从这里栽到地上了。”不只他没想过会爱上那个令他蒙羞的小孩，那小孩更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应帝含糊的说：“缘分呐。”月老怎么安排的？给他们两个这样的开始。不过，还好，小狐狸还在他身边。
　　“对了，你很喜欢跳舞是吧？我那时还看到你自己在屋子里跳。”
　　莲成疑惑的看着他，她是爱自己在屋里跳舞。有时候在教坊那边看到，就会回来试着跳。
　　“你偷窥？”
　　应帝的老脸红了下，所幸是晚上，看不大分明。
　　“什么时候给我跳一个？”
　　“等着吧。”等我心情好的时候吧。莲成说着话，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白色的影子飘过庭院，还披着长长的头发。
　　莲成不怕鬼，不过冷不丁的看到还是吓了一跳。转眼看应帝也正盯着白影消失的方向。
　　“是谁？”
　　“算了，我们走吧。”本来到冷宫就不是什么好主意。
　　莲成想了一下，“是不是宋美人？”当时宋美人和德妃好像一起进的冷宫。德妃病死了，宋美人没人关注。不过，莲成一时忘记了，应帝也是。
　　“应该是，走吧。”
　　莲成睡在床上，辗转难眠，今晚的遭遇，她难免想起几年前那个巧笑倩兮的教她打马吊的女子。
　　“又动恻隐之心了？”应帝在枕上问。
　　“冷宫是会死人的地方。”她亲眼见过几个女人在那里凄凉的死去。然后被一床草席拖走。在那里，失了心的女人，生命力没有心境平淡的老太监和挣扎着活命的孩子来得强。
　　原本，莲成都把宋美人忘了，她计划要送走的后宫女子名单上也没有她。这一想起来，就老是眼前晃。一会儿，宋美人的脸又换成了那个在冷宫里直着脖子叫唤了一晚上才死的女人，一会儿又换成那个整天对着幼年的她神神叨叨说着皇帝宠爱的女子。
　　“好了，安安稳稳睡吧，这事朕来安排。她原本也不知道那件事，只因是德妃之妹才受牵连。既然你都不在意了，朕就暗地里送她出宫，让她去过自己的日子吧。只是永远都不能再回来炎夏。”
　　五日后，冷宫的太监来报丧，说宋美人得急症死了。应帝淡淡说了句，“按规矩办吧。”这时候的宋美人已经身在往新罗的船上了。
　　这件事情办得顺利，因为根本就没有人在意宋美人有没有死。可言下这件事去不大好办。
　　阿螺果然很乖觉的把刘顺的妻儿接到了京城，住到刘顺购置的房里。可是她的要求，莲成觉得有些难办。
　　“你走的了么？”阿螺有个情人，莲成是早知道了。甚至也知道那人当年千里万里的追随来了宫里做侍卫。即便没有肌肤相亲，但若应帝以此为理由，也可以说她不贞。所以，当初才会受了莲成威胁。
　　她想走不出奇，可是南越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岂会如宋美人那般简单。
　　“阿螺自出生，就受南越国民奉养，作为公主，我不远千里来这里。可是，我的存在只是一个象征物而已。南越有四哥，并不需要我在这里老去、死去。他们男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阿螺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莲妃娘娘，我其实心底怨过您。怨您干嘛拦着不让皇上去我那里，那样我就可以彻底死心。也就能安安心心的呆着宫里，哪怕一辈子没有孩子。可是皇上再也不来，我、我实在抗拒不了自己的心。”
　　“你这是欲加之罪，别把缘由推到别人身上。”莲成拨弄着手上的手镯。“你的事情太大了，我做不了主。”
　　“可阿螺除了正式场合，想见皇上一面都难。”
　　莲成把手镯在阳光下照照，色泽不错，“谁让你找皇帝了。”
　　阿螺看清她戴的正是多年前自己送的玳瑁手镯，她这是要四哥出点东西来换自己？
　　“你是南越人，我是炎夏人，自然站在各自立场想。你来了炎夏这么些年，也没把这里当婆家，其实留下你也没什么意思。”莲成话里已经有了暗允帮她说话的意思。只是，阿螺还是觉得为难。
　　“别不舍得了，你们那会儿还来偷挖我们的矿藏做火器呢。”
　　一个月后，宗宁允下了来年的供奉多加一成。不过，只得一年，以后照旧。也好，好歹再来个水灾旱灾的，不用朝廷另掏银子了。
　　送别的时候，莲成笑着跟阿螺说：“你从前老说宗宁是个好哥哥，我今儿才信了。”
　　“你分明就是要我走的，还要刮一点才肯吹枕头风。你从前不这样，很大方的。看来真是近朱者赤。”阿螺压低声音和她说。
　　这是说她和李图一眼的小气了。
　　“死妮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炎夏是大，可大也有大的难处。当然是能省则省，能赚则赚了。”
　　“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保重！”阿螺贴过来，“谢谢你让我还有机会做一个母亲。”

　　春华秋实

　　应帝的承诺也好，写的手诏也罢。莲成都收着，不过心头可不觉得尘埃落定。毕竟，男人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她自从发现身怀内力的好处，一身gong夫就丝毫没有落下。不知如果有那一天，九重宫门还能不能拦住自己？
　　宫里的人，像杜宝林这样的，自然是留在宫里养老，其它莲成觉得有可为的才会去做些事情。如果是那种就是要在宫里呆着的，当然也由得她呆着。毕竟，有人嘴大不适合离宫；有人肩负父兄众望，父兄也只要她们在宫里就好，这一类是不愿意离宫；还有离开了宫廷，不知道何去何从的。自此，应帝的后宫渐渐的就变得似盈实需。
　　进入初冬，秀凝和想衣先后传出身怀有孕的消息，应帝坐不住了。
　　这日休沐，他跟庄姑姑说：“庄老太婆，你从前没出宫时，总嚷嚷这辈子没机会出宫，出了宫又念叨出京城。今儿成全你，跟朕到郊外走走。”
　　庄姑姑听得一头雾水，这又是要干嘛。不过还是进去催着赖床的莲成起来，说皇帝要带娘娘出城去。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载着应帝、莲成、萧泉、庄姑姑还有小玺低调的出宫奔京郊而去。
　　庄姑姑已经跟萧泉问过了，这是去京郊的白马寺拜送子观音去。听说那里灵验的很，二公主就是日前去拜过。
　　车里最兴奋的就是小玺了，完全坐不住，“姑婆，去拜了观音娘娘，你就能给小玺生个皇叔么？”
　　莲成楞了一下，心道，可怜的孩子，辈分小了就是不好。
　　“应该吧。”前些日子某人还收罗了些生子的秘方，莲成看了柳眉倒竖，“你敢用在我身上试试？”
　　莲成以手捂面，这种事情悄悄的来就好了嘛，还载上一车人。
　　“姑姑，您别把车帘撩那么开，小心受凉。”
　　“知道了，呵呵。”
　　白马寺不愧是盛名远播到连应帝都知道的求子圣地，香火很是旺盛。莲成看到子孙娘娘殿前的广场上有一尊两人多高的铜香炉，香炉上方有一个拳头大小镂空的铜球。周围很多年轻妇人拿着铜钱往里丢，可惜很少人丢中。
　　这里男人是禁止入内的，除非是小玺这样的小孩。庄姑姑伴着莲成进来，“夫人，我们先进去拜送子观音。”
　　小玺站在莲成旁边，很诚心的帮她祷告。姑婆说了，就算生了皇叔，小玺还是一样的宝贝。以后还要靠他教皇叔gong夫呢。
　　莲成看看上方抱着婴孩慈眉善目的观音，双手合十。
　　末了庄姑姑给了一百两银子的香油钱，还笑眯眯的说：“如果心想事成，我家夫人定还要来还愿的。”
　　走到广场中，庄姑姑把一串铜钱解开，递了几枚给莲成。
　　这还不简单，莲成直接一丢，铜钱精准的穿过镂空铜球。周围响起几声遗憾的轻叹。
　　庄姑姑好笑的说：“夫人心急什么，我还没说怎么丢呢。你丢到铜球里，还得卡在球里不掉出来才算数。”
　　莲成不好意思的笑笑，重新再丢，可这个铜球刁钻的很，有时又被旁人的铜钱撞歪，接连丢了几枚都弹出来。
　　“姑婆，我帮你丢。”小玺抓了一枚铜钱看准目标丢过去。恰好这一次四下无人在丢，竟叫他准准确确的丢进去，卡在了球里。小玺笑开，好了，这下有皇叔了。
　　庄姑姑拉开他，“小祖宗，你丢的不算。”
　　四下里也是一阵哄笑声。
　　有一个妇人说：“这样，我们先都别丢，让这位小妹子先丢进去，也算给咱们今日讨个好彩头，我看你的准头很好的。”
　　一时众人真的停下手来，让莲成先丢，好彩头嘛。
　　莲成重新拈了一枚铜钱入手，这一回只听到‘叮当’一声，铜钱入球，没再弹出。转头一看，小玺竟然热心的给人当技术指导去了，跟人说要怎么掌控力道，怎么瞄准，不亦乐乎的。
　　那一日，就有很多妇人如愿把铜钱扔了进去，都说该感谢那日的小娃娃。后来越传越邪乎，小玺都被说成观音身边的小童子，特意现身来助人如愿的。这是后话了。
　　应帝等在外头，斜倚在一尊石狮子上，看到斜刺里走过来的人，他脸上略有点挂不住，毕竟跟儿子媳妇在这里撞见不是太好。
　　李宏和舒敏也是一下马车就看到应帝了，吃惊之下也只好过来。他们也是听说这里子孙娘娘灵验，特意趁休沐来的。这里是京郊，本以为遇到熟人的几率应该比京城要小些。
　　“爹！”李宏小声叫了一声，舒敏喊了声‘公公’。
　　应帝应了一声，李宏催着杏儿陪舒敏进去，也站在一边等着。李宏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必定是莲妃在里头。果然，不一会就看到莲妃牵着小玺出来，连舒敏也眉眼含笑的跟在后头，一见面就跟他小声说：“很顺利，小玺教我丢的。”
　　小玺今天帮了很多人，很是得意。
　　李宏也说要谢他，请他去吃野味。原来他在附近有个别苑，门下的人送了些稀罕的野味过来。
　　小玺转头望着莲成，李宏也说：“爹，你们方便的话，请过来坐坐。”
　　应帝摆手，“你带小玺去吃就好，我们就不过去了。”
　　李宏抱着小玺告退，舒敏行过礼冲莲成笑笑，忙跟着跟着走了。
　　“老三媳妇刚才同你说了什么？”刚才隔老远就见到跟莲成嘀嘀咕咕的。
　　“请我帮明月郡主选个好夫婿。”从边城回来才知道，虽然应帝当初没有明确指婚。可裴信兰的婚事却让耽搁了，乏人问津。应帝当即收了做义女，说等今科考完，在青年才俊里亲自给她指婚、主婚。
　　明春就将开考，城里的高升客栈之类都住满了赴考的书生，还有些家贫的，就在各处寺庙里借住，都在等着鱼跃龙门。
　　莲成在街上看到一个把冬衣拿去当的书生，这眼看就要到寒冬了，当了冬衣过日子能熬到春天么？莲成想起了在冷宫时瑟瑟发抖的寒冬。
　　她从前听袁遵说过，很多学子都是一穷二白的，赴考的花费往往要花去家里所有的积蓄，而且还常常不够。在京城也只有节衣缩食才能度过考期。
　　“这些人都可能是将来的栋梁，能不能想法子让他们过得有尊严一点？”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圣人是这么说的。”
　　“那也不必非得饿其体肤，苦其心志，才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呀。我不信皇室子弟从小都经过这些历练。可你们不也能出人才？”
　　应帝点头，“说的有理，不如你出钱吧。”
　　莲成的眼瞪圆，“我都被罚俸了，哪有钱？”
　　“那好，叫礼部的人把那些贫寒仕子统计一下，由官家出面让他们能好好过冬，安心备考。以后历年如此，实在家贫的，也可到官府领取路资赴考。不过，得盯严实了，敢借此挖国库钱的蛀虫，严惩不贷。”
　　“是。”萧泉回去就去办这事去了，礼部的官员受到提点，广为散布，是莲妃微服出城上香时路遇贫寒仕子当冬衣，因此向皇帝建言的。这一冬，领到冬衣和煤炭过冬的穷书生，得到实惠后立即便给莲妃做起了免费的宣传。
　　一个人，如果耍笔杆子的人开始说你好，那说你好的人就会多起来。何况，文人得御心皇后的好处这才是个开头。
　　过这个年，应帝整日念叨‘儿子、儿子’，小玺有样学样，念叨‘皇叔、皇叔’，莲成都快叫他们烦死了。
　　“我就是要生，我也生个女儿。”莲成赌气的说，“女儿好，女儿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
　　应帝皱皱眉，“还是一举得男好些。”林寻梡说的，生孩子，女人一只脚是站在阳间，一只脚站在阴间。还有，应帝不肯承认的就是，朱柔嘉当年大出血的一幕一直是他这么多年的梦魇。可莲成是非生孩子不可的，而且必须是儿子。应帝有时候也想如果小玺不是李晏的儿子就好了。
　　直等到这批的考生进考场了，应帝终于在胡子颤巍巍的林寻梡嘴里等到了一句“莲妃娘娘有喜了！”林寻梡面部的肌肉都在颤抖，他也想说一声‘不容易啊！’
　　庄姑姑喜笑颜开的，忙里忙外，问着要注意什么。
　　“姑姑不是伺候过太后两次月子么？”
　　“三十多年了，忘光了。”
　　小玺也托着腮把莲成的肚子望着，看得莲成浑身不自在，把他撵出去玩。
　　萧泉忍不住歪头去看应帝，
　　“皇上？”
　　应帝过了一会才乐滋滋的问林寻梡：“那什么时候生？”
　　“胎儿已近两月，十月预产。”
　　“哦。”应帝站起来，搓了手心几下。萧泉看应帝的样子，实在是欢喜。便领着众人出去了，让林寻梡有什么先跟他说。
　　应帝凑到莲成跟前，比了个‘七’的手势，“七年哪！”
　　莲成不期然想起了杜宝林那句‘不知浪费了多少龙子龙孙’，恶寒一把。
　　按应帝的意思是恨不得立即昭告天下的，不过听庄姑姑说第一胎满了百日才能让众人都知晓，好容易才按捺了下来。最后忍不住，还是一麻溜的跑去太庙告诉了顺帝。碎碎念了半日才出来。
　　萧泉转告的怀孕初期严禁房事的话也没打击到他的热情，当晚就在莲成寝房里加设了一张床。
　　“朕就睡这，省得你疑神疑鬼的。应了你的事，就一定做到。”看莲成有些睡不踏实，还把他的宝贝如意翻出来给她压枕。
　　莲成看着枕旁的如意，她那时候在乾元殿找很久都没找到。本想找出来砸了激怒他，结果没想到今日以如此方式见到。

  酸儿辣女 

 
      　　应帝安分十来日，有晚上莲成让他给看醒。
      　　小心虚开条细缝，果然是他站在床前。站会，口里念咒似念着：“儿子、儿子、儿子...”手伸到面前又收回去，然后转身去倒水喝。
      　　位主半夜不是非热热碧螺春不喝么，干嘛把蜂蜜水喝个干净。莲成心底好笑，装作睡得极熟样子翻个身。应帝走回来看看，没醒。径自回床上躺下。只是不住翻身，好半才没动静。 
      
      　　莲成其实直都不太信他，总觉得他可能明日就坚持不下来，没承想次还真老实个月。  
         
      　　不过，也只有个月。
      　　洗漱后回寝房，看到应帝在聚精会神翻看本书。看看更漏，都什么时辰？明日休沐不上朝也该歇呀。大半夜，钻研什么呢？遂走过去看他在看什么。
      　　看不打紧，莲成脸轰声红，“谁给？”
      　　应帝嘿嘿笑，“林寻梡。”那样子要多痞有多痞。
      　　莲成伸手拍打他，“去跟他要种东西，还要不要做人啊？”莲成都可以想见林寻梡惊讶之下，下巴上胡子又跟着肌肉抖动，翘翘。
      　　应帝嗤笑声，“亏还自己见多识广呢，夫妻敦伦之事有什么好害羞。来、来，起看。”热情招呼着莲成。
      　　“不看。”      　　“没关系，朕看完，慢慢教。”
      　　林寻梡给是本图文并茂孕期春宫。看那发黄纸页，估计已经流传过不只三代。应帝还在津津有味翻着，莲成把被子抖开，“睡。”慢慢看吧。
      　　“睡？好，来，来。”
      　　怎么好像是在催他似，没意思啊！
      　　莲成拿脚把床外侧位置占住，应帝绕到床尾上床，手里还攥着那本书。
      　　“禽兽！” 
      　　应帝径自掀被钻进来，“什么呢？三个月已经坐稳胎，可以。只要不压到肚子就成。”边翻到页，“看，个姿势最省力。”
      　　哄半日，莲成只是不允，还把祖制搬出来：“按祖制，确定怀孕到产后两个月都得分床。”
      　　“林寻梡动作轻不会有问题，们轻轻，啊？”
      　　...... 
      　　李图在床上是典型‘好话尽，坏事做绝’实践者。还好有分寸，没太过分。只是末碎碎念句：“没吃饱啊！”
      　　第二早起，莲成挣扎着坐起来，“把那书收好。”给小玺那多动小孩找出来不得。
      　　“唔，放心好。”某人嘴上应着，脚下迈着明显比往日轻盈步伐出去。走过晨起锻炼小玺时，还和蔼摸摸他头。
      　　小玺纳闷摸摸后脑勺，有什么好事么？
      　　今日，莲成召明月郡主入宫。殿试日前已经放榜，莲成让人去把位列甲人底细都摸下。要是闹出背妻再娶事，可就不是美事。是莲成在戏文里看到过。而且，皇帝要为裴信兰主婚事又已经闹得风风火火。裴家目下正是荣宠之时，想攀附权门当不在少数。
      　　结果，果然状元跟探花家里都有妻室。但新科才子中还真有数人不曾娶亲，许是因为家贫吧。 
      
      　　莲成今日才是初见那个两度被应帝给抛到风口浪尖裴信兰，清清爽爽个人，眉宇间自有股英气，却也不乏儿柔情。
      　　“儿臣参见莲母妃。”
      　　“平身。”指指旁边凳子，“坐吧。”
      　　“谢莲母妃。”
      　　莲成问几句裴家人情况，指指桌上图像和各人身份背景，“先看看，如果有觉得不错。后日他们进宫赴宴面圣可以再近看。”前几日，把秀凝找进宫来，秀凝没听小姑子喜欢什么样。 
      
      　　裴信兰看着那堆图纸，却没有拿去看。
      　　“不必害羞，是辈子事。还是，自己有人？”
      　　裴信兰来前也找嫂子打听过莲妃，秀凝很含糊，但有很明确，不要畏畏怯怯，有什么大胆讲出来，只是要注意方式。
      　　“莲母妃如此费心，真是让儿臣不知什么好。儿臣中意人，还望莲母妃成全。”裴信兰从中拈出张。 
         
      　　莲成看，还真是那张。裴家如夫人兄长儿子，甲最后几名。
      　　“他名次不高，不再挑挑？”
      　　裴信兰声如蚊鸣，“不挑。”
      　　莲成敲敲桌边，还真是世上有戏上才有呢，嫡和庶母侄儿。不晓得裴夫人会不会暴跳如雷，听是个樊梨花似人呢。
      　　“自己做选择，将来有什么可不能怨旁人。三日里，如果改变主意还可以来。”
      　　裴信兰露出喜色，头，“不会。”
      　　春去夏至，莲成肚子渐渐出怀，胃口也越来越刁钻。
      　　阖宫上下谁不知道莲妃和肚里龙种是皇帝心头肉，可讨好也得有法子才成。如果只是要吃金贵东西，那就太好办。可莲妃要吃东西，日复日稀奇古怪。把御膳房合着小厨房人折腾个人仰马翻。偏偏还得准备八顿不重复。如果莲妃吃不下，还得重做。
      　　“姑姑，个时辰前刚吃过。”莲成看看庄姑姑餐盘上精致细釉小碗，又不是喂猪，至于吃么多顿？  
       
      　　“少吃多餐，是要样。来，看看，是健胃，东西都不稀罕，不过吃很好。”
      　　莲成拿勺子搅搅，“是什么汤？”
      　　庄姑姑笑着鼓励，“是民间传进来，里面有猪肚、鸡肉、生姜末、葱花、花椒，还放酸菜。试试看。”刚才那餐根本没吃两口，个希望能多吃些。
      　　莲成嗅嗅味道，好像有食欲，勺勺，酸酸，不错。
      　　正好应帝回来，也凑过来看，“酸，嗯，吃酸好，酸儿辣。”
      　　“难道到时生出来是个儿，要把塞回去么？”
      　　应帝赶紧摆手，“不会，不会。”反正看迹象多半是儿子。他现在要是应声是，接下来至少半个月上不床。小狐狸怀孕后脾气见长。不过，林寻梡胎很稳，几年调养很见功效，到时生产应该会顺利。
      　　小玺每下学都来给‘皇叔’听，今做什么什么，鸡毛蒜皮、事无巨细。完，还拿出课簿子念过他听。  
         
      　　“姑婆，皇叔还要多久才出来啊？”
      　　“四个月，快去写功课吧。”
      　　四个月后 
      　　莲成觉得有湿湿，“姑姑，好像小解。”
      　　庄姑姑愣，然后急，“什么小解，是羊水破。”
      　　立即，稳婆、烧水丫鬟、太医统统就位。半个月，夜里应帝已经喊过几次‘狼来’，所有人手都被锻炼出来。有状况，立即各就各位。
      　　庄姑姑指挥屋里，刘顺看管屋外，分工明确。刘顺早已在第时间，让小顺子去通知萧泉。
      　　小顺子路走得飞快，旁人知道他是栖梧宫，也不敢挡道，路畅通无阻几乎是小跑着到乾元殿。 
         
      　　萧泉远远就迎上来，“什么事？”
      　　“大总管，家娘娘要生。”
      　　“现在？” 
      　　小顺子头，“对，现在。稳婆也是要生。”
      　　“先回去，进去看看。”皇上会儿正见千里来朝西陵国主纳真呢，要是臣工，直接也就让退下。西陵国主，总不好给晾在边。
      　　萧泉走到御书房外，应帝与西陵国主纳真正侃侃谈着。看萧泉头在外探下，应帝不悦道：“什么事情？”当着别国国主面，像什么话？越活越回去不成？
      　　萧泉趋步进来，在应帝耳边轻道：“莲妃要生，回是真。”
      　　应帝眉挑，“现在？”
      　　“样，赶紧先过去看着，叫人把毓王或者洛王立即叫来，越快越好。”
      　　“是。” 
      　　个时候，自然不能声“老婆要生孩子，走”就把西陵国主丢在里道理。不然，不只那些言官会不依不饶上几个月。也不利于他给莲成造年多势。更有甚者不得个不好，让西陵人觉得受轻视。最好二弟或者老三就在宫里，赶紧随便来个就好。
      　　应帝如常和纳真来往着，只是眉间那股急切越来越掩不住。
      　　纳真稀罕，应帝代雄杰，怎么听那个太监几句话，就样。
      　　李宏快步走过来，他还没出宫，听皇帝急召，便立即赶来。
      　　“儿臣参见父皇！” 
      　　应帝让他起来，歉意对纳真：“君上远来，朕本当奉陪，但是目下朕心爱子正在为朕诞育子嗣，实在有几分坐不住，请洛王来陪君上，君上见谅。” 
      　　纳真脸色有丝僵硬，继而抹去，笑着并不介怀。心头对应帝觉得有几分见面不如闻名之感。个人嘛，哪个人不生孩子。他王妃生八个。 
      　　应帝把人交给李宏，便快步出殿。 
      　　“皇兄！”李熙后步赶来，见应帝出殿，忙出声唤他。
      　　应帝无暇与他话，只比个手势，没事。转念想，事李熙比他有经验，索性拉着他路过去。
      　　李熙看着臂上铁钳般手，和皇兄头上细汗，“莲成要生？”听半夜闹过两次，那回是真？
      　　李图正在懊恼青白日，不能飞檐走壁，根本没听到他在什么。只脚下越走越快。李熙看看身后被甩下帝王仪仗，也加快脚步。

    再生就是 
 
      　　萧泉在产房外焦灼走来走去，看他们兄弟俩起来，微微愣。
      　　听到应帝问“怎么样？生出来么？”赶紧回答：“，是头胎，还早。不过娘娘最近都在走动，估计比其他人快。”
      　　“怎么动静也没有？”应帝坐下又站起来，不住走动。
      　　李熙下明白攥他来做什么，皇兄在紧张。虽然有林医正莲成身体好，他还是怕朱柔嘉事再来次。  
         
      　　“庄姑姑在里头？”李熙问。
      　　萧泉赶紧答声‘是，林医正也在屏风外。’有毓王在里，他觉得心头稳当多，先前他还想着要不要去请位老太妃来坐镇。不然会儿万要有什么事，应帝激动起来，谁有办法？后来作罢，是因为觉着应帝待太妃也就是面上情分，又不是他亲娘，关键时刻肯定不会买账。他唯肯给面子庄姑姑又在里头伴着莲妃。毓王在就好，至少会还多个敢伸手抱住应帝，不让他撒野人。 
      
      　　毓王索性差人回府去把于氏也叫来，起进产房去陪着莲成。
      　　“皇兄，放宽心，里头仆妇都是宫里最好。莲成性子硬，肯定会顺利诞下麟儿。”
      　　于氏小心进到产房，莲成正躺在细白棉布上，如果不是握在庄姑姑手中那只手时时握紧、松开，就像是睡着般。稳婆就立在床尾候着。
      　　庄姑姑见毓王妃进来，不敢松手，只微微头示意。
      　　莲成此时阵痛间隔时间还比较长，刚才庄姑姑也还早，问想不想吃什么。毓王妃更直接，叫想吃吃，想喝喝，样会儿才有力气。
      　　阵痛间隙，莲成便喝碗参汤。
      　　过个时辰，外头人间或听到声细细呻吟。个时候，小玺也下学回来。没人顾上他，他就窝在小马扎上块等着。毓王好会儿才留意到他，赶也赶不走。
      　　里头传出声婴儿啼哭声，嗓门很大。应帝想站起来，发现自己腿有些发软。倒是小玺蹦就起来，冲到产房门口给拦下来。
      　　“小殿下，血房重地怎么能进。”萧泉忙扯着他过来。还得等会儿，里面收拾干净些爷们才能进去。不然，随意进血房，会引来血光之灾。
      　　小玺把甩开他，亏得萧泉下盘向稳，才钉在原地。
      　　“要看看姑婆。”小脸上写满倔强。萧泉想起他亲娘也是难产死，怕是担心莲妃出事。回头望望应帝，看他面色古怪，时也顾不得小玺，忙走过去，看他有什么需要。
      　　“皇上？” 
      　　应帝小声：“朕腿有些发软，扶把。别让人看出来。”
      　　萧泉想，得，高看他，会儿还能撒什么野。方才毓王张罗着让他吃饭，也吃不下去。毓王莲妃现在也在吃饭，他才勉强扒拉几口。萧泉把应帝扶起来，毓王妃已经出来。笑着对应帝：“恭喜皇兄，得位小公主。”
      　　公主？应帝握着萧泉手紧下，那就是，还得再来遭。
      　　“莲妃怎么样？”
      　　“母平安。”
      　　“朕进去看看。”应帝走进收拾好产房，小小婴孩就放在莲成头旁边。有两个嬷嬷手上抹香油，正在打包，把手脚包起来。
      　　可能是不乐意被绑，小婴儿哭得声嘶力竭。
      　　应帝立马就心疼，斥道：“手脚轻。”
      　　庄姑姑看那两人顿时紧张些，忙在旁边小声指导着。两人其实经验都是很丰富，只是有几人被应帝还能镇静如常。真是，进来就添乱。
      　　打好包，庄姑姑抱着给应帝看，“皇上看看，可壮实，七斤八两。”
      　　应帝伸头过去看，会没嚎，巴掌大张脸，皮肤红红，眼睛眯成细缝，头发黑黑，约有寸长短。  
         
      　　那几个仆妇已经退出去领赏，庄姑姑便递给应帝，“抱抱。”
      　　应帝略迟疑，伸手接过去。双手平平托着，不敢稍动。小婴儿不舒服，又开始哭。
      　　莲成睁开眼就看到庄姑姑正在调整着他古怪姿势，“样，手托着，放松，别浑身绷着。甭跟托着食案似，不能平托着。”
      　　“是样吗？”得到庄姑姑认同，应帝依言放松，轻轻吁出口气。“软不隆冬，有骨头没有啊？”  
         
      　　莲成笑笑，人拟不少名字，都是给儿子。连备下襁褓、小衣服也是给儿子。幸好私地下多备份。现在阖宫上下都在看笑话吧，么大张旗鼓要生儿子，结果是儿。才不管呢，是宝贝儿。
      　　“起个名吧，也好唤。”
      　　应帝看看婴孩弯弯眉眼，“叫掩月吧。”正要继续解名字由来，掩月突然张嘴又哭起来。
      　　“，没怎么呀，怎么又哭？”
      　　庄姑姑接过来，“怕是饿，奴婢去找乳母喂。”
      　　“等等，抱过来。”莲成坐起来，方才大吃顿，元气已经基本恢复，虽然还有些疼痛，但比起生产时已好过很多。
      　　庄姑姑为难站在当地，看着应帝。
      　　“安心休养就是，哪有自己喂。没有样规矩。”
      　　“看不到，不放心。”莲成把应帝望着，看他没有明显反对，“快抱过来，别让老是哭。”儿，才刚生下来。作为母亲，自然是要负责保护。
      　　应帝想想，便示意庄姑姑抱过去。自己也坐过去，看莲成哺乳。
      　　怀里掩月含住母亲□，立马止哭，本能吸吮起来。
      　　莲成看他不转眼看着儿吃奶，好笑问：“很新鲜么？”他好像已经当过很多次爹吧。
      　　“厄，在看跟小时候是不是很像？”方才抱着儿，电光火石间突然想起莲成那会儿样子。  
         
      　　“厄，那那会儿抱过么？”
      　　“没有。” 
      　　“嫌弃不是孩子？”
      　　“有。”那时是想双喜临门，毕竟嫡长子意义比庶长子大多。那是皇朝后继有人象征。 
      
      　　“现在也是吧，嫌弃们掩月是孩子。”
      　　“哪能呢？刚才也想明白，生挺顺当，听二胎比头胎好生。只是咱们都又要受罪。”  
         
      　　莲成扑哧声笑出来，“不知道当初谁威胁要让年生个。”
      　　“那不是折腾，那折腾是。”真要年生个，那他还不得忍到爆掉。
      　　“那好，不折腾，把床位让出来给掩月，爱睡哪睡哪去吧。”放在自己床上怕翻身压到。 
      
      　　“过分啊，旁边就是婴儿房。堆人照看着，放心，人是再三过滤。”
      　　“做月子呢，出去。”
      　　“就不怕乱来？”
      　　“那就带儿起离宫出走。”
      　　应帝瞪两眼，发现掩月吃着吃着已经又睡着。会儿，碧透墨香已经把掩月东西陆续搬过来，应俱全。应帝床早就形同虚设，搬到隔壁去。
      　　庄姑姑上前把孩子放到摇篮里。
      　　小玺在外面等会，才被允许进来。就趴在摇篮边上看着小婴孩。应帝不许他碰，怕他下子控制不住力道。  
         
      　　“掩月姑姑，怎么皱巴巴？”
      　　“小殿下，小孩子刚生出来都是样。过些时日长开就好看。来，去睡吧。”墨香牵起小玺出去。  
         
      　　应帝看莲成倦，也起身回隔壁去歇下。
      　　自此，学会抱小孩某人就时常来抱，掩月也习惯个怀抱。应帝正抱得乐呵，掩月忽然在他怀里扭动起来，还没反应过来，泡尿已经冲出来。小部分流到应帝衣袍上，大部分顺着他对手滴滴答答往下滴。
      　　小玺在旁边不出声暗笑，看，不让他抱吧，大水冲皇爷爷，嘻嘻。
      　　庄姑姑也忍着笑过来接过去换包裹。
      　　应帝摊着湿漉漉手，笑出来：“好，正在闹旱灾呢，最好借个大水解解旱。”完才出去换衣服。 
      
      　　小掩月先换好，小玺移到莲成床边，“姑婆，想抱姑姑。”
      　　不只应帝不放心，莲成也有担心。小玺才六岁，万失手，可看他脸哀恳。莲成指指床边，“坐着，给抱会。”样安全系数高很多。饶是如此，碧透和墨香还是左右护着。听到应帝回来脚步声，碧透赶紧伸手接过去。
      　　掩月眼珠子转转，不认生。不过已经认得父母，看到应帝便望着他笑。应帝高兴接过去，和莲成商量着，“快半岁，朕打算办个宫宴。”
      　　“嗯，随吧。”
      　　掩月看上应帝冠上簪颗明珠，老是想伸手去抓。个可解不下来，于是另拿颗大珠子给玩儿。掩月两只小手捧着，对比下，觉得没有父皇头上那颗耀眼，随手往地毯上丢，珠子滚出去老远。 
      
      　　应帝本来坐着，把掩月竖在腿上，正方便作坏事，伸手往冠上抓，自然抓不下来，却抓缕应帝头发下来。使劲拉扯着，看到父皇表情古怪，愈发来趣。珠子也不要，就抓着率头发拉扯。还在指头上绕几圈，然后再拉。嘴里还咯咯咯笑着，不住去看应帝表情。
      　　“松手松手，玩别。”应帝手抱住，手去解救头发，可抓开，掩月就开始嚎，还不住蹬小腿。  
         
      　　孩子性子带霸道，整闹得栖梧宫上上下下不得安宁。应帝本来还很欢喜，活泼好。现在轮到自己头上，也叫苦不迭。
      　　“莲成，快来把弄走啊。”
      　　莲成慢摇摇走过来，冲掩月伸手。掩月高兴把手给母亲，才解放应帝头发。掩月已会翻身，自己坐起，但总爱腻在人怀里，尤其是莲成。刚开始带时候，莲成往往半夜还得陪玩会才能睡。现在，眉眼已经张开，像父亲，更像母亲，可以想见将来是个美丽公主。
      　　从出生就开始收礼，栖梧宫中甚至单辟间屋子来存放朝臣和外藩礼物。虽然是个儿，但应帝依然大宴小宴庆贺，切仪制等同于嫡公主。朝野虽然有些议论声音，但很快就消弭于无形。

  御心皇后 
      　　应帝与莲成起封后事，他打算现在就办。那样话，以后掩月弟弟出世，就是嫡子。前面李晏、李霄都是后来母亲才被封后，虽然是嫡子，但终归不如直接出生在皇后肚子里来得荣耀。 
      
      　　“好办么？” 
      　　去年本当选秀，应帝直接免。虽然是有上次先例，但朝中老臣还是碎碎念好阵。领头共四个，其中个惧内，应帝直接赏他个宫。后院起火，无暇抽身管其他。另外三个，有两个让他逼着致仕，最后个也学着不多话。如今朝中，多半是中青派下。全是应帝当政后入仕途。都比较适应他铁腕作风。再加上去年新入翰林院和各部更是些新人。
      　　“好不好办都要办，朕事还轮不到那些酸儒多嘴。”
      　　莲成扳指算算，家世，现在二哥慈恩堂差不多大江南北都开遍，也能算上；德行，人给造不少势；子息，既然能生儿，就同样能生儿子。
      　　应帝让钦监看日子，把封后日子定下。朝中敢有异议者，在应帝冷厉眼神逼迫下也没敢出声。想想，皇帝肯定也不肯立别人。总比后位虚悬来得好。　　
      　　皇帝迎娶元后，那必是要行大婚之礼。子迎娶与常人无异，也是六礼。至于继后，应帝两次将妃子升做皇后，都只是纸诏书定下名分而已。 
      
      　　次他想好好操办，不过莲成不答应。都到七年之痒，也干脆昭告下就好。
      　　“是嫌麻烦吧？”
      　　“有。而且么操办次，上百万银子哗哗哗就没，怪心疼。”
      　　“不行，可以不要大操大办，但仪式定要。”
      　　掩月咂咂嘴，口水流出来，莲成用小围兜帮擦擦。
      　　“对吧，掩月，仪式定要。”应帝把手指伸过去戳戳掩月脸蛋。掩月转过头，咬住他指头磨牙。 
      
      　　“怎么见什么咬什么啊？”前看到小玺耳朵上个牙印，他还暗笑半。
      　　“牙痒痒。” 
      　　“去看看坤泰殿，要怎么布置看心意就好。”
      　　坤泰殿，那可是自己出世地方，“不喜欢住那里。”
      　　“名义上还是要住那里，私底下乾元殿、栖梧宫都可以。对，如果想住炅宁殿也成。反正现在人少，到处是空屋子。”应帝完，想退后，结果指头还叼着掩月嘴里，不敢硬拔，硬生生让腾出手来莲成在腰上拧把。痛倒没什么，关键是痒。小狐狸自从知道他怕痒，就老挠他腰。
      　　应帝拿手去挠掩月，果然下就笑开，牙也松开。
      　　“呵呵，儿。”人私底下常常‘’，么多年莲成早习惯。
      　　“别挠，看抱不稳。”掩月咯咯笑着，不住扭动以逃避父皇手。本来站在莲成腿上，扭动就踩母亲肚子几下。
      　　应帝索性把抱过来，到案桌后坐下，让坐在桌上。掩月看到旁边应帝批折用朱砂，拿小手去里面摁下。然后跟父皇示意要站起来，应帝双手托住，转头跟莲成话，掩月趁机个小巴掌印在他脸上。 
      
      　　莲成哈哈大笑，掩月看得高兴，又给应帝印个在额头上。
      　　“还不快过来替擦。”幸好把人全赶出去，不然真是颜面扫地啊。前面十几个孩子，哪个敢么糟蹋他呀。 
      
      　　莲成笑着过来先把掩月手擦干净，然后又替应帝擦脸。 
      　　“来，去祸害母妃。”
      　　“都跟玩，见机会少，当然要把握啦。”
      　　掩月看到下学回来小玺，兴奋呀呀叫。应帝赶紧帮把个受糟蹋对象叫进来，“小玺，来和姑姑亲近亲近。”
      　　小玺行过礼爬上软榻坐着，应帝把掩月放下，就死命爬过去抓小玺。最喜欢和个大侄子玩。  
         
      　　应帝还怂恿着：“来，给大侄子再添个耳环。”
      　　莲成把儿抱起来，叫上小玺道出去，“还是先忙吧，们先出去。”
      　　应帝展开张折子，嗯，原来元泓安真死，北戎换个岁多小孩当新王。幸好当年没答应和亲事，才几年，王座上都换三代四人。
      　　元泓云国师，元泓风太傅，两兄弟会让北戎今后往哪里走呢？
      　　北戎遣使来朝，元楚，哪根葱？
      　　想起来，是那个对莲成虎视眈眈臭小子。
      　　莲成边，是派和煦。今日邀想衣和秀凝带着孩子进宫来。掩月很喜欢和小孩子处。
      　　“来，来，们和小皇姨玩。”秀凝抱着儿子裴颐也放到大床上。徐默笑嘻嘻唤声‘姑姑’自己蹬掉鞋子也上床去。小玺苦不堪言，三个小孩把他围在中央，掩月在挠他脚丫，裴颐看也有样学样。徐默就爬到他背上捣蛋。小玺哀叹，“人家不跟小孩子玩，人家要去找料峭姑姑。”
      　　想衣抱怨，“整爬墙上树，还是儿好。”边伸手把徐默从小玺背上扒下来，“不许欺负小玺。”  
         
      　　“人家跟姑姑玩。”徐默手臂勾，巴到莲成身上。莲成抱着他掂掂，“小子，又重很多啊。” 
      
      　　“般般。”徐默着在莲成脸上香下。
      　　“都不像二哥，所以想衣，别抱怨。”
      　　墨香跟碧透也很欢喜过来和想衣话。
      　　莲成便：“们两个，也不小，让庄姑姑多留意留意。”
      　　“娘娘，们要二十五岁才出宫，您已经放出去两个，们不走。”
      　　秀凝在那边看着三个孩子，小玺做入定状，自己跟自己：“不痒，不痒，都不痒。”  
         
      　　掩月挠半，被他骗过去，改去挠裴颐。裴颐要大几个月，不过也搞不清楚公主皇姨是不能随便碰。还手去挠掩月，掩月咯咯笑着，使劲往前头爬，还伸脚蹬，不让个侄儿碰。眼看要被逮着，就藏到小玺背后去。小玺就会把裴颐拨开段距离，然后又让他们追赶。样不会有人来找他麻烦。 
      
      　　秀凝看他们玩得挺好，便让小宫看着，自己也过来话。个时候不必太忌讳身份，只要小妹不磕着碰着就没事。
      　　“莲母妃，听北戎立个么大娃娃做王呢。”
      　　“是么？”莲成轻应声。
      　　云想衣挑挑眉毛，“那那个混蛋元泓安呢？”
      　　“听是死。”
      　　“哎呀，要不是舒敏又有身孕，们今就可以搓八圈。不然，墨香、碧透，们算个人。”云想衣听那家伙死，都不可惜，马上邀起牌搭子。
      　　墨香第个反对，“不跟玩，光赢不输。”
      　　“来，颐儿，们去看外婆去。”眼看小妹玩得头汗，秀凝担心会感冒，想着那两姑嫂肯定有话要，便伸手去抱儿子。
      　　裴颐嘟嘴，“外婆不好玩。”
      　　“外婆是陪玩么，看把小皇姨都追得那么狼狈。让歇歇，咱们下次来再来玩。”秀凝抱好儿子，向莲成告辞：“莲母妃，秀凝先告退。”
      　　莲成头。 
      　　“徐夫人，以后再陪搓八圈。”
      　　秀凝走开后，墨香、碧透把几个小孩带出去擦汗。
      　　想衣小声问莲成：“莲成，他到底什么时候让当皇后啊？”反正跟定皇帝，当小老婆不如当大老婆。  
         
      　　“快。” 
      　　当元楚以北戎使臣身份参加炎夏封后大典时，才知道泓风哥此行会见到故人是什么意思。 
      
      　　他跟着众人在宫门叩首跪拜，看到方皇后长长裙裾从中间红毯上掠过，步步向龙椅上应帝走去。  
         
      　　今日莲成，盘起飞云髻，头上插着九重凤凰步摇，穿上贴上金箔凤袍。在殿上接过萧泉奉上皇后印册。
      　　“龙凤呈祥，命久长！”群臣跪下祝祷，口诵祝词。萧泉再宣封后诏书，诏书上写明方皇后封号是‘御心皇后’。
      　　莲成微微讶异，个事先可不知道。
      　　晚间行过合卺之礼，莲成有晕乎乎放下酒盅，跌坐在合欢被上。觉得刺痛又站起来，原来被上还有枣子、花生、桂圆、莲子些东西。
      　　莲成把东西推开，坐在床上，指指头上，“头好重。”
      　　庄姑姑笑着帮卸妆，领着人‘早生贵子’之类吉祥话，退出去。
      　　莲成褪鞋袜爬上床，“睡，好累。”婚礼确是累，光头上顶着凤冠就有十多斤重。
      　　李图气得不行，今怎么也算洞房吧，居然丢下他自顾自就睡下。
      　　“还不累啊？”莲成窝在被子里，不睡算，自己睡。
      　　李图想想也脱衣服上床，搂着躺下，“如果们是从此刻开始就好。”那个不愉快开始最好都忘掉。  
         
      　　莲成掩口打个哈欠，睨他眼，“那们掩月是哪里冒出来？”想场大婚，笔勾销，真是打如意算盘。  
         
      　　应帝看莲成靠在他手上，着着就睡着。想把弄醒又舍不得，只好也跟着睡。
      　　蒙蒙亮时候，莲成察觉到他动静，迷迷糊糊问：“干什么？”
      　　“把洞房补上。”帐外红烛还在尽职亮着，借着份光亮，应帝手在莲成肚兜上轻轻描绘着上面花纹。

     百鸟朝凤 

 
      　　莲成封后以后，索性建言，将宫中目前尚余几位嫔妃各升级，李宏之母赵美人升做赵婕妤，秀凝之母杜宝林升做杜才人...，只是概不必来坤泰殿谢恩，平日参见也免，免得各自添堵。李宏和秀凝事后都分别在不同场合向道谢。
      　　到来年夏日，掩月岁多。十分活泼好动，常常趁着宫人留意不到，在坤泰殿四处乱跑。
      　　“公主，不能进去，皇孙殿下在沐浴啊！”来不及捉住眼前小人儿，墨香尾音消失在唇边。小玺七岁多，开始懂得有别，沐浴不许进。还是等他唤再进去好。
      　　看到阵风般刮进来小姑姑，小玺赶忙缩下去，只露出个头来。
      　　“小姑姑，在沐浴，跑进来做什么？快出去！”
      　　掩月站在池边朝里面看，“小玺，热热，也要澡澡。”边边把两只手伸直，示意小玺上来帮脱衣服。  
         
      　　小玺赶忙摆手，皇爷爷会揍他。
      　　“不行，不行。”头摇得跟拨浪鼓似。
      　　掩月要求没得到回应，嘟嘟嘴，扑在池边用水浇小玺。然后发现小玺全身都泡在水里不怕浇水，左右看看，跑过去把他衣服拖过来，件件往水里扔。
      　　“小玺，要听长辈话，知不知道？”扔完拍拍手，奶声奶气教训小玺。
      　　小玺头个有两个那么大，他可以把四皇叔往水里扔。可对个小姑姑是办法也没有。“墨香、墨香，快来把小姑姑弄出去。”
      　　莲成从外头进来，把抱起儿，笑着对遮遮掩掩小玺:“下次记得闩上门。”小屁孩，还知道害羞。不过也是，小玺在自己屋子里沐浴，交代人不许进去。哪晓得还有个什么都不管不顾小姑姑，直接就往里头冲。
      　　莲成把儿放到地上，认真教育。
      　　掩月貌似很认真听着，双手在背后对着指头。用眼角余光瞄着父皇在哪里？怎么还不来救掩月。 
      
      　　扫到片明黄衣角，立即巴过去，抱住应帝大腿。
      　　应帝俯身把抱起来，“是怎么？”
      　　听掩月讲事情经过，应帝本正经：“谁让小玺沐浴不关门，是不是？”
      　　掩月用力头。
      　　“怎么么教啊？”
      　　“还小呢，现在要知道什么大防干什么。也听不懂。”
      　　莲成腹诽，也没到个上头去，只是掩月不能仗着年纪小，辈分大成欺负小玺。
      　　应帝完，又转向儿，“掩月想洗澡澡啊？”
      　　“嗯，热热。”本来是不太想，可是看到小玺泡在水里，也想。
      　　“那好，同父皇道洗吧。”
      　　莲成有不放心，起跟进去看。他会给孩子洗澡么？
      　　应帝把掩月抱到汉白玉池里，放池边暖凳上坐着，件件脱掉衣服，然后托着腋下任把水花踢得四溅。掩月开心直叫“父皇好、父皇好！”还把嫩嫩脸蛋凑过去磨蹭应帝脸。
      　　莲成在池边感叹，“才岁多就么好动，以后不得。”刚完，片水花泼面而来，赶紧退开。瞪偷偷把儿转个方向对准踢水李图，个没安好心家伙。才不会如他意，弄湿衣服下水起洗呢，要洗也是单独和掩月。站远几步，看换李图被掩月踢满头满脸水，忍不住哈哈大笑。 
      
      　　“母后也来，母后也来。”掩月在池中招手。
      　　莲成摆手，径自走出去。
      　　应帝抹把脸上水，解开掩月小小发髻，“乖，闭上眼睛”。看听话闭上，才抹上发膏、发油，轻轻搓洗。洗完头发再洗澡，觉得乐趣无穷。
      　　父俩洗大半个时辰还不出来，莲成再次进来看，结果见到李图趴在卧榻上，掩月平举着双手在他背上踩来踩去。看看卧榻四周都铺着厚厚长毛地毯，莲成也由得去玩，就当帮老子解乏。
      　　过几日，毓王妃带着料峭进宫来请安。八岁料峭已经有小美人轮廓，正与小堂妹大眼瞪小眼对看着。  
         
      　　“小玺总是念叨料峭姑姑。”
      　　料峭笑着头，“也喜欢小玺，他们父子都喜欢。”料峭掏根绳出来，教掩月翻花。掩月第次玩，看着堂姐手上花样不住变换，乖乖伸手起翻。
      　　毓王妃就对莲成：“皇后，家王爷去同皇上请辞去。”
      　　“啊？为什么？”
      　　“王爷封国，们也只是在地图上看到过。王爷，皇上留他在京城，是他在协助皇上。实则是先有皇上保护他不为人所害，才能谈得上王爷为国出力。而今国事顺当，所以，他想就国，过些清闲日子。” 
      
      　　实则，李熙对于氏是，还是趁早抽身来得好，如果将来兄弟或是叔侄相忌反为不美。此时抽身，还落得个善始善终。
      　　炎夏皇子，成年后有赴封国，也有少数滞留京城，或为辅臣，或是看管在京。目前留京，就是毓王和洛王二人。
      　　“是毓王要王妃告诉本宫么？”
      　　毓王妃含笑头，直觉得李熙同皇后挺熟，而且皇帝也知情。不过李熙没有告诉，也就聪明没有多问。
      　　于情于理应帝都会应允，他问李熙，“打算什么时候走？”
      　　“待到来春皇兄行亲耕之礼过后吧。”
      　　应帝看他脸笑意，没好气：“到时候也是要下田。”辈子学什么会什么应帝，就是耕田总做不好，虽然只是走个形式，但不禁人来看，他还是觉得比较丢脸。
      　　“在那之前，先同朕道去父皇母后灵前拜祭番。”
      　　莲成也对亲耕很感兴趣，还没经历过呢。
      　　“到时真要穿着平民衣裳，执耒耜耕田？”
      　　“嗯。” 
      　　“要去看。”
      　　“子只需要执耒耜三推三返，并不费力气。不过是做给众人看。然后诸王、三公九卿再去。听被们耕过田，都要返工。是为劝课农桑，带着后宫子，看起来不够心诚。”
      　　“那，皇后在坤泰殿，徐方去，行不行？”还真是想看看应帝耕作样子。战场都去过，难道去看看下田不成？
      　　应帝摇头，“万被有心人传布出去不妥。在战场，能见到人寥寥可数，也都是朕亲信，知道也无妨。”  
         
      　　“等开春吧，那之后亲蚕礼，倒是要忙。”
      　　“，那要不要去学什么，省得到时候出错啊？”
      　　应帝头，“第次亲耕前，其实也在宫里田里拿着农具操练过。总得像模像样才成。亲耕礼与亲蚕礼都是不避百姓，出错大大影响皇家脸面。”
      　　“知道。”那之前也招农妇进宫学习观摩下好。
      　　“三日后，带上掩月随朕去祭拜父皇母后，丑媳妇还没见过公婆呢。”
      　　莲成看他眼里抹伤感，也是，两兄弟自小就没有分离过，还起经过那么多风雨历程。  
      
      　　养蚕宝宝事，最来劲是掩月。都不怕白白胖胖蚕，还总想伸手去摸。碧透端着干净桑叶走近，就惦着脚要。
      　　“么喜欢，到时候带起去好。”
      　　应帝春耕回来，同莲成商量件事，关于小玺。是商量，其实也就是知会声。
      　　“小玺那小子，对排兵布阵好像挺有兴致也挺有分，朕打算送他到京郊军营去锻炼下。” 
      
      　　小玺喜欢军事，个莲成知道。他现在最喜欢看到都是《左传》、《东周列国志》之类书。也很喜欢听太傅将应帝亲征故事，还有毓王、洛王战绩。
      　　“他满打满算，也才八岁呢。”虽然看起来像十岁。
      　　“不小，朕八岁都在听政。”
      　　“那，军营里每吃肉吧？”之前在北戎，住是御帐，当然不能拿来做参照。
      　　“朕连马尿都喝过，他就算时吃不上肉有什么关系。小老鹰大，总要放出巢去学飞。何况还只是放在京郊，隔几个月就能回来。京郊军营应该是能吃上肉，又不是前线。”
      　　莲成想想，有道理，他总有是要自己去飞。宫里，实在，尽是太监宫，阴气太重。  
         
      　　小玺听也很欢喜，摩拳擦掌。
      　　应帝便让李宏抽日空闲专门送他过去。跟着军中个有‘马鹞子’之称老将。
      　　只是掩月时少个打不还手玩伴，有寂寞。
      　　“要不，把琮儿接过来跟掩月块玩？”后来，应帝破格又给李宏母妃再提级，升为正二品修仪，德妃遗下两个孩子就交由照看。
      　　八皇子，当初自己拒绝抚养他。现在，只是让他来跟掩月玩玩，再拒绝恐怕不是太好。
      　　“也不必接过来，赵修仪带孩子带得很好。他们是兄妹，自然该处玩。如果能玩到起，时时过来玩就是。”  
         
      　　“好。” 
      　　在莲成以皇后身份行亲蚕礼时候，发生件奇事。当时，站在旁边毓王妃和在场所有命妇、民妇都见证头状似凤凰大鸟不知从何而来，而后引得无数只不同种类鸟儿铺盖地飞来，聚在起，齐声高鸣。
      　　时值亲蚕礼，皇后亲拜嫘祖画像。百鸟朝凤景象，时眩花人眼。当时皇后拜完嫘祖含笑起身站立，凤凰就在身侧绕行九圈，而后展翅而去。众鸟齐声鸣送，然后依次飞离。等五百年才能见祥瑞事宜立即就长上翅膀，传遍炎夏角角落落。
      　　经此事，那些曾对莲成心怀不满或对有轻视之心大臣，态度大为改观，将视为命之后，态度行止万分尊敬。 
      
      　　毓王妃回去对毓王：“凤凰哪，是不是真是命皇后，所以前面三个才都坐不稳后位啊？” 
      
      　　毓王失笑，凑到耳边轻声：“皇兄身边有异人，赋异禀，最会调治鱼虫鸟兽。十多年前，与皇兄曾捕得鸟，那鸟头部和画中凤凰甚象，且鸟身庞大。事只有皇兄、、萧泉还有那调鸟高人知道。”皇兄让人训练只鸟，必定本来是为别用场，因故没有用到。想不到现在拿出来给莲成壮声势，倒真是舍得。现在，他最后担心都可以放下。
      　　“原来如此啊，唬得都愣愣，别旁人。”

   儿女双全 

 
      　　两个月后，中宫皇后再度有喜消息传出来。最初三个月，应帝再度被发配到另张床上。
      　　“皇上，如狼似虎好像是人吧？”莲成胎特别能吃，大晚上非得再吃宵夜才能入睡。心里念叨不定生出来跟小玺样爱吃肉。
      　　应帝闷闷翻个身，“大半夜，别跟个话题。”
      　　坤泰殿上上下下都很高兴，也都战战兢兢伺候着。只有掩月不明白，以为莲成肚子大起来是在胀气呢。见过庄婆婆胀气。
      　　“母后，难不难受？”
      　　莲成摸着肚子：“还好。”
      　　“掩月帮揉揉。”边边乖巧把小手伸过来。
      　　半路让莲成截住，“不用揉，小乖，今小玺要回宫来，去看看他快到没有。”
      　　掩月大力头，“好。”
      　　小玺进来第个看到就是垫着脚站在石头上小姑姑，欢快跑过来，抱起转两圈。自从确认他能很好掌控力道，应帝才算是勉强同意让他抱掩月。因为掩月如果觉得不舒服，会嚷嚷。 
      
      　　“小玺，好脏。”
      　　小玺抹下脸，“不脏，晒黑。”
      　　小玺抱着掩月进屋，回他没再莽莽撞撞叫皇叔，只是瞅着莲成肚子乐呵。
      　　“姑婆！” 
      　　“军营里有意思么？”
      　　小玺重重头，坐下给莲成细他觉得有意思地方。
      　　“最好玩就是年次比武，因为输人必须上台去扮成子娱乐全营官兵，所以打得格外认真。不过成将军只准在边看。”
      　　“着什么急呀，现在需要就是尽所能把需要学习技能样样掌握。日后不丢姑婆脸就是。”  
         
      　　“掩月也不丢母后脸！”掩月坐在莲成跟前，拍拍小胸脯。
      　　莲成用手指头拨弄嫩脸，“安安分分就好，过几年再。”
      　　“嗯，掩月也想跟小玺去玩。”仰起小脸，跟母后打着商量。跟八皇子玩不到块儿。
      　　“那可不行，小玺不是去玩。他是为将来在做准备。”
      　　“也要为将来做准备。”掩月没听懂，不过还是跟着学舌。
      　　“那过几年，母后自己教。”莲成笑着，“小玺，坐会，墨香们可特意给做桌荤席，看都瘦。”
      　　小玺挽起袖子，把手臂屈伸，示意他长肌肉。掩月也忙站起来，跟着做。可惜小手臂上什么都没有鼓起。  
         
      　　“小姑姑，孩子长肌肉不漂亮。小姑姑是最漂亮，以后要练也是跟着姑婆练轻功那些就好。又好看又飘逸。”  
         
      　　听到小玺自己最漂亮，掩月高兴两只眼眯成豆荚，大方：“也漂亮！”
      　　“孩子不漂亮。”小玺皱皱鼻子。
      　　“要什么？”掩月谦虚问。
      　　“英武！” 
      　　掩月眼瞥向廊下挂着鹦鹉，满眼疑惑。
      　　“是英武。”小玺在手心里写，然后给讲解意思。
      　　“好，小玺英武！”从善如流。眼尖看到应帝身影，欢呼声，“父皇回来！”迈开小短腿飞奔出去迎接。  
         
      　　应帝抱着掩月进来，“，小玺回来。母俩念叨好久。”
      　　“皇爷爷！” 
      　　小玺几句，告退去找墨香话。
      　　“怎么样？孩子今乖不乖？”
      　　莲成还没来得及应，掩月已经回答，“父皇，人家每都乖。”
      　　“是，最乖。掩月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嗯？”掩月不解翘起小鼻子，“在哪里？”
      　　“在母后肚子里呢。”
      　　“不要可不可以？”掩月坐在应帝腿上，不乐意。小姑娘本能不想再添个小家伙来分走自己得到关注和爱。
      　　“掩月不想有个弟弟，以后做什么都有人帮着么？”
      　　掩月低下头，想起夏末姐姐护着八哥哥玩儿，两个人亲亲密密。
      　　“好，掩月也要个弟弟，以后掩月照顾他。不过，他得听话。”
      　　“掩月么可爱姐姐，弟弟定听话。”
      　　晚上莲成吃宵夜时候跟应帝：“倒真没想到对掩月会么有耐心，比都耐心。”
      　　“不是想着小时候对太不好么？”
      　　莲成大口大口喝完汤，“可是，会不会小时候太幸福，以后觉得相公对自己不好？”父亲是心意爱，相公可不定。
      　　“谁敢对朕掩月不好？”应帝眉立即就拧起来，心中充满对未来婿愤恨。
      　　“就么，别横眉竖眼。可是，再大权势都拗不过人心，不觉得么？”
      　　“什么意思？”
      　　“是该时候还是得，别味惯着。譬如往送山膳队伍里扔着鞭炮，闹得，呵呵，团热闹，就该。”莲成想想当时几十个人，本来很有序鱼贯而入，结果其中个让掩月鞭炮吓，立即弄得整个队伍乱套，汤汤水水洒地。
      　　“哼，自己那会儿还不是样，还抱头小猪去拱秀呢。”
      　　事是莲成三岁多时干，那头小猪是李晏养宠物。洗干干净净，就差带着块上床睡觉。那时见贵妃为选秀事有难受，就抱着小猪去选秀场，场闹腾。那些秀有连猪都没见过，被小猪乱跑拱到，完全失大家闺秀教养。（实则莲成也只见过头猪）偏管事公公还，是皇长子养，谁都不许伤着。李晏没胆子干坏事，他是不放心小猪所以跟去。所以，那次罚跪他是很冤枉。
      　　“罚跪啊，跪、厄，跪有小半个时辰呢。那时时常罚跪。”莲成越越愤愤不平。  
         
      　　“听着意思，像是在吃掩月醋？”应帝掩口打个哈欠，“放心好，在心底，莲成是除炎夏江山外最贵重。”
      　　自己哪是在吃口醋，是要提醒他注意掩月教育问题好不好。莲成听听动静，像是话就睡着，便不再出声，轻手轻脚去漱口，然后就寝。
      　　场谈话对应帝最大触动就是，儿是给别臭小子养，掩月现在虚岁两岁，他还能留最多十六年。放眼下，谁能配得上他宝贝儿。他儿以后只能够下嫁，当然要加倍对好。
      　　莲成对此哭笑不得，不过反正他也不会太有空，掩月还是归自己管。做主管教就是。
      　　小玺不在，对着肚子碎碎念回变成掩月。直就念叨半年多，有些事情反反复复莲成耳朵都听起茧。最后，应帝盼望许久儿子就在姐姐碎碎念中诞生。
      　　应帝高兴，有儿有，凑成个好字，完满，不生。
      　　莲成想，个可以自己做主么，就算是皇帝也不行吧。很喜欢小孩子，反正怀上就生。他不想自己睡，那就自己想办法去，反正再肯喝汤药。
      　　新生儿也是好动型，解开包裹就能看到他自己挥舞着小拳头。能翻身，就直在床上不歇气翻。 
      
      　　“就不能生出个秀气？”看秀凝小那个姑娘多文静，个便宜外祖母都喜欢不得。  
         
      　　秀气小姑娘现在正坐在旁边看着小舅舅在床上不停打着滚，刚会开口话没多久。常常几个字几个字起往外蹦。
      　　“小皇舅、不累么？”
      　　秀凝看看翻滚得不亦乐乎小九弟，“厄，应该不累。”
      　　莲成拿眼睛四处看，小姑娘哪去？
      　　“来人，看到掩月么？”墨香出宫嫁人，碧透就嫁给方易之在宫里当差儿子。
      　　小宫翠缕小心：“公主下水捉鱼去，裴少爷也去。”
      　　莲成嘱人看好儿子，因为应帝非要起个响亮名字，以至于孩子半岁还没名字。莲成就叫他‘阿九’。  
         
      　　走到水池边，掩月果然挽高裤脚站在水里捉鱼，裴颐帮提着小耙笼。
      　　“小皇姨，好慢。那条鱼就从眼前游过都捉不住。”
      　　掩月头都不回：“本事来。”怎么小玺就抓个准呢。
      　　“掩月，想抓就中么？”
      　　掩月惊，母后？
      　　“嘻嘻，母后会么？”
      　　“嗯，小玺还是母后徒弟呢。”反正已经不指望能把掩月培养成个端庄公主，不如教教，也省得被侄子看不起。
      　　掩月从此开始在莲成手底下学功夫时代，只是，远没有小玺那么刻苦。学东西也是好玩为上，倒是把莲成身杂学都学去。
      　　应帝最后给儿子命名为李昱，会儿才听到他给儿指日月为名用意。
      　　“朕儿子，比北戎那个小娃儿强多。”
      　　莲成看看努力攀着应帝脖子往上爬阿九，怎么看不出来十个月孩子怎么就比人强？
      　　“北戎那个娃娃王，有事没事就会叫太傅，估计他把袁遵当娘。种人，以后怎么能斗得过们阿九。”  
         
      　　莲成没接茬。 
      　　李昱两岁时候，应帝正式立储。他以嫡子身份坐上炎夏储君位置。日，应帝大宴群臣还不够，还让莲成在后宫也开宴。现今后宫，宫妃少，莲成让把小孩子都带来。洛王家三个，秀凝家两个，连三公主与四皇子也各有个，再加上八皇子，掩月，阿九，热闹极。部分辈分，全玩在处。超龄小玺死活不去掺和，他自己是大人。
      　　应帝在末座看到个眼生身影，问莲成：“那是谁啊？”
      　　莲成柳眉倒竖，“问？”过会，小声骂声“个祸害！”
      　　萧泉私底下不失时机告诉莲成，那其实就是次应帝喝多把人认成莲成，敬事房就按例记录下来。事应帝压根已经忘，位心里堵着也不问，现在问他也可以把人处理掉。
      　　“那去处理吧，怎么就么倒霉撞上。”
      　　萧泉心道，是不是倒霉那可不好。那日他可是亲见个宫刻意模仿莲妃打扮、举动，接近酒后应帝。只可惜没能及时拦下来。应帝那阵老爱在宫里乱走。
      　　“娘娘放心，奴才定办妥。”被冷三四年没见过皇帝面，还不如接受安排拿上钱去过自己生活。实在不肯走，弄到哪处小行宫去住着就是。反正绝不让再出现在皇后面前添堵就是。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掩月公婆在文中客串出场过，亲们猜猜是谁？


      明日结束正文，然后全力更《寡妇皇后》那篇。新老看官，请移驾！

     华山为证 

 
      　　本章为正文最后章，全是片段式
      　　 
      　　应帝四十周岁万寿节，四国来朝。几年边疆都很平静，未起大战事。
      　　次，皇太子与皇后位置上坐着莲成母子，没再像十年前那样空着。整个万寿场面让莲成安排井井有条，更胜十年前。
      　　西陵国主坐在位置上，不着痕迹打量眼御心皇后。莲成今年二十六岁，正是个人如花般胜放年纪。动作间唯见万种芳华，尽显母仪下气势。留在群臣与四国众人心中御心皇后便永远如此刻高贵、华美。
      　　西陵国主宴后跟应帝讨个宗室之，回去后与王后同尊。据，位王妃生产时，他也手足冒汗守候在产房外。
      　　 
      　　*****************
      　　两年后 京城 
      　　“大侄子，九叔要吃糖！”坐在小玺肩上小孩子手指前方糖摊。
      　　小玺已经十三岁，他看看那个糖摊子，“九叔，快要换牙。糖吃过会长蛀牙。”
      　　“蛀掉正好换，快。”小孩自然是阿九。远远近近，不少便装侍卫跟着，不敢稍微错眼。太子殿下，可是帝后独子。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国太子，乃国之重器，更不该轻易示人。可帝后都挺赞同太子时常出宫解民情。
      　　走到摊前，小玺把阿九放下来。
      　　小贩正在用大汤匙勺着煮化糖画着仙桃，几下勾勒便成个仙桃。下阿九不急着吃糖，他叫小贩把所有形状都画出来看。
      　　小贩收小玺钱，乐得眉开眼笑。锭银子把他摊子整个买去都够。便不停手个接个画，画好小玺就送给路过小孩子。次数多，到后来，还没画好就有小孩子等在边。画从桃子、小鸟、老虎、大象，不而足。
      　　“停手，来画。”
      　　小贩稀奇看眼眼前眉眼比画上仙童还好看几分小孩，按才四五岁年纪，怎么话他不由自主就放下汤匙，把位子让出来。
      　　阿九站到摊子后头，学着小贩样勺勺煮化糖。周围十几个小孩子舔着糖捧场。
      　　阿九试下，觉得站着画稍微矮些，指指身旁小孩，“把凳子抬给。”
      　　那孩子也听话搬根小凳过来。
      　　阿九站上去，挥挥胳膊，嗯，下合适。 
      　　众人看着他起笔，是什么啊？从来没见过，小玺也纳闷凑过来，九皇叔是要画什么？
      　　看半晌，好些小孩子还在莫名其妙，小玺看出来，是挂着乾元殿御书房那张炎夏全国地图。眼见九皇叔就在摊糖板上画开，小玺心惊发现居然毫无差错。
      　　画大半，阿九觉得剩下糖不够，“唉，叫什么，赶紧再多煮些出来。”
      　　“小范喜。”小贩应着，边按阿九要求赶紧再煮糖，以供他使用。
      　　时候，围观早不是那群孩子，而是换成群青年书生。今年又是年度大比之期，赶考考生们又聚首京城。
      　　看着阿九画，其中个考生啧啧称奇，“小小孩童，居然胸有下丘壑，难得难得。”
      　　阿九混不理旁边人什么，只专心画着。
      　　“画好。”阿九甩甩手。
      　　侍卫们早在围拢人渐多时，也站过来护着。此时低头跟还在凳上站着阿九：“九少爷，不早，咱们该回去。”
      　　阿九看看色，是不早。他把板上画用小贩铲糖铲子推到锅里，重新煮化，然后给自己浇颗硕大棒棒糖。
      　　“小玺，们回去吃饭。”
      　　应帝朝废止选秀制度，由于种种缘由在昭帝朝又重新开启。昭帝生，除皇后，还纳有妃嫔十余人。  
         
      　　******************
      　　应帝四十五岁万寿节前，御膳房总管来禀告莲成，宴席上负责主菜大御厨受风寒，无法完成最后那道主菜——丹凤朝阳。不过，他家是世代传下来手艺，他家有个孙得真传，手艺不逊于乃祖。所以特来请示，可不可以让进宫代做。
      　　御厨？ 
      　　莲成想想，“小玺，去试吃下，如果手艺真那么好，决定就好。”
      　　“是。”小玺高高兴兴接趟美差。今年十六他，已经长成个长身玉立少年，也曾经上过次战场。现在人人都知道赐神力，战成名偃王世子。连小时候他力举金佛事也被广为传颂。 
      
      　　莲成没想到是，小玺居然试吃，就把心和胃起交给那位萧姓御厨。
      　　办完万寿节典礼，莲成和应帝商量起事。
      　　“御厨家儿，家世也未免太低，不行。”
      　　莲成坐在床上，幽幽：“如果，身份真就是个孤，还会不会么对？”
      　　“到哪去，跟别人能样么？”
      　　“对是不样，那位小姑娘对小玺也不样啊。放心，找过别很会做菜姑娘试过。”  
         
      　　应帝最后让步时，小玺必须立下三件大战功，才可以如愿娶到想娶子。
      　　小玺很悲催跟莲成：“姑婆，难道从此要盼着有仗打才好么？”
      　　当小玺二十三岁满足应帝要求时，他才同意让萧家姑娘进门。终小玺生，也没有娶侧妃。 
      
      　　莲成：“倒是小玺比较像是儿子。”
      　　在炎夏正史上，谋士徐方只有三次记载：第次，在海上挡住宗宁潜入；第二次，在北戎王城斗技；第三次，在神将将军第三次出征时作为军师露面，对抗西陵费劲心机训练出来铁骑兵时，恢复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即消失战车，配合阵法，取得奇效。
      　　莲成在宫中看到《良臣录》上记载，笑置之，“不过知道皇后族弟，笔下溢美。” 
      　　应帝特旨让李晏来京参加婚礼，过后又废止不许他外出诏令。但是李晏还是回偃城，他跟莲成在那里住惯。与世无争，肯定要比在京城多活几年。不过能自由外出还是好，日后还可去别处走走看看。临走，很郑重跟莲成道谢。
      　　莲成笑，“今日始觉得是个人，不再是个孩。”
      　　“那当然，都三十六。保重，母后。”
      　　*********************
      　　应帝五十岁万寿以后，十五岁掩月离宫出走。
      　　“哼！都是成日跟讲外头山山水水有多好，看吧，刚要准备给择驸马，就不见人影。问，是怎么出宫去？”
      　　莲成两手摊，“找人要紧。”
      　　“根本就是把人放出去，就问着要人。”
      　　莲成也不客气，“没错，人是放出去。也派人跟着，出不事。教出来徒弟，没那么容易受人欺负。”
      　　江湖上出现个戴着面具，身手尤其是轻功绝佳少年高手。到处劫富济贫、除暴安良，没几个月就闯出名头。有人想看那少年真容，统统败下阵来。直到半年之后，在烟水之畔，以招之差输于人称‘小丘公子’邱叡手上。
      　　邱叡手上拿着掩月面具，微微惊叹于面具下张面容精致。
      　　“听许诺答应能取下面具人个要求。”
      　　“过，想要什么？”那是掩月路顺遂下，少年气盛之语。
      　　“要陪...”看掩月陡然变脸色要发怒，邱叡接着完，“四处游走，半年足可。”
      　　于是，那半年，他们便同结伴行走江湖，足迹遍及炎夏山山水水。大漠看落日，月下听箫，邱叡教会掩月真正行走江湖和野外生存技巧。
      　　半年期满，掩月带邱叡回京城徐府。刚进京城大门，迎面碰上邱叡远游归来父母。
      　　邱十二给掩月个灿烂笑容，心道：可不就是二十年前应大嫂翻版。
      　　“爹、娘，们么快就回来？”
      　　邱十二道：“老爹是干什么营生，卖消息，自家大事都不知道，以后不要混。”
      　　“伯父、伯母，们好，叫应月。”
      　　顾百媚笑着拉住手，“知道、知道，们什么都知道。可真是像母亲！”
      　　“伯母认得娘么？”
      　　“认得，伯父伯母认得爹娘。”
      　　宫里头，李图还在满肚子不乐意。他掩月要飞走，怎么舍得。
      　　“走走，别把人晾着。知道心头其实是同意，不然他们能走遍炎夏山山水水。再，故人之子，也算知根知底。”
      　　李图指着莲成，“看笑得嘴都合不拢，下如愿以偿？”
      　　莲成搓搓手，“是啊，都不希望掩月嫁到什么大将军或者丞相府去做当家主母。”辈子，没法像顾百媚那样自在，儿总算可以。
      　　好容易，催着位大爷从密道去徐府。
      　　“邱十二早知道身份？”
      　　“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不过没戳破。们就直以朋友相交。”
      　　双方分主宾坐下，先叙叙旧。掩月看父母真同邱家父母相熟，觉得希望大多。虽然，已经觉得如果得不到同意，就死乞白赖、软磨硬泡，不过能够顺利当然是更好。
      　　“小自小刁蛮，次江湖之行怕是给世侄添不少麻烦。”
      　　邱叡先谦虚番，不过李图根本不给他接话机会，径自又起掩月娇生惯养。
      　　邱十二示意儿子不要着急，在李图个话缝里插句嘴：“应兄千金，不消是金枝玉叶。跟百媚也是因为两个小儿是真心，才腆颜来高攀。咱们江湖儿，虽然不拘小节，但父母之命还是要听从。切依应兄应大嫂意思就是。”
      　　李图瞪他眼，搁着三十多年交情在，拿高攀话来堵他嘴。他要是真不同意，岂不是落个棒打鸳鸯骂名。何况那么多年，邱十二明里暗里也帮过他不少回。有回，他消息来及时，还化解和西陵场纷争。
      　　莲成厢看婿倒是越看越满意，转头要跟李图什么，就看到掩月在身后拿指头戳他背。忙瞪眼儿，在未来公婆面前也好么没规矩。掩月对母亲还有几分敬畏之心，忙住手。
      　　“事，邱大哥是，要看小儿自己心思。”
      　　顾百媚听话有谱，忙笑着：“就是、就是。”
      　　李图瞟眼儿，“个儿，等七年才等到，实在不舍得早嫁。样吧，看着邱兄和顾夫人份上，给年时间，眼下江湖上暗中有股势力，在唆使江湖各派不服朝廷管束，还时时发生械斗。去把件事情查清楚，结再来娶妻。不过，嫁到邱家只是应月。”
      　　邱十二头，“放心，决不让令嫒受半委屈。”
      　　“哪啊，该教还是得教。接下来年，内子会把小教成个合格可为□子。日后，就要顾夫人多费心。”
      　　顾百媚笑着：“当自己闺看待。”
      　　据炎夏史书记载，应帝与御心皇后嫡公主于十七妙龄，未及婚配而夭。
      　　邱家请大媒，便是彼时已名满下邱叡医术上师尊——楚偭。
      　　应月出嫁之时，在母亲耳边轻道：“母后，儿去替圆个五湖四海梦。”
      　　**********************
      　　李昱十八岁行加冠之礼，而后，应帝退位做太上皇，让位于太子李昱，史称昭帝。其时，神将将军李玺掌军，所有藩王已各自就国。据，应帝就只交代句：“不能好大喜功！”
      　　华山险道上，莲成招呼着，“萧泉，可把庄姑姑看顾好啊。”七十高龄庄姑姑坐在两个影卫抬着滑竿上道上山，满足出宫看山看水夙愿。萧泉就跟在滑竿边上护着。
      　　“夫人放心，小自己掉下去，也不会让庄姑姑有丁事。”
      　　“也给小心，懒得叫人去找那把老骨头。”李图负手走在莲成身侧。
      　　莲成与李图走在后前，徐徐而行。个时候，总算可以慢慢游山玩水。人，第站就选华山。还接下来，先看完五岳，再看黄山、峨眉山...然后再去看水。
      　　“们就在里，和莲成上北峰去看看。”到山顶，李图交代萧泉。
      　　萧泉看看他两人身手，想想暗中跟随影卫，倒也不担心，应道：“爷和夫人小心，扶庄姑姑在殿内歇歇。”
      　　“嗯。” 
      　　到北峰，不出所料，他还要去长空栈道。二十多年，还在不在？
      　　没想到，走到看，虽然颤颤巍巍，居然那长满青苔长空栈道还留存着。
      　　看他要跨步上去，莲成忙把拉住，“老头子，想想岁数，别让跟着人冒冷汗。”
      　　李图把甩开手：“叫什么？”
      　　明明就是嘛，还不服老。
      　　“，夫君，别上去。为妻担心哪。”老小、老小，得哄。
      　　“那欠话怎么办？”
      　　都走到里，他想听什么，莲成哪有不知道。真是，外孙都快出世，还是个德行。
      　　“好，华山为证，们缘结今生，不离不弃。”莲成完，奇怪于他无反应。
      　　好半，人家才：“二十多年，不用算利息啊。辈子怎么够？”辈子已经是他人，个时候还求个做什么。
      　　“下辈子想投生在海外小国，确定要道去？”人舍得他炎夏才怪。
      　　“不行，就在炎夏。”
      　　莲成不肯应他，看他掏出把方便在岩石上刻字小雕刀，作势又要往那早该报废长空栈道上去，心横，拉住他手：“华山作证，生生世世，永为夫妻。”
      　　“好，华山作证。”才满意笑开。
      　　莲成小小声句：“过奈何桥，喝孟婆汤，谁还记得谁啊？”
      　　没料到，他居然听到，走在前头，把攥住手：“就不信，那孟婆汤能夺去记忆，还能夺去感情？下辈子，下下辈子，每世，都会来找。华山为证！”
      　　莲成拉着他手，灿然笑。
      　　“跳个舞给看吧，再老，怕真跳不好。”
      　　“求之不得。”距离他第次偷窥莲成跳舞，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九年，也真是舍得，么多年愣是不跳。私底下都不肯再跳给他看。
      　　寻块宽敞地，莲成以身后群峰为背景，翩然起舞......

     番外——只缘感君一回顾 

 
      　　“小姐，打听到。”小丫头铃儿轻轻在朱柔嘉耳边，“舞就在教坊排练。”
      　　舞是从域外传到炎夏，是消灾祈福用。
      　　“好，们去看。”
      　　铃儿轻轻指指门外，“要怎么出去啊？”朱父是当朝二品大员，内宅看管自然很严。不过，拦不住活泼好动柔嘉，更挡不住对舞蹈狂热喜爱。
      　　“老办法。” 
      　　“可是，听小姐画像被送进宫，皇帝要选皇后。所以，看管比平日更严。”
      　　“广平王有令，所有正品、从品、正二品、从二品大臣家中适龄儿都要送画像入宫待选。皇后人选嘛，估计已经内定好，怎么会落到头上？”不过看管严也是个问题，朱柔嘉假做逛后花园去府里转转。
      　　迎面碰上下人都躬身叫‘大小姐’，连着现在掌家魏姨娘也么叫。柔嘉是朱父正室所出，只是母亲体弱，心中又郁郁，早早就撒手去。魏姨娘是父亲书房里丫鬟，是打小备下姨娘，生两个儿子。 
      
      　　不过，祖母临去时有言在先，姨娘就是姨娘。朱父些年没有续弦，内宅之事就由姨娘做主。姨娘想扶正，除非爹直没有续弦，而且两个弟弟能得功名。
      　　傍晚，二门上锁喉，朱柔嘉踩在乳母之子肩上从院墙最低处爬出去。
      　　“小姐，，最后次。”乳母之子——阿祖跟在身后，小声。
      　　“嗯。”自己马上及笄，应该真是最后次。等次选后大典过后，也会别无选择被爹嫁到户门当户对人家去，从此面对后院宅斗。朱柔嘉不怕个，可是辈子就么被人摆布着活，至少要留回忆给自己，免得在深宅后院里活不出来。也许三五十后，也会变成祖母那样睿智老人家。 
      
      　　“小、小少爷，当心。”阿祖格开拥挤人群，让朱柔嘉顺利挤到台前去看。台上十几个舞娘正在热火朝排练着。
      　　朱柔嘉仔细看着，域外之舞才能真显出舞者热诚来。阿祖看耳朵动动，轻轻声：“奇怪。”  
         
      　　台上琴娘手微微颤，跑些调，下子找不回来，就有几个舞娘脚下步子微微错乱，整个队形下乱。  
         
      　　朱柔嘉瞟下琴娘方才目光所指，是个俊美修目、年近三十子。
      　　“难道是欲得周郎顾？”可现在不只个人弹琴，还有那么些人在和着琴声奏乐，还有舞娘在跟着乐声踏步。  
         
      　　那个子是懂乐之人，朱柔嘉竖起耳朵同时，余光也瞟到他几不可见皱下眉。
      　　台上还没能调整过来，那名琴娘越发慌乱，更是连着拨错几个音。
      　　该死，还想看完呢，万今被发现，以后出不来可就看不成。。首曲子练过，拳头在掌心里捶下，跳上台，走到琴娘身边，示意让开，“来。”
      　　那琴娘看着突然出现少年，略犹豫下，看他面色镇静，像是胸有成竹，便移步让出位子。
      　　朱柔嘉坐下，接上尾音继续弹。方才被带乱几个乐师慢慢找到感觉，和着琴声演奏，舞娘步子也找准乐。
      　　台下徐琰问身旁人，“云鹤，方才登台时是在瞪？”
      　　“好像是。” 
      　　小丫头琴技倒是真不错，不过，难道认为自己该为场混乱负责？徐琰看看场中，场舞华美绝伦，只可惜后场舞步好像有些缺憾。徐琰看到小丫头在皱眉，也发现。
      　　徐琰对云鹤耳语几句，后者依言而去，找班主前来。
      　　班主也是识货，听徐琰所，立即叫停，冲朱柔嘉头：“会儿还要麻烦下小公子。”朱柔嘉与在场乐师第次配合，奇异搭调。
      　　听着班主转述后半场修改，在场人暗暗头，朱柔嘉也觉得改得甚好，自己方才也觉出舞步有些不妥，却没能想出解决法子。抬头望去，徐琰已经转身离去。仿佛察觉朱柔嘉凝视，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眼。
      　　事后朱柔嘉想起，只觉得是魔障，《古相思曲》上‘只缘感君回顾，使思君朝与暮。’便是样。  
         
      　　只是，切迷梦都被纸封后诏书打破。
      　　朱父欢欢喜喜摆香案接旨，然后最快请人过府教儿宫中礼仪。
      　　朱柔嘉后来在小太监口中听到选后真相，应帝就在堆画像中随手抽出，在上面画个圈。随后诞生二妃也是如此，差别只在被抽出先后有别。朱柔嘉当时恨真是牙痒痒，很想操家伙把小皇帝揍顿。
      　　大婚典礼上，人人见到出身名门朱皇后，虽是方及笄年纪，却已然有落落大方气度，不由暗暗头：堪为国之母。
      　　只有朱柔嘉自己知道，当礼仪官撩开金八宝顶珠琉璃凤舆帘时，看到主婚广平王时，心头轰然垮塌声音。原来便是传言中仰知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当朝摄政王叔。
      　　徐琰看到盛装拾级而上新皇后，依礼主持大典。只是在群臣“恭贺皇上皇后大喜，乾坤定位、百世延禧！”欢呼声中略略有些失神。
      　　子娶，娶后二妃，只是二妃洞房花烛夜，注定是残缺。
      　　朱柔嘉看着坐在婚床另边应帝，十三岁少年，龙章凤表，光华满溢。只是此时，他光芒还掩在惊采绝艳广平王之下。
      　　应帝对朱柔嘉无甚感觉，切照章行事便是。三日按规矩，他是要留在皇后房里。其后，便时时流连于二妃与宫处。
      　　“皇嫂！” 
      　　朱柔嘉止住脚步，是毓王，当日便是个十岁小孩来迎亲。面目与应帝相仿
      　　，却要随和许多。
      　　“毓王哪里去？”
      　　李熙脸红红，小声：“去找皇兄。皇嫂，臣弟告退。”皇兄要教他成人礼，让他会儿去乾元殿。  
         
      　　嗣后，广平王于宫中见到李熙蒙着眼与十数个小宫玩捉迷藏。
      　　“毓王，在做什么？”印象中，孩子不玩个已经好些年。
      　　李熙拉下蒙眼布帛，“王叔，在、在捉迷藏。”
      　　“撒谎。”徐琰看看李熙偷偷红耳根，不留情揭穿。
      　　李熙叫宫都退下，才：“在挑成人礼对象。”
      　　徐琰面上笑停滞下，“满十二么？”
      　　“还有个月，皇兄可以先挑好对象。”
      　　徐琰额上青筋抽动下，么挑？小皇帝还真敢教。遇上个从小就把‘听皇兄话’挂嘴边李熙，还真照做。
      　　于是，徐琰就去问应帝，“臣斗胆，敢问皇上，您后二妃是怎么选出来？”虽然是在他划定小圈子里，人选不会出大差错，可国丈之位落到二品官员身上，还是比较稀奇。当时他过目时看到人选很是惊下。无他，云鹤方才向他禀报正是朱家千金。
      　　李图如实，看广平王额角青筋明显跳动下，有趣问：“反正都是盲婚哑嫁，有差别么？” 
      
      　　当时徐琰让人去朱府传旨时，虽是淡淡遗憾也没往心里深想。毕竟是皇帝亲选皇后，断无改人选可能。  
         
      　　可是，竟是般儿戏选出，那么个蕙质兰心子，就被世绑在黄金后座上。朱后无宠，事朝野都知道，可那子依然安之若素。
      　　徐琰叹口气，他又能做什么。
      　　************ 
      　　应帝喜欢狩猎，到秋季便带群臣后妃往猎场去。贵妃没有来，三个月前小产，还在调养。贤妃弓马谙熟，便下场随同应帝围猎。朱柔嘉独自在看台上枯坐无趣，也命人牵匹温驯马慢慢在林中溜达。无须担心有什么猛兽会出来，因为里是皇家猎场，何况还有侍卫随从。可是，还是有个问题需要担心，原来也有不识途老马。
      　　方才遇到狼狈，侍卫护着皇后路疾走，却不料半路走脱，朱柔嘉身边只剩下铃儿。暗沉下来，二人便在林子里迷路。朱柔嘉从小什么都很精明，可就是不认路。便沿路用丝带缠树，寻处僻静山洞等人来找。
      　　应帝今日收获颇丰，马背上挂满战利品，甚至还猎到生平第只雪狐。与贤妃有有笑回来，就有宫监急急告诉他，皇后丢，广平王和毓王已经分头带人去找。
      　　李图向不亲近那个端庄像假人皇后，而且，那人居然比他还高，更招他恨。可是，皇后母仪下，皇后丢与妃子走失那决不能相提并论。方才猎到雪狐喜悦顿时没。
      　　李图要亲自去找，被萧泉劝住。有广平王叔出马，肯定能把那人找回来。猎场，本也不大，亏得能走丢。李图尽管聪明绝顶，也想不到此时正发生着对他后半生影响极为重大事。
      　　个月该皇后侍寝十五被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
      　　个半月后，云鹤冒险入宫，为朱皇后送药。
      　　“皇后，个药丸吃可让有孕时间从脉相上推迟十多日，太医把脉发现不。到时候再送药进来，可以让孩子晚上半个月出来，您再造出些早产迹象就成。”
      　　十多日，够。
      　　朱柔嘉把药丸吞，那日在山洞，只问句：“如果不是皇后，会不会来找？”问不只是当时，还有几个月前。
      　　徐琰默然半晌，最终头。
      　　多年后，李图才意识到，朱柔嘉端庄像假人，那是因为没看上他。实则，是个外冷内热，宁可燃烧也不愿在宫中枯萎人。
      　　狩猎后三个月，皇后与贵妃同时传出有孕，皇后比贵妃早半个月。
      　　云鹤第二次带药进宫，朱皇后：“何如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徐府二少爷跟着下人出府看花灯被拐子拐走，应帝和广平王都发动大量人力去找，可最后找到却只是畏罪自杀下人。
      　　云鹤把朱皇后话带给广平王爷，徐琰：“本王身后哪有归路？本王拉拔大不是阿斗。”
      　　阿斗没杀诸葛亮，那是因为他是扶不起阿斗。
      　　有算命跟徐琰过，他后嗣子孙有帝王命格。他当即将那人杀，话传出去，就是灭族之祸。  
         
      　　会是哪样结局，是他赢得江山美人；还是他孩子顶着嫡皇长子身份出世......
      　　李图，那就是个狼崽子。而且，他中自己派人下毒居然都能不死。徐琰本意是除李图，扶同是嫡子李熙登位。李熙重感情，至少不会赶尽杀绝。
      　　两年李图羽翼渐丰，虽然政事上全依从他，可自身防卫却是滴水不漏，他年居然无法再往乾元殿安插人。那个叫萧泉小总管也不可小看。
      　　宫里，李图也在焦急等着嫡皇长子出世。皇朝有后，对他坐稳帝位，意义重大。李图想着就摸着下巴笑，居然贤妃，还有姓赵个宫日前也传出有孕。皇后与贵妃产期相近，如有必要，到时让贵妃孩子早半月出世，力保有嫡皇长子也无妨。
      　　他近日去看朱柔嘉，才发现那人原来也是有感情。眼底时时含着担忧，只是消瘦厉害。他快慢十四，摄政王还政日子也快到。能不能顺利交接，朝野、后宫都在忧虑。
      　　朱柔嘉摸摸肚子，轻轻跟肚里孩子：“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孩子，愿是个孩子，有平淡顺遂未来。母亲样带到世间，太自私。”
      　　应帝夺宫成功消息传来时，朱柔嘉动胎气早产（实则时候已经到）。在十几个时辰疼痛后，奋力睁眼，看自己儿最后眼。如所愿，是个儿。可是，再也无法保护。儿，他们儿，等待会是何种命运呢。
      　　滴泪从合上眼角滑落到枕上，手遗憾垂下。
      　　产房外喜滋滋来看头生子李图，直接就被个噩耗打蒙，“皇后娘娘产后大出血，已经薨。” 
      
      　　太医是心力耗尽，油竭灯枯。
      　　是担忧他么？李图冷硬心底难得起丝愧疚，他甚至都不算怎么认得个皇后。
      　　匆匆看眼庄姑姑抱着新生孩儿，应帝便黯然离去。
      　　皇城里挽幛低垂、烟雾弥漫、哀乐声声，大行皇后梓宫前哭拜众人，真、假、落泪、干嚎响成片，个个都哭得眼睛干红，只有亲还无知无识。
      　　人人都道，皇后自来体恤下情，此番为皇帝大业，心力耗尽而往生仙界。
      　　广平王虽然事败，被关进牢，但仍有人愿意把外界事告诉他。
      　　听到朱柔嘉生下儿，油竭灯枯而逝消息，他平静饮下应帝赐鸩酒。
      　　原以为，只是露水情缘，虽有真心但更多是利用，但没想到个子在他心底分量原来比自己认为来重多。手下有盗墓出身人，料得会挖地道来救。但，事已至此，何必再连累更多人。何况牢地面不是那么好挖开。小皇帝赐他鸩酒，是怕到时有人劫法场吧。
      　　广平王起事之前，曾将朱柔嘉母子托付给云鹤，请他在日后代为照看。云鹤轻功号称下第，想来那九重宫门拦他不住。如果应帝发觉孩子不是他，那就请云鹤想办法救出们母子。否则，不得妄动。（可惜，四年后，云鹤自身难保，没能护得住莲成）家中诸人就无有办法，搏搏还有线生机，不搏小皇帝也不会留下他个功勋卓著摄政王家。
      　　个属于应帝时代在场声势浩大葬礼后慢慢展开画卷，下都在幅画卷中，等待着他涂抹、着色。  
         
      　　四十年后，当他实现‘捧个万方来朝盛世到面前’誓言后，潇洒退位，携美离去。
      　　朱柔嘉遗骨，被莲成秘密转移，最终与徐琰合葬于地下。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