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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翎
　　作者：小圃花开

　　叛国

　　落雁山山势陡峭，风光秀美。不时有悠扬的笛声和憔夫欢快的歌声自山深处传来.
　　一骑白马载着一位白衣少女，急驰而过。
　　脸上虽然带着汗水与灰尘，却难掩她的绝色美貌.
　　一路狂奔到了城里，她轻车熟路便来到一座大宅之前。
　　然而却有守门的士兵将她挡住，她才赫然发现朱红的大门上竟然贴着封条!
　　“出了什么事了?”她追问士兵.
　　那小兵却严肃的一指门前的柱子.她才发现那里贴着皇榜，有百姓围着议论纷纷.
　　她赶忙分开众人走上前去.看完只觉“轰”的一声.天旋地转！
　　“叛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不禁喃喃自语.
　　“是啊，怎么可能?!上官将军的人品谁不知晓，他怎么可能通敌叛国?!”一旁有人答话。
　　“是啊，谁不知道，老将军是大瓦国的眼中钉，肉中刺!”另一个声音愤愤不平的道.
　　“没准是个阴谋!”一个声音小声说.
　　“那可苦了将军一家了.全家押赴京城，千里迢迢啊!”
　　“那又怎样?只怕这进京之后才是真的苦啊，没准满门抄斩啊!”
　　大家一阵唏嘘.
　　半晌另一个声音才说“上官家怎么才一个公子?老将军膝下单薄啊.”
　　马上有知情人答道：“是啊，本还有个女儿的，可听说三岁上夭折了.”
　　她再也听不下去，失神的走出人群.
　　她便是那个“夭折”的女儿——上官雁翎！
　　她自幼病弱，三岁那年更是病入了膏肓，医石无效。所有的大夫都劝父亲为她准备后事.父亲却独独不信，当下抱着她，不顾深夜就上了山。把她交给了他的师妹，清水庵的元清师太.师太医术高超，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后来，母亲听算命先生说上官家命里无女。若有女，定不能养在身边。等过了十六岁才无碍。
　　又因为山上空气新鲜，适宜养病。于是父亲母亲就让她认了元清师太做师傅，将她留在了师太身边。
　　外间却传起她夭折了的流言，父亲母亲也不做解释.就连家里的仆人丫头因为多年来不断轮换，知道她尚在人间的也没几个了.
　　世上的人虽不知上官家尚有一女儿，然而她却怎能忘了？
　　她是上官家嫡嫡亲的女儿，上官家出了事她不能独自逃生苟活！
　　可是，师傅已去四方云游，如今天下之大却只有她孤身一人，她又该如何呢?

　　国公府

　　京城镇
　　一个白衣少年跟在管家甄全身后快步走着。甄全一面走一面言简意赅说了些事项。少年跟在身后连连称是。
　　穿廊过巷的走了许久，才来到一片竹林之中，竹林旁边有个小小的院落。门上挂着竹子做的匾额，上书“听风”二字。
　　“尚公子，这就是‘听风轩’了。您住东厢房，正房是小姐们读书之所。”甄管家转过身子说道。
　　“甄管家，您叫我雁龄就可以了”少年答道。
　　你道这少年是谁，原来正是是上官雁翎！
　　“那好，雁龄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才学，实在叫甄全佩服”甄管家欣赏的看着少年，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这尚雁龄看着年纪尚不足二十，也就跟三少爷一般大吧，长得虽貌似潘安，却显文弱瘦小，然而却满腹经纶，才学过人。
　　他们国公府招私塾先生，许多人都想着在府里若表现出色，没准被老爷们看中收为门客，更甚者被提拔给个官职什么的也未可知。冲着这个目的，再加上薪金优厚，自然是人山人海。其中不乏鸿学大儒，德高望重的。然而这尚雁龄却脱颖而出，笔试，对答皆胜人一筹。笔试的卷子拿给二老爷看了，连二老爷都赞不绝口。
　　“过奖了，过奖了，只是从小体弱，在深山修养，长日无聊，多看了些书罢了。”上官雁翎谦逊的说道。
　　“雁龄你过谦了，其实凭你之才学让你屈就于此，实在是大材小用啊。”
　　“您这么说让尚某汗颜。”她心下琢磨，这管家看着就宽厚，言谈举止也显出是个颇有才学之人。看来这府上的主子应该也是不错的。母亲曾说过，从下人的待人处世上能看出主人的气质秉性。
　　“此处过于冷清，难为你了”
　　“此处如此雅致，尚某欣喜不已，何来难为啊？”这话到是发自真心的，她久居深山清净惯了，如果给她个热闹所在，恐怕那才是难为她呢。
　　甄管家又交代了几句，就走了。里面一个小厮赶忙的出来接了她的行李过去。一个清秀的丫头也迎了上来，“见过先生，我叫九儿”一面又指着小厮说：“他叫太平，我们是管家安排来伺候先生的。”
　　“你们先进去吧，我去竹林里走走”她冲他们笑笑，算是还礼。
　　这竹林不小，一眼望不到边。想来这国公府更是大的非凡了。
　　来之前就打听过了，这国公府尊贵非常，府上之事京城无人不知，倒并不难打听。
　　这“镇国公”的封号是太祖封给甄府的老太爷的，他随太祖开疆僻土，立下了汗马功劳。死后由长子甄敬廉袭了封号。现在这位国公历经三帝，也是位战功赫赫的人物。打过大小战役无数，现是兵部尚书，手握重兵。甄府的二老爷甄敬礼博学多才，名动天下。现任督察院御史加封太子少傅。
　　大老爷膝下二子均为嫡出。长子甄昭远随父在兵部任郎中。次子甄昭毓是个翰林侍读。二老爷只一子，年纪尚幼，却得皇上喜欢，让他陪着大皇子读书。府上有三位小姐，也就是她未来的学生。
　　竹林中的小路曲折，大有曲径通幽之意。几个弯之后竟然霍然开朗，有一小片空地，一个红顶小亭坐落其中。里面有着石桌凳，看来这府里的人倒是风雅的很。
　　她轻坐在栏杆上，顺手掏出了腰间的短笛，轻轻吹起了家乡小调。笛声悠扬，在林间回荡。渐渐的她仿佛又回到了清水庵后的小竹林。上次娘亲去看她的时候，她正是在那里吹笛子给她听的。娘亲一直慈祥的看着她，那眼光就像此刻林子里吹过的风一般。
　　“啪”一滴眼泪落在了笛子上面。她慌得停了下来，拿手擦了擦眼睛。
　　突然一条白色的帕子从后面递到了他眼前……

　　初遇

　　她大吃一惊，猛的转回身看，一个年轻的男子正关切的看着她。那白帕子正是他递过来的。
　　只见这人容长的脸，很是白净，一双眼漆黑如星子，透着亲切的光芒。一身天青色长袍，腰系丝绦，腰间坠着天青色荷包，羊脂白玉佩.手拿折扇，也坠着天青色的扇坠.
　　她打量着他，见他没有缩回手去的意思，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帕子。
　　“多谢”她淡然一笑。
　　见她一笑那男子倒楞了神儿。
　　她心里一惊，坏了，不会是看出了什么了吧？忙的低下了头。
　　半晌那男子才回过神来，弓身施礼：“在下造次了，只是阁下在男子中，实在是……呃……长得太……太漂亮了”
　　他说的是实话，人都说他们兄弟长得不错，却不如眼前这个人！只见这人生得瓜子脸面，杏眼含波，鼻腻鹅脂，口若樱桃，脸上皮肤似乎还吹弹可破。要不是一对剑眉透出英气，他直要把他当成女子了。
　　她被他说的红了脸，赶紧岔开话题：“在下尚雁龄，是新来的教席。未请教？”
　　“哦，原来就是你！管家说你貌似潘安，才高八斗。我特地来寻你的”他说着突然咧了嘴笑了，“看来倒是我错怪了管家，我直说他夸大其词呢。现在看来，仅是‘貌似潘安’这一条，雁龄你就当之无愧啊！”
　　看来是府上的公子，看他的打扮气质以及年龄，应该是那位翰林的二公子吧。
　　她起身拱手施礼：“见过二公子”
　　“你怎知我是二公子！？”他面露探究之色。
　　“不难猜啊，管家于府上地位不低，能直呼“管家”的，也只有主子公子啦。府上只得三位公子，三公子年纪尚幼。大公子兵部任职，定没有阁下这文人气质，想来只有二公子了”她娓娓道来。
　　“哈哈，听你一说，好象确实不难猜。”他开心一笑，微微露齿。这男人还真是生得俊，鼻梁挺直，唇红齿白，笑起来犹如春风拂面，使人直想与之亲近。
　　“刚刚听见雁翎你吹奏短笛，很是动听，是何曲子啊？”
　　“我们家乡小调而已。名唤‘落雁山小调’。山里的憔夫猎户，时常吹奏的。”
　　他却好象十分吃惊：“你是落雁山人氏?”
　　“是啊，从小在山中长大。你知道落雁山？”他好奇于他脸上突现的神采。
　　“天下第一险关谁人不晓？爹和二叔曾去游猎过，至今对那里念念不忘。二叔还画了一幅“落雁山游猎图”挂在书房里呢。以后带你去看。”
　　正说着，忽听远处跑来一个小厮，急匆匆的道：“二爷，有访客，老爷让您去见见。”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隐去，“知道了，你下去吧，我马上就到。”
　　他转头对她说：“我要走了，明日再来找你吧。明日你再为我吹奏一曲，可好？”
　　“是，二爷”她点头答应。
　　“叫我昭毓吧。”说完他扭头走了。

　　中秋

　　她伏在桌上，提笔认真的练着字。以前她每次烦躁的时候，师傅都命她炼字，说炼字不仅炼得是字本身，更炼的是人的心境。所以久而久之养成了每有烦心之事便把自己关在屋里炼字的习惯。更使得字也有了很大长进。
　　浓黑的翰墨十分细腻，不仅没有一丝杂质，还隐隐透着香气。雪白的宣纸也是细腻如婴孩之肌肤，笔墨落于纸上，迅速就被吸干，却并不十分晕开。以前她以为笔墨纸砚只是书写之工具，并无太大的好坏之别。今日才知即使这些也是分好坏的。这纸墨产自京城有名的荣宝斋，号作云涛宣和香墨。只有宫里和京城的公侯将相之家才能够用得起，她们落雁关那边陲之地更是闻所未闻。也不怪她以前不知道。但对这府里的主子们来说到是平常之物，日日用的都是这些。想想今天二小姐为了写对一个“熙”字足足用了半尺厚的云涛宣。她不禁摇了摇头，九儿说这半尺厚的云涛宣纸足够穷人家吃一个月的了。
　　想起这府里的主子，她自然的又想到了昨天那位二爷。昨日他说完就扭头走了，半晌她才突然想起忘了还他帕子，再看时哪里还看得到人，早走得没影了。她只好收了起来。这二爷倒当真一点主子架子都没有，甚好相处。只是，她又哪有闲心整日里与他吹笛奏曲啊，自她下山至今已有月余，一点父母的消息都没有打听到。想到此她不禁又紧皱了眉头。
　　“雁龄你不仅人长得秀气，字也是秀气的紧啊！”突然温和的嗓音响起，却是说曹操，曹操到。正是昨日的那位二爷。她随手拿过本书盖住了桌上的字，回身拱手行礼，“见过二爷”
　　“不是说了我叫你雁龄，你叫我昭毓嘛？”他微皱了眉头，“哪来的这么多礼啊？”
　　“只是若叫别人见了，倒要说我没有下人该有的礼数”
　　“我让你叫的，怕什么？罢了，来，你答应我再吹奏一曲的。我带了琴了，我们和奏一曲，如何？”
　　她看了一下他的眼睛，里面流露出亲切而信任的目光，使人不忍拒绝。她微微叹息，“好吧。”
　　见她答应，他非常高兴，转身坐到琴几旁。她掏出短笛，开始吹起“落雁山小调”。开始他只是略做和旋，一遍下来，他竟可以弹奏出来了。她惊异的看着他，他竟如此精通音律！见她看着他，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了然的笑道：“我的琴艺也算一般，只是我一直在搜集民间的小调，故而上心些罢了。你且不要这么诧异，哪日你见了我大哥，才知什么叫作‘精通’呢。”她更加奇怪，道：“哦！？大爷不是位武将吗？如何精得琴技？”
　　他开心一笑：“想不到，雁龄你也会有如此之问。你竟不知‘曲有误，周郎顾’的典故吗？这将军精通音律的自古有之啊。”他的话倒确实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他也看出来了，便马上转了话题：“从曲子里听来，这落雁山很是美丽吧？民风也甚是淳朴吧？”
　　“是啊。我自小在山中长大，常常随师傅去采药。看见的那些樵夫猎户都开心和乐，心不染尘似的。”
　　“怪不得二叔每与我谈起那里都恨不能再去一次似的，我也很想有机会能去那里游玩一下。”他的眼中流露出浓烈的向往之情。她也免不了受他的感染，想起了家乡，想起了爹娘。
　　“呃，那你可曾听说过落雁山守将上官扬之事？”她犹豫良久终于还是问了。
　　“倒是听父亲说过，这老将军好象是个正直之士，倒不像是个见利叛国之人。”
　　“那你可知他们现在被关在哪里？定了罪没有？”她一下子变的急躁起来。
　　他收了一脸的欢娱之色，显出了一丝戒备：“你问这些做什么？他们现在可是朝廷钦犯！”
　　她知道自己过于急切了，稳了稳情绪说道：“将军一家于我家有恩，如今只是想去看望一下他，送些衣衫酒食的去，也好全了我心意。”
　　他马上就信了：“世上最难得你这雪中送炭之心啊！只是如今他们涉的是叛国大罪，一般的人只怕是不让见的了。”
　　见她满面失望之色，他甚是不忍。“这样吧，我明儿个让大哥帮你打听打听。”
　　她骤然转过脸来，早变作了满脸兴奋：“你不是骗我吧？！”
　　见她小儿神态，他笑了：“不是还要我发誓，或者和你拉钩钩吧？”
　　她忙将头转向窗外，藏住一脸绯红。
　　此后数日，甄二爷都没有来。上官雁翎每日里等着消息，度日如年。
　　转眼到了中秋，晚上皇上大宴群臣。地位显赫的王公大臣的夫人们也在邀请之列。府上的二位老爷和大爷三爷一早先去了，二爷称病未去。有诰命的女眷也按品级打扮了，被宫里派来的马车接走了。下人们因主子们不在，也得了空，有头脸的都各自回家过节了，丫头小厮们也各自寻了地方几个一处聚着玩笑吃酒。各处上夜的麽麽并媳妇们免不了找僻静地方开了赌局玩上几把。一时间府上静了许多，倒不像过节似的。
　　其实，甄二爷哪里就真的病了呢，只是不愿进宫，找了借口而已。此刻，正与尚雁龄竹林里喝酒赏月呢。
　　人都道“每逢佳节倍思亲”，她上官雁翎现在远在他乡，寄人篱下，家破人事了无知。怎一个“愁”字了得啊。酒入愁肠人易醉，她已有些薄醉了，于是再不肯举杯，害怕酒后失态。
　　“雁龄，我见你整晚闷闷不乐，是否思乡啊？”他到是很高兴，人生最难得是与一知己把酒问月嘛.
　　“哪里，我本就是个沉默之人。二爷今天不去饮宴岂不可惜？听说，皇上今天摆宴九曲莲花池，还有宫嫔歌舞助兴。美人载歌舞，琼浆映明月。妙的很啊！”她不愿提乡愁，免得思想起来更添愁。
　　“才不妙呢，那种宴席无趣的很，多的是谨言慎行，和假意的推杯换盏。哪里真的有人看什么歌舞，品什么琼浆啊。哪及我们现在这样轻松快活。”说完仰脖干了一杯，大呼一声痛快。
　　他少有这样豪爽的时候，平时多数是沉默。大概他那个武将出身的国公父亲，定是喜欢能带兵打仗的儿子，对他这个只钟情于弦歌山水的儿子是很不赞成的吧。她看着他今日高兴的样子，不禁受他感染，也真心的为他感到高兴。
　　他侧头看她，正对上她看他的眼神，登时楞住了，那眼里竟流露着好似母亲看他时的神色。
　　她慌忙低下头，下意识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空气里有几分尴尬。他直想找话题掩饰，于是说：“对了，那日你要我帮你打听上官将军的事，今天大哥来给我回信儿了。”
　　她端酒杯的手抖了一下。“快说”
　　“老将军膝下只有一儿，随父入军。本有个女儿说是三岁上夭折了。所以这府上人丁不怎么旺盛啊”
　　这些她当然知道，只是也不便道破。急得端着酒杯的手都忘了放下来。
　　“这次被抄家，被押送进京的也只有三个主子罢了。上官夫人据说身体素来嬴弱，在上京途中已经染病而亡了。”接下来他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只觉胸闷脑胀，一股热流却直要往外涌。她强忍了半天才压了下去，这才发现还端着酒杯，于是仰头一饮而尽，登时满喉苦涩。
　　她自幼离家，父亲和兄长因为军务繁忙，甚少来看她，只有母亲每月必去庵里看她。又因为师傅素性平淡，她也只有等得母亲去时，才能有点小儿女情境。心事也才有人倾诉。于她而言母亲早已是“家”了。闻得“抄家”这么多日，今日才真的觉得“家破”了。她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中了，开始只是裂了个口子并没有血，慢慢的血渗出来了，越流越多，捂都捂不住。
　　她慢慢的回过神来，才发现他正背着手站在亭子边，抬头看着月亮。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他正在吟诵苏东坡的《水调歌头》。她站起身趔趄着走到亭边，也抬起头看看月亮。月亮正露在竹林上的一小片天上，冷的像冰盘一样。就是这个月亮，曾经也照在清水庵后的小竹林里，照着她和母亲。那时母亲对她说：“翎儿，这落雁山山势险峻，为娘身子又越来越差，只怕不能老来看你。你想娘之时就举头看看月亮，你望月之时，娘定也望着这月。这样，就好象你就在娘的身边一样。”如今她举头望着月，可月是否能照到母亲呢？“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她低低的吟诵，诵完早已哽咽。
　　他终于觉出了她的异样，疑惑的唤她：“雁龄？”
　　她应声转过头来，早已满面泪痕。胸中那涌动的热流再也压抑不住，终于喷口而出。随后，只觉两眼晕黑，向前倒去。他大惊，慌忙伸手扶住她。手触及她的胸前，竟一片奇异的柔软。
　　虽好似有东西紧紧的缚住，却仍旧较男人柔软了许多。他又是一惊，脑中有如一道闪电划过，虽一闪而过，但周遭那混沌未明的事情一下子明朗了。
　　怪不得，他生得如此漂亮而单薄
　　怪不得，他的字如此娟秀
　　怪不得，他总是脸红
　　怪不得，他刚才的眼神充满母性
　　……
　　这种种却原来都只因为，他不是“他”，而是“她”！
　　他再低头看她，她早已失去了神智，昏厥在他臂弯之中。嘴角一丝血痕更衬得她面白如纸。
　　“娘……”一声含糊的呻吟从她嘴里逸出。
　　“娘？上官夫人？”他眉头深锁，她到底是何人？

　　母丧

　　虽有一肚子的疑问，却并未敢耽搁，甄昭毓马上把尚雁龄抱回了“听风”。一面又着小厮去请大夫。丫头九儿十分疑惑，却低首站在一旁，并不敢多言。
　　甄二爷坐在在外间发了一回呆，半晌抬头看着九儿，问道：“你是一直伺候先生的？”
　　“是，奴婢九儿”
　　“先生的事，你知道多少？”
　　“先生平时并不要我们伺候，说是不惯。所以我和刚才去请大夫的太平，也只是打扫打扫院子，收拾收拾小姐们的书桌而已。先生的事知道的实在不多。”
　　他看她口齿清楚，言语谨慎，到是个稳重机灵的，于是说：“那你进去替先生收拾一下吧。以后就由你伺候先生，先生的事也不要到处说去。伺候的好了，我自有赏，如果有什么言语传出去，你可小心了！”他虽生性平和，但到底也是公侯家的子弟，不怒而威。
　　她心头一颤，眼中虽有疑惑，却终不敢问。只忙忙的应了声“是，二爷放心，奴婢记住了。”
　　“快去吧”他略一挥手，九儿快步进了里间。不一会儿就拿着尚雁龄的那件被染了血迹的长袍出来，眼里竟是惊异之色，却并不多言，只匆匆的放了衣服去打了水端了进去。
　　不一刻，那唤作“太平”的小厮带了大夫进了来。
　　“回二爷，太医院的胡太医今儿也进宫去了，所以小的请了张太医来。”
　　甄昭毓忙起身施了一礼：“那有劳张太医了”
　　“不敢不敢”张太医慌的连连还礼。
　　待进了里间，见九儿早已帮尚雁龄换了衣服盖了被子，只露了一截手臂在外面。
　　他看了一眼很是满意，对九儿点了点头。九儿也不敢居功，忙低下了头。
　　那张太医把了脉说是气急攻心，一时气血不调。并无大碍，只管宽心，细心调养几日便好了。于是开了方子，嘱咐了几句，就由太平送出去了。不一刻太平又抓了药回来，马上就去煎了。
　　甄二爷又嘱咐了几句就去了。
　　且说这边，甄家大爷甄昭远从宫里领了宴回来就一人坐在屋里，眉头紧锁。丫头们倒了茶水来，见他那样，竟不敢端进去。站在门边发愁。却听见耳边有脚步声轻响，一个年轻的女子走了过来，正是大爷的大姨奶奶赵氏，小丫头们喜的什么似的，连喊“阿弥陀佛，姨奶奶，您来了就好。”
　　这赵氏原是一县丞之女，因她父亲贪慕镇国公家的权势，就把她送了来给大爷做妾。这赵氏名唤红菱，因生的十分出挑，所以心气也高，当初是极不情愿的，拗不过才被送了来。然而却见甄大爷生的气宇轩昂，高大英俊，又极通文墨，竟是个古今少有的男子。且他并未娶妻，因而虽说是妾，府里的下人们却也是当她半个少奶奶似的。因而，现如今她倒是死心塌地的了。
　　她接过了丫头手上的茶盘，道：“我来吧，你先去吧。”那丫头喜的什么似的，转身走了。
　　她轻轻的走过去，柔声说：“爷，今儿喝了不少酒吧？喝点解酒茶吧。”甄大爷头也没抬只说了声“放下吧”。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淡，因此也不介意。放下茶碗，她轻轻的走到他身后，抬起水葱似的手帮他揉着额头。见他并没有不悦，更微使力气，将他的头揽过来靠在她柔软的胸上。他一使劲将她拉到怀里，笑到：“怎么，想爷了？”她适时的红了脸低了头。他了然的一笑，心里明白他那二妾虽然颜色艳丽，又娇纵跋扈，其实论手段不如这红菱。她知道他喜欢娇羞的女儿神态，更是将它发挥至极。于是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看她顺势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钩魂摄魄的看着他。他眼里却少了些许兴味，道：“爷晚上去你屋里吧”
　　“爷……看你……”她埋怨着，却是满脸喜色。
　　“大爷，二爷来了。”门外有小丫头通禀。红菱慌的从甄昭远怀里出来，忙说：“那我先回房了”低着头快步走了。
　　这边甄昭毓早已大步走了进来。笑道：“看来我坏了大哥的美事啊。”原来，他从“听风”回来并没有回自己屋。
　　甄昭远知道他指的是红菱，淡淡一笑：“女人嘛，心里不就这么点子事嘛！”
　　甄昭毓却想起了尚雁龄：她难道也是这么样的女人？他的直觉告诉他她绝不是个简单的心里只有“那么点子事”的女人。
　　“二弟？找我何事啊？”
　　“哦”他回过神来，“找大哥杀一局啊”
　　“你这书生在棋盘上有时竟比我这征战沙场的真将士还要厉害。”甄昭远哈哈一乐。于是命人摆棋。
　　二人嘶杀两局，那二爷毕竟有心事，竟输的丢盔弃甲。
　　“二弟，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他犹豫着不知道说什么。
　　“你我兄弟二人说话还需要如此犹豫吗？”甄昭远放下了手里的棋子。
　　“只是我也不知此事是否妥当”
　　“你且说来我听听”
　　“大哥，你可否……安排雁龄和上官将军见一面？”
　　“又是那个家塾的先生，尚雁龄？”昭远的声音里有点不悦。
　　“是。他今日听得上官夫人病故之事竟急得吐了血。我也是怜他一片心意难得。”昭毓忙的解释
　　“确实难得，只是……”大爷面有难色。
　　“我听丫头们说，你从宫里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是不是今天在宫里出了什么事？”
　　“正是呢，去年太太准了的回儿子家养老的那个周嬷嬷，你可还记得？”
　　“记得，她不是当年太太的陪嫁丫头吗？怎么出了事？”
　　“倒不是她，是她那个儿子，被派了去外面庄子管收租子的。前些日子看上了个小户人家的女儿，要娶了人家，人家姑娘不从，他这糊涂东西竟仗势硬抢了来。谁知那姑娘原是有了心上人的，竟一气之下上吊死了。今天，刑部的王尚书竟然说了被皇上知道了，皇上大怒，命刑部亲自查办。如今看来这风波躲是躲不过的了，只希望不要太严重吧。”
　　“这刑部的王尚书似乎总与我们府上有过节似的。只是这事我们尚且未得知，他怎倒知道了呢？”
　　“要说这王仁倒不光对我们这般，朝中有事横竖不能让他知道了，否则定是轩然大波。如今这上官扬又是被关在了刑部大牢，如果再被王仁得知，岂不又是风波？”
　　甄昭远一番话说的甄昭毓惭愧的低了头。
　　昭远看他这样倒不忍心了，他这个弟弟因不得父亲赞赏，从小倒是事事倚赖他这个兄长。“唉，也罢！”他长叹一声，“你让尚雁龄明早来书房找我吧”
　　甄昭毓忙的抬起头来，眼里充满了惊喜，却又有着担心：“那会不会……”
　　甄昭远一摆手示意他不要担心：“我自有办法”

　　探父

　　刑部大牢，看起来好象和贡院有些相似。一排排的房子被格成一间间的小屋，只是没有窗户。且面对过道的一面全是铁栏，总有些犯人趴在铁栏边上渴望的望着外面。大多数却是麻木的好象一团死水。
　　如此多的牢间，上官雁翎不知道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他的父兄。又不能抬头明目张胆的找，只敢低着头，偷偷的四处瞟。这时只听甄昭远问那个牢官：“这刑部大牢，爷我到是第一次来。我看好象竟有不一样的牢房？”那牢官忙回道：“大爷真是好眼力！有些没定罪的重犯，所关押的牢房是好点的。喏，您看，那边单独的就是这样的！”上官雁翎闻言大喜，忙偷偷的顺着那牢官指的地方看去。离他们站的地方不远处，有几间稍宽敞点的独间。多半空着，有间里关着两人，其他皆是一个人。上官雁翎只往那两人的间里看去，隐隐约约见那里面好似一个年轻的，一个白发的。那年轻的正有些像她的兄长。她抬起头想看个真切，竟顾不得要低头了。
　　甄昭远见她这样，就对那牢官说：“我们快把这不知死活的奴才押进去吧。”
　　那牢官客气的说：“哪里需要劳烦大爷呢？叫他们押进去就是了。”
　　“不行。昨日我们老爷听得此事，气得雷霆大作。今天命我亲自将这畜生押进牢房才行！”一面说一面领着众人就要往里走。突然，顺手一摸腰间，惊道：“我的玉佩呢？！”此言一出众人都四处找起来。“也罢，别耽误时辰了。我们且先进去，干正事要紧。”说着一指上官雁翎：“你，留下帮爷四处找找吧。”
　　上官雁翎心知他是在帮她，忙毕恭毕敬的说“是”。甄昭远也不理会，带着众人押着那个犯事的奴才就走，前头一个转弯就不见了踪影。
　　她四处一看见没有别的狱卒，忙向那两人的牢房奔去，待到近处一看，那年轻的果真是她兄长。那白发老者自然是她父亲了，她“咚”的一声跪了下去，“女儿不孝……”
　　且说上官扬和上官鹏远远的见有个小厮打扮的人奔了过来，到了近前竟“咚”的一声跪了，吃惊不小。此刻听她这么说才知道是谁。“妹妹！！你如何在此？！”上官雁翎收了哽咽，长话短说：“师傅让我下山回家，却逢大祸。幸而世人少知上官家有女，女儿才苟得自由。我如今扮了男装在镇国公府上当差，以求机会为父亲与兄长平冤”
　　上官鹏虽是个硬汉，此刻也蓄满泪水：“妹妹，难为你了。只是此次凶险异常，你莫不如保得自身，好好活着。也是上官家的一点血脉啊。”上官扬也微微点头。她看着父亲，父亲一头头发早已银白，竟好似苍老了好多。她不禁又哽咽起来，“女儿如不能救得父兄，绝不苟活！！”上官扬赞叹的看着女儿：“不愧是我的女儿！是个女中丈夫！”“今天是甄大爷让我扮成他的小厮偷偷来的。时间不多，哥哥，你赶快说说事情的经过。”上官鹏长叹一声，说道：“唉，那日我们派去大瓦国的探子送来消息，说大瓦已派了一队大军绕过落雁关要去取铜关。父亲不敢随便离了落雁关，害怕敌军来个里应外合。又因为铜关也是个固守难攻的关隘。故而，派了副将去通知铜关守将张勇。谁知，尚无三日，就有消息传来说，那张勇已弃关退到了铃洲去了。我们大惊，赶忙派将去联系张勇，计划两处发力，夹击占据铜关的敌军。夺回铜关。后有回信来说约定三日后共同起兵，并说让父亲亲笔回信给张勇以定此事。父亲不疑就回了信叫来人带去了。等到三日后我亲自带兵去铜关，谁知竟路遇伏击，竟是那张勇！他手持圣旨，说我们上官父子叛国通敌，先协助大瓦夺了铜关，又与大瓦约誓三日后起兵叛乱。还说已另有圣旨去卸了父亲的兵权，抄了将军府。”上官雁翎急的忙问：“可有证据？”上官鹏答道：“他们竟有一封父亲写给大瓦二王子的亲笔信！”上官雁翎已明白过来：“可是父亲回给张勇的那封信？”“正是！他们竟然做了手脚！”上官鹏愤怒的一拍铁栏，“可恨！”
　　远处有脚步声响，甄昭远他们回来了。她忙对上官扬磕了个头：“女儿不可久留，望父亲多多忍耐，千万保重。女儿一定尽快救你们出去！”说罢她转身欲走，身后却听父亲说：“遇到艰险，先保自身！”她回顾，见父亲老泪纵横，不禁又滚下泪来，却不敢再说什么，毅然回身走了。她掏出甄昭远事先交给她的玉佩，匆匆的迎了上去。将玉佩递给甄昭远：“爷，找着了”甄昭远伸手接过玉佩，眼光瞟过她的脸，只见她眼眶发红，泪痕隐隐。忙说：“走吧，回府！”
　　于是，主仆几个出了刑部大狱各自上马，一路向国公府骑去。因事情已完，他也不甚着急，只在前面缓缓的骑，几个家丁小厮紧紧的跟着。他微微回头看了一眼尚雁龄，后者满脸思绪，只远远的跟着。他竟有些恍惚。他一向憎恶那些养戏子混小厮的官宦子弟。只觉世间女子百媚千娇尚享用不完，怎么还去喜欢粗鄙浑浊的男子呢？！今日，在书房见到尚雁龄时，他却突然有些明白那些人了。原来这男人也不全是粗鄙浑浊的，首先这个尚雁龄就生得不知比世间多少女子都要标致。
　　清早他刚从红菱房里出来，就有丫头来回他说：“教小姐们读书的尚先生在书房等爷呢”他便抬脚往书房走去，因听二弟时常题起这个人，只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他不禁想见识一下这是个怎样的人物。待进得书房，只见一个身着白袍的男子，背向门站着，正在抬头看墙上挂的《伯牙会子期》。从背影上看这人倒未免生的太单薄瘦弱了些，心里不禁有些失望。因那人看的入神，竟没有留意他已走到了他身后。
　　他也抬眼看着那画，朗声说道：“黄金万两易得，知音一个也难求！”
　　那人被吓了一跳，猛的转过身来，只见那人生的风流婉转，却满面苍白，嘴也少了些血色，加上身着白袍，更显得荏弱。此刻一双盈盈大眼又充满惊恐的看着他。真有如一枝出水的白荷，又好象带病的西子。他不禁看失了神。世间怎会有如此男子？！
　　那人见他出神，忙低下了头躬身施礼：“见过大爷”
　　他才回过神来：“听二弟说你昨天急火攻心，竟吐了血，现在可好些了？”他竟不自觉的关心起他来。
　　“多谢大爷关心，已经不碍了”
　　“你同那上官家是何渊源？竟如此关心他家的事？”
　　“上官老爷与夫人之恩，尚雁龄万死难报！”
　　他深深的看他一眼，心里有个感觉，这尚雁龄的来历有些蹊跷。不知道帮他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也罢！且不理会这些吧！于是，让他去换了小厮衣服，又把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翡翠玉佩给了他一个，自己把另一个挂在了腰上。又吩咐了他如此这般，方才放心。
　　此刻见尚雁龄心事重重，他实在觉得有些奇怪。
　　刚巧就到了国公府了，早有人过来牵了马。他想叫了尚雁龄去书房问一问，刚想开口，就见一个小厮走过来请安。到跟前一细看，却是甄昭毓的小厮棋童。
　　“何事？”
　　“回大爷，二爷让我在这等着，大爷们一回来就让尚先生去二爷的房里，二爷有事找他。”
　　上官雁翎闻听此言心里一沉，知道那甄二爷要问她些什么，心知该来的躲也躲不过。于是微微的长叹一声。一抬头见甄大爷正看着他，她一凛！这甄大爷总是一副探究的眼神看着她，像是要看透她似的，总让她心里有些惊慌。
　　“既是二爷叫你，你就去吧”他说道，却还看着她。
　　她低下头，只觉如履薄冰，身处艰难。施了礼，转身跟着棋童走了。

　　初露锋芒（一）

　　走了很远上官雁翎仍然觉得背后好象还有一道眼光盯着似的。她有些怕那个大爷，心里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避开他才好。转念间他们已穿堂过室来到了一个院落前面。只见这院子，白墙黑瓦，朱红的圆门，门上题匾“问竹院”。她有些疑惑，怎么又是竹？难道这国公府里到处是竹子不成？正想着呢，已有婆子开了门，棋童便领着她进去了。只见这里面假山石环抱间竟有个不大的小湖，湖上有曲折小桥通向对面的正房。那湖里种着荷花，此时深秋时节，花早已凋敝，就连叶也有了残势。她不禁想起了李义山的句子“留得残荷听雨声”。想来李义山也住在这样的河塘边吧。只是眼前这样热闹的富贵人家恐怕品不出那种凄苦吧。
　　“二爷，尚先生来了。”小厮立在门帘外边向里面回话。
　　“知道了，进来吧。”是甄昭毓的声音。于是小厮为她挑开门帘，她迈步进去了。立刻一股淡淡的她从未闻过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抬头四顾，只见这屋子分为三间。她知道一般这样的屋子西边一间都是丫鬟值夜的地方，东边一间才是主子住的。中间是个厅堂，一般主人会客之所，和东边屋由红木雕花多宝阁相隔。那阁上有一些琉璃玉石之类雕刻的玩意和一些瓷碗瓷瓶。中间还放着一座镏金珐琅的西洋钟。外间正面挂着一幅山水花鸟并一副对联，画前靠墙是一张长几，几上放着花瓶香炉之类的摆设，那香炉里正焚着香。长几前有一方桌，两张圈椅。于是她在外间站定，并不进去里间。
　　“你们都出去吧，吩咐下去，我不叫谁也不许进来。”甄昭毓在里面说话。“是”屋里端茶送水，打扫除尘的丫头媳妇们都停下手里的活，悄悄的退出去了。
　　“你进来吧”甄昭毓让她进去。她犹豫了一下，只得进去。
　　一进门就见对面墙上挂着一副“洛神赋”的字画。旁边一个大书架，累着满满的书。架前一张书桌。屋子北面墙下一张睡床，挂着淡色的帐子。南面是一面窗户，窗下一张睡塌，塌中间放着一个矮几，两旁放着半旧缎子的椅垫和靠枕。
　　此时甄昭毓正穿着家常衣服坐在塌上看着她，那眼神竟不似平时的亲切，却透着探究。因他并不说话，她也不知说些什么，于是也不开口。一时屋里很是寂静。半晌只听他微微一叹：“唉，你要何时才肯告诉我呢？”她一楞，没想到他竟是这么问她的，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我不是有意隐瞒”
　　“那你究竟是谁？”
　　他昨晚应该就知道她以前说的都是假的了，却还是让他大哥帮她见了父兄，想来，他应该是个可靠之人。而且事到如今要瞒也是瞒不过去的了。于是，她鼓起勇气，合盘拖出。
　　听她说完，他惊的目瞪口呆，她竟是钦犯之女！半晌又生出十分的敬佩，她一个女子，遇难并不独自逃生，还拼了性命要救父兄，正是多少须眉也难及啊。忽而，又为她担心了起来，她一介女流，又如何能为父兄翻案呢？她见他半晌无言，以为他有惧意，于是跪下说道：“雁翎戴罪之身，实不该混入府中，为府中添祸！二爷不要担心，雁翎马上离开！”甄昭毓慌忙伸手来扶，“你说的哪里话来！你我相交数日，雁翎你若不知我之为人，那就是我们白相交一场了！”他的手碰到上官雁翎才猛然想起男女授受不清，忙的缩了回来。“你一个孤身女子，离了这里要去哪儿呢？况且，你还要为父兄洗刷冤屈。呆在我们府里究竟方便些。”
　　她深深的看他一眼，被他的话所打动。他却是个实心的人！她不竟眼眶发热，流下泪来。他见她这样忙掏了帕子给她。她见了帕子，倒破涕为笑了。伸手从怀中也掏出了方帕子，笑说：“上次的帕子，雁翎尚未及归还，二爷倒又送帕子来了。”说着将帕子递给甄昭毓。他看了一看并没有去接，却说：“你……你留着吧。”
　　她不解的抬头看他，却见他正呆呆的看着她。她的脸倏地一下红了！手一时竟不知是伸好还是缩好，楞在那里。
　　正这时，外面有人声喧哗。听棋童急急的轻喊：“小爷，小爷，您不能进去，二爷说了……”“走开！”另一个声音粗暴的打断了他。正是那个时常住在宫里陪大皇子读书的三爷昭宁。说话间就进了门，甄昭毓慌忙站了起来。见上官雁翎慌忙收了帕子，不禁喜上眉梢，心情大好。“三弟！你今儿怎么回来啦？”他挥手让棋童退下。
　　只见一个少年大步走了进来，大声说：“二哥，你在搞什么鬼！出了大事了！”说着快速的扫了一眼屋里。眼光只在上官雁翎身上停了一停，就马上转头对甄昭毓说：“伯父，父亲和大哥都被招进宫去了，亏你还在屋里呆的住！”
　　“出了什么事啦？”他淡淡的问，他本也不怎么关心朝廷那些事，所以也不甚在意。
　　“大瓦把落雁关占了，前月刚派去的守将孔建成已被俘了！听说皇上要出兵了！”甄三爷急急的说。
　　“什么！！”他转过脸看着上官雁翎，后者也吃惊不小。
　　“走，去伯母那里，伯父和大哥一会儿回来，我们也去听听。”甄三爷说着就拉他往外走。上官雁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得楞在了那里。他忙转过头来，对她说：“你先回去，我一会儿找你。”话刚说完就被那个风风火火的三爷拉走了。
　　上官雁翎只得先回“听风”。只是记挂着落雁关的事，只急的不知如何是好。熬了半日，终于有小厮来传话，说大爷让她过去。她虽诧异，却也不敢耽搁，马上跟着去了。
　　等到了早上那个书房一看，原来二爷三爷也在那里，却是二爷让她去的。
　　“皇上已经下旨下月初出兵征讨大瓦，让父亲挂了帅印，大哥也要随征呢！”甄昭毓对她说，“你是落雁关人士，大哥想听听你的想法。”
　　她抬眼看了一下四周，那甄大爷正坐在书桌后面，仍旧用犀利的眼神看着她。她心里一跳，忙转开眼，又见那甄三爷坐在一边用一种不屑的眼神看着她。她又转头看向甄昭毓，后者对她一笑，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她心里一暖。思索了一下方才开口：“敢问大爷，今日朝中对于出兵可有何反应？”
　　不等大爷开口，那急性儿的三爷先说了：“自是一半反对，一半赞成！”
　　“那又敢问，反对之人因何反对呢？”
　　“他们说落雁关地势易守难攻，胜算甚微，莫不如议和。这些个饭桶！！”那三爷说着竟骂了起来十分气愤，“我说你哪里来的，问你就说，哪来的那么多问题！”
　　甄昭毓刚要说话，就见甄昭远略一挥手：“老三！”
　　那三爷竟乖乖的坐了回去，不再出声。
　　“那敢问镇国公和大爷又是何主张呢？”她只是见那大爷气定神闲的，于是有心和他较下劲儿。这边甄昭毓却有些急了，忙回答：“父亲和大哥主张……”
　　甄昭远一挥手阻止他说下去，转头对上官雁翎说道：“你到是猜猜看，我们是何主张啊？”
　　上官雁翎虽心里有点惧怕他那犀利的眼神，也有点讨厌他那气定神闲的劲儿。但终不能不答。于是说：“我看国公与大爷将门之后，岂容敌国染指我们的国土？且不会惧怕艰难，所以，你们必主战！而且，雁龄还猜，今日朝堂之上主和之人定是那些平时所谓‘老成持重’又位高权重之人。”
　　“你怎么知道的？”是那三爷，虽没有肯定她的说法，但从他的表情上她已经知道她猜对了。
　　“回三爷，我猜测而已。”
　　“那你对此战有何看法？”甄昭毓眼里有着赞许之色。
　　“我乃落雁关人士，自然不希望它从此落入外邦之手。但我也深知落雁关地势奇险，易守难攻。”她停了一下，自她知道落雁关失守之后，已在脑中把以前看的那些兵法典籍都回顾了一遍，心里已有了些主张，“但是，大瓦既能办到，就证明要取落雁关也不是没有办法的！”她的话说的二爷，三爷频频点头，只大爷不语。片刻大爷说：“那你可有什么办法？”
　　她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只好转身看着窗外：“大瓦是先取了铜关，从落雁关的后面将它攻破的，我们自是也可以效法”
　　“只是大瓦之所以能取了铜关，实在是出了内奸啊。我们如何效法的了，眼下你又上哪里去找个内应？”三爷不解的问。
　　她自是不愿听别人说她父兄是内奸，可也没法，只得不语。倒是甄昭毓知她难堪，忙插话道：“三弟，不可妄语！如今连皇上都没有定上官将军的罪，可见他也未必就是内奸。”
　　“经过此事，大瓦必有防备，你想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恐不可行！”说话的是甄昭远。
　　她微微一笑，并不辩驳，只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锋芒初露（二）

　　她今日顺着竹林走了很远，一边走着一边想着事情。走到一地，猛一抬头赫然发现了一个院落。而且非常眼熟，好象是“问竹院”。走上前去问那看后院门的婆子，才知这果真是“问竹院”。原来他住的离她这么近啊！她摇摇头又往回走，难怪叫“问竹院”了，原来也在竹林边上。她又觉得好笑，她真是没有方向感啊，在这府里也住了些日子了，可就是分不清东南西北。
　　自从那次在大爷书房见过那三个爷之后，她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其他人了。想来大家都在为老爷大爷出征的事情忙吧。那日她并未把话说完，并不是卖关子，而是有她的考虑。她早已知道那日随大爷去刑部送人是怎么一回事了。她不知道甄昭远他们想到没有，他们这府里定是有别人埋下的眼线。否则，他们的家奴犯了事，他们尚还未知，那王仁怎么就先知道了呢，而且还那么清楚！所以，她昨日并不说出自己的计策。好在甄昭远也没有追问。倒是那位小爷，追问个不停，好在后来被甄昭远阻止了。
　　“哎哟！可找到你了，快随我来！”她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管家甄全。
　　“出了何事？”
　　“皇上宣旨要你去南书房问话！宣旨的公公在正厅侯着呢。快去更衣随我去接旨！”
　　她慌的眼皮一跳，皇上为何要见她？难道……？
　　她虽心里七上八下，却不敢耽搁，赶忙回去换了衣服，跟着管家去堂上接了旨。管家早已准备好了马匹，他又随着那个公公进了宫。
　　待到了南书房外，那公公示意她在外面等候，自己进去回话去了。不一会儿复又出来，领着她进去。虽然四周并没有她想象的金碧辉煌，却自然有一种庄严气愤，且到处弥漫着檀香气味，加上四周静悄悄的，使她莫名的感到压抑。但她反复的告诉自己，来到这权利集中之地，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才有可能替父兄翻案。所以她镇定了一下情绪，尽量使自己保持常态！
　　待进到里面，才发现那里面黑压压的站了一地朝廷命官，大家都微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正面明黄宝座之上，一个家常服饰之人正端坐上面，应是当朝天子。她也不敢细看，忙跪下叩拜；“草民尚雁龄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回话”当今天子声音听起来十分年轻。早就听说当今的天子是个有所作为的少年皇帝。
　　今天听来果然年轻。
　　“谢皇上”她起身垂手站到一边，眼光一瞟发现甄昭远站在一个魁梧的老人身后。那人恐怕就是名扬天下的镇国公了。她知道当今天子有南书房问政的习惯，平时下了朝若有政事要处理都是在这南书房。因而这里也仿佛金殿一般。
　　“你是国公府上的门客？”
　　她有些不明白自己怎么成了门客。但转念一想马上明白了，定是甄昭远他们怕她教书先生的身份太低，才回了圣上说是个门客。于是点头称是。
　　“今日朕检查大皇儿学业。问他对朕出兵之举有何看法，他的一番见解让朕颇为惊讶！细问之下说是甄国公的三公子说给他听的。朕再问三公子，回说是你所说。今日众卿都在，朕想再让你说一遍。”
　　她原糊涂不知皇上如何知道她这个人，又为何事召见于她。现在却豁然开朗了。她知道朝廷众人对皇帝出兵意见不一，今日皇帝定是要借助她之口平了众意。于是躬身一礼回道：“回皇上，草民出身浅陋，只是一番狂言，恐污了皇上与众位大人的耳朵。”
　　“但说无妨”
　　“国内传言大瓦人凶残无度，吃人肉喝人血。所以往往让老百姓闻而丧胆。也之所以，他们往往战无不胜！但其实草民是落雁关人士，也曾经随师傅去过大瓦，见识过那里的民风，虽然那里的百姓确实凶悍一些，民风也有些彪悍，但却不是我们国内所传言的一样。他们也是人，也是会流血会死的。所以，也是可以战胜的！之前的上官扬将军可以牢固的守住落雁关二十余载，其实就是一个证明！”
　　“大胆！那上官扬乃一叛国罪人，你怎能拿他来说！！”她侧头一看，呵斥她的是一个长相很斯文的中年官员。
　　她却并不惊慌，只跪了下来，从容的说：“草民失言。但是，草民是落雁关人士，生在边陲，长到这么大却没有经受过战乱。从小就听乡亲们说这都是有了上官将军的缘故，边关百姓才能得以平安。所以，草民还有我们那里的百姓都不相信上官将军会叛国！而且，据草民所知，圣上至今也没有定上官将军的罪。所以，草民不认为不能举他为例。如果圣上怪罪，草民愿意领罪！”说着她深深的俯下身去。
　　“好一张利嘴！如你所言，朕尚未定他的罪，所以你也不算有罪了。你且起来说话吧！”
　　“谢皇上！”她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那个刚刚呵斥她的人，那人也正看着她，眼里有着一丝凶狠，跟他那斯文的外表很不谐调，使她觉得十分怪异！但只是一闪而过，转眼间又是面无表情了。她心里一惊，觉得这个人绝不简单。
　　“且越是天险越是容易让人依赖而掉以轻心，所以也往往给有心人以可趁之机！昔日刘皇叔依巴蜀之险，仍没能夺得天下。陈有谅有长江为屏，也没有挡住朱元璋的军队。所以，自古最坚固的应该是人心，而不是任何天然或者人工的屏障！草民可以在圣上御驾之前妄言一句，草民有计可行！”
　　“哦？！说来听听！”可以听得出来皇上龙心大悦！
　　“草民斗胆，此时不可言说！”
　　“大胆！”又有人呵斥她。只是，皇上马上伸手阻止了。
　　“那你可敢立下军令状？！”皇上此言说来轻松，却让一干大臣们都倒抽一口凉气，都偷偷的看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收场。
　　“敢！”
　　“好，来人！”马上有太监端来了笔墨纸砚。上官雁翎提笔一挥而就，没有丝毫犹豫。那太监又恭敬的递了上去，皇上拿起来看了一看，赞许的点了点头，“好！果然一手好字，只不知道你的计谋可有你的字那么好了！让朕和各位爱卿拭目以待吧！朕封你为参军，即日随军出征！”
　　“臣，遵旨！谢主龙恩！”

　　离别

　　再回到国公府的时候，一切都好似不同了。先是九儿说大夫人已经派人将她的东西都搬去了大爷那院子的客房去了。接着又有人来传话说大老爷叫她去大书房说话。
　　这些本都是在她的预料之中的，所以也并不惊讶。只从容的去了。
　　这国公府分内外两院，一入国公府大门就是正院，正院之后才是内院。正院正厅一般只用来举行盛大的庆典，迎接贵宾或者圣旨。正院西边的屋子通常是行大典之时的休息场所。东边屋子就是大书房，是两位老爷接待访客或者与门客讨论正事之所。
　　虽然上官雁翎在正院正厅接过一次圣旨，却并没有机会仔细端看。如今见这正院虽只有正厅和东西两厢共三间屋子，却修的是宏伟高大，让人肃然起敬！
　　待进了书房却见有两位年长者端坐正位，左边一位威风凛凛，身形魁梧，双目如炬。正是南书房见过的那位，也就是当今的镇国公了。右边那位自然就是甄府二老爷了。只见这人容长脸面，很是白净，脸上虽有了些岁月，却不减风采。有点道骨仙风的感觉。甄昭远，甄昭毓分立两边。她走上前躬身施礼，大老爷只盯着她看，并未出声。二老爷到是马上伸手虚扶：“尚参军，无须客气，请坐吧”说着又对甄氏二兄弟说，“你们俩也坐下吧。”
　　她恭敬的坐了末位，把甄氏二兄弟让在了前面。
　　“你可知今日之事有何后果？”说话的竟然是大老爷，声如洪钟，果然将军风范。
　　上官雁翎一时不知道他到底指什么，竟不知如何作答，楞在了那里。
　　到是甄昭毓怕父亲为难与她，抢着说道：“父亲……”只是尚未说完，就被大老爷伸手阻止了，“我问的是他，你且不要出声！”语气生硬，让人不能辩驳。
　　“不知道国公所指为何？”
　　“国公的意思是说，你今日是一时冲动，还是早已胸有成竹。可知道皇上面前不可有戏言，否则可是欺君大罪！”说话的是那位二老爷，为人果然亲切。
　　上官雁翎离座跪下，说道：“雁龄确实该死，不该卤莽。应该知道我一人性命是小，却不该拿府上来冒风险。”
　　“这么说，你没有把握？！”大老爷的声音冷的刺骨。
　　“那到不是。”她却很是镇定。
　　“说来听听。”
　　“请恕我现在无法奉告。”
　　“雁龄，你……”甄昭毓大惊，她看了一眼，见他满脸皆是为她担忧之色。心里一阵感动。因国公面有怒色，一时间竟没有人敢开口说话，空气里遍布紧张。突然有人打破了这沉寂。她看过去，却是甄昭远。只听他说：“父亲，前不久周嬷嬷的儿子犯事，我们尚没收到风声，那王仁倒先得了信儿，在皇上那里暗暗的告了一状。此刻要不是突发军情，皇上无法顾及，只怕我们还有一场大风波。依我看咱们府里只怕有了别人的眼线。”
　　她吃惊的抬头看他，他竟然和她想的一样！他竟然明白她！
　　他却并不看她，接着说道：“依儿子看，到是先不说的好。儿子了解尚公子，他倒是个稳重的人，不是肤浅之徒。况且，即使没他，这一役终究也是要我们去打的。所以，我们都先照计划打算吧。到时他的计若可行最好，若不可行，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我们终究是不能打败仗的，如败了，即使无他，我们也一样要受重罚！如胜了，皇上也不会把他之过追究到我们身上，他只是徒害自身罢了！”
　　“昭远说的很有道理”二老爷赞道。那大老爷也是频频点头，于是对她说道：“那好，你好自为知吧。”
　　“你且回去准备准备，过些日子大军就要出征了！”二老爷说道，“你们兄弟也回去吧。”于是他们三人都告辞而归了。
　　一路上甄昭毓都似有话要对她说，只是没有机会，终究没有说出来。
　　接下来几天她和甄昭远都跟着大老爷在兵部处理一些出征的事情，早出晚归，一晃就到了出征前夜。
　　出征前的一夜，府上设家宴为他们送行。因为女眷也都出席了，所以除府上亲眷以外，其他人都被安排在外间，与里间用帘子相隔。所以她只远远的看见了甄昭毓坐在里间席上。她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就推说身体不适出来了。
　　家宴热闹，其他地方反到清净了。自从搬到大爷的院子里之后，很久没有这么清净过了。住了几日才知道这大爷已有两房妾侍，那大的赵氏倒没什么。只是小的王氏，骄横的很，整日耳朵里都是她的声音。虽隔的很远，仍能听见她笑或者发嗲。
　　今日她总算可以好好的看看这个院子了。这院子不似“问竹院”那么清雅，也没有提匾，到没有什么名字。院子分前后两处，那两位姨奶奶居于后院，所以她也不能涉足。只有前院大爷的住所，这几日她是常去的。大爷的屋子和书房连在一起，简洁的很，除了书案和床之外，就是满屋子的书，其他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他定然不常住在自己屋里的。她淡淡一笑，那两位姨奶奶不会让他独居在此的吧。
　　她信步走进书房，院子里上夜的人因见是她，也并不理会。她随手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半开的书来，想来是甄昭远之前看的。她以为他会看些个兵法之类的，细看竟然是本琴谱！她又想起甄昭毓之前对他大哥的琴技大加赞赏。想来这位大爷在这方面定是很有造诣了！！她环顾四周，发现窗下的琴几上放着张古琴，她情不自禁的走过去坐下，伸手弹拨起来。
　　她一直喜欢古筝的声音，觉得华丽悦耳，却不怎么喜欢古琴。因而她不明白这位大爷为何钟意古琴。她将他看的那篇琴谱弹奏了一遍，竟慢慢的听出了意境，第一次觉得古琴自有一种清越高远的味道。简略中又变化无穷，实在有点高深莫测之感。
　　一曲终了，她仍不能自拔，默默的坐了半晌。转头却看见甄昭毓站在一边不发一语。
　　“二爷，你怎么来了？”
　　“想不到雁翎你竟也精通古琴。”其实，他见她离席就也出来了，只是听见她在弹琴，便在外面默默的听了会儿。
　　她淡淡一笑，说道：“只是雕虫小技而已。”
　　“你不是真的只会雕虫小技，我早知你胸中有大志向的！”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你还有多少是我所不知道呢？”
　　她站起身避开他的眼光。
　　“我只是没有办法而已。”她明白他的意思，轻叹一声。
　　“我也是担心你，你如今以尚雁龄的身份面圣和出征。那么你以后就只能是尚雁龄了，你想过没有啊？”他深深的看住她，眼光忧郁。
　　“我没有其他办法”她被说中心事，变了脸色，“我还有什么办法帮父亲和兄长呢？如果能洗雪父兄之冤，要我一世做尚雁龄，我也只能如此了.”
　　“但是，总会有其他办法的吧？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一个……”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很危险的！”
　　“我是个将军的女儿，如果我最终会战死沙场的话，我想，父亲他也会感到安慰的！”
　　他看着她的脸，还是那张美丽无比的脸孔，此刻布满坚决，却和他刚见到她的那个时候不一样了。他抬起手想抚一下她的脸，却停在了半空，眼里尽是不舍之色。半晌，终于还是放了下来。幽幽一叹：“你，要保重！”
　　她很想对他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看着他转身而去。

　　出征

　　上次她一人一马奔赴京城，日夜兼程走了十日才到。如今她随军赴落雁关，虽说数万人行动起来有些缓慢，却也在半月内赶到了铜关以南。不得不让她有些佩服镇国公的雷厉风行。
　　虽然刚刚入冬，但因落雁关铜关一带地处北面，所以早已寒冷异常。
　　上官雁翎抬头看了一看灰白的天空，看来不久就要下雪了。她搓了搓冰冷的手，快步走进中军帐。帐里生着火，比外面温暖得多。镇国公正和甄昭远两人围坐在桌案边对着地形图研究着什么。见她进来，问到：“你有何事？”
　　“末将想潜入落雁关探察一下，请元帅准许。”
　　镇国公不置可否，到是甄昭远说道：“很好。”又叫过一边的王副将，吩咐到：“王副将，你叫上几个士兵跟他一起去吧。”
　　“这……”王副将却吞吞吐吐，一脸难色。
　　“怎么回事？”甄昭远问到。
　　“末将刚刚已经叫了，只是他们都不肯……”
　　她心里明白那些士兵都嫌他是个文弱书生，不愿服从他。于是说：“算了，打探军情的事也不宜人多，我一人反而行踪隐秘。”
　　甄昭远看了一眼王副将，又看了一眼她，转身对镇国公说道：“父帅，我想和尚参军一起去打探一下”
　　镇国公终于抬起头来，仿佛刚刚才听到他们说话似的。“也好，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要小心。”
　　“是！”
　　上官雁翎心里一直对甄昭远有点害怕，所以一路上是能避则避。如今虽极不情愿，却因为国公发话，没有她反对的余地。于是不得不跟着甄昭远上路了。
　　还没到落雁关，就有大瓦设的关卡，来去行人都严加搜查。他们虽已装扮成普通商人，但终究因二人气质出群，差点被扣下。最终因为上官雁翎有当地口音才得以脱身。然而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迎面遇到了一小队大瓦的巡逻士兵。
　　领头的队长生就一双凌厉的眼睛，拦下了他们。
　　“你们哪里来的？”他看了他们好几圈，问道。
　　“我们是落雁山人士”上官雁翎回道，甄昭远自然是不能开口的。
　　“干什么的？”那人的眼光却却盯上了甄昭远。
　　“做买卖的。”她复又答道。
　　“你说！”那队长对她并不理会，一指甄昭远道。
　　他们的心同时忽悠一下，迟疑着没有回答。
　　那队长眼中疑色更重，“哗啦”一声抽出大刀，指着他喝道：“说！”
　　他缓缓开口：“不过是做点小买卖。”
　　只是短短一句，然而已经足够！那队长大喝一声：“果然是赵京城的！真的是你！娘的！老子刚刚就觉得你眼熟！那年爷还是副将的时候，就和你在战场上见过！”说完一挥手招过他身后士兵，道：“他们是大瓦奸细！他是大瓦高官！抓住他们！
　　她心呼倒霉，怎么遇上个曾经做过副将还见过甄昭远的？！
　　可是形势不容她多想，因为大瓦士兵已围拢了上来，举兵器就砍。
　　甄昭远急速从鞍下抽出了长剑与他们战到了一起。
　　她也急忙抽剑应敌。
　　大瓦足有十来个人，所幸甄昭远武艺超卓，以一敌十，很快两人就放倒了一大半！最后就剩下了那队长与一个小卒，甄昭远与那队长缠斗在了一起。那人原是个副将不知何故被降作了一个小队长，然而武艺却着实不俗，两人斗的十分激烈。
　　那小卒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几招之下便被她打倒在地。她便回身想去支援甄昭远，然而未料那小卒却突然发难，踢中她的腿，她冷不防仰面摔倒于地。那小卒不及起身便赶忙举刀刺向她。然而她怎会再受暗算？一个急速旋身便压在了他身上，一剑挑飞了他的手中刀。转瞬间剑气回收，抵住了那小卒的喉头。那小卒被她压于身下动弹不得，又被利剑抵住喉头，以为必死，一时眼中尽是惧怕！
　　然而，她却怎么也刺不下去！那小卒不过十三四岁，一双大眼盯着她，里面尽是渴望生存的水光。
　　就在她要抽回手的瞬间，一双大手从背后握住了她拿剑的手，“扑哧”一声，她的剑不由自主的刺进了那小卒的咽喉。小卒瞬间断气，那双大眼到死也没有闭上。她本不想杀他！她惊怒回首，正是甄昭远握住了她的手！他已杀了那队长。
　　“不杀了他，我们的行踪就会暴露。”他全不理会她的情绪，只短短一句。
　　然后利索的处理掩埋了尸体。
　　二人不敢停留，一路快马加鞭，直至落雁山下才停下来休息。
　　“这落雁山像座屏风似的把落雁关和中原隔开了，看起来落雁关倒像是大瓦的领地似的。”甄昭远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落雁山感慨道。
　　“这就是朝中那些大臣主张放弃落雁关的原因了。”一路上她第一次开口和他说话。
　　“你终于开口和我说话？”他拉一拉缰绳，和她并行。
　　“我……只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她还是不敢看他，心里想着他对那小卒的残酷。于是一夹马镫，错开了两匹马。向前走去。“不过这些年上官扬将军一直命人开山修路，想打通和内陆的交通。已经于山的东西两面各开出了一条官道。我们现在走的是东侧官道，你看，已经算是很宽了。”
　　“如果关内关外有多条大路通行，那么落雁关也就不那么难守了。如今，只两条路，敌兵只要守住这两条路，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她忍不住回头看他，只见他双眉紧蹙。她忍不住一笑，说道：“世界上的事就的这样，所谓物极必反，越是觉得不可能的，就越是可能发生。”
　　“你的锦囊妙计可否相告呢？”
　　“既是锦囊妙计，当然要到时候才可以知道的。”
　　他无奈的叹口气。
　　两人一路并骑，绕落雁关转了一圈。这落雁山北面是一片悬崖峭壁，高耸入云。他们远远的查看了大瓦的营地正驻扎在峭壁之下。
　　“大瓦果然将军营扎于悬崖之下。”她看完大瓦营地之后自语道。
　　“你早料到了？”
　　“大瓦毕竟强占我土地，自然害怕百姓不服，必定会有所防备。而驻于峭壁之下，如倚盾牌，则可以少防后侧而专注于正面，因而可以稳固很多。”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眼里却尽露赞许之色。半晌问到：“看着天色已晚，我们要去何处落脚？如今大战在即，大瓦定然警惕外来之人，客栈只怕不安全啊”
　　“是，我们上山吧，我自有办法。”说着狠抽一鞭，那马就像离弦之箭一般飞驰而去。他也赶紧追了上去。
　　两骑一前一后很快上了山，到了清水庵前。
　　“你在门外等我”说着她就要把两人的马牵进庵里。
　　“哎，这恐怕有所不便吧。”他看了一眼清水庵的大门，这里可是庵堂，男人出入恐怕有所不便吧。
　　不料她却说：“不碍的，家母在生之时常常来进香，我也常来的。你放心等我吧，我很快出来。”
　　果然不过一会儿她就出来了，手里拿着绳索。刚刚问了里面的人，知道师傅还没有回来。她有点失望，师傅若在定会帮她的，可现在只能靠自己了。她深吸一口气：“走吧，随我来。”
　　他跟着她来到庵后，这清水庵原来就在山顶之上，庵后就是那大悬崖。他见她将绳子绑于大石之上，自己拉着绳子就从悬崖上下去了。他也只得跟着，只是心里纳闷，这么高的峭壁，恐怕用多长的绳索也到不了地面的。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下着下着，就在往上看不到崖顶，往下看不到地面的半空之际，竟然出现了一个洞口！他跟着她爬了进去，里面竟然很是开阔。他大为惊叹：“你早知有这个洞？！”
　　“我不开心的时候，时常躲在这里。”她说。
　　“你不开心的时候就从家里跑出来，爬上山顶再下到这个洞里？！”他惊讶道。
　　“不，我就住在……我就住在山里啊。”她差点说她就住在清水庵里。
　　她转身看看洞外，已经开始下雪了，洞里变得很冷。于是她走进里面抱了一捆木柴出来，很快生起了一堆篝火。洞里渐渐暖和了起来。
　　他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半晌突然说道：“你为什么住在山里？”
　　他突然出声，她吓了一跳。
　　“我自幼体弱，父母放我在山里修养。”她被他看的很不自在，于是随手拿起根棍子拨了拨火。
　　“你一人住在山里？”他穷追不舌。
　　“不，和师傅住在一起。”他的眼睛好象火一样灼烧着她的脸，两朵红云爬上了她的脸颊，好在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并看不出来。她不敢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于是说；“你看这里能藏多少人？”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三十人”
　　“我看能装四十人”她道。
　　他心里突然一动，道：“难道你要……？！”
　　她不语，于是他说：“现在在这半空之中，只有你我，你总可以将你的计划说一下了吧？”
　　她不答反问：“元帅与你可定好了先取铜关还是先取落雁关？”
　　“尚无定议，不过众将大多主张循序渐进，先取铜关再往北推进夺取落雁关。你看法如何？”
　　“先取落雁关！”她斩钉截铁的说：“你觉不觉得落雁关像只乌龟？”
　　“乌龟？”
　　“是啊，落雁山就像它的龟壳。如果我们先取了铜关，它必然受惊而缩回壳里。那时我们必然陷入犷日持久的对恃。”
　　他点了点头，却并不插话。听她继续往下说。
　　“但是我们仍要装做先攻铜关，却偷偷在落雁关附近部下重兵。”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他说道，“如果落雁关并不出兵来救铜关怎么办?”
　　她却说“我料他也不敢派兵去救铜关。”
　　“那当如何？”他不解，装作先攻铜关不就是为了引出落雁关的守军，进而一举歼灭吗。如果他们不出来救，岂不白费？
　　“他不敢走远了来救，但如果只是举手之劳，他还是不会不理的。”
　　“怎么说？”
　　“到我们与铜关交战之际，故意让粮草从落雁山下经过，落雁关定会出来截粮，以助铜关。我们的伏兵正好出而击之。”
　　“我们再在这山洞里放上三四十个壮硕的士兵，到时再从这里偷偷下去敌营，放火焚烧粮草和兵器，里应外合。这就是你说的从落雁关后面突破？原来你是这个意思！”他恍然大悟。同时也面露赞赏之色，“不错！等我回去向父帅说明，他定然欢喜！你若早说，他也不至于发了这数日的愁啊！”
　　“其实，我一直不肯说，一半是因为害怕走了机密，一半是因为我也并无把握。今日见敌军部署与我所料不差，我才放了心的。”她吐露实情。
　　“你并无把握就敢与皇上立军令状！”他大为惊讶。
　　“我也是没有办法”她微微蹙眉。
　　“为什么？”他不解。
　　“我必须出征大瓦！必须立下军功！”她答非所问。
　　“可是为了上官扬一家？”他好似洞悉一切。
　　看他又是一副探究的眼神看着她，她心里一跳。忙又低头拨了拨火。
　　他见她不想回答，竟也不再追问。倒是微微一笑：“没想到你一个小书生，竟有这番大韬略！”
　　“我只是多读了些书罢了，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打仗的事还是得元帅和你去部署与指挥。”她也并不是谦虚，如果不是为了父兄，她恐怕做梦也不会将自己和打仗联系起来。世事弄人啊！
　　她长叹一声，将目光转向洞外。也许是下雪的缘故，天还没有黑透。雪下的很大，纷纷扬扬的漫天飞舞。她不禁看楞了神！
　　“在想什么？”他向后轻倚在身旁的一块石头上，一腿平伸，一腿弯曲。样子很是惬意。
　　“雪多白呀！”她喃喃自语，仍楞楞的看着洞外。
　　“哦？”他不解她为何这么说，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景色还真是壮观！他从来没有在这半空之中看过雪，于是被这美景深深打动了。可是，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更为动容。她说：
　　“可惜，过几天就要被染红了！”
　　他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飞雪连天，视线所及之处皆是雪白，真是美丽壮观而又宁静祥和！可是，等到开战之日，喊声震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此刻的美丽宁静将荡然无存。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他喟然长叹。
　　她吃惊的看着他，他不是只有杀戮吗？复又想起刚刚情景。怎么突生了悲悯之心？他回头见她瞪着自己，马上明白了他的想法，随即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看着他很不妥。于是收回眼神，淡淡道：“是吗？”
　　他踱回火堆边，在她边上坐下。又从地下又拿了些柴禾，加进火里。火“劈啪”做响，烧的更旺了起来。
　　“是的，我十五岁就随父参军，跟着父亲出征了三次，大小战役打了数十场。眼里只有胜负，没有别的。”他娓娓道来，火光映衬下，他的轮廓变的柔和很多，神态也温和很多，不似平时那么冷淡犀利，看起来竟像极了甄昭毓。她竟有些晃神。
　　“可是，每个人都应该是表里不一的吧，别人往往看到的只是外表吧。我只是给你一个残忍武夫的印像吗？”他冲她玩笑的一笑。
　　她心头一跳，这男人可不只是表里不一，更是变化莫测啊！他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面目呢？她简直无法将今天的他和以往那个大爷联系起来。
　　“不是每个人都是表里不一的，二爷就是那种一下就可以看懂的人。”她说。
　　“是啊。二弟确实清澈，但谁说你们能看到的他，就是真正的他呢？他在你们心目中也许是个只会写写文章，谈谈书画的富贵闲人吧？”他转头看着她。他的眼光依然深邃犀利，让人无所遁形。使她不得不真实的表达出自己的看法，点了点头。
　　他微微一笑，又转过去看着火光。说道：“你们都错了！二弟他的谋略其实不在我之下。是个可以定国安邦的人才！只可惜他讨厌杀戮不愿随父参军，他讨厌官场的勾心斗角，而无心去做个大官。”
　　她因为他的话而动容。之前甄昭毓对他大哥赞誉有佳，如今又听得他的这翻评论。她不禁说道：“你们兄弟的感情还真好！”
　　“哦？怎么说？”他一挑浓眉，不解的问。
　　“二爷跟我说起你这个大哥时，充满了崇敬之情！”她解释道。
　　“其实父亲从我们小的时候起，就开始培养我们的军事才能，希望我们兄弟两个以后可以保家卫国，在沙场上为甄家赢得荣誉！可是，二弟无心于此。所以父亲总是过于喜欢我，而冷落二弟。其实对于二弟是不公平的。所以我总是很袒护他，他也很依赖我！”他伸了个懒腰，说道：“其实这也很平常，不是吗？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说着躺了下来。
　　“但是这在公侯之家却很难得！”她离他远远的躺了下来。
　　“你为什么睡那边？我们挤在在一起会暖和点。”他拍了拍身边的地面，示意她过去。
　　她忙说：“我觉得并不冷啊。睡吧，我困了。”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也不再说什么。篝火渐渐暗了下去，周围也慢慢的黑了起来。
　　两人奔波一日都很累了，很快就都睡着了。

　　负伤

　　强烈的白光刺进洞里，她的眼睛动了动，醒了过来。觉得身后很温暖，于是转头去看，却正对上甄昭远的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了她的身边！紧拥着她！她“腾”的一下坐了起来，下意识的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还好，只是有些皱却并没有不整。她惊魂未定的看向他，他早已被她吵醒了，正看着她，不明白她干吗这么大的反应。
　　“你怎么睡在这里？！”她愤怒的问他。
　　“昨夜篝火熄了，我觉得很冷，就过来和你挤在一起，有何不妥？”他说的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她一时语塞。半晌，闷闷的说：“没什么。走吧，天亮了！”
　　于是二人顺着绳索又爬上山顶，取回了马匹。打马回营，上官雁翎一路上气呼呼的沉着脸，不发一语。所以二人一路无话。
　　回到军营，甄昭远就马上去见了元帅，二人密谈了一个时辰。想来甄帅对她的计划没有反对，因为回营第二天开始，就由甄昭远亲自于各营挑选了四十个精壮士兵，偷偷开始训练起攀爬。
　　又过了一日，元帅升帐，开始部属作战计划，宣布择日开战！
　　那四十个士兵每日不断减少，没人知道怎么回事。只有她知道，他们已经开始分批潜入落雁关了。她早已和清水庵的人说好了，他们去了清水庵，自会有人为他们准备干粮绳索，火石火油之类的东西的。
　　自那日回营之后，每人都得了任务，各自分头忙碌。她再也没有和甄昭远见面，只遇到过两次，她总觉尴尬，故而快步走开，也并不和他说话。他面露疑色，但是因为军务紧急，也不容他细想，倒也相安无事。
　　奉命要潜入落雁山的四十个士兵，只剩下了两人，马上也要离营了。
　　她找到甄昭远，请求与二人同行。
　　“不行！”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知道，这去敌营放火的事是九死一生的！虽说牺牲是必要的。可是他就是不想让她去送死。
　　“为什么？”
　　“你必须留下来，实施你的计划！”他找了个理由。
　　“我说过我不会打仗，打仗是你们的事。”她强硬的说。
　　“可是你去做什么？！”他近乎咆哮的说。
　　“毕竟我最熟悉地形，我去事半功倍！”她也大声回应。
　　“不行，这是命令！快回去！”他不想再找理由，干脆拿出将军的架子。
　　可是上官雁翎也早已拿好了主意，心意如铁。
　　“我去找元帅！”她回身就要走，却发现身后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士兵。
　　他见她在这么多人面前挑战他的权威，恨不能打她一顿！话也不禁说得刻薄起来：“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生，凭什么这么要求？！”
　　“你怎么知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她挑战似的看着他，“别忘了你说的，每个人都是表里不一的！”
　　他楞了一下，但很快说道：“那好，你就证明给我看看吧。来人啊，叫几个精壮的士兵来！”
　　很快有人带来五六个人高马大的士兵来，在她面前一字排开。
　　“你如果可以打败他们，我就准许你出营！”他大声宣布。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想看看那个在皇上面前动了动嘴就得了个参军职位的小子有什么本事能打败这些军中最出名的大力士！
　　她抿着嘴唇不发一语。知道他有心让她出丑。可是她必须去，这里已经没她什么事了！但是却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她！
　　大家自觉的围成了一个圈，那其中的五个人先退了下去，只留下一个光着膀子的彪形大汉，和他比起来，她简直就像一个没有成年的少年！
　　他们对恃了一会，谁也不先动一下。最后还是大汉沉不住气，一个熊扑冲了过来。她却面不改色，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大汉直到眼前，才轻一抽身，灵巧的闪过。只一转眼就站在了大汉身后，趁着大汉尚未觉察之际，抬手劈向大汉的腰部麻穴，同时一脚脚尖题向大汉的后腿弯。只听“哎呀”一声，大汉已单腿跪倒在地，双手撑地。
　　人们都倒抽一口凉气，没想到她这么轻易的就打败了一个！一直双手环胸站在一边冷眼观看的甄昭远，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其实大大地吃了一惊！从她的步法身形来看，她是练过武艺的！只是他练的这种功夫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过于轻飘柔软了！他疑惑的盯着她看，她还有多少是他所不知道的呢？！
　　其实，她的师傅是她父亲的师妹，俩人都是名门正派的嫡传弟子。师傅从小就教她武功，但为的是强健她虚弱的体质，她并没有想到有一天会用到这里！
　　转眼间，已换了第二个大汉上场。这第二个人有了些警惕，并不冒进，叉开腿，一个马步稳稳的扎在地上。伸出手对她招了招，示意让她先进攻。于是她移动步伐，一掌就朝着那大汉的面门劈了过去！那汉子抬手护住面门，不经意就露防了肋下。说时迟那时快，她早已反手击中了那汉子的肋下。汉子“哎哟”一声就乱了步子。接下来就是一通乱扑，她阵脚不乱，一一应对，很快那汉子就招架不住了。
　　人群中有人发出喝彩之声。
　　跟着第三个，第四个都是同样命运，不几招就被打下场去了。
　　第五个汉子被打倒在地之时，人群终于沸腾了，爆发出一片喝彩之声！将士们都被这神奇的小子征服了。她行动敏捷，动如脱兔，沉着应对，稳而不乱。虽然动作如弱柳拂风，却可以四两拨千钧！
　　最后一个大汉刚要上场，就看见甄昭远对他一摆手，那意思是让他不必上去了。接着，又对王副将一挥手，王副将会意，大步走上前，对她一抱拳，说道：“我愿请教”，说完也不等她点头应允，就一掌打了过来。她赶紧躲避，这王副将不同于前几个大汉，他可是有门有路的正经武功高手。开始她只能疲于躲避，并无还手之力。可几十招下来，被她看出了点破绽。这王副将是个左撇子，且左手特别有力，出拳都虎虎生风。可右手却力道稍弱。转念之间，她已有一计。几招过后，时机来了，王副将右拳击了过来，她故意不避被他打中，趁势假装“噔噔噔”后推两步乱了步伐。露出了整个左肩不防。那王副将不疑有假，飞起左拳击了过来，他料想她躲避不过，于是用了全力。却没想到，拳就快碰到她之际，她闪电一般的转身躲了过去。王副将用力过猛一下子收不回来，就失去了平衡。她抓住时机，飞起一脚踢向王副将的右臂，王副将身体失衡根本来不及防守，就被她狠狠的踢中了右臂。
　　人群中爆发出如雷般的喝彩！她轻拂了一下被王副将击中的右肩，虽说他的右拳稍弱，可打在身上也不是开玩笑的。此刻有些隐隐作痛。她转身看向甄昭远。后者脸色阴沉，一触即发。可是，他最终没有发作，而是拂袖而去！
　　她不禁有些后悔，她不是不明白，他不让她去也是因为担心她，不想让她送死。可是他不明白她必须去，那里有救她父兄的一线希望。
　　她轻叹一声，不得不去找他。
　　他正坐在他的大帐里生气，她轻轻的走进去立于一旁不发一语。
　　他知道她就在一旁，可是他并不理睬。她不由自主的解释起来：“师傅教过我武功的。”
　　他仍然不看她。
　　“让我去吧。”她声音恳切。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眼里虽然余怒未消，但已见一丝担心。她第一次不回避他的眼神，任他看着。半晌，他终于长叹一声，说道：“我不想让你死！”
　　她目光炯炯的看着他说道：“我不会死的！”
　　“为什么那么肯定？”他不解。
　　“我觉得你会救我的！”她自然一笑。
　　她的话让他一阵迷惑，她也从没有用这种眼光看过他，他觉得更加不解。
　　“你会尽力救我们每个人的！我相信你，将军！”她声音不大，却像铁一般的肯定。
　　于是她最终和那两个士兵一起出发了。
　　他们三个扮作猎户混入了落雁关。等到了山洞里一看，绳索，火石，火油等都已经准备齐了。清水庵的人甚至还为他们准备了兵器。那两个士兵已经偷偷的将比武的事告诉了大家。所以，士兵们都变得十分尊重她，自然而然的将她当做了队长，听从她的指挥。她研究部署了整个行动计划之后，命令士兵们个自休息，等待半夜的火光信号。
　　半夜，果然喊杀声四起，大家都整好行装，准备行动。她走到洞口往外观瞧，只见东边官道火光冲天，这正是她和甄昭远约定好的信号，这意味着大瓦军队已经中计，甄昭远正领着主力大军从东官道要攻入落雁关。
　　正是他们行动的时机！
　　“兄弟们，我们立功的时候到了！”她一挥手，“行动！”
　　十几条绳子甩了下去，身着黑衣的士兵们分批顺着绳子就滑下去了。他们都是受过攀爬训练的，很快几十人就都下到了敌营里。
　　敌营果然乱做了一团！
　　“所有能烧的地方，都给我烧！”她低声下令。士兵们得令而去。不一刻火光四起。还有厮杀声传来，应该是有的士兵被发现了。但是她管不了这些，转身就去寻找中军帐。中军帐并不难找，她很快就进去了，不出意料，里面没有人。将士们应该都出去战斗了。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大帐里只有一张大案上堆着书信文函之类东西。于是她直奔大案而去。可是翻看了半天，都是一些大瓦文字，她一个字也看不懂。她不禁有些失望，转身就要离开，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那堆书信，一种疑惑浮上心头，但又说不出是什么。于是又转回身快速的翻了一遍，这一次她的眼光停在了一封书信之上。虽然上面也是曲曲绕绕的大瓦文，看不明白什么内容，但那信纸与那浓黑的墨迹她却是认识的，那正是她每天都使用的云涛宣和香墨！她快速将它揣入怀里。为了掩饰痕迹，又一把火将大帐点着了。
　　她再出去看时，敌营已是一片火海。大瓦士兵四处奔窜，忽然见到她，都愤怒的围攻过来。她并不惊慌，从容应对，不一刻已杀出一条血路，脸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她四处寻找，远远的有一面大旗在战火中飘舞，上书一个大大的“甄”字。她像是看到了亲人一般的兴奋，正准备飞奔过去，谁知，一匹乌黑大马突然横于面前。
　　她抬头看时，只见一人身着大瓦的将军盔甲坐于马上，手拖一把宴月大刀，冷冷的盯着她。她不知怎的，心里一阵发毛，但脸上不敢有半丝显露。只暗自握紧了手中宝剑。不等她有所反应，那人已一夹马镫，箭一般的冲了过来，待到近前，抬起大刀迎头就劈。她赶忙抬剑来挡。一者那人在马上而她在地上，二来那人使的是长兵器而她则是短兵器，所以只听“当啷”一声，她的手臂一阵发麻，费了好大力气才握紧了宝剑。她心知自己不是对手，于是就想夺路而走，可那人怎么肯放，驱马就追了过来。她双腿哪及四脚，只几步那人就赶到了她身后。耳边风声再起，她赶忙回身接招。这一次，她的宝剑一下子就被砍断了。断剑掠过她的左肩，一下子就割开了个口子，鲜血渗了出来。不容她细看，那人第三刀又劈了过来。她心里一凉，自觉难逃死劫。所以干脆双眼一闭，引颈待戮。耳听得“当啷”一声，她睁眼一看，只见一匹白马挡在了黑马面前，那马上坐了一名白衣大将，手拿一杆长矛，正是他挑开了对方的大刀。她定睛一看，正是甄昭远！这里是大瓦的阵营，四处皆是大瓦士兵，此刻便如潮水一般将他们围住了。
　　他向她伸出一手：“上来”
　　她有瞬间的犹豫，但马上就伸出手，借着他的力道，跃身上马。他狠抽一鞭，白马腾空而起，冲出重围。
　　箭像雨点一般由四面八方向他们射过来。上官雁翎坐在甄昭远的身后挥动手中断剑打落羽箭。他在前面飞舞长矛，左刺右扫，向着中原大军那边一路杀了过去。
　　直杀到天□晓，敌军才败退而走。大军在落雁关内扎了营，他们也才回到大营。他翻身下马，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没有想到一战就夺回了落雁关！她却没有下马，他抬头一看，大惊失色，只见白马的屁股已鲜红一片！血顺着马的肚子滴到了地上。再看上官雁翎，她还端坐马上似乎无恙。再细看时，才发现那血全是她的！！只见一只羽箭正插在她的左肩之上。想来，已射中很久了，她一路上奋力挥动手臂阻挡羽箭，才致使大量流血！
　　“雁龄？”他担心的看着她，伸手要扶她下马。
　　她缓缓的转过头来，脸上毫无血色！“谢谢你来救我，将军！”说完冲他笑了一下便一头栽下马来！
　　接下来，她仿佛堕入了地狱，浑身好似被地狱之火剧烈的焚烧，又好象被带火的鞭子抽打着身体。她痛苦的呻吟，并不是为着疼痛，而是在向地君请求！她还不想死，她还没有救出父兄，他们蒙受天大的冤屈，有着性命之危，正等着她去救他们！这世上只有她会去救他们！
　　“求求你，别让我死！”她呻吟出声。
　　接着她听到有人坚定的对她说：“好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一定是地君！一定是地君听到了她的请求。她放心的笑了一下，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阵剧烈的疼痛，将她从昏迷中唤醒。她睁开了眼睛，却看见甄昭远正弯着身子给她换药。她有片刻的混乱，怎么，她受伤了吗？突然，她想了起来！“不！”她大叫一声坐了起来！由于用力过猛，又是一阵剧痛。
　　“你干什么！躺下！”甄昭远大喝一声。
　　她却并不理会，低头看了一下，差点又昏了过去！原来，她的衣服半褪，整个左肩□在外！她抬头惊恐的看着他，他全知道了？！！
　　他见她瞪着大眼，死死的盯着他，像是在寻求答案。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桌前坐了下来，也一声不发看住她。
　　半晌的眼光较量之后，他终于先开口了：“你到底是谁？”
　　他的话等于间接的回答了她的疑问：他知道了她是女儿身！
　　她又气又急，说不出话来！
　　“你身上怎么有一封给大瓦的信？”他从桌上拿起一封信，正是她从敌营找到的那封！
　　“这不是我写给大瓦的，事实上我也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因为我不懂大瓦文！”她冷冷的回答，仿佛冷漠可以保护她的尊严。
　　“到底怎么回事？”他早知她不简单，却还没有想到她竟然是个女子！
　　“那是我在敌营偷来的！”
　　“你既不懂大瓦文字，又怎会盗它，盗它又有何用？”
　　“你仔细看一下那是什么纸，什么墨？”
　　他依言抽出信来仔细看了一下，说道；“是云涛宣和香墨，那又怎样？”
　　“这种金贵之物一般只在京城王公大户家才用，这里偏远地方，怎会有人用？”
　　他思索了一下，微微点头，但是又说：“也许这里有大户人家使用也未可知，这也证明不了什么吧？”
　　“有没有价值等你找人将它译出来不就知道了吗？
　　“我会找人把它译出来。那么，”他转回身看着她，“你，到底何人？！”
　　她知事到如今不得不说了，于是简短的说了。
　　他默默的听她说完，没带一丝表情没有一点言语。她观察了半天，终不知他想法为何。于是，挣扎着下了床，忍着疼痛说道：“你可以将我交给刑部，告诉他们我是叛臣之女！”她伤在心脏附近又大量流血，此刻虚弱不堪。只说了几句话，便气喘吁吁，摇摇欲坠。
　　“你这女人还真是麻烦！快躺回去！”他皱着眉头说。
　　她却倔强的看着他，一阵晕旋袭来，差点栽倒在地。
　　他大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将她抱起，就要放回床上.她大窘，挣扎着不肯。但是，他加大了力度，说道：“你要想为你父兄平冤，就得先保住性命，好好养伤！”
　　她果然不再挣扎.

　　心动

　　因为有了甄昭远的吩咐，她得以在他的大帐里养伤，而不用去集体营帐住，免去了很多麻烦。但因为伤在后肩位置，她无法自己换药。所以每天由他亲自为她换药。虽然他总是不发一言，利利索索的就换好了，但对她来说都好像很漫长，她总是不知道眼睛该看哪，手该放哪，而且好像全身的皮肤都红的发烫了似的。
　　“好了。”他又利索的替她换好了药，“已经结痂了，很快就会好。只是，恐怕疤痕是去不掉的了。”他看了看她的脸，摇头轻叹：“可惜……”
　　她知道他说的可惜什么，于是不接他的话茬。只问：“那封信，你找人译出来了吗？”
　　“哦，是的。”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沓信纸，“我将信拆成了一句一句的，分别找人译出来了。”
　　“快，给我看看。”她急忙拿过来看，果然每张纸上只有一句话。她快速的翻看了一遍，立刻激动的热泪盈眶。父兄有救了！！
　　那信是大瓦二皇子的哥哥写给二皇子的，大意如下：商量已久计策实行的不错，落雁关已落入我们之手，宜马上杀掉奸细张勇，以除活口。且知中原朝廷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发兵征讨，目前尚不是对手，故宜守不宜应战，且落雁关宜守难攻。无奈可弃铜关，切不可因救铜关而失落雁关。兄也会尽力阻挠，破坏他们的出兵打算。如不可为，切记兄之所言。
　　“这封信足以证明我父亲兄长都是被陷害的！”她激动的抬头看着甄昭远，后者却没有看她，而是一脸沉思。她不禁淡去了笑容，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终于抬头，见她一脸疑问，遂说道：“这信里有个更重要的信息，你却视若无睹。”
　　她又低头仔细的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喃喃道：“二皇子，兄，大皇子？”马上反应过来，“大瓦的大皇子在我们的朝廷里！”
　　“看来是这样。从信里看好象还身居要职！”他眉头微蹙，“我思考了很久，但终是想不出是谁。”
　　“他冒生命危险潜伏在朝廷里，自然是要滴水不露的！不会简简单单就被识破的！”她也陷入了深思，但她没有在思考可能是谁这个问题，而是突然想到，如果大瓦的大皇子潜伏在朝廷里的话，他们就不能公开手里的这封信，否则打草惊蛇后果不堪。那父兄又当如何？
　　他见她又是一脸忧色，知她又在担忧父兄。于是说道：“其实，当今皇上虽然年轻却很英明睿智。他之所以一直未给上官老将军定罪，是因为他不是很相信老将军会叛国。但也苦于没有证据难以服众，才迟迟未决的。如果我们私下把这封信密呈皇上，皇上虽一时不能公开为老将军昭雪，却是可以保他万全的！你大可放心！”
　　她看着他，感动于他能明白她的想法。但情绪终究是低落下来了。
　　“走，跟我去个地方！”他说着不由分说，就拉着她往外走。
　　“去哪里？”她大窘，忙要挣脱，怎奈他不理会，拉着她就往外走。早已有人将他的坐骑牵了过来，他伸手将她扶于马上，自己一纵身也上了马，双手一拉缰绳就把她圈在了怀里。她即刻紫涨了脸，偷眼四下观瞧，却见众人并无异样眼光。其实因她伤在后肩，无法独自骑马，故而众人并不惊讶。他一夹马肚子，马离弦而去。时值隆冬季节，又身在苦寒的北方，所以风像针一样穿透棉衣，刺透骨肉，她不禁有点微微颤抖。他感觉到了她的颤抖，一手拉过身后披着的银狐披风，将她裹住。她瞬间被他的气息包围，禁不住又一阵微微颤动。
　　兜头兜脸的疾风让她睁不开眼睛。耳边只能听见马蹄声和呼呼的风声。待到马蹄声渐渐慢了下来，风声也渐渐停了，她才能定神一看，竟然到了将军府门前！她惊讶的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微微一笑：“现在戍守这里的是我们的士兵。进去看看吧”说完翻身下马，伸出手将她扶了下来。
　　她痴痴的看着四周的一切，好象忘了他的存在。其实，她自小离家，对这里也不熟悉。但是她却有着惊人的亲切感，仿佛母亲正在窗前抚琴，父亲正在院中舞剑。那是她儿时的记忆，很模糊却又如此亲切。她依着儿时的记忆走进了一间厢房，这里果然是父亲与母亲的卧室。屋里早已空空荡荡，只余几件蒙满灰尘的家具，一副久无人住的荒凉景象。她黯然的四下环顾，却突然发现一张古琴翻在桌子底下。那定是母亲的心爱之物！她赶忙小心翼翼的拿起来放到桌上，好在尚无损坏。她掏出怀中丝帕细心的擦去灰尘，那琴逐渐现出乌黑透亮的色泽来，她抬手随意拨弄一下，琴声铮铮，余音久而不绝。果然是一把好琴！于是信手弹拨起来，曲调低回婉转，如泣如诉，可是却渐渐的停住了。
　　“为什么不弹下去？”他从琴声中回过神来，“原来你也喜欢这首古曲？”
　　“哦？”她只是无意识的弹拨了一段，并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于是愧然一笑，“好象是在哪里听过的曲子，只是觉得好听。并不熟悉”
　　他搬过一张凳子，微拂了一下灰尘坐了下来，轻抬手弹拨起来，即刻有浑厚琴音于他指间逸出。琴音迂回曲折，高亢处如同锦帛撕裂，低回处如女子低诉。时而如清泉于石上流过，时而有如瀑布于高川冲落。喑哑时彷如深秋阶前之夜雨滴落，轻快时又若初春花间之微风吹过。她骤然想起，此曲正是在他书房里看到的那首古曲。他修长的手指灵巧的拨弄着琴弦，实在让人无法相信揍出如斯美乐的手竟也可以挥舞长枪嘶杀于沙场！她有些眩惑，被这琴声眩惑也被他眩惑，以至琴声终了，她仍然陷于沉思之中。
　　“此曲名为《长相思》”他说。
　　“果然如二爷所言，大爷的琴艺超卓！雁翎敬佩！雁翎只一味弹的哀伤，反而失了‘相思’之本意。”她真的自愧不如。
　　“你此刻思亲情切，难免哀伤。其实你的琴艺已很了得！”他由衷的说。
　　她闻言不禁感怀，母亲定然也在这琴上揍过《长相思》。她自幼离家，父亲常年忙于军务，很少去看她，故而她对父母在一起的印象十分淡薄，然而却深刻的知道父母的感情深厚！
　　“母亲身体一向孱弱，所以只生育了我与哥哥二人。母亲每每以子嗣为由劝父亲纳妾，父亲却坚决不允！父亲脾气暴躁却独独对母亲细心体贴，言听计从”她淡淡的说着，手指轻轻的抚过琴弦。
　　“果然神仙眷侣！大丈夫纵然志在四方，却不如与一人相守至老来的好啊！”他微微感叹。
　　“我想把这琴拿走，行吗？”她抬头看着他，微微的央求到：“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继任的守边将军住进来了。”
　　他看着她的表情，不禁牵动嘴角，微微的笑了：“可以，不过得偷偷的。这里的一切都已尽数归公了。”
　　她马上面露喜色，四下想找块布把琴包起来，却寻不着。正焦急时，他已递过一件东西过来，细一看正是他的披风。
　　她不禁莞尔：“这未免太厚了！”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说：“你转过身去。”
　　他闻言有些诧异，不过还是转过去了。
　　她迅速脱下身上的罩衫把琴包了起来。他转回身来的时候，只见她单穿着棉衣棉裤站在那里。军中棉服本就笨拙，平时军士们一般都将罩衫穿于外面还不觉得什么，如今见她将棉服穿在外面，觉得甚是怪异，他不禁轻笑出声。她见他笑，登时绯红了脸。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女子，还是十分注重仪表的。
　　他走到她面前，将自己的披风给她系上，说道：“外面很冷，小心着凉。”
　　她的脸更加红了几分。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寒地冻的，人们早已钻进了被窝，街上空无一人。他们却喜欢这样的安静，于是选择走着回去。甄昭远一手牵着马，一手帮她抱着古琴。她几次想自己拿都被他拒绝了：“你伤势尚未全愈！”
　　“哪就那么娇贵了呢？”她有些不好意思。自幼于清水庵中长大，早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被别人如此呵护到反而是满身的不自在。于是想找了话题来说，遂问道，“为何大爷你尚未迎娶大奶奶，到先纳了两位姨奶奶呢？”
　　他侧头看了看她，眼里的愧意一闪而过：“母亲曾听一位高僧说过，甄氏子弟皆不宜早娶，否则有性命之忧。因母亲深信不移，故而我们兄弟皆不曾娶妻。母亲又怕没人近身服侍，故而替我先纳两妾。”他平时语言不多，今日竟然絮絮的解释，让她很是诧异，不禁侧头看他。忍不住打趣道：“恐怕大爷自己亦是喜欢齐人之福的吧？”
　　然而笑话却冷了场，甄昭远闷不做声。她难免有些尴尬，不自然的转头看四周的街舍。
　　半晌似清非清的听到他说：“其实现在有些后悔”
　　“啊？”
　　“以前总觉世间女子皆是一样，虽各有各色，却不是非某一人不可。”他颇认真的看着她说。
　　她的心头一跳，觉出他有言下之意：以前如何，必然又有今日怎样。隐隐的明白他想说什么，但是她不敢听他说下去，于是故做不知，又打趣道：“大爷有此想法本不奇怪，自古以来婚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几乎每对夫妻都是在洞房里才相识的。在洞房之前，可不是谁都一样嘛！”说完见他有些恼怒的看着她，只好继续装作不知，努力绽出一笑。
　　他微一声叹，转过头去不再说话。她自然不想再招惹他，于是一路无言。两人只各自想着心事。她自然是在想他刚才那句话。而他思绪则飘回了她受伤那日。
　　其实她提出要潜入落雁关那一天，他有着莫名的惶恐，他不明白自己的情感，暗自想是不想让她这么就死了吧。故那天攻入落雁关之后，他就拼命往敌营里冲，四处寻找着她。他在关键时刻救了她，然而回营的一刻发现她还是受了重伤！就像一个人十分小心的握着一把沙子，历尽艰辛张开手来竟发现沙子早已偷偷的流失掉了！！他庆幸他救了她到头来发现她还是要死了！那种懊恼几乎没让他抓狂！他蛮横的对军医大吼：“别让他死！！”
　　然而，不一会儿军医面有难色的走到他面前来。他以为她死了，然而军医却告诉了他一件事。
　　他当时就楞了！半晌不相信似的走进去看。
　　那个场面在他以后的人生里，一直难以忘记。她俯卧床上，面白如纸，人事不知。身上衣服半褪，露出大片雪白肌肤，一支羽箭深深的陷入肩胛。胸部位置虽缠着厚厚的布条，但毫无疑问她是一个女人！他紧紧盯着她的脸，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轻松。她这张绝美的脸庞本来就应该属于女人！现在一切都正常了，他这么对自己说。
　　她表情痛苦，仿佛在梦里受尽苦楚，喃喃呻吟“求你别让我死!”
　　他不知她在求谁，但他很坚定的回答她：“好的，我不会让你死的！”因为你会是我的女人！他从来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很果决！
　　他不知道，那一刻他顺应内心的渴望做出的这个决定，在以后的日日夜夜里都将不断的折磨着他！

　　又立功勋

　　她养伤的期间，甄帅已经围困了铜关半月有余。近日有探子回报说铜关已山穷水尽，弹尽粮绝！
　　这一日甄帅升帐，上官雁翎因为伤势已愈也去大帐听令。
　　只见众将皆以友善目光向他问候，甚至甄帅也和蔼以对，说：“你伤势可全好了？”
　　“谢元帅关心，已经不碍了！”她小心回答，心里却满是奇怪，她一无名小卒，如何得大家如此看待？身边的甄昭远小声说：“自落雁关一役后，大家对你很是敬佩呢。”她看他一眼，面有羞涩之色。他看在眼里会心一笑。
　　那边元帅正在说道：“铜关破城指日可待，如果我们继续围困，恐怕不出几日即可不折一兵一将获得全胜。然而今日探子来报，城内百姓俱已饥饿不堪。他们也是我朝百姓，如此甚是不忍！且当今圣上也是体恤百姓的圣君，如知此等情形，定也不忍！诸位可有良策？”
　　众人皆小声议论，半晌无人出声。突然有人大声说：“依我看，唯有劝降！”
　　此语一出，众人皆止了议论，齐刷刷的看向那人。你道是谁？正是甄昭远。
　　“父帅，我愿前往铜关劝降！”众人都倒抽一口凉气，人人皆知甄家大爷是甄国公的爱子，他又怎么肯让自己的爱子铤而走险，深入虎穴！
　　然而国公不愧国之砥柱，如此关乎社稷民生的事上竟毫无私心，马上说道：“我看也只能如此！且也只有你去我才放心啊。”此语一出，众人无有不服的！一时间，众将皆满怀要报效国公，报效朝廷之心！
　　“卑职认为不可！”有人大声而坚决的反对。众人看时正是上官雁翎。
　　“哦，您有何见解？”甄帅自从落雁关一役之后很是欣赏这个年轻人，觉得他很有谋略，于是很认真的想听她的见解。
　　“卑职认为劝降确实是唯一办法。但是卑职认为由甄将军前去不妥！”
　　“哦？”甄昭远好奇的挑起眉头，“为何？”
　　“众人皆知，甄将军身居要职，且是甄帅长子。如果大瓦尚有抵死一拼之心，甄将军此去必定会被扣为谈判筹码。如有鱼死网破之心，甄将军定也不能全身而回。那对我朝也是一大损失！”
　　众人皆附和，都认为她说的很有道理。
　　“那依你看，应当谁去比较恰当？”一位将军问道。
　　“卑职原意前往！”上官雁翎说道。她早已拿定主意，故而十分镇定。
　　“不行！”甄昭远断然反对，甄帅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大，他向来不是这么喜怒行于色的人啊！于是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又是为何反对？”
　　“她箭伤尚未痊愈。且我认为还是由我亲自去比较好。”甄昭远说，理由十分单薄。
　　“卑职箭伤不足为虑！且卑职尚有一些建议。卑职认为，入城劝降是其一，其二元帅尚需派声大之士兵轮番于城外喊话安民！只要百姓一心要归附我朝，大瓦也就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更无心久留了！”
　　“嗯”甄帅轻捻美髯，微微点头。
　　“父帅！我认为由我去比较恰当，大瓦如要投降定会提出请求，必要有人有所定夺。尚参军位低而言微恐不能够做出决定。且如派一个小小参军前往劝降，也会被大瓦误会我们没有诚意！”甄昭远起身说道，言辞肯定。一翻言毕，众人也都纷纷点头赞成。
　　甄昭远看了一眼上官雁翎，眼里似有怒意。
　　“你说的也很有道理。”甄帅微有踌躇，但马上说道：“本帅现在升尚参军为副将，命为特使前去铜关劝降！因你参军之职乃皇上御封，故等回京之日，本帅会亲自回禀皇上。”
　　“是！末将得令！”上官雁翎大声说，看了看甄昭远，后者脸色很难看。
　　然而甄帅又说：“昭远，你扮成近身士兵与尚副将同往，遇事好有个决断！”
　　“是！”这次轮到甄昭远大声回答，又侧头看一眼上官雁翎，狡鲒一笑。后者目瞪口呆！
　　铜关也是一个千年古险，城墙虽然年年加固翻修，却仍然透着古旧。高大的城门钉满锈迹班驳的铁钉！
　　甄昭远一行五人在城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那扇沉重的大门才“吱呀”作响的开了。有个小将出来说是主帅正在铜关县衙等候。说完前头领路疾迟而去，他们赶忙跟上。身后又传来沉重的“吱呀”声，城门有被关上了。上官雁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城上城下的士兵都列队站立，严整有续！
　　铜关很小，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县衙。只见大堂两侧站满了大瓦士兵，但也都整齐安静。中间主坐上坐着一个身着铠甲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铜关的主帅了。
　　他们被解了兵器请进了大堂。然而却没有座位，他们只能都尴尬的站着。上官雁翎回头看了一眼甄昭远，后者身着士兵服饰站在她的身后。他冲她微微一笑，示意她不要紧张。她暗自定了定神，仔细观察了一下环境。只见那主帅身后立着一块屏风，使她很是诧异。这屏风本是大户人家放在卧室里的，想是大瓦不懂中原风俗，将它放在了这里。
　　“本将是御封征北大元帅镇国公麾下副将尚雁翎。奉元帅之命前来送书。此乃我大元帅亲笔书信！”
　　一个大瓦士兵过来将信接过去送到了那主帅手上。那主帅打开来略看了一眼就放下了，信的意思其实他早已明白。“我们大瓦人心里是没有‘投降’这两个字的！”
　　她早料到不会那么顺利，于是说道：“如今情形，您认为还可以反败为胜吗？”
　　“事情未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妄言！”
　　“事不可妄言，可事不可不明。不过，元帅你心里自是明白只是嘴上不可妄言而已吧。”她略含讽刺的直视着那主帅，“如今情势，你们必败无疑！”
　　“放肆！你可知自己站在什么地方说话？如今这铜关可是我大瓦的地方。你不怕我杀了你，以定军心？”那元帅大喝一声拍案而起！
　　四下一阵寂静。
　　“我当然怕死，但是既然敢来也是怀着赴死之决心的！如今你杀我容易，可是定你军心只怕不易。我大军已围困你们数十日，城内粮草早已耗尽！我们只要再围困个数日，自然可以拿下铜关！这些情况元帅你心知肚明，你们的将士恐怕也有所知觉吧？”
　　那主帅有瞬间的愣怔，但很快就轻笑一声，说：“一派胡言！既如你之所说，那你们又何必议和！荒谬！”
　　“现值隆冬，铜关又久被围困，粮草早已断绝，饿殍遍野，百姓更是出现了易子而食之惨剧！我当今圣上乃圣明之君，爱民如子！如今的征北元帅镇国公也是极体恤民生疾苦的。见此情此景于心何忍啊！”上官雁翎慷慨陈辞，“将心比心，如果是你大瓦百姓，元帅你又于心何忍啊？”
　　一番话直说的四周鸦雀无声，她环顾了一下又说道：“世人都知大瓦人勇猛彪悍，你们也自认为是真汉子真英雄！而在我们汉人的心里只有保护百姓的人才配称为‘英雄’。元帅你说你们大瓦人心里没有‘投降’二字，难道你们心里就只有‘残酷’二字吗？”
　　一番话说的全部人的视线都停在了她的身上，看的出来都受了极大的震动！那数十道目光中最炙热的一道自然是甄昭远投射过来的。
　　那大瓦元帅自然也受了极大的震动，半晌无言。这时有个士兵模样的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对那元帅耳语了几句。只见那元帅骤然瞪大了双眼直盯向她身后的甄昭远，她和甄昭远马上心呼不妙！果然那元帅一拍桌子，冷哼一声说道：“狡诈的中原人果然没有一点诚意！”
　　“元帅此话怎讲？”她还强做镇定。
　　“哼，你身后这个小兵恐怕不简单吧，他穿成这样来到这里，有何意图？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为了黎民百姓诚心议和，如今又如此巍巍缩缩，是不是有何阴谋？！”
　　甄昭远闻言只得上前一步，抱拳道：“我乃征北大军前锋营将军甄昭远。今次议和是我甄大帅委给尚副将的一次重任，也为的是历练一下年轻的将领。我与尚副将私交深厚，不想他孤身涉险，又想着遇事也好有个商议，故而与他同来。却也不想喧宾夺主的妨碍了他的正事，所以择此下策。没想到引阁下误会，实在罪过！但元帅要是由此断定我们中原人狡诈，说我们没有议和的诚意，难免有些严重了！好比贵国用计夺得我落雁关与铜关，我们若凭此就断定大瓦人狡猾奸诈，那也有些言过其实了！”
　　一番话说的那元帅无言以对！
　　“况且，”说话的是上官雁翎，说的很慢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兴奋的光彩停留在那元帅身后的屏风上，“况且，贵国也有一些隐瞒啊。”
　　那元帅见她那眼神，没来由的有些心慌，“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上官雁翎却没有看他，眼光直射向那座屏风，似乎穿透了它：“二皇子，您要一直藏在那后面吗？”
　　四周一片哗然！
　　半晌，只听那屏风后面响起了一阵大笑，随后，果然有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轻人从那后面走了出来！她猛然发现他就是那日阵前差点取她性命的黑甲大将！“我早觉得甄国公派来的人不会简单，却还没有想到这般厉害！你如何知道本皇子在此的？”
　　“并不难猜”她一语带过，不愿多说。
　　“好，好，好。就算大家扯平吧！现在，让我们重新开始谈谈吧。来人，让座！”立即有几个士兵搬来两张椅子，甄昭远与上官雁翎坐了下来，其他几人站立于他们身后。那元帅也早已闪立一边让位给了二皇子。
　　“这位甄将军不知与国公是何关系？”这二皇子虽然身型高大，却面露书卷之气，且说话斯文，颇有儒将之风。
　　“甄国公乃家父！”
　　“哦！果然虎父无犬子！那日落雁关与阁下交手，就知阁下非等闲之辈。没想到竟是甄国公的爱子啊！”
　　“过讲！殿下您也令我十分敬佩！”
　　“可惜你我分数两国，各为其主，否则定能成为金兰之交。”这二皇子汉化很深，看得出对中原文化颇为精通。
　　“哈哈，殿下此言差矣，并非分数两国就不能成为朋友啊。自古以来大瓦盘踞北方，与我朝和睦相处，虽时有误会，总没动过大的干戈啊。如此友邻，怎不可以成为朋友？”甄昭远一语双关，说的那二皇子脸上现出一丝愧色，但转瞬即逝，转而放声大笑：“哈哈哈，没想到甄将军竟是如此虚伪！何必粉饰太平？我大瓦从不掩饰对你中原的野心。”
　　“二皇子果然爽快！只是不知有句话可曾听说过？”久不出声的上官雁翎终于说话了。
　　“愿闻其详。”
　　“我的师傅乃方外之人，时常以悟出来的道理教导我。她曾说过‘果子是从心而烂’。综观历史，秦因为暴政而亡；汉因内政腐败，外戚专权而败；唐因当政者奢靡无度，荒废朝政而衰！所以自古以来皆因当政者不善才导致的内忧外患，内有暴民揭竿而起，外有强国乘机而入。今我朝天子天资聪颖；爱民如子，施以仁政；又知人善用。故而四海升平，国力强壮，百姓安居！贵国或可一时夺得小利，却终究不会有可盛之机！”上官雁翎侃侃而谈，声不高不低，婉转入耳。然而却字字有理，让人无可辩驳。
　　半晌，那二皇子长叹一声，说道：“想我大瓦向往中原多年，今终有所收获，却要如此放弃，真让我于心不干啊！”
　　此语一出，上官雁翎明白对方已有了投降之意，心里略松了一松。跟着说道：“大瓦向往我中原，无非因为中原技术先进，经济繁荣。如果大瓦肯诚心与中原和睦相处，永结友邻之好。那我可向当今圣上请求，派各行业技术精湛之人前往大瓦传授技艺。也可将中原的货物运往大瓦，再开放边境地区，让两国商人来往做买卖，帮助大瓦强壮国力，让百姓生活富足！”
　　“好！如此甚妙！”那二皇子附掌大乐！“来呀，传令下去，大军整顿列队。开城门，回大瓦！”
　　甄昭远等人不禁一楞，他们原以为，他们至少会考虑几日，没想到他们竟然立刻就撤退！
　　“好，二皇子果然是条汉子！大瓦人做事果然爽快，甄某佩服！”甄昭远冲二皇子一抱拳，由衷的说道。
　　“希望我们有机会可以再过几招，与你交手乃一大乐趣！”二皇子冲他一乐，起身就往外走去。
　　“乐意奉陪！”
　　“还有，好在你那天救了他。”二皇子一指上官雁翎，“他是个人才！”
　　甄昭远不语一笑。
　　于是出人意料的，大瓦人在一个时辰之内撤了个干干净净。甄帅率大军进城的时候，没有人不叹奇的！
　　事后，甄昭远笑着对上官雁翎说：“你真是个福将啊，怎么有你事情总是顺利的超乎寻常啊！”

　　凯旋

　　大军班师回朝，离京城尚有十里，有圣旨下让大军明日午时由北定门入城，皇上率文武官员亲往迎接！
　　于是大军于城外扎营，又有许多将领府上派家人来探望，全军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真受不了这么嘈杂，还是在关外的时候清净！”甄昭远跑来找上官雁翎要出去走走。后者轻笑：“大爷真是奇怪，凯旋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总之就是闹的头疼，陪我出去走走吧。”他揉了揉太阳穴，一副厌烦的模样。
　　真是个大爷呀！她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却也随着他出了营。
　　虽已临近年关，但京城还是十分寒冷，四下自然没有一丝绿色。两人信马由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条大河埂边，河岸边的柳树秃秃的没有叶子，地上的草一片枯黄。似乎一派萧条的景象。然而甄昭远的脸上却似乎春意怏然，他翻身下马，伸展了一下胳膊，长长的吸了口气。
　　“啊，京城的空气比关外的湿润了好多啊！这里风景真不错！”
　　景色？！上官雁翎四下看了看，十分诧异。
　　“你为什么不下来？”甄昭远坐到了草地上，抬头见她还端坐马上。
　　“你真的要在这里看‘风景’？”她疑惑的问。
　　“为什么不？这里很美啊！”
　　她疑惑的翻身下马，忍不住又四下看了看。
　　“其实景色与心情相关，心情好自然看什么都好看！”他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你此刻是不是还在担心上官老将军啊？”
　　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明天皇上定然会召见你我，到时我们将那封信递呈皇上，皇上自然会有安排。你放宽心吧。”
　　她冲他笑了一笑，却并没有解怀多少。
　　“至于你自身，虽然暂时无法恢复女儿身，但是相信上天会有安排的！”他看了她良久说道。
　　“你是不是会读心术？”她很惊讶的看着他，她心里想的似乎他都知道！
　　“而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你可经历了大多女人无法经历的事呐！”
　　“是啊，我为此感到高兴。保家为国，辅佐朝政。自古以来还没有几个女人可以呢！”她轻轻笑了，看的出来是真的比较自豪。
　　“你父亲一定会为你骄傲的！”他看着她，眼里分明也闪动着极大的赞赏！
　　他的目光让她绯红了脸。她转过去无目的的看着水面。
　　他却并不准备移开目光，眼光反而愈加炙烈！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抚上了她的面颊。
　　她触电般了闪了开来，瞪着惶恐的眼睛看着他：“不可以！”
　　“为什么？”他的眼里交错着意乱情迷，不顾她的推拒，抱住了她。
　　她起身挣脱了他，走到河边背对着他，以掩藏内心的波澜。其实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者是因为甄昭毓，或者只是她还不习惯和男人的这种关系。总之，她没有任何经验。”
　　“为什么？”他在她背后追问道，“你难道不喜欢我？”
　　“我不知道，或许……”
　　“或许什么？”他一派暴君作风追问道。
　　她被他逼的无言以对，甚至有点怯懦，“因为，因为我还有东西没有还给二爷？”她终于找到一个理由，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理由。
　　“昭毓知道你的身份？他，全都知道？！”他的声音低了八度的阴沉，透着森冷。
　　“是的”
　　他不再说话，如果昭毓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还处处帮她，那只有一个原因！
　　她也没有勇气回头去看他。沉默像山一样压的她透不过气来。半晌，只听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回营”
　　天已经有些黑了，他在前面骑的很快，一路上再也没有和她说一句话。
　　刚进营门，就有士兵过来牵走了马匹，又有一个元帅身边的亲兵跑来回话：“将军，府里大夫人和二夫人派了二爷三爷来向元帅请安。元帅让您过去呢。还有，大夫人说尚副将没有象样的冬衣，恐明天面圣不雅，特差人赶制了一身让二爷带了来。元帅也让尚副将一起去。”
　　他只哼了一声，头也没回就走了。她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留那个亲兵站在那里摸不着头脑：现在大军凯旋，哪个人不是欢天喜地的啊？甄将军此次立功不小，明天定能加官进爵怎么还这么大火气呢？！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大帐，果然甄昭毓和甄昭霖都在。她一进去，甄昭毓的目光自然就落在了她身上。甄昭远看在眼里似是无意，脸上却又上了一层寒霜。只有那三爷，只一个劲的问他打仗时的情形，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眼睛却死死的盯着上官雁翎。
　　她自然是低着头，丝毫不敢看一下别人。顶着那两两个人的目光让她如有芒刺在背，没来由的冒起汗来。于是赶忙说道：“莫将不敢扰了元帅与公子们叙议家事。还是先行告退了！”
　　那甄国公因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有才华谋略，早已对她有如自家儿子一般。于是说：“不妨事的，你且坐吧！夫人给你做了一身衣服，让你明天面圣穿的，你看看还合身吧？”说着冲甄昭毓一招手，后者忙将手上的包袱递了过来。两人如此之近，她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草草的说了句“有劳二爷！”
　　接着对甄国公恭恭敬敬行下一礼：“雁龄何能，得元帅与夫人如此厚爱？实在惶恐。”她迅速的在心里想着理由，急于要离开这尴尬的地方，“莫将原本一山野村夫，突然得此隆遇，明日更要面见圣上，实在惶恐不安。求元帅容莫将回营休息。以求明日不要出丑御前！”她说的十分可怜，听的人难免动容。甄帅更是笑其天真，点头同意了。她如蒙大赦，赶紧退出了帐外。出了帐，一股冷冽的空气迎面而来，她却不觉冷深深的吸了一口，从那压抑的地方出来，她需要新鲜的空气！可是好景不长，就听后面有人唤她，不用回头也知是那二爷，她无奈的转过身来。
　　他静静的看着她，半晌才说：“你瘦了！”
　　“……”
　　她不知道他何时开始已经对她有了如许深情！即使毫无经验，也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她却莫名的觉得有点害怕，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他越是这样对她，她就越失去了当初与他竹林中谈诗论酒时的自在。
　　“听说你受了重伤，现在可好了？”看的出来他是真的关切。其实她不知道，他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担心的几日不曾安睡。
　　“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没有大碍了！”她笑了笑说道，故意语气轻松。
　　他也笑了，说道：“是啊，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嘛！不过，你还是要好好调养，别落下病根来才好。”
　　“多谢二爷关心，雁翎会小心调理。”她明朗一笑，关外的风很硬，使她黑了不少，但她还是那么的美！轻易就使他看失了神！
　　“二爷？”她见他失神，于是轻声唤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说道：“自从你去了前线，已经好久找不到对手了，等明儿得空，得好好杀几盘！”
　　“哈哈，雁翎此番上得一趟沙场，才知还是棋盘上较量嘶杀来的好啊！”
　　闻听此言，他爽朗的笑了。她也受到他的感染，突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可是，突然，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甄昭远，后者不知何时也出了来，正抱着胳膊远远的看着他们。
　　瞬间，轻松荡然无存！
　　第二天皇上带领文武百官亲自出城迎接，晚上更是于崇政殿设宴大宴北征有功将士！至此北证大军荣耀已极！甄国公一族也荣耀至极！
　　晚宴之上，皇上龙颜大悦，连连举杯，半场下来已有薄醉，于是先回寝殿休息。几个位高权重的臣子见皇上走了，也就都告醉回府了。剩下的一见皇上走了，元老们也走了，不免就放松起来，更加推杯换盏无所顾忌了！场面更是热闹了起来！
　　于是很多人都过来向甄昭远和她敬酒，谁不知这场大胜仗捧红两个人，一个自然是甄昭远，一个就是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尚雁龄。于是私下的暗箭，面上的笑脸都对准了他们。
　　她早已推脱不过，喝了几大杯了。如今一大帮人都举着杯子来敬，她不禁有些发毛。虽然她自认酒量还可以，不输给一个男人，但眼前的场面恐怕一个男子尚抵挡不住，何况她呢？正为难时，只听甄昭远说：“各位，今天甄某要陪大家痛饮一番，不醉不归！只是你们切不可连尚副将也灌醉了，否则谁来负责送我回府呢。来来来，甄某先自干一杯，请各位仁兄高抬贵手，留我们一个清醒的！”说完干了一大杯，众人哄笑一阵，果然不来缠她，都去敬他去了！
　　他也早是半醉的人了，几轮下来渐渐支持不住，也大醉了！众人也有支持不住的，也有见他醉了就散开来的，反正，再没人来敬酒了。她见他伏在桌上，于是赶紧出殿去叫守在殿外的甄府下人。
　　几个人进得殿来，扶起他正要走往外走，就听有人在背后说：“皇上有旨让甄将军和尚雁龄南安殿见驾！”她回头一看是个着着华服的太监。宫里的太监一般都是着青衣的，只有各宫总管才可以着锦缎衣服，眼前这位服饰甚是不凡，想来一定就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后宫的总管太监江德全了！
　　她躬身一礼，说道：“有劳江公公了，只是，您看甄将军已不胜酒力大醉了，恐面圣不妥吧？您看如何是好啊？”
　　江德全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心里想道：“这白面的小后生，初入宫廷就看出了我的身份，而且谈吐不凡，不卑不亢。看来是个不凡之辈，以后当是个有大作为的！”于是谦卑的一笑，说道：“皇上有谕在先，今天大喜之日，众人可开怀畅饮，不必拘束。想来，回明了圣上，也不碍的。那您现在先随咂家去吧？”
　　她连连称是。又转头让下人们好生伺候着甄昭远回府，嘱咐了几句，才跟着江德全走了。

　　心愿得偿

　　南安殿是前朝和后宫中间的一处殿阁，历来被各位皇上当成寝宫。
　　从崇政殿走到这里，没有多远，却再听不着那酒宴的喧闹了，四周一片静寂。她跟着江德全来到了南安殿的正殿上，四周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她四下看了一眼，这正殿摆放的桌椅家具无一不是精美绝伦，铺着的挂着的也无一不是美伦美幻，而且也以黄色为主，处处透着皇家的贵气！除此之外，也与一般大户人家的客厅格局无异。这时西边暖阁的门帘一挑，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眼看见江德全，马上说：“江公公，你可回来了！皇上等着呢，正叫奴婢出来瞧呢！”原来是个皇上的近身侍婢，应该也是个有头脸的。
　　只见江德全一点头，脚下也不停留，就领着她进了西暖阁。西暖阁里光线柔和了很多，北边有一面珠帘，珠帘后隐约是张龙床。屋子南面是一张软塌，正有一明黄服饰的人斜卧在上。不用问也知正是当今圣上。
　　她未敢多看，忙掀衣摆下跪，道：“微臣尚雁翎，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软塌上的人微微坐正了身子，立刻就有宫女往他身后垫上了个软绸的大靠枕。他微一抬手，说道：“起吧，赐座。”
　　立刻又有两个小太监抬过来把椅子，她轻轻的坐了，却不敢随便抬头，只恭敬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虽然上次在南书房见过一次驾，却因为隔的远并没有看清皇上的模样。所以她很好奇，想知道这个少年登基，文治武功天下称颂的年轻皇帝到底是何模样。
　　“为何不见甄昭远？”皇上突然发问，声音很年轻，却充满了威严。她刚准备回话，江德全已先回禀：“回皇上，甄将军大醉了，无法面圣，老奴就自作主张让人送他回府了。”
　　他恩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上官雁翎。突然说道：“抬起头来”他不喜欢和他说话的人都低着头，他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通过眼睛可以看到对方的心里。可偏偏所有的人见到他都低垂着脑袋！
　　她闻言缓缓的抬起了头，可是瞬间就呆在了那里！他竟然那么漂亮！只见他面如美玉无暇，又若明月皎洁，一双眼睛看不出情绪，若看成喜，好似春花绽放，若看成怒，则好象北极寒星！世间怎会有如此奇妙的人？！她一直楞楞的看着他，竟忘了君臣之礼！
　　他，至高无上的君主，天之骄子，已经拥有一切，为何又得到上天如此眷顾，拥有如此完美的容貌！
　　“咳！”他咳了一声，拉回了她的思绪，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如此失礼。赶忙低下头去。
　　“雁龄果然貌比潘安呐！”
　　“皇上谬赞！雁龄庸人之资而已。”被一个貌若天仙的男人称赞，她仍然觉得有些心虚。转念又一想，自从她扮了男装之后，那可怜的潘先人，老是被人拿出来与她相较。不禁又偷偷的乐了。
　　“皇上，醒酒汤弄得了，您现在用吗？”一旁的江德全低声回禀。身后正跟着先前的那个宫女，手上捧着一个托盘。
　　他微一抬手，江德全赶忙端起托盘上的汤碗递了上去。他拿起金绞丝镶玉的匙羹，搅了一搅，说道：“去拿一碗来给尚卿。”
　　不大会儿，那宫女就出去端了一碗进来。在递给她的时候，偷看了她一眼，立刻绯红了脸。只是一个小动作，却没有逃过皇上的眼睛。他喝了一口汤，然后说道：“紫鸾，尚副将是不是生的很俊啊？想必是你们女儿家的如意郎君啊？”
　　“皇上，瞧您，就爱拿我们奴婢取笑。”那叫紫鸾的宫女，笑着嗔道。看来敢和皇上如此玩笑，身份定然不一般。
　　“哈哈哈哈”他爽朗大笑，立刻好像满壁皆是光辉，一耳尽是美乐！她又差一点看的呆了！
　　“雁龄，那日你与朕立了军令状，现在看来你没有失言，甄国公早已上书将你的功绩告诉了朕。如今朕也定不食言，要重重的赏你，你可要何赏赐？”
　　“雁龄只是侥幸而已，不敢要求赏赐。如果皇上定要赏赐，请皇上答应雁龄一件事就行。”她当然不能放弃现在这个机会，她女扮男装，又奔赴沙场，自然为的就是此刻！
　　他以为她会推辞，没想到她竟然毫不客气！有意思！他不竟满眼兴味的看着她，看她提出什么要求来。“说来听听！”
　　她上前一步，跪了下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端看了一下，慎重的将它递了上去。他看她慎重的模样，觉得有些好奇。于是放下汤碗，接过信来展开一看，一张愉悦的俊脸立刻挂上了寒霜。他冲江德全微一挥手，后者马上会意，领着屋里的众多宫女太监鱼贯而出。屋里只剩下了他们君臣二人。
　　“这封信你从何得来？”
　　“攻打落雁关之时，于敌营中军大帐之中得的！这次出征，敌军的主帅是大瓦的二皇子。这封信就是写给他的！”
　　“你认得大瓦文字？”
　　“不认得，只是当时看见是京城有名的云涛宣和香墨，就想有可能是京城之人所写，京城如果有人和大瓦有书信往来，必是奸细！甄将军后来找人译过来了，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大人物！”
　　他闻言气的一拍桌子！“可恨！在朕眼皮子底下，藏的好啊！”眼风一扫又看向她，道：“那你又有何要求？！”
　　这一眼如刺骨钢箭，要是一般臣子定然吓的不敢言声。可是她却没有退却，其实也是因为她无法退却！于是她语气镇定的说道：“信中已经说的很清楚，落雁关守将上官扬叛国一事全是大瓦设下的圈套。虽然，我实在找不到那重要人证丁勇，但也足以说明老将军的冤屈！还请皇上明察秋毫，保全老将军一家！”说到这她伏地深拜，声音哽咽。
　　“如今，这奸细没有找到，朕也不能将这封信公开！否则定然打草惊蛇！没有证据，朕也没法还他清白！”
　　“雁龄自是明白的，也不敢坏了皇上的大事。只求皇上保全老将军！”
　　“你抬起头来！”
　　她虽不知他是何意，却因为心志清明，自认没有什么可怕的。于是抬起头来平静的与他的眼光相对。
　　他看着她的眼睛半晌，说道：“你可是有计？”
　　他看出了她藏在心里的想法！她又深深一拜，“皇上圣明！微臣听闻过几日是太后的生辰，皇上可下令，以为太后祁福为由释放牢中因证据不足无法定罪之人”
　　他眯着眼睛看着她，声音森冷：“你都计划好了？！你究竟和那上官扬是何关系？让你如此废尽心计？说！”
　　她心里有些发凉，毕竟是君王啊，自有他的威严！之前她也被好几个人问了好几遍同样的问题，她都没有害怕过。此刻她真的有点惧怕，但她知道自己要表现的坦然，否则是救不了父亲的！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已是满眼的平淡，似乎还有了一丝无惧。
　　“是的，草民进京之时就对自己说过，如果有朝一日，可以飞黄腾达。一定要尽全力救出上官老将军。”自称草民，是她抱定了丢官甚至赴死的决心！
　　“为何？”
　　“草民在落雁关长大，虽然是边陲地区，却从未受过战乱侵扰。不是大瓦安分，这些年大瓦无时不在窥觑中原。而是有了上官将军。皇上，您英明睿智，天下颂扬！您怎么不去问问边关的百姓？有没有一个相信老将军叛国？！”
　　他看她说的十分动情，几乎泪下。不禁有些不忍，“起来说话吧。”
　　“其实，皇上您至今未给上官将军定罪，是您也不相信他会叛国吧？”
　　“大胆，敢揣测圣意！”他说道。但并没有真的生气，也没有否定她的猜测。
　　他沉默半晌，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扯了一下嘴角，说道：“那你也得答应朕一个条件。”
　　她闻听此言，兴奋异常，这正是他同意了她的意思！
　　“你需要为朕找到这个大皇子！”
　　“微臣义不容辞！谢皇上天恩，雁翎虽死难报！”她不禁又俯身下跪。
　　“不用你死，只要你好好为朝廷效力便可！即日你就去兵部任职吧，明天会有正式的旨意。”

　　醉花丛

　　果然第二天有旨意下到了甄府，封她做了兵部五品办差。同时又升了甄昭远为二品侍郎，御赐了甄国公黄马褂！并准了国公以后不用日日早朝。于是甄府盍府欢庆，张灯结彩，好似过年一般！
　　她自然也是高兴的！倒不是因为平步青云，而是她终于有了理由搬出去住了。让她再日日住在甄府，面对着那两个兄弟，简直像在夹缝里活着似的，喘不上气来。于是就在全府人都忙着庆祝的时候，她偷偷的溜了出去。在甄府的一段时间，她薪水不薄，加上她也没什么机会花钱，于是倒是有了不少积蓄。凭着这些个钱，倒是不费劲就租到了一个两进的小院子，院子虽小，倒是遍种竹梅，还算风雅！
　　她给钱时又多加了几两给房东，让他找人将屋子打扫一番，她好就搬过来。
　　一看天色不早，她于是打马回府，因为一切胜意，心情大好！
　　刚一进府，就见一个小厮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说：“我的爷！您上哪去啦？！兵部的刘大人设宴请了大爷和您，大爷让人去找你，找不着正发火呢！”
　　只溜出去那么会儿都不行，真正不想让人活了吧？她暗自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好在她要搬走了！想到这儿，她又心情大好！
　　她并不知道那个刘大人的来路.只知道他叫刘大洪，在兵部里也是个说话有份量的主儿。他请甄昭远赴宴倒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可是为何还要请她，就令人有些费解了，她不过是一个区区五品办差，还不值得他费心来巴结吧?不过她倒也不费心去猜了，反正有甄昭远呢。有他在，她倒是从不担心什么!
　　正思想间，他们一行人己经到了地方。她抬头一看愣在了那里:醉花丛?光看这名儿，就知道是个风月之所。这该死的刘大洪怎么在这么个地方请客呢!该死的甄昭远竟然也没有告诉她!想到这儿她看了一眼甄昭远，后者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其实她不知道，在风月场里请宴小聚，这在京城里正是时兴的事儿，在官场和世家子弟中更是平常。
　　一进门便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一个美艳的女子赶上前来招呼着:“甄大爷，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呀!”走近了一看己是个半老徐娘了，却风韵尤存，看来是这儿的主事的了。
　　“凤姐近来好呀”甄昭远熟络的和她客套着。
　　“贱命一条，有什么好坏呀!活一天且快活一天罢了。”
　　说到这儿媚眼一扫就看见了甄昭远身后的上官雁翎了，“哟”的一声就移了过来:“甄大爷，这个俊俏的小哥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呐!”
　　“这是尚大人，他第一次来这儿，今儿你好好招呼招呼他!”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跟儿，心里知道他是故意的。那凤姐只当她是第一次来不好意思，便暧昧的笑了。
　　这当口他们走到了一间大厢房口，门“哗啦”一下被推了开来，“凤姐果然偏心啊!”
　　一个身形高大，略显肥胖的男子领着几个人大笑着走了出来，“我说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原来门口等着甄老弟去了!”
　　此人正是刘大洪了。
　　“看您说的，凤儿只是有事出去一下，谁想就遇着甄大爷了呢!您这是在家吃饱了饺子来的呀!”
　　刘大洪一时愣住了，“哦?怎么说?”
　　“蘸了不少醋啊!”
　　众人“轰”的一声都笑了，那刘大洪一把将那凤姐拉进怀里，说到:“好一张利嘴，看爷怎么收拾你。”众人全不理会一边说笑着一边拥着甄昭远就往里去了，她见那两位的光景早已羞红了脸，怎敢停留赶忙随着众人进去了。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着。
　　待进得里面分宾主落座，今儿刘大洪请宴，自然是留了主座给他，众人将他二人让于上座，又各自归了座位，接下来便是一阵寒暄和互相介绍。她这才知道，今儿这些位也不全是兵部的，也有许多文官。这当口那刘大洪走了进来，立刻大嚷:‘这怎么弄的?应该让甄大人坐主座啊!‘
　　甄昭远忙推拒:‘今天只论兄弟朋友，不论官职啊!‘
　　刚说到这儿那八面玲珑的凤姐扭着腰枝进来了，说道:‘说的好!刘爷倒是矫情了啊，来罚一大杯!‘说着不由分说就端起大杯来灌。
　　众人也都附合，那刘大洪于是也不推脱，一仰脖就喝了。众人叫好!凤姐放下杯子冲外一拍手，立刻几个姿色艳丽的女子莲步轻移走了进来微微一福，齐声说道:各位大人好。说完就各自奔熟客而去。立刻屋里娇声连连，满室春光。
　　看来这些个男人都是常来的了。自然没有人认识她，但那凤姐何许人也，早已拉过了一个年纪小些的推到了她身边。‘莺儿，这个尚大人可是个贵人，你好好侍候着哦‘
　　这叫莺儿的小姑娘立刻倚了过来。她下意识的让开了。众人只当她是害羞呢，都笑了。
　　甄昭远笑着对莺儿说:‘尚爷第一次来这儿，不熟，你且先帮他斟斟酒吧!‘众人又笑了，她瞪了他一眼。后者却只是笑笑，并不理会。身旁的美人伸出青葱玉手递过来一颗葡萄，他张嘴吃了，转过脸对着美人一笑，那美人即刻如藤萝一样攀缠到了他身上。她赶忙掉转了头。
　　眼里有些涩涩的。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但她也懒得去细揪原因。也许来到这个地方后受到了太多的冲击吧，她想。
　　正这时候有个着着绿袍的男人笑着问凤姐:‘听闻凤姐你这儿新添了个美人啊，琴棋舞技名动京城啊!不知今儿我们可够资格一看啊?”“瞧您说的，你们这些个爷还有什么资格不资格的说头，我们的姑娘能服侍各位都是福份哟!只是不巧的很，素素正在服侍别的客人呢!您听这琴声正是她弹的呢。”众人倾耳去听，果然杂乱的音乐声里夹杂着一抹古筝的声音。晓通音律的人能听出来这琴声超卓飘逸，显示出弹琴之人的心气不俗。
　　她静静的听了会儿，禁不住轻叹一声。沦落了风尘，要强颜欢笑面对各色客人，只怕心气越高，越是烦恼啊!自酌了一口，发现有两道目光正注视着她。抬头去看，一个是甄昭远，另一个却是那凤姐。她不想理会甄昭远，于是只对凤姐一笑。
　　那席上终有奈不住的，便对凤姐说：“去把那美人儿请过来，赔些个银子给那边的客人不就结了！”
　　“不成啊，那边那位也是个贵主儿呢！”
　　“什么人能大得过我们刘爷，再大又能大得过我们平王爷去！”说话之人尖嘴阔鼻，一看就知道是横行霸道惯了的！
　　“我的钱爷，我们打开门做生意，谁给了银子我们就服侍谁，我们哪里知道谁大谁小啊！”凤姐明显不喜欢那位钱爷的横样，于是给了他个软钉子碰。他也碍于刘大洪的面子，不便发作！
　　“那请凤姐明示，到底是哪位贵人啊？”一个白面的书生模样的人笑嘻嘻的问，相比那钱爷，她更讨厌这样的人，笑里藏刀。她不禁心里暗暗告戒自己，一定要对此人敬而远之。他好象是叫周远易吧？
　　果然凤姐叫他周爷：“周爷，您这可是为难我呀，这什么客人在这儿，我们可是不随便和人说的！”
　　“好了，凤儿，别人不说，对我你还不说吗？”说话的是刘大洪，他正端着酒杯，仿佛在细品，眼睛虽没有看着凤姐，却透着些寒意。看来这刘大洪是个狠角！
　　“看您说的，您要问我，我还能不说吗？”凤姐果然见风转了舵：“是定王手下的高爷。”
　　“我当是谁呢！怎么在你们这儿，他们定王的人比我们平王的人吃香些？！”说完刘大洪将酒杯往桌上一放，那杯子却即刻粉碎了。武功之高让她大吃一惊。四周的姑娘们也都吓的惊叫一声！
　　“呦，刘爷，您可吓坏了凤儿了！我们这儿是你们爷们寻欢作乐的地方，您又何苦寻气生呢？再说凤儿早已安排好了，素素弹完了这曲，就要过来这里了，又何必为了这一时半会儿的弄的大家横眉竖目的，又叫凤儿难做！”那凤姐一边轻拍着雪白的胸口，一面嗲声说着，眼里还隐有些泪光。那刘大洪见她这样，果然一下子就软了，缓和了语气说道：“好了好了，算爷不对，我自罚一杯，行了吧？”说完拿起凤姐的杯子一仰脖喝了，那凤姐破涕为笑，又假意嗔了他一眼，却又让他软了半边。
　　她暗自佩服那凤姐对付男人的功夫，想来年轻时更胜眼前，一定让一大堆男人俯首帖耳的！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仔细看了一眼凤姐。正碰上那凤姐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她慌忙转开眼。但这次那凤姐的眼里闪过了一丝疑惑。
　　“其实，也不是我们矫情，实在是这几天，定王的人在朝上给了我们不少排头吃啊！”刘大洪说着看向甄昭远，明显是想让后者接他的话茬，怎奈后者只顾与美人调笑，好象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他只好转过头来接着说道：“论战功那定王他一个黄毛小子，有个屁啊，他凭什么对我们指手划脚！平王爷随先帝征战沙场时，他还在吃奶呢！”
　　“是啊，那天那狗屁高清远上了一本，说我们横行霸道！他娘的，他们定王的人好我们多少？！”说话的是那钱爷。
　　接着在座的都一阵附和之声，言语间尽是对定王一党的不满！还有人回述了一便当年平王爷的战功。
　　满屋子只有她，甄昭远和那凤姐三人不言不语。甄昭远只顾与身边美人调情，她和那凤姐则独自喝着酒。
　　“甄老弟，你说呢？”那刘大洪见甄昭远不言语，直接的问道。
　　“定王，平王与当今圣上都是亲兄弟！我看也没有什么大的矛盾，即使有也不过是些言语之争。各位虽各为一主，但其实也是为了社稷，为了皇上。依我看，如果到了要为社稷献身的时候，无论是平王与各位还是定王他们定然都是毫不忧郁的！”甄昭远一阵和稀泥，避重就轻，但同时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无论是哪个王，其实都必须只有一个天，那就是当今圣上。
　　他的话表面看似一个圆滚滚的包袱，可细一摸尽是棱角。
　　在座的也都听出来了，所以一下子就鸦雀无声了，不敢擅自答话。
　　半晌，刘大洪哈哈一阵大笑，算是给自己解了围。
　　正这时有小丫头在外面回话：“凤姐，素素姑娘来了。”
　　“好，好，快进来给各位爷请安！”那凤姐适时的大声说着。
　　众人的目光果然全集中到了门口，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款款的走了进来。只见她上身着淡粉色抹胸，欲包还露的透着如雪丰胸。下着同色大散裙，臀部位置稍有些紧，隐隐现出丰满的臀部线条。外罩一件薄纱长衫，透过白色的薄纱，隐隐露出一截白嫩柔软的腰。
　　再看她的脸，只见淡淡柳叶弯眉，红红樱桃小口。一双大眼如烟似波，只眼波一转立刻夺了一众人等的三魂，再淡淡一笑，立刻又要了众人的六魄。总之，大家就只能呆呆的看着她从眼前如烟般轻轻飘过，不能动弹。就连她也深深感叹，真正一个国色天香的尤物！
　　“素素先给各位爷跳上一段新排的舞吧。”美人轻启朱唇，声音如稚莺出谷。
　　说完，美人看了一眼旁边的乐队，乐师们即刻会意。片刻后有美乐升起，那倾国美人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果然舞姿飘飞，柔若无骨。配合着飘飞的衣袂，仿似九天玄女下凡尘！她默默的看了一会儿，不禁升起些羡慕，她天资聪颖，精通很多东西，可在舞蹈方面，她丝毫不会。因为她是在尼庵长大的，自然没有机会学习这些女人的东西。但说到底她也是个女人，还是个美丽的女人，看见那素素穿着美丽的衣服，翩翩起舞，再看看自己穿着男人的衣服，束着男人的发髻，坐在这样一群男人之中。突然间，心情灰暗了下来，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甄昭远，他正双目炯炯的盯着舞蹈中的美人。这样一个美人，只怕柳下惠也会动心吧。眼光一转却见那凤姐正盯着她看，眼里似有所悟。她心里一紧，赶忙把眼光放回到舞美人身上。
　　一曲终了，众男人都似丢了魂似的。凤姐忙说：“来，素素过来陪各位爷喝几杯。”素素依言走了过去。众男人立刻兴奋起来，气氛一下子全变了，之前的尴尬一扫而空，怪不得男人们喜欢到青楼里聚友谈事，她终于明白了其中道理。
　　那素素陪那几位各饮了几杯之后，转到了甄昭远跟前，立刻一双眼绽放出光芒，笑的格外的甜：“这位就是甄国公的长公子，甄大爷吗？素素常常听闻大爷的琴技可比三国周郎啊。今天不知可有耳福一听啊？”
　　甄昭远笑而不语，若有似无的看了一眼上官雁翎，后者正独自喝着酒，似有些失神。
　　这当口有人说话了：“我说素素姑娘，我们甄爷可有个规矩，只对知己才弹的，天下除了甄二爷，也只有圣上才听过他的琴声啊。这你怎么会没有听说呢！”
　　一旁的上官雁翎楞了一下，立刻想起了将军府那夜的“长相思”来，心里没来由的一颤。
　　那美人到是不恼，微微一福说道：“爷莫怪，是素素莽撞了！”
　　“只是世人谬赞而已，甄某实在不敢当。”甄昭远随意的推说道。
　　“我说，还是让素素姑娘陪陪甄老弟吧。”说话的是那刘大洪，他看那素素对甄昭远有意，不禁有些吃味。
　　“我们刘爷吃醋了呀！”自然是那凤姐，“你看人家男才女貌，多登对啊！我看你呐，也只配我这个蠢物陪你混混咯！”说完咯咯的笑了起来，众人也忍不住哈哈的笑了。连那刘大洪自己也放声笑了。
　　上官雁翎也随着众人笑了，可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心里只觉得厌烦。于是趁着众人推杯换盏，与美人们划拳行令之际，她悄悄的退了出去。

　　惊心

　　她从厢房的侧门走了出去，外面是一个很大的园子。想来是那些姑娘平曰游乐之所。更重要的是天暖和的时候，那花酒恐怕都会摆到这园子里来的。如今隆冬天气自然没有什么景色，但外面冷冽的空气不知比屋里要清新多少倍。她贪婪的深吸一口，耳畔虽还有奏乐声和一些糙杂的人声，但毕竟都显得远了，眼前只有她自己。刚下过雪，树枝上都是积雪，天很冷，呵气成霜。天上一轮圆月也显得很冷，似一个冰盘。又是月圆之夜，她抬头望月忍不住一声长叹:‘月圆应有时，归去知何期?‘
　　‘姑娘好文采!‘有人在她身后说话.
　　她回过身来一看，见那凤姐裹着个貂皮斗蓬立于树下。显是寻她而来。
　　‘凤姐何意?尚某不明白!‘她虽心吃一惊可面上仍镇定自若。那凤姐爽朗一笑:‘骗得了旁人，你可瞒不过我!我凤菲七岁被卖入青楼，一生阅遍天下男人，女人也是见过无数。尚爷你是个女子所扮，我又怎会看不出来?‘她不明白对方是敌是友，看她与那刘大洪的热乎劲儿，恐怕关系不浅。那刘大洪看来是平王一党的了，这平王一党又是怎么回事?这朝里究竟有多少党派?电光一转间，她已想了很多。只可惜什么也不清楚，什么也想不明白。她这才知道自己什么状况都没搞清楚就贸然的进了朝廷是多么的危险了。
　　那凤姐见她片刻之间脸上闪过诸多表情，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笑了一笑说道：“我凤菲这一生就好结交个英雄好汉什么的！我敬佩姑娘是女中豪杰，所以特来相扰。没想到倒惊了姑娘。那凤菲告退了，请尚爷恕凤菲莽撞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她忙唤住她，心里有些忐忑，不知到底这样做是否对。但是顷刻间她下定了决心：如果是敌，即使她不承认也已经被对方识破了。“凤姐如何知道我是个女子？”
　　“你的身形其实太过消瘦，加上你的相貌太过美丽。所以别人见到你的第一反映肯定是个女子。但是你的眉宇之间流露出的风采又异常的大气，不似一般的闺阁女子。让人又不得不相信你是个男人。”凤姐不急不徐的解释着。她也不打算插话，静静的听她说着。
　　“可是刚刚你看我的眼神，开始让我怀疑你。等到看见你看甄大爷的眼神时，我就肯定你是个女人了！”
　　“为何？”
　　“你看我的眼神分明有着佩服，我猜一定是佩服我对待男人的本事，试问一个男人怎会有这样的想法？你看甄大爷的眼神，”说到这儿，她掩嘴笑了起来，“分明有着点醋意，想必甄大爷看着素素，让你嫉妒了吧！还不证明你是个女子？”
　　听了她的话，她不好意思起来，忙转过身，心神不定的伸手抚着身边的树枝。她真的妒忌那素素吗？难道她真的喜欢甄昭远？她也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仿佛那里是个陌生的领域。
　　那凤姐是何许人，那是个看惯风月的青楼女子！一看她这模样，马上明白过来：敢情这个姑娘连自己的感情尚不清楚！
　　“敢问姑娘今年贵庚？”
　　她迟疑片刻，终于轻声说：“十六”
　　“啊？”凤菲倒吸一口气，瞪大了眼睛，“刚刚凤菲听刘爷说，姑娘你随大军北征大瓦，立下了赫赫战功，被皇上亲封为五品！却只有十六岁？！”她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姑娘真乃神人啊！凤菲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凤姐过奖了，只是侥幸罢了！雁翎也只是无奈，并没想过要一鸣惊人。”
　　“姑娘闺名就叫雁龄？”因为读音一样，故而凤姐误解了。
　　她不置可否，她多少心里还是有顾及。
　　“姑娘你有何无奈啊？想必是非同一般吧，否则怎叫你小小年纪就要出来打拼！”
　　“家族蒙冤，父兄都深陷大狱，我必须要救他们。”
　　“姑娘本领世间多少男儿都自叹不如，难得又如此重情重义，叫凤菲敬佩不已！如果姑娘不嫌弃，姑娘这个朋友凤菲交定了！”
　　那凤姐果然如江湖中人一般的豪爽。她不禁一笑，“凤姐既当我是朋友，就不要一口一个姑娘的叫吧，叫我雁翎吧！”
　　“好！”那凤姐笑嘻嘻的应了，“雁龄你莫不是爱慕甄大爷？”
　　“不，不，不，不……”她本能的反应，但是最后一个“不”字说的很慢。凤姐一眼就洞悉了她的迷茫。
　　“是你自己也不清楚吧？唉，也难怪你，你小小年纪正值情窦初开之时，哪里知道这些事。不像我凤菲，在这风月场里几十年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惯了男欢女爱的！你以后若有这些困扰，大可来找我！”那凤姐自顾的说着，显示出她性格的爽快。
　　她不禁一笑，说道：“多谢凤姐！”
　　一阵风吹过，凤姐拉紧了身上的斗篷，说：“这天还真冷。”
　　一想到那凤姐斗篷下用料很少的衣服，她莞尔一笑，忙说：“凤姐你快进去吧，外面冷。我也马上就进去了。”
　　“好吧，这些个爷也喝的差不多了，应该快散了！”说完凤姐转身疾步进屋去了，这当口有琴声从包厢里传出来。应该是那位素素姑娘在弹琴呢。她静静的听了会儿，一曲终了才慢慢的回到屋里！
　　屋里一片狼籍，男人们都滚到了女人们的怀里，借着酒劲上下其手。她来了半日也适应了，暗自感叹：“这青楼果真不是良家妇女，大家闺秀能来的地方啊！”
　　她四下看了眼，甄昭远正单手只着下巴，靠在桌上，素素姑娘正给他轻轻的揉着太阳穴。那刘大洪正滚在凤姐怀里，昏昏欲睡。一屋子男男女女搅成一团，独她一人不知如何自处。结果还是凤姐有眼色，见她这样忙说：“我说各位爷，时候也不早了，也该歇着了。怎么着，各位今儿都在醉花丛歇下吗？”
　　那刘大洪首先同意了，凤姐赶忙叫了姑娘搀他去了。接下的各位有的要留下，有的要回府，凤姐也都安排妥当了。甄昭远自然说要回府，凤姐忙吩咐人备车，说爷今儿喝多了，还是做车吧，他没有反对。
　　她本想自己骑马回去，反正她又没有喝多。可是他不准。她不想站在门口与他争执，于是顺从的钻进了车子。
　　这车是醉花丛最好的一部马车，铺设豪华舒适，车厢宽大。甄昭远此刻斜卧在最里面，一手揉着头，双目微闭，双眉微皱。看来是连日来喝多了，有些不适。她靠着门边抱膝坐了。
　　车厢里尽是他身上的酒味和姑娘们身上的香味，这气味混合在一起很微妙，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是让人有些躁动。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直想掀开帘子来。
　　“你坐在那里不冷吗？”甄昭远问她，还是没睁开眼睛。
　　“这车里太热了，我想骑马回去。”她说。
　　“你这么不喜欢和我呆在一起？”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带着一丝努意。
　　“不是。”她说的很简单，不想解释太多。
　　“那，”他眯起眼来打量她，“那你是怕我？”
　　“有点”她很诚实的答他，有点懒懒的。
　　“为什么？”
　　“不知道。”
　　她的话很少，他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于是两人都沉默了。他依旧闭起眼睛揉着头。
　　半晌，他突然问她：
　　“你知不知道，那刘大洪今天是何意？”
　　她来了兴趣，琢磨了一个晚上了，因为她不清楚朝廷内的情况，所以根本摸不着头脑。
　　“当今朝廷看似一片祥和，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平王，定王各自成党，互为水火。”她并不打断他，听他娓娓道来，“平王乃先皇长子，年纪较长。当年随先皇征战南北，立下赫赫战功。但因为其母亲出身比较低，先皇没有立其为太子。而定王是先皇第十一子，是本朝大族郝家之女所生，郝家历代为官，占据了朝廷大多重要职位。开国至今郝家已经出了数位宫妃，且全部得宠。这其中的原由不用我说你应该也明白吧？所以当时大多臣子都是拥护定王登基的。当今圣上的母亲谢氏也就是现在的皇太后，当年艳冠后宫，号称后宫第一美女。且为人聪慧贤淑。所以深得先帝喜爱，与先帝感情甚笃。但是谢氏乃小户人家出身，在朝中没有什么拥护者，所以先帝当时立谢氏之子四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为太子时，朝野上下一片震荡，反对者甚多。但因为四皇子天资聪颖，才能出众，毋庸质疑。最终才平息了朝野上下的一片反对之声。但是拥护平王和定王的人仍然各为一主，互相为敌。”
　　“两王之争，那甄氏……？”她问。
　　“两王之争？哼，他们真正的敌人是皇上！我们甄家才不会与他们纠缠。这次皇上的意思是让父亲慢慢引退，由我来接掌兵部。所以平王这边才先来试探一下我的态度。”
　　“那他们为何又请上我，难道是想试探一下我的态度？”她不解的问。
　　他微微一笑：“是啊，可是他恐怕要失望了。他们从你脸上看不见一点东西，因为你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
　　是啊，她莽莽撞撞的就闯进来了，如今知道了这盘根错节的纠葛，她惊出了一身冷汗。今天如果不是他指点于她，恐怕他日她会死无葬身之处啊！
　　突然她心里“咯噔”一下，犹豫半天，问他道：“不知凤姐为人，可否相信？”
　　他看她一眼：“她可以相信。”
　　她虽然奇怪他回答的这么肯定，但一颗心终究还是放了下来。

　　太后

　　年关将至，京中各大部都十分忙碌，兵部也不例外。前几日甄昭远已经带了大多官员去了京郊大营视察和发放劳军物资。只留下刘大洪几人主持日常事宜，各人于是都忙的脚不着地似的。然而她却是个例外。因她初来乍到，所以也没什么事分给她做。唯一的一份工作是让她写一份关于落雁关一役的战后总结递交皇上。这在兵部本是没人肯做的事，于她来说却再简单不过了，不足一个时辰她已经一挥而就，闲来无事又仔细的画了幅工笔的战后部兵图一并递了上去。之后就再无事可做了。于是她乘这时机辞别了老国公搬到了新家。国公和甄昭毓都极力阻拦，怎奈她心意如铁，他们也就不再坚持了。最后甄昭毓求了大夫人将九儿和太平以及几个粗使丫头小厮送给了她。她自是感激于他的细心！但终说不出什么，只有单薄的“谢谢”两字。只是每每想起他来，总觉得很是愧疚。
　　这一日她又无事可做，随手抽了本兵书正翻着。突然，有侍从进来禀报，说宫里来人宣旨，皇上让她南安殿见驾。
　　怎么会是南安殿，为什么不是南书房？皇上一般都是在南书房处理政务的。难道是有什么私事？她也不及细想，赶忙就随来人进了宫。
　　还是南安殿的西暖阁，只是这次皇上身着常服正坐着等她呢。
　　她刚要行礼，皇上就挥了挥手说：“罢了，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这些个虚礼了。你坐吧！”
　　“谢皇上”她低头谢坐。
　　“朕看了你绘的部兵图，很是不错，只是更像边关风景图啊！”
　　她惊慌的抬头看了一眼圣颜，还好并没有怒意，于是放心了一些。忙道：“微臣失职，请皇上责罚！”
　　“你仅凭记忆就将落雁关描绘的如此栩栩如生，朕想知道，你可能凭记忆画出某人的人像？”
　　“应该可以”
　　“那朕希望你为皇太后画一幅画像”
　　“臣不明白。宫中丹青高手如云，微臣只是雕虫小计而已，皇上如何……”她心中确实疑问重重，不知道皇上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过几日就是母后生日，朕想送给她一副画像做为贺礼。但如果让宫中画师为她作画，她必不允。”他轻声说道。不知为何竟带着些许伤感。
　　“微臣还是不明！”为何皇太后会不喜画像，听闻当年皇太后是后宫第一美人，难道是美人不愿看见自己迟暮？
　　他冷冷看她一眼。她大惊！难道是自己话太多了，惹的皇上不悦了？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看来自己伴君的经验还是太少啊。忙道：“微臣多嘴。”
　　他起身踱到窗前看着窗外竟一语不发，她赶忙陪着站起来，垂手不语立于一旁。半晌才听他说：“当年母后是甚爱画像的，可是自从父皇仙逝之后，她就再也不愿画像，甚至不愿照镜，更不再装扮，长日颂经理佛，不问世事。”
　　她立于他的身后自然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是他的语气却透着失意，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就像幼时她每每怀疑父母不要她了一般。那时的她于是常常躲到那个山洞里去，可是眼前这位君王只怕是无处可躲吧。她情不自禁的长叹一声，他迅速的回过身来看着她，美目之中竟有一丝被窥视了的恼怒。
　　她知道他的恼怒，却没了初时对他的惶恐，因为此时他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没了爹娘疼爱的可怜人而已。
　　“皇上，微臣自幼随师傅学医，如今斗胆愿为太后把一把平安脉，以此可以一睹太后尊容。”
　　这个尚雁龄竟然不怕他！还主动的出谋划策！他真是有点吃惊，他难道不知道作为臣子即使知道也要装做不知道，即使有计策也要说‘请皇上明示’，等他亲口说出来之后，他才可以说‘皇上英明’？
　　他本该生气，但是他却看见他的眼睛里竟然透着一种温暖的关心和——怜惜！他被迷惑了，怒气瞬间消失于无形！
　　“来人啊！去太后那里回禀一声，说朕马上去给她请安！”他吩咐下去，立刻有太监应声而去。他又转身对她说：“你，随朕来吧。”
　　早有明黄驾舆在门外等候，他却一挥手对跟过来的侍从说：“长春宫离这里不远，我与尚爱卿走过去吧！”
　　所有人于是都小心的跟在了他们后面，几十人的队伍竟然大气不闻，更别说脚步声了，让她很是惊讶！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再和她说过话。
　　果然不过一会儿就到了长春宫，早有一几位宫人在门口迎候，为首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宫女，打扮的虽很朴实，但却气度不凡。
　　“云姑姑，不知母后这几日身子可好？”他对那老宫女甚是尊敬。
　　“回皇上，太后这几日身子安好，只是进食甚少！”
　　他不禁蹙起了眉头，云姑姑见他如此，赶忙劝道：“皇上，您也要放宽心才是，自个身子要紧。太后有佛祖庇佑定能长命百岁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谢姑姑关心，也请姑姑对母后多多照顾。”他竟然不像一位君王在吩咐下人，而像一个晚辈在请求长辈！跟他平时那君王的范儿相差甚远，让她很是诧异，看来这位君主身上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孝顺！
　　“皇上您折杀奴才了！奴才们尽心伺候主子是天经地义的！”那云姑姑十分惶恐，转身跪地。其它人一见云姑姑跪了，呼啦啦的跪了一大片。他赶忙将她扶了起来。
　　说话间已经到了太后佛堂前，云姑姑进去回禀，不一会儿，太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皇上的心意，哀家明白。只是还是要以国事为重不要顾念哀家才好。”言下之意竟然连见面也不愿意了！里面又响起云姑姑小声的劝解之声。她听得不禁觉得很是辛酸，她都如此，可知身边这位君王感想如何，她转头看了一眼皇上。后者对着门里说道：“母后，儿子多日不曾见到您了，您让儿子给您请个安吧！”看来还真应该给太后描一幅画像，否则皇上很有可能长久都见不到自己的母亲！她心里暗暗想道。
　　“皇帝还是回吧，自己身子要紧！”太后声音很轻却很决绝。
　　“微臣尚雁龄，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她突然出声，让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皇上也吃惊的转过身看着她。她却目不斜视，大声说道：“微臣自幼跟随师傅，生长于寺庙，学习佛理，有一不明之处，斗胆请太后赐教！”
　　里面半晌无声，就在她都要以为不行了的时候，云姑姑走了出来，轻声说：“太后旨意，请皇上与尚先生进去，其它人外边等候。”
　　他的嘴角很明显的翘了起来，赶忙随着云姑姑进了去。她几不可闻的呼了口气，也跟了进去。
　　刚进到里面就有很浓的檀香之位，迎面而来。里面供奉着佛祖金身，座前软垫之上正跪着一位身型消瘦的女子，从花白的头发来看应该有些年纪了，着着一件普通的褐色软绸衣服，头发简单的盘了，只插一只玉簪，别无饰物！这竟然就是当今至尊至贵的皇太后，让人不敢置信！
　　“我参禅虽有几年，但不敢自称了悟，不知可否指点的了你。”太后声音不大有着女子的柔软，却透着沧桑。
　　“我有一事至今不明，曾问过师傅，但师傅说一千个人有一千个见解。现在我想听听太后您的见解。”太后既以“我”自称而不说“哀家”，可见是想以平等的身份与他讨论佛理。她于是也以“我”自称，继续说道：“那就是：何为佛的意旨？也就是说佛为什么要人信奉他？”
　　太后竟转过身来看着她，看来没有想到这个瘦弱的小后生如此大胆。敢问出如此直白的问题。
　　她伸出一只手，云姑姑赶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她缓缓走到她跟前，打量着她，半晌才缓缓的往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也对皇上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人生如苦海无崖，我佛慈悲希望众生回头是岸。信奉我佛，我佛方可指引我们脱离苦海。”她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太后，后者虽然满脸皱纹，脂粉未施，但却难掩眉宇轮廓间的美丽，可以看出年轻时确实是个绝代佳人！看来皇上的容貌是来源于她，与她非常相似！
　　“哦。雁龄还有一事不明也望太后赐教。”
　　“你只管说来”太后声音和蔼，看来本性也应该是个温柔多情之人，并不绝情。
　　“如何才算脱离苦海？”
　　“忘记人事间的七情六欲，情爱纠葛，无牵无挂也就没了痛苦！”太后说这些话时竟有一丝伤感从眼底划过。却清楚的落进了她的眼里。原来这就是这个母亲不愿见自己儿子的原因，因为越见越割舍不开，这也是她想割断红尘的原因，因为人世间的感情让她觉得痛苦。
　　“哦，雁龄受教了，谢太后赐教！”她说着“受教”却是满眼的不赞同。太后自然是看出了她的表情，不禁问道：“既是一千个人有一千个见解，我也想听听雁龄你看法。”
　　“在雁龄看来，真正的苦海是骄奢嗔欲，人深险其中而不能自拔。于是我佛说‘苦海无崖，回头是岸’！但是我佛慈悲既创造了六道轮回，让万物生灵有转世为人的机会，又怎会忍心看着人舍弃七情六欲，甚至舍自己的子女与亲人不顾呢？”她的话一出口，皇上和那云姑姑即刻齐刷刷的看向她，她的话实在指责太后的意思太明显了，但是太后却低头无语。
　　话既已说了，她心一横就干脆说到底吧！
　　“雁龄幼时曾随师傅远游到一处大庙，寺庙的老方丈曾指着院里晃动的树枝问我是什么在动，我回答他是树枝，他笑着摇了摇头。我想了想又说是风，可是他仍然摇头。我苦思不得其解，最后才被我悟出，其实动的一直都是我的心！若我心不动，则世间万物皆是不动，若我心悲苦，则怎样超脱都是悲苦，即使忘却，即使不去想，那悲苦仍在。所以雁龄悟道：要改变外界，改变别人，甚至改变自己，都不若改变我们的心。它可以想通，则无需遁入空门也可虔心向佛。它可以放的宽大，则天地间处处皆为佛堂。”
　　一番话说的太后惊颤不已，沉思半晌方说道：“原来皇帝带你来劝说哀家的呀。”
　　“儿子不敢！”皇上赶紧解释，他确实不知道她会说这些。
　　“皇上没有，皇上只是挂念您的身体，让雁龄来为您把把脉而已。是我看皇上一片赤子之心，又见太后一片向佛之心，故而妄语了，请太后责罚！”
　　“罢了。皇上和你们的心意，哀家怎会不知，只是哀家心早已死了。”
　　“您没有，您只是恨自己的心为何没死，甚至恨自己为何没死！”话未说完，就被皇上喝止了：“住口！放肆！”她见皇上瞪着她，动了真气，赶忙跪下请罪！
　　太后伸手阻止了皇上，对她说：“为何这么说？”
　　“太后您的心如果真的死了，您就不会不愿见皇上，因为见亦如不见，他牵动不了你的感情。正是您心里仍然关心皇上，您才会逼迫忘记，迫自己不见。”太后眼里竟蒙上了一层水雾。看来她说对了。
　　“我师傅曾说，能投胎为人是上辈子修的福趾，佛祖给的回报。更何况尊贵如您，是万民之母，前世更是不知做了多少好事，积了多少福德！如今您应该珍惜佛祖给您这次做人的机会。体会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天伦之乐。否则一味自苦，佛祖看了失望，皇上看了焦心，就连先帝在天之灵也会不安乐呀。”一声“先帝”出口，太后竟然滚下泪来，看来果真如传言所说，太后与先帝感情甚笃！
　　“师傅还曾说过，每个人的佛缘不同，不一定落发才是向佛。僧尼可以拯救众生的心灵，而您，可以拯救百姓于疾苦，且易如反掌，因为您是百姓之母，是尊贵的皇太后啊！等您历尽红尘劫，到了红尘缘尽的那一天，您定能飞身仙界与先帝重聚！”说到这里她也似乎被感动，语有哽咽，太后自是不用说，早已泪眼婆娑。
　　“你们先去吧，哀家累了！”太后扶着云姑姑的手，向里间走去。皇上担心不已想跟去看看，却被云姑姑的眼神阻挡，只得回身。他深深看了一眼上官雁翎，她不知是祸是福，不禁有些后悔如此冲动！

　　梅园炙鹿

　　那日见过太后之后她一直忐忑不不安，不知道有没有给皇上惹麻烦，想自己平日不是个喜冲动的人，那日怎么就那么莽撞呢？想来正如师傅所说，自己尚需修身养性啊。于是自闭两日，在屋内练习写字。
　　第三日,有好消息传来，皇上般了圣旨释放刑部大牢里未及定罪之人。她即刻换了衣袍要去接父亲兄长，可刚到门口就碰见了甄昭远的一个贴身小厮，说：“爷让我传话给您，说人已被接到了天福客栈。”
　　她又火速的赶去了天福客栈。
　　上官扬父子早已沐完浴，换了一身甄昭远为他们准备的干净衣服。
　　一见父兄,她俯身就跪了下去:“女儿无能,让父兄受苦多时！”
　　从不感情外露的上官扬今日却难掩喜色,一把将她扶起,说道:“老天真是厚待我上官扬,让我失而复得一个女儿,且还如此不凡!素卿,你可曾看见啊?”说到这里忍不住老泪纵横！
　　她兄妹二人自然也跟着泣不成声。半晌,上官鹏才止住哭声,对她说道:“甄大人今日已与父亲和我详细的说了,妹妹你受苦了！如今伤势如何,可全愈了?”
　　“已经没事了。只是暂时未能将我上官家的冤曲昭告天下,让父亲受苦蒙冤。女儿无能!”
　　“能保住性命已实属不易,来日方长,我们定能寻到机会重振上官家的！”上官鹏虽受牢狱之灾多时却没有磨灭志气,双眼仍虎虎透着生气,目光炯炯!
　　“如果是你们的母亲，她宁愿你们都平平安安的过常人的生活。为上官家昭雪天下并不是最重要的事,公道自在人心,我上官家的清白自在天下人的心里!所以只要你们平安就好。”上官扬自从失去妻子，又受了这场牢狱之灾，对人生有了新的看法：一家人能团聚，生活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她简直无法相信一生都视名誉为生命的父亲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看来母亲的离世对他的打击实非她可以想象啊,看着父亲悲伤的表情,她也忍不住伤怀!
　　“翎儿,你还是尽早想办法脱身吧,早点回到家里来！我和你哥哥商量好了,明天就离京回家。”
　　“我们一家人才刚刚团聚,且后日就是除夕了,你们为何又着急离开?”
　　“我要去接你母亲回家,她去世前一直说想回家。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躺在异乡,我要把她带回落雁关。”
　　上关扬说到这里声音低哑,三人忍不住又悲伤一回。
　　最后说好了明天由她亲自送他们出城。
　　可第二天等她赶到客栈的时候,早已人去楼空。
　　小二交了封信给她,告诉她说：“那两位爷一早就走了！"
　　她打开来一看，只短短几句：“人多眼杂,相送不便,特此告别,望早日团聚。另,两位甄爷都亦来访。其心父兄能查,望汝慎之!”
　　她明白父兄是不想给她惹麻烦，不想让别人联想到她的身份。寥寥数笔,却饱含父兄对她的爱护,让她免不了一阵心酸。此一别又不知相逢何日了。于是策马去追,可是哪里还追的到?清晨的官道上没有人迹,如她的心情一般荒凉。
　　不知追了多久,她停了下来，但还望着远方，一动不动,仿佛心跟着父兄远去了。天扬起了大风，纷纷扬扬的卷下了漫天大雪，她竟也浑然不知。
　　“你还要站多久？”身后一个低沉的男声说道。
　　她愕然转过身来，看见甄昭远骑着他的白马站在身后，穿着一件天青色滚紫貂边的斗篷，上面落满了雪花。
　　“啊，下雪了！”她伸手接住了一朵雪花，恍然醒悟，“你来多久了？”
　　“很久了，要不是怕你被雪盖住了，我倒要看看你想站多久。”他的话比雪热不了多少，“回去吧！”
　　她很顺从的跟着他调转马头，往回走。
　　可是他突然又调回头停到了她身边，她不明所以只好停下来看着他。原来他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了她的身上。她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冻的浑身冰凉了。
　　“天气如此寒冷，总该记得多穿些衣服，也不至于旁人老要借衣服给你！”他说的冷冰冰的，可她却“扑哧”笑了.
　　“是，大爷！哎，我们赛赛马吧！谁输了请喝酒，可好？”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就一夹马镫，奔了出去。
　　看着她欢快的背影，他毫不掩饰的笑了！一夹马镫追了上去。
　　刚到“尚宅”，九儿就迎了上来，叨叨个不住：“先生，你可算回来了，你看这天这么冷你也不说多穿些！回头病了可怎么好？”九儿还一直称呼她“先生”，自从这丫头跟了她，倒是死心塌地，心里只有她这个主子。
　　“九儿，去准备一桶热水，让你家先生泡泡，散散寒气。”他吩咐九儿道。
　　“是，大爷”九儿领命而去。
　　“去洗洗吧，换身干衣服，一会儿随爷回府，庄子上刚送来新鲜的鹿肉。”他安排着一切，仿佛她倒是个客人。她倒也乐得从命，于是回房梳洗。那九儿倒是个利落仔细的，不但即刻让人抬来了一大桶热水，还拢了两个炭盆进来。立刻屋子里暖和多了。
　　她习惯性的让九儿出去,自己一个人泡在水里。周围静悄悄的,仿佛可以听见屋外雪花飘落的声音。
　　突然,一阵琴声传来,是他在弹奏一曲<凤求凰>。这是一曲脍炙人口的曲子,此刻听来却动听至极。人生如果于此刻停止,该是多么圆满啊:屋外大雪纷飞,屋内却温暖如春,还有良人于耳盼抚琴!她突然被自已的想法羞的满面通红:她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良人!
　　直到了甄府上,她脸上仍然带着那动人的红晕。直看的他都挪不开眼去,。
　　她太美了!肤若凝脂,眉如远黛,眼若秋水,唇似点朱。一抹小女儿的娇态自她洗完澡出来就一直挂在脸上,使她看起来娇媚极了。感觉到他火热的眼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但她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抬头对他璨然一笑。
　　一切已足够了!
　　她这一笑似春风吹开了冰封的湖面,使他的心湖顿时波涛汹涌。以后的日子里,他常常在想,自己一个已有两房妾室的男人,竞然还会为了一个女人的笑而神魂颠倒!
　　他伸手抚上她柔嫩的脸颊,姆指摩挲着她颊上那片红云。这是他隐忍巳久的动作。他长长的吁出口气来,低声唤出那埋在心里的名字:"翎儿"。
　　可是这当口有脚步声传来,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别开了脸。他无奈的收回手,起身踱到了窗边。
　　"大哥,你怎么想起这地儿的?"话音未落甄昭宁就掀门帘进来了。后面跟着满面笑容的甄昭毓。
　　“这一下雪，外面那些梅花更显的艳丽啊！”说完也顾不上把落满了雪的斗篷脱了,就直奔那火上正烤的“滋滋”冒油的鹿腿去了。那二爷自然眼里心里都只有那坐在火旁的人儿了。
　　有嬷嬷们上来催促着他俩脱了斗篷。三小爷烦的直说:“去,去,你们都去,留几个小厮外面候着就行,你们在这儿哆哩罗嗦,没的坏了我们兄弟喝酒的兴致!”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大哥你可备下了好酒?”
　　甄昭远斜靠于榻上,冲他溺爱的一笑:“前儿,皇上刚赏的西域进贡的葡萄酒,配上这烤鹿肉正好。我命人拿了一坛来,可够你喝啊?”
　　甄昭宁扶掌大乐,甄昭毓也高兴的说:“太好了!这八角亭又暖和又清净,真是个极妙的地方,我们兄弟不醉不休！来人,去回禀了大太太,说我们兄弟不去吃晚饭了”
　　于是四人围炉坐了,三小爷又建议说要划拳行令,赢的吃肉输的喝酒。几圈下来,她一口肉没吃进嘴,倒喝了几大杯,乐得甄昭宁直骂她笨。
　　“我看这样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来作诗,如何?”甄昭毓为她解围。
　　“老三,你也该放些心思在诗文上头,仔细二叔问你!”甄昭远立刻就答应了，又问，“那以何为题呢?”
　　甄昭宁冲二人瞪了瞪眼:“那又有何难?!二哥你就出题吧!”
　　“我看今天这雪,这酒,这烤肉，和屋外那梅花样样都妙得很,只随意而为吧，免得为难了老三!”说完甄昭远和甄昭毓两兄弟哈哈大笑,她也忍不住莞尔。只气的那三小爷一蹦老高,嘴里大嚷着:“来人,快去取纸笔来,小爷作几首诗给你们瞧瞧!”
　　等到小厮们拿来笔墨纸砚，又为他们点好了灯烛。他倒拿着笔半天不动。甄昭远和甄昭毓两个对视一笑，也不管他，只自顾拿了刀子割肉吃。甄昭远割了一小块递给她。她沾了细盐放进嘴里，真正是焦嫩适中，鲜美无比！忍不住自己又拿刀子割了块儿吃，惹的那两兄弟会心一笑！
　　“啊！有了！”那边三小爷突然大叫一声，说罢提笔刷刷写了起来。
　　这边两兄弟好奇，围了上去。甄昭毓随口读了出来：“梅。桃未芳菲李未红，独她笑傲立寒风，可怜生在寻常院，不见北国万里容。”
　　那三小爷写完大笔一扔，得意道：“怎样，大哥二哥，我这首诗作的如何？”甄昭远又拿起来细细的看了看，说道：“恩，老三倒是有些长进！”
　　“更难得三爷有如此胸襟！”她说道。
　　“正是，正是，三弟这诗虽显稚嫩，但倒有大胸襟！来，二哥赏你一杯！”甄昭毓说着到了满满一杯给甄昭宁。那甄昭宁倒不客气仰头就喝了个干净！一抹嘴说道：“该大哥了吧！！”
　　甄昭远微微一笑，提笔一挥而就。她走去拿起一读：“陇头初放梅花，江面平铺柳絮。楼居万玉从中，人在水晶深处。一天素幔低垂，万里孤舟归去！”
　　甄昭毓拍掌道：“好诗！三弟，看见没有，这诗写的都是平常景色，却处处见大气磅礴！这才是真正的大胸襟呢！”
　　那甄昭宁也是佩服的很，举杯说道：“大哥，小弟敬你一杯！”说完又一仰脖干了！
　　她仔细的又读了一遍，这甄昭远倒是文武皆通，她于心里佩服！
　　“大爷，雁龄也敬您一杯吧”说完举杯干了。甄昭远也举起杯干了。
　　正这时，大夫人身边的丫头奉命送了东西来，说道：“大太太让奴婢告诉爷们要少喝点酒，还让我送了些新蒸的点心来。”说着又端过一个草篮子来，里面捂着一壶热茶，说道，“赵姨娘还泡了一壶好茶让我带来，说让爷们醒醒酒。”这说的自然是甄昭远的大侍妾赵红菱。有妾如此体贴，该高兴才是，怎奈甄昭远一副尴尬模样，说道：“知道了，去回了太太说我们知道了。”却只字不提那赵氏。
　　“快，该谁了，是不是到你了？”三小爷指着上官雁翎说道。
　　她正有些出神，突然被提起来，一时间竟想不起什么来了。甄昭毓见她这样，以为她多喝了几杯，忙起身倒了杯茶给她。她喝了一口倒想了起来，放下杯子，提笔写道：“天冻雨寒朝闭户，雪飞风冷夜关城。鲜红炭火围炉暖，浅碧茶瓯注茗清。”
　　还不等甄昭远和甄昭毓过来看，那三小爷到一把扯了过去，读了一遍，嘴一撇说道：“什么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入得诗文？不好！”说着扔给了甄昭毓。
　　甄昭毓细细的品了一遍，高兴的大声赞道：“妙啊！妙！”说着看向甄昭远，后者嘴含笑意，看来早明白了此诗的妙处。
　　“三弟，你真是没有慧根啊，尚大人这诗且不论意境高雅，无酒自醉。只这结构上就很是巧妙！这是一首回文诗啊。你倒着念它也是一首诗呢！”
　　“哦？”那三小爷又扯过去倒着读了一便，果然成文。当下就服了，拿了酒杯又要敬她，倒被甄昭远给拦住了，“老三，你也喝了不少了，先喝点茶醒醒酒吧！”
　　这边甄昭毓又看了一便她的诗，提笔想了一想，也有了。只见写的也是一首回文诗：风卷雪蓬寒罢钓，月辉霜柝冷敲城。浓香酒泛霞杯满，淡影梅横纸帐清。
　　“哎，这回我可明白了，二哥这也是首回文诗，对吧？”三小爷抢着说道。
　　她也捧过来细读，心里喜欢的紧，说道：“二爷这首果然精妙！”
　　“我看他这首是喝你而作，与你的那首倒是般配的很！”那三小爷突然福至心田，说了一句。一句话说的她满面飞霞，甄昭毓一脸喜色，甄昭远却登时变了脸色！

　　灯市

　　除夕，雪仍然没停。由于昨夜饮酒太多，她直睡到午后才起床，但仍觉得脑仁疼的厉害。于是捧着九儿为她准备的蜂蜜水，坐在廊下发呆。
　　九儿和太平正领着大家打扫除，进进出出的晃得她眼晕，于是说道：“九儿，我说你们这是在干吗呢？”
　　“我的好先生，今儿可是除夕，我们总得打扫打扫，所谓辞旧迎新啊！”九儿的一张脸红扑扑的，额前一屡头发由于忙碌松垂了下来。更显的这丫头娇俏了不少。
　　“哦，过年很值得高兴吗？”她问。
　　“那当然了！”九儿疑惑的看着她，仿佛她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似的。
　　她们那么高兴，比她还当这里是家。她不忍心扫了他们的兴，于是开玩笑道：“可是因为过了年又大一岁，可以找小姑爷了？”
　　“啊？！”九儿“腾”的涨红了脸，说道，“先生，您取笑九儿！我……我……”一个灵牙利齿的九儿被她说的说不上话来。她看着才真正大乐起来。
　　“我是看你面泛桃花，点化你一下嘛。”她笑着说。
　　那九儿下意识的抚了下脸，更羞的抬不起头来，一跺脚嗔了她一眼就跑了。她又忍不住哈哈大笑。抬头看了一下天，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由于四周白雪的映衬，阳光显的格外强烈刺眼。
　　一片阴影盖了过来，她定睛一看原来有个身型高大的人走了进来。他背着光看不清相貌，但她知道是他，那自信的走路的方式是他独有的。强烈的阳光在他的四周镶上了金边，他像天神一样走了过来。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她还会再次见到今天的情景，只是那一次她是真的相信了：他就是天神！
　　太平最先发现了他，忙行礼：“呦，大爷！您什么时候来的？！”
　　他只简短一句：“刚到！”
　　她忙问道：“今日，你们府里不是要祭拜祖先吗？大爷怎么有时间过来？”今儿不论豪门大户还是柴门小户都必须要祭祀祖先，且越是豪门越是隆重。无论如何他应该都是出不来的。不知道他有什么急事，现在赶了过来！
　　“爷有事找你，你们都退下吧，没爷召唤，谁都不准进来！”他一脸严肃的谴退了正在屋里打扫的下人。
　　她心下疑惑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忙跟着进了屋。
　　“大爷，出了什么事？”她急切的问。
　　怎奈他倒不出声了。她奈不住走到他跟前，又问一遍。
　　突然他转过身来紧紧的抱住了她。下巴摩挲着她的头发。她一时手足无措，不明白怎么回事！
　　只听他小声的说道：“没什么事情，只是爷想你了！特别想来看看你。”
　　她简直哭笑不得！谁能相信一国重臣，冷面冷性的甄家大爷，竟有如此儿戏的时候？！
　　她笑着就要挣脱，怎奈他的双臂如铁，圈的更加紧了。
　　“别动，让爷抱一下，就这样乖乖的别动。”他喃喃若自语，“今天祭祖大礼，爷从早就忙起了，可心里惦着你，做什么事都没精神，差点还出了错！”
　　她很难想象谨慎如他还会出错！今天的他实在是异于平常！她不禁怀疑，这真的是他吗？不会是搞错了吧？
　　半晌，他才轻轻的松开她，说道：“一会儿还有家宴，我还得赶回府。你弹支曲子给爷听，好吗？”
　　她柔柔一笑，说道：“听闻大爷的侍妾赵氏，精于琴艺。大爷要听曲，何必巴巴的跑到这儿来呢？”
　　他知她取笑于他，也不着恼，到笑了，道：“怎么翎儿语气中尽是酸味，可是呷醋啊？”说着凑过脸来，眼看就要亲上她了。她慌忙躲了开去。
　　心里暗自后悔，他已是有两房妾室之人，于调情上面她如何是他对手？嗔了他一眼，说道：
　　“听曲就听曲，不要动手动脚的。”
　　说罢走到琴几前，信手弹了一阕《山之高》。
　　山之高，月出小，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她只弹奏了上半阕，他问她为何。她说：“我只喜欢这上半阕，而且，只这上阕……恰如妾心！”
　　只一句话，足已让他万劫不复！
　　虽然过年期间罢朝到十五，但迎来送往，请客赴宴的，倒比那平时更要忙上几倍。所以自除夕那日之后，他便再没来过。但他身边的小厮到是来的勤，一会儿送点野味来，一会儿又送些鲜果来。凡是甄府上新得的什么好东西，他都要差人送些来给她。
　　一晃已经到了十五，是元宵佳节了。她推了宴请，草草的吃完晚饭，就让九儿给她磨墨，自己亲自调好了颜色，专心的画起太后像来，因为正月二十便是太后寿诞。
　　“先生，今天是元宵佳节，外面街上可热闹呢！”九儿一边磨着墨一边说道，“京里习俗是元宵上灯，所以今天外面尽是卖花灯的，还有很多小摊，总之什么都有卖，可好玩了！”
　　“元宵上灯不只是京里才有，全国的这一天都很热闹，到处都有灯市！”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九儿说着话。心里思量着该画太后现在的模样还是她当年的模样。
　　“先生，你去逛过灯市吗？”九儿问她。
　　“没有”她说，但其实她是去过的。当年比她大两岁的小师姐偷偷带着她下山去逛过灯市，她们一起吃了很多小吃，把母亲给她的一些银子全用光了。最后还被师傅发现了罚她们后院站了一宿。
　　“我也没有逛过，以前在国公府里，规矩很严的，是不准我们随便出去的。就是小姐们也没去过，不过她们常常爬到最高的塔上偷偷的看外面。还谴了小厮去给她们买小东西。”九儿说着，眼里尽是向往。
　　还是画……
　　“九儿，你是不是想去逛灯市？”她停下来看着她，这丫头跟她说了一晚上灯市的事了。
　　“没，没有。”九儿慌忙说。
　　她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说的不是真心话，轻轻一笑：“去吧，和丫头们一起去吧，不过要叫上太平他们。你们几个小姑娘不安全。”
　　“真的？”九儿雀跃起来，但转瞬又安静了下来，说，“算了，我还要伺候先生画画儿呢”她微微一乐，放下画笔：“你看你在这儿和我说了一晚上灯市了，我怎么画呀？你还是去吧！让我自己静下心在这儿画吧。”
　　“就知道先生嫌我烦了，好吧好吧，我走了，一会儿先生要喝水什么的，可别嫌没人伺候。”九儿故意撅着小嘴说道。
　　“好你个牙尖嘴利的丫头，得了便宜倒买起乖来了！”她笑了起来，“那你还是留下来吧。”
　　“哎，先生说的话可不能反悔。”九儿那丫头说着就跑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四周一静下来，仿佛连夜色都变得更浓了！她思量许久，终于提笔画了起来，线条如流水行云一般，很快就勾勒出了繁复飘飞的衣饰。她画画一向很快，一气呵成。而且画人物画像习惯最后画脸。等最后画太后脸庞的时候，她闭上眼想了一会，脑中浮现出皇上那绝美的容貌，然后提笔一气呵成。
　　“画的真好！”身后有人赞叹。
　　“啊！”她被吓掉了手中画笔，好在来人迅速接住了，放到一边，否则，绝对落在太后那如花的脸上，一个时辰的努力就白费了！
　　等她看清来人之后，嗔道：“为何走路如此之轻？我都没有觉察？”
　　甄昭远乐了，其实他是故意运了轻功的，只想看看她在干吗，想给她个惊喜。嘴上却说：“你怕是太专注了，所以没听见。”接着不着痕迹的转开话题，“你这府里怎么除了看门的，其它人都没了？”
　　“我放他们逛灯市去了，九儿说外面很热闹。”她微微俯身又审视了一遍画像。
　　“外面是很热闹，你要不要也去看看？”他轻描淡写的说着，仿佛他来这儿的本意不是邀请她逛灯市似的。
　　她用两个镇纸上下压住了画像。又放下了因为怕粘了颜料而高高挽起的袖子。转身笑道：“甄大人愿意做陪，尚某不盛荣幸！”
　　京城的灯市果然有天家气派，落雁关的灯市与之相比只怕是小了不知多少倍。京城的主要干道两旁都布满了小商贩，大多是卖花灯的，他们把摊位后面的树上都挂满了各式花灯。于是火树银花连成一片。一直延绵到皇城外的护城河边。灯影映在水面，微风吹过，水波晃动，像是撒了一层碎金子。既是灯市则少不了卖小吃的商贩。当年和师姐下山吃的那些东西，她至今还常常怀恋。虽然不同地方吃的各有特色，但好象夜市上的小吃倒十分相似。有炸糯米糕，臭豆腐的；也有卖煎饼果子，桂花糕的；还有拿着糖葫芦满街叫卖的！林林总总，目不暇接。
　　她刚刚吃了一碗豆腐脑，紧跟着又被烤肉串的小摊吸引了！他看着她像小孩子般渴望的眼神，于是又笑着陪她吃了几个肉串。谁知她刚吃完，又想去吃桂花糕。
　　他赶忙拉住了她：“小心吃杂了，滞食，一会儿肚子疼！”
　　她倒也不坚持，只是看着刚出锅的桂花糕，依依不舍的走了。他看在眼里觉得好笑，这个上官雁翎明明是二八年华的一个小丫头，却整天一副老成持重的稳重模样。今天这个样子，才真正看出点本像。

　　焰火

　　两人并肩走在熙熙嚷嚷的街上，与那些穿着新衣服的姑娘们擦肩而过，总引来频频的回头观望。他们都穿着白袍，长身玉立。五色缤纷的灯光映射出他们俊美的脸，足以让每一位姑娘心动。可是他们浑然不觉，只沉静在自己的欢乐之中。
　　“各位各位，停下来看看呐，都是新奇的玩意。只要三文钱就能得到啦！快来看呐！”有吆喝声传来，眼前很多人都围过去观瞧。她也忍不住挤进去看。却原来不是卖东西的，而是个摆了摊子让人投竹箭的，能把竹箭投进几米远的细口瓶里的，就能得着想要的东西。她再看他的摊子上，大多也就是些平常的小玩意，只有中间用一块丝绒垫着放了一个白玉的面具，看着像个好东西。
　　“那东西也算吗？”她正看呢，人群里也有人一指那面具问那摊主。
　　“算，不过……”摊主是个年轻后生，衣着很普通到是有股子不凡的气质，“不过，要想得那面具，得这用这张弓，二两银子一枝箭，而且还不是射瓶子，得是那个。”说着一指远处护城河边的柳树。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树枝上拴着一根细细的丝线，丝线上坠着一个铜钱。那铜钱随着风还轻轻的晃着。
　　众人一阵起哄：“你这分明是为难人，这么远……”
　　“哎，这还不算，箭碰到，或者从孔里穿过去都不算。得正好穿在孔里！”摊主又补充道。
　　人群里一阵抽气之声，有人说道：“你那个东西值吗？这么刁专，不玩了！”
　　那摊主却一挑眉头说道：“你们可别看我现在落魄，小子祖上也是有过钱的，这白玉面具就是祖上传下来的。而且这里面还有着典故呢！”
　　“什么典故？”人们被他吊起了兴趣。
　　“小子祖上有位老爷，年轻时风流倜傥，才华横溢，远近闻名。上门来求亲的，那是踏破了门槛啊！这位老爷一概不允。他呀立志娶个绝色的才女。”那摊主倒像个说书的，滔滔不绝了起来。
　　“那他可寻找了？”有人问。
　　“倒是被他寻着了！同城一个员外家有个小姐生的绝色无双，更难得的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古今中外博学多才！这位老爷便暗中与小姐有了往来，两人更是一见倾心，于是山盟海誓，私定终生。更选好了日子，约定了去求亲。一段美满姻缘眼看就要成了。可是老天作弄，一场大火险些烧死了小姐。虽然最终被人救了出来，但整个上半张脸已经烧毁，小姐想那老爷定然要毁婚约，伤心之下悬梁自尽！”
　　人群一阵唏嘘。
　　“小姐最终被人救了下来。消息传到那位老爷那儿，当即上门求了亲。小姐感动之下反而没有答应，因为不想误了那位老爷。那老爷只好写了一封书信给小姐。上面只有一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最终小姐答应了婚事。成婚之日，那位老爷就送了这个白玉半面给小姐，还在这玉面后面刻上了这句话。后来这位老爷与夫人相敬如宾，白头到老。而且终生未曾娶妾。”
　　人群一片赞叹之声。更有几个富家子弟，掏了银子去射铜钱，可箭都落进了护城河里，连碰都没碰到铜钱。
　　她看着那玉面，心里一阵感动，世间难道真有如此真情之人？半晌听他在耳边说了句“我去把它射了来给你，可好？”
　　她惊回神看时，甄昭远已掏了一锭银子给摊主。
　　“呦，爷，我这小本买卖，一晚上也挣不了这么多，可找不开啊。”
　　“别找了，给爷拿枝箭吧。”甄昭远淡淡的说着，回身看了她一眼。
　　“要不多给您些箭吧。”那摊主眉开眼笑。可话音未落，只见甄昭远拉弓运力，箭已“嗖”的一声，离弦而去！众人再去找时，那箭已经穿在了铜钱孔中！
　　“好！”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之声。
　　那摊主早已变了脸色，楞在那里，人群中有人起哄，半晌他咬了咬牙，说道：“也罢，算我今日倒霉！”便去拿了那玉面过来。在甄昭远的示意下递给了她。
　　人群纷纷注目，以为这个贵公子要送给一位姑娘，没想到却是送给了一位极漂亮的公子。人们颇有议论。
　　玉面拿在手里，有微微的凉意。她将它翻过来，背面果然刻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字迹古旧，看来真的是老东西。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字迹，觉得有东西从心上滑过。抬头再看甄昭远，后者正注视着她，眼眸黑亮。
　　他轻声问她：“喜欢吗？”
　　她温柔一笑，不言而明。
　　他转过身递了一张银票给那个摊主，摊主看了一眼之后，立刻瞪大了眼睛，结巴着说：“这……这……这虽然是小子祖上传下来的不假，可是却不是什么无价至宝，不值这些的。”
　　“爷本无意坏你的买卖，只是喜欢这东西。”说完拉着她转身就走，不再罗嗦。
　　剩下那摊主楞在了原地，很久之后才想起来说句：“爷大恩大德……”
　　他们并肩在护城河边走了一会儿，并没有再说话，耳边不断的有小贩的吆喝声传来，但两人的心却觉得十分宁静。
　　“元宵佳节，来一碗汤圆吧！”前面有个卖汤圆的小摊儿，只有一张小桌和几把凳子，没有客人，摊主正殷勤的招揽着过往行人。他看了一眼她，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笑了，说：“我们就坐下吃一碗吧。”
　　她果然雀跃！
　　摊主很快就手脚麻利的端了两碗过来。他低头看时，见那汤圆足有小橘子那么大，且面色也不十分白，于是微微的皱了眉头。抬头看她时，却见她轻启贝齿，吃的十分香甜！
　　“啊！皇城里放烟花了！快看啊！”突然人群涌动，他们都转头去看，只见有数条火龙窜上天空，“砰”的一声在天空中绽成了菊花朵朵，瞬时照亮了皇城明黄的屋顶。
　　“真美！”她失神的说。
　　人生到了如此境界，任何语言都显的单薄了！
　　赵红菱独自坐在甄昭远的房里发着呆，心里想着晚宴后国公在夫人房里说的话。
　　当时她去给夫人送汤圆，远远的就听见国公在发脾气。
　　“八王爷差人来说，他根本没去王府赴宴！胡闹！那他跑哪去了？！远儿何时也变的这么荒唐！”
　　“老爷您又没有和远儿说明白，如果说清楚了，他定会去的！”夫人柔声为甄昭远开脱。
　　“你也糊涂！那八王爷爱女如命，女儿的终身大事都听由她自己做主。虽说他瞧上了远儿，却不知自己女儿中意与否。才跟我商量安排今天让他们见见。如果说明了，远儿是定不肯去让别人挑选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脾气。”
　　后来的话她都没有听见了，因为她的头开始疼起来。虽说她早知会有这样一天，但在府里呆的时日多了，众人又都对她不错，她难免做起了少夫人的美梦。如今无疑是晴天霹雳！
　　“大爷回来啦”有丫头进来回禀，把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话音未落，甄昭远就大步从外面进来了。
　　她赶忙起身去迎。
　　“你也在啊？”甄昭远解下披风交给她。
　　“今儿是元宵佳节，红菱特地为爷准备了桂花汤圆，等爷回来的时候做消夜呢。”她乖巧的说道。
　　他一听汤圆，就想起了上官雁翎轻启贝齿的模样，不禁想失了神。
　　她察言观色，以为他不高兴，忙说：“红菱知道爷不喜甜食，但想到今日元宵佳节……”
　　“你去拿来吧。”他打断她。
　　她立刻喜形于色，身后的丫头机灵，忙将碗递了过来。她拿在手里吹了吹，才递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见是一个细瓷花边小碗，里面盛了几颗小巧洁白的汤圆。咬下一口香甜的黑芝麻馅儿就淌了出来，馅儿里混了桂花，立刻使人齿颊留香。这汤圆不知比那小摊上的精致了多少！他又想起了她吃的那香甜模样，忍不住笑意挂上了唇边。
　　她见他吃的开心，刚想再说上两句，就听有丫头外面回话：“大夫人来了！”
　　一阵环佩轻响之后，几个丫头仆妇簇拥着一位端庄的中年夫人走了进来。
　　“红菱见过夫人”她屈膝行礼。
　　“你们都出去吧，我有话要和大爷说。”大夫人言语柔和，面目慈祥。但是府上却没有人不尊敬她的。

　　二王

　　赵，光华十五年正月二十，皇太后五十寿诞，普天同庆！各国使臣来京朝贺，各地官吏也纷纷上贡贺礼，一时间京城里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礼部早已忙不过来，所以各部都分担一些接待任务。众人都忙的脚不沾地，她自然也不能闲着，一天之中跑了三个驿馆，见了数位使臣。晚上皇上还要大宴外国使臣，她仍受命去陪宴。这会儿她得了空，刚想回去拿一下太后的画像，就见有个侍从跑来找她，说甄大人找她。她只得又跟着去了，谁知甄昭远告诉了她一件大事。
　　“大瓦的二皇子亲自来朝贺上贡，因你我二人与他有过接触，所以皇上让我们去城外迎接。”他正了一下冠带，就大步朝外面走去，她忙唤住他，刚想说话，他就出手阻止了，微微一笑：“放心！我已有安排！”
　　虽说的含糊，她却知道，他和她想到了一处。此次，大瓦二皇子进京对于找出那位潜伏于朝廷的大瓦大皇子，有着极大的帮助。一定要派人严加监视。
　　北定门外，旌旗招展，那位大瓦国的二皇子，呼伦卡耶，身着黑色锦袍，骑着乌黑宝马，威风凛凛，帅气不凡的被迎进了城。官道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大瓦是第一次派使臣进京，人们都想看一看那传说中的会喝人血，吃人肉的大瓦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可是，看了之后难免有些失望，这大瓦人除了比中原人普遍长的高大点之外，也没什么区别！
　　她骑在马上，隐隐听到百姓的议论，不禁莞尔。记得第一次要跟师傅去大瓦的时候，她也有些害怕，还做了个梦，梦见大瓦人都是些长着长毛和獠牙，眼睛像狼一样的人！
　　“你笑什么？”突然有人和她说话，她才发现不知怎么搞的，她，甄昭远，和呼伦卡耶变成了并肩而骑，甄昭远在左，呼伦在右，把她夹在了中间。她马上放慢了速度想退到后面。谁知那呼伦却不依不饶，也放慢了速度，非要她回答她在想什么。
　　她怎么能告诉他说，她在想曾经做梦把他们大瓦人都想成了长毛獠牙的狼人！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回答，急红了脸！
　　“看你上次侃侃而谈，淘淘不绝，好象很能说的，怎么这次倒像个闷嘴葫芦！”呼伦倒不客气，大声嘲笑于她。后面跟着的一干官员全都哈哈大笑！
　　她的脸更加红了，但心里有了气，心想我又没有招你，你何苦来为难我？想了一下，于是说：“回殿下的话，我刚才听见有个女子训斥一个男子，说：‘你一个堂堂男儿，怎么竟像个妇道人家似的牙尖嘴利？！’。觉得这个女子有趣，所以才笑了。”
　　此话一出，谁都知道她是在讽刺呼伦牙尖嘴利，似个娘们。可没有人敢笑，于是都低头忍笑，心想不知那二皇子要怎样发作。
　　可谁也没想到，那二皇子呼伦却大呼：“哦？有如此有趣的姑娘？在下怎么没有听见？”
　　一众人傻了眼，敢情这二皇子竟没有听懂？
　　只有她看见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恼怒，不生气吗？骗鬼吧！于是她好整以暇的说：“哦，殿下没有听见？那太可惜了！”
　　直到晚上宴席开始，那二皇子倒再没有为难过她。
　　下午她才得以抽空回家取来了画像，本想亲自交给皇上，怎奈那时皇上正在会客。只好交给了李公公。所以身坐宴席下手，她仍不住的去瞄皇上与太后的表情，猜测，皇上可有把画像送给了太后？太后可曾满意？
　　可宴席上宾客，重臣甚多，加上皇太后又久未曾出席过这样的庆典，大家都争相向太后敬酒祝寿，所以也没被她看出什么来。
　　可酒席过半之时，皇上突然说：“母后，儿子也为您准备了贺礼。请母后一观”。大殿之上只要皇上一开口，马上一片鸦雀无声。
　　“哦，快拿来母后看看”太后今日竟心情大好，一反平时的淡漠样子。
　　皇上见此也嘴角含笑，略一抬手，站于身后的江德全马上会意，朝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一挥手。
　　两个小太监于是走到大殿中央，“唰”的一声打开一直捧在手里的画轴。
　　所有的人都随着那“唰”的一声，将视线集中到了那展开的画上。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从没有想过，皇上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展示她的画，对她也太有信心了吧？她却忍不住捏把汗，这满堂贵宾，人才济济，必有长于丹青之人吧。
　　时间对她来说仿佛凝固，好半天没人出声，整个大殿上一片寂静。半晌，才听太后幽幽一叹：“母后已经老了，哪还有这么年轻啊！”
　　在坐的各位才反应过来，纷纷都说：“太后风采依然，青春常驻！”
　　太后虽然否认，但显然很高兴。转身对皇上说道：“难为皇儿用心！只是不知是哪位画师所画，哀家最近并没有见什么人啊，他如何画的如此相似？”
　　皇上转过脸远远的看了一眼她，她马上会意，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微臣尚雁龄叩见太后！”
　　太后因为隔的远，颇费了些力才看清她，恍然大悟。
　　“微臣欺瞒太后，望太后恕罪！”
　　“罢了！你那日说的也有道理！哀家该让皇上好好的赏你！”皇太后显然很欣赏她。
　　“都是臣的本分，不敢受赏。”她顿了一下说道：“此画，还有一赏法”
　　“哦？”皇上问。
　　“请两位公公合上画轴。”她示意两个举画的太监。又对皇上说，“请皇上下旨，熄灭殿内灯光。”
　　众人皆不解其意，没了灯光，如何看画？皇上虽也纳闷，但还是示意江德全照她的意思去做。于是不肖片刻，原本灯火通明的大殿变得一片漆黑，人们只能依靠殿外透进来的一些光亮，才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请二位公公重新打开画轴！”一片鸦雀无声，只有“唰”的一声响彻大殿。
　　“啊！”众人一片惊呼！原来那幅画再展开之后，竟然发着光亮！太后的音容笑貌，和复杂飘飞的衣袂都微微的发着光，清晰可见！更奇特的是，画中人的衣着变了图样，似换了身衣裳。只见这衣服上的图案竟是各种字体的“寿”字！
　　“好！”人们纷纷赞叹！
　　太后也发出欣喜的赞叹，然后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回太后话，微臣只是将一颗夜明珠打碎磨成粉，再调上糯米汁，在原画的轮廓上描了
　　一遍，又用它在衣服上画了些“寿”字图案而已。”
　　江德全他们很快的又点上了大殿里的灯，恢复了大殿的光亮。甄昭远看了一眼她，怪不得前几天向他要夜明珠，还说不要太好的。原来如此！
　　“你们快把画拿过来哀家看一看。”太后要人把画拿过去，那两个小太监赶忙举着画走过去。太后凑上前仔细的看了一下，又用手指轻轻的摸了摸，道：“果然有些小颗粒！”于是又示意那两个拿画的小太监走下去让大家都看看。
　　“你心思机巧，实数难得！皇上该给赏赐啊！”
　　皇上一见母亲如此高兴，于是说：“是”
　　“皇上孝心拳拳，唯愿博太后一笑！臣子为皇上尽力，那是本分，实受不得赏。又者，臣画技浅薄，不值一提，故而才想些小计量来弥补。实在是些雕虫小技，付之一笑即可，受赏实在有愧！”她说。
　　“你又何必如此谦虚？对了，祥儿不是回来了吗？祥儿呢？”太后的眼神不好，四下找着。
　　“儿臣在”只见一个男子从上座站了起来。看此人身着紫色五爪金龙袍，腰系宝石镶嵌玉带，头戴八宝坠角通天冠。一身的显贵非凡！
　　依本朝仪制，真龙天子才可以着五爪龙袍，而受皇帝亲封的亲王也可以着龙袍，不过绣的龙只能是四爪的。所以，她知道这叫“祥儿”的正是定亲王赵祥。
　　“祥儿这方面精通，你来说说看，这画可好不好？”太后笑咪咪的说。
　　赵祥的身型长的有些像皇帝，模样却不如皇帝那般绝美，但也是白净清俊，自有一番儒雅的丰韵。
　　“从笔法功力上看，此画线条流畅，笔力劲而不流于刚硬，从结构布局来看，画面疏密得宜，适当留白，给人暇想。从画的内容意境上看，”赵祥说的正精彩处，却停了口。大家都诧异的望着他，他却微露难色。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想说画中太后有二八的面貌，五十岁的眼神。她也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来，因为他要是如此一说，不正好表明太后其实已经不年轻了吗？其实不得不佩服，这定王是懂画的，而且也是懂她的心思的。只是都说这定王八面玲珑，这可能得罪太后的话，他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所以她有些好奇，此刻且看他如何说下去。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金銮宝座之上皇上，后者凤目微垂，面无波澜，看不出什么想法。大殿上一片沉默，异常尴尬！
　　突然又一个上座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只见他淡红色的锦袍，腰系五色丝绦，乌黑长发盘于头顶，用一顶紫金冠束住，除此之外再无余饰，但浑身散发出一种天然的高贵气质。加上此人生的面如冠玉，眼若辰星！让她一时看出了神，竟转不开眼去！听他朗声说道：
　　“刘易不懂丹青，但觉此画甚妙！大家请看，画中太后风华绝代，仿似二八年华，但眼神却透着一股母仪天下的大气与慈爱！同时又有着看透世俗的通达与了然，仿似那观音大世一般！”
　　他又一脸歉意的对定王说：“刘易一时看的高兴，打断了王爷的见解，请王爷不要见怪！”
　　定王赶忙一笑：“义王客气了”
　　义王？是个王爷，为何却不姓赵？语气还甚为谦虚，没有自称“本王”甚至“小王”？一连串的疑问困扰着她，她习惯性的转头去看甄昭远，后者却对她微微一笑，好似在说：“别急一会儿告诉你！”
　　群臣依他说的一看还果然如此，马上称赞声四起，太后也忙说：“再拿过来本宫看一下！”看后也是爱不释手，连声称赞！
　　“太后如此喜爱此画，看来朕得要好好赏你啊！”此时，久不出声的皇帝突然说道，声音不大，却立刻让大家安静了下来，“西孜国此次上贡宝马数匹，朕赏你自己挑一匹吧！”
　　这可是无上的荣光啊！相传西孜的宝马可以日行千里！却因为西孜国人人爱马如命，因而肯卖马的人甚少！又因与中土相隔甚远，故而在中原地区极少有西孜马，因此其堪比无价至宝！皇上竟还让她自己去选！一时间不知让多少人妒红了眼！不免有人在心里偷偷骂她是媚君惑主的小人！
　　“谢皇上！”她虽在书上看过，知道西孜马的可贵，却因本身就不是个男儿，所以也没有太多的欢喜之情！皇上长眉一挑，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却未说什么。
　　一旁的义王刘易也向她贺喜：“恭喜尚大人，喜得西域宝马！”声音温润，让人如沐春风！
　　她拱手还礼，回到座上。
　　“浪费了好端端的夜明珠！”邻座上的呼伦小声的嘀咕！
　　她,气结！

　　呼伦

　　接着是舞乐表演，因为是国宴，安排的甚是热闹。甚至皇上现在的宠妃余娘娘也亲自表演了一首琵琶大曲。这余妃的技艺还真的是炉火纯青，琵琶弹的简直是出神入化。加上一双纤纤玉手随着节奏的加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竟好似一只乳白色的燕子在翻飞！听觉与视觉的双层享受，让人不禁闭目沉醉。
　　她看了一眼皇帝，后者斜倚龙座之上，单手支腮。凤目微闭，一副闲适自在。
　　要说这皇上还真是会享受！后宫女子为了争宠，都努力学习器乐歌舞，所以能歌善舞的大有人在。每有大的宴席时，他还要叫后妃们出来表演一下，让天下人都来羡慕一下他的艳福！她在心里暗自拿皇上取着笑，不经意间将笑意挂上了嘴角。
　　“你又笑什么？”又是那呼伦王子！
　　她面色一凝，这个人难道没有事情可做吗？整天关心她笑什么？
　　“余娘娘技艺超群，闻者心醉！王子不觉得吗？”言下之意：你要么是不懂，要么是嫌我们娘娘的技艺不好！
　　这次这呼伦倒没有装，哼了一声不再理睬于她。她心里大乐，举杯自饮。
　　一曲终了，满座掌声！赞叹之声不绝于耳！莫说弹的确实精妙，就是弹的不好，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好啊！那可是现下皇上最宠幸的人啊！
　　“爱妃辛苦了！来人，赐上座！”皇上怜爱的看着余妃，她还从位见过皇帝如此神情。
　　大殿之上，皇上的宝座居中，太后于左，皇后于右各坐一边，如今太监们又搬来一把椅子，放于皇后的右侧，让余妃坐着。让右侧那些只能坐于屏风之后的后妃们气红了双眼。
　　“谢皇上！”那余妃娇滴滴，气喘喘的谢了恩。
　　果然一个美娇娘！她心里赞叹。
　　再看皇后却眼若冰霜！只是碍于大局，还不得不挂着笑，可是那笑，勉强到了极点！皇后乃郝氏之女，出身高贵，向来是看不起余妃这种小家子出来的人的。
　　当年先皇帝亲自为太子选妃，最后定下怡宁公郝呈的孙女。那郝呈的女儿正是先皇帝的贵妃，也就是如今定亲王的母亲。先皇帝担心太子母系出身不高，将来做主江山没有依傍，又因为当时朝廷反对立小户谢氏之子为太子的呼声很高，先皇才费尽心机的给他选了郝氏女为妃！但是婚后数年无有所出，倒是后宫先后有数位妃子得到专宠，所以有传言说皇帝其实与皇后感情淡薄。
　　大皇子因而也不是皇后所出，乃德妃刘氏所出，这个刘氏也就是刘大洪的族人，也算是是刘大洪的一个堂妹。故而刘大洪才有点有恃无恐！
　　她正想的出神，却听那半天不曾理她的呼伦说道：
　　“小王喝多了几杯，有些头晕，可否陪我出去走走？”
　　她是奉皇命来陪宴于他的，又如何敢说“不”呢，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他悄悄的走出大殿。
　　“这附近可有什么景致好人又不多的地方？”呼伦问。
　　她也甚少来皇宫，如何能知？于是找来个小太监询问。
　　“回大人，这里倒是离护城桃林不远，此刻桃花有的已开。加上是前朝地方，不会惊扰后宫娘娘们，大人可领王子一游。”小太监恭谨的回答。她倒希望他回答说这附近没什么好逛的！反正她很不喜欢和这个讨厌的王子在一起，当时战场上差点要了她的命，如今又处处为难于她！
　　“太好了，你就领我们去吧！”呼伦到是很高兴！
　　护城桃林其实并不是护皇城的意思，因为它在皇城里面，只因它在前朝与后宫中间，隔断了对后宫的窥探，所以叫“护城”。因去年有闰月，所以此时虽是正月，京城却已非常温暖。这桃树林有半数桃花尽已开了！
　　“好了你就在这儿等我们吧！”呼伦吩咐那小太监。
　　“是！”
　　“那前边好象有水声，我们去瞧瞧！”呼伦兴奋的像个孩子似的，钻进林子，顷刻没了影子。
　　她大惊，赶紧去追，可这林子还真不小，加上桃树的高度，繁茂的叶子正好遮住了视线。她钻来钻去，哪有那呼伦的影子？！正焦急呢，突然后面有风声，有人劈掌袭来！她飞快的闪了开去。定睛一看，正是那讨厌的二皇子呼伦！
　　“殿下意欲何为？”她冷冷的问道！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没什么，只是那日在战场上和你未过几招，没有过瘾，今日你我再比试比试，如何？”呼伦笑嘻嘻的说道。
　　“雁龄当日差点命丧殿下刀下，根本不是殿下对手！又何必再比？”
　　“那日我于马上，你于马下，本不公平。今日你我比比拳脚！”他知道尚雁龄不会同意，所以不等她说话，一招已经袭来。她无奈与他过招，心知自己并不是他对手。但也气不过使出周身本领与之周旋。所以过百招竟未分出胜负！
　　“哈，雁龄功夫果然了得！”那呼伦果然是个武痴，竟然越打越兴奋！“你这文山密宗功夫，是从何学来？你师从何人？怎么你师傅竟教你些防守功夫？”
　　他竟然对中原的功夫很是了解！
　　她不出声，专心应对，可渐渐的还是越来越吃力了！于是心思一转，计上心来！
　　“哎呀”她大呼一声，装作脚下一滑，就向后摔去。那呼伦果然中计，赶忙乱了招数，伸手来拽她。她见时机已到，右手一把拉住他伸过来的手，左手已作掌刀劈了过去！那呼伦一见已知上当，伸出去的手被她扯住拉不回来，眼见她的章已到眼前！说时迟那时快，他咧嘴一笑，那被扯住的手一使巨力，道一声：“来！”
　　顷刻间就见她拉扯不过，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啊！”她一声惊呼，拼命挣扎，怎奈，那呼伦双臂如铁，她难挣分毫！
　　“你不知道，本王子在我们草原上是出了名的大力士吗？就凭你的小手掌也想扯住本王子的铁臂？”呼伦坏坏的说。他高过她一个头，此刻她被他压在他的下巴底下。
　　他一只手嵌住她的双手，腾出一手托起她的下巴。她被动的抬着头对上他的眼睛，那眼里有瞬间生起的迷惑。
　　“坏了！"她心呼不妙！他起了疑心！果然他伸手探向她的胸前！“不要！”她拼了命的挣扎，却无法挣脱，呼伦的大手已探到了她的胸上！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怪不得皮肤如此好！”那呼伦到好像并不怎么吃惊似的！又一次嵌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脑袋。“睁开眼睛！原来中原的女子也有似我们大瓦女子的！我还以为你们都只敢躲在家里绣花呢！”他的脸缓缓向她逼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她猛的睁大眼睛，“你要干吗？！”
　　可是转瞬间他攫住了她的唇！她拼命的挣扎，可是他不为所动！她只能瞪着他，紧闭着双唇，拒绝他想进入的舌头！可是他的舌头却在她的唇上来回舔嗜，仿佛它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远远的一声鞭响！
　　是皇上出巡的静鞭！皇上来了！她心中一喜！
　　他终于松了手，她闪电般的给了他一巴掌！
　　他却不怒反笑：“你等着，终有一天你会喜欢我吻你！我会讨得你做我的正王妃！”说完他一纵身，消不见了踪影！
　　这呼伦是不是个疯子？！满口疯言！她狠狠的用袖子擦了擦嘴，两个手腕被他捏的生疼！她忍不住揉了揉！
　　“谁在那里？！”有人大声问。是江德全的声音！
　　皇上来了！

　　狂夜

　　“臣尚雁翎，叩见吾皇”她紧走几步迎上去行礼。
　　“是你啊，起吧！”皇上慵懒的声音想起，接着一双蛟龙出海纹的靴子停在了她的面前。她虽起身却不敢抬头，恭谨的垂手站立。
　　“抬起头来，你知道朕不喜欢人低着头！”皇上的声音微有不悦，“你怎么在这里？”
　　“微臣酒宴上多饮了几杯，有些头晕，故而出来走走。”
　　“朕见那大瓦的二皇子与你一同出来的啊，此刻人呢？”
　　她脊背一寒！她差点忘了这皇城是皇帝的地盘，应该遍部的是他的眼线，她们如何能逃脱他的视线？！如此说来，没准儿刚才那一幕……她不敢想下去，忙说：“皇子走了一会儿累了，已先回席了！”
　　“哦？”皇上看似漫不经心的应着，双眼却紧盯着她的脸看。她并不知道自己此刻满面流霞，双唇鲜艳欲滴！
　　皇上那眼神里有着她看不懂的东西，还有着，一丝丝愤怒？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愤怒，但一个君王如果发怒，那结果是可怕的！难道他知道了她的欺君行为？
　　“皇上？”她被盯的很不自在.
　　皇帝慢慢的别开眼，说道：“朕也有些累了，你陪朕一起回去吧！”
　　“是”她恭敬的应道。
　　一路上皇上似乎再没有开口的意思。她也乐得不再言语，因为她的脑子里很乱，不知是不是将大祸临头！
　　桃林里的路很窄，皇上走在路中，她便只能走在边上，这是规矩。脑中乱纷纷的，也没留心，脚下就叫一个石块绊了！“啊！”她刚轻呼出声，就有一只大手揽住了她的腰！她惊魂普定，转眼一看，却又大惊失色，原来揽住她的人正是皇上！！
　　“谢……”此刻与他近在咫尺，感觉到他胳膊的力度，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定了定神，才道：“谢皇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渐渐由慌乱变得镇定下来。他扯起了嘴角，露出一抹绝艳的笑容，松开了手，说道：“小心！”
　　他清楚的看到那双眼睛再次慌乱！
　　“在想什么？”甄昭远看着她，自从她返席之后就变的心神恍惚，也不再理睬那呼伦王子，甚至没有送他回驿馆！他只好另差人送他回去，好在那好象很难讲话的皇子也没有再刁难！
　　“你和那呼伦怎么了？”
　　“啊！没有什么！”她一惊，忙说道！
　　“是吗？”他的眼睛里分明有着疑惑，却没有再追问。
　　她有些心虚，甄昭远是何许人她怎会不知？他不是那么容易骗的，所以她选择不去解释，免得更加惹人怀疑。
　　“今天那个义王是什么人啊？”她问。
　　马车微微晃动，她突然觉得熟悉，上次从醉花丛回来，也是二人共乘一辆马车。只是那时他们一个坐里一个坐外，而如今他们并肩而坐，气氛已不一样！人生真是变化无常啊！她微微感叹。
　　伸手撩开了窗子上厚厚的布帘，立刻，一股风透了进来，那风带着春天的气息，倒不觉得怎么寒冷。她鬓前一屡散落的碎发，被风吹起，拂到他的脸上。那感觉却彷似在他心上轻轻拂弄一般。他有些醉了！如此一个春夜，与心爱之人近在咫尺，怎不叫人心醉？
　　他伸手托起那屡碎发，凑进鼻间，嗅了一嗅，有股淡淡的天然女儿香气！
　　“你？”她大窘，本能的想坐远一些。可是他已经伸手从后面扣住了她的脑袋，靠了上来，她退无可退，慌乱间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他吻住了她！她今晚第二次被人吻住了！
　　可是这一次的感觉是那么的不一样！
　　天地都仿佛开始旋转，她只能无力的倚在他的怀里。他的舌娴熟的调弄着她的双唇，那只嵌住她后脑的手已松开，修长的手指轻柔的拂弄着她的颈项。□的感觉瞬间传遍她的全身。“恩……”低浅的呻吟从她喉间逸出。他的舌乘机长驱直入，挑逗着她的舌头。酒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熏香气息将她整个包裹，她在他的怀里微微的颤抖着，感觉到身体的某些地方正在花儿一般开放，她是害怕的，却也是雀跃的，期待的！仿佛一个永远的时间，又仿佛只短如一瞬，他终于放开了她，微喘的看着她，眼里有着火般热情。“翎儿，我想要了你！”他嘶哑的低语。
　　羞怯回到她的脸上，理智也已回到脑中。她伸手撩起窗帘，任风吹进车厢，吹淡了满厢的躁动
　　“你还没有告诉我义王的事情！”她的声音也有些嘶哑，却恢复了一丝冷静。
　　他微微的一声长叹，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你啊，竟是爷的克星！”
　　回到府里时已经很晚了，他径直去了红菱的房里。红菱早已经睡下了，此刻刚披起衣服，他就大步进了去。
　　“你们都出去吧！”他挥退了屋里的丫头。
　　“爷这是刚回……”红菱看他的样子不同往常，正有些纳闷，刚问半截，就被他的唇封住了嘴。“啊！”她一声痛呼，头发被他扯住，她被动的仰起头来，他的唇移到她雪白的脖子上，一阵疯狂的啃噬撕咬。她放浪的呻吟着，满怀的惊喜！她的这位大爷虽然从来都很强悍，却从没有今日这样的……满怀激情！
　　“咝！”的一声，他撕烂了她的亵衣和肚兜！那个肚兜妖艳性感，她绣了很久，他都还没看上一眼就被撕裂了！可是她并不可惜，她用那么多心思也不过是要勾引他的□，如今他俯在她的身上如此疯狂，她还需要什么肚兜？她的雪白的酥胸大半露了出来，他低吼一声，野兽一般咬住一边的蓓蕾，一只手胡乱的撕扯掉她的裤子。
　　“啊！”□的狂潮冲击着她的大脑，他甚至还没有进入，她就已经感觉到了□！她伸手紧紧的扣住他的肩膀，忘情的呻吟，甚至大喊！
　　他早已紧绷的昂扬，隔着衣服抵着她濡湿一片的花底，热胀难忍。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她伸手娴熟的替他脱掉了衣服，瞬间被他刺入了她的身体！
　　空气里弥漫着□的味道，他在她身上挥汗如雨，却始终闭着眼睛。因为在他心里，自己抱着的是上官雁翎！他用□麻痹自己，用另一个女人的身体麻痹自己。
　　赵红菱在他身下婉转承欢，扭动着身体，已经失去了理智，她只知道自己愿意为这个男人生，也愿意为了他死！
　　“翎儿！”他在冲上云霄的时候，喊出她的名字！
　　这个夜晚,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疯狂的！

　　巧遇

　　她与呼伦在京城繁华的大街上逛着。要不是因为皇上下旨，她真的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更别说和他一起逛街了！
　　“喂，你在发什么呆？过来看看这料子！”那呼伦却逛的不亦乐乎！一路上见到什么都要看上一看，摸上一摸。此刻又拿着一块鲜艳的丝绸在她身上比画着，嘴里不断的嘀咕：“恩，不错，这料子，你穿来一定好看！”
　　她苦笑了一下，也懒的再说什么了，一路上这种事情已经发生很多次了！他甚至还曾拿着一只金凤钗要往她发上簪呢！那一直陪笑在一旁的掌柜，看着他将一块女人用来做裙子的丝绸，楞往个俊俏的小公子身上比画，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走吧”她看了看掌柜的表情，催促着他.
　　“那么急干吗？这里还有很多好看的颜色呢！”他说着又拈起一块来。
　　“我有些饿了”她见他一点走的意思都没有，只得撒谎道。
　　“哦？”他放下东西看了她一眼，见后者无奈的看着他,“好吧，先去吃东西!”
　　他倒是真的没有再耽搁，径直进了旁边的“香风楼”。
　　“这里真的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他要去京城最好的酒楼，结果她就领他来了这里。
　　“是的，京城里吃的最好的就是这里和‘醉花丛’了。可是‘醉花丛’不是个酒楼！”他们走到二楼的窗前坐下来。
　　“‘醉花丛’？是什么地方？”他眯起眼睛思考了一会儿，问。
　　“那是个青楼”她有点难以启齿，毕竟一个姑娘家和人讨论妓院的事，不是很雅啊！
　　“哦？那里的姑娘漂亮吗？”
　　她故意装作没有听见，转身唤小二来点菜。他倒也不计较，只道：“本王子一定要去逛逛！”
　　他一口气点了十几道菜肴，要不是她拦着，恐怕他还要叫上一些。
　　“本王子觉得你们中原的吃食很是美味，就是分量少了点！”他看着她优雅的喝茶动作，又说：“还有你们吃东西，实在太斯文了！”
　　她不说话，继续喝着茶。
　　“对了，我有一事一直想问你。”他见她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先出声。
　　“什么？”
　　“那日你在铜关府衙之内，如何知道我就在那屏风之后的？”
　　其实这个问题，甄昭远也问过她。答案其实很简单，只是此刻她却想故意卖个关子。所以端起茶碗慢慢的吹着沫子，并不出声。
　　“哎呀，你快说啊。”这呼伦还真是个急性子。
　　“天机不可泄露。除非……”她斜睨他一眼，想着该怎么作弄他一下，报他轻薄她之仇。
　　“除非什么？”
　　“除非你肯长揖到地，再说一声：‘对不起’”
　　“哦？我何时得罪过你？”他竟然很是无辜似的。
　　“落雁关你差点取我性命，再有那日在护城桃林，你……”她突然住了嘴，脸上一片绯红。
　　“两军交战，自当奋力嘶杀，我何错之有？再说你不也烧了我的中军帐吗？”他手指抚了一下嘴唇，想起那日桃林之事，嘴角挂上了柔和的笑，“至于那日之事，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又何错之有啊？”
　　他竟然还读过《诗经》！
　　“哦？既然王子有王子的道理，我自然也有我的道理”她赌他必然好奇，所以也不与他辩驳，摆出一副你不认错，我就不告诉你的架势。
　　他瞪了她一眼，恨恨道：“好吧，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说罢，他站起来走到一旁，一揖到地，大声说：“对不起！小生愿闻其详，请不吝赐教！”
　　他模仿书生的口气，让她忍俊不禁。强忍了笑意，说道：“恩，孺子可教！”
　　四周的食客们都投以好奇的眼光，有的还嘻嘻的笑着。他扫了一眼旁人，恨恨的回座：“说吧！”
　　“其实，很简单。当日你们放于府衙的那座屏风，中原人一般都是放于卧室中的。你们将它放在府衙大堂里，自然先露了破绽，让我怀疑那后面定然藏着一个人。再加上后来你认出了我和甄昭远，我就知道那后面藏的是那位黑甲将军了，因为你在落雁关一战中看见过我们两个人！知道甄昭远是个身份在我之上的将军！”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大瓦的二皇子的呢？”
　　其实她从那封信里知道的出征落雁关的是二皇子，但此刻自然是不能说的。于是说道：“我们的探子早就探得那次领军出征落雁关的是大瓦的二皇子。而那日乱军之中，见众人皆护着你作战，就怀疑你是二皇子了。再加上我得知王子好强之人，落雁关失利之后必然不甘心，定然还想借铜关寻得机会反败为胜！那藏于屏风之后，可以指挥铜关守将的你不是二皇子又是谁呢？”
　　“哦！”他恍然大悟！看着她眼里闪着赞赏爱慕的光芒！
　　她别开脸，不喜欢他那眼神，正想发作，就听有人在一旁说道：“啊，真是巧啊！竟然皇子与尚大人也在！可否移席与我们一聚啊？”
　　他们皆惊回头去，看见一个身着淡紫色长袍的男人，正是那义王！
　　“哦，原来义王殿下也在此就餐。”呼伦站起来打着招呼。
　　“是啊，易与定王殿下以及几位朋友在那边包厢里。”说着一指远处。
　　他们同时转头去看，只见那边一扇镂空雕花的圆门里坐着一桌人。
　　她的心“呼”的颤了一下，因为她看见甄昭远正透过那镂空的雕花，冷冷的看着她和呼伦二人！
　　"那实在太荣幸了!但不知是否打扰殿下与朋友们相聚啊?"呼伦客套的说.其实他只想与佳人共进一餐,真的不想参和别人.
　　"那,请!"刘易抬手相让.
　　"请"
　　于是小二将二人的酒菜移到了义王桌上.定王果然也在,与甄昭远坐在一块儿.除此之外还有
　　几个朝里的熟面孔,她一时叫不出名字.
　　大家自然先客气一番.
　　只是甄昭远并不怎么出声,一双眼睛冷冷的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为何今日如此,那日在马车里明明还是柔情蜜意的,他的呼吸仿佛还在耳边.一想到那日她不禁红了脸颊.
　　"你怎么不吃?刚刚不是说饿的吗?"偏偏这会儿呼伦转过来对她说道.
　　她诺诺的应着,感觉到甄昭远架在她身上的目光,如芒刺在背.
　　"易出京一年而已,朝廷里就多了不少新的面孔.天子圣明,天下归心啊,朝廷能得雁龄这样的人才实在是大幸啊!"刘易向她举杯示意.
　　她举杯回敬,暗暗的打量着这个王爷.他长的很是俊俏,一张脸轮廓分明,却笑意盈然,让人如沐春风,一头乌黑的青丝,此刻只随意的披散于脑后,用一缎带随意的束住而已.如此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王爷,而像一位满腹才华的诗人.
　　她想起那日甄昭远告诉她的关于这位义王的事情.
　　据说当年,皇上还未登基之时,微服去泰山游历.适逢大雨,失足落山,跌入当地猎户捕兽的大坑.又爆发山洪.随从人员无法援救.同皇上一同跌入大坑的另两个人中就有这位刘易.洪水冲进大坑,水位不段上涨,他们在坑里泡了一天一夜.另一个人死了,皇上也奄奄一息.最后是刘易将皇上扛在了肩头,最终才等来了救援的人!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救的是谁,而皇上却将他带回京城,将事情禀明了先帝.先帝感念他的仁义,适而封他为义王.成为大赵开国以来唯一的一位异姓王爷.
　　而他虽接受了封号,却推辞一切官职实权,只愿作一个闲散王爷.因他为人慷慨和蔼又好结交朋友,故而京中官员几乎都是他的朋友!人缘极佳!

　　内丞相

　　“雁龄你真是年轻有为啊！”义王对她大加赞赏！
　　“哪里哪里，雁龄只是莽撞无知，误打误撞而已。”她微笑着说。
　　那义王始终微笑着，从昨日见到他起，他始终是笑容满面，仿佛对世事没有要求，一副满足的神态。她不禁对这个义王充满了好感。于是举起杯冲他一笑，那义王也举杯回应。
　　可有些人却和笑容满面的义王截然相反！她刚喝了一口醇香的桂花酿，就瞥见了一脸寒霜的甄昭远。那馥郁绵甜的液体马上变的涩辣，滚入喉头！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小生听得大人很多事迹，敬佩已久，今日得以一见，实在是荣幸之至！晚昶敬大人一杯！”
　　席上一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突然举杯敬酒，因为面生倒使她一楞！
　　定王赵祥见此一笑，忙为她解释道：
　　“晚昶是本王在永州游历时，结识的朋友。没想到前几日在京城又遇到了。他可是个难得一遇的人才啊，更难得的是又如此年轻！本王正有意举荐于他呢！”
　　那年轻人这才发现自己并未自我介绍过，倒是显的卤莽了。于是尴尬的一挠头，忙道：“小生周晚昶，永州人士，刚才卤莽了，请尚大人不要见怪！”
　　“能得定王殿下垂青之人定然不凡！你如此夸赞，雁龄愧不敢当！”说完仰头一口喝尽，然后向周晚昶亮了亮杯底！
　　“好，爽快！”那刘易首先击掌称赞！众人也都纷纷附和。只甄昭远和呼伦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各怀心事。
　　周晚昶见尚雁龄如此爽快，更觉她有大将之风，心中更加敬佩，于是也一口饮尽杯中之酒！
　　席上一片祥和热闹！
　　可她万万想象不到，今日席上她受人尊敬，大家对她赞不绝口，次日就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这原因就在次日一早皇上下的一道圣旨！
　　这道圣旨只是对太后寿诞晚宴上有功的人进行封赏。其一，将余妃进为贵妃，余氏的兄长余贵被任命为京畿总管，两个弟弟也都得到了提升。其二，任命尚雁龄为内丞相，随时侍驾议政，并可以代皇上参加门下议事！
　　正是这第二条，引起了朝堂上一片反对之声！
　　其实这京机总管和内丞相一职，都是前朝的官职，太祖建国的时候将二职废止不用了。
　　如今皇上重启二职，那京畿总管一职倒还好说。因为它在前朝是负责京城治安的，而在本朝一边有御林军，一边有刑部，京畿总管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管的了，再说皇上在圣旨里也没有说明京畿总管如今具体要干什么。所以那些大臣们都觉得封余贵不过是皇上为了博余妃欢心而已，都不理会。
　　但是这内丞相就不一样了！它在前朝本没有什么大不了，是由太监担任的，可以出入内廷所以叫作“内丞相”。其实也就是帮皇帝整理奏折，拟订旨意，有的也记录皇帝的言行，写写本朝历史。可如今皇上却让一个外臣当了“内丞相”可以出入内廷，这本来就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再加上皇上还让他议政！
　　这还不算什么,其实真正让那些元老贵族们坐不住的还是那最后一条，“代皇上参加门下议事”！
　　门下议事也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制度，是指每遇重大国事，皇上下了圣旨之后，还要经由朝中元老重臣集体商量审度，没有疑义后才会颁行。皇上是不参加他们评议的。
　　因为是推举制,所以几乎所有重臣元老都是贵族出身,再不就是贵族大户的门生党羽.这门下议事正是他们限制皇上权利的武器.
　　而如今皇上也往门下议事里插了一脚，怎不叫那些贵族重臣们担忧？！
　　于是各国使臣大多离京之后，奏折就潮水般的涌到了光华皇帝的御案之上。
　　南书房里，年轻的皇帝翻看着一本本奏折，嘴角带着不屑的微笑。
　　上官雁翎立于御案一侧，微有不解，但没有出声。
　　是的，拜皇帝所赐，她已经是内丞相了，每日和江德全一起，跟在皇上左右。
　　她心下自嘲，那些朝臣们私下，甚至当面就讽刺她是太监。如今看来还真是像呢。
　　“你看看这本折子吧！”光华帝将一本奏折递给她。
　　她接过一瞧，自然是反对她的。写的是言之凿凿，正义凛然，文辞华美，气势滂沱！她再一看名字竟然是周晚昶！她这才记起定王前几日已举荐他做了六品言官。
　　“定王殿下曾说他是难得一遇的人才，如今看来果不其然啊！只是做一个言官倒有些可惜了！”她微笑着将奏折递了回去！
　　“哦？你知道此人？”
　　“曾与之同席”她苦笑一下，那日同席，他还甚是尊重敬佩于她，如今却在奏折里骂她“玩小技以惑明主，谄媚以博高位”！
　　他看着她，“你不生气？他可是骂得你一文不值啊”
　　“雁龄自一介草民，一跃升为五品，本已难服众议。如今又只因为一幅画像而升至此职，日日伴于圣驾左右。雁龄自问难以堵住众口悠悠。还是请皇上收回成命吧！”
　　“如今朝廷上下除了定王，义王和甄昭远，三人未曾上奏，几乎全部反对，原来连你也是反对朕的！可是朕偏偏就不听你们的！来人啊，将这一堆东西拿出去！”他啪的将周晚昶的折子扔进那一堆折子里。
　　她心里明白，周晚昶上折子，证明定王也是反对的。而义王从不参议朝政，所以满朝只有一个甄昭远是真的支持她的。可是这内丞相的位子，就像把她架到了火上一样，她实在辛苦！不明白皇上到底为了什么，一定要这样一意孤行。
　　“皇上应该赏赐周晚昶，他倒是个可造之材！”她说。
　　“赏了他，不是鼓励了他们更加要来反对这件事？他才华是有一些，不过还生涩幼稚的很，不值大用。再说了，”他一伸手，江德全赶忙递上茶水，他接过喝了一口，“他是定王举荐的，必然心里感激定王，不经过一番收服，如何能为朕一人忠心？”
　　她心里一惊！不怪得这位年轻皇帝，文治武功传诵四海，他实在不是个简单的人!一时不禁对他又敬又怕。
　　“所以，该贬！”皇上重重的将茶碗放于桌上。
　　“是！”她垂手听他旨意。
　　“你去拟召，让他去芜州做个县丞！”
　　“是！”芜州是个贫瘠的地方，看来周晚昶有苦头吃了。她心里不禁有些可惜。
　　“还有你再去拟一份旨意，同意开放与大瓦的边境商贸往来，允许两国商人往来经商。”
　　“哦？是不是呼伦王子向您提出来了？”她问。
　　“恩。他好象还有其它的要求，不过听朕说封你为内丞相之后，就没有出声了。你知道他还想要什么吗？”他双目炯炯的盯着她。
　　她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这该死的呼伦！肯定是想开口向皇帝讨要她了。
　　“微臣不知！”她额上冷汗涔涔。自己已破漏百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就没了脑袋！
　　“拟好之后，送去门下，给他们议去吧！”他扯一扯嘴角,“呼伦还有两日就要离京了,这两日你好好的陪他逛逛吧!"
　　她马上满眼金星!

　　皇上

　　“相爷，您回来啦？”回到府里，太平殷勤的跑上来接过她的披风，“我看您还是别脱了”说着又给她披上了。
　　她不解的看着他，只见他从怀里掏出封信来。
　　她接过来一看，只简单一句：“有急事相扰，乞请一见。凤菲拜请”
　　“那送信的不肯走，正在门房里等着呢！一定要请得您走一趟。”太平说着，掩饰不住他的好奇，“我问他是哪来的，他也不说。”
　　“我知道他是哪来的。你去告诉他，他可以走了。我马上就去！”她系上披风，大步走了出去。
　　醉花丛
　　这个地方越到夜晚，越是热闹。此刻一片歌舞升平，燕舞莺歌。她一走进去，那凤姐就迎了上来，似是等在那里一般。
　　“尚相爷，几月不见，您又高升了！凤菲向您道喜了！”说着就靠了过来，拉着她就往楼上走。这里的人都这样和男人拉拉扯扯的，因而别人见了也不觉的奇怪。倒是她仿佛真成了个男人似的，反而红了脸。刚想挣开来，那边凤姐倒先松开了她。她再细看时，原来她们已经走到了个僻静的过道里。那凤姐竟然隐去了笑意，满脸的焦急。
　　“雁龄，你快去看看吧。甄爷在我这住好几天了，天天都喝的烂醉。我又不敢通知他们府里，这要让老国公知道了，可饶不了他！你快去劝劝吧！”凤姐说话还是像风似的。
　　“甄昭远？！”她很吃惊，因而没有注意到凤姐语气里对甄府的亲切。一心只想着那甄昭远并不是那会胡闹的人啊！“你有没有通知甄二爷？他们兄弟感情很好，也许可以劝到他。”
　　“我倒是真的通知过二爷，可是那位爷来过了，倒更糟糕了！”
　　“他，到底所为何事？”
　　“甄二爷说，好象老八王爷看上了甄大爷作女婿，国公也同意的，可是甄大爷好象不同意，还当面顶撞了国公爷。”
　　她好似凭空被人打了一棒！半晌才问：“他，为何不允？”
　　凤姐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仿佛她说了什么怪话似的：“这其中原由，雁龄难道不知？”
　　“我，我……”她不可控制的又弄了个大红脸！
　　“好了，好了，你快去瞧瞧那位爷去吧！”凤姐见她那样，咯咯的笑了起来。推着她就来到间厢房前，“你自己进去吧！”
　　说完替她推开了房门。
　　甄昭远此刻正坐着喝闷酒呢。
　　那日母亲来告诉他，八王和父亲私下已达成了默契，就等那悯霏郡主点了头，他们就去请皇上赐婚。母亲苦口婆心的劝他，说那老八王爷只有这一个女儿，一直当她儿子一般来栽培。所以那郡主才华绝世不逊男子,又加上生的倾国倾城，所以上门求婚的人如过江之鲫。
　　如果是以前，他定然无所谓。可是现在那人再好又与他何干？弱水三千，只一瓢饮。他如今才真正体会到。
　　可是偏偏的，他的那一瓢，并不只是他的！她还有别的身份，还有别的人窥觑，他欲饮而无法饮之间，已经痛苦的要死了！
　　正这时门响了，有人走了进来。
　　“滚出去！”他暴躁的嚷！
　　可是来人仍缓缓的走了进来。
　　“滚……”是她！他甩了甩头，是不是喝多了，又出现了幻觉？
　　“一人独饮有何意思？雁翎陪你喝一杯吧！”她见那摆了满桌子的菜，他却一点都没动过，不禁有些气恼。他是那个成熟稳健的甄昭远啊，怎么可以如此荒唐？！
　　说着拿起空杯为自己斟上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是上好的竹叶青，可是大爷如此驴饮倒是糟蹋了好酒！”她淡淡的说。
　　是她惯有的语气，她真的来了！他微微冷笑，又仰头灌下去一杯。
　　“我喝也好，品也罢，或者是驴饮，与尚相爷你又有何干？”
　　“你！”她气结！她认识的甄昭远从来没有如此对她！即使初识之时他颇为冷淡，但也总是有意无意的在维护她，帮她。
　　“既如此，那雁翎不阻大人雅兴，先告退了！”她冷淡而疏远的说完，转身就走！她搞不懂这个男人，前几日还浓情蜜意，一转眼又如此冷淡无理！
　　可是她刚走到门口，就感到有风声从身后袭来，转身看时，就被他猛的抵到了墙上！
　　“啊！”她痛呼出声，“你干什么！”
　　“你是不是擅长这样先挑起男人兴趣，再转身就走？！”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你……”她恼怒，不知道他为何要如此羞辱于她！拼尽了全身力气要推开他！“你喝多了，让我走！”
　　他却毫不理会，直直的盯着她，然后，猛的攫住了她的唇。
　　他第二次吻她，却和第一次的温柔全然不同！这一次他无情的啃咬着她，带着她不理解的情绪，因而她只觉得他是在侮辱她！于是，狠狠的咬了下去。
　　“啊！”这一次换他痛呼！
　　她乘机甩开了他，扬手就打了过去。
　　他一把捉住了她的手，“我可不是呼伦那傻子！怎样，我和呼伦哪个亲的你舒服些？”
　　“你！”她大惊，他怎会知道？！对了，他在呼伦初进京之时曾经告诉过她，已经有了安排！他一定是派了人监视呼伦。所以，他不可能不知道桃林里的一幕！
　　不过就是他知道了，又有什么理由对她如此？她和呼伦之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当日情景他的探子应该看的很清楚，她是被强吻的，而且仅只于此！
　　“你放开我！”她气极了，未被钳住的左手施力打向他的面门！
　　他轻易就闪开了，还乘机捉住了她的左手！
　　“你的花拳绣腿还是不要使在爷的身上吧！”他轻佻的将她拉到怀里。
　　“是，呼伦是亲我了，又关你何事？你又是我何人？！”她故意气他。
　　“是啊，我不是你的什么人，我只是被你招惹的男人之一！你招惹了一个又一个，你当然不会将我放在心里！”谁知他说出的话更加刻薄！
　　她挣不开他，眼睁睁的被他莫须有的羞辱着，气得眼里恨不能滴出血来！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一股热流涌到嘴里，顺着嘴角流了出来。竟是刺目鲜血!
　　他顷刻间慌了神，忙松开了手，手忙脚乱的帮她擦着嘴角.
　　“该死，我忘了大夫说你心肺先天虚弱，不能受大的刺激！你感觉怎样？！”他满脸的懊悔焦急，一把将她抱起放到了里屋的床上。转身就要去请大夫，却被她一把拉住了。
　　“我，没有大碍，别惊动别人了！”她见他如此，心里的急怒早已消失过半。再加上旧疾复发，她心神俱疲，也没有心思再与他计较。
　　他见她并没有责怪他，心里更加悔恨。俯身坐于床头，握起她的手说道：“都是我太混！我一听见那呼伦吻了你，我就嫉妒的迷了本性！那天在‘香风楼’又见你和他那般亲密……”他不敢说下去，怕再次惹她怒气。
　　她闭眼调息内力，并不出声。
　　“那天二弟来，问我为何不喜欢那悯霏郡主，我说我已心有所属。他说他能明白，因为他也喜欢了一个人。”她听到这儿睁开了眼睛，看他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他喜欢的是谁。”
　　她无力的轻叹了一声，她也许今生注定要负那二爷，只是不知他知道与否。
　　“为何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你为何不能静静的只属于我一个人？！”他痛苦的闭了闭眼，“你若是个普通的女子，我即刻就娶了你！可天却要故意捉弄！让你我的命运都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是啊，她如今的这个身份，到何时才是个了结？！她不知道！所以他不应该喜欢她，谁都不应该喜欢她！她只会是个等待的无底洞！他如果不认识她，他会娶那个天之娇女悯霏，做八王爷的成龙快婿，做国之栋梁，娇妻美妾，春风得意！她抬眼看他的脸，只不过才数日未见，他已消瘦了很多！抬手抚上他的面颊，轻声的说：“是我不对，我应该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喜欢人，也许我一世都要作尚雁龄的！”
　　“不，还不只是这个问题。”他心事重重的站起来。
　　“？”
　　“那日，不光我的探子跟着你们！”
　　“还有谁的？”她大惊，更加面无血色！
　　“我的探子说，那日皇上自大殿出来就直奔桃林，一路匆忙。见到你后就直接与你一起返回了乾坤殿！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她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如此说来皇帝就是直奔她而去的，皇宫大内果然全是他的探子！他是特地去给她解围的。那么，他知道了！
　　他看她一眼，知道她猜到了。
　　“还不只那样。皇上这次让你当内丞相恐怕还另有深意！”
　　她立刻想到:皇上知道她是女的，才放心让她出入内廷！
　　“他知道呼伦有意于你，定然会向他讨要。而你一个五品小官，他也没有理由不允。但若你是内丞相就不同了，呼伦自然无法向皇上讨要御前之人！皇上如此做，你认为会是什么原因？”
　　她被他的话惊呆了！脑中浮现出皇上那绝美而又诡异的笑容。他的心机是如此深沉，她如何能在他面前耍得一丝一毫的把戏？他知道了她是女儿身，却没有治她欺君之罪，还升她做了贴身内臣。这似乎也只有甄昭远说的那个理由才解释的通！
　　他复又坐于床前，执起她的手，放于唇边：“自小到大，只要是二弟要的东西，我总会让给他。但是如今明知道他喜欢你，我却没办法放弃你！我可以和呼伦争，事实上，我也知道自己不会输给他！可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给你自由，如果是他来争你，我真的没有把握！翎儿，你为何如此完美，完美到让所有人都想得到你？！”
　　她什么也没有听进去，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只知道,老天在作弄她！！！

　　香曲

　　次日她不得不告了病假,因为她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皇上,也没有耐心去应付呼伦.
　　可是麻烦还是不断,先是皇上亲派了御医来为她诊病,接着又是那呼伦亲自来访.
　　她当然以病为由没有见那呼伦,甚至直到他离京她也没有去送他。因为她在心里免不了有些恨他,要不是他莫名其妙的吻她,皇上也不会知道她的事情!如今惹到了皇上不知道事情要怎样了结了!
　　不过只几日工夫她又想开了,所谓世事自有天命.她当初乔装入国公府时,就想过她扮男人本就不像,早晚会露馅.只是当时没有别的办法.一心想救父兄,要她死也是顾不得的了.如今她反倒怕起死来了?
　　想到这里,她释然的笑了,起身下了床,外面起了风,她立于廊下,风将她的头发吹乱了,她却不以为意.深吸了口气,想：风动而心不动,待看世事如何变化吧!
　　于是次日去上了朝.
　　内丞相的位子在皇上的身边，所以她看见皇上的面色似乎比她还要差。于是不解的看了一眼江德全,后者马上会意,待下了朝就挪过来悄悄的告诉了她.
　　原来前几日有南面海防那儿六百里加急传来的消息,南面几个州都受了风灾,皇上连夜召了大臣进宫商量赈灾之事.已是操劳了好几日了。末了江德全叹了一口道:“昨晚皇上又到后半夜才歇下,老奴听得他翻来覆去竟又是一夜未眠啊!今儿皇上为了提神,又命人泡了晏茶,今晚怕又不得好眠了!老奴急在心里又不敢劝!”
　　这江德全在皇帝做太子之时就伺候在他身边了,如今看他真心关切皇上,果然是一片忠心!她不忍见他如此因而说道:“西域进贡的一些药草,你去取些来泡了给皇上送去,一样可以提神,而且可助睡眠!”
　　江德全听了马上高兴起来,急问:“请问相爷是何种草药?”
　　“紫色香草,好象又名熏衣的,是乌孙国进贡的,你去问问太医吧,另外再放些茉莉花和菊花进去.”
　　“好!老奴这就去太医院取去!”江德全喜滋滋的去了.
　　她回到专给她休息而设的耳房里，看了半日的书，皇上也没有召她，于是准备回去了，却不想这时皇上身边的使女紫鸾跑了过来，说皇上唤她。
　　一进南书房就闻到股浓重的薄荷脑的味道.看来是皇上用来提神的.她心下感叹这皇帝看来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她常常私下觉得自己背负恢复家族荣誉的重责,十分疲惫!但如今方知,这皇帝背负天下,不知又是怎样的疲惫呢!
　　悄悄的叫紫鸾去焚了一炉瑞脑香.
　　“你可大好了?”皇上低头看着折子,并没有看她.
　　“劳皇上惦记,老毛病了,不碍的!”她答.
　　皇上的视线从奏折移到她的脸上,脸色一沉,说道:“你如此年纪就心肺虚弱，还不在乎，可知你平日不重保养！岂不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糟蹋！”
　　“皇上教训的是。可您为国事操劳，不眠不休，不知是否是不重保养呢？”她虽然恭谨的低着头，却说着大胆的话。
　　“你！”皇上果然有些恼怒，但转而就又笑了，放下了手中折子：“不是朕不想睡，只是这么大的国家，每天这么多事，实在令朕心烦！”
　　“皇上保重身体，才是万民之福！”
　　“哈哈”皇上龙心大悦，果真起身活动了活动，转身指了指香炉，“这香焚的好，醒脑啊！”
　　紫鸾他们一看皇上肯休息，个个喜行于色，同时也都佩服这位内相大人，只三言两语就说动了皇上，真是神奇！
　　“雁龄可会抚琴？”他又说。
　　“略通一二”
　　“好啊，来人，拿朕的琴来，你为朕抚上一曲，让朕解解乏。”
　　“是”
　　太监们很快抬了琴来设于东室窗前，皇上于是靠在了软塌之上。恰这时江德全奉了茶来，还未揭盖已是满室清香。
　　“你泡的什么茶，怎的如此的香？”皇上惊问。
　　“这，老奴还端的不知是何名字，不过老奴问过太医了，说这茶可凝神静气，有助睡眠。”江德全说着递了过去。
　　皇上揭盖闻了一闻，直喝了好几口才轻轻的放下了：“是哪位太医配的，赏！”
　　江德全笑道：“太医是说了此茶的功效，可却不是太医配的呢！”
　　“哦？那是谁？”
　　江德全笑嘻嘻的看着她。
　　皇上也明白了，于是问道：“这茶叫什么名字？”
　　“只是一些不值钱的花草而已，臣未想过取什么名字”
　　“可叫作‘香曲’！”他戏言道，“你且弹一曲来听。”
　　“是”她于是随心捻拨起来，不意间发现自己竟然弹的是《长相思》，她不禁皱了眉，想起了落雁关将军府那夜甄昭远的琴声，心头似有丝线抽过，琴声也越发的缠绵起来。
　　这一切全落在了皇上的眼中，他却未露声色，在琴声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曲终了，她见皇上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刚想悄然起身，就听他霸道的声音想起：“朕没让你停！”
　　“是！”
　　于是她开始一遍一遍的弹奏《长相思》，一遍一遍的弹了一个时辰，指间传来了阵阵疼痛。因他一直没有出声，所以她也没有停下来。
　　“啊！”那江德全突然在边上一声轻呼。原来，她指下的琴弦已一片鲜红！她一看之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指已尽破了皮，流出血来！
　　江德全见她仍未停下来，心中不忍。悄悄的凑上去轻呼了两声“万岁爷”，却发现他早已睡熟了。于是赶紧示意她不要再弹了。
　　她这才住了手。

　　雷霆初起

　　日子似乎很平静，很快就到了光华十五年的夏天。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的闷热，常常闷雷阵阵却不见一丝雨滴！
　　当夏雨终于崩落，她却没有来的及高兴，因为朝廷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使她感觉到，朝廷也似这天气一般在长久的酝酿之下，将要爆发一场巨大的风暴！
　　“哼！”光华皇帝第五次将奏折扔到了地上。脸色似窗外的闪电一般吓人！宫人们也都格外小心的伺候着，不敢有所闪失。她捡起那奏折看了一眼，果然和之前的一样，是弹劾索明义的！
　　索明义是前段时间皇帝派去南方赈灾的钦差大臣。谁知他人还在南方，参他的折子就好似山一般压了下来。
　　“你可知他们为何参他？”光华皇帝看了她一眼，问道。
　　“因他是定王党人，而参他的自然是平王党的，他们不想看定王一党座大！”她向来直言不晦，这也是他喜欢她的原因之一。
　　“哼！两王之争？两党之争？”他脸上遍布轻蔑。
　　“其实他们真正反对的是您！”她缓缓的接着他的话茬。
　　“你再看看这本折子”他从一大摞折子底下抽出一本递给她。
　　她看了一遍，是平王赵礼要军饷的折子。
　　她心里有些明白，皇上派了定王党的人去赈灾，定王的人定然在这一次赈灾中获利颇丰。平王一党看着自然眼红，于是也嚷着要增加军饷！
　　“年前刚给过军饷，如今才几个月啊？又要加！这些年西北并无战事，可每年西北的军饷差不多占了每年国库收入的三成！！赵礼他拥兵自重，认为我不敢得罪他，竟然越来越放肆，连太后的生日都敢推说生病不来！”他的声音冷硬如铁！
　　“其实皇上明知平王去了西北会拥兵自重，那为何当年不把他留于京城？”她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不让他去西北，难道让他在京里和赵祥联起手来搞宫变？”
　　她如梦方醒！是啊，平王如和定王联手在京城发动宫变的话，皇上是防不胜防的。这古往今来的例子数不胜数。可如让他去了西北，虽使他雄霸一方，却也可以让皇帝有机会一一对付。
　　“如果他真的造反，朕以正义之师镇压叛党，也只是以全国之力对付一隅而已。”
　　她充满敬佩的看着他，这位君主少年登基，十几年来不知走过多少艰辛之路，度过多少巨风巨浪。她何其有幸可以站在他的身边！
　　“皇上，刑部王大人来了。”江德全低声回禀。之前皇上宣了王仁进宫。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王仁走了进来，一身紫红的官服倒湿了大半！看来屋外的雨下的很大。
　　“听说近来四处不是很太平啊？”皇上沉声问。
　　那王仁倒像心虚似的频频擦汗。
　　“回皇上，是有些案子。不过微臣已经尽力彻查了！”
　　“哦？那江南贡品被劫一案，何时可破啊？”
　　王仁听得此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微臣该死！”这贡品被劫一事他们至今未有所获，因而也瞒着未敢上报，不知道皇上如何得知了！
　　“朕念在你素日差事办的不错，且存着你的脑袋。其他的事且放着，命你一月内查获！”皇上大手一挥，“去吧！”
　　王仁连连谢恩，恭敬的退了下去。她心有不解，因为她分明从皇上的脸上看到一丝微笑！
　　“你去交代一下，把这个案子交给余贵去办”他说着递给她一本折子。
　　她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叫刘举的小官，参告一个叫卢知舟的出言中伤皇上。这二人皆数五品小官，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她分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京城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竟然一口气下了十几日！等到这日终于放晴，皇上劝了太后去瀛洲荡舟消暑。也宣了王公大臣及家眷伴驾。
　　于是她终于见到了甄昭远，她已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外面风传他为了醉花丛里的一个姑娘顶撞了老国公。所以很久没有露面了。
　　他一袭白衫，立于水边，静望水面。背影单薄，消瘦了许多。
　　“甄大人！”她轻唤他。
　　他转过身来，见到是她，萧索的眼神变的热烈了不少：“我给你送的药，你吃了可好？”
　　她心里一酸，听凤姐说他激得老国公动用了家法，被打的皮开肉绽，休养了数日。可他仍然记得派人给她送这送那。
　　“挺好的。你可大好了？”她看他不仅消瘦了还很消沉。
　　他似有些难为情，复又转过身去，望着水面，有凉风吹过，水波不兴。他们就这么站着默默无语。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半晌他说道，似喃喃自语。
　　眼里一热，似有泪涌上来。她何德何能可以得这个男人如此对她？
　　“奈何风刀霜剑严相逼，大人还是忘了吧！”
　　听她此言，他猛的转过身子，炯炯的看着她：“你是这么想的吗？你从没想过争取外我们的将来？！”
　　“将来？你是兵部尚书，国公之子，我是内相，我们会有怎样的将来？”她说到心酸处，几欲流下泪来。
　　“我可以不是兵部尚书，不是国公之子，你也可以不是内丞相！我只要你，你难道不是？”他热切的说。
　　“今日的大人怎么如二爷一般？”他今日确实看来像热情单纯的甄昭毓！
　　“我倒宁愿自己是昭毓，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们可以湖上泛舟，隐于江湖。”他苦笑着说。
　　她想象着他说的情景，想失了神。
　　可以吗？可以吗？

　　赐婚

　　两人无语半天,最后还是皇上派人来叫了甄昭远去了.
　　她也不愿凑热闹,于是没有跟过去.可是不一会儿工夫,皇上遣了江德全亲自来找她.
　　因为日日和她一起侍奉于圣驾左右,故而江德全现在与她十分亲近,于是笑着打趣道:“我看这万岁爷竟是一刻也离不得您了啊!”
　　她只能尴尬赔笑.
　　今天的宴会设于画舫之上,因为太后不喜欢太热闹.所有只召了少数至亲王公和内眷参加.
　　皇上太后于画舫二层主桌就座,后宫嫔妃以及命妇们陪伴左右.王公大臣们都在画舫一层饮宴.
　　她随江德全登上二楼,远远的就听见皇上说道:“甄爱卿的琴艺虽精妙,可是听闻却是非知音而不抚的啊!”
　　她心想,皇帝既然知道还如此说,岂不是让甄昭远难以拒绝?
　　果然甄昭远面有难色,不便拒绝.正犹豫间,皇帝转过头来看见了她,说道:“你跑哪里去了,我们正说甄爱卿的琴技呢,你可想听甄卿揍上一曲?”
　　她心里咯噔一声,皇上似乎在暗示什么,可是心里很慌乱,一时理不出头绪.只能低头赔笑道:“自然是想的.”
　　甄昭远无声的看了她一眼,转而说道:“皇上謬赞,臣的琴技远没有那么精妙.皇上太后想听,容臣献丑就是了!”说罢走到琴前坐下,凝神片刻之后,琴声婉转响起.
　　他一身白色暗竹纹的缂丝便服,一头乌发只用一支碧绿翡翠簪子簪住.面目清俊,风采卓然!于这炎热的夏天,似一道清凉的风景,让人赏心悦目!
　　抚的自然是他最喜欢的《长相思》.熟悉的音律响起,皇上有意无意的看了她一眼.她却没有留意到.因为她沉浸到了自己的思绪之中,那《长相思》的音律像是缠绵的丝线将她的心细密的缠绕,她知道他是为她而抚!声声都是对她的倾诉,长相思,长相思,他们只能长相思,何日得以长相守?
　　一曲终了,举座寂静.半晌才有人抚手大赞:“太精妙了!”
　　众人看去,却是一位盛装打扮的少女.只见她身穿淡银红的轻罗纱衣.同色系丝带束腰.腰细如柳!
　　头上装饰不多,只几只简单的珠花将乌黑青丝挽住,独留发间一朵盛开的牡丹鲜艳夺目.眉眼如画,两颊含春.更引人瞩目的是那满脸的落落大方.如此一个干净清爽的女子,和甄昭远一样让人看了赏心悦目.
　　“霏儿也能诚心赞人!难得啊!”太后宠溺的伸手拉过那女子,“那哀家将他指给你可好阿?”
　　女子大窘,红着脸说:“太后就爱拿霏儿取笑.”
　　太后却笑着对皇上说:“皇帝以为如何呢?”
　　皇上笑着说:“哈哈,母后真是好眼力!八王叔和镇国公早先也跟朕提过,今日既然母后开金口,那朕就成其好事吧!来啊,去请八王和镇国公过来.”
　　她恍然大悟,原来她就老八王爷的爱女,当今圣上的堂妹,憫霏郡主!
　　她看了一眼甄昭远,后者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看不出情绪.她微叹一声,也知道他没有反对的能力.到是那位郡主喜行于色.
　　不一刻八王和镇国公二人说笑着大步走了进来.众人于是皆起身向二人道喜!
　　“今日太后下旨赐婚于昭远与憫霏,朕也要恭喜王叔和国公阿!”皇上笑着说道.
　　八王和国公自是跪下谢恩.
　　皇后突然笑着说道:“你们俩这是怎么了,高兴的忘了谢恩啦?”众人这才发现两个当事人－甄昭远和赵憫霏都愣愣的站着没有谢恩.
　　赵憫霏见众人取笑忙跪下谢了恩.可甄昭远却仍然没有谢恩的意思.众人有片刻的疑惑,就听国公轻声的喝道:“昭远!”
　　甄昭远缓缓下跪:“谢太后恩典,谢皇上恩典!”
　　“嗯,太后向来喜爱憫霏,朕又素来爱重甄卿,如今你们能结成连理,太后与朕也甚是欣慰啊!”说着转身冲她又道:“尚卿你去拟旨,封憫霏郡主为公主,赐号镜月.赐二人中秋完婚!”
　　她如在九天之外,浑浑噩噩!觉得她与他的一生就在此时,此刻,被生生砍断!想到此,心如刀刺!强忍住胸口的翻涌,低声应道:“是!”
　　她悄声退了出去,众人都在向八王他们贺喜,船舱里一片喜气洋洋!八王爷和甄家,此刻已荣耀至极,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外面风大了起来,天色有些阴暗,又一场风暴似乎就要来了!只她一人迎风而立,衣带飘飞,说不出的黯然神伤!
　　风暴又一次来袭,竟然又下了几天暴雨.光华十五年的夏天,雨水似乎十分的丰沛!
　　一晃又过了数日,那余贵终于将有关卢知舟一案的折子递了上来,皇上看了之后竟然哭笑不得！原来,余贵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确实调查的一清二楚,那卢知舟在何时何地说了什么话,无一不仔细叙述!
　　“看来这余贵需要人去提点一下.”皇上看着她说道,“才不枉朕费尽心思的给了他这个官职!”
　　她初时尚不明白,于是只疑惑的看着他,他的眸子乌黑明亮,似隐有灯火!
　　突然间,她如梦方醒!
　　怪不得皇上要封她为内丞相,还在圣旨上特地加上一句代皇上参加门下议事!
　　原来皇上真正的目的是要封余贵为京畿总管!封她为内丞相只是为了分散那些元老重臣的注意.那些元老重臣一听皇上插手门下议事，果然中计,只纠缠于她,而丝毫没有理会过余贵的分封!
　　原来如此!!
　　那么皇上到底要余贵去做什么呢?她又疑惑的看了看他,可是他那双眸子太过深沉,她竟看不出分毫!
　　“哈哈,聪明如卿,竟也有不明白的地方!”皇上却好像颇为得意,“来啊,给朕去泡一壶‘香曲’!”自从那次以后他每日晚间必喝‘香曲’日日如此,倒养成了习惯!
　　“请皇上明示.”
　　“案子的大小本不在案子本身,只在于你想让它有多大!那余贵以为朕封他为京畿总管只是去办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吗?”他微微摇头,大有恨其不成材之意!
　　是了,皇上特地撇了刑部去办贡品一案,而让余贵来办卢知舟一案,自然是不想刑部插手!
　　她突然心头大亮!那必是想叫余贵在卢知舟头上做文章!针对的是谁?当今世上,皇帝最恨是谁?除了平定二王,就是定王身后的郝氏一族了!郝氏贵族几乎占尽朝中要职!甚至借门下议事来压制君王!当年更是要拥立郝氏之子定王为太子!
　　怪不得选余贵,余妃之兄!谁都知道皇帝于后宫之中最宠余妃,那她自然窥觑皇后之位.她的兄长得机会必会帮她向郝氏下手!以撼动皇后!由他来下手是最合情合理,又最会不遣余力的了!
　　可惜那余贵竟没看出皇上的意图!
　　她微微一笑,道:“余贵确是需要点醒!”心中对皇帝的敬服不尽又增加了几分!如今想来他叫她为太后画像,让余妃于太后生辰演奏恐怕也都是有意为之的了,只为给个分封的由头!
　　如此一个心思缜密又深沉的人,直叫她又敬又怕!
　　“那你就去点化他一下吧!”他点头微嗮,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累,这也是他喜欢她的原因!
　　醉花丛
　　她独斟独饮,琼浆玉液于她不过是寻醉的工具,倒是有些暴殄天物了!她苦笑饮下一杯,若不是皇命在身,她早就醉倒了!
　　于是想起了刚刚与余贵相见的一幕.
　　因为听闻余贵自从封官以后几乎夜夜到醉花丛寻欢,所以她特地来这里等他.
　　果不其然他又来了,一听凤姐说她要见他,马上屁颠屁颠的来了.如今谁不知道尚丞相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呢!
　　出乎她的想象,那余贵竟然长得一表人才!修长高大,年轻英俊,还颇有儒雅之气!转念一想,那余妃生的沉鱼落雁的,她的兄长自是不会差的了!
　　“国舅爷!”她起身相迎,听闻他喜欢别人呼他国舅爷.
　　余贵受宠若惊的迎上去行礼：“相爷客气,余某不敢当!”
　　一阵寒暄之后,二人落座,也未叫乐伎舞伶进来伺候,只闲话了些家常.她讲了些皇上如何宠爱余妃之事给他听,直听的他心花怒放,喜形于色.她见他高兴,话锋一转,说道:“只可惜啊!”
　　他大惊:“有何可惜?”
　　“后宫之中,光有皇上的宠信尚不足以常立不衰阿!”
　　“哦,相爷可是指的子嗣?”
　　“如果诞下皇子自然是可以母以子贵的,但这孩子要想有好的将来,只怕还要子凭母贵啊!否则以后也只是个闲散王爷.又或许根本难逃别人加害啊!”
　　“可是我余氏一族,自认并非什么豪门望族,只怕帮不了娘娘什么啊!如何子凭母贵？不似当今皇后乃郝氏之女啊！”他叹息道,似有锥心之憾!
　　她自然也陪着他一起叹息!心里盘算着该给他下剂猛药了！
　　“皇上到是有意让余娘娘坐上后位……”
　　“真的？”他果然上套。
　　“是啊，皇上与当今皇后不睦，是人尽皆知的啊，况且皇上又如此喜爱余娘娘！”她话锋一转，“只是，不睦归不睦，皇后到底是郝氏女，轻易是废不得的！”
　　他随着她的话忽喜忽忧！
　　“要想撼动皇后……”她故意停顿不语只看着他。
　　“如何？”他果然又燃起了希望。
　　“必先撼动郝氏一族！”
　　他瞬间又大失所望：“郝氏一族岂是说动就动的？”
　　“那又未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皇上动不得的，只要皇上对郝氏生了嫌隙，只怕也没有他们的长远之日了！”
　　“哦？相爷的意思是皇上想要除了郝氏一族？”他目光炯炯，说的很直白。
　　然而她却不能如此说，只说道：“余娘娘虽没有名门望族在身后撑腰，但还有你这位兄长可以倚靠啊！”
　　他若醍醐灌顶，突然离席下跪，道：“余贵以前愚昧，今日得相爷提点，如梦方醒！还请相爷再不吝赐教！”
　　她上前虚扶：“眼前可不是机会么，大人怎的如此轻易放过？”
　　见他不解，她从怀里掏出他的那份奏折递给他。
　　“皇上既让大人办此案，定会暗地里为你撑腰。你只管查便是了！”她又给他一颗定心丸！
　　他果然笑逐颜开，拱手施礼：“娘娘与我，永记相爷大恩！”

　　逆风如解意

　　那余贵到是个一点就明的主儿,不到三日就重新呈上了折子.皇上看了之后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原来他对卢知舟进行了重审,结果他供出,自己是受了郝元良的唆使,还说郝元良侍宠而骄素来对皇上不尊,早有反心!
　　这郝元良正是当今皇后的族叔,是门下议事十大臣之一,在朝堂上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要说他素来骄奢,那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可要说到谋反,那实在是证据不足.所以皇上只在朝堂上把奏折一抛出去,立即就引起了轩然大波!郝元良是郝氏一族的重要支柱,故而郝氏一族反应最是激烈!纷纷上奏要求治处卢知舟诬蔑大臣之罪!
　　然而那卢知舟正是郝元良的门生,所以他出来指证,分明又让那郝元良有点百口莫辨!
　　故而皇上故意没有重责卢知舟,也没有坐实郝元良谋反之罪,表面上看是个糊里糊涂!可是明眼人却看出了名堂,因为皇帝从此开始重用余贵!这恰好说明了余贵这次的差事办的是正合圣意!于是有些非贵族出身的小官,因为一直郁郁不得志,此时却是开始蠢蠢欲动,找到了升官的途径了!所以,一时间朝堂上下,弹劾郝氏一族的折子铺天盖地!开始皇上仍然是不置一词,可时间长了,难免表现出点儿震怒来.恰这时余贵那边又拿出了郝元良谋反的新证据来,又有两个他的门生招供出,曾听他说过对皇帝的不满,还说”小子如不可教,必择人而代之!”
　　这下子,天听震怒!当场传下旨来,贬郝元良为越州刺史!越州为南面蛮夷之地,多生漳毒之气,离京几千里地.郝元良此去与发配无异!可圣旨上说的是:"侍宠而骄,结党营私,藐视圣上,民怨沸腾!”条条都是大罪!如此看来皇上竟还是轻判!故而郝氏一族人竟无还口之力!
　　郝元良这一走,空出来的位子,皇上让一个五品小官黄白杨顶了.一时间又是轩然大波!
　　那些非贵族出身的官员看到了出路,于是纷纷将眼睛盯住了郝氏为首的贵族!而郝氏一党纷纷自危!一时间朝堂上一片动荡不安!
　　几场风暴过去之后,炎热的天气重回京城.皇上下旨去西京避暑山庄避暑.她当然侍驾随从!
　　避暑山庄虽离京不远,但坐落在青山环抱之中,竟然颇为凉爽.
　　皇上住在湖上的仙人呈露殿.自郝元良一事之后,皇后大受牵连,而余妃愈发得隆宠!所以余妃被赐居于离圣驾最近的望月阁,而皇后则住在颇远的武英殿!
　　因为随时要伺驾左右,故而皇帝特赐她居于仙人呈露殿的偏殿里!
　　京中每日有快马来送文书奏折,皇帝每看了就神情大悦!她知道,是弹劾郝氏的折子越来越多了!
　　“众口铄金!”皇上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是啊,日日有这么多折子弹劾告发郝氏,假的也会变成真的了!
　　她知道皇上不过是在等火候!
　　果然几日后,余贵的折子到了,又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郝氏一党中的两位有谋反大罪!
　　皇上合上折子对她说:“你说这余贵怎么总能拿到证据呢!”
　　“听说余大人特别擅长审讯!经他审出来的人,必定服服帖帖!”其实余贵所为众所周知,不过是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但他也算是有才,搞出了很多刑讯的新花招,据说残忍至极!
　　“哼,他那些所谓的‘仙人指路’‘猴子偷桃’?”皇上颇有藐视之意!
　　原来,他全是知晓的!她心有微寒,其实皇帝在乎的不是真相,他何尝不知道余贵的做法,只是他明白只有放纵余贵这么做,才能达到他的目的!
　　“是啊!听说很有效呢!”她陪笑道.
　　他只微微一笑,不屑一顾!
　　“你去拟旨赐郝氏二人死罪,念郝氏一族曾有功于社稷,留其全尸!不罪及族人!”
　　株连九族?当然不能!否则皇后,定王,及宫中诸太妃和许多王公大臣,岂不皆要被赐死?!
　　“是!”
　　“好久没听你抚琴了,你可否抚一曲来听?”虽是请求的口吻,可哪有她拒绝的余地.她怎能忘记他是掌生杀大权的皇上,刚刚一句话就要了两个人的性命!
　　弹的是”凤还巢”.刚起了几个调，就听他说：“怎么不弹上次那首？”
　　长相思？她不敢弹！怕徒惹相思！
　　“今日皇上兴致好，天气又颇为凉爽，臣还是弹一首清凉的吧！”她抬手拨弄了几下，有调子想起。
　　“是‘浣溪沙’!”皇上呷了一口茶，神情颇为怡然。
　　“回皇上，余妃娘娘求见！”江德全小声回禀。她起身想退下，却见皇上一抬手示意她留下。
　　她无奈，与江德全两人立于一旁。
　　不一刻，余妃莲步轻移，走了进来。见到有外臣在场，只稍稍一愣，倒像是已经习惯了似的。如今谁不知道皇帝身边的红人——尚丞相啊？
　　“参见皇上！”说着盈盈一拜，如弱柳拂风！如此美态谁可以抵挡？皇上亲自起身去扶。
　　“爱卿快起来吧，有何事找朕啊？”
　　“臣妾只是想念皇上，故而炖了些燕窝，亲自冰了给皇上送来。”声如乳燕，皇上只怕不吃也觉得很甜了！
　　“哈哈”皇上放声大笑！揽佳人入怀。
　　美娇娘适时的红了面！好一幅恩爱画面！
　　她却有些生气，他们当着她的面就如此调笑，真的当她是太监吗？！！
　　看来佳人今晚是不会走的了。她和江德全对视了一眼，后者满面了然的笑了笑，然后挥手示意所有人退出去。
　　临出去前，回首一望，却赫然发现皇上正看着她！
　　避暑山庄的日子倒算是清闲。除了避暑倒也避去了很多事情，听说京里如今很不太平，余贵一党横行，今天抓他明天抓你，搞的整个朝廷都动荡不安！朝臣们都个个惶惶不可终日！听说定王都上了折子要求闭门修佛！
　　她每日除了侍驾，剩余时间都会坐在仙人承露殿的后廊里看书。后廊沿湖而建，后有绿柳环绕，前有玉明湖美景。又有清风拂面，鸟语花香。她常常呆到连饭都不愿去吃！
　　说是看书，其实多半是在发愣。望着湖面她常常会想起那日甄昭远所说的“携手泛舟，隐于江湖”。
　　如今的他成了驸马，正在准备大婚，是否还想与她私奔，一起隐于江湖？
　　如果他愿意，自己又会同意吗？自己放的下恢复家族荣誉的责任吗？或许她应该听父亲的，公道自在人心，上官家的清白自在天下人心里！
　　也许，也许，也许可以……
　　“在看什么书？！”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慌然回望，竟然是皇上！他一身天青色常服，头戴玉冠，腰垂明珠。一群宫女太监立于他的身后。
　　她想的出神，竟然没有听见脚步声！于是慌忙下跪：“叩见皇上！”
　　“你们都下去吧！”他挥退了众人，顷刻间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他着人找了她很久，江德全说她肯定在这，于是他亲自来寻她。夏日午后，宁静安逸，她一身白衣，坐在回廊边。虽然拿了本书，站着看了半天都没见她翻过一张，显然是在发呆！
　　“朕问你在看什么书？”
　　她这才想起自己拿的是一册《史记》。
　　“只是闲极无聊，打法时间而已！”她其实是有些不悦的，她一直视这里为她私密的个人空间，这偌大的山庄，庞大而华丽,处处都是人.只有这里，宁静而偏僻，无人打扰，仿佛落雁山峭壁上的那个山洞。
　　可是他轻易就找到了这里,连她最后的藏身之处都剥夺了!
　　他看出她的不悦,最近她好像总是皱眉,他和余妃亲热的时候,她皱眉,如今仿佛被人打扰了一般也是皱眉!
　　“你没有读过<史记>?”
　　“臣读过,臣时而会再次翻看是因为臣喜欢<史记>”她平淡的回答.
　　“哦?为何?”
　　“臣时而愿将身边的人和<史记>中的人物对照,它可助我了解别人.”
　　他很是震惊,因为这正是他时常会做的!他常常会想身边的大臣都像历史里的哪个人物?以此来猜测判断每个人的性情想法.使自己可以驾驭他们.
　　“那你看看朕倒像<史记>里的哪个人物?”他的眼光颇有热辣之意,只可惜她只恭敬的低着头,仿佛心思并不在这里,而只是应付他而已!果然她说:"皇上乃千古明君,即使秦皇汉武亦不可及,哪有什么人会和您相似呢!”分明是在敷衍他.
　　他颇有恼意,并没有因她话里的奉承而有一丝的高兴.
　　“你怎么也如其他人那般满嘴的阿谀奉承?没有一句实话?”
　　“臣惶恐,可臣并没有妄语!”
　　看来她铁了心的不想与他长聊!他强忍怒意，大手一挥：“你去吧”!
　　她默默告退，行至转角，回眸一望，却见他一人负手立于廊下，那背影竟有着一丝——寂寞！

　　别离？

　　在她的一生中,有几个瞬间改变了她的一生.就像皇上的那个背影,不知为何,她总也无法忘记.
　　他负手独立于寂静的后廊下,她每想起这个瞬间,总是莫名的觉得心痛.
　　什么原因,她没时间去细想.因为这一年的夏天很多人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由朝廷重臣,国之砥柱,一下子成了阶下囚甚至丢了性命!相比之下,她的种种情绪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夏日将尽之时,皇驾回銮.皇亲国戚于西陲华门迎接.她又见到了甄昭远,他穿着蟒袍,头戴官帽,立于百官的前头.无限的风光.只是又清瘦了些,眼窝有些深陷,眼眸却更显黑亮,在与她视线相交的时候,崩发出了无限的光彩.甚至使她不敢久看,因为害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看出端倪.因为他的眼神太不顾一切!
　　她骑马紧跟于皇撵之后,更加昭示了"皇帝宠臣"的地位.所有大臣都笑着来打招呼.他和她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直到皇上回宫之后,他才在一个无人的当口走过来塞给她一张纸.
　　她虽吃了一惊,却强忍着没有看,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直到晚间回到府上,她才关上房门,掏了出来展开一看,立刻心乱如麻!
　　原来上面只有短短数语,要她明天落日后于城外小树林等他.
　　她何其聪明之人,自然明白他是要与她私奔了!
　　她一时百味陈杂!既想与他长相厮守,又觉得没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是一件十分不妥之事.再一想老国公待她如亲子一般,如今她却要拐走他最爱的儿子!心下十分不忍!然而只要一想到他即将和赵憫霏成婚又心痛如绞!
　　就这样辗转一夜未眠!因而第二日进宫之时,脸色十分差.紫鸾见了关切的问她:"相爷,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忙说不是.心虚似的看了一眼紫鸾.
　　谁知那紫鸾在她一看之下竟然红了脸颊,一幅春心荡漾的模样!
　　她心下吃了一惊,可也没有太多心思去研究她.于是抬脚进了南书房.
　　此刻皇上不在,书房里空无一人,她注目四顾,心里颇有感慨,自己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可以来到这风云际会之地.还当上了内相大人!这段经历,以后如果说给子女们听,是不是也很传奇呢?
　　想到这里她又不禁红了脸,暗笑自己不知羞耻,竟然想到要和甄昭远生育子女!
　　她这里心思百转千回,却不知背后有人已看了她半天.
　　“你在干什么?”皇上威严的声音响起,她吓的忙俯身行礼.
　　他看她一会儿四下环顾,一会儿低头沉思,一会儿忽又羞涩的笑了.心里突然觉得不舒服,因为他看的出来,无论在她的表情里,还是在她的心思里,都是别人的影子。!
　　“臣没有想什么.”她又开始敷衍他!他心里痛恨她从不曾对他坦露心迹!
　　微微皱眉,生气的一挥手,"你下去吧!”
　　她恭敬的退了出去.后面江德全紧跟着出了来,微笑着说:”相爷,皇上为朝中事烦恼呢”原来他见皇上对她动气,来安慰她的.
　　她却是毫不介意的:”怎么皇上最近很烦?”
　　“是啊,日日无法安睡.最近也很少去后宫各位娘娘处.原来愿意喝’香曲’,也不知道因何原因突然不喝了!老奴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江德全大倒苦水.
　　“朝中事务繁琐,皇上日日劳心太过了!”这话倒是发自她的真心,心下某个地方抽动了一下,莫名的有些心痛.她要走了,也许今生再也不会见到这位天纵其才的天子了!”
　　“你可在圣上睡前,呈上些兑了蜂蜜的牛乳.再在圣上的御枕里缝上些决明子和紫香草.这些都是助眠的!”
　　“太好了!内相您总是有办法!”江德全喜上眉梢,”天看着就要黑了,我得马上去准备了!老奴告辞了!”江德全如获至宝,喜滋滋的就要去准备了.
　　她忙把他叫住,他诧异的看着她.
　　“最好再在皇上的寝室里摆上新鲜的水果，其香气也可助眠！”她搜肠刮肚的想着,皇上那背影总在她眼前晃悠。
　　“相爷，您没事吧，老奴眼拙，怎么看着您似乎有心事？”江德全在宫里呆了一辈子了，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暗自心惊，连声说：“没事没事，您去忙吧！”
　　江德全这才转身走了。
　　她看看天色，已日薄西山.今日在宫里闲逛了一天，像是在和这里道别一样。然而真正到了别离时她还是生出了许多的不舍。

　　林间永恒

　　天□晓,寂静的山道上,两匹疾驰的骏马放慢了速度.
　　“翎儿,休息一下吧.”甄昭远招呼她道.他们已经连续奔驰了三夜两天了,已经远离了京城.
　　这两天除了吃东西喝水,他们几乎没停下来过.即使十分困倦,也只是两人依偎着打个盹.然而他们却十分愉快,这三夜两天仿佛才是真正属于他们的时光.
　　此刻万籁俱寂,天地都仿佛是属于他们的.
　　他们翻身下马,并肩坐于路边.他们所处的山势颇高,几乎是一揽众山小.天边一抹红色渐渐呼之欲出.
　　“太阳快出来了!”他侧过头来看她,她的脸在微光之下泛着温和的光彩.甚至有些圣洁.他不禁伸出手去抚上她的脸颊,“翎儿，真想看你穿女装的样子！”
　　她甜蜜的笑了，是啊，打从见到他那天起，她就是男装的样子，他何时见过她穿女装的样子呢？
　　“等我们在哪里安了家，我就穿给你看。不过你不要失望哦，可没有你的姨太太们好看！”她拿他取笑。
　　“你这个狭促的小东西！”他作势捏了一下她的脸颊！“我们已经走的够远了，等再走几日，我们就寻一处清幽所在，盖间茅屋，开几片菜地，住下来。”
　　“扑哧”她突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种地的样子！我的将军大人！”一想到他穿着布衣服赤着脚种地的样子，她就觉得不可思议！
　　“那你提着篮子去洗衣服是个什么样子呢？”他看着她，狭促的眨了眨眼睛，“还有，你挺着个大肚子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啊！”她大窘，忙去捂他的嘴！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诸多情绪在眼里闪过，取笑，爱恋，还有心痛！
　　“恐怕到时你挺着大肚子还要去做饭洗衣，日子会很清苦。你可后悔？”
　　她看着他的眼睛，不答反问：“到时你恐怕会赤着脚在烈日下种地，不能指挥千军万马，只能领着一头牛过活，你可会后悔？”
　　他缓缓而郑重的摇了一下头：“此生有卿万事足！”他的声音清冽而温和，将这句话烙在了她的心上。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决！”她红着脸却并没有移开目光，郑重的说出了她的承诺！
　　这无人的山道，寂静的黎明，仿似有百花于他们身边盛开！
　　觉得离京已经很远了，再加上带的干粮也已经没有了，所以他们终于离了山道来到了一个小镇之上。
　　他们挑了个小酒楼，点了几个菜。啃了几日馒头，如今只简单的几个菜，也让她吃的有滋有味。然而甄昭远却吃的很慢，似乎有什么心事，不复黎明时的高兴。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他放下了碗筷对她说。
　　以为他去如厕，所以也没留意。然而等了很久，他才回来。手里多了个包袱。却没有解释去了哪里。
　　他们又回到了山道上，她发现他走的很慢，似乎不再害怕追兵，于是心里也轻松起来。于是四顾起来，结果发现这山里的景色竟然十分的美！层峦叠嶂，绿郁葱葱！
　　“这里真美啊！”她赞叹！
　　“那我们下来走走吧”他说道。
　　“真的可以？！”
　　“嗯！”他果然翻身下马，将马拴到了一边。她马上从马上跳了下来，倒把他吓了一跳，她快活起来很像个孩子，完全没了“内相大人”的沉稳！
　　他们牵着手走进路边的林子，他还拎着中午的那个包袱。
　　“那是什么？”她问。
　　他把它递给了她。她诧异：“给我的？”
　　他含笑点头。
　　她打开来一看，竟然是一身白色的女装！料子虽普通，但做工还算精细。袖口与领子处，简单的绣着几朵兰花。
　　“这偏僻的小地方，再也买不到更好的了！”他愧疚的说。
　　“已经很美了！”她欣喜的说着，手指轻轻拂过衣服的绣花。
　　“真的想看看你着女装的样子！”他痴痴的说。
　　她微微的红了脸，转身走到了一颗大树的背后。
　　他转过身，默默的等着她。片刻之后听见身后有响动，他才转过身去。
　　他如遭电击，一生都无法忘记那个瞬间。
　　他的眼光果然准确，那身衣服合体而熨贴。一身素白似雪，以淡紫色丝绦束腰，显出她腰细如柳，领口与袖口的兰花绣的栩栩如生，颜色与丝绦呼应，也为素白的衣服徒增了一些灵动
　　他忘了给她买绣鞋，故而她只能赤着双足。头上男人发式未免坏了整身衣服的感觉，故而她将那头发披散了下来。双足嫩白如兔，青丝如缎如瀑。
　　她似个仙子般的立于林间！勾去了他的整副魂魄！
　　他缓缓的走来，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似乎想将她的样子永远的刻在心上。
　　她羞涩的看着他，她从未被一个男人如此看过，好像没穿衣服一样的窘迫！她慌的转身就跑，但是瞬间就被他捉到了怀里！
　　“小心划伤了脚！”他温柔的说着，一下子将她抱了起来！
　　她温顺的由他抱着，将头靠在他的肩窝，呼吸着他身上盛年男子的气息。仿佛醉了似的，有些晕眩！
　　他一路将她抱到了山顶才放下!
　　“真希望能永远抱着你！”天又黑了，月光很明亮，照着他清俊的脸，似乎泛着一层忧伤。
　　她有些疑惑，这时刻如此幸福甜蜜，他怎么会忧伤？
　　她轻轻揽过他的头，“你不高兴？”
　　她第一次主动，他很吃惊。只见她面颊驼红，秋水盈盈，红唇欲滴。
　　“没有……”声音止于她的唇上，他含住了她的樱唇。
　　她的唇果如花瓣一般嫩滑芳香。他辗转允吸，无比珍惜似的，又好似过了今晚，将要失去她一般！
　　在她快不能呼吸的时候，他终于放开了她。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
　　“你看过日出吗？”声音温柔低哑。
　　她还沉浸在刚刚那个吻里，于是没有说话，只轻轻摇头。
　　“那我们在这里等着日出吧！”他说。
　　“太阳升起后，属于我们的一天又会开始！”她柔柔的声音很轻，但他却听到了！然而他却没有出声，只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四下里又是寂静一片，只能听到他们两人的呼吸声。一轮半圆明月挂在天上，明亮而清冷，就快中秋了！
　　她倚在他的怀里，有些困倦。正迷迷糊糊间，突听有声音响起，慌忙睁眼看去，只见前方远处的天上绽开了一朵奇怪的乌色烟花！紧接着东西两面和后方也有这样的烟花升起！
　　她大惊！却发现甄昭远似乎并不奇怪，似早有所知一样。
　　“那是什么？”
　　“那是御龙特使的信号。”他眼神绝望，幽幽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牌子递给她。上面果然刻着“御龙”二字。
　　“御龙特使？”她从未听说过。
　　“中午吃饭时，我就发现有人跟踪我们，于是我设计抓到了一个，没想到在他身上搜到了这个。”
　　“御龙特使是什么人？”
　　“那是皇上养的一批暗探，专门为皇上处理一些重大的机密要事！只听命于皇上一人！”
　　她大惊失色：“那我们快逃吧！”
　　他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打从中午看见了那牌子，我就知道我们跑不了了！御龙特使都是些顶尖的高手，只有极之重要之事才会让他们去做。而所做之事无有不成的！”他顿了一顿，“况且他马上就要来了，我们走不了了！”
　　“谁？”她懵了。
　　“御龙特使放信号是想告诉我们，我们已经被包围了。之所以没有立即行动，我想，他们是在等人。能让玉龙特使等的，只有一个人。”他低低的说着，声音绝望。
　　“皇上！”她同样绝望！

　　短暂一梦

　　四周又恢复了宁静,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梦.然而他们却都清楚的知道他们的梦已经碎了.
　　他们疲惫的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他们在默默的度过他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光.
　　黑暗的远方由漆黑一片,渐渐升起了一丝红光.
　　“太阳就要出来了!”他喃喃道,太阳升起后新的一天却再也不是属于他们的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随他一起看着那渐渐扩大的红晕.直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两个人来到了他们身后.前面的那个人一身劲黑,外罩一件黑色斗篷,虽然脸完全隐于斗篷里,可是他们知道他是谁.只因为他浑身散发的那种让人不由自主就想顶礼而拜的气势.也因为他身后站立的那人正是大内总管江德全!
　　他的表情不得而知,而江德全此刻正惊讶的盯着她.
　　“江德全”果然是皇上。
　　“奴才在”
　　“马车可准备好了?”
　　“回皇上,已在山下候着了!”
　　“那你先带她下去.”
　　以江德全跟在皇上身边的年头,他自然明白如今形势之下,皇上指的是谁.于是躬身走到她的面前,道:“您请”
　　她看了一眼甄昭远，后者也正注目着她，四目交对，没有一丝声音，却已千言万语！
　　江德全细心的发现她赤着双足，于是牵过匹马来让她骑着。她由着他牵着缓缓走下山去。
　　天边的红光越来越强，刺穿了层层黑云透出道道金光！她回身看了一眼，太阳就要出来了，可他们终于不能一起看到。
　　“这就是朕看中的国之栋梁！”皇上冷冷的声音将他的视线从她的背影上拉了回来。
　　“臣知罪！臣只想与心爱的女人在一起。”他并没有害怕，他无法带走她，却并没有后悔。
　　“哼！作为君，朕觉得你儿女情长，不堪大用！作为男人，朕觉得你勇气可嘉，却不负责任！”他狠狠的说道。
　　“……”他虽没有出声辩驳，但他知道他并不为然。
　　“不服气？”皇上自然知道他的想法。“国家正值动荡，平王一党起兵在既，你是朕唯一克制他的力量。你一走国家危难，百姓深陷战乱。你和她在深山可安乐否？
　　你与她一走，此生无法见光，她的父亲如何？镇国公又当如何？她上官一族等着她平冤昭雪，重振家声。你父亲年事已高，全指你担当家族重任！你指望何人？生性纯洁高雅的昭毓还是你那乳臭未干的三弟？
　　你已于众人面前应下与憫霏的婚事，你一走叫她从此如何？又叫王叔如何？”他除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俊脸。眼神却极之阴冷，扫过甄昭远的脸。
　　“臣无奈，没有办法。臣只想……”他不是没想过他说的道理。只是他真的舍不下她！
　　“人与人之间不一定都有缘有份！你与她只当今生无缘吧！”他以一个帝王的霸气说道，“而且，世上还有一种女人，你无法得到。”
　　他错愕的看着他。
　　他无情的说道：“朕的女人！”
　　马上的人很安静，江德全偷偷的瞥了一眼，心中渐渐有些了然。
　　皇上好多天未曾踏足后宫，那天终于翻了余妃的牌子，可刚刚安置下，就有人来求见。他认得那人，是“御龙特使”。心里明白凡是“御龙特使”处理的事都是大事，不可不报。果然皇上亲自批了衣服出来听他报告。听完之后，脸色陡然变的阴寒。
　　沉吟半晌，突然说道：“江德全，传旨下去，朕要连夜出去狩猎。让八王监国。甄昭远和尚雁龄侍驾。”
　　现在？他疑惑的看了看天色，却终究没有出声。
　　还有一个疑惑，就是虽说让甄大人和尚相爷侍驾，他却一路上都没有见到他们！他们狂奔了几天几夜，皇上好像在追赶什么人，因为前面的“御龙特使”不断的来报告前方的情况。可是他也不敢问。
　　终于在这个黎明，他们在山下停了下来，“御龙特使”也都围拢了上来，可是皇上让他们都守在山下，只带了他一人上山。
　　他一生呆在惊涛骇浪的宫里，早已无波无绪，可今日仍然大吃一惊，在看到山顶上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年轻人之后！
　　一个是甄大人。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还没来得及想，就被他身边的女子惊呆了！
　　那女子身着白衣，宽袖窄腰，体态聘聘。长发垂肩，赤足而立。像九天仙女一般美丽！可让他惊讶的还不是这个，而是那女子的脸他太熟悉了，那正是日日与他一起侍于圣驾左右的“内丞相大人”！
　　年轻俊俏，满腹才华的“内相大人”竟然是个女人！
　　这可是大赵国开国以来最不可思议的事了！
　　不过，渐渐的他明白了：
　　为何皇上好像离不开内相似的，
　　为何甄大人会和她出现在这里。
　　为何皇上披星戴月的狂追了几天几夜！
　　原来他们早知道，这位内相大人是个倾城美人，而且头疼的是，看来他们都爱上了这位非凡的奇女子。

　　山雨欲来

　　她翻身上马,眼前一黑差点掉下来.双手一紧,死死的扯住了缰绳。这几天来她全无胃口，粒米未沾，难免虚脱。清早江德全捧来了一套男装并传达了皇上的意思,说让她出马车骑马,因为就要进城了.片刻之后眼前景物恢复,她轻夹马腹,马儿轻跑着跟上了队伍.因而她又成了那个“尚丞相”！
　　皇帝狩猎归来，身边跟着甄昭远和她，无人有疑，因为这个睿智的皇上当初下的旨意就是让甄昭远和尚雁龄侍驾。此刻江德全才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回宫之后，她马上被封御前侍卫总管，到是连家也不用回了，因为历来的御前侍卫总管都是当值于宫中的！因她本是兵部的人，又打过仗，如今当了侍卫总管到是没有人觉得奇怪。到是她明白了这样一来她没有了什么机会见甄昭远了。而且每天都有几个侍卫跟在身后，想来她就是会飞也飞不了了。外人眼里她没有什么反应，还是那么冷凝稳重，言辞不多。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次被抓回来之后，她已经绝望了，不知道皇上想要对她怎样，却深刻的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人摆布！今天是“丞相”，明天是“总管”，后天或许又是什么，但都不是“上官雁翎”都不是她自己！
　　她常常在夜晚无人的时候，独自坐在崇政殿前的台阶上。因为这里是宫里最高的地方，但饶是这样，也看不见宫外的地方。她，能不绝望吗？
　　自回宫之后，皇上到是没有再为难她，甚至见得都少了，因为皇上身体微恙，久而不愈，甚至连早朝也稀疏了。
　　皇上生病不理朝政，朝中就更加动荡了，余贵一党横行朝野，日日抓人下狱。因为皇上曾下旨，他生病期间，余贵可以自行处理，不用上奏。
　　这一道先斩后奏的圣旨无疑给了余贵天大的胆子！他今天抓他明天抓你，郝氏一党的自然首当其冲的倒了霉。也难免会伺机报复一下自己的政敌，排挤一下同僚。只是皇帝一概不理，安静养病。
　　于是短短十数日，朝廷里已是怨声载道，大臣们惶惶不可终日。王公贵戚们都深居简出，甚至连酒肆妓院都不敢去了。
　　这一日，天气阴沉，秋风萧瑟。她正带着几个人巡视正殿四周，猛得听见宫门外有沉重的鼓声响起，一项庄重肃穆的皇宫竟然想里了鼓声，而且一声响过一声，她被吓了一跳！
　　“是通天鼓”“肯定出大事了！”属下几个人都窃窃私语，神情慌张。
　　她恍然，书上说过，“通天鼓”设于皇宫正门左侧。通常边疆有战乱，或者什么别的突发大事要求见天子，才可击之，否则当欺君论。故而小事无人敢击此鼓，看来是出大事了！
　　外面鼓声一声急过一声，片刻后崇政殿四门大开，江德全响亮的嗓音响起：“皇上临朝！何人击鼓，速速带上殿来！
　　她正当差，于是忙说：“是！”
　　不一会儿，两个御前侍卫押着个浑身是土的人走进店去，她听见那人“扑通”跪到，哭腔作答：“回皇上，大事不好，平王……造反!!”
　　崇政殿上还没有掌灯，有些昏暗，大殿深处的宝座上的人影则更加昏暗不明。
　　“皇上”她试探的轻唤。
　　“你们都下去”皇上无怒无喜的声音响起。伺候在殿上的宫人们于是都悄声的退了出去。
　　大殿上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她有些局促，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召见她，他们已经很久未见了。
　　“你都知道了？”皇上从御案后走出来，脸色如常，并不见病色，也证实了她的猜想。
　　“您是指平王叛乱一时事？”她小心的问着。
　　“是的，你怎么看？”
　　“臣恭禧皇上！”
　　“你？！”
　　“这难道不是皇上预料中事？皇上料事如神，求雨得雨，可不是该贺？”
　　她到底还是那样，从来不会因为他是皇帝就隐藏想法，假装不知。不错，他放纵余贵一是借他铲除郝氏，二就是为了逼赵礼动手。他赵礼眼看定王一党，郝氏一族已经瓦解，他一闲下来就要来收拾他了，又见余氏横行正是天赐良机，还不马上就反？但他有些恼怒于她这么直白的道出他的算盘，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喜欢她的直白，故而每每有事总愿与她商量。
　　“你可知他起兵的借口？”
　　“自然是‘清君侧’”她想也不想的答道。自古以来造反也就这几个借口。皇帝如果昏庸，造反者就说是顺应天意，讨伐昏君，救民于水火。皇帝不昏庸的，造反者就只好将视线放在皇帝身侧，所谓‘清君侧’，说皇帝身边有奸佞。如今圣上，文治武功，四海皆知，他统治下民生富足，国力强盛，谁敢说他是昏君？赵礼也只有这一个借口了。
　　他居然有些语结，她太聪明了。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你可有何想法？”
　　“眼下臣认为，您虽要调兵抵挡，却最好不置一词。因为京中多是平王党羽，先试探出他们各自态度为要。再根据各自情况，该除的除，该收的收，以防祸起萧墙！
　　再者也向天下人表明皇上还是顾念手足之情，不愿用兵！”
　　“嗯”皇上微点了点头，“不过朕倒是更担心眼前。”
　　“？”
　　他并不说话，只是眼里尽是肃杀之气。
　　“您说的是定王？”她猛然警醒！
　　“赵祥见赵礼动手了，朝中大乱。朕又‘病着’此时不动更待何时？”他冷冷一哼！
　　“而且他也到了穷途末路了，不动手恐怕也是再没有机会了。”她喃喃说道，“那我们要怎样？”
　　他从旁边抽出一个卷轴展开来，对她说：“这是皇城的地图，你马上照朕的意思去安排一下！”
　　“要不要甄大人调动军队？”
　　“军队？对付赵祥？”他冷哼，“还用不着！”

　　黄雀在后

　　她从来没有觉得黑夜这样漫长,坐在崇政殿的台阶上看着黑乎乎的远处,她甚至有些怀疑皇上的推测.太静了!如此宁静的一个夜晚,要发生血腥的夺宫事件?她不愿意相信,但是她清醒的知道,事情会发生的!她起身往崇政殿里看了看,皇上正在灯下看书,看不出一丝的不安烦躁。她不禁有些惭愧，自己比起他来还是显的太浮躁了！于是她准备再四下巡视一下，免得坐在那里胡思乱想。
　　突然四下的灯光全都灭了！她大吃一惊，转身看只有崇政殿里的灯光还亮着，心下稍安。正要遣人去查，就听得有人叫喊：“有太监灭了烛火！有人要造反啊！！”
　　紧跟着有急促的脚步声向着她围拢而来。她拔出长剑，大喊：“来人，护驾！有人造反！！”埋伏于四周的大内侍卫们即刻一涌而上，将崇政殿的正门保护了起来。
　　她立于台阶之上再细看，只见崇政殿前的广场上不知从哪里一下子聚集了足有上千人，人人手持利刃！
　　她暗自惊出了一身冷汗，但嘴里仍然镇定吩咐道：“放信号，马上照计划行事！”
　　“是！”属下有人冲着黑暗的天空放了一枚烟花，“嘭”的一声照亮了广场，她才看清，广场上造反的竟然都是在禁宫里服役之人，有太监有宫女，也有着一些侍卫！
　　她大喝一声：“大胆！你们手持利刃到此，可是要造反？！”
　　台阶下竟然没人回应，半晌远处人群闪出一条道来，有几人手持火把走了出来，她定睛一看，火把照耀的亮处，站立的正是赵祥！
　　“造反？你还不配问本王。叫赵祁出来！”赵祁正是当今圣上的名讳！
　　“你竟敢直呼圣上的名讳！”她有些气结，一时竟不知如何斥责他!
　　“那又有何不可？难道他害怕的要躲起来？”赵祥一项是温和客气的，如今却这样咄咄逼人，想来他一直掩藏的很深！
　　正这时崇政殿大门“吱呀”一声推开了，皇上从里面慢步踱了出来。
　　“朕在这里！赵祥，你怎么才来？朕等了你很久了。”声音淡定温和，似家常问候，没有一丝特殊。
　　反而赵祥一时慌了神，他大概没有想到皇帝会是如此态度：“你，你知道我要来？”转而突然大笑起来，“我倒忘了，你一向最会骗人！你知道我会来，为何还让本王占领了皇城？你可知如今的皇城除了崇政殿已皆在我的掌控之中了！可知你是骗人的！哈哈哈哈！”
　　他笑得狂妄！皇上却并没有生气，只说道：“哦？皇城是你的了？！那你岂不是就缺杀朕了？朕就站在这里，有本事就来吧！”
　　他说完拨开挡在他身前的侍卫，又向前了一步，负手立于众人之前，俯视了一眼阶下众人。只这一眼阶下众人不自然的往后退了去，她暗叹这恐怕就是天生的王者气势了！但她不敢放松，忙横剑抽身挡在他身前，她清楚的看见那些人中有人拿着弩箭！！
　　他却轻轻推开她，大声说道：“来吧，朕就站在这里，看你们谁能来杀朕！！”
　　没人敢上前。赵祥一看，大声喝道：“你们快上啊！谁能杀了他，就是我开国第一大功臣！”
　　见仍无人敢动，气急大骂：“你们这些家伙，现在害怕已经晚了！你们以为你们现在退了，他就会饶了你们？他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只能杀了他！”
　　他这一鼓动，众人果然开始向前逼近！
　　“嗖”的一声，一支弩箭擦着皇上的鬓角射进了旁边的柱子！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她却吓出了一身冷汗！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挡住了他，嘴里大喊：“保护皇上！”众侍卫拥上去挡住了他。她挥剑指着阶下众人，道：“你们难道要做弑君叛国的千古罪人？！皇上已经下旨，凡投降者既往不咎。但若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诛其九族！！”
　　众人果然不敢再往前冲。他心下欣赏她的机智,也忍俊不禁的想她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假传圣旨”？
　　“弟兄们，咱们不能杀皇上啊！”果然有人放下了手中兵器，可话音还未落，就被冲上来的赵祥一刀砍掉了脑袋！
　　“没胆量的东西！枉费本王每年那么多银两养着你们！给我冲上去，再有迟疑的，本王先杀了他！”
　　没人敢再多话，嘶喊着冲了上来。她一挥剑，众侍卫冲上前与叛党厮杀到了一起。一时间血雨腥风！她的白色袍子上也溅上了污血，素来爱洁的她却没时间嫌恶，因为不断有人冲到她身边想要对皇上不利，她与守在皇上身边的几个侍卫一起拼力搏杀，丝毫不敢大意！
　　正杀的热闹时，四面突然亮起了明亮的火把，大家才注意到崇政殿前的广场四周早已被身披铠甲的御林军团团包围了！
　　叛党一下子泻了气，纷纷停止了厮杀。
　　一直意气奋发的赵祥一下子楞了，仿似不能相信似的睁大了眼睛，道“不可能！”
　　一直冷眼看着一切的皇上微微抬了一下手，打斗中的侍卫们都停了下来，四周一片死寂。
　　“朕的御林军岂是你那么轻易就可以收买的？笑话！！”皇上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定，“来人，押上来！”
　　赵祥满脸的不可思议，看见被押上来的正是今晚正当值的御林军督统李延！
　　皇上拿过她手中的长剑缓缓走下台阶，来到李延身前：“放着朕的督统不做，要做叛贼？”
　　李延愧的不敢抬头。
　　“朕知道你是有贪赃枉法的把柄落在了赵祥手里，所以受他的威逼利诱，是吗？”
　　李延喏喏着：“臣，臣……”
　　“做人理应光明磊落，男人更应该顶天立地！岂可为人所摆布？岂不枉为男儿?！”皇上言辞犀利。
　　李延匍倒于地，连声道：“臣惭愧，臣该死……”
　　“好！念你在死前有一丝悔悟，朕免你家人死罪！”说着“哐啷”一声将长剑丢于李延的面前。
　　李延涕泪纵横，以头碰地：“谢皇上！”说完捡起长剑自刎而亡！
　　“来啊，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皇上再也不温和淡定，而是冷酷严厉！
　　“是！”四周站立的御林军高呼之声响彻云霄！让已人心涣散的叛党更加心惊胆颤！
　　皇上转身走回大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道：“跟朕进来吧，这弑君杀兄的丑剧你还要看下去吗？”她默然，进殿之前还是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而皇上却连一眼也没有再回望！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本是热闹非凡的一个节日.皇上一般会于内廷设家宴,再于外廷设国宴.街上也应该会有灯市.可是今年因着赵礼的造反,京城的节日气氛减淡不少.皇上也只设了家宴，未昭大臣们进宫赏月。
　　但是大臣们倒是也有去处，因为今天是甄昭远的大婚之日！皇上准他完婚之后再出征讨逆！
　　国公府上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宾客盈棚，喜乐翻天。
　　她奉皇上命亲往宣旨祝贺，此刻自然坐于上座。席上皆是天皇贵胄，若说不是的只有她和余贵二人，但谁人不知此二人如今是皇上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啊？谁敢怠慢？故而敬酒的倒比敬新郎的还多些。
　　国公府办喜事，自然用的都是美酒佳酿，但到了她嘴里，都仿佛是酸涩的苦药。因而喝了几杯之后再也无法下咽，推脱酒醉逃了出去。
　　因着在这府里呆过数月，她对这里还算轻车熟路，四下转了转。不知不觉的走了很久，定神再一看，竟然是甄昭远的院子！
　　这里今晚是洞房花烛之地，那里面正有一位千娇百媚的新人在含羞带怯的等着她的郎君。
　　她很想进去看一眼，可是每往前走一步，心里就莫名的抽动疼痛。她刚刚在酒宴上看见甄昭远，他身穿大红的礼服，虽然清瘦不少，但仍是气宇轩昂，俊逸非凡！这恐怕是天下女子都心仪的对象吧，此刻喜房里的女子不知是怎么样的期待他呢！
　　她无法再想下去，于是转身就要离开。她宁愿不看，不听，还可以在心里反复回忆与甄昭远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她怕她看了就永远也忘不了这个瞬间。
　　不期然的撞上了身后的人。
　　赫然发现那人正是今天的新郎倌甄昭远！他正目光炯炯的看着她。
　　她张大了嘴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你怎么能出来呢，酒宴上的人会找你的！”
　　他不语，只自顾的盯着她，仿佛她顷刻就会于他的眼前消失！
　　府上办喜事，下人们甚至主子们也是忙忙碌碌，来来往往。她不想让别人见他们在这里对视，也不愿意再这样对视着，因为对着他，她的心痛到像被揪住了一般！
　　于是她绕过他想要快步离开。可是，他伸手拉住了她，不顾她的挣扎拉着他走了进去。
　　“不，我不能看你的新房……”
　　看了这一辈子我都会无法忘记！她在心里哀求着。
　　可是他还是拉着她走向他的房间。
　　“你要做什么？”她努力挣扎，“我还有事要做，你放开我。”
　　他径直拉着她进了他的房间，随手关上了房门。
　　这里竟然不是新房！
　　“洞房没有设在这里。”他终于开口说话。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他与她近在咫尺，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将她拥在怀里。可是他觉得自己仿佛再没有了这样的资格。
　　他只伸出手抚了一下她的鬓角：“想听我抚琴吗？”他的声音一如往昔，那样清冽而又温柔。
　　“不”
　　他却不理径自走到琴几前，伸手抚了起来。
　　还是那首“长相思”，缠绵的琴声今天带上了凄凉的调子，在四周回荡。
　　泪终于滑下了脸颊，她忍耐克制了许久，终于崩溃。
　　命运何其残忍要让我们相遇，又要让我们分开！他何其残忍要让你那么优秀，否则我不会这么爱你！他何其残忍要你那么爱我，否则我不会这么痛苦！她在心里呻吟，嘴上却反反复复只能说出三个字：
　　“别弹了，别弹了……”
　　她的世界一片模糊，琴声却好像越来越响，响到像一个锤子在敲打她的脑子。她捂住耳朵，声音仍然在脑间回荡。
　　“别弹了……求你了……”她泣不成声。
　　一曲终了,他起身拔出挂在墙上的长剑.
　　“此生，我永不再抚琴了。”他哀伤的看着她，长剑一挥，琴瞬间被砍成了两断！
　　“不！”她疯了似的扑了上去，可是没能阻止他。那是他心爱的琴，如今成了一堆废木。
　　他将她拉进怀里，慎重的擦去她的眼泪：“此一生，我只想抚琴给你听，如今你我咫尺天涯,要它还有何用？”
　　“昭远……”她在他的眼眸里看见了深切的哀伤，他是和她一样的痛苦无奈吧？
　　天呐！何苦要如此折磨他们？！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她离开了他的怀抱。是跟着她来赴宴的御前侍卫，附耳对她说了几句。
　　“恭喜你……我……有事告辞……”她不敢看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回到席上时，余贵正要告辞。她于是也与他一起告辞回家。
　　一路上俩人并肩而骑，很是热络。各自随从都远远的跟在后面。
　　自余贵开始办案后，手下冤案不少，已是仇家无数。故而现在出入他都非常谨慎，身边总有诸多高手相护，轻易也不会到处乱走。
　　今天若换作旁人，他定然不会与其并肩而骑，将随从甩在后面。只因着当初她对他的提点，他一直将她视为恩人，因此与她甚是亲密。
　　“大人可是要回宫？”余贵问。
　　“是啊。如今尚某是侍卫总管，一般是要当值于宫中的”她微笑回应。
　　“余某还没有向尚大人道喜呢。要说您也是本朝一大奇人了，文可做丞相，武可做侍卫总管！”
　　“余大人过奖。”
　　“若要论圣上的恩宠，本朝谁还敌的过尚大人您去啊。”余贵继续奉承着。
　　她却不再言语，因为她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一截无人的街道上。
　　“余大人！”她突然一声大喝！
　　他被她吓了一跳，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被一张大网罩住了！
　　“你？！”他惊怒的看着她，大声的呼叫后面的随从来救他。然而他的随从早已叫她带的那几个大内侍卫给制服了。
　　“余贵，我奉皇上之命前来抓你。”她冷静的对他宣布。
　　“不可能，我要见皇上！”他疯了似的挣扎。
　　“你不要挣扎了，皇上不会见你的！”
　　“兔死狗烹啊！”余贵突然狂笑起来。
　　“把他的嘴堵上，押走吧！”她疲倦的挥挥手，这样一个夜晚让她心神俱疲。
　　“那您？”一个手下问。
　　“你们回禀皇上我明日再去向他复命！”
　　“是！”侍卫们押着余贵几人领命而去。
　　她深吸口气，想起皇上于清早秘见她的情况。
　　“今天是甄昭远的大婚之日。”他神清气爽的瞄她一眼。
　　她的脸色苍白，除了沉默不知道说什么。
　　“你替朕去送赏赐吧。”
　　她不可置信的盯着他，似乎不相信他的残忍！
　　“朕有别的安排！”他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般慢条斯理的开口说道。
　　她想无论他有什么理由，其中必有一条是想让她亲眼看见后死心！
　　“其他的都没问题了，接下来该赵礼了。要收拾赵礼，朕还得先办一人。”
　　“谁？”她的心神已乱，无法思考。
　　他不满她的表现，一扯上甄昭远她就变的方寸大乱！
　　“余贵！”他冷冷的瞟她一眼，“他赵礼不是说要‘清君侧’吗？朕先帮他清了，看他还有什么借口。”
　　她反应过来，这等于戳穿了赵礼造反的借口。“君侧”已“清”了，你若还起兵，可不是造反嘛！她暗赞他的高明。
　　“听说余贵如今金贵的很，轻易不肯出来，出来也不与人亲近，还随从一大帮。不太好弄了啊。”皇上接着说道。“不过今天甄大人的喜酒他是不会不喝的。且你与他同行，想来他是不会防备的！”
　　“再有，你去拟一篇檄文。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赵礼造反的真面目。”
　　她微一笑道：“余贵臣可以去抓。但是檄文，臣可要推了去。臣写不过一个人！”
　　“谁？”他问。
　　“周晚昶！”
　　他想起周晚昶骂她的那篇文章，不禁莞尔：“难得你可以这般大度！他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那皇上将他从芜州调回来吧。”
　　“好，朕一定要让他将恩记在你的头上！”皇上笑道。
　　她淡笑不语，记在谁的头上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又不想在这官场上呆下去，也没可能永远呆下去吧。
　　中秋的夜风有些凉了，吹得她有些头痛。但她还不想回去，只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想起刚刚甄昭远的断琴之举，心头又隐隐作痛。
　　“每个人都是表里不一的吧，别人往往看到的只是外表。”；
　　“我不想让你死”；
　　他于战火纷飞的混乱中，向她伸出手来说：“上来”；
　　“你要想为你父兄平冤，就得先保住性命！”；
　　他在空无一人的将军府里，为她抚琴，温和告诉她：“此曲名为《长相思》”；
　　“天气如此寒冷，总该记得多穿点衣服，也不至于旁人老要借衣服给你！”；
　　“翎儿，我想要了你！”；
　　“为何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你为何不能静静的只属于我一人？”；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翎儿，真想看你穿女装的样子。”；
　　“此生有卿万事足”；
　　“真希望能永远抱着你”；
　　“此生，我永不再抚琴了。”；
　　“此一生，我只想抚琴给你听，如今你我咫尺天涯,要它还有何用？”
　　……
　　与他的往事涌上心头,她心痛如绞，头晕目眩，一股血气又在胸口翻腾起来。
　　突然间眼前一黑，她被人从后面用黑袋套住了。她几乎晕了过去，但她还是清楚的知道，自己被人暗算了。她于黑暗中无声的笑了，自己今天暗中布局抓了余贵，却不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不知道什么人想要害她，也丝毫不关心！
　　因为，此刻她想的是：让我死吧！
　　一口鲜血终于喷了出来，她晕了过去！

　　会是永别？

　　然而天似乎与她作对,从来不愿满足她的期望.再醒来时,她沮丧的发现自己仍然活着.
　　四周一片漆黑.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躺在一驾正在前行的马车里.马车的门窗应该是被封死了,故而眼前才会没有一丝光亮.
　　她想动一下,却全身绵软,连手指头都不能动一动.凭着对医理的了解,她知道自己是被喂了某种麻醉药物,如今药效渐渐过去,自己才会醒过来的.也许再过几个时辰就可以动了.
　　可是好景不长,马上就有人开门进了来.将一碗浓黑的苦药灌进了她嘴里.不一刻她又昏睡过去。在这样的醒醒睡睡中不知过了几日，这一天醒来之后她听见外面有打斗之声。也再没人来灌药，于是药劲渐渐散去，她扶着厢壁慢慢坐了起来。听着外面打斗声渐渐平息下来，心想一定是有人来救自己了.又想到底是谁绑架了自己？正胡思乱想之间，“咔嚓”一声，马车的门被人劈开了。长期身处黑暗，骤然的光明让她很不适应！但她身上的药力尚没有完全过去，所以她不能抬手遮，只得眯起了眼睛。一个人影立于面前，他身后强烈的秋阳为他镶上了金边。这情景似曾相识。某个下雪的午后，有个男人也带着金边走到了她的面前。所以，她知道他是谁。只有他，是上天派来救她的天神！也是上天派来害她的毒药！
　　果然，他的声音响起：“你没事吧？”
　　“嗯。是谁抓了我？”她压下情绪上的波动，尽量平静的问。
　　他坐进马车，仔细的检查了一遍，见她并没有受伤，才放了心。
　　“王仁！”
　　“？！”她不是不吃惊的，自己和那王仁虽无交情，可倒也从无过节，他为何要抓自己？
　　他看出她的疑问，“因为他是大瓦人！他可能就是那个大皇子。这次由御龙特使亲自调查，查出了以王仁为首的所有党羽!”
　　她沉思着并没有说话，听他继续说下去。
　　“皇上一早就派御龙特使盯着你，你是这次的诱饵！王仁一行动，他就被御龙特使查出来了。”
　　她心里清明如水，明白自己又一次成为了那位伟大君主一箭数雕的关键工具。她以前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要她去陪着那位呼伦王子，甚至为此下了圣旨。现在想来当日桃林之事后他就知道了呼伦有意于她，故意让他们在一起，就是要让他更加执着于她。那呼伦是个想要什么就势在必得的性子。他料他放不下她，必然要通过京中的人来得到她。故而他只要派那些个御龙特使暗中盯着她，就不怕等不到那个大瓦的内奸了！
　　“啊！”她突然轻呼，心头突然大亮！怪不得她和甄昭远私奔，很快就被皇帝和御龙特使给抓到了，原来她早已在御龙特使的监视之下了！她还一直以为连天都不赞成他们在一起，才不帮他们的！想到这里她苦笑着看了一眼甄昭远。后者自然也已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委，道：
　　“我们终究都没有皇上睿智！”
　　是啊，我们每个人都仿佛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间。她心里想到。
　　“你的利用价值已经完了，这次再回去，他恐怕……”他忧伤的看着她，皇上曾跟他说过的话回荡在耳边，他说，她是他的女人！“他恐怕会纳你入后宫！”
　　她本能的一颤：“不！”她不要永远呆在皇宫内院之中！
　　他看着她的眼神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昭远，你要帮我！你放了我吧！”
　　“我自然知道你不愿意，可是这次皇上虽派我领军而来，这外面却尽是御龙特使！我只怕……”他如何肯见她被纳入后宫？他甚至只要一想到就会痛苦。可皇上自然是防着他的，他又如何下手？
　　“也罢。”思考良久，他终于有了决断，“可是此一别，只怕是再见不知何年了，翎儿，我……”他又如何舍得？
　　情难自抑的，他将她揽在怀里。轻声说道：“我虽不舍，可是只要你从此能自由生活，我也能有些宽慰！翎儿，翎儿……”
　　这个他魂牵梦绕的女人，这个她一生情之所系的女人，这个成为他一生遗憾的女人！他爱她到了极点，可苍天不成人之美，更逼他亲手将她送去天涯海角！永生都不得相见.
　　“甄大人！我们该回去复命了。”有将士在外面轻催。
　　“好！来人，尚大人药力未过，经不得颠簸，留两个人在这里候着。等身体可以动了再送回宫复命。其余的人跟我回去复命。”
　　“甄大人！这恐怕不妥，皇上可是让咱们必须带着尚大人回去复命的呀！”外面有个声音不同意。
　　“可是如今他药力未过，要车马劳动，如果有什么闪失，咱们怕是在皇上面前也不好交待吧？”
　　他浓眉一挑，“皇上可是说了要把尚大人毫发未伤的带回去啊！”
　　外面那人果然不再出声。他转身又看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一纵身，跳下车去。片刻后人马远去，只余了两个着便装的人看在马车两边。她偷偷观察了一会儿，看出这两人武功不俗，心里清楚凭自己的功夫绝对没有可能从他们手中逃脱。于是只得闭上眼睛假寐，暗想甄昭远定然会有安排的。
　　这样过了有半个时辰，外面那两个人有些急了，往里看了好几次，见她未醒，也只得再等。她在里面也有些着急了。正这时车外有风声掠过，她心头大喜，知道有人来了，而且来的人必然个个都轻功高强。果然外面留守的那两人大喝一声：“什么人？！”
　　来的人也不理睬，两方就斗到了一处。
　　她在里面听的心急，于是偷偷的探了身子往外看去，只见林子里来了数个蒙面人，个个武功高强！但是那两个留守的侍卫也不弱，两个人抵挡数人也不见丝毫凌乱。
　　皇上果然派了高手！
　　她心里一动，运了下气，发现已恢复了大半力气。于是摸索着想找件东西，可哪里有什么东西，正着急呢，突然被她摸到了一截碎木头，正是从被劈掉的马车门上掉下来的。她一看其型如尖刺，心头一喜，手上一运力，照着其中一名侍卫就甩了过去。
　　那两个侍卫都全力应战，也一直以为她还没醒，哪里有什么防备？只听“噗”的一声，其中一个就被木刺扎中了后背。就在吃痛的瞬间，被蒙面人一掌打中晕了过去！
　　另一个人孤军奋战，不久也被打晕在地。
　　“此地不宜久留，请速速随我们走！”为首的一个蒙面人，伸手将她拉上马背，她一愣，竟然是把女声！还好像在哪里听过！
　　没机会细想间，一行人已跑出去好几里地,奔入一片密林之中。
　　进了林子，领头的蒙面人一个手势，其他各人都各自奔散了。只余她们两人一骑继续狂奔。这样一直奔到了天色将黑，她们也出了林子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上。
　　蒙面人慢慢放慢了速度，停了下来。
　　见四下无人，才一把除了面罩，露出一张美艳的脸来。她不看则已，一看大吃一惊！
　　“凤姐？！”来人正是“醉花丛”的凤姐！
　　“原来你武功如此了得？！你又怎么会来救我？”她惊问。
　　凤姐却没了往常嬉笑的样子，沉静的说道：“我们是甄府养的暗人！轻易不会使用我们，因为如果暴露，有谋逆之嫌！可今天大爷为了你，竟然让我们和御龙特使动了手！唉，可见一个‘情’字了得啊！”
　　“暗人？”
　　“是的，这是甄家祖上传下来的一个组织，专为甄府搜集情报，暗中维护甄家周全！”
　　“我是甄国公亲自培养的！如果没有国公，如今我只是一个人老珠黄了的□而已！如今国公已将一切交由大爷，包括我们暗人！所以我们听大爷的命令！”
　　她惊的瞪大了眼睛！凤姐跃下马背，慢慢的脱下穿在外面的黑衣。转头看她一眼，叹道：“我还以为你会和大爷有情人终成眷属呢，怎料竟是如此情形！
　　“可是当今皇上睿智，必然会猜到今日之事是甄昭远所为！会不会连累甄家？”她担心的问。
　　“正像你所说的，皇上睿智，应该分得清谁是真正忠于社稷的。倒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为难甄家。还有我们做事向来不留痕迹，到时大爷再说是大瓦余党抢走了你，皇上倒也没有证据。况且如今赵礼叛乱，皇上正是用着甄大爷的时候，想来也不会对大爷怎样的！”
　　她这才在心里确确实实的相信了凤姐果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因为一番分析说得合情合理，逻辑分明！
　　正说话间有人声接近，她吓了一跳，凤姐忙说：“是我们的人！”
　　一辆小马车驶到近前，车夫一撩帘子，露出车里的人，确是九儿和太平！
　　他们被带到这里想来很是困惑，如今一见到她，都喜的直呼：“先生！”
　　她转头感激的看着凤姐，后者忙说：“这些都是大爷安排的！我已经叫这丫头收拾了一些细软，如今你们三人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北去就是北胡国了！”说着凤姐的眼里泛上了泪光，“妹子，难得我们姐妹投契，却不想如今要分隔天涯，你躲过几年，一定要再回来看我们啊！”
　　她也鼻子一酸，心里难受，她也舍不得京城，因为这里有她最爱的人！可是……
　　“我会的！”
　　“好了，快走吧！”凤姐将她扶上马车，“后会有期！姐姐我就送到你这里了！”
　　车夫一扬鞭，马嘶鸣一声就冲了出去。
　　她从车窗里看着凤姐的身影逐渐变小，心里说道：“再见了，昭远！”

　　玉面郎君

　　玉雪山,处大瓦国西南,临北胡国与大赵国边境。终年常寒，峰顶更是终年积雪，千年不化，故而得名。因为严寒，所以总是人烟稀少。
　　然而今日山下却热闹非凡，一间茶寮前更是排起了长队。一位身着白锦袍，肩披白狐毛滚边披风的翩翩公子，见此热闹情景颇好奇，上前问一位排队的老汉道：“请问老汉这里缘何这么热闹？”
　　老汉道：“公子是外乡人吧？今天初一，是玉面郎君诊病之日！”
　　“玉面郎君？是什么人？”那公子问。
　　“玉面郎君是两年前来到本地的一位神医，就住在玉雪山里。他医术高超，菩萨心肠，每逢初一十五就在这茶寮设诊为我们免费看病。”老汉说起这位玉面郎君，倒像是对观音菩萨般的崇敬。
　　“两年前来的？”那公子喃喃自语，有些失神，半晌又问道：“老汉可知他长什么模样？可是俊美清秀的一个小公子？”
　　“公子倒是个公子，可是至于俊与不俊倒是无人知晓。”老汉道。
　　“为何？他不是叫玉面郎君吗？定然俊俏吧？”那公子很是不解，再欲问时，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来了，玉面郎君来了！”有人高兴的说.
　　那公子忙转身去看,眼里尽是期盼之色.
　　那边茶寮里走进一位同样穿白袍披白狐斗篷的少年公子，脸隐于斗篷之下，看不清楚，但身形修长，颇为消瘦。
　　“雁翎！”那公子一看之下，喜形于色！不禁轻喊出声。
　　可是那少年除下了斗篷于桌前端坐之后，却赫然露出一张带着白玉面具的脸来。那白玉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余嘴和下巴而已。
　　双眼虽然也露了出来，却实难看出人的面貌来。那白衣公子一下失了喜色，但仍是怀着十分的希望，于是也排在了队伍的后面。
　　“公子你也有疾在身？”刚才的那位老汉见他也排上了队于是好奇的问。
　　“不，只是这位玉面郎君有点像我的一位故友，故而想上前问个明白。”
　　“哦，那公子你打何处来，尊姓大名？”
　　“我从大赵的京城而来，姓甄名昭毓。”那公子谦和有礼，气质温润如玉。不是甄昭毓又是何人？
　　“哦，原来是甄公子。是天朝人士啊，老汉这里有礼了。”都说大瓦人野蛮彪悍，却也有如此通情达理之人啊，甄昭毓此时才明白传言是多么的不可靠。
　　“在下尚有一事不解，望老伯可以帮我解惑。”甄昭毓问。
　　“公子但问无妨。”
　　“既然这玉面郎君就住在这山里，你们可以随时去找他诊病，为何要初一十五等在这里？”
　　“公子你有所不知，也有人曾上山找过，可这玉雪山里像是有魔障一般，总有几个地方怎么走都走不进去。总是走来走去又回到原地。人们都说是这位玉面郎君会奇异之术，不想让人寻到他的住所，故而施了法术！”老汉道起这些事来，说的很是神奇。
　　“哦！那他与你们诊病可收诊金？”
　　“不收，有时连药也送给我们，见到生活极其贫寒的有时还送银子呢！真正活菩萨呢！”
　　与老汉的一问一答间，后面又陆续来了很多人，有的还担着病人。他探头看了一下前面，见那玉面郎君与人看病看得十分仔细。这样一直到了中午才轮到了他。
　　“公子哪里不舒服？”那玉面郎君打量了他一下，见他身着锦袍，腰系五彩丝绦，上面穿着和田美玉。一看就是富家公子打扮，绝不是个没钱看病的百姓。
　　“请玉面郎君恕在下鲁莽，在下实不为诊病而来，只因见阁下身形有些像在下的一位故友，所以特来相扰。”他说着也在打量着眼前人。
　　那张脸虽看不见，却依稀可以看出对方鼻梁挺拔，加上露在面具外面的皮肤十分细腻，唇红齿白，到是有几分像上官雁翎。看到此处更是心潮澎湃！
　　“哦，那公子的那位故友如今何在？”只是他的口音与上官雁翎的北地口音不太相似，有着点江南味道。
　　“两年前我听闻她被人截来了大瓦，故而来到大瓦追寻。”
　　“公子寻友之心令在下佩服！但在下今日是初次见到公子，实在不是阁下的什么故友。我想公子你还要继续去别处寻你那位朋友了。”那玉面郎君倒像这玉雪山的雪一般冰冷。说完这些就招手示意下一位病人上前。
　　甄昭毓只得闪到了一旁。心里已有了几分失望。他不是雁翎，雁翎不会如此冰冷的对待他的！
　　但他仍希冀可以再问他些问题,只是他一心问诊再也没有和他说一句话.直到日落西山,天色昏暗，最后一个病人也走了之后。他才走到茶寮后一直候着的马车旁。见甄昭毓仍然跟在后面，才转身说道：“这位公子，在下已经说过不是阁下的故友，不知你为何还要纠缠？”
　　“在下鲁莽了，还请见谅。不过，在下听闻玉面郎君你妙手仁心，所以想与你结交个朋友。”
　　“公子客气了。所谓‘玉面郎君’不过是别人客气抬举在下而已，其实在下不过一个村野郎中，当不起此号的。公子待朋友之心在下今日所见也很感动，但人与人之间也要讲个缘分。就像你与你那位故友，如果有缘的话一定还会再见的，如果无缘，你强求也是无用！”他冷冰冰的说道。
　　甄昭毓听闻此言，难过的低下了头：“小生冒昧！”
　　他也不再多言，钻入马车，扬长而去！片刻后转进山里，不见了踪影。
　　玉雪山里，银装素裹，雪树冰棱很是美丽。此刻又飘飘扬扬的下起雪来。
　　然而马车里的两个人却没有心思赏景。
　　仆从装扮的正是太平，如今脱了稚气，显出了一些男人样来。
　　“先生，二公子千里寻你而来，你为何不认他啊，太平看他那样子都不忍心。”
　　“玉面郎君”此刻才伸手揭下面具，露出一张倾国花容，正是上官雁翎！
　　“我与昭毓没有缘分，不想再给他希望。否则于他也没有好处。”她淡淡道。
　　当初与九儿太平二人逃到北胡，没想到遇上一场天灾，随着当地人逃难来到了大瓦。她见这玉雪山清静，人烟稀少，故而留在了这里。没想到在这千里之外，荒僻地方还能见到故人。难道真是天意？
　　正胡思乱想之际，马车猛的停住了。
　　“怎么了？”太平探出身去问道。
　　“有个人冻死在路上挡着我们的道了。”车夫嘴里骂骂咧咧的，“真是倒霉，遇到个冻死鬼。”
　　“太平你去看看可还有救。”她戴上面具吩咐道。
　　“是”太平跳下车去检查。不一会儿工夫，回来回话：“先生，还有口气”
　　“你们去把他搬上车来吧。”她吩咐道。
　　“是，先生。”太平应着，心里知道先生又慈悲心大发了！这已经是他们救的第五十四个人了！
　　玉雪山深处有一片原始的大树林子,她住的草庐就在这林子后头。这里别人进不来，因而只有她和九儿太平以及那个当车夫的王柱子住在这里。别人进不来，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是她施了什么法术。而是因为她在这林子里动了手脚,移动了些树木，又或者改变了路的方向，在林子里布了个迷魂阵而已。
　　他们的马车按照特定的走法转出了阵，回到了草庐。九儿早已等在了门口。
　　“先生，今日怎么晚了许多？”
　　“先别问了，先帮太平把人安排到东边房子里吧。”她跳下马车，对王柱子说，“柱子，你去把阵眼合上，千万注意别留下痕迹。”
　　世间的阵无论何种，一般都有一个阵眼，只要找到这阵眼，就寻到了正确的路径。他们每次通过时要打开阵眼。故而之后要合上，这样才可万全。
　　“是，先生”柱子是她初来大瓦时救下的一个孤儿，因为脑子有点愚钝，加上又没有什么亲人，所以她干脆就把他留下了。
　　“啊，先生又救人啦？！”九儿嗔怪着，如今隆冬，储存的粮食本来就不多了，先生还一个劲的救人，再这样他们恐怕连饭也要吃不上了。
　　“他冻晕在路上，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去给他熬点热米汤来吧！”她伸手替那人把了下脉，发现脉象微弱，看来是冻晕了好久了。转身从药庐里取了一粒参丸来交给九儿，“把这个化在米汤里给他灌下去。”
　　“好，我的好先生！”九儿一边咕哝着，一边打量着太平，“这家伙今儿是怎么啦，怎么不说话？”
　　太平却只是闷声不响的。
　　她无奈的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后山悬崖上有株雪莲，她想去看看开花了没有。笑看闲云野鹤的日子大抵如此了吧？她又怎会再让自己陷落红尘？这个道理太平是不明白的。

　　千里共雪夜

　　大雪纷飞,上官雁翎负手立于万仞悬崖边,仰头望天，天上白蒙蒙一片，除了雪片什么也看不见。
　　“自己总该记得多穿些衣服，也省得旁人老要借衣服给你。”甄昭远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她惊而转身，却发现这里除了自己什么人也没有。只不过又是一次幻觉。
　　她长叹一声，如今京城不知下雪了没有？
　　同样的雪花其实也飘在了京城的上空。
　　国公府。
　　如此冬雪之夜，正是人们守炉夜话之时。然而大爷的房里却冷清的要命。
　　镜月公主仍然没有卸妆，守坐窗前。
　　“公主，您快睡吧，驸马，不，大爷他已经说了今晚还是在书房安置。”丫头春鱼儿又一次劝到。
　　然而那镜月公主充耳不闻，更起身向外走去。
　　“本公主亲自去请他去！”
　　春鱼儿急了，赶忙上前拦住，“主子，使不得啊。大爷没准这时已歇下了，您这时去不是让奴才们为难嘛！”
　　“有什么好为难的？我是去找自己的夫君，有何不可？”这镜月公主自幼娇生惯养，八王爷对她都是言听计从的，一个丫头如何能劝的住她。
　　她脚下生风似的，一会儿就来在了甄昭远的书房外面。里面仍然亮着烛光，却房门紧闭。她轻敲房门。
　　里面传来甄昭远的声音：“什么事？”
　　“是我”她强压怒火道。当初听他的琴声，觉得他是个多情之人，才暗许下了芳心，可婚后却发现这人十足是个铁疙瘩。十天半月不去一次她的房里。她原以为是他那两房姨太太绊住了他，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他对她们也是如此。
　　“很晚了，公主可有事？”甄昭远的声音透着丝疲惫。
　　“我是来让你回房睡的，书房简陋，怎好常住？”她强装出一副温和模样！
　　“我已歇下了，公主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声音强硬，不容商量。
　　“我……”镜月公主还想说什么，春鱼儿赶紧就给拦住了。
　　“主子，回吧。”她是跟着公主从小长到大的丫头，公主的脾气她很清楚，可是这位新姑爷的脾气她摸的更清楚。这位爷吧，铁面无情，说一不二。今儿公主怕是说破大天去，也是没用，搞不好惹的爷发了脾气，再三五个月不露面，惊动了老国公，到时又是大风波。
　　“明儿早些来。好主子，回吧。”她压低声音说道，“要不又让那两位看笑话了！”
　　公主明白她指的是那两个姨太太。于是一扬头，“她们也敢看本公主笑话？！”但到底还是怕人笑话，转身气呼呼的走了。
　　书房内的人却并不在意外面的动静，只专注的拿着一张纸，定定的瞧着。
　　天冻雨寒朝闭户，
　　雪飞霜冷夜关城，
　　鲜红炭火围炉暖，
　　浅碧茶瓯注茗清。
　　又是冬雪，可守炉写诗的人儿现在何处啊？
　　雪下的更大了！落在皇城的屋顶上，寂静无声。
　　然而，“繁英阁”里却是温暖如春，花香缭绕。一顶粉色纱帐内，光华皇帝正温香软玉抱满怀。
　　这繁英阁里住的，正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后宫新宠，才人郑氏。
　　自余贵事后，皇后失宠，余妃也受到牵连，不再承宠。后宫寂静了足足半年有余，皇帝甚少踏足，直到这位郑才人入宫。
　　但让后宫众人猜不透的是，这位郑才人入宫之始即被皇上看中，独受恩宠一年多却也未被晋封。从这方面说，要说有多受宠却也不像。
　　这其中缘故，除了皇上恐怕只有一人能够知晓，就是此刻守在外面的江德全大总管了。
　　故而，郑才人的心腹蔡姑姑，每每得了机会便要对他进行讨好打探。
　　这位江公公岂是一般人？自是不可能透露一丝半毫。可虽是这样江德全也被弄烦了，又不便得罪，知道这是那位郑才人授意的。
　　正这时，帐内皇上的声音响起：“江德全，外面可是下雪了？”
　　江德全如蒙大赦，忙撇下那位蔡姑姑，一溜小跑进了屋。
　　“回皇上，下得很大呢！”
　　“为朕更衣。”皇上掀开纱帐，坐了起来。
　　身侧美人受到惊扰，也醒了。嗲声道：“皇上，您又要走啊？可这大冬夜的……”
　　早有一溜宫女进来给皇上穿衣服，皇上也并不答话，穿好衣服就大步走了出去。跟着的太监宫女们差点追不上。
　　“皇上，您慢着点，小心地滑。”江德全在一旁小心的劝着。
　　他自然明白皇上的心思。每每要宠信郑才人是因为她长得酷似一个人。可每每宠幸完了，又恨她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那个人。
　　皇上突然停住了脚步，负手立于雪中。外面凛冽的寒风早吹散了繁英阁留在他身上的暖香。
　　他满身满怀都是冷冽的寂寞。这诺大的后宫，这无边的天下，都是属于他的，却仿佛只他一人遗世孤立。寡人，寡人，真是成了“寡人”啊！
　　他盯着空中的雪花，片片都似在跳着飘摇的舞蹈。像是投入大地之前的尽情狂欢，也似生命结束前最后的表演。
　　他呢，他这一生，可曾尽情的活过？恐怕永远没有机会，因为他是一国之君，反而有很多事情无法做到。
　　甚至想找一个知己常伴身边，也是不能！
　　“啊”他长叹一声，暗自自嘲，自己怎能如此自憫？他是一国之君，御宇内，治四合之人怎可如此感性？
　　可是这大雪纷飞的午夜，他同任何一个凡人一样，还是寂寞了！

　　齐放

　　“先生！你快去看看吧，若再任由那人这么吃下去，我们明天都只能喝西北风了！”九儿急冲冲的跑了进来嚷道。
　　上官雁翎正在炼字，见她如此模样，笑道：“怎么啦？”
　　“你救的那个人醒了,也不说话，只一昧的吃，都第八个馒头了！”
　　“哦？他刚醒，如此吃法会伤身的，随我去看看。”她搁下笔，当然不会忘了扣上面具。
　　刚行至东边屋外，就听见那人在屋里嚷着要水喝。九儿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正待发作，却见她点头示意，没办法气呼呼的转身去拿水了。
　　她独自一人推开柴门，见那人果然已经坐了起来，还在吃着。见了她，突然一口馒头卡在喉间，喘不上气来，憋红了脸。
　　她忙上前帮他拍了几下，他才喘上气来。
　　“你这……这面具，从何而来？”他指着她戴的面具问道。
　　她微微吃惊，总觉此人有些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见他一见面就追问面具，更觉蹊跷。“为何有此一问？”
　　“敢问你这面具里面是否刻着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人并不答话，只一味追问。
　　她大惊：“你如何得知？”
　　那人“呼”的一声从床上跳了下来，高兴的嚷道：“我认出来了，是你是你！那日那位爷射下了这块面具之后就是送给了公子你！”
　　“你是……”
　　他不等她说完，已抢着说道：“这白玉面具是我家祖传之物，那年元宵节我还在京城摆摊，被一位爷给赢走了！”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那摊主！她竟然在一日之内见到两位故人，真是太神奇了！
　　“那位爷如今可在？我要拜谢您二位的大恩！”他作势就要下跪。
　　她连忙给拉住了，“那位爷在京城。”
　　他不依仍旧跪了下去，“当日得那位爷大恩，给了我银子，齐某才有了本钱做点买卖！如今又蒙公子你的救命之恩！我齐放永生永世都记得，愿做牛马以报！”说着就磕了几个响头下去。
　　这时九儿正端了水进来，见此情景一时愣在了那里。她忙说道：“还不快帮忙将他扶起来！”
　　九儿忙过去将齐放拉了起来。
　　“你既在京城做买卖，如何又冻晕在这山里？”她问。
　　“那日得了银子之后，我就在东城里顶了间铺子下来，专倒卖些南北时货。生意不错，如今也是我们那片儿数得上的了。这次是随商队来大瓦，想看看有什么稀罕物，好弄点回去的。经过这里时，听闻这山里有雪莲人参，于是就想进来弄点回去。可没想到这里这么冷！”他喝了口水后继续说道，“我又不甘心半途而返，于是冒雪而上，结果……”
　　“原来是你贪心！”九儿截断他说道。
　　他倒也不计较，挠了挠头笑道：“是啊，但还好老天待我不薄，不但没要我的命，还遇到了我的大恩人！”
　　她微微一笑道，“人与人自是讲机缘的，想来是你我有缘，以后就不要说什么恩不恩的了。如今既然无事，你就养好身子再走吧！”
　　“是，我已经想好了，我走是要走的，不过我还会回来。等我回去将京城里的生意顶出去之后，我一定会回来这里，伺候公子左右！”他的样子很认真。
　　“这里简陋的很，而且我也不需要人伺候，齐公子你还是回去好好经商吧。”她暗自好笑，想不到这人如此率真。
　　“公子不必劝了。我齐放向来决定的事是不会改的。公子再生之德，今生今世齐放是跟定公子了。”
　　她还要再劝，只听九儿道：“先生，你也不要劝了。人家是说说而已。等一回去就忘记的了。亏你还当真呢！”
　　那齐放看着九儿，也不生气，只嘿嘿一笑。
　　过了几日齐放走了。谁也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可没想到两月后，他果然回了来。
　　还是那笑嘻嘻的样子，问九儿：“怎样，九儿姑娘，我齐放说话可作数？”
　　问的九儿面一阵红过一阵。逗的齐放哈哈大笑！
　　要说这齐放是有两下子，自他来了之后，他们的生活都好了起来。
　　他经常挖些山参啊雪莲什么的下山去卖给商队。又或者拿了玉面郎君的字画下山去卖。总之，自此他们每日再不愁吃喝了。
　　玉面郎君仍旧每月初一十五下山诊脉。名气也越来越响，方圆几十里地的人有疑难病症的都会寻了来。有时往往诊到深夜还诊不完。
　　齐放时时开玩笑说要她干脆找个大地方开间诊所药房，定能富甲一方的。她听后也只是淡淡一笑，她是不慕名利的，一心只想隐居山林。好在齐放也只是开开玩笑而已，他好像比九儿太平他们要更加明白她的心思。
　　俗话说的好，数大招风，这玉面郎君的名声传出去之后，麻烦的事情也时时接踵而来。常常有远方的大瓦贵族派人来请。她自然是不会去的，每每此时还要齐放废尽心思才能推托掉。这一日天气难得晴朗，没有下雪。她正在院里抚琴，太平走了过来回禀：“先生，有一伙人在咱们的阵里绕了一个时辰了。还没有走的打算，看来是冲咱们来的。也不知道会不会破得了我们的阵。”
　　“哦？”她颇为心烦，“你和柱子去盯着点，如果他们靠近阵眼，速来回我。”
　　“是，先生！”太平急忙去了。她也无心再弄琴，于是改去看书。只是一直心绪不宁.果然过了一会儿太平就跑了进来。这太平平日里是极稳重的，很少有这么急躁的时候。
　　“怎么啦？”
　　“先生，今天那群人绕不出阵进不来，正在山下大喊，要你出去，否则他们就要放火烧山了！”
　　“什么人那么猖狂？”她皱眉，“齐放呢？”
　　“他也出去打探消息了。”
　　正说着齐放就走了进来，笑嘻嘻道：“我说先生，你可真是名扬四海了！”
　　“还开玩笑，山下到底何人？”太平问道。
　　齐放满不在乎的喝了口水才说道：“来人是大瓦公主！”
　　“什么来历？”她问。
　　“我以前在商队里的时候听说过一些大瓦皇室的事情。听闻大瓦国王只得这一个女儿，封做万花公主。非常疼爱娇惯。这些年老国王年事高了，由二皇子呼伦监国，结果这二皇子也极放纵这个皇妹，所以这万花公主在大瓦是无人敢惹的！”
　　“那她找咱们先生做什么？”太平问。
　　“听闻是为她母亲也就是大瓦的第一皇后治病.”
　　“倒是孝心可嘉。你们随我去看看吧。”她点点头道。
　　她领着齐放和太平绕出阵来到山下，就见几十个人骑着高头大马气势汹汹的立于眼前。领头的见他们到来，大声问道：“来人可就是玉面郎君？”
　　“正是。不知各位何事找在下。”她不卑不亢答道。
　　那大汉也不话答，只调转马头，仿佛去后面回禀事情。
　　他们也放眼望去，只见后面果然有驾大马车，其气派架势果有皇家风范。
　　那大汉在车外低语了一句后，车内有女子大声说道：“架子不小啊！要本公主等了这么久！”声音骄纵，即使隔得远他们也听的一清二楚。
　　接着一个女子从车里跳了下来。只见她身穿大红滚金边的大瓦传统骑装，高领扎袖，宽带束腰。到是显得英姿飒飒。再看长像，圆脸尖下颏，浓眉大眼，蜜色皮肤，面色红润。很有生气，只是一脸的骄矜之气，让人见而不悦。
　　她走到玉面郎君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问道：“你就是玉面郎君？”
　　“正是。”
　　这时旁边有人大喝：“放肆，还不快参见万花公主！”
　　玉面郎君也不生气拱手一礼：“参见公主。不知公主找在下所为何事？”
　　万花公主见玉面郎君对她一丝惧意也没有，心里颇有几分好奇。但脸上仍是淡淡的：“本公主找你为我皇娘治病。”
　　“皇宫之中，医术高超的大有人在，在下只一山野村夫，会得少少医人之术,怎敢去为皇后治病？”
　　见她推托，万花公主动了气：“你少废话，本公主要你去你就去！如果你是徒有虚名的本公主就杀了你！”
　　说完一挥手，就有几个大汉走上前来。
　　“把他拉上车去！回皇都！”
　　大汉应声就要上来，玉面郎君面色一沉道：“公主何必强人所难，在下如不愿前往，你强逼也是无用！”
　　天下间竟有如此不讲理的人，她心里有气。
　　万花公主看她一眼，冷冷道：“不愿去？来人啊，放火烧山！”
　　“啊？”身后齐放忍不住乐道，“哪有烧自己的东西来要挟别人的？”
　　万花公主闻言瞪了一眼齐放：“既是我大瓦土地，皆是我卡耶家之物，我要烧便烧。要你多嘴？！你若不随我去，那就让这靠玉雪山而生的樵夫猎户们都饿死吧。反正你铁石心肠！”
　　“你？！”玉面郎君以为她会动武，没想到她竟然来这招！看来这万花公主很是聪明！
　　“先生，我看你还是随他们去一趟吧，正好我还想见识一下大瓦的皇宫呢。”身后齐放悠闲的道。
　　玉面郎君见眼前形势也只能如此了，于是回身吩咐太平：“我和齐放随他们去看一看。你回去照看好草庐。”
　　太平眼里尽是不放心，道：“先生，我也随你们去吧”
　　“留下九儿和柱子我更不放心，你还是留下照看他们吧。”
　　万花公主不耐烦：“罗唆什么！启程！”

　　第一皇后

　　从玉雪山到大瓦的皇都也是百里之遥,得走数日才到.
　　许是怕他们逃走,她和齐放二人被安置在马车里.那百花公主一般都在外面骑马,遇到风雪才进马车来与他们同坐.
　　上官雁翎一直都闭目养神，从未看那万花公主一眼。那位公主大概受不了被人如此忽视，于是主动说道：“你还在生气？”
　　上官雁翎并不答话。
　　“本公主对你如此礼遇，你还有什么好气的？”万花公主不解的说。
　　上官雁翎还是不予理会，倒是齐放憋不住了，“扑哧”乐了：“礼遇？公主真是说得好笑话！”
　　万花公主瞪他一眼道：“本公主那么远亲自来找他，也未对你们动武。还不算礼遇吗？你这大胆的仆人，屡次嘲笑于本公主，本公主都看在你家主人的份上不和你计较，还不算礼遇？”
　　上官雁翎此时才睁开眼看了万花公主一眼，只见后者脸憋的通红，表情认真。看来这公主真的自小被骄纵的根本不知道“礼遇别人”是怎么一回事了！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也不出声，复又闭上了眼睛。
　　齐放也学上官雁翎般叹了一口，又说道：“那我带我家先生谢过公主的‘礼遇’了！”
　　万花公主见二人如此模样，气得一甩帘子出去了。自此直到抵达皇都都再也没进过马车！
　　大瓦的皇都虽不及大赵的京城一般繁华，但大瓦毕竟是北漠第一大国，因此皇都也是热闹繁荣的。
　　齐放时而撩起帘子看看外面，还把看见的告诉上官雁翎。上官雁翎听着，并无喜恶。
　　“先生，到皇宫了！”齐放大声道。
　　上官雁翎也顺着齐放撩起的帘子看了一眼。
　　大瓦的皇宫，建筑也颇为宏伟，却与大赵的建筑有着很大差别。由于大瓦多是游牧族的后代，其建筑也受到很深的影响。都是金色圆形的屋顶，白色的墙壁，远远望去仿似草原上的帐篷。
　　一行人顺利的通过了皇宫的大门。守门的将士都跪下来向万花公主行礼，充分体现出了她的地位。
　　进了大门之后又摇摇晃晃的走了一段才停了下来。
　　他们被命令下车，上官雁翎四下看了眼，知道这一定是公主的院子。果然万花公主走过来对他们说道：“今天你们先住在本宫这里，洗洗澡，换换衣服。免得明日给我皇娘诊病时熏坏了她！”
　　上官雁翎自是不会期望能从这万花公主的嘴里听到什么尊重别人的话来，于是也不计较。
　　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男子走进院来，从衣着上看似是大瓦的朝臣。
　　“我听守城的士兵说你回来了！”话是对万花公主说的，眼睛却盯着上官雁翎，应该是好奇她戴着面具。
　　“塔都哥哥，你来的倒快，我刚到。”万花公主看来和此人很熟，突然她似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我皇兄回来了没有？我出去的事他知道了吗？”
　　“呼伦皇子巡视南防还没有回来。”
　　万花公主长呼一口气道：“那太好了！”
　　其实上官雁翎闻言也是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见到那个呼伦！
　　“他是何人，为何戴着面具？”那塔都终于抵补住好奇问道。
　　“他就是现在名扬全国的玉面郎君！”万花公主撇了上官雁翎一眼，口气轻蔑：“我也不知道他装神弄鬼的戴着那玩意干吗！”
　　上官雁翎心里好气，但嘴上仍平静道：“小人自幼被烧坏了脸，面貌丑陋，不想看见的人惊恐，所以戴着面具。”
　　齐放其实也是好奇的，听上官雁翎这么一说心里更加奇怪。那日灯市上他看得很清楚的，先生不仅没有毁容，相反生的十分俊俏。不知是何原因要戴着面具？
　　“那你千万别摘了那玩意，免得吓坏了本公主！”万花公主听上官雁翎如此一说，更加嫌恶了他几分。
　　他们被分别安置了下来。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万花公主只领着上官雁翎一人去了皇后宫。
　　大瓦的后宫也有等级之分，大体是沿用大赵的模式，但有一点不同就是大瓦可以有数位皇后。论尊卑排位为第一皇后，第二皇后，以此类推。如今大瓦就有三位皇后。历史上最多曾有过七位皇后并列的。
　　这万花公主是第一皇后所生，但这第一皇后因为身体不好早已独居冷宫了。
　　上官雁翎心里揣测着这位皇后到底得了什么疑难杂症，以致御医都没法治愈。待到了近前一看，大吃一惊。因为眼前的这个贵妇，容貌年轻，美丽娴静。完全不似万花公主的野性，倒仿佛有着江南女子的文雅。更重要的是她面色红润，精神焕发，根本不似有病的样子。
　　“皇娘，孩儿来看你来啦。”万花公主见了她娘亲到是难得的乖巧。
　　“皇儿，为何好几日都不见你呢？”妇人恬淡一笑，似和暖春风。这气质上官雁翎有着莫明的熟悉。可是她明明从未见过这位皇后啊。心里一时疑窦丛生。
　　“皇娘，孩儿给你找了位大夫，医医您的头痛。让他给您把把脉吧？”万花公主云淡风轻的说着，眼里却分明闪烁着一丝担忧。
　　上官雁翎看在眼里，疑在心里却未露声色。只恭敬的上前给皇后号脉。皇后的脉毫无不妥，只是有忧思滞阻之像。
　　“我没什么病，你却总是找人来给我看病！”皇后颇为不满的对万花公主说道。
　　“是，是，孩儿也只是希望皇娘您身体康泰呀！”万花公主安慰皇后道。
　　“你啊，就是会哄皇娘开心！”皇后果然眉开眼笑。
　　“你看得如何？”万花公主问上官雁翎道，“可小心号清楚了，一会儿向本公主说仔细了！”
　　正这时有侍从进来在万花公主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就见万花公主高兴的差点蹦起来，嘴里道：“真的？我去看看！”说着就跑了出去。
　　皇后看着她欢快的背影，笑道：“这孩子，永远都这般没规矩！”
　　上官雁翎收回手，回道：“皇后身体康健，并无大碍，只需开几副静心安神的药喝了就不碍了。”
　　“都是这么说的，本宫眼前正喝着凝神静心的药呢！”皇后和蔼道。正说到此就有一位使女走过来，轻声说：“禀皇后，药好了。”
　　皇后微微一笑道：“看，又要吃药了。先生你且坐会儿！”
　　上官雁翎知道凡皇宫内院甚至大户人家的女眷喝药都要围上遮布，以防药汁溅到衣服上。一般不当着外人喝药。所以忙起身相送。
　　皇后果然由使女搀扶着进了里屋。
　　她闲坐无聊，四下看了看。这皇后虽说失宠了，住所到仍是华丽。摆设颇多。但墙上却没有什么字画之类的。只东面墙上挂了一幅少年的画像而已。她一时好奇走上前去细观。
　　画上少年看来只有十四五岁光景，却生的倜傥风流，如嫡仙下凡。虽身着大瓦贵族服饰，却流露出一种诗人般的气质。恬淡无争，优雅从容。一种熟悉的感觉又袭上心头，她不禁喃喃出声：“这般熟悉，好似见过一般。”
　　正思索着呢，猛觉身后有冷风袭来，她心里一个激灵，脚下一动，施展避招，躲了过去。定神一看，只见皇后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手里握着一个铜花瓶，面目扭曲，眼神涣散，疯狂的又扑了过来。

　　又遇呼伦

　　第一皇后的眼神涣散,一看便知已丧失了心性.但因为对方是皇后又是一个弱质女子，故而上官雁翎也不好使用武功,只能左闪右避，实在躲不过只好伸出左臂挡了一下。谁知丧失心性的人往往都是力大无穷，这一下就差点没把她的左臂打裂了！她一吃痛，脚下也慢了，眼见着皇后手中的铜瓶又冲着她的头顶打了过来。她本能的又抬左臂去挡，如果再挨一下的话，她的左臂只怕是要废的了。关键时刻，一只有力的臂膀拉了她一把，她跌进了一个强壮的怀抱，躲过了这凶险的一击。她慌乱的一瞥，心没来由的跳了一下，来人正是她最不想见的呼伦！他不是巡视南防了吗?原来刚刚万花公主是听说他回来了，才兴高采烈的跑出去的！
　　“来人！”呼伦大声吩咐着，立刻有宫女侍卫冲了进来。万花公主也冲了进来，大喊着“皇娘！”。
　　一个强壮的宫女拦腰抱住了皇后，又上来几个宫女抢下了她手中的铜瓶。皇后不甘被制，拼命挣扎，奈何更多的人上来将她扯住了。她歇斯底里的狂叫着，似一头猛兽：“别想害他！”
　　上官雁翎听的一头雾水，却无暇顾及，她伸右手从袖笼中抽出一根银针，转到皇后身后，微一运功，准确无误的将针扎入了皇后的后颈某穴，只见皇后瞬间停止了挣扎，嘴里喃喃着“孟达……”，双目一闭晕了过去。
　　万花公主扑了过去，抱住了皇后，喊了数声之后，不见醒转，于是回头瞪着上官雁翎大叫道：“你都干什么啦？！皇娘怎么啦！你这个该死的！才来没一会儿，就搞的皇娘发了病！来人来人，把他给我拉下去砍了！砍了！”
　　立刻有侍卫上来拉她。
　　“且慢！”说话的正是呼伦，“他只是扎了第一皇娘的昏睡穴，不碍的。”说着眼光又调回到了上官雁翎的脸上。
　　上官雁翎看也不敢看呼伦一眼，心想自己也太倒霉了，来到这里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那呼伦也是早不回晚不回，她刚一到，他就回来了！
　　“快把皇后抬到床上去。”作为一个大夫，她此刻只能主宰一切事宜，“其他人都出去，留下使女就行。”
　　众人却都只看着呼伦，只有他的命令他们才会听。呼伦眼光在上官雁翎的脸上又停留了数秒，才微一点头。众人于是手忙脚乱的将皇后抬了进去。侍卫们也都撤了出去。
　　上官雁翎跟着进了内殿，终于将呼伦的眼光甩掉了。
　　为皇后施过针后,上官雁翎又开了一张药方递给了皇后的贴身使女,交待了几项事宜之后转身看着万花公主。万花公主一直目睹了为皇后施针的过程，倒是没有出声打扰。此刻见上官雁翎看着她，才说道：“看着我做什么？”
　　“公主还不准备据实以告吗？”上官雁翎冷冷道。
　　“告诉什么？！”万花公主的眼神颇为尴尬。
　　“如果公主殿下早点告知在下，今天皇后娘娘也许不会发病。既然公主什么都不愿说，那恕在下没有办法给皇后娘娘医治。”
　　“这么说你能治愈皇娘的病？”万花公主眼里有一丝雀跃。
　　“这得看皇后娘娘的病情到底如何。”
　　万花公主似乎很是为难。张了几次口都说不出话来，末了喃喃了一句：“父皇下令不可以再提及此事的。”
　　“其实是第一皇娘的长子，也就是我们的皇兄早年夭折了，皇娘受不了刺激才得了这个病。”有人大声的插话，她们回头一看，确是呼伦迈步走了进来。
　　既然原因如此简单为何大瓦皇帝会不让人提起？更何况呼伦的兄长岂不是那位潜伏在大赵朝廷里的大皇子王仁？上官雁翎对呼伦的话一丝也不相信，可是并没有出声。只淡淡问道：“那皇后娘娘此症已有几年？这几年有没有加重趋向？”
　　“说来也得了十几年了。这些年发症的时候越发的暴躁了。”万花公主提及她娘亲的病情难掩满脸忧思。
　　“每次发病是何原因引起？”
　　“只要是有关我大皇兄的事都会引起她发病。”
　　上官雁翎心里突然有些明白：“外面那幅画像可就是大皇子的？”
　　“是我皇兄唯一的一张画像。”
　　上官雁翎心里倒是有丝纳闷，想不到这王仁少年时竟是如此的俊俏！
　　“来人，把那画收起来吧。”呼伦突然大声吩咐道。
　　“不行，皇娘醒来后会不高兴的。”万花公主反对。
　　“如果你们早听我的让她面对现实，也许也不至于到今天这地步。”呼伦颇为严厉，倒有几分的王者风范，那刁蛮的万花公主竟不敢再说什么。
　　“二皇子说的对。”山官雁翎赞同道，却看也不看呼伦一眼。收拾完东西，她告辞道：“在下明日此时再来给皇后娘娘问诊。”
　　“我还要陪陪我皇娘，让侍卫送你回去吧。”万花公主刚刚目睹了上官雁翎为她皇娘施针的过程，心里对这个玉面郎君也颇有了些好感，故而也就对她客气了很多。
　　“我正要走，就顺路带你过去吧。”又是呼伦。
　　上官雁翎心里极度不情愿，但也仿佛有心里准备似的，知道这呼伦没那么好缠。故而也不说什么，就跟着呼伦走了。
　　“你就是玉面郎君？你可是大赵人士？”一路上的人见到呼伦都跪下行礼，他却眼角也不扫一下，只看着上官雁翎问道。
　　“别人抬爱而已，给了在下这个名号。小人确是大赵人士。”上官雁翎尽可能的平静道。
　　呼伦到来了兴趣，又道：“你可到过大赵京城？”
　　他是在试探她！上官雁翎心里明白，甄昭毓能看出她像上官雁翎，这呼伦定也是看出来了。只是她可以用江南口音去骗甄昭毓，却骗不了呼伦，因为在大瓦人耳朵里大赵人说话都一个调。于是只能装傻，道：“在下喜欢四处游历，自是到过我大赵京城。”
　　“哦，那你可曾听说过京城里的一个人？”呼伦的眼里闪着精光，她却只装不见问道：“不知殿下所谓何人？”
　　“大赵内丞相尚雁龄？”
　　“内丞相”这三个字，她几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今日一听仍免不了触动了一些思绪。但她不能露出分毫，只道：“在下一个平头百姓怎能认识那达官显贵呢。”
　　“是吗？我看你们倒是有几分相像。”呼伦言有所指的说道。
　　“是吗？”她继续装傻。
　　呼伦突然伸手在上官雁翎的耳畔抚了一下，手指轻轻的触碰了到了她的玉面具。上官雁翎慌的一转头躲了开去。旁人看来呼伦的这个举动太暧昧了，惊的后面跟着的一群侍从目瞪口呆！都知道二殿下好女色，如今竟然也对个男子动手动脚，莫非也好男色？！
　　“二殿下！”她怒叱，心想脸一定红透了，幸好有玉面遮挡！
　　呼伦却不以为意，更探过头来，几乎贴到她的脸上，声音充满魅惑：“你为何戴着这个玩艺？”
　　他的呼吸吹拂着她的耳朵，她大窘，赶忙退后数步。
　　“在下幼年被火烧伤了脸孔，如今面貌丑陋，不宜示人！”
　　“哦？你也喜欢玩火？巧了，我说的那位内丞相大人也喜欢玩火，第一次见本王子就烧了我的中军帐！”呼伦的话证明他根本不相信她说的。
　　“我到了，谢殿下相送！”她不欲在与他纠缠，转身走进了公主的万花宫。
　　身后呼伦露出了一个狡狤的笑容，抬手嗅了一下刚刚抚摸她的手指，小声道：“我费劲心机也捉不到你，你倒自己来了！岂不是天意？”

　　酬春节

　　回到住处时,齐放正急的在屋里转圈呢,见上官雁翎回去了才放下心来.却见她愁眉不展,于是问道:“可是那皇后的病棘手？”
　　“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她的病确实颇为棘手。”她于是将所有的事都说给了他听，包括大皇子在大赵已被查出来的事情。只是最令她头痛的呼伦，因为不知如何启口反而隐去未提。
　　齐放听后多少有些吃惊！他吃惊的是，有关大皇子的事，如此机密先生如何得知？但是好在他早估测到先生的来历必不普通，所以也没有问出声。只问：“那我们眼下该怎么办？你若治不好那皇后，那个刁蛮公主，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治虽不能痊愈，但也是可以减轻些的。”她端起茶碗，却发现左臂疼的利害，才想起刚刚受的伤，“齐放，你去帮我找点跌打化淤的药去吧。”
　　“先生，你怎么了？”齐放关心的问，伸手要给她检查，她忙缩回手去。
　　齐放正奇怪时，听见外面有人通传：“呼伦王子殿下侍从官到！”
　　话音刚落就有一位侍从模样的人，捧着一个托盘进了来。口中说道：“殿下让我给玉面郎君送来一瓶雪参化淤丸和一瓶貂油膏。”
　　“他送的倒是及时！”齐放伸手接过了侍从手中的东西，不解道：“只是为何要送我先生貂油膏？这可是女人用的东西啊！”
　　“殿下说北地寒冷干燥，用此貂油膏可防冻伤皮肤！”侍从官小声的回禀道。
　　这呼伦果然死性不改！她心里大窘，嘴上却镇定的说：“辛苦您了，回去帮我谢谢殿下！”
　　侍从恭敬的退了出去。她见那齐放拿着那瓶貂油在鼻子下面嗅着。
　　“怎么啦？”
　　“很纯正的貂油，应该是皇室用的好东西。”齐放内行的说道。
　　“你很懂这个？”她诧异道。
　　“我从大瓦贩过很多这玩艺回去，京城的大户人家的女眷们很喜欢用呢。这个呼伦王子怎么会送先生你这个东西?”齐放一脸疑惑。
　　“管他什么原因，你帮我扔了它！”她颇为气恼。遇上呼伦这种任意而为的人真是让人头痛。这一次不知如何脱身。
　　“别啊，这东西回了中原可以卖几十两银子呢！”齐放将它揣到了兜里。
　　她也不理会，只拿了那雪参化淤丸进了房。
　　之后的几日，她每天去给第一皇后施针。倒是再没有见到那个可恶的呼伦。
　　第一皇后已经醒了过来，还是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但上官雁翎从万花公主嘴里得知，她较以往已经醒的早了很多天。所以万花公主如今对上官雁翎已经是十分尊敬。
　　这一日看诊完了之后，万花与上官雁翎一起回宫。万花公主一直欲言又止，走走停停了好几次。惹得上官雁翎终于问道：“公主有什么话尽管讲来。”
　　“后天就是我们大瓦最重要的酬春节，皇室会有祭天大典，我想让你一起去参加。”说到这里不知何故，万花公主竟然红霞满面。
　　上官雁翎并不懂得大瓦的风俗，只依稀听得大瓦的酬春节是大瓦最热闹的节日，因而早想见识一下。所以一口就答应下来。
　　那万花公主听后高兴的手舞足蹈。上官雁翎疑惑间，前方来了一队人，为首的正是呼伦。
　　万花公主一见呼伦，马上跑了过去，扯着他的胳膊，撒娇道：“皇兄，明天酬春节的首射我也要参加！”
　　呼伦一双眼睛仍旧似笑非笑的盯着上官雁翎，嘴里答道：“好啊，正好我也要参加,到时你和皇兄较量一下吧！”
　　“什么？皇兄你要参加!可是你从十六岁之后就没参加过了呀？”万花公主好奇的嚷道！一面看着呼伦的脸想看清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在确认了他并不是开玩笑之后，失望的甩开了他的胳膊，“你要是去射了，那今年的春神礼肯定归了你了，别人还有什么盼头？没意思！”
　　“明天你也去吧。”呼伦对上官雁翎说道。
　　上官雁翎没有回答，本来她兴致勃勃想去看看大瓦最热闹的酬春节，可是经由他一说，她什么兴趣都没了。
　　酬春节，大瓦的皇宫里张灯结彩。宫女们在这一天都穿上了新的衣服。大家脸上都喜气洋洋的。这一切让她想起了大赵的新年。
　　酬春节的庆典从下午正式开始。皇室的庆典在皇宫后的御山下举行，那里有一片宽阔的广场。
　　老皇帝因为身体原因早几年就不再参加庆典了，所以庆典照例由执政的呼伦主持。
　　齐放因为可以参加皇室的庆典而雀跃不已，偷偷的对她说：“听说，依照大瓦习俗，大瓦的姑娘小伙都喜欢在这一天向心上人表达心意，女的就会请心上人一起跳舞。而男的就会去参加酬春节首射。赢取春神大礼送给心爱的姑娘。”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又说道“先生，你说会不会有姑娘来请我跳舞啊？要不我也去参加那个什么首射，没准给我赢了那个什么春神大礼，我就挑个漂亮的姑娘送给她，哈哈，到时就可以抱得美人归了！”
　　她白他一眼：“天还没黑，你就开始做梦了？”
　　他“嘿嘿”一笑，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又凑过来说道：“先生，你是不是以前认识那个呼伦王子？”
　　她一惊，问道：“何以有此一问？”
　　“他好象总在看着你。”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呼伦高居至尊的宝座之上，只是他并没有端端正正的坐着，而是斜歪在上面，还有几个艳丽的女子几乎是爬在他的身上！大瓦的民风开放，不像大赵女子不可以抛头露面。那呼伦果然在看着她，见她看过去，邪邪的笑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的调开了眼神，对齐放说道：“不认识！”
　　齐放明显有着疑惑，可还不等他再细问，她转身就走。
　　可刚走了几步，广场中央传来了鼓声，仪式正式开始了！她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只见广场中央燃起了冲天的篝火！篝火边上几十个穿着彩衣的年轻女子排着整齐的队伍开始跳舞。情景美得令人陶醉。她不禁忘了举步。
　　开场的彩衣舞刚刚结束，马上就有几十个袒露着一只臂膀的壮年男子开始跳一种祭祀的舞蹈。鼓声也由刚刚的热闹明快变得神秘庄重。
　　人们变得郑重起来，有人抬来了三牲，和香案。三根足有手腕般粗的大香燃得四周烟雾缭绕。如果是在大赵此时定是要朗读祭文了。可是大瓦却要古老的多，这时有蓬着头发的巫师被人抬了上来，他口中念念有词，一直微闭着眼睛。
　　“这种人据说可以通神，可以表达神明的意旨，所以在大瓦的地位十分的高。”齐放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他也看的目不转睛的。
　　那巫师开始占卜，拿着手里的木杖在地上一阵乱舞。人群都摒住了呼吸，想知道春神娘娘的意思。
　　半晌之后，巫师停了下来，突然神志清明起来，细细的看着地上的划痕。然后郑重的走到呼伦的座前，大呼道：“春神将赐牧草丰沛！”
　　“噢！！”人群沸腾起来了，都欢呼雀跃！
　　“难道真有什么春神？”齐放眼里透着明显的不相信。
　　“无所谓真还是假，只要百姓相信今年会受神明庇佑，会牧草丰沛就够了。”上官雁翎明白此种活动不过是千百年来统治者为了安抚民心的一种手段。
　　“哦，这就是所谓民心安定！”齐放了悟道。
　　她看一眼齐放，心里很赞赏他。这个齐放其实很有悟性，是块材料！只是出身穷困，没有机会。她也往往愿意将很多事情拿来和他商量。觉得他是个可以商量的人。
　　说话间那边呼伦已经整装带领众人开始祭拜大礼了。呼伦向来不正经的样子，难得如此庄重认真，看起来多了几分王者之风！
　　“为了春神的恩赐，你们尽情欢乐吧！”祭拜之后，呼伦大声的宣布，表示庆典正式开始。
　　姑娘们都拉着心仪的小伙子跳起了欢快的舞蹈。
　　上官雁翎刚想寻个清静点的地方歇会儿，万花公主却突然出现在眼前。
　　万花公主今天显然是经过了刻意的装扮。换掉了平日爱穿的骑装。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灯笼袖锦衣，外罩一件大红色滚白貂毛的紧身背心，更显她身材饱满。下穿一条大红色散摆长裙。背心长裙皆以金银丝线绣百花装饰，一看之下既有节日的喜庆，又散发一种逼人的活力。加上她那艳丽的五官，更显出诱人的野性之美。这种女子在大赵是很难见到的。上官雁翎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更别说四周的大瓦男子了，个个更都将爱慕的眼神投向了万花公主。
　　万花公主却对四周的眼光视而不见，只注视着上官雁翎说道：“你和本公主一起跳吧！”
　　四周一片哗然，吃惊声艳羡声混成一片。上官雁翎却并没有露出万花公主意料中的惊喜的表情，一成不变的玉面遮挡住了她的表情。但其实她是十分错愕的。依着大瓦的风俗表示这位万花公主钟情于她！其实她扮男装之后也不是第一次有女子喜欢她了。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平时姣蛮傲慢的万花公主竟然会喜欢她！
　　正无言尴尬之时，突然一个壮硕的年轻人挡在了她们中间。
　　“娜塔莉！你怎么能喜欢这么一个男不男，女不女，还带着个鬼面具的怪物呢！”那年轻人激怒的指着上官雁翎说道。“娜塔莉”正是万花公主的闺名。
　　“塔都？！”万花公主看清来人之后先是吃惊，后是震怒，“放肆！本公主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
　　“娜塔莉，难道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塔都激动的上前抓住了万花公主的胳膊，眼神流露出毫无保留的炙热的爱意！
　　只是万花公主并不领情，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大喝道：“走开！”却见塔都丝毫没有让步的样子，于是绕过他，想拉上官雁翎离开。上官雁翎本能的避开了她，结果惹来了万花公主和塔都两个人的怒目相向！
　　她无奈的清了清嗓子说道：“小民无才无能，怎配与公主共舞?!你们有话慢慢说，请恕我先行告退！”说完拉着齐放转身就走，后者本来正笑嘻嘻的站着看好戏呢，见上官雁翎拉他，于是小声笑道：“也对！是非之地，不走更待何时？”
　　“你！”万花公主气红了眼睛。
　　塔都乘这时候说道：“娜塔莉，你等着，我会把今年的春神礼赢来送给你！”
　　“你做梦！我二皇兄今天会参加首射。春神礼哪里轮得到你！！”万花公主将一腔气愤全发泄到了塔都身上，说完转身就走，留下塔都一人站在那里。
　　他气愤的冲着上官雁翎的背影嘟囔：“该死的大赵人！等我们皇上向大赵用兵之日，我先杀了你！”
　　接下来是“首射”，所谓“首射”意为今年的第一次狩猎。大瓦人为了让动物繁衍生息，一般进入冬季之后，就禁止狩猎了。直到春神节之后才开始新的一年的狩猎。
　　今年的首射呼伦果然参加了！只见他脱掉了尊贵的锦袍，换上了一身大瓦传统的猎装。大瓦男人的猎装十分简单，上身只有两块兽皮缝成的背心。露出了他虬结的肌肉，结实的臂膀。惹得四周爱慕他的姑娘们一阵阵尖叫！
　　有两个强壮的随从抬来了他的大弓。那两个人抬着都显吃力的大弓，呼伦竟然轻易就举了起来！他抬眼四周寻找了一下，终于被他看见玉面郎君正远远的看着他，于是举了举手中的大弓，扯起嘴角笑了！
　　他那邪笑的表情别人看不明白，可上官雁翎自是明白的。他是在提醒她当年在大赵皇城的桃林里和她说过的话：“我是我们草原上出了名的大力士！”。
　　“出发！”呼伦手举大弓，一声令下，上百骑人随他冲进了树林！
　　人们热烈的翘首等待着结果。
　　上官雁翎却慢慢的踱了开去，结果怎样，她毫不关心！
　　她寻了个避风的土堆后面坐了下来。空气里传来广场上烤肉的味道。于是如两年来很多次一样，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起大赵，想起大赵的那个人。
　　天仿佛是为了配合她的思绪，竟然飘起了雪花！她苦笑了一下伸出手掌接住了一片雪花，只是手掌的热量瞬间就让它消失于无形了。此情此景她不能不想起当年他们在国公府围炉炙鹿的情景。当时她虽然身在险象环生的朝廷里，但其实她总是依赖着甄昭远，心里并不怎么害怕。倒是如今她才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了！只是她还在飘雪的严寒里，而京城的他应该早已沐浴在春暖花开之中了。或许只有她还在怀念以前吧。想到这儿她又笑了一下。
　　如今这一次，她逞一时英雄，冒险来到大瓦皇宫，还不知道如何抽身。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长叹一声。
　　“你在这里干什么？”身后突然有人问道.

　　四大公子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上官雁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呼伦。
　　他不是刚刚去参加什么“首射”了嘛，怎么这么快就来烦她？她虽有疑问，但并不想开口问他，也不愿意回答他，甚至连头都不想回。
　　倒是那呼伦好像并不在意。自顾自的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当”的一声将一个东西丢在她面前。
　　她拾起来看时却是一把镶满红绿珠宝的黄金匕首。最为耀眼的是匕首的柄上镶着一颗鸽子蛋一般的红宝石，熠熠生辉，灼灼闪耀。她其实并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将一把凶器装饰的那么漂亮，所以对那匕首也没有什么兴趣。
　　“送给你了！”呼伦看着她的眼睛，期待着她的表情。可是她的面具照例遮挡了她所有的表情。
　　她明白过来这匕首就是“春神礼”，呼伦参加首射赢回来的“春神礼”送给了她！
　　她笑了一下，将匕首递还给呼伦，道：“我一个乡野郎中要如此华丽的匕首有何意义？请王子殿下收回吧！”
　　“这是我刚刚赢来了‘春神礼’！你知道‘春神礼’在我大瓦男子的心中意味着什么吗？”呼伦并没有伸手接住匕首，反问道。
　　她当然知道，所以才更不要的啊。但她只能装做不知，问道：“意义为何？”
　　“大瓦男子将它送给心目中最爱的姑娘！这样春神就会保佑他们两个白头到老！”呼伦说这话的时候，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她微微震动了一下，但仍然面色平静的说道：“那王子殿下更不该随便就将它送给小人，应该送给殿下心爱的姑娘才是！”
　　“你！”呼伦被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激怒了，“呼”的站了起来，“尚雁龄！你不要再和本王子装蒜了！这匕首你要就留着，不喜欢就扔掉。反正本王子送人的东西从没有收回来过！”
　　上官雁翎被他说的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镇定下来，问道：“尚雁龄是何人？王子是否忍错了人！”
　　她那转瞬即逝的无措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她那包裹的一丝不破的外壳终于在他面前露出了些微缝隙。这使他兴奋不已！虽然他可以直接扯下她的面具让她无言以辩，但他不要那样，他喜欢与她玩这猫捉耗子的游戏。另外也因着一些其他的原因，他不能揭破她的身份。于是他任由她当什么“玉面郎君”。
　　“哦，无所谓，你以后会知道她是谁的。现在你跟我过来！”呼伦又恢复了他那玩世不恭的态度。
　　“去哪？”她有点乱了方寸，不知他又要耍什么花招。手里拿着那把匕首，不知道怎么处理，真是头痛！
　　“各大部落的首领都来了，本王子带你去见识一下。”呼伦得意的说道。
　　“我不想去！”她有些气恼，恼这个呼伦将她搅得章法大乱！所以干脆直接拒绝！
　　“那你是想本王子抱着你去？！”呼伦又拿出了他那混无赖的招数来。
　　她无言以对！
　　广场上本来就支起了一顶巨大的帐篷，作为呼伦的休息之所。如今里面聚集了十几个部落首领。见呼伦进来都恭谨的站起身行礼。呼伦只随意的点点头，从他们身边大步而过。这架势竟使她想起了皇上——大赵那个无所不能的君主！
　　“这是何人？”首领们见呼伦身后跟着个戴着面具的人，都觉奇怪。
　　“这位是玉面郎君。”呼伦解释道。
　　“哦！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四大公子之一的玉面郎君！”有个首领大声道。
　　只见此人生的还算白净，也像是个饱学之仕。此刻面带笑容缓缓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倒是上官雁翎反而一头雾水了，什么“四大公子”？什么“大名鼎鼎”？她真的如此有名了？
　　“在下只一个乡野郎中，什么‘玉面郎君’都是别人玩笑给起的号而已，实在惭愧。还请教阁下，何谓‘四大公子’？”她向那人施了一礼，问道。
　　“你是大赵人吧？你们大赵人说话都这么文邹邹的！”另一个大胡子的首领却□话来！复又皱着眉头甩了甩胳膊道：“不过你们大赵倒还真是块好地方，风水好啊，不光东西产的多，还他娘的出人才！”言语之间竟然毫不掩饰对大赵的野心！
　　“鞑拖王爷说的不错。这‘四大公子’全都是你们大赵人士！雪音公子，一曲动天下！拼命将军，沙场少扬名！还有江阳公子，覆手商海即翻波。！再有就是你玉面郎君，妙手可使死人回啦！”那白净首领向她解释道。
　　“哦？”她只是隐居了两年而已，就出现了这么多的新奇事。真的是有点感概！
　　“雪音公子是大赵镇国公的次子甄昭毓。此人无心仕途，只醉心于器乐。据说听他揍上一曲，可以三月而不知肉味！而且如今不论朝廷的礼乐，还是坊间的民乐，有很多都是出自他手！”
　　听到甄昭毓的名字，她心里一阵感慰：他终于做到了他想要做的事了！
　　“江阳公子，原是过世的江阳侯的孙子。到他这一代，世袭爵位没了，才开始经商，没想到此人竟有奇才，如今已掌一方命脉。只是此人自小病弱，甚少露面，很少有人见过其真面目。
　　拼命将军，正是我们大瓦人最痛恨也最敬重的落雁关前守将上官扬的儿子，上官鹏！”此话一出，上官雁翎受惊非浅！几乎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位首领。
　　“洛普王爷，你不要停下来，快说呀。”众首领中也有不知道“四大公子”的，故而都听的起劲。连呼伦也支着下巴听的入神。
　　那唤作“洛普”的王爷，笑了一笑又说道：“此人自幼跟随其父从军，其间因受叛国案牵连，下了天牢，后逢大赵太后寿辰大赦，才被放了回来。又投身行伍，直到大赵平王叛乱，他英勇善战，表现突出，被赵祁封为了忠勇将军。因为他打起仗来不要命似的，所以被号作拼命将军！”
　　上官雁翎听的几乎热泪盈眶，捏着拳头忍了很久才忍住了。哥哥！哥哥！他终于不负父亲所望，重振了上官家！他是上官家的好儿子！那个从小就令她敬佩的哥哥，终于为她上官家争回了光荣！
　　“要说这‘四大公子’中，最神秘的就是阁下了。”洛普王爷说到最后两眼锁定在她脸上，“没有人知道阁下的身份来历，也没有人见过阁下的庐山真面目！”
　　上官雁翎还沉浸在激动和喜悦之中，一时反应不过来。半晌才尴尬一笑，貌似惭愧：“在下于那几位比起来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没有什么显赫家世，从小还被烧坏了脸，所以才戴着面具。实在没有什么神秘可言，让各位见笑了！”
　　“郎君客气了，你来我大瓦之后，医人无数，还救助了一场瘟疫。实在是当之无愧啊！”洛普王爷客气的说道。
　　“洛普王爷博闻广识啊！今日我们大家跟着你长见识了啊！来，我敬你一杯！”说话的是呼伦，说完仰头将一大碗干了。
　　洛普王爷急忙端起碗来干了，又说道：“哪里哪里，殿下抬举。倒是听闻殿下今日神勇，只用了半柱香的功夫，就猎回来一只白虎！洛普当敬殿下一杯！”
　　众人听到此处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推杯换盏，呼伦几大碗已经下肚！
　　“殿下，鞑拖也敬您一杯，有您的带领，我们还怕什么狗屁大赵！让他们来吧，我们正好和他们大干一场，到时我杀到他们京城去，生擒赵祁，看他后不后悔向我们大瓦用兵了！哈哈哈哈！”这叫鞑拖的王爷仿佛有着幻想症，陷入了自己幻想的胜利之中，竟然狂喜不已！上官雁翎颇为厌恶的看了他一眼，却正对上他那野兽一般凶暴的眼神！那眼神仿佛是说：“我要先让你小子来祭旗！”
　　上官雁翎突然意识到了点什么，他说皇上对他们用兵了！难道大赵这次主动对大瓦用兵了？！她仔细思索了一下，也不无可能。因为平王之乱时，大瓦乘机扰边，夺了大赵和北胡边境上的数个城池，其中两个大赵的边城。又乘乱截走她这个御前侍卫统领，这两样想必都大大的激怒了当今圣上！皇上是个有仇必报的人，更何况也不会坐视大瓦强大起来。所以如今战乱已平，内乱已清。也该是平定外番的时候了！
　　“哈哈哈哈哈”呼伦也是一阵狂笑！“那赵祁长得比个女人还美，鞑拖王爷要是能够生擒了他，怕是也舍不得杀了啊！”
　　众人跟着一阵哄笑，很显然这个鞑拖是个好色之徒！
　　不知为何，听到他们拿皇上在这里取笑，上官雁翎心里一阵厌恶！狠狠的喝了几口酒才忍住了没抬头瞪他们！
　　“天佑我大瓦！各位王爷，即将开始的大战，还要各位浴血奋战！来!呼伦敬各位！”呼伦站了起来，身子已有些摇晃。
　　“干！干！”大帐内一片热血沸腾！
　　干完之后，呼伦突然击了几下手掌，账外马上鱼贯进来了很多歌舞伎和乐师。众位酒过三巡的部落首领一见到女人马上散发出了强烈的兴趣！尤其那鞑拖，饿狼似的扯了两个过来就又亲又咬的。
　　“大战之前让我们好好享受一番吧！”呼伦歪倒在椅子上笑道，早有几个女子都主动送上前，爬到了他的身上！自解衣带，很是放荡。
　　看来哪里都是一样，只要男人们聚集的地方就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上官雁翎不禁想起了“醉花丛”里的情景。眼前这些大瓦人更加开放，更加放荡。直看得她脸红耳热，赶紧乘呼伦在女人堆里无暇顾及她时，偷偷的溜了出去！

　　又遇杀机(一)

　　第二天，流言就似春风似的吹遍了整个大瓦皇宫：“呼伦王子赢回来的春神礼送给了一个男人！”
　　这大瓦皇宫里的宫女们几乎都暗地里爱慕着呼伦。如此流言恐怕是起于斯盛于斯！
　　众人对待上官雁翎的态度开始变的有些微妙。既恭敬的怕得罪她，又背地里议论她。
　　她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并不在乎。如今一个新的希望在支撑着她，她每时每刻都在盘算着一件事。那就是——离开大瓦，去找她的兄长！
　　呼伦并不知道“尚雁龄”就是上官鹏的妹妹。所以也并没有觉察出她自那日听说了上官鹏之事后的变化。还只是如往常一样的见到她就出言调戏，动不动就送她一些奇怪的东西。
　　那一日齐放就大惊小怪的捧来个托盘，上面是一件雪白的皮裘。
　　“又怎么啦？”她只抬头瞥了一眼，问道。
　　“白虎皮！！很稀有的！这应该就是呼伦王子那日猎到的那只白虎的皮做的！您看看，可漂亮了！”说着齐放将皮裘抖了开来。
　　她瞥了一眼，是一件披风。华丽的白缎子上绣着银色的雪片花纹，抖动之下银光闪闪！四边和帽边滚着那齐放口中“稀有”的白虎皮。皮毛油光锃亮，厚密柔软。果然是好东西！
　　“既然你那么喜欢，送你吧！”但是再好，呼伦送给她的，她也不稀罕。
　　齐放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又送给我？！”先生转送给他的东西，他回中原卖掉的话，那银子一辈子可能都用不完啦！
　　“不要？那扔了吧！”她头也不抬的说着，只关注着手里的书。
　　“要！当然要！这么贵重的东西！”齐放赶忙拿进房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嘀咕，“这呼伦王子也太暴殄天物了，这么少有的一张白虎皮就这么轻易的做了件衣服！真是可惜可惜！”
　　如此之类的事每天都在上演，因此关于她和呼伦断袖的传闻也就越传越盛！
　　这一日，她正照常在给第一皇后诊病。万花公主自那日被她拒绝之后，见到她总是横眉竖目的，也常常不见踪影。所以只有她和齐放二人在而已。
　　“皇后娘娘您的精神不错啊！”她照常和第一皇后说些个闲话。
　　第一皇后温和的笑了一下，虽然年华逝去，但笑容间仍见风韵。上官雁翎不禁又诧异了一下，这第一皇后看起来真是熟悉啊！可能是她也是大赵人的缘故吧。她摇了摇头甩掉了这她认为荒谬的想法。她是不可能曾经见过这位皇后的！
　　“和我说说您的孟达吧？”上官雁翎装做随意的问道。其实这是她精心安排的诊疗方法。每日渐渐的深入一些病人忌讳的话题，从而从根源上驱除病因。
　　第一皇后有些恍惚，但还算清醒。
　　“孟达，我的孩子……他生下来的时候很小的，因为当时我还不适应北方的气候，所以怀着他的时候，吃不下睡不着的，所以他好小啊。我还以为他会死呢。可是他活下来了，而且很漂亮。他的父皇说他长得很像我！”第一皇后絮絮的说着，时不时露出幸福的笑，她完全沉浸到往事里去了。上官雁翎其实没怎么听她说话，只是很小心的观察着她的神色，如果她的情绪太过激动的话，她必须让她停止。
　　“他长大了也很乖的，从来不怎么调皮。只是喜欢看书啊，作诗啊，不喜欢骑射，所以他父皇不像喜欢呼伦那样喜欢他。只是有一次皇室狩猎时，娜塔丽偷偷的跟了去，结果被一只熊缠上了，谁也不敢去救……只有我的孟达，他冲上去把他妹妹救了回来。结果左手臂被熊抓了个稀烂！他父皇看了才第一次夸他是个草原的汉子！那时他才十二岁呢！”
　　这一段倒是挺有趣的，上官雁翎微笑的望着第一皇后，仿佛在说：“你的孟达好勇敢呢！”
　　“他走的那一年也才十四岁吧，我说他还小呢，可是他父皇就是不听！结果……结果……”
　　话锋一转竟然由开心说到了伤心，她的眼里不自觉的流出眼泪来了。上官雁翎有些紧张的望住第一皇后，看来说到问题的症结上了！
　　“我的孟达他死的好惨啊！”第一皇后痛哭失声，情绪开始波动。惊动了一直守在门外的使女们，纷纷走了进来。上官雁翎伸手阻止了她们，一边伶俐的抽出一根银针。
　　“啊——！我的孟达啊！”第一皇后刚发出第一声叫喊时，上官雁翎的银针便刺入了她头顶的穴位，第一皇后瞬间失去了知觉。
　　使女们赶忙上来扶助了她。
　　“今天就到这儿吧，你们扶娘娘去休息吧。”她吩咐着，看她们一脸忧色，于是又说道，“不用绑住她，她没事的，明天就会醒！”
　　说完叫齐放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正这时有宫人进来宣旨道：“皇上宣玉面郎君见驾！”
　　她大吃一惊，听说这位老皇帝在温泉宫修养已有数年，几乎不见外人。怎么会突然想要见她？
　　不容她多想，那来传旨的宫人身后跟着数位侍卫状的人。来者不善，她和齐放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心中有数。
　　温泉宫坐落在御山之上。因山上有多个温泉眼，所以皇室在山上兴建了数个宫室以及别院。其中规模最大的便是这座温泉宫。
　　她们二人骑在马上被那数人簇拥着走了许久才来到了温泉宫巍峨的大门口。之后落马又走了一阵才被引到了一座宫室的门口。只见这宫室的气派不下于大瓦的金銮宝殿。金瓦琉璃，流光溢彩。一人多高的鎏金兽头香炉里焚烧着名贵的香料，香气氤氲，雾气缭绕，使整个宫室似九天之上的仙家居所。看来这位年迈的老皇帝，还真的是想成仙升天呢。
　　再往内室走时，有宫人伸手挡住了身后的齐放。只放了她一人进去。
　　这内室少了许多的金碧辉煌，多了些温暖湿润。这果然是好个好地方啊！她正负手而立，四处打量之时，有宫女搀扶着一位肥胖的老人从通天的绡纱屏风后转了进来。这必然就是就是大瓦的老皇帝了！她赶忙跪下行礼：“草民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说话吧。”那老人声音苍老，但还算平和，在大殿上手的软缎长椅上做了下来，立刻有宫女在他身后垫上了数个软垫。又有宫女跪在他腿边为他捶腿。
　　老皇帝肥胖至极，坐下之后气喘吁吁。半晌才慢慢说道：“最近宫里有很多关于你的传闻，你可知道？”
　　又是该死的呼伦给她惹的事！她心里恨不得踹他几脚。可眼下只能面不改色的答道：“略有耳闻。”
　　老皇帝可能没有想到他回答的这么老实，似略有吃惊。
　　“那你说说看，传闻到底是真还是假呢？”
　　“于我这里自然是假的！但是如果从呼伦殿下那里又是如何，小人不知，皇上只有问殿下才知！”她心里明白，今天这老皇帝把她叫到这儿来，绝不是找她问闲话的。她若不照实回答而一味撒谎掩盖的话，他是不会信的！
　　“哈哈，你倒是老实！”老皇帝歪过身子，斜靠到扶手上，又道，“那你可是不喜欢我儿呼伦？”
　　“二殿下天资过人，英勇神武！乃草原之鹰！在大瓦是没有人不敬仰的！只是于私情上各人有各人的喜好。不可同语！”
　　“哈哈哈哈”老皇帝听人赞扬呼伦更是从心里笑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真实的骄傲，“呼伦是朕最得意的儿子！在朕众多的儿子中是最像朕的！”
　　一个父亲要夸自己的儿子时，你还可以说什么？只有恭谨的听着。上官雁翎于是只垂手倾听。
　　“可是他有一样并不像朕！他太重感情了！外面传说他侧妃无数，夜御数女。哈哈。但是朕心里最清楚，他若真的喜欢上什么人，那什么都会去做！两年前他就因为心心念念不忘一个人，为了得到她，而毁了我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说到这时老皇帝声音里有着真实的恼恨！
　　她仍然静听他的下文。
　　过来半晌，老皇帝似是不经意的问道：“你是大赵人？”
　　“是！”
　　“那你可认识一个人？”
　　“不知何人？”
　　“尚雁龄”老皇帝浑浊的眼中精光一轮！上官雁翎的心里咯噔一声！
　　她一下子明白了眼前的状况，以及老皇帝今天找她的用意。他是发现呼伦又出现了两年前一样的狂热，担心这“玉面郎君”就是那两年前失踪了的“尚雁龄”。所以找她来一看究竟。如果她在他面前露出一丝马脚，今天她是休想再走出这个门的了！

　　又遇杀机(二)

　　老皇帝似是不经意的问道：“你是大赵人？”
　　“是！”
　　“那你可认识一个人？”
　　“不知何人？”
　　“尚雁龄”老皇帝浑浊的眼中精光一轮！上官雁翎的心里咯噔一声！
　　她一下子明白了眼前的状况，以及老皇帝今天找她的用意。他是发现呼伦又出现了两年前一样的狂热，担心这“玉面郎君”就是那两年前失踪了的“尚雁龄”。所以找她来一看究竟。如果她在他面前露出一丝马脚，今天她是休想再走出这个门的了！******************************************
　　她心里百转千回，但面上仍波澜不惊道：“认识不敢说，他乃达官显贵，我只是一个草民，怎么敢妄称认识呢。只是听说过而已。他是我大赵的内丞相。”她故意只说内丞相而不说其他，让人觉得她并不知道的十分清楚，果然是道听途说而已。
　　上官雁翎偷眼打量了一下老皇帝，只见他浑身松弛，尽显龙钟之态，眼皮下垂，两眼只能露出一道缝隙。但是她明显的感觉到这个老人的思路十分清晰。他像是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躲藏在老态龙钟的外表之下，正凶恶的盯着她，只要她一个大意，他就会扑上来致她于死地！
　　“皇上何以问起他？”
　　老皇帝不答话，只无声的盯着她。那眼光似是锋利的刀锋在她身上剐来剐去。她使出这辈子最大的专注来控制自己的情绪，才做到不动如山。
　　老皇帝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来，才终于说道：“他就是我儿呼伦想要得到的人！”
　　她仿佛竭力控制但仍忍不住露出轻蔑的表情似的，说道：“原来呼伦殿下这个喜好是历来有之啊。”
　　老皇帝自始至终都故意没有提“尚雁龄”是个女人的事情，因为据他所知这件事即使在大赵也没几个人知道，如果眼前这位“玉面郎君”要是表现出一点也不奇怪的表情的话，那么他就必有可疑！这是一个圈套。她当然不肯钻，所以她“认定”了呼伦喜欢男色，所以故意表现出厌恶！戏都做全了，就看这老皇帝信不信了！
　　老皇帝最终挥了挥手道：“朕乏了，你先退下吧。”
　　上官雁翎暗地里松了口气。行了行礼就退了出去。
　　老皇帝看着上官雁翎的背影，脸上表情复杂。
　　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他坐侧，轻声问道：“您让他走了，是否表示放过他了？”
　　原来此人一直匿于暗处，是老皇帝布下的高手，刚刚如果上官雁翎一句话错，此时已命丧此人了！
　　“不！他还是有可疑！”老皇帝缓缓说道，“她是个女人！”
　　黑衣人显然刚才没有看出来，所以微有一愣。不过，他知道自己的主人是不会看错的！
　　“宁可错杀一万，不能放走一人！”老皇帝微微侧头看向黑衣人，眼里杀机一轮，“你去吧！”
　　“是！”明白主人的意思后，他飞身而去！
　　上官雁翎和齐放策马出了温泉宫，她才发现自己一身内衣已尽被冷汗浸湿，此刻冷风一吹，衣服湿哒哒的贴在了身上。
　　齐放见四下再也无人，才问道：“怎么回事？”
　　“老皇帝怕呼伦因色误国，所以找我来试探。”这事情说来话长了，还牵涉到自己的秘密，她也不知如何说起，所以只能简单的说一下。
　　“试探你是不是也有龙阳之癖？”齐放觉得有点解释不通，但也没有细究，“那他放了我们回去，是不是表示你过关了？”
　　“不知道,”她神色担忧，“但愿吧！”
　　如此边说边走眼看到了山脚，前方不远处突然有雾气缭绕。
　　她疑惑道：“怎么回事？”
　　齐放看来一眼道：“应该是个温泉泉眼。”
　　这山上有很多温泉泉眼，几乎都被皇室圈起来专用了。但往往野地里还会有一个半个的。
　　齐放策马绕过灌木去看了一下。回来兴奋的说：“先生，果然是个小温泉！我们一起去洗洗吧！也享受一下皇帝老儿的待遇！”
　　自打她来到大瓦皇宫，因为不便，至今也没有洗过澡。再加上此刻内衣汗湿贴在身上，她也很想痛快的洗个澡。可是她怎么可能和齐放同洗呢！于是说道：“我不洗，你去吧，我等你！”
　　“先生你果然有怪癖！先前九儿姑娘就和我说起过，先生你不喜欢别人看你洗澡！”齐放爽朗一笑，“您先去洗吧，我帮您把风！”
　　九儿定是怕他会发现她的秘密，所以故意这么和他说的。她想起一直以来若没有九儿的守护，恐怕她也乔装不到今日。心下微微一叹。
　　齐放见她仍然犹豫，忙说道：“我也保证不看！您就放心吧！”
　　她最终无法抵御温泉的诱惑，于是还是下马走了过去。
　　温泉被一大片灌木围绕。因为温泉的温暖，故而灌木还可以在这寒地里生的十分繁茂，遮挡了外面的视线。但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回身又向齐放的方向说道：“我不叫你，你千万别进来！”
　　齐放一阵好笑，这先生不会真的有龙阳之癖吧？怎么像个女人似的婆妈起来了？于是大声说道：“我以项上人头保证，绝不看你，也不让别人进去。您快洗吧。洗完了我也好洗洗啊！”
　　上官雁翎听后也觉好笑，如今半夜三更，这御山不是平常人可以来的，所以四下连个人影也见不到。齐放又在外面帮她把守！她终于放心的脱了衣服，除下面具，走到水里。
　　在这样一个春寒的夜里，温暖的泉水将她包围，她舒服的全身每个毛孔都张了开来。可是她刚刚解开头发，就听身后微小的树枝被踩断的“喀嚓”声。
　　有人！而且肯定不是齐放！因为齐放不会武功，她不可能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她吓得魂不附体，赶忙运轻功，脚踏水面飞回岸边，扯了件衣服就裹在了身上！刚拿起第二件时，已来不及了，身后一阵疾风，她闪身躲过，只见一个黑衣人提剑刺来。此人行动俱无声息，外面的齐放毫无觉察，可见武功深不可测！只一瞬间，他已第二剑刺喉而来！她灵机一动，将手中衣物尽数照他脸上撒去。那人挥剑就将衣物挑成了碎片，但上官雁翎已乘这个时机向外逃去！
　　不过一瞬，黑衣人又追了上来，她无奈应战，与他缠斗在一起。外面的齐放终于听见了响动，冲了进来，大叫：“什么人？！”
　　可是他不懂武功，黑衣人的一掌就将他震翻在地！
　　轻功不如他，逃不了。武功不如他，打不过！她脑中一片空白，真正面临着死亡的恐惧！
　　不过几个回合，她就招架不住被打翻在地，寒光一闪，黑衣人的剑就到了！
　　老皇帝似是不经意的问道：“你是大赵人？”
　　“是！”
　　“那你可认识一个人？”
　　“不知何人？”
　　“尚雁龄”老皇帝浑浊的眼中精光一轮！上官雁翎的心里咯噔一声！
　　她一下子明白了眼前的状况，以及老皇帝今天找她的用意。他是发现呼伦又出现了两年前一样的狂热，担心这“玉面郎君”就是那两年前失踪了的“尚雁龄”。所以找她来一看究竟。如果她在他面前露出一丝马脚，今天她是休想再走出这个门的了！******************************************
　　她心里百转千回，但面上仍波澜不惊道：“认识不敢说，他乃达官显贵，我只是一个草民，怎么敢妄称认识呢。只是听说过而已。他是我大赵的内丞相。”她故意只说内丞相而不说其他，让人觉得她并不知道的十分清楚，果然是道听途说而已。
　　上官雁翎偷眼打量了一下老皇帝，只见他浑身松弛，尽显龙钟之态，眼皮下垂，两眼只能露出一道缝隙。但是她明显的感觉到这个老人的思路十分清晰。他像是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躲藏在老态龙钟的外表之下，正凶恶的盯着她，只要她一个大意，他就会扑上来致她于死地！
　　“皇上何以问起他？”
　　老皇帝不答话，只无声的盯着她。那眼光似是锋利的刀锋在她身上剐来剐去。她使出这辈子最大的专注来控制自己的情绪，才做到不动如山。
　　老皇帝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来，才终于说道：“他就是我儿呼伦想要得到的人！”
　　她仿佛竭力控制但仍忍不住露出轻蔑的表情似的，说道：“原来呼伦殿下这个喜好是历来有之啊。”
　　老皇帝自始至终都故意没有提“尚雁龄”是个女人的事情，因为据他所知这件事即使在大赵也没几个人知道，如果眼前这位“玉面郎君”要是表现出一点也不奇怪的表情的话，那么他就必有可疑！这是一个圈套。她当然不肯钻，所以她“认定”了呼伦喜欢男色，所以故意表现出厌恶！戏都做全了，就看这老皇帝信不信了！
　　老皇帝最终挥了挥手道：“朕乏了，你先退下吧。”
　　上官雁翎暗地里松了口气。行了行礼就退了出去。
　　老皇帝看着上官雁翎的背影，脸上表情复杂。
　　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他坐侧，轻声问道：“您让他走了，是否表示放过他了？”
　　原来此人一直匿于暗处，是老皇帝布下的高手，刚刚如果上官雁翎一句话错，此时已命丧此人了！
　　“不！他还是有可疑！”老皇帝缓缓说道，“她是个女人！”
　　黑衣人显然刚才没有看出来，所以微有一愣。不过，他知道自己的主人是不会看错的！
　　“宁可错杀一万，不能放走一人！”老皇帝微微侧头看向黑衣人，眼里杀机一轮，“你去吧！”
　　“是！”明白主人的意思后，他飞身而去！
　　上官雁翎和齐放策马出了温泉宫，她才发现自己一身内衣已尽被冷汗浸湿，此刻冷风一吹，衣服湿哒哒的贴在了身上。
　　齐放见四下再也无人，才问道：“怎么回事？”
　　“老皇帝怕呼伦因色误国，所以找我来试探。”这事情说来话长了，还牵涉到自己的秘密，她也不知如何说起，所以只能简单的说一下。
　　“试探你是不是也有龙阳之癖？”齐放觉得有点解释不通，但也没有细究，“那他放了我们回去，是不是表示你过关了？”
　　“不知道,”她神色担忧，“但愿吧！”
　　如此边说边走眼看到了山脚，前方不远处突然有雾气缭绕。
　　她疑惑道：“怎么回事？”
　　齐放看来一眼道：“应该是个温泉泉眼。”
　　这山上有很多温泉泉眼，几乎都被皇室圈起来专用了。但往往野地里还会有一个半个的。
　　齐放策马绕过灌木去看了一下。回来兴奋的说：“先生，果然是个小温泉！我们一起去洗洗吧！也享受一下皇帝老儿的待遇！”
　　自打她来到大瓦皇宫，因为不便，至今也没有洗过澡。再加上此刻内衣汗湿贴在身上，她也很想痛快的洗个澡。可是她怎么可能和齐放同洗呢！于是说道：“我不洗，你去吧，我等你！”
　　“先生你果然有怪癖！先前九儿姑娘就和我说起过，先生你不喜欢别人看你洗澡！”齐放爽朗一笑，“您先去洗吧，我帮您把风！”
　　九儿定是怕他会发现她的秘密，所以故意这么和他说的。她想起一直以来若没有九儿的守护，恐怕她也乔装不到今日。心下微微一叹。
　　齐放见她仍然犹豫，忙说道：“我也保证不看！您就放心吧！”
　　她最终无法抵御温泉的诱惑，于是还是下马走了过去。
　　温泉被一大片灌木围绕。因为温泉的温暖，故而灌木还可以在这寒地里生的十分繁茂，遮挡了外面的视线。但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回身又向齐放的方向说道：“我不叫你，你千万别进来！”
　　齐放一阵好笑，这先生不会真的有龙阳之癖吧？怎么像个女人似的婆妈起来了？于是大声说道：“我以项上人头保证，绝不看你，也不让别人进去。您快洗吧。洗完了我也好洗洗啊！”
　　上官雁翎听后也觉好笑，如今半夜三更，这御山不是平常人可以来的，所以四下连个人影也见不到。齐放又在外面帮她把守！她终于放心的脱了衣服，除下面具，走到水里。
　　在这样一个春寒的夜里，温暖的泉水将她包围，她舒服的全身每个毛孔都张了开来。可是她刚刚解开头发，就听身后微小的树枝被踩断的“喀嚓”声。
　　有人！而且肯定不是齐放！因为齐放不会武功，她不可能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她吓得魂不附体，赶忙运轻功，脚踏水面飞回岸边，扯了件衣服就裹在了身上！刚拿起第二件时，已来不及了，身后一阵疾风，她闪身躲过，只见一个黑衣人提剑刺来。此人行动俱无声息，外面的齐放毫无觉察，可见武功深不可测！只一瞬间，他已第二剑刺喉而来！她灵机一动，将手中衣物尽数照他脸上撒去。那人挥剑就将衣物挑成了碎片，但上官雁翎已乘这个时机向外逃去！
　　不过一瞬，黑衣人又追了上来，她无奈应战，与他缠斗在一起。外面的齐放终于听见了响动，冲了进来，大叫：“什么人？！”
　　可是他不懂武功，黑衣人的一掌就将他震翻在地！
　　轻功不如他，逃不了。武功不如他，打不过！她脑中一片空白，真正面临着死亡的恐惧！
　　不过几个回合，她就招架不住被打翻在地，寒光一闪，黑衣人的剑就到了！
　　她心呼：我命休矣！

　　更大的恐惧

　　上官雁翎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当”的一声，兵器撞击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看见呼伦持剑立于眼前。
　　那黑衣人看见呼伦立刻收了所有招式飞身而去，而呼伦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没有去追。
　　她一下子全明白了：她还是没有过的了老皇帝那一关！刚才就是老皇帝派来的杀手。他认识呼伦所以收手而去，而呼伦知道他是老皇帝派来的，所以也不追！
　　回过神来看呼伦时，却见他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她这才惊觉自己衣不避体！再去找衣服时，哪里还有什么衣服了，早被黑衣人挑成了碎片，只有玉面还完整的躺在地上。
　　她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却忽然一阵温暖包围了她，原来呼伦用自己的披风将她裹了起来，然后将她抱到了马上。上官雁翎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只看见齐放还站在原地，傻傻的看着呼伦策马将她带走！
　　一路狂奔，呼伦将她带回了皇宫。然后将她抱进了他的宫苑.一路上宫人们纷纷避让。
　　她裹在披风里的身体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说的呼伦，浑身散发着一种可怕的气息，她的恐惧更胜于刚才生死一线！她的挣扎毫无作用，最终被呼伦扔到了他的大床上！宫女们识趣的放下了帷幔，悄然退了出去！上官雁翎吓得缩到了床角。经过这么多事，她已经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她当然明白呼伦想对自己做什么！如果可以，她宁愿刚才被黑衣人一剑刺死！
　　呼伦的床大而华丽，挂着朦胧的绡纱，铺着柔滑的绸缎，散发着一种异域的奇香！这些更加让她窘迫，她能够想像呼伦如何在这里把别的女人压在身下！
　　而她,不要！
　　“你……”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呼伦看着她紧张的样子，扯了下嘴角，然后扯掉了身上的衣服。壮硕的上身暴露于她眼前！她慌的侧过头去！但仍能感觉到呼伦爬到了床上并靠拢过来。
　　“你，你走开！”她慌乱的叫道，但在呼伦耳朵里，那不过是句废话。
　　他伸手要扯掉紧紧裹在她身上的斗篷，她却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死扯住不放，可是必然的，她在较力上输给了他。“呼”的一下呼伦扯掉了斗篷丢到了地上。
　　一件白色中衣半湿的贴在胸前，除此之外别无它物！一双修长匀称的玉腿毫无遮拦的蜷曲着，在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她太美了！如瓷的肌肤，如水的眼眸，微微颤抖的嘴唇如带着露水的花瓣！他失神的伸出手指抚上了她的樱唇！
　　她如触电似的躲了开来。
　　可是仅只那一触的瞬间就已足够！足够点燃呼伦身体里燎原的欲火！
　　他似草原上迅猛的豹子一般低吼着扑了上来！将她压在了身下！
　　她抵死挣扎！可是呼伦轻易就用一只手将她的双手嵌于头上，用下身压住了她的双腿。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她在心里狂喊，可是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任由呼伦邪恶的大手，和火热的嘴唇在她身上游走。最后停留在她胸前！一把撕裂了她仅以裹身的最后屏障！
　　这是她的极限！她发疯似的扭动着身体，尖叫起来，“放开我！”
　　“你这是在挑逗我吗？”呼伦喘着粗气，低声说道。他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喷在她的脸上，也带着狂热的气息。
　　她停了下来，因为她明显感受到了他下身的变化。脸上如火般的燃烧起来，她从来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男人，那种奇怪的感觉让她的心如擂鼓，空气都似乎稀少了，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她急促的呼吸着，胸部激烈的上下起伏着。饱满挺立的蓓蕾一下一下触碰着他的胸膛！他不要再如火烧般的煎熬了，低下头攫住了她的唇。这一次她没有来的及紧闭双唇，被他长驱直入！他一边疯狂的允吸，一边伸手要去除身上最后的障碍。
　　“不要！”她意识到他的意图，惊叫出声，可是声音淹没在他的口中。
　　她不会就这样陷身于呼伦吧？老天何苦这么作弄她？！她的心里无限委屈。
　　可是，在最后时刻老天还是听到了她的呼喊。因为门外有声音轻唤：“呼伦殿下！”
　　呼伦正欲火焚身，不耐烦的吼道：“滚！”
　　“殿下，皇上宣您觐见！”外面的人似乎并不惧怕。
　　呼伦听是皇上宣他，不得不回道：“去禀告皇上，我一会儿就去！”
　　“皇上说，不管您在干什么，都让您马上去见他！”外面的人不卑不亢的继续催促道。
　　“该死！”呼伦低低地诅咒了一声，翻身坐了起来。
　　上官雁翎马上扯过床单盖住了自己！
　　他转头看了一眼她，眼中虽然仍有浓浓的欲望，但已没有刚才的疯狂。平复了一下情绪，他对她说道：“等着我！”语气里竟然有着许多……柔情。
　　她有些茫然。回过神来之时，呼伦已经出去了。她伸手在角落里摸到了玉面。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冰冷的手指，顺着玉面上的字迹滑过，一滴清泪溅落其上。
　　她必须得走!刚刚必然是老皇帝知道了呼伦救了她,才找他去的.结局只会有两个:一个就是呼伦在老皇帝的避迫之下杀了她!二就是呼伦不顾老皇帝的反对强硬的要了她!这两个结局都不是她想要的!
　　只片刻时间，她就冷静了下来，头脑迅速运转起来。
　　“来人”想到主意的她异常平静，大声呼唤着外面的宫女。
　　“您有何吩咐？”宫女自然知道她是呼伦殿下的女人，所以态度很是恭敬。
　　“给我拿身衣服来。”她不去理会宫女暧昧的眼神道。
　　宫女自是从命，片刻给她拿来了一套女装。她快速的穿衣下床，在呼伦脱下来的衣物上搜寻着。果然被她摸到了一块牌子，令牌！她大喜过望，快速离开了呼伦的寝宫，回到了万花宫的住所。
　　齐放果然回到了那里，正楞楞的出神。见她一身女装出现眼前，脸不自然的红了。
　　“齐放，这些事等以后有时间我再向你解释。”她十分认真的说，“现在，你听着”
　　齐放吓了一跳，先生虽然素来淡定从容，却很少如此严肃认真。他不禁也严肃起来。
　　“你听着，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不然我们都有性命之忧！”她说。
　　齐放眼见今日杀手之事，也知道她不是危言耸听。
　　“我一旦离开这里他们一定会去玉雪山找我，所以，我要你赶在追兵之前接走九儿和太平他们！”她郑重的望着他，将九儿和太平托付给他。他们几乎是她的亲人，她不能不管他们！
　　“是！”齐放认真的点头答应！
　　“你带他们到京城等我！我会引开追兵，助你一臂之力！”见齐放没有问题，她果断道,“走吧！”
　　“等等”齐放突然跑进内堂去了，片刻后冲了出来，将那件白虎皮的斗篷披在了她的肩上。“外面很冷，你穿的太少了！”他面有氖色道，见她奇怪的看着他，遂又嘻嘻一笑道，“况且，玉面郎君一身女装走在外面，会把人吓着的！”
　　齐放总是有本事让你轻松，她轻快一笑道：“走吧！”
　　他们顺利的出了皇宫。守门的兵士见是玉面郎君，因深知呼伦王子与他的暧昧，又见他手持呼伦的令牌，所以并不敢拦下。
　　出去之后他们马上兵分两路，齐放照计划日夜兼程赶往玉雪山。
　　她就带着玉面招摇的走官道。如此奔走一夜之后，她估计呼伦应该会查到她走了官道了。于是摘了玉面一路向南逃去。
　　一旦摘了玉面，她又一身女装，在大瓦，除了呼伦没人认识她！
　　可是呼伦却亲自领兵追来了！她是第二天天黑之前发现这件事的。远远的看见了呼伦的大旗，她吓得魂都飞了！自那晚之后，她对他有了一种新的恐惧。于是疯了似的抽打坐下的马儿。她的马只是一匹极普通不过的马，不眠不休跑了两天，眼看就要不行了！正山穷水尽之时，却见前面一大队人马正在扎营，好像是个商队。也顾不得太多，她连滚带爬的滑下马背冲进了队伍。那队人马却是极有秩序的，见冲进一个陌生人，正有拿刀的人上来赶她之时，她却跌跌倒倒的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伸手扶住了她，声音温和悦耳：“姑娘小心！”
　　只见是个众人簇拥着的公子，生得浓眉凤目，鼻直口秀。又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看来是这些人的头领了，于是她翻身就拜：“公子救命！”

　　安阳公子

　　呼伦的大队人马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来到了商队跟前。
　　“喂！你们可曾看见一个带着面具的人？”呼伦身边的一个小将大声问道。
　　商队的人自然都摇头。
　　“那可曾看见一个姑娘或者一个男子？”那小将挠了挠头！心想这玉面郎君还真是麻烦，一会儿是女，一会是男。害他们打听起来都不知道要怎么说！
　　商队的人听他这种问法更加不明就里。
　　“别废话了！搜！”一脸寒霜的呼伦简短的说道。身后的人马立刻涌了上来。
　　“慢着！”商队里传来一把女声，众人看去，却见一美丽女子扶着一位年轻的公子缓缓走来。
　　待到呼伦近前，那女子从怀里掏出了两件东西，展开道：“这个是贵国皇帝陛下亲笔批示的通关文牒。这另外一个是我大赵皇帝陛下发放的往来通商金牌。我们这个商队是免检的，请问阁下是什么来路，竟然不知？”女子气焰嚣张，一旁的公子只默不做声。
　　呼伦却连瞟也不瞟那女子手上的东西，只是挥了下手，道：“搜！”
　　兵士们一拥而上。
　　“你们——！”那女子气得柳眉倒竖，一挥手，商队里的众人都纷纷拔刀相向！
　　“让他们搜吧。”那一直沉默不语的公子轻声说道。声虽不大，但整个商队的人马上收起了手中的兵刃。
　　呼伦的兵涌进了商队的营地，四散开来搜着。每个帐篷，每个马车，甚至每箱货物都不放过！
　　呼伦高坐马上目光如电扫过各处，那眼里利刃似的寒光，让人不敢相看！
　　但那位公子一直在盯着他，带着探究的眼神。
　　站立了一会儿，那公子竟然有点气喘，于是有人搬来把椅子让他坐了下来。
　　“启禀殿下，四处搜过，没有！”有士兵过来回话。
　　又有士兵跑来回禀：“启禀殿下，有个箱子他们不让搜！”
　　“抬过来！”呼伦恼怒道。
　　几个精壮的士兵立刻抬来一个大箱子，足有半人高。
　　“这是我家公子受朝廷所托为太后采办的名贵雪莲，你们不可乱动！”那名美丽的女子出声呵斥道。
　　然而呼伦仿佛没有听见，冷声道：“打开！”
　　那女子暴跳如雷，就要冲上前去！她还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冷遇！面前这人太蛮横霸道了！
　　椅子上的年轻公子一伸手挡住了她：“念琴，冷静一点！”
　　那名叫念琴的美女果然不敢再动。
　　箱子被士兵们打了开来，一股寒气霎时冒了出来。呼伦聚神去看，却见一箱子的冰块上躺着两朵盛开的雪莲。雪莲莹白透亮，完美无瑕，果然是稀世珍品！但是他并不关心这个，对那箱边的士兵做了个手势，士兵们作势就要将箱子倒转过来！
　　这下子念琴又忍不住了，喝道：“此为贡品，你们可是要挑起两国争端！”
　　士兵们果然不敢再动。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个年轻公子终于说话了：“我要是阁下，就不会在一箱子冰块上费时间。那里面即使藏着个人，你们搜了这么久，恐怕也早就冻死了！倒是前方，不过百余里便是大赵和大瓦之国界。如果阁下要寻的人越过了国界，只怕您到时再难追到了！”
　　那公子始终是慢条斯理的，一番话说的很缓慢。却真正被呼伦听进了耳里。他转目光看着年轻公子，见那公子面不改色，好像任何事与他无关，即使倒了箱子，毁了雪莲他也不在意似的。
　　呼伦看了几眼，终于一挥大手：“走！”
　　一阵烟尘滚过，大队人马继续向前追去！
　　待马蹄声远了，那公子却猛的站了起来，急道：“来人，快把雪莲拿出来！”
　　雪莲拿出来之后，他亲自上前挖开冰块，拉出一人！
　　正是冻的眉发皆白，全身僵硬的上官雁翎！公子见她还有呼吸，长出了一口气！
　　“快将她扶到我的大帐去！”年轻公子吩咐道，“再把雪莲冻上，不可有丝毫差池！”
　　进了大帐，上官雁翎吸进了一口温暖的空气，这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眉毛和鬓发上的白霜慢慢化了，微微滴着水，所以她整个人似从水里爬出来的一般。
　　念琴在那公子的吩咐下为她换上了干爽的衣服，又喂了她一些热奶酒。一切弄好之后，那公子才进得帐来。
　　“谢公子救命之恩！”上官雁翎俯身要拜！她宁愿死也不愿再落到呼伦的手里！所以此时此刻她的感激之情绝对是发自肺腑！
　　“那男的是什么人？怎么那么霸道？他为何要杀你？”一旁的念琴连珠炮似的问道。
　　她一时怔仲，不知要如何说起，所以只能简单的回答：“他是大瓦的二皇子，呼伦！”
　　“他并不要杀你，只是想要得到你！”说话的是那公子，他慢条斯理的走到铺着兽皮的大椅前坐了下来。
　　念琴和她皆是一愣！她似不信的看着他，外面的情形，她在箱内听得很清楚，呼伦根本没说过一句话！眼前这位公子又是如何得知的？
　　见她们疑惑不解，公子笑了笑道：“那位呼伦殿下，左手一直捏着一把华丽的匕首。这种匕首，大瓦男人喜欢拿来做定情信物！我见他一副咬牙切齿又不顾一切的表情，猜测而已！”
　　是春神礼！她走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带走它。一定是呼伦搜她住处时搜到的！他说过春神礼对于他们大瓦男人很重要，她却撇如弃履，一定是激怒了他！也许他对她是有些真心的，也许她是真的伤到了他！上官雁翎神思不定的想道。
　　“这可是那王子送给你的？”说话的是念琴。
　　她回过神来，见她正拎着那件白虎斗篷。于是微一点头。刚刚多亏了这白虎斗篷，要不是它厚密的皮毛，她就冻死在冰块里了！呼伦肯定想不到，他送给她的礼物竟然成了她逃离他的工具！
　　“很漂亮，很名贵啊！看来他对你不错嘛，你干嘛要逃走？！”那念琴心直口快的让她无法招架，只能哑口无言的望着她。
　　“念琴，不可无礼！”那公子阻止了念琴，看出她不想继续这话题。
　　“敢问公子高姓大名？”上官雁翎问道。看这商队大而有序，这位公子又器宇不凡，不知是何方神圣。
　　“在下安阳安庭轩！”
　　“安？”思绪飞转，皇帝亲批的文牒和通商金牌，那可不是一般的商人可以有的，再加上那为皇太后亲自采办的雪莲，莫非？“莫非公子就是四大公子之一的安阳公子？”
　　“正是我家公子！”念琴抢着答道，颇为自豪。
　　“哦！失敬失敬！”没成想遇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公子！上官雁翎觉得很是幸运，心里暗笑道：这“四大公子”自己总算见齐了！
　　“哪里，商人而已！”安庭轩温和谦虚。
　　“公子为何亲自跟着商队来大瓦？”她不解道，以安庭轩今日的地位，绝对不需要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啊。
　　“我自幼恶疾缠身，久治不愈。因为近来听闻大瓦有一位神医“玉面郎君”，可以妙手回春。所以特来寻访。”
　　她一愣！竟然是来寻访她的！刚才顾不得细看，此刻上官雁翎聚神仔细一看，他果然有内虚之色，是久病之像。
　　“可惜那个可恨的玉面郎君叫大瓦皇室给接去了！真是可恶，害我们公子白来一趟！”念琴恨恨的说。
　　她尴尬的咳了一下，明知道她并不知道自己就是“玉面郎君”，但仍然觉得愧疚不安。
　　“敢问姑娘芳名？”安庭轩倒是个极细心的人，见她似有不安，于是转而问道。
　　她一楞，思索着要告诉他哪个名字：尚雁龄，上官雁翎还是玉面郎君?正犹豫间，忽听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话，“我只四处转了一会儿，怎么营里就乱成这样？”
　　话音未落一个人挑起帐帘走了进来。见到上官雁翎就楞在了那里，眼里瞬间升起了惊喜的华彩：“雁翎？！”
　　“二爷？！”来人正是甄昭毓！

　　春夜愁绪

　　阳春三月，安阳街头华灯初上，和煦暖风吹皱了每个多情儿女的心湖。安阳是江南鱼米之乡，自古便是商业重镇，故而热闹繁华不下于京城。
　　安阳城最好的酒楼“聚贤楼”此刻人声鼎沸，上官雁翎却一个人坐于角落里自斟自饮。也许单独一个女子坐在酒楼里喝酒，太过显眼，所以不少人偷眼看她。
　　“雁翎，怎么独自喝酒？”
　　她抬起头来，有瞬间她以为面前站着的是甄昭远，可是她还没有醉，知道站在她面前的只可能是甄昭毓。
　　甄昭毓坐了下来，自顾的拿过她手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如何喝这么清苦的酒？”他问。
　　“苦吗？”她淡淡的毫不在意，当一个人心里都是苦楚的时候，“竹叶青”的这点苦又算什么呢？说着又一口将杯中的残酒饮尽。“竹叶青”清冽苦涩的味道顷刻遍布唇舌。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重遇她时的惊喜，已经渐渐消失。他越来越看不懂她，她的内心世界对他来说仿佛最古老最难懂的琴谱。
　　当年于国公府初遇时的那个单纯简单的上官雁翎，仿佛只是他的一个幻觉。她离开他的身边，一步步飞去更大更远的天空，再回来时，她的世界已经不是他所能懂得的了！
　　她不愿说她这两年的遭遇，也不解释她怎么会闯进安庭轩的商队。他虽然并不强求，但终究是介意的，他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如今她却什么也不愿意再告诉他了。
　　“府上大爷，如今可好？”她突然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沉思。这个问题打从她见到甄昭毓起就一直放在心上，只是一直不敢将它问出来。
　　“哦？”他略楞楞一下，说道：“大哥他自从那事之后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很阴沉。而且，好像再也不抚琴了！”
　　她慌得几乎端不住杯子，他们难道都知道了？“哪件事？”
　　“就是为了醉花丛里一个叫素素的女子吧！当时大哥为了她不肯娶郡主，在醉花丛住了半个多月，父亲为了这件事还打了大哥的。”
　　“素素？”她心里一松。
　　“醉花丛的凤姐说的。”甄昭毓说起他大哥时眼里掩饰不住的担忧，可见甄昭远如今过的并不好。“我见过那位素素姑娘，果真是国色，且极通琴技，与大哥倒是极投契的。”
　　“他如今过的不好？”她没有听见他对于素素的那些评价，因为以她之聪明，当然知道这是甄昭远为了保护她而对外人说的慌。她只关心他现在的生活，“他与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其实倒是个极大气且热情的女子。唉！无奈除却巫山不是云！”甄昭毓长叹一声。
　　他过得不好！他过得不好！
　　她的心几乎揪了起来。
　　“我虽不舍，可是只要你从此能够自由生活，我也能有些宽慰！”当年他的话又回荡在她耳边。他放了她去自由的生活了两年，而他自己却过得不好！
　　“你怎么突然问起大哥？”看来甄昭毓对当年的那些纠结一无所知。
　　“随便问问！”她只能借助酒，自从重新踏上大赵的土地，她心里所有被刻意封存的感情全部复活，她真的很想回去京城，回去他的身边。
　　“明天我就要回京城了！”甄昭毓的一句话惊动她目瞪口呆！
　　她在心里问自己：京城？我要不要回去？要不要回去？
　　“你和我一起回去吧！”甄昭毓仿佛她心里的另一个声音，一直在劝她回京城。
　　“不。我回不去！”但她终究是理智的。
　　“我不是告诉了你，皇上已经在京里赐了府邸给你上官家。如今你上官家是堂堂正正的大赵功臣！你跟我回去，找机会向皇上解释清楚一切。当今圣上睿智，一定会原谅你的欺君之罪的。”
　　皇帝将她父兄都安置在了京里，焉知不是为了引她回去？她不能解释一切只能苦笑。
　　“二爷，如今你已是扬名天下的第一乐师了！雁翎不知有否耳福，听你为我抚上一曲？当作离别的纪念？”她的意思已经很清楚：她不会跟他回去京城！
　　他失望至极！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问什么？”
　　她缓缓的从怀里掏出一块微微泛黄的方帕递给他，他的眼里瞬间升起惊喜，道：“你一直带着它？”
　　“我一直带着它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将它还给你。”她硬下心肠说道。
　　他眼里瞬间又变作死灰，接过那帕子，仿佛不能相信似的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缘份弄人吧，我们错过了。如今也只是那一句：除却巫山不是云吧。”她见他的样子颇有不忍，他一直是那样的纯洁高雅，她真的不忍心伤害他，
　　半晌，他轻声问道：“你想听什么曲子？”
　　“《长相思》”
　　甄昭毓缓缓的站起身，向楼上走去。聚贤楼的上面一直有乐师在演奏。
　　来酒楼的客人从来也不会在意酒楼里演奏的音乐，那音乐只不过是他们酒菜的一点点缀而已。
　　然而，甄昭毓的琴声响起了不过片刻，酒楼里就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是只什么曲子，但是都莫名的感到了抚琴者的忧伤，没来由的觉得伤心。那哽咽的琴音仿佛女子低低的哭诉，转瞬又如男人无奈时绝望的叹息。总之动人的曲调，带着浓浓的忧愁，让每个食客忍不住停下手中的动作，专注的倾听。
　　上官雁翎眼里饱含着眼泪，听着这她两年来都不敢触碰的曲子，幻觉般的以为那是甄昭远在为她弹奏。
　　他曾说她忧思所致，抚的过于哀伤，为何今日他也如此哀伤？
　　大婚那晚，他注进血泪为她抚就了一曲，那一曲已经是曲终人散之作了！如今只是她的一些奢求罢了，今生怕是再也听不到他的琴声了！她闭上双眼，不希望自己这么清醒，可两行热泪清楚的滑下脸颊。她还是无法将任何人当作是他！
　　此后，不知人们如何得知，安阳的那一晚，四大公子之一的雪音公子，倾情抚就一曲《长相思》打动了所有的客人！以致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在聚贤楼里抚琴！
　　甄昭毓一曲终了，默默的走了。她也并没有在意，只是一杯一杯的品着那清冽苦涩。
　　却又有人于她身旁坐下。这个夜晚，为何就不能让她单独的品尝一下自己内心的苦涩呢？
　　她抬头一看，竟然是安庭轩！
　　“哦，你怎么在此？”她问。
　　“我刚刚在这里宴请一个贵客。”安庭轩招呼小二为他换上了干净的碗筷，神情还是一贯的淡定，“如果我不来，岂不错过了昭毓绝美的琴声？”
　　她其实并不想开口说话，更不想解释和甄昭毓之间的事。好在安庭轩并不问任何问题，只是提起酒壶为自己斟上了一杯。
　　“这么多酒之中，我独爱‘竹叶青’！它并不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引诱你来喝再让你不知不觉得喝醉！它是清清楚楚的苦涩清冽，每个喝它的人明知它苦它涩，却还要喝下它！”安庭轩淡淡的说道。然后一抬手将杯中酒饮尽。
　　她心中一荡！抬头看着这个面目俊秀却带着病容的男子。她从来都知道他胸中大有丘壑，却从未想到他竟然对身边的事物有着如此深刻的感悟！
　　老天何其残忍，让如此一个优秀的青年身染恶疾！
　　她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开始为他诊疗。知道了他天生心较正常人弱小，一个激动或者一个恼怒都有可能会断送他的性命。但是好在这个青年心胸豁达无人能及，又淡定从容，才能活到如今！
　　“安公子，你的身体不可以喝酒！”她提醒他，虽然她突然很想有个人能陪她一醉方休！
　　“唉！人生如果能尽性一次，即使现在就死去又有何妨？！”他却毫不在意！挥退了要上来劝阻他的随从。
　　这话深深的打动了上官雁翎！是啊，人什么时候才能尽性的活一次呢？！
　　“来吧，我们今天一醉方休！”他举杯邀请她。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举起了杯子。
　　这安庭轩虽然素日从不喝酒，却原来酒量惊人！而她却渐渐有了三分真醉！
　　“你说刚才甄昭毓的琴抚的好吗？”她说话略有打结。
　　“雪音公子的琴音当然天下无双！”
　　“不，不！我认识一个人，这首曲子比他抚的好！”她单手支住越来越沉的头，缓缓说道。
　　“哦？何人？你可是为了这个人才拒绝昭毓的？”借着酒的关系，他们可以畅谈无碍！
　　“你怎么知道？”她睁大眼睛，两只眼睛秋水盈盈。
　　“雪音公子刚才的琴音里有着浓烈的哀伤！而且这一路上我都见你在躲着他！况且，雪音公子乃天下多少女子追求的梦想，你却不在意，可见你心里有着别人！”这安庭轩从来都是冷眼旁观，所有事情都了然于胸。

　　千里寻兄

　　“是谁？”苦笑着摇摇头。酒醉还有三分醒，上官雁翎当然不会说出甄昭远的名字，这将是她心中的一个秘密。
　　安庭轩自然明白她的心思，也不强求。
　　“这两年我在玉雪山生活得很自由！可是他却活的不好！”她痛苦的说，“你知道吗，我的自由是他给的，否则我现在可能只能活在皇城后宫那个大牢笼里！！”
　　此话一出，安庭轩受惊匪小！
　　她在玉雪山生活了两年，而且医术精湛！她和玉面郎君有何联系？
　　“后宫那个大牢笼”？！他从甄昭毓哪里知道了她以前的事情，已经觉得她是一个非凡的奇女子！却没有想到原来后面的故事更加不凡和精彩！难道当今圣上也对她……？
　　“你在玉雪山生活过？”毕竟跟皇上有关的事情还是少问为佳，故而他只问出来一半的疑问。
　　她抬眼静静的看了他半晌，然后莞尔一笑：“酒逢知己，告诉你也无妨，我，其实就是玉面郎君哦！”
　　安庭轩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但仍然有小小振动：“没想到老天待我终是不薄，还是被我找到了玉面郎君！”
　　她摇了摇头说道：“不对！老天对你还是太刻薄了！你的病乃先天所带，玉面郎君也是无法根治的！只能缓解而已！”
　　谁知安庭轩并不失望，把玩着酒杯说道：“其实我早习惯了这样，治不治的好已不在意了。遇到雁翎你的这些日子已经是我这一生心里最舒畅的日子了！”他一只手抚了一下左胸的位置。
　　“其实你若少操劳些，应该会更加舒畅一点。”到了安庭轩这一代，侯爷爵位虽然没了，可安氏仍然是个大户人家。共有上下三房，各有数十口人，因老太君尚在人间，所以并未分家。加上奴仆过百人，整个安府有几百人！安庭轩是长房长孙，整个家业靠他一力支撑！连她都替他觉得辛苦！
　　“我幼时，祖父尚在，家里钟鸣鼎食，热闹排场。如今祖父和父亲相继过身,爵位三代而末，我不忍心看着安氏就这样树倒猢狲散！而且老祖母尚在，我也不忍心让她看着家里败落。”安庭轩叹道。
　　她颇为震动，不禁又仔细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俊秀的公子，原来他的心肠竟是如此柔软！
　　“可是，你也不可能为他们操劳一世啊！至少各房也该让他们有能力自立房头。”她说。
　　“这些年我也为他们各房都开辟了些生意，有的也为他们捐了些官。想如果有一日老太太过了身，再让他们各房自立吧！”安庭轩喝了一口，叹道：“可能都是锦衣玉食惯了的，阖府竟没几个长进的！”
　　她知道他支撑如此家业，定然是有很多苦恼的，却未成想他的苦恼竟是这样的。一时也无从安慰，只能举杯共饮。
　　“这次回到大赵，我常常在想，人生一世到底有何意义？功名利禄，爱恨情仇又有什么意思！可是人就是看不破，要为了它们而苦恼！”她缓缓说道。
　　“不这样又能如何？”他想一下自身，虽不为自身，但为了家族整日里也是算来算去。如今细细想来又到底有没有意义？一时也深有同感。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她双目微闭，忘情的吟道。
　　“好辞！”安庭轩细细品味半晌，接口续道：“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消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上官雁翎也拍案叫绝！两个人哈哈大笑，为了这一刻的心意相通，他们举杯畅饮！
　　隔日,甄昭毓离开了安阳回京城去了。而安庭轩派去京城送贡品的人马却都回来了.她曾托他们代为寻找齐放,没想到齐放还真如他自己所言在京城里小有名气，他们真的找到了他，将他带来了安阳。
　　主仆二人劫后重见自然都很高兴。当时齐放果然成功的将九儿和太平他们带回了京城。她知道他们都被安置好了，心里宽慰了许多。
　　她自然也遵守诺言，将自己的事情全数告诉给了齐放。
　　“早就觉得先生你不简单，却没想到竟然如此传奇！”齐放听后唏嘘不已，“那么闻名天下的拼命将军上官鹏就是先生的兄长了？”
　　“是啊！”
　　“皇上派了上官将军挂帅北征去讨伐大瓦了，你可知道？”齐放到是带给了她一个大消息让她震动不小！
　　经过几日的思索，她决定离开安阳去北方找上官鹏。
　　一来，多年背井离乡，她也实在想念大哥。二来她在大瓦时已经知道，大瓦早已觉察了大赵的用兵企图，做了充分的准备，如今这一仗必然凶险！她实在放心不下。
　　次日便去和安庭轩辞别。他虽然不舍，但也没有阻拦。他总是善解人意的，她感怀不已，又嘱咐了他一些身体上要注意的事情。
　　安庭轩都微笑应下，末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是块雕琢精美的九龙翡翠佩.龙不是平常人家可以用的,因而一看便知是御赐之物.她不解其意，疑惑的看他，他却笑如春风：“这是太祖皇帝赏赐给我曾祖的,如今是我安氏的信物，你如果遇到难处，可去安氏各地的分舵，他们见到此佩一定会帮你的！”
　　她深受感动：“庭轩你的救命之恩尚未及报答，如今又受你如此恩惠！雁翎心里实在不安！”
　　“我以为你我之间已不需如此客气了，雁翎怎么还如此见外？”安庭轩佯装不快道。
　　她这才伸手接过。身边的齐放低声催促，于是他们转身告辞。
　　身后安庭轩突然又唤住她：“雁翎！”
　　她转身，他却迟疑半晌,才微笑的说道：“你，一定要回来！”
　　******************************************
　　马不停蹄，他们主仆二人很快就赶到了征北大营。
　　一路上听到的都是好消息，大赵的军队数战告捷，已将大瓦军队避退数百里！
　　然而让他们奇怪的是，眼前的征北大营里却压抑的很，丝毫不见胜利的架势！她自然不能以上官雁翎或者尚雁龄的身份出现，故而只得又戴上玉面，扮作玉面郎君。守营士兵得知她是玉面郎君，竟然二话不说将她带了进去。
　　更令她惊讶的是，沿途竟然多有伏地之人，看样子是得了什么病，就连当值的士兵中也有一些面带病色！
　　她们被带到了一个营帐，里面坐了许多将军。有很多她都认识，其中有一些还是当年征北大营里的老相识。却独没有看见上官鹏。他们各各都忧心冲冲，面色凝重。
　　“我要见上官元帅。”她心里很不安。
　　“你真的是玉面郎君？！”坐正当中的一个将军问道，这里显然是他做主。
　　“如假包换！”齐放抢先答道。
　　那将军却只看着她，她不得已，疑惑的点了点头。
　　“上官元帅病危！”那将军缓缓答道。
　　她如遭电击！

　　大战前夕

　　三年了,她终于见到了兄长,却是在他的病榻之上.上官鹏本来是个健硕之人，如今却瘦的眼窝深陷！
　　除了齐放，身边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的难过！
　　“本帅不管你是不是玉面郎君，也不管你是不是敌方奸细，总之，元帅如果有什么差池，我定要你们两个五马分尸！”身边的那个为首的将军说道。
　　“敢问您怎么称呼？”上官雁翎倒镇定了下来，走过去为上官鹏号脉，一面问道。
　　“我是这次出征的副帅！一直镇守北疆的铁达！”
　　她早在兵部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是个豪爽正直的老将！故而也没将他霸道无理的话放在心上，只平静的问：“上官元帅生病多久了？”
　　“已经一个多月了，可元帅一直没有让医官来瞧，一直撑着，直到前几日那场仗打赢了，元帅才支持不住的！”一个校官模样的人答道，看来是上官鹏身边的人。
　　她眉头深簇！凭脉象看，兄长得的是疟疾。如今春暖时节，人多之处最会爆发这样的疾病。以这个校官的话来看，兄长是拖了很久才致使如此严重的！
　　“敢问铁副帅，如今军中多少人感染此疾？”
　　“病倒的有数十人，还没倒的有数百人！”铁达的眉头皱的像打了个疙瘩！
　　也难怪他如此着急，大战在即，军中却染上了如此恶疾，更严重的是主帅还病倒了，危在旦夕！
　　她簇眉沉思了半晌，起身写下了张药方，递给铁达。
　　“如今军中可凑的齐这些药草？”她问。
　　铁达将方子递给身边的粮草官，急切的问道：“你看看可有？！”
　　那粮草官她也认得，是兵部的李显。
　　李显看了一眼，说道：“凑的齐是凑的齐，只是如今这么多人染病，只怕是杯水车薪！”
　　话未说完就被铁达一声大喝打断：“还废话什么！赶快先熬了药来给元帅喝！”
　　李显慌忙跑了出去。
　　上官雁翎看了一眼脸色蜡黄，昏迷不醒的兄长，思索了片刻。起身从怀里掏出安庭轩给她的那块玉佩，交给齐放道：“我记得我们经过的最后一个市镇里有安氏的买卖。你马上带上方子和这玉佩，去找他们，让他们无论如何要凑齐方子里所有药材。越多越好！越快越好！齐放接过玉佩，果断的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铁达突然说道：“让两个士兵跟着你一起去！”
　　她看他一眼，知道他还是有些信不过他们。但反正多带两个人手也是好事，她也就没有反对。
　　“元帅可有的治？”铁达快人快语。
　　“元帅和军中将士所得乃疟疾。此症凶险，难以预料！”她也希望兄长没事，但是事实如此，她也只能实话实说。
　　疟疾！这是一种可怕的传染病，不下于瘟疫！身边将士们听后，乱成了一片，只有铁达严肃的脸上透出坚毅之色，没有说一个字！
　　大帐里一片昏暗，外面以近黎明。上官雁翎守在上官鹏的床前，毫无睡意，兄长已喝不进药去。她含泪让人撬开他的嘴灌进去的。如此一夜已经灌了数次，但他仍未苏醒！
　　“哥哥，你是上官家的好男儿！一定要醒过来！父亲还等着你凯旋呢！”她握住上官鹏粗糙的大手，坚定的说着！
　　“我是翎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回来啦！你三年都不曾看见的妹妹回来了，你就不想看看吗？”
　　“如今你躺下什么都不管了，可知形势有多危急？”
　　“我刚刚看了你的地形图，我们此时驻扎的地方空旷辽阔，如果大瓦军队此时来攻，再加上我军现在军心涣散，我们必会全部葬身此处！”
　　她就这样一直这样絮絮的和上官鹏说着话，一直到送药的士兵又踏进了大帐。那两个士兵早已经由满怀希望，变的麻木了。照例一个人用铜勺撬开上官鹏的嘴，另一个人把药往里灌！她立于一旁看得实在心痛，只得转过身去。可就在这一刹那，就听见一声呛咳，她闪电似的回过身子，只见那两个士兵都瞪大了眼睛楞在了那里。半晌又是一声咳，这两个士兵终于反应了过来，大叫着“元帅醒了！！”
　　她走过去轻声唤道：“元帅，元帅？”
　　塌上的上官鹏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还清醒，因为他望着她的眼神里透着疑惑：“你是何人？”
　　“他是副帅请来给您治病的郎中,玉面郎君!”一个士兵嘴快，抢先答道。
　　“你们速去禀报副帅！”她支走了那两个士兵。这才解下玉面来，上官鹏一见，疲倦的眼中露出了喜色，声音也有力了一些：“妹妹！真的是你？！不是我做梦吧？”
　　上官雁翎握住上官鹏伸出的手，喜极而泣：“是我，是翎儿！”
　　上官鹏的眼里也蓄满了泪水，他们兄妹还是三年前在京城见过一面，三年里世事几多变迁，如今重见，仿如隔世！
　　“等你病好了，我再慢慢告诉你这几年的事情。”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万千疑问，安慰他道，“如今你只安心将病养好！”
　　上官鹏微微摇了下头，吃力道：“我怎能安心？如今是两军交战，形势紧迫，万一敌人知道我病重，只怕……”
　　她没有出声，显然上官鹏并不是杞人忧天。
　　她犹豫半晌说道：“我们如今驻扎之地空旷辽阔，而大瓦人擅长骑兵。我军目前又人心不稳，形势的确危急！”
　　上官鹏眼里有赞叹之色，“不愧是我上官家的女子，真正是有见识呢，师叔曾向父亲赞你有将才，为兄今日才信了！”
　　突然外面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她慌忙扣上了面具。
　　铁达和众将士掀门帘都走了进来。
　　“元帅，您真的醒了？！”铁达声如洪钟！众将也都喜行于色！
　　“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如今形势如何？”上官鹏一刻也不能放下战事。
　　铁达面有难色，似犹豫半晌才说道：“探子来报，大瓦已得知我军情况，知道我主帅病重，如今正星夜扑来，不久便到。我们正准备出迎与之一决死战！”
　　“不可！”上官雁翎和上官鹏几乎同时大叫。
　　铁达等人疑惑的看着他俩。
　　上官鹏喘着气说道：“如今我军势弱，敌军势强。不可，不可……”终于没有无力说完。
　　“不可硬碰！况且，如今地处平原，大瓦擅长骑兵，他们又多一层胜算！”上官雁翎接着说道。众人都疑惑的盯着她，不知道一个郎中说的话可有道理？
　　上官鹏休息半晌后终于恢复了点力气,说道：“本帅病重，无法料事，现将帅权暂交给玉面郎君。你们全部听他号令！”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连上官雁翎也吃了一惊！
　　“这怎么可以，帅权大事岂可儿戏？怎可交给一个郎中！”
　　“易帅得由皇上亲自定夺！”
　　“如果出了什么差池，可是杀头大事！”
　　众将七嘴八舌。
　　上官鹏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大声说道：“如今我是主帅，你们可是要违抗军令？！皇上怪罪下来，或者有什么差池，由我一力承担！”
　　众人终于不再出声。
　　一直沉默的铁达，看了看天色，说道：“天色已哓，敌军将至，还请代理元帅速速升帐议事！”
　　此言一出意思很明显，他认同了她代理元帅的身份！铁达在军中声望颇高，加上他是副帅，他同意了，别人自然没有人再反对！
　　中军帐内，上官雁翎聚精会神的看着地形图，修长手指轻敲着桌面，显然正在思索。底下众将都疑惑的等着她的决定。不知道这个瘦弱的书生如何面对大瓦的铁骑！
　　仿佛一个时辰那么久，她终于说道：“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后队改前队，前队改后队，后撤五十里！”
　　“啊！？要我们逃跑？！！”众将傻了眼，没想到等了半天竟是这样的命令。一下子全都愤怒的嚷了起来，“我们出征以来从没有败退过！要我后退，我宁愿与大瓦狗贼同归于尽！！”
　　群情激奋，她拦无可拦，正无奈间，有士兵高呼道：“元帅到！”
　　她心里一惊!兄长的病情暂时还不能起床，他怎么来了?!果然上官鹏由两个小兵架着进了大帐。
　　众将停止了叫嚷都看着上官鹏。上官鹏咬牙支撑着身子，环顾了一下众人后说道：“我说过由玉面郎君代理主帅一职，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你们可是不服？”
　　刚刚还叫的面红耳赤的将士都低下了头。她不知道原来兄长在军中已有如此的威信！心里很是自豪！
　　“我虽病了，可不是糊涂病，你们可是信不过我的决定？！信不过的可以上折子参我，但现在你们必须服从！”上官鹏语气里带着一个将军不可质疑的威严和气势。
　　众将僵持半晌，终于全部单膝跪地，高呼：“但凭代理元帅调遣！”
　　她放下心来，赶忙吩咐道：“快扶元帅回帐休息！”
　　话音未落，上官鹏已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大赵军队在大瓦军队还未到达之前，后撤五十余里，扎营猴尾沟东面。
　　大瓦军一时气焰高涨，急追而至。

　　致命红颜

　　“可打探清楚了，敌方主将何人？”大瓦追兵即将到来，上官雁翎正在紧张部署。
　　“回元帅，是卡哈部首领鞑拖。”
　　“鞑拖？”那张充满野心的面孔在心头闪过，她点了点头继续道，“众将听令！”
　　帐中各人早已按柰不住，如今终于听到明令，没有不激动的！
　　“从各营抽调老弱另组一营，将所有伤病士兵迁入，由他们每日负责照顾，煎汤熬药！”
　　众将答一声“是”
　　上官雁翎侧头问铁达：“你可将军中情况上书朝廷？圣旨来了没有？”
　　“老将已照您的吩咐将军中疫情上书朝廷，并要求朝廷另派主帅前来。可算算日子，最快也得过些日子才能收到圣旨。”
　　她点了点头，思量了一下道：“传令全军，皇上已派了甄昭远大人前来替代帅位，不日即到达！”
　　此言一出，大帐内鸦雀无声！
　　这可不是胡言乱语吗？而且更是假传圣旨啊！众将心里嘀咕。
　　“这……”半晌还是铁达先出了声，但语气为难。
　　“如今军中人心不稳，而甄大人在军中极有威信，此刻最能安定人心！且过几日皇上的圣旨下来也必是这个安排！”她镇定自若道。
　　众将都半信半疑，甚至铁达都有些纳闷：这个小后生就这么了解皇上，了解朝廷？
　　但大家也都不得不承认，如今军中确实需要提提士气。于是众人也都勉强依令行事。
　　“王猛，钱科，你二人俯耳过来。”她冲两员大将一招手，二人即刻明白元帅是有机密的任务交给他们，于是都凑了过去。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吩咐了一遍。
　　二将听完道一声“得令！”，领令牌而去！
　　“铁达听令，本帅命你点齐人马出营迎战，但不许赢，只许输，向西败走，引得敌军入了猴尾沟算你头功一件！”
　　“老将得令！”铁达多年征战，如今已听出了眉目，元帅必是在猴尾沟部下了埋伏，那猴尾沟狭长曲折，确实适合部阵。如今他也完全明白了当时这小后生为何坚持要撤兵五十里了。也暗自在心里感叹，要论计谋他们这些整天只知道冲锋陷阵的粗人确实不如那肚子里有墨水的后生们啊！
　　众将各得其所，都领令而去，她和几个文臣坐镇大帐听候回音，运筹帷幄。
　　足有一个时辰下来，有将士跌跌撞撞的跑来回报：“铁副帅派多员大将上阵交锋，皆不见大瓦军队追赶！”
　　她听完眉头微簇。身边李显急道：“这鞑拖也是百战成精，轻易不会上当啊！如今该如何是好啊！”
　　她听得此言更是愁眉不展，默默沉思半晌，嘴里喃喃自语：“鞑拖，鞑拖……”
　　半晌，一拍桌子她站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主意，又似下定了决心，大声说道：“去把元帅的玉飞龙牵来给我！”
　　说完大步走出营帐，几个文臣不解，皆跟了出来。
　　出了营帐，她伸手拉住马缰，飞身跃上马背。
　　几个文臣唬了一跳，惊问：“元帅要做什么？”
　　她不答，只缓缓的解下了玉面，交到了李显手上，道：“劳烦李大人先替我保管一阵吧。”
　　那李显与几个文臣一见到她的庐山真面目皆惊的目瞪口呆，半句话也说不得了，直看着她急驰出了营门，才不可置信的说了声：“尚丞相？”
　　阵前铁达已经无将可派，只好亲自披挂上阵，引得鞑拖亲自前来应战。两人缠斗数十回合，未分胜负，铁达一看时机成熟，一个失手就败下阵来。大瓦士兵士气高涨，都大喊着要追。可鞑拖只追了几里便掉转了马头。铁达见状也只能真的败走，正郁闷间，忽见一人骑着白马与他擦蹬而过。他险些以为是上官元帅，但转念一想就觉得不可能。他正奇怪时，那人已经与鞑拖斗到了一处，只见他与鞑拖都使长枪，两杆枪上下翻飞，挑扫刺戳，看的人眼花缭乱。可是十几个回合下来，人们渐渐看出了高下，那人技法虽好，却于气力上输了鞑拖一筹，只见靼拖猛扫一棍，那小将的枪，一时拿不住就飞了出去。一只胳膊险些震断，正吃痛间，鞑拖又一枪挑了过去，那小将低头躲闪，却慢了半拍，被鞑拖一下挑掉了头盔。一头乌黑长发现了出来，迎风飘舞！
　　“啊！是个女人！”两方人马都惊呼出声！
　　鞑拖近在咫尺，一看之下三魂即刻丢了两魂！那女子面目如画，长发飞舞如仙女下凡。受惊之下，两眼如受惊的小鹿，滢滢欲滴看着鞑拖。鞑拖哪里受的了这个，他一生也没有在这么动人的场景之下遇到美的这么惊心动魄的女人！立刻爆发了强烈的占有欲，可是那女子一夹马腹向西逃去，大赵这边一见也都丢盔弃甲慌忙跟着逃。鞑拖哪里肯让她走，一挥鞭追了过去。大瓦的兵将士气冲天，欢呼着跟着鞑拖追赶。
　　鞑拖一双眼只盯着前面的女子，根本不管周边情形，追着追着前面女子拐了个弯后突然没了踪影，他一时情急，停下四处寻找，才发现自己已经领着队伍进入了狭长的山谷里。
　　突然一声炮响，两面山谷之上大石巨木滚滚而下！大瓦兵士半数被压在了下面。马匹受惊之下，一通乱撞乱踢，又互相踩死一半。鞑拖此时已知中了计，可哪里还逃的掉？两面山谷之上已经围满了大赵士兵，只听某人一声令下，无数火箭射下了山谷。鞑拖奋力的挥打着火箭，身边的人却已逐渐倒下！他绝望的抬头，却见那让他失魂落魄的女子正站在山谷之上悲悯的看着他，他一声长啸，向她伸出手去，几乎同时，万箭穿心！他轰然倒下，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女子的脸！
　　那女子一抬手，大赵士兵立刻停止了射杀。她，正是大赵军队的统帅：上官雁翎！

　　久别重逢

　　猴尾沟一役,大瓦左翼军几乎全军覆没.主将鞑拖阵亡.大瓦士气大挫,大赵军队迎来了短暂的宁静,得以休养生息!
　　几日后,圣旨下,令甄昭远替代主帅位!并让将上官鹏送回京城养病.
　　经过这两件事后,上官雁翎在军中树立了牢固的威信!虽然全军都知道了她是个女人,而且曾经是名躁一时的内丞相,可没有一个人不尊重她的。
　　这一日，甄昭远领大队人马到来，征北军出营十里相迎。上官雁翎却没有去,呆在大帐里陪上官鹏。
　　越是想念越是想见，到了相见关头，却越不敢见！
　　“妹妹如何不去迎迎甄将军？”上官鹏在她的精心调理下，已经可以勉强坐起身了。
　　“我只是暂代帅职，如今甄将军到来，军营中事，我实不应再参合了！”她正为上官鹏把脉，一副凝神静气的样子，其实心里波涛汹涌！
　　“你说的也是，如今你身份曝露，虽说一切都是逼不得已，但始终罪犯欺君。你还是要早作打算！”上官鹏并不了解她心中纠结，只一味担心她的将来。
　　“我正要和你说，我不能再呆在这里了。过几日你就要回京，我也该走了！”她说道。
　　上官鹏微有震动，可细细一想也只能是如此。因而叹道：“你可有去处？”
　　她心中微酸，道：“还没想好，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所！”
　　一句话把上官鹏一个硬汉说的红了眼圈：“妹妹你慧质兰心，满腹经纶。有经天纬地之才，如何命运如此坎坷啊？！”
　　她虽然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见哥哥伤心，不得不轻快的说道：“其实这样挺好的，你可不知道我在玉雪山那两年活的有多自在潇遥呢！”想了想又道，“我也许会去安阳，那里有个好友！”
　　上官鹏见她乐观，也振作起来，问道：“何人？可是个男子？”
　　她答：“是安阳公子，安庭轩。和我很是投契的！”
　　“哦，那你可有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啊，既是投契，不妨……”
　　“哎呀！”上官雁翎虽说是个少有的大气女子，但被说起婚姻事，也免不了露出小儿女的娇羞之态来。
　　“元帅，甄将军来看望您了！”屋里他们两兄妹正打趣时，一众人等早已来到帐外。
　　上官鹏忙收了玩笑之色，说道：“快请！”
　　她心如擂鼓，楞在那里忘了动弹。
　　门帘一挑，人群涌了进来。为首的一人，身型高大，玄衣玄袍，头戴素巾。面色冷俊，剑眉星目。正是甄昭远！
　　四目交对，迸发无数火花！二人都楞在了当场。
　　上官鹏当然知道其中原委，见此状况，忙欲下塌，道：“末将身染恶疾，未能远迎将军，还请将军恕罪！”
　　甄昭远回过神来，忙抢到榻前扶住上官鹏：“上官元帅不必多礼！养病要紧，皇上听闻你的病情，十分挂心呢！”
　　“劳皇上挂心，末将汗颜！如今皇上已经下旨由您担当元帅，就请甄帅莫要再称呼我作元帅了！”上官鹏冲上官雁翎一使眼色，她忙醒过神来，转身捧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托盘来。
　　“这是征北军帅印，请元帅过目。”上官鹏示意她交给甄昭远。
　　她捧着帅印，缓缓的走向他。数步之遥她却走的极之辛苦，仿佛学步小童，不知要怎么迈步！两年来的所有的幻境成为了现实！她正在走向一个真实的他！他消瘦了不少，但依然挺拔。神情萧索了不少，但望着她的目光仍然热烈！
　　东西交到他手上的时候，触碰到了他的手指，她一颤险些端不住摔了盘子！
　　她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美丽，光洁的脸上丝毫没有时间的影子.
　　她一如从前，使他忘了他们已经度过了两年的岁月，仿佛还是国公府里初见的时候！
　　昭毓回京后已将见到她的事告诉了他，他本来即刻要去安阳找她的，可边关突然告急，他只得无奈来此。却没想到从铁达那里听说到她在此处！若说这不是天意，又怎会这般巧合？若说天有意，又为何要在他们中间放这么多的阻碍？
　　他看着她，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两人只无声的注视，引来在场众人的疑惑。正尴尬间，帐外有人回禀：“齐放等人押着药材回来了！”
　　她如梦方醒，说一声“我去看看”就慌忙逃出了大帐。
　　“安公子给你的玉佩果然有用！”齐放一见到她就打开了话匣子，“起初安氏的人看了都不敢相信，说这是安氏的传家之物，不会给一个外人。比较再三发现是真的，才无话可说。”
　　她检验了一遍药材，发现没有问题，便让人送去伤兵营。心里愧疚自己欠安庭轩的实在太多了！
　　“后来我还听说安公子接到飞鸽传书后，担心药材不够，又亲自押送了一些过来。如今应该在路上了！”齐放又说道。
　　“啊？!你为何不劝阻？他的身体不好，怎可如此劳累？”她一听急了！
　　齐放也急道：“我自然劝过的！不过，听那些人讲安公子执意要如此！”
　　她长叹一声！无可奈何。
　　齐放看她半晌突然说道：“先生你真了不起！我刚听营里的弟兄说，你阵前用了个美人计杀了鞑拖，大败敌军！”
　　她见他炯炯的看着自己似充满崇拜，一时不好意思，转变话题说道：“你不是一直说要见见你的大恩人？他如今被皇帝派了来做元帅。正在我兄长大帐里呢！”
　　这一说齐放果然转开了注意力，惊喜道：“你是说我的恩人就是新元帅甄大人？！我去看看！”说完一转身飞奔而去！
　　她会心一笑，齐放总是如此乐观！其实她此刻心里也是高兴的，重见他，让她的心被喜悦涨满！她必须去找点事情让自己忙碌一下，否则她真怕自己会傻笑出声！
　　于是她去为伤兵诊病，如此匆匆度过了一个下午。
　　晚上回到自己的营帐，却见一抹修长身影立于帐中。她的心又开始突突的跳，无须说什么，她知道是他！他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熟悉的，他的味道，他的身影！
　　“我们出去走走吧！”他于黑暗中炯炯的注视着她！她无须出声，因为她无法抵抗他的邀请。
　　月光如水，照在宁静的边关。
　　他们二人并肩走在无人的野地里。
　　两人都没有说话，有时越是满腹的话要说，越是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甄昭远打破了宁静，说道：“这几年过的如何？”
　　声音还是一如从前那般清冽。她瞬间似要流下泪来。
　　半晌才道：“很自在。你……”她本想问他如何，但明知他过的不好，所以不忍再问。
　　但他却说：“我过的很平静。你虽不在我身边，但一直在我心里！”他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瞬间陷落。
　　“昭远！”她轻呼他，这一声,她多年期盼，今日终于可以如愿。
　　他将她轻拥入怀，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心里一直有个空洞，只有她才能添满，如今娇躯在怀，他才有了充实感。她还像以前一样，散发着淡淡清香。这味道几乎夜夜入梦，他贪婪的深吸几口，感受这份非梦的真实！
　　她轻轻的将脸贴在他的胸前，春暖时节，他穿了单袍，料子很是柔软舒服。隔着衣衫感受到他的体温，她竟然有了一种隽永的感觉。
　　半晌，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夜色真美！”
　　他曾经指着满地的枯草对她说“风景真好”，当时她无法体会。后来她才明白，原来景色的美丽与否与心情有关，也与和什么人一起观赏有关。
　　此刻她有着相同的感受：“是啊，好美！”

　　爱兮恨兮

　　原本以为会今生永别的两个人，能够又相逢，上官雁翎已经觉得十分满足了。对于紧接而来的分离，她也没有太多的遗憾了。
　　护送上官鹏回京的人马走了以后，上官雁翎和齐放也离开了军营。
　　甄昭远没有相送，他们心意相通，平淡是最好的离别方式。
　　上官雁翎和齐放其实并没有想好要投奔哪里，只是想着先到边镇再说。可是不过行走了几里地而已，他们就停了下来。因为一个昏倒在路上的女子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齐放下马将那女子扶了起来，谁知一看之下他们都大吃了一惊。那女子竟然是安庭轩的贴身侍女——念琴。
　　“念琴！念琴！”上官雁翎急忙翻身下马。
　　念琴在她的摇晃下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茫然了半晌，突然一下拉住她的衣袖，大嚷起来：“上官姑娘！快救我家公子！！天啊！老天有眼！真的是上官姑娘！救我家公子啊！！！”
　　猴尾沟，狭长幽深，广阔浩淼的月光不能完全照到谷底，即使最温暖的春风吹到了这里也变的阴冷森森。
　　又一阵风呼嚎着在齐放的耳畔刮过，他背上的汗毛齐刷刷的立了起来。他听营里的兄弟说起过那日大瓦军的惨像，此刻任他胆子再大也出了一身冷汗！他偷眼看了看上官雁翎，后者镇定如常。他不禁感到汗颜，自己一个七尺男儿此刻倒不如一个女子的胆子大！
　　其实他不知道，上官雁翎也是强作镇定。鞑拖临死前那扭曲狰狞的面孔总在她脑子里漂浮。耳畔的风声也像极了靼拖死前的嘶嚎。仿佛身后有靼拖死前伸向她的那只手，突然一下就会伸过来将她死死的攥住！
　　真正无惧的只有念琴，因为她对一切一无所知，心里只想着要救她的主人！
　　转过一个弯，前面现出几个白色的人影，当中立着一杆，上面飘动的竟是一面白色的招魂幡！
　　纵使齐放也吓的突然停下了脚步。
　　“啊！”念琴突然一声惊呼冲了上去，因为她看见那招魂幡的杆上绑着的一个人正是她的主人！
　　两个白衣人刷的拔出兵器挡住了念琴，兵器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上官雁翎也看见了奄奄一息的安庭轩，心里一颤。
　　安庭轩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却是万花公主！
　　以前那个喜欢穿着一身火红，金光闪闪的女孩儿，如今竟然一身孝白，发上除了一朵白花，没有任何饰品！
　　上官雁翎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个浑身笼罩哀怨的女人，正阴冷的看着她，眼里仿佛闪烁着黑色的火苗。说不出的诡异！
　　“玉面郎君，尚雁龄，上官雁翎？我该怎么称呼你啊？狡猾的大赵女人啊！”万花公主幽幽的开了口。
　　“公主！”明知万花的话里充满了讽刺，她却只能装作不知，“今日无论公主所为何事，必是冲着雁翎而来。与这位公子无干，还请公主放了他。只要公主能让我的侍从将他带走，雁翎愿意留下听候公主发落！”
　　万花公主一阵狂笑，那笑声在山谷中回荡竟似厉鬼的呼嚎！“你不知道我今日所为何事？”说着又是一阵止不住的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事情！“本宫要你来这猴尾沟，你还不知道所为何事？”
　　万花的一张笑脸突然变得狰狞！
　　“我来告诉你！”
　　说着她突然拔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刀子在安庭轩的身上划过。
　　伴随着一声哭喊，是念琴。那刀子仿佛割在了她的身上！
　　疼痛让安庭轩昏了过去，此刻疼痛又他醒了过来。他缓缓抬起眼皮，看见了上官雁翎。轻扯嘴角，竟然笑了。
　　上官雁翎一直知道他是个英俊儒雅的男子，却从没有想到他的笑此刻会美的让她心碎！
　　“你是爱她的吧？！”他的笑却让万花公主发了狂！她看看他，又看看上官雁翎。又狠狠的划了他一道！
　　安庭轩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又恢复了笑容。
　　上官雁翎惊的目瞪口呆！万花公主的话让她不敢相信，安庭轩的笑容又让她无法怀疑！
　　“庭轩，你？”她困惑道。
　　“我一个垂死之人，怎能奢求？不过是一点妄想罢了！你不必挂怀。”安庭轩看着她平静的说道。
　　她心里无味陈杂！
　　但还未及她开口，万花公主又对她说道：“塔都在天之灵佑我！让我无意间遇到了这个男人！使我终于有机会让你也尝尝失去爱人的滋味！”说着就作势要将整个匕首刺进安庭轩的身体。
　　“不要！”念琴疯了似的要冲过去，无奈两个白衣人死死的挡住了她。
　　“住手！”她必须阻止疯狂的万花，紧急关头她大声喝道，“猴尾沟一役，雁翎虽然也觉得有伤阴德，但两军交战实为难免！如果公主非要报仇，大可杀了雁翎！为何要杀一个无辜的人！”
　　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有点明白了。原来是因为塔都——那个热烈的爱着万花公主的男人。他当时在靼拖的人马中？他也死在了这猴尾沟？
　　那任性的公主定是在塔都阵亡以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早已爱上了他！所以才会痛不欲生，性情大变！
　　万花“刷”的转过脸瞪着她：“你杀了我的塔都，还几乎毁了我的二皇兄！你耍了我也就罢了，可你竟然敢耍我二皇兄！他是我大瓦的希望，如今却整天沉眠于烈酒！我父王说的对，你就是个祸水！一刀杀了你岂不太便宜了你！我要让你受尽折磨而死！！！”
　　听万花公主提起呼伦，她的心里涌起歉疚。她虽未招惹伯人，但伯人却因她变成这样！
　　猴尾沟一役之后，大瓦军的惨景时常在她眼前出现，她也常常自责。
　　“先生你不必自责。如果那日倒过来换作是大瓦人，他们也一定不会手软！这不过是两军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已！”一直没有说话的齐放看出了她的自责，安慰她道。
　　“用那种方法虽属无奈，但终是犯杀孽太过！”她长叹一声，对万花公主说道，“公主，你杀了我吧，我甘愿一死以谢天下。但请你放了安公子，你杀了她，无法使我体会到你的心情，因为他并不是雁翎所爱之人！”
　　“好——！”万花公主凄厉的呼喊着，“我就杀了你！然后挫骨扬灰，给我的塔都，给我大瓦阵亡的将士，给我二皇兄报仇！”说完一挥手，四周的白衣人“哗”的一下全部拔剑，锋利的剑刃全部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不！”齐放和安庭轩同时惊叫。
　　万花公主哪里理会，阴冷的笑道：“杀！”
　　“住手！”有人大喝一声。这声音大瓦人是很熟悉的。所以那些白衣人不敢违抗，都停下手来。
　　“二皇兄？！”万花公主诧异道，循声望去。
　　黑暗中走出一人，果然是呼伦！
　　“娜塔丽，你闹够了没有？！”呼伦身穿黑袍，满脸胡茬，脸上有着憔悴之色。
　　“皇兄，我今天一定要杀了这个祸害！”万花公主知道手下人是不敢违抗呼伦的，于是亲自拿着匕首冲了上来。
　　呼伦上前一步扯住了她的胳膊，他天生神力，任她发狂似的挣扎，也无法挣脱。
　　“你们把公主绑回去！”
　　“是！”白衣人们一涌而上，将万花公主强行带走了。
　　念琴和齐放赶忙上前将安庭轩放了下来。
　　呼伦不为所动，只默默的盯着上官雁翎，眼神复杂难言。半晌方才开口：“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我会亲手杀了你！”说完一挥衣袖，一把匕首擦着她的鬓角飞过，钉在了她身后的树上。然后，他，飞身而去！
　　她回身，树干上插着一把华丽的匕首。
　　是春神礼。

　　该来终会来

　　“师傅，翎儿想皈依佛门。”上官雁翎望着元清师太，淡然道。
　　“为什么？”元清师太虽年过六旬，双眼却如水澄澈。眼神里有着洞清世事的睿智。
　　上官雁翎在这样的眼神面前无所遁形：“我，我……”
　　“翎儿觉得自己是个祸水，觉得自己欠下了太多没法偿还的债，也犯了太多的杀孽。唯有遁入空门才能以谢天下！”她说到此处不免哽咽。
　　“你真的是怀着虔诚纯净的心来侍奉佛祖吗？”元清师太浅声问。
　　“我……”她心中惭愧，她仍然爱着一个男人，仍然记挂父兄。她怎能纯净？“我无法做到心无尘埃。”
　　“孩子，你还有太多的牵绊。身可入佛门，而心未能入啊。”说完师太飘然而去。
　　上官雁翎慌忙伸手去拉：“师傅别走！师傅——”
　　她猛的醒了过来，却是一场梦。然而脸上泪痕尤在，她一时无法从梦境中走出来。
　　“做恶梦了？”有人柔声问道。
　　她转头看去，却是甄昭远坐于身旁。她才渐渐想起昨晚之事，她为了救治安庭轩，不得已将他带回了军营。
　　“不是恶梦。”她摇头，想起刚才的梦她仍然有些恍惚。仍在思索师太的话。“我梦到了师傅。可是师傅说我无法纯净的去侍奉佛祖。”
　　他听后大惊：“你想入空门？！”
　　她看他一眼，并没有回答，然而意思明显。
　　“你怎可？！”他慌了，大声说道。
　　“为什么不可？我是个祸害。我继续在红尘中沉沦，只会让别人更痛苦。”她平静的说，“没有我，你会是个尊贵无忧的王公，享受三妻四妾，春风得意。”
　　“我现在依然是啊！”他无法想象她变成一个女丘，想到就觉得害怕！
　　“可是你不快乐，你不享受你的三妻四妾的生活。因为我！”她心痛的看着他，“还有昭毓，我伤了他！还有，还有呼伦，我想我也伤了他。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我求的，而不得，我不想看到的，却总在发生。”
　　“不！你错了。枉你还这么聪明！你怎么知道没有了你，我们能活的更好？”他生气的斥责她，“我虽没有得到你，觉得很痛苦，但与你的每一滴都让我快乐，即使这痛苦我也甘之若饴！”
　　她动容的看着他。
　　“至于昭毓，还有那个呼伦，我想他们都不会真的恨你。虽然他们不能得到你，但你的出现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昭远！”她怎能不动容？他的眼里盛载着如海深情。
　　他将她揽入怀里柔声道：“还有，猴尾沟一役，你莫要再自责了，两军交战杀戮难免。如果要论杀孽，我们甄氏一门岂不都要投生做猪马以还？”
　　她笑了，他也笑了。
　　他了解她的全部所想！
　　“猴尾沟一役之时，你可知我站在万军之前，看那鞑拖万箭穿心想到了什么？”她问道。
　　“什么？”
　　“我想起你当年握着我的手杀死的那个小卒！我突然明白了你当时的举动！”
　　他心里动容，却没有说话，只是更紧的揽住了她。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前，清晰的感受到他衣服上的云涡纹路。遗憾涨满心底，如此心灵相通的两人却无法在一起！
　　半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喑哑艰涩，像是饱含了痛苦，每个字都会沉重的掉到地上：“你我今生无望了。你也该放开胸怀去接纳别人，其实他们都会给你幸福！比如，那个安庭轩！”
　　她惊讶的抬起头看他，原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要他将心爱的女人推给别人，真的比死还痛苦。他虽不能给她幸福，但他还是希望她得到幸福！
　　她明白他的想法，但是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离开了他的怀抱，平静的问道：“安公子伤势如何了？”
　　提到那个安庭轩，他对他有天生的敌意。然而他也清楚的知道，安庭轩确属一个难得的男人。
　　“好多了！你是玉面郎君啊。世间岂有你救不了的人？”他强按胸中情绪打趣道。
　　她也勉强笑了。
　　安庭轩调养了几日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但他很少看到为他医治的上官雁翎。他知道她是在躲着他。
　　他后悔那日的表白，但当时的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她心里有着爱人，他是知道的。他这样的心思被她知道了，以后恐再难与她把酒共醉了！
　　念琴见他情绪不高，于是就扶着他出营散步。
　　虽然夏天就快来了，但边疆的风仍然很大。
　　他们拐过一个营帐，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上官雁翎。她背对着他们，凝视着远方。白色的衣裙和黑亮的头发随风飞舞。
　　念琴识趣的退了下去。
　　安庭轩轻轻走上前去，“在看什么？”
　　她惊回头，看见是他，稍有尴尬。
　　“我没在看，是在想。”
　　“哦？那想什么？”他还是那样淡淡如风。
　　“想我要去哪里。”她却不能像以前那样待他了，无法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我曾经想着去安阳的。”
　　“如今不愿意去了，是吗？”
　　他的语气里满含愧疚，倒像是他做错了事情。
　　“不！庭轩。你莫要如此说，其实是我……”她颇难开口。
　　他接口道：“都是庭轩冒犯，你还是忘了吧。或者就当是一个痴人的狂语。”
　　“不！其实是我觉得歉疚！你多给我一分，我就会觉得多一分歉疚。因为，我无以回报。”她斟酌着不想说的太伤他，“我，已经没有能力去喜欢别人了！你明白吗？”
　　安庭轩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即使她的话像是狠狠的戳了他一刀。但多年来商场上的历练，已经使他可以掩藏一切情绪。所以他淡淡的笑道：“我对你的付出没有超出对一个朋友的界限，你有能力回报的，只要你像对一个朋友知己一般便已够了。”
　　他平静的笑眼注视着她的眼睛，接受她的探究。因为他知她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子，不是轻易可以搪塞的。见她仍有疑虑，于是又说道：“你曾经和我提起的那个‘他’，就是甄帅吧？”
　　她果然被他的话打乱了心神，调转了目光。犹豫了半晌并没有回答。
　　他其实并不需要她的答案。第一眼看见甄昭远和她对视的目光时他就知道了一切。两情相悦的人之间会有一种默契和一种隐约存在的缠绵。
　　“除却巫山不是云。我想我是明白你的！”她和甄昭远其实也是极般配的，只是使君已有妇！他轻轻感叹，凭她的才学容貌，要为人小妾确实也太委屈了她！
　　“其实，只要心之所系情之所悦，即使为妾，又有何妨？”她读懂了他眼中蕴藏着的想法。他并不知道，她和甄昭远无法在一起的原因，并不是她无法作他的正妻。而是……想到此不禁又一声长叹。
　　他为她的话所震惊！她竟如此爱他，甚至甘愿为妾！奈何，奈何，天意弄人！她那如海深情为何不是给他安庭轩的呢。其实哪怕只是一点，就足以将他溺毙！想到此处，他也不禁长叹。
　　她听他长叹突然笑了，道：“我们在这里伤春悲秋的，很不合时宜呢。对你的身体也不好。我们还是回去吧。”
　　他轻松的笑了，和她一起往回走。风刮过，草原上波浪翻滚。他享受和她并肩而走的感觉，即使只以朋友的身份。
　　他和她的长发都被风吹起，在他们的身后触碰，有稍稍纠结。他喜欢这样，真心的希望可以永远这样走下去。
　　然而她却突然停了下来。他诧异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甄昭远和几个人正站在营门口，像是正在等待他们。
　　甄昭远的身边站着一个半百无须的长者。生在公候之家的安庭轩可以轻易辨认出，那人穿着的，竟然是宫中太监总管的服色！
　　那人上前一步，欠身施礼道：“尚丞相，好久不见了！”
　　她岿然不动，然而站在她身边的安庭轩，可以看见她微微颤抖的唇。他的惊讶差点抑制不住，他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她！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她的目光越过江德全落在甄昭远的脸上。
　　他仿佛在看她，但其实满眼死寂！
　　“皇上派老奴来接您回去！”来人正是大内总管太监——江德全！

　　雁回

　　皇城，御花园。
　　光华帝摆宴九曲莲花池。
　　五月的京城，已是百般红紫斗芳菲的时节，加上后宫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宴会了。因而后妃们都细心描画，精心装扮了而来，一时间繁花与美人争春，玉蕊与娇娘竟丽！总之让人赏心悦目，目不暇接。
　　而后妃们取悦的对象——光华皇帝，此刻正歪坐在宝座之上，一手支腮，欣赏着他的美人们！
　　显而易见，皇上的心情大好。后妃们见状都大现殷勤，跳舞的跳舞，抚琴的抚琴，都想乘着龙心大悦，博得皇帝的一丝青睐。
　　此刻正在抚琴的是淑妃，她的琴伎当数后宫之冠，琴音淙淙，悦耳动听。光华帝听的有些入神，身旁的郑才人剥了颗葡萄递到嘴边，他都忘了张嘴。要是往常江德全定会提醒皇帝一句的，可这几天江德全也不知去了哪儿，没了踪影。郑才人一时有些尴尬和失落。举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嗔道：“皇上！”
　　光华帝回过神来，转过脸看她时竟又晃了神。缓缓伸手抚上了她的脸，微凉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她真是美啊！娥眉敛黛，嫩脸匀红，望着他的大眼里流波若水。
　　郑才人见皇帝如此迷恋的看着她，又见其他的宫妃们都妒红了眼，一时喜上眉梢。她如今几乎成了后宫里的一个笑话了，入宫一年多，最得皇上宠爱，却没有任何晋封。哪个后妃不在背后笑话她啊？今天皇上当着众人对她如此，她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皇上，奴婢举的手都酸了呢。”她见他仍在走神，于是嗲声说道。
　　他回过神来，张嘴吃了那颗葡萄，眼里的眩惑却消失无形。
　　淑妃一曲终了，众人皆鼓掌表示赞美。皇帝喜爱的谁敢说不好呢？
　　他心情大好，吩咐道：“赏！”
　　淑妃忙跪下谢恩。
　　一旁的德妃见状，举杯敬酒道：“如今太平盛世，四海升平，皆因皇上您的盖世之功呐！臣妾祝皇上万事遂心，永无烦恼！”
　　一句“万事遂心”说到了他的心里，他哈哈大笑，一饮而尽，道：“芸儿吉言！赏！”
　　其他的宫妃一下傻了眼，只说句吉利话儿也能得赏？
　　也不知皇上近日为何如此高兴！众人都暗自揣测，也许是边疆战事告捷了吧。于是纷纷敬酒，光华帝龙心大悦，来者不拒。
　　一轮下来已有了醉意，于是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突然，有人凑到他的耳边，小声道：“老奴回禀皇上，人已经到了。”
　　是江德全！
　　他刷的睁开了眼睛，果然见江德全风尘仆仆的站于眼前。
　　他缓缓站起身来，犹不自信，却见江德全又肯定的笑了。
　　“皇上摆驾！”江德全明白他的心思，大声说道。
　　众人疑窦丛生！
　　江德全从哪里冒出来的？对皇上说了什么，让皇上如此失神？刚刚还兴致勃勃的饮宴，突然要摆驾去哪？
　　然而不等她们跪下来恭送，皇帝已经大步走了出去。留下众人楞在那里，摸不着头脑。
　　未央宫
　　上官雁翎漫步其间，缓缓欣赏着这座华丽的宫殿。
　　这座宫院对本朝的人来说是神秘的。它是先帝仿照西汉未央宫建造送给谢妃，也就是当今的皇太后的。可自从先帝驾崩，太后从这里搬去长春宫礼佛后，一直空着。皇上不让任何人住，即使郝皇后曾多次提出要住，皇上也没有准许。
　　江德全却把她带到了这里，她没有问为什么。
　　这座宫殿果然如传说中一般美伦美奂，巧夺天宫！整个宫院分为春夏殿和秋冬殿。春夏殿位于东北，紫檀为地，金石为栋。引瀛洲的水绕殿而过，里面种满荷花，春天“青荷盖绿水”，夏天“芙蓉披红鲜”。甚是清雅凉爽。秋冬殿建于西南，朝阳温暖。皮毛铺地，椒泥为墙。引西山温泉入殿，秋冬时殿外扬风飞雪，殿内还是温暖如春。整个未央宫，殿外便种四时珍稀花草，奇香萦绕。殿内多设奇珍异宝，光彩夺目。
　　她走了半晌累了，于是在春夏殿前的水榭里坐了下来。水榭外荷花还没有开，正是碧绿的荷叶迎风飘舞的时节。带来阵阵清香，直让她心旷神怡。
　　曾听人说过，谢太后一生最爱荷花，所以先帝在后宫甚至所有的皇家园林里都遍种荷花。以至于民间也纷纷效仿，所以都云大赵人爱莲。
　　如今身处这先帝为谢太后建造的未央宫里，这种感觉更加深刻。也难怪先帝驾崩后，谢太后执意要从这里搬出去了。不能一人独居高殿，可见谢太后对先帝爱的有多深！
　　她在心里感叹着先帝和谢太后的爱情。
　　人都说帝王家最无情，看来也不完全是这样。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一声唱颂：“皇上驾到！”
　　她惊起身，回望间光华帝已经大步走到了近前。
　　两年的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刻下痕迹，他仍然是那样丰神俊秀。
　　金冠束发，天庭饱满，鬓若刀裁，眉若着黛。目聚天地之彩，口吐乾坤之气，不怒而威！
　　即使她早已预料到将要面临的局面，也早已想好了要怎样做。可是再看见他，他那天然的王者之气，还是使她有点慌张。
　　定了定心神她才从容下跪，道：“民女上官雁翎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民女罪犯欺君，甘愿一死，请皇上下旨。但民女死前还有一事相求，还请皇上放过父兄！”
　　光华帝远远的就看见她坐在水边，一袭白色纱裙，窈窕的背影，身边似有烟雾笼罩。那情景真像一位临波仙子从天而降，他几乎看的痴了。其实对他来说，她何尝不是从天而降呢？废尽心思都找不到她，却突然听到密报说她身在军营。虽然知道消息绝不会有假，但他仍旧难以放心，才派了江德全亲自去接。
　　即使如今她就在眼前，他也仍然有点恍惚。
　　然而，这美好的恍惚不过片刻，她的话便让他彻底清醒。这是她，只有她！他的火熊熊而起，冷冷道：“想死？！”要她回到这里，回到他的身边还不如死吗？光华帝咬牙道，“什么时候要你来告诉朕要怎么做了？！”
　　“想死，也由不得你！”说完转身就走。
　　她还跪在地上，急道：“皇上！”
　　他停了一停，头也不回的说道：“你就在这儿好好住着吧！”说完甩袖而去。
　　江德全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场皇上期盼已久的见面却只有这短短片刻！
　　只有他知道皇上这两年的心思，所以在回京的路上他也常常喜笑颜开。心想皇上这下可高兴了！
　　虽然一路上她的平静让他有些不安，但曾与她共事许久，他知道她其实是个软心肠。心想她定会被皇上的真情所打动的。据实而言，皇上对她的这份心思，要搁其他任何一个女子身上，都会被感动的。
　　然而，能被皇上喜欢成这样的女子果然不是平常之辈啊！他跟在气呼呼的光华帝身后无奈的想道。
　　光华帝离了未央宫去了繁英阁。那位郑才人刚刚从莫名其妙中断的宴会上回来。正想叫人去打听呢，皇上就踏了进来。把个郑氏喜得笑厣如花，忙又吩咐人摆宴，一边嗲道：“皇上要来臣妾这里饮宴，也明说一声儿啊，刚刚姐妹们都还纳闷呢！”
　　光华帝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只盯着她的脸出神。
　　郑氏以为皇上喜爱，于是扭身故做矜持道：“皇上这样看臣妾，真叫人不好意思啊！”
　　“过来！”却没想到光华帝一声冷喝。
　　朕氏顷刻吓得花容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屋子的宫人们也都跪了下来。
　　她入宫一年多，虽然从来不知道这位冷面皇帝心里在想什么，虽然他也很少笑。但他也从不怒形于色，甚至在某些时候也可以说是温柔的。
　　总而言之，她从没有见过这个阵势，心里纳闷不知是怎么了，刚刚在酒宴上不还是很高兴的吗？
　　“谁让你跪下的！过来！”光华皇帝并没有因她跪下而消气，反而怒火更帜！“哗”的一声巨响就将桌子掀了。
　　郑才人这回再没有心思琢磨皇帝是怎么回事了。慌忙跪行到皇帝身边，磕头如捣蒜，眼泪流了一脸：“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抬起头！”
　　郑氏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来，光华帝一伸手紧紧的捏住她的下巴，狠狠的盯了她半晌。突然一松手，起身而去！
　　留郑氏滩在地上筛糠似的抖个不住。
　　“江德全！”光华皇帝突然停下脚步唤道。
　　“老奴在。”
　　“你有没有觉得郑才人像一个人？”光华帝道。
　　“老奴眼拙，觉得郑才人似有几分像上官主子。”他早就看穿了光华帝宠爱郑氏的原因。只是光华帝一直没有开口提起，他也不能多嘴。
　　“上官‘主子’？”光华帝对于江德全对上官雁翎的称呼觉得有趣，不管怎么说，这称呼暗示着她是他的女人。他不禁有些高兴起来。
　　“因皇上您还没有给名分。老奴就让其他人先这么称呼着”江德全跟了光华帝十几年自然知道怎么让他高兴。
　　光华帝默默沉思半晌，才又想起之前的话题：“以前朕也觉得郑才人长得像，可今日朕却觉得不怎么像啊！”光华帝果然对江德全说出了心里话。
　　江德全受宠若惊之余也有些少心酸。皇帝的家事他最清楚不过，当今太后在先帝薨逝之后已是万念俱灰，没有多余的心思来关心皇上。如今的郝皇后是因形势所避，先帝为皇上所选，皇上对她根本没有感情。这后宫众多妃嫔也都是依照祖制和例法选拔进宫的，各有各的背景靠山，其实也多数不是皇帝的心意之选。偌大的后宫皇上连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以至要跟他一个阉人掏心窝子。
　　“容貌有几分相似，气质心性全不相同。恕老奴直言，皇上之前认为像，更多是因为皇上愿意将她想成自己想见之人。”江德全恭恭敬敬的回答道。
　　光华帝盯着江德全看了半晌，才从嘴里蹦了句：“老狐狸！”
　　江德全咧嘴笑道：“老奴不敢！”
　　光华帝转身而去，并没有不悦之色。
　　江德全知道龙心大悦，紧跟两步上去说道：“其实，郑才人有点可怜，她什么都不知道。对皇上您是真心真意。”
　　光华帝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江德全，脸上阴晴不定。
　　这下子连江德全都有点猜不准了，心里一阵忐忑。暗暗骂自己心软，看那郑氏可怜，多此一嘴！
　　光华帝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转身而去。
　　江德全已经吓的后背都凉了。
　　第二天，皇上下旨，封才人郑氏为贵人，赐号“如”。
　　郑氏入宫承宠一年多，终于得到了晋位。

　　遥记当年采莲人

　　才人郑氏终于在入宫承宠一年多以后，得到了晋封。
　　然而，后宫之人已经没人在意她的分封了，即使她自己也不甚在意了。因为此刻她们更关注的一个问题是：未央宫里到底住进了什么人！
　　大家都心知那未央宫仿佛是皇帝的心房，谁能住进那里，肯定是皇上的心上之人了！而且皇上竟然还将自己的贴身侍女紫鸾派去了未央宫。可见皇上的重视程度。
　　她们百般打探都一无所获，因为皇上下了严旨，不准任何人叨扰未央宫。一时间后宫人人见面都要谈论几句未央宫。人人出门都要绕行未央宫，都盼望能侥幸一睹这未央宫的神秘新主。
　　然而，任四六宫都闹翻了天，未央宫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宫门终日禁闭，与往日无异。
　　此刻，未央宫中。
　　上官雁翎正用丝绢细细的擦拭着母亲的古琴。
　　其实与紫鸾一起入未央宫的还有九儿。江德全不知怎么得知九儿以前是她的贴身使女，于是将她找了来。琴正是九儿帮她拿进宫的。
　　此刻九儿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絮絮的和她说着话。
　　“主子……”
　　“不要叫我‘主子’”她打断九儿，因为她不喜欢这个称呼。
　　“那可不行，江公公送我进来之前，特地教了我宫里的规矩。说若我想留下来伺候您，就得守宫里的规矩！”九儿紧张的说道，深怕人不让自己留下来伺候她似的。
　　她看了一时无语，只能长叹。
　　“您说，皇上赏的这些个东西有什么用啊，咱们又不能出宫！这要是在玉雪山的时候有了这些东西就好了，齐放就可以拿了去换一大笔钱回来了！”九儿一边收拾着皇上赏赐的珠宝珍玩一边说道。
　　她为九儿的话莞尔，道：“你都收了吧，等哪天齐放随大军回来了，我放你出去找他，这些正好给你做嫁妆！”
　　回京之时她将齐放推荐给了甄昭远。齐放其实是个可造之才，她们主仆一场，她也希望他能一展抱负。
　　九儿羞红了脸，嗔道：“真正不能和您说话了！老是拿人家打趣！”说完就要起身出去。
　　她忙唤住她：“好了，姑奶奶。和你玩笑呢。”见九儿回了身，她才又说道：“去帮我在院子里摆上香案，我想抚琴。”
　　九儿接口回道：“这可不行，如今虽是春日，却是就快入夏了。这日头底下也毒着呢。不如在前面水榭里摆了，您看如何？”
　　她并无异议，九儿于是赶忙去张罗。
　　紫鸾走进来替她更衣。
　　她看着紫鸾，不禁想起紫鸾初见到她的那阵。那时紫鸾很是惊讶，也好一阵不自在。想来自己心仪之人竟然是个女人，这个事实让她难过不已。但好在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如今竟也和九儿一般，对她忠心耿耿。
　　紫鸾为她换上了一席淡粉的长裙。她如今母孝已满，可以着各色衣衫，但她钟爱白色，因而仍是穿白色的时候多。看着身上的粉杉，她有点犹豫。
　　紫鸾知她心思，于是说道：“主子！您生的这么美，不穿点颜色可惜了！如今水榭外面的荷花打了骨朵儿，露了点粉尖儿，正和您这身衣服配呢！”
　　她听了莞尔一笑：“好端端的穿的这么好看做什么，给谁看呢？”
　　“皇上啊！”紫鸾一边帮她整理着裙摆，一边答道。
　　她面上的笑意倏而隐去。皇上？她并非他的妃子，自没有必要为他而容。然而她知道紫鸾服侍皇上数年，对皇上死心塌地。所以她也没有出声反驳她。
　　九儿说的并不错，虽然还不到中午，日头下却实实的有些热了。白花花的阳光晃的她有点头晕。日日在这深宫里养尊处优，人也变的娇气了许多。
　　水榭里果然凉爽惬意，微风起，荷叶香气扑面。
　　她信手弹来，却是一首《江南可采莲》
　　江南可采莲，
　　莲叶荷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明快的曲调，让四周的人都感到了轻松。除了琴声，四下静无声息。然而她却停了下来。
　　有人来到了她的身后
　　不走神时，她能听到数十步以外来人的气息。
　　“不要停下来，朕想听你抚琴。”除了皇上来人还能有谁？
　　她早知是他，他身上特有的熏香味早已经混到了荷香之中。而且除了他没有人能来这未央宫。
　　她并不起身行礼，也没有遵旨继续下去。只淡淡说道：“思绪既被打乱，再弹也已不是方才之音了。”
　　自从这次回到宫廷，她一直都用这样的态度面对光华帝。连死都准备好了，她也就没有了任何刻意的理由，一切随心而动。
　　她在消极的对抗光华帝。
　　光华帝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每每被气得大发雷霆。但每每气消之后，还是会踏进未央宫。
　　今天他的心情特别的好，刚才早朝上传来了大军的捷报。来到未央宫又见她穿了一身粉衣坐在水旁抚琴。他从未见过她着粉色衣裙，也好久没有听到她抚琴了。心情便如那阳光一样变得明亮热烈。
　　所以他没有计较她的无理。只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仔细的打量起她来。
　　若论美丽，这后宫粉黛无一可以与她相比。粉色的纱衣映衬着她如雪的脖颈，油亮的青丝在脑后松松挽就，只用一钗装饰。形如水滴的几粒珠子从钗上垂下，在她发间闪烁着华彩。这样一个人儿，定然是天公造物的得意之作。
　　然而若论女子的风情，却是任何一个都要比她强。她只一味的清淡如水，还是无波无绪的！
　　然而他无法放下她。因他见过她的柔情似水，知道她的风情只为她喜爱的男人所展露。当年在山顶见到她和甄昭远依偎在一起的时候，他无法遏止的产生了妒忌！妒忌自己的臣子！他渴望她的柔情有一天可以对他展露。
　　感觉到他是在用男人的眼光看着她，她很不自在。起身走到水边，背他而立。
　　宫人们都退到了远处。水榭里只有他们两个。
　　他缓缓的走上前，将她圈进怀里。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瞬间变的僵硬。下一刻她闪出了他的怀抱。她是练过武功的，挣开他的怀抱对她来说是极容易的事。
　　他的眉微不可见的皱了皱，随即恢复了正常。其实他知道她会有的反应，刚才只是看到她窈窕的背影，一时间心绪涌动而已。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好整以暇的背起双手，盯着水面。
　　“莲就快开了，可惜母后如今再也不愿来这未央宫，再也看不到这些为她而种的莲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忧伤，但并没有恼怒，仿佛刚才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似的。
　　她心里有点感愧于他对她的容忍。她知道没有人曾经也没有人敢挣脱他的怀抱。因为他是一个帝王！
　　“雁翎可以将这满池莲花画下呈现给太后观赏。”她的声音也尽量平静。
　　他缓缓摇头：“母后见到这未央宫的莲，会难过的。”沉默了片刻又道，“母后不太愿意后宫里的人去给她请安，但可能会喜欢你去。去看看她吧，和她说说话。”
　　她自然无法拒绝一个担心母亲的儿子的请求，所以默然应允。
　　“抚段琴给朕听吧。”他柔声说，仿佛还沉浸在思绪里。
　　她没有动，片刻后还是默默的坐到琴前。心里颇有无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无法拒绝他的要求。很多年之后她才明白，是皇上略带忧伤寂寞的背影！她无法抗拒！
　　素手抚上丝弦，《长相思》的曲调在指下逸出。当年的谢太后定然也在这里为先帝抚过《长相思》。
　　心里突然一跳，她已经好久没有弹这首曲子了，今天竟然信手弹来！
　　可能是感动于先帝和谢太后的爱情吧。
　　听到此曲，他终于回首，默默的看着她。

　　今岁新荷又长成

　　初夏的清晨，晨露尚未散去，上官雁翎便亲自采了数枝新荷，要去探望太后。
　　如今清晨时分，四下无人。她又刻意挑了僻静的路来走，更是清净的只能听见数上的鸟叫声了。
　　于这样清新的早晨，穿梭于花红柳绿之中。她的心情自然很好。
　　紫鸾在前面领路，九儿捧着新荷在身后跟随。一行三人很快来到了长春宫的后门。紫鸾轻轻扣门，不大一会儿功夫，“吱呀”一声宫门被拉开半边。出来的竟然是云姑姑！云姑姑却好象知道她是谁似的，含笑打量着她。她知道云姑姑在这宫里地位非比寻常，于是亲自欠身行礼道：“民女上官雁翎，求见太后。”
　　“使不得，使不得！”云姑姑慌忙伸手去扶，一边又笑道，“该是老奴参见未央宫新主才是！”
　　说完便是恭恭敬敬一礼。她心里颇多疑问，但手上不敢怠慢，慌忙去扶。
　　“太后还没做完早课，主子请先随老奴去偏殿等等。”云姑姑一面带路，一面又忍不住的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那情形倒像是看新儿媳似的。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只盯着自己的裙摆。
　　因宫里不喜人穿素白，又因为要见太后，所以她特地选了一身天青色的衣裙，发上也用了少许珍珠装饰。在这凉爽的清晨，自然让人心旷神怡。
　　她们在偏殿里不过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太后便来了。
　　她自然是跪地行大礼，太后柔软的手将她扶了起来，一面也似云姑姑一般打量她一番。
　　“哀家见过你，没想到你却是个姑娘。”太后记性还很好，“听云儿说你现在住在未央宫？”
　　她又欠下身去，道：“雁翎知道那是太后故居，雁翎自知不配住在那里。”
　　“皇帝说你住得你便住得！”太后倒是不似她上次见到的那般冷淡出世，如今只像一个颇为慈祥的老者而已。
　　太后挥手示意让她在身边坐下，一面四下看了看，道：“哀家似乎嗅到新荷的味道。”
　　她侧头，九儿会意，忙将荷花递到她手中。
　　她亲自呈给太后道：“这是未央宫的新荷，雁翎特地采来献给太后。”
　　太后惊喜的接过花，眼神瞬间变的复杂。有喜悦有惆怅还有着追忆。
　　但可能今日心情大好，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笑道：“翎儿有心了。”
　　太后如此亲密的称呼她，她颇有点吃惊。不动声色的细看太后，发现她比几年前又苍老了不少。且气色不佳，显是身体不怎么好。
　　“雁翎略通岐黄之术，观太后之色，似有忧思郁结之色。可是晚上难以深睡，日间饮食颇少？”她关切的问道。
　　太后尚未作答，一旁伺候的一位宫女抢声答到：“可不是，太后日日如此呢！倒不知可有什么良方？”
　　她颇为惊讶，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那个宫女。
　　太后听了到不生气，只指着这宫女对云姑姑笑道：“你看看，你□出来的人越发的没规矩了。”
　　云姑姑也笑道：“这红英可是您给惯的，我哪里敢□她呀。”
　　那被唤作红英的宫女佯装生气道：“奴婢也不过是关心主子身体，到要叫你们嫌弃，真正不识好人心！”
　　太后和云姑姑听了皆开怀大乐。
　　她又默默的看了一眼那红英，心知这又是一个得脸的宫女。
　　这时云姑姑走上前，说道：“不过说真格的，让新主子给您把把脉也好。您又不肯宣太医！”
　　红英也赶忙帮嘴。
　　太后拗不过，终于伸出手来。她凝神搭脉，事毕，起身走到桌前，红英早已备好了纸笔，她一挥而就。
　　太后示意云姑姑将方子拿给她看，拿在手里看了半晌，赞道：“翎儿果然是个才女，连字也写得如此好！难怪皇儿钟爱你！”
　　一句话说的上官雁翎两颊绯红，一时尴尬，只低低的说句：“太后过奖。”
　　太后只当她是害羞，拉过她的手说道：“皇儿的脾气我知道，像他父皇。看似冷漠，实则重情。他登基十数载，虽然宠妃无数，却从不许人住进未央宫的。如今他让你住在那里，想必对你是情根深种了。”太后的欢喜溢于言表，拍了拍她的手又道：“世人皆云帝王家最无情，其实哀家最清楚，赵家的男子其实都是最重情的！”说到这儿，太后深有感触的长叹一声。
　　云姑姑想是怕勾起太后忧思，赶忙说道：“这下可不皆大欢喜了！皇上有人长伴，太后您也有人相伴啦。新主子懂佛理，可以陪您聊聊天。
　　红英抢着说道：“可不是！新主子还通医术，咱们也省得宣太医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乐了。上官雁翎也笑了笑，其实心里五味陈杂。太后一副对新媳妇似的对她，令她很是不自在，但又不便说什么。正尴尬间，就听外面人通禀：“镜月公主（作者插话：就是悯菲郡主，我以前给她起的封号“晶华”不合理，犯讳。如今已全部改过）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今天心情大好，道：“今日怎么都想起我这老太婆了，悯菲竟然也来了！快传！”
　　不一刻赵悯菲便领着丫头仆妇们走了进来。
　　一番大礼参拜之后，赵悯菲落了座，这才看清太后身边坐着的上官雁翎。于是笑着问道：“这是哪宫的娘娘，悯菲到不记得了。只是看着有点眼熟，好象在哪见过似的。”
　　“翎儿是皇上的新妃，名分还未定呢。如今住在未央宫。”太后笑着答道，始终舍不得放开她的手。
　　“未央宫？！”赵悯菲吃了一惊！世人都知道那未央宫的意义！
　　“她和你们府里还有些渊源呢，你倒猜猜她是谁？”太后道。
　　赵悯菲思索半晌还是没有头绪。
　　“她正是以前的内丞相，叫，叫，”太后一时记不起来，云姑姑替她说道，“上官主子那时叫‘尚雁龄’。是府上的门客，还跟国公和驸马一起出征打过仗的！”
　　“哦！”赵悯菲恍然大悟，随即笑道：“娘娘原来是巾帼英雄，现世花木兰！悯菲敬佩！”
　　上官雁翎忙道：“公主过奖。”眼神扫过赵悯菲，却见她身后站着的两个美丽少妇，其中一个正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她一时有点疑惑。
　　赵悯菲见她看着自己身后，忙道：“这两个是驸马的妾室，平时跟着伺候伺候。”
　　她恍然，又细看了看，知道那盯着自己看的定然是赵氏，旁边那个姿色更为艳丽的一定是王氏了。甄昭远果然是艳福不浅，娇妻美妾啊！
　　“驸马好福气！”她浅声赞道，心里有点怅然。
　　“前儿皇帝来给哀家请安时说大军告捷，驸马想来不久就能回来啦！”太后道。
　　赵悯菲眼里闪过一丝喜悦。
　　她身后那两位也都是一脸喜色。
　　上官雁翎看了不免有些不是滋味，于是起身告辞。
　　太后以为她不喜见生人，于是也没有强留，吩咐了云姑姑亲自相送。
　　赵悯菲几人也都起身相送，很是尊重她。
　　因她希望原路返回，不想撞见别人。因而云姑姑仍旧将她们送至后门，
　　“云姑姑，你可将我开的方子拿给太医再斟酌斟酌，太后贵体自当谨慎。如果太医说使得，你便一日两副服侍太后用药。太后此症日积月累，如今已无法根治，但愿平缓吧。你们切记不可让她太过思虑。且要忌生冷。”她嘱咐道。
　　云姑姑认真记下。
　　她转身欲走，云姑姑却又唤住了她。她疑惑的看着云姑姑，见后者似有话想说。
　　“姑姑有话请讲。”她道。
　　“还请主子莫要怪奴婢倚老犯上。”云姑姑有点犹豫。
　　“姑姑莫如此，有话尽管说来。”
　　“老奴十几岁便随太后入了宫，是看着皇上长大的。做皇子不易，做皇上更难。老奴眼见着这么多年来皇上身边没有一个知心的人，太后又没有精神去关心皇上。皇上其实挺苦的。如今总算寻到了知心之人，老奴真是高兴啊。”说道这儿，云姑姑拭了拭眼角，又说道，“还望新主子体谅皇上，对皇上好点啊。”
　　上官雁翎听完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楞了楞才说道：“姑姑对皇上果然一片关切之心，令雁翎感动。后宫诸位娘娘定会尽心服侍皇上，只要皇上愿意人人皆是知心之人啊。姑姑也不必太过担忧。”
　　云姑姑一惊非小，连她施礼离去都不知反应，直到看着她已经走远，才回过神来，长叹一声喃喃道：“原来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啊！”

　　君心何系

　　赵红菱自从宫里回来之后一直心事重重。镜月公主见状便追问她是怎么回事，赵红菱被逼无奈，又见四下无人才说道：“那个上官娘娘，以前在咱们府上住过的。后来跟着国公和大爷出征大瓦了。听说和大爷交情不一般呢！”
　　镜月公主警觉起来，说道：“你想说什么？”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赵红菱道：“妾身记得，有一晚大爷来红菱房里。那晚……那晚……大爷他……很不同。他……那个……那个……”说到这时，她声如蚊讷，“妾身听到他喊‘菱儿’。妾身一直以为她喊的是妾身闺名。可也一直觉得奇怪，妾身跟了大爷数年，大爷从未曾那般……那般对过妾身。也从未曾那样唤过妾身，而且以后也再没有听他那样唤过！今日妾身听见太后唤那上官娘娘‘翎儿’，又见那上官娘娘提到咱们大爷的时候，样子有点奇怪。妾身才想，大爷当时喊的恐怕是……是‘翎儿’！”
　　一段话虽然说的断断续续，但镜月公主却完全听明白了。她低声喝止道：“那位如今已经成了宫里的娘娘了，这事要是让皇上知道了，对驸马甚至是整个国公府都是滔天大祸！以后这话不要再说了。”
　　“妾身知道了，妾身以后不会再提。今日若不是公主苦苦相逼，妾身也不会说的。”
　　“好了，你下去吧。”镜月公主挥了挥手，让赵氏退下了。
　　怪不得他自与自己成婚以后就像心死了一般！怪不得他再也不愿抚琴了！这种种种种却原来都因为他早已将心给了别人！她又回想了一下那上官雁翎，不禁酸意涌动。
　　那样一个绝代佳人，飘逸出尘似仙人一般，又能文能武，经历传奇！莫说本朝，就是自古至今也没几个。自己又如何能比呢？驸马一颗心交与了这样一个人，自己还能要的回来吗？
　　她思绪烦乱，心神不定，因而身后有一身影闪过，她也完全没有注意到。
　　上官雁翎回到未央宫之后，唤过紫鸾来问道：“长春宫的红英姑娘是你的姐姐吧？”
　　紫鸾很惊讶：“主子怎么知道的？！”
　　她点点头，道：“果然如此。”随即淡淡笑道：“云姑姑何等身份？怎么会亲自给人开门？肯定是事先知道我要去，才等在那里的。况且我的事情他们知道的那么清楚，必然是我身边之人和长春宫的人相熟，才能传的这样仔细。而且，‘红英’和‘紫鸾’可不是两姐妹的名字嘛！”
　　紫鸾一脸敬佩的道：“主子真是聪慧！”
　　一边的九儿再也按奈不住，道：“我们家先生本事可大着呢，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当年我们在大瓦的时候，‘玉面郎君’的名声可是天下皆闻呢！来找我们先生看症的能排出几十里地去！”
　　九儿如数家珍，甚至忘了称呼她‘主子’。
　　紫鸾听的如痴如醉，她有本事，她早知道。要不然当年怎么会对她芳心暗许呢？
　　“好了，九儿。”她打断九儿，道：“你去把皇上刚赏的那本古籍拿来。我想看会儿。”
　　九儿应声而去。
　　她又对紫鸾说道：“帮我换身平常衣服吧，这新衣服穿着总不自在！”
　　紫鸾却说道：“主子穿这身美极了！皇上看了一准喜欢，就别换下来了吧。”
　　她微怔，道：“皇上要来？”
　　紫鸾自知失言，低声应道：“奴婢猜想皇上会来。”
　　她何等聪明之人，怎会相信？“是不是每次皇上来你都知道？！”
　　紫鸾见瞒不过，便道：“也不是，皇上有时是随性而至。其他时候，江公公都会派人先知会奴婢一声的。”
　　她沉下面孔道：“你以后不用再在皇上来前，刻意为我更衣打扮了。我没有必要在皇上面前那么美丽！”
　　紫鸾低头不语。
　　“帮我换下来吧。”
　　“是”紫鸾再不敢违背。
　　门口却传来一声：“不准换！”
　　声音并不大，然而除了她一屋子的人都跪了下来。
　　她看去，只见光华帝大步走了进来。一身的龙袍龙冠，想是刚刚下朝。
　　“朕喜欢你这身衣服！不必换了！”他脸色阴沉，一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她也并不坚持，只是默默的立于一旁。
　　他打量了她一遍：天青色长裙曳地，同色丝带穿着翡翠珍珠，系住盈盈一握的纤腰，乌发松松挽就，发间散缀着一些珍珠，整个人都似清晨的露水一般清新！
　　然而见她低眉顺目，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他心头的火就一拱一拱的，难以遏止！
　　其实他心情本来极佳，因为前线告捷，又因为听说今日太后心情很好。于是他下了朝，还没去南书房议政，就先到她这儿来了。谁知道，刚到门口就听见了她和紫鸾的对话，好心情倏而就烟消云散了！
　　“听说你今天去探望母后了？”他沉声问道。
　　“是”她平静无波。
　　“她见到你心情很好？”他更加阴冷。
　　“是”她千篇一律。
　　“你！”他的火再也压不住，一把扯过她，她没料到他的突然之举，一时跌撞到他的怀里！
　　对于一个爆怒的人，你无谓反抗，反抗只会让他更加愤怒！所以她没有挣扎，没有动，甚至连一声都没出！
　　“你！”光华帝粗暴的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却见她的眼里尽是平静。
　　他的嫔妃们在望着他的时候，眼里有温柔，乞怜，崇拜，害怕，爱慕，哀怨……
　　独独是没有她这眼神的。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情绪失控，表示他心里在意那个人。阅女人无数的光华帝赵祁自是十分清楚这个道理的。所以他也清楚的意识到：这个女人的心里没有他！
　　他的怒火被失望浇灭。
　　他冷冷的推开她，道：“你是个没有心的女人！”
　　谁知她却反唇相讥道：“陛下在对着您的三千宫妃的时候，是不是也是没有心的呢？”
　　他绝色的脸上绽开了一朵阴翳的笑容，狠狠道：“很好！至少你知道，朕的一颗心只系在你的身上！”说完甩袖而去！
　　她楞在原地！他的话让她震撼无措！
　　他对她的意图，虽然她早已知晓，但他却从未宣诸于口！
　　其实，最让她怔忪的原因，她不愿意承认！
　　那就是，她的心里竟然有着一丝柔软的触动！

　　噩耗

　　此后皇上没有再踏足未央宫。数日之后去了西京避暑。
　　太后体弱，不喜车马劳动，没有随行。后宫之人，除了失宠的和未宠的，其他几乎全部随行。
　　余下的也只有她这位传说中最得君王宠爱的未央宫新主。
　　后宫之人听闻此事，又惊且喜！能不当回事的也只有她本人了。其实她不但没有众人认为该有的伤心失望，反而还觉得松了口气。
　　因为皇帝避暑往往入秋方会回京。那么他很久都不会来了！
　　于是她日日抚琴弄花，读书作画，倒过得十分自在！
　　这一日清晨，云姑姑突然到访。
　　她正在作画，忙丢了笔迎接，连挽着的袖都未及放下。
　　云姑姑倒没注意这些，只急道：“主子，快去瞧瞧太后吧！”
　　她一惊，道：“太后怎么啦？”
　　云姑姑道：“这几日酷暑，太后微有中暑，已感有所不适。奴婢们要宣太医，太后只是不肯。谁知昨日夜间太后又唤胸口痛，到今晨竟然无法下床了。太后仍只不肯宣太医。老奴也不敢轻易惊了圣驾。唯有来求主子去瞧瞧太后。看需不需要禀报皇上。”
　　既是太后的事，她自是不敢耽搁，于是忙随云姑姑去了长春宫。
　　太后见到她倒是很高兴。乖乖的让她请了脉。她开了方子又亲口嘱咐太后乖乖吃药，太后都微笑应允。云姑姑听她说并无大碍，又见太后听话，也放了心。
　　她见太后有些疲累，便起身告退。谁知走到门口，太后又唤住她道：“皇帝去西京避暑，怎的独独将翎儿丢下了？你们可是吵架了？祁儿一向最是大度，这次如何这般小气！倒失了帝王的风范。等他回京，哀家替你说说他。”说着又慈爱的拉过她的手道，“只是，他到底是个帝王，咱们女人也要顾全一下他的颜面，处处让让他才好啊。”
　　她无言以对，太后真正将她当成了儿媳，竟一心做起了和事佬！
　　从长春宫出来，已近正午。她也未再挑僻静的路走，因为如此烈日当头，路上行人难见。但酷暑严严，她们只不过走了片刻，便湿了内衫。于是加快脚步，希望早点回到未央宫。
　　却不料迎面一个男子急急走来，因她们走的也快，躲闪不急，便撞到了一块！
　　那男子神思恍惚，竟也不下跪。
　　紫鸾一见，娇喝道：“大胆！见了未央宫贵主子，还不下跪请安！”
　　那男子才惊觉是撞上了宫妃，慌忙下跪，只是心里纳罕，这“未央宫贵主子”倒是个什么品衔？一时不知怎么称呼，于是奇怪的抬头看了一眼。
　　见他一抬头，九儿惊道：“三爷？”
　　上官雁翎这才发现，眼前之人正是甄昭霖。两年的光阴在一个曾经十二三岁的少年人身上，体现的很明显。如今他也长成了一个翩翩公子了！隐约间还透着点甄昭远的样子。
　　但少年双目红肿，脸色不善。
　　她不禁问道：“甄三爷，这是怎么啦？”
　　他方才抬头见到是她，正楞楞的怔在那儿。
　　待听到她问话，才醒回神，想起之前之事，顷刻间声咽气阻，哽咽道：“我大哥他……”
　　“甄昭远？他怎样了？”她心头一紧。
　　想到眼前之人原也和大哥交情颇深，甄昭霖放声哭了起来，道：“我大哥阵亡了！”
　　像是被当头一棒打中，她身子晃了晃。九儿和紫鸾急忙扶住了她。
　　她口不能言，九儿代她问道：“三爷如何得知？
　　“前线的黑翎信已经送到了皇上跟前，也已送至国公府了！”
　　她气阻血逆，胸口一阵抽痛。强忍了一忍，问道：“前几日，大军不还传捷报呢吗？”
　　“我军自出征，一直告捷，大瓦似一蹶不振，节节败退。然而不知怎么了，大瓦军突然凶狠起来，疯狂反扑，与我军在饿狼岭遭遇，恶斗了一天一夜，难分胜负。大瓦统帅呼伦，像个疯子似的咬住大哥不放，终将大哥一刀砍于马下。我军弟兄死伤无数才将大哥抢了回来。只可惜大哥不过挨了半日便……便……”甄昭霖再不能言，哽咽半晌方道：“我今日进宫来找大皇子，求他带我去求皇上准我出征，我定要替我大哥报仇！”
　　上官雁翎再也支撑不住，一阵呛咳，咳出血来。
　　三岁之后，她便再没有病的如此严重过。
　　周身都像是被火在炙烤，每一个地方都痛，每吸一口气都像刀子在胸口划过。隐约有很多人在她旁边忙碌说话，但耳边隆隆似有雷鸣，她既听不真切，也觉得十分厌倦。很想让他们都走开，但偏偏身体的每个地方都不受控制，声音被堵在嗓子里，喊不出来。甚至连动一下手都像似在和恶魔搏斗一般。
　　她真的不想再呼吸了，不想听，不想动了。
　　放弃吧，不过是一道轮回。
　　眼前渐渐白光万丈，远处一素衣老妇向她走来。
　　“娘！”她不会认不出自己朝思暮想的娘亲！娘来接她了！
　　她拼尽气力，不过是想伸出手，拉住娘的手。
　　不顾一切也不过是想喊一声“娘亲”！
　　“翎儿，”娘向她伸过手来。
　　她用力，再用力！终于抬了起来，有大手握住了她风雨飘摇的手。
　　嘶哑的声音终于逸出喉咙，
　　“娘——”只这一声，眼泪就流了下来。
　　光华帝星夜赶了回来。
　　未央宫已经乱作了一团，留守的数位太医，把脉的把脉，擦汗的擦汗，都围在床前，也断然顾不得避讳了！见到他进来，都哆哆嗦嗦的跪了下去。
　　忙的团团转的宫女太监们也都跪了一地。他全不理会，大步走到床前。
　　床上的她面色如纸，嘴角一丝殷红更加显得诡异。他的心无可遏止的疼痛了。
　　“怎么回事？！”他冲一地跪着的人问道，声音里有着摄人的寒气！
　　太医里有人颤声答道：“主子气阻血逆……臣曾经奉旨为主子诊治过，知道这是她的旧病……”太医再不敢说下去。
　　“说下去！”光华帝冷冷说道。
　　“来势凶猛，恐难……难……”
　　光华帝凛冽的转过身，截断太医的话，低吼道：“如果她死了，你们全部陪葬！”
　　太医们磕头如倒蒜，宫女太监们吓的瘫软在地，压抑的哭着。
　　床上的人皱着眉头，似乎在挣扎，半晌终于颤抖着抬起一只手，那手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仿佛要抓住空中的什么。
　　他伸手握住了它。
　　“滚，滚出去！”光华帝烦躁的低吼，把一屋子的人都赶了出去。
　　待到屋里静了下来，他颓然的在她的床侧坐了下来。
　　“娘——”她喉咙里逸出模糊的一点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到丝枕之上。
　　他握着她的手慢慢的收紧，感觉掌中的那只手在一点点的失去温度。
　　“你这个愚蠢的女人！”他痛恨的骂她，“甄昭远死了，你便也要跟着去死吗？！”
　　“你这个冷酷的女人！”他痛恨的骂她，“你要朕也跟着你去吗？！”
　　“你……”他再也没有力气去骂，缓缓的俯下身，将脸埋到她的脸侧，“若没了你，这偌大的天下，漫长的人生，朕要如何走下去？”
　　这一刻，谁也不知道，这位九五至尊的皇上流泪了，泪水粘到她的丝枕之上，和她的混到了一起。
　　片刻之后，他终于恢复正常，在她的耳边冷冷说道：“朕绝不允许你死在朕的前面！即使死你也逃不开朕！”
　　说完，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冷冷的传旨：“传上官扬父子入宫！”
　　娘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温暖而有力，她忽然觉得安全。
　　“娘，”她再也感觉不到疼痛，问道：“娘，我是不是就要离开这一世了？”
　　娘依然如从前一般微笑着说：“翎儿，你舍得吗？”
　　她疑惑的看着娘。
　　“舍得你爹吗？还有你哥哥？”娘抚了一下她的鬓发。
　　“我舍不得。”她想了一下，如实的回答，“但是娘，我活的太累了，想活下去太不容易了！”
　　娘慈爱的道：“死当然比活要容易。”
　　她悚然一惊，看着娘。
　　娘又道：“挂在悬崖上的人，放手比继续抓住不放要容易的多！”
　　“我死了，爹和哥哥会难过吗？”她问。
　　“娘走了以后，你难过吗？”娘反问道。
　　她想起她这几年来对娘的思念，点了点头。
　　“翎儿，你还年青，死了会有很多人难过的。你爹白发人送黑发人，会很凄惨。”娘缓缓放开她的手，“如果娘还活着也不希望你轻易就这样放弃了。”
　　“娘”她惊慌失措的去拉娘的手，可是再也拉不住，“可是我也想娘，想和娘在一起。”
　　“傻孩子，你活着，所有希望你活着的人都会为你高兴，娘也会为你高兴！”说完这话，娘便渐渐的淡去了。
　　“娘——”她大惊，一下子又回到了无边无际的疼痛中来了。
　　但耳边没了轰轰的雷鸣，能听见一个男人在她耳边说话。
　　“若没了你，这偌大的天下，漫长的人生，朕要如何走下去？”
　　是皇上吗？
　　“朕绝不允许你死在朕的前面！即使死你也逃不开朕！”
　　当然是他！
　　她几乎要苦笑了，若说刚才那个软弱的皇上她觉得陌生的话，那现在这个她再熟悉不过了！

　　卧看雨骤风狂

　　乌云密密聚集，渐渐遮挡了火辣的太阳。一片风暴来临前的晕暗。
　　未央宫里静如止水，自上官雁翎醒过来之后，这里就静了下来。皇上不再莅临，太医们也都撤走了。
　　她恹恹的倚靠在床头。青丝披垂，一身冰蚕丝的中衣，身上盖着夹纱被。
　　“九儿，把窗子打开”她轻声道。虽然放着好几缸的冰块，但这屋里仍然气闷的很。
　　“主子，外面就要下雨了。”九儿回道。
　　“打开吧。”
　　“是”九儿起身将糊着碧影纱的窗子推开，即刻一阵狂风扑卷进屋。屋内层层帏幔卷起，随风狂舞。
　　从她的角度可以直接看向窗外，“果然要下大雨了！九儿你叫个人拿上伞去迎一下公子。”
　　她说的是上官鹏，自她醒后皇帝让上官鹏日日进宫来陪她，想让亲人安慰于她。
　　“是。”九儿应声而去。
　　她失神的望着窗外，那晕黑一片里似有着疯狂，放纵和能够摧毁一切的力量。闷雷滚滚，像千军万马冲锋前的嘶鸣，她不禁又回到了万马军中，自己一声令下，鼓炮齐鸣，如雨的翎箭铺天盖地而出。
　　当时她的胸中豪情万丈，又充满了悲悯。却从没有想到过“失败”。如果失败自己会怎样？马革裹尸？亦或埋没在黄土之中？
　　她两上战场，却从没有真正考虑过这些问题，因为每一次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不得她考虑这些。那么甄昭远呢，有没有考虑过？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有谈论过这个问题。此刻她不禁在想，他在临去的那一刻是怎样的想法。那个对一切都似尽在掌握，又似对一切都淡定了悟的男人，他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是无法掌握的无奈凄凉，还是仍旧淡定了悟呢？
　　最后见到的他，一身青衣，独立于土坡之上，目送她的马车渐行渐远。她也一直在帘内默默的看着他，但始终没有掀起帘子，因为他们之间已经不再是一面帘子，他们之间阁着的东西她没有办法掀开！
　　那一抹青色的身影难道就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回忆？
　　正楞楞的想的出神，门外内监回话：“公子到了。”
　　她回过神来，上官鹏一掀门帘进来了。
　　只见他肩头尽湿了，她才惊觉原来外面早已落下雨来。
　　“多亏妹妹仔细，否则愚兄可就狼狈了。”上官鹏笑道。
　　她见到兄长，心情明显好转。让他在床前坐下。
　　“妹妹可好些了？”上官鹏关切的问，“父亲每日在府里很是担忧呢。”
　　“不碍了，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养养也就好了。哥哥你回去千万安慰父亲。”她急道。
　　“你啊，”上官鹏欲言又止，“知道自己的毛病，还不知道保养。”
　　她淡淡一笑，心里觉得这话似听着耳熟。仔细一想竟是皇上当年说的。
　　“甄帅……”上官鹏瞧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道，“一个军人战死沙场是他的光荣！”
　　上官鹏来了几日都不敢提起甄昭远的事情，今日见她气色情绪皆是好转，才终于将这话说出来。但又觉得自己莽撞，一路注意着她的脸色。
　　她心里有所触动，但面上却宁静浅笑：“哥哥放心，我自是已经想通了。”
　　“那日于生死之间见到母亲，她与我说，‘挂在悬崖边的人，放手自是比继续抓住要难。’所以翎儿从此后再不轻生。”
　　上官鹏听了点头道：“这才不愧我上官家的女子！”
　　忽然又笑道：“你知你不死，又救得多少人命啊？”
　　她颇为不解。
　　“太医院那些人就快给你立长生牌位了。当日皇上震怒，说你若去了，让他们全部陪葬！”
　　上官鹏说笑，心里想起那日见到皇上守在妹妹床前的样子。甄昭远早就将妹妹与皇上之间的纠结告知了父亲和他。他们自是赞成她远走高飞的。谁会希望自家女儿到那暗无天日的后宫中去？让她去和万千女子分享一个丈夫？让她去陪伴一个天下最无情甚至是最残酷的人？可是当今圣上非等闲之人，妹妹最终还是没能逃过。
　　父亲和他不是不担心的，尤其知道她一颗心只在甄昭远的身上。如此情况皇上早晚难容，到时只怕命悬一线！
　　可那日见到皇上如斯情景，他们不禁都有些动容！
　　听上官鹏这话，她又想起那日混混沌沌之中仿似听到的那句话：“你若去了，这若大的天下，漫长的人生，要朕如何走下去”
　　她一直在想那是不是一个梦？又或者是她的一个幻觉。
　　她不愿再去想。于是问道：“甄帅既……那皇上派了谁去替帅位？怎不是兄长？”上官鹏曾是征北军元帅，如今最佳人选理应是他！
　　“皇上无心再战，此战耗时长久，又要两易主帅。因而皇上已下令我军退守漠青砂。”
　　“啊？”她不是不惊讶的。皇上筹备已久，且之前一路大捷，怎如此就放弃了到手的战果？
　　“众将揣测，可能皇上痛失爱将，有些无心无力了吧。”
　　这可不是她所了解的皇上呢，虽说皇上素来爱重甄昭远，连明知是他放走的自己，也终睁只眼闭只眼。但皇上从来不是个轻言放弃之人啊。
　　他见她面有疑色，说道：“其实，愚兄也有一事有点糊涂。”
　　她看他不往下说，于是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一殿的侍从们都悄声的退了出去。
　　上官鹏这才接着说：“皇上派了刘大洪去守漠青砂！”
　　她想了一下，刘大洪正是德妃族亲。
　　“那又有何不妥？”她问。
　　上官鹏道：“妹妹你离京已久，自是不知。
　　那刘大洪原是平王一党中坚力量。平王做乱之始皇上故不发兵，借以试探众臣。京中平王党都有所动作，却独这刘大洪不哼不哈，现出了犹豫之势。皇上于是派德妃亲自劝说，那刘大洪终被说动，于是临阵倒戈，这才是平王败落之始！
　　平王之乱以后，论功行赏，刘大洪头功一件，被御封为“护国侯”。地位荣耀直要盖过“镇国公”去。
　　可是愚兄这几年观察着隐隐觉的皇上对刘大洪面上是宠爱信任，心里却只怕是讨厌他这样的小人。
　　如今派国之重臣“护国侯”去守新征回来的漠青砂，看似合情合礼，又体现出皇上对“护国候”的充分信任。
　　只是……”
　　上官鹏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只是，如今和大瓦是咬边之势，即使皇上罢战，那呼伦却未必肯罢手，那这“护国候”岂不又要立新功？皇上只怕是不愿意看到他再坐大自己声势的。
　　皇上如果是还要打，刘大洪就是主帅了，那势必也是要立功的。愚兄左思又想，不明白皇上为何一定要让刘大洪捡这战功呢！”
　　屋外雨越下越大，雷声再不沉闷呜咽，闪电以雷霆万钧之势撕裂天空，在空中炸裂爆响！
　　上官雁翎沉默良久，皇上心机深沉，恐怕这时满朝的文武大臣们都在家猜呢。只怕刘大洪也不是个傻子，也正在家琢磨呢。”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她猛然一惊！
　　“兄长，这两天‘镇国公’府如何？”她问道。
　　上官鹏未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楞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去国公府上吊唁之时，府上一片哀鸣，国公据说哀伤过度，卧病在床。”
　　“哦，倒是合情合理。”她沉吟着，喃喃自语。
　　随即又问：“那父亲呢，他又是何态度？”
　　“父亲？父亲自大赦后再不问世事，他没说什么，只是说身体不适没有去甄府。”上官鹏不知她什么意思，有点疑惑。
　　上官雁翎也满脸迷惑，似不能肯定什么。
　　“不过，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从甄府回去，父亲也似你一般问过‘镇国公’府里怎样了。”他当时只以为父亲随口一问，也觉得正常，就没有多想。如今见妹妹也这么问，遂觉有些奇怪。
　　上官雁翎此刻已茅塞顿开，笑道：“父亲征战一生，果然还是比我们要老辣啊！”
　　一句话说的上官鹏不解，又见她似十分高兴，一扫刚才脸上颓色，于是更加疑惑。
　　“皇上当然要打，只是这主帅嘛，恐怕不是刘大洪！他只是皇上送去的垫背而已。”她低声说。
　　“那是……”上官鹏惊道。
　　上官雁翎摇摇头，低叹道：“皇上忍了刘大洪许久，如今才发作，已是非常人所能及了。只是这‘护国候’终是要‘护国而亡’了！”
　　上官鹏琢磨良久，眼光一闪：“难道……！！”
　　上官鹏又和上官雁翎闲话了一会儿，眼见到晚膳时间，于是便告退而去。
　　紫鸾亲自捧来晚膳，仍旧用小炕桌摆到她的面前。
　　她看了一眼，有些奇怪。
　　她自病后，不思饮食。初时还勉强吃点，却觉非常难受，久而便不再下箸。
　　紫鸾她们见她不吃，便让人变了花样的做了吃食来。顿顿皆是珍馐佳肴，精美绝伦，花样百出。只希望她能吃一点，她却仍难有食欲。
　　然而今天却一反常态，只有一碟豆干，一碟野菜和一个小蒸屉。
　　“咦？”她再细看时竟然有了一丝疑惑。
　　仿佛不可置信般，她提起一旁的金丝楠木箸，夹了一点入口。
　　竟然真的是！
　　她惊讶的看紫鸾，刚想问道：“这……”
　　一个小宫女悄声走到紫鸾身边耳语了一句，紫鸾诧异的喃喃道：“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转而见她看着她，忙回道：“皇上差了江公公来问您进食情况。”
　　她长叹一声，心有所觉，于是道：“请他进来吧。”
　　江德全躬着身子进来：“江德全给主子请安！”
　　“江公公，这是？”她指着桌上菜肴问道。
　　这是她家乡特有的豆干和野菜！如今却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她面前！
　　“主子您这几日不思饮食，皇上急坏了，打发人四处问您的喜好。可是老将军和少将军都不知道。九儿姑娘说的几个，我们都做过了，只是也不见主子动筷子。皇上就差人去了您以前住的‘清水庵’去问。您的一个师姐记得您喜欢吃这几样。于是皇上就让人快马加急送进了宫里，今日刚到。御膳房做好就马上给您送来了。”江德全款款道来。
　　如此大费周折！她有些怔忪。
　　又指着那小蒸屉问：“这又是什么？”
　　江德全却不回答，只含笑望着她。一旁的紫鸾伸手揭开了蒸屉。
　　“啊！”这一次她完全楞住！
　　那蒸笼里蒸着的竟然是——枣泥核桃糕！
　　有泪默默涌入眼底，如果说前两道菜，不过是以前庵里没什么好吃的，不得不吃而已。其实谈不上特别喜爱。但这枣泥核桃糕，却是她真真实实最爱吃的！她爱吃，因为每次母亲去看她，都会亲手做了带给她。那特有的香气代表母亲！
　　她缓缓咬了一口那热腾腾，松软软，香气馥郁的核桃糕，眼里的泪终于滑落。

　　无言

　　雨一直下下停停，到了午夜时分又开始猛烈的下起来。
　　也许是今天心情好，也许是终于进了饮食。她的精神不错，于是便照师傅所教，凝神调息。气行数周，神思渐渐变的清明，血气运行也觉得顺畅了点。
　　殿外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她运息静听。
　　有人似低声说话。
　　“回皇上，主子今日进了食。”应该是紫鸾的声音。
　　“哦，那些东西她果然爱吃？”是皇上。
　　“主子很是喜欢那枣泥核桃糕，吃的时候还有些伤感触动。”
　　“哦？”
　　接下来有片刻沉默，然后紫鸾的声音又道：“主子应该已经睡了，皇上可要进去？”
　　没有回答。
　　虽然屋外雨声狂躁，但她运内力还是清楚的听到了每句话。
　　原来他不是没有来，而是总在夜深人静她已入睡之后才来。
　　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也不想细究原因。但是他冒着这样大的雨来，不能说是没有诚意的。于是幽幽一叹，扬声道：“陛下既然已经到来，何不进来喝盏茶。”
　　隐约听得紫鸾发出欢喜之声，然后迅速就有宫女又捧了几盏宫灯进来。
　　似有片刻停滞，才见门帘挑起，皇上缓步踱了进来。
　　她欲起身，他却冷声道：“还病着，就别讲这些礼了！”
　　她道：“那就请皇上恕我失礼吧。”于是仍旧靠坐床上。
　　皇上于桌前刚一坐下。紫鸾就奉来新沏的茶水。
　　芳香满室，她闻了一下，惊觉是“香曲”！
　　江德全见她表情，解释道：“皇上入夜后便只喝这‘香曲’，不饮浓茶，已有两年了。”
　　她默默无言。
　　皇上一直看着她容光焕发的脸，没有出声。半晌一挥手，江德全会意，即刻领着一屋子人退到殿外，关上了殿门。
　　“气色好了很多。”他仍看着她，语气也还是冷凝。
　　她看了他神色，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说道：“还请皇上明日不要再让兄长进宫了，免他奔波之苦吧。您想借兄长告诉我的，我已知晓了。”
　　皇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终于悟出来了？”
　　她淡笑：“不是很容易猜。”
　　她自这次回宫，一直都是冷淡麻木的表情对他，今晚却总算有些变化。但他并不因此而快活，因为他再一次感知她的喜怒只为另一个人而变！
　　于是出口的话变得冷硬：“聪明如你，如果不是乱了心神，不至于现在才猜到！”
　　她不懂他森冷的态度为何，一时也不知如何答话。
　　只能沉默。
　　半晌才打破沉默：“谢谢皇上为雁翎费心，但实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雁翎对吃食不是十分在意的。”
　　皇上凌厉的眼光扫过：“好好保养身体吧，即使他真的死了，也不值得你跟着他一起死！”
　　她心里一动，她果然没有猜错！甄昭远——果然没有死！那么一切定然是“兵不厌诈，将计就计”了。
　　她当时左思右想都觉得皇上不可能放弃大瓦，加上派刘大洪去守边也太过诡异，
　　但是又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直到听兄长说老国公悲伤过度卧病在床时，她才猜出点眉目。那甄国公是什么人物？那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那是比岩石还要坚强的人。痛失爱子虽然心里伤痛，但也会觉得儿子能为国捐躯，那是儿子的造化！她跟着国公征战数月，这才是她所认知的那个国公！然而“卧病在床”确实难以让她相信。
　　她虽这么猜想，但总还觉得有些妄断。于是才想父亲征战一生，又是那么优秀的一位将领，定然也能看出其中端倪，结果证实她想的是对的，上官扬确实有着和她一样的猜想。
　　她这才猛然想到，皇上让他兄长每日进宫来陪伴她恐怕没有表面看来的那般简单，却原来是想让她从兄长那里得到信息，他一直都在等着她自己猜透。
　　如此连起来一想，真相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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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提前离开西京，后宫诸人便也不得不冒着酷暑回宫。听说有几位宫妃还因此中了暑，她有点过意不去，让紫鸾亲自送了点东西过去。
　　经过这一段时间，她的身份也渐渐大白于天下了。后宫里议论一片，热闹无比，毕竟这比戏台上演的还要传奇啊！
　　只是皇帝仍然没有分封的圣旨下来，似乎也没有这个意思。倒是听说一向不问事的太后向皇上提过要封她为妃的事，只是皇上没有表态。
　　众人倒也不怎么奇怪了，因为这位光华皇帝毕竟不是她们能够明白的。
　　心里有了生的欲念，身体便也好的快了。不过月余，她便可以下床了，日子仍旧过的平平淡淡。偶尔皇帝过来看她，也不过喝盏茶，或者下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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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他们又在水榭里对弈。
　　“前方不知怎样情况？”轻轻落下一子，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不得不承认，论忍耐她实在不及眼前这个皇帝，他明明知道她的好奇，但就是不轻易告诉她。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轻斥道：“后宫不得议政！”
　　她窘了一下，道：“哦？我是陛下的后宫吗？”
　　“听爱卿之意似是不满，可是要讨个封号？”皇上的语气戏谑。
　　她从不曾听见过皇上如此玩笑的语气，心里颇吃惊。抬头却瞥见一旁伺候着的江德全正咧着嘴无声的笑。她才突然惊觉刚刚的一段对话实在暧昧。于是闭嘴不语。
　　光华帝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颗黑子，并不落下，只道：“你的棋技尚不如甄家两兄弟啊！”
　　她一惊，再仔细看时才发现自己已陷入死局，皇上只要一子落下，她便再无回天之力。
　　“皇上思虑周详长远，深藏不露。雁翎难及万一，输得心服口服。”她微微一笑道。
　　这说的是实话。下棋其实比的就是心计，谁能从落下第一颗子开始就能预到全局走势，能预到对手的意图猜透对手心理，同时掩藏自己的意图不被对手发觉，谁就能掌握胜算！论这些，谁可以比敌这位天下无双的光华帝呢！
　　“普通人比的是棋技，高手比的是心计？”皇上琢磨了一下她话里的意思。
　　她但笑不语，眉目间的神色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
　　光华帝龙心大悦。长指一松将那最后一粒黑子丢于白玉棋钵之内，道：“其实你也当得起‘高手’了，你的心计也算十分了得了。但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因为了解靼拖才赢得猴尾沟一役，”说到这儿他深深的看着她，“你输给朕，其实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朕！”
　　她觉察到他话里深藏的意思，但她圆滑的避开，不去触及，道：“要了解独步天下的君王谈何容易？世人如何能轻易得窥龙心？”
　　他沉默不语，完美如玉的脸上似毫无表情，无人能知他心里所想。
　　他站起身望向水榭外，水面的荷花已经露出了败势。“如今夏去秋至，看来今年的秋围朕可以安心放松一下了。”
　　她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没有领会到他话的意思。只是也转头看向水面，再过几日应该有人会来将残荷拔去了吧，毕竟这浮华的后宫里只能允许花团锦簇，而不能容下残荷落花。
　　“秋围的时候他们也该回来了。”
　　“呃？”这次她终于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前方的大战，这么快就能结束？”
　　“大瓦扰边数十年，如今就要在朕的手里结束！”他伸出一手，仿佛只想握一下水榭外吹过的风，然而却散发着让世间万物停止的气势。她怔怔的看着他，这个人，即使面对的只是一塘残荷，也似面对千军万马，天下众生。散发的霸气足以让众生臣服！这是一个天生的王者！

　　莲心原苦

　　后宫，是一个一点风吹草动都会顷刻间传遍每个角落的地方。今天整个后宫都为一个消息震动：谢太后重又踏入了未央宫！
　　这个消息确实让人震惊，自先帝驾崩，谢太后就搬离了未央宫，十数载再不肯踏入未央宫半步！
　　其实就连上官雁翎，也在揣测太后再踏未央宫的缘故！
　　“真是一张好琴！”谢太后恍惚四顾半晌，又默默沉思半晌后，终于在桌前坐下，手指抚过桌上的古琴。
　　“这是雁翎娘亲的遗物。”她陪立在一旁道。听闻这谢太后当年也是长于此技的。
　　“有如此好琴，想来翎儿的娘琴技不俗了！那么翎儿是不是也长于此技呢？”太后慈祥的看着她，问道。
　　“只是粗通而已。谁不知太后当年技冠后宫，雁翎不敢在太后面前称好。”她谦虚的说道。
　　太后望着眼前乌黑油亮的古琴，面有微戚：“哀家也许久不曾抚琴了。”
　　说着轻轻的抚动了几下琴弦，有简单的调子升起。
　　她仔细分辨，竟然是《长相思》！
　　“太后也钟爱此曲？”她大有得遇知音之感！
　　“哀家还待字闺中之时，甚爱此曲，然而入宫之后再未抚过！”谢太后沉湎往事，似有些唏嘘。
　　她曾揣测谢太后定然也在这未央宫中为先帝抚过《长相思》，然而竟然没有？！
　　“难道太后没有在这未央宫抚过《长相思》？”她奇道。
　　太后没有看她，似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中，只是缓缓的，肯定的答道：“哀家从未为先帝抚过《长相思》！”
　　她大惊！这怎么可能？既然太后甚爱此曲，又怎会没有为先帝抚过呢？！
　　太后默默的抚起《长相思》来，虽然开始有些生疏，渐渐却流畅起来。想来这正是太后放在心底的曲子！
　　太后专注的，投入的一遍一遍的弹揍着《长相思》。她屏息聆听，觉出太后的琴声里似有着无尽的缠绵，无尽的悲伤，还似乎有着无尽的懊悔！
　　琴声渐止，太后久而无语。一旁的云姑姑轻声唤道：“太后……”
　　太后轻抬了下手，道：“哀家没事。云儿，你们先下去吧，哀家要和翎儿说会儿话。”
　　“是。”云姑姑顺从的领着人默默退出。
　　她直觉太后要跟她说什么，心里颇有点不安。
　　“其实，哀家未入宫之时与姨家表哥两情相悦。入宫后也一日未曾将先帝放于心上。”太后语调平静的讲出这惊天的事实。
　　先帝与谢氏感情甚笃，
　　谢氏三千宠爱集于一身，
　　谢氏爱荷，先帝便让所有的皇家园林都便种荷花。
　　先帝不顾众议将谢氏立为皇后，又排除万难将谢后之子立为太子。
　　先帝驾崩之后，谢太后不愿独居高殿，搬出未央宫。
　　……
　　这世人传诵的先帝与谢太后完美的爱情，难道事实会是面目全非？
　　她在心里惊问，不敢相信眼前事实。
　　太后思念先帝，一心要出家，她不也是亲眼所见吗？
　　还有刚刚情意缠绵哀伤的《长相思》，
　　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百思不得其解，满心疑问但却没有出声，不想打断太后。
　　果然太后接着说道：“事实上我还一直在心底恨他强夺了我，生生断了我和表哥的情缘。”
　　听到这里她更加吃惊，难道先帝知道太后与她表哥的事情还横刀夺爱，拆散他们？
　　“所以无论他怎么对我好，我都无动于衷。
　　可是直到他去了，我才惊觉，我早已在这二十几年的长伴中爱上了他，不知是从哪一日开始。而他直到死也不知道这个事实。
　　所以，翎儿，我很后悔，很后悔我二十几年都深陷于执着的心魔之中，没有好好的与他相处。所以我才想于佛祖面前忏悔。
　　直到那日皇儿带你去见我，你的话突然使我醒悟到我竟然仍然是执着，只是执着的事情不同而已。而我的执着仍然在伤害别人，以前伤害的是先帝，现在伤害的是祁儿。”
　　太后娓娓道来，似无限悔恨。
　　难怪刚才的琴音里似有无穷懊悔。
　　太后再抚摩了一下琴弦，幽然欲泣：“直到今日，我才为先帝抚上这一曲《长相思》，可是却晚了几十年！翎儿，你可知我这心里有多少苦楚？”
　　上官雁翎听完太后这一番叙述，心里百味陈杂，思绪万千，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无言以对，只能长叹一声。
　　太后沉默良久，才缓缓抬头看她：“先帝一生，爱我爱的霸道，爱的彻底，也爱的孤独！所以，我不想让祁儿重蹈他父皇的覆辙！”
　　仿佛一道闪电击中上官雁翎的心房！她惊讶的看着太后。原来这是她今日重踏未央宫的目的，原来这位看似脆弱，不谙世事的柔弱女子，竟然心如明镜，什么都看在眼里。
　　对太后她不禁生出无限的崇敬！
　　历代太后都爱干政，新帝年少的就更甚。然而本朝自光华帝十五岁登基，太后从未干涉过朝政。世人都只道谢太后是个只知道躲在丈夫儿子保护下的弱女子。却没有人知道她是个真正有着大智慧的女人！
　　真正有大智慧的人才能够事事洞明于心，而却并不插手任何事情。
　　难怪先帝一生固执的钟情于她！想来这个世上也只有先帝才是最了解她的人！
　　“先帝一生，爱我爱的霸道，爱的彻底，也爱的孤独！”太后的话反复的在她脑中回响，让她莫名的惊诧不已！
　　“皇儿气傲，才不给你封号。因为他不愿封一个心不在他的女子。然而他将你禁锢在这，足以看出他对你的难舍。皇儿这点随他父皇，原是个不易动心的，可一旦动了真心，便不会放手！这些日子哀家与你投缘，觉得皇儿若有你相伴，我也可以放心了。也想等日子久了，你知道了皇上的真心便会爱上他，像我对先帝一般。我们只要从旁撮合撮合便罢了。谁知你听闻甄家老大的事后，竟然差点连命也丢了。”太后说到这儿，唏嘘不已。她的病因由于皇帝严加封锁，知道的人并不多，然而太后还是知道了。
　　“你从小随师傅理佛，又有慧根，当知其实你们皆是执着。我今日和你说这些话，一是因着一个母亲的私心，不想让自己的儿子饱受情苦。二也是不希望你到头来落到我这般田地，失去了才知后悔。”说到这儿，太后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拍着，“甄家那孩子也去了，你也该保重自己。皇儿其实也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
　　太后一番话说的慈爱，想来是发自真诚。
　　她心情更加复杂，无言以对。
　　这时殿外有内监唱颂：“皇上驾到！”
　　原来光华帝得知太后重踏未央宫,放心不下,特地赶来看看。
　　进殿之后发现太后正拉着上官雁翎的手说话，遂放下心来。笑着上前请安。
　　“母后要来未央宫怎么不叫儿子陪着？”
　　“哀家听说翎儿病了，早想来看看她，可是酷暑炎炎，哀家的身子又不济。今日秋凉，便过来了。”太后笑着答道。
　　上官雁翎听此言赶忙惶恐道：“要太后挂心，是雁翎的罪过！”
　　太后拍拍她的手背，但笑不语。倒显出与她的关系十分融洽。
　　皇上看了心里莫名舒畅，于是说道：“既然母后今日高兴，又值秋风送爽，儿子便陪母后在这里用午膳，可好？”
　　“也好。让红英去张罗吧，就摆在水榭里吧。”太后又道，“皇儿陪哀家四处转转吧。哀家也许久不曾回未央宫了。这里以后是翎儿的地方了，哀家也不遍老来叨扰。”
　　上官雁翎慌忙说道：“太后折杀雁翎了，太后愿意来未央宫，随时来便是了。”
　　皇上闻言，转过头看着她。
　　她这才明白过来，她这样说倒是承认了这未央宫以后就是她的了。一时连耳跟都红了。心道原来当今圣上的聪明才智也不全是继承自先帝啊，眼前这位谢太后又何尝不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呢？
　　太后看她窘迫，于是一手牵过她来，又一手拉过皇上。哈哈一乐。

　　莫以成败论英雄

　　征北军大营，主帅大仗。
　　铁达正独坐帐中听探子禀告。
　　“禀铁帅，护国侯来交接防务，已到十里外。”探子道。
　　铁达一挥手，探子转身退下。
　　大帐里只剩他一人，然而他却转身面对身后屏风，恭谨的说：“您看如今要怎么办？”
　　羊皮屏风后竟然当真转出一人！
　　此人一身青衣，未着铠甲，身形修长，面色虽有些苍白，但仍难掩清俊。年岁不大，却浑身透着自信沉稳。不是甄昭远又是何人！
　　甄昭远面色平静，问道：“你刚刚说到哪了？”好象并不关心刘大洪的到来。
　　“哦？”铁达楞了一楞，差点想不起他们之前的话题，“哦，末将听探子回报说，我们派出去护送假灵柩回京的队伍，路上果然遇到了大瓦军队的突袭。他们拼死护住了灵柩，才没被抢走。但在打斗中，还是被大瓦人打开了棺木！幸好元帅您神机妙算，事先找了个与您身型相似的尸体放了进去！否则定然功亏一篑！”铁达言辞中难掩对他的佩服！
　　他谦虚的挥了下手，道：“那可曾露馅？”
　　“天气热，尸体已经肿胀，开始腐烂，看不出面貌了。”铁达肯定的回答。
　　“那就好。大瓦那里有什么动静？”
　　“大瓦恐是已经深信您已阵亡，如今已经分三路逼来，不过数十里之外。左路军是卡图部的三万人，由王爷洛普领军。右路是大瓦老将单涂带领三万兵马。中军是呼伦五万大军！”铁达道。
　　甄昭远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没有丝毫慌乱，道“一会儿刘大洪到了，你让他带五万左骑营人马迎战中路呼伦。让王猛带一万人马抵挡洛普。你带三万精兵迎战单涂。”
　　“啊？！”铁达惊的张大了嘴，“洛普三万人马，王猛一万人如何能敌？”
　　“无须抵敌，打不过便退！也无须支援中路！”他淡定道。
　　“可是呼伦五万人马皆是精锐，左骑营战后刚刚整编，良莠不齐。也恐……”铁达初时大惊，心想如此打法，岂不是送死？！！然而瞥过甄昭远不动声色的表情时，突然停住了话头。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在里头。不过他想，他不知道更好，毕竟这政治上的事情不是他这样带兵的粗人能够搞的懂的！
　　于是他大声领命道：“末将领命！”转而一想，又道：“不过，刘大洪乃护国侯，怎会听末将调遣？”
　　甄昭远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物递给铁达，铁达接过一看，大惊失色，慌忙跪下将其举过头顶，口呼“万岁”。
　　“这金牌是皇上御赐，领此牌者为三军统帅。有不服者上至王侯，下至士卒，你皆可先斩后奏！”
　　他视线调往帐外，看着广阔蓝天，当今圣上做事，一击既中！决不会给人喘息翻身之机。怎么能不布置周到呢？只是，刘大洪可知这广漠的漠青砂将要是他的葬身之所了呢？想到这儿他长叹一声。转而对铁达正色道：“你此役必要全胜，引呼伦前去增援单涂。到时，我自有安排，不但不会让你受损，我还要一报呼伦一枪之仇，让他命丧于此！”
　　铁达从不怀疑甄元帅，只有完全的服从！
　　史书后来记载：赵，光华十八年，漠青砂一役。护国侯刘大洪领军五万对敌大瓦呼伦。双方发生激战，相持良久，最终呼伦大胜，斩刘大洪于阵前。但呼伦也损兵折将，消耗巨大。
　　大瓦左路军卡图部洛普，一向觊觎大瓦王位，故有心独善其身。故而左路军王猛只一万人马便成功拖住了其三万人马，使其不得支援大瓦中路和右路军。
　　右路军统帅铁达大战大瓦老将单涂，大获全胜。然中路呼伦前来增援单涂，两军合一共击铁达。铁达不敌退往漠青砂西南贡山。大瓦呼伦乘胜追击，不料落入诈死的征北军元帅甄昭远部下的圈套。全军覆没。主帅呼伦阵亡。
　　这就是大赵有名的漠青砂一役。
　　“全军覆没，主帅呼伦阵亡”只十个字就概括了大瓦失败的结局。
　　然而，从那一战中幸存下来的将士，没有人能够忘记大瓦人在那一战中表现出来的英勇！
　　即使是甄昭远也难以忘怀。
　　那时，呼伦只领着最后几千士卒逃到山谷，甄昭远和铁达从两头将其堵在中间。
　　呼伦的几千士卒皆是忠心的死士，拼尽性命要杀出血路，让呼伦突围。
　　然而大赵军队已成铁桶之势，任他们拼到最后一个人，也难以突破。
　　最后呼伦独自一人，身负重伤仍奋力嘶杀。身边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甄昭远策马上前，让围攻的士兵们退开。
　　“你还不投降吗？”甄昭远凌厉的问道。
　　“我大瓦人的字典里没有‘投降’二字！”呼伦遥遥欲坠，看着甄昭远，杀红的双眼仍然透出轻蔑，“何况我也不愿向你这个无能之辈投降！”
　　甄昭远冷笑道：“你如今大败于我，怎还敢骂我无能？！”
　　呼伦艰难的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他一贯的邪笑：“你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要拱手送给赵祁，你岂不是男人中最没用的！！！
　　甄昭远大怒：“混帐！！”
　　呼伦见他大怒，更是放声大笑，久久方止：“我当她上官雁翎不爱我呼伦，喜爱的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谁知竟是个懦夫！”
　　甄昭远目恣欲裂：“你从哪听来的胡言乱语！”
　　呼伦大限将至，情绪癫狂，大起大落，并不回答他，只突然执拗的问道：“你告诉我，她喜欢的是不是你？”
　　甄昭远见他语气突然转变，脸上神色悲凉。突然心生怜悯，想他呼伦倒是个至情至性的汉子，对感情也如此的执着，即使如今全军覆没，身死就在眼前，仍然难以忘怀心中所爱！
　　“呼伦，你又何必知道？”他长叹一声，说道。
　　呼伦听他如此说，便等于听到了答案。他本摇摇欲坠的身子又哆嗦了一下，嘴里喃喃道：“果然是你……我怎能死在你的手里……”
　　半晌，他突然抬起头来，道：“请你告诉她我呼伦最后的遗言！就说，下辈子，我呼伦定要早点认识她，她必会爱上我！”
　　说完，他双手倒握长枪，刺入自己心口。他天生神力，就连最后刺自己的一枪，也深深没入！
　　漠青砂一役后，大瓦退守漠北。老皇帝重新主政，无奈年老体衰，又受战败失子的打击，不过数日便驾崩了。
　　卡耶一族由是变弱，其他诸部纷纷抢夺皇位。大瓦由此一蹶不振。

　　微服

　　边疆胜利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临近中秋。
　　京城中自然欢天喜地的大肆庆祝。
　　皇宫后院也是喜气洋洋，毕竟这里的人是根据皇帝的心情而活的，前方大捷，皇帝大悦，那后宫之人定然也都如过年一般高兴！
　　如此喜庆了数日，又到了中秋。双喜临门，皇上下旨罢朝两日以示庆贺。又于宫中设宴，君臣同乐。后宫所有嫔妃也接旨而往。真正是鼓乐齐鸣，歌舞升平！
　　后宫之中地位最特殊的人——上官雁翎，这一次当然仍是特殊的，没有被皇帝传召列席。后宫之人已是见怪不怪，也没有多少议论。到是紫鸾和九儿有些愤愤不平，小声嘀咕了很久。
　　上官雁翎自是不在乎的，她不喜欢这么多人的宴席，不用参加正合她的心意。
　　未央宫中异常安静，只有远处宴席的乐声隐隐随风传来。如今正值京城最宜人的季节，金桂飘香，秋风送爽。她斜倚在窗前的贵妃塌上，出神的凝视空中明月。不禁慢慢的阂上了眼睛。
　　“主子……”九儿小声的唤她。她醒转过来，见九儿和紫鸾两个立于塌边。紫鸾的手里还捧着个托盘。
　　“怎么了？”她问。
　　“皇上让江公公给您送了身衣裳来，让您穿了跟着江公公去呢！”紫鸾答道。
　　她不可抑制的簇了眉。她可不想盛装去参加那热闹的宴会。
　　紫鸾和九儿却似非常高兴。见她簇眉，九儿忍不住，一把拿过托盘上的衣服展开来，高兴的说道：“主子看看这衣裳！”
　　她见了，大吃一惊！
　　竟然是件男装！
　　“难道……？”她看了九儿，疑惑道。
　　皇城，护城桃林。此时已是果实累满枝头的季节，桃林里弥漫着桃子的甜香气味。
　　一个淡蓝衣衫的公子立于桃树之下，仰面出神。
　　“主子可是想要品尝一下这桃园成熟的桃儿？让奴才们给您摘一只吧。”江德全微笑着问。
　　那公子回过神来，淡淡道：“哦？不必了！”
　　正是男装的上官雁翎。
　　其实，她并没有看那枝上的桃儿。她的眼前只有两个身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过招。女人是她自己，而男人，是呼伦！她不是呼伦对手，于是使诈假装失手，谁知呼伦力大无穷，只用一手就扭转乾坤，将她钳制！然后……然后，她生平第一次被男人亲吻了，这人不是甄昭远，而是呼伦！
　　往事历历在目，她下意识的抚上嘴唇。呼伦那一吻的触觉似乎还在！然而他却变做了一掊黄土，再也不会出现在眼前！
　　因他而令她一生改变，她虽怪他。但却不能否认，他确实对她有着情意，也屡次救她性命。其实，他只是个坦白直率的人而已。说到底她是欠了他的！
　　“唉——”如今重回故地，物是人非。她也只能幽幽一叹。
　　江德全见她神色黯然，识趣的恭立一旁，一声不出。
　　这样静静的过了很久，直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江德全才轻声的道：“皇上来了。”
　　她回过身来，果然光华帝黑目炯炯的来到眼前。一身白色便袍，乌发只用一只玉簪束住。全身上下没有什一点贵重装饰，显然是微服而来。
　　看来他果然是要与她一起微服出宫。
　　京城的街道，灯火辉煌，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正是热闹的中秋灯会。
　　她曾经逛过一次京城的灯会，和甄昭远。那是她最难忘的时光，那晚所有的一切她都仔细的藏于心中。如今重又置身其中，她只觉恍惚，还有着一些亲切。
　　因为天气凉爽舒适，因而中秋的灯会比那元宵灯会要更加热闹几分。人头攒动，直叫他们有些举步为艰。
　　虽然光华帝微服而来，全身上下并没有一丝刻意的装扮。然而他那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气势加上他那张绝色容貌，仍然轻易就成了人群的焦点。人们窃窃私语的议论他们，情不自禁的围观他们。使他们更加难行。虽然身边有江德全和数位大内侍卫乔装跟随，但仍难分开人群。
　　“他们都在说什么？”光华帝有点不耐烦。
　　她凝神运气聆听，周围人果然在小声议论。
　　“那两位公子好俊俏啊！”
　　“你说哪个更好一点？”
　　“我看都很俊，随便哪个给我都好！”
　　“两个都漂亮的像月亮里的嫦娥似的，找这样的人做夫君，岂不要被羞死！”
　　上官雁翎听到这儿不禁莞尔。
　　“你看那蓝衣的公子看着我们呢，多斯文，多俊秀！那脸像玉似的！”
　　“那蓝衣服的有什么好？瘦的很，病怏怏的，依我看当然那白衣公子好啦！又英俊又高大，那架势好象个王公似的！”
　　“而且呀，男人要强壮床第之间才行的，我看那白衣服的不错！”
　　上官雁翎听到这儿，羞的面红耳赤。拉着光华帝就走，道：“那边有书场，我们去坐会儿，喝点茶水可好？”
　　光华帝自然没有异议，一行人挤开众人，进了书场。
　　书场里也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常。他们找了张台坐下，江德全叫了些茶水。
　　台上的说书先生，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须发皆白，然而中气很足，声音洪亮。说话铿锵有力。
　　“话说，刚刚战败的大瓦，有一位名闻天下的神医，叫作‘玉面郎君’！”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开始了一个新段子。却让上官雁翎一口茶呛在嗓子里！
　　“咳咳！”引的周围人都侧头看她。
　　光华帝自然知道她吃惊什么。她在外这几年的事情，御龙特使早就查清楚了。所以他自然知道说书先生说的正是眼前的这一位！于是来了兴趣，仔细的听起来。
　　“话说，这‘玉面郎君’医术精湛到能让死人返生，位列“四大公子”！却没有人见过其真面目！”说书人口若悬河，听的人津津有味，却独有她如坐针毡！
　　她远没有书上讲的这么神奇，心里觉得羞愧。于是急道：“说书人胡说八道，夸大其词，我们还是走吧！”
　　光华帝笑着看她一眼，道：“不是你说要喝茶的吗？如今茶刚上桌，如何又要走？听听也无妨啊。”
　　她无奈，只得继续坐着。
　　“郎君自己的解释是说，自小被大火烧坏了脸。其实老朽在这儿告诉各位，‘玉面郎君’其实并没有毁容，也并不丑陋。反而生的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各位看官肯定奇怪老朽为何用的都是形容姑娘的词儿。这其中自有原因，后文自有分晓！”
　　她心里纳闷，这说书人如何这般神通？她的事情竟也知道的不少！虽是纳罕，但也终是听不下去了，“刷”的站了起来，道：“皇……爷自个儿听吧，我先出去走走。”说完大步就走了出去。
　　唬的江德全和几个侍卫一跳，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跟着去。
　　光华帝倒是并不生气，反而宠溺的笑了，冲两个侍卫挥了挥手。侍卫会意，转身跟去了。
　　上官雁翎一人在街上逛着，在禁宫呆久了，许久没有见过如此热闹繁华景象。渐渐忘了之前的窘迫，开心起来。
　　待走到某处，发现路边的桂花糕刚刚出炉，于是食指大动，便上前买了一块。拿在了手里，才惊觉自己没有带钱，于是楞在那里。摊主疑惑的望着她，见她衣料华贵，并不似市井之徒，怎会身上没有银两？正在着急之时，有人将几个散钱放到滩主跟前，解了她的急困。她惊讶的转身，却见一个男人身着淡青长袍，长身玉立，站于眼前。只见他乌发如墨，披垂身后，只用一条缎带束住。面目俊秀，举止文雅。正是义王刘易！
　　她忙欠身施礼，“多谢王爷相救！”
　　刘易一如平常的笑了，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说着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上官雁翎，又道：“数年不见，雁龄仍是旧样，没什么变化。倒是易于宫中听了些传闻。不知是真还是假啊？”
　　她有些尴尬，难道要说她现在正被皇上禁锢于宫中？于是只能微笑不语。
　　刘易见状，自是明了，于是也不再问。只是道：“相识许久，却不知雁龄你乃女儿身。还两上沙场立下奇功。刘易实在佩服啊！”
　　她自是谦虚一把。
　　“你那糕快凉了，怎么不吃？”刘易指了指她手上的桂花糕。
　　她笑了笑，道：“王爷在此，雁翎怎好独享。”
　　刘易也笑了，于是说：“如果你不介意，就分易一半吧，我们同享不就行了！”
　　她微有诧异，没有想到这个义王果真如此和蔼率直。于是真的分了一半给他。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马上赞道：“果然香甜！”
　　她笑道：“只不过市井小吃，王爷没有吃过吗？”
　　“我原本少食甜食。”他似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不再言语，都吃起手里的糕来。
　　片刻之后，两人拍了拍空空的手，相视一笑。
　　两个人漫步热闹繁华的灯市之中。
　　“今年的灯市格外热闹啊！”刘易说道。
　　她正兴致勃勃东张西望，听到这话于是说道：“可能是打胜仗了吧！”
　　刘易却半天也没有回话，她好奇的转过头看他。却见他仿佛有点走神。于是轻唤道：“王爷？”
　　刘易醒过神来，慌忙的笑了一下。
　　“王爷怎么啦？”她问。
　　“让雁翎见笑了。其实易只是在想，大赵虽胜，但大赵的将士百姓也不知死了多少啊。唉，打仗终究是生灵涂炭的事情。”刘易似面有悲悯之色。
　　“王爷真是善良！”她似乎受他感染，叹息道：“其实大瓦应该更是悲惨！”
　　他却道：“哦？大瓦人凶残暴戾，不是死有余辜吗？何况听闻雁翎你候尾沟一役活埋大瓦上万人。怎么倒为他们叹息起来？”
　　她听他此言，倒真真正正难过起来：“其实大瓦人也是血肉之躯，与我赵人也没什么不同！我在大瓦生活了两年，所见大瓦之百姓也多是良善淳朴之人！当日猴尾沟，两军对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之势，雁翎迫于无奈才那么做。实在是害的许许多多的大瓦百姓家破人亡啊！雁翎每每思及，总是寝食难安！”
　　刘易心里似有所动，惊奇的盯着她看，半晌安慰道：“雁翎也莫要在介怀了，听闻你扮做玉面郎君在大瓦行医，所救之人也成千上万啊！”
　　她惊奇道：“王爷何以对雁翎之事如此清楚？”
　　他温和一笑：“你的有些事情，如今已经成了传奇了，茶楼说书的日日都在说呢。何况易在军中也有几个朋友，你的事正是从军中传出来的。”
　　她恍然，接着便有些不好意思，道：“传言夸大了。”
　　他知她

　　似水流年

　　刘易面容似有些严肃，道：“其实大瓦也太过浮躁，凭他边陲小国，如何能与我大赵抗衡？却屡屡挑衅扰边，岂不是自取灭亡？”
　　“王爷所言甚是！其实在雁翎看来，大瓦慕我大赵富饶繁荣，一直对我们都野心勃勃，这本身并没有过错！”上官雁翎语出惊人。
　　刘易惊的睁大了双眼！“雁翎如何敢这么说！”
　　“谁不向往幅员辽阔的疆土？谁不向往富饶肥沃的土地？在雁翎看来，大瓦有这样的野心乃人之常情。且也不是只有汉人才能是天下的主人！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外族统一天下的例子！是否可以坐拥天下，看的并不是血统，其实重在实力。然而大瓦实在太过急躁了。他虽然已经傲立北方塞外，但和已有近百年根基的大赵比起来，他的实力还是差的很远的！这种情况之下，他本应努力发展自身的农耕及商贸，使自己强大起来，而不是屡屡发起战争消耗国力！”上官雁翎说到这儿惋惜的叹了口气。
　　刘易定定的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许是被她大胆的言论震惊了。
　　“王爷？”她轻唤他，“雁翎胡言乱语，让王爷见笑了！”
　　他如梦方醒，感叹道：“雁翎见解独到，易今日初次听闻，实是受教了！”
　　两人于是皆是一笑，仿佛相交许久的知己！
　　“今日皇上于宫中设宴，王爷如何没有去赴宴？”她问道。
　　刘易温文一笑道：“易自然是去了的。只是见皇上早早就离了席，于是便也偷偷的溜了出来，逛逛这热闹的夜市！”说到这，似微有疑惑道，“也不知皇上为何早早的离了席？”
　　上官雁翎不可抑制的红了脸，不知如何接话。
　　刘易见她尴尬神情初时甚是不解，思绪片刻恍然大悟！小声道：“易真是愚昧！我早该想到，如今雁翎你乃宫中贵主，轻易怎会出现在这市井闹市之中？想来一定是跟随皇上出来的！”
　　上官雁翎听了更加尴尬，无言以对。
　　还好刘易为人识趣，并不再说。只拱手道别：“看来易不便打扰了！今日与雁翎重见甚是欢喜，又得闻高见，受益匪浅！易盼望来日能再有机会与雁翎共聚长谈！”
　　她自也不便挽留，便也拱手作别。
　　刘易身影刚隐入人流，身后便听光华帝的声音道：“不过片刻工夫，倒又被你遇见故交了！”
　　她回过身对上光华帝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虽微有一荡，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如此言辞自是不需要她的回答的，于是她便干脆不发一言。
　　光华帝心情不错，也不去与她计较，只是与她并肩走着。
　　她见到路边小吃，仍是忍不住的投去目光。他见了翘了嘴角，挥手示意江德全买了给她。
　　她倒也并不客气，照单全收。于是，不过逛了一会儿，她便吃了好几样！
　　终于当她又看向核桃酥的时候，光华帝再也忍不住了，道：“不可再吃了。小心吃杂了，滞了食！”
　　如此熟悉的一句话！当年甄昭远也曾这么亲昵的对她说过。此情此景多么的熟悉！她一时恍惚的愣住了。
　　光华帝见她神思恍惚伫立不动，便拉起她的手，道：“愣了干什么？随朕来！”
　　有如电流从掌心流过，她一下醒觉过来，便想将手从他掌中挣脱出来。他回眸看她一眼，眼里冷光四射。她不敢直视，垂下头来。手却仍是想挣脱，无奈他牢牢握住。一来一回在周围人看来，倒像是一对闹了别扭的情侣。便有轻笑声传来，她便不敢再挣扎。于是只能任由他牵着。
　　如此又走了片刻，她全然没有在意周围，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被握住了的手上。走着走着，光华帝突然停了下来。她才举目四望，却发现他们停在了一个热闹的摊子前。仿佛当年齐放的摊子，她又开始恍惚。
　　“猜灯谜了！猜灯谜了！猜对哪盏灯上的谜便可将那盏灯提回家去！”摊主高声吆喝着。
　　原来是个猜灯谜的摊子！
　　她暗自叹息一声，收回心神。举目望去。只见前面高高的挂了一大排各式花灯，式样五花八门。三文钱便可去猜，于是吸引了许多人去猜。也有猜中的，但多数猜不中。
　　“哥哥，哥哥”有人扯着她的衣袖唤她！她低头看时，却见一群小孩围在她和光华帝的身边。
　　她蹲下身，温和的问：“你们有什么事？”
　　这群孩子，衣着虽不至破烂，却也颇旧不堪。
　　“公子哥哥，我们都喜欢那树上的花灯.你能不能帮我们赢一个，我们想把它挂在我们住的大杂院里！”为首的一个颇大的男孩说。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三文钱放在她掌中，又道：“这是我们凑出来的！”
　　那三文钱在她的手中散发着余温，使她心头一阵酸软。她将那三文钱放回到男孩掌中，道：“哥哥帮你们每人赢一个可好？”
　　“真的？！”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她，惊喜的叫起来。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上前去。江德全早帮她给了钱。
　　只见第一个是盏兔子灯，灯上写道：
　　轻拂团扇（打一三国人名）
　　她微微一笑，冲摊主道：“谜底可是‘徐晃’？”
　　摊主笑答是，便解下兔子灯交给她。江德全接了过去。她又去看第二盏。
　　第二盏是盏荷花灯，上写着：
　　呼报人间曾伏虎（打一人名）
　　她不需思索便道：“陈胜”
　　自然又是对的，江德全又将荷花灯递给孩子们。
　　第三盏是一盏四角宫灯。
　　上书：
　　君伤离别我伤身，灞陵原上萧低沉，不知春风多少恨，能付羌管问玉门。
　　她略一思索，便道出了谜底：“这当是指柳。”
　　第四盏是山水纱灯，上书：
　　白头旧约在,三生石上逢.
　　这是个字谜,她略一思索,便笑道:”当是’碧’字.”
　　她每猜必中，一转眼那几个孩子便全得到了灯。但她越猜越高兴，不愿停下来。江德全便只能将得到的灯分送给围观的其他孩子。这一晚，夜市上的孩子们几乎都得到了一盏花灯。
　　人们都来看热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每猜出一个，周围便会爆发出欢呼之声！
　　光华帝静立一旁，注视着她，眼里尽是愉悦。浓浓爱意于眼底闪烁，这一刻的她实在是太过美丽，像一盏发着光的美人灯！
　　摊主看着自己摊子上的灯越来越少，脸色便越来越不好。眼见着绳上只剩下最后一盏了，这可是他的镇摊之宝。之前的所有灯加起来都不如这一个值钱！见她来到灯前，他不免紧张起来。
　　这是一盏美人走马灯，柱形的白纱灯芯上绘制了四位美人，不断转动，栩栩如生。
　　做的实在是太精妙了，以致她久久观赏，差点忘了猜谜。
　　只见这四位美人，面貌各不相同，都各配诗一句。
　　第一位美人剑眉英目，风姿飒爽，身配宝剑。旁边诗写的是：
　　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
　　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
　　这是木兰辞里的一句，很显然这画的是花木兰。
　　灯芯徐徐旋转，第二个美人现出身形，只见她身形婀娜，仙风道骨，容色飘渺似仙。手拈一支灵芝。
　　诗云：盗得仙草济世人。
　　她微笑了一下，这是个传说故事，说的是白娘子上昆仑山盗仙草。可是她笑的是，传说中白蛇盗仙草，是为了救被自己吓死的丈夫的。不过，传说中白娘子悬壶济世，所以也有说她盗仙草是为了救百姓的。
　　不过不管怎样，这个美人指的是白娘子是无疑了。
　　第三个美人，体态丰腴，面若桃花，风情万种。
　　诗云：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这毫无疑问指的是杨贵妃。
　　第四个美人，身着官服，容貌清秀，手握一卷，峨嵋微蹙。
　　诗云：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这是唐代上官婉儿的诗，且此美人身着官服，上官婉儿传说曾作过武朝的丞相。所以必指的是上官婉儿。
　　看完这四个美人，她反而蹙起了眉头，要说通过提示的诗句猜出这四个美人，实在是太简单了。怎会如此简单？她又看一眼一旁微露得意的摊主，那摊主的神色明明就是在说，没那么容易啊。
　　应该这四美皆为提示，是要猜一个人。可是她想了又想，真的猜不出说的是谁。
　　光华帝见她难住了，于是便也来看。
　　只不过片刻，便微微一笑，道：“这个灯谜出的不好。我们不猜了。”说着看一眼江德全，“去把它买下来吧。”
　　她疑惑不解，看他那神情分明是已猜到了答案。
　　那摊主见江德全给的银票足可以将之前所有的灯都买了还绰绰有余，便一扫了刚才的颓色，兴高采烈的将美人灯解了下来，递給她。
　　“送给你吧。”光华帝对她说。
　　她仍疑惑的看着他，后者却哈哈一笑，转身先走了。
　　微风轻拂的护城河边，姑娘们将一盏盏小巧的莲花灯放进水里。水波微兴，将一盏盏灯带离岸边，越漂越远。天上明月皎洁，皇城红墙金瓦，街上花灯璀璨，岸边绿叶红花，这种种景色倒映水中加上悠悠荡荡的莲花灯，一时间皇城的护城河上美的恍若仙境。
　　上官雁翎不禁为之失神，试问人世间什么最美好，当是眼前的美景。因为它才真正是天造地设，而且转瞬即逝，不复再来。无论你想用什么代价，也换不回来曾经的哪怕一秒！
　　所以她从来都珍惜眼前的风景，任何时候，任何心情，也绝不辜负。
　　“真美！朕曾于宫中的览胜台上眺望过，但哪及眼前万一？”光华帝也如她一般心醉。
　　她侧头看他，他的侧面也是天公造物的杰作，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巴坚毅。只是此刻却添一丝惆怅。母性的怜悯又回到她的眼里。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男人，其实能拥有的又何其有限！当她在玉雪山看雪松冰凌的时候，当她在北疆沙场看大漠孤烟的时候，当她在大瓦草原看天苍地穹的时候，当她在落雁山看万里雪飘的时候，当她在国公府里看凤过万杆竹的时候，这位君主，只能在皇宫里那小小的览胜台上眺望一下！
　　“人世间有许多美景，能身处期间才是人生最畅快之事！也应该是最值得人追求的事情！”她说。
　　光华帝转头看她，声音有如水波一般温软：“朕知你所指，只是天子毕竟也不是天，岂能事事如愿。”
　　她的心此刻也如粼粼的水面一般泛起涟漪：“那皇上可有抱怨过生在帝王之家？”
　　这让人窒息的美景也会让人忘却一切敞开心扉。即使心思犹如重门紧闭的光华帝此刻也在她的面前敞开了片刻心扉：“一旦生于帝王之家，便容不得你‘抱怨’了，一切只有‘必须’，必须使自己成为一个强者。其实，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她的心不可抑止的痛了一下，这是个残忍的事实，帝王家的男子一般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爬上顶峰掌握别人的生死。一条就只有将命交给别人，只要当上皇帝的那个人对你有一丝的猜忌或者担忧，你便难以再活！
　　他看见她眼里的关怀，心里一暖。世上心里罪寒的人便是皇帝，所以光华帝才会不顾一切的要将她留在身边，因为只有她才会给他的心温暖。
　　“今天皇城会放焰火吗？我曾在这河边看过一次，真是刻骨铭心！”她说，神情不禁又有恍惚。
　　她的表情自然逃不开光华帝的眼睛，他很介意她是和谁一起看的。但他不想问，因为帝王的骄傲。
　　“这种小事，是不必呈报朕的。朕哪里能知？！”他的声音透着寒意，但还是看了一眼江德全。江德全即刻会意，马上回身吩咐了一个侍卫几句，片刻后那侍卫悄声而去。
　　她不明白刚刚还似温柔如水的皇帝，为何顷刻间又突然冷似寒冰了。她喜欢刚才的气氛，于是便刻意讨好的说道：“皇上可否赐教，雁翎实在是想了许久也想不出来，那美人灯上的谜底到底是什么？为何皇上又说出的不好呢？”
　　光华帝见她虚心求教的样子果然心情好了一点，道：“你真的想知？”
　　她自然点头说是。
　　“那便要答应朕一件事情才行。”光华帝戏谑道。
　　她微有犹豫，她可不敢轻易入光华帝的套子。
　　“哈哈，朕可不会趁机说要你以身相许！想不到，胆子向来大的上官雁翎竟然也有如此胆小的时候！”
　　她羞的耳朵都红了，知他故意戏弄，便不再答言。
　　“好了！朕便当你欠着朕的吧。”光华帝见她羞涩，便不再戏弄于她，“那答案嘛，也是茶楼的说书先生告诉朕的。朕说那谜出的不好，因为在朕看来，那灯上的四位美人难及那谜底之人的万一！”
　　她初时还有不解，但只转瞬便已明了！那答案竟然是她自己？
　　她女扮男装曾入军营有如花木兰，她悬壶济世又将她比作白娘子。她曾官至“丞相”若上官婉儿，那么“回眸一笑百媚生，后宫粉黛无颜色”自然是说她如今……想到这儿她已粉黛的脸上又上一层嫣粉。
　　一抬头却正对上光华帝深深注视她的眼睛，“因为在朕看来，那灯上的四位美人难及那谜底之人的万一！”光华帝刚刚直白的表述在耳边回响，她的心不知为何突突的跳了起来，脸上更加红艳，直仿佛能滴出血来。
　　光华帝看了心潮涌动，伸手想要揽她入怀，她虽慌乱，却还稍退一步躲了开去。光华帝脸上露出怒意。正是尴尬的时候，皇城的上空突然升起数条火龙，然后“嘭”的一声在天空绽放！天空即刻被金丝银柳照亮，水面也变的更加的波光粼粼！
　　“啊！”她惊的呆了！竟然真的有烟火！
　　街上的人们也都惊呆了，。“烟火！看皇城放烟火了！”人们在欢呼！片刻后开始沸腾，纷纷向河边涌来。瞬间就要将她和光华帝冲散，光华帝瞬间伸出手将她拉进了怀里。
　　她望着天空中粼次节比绽放的烟火忘了反应！世事真的可以如此完美？想什么便都能实现？老天竟然如此厚待她？
　　“中秋怎么放起了烟火？每年不是只有元宵才放的吗？”旁边的百姓在议论。
　　“可能是打胜仗皇上高兴吧！”
　　她惊讶侧头看他，只见他正深深的望她，低声说：“以前朕不理，以后，朕要你的每个回忆都与朕有关！”

　　月静人悄悄

　　绚烂到了极限的烟火在漫天绽放，大地上的一切都仿佛在缩小，变的微不足道。第一次，她安静的任他抱着，没有任何挣扎。此刻这个怀抱只让她觉得舒适。
　　这一刻，不论前尘还是往事，她都无法回忆！不论爱恋还是勉强，她都不能分辨！无论该还是不该，她也忘记去想！她只是突然觉得疲倦，想被眼前这个男人拥着度过安静的一刻。
　　光华帝此刻却想了很多很多,心里似万马奔腾！他想到万里河山，想到千秋功业！他想，一个男人和自己喜欢的女人在一起，果然会激起这个男人的万丈豪情！
　　这一刻对很多人来说都十分的难忘，就连一旁的江德全都有些热泪盈眶。
　　光华帝十四岁大婚，十几年来后宫佳丽无数。然而仿佛今日方尝到情爱的美好！满天烟花早已散却，市集的人流也因夜深而渐渐稀少。然而他却不愿离去。
　　“还有哪里热闹？”他问她，仍然舍不得放开手。
　　她想了一下，笑了，道：“有个地方是越晚越热闹。不过皇上您不能去的。”
　　他道：“天下间竟然还有朕不能去的地方？！那朕可更要去看看了！是哪里？”
　　“醉花丛”她答。
　　“醉花丛？”他玩味的想了一下，突然笑了，显然知道了是什么地方。“这地方朕到还真没去过！就去那里看看吧。”
　　皇上的决定自然没有人能不听。
　　醉花丛果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莺歌燕舞，鼓乐升平。他们要了一个包间，江德全识相领着侍卫们隐了形。
　　光华帝斜倚在软塌上拿过酒杯轻啜着笑问：“你以前经常来这儿吗？”
　　他身形修长匀称，相貌惊世绝艳。此刻更一派闲适惬意的模样，周身弥漫华贵气息。直让她看的有些失神！
　　“官场上的人都很喜欢来这里聚会。您若有心，今日怕也能见到不少熟面孔呢！”她想了一想，又笑道，“当初我正是在这里，按您的意思来提点余贵的呢！”
　　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其实对于光华帝来说，在哪里和说什么并不重要，他只是喜欢这样的气氛，喜欢她对他崭新的态度，喜欢和她在一起，喜欢看着她。他不希望这一切结束。
　　外面突然响起华丽的古筝曲调，而似乎有很多人都在欢呼，热闹非凡。她好奇的推开窗户。他们的包间在二楼，打开窗户正可以看见楼下大堂。大堂里筑有戏台，平日里醉花丛的清官人们就在台子上为客人表演。此刻大堂中人声鼎沸，坐无虚席，更有很多人围站在四周。她好奇的看向台上，想知道什么人抚琴抚得如此轰动。
　　高台之上却不是什么姑娘，而是一位锦袍的公子！只见他席地而坐，长腿盘曲，古筝放于腿上，似随意而为。
　　她愣在了那里，因为那个人是甄昭毓！他席地而坐，前襟微敞。显得是那样恣意潇洒，放任不羁。她没有见过这样的甄昭毓，此刻的他似全身都散发着光芒，不辱他四大公子之首之名！
　　“雁儿南飞金风爽，菊花遍地桂飘香，
　　凭栏静听隔窗望，琴歌如水月微凉，
　　雁儿南飞金风爽，闻此音律情意长，
　　万丈红尘眼前过，唯愿携君共翱翔，
　　雁儿南飞金风爽，人为情痴不思量，
　　知音曲罢犹自叹，最美当为凤求凰。”
　　琴音华丽悦耳，有女子喝调而歌。
　　“最美当为凤求凰……”她喃喃重复，思绪不竟飘远。那一曲《凤求凰》曾在她耳畔轻送。
　　光华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边，微微侧目看了一下，道：“雪音公子作的新曲。”转头看着她失神的样子，微皱了眉头。
　　“甄国公的两个儿子看来倒是志趣相同啊，都喜个丝弦，爱个‘雁儿’什么的！”他突然冷冰冰的一句话，惊的她一口酒呛在了喉咙里。咳又觉的太失礼，于是生生的忍住了，直憋的面红耳赤。
　　她知道光华帝鹰眸犀利，早已洞悉一切.
　　正这时门帘挑动，一群艳丽衣着的女子涌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段丰腴，风情万种，细看时却是徐娘半老。正是凤姐。
　　“凤菲该死！来迟了，让两位爷久等了！”凤姐仍如以往一般八面琳珑，一句话的时间眼睛已经扫便全场.在看到她的时候愣住了，眼里既有惊又有喜。上官雁翎冲她展颜一笑。她又转眼看了看光华帝，似有所觉。
　　不过只是片刻功夫，她又言笑如常：“凤菲见二位爷尊贵非常，只有我们京城的花魁素素姑娘方能让爷们看上眼。”说到这，无比甜腻的唤了一声：“素素”
　　珠帘晃动，一粉衣女子莲步轻移走了进来。向着主座上的光华帝微施一礼道：“素素给爷请安，爷是要听曲还是要看素素跳舞？”
　　光华帝眼帘微挑看了一眼素素，并未怎么惊艳，淡然道：“刚刚楼下一曲，可是你所唱？”
　　素素心里早有纳罕，想自己打从成成了这京城的花魁之后，还少有人在见到她的时候能够无动于衷的。于是不禁对光华帝又多打量几眼。声音更添柔媚道：“爷好听力，正是素素所唱。”
　　“那你便再唱一遍吧。”光华帝微一侧身，单手支腮，便一副听曲的闲适姿态。
　　素素瞬间失神，男人她可谓阅之无数，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而且一举手一投足间尽是尊贵之气。
　　上官雁翎见素素模样，不禁暗自好笑，心想这位君主好在是国事缠身，无暇经常出来风流，否则世间女子皆要遭殃了！
　　心里不愿打扰他与美共处，便给了凤姐一个暗示。与凤姐一同退了出去。
　　凤姐将她领至一处无人厢房，立刻拉住了她的手，泪光盈然：“妹子！姐姐没想到今生还能再见到你！”
　　“数年不见，姐姐风采依旧啊！”上官雁翎也颇觉感慨。
　　“还是青春少年好啊，妹妹你真的是毫无变化，倒是姐姐又显老了许多！”凤姐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番，“真是天作弄人，原本以为你可以和大爷……”
　　说到这她突然停住，知道此话必会惹上官雁翎伤感。赶忙又说道：“不过头先见过了那位，倒真的是如传言说的那样，是个绝世无双的人物呢！”
　　上官雁翎知她指的是光华帝，不免有些脸红。
　　凤姐又笑道：“尤其看那位费心思将你的传奇弄的街知巷闻，姐姐更加放心了。想来他对你是上了心的了！”
　　她愕然的看着凤姐。
　　凤姐道：“妹子，你冰雪聪明，不会连这个也想不到吧？唉，其实大爷早觉奇怪，已经命我们查过了，种种迹象都指向了那位。”
　　她久居深宫，今日普出宫廷，一切还未及细想。如今骤听凤姐如此一说，不免惊讶。
　　“他为何要如此做？”
　　凤姐看着她，长叹一声：“看来你当局者迷啊！当今圣上无非是想在天下人心中为你树立威信。”
　　她茫然仿若梦中。
　　“听说他让你住进了未央宫，这未央宫岂是一般的妃子可以住的?难道他什么用意你还不明白?”凤姐拉过她的手，真若一位长姐般的关切，感叹道，“也难怪啊，如雁翎你这般的女子，世间能有几位？也难怪他们都对你……唉，大爷他们明日就要回京了！”
　　她一时百感交集，神思恍惚。
　　有人轻叩门扉，道：“主子，爷正找您呢。”
　　正是江德全。
　　凤姐了然一笑，拍拍她的手背道：“去吧”
　　她恍恍惚惚的被领回之前的厢房。那素素正抚琴清唱，光华帝正歪在塌上闭着眼睛听曲。数位美女环绕四周，打扇的打扇，捶腿的捶腿。
　　她定定的看着他，仿佛想看穿他的心思。然而，第一次她觉的有些困惑。因为自己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他。
　　其实他的心思从来不易被人看穿，以前她却从不觉困惑。她又怎会想到，今日如此，只因她的心境产生了变化。
　　光华帝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睁开了眼睛。见她定定的瞧着自己，不禁一阵愉快，却仍冷冷的问道：“去哪了？”
　　她忙收回眼光，随意道：“不想扰了爷的雅兴，于是和故人叙了会儿话。”
　　“你的故人倒是不少！只不知明日那位故人归来，你可要去迎他一迎？”光华帝话一出口，便觉有些后悔，这不符合他一惯的性情。他觉得有些懊恼，一沾了这个女人，自己便没了常态！
　　她一时也涌上了十分的怨愤，自己的一切皆由眼前此人安排，自己却不能得知他的哪怕一丝真心所想！“雁翎本就是个山野闲人，只喜爱与些个挚友故人闲话共聚。原也当不起什么金枝玉叶似的人物。”
　　“你！”怒意从光华帝的眼里一闪而过！“你们退下”他只冷冷一句便让素素等人顿生惧意，慌乱的从房里退了出去。
　　雁翎茫然的看着众人出去，掩上了房门。一回神间骤见光华帝已立于眼前，心里没来由的一慌。就被他反剪了双手，禁锢于身前。
　　她本能的运功想要挣脱，却惊异的发现不能挣脱丝毫！
　　“朕没有习过武，可是制服自己女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光华帝冷冷的气息扑到她的脸上。她的心扑通扑通跳的激烈，胸脯上下急剧起伏，分不清是气愤还是别的什么。
　　他腾出一手钳住她的下巴，使她被动的抬眸看他。那双眼里净是愤怒。他的心抽了一下，他触到了她的痛处？那个人就这么不能提及？想到此他愈加恼怒，迅雷般的攫住了她的唇。
　　他危险而霸道，把她推至墙角，将她紧紧抵在墙上。毫不留情的在她唇上肆虐。她又惊又恼之间瞪大了双眼，可是任她如何施力也难有一丝撼动。
　　光华帝活了三十载从来没为了一个女人动过如此大怒！此刻却难以控制，只想让眼前这个女人臣服，像所有女人那样臣服于他脚下！
　　在她终于忍不住张嘴呼吸的片刻，他闯进了她的嘴里。她感觉到他的动作渐渐变的轻柔，更加不安的想要挣脱。
　　“别动”他的声音奇异的陌生，竟然有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她心神俱动，一时间便不再挣扎。感觉到她的不再挣扎，他放松了双手。
　　这个吻由最初的攻城虐地变的缠绵起来。

　　重见是喜是悲

　　天街夜色凉如水，如玉冰盘已西垂。
　　光华帝携了雁翎的手，漫步在人迹稀少的大街上.，江德全等人远远的跟在后面。
　　“夜已深了，为何还不回宫？”她问。
　　“去完一个地方再回！”掌中她的手有些凉，他问，“可是觉的凉了？”
　　她微微摇头，问道：“什么地方？”
　　“去到你便知了。”他侧头淡淡一笑，笑容竟然透着点狡诘！
　　她微微惊讶，今天晚上的光华帝太过不同寻常！如此狡诘的笑容挂在他那平常没有丝毫表情的俊脸上，竟然也不觉突兀，甚至使他看起来好像带上了一丝少年人的纯真无邪。竟然那么好看，让人目眩！
　　她不着痕迹的转过脸去，没有再问什么。
　　光华帝领着她终于在一座大宅的门口停下了脚步。她侧头去看，只见那金漆的匾额上写着“敕造忠勇将军府”！
　　她惊喜的侧头看他！他微笑回应，面上有着一丝得意又兼一丝宠溺，那表情竟然是那样的满足。
　　江德全趋步上前叩门，片刻朱漆大门“吱呀”开了道缝。由家丁探头出来问：“何人深夜叩门？”
　　江德全轻声道：“皇上驾到，通知进去，速速接驾！”
　　那家丁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赶忙召唤人打开大门，自己则向内院飞奔而去，一路高呼着：“皇上驾到了！皇上驾到了！”
　　她也恨不能飞奔进去，无奈光华帝紧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的意思。她便只能随着光华帝慢慢的踱进府去。
　　府中下人已跪了满地，人人心里都疑惑忐忑，不明白皇上为何突然驾凌！
　　不一刻就见上官扬父子急匆匆的从里面奔了出来,一面还在整理冠带。尚不敢抬头看一眼，便马上俯地行礼。
　　“臣等接驾来迟，求皇上恕罪。”上官扬惶恐的说着。
　　“起吧”光华帝的声音和煦如风。
　　雁翎赶忙上前扶起父兄。上官扬看见女儿，顿时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上官鹏也是满面喜色。
　　“咳”光华帝似不喜他们一家团聚而将自己撇在一边，于是干咳了一下。这一声果然提醒了上官扬，上官扬赶忙恭敬道：“臣等不知圣上驾凌，接驾仓促，还望皇上恕罪。如今臣已在正厅设下香案酒宴，还请圣上移驾正厅升座，受臣等大礼参拜！”
　　“朕微服出宫，见翎儿思亲情切，所以带她回来坐坐。你们也不必太过拘礼。”光华帝语气亲切，眼光扫过雁翎带着十分的宠溺。
　　他竟然唤她翎儿！她尴尬的低下了头，假装没看见他宠溺的眼神。
　　“你们刚刚在干什么？”光华帝看着上官鹏道。
　　“父亲与臣正在花园赏月。”上官鹏恭敬的答道。
　　光华帝闻言十分高兴，道：“好极！！我们也去吧！”说完竟然当着众人向她伸过手来。
　　她一时羞窘的恨不能找地洞钻下去！然而众人面前她不能拂他面子，只能将手放到他的掌中。余光撇到父兄都刻意的低下了头，一时更是连耳根都羞红了！
　　他却一贯的目不旁视，径自牵着她就走。
　　上官鹏赶忙上前领路。
　　花园里果然有着残席，上官鹏赶忙命人重整了酒席。又命人搬来一座软塌给光华帝倚坐。
　　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随他坐在一起的，于是故意挨着父兄坐下了。
　　光华帝也不计较，径自坐了。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地上匍匐跪了一片，于是挥了下手道：“都起来吧！”
　　她见其中有两个衣着颇为体面的少妇，就知道是哥哥的侍妾，便让她们也坐下，然而她们终不敢就座，只在一旁静静的站着伺候。
　　“哥哥如今也已年岁不小，该为翎儿娶个嫂嫂回来了吧？”她笑着向上官鹏道。
　　上官鹏憨厚一笑：“哥哥也有此意啊，只是尚没有遇着合适的呢！”
　　“那倒是，要配得上咱们拼命将军的，不得是个拼命闺秀啊！”她打趣道。
　　一句话说的众人都笑了。
　　上官鹏笑过才道：“最近倒是有媒人来说和，哥哥的意思想让妹妹帮着参谋参谋呢！”
　　上官扬此时也说道：“你哥哥早日娶了妻，为我上官家开枝散叶，为父便也可以放心了，你母亲泉下有知也觉欣慰啊。”
　　她闻言有些伤感，抬头见天上明月皎洁无暇，心里想念母亲。于是便向光华帝请求去为母亲上一炷香。
　　光华帝点头道：“你们都去吧，朕有些乏了，便在这里歇会儿吧。”
　　于是上官扬父子便陪着她去为上官夫人上香。待一番祭拜后，父女兄妹三人又叙了会话。再回到花园时，发现光华帝已经斜靠在软塌上睡着了。
　　他们不敢坐下，便都立在一旁无声的候着。
　　朦胧的月光笼罩下，他脸上线条柔和，不像平常那般冷峻。竟然显得那般安宁平和，仿如山谷中沉睡的嫡仙。
　　她默默的看着他，心里感觉复杂。
　　“翎儿……”他竟然梦呓出声。
　　她心里突然有些柔软。他真的没有在她面前袒露过哪怕一丝真心吗？其实他已经不知不觉间向她袒露了很多。
　　“主子，该进午膳了！”九儿在她身后轻唤道。自从从宫外回来，主子便常常这样出神，似魂不守舍。
　　她见她没有反应，又唤了一遍。
　　雁翎这才回过神来，道：“又该进膳了吗？”
　　“今儿江公公来说，皇上晚上要驾临未央宫。”九儿小声谨慎的道。
　　“让人去回个话，说我身子不适。”她缓缓道。
　　又是这话！也不知主子到底怎么了，打从宫外回来就一直不肯见驾。九儿虽然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躬身退下。
　　她知道九儿的疑惑，其实她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皇帝，干脆不见。她一想到那日在宫外情景，便觉心烦意乱。
　　今日已是九月末了，甄昭远应该已回京月余了。她心里感伤，自己以后想见他，只怕是不易了吧！虽然他们同在京师，甚至是一墙之隔，然而却何异于天涯海角！
　　“主子，太后差云姑姑来请！”身后紫鸾小声回禀。
　　云姑姑亲自来请？！她诧异不已！
　　“可有说什么事情？”
　　“说是太后为府上少将军挑了几个合意人选，让主子去参详参详！”紫鸾答。
　　她听了颇觉震惊，难道皇上将此事告知了太后，要给哥哥指婚？不过震惊之余还是很高兴的。便换了衣服随云姑姑去了长春宫。
　　长春宫里太后正在用膳，见她来了便拉了她一起吃。她近来食欲不佳，胡乱吃了几口便停了筷子。
　　“翎儿大病初愈，应该多进饮食。”太后慈爱的说。
　　“是”她恭谨回应。
　　“唉，你啊！”太后似心痛又似责备的看了她一眼。随后也命人撤了午膳。
　　“皇上早些日子就跟哀家说了你哥哥的事情。也是战事连连给耽误了，否则这会儿上官老将军应该早已抱孙子啦。如今皇上已命人选了几位佳丽，画像已送来了，只等你挑中，哀家便下懿旨指婚。”
　　她跪下谢恩，道：“谢太后恩典。一切全凭太后定夺，雁翎不敢自专。”
　　太后亲自扶她起身，道：“皇上的意思是让你选。”
　　说着便命人将几个卷轴呈了上来。
　　她一一打开来细看，果然都是名门闺秀，个个端庄美丽。她看了心里欢喜，一时也拿不定个主意。不知不觉便挑了好些时候。
　　“哀家看礼部陈侍郎的千金不错，生的秀丽，看着性子也温和。听说也颇具才情。”
　　太后也随着她左挑右拣，挑了几个时辰也不见疲累，毕竟是个喜事，太后也是喜上眉梢。
　　她又抽过陈秀蓉的画卷来看，果见此女生的不俗，而且眉目之间尽见温柔贤淑之意。
　　“太后眼光果然不俗，那就依太后之意吧！”她说着又要谢恩。
　　太后一把拉住她：“罢了罢了，跪来跪去的可不累吗？”
　　太后命人上了茶点，她于是又陪太后喝了会儿茶。
　　正陪太后闲话，红英上来回话：“镜月公主与驸马前来探望太后。”
　　她手里的茶，不可避免的颤了几下。
　　“哦，快让他们进来吧，哀家倒是许久未见他们了。”太后不动声色的扫过雁翎，见她正低着头喝茶，似没有反应。
　　不一会，就听门口环佩叮当。然而她却突然之间没有勇气抬起头来，仍然盯着茶碗里一根根漂浮的茶叶。
　　赵憫菲一眼便瞥见了太后身边的她。面上表情一凝，然而不过瞬间便又笑厣如花。手攀上了甄昭远的胳膊。
　　甄昭远没想到初次入后宫，便可以看见她，心里正波涛涌动，丝毫没有注意到赵憫霏的举动。
　　“憫霏给太后请安。”赵憫霏花枝招展的跪下请安。侧眼见甄昭远有些怔仲，忙拉了他跪下。
　　“臣给太后请安”
　　“憫霏给娘娘请安！”赵憫霏突然转向她道。
　　她惊抬起眼，却正撞见甄昭远惊痛的目光，心里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
　　“臣给娘娘请安！”甄昭远的声音像是一把利刃在她心里狠狠的割了一刀。她的手不可抑止的微微颤动，几乎端部住茶碗，只好将它放到了桌上。
　　“快起来吧！”太后的声音解救了她，“驸马班师回朝以来，哀家还是初次见到呢。身子可恢复了！”
　　她的眼光终于敢放到他的脸上，却仿佛做贼一般不安。
　　他又瘦了，塞外的风让他黑了不少。但所幸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健康劲硕。她一颗心这才完全放了下来。
　　“劳太后记挂，臣一切无碍！”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字字像雨滴落于她的心上。
　　“上次讹传噩耗，害哀家难过了许久！”太后道。
　　他眼光却无声的扫过雁翎，眼里似有微波泛滥。
　　“为臣该死，让惦记臣的人无端受惊！实是臣顾虑不周！”他一语双关，正是说给她听的。她听了心里不免有丝微甜。
　　“霏儿倒是丰腴了不少！”太后宠爱的看着赵憫霏。
　　谁知赵憫霏却羞涩的垂下了头。太后正是不解，却听赵憫霏身后的侍妾赵氏回话：“回太后，公主是有喜了！”
　　一句话说的太后大喜，甄昭远和雁翎都大惊失色！
　　想来甄昭远似也并不知道这个消息，只惊讶的瞪着赵憫霏。
　　“何时发现的！”太后抬手示意赵憫霏坐到她身边去。
　　“太医昨日去请平安脉时才发现的，说是已快月半了！”赵憫霏含羞带怯的答道，一面蹭到了太后怀里，似是不甚羞涩。
　　“好！好！镇国公和八王都要抱孙了阿！”太后喜笑颜开，“最近真是好事连连阿！”
　　雁翎心痛如绞，快月半？可不就是他刚班师回朝的日子？想来他们小别胜新婚，不胜缱绻。这才……
　　场面正是一片复杂之时，突听外面一声唱诵：“皇上驾到！”

　　醉酒

　　众人赶忙匍匐于地,口呼万岁.
　　光华帝大步踏进屋来。
　　“起吧”光华帝大手一抬道。一双眼却盯住了上官雁翎。
　　后者悴不及防之下见到光华帝，骤然忆起与他在宫外情景，不禁红了耳根，低头闪避着他的眼光。
　　“听闻你身子不适？”光华帝的语气和煦，任何人听来都像是在关切她，却独有她明白他话中的讽刺意味，一时脸色更红。
　　倒是太后的话给她解了围：“怎么翎儿你身体不适吗？难怪午膳用的甚少！可要召太医来瞧瞧？”
　　“一点小毛病，不碍的！”她含糊应道。
　　光华帝眼光一扫，道：“驸马也来了啊？”
　　“回皇上，臣回京已月余，尚未来给太后请安。今日公主要进宫给太后请安便拉了臣一道来。”甄昭远语气无波无绪。但其实眼见光华帝与雁翎之间状似亲昵心里不是滋味。
　　“皇上，眼下可有桩大喜事呢”太后喜滋滋的道。
　　“哦，何事啊？”皇帝剑眉一挑，问道。
　　“是霏儿！太医诊出她已有月半身孕了。”
　　光华帝闻言也是一惊，眼神却瞬间转向上官雁翎，后者只低着头，不知喜怒。
　　“真是大喜啊，可通知了王叔了？”光华帝似乎也很是高兴，一双眼却只盯着雁翎步放。
　　“昨日方知，还未通知父王。”赵憫霏一副羞怯模样，时不时幸福的看看身旁甄昭远。
　　“驸马以后可要好生照顾霏儿”太后道。
　　“臣遵旨”
　　于是众人又落座，一时宫女们上茶换茶闹得热闹。半日不语的上官雁翎乘此机会赶忙道辞。
　　太后以为她身子不适刚想同意，不料光华帝却打断道：“眼看要晚膳了，陪太后用完膳再回去吧！”也并不容她说不，便转头向赵憫霏和甄昭远道：“你们也在这儿陪太后用膳吧！”
　　太后今日心情显然大好，道：“哀家也许久不曾这么热闹了。你们便都留下吧。”
　　“儿子今天也留下陪母后用膳可好？”光华帝颇似撒娇的道。
　　“好，好！皇儿留下陪哀家用膳，哀家自然高兴啊！”太后想是许久没有和儿子这么亲昵了，一时间皇帝和她自己都是十分欢喜。便转头吩咐云姑姑去备膳。
　　不一刻晚膳传入，太后居中，皇帝居左，雁翎居右，甄昭远和赵憫霏于下手陪伴。一众仆妇立于一旁伺候。
　　光华帝命人为各人都斟上了酒，太后高兴也要了一杯。
　　“驸马，朕可得恭喜你呀！”光华帝说完先饮一杯。
　　甄昭远道一声谢仰头一饮而尽。
　　“翎儿，驸马大喜，你怎么不敬他一杯啊！”光华帝此言一出，却生生如利刃绞碎了甄昭远的心。
　　上官雁翎不可置信的看着光华帝，不相信他竟然如此残忍！然而光华帝似乎一无所知，眼中一片澄明，还伸手递上了自己的酒杯。上官雁翎迟疑许久，终于接过。
　　“雁翎恭喜驸马公主！”说完也不看别人，径自仰头饮了。辛辣的液体一路顺着喉咙烧了下去。她酒量不俗，今日却被呛出了眼泪。
　　甄昭远恨不能亲自上前为她抚一抚后背，然而却不得不握紧了拳，忍住了冲动。咬牙道：“谢娘娘！”
　　雁翎看也不看甄昭远一眼，只自顾道：“雁翎失态，先自罚一杯吧！”
　　仰头又是一杯。
　　喝完又亲自提壶将光华帝的杯子注满，递回他手上道：“雁翎还要谢皇上太后为家兄觅得佳偶！”说完敬了皇上太后一杯。
　　光华帝眼神阴郁，却也没说什么。只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太后眼见气氛异常，忙道：“忘了告诉皇上，哀家与翎儿已选定了陈侍郎之女陈秀蓉为忠勇将军夫人了！”
　　“那朕也要向翎儿道喜啊！”光华帝淡淡一笑。
　　上官雁翎既不客气也不推辞，痛快饮下。
　　“憫霏与驸马也恭喜娘娘”赵憫霏微笑恭谨的向她举起杯，同时也侧首看向甄昭远，后者不得不附和举杯。
　　如此推杯换盏间，一桌人似欢喜畅饮，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杯中是苦水还是琼浆也只有各人自知。
　　晚膳结束，她强撑着向太后行礼道别。待出得殿门，风一吹便觉酒气上涌，脚下虚浮。想找个丫头仆妇搀扶一把，却愕然发现下人们早已跪伏了一地！
　　她回头一看，原来光华帝正立于阶上冷眼看她。
　　她轻轻一笑，径自勉力向前走去。但脚下终于绵软，歪歪斜斜未走几步，便再不能行。
　　突然之间她的手腕被人扼住，紧接着就被扯进了一个健硕的怀抱里。她抬头一看，不是光华帝又是何人？光华帝眼若寒星，仍然冷冷盯住她一言不发。
　　“你是否想看我哭？我却偏要笑给你看！”她扯住他的衣襟倚住他，对他粲然一笑。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她已被光华帝打横抱起，步上了皇撵。
　　宽大的袖幅在空中划出了美丽的弧度，她见了竟然娇笑出声。
　　长春宫到未央宫秋冬殿，一路洒下她的笑声不断。
　　未央宫的仆从们，从未见过自己的主子如此这般放任恣意，然而见皇上亲自抱回主子，一时顾不得惊诧全都纷纷跪俯回避。
　　秋冬殿里，焚香细细，一室暖香。重重粉色通天落地鲛纱一路通向内殿，崭新的羊毛地毯，细密绵软，脚踏无声。雁翎突然从光华帝的怀中挣出，张开双臂，旋身而舞。一面吟哦道：“长舒广袖为君舞，奴可叫人恣意怜？”
　　光华帝失神的望着她，明明不是什么舞步，然而她甩动的衣袖犹如蝴蝶的双翅，翻飞的裙摆似海棠盛开。芊腰不盈一握，秀面如画如花。谁说她没有风情呢，眼前的她已叫他的三魂不见了七魄！
　　旋转中扯到一幅鲛纱，她一个不稳，身子便向下倾去。
　　“小心！”光华帝伸手去拉，却不料与她一同滚落地上。那鲛纱不堪拉扯，掉落下来，一时间粉纱飘扬落下，掩住了二人。
　　她眼见自己和他这么狼狈，复又大笑出声！
　　光华帝再难忍耐，一个翻身将她压于身下。她仍然难止娇笑，在他身下花枝乱颤。
　　他看她半晌，终于落下双唇，止住了她的笑声。
　　她顺从的任他亲吻，甚至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直到两人再难呼吸，光华帝才离开她的唇。
　　“为何这些日子要躲着朕？”他声音低哑。
　　她睁开双眼，眼神朦胧，仿若不明白他的话，只轻抬一手抚上他的俊脸。
　　他捉住她的手道：“朕已等了许久，你，可准备好了？”
　　她复又嫣然一笑，然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朱唇轻启，声若秋水：“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光华帝脑中轰然一响，所有情绪瞬间被全部点燃。他俯身用尽毕生爱意吻上了她的唇。
　　“我曾对你说过，昭远难道忘了？”她含含糊糊的声音发自他的口中。
　　他骤然离开她的唇，着恼的瞪着她。她却一无所觉，不解的望着他。
　　他挥手甩开裹在二人身上的粉纱，力道之大，粉纱“嘶”的被扯裂！他推开她，拂手而去！
　　“昭远……”她兀不自知仍在身后唤他。
　　“哐当”一桌的器皿皆被光华帝扫落地下，摔了个粉碎！
　　聪明如光华帝者，明知她的风情不是对她展露，却在她摄人的妩媚之下，忘记了思考。
　　明知她的深情不是为他而付出，却仍然在听到深情的誓言之后，欢喜震惊的几乎疯狂！
　　此一生，他第一次被人伤到了自尊。她将他伤得彻彻底底！
　　这一夜，南安殿里的所有东西都化作了齑粉！
　　这一夜，包括江德全在内的所有皇帝侍从都在寒风中于南安殿外跪了整整一夜！

　　水晶帘下看梳头

　　皇上的雷霆一怒，朝堂后宫人人得知，个个惶恐，原因虽不得而知，却都知道和未央宫那位有关。
　　后宫的各位娘娘早就收到消息，长春宫酒宴之后，未央宫的那位由皇上抱着坐皇撵回的宫，一路上娇笑不断。那般的恣意，逾矩，却也是那般的香艳，暧昧。
　　然而不过是个把时辰之后，便听闻皇上砸了南安殿寝宫，雷霆震怒！
　　后宫人一时迷惑不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岂止别人不知，即便上官雁翎本人也是一无所知。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和皇上的关系似又回到了原点。她虽长长的松了口气，与他之间的关系越近，越使她觉得窒息。却也难以否认心里有些失落。
　　她裹了裹身上的狐裘，仍然有丝丝寒意。她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外面已近黄昏，天地一片昏暗，似是就要下雪了。
　　皇上原本是要秋围的，然而战事延误，如今已变作了冬狩.大队车马已出京数日。她同后宫数位妃嫔一起奉旨跟随，如今也已在马车里颠簸了数日了。
　　她又望向前方，巨大的皇撵行在队伍的前面，后面跟着的是随行的几位宫妃的马车。她的马车几乎在队列的尾端。
　　但是她不介意，甚至还很高兴，能够出宫她已经很高兴了。
　　车队又停了下来，她知道又到了晚膳时间了，果然不一会儿有内侍奉来了简单的膳食。九儿和紫鸾为她净了手，她才开始进膳。虽是身在宫外，膳食比较简单，却也是精致可口的。
　　前面车驾有热闹的响动。她知道那是某位宫妃被召陪皇上用膳去了。
　　紫鸾偷偷看她一眼，然而见她眼里并无介怀之意，不禁在心里叹息一声。
　　自从那日皇上震怒之后，便好似忘记了主子一般，对她们不闻不问。这次狩猎，她和九儿私下里嘀咕可能是又没她们的份儿了。却没想到圣旨下来也让她们随行！她们本来高兴了许久，以为皇上的气算是消了，却没想到这一路上皇上仍是当她们不存在似的。日日召人陪膳侍寝，就是一次也没正眼看过她们主子。她心里也在纳闷，究竟主子那天是怎么触怒的皇上？
　　一时膳毕，九儿和紫鸾坐下就着她吃剩的饭菜吃了。行进途中，一切从简，却也是极有规矩的，皇上进膳期间，车队是必须停下的。她取了件斗篷披上，掀帘出了马车。
　　一阵疾风卷过便带走了她满身的温暖，只剩了周身寒意。但她并不想回去，她信步走到了道旁，看那远处满目荒凉的冬景。
　　一旁戍卫的士兵并不知她的身份，见她的马车远远的跟在大队后面，便以为是个不受宠的妃子，因而也并不去管她。只是几个侍卫偶尔见到了她斗篷之下的容貌，顿时傻愣愣的忘记了避讳。
　　她扯了扯风帽又向前走了一段，避开了士兵们的目光。
　　他们已经出了北方关塞，还有数日才能到达皇家围场。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她竟然随口吟出了这首不应景的诗来。如今初冬时节，她发《秋思》岂不是大大的不应景？而且古道是有，可皇上御驾的马队里何曾有一匹瘦马？想到这儿她好笑的摇了摇头。转瞬却又隐去了笑意，莫非她想说的是“断肠人”？她是断肠人吗？她愣愣的想的出了神。有冰凉粘到了她的额上，她回过神来，却发现竟然下起雪了！
　　她欣喜的扬起头来，天空中纷纷扬扬漫天飞舞着雪花，竟然还下的很大！
　　初雪总是让人欢喜的！她更是爱雪，曾经于落雁山半空的洞穴里一看就是一个时辰！如今北国塞外又见飞雪，又使她想起了以前。
　　她伸出双手承接雪花，脚下不禁轻移追逐雪花而去。
　　雪越下越大，地上渐渐留下了她的脚印，又再被雪掩盖。她浑然忘记一切，越走越远。
　　眼前小山竟然有个小小的洞穴，她欣喜异常，钻进洞里。洞很浅，只能容她一个人独坐，然而这已经足够了！她仿佛又回到了落雁山，无拘无束的坐在峭壁上的洞穴里看雪！
　　那个洞穴是她的秘密，只有甄昭远知道那是她不高兴的时候隐藏自己的地方。那一年和甄昭远呆在洞里的时候，她并未多想，然而以后的岁月里她常常在在想，如果有一天她可以和他一起躲在那个洞里该有多好！
　　然而世间男子有谁真的愿意呆在一个峭壁上的洞穴里一世？即使是甄昭远，她此刻也不相信他能够做到。
　　她曾经青灯古佛，过惯了寡淡的生活。然而世人哪个不是惦记红尘的呢，娇妻美妾，高官厚禄，还有儿孙满堂！
　　想到这儿，她仿佛万念都灰了。她又记起曾经梦到师傅所说的话，师傅说她身可入佛门而心未可入。当时她真的是一心一意的惦记着一个男人，然而此刻她真的是连一颗心都空了，是不是可以入佛门了呢？
　　红尘万丈，莫如叫眼前白雪全部掩盖了吧，白茫茫一片落个大地真干净！
　　前尘往事，莫如叫这白雪也都掩埋了吧，赤条条落个来去无牵挂！
　　她告诉自己不能恨甄昭远，他们在一起已是无望，难道还要叫他放着娇妻美妾不要而独守一世？
　　然而她不能不难受，想着他的生活渐渐形成远离她的轨迹，他的温柔宠溺不再对她而对别的女人展露，他们再也没有关系，她便难受的仿佛锥心刺骨。她必须要怨恨，怨恨可以减轻疼痛！所以她怨恨甄昭远！
　　她还怨恨皇上。虽然她知道他只是在争取，生于帝王家便习惯一切都要去争取。然而他身边有万千芳心，他却弃如撇履，却独独来勉强一个心不在他的人！可是越得不到的越想要呢？还是一个帝王已经习惯了征服一切？她的心底深处明明有着另一个答案，她却不愿去理会，因为她只想怨恨，怨恨减轻她的疼痛！
　　她痴痴的想着，胡乱的想着，思绪如野马脱缰，天马行空。渐渐的便成了一片空白。
　　待意识再回来时，她缓缓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她动了下腿，却是早已麻木了。她浑身凉透，四肢麻木，于是不得不静静的坐着等待。洞外理应一片漆黑，然而却隐隐有着红光，而且四下竟然有些嘈杂。她很是疑惑，待四肢可以动弹，便起身钻出了洞外。
　　四周一片火光， 从眼前到远处满山的士兵举着火把在四处搜寻。
　　不远处的士兵想是没有发现这个洞穴，赫然发现她立于眼前，都“扑通扑通”跪了下去！
　　“找着了！找着了……”耳边一片叫声。
　　她刚从迷蒙中醒来一时搞不清状况，愣在了那里。
　　不过片刻，便有大队人马来到眼前，最前一人披着明黄便袍，正是当今圣上！
　　光华帝又惊又怒的瞪着她，那眼神复杂至极！
　　江德全这时匆忙的跪于圣驾之前，急切的说：“皇上保重龙体，天寒地凉，快着上鞋吧！”手上捧着一对御用的便鞋。
　　她这才看清光华帝只穿着寝衣，外面草草的披了件便袍，脚上竟然没有穿鞋！一双白袜已经污了，想是走了很久的路了！
　　她错愕的睁大了眼睛！
　　光华帝抬脚让江德全套上了鞋子，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仿佛想看到她的心里去。其实她的心里除了吃惊一无所有！他看了半晌似乎也明白了这个事实，于是转身而去。临去前吩咐道：“送她回车上去！”
　　她的车驾前九儿和紫鸾二人正跪在地上，厚厚积雪末过了她们的膝盖！她看了惊道：“快起来！岂不是要冻坏了腿！！”说着赶忙去拉她们，然而她们的腿早已冻僵难以站立了。
　　她忙叫人将她们扶进车去，九儿和紫鸾都是热泪滚滚，道：“好主子，可算找到您了！”
　　“怎么回事？”她不过大意睡了一觉，至多耽误了行程受点责罚，怎弄得如此大阵仗？
　　“您出去好歹也叫个奴才跟着点，找不到您可把我们急死了，又不敢禀告皇上，直拖延到就寝皇上问起，我们才敢回明。谁知皇上急的连鞋也顾不得穿，便跑出去找您！皇上怪罪我们大意，让我们……”紫鸾说到这儿，难过的说不下去。她本是皇上跟前得脸的奴婢，想来从没有受过皇上如此重罚！
　　“先生，您要走也要带上九儿阿！”九儿想是急怒攻心，一时口不择言，急得紫鸾赶忙去扯她！
　　她啼笑皆非又是心痛她二人，忙让撩起她们裤管来查看。
　　“主子，皇上传召！”车外是江德全的声音。
　　皇上的马车，不但放着书案、睡塌，还有熏香、火盆，真正有如一个房间一般齐整。
　　皇帝本人正斜靠在塌上看书，脚上已经换上了新的袜子。知她进去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把那喝了吧”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她环顾一下，见桌上放着一只碗，正冒着腾腾的热气。便走去端起来，一股温暖的姜汤香气扑鼻而来，她楞了一下，缓缓的喝了下去。
　　之后皇上便再无言语，她也无话可说，但也不敢随便离开，便默默的立于一边。直到腿酸痛无比，皇上仍是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她心里暗自诽议，也不知皇上看的什么书，这么晚了还不睡觉！看他心无旁骛的样子，她想自己就是走了，恐怕他也不知道。
　　但她终是不敢，只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坐了下来。
　　桌上有本本朝文人的杂记，她便拿了来看。直到困意袭来，她努力支撑，最终还是伏桌睡去。
　　光华帝终于抬起了头，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起身来到她的旁边，她俯在桌上睡的香甜，宁静的像是本来就属于这里。他静静的看着她，眼里交错着各种情绪。可惜他们的情绪都只能在各自不知的时候展露，她醒了会变的沉默戒备，而他也会收藏起眼中任何的情绪。
　　上一次恼她便没有带她去西京避暑,结果差点弄的天人永隔，让他几乎心胆俱裂！所以这次无论多么恼怒他也不愿放她独自在宫里。一路上虽然不闻不问，但只要她跟在他身边，他便觉得放心。
　　然而她又让他体验到了一次心胆俱裂。当江德全说她失踪了的时候，他震惊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吩咐下去，把地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出来！”他当时看来犹如一贯的淡定从容，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慌乱！即使面对赵祥的逼宫，赵礼的造反，他也从不曾如此不安！
　　他终无法坐在车里等待，他害怕她又一次从他身边逃走。上一次是两年，这一次他一天也不能允许！
　　江德全跟在他身后不停的在请求，但他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她！哪怕她不爱他，哪怕她不情愿，他不能没有她！
　　重又见她立于眼前，他几乎欢喜的抱住她，然而他提醒自己应该生气，至少应该假装震怒！然而他没有做到，这世上终于有了他赵祁做不到的事情。因为他看出她并不是蓄意逃跑，毕竟她还没有想要逃跑啊！
　　他这才听见江德全一直跟着他在说什么，也才惊觉自己竟然失态到没有穿鞋！
　　心里百转千回，却只有静静相对的片刻。
　　此刻他注视着她的睡颜，心里如水波一般柔软。伸出手，他修长如玉的手指在她脸畔抚过，犹如一阵春风于心头吹过，他淡淡的笑了。没人可以想到光华帝也会露出这样的微笑，它犹如万仞冰峰上盛开的一朵绝世雪莲，而且是转瞬而逝的！
　　最终，他抱起她，将她放在了塌上。
　　仍然是马车摇摇晃晃的感觉，这是她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
　　她睁开眼睛，却看见了满眼的明黄。明黄的帷帐，明黄的垂苏，明黄的轻纱，明黄的锦被。她腾的一下惊坐起身！这是皇上的御塌！
　　她怎么会睡在这里？
　　她低头看见自己衣衫整齐，这才略略的放了心。撩开帷帐，映入眼帘的是皇上的书案，他正面对着她坐在那里批阅奏折！她慌的手抖了一下，帷帐复又垂落，将她掩于其中。
　　她再没勇气撩开帷帐。
　　然而光华帝知道她醒了。只轻击了下手掌，宫女们便鱼贯而入，挑起了帷幔，跪在地上要伺候她梳洗。
　　这样暧昧的情形，让她慌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的剧烈。脸火辣辣的烧到了耳根！
　　“还是回我的车上梳洗吧。”她的声音低如蚊嘤。
　　光华帝仍是连头也不抬一下，道：“今日起便住在朕这里吧！”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惊的她瞪大了双眼！
　　“不可！”她惊道。
　　“朕说可便可，有何不可？”
　　“我并不是……”她看着一地跪着的宫女，终没有将话说完。
　　光华帝终于从奏折中抬起了脸，双眼如冰凌射来。然而语气却轻佻犹如玩笑：“那翎儿可是想要先得到御封？”
　　她轻咬了下唇，压抑住内心的波动。聪明如她，知道与一个君主辩驳毫无意义！而其实她知道与其周旋的方法，那就是冷漠以对。
　　于是她不再多说，只顺从的让宫女们为她梳洗。
　　片刻后，紫鸾捧着她的妆咎进来为她梳头。
　　她可以从铜镜里看见紫鸾欣喜的神色，以及那镜中一角折射出的另一张注视着她的面孔。
　　她的目光在镜中与他的对视，他放下手中笔，起身走了过来。宫人们纷纷急退而出！
　　“朕这一生，只在清晨看见过一个女人梳妆”他立于她身后，神思微有恍惚。
　　她知道那是郝皇后。
　　果然他道：“那是朕大婚的第二天！朕睁开眼看见云葭坐在窗前梳妆。心里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宁静。”他顿了顿又道，“那时朕还是个少年！”这也是他在郝氏倒台之后还一直没有废去郝皇后的唯一原因，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也没有人能够知道。
　　她惊讶于他会和她说这些！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但眼中到底流露出了柔软。他执起她一缕发丝慢道：“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
　　她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他竟然还看过这样的闲书,知道这样风流闲散的诗句!
　　其实这是她向往的生活，她也曾经幻想着能和知心之人过这般缱绻的日子。
　　然而她怎敢将眼前人幻想成可以与她过如此生活之人？！
　　“皇上您如何有这么懒散的想法？”
　　“皇上也是人，也想过过那神仙般的闲散日子！”他仍然有些出神，“这是朕年少时看过的一句话那时朕便想几时朕也可以过过这样的日子呢？”
　　她无语长叹。

　　圆月围场

　　。相传太祖皇帝当年征战路过这里，见一轮明月，圆如盘，明如镜，美轮美奂，难以忘怀。故而平定天下之后把这儿定为了皇家围场,改名圆月。
　　她放慢马速，远远的离了大队。嫔妃们不愿意出来吹风，便都告了假没来狩猎。她虽也不爱狩猎，却想出来骑骑马。然而这几日她夜夜假装看书，不肯就塌，直至不支伏桌而眠。休息的不好，这会儿便觉得有些疲累。
　　然儿不过刚走了片刻，便见远远的有一人一马驰来，她定睛一看却是齐放！
　　“先生！”齐放见着她是心花怒放！
　　“你如今怎样？”自从将他托付给了甄昭远，她还没有见过他，此刻重见，犹如见到亲人般的激动。
　　“回京后甄帅上折子说我筹集粮草有功，为我请了封赏。后来皇上说我有筹集钱财的本事，便将我调到了户部。如今是个侍郎。”说到这儿，他微有脸红。
　　她听了自然替他觉得高兴，道：“我早觉得你有本事，不是个凡人！”
　　“我齐放上辈子积了福泽，此生得遇您和甄帅两位恩人，才有我齐放今日！”齐放本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此刻思及当年落魄街头的日子，一时难止感恩之情！
　　“齐放，你跟着我历过生死，我早当你亲人一般，如何今日说这样见外的话？”她微露不悦道，“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齐放见她果有不悦之色，便不敢再提此话题。于是便捡了些军旅中的趣闻说给她听。
　　她听了不免觉得羡慕：“还是你们恣意！可以随性天下。回想起当年我们在玉雪山的日子，倒真是令人怀念。”
　　齐放知她本是个心慕自由之人，也曾遍游天下，如今呆在了那后宫方寸之地，必然郁闷。但一时也无话可以宽慰她，便笑道：“皇城乃雷霆之地，像先生这样不凡的人物倒像是要生活在那个地方的！”
　　她知他是想安慰他，便苦笑一声，道：“你若喜欢，我俩换换？”
　　齐放挠了挠头，道：“先生您做个侍郎，虽说是大才小用，到还使得。但是要齐放我入后宫，只怕皇上不能同意！”
　　她听了忍不住“扑哧”笑了，齐放总有这本事！
　　“齐放，你今年贵庚几何啦？”她正了正色道。
　　“齐放今年二十有五了！”齐放答道。
　　“哦，已经不小了。为何还不娶妻？”她问。
　　齐放被她一问，顿时红了面孔，道：“原先家贫娶不起。后来东奔西走的跑买卖顾不上。”
　　“那如今也算功成名就，也该想想了吧？”她笑道。
　　他面色更红，欲言又止。
　　她当他害臊，更加笑不可抑，道：“你出征的时候，九儿那丫头可是天天都惦念你呢！”
　　他听了难免吃惊，目瞪口呆！
　　“怎么，你对九儿没意思？还是你如今是个侍郎了，嫌九儿是个丫头配不上你？”她问。
　　“不是，不是！”他急着辩解，“您该知道齐放不是那样的人！”
　　“哦？那便是对九儿无意了？可是有了心上人？”她问。
　　他有片刻犹疑，更有一丝忧郁于眼中闪过。喃喃道：“那倒也没有……”
　　“情爱之事，本也勉强不得。但那九儿却是对你真心一片，你倒考虑看看吧。”她长叹一口气。
　　说话间便已到了营地，齐放随着她来到皇上御帐之前，她并不见他有惊异之色，心里便知她与皇上同帐之事，恐怕早已人尽皆知了。一时便有些窘，有些难过。
　　这次冬猎，几乎所有的皇亲国戚朝中臣子都来了，甄昭远也必在其列。如今不知如何看她。
　　正思绪间，来一人替她牵了缰绳，伺候她下了马。
　　她定睛看去，却是江德全！齐放看到他也赶忙下马。
　　“怎敢劳公公动手！”她客气道。
　　“主子折杀奴才了！能伺候主子是奴才之福。”江德全笑道，“皇上见主子没跟着，便早早的回来了，此刻刚刚沐完浴，正找您呢！”
　　她想到齐放正在一旁，便窘红了面孔。
　　齐放是个机灵的人，见势忙就告辞。
　　但是就在此刻，帐内传来轰然巨响，接着光华帝的声音大呼：“来人！有刺客！”
　　她听了吓得魂飞魄散，飞身冲进帐内！
　　帐内皇上的书案被砍成了两半，奏折散落了一地。
　　一个黑衣人正执剑刺向皇上。
　　她不顾一切飞身挡在了皇上跟前，出招抵挡。
　　齐放与江德全也已进了帐，见此情景都大呼“有刺客！”
　　那黑衣人一双寒冰似的双眼露于面罩外面，一见到上官雁翎便似又寒了几分，招招更是夺命而来！
　　一种极度的熟悉感震撼着她，但也容不得她多想，黑衣人的武功远在她之上，她只能集中精神应对。
　　大批侍卫涌了进来，与那黑衣人缠斗到了一起，暂时解了她的急困。
　　黑衣人的长剑越抖越快，挑起朵朵剑花，片刻便将多人放倒。但眼见来人越来越多，心知不可久留，便回身直奔上官雁翎而去，似是做垂死一搏！
　　她慌忙躲避，却仍避不过，一道寒光闪过，她的右臂上被剑划出了一道长口，鲜血渗出。
　　“翎儿！”光华帝疾呼，却见那黑衣人又一剑刺向自己而来。
　　正是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跃身其中，长剑“当”的一声格住了黑衣人的剑。与黑衣人缠斗到了一起。
　　来人正是甄昭远！
　　想是棋逢对手，两人直斗得难分难舍，那黑衣人见行刺已然难成，也便无心恋战，只虚晃一招，拔身而起，长剑挑开帐顶飞身而去。
　　甄昭远也跟着飞出帐外，脚下运力，急追而去。
　　只见那黑衣人似是极熟悉营地地形，左穿右转，行动极快。追至一处转角，却不见了那人身影。正这时前面一队人马赶到，为首之人正是义王。
　　“刺客何在？”义王刘易手提长剑，急问。
　　甄昭远一指刺客方向，刘易大喝一声：“追！”
　　身后士兵纷纷追去。
　　“驸马速去保护皇上，这里有我！”刘易道。
　　甄昭远心里惦记雁翎伤势，便折身而返。
　　皇上御帐内，太医已在为雁翎检查伤势。光华帝立于一旁，眼神关切的看着。
　　甄昭远只能远远立于一旁，心里颇为难受。
　　光华帝见他回来，便问：“刺客可追到？”
　　“义王已带人去追。臣惦记皇上，便折返了。”甄昭远答道。
　　“可知刺客来路？”光华帝问。
　　“未知，但臣与之过招，发现他并非中原武术.”
　　“可是有意隐瞒门派？”
　　“也有可能”
　　这边太医已包扎妥当，光华帝见她疲累，便挥手道：“你们都先退下吧。”
　　甄昭远眼神黯了一黯，默然随太医告退。
　　一旁的齐放却伫立未动，似是正在出神。江德全见状不得不轻声提醒：“齐侍郎！”
　　齐放醒觉过来，对她说道：“先生，你是否觉得此人似乎有些熟悉？”
　　她先前正是也觉得熟悉，但专心应战也无暇去想。此刻听齐放也这么说，便也奇怪起来。
　　“我也正是有此感觉。刚才与他交手，此情此景确实似曾相识。”她低头沉思，觉得一切似在眼前，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先生，齐放觉得刚才情景有些像在大瓦御山之时……”刚才看着她与黑衣人打斗，自己立于一旁无能为力。这个感觉他一生都不会忘记！
　　“啊！是他！”她如醍醐灌顶，惊讶的看着齐放。
　　“谁？”光华帝问。
　　“当年我在大瓦时，被大瓦皇帝派的人追杀。那人倒似眼前此人！”她道。
　　“大瓦？”光华帝似有所不信。
　　她明白他的疑问，其实自己也觉不合情理：“此刻卡耶一族群龙无首，大势已去。别的部族觊觎皇位，大瓦已是一盘散沙。如何还有功夫派人来刺杀皇上？何况刺杀了于他们又有何用？”
　　“如今卡耶部无首，不会派人来行刺。卡图部洛普势强，前几日尚还秘密派人来京，请朕助他登基，事成之后越意年年纳贡，岁岁称臣！又怎会派人来行刺？”
　　她听了之后也觉不解，但刚刚那人分明是当年的黑衣人，她相信自己不会弄错。那到底是谁派来的呢？这事她总觉有些怪异，但说不出是哪里的问题。

　　月圆之夜

　　圆月高挂，上官雁翎独立仰望。
　　圆月虽美却也没有什么特别。所以说传言也未必皆可相信。
　　“你伤势可好些了？”甄昭远默然来到。
　　她惊讶转身：“你怎会在此？”
　　北胡国得知皇上冬狩，特派了使节来献贡。此刻皇上正在主帐设宴招待。
　　“甄大人怎么不去饮宴？”她问，语气透着月光一般的寒凉。
　　“我告了病假”他简单一语，仍只是看着她的胳膊。
　　“已经不碍了。”她道,“劳甄大人惦记。”
　　他仍然不语，只默默凝视她。
　　她白衣胜雪，衣袂飘飘，独自立于月光之下，白雪之上。美好的让他的心隐隐作痛！
　　她被他看得难受，转身便走。
　　“皇上正在招待北胡来使，还没那么快回去，你又何必急着回去？”他终于出声，语气冰冷。
　　“你！”她似被蛇咬一般，惊然回头！不相信他竟然如此刻薄！
　　“微臣是不是扰了娘娘赏月雅兴？”他注视着她，面上闪过种种情绪。
　　她气急无语，只能挥手而去。
　　“随我来”他却一把扯过她的手，足下施展轻功，踏雪飞去。
　　她心下一惊，便要挣扎。奈何他掌中使力，难挣分毫。再低头见雪原于身下掠过，不自觉紧握了他的手。
　　待到了一片林边，他拉着她纵身跃上了枝头。
　　圆月近在眼前，她见了一时竟忘了呼吸。
　　原来先祖是在树上见到的圆月，所以难忘，她心想。
　　“放开我吧，甄大人。”我冷眼扫过甄昭远。
　　他缓缓松开她，转身静静的看着月亮。
　　她忍不住看他。月光洒落人间，他刚毅的脸上线条柔和起来。
　　她亦长叹一声，心里当然知道他的不悦因何而来。“其实我与皇上并没有什么。”
　　他转头看他，目光欲流：“其实终是我负了你呀！”
　　一阵风过，扬起枝上积雪和二人衣带。
　　他一身青衣，并未着外氅，更显身形消瘦，表情萧索。
　　她被皇上昭幸与皇上同帐同塌之事，早被传的人人皆知。他也早被嫉妒折磨的夜不能寐。今日于大帐内远远见到她的身影便再也忍不住要来找她。却只遭她冷眼冷语，不禁被激得恶语相还。
　　然而等到清醒下来，便觉很是自责。
　　“我……”他刚要解释，便被她伸手挡住了。
　　“她们本就是你的妻妾。”她顿了一顿，又道：“你有了子嗣，该是件高兴的事！”
　　他再也忍不住，拉她入怀。
　　“呼伦死前曾让我转告你，来世他要先认识你，让你先爱上他。他当时满身是血，但我能看到他说这话时的真心。”
　　她听了难免触动，想到呼伦她难免心生难过。
　　“那日，皇上为了找你，急得忘了着履，我就在一旁。”
　　提到皇上，她便觉心烦意乱。
　　他默默无语，空气似乎都有些滞阻。
　　她仰头看他，见他双唇紧闭，似有什么话难以说出口。
　　“我惭愧待你之心不如他们。”他喉结滚动，终于逸出暗哑声音。
　　她心下触动，隐隐做痛：“皆是天做弄，你没有负我。”
　　“你我此生就要认命吗？”甄昭远的声音仿如世外飘来。
　　“你我皆是红尘中人，受尽红尘羁绊。若真是无情之人倒可以免受了这苦。”她经过这岁月的磨砺，早已洞悉了一切。
　　“难道你我若不顾一切在一起倒反会成了无情之辈？”他不解的看着她。
　　“不是吗？你难以放下支撑江山家业之责，我难以置父兄于不顾。你难以对你的妻妾无情，我……”说到这她竟然被自己脑中一瞬间闪过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也震惊的转向她，想是猜到她要说什么：“你什么？”
　　她慌乱的道：“我，我，我也难对……硬下心肠。”她终没有将那人说出口。可是他却已似听见一般。
　　“你终是对他动了情。”他伤感的说道。一阵风过，飞雪扑扬在他们中间，落在二人脸上，化做晶莹水珠。
　　“我，我也说不清……”她对那人的感情确实是难以说清。
　　“你没有错，他本就待你很好。”他的声音没有一丝热气，充满悲凉。
　　她心下大恸：“昭远，我没有负你，也不愿负你！”
　　他揽过她，道：“我没有怪你。你对我之心我全都知晓！”这混乱的局面不是他们所愿，但又岂是他们能随意改变的？“不过，以后我们的处境又当如何？”
　　她峨眉微蹙：“未来？于我们真是难言。如今当虑不只我们之事。你可曾想过？”她离开他的怀抱。
　　“我也想过，我们甄家外人看来如今已是荣宠之极，但实际已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我们的功劳越大，皇上越是宠信，便越是我们的大患！”他忧患道。
　　“正是这话。虽然皇上从未谈及，但我能觉出来，皇上必然对你们有了忌惮。这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你可曾想到什么主意？”
　　“唯有谨言慎行，一时难有良策。”
　　“依我看来，如今三爷尚小，倒是个办法。”她说。
　　他一时难以明白她的意思，待明白过来，惊喜的转头看她：“你是说将世袭的爵位交由三弟？以削减我在朝中地位，从而让皇上放心？”
　　她点点头，又道：“不只如此，你如今在军中的威望，怕也是皇上忌惮的。最好寻个由头去了这兵部之职。只是，你可真甘心做一个闲散的皇亲驸马？”
　　“唯我之愿，只想与你做一对闲云野鹤。”又哪会在意那什么富贵权势？他深情看她。
　　她动容，此一生她已不再期盼能和他携手江湖了。唯今之愿，只希望他能平安一世！
　　“还有一事有些紧急。”
　　“你说的可是那刺客？”他问。
　　“正是。那刺客是当年大瓦皇帝身边之人。如今大瓦皇帝已死，卡耶皇族几乎已叫觊觎皇位的其他部族屠杀一净。还有谁能指派他来行刺皇上呢？”想了一下，她又疑道，“莫非是那万花公主？”
　　“我扫平大瓦之日，就听说万花公主早已疯邪了。”他摇摇头。
　　“是啊，那日猴尾沟中救庭轩之时，我观她形色，也知她是疯邪了，与她生母第一皇后得的是同一个病症。想来应是她母系这边有此病根。”她疑惑更重，“若不是她，卡耶一族应是早已无人了呀！难道是那刺客为了替他主人报仇，所以孤身前来？”
　　“不会！”他断然否定道，“那日我追他之时，见他甚是熟悉大营地形。看来是有内应的！”
　　“如此，此事便严重了！”她沉重道。
　　他想到她话中意思，也神色凝重，默默无语。
　　她不想再凝重下去，毕竟他们见面不易。于是便伸手指那明月：“我本来疑惑，太祖皇帝为何会说这儿的圆月难忘。如今看来他是在树上见到的月亮吧！”
　　他听了忍不住放下沉重心事，也望向明月。
　　清辉万里，他二人并立树梢。
　　“二弟为你写了首曲子，你可听过？”他问。
　　“你说那首《雁儿南飞》吗？”
　　“我很爱那曲子。”他说，每次听它便能想起她。
　　“雁儿南飞金风爽，菊花遍地桂飘香。
　　凭栏静听隔窗望，琴歌如水月微凉，
　　雁儿南飞金风爽，闻此音律情意长，
　　万丈红尘眼前过，唯愿携君共翱翔。
　　雁儿南飞金风爽，人为情痴不思量。
　　知音曲罢犹自叹，最美当为凤求凰。”
　　她轻声吟唱，曲调柔和悠扬。
　　他看着她，充满爱慕，移不开眼。
　　“可惜雁翎不善歌唱，若此刻有一古筝在手，雁翎定能抚出曲子意境。”她冲他柔柔一笑。
　　她的脸在月光下莹白如玉，眼波如水流动，双唇柔嫩泛着透明的光泽。他的声音仿似耳语：“你的歌声已经很美！”然后，缓缓的，吻上了她的双唇。
　　一阵晕眩，她差点掉下树梢，幸而被他紧紧抱住。
　　风过。她觉得自己好似正在半空中飞舞，像那被风卷起的雪花。
　　良久，良久，他说：“翎儿，我真不知要如何才能放开你。”
　　圆月西垂，夜已深沉。
　　酒宴还没结束，皇上尚还未返。
　　她眼皮沉重，眼前的书变的模糊起来，终一手支腮困倦的闭上了双眼。
　　就在将睡未睡之际，突觉有人立于身旁，她瞬间睁开双眼，却见皇上正立于一旁，静静看她。
　　帐中伺候的宫人们都在他的示意下没有出声，所以她才没有听见动静。
　　她起身行礼，他竟然伸手相搀。一股酒气袭来：“随朕出去走走吧。”
　　想来他在酒宴上饮酒不少想出去散散酒。她也正想清醒清醒，便随他出了大帐。
　　因为之前的刺客事件，对皇上的警卫更是比平常加强不少。
　　此刻身后除了伺候的宫人，更是跟随着数位大内侍卫和整队的御林军。
　　她看了看身后的阵仗，心中慨叹：也可怜了这些人，如此深夜不能睡觉，还要随皇上出来走动。
　　光华帝在前面走着，并没有和她说话。
　　她微有诧异，皇上的态度奇怪，先前看着似乎是欢喜，如今却觉得他的背影透着怒气！
　　默默走了很久，她却觉出有些惊讶。因为他们正走到了她和甄昭远先前所呆之地！
　　“你有没有觉得圆月这里的月色美？”光华帝终于出声，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她却有点心惊，因为之前所立的那棵树却不见了踪影，只余个树桩，露着新砍的痕迹！
　　“很美。”她迟疑道。
　　“哦？朕却觉着平常。”他转过身来。

　　幻梦惊心

　　“朕怎么不觉的这月色特别？”光华帝转过身来，面上含着轻松的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雁翎莫名有些忐忑，不敢贸然开口。
　　光华帝看她半晌，忽然冲她招手道：“朕告诉你个秘密。”
　　她犹豫片刻，缓缓走向他。
　　他凑近她，湿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畔。心怦怦的跳了起来，她不安的挪了挪。
　　他却恍若未觉，只低声道：“其实，太祖皇帝行伍出身，识字不多。当年建围场，文臣奏请赐名，太祖一时无法，抬头见天上正值月圆，便赐名‘圆月’。史官们未免天下人称俗，才附会了个典故的。”
　　她惊讶的望他！
　　他却将修长的食指压在唇上：“嘘，不可说与旁人，这可是大不敬！”
　　他狡黠的表情更让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你现在可还觉得这月色很美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一丝表情。
　　自己和甄昭远刚才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了！她明白过来，心里乱成一片，不知是尴尬是恼怒还是慌乱。只能低头避开他的眼光。
　　他抬起她的下巴：“你知道朕不喜人低着头！”眼里分明蓄着愤怒，面上挂着的笑也慢慢的褪去。她这才真正辨明他的喜怒，他正在生气！
　　她偏过头挣脱他的手。
　　然而电闪雷鸣间，他便制住了她的头，攫住了她的唇。
　　身后大队人马惊的赶忙转过身去。
　　她想挣扎，他却扯住她脑后发辫，让她动弹不得。
　　“别人吻得，朕便吻不得？！”他满腔的酒气灌进她的口中。
　　“朕一直在等着，可是，够了！够了！朕可以坐拥天下，为何要为一个女人如此伤神？”他几乎低吼出声！骤然间放开了她，转身离去。
　　她发鬓散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像空了一块。
　　她终于回到了属于她的营帐，终于可以安心就塌。然而她却辗转反侧，再也难以入眠。
　　之后数日听闻皇上日日歌舞，夜夜盛宴，几位后妃还得到了晋封，甚是热闹。
　　这一夜，远处欢宴的声音传来，吵得她难以入眠，便干脆着了外衫出了账外。
　　夜风十分寒冷，她看了一眼主帐，却是灯火通明，欢歌笑语。有婀娜的身影映在帐上。
　　她默默看了一回，转身出了营门。
　　月色如洒，雪光耀眼，四下竟然很是明亮。她漫无目的的在雪地上徘徊。
　　“雁翎怎么深夜在此？”身后突然一个声音响起，骤然使她心里一惊！
　　她回身看去，却是义王刘易。
　　“夜里无眠，便出来走走。王爷如何不去饮宴？”她笑问。
　　“易正是从酒宴上出来的，饮得多了些，出来走动走动。”刘易仍如平常一般从容平和。
　　她笑一笑也不多问。
　　刘易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王爷有话请讲”
　　“易观圣上这几日似有些不同往常。料想是否与雁翎有关？”
　　她似被人看穿一般，有些不安：“皇上心情舒畅，日日欢歌盛宴。怎与雁翎有关？”
　　刘易了然一笑，摇头道：“易觉得皇上并非心情舒畅，相反是郁闷的很呐！”
　　“怎会？”她心虚道。
　　“不过圣上从来未曾为女子劳过神，如今多吃些苦头也是应该的。”他仍然是淡淡微笑。
　　她有些脸红，不知何言以对。刘易见她尴尬，便不再多言。
　　两人默默慢行，走着走着，前面竟然现出条小溪来。
　　“如此积雪时节，它竟然不曾结冰！”她欢喜的过去看。
　　“白日里狩猎之时，易还曾饮过此水呢，甚是甘甜！”
　　“是吗？”她被激起兴趣，蹲下身挽起袖子便捞了点水来尝。水虽冰冷却果真清甜。
　　“果真清甜！殿下何不也来喝点。”她回头唤刘易。
　　刘易果然也挽起袖子蹲下身来。
　　她眼光扫过，却被吓了一跳。只见刘易小臂上遍布狰狞的伤疤。
　　他慌忙收回手，歉声道：“让雁翎受惊了，实是易大意了！”
　　她定了定心，笑道：“无妨，无妨。只是，殿下何以留下如此大的伤疤？”
　　刘易笑了一笑，道：“年幼生长在乡村，曾被狼叼去，差点丧命。”
　　“哦。”她心中慨叹，这刘易一身的天然贵气，更兼文士洒脱风流之像，谁能想象竟然是个穷苦出身呢！心中突然闪过一丝熟悉来，他这气质感觉到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雁翎？”刘易见她不语以为是被吓着了，便急道：“如果受了惊吓，回去易可没法向皇上交代了。”
　　她即刻红了脸，不知怎样做答，只慌乱道：“无碍，无碍。”
　　刘易这才似放了心。
　　这时有人远远寻来：“王爷？王爷？”可能是刘易的侍从。
　　他起身回应：“何事？”
　　“皇上大醉了，已经散席了。王妃见王爷没有回帐，便叫奴才来寻王爷。”那人回道。
　　“知道了”刘易转头对雁翎说道：“此刻夜深，雁翎也该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听得皇上大醉，便有些失神。也随他们一道回了营。
　　回到帐里，仍然心意难平，便唤过紫鸾来吩咐。
　　“将这方子送去给江公公，他明早许用得上”她提笔写了张方子。
　　“这是什么？”紫鸾接过来看了看，很是纳闷。
　　她却迟疑着不说。
　　“江公公总要问奴婢是什么的，奴婢如何回他呀。”紫鸾道。
　　“醉后不适，服来甚好。”她简单一句，面无表情。
　　紫鸾却明白过来，毫不掩饰的笑了。谁不知最近皇上日日大醉，主子想是担心皇上了。
　　她笑得雁翎心里发窘，只得假装正色道：“告诉江德全，不可说是我给他的方子！”
　　紫鸾乖巧应了，喜滋滋的去了。
　　一夜辗转，天明方才入睡。
　　待到醒来，早已日上三杆。她自觉最近心浮气燥神思不宁，便伏案练起字来。
　　谁知写不到几张，便觉头痛欲裂。
　　九儿在一旁观她气色，忧道：“主子，要不要召个太医来瞧瞧？”
　　她摇摇头：“|最近休息不好，昨夜想是又受些风寒，无甚大碍。”
　　“那主子还是再去躺会儿吧。”九儿道。
　　也实是头痛难忍，她便照九儿意思上床休息。
　　谁知一闭上眼竟是噩梦连连。曾经的种种尽在梦中出现。
　　猴尾沟阴风惨惨；鞑拖目眦欲裂伸手向她；黑衣人一剑刺来……
　　一梦连着一梦，一梦套着一梦。仿佛永远醒不过来。
　　待到混乱终于退去，她恍恍惚惚中似又来到一处陌生宫室，四墙一片空白只有一幅画挂在当中。她疑惑着走向画，隐约间见到仿是一副画像。
　　那画像如此熟悉，她不禁想上前看个清楚。但耳后却一阵疾风袭来，她急转身却见第一皇后举着花瓶向她砸来。她想闪身躲过，却一动也不能动，被花瓶狠狠砸在了头上。
　　“啊！”她惊坐起身，头痛的真仿似被狠狠砸过。一时难以分清梦境现实。
　　直到九儿急匆匆来到，她才真切的明白已经醒来。
　　但梦中情景仍闪现眼前，她心中疑惑，总觉有些事情近在眼前，却似隔着层纱，难以看清。
　　刚才明明是当年情景，第一皇后的脸再次闪现。熟悉的感觉又来到心中。
　　她走到桌前，拿起笔将第一皇后的面貌画了下来。
　　“主子，您身体不适还是不要劳心了，等好了再画吧。”九儿在一旁劝着。
　　她却不理，只聚精会神的盯着画像，却是一片茫然。
　　“九儿，你可觉这人眼熟？”她喃喃问道。
　　九儿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去把齐放找来。”她道。
　　九儿应声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齐放便来了。见到她惊讶道：“先生可是病了，面色怎么如此之差？”
　　她摆手表示不碍，只将画像递给他道：“你可觉得此人面熟？”
　　齐放接过一瞧，随口说道：“这不就是大瓦的第一皇后嘛。”
　　她摇了摇头，道：“是不错，但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每次看这张脸都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很是熟悉。”
　　齐放端详了半晌，不得要领，困惑的摇着头。
　　她叹一声心道，也许是自己病了，发胡梦而已。便不再计较。转头见九儿一直偷眼瞧齐放，便笑道：“齐放，九儿一直想学学算术，你是最擅长的，你便教教她吧。”
　　九儿一下便红了脸，齐放也尴尬的挠了挠头。
　　“我睡了整日，想出去走走。”她穿了件狐裘斗篷，便出了大帐，留齐放在身后叫唤，并不搭理。
　　她正不知该去往何处，就见远处一人笑着向她行来。
　　她定睛一看正是义王刘易。刘易穿着普通长袍，未戴冠，只用一缎带束住黑发。
　　那困扰她整天的感觉又再次出现，她的头又抽痛了一下。
　　“易昨夜惊吓到了雁翎，刚刚经过这里，便想来探望一下”他仍一贯的和煦。
　　她忙表示无碍。
　　正这时身后有人唤她，她回过头去，却是齐放。
　　她奇道：“你怎么追来了？”
　　齐放挠头道：“先生，你下次切莫再乱点鸳鸯谱……”话未说完，却突然愣住了。想是刚看到刘易。
　　她见他愣愣的看着刘易，忙道：“怎么这般无礼，还不见过义王殿下。”
　　齐放才回过神来，忙俯身行礼。
　　“这位是不是曾跟随雁翎的齐侍郎啊？”他看齐放一身侍郎装束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不敢，正是齐放”齐放恭敬答道。
　　刘易突然又笑道：“齐侍郎对雁翎，倒像尊重恩师一般。”
　　“先生本就是齐放恩师。”齐放说道，转过身又对雁翎说道，“先生，齐放有事找你。”
　　刘易是个识趣的人，忙道：“易先告辞。”刚走几步又顿住，回身道：“易见雁翎今日气色欠佳，可是病了？还是找太医看看吧。”说完也不等她回话，笑了一笑便转身走了。
　　齐放冷眼看着他的背影，眼里似有着敌意。她看了他一眼，轻唤了一声：“齐放，今日怎么如此失礼啊？”
　　齐放才转过神来，眼里的敌意还未褪去，道：“先生，齐放现在知道您为何觉得那第一皇后看着眼熟了。”

　　莲逝

　　皇上的御帐之前，江德全守在门口。
　　“请公公通传一声，雁翎有要事要面见皇上。”雁翎说道，因为江德全轻轻的挡住了她。
　　江德全面有难色，道：“上官主子，您还是明日……”
　　话未说完，帐内传来皇上声音：“让她进来。”
　　江德全闻言只得闪开身子，却面露忧虑之色。
　　她走进御帐，却见大帐似空无一人.
　　“过来”皇上的声音从云锦绣屏后面传来。
　　她知道那后面是皇上的御塌，脚步便有些犹豫。然而绕过屏风所见之景却让她瞬间转过身去！
　　皇上正与一裸身女子在床上厮磨！！
　　仿佛全身血液全部涌到了脸上，头一下一下开始抽痛。她疾步便要离开，却听背后道：“站住！”
　　身后有女子不安的呻吟声，然后是窸窣的穿衣声响。
　　“你先回去吧。”皇上对床上的美娇娘道。
　　“是。”美娇娘温顺的应从，快速的穿了衣服离开了床榻。在经过她身边之时，暗暗的打量了她一眼。然而这一眼却片刻间叫这位美人失了颜色！慌乱的离开了御帐。
　　她根本不敢抬头，故而没有见到那美人的脸。否则她便能见到一张与自己颇为相似的面孔，和那美人眼中瞬间闪过的复杂神色。
　　“你不是说有要事要见朕吗？”光华帝从容的穿着衣服。
　　她的头炸裂般疼痛，一时竟然不知从何说起。楞了半天，仍然没有说出只字片语。
　　他已经穿好了寝衣，站到她的面前。紧紧的盯着她的脸。
　　“我，”她扶了扶额，“雁翎还是明日再来吧”说完疾步便走。
　　他却不愿放她走，一把将她扯至身前。
　　“说！你想说什么？”他逼问她，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的眼睛。
　　她摇摇头，心里像一锅滚水翻腾。
　　“你想说什么？心里在想什么？”他知她此刻心神大乱，便不给她一丝喘息，不断逼问。
　　然而她终是个意志坚强的人。使出毕生所学，她挣脱他的钳制，飞奔而去。
　　他望着她的背影，陷入深思。
　　光华帝在前面大步的走着，她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所到之处宫人们跪了遍地，整个皇城透着沉重和压抑。
　　三天前他们还在圆月，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函让他们火速的奔回了京城。
　　皇太后病重！
　　“太后，太后，皇上回来了，皇上回来拉！”见到他们，云姑姑抖着声音对卧塌上太后说道。
　　光华帝再也端不住帝王的架子，飞奔了过去，扑到塌边，急唤几声：“母后！”
　　然而太后似乎是陷入了昏迷，没有回应他。
　　他转过身问跪了遍地的御医道：“怎么回事？！”
　　太医们俯在地上，抖个不住，根本无法出声。
　　“太后早就觉得不适，但一直不让我们告诉皇上，说不想扫了皇上狩猎的兴致。直到几天前起不了床了，奴婢才不得不给皇上送信。”最后还是云姑姑轻声回禀。
　　光华帝扫了一眼太医们，几乎吼着道：“你们说，太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医院医正哆嗦着道：“太后旧疾，日积月累，已经，已经……”
　　“如何？”他的声音透着凉凉杀气。
　　医正见情势危急，不得不挑捡着用词：“若能撑到……撑到春天，便可多……”
　　“混账！”光华帝抬脚将医正踢翻在地。其他的人都吓得抖若筛糠。
　　雁翎见状再也不能静观了，赶忙绕过太医来到塌前，见太后面无生气的紧闭着双眼，心中便是一沉。搭过脉之后，心更是一寸一寸的凉了下来。
　　转头见光华帝正满怀希望的看着她，她心中一阵难过。但是接触过无数生死的玉面郎君上官雁翎此刻深知，死亡来时别无它法！她也希望他能够明白，所以她只是沉默的看着他，充满悲悯的看着他，并不说半句含糊安慰的句子。
　　他的眼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愤怒的将她挥到一旁。吼道：“滚！”
　　她长叹一声，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针囊。复又走到太后面前，于数个穴位扎下银针。
　　太后微弱的呼出了一口气，醒了过来。
　　光华帝瞬间升起希望，惊喜的看着她。就连太医们也都惊喜的抬起头来看她。然而她的面上没有一丝喜色，平静的说道：“太后只有半炷香的时间，皇上有什么话快点说吧。”
　　他像从云端一下跌回到了地上，这次连愤怒的力气都失去了。
　　“母后，儿子回来了。”他的声音透着悲伤，还有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软弱。使她回想起自己病重之际，听到他说的那句话。她此刻才能确信，那真的不是一个虚幻的梦。
　　“皇儿”太后的声音轻的仿似耳语，一只蜡黄的手试图抬起来抚摸一下他的脸，却始终摇摇晃晃抬不起来，“母后不能再陪着你了……母后要走了……自从你父皇走后……母后便没有关心过你……你……不要怪母后……”
　　他握住那只手放在脸上：“母后心里有儿子，儿子知道。儿子从来不怪母后！”
　　太后牵动嘴角，艰难的笑了一下，一滴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母后生来平凡，却……却……嫁了一个天下最好的夫婿……生了一个最好的……儿子……母后……没有遗憾了……”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雁翎。雁翎会意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翎儿……陪着我的儿子……莫让他……再……再……那么……孤……单”太后的气息越来越短，灰暗的眼睛充满请求的看着她，手下意识的紧了一紧。
　　她无法拒绝一个垂死的母亲，缓缓的点了点头。
　　太后仿佛放下了最后的一块大石，闭上了眼睛。
　　她缓缓的俯到太后的耳边，轻声的说了句什么。太后突然间睁开了眼睛，那灭如死灰的眼睛瞬间蒙上了光彩，仿似个纯真少女。
　　然后慢慢的又合上了，嘴角挂上了一朵微笑。
　　云姑姑悲戚的声音响起：“太后薨逝了”
　　哭声四起，殿外响起了哀钟。
　　她长叹一声，闭上眼睛开始诵往生咒。
　　然而光华帝却始终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紧紧的握着太后的手。
　　赵光华十八年，十一月十四，太后谢氏薨逝，享年五十三岁。上谥号贤端静敏孝纯太后，后称孝纯太后。
　　十一月二十二，帝亲奉太后梓宫往皇陵。开先帝景陵，与先帝合葬。帝亲自守陵七日，乃回京。
　　雁翎连日来为太后诵经，加之并未全愈，几天下来便有了病色。九儿和紫鸾见了难免焦心，这一日终劝得她早早的上床歇下了。午夜梦回之时，却见一个白衣身影坐于床侧。她惊坐起身。
　　“朕吓到你了吗？”是皇上。但声音喑哑，不仔细辨认竟然听不出来。
　　宫人们适时点起了烛火，室内光线转亮了一些。
　　果然是光华帝。
　　他一身的白袍，没有带冠，乌发只用玉簪子束住。面容憔悴，脸颊消瘦，眼神幽深。
　　她莫名心痛：“皇上怎么还没歇下？”
　　他没有说话，仿佛没有听见，只愣愣的出神。
　　她没有追问，一眼瞥见江德全满脸焦虑，似有话要对她说。
　　她披了衣服走了过去。
　　“万岁爷已好几天茶饭未进，不眠不休了。”江德全一向镇定，此刻竟似要哭出来一般。
　　她回头看了一眼光华帝，后者仍然不发一言，对一切似都无动于衷。
　　“雁翎衣饰不整，不宜面圣。请容雁翎下去换身衣裳吧。”她缓缓道，然而却见光华帝动都没动一下，于是轻轻的退了出去。
　　光华帝默默坐着，看着秋冬殿里的几十年来从没有改变过的摆设发呆。根本没有去留意她离去了多久。直到脚步声又响起，他才转头看了一眼，正看见江德全帮着雁翎收拾桌子摆放碗碟。
　　“万岁爷，上官主子亲自下厨，为您做了点吃的，您过来尝尝吧。”江德全苦口婆心道。
　　光华帝显是很吃惊，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她淡淡一笑：“今日晚膳，雁翎见小厨房做的鲜笋滋味不错，便去炒了一碟来给皇上尝尝。”
　　一丝喜色攀上他消瘦的脸颊，抬眼见桌上放着两碟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紫米粥，看着很是清淡，也很提人胃口。
　　“你也陪朕一起吃吧。”他坐了下来。
　　立刻有人为她摆上碗筷，她顺从的坐了下来。
　　“这些都是你做的？”他问。
　　“雁翎只炒了两个小菜而已，这粥本是她们煨在炉子上准备明日给我做早膳的。”她提起筷子为他夹了点竹笋：“以前在清水庵的时候，庵后有大片竹林。因而时常做了鲜笋来吃。如今已好久未做了。皇上尝尝可还可口？”
　　他迟疑着吃了一口，继而眉头大展，道：“翎儿竟然还精通厨艺！”
　　她笑了，道：“皇上爱吃便好。但若论厨艺雁翎可不敢在皇上面前妄称精通呢！”
　　他喝粥的时候没有一丝声响，连吃饭也透着一个帝王良好的修养。
　　“为何？朕可不会入厨。”他问。
　　“古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皇上将我大赵治理的如此富强安定，想来烹起小鲜来也必然不同反响。您说雁翎怎敢在皇上面前妄称精通呢？”她一本正经的答道。
　　他瞥她一眼：“翎儿如何也阿谀奉承起来。”
　　话虽这么说，但知她是在哄自己开心，他不禁心情大悦。竟然连喝了两碗紫米粥。
　　江德全见了，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一面又问：“夜已深了，皇上要去哪里歇下？”
　　“你们跟了朕几天也累了，都去歇着吧。朕今晚就在这儿歇了。”光华帝道。
　　“是。”江德全看她一眼，眼神复杂，似充满感激，敬佩和托付。然后领着众人悄然退下。
　　她心中慨叹江德全对皇帝的一片忠心。一时又有些慌张，看了看光华帝。他已坐于塌边。
　　“过来”他说。
　　她的心随着烛火抖了一抖。
　　“过来”他又说一遍，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强势。
　　她犹豫着坐到了他的身边。
　　他缓缓的靠过来，将头枕在了她的腿上。
　　她紧张的浑身紧绷。
　　“母后走前，你对她说了什么？”母后在听了她的话后，含笑而终。他一直想知道她说了什么。
　　“雁翎只说：先皇来接您了。”她低低道，怕勾起他的哀思。
　　果然有哀伤在他眼中划过，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朕小的时候，也时常住在这里。也像这样枕着母后睡觉。”
　　她低下头，他惊世绝艳的面庞隐藏于柔和的烛光之下，长长的睫毛覆盖淡淡的一圈青色，透露着他的疲惫。弧度美好的下巴上滋长出青青的胡茬更显出他的憔悴。
　　“母后从不愿意让朕做太子，在她的心里只愿朕永远都是枕在她膝上的儿子。然儿父皇却说，生在皇家的孩子，没有人能执掌自己的命运。能执掌自己命运的人，只有皇上。父皇爱母后，所以他要让她的儿子成为能执掌自己命运的人。
　　可是，朕如今贵为天子，也未见得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他淡淡苦笑。
　　她渐渐放松下来，向后移了移，让他枕的舒服些。
　　“父皇从不让人教朕音律、书画。只教朕治国之道，治人之道。朕常觉乏味，便寻了由头来这未央宫找母后。母后就常常为朕抚琴，从来不斥责朕。
　　即使父皇突然到来，也绝不责备于我。因而在这未央宫里，我才能放下一切束缚，做一个寻常的儿子。”
　　他沉湎于往事，渐渐忘了使用“朕”这个尊贵的自称词。她并不插话，任由他没有逻辑天马行空的回忆往事。
　　“我知父皇深爱母后，为她建造了未央宫。就在这未央宫满池的新荷前，先皇曾对我说过：‘这未央宫不是一个帝王为他的皇后而造。而是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而造。所以，以后你只能让你最爱的女人住在这里。’”
　　她心下一阵颤动。幸而他仍然在回忆往事，没有睁眼。
　　“可是我知道，母后似乎并不是那般爱父皇。”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原来先帝与谢太后之间的事情，他也早有所觉。她心下一阵哀伤，一个孩子发现自己的母亲不爱自己的父亲，那该是多么的难过？
　　“她最终还是爱上了，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她终于说话，声音如水波柔软。
　　困倦袭来，他含糊的“嗯”一声。母后走前那仿如少女的一笑，他永远不能忘记：她终是爱上了父皇。
　　她伸手拂去滑落他脸上的一缕乌发，说道：“睡吧。”

　　梨蕊白白

　　岁月流淌，如水波不停。活着的人乘着浪继续向前，而死去的人则淹没在岁月的波澜里。无论你是“千岁”还是“万岁”。
　　三十六天已过，整个大赵除去孝服。生活似乎又回复到了原来的样子。然而它在有些人心里留下的伤痕，却清清楚楚的永不磨灭。只有受伤的人自己才能看见。
　　除夕到来，虽然国孝已满，但到底皇上心里不痛快，所以一切都依简而行。原本应有的阖宫家宴也没有举行。然而四下响亮的炮竹声仍然此起彼伏，毕竟这是需要永远祥瑞的皇宫。任何丧气不吉利在这里都是不被允许的。
　　各宫爱热闹的便关起宫门来，主子奴才的热闹热闹。不爱热闹的，便早早的用了膳休息，倒也自在。
　　上官雁翎原就不是个爱热闹的人，然而紫鸾九儿等人倒怕她冷清了，反而张罗了一大桌的酒菜上来。
　　她看屋里伺候着的众人一脸殷勤，便不忍拂兴，于是招呼了他们一块坐下来。
　　紫鸾见主子高兴，笑道：“大节下的，主子喝点酒吧？”见她不置可否，便又道，“前一阵皇上赏赐了一坛子酒，叫什么‘梨蕊白’的。奴婢不会喝酒，但也觉那酒异香扑鼻，想来是个稀罕物呢！”
　　“哦？那便试试吧”她有了点兴趣。
　　不过片刻功夫，酒端了上来。九儿为她斟了一杯，尚未入口便已满屋飘香。她颇为惊异。
　　“奴才们敬主子一杯，愿主子如意吉祥！”紫鸾笑盈盈的道。一桌子人也都笑着附和。
　　她笑着喝下一杯。
　　那酒入口很淡，然而酒入喉头之后，舌头竟然感觉十分甘甜！一杯下肚，呼出的气息都变得芬芳起来。
　　她心里喜欢，便多喝了几杯。一桌子人见她高兴，便轮流敬酒，她仗着自己酒量好也并不在意，便将一壶酒喝了个底朝天。
　　仍觉意犹未尽，便让紫鸾再烫一壶来。
　　然而酒还没来，她便觉得双颊滚烫，头晕目眩。竟是酒劲上来了！
　　不想此酒后劲极大，她竟然一时间有些撑不住，索性一手支腮，闭上了眼睛。
　　“所以啊，世上酒醉之人往往是仗着自己酒量好的，那酒量浅的人，知道自己量浅，往往就浅尝即止了。”她这话是说给九儿听的，然而却不闻九儿搭腔，却有一男声接话道：“是吗”。
　　是光华帝的声音！
　　她唰的挣开眼，光华帝一身明黄常服已坐在了她身边。再看席上哪还有别人了，早都跪了一地了。紫鸾捧着刚烫来的酒也跪在了一旁。
　　她心里吃惊，自己想是在这深宫后院消磨得久了，一身的内力修为竟都丢了吧？如何这么大的动静她都没有觉出来！
　　知道自己酒劲正起，害怕起身失态，她索性也不起身行礼。
　　好在光华帝也从不与她计较这个。只看着她脸道：“这梨蕊白看着味淡，劲可不小。你喝的急了。”
　　她尴尬一笑，自己今日确实像个馋酒之人，有些迫不及待了。
　　紫鸾他们反应了过来，忙撤了残席，重整了一桌新宴上来。
　　“陪朕饮几杯吧”他说。江德全赶忙为他斟酒，他却伸手接过了酒壶。江德全知其心意，忙带着众人退到了殿外。
　　她自是不敢再喝，道：“雁翎已然醉了，再喝怕是要酒后失仪了！”
　　“朕却爱看你酒后失仪”他盯着她，脑中闪过她旋身而舞的画面，“‘长舒广袖为君舞，奴可叫人恣意怜’，嗯？”
　　她脸颊发烫，依稀记得这是自己作的一句诗。
　　他哪里肯依她，硬是拉她又陪了数杯。这下她便真正有了醉意，心智也模糊起来。
　　“九儿，九儿。”她呼唤九儿，却久唤不应。只得自己站起身来，冲他说道，“雁翎再不能陪了，您自便吧，雁翎告退。”
　　他轻笑着看她摇摇晃晃的起身向内殿去。心道：“真是喝多了，世上岂有留皇上自斟自饮，自己去睡觉的道理？”
　　一步上前，便将她抱了起来。
　　其实，九儿早就听见唤她，然而此时便是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进殿去坏了皇上雅兴啊。一旁江德全看着她沉默，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重重鲛纱深处，此刻甜香萦绕，温暖如春，一对红烛高烧，映出茜红罗帐内人影一双。
　　光华帝看着身下的雁翎，两颊酡红，星眸半闭，檀口微张，娇喘微微，香汗细细。不禁心动神摇，俯身覆上她的双唇。
　　她直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自己也仿似躺在船舱之中。然而天地间惟一不动的却是他惊世绝艳的俊脸。一双黑眸像两汪深潭，直要让她深深陷落。她不安的闭上了眼睛。“睁开眼睛，看着朕。”耳畔却传来他的声音，温和却有无尽的蛊惑。她睁开了眼睛，见他从自己唇上离开，认真的看着她，两汪深潭更见幽深。
　　“告诉朕，朕是谁？”
　　她疑惑的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告诉我”这次他没有用那尊贵的自称词，脸色也愈见严肃。她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他的眼里怎会有着一丝——不安？
　　“您是皇上。”她轻声回答。
　　他似乎是欢喜了，一双手覆上了她的衣带。她惊恐的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的动作。
　　他却反手捉过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起来。酥麻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她的脑子嗡嗡的响起来。那阵阵酥麻从指尖一路爬到了颈项，锁骨……胸前！她恍然回过神来，自己的衣服已被解开，整个身子毫不遮掩的呈现在他的唇下！
　　她迅速的翻过身去，脑中闪过那日他与女子厮摩的场景，不禁红透了耳背！
　　他在她身后嗤声轻笑。然后便是窸窣的脱衣声响。她惊坐起身，却眼前一花复又被他压至身下。
　　“如此良宵，爱卿意欲何往啊？”他已然除去了身上衣物，露出了匀称结实的上身。使她惊的忘记了呼吸。
　　显然他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一俯身已经吻上了她的胸前。她惊恐的推拒他，然而她的意乱情迷早已落入了他的眼睛。他伸出修长食指抚上她的额头，声音低缓魅惑：“不要听它的……”
　　然后食指一路滑过她的脸颊，颈项，锁骨，落到她的左胸之上：“听它的……”
　　那手指微凉，停在她柔软的胸上，那下面是她砰砰跳动的心！
　　喘息声渐起，他让她听从自己的心，她便真的没有再做挣扎。任由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激起她更深的情潮。
　　十四岁便已大婚的光华帝，自然已是调情圣手，轻易便已唤醒了她的身体。她已在他的身下盛开。
　　然而谁又能知道，他的内心更加的蠢动难耐，竟如青涩少年！
　　他曾凭着一个帝王极大的耐心，一直等到今天。然而到了这一刻，却再难忍耐！
　　分开她的双腿，他驰骋进她的身体！
　　见她惊痛的蜷起了身子，他停下动作，柔声抚慰她：“别怕，一会儿便不会疼了！”
　　她迷蒙的看着他，被他眼里无尽的柔情安抚，渐渐放松了双腿，手却紧紧的攀住了他的肩膀。
　　“乖”他轻哄她，开始慢慢移动，在她体内研磨。
　　疼痛渐渐退去，情潮渐渐涌起，托起她的身体上下沉浮。她咬着下唇将逸出的呻吟阻在了喉间。然而身体涌起的波浪一浪高过一浪，仿佛不是飞升，便是沉没！她最终难耐的哽咽出声，觉得自已终被推到了波浪的顶端，浮上云霄。
　　“说，朕是谁？”他也渐渐难以自持，却似竭力隐忍。
　　她正在云端漂浮，甚觉迷茫。
　　然而他低吼出声：“说，我是谁？”
　　她喘息作答：“您是皇上！”
　　他终于难耐，在她体内疯狂。
　　午夜未央，她渐渐转醒。一只健臂横在腰上，她这才忆起刚才一幕，羞得面红耳赤。轻轻拿下他的手臂，她拥被坐起。
　　承天落地的茜红罗帐内弥漫着梨蕊白的异香，帐外摇曳着红烛灯火，正是她居住的未央宫。但如今看来却是既熟悉又陌生，她怎么从未发现这里竟是这般的明艳妩媚？
　　后背一暖，她被人从后面环抱住了。正是他醒来了。
　　“在想什么？”他伏在她耳边问道。
　　她正是窘的时候，并不知怎么作答。只好干涩道：“天色尚早，皇上何不再睡会儿？”
　　他却在她脖后轻吻厮磨，弄得她酥痒难耐，只得挣扎着躲避。却突然肩膀一凉，身上的薄绸中衣已经被他褪下了。
　　她的后背光滑美好，然而左肩上却有个淡淡的疤痕。
　　她突然怕他觉得丑陋，慌忙要拉起衣服遮挡。
　　他却轻轻扯下了她的手，缓缓吻上那个伤疤。
　　“这是为我大赵而负的伤，朕并不觉得它丑陋。”他的手又灵巧的探入了她摇摇欲坠的衣服里，她的脑子又开始变的模糊，依稀听见他在她的耳畔喘息道：“你身体每一处都叫朕沉迷……”
　　殿外冰雪消融，春天就快来到。然而殿内却已经春意深深！

　　春意深深

　　殿外光华十九年已经来到，而层层宫闱之内仍然昏暗未明。室内仍残留着昨夜欢愉的气息。
　　一夜的颠鸾倒凤，天明雁翎才昏昏睡去。但许是不惯与人同榻，她睡的很浅。
　　“皇上，辰时已经过半，各宫的娘娘们都到齐了。”江德全在帷幔外轻声道。
　　她闻声惊醒，呼的坐起。
　　祖宗规矩，初一辰时帝后要在交泰殿接受各宫朝拜！
　　她侧头看去，却见他斜倚在床头，一手支腮，一手正把玩她的发稍，似是醒了很久。
　　但听他慵懒道：“朕今日乏了，朝拜免。让她们都回吧。”
　　江德全似是微微一愣才恭谨应道：“是”
　　她唰的红透了耳背，床榻之上便说乏了，岂不惹人遐思？
　　隔着重重帷幔都仿佛能看见江德全脸上的笑意，她不禁姣嗔的看了他一眼。
　　后者明白她的意思，哈哈笑了。继而将她拉至怀中，悄声说道：“难道你还未乏？”
　　她抽回发稍，佯怒起身。然而到底面上翻红，透露了心迹。
　　他即又放声大笑。
　　殿外伺候着的众人已久不闻皇上纵情的笑声了，都心领神会的乐了。
　　知道主子们起身了，一时间宫女们勾起重重鲛纱，捧着净水香帕等等鱼贯而入。
　　雁翎见到有宫女在撤换床单，便窘的满面通红。
　　他正张开双臂，由宫女们伺候着穿衣。见她情形，便挥退了身边宫女，从后面将她环住。
　　在她耳畔轻问：“翎儿可曾后悔？”
　　她心里已是杂乱一片，听他一问，一时有些理不清，但细想来，却惊觉，自己有惶恐，不安，羞涩，不适……却独独没有‘后悔’。便轻轻摇了摇头。
　　光华帝等到了他要的答案，心情大悦。方才觉得他是真正得到了怀里之人。
　　新年罢朝十五日，光华帝就在未央宫呆足了十五日！
　　后宫已是一片沸腾。前朝众臣间也都纷纷议论。因而第一天恢复早朝，便有那耿直的言官准备好了奏折，要劝谏皇上雨露均沾，广泽恩度，使后宫和谐。
　　然而光华帝一踏进崇政殿，众臣见他春风满面的样子，便都收起了折子，没有出声。他们竟是好久未见皇上这般高兴了！
　　下了早朝，光华帝又直奔了未央宫。
　　雁翎正捧了本书怔怔发呆。
　　“翎儿看什么书呢？”他突然一问，吓她慌的将书藏到了身后。
　　他来了兴趣，长臂伸到她身后拿过来一看，是本《漱玉词》。他看着她轻轻的笑了，道：“翎儿何时也看起了这小儿女春恨秋思的诗词来？”
　　她被他看见，已是困窘，只低低的垂了头不作声。他爱极她低垂螓首的模样，心里慨叹，一个女人真的只有在知晓了人事之后，才能真正的展露出风情来。
　　“外面天气大好，如何只窝在屋里看书？走，随朕转转去。”他放下书拉她的手。
　　她微有犹豫，她可不愿撞见其他的宫妃，徒增麻烦。
　　他看她一眼，道：“放心，朕带你去那无人敢去的地方。”
　　他竟能读透她的心思，她回以一笑。忽而心里又慨叹，其实他只怕是一直都能独透她的！他看得清一切，于是高高在上看她挣扎。
　　他还是携了她的手出了未央宫。因为她怕遇到人，他便吩咐了江德全在前面清路。因而一路上倒也没有遇到别人。
　　她随着他来到一处清静院落，抬眼看去竟是三间宽敞茅屋！她瞪大眼，不明白后宫之中怎么还有茅屋。
　　他知她疑惑，解释道：“这是太祖皇帝晚年所造，太祖最后几年就是住在这里。”说着牵着她绕过茅屋，屋后竟有梅花数亩，此刻正红艳艳的开满了枝头！
　　“啊！真美！”她惊叹出声。当时做内丞相之时，也随着皇上到过后宫，却从没有来过这里。竟不知还有这么幽静美丽的地方！
　　“太祖皇帝老来思念故土，便让人照着故居造了这儿。因为老年爱静，平时并不准任何人来这儿。后来太祖薨逝，太宗尊敬太祖，便仍不准人来这儿，以免扰了太祖英灵。故而这儿便仿佛成了禁地。”他牵着她漫步在梅林之中，一面解释给她听。
　　她仰头看一片花海，说道：“那您就不怕雁翎扰了太祖？”
　　他笑道：“朕正是要让太祖看看他的曾孙媳呢！”
　　她也笑：“皇上好像很崇敬太祖？不过，前朝昏聩，太祖带着百十个奴隶起义，一直夺了这万里河山，功绩并不逊秦皇汉祖！雁翎心里也很敬佩呢！”
　　他道：“嗯。太祖戎马一生，横刀立马，指点江山。朕常常羡慕那样纵情恣意的生活。只恨没有生在那烽火乱世，做一个乱世英雄！”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心下惊讶，她常观史书，也时时扼腕，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在乱世。否则也要做个乱世英雄！
　　但她终没有告诉他，只安慰他道：“其实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皇上您也创下了不世功勋，定也会叫您的后人敬仰的！”
　　他笑着握紧了她的手。
　　“一阵春风过，万树落缤纷。”她看树上飘下片片花瓣，禁不住伸手去接。
　　在这样的人间美景中，怎不叫人动容？他看着她迷醉的表情，心里无比熨贴。
　　“翎儿，朕要你做朕的皇后。”他道。
　　她愣住，花瓣从她的纤指间滑落。半晌才道：“雁翎只是闲云野鹤，可管不了这庞大的后宫。”
　　“你丞相做得，征北元帅亦做得，如何治不了一个小小后宫？”他笑道。
　　可她真的不愿，不愿整天呆在这宫墙之内，管一帮争风吃醋的女人。但难得美景当前，她不愿破坏了气氛，故而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他想了想又道：“那你这皇后就别的什么都不管，只管好好教育我们的孩子！”
　　她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他伸手揽她在怀，俯在她耳边问道：“翎儿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她自然不肯做答。
　　他便自己说着：“朕喜欢儿子，朕与你的儿子必是天下最优秀的男子！”
　　她也沉浸到想象之中，摇头说道：“我却宁愿是女儿，生在皇家的男子太过无奈！”
　　他有些许低落：“朕会让他成为万人之上的强者。”
　　她知道他说的“万人之上的强者”是什么意思。继而拧紧了眉头：“成为皇帝，岂不更加无奈？”
　　这句话让他沉默了良久，然后才道：“先皇曾对朕说过，这万里河山是我赵家男儿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闻言肃然。转而又醒起自己的话定也触动了他的伤处，便赶忙打趣道：“还是女儿吧，女儿可以陪着母亲，不像男儿总是志在四方。”
　　他听她此言，突然笑了：“你倒是个女儿，不也曾经志在四方吗？”
　　她想一想也笑了。
　　“好吧，那就生一双，儿子朕来培养，女儿就陪着你！”他道，环住她的双臂紧了紧，又道，“女儿就起名‘翾’。”
　　“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她问。
　　他点头。
　　她看着眼前翾飞的花瓣，觉得确实应景。转头又好奇道：“儿子呢？”
　　“雄儿他们这一辈从‘厷’旁。”他自语道，慎重的想了很久才道，“就叫他‘翃’吧！”雄儿正是大皇子。
　　“为什么？”她不解，问道。
　　“朕要将你的名字嵌在里面，来表示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她心下动容，将头靠进他的怀里。
　　岁月靖好，愿一切永不改变。她在心里默默祝祷。然而世间一切岂有永不改变的？

　　花影明灭

　　数日后，皇后郝氏上书光华帝，称自己无才无德，忝居后位，请降为妃。帝准，降其为妃，给封号“良”。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后宫亦掀起了巨澜。
　　雁翎自然也得以听闻，心下一片惊诧：原来那日他说的竟不是戏言！郝氏不会无故自请为妃，这其中必有他做的文章！
　　她洞明一切，更加烦恼。悬在头上的后位，让她感到窒息。
　　光华帝这两日颇忙，没有踏足未央宫。故而这日晚膳后，雁翎见他未到，便准备就寝了。谁料传来旨意，皇上召她南书房见驾。
　　她颇为诧异，南书房是皇上议政的地方，属前朝地方，后宫的女子是去不得的。
　　但她亦未多问，只略略梳妆了下，便坐了车撵去了。
　　进了南书房，却未见皇上身影，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想起自己初次来这里的情形。那时他高高在上，自己诚慌诚恐根本没看见他的样貌。谁能想到今日竟能与他这样亲密？世事真正难测！
　　她正在唏嘘，突然被他从后面抱住了。
　　她吓了一跳，转身便要行礼。他却俯在她耳边道：“就咱们两人，闹那些虚文做什么！”
　　她笑道：“皇上传雁翎可有什么事啊，这南书房等闲可是来不得的。”
　　“你以前不是常来？”他闲闲道。
　　以前她是内丞相啊！她心里嘀咕。
　　“朕还有些折子要批，可又实在想你想的紧！便召你来陪着朕。”他道。
　　她啼笑皆非，却也有些感动，更兼一丝甜蜜。
　　他复又坐到案后开始批阅奏折，她便从架上抽了本书，闲闲的翻起来。
　　怎奈心不在书上，看了许久也不明其意。便索性丢了书抬眼偷偷看他。
　　他正心无旁骛的批着折子，从她坐的地方只能看见他的侧面，然而仍能见他拧着眉头。
　　其实，仅凭着他的华贵气度，已经足可以叫女人倾心，奈何老天还给他一副如此完美的皮囊。简直要叫天下间的女子永不超生啊。想到这儿，她暗自乐了。
　　谁知他竟然头也不转的道：“朕的样子有那么好笑吗？”
　　她讶然，忙垂头翻起书来。
　　亥时过半，他才批完了所有奏折。起身拉起她道：“走，随朕去南安殿。”
　　夜深人静，身后虽跟随数十侍从，却大气不闻。春风拂面，并不寒冷，还好似带着些泥土的气息。
　　两个人携手走在汉白玉铺成的甬道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皇上该把南安殿的名字改了。否则难安难安的，岂不是说皇上难以安生？”她道。
　　“那是太祖定的，怎能随意更改？此殿落成之时，太祖正好平定了南方三省十八郡，故而定名为‘南安殿’”他解释给她听。
　　她恍然点头，心里却偷想，这太祖起名字的本事还真的让人不敢恭维啊！
　　“不过朕倒觉得这名字不错。‘南安’‘难安’时时可以提醒朕，不可贪图享乐，要将天下人的苦乐放在心里。做一个皇帝还是时时难安的好啊！”他一声长叹。
　　她闻言肃然，心中更生崇敬之情。
　　踏入南安殿，依稀不复从前的摆设。她微微诧异：“如何全换了摆设？”
　　他含糊不答，只叫江德全摆上宵夜。
　　一时宵夜来了，见是牛奶燕窝羹光华帝皱起了眉头：“这江德全可是魔怔了？但凡朕要吃宵夜，十次他倒有九次给朕准备牛乳。再不然便是牛乳做的东西！”
　　她想起这正是她教给江德全的，心里一乐，道：“睡前饮牛乳有助睡眠，江公公一片苦心呢！”
　　他听她如此说，倒也不再说什么，拉了她坐下来一道吃。
　　她倒不饿，拿着勺子舀了几口，便推开了。
　　“听说……”她埋在心里一天的话，终于瞅到空说出来，“皇后娘娘自请降为妃？”
　　他头也没抬，道：“嗯。如今已是良妃了”
　　她蹙眉道：“我竟不知皇上那日所言，竟不是戏言。”
　　他抬起头看她：“君无戏言！”
　　她轻轻道：“雁翎那日所言也不是戏言呢！”
　　他微有不悦：“你难道愿意这样没名没分的在宫里呆一辈子？朕要给你名分，给你最正式，最隆重，最显赫的名分。”
　　“可是……”她的眼里不见一丝喜色，有的只是无奈。
　　他默默注视着她，慢慢悟到了什么，神情变的严肃起来：“你是不要名分，还是根本不想在这里呆一辈子？”
　　他的话冰冷犀利，也叫她瞬间清醒，原来她真的是从没有想过要在这后宫度过余生，也是真的不愿这么想！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犹豫也足以刺穿光华帝高贵的自尊！他的表情降到了冰点。
　　“来人！”他沉声道。
　　江德全应声而入。
　　“送她回去！”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她开始懊恼，如此一个美好的夜晚，竟叫她搞砸了！
　　但她不知怎么补救，光华帝的样子也使她觉得无法补救。只得转身踏出了南安殿。
　　回到未央宫，她一夜无眠。
　　接下来数日，再没有光华帝一点消息。她暗自苦笑，这就是宫中女子的命运吧，一言不善，便有可能永远再见不到自己的夫君！
　　春意渐浓，天气也暖和起来。
　　紫鸾他们提议搬去春夏殿，然而她只是不肯，她留恋秋冬殿里的一切，尤其那红罗帐内，织锦被中，他残留下来的气息。
　　她悚然惊觉，自己是在思恋他吗？！
　　“嘶”的一声，手上的《漱玉词》竟被翻破了！她皱了眉头，丢了书。自己何时也变作了深宫之中翘首企盼君王的女子？！
　　想到这几日自己的失魂落魄，不禁也厌恶起自己来。于是墨了墨开始写字，每写一划，她都告诉自己也许际遇无法改变，但是自己的心却要永远忠实于自己！
　　如此练了整日，连午膳也没有用，直到掌灯方才放下了笔。
　　“主子，该用晚膳了”九儿见她面色不佳，心情不善，一直也不敢打扰她。如今看她面色缓和，才敢前来劝膳。
　　她摇了摇头只专注的盯着案上已经堆了半尺的字，九儿叹口气退了下去。
　　自己写了整日的，竟是曾经和安庭轩共作的一首词。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
　　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束无碍。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
　　不肖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她看了更觉心神难安。
　　窗外花香四逸，她索性踱到屋外。
　　九儿她们见了也不敢多言，只能提着灯跟着。
　　不料她却摆手：“你们都先歇着吧。我想自己走走。”
　　四处昏暗，花影重重，香气飘荡。她缓缓漫步其中，思绪也飘得越来越远。
　　从少时开始她便有这样的心愿，希望能与一个相爱之人隐居山林。闲来抚抚琴种种花。游遍大江南北名山大川，一路悬壶济世，探亲访友。过那自由自在的生活。
　　即便是后来遇着甄昭远，她也从未曾改变过心意，一直想着能与他归于朝堂之外，隐于江湖之间。
　　如今她不得不想，难道这心愿竟是一世都无法实现？
　　只要有此一想，便好似要她与从小亲密的亲人分手一般，心痛难忍！
　　如此走着，便是自己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觉得双腿开始酸痛，她才转回了秋冬殿。
　　想来她真的是走了许久了，秋冬店内已然烛火昏暗，多数人都睡了吧。
　　她推门进了寝殿，却见一个身影坐于桌旁。
　　即便是烛火昏暗，看不清他的面貌，但那熟悉的感觉即刻刺痛了她的眼睛。
　　他终是来了，这个她心心念念的人啊！
　　“去哪逛了？”他的声音响起，透着一丝疲惫。
　　她无语凝噎。缓缓走到他的面前。他的眼睛在昏暗里仍然炯炯直射她，见她模样，一把将她拉至怀中。
　　他身上熟悉的薰香气味将她包裹，这味道她在梦中寻了数日。如今再次将她包裹，她直如回家般安宁！
　　饱受煎熬的不只是她，想来光华帝也备受相思之苦。如今重见竟片刻也不愿再放开她。
　　床榻之间的抵死缠绵，也仿似未能尽诉他们的离别之意。
　　直到月上中天，他们才相拥着昏昏欲睡。
　　“爱朕吗？”他的声音竟丝毫没有平时的霸气，只有着无尽的疲惫。
　　她心里莫名酸痛。她爱他！从她将自己交给他起，她便知道自己爱他！
　　“爱吗？”他又问，声音嘶哑。
　　她在他怀里点头。
　　“那便做朕的皇后吧，永远伴着朕，即便是死了也与朕葬在一处。”他道。
　　她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心里似血淋淋的一片。自己又伤了一个人的心！她为何永远伤害爱自己的人？
　　她艰难启口，低语着：“一切便都随皇上的意吧。”

　　归省

　　第二日，周晚昶一道奏折上达天听。奏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能一日无母。奏请立原守边大将上官扬之女，忠勇将军之妹上官雁翎为后。
　　众臣知周晚昶是皇上一手提拔的心腹，他的奏请必是皇上心意。而且那上官雁翎的传奇在大赵是人尽皆知，朝中大臣也尽是敬佩的。如今要立她为后，自是没有什么不可的。于是纷纷附议。
　　于是此事即刻便被定了下来。光华帝下旨钦天监择定吉日呈报。又令礼部准备册封大典。
　　一时间天下轰动！上官家顷刻间被推到了显赫的前沿。
　　秋冬殿。
　　雁翎自光华帝上朝后才睡实，此刻已到下朝时刻，她犹自睡着。并不知道一个重大的改变已经降临到她身上。
　　一阵气流的波动将她惊醒，她睁开眼，见到一张放大的俊脸贴在眼前。
　　“醒了？”见她醒了，光华帝扯动嘴角笑了。
　　见他仍穿着龙袍戴着金冠，知他是刚下朝回来。
　　她以手遮面，笑道：“尚未梳妆，未敢面君。”
　　他拉下她的手道：“朕已经看了一宿了。”继而看见她娇羞的模样，他放声大笑。
　　想来他是心情大好了，她心里想。于是起身下榻，想叫九儿进来梳洗。
　　谁料宫女太监鱼贯而进，纷纷跪地山呼：“给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惊讶莫名，转头看他，后者也正看她，似乎心满意足，面露愉悦之色。
　　不过一夜之间，他便实现了自己的誓言。而她真的成为了一个皇后，这个认知让她茫然。
　　她面对跪了满地的宫人们，丝毫不知道要怎么样。最后还是他大手一挥挥退了众人。
　　宫人们都欢喜的退了出去，只余九儿紫鸾等留下给她梳洗更衣。
　　她一心混乱，神思恍惚，仿似还在梦中。
　　“你真美！”光华帝拥住她说道。
　　她回过神来，九儿紫鸾等人已经退出去了。
　　她抬头一看，大吃一惊。镜子里竟然映出一个梳着凌云髻，身着大红宫装的美人！
　　“这是我大赵皇后的装束，你可喜欢？”他站在她身后与她一同看着镜子里的美人。
　　她见他眉梢眼角皆是高兴，不忍拂兴，扯动嘴角莞尔一笑。
　　“雁翎这一生还没有着过大红色。”她温婉道。
　　“翎儿肤色若雪，着起大红来无人能比，恍若惊鸿！”他温柔的揽过她。
　　镜子里一对男女相拥，男的绝色，女的倾城；男的霸气，女的柔婉。真正一对璧人！
　　光华帝越看越觉欢喜，竟然注视良久。
　　她轻道：“整日呆在屋子里，自然都捂白了。”
　　他长眉一挑，道：“外面春光大好，奈何总是闷在屋里？可是怪朕总没来陪你？”
　　她笑一下，道：“听闻兄长的婚期定在了下月初。雁翎总是担心府上没有个女人操持不好。皇上，雁翎可否回府上住上一段，替兄长准备准备？”
　　他皱眉道：“朕不准。况且历来也没有这个道理。”
　　“雁翎曾经戏言要亲为兄长张罗婚礼。雁翎只得一个兄长，又历来与他亲厚！”她看着他，眼神殷切，波光流动，让人不忍拒绝。
　　他长叹一声：“也罢，只当让你出去散散心，朕让礼部的人去帮着张罗，可不许你太过操劳！”
　　她弯起一个笑容，发自内心。看得光华帝熨贴到了心里。
　　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出个门竟需要如此的排场。光华帝为她的归省安排了整副的皇后仪仗！
　　京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都想一睹新皇后的风采。她坐在车辗之内，听着远处的挤挤嚷嚷，回家的兴奋之情消散无踪。
　　明明他是了解她的！奈何……
　　她生性最爱淡薄，如此场景自是她所不喜的。这就是他表达爱恋的方式？给她世上最尊贵的名分，拿走她最热爱的自由？
　　一时车驾到了忠勇将军府前停下，紫鸾为她挑开车帘，看见老父兄长正领着奴仆跪在门前迎她。她即刻有了泪意，这以后与家人的关系便要如此了吗，即使是父亲也要跪在自己的面前，口呼“娘娘”，她不忍去想，让身边太监去扶起了父亲。
　　进得府门之后她被迎进了正堂，宫里早派人来安排了一切礼仪事项，一扇黄色纱帘悬在她的座前。上官扬父子带领众人进来行国礼。
　　三跪九叩之后，起身立于一旁，恭送她回内室更衣休息。
　　几番折腾之后，她终于可以单独召见父兄，谁知父兄一见她又要下跪。她滚下泪来，道：“如此翎儿此生便再不能回父兄身边了！”
　　上官扬父子知她向来极少落泪，如今必是真的伤心了。便赶忙劝慰。她赶走了一屋子的侍从，然后跪在父兄面前道：“翎儿只愿一世都只是翎儿，父亲兄长只当是以前一样待我吧！”
　　上官扬无奈道：“怎能乱了纲常呢，如今你已是我大赵的皇后了。”
　　她面上升起了几丝怒意，道：“尚未行册封大典，便不不算得是！最起码在大典前，你们仍像以往一般待我！”
　　上官扬父子更知她一向随和，从不动怒，如今见她真的动怒，便只得依她。
　　她这才破涕为笑。
　　上官扬心里一阵发酸，他如何不喜欢自己的女儿在自己跟前撒娇嘻笑，又怎么忍心让她去那深宫之中？奈何她命该如此啊！
　　上官鹏此刻也正哄她：“翎儿好不容易出宫，等兄长带你出去逛逛。”
　　她笑道：“你马上便要做新郎倌了，还有闲心带我去逛？”转而又问，“一切可准备好了？”
　　上官鹏笑答道：“皇上已派了礼部的人来筹备一切，如今我倒反而没有什么事好做了！”
　　她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只道：“翎儿可给你准备了很多礼物呢”
　　上官鹏假装行礼道：“那微臣谢过娘娘了”
　　她见哥哥少有这么滑稽的样子，便笑了。
　　真如上官鹏所言，礼部的人办这些事是老练惯了的，真正滴水不露。她在府上住了两日，真正无事可做。不过每日里倒还自在，因而也还住的开心。
　　这一日，她要去买些古玩字画为兄长布置新房。
　　除了九儿和紫鸾，其他侍从已皆被她赶回了宫里。
　　如今她仍扮作了男装，倒像从前一般自在了。
　　京城街道上，仍然繁华热闹。京城人都想一睹新皇后的面目，却并不知身边这个翩翩公子就是那新皇后。
　　她们游走其中，紫鸾最是兴奋！雁翎见她东张西望，走走停停。心知她自幼进宫，从没有出过宫门，便干脆叫九儿陪着她好好逛逛。自己迈步进了博古斋。
　　博古斋的老板见进来一个年轻公子，虽然衣着普通却气宇不凡，自不敢怠慢，亲自来张罗。
　　她看来看去，竟然都是些赝品。店主仍在天花乱坠的给她介绍，她无奈的冲他微笑。
　　“哎！我说王老板，怎么竟拿这些东西给客人？”一把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转过头，正是齐放。他一身便服，并不像个官。
　　那店主倒似与他相熟，见到他即刻笑道：“齐爷今儿怎么得空来啦？”
　　他指着她对那店主道：“这位是我的恩师，你怎敢拿那些个东西来糊弄他！”
　　那店主见她年纪似乎在齐放之下，竟然是齐放的恩师，不免惊诧！
　　但到底不敢再推荐那些假东西，赶忙迎了他们去内室。
　　“先生今日怎么得空来这儿逛？”齐放笑盈盈的道。
　　她见了齐放便觉轻松，道：“给兄长挑点摆设而已。”
　　他似突然想起来似的，赶忙道喜。
　　她初初以为他也是贺她封后呢，谁知他竟不是，他只道：“先生兄长大婚，齐放还没给先生贺喜呢”
　　她听了高兴，道：“那一会儿我只叫那老板管你要钱吧，算你送的礼！”
　　齐放笑道：“那当然好，我平日里想巴结忠勇将军还巴结不上呢，如今借着先生的缘故倒正好巴结巴结！”
　　她听了放声大笑。
　　一时王老板端出了几个木匣子，和几轴画。一一打开来给他们细看。
　　“你如何认识王老板的”她一边看一边问道。
　　“您怎么忘了，齐放曾经也在这一带开过博古店呢！”齐放站在她身边一同挑选。
　　“你不是倒腾南北稀罕物儿的吗？”她奇道。
　　齐放尴尬的挠了挠头，道：“先生也忒气人了，我不是曾和你说过我当年在这一带也颇有名气的，当然生意干的也不小啊！”
　　她笑道：“那你岂不是错了？”
　　“？”
　　“你去干什么侍郎？继续做买卖岂不是好？如今没准也似安阳公子一般富甲天下了呢！”
　　他狂道：“富甲一方又有何难？”
　　她睨他一眼，也不理会。专心看起画来。最终挑了几幅字画，一对梅瓶。齐放果然结了帐，又吩咐店主送去将军府。
　　“时候不早，先生与齐放一起用午膳吧。齐放请先生一顿好的！”他道。
　　她点头同意，但又道：“不过九儿和一侍女与我一同出来的，此刻不知逛去了哪里？”
　　“我叫人去找，先生放心吧。”
　　与齐放一顿饭吃的甚是开心。齐放插科打诨令她忍俊不禁。
　　饭吃完，齐放的人也把九儿和紫鸾找来了。
　　“时候不早，我也要回府了。”她道。
　　齐放似有些不舍，但还是起身相送。
　　“你还不回去？”她问。
　　“我再坐会儿，左右回去了也没事！”他挠挠头道。
　　她笑叹：“你也该成亲了！可要先生为你挑一个？”
　　齐放滞了一滞，马上笑道：“齐放眼光高着呢，一般的姑娘可看不上！”
　　“你啊，不小了。也该着点急了。有了心上人告诉先生，定为你聘上！”她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出了门口。
　　齐放在她身后目送她，却见她又顿住了，缓缓回过身来，道：“齐放……”
　　齐放面上楞了一下。
　　“你为何不提封后的事情？”她问。他今日一句有关封后的话也没有提，也没有摆出面对皇后应有的拘谨和礼数，仍只像从前一般。
　　齐放面上有片刻情绪的涌动，但转瞬便恢复了笑脸：“因为齐放知道先生不喜欢！”
　　她动容，齐放总是齐放！
　　“先生，您永远是齐放的先生而已。”齐放又缀上一句。
　　她感动的笑了一下，转身而去。

　　惊言

　　回到府上，却见到了宫里来传信的公公。
　　雁翎诧异道：“今日怎么早到了？”
　　那公公恭恭敬敬的行了礼才答道：“皇上的意思，奴才不知。”
　　今日送来的是一张云涛宣，她展开来一看，只一句话而已：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她面上发烫。
　　“皇上说让娘娘回个话。”那太监又回禀道。
　　她但笑不语，便走开了。
　　那太监傻了，赶忙扯住紫鸾道：“紫鸾姐，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我该怎么回皇上啊?”
　　紫鸾与他本是同在皇上跟前听差的，故而也是相熟的，便道：“那有什么难的，便说娘娘看了但笑未语不就行了。”
　　那太监挠挠头道：“这样回行吗？”
　　紫鸾撇他一眼道：“皇上娘娘之间的事，你懂什么？皇上自会明白！”
　　说完也跟着雁翎进去了。
　　博古斋的王老板动作倒是快，不大一会儿便将东西送来了。
　　她让人拿去了上官鹏的新房里，正想着怎么放呢，上官鹏跑了进来。
　　“走，翎儿。带你去个好地方。”说着便要拉她走。
　　“等等，你帮我看看怎么挂这些画。”她道。
　　“等回来再看吧，快点，一会儿天黑了便出不去了！”上官鹏急道。
　　她莫名其妙的被他拉着出了府门。他早已让小厮准备好了两匹马，他们翻身上马，向城外飞驰而去。
　　马是好马，不大一会儿便出了城，来到了京郊的凤翔湖边。正有只大船等在湖边。
　　船上只有两个艄公，见到上官鹏，道：“爷来了？”
　　因她仍是一身男装，因而也不知她是何人。但两人倒也不多问，便去开船。
　　“兄长怎么突然想带翎儿来游湖？”四周春色宜人，青山隐隐绿水长流，使她豁然开朗。
　　“京城三月尾，王公不吃肉，放舟凤翔上，留恋鱼滋味。“上官鹏道。
　　她奇道：“这是什么？”
　　“这是京城著名的谚语啊。怎么满腹经纶的上官雁翎竟不知道？”他故意惊讶道。
　　她斜他一眼，佯装生气。
　　上官鹏大笑，他喜欢这样的妹妹。于是拉着她道：“一会儿让老艄公煮两条让你尝尝。就在船上煮，活水活鱼，那滋味妙的很！”
　　雁翎高兴起来：“其实只是这山水已经妙的很啦。”
　　上官鹏不乐意了，道：“那是你还没吃过鱼！！”
　　她不愿扫兄长的兴，便道：“那兄长可备下了桃花酒？这季节吃鱼自然要有桃花酒来配”
　　上官鹏笑道：“那是自然！没有桃花酒怎么开的了席？”
　　艄公在船尾置了个碳炉，架上锅就开始煮。
　　她本是与齐放饱餐了一顿的，腹中并不饥饿。然而未曾想到那鱼竟然奇香，香味从锅中直透出来，从船尾一直飘到船头。
　　她和上官鹏闻了不免馋涎欲滴，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
　　两兄妹正嬉笑间，远处又见一大船驶来。
　　她撇了一眼，即刻消散了笑意。那船头独立的身影，是甄昭远！
　　虽然隔的很远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然而她知道是他！
　　一眼便知。
　　她闪身躲进了船舱，实在无脸见他。
　　上官鹏见前一刻还活泼欢笑的妹妹，只望了一眼远处的大船便躲进了船舱，很是纳闷。奈何他什么也看不清，直到那船逐渐靠到了近前。
　　上官鹏见到甄昭远吃了一惊，心下恍然。
　　甄昭远一直在出神，见到上官鹏也是一愣，随后才招呼道：“原来是上官大人！”
　　上官鹏正要拱手还礼，却见甄昭远身后的门帘一挑，一群男男女女走了出来，为首一个白袍的男子正是义王刘易。
　　“易今日携家眷邀公主驸马一同来游湖，倒没想能碰见国舅爷！”刘易正还是那样的温和。
　　上官鹏见到刘易又看见他身后站着的镜月公主，赶忙跪下行礼。
　　却即刻被刘易扶起：“易等还没有恭贺国舅爷呢，国舅爷双喜临门啊！”
　　上官鹏知道妹妹正在船舱之中聆听，心里着急便含糊应对。
　　“国舅今日携的谁来游湖？这么好兴致？”身怀六甲的镜月公主道。
　　上官鹏心里一紧，尚未想好怎么应答，便听刘易又道：“易刚刚瞧见国舅爷的船头站着两个身影来着。何不请出来大家合在一只船上，也更热闹一些。反正也都是一家人了，不必拘什么礼了吧。”
　　“不敢打扰了王爷和公主的雅兴。我们也游了很久了，该回去了。”上官鹏心里着急，知道妹妹有此偶遇定然没了心情。
　　“莫非国舅爷嫌弃小王的船不够华美，还是嫌弃我们船上人太多？”刘易道。
　　上官鹏心里奇道：这刘易从来都是通情达理，不会强人所难的。为何今日这般讨厌？嘴上却只能道：“哪里，哪里，只是天色不早，实在也该赶回去了。府上还有事情。”
　　“对了，听闻皇后娘娘回府小住。国舅爷如何得的空出来游湖？”刘易又道。
　　“呃，呃……”上官鹏语塞。
　　甄昭远一直冷眼看着他们寒暄，心思仿佛并不在眼前。听了刘易的话后，倒似回过了神来。
　　“上官大人还是赏个面，与友人一起移步我们船上。也好饮酒共聚。”甄昭远道。眼神死死的盯住了上官鹏身后紧闭的舱门。
　　上官雁翎在舱中听得清楚，心里叹息一声：“你又何必要和我相见呢？”
　　躲不过了，只好相见。她推开舱门，走了出来。
　　那船上众人见到她都楞了。
　　然后，
　　纷纷下跪。
　　天已经渐渐黑了，她独立在船尾的僻静处，看着墨去的山影。
　　刘易的船很大，她在的位置已经听不见船舱里的喧闹了。
　　刘易盛情的邀请之下，她还是参加了他们的宴席。只是有她在，他们始终是拘紧了。于是她找了个借口出了舱门。
　　突然鼻子有些酸楚，她知道他来了。
　　“翎儿……”声音很熟悉，语调却陌生。
　　谢谢你还肯这么唤我！她在心里感激他。
　　缓缓转过身来面对他，却发现曾经可以倾心而谈的人，却已似无话可说。她的心一如刚刚见他在自己身前缓缓跪下之时，滴血般疼痛。
　　他走近了几步，清癯的脸从黑暗中现了出来。他竟然又瘦了。眼窝深陷，一双眼闪烁着火焰一般的光，投射到她的脸上。那些她想掩埋的东西，又在她心里重燃。
　　“他对你好吗？”一直紧抿的唇轻启，他问。
　　她心头酸楚，这便是你想问的？
　　“很好”她答。
　　“那我便放心些。”他低声道，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你还是不放心我吗？她在心里说。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公主何时临盆阿？”
　　他脸上抽动了一下，终于道：“你我之间便要说这些无聊的话了吗？这些事情本来和我们毫无关系！”
　　她心里大痛，正是这些本来和他们毫无关系的事情捆住了他们。
　　“你本不欲呆在那后宫里，如今可是安心做皇后了？”他的语调难以克制的带上了刻薄。
　　她当然不甘，但她可还有的选择？
　　“翎儿，如今你可还愿意和我一起走了？”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指依然骨节修长，掌心带着常年习武而形成的薄茧。
　　这双手曾在夜深人静的将军府中为她抚响《长相思》，这双手曾经挑着药膏为她轻敷伤口，这双手曾经覆在她的手上用力，让她这辈子第一次杀人。
　　她曾经极留恋这双手，如今仍然留恋。然而她明白自己已经做了选择。
　　只能，只能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心即刻凉了个透，眼里哀痛欲绝。
　　“翎儿，我后悔没有带着你走。我早该放下一切！”他道。
　　“昭远，重来一遍的话，我们还是改变不了一切。”她道。
　　“一切可以改变的，只要我不再甘心效忠于他！”他的眼里升腾起肃杀之气，一如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模样。
　　她的心狠狠的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失去了声音。

　　子盛

　　“主子，您看看挂的可正？”九儿唤道，扭头却见上官雁翎正在出神。无奈的叹了口气，主子自跟公子从郊外回来便总是心不在焉的。
　　“主子？”九儿又唤她，她这才回过神来。两个小厮爬在梯上挂一副春柳图，正扭头等她的指示。
　　她点了点头，道：“正了。你们先下去吧。回头再挂。”
　　小厮们无声的从梯子上下来，然后退了出去。
　　九儿见她忧思，不敢打扰也出去泡茶。
　　她坐到椅子里，想着昨晚甄昭远说的话，默默的出起神来。
　　突然外面乱了起来，奴仆们都跑了起来。
　　她正诧异间，紫鸾也跑了进来。
　　“主子，主子，快，快，更衣……”紫鸾喘着气，“哎呀……怕是来不及了……”
　　“怎么了？”
　　“皇上，皇上驾到！”
　　皇上来了！
　　她领着紫鸾去前厅接驾，然而未出花园，便见门口一色明黄的衣角翻飞，他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身后杂乱无章的跟着一大堆人，上官扬父子也急匆匆的跟在后面，竟然都穿着便服，看来与她一样匆忙之下没有时间更衣。
　　她跪地请安，膝盖还未着地，便被他扶了起来。一双手却再不放开她。
　　她虽然也想细看他别后容颜，却碍于一众人等立在一旁，因而只能恭敬的低着头。
　　光华帝见她恭谨守礼的模样，初时不解，回头看了一眼，随即皱了眉头，不悦道：“你们都跟着朕干什么！”
　　众人手忙脚乱的就往外退去，一时间撞成一团，甚是没有体统。
　　等众人终于乱七八糟的全退了出去，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他问。
　　“皇上随性而为，害得其他人都很慌乱呢！刚才真的是——有失体统呢！”
　　“若是你愿意回去，朕也不必来这里。所以说你才是始作俑者！”他板起脸道。
　　她轻快的笑了，并不知道眼里散发的是真正的愉快。
　　他竟然俯过身来，意欲吻她！她慌忙躲开：“有人呢”
　　他却扳过她的身子，看着她的眼睛道：“‘但笑不语’是什么意思，嗯？”
　　她复又笑了，含羞带怯的。
　　他知道了答案，落下了双唇。
　　百花在他们身边盛开，姹紫嫣红，春光无限。
　　“跟朕回宫吧，朕……”他凑近她的耳畔，“很想你”
　　她犹豫着离开他的怀抱，转身走进屋里。
　　“皇上，您看雁翎兄长的新房布置的如何？”她问。
　　他扫了一眼道：“不错”
　　“这些画都是雁翎替兄长选的呢。”她环顾四周，“只是这中间的位置，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来挂。皇上帮我看看哪一副合适？”她一一展开画轴。
　　他无奈扫过一眼，道：“朕瞧着都不好。”
　　“那明日我再去一趟‘博古斋’吧”
　　他的耐性用完，一把扯过她道：“明日？你是说你不跟朕回宫了？”
　　他的眼中蓄着焦躁和恼怒，她看了微微的笑了：“皇上答应让雁翎为兄长张罗婚礼，如今连新房都还没有弄好，如何就要食言？”
　　他无法抵挡她的笑颜，眼中涌起柔情蜜意将焦躁恼怒淹没。伸手搂住她道：“你在这儿只会让上官将军他们更加的忙，婚礼的事倒给耽搁了。还有各级官员要来道贺的，知道皇后在此怎敢登门？”
　　她听他所言有理，心中有些难过。但转而一想他竟然低声下气的求她，便又觉甜蜜，心中柔软起来。
　　“那总要将这新房布置好了，翎儿才放心。”她初次在他面前自称‘翎儿’，心中已是将他当做了如父兄一般亲近的人。
　　他听得她的变化，心中更是欢喜，凤目潋滟，直直的盯着她：“朕帮你一起布置，定能弄好。”
　　她暗笑，世间可有谁还有这么好的福气，竟让当今天子来替自己布置新房？
　　“那中间要挂什么画呢？”
　　他微一思索便道：“翎儿丹青圣手，何不为兄长亲自临摹一副？也可当做贺礼嘛。”
　　她微有犹豫：“皇上谬赞！只是翎儿拙作怎可与大师并列？”
　　“翎儿贵为我大赵皇后，与他们并列有何不可？而且你来作画，朕来题字。朕的墨宝当然当得起主位！”他道，言语中难掩威严霸气。
　　她想了一回，点头同意。
　　宁静的午后，阳光自花窗中洒进来。屋子里飘荡着香墨的味道，她挽着袖子俯在案上作画，他负着手站在她身边观瞧。
　　她时而抬头看他，总能对上他注视的眼眸。于是相视一笑，激荡起满室情愫涌动。
　　她顿生隽永之感，唯愿转眼千年，海枯石烂。
　　她做画向来快速，一副《海棠春睡图》很快便展开于云涛宣纸之上。
　　他面露赞赏之色，提起一笔，不假思索的挥毫写道：
　　东风袅袅泛崇光，
　　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
　　故烧高烛照红妆。
　　落款道：
　　光华十九年春与爱妻共作。
　　他的字气贯长虹，有龙凤之姿！
　　落款中的“爱妻”两字，让她心中顿生欢喜。
　　见他盖上印章，她轻声辨认：“子盛？”
　　他转头：“你唤朕什么？”
　　她慌忙告罪：“翎儿未知是皇上尊字，请皇上降罪！”
　　他却丢了笔将她圈进怀里，道：“朕喜爱听你唤朕‘子盛’，以后无人时你便如此唤朕，可好？”
　　她柔声又唤他：“子盛……”
　　当年大婚之后，郝氏曾呼他“子盛”却惹他不悦，郝氏从此不敢再呼。然而今天听她如此呼唤，他却由心底里升出亲密之感，觉得欢喜莫名！
　　“什么？”他的下巴在她发上摩挲着，问道。
　　“你觉得这屋子可好？”她问。
　　“不错。”
　　“新婚之夜，龙凤红烛高烧，新娘就坐在那边的床上等待新郎。这是间美好的屋子呢！”她说。
　　他听出她话中的羡慕之意，笑道：“翎儿是也想要这样一间新房吗？”
　　她羞的低下脸去。
　　他抬起她的脸，正视着她：“朕定会给你一间比这还要美好的新房！”
　　她无语娇羞，将脸埋进他的胸前。
　　情意缱绻，时光飞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德全的声音在外道：“皇上，晚膳时候快到了。”
　　“皇上要在这里用膳吗？”她问道。
　　“朕要在这用晚膳的话，只怕他们都食不知味啊！”说到这儿他忽然笑了一下，俯在他耳边说道，“咱们还是早点回宫吧”
　　他刻意强调“早点回宫”，更使这四字带上暧昧色彩。明白其中意思，她满面飞霞。
　　未央宫春夏殿里，此刻并未焚香，却从殿外传来花香阵阵。
　　她独坐窗前，手释一卷，思绪却不在书上。又回到了昨日夜里，锦萝帐中。
　　他压她在身下，细细的亲吻。
　　她却转头避开：“后宫佳丽无数，皇上怎还会如此不耐？”
　　他轻声：“怎么说这些？”
　　她不理会，继续取笑道：“本来世上最不缺女人的便是您啊。”
　　他抬起头来看她，凤目里竟然褪尽了玩笑之色，一片严肃：“以后，不准说这些！”
　　她微怔，眼里掠过委屈之色。
　　他恍然明白过来，俊脸上随即又挂上了玩笑之色：“翎儿可是呷醋？”
　　“没有！”她赌气道。
　　他复又俯下身，吻落在她的喉间，渐渐滑下落在她柔软的胸上。
　　“啊……”她惊声呻吟。
　　“说，你可是呷醋？”他蛊惑她。
　　她却紧咬了下唇，倔强不应。
　　他邪气一笑，双唇轻柔在她胸前摩挲，即刻搅乱了她的思绪和理智。
　　“嗯……”她无助的逸出呻吟，胸前急剧起伏。
　　“说……”他继续诱她。
　　此刻的她已如无力的玩偶，只能任由他的操控。他每在她身上做一个小小的动作都使她崩溃：“是……嫉妒……”
　　他仍不放过她，双手抚过她的双峰：“唤朕……”
　　“皇上……”
　　“不对。”他似惩罚般的捏她胸前，她喉头滚动似呜咽。
　　“子盛……子盛……子盛……”
　　他心满意足，终于释放自己，救赎了她。
　　此刻胸前仍在隐隐涨痛，她不禁红了耳根。
　　“主子？那窗前可是热了？您进来看吧。”九儿不知她在想什么，见她满面通红，只以为是热。
　　她尴尬的咳了咳，搅散自己满脑的邪思。正想移步屋里去时，紫鸾却进了来，秉道：“宫外，德妃娘娘领着几位娘娘来求见主子。”
　　她愣住，皇上曾经下令，不准任何人来打扰未央宫，故而她从未遭遇过那些个嫔妃。如今却不知她们为何来见她？她虽不想见，却觉的为难。
　　如果不见倒像是她摆皇后的架子，目中无人一般。
　　思绪半天，终于道：“让她们都进来吧。”

　　步从容于深宫

　　“臣妾等参见皇后娘娘”环佩叮咚，衣香阵阵，一群鲜衣女子跪于她身前请安。为首一人正是除却皇后之外后宫之中地位最高的德妃刘氏。
　　她亲自搀扶起德妃，德妃正是大皇子赵雄生母，故而在后宫地位卓然。
　　“都坐吧。”她道。于是各女子皆按份位落座。
　　她环顾一下，心里感叹，果然燕瘦环肥，各有姿色。
　　各宫女子其实更是好奇，早在偷偷的打量她。见她淡天青色衣裙，并没有束凌云髻，也没有佩戴任何的首饰，面上天然妆成，不施脂粉，却黛眉烟目，美若神妃。身段袅袅如烟，自有一副仙风道骨。直似九天仙女，将她们精心描画的美丽生生给比了下去。顿时觉得自惭不已。
　　“诸位今日找我所为何事啊？”她从未习惯自己皇后的身份，故而也摆不出那皇后的款儿来。
　　众人看来，倒觉亲切。
　　“四月十二便是皇上寿诞，以往皆由郝皇后领着诸位姐妹设宴为皇上贺寿的。如今臣妾等也特来请皇后娘娘示下。”回答的是德妃。德妃跟随皇上最早，年纪颇长，却还保养得宜，仍旧美丽娇艳。
　　他的生辰吗？一想到他，便觉心中甜蜜。
　　“皇上寿诞自是要庆贺的，内务府应有惯例可循的，便着他们办吧。”她道。知道她们不过是按照规矩来请示一下，并非要她亲自安排。“后宫要准备的节目以往有谁负责，便还叫她管了便是。”
　　“是。”那德妃恭谨应下。原就知道她不凡，这点事在她这儿果然简单的很，心里不免有些复杂的感觉交织。
　　“主子，皇上赏下了猪油糕来，说是他吃着觉的好，让您也尝尝。”紫鸾进来回禀道。
　　座下各女子听了都不免酸了心，想皇上何时对她们这般细心过？
　　当着这么多的宫妃，她也难免觉得面上泛红。
　　“呈上来给各位娘娘们都尝尝吧。”她吩咐道。
　　紫鸾领命，不大一会儿便呈了上来。
　　众女子皆等她先吃了才动口，甚是守礼。
　　她咬一口，微荡了笑意，果然香甜！再环顾一下见各女子吃得甚有仪态，很是含蓄。
　　却不料突闻“咚”的一声，众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下首的一个黄衫宫妃倒在了地上。
　　一时间众人乱作了一团，吵嚷纷纷。
　　她自然不会慌乱，拨开众人走到那女子身前。早有那宫妃贴身的宫女扶起了她，正在掐她的人中。
　　“她是哪宫的？”她一面示意宫女不要再弄，一面问道。
　　“回娘娘，她是繁英阁的如贵人。”有人在一旁回答。
　　隐约嗅到点奇异的香味，她微微皱了眉头，拉过那如贵人的手来搭脉，逐渐拧紧了眉头。
　　她复又仔细号脉半晌，方才说道：“各位先回宫吧，这位如贵人让她先在未央宫歇一歇，待醒了
　　我再派人将她送回去。”
　　“是！”众人于是都告退而去。
　　她让人将如贵人移至榻上。然后缓缓坐于榻边，看着榻上昏睡之人，神色不悦。
　　思绪半晌，她终于取过针囊，拿出细长银针，刺入了如贵人的几个穴位。
　　如贵人缓缓转醒，看见了她吓得花容失色：“娘娘……”
　　她面色平静，立在榻边道：“何时开始的？”
　　如贵人可能惊吓过度，一张脸没有丝毫血色。“娘娘……什么意思……芊若……不懂……”
　　她摇头叹息：“你不必再瞒了，我知道你服了息肌丸。”
　　如贵人连滚带爬的，扑到了地上：“娘娘饶命啊！娘娘饶命……”
　　她面无表情：“你可知那是什么药？”
　　如贵人颤抖着答道：“可以使人容貌年轻，身段苗条……”
　　“还有其他的知道吗？”
　　“还有……还有……可以……催……情”如贵人知她原本是名扬天下的神医玉面郎君，故而也知骗不过去，便都招了。
　　她惊诧的看着如贵人，知道还用？心里一丝厌恶袭过。
　　“你可知这是虎狼之药？不可对……男人……用？”她用这个是为了引诱他！想到这个便让她不舒服，“用此药者也会伤及自身根本，以后便不能生育。”
　　那如贵人满脸惊讶，想来并不知道这些。
　　“而且此药不宜服食，最好外用，这才是你今日昏倒的原由！”她淡淡道。
　　如贵人已是满面死灰，她只是听说此药可以使女人永葆青春，也听说之所以是后宫禁药，全因为它也可以催情。却不知它竟然如此可怕！如今早已吓得浑身冷汗。
　　“用了多久了？可对……皇上……用过？”她艰难启口。
　　如贵人声泪俱下：“娘娘饶命，芊若再也不敢了！芊若只是初用，尚不足半月，还……还……没见过皇上。”
　　她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并没有用到他身上！她仔细替她号过脉，知她确实也未久用，明白她却是没有撒谎。
　　她缓缓坐了下来，细细的看她。
　　这如贵人身量单薄，消肩束腰。跪在那里簌簌发抖，甚是可怜。
　　如贵人以为她不相信，又急道：“芊若自上次围场被召幸过一次，已经再没被召幸过。真的没有对皇上用过！”
　　她恍然想起，原来那日被她撞见的正是这如贵人。
　　“息肌丸是内廷禁药，有关龙体安康。如今你擅自服食，唯有禀报皇上，以求定夺了”她道。
　　如贵人如遭电击！哭道：“不能告诉皇上！娘娘饶命……”
　　她也知此事如果败露，如贵人定然难逃死罪。便有了些不忍。
　　“芊若曾经以为皇上爱我，更是把一副肝肠全献给了皇上。可是……可是芊若最近才明白自己不过是皇上眼里的一道影子。可就是当影子，芊若也甘愿。但如果此事让皇上知道了，芊若连影子也当不成了，就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她听了心下凄然，自己爱他，可这天下，这后宫也还有别的女人在爱着他啊！
　　“起来吧'她疲倦的说。
　　如贵人听她口气松了，一阵欢喜，从地上爬了起来。
　　“既爱皇上便莫要害他，也不要害你自己。”她道，“保重身体将来孕育个皇子，才是你一生之福啊！”
　　那如贵人频频点头，频频拭泪。
　　“这次便不告诉皇上，回去将那东西都毁了，再让我知道有那东西，便再没有你的好了！”她仍不放心，又缀一句。
　　如贵人复又跪地，磕头如捣蒜，发下重誓：“娘娘再生之恩，芊若永世不忘！芊若再敢如此，必遭天谴！”
　　她点了点头，道：“你去吧”
　　如贵人又三拜九叩方才退了出去。
　　紫鸾和九儿等人见如贵人走了，方才进来。刚刚主子把她们都遣了出去，故而她们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见如贵人哭得眼睛都肿了，难免好奇，但见主子神情仍然严肃，便也不敢多问。
　　“紫鸾总觉得这如主子长得像咱们主子，你可觉得？”紫鸾问九儿。还不待九儿回答，雁翎突然惊问：“你刚才说什么？”
　　紫鸾吓得跪下，道：“奴婢胡言乱语。”
　　她皱了皱眉：“平白的跪什么，起来！”又问，“你刚才说如贵人像谁？”
　　紫鸾犹豫着答道：“奴婢觉得那如主子，看似有几分像主子您。”
　　她闻言一惊，复又想了想那如贵人的样子，难怪她总觉得她有些眼熟，原来是像自己吗？转而又想起如贵人的话“芊若只是皇上眼中的一道影子”她复又一惊！莫非……
　　明月高挂，她知他会来，故而泡好了“香曲”等他。
　　戌时过半，他果然到来。
　　见他一身月白色长袍，淡金丝绦束腰，一头乌发墨如黑玉，并没有带冠。只一副寻常人家的装扮。然而却面若中秋之月，灼灼其华，又兼通身的贵气，却是世上无人能及的！这样一个天之骄子，难怪那如贵人如痴如醉了。试问天下间，又有几个女人可以避得过这般男子呢？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觉得奇怪，他上来环住她说：“干吗盯着朕看？”
　　她笑了一下，道：“皇上美色绝伦，见之忘俗啊！”
　　他笑道：“原来翎儿如此爱慕朕啊。”
　　她长叹一声：“天下间爱慕您的可多着呢！”
　　他没听出她话中的无奈，只当她打趣，便道：“翎儿又呷醋呢？”
　　她离开他的怀抱，端过“香曲”给他。
　　“皇上喝过茶，便请移驾别处吧。”
　　“为何？！”
　　“皇上是所有后宫女子们的夫君，后宫女子也皆爱慕自己的夫君，期盼自己的夫君，您该多眷顾她们。”她说着这样的话，心里难免酸楚。
　　他却皱了眉，道：“朕说过，不要再说这些！”
　　“今日后宫诸位娘娘都来拜谒翎儿，如贵人过度思念皇上，在这里晕倒了。”她道。
　　他面色铁青动了真怒，冷冷的看着她。
　　那个如贵人因她而成了道影子吗？每想到此她便替她觉得心酸。“翎儿总觉得那如贵人长得与翎儿有几分相像，也觉得很是喜欢呢。”
　　她见过郑氏，她猜到了！这点伤到了他的自尊。
　　“然而她却比翎儿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姿态，自有她独特的风韵，便是翎儿也不及呢。”她想让他认真的去欣赏郑氏，给郑氏一点公平。确实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风韵，不应该成为别人的影子。
　　“啪”的一声，茶杯摔在地上，粉身碎骨！他冷冷的道：“那如贵人是真心爱慕朕，这一点确实是你不能及的！江德全，摆驾繁英阁！”说完拂袖而去！
　　见他离去，她颓然的坐到了椅上。寂寞自四周围拢而至，将她环绕。这便是一个皇后要做的事吧？这便是一个皇上的女人该做的事吧？
　　后宫女子的寂寞原来不全是他给的。原来是因为深宫，原来是因为爱情。在这深宫里爱上皇帝，注定寂寞！
　　乌云骤起，明月隐去。她，一夜无眠。

　　暗人令

　　镇国公府
　　甄昭远独坐书房，自斟自饮。杯里装着的正是她最爱的竹叶青，如今也是他的最爱。
　　有人进来，将几碟下酒菜放到了桌上。
　　他头也没抬，便道：“都下去！”
　　“驸马还是少饮些酒吧。”来人幽怨的说，正是镜月公主。
　　他知道是她，这书房只有她敢不经吩咐便进来。
　　“公主请回吧，我今日歇在书房。”
　　“你！”她怒火上涌，难以遏制，“你又何必这般自苦，那位如今已是皇后了！我进宫之时听德主子她们说，如今皇上和她是两情缱绻，如胶似漆呢！”
　　她恶毒的说着，只想刺痛他，让他尝尝心痛的滋味。
　　其实她不知道，一切原本多余。因为他的心早就已经千疮百孔，就好像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上再插一刀，也不会再疼多少的。
　　他无动于衷的饮着酒，始终不抬头看她一眼。
　　她恨极了他这样的冷淡，仿佛她从不在他眼中！
　　“下去！”他冷声道，对她的耐心也到了尽头。
　　他虽从未对她热情过，但也从没有对她如此严厉，她心里掠过一丝惧意。但自小在别人的宠溺中长大的赵悯霏，怎能允许自己输了气势？于是硬着头皮说道：“你可以不念夫妻之情，却怎能这般无视自己的骨肉？”
　　“啪”的一声，酒杯在他手中碎为数瓣。
　　“孩子应该在夫妻二人共同的期盼下来临！”他冷声说。
　　出征归来，父亲设宴为他接风，他喝得大醉。她便乘机将他扶去了她的房里。他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她竟然真的在他人事不知的情况下得到了他的孩子。
　　“只有你一个人期盼的孩子，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世上！”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眼光投射到她脸上瞬间瓦解了她的自尊！
　　她颓然的流下了泪水！她放下自尊，丢弃矜持，只为的是一个孩子吗？她真正要的——是那个曾经在画舫上抚琴的翩翩公子！
　　那时他的眼里流露的是无尽的温柔。那样的他瞬间俘获了她的芳心。曾经满心欢喜的她怎会想到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没了心的男人。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再进书房！”他冷冷的丢下一句，拂袖而去。
　　所有的情绪涌上脑门，她“哗啦”一下把桌上的酒菜全部扫落地上。
　　引得门外伺候的丫头仆妇们探头张望，见她失声痛哭，谁也不敢进去。
　　醉花丛
　　甄昭远横卧榻上，数位美人环绕身边。
　　素素身着宽幅大袖的汉服，正在翩然起舞。
　　凤姐推门而入，看见甄昭远，叹息着摇了摇头。
　　甄昭远就着美人的手喝下一杯，眼光瞥见凤姐。大手一挥，将美人们挥退。
　　凤姐知他有话要说，便抬手让素素出去。
　　“大爷，有些事情该忘的便忘了吧，何苦为难自己？”凤姐道。
　　他却坐起身子，看了她一眼，眼光凌厉！
　　凤姐见了心里一颤，恭谨的低垂了头，道：“属下多嘴，主上恕罪！”
　　他的眼光告诉她，他是以暗人主上的身份在和她说话。
　　“派几个人进宫去，监视皇上的一举一动。”
　　凤姐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他！他满面肃杀之气，心中一惊。
　　“老主上创‘暗人令’之初，曾严令过三不准。一，不准暗人曝露主上及自己的任何信息，二，不准打探皇上的情报。三，不准……”
　　“好了！”他打断凤姐的话，“照做！”
　　“您不该为了一个女人……”她顿了一顿，不顾他阴翳的脸色接着说道，“属下想此事还是要禀报给老主上知道为好！”
　　“现在我是你们的主上！难道你忘了“三不准”的第三条？”他的声音透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凤姐微微一愣，恭顺的回答：“三，不准违抗主上的任何指令！”
　　知她再不敢违抗，于是挥手让她退下。
　　他起身走到素素留下的古琴旁，修长手指拂过丝弦。
　　他不能忘，他无法忘！
　　上官鹏大婚的第二天，夫妇二人进宫谢恩。
　　雁翎缓缓的在殿中踱着步子，翘首期盼。
　　“主子，少将军和少夫人见过皇上之后，马上就会过来了。九儿已经去宫门口等着了。您就别着急了。”紫鸾笑着劝道。
　　她微微一笑，自己也确是急了点。
　　她敬爱兄长，费心的为他挑选了夫人。如今她真的急于看看那个女子，看她是否配得上兄长。也急于想听听兄长是否满意这位新夫人。
　　“来了，来了！”九儿从外面跑进来禀报。
　　她倏地站了起来，看向门口。
　　上官鹏大步而入，身后一个大红色诰命服色的女子，低垂着头跟了进来。
　　“臣，臣妇参见皇后娘娘！”两人跪下行礼。
　　她忙上前扶起地上女子，拉着手细细的端详起来。
　　果然似画像上一般的美丽端庄！眉目间满溢宁静温柔之意，身段袅娜，姿态芊盈，果然佳人也！
　　“妹妹如今偏了心了，连兄长也懒得理了！”一旁的上官鹏仍还跪着，见她忘了让他起身便打趣道。
　　她这才想起来，笑道：“谁让你和我拘这么多礼的！还不自己爬起来！”
　　上官鹏笑嘻嘻的站了起来，她见他春风满面的样子，放下了心去。看来他是满意的！
　　一时间宫女人开始上茶，他们也纷纷落座。
　　她拉着陈秀蓉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一边细问她对将军府可还习惯，以及对新房可还满意。
　　陈秀蓉面含羞涩，一一作答。说到新房，陈秀蓉抬起头来，真心赞扬道：“秀蓉待字闺中之时，便听闻娘娘才情动天。如今见了新房中的《海棠春睡图》便知传言不假！娘娘所画笔墨沉着，飘逸潇洒，看来娘娘有着广大胸怀呢。”
　　她笑而不答，心里满意，看来新嫂是个懂画之人，必定是位才女吧。
　　“而且看到那画便知娘娘和皇上琴瑟和谐，鸾凤和鸣”她似有些羞涩，“很让秀蓉羡慕呢”
　　听到这话，一丝忧郁于心上飘过。但她马上掩饰：“翎儿见哥哥嫂嫂更是如胶似漆呢！”
　　陈秀蓉羞的低下头去。
　　“主子，皇上说主子初见新妇，必得有点赏赐给新人才好，便让江公公替您备好了礼物送来了。”紫鸾进来回禀。
　　她听了心中一暖，转眼见兄嫂都含笑的看着她，不禁微微红了脸。
　　内监抬上来几个箱子，一一打开。
　　自然都是珍宝古玩，贵重之物。
　　她看了一眼，命人送到将军府去。留下兄嫂一起晚膳之后才让他们回去。

　　盛装夜宴

　　皇上虽在他兄嫂面前表现了对她的细心体贴，却仍旧没踏足未央宫。
　　她无奈叹息，他竟然如此生气？明日便是他的生辰，她究竟该不该去为他庆贺呢?
　　一夜辗转犹豫。
　　到了第二日清早，却不等她定夺，紫鸾已经带领着众人捧来了行头。
　　她见她拿来的是一套正式的皇后礼服。朱红羽纱的内裙，明黄织锦的外裳，四指宽的织金腰带上用孔雀羽丝绣着一只盘飞的凤凰。
　　她犹豫的看了一眼紫鸾。
　　“主子，皇上会喜欢的！”紫鸾知她犹豫便劝道。
　　她心中一动，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努力，自己何时有过一丝的主动？也罢，今日是他的生辰，即便哄他一次又有何妨？
　　想到这儿，她缓缓的点了点头。
　　紫鸾马上欢天喜地的开始张罗。
　　梳头，妆扮，穿衣，一群宫女围着她忙活了半天才收拾停当。
　　她再对镜一照，自己也愣了！
　　她何曾有过如此盛装的时候？
　　乌发高高束起，梳成了九凤回环的凌云髻。一只金凤在她髻前展开金翅，翅上金光闪耀，贵气逼人！凤嘴衔着的珠串，流光似水，垂于额间。
　　她的双眉不画而黛，有斜飞入鬓之势。一双妙目天然含波，更兼星瀚之光。肌肤莹白如玉，吹弹可破。一张脸实在不需再加以雕饰，故而紫鸾只为她的双唇稍许点了些胭脂便罢。
　　身上羽纱轻盈合体，纯正的红色衬出她肤色若雪。外裳华美端庄，曳地的长摆更显她的高雅尊贵。
　　紫鸾和一众的宫女们全都看晃了神。
　　“主子，您真美啊！”紫鸾由衷赞叹。
　　她微微红了脸，有点犹豫：“今日只是内廷家宴，这样穿着是否太过隆重？”
　　“今日虽然是家宴，但是皇亲国戚皆会到来。宫妃命妇也都会按着品级大装的。以前的郝娘娘也都是这么穿的。”紫鸾答道。
　　她这才安下心来，但毕竟从未如此穿着过，觉得很不自在，感觉连行动都有些不便了。
　　一时有内监前来通禀，说所有王公贵戚皆到齐了，皇上马上便要莅临，要开宴了。
　　她这才由紫鸾九儿扶着匆匆的上了撵，忐忑不安的往交泰殿而去。
　　交泰殿是后宫最大的殿阁，历来被用作庆典，帝后在这里接受后宫朝贺。因而此殿在后宫各殿阁之中是最为宏伟的。
　　她被搀扶着由高大的正门中央进入正殿。身旁有内侍高呼：“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的妃嫔宫娥，王公命妇即刻匍匐于地，齐呼：“恭迎皇后娘娘！”
　　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大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晃得她有些眼花，并看不清跪地的众人。只能见到远远的金阶之上，一人高坐宝位，通身的明黄，卓绝的气势！
　　他已经先到了！
　　殿内鸦雀无声，只能听见她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她在众人的臣服之下缓缓走向高高在上的他！
　　光华帝见她缓缓步上金阶，竟然站起了身子，向她伸过手来。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光洁如玉的脸上神采飞扬，目光炯炯，唇角上扬。仿佛从未与她有过龋齬！看来紫鸾是对的，他真的是欢喜的！
　　她的心情忐忑，指挥千军万马的时候，也没有过此刻的惶恐，心犹自怦怦地跳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正在召唤她。
　　终于，她向他伸出手去，即刻便被他握紧。
　　他的手温暖有力，心突然就平静了下来，自己，终于在世人面前承认了对他的感情！
　　他携着她同在宝座上坐下，内侍即刻撤去了一旁原为她而设的皇后宝座。
　　众人眼中，共坐一位，何等的亲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匍匐在地上山呼。
　　她坐在他的身边，承受着众臣的大礼，与他平等的高度，俯视着一切！
　　“起吧！”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无上的威严，响彻大殿！
　　众人谢恩而起，垂首归座。
　　然而始终有一人炯炯的注视着她。
　　她对上那目光，心突突的跳了起来，因为那人是甄昭远！
　　她的心酸楚，疼痛，放在光华帝掌中的手不由自主的僵硬了一下。他有所觉察，眼光扫过，不着痕迹。
　　音乐响起，歌舞宫伎轻舞水袖，走进大殿，夜宴已经开始。
　　光华帝兴致高昂，下面的嫔妃亲贵自然也十分的殷勤。
　　频频的觥筹交错，频频的吉言恭贺。
　　丝竹悠悠，霓裳飘飘。葡萄美酒，波光流转。莺莺燕燕，香风阵阵！大殿之上一片喜气洋洋。
　　她滴酒未沾，仍觉燥热，中衣隐隐贴在了身上。不免内心烦躁起来，但大殿之上，众人眼中，她只能无声端坐。
　　一股酒气袭来，他俯过身来，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今日的翎儿，让朕欢喜的紧啊。”
　　她尴尬一笑，端自岿然不动！
　　今日她盛装而来，自是为了哄他欢喜。他当然明白，所以积郁了数日的不快一扫而光。
　　她的耳垂晶莹小巧，落在他的眼里如玉般美丽。有幽香自她发间散发，飘荡在他的鼻尖。他心中荡漾，情难自抑，众目睽睽之下含住了她的耳垂。
　　她大惊失色，慌忙挣脱躲避。见座上众人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唰的一下，红透了耳背！
　　他却满不在乎，勾起嘴角轻声的笑了。然后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继续看他的歌舞。一只手却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柔夷。
　　手在他的掌中微微冒着细汗，因为她能感觉到大殿上投射而来的众多眼光，或艳羡或妒忌。
　　还有一道目光始终犀利的钉在她的身上。她始终目不转睛，正襟危坐，正是因为怕对上那道目光，怕看进那目光之中，被它淹没。
　　她抽回手，轻声说：“殿内太焖，雁翎出去透透气。”
　　也不管他准许与否，她唰得站了起来，起得太急扯到了长长的裙摆，差点便站立不稳。幸而一旁的紫鸾眼明手快，扶住了她。
　　众人的目视之下，她匆匆退下。
　　她不该来这儿！
　　她急急的走着，不顾裙摆的拖沓。紫鸾她们不明所以在后面急急追赶。
　　脚下一袢，她失去重心向前倾去。
　　她也不该穿这身衣服！
　　一阵疾风晃过，一只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她。她尚未回过魂来，便又被吓丢了魄！
　　是甄昭远！
　　他紧紧的揽着她，一只手还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这里是禁宫，一切都在皇帝的眼中。他怎敢如此大胆？！她挣扎着要推开他的怀抱，奈何他双臂如铁。
　　“放开我，这里是禁宫，皇上会……”她哀求道。
　　然而他打断她：“看着我！只看着我！”
　　他的语气不顾一切，让她莫名心痛，渐渐安静下来，真的抬眼看他。他头戴金冠，身穿锦袍，通身贵气俨如亲王！然而他却神情萧索，眼神黯然。一张清隽的脸庞如今消瘦疲倦。她一晚上都没敢看他，怕的就是这样，一眼陷落。
　　紫鸾她们远远看到他们，吓得慌忙停住了脚步，既不敢上前，也不便退走。
　　他们便这样不顾别人的目光，久久未动。没有语言，只有眼神交缠。
　　“爱卿穿着如此华服，便不要走得这么急嘛！”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听来似是轻松，却让她大惊失色！
　　回眸间正是光华帝站在花树之下，脸上神色不明。没有大批的侍从，身后只跟着江德全一个。
　　“有劳驸马相助啊。”他道，声线依然听不出任何恼怒。
　　她挣扎着，感觉到他的手紧了一紧，然后缓缓放开了她。
　　“微臣惶恐。”他微一躬身，似是恭敬，却没有一丝惶恐。
　　她的头轰然炸响。这是怎样的局面？移情，寡断，欲断，还连，心里同时放着两个男人？这样一个女人真的是她上官雁翎？！
　　明月半掩，已是夜深。
　　她独立窗前，月快要圆了。月色遍洒天下，照得到任何地方。
　　今夜他不会来了，她本来为了讨他欢喜，谁知最终让他更加恼怒。
　　见到甄昭远揽着她，他虽然始终没有表现出怒意，但即便是最不了解他的人也该知道他会生气！当时她转身便走，没有向他行礼告退，也没有再看一眼甄昭远。因为她厌恶自己！
　　这两个男人都是人中龙凤，万千少女心之所系。世上想要得到他们真心的女人数不胜数。奈何他们都只将心交给了她。
　　而她却不能珍惜它们，一再伤害。
　　“皇上驾到——”内侍的唱颂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她心中惊讶，尚未及跪迎，他已经跌跌撞撞的进来了。身旁急匆匆的跟着众多内侍，手忙脚乱的要扶他，却总被他挥开。
　　她慌忙上前扶他，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全部下去！”他大喝一声。
　　所有人无声退出。
　　他转眼看她，见她已经除去了华服，身着洁白寝衣。钗环尽褪，乌发披垂。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他幽幽的念起了诗经。
　　“皇上？”她迷惑的看着他，或者像他说的，她从不曾懂得过他。
　　“你心中可有朕？”他将她拉进怀里，紧紧的抱着。
　　他的怀里有酒气和熏香的气息，然而她分明还嗅出了一丝感伤的气息。
　　伸出手环住了他，她无声的回答了他。
　　他并不因她的环抱而欣喜：“那你心中可还有他？”
　　她闻言心中惊痛，胸中似翻江蹈海，五内俱焚。
　　她的无声更加昭示了她的答案！
　　他甩开她的手，凌厉的看着她：“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你曾许他这么深的誓言。可你却从来没有亲口承认过你爱朕！”
　　她真的不愿意听到任何人提起这个誓言。提起这个，便是明明白白的指出她背叛了甄昭远，背叛了自己的誓言！这感觉便像被人狠狠的扇了耳光！
　　“皇上您醉了，还是回去歇息吧。”她冷冷的说道。
　　他的眼中掀起惊涛巨浪，一步步的向她走来。她自岿然不动，最坏不过一死。然而手腕传来剧痛，他将她甩到了塌上。
　　“作为一个皇帝，朕爱重于他，但作为一个男人，朕想杀了他！”他将她压至身下，不及解开衣带，便狠狠的撕开了她的寝衣。指尖用力过猛，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抓痕。
　　他跳过一切前奏，直接侵入了她的身体。她无声疼痛，留下清泪两行。
　　狂风暴雨之后便是无声的宁静，他已在她的身侧睡去。他的脸依然俊逸非凡，却在睡梦中还纠结着眉头。
　　她伸出一手缓缓抚上他的眉心：“我爱你。可我不能再对你许一个誓了。对他许的誓如今已经成了对我的讽刺，连我也不信自己的誓言了。他仍如磐石，而我已非丝草！我曾经那样的爱慕过他，如同今日爱慕你一样，又如何能叫我说忘就忘呢？”
　　殿内，斯人轻叹。
　　殿外，已是更深露重。

　　又见宫变

　　日上三竿，秋冬殿内，飘散着残香，宁静无声。
　　光华帝悠悠转醒，身侧已经是被冷卺凉，斯人无踪。
　　“江德全，什么时辰了？”他问。
　　“回皇上，已是巳时了！”江德全总会即刻出现眼前。
　　他扫了一眼身侧，江德全即刻会意：“娘娘晨起练剑，此刻正在后殿沐浴。”
　　他坐起身来，除了身体有恙，否则自己从未如此晚起过。
　　“娘娘让老奴为您准备了这个。”江德全手捧着一只碧玉碗。
　　他接过一看，暗沉沉一碗，散发涩苦之味，相当熟悉。
　　“醉后不适，饮来最佳。”江德全重复着她的话。
　　他恍然，仰头服下。药还很烫，心似乎也有些烫到。
　　春夏殿的后殿里，水汽氤氲。除了哗哗的水声，别无它响。帷幔内外没有一人伺候，很是安静。
　　她自扮作男装之时养成习惯，沐浴之时不喜别人呆在一旁。
　　故而大殿之内，浴池之中，只有她一人，没有宫女伺候。
　　她望着水面漂浮的花瓣，默默沉思。一阵微小的气流涌动，她惊然回首，却是光华帝挑开帷幔走了进来！
　　虽然与他已是万般亲近，她却仍是羞怯。不安的扯过池边放着的浴衣遮在胸前。
　　浴衣本来单薄，浸了水即刻便湿了，隐隐透出她胸前风光，倒比不遮还要撩人。
　　光华帝看了，身子紧了紧。
　　他身上竟也穿着洁白浴袍，难道是要与她共浴？这个想法使她心惊！
　　“皇上怎有成帝之癖？还请皇上回避一下，容翎儿更衣。”
　　他长眉一挑：“卿乃朕的妻子，还有何避讳？”
　　说罢果然除去浴袍，踏入池中。
　　她惊得转过身去，不敢看他。片刻之后，感觉他从后面环住了自己，从自己手中轻轻扯走了浴衣。
　　她只怕窘得连脚趾都红了。
　　他结实的身躯贴在她的背上，比池水还要温热。
　　“一早怎么想起练剑？”他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的抱着她。
　　“昨夜梦见师傅回来。”她低低道，“醒来想到她老人家若是回来，见到翎儿如此疏懒，定要不悦的。”
　　池水温热，将两人包围。池边树有一铜铸凤鸟，正有热水自鸟嘴里缓缓涌出，注入池中，源源不绝。所以池水一直温热。她渐渐散去了羞怯，心中涌起温柔情意。
　　“你的师父很凶吗？”他问。
　　她笑着摇头：“师父很疼翎儿。”
　　“翎儿的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她的事情早已让人查的清清楚楚，他却仍想了解更多。
　　“翎儿的师父是个传奇的女子。她若不是潜心向佛，定然可以安邦定国呢”她说起师父满是崇敬。
　　他少见她如此情形，不免微微的笑了。
　　她却以为他不相信：“皇上难道不相信吗？”
　　“朕怎会不信？翎儿便是个可以定国安邦的人才，翎儿的师父又怎会普通？”他的话里满是怜爱宠溺之意，听了让人动容。
　　她微窘，转了话题：“皇上如今可觉不适？”
　　“饮了药，头已经不疼了。”想到她为他配的药，他的手臂更紧了些。“昨夜……”他竟也有语塞的时候！
　　他昨夜粗鲁，弄伤了她。
　　“不碍的，已经不痛了。”她柔声道。
　　这样温柔解意的她，几乎让他化为池中水波。心里满溢柔情歉意。
　　他扳过她的身子，让她看着自己：“翎儿，钦天监已经择好了日子，说五月十八是百年一遇的大吉之日！”
　　她眼波一凝，赶忙低下头去。
　　她知他在等她的反应，无奈胸中确实烦乱。然而想起他昨夜情形，心中又有不忍。
　　她何曾付出过一分？即便对甄昭远，自己也总是接受，从未为他付出过什么。
　　如今她既爱这个男人，便为他付出一切吧。
　　她的真心早已交付，如今能付出的也只有自由而已！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压下胸中一切烦乱，抬起头看他：“翎儿有一个请求。”
　　她的犹豫早收进他的眼中，听她如此说，更是生出了不悦。他犀利的看着她。
　　她却视而不见，道：“翎儿请皇上让内务府把册封的礼服做的轻巧点，也免翎儿受苦。”
　　他面上骤然升起欢喜：“你便着着男装受封，又有何妨？”
　　她见他欢喜模样，突然心满意足。
　　一切都是值得的吧！
　　“皇上”江德全的声音突然从帷幔之后传来。
　　她大惊失色，慌忙缩进他怀里。
　　他抱紧了她，转头斥道：“什么事情非得这个时候来禀？退下！”
　　江德全却并没有退去，影子仍然映在帷幕之上。
　　她心中惊讶，知道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否则江德全不会如此无礼。见江德全安静的呆在帷幔后面，她定了定心神，松开他道：“定是有急事，皇上还是去听听吧。”
　　他亦明白，安抚了她几下，便着上浴袍，走了出去。
　　他修长的身影也映在了帷幔之上。
　　她心中担忧，便调息运功聆听。
　　“御龙特使的人，急事求见。”
　　“宣”
　　片刻后帷幔上又映上一条身影。想来来人是个功力深厚之人，因她并听不清来人的声音。只得只字片语落入耳中。
　　“……京郊大营……频繁调动……”
　　片刻后他回到殿中，之前的欢喜表情已经涤荡一尽，只是满眼冷凝的盯着她。
　　泡在温暖的池水之中，她仍感到了阵阵寒意。
　　光华帝并未留在未央宫午膳。然而晚膳之前却派人来宣她去了崇政殿。
　　崇政殿正是众臣朝会，皇上议政的地方。
　　她本不能去的，然而皇上宣她前往，她却也并不惊讶。
　　一步步踏上崇政殿前的台阶，她的脑中闪过的不是任何一次从这儿经过的记忆，而是当年赵祥发动宫变那晚的情形。
　　崇政殿是整个皇城最高的地方，她驻足观望，天边晚霞似火燃烧。
　　心中隐隐预感到，今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整个大殿没有一个宫人，四下安静的有些诡异。
　　他正坐在宝位上专注的看书。
　　这些年的陪伴，她早已知道他是个越逢大事越是冷静的人！
　　对于她的到来，他没有一点表示。
　　只是，他的坐旁新放了一把椅子。
　　她知是为她准备，便坐了。许是受他的影响，心里竟也平静的很。
　　整个大殿在让人难耐的寂静中暗了下来。有宫人悄声进来，燃上了烛火。
　　崇政殿共有一百零八座烛台，她看着它们一座座的亮起。
　　然而就在宫人举着火折子要燃起最后一根蜡烛的时候，远远的传来了嘈杂的厮杀声！
　　宫人一哆嗦，手中的火折子掉到地上，灭了。
　　“打开中门。”他威严的声音响起，眼睛却未离开过书卷，“他们来了。”

　　真相

　　厮杀声越来越近。有御林军跌跌撞撞的冲进殿来禀告：“甄昭远擅自调动京郊大军，此刻已攻入皇城！”
　　雁翎的手下意识的握住了扶手。
　　然而光华帝却似乎没有一丝惊讶，只沉声道：“掉所有御林军抵挡！”
　　“是！”来人得令而去。
　　她虽早已知道一切，此刻仍免不了忐忑不安，然而光华帝却泰然自若，眼神始终未离开过书卷。她不禁暗自敬佩。
　　突然，殿中一阵疾风掠过，烛光闪烁了一下。一道黑影飞进殿中。雁翎心里一惊，随即飞身而起挡在了光华帝的身前。定睛一看是个身着黑衣之人。
　　黑衣人双眼透着仇恨暴戾的冷光。看见她，那眼里更是杀机一轮，二话不说提剑直刺过来。
　　凭着那双眼睛，她便认出他来，正是那日围场中行刺皇上的蒙面人。
　　“护驾！有刺客！”她大呼，奈何似乎殿内外所有的侍卫和御林军都去抵挡叛军了，并没有人进来。
　　说时迟那时快，黑衣人一剑已刺到了面前。她心知自己不是对手，但也没有办法只能甩开宽大袖幅当作抵挡，黑衣人的剑被拨开，她勉强应对。
　　那黑衣人是个绝顶高手，几招下来，她败势明显。一个狠绝杀招直刺她心窝而来，她躲避不及眼看就要中招。
　　突然间一道灰影眼前一晃，将黑衣人的剑就挡开了。
　　她大惊之下定睛一看，一个灰衣老尼正与黑衣人缠斗到了一起。老尼鹤发童颜，身姿飘逸，手中一把拂尘死死将那黑衣人的剑缠住。
　　“师傅！”雁翎惊喜的唤道。原来来人正是她的师傅元清师太。
　　师太一时难以顾及，所以并没有回答。只是专心的对付黑衣人。
　　黑衣人的武功修为已是登峰造极，她不禁心中为师父担忧。然而几十招后她发现师父的功力远在那黑衣人之上，这才放下心来。
　　回身去看光华帝，后者正一手托腮，悠然的看着殿前打斗。仿似看着后宫妃子的舞蹈，见她看自己，便向她伸出一手。她微有犹疑，还是把手放到了他掌中。他拉她坐于身侧，道：“别急，好戏还没开始呢。”
　　那边黑衣人渐渐露出败势，被师太密如繁星的攻势完全困住，疲于应付，眼看就要败落。
　　正这时，又几道黑影飞进大殿，直奔宝座上的光华帝。
　　她惊起身，手却被光华帝紧紧握住。正疑惑间，却见宝座后几道人影闪出，挡在了他们身前。
　　是御龙特使！
　　光华帝这时才缓缓站起身，看着与御龙特使缠斗到一起的两人。
　　来人其中一个一身白袍，身形修长。一头乌发只用缎带束住，随着打斗上下翻飞。正是她所熟悉的义王刘易！
　　另一个人她一看之下更加惊讶，竟然是甄府的管家——甄全！
　　然而此刻令她不觉得熟悉的是，两人都挥舞着寒光四射的宝剑，招招致命的攻向御龙特使！
　　刘易眼见这崇政殿暗暗部下了这许多的高手，心里已知事情败露。但事已至此只能拼死一搏！故而使出毕生所学，妄图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终究敌不过御龙特使，一个失手眼看就要被挑翻在地。
　　关键时刻甄全抽身相助，挡下了御龙特使的攻势。
　　这甄全竟是个绝世高手！
　　她心中惊诧不已，当年她住在甄府的时候，与这甄全也是颇熟的。当时只当他是个稳重怕事的老实人，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掩藏的这么深！
　　然而任他再厉害，也终难以少胜多。最终败局已定！
　　光华帝抬起手，御龙特使和元清师太会意，即刻停下招式，只将刘易三人围在了当中。
　　“赵祁！你要杀便杀！”刘易看着光华帝冷冷说道。
　　光华帝眼光深邃，心意难测，冷冷看着刘易。
　　如此目光之下，刘易竟然渐渐不敢对视，别开眼光。
　　“你也算厉害，在朕的眼皮底下藏得这么多年！屡次兴风作浪，如今还妄图挑动甄昭远造反！”光华帝冷笑着道。
　　刘易有些疑惑，但还是笑道：“我在你身边呆了这么多年，竟抓不到你的弱点！却没想到，你的弱点竟然是女人！你从甄昭远手里抢了她，”他一指上官雁翎，“正给了本王子机会！如今我虽然没能乘乱亲手杀了你，但甄昭远已兵临城下，你也危在旦夕！”
　　“哈哈哈哈”光华帝竟然纵声大笑！这笑声让刘易毛骨悚然，心升不好的预感。果然，殿外一片整齐的兵甲碰撞之声响起，引所有人都望向殿外。
　　殿外已经满布兵士，从服色上看，即有御林军也有京郊大营的将士！
　　更让刘易心惊的是，一员白甲大将踏入殿中，翻身跪倒：“末将已将军中大瓦奸细全数擒获！”
　　正是甄昭远！
　　原本以为张开了一张大网将光华帝困于其中，却不知就连自己的网亦在别人的网中！刘易恍然醒觉，凄凉大笑！
　　上官雁翎心生不忍，道：“皇上和甄大人皆知是你的离间之计，不过将计就计罢了！”
　　齐放在圆月就已认出了刘易，她回京后禀明了光华帝。这一切不过都是光华帝部下的一张大网，为的就是引所有潜藏的大瓦奸细垂死一搏。将他们一举擒获！
　　“甄家世代忠良，岂会是叛臣贼子？朕又岂会对甄家有一丝的怀疑？”光华帝走下金阶，亲手扶起甄昭远，“你太轻看我大赵君臣了！”
　　刘易仍只是狂声大笑：“想来我伴你十余载，仍是不了解你！！”
　　她心中感叹，想了解光华帝岂是一件易事？
　　光华帝犀利的眼光落回到刘易身上。
　　“当年救朕之时，可知朕的身份？”光华帝问，王者气势无人能挡！
　　刘易竟然乖乖作答：“知道。”
　　只这一句便足够，真相已大白于天下！
　　光华帝点了点头：“押下去！”
　　“是！”御龙特使闻声将刘易等人押下殿去。甄昭远也退出殿去，一声令下，将士们齐声撤出皇城。
　　崇政殿又恢复了宁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未央宫。
　　“为师云游天下，一年前回到文山，恰逢密宗有事，便又住了一年。”元清师太轻拂了一下她鬓边碎发，俨如慈母。“这些日子苦了翎儿了。”
　　她心里发酸，数年来经历的风浪坎坷皆在心中翻过。此刻觉来，彷如过眼云烟，竟觉不值一提了。
　　“师父何时来京的？又怎会来到宫中救驾？”她一直疑惑。
　　“为师在密宗的时候，便听说了你的事情。无奈密宗的事情缠身，所以一下了文山便赶了过来。谁知到了你们府上，正赶上你兄长奉昭安排抓拿大瓦奸细的事。你兄长担心那些御龙特使不敌大瓦黑衣人，便求了为师来保护皇上。”
　　她心中恍然，原来兄长也参加了安排。
　　“师父没有想到，这么快便在崇政殿见到了徒儿吧？”她笑道。
　　“是啊。”元清师太道，“为师确实没有想到皇上会把你放在身边。”
　　她微有错愕，转而一想也就明白了。皇上胜券在握，知道自己身边是最安全的，故而将她带在身边。
　　“为师看皇上如此对你，倒也放心了。”
　　她听元清师太这么说，不禁面上飞霞。
　　“可是，翎儿曾经立志云游天下，向往那闲云野鹤的日子。如今在此境地常常觉得矛盾……”
　　“可是又不舍得皇上？”元清师太自有洞察人心的本事，叹息一声，“世人各有因缘，为师也没有想到你会来到这里。翎儿向来聪慧，定会想通的。”
　　“徒儿其实糊涂，犯了大错！原本，原本……”她有些难以起口，顿了一顿终鼓足勇气说道，“原本翎儿与甄昭远大人情投意合……奈何翎儿却移了情！如今翎儿最怕他君臣二人生出嫌隙，长久终是祸端！”
　　元清师太原不知道这许多的纠结，此刻听来也难免微拢了眉头。当今圣上心机深沉，今日她已是见识到了。现在想来，那心机只怕又深一层！
　　君夺了臣的心上人，被人知道了必然是个挑唆的由头，好比刘易今日所为。但通过今日一场大戏，人人皆看到皇上对甄家是多么的信任，甄家又是多么的忠诚！正好断了天下人的揣测，以后也好不再拿此事来挑唆！
　　今日一场怕是皇上的一箭双雕之计呢！
　　如此深沉之人，自然难窥他心底所想，翎儿之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见徒弟忧虑，做师傅的也只得安慰几句：“翎儿莫要多想，依为师今日所见，皇上对甄大人确是毫无芥蒂。”
　　她何尝不知道师傅是在安慰她？于是只得一笑，但到底心里难安。
　　师徒正叙话间，紫鸾进来传话：“娘娘，皇上赐下斋席，让娘娘留师太用膳，以叙别情。”
　　元清师太听了，微微一笑。
　　她却脸色愈红。
　　“翎儿自幼随师父修行，却没想到仍是堪不破。”她道。若非她堪不破，又岂会生出这么的多的事来？
　　“世间最难堪破，不外一个‘情’字。”这小徒弟又自幼多情，元清师太又岂会不明白？
　　刑部大牢，她已是第二次来了。
　　上次为了大瓦的陷害，她上这里来探望父兄。这次却是来探望始作俑者！
　　刑部得知来的是这样一个人物，怎么不紧张？早将这大牢里里外外都整肃了几遍，遍布了守备士兵，不敢有一丝差错。
　　她身着家常服色，众人簇拥之下，来到一间牢房前。
　　狱卒打开铁门，她挥退了身后众人，独自踏入牢房。
　　这是重犯的牢房，除了一张板床和一面小小的铁窗，别无一物。
　　刘易坐在板床上，双手双脚皆戴着铁镣。见她进去，微有错愕，转而便恢复了冷漠。
　　“我猜想，你可能想见我。”她道。
　　刘易却仿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放声大笑。
　　“我为什么要见你？”
　　“你想知道，皇上是怎么知道你便是大瓦皇子的。你还想知道你自己又是怎么输的！”她笃定的说道。
　　“那又为何是你？别人一样可以告诉我！”她说中了他的心事，但他却仍不甘心。
　　“因为我知道的最清楚！因为是我导致了你的失败！”她道。
　　她的话像是烧红的铁棍一下刺进他的心中，他突然狂暴起来：“你？你！又是你！你竟是我大瓦的克星！”
　　铁链哗啦作响，他妄图冲上前来。奈何那铁链是固定于墙上的。外面守着的侍卫听到响动，急忙开门来看，却被她挥手遣了出去。
　　“我在大瓦看见过你的画像，第一皇后挂在她宫里的唯一一张有关你的画像。”
　　听到第一皇后，刘易竟然渐渐安静了下来。
　　“我当时觉得眼熟，便驻足观看。谁知引得娘娘狂性大作，旧病复发！后来我才知道只要涉及你的一切都会引发第一皇后的狂病！”
　　刘易想是想起了母亲，面上泛起悲戚之色。
　　“而且，你的相貌和第一皇后真的很是相似。见过第一皇后，认出你便不是难事了。而且当年我替第一皇后诊病之时，得知你曾经为了救万花公主，手臂被熊撕烂过。所以，你的手臂上才留下了丑陋的疤痕。”
　　刘易明白了缘由，又是一阵狂笑。雁翎并不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他狂笑良久，终于渐渐停了下来：“一切都是天意？天神派了你来毁我大瓦！
　　为了你，呼伦不顾父皇和我的反对，瞒着我下令王仁，乘赵礼叛乱偷偷劫持你。结果导致我在大瓦经营了数年的心血几乎毁之一尽！
　　又是为了你的逃走，呼伦一蹶不振。面对大赵的攻势，竟然一败涂地！”
　　他看着她的眼光里充满仇恨。
　　“幸而甄全在这个时候听到甄昭远的侍妾赵氏和镜月公主的对话，得知甄昭远钟情的竟然是你！
　　我便故意将消息告诉了呼伦。他果然因着痛恨嫉妒反扑起来！”
　　他眼中的仇恨渐退，涌起了深深的讽刺，受到命运捉弄般的讽刺！
　　“谁知还是天意，他仍不是赵祁和甄昭远的对手！”
　　她听了难免震惊，竟不知自己与那一战还有着这么多的联系。
　　“你们败落不是天作弄，而是你们自不量力，急功近利！”她冷冷的点醒他。
　　他看她一眼，眼中没有暴躁，竟然是深深的惋惜。
　　“其实我在大赵住了十余载，早已明白了一个道理：大赵根基渐稳，已非大瓦所能撼动。然而父皇和呼伦对大赵充满野心，时时头脑发热，根本听不进我的劝告。不思励精图治，反而妄造兵灾，劳民伤财。反而伤了大瓦的根基。”
　　停了片刻，他按捺着心中无奈。
　　“我的母亲是大赵人，我生来就是不具备作太子的资格的。父皇也不喜欢我的性格，他只喜欢和他一样暴躁好武的呼伦。
　　所以当他决定要派人来大赵，毫不犹豫的就选了我。为了不走露风声，便说我死了。可怜我母亲当了真，竟悲伤的失了心性！
　　母亲年老色衰，早就失了宠。之所以还坐着第一皇后的位子，是因为我在大赵。我对他们很重要。”说到这儿，他的眼中几欲淌下泪来。
　　“你为了母亲和妹妹在皇宫中的地位不得不顺从呼伦他们的意思。”她接过他的下文。心中突然生出悲凉。
　　这刘易英俊高大，生就一种儒雅洒脱的气质。还是大瓦的大皇子，外人看来何等的高贵雍容？其实也只是个可怜的人！
　　“大瓦要想富强，不是要靠掠夺大赵，是要发展自身。这个道理你如今可明白了？”她问。
　　“明白又怎样？”那时在灯市上，他听到她的见解，心中就曾感慨过。
　　那时便已晚了，大瓦成了一团散沙，他已欲救无力。
　　如今他成了阶下之囚，更又能怎样？
　　她已从他眼中读出他的想法。
　　“我确实欠你大瓦太多，欠呼伦太多。如今我便都还了。”她盯着他的眼睛，“不过，你要永远记得今日我们说过的话。”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光亮，盯住她的眼睛：“你是什么意思？”
　　“我会说服皇上放你回大瓦，更会说服皇上扶你为王。但是，孟达王子，你必须答应称臣，大瓦从此为大赵的属国，永不犯境！”

　　风声凉

　　朗月清风，她独自走在汉白玉的甬道上。春风撩起她鬓边碎发，时时拂在脸上，像极了他的轻抚。
　　前面就是南安殿。
　　她让紫鸾问过，皇上今天没有去后宫，独自歇在南安殿。
　　踏上南安殿前的玉阶，一阵细语声便随着春风飘进她耳中，很细微，她听不真切。
　　有别人在！
　　她转身欲走，脸上不禁泛红。若是后宫的哪个女子正在伴驾，她这么进了去，岂不是尴尬？
　　她本不想听壁角，然而却隐隐有个“甄”字飘进了耳朵。
　　她停下步子，那殿中的不是后宫女子，是个男人。
　　她忍不住调息，运了内力去听。
　　“探子传回话来，说甄昭远没有任何异动。我们的人要不要撤回来？”
　　是御龙特使，她认得他的声音。
　　“不用，让他们继续盯着。”是光华帝的声音，“让周远易将西郊的军队撤回去吧。”
　　她的心里一阵发凉！
　　周远易原来是平王党的人，平王叛乱之时，已被皇上处死了。
　　他竟然还活着！看来是被皇上偷偷的留了下来。如今听来皇上似乎利用周远易训练了一支隐秘的军队！
　　更让她心惊的是，皇上派了这支军队偷偷的埋伏在了甄昭远的身后！
　　他终还是不信任甄昭远！当时如果甄昭远真的存了异心，哪怕只是一丝，只怕现在也已经身首异处了！
　　“甄府的暗人们怎么办？”那御龙特使又问。
　　“派人盯着点也就是了，暂时不要动了。”光华帝的声音似很随意，“这次甄昭远将暗人的事情对朕阖盘托出，如今看来不是迷惑朕的计策。”
　　“是”那人回了一声之后，殿内再无半点声响。
　　想来那人已经离去。
　　她立在殿前，不知是进是退，心中一片冰冷。
　　想起他对刘易所说，对甄家没有有一丝怀疑。此刻看来，他的怀疑又岂是一丝半点？她的心中更觉冰冷。
　　“皇上回去歇下吧。”殿内响起江德全的声音。
　　“什么时辰了？”
　　“已是子时了，皇上是想去未央宫？”
　　“这么晚了？她怕已经歇下了吧？”光华帝的声音听来有些无奈。
　　她听了心里一阵发酸，他对她终是深情的吧！可转念又觉得难过，若不是自己的存在，皇上和甄昭远又怎会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
　　驻足良久，终是回身走进殿去。
　　江德全见到她，高兴之情溢于言表，指了指东屋。
　　她会意，径自挑帘进去。
　　光华帝正背对着她，由着宫人给他宽衣。她阻止宫人们行礼，悄然伸手接过他的寝衣，宫人们含笑无声的退了出去。
　　她替他穿上寝衣，将衣带仔细的系好。
　　“穿好了，皇上可以就寝了。”她道。
　　听到她的声音，他惊讶的回过身。
　　“你怎么来了！”转而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微凉。
　　“夜凉的很，皇上快点就寝吧，莫着了凉。”她柔声道。
　　“来”他拉着她脱鞋上榻。
　　“翎儿还穿着外裳呢”她道。
　　谁知他竟然轻扯嘴角笑道：“那便让朕来为爱卿宽衣！”
　　她即刻满面流霞。
　　红烛高烧，灯影摇曳，掩映满殿绮丽风光。
　　“夜这么深了，怎么还来了？也不让个宫人跟着？”
　　一番缱绻之后，光华帝仍不舍放她，将她圈在怀里。
　　她微有扭捏，不肯就答。
　　他明了，笑道：“想朕了？”
　　答案自是一直飘散在空气中的，无需任何人回答。
　　她挣扎起身，他却紧紧圈住不放：“别走！你是皇后，在朕这儿留宿没什么不对的。”
　　他以为她不敢留宿，谁知她却不为这个。
　　无奈他不放手，她只好道：“我今日去见过刘易。应该说是-孟达。”
　　他似心不在焉的道：“哦？是吗？”
　　其实哪有他不知道的。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孟达？”
　　“你倒说说看你觉得朕该如何？”他声线慵懒，似在闲话家常。
　　“后宫不得干政啊”她笑道。
　　他伸手捏一下她的脸颊，“你今日不是已经干过了，现在倒来说这个。”
　　她轻笑。
　　“依我看那洛普现在要皇上扶持，来日登上了帝位，也是个和呼伦一样有野心的。到时仍会是纷扰不断”
　　“朕不去帮他，便由着他们自己去斗，岂不是好？”他淡淡道。
　　她知道他在考自己。
　　“纵使您不插手，他们终会分出胜负，终还是洛普会胜出。而且还有北胡国在，若真让他们结了联盟来对付我大赵。倒不好办了。莫不如皇上现在就将大瓦收服了。”
　　“那你倒说说，谁合适呢？”
　　“依我看，自然是孟达最合适。”她谨慎的道。
　　“他潜伏我大赵十数载，在我大赵根基深厚，对我大赵了如指掌，这样一个人放回去，岂不终是祸端？况且你怎知他就是个没有野心的？”他道。
　　“不，他不是没有野心，但是他是个明智的人。他在大赵呆了这么多年，更加清楚我大赵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所以不会再动干戈。
　　而且他会为了母亲妹妹，忍辱负重在我大赵潜伏十数载。必是个重情之人，会是个仁君。不会为了一己私欲，擅自发动战争，置百姓于水火。”
　　“你倒像很了解他？”他的话竟然泛着酸意，她听来微觉好笑。
　　“皇上眼光犀利，自是早已知道。”她道。
　　“哼”他微哼，“依朕看来，他倒是个有胸襟的。朕倒宁愿让个粗人执掌大瓦。”
　　“其实，经过这次大战，大瓦怕是几十年也难恢复，皇上难道是为了儿孙扫清障碍？时时有着忧患，才能成就一个有为之君。皇上不会是希望帮继君把一切危险都扫除了吧？”
　　她的一番话，竟然让他无言。
　　“而且，孟达本就是赵人所生。这样的一个人其实最为适合指执掌大瓦。”她固然有着私心，想将大瓦还他卡耶家，以还欠大瓦的债，欠呼伦的债。但她终不会糊涂的不顾大赵安危。如此建议实在也是最好的办法。
　　“让他递国书，同意称臣。消去他皇帝称呼，只准称王。”他终于道。
　　她却笑了：“难道翎儿还是您的内丞相？这些事还是让您的臣子们去干吧。”
　　他也大乐，她贴在他胸前听他胸腔震动。
　　“你啊！”光华帝叹道，“从此你便不要再觉得亏欠他呼伦了。你也算还清了。”
　　她怔住，他原来也是懂的！
　　然而，她心中感叹，欠呼伦的能够还清，可是欠甄昭远的呢？
　　不过几日，光华帝果然下了圣旨，放孟达回大瓦。另派了军队去大瓦，帮他平叛。
　　她暗自感叹，皇上果然手段狠辣。
　　他名为帮孟达平叛，实际意在削弱洛普的军力。
　　如此一来，大瓦于军事上更加的虚弱了。

　　两难

　　那一日南安殿外听到的一席话渐渐成了她的心病，日日焦心。竟然连饮食也进得少了，人不免消瘦许多。
　　甄昭远究竟是何心思，她现在竟然不得而知了。因他至今没有实现他们的约定，向皇上辞去兵部职务和世袭的爵位。
　　这一日她终于按捺不住，借口探望师傅，向皇上求了半日，微服回到将军府上。
　　上官鹏依着妹妹的意思，偷偷请来了甄昭远。
　　“你如今是何打算？”她撇退了旁人，着急问道。
　　甄昭远没想到是她所约，正欢喜间。听她所问，只随意道：“什么打算？”
　　她见他竟似毫不在意，心里气急，却也不能将皇上那里的情况告诉他。
　　“在圆月之时，我们曾有约定。你难道忘了。”她道。
　　他见她满面焦急之色，竟然冷冷笑了：“怎么，急着让我隐退？是你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她大惊！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是这般态度，正色起来：“这是不是我的意思并不重要。但我的另一个意思却十分重要：我要你平安的活着！”
　　他似微有动容，声音柔和了一些：“让我平安的看着你封后？平安的看着你和皇上恩爱缱绻？”
　　她闻言心痛：“昭远，你曾经说过，你可以原谅！”
　　“我以为我可以做到！然而当我亲眼看见你和别人在一起，我真的忍受不了！你本是我的！你心中仍然有我，对不对？”他捉住她的肩。
　　她逃避他的眼光。
　　“你看着我，诚实的回答我！”他坚定的说。
　　她此刻才明白，甄昭远和光华帝其实是何其相似的两个人！
　　都是那么的强势！不容对手有一点的逃避！
　　她定了定心神，缓缓对上他的眼睛。
　　是的，她的心里仍然有他！曾经最真的爱慕不是假的！好吧，她坦诚的认了。
　　他看见她的眼神，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你看见了，那你又打算怎样？”她问，突然觉得无力。
　　“我说过，只要我不再甘心臣服于他，一切可以改变！”他平静的说道。
　　她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那一切不是我们做给刘易看的戏而已吗？”
　　“你真的认为一切都只是演戏？”他问，眼中冷漠笑意一闪而过。
　　这一场戏中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她迷惑了，不可置信的看着甄昭远。后者坦诚以对，并不掩藏心中的想法。
　　“可是有一样已经变了，你可想到？”她恍然失神，“我对皇上也是真的！”
　　捉住她双肩的手，颤了一下：“我知道，我见过你看他的眼光。”
　　“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做了选择，你会放手吗？”她问，心过于沉重，呼吸都有些困难。
　　“可是即便是我愿意放手，他也未必会肯。”他放开她，黯然的转过身去。
　　她语结，南安殿外的听到的话又在耳边回响一遍。
　　“你在大瓦的两年，虽然也不在我身边，然而我却并不如现在这般心碎。我们的心意相通，你便仿似就在我身边。”他沉默良久，说道，“我时常后悔，当时不该轻易屈服。是他抢了你，其实也是我把你送给了他！所以现在我不想放弃，我不愿以后的一生皆深陷现在这样的痛苦之中！”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她恍惚的喃喃自语，胸中憋闷许久，终于一口腥甜喷口而出。
　　这一团乱麻，如何斩断？
　　“翎儿，翎儿”有人在呼唤她，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师父坐在身旁。
　　“师父，我犯病了？”她问，嘴里仍有腥甜气息。
　　元清师太点了点头。
　　“甄大人呢？”她问。
　　“他见你病发，自责的很。你父亲让他先回去了。”
　　她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别告诉皇上。”
　　“没有回禀皇上。但你如今身体这么弱，怕是瞒不了。”
　　“瞒不住，师父便说是时气所感，触动旧病吧。”她说。
　　元清师太看着她，心中感叹，她自小体弱，几经生死。如今竟然益发的坎坷。
　　“师父，我是红颜祸水吗？”她茫然的盯着帐顶。
　　“并不怪你，这些都是他们的心魔。”元清师太来了数日，已经洞察一切。
　　“自然怪我，若我不对皇上生情，亦或者可以对甄昭远忘情。一切便不会这样吧？”她气急攻心，正是自责所致。
　　“翎儿，世上最难渡的便是情劫。说不动情便不动情，说忘情便忘情。神仙也不能做到。”元清师太柔声劝慰。那两个男人都是人中龙凤，何其的优秀！又是这般的深情专注对翎儿，怨不得翎儿深陷。“而且，即便你不对皇上动情，你就能保证皇上不嫉恨甄昭远？即便你如今可以对甄昭远忘情。甄昭远便可以放手？”
　　“可是师父我要怎么办呢？我不能看着他们两个为了一个女人大动干戈。我不能让后人说皇上是君夺臣妻的昏君，也不愿后人说甄昭远是逆谋造反的贼子！更加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个为了我而死！”她面色苍白，神情伤感，楚楚可怜。
　　元清师太见了，难免心疼。“办法是有，只是你真的舍得？”
　　她其实也知道那唯一的办法，只是她一直不愿去想。如今想来真的是舍不得！
　　她闭上眼睛，任泪流进心里。
　　那泪那么的苦，那么的涩，让她的心痉挛颤抖，痛苦难言。
　　良久才睁开眼睛，她没有哭，声音竟比哭过还要喑哑：“师父，不舍也得舍！那是唯一的办法。您帮助我吧！”
　　光华帝知道她在将军府旧病复发，十分震怒。勉强看在她的面上，没有降罪。
　　她回宫之后，日日卧床静养，竟然不见一点起色。
　　“你们谁来说说？”光华帝冲着跪了一地的太医，冷冷问道，“皇后的病究竟怎么回事？”
　　太医们抖的好似秋风中的黄叶。
　　没有人能说出原因。
　　“你们！”光华帝暴怒，一把抓过桌上的茶盏砸了过去。顿时一个太医的额上汩汩的流出血来。那太医不敢喊疼，甚至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皇上”雁翎在寝殿里听见他对太医动怒，赶忙让九儿扶着走了出来。
　　他看见她，马上皱眉：“不是说要你好好的躺着吗？”
　　她看了一眼头破血流的太医，心中不忍，道“翎儿已经觉得好多了。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病总要慢慢的好啊。”
　　不想让她劳神，他终于一挥手。太医们如蒙大赦，急急告退。
　　他打横将她抱回了寝殿。
　　感觉她轻了很多，他的心中微微抽痛。
　　将她放到榻上，他亦脱了鞋上榻，将她紧紧的圈在怀中。
　　“朕已让人去请元清师太。师太医术精湛，定能将你医好。”他道。
　　她笑一下，心中其实酸楚：“皇上难道忘了，翎儿可是玉面郎君呢，自己的这点小毛病，自然知道不碍的！”
　　“是啊，可惜你医者不自医啊。”他笑，下巴摩挲着她的头发。
　　她转过身看他：“不过，生死有命，不能怨人。皇上要答应翎儿，以后不论怎样，不要迁怒太医了。”
　　他又皱眉：“不能治病救人，还做什么太医！”
　　“医者医得了病，却医不了命！就是玉面郎君也有医不了的病。譬如安阳公子的病，翎儿也束手无策！”她开解他。
　　“不许说什么命，朕从不信命！而且朕乃天子，朕在你的身边，神灵也要庇佑你！”他坚定的看着她。
　　她不忍对视，仍转过身依在他怀里：“好吧，翎儿当然会没事！但是翎儿就是要你答应我，不要迁怒别人！”见他没有动静，她又唤道，“子盛？”
　　他勉强的点了头，换她放心一笑。
　　“今日已经是五月初八了，还有几日便是册封大典了。翎儿可不能再瘦了，否则内务府要头痛。”他道。
　　“为何？”
　　“再瘦他们便要重做礼服了啊！”
　　“皇上不是说过，可以让翎儿穿着男装受封的嘛！”她的一颗心似被油煎，但仍抿了嘴角，强颜欢笑。
　　他宠溺的道：“自然可以！只要你高兴，有什么不可以？”
　　她笑：“那翎儿岂不是要名垂青史了？”
　　“朕的翎儿当然会名垂青史！试问开天辟地以来，有哪位女子可以和翎儿相比？”
　　“翎儿没有那么好。”她鼻子酸楚。
　　“在朕的心中，翎儿无人能及！”他深情款款。
　　她望向殿外，殿外又是花红柳绿！她在去年的花红柳绿之时到来，然而明年的花红柳绿之时她已不在了吧。

　　泪别椒房

　　她的病势日益沉重，即便元清师太亲自照料，亦没有起色。
　　她一日日的消瘦下去。
　　五月十五，册封大典既在眼前。
　　她却连下榻亦不能了。没人敢去惹光华帝，故而全都装作不知，兀自布置着未央宫。
　　因而未央宫里仍然张灯结彩，四处陈设焕然一新。
　　她见了，心里更加难过。
　　自她病重，他每日下了朝便会直接来未央宫，守在她身边。今日却是过了午膳，仍还没来。
　　她不禁开始盼望。
　　九儿知她心急，便劝她休息一会。
　　她看了一眼九儿，心中顿生歉意，拉过她的手来。
　　“九儿，先生要走了。”
　　一句话便将九儿说的泪流满面。
　　“我常常怀恋在玉雪山的日子，你，柱子，太平，齐放，我们一起生活。”她微有伤感，“先生可能以后再不能照顾你们了。”
　　九儿泣不成声，这么多年的相处，她早已将先生当成了亲人！
　　“先生知道你喜欢齐放，也想把你托付给他，他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可是齐放却好像已经有了心上人，先生如今倒有些犹豫了。”
　　“先生，九儿谁也不跟，永远只跟着先生。”九儿哭道。
　　“傻九儿，先生这次要独自走了，不能带着你了。你老实告诉先生，齐放心里有钟意的人，你还愿意到他身边去吗？”她盯着九儿的眼睛。
　　九儿含着泪点了点头。
　　她便笑了，说道：“那先生便将你托付给齐放。记住，真心可以打动一切！”希望有一天齐放可以被她打动，不枉她一片痴心。
　　“皇上驾到！”门外有内侍唱颂。
　　九儿知道皇上不喜看见伺候她的人哭，慌慌忙忙的擦了眼泪，退到了一旁。
　　他大步走了进来。
　　见她精神似好些，面上便涌上了笑意。
　　“来，跟朕去个地方”他掀开被子，将她抱起。
　　她惊呼：“翎儿这样装束，出去不雅！”
　　他却不理，抱着她便走。
　　五月的京城，日头已经颇毒。她卧床已久，甫一出来既被白花花的日光恍得晕眩起来。只得紧紧的楼了他的脖颈，无力的靠在他的胸前。
　　一路遇到了许多人，他却没有理会，她亦昏昏沉沉，无法理会。
　　短短一段路，她竟然也是时昏时醒。她心里模糊的想着，那天就要来了吧。
　　“翎儿”他温柔唤她。
　　她醒过来，睁开眼睛，却见到美轮美奂的一间宫室。
　　仔细看来，竟是秋冬殿！
　　可是眼前的秋冬殿竟然焕然一新，变了模样。
　　新糊过椒泥的墙壁，香气盈盈。地上撤去长毛地毯，变作了金沙澄泥大方砖，块块金光闪闪，光可鉴人。
　　墙上新挂了很多珍稀的书画卷轴，皆是她最喜爱的。当中一幅更让她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竟然是她和皇上共作的那副《海棠春睡图》。
　　她疑惑的看他。
　　他却笑道：“忠勇将军又拿它作贺礼送给朕了。”
　　她并不相信：“一定是皇上找他讨来的！既送了人家，还要讨回来，真是小气。”
　　他却柔声道：“忠勇将军与夫人琴瑟和谐，恩爱情浓。朕想借些他的喜气！朕已另赏了他一幅吴道子的了。”
　　她心中动容，再看一遍那画。他落款那句“与爱妻共作”仍然让她心里发烫，此刻也令她心酸不已。她不忍再看，调转了目光。
　　桌上放着宝瓶金盘，翡翠葡萄，皆是寓意平安康泰，多子多福的吉祥摆设。窗前放着琴案，案上摆着一尊错金兽头香炉和母亲的那把乌亮古琴。
　　所有的鲛纱帷幔皆换作了大红色宫纱，此刻一幅幅皆用翡翠玉钩勾起，层层通向内殿。
　　他将她抱至内殿，放到榻上。
　　帐帘也换过了新的，一幅通天落地茜红攒珠帐上遍绣樱桃鸳鸯。
　　床上簇新的樱红被面锦被与明黄被面的锦被，整齐叠放在一起。寓意皇上皇后夫妻恩爱，琴瑟和谐。
　　她不禁伸手仔细的摩挲着柔软的锦被。
　　所有的东西上都摆放着大红的双喜字，烛台上一对高大的龙凤花烛，正等着燃起。
　　这是一间世间所有女子都会期盼的新房！
　　“喜欢吗？”他在身后问她。
　　她怎能不喜欢？然而她的喉头塞阻，说不出话来。
　　“朕许过你的，要给你一间最美好的新房！”他将她环在怀里。
　　“世上最美好的新房，是子盛的心！”她温柔的、缓缓的抬首看他，眼里流露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翎儿早已拥有了！”
　　她的话似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攫住了他的心。使他的心美好到微微发痛。
　　“朕已将这里改名作‘椒房殿’。”他道。
　　这美丽的椒房殿，以后只会由他一个人居住。想到这里，她的眼眶发热，再难忍耐，一滴一滴流下泪来。
　　“皇上，翎儿将下世，下下世，全都许给你。我们再不分开！”她哽咽道，这一世奈何却不能相守了。
　　“翎儿”没有听出她隐藏的意思，他只是感动。爱恋的轻唤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尤不足矣。
　　她挣扎着要下榻，“翎儿想要抚琴。”
　　“身体好了再抚吧”他不允。然而终是拗不过她，只能将她抱到琴案前。
　　想起谢太后为先帝抚的那曲迟了二十年的《长相思》，心中突然变的坚定。她抬头看他，缓缓而郑重的说道：“这一曲，翎儿为你而抚，只为你！”
　　他的眼中更掀惊喜感动，一张俊脸荡漾动人光辉。
　　一曲《长相思》，他很早便听她弹起，却没有一次为他而抚。
　　他在她的琴声之中，感受她对另一个男人的情意。
　　他沉迷她的琴声之中，放纵自己对她的爱慕。
　　一曲《长相思》，饱含她的所有爱恋，从前只为另一个男人而抚，从来不知道也不愿去想眼前坐着听的这个男人，他在想什么。
　　如今她拿整个下半生能有的所有情意，为他抚就一曲。
　　“子盛，子盛，我曾是真心要与你厮守一生！子盛，子盛，我不是狠心要丢下你！子盛，子盛……”
　　她在琴声中倒了下去。
　　“皇上，您休息会儿吧。”江德全焦急劝着。
　　光华帝满脸憔悴鬓发凌乱，却毫不在意。只是紧紧的抱着她坐在榻上，两天两夜，不眠不休。
　　“皇上……”江德全还想再劝。
　　光华帝却挥挥手，让他下去。
　　椒房殿满室的大红之中，只剩下光华帝和他怀里时昏时醒的上官雁翎。
　　“知道朕为什么将这里改作椒房殿吗？”他喃喃的问她，虽然知她无法回答。
　　“翎儿是在这里将自己交给朕的。在朕眼里，这儿便是我们的新房。”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她，此刻她宁静的闭着眼睛，仿似正睡得香甜。
　　“那一年，朕的探子监视呼伦，回来告诉朕说你是女人。朕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很高兴。就想着等抓了大瓦奸细以后，就纳了你。”
　　“可是朕却还是晚了，你竟然和甄昭远生出了情愫。
　　君夺臣妻，这是个多么严重的罪名啊！可是朕就是放不开你！有时你看着朕的眼神，就像朕的母后。你呆在朕的身边，朕就无端觉得温暖。
　　朕有女人无数，却从没有谁给朕这种感觉。”他的眼神茫然，絮絮的说着。人人眼中心机如海深沉的光华帝，此刻将自己的一颗心捧在她的眼前。可惜她不能看见。
　　“那年，你跟着甄昭远走了，知道朕心里有多难受吗？在山上第一次看见你穿着女装，却是依偎在别的男人的怀里！朕那时候就很恨甄昭远，那时开始就想杀了他！
　　朕知道你这次回将军府，是想劝甄昭远隐退。你想保全他，可是他不肯，他不肯放弃你，是吗？
　　所以你才急怒攻心，犯了旧病。”他竟然什么都知道，世上的事果然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皇……上……”她幽幽转醒。
　　他惊喜莫名，紧紧的搂着她：“你醒了！”
　　“皇上，什么时辰了？”她问。
　　他让人将所有的窗户都遮了，日夜不停的燃着龙凤花烛，仿似一直都是洞房之夜！
　　“天还没亮”他并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他已经两天没有出去了。但他宁愿相信这永远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这一夜好长。”她喃喃道。
　　“以后我们会有很多这样长的夜晚。”
　　“翎儿知道自己的时候不多了。”她真的就快没有时间了。
　　“不准胡说！”他不悦。
　　“你又忘了，我是玉面郎君。”她扯动嘴角微微一笑。
　　他无语。
　　“皇上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她问。
　　“你说，朕都会答应你！”他只恨她没有一生的时间来对他提出请求。
　　“翎儿想见见甄昭远”她知道他会不高兴，可是她必须见，就快没有时间了。
　　他果然拧了眉头！然而见她满面的乞求，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甄昭远这几日得知她病势越来越重，早已自责的痛不欲生。
　　他后悔那日没有答应她，要面对她的死，他宁愿她跟皇上生活在一起！
　　他想告诉她，自己愿意放手！
　　奈何他哪有机会？
　　这两日皇上竟连早朝也没有上，他心知不好，更加焦急！
　　皇上召见的旨意来时，他恨不能飞着过去！
　　踏进椒房殿，满目的红震颤着他的眼睛，震颤着他的心。
　　这是皇上为她布置的新房？
　　待见到皇上，他更加震动不已！
　　他竟是从未见过这样的皇上！
　　鬓发凌乱，神色憔悴，眼神黯然。
　　他竟然对她深情至此！
　　连他都被感动。
　　光华帝见他进来，虽然面有不豫，却还是放开她，起身出去了。
　　他扑到她身边，见到她垂死模样，心痛如绞！
　　“昭远”她看见他，仍然露出一抹微笑，“这是我的旧病，油尽灯枯而已。你莫要自责，否则我不论到了哪里，都不会安乐。”
　　她病到如斯地步，仍还为他着想，更加令他心酸。
　　“翎儿，我答应你，我会放手！只要你好起来，我去求皇上，搬去安阳，永不回京。”他握住她的手。
　　她摇头：“如今你不必走了，只要我不在了，你和皇上的嫌隙也就烟消云散了。”
　　“不，只要你活着，我宁愿永不回京！”他道。
　　“我仍是要走的。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她问，这是保全他的最后方法。
　　他点头。
　　“答应我，以前种种都只是演戏！”她乞求的望着他，见他缓缓点头，终于放下了心。
　　她看着他消瘦的面庞，深邃的眼神。这样坚毅的一张脸，即使面对敌军的千军万马，也没有流露过一丝惧意。此刻却有恐惧凝在脸上。
　　“昭远，原谅我。”她心中疼痛。
　　原谅我移情别恋，原谅我独自离开。
　　“我从不恨你！我说过，如果没有你，我的一生会无趣的很！你可还记得？”他道。
　　她眼角有泪，只得紧闭了双眼。
　　良久才睁开，看见皇上踏了进来。
　　她缓缓道：“再见，昭远！”
　　甄昭远坚毅的面庞竟然痛到扭曲！他说不出再见，转身而去！
　　“皇上应该都听见了吧？”她将手伸向光华帝。
　　他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您也放手吧。”她恳求他，“一切都是翎儿的错，翎儿没了，你们便也都好了吧。”
　　“朕答应你，会对甄昭远如从前一样！但是，朕也要你好好的活着！”他强硬的道。
　　“皇上，您抱着我吧，这屋里有些冷。”她道。
　　“好。”他微微皱眉，京城的五月已经不再寒冷了。
　　他的怀抱果然温暖，她有着无限的留恋。
　　“无论翎儿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吗？”她在他怀里问。
　　“无论翎儿做什么，朕都不怪你！”他柔声的说，“翎儿，去年的中秋，你还欠朕一件事情。”
　　她想起来，去年灯市，他们微服出游。
　　她问他美人灯的谜底。
　　灯火阑珊之处，他说：“那你要答应朕一件事情才行。”
　　往事似流水于心头淌过，她的脸上溢满了温柔，微笑的看着他。
　　“不要死！朕只要你做这一件事情。”他的声音竟然哽咽！
　　她心头大恸！眼眶温热，泪水潸然而落。
　　“你说过，无论翎儿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她的声音愈见微弱，“所以翎儿若做不到，你也不可以责怪。”
　　他紧紧的搂她，觉得她好像马上就要离去。
　　太困了，她要长睡过去了。
　　她艰难伸出手，缓缓抚上他的脸颊。
　　“子……盛，我爱……你”
　　抚摸他脸颊的手缓缓落了下去。
　　“不——！”他如受伤的猛兽，痛吼出声，肝胆俱裂！
　　整个椒房殿回荡着他的疼痛吼声，久久不绝。人人闻之泪下。
　　赵史记载：光华十九年五月十七，新后上官雁翎未封而薨。帝大恸，数十日不能朝。追其为“孝诚恭肃正惠安和淑懿恪敏俪天襄圣仁皇后”。葬于穆陵，以待圣上。

　　翃儿

　　光华二十年
　　一月尾的京城仍然很寒冷，尤其又连着下了几场春雪。
　　一弯冷月高挂，光华帝独立崇政殿前，俯瞰着皇城。
　　整个皇城被春雪覆盖，寂静无声。
　　皇城虽大，亦不过是天下的一角！在这无边的天下，在这偌大的皇城，仿佛只有他一个人遗世独立。
　　“皇上，下雪了，回去吧。”江德全悄然来到他身后，为他披上了一件紫貂斗篷。
　　“江德全，你说朕是不是错了？”他突然问，寂静的崇政殿前显得更加空旷。
　　江德全默默不语立在一旁，他当然知道皇上又在思念孝仁皇后。
　　“朕不该抢了她来，那一次若是让她跟着甄昭远走了，也许她现在还能活着。”他淡淡道。
　　江德全知道自己不需要回答，一切不过是皇上内心的煎熬，任何人也安慰不了。
　　光华帝默默的站在哪里，任前尘往事在眼前一遍遍的上演，又一遍遍的湮灭。
　　远处有个侍卫快步奔了过来，跪到光华帝面前：“启禀皇上，户部尚书齐大人求见！”
　　他回过神来，回身进殿。淡淡道：“让他进来。”
　　齐放似抱着个包袱，进到殿里。
　　他知道自孝仁皇后走后，皇上时常在崇政殿呆到很晚。故而眼前在这里见驾，他丝毫不感到惊讶。
　　“这么晚了，何事要见朕？”他将手上的折子随手一丢，不过又是些毛皮之事！
　　齐放一向口若悬河，今晚却不知为何有些难以启口。
　　光华帝抬眼看他一下，问道：“怀里抱的什么？”
　　齐放闻言干脆什么也不说，只将手中包袱小心翼翼的展开。
　　竟然是个小小的婴孩！
　　光华帝诧异的看着齐放！
　　“皇上，今晚有人将这个孩子放在臣的府前。”齐放终于开口，声音听来竟似激动的有些颤抖。
　　“那又怎样？”光华帝虽然觉得齐放激动的似乎有些非同寻常，但仍是提不起什么兴趣。
　　“臣斗胆请皇上移步一观。”齐放不知道要怎么说，干脆说道。
　　光华帝剑眉一挑，疑惑的从宝座上走下，来到婴孩的跟前。
　　是个很小的孩子，应该是刚刚出生。正包在层层锦缎之中，甜甜睡着。
　　光华帝见到那孩子竟然有着一点小小的心动。
　　“什么？”他不耐的问。
　　“微臣看包这孩子的锦缎似是宫廷之物，所以觉得奇怪。仔细的研究了一下，发现，发现……”齐放竟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光华帝伸手接过孩子，仔细的看那锦缎。
　　随即便瞪大了眼睛。
　　“皇后礼服？！”他似难以置信的，又看一遍。
　　“是的！臣的夫人九儿曾是孝仁皇后的侍女，她认得这件礼服！”齐放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孝仁皇后大葬的时候，正是穿的这件本应在受封大典上穿的礼服。
　　本应长眠地下的东西竟然又出现在他家门口！而且为什么是他家门口？还有这个婴孩，他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如此一想齐放不禁兴奋莫名！
　　光华帝的眼中也尽是不可置信的惊讶。就连一项稳重的江德全也忍不住凑过来细看。
　　“还有”齐放从怀中掏出薄薄一纸，“这孩子的怀里还揣着这张纸。臣不知何意，但见字迹，好像，好像真的是恩师——不——是孝仁皇后的亲笔！”
　　他闻言将孩子放到江德全手中，亲自拿过纸来展开。
　　雪白宣纸上只有一个字——“翃”。
　　没有人知道！除了他和她！
　　他的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是不是个男孩？”他问。
　　皇上为什么会知道？齐放虽觉奇怪，却什么也没问，只答：“是的！”
　　“这是他的名字。”他的声音听来平静，却隐藏令人惊颤的情绪。
　　“齐放，准备车马，随朕出京。”
　　穆陵
　　光华帝突然到访，守陵军士们都慌了手脚。
　　更令人们惊讶的是，皇帝竟然下令打开地宫！
　　穆陵正是为光华帝自己建造的陵寝。如今孝仁皇后入葬，刚刚封了地宫。若要再次开启地宫，除非皇上驾崩！
　　可是没有人敢违抗皇上！
　　“皇上，兵士们都退出去了。”江德全轻声回禀。
　　空荡荡的墓室里，只剩下了皇上，江德全和齐放。
　　墓室正中留有两个位置，如今侧面的一个已经放上了她的棺椁。
　　正中那个正是他百年之后摆放自己的位子。
　　他轻轻摩梭着她的棺椁，半晌才道：“开棺！”
　　江德全和齐放两人忙碌半天，颇费了些力气才打开了棺椁。
　　谁知一看之下，两人竟然都傻了眼，甚至忘了开口说话！
　　光华帝见状亲自探身过来察看。
　　棺椁之内空空如也！
　　良久，墓室里只有他们三人的呼吸之声。
　　“你好狠心……”光华帝喃喃出声。
　　齐放与江德全想劝却不知怎么开口，无奈的对视一眼。
　　谁知光华帝转身竟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你总算活着！”
　　皇城。
　　太祖皇帝的那三间茅屋之前，又是一片花海！
　　光华帝负手行于其间，花瓣片片飘落，落在他的肩上。
　　“好吧，那就生一双。儿子朕来培养。女儿就陪着你！”
　　“是女儿就起名叫‘翾’”
　　“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嗯”
　　“儿子呢？”
　　“儿子就叫‘翃’”
　　“为什么？”
　　“朕要将你的名字嵌在里面，来表示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他们曾经的对话仿似还在林中回响。
　　“翎儿，‘翃儿’让朕来培养！可是朕想知道，这世上是否还有个‘翾儿’在陪伴着你呢？”光华帝望天长叹！

　　结局之外的结局

　　光华三十四年
　　“老板，你这儿是怎么了？人怎么这么少？”一个粉色衣衫的少女扬声问道。
　　这“聚贤楼”是安阳最好的酒楼，然而眼前客人却有些稀少。
　　那老板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抬眼见那少女身量尚小，却已初绽倾城之貌！纵使是每日在这酒楼阅人无数，也仍是愣了一愣。方才殷勤的答道：“这位姑娘是路过的吧？难道不知道，皇上南巡，今日皇驾要过安阳？就从那边的官道经过。这安阳城的百姓都涌到那边去了，争睹天子风采呢！”
　　“真的？！”那小姑娘面上惊起喜色！转身说道：“娘！我们也去看看吧！”
　　那老板这才注意到少女的身边，光之阴影处还坐着一位黑衣女子，只是头上戴着纱帽，面纱遮住了脸，不能得知年纪。但从身形上看，竟像个少妇，难以想象竟然是那少女的母亲！
　　蒙面女子仿佛走了神，没有出声。
　　“娘？”粉衣少女撒娇道。
　　“此处地势很高，可以俯见官道。”蒙面女子终于说话，声音柔婉动听，但意思却是明明白白的不同意！
　　少女嘟了嘴：“这里离官道那么远，如何能看清？”
　　蒙面女子似是陷入了沉思，没有理会。
　　粉衣少女倒似十分尊敬母亲，没有再吵闹，只是闷闷的埋头吃饭。
　　“公子，你们几位？”
　　门口进来几个少年，为首的一个锦袍玉带，神采飞扬。那老板见他们似来头不小，于是亲自上前招呼。
　　“我们不吃饭，只是巡查一下”锦袍公子身后有一人掏出一块金牌。
　　竟是御前侍卫的金牌！
　　那老板赶忙点头哈腰的道：“爷们请便！爷们请便！”
　　那几个人放眼巡视全场，酒楼中人本就稀少，一眼便已扫过。
　　见没有异常，刚准备离去，就见门外一骑飞驰而来，一个兵士模样的人翻身下马跑进店来。躬身道：“世子，皇上的车驾马上就到。国公正在四处找您！”
　　一旁坐着的蒙面女子几不可见的愣了一下。
　　竟然是他的儿子！
　　她抬起眼，见看那锦袍公子生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嘴角上扬。
　　真是有几分其父的模样！不过比之其父，观之可亲。
　　那锦袍公子带着人转身便走。
　　却不料走的急了，撞到了一旁坐着的粉衣少女，犹自未觉。
　　少女见状，抬起一手，一只竹筷就飞了过去，正打在了锦袍公子的腿上，那公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大胆！”公子身边跟着的众人都是武功高手，早已看见是少女所为，皆抽刀相向，“何人竟敢对镇国公世子无礼！”
　　“谁让他撞了我又不道歉！”粉衣女子看来天不怕地不怕的。
　　“拿下！”一个侍卫低喝！
　　众人即刻就要上前。
　　“慢着！”那锦袍公子却抬手阻止道，“刚才确实撞了她，是本世子不对在先！”
　　说着走到少女身边，拱手施礼：“甄恒冒犯姑娘，请姑娘见谅！”
　　那少女还欲得理不饶人，却听见母亲说道：“够了！”。于是即刻偃旗息鼓，道：“下次走路小心点！”
　　甄恒一抬眼，见那少女肤若梨蕊之嫩，发若浓墨之乌。眼若山泉之澈，唇若流霞之朱。面似初春新绽的桃花，身似枝头刚抽的绿柳！一时竟看得呆了！
　　“还不快走，你爹找你呢！”粉衣少女见他傻愣模样，嬉笑道。
　　甄恒醒过神来，即刻涨红了俊脸！
　　匆匆道一句“告辞！”转身而去。
　　“你也忒胡闹了！”蒙面女子见众人都已离去，才出言训斥，“早叫你太师傅不要教你这许多武功的，免得你出来闯祸！”
　　粉衣少女见母亲责怪，吐一吐舌头扮了一个鬼脸！
　　“你啊，正是让大家给宠坏了！”蒙面女子轻叹道。
　　远处突然传来骚动之声，聚贤楼上仅有的几桌客人，纷纷奔向窗前。
　　“皇驾来了，皇驾来了！”
　　蒙面女子也不禁起身走到窗边，向远处眺望。
　　官道旁乌泱泱的挤满了百姓，已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官道之上鸣锣开道，净水泼街。华盖遮日，锦旗招展。
　　数十辆马车，数百匹坐骑，数千的士兵，浩浩荡荡而来。
　　真的是皇上的圣驾！
　　当今圣上亲政三十余年，勤政爱民，知人善用。涤清外乱，扫平内反。使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文治武功天下共颂，世人尽仰！
　　如今，崇拜敬仰的皇上就在面前，百姓们自是群情激动，纷纷向前涌动！
　　奈何层层官兵侍卫阻拦，不得靠近一步。又兼车驾严实，根本难见皇上分毫。
　　皇驾过处，百姓尽皆遗憾叹息。
　　许是听到了百姓们的遗憾之声，浩浩荡荡的皇驾终于停了下来。
　　百姓见状激动起来。
　　当中一辆最大的明黄色马车里，一个明黄的身影走了出来。
　　围观的百姓即刻不再拥挤，呼啦一下纷纷跪倒，山呼“万岁”！
　　不肖一个动作，不用一句言辞！这就是王者之气！
　　蒙面女子恍恍惚惚的撩开面纱，痴痴的看着，眉梢眼角尽皆相思！
　　终于又见到了他！在那万人中央，受世人顶礼膜拜的那个男人，是他！
　　她看得痴迷，并不知道身旁的众人撇见了她的容貌，早已看傻了眼！也不知道身后的女儿早已没了踪影。
　　粉衣少女早已背着母亲偷偷的跑到了官道旁边。
　　皇上一直是她崇拜的偶像，今日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怎肯错过？
　　奈何人山人海的，她离了皇上十万八千里，连皇上的马车都看不见。
　　一时气急，便纵身跃起，踏着众人的背向前飞去。
　　谁知尚未到皇上跟前，数十个大内侍卫就飞了过来将她围住！数十把寒光闪闪的钢刀即刻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别动！”侍卫们厉声齐喝！
　　遍地的百姓都被吓破了胆子，但那少女却丝毫没有惧色，娇声道：“我想见见皇上而已，你们干嘛这么紧张？”
　　光华帝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一看之下，竟然微微的怔住了！
　　众人窃窃私语之中，至高无上的光华帝扬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翾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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