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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绽风华 第一章 缘起四灵
夜幕降临，深黑笼罩，没有一点云彩遮挡，满天星辰如钻石一般缀满苍穹，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今夜的星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耀眼炫目。

    平坦的旷野，一同出游的数名年轻男女围坐在篝火前，兴致勃勃谈论即将而来的实习生涯。

    篝火熊熊燃烧，火焰炙热，仿佛这些医学院高材生张扬舞动的青春，这四年多的艰苦学习终于要告一段落，怎能不令人兴奋雀跃？

    林浣溪独自坐在一角，抓了一根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划着，情不自禁微笑起来。

    毕业真好，可以彻底丢开那些厚重的书本，再也不必担心考试，可以穿上白大褂，坐在宽敞明亮的诊室里，治病救人……

    ——她，一定会成为一名好医生的。

    “苍龙连蜷于左，白虎猛据于右，朱雀奋翼于前，玄武圈首于后……”

    身后传来王思怡的低喃声，林浣溪不禁一阵好笑，转头唤道：“思怡，出来了就好好玩，别成天嘀咕你那些玄幻小说的术语，没人听得懂！”

    王思怡合上手中的小说，抬头望向视野极好的顶上星空，扁嘴道：“你太无知了，哪里是小说术语，这是古代二十八星宿，东西南北四方各七宿，也叫做四方神。”

    “星宿？四方神？”林浣溪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拍了拍头顶，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以前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难得有了共同语言，王思怡满是希冀地望着她，却听她一本正经道：“这个四方神，是不是圣斗士里面那个黄金十二宫里的？好像每一个都是美男子呢，呃，我最喜欢双子座的撒加，双重身份双重性格的黄金圣斗士……”

    “停，你说的那个是日本漫画，都是虚幻人物，我说的是实实在在存有的星象——”王思怡打断她的话，指着天上繁星，耐心解释，“二十八星宿，分为四组，每组有七个星宿，称作四方神，分别是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

    王思怡讲得十分详尽，双手还不住比划着，林浣溪听得无聊透顶，翻了翻白眼，打了哈欠，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又是青龙，又是白虎，哈哈，我还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呢！”

    “不乱啊，一点不乱的！”王思怡急了，赶紧把书打开，翻了一阵，找到地方，借着不远处的篝火光亮，大声念出来：“当天地初现之时，传说天帝派下四兽守卫人间，它们分别是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兽完成使命献身于人间，以圣兽之血祭之……”

    林浣溪见她念得兴起，哈哈一笑，摆手道：“我可是无神论者，你别拿你那套理论来忽悠我，呃，要是让导师知道你这样痴迷，看怎么教育你，要知道，你是医生啊，怎么能相信那些鬼神之说！”

    王思怡瞪她一眼，很是执着，继续念下去：“从此四方之兽传说开始，举天下之间王者谁也？得四兽者得天下。何为四兽托生之人？天下间无人知晓，然古书记载：天下四分五裂之时，天地的意象，星相大变……”

    林浣溪听得有丝头痛，揉一下额头，苦笑道：“你念的都是什么啊，怎么像是盗墓者的咒语，阴森森的？我不能再听了，越听越是头昏，我让小芙过来陪你聊吧。”

    勉强站起身来，举目四望，那同室的周小芙也不知和韩伟跑到哪里去拍拖去了，篝火边上找不到两人的影子，刚走出两步，就被跟着站起的王思怡一把拉住。

    “浣溪，不对啊，你快看……”王思怡的嗓音，忽然变得好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无比困惑的事情，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一般。

    “看什么？”哦，她看到了，那边帐篷背后，隐约映出一对紧紧相拥的人影来，不用说，正是那对小情侣躲在暗处卿卿我我，手指伸到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些，别吓到人家了。”

    “不是啊，你，你看天上……”王思怡哑着声音道，身子轻颤，手指收紧，林浣溪只觉得手腕上一阵痛楚，竟是挣脱不开，不由自主随她朝头顶看去。

    怎么回事？刚才还是群星闪耀的夜空，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那些原本清晰可见的星辰，如同被蒙上了灰尘一般，仿佛被一股不知名的神力牵引，渐渐模糊远离，混乱不堪，直看得她心头一慌，几乎站立不稳。

    见到这样的景象，为何，会心慌意乱呢？

    “咦，出什么事了？”眼见顶上星光不再，天色黑得可怕，篝火边上的男男女女也察觉到不对，纷纷站了起来，胆小的女生已经是吓得惊叫起来。

    “星相大变，星相大变……”王思怡喃喃念着，放开她的手，不住朝后面退去。

    “王思怡，林浣溪，你们两个，赶快过来！”那边的人们已经退到了帐篷边上，正围靠在一起，班长黎予大声喊着，使劲朝她们招手。

    “来了！”林浣溪不敢怠慢，赶紧去拉王思怡，正当此时，天际一道电光闪过，头顶上随之传来轰轰的雷鸣之声，似有千军万马奔驰而来，先前黯淡的星辰，忽然之间，光芒大作。

    电光过处，那些刚才听王思怡念过的星宿此明彼暗，相互辉映，竟像是活了一般，越来越近，朝大地压了过来。

    “思怡！”林浣溪低叫一声，只觉得身上压力陡增，心里又惊又怕，左右看去，山林，篝火，帐篷，人群，竟然全都无影无踪，不仅如此，就连近旁的王思怡也是不见身影，四周只剩下一片浑浊，仿佛天地初开之时的浑浊，整个世界，似乎只剩自己一人。

    身躯是从未有过的僵硬，丝毫不能动弹，头脑中一片空白，也不知过了多久，又仿佛只是一刹那，抬眼迎上那顶上的一片夺目亮光，光影晃动，逐渐变幻，慢慢地，星辰连成一片，组成越来越清晰的图像，五彩斑斓，艳光如炙。

    “苍龙连蜷于左，白虎猛据于右，朱雀奋翼于前，玄武圈首于后……”

    位于最前方的，是一只展翅高飞的火红神鸟，高贵华美，每一次羽翼扇动，都带起阵阵烈焰。

    大鸟之后，左边，一条青色巨龙盘旋天穹，鳞爪飞扬，具有包容万象的气势。

    而在右边，一头雪色猛虎呼啸苍野，虎目闪耀，矫健异常，令得百兽伏身震惶。

    末端，漆黑的玄龟与阴郁的灵蛇相互交缠，宛如一物，带着清幽惑人的气息，宜静宜动，神秘莫测，却最是让人移不开眼。

    是在做梦，一定是的！

    就在她闭上双眼，强自镇定之时，一个奇异的声音在顶上响起：“唯有人间四兽之灵重现，方能辅助君主治理天下，四灵归位，世间重获安宁。”

    “归位吧，他们，都在等你……”

    “归位吧……”

    连绵不断的呼唤声中，那火红神鸟倏地俯冲，朝着她直直撞了过来。

    “啊——”

    避不能避，退无可退，双腿战栗着，竟是半步也移动不得，身形就像被定住了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烈焰袭来，将自己周身尽数包裹，那其余三兽，面目狰狞，咆哮连连，也朝着她飞驰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这一场噩梦，何时是一个尽头？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二章 迫于生计

    时光悠悠，岁月静好。

    冬日，山谷的早晨，宁静而空旷，万籁俱寂，君浣溪推开房门，轻轻走了出去，一片银色映入眼帘，令得她有短暂的惊异，下一瞬，便是低呼一声，满是欣喜：“啊，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下得不小，白雪皑皑铺满山野，屋顶与树木之上，全都罩上一层厚厚的雪，好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一眼看去，不似人间之景，而是云海天宫。

    地上积雪很深，人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君浣溪双手作捧，呵气成霜，稍一皱眉，就听见背后少年之声欢快唤道：“姑姑——”

    是白芷这个鬼灵精，他与那勤奋老实的少年黄岑相反，最爱睡懒觉，今日怎么起来得这样早？

    “芷儿，你怎么……”一边转身，一边漫不经心询问，话声刚起，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大大的，还有些松软的雪团迎面掷了过来，稍稍一偏头，雪团散开，粉屑尽数落在她的肩上与胸前。

    君浣溪一愣之下，就听得一阵清脆的笑声：“哈哈哈……”，只见那头戴毡帽，身穿棉袍的少年像只圆鼓鼓的胖熊，飞快朝屋后逃去。

    “坏小子，给我站住，看我怎么收拾你！”顾不得拍去身上的雪末，赶紧大步过去，这个白芷，真是越来越顽皮了，当初从镇上把卖身为奴的他和黄芩带回来的时候，两个孩子都是一般的低眉顺目，小心翼翼，老老实实给她做药僮，学习与协助制药之术，那个时候，可没看出他这样猖狂的本性来！

    虽说这个身子痴长几岁，但毕竟是女子，总不如十二岁的少年来得灵活，那一声低吼，也只是吓唬吓唬他而已，不想一声过后，没等她走到近前，白芷已经被另一名略微瘦高的少年揪住了耳朵，正嘻嘻笑着，左躲右闪：“好黄芩，你干嘛？”

    那名唤黄芩的少年一面推他过来，一面斥道：“白芷，谁叫你欺负姑姑的！”

    “欺负我？就凭他？哼哼。”君浣溪板起面孔，顺手将白芷扯了过来，在旁边石台上抓了一把雪屑，揉作一团，从他后颈处一把塞了进去。

    “姑姑，你好狠心，哎哟，真是冷死我了！”白芷一边叫着，一边拉扯着衣裳，朝着屋子连蹦带跳冲了进去。

    “活该。”黄芩低低说了一句，望一下雪景，喃喃道：“这雪一下起来，天就越来越冷了。”

    “是啊，”君浣溪伸手过去，帮他理一下稍显短小的棉袍，打起精神笑道，“下雪是好事啊，瑞雪兆丰年呢！”寒冬大雪，可以冻死一部分越冬的害虫，融化了的水渗进土层深处，又能供应庄稼生长的需要，谷外的农家，应该是最欢喜的，不过，对于他们来说，下雪并不是好事……

    黄芩点一下头，侧脸看向君浣溪，面带忧色道，“可是，姑姑，家里的米快没了……”

    “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话是如此，一家四口住在这山谷里，就靠着老师每隔三日出谷去镇上一个小药行坐诊一日，赚一点微薄的医资以维持生计，这日子实在过得清苦，无米下锅，那是常有的事情，寒冬腊月的，她去哪里想办法？无非是让两个少年厚着脸皮，去谷外农家赊借一些粮食，度过难关罢了。

    唉，真搞不懂，老师饱读医书，医术超群，为何就安于现状，隐居在这偏僻山谷，简陋屋舍，不问世事，不求富贵？他老人家到底在想些什么？

    当然，自己也不是追求功名利禄之人，自从九年前穿越到这个完全陌生的朝代，进入这个流浪街头，奄奄一息的七岁女童身体，清醒之时，明白状况，几乎没气疯过去！若不是老师从街头把她拾回来，留在身边，估计早饿死了，哪里还能跟着老师学医数年，能够从最初的戒备，到打开心扉，渐渐融入这个世界？

    虽然身处异世，但有一位对她宠爱有加，衣钵尽授的恩师，又有两个聪明伶俐，性格各异的少年朝夕相伴，还能学习到扎实的中医医术，清贫又算什么，那心灵的安宁，便胜过世间一切荣华富贵。

    只是有时，看着桌面碗中的粗茶淡饭，看着老师与少年身上的简陋衣衫，嘴上不说什么，心底却是一声喟叹。是的，自己两世为人，再怎么不济，也能让一家人比现在生活得更好，至少不会为一日三餐发愁，但是这前提条件，就是要走出这山谷，去到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却是老师最忌讳之所……

    叹一口气，正要说话，却听得黄芩低声道：“先生出来了。”侧头一看，只见那年近七旬的老师君正彦眉头微皱，搓着手从屋里走了出来。

    对于这位相依为命数年的老人，基于雏鸟心态，在她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将之当作这异世最亲的人，这样想着，脚步却是不停，赶紧迎了上去：“老师，雪天冷，就不要出来了，在屋里歇着吧。”

    君正彦在门口寻个小凳坐下，捶了捶腿，摇头道：“不能歇啊，今日该去镇上药行坐诊了，唉，只是这老毛病又犯了……”

    君浣溪见得他的神情动作，知道是风湿旧疾发作，忙扶了进屋，待得坐定之后，蹲下身去，就着周围穴位，为之轻缓按摩起来，一面动作，一面问道：“老师，那甘草附子汤，已经不管用了吗？”

    君正彦面色淡然，低声道：“还是有些效用的，只是这十余年来都是用的此方……”

    后面的话，不用说她也明白，一个方子用的时日久了，总会产生抗药性，药效自然降低，要想祛风通络，散寒止痛，自己倒是知道一个不错的土方子，即是用那眼镜王蛇制成药汤，配以其蛇胆冲服，只是，去哪里找那难得一见的眼镜王蛇？就算药行有卖，他们又哪里有钱去买？

    捏了捏拳，暗下决心，总有一日自己要制出镇痛效果极好的药物来，帮助老师缓解这常年累月的痛楚，那药物在现代，叫做阿司匹林……

    收回思绪，看一下窗外飘飞的雪花，让黄芩去内屋取了毯子，盖住君正彦的双腿，转身整理起榻边的背囊与药箱来。

    正好白芷推门进来，君浣溪知道是他，头也不抬，吩咐道：“芷儿，你在家里好好守着老师，我跟芩儿去镇上，天黑之前回来。”

    君正彦吃了一惊，疑惑道：“阿溪，你做什么？”

    君浣溪笑道：“浣溪已经十六岁，也该帮着老师分担了，话说这雨雪天气，最易加重病症，这出门坐诊之事，就让浣溪代劳吧。”

    “不行！”君正彦大摇其头，当即反对，话语逐渐严厉起来，“你一个女子，怎能抛头露面，为人诊病？就算此举无妨，别人能信服你么？！”

    哦，险些忘了，这个守旧的朝代，女子地位低下，特别是医师大夫，收下女徒，传授医术，那是大违风俗的事情，不便流传，所以每回老师出诊，都只带黄芩或是白芷去，从来不让她随行。

    君浣溪闻言笑了笑，并不说话，却是转身去了隔壁屋子，只剩下那一老二小愣在当场，相互望望，不明所以。

    “姑姑这是怎么了？”白芷后来进屋，不知道前因后果，此时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黄芩看了君正彦一眼，垂下头去，小声道：“好像是觉得委屈了……”

    君正彦没有作声，方才话虽如此，内里很是遗憾，他对于这个唯一的女弟子，其实一直是钟爱在心，不舍斥责的，只是，天资聪慧的她，为何不是男儿身啊……

    望向那房门的位置，想着那纤细柔弱的身影，不由自主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午后，自己在那街巷之中抱起那昏迷不醒的女童，又是施针又是灌药，终于将她救醒，睁眼的刹那，他就喜欢上了那一双沉静莫名的漆黑眼眸——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我叫……浣溪，家住……太远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再也回不去了……”

    “浣溪？跟着我吧，以后你就姓君，叫做君浣溪。”

    “好。”

    ……

    门口一声轻响，唤回沉思之人的神智，君正彦定下心神，抬眼看去，房门处立着一名挺秀绝伦的少年男子，朴素的青色深衣，裹住那平坦竖直的身躯，正温软含笑，朝自己深深一躬，抱拳施礼：“浣溪明明是男儿身，老师怎会认作是女子？”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三章 不速之客
寒风吹着雪花，一阵紧过一阵。
    出谷的道路并不陡峭难行，只是药箱沉重，背囊也不轻便，两人又是穿着厚实，走了一段路程，便是气喘吁吁。

    “姑姑……”黄芩刚唤了一声，就被君浣溪一把按住嘴唇，盯着他的眼睛，严肃道，“乱喊什么？我哪是你姑姑……”

    黄芩看了看她的衣着，反应过来，轻轻挣脱下，低声道：“都唤习惯了，不叫姑姑，那叫什么？”

    是啊，当初老师本来是让唤作姐姐的，但是自己的心理年龄将近三十岁，实在没心情给两个小屁孩当姐姐，索性让他们叫自己姑姑，好歹也当一回长辈，反正老师对她是完全顺着心意，事事任她做主——要知道，以他的经济能力，再收养这两个孤儿，实则十分不易，除了恻隐之心，更多的，却是想到给她现时作伴，来日守卫与照顾啊。

    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年，轻笑道：“我是大夫，你是药僮，你说该叫我什么？”

    黄芩收敛神色，向她躬下身去，尊敬唤道：“先生。”

    孺子可教也，君浣溪笑着点头，扶一下身后的背囊，拉着他加快步伐：“快走吧，多看一个病人，就多得一份酬金，争取到我们回家的时候，能扛回去小半袋米粮，给老师他们一个惊喜。”

    前世学医，临床医学专业学了四年多，这一世又是学医，沉浸在中医又是九年时间，对于这坐诊看病，其实是成竹在胸，跃跃欲试。

    这去到镇上的道路，黄芩陪着老师不知道已经走了多少回，自然是轻车熟路，拎着大大的药箱走得飞快，要不是时而停下来等她，只怕早就到那药行了。

    约莫大半个时辰，两人总算站到那略显冷清的街巷之上，只见家家户户都是关门闭窗，雪花纷飞，寒风萧瑟，街上连个做生意的小贩都看不到踪影。

    君浣溪怔了一下，暗叫不好，这下雪天，不至于没人来拣药看病吧？

    “姑……先生，今日这镇上看起来怪得很。”黄芩悄然扯一下她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不用他说，她也是注意到了，而且，眼角余光还瞟到那些隐在角落里的墨黑身影，空气里隐隐约约弥漫着一股血腥味，随风飘来，一嗅之下，即是秀眉微皱，心头发紧，这平常的小镇，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先生，我们怎么办？”黄芩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双目警惕望着四周，声音里带着强作镇定的意味，这个少年，小小年纪，已经知道以身相护，着实不易。

    君浣溪见得他不假思索的动作，心中一阵感动，摇头道：“顶多是江湖仇杀，跟我们没有关系，走吧，别让药行掌柜等久了。”

    黄芩点了点头，大步走在前面，君浣溪跟在他身后，刚走出几步，就见眼前一花，一名黑衣灰袄的瘦长男子面色冷冽立在两人跟前，肤色跟雪花一般苍白，声音颇为尖锐：“站住！”

    君浣溪扯住黄芩，依言停下脚步，冷眼看着他。

    那男子一眼掠过黄芩，一双含着精光的眼睛盯着他身后的君浣溪看了看，问道：“你们两人，是从哪里来的？到这里来做什么？”

    君浣溪心中一诧，细看那男子身形相貌，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一时也说不上来，身旁的黄芩已经急中生智，抢先答道：“这是我家先生，赶着去普济药行坐诊的……”

    “你是大夫？”男子眼睛亮了下，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看着那略显稚气的俊颜，以及那单薄瘦削的身子，有些不信，面上惊疑不定，“坐诊的大夫？”

    君浣溪伸手拍一下黄芩拎着的药箱，淡然笑道：“怎么，不像吗？”

    男子又朝她看了看，脸上的迷惑与怀疑总算是收敛下去，忽然张开手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跟我走！”

    “哎，你做什么？！”黄芩惊跳起来，要想发作，却是被君浣溪按了下去。

    “请问……”君浣溪转过头来，正视于他，这男子眼中只有焦急，并无凶气，看样子应该是有求于自己，想起方才嗅到的血腥之气，莫非是他的什么人需要救助？

    “黄芩，你可终于来了，君先生呢，怎不见人影，药行里来了大人物，我们还等着他救命呢！”正当此时，一人急急忙忙奔过来，却是一名身着深绿长衫的矮胖男子，神情又是欢喜，又是惶恐。

    黄芩认出是普济药行的掌柜，行礼道：“李掌柜，实在对不住，雪天路滑，我们在路上耽搁了时辰，来晚了……”

    “没事，没事，来了就好，赶紧进去吧！”那李掌柜抹下额上的薄汗，摆手说着，望向他身后，没有看见预想中的老大夫，只见得一名陌生少年立在寒风之中，灵秀雅致，光华内蕴，不觉愕然，“这位是……”

    虽是强敌当前，却忍不住暗地喝彩，这个少年，较黄芩年纪稍长，一身宠辱不惊的气度，却是不知强了多少倍，绝不是与黄芩白芷一般身份的药僮，他，到底是谁？

    “在下是君先生的弟子，今日代替老师坐诊……”君浣溪话声未落，那立在身旁的男子已经是连拉带拖，将她带到前方大开的店铺之前，厉声道：“别废话了，快些为我家主子诊治，耽误了时辰，唯你是问！”

    君浣溪来不及看清里面的情景，已经是被那人一把给推了进去，接着，脚步声响起，黄芩也是抱着药箱追了过来，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这做下人的都是如此专横无礼，那要诊治的主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样的医患关系，不是出于救死扶伤的医生职责，而是来自强硬逼迫，实在不喜欢。

    捏下黄芩的手，示意他镇定，自己却是冷下脸来，对着那一屋子挺直站立，面色肃然的黑衣人，沉声问道：“你们，谁是病人？”

    那数名黑衣男子相互看看，并不作声，一个因为虚弱而带着沙哑的嗓音从众人身后传了出来，语调不高，却极是清冷：“怎么是个孩子？君正彦呢，不是说他在这老家行医吗，难不成躲着不敢出来见我？”

    哦，听起来像是老师的故人，可是这腔调里带着强自压抑的怒火，这怒火到底是来自自身伤病，还是跟没见到老师有关？出门没翻黄历，首次坐诊就遇到这凶主与恶仆，不由心中哀叹流年不顺。

    “老师今日身体不适，我是代他出诊的的……”君浣溪沉吟道，对于这所谓主子方才直呼老师姓名十分不爽，正思忖如何将他奚落一番，却听得有人击一下掌，原本挡住视线的黑衣人如潮水一般，转眼退开，一名侧靠在软榻上的中年男子身影骤然落入眼底。

    “你是君正彦的徒弟？”中年男子低喃了一句，只手倚在矮几之上，姿态很是随意，侧头转向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旁，让君浣溪很是不满的那名恶仆，询问道，“这老头以前不是出了名的固执，发誓不愿收徒吗？”

    那黑衣男子垂首道：“回主子，好似有此一说，不过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中年男子好笑道：“莫非是当年处罚太重，令得这老头连心性都变了？”

    听得他们对话，君浣溪眯起眼，小心观察起这中年男子来，先前见黑衣人的衣着服饰已经不俗，这主子便更是如此，一身明光锦服，雪色貂裘披肩，更衬出双颊深陷，面色灰败，胡须凌乱，只那一双气势冷厉的眼睛，闪耀着深幽的光芒，肆无忌惮朝她上下打量着。

    老天，这个男人如此气势，非富即贵，到这僻静小镇来做什么？会不会是来找老师的麻烦？

    正在惊疑不安之际，中年男子却是朗声一笑：“没找到师傅，倒把弟子给等来了，不过既然是君正彦的高徒，我也放心，吴寿，你带他过来给我诊治吧。”

    “是。”那名唤吴寿的黑衣男子如释重负，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君浣溪压下疑虑，随他过去，眼见他小心翼翼掀开中年男子身上搭着的一条毯子，轻轻拨开已然解扣的层层衣襟，露出白布缠绕的胸膛来，一股腥臭气息迎面扑来，令人作呕。

    那白布上血迹斑斑，已成褐色，还夹杂着灰黄的印记，却不知白布之下，是喂了毒的刀伤还是箭伤？真难得，他还能笑出声来！

    一声低问，打断她的思绪：“这伤，你能治不？！”



卷一 初绽风华 第四章 小试身手

   不等君浣溪说话，背后的黄芩已经按捺不住，朝向问话的那中年男子哼道：“这是君先生的亲传弟子，连君先生自己都说是青出于蓝，你还不信……”

    “大胆！”吴寿抢上一步，便要发作。
    君浣溪赶紧将黄芩拉了过来，冷眼看着吴寿：“与其凶我家童儿，倒不如担心下你家主子的伤势。”

    吴寿闻言一惊，面色更加苍白，着急道：“你到底能治不，不行的话，我们另请高明……”这话说到后面，声音逐渐低下去，在先前到这小镇之时，就已经四处查访过了，镇上就这一家药行，并无医馆，整座小镇连个半吊子大夫都难找，到哪里去另请高明？

    君浣溪看出他的窘态，不禁轻笑一声，回头道：“芩儿，请李掌柜准备一间宽敞明亮的病房，榻上被褥全部换成全新，再烧几锅滚水备用。”

    黄芩得令，也不废话，急急出门准备去了。

    这样一个简单的外科手术，在前世的时候，曾经看导师做过多次，自己也在动物身上试验过，只不过手有些生罢了，手生，速度就快不起来，这过程漫长，不知道这人承受得住不？看他模样，年近半百，养尊处优，而这伤势看样子也有一段时日了，没有得到及时医治，身体已经虚弱不堪，全靠过人的意志力在勉强支撑……

    想到这里，不由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中年男子，对他的身份有些好奇，不想他也是盯着自己看得饶有兴趣，目光对上，君浣溪轻咳两声，放柔声音道：“那个，等下清理伤口会有些痛楚，怕你受不住，我需要让你沉睡，请不要介意。

    中年男子点一下头，沉声道：“我姓……文。”

    “好的，文老爷。”很斯文的姓氏，与自身气势完全不符，不用说都知道是化名，君浣溪懒得多想，去门边洗净双手，打开药箱取了器具过来，这边黄芩已经熟练用剪刀破开那文老爷胸口腹间的白布，露出红肿不堪的伤口来。

    伤口共有两处，一处在右肩胛骨下方，一处在左下腹，看创口大小深度，并非刀剑所伤，倒像是羽箭射中，脓水长流，血色带黑，与自己所想一致，的确是中了毒。

    君浣溪仔细查看下伤口，转身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炉，点上支熏香，放在那文老爷身边，自己挥手让一干人等退后，这秘制熏香有着安眠镇痛的作用，没过一会，那文老爷就眼帘垂下，昏昏欲睡了。

    这还不行，必须是进入深度睡眠，要不等下的清创过程会痛得他跳脚，君浣溪想了下，一个眼神过去，黄芩已经是递了只盒子过来，笑得很是开心，压低声音道：“真好，终于不再拿我和白芷试针了。”

    君浣溪瞪他一眼，从中取了银针，在那文老爷身上几处要穴小心扎下，慢慢捻动针尾，配合熏香，令得他彻底沉睡，做完这些，心中不免郁闷，若是在现代，打一针小剂量的麻醉剂就好，何必如此麻烦，效果还不好，看来自己那一直潜心研制的麻醉散该加快进度了。

    等把麻醉工作做好，那边李掌柜的病房与相关物事也准备好了，两名黑衣人小心抬了那文老爷过去，放平躺好，守在榻前一脸戒备。

    君浣溪跟着进屋，见此情形不觉失笑：“如果不信，大不了不让我治便是，何必如此？”说着，拉了一旁的黄芩转身欲走。

    “请先生不要介意。”那跟在身后的吴寿赶紧伸手拦住，望向屋内喝道：“两位出来吧，在门外候着便是，主子的伤势可耽误不得，若有什么闪失，你我都是掉脑袋的下场！”

    君浣溪看他一眼，没有说话，等到屋中闲人散尽，那李掌柜提了水壶进屋，室内烛光通明，这才慢条斯理将滚水消毒后的器具取出，开始一系列吸取毒血脓水、割除腐肉与清洗伤口的工作。

    毕竟手生，一切都在极其小心与缓慢之中进行，黄芩恪守本分立在一旁，不时递取刀钳，为她拭擦汗水，好在处理好第一个伤口之后，慢慢找到了感觉，接下来就顺畅多了，等到屋中数枝蜡烛将尽之际，刚好撒上消炎药粉，包扎完毕。

    君浣溪舒了口气，见那榻上之人痛得身子轻颤，将醒未醒，上去又是几针扎下，让他继续安睡，立在榻前观察一阵，感觉血脉心跳都算正常，身上温度也无大碍，这才将善后事宜都交给黄芩处理，自己放下衣袖，推门走了出去。

    那吴寿与几名黑衣人就守在门外，一见她出门，霎时冲了过来，吴寿率先问道：“我家主子没事吧？”

    君浣溪摇头道：“不知道。”这是真话，现在看着没事，不能说就已经安然无恙，至少也有个把时辰的观察期。

    “什么？！”其中一名黑衣人面上一凛，便要朝屋内奔去。

    “如果你想让他伤口感染，势态加重，便尽管进去。”君浣溪淡淡说道，这句话绝不是玩笑，方才清创手术，根本没办法做到严格消毒，这些黑衣人满身风尘，自己身上也有着些许伤口，让他们进屋去，与刚做完手术的病人在一起，简直是胡闹！

    吴寿脸色凝重，止住黑衣人的去势，朝向君浣溪深深一躬：“先生有所不知，我家主子不能有事，方才一时情急，得罪之处，还请先生原谅勿怪……”

    想不到，这恶仆，还真是忠心。

    君浣溪见他神情恭敬，心中微软几分，一把扶起，温言道：“放心，我家药僮在里面服侍，他是熟手，比你们任何人都强。”此话一点不假，在自己的悉心调教下，黄芩和白芷已经具备一定的基础护理知识，在这个朝代，算是佼佼者了。

    想到那文老爷先前随意的神态，清朗的笑声，以及自己探得的沉稳脉搏，此人也算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如今手术完毕，只要好生将息休养，这身子恢复起来不会太过艰难。

    带着一行人来到正厅，寻了桌椅坐下，君浣溪沉吟片刻，提笔开了方子，交代了用法，让李掌柜捡了消炎解毒的内服药物，早早加水煎了，等着病人醒来服用。

    懒懒喝着香茗，打着瞌睡，大概一个时辰之后，黄芩过来，汇报病人心脉与体温情况，一切正常。

    君浣溪听得满意，这才觉得已过午时，却是口干舌燥，饥肠辘辘，李掌柜也是个善解人意之人，此时正好将饭食送来，招呼大家来吃，一顿热饭过后，身上愈加暖和，心情更是舒畅无比。

    看一下天色，唤了黄芩，收拾好药箱背囊便要告辞退出，医资都是小事，关键是这一帮子人身份不明，来者不善，实在不想过多接触，沾惹是非。

    “不行，这药僮可以回去，你不能走。”吴寿一言既出，几名黑衣人迅速挡在门口。

    哦，凶恶嘴脸又露出来了？

    君浣溪闻言冷笑：“伤也治了，人也没事了，我这救命之人却连人身自由都没了，这天下还有王法吗？你们信不信，留我下来，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若是强行为难，惹恼自己，一针下去，扎上个死穴，大不了便是同归于尽的结果！

    正当对峙之时，忽然听得顶上有人低沉说道：“不是不放你走，只是担心病人的伤势有变，要不明日一早再走，这半日一夜，不论如何，我可以担保你二人平安无事。”

    君浣溪闻声望去，只见一人从院墙之上飞身而下，转眼立在面前，一身墨色衣衫，裹住那健硕挺拔的身躯，时至暖阳照耀，红光投射在他面上，容貌一览无遗。

    这男子，好生出色！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五章 长夜无眠

    自从穿越来此异世，这算是她见到的第一个美男子吧，虽然黄芩与白芷也算得上清秀少年，不过比起眼前之人来，真真是差了大截。

    但见那人约莫二十上下，细看那五官也并非十分完美，剑眉浓黑略粗，双目狭长隐有倦意，鼻梁倒是高挺，嘴唇线条过于分明而显得冷硬有余，柔和不足，不过，顶上大雪初停，暖阳高挂，那一抹艳色正好落在他面容之上，唇边又是带着一丝淡然笑意，使得整张脸庞霎时亮堂起来。

    自己两世为人，思想自然异于寻常女子，此时又是男儿装扮，也不必矜持自律，对于这外形养眼的男子，毫无顾忌上下打量一番，不禁暗自赞叹，肩宽腰直，气度恢宏，不错，实在是不错。

    “楚公子，你可来了！”吴寿一见来人，立时撇开君浣溪，疾步上前。

    那男子朝他点一下头，眉头紧蹙，开口道：“你怎不劝劝你家主子，何苦如此折腾，我已经说得很明白，我是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惯了，现在的生活很好，我不愿有所改变……”

    “楚公子！”吴寿轻声打断他，垂头叹道，“主子为了公子，这几月时间，千里迢迢，从豫北追到漓南，横跨大半个天宇，还被奸人偷袭受伤，公子难道就没有一点动心吗？”

    男子两道剑眉轻轻一拢，朝着黑衣人环绕守卫的屋子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忽而沉声问道：“知道是谁吗？”

    吴寿摇头道：“暂时不能确定。”

    君浣溪在一旁听得怔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是说到箭伤文老爷的凶手，对于这些江湖寻仇之事，实在提不起兴趣，见得顶上天色不早，药行大门已然紧闭，咬一下唇，眼神安抚黄芩一下，暗自寻思对策。

    男子询问几句过后，苦笑一声，朝向君浣溪抱拳道：“这位先生，看在楚某面上，再待一晚吧，只要病人无恙，明日一早楚某亲送先生返回，绝不食言。”

    这一笑，并不是发自内心的愉悦，却是极好缓解了他脸上棱角分明的线条，无端生出几分柔情来，直把君浣溪看得心头一突，眼见就要点头答允。

    “先生，若是不回，家里人会担心。”黄芩的低声提醒，扯回了她的神智，是啊，家里还有一老一小眼巴巴望着他们回去呢，这头一回出诊就彻夜不归，那生性严苛的老师不把她骂死才怪。

    君浣溪侧头想了下，将黄芩肩上的药箱拉了下来，随手递给对面的那位楚公子：“芩儿，你一个人回去，跟老师说清原委，请老师不必担心，我明日一早一定回返。”

    男子双眉一挑，对于这略显熟稔的姿态动作只微微一诧，当即接过，稳稳捧住，倒是黄芩面上沉稳顿失，跳将起来，握拳叫道：“先生！这怎么行！你……你……”

    若不是当着这一干人等的面，他的下句，肯定是要喊出，你一个女子，跟一大帮子凶神恶煞的大男人共处一夜，成何体统，哈哈！

    君浣溪摆了摆手，推他到门边，压低声音道：“不用担心我，你姑姑的能耐，你又不是没见识过，赶快回家去，就跟老师说，药行里有病重妇人，李掌柜希望我留守医治，明日一早即回。”

    “可是，你……”黄芩看一下那房门处的一队黑衣男子，直觉不妥。

    “没有什么可是，明早你早些来药行接我便是，我可不想让别人送，一言为定！”君浣溪见他还在迟疑，肃然教训道，“怎么，才多大岁数，就不听我的话了么？你再可是可是，小心人家起疑，到时候给我惹祸上身！”

    不想多说，扯开门闩，一把将他推出门去。

    “先生，你保重。”黄芩被她一训，不敢反驳，回头看一下那立下保证的男子，见他面色柔和，微微点头，一咬牙，转身急急而去。

    见黄芩去得远了，君浣溪回过头来，摆手道：“我们进去吧，我药箱里宝贝不少，你要注意轻拿轻放。”这个男子，虽是头回见面，莫名让人觉得信任，而且这样的处境，也只能选择信任于他，一句说罢，也不管吴寿等人，背负双手，自顾自走进大厅去。

    男子面色沉稳，朝吴寿使个眼色，捧着药箱几步跟上。

    进了大厅，穿过走廊，又去了病房查看一阵，病人睡得正沉，伸手搭一下其脉搏，脉象略显沉滞，不过心脉还是十分稳定，重新包扎的白绢上浸出的也是鲜红的血渍，看这样子，估计还要睡上一阵才能服药了。

    转身过来，却见那男子立在房中，双目一眨不眨，正怔怔望着榻上之人，那神情，说不出的怪异。

    “谁准你进来的？满面风尘，衣衫不洁，弄得一屋子晦气，出去！”君浣溪冷下脸来，见他犹在发愣，急得伸手去推，已经跟吴寿讲过，除她自己之外，任何人不能踏进病房一步，却怎么把这人给放进来了！

    手掌下传来坚实温热的触感，以及强劲有力的跳动，令得她瞬间回神，这是做什么？一穿男装就得意忘形了，竟然双手抵住陌生男子的胸膛，还舍不得放手！

    “对不起，我没注意。”男子嗓音低沉，将药箱放在桌上，怅然一望，立时退了出去。

    还很听话呢，就是表情太过严肃，君浣溪促狭笑了笑，自己也是跟着踏出，回身关门，再一转目，男子已经不见。

    用了晚膳，闲来无事，便在药行里东走西逛，看着那院子里挺直站立的数名黑衣人，目光找寻一阵，不觉微微诧异，那男子被自己随意一句，便是给吓跑了吗，一直不见人影，真是奇怪。

    天色渐黑，李掌柜收拾出病房隔壁的一间屋子，请她过去歇息。

    屋内打扫得很是洁净，榻上被褥应该也是新近换上的，只是这大堆虎视眈眈的大男人守在门外，就算再困，却哪里敢上榻去睡？点上油灯，看会医书，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夜。

    算了一下时辰，病人应该快被痛醒了，挎上药箱，执起桌上油灯，轻轻巧巧推门出去，抬眼一看，不觉愕然。

    病房之外，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不是那消失多时的男子，却又是谁？

    半夜不眠，甘心守候，他和这房中病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样想着，慢慢走过去，正值疑惑，小手却是被一双忽然而来的大手紧紧裹住，强大的力道透露出男子焦躁忧心的情绪，话声很低，也很急：“先生，他为何还没醒过来？”

    君浣溪微微皱眉：“别着急，应该快了……”

    男子目光深沉，没有松手，却是抓紧了她，重重一握：“他是……请你，一定要治好他，不能有任何闪失！”

    说话间，听见房中一阵轻咳，果真醒了！

    君浣溪呆了一下，但见眼前之人也是身躯一震，及时收手，一双眼眸立时转了过去，望向房门，却是迟疑不动。

    指间尚有微痛的感觉与残留的余温，酥酥麻麻，对于他强制性的嘱咐，心底竟然没有太多的抗拒，真是奇怪……

    “主子！”不远处候着的吴寿也是听得分明，见得两人均是不动，着急奔来门前，高声唤道，“主子，奴才可以进来服侍吗？”

    屋内沉默一阵，话声缓缓响起：“不必，楚略来了没有，让他进来见我。”

    哦，原来他名叫楚略。

    楚略……


卷一 初绽风华 第六章 君子爱财

   闻听屋内那一声唤，楚略立着没动，倒是吴寿着急道：“楚公子，主子在叫呢，你还是进去看看吧。
    君浣溪将手中油灯凑近过去，见他已经换过一身浅色衣衫，头发面容也不似白天那般风尘仆仆，正一脸犹豫望向自己，便是点头道：“进去吧，不要待得太久，也别让他说太多话。”

    见他推门进去，正欲转身之际，吴寿恰到好处过来：“先生，请借一步说话。”

    “不用借一步，我没兴趣听他们谈话，这就走。”她才懒得在门外守着呢，既然病人没事，便回屋歇息去也，想了下，又道，“等下楚略出来，就把炉子上温着的药汁端一碗去给你家主子服下。”

    吴寿不敢怠慢，赶紧查看去了。

    回到隔壁屋子，继续翻看医书，过不多时，油灯燃尽，人也困倦，索性趴在桌上昏昏睡了。

    迷迷糊糊之际，感觉一双大手过来，拭一下自己的额头，有人轻叹一口气，然后整个人瞬间温暖起来，就好像被包围在一片温软柔和的海洋之中，说不出的舒服惬意。

    是梦吧，真想一直沉醉其中……

    等到一觉醒来，窗外已经天色初明，肩上不知是谁给盖了条披风，很是暖和，即使如此僵坐半夜，也不致受凉。
    桌上油灯之下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几个龙飞风舞大字：“有要事先行一步，护送之事深感抱歉，后会有期。”署名是楚略。

    这个男子，还真是细心，君浣溪心中一动，扯下披风定睛细看，这披风看起来像是灰狼皮的，厚薄适度，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事。

    心弦被微微拨动一下，渐起涟漪，可是，这个楚略，到底是什么身份？

    “先生，起身没有？可以进来不？”房外传来吴寿的唤声。

    “起来了，请进。”答应了一声，刚将披风收起叠好，就听得咣当一声门响，一名黑衣男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温水，水盆上还搭着布帕。

    那男子显然是训练有素，一声不吭将水盆放于门边架上，转身就走。

    君浣溪已经见惯不怪，稍作梳洗，整理好身上衣衫，拎着药箱走出门去。

    病房里，那文老爷已经醒了，正平躺在榻上，也许是因为伤口痛楚，不时发出几声低吟，脸上的神情却极是愉悦，一见她进来，眉目舒展道：“昨日多谢你啦！”

    君浣溪被他轻松畅快的语气吓了一跳，微怔一下，勉强谦虚道：“治病救人，乃是医者天职所在，无须道谢……”不过，等下的医资也是不能少的。

    文老爷哈哈一笑：“自然要谢，我要好好谢谢你，我已经听吴寿说了，昨日若不是你如此认真专注，怎会令得那小子全然相信，心生歉疚，终于答应为我效力……”

    君浣溪听得愕然张嘴，朝他瞪视半晌，方才吐出一句：“苦肉计？”

    那文老爷心满意足，但笑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君浣溪看了看一旁的吴寿，想起昨日他与楚略的对话，再联系到这一天一夜所见所闻，对于事情的来龙去脉，自认明白了大半，楚略，不是常人，却甘心平淡，这个文老爷估计是求贤若渴，千里迢迢追到此地，却是被袭受伤，再加上自己昨日无意间推波助澜，令得楚略终被感动，答应为他办事。

    至于他身上伤势，恐怕不是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是根本无意施救，存心让其恶化，以换取同情，那楚略，果然中计。

    想到这里，面上不动声色，默然上前，为他进一步检查，好一阵，才转头朝向吴寿道：“文老爷的伤势已无大碍，注意定时服药，饮食清淡，我留一瓶消炎药膏给你，外敷，三日换药一次。”说着，从药箱中取了药膏递过去，而另一瓶止痛药粉，却是暗地收起，这个心思深沉之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就让他继续痛吧。

    见他小心收好，便向榻上之人行礼告辞，余光瞟向吴寿，见他在腰间一阵摸索，不禁有些得意，这头回出诊，收入应该不错吧。

    “吴寿，等下！”那文老爷突然出声，手臂微抬，吴寿的动作立时停止。

    君浣溪皱一下眉，淡然道：“若是囊中羞涩，也不打紧，改日补上便是。”

    “你……”那文老爷抚一下胸口，好歹忍住笑意，“囊中羞涩？哈哈，我还是生平第一回听到有人这样说我！”

    那吴寿也是咬住下唇，似在拼命忍住什么，面上表情十分古怪。

    君浣溪有丝不耐，正要说话，那文老爷却是放柔了嗓音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芷。”先生都不叫一声，自然不告诉他真名。

    “白芷？”那文老爷沉吟着，微微笑道，“这名字不错，只是不够响亮。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君浣溪不防他又来一问，怔了下，随口答道：“一十六岁。”

    “十六岁就有此成就，已经胜过你老师当年了，实在不错——”文老爷说着，手伸到枕下，摸出一件物事，朝吴寿递了过去。

    吴寿会意，双手接过，恭敬奉到君浣溪面前。

    君浣溪疑惑接过，低头看去，一枚长方形的墨色玉佩，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难道这个就算作是医资吗？却颇有“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之嫌！

    “这偏僻山野，实在埋没人才，考虑下，带着这玉佩到宛都来找我，我会给你所有想要的。”这话说得大言不惭，他以为他是谁？京城首富还是一品大员？

    君浣溪心中嘀咕，面上神色如常，将玉佩随意收入袖中，再次行礼告辞。

    行至门口，身后又传来低沉嗓音：“回去告诉你老师，言而有信，说话算数，既然早已立下誓言，就不该出现在这药行医馆之中。”

    那文老爷一句说完，见那少年身形一僵，呆立一瞬，这才大步踏出，知道自己所言已生效用，甚是得意，挥一下手，一旁的吴寿赶紧跟了上去。

    君浣溪回屋收拾好药箱背囊，不经意瞥见桌上那件披风，想了一下，放入背囊之中，转身过来，迎上吴寿严肃的面容，声音慎重：“先生，那玉佩，一定要妥善保管……”

    那个破玉佩，又不能当饭吃，有什么值得妥善保管的？

    君浣溪轻哼一声，向他斜睥一眼，从袖中取出玉佩一亮，压低声音道：“要不，你出点银子，把它换过去？”

    吴寿闻言一惊，赶紧摆手道：“使不得，我可没这个胆子。”

    君浣溪扁了扁嘴，看下手中的玉佩，无奈道：“不知能值多少银钱，鸡肋，真是鸡肋……”

    吴寿见得她面上神情，有丝了然，捂嘴笑了一阵，取下腰间一只钱袋，递了上去：“玉佩只是来日求见的信物，这才是主子给先生的医资！”

    呵呵，原来还是有银子的！

    君浣溪按住兴奋，抓过掂了一下，只觉入手极沉，顿时眉开眼笑，打开药箱将那止痛药粉甩了过去。

    吴寿一把接过，面带诧异看着手中的药包：“这是什么？”

    君浣溪漫步走出门去：“止痛药粉，外敷口服都成，一日不超过三次。”

    吴寿猛然抬头，低叫道：“你……”

    “哈哈哈……”君浣溪笑声清脆，亦不回头，朝着那刚刚站到门口，一脸欢喜的少年快步走去，“帮我给你家主子说声感谢……”

    屋中，李掌柜毕恭毕敬立在榻前，如实禀告：“君先生家中两名药僮，分别唤作白芷与黄芩，至于这位亲传弟子，据说随先生姓君，名浣溪。”

    “君浣溪……”眼底一丝算计神色，一闪而过。

    君浣溪，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七章 岁末家宴

    暮色苍茫。

    阴冷的寒风扑面而来，锋利如刀，直刺双颊，君浣溪拉着黄芩一路疾走，直到走回山谷，望见那一屋温暖的灯光，这才安下心来，欣喜踏上前去。

    “老师，我们回来了！”

    话声刚落，就听得屋中一声欢呼，白芷旋风一般奔了出来，大声叫道：“姑姑你们可回来了，我都出来看过不知多少回了，若是再不回来，先生就会让我提着灯笼一路找你们去！”

    君浣溪朝他亮一下自己与黄芩背上手中大包小包的物事，笑道：“镇上买齐这些东西还真是不容易，费了大半日时辰，总算是差不多都买到了，还不快过来帮忙！”

    白芷睁大了眼，裂嘴大笑，扑将过来：“姑姑发财了不是，买这么多东西？”

    “哎，你慢些，小心点，好生拿着，别弄地上了！”黄芩出口斥道，自己也是笑得合不拢嘴，“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两个少年你争我夺，将那些米啊面啊，猪肉啊蔬菜啊，新衣啊棉鞋啊，一股脑搬进屋去，那欢欣雀跃的神态动作，直把君浣溪看得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他们一家人，从来就没过上过一天好日子，老师的大半生积蓄耗尽之后，还要拖着年迈之躯去出谷坐诊，以养家糊口，维持生计，如今，这样的苦楚也该结束了吧？

    “阿溪，你过来。”君正彦立在门口，正紧蹙眉头，面色不悦。

    “是，老师。”君浣溪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迎上前去，先前在路上已经跟黄芩把事由细节又详细商量过了，自认为口供核对无误，应该能够应付老师的责问吧。

    “芩儿不是说只一位病人吗？怎么有钱买这么多东西？”君正彦走回屋子，看着那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的物事，眉头蹙得更紧了，“病人是什么来头，到底给了多少医资？”

    君浣溪垂头答道：“是一位告老还乡的高官家眷，一共给了五锭十两的银元宝，浣溪看着岁末临近，就跟芩儿商量，给家里买些吃的穿的。”

    “银元宝？”君正彦失声叫道，以往坐诊，收些碎银都是十分不错了。

    “嗯。”君浣溪应了一声，悄悄捏了下衣袖，那吴寿给的钱袋里哪里才只是五十两白银，还有好几个小小的精光闪耀的金锭，路上已经被自己捏得满是汗渍。

    还记得自己与黄芩出了药行，在街角处打开钱袋查看时的情形，一看那真金白银，两人都是惊得跳了起来，先前就觉得不对，这下更是疑虑丛生，这个文老爷到底是做什么的，出手如此阔绰！

    “是啊，我们买了好多东西，还剩下不少呢！”连一向沉稳谨慎的黄芩，此时都是笑得灿烂，像献宝一般取出钱袋晃动不停，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样多的钱，简直就是巨款！

    君正彦见状沉吟道：“阿溪，李掌柜那边……”

    不等他说完，君浣溪便是接口道：“老师放心，我已经问过了，那病人也是给了李掌柜一大笔钱，李掌柜高兴坏了。”

    君正彦点了点头，朝内屋行去，君浣溪刚松了口气，却见他又回头问道：“你说是高官归乡，却不知是任何官职，姓甚名谁？”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留书辞行的男子，君浣溪脱口而出：“姓楚。”抬头看见君正彦木然的神情，轻轻撞一下身边的黄芩，面不改色，“是吧，芩儿，那人是姓楚吧？”

    “是的，就是姓楚。”黄芩不迭点头。

    “姓楚的高官……”君正彦没再说什么，看她一眼，目光却是意味深长，想了想，转向黄芩，伸手过去，“你姑姑也是个不知节俭的主，把钱袋给我，给她好好存着，不能乱花。”

    君浣溪见他将钱袋接过，转身进了内室，不觉一怔，跟上去笑道：“就让芩儿管着吧，这孩子心细，算起帐来又快又好，比我强多了。”再说，自己手里还有金锭呢，那些白银，就让小孩子随便花去，也不心疼。

    君正彦瞪她一眼，嗔道：“你懂什么，我都是将近古稀之人，家里得财不易，自然是要存起来，精打细算，你也不想想，自己都是十六岁的大人了，这置办嫁妆，也该早做准备……”

    君浣溪听得啼笑皆非，不禁跺足道：“老师，你真是……我几时说过我要嫁人！”

    她这个身子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啊，再说了，这个落后封建的朝代，女子地位低下，只能是男人的陪衬品，让她嫁人？嫁谁啊，谁能够配得上她来自现代社会的思想与灵魂……

    这个话题一旦提起，接下来的两日，都是水深火热之中度过，不仅是君正彦从早到晚苦口婆心，念叨个不停，就连那两名少年，看向她的神情都是古里古怪，似喜似嗔，偏偏她就是铁了心，只认真看书研药，丝毫不受影响，不为所动。

    转眼岁末来临，夜色深沉，屋内烧了几只火炉，暖意盎然。

    桌上摆了清酒与菜肴，还炖了一大碗肉，这边，黄芩将刚煮好的饺子端了上来。

    自从那年自己包了一次饺子给大家吃，不仅是这两名少年，就连老师都是爱极了这美味食物，成为每年岁末家宴的保留曲目，不过，去年岁末的那顿，饺子馅中几乎没什么肉，全是青菜叶，今年实在好上太多了……

    君浣溪注意将窗户打开半扇，回来看一下那盘中的饺子，入座赞道：“不错，这回芩儿的手艺又有了进步，这饺子的将军肚都挺起来了。”

    白芷在一旁不甘落后叫道：“姑姑真是偏心，这回的面皮可是我帮着黄芩擀的，怎么只说他好，却忘了我。”

    君浣溪捶他一拳，呵呵笑道：“是啊，你也是有进步。”

    “好了，时间不早了，芩儿，斟酒吧。”君正彦一声打断他们的笑闹。

    黄芩将酒杯斟满酒水，君浣溪端了一杯给君正彦，再自己取了一杯，双手相敬：“老师，新年快乐！”

    两名少年也是举起杯来，声音清脆道：“先生，姑姑，新年快乐！”

    一家人喝酒吃菜，好不热闹，不知不觉已经是子时。

    君浣溪扶着君正彦进得内室休息，走到榻边看下，侧头唤道：“芷儿，去把我们新买的那张褥子找出来，给老师的床榻垫上。”

    白芷得了便宜差事，应了一声，急急而去，黄芩则是老实收拾桌上杯盏碗筷，送到厨房洗刷去了。

    刚侍候君正彦洗漱完毕，就听见外间一声大叫，白芷一头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已经打开的包袱，兴奋叫道：“姑姑原来还藏了好东西在这里，哈哈，被我抓到了！”

    君浣溪瞥了一眼，顿时大惊，这包袱随手放进柜子里，自己这几日被那嫁人之事干扰，竟是给忘记了，包袱里面可是有着不能见人的东西啊，眼看就要露馅，怎么办？

    没等她有所言语动作，榻上坐着的君正彦已经是沉声唤道：“拿来，给我看看！”

    君浣溪暗叫不好，见得老师一脸严肃，也不便发作，只眼睁睁看着那惹祸的少年笑嘻嘻将包袱递了过去。

    君正彦面容紧绷，将那包袱里的物事一件一件取出来，边做边念道：“金锭，哼哼，这头条罪状即是私藏财物……”

    君浣溪撇下嘴，垂手低头道：“是弟子不对。”

    “男人的披风，哦，难怪为师说起这嫁人之事，你并不热衷，原来是在外间已经与人私定终身……”

    天，这罪状，从何说起？

    君浣溪愕然抬眼，端正面色道：“弟子从来没有这心思。”

    “对老师撒谎，还想狡辩！”君正彦冷哼一声，翻到底层那被一方布帕裹住的玉佩，随意解开，一瞥之下，顿时双目睁大，面色剧变：“这是……这是谁给你的？”

    君浣溪微怔一下，想起那人临行留话，心中无端涌起一阵慌乱，勉强笑道：“不过是块破玉佩，是那病人给我玩的，这应该没什么吧？”

    “应该没什么？！”君正彦猛然跪坐在榻上，双手将那玉佩高举过顶，脸色发青，提高嗓音道：“你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道，这是……当朝天子之物！”

    君浣溪闻言呆住，额上冷汗涔涔，不会吧，自己头回出诊，就遇到个皇帝？



卷一 初绽风华 第八章 走为上策

    “这偏僻小镇，平时连个小官吏都是难见，怎么可能出现什么皇帝，老师，你是说笑吧？”君浣溪吞一下口水，讪讪笑着。

    君正彦双手捧着那玉佩，朝一旁目瞪口呆的白芷看了一眼，沉声道：“芷儿，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出去。”

    “我只看看……”白芷摸着脑袋冒出一句，颇有些不情愿，下一瞬，即被君浣溪推了一把，“快去，帮芩儿收拾去！”

    见他踌躇不动，装作发怒，作势欲打，白芷躲开，眼珠转动几下，又是无奈又是不舍，终于还是走了出去。

    君浣溪过去关上了门，又折返回来，低声道：“老师……”

    君正彦没有抬头，抚摸着那墨色玉佩，动作极其轻柔与谨慎，半晌，才长叹一声道：“阿溪，事到如今，你也别用假话骗我了，说吧，那病人到底姓什么？”

    君浣溪低声答道：“他自称姓文……”

    姓文……

    心头突然一颤，自己一直觉得那病人气势非凡，虽然也怀疑过他的身份，却因为这懒散淡泊的本性，实在不愿深思。

    来此异世，尽管一直跟着老师学医，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但并不代表对于这个朝代的情况一无所知。

    ——天宇，是现在自己所处朝代的名称，这是她前世所学历史知识当中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陌生年代，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天宇的版图也不见太大，国都设在宛都，划为东西南北四郡，分别是骥东、弘西、漓南和豫北，这座山谷以及谷外的小镇，就是位于漓南境内。

    这个朝代科学技术和社会发展与历史上的西汉末年有些接近，西汉，还没到一般人熟知牢记的唐宋元明清，换而言之，也就是还十分落后，不过幸好造纸术早已盛行，执一卷医书在手，倒也轻便，不至于劳苦搬动那些沉重的竹简木片……

    而这天宇的皇帝，当朝天子，复姓宇文，单名一个敬字。

    宇文敬……

    文老爷……

    此时，用脚趾头都不难猜出，以上其实同为一人。

    难怪，那吴寿声音尖细面白无须，让自己看了好生别扭，说是随从，其实是皇帝身边的太监；难怪，她一句囊中羞涩的戏言，引得那主仆两人神情怪异，啼笑皆非；难怪，像楚略那样的伟岸男子，都能够被他收为麾下，甘心效劳……

    只因为，那个人是皇帝，是俯瞰天下，高高在上的帝王！

    “这下……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君正彦的声声低喃，唤回她的神智，不就是碰巧救了个皇帝吗，医治圣上有功，奖赏无数，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担心什么？

    想着方才老师笃定的态度，以及那皇帝老儿临行前的留言，压低声音，迟疑问道：“老师与这皇帝……是旧识么？”废话，当然是旧识，不过看样子是敌对而非友好，要不自己也不用对老师说谎了。
    君正彦面上一白，抓紧了手中玉佩，没有回答，却是反问道：“皇上，他对你说了些什么？他到底是什么病症，真是芩儿所说的风寒肺热？”

    君浣溪不敢再行隐瞒，将那一日一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见君正彦沉默不语，又道：“那皇帝老儿说什么言而有信，什么立下誓言，还说老师不该在药行坐诊行医，究竟是怎么回事？”

    君正彦摇了摇头，面上一片萧然，精神萎靡，只深深一叹。

    也许，是有什么苦衷吧？

    君浣溪见他如此，也不便多问，扶他躺下，自己转身欲行。

    “等下，这玉佩是皇上给你的，别放我这里，你自己拿走！”

    “哦。”君浣溪接过那已经被摸得温热的玉佩，因为知道了它的价值，那暗沉无奇的墨色忽然之间变得惊心动魄起来，皇帝御赐玉佩，这个事件实在有些骇人，今晚要回去好生消化消化。

    走到门边，身后又是一声唤：“阿溪。”

    “是，老师。”君浣溪转身过来，看向榻上那欲言又止之人，有丝茫然。

    君正彦苦笑一声道：“你这孩子一向早熟懂事，对于为师的生平往事从来不予询问，难道你心里，就一点不好奇吗？”

    君浣溪立在原地，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怎么可能不好奇，不仅是好奇，更是憋屈，自己一直认为像老师这样的大国手隐居山林，艰苦维生，简直是天宇之大不幸！可是，老师他自己却是安于现状，甘之如饴，从不流露半分不满，唯将那大千世界视为洪水猛兽，对于自己的生平往事更是讳莫如深，只字不提。

    ——自己从来不是多事之人，基于个人权的问题，也就懒得问起了。

    难道，这回竟是要主动提起吗？

    果然，君正彦清一下嗓子，低沉道：“君正彦是我的本名，在这乡野山村自然人皆不识，可当年在宫中府外，却称得上是妇孺皆知……阿溪，你的老师，并不是江湖游医，而是有着医学博士的名衔，是当年太医署的首席大夫。”

    太医署……首席大夫……

    君浣溪睁大了眼，老师以前竟然是宫中的御医，难怪医术如此高明，不过，却怎么和当朝天子结下梁子，落得个如此凄惨的晚年处境？

    见得她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君正彦一声长叹之后，当即说道：“十余年前，我奉命为一位受宠的妃嫔诊治，不想竟是诊出喜脉，并不顾一屋子人怪异的目光，当着皇上与太后陈述事实……”

    “喜脉？”君浣溪眉峰一抬，轻声道，“皇室后继有人，此是喜事啊！”

    君正彦闭一下眼，缓缓道：“若在平时，倒真是喜事，只是当时正值边境战事，皇上御驾亲征，历时半年才予返回京师，这期间，妃嫔怎么可能身怀龙子？！”

    君浣溪闻言，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这位生性耿直的老师，竟是将皇室丑闻当众披露，那皇帝老儿所说的处罚，原来就是因为这个，真是糊涂啊！

    “皇上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将我下狱三月，宣布革去我的大夫之职，令我终身不得再予行医……”

    君正彦说到这里，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居然亮了一下，低笑道，“想我在太医署任职多年，那些同僚们使的眼色，我岂有不懂之理，哈哈，我其实是故意的，那丽妃仗着娘家权势，不守妇道，只手遮天，朝中外戚专权，怨声载道，我便是要灭了他们的威风！”

    “老师，你呀……”君浣溪摇头叹息，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原以为，会在这山谷安度余生，却不想……”君正彦看着她手中玉佩，脸色又黯淡下去，半生积蓄用尽，要养活一大家人，身无长物，迫不得已违背圣旨，悄悄坐诊看病，赚取一点微薄的医资，却不想，竟然撞上了这微服出巡的皇帝，看来，必须真的停手了……

    君浣溪弄明原委，心底也是波澜不断，经过这么一闹，老师是无法再行医了，麻烦纷沓而来，这一家子人也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而看那皇帝的言行，却是对自己颇具好感，有意拉拢，自己是否该去趟这滩浑水，继续老师今生不能再沾染的事业？

    关键是，自己深谙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手执信物，去往宛都为天子效力，到底值不值？

    看着那白发苍苍的老人，咬一下唇，毅然道：“老师，要不我们举家搬迁，跑路吧？”

    普天之下，人海茫茫，反正自己女扮男装，也没留真名，那宇文皇帝又如何找得到！

    可是，如此一来，是不是就再没机会见到，那个已经在为君王效力的男子？

    并无它意，只是想还他的披风而已……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九章 光明前程

    晨曦初起，从半开的窗户中射进屋中，照得枕边那方墨色玉佩冰冷不再，莹然生光。

    想了大半夜，都不知是什么时候才昏昏入睡，自己尚是如此，隔壁老师的情况可想而知。

    那个宇文皇帝的到来，却是给他们一家平安喜乐的生活带来极大的困惑，就如同一池平静的水塘，被人贸然投进一粒石子，荡起层层涟漪，也许过得一时半会，水面会重归平静，但是实质上，在那水面之下看不见的地方，谁又知道是怎样的激流暗涌呢？

    起身梳洗完毕，立在窗前好一阵，这才打起精神，朝着君正彦的房间走去。

    君正彦看起来已经起床多时，正坐在桌前想着心事，见她过来，微微点头，张了张嘴，却是没说出话来。

    君浣溪见他脸色不好，轻声唤道：“老师……”

    君正彦应了一声，正视她道：“阿溪，你想好了吗，我们真的要搬家？”

    君浣溪笑道：“不错，我昨晚想通了一个道理，与其被动搬家，不如主动出击。”

    君正彦有些愕然，惊道：“如何叫做主动出击？”

    “搬家是必须的，这里太偏僻简陋，又阴冷潮湿，老师年岁已高，腿有旧疾，实在不宜再居于此地，再说，芩儿和芷儿一天天大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接受社会的磨砺，我希望他们除了研药之外，还能拓宽视野，学到别的本事。”君浣溪胸有成竹，侃侃而谈，“我仔细想过了，我们收拾细软，举家迁徙，寻一处宜居城池，而后有我努力行医赚钱，买一处大院子，我们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

    君正彦直觉抗拒：“你毕竟是个女孩子，怎可抛头露面，在外行医？不妥不妥！”

    “老师——”君浣溪看着他坦然道，“老师现在不能再行医，若我还是像过去一般与两小在家看书制药，坐吃山空，这个家，迟早要败个干干净净。”

    “可是，你年纪已经不小，怎不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女子十五及笄，就该是谈婚论嫁的年纪，怎能为了生计而耽误这婚配大事？

    “老师，说来说去，还不是怪你，这些年来把我宠到天上去了，使得我眼高过顶，这个世界上怕是找不到我看得上眼之人——”话虽如此，脑海里却是浮现出一个挺拔的身影，君浣溪心头一突，随即甩一下头，轻松说道：“我只想好好侍奉老师，专心研习医术，再把两个小子培养出来，这就够了，嫁人之事，不提也罢。”

    后面这句说的却是实话，来此异世九年有余，在内心深处，其实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回归现代社会的念头，只不过，老师年迈，孩儿稚嫩，这些都是不能推诿的责任，只能等到为他们提供一份衣食无忧的生活，使得老师颐养天年，孩儿长大成人，才是自己放心归去之时。

    没有任何媒介的穿越，自然是来无因，去无由吧？

    之前是因为这懒散性情而安于现状，现在不同了，既然那宇文皇帝如此横插一脚，这平静的生活已经被打破，那就来一场大大的变革吧，反正自己早有此意，趁此机会，解放思想，拓宽道路……

    “老师你想啊，你是大国手，在这穷乡僻壤行医，自然引人注目，可是我们换个地方，到更广阔的，高手如云的天地去，自然就石沉大海，无影无踪了。”所谓树挪死，人挪活，她不相信，就凭她这一身中西医结合的双重技艺，会养不活这一家人，今后，只会越来越好！

    想到这里，说得更是兴奋：“这个镇子太小了，我们要搬到大一些的县上去，先站稳脚跟，再好好赚钱，然后买一座大大的院子，前店后屋，进可行医，退可居住，还要买几亩地，我们自己种药草，然后在院子里晒干制药，屋子要宽敞明亮，老师随时可在院里晒太阳，两个孩儿就跟着我好生研习……”

    “姑姑，还要有一口水井，省得跑老远去打水，累瘫个人！”白芷的嗓音冷不防插了进来，君浣溪侧头看去，只见两名少年立在门口，也不知来了多久，看样子听得津津有味。

    “是，是，什么都有！”君浣溪想着生财之道，勾画幸福蓝图，真是激动莫名。

    “我想有一张大大的书桌，可以在上面读书识字……”黄芩说得有些小声，却是满面希冀。

    君浣溪走过去，拍一下他的肩头，豪情万丈：“放心，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见得一老两小惊诧不解的神态，呵呵一笑：“当然，实现这些，还要给我一些时日——”看向那须发皆白的老人，握紧拳头，斩钉截铁，“老师，我是说真的，我不会让你等久的。”

    君正彦朝她看了半晌，终于眉开眼笑，温软道：“老师相信你。”

    感受到那充满信任的目光，君浣溪开怀一笑，就在那踌躇满志之时，白芷与黄芩相互望望，异口同声冒出一句：“姑姑，面包是什么？”

    “呃，面包就是……馒头！”君浣溪抚一下额头，推了黄芩一把，“废话少说，给你安排个任务……”

    白芷留在家里帮着收拾，而黄芩的任务则是出谷一趟，去普济药行告假，顺便打探消息。

    半日过去，黄芩回来，带回一支老山参，说是李掌柜送给君正彦补身的，带回的消息则是那文老爷一行，似乎有什么急事，已经在两天之前北上而去，之前镇上随处可见的黑衣人也是一个不剩，消失殆尽。

    “这个皇帝，实在不爱惜自己身体，真是！”君浣溪叹息一阵，既然已无顾忌，便开始准备这迁徙之事。

    君正彦有个远房侄子在离此不甚遥远的封邑城，据说家境宽裕，对老人还算孝顺，只是久无联系，也不知近况如何，这迁徙的首站，便是定在了封邑，于是乎，收拾整理物事，租雇车辆马夫，一家人忙得够呛。

    三日之后，风和日丽，正是举家出发之吉日。

    那封邑城处于漓南中心位置，地势广袤，物产丰富，人才济济，正是适宜居家的富庶之地，想着那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一车老小都是笑得合不拢嘴，丝毫不觉路途漫长。

    马困人饥，日头落下，那封邑城门已经远远在望。

    君浣溪靠在车壁上，睡得正香，梦境之中，见得一只朱红大鸟，扇动着巨大的羽翼，徐徐飞来，大鸟之后，猛兽咆哮震耳欲聋，连绵不绝。

    这梦境，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近了，越来越近了……



卷一 初绽风华 第十章 南医公子

   宛都，是天宇王朝的国都所在。

    外间暮霭沉沉，屋内却是灯火通明，当今天子宇文敬正身处位于宛都城中心的皇宫大殿，在紫檀案几前正身端坐，就着那铜鹤灯架上的点点亮光，翻看奏疏。

    几本奏疏看过，宇文敬又执起原本置于案几边上的一本密函，翻过几页，看着其间字句，唇边勾笑，不觉念出声来：“骥东卫临风，弘西沈奕安，漓南君浣溪与豫北楚略，均为近年来崛起之青年才俊……”

    殿内并无宫娥，只宦官总管吴寿在一旁垂手躬身，小心侍候。

    “这个东士西商，南医北侠的名号，可是真有意思！”宇文敬指着密函上的内容，转向吴寿道，“这君浣溪，你还记得不，就是当年给朕医治的那名少年人，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已经是将近两年了……”

    吴寿点头道：“奴才记得，这少年一表人才，医术出众，陛下当时起了心思，有意招揽，不想他却……”却挪了地方，举家搬迁，迟迟不肯前往京城，进宫面圣。

    宇文敬呵呵笑道：“少年心性散漫，不喜受缚，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他是君正彦的弟子，也是个自命清高之人，这锐气，不能不除——”

    说到这里，目光又一一掠过密函上的其他名字，沉吟道：“楚略最近两年表现不错，倒是不曾让朕失望。”

    吴寿应了一声，低声道：“奴才听说，楚公子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名声鹊起，龟山大会上，武林中人推举他做了盟主，统领江湖各大门派，实在为皇上消除祸患，安定局势……”

    宇文敬欣慰点头道：“不错，他很努力，很称职，朕当初没有看错人——”又看几眼密函，缓声道，“卫临风与沈奕安，似乎与楚略走得颇近……”

    吴寿微怔，应道：“据奴才所知，早在数年前，他们三人就已经相互仰慕，一见如故，成为挚友，是过命的交情。”

    宇文敬甚是满意，抚着密函，哈哈笑道：“不错，比朕想象中好了太多！”

    吴寿不假思索，随声附和：“恭贺陛下，后生之中人才辈出，他日定能为陛下所用，成为国家栋梁，实是天佑天宇，福祉连绵！”

    宇文敬摆手笑了笑，又盯着那函上内容看了半晌，方才抬手道：“拟诏，御赐骥东卫临风，弘西沈奕安，漓南君浣溪与豫北楚略四人，天宇四大公子之名号……”

    吴寿奋笔疾书，宇文敬轻咳一声，目光闪动，又补充道：“漓南君浣溪，医术高超，宅心仁厚，位列四大公子之首。”

    “这……”吴寿闻言停笔，抬首望上一眼，见他一副得意神色，也不说什么，遵照旨意写好帛书，双手奉上。

    宇文敬接过，盖上天子印玺，哈哈一笑：“朕明白你在想什么，这君浣溪是最近两年在漓南医治了不少疑难杂症，才小有名气，之前却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后生，而其他三人成名已久，年轻人心高气傲，岂会甘居人下，排名在后？！尤其是那卫临风和沈奕安，一个是没落的士族，一个为新兴的商贾，朕倒是想看看，这两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坐山观虎斗，实是人生一大快事！

    君浣溪啊君浣溪，他错就错在一不该假冒他人姓名，欺君犯上；二不该罔顾君王旨意，逃之夭夭，既然甘于平淡，那好，就赐他天宇至高荣誉，看这盛名之下，他如何自处？

    想着那少年镇定冷静的脸容，宇文敬与吴寿交换一个眼神，面上笑意更深了。

    两月之后，漓南郡，封邑城中。

    仁恒医馆，本是封邑城最大最有名气的医馆，这最近两年来，却是每况愈下，人迹清冷，此时，在外游学归来不久的少馆主刘屏修正坐在馆中，看着那门可罗雀的情景，愤愤不平。

    “君浣溪，南医公子？哼，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凭什么能让这城中众多百姓对他顶礼膜拜，还令得当今圣上御赐名号？！他一个外来人氏，怎能见利忘义，如此挤压同行？去，将城中有名的大夫尽数请来，大伙好好商议下，一起上门讨个公道！”

    馆中青年大夫梁旬赶紧拦下：“少馆主，那君大夫医术确有不凡之处，在城中声誉极好，此行还须从长计议，不能莽撞行事……”

    刘屏修立时站起，瞪他一眼：“没见我爹因为这馆中生意都急出病来了吗？还犹豫什么，我真是一刻都不能再等，一定要亲自去会一会他！”

    见他举步朝外走去，梁旬叹一口气，急急跟上。

    半日之后，那心安医馆门外便是集聚了一大群人，均为城中行医大夫，都是为那一直深居简出的君浣溪而来。

    最近气候适宜，病人也不见多，宅院很是宽敞明亮，梁旬处事谨慎，早已依礼递上名帖，一干人等在一名老者引领之下，信步走来，都想看一看，这崛起江湖、冠绝一时的君浣溪，究竟是什么头上生角三头六臂的人物？

    只见一处院宅，迎面而立，建造朴拙，但自有一股沉厚的气派袭人，数十青石阶上，站有一个绿衣青年，英气逼人。

    刘屏修并不多问，心想这就是君浣溪了吧？不待众人说话，便止住了步，拱手示礼，那青年也长揖到底，一一还礼，十分恭谨，然后引身向后稍让，道：“在下杜宇，是君先生馆中实习大夫，先生在荷亭已恭候多时。”

    刘屏修脸上一热，稍呆一下，打个哈哈道：“兄台人才出众，我还以为……大夫已是如此，主子更不得了……今日可是大开眼界了。”其余人等也是随声附和，先前兴师问罪之气焰减弱不小。

    众人随那杜宇又走了一段路，从一个院落到一处院落，见派头之大，均为之气短，梁旬低声道：“据说当日这君大夫出手，治好了城中李老爷的辛苦旧疾，李老爷为人慷慨，竟是将这宅子半卖半送给了他。”

    忽见一座高阁，阁楼上一人凭栏下望，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人，一身青色长衫，相貌清俊，已猜着七八分，正待行礼拜见，那青年却先行拱手，转眼已到楼下，抢先行礼道：“在下是君先生馆中的管事杨乐寒，诸位大爷舟车劳顿，先生已恭迎久矣。”

    刘屏修又哈哈几声干笑，他本自恃人多势众，理直气壮，现今也不由收敛许多，长吸一口气，道：“那还等什么？大家伙跟紧吧。”

    这下走没几步，来到一片普普通通的屋舍近前，外间一处水塘，荷花开得正好，水塘之上长亭宽大，已摆上诸多席位。

    众人在屋外站住，只见房中人影晃动，白雾弥漫，一丝奇异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间却是一声欢呼，少年清脆的嗓音响起：“哈哈，先生，这回应该成了吧？”

    “嗯，多亏了这过路商旅送我的刻漏钟，虽不甚精准，但总算适用，没想到，真要这柳树、白珠与甜桦三种树叶一起提炼，才能制出这杨酸汤来，下一回，我还要萃取醋酸汤，二者合一，析出晶体，便是古代版的阿斯匹灵！”

    后面这人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甚是好听，温软细腻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鼻音，悦耳之极，如若天籁：“好了，客人差不多该到了，芩儿芷儿，你们好好守着，继续观察，我该出去一尽地主之谊了。”

    众人只觉心神一荡，一人转眼走出门来。

    迎着阳光看去，但见他身上服饰，已洗得月白，毫不出彩，那一张脸却是俊逸挺秀，眉目如画，一身安详舒缓的气质，使人顿感高洁无限。

    这君浣溪，竟是个翩翩美少年！



卷一 初绽风华 第十一章 以礼相待

    此时顶上阳光普照，光影投射在那少年面颊发间，金芒闪动，更衬得他肤色如雪，眸色晶莹，也许是因为屋中温度稍高，鬓角微有汗意，那颊上却是生出两朵红晕，看起来竟是比女子还要妩媚动人。

    “在下君浣溪，因亲守制药，有失远迎，实在是对不住！”柔和清晰的嗓音响起，唤回众人恍惚的心神，君浣溪拱手抱拳，温文有礼，“诸位劳驾，请移步到荷亭一叙。”

    一言说罢，立在当前，那名唤杨乐寒的管事当即错身，引领众人朝不远处的荷亭而去。

    众人见主人姿态谦逊，也不便发作，跟着来到荷亭，只见设有上席整整十一位，正是这所来之人加上君浣溪自己的数字，不禁满心悦然，这君浣溪显然早有准备，设席以待，态度倒是不坏。

    待得一行人等先后入座，茶水奉上，君浣溪这才神态安详地坐下来，微笑说道：“浣溪听闻各位都是封邑城出名的医师大夫，早有拜会结交之意，无奈家中有老有小，一直为琐事所困，幸而今日诸位大驾光临，莅临寒舍，实在是蓬荜生辉，三生得幸……”

    这奉承话咬文嚼字，说起来真是费力，君浣溪暗自诅咒着，端起茶杯喝上一口，稍微喘口气，脸上继续保持温雅笑容，斯文有礼看着席上众人：“午时刚过，诸位一定还没用饭吧，如不嫌弃，就让浣溪为各位洗尘。”

    “这个……”刘屏修有丝犹豫，正要回绝，君浣溪一个眼色过去，那医馆管事杨乐寒已经是命人将饭菜酒水摆上席来，虽不是山珍海味，也还算美味可口，君浣溪亲自添汤布菜，忙前忙后，甚是殷勤。
    “素闻刘少馆主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来，浣溪敬你一杯。”

    刘屏修没想到这君浣溪一上来就如此推崇自己，一时颇有些受宠若惊，心中愤懑之情更是消褪无痕，端了酒杯迎上：“岂敢，岂敢。”

    一旁的梁旬不动声色，趁众人喝酒吃菜，与君浣溪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均是欣慰而笑。

    “张大夫，浣溪听说你早年治好一名久瘸病人，使其行走如常，健步如飞，这接骨神术实在令人佩服……”

    “王医师的炙艾法治疗风寒，实为天宇一绝，浣溪盼改日上门讨教一二，不知可否……”

    “朱先生……”

    众人没想到，这兴师动众上门，重话没说一句，却和对方围桌而坐，一同饮酒吃食，促膝交谈，讨论医术，闲话家常，吃着，喝着，聊着，笑着，这场上气氛愈发变味，居然生出几分理解与同情来，这少年也不容易啊，小小年纪就拖老带小，四处谋生，难怪他如此努力奋进，钦佩之情犹生……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软，这一餐过去，个个酒饱饭足，耳朵里也是听够了赞誉，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哪里还有什么怨气？那先前邀约上门的初衷，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饭后茶余，君浣溪又带着一行人参观医馆，但见诊屋药房，田芜温室，一应俱有，主人并不藏私，将各处用途详细讲解介绍，说得一行人皆是点头暗赞，这神医公子确实心细有才，盛名不虚。)

    “先生，外间来了一位病人，症状有些奇怪，我等一时不能确诊，病人在诊室大吵大闹，还踢坏物事……”先前引领众人的那位实习大夫杜宇匆匆而来，急声禀道。

    “哦，都有些什么症状？”

    杜宇迟疑道：“脖子无端肥大，形如项圈，其中似有肿块，以至闷气，呼吸不畅……”

    众人一听，面色微变，目光不由自主投向走在中间的刘屏修。

    “这……”刘屏修轻咳一声，神情有些尴尬，这半日时辰匆匆而过，自己都几乎忘了这茬事情——此回前来理论，早已定下先礼后兵的策略，这接踵而来的疑难病症，即是自己找来踢馆之人……

    君浣溪将各人神情尽收眼底，轻笑一声，朝杜宇说道：“莫慌，走吧，一道去看看。”

    见少年漫步而去，众人迟疑一下，也是跟随前行。

    那院宅正前方的诊室正传来喧哗之声，众人尚未走近，就听得一声大吼：“嫌我们穷，给不起银子吗？看了半日都说不出来，你们这些庸医，信不信，我们今日就把这里给拆了！”

    大吼过后，就听得屋中劈里啪啦几声，倒是椅子倒地的声响。

    君浣溪面色如故，快步走了进去，问道：“出了什么事？”

    屋中已经乱作一团，几名等候的病人纷纷退至角落，生怕遭受池鱼之殃，两名值守大夫立在当场，怒目而视，那屋子正中，数名五大三粗的壮汉正摩拳擦掌，气势汹汹，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张凳子，有的腿脚已经被砸坏。

    见她进来，一名大夫开口相唤，不无委屈：“先生，这些人……实在蛮不讲理！”

    听得此言，那闹事之人纷纷叫道：“我们哪有不讲理，只要你们医馆把我这兄弟的病症治好，我们则心服口服，当众致歉！”

    君浣溪暗自冷笑，面上却是波澜不惊：“那好，一言为定！”

    壮汉随声应和，向两边退开，一名衣着破旧的黝黑男子坐在那里，精神萎靡，此时正是春季，所着衣衫甚少，稍一抬头，就露出那一圈肥大的颈项来，十分骇人。

    身后传来询问之声，细微如蚊：“这人脖子怎的生成如此这般，少馆主是从哪里找来的？”

    “嘘……”

    君浣溪听在耳中，摇头一笑，举步走向那患病男子，略一查看，便是友善问道：“你是山区来的？你们那里的人，都是这样吗？”

    这一句问得极是笃定，听得众人心头一惊，这病症如此奇特，他只随意看看，就已经瞧出端倪来了吗？

    只见那患病男子张大了嘴，搓着大手，嚅嗫道：“先生怎么知道？”

    君浣溪并不回答，又问道：“你们那里是否地处偏僻，不常与外界来往？”

    那男子欢喜道：“先生是神仙吧，连这些都能算出来？”

    君浣溪不再理他，朝向那长相凶恶的数人言道：“你们这兄弟患的是甲状腺肿——”见众人一副不解神态，随即又道，“俗称大脖子病，是因为地处偏僻，少与外界接触，极少食盐而引发此症，不用担心，不过，今后一日三餐注意要吃海盐少许。”

    那男子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山下的人家就没有如此症状……”

    君浣溪看下他的衣着服饰，猜想这生活习性也是与家境贫困有关，吩咐他改日无偿前来取药——这药嘛，倒也简单，将晒干的海带研磨成粉，让他每日加在饭食之中，假以时日，病症痊愈。

    这个病症，在封邑这富庶之地还是第一次遇见，应是远道而来，想到那刘屏修四处游学的经历，心中自然有数，也不多言，只朝他微微一笑。

    刘屏修面红耳赤，呐呐无言。

    “真是对不住先生……”那先前捣乱之人顿时收敛，依照所言，果然行礼道歉，领着那男子退了出去。

    众人见状，也是纷纷告辞，君浣溪亲自送至大门外。

    慢慢步回荷亭，坐了半响，那仁恒医馆的青年大夫梁旬便是满面笑容，去而复返，老远就开口唤道：“先生！”

    “梁大哥——”君浣溪起身相迎，微微皱眉道：“早跟你说过，你比我年长，不要叫我先生，叫声兄弟便是，你这人，就是不听……”

    梁旬走到近前，诚恳道：“先生治好我母亲的眼疾，我真是无以为报，哪能胡乱妄称为兄……”

    君浣溪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多说，与他走进荷亭，面对面坐了，方又问道：“这一回真是多谢你暗中报信，让我准备充分，否则，面对这一群迂腐固执之士，我也不知如何应付！”

    梁旬笑道：“这是应该的，屏修心性不坏，就是有些得理不饶人……”

    君浣溪点下头：“我不怪他，先前我太急功近利，一心在封邑站稳脚跟，忽视了这同行关系，以后一定注意，我有个想法，成立医馆连锁，利益共享……”简单说了几点设想，忽又想起一事，随意问道，“那男子是刘屏修从哪里找来的？”

    “好像来自骥东边界的鹫峰山，据说生活贫苦，以捕蛇为生，被屏修碰上，见他可怜，给带回封邑……”梁旬说到这里，含笑道，“我先前与之交谈，听他说起那山上有一种剧毒异蛇，当地人称为大风蛇，外形特质与你一直寻找的那个什么眼镜王蛇十分相似……”

    骥东？就是皇榜上那个什么卫临风的地盘？



卷一 初绽风华 第十二章 玉牌重现

    “什么，姑姑要出远门？！”白芷的嗓音，大得足以掀翻整座屋顶。

    君浣溪拍他一下，低叫道：“你胡乱嚷嚷什么！小心被老师听到，到时谁都走不了！”

    黄芩思想一阵，皱眉说道：“据说那鹫峰山山高路险，这大风蛇又是剧毒之物，姑姑此行太过艰险，先生决计不会答应的。”

    这个黄芩，平日言语不多，却是性情稳重，少年老成，善于分析问题，是个继承医学的好苗子！

    君浣溪欣慰笑笑，呵呵一乐：“谁说我要去鹫峰山？”

    白芷奇道：“不是一直在说为先生找寻那可治风湿病症的眼镜王蛇吗？难道是我听错了？”

    “就是听错了啊——”君浣溪拉长声音道：“我这是收下定金，要去骥东给人家看病，预计明日出发，只大半月即要回返，芷儿留下照顾老师，芩儿跟着我去吧。”

    黄芩也不多言，点头道：“是，我这就准备去。”

    白芷一把将他拉住，回头对着君浣溪不满嚷道：“姑姑偏心，每回出门都是带黄芩去……”

    君浣溪见他嘴巴撅得老高，不禁哑然失笑，黄芩几下挣脱，瞪他一眼，匆匆走了出去。

    “我与芩儿是出门办正事，你以为是旅游观光么？再说——”君浣溪敛了面容，压低声音，朝那低头不语的少年正色道，“这馆中一大摊子事情，杨管事一个人哪里顾得过来，我安排你跟他学着操持事务，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有，这大风蛇的事情，不准给老师说起，否则我饶不了你！”

    比起黄芩来，白芷待人接物更为伶俐，心眼多，说话甜，经常将一干医患哄得开心不止，医学上却不怎么有长进，不过，既然与人应酬是他的专长，她也就不予勉强，顺其自然了。

    一番威胁利诱之后，将不甚情愿的白芷推出门去，眼见天色已晚，关上房门，束缚剥尽，对着铜镜打量一阵，抚着颈项上的红痕，却是秀眉微蹙，连声诅咒。

    这男子装扮真是辛苦，胸前的桎梏自不必说，每日穿着那高领的衣衫，经常有透不过气的感觉，这不，该死的硬邦邦的衣领弄得脖子上红肿一片，好生难受，不这样穿吧，十八岁的男子没长喉结，还不被人当做怪物追打？

    好在随着年龄增长，这胸部生得倒是玲珑有致，而非巨硕霸道；嗓音也不若寻常女子一般尖细娇柔，而是不辨男女的柔和细腻，来封邑城这么久，除了原本知情的老师与两小，没人看出什么不妥之处来。

    这回出门，自然也是毫不例外要做男儿装扮，带上心细谨慎的黄芩，也好给自己打掩护……

    正想得出神，外间传来叩门之声，有人低声唤道：“先生，听说你要去往骥东？”听那嗓音，却是医馆管事杨乐寒。

    君浣溪应了一声，披上外衣走去房门处，也不开门，只隔着门板说道：“正是，我带黄芩一起去，这馆中大小事务，特别是老师那边，就麻烦你多担待，我们会尽快返回。”

    “先生路上小心，早去早回，馆里的事情不必担心。”杨乐寒知道这位东家的习性，一到晚上就关在房中，闭门不出，每日都是雷打不动，已经见惯不怪，一口答应下来，又道，“君老先生可能听说了先生要出远门之事，让先生过去一趟。”

    老师这么快就知道了？那两个小子应该没胆子告密吧？

    君浣溪也不慌张，淡淡应了一声，道：“我知道了，马上就过去。时间不早了，今日你也十分辛苦，没有什么事情的话，你也回家去吧。”

    “是，先生晚安。”杨乐寒对着房门拱一下手，退了下去。

    过了半晌，直到外间悄然无声，君浣溪才轻轻开启房门，走了出来，一头如墨青丝随意以一条丝带绑在脑后，身上淡粉衣裙略显宽大，却已经遮挡不住一日胜过一日的柔美曲线，月光清涟，如花绽放。

    一边走，一边思量如何应对君正彦的质问，不知不觉已经是走到门口，见房门半开，灯光下映出老人独坐寂寥的背影，不禁心头微疼，轻声唤道：“老师……”

    “阿溪，你来了。”

    君正彦转过身来，看着面前已经恢复女装的得意弟子，越看越是欢喜，上下打量，啧啧称赞：“还是这样打扮好，女孩子就该有女孩子的模样，我家阿溪，生得真好看，比我昔日在宫中见过的那参加选秀的美人们强过太多了……”

    君浣溪过去，拿起台上的外衫给他披上，拍手笑道：“老师你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那些女子都是全国各地万里挑一选出来的，个个美貌如花，精通才艺，浣溪哪里比得上？”

    这可是说的大实话，自己除了把脉制药，扎针动刀一类的技艺，什么琴棋书画，什么女红烹饪，则是全都不会，哦，也不对，说到烹饪，她还是会一点，至少会口述一些菜式，让黄芩他们去做，还有，弄一顿蛋炒饭出来倒是轻车熟路，不成问题。

    想到这里，不由抿嘴一笑：“也只有老师才把浣溪捧得老高，你再一味宠我，我早晚要衣袂飘飘，飞上天去！”

    君正彦被她逗得大乐，说笑一阵，忽又面容端正，缓声道：“你今晚过来，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君浣溪知道他所言何事，坦然答道：“浣溪正是要来向老师辞行，今日一位富商上门，邀我前去骥东郡诊治病人，医资丰厚，我已经答应下来了……”

    “骥东？”君正彦叹一口气，无奈道：“你呀，这两年家底已经赚下不少，为何还如此辛苦，你都已经快十八岁了，再不考虑这婚事……”

    “老师！”君浣溪听得那婚事二字就头大，赶紧打断道，“浣溪早说过，在这世上难觅良配，亦不愿将就，这嫁人之事，先行放下，以后再说吧。”

    “但是……”

    “老师，别但是了，浣溪的思想心性，老师早该明白……”

    “唉……”君正彦一声轻叹，见她语气坚决，也不再多言，看了看她，又道：“听说明日一早就走？”

    君浣溪点头道：“是的，浣溪带着芩儿同行，估计也就一月时间，馆中之事已经安排妥当，老师不必过问，安心在家里等着，我们一定早早归来。”

    “沿途莫管闲事，一路务必小心。”

    “是，浣溪知道了。”

    君正彦又叮嘱几句，君浣溪一一答应下来，眼见他脸上略带倦意，便欲告退。

    “等下！”君正彦将她唤住，沉吟一阵，转身走进内室，捧了一个布包出来，一层一层打开，“你还记得这个不，在我这里存放这么久，该是还给你的时候了！”

    君浣溪接过他掌中之物，却是一枚小小的玉牌，不过寸长，玉牌顶端钻有圆孔，其间穿有红绳，色泽碧绿，晶莹剔透，上面依稀刻有一只展翅大鸟，图案细微，辨不出种类来。

    “浣溪记得……”脑中有恍惚的印象，自从十一年前在这异世醒来，身无长物，只脖子上挂着这个玉牌，当时被老师收留，两人相依为命，却逢乱世，颠沛流离，记得自己早就偷偷拿去当掉变现，补贴家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师……”颤声一唤，心有所悟，蓦然想起一件往事来，那年天寒地冻，老师却在一次外出之时不慎遗失了皮袄，裹着一身单衣回来，冻得瑟瑟发抖，看得她又是疑惑又是心疼，直抹眼泪……

    “这是你身上唯一一件配饰，说不定是家传之物，怎能轻易典当——”君正彦抚摸下她的长发，笑道，“我与那当铺老板相熟，没多花钱就赎了回来，一直放着没动，原是想着等你嫁人之时再还给你，你这老师没钱给你办嫁妆，这也算是一个心意——既然你如此执着，我也就不再坚持了，现在就给你吧。”

    “我……谢谢老师……”所幸苦难的日子已经过去，望着老人欣慰的笑脸，不由攥紧拳头，暗下决心，这回不管刀山火海，也一定要寻回那眼镜王蛇，治愈老师的病症！

    骥东鹫峰山，势在必行……



卷一 初绽风华 第十三章 挑起事端



次日清晨，一辆马车装好物事，从心安医馆大门口出发，准备东行而去。

    “杨管事，一切都拜托你了！”君浣溪立在车前，对着杨乐寒抱一下拳，又转向倚在门边的君正彦与白芷，“老师，芷儿，好好保重！”

    “大家放心，我会照顾好先生的！”黄芩也在车上不住挥手。

    依依惜别之后，马车疾驰上道，君浣溪掀开车帘，回首望去，只见那一老一少追出几步，站在巷尾，痴痴遥望。

    这还是第一次与家人分别，两人坐在车上，相互看看，都是颇不适应，一路无言。

    君浣溪倚着车壁，将此行计划方案在心里盘算一遍，感觉大体周详了，一时无聊，摘下昨晚才挂上脖子的玉牌把玩起来。

    “姑姑，这是什么？”黄芩一眼看见，有些好奇，低叫，“我怎么从来没见你戴过，是新买的么？”

    “嘘……”君浣溪在他额上弹了一记，轻斥道，“只要不是自家人关起房门，都要叫先生，一定记住了！”

    黄芩答应一声，伸手过来，在她掌中取过玉牌，仔细端详起来，乐呵呵道：“这牌子好生贵重的样子，是哪位公子少爷送姑……送先生的吧？莫非……是定情信物？”

    “什么定情信物？真是胡说八道！”君浣溪摇了摇头，好笑道，“你也学芷儿贫嘴了不是？这是我自幼佩戴之物，一直放在老师那里，昨晚才给回与我的。”

    黄芩兴趣十足，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这才交回她手里，君浣溪小心戴回颈上，塞进衣领之中垂好，掀开车帘朝外间望去，轻声一叹：“将老师留在家中，我却出门远行，真是放心不下啊！”

    一路气氛略显沉闷，只听得马蹄铮铮，不时伴着车夫老郑长鞭抡动与赶路吆喝之声，这老郑是杨乐寒的一门远房亲戚，四十上下，高大威武，是个驾车的好把式，还会一些拳脚功夫，有他驾车相伴，倒很是放心。

    到第三日，来到距封邑一百里之外的岚县，早闻这里是天宇美酒集散之地，入到城来，只见处处酒旗招展，酒肆林立，热闹非常。

    先前一直赶路，仅是与黄芩及车夫老郑分吃些干粮，早已腹中饥渴，君浣溪见得前方一处酒楼，地方宽敞，厅堂明亮，既可饮酒吃饭，招牌上还写有住宿二字，不觉心中欢喜，唤了黄芩下车，一同随老郑前去停好马车，再过来用饭住店。

    “今日我们大吃一顿，犒劳一下自己，往后的道路会越来越难走，也再难得遇到城镇了！”

    从店后侧门进去，行到马厩处，老郑正被店小二领着拴马停车，君浣溪站在一旁，见那马厩边一根木柱上单独拴着一匹马儿，毛色油亮似刚磨的新墨，四蹄却洁白如寒冬的初雪，十分神骏，就算似她这般外行人，也看出这马儿的不凡来，不禁脱口赞道：“真是匹好马！话说马儿都如此出众，这主人又该是怎样一番姿态？”

    那店小二先前听得老郑路上对她的称呼，闻言答道：“那公子也是如先生一般俊美，只是说话太酸……”似乎想到什么趣事来，捂住嘴偷笑。

    君浣溪也不多问，又回头看一眼那马儿，提着背囊转身朝店内走去。

    黄芩拎着包袱药箱跟在她身边，恪守本分，寸步不离。

    “先生——”老郑急步跟上，低声嘀咕：“那马儿确是匹好马，只是太过显眼，在这小店实在引人注目，我看了下，角落里好些人影晃动，应该都是冲着那马儿而来……”

    君浣溪知道这老郑走南闯北，颇有江湖阅历，既然这样说起，这酒家一定很有些江湖人物混迹其中，想起临行之前君正彦那句莫管闲事，心中一凛，赶紧招呼道：“别管那马儿，小心言行，看好我们自己的物事！”

    一行人步入酒楼，要了两间客房，将行李放好，这才步上楼去，站定一望，只见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独据南面临窗的座头，把酒代酌，离得甚远，一时也看不清相貌如何。

    引领的店小二朝那边努一下嘴，低声道：“他就是马儿的主人……”

    君浣溪看他一眼，没有作声，领着黄芩与老郑在西边角落找了位置坐下，要了几样下饭小菜，荤素搭配，还给老郑要了一壶店家自酿清酒，据说口味甚淡，并不浓烈。

    店小二应声而去，君浣溪假意与两人闲话，实际却是游目四望，见得东面座头坐着两个长相凶狠的男子，一肥一瘦，举止粗俗，猜拳行令，狂喝轰饮，看在眼里，不禁微微皱眉，这两人貌作闹酒，却时不时用眼角瞥书生，显然是不怀好意。

    那书生一身白衣，服饰华贵，看样子应该是名富家子弟，他独自饮酒，一杯又复一杯，身子摇摇晃晃，颇似有了酒意，忽而高声道：“好酒，真是好酒！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一声过后，即是摇头摆脑，醉态可掬，咕嘟嘟又尽一杯，大叹几声，又自吟道：“你方唱罢我登场，说尽人间是与非。淡酒一杯歌一曲，醉卧天涯不须归！”

    君浣溪听得好笑，心道：这书生真是不知世途艰险，强盗都在一旁蠢蠢欲动了，却还在敞开喝酒？！

    果然，过了一会，就听得东面座头的瘦子哈哈笑道：“好呀！兄弟，别人说了，要一边喝酒一边唱歌，这样，我喝一杯，你就给我唱一首小曲吧？”

    他的同伴跳了起来，叫道：“胡说，老子又不是娘们，唱什么小曲！”

    瘦子笑道：“你不唱曲子，难道要我唱？！废话少说，我酒已经喝了，你赶快唱，就唱个十八摸，哈哈！”

    肥汉怒道：“放屁放屁，我唱你个头！”

    说罢，提起那酒壶便往嘴里灌，瘦子大怒，用力一推，酒水洒了肥汉一身，两人打将起来，你推我闪，跌跌撞撞，一下子撞到那书生的身上。

    书生惊叫道：“你们做什么！”

    只听得“当”的一声，书生的一个碧色钱袋掉下来，真金白银滚落一地，居然还有一串亮晃晃的珍珠，金银也还罢了，那珍珠颗颗圆润，光彩夺目，虽在白日晴天，也掩不着那宝光氤氲。

    君浣溪看得分明，不动声色，一旁的老郑凑过来低声道：“这两个汉子分明就是强盗，借此机会，故意撞掉钱袋查察这书生的虚实……”

    书生一脚踏着钱袋，弯腰去拾那金银珠宝，大叫道：“你们想抢东西吗？”

    那两个汉子倏然停手，喝道：“谁抢你的东西？你这书生竟然胡乱诬陷人，看老子打你！”有了这借口，便是理直气壮，抡拳即向那书生打去。

    旁观的酒客，眼见不对，赶紧上前劝解，但见两人气势汹汹，哪里近得了身？

    书生身上挨了几下，抱头逃窜，慌不择路，竟是朝君浣溪这桌奔了过来，口中喊着救命，一双修长大手伸过来，将她的衣袖紧紧抓住：“好人救我！”

    （呜呜，欺负我，只看文不投票，央央泪奔……）



卷一 初绽风华 第十四章 三笑倾心

“喂，你做什么！放开我家先生！”黄芩噔的站起，伸手去推那书生。

    书生身子不稳，晃了两晃，避过他扑过来的势头，叫道：“哎哟，怎么你也帮着他们打我，你们莫非是一伙的？来人啊，抢劫啊，这天下还有王法没有？！”

    如此叫着，一个错身，居然跳到君浣溪背后，双手仍是拉着她的衣袖不放。

    “两位，有话好说！”老郑眼见那两名汉子凶神恶煞过来，生怕误伤到自己一行，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拦在面前，抱拳笑道，“大家有缘千里来相会，凡事好说，和气生财！看在我老郑份上，别太计较，就此作罢吧？”

    两名汉子狠狠瞪着那书生，不依吼道：“你这小子，躲什么躲！有种就给我过来！”

    那书生大摇其头，有些怯怯道：“我不过来，就是不过来。”

    “你！臭小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两名汉子闻言又将拳头高高抡起，眼看就要朝着君浣溪的方向招呼过去。

    “住手！”老郑上前一步，怒色上脸，愤然喝道，“我已经好言相劝，你们若还是要蛮横无理，可别怪我老郑不客气！”说罢，卷起衣袖，就要大肆发作。

    这个老郑原本就是长得身似铁塔，面如钟馗，很有些威慑力，此时沉声一喝，声若洪钟，却是将那两人骇得连连后退，相互看了看，即是脚上抹油，悻悻下楼去了。

    君浣溪本是已将竹筷握于手中，只待那两人靠近身来，即朝那腰眼要害穴位狠狠戳去，就算不能制服强敌，至少也能让他麻倒在地，吃点苦头，没想到却无意见着老郑这老好人的发狠模样，当即停住动作，哈哈一笑：“老郑，可真有你的！”

    老郑面上一红，坐回座位，低声道：“我也就是吓唬吓唬他们……”

    君浣溪笑了笑，转过身去，面向那书生温言道：“好了，这两个无赖已经走了，你也不用再躲了。”

    书生本是低着头，身子半屈，听她所说，这才慢慢抬起头来，朝她微微一笑：“我可不是在躲，我是不想理睬他们，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真是个百无一用的书呆子，明明自己胆小怕事，还不承认？

    君浣溪暗自好笑，真想讽他两句，在看清面前之人的眉眼五官之后，却是略为一怔，有短暂失神。

    这眼前的男子面如冠玉，生得长眉秀目，挺鼻丹唇，一笑之下，却是眉端积媚，眼底含情，明明是男儿身，竟有着几分风流妩媚之气，比女子还要美丽动人。

    难得见到这样的如花美男，又是如此近距离的对视，君浣溪忍不住又多看几眼，心中暗自称奇，这男子若要男扮女装，却是再适合不过了，根本无须怎么装扮，已经是赛过世间万千佳丽！

    美极了，真是美极了……

    书生显然已经习惯被人注目，微微低头，迎上她须得仰视而见的眸光，又是眼波横动，勾唇而笑：“难得有缘相识，我们合为一桌，好好喝上一杯，可好？”

    君浣溪闻言一惊，这男子与己素不相识，却真是热情，自己有要事在身，并不想招惹麻烦，对于这长得妖异又满身贵气的男子，实在是能躲多远算多远！

    想到这里，当即冷下脸来，淡然回绝：“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在下生性好静，不善交际，公子还是请回原位吧。”

    书生嘻嘻笑道：“一回生，二回熟，我们坐下来聊一聊，自然就认识了。”下一个动作，竟是拍向她的肩膀，意欲将她按坐下去。

    黄芩在一旁看得火起，饶是谨慎沉稳的性子，此时都不由跳了起来，指着书生低吼道：“拿开你的脏手！先生都婉言拒绝了，你还纠缠不休，你这人，好生无礼！”

    君浣溪见他大手过来，早已轻盈避过，那书生手掌悬在半空也不收回，听得黄芩所言，双手摊开，朝她面前一亮，语气无辜道：“我这手洗得很干净啊，一点不脏的！不信你看！你摸！”

    “你……”黄芩又要发作，君浣溪将他一把扯回座位，向那书生抱拳道，“这位公子，实话实说吧，我有洁癖，除了家人之外，不与任何人同坐同行，更不用说是同桌喝酒吃饭……不敬之处，还请公子原谅则个！”

    “哦，原来是这样。算了，我为人宽宏大量，不生你气。”书生讨了个没趣，摸一下鼻子，讪笑一声，转身朝原先靠窗的座位走去，边走边是自言自语，“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今日出门不顺，本少爷不喝了，打道回府！”

    君浣溪听他言语，舒了口气，坐回位子与两人继续吃喝起来。

    没过一会，就听见书生一声唤：“掌柜的，结帐！”

    店小二噔噔跑上前去，见他衣着甚好，满面堆欢道：“承惠一两二钱银子。”

    书生一摸腰间，脸色微变：“咦，我的银子呢，方才明明是捡起来放好了的，怎的不见了？”他摸遍腰带周围，又探向怀中，搜寻一阵，神情愈见尴尬，半天抽不出手来。

    店小二渐渐不耐，又提高声音道：“公子爷，请付一两二钱银子！”

    书生慢慢收回手掌，面色发白，不敢看那店小二，只呐呐道：“我原本是带了钱的，方才落在地上，这在座客人都是亲眼看见的，这会却不知哪里去了，想必是那两名汉子追打之时，乘机给我偷了去……敢问这位小哥，挂账成不成？”

    店小二面色一变，指着那墙上一行小字，冷笑道：“公子爷是读书人，可看清楚了，本店店小利薄，早已言明当面结算，不予赊欠！公子爷是不是没有碎银，只有元宝金锭？没事，小的去给你换开……”

    “不是……”书生被牙尖嘴利的店小二问得急了，俊脸酡红，丹唇紧咬，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酒客也不帮腔，反倒是起哄一阵，窃窃私语。

    “方才掉地上也没看得清楚，说不定是假的呢！”

    “是啊，那两人走得匆忙，好似也没付银子，会不会与这书生是一伙的？”

    “极有可能，唉，这天底下的事情真是无奇不有，这样俊美出众之人，居然是个吃白食的？！”

    “看他身上衣衫倒是华贵，要不脱下来冲抵酒钱倒是不错，店家也不会亏本……”

    君浣溪与两人本是低头吃饭，此时听得仔细，转头望去，见那书生立在原处，被众人连声奚落，低眉顺目，甚是可怜，不由心头一软，低声吩咐道：“芩儿，你悄悄下楼去找掌柜，把这公子的账目结了，不可声张。”

    “这无礼之人，让他丢丑去，先生何必……”黄芩低喃一声，见她面色坚持，也不再反驳，依言急急去了。

    不多时，黄芩匆匆回返，朝她点头示意事情已经办好，又过一会，酒楼掌柜上得楼来，将店小二唤了去，又朝书生陪了个不是，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正好酒足饭饱，君浣溪唤了两人起身回房，走出两步，待得行至楼梯转角处，却见那书生立在当前，微微颔首，朝着自己又是一笑。

    笑容温软媚人，层层荡漾在眉眼之间，一眼瞧见，竟然呼吸都随之停滞一下，赶紧移开目光，疾步而去。

    这男子，没事老对着她笑做什么，真是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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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绽风华 第十五章 暗夜相助

   这回所要的两间厢房，位于酒楼底部四合院的深处，左右相连，十分幽静，按照先前定下的，君浣溪一人独住靠里面的那间，而黄芩与老郑则是同住往外的那间。(

    虽然已经是春季，到了晚上，也还是有些清寒凛冽，君浣溪过去隔壁与两人简单交代几句，言明夜里小心谨慎，次日早起赶路，然后回了寝室，早早洗漱歇息。

    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天在酒楼发生的事情。

    看那书生的容貌服饰，绝对不是普通人士，说他伙同那两名无赖诈骗白食，打死她都不能相信，但是，他到底是什么身份？真的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文弱无助吗？

    摇了摇头，一阵好笑，不就是生得异美些，管他是什么身份，都与自己无关，而今最要紧的事情，却是早日到得那骥东鹫峰山，寻到眼镜王蛇，为老师治疗风湿病症！

    鹫峰山，眼镜王蛇……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有了一点睡意，眼皮刚刚阖上，突然听得窗外一声轻响，心里一个激灵，当即飞速坐起身来，条件反射便是去伸手叩击墙壁。

    ——鉴于自己的女子身份，半夜若有变故，不便出声喝止以及起身查探，先前已经跟老郑他们说好，一旦有什么事情，即是敲击那两屋之间轻薄的隔墙，以示告警。

    敲了几下，隔壁房间却是鸦雀无声，这两人，莫非睡死了不成？！

    君浣溪收敛心神，侧头看去，借着淡淡的月光，只见窗户纸中伸进来一根细长之物，看起来像是竹管一类的物事，跟着便是一阵烟雾飘了进来，心知来了贼人，不由暗自冷笑，为了劫财，竟是使出了这等不入流的手段！

    当下屏住呼吸，摸到榻边的药箱，轻轻打开，取了锋利的刀剪扣在手中，只待那贼人进屋，走近身前，便是狠狠一刺。

    房门轻响，被人轻轻推开，不一会儿，一条黑影蹑手蹑脚进得屋来，走到屋子中央，站着没动，四处张望，门口似乎还守着一人，连声催促：“别磨蹭了，快点！”

    那人闻言，又朝床榻走过来几步，君浣溪不敢出声，屏气凝神，将刀剪握得死紧，掌心已经沁出汗来。

    正当心跳若狂之际，屋外突然扑通一声，似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那黑影闻声一顿，回头望去，压低声音唤道：“老大，出了什么事？”

    那人连唤两声，外间无人应答，四周亦是声响全无。

    黑影急了，顾不得榻上之人，朝着门口冲了过去，只听得又是噼里啪啦两声，屋外重归静寂。

    此时房门半开，冷风灌入，屋中烟雾渐渐被风吹散。

    君浣溪用手帕捂住口鼻，在床榻之上又坐了一会，见那烟雾散得差不多了，这才披件外衣下得榻来，将屋中油灯点燃，那剪子仍是扣在手中，大着胆子慢慢朝门口走去。

    屋外全无人迹，只院中树木枝叶被风吹得左右摇摆，沙沙作响，如果不是在窗台下方拾得一根细长的竹管，两段点过的熏香，她几乎是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这当然不是梦，而是她所住的房间真真实实来了不怀好意之人，企图入室行窃，只是，盗窃行为还没展开，盗贼就消失不见了，这个戏剧性的结果，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说那盗贼良心发现，悬崖勒马，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客栈之中隐藏着一位高手，在暗中出手相助，看起来只是惩戒贼人，而对自己并无恶意……

    既无恶意，那还担心什么？

    也懒得再去查探，朝那院墙处拱手一拜，说声多谢，也不管有没人听见，直接进房关门，躺回床榻，与周公幽会去！

    房门关上，又过了一会儿，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暗处悄然走了出来，轻笑一声，继而一叹：“你倒好，舒舒服服睡觉，我还得帮你收拾这残局……”

    一言说罢，将两具重物毫不费力拖行而去，转眼不见人影。

    这一切，房内之人自然不知，灭了灯火，脱了外衫，倒床便睡。

    出门在外，遇到这样的奇事，原以为免不得有些惶然难安，继续辗转不眠，不想再回榻上，居然很快入睡，连梦都没做一个，一觉睡到天亮。

    刚起身穿戴完毕，门外有人轻叩房门，出声询问，正是黄芩：“先生，起身没有？”

    “已经起来了，进来吧！”

    过去开了房门，黄芩端了盆温水进来，眼圈有些发青，看起来一脸倦意。

    想到半夜敲墙半晌都无人应答的情景，君浣溪一边梳洗，一边状似不经意问道：“昨晚没睡好么，怎么顶着一对熊猫眼？”

    “睡倒是睡得好，只是——”在她身边学习多年，自然知道这熊猫一词的形象含义，黄芩扭下脖子，很是纳闷道，“不知怎么回事，昨晚一下子就睡沉了，一无所知，犯困得紧，要不是早上小二哥过来问要不要用早饭，我根本醒不了。小二哥说他站在门外唤我，至少唤了十几声呢！”

    君浣溪听得微微皱眉，黄芩因为经常起夜照顾老师的缘故，一向浅眠早起，多年来生物钟已经固定，从无睡过头的情形发生，这回自然不是睡过头，而是中了迷香之故——那位高人，显然没去帮助他们。

    “老郑呢？他起身没有？”

    “他睡得更沉，还是我出门的时候死活将他拽起来的。”

    君浣溪点点头，想了一下，又问道：“你们检查过没有，房中行囊和身上钱袋有无纰漏？”

    黄芩摇头道：“我一起床就检查了，倒是没发现掉东西……”想着也觉得奇怪，抬头看向君浣溪，疑惑道，“先生，昨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你还好吧？”

    君浣溪咬一下唇，好什么，若不是有人相助，自己还不知会遇到怎样的状况呢！

    黄芩见她沉吟不语，大为着急：“先生，你房中是不是……来了贼人？”

    “没有，我没事。”君浣溪按下心思，哈哈一笑道，“好了，你别问了，今日天气正好，我们用过早饭，收拾好了就出发吧！”那迷香也不要紧，药效已过大半，再在几处重要穴道扎几针下去，立时让他们神清气爽，恢复如故。

    大半个时辰之后，一切安顿妥当，马车又自出发，继续东行。

    出了岚县城门不远，刚驶上官道，就听得前方有人高喊：“喂，好人，等等我，顺道搭个车……”

    君浣溪唤停了马车，掀开车帘一看，只见昨日那书生独自立在路边，俊脸堆笑，满是殷勤，朝自己不住挥手：“好人，我想搭个便车，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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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绽风华 第十六章 死缠烂打

    那书生站在路边，头发凌乱，面容苍白，白衣之上泥泞可见，几成灰色，衣摆下端还撕破了一大块，看起来十分狼狈。
    君浣溪朝他打量一阵，哈哈笑道：“你可是因为吃白食，又被人追打了？还有，你那马儿呢，怎么没跟着你？”

    “马儿？”书生惊讶道，“你见过我的马儿？”

    君浣溪点头道：“昨日在马厩旁边见过，你那马儿好生神气……”说着，朝四周山野树林望望，果然没有看见马儿的踪影，“你的马儿留在客栈了？”

    “非也，非也——”书生长叹一声，摊手道，“我之前骑着马儿走在路上，不想路边林子里猛然窜出几个山上的强盗，拦住我要劫财，我把空口袋翻给他们看，他们一气之下，就把我的马儿给抢走了，还把我打了一顿……”

    黄芩原本就对他没好感，此时听他这么一说，立时低声冷笑道：“活该，谁叫他出门在外如此招摇，打一顿都是小事，若是把他绑去山上做肉票，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芩儿！”君浣溪轻斥一声，转向那书生道，“对不住了，我们有要事在身，需要加紧赶路……”

    书生并不放弃，嘻嘻笑道：“我只搭个便车，不会耽误你们时间的！”

    这个人，怎么如此难缠？君浣溪微微皱眉，旁边的黄芩已经抢先接道：“我们与你又不同路，我们要去的地方远着呢！”

    书生哦了一声，好奇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黄芩脱口而出：“我们要去……”

    话没说完，已被君浣溪一口打断：“你不管我们去哪里，你先说你要去哪里？”

    黄芩当即明白过来，附和道：“是啊，你先说，你要去哪里？”

    书生笑了笑，慢条斯理说道：“我要回家去，我的家在骥东郡内，你们呢？”

    他家住骥东？好巧……

    “真是可惜，我们要往北行，实在不同路——”君浣溪扫他一眼，淡然道：“要不你在路边等下，等别人的马车过来吧，好在现在天色还早，过路的车辆应该很多的。”

    说罢，当即放下车帘，不再理会，朝向老郑道：“老郑，我们走吧。”

    “哎，这位兄弟，你就送佛送上西，好人做到底，捎我一程可好，我如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哪里还等得到下一辆车——”书生说着，上前一步，拉住马车车架，死活不松手，“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

    “喂，年轻人，放手，别想在我老郑面前撒泼，小心我对你不客气！”老郑听得君浣溪状似并不情愿，晃一下手中的马鞭，出声警告。

    “不放，就是不放——”书生使劲摇头，将车架抓得更紧：“你们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君浣溪听得哭笑不得，好歹还帮他付过酒钱，为他顾全颜面，免受非难，却怎么成了见死不救，落井下石了？而且，她实为女子，确实也做不了英雄好汉的！

    又掀开车帘，正要说话，却见那书生面对老郑的马鞭，丝毫不惧，横眉冷对，想起昨夜之事，不由心中一动，那位隐在暗处出手相助的高手，会不会就是这书生呢？

    如果是，那么，他则是从头到尾都在装模作样，欺骗众人……

    看他那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心中也不能肯定，一眼瞥见老郑手里的长鞭，顿时来了主意，上前凑到老郑耳边，压低声音道：“给他一鞭子，力度不必大，只试试他的底细……”

    老郑怔了一下，顿时明白过来，此时佯作赶马，刷的一鞭，鞭梢朝着书生胸口之上击去。

    这一鞭实是试那书生有无武功，若然书生乃是身怀武艺，必定一下闪开，更有可能出手相格，岂料一鞭打去，那书生叫了一声，竟然闪避不及，门户大开，硬生生吃了一鞭。

    君浣溪惊声低叫，老郑见状不妙，赶紧收回，好在这一鞭子只是试探，鞭势看似猛烈，沾衣之时却已无力，饶是如此，那书生也是晃了几晃，踏足不稳，仰面便倒。

    老郑本是吓唬的成分居多，见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赶紧跳下车去，推下他的手臂：“年轻人，醒醒，快醒醒！”

    书生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竟是昏迷不醒。

    “先生，这下怎么办？”老郑转过头来，看向车上之人。

    不待君浣溪回答，黄芩抢先道：“反正没人看见，我们别理他，继续赶路吧！”

    “亏你往后还想做大夫呢，心这么硬——”君浣溪瞪他一眼，下车去看那书生，探一下脉搏鼻息，还算正常，看样子并没受伤，多半是被那一鞭吓晕过去了。

    见他如此，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要不是自己想要试探，他也不会吓得跌倒昏迷，不管是真是假，将他一人丢弃在这荒山野岭，她还真做不出来！

    凑近过去，掐了下他的人中，又拍了拍他的脸颊，书生仍是未醒，倒是手指之下细致柔滑的触感，令得她微微一怔，这个男子，生得比女人还要妖艳动人，实在是祸害……

    “芩儿，拿药箱来！”

    一声令下，黄芩赶紧抱了药箱下车过来，君浣溪从中取了银针，找准百会穴，轻轻一扎，书生哎呀一声，瞬间醒转，摸着脑袋奇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对我做了什么？莫非你们也是跟那山贼一伙的，他们劫我的财，你们就来害我的命？”

    黄芩没好气道：“真是胡说八道，你昏倒了，是我家先生好意救了你。”

    书生揉一下额头，慢慢坐起来，指着一旁的老郑道：“我想起来了，方才就是他拿鞭子打我的，把我给打昏了，这会还头疼着呢，你们打了人，怎么着也要带我去找大夫医治才行，不然若是落下什么病根……”

    “我家先生就是大夫！”黄芩忍不住低叫，他的心性已算沉稳谨慎，此时都被这书生胡搅蛮缠的言行给气得没辙。

    “他是大夫？”书生斜眼看了下君浣溪，摇头道：“哪有这样年轻的大夫，不信，不信！”

    君浣溪摸一下脸颊，不由好笑，莫非真要长一脸花白胡子，才能让人信服？

    “管你信与不信，我们要上车赶路了——”不再理他，与黄芩一同折返登车。

    身后传来书生的唤声：“喂，你们真的要把我抛在这荒郊野林么？好歹相识一场，怎的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做大夫的人，不是应该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吗？”

    这连声发问，细想之下不无道理，君浣溪回头一望，见他满面尘土，落魄站着，实在有丝不忍，只得叹气道，“罢了，罢了，就当是多管闲事，反正车厢里地方也宽敞，上来吧，我们把你带到下一座城镇去……”

    书生一声欢呼，跟着几步跳上车来，刚一坐定，君浣溪便是正色道：“丑话说在前头，到了下一座城镇，必须下车，没有任何理由。”

    “别说那么绝对，万一你要留我，不让我走呢？”书生见她面上一冷，当即微微一笑，转了话题，“我们相识两日了，还不知彼此姓名，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我叫白芷，你呢？”君浣溪整理药箱，头也不抬答道，芷儿这名字，继续借用，倒也无妨。

    “我叫……”书生眸光闪动，顿了一下，轻声道，“我叫卫七。”



卷一 初绽风华 第十七章 福祸难知

   姓卫……家住骥东……

    难道他是卫临风？

    卫临风，天宇王朝著名的士族子弟，翩翩佳公子，就是如斯尊荣？

    想到那天宇四大公子的名号，再望向车厢对面那不修边幅，满脸堆笑之人，实在没法将两者联系起来，认作一人，这实在是太不搭调了吧！

    天下同姓之人何其多，此卫即彼卫的可能性着实不大。

    暗自好笑，也懒得再理他，索性靠在车壁上，随着略显颠簸的马车行程闭目补眠，黄芩则是抱着药箱坐在她旁边，一脸戒备盯着对面之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七的声音突然响起：“这条路，并不是北上之路，而是在向东进……”

    君浣溪睁开眼，朝他上下打量，笑道：“怎么，你认识路？”

    卫七点了点头，颇为自得：“这去向骥东之路，我自然是了如指掌……”

    “我们是去前方镇子办点事情，然后就取道北上……”君浣溪说着，心中一动，问道，“卫公子，你家在骥东什么地方？”

    “随州。”

    随州？怎的这样巧？

    不止是君浣溪，连黄芩都听得张大了嘴，要知道，在出门之前，他们可是将鹫峰山的地理位置与风土人情都详细打探了一番，这随州正好就位于鹫峰山附近，两处相隔不过数十里！

    “有什么不对吗？”卫七见得两人动作神情，长眉一拢，不解问道。

    “没什么。”君浣溪摇了摇头，想了一想，继而问道，“你是骥东人氏，对那鹫峰山可有了解？”

    “鹫峰山？”卫七得意笑道，“我对鹫峰山倒是熟悉，年年都要去上一回，那就是个好地方啊——”

    说着，语调拖长，倏地发问：“你们不是往北而行吗，却问这鹫峰山做什么？”

    君浣溪瞟他一眼，轻扯嘴角，淡然一笑：“听人说起这地名，一时觉得有趣，随便问问，并无他意。”

    “哦，原来是随便问问，我还以为你们想去呢……”卫七撇一下嘴巴，有些遗憾道，“我有几个好朋友是那山里的猎户，家就住在山脚下，一直叫我过去小住，唉，若是这回顺道而行，该多好……”

    他在鹫峰山有猎户朋友？太好了，自己原本就差个向导……

    君浣溪听得有丝兴奋，正要说明去意，无意一瞥，却见他眼中明光流盼，似是隐隐生出期待之意，不由心头一诧，转而沉思，这个卫七，每次都出现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巧合，便只能称之为谋划，莫非是……

    ——莫非是早有预谋，弄个圈套等着自己往里面跳？

    想到这里，心思一下子沉静下来，也不与他多说，只唤了老郑快快赶路。

    “白兄弟，你们从哪里来啊？又是去往何处呢？”

    “白兄弟，这路上风景甚好，应该让你家车夫把马车驾慢一点，我们沿途好好欣赏一番……”

    “白兄弟，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不舒服啊？”

    “白兄弟……”

    一路上，卫七话声不断，君浣溪皱了皱眉，没有理他。

    这人到底是不是男人，怎么如此聒噪？都怪自己，平白无故捡了一个祸害，造成的后果就是耳根不得清净！

    卫七见她不语，黯下眼神：“说话啊，白兄弟，你知不知道这样很闷的？”

    君浣溪一直不予理睬，此时见得黄芩已经是眉头紧皱，怒目相向了，方才叹一口气：“你要我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好……”

    君浣溪看他一眼，直截了当道：“那好，请你下车吧。

    卫七脸上顿时皱成苦瓜状：“能不能不说这个？”

    君浣溪哈哈一笑：“不是你说随便说什么都好吗？我没什么好说的，就只想说这个话题。”

    黄芩在旁边扑哧一声，跟着笑起来。

    一路卫七仍是话多，虽然听着无聊，却也算是消磨时间，君浣溪与黄芩依旧不予理睬，马车在官道上飞快行驶，不知不觉已到黄昏，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沿途皆是山林野地，周边并无村落，夜晚行路不易，老郑询问几句，征得君浣溪同意之后，便是停下马车，扯下辔头缰绳，牵去水塘边上吃草喝水，车上三人也是下得车来，稍微活动一下，寻一处平坦之地，坐在树下歇息。

    “先生，给。”黄芩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大馒头递了过来，又递了一个给老郑，然后自己剩了一个，坐到一旁吃起来。

    “我的呢？我也饿了……”卫七走近过去，笑嘻嘻伸出手去。

    黄芩瞥他一眼，扁嘴道：“不好意思，只向客栈老板要了三个，没预计你的份。”

    卫七失望收回手来，摸了摸肚子，自嘲笑笑：“原来我如此不受待见……”

    君浣溪见他坐在另一处树下，微微闭眼，却是喉间滚动，显然是直吞口水，不由心头一软，起身过去，将手中的馒头一分为二，递了过去：“我食量不大，分你一半。”

    卫七接过半块馒头，眉开眼笑：“哈哈，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挨饿，白兄弟，我没看走眼，你可真是个好人，举世无双的大好人！”

    半块馒头，就能得来如此赞誉？君浣溪摇了摇头，捧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半块，小口吃起来。

    卫七咬一口馒头，摇头晃脑，嚼得乐不可支：“山珍海味固佳，冷硬馒头亦妙，好吃，真是好吃！”

    君浣溪见他如此，不由好笑道：“你可真是个乐天派，珠宝被人偷了，马儿被人抢了，这富家子弟，如今落得个露宿荒野的地步，你还笑得出来？”

    卫七瞟她一眼，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可算不得什么，再说了，我能够结识到白兄弟这样的好朋友，真是不枉此行了！”

    “谁跟你是好朋友？！少来讨好巴结，我们有言在先，到了下座城镇，即是一拍两散，不必再见！”君浣溪白他一眼，再次强调之后，起身朝马车停靠处走去，边走边道，“芩儿，今晚我睡车上，你们自己安排。”

    “喂，白兄弟，那车厢如此宽敞，就让我跟你挤一夜，行不？”卫七嬉皮笑脸，随声而来，拉住车架，眼看就要往马车上钻。

    君浣溪冷下脸来，手掌一挥，沉声喝道：“走开，我有洁癖。”

    望着那骤然变色的俊颜，指间隐现的银针，卫七吓得不迭松手，退后一步，呐呐道：“小气鬼，开个玩笑，你别那么认真，你那车厢硬得要命，让我睡我还不乐意呢，我自己找地方睡去！”说罢，果真是大步而去，转过一片林子，渐渐失了踪影，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君浣溪松一口气，上车取了两张褥子抛给黄芩，再放下车帘独自睡下，这老郑也不多问，在马车近旁生了个火堆，与黄芩一左一右，裹着褥子睡了。

    睡到半夜，突然听得一声怪啸，有人阴冷笑道：“卫临风，你这始乱终弃的小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卷一 初绽风华 第十八章 武林盟主

    这是谁啊，半夜三更扰人清梦？！

    君浣溪揉了揉眼睛，刚坐起身来，就听得外间老郑的声音骂道：“你这贼老头，深更半夜的，鬼叫什么？！你信不信我……”

    话到此处，只听得黄芩一声低叫，老郑便是没有了声音。

    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又响起：“少年人，我问你，这卫临风现在何处？”

    黄芩的声音微微颤抖，似是强自镇定：“我们不认识什么卫临风，只有一个叫卫七的，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那人问道：“卫七？那就是了，他人在哪里？”

    黄芩答道：“他就在后面那片林子里，你去找他吧，别惊动了我家先生。”

    那人嘿嘿冷笑：“臭小子，你敢诓我，把我骗去林子里，你们好驾着马车逃跑是不是？卫临风就在那马车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么？”说着，纵身一跃，竟是瞬间到得马车跟前，伸手便去掀车帘。

    黄芩顿时惊叫：“住手，你做什么？！”

    “卫临风，亏你还是天宇闻名的四大公子之一，怎么倒像一只缩头乌龟！敢做不敢当的家伙，老夫今日就来好好教训你——”

    车帘刷的一声拉开，露出一张年轻俊挺的面孔来，一双黑如子夜的眼眸冷冷望向立在车前的灰衣老者，目光如炬，沉声道：“你是找我吗？”

    那灰衣老者退后一步，借着火光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诧异道：“你……不是卫临风？”

    君浣溪下得车来，轻笑一声，哼道：“我当然不是卫临风。

    灰衣老者怒道：“那你为何装神弄鬼，躲在马车上不肯出来？”

    君浣溪心中微怒，反驳道：“这是我雇的马车，我在上面歇息有何不可，倒是你，不问青红皂白就闯过来——”看了一眼那倒地不起的老郑，冷声道，“还伤了我的朋友，欺负我的童儿，这不是强盗行径又是什么？”

    “不准为难我家先生！”黄芩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粗壮的树枝，奔过来挡在君浣溪身前，侧头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这才稍稍放心。

    老者看一眼空荡荡的车厢，再看向近前的两人，心里已经是有些理亏，嘴上却继续耍横：“那也是你们不对，谁叫你们一路将那卫临风窝藏在马车之上，害得我只顾去追那踏雪无痕，白跑了好多冤枉路！”

    “踏雪无痕？哈哈，我还凌波微步呢！”君浣溪大声笑道，“这位老伯，你找错人了，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卫临风，更没有什么有痕无痕……”

    老者冷笑：“踏雪无痕是卫临风的坐骑，百年难遇的千里良驹，周身如墨，四蹄如雪，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们与他一路同行，敢说没有见到过？”

    原来那马儿叫做踏雪无痕？真是个好名字！

    君浣溪摇头道：“我是给人看病的大夫，不是给牲畜看病的兽医，对于马儿牛儿，倒是从无研究，你说的什么千里马，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什么卫临风，我也不认识，实在帮不到你！”

    “你！”老者大怒，抡起拳头就要朝她脸上招呼过去，见着那羊脂玉般的细致脸颊，丝毫不惧的如水双眸，突然有丝不忍，停在半空，心中暗叹，这男子生了这般好看的一张脸，月光下闪亮动人，自己这一拳过去，便是给生生毁了，岂不可惜？

    就在他犹豫之际，这边君浣溪却是扣紧了手中的药瓶，只要手指一动，瓶盖即能打开，瓶中的药粉便可朝他面上吹去，这药粉是早就准备好的救命之物，是以多种植物花粉配制而成，具有短暂麻痹的作用，吸入之人没有一炷香的时间，决计清醒不了。

    黄芩也是握紧了手中的树枝，对准那老者的拳头，只要他一拳过来，便是拼尽全力与之相搏。

    电光火石间，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各位住手，听我一言！”

    三人闻声一惊，皆是不动，老者率先反应过来，跳开一步，朝那来人抱拳拜倒：“楚盟主……小女的事情，盟主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君浣溪慢慢转身，看着从树林后方缓缓走出的高大男子，有丝恍惚，竟然是……足有两年未见的楚略！

    迎面一瞥，第一个念头就是，他瘦了！

    是的，他瘦了许多，眉毛更加浓黑，眼睛更加深邃，鼻梁更加挺直，唇线更加分明，显得五官如同刀削一般，立体感十足……这个男子，墨衣如故，简朴依然，却是成熟内敛，风采气质犹胜当初。

    已经两年不见，一直忙于医馆之事，除了收拾衣箱看到那件灰狼皮里的披风，这才偶尔想起这个名字来，其余时候，根本无暇回忆，却不想，脑中竟是自然而然浮现出他当年的模样，并且十分清晰，以至于如此轻而易举就比较出了他与当年的不同。

    “你……没事吧？”楚略声音微颤，黑眸如星，光焰闪动，直直射了过来。

    君浣溪摇一下头，按下略微激动的心思，轻轻吸了一口气，迈步过去，抱拳相唤：“楚公子，好久不见。”

    楚略也是躬身行礼，一时笑容淡淡，看不出所思所想：“君公子，没想到是你……”一声过后，当即转向那老者，一把扶起，“贺老爷子，起来好好说话吧，你是长辈，行此大礼，楚略真是不敢当！”

    那姓贺的老者高声叫道：“有什么不敢当的，你是龟山大会上选出来的武林盟主，是在擂台上完胜七大高手，又连挑四郡九处贼窝，凭真本事得来的称号，名满天下，侠义无双，哪个龟儿子敢对你不敬，我贺冠英第一个不饶他！”

    他这话中又是龟山，又是龟儿子，听得君浣溪忍俊不已，扯了一旁的黄芩，好歹憋住没笑出声来，这般粗犷直率之人，倒是有些意思！

    楚略连道几声惭愧，过去将地上的车夫老郑扶起，在他身上推拿几下，解了先前被这贺冠英点的穴道，这才朝向君浣溪道：“君公子，这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贺家堡的贺老爷子，一双铁拳打遍豫北无敌手……”

    君浣溪依言抱拳：“贺老爷子，久仰！”

    贺冠英摸着胡须，呵呵笑道：“什么打遍豫北无敌手，那是江湖上的朋友往老夫面上贴金，说实话，当日在龟山大会上看了楚盟主的身手，老夫自觉在盟主手下过不了八十招！”

    “哪里，贺老爷子过谦了！”楚略看了下君浣溪，又朝贺冠英介绍道，“这位君公子，是楚略的朋友……”

    “见过君公子！”贺冠英看在楚略份上，赶紧抱拳陪笑，“老夫方才一时情急，得罪之处，还请君公子海涵莫怪！”

    一言过后，不等君浣溪还礼，便是话音一转，随即沉声说道，“楚盟主，那骥东卫临风仗着自己的声名地位，欺凌小女，始乱终弃，小女不堪受辱，在数月前离家出走，至今未有音讯，老夫在寻女过程中，得知这卫临风在岚县出现，一路尾追至此……请盟主主持公道，劝得卫临风不日迎娶小女，为我那苦命的女儿做主！”

    楚略沉吟片刻，方才回道：“楚略与卫临风相识已久，他的心性为人，楚略十分清楚，应不似贺老爷子所说，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不如这样，贺老爷子先回贺家堡去，待楚略寻到卫临风，问清缘由，不论是否对错，都将在一月之内，带他到贺家堡说明一切，共商后事，不知贺老爷子意下如何？”

    一番话说得不偏不倚，合情合理，听得几人暗自点头，心道那卫临风也是声名在外之人，若是强迫于他，就算真娶了那贺家小姐，婚后必不会善待相与。

    贺冠英亦是打定主意，当下抱拳道：“老夫没有意见，就照楚盟主所说，老夫这就回去，在贺家堡恭候盟主大驾光临！”

    说罢朝楚略躬一下身，也不停留，转身跃上一棵大树，飞驰而去。

    “楚盟主，请你转告卫临风，他若是不来见老夫，下月月底的他家卫老夫人的六十大寿，想必喜庆非凡，老夫定要寻上门去，凑个热闹——”那树梢之上余音连绵，久久不散。

    “这老爷子，脾气真是不小！”楚略叹一口气，转向君浣溪，眉目舒展，低声问道：“你……你这两年过得好吗？”

    “还好，虽然没你当盟主那么风光，但是做大夫开医馆，还是赚了不少银子。”君浣溪轻轻笑着，突然想起一事，又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姓君？”

    记得当日他走得匆忙，自己并未告知姓名……

    楚略目光流转，对于此次重逢似是异常欢喜，轻轻笑道：“我后来返回药行找过你，听药行掌柜说你已经搬走了，那李掌柜人好，给我说了你的名字，后来我看到皇榜，才知道你去了封邑行医，一直说来看看你，不想竟在这里遇见。”

    “这个李掌柜，真是话多……”说到这里，顿时呆住，一个念头上来，冲口而出，“这皇帝害我！”

    既然李掌柜都对楚略说了自己的姓名，那么当初对那非富即贵的主公，也自然是坦诚相告了，那么他当时就知道了自己的真名，而之前所报之名白芷，实是在骗他。

    ——怪不得，他会御笔钦点，让自己做了四大公子之首，实在是没安好心！

    正在暗自懊恼，寻思对策，却见眼前人影一花，楚略已是一个纵身，飞奔去向背后树林，没费什么功夫，便是从中揪出一个人来。

    “喂，楚大侠，楚兄弟，别拉我，我还没听清楚你们在说什么呢！”那卫七嬉皮笑脸，被推上前来。

    楚略闻声一怔，细看之下，不觉惊道：“怎么不是他，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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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绽风华 第十九章 行色匆匆

    不知不觉黑夜已经过去，天际逐渐现出蒙蒙光亮，卫七看着眼前之人，笑容愈发欢畅：“当然是我啊，不然你以为是谁？还有，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听说那贺老爷子一路在找临风的麻烦，这两人都是一副臭脾气，我实在不放心，真怕他们闹僵，惹出什么乱子，就跟过来看看，没想到……”楚略看了看他，微微皱眉：“对了，临风呢？他没和你一起吗？”

    “你这个盟主当得，可不是一般的辛苦！”卫七摇头笑道：“临风他母亲下月六十大寿，这个大孝子在随城亲自守着准备，哪里有空与我同行？不过他还算好心，把踏雪无痕借给我用，这马儿真是不错，替我省了不少心……”

    君浣溪在一旁听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指着卫七叫道：“你不是卫临风！”

    卫七朝她眨一下眼，无辜道：“我可从来没说我是卫临风啊……”

    “那你为何要假冒他……”君浣溪面色不变，心里有丝不悦，他说名叫卫七，又是骑了那匹踏雪无痕千里马，再加上那出色的外形容貌，任谁都以为他就是卫临风，自己方才也是如斯笃定，还在那贺老爷子面前为他想法搪塞遮掩，岂知他根本就不是……

    卫七把手一摊，好笑道：“我哪有假冒他？我跟他是结拜兄弟，他在卫家排行老六，我就给自己排了个老七，应该没什么吧？”

    君浣溪瞟他一眼，懒得多说，准备过去看老郑与黄芩去。

    “哎，你别生气啊，你说我假冒别人姓名，你不是也一样？你应该不叫白芷吧，虽然这名字也是斯文秀气，但是实在不够响亮——”卫七突然敛了笑容，端正颜色，躬身一拜，肃然道，“君公子，这一路几次三番相助，沈奕安不胜感激，在此谢过！”

    哦，他竟是弘西沈奕安？！

    真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说来说去，万变不离其宗，虽非东士，却遇上西商，也总是四大公子之一，四人凑齐了三个，这一路可真是热闹！

    再有，既然他是沈奕安，那么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什么珠宝丢失，什么被人追打，什么马儿遭抢，都是做戏给她看的了，其真实用意，实在不好说……

    见她还在沉默不语，沈奕安手肘一撞身边的楚略，叫道：“楚大盟主，君公子生我气了，你好歹帮我说句话行不？你们不是旧识吗，都认识两年了，我和临风都不知道！”

    楚略不避不躲，承受下来，轻轻瞥她一眼，笑道：“我与君公子也只有一面之缘，不是太熟……”

    君浣溪闻言冷下脸来，说声告辞，直接转身走开，那边，老郑已经套好了马车，黄芩也是将夜宿的被褥收好，火堆熄灭，等着她发话，继续行路。

    刚走到马车前面，正要登车上去，调侃的嗓音立时在耳边响起：“怎么，真生我气了？对不住啊，只是给你开个玩笑，你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计较了吧。”

    侧目一看，沈奕安倚着车架，一双眼眸光彩闪动，斜视而笑，说不出的蛊惑迷人，可惜这种勾引小女生的把戏，怎可能对她生效？

    君浣溪收回眸光，淡淡一笑：“我哪是生气，只是这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既然沈公子已经找到同伴，困境立时消解，也该是分手的时候了。“

    沈奕安摇头道：“君公子答应过我，下一处城镇才放我下车，说话可要算数！”

    君浣溪好笑道：“你这人，怎么如此无赖，自己有高头大马不骑，偏偏来挤我这小小马车？”

    沈奕安挑眉笑道：“谁叫我与你一见如故，我习惯了与你同乘马车，都不想骑马了……”

    君浣溪奇道：“你那马儿呢？”

    “在树林里吃草啊，我昨晚找到一处水草丰美的地方，让它吃了个饱！”沈奕安说着，手指伸进嘴里吹了一声，不一会儿，就听得马蹄声声，那踏雪无痕从树林深处奔了出来。

    “雪儿！”楚略低叫一声，那马儿瞥见是他，扬起四蹄，喜滋滋跑了过去，脸面相贴，摇首摆尾，与他亲热一阵，这才被他牵着，一人一马走了过来。

    那欢畅的笑容，挺拔的身影，令君浣溪看得有丝呆愣，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面前这牵马而来的男子，哪里是闻名天下的北侠公子，武林盟主，就只是个朴实单纯的大男孩而已……

    楚略解开挂在马鞍上的包袱，随手抛给沈奕安，又看了看两人，抱拳道：“两位，我急着去找临风问明真相，还要赶去贺家堡赴约，先行一步！奕安，马儿我就骑走了，我直接去随城卫府，你呢？”

    这才见面一会，又急着要走？这个楚略，永远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几时才能消停？

    君浣溪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心中却是涌起一丝淡淡的怅然。

    沈奕安在一旁笑道：“去吧，去吧，这马儿脚力好，你快些去把临风找到，早日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解决好，还能赶回来参加干娘的寿宴，至于我嘛，我只为赴宴而去，反正时日还早，就慢慢悠悠陪着君公子同行，去那鹫峰山走上一遭，我们下月底在卫府见！”

    这个沈奕安，他就如此肯定自己要去鹫峰山？

    是了，想必是他隐在暗处，偷听了自己与黄芩他们的谈话，真是可恶。

    “多谢好意，不过我独爱清净，不喜与人同行。”也不再否认行程，只是和这聒噪鬼同行……实在不太情愿。

    一句过后，就见得楚略大步过来，径直走到面前，低声道：“君公子，最近世道不稳，流寇四起，你不会武功，有奕安在你身边是最好了，他就是这个脾气，平日没个正经模样，但是为人处事绝不含糊，你就答应了吧？”

    这个，算是关心吗？

    君浣溪唇角上扬，微微一笑：“那好，只要他别这般邋遢，保证今后不再装疯卖傻戏弄于我，并且一路当好金主与保镖，我就没意见。”

    早就听说这弘西鸣凤山庄少庄主沈奕安年少多金，且武功不凡，既然自己找上门来，她又何苦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好，一路保重，后会有期！”楚略深深看她一眼，翻身上马，扯了缰绳，双腿一夹，瞬间疾驰而去。

    君浣溪轻轻叹气，转向一旁的沈奕安，低声道：“走吧，我们也该上路了。”

    有人同行是件好事，但是为何，不是自己最希望的那一个……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二十章 初露端倪

    马蹄之声已经遥远不闻，心底一丝惆怅也渐渐隐去不见。

    刚要上车，却被沈奕安出声唤住：“等下，我去洗把脸，等会再回来换个装，免得你老是嫌弃我……”

    嫌弃？他又不是她的谁，说什么嫌弃不嫌弃。

    君浣溪回头一看，只见他摸一摸脸颊，再看看身上破损的衣衫，嘻嘻笑着，把手里的包袱递了过来：“帮我拿一下，我马上回来。”

    瞥了一眼那包袱，估计里面装的是他的衣物，皱一下眉，转过脸去：“洗脸的时候，就把衣服直接换了吧，一次性弄好，免得麻烦……”难不成还要当着她的面换衣服？——前世见多了人体模型，就算是全裸，都只是三个字，没兴趣！

    沈奕安微怔一下，笑着点头：“也好，就如你所愿，一次性弄好，你答应了楚略就一定要等我，不能自己悄悄溜走，我们可说好了！”

    眼见他大步远去，君浣溪上了马车，坐在车厢里一边随意整理物事，一边等他回来，男子洗脸换衣，应该不用花多少时间吧。

    黄芩凑了过来，声音沉闷道：“先生，真要让他跟着我们一道同行？”

    君浣溪看他一眼，笑道：“怎么，不乐意？”

    黄芩点头道：“这人看起来好不正经，我宁愿是那位楚公子与我们一起……”

    “楚略？”真难得，连黄芩都喜欢他，呵呵，少年心性，自然是崇拜侠士豪杰了，君浣溪轻笑一声，又微叹口气道：“楚公子身居高位，要事在身，怎可能有闲工夫与我们一起游荡？”

    黄芩扁一下嘴，垂头道：“我不喜欢那个卫七，他一双眼睛老是盯着先生的脸看！”

    “这有什么，我记得他也盯着你看呢。”君浣溪不以为然笑笑，这一世生了一副好皮囊，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在封邑医馆坐诊之时，那些惊艳的眼光，自己早都习惯了，那沈奕安，多半也是对自己怀着探究的心理，再说，盯着脸看，总比盯着身子看好吧？

    见得黄芩一副不甘不愿的模样，正要劝慰两句，突然想起一事，拉过黄芩压低声音问道：“芩儿，你好生想想，我们这一路过来，你有没有暗地里再叫过我姑姑？”

    这可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几乎可以认定，在客栈那晚，暗中相助打跑贼人的高手就是这个沈奕安了，不仅如此，他还偷听了他们谈话，从中得知他们的真实行程，那么，自己一直小心隐藏的女子身份有没有被他发现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心中就是咯噔一下，若真是露了馅，被世人知道自己原是女儿身，可就麻烦大了，不单是违背了这个朝代女子不能行医的律例，更重要的是还将被扣上欺君犯上的罪名，还会连累老师和两个孩儿……

    黄芩见她脸色忽变，摸着后脑回想一阵，连连否认：“没有，绝对没有，自从刚出门那会被先生说了之后，就再没叫过姑……”在看到迎面而来的人影之后，随即改口道，“没再叫过以前的称呼。”
    “这就好。”君浣溪放下心来，见沈奕安一身洁净的雪色锦服，只手撑着车架，利落跃上马车，瞬间坐在自己对面，看得她心神一荡，真真好一个面白唇红的美男子！

    “君公子！”随着一声轻松明快的和悦嗓音，那俊脸上扯起一个神采飞扬的笑容，满眸光辉直直朝她投射过来，“你们在说什么？可是在说我么？让我猜猜，是好话还是坏话呢……”

    这个男子，不说话倒是还像那么回事，一出声真是吓死个人！

    老天，难道接下来的旅程，真要和这花痴男一起吗？她开始怀疑自己仓促答应让他随行，是否是做错了？

    “沈公子多虑了，我们没说你，只讨论下这行程。)”君浣溪侧过头去，让黄芩去放下车帘，再唤了老郑启程前行，根本不再看那异美的容颜。

    沈奕安讨了个没趣，自嘲笑笑，想了想，又诧异问道：“对了，君公子，你去那鹫峰山做什么？真是去找那个什么眼镜王蛇？”

    君浣溪看他一眼，见得那逐渐变得严肃的面容，事到如今，也不再隐瞒，选择实话实说：“不瞒沈公子，我恩师身患风湿病症，需要那眼镜王蛇的蛇肉和蛇胆来救治，这种蛇十分罕见，且有剧毒，据说有人在鹫峰山见过……”

    “剧毒？你难道还会捕蛇？”

    “哪须我亲自动手，山里自然有以捕蛇为生之人。”君浣溪微微一笑，反问道：“你呢，你又去那鹫峰山做什么？”若说他突然起意同行去往那鹫峰山，是单纯想陪她一路游玩，打死她都不相信。

    沈奕安眉毛一挑，笑道：“这鹫峰山满山是宝，兽皮、药材、林木，样样都是我沈氏商行所经营的赚钱品目，甚至还有……”

    君浣溪听得一半，不经意问道：“还有什么？”

    沈奕安左右环顾一下，忽然压低声音，正色道：“我也不瞒你，最近有人在那鹫峰山东部发现了铜矿……”

    “铜矿？！”君浣溪吓了一跳，“你疯了，私自开采，那可是死罪！”

    沈奕安自得笑道：“你放心，我就是去看看，实地了解一下，要知道天宇铜矿储量原本不丰，这历年开采过后更是不足，那大司农铸钱都开始担忧来源，若是这传言属实，我自会好生利用，换取更大利益。”

    君浣溪听得直点头：“钱币铸造供不应求，确实会制约到商业贸易的发展，这是与你息息相关的，难怪你要借了快马赶去，原来是想一举两得……”这个西商公子，果然有些能耐，不若外表一样花痴无聊。

    沈奕安听得睁大了眼，突然一掌拍向她的肩膀，欢喜道：“君公子，你真是我的知心人！不行，我要和你结拜！现在就结拜！”

    “哎哟——”这一掌力道并不大，却仍是将她拍得身子一矮，眉头紧皱，痛叫出声，“喂，拜托，轻点！”

    “你这野蛮人！”黄芩也是扑了过来，挡在君浣溪身前，朝沈奕安恨恨瞪去。

    沈奕安怔了一下，哈哈大笑：“我是一时高兴，实在对不住！不过——”说罢，又朝君浣溪上下看看，好笑道，“我说君公子，你这身子骨怎么如此弱不禁风？跟个女儿家似的……”

    君浣溪闻言一惊，咬牙撑起坐直：“胡说，我乃男子汉大丈夫，怎可错认为女子！”

    沈奕安轻笑一声，凑近过来，细看她微微涨红的细腻脸颊，再转向那同样颜色的粉嫩耳廓，目光稍微下移，随即低叫：“哈哈，被我发现了——”

    惊天动地一声，随之即来：“君公子，你有耳洞！”

    （更新晚了，央央对不起大家……）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二十一章 异族少女

    这个沈奕安，眼睛真毒，事隔多年，这耳洞早就差不多长得合拢了，他都能看出来！

    君浣溪听他所言，却是镇定下来，哼了一声，面露不悦道：“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小时候身子不好，体弱多病，家人怕我活不长久，求了高僧询问，这破解之法便是当作女儿来养，于是自小给穿了耳洞，如女子一样装扮，后来长到十岁，身体好了，这才恢复男子身份……这个事情，你休得取笑我！”

    这番理由，已经熟记在心，自然是说得煞有其事，顺畅无比，不由得他不信。请

    沈奕安哦了一声，眼神还有些闪烁，但也不再追问，却是大笑：“我不会取笑你，我只是在想，我们两人皆为男生女相，是否都是生错了性别？哈哈！”

    君浣溪松了口气，暗自镇定，心道自己长相清丽俊秀，那是不争的事实，却因为成天沉浸于看病制药，并没有什么脂粉气，最多是带着一身的药香罢了，这漓南男子在天宇是出了名的，个个都是斯文秀气，比她阴柔之人，多了去了，所以他不可能看出什么来，最怕就是一句无心之话，令得自己自乱阵脚，露出破绽来。

    “君公子？”沈奕安唤了一声，仍是不依不饶，旧话重提，“不说其他了，我们结拜吧！”

    君浣溪并无兴趣，只是随意敷衍一句：“马车上怎么结拜，过一阵安定下来再说吧。”

    沈奕安想了想，点一下头，道：“也是，当年我与楚略临风他们的结拜，这过程仪式真是冗长，让我再想想……”

    君浣溪瞥他一眼，不再理会，掀开车帘去看外间景色。

    从漓南通向骥东的官道显然是有人刻意经营，十分平整畅通，行了一阵，便是到得一座中等大小的县镇，名叫豫章，虽比不上封邑的富庶，也算是物产丰富，水土丰美，而再往东行，便是骥东郡的属地了。

    马车进了城门，逐渐慢了下来，君浣溪贪看沿途热闹街景，车帘一直不曾放下，不经意间，人群中一个红绿相间的少女身影映入眼帘，不觉微微一怔。

    这少女装扮甚是奇怪，朱红上衣，银粉小袄，再配上条碧绿的长裙，并不协调的几种颜色，竟是丝毫没有恶俗之感，一头青丝上插满亮晶晶的银饰，更衬得那底下的小脸艳美俊俏，引人注目。

    君浣溪看得暗自喝彩，这边界小城，竟然有这样美丽的女子出现，只是这一身装扮从未见过，应该不是天宇王朝的子民，看起来倒像是异族女子。

    少女本是在街头随意漫步，此时突然感觉到一道温软柔和的目光，并不若以往所遇之惊艳追逐，而只是带着淡淡的欣赏与欢悦，朝自己悄然投射过来，不觉警醒抬眼，与之对上。

    四目相接，君浣溪回她一个浅淡友善的微笑，那少女顿时双颊晕红，狠狠瞪她一眼，看着车窗里清俊挺秀的男子容颜，目光却是舍不得移开。

    “你在看什么？”沈奕安在一旁好奇问道，眼光随之过去，却是脸色一变，伸手用力扯下车帘，挡住她的视线。

    “哎，你做什么？”

    沈奕安低叫道：“你不知道，那个女子招惹不得！”

    君浣溪低低一笑：“我哪有招惹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么与众不同的美人，我自然会多看几眼，又有何妨！”看他一副着急模样，不由好笑道，“那么紧张干嘛，莫非她是你的相好？哈哈！”

    “你胡说什么，她，我怎么敢！”沈奕安见她并不以为然，急急解释道：“这个女子我见过，是东夷族头人最心爱的小女儿，东夷族擅长巫蛊之术，杀人于无形，就算是当今朝廷，也是拿这个东夷族没有办法，任其占据鹫峰山北部大片山岭，互不侵犯，互不干涉。”

    君浣溪听得点头道：“听起来是有些骇人，我们到鹫峰山，正好是去她家的地盘，自然不能掉以轻心。”

    好在自己方才也就是看了几眼，没对她有什么不敬之处吧？

    转眼已是天暮，众人寻得一间客栈，歇脚安顿。

    这一路同行，白天还好，最麻烦的却是晚上，以前只是黄芩与老郑，黄芩是知情人，自不必说，老郑自认为身份低下，很是识趣，与黄芩同住已经十分知足，而如今多了一个年轻男子，这就寝一事却成了大问题。

    但见一进客栈，沈奕安张口就叫：“掌柜，我们要两间最好的客房，朝南方向。”

    君浣溪上前一步，不紧不慢道：“不，我们要三间客房。”

    “公子，这……”客栈掌柜有些迟疑，搔头问道：“请问几位到底要几间？”多订一间，就多些钱财，自然要努力争取。

    君浣溪沉稳道：“三间。”

    沈奕安侧头看她，笑道：“君公子，不是我吝啬住店的银子，只是，要两间客房，老郑和黄芩一间，你我一间，不是够了么？为何非要三间呢？”

    君浣溪轻哼一声道：“我有洁癖，已经说过多次了，再说，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还想和我结拜？”说罢，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转向那掌柜道，“麻烦店家，找个小二哥带我们去看房子吧。”

    掌柜能多赚钱，心中欢喜，亲自带了一行人等去向那三处房间，沈奕安闷闷走在后面，却是无可奈何。

    放下行李，用了晚饭，眼看天色已经不早，便是各自入房安歇。

    君浣溪洗漱过后，刚坐上床头，就听得外间传来叩门之声。

    “是谁？”

    沈奕安的嗓音在门外愉快响起：“是我，君公子，今晚夜色正好，我们去那院子里喝点小酒，聊上一会好不？”

    君浣溪在房内假意打个大大的哈欠，淡然回道：“不好意思，我已经睡下了，改日吧。”

    沈奕安笑呵呵道：“懒虫，还那么早，睡什么呀，要不你开门让我进来，我们就在房间里聊聊？”

    君浣溪冷下脸来，沉声道：“深更半夜，你发哪门子神经！要喝酒，要聊天，自己找人去，我要睡觉，恕不奉陪！”

    门外立时静寂无声，想必是那人碰了个钉子，灰溜溜回屋去了。

    君浣溪一阵好笑，经过这一闹，瞌睡去了大半，既无倦意，索性取了本医书，靠在榻边随意翻开起来。

    过了半晌，忽然听得砰砰几声，又有人在敲门。

    君浣溪闻声皱眉，这个沈奕安，为何还不知趣，又来侵扰？

    本不愿理会，谁知门外之人这回十分执着，竟是越来越重，乒乒乓乓，敲个不停。

    心中顿时火起，低头瞥见身上衣着倒也整齐，立时起身，大步过去，将门闩一股脑扯掉，拉开房门便是低吼道：“沈奕安，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只听得面前之人轻轻笑道：“阿哥，别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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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绽风华 第二十二章 眼波妩媚

    竟然是……女子嗓音！

    君浣溪闻声大惊，定睛一看，门口站立之人，正是进城时在街上看到的那名东夷少女。

    “姑娘，你……”望着那艳美动人的脸庞，忽然想起自己此时的男子身份，这夜深人静之时，与一名女子站在房间门口窃窃私语，被人撞见的话，却是清誉不保。

    想到这里，赶紧退开一大步，拱手行礼，正色道：“姑娘，请问你夜半敲门，所为何事？”

    那少女声若银铃，格格一笑：“阿哥莫怕，我不是妖怪，我是来找你的。”

    君浣溪怔了一下，见得她被深浓的夜色衬得更加白腻如雪的肤色，心头微颤一下，又退后一步，镇定心神道：“姑娘，我们素不相识，你是否找错人了？”

    “没错，我就是找你——”少女娇声说着，走近一步，一双秀美的眼眸直勾勾朝她望了过来，“我叫花瓦儿，阿哥叫我瓦儿就好了。”

    “哦，花姑……”姓花，自然不能唤作花姑娘了，否则自己真有种鬼子进村的感觉，君浣溪暗自好笑，改口道，“瓦儿姑娘，时间不早了，有什么事明日一早再说吧。”

    “阿哥……”花瓦儿又轻轻一唤，声音极是轻柔妩媚，君浣溪不由自主循声而望，只见昏暗的灯光下，那一双眼睛幽光深深，明暗不定，其中似有着萦绕层叠的迷雾，令人一时移不开眼，情不自禁与她对视。

    那眸光越来越迷离，越来越动情，君浣溪只觉得身子骤然绷紧，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忽然心有所悟，赶紧道：“瓦儿姑娘，请回吧。”

    “阿哥，我不走，我随你进屋去吧……”花瓦儿话声未落，娇躯便是顺势朝着她的方位靠了过来。

    “瓦儿姑娘，不要这样……”君浣溪忍无可忍，终于伸手去推，这一动作看在旁人眼中，却是成了要将那少女搂在怀中一般。

    “住手！”一声轻喝在不远处响起，眼前人影一花，君浣溪只觉得手臂一紧，顿时被人拉开，与那花瓦儿相隔一丈之外。

    来人一身白衣，异美非常，正是沈奕安。

    “别看她的眼睛！”沈奕安急急一声，挡在她身前，饶是仗着武功不凡，此时也不敢与花瓦儿目光对视，而是微微下移，只看着她的衣衫服饰，提防其身形异动，“你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君浣溪稍一怔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询问自己，见得这全力护卫的举动，倒是对他嫌恶消退，好感犹生，微笑答道：“放心，我没事，未受影响。”

    方才已经觉察到这个少女目光有异，再联想到她的异族身份，便是大致明白过来，这少女竟然会使巫蛊之术，用眼睛来催眠惑人！

    花瓦儿闻声低笑，转向沈奕安，对着他一个媚眼过去，大发娇嗔：“你这人，好生无礼，人家阿哥对我规规矩矩的，你却老是盯着我的胸前看，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呵呵，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真是个登徒子！”

    就是因为不敢看她面容，生怕中招，这才转向看她身上衣饰，不想竟被斥责为行为不端，沈奕安真是哭笑不得，又不敢惹恼于她，只得望向别处：“罢了，我什么都不看，这还不成么？”

    君浣溪见他一副窘困模样，也不得不佩服这少女伶牙俐齿，聪敏机智，自己先前都不害怕，此时有个高手在身边，更无畏惧，当即端正颜色道：“瓦儿小姐，此为男子寝室，又是深夜，诸多不便，若是没什么事，早些回吧。“

    花瓦儿笑呵呵看着她，目光由幽深渐渐变为柔媚，在君浣溪面上不住打转，娇笑道：“阿哥，我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的，我是女儿家，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君浣溪不为所动，坚持道：“我相信瓦儿姑娘对我们没有恶意，只是男女大防，理应恪守，不可轻越。瓦儿姑娘还是请回吧。”

    “阿哥，你真是好狠心！”

    这一句话说得满目晶莹，惹人生怜，君浣溪心下柔软，不由低声道：“瓦儿姑娘，实在是对不住，夜深人静，一路小心。”

    “阿哥……”花瓦儿跺一下脚，瞥见君浣溪身前全神戒备的白衣男子，知道此时已经讨不到好，多留无益，只得一声轻叹，无奈而去。

    走出两步，正要越过前方矮墙，忽又停住，回头一笑，百媚犹生：“阿哥，你是这世上第一个破解我眼儿媚的男子，我记住你了！”

    说罢，竟是一个美妙的旋身，轻飘飘跃上墙头，朝远处去了，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绕梁不绝。

    君浣溪静立一阵，听得身边沈奕安长长舒了一口气，不觉侧头笑道：“人家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竟然让我们沈少庄主如此紧张，真是奇怪了。”

    沈奕安瞪她一眼，微怒道：“还不是因为你，我答应了楚略要保证你的安全，你倒好，问也不问，就胡乱给人开门，我方才那样唤你，你都不理……”

    这话说得，怎么酸溜溜的？

    君浣溪哈哈笑道：“我还不是以为是你又来敲门，这才忍不住打开的，你这个人，怎么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真的么？”沈奕安顿时眉开眼笑：“方才好险，幸好我就在那边屋顶上闲坐赏月，离你这屋子隔得近，一听得声音不对就立时赶了过来，否则后果真是难以预料。”

    君浣溪轻轻点头，那个花瓦儿不仅会使媚术，还会武功，若是再从那花花绿绿的衣服里摸出把毒虫什么的，自己空手出来，身无一物，决计讨不到好。

    “对了，真是奇怪，你怎么会不怕她的巫蛊之术——”沈奕安一想起花瓦儿的那一双异彩明眸，便是不寒而栗，这个女子身为东夷头人之女，深得巫术真传，从未有人抗拒得了，连自己都是能避则避，不愿与之当面发生冲突，身边这个不会武功的文弱公子竟是丝毫未受影响，实在是件怪事，“说说，你有什么秘诀？”

    “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我心思端正，坐怀不乱，没有那些龌龊思想，自然就不会中招受惑！”君浣溪随意编出个理由打发他，心底却是暗自寻思，是否是因为这媚术必须针对男子才能生效，而自己实为女子，所以才不受其乱？

    若是说到定力，自己其实并无太多把握，假设今晚来的不是这名美艳少女，而换作是一位俊朗男子，也对自己使出媚术，后果真是难说……

    轻笑一声，扯回飘远的思绪，望向身旁那眉头紧锁的男子，诧异道：“人都走远了，你怎么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舍不得的话，赶紧追上去啊！”

    沈奕安咬唇叫道：“笨蛋，我是担心你啊，她说她记住你了，可以预见，我们的鹫峰山之行，麻烦大了！”

    呃，被美人记住，原来也不是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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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绽风华 第二十三章 生死一线
次日清晨，再度上路，沈奕安生怕花瓦儿不死心，一路追逐为难，因此沿途都是小心谨慎，加强防范，不想那少女自那夜昙花一现之后，竟是销声匿迹，再无踪影。

    君浣溪毫不在意，一路都在取笑他杞人忧天，沈奕安却始终眉头深锁，忧心忡忡。

    路上行了数日，马车进入骥东境内，又过得两天时间，深入群山，越走越高，到后来山势愈险，山道狭窄，马车便是再无路可走。

    弃了马车，一行人背负行囊走了一阵，眼见夕阳落山，炊烟四起，终于在山脚下看到一户农家，三五间屋舍连成一片，一个还算宽敞的院坝晒着些往年的老玉米，门前是一大片菜地，于是过去投宿。

    这户农家家境看起来也算殷实，一问才知，这家主人的两个儿子早年靠着收购山里的土产，转卖到几十里外的随州去，赚了些钱，于是修了这山里最好的房屋，不过，近年来买卖不好做，这做儿子的就去了别处做工，一年半载都难得再回来一次。

    虽然只是老夫妇两人居住，屋内倒是收拾得甚为整洁，桌椅板凳也是抹得干干净净，就连老人家身上的普通衣衫，也是洗得一尘不染。

    君浣溪见这房屋众多，心中欢喜，只说自己与友人寻访异蛇而来，须得借住几日，说了不少好话，又让沈奕安给足了银子，那老两口顿时喜笑颜开，收拾出几处房间来，还做了丰盛的饭菜招待客人，其间有鸡有肉，还打开了一小坛子高粱酒，令众人酒饱饭足，开心不已。

    当晚大家都睡了个好觉，到第二日白天，由那老头去往山里，费了小半日时辰，找了几名捕蛇人过来，沈奕安与之谈好价钱，一行人等浩浩荡荡朝山里行去。

    这几名捕蛇人都是三四十岁年纪，据说是这鹫峰山手艺最好的捕蛇人，捕蛇多年，也都是攒下了一些家底，据他们所说，现在鹫峰山南部的毒蛇已经日渐稀少，捕猎颇不容易，像她在封邑遇到的那个捕蛇人赵保，就是因为经常捕不到蛇，穷困潦倒，又身患怪病，只好放弃旧日营生，下山乞讨过活。

    如此说来，那个赵保也算是有些运气，居然遇到游学在外的仁恒医馆少馆主刘屏修，给带回了封邑，现在，这大脖子病也渐渐好转了吧。

    ——封邑，出来这么些日子了，老师和芷儿，是否一切安好……

    山路越往高处越是崎岖，好在君浣溪早有准备，一身轻便短装，而且以前在山谷之时也是经常爬山采药，锻炼出一些脚力，再加上前有黄芩一路相扶，后有沈奕安全力护卫，虽然走得面颊晕红，气喘吁吁，但总算还能坚持。

    只是这丛林之中，树荫蔽日，气息阴冷，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亦不知隐藏着怎样的危险，这一路却是走得心跳如鼓，强自镇定。

    “张大哥，是因为这山上捕蛇的人增多，才导致毒蛇减少吗？”

    没想到，她这不经意的一问，竟是引起这群捕蛇人哀叹连连，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唉，君公子有所不知，这鹫峰山方圆连绵数十里，林木茂盛，我们捕蛇人就那么十来个，而且人数还在减少，怎可能是我们的原因……”

    “是啊，不仅是毒蛇，一些无毒蛇都难见得很……”

    “都怪那北山建的蛇窟，蛇都往那里去了，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些穷弟兄就只有喝西北风了！”

    “你别多嘴，小心被人家听到，弄个巫术让你一辈子说不出话来！”

    君浣溪听得心头一惊：“北山蛇窟，便是那东夷族人修建的么？东夷族的巫术，果真如此厉害？”

    那几名捕蛇人闻言面上发白，相互看看，均是噤声不语，倒是沈奕安在一旁开口道：“不错，我前几年来鹫峰山的时候，就得知北山蛇窟之事，东夷族将蛇奉为神物，专门修建了巨大洞窟与庙宇予以饲养供奉，方才所说山里蛇的数量减少，估计就是去了蛇窟的缘故。”

    君浣溪听得点头，又转向捕蛇人张齐问道：“我听那赵保说他曾经在山里见过大风蛇，最近有没有人捕到过？”

    张齐摇头道：“这大风蛇实在厉害，数年来毒死我们好几个弟兄，我们见了都是躲得远远的，哪里敢去捕捉！”

    君浣溪哦了一声，正要再说话，却见张齐不知看到什么，面色一变，飞一般窜到一处土坡，拿根竹竿在一堆树叶上拨拉一阵，低声叫道：“这附近有大蛇！”

    “你退后！”沈奕安一步过来，将她扯去一边，君浣溪知晓厉害，不敢妄动，拉着黄芩退到张齐指定的一棵大树后面，站定不动。

    张齐等人解下身后的背篓，在里面捣鼓几下，取了些物事出来，扯开圈子，一一布置好，随后都是潜在树后，一眨不眨盯着场中境况。

    君浣溪第一次看到这捕蛇场景，又是好奇，又是心惊，将黄芩的手握得紧紧的，只见张齐将一束引蛇香艾点燃，握在手中慢慢吞吞绕场走动，过不多时，果然听得草丛中一阵嗖嗖响动，一条若有若无的黑影迅速游走过来。

    那大蛇离得近了，捕蛇人中有人低叫一声：“是五花蛇！”

    君浣溪此时方才看清，这五花蛇略微粗壮，周身布满圆点，色彩斑斓，显然是毒蛇，只见它刚一接近捕猎范围，就仿佛觉察到潜伏的危险，忽而停住不动。

    另一名捕蛇人见状上得前去，在场中摆上一只木箱，打开放置，箱角上牵着根细绳，绳上缚着一只蛤蟆，却是活物，还一跳一跳的。

    那五花蛇一见蛤蟆，立时游了过去，上了木箱，伸头就要去咬，那捕蛇人眼疾手快，当即拉动绳子，箱盖一翻，五花蛇顿时滑了进去，被关得死死的。

    张齐与其他捕蛇人欢呼一声，围拢过来，皆是开心道：“真是托君公子的福！我们都好久没有捕到大蛇了……”

    话声未落，就听得不远处有人嘿嘿冷笑道：“一群衰鬼，要不是我今日带着它们出来游耍，而正好经过此处，就凭你们那点本事，哪里捕得到它！”

    一声尖锐怪异的口哨声短音迭起，滴溜溜响个不停，与此同时，君浣溪只觉得顶上登时一片灰暗，往上一望，不觉大骇，却是数不清的乌蛇盘旋，惹得枝叶沙沙作响，摇摇欲坠！

    蛇，密密麻麻，随处皆是！

    “先生快走！”黄芩及时推她一把，将她推向沈奕安的方向，自己却被几条掉落下来的乌蛇缠住，摆脱不得，而那边，沈奕安舞动手中匕首，与群蛇激战，无暇分身来救。

    君浣溪见状一惊，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回身去挑黄芩颈间身上的乌蛇，几下挑落甩开，便是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朝空挡处跑去：“跟上我，一起走！”

    与他刚奔出两步，正在暗自庆幸之时，却见脚下一暗，黑线弹起，一条大蛇张开血盆大口，毒牙闪光，凌空而下，朝她面上直直咬去！

    “先生！”

    “君公子！”

    几声焦急狂乱的怒吼，分别从各处响起。

    （预告下，下章出来最后一名男主，央央要票鼓励……）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二十四章 英雄救美

    君浣溪自己也是低呼一声，大步后退闪避，却因为重心不稳，脚下又被突出的树结草根一绊，便是直直向后倒去。

    那蛇来势凶猛且颇足灵性，竟然跟着她倒下的趋势俯冲下来，分叉的信子眼看就要触到她的脸颊之上。

    险象环生，只在眨眼之间，鼻尖已经嗅到那大蛇口中喷出的阵阵腥气，哪里躲避得开？

    就在此时，刷的一声，眼前银光一闪，一柄不知是从哪里射来的飞刀，将那大蛇凌空刺了个对穿，这飞刀劲道非常，来势不容小觑，将那大蛇重重钉在旁边的一棵树干上。

    与此同时，君浣溪手臂已是被人从另一个方向拉了过去，扶正站稳。

    “蒙哲，他们是我的朋友，看在我面上，别为难他们！”

    男子清冷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君浣溪听得一怔，回头看去，只见来人头戴灿烂银冠，身着青玉锦袍，颀长挺拔，卓而不凡，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样貌，但那周身萦绕的孤傲气质，却是令人心折。

    “多谢！”不敢朝他多看，急急唤了一声，目光又转向场子里，只见随着蛇群骤然退开，场中众人纷纷脱困，局势顿时好转，一声轻细的口哨之后，蛇群往来处游离不定，却有一人默不作声从那树后转了出来。

    这人异族打扮，蓝衣青靴，头上包块白布，身形高大壮实，额上还垂下来一块碧绿闪光的宝石，映出一张粗犷有余而俊秀不足的男性脸庞来，此时也不停留，径直走向那钉住大蛇的树干，伸手过去，将那柄飞刀拔了出来，那大蛇没了依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已经死去多时了。

    异族男子握紧刀柄，倏地转身，朝向君浣溪身边的孤傲男子，怒火漫天：“卫临风，我当你是朋友，你却杀了我族神物！”

    什么，他就是卫临风？

    耳闻多时，今日终于得见真人……

    君浣溪有丝兴奋，却见卫临风淡淡摇头：“不是我，我没那么着急。”

    “不是你，又是谁？！”蒙哲低吼，“谁还能有这样精准的劲道与内力？”

    “是我。”低沉一句，从树荫顶上响起，一条人影随声而来，在枝干上几个蹬踏，如大鸟一般翩翩落下，随手甩开几条已经奄奄一息的黑蛇，墨衫依旧，英挺如故，一双黑眸深邃若渊，正是楚略。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沈奕安大步走了过来，看到君浣溪安然无恙，欢喜笑道：“哈哈，没想到我们四人今日倒是聚齐了！”

    卫临风瞟他一眼，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楚略说你们要在山里找什么大风蛇，处境堪忧，非要拉着我赶来相助……”

    楚略缓声接道：“如若不是你自己情愿，我又怎么拉得动你卫大公子？”

    神兵天降，原来如此。

    这四大公子齐聚，己方实力大增，君浣溪完全放下心来，顾不得瞧上楚略一眼，赶紧去看先前被蛇群围攻的众人，张齐他们都是平安无事，黄芩也是未有损伤，只是平生从未见得如斯骇人景象，此时站在原地，均是面如土色，惊魂未定。

    “你……”那被唤作蒙哲的异族男子朝楚略上下打量，似是惊疑，“你是谁人？”

    “豫北，楚略。”

    蒙哲听得一惊，指着他颤声道：“楚略，你是楚略？在龟山大会被推举出来的武林盟主？！”

    楚略点头抱拳道：“不错，正是在下。”

    蒙哲看着被他摔昏在地的几条黑蛇，以及那浑身的凌厉气焰，再看看他身旁几人，除了那身形略显纤弱的公子之外，其余两人都是暗藏实力，蓄势待发，先前仗着蛇群偷袭一举成功，此时却是势单力薄，身处劣势。

    想到这里，不由狠狠瞪了几人一眼，沉声道：“我蒙哲今日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不过，你们也别得意得太早，只要有我东夷族在世一日，这灵山与神蛇，便绝不允许汉人前来觊觎染指！”

    说罢，伸手一挥，周围群蛇顿时随他而去，一时之间，走得干干净净。

    “等下，我还有事想问你……”君浣溪想到那眼镜王蛇之事，心中着急，刚唤出一声，便是被人一把拦住，却是卫临风。

    此时乌蛇散尽，枝叶旁落，露出一大片明亮的天色来，先前没有看清的容颜直入眼底。

    只见眼前之人剑眉入鬓，凤眸狭长，鼻直唇正，一张脸庞俊美无暇，气宇轩昂，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允文允武气质，当真是一表人才，直把君浣溪看得怦然心动，胸中雷鸣，天底下竟有如此美男子，简直是为了毒害女孩子而生的……

    怪不得，那贺家堡的小姐会为了他要死要活的，当时也是不解，如今见了本人，才知实在不足为怪，正常得很——他确实有这个魅力！

    “让他去——”卫临风冷漠避开她的注视，轻声一句，随即转向楚略，解释道，“此人名叫蒙哲，是东夷族头人赫丹的义子，我当年随骥东郡太守周鹏举与赫丹商谈发展大计之时，曾与他打过交道，也算是有一点交情，一直相安无事，今日也不想撕破脸面。”

    楚略点了点头，看向君浣溪道：“君公子，既然大家都没事，不如先找个地方歇下脚，你寻找异蛇之事，我们再从长计议，可好？”

    君浣溪轻轻叹气，只好点头答应，想着方才蒙哲那番狂妄之言，却是心有戚戚，这东夷族巫术了得，又有霸占鹫峰山的野心，如果朝廷不予出手干预，这周边的百姓可就苦不堪言了。

    对了，楚略暗中为当今皇帝效力，虽无官职，也算是朝廷之人，他应该可以帮到她吧？

    “今日又白干了，唉……”张齐与几名捕蛇人一面收拾，一面连连摇头，那蒙哲一来，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术，箱子盖得紧紧的，可是箱中的五花蛇却是已经不翼而飞了。

    一行人收拾好所带物事，朝山下走去，张齐他们空手而归，一路唉声叹气。

    君浣溪于心不忍，慢下脚步唤道：“张大哥，要不这样，我跟你们按日结算，只要尽心捕猎，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待遇不会少大家的！”

    一番话说得大伙裂嘴大笑，纷纷庆幸自己遇到个好雇主。

    沈奕安与其余两人走在后面，听得前方话声，摇头晃脑道：“不妥，不妥，这个君浣溪，真不是个做生意的料！”

    楚略看着前方挺秀匀称的背影，面色放柔，微微笑道：“人家行医救世，自然心存良善，你以为像你，成天算计来算计去，跟个人精似的！”

    “南医公子？宅心仁厚？”卫临风轻哼一声，忽然想起一事，瞥向沈奕安道：“你不是说前往漓南，对他暗中戏弄，以纾解心中不服之气么？你们同行数日，这结果如何？”

    “哦，这个么……”沈奕安轻笑一声，讪讪道：“这个，以后就别提了吧。”

    楚略眉头一皱，忍住不言，却听得卫临风冷笑道：“你们都是被他收服了吧，哼，我倒要看看，这南医公子，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君浣溪，他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

    （明日白天有事，更新也是在晚上，对不起啦……）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二十五章 情愫初生

    一行人热热闹闹回到农家，沈奕安又许了些银钱，那老夫妇二人自然殷勤招待，将家中的好菜好饭都端了出来，供劳累受惊的众人享用。

    以张齐为首的捕蛇人，大都有些年岁，在山下已经成家带口，捕蛇不易，平日生活很是节俭，难得吃到荤腥，一看到桌上的大碗肉食，便是欢喜得忘乎所以，车夫老郑与他们年纪相反，性情相投，也是坐到了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而君浣溪则是与黄芩一起，和其他三人同坐一桌，左边理所当然是黄芩，右边是硬要挤过来的沈奕安，而楚略与卫临风，却是坐了对面位置。

    这个卫临风，从一开始就没给过她好脸色，虽然在她被恶蛇袭击之时及时拉了她一把，算得上个救命恩人，但是她已经道过谢了，况且这个对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她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再说，他长相虽然俊美，却是一副眼高过顶的冰山模样，这样的男子，实在不合口味，互不理睬便是最好。

    “你这样瘦，多吃一些。”楚略说着，很自然地筷子一伸，一大块肉落在她的碗里。
    “是啊，楚略说得对，光吃白饭可不行。”身边的沈奕安随声附和，也是跟着一块肉夹了过来。

    身边的黄芩看看那两名男子关切的眼神，不觉扑哧一笑，先前对楚略就是异常钦佩，后来与沈奕安相处数日，也是好感渐生，此时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却真有些不好抉择了，他这举世无双的姑姑，到底选哪一个好？

    “芩儿，好好吃饭！”君浣溪闻声抬头，见得那少年来回穿梭的眼眸，心有所悟，毫不留情，一筷子敲了过去。

    黄芩吃痛，低呼一声，飞快缩回手去，瞥她一眼，目光之中满是委屈。

    君浣溪没有理会，只低头看着那碗中两块肥腻腻白花花的蒸肉，暗中叹气，上山一趟，走得两腿酸软，本来是想大吃一顿，不想一看这桌上的菜式，顿时失了胃口。

    ——这热情好客的老两口，硬是把家里最好的上品给端了出来，肥肉在这个朝代是稀罕之物，可惜实在是不符合自己的饮食习惯。

    虽然觉得腻人，却也不愿拂逆他俩的好意，只浅浅道一声谢，就着米饭细嚼慢咽起来。

    尽管垂下头去专心吃饭，但那一丝无可奈何的神情，却是不偏不倚，正好落入了一双泛着冷意的黑眸之中。

    “君公子看起来食欲不佳，莫不是在漓南吃惯了山珍海味，看不上我骥东这小地方的粗茶淡饭……”

    君浣溪刚将口中饭菜勉强咽了下去，就听得卫临风冷然问出这样一句，这家伙，敢情与自己卯上了？可是左思右想，昔日无怨，今时无仇，并不觉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啊？

    微微错愕之际，来不及多想，即是笑答：“多谢卫公子关心，不过浣溪食量不大，如此已经足够，这一点，沈公子可以作证的。”

    随意一瞥，只见那卫临风眼眸冰冷，其间有着微微跳动的火焰，略一思忖，便是当即明白过来，这个人对自己并无好感，有心挑衅，不过，自己要事在身，可没那个闲工夫与之缠斗，先拉个挡箭牌出来再说。
    沈奕安闻言一怔，被君浣溪轻轻一瞟，随即哈哈一笑，点头称是：“不过我说，君公子你也太斯文了，连吃饭饮水都是如斯秀气，也难怪那花瓦儿对你都是一见钟情，青睐有加……”

    “花瓦儿？”楚略看她一眼，不解道，“花瓦儿是谁？”

    “是东夷族头人的小女儿，东夷族最为尊贵受宠的公主——”卫临风冷冷看她一眼，轻哼一声道：“你不是想要那大风蛇吗？何必大费周章满山寻觅，直接去找她讨要去吧，那北山蛇窟之中肯定有，旁人也就算了，那花瓦儿既然钟情于你，你一开口，必定不会拒绝，要什么有什么……”

    哦，要她施展美男计呢，但是，自己却是个假凤真凰……

    君浣溪没理会他口气中的刻薄与轻视，只淡淡一笑道：“可惜，在下并不好这一口，倒是卫公子，既然已经欠下贺家堡大小姐的风流债，想必也不会在乎再多上如此一笔吧？那花瓦儿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配卫公子那是绰绰有余，天作之合；而且骥东卫府与东夷族联姻，堪称一段利国利民的人间佳话！”

    “你……”卫临风俊目一瞪，怒色上脸，咬唇不语。

    “哈哈哈……”沈奕安指着他，一阵大笑，“就是啊，临风，你年纪也不小了，干娘也是整日盼着抱孙子，要我说，就两个都娶了吧，省得楚略为了你的事情辛苦奔波，话说等你当上贺家堡的新姑爷，又做上东夷族的驸马爷，我鸣凤山庄的货运通道，也就更加四通八达了！”

    楚略听得轻轻摇头：“奕安不要乱说，临风与那贺小姐之间并无瓜葛，而是误会……”

    “哦，误会？”沈奕安朗眉一挑，饶有兴趣看着卫临风，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人家老爷子都说你是始乱终弃，你还不承认？说说，那贺小姐长什么模样？是不是美若天仙，惹得你食指大动，等不及上门提亲，如此迫不及待就拆吃入腹了……”

    这些男人，越说越过火了！

    “沈奕安！”君浣溪秀眉微皱，瞥见黄芩小脸涨红的模样，不由打断道，“方才楚公子话没说完，你好好听着可以不？”

    “唤我楚略就好。”楚略微微一笑，转向卫临风道，“事情原委，还是你自己来说吧，这个黑锅可是背不得的！”

    卫临风面上发黑，恨声道：“女人真是麻烦，当日不过是看她被贼人欺负，帮她打跑了恶贼，谁知道她是怎么的，竟然说我看见了她的身子，要对我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沈奕安双目发光，摸着下巴道，“真是没天理，这样的好事，怎么没落在我头上？！”

    君浣溪瞥他一眼，撇嘴道：“以你的姿色，其实并不难，这一路，每到一处城镇，对你暗送秋波大献殷勤的女子，难道还少了么？”

    卫临风也是朝他冷笑道：“莫总是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千里迢迢向我借走踏雪，一会漓南，一会骥东，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躲避你家人为你安排的婚事，你那个娇滴滴的初雪表妹，听说可是弘西第一美人呢，你真的舍得不回去见她……”

    这两人，真是风流情史一大堆，此时相互追讨奚落，直把她听得头昏脑胀，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半天顺不过来。

    奇怪了，他们有佳人相伴，妻妾成群，关她什么事，她其实只对楚略稍有好感啊！

    这心中微微发酸，却是所为何人呢……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二十六章 不相为谋

    到了夜晚，凉风习习，那几名男子去了院子，围坐一桌，聊天叙话。

    君浣溪也不理睬，跟黄芩打个招呼，几下洗漱之后，仍是自顾自进了房间，锁上房门呼呼大睡，丝毫不管之后那几人立在门口，面面相觑。

    沈奕安面对其他两人的眼神相询，不由苦笑：“看我做什么，他说他有洁癖，不喜与人接近，这一路都是如此。”

    楚略点了点头，无甚表情，转身就走：“奕安住的那间屋子也还算是宽敞，我们三人挤一挤，应该问题不大。”

    卫临风双眉一扬，冷然道：“这个南医公子，当真是盛气凌人，摆足了架子，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大夫，真不知有什么好，竟然让你们两个心甘情愿为他做事情，一个武林盟主，一个少庄主，大老远跑到这深山野林里来捉什么大风蛇，一旦传出去，真是被人笑死！”

    “嘘，小声点，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愿意的……”沈奕安望一望那紧闭的房门，一拉身边满面不悦之人，呵呵笑道：“走吧，我们三人好久没有在一起秉烛夜谈了，今晚好好说会话……”

    “三个大男人，挤一张床，怎么睡？！”

    “让你睡床，我和阿略看着你睡，总成了吧……”

    话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落间。
    第二日天刚亮，张齐等人早早就齐聚门前，众人用了早饭，收拾好捕蛇物事，再次上山。

    这一趟上山，多了楚略与卫临风这样的高手沿途护卫，那些捕蛇人也是带足了驱蛇药粉，自然无所畏惧，只是大半日下来，除了走得两腿酸麻之外，别说是那眼镜王蛇，就连条最寻常的菜花都没看见。

    “真是奇怪——”张齐盯着那放出去的几只蛤蟆在树林里活蹦乱跳，半晌都没有动静，不禁喃喃自语，“若是往时，至少也能捉到一两条无毒小蛇，今日怎么全都消失不见了？”

    君浣溪暗地思忖，莫非那蒙哲当日吃了苦头，故而愤愤不平，使出什么妖术，让这南山的大蛇小蛇全都挪了窝？

    想到远在封邑的君正彦与白芷，有些烦躁，却也不便表露。

    又是大半天过去，仍是一无所获，眼见日头西落，无奈之下，一行人等只得打道回府。

    一连几日过去，都是如此状况，其他人也不说什么，唯独那卫临风，面色越来越难看，一张脸阴沉得吓人，眼看就要濒临爆发。

    是夜，许了捕蛇人暂且回家歇息，其余众人齐聚一堂，商议次日计划。

    君浣溪并不迟钝，粗略几眼，便是将那人的神情看在眼里，略一皱眉，朝向楚略道：“楚略，卫公子与那贺老爷子还有大事要商量，实在不宜再滞留山中，要不你们还是先去贺家堡吧，这里，有奕安留下来帮我就行了，毕竟捕蛇之事，急不得的。”

    这几日经过沈奕安的软磨硬泡，以及楚略的一再坚持，终于与他们两人彼此直呼其名，然而对于卫临风，还是以卫公子相称，生疏有礼，呵呵，他看她不顺眼，岂知她亦是如此。

    既然相看两生厌，何必还要朝夕共处呢？长得俊美帅气又如何，冰块堆积，寒气迫人，远不如那英挺阳刚的楚略，与异美妖娆的沈奕安来得顺眼窝心……

    “是啊，是啊，你们走吧，这里就交给我，绝对不成问题！”沈奕安赶紧接口道，那温温软软一声奕安，听得他心花怒放，结拜之事，想必已经不再遥远了。

    “不成，这里太过凶险，我们暂时不能走——”楚略闻言摇头，“贺老爷子那边不是问题，我已经叫人送去拜帖，约定本月十五上门拜会，等把这里的事情解决好了再去，如此算来时间也是来得及。”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卫公子似乎不太情愿，而且我也是最不愿强人所难……”君浣溪迟疑说着，似乎很是为难，其实却是打定主意，以退为进。

    楚略，自己巴不得他能够留下来，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他武功高强，名满天下，有这样的帮手相助，自然不会拒绝。

    而那卫临风，既然对不上眼，也就不再强求了。

    “我当然不情愿，一大帮人，整天在这林子里转悠，真是成事不足……”卫临风说到这里，朝君浣溪瞥了一眼，勉强将后面一句忍了回去，转身欲行。

    “临风，你不能走——”楚略一掌拍向他的肩膀，正色道：“你与那东夷头人相熟，自然要留下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东夷族？”沈奕安听得敛了笑容，低声道，“阿略，你的意思是，我们只有深入东夷所辖的北山，才有可能找到那大风蛇？”

    楚略并不回答，却是转向君浣溪：“浣溪，你觉得呢？”

    君浣溪轻轻点头，不须他说，自己也已经看出这症结所在，徒劳无功的寻查，也该到此为止了，再不加快进度，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返回封邑；而听他提到东夷族，却是心头一凛，是了，卫临风与那东夷头人赫丹相熟，确是己方胜出的筹码，小不忍则乱大谋，下一步，对他只能和平共处，不可漠然轻视。

    一念及此，便是轻叹一声道：“不错，我打算明日就去那北山蛇窟一探究竟，届时还请各位鼎力相助。”说罢，忍下脾气，对着三人拱手作礼，深深一躬。

    大丈夫尚且能屈能伸，更何况她这个小女子，此是关系到老师旧疾治愈的大事，朝他低下头，行个礼，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楚略淡淡一笑，伸手相扶，却被沈奕安抢先一步，将她拉了起来：“行礼做什么，我是自愿帮你，等我俩结拜的时候，你再来行礼也不迟——”见她微怔的神色，冲口而出，“怎么，这结拜之事，你还是不愿意？”

    那满含期待的眸光，令得她心头一软，不由笑道：“我怎会不愿意，等这事情了结，我们就结拜吧，到时候你可别嫌我只知行医看病，别的可什么都不会！”

    “结拜，自然也要算上我的份，还有临风——”

    楚略接上一句，转头一看，身旁那人却是已经不见人影，门外只悄然传来一句：“君公子神通广大，声名远扬，卫某高攀不上，对捕蛇之事也是无能为力，故而先行一步……”

    “临风！临风！”楚略用足内力，连唤两声，外间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别喊了，人各有志，不必强求，无论如何，明日我们便动身去北山。”君浣溪不动声色，语气淡然，袖中已经是紧握成拳，心里亦是恨得要命。

    自己好歹对他低眉顺目鞠躬一拜，他竟然大摇大摆一走了之？！

    大名在外，却是小气如斯……

    这个该死的男人！

    （今天央央过生日，明目张胆要票票，吼吼……）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二十七章 遭遇尴尬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既然打定主意去往北山蛇窟，接下来的事情，也就是详细探听其具体位置，了解实地情况，尽可能多一些胜算。

    据说，这蛇窟原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洞穴，深入鹫峰山北麓，纵横交错，其中分支无数，东夷族人经过十余年努力建造，方才得以初成，洞外有东夷猛士驻守，洞内聚集了世间各式各类大大小小的毒蛇，相传这些毒蛇常年累月在洞中盘踞，守护着东夷族的镇族异宝，因此这蛇窟在东夷族也被尊称为圣地，根据东夷族规，擅自闯入者，格杀勿论。

    至于这洞中异宝是什么，却是无人得知，因为这数年来，不论是东夷族内之人，还是无意闯进的汉人，一旦违令进洞，无一不是身首异处，死于非命，没有一人能活着走出洞来，连尸骨都是荡然无存。

    “如此凶险境地，你不会武功，就不要去了吧？”沈奕安看着那纤细羸弱的身影，不由心生怜惜，放柔嗓音，“你就好好在山下呆着，等我们的好消息，话说有我们两人联手，难道你还不放心么？”

    君浣溪轻声一笑：“那大风蛇长什么样，你清楚么？若是捕到活物，如何因地制宜，割肉取胆制药，你会弄么？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稍微一点差别，一丝疏漏，都是前功尽弃……”

    最担心的一点即是，对于大风蛇的模样特质，只是听那捕蛇人赵保说过，与张齐他们对质也是模棱两可，并没有真正确认，所以必须亲自探看，确认无误，这才安心。

    如若那大风蛇并不是自己要找的眼镜王蛇，她就必须早日另想办法，也不必再拉着大伙一起一路奔波，出生入死了。

    楚略听得点头道：“不错，这辨别与制药，必须由浣溪亲自去到现场才行，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沈奕安仍是有丝犹豫：“可是，浣溪他……”

    这家伙，眼神闪烁不定，分明有问题！

    君浣溪心头一惊，想着这一路同行，自己难道不经意露出什么破绽来，让他发现了自己的真实性别吗？

    这个妖娆男子，也许比自己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当下面色一冷，板起脸道：“废话少说，时辰不早了，现在就出发吧。”

    沈奕安见她如此坚持，也只得作罢，回身牵了两匹高头大马过来，那卫临风做事不近人情，却总算有些良心，他与楚略一同骑来的马匹都没有带走，那踏雪无痕自不必说，另一匹灰白颜色的马儿也是随州卫府带出的良驹，外形甚是神骏，想必脚力也是不差。

    不过，有些麻烦的是，她和黄芩都不会骑马……

    楚略帮着黄芩将背囊药箱一类的物事套上马鞍，转头唤道：“浣溪与我同坐一骑，奕安带上黄芩殿后……”

    “不，浣溪和我一起！”沈奕安一句说完，直接将站在一旁愁眉不展的君浣溪推去马前，面前乌黑油亮的骏马，正是踏雪无痕。

    “哎，我觉得楚略说得对……”君浣溪低叫一声，正要拒绝，只觉得手臂已经被他托住，微微用力，脚下一蹬，不由自主跨腿过去，直直坐在马鞍之上。

    “走吧！”没等她舒一口气，沈奕安亦是翻身上马，扯了缰绳，双腿一夹，马儿嘶鸣扬蹄，朝鹫峰山北麓方向奔驰而去。

    楚略不敢停留，赶紧与黄芩上得马去，几步追上，与他并辔而驰。

    “沈奕安，我头昏，你骑慢一点……”马背上风声呼啸，有些刺面，连说话都只能用吼的，真是辛苦，更为辛苦的是，这个沈奕安坐在身后，手臂环绕过来，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温热的男子胸膛就贴在身后，这样的姿势，说不出的暧昧撩人，天知道她要费多大的劲，才能勉强把自己的身子与他隔开些微距离！

    那边黄芩见状，着急低叫：“先生，你没事吧？”

    “放心，我马术好得很，你家先生不会有事的！”沈奕安回了一句，凑近她耳边，笑得极是得意，“那么紧张干嘛？我已经骑得很慢了啊，要不你以为楚略他们追得上我吗？依照踏雪平时的脚力，早把他们甩到九霄云外了！”

    君浣溪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仍是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坐姿，全神戒备，尽量与他离得远一些，避开身体上的接触。

    沈奕安却是身躯前倾，抽了抽鼻子，好奇问道：“浣溪，你身上怎么有股香味？”

    真是见鬼，自从来了这山里，她都几天没洗澡换衣了，每日上山下山累得一身汗臭，怎么可能有什么香味？！

    正要咒骂回去，侧头瞥见他唇边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忽然醒悟过来，那日在马车上对他所说的耳洞缘由，他并没有完全相信，而是一直瞅准时机，继续试探自己！

    “沈奕安，你这厮想女人想疯了吧，连幻觉都出来了——”冷哼一声，揶揄笑道，“专心一点，帮我把异蛇找到，你也好早些回去弘西，什么初雪表妹啊，什么第一美人啊，直接娶进门来，免得夜长梦多……”

    “哈哈哈……”沈奕安大笑一阵，朝向楚略的方向努下嘴道，“说到娶亲，我们几人当中，阿略年长，理应他先。”

    楚略闻言，淡淡一笑：“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说你自己就好，可别把我扯进去。”

    当真是武林盟主，说话处事波澜不惊，冷静自持，比起当年初见，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真不知那一副沉稳挺拔的身躯下面，隐藏着怎样的思想与心绪？

    如果，此刻是与他同乘一马，被他圈在怀中，感受是否会有所不同？

    君浣溪神思微荡，转眸望过去，却见他已经收回目光，微皱双眉，直直看着前方，“奕安，就是这里么？”

    “真是好眼力！”沈奕安敛了笑容，低声道，“好了，我们该下马了，步行上山。”

    哦，北山已经到了么？

    心底有丝惶然，更有丝兴奋，血液中喜好探险的因子一下子冒出头来，挡都挡不住。

    刚一下马，取了物事，楚略轻啸一声，两匹马儿即是不声不响，慢慢跑进了林子深处。

    一行人等抬眼朝上，只见面前青山巍峨，云雾缭绕，树木郁郁苍苍，险峻异常。

    沈奕安一指不远处的一处潺潺溪流，低声道：“走吧，我们顺着这山溪涉水而上，借此隐蔽身形，争取在天黑之前到得蛇窟。”

    楚略点了点头，大步过去，随意坐在溪边石头上脱起鞋袜来。

    君浣溪看得瞠目结舌，转向沈奕安，面色逐渐青白，低叫道：“什么，还要光脚行走吗？”

    “那是当然，你见过谁穿着鞋子在水里走路？”沈奕安看她一眼，好意安慰道，“放心，这溪流甚浅，最多到得小腿位置，不会有危险的！”

    “先生……”黄芩见得那两人的动作，转头担忧看她一眼，站着没动。

    君浣溪朝他摆一下手，没有作声，只慢吞吞走向溪边，蹲下身去摸一下那冷凉的溪水，思来想去，却是苦无对策，一筹莫展。

    ——老天，这不是拆她的台么，那双天然秀足一旦亮相，这女儿身份铁定暴露无疑！

    脱，还是不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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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绽风华 第二十八章 再度涉险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时，身后戏谑的男声响起：“还在磨蹭，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这溪水有点凉……”一言既出，便是暗骂自己呆笨，这个根本不是理由，阳春三月，气候回暖，此时水温能凉到哪里去，“其实我……”

    搜肠刮肚，一时也想不出解困之计，不由心中焦急，四处望望，却见楚略拎着鞋子，朝自己赤脚走了过来：“来，我背你上去。

    他的裤腿已经卷至膝盖处，古铜色的小腿修长结实，只轻扫一眼，赶紧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而另一边，沈奕安亦是脱去鞋袜，微笑看她：“还是我来背比较好，阿略留点体力，等会在山上说不定会有一场恶战……”

    “不，不用了，我自己能行！”不论是谁，被他们任何一人背在身上，身躯相贴，还不露馅！心中叫苦不迭，赶紧摆手摇头，手指摸向自己的裤腿鞋面，讪讪笑道，“我没那么娇贵，你们能下水，我自然也能……”

    捏来捏去，手指却始终停在上面，并不真的去解，正自无计可施，忽然听得沈奕安一声低呼：“等下，快看那溪水……”

    一瞥过去，只见那自上而下的清澈溪流忽然变得黑影幢幢，其中隐隐有着活物游动，密密麻麻，转眼便是大片，待得近了，定睛细看，不觉惊呼出声：“是……水蛇！”

    不错，那蜿蜒而行，游弋水中的漆黑细长之物，不是水蛇，却是什么！

    “芩儿过来！”君浣溪一步过去，赶紧拉了黄芩退后几步，惊惶的同时，却是大大舒了口气，那边两人已经几下套上鞋袜，沈奕安握紧匕首，楚略却是从腰间抽出一把锋芒闪现的软剑来，均是盯着那水中蛇群，面色肃然，一眨不眨。

    “贵客远道而来，怎么说也该给主人打个招呼不是，这般鬼鬼祟祟上山，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吗？”

    随那冷傲话声，从溪水上方树林里倏地窜出一队蓝衣人来，数量足有好几十人之多，个个都是白布缠头，手持弯刀，而为首之人，正是那日见过的蒙哲。

    奇怪，沿途骑马而行，并没有遇到任何岗哨阻截，依照楚略与沈奕安的不凡武功，自然也该耳力非常，不可能有人潜伏监视而不自知，那么这些东夷族人怎么知道他们的行踪呢？

    “不要误会，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藉此机会上山拜会贵族头人，有要事相商……”楚略收了软剑，抱拳相向。

    “我族与你们汉人多年来从无交情，没什么好说的！楚略，我敬你是武林盟主，不计较你们擅闯之过，你们这就去吧！”蒙哲说罢，转身欲走。

    “请留步——”君浣溪心中着急，不由自主喊出声来，现在行踪已经暴露，对方必定是处处警戒，可是，就算是硬闯，自己也是必须去那蛇窟一探究竟。

    蒙哲回头一望，冷声道：“你是谁？”

    君浣溪拱手行礼道：“在下姓君，是名大夫，来这北山寻觅一味药引，还请阁下行个方便……”

    蒙哲朝她上下打量一阵，几日前见过，勉强有些印象，此时对方才的回答显然不信，蹙眉道，“你要找什么药引？”

    “我要找……”君浣溪迟疑答道，正想随意说一个药草名字出来，忽然听得扑哧扑哧几声响动，一群火红鸟儿从林梢窜出，展翅跃上云端，少女清脆如铃的笑声随之而起，虽不见其人，其声却足以让人陶醉。

    “阿哥是来找我的，蒙哲你不准为难他！”

    “瓦儿！”蒙哲顾不得理她，朝着那声源之处奔了过去。

    花瓦儿？君浣溪微微一惊，目光望向身旁两人，楚略神情自若，朝她安慰点头，那沈奕安却是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双俊目在她面上看来看去，笑得极是怪异。

    一道娇俏的人影从树上跳下，被蓝衣人拥簇着，与蒙哲并肩而来，正是花瓦儿。

    “阿哥，我正想着何时能再看见你，你就来了……”花瓦儿娇声笑着，径直朝君浣溪走过来，伸手欲牵，“走，跟我回寨子去，我让我阿爸见见你！”

    “瓦儿！这个人多半是汉人派来的奸细，来探听我族秘密的，你不能带他回去！”蒙哲怒意上脸，低吼一声，拦在花瓦儿身前，同时长臂一挥，那群蓝衣人即是挥动手中弯刀，来势凶猛，朝几人砍过来。

    “小心！快走！”楚略叫了一声，与沈奕安一同迎了上去，短匕长剑，精光闪耀，屹然不惧，君浣溪赶紧拉了黄芩朝相反方向躲避。

    这可是真刀真剑的较量，不时还传来阵阵惨叫之声，直听得头皮发麻，脚下更是发力狂奔，仓惶出逃的同时，真想回头一望两人与敌厮杀激战的动人风采，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这个时候，什么都比不上逃命要紧。

    四面八方吆喝四起，脚步不断，显然又来了新的东夷族人，只听得刷刷几声，几枝羽箭迅雷一般飞来，直直钉在离自己眼前的树干上，那箭尾离眉心不足三尺，还在兀自颤动不已。

    ——这箭若是再偏一点，那命中之物便不是这大树，而是她这颗被老师称为聪慧过人无与伦比的小脑袋了！

    君浣溪吓出一身冷汗，又听得身后追兵过来，扯过黄芩臂上的背囊，将他一把推了开去：“两个人目标太大，分头躲避，过后再汇合！”

    一边利用树木隐蔽身形，一边摸向背囊插袋，还好，自己那把精钢打造的手术刀还在，此时正好用作防身，这丛林野战，比银针刺穴更具威力……

    又奔出几步，脚下不慎一滑，险些一跤摔出去，好歹扯住一根枝桠稳住去势，不想耳侧微微一痛，一枝羽箭擦着面颊直飞过去，有人在身后悍然喝道：“站住，否则下一箭要你的命！”

    该死，这见鬼的鹫峰山，来此不过几日，已经是第二次经历生死关头了！

    君浣溪一咬牙，收了步子，慢慢转身过来，面向来人。

    数名蓝衣人手持弓箭，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不过一丈之遥，那箭尖闪着青幽幽的光芒，直直相对。

    “住手！”远处传来一声娇喝，疾奔而来的身影却是被人一把拉住，愤恨的男声随之响起，“传我命令，这些汉人擅闯我族领地，杀无赦！”

    听出来了，这蒙哲对花瓦儿情愫深种，而花瓦儿却是与自己言语亲昵，难怪他一心想要自己的命……

    不是男儿身，却惹上相思债，君浣溪长叹出声，此时身前连个遮挡之物都没有，那羽箭射来，自己立时变成刺猬，这般模样，真是丑死！

    正当此际，有人在顶上轻哼一声，冷笑道：“相传南医公子名满天下，本领非凡，今日一见，别的不说，这丢盔弃甲，抱头鼠窜的功夫倒是一流，实在令卫某佩服！”

    “卫临风……”

    君浣溪心头一喜，却听得他随即又道，“被人追杀逃窜的滋味不好受吧，若是开口求我，我倒是可以考虑救你……”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二十九章 落入陷阱

    君浣溪慢慢抬起头，望着那树冠上银衫玉带，手摇折扇的男子，不禁为之气结，再瞥见那两道充斥着挑衅与嘲笑意味的眸光，心思却是瞬间沉静下来，挺直背脊，朝他淡然一笑。

    “你以为，我君浣溪是那种威武相逼就贸然低头的人么？”眼波在他面上流转开来，宛如轻柔的春风，层层荡漾，“卫临风，你是士族大家的贵公子，是温室中静心培育的鲜花蓓蕾，自然体会不到终日为生计奔波的艰辛，那些所谓的身份名号，在你眼中固然高尚尊贵，而在我看来，却是根本无关紧要，一文不值……”

    “你……”卫临风身躯僵硬，一动不动，怎么回事，树下之人俊脸微仰，虽然身处险境，却是温软如玉，丰姿卓然，而那一双坦然坚定的眼眸，黑白分明，清润明媚，闪动着洞悉世情的光辉，四目相接，竟令得他心头一悸，瞬间酸痛难言。

    “我虽位卑，亦有我的尊严，所以，想要我开口求你——”君浣溪顿了一下，轻轻摇头，“那是痴人说梦，绝无可能。”

    “我不是……”卫临风脱口而出，尚未进行下一动作，就只见一个花花绿绿的人影飞一般奔过来，一把抓住君浣溪的手腕，将其直往林子深处扯去。

    “阿哥，跟我来！”

    “瓦儿姑娘……”君浣溪低叫一声，并不愿就范，用力回扯，却是挣脱不得，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前行，略一回顾，远远见得楚略正与那蒙哲缠斗甚紧，沈奕安也是被一群蓝衣人围在当中，黄芩却是不知去向。

    “站住！”卫临风不敢怠慢，纵身跃下树梢，飞奔过去阻拦，不料花瓦儿一声低喝，先前那几名搭弓射箭的东夷族人纷纷拔出腰刀，朝他劈将过来。

    等他折扇飞舞，将一干人等尽数击退，再举目望去，林间白雾满布，树叶轻摇，哪里还有那两人的踪影！

    “临风！”

    那边战局胜负已分，蒙哲不敌，带着伤兵残将败走回寨，楚略调转身形，流星一般奔了过来，手中软剑之上血花滴落，却是顾不得去理会，劈头便问：“你怎么来了？浣溪呢？”

    “糟糕，黄芩人不见了，到时候怎么跟浣溪交代——”沈奕安也是紧随其后，奔将过来，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卫临风，游目四望，愈见惊慌，“浣溪呢，他到哪里去了？！”

    卫临风被两人凌厉愤然的眼神瞪得心头发颤，只是强自镇定：“我也是刚到，被几个东夷族武士缠住了，没顾得上，他应该是被花瓦儿带走了……”

    奇怪，人已不在，那一双清亮的黑眸，怎么会时时萦绕在眼前？

    “你……”沈奕安气得嘴唇发颤，一拳重重捶在他胸口上，“你明明在现场，为何还眼睁睁看着浣溪被人带走！那个妖女，一身巫术，浣溪落在她手里，还不知道会怎样……”

    “喂，沈奕安，你弄清楚，我们几个才是结拜兄弟！那个姓君的，根本什么都不是！”卫临风抚着发痛的胸口，也是口不择言，气愤大叫，“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让你们两个都如此失常，被迷得死死的……”

    “临风！”楚略一口打断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凌厉，“你，实在是胡闹！”

    “你……真是个混蛋！浣溪他有可能是……他是……”沈奕安更是一句话梗在喉咙，半天吐不出来。

    “好了，你们别吵了，来看看这个——”楚略低沉一声，唤回两人的神智，齐齐奔了过去。

    沈奕安盯着楚略的手，那修长的指间紧握着一块破碎的布条，不由疑惑道：“这……好像是浣溪衣服上的布料……你是在哪里发现的？”

    楚略点了点头，指向近旁一处灌木丛：“就在这里，估计是他自己故意留下的……”其目的，自然是为了让他们有路可循，追踪救人了。


    三人互望一眼，微微颔首，几乎同时纵身而去。

    这苍茫山林，路并不好走，更何况是毫不情愿被人拽着前行，君浣溪几次都险些跌倒，眼看越走越远，四周穿云绕雾，根本望不到尽头，急得低叫：“瓦儿姑娘，你放开，让我自己走罢！”

    花瓦儿侧头过来，嘻嘻一笑：“我若是放开，阿哥就会躲得远远的，你们汉人的地方那么大，我到时候去哪里找你？！”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你要带我去哪里？我还有要紧事，没时间陪你耗费！”君浣溪有丝不耐，正要去掰她的手，忽然想起一事，似是不经意问道：“对了，你们在山道沿途安插了暗哨吗，怎么对我们的行踪如此了解？”

    花瓦儿闻言娇笑，小手一拂，从她头发上拈了只小小的物事下来，凑到君浣溪眼前：“阿哥你看！”

    “这是什么——”君浣溪看着她指间的一点嫩红轻轻蠕动，像是一只昆虫，有所领悟，却佯作不解道，“是林子里的跳蚤么？”

    花瓦儿随手将其弹开，垂眼说道：“这个叫相思虫，身上有异香，十里之内皆可闻到。阿哥你可别怪我，我是舍不得你，才在那晚悄悄放在你身上的……”

    君浣溪听出她话中不经意流露出的些许情意，心中一动，猛地握紧她的手，急切道：“瓦儿姑娘，我来鹫峰山，是有要紧事，你……可愿帮我？”

    花瓦儿感觉到对面之人炽烈的目光，脸颊晕红，点头道：“我知道，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是来山里采药草的，这后山药草可多了，我这就带你去。”

    “瓦儿！”君浣溪一旦改口，便是暗骂自己卑鄙，竟然想着利用这个异族少女的纯真情感，以促成自己的目的，可是，老师和芷儿还守在封邑，眼巴巴盼着自己回去，已经不能再耽搁了，如此一想，语气渐渐温柔下来，“瓦儿，其实我要找的不是药草，而是……大风蛇。”

    “大风蛇？！老天！”花瓦儿惊得倒退一步，颤声道，“你可知道，那是我们东夷族的神物，地位仅在白蟒之下！”

    “我知道，所以我们才悄悄潜进山来，不想惊动贵族之人——”君浣溪一眨不眨望着她，苦笑道，“我也不愿破坏贵族的规矩，可是我的恩师病痛缠身，需要这大风蛇入药治病，他老人家于我就如同亲生父亲一般，如今年岁已高，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他继续受苦受罪，你明白么？”

    “阿哥，你真是个好人，可是——”花瓦儿看了一眼面前丰神俊秀的年轻男子，情思激荡，却仍是记得自己身份，犹在迟疑，“大风蛇，南山已经绝迹，只北山才有，而且只在那禁闭之所……”

    “如果我猜得没错，就在那蛇窟之中，是吧？”君浣溪眉间舒展，直视着她道，“瓦儿，你带我去蛇窟，好不好？只要能捕得异蛇，治愈恩师，我一辈子对你感激不尽！”

    “蛇窟……”花瓦儿喃喃念着，不知想到什么，面上更是晕红，十分动人，“阿哥，你还没见过我阿爸，便真要我带你去蛇窟么？”

    废话，见了那头人赫丹，哪还能让自己大摇大摆去得蛇窟？

    君浣溪来不及细想她的话中含意，不迭点头：“不错，带我去蛇窟，你可愿意？”

    花瓦儿牵起她的手来，双颊如火，笑颜若花：“我愿意，阿哥，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你去。不过有言在先，这洞中之物，没有我点头，你可千万别乱动，你放心，所有的一切，该是你的，便都会是你的……”

    “谢谢你，好瓦儿！”她只是想要眼镜王蛇而已，那洞中异宝，却真真是不屑一顾。

    心思亢奋，生生压下那一丝纳闷，眼前的少女，神情怎么如此狡黠古怪？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三十章 一室春情

   曾经在头脑中无数次想象过北山蛇窟的景象，真正走到跟前，仍是免不了大吃一惊。

    这蛇窟想必是集合了东夷族最好的能工巧匠，费尽心思与劳力修建而成，洞口足有两丈多高，其间光洁如镜，内里冷然阴森，深不可测，两旁均有蓝衣武士把守。

    “三公主！”蓝衣武士见花瓦儿带了陌生男子过来，赶紧抱拳行礼，“公主可是要进去？”

    花瓦儿应了一声，并不说话，从腰间摸出一枚小巧的铁质令牌出来，朝那蓝衣武士眼前一亮。

    蓝衣武士恭敬低头，手臂一挥，守在洞口的人等尽数退开，让出道来。

    “阿哥，你跟着我！”

    花瓦儿面色逐渐凝重，紧紧握着她的手，义无反顾朝着那洞穴走去，君浣溪心头微颤，却是已经骑虎难下，无法回头，只盼着楚略他们能够看到自己随手撕下的布条，跟上线索，尽快寻来。

    进了洞口，慢慢前行，越看越是心惊，这洞穴从外面看一片漆黑，看不清情景，进了里间，却如同进了西游记中的盘丝洞，洞里交错纵横，四通八达，真如迷宫一般，石壁上筑有托台，上面均是点着粗若人臂的巨大牛油烛，火光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将洞中各处照得一如白昼。
    这蛇窟，怎么不见蛇群？

    带着这样的疑问，刚一侧头，却是被花瓦儿推到一处灯火明亮的宽大洞口，一阵浓郁的香火气息迎面扑来，不觉一愣，低声相询：“瓦儿，这里是……”

    “这里就是我们东夷族的神庙，阿哥，我们一起去拜一拜吧。”

    花瓦儿没等她回答，牵了她的手走进去，对着那正中的神像跪拜下去，口中念念有词。

    君浣溪没听清她在念叨什么，稍微抬眼，但见澄黄色的幔布中央，一尊人首蛇身的女子神像跃然入眼，长发披肩，中有金珠银饰无数，眼角微微上扬，面目威严，容颜俊美，那盘着的蛇身上鳞片闪现微光，宛如活物，栩栩如生。

    这神像，却是像极了古代神话中的女娲娘娘！

    正看得心旷神怡之时，花瓦儿已经停止祷念，轻轻扯下她的衣袖：“好了，阿哥，可以起身了，我们这就去药房吧。”

    药房，莫不是那眼镜王蛇所豢养之处？

    君浣溪听得欣喜，连连点头，随她走向旁边一处小门，小门却与其他开放的洞口不同，过了一道竹帘，又是一道紧闭的木门，想必其中暗藏玄机，别有洞天。

    不想推开洞门，里面并不见蛇影，竟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女子闺房，家具摆设，一应俱全，壁上镶嵌着数颗圆润通透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幽惑人的光芒。

    “阿哥，坐吧，先歇息一下。”花瓦儿指着那朱红帷幔的床榻，嫣然一笑，“我知道你爱干净，放心，这里的物事全是新的，没人用过。”

    “我身上脏，坐这里就好。”君浣溪总算记得自己此时的身份，讪讪笑了笑，寻了一张竹凳坐下，急切四望，“那个，大风蛇呢？”

    “阿哥莫要着急，我们先把正事做了……”花瓦儿面上微红，打开木柜，抱了一个红门匣子过来，从中又取出一只黝黑的陶罐，小心放在桌上。

    看这架势，莫非是先人之物？

    “还有什么事，赶紧做吧！”君浣溪摇一下头，心道这东夷族的规矩真多，进个蛇窟而已，又是拜神，又是祭祖，实在麻烦。

    见她摆弄那只陶罐，也没太多兴趣，只转头环顾室内景致，忽然嗅得身旁异香袭来，回眸一看，那陶罐已被打开，竟是一罐碧绿色的糊状药膏。

    “这是蛇药，必须涂抹在全身各处，不能有任何遗漏——”花瓦儿见她眉心紧锁，以为不甚情愿，当即肃然道，“阿哥莫要小看我族蛇窟，这窟中毒蛇成千上万，有半数以上都是未经驯服的，被咬上一口，便是立时毙命！阿哥快把衣服脱了，我来给你抹药！”

    脱衣？抹药？

    老天，今日是触到什么霉头了，不是脱鞋，就是脱衣……

    “瓦儿，我在想——”君浣溪欲哭无泪，勉强镇定道，“我这衣服穿得严实，抹下头颈手脚，应该行了吧？”

    花瓦儿连连摇头，语气坚决：“不行，那些蛇儿的嗅觉敏锐着呢，毒牙也尖利，隔着衣服一样咬人——”看了那面色青白的男子一眼，抿唇一笑，“阿哥，我都不怕了，你还怕什么？要不我先脱，你来帮我抹药……”

    “哎，你先别——”君浣溪看着少女大大方方扯下束腰的布带，解着身上的衣扣，惊得一下子站起身来，伸手过去阻拦，不想拉扯当中，自己的腰带却是稀里糊涂被扯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阿哥，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君浣溪吓得蹲下身去，刚摸到地上的腰带，还没来得及拾起，就见眼前白影一晃，一只白腻光洁的玉足踏了过来，将她的腰带轻轻踩住。

    再往上看，整一个粉嫩玉润的美人立在面前，周身仅是系着一条艳红的肚兜，别无他物，香肩半露，藕臂舒展，清影起伏，莹然流光，直把她看得生生呆住。

    “阿哥，我美吗？你喜不喜欢我？”花瓦儿满意看着眼前涨红的俊脸，大着胆子过去，娇躯前倾，小手抚上那柔软的脸颊，只觉得心在胸腔之中扑通扑通一阵乱跳，这个汉人阿哥的脸，比自己的还要娇嫩！

    “美，好瓦儿，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我也喜欢你，可是——”君浣溪别过脸去，笑得无奈，直起身来，一步一步朝后退去，直至背部抵上石壁，无处可避，与那凑近上来的少女身躯紧密相贴，“瓦儿，我不行的，你别这样……”

    幽香扑鼻，软玉柔绵，倘若现在换作任意一名男子，铁定是如狼似虎，直接扑过去吧！

    可是，唯独她不行啊，她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身……

    “阿哥，让我帮你脱衣吧，我们东夷族跟你们汉人不一样，没那么多臭规矩，我喜欢你，我愿意跟你……别担心，我说话算数，等会我一定带你去捕那大风蛇！阿哥……”

    花瓦儿靠在那略显瘦削的肩上，嗅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双手颤颤上来，去拉她的胸襟，声音愈发娇柔无力：“阿哥，我们已经拜过玛姬娘娘，如果我们再在这里呆上一晚，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就是那个什么生米煮成熟饭，我阿爸必定不会为难你的，你到时候想要什么，他都会给你！”

    生米……熟饭……

    君浣溪心乱如麻，听得这话，反而冷静下来，心一横，握住那不住摸索的小手，沉声道：“瓦儿，你停下来，先听我说！”

    “你说……”花瓦儿娇笑一声，轻柔道，“阿哥的嗓音真好听，你跟我说上十天十夜，我都听不厌的。”

    君浣溪拉过那小手，将其按在自己胸前，微微用力：“瓦儿，我是真的不行，不信你摸……”

    自己这胸部，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实际还是有些分量，一摸之下，应该有感觉的，不可能约等于无吧？！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三十一章 因祸得福

    “阿哥，你……”花瓦儿手掌触到那温暖的胸口，面红如炙，欲要收手回去，君浣溪却是按住不放，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道，“瓦儿，你还没感觉到吗？”

    感觉？感觉什么？

    掌下，微微凸起，一团饱满绵厚，不软不硬，富有弹性，这是……是……

    花瓦儿睁大了眼，瞬间惊呼出声：“天啊，你……”

    君浣溪轻轻点头，将头上方巾一揭，露出满头柔长的青丝，如墨垂下，更衬得娇颜如玉，如同一朵黑暗中悄然绽放的白莲，绝美不可方物。

    “瓦儿，我不该瞒你，我与你一样，实是一名女子……”

    “什么？”花瓦儿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发软，惊得连连后退，声音发颤，“你竟然是女扮男装……骗我至此……”

    想起此前自己一意追随讨好的种种行为，心里又羞又气，又是难以接受，如此俊俏斯文的汉人阿哥，竟然是一名女子假扮，这一腔少女情怀，却是竹篮打水，美梦落空，想到这里，不由悲从中来，泪流满面，“我花瓦儿，真是好生糊涂，看错了你！”

    此时看清面前之人肌肤似雪，青丝柔顺，确是一个绝美女子，不禁直骂自己糊涂，气急之际，低头瞥见自己赤裎的身子，抓了桌上的衣衫，随意一罩，转身掩面就走。

    “瓦儿！别走！”君浣溪着急低叫，一把将她拉住，扳过身来，“瓦儿，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隐瞒的，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别拦着我，我恨你！我恨你！”花瓦儿不住摇头，死命挣扎，君浣溪想着近在咫尺的蛇窟，仅有一步之遥的目标，哪里肯放手，任凭那双小手在自己身上捶打不停，“瓦儿，是我不好，你骂我打我都行……”

    “呜呜，你坐在马车上，为什么要对我笑，笑得那么好看，我一路跟着你们，直到晚上才大着胆子到你房间找你，我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可是，你为什么却是个女子……为什么啊……”花瓦儿呜咽出声，泪眼中瞥见那双充满关切的清亮黑眸，捶打的力道渐渐小了，到了最后，直接扯住她的胸襟，脸颊贴上去，胡乱拭擦。

    “你知不知道，我冒着违背族规的危险带你一个外族人进蛇窟圣地，还与你一同去拜玛姬娘娘，我心里，已经把你当做我的……我什么都愿意给你，可是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早点对我说清楚啊？！”

    “瓦儿，别哭了，对不起，我道歉，我诚心向你道歉！”君浣溪见她哭得肝肠寸断，不由摇头苦笑，“我出门在外，多有不便，迫于无奈才女扮男装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这般看待我……”

    “你……都怪我……怪我有眼无珠……”花瓦儿气得直跺脚，想来也是，自己一见着这俊俏阿哥，越看越是欢喜，越看越觉心动，竟没有瞧出她是女子所扮。

    “瓦儿，好妹子，别生气了，来，我们好好说会话——”君浣溪看着面前梨花带雨的小脸，怜意顿生，将她轻轻搂住，“瓦儿，我听说，你是东夷族头人最小的女儿，是东夷族最尊贵的公主，你上面有两位哥哥，每一个人都那么宠爱你……”

    花瓦儿渐渐止了哭泣，把头靠在她的肩上：“是的，阿爸和哥哥们都很疼我……”

    “你这样美丽，这样纯真，将来还会有一位年轻英俊的阿哥，从他们手里把你接过来，一辈子爱护你，照顾你，那个人，会天天对着你笑，比我笑得好看，他会把你当做心里的宝贝，而我——”君浣溪抚着那娇嫩如花的脸颊，心中一动，微微笑道：“我在这个世上，只有老师和两个童儿作伴，再没有别的亲人，我在想，我做不成你的阿哥，当你的姐姐可好？”

    面前之人，睁着一双清澈明媚的黑眸，那样温和柔软地看着她，其中真诚之意，却是不容置疑。

    “姐姐？”花瓦儿仰起小脸，轻声道，“你真的，想做我的姐姐？”

    君浣溪抱着她的纤腰，轻轻点头：“就怕你嫌弃我是个无名小卒，配不上你东夷公主的身份……”

    “怎么会！我早打听过了，你是汉人之中有名的四大公子，我还怕你说我高攀呢……”花瓦儿本是羞愧难当，转念想来，此事确是自己一厢情愿，根本没有征询人家意见，就连来这蛇窟神庙拜神行礼，也都是半哄半骗而来，自己也有许多不对之处，如此一来，愤愤不平的心思却是淡了。

    当即双眸仰视，光彩丛生，伸手搂住君浣溪的脖子，亲热唤道：“阿姐！”

    “哎，好妹妹！”君浣溪答应一声，帮她将一缕垂下的秀发捋到耳后，忽然想起那有可能正追踪而来的几名男子，一个念头跃上心来，“瓦儿，姐姐我如今欠你一个俊俏阿哥，我以后一定赔你一个比我强上百倍的，你说好不好？”

    “我不信，没人比你更好！”花瓦儿脱口而出，想到此中语病，不禁破涕为笑。

    “我是说真的，让我想想，他们谁更适合你……”那三名男子，楚略正直阳刚，沈奕安温柔风趣，卫临风冷峻不羁，各有各的特色，也说不准花瓦儿会钟意谁，然而自己呢，自己又是对谁的感觉多一点……

    正想得怔然，却听得花瓦儿幽幽道：“阿姐，你对我真好……”

    君浣溪回神，拉着她的手笑道：“傻丫头，既然结为姊妹，我自然要对你好，有这么美丽出色的妹妹，我高兴着呢！”

    “我以往也觉得自己很美啊，可是见了阿姐，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人——”真正的美人，不仅仅是容貌出众，就只是一个不期然的微笑，都自有一番动人气韵，“在没见过阿姐之前，我一直以为月诏国的泠月公主，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泠月公主？”

    “是啊，她是我表姐，不过少有来往，我都好几年没见她了……”花瓦儿见她一副不解神情，嘻嘻一笑，“不多说了，阿姐不是要那大风蛇吗，赶快脱衣服吧，我这就带你进蛇窟去！”

    君浣溪大喜过望，不再迟疑，与她一道各自解去身上衣衫，仔细在身体各处抹上蛇药，如后背一类容易遗漏的地方，两人又是相互帮助，细细涂抹，这亲密的动作，惹得两人均是脸颊微红，羞涩而笑，心道若是换作一男一女，这样的环境情形，后果如何，可想而知。

    “阿姐的身子好美，看得我都移不开眼……”

    “去你的，别乱来！”君浣溪见她手掌作势袭向自己胸前丰盈，轻轻蹙眉，侧身躲开，“不要闹了，还有正事要办！”

    在这蛇窟之中耽误甚久，那几人一直找不到自己，不知会不会与东夷族人发生冲突，引发事端？

    他们几个，在这巫术充斥的异族，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不知不觉，心里的牵挂，已经那样深重了……

    （明日的更新预计在下午，据说央央更新太慢，今天有位亲因此送我10个鸡蛋，这钱留着看文多好，呜呜……）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三十二章 假戏真做

    这样的担忧，一直维持到两人手持捕蛇工具，真正踏进蛇窟的那一刹，便是再也顾不上了。

    先前花瓦儿的说法，一下子就被眼前的景象推翻了，成千上万条毒蛇？岂止！那宽敞足有一个篮球场大小的主洞穴，四周分布着纵横交错的支穴，满壁满地不住蠕动的长蛇，被那牛油巨烛照得清清楚楚，起码是几十上百万之多！

    一面强自镇定，战战兢兢朝前走着，一面听着花瓦儿一路指指点点，介绍着种类名称，什么青丝竹、七步蛇、牛角蛇、百节蛇、赤尾镖、五花蛇，诸如此类，几乎都是未曾听闻的蛇名。

    行至一处洞口，花瓦儿捏着一根引蛇管，滴溜溜吹了一阵，前方东北角一条大蛇迅速游了过来，黑身白颈，头部扁平膨大，高高昂起，呼呼作响。

    “阿姐，是它么？”

    君浣溪盯紧了那条大蛇，身子轻颤，拳头握紧，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重重点头，是它，就是它，自己梦寐以求的眼镜王蛇！

    花瓦儿会意，小手一扬，一只灰白布袋此时随即朝蛇头甩去，那蛇尚未回神，头部已被蒙住，袋中异香渐浓，凶猛不再，蛇身顿时软了下来。

    见得同伴被捕，蛇群尽数围拢过来，头颈高昂，微有怒意，花瓦儿美目一瞪，轻吹蛇管，刺耳的声音响起，众蛇均是垂下头颈，无奈退开。

    君浣溪大喜过望，过去帮着将昏迷的大蛇尽数装入袋中，刚一弄妥，听见一阵奇异声响，却如树干撞击石壁一般。

    抬眼一看，离两人不远的前方，一处巨大的青色石台之上，一团白影缓缓升起，竟然在洞穴顶部飞速游离，转瞬到得两人头顶上方，原来是一条罕见的白色巨蟒，又粗又长，见头不见尾，蛇眼漆黑，散发着清冷骇人的光芒。

    “啊，这就是你所说的白蟒么？怕是有一两百岁了吧？！”君浣溪惊得低叫一声，停驻不动，这巨蟒，比起前世在动物园所见蟒蛇，大了不止两倍，那蛇头足有一个冬瓜那么大，只怕是已经快要成精变人了。

    “是的，这是我东夷族的守护之神，我阿爸说，它今年刚好两百岁！”花瓦儿抱住那俯冲下来的蛇身，亲热摩挲几下，再轻柔拍了拍，那白蟒识得小主人，也不为难，只点了点头，扭动着庞大的身躯，重新游回石台去了。

    那石台上，还有一团狭长的物事，隐隐泛着白光，花瓦儿牵着君浣溪走过去，拾起那物事，慢慢裹了起来。

    君浣溪看着那半透明状的圆形中空物事，伸手一摸，触感很是柔软厚实，不觉奇道：“这是什么？”

    “这是蛇皮啊，白蟒正好是今天脱皮，刚脱下来，还温热着呢——”花瓦儿抬头答着，瞥见她高高竖起的衣领，眼珠一转，忽然笑道，“阿姐，天气渐渐热了，你这衣领还束得老高，不怕憋着难受吗？”

    君浣溪叹气道：“有什么办法，我又没有男人的喉结，只好时时掩起来，不让人看见……”

    花瓦儿好奇道：“你扮男子，还要扮很久吗？”

    君浣溪笑道：“这个也说不准，至少还有几年吧……”等到老师安享晚年，两个少年长大成人，学会一技之长，她再想办法去寻找回归之路。

    “这么美的身子，却要遮掩起来，真是可惜啦——”花瓦儿摇了摇头，灵机一动，笑道，“既然阿姐已经决定了，我这做妹妹的，再怎样也该想法帮帮你，你等着……”

    说罢，拿了蛇皮，在君浣溪面颊颈上比划一阵，再左右看看，轻唤一声，手臂轻挥，一条银色小蛇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转眼游上她的肩膀。

    花瓦儿微微一笑，左手一探，两根手指已经钳住了银蛇的头颈，右手却是从腰间取出一根短短的竹管来，伸到那银蛇口边，手指稍微用力，那银蛇即是一口咬住，蛇口之中有丝丝银线流进竹管。

    料得那竹管盛得差不多了，花瓦儿手指轻弹，银蛇嗖的一声飞了出去，落在蛇群之中，慢慢游离不见了。

    君浣溪看得呆住，却见她掂一下手中的白蟒蛇皮，抽出靴边竖插的匕首来，略一思索，裁出大小相仿的数片来，又从竹管里倒出一点银蛇汁液，涂抹上去，嘻嘻一笑：“好了，阿姐，我给你变一个戏法，美貌阿姐立时变为俊俏阿哥，只要不像方才那样脱光衣服，保管没人会怀疑！”

    “瓦儿，这是……”君浣溪心有所悟，不觉哑然失笑，这个小丫头，莫非是要给自己做一个假喉结？可是这颜色不对啊，别人仔细一看就看出来了！

    “阿姐，难道你不相信我么？”花瓦儿得意笑着，伸手过来，将那一片蛇皮仔细贴在她的喉咙之上，“阿姐有所不知，白蟒的蛇皮是罕见之物，遇物随物，遇色变色，而银铃儿口中的汁液无毒无味，黏性极强，一旦粘上，却是不能轻易揭下，有这两样物事，你以后在外行走，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天底下居然有这样好的东西？君浣溪啧啧称奇，等她一一弄好，方才笑道：“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做男人了？”

    花瓦儿抬眼笑道：“阿姐不用担心，还是可以取的，只要浸在温水里泡上两个时辰，自然就掉下来了。”

    君浣溪听得放下心来，喜道：“瓦儿，这回我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花瓦儿将竹管盖好，会同剩余的蛇皮一起递到她手上：“阿姐说什么客套话，你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我帮你那是应该的……”

    君浣溪心中感激，也不再多说，与她再次回到药房，开始割肉取胆制药，虽然药箱在黄芩那里，不过还好，她背囊里也有一些可用的工具，加上花瓦儿生火烧水，在一旁悉心相助，又过得几个时辰，便是大功告成。

    欢呼一声，正小心将粗制过后的药丸装入瓷瓶之中，忽然见得花瓦儿走近那床榻，将原本整洁的被褥尽数弄乱，然后卷起衣袖，对着自己白腻的手腕一匕首刺去。

    “瓦儿！你发什么疯！”君浣溪吓得扑了过去，一把抓住那正在滴血的手腕，撕了内衫包扎裹好，蹙眉望她，“瓦儿，你做什么？！”

    “阿姐别着急，等下阿爸他们看到，以为我们已经做了夫妻，就不会为难你了——”花瓦儿看了一眼那粉色榻上殷红的血渍，抿唇笑道，“蒙哲对我纠缠得紧，这样也让他早点死心！”

    “可是，他们迟早会知道，到时候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姐放心，我阿爸平时最疼我的，我说几句好话，就没事了。”花瓦儿拍下她的肩膀，胸有成竹，柔声安慰道，“外面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了，我们准备出去吧！”

    “好，我们出去！”

    两人相携而出，刚走到洞门口，就见外间已经是天色微亮，一大队人马齐聚一堂，全神贯注，正着急盯着洞门，一见她们出来，赶紧围合上来。

    “瓦儿！”

    “浣溪！”

    花瓦儿看着那飞奔而来的几名男子，除了蒙哲朝着自己的方向，另外几名男子均是直直奔向身边的君浣溪，心急如焚，“浣溪，你没事吧？”

    这应该便是两人方才在洞中提到的那几名候选人了，不过，他们的眼里，好像只有那恢复男子装扮的阿姐，可一点没有注意到她哦！

    有趣，真是有趣，要不让她来捣捣乱，试探一下……

    君浣溪闻言摇了摇头，正要回答，花瓦儿却是娇声一笑，率先行动，侧身搂住了她的纤腰：“阿哥当然没事，只是有些劳累，歇息一下就好了，可是我就有事了……”

    “你……”君浣溪听出她语句中的一丝暧昧来，不禁失笑，“你有什么事？”

    “你还好意思说——”花瓦儿似是害羞，含笑贴近她的耳朵，声音不大，却是足以让在场之人听得清清楚楚，“你昨晚那么用力，人家身子这会还痛呢……”

    “瓦儿，你……”

    这个丫头，说话可真是大胆，没见蒙哲那杀人般的眼神，几乎要将她大卸八块，狂吞入腹，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还有，那几名男子，面色怎么那么奇怪，尤其是那个沈奕安，俊脸苍白，失魂落魄，目光幽怨而起，像是她欠了他家百万两银子似的……

    ——她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三十三章 见面大礼

    正觉得奇怪，突然听得一声高叫：“头人有令，请三公主回寨歇息，另请蒙哲大人带卫公子一行去往大殿议事——”

    “等下，我不回寨子！”花瓦儿微微蹙眉，握紧了君浣溪的手，坚决道，“我要跟阿哥一道过去！”

    “瓦儿！你……”蒙哲一个箭步过来，瞪着她身边之人，怒目相向，“这汉人小子瘦不吧唧，弱不禁风的，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维护？”越说越是愤怒，忍不住一掌朝那俊秀的脸颊挥过去。
    花瓦儿见状惊叫出声：“蒙哲，该死！你敢……”

    君浣溪眼见那一掌呼呼而来，哪里躲避得开，眨眼之间，就见得三只长臂几乎同时伸来，挡在自己面前，出手相救。

    是他们……

    楚略和沈奕安，自不必说，那个卫临风，怎么也跳出来护卫自己？

    “卫临风，你是存心要与我作对吗？！”蒙哲收回手来，气得面色灰败，浑身发抖，以他一人之力，怎么敌得过这三大高手的合力抗击，也只能是不甘而退，这情场战场双双失意的心境状态，一览无遗。

    卫临风轻哼一声，淡然道：“不是我想与你作对，只不过他是——”侧头看了一眼君浣溪，咬唇道，“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让你伤到他。”

    君浣溪微微一怔，这话说的不甚情愿，轻易就能听出来，还有，自己不是处处惹他生厌么，什么时候成了他的朋友了？

    来不及多想，举目四望，就已经发现不对，朝着楚略低声询问：“芩儿呢，怎么没看见他？”

    楚略浓眉稍皱，摇头道：“我们也没看见他，估计是逃到山里迷了路……”

    见她神情郁郁，又道：“蒙哲方才已经答应我们帮助寻找，东夷族人生性直率，从无假话，你放心，我们先去见了头人，等下再一同去找他！”

    君浣溪点了点头，黄芩平时处事谨慎沉稳，这性子最像自己，并且有楚略的保证，倒是不用太过担心。

    花瓦儿见她没事，放下心来，拉着她朝着前方一处略高的坡地走去，“走吧，阿哥，我带你去见我阿爸，还有我的家人，他们都会喜欢你的！”

    蒙哲一脸阴霾，挥手让一干蓝衣侍卫让路放行，楚略与卫临风对视一眼，赶紧跟上，沈奕安却是慢慢吞吞，落在后面。

    楚略觉出不对，回头相唤：“奕安，你怎么了？”

    沈奕安抬眼望一下走在前方的那道挺秀身影，苦涩一笑：“没什么，我只是想岔了……”想岔了那人的性别，自己几乎已经笃定他是女子假扮，这一路过来，满腔热情与满腹心思都在他的身上，可是，怎么一夜之间，就完全变了模样？！

    他，君浣溪，真是男子吗……

    楚略叹口气，一掌拍在他的肩头：“好了，别多想了，走吧。”

    从蛇窟过去，走不多久，便是到了一处平缓的山头，眼前景致豁然开朗，一座天然紫色条石砌成的结构类似于堡垒的房舍渐渐呈现，森严壁垒，让人不禁心生赞叹。

    君浣溪边走边看，只见这山寨内围很是宽敞，既有高大雄伟的殿堂，也有环绕其中的长廊，想必是整座寨子的核心部位，而外围则是屋宇众多，分区划立，应该是给族人居住生活所用。

    到了大殿，并没看到想象中高高在上的朝堂景象，却见一位花白须发的紫袍老人坐在正中首位，白布缠头，颈项之上戴着明晃晃的银圈，左耳上还垂着一只金环，看见一行人进来，稍微一抬手，示意众人在堂下入座，那手指上巨硕的祖母绿扳指，也是青得直逼人眼。

    老人身旁站着两名年轻男子，面容相似，高大威武，衣着一青一黄，都是精美华贵，显出不平凡的身份来。

    这三位，应该就是花瓦儿的父亲与兄长吧？！

    自己身为男子装扮，却在人家父兄面前与其牵手并肩，行为亲昵，实在有违礼数……

    如此想着，轻轻放开手去，谁料花瓦儿却是小手一伸，将她的手抓得紧紧的。

    “瓦儿，你……”

    花瓦儿朝着她微微一笑：“阿哥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那两名年轻男子看得分明，对着两人连瞪几眼，面色愤愤不平。

    “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开口大笑之人却是那东夷头人赫丹，“卫公子的朋友，也就是我赫丹的朋友，诸位先前与蒙哲之间有些误会，不要介意，请随便坐——”

    待得众人行礼道谢，一一就座之后，赫丹抚须一笑，转向花瓦儿与君浣溪，目光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眼神一凛，“瓦儿，这位就是你带进蛇窟之人么？”

    “是的，阿爸，他是君浣溪。”花瓦儿双眸含情，面带羞涩，看了身旁之人一眼，又道，“我是自己心甘情愿带他进蛇窟的，阿爸你不能为难他！”

    “君浣溪？”赫丹朝那面容俊逸的年轻男子上下打量一番，沉声道，“你便是四大公子之首，漓南君浣溪？”

    君浣溪再次用力，总算抽回手来，恭敬行礼：“君浣溪见过头人！”

    赫丹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忽然身边急急过来一名红衣妇人，手里捧着一只陶罐和一团粉色物事，凑到他耳边嘀咕一阵，赫丹听得双眉皱起，啪的一掌击在椅子扶手上，“胡闹！真是胡闹！”

    堂下众人不知他因何动怒，正面面相觑，赫丹却是腾的一声站起，指着花瓦儿低吼道：“瓦儿，我问你，你带他进了蛇窟也就罢了，却为何杀了本族灵蛇，还与他……你真是太过分了！”

    君浣溪认出那陶罐正是自己盛放那眼镜王蛇所剩蛇骨蛇皮之物，而那粉色物事，依稀记得是那药房榻上的被单，上面一抹暗红清晰可见！

    这个瓦儿，真是做事冲动，不计后果……

    “头人，其实这个可以解释的……”

    话没说完，便被花瓦儿一口打断：“不用解释什么，阿哥已经是我的男人，是阿爸未来的女婿，难道区区一条大风蛇，阿爸都舍不得送出去吗？”

    赫丹握紧了拳头，瞪视着两人：“你……你们做的好事！瓦儿，我问你，本族有这样多的青年男子对你宠爱有加，你却非要选这个汉人小子吗？”

    花瓦儿仰起小脸，丝毫不惧：“我就是喜欢他，我会等着他回来娶我……”

    赫丹听得一怔，朝君浣溪怒道：“什么？你占了我女儿的清白，竟然还要她等你，你难道不愿意现在就娶她？还要等什么，等多久？”

    “我……”衣袖被花瓦儿悄然一拉，瞥见她挤眉弄眼的神情，心有所悟，沉吟答道，“启禀头人，浣溪家中尚有伤病不断的恩师，等着我手中的药丸解除病症，我必须先回漓南处理完毕之后，再回来迎娶瓦儿！”

    瓦儿的暗示，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先让自己离开，过后她再来好好劝解说服，收拾残局？

    “好一个先回漓南，过后再回来迎娶！”赫丹不知是想到什么，嘿嘿冷笑，忽然一挥手，“来人，带君公子一行前往客房休息，瓦儿留下来，我还有话问你！”

    “阿爸！”花瓦儿不满叫着，想跟着君浣溪而去，无奈被两名兄长死命拉住，只得眼睁睁看着一行人等随那蓝衣侍卫出门远去。

    众人被带至一间还算雅致的屋子，刚进屋，还没来不及打量周围环境，就被人一把抓住：“浣溪，你真的……真的跟那花瓦儿做了……”

    手腕被捏得生痛，不由朝那肇事之人蹙眉望去，这个沈奕安，方才在大殿一直闷不吭声，这会却来逞什么能？

    “奕安，你做什么？快放开，有话好好说……”楚略一步过来，掰开他紧握的大手，飞快看了君浣溪一眼，将那紧咬双唇之人推到屋子另一处，“好了，大家一起来想想，被困在这寨中，毒蛇与巫术充斥，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沈奕安被楚略按住，面色发白，仍是紧紧盯着她：“你说话，你们是不是真的已经……”

    “我们……”君浣溪眉头一皱，对于他的神情有丝不解，看了看四周无人，正待解释，偏偏一个冷漠的声音插了进来：“还有什么好问的，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这半日一夜，自然是好事促成了，我说奕安，你是不是也对那花瓦儿生了兴趣，不然这么着急干嘛？”

    这个卫临风，说话还是如此尖酸刻薄，君浣溪瞪他一眼，也难得再解释，没好气道：“是，一切皆如你们所闻所见，我昨晚当神仙去了，爽得要命！满意了吧？！”

    说罢，也不理屋中众人，转身就走，这胸腔之中无端憋闷得慌，只想着去到门口透一口气，迎面却是撞上一人。

    “啊，对不起……”

    “见过君公子，这是头人送给公子的见面礼，请君公子笑纳！”红衣妇人看清是她，双手奉上一只大红木匣。

    “是什么？”君浣溪心中烦躁，警戒顿失，刚随手打开，一道金光飞一般弹出，手背立时一片冰凉。

    “浣溪，不要！”

    “阿哥，别开！”

    几乎同时，几道身影抢了上来，着急大吼。

    君浣溪只觉得手背剧痛，头昏目眩，低头一看，那金色之物已经钻入皮肤之中，尾部一翘，瞬间消失不见。

    老天，是蛊虫！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三十四章 心意绵绵

    在众人的惊叫声中，君浣溪只觉得眼前发黑，想努力保持清醒，为己搭脉诊断，却终是无法强撑，直直向下滑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伸过来，抢先扶住了她，意识消失的刹那，入眼的是双焦虑、担忧、自责等等情绪交织错陈的眼眸，怎么回事，一向沉稳冷静的楚略，怎么会有这样的神态……

    “浣溪！浣溪！”向来清朗的嗓音，此时亦是微微发颤，紧张莫名。

    “我……”胸口发闷，疲惫闭上双眼，好累，就这样沉睡吧。

    楚略面色一沉，随即将那昏迷之人打横抱起，走向屋中的床榻：“别慌，先让三公主看看，这是什么物事？”

    “都怪我，晚来一步……”

    花瓦儿连连自责，拉着君浣溪的手，亦步亦趋跟上，红衣妇人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门口两名男子，手中空空，微怔出神。

    沈奕安瞥了卫临风一眼，那伸出的双手慢慢收回手来，自己担心他实属正常，可是这个临风，怎么也对浣溪如此紧张，难道他也……

    顾不得多想，赶紧跟着走到床边，楚略已经将人小心放在榻上，其余人等均是围拢过去。

    只见花瓦儿皱着眉头，查探下她的鼻息脉搏，又扯开她的衣领，松掉腰带，使之气息畅通，略一思索，急急唤道：“楚大侠，那匣子还在么？”

    楚略飞身过去，在门口拾起那红衣妇人未曾带走的匣子，送到花瓦儿面前，花瓦儿一把抓过来，翻来覆去细看，又凑到鼻前深深一嗅，面色顿变：“糟了，是噬心虫！”

    “噬心虫，这是什么？”三人闻言一惊，皆是不解望向她。

    花瓦儿叹了口气，扯开榻上薄被，盖在那昏迷不醒之人身上，神情立时变得沉重：“估计我阿爸是怕阿哥走了便不再回来，于是给他下了这噬心虫蛊，这是我东夷族十分厉害的一种蛊，虫儿进入人体血脉，先行休眠，被施之人不会有何异常感觉，但是倘若三月之内不得解除，虫儿就会渐渐苏醒，一点一点顺着血肉钻心而去，直至啃噬整个心脏，令被施之人狂乱痛楚而亡。”

    “你那阿爸，真是歹毒！”沈奕安怒不可赦，一拳击在床榻之上，看着榻上之人苍白的俊脸，只觉得心疼难耐，不管他是男是女，自己那份关爱与怜惜，却是怎么也消除不了。

    “唉，浣溪不是这种人，赫丹头人想多了——”楚略看她一眼，忽然正色道，“素闻三公主深得头人巫术真传，这蛊毒应该可以解吧？”

    花瓦儿愁眉不展，轻轻摇头：“这噬心虫蛊，是我阿爸专门对付族内大奸大恶之人所用，全族只有我阿爸才知晓破解之术，连我两名哥哥都不曾习得，我却是一无所知！”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粒小巧的药丸，喂进君浣溪口中，又帮她在背上轻揉几下，方才向几人说道：“我这药丸有些功效，可以帮助阿哥早点清醒，你们好好守着他，我去想办法！”

    走到门边，忽又转头回来，往榻上之人深情一望，幽然道：“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一直默然不语的卫临风长声一叹：“都说夷女多情，此话真是一点不假，这个小子实在有福气！”

    “不错，这个花瓦儿看起来对浣溪一片痴情，应该会想办法救他的，别担心了，还是计划一下浣溪醒来之后，大家怎么离开吧——”楚略眉头微皱，负手走去窗前，看了一阵，转头道，“临风，你与骥东郡太守曾经前来拜会过这东夷头人，你对这山寨四周地形可曾熟悉？”

    “到过之处，大致记得十之……”卫临风跟过去，对着窗外景物设置，指指点点，与他小声谈论起来。


    沈奕安没有理会两人，而是走到床前坐下，伸手过去，想要替那榻上之人捻一下被褥，口中也是低低唤着：“浣溪……”

    手臂伸到半空，倏地停住不动，目光死死盯着那人敞开的衣领，那里，颈项如雪，柔美非常，喉咙正中微有凸起，男子体征全然呈现！

    浣溪，他真是……男子？！

    面上顿时青白一片，不敢再细看，只得硬生生把目光调回，撤向他处，强自忍着那心底微微发疼的感觉，一时竟是痴了。

    君浣溪睁眼的刹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怔愣的俊脸，轻咳一声，哑然失笑：“沈奕安，你在发什么呆，跟个傻子似的？”

    “浣溪，你醒了！”沈奕安顾不上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道，“你现在感觉怎样？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君浣溪摇了摇头，慢慢坐起身来，面不改色理好领口，束好腰带，看一眼凑近过来的两名男子，再回想一下昏迷之前的情形，微怔道：“瓦儿来过了，是不是？她对这个，怎么说？”

    “花瓦儿说，这是噬心虫……”楚略将花瓦儿先前所说一字不漏重复一遍，君浣溪听得轻轻点头，抚一下被袭的手背，毫无异感，光洁如初，没有一点伤痕，探一下自己脉搏，也没什么不妥。

    ——吞噬血肉，钻心而入，这噬心虫，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想来想去，不得其解。

    昨夜一宿未眠，如今成了病号，理所当然昏昏入睡，那三人就在屋里守着，半步不敢离开，一直睡到日头渐渐西斜，这才又醒转过来。

    睁眼一看，花瓦儿仍是一去不返，未见回归，据说其间有两名侍女打扮的年轻妇人端了茶水吃食过来，众人谈虎色变，哪里敢用，只是强自忍着。

    那几人身怀武功，可以用内力调息，忍住饥饿感受，可是君浣溪就不行了，在蛇窟之时就已经是饥肠辘辘，如此折腾一番，便更是腹中空虚，眼冒金星，闻着桌上饭菜的香气，却哪里忍得？

    “反正都是个死，就让我当个饱死鬼吧！”跳下床去，还没走近，就被楚略和沈奕安双双拦住，无奈之下，只得转向那立在一旁的卫临风，“那个，卫公子，若那饭菜真的有毒，我这祸害一除，你东士便是居于三大公子首位，岂不甚好！怎么样，帮我把这两人弄开吧？”

    卫临风看她一眼，轻哼一声，没有说话，却是转身而出。

    君浣溪看得愣住，一时忘了动作，哦，这人瞬间翻脸，脾气来了，当真又是说走就走啊？

    过不多时，却见他又悄然归来，从怀中掏出一团物事，递到她面前，声音冷漠如昔：“拿去！”

    君浣溪疑惑打开，竟是一只食盒，有饭有菜，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直看得食指大动，眉开眼笑：“哈哈，卫公子，你可真是个好人，举世无双的大好人！”

    就算他讨厌自己，也不至于下毒吧，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快朵颐，只不过，方才这话，说得实在顺口，却想不起是从哪里听来的……

    卫临风冷着一张俊脸，背过身去，继续与楚略研究对策。

    楚略回头看一眼那吃得高兴的人儿，笑着问他：“这饭菜是哪里来的？”

    卫临风头也不抬，随意答道：“赫丹的专属膳房。”

    “膳房？”沈奕安瞥他一眼，静默一阵，半晌，方才涩然道，“临风莫非是做了一回梁上君子？这传出去，可真是天下奇闻！”

    君浣溪听得双目圆睁，一口饭菜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这个卫临风，怎么忽然之间变得如此善良了？

    那个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三十五章 一筹莫展

  卫临风带回来的饭菜，也就是她一个人的分量，加上早就饥饿难耐，哪里还顾得上谦让，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放下空空如也的食盒，不好意思看了看那盯着自己的三人，自嘲笑道：“我也没想到我会这样饿，本来是想给你们留点的，没想到一下子就吃光了……”

    楚略神情淡然，率先开口：“没事，我们不饿。”

    “是啊，我们不饿的。”另外两人也是随声附和。

    楚略想了一下，又道：“浣溪，你的医术闻名天宇，能否自己诊治这蛊虫？”

    君浣溪看一下自己的手背，轻轻摇头：“所谓术业有专攻，我只会看病与制药，对于这巫蛊之术实则一窍不通，都不知从何治起……”

    说过之后，众人都是沉默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奕安低声说道：“浣溪，那个花瓦儿，你是怎么打算的？”

    “瓦儿？”刚刚吃得饱胀，难免有丝怔愣，不明所以，“瓦儿怎么了？”

    卫临风嘿嘿笑道：“不会吧，人家对你可是一片痴情，你不会就这样算了吧？莫非你也想如我这般，被人家的老爹一路追杀，要知道，我只是无意一瞥，你可是真正占尽……”

    说到这里，俊目瞪她一眼，似是鄙夷，又似是不满。

    君浣溪回过神来，眼望众人，微微笑道：“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对待瓦儿的，一辈子对她好……”

    ——对于这可爱至真的少女，做姐姐的自然会好好爱护怜惜，这还用说吗？

    楚略看她一眼，点头道：“男儿大丈夫，是该有此担当。”

    沈奕安闻言色变，别过脸去。

    卫临风却是哼了一声，又道：“那你可知道这东夷族的婚嫁规矩？普通女子都还好说，象花瓦儿这样身份尊贵的公主，做她的夫婿，是必须入赘的！”

    原来，他们是在担心这个，入赘……

    君浣溪点头，闷闷道：“当时不知道，不过现在知道了，这个，倒也不是问题。”

    ——以后瓦儿真正找到她中意的男子，自然会入赘夷家，在这青山绿水间幸福生活，不过眼前这三人，似乎就有些麻烦了，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应该都不会愿意吧，看来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几句说完，又是无语，今晚这气氛，怎么这样奇怪？

    窗外已然夜深，屋内也是一片静寂，好在桌上烛火已经燃尽，只外间长廊顶上悬挂的竹笼灯，散发着一缕清幽的光芒。

    几名男子坐在屋里有一句没一句搭话，黑暗中没人理会榻上的她，自然也乐得清闲，想到那已经到手的药丸，不禁暗自得意，只是自己体内的蛊虫，失踪的黄芩，让人免不了有丝烦闷。

    唉，瓦儿久去不返，也不知寻到解救之法没有？

    还有，那个蒙哲是否说话算数，真是在尽心尽力寻找芩儿……

    迷迷糊糊想着，正当半梦半醒之际，忽然被一阵急切而又压抑的敲门之声惊起。

    揉一下眼，叩声依旧，不是做梦，而是真的有人敲门！

    “是谁？”楚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请开门，奴婢奉三公主之命而来。”一名女子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

    门咯吱一声开了，一个娇小的身影瞬间跳了进来，转身飞快把门关上，一边喘气一边道：“君公子在哪里？三公主让奴婢带话给君公子……”

    君浣溪直起身来，沉声道：“我是君浣溪，你说你是三公主派来的人，有何证据？”

    那婢女想了一下，低声道：“三公主说，她有一个阿姐，美丽聪明，举世无双，公主在想，什么时候介绍给诸位公子认识认识……”

    阿姐？众所周知，她只有两名兄长，哪里有什么姐姐，这个阿姐，却是说的自己……

    “那个，咳，咳……”君浣溪再无怀疑，又怕旁人听出端倪来，赶紧轻咳几声，把话岔开：“三公主没事吧，她那边情况如何？”

    婢女听出她话中的关切之意，很是开心，赶紧道：“君公子放心，公主虽然被头人禁足不能过来，但是她没事，头人并未处罚为难……”停顿一下，又道，“三公主命奴婢前来，是有话带给君公子，请公子不要着急，那蛊虫的事情，公主会想办法破解，请公子一行先行下山暂避，等过些日子头人怒气消退，再带着解药来与公子汇合。”

    “这……”沈奕安的声音响起，有丝迟疑，“假若你家公主一直被禁足，或是根本找不到解药，那我们岂不是要空等？那蛊虫休眠只有三个月，而三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卫临风却是轻笑：“人家公主会尽全力的，要不以后就只能当寡……”嘿嘿一声，及时收口，但是那个字眼，众人岂有听不出来的道理！

    君浣溪朝他发声的方向瞪了一眼，没有作声，却听得楚略沉稳道：“回复你家公主，就依她所说，我们明日一早即向头人辞行下山，在南山下农户家等她，三日之内，若是她不能及时赴约，便去随州卫府相会……”

    婢女应道：“是，奴婢这就禀报公主。”

    说罢抬眼一望，见得屋外天色微亮，朝众人施了一礼，急急而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公主请君公子好好保重，不要担心。”

    君浣溪自然是点头答允。

    听着脚步远去，楚略这才朝向卫临风道：“临风，这里条件简陋，不便浣溪休养，随州距此不远，我们只好借你府邸暂时落脚，我自作主张，你不会介意吧？”

    卫临风笑道：“本来就是要请你们去的，我娘的寿宴，你们这两个干儿子可是一定要参加的，到时候好好热闹一番，她老人家一直念叨，当真见了你们，不知道有多欢喜……”

    说到此处，语气不自觉放柔许多，刹那间的真情流露，只听得君浣溪心头一颤，老师的生日也是快到了，自己却是不知何时才能回返？

    等到天色大亮，众人一道去向那头人赫丹辞行，谁知他却是避而不见，只一名蓝衣侍卫出来传话：“头人请君公子务必谨记，这三月之期并非儿戏，早去早回，好自为之！”

    好一个三月之期！

    一行人等在山下等了几日，那花瓦儿果然未能前来，失踪的黄芩也是没有一点讯息。

    君浣溪心中烦躁渐生，在院坝里来回踱步，却是苦无对策。

    自己在此异世生活多年，从无差错，一向以冷静沉着而自得，不想此回出师未捷，损兵折将，就这样回去，如何向老师交代？

    时至今日，除了同去随州，好像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只是……

    随州，她真是一点都不想踏入……

    （央央最近身体不好，下午还得去医院，写出来的东西不好看，请大家原谅，我会尽快调整的，喜欢攒文的就过几日再来看……）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三十六章 刮目相看
又等了几日，还是没有消息，君浣溪迫于无奈，在众人的催促下，见得解药无望，黄芩无踪，只得随之东行，去往四十里外的随州城中等候消息。

    一进随州城门，楚略便以有事为由，撇开众人，独自而去。

    君浣溪也不在意，他是武林盟主，自然事务繁忙，这鹫峰山之行已经耽误他不少时间精力，自己早就歉意良多，哪里还能有什么怨言。

    卫临风虽为地主，却仍旧是一副事不关己模样，带他们进了卫府就自己忙去，不见踪影，只沈奕安步步紧随，对她小心顾惜，直到进了客房，安顿下来。

    君浣溪心下感动，忽然想起一事，只随意问道：“对了，你在那鹫峰山可曾查探到铜矿的消息？”

    “铜矿？”沈奕安看她一眼，苦笑道，“我在山上数日，不是捕蛇，就是寻人，哪里还顾得上找什么铜矿？！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哦……”君浣溪垂下眼帘，只淡淡应了一声，他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此时心中担忧甚多，却是无力细想，任其消散逝去。

    沈奕安也不说话，只陪着她在房中聊天喝茶，感受着难得的安详气氛。

    过不多时，便有丫鬟来唤，说是卫老夫人有请。

    这随州卫府，乃是前朝士族大家，人口众多，虽说到了这一代已然衰败没落，但是基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原则，再加上这卫老夫人原是当朝已故皇后的表妹，与宇文皇室多少沾亲带故，所以在随州，乃至骥东，甚至天宇，都是响当当的大家族。

    而卫老夫人，自其夫君安定侯卫络英年早逝之后，更成了撑起这大家族的关键人物，共育有五女一子，卫临风是唯一的继承人，在府中被视作珍宝，地位甚高，又是才华出众，尚未及冠，就已经被宇文皇帝下诏世袭侯位，却被他以母亲体弱多病为由，执意留在随州，一拖几年，迟迟不肯进京上任。

    一路听得沈奕安说起，方才明白卫临风的性格由来，生在如此环境，想不骄纵孤傲都难！

    被丫鬟领着进了一间正屋，屋内居中软榻之上倚坐一人，发色花白，雍容华贵，身上还搭着一条宽大的镂花薄毯，一见两人进来，便是温和笑道：“奕安，干娘想你得紧，你为何来了半日，还要干娘派人去请，才肯过来？”

    沈奕安闻言微惊，赶紧上前行礼道：“干娘勿怪，先前初到府中，听闻干娘尚在午睡，奕安不便打搅，正说晚膳之前过来请安，不想干娘竟是先派人过来了，确是奕安的不是，还望干娘不要责怪。“

    君浣溪在一旁听得好笑，这个酸人，说话还是那么文绉绉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你和阿略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怪你做什么——”卫老夫人侧了侧头，目光转向他身边的君浣溪，上下打量，又是好奇又是欣喜，更有一丝说不出的意味，“这就是风儿口中的南医公子么，怎么长得比女子还要俊俏？不对不对，根本就是个大美人啊！”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君浣溪不敢怠慢，躬身行礼：“君浣溪见过夫人，夫人说笑了。”

    “你是风儿的好朋友，别叫那么生疏，叫我伯母吧。”卫老夫人微微一笑，招手唤道，“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是，伯母。”一下子荣升为好朋友，实在有些受宠若惊，缓步走上前去，距她一尺之遥站住，正待说话，却是隐隐闻得面前之人身上一缕药香。

    扳指一数，天麻、独活、杜仲、附子，都是治疗脉络瘀阻，筋骨失养之症，再看一下她倚坐的姿态，盖得严严实实的薄毯，心有所悟，这卫老夫人，莫非……

    唤声得罪，伸过手去，轻轻搭上她的腕脉，不觉微怔出声：“伯母，你……”

    “奕安没告诉你吗？”卫老夫人看一眼不远处的沈奕安，涩然一笑，“我前些年大病一场，风儿寻遍这骥东名医为我诊治，人是救回来了，只是这腿脚就不利索了，成了个废人……”

    君浣溪应了一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又探了体温，数了心跳，查了舌苔，综合各方面的表象思索一阵，方才点头道：“伯母谈吐清晰，这中风的症状，不算太严重，汤药调理辅以按摩理疗，半年之内，应有小成。”


    “君公子真的能治我这瘫病？”卫老夫人大喜过望，眼眶一红，却是落下泪来，“这些年来，我真是做梦都想着自己能下地走路……”

    听得她声音哽咽，沈奕安急急安慰道：“干娘放心，浣溪的医术在天宇那是出了名的，他说能好，就一定能好！”

    “伯母叫我浣溪就好。”君浣溪轻轻点头，“我先给你扎两针试试，等下再重新开个方子……”

    转头唤人去客房中拿来背囊，取出备用银针，卷起衣袖，瞟了沈奕安一眼，后者会意，朝卫老夫人施了一礼，去向门外等候。

    君浣溪掀开薄毯，神情自然地解开卫老夫人的裤腿，在各处紧要穴位上扎下银针，轻轻捻动针尾。

    一炷香时辰过去，君浣溪收了银针，为她整理好被服，轻笑道：“伯母感觉怎样？”

    卫老夫人微微诧异道：“有一点热乎乎的，真是奇怪……”

    君浣溪点了点头，走向案几前，招呼丫鬟取来纸笔，略一思忖，刷刷开了药方，这药方大体续用方才嗅到的几味药物，只不过查缺补漏，微有改动，要知道治疗中风瘫痪的病症，中医针灸辅以汤药送服，效果甚佳，而自己的老师君正彦，正是此中国手！

    刚写下最后一字，眼前黑影一闪，有人倾身凑了过来，欣喜若狂：“你说我母亲还能下地走路，这是真的吗？”

    正是卫临风！

    想着那一饭之恩，不觉面上放柔，放下毛笔，轻轻点头：“假以时日，应该可以。”只是，颇有些费时费力，很是麻烦，自己可不愿担此重任……

    一声过后，双肩已是被人紧紧抓住，那力道凶猛得几乎掐进了她的皮肉，眼里的光芒也是足以与盛放的焰火媲美，只见他大张着嘴，怪异发声：“啊？哈哈！”

    他武功在身，自己却怎么承受得住，不觉紧蹙秀眉，低声呼痛，同时一个念头在心底闪现，这般着急担忧的神态，好生眼熟，似乎是在很多年前，在不知何处见过……

    “临风！”沈奕安疾步过来，用力扯开他的手，一副护卫的姿态，“你手脚轻些，浣溪受不住！”

    “我没事。”君浣溪答应着，揉一下肩膀，唇边努力扯出一个略显虚假的笑容，“卫公子一片孝心，浣溪实在感动……”真是佩服自己，肩骨都要被他捏碎了，却还笑得出来！

    “对不起——”卫临风顺势放开手，却是低喃一声，直直看着她，一揖到底，“君公子，以往多有得罪，望勿介意，我卫临风在此诚挚相求，请你治好我的母亲，让她恢复如初，得享安乐。”

    这态度的转变，直把君浣溪看得呆住，面前这深深鞠躬，眼睛里透露着谦卑与柔顺情绪的男子，真是那个傲慢自得不可一世的卫临风吗？

    见她不语，卫临风微微抬头，目光如水，满是期冀与热切：“请你……”

    那一双眼眸，再无平日的霸道锋利，却只是一个儿子为了病重的母亲而对于医生的诚挚恳求，直直投射过来，映入她的心底。

    心底一百个不愿意，却是不由自主沉浸在那至纯尽孝的情感之中，忍不住轻轻点头：“好，我答应你。”

    （这里有件事情要告诉大家，很抱歉，央央明日去医院手术，术后需要静养，四人行会停更两天，预计到本周日晚恢复更新，然后央央趁此机会将前文好好修订，努力调整慢热的状态，写出自己心里的那个故事来，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谢谢……）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三十七章 阴差阳错

    不知不觉，黑夜来临。(

    忙活一整日，终于得以空闲下来，在廊前站立一阵，听得外间一片静寂，这才关门闭窗，待得检查无误之后，一步一步走向屋中那只大大的木桶。

    木桶之中，是温暖适度的热水，加上自己白天在园中随意采摘的鲜嫩花瓣，热浪袭来，满室清淡浅薄的幽香。

    摘去方巾，扯掉一身束缚，袍服散落一地，看了一眼搭在桶边木凳上的干净衣衫，将那白璧无暇的身子缓缓泡入热水之中。

    好舒服啊，暖洋洋的温软包裹周身，毛孔尽数敞开，身心皆是欢叫舒畅起来。

    白天亲自守着为卫老夫人煎了药，扎了针，以独创的手法按摩腿部，又初步制定出一整套复健计划，真是累得够呛，此时被热水一泡，顿时瘫软无力，靠在那桶壁之上，几乎就要沉沉睡去。

    真想睡一会，就一会……

    可是，这是随州卫府，可不是自己在封邑的医馆，哪里能够说睡就睡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理智与感性相互争斗正紧，几乎就要放弃了，平日冷静自持的性子总算勉强发出指令，含糊低咒一声，直起身来，懒懒将自己洗刷一遍，慢腾腾出了木桶，换上内衫，尚在系弄衣带之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唤：“浣溪，你睡了么？”

    脑中正是一团浆糊，被这倏然一唤，惊得朝前一扑。

    这屋中只有一盏油灯，置于靠外的桌上，而沐浴之处正是朝里的床榻附近，越往内越黑，在这屋中没住两日，其间物件摆设并不熟悉，此时却不知踢中了什么，脚趾间一阵剧痛，痛得直吸凉气，犹是立时捂紧口唇，也是抑制不住，轻微出声。

    “浣溪，出了什么事，开门，快开门！”外间之人听得异声，早已按捺不住，大手在门板上啪啪拍打个不停。

    该死，还嫌害她不够惨么，这架势，莫非是想把整个卫府的人都吵醒，都跑来看她倒霉的模样？！

    “我没事，已经睡下了，你明日再来吧！”带着丝丝缕缕怒气，冷然喊出一句，低身去抚撞痛的脚趾，可以预料，不是淤青就是红肿，这个沈奕安，夜半三更来敲什么门，可真是个灾星！

    方才那一声痛呼，生生入耳，此时对于屋内之人的回答，沈奕安哪里肯信，拍门力道逐渐加大：“浣溪，你到底在里面做什么？快开门！”

    “都说我睡下了，你这个人，怎么如此不知趣！”君浣溪匆匆套上外衫，朝那门口沉声喊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我想找你说说话……”

    “你……”君浣溪气得一阵头昏，脚趾间传来的痛楚一波一波袭来，令得她忍不住低吼，“沈奕安，滚回你的屋子去，别来烦我！”

    “浣溪……我……”沈奕安倚在门边，痛苦低喃，低头瞥见手中的酒壶，苦笑一声，又仰头灌下一口。

    从未想过，一向眼高过顶的自己，居然会为了一名男子，心慌意乱，夜不能寐。

    只是想过来见他一面，说几句话而已，都那么难，那么令他厌恶吗？

    也是，他的心里，已经有了那个千娇百媚的东夷公主，他与她，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在他眼中，便是再无他人……

    “浣溪，你为何，不是女子……”喃喃喊出一句，扶着那墙壁，慢慢朝来处走去。

    没走两步，就遇上了阻挡，一只手臂过来，将他一把扶住，清冷的男子嗓音伴着冷笑随之即来：“怎么，吃了闭门羹？”

    “你……走开！”沈奕安一掌挥去，却是被来人飞速抓住衣袖。


    “沈奕安，你清醒些吧！”卫临风生气低吼，扯掉他手中的酒壶，把他几步推到花园之中，借着如水的月光，看清面前之人一脸的失落，更是怒气上扬，“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往日那个光彩照人的西商公子，就是这般模样吗？”

    “你别管我，让我好好静一静……”沈奕安烦闷推开他，跌跌撞撞朝前而去。

    “奕安，你，对他可是——”背后传来一声唤，有些迟疑，却逐渐趋向肯定，“可是动了情？！”

    “你胡说什么！”沈奕安身躯一震，亦不回头，只站住不动，微微喘气，“我身心正常得很，怎会有此同性之恋？！”

    “是吗？”卫临风冷冷一笑，低沉道，“这一路而来，你的眼神，你的表情，你的心思，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奕安，你已经病入膏肓了，你知不知道？！身为结拜兄弟，我劝你一句，早些醒悟，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我……”心底尚有一丝小小的侥幸，他有耳洞，他体态柔弱，他从来不肯与人同寝，他身上那么多疑点，或者自己应该找他好好证实下，即使是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他，可会是女子？

    如若，他是个她……

    想到这里，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朝头顶上冲去，转身即往那灯光微弱的房间奔去。

    “沈奕安，已经深更半夜了，你要做什么？！”卫临风一把将他拉住，力道之大，竟是无法挣脱。

    “卫临风，你少管，我要去见他，我去问个明白！”

    “你是不是疯了！还是如此执迷不悟！”卫临风一时气急，来不及多想，一掌劈向他的后颈，长臂一伸，及时架起那软软倒下之人，朝另一侧的客房走去。

    屋内，一灯如豆。

    君浣溪理好衣衫，立在门口，听得外间哐当一声，似是什么瓷器被摔得粉碎，接下来，又好像是有人在低声争执不停。

    这个沈奕安，到底在做什么？

    并不愿理会，但是，那一双眼，为何总在脑海中出现，异光闪动，神采莫名？

    莫非自己对他……

    狠狠甩一下头，试图甩去心头那一丝怅然，可是身不随心，双手却是抵在门上，稍一用力，拉开门闩。

    那一声门响，在静谧的夜色之中分外震耳，也震醒了迷茫的神智。

    夜晚闭门不出是自己一向坚持的原则，却为何，总是在为他开门？

    难道，自己对这个花样美男，并不是那么厌恶，而是另有……

    “你……还在吗？”

    他早已知道自己的脾气，这回深夜造访，应该不会像上次在客栈一样，只是因为无聊吧，难道真的有什么要事？

    而自己，因为那突如其来的一撞，从而迁怒于他，也实在不合情理。

    未闻回音，一脚迈出，缓行几步，朝着那笼罩在深浓夜色下的庭院，又是一声轻唤：“有没有人在？”

    寻觅一阵，呼唤数声，仍是丝毫没有回应，想必人已经去得远了。

    心底有淡淡的失望，正欲转身回屋，面前的光线却是被一道庞大的黑影全然覆盖，血腥之气迎面而来。

    “啊——”惊叫就要出口，这声名在外的随州卫府，居然也有刺客吗？

    “别怕，是我……”低沉的男声及时响起，却不若平日的清朗，显得暗哑如斯，沉重的身躯站立不住，只手撑在门框上，才勉强控制住没朝她倒下来。

    是楚略！

    他，受伤了？！

    （感谢亲们不离不弃的支持，央央从今日起恢复更新了，吼吼……）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三十八章 接近真相
一声过后，他本能地退避，似乎不愿意让她洁净的衣衫沾染到他身上的尘埃与血渍。

    君浣溪却是本能迎上，架住他斜斜撑在门框上的手臂，一旦触及，异物横陈的感觉令她骤然一惊，借助廊前微弱的光线，这才发现，他的另一只手臂上竟是还紧紧抱着一人。

    “这是……”正值低声询问之际，楚略已经把那人朝她面前一送。

    君浣溪迟疑去接，待到看清那清秀的眉眼，熟悉的身形，以及那时刻挂在手臂的药箱，一下子惊得呆住，纵使一向冷静自持，此时也是禁不住热泪簇簇而落。

    竟然是失踪多日的黄芩！

    可是，他为何昏迷不醒……

    来不及多想，楚略已经抱着黄芩大步踏进房门，直至床榻，将其小心放了上去。

    君浣溪呆滞一瞬，也是跟着匆匆而入，扑向榻上的少年，急急伸手朝他鼻端探去，但觉气息稍弱，却还算平稳，摸索查看一阵，身上也未见任何伤痕，这才放下心来。

    “楚略，谢谢你！”感激道了一声谢，替黄芩拉上薄被盖好，随即转向面前略显疲惫的男子，榻前灯光稍暗，一时看不出他伤在哪里，“你……”

    “放心，他只是下山的时候被震昏了，没事，你帮他看看，我先回房……”楚略说罢，转身走出几步，一只纤手过来，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你受伤了，给我看看。”

    话声沉静，带着一丝担忧。

    楚略心中一暖，回头笑道：“一点小伤，不碍事，我回去自己裹一下就好……”

    “给我看看，我是大夫，自然我说了算！”君浣溪加重了语气，微微动怒，那样蹒跚的脚步，迟滞的气息，她岂有不明之理，能让武功不凡的他如此控制不住的，怎么可能是小伤？！

    不等他做出确切回答，已经将人推到灯光明亮处，按坐在凳上，纤长的手指伸向他的领口，开始一一解除他胸前的盘扣。

    随着那轻缓的动作，清新悠然的香气近在咫尺，扑鼻而来，惹得男子心头一颤，他，应该是刚刚沐浴过吧？同为男子，他的气味，怎么就那般好闻……

    压下心中遐想，微微喘一口气，强自镇定，提醒道：“伤……在后肩。”

    君浣溪应了一声，拉开他的外衫里衣，剥去上半身所有的束缚，持灯围绕一照，不觉低叫出来：“你……怎会这样？！”

    那赤裎的后背上方，直直插着两支漆黑的羽箭，没入其中，箭尾已经被折断，只露了箭杆头子出来，其间点点血渍，触目惊心，手臂肘间，也是无数擦伤，多不胜数。


    令她惊颤出声的，却并非这箭伤，而是那古铜色的强健身躯之上，尽是细碎的旧痕，大大小小，星星点点，布满周身各处，几乎不成人形。

    “吓着你了么？”楚略已经见惯不怪，只侧一下身，朝她抱歉笑笑。

    “没有。”君浣溪沉声答着，瞅一眼那箭矢周围的血痕，还好，血色鲜红，这箭尖没有喂毒。

    过去拎来榻前的药箱，取出工具药物备用，又将一卷厚实布帕裹成圆筒递去他面前，直接便道，“咬住，我要帮你拔箭。”

    楚略微微蹙眉，摇头避开，低沉道：“不用，放手做吧，我受得住。”

    这个男人，倒真是硬气……

    君浣溪微微一笑，有心一试，干脆连熏香麻醉，银针止痛等等步骤都一并省略，直接端来方才置于桶边未用的小盆温水，取了干净布帕浸湿，擦去血污，再以火焰炙烤过的手术刀轻轻拨动其中一支箭头，使之与血肉分离，缓缓取出，接下来即是另一支。

    随那拔箭的过程，楚略身躯微颤，薄唇紧咬，额上蓦然淌出一层细密汗珠，却是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来。

    好样的，铁骨铮铮，这般强韧的意志，倒是平生仅见，君浣溪暗自赞叹，也不再为难，丢开断箭，一边沉着止血，包裹伤处，一边不解问道，“这两日，你去了哪里？”

    “鹫峰山。”

    “什么？”君浣溪手指一抖，停住动作，“你竟然帮手也不带一个，单枪匹马就闯上山去？！你真是……”

    他去鹫峰山，莫非是为了求取她所中蛊虫之解药？

    这个人，做什么都是默默无声，不求人知……

    “奕安一心照顾你，临风也有他府中的事情，所以我——”楚略面色未变，迎上她不满的目光，语气平常无奇，“我虽独自前往，却也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只是没想到会遇上你家童儿，真是大幸……”

    芩儿……

    君浣溪随他话声，朝那榻上之人望上一眼，心有所悟：“你是为了护卫芩儿，才遭受这一身伤痕……”要不，以他的身手，怎么会弄得如此狼狈？

    楚略轻笑一声道：“这有什么，一点小伤，要不了命的。”

    君浣溪刚好洒上消炎药粉，包扎完毕，此时听他如此一说，气得推他一把：“你这人，真是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看看这些骇人的印记，将来不把你心仪的女子给吓跑才怪……”

    “心仪的女子？”楚略闻言愕然，继而自嘲一笑，“我这四处游荡，自由惯了的人，哪里有什么心仪女子……”

    君浣溪哼了一声，自然而然替他整理衣衫，心中却在寻思，要不要配制一些去痕生肌的药膏，让他时时带在身边，将来自己不在之时，也可随意取用……

    将来……

    是啊，鹫峰山之行已经初见成效，只等瓦儿送来蛊虫解药，再大致治得卫老夫人的瘫病，不远的将来，自己定是要回归漓南的。

    习惯了他们的陪伴，归去的那一日，怕是会有些不舍吧？

    即使不舍，却又如何……

    “哎，浣溪……”

    耳边传来暗哑的轻唤，拉回她游荡已远的神智，有丝怔愣望他：“什么？”

    楚略只朝她的手掌努下嘴，却是笑而不答。

    君浣溪瞥见他的神情，不明所以，低头一看，顿时脸颊微红，自己竟是双手按在他赤裎的胸前，不住摩挲着那些已经泛白的伤痕印记！

    “那个，我走神了……”不迭收回手来，无措后退，这一世，还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

    老天，自己怎么会如此豪放，竟然在男人的胸膛上摸来摸去，不知道方才有没有碰到那处暗红的突起？

    还有，没了衣料的隔阻，这手掌之下的触感，竟是该死的好……

    一时大骇，仓惶转身，借着整理药箱之机，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好了，你回房好好歇息，记得每日过来换药。”

    背后低沉答应一声，接下来便是悉悉索索穿衣的声响，君浣溪等了半晌，并没有等到他起身离去，却听得脚步过来，男子温热的气息缓缓靠近，略显迟疑：“浣溪，你……”

    “嗯？”忍住窘态，缓然回头。

    “我想问你……”楚略的目光带着一丝疑惑，停留在她的颈部，虽是背光而对，但因为习武之人的夜视能力，却能轻易看清一切景象，那里，有些奇怪……

    他在看什么？

    君浣溪随他目光，无意识往颈上一摸，心中一个激灵，那突起之物，怎么软下来了？！

    糟糕，热水！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三十九章 半卷残书

    “浣溪——”就在她愣神之际，楚略又是一声轻唤，健硕的身躯缓缓靠近，“你怎么了……”

    “我……”君浣溪扯住领口，后退一步，心中如同敲鼓一般，七上八下。


    他看到了？他是不是看到了？！

    这隐藏已久的女儿身，就要在今夜被全然揭露了吗，心有不甘啊……

    “姑……”榻上疑惑一声，对她而言，却如救命神祗，天籁一般。

    “芩儿，你醒了！”君浣溪撇开楚略，飞一般奔了过去，扑到榻前，搭上腕间脉搏，望向那迷蒙睁眼的少年，“芩儿，你觉得怎样？”

    黄芩摇了摇头，看着面前的两人，渐渐恢复神智：“先生，我没事。”

    “你呀，莫名失踪，真把我急坏了！”君浣溪抚着他许是被荆棘枝叶擦伤的脸颊，心疼不已，赶紧为他消毒上药，“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

    “我那天和先生分开以后，只顾躲避弓箭，没留神脚下，一不小心滚下山坡，摔昏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找了个山洞躲起来，心想等天亮了再去找你们，没想到……”没想到天亮之后，竟是漫山遍野，一片空寂，真把他吓坏了……

    黄芩喘一口气，又道：“我小心避开那些毒蛇虫蚁，好不容易到了那王庭外围，不想惊动了东夷族的士兵，我一路逃窜，然后就撞到了那个什么三公主……”

    “瓦儿？！”君浣溪微微一惊，“你遇到了瓦儿？”

    黄芩点头道：“是她把我藏起来，然后派人送我下山，送行的侍女刚走，就出来那个叫做蒙哲的凶悍男子，带着一大队人，非说我偷了他们蛇窟中的至宝，要抓我回去，我吓得赶紧飞跑，幸好这个时候，楚大哥及时出现，把那蒙哲打退了，带我下山……”

    君浣溪感激朝楚略望上一眼，也不多说，又转向黄芩：“瓦儿，那三公主，跟你说什么没有？”

    瓦儿，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怎么没和黄芩一起下山？

    黄芩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青色布包，递了过去：“这个，是那三公主给先生的，三公主十分慎重，还让我发誓，一定要亲手交给先生，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

    “住口——”君浣溪一把捂住他的嘴，嗔怒道，“别瞎说，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没你的安全来得重要！”

    黄芩裂嘴一笑，慢慢合眼，君浣溪知道他这几日甚是劳累，替他除去外衫，脱了鞋袜，让他好好安睡，然后执起布包，走向楚略。
    “一起来看看吧。”

    “这个是……”楚略盯着她手中的布包，生怕有什么不妥，直觉伸手来取，“给我，我先看看！”

    “既然是瓦儿言明给我的东西，应该没有问题。”君浣溪随手递过去，与他一同走到桌前，瞥见他一脸凝重的神情，不由哈哈笑道，“你太紧张了，不就是个小小布包吗，难不成会有飞刀暗箭射出，或是爬出一条剧毒蜈蚣来？”

    楚略仍旧不放心，将布包放在桌上，高大的身躯将身后之人完全挡住，小心翼翼，层层解开，一眼瞥见包中之物，不觉惊愕出声：“咦，怎么是……”

    “是什么？”君浣溪趁他微微侧身的动作，挤到桌前，就着油灯的光亮，看清那散开的布料当中，一本薄薄的书册静静躺在其中。
    奇怪，这个瓦儿，送一本书给她做什么？

    “东夷秘笈？”君浣溪喃喃念着书页上的几个大字，拿起随手一翻，细看几行，突然啊的一声叫出来，“楚略，这是东夷族的巫蛊之术！”

    随她翻书的动作，一张信笺飘然坠落，楚略手疾眼快，一把捞起，只轻扫一眼，即是递去她面前：“给你的。”

    君浣溪接过来，仔细读完，略微遗憾道：“是瓦儿，她没有拿到解药——”见得男子瞬间沉郁变色的俊脸，暗自感动，轻声笑道，“她只好再次进了蛇窟，偷了这本奇书出来，让我自行学习，这上面，有那噬心虫蛊的解除之法！”

    “太好了！事不宜迟，你快些研习，早一日破解，也免得受苦。”楚略长长舒一口气，看着她手中书卷，叹道，“浣溪，这个花瓦儿，对你真是痴心一片！”

    “是啊，瓦儿她，真是个好女孩……”君浣溪点下头，想着这情深意重的异族少女，不觉心生怅然，只可惜，自己不是男子……

    叹一口气，再往后粗略一翻，越看越是心惊，书中除了详尽记载一些巫蛊之术的制作与解除之法，竟然还录有东夷王庭特有的催眠秘术，相比之下，花瓦儿当初使出的眼儿媚，却不过是沧海一粟，实在太小儿科了！

    但是，后面半卷秘术，只有起式，未见记载破冰之法，却是好生怪异……

    再一看卷尾，一行朱红字迹匆匆而就，显得触目惊心：“阿哥，此卷本是我族蛇窟洞藏奇书，原文的末尾由于早年族乱战争，已被污损，故此法慎用，切记！望阿哥珍视善存，下回见面之时，再予归还。”

    傻瓦儿，书可以归还，这一份真心浓情，她却要怎么还……

    院中远远一声鸡鸣，惊醒了她迷乱的思绪，眼见窗外天色灰蒙，渐渐泛白，不觉心头一诧，这时间过得飞快，自己竟是与他共处了一夜！

    还好，有芩儿在，倒不算是孤男寡女……

    抬眼之际，看到男子眼帘下的深晕，以及嘴唇周围一圈青色的胡茬，心中微疼，当即扯起他的手臂，直往门外推去：“好了，黄芩没事了，我也没事了，你赶紧回房去睡觉，午时过后再过来，我还要检查伤口。”

    一番命令式的话语，从那粉艳的丹唇逐字吐出，浸入心底，竟是说不出的温暖甘甜。

    好久，都没被人这样关心过了，这感觉，真好……

    楚略回头看看那倚在门口之人，眼光放柔，胸中千思万绪，只化为低沉一声：“你身子弱，也要好好歇着。”

    君浣溪微笑应声，随即进屋关门，急步朝着那榻上的背囊而去，还好，芩儿的苏醒，及时止住了他查探的来势，这颈上之物，下回要千万小心了……

    房门哐当一声关上，遮住了一室温暖的光亮，门外的男子揉一下肩头，眉目舒展，漫步而去。

    生平第一次，发觉这受伤的感觉，并不那么糟糕！

    不过，好似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忽略过去了……

    （最近票票真少，呜呜……）




卷一 初绽风华 第四十章 深情告白

   重新弄好喉结，没过多久，天色便是大亮。

    过去榻前，又为黄芩仔细检查一遍，他身上并无大碍，除了脸颊手臂微有擦伤之外，也就是脚踝处稍微红肿，想必是从山上跌落所伤，敷些药膏，几天就好。

    正靠在床柱上闭目浅眠，房外传来礼貌轻唤，却是丫鬟端了洗漱用具过来，倒是正好，让她请来府中管家，收拾出相邻的房间，给黄芩另外安排一个住处。

    “秦管家，真是多有麻烦。”

    “哪里，哪里，君公子若有需要，直接吩咐便是，无需客气。”

    看着管家行礼告退，呆了一阵，这才慢慢悠悠开始洗漱，这年轻的身躯，一宿未眠倒也不觉多累，只是身子稍微有些发懒，想着那即将而来的针灸治疗，勉力打起精神，推门出去。

    心中正在寻思，那卫老夫人生辰将至，相识是缘，自己应该送份什么贺礼，忽见眼前白光一闪，一道颀长身影翩然显现。

    “浣溪，早……”

    “奕安？”微怔一下，看着那略显青白的面容，随即问道，“昨晚做什么去了，脸色这样差，没睡好吗？”

    “我，睡得还好……”沈奕安直直看她，却是苦笑，昨晚？昨晚自己一心查明真相，关键时刻却是被半路杀出的卫临风一掌劈昏过去，也就睡了个把时辰，便是醒转过来，想到已是深夜，不便再去，在房中呆坐到天亮。

    今日一早撇开卫临风，急急过来，也是这个原因，自己已经陷入疯狂了，不问清楚，真是茶饭不思，好不甘心，浣溪，他到底是男是女……

    “奕安，你怎么了？干嘛盯着我看？”眼前男子的目光热烈而专注，君浣溪疑惑伸出手来，抚向脸颊，“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记得自己出门之前，是好好洗过脸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那么，他到底在看什么？

    “没，没有，你脸上很干净——”肌肤如雪，吹弹即破，沈奕安暗地补充一句，想到这里，心头倏地一突，他的皮肤，比女子还娇嫩，他的身形，比女子还纤秀，还有这双小手，如此细腻柔弱，宛如世间最精致的白瓷一般，他怎么可能不是……

    “浣溪，我想问你……”

    看着他眸中忽然大盛的光芒，倾斜过来的身躯，君浣溪蓦然一怔，心有所悟，这样的眼神，前世并不曾陌生，沈奕安，莫非他对自己动了情……

    可是，自己此时正是男子身份啊，难不成他有断袖之癖，还是因为他看出了什么……

    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赶紧后退一大步，戒备望着眼前之人，联想到他最近几日的异常举止，只觉得胸中雷动，心跳乱七八糟，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
    “你身子抖什么？浣溪，你在害怕？你是怕我么？”沈奕安一步一步过来，逼近身前，微微喘息，突然抓住她的手，“浣溪，别怕我，我没有恶意……”

    是的，先前在客栈初遇，假扮文弱，确是存了戏弄之心，但是经过这一路相知相随，对他，早已没有恶意，有的，只是这日复一日愈加深重的满腔柔情……

    “奕安，你放开我，你是不是在梦游啊，一大清早的，你发哪门子疯？！”君浣溪强自镇定，使劲去掰他的手指，“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算什么，传出去让人笑死！”

    “我不放，就是不放，浣溪，你听着，今天我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什么鬼话，我不想听！”

    别看这人斯斯文文，力道竟是该死的大，令她丝毫挣脱不得，怎么会这样？

    女扮男装时日已久，大部分时候都是将自己当做男人，总觉得男人能做的事情，自己也能，至少，在心理上，是从无畏惧的……

    而此时此刻，面对那强行压制过来的男性身躯，这才真正体会到男人与女人力量的悬殊，他是男人，而自己，却是女人。

    “沈奕安，你到底，要说什么？”忽然之间，心底涌起一阵慌乱，如斯脆弱，自己为何要到这落后的朝代来，辛苦求生，任人欺负？她本该是那青春年少，无忧无虑的医学院毕业生，有着春花一般灿烂的美丽岁月，在那个繁华如织的现代社会，工作，生活，结婚，生子……那样的人生，才是圆满啊！

    为什么，会有这莫名的星相大变，会有这该死的穿越？！

    她其实，一直过得好累，一直在强撑，一直希望，能够有个坚实的臂膀，可以依靠，可以停歇……

    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清雅小脸，沈奕安骤然一惊，微微松开一点力道，颓然道：“浣溪，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这样生疏敌视的眼神，会让他觉得，自己在伤害他，可是，实际上，他只想好好关心他，照顾他，爱护他……

    “那我该如何看你？”君浣溪冷笑一声，眼中的脆弱一闪而过，逐渐拾起坚强的外壳，层层包裹起来，不留余地，闭一下眼，再次睁开之时，浅淡的表情已是化作渐涨的烈焰，冲天而出——

    “沈奕安，你最近在想些什么，在做些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变了，变得那么奇怪，你是鸣凤山庄少庄主啊，不是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你该有你自己的事情，你的鹫峰山铜矿，你的经商货运通道，那些都是你该想该做的，而不是把时间精力放在我这个无谓之人身上，我身上没有故事，没有秘密，用不着你来探究！”

    “我不是！浣溪，我不是——”沈奕安低喃一声，双眉紧蹙，深深凝望着她，终于，将心底那一句话唤了出来，“浣溪，我喜欢你，我爱上了你，所以，我才会这样痛苦……”

    什么，他在说什么？

    君浣溪只觉得一口气屏住了，直到涨得胸口微微发痛，这才低叫：“我……不信……”

    “是真的！我说不出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只知道我就想时时看着你，守着你，你失踪的时候，我真是六神无主，急得发狂！浣溪——”沈奕安停顿一下，深深动容，“我多么希望你是女子，我可以放开手脚，肆无忌惮地爱你……”

    他说，他爱她，怎么会这样？

    他爱她……

    眼眶一热，心防瞬间瓦解，完了，她完了……

    “浣溪，你——”见她眼中晶莹闪动，惊喜着，迟疑着，大手抚上那俊秀绝伦的眉眼，低低叹道，“如若你是女子，你可会接纳我？”

    “我……”他的目光，温柔如许，专情如斯，实在让人不舍移开眼去，更不舍说出拒绝的话来，不能否认，内心深处那一丝柔软，被生生惹出，一发不可收拾。

    见她相对而视，启唇欲语，沈奕安大着胆子，上前轻拥着她，下一句随之又来：“你心中，可曾有我？”

    霞光初照，清风袭来，一切如梦如幻，这个妖精美男，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是那般俊美出尘，要命的蛊惑，要命的迷人！

    西商公子，沈奕安……

    也许，这一路同行，自己早已将他放在心里而不自知……

    然而此时，她，要不要承认身份，要不要伸手过去，与他相携相牵，两情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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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绽风华 第四十一章 宛如一梦

    
此时此刻，似乎忘了周遭的一切，只迷蒙记起，自己是女子，而他是男人，只须轻轻伸手过去，便可触及到他的轻怜蜜爱，温柔缠绵。


    这是梦吧，真想就这样一直沉浸在美好的梦境之中，永远不要醒来……

    “奕安……”再次闭眼，掂量着心底对他的感觉，只觉得有些恍惚，有丝迟疑，真的就这样接受他了吗？这后果，自己可是愿意全然承受？

    凝望那一脸期冀的俊颜，终是心底愈加柔软，就要束手就擒。

    “浣溪，你说，我听着的……”沈奕安瞅见眼前之人欲语还休的模样，却是眉目带笑，胸中的阴郁之气一扫而空，他对自己，也不是一意漠视，全无感情吧？！

    想到此处，心头暗自庆幸，自己这放手一搏，竟是要逼出他的真实心意来了么？

    掌心微微浸出汗意，惶恐突起，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君浣溪聚拢心思，缓缓睁眼，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我本不想骗你，我其实……”

    实在不习惯这样坦诚事实的语气，不由得秀眉紧蹙，思忖着接下来的字句，然而不远处一声冷笑，却是惊扰了红尘梦中人的满心痴嗔——

    “奕安，你昨晚睡得不好，现在还迷糊着吧——”卫临风一身青袍玉带，大步行来，直接抓住沈奕安的手臂，将之拉离她的身边，“你看你，明明在发热，还一大早过来打搅君公子，真是，快跟我回去……”

    “临风，你走开！我是有正事与浣溪说……”沈奕安哪里肯依，急急撇开，“浣溪，别信他，我清醒得很！”

    卫临风面色一沉，冷声道：“你是真的病了，还病得不轻，赶紧跟我回房去，你的家人寻你来了，正在你房中等着呢！”

    “家人？你少骗我！卫临风，我以往什么事情都可以任由你做主，但是今天不行，你放开我，我……过后再跟你解释……”

    只差一点，她就要说出来了……

    君浣溪立在一旁，看着面前纠缠不休的两名男子，心底有丝失落，有丝惘然，更有一丝微微松了口气的感觉。

    方才情思迷乱，不能自己，一味沉醉在他温柔的眸光之中，几乎就要将自己性别的秘密执意说出，而此时，被卫临风这一打断，瞬间退避，恢复清明。


    不能做傻事，即使心底对他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但是，那是隔了千年万年的古人啊，怎么可以轻易让他攻陷城池？

    还有，因为他一瞬间毫无预警的靠近，惹得自己内心悸动，就这样莫名生情，糊涂起意，却是大大违背她一贯秉承的原则……

    说到底，自己对他，又真正了解多少呢？

    罢了，还真该感谢卫临风，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否则自己真是忘了今夕何夕，忘了身在何处，稀里糊涂就要许人心意，平日的冷静自持，全都抛去九霄云外了！

    缓然摇头，轻声一叹，即是举步回走。

    沈奕安避过卫临风的遏制，一步跳开，见得那人逐渐淡去的神采，转身欲退的举动，心头一凛，着急低叫：“浣溪，别走！”

    那迫切的嗓音，听在耳中，却是满含情意，一时间，相识的点点滴滴尽数涌上心来，他的笑，他的好，他的痴，他的真，无一不在脑海中流淌……

    这些，自己也并非是毫不在意的……

    君浣溪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侧头看他，眼波流动，心底亦有些许不舍，或者，该给他一次机会，另找时间单独相处，来好好说说这个问题？

    “奕哥哥……”一声娇媚的女子轻唤，打断她纷乱的思绪。


    抬眼一看，一名粉衣少女裙带飘飞，款款前行，随那轻巧灵动的脚步，长袖舒展如羽翼般一路滑过低矮花丛，发鬓上的金珠玉佩叮铛作响，笑声清脆甜美，若花间精灵，翩然乘风而来。

    当真是人在远外，声已倾心；人在近前，颜愈动人。

    这曼影佳音，一旦入眼进耳，整个人都是暗地怔愣，心驰神往，如此美丽出色的少女，与花瓦儿有得一拼，莫非是卫临风的五位姐姐之一？可是，她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少一些，而且，她唤他奕哥哥……

    ——这少女，她，到底是谁？

    “初雪，不是让你在房中好好休息吗？”卫临风一声道出，即是迎了上去，看着那笑颜如花的少女，剑眉紧蹙，呵护之情溢于言表，“你连夜赶路，舟车劳顿，即便是为了早早见到你家表哥，也不至于不顾自己身子吧？！我不是说了么，我一找到他，就带他去你那里，你怎的如此着急……”

    “临风哥哥，我不累，我见你久久不回，我闲着没事，就自己出门来了——”少女说罢，望向那怔在当场的沈奕安，满面羞赧，微微一笑，“奕哥哥……”

    “初雪，你……怎么来了？”沈奕安看着突然到来的少女，心底暗叫糟糕，正因为面前之人，自己才义无反顾逃离弘西，漓南骥东走了个遍，好不容易来到卫府安顿下来，不想她竟是追随而至……

    “奕安！初雪是专程来找你的，你给我好好招呼！”卫临风狠狠瞪他一眼，继而转向一旁不语的君浣溪，轻声笑道，“君公子，忘了给你介绍，这是奕安的表妹，云初雪，她为了奕安，可是单身一人，千里迢迢从弘西赶来，这份痴心，真是让人感动啊……”

    哦，她就是那个初雪表妹，弘西第一美人……

    这番我见犹怜的姿态，连身为女子的自己都是心生仰慕，更何况是那正值青春年少的男子，沈奕安？

    心头微微一酸，即是又后退一步，静静看着那白衣男子，只见他的神色先是惊诧，接着变为默然，随即丹唇一抿，认命似的走上前去，低声埋怨：“你自幼身子不好，这回出门可是带足了药物？怎么不多跟几个随从？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姨丈他们交代？”

    一连串的担忧发问，令得云初雪面生红晕，满足低笑：“奕哥哥，我没事，能够见到你，就什么都好了，你总会好好照顾我的，是不是？”

    “我——”沈奕安张了张嘴，被身后之人重重一撞，无奈叹道，“是，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你……”而浣溪，只能下一回再去找他了……

    这算是什么，青梅竹马，久别重逢？

    君浣溪涩然一笑，看向那花前树下，男子白衣胜雪，少女粉衫如霞，温言细语，站在一处，有如明珠美玉，对映成彰，只将旁人看得呆住，除了艳羡之外，却又如何？

    此时眼中心底，尽是少女身上那一片眩如春花的粉色，相形之下，更显出自己一身肃穆青灰，惨淡无光。

    他们，才是般配的一对啊……

    而她，什么都不是，不是。

    方才的恍惚心动，那只是自己多情的一梦，既然是梦，终将消失殆尽，不留痕迹。

    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之后，渐渐后退，直至树林深处，再一次做回那冷静自持的南医公子，君浣溪……

    （情敌出现啦，安迷们要引起重视哈，推荐好友诸葛云清的新文《妖帝》，链接在本文书页上，吼吼……）




卷一 初绽风华 第四十二章 戏点鸳鸯

树林里，晨风拂面，吹散了心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淡淡一笑，即是朝屋舍方向走去。

    今日，是一个好天气，适合郊游，漫步山林。

    忽然之间，想到自己可以送卫老夫人什么生辰礼物了，在这卫府小住几日，几乎没见那老人家出过房门，究其实，所缺所差，不过是一架舒适好用的轮椅……

    “君公子，请留步。”背后一声轻唤，止住她的脚步，是卫临风。

    心事纷纷而起，居然忘了还有这个人跟在背后，他，大概也不愿留在原地，做那超级亮堂的大灯泡吧？

    “卫公子，有事吗？”转身过去，懒懒应了一句，看着面前之人略为得意的眼眸，想起方才的意乱情迷，一时间，真不知是该感谢他，还是该厌恶他……

    “你……”卫临风凑近过来，盯着她的一双美目，仔细查看，低声相询，“你……没事吧？”

    那双眼，还是那般沉静凝然，黑白分明，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然而，真是什么都没发生吗？他明明看见，他们两人，靠得那么近，举止亲昵，他敢说，如果他晚来一步，沈奕安肯定已经将其搂在怀中，肆意而为了。

    想到那样的情形，心里就跟刚吃进一只苍蝇，恶心得要命，憋堵得要命！

    可是，看到他眼底一丝柔弱，看到那随即转身而去的落寞身影，自己为何又有些于心不忍？

    “我当然没事。”君浣溪皱一下眉头，对于他的询问有些不明所以，“卫公子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先行一步……”

    今天的事情还真不少，要去给卫老夫人针灸按摩，要为自己试着解除蛊虫之毒，还要给楚略的箭伤换药，而芩儿需要休养几日，身边连个可以帮忙的助手都没有，真是苦命。

    并无交谈意愿，拱一下手，随即朝前走去。

    “等下——”卫临风两步追上，与她并肩而行，“秦管家已经准备好了，一起去用早膳吧！”

    早膳？是啊，竟还忘了这茬事情，难怪浑身有气无力，心乱得紧，没睡好觉，总得好好吃点东西，要不哪里有力气为人诊治下针？

    随他走出几步，心中正念着清粥小菜的香味，忽然听得那清冷的男子嗓音又自身旁传来：“奕安和阿略，是我多年的好友，结拜兄弟……”

    愣了一下，步伐未停，他们的关系，她早就知道了，不需要他这个时候来解说吧。

    “奕安身为鸣凤山庄少庄主，虽为商贾大家，却是处在世俗末流，故而从小就存有振兴家族的志愿，他表面玩世不恭，实则内心纯良——”卫临风的声音徐徐又起，“我不会允许，他因为沉醉美色，做出不知廉耻的错事来，导致身败名裂……”

    想不到，这般心高气傲之人，竟能如此重视兄弟情谊，倒是令她微微错愕，不过，自己行端身正，可不是他口中的狐媚祸水！

    “有这么严重吗？”君浣溪轻笑一声，坦然相对，“奕安与那初雪小姐郎才女貌，珠联璧合，我以为，没人会反对这桩美好姻缘吧，这样的好事，到了你口中，怎么就成了不知廉耻了？”

    “我说的不是初雪，而是——”冲口而出的语句，在看到那人镇定的神色之后，渐渐打住，“我说的，是另有其人……”

    “哦？”君浣溪挑了下眉，一字一句，接上他未完的话，“你说的那个人，可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不等他回应，即是冷然大笑一阵，沉声而出：“卫公子，我与奕安之间，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我对于同性，实在是没有半点兴趣。
言尽于此，告退！”

    “君公子，但愿你记住你方才所说，请勿食言。”

    听得那一声喝令，君浣溪暗自好笑，记住？她当然会记住，发誓都是可以的，自己的确不喜同性，女人爱男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是，这个人，不该是已经名草有主的他，沈奕安。


    念及这个名字，蓦然间心绪浮躁，再不回头，径直离开。

    “浣溪，浣溪……”

    一声柔弱的低唤，将她从茫然游离的情绪中唤醒，抬眼一看，卫老夫人正笑眯眯望着自己：“今日的力道比前几天弱一些，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很难得被自己的病患这样关心，免不了怔愣一下，随即停住按摩的动作，尴尬一笑：“昨晚有些事情，没有睡好，今日的按摩，就先到这里吧。”

    卫老夫人点了点头，一面示意身旁丫鬟为自己整理服饰，一面唤她入座歇息。

    “伯母，浣溪早有请辞之意，今日正好当面禀明。”说罢站起，恭敬施了一礼，“家中尚有老人幼童翘首以待，盼我回归，而伯母这腿疾，已见好转，只要继续按照我所开药方煎药服用，辅以针灸按摩之术，相信下床举步之日，必不久矣。”

    “什么？”卫老夫人双眼微眯，声音低沉，“你要走？”

    “是的，我家恩师也是盼我带着药丸回去治病，不能耽搁太久。”君浣溪从袖中取出几页薄笺，递了过去，“此是那针灸与按摩之术的图解，均是针对伯母病症所用，但凡寻常大夫都是可以熟习的……”

    这归去之心，临时起意，却是如洪潮怒涛，来得汹涌澎湃。

    药丸已成，黄芩平安回来，而按照那东夷秘笈所载，能够解除自己蛊虫之毒的奇花药草，却正好是生长在骥东返回漓南的途中高山之上……

    既然如此，自己还滞留这随州卫府做什么？

    “你要走，我可真是舍不得……”卫老夫人长长一叹，似是不经意问道，“浣溪，我问你，你今年多大岁数？在漓南家中可曾婚配？”

    君浣溪只当她会出言挽留，不想竟是有此一问，微怔之下，即是实言相告：“浣溪今年一十八岁，尚未婚配。”

    卫临风的五位姐姐早已出阁嫁人，卫府之中并无适龄女子，实在不必担心这老人家来个拉郎配的戏码。

    “真好。”卫老夫人神情满足，朝她上下打量一阵，微微颔首，“走了不打紧，以后总是会回来的，你且去吧，订好行程之后给我说说，我让秦管家安排酒席为你践行。”

    “多谢伯母。”心头微诧，也没多想，即是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背后又是响起一句：“不过，你是风儿的客人，你其实应该向他辞行才对。”

    这母子二人，都有在人背后蓦然出声的习惯，真是吓人一跳。

    不过，此话说得极是，再怎么说，自己也在卫府打扰多日，给人家平添不少麻烦，是应该向那人道个谢，说声再会不是？

    君浣溪身形一顿，望一眼门外微黑的天色，随即点头：“敢问伯母，卫公子现时身在何处？”

    “府中西侧，有一神堂，是我平日吃斋念佛之所，风儿这会应该在那里，我让秦管家带你过去……”卫老夫人说着，侧身欲唤，“秦……”

    “伯母不用，我自己过去就好。”

    神堂？这人冷漠如斯，难不成却有一颗信佛向善之心？

    这一日忙得不可开交，还没来得及去给楚略换药，只午时匆匆一瞥，就见他善意一笑走开，此时再不去，便又是深夜了。

    思及与此，脚下并不停留，大步迈出门去，自然不曾留意，那榻上之人计谋得逞眉开眼笑的神情。

    卫老夫人不仅在笑，而且是笑得合不拢嘴，甚是得意。

    ——自己活了这一把年岁，是男是女，实在不会错认，也只有那帮傻小子，才会将这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一厢情愿看作那男儿身。

    这么好的女娃子，哪里能够轻易放走，自然是要留给自己的宝贝儿子了！

    风儿，这月黑风高，天赐良机，你就好好把握吧……

    （今日一早更，央央要票票鼓励下，下章，保证是很黑暗，很混乱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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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绽风华 第四十三章 浑身湿透

    
卫府占地甚广，客房众多，楚略和沈奕安作为卫临风的结拜兄弟，又都是卫老夫人的干儿子，身份尊贵，与众不同，特别设了一座独立小院作为长久居所。


    这独立小院，一圈青砖碧瓦的厢房，中庭一处清幽寂静的小花园，此时正是晚春，其间繁花翠叶，香气氤氲，虽在浓郁暮色之中，看得不甚明晰，也总可以想象出白天娇红青葱的美景来。

    这样的夜，这样的景致，这样的气氛，却是适合情人幽会，花前月下，互诉衷肠……

    念头初起，就听得前方一声轻笑：“奕哥哥，你做什么，非要拉我出来……”

    只见不远处的庭树之下，淡月迷蒙，映出一高一矮两道人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是那男子颀长挺拔的身形，却是异常熟悉，不容错认。

    君浣溪微怔一下，便是闪到近前柱后，心中暗暗叫苦，只是过来换个药而已，竟然又会撞见那不想见面之人！

    白天之时已经尽量避开了，难不成这晚上却还要碰面，而且一来就是遇上这小两口亲热的场景，真是欲哭无泪……

    举目望一眼对面灯火通明的屋舍，有些犹豫，想要去向楚略的房间，必将穿过这中庭长廊，即使脚步再轻，也难免惊动那一对才子佳人，再说，屋檐下宫灯高悬，一片亮堂，等下叩门之时全无遮掩，势必落人眼目。


    看来自己过来的时机不对，罢了，先去那神堂会一会卫临风，再寻时机过来，反正自己现在是男子身份，就算是入夜之后再进楚略房中，只要自己心无杂念，又有何妨？

    一念及此，当即退后两步，但又听得那轻柔的男声响起，似是沉吟已久，语速缓慢，语气却是迫切：“初雪，你听我说，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早该跟你说明了……”

    说什么，又是表白心迹吗？

    这个西商公子沈奕安，心如其人，内外一致，还真是风流倜傥，男女通吃！

    脚步慢慢后退着，正在皱眉之际，柔美的女音传来，绵软如丝：“有话在房里说就好，何必到外面来，风大啊，我的手有点冷……”

    风大？这里四面围合，哪里有什么风？！

    暗自好笑，毫不意外看着那纤细的人影朝着高长的身躯缓缓靠了过去，心头刺跳几下，有淡淡的涩然，这样妩媚娇艳的美人，饶是身为女子的自己，单听那嗓音都是周身酥麻，天底下又有哪位男子抵挡得住她的魅力？

    这样的夜色是他们的，与己无关。

    当下再不迟疑，挽紧肩上的药箱，悄然退后，终是远离。

    默默朝前走着，然而方才那两具身影蓦然贴近的画面，却是一直在脑海中缓缓流淌，挥之不去，连脚步都是如斯沉重，心底亦是泛起微微的苦意。

    也许，自己真是对他动了心，生了情……

    即便如此，却有如何？

    在此异世十一年，只为那相依为命的老人幼童能够过得更好，本就不曾想过什么风月情事，又何必惹上一身尘埃？！

    归期临近，该来的已经到来，该去的自然会去……

    “君公子？”迎面一声犹豫低唤，是秦管家，“君公子带着药箱，这是要去……”

    是啊，自己浑浑噩噩，背个药箱在府中游荡，真是贻笑大方！

    君浣溪倏然回神，看一眼灰黑的天色，抱拳浅笑：“我去神堂找卫公子说些事情，不知他现在还在不？秦管家可否指个路？”自己这脑袋什么都好用，就是方向感有些差，这大概是女子的通病吧。


    秦管家一指那前方不远处的亮堂之所，说道：“那里便是神堂，少爷还在里面，一直没出来，我带君公子过去吧。”

    “不用，秦管家你忙你的事去，几步之遥，我自己过去就好。”

    “哎，君公子……”秦管家挥手欲唤，无奈那人已经急急而去，摇了摇头，既然是少爷的朋友，应该知道那神堂的机关吧……

    君浣溪走近那紧闭的大门，伸手过去，轻轻叩响门环：“卫公子，卫公子……”

    四处无人，一片静寂，也不好提高嗓音喊个不停，奇怪，不是人说在里面的吗，怎么轻唤数声，却是无人来应门？

    手掌贴在门上，正要加重力道拍打，不想一掌下去，那门咯吱一声，随势而开。

    怎么回事，先前远远还见得是无限亮堂，此时眼前竟是一团漆黑？！

    身侧有风袭来，颇为阴冷，心中一个咯噔，随即便是一笑释然，不过是风吹熄了烛火，并无可怕，再说，自己的药箱里一向带着火折子，正好前去一解他的困境。

    当下也不怀疑，摸索着一路朝前走去，黑暗之中，也看不甚清，粗略知道自己是走在一处长廊，两旁都是廊柱，手指触过，即是感受到其间错落纷乱的雕工刻痕，若在白天之时，想必定能看到一幅流光溢彩的华美图画……

    心思微恍，也不知摸过了第几根廊柱，突闻一声轻笑：“奕安，还是阿略？”

    哦，她两者都不是……

    不及出声否认，那人即是大笑几声，高声叫道：“不管是谁，来得正好，试试我最近新出的漫天雨幕，避开了我就请喝酒……”

    话声未落，顶上轰然一声响，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明亮的水光突如其来，倾盆而至，尽数泼洒在头顶身上，惊叫之声在一片哗哗水流声中是如此微弱，几不可闻。

    老天，谁来告诉她，这是什么状态？漫天雨幕，又是什么鬼玩意？

    大水过处，君浣溪呆呆站着，勉强伸手抚一下满是水珠的脸颊，强大的水流打得身上各处微微生痛，眼睛也是被淋得半天睁不开，直觉联想起消防车上的高压水枪，可是，自己并不是火源啊！

    “该死，你不是他们，你是……”低吼过后，矫健的黑影随之而来，挡住面前原本灰暗的光线，一串诅咒接连响起，“怎么这样笨？府中没人跟你说过，这神堂布满机关，闲人勿近吗？！”

    布满机关？卫老夫人没说，秦管家也没说，没有一个人跟她说……

    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黑影，低头瞥见自己全然湿透不断滴水的身子，轻薄的布料与肌肤紧紧相贴，玲珑的曲线只怕已是若隐若现，这样的场景，却是不能让人看到啊。

    心中大骇，咬紧双唇，转身即是朝着来处奔去，心中只有一个字，逃！

    “别跑，我已经开启了整个机关，危险！”卫临风厉声大叫，跟着那道瘦削的身影紧追而去，方才生怕这新制之物太过简单，于是恶作剧把整个长廊的机关设置全部打开，准备来个瓮中捉鳖，没想到这来人竟是他……

    他，却是弱不禁风，没有半点武功啊！

    一道巨大的力量袭来，将君浣溪的手臂瞬间抓住，猛然一扯！

    “啊——”

    只听得当当几声脆响，数把明晃晃的飞刀插在一步之遥，若不是被身后之人一把拉住，护进怀中，只怕自己已经是身首异处……

    可是，就算是拼上性命挨个几刀，也比这样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好受许多啊！

    要知道，自己现在，却是一副落汤鸡的模样……

    天要亡我！

    （哈哈，下章更黑暗，更好看，敬请关注，顺便推荐自己的完结文《师兄个个都好坏》，轻松爽朗深情无限的文文……）




卷一 初绽风华 第四十四章 极度暧昧

    
“放开我，你放开！”

    强自镇定，双手推出，抵住那凑上来查看的结实身躯，努力撇开自己与他的距离，一时顾不得许多，挣扎着退向那重重黑暗。


    “我都说过了，前面有机关，那都是真刀真枪，你这该死的还乱跑什么？你还要命不要？！”卫临风死死捏住她的手腕，劈头便是一阵怒吼，手腕细弱得像个女人，还不知好歹，一味逞能，这个南医公子君浣溪，怎么就这般倔强？

    “你……才该死……”明明是他有错在先，不辨来人，不问青红皂白就给自己来一出水漫金山，这会却来指责自己，真是个蛮不讲理的臭男人！

    想着自己湿透的衣衫，心急如焚，不欲与他过多纠缠，用力撞开那正圈过来的长臂，退开两步，撒腿又跑。

    “君浣溪！”眼见侧畔几点白光闪动，卫临风沉声大叫，一把将她拉了回来，衣袖朝向廊柱一拂，那嗖嗖落下的羽箭顿时改了方向，扑扑几声，尽数钉在一旁的木制栏杆上，“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在躲什么！”

    “我……”惊魂未定，喘息不止，这哪里是什么神堂，简直就是一处练兵场，到处明枪暗箭，真的可以要了自己的小命。

    东士公子卫临风，原来竟是个精通奇门八卦的高手，果然名不虚传！

    苦笑一声，兀自站住，幸而还好，自己还背着个药箱，这个时候，这笨重之物却成了最好的掩饰工具……

    一念及此，赶紧将肩上背着的药箱横在身前，挡住胸口大半位置，这才抬头正视于他：“我不是躲，我此时仪态失礼，只想及时回房更衣……”

    “等下，我带你出去——”看着面前之人轻颤的身形，青白的脸色，卫临风眉心紧蹙，迟疑问道，“你……到这神堂来做什么？可是有事找我？”

    君浣溪忍住周身阵阵寒意，勉力笑道：“我是来向你辞行的，令堂说你人在此处……”

    “辞行？”卫临风听得前面一句，不及多想，即是忍不住低叫，“你要走？”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极其不舒服……

    君浣溪点头道：“不错，在贵府打扰多日，如今我家童儿已经平安回来，还带回了能解我蛊毒的方子，也该是归去的时候了。
卫公子放心，令堂的病症，我已经做好一切安排，不会影响治疗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卫临风话音一顿，慢慢柔和下来，“我是想，我母亲一直很喜欢你，她老人家生辰在即，要不你等到寿宴过了再走？”

    卫老夫人喜欢她？是了，自己一直为其认真诊治，如斯敬业，这样好的大夫，哪位病患能不喜欢？！不过，听起来怎么有丝丝不安，只觉得哪里不对……

    “过了我母亲的寿宴再走，好不好？”卫临风见她呆立不动，又着急一问。

    寿宴……

    君浣溪微微张嘴，终于反应过来其中含意，不会吧，这般低眉顺目，询问意见，他竟是在留她？

    卫临风，如此倨傲清高之人，居然会出言挽留……

    这长廊仅是数根廊柱支撑，两侧并无阻挡，夜风袭来，湿透的身子被冷意一激，实在忍受不住，捂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那个，改天再说吧，卫公子，烦请带路……”身上愈冷，愈发不耐，自己已经是感冒的前兆了，再不及时热浴更衣，必然发烧，这个时候，极不情愿再与他啰嗦纠缠。

    “跟我来。”卫临风低沉一声，拉住她在廊间穿来绕去，急急而走。

    君浣溪明白这样的行走姿态，必是在避开那些一触而发的机关设置，也就不再挣扎，任他牵着一路疾行。

    “这不是我方才进来的路。”一出口，即是用上了肯定的语气，自己方向感再差，都能感觉到这路径大不相同，方才的来路，直直畅通，可不是像现在这般七弯八拐的，他是要将自己带去哪里？

    “当然不是。”卫临风单手一挥，眼前瞬间亮了起来。

    “这是……”这是一间宽大的房屋，并无甚摆设，巨大的书架靠墙而立，下方是一张低矮的青木案几，地面是一层柔软柚木，其上胡乱扔着几个布垫，一大张蒲席，看这模样，应该是他的书房，他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我平日看书的地方，听着隔壁母亲的诵经之声，心绪反而平和……”像是看出她的迷惑，卫临风轻声解释着，放开她的手，急步朝内室走去，“别乱走动，等我一下！”

    君浣溪呆了一下，站着没动，直到那人一手端着两只火炉，一手捧着布巾与长袍从内室走出，这才明白过来，他竟是要……

    “过来，把衣服换了，再烤会火，就不会冷了。”

    他的语气，十分难得地带着友好与殷勤，甚至可以用温柔来形容，但是听在耳中，却是如同恶魔的诅咒一般。

    打一个哆嗦，将胸前药箱抱得死紧，涩然道：“多谢好意，不过我还是回房自行更衣好些，你应该知道，我有洁癖……”

    “你放心，这是我母亲新近才做的，我放在这里，一次都没穿过！”卫临风一口打断，满脸不耐，直接将外袍内衫扔给她，低下身去摆弄火炉，一一点好。

    眼前白光闪动，朝头顶罩下，君浣溪咬住嘴唇，仍是忍不住伸手过去，将那长袍内衫尽数抓在手中，轻轻一捏，这布料柔软绵厚，穿在身上一定会暖和许多，可是……

    卫临风弄妥之后，当即站起，看到那人却是保持着先前模样，抓住长袍一动未动，而地上，已经是淅淅沥沥滴落一大滩水渍，一时间怒从心生，不禁低叫：“你还傻站着做什么，不会自己动手吗，难不成还要找个下人来服侍你君公子？！”

    哦，这个蛮人，先前的温和原来只是假象，一旦不遂他意，即是大吼大叫，跟个咆哮的恶兽没什么区别，恶兽？是的，恶兽……

    看着眼前之人一身青玉衣色，脑中蓦然一阵昏沉，只迷糊想到那腾云驾雾张牙舞爪的庞大身影，在空中不住翻滚咆哮，临渊飞扬……

    “君浣溪！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一声怒吼，惊醒她的迷思，甩了甩头，甩开那乱七八糟不明所以的画面，忍住心中烦躁，沉声道：“你，先出去，我换好之后再叫你进来。”

    这个，已经是自己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

    “什么鬼洁癖，真是莫名其妙！简直不像个男人！”这小子反了天了，居然喧宾夺主，叫他出去！气愤归气愤，身体却像是受到蛊惑一般，迈步朝门口走去。

    听得一声关门的巨响，君浣溪不敢迟疑，赶紧放下药箱，几下除掉身上湿衣，待得看到胸前已然湿透的布带，稍微犹豫一下，便是急急扯下，揉进药箱之中。

    “好了没有？”卫临风站在门外，不耐烦叫道，这人到底在里面做什么，换个衣服如此漫长！难不成身上有什么伤疤之类，见不得人……

    跟个娘娘腔齐名并驱，心头还真不是一般的憋闷，想到这里，却是心念一动，娘娘腔？

    别说，这个南医公子容貌俊美，跟奕安有得一拼，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奕安是货真价实的男子汉，三人同寝同宿，自己早早便知，而他……

    电光火石间，一个大胆念头立时而生，震得他浑身战栗，倏然转身，深吸一口气，即是推门而入：“君浣溪，你是不是……”

    君浣溪正在系着长袍的衣带，听得声响，吓了一跳，飞快背过身去，忍住狂乱的心跳，声音冷冽道：“你这人，好没礼貌，我还没开口叫你……”

    一头柔长青丝已经全然放下，漆黑如墨，那宽大的长袍裹住瘦削纤秀的身躯，衣摆过长，直接垂在地面，只一个背影朝向门口，却是说不出的飘逸灵动，扣人心弦。

    卫临风胸口起伏，双手成拳，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近了，近了，更近了。

    南医公子，君浣溪，他到底是不是……

    “卫公子，我弄好了，请你带我出去吧。”还好自己从那内衫之上撕了一截布条，及时绑在了胸前，衣袍宽大，这屋内又是光线微暗，应该从体型上应该看不出什么来，此时也再不惧怕他的眼光，无畏迎上。

    这一转身抬眸的动作，来得很是勇敢坚决，却丝毫不曾想到，他已经走到自己身后，低下头来，凝然注视，眼见只在方寸之间蓦然放大的俊脸，慌得接连后退：“你……”

    一错步，即是踩到了那垂在地上的衣摆，再一退后，又是触及方才滴落的水渍，脚下一滑，仰面倒下的瞬间，双手胡乱一抓，似是抓到了他的胸襟，于是带着那沉重的男子身躯一同下坠。

    倒地的一刹那，腰间似乎被他轻轻带了一下，往后仰倒的势子好歹有丝缓冲，倒是没有摔痛，而他，则正好地摔倒在她身上，只双肘撑起，似笑非笑：“你慌什么？怕什么？”

    “我没有，你快些起来……”这个姿态实在是太怪异了，脑中已经来不及反应，以往的冷静也是全然不再，只怔怔看着那徐徐凑上来的薄唇，一时有些懵了。

    他，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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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绽风华 第四十五章 自寻死路（初吻没了）

    “卫临风，你做什么，快些起来……”喘一口气，用力去推，却是推不开身上重压之人。


    但见他的俊脸缓缓压了过来，犹如电影慢镜头一般，一寸寸靠近，那凤眸之中满是欣然喜悦的神采，轮廓完美的薄唇微微开启，缓慢欺近，君浣溪只觉得胸腔中一颗心剧烈颤动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她的初吻。

    感觉到身下之人的僵直，卫临风微微一笑，低声道：“真是难得，位居四大公子之首的南医公子，居然也有如此惊慌失措的时候，说说，你到底在怕什么，我便放你起来。”

    “你……”君浣溪平复下心神，抿紧嘴唇，冷然看他，她敢说，他绝对是故意的，故意随她一齐倒下，故意压住不让她起身，故意看着自己出丑！

    “我有什么怕的，我君浣溪光明磊落，行为端正，我……”在那一双精光闪耀的眼眸注视下，竟是有些说不下去，这种无处遁形的感觉，非常的不好。

    “光明磊落？真的吗？”卫临风一阵大笑，忽然伸手，抚上那白腻如雪的俊脸，轻柔低唤，“浣溪，你是不是瞒了我们大家什么事情？”

    本是抱着戏弄的心理随手一摸，吓他一下，不想那掌下柔滑的触感，渐涨的温度，竟是令得自己心头一荡，流连抚弄，打死舍不得撤开手掌，怎么会这样？

    他，为何有此一问？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君浣溪心中骇然，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欲要挣扎，却是被他另一只手臂扳住肩膀，动弹不得，只强自镇定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先让我起来，我们再好好说话。”

    话是如此，但那眸底一闪而过的异常神色，扑通作响的慌乱心跳，岂能逃过卫临风可以说是灵敏的耳目？

    “不明白？那我问你，你为何不敢当着我的面更换衣物，莫不是身上有什么问题？要不解开让我看看？”说着，手掌下滑，轻缓抚向她长袍的领口。

    该死，卫临风，这个表面清高正经，内心邪恶不堪的登徒子！

    今日自己是脑袋短路，才会过来向他辞行，以至惹上这个天大的祸害！

    “那个……”君浣溪心底咬牙切齿，暗自诅咒，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冷静讲理，“我身上没有问题，我只是自身性格如此，实在不喜与人过分亲近，这是个人问题，你何必一再追问相逼？莫非，你欲以蛮横威武之力来胁迫于我，让我去做那我内心深处不甘不愿之事，以此来证明你的胜利？”

    “你……”

    君浣溪见他眼光闪动，停住动作，不由心头一喜，直觉想到是自己一番说话开始动摇他的心思，赶紧趁热打铁，开口又道：“别胡闹了，听我说，你这里可有纸笔，我想到一样物事，你一定做得出来，可以作为寿礼，送给令堂……”

    “寿礼？”卫临风听得哑然失笑，为了脱身，这冷静自持的人儿，竟会变得如此喋喋不休，这里面，一定有鬼，“纸笔的事情，等会再说，目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君浣溪微怔一下，又急着开口：“这就是正事，非常重要……”

    如果能将轮椅做出来，卫老夫人肯定会高兴坏了，先前一直在想着哪里去找能工巧匠的问题，进了这神堂才发现，原来高手就在眼前！能设计出如此繁琐机关之人，做一架小小的木制轮椅，应该不成问题吧？

    “够了，你的话真多……”卫临风看着眼前娇嫩莹泽的红唇一张一合，吐气如兰，直觉想起他与沈奕安在庭前温言细语的亲昵情景来，那个时候，沈奕安的手臂也是如此拥抱着他，感受着他清新好闻的气息……

    想到此处，却是胸口生闷，脑中一热，直直朝着那香蜜之源贴了上去。


    唇瓣一紧，君浣溪瞬间呆住，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去，他竟然真的亲她！

    该死，自己被强吻了！

    “唔，卫……”一声抗议，被他尽数吸进口中，趁她张嘴反驳之际，那热烫的长舌乘机侵入，一路寻找她的甜美，一旦得手，便肆无忌惮，如火如炙，霸道而又热烈地吮吻起来。

    这可是她两世为人的初吻啊，不行，不要！停下，快停下来！

    君浣溪拼命摇头，无奈被他一手按住后脑，一手缚住双手，竟是丝毫挣脱不得，只得瞪着一双晶莹美目，一任他轻薄了去。

    好香，好软，卫临风暗自赞叹，清新得如同夏日里吃到的凉糕，甘冽醉人，使人情不自禁，一点一点沉浸，一分一分加深……

    也不知过了多久，口中突然尝到咸苦的味道，心头一惊，从那红唇依依不舍撤下来，转而吻上她的泪眼：“浣溪，不哭……”

    君浣溪听得一阵气苦，他为什么吻她？又凭什么吻她？

    戏弄，抑或报复，报复自己一直不肯向他低头，于是便采用这羞辱之极的方式？！

    “对不起……”卫临风低低喃道，俊脸之上闪过一丝懊恼，手指抚上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心头却是欢欣愉悦，自己第一次亲吻，难免力道把握不住，不过，下回绝对会十分温柔了……

    正想得兴奋，指尖却是传来一阵剧痛，不禁撑起身来，大手松开对她的束缚，低叫出声：“啊——你咬我？！”

    垂眼一看，中指指腹一道清晰的齿印，已经渗出血来。

    君浣溪赶紧坐起身来，双掌推开，气得浑身发抖：“卫临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愿看到我与奕安举止亲密，你自己却这般龌龊行径，真是好生卑鄙！”

    “那是我不知道你是……”卫临风忍住痛意，再次凑近，含笑道，“不过，幸好我那时不知道，要不然就会让他小子捡了便宜去，我还不呕血而亡！”

    当日自己那偏激的说辞，现在想起来，难说不是嫉妒呢，原来，自己也是对他上了心……

    君浣溪皱眉看他，见得那满面春风得意洋洋的笑容，一双凤眸上下巡视光芒闪耀，自己，倒像是他的战利品，有些奇怪……

    一念袭来，转瞬明白，他自以为看透了自己，掌握了自己，赢到了自己，殊不知，自己其实并没有输！

    冷冷一笑，挺直站起，扯开自己的领口，将喉部那明显的突起大大方方亮给他看，沉声说道：“我是男子，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你若还不信，自己过来脱我的裤子，欢迎好生查看。”

    这重新贴上的喉结，足足花了她一个时辰的功夫，严密无缝，宛如天生，她敢说，已经是逼真难辨，没人能看出破绽来。

    也罢，赌此一把，赌这心高气傲之人，必然不会如此作为，否则，经过今夜，往后自己在他面前，将是永世抬不起头来！

    一语说毕，便是勉力平复心神，等着他的回答，只是，那微微冒汗的掌心，泄露出心底一丝紧张，孤傲如他，一定不会有此举动……

    沉默半晌，才见面前黑影笼罩，层层临近。

    卫临风负手而来，眼光幽深，轻笑道：“浣溪，你高估了我的骄傲……”

    他这话，什么意思？

    正值怔愣，却见他低头下来，与自己四目相对，欣然开口：“既然诚心相邀，我岂可执意请辞，你给我看，我自然会好好地看。”

    （今日更得早，央央要票票，吼吼，再次推荐好友静海深蓝的现代文《总裁的叛妻》，蓝蓝的文构思和文笔都很好，央央自己不会写现代文，不过也喜欢看的……）




卷一 初绽风华 第四十六章 绝地求生

    眼见他笑意盈盈，低下身来，大手抚上自己的腰带，作势去解那刚穿上不久的长袍，君浣溪终于忍无可忍，一个巴掌挥过去：“卫临风，你这个变态！”

    卫临风哈哈大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怎么，恼羞成怒了？方才不是你让我脱你裤子自己看的么，怎么一下子就翻脸了？还想打人？你也不想想，就凭你那弱不禁风的模样，你打得过我吗？”

    “你……”君浣溪手臂受制，动弹不得，一听此话，气得几欲昏厥，当君子遇上无赖，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浣溪……”卫临风见得那怒意冲天的俊脸，好笑道，“说吧，承认了，我就放开你……”要放开，也是暂时放开，方才的甜美滋味尚在唇舌间回味，对于这冠绝天下举世无双的奇女子，自己已经是舍不得放手了。


    心头的感觉，实在是太新奇，太兴奋了，闻名天宇的南医公子，竟然是一名女子……

    君浣溪银牙紧咬，双拳攥住：“见鬼，你要我承认什么，我跟你之间没有什么好说！”

    “这个时候，还在兀自犟口，你不怕我真脱了你的……”卫临风轻斥一声，看着那几乎要咬出血来的红唇，却是心疼不已，柔声安抚，“好了，我不逗你了，来，过来让我看看，你那喉结是怎么做的，这般逼真？！”

    什么？君浣溪惊得倒退一步，听他的语气，心里已经笃定她是女子？！

    虽然屋中火炉炙热，气温高涨，她却觉得寒意阵阵，直侵人心，卫临风，自己真的是小看了他……

    这喉结，她的确是认真检查，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反正自己是没看出一点破绽来，但是面前之人如此阴险狡猾，万一他一双狼眼偏生又能看出点什么来，当场揭露，自己岂不是颓败得一塌糊涂，体无完肤？

    要知道，他不是如楚略一般的伟岸丈夫，也不是像沈奕安那样的温情男子，而是个地地道道彻彻底底的小人！

    方才那一吻犹在羞恼懊悔之中，此时，哪里还敢让他仔细查看这明知是假的物事？！

    一世英名，可不能毁在他手里……

    见她秀眉紧锁，大步退后，卫临风微微一笑，又逼近上来，一手扶住她的纤腰，面上尽是轻松自在的神情：“好了，没事了，别那么紧张，我不会跟他们说的，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再退一步，身子已经抵上墙壁，背后微凉坚硬的触感，惹得她一阵轻颤，跟身子同样颤抖的，还有胸腔之中那一颗轰然跳动的心。


    男子炙热的气息，又自靠近，到得方寸之际，骤然伸手，勾住那弧度美好的下巴，凝视眼前渐生红晕的娇颜，柔声道：“浣溪，你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真是美极了……”

    他在调戏她，该死的，他竟然调戏她！

    他当她是什么，一个随便轻浮任意挑拨的人么？

    “卫临风，你！”低叫一声，暗自喘息平复，冷静，她要冷静，思想对策，否则真是中了他的诡计，越是愤怒，就越是容易暴露自己……

    “你说，我听着呢……”对方明明是烦躁不悦的语气，抗拒的态度，他却只觉得满心舒爽，畅快无比，唇角微微上扬，不由轻笑，天知道他此时心情有多好，这辈子裂嘴大笑累加起来的次数，还不如这一刻来得多。


    君浣溪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见他面色一变，低沉道：“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没听到什么声响啊，这人又在耍什么把戏……

    “糟糕，是他们……”卫临风侧耳细听之后，便是懊恼低叫，明知来人熟悉地形，转瞬即至，却是舍不得放手，怎么会这样不巧……

    他们？君浣溪心念急转，顿时醒悟过来，这随州卫府，他的地盘，除了那两位结拜兄弟，谁还敢不经通报，擅闯禁地？！

    这来人，自然是……

    “楚略，奕安，救我！”一声呼唤，脱口而出，用力推开他，急急朝门口奔去。


    “浣溪，你……”卫临风看着她敞开的领口，松散的腰带，心中大急，长臂一伸，勾住纤腰，将她拖了回来，“你做什么，你现在衣冠不整，不能出去！”

    “令得我衣冠不整的罪魁祸首，不就是你么？！少在哪里假惺惺的，你给我滚开！”冷笑一声，心头一股气冲了出来，认准他腰间要穴，狠狠一撞，接下来，却是乱无章法的拳打脚踢，反正救星已在咫尺，她便再不怕他的戏弄与报复。

    卫临风制住她的拳脚，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推向内室：“别闹了，先进去，把身上弄好……”不知不觉间，有了那一缕私心，不想让别的男子看见这副娇弱无力的模样……

    “唔，我不……”君浣溪哪里肯依，拼命反抗，无奈淋水之后，身子发软，力气不足，根本挣不开手臂腰间的束缚，而嘴也是被他捂住，连叫喊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要，她打死都不要让他得逞！

    “临风，你在做什么？！”

    一声低喝，犹如天籁一般，震得她神智一清，是楚略！

    下一瞬，手臂一紧，已是被人握住，轻轻一带，随即便是身子微微一转，拦腰把臂转进一处坚实有力的臂弯，至此，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地，刹那安定欣然。

    楚略轻扫一眼怀中之人红肿的双唇，凌乱的衣衫，眼神一凛，朝向卫临风：“这个，是怎么回事？！”

    “我……”卫临风斜斜睥她，那神情满足得像是一只刚刚偷腥成功的猫，犹在回味不已，“我和浣溪，有点小误会，不过已经解决了。”

    小误会？

    哼哼，竟敢强吻她，这梁子，结大了！

    “阿略，你怎么跑那么快——”另一道身影也是马不停蹄闯进门来，口中不停念着，“临风自家的神堂，会有什么危险，你是在做梦吧，竟然会听到有人呼救，你……”

    沈奕安滔滔不绝的话声，在看到屋中几人凝滞的身形动作之后，顿时停住，颤声喊出：“浣溪，你怎么也在……”

    “我当然在！”君浣溪站稳身形，没好气道，“你们再不来，我就被这个疯子气得直接进棺材了。”

    “哦？”卫临风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强自忍住欲要夺她回来的冲动，方才看着那明眸之中一闪而过的欢喜，心里极不是滋味，不由加重了语气，冷笑问道，“那你给他们说说，我做了什么事情，能把你气成这样？”

    这家伙，还好意思提，到底要脸不要？！

    既然如此，她也就不再给他面子了……

    瞥见另外两人关切而又疑惑的眼神，君浣溪沉默片刻，方才轻轻抬手，抹去唇角的湿意，坦然一笑：“楚略，奕安，你们可能不知道，你们这位结拜兄弟，已经是走火入魔，病入膏肓，却尚不自知——”

    迎上卫临风双眉微挑的神情，不紧不慢，徐徐说道：“他方才，骗我进得神堂，非要脱我衣服，欲行不轨，还说要我做他府中的……阳宠。”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瞠目结舌，无法言语。

    “可是——”君浣溪看着他们的神情，暗自好笑，面上却是端正颜色，缓然又道，“我君浣溪堂堂七尺男儿，怎会如此自降身份，自甘下贱，被人豢养圈宠？！”

    “七尺男儿……”卫临风唇边泛起轻笑，眼中光芒闪动，“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君浣溪冷笑一阵，伸手按住长袍的腰带，沉声道：“卫临风，沈奕安，你们两人不是一直怀疑我的性别吗，罢了，今日我便要你们知道，我君浣溪到底是男是女！”

    “该死，你要做什么！”卫临风见她动作，心头一沉，着急大吼。

    君浣溪微微一笑：“我不做什么，我只是继续你方才尚未完成的事情，不过，我不太习惯太多人看，一个一个来吧。”

    说罢，在那一片惊诧不定的目光之中，悠然抬步，走进内室门口，站定回头：“楚略，你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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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绽风华 第四十七章 如此男人

    一句过后，三人怔愣当场。

    君浣溪见楚略不动，微有不耐，朝他招手：“快点，过来啊。”

    这是一步险棋，但心中丝毫不惧，楚略是君子，必不会看，三人相互牵制，最后不了了之，至于迷惑也好，怀疑也罢，反正归期临近，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不用再见了。

    “浣溪，先听我说，临风他……”

    楚略话没说完，便是被一声怒吼打断：“君浣溪，你敢！”

    卫临风大步迈出，径直朝着那凝立不动浅笑盈盈的人影冲去，大手刚要触及她的衣袍，却是被一只横伸过来的结实手臂生生挡住，掌心一翻，消去他所有力道。

    “阿略，你……”卫临风低叫，刚要招架，楚略已经是缓然而去，只临近门口，才回首朝他一瞥，狭长的眼眸之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愠怒骤现，直把他看得心头微惊，垂下手来，似是想到什么，握紧双拳，抿唇不语，眼睁睁看着他走进内室，哐当一声关上房门！

    “临风！”背后传来沈奕安愤怒的吼声，一双手臂旋过肩头，转瞬揪住他的胸襟，大声质问，“我问你，浣溪方才所说，是否属实？你当真是想对他做如此龌龊的事情？！”

    “我……”卫临风一句回答卡在喉间，别过脸去，艰难吐出，“奕安，先不说这个，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不管他是什么样子的人……”

    沈奕安吸一口气，坦然道：“是，我喜欢他，我爱他，他若是女子，我会……”渐渐松手，目光逐渐变得温柔而专注，仿佛透过他而看向别处，“我会亲去封邑向他老师提亲。”

    “那初雪怎么办？”卫临风心头一沉，拳头握紧，愤然道，“你别忘了，初雪与你从小指腹为婚，她才是你名副其实的未婚妻！这等背信弃义之事，你也做得出来？！”

    “我已经跟初雪说了，我只是把她当做妹妹……”

    “当做妹妹？这样的话你都说得出来！那下一步你要做什么？要退婚？”卫临风反过来按住他的肩膀，重重摇晃，“初雪对你一片痴心，这府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身子如此柔弱，怎么经受得住这般打击，奕安，你这是要把她逼上绝路！”

    沈奕安亦是闭眼低叫：“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我能如何？你说我能如何？！我不爱她，我心里想的念的是别人……”

    心里的那个人影，清新脱俗，秀外慧中，南医公子，君浣溪。

    内室之中，灯光昏暗。

    君浣溪转身过来，看着那一脸沉静的男子，手指指甲已经是掐进了肉里，心都凉了半截，他竟然真的跟着自己进来了，还关上了房门！

    自己如此笃定的信念，却是不堪一击，到底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

    心中一个近乎荒谬的想法掠过，楚略，真的是个谦谦君子吗？

    自己这样做，是否在摆脱了一处困境的同时，又将自己逼上另一条绝路？

    一念至此，忽然觉得自己冲动误事，愚不可及，小手慢慢举起，揪住领口的同时，也是揪紧了自己的心——

    楚略，会让她失望吗？

    看着那徐徐走近的动作，只觉得心思微荡，不若先前那般剧烈鼓动，却也是掌心出汗，紧张不安。

    “你，自己来脱吧，好好看看。”本该是清润悦耳的嗓音，此时却是压制不住的低沉暗哑，方寸间只有一个念头：君浣溪，你疯了，你是在自掘坟墓！

    一声低叹，从喉间溢出，几不可闻，楚略凑近过来，目光落在她敞开的衣领之中，继而朝下，滑至她腰间松散的衣带上，注视半晌，方才肃然道：“这些，真是临风做的？”

    当然不是他，但是她偏要说是他，又怎样？

    君浣溪直觉想要点头，可是看到那一双威严凌厉的双眼，感受到那一身墨衣之下散发出来的骇人气势，竟是无法言语，连颈后的寒毛都颤了一下，只得咬唇不语。

    北侠公子，武林盟主，先前一直被他沉稳内敛的表象所骗，此时此刻，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怔然之际，他的双手过来，按在自己的颈项之上，温热宽厚的大手，与她微凉柔美的纤颈只那么轻轻一触，却是惊得她浑身轻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在做什么？难道真要脱她衣服？

    “楚略……”只勉力站住，涩然一声轻唤，几乎语不成句。

    今晚，实在太混乱了……

    “我信你。”

    只听得他低沉一句，动作轻柔缓慢，手法略微生疏，却是小心翼翼。

    君浣溪霎时呆住，整个人都是如同浸在暖洋洋的温水之中，说不出的舒心畅然，喜悦无限——

    这并非是宽衣解带的手势，却是在帮她束好领口，系牢腰带，一点一点理顺衣衫。

    这个男人，她没有看错……

    微微一笑，即是恢复常态：“楚略，谢谢你。”

    谢谢他，也会在今后的日子里记得他，在自己最是慌乱无助的时候，总是挺身而出，解救危难。

    楚略点一下头，拥着她的肩朝外走去，推门的刹那，似是感觉到她一丝犹豫，低声安抚：“有我在，放心。”

    轻微一声门响，令得外间正纠缠不清的两人都是松手跳开，互望一眼，直直奔了过来，异口同声：“浣溪！你们……”

    君浣溪面色冷凝，并不理会，却是朝向楚略：“你跟他们说吧……”

    听得此言，沈奕安俊脸一白，看向那门口并肩而立的两人，声音轻颤道：“阿略，你难道真的看到了……”

    卫临风却是大步逼近，满面怒意，频临爆发：“君浣溪，你真敢！”

    “我怎么不敢——”君浣溪瞥他一眼，好笑道，“卫临风，你没生出一双慧眼，生生看错了人，怪得了谁？”

    “我不信！”他怎么可能相信，自己方才竟会是吻上了一名同性，还对他流连忘返，念念不忘？！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相信……”

    “够了！”楚略一声低吼，直震得众人耳根发麻，停顿一下，继而沉声道，“浣溪是我们的好朋友，好兄弟，以后谁都不许再提！”

    “阿略，你……”卫临风紧蹙眉头，上前一步张口欲言，却是被他袖手甩开，随即一记利落的手刀劈下，近前那张青木案几咔嚓一声，立时断为两截。

    君浣溪呆了一下，赶紧上前按住他的手：“楚略……”

    楚略并不看她，只淡然看着面前两人，缓缓道：“这事，到此为止。”

卷一 初绽风华 第四十八章 主动出击



卷一 初绽风华 第四十九章 主动出击

    卫老夫人倚在绵软的实心锦缎靠背里，眼睛闭着，满足低叹，“浣溪，今日力道不错，有什么喜事，这样高兴？”

    君浣溪一面为她尽心按摩腿部穴道，一面含笑回应：“也没什么，我只是想着很快就可以见到家人，心里好生欢喜。”

    卫老夫人点头道：“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你这一走，我可真是舍不得。”

    君浣溪埋头动作，随意道：“伯母若是不舍，来年开春，我再回来看望你老人家，顺便检查恢复情况，那时你一定可以下地了！”

    “真的么？”卫老夫人一听此言，欣喜道：“你真的还会回来看我？”

    “那是自然。”君浣溪按完最后一处穴位，放下衣袖，朝她抬眼笑笑：“我听说伯母精通中馈之术，厨艺出众，到时候，我可要吃到伯母亲自下厨做的好菜！”

    “没有问题，你这样瘦，到时候我一定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卫老夫人眉开眼笑，拉住她的手，忽然从袖中摸出一物，塞进她的掌中，“这个见面礼，此时补上，还不算晚吧？”

    君浣溪只觉得手中一凉，低头一看，竟是一只七彩镂金手镯，流光溢彩，华美名贵，饶是自己这样的外行，也能看出不菲价值来，心头一诧，不觉低叫：“伯母您给我这个做什么？太贵重了！”

    “这有什么？”卫老夫人不以为然笑道：“你帮我治疗旧疾，如此辛苦费神，我送你个镯子玩玩，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这是女儿家的物事，我也用不上啊……”

    “我这里也只有这些，这样正好，你将来可以送给你心上人——”卫老夫人说着，突然眼睛一瞪，“你再要推辞，我可当你看不起我这老婆子！”

    “浣溪怎敢！”君浣溪拗不过她，只得小心收入怀中，拱手作礼，“多谢伯母，我自当好好珍视。”

    “嗯，好孩子。”卫老夫人长长舒一口气，又询问几句行程，目光转过去，望向窗外那一道挺拔人影，笑问，“对了，我看风儿这一天都是不太对劲，昨晚你去神堂找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误会？”

    君浣溪不防她有此一问，怔了一下，方才低声回道：“我们说得挺好，没有误会，伯母你多心了。”

    “没有就好。”卫老夫人摆了摆手，笑道，“不过这小子在外面转悠好一阵了，多半是有话想跟你说，你且出去瞧一瞧他吧？”

    “我……”对于那无赖之人，心中着实不愿再见，可是面对顶上那一双温存和蔼的眼眸，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来，只得依言点头，收了药箱，行礼告退。

    “浣溪！”见她出来，卫临风大步迎上，眼中光芒闪动，满面惊喜。

    “卫公子，有事吗？”

    见得那一脸不耐神情，卫临风苦笑一声，叹息道：“昨晚的事，是我太过莽撞，对不起，我……”

    “休要道歉！”君浣溪一喝之后，冷然看他，慢慢道，“昨晚我早早安歇，一觉睡到天明，几时见过你卫公子？”

    “好，好，我们并未见面——”卫临风话音一转，急急问道，“你为何急着要走？等我母亲寿宴过后，我送你回封邑，可好？”

    “多谢好意，只是，不敢劳你大驾。”君浣溪绕开他，朝前走出两步，忽又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几页纸张，回身递了过去，“这个就是我说的寿礼，我想你一定能够做出来，此是详图，所有细节后面都有文字标注，注意这里，这是专门设置的防震系统，是乘坐安稳与否的关键……”

    费了近两个时辰才画完改好的图，此时又将各处构造简明扼要解说一番，也不管他听懂没有，自觉已经仁至义尽，转身便走。

    “竟然会有如此之物……”卫临风捏着图纸，看得目瞪口呆，心驰神往，待得回神，那人已在数步之外。

    “浣溪，昨晚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情不自禁——”低低一声，并不是在唤她，却似在说与自己，“你等着，我不会让你离开太久的……”

    接下来的半日，便是过得飞快，收拾细软，践行酒宴，逐一辞行，依依惜别，饭桌上，那一对璧人相携而来，羡煞旁人。

    君浣溪举杯相迎，一口饮尽，美酒甘醇，舌底却是微微苦意，尽情浸染。

    如此结果，却是最好……

    日头初起，彩霞满天，终于，坐进了马车，踏上归途，黄芩与老郑都是笑容灿烂，尤其是黄芩，本是性格沉稳的少年，不知为何，却一直搔头挠首，喜不自胜。

    这样的欢悦，也传染到她，暂时撇开心底那丝茫然，深深呼吸一口，终于，要回家了。

    马车并不停留，一路平稳而行，出了城门，渐渐远离随州，听着车轮辘辘之声，君浣溪闭上双眼，心思逐渐安定，直到，听得那铮铮马蹄声传来。

    刚一睁眼，就见黄芩正掀开车帘，朝向外间看去，口中嘿嘿笑道：“先生，有人送行来了！”

    蹄声密密而来，有如骤雨，但见一片炫目的朝霞之中，一骑冲开尘土飞扬，踏破日晖金光，疾驰而来。

    是他……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五十章 黑马王子 T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五十一章 定情信物 T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五十二章 奇耻大辱 T



卷一 初绽风华 第五十三章 相逢无期（卷一完）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一章 山雨欲来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二章 名震宛都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三章 皇子之争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四章 身不由己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五章 追悔莫及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六章 侯爷驾到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七章 捷足先登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八章 恩师有教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九章 有情无情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十章 择婿议婚



卷二 欲揽天下 第十一章 意外相遇



卷二 欲揽天下 第十二章 为谁坚守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十三章 兴师问罪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十四章 珠胎暗结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十五章 决杀盛宴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十六章 尘埃初定



卷二 欲揽天下 第十七章 是对是错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十八章 覆水难收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十九章 欺人太甚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二十章 败事有余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二十一章 打回原形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二十二章 赠君明珠 T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二十三章 倾城倾国（情敌出现喽）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命定皇后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二十五章 星辰缭乱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二十六章 突如其来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二十七章 惹祸上身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二十八章 危机临近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二十九章 再验真心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三十章 约法三章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三十一章 大祸临头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三十二章 进退两难（卷二完）



卷二 欲揽天下 第一章 他来劫狱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一章 他来劫狱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二章 各显神通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三章 心有灵犀



卷三 水月镜花 第四章 渐起龌龊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五章 风云巨变



卷三 水月镜花 第六章 多事之秋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七章 危机四伏



卷三 水月镜花 第八章 地狱天堂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九章 埋下祸根



卷三 水月镜花 第十章 幡然醒悟（乱）

    第十章幡然醒悟

    也不知狂奔了多久，甩掉了后方追兵，转过一处山坳，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车架上的两人，面色惨白，默然不语。

    良久，楚略大掌落在君浣溪的肩上，低沉出声：‘浣溪，对不起”，“”

    “别谨，我明白，不关你的事。”

    要不是他及时来救，这一大车人，就要连人带车那样撞向深不见底的山涧。

    换做是自己，在那一瞬间，也会这样做。

    只是，人生，为什么必须要有如此残忍的抉择时刻！

    霓裳，羽衣，自己欠她们的，实在是太多了，……

    微微侧身，避开他的安慰，慢慢滑下马车，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浣溪！”

    楚略手臂急急伸过来，被她一手挡开，死命抓住车架，喘息道：“不要管我，你去后面看看陛下他们！”

    “你……坐下来歇歇吧。”

    楚略叹了口气，跟着跃下马车，欲要扶她坐下，手臂伸到半空，身后却是一声低叫，伴随着隐隐啜泣：“楚略，我撞到了脚，好痛……”

    撞了脚？

    听得男手急急奔去的脚步声，君浣溪暗自苦笑，低下身去，查看已经痛得没法站立的左脚，掀开长衫，略卷裤腿，一眼看去，脚踝处已经肿得老高。

    那是在地道里一脚踩空造成的结果，恐怕已经伤到了骨头，她痛苦的低吟，淹没在那娇贵少女的大呼小叫之中，没人听见，额上不住流下的冷汗，咬破嘴唇淌下的鲜血，黑暗中，也只有自己知道。

    叹一口气，再不管那身后之人，就地坐下，伸手去掰脱臼的部位。

    车上传来唤声：“浣溪，公主撞伤了，你过来帮她看看吧”

    叫她过去？这一旦坐下，没能接上踝骨，打死她都不会再挪动半步！

    除非自己情愿下半辈子当个废人……”

    君浣溪头也不抬，慢慢摸索着位置，淡淡道：“我动不了了，你自己随便帮她弄吧。”

    “浣溪！”楚略下车走过来，见得那少年埋头动作，不理不睬的身影，实在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只轻声道，“好了，别生气了，你先帮她看看吧，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身子娇弱……”

    他的眼里，他的心里，就只有那位娇贵的公主，宇文子婴。

    他难道不知道，外表坚强的自已，其实也会受伤，也会痛得想叫想哭，也需要人来安慰？！

    两人之间，为什么会变得这样？

    君浣溪停下动作，抬起头，直直望着他：“你……要我起来……去给她治伤？”

    见得那少年眼中的盈盈水光，楚略心头莫名一痛，本能伸出大掌，轻抚上去：“浣溪，出了什么事，你怎么……”

    “我没事，你放心，我这就去给她治伤”“”君浣溪咬紧牙关，别过脸去，试圄撑起身来。

    楚略，她对他好失望，真的好失望。

    事到如今，再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君浣溪，放弃吧，这个男人，城府深沉，心扉紧闭，绝对，不是自已的良配！

    放弃吧”

    下一瞬，清朗的长啸一声接连一声，从前方不断传来，尘土飞扬间，一匹墨色骏马飞驰而来，远远见得那地上之人，马背上一青一白两道人影按捺不住，腾空而起，几乎同时奔了过来。

    “浣溪！楚略！你们没事吧？”

    青衫男子身上余毒未清，慢了一步落在后面，白衣男子却是飞一般奔到跟前，俯身下去，扣住她的肩，声音颤抖：“浣溪，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是不是哪里受伤了？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凝望那一双真情流露的黑眸，君浣溪只觉得胸口一恸，眼中水汽顺着羽睫滴下，直觉伸手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喃喃道：“奕如“奕如，”老师他们不见了，……”

    这一日一夜，惊惧愤怒，痛楚委屈，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因为自己倔强矜持的性子，将所有的一切强自压制在心头，在人前苦苦支撑，未有半分表露。

    此时被他拥在怀中，意念松懈，忽然身心乏力，撕开伪装，一股脑发作出来！

    “我在，我在这里，浣溪，我来了，我也没能找到老师，他们一定没事的！以后，我会保护你……！”

    君浣溪抬起泪眼，怔怔看着他：“奕安……”

    眼前的男子，从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在乎过自己的性别身份，只一心一意对自己好，这样的人，自己却为何要执意忽视，不愿接受呢？

    君浣溪，你为何这样傻，这样傻……

    “奕安，我……我……”

    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正自蹙眉，就听得一声低吼：“阿略，怎么搞的？好好的人交给你，居然弄得这样狼狈！”

    眼见卫临风满面不悦大步过来，君浣溪吓了一跳，轻轻缩回了手，待得看清他肩上之物，却是惊喜叫出声来。

    “临风，你！”

    那物事，何等眼熟，药箱，自己遗落在太医署的药箱！

    用惯的银针器具，各种已完成未完成的药膏药丸，可都在这只箝子里面，千金不换！

    这只暴龙，居然帮自已找回了药箝，难道他一接到消息，首先就去了太医署，寻找自己？

    如此心思，这番情谊，也是不容忽视。

    沈奕安”“卫临凡“”，

    如果自己爱上的人，是他们两人之一，那该多好“”

    逼回眼泪，面对眼前担忧不已的两名男子，定了定神，只轻笑安慰：“别吼了，我没事，只是扭到了脚，有些脱臼，我自己接上便是。”

    沈奕安闻言一惊，赶紧去掀她的衣摆，边做边道：“坐在马车上，怎么会扭到脚？”

    “哎，只是小伤，别动，我自已来！”

    君浣溪急着去按他的大手，不防卫临风凑近过来，直接拉开她盖在腿上的长衫，一眼瞥见，怒声大叫：“都肿得跟馒头一样大了，你还说没事！真要废了这只脚，你才安心是不是？！”

    愤愤不平转头过去，正好看见那边扶着宇文子婴过来的楚略，更是火冒三丈：“怪不得浣溪会伤成这样，我就知道有问题，准是你这？蛮公主搞的鬼！楚略，你是不是疯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带出个累赘来！你是嫌麻烦不够多吗？！”

    “临风，注意你的言教。”楚略低沉一句，继而转向身旁面色苍白的少女，“临风是心急烦蹲，。不择言，你不要怪他。”

    宇文子婴点了点头，侧身靠在他的胸前，小声道：“我“””我都听你的。

    高大挺拨的男子，与娇小可人的少女，相偎相依，实在养眼。

    侍卫和公主，童话一般的爱情，真是艳羡旁人……

    君浣溪收回目光，在身旁两人紧张的注视下，握住脚踝，找准部位，一个用力，将错开的踝骨掰回原位！

    “浣溪！”

    沈奕安与卫临风见得那张瞬间惨淡的小脸，失声大叫。

    楚略闻声而动，松开宇文子婴，一个箭步过来，低头看清，不由颤声叫道：“浣溪，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说什么？

    君浣溪轻轻看他一眼，摇头道：“我已经没事了。”

    楚略面色微变，正要说话，但觉得手臂一紧，宇文子婴立在身旁，好奇朝下一望：“君大夫，你受伤了吗？要不要紧啊？”

    “没有，多谢公主关心口”君浣溪扯起唇角，勉力一笑，摇手道，“好了，你们还傻站着做什么，赶快找个僻静之处，一切商量对策吧。”

    “前方树林里有一个废弃的小庙宫，我们先去那里歇一下”卫临风说着，低头看向地上之人，“浣溪的脚受了伤，我看……”

    “让我来”

    “我来”

    几乎同时，三人的手臂齐齐伸了过来。

    宇文子婴立在一边，微微蹙眉，这情景，怎么有些奇怪，他们，也太紧张他了吧，”

    “哎，楚略”

    本来是抢在最前面的男子，闻言微顿，自然慢了一瞬，青衫之人被他一挡，也是跟着停下半拍，只见白光一闪，长袖朝两旁一排，沈奕安却是趁乱得手，将那少年稳稳抱在怀中，大步而去。

    “我带浣溪骑踏雪先过去，你们押后吧。”

    卫临风两手空空，气得握拳大叫：“沈奕安，那是我的马，要骑也是我来，你凭什么啊！”

    沈奕安回头一瞥，轻笑道：“你是天子亲自封号的安定侯，还不赶快护驾去，而我，没有功名官职，天塌下来都不关我的事，只要浣溪平安就好！”

    只要浣溪平安就奸……

    原来，被人关心，被人重视的感觉，是这样的。

    有舍有得，放弃，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你，……

    卫临风追上两步，却被楚略沉声唤回：“临风，陛下和太子都在马车上，我与公主在后面照看着，你去驾车。”

    “好”

    狠狠朝那马背上相依的人影瞪了一眼，依言往一旁的马车而去。

    天知道自已是杞了什么糊涂，鬼迷心窍，居然答应来当这个劳什子侯爷，而且自己打死想不起究竟是为何原因！

    一想到这个，心就添堵，脑袋就发痛。

    真是，撞鬼了“”，

    说是庙宫，也就不过是两间简陋的泥墙土房，前大后小，以帘布雅幔相隔，虽然已经无人，为防走水，香烛早熄，但是空气中还是隐隐有一股香火气味。

    君浣溪侧坐在蒲席上，为那沉睡的两人号脉诊视一番，方才说道：“陛下沉郁于心，以致昏迷不醒，而太子，还是老样子，未有更多变化。！”

    楚略点头，转向卫临风问道：“宫中，情形如何？”

    “你应该能猜到结果

    “卫临风瞥他一眼，道，“宫中由郑妃出面主持大局，郑爽率南军缇骑在城中大肆搜剿叛贼，你的画像已经贴满了宛都宫门城门，悬赏万金，罪名是”，“弑君谋反！”

    此言原在意料之中，众人面上也不惊奇，只宇文子婴低声而叫，见得卫临风冷冷一眼，顿时掩嘴不语。

    “皇宫之中又起火灾，死伤无数，总之一团乱，我们赶到的时候，诸多文武大臣聚在宫门口，气势汹汹，要见天子，查明真相，那郑妃无奈之下，只好让丞相孟仲卿领三公九卿进宫商议，我使了法子让瑞亲王坚持一同前往，顺便也跟了进去”

    卫临风停了一下，又道：“长青宫敛出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休，身形与陛下和太子相似，郑妃根据种种休征，一口咬定是陛下和太子，孟丞相与一干老臣据理力争，但郑爽一伙力主让宇文明泽即日登基，稳定政局，我们出宫的时候，堂上还在为储君主政之事对骂争执，没有结果……”

    沈奕安也是接。道：“我与临风趁乱去了太医署，没有找到老师和两个童儿，据守卫宫门的军士说，昨夜事变之时，宫门大开，很多太监宫女四处逃窜，我们猜想，老师他们应该是已经逃出去了，现在京城大乱，已经是不能待了

    阿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

    楚略蹙眉沉思，只觉得有圆润之物塞进口中，后背微痛，继而便是一凉。

    转目一看，却是那少年趁自己不备之时，悄悄拨了箭矢，素手过来，轻柔抹上药膏。

    “箭上有毒，这个解毒丸，没有针对性，效力不会太好，你自己等会用内力把毒血逼出来。”君浣溪一边动作，一边朝众人道：“我不管你们如何，陛下与太子，都不能离开我半步，而且，我要去北方，寻药救人。”

    太子宇文明瑞身中奇毒，已经不能再耽误了，必须去那极北苦寒之处，觅得救命药草，方才有一线希望。

    “浣溪，你能救得陛下与太子？”

    君浣溪目光坚定，轻轻点头：“全力以赴。”

    楚略闻声一振，沉吟道：“那好，事不宜迟，我们兵分三路，我与浣溪带陛下太子去豫北暂避；临风留在京城协助孟丞相，收拾残局，静观事态，寻访老师和童儿的下落；奕安去弘西边界，寻回徐诺将军，以令箭为证，。传圣偷，令他班师回朝，讨伐逆贼。我会沿路留下记号，届时，我们在豫北相会！”

    “这……”卫临风犹豫一下，明白别无他法，只得点头，“那好，你们，一路小心。”

    沈奕安只觉得掌中一凉，低头见得一枚黄金令箭，不由急急起身：“但是，浣溪……”

    “奕安，楚略说得对，这是最合理的安排，执行吧。”君浣溪轻轻按住他的手，凝望那一张满是担忧的俊脸，再转向身旁同样神情之人，低声道，“我在豫北等着你们，到时候，你们一定要亲自来接我……”

    心底有丝丝不安，那个时候，他们被篡改的记忆也该恢复了吧？

    自已，自当负荆请罪，引颈以待。

    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卷三 水月镜花 第十一章 君心我心

    从天宇王朝的中心宛都出发，取道北上，并没有直通的驰道，只能折走西行之道，在一处叫做雅县的地方，分道扬镳。

    这一段路，行了三日。

    三日当中，宇文敬终于醒转过来，只含糊问了几句京城的情况，对于楚略所做的决定微微颔首，即是沉默不语。

    君浣溪没让他清醒太久，便以安眠熏香配合针夷调理，使之继续沉睡。

    这个时候，面对众叛亲离，离宫弃城的现状，天手这病重之休，精力不济，并不能处理政务，却没有什么比休养生息来得更重要。

    楚略箭伤渐愈，自己脚伤好了大半，淤肿已消，基本可以自己行走了。

    沈奕安再是恋恋不舍，基于大局为重的原则，也终于还是将一行人送上马车。

    “阿略，我把浣溪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照顾他，到时候完完整整交人，你可记住了！”

    “奕安！！”

    君浣溪蹙起秀眉，别他一眼：“你把我当做老弱病残吗？去，自已路上也小心一点，一定要平安到得徐诺将军帐前，将。偷顺利带到，到时候，我还等着你来豫北接我呢。”

    沈奕安敛了笑容，轻轻点头，与她击掌而誓：“好，豫北再聚，不见不散！”

    “好了，浣溪，我们该走了。“楚略的声音沉沉而出，在车前响起，打断两人的道别，“奕安，你自己保重。”

    “知道了，阿略你也保重。“浣奕安目光流转，又落在车窗处那一抹纤弱的身影上，低声道，“浣溪，最主要是你，你更要好好保重……”

    君浣溪点头，朝他挥一下手：“废话少说，后会有期一一”

    只听得一声长嘶，马车缓缓而行，朝后望去，但见那绝美男子端坐马上，痴痴相望，直至变成地平线上一个小黑点，终于不见。

    君浣溪放下车帘，轻轻叹一口气，转过身来，对上一双若有所悟的杏眼。

    “那个，沈奕安，跟你……你们……你们感情很奸……你们是不如，”

    宇文子婴俏脸透红，有丝忸怩，更有丝好哥。

    君浣溪有心逗她，于是轻笑道：“不错，我们就是……那种关系……！”

    宇文子婴张大了嘴，朝她上下打量，惊得险些跳起来：“你……你难道如，“老天，这怎么可能”……

    名震天宇的四大公子之首，南医公子君浣溪，竟然是个……

    怎么可能？

    君浣溪眨了眨眼，感觉心底一丝恶作剧的因子在渐渐抬头，不由哈哈笑道：“公主不必精了，我就如，“喜欢男子。”

    宇文子婴抚着胸口，瞠目结舌：“你……喜欢男子……”

    “是啊，怎么，不可以吗？”

    这个时代，世风淳扑，男子之间的恋情，却是为情理所不容，就连贵族大家，也是以家养娈童为耻，不愿在人前提起。

    所以，当初宇文明泽挑起事端，说自已是宇文明瑞宠爱的娈童，后者才会如此生气。

    当初……宇文明瑞……

    那时的太子殿下坐在精美华贵的马车上，温润尔雅，意气风发，如今却是躺在这简陋的丰板上，寂静无声，悄然无办，”

    一念及此，心中微酸，轻轻伸手过去，为那沉睡的男子捻下被角，探了休温，又号了腕脉，见得一切如故，轻轻舒了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抬起眼来，却见宇文子婴保持着先前的姿态神情没变，仍是愣愣望着自己，不觉好笑道：“公主，我脸上有什么不对么？”

    “没，没什么……”宇文子婴犹豫一阵，忽然低声问道，“你会不会喜咖，“喜欢他……”

    “谁？”

    君浣溪微微一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车头方向，从轻簿的帘布里，隐约透出男子肩宽腰直，气宇轩昂的身影来。

    心头一跳，登时明白过来，只轻笑安慰道：“你放心，我……还是比较喜欢奕安那一类，楚略，他是你的，没人抢得如””

    宇文子婴双颊晕红，低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怕……”

    君浣溪挑眉道：“你怕什么？”

    怕自己抢走她的心上人？

    呵呵，自己还是女子身份的时候，姑且无能为力，更不要说现在在他眼中心里是货真价实的男儿身！

    “我，“，“我跟着你们出宫，什么都没有了，连公主也不是了，我无依无靠，就只有他了……”宇文子婴说得两句，眼因一红，忽然怔怔落下泪来，“他最初对我是极好的，可是后来，我大着胆子求父皇赐婚，父皇不同意，狠狠骂我，从那以后，他也就不怎么理我了……”

    “公主，“”，君浣溪听得皱眉，忍不住接。道，“他也许是碍于你们身份悬殊，不便表露，他那么沉稳内敛之人，是不会太过主动的，你大可不必在意。”

    宇文子婴幽幽看她一眼，低声道：“他的性子，我也明白，只是……”

    这天宇王朝尊贵的公主，在爱情面前，也如平常女子一般患得患失，黯然神伤。

    前世听过的那句话说得真好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帆，”

    “你应该理解他，他职责在身，平时表现自然严苛自律，这个不能强求”君浣溪朝那边沉稳驾马的身影望了一眼，又压低声音道，“这回平乱救驾，他是最大的功臣，他日一旦陛下返京回宫，重掌大权，免不了大大封赏一番，那个时候，向陛下讨要一个驸马的封号，却是不成问题，所谓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一句话说完，舌底略有苦意，生生压住口

    自已昏了头么，居然帮着她分析感情问题，真是闲得心慌不是？

    别人对待情敌的态度，只怕是当作生死仇敌，哪像自己这般，温言软语，好生安慰？！

    可是，看着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心中不由自主柔软下来，跟着一同酸涩沉郁，在无数个寂寥无助的夜晚，自己的心境，不是也与她现在一样，暗叹深情被负，辗转不安……

    “但是，父皇当初在御书房对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差点拿案上的砚台来打我，好在楚略就在旁边，抢得及时”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宇文子婴却是轻抚胸口，后怕不已，啜泣一阵，又道，“我从来没有见过父皇那样生气过，也不知后来他们说了什么，反正从那以后，楚略就再也不到我寝宫来看我了……”

    见她掩了颜面，哭得那般楚楚可怜，君浣溪有丝不忍，轻叹一声，又劝道：“天家儿女的婚事，原本就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好在你现在已经出宫来了，缘是天意，份是人为，你自己好好把握吧。”

    “自己……好好把握？”

    宇文子婴喃喃低语，目光垂下，摆弄着衣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车稳稳朝前行驶，过不多时，慢慢停了下来。

    此时日头高照，未到吃饭歇息的时辰，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急急掀开车帘，却是对上一张沉稳的俊脸，狭眸微微闪动，似在思索什么，唇瓣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楚略，马车怎么停了？”

    “有朋友来了”楚略看她一眼，道，“是颜三哥他们，他们一直在京郊待命，应该是看到了我在沿途留下的记号，一路追过来了。”

    “颜三哥？”君浣溪怔了一下，即是拍手笑道，“对了，你是武林盟主，这出了京城，一路北行，可就是你的天下了。这下老朋友见面，可就热闹了！”

    楚略应了一声，眼睛望向前方，指着那尘烟滚滚处，微笑道：“浣溪你看，他们来了！”

    “楚盟主！”

    “盟主！”

    一对人马急急驰来，为首那威猛粗扩的壮汉，正是自己当初蛊毒发作，滞留那处农家小院，所认识的江湖游侠，颜三。

    颜三下了马，一个箭步过来，一把拉住楚略的手，着急道：“盟主，你有没有受伤？我专门在前方城镇抓了个大夫过来”

    随他话声，那队人马当中一人趺跌撞撞被推了过来，双腿战战，面上惶恐不安，看那装束打扮和所携物事，应该就是其口中的大夫。

    没等楚略说话，君浣溪已经是下得车去，大笑道：“颜三哥，你怎么还是这样莽撞？你看这位大夫面色青白，只怕是银针都拿不稳，你真放心让他给你家盟主诊治吗？”

    “君公子？！”颜三见得来人，却是又惊又喜，连忙过来见礼，“早知君公子和盟主同路的话，我也不用如此惊慌，到处乱抓医师，还惹得一身腥

    “哦，此话怎讲？”

    君浣溪见得那大夫发冠凌乱，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心有所悟，正要说话，人群中一名汉子已经是嘿嘿一笑，脱口而出：“颜三哥是从人家小妾的热坑上把人抓起来的，这会儿休虚力竭，大概真是拿不稳银针咖“”，

    “哈哈哈“”，”

    这句话说得众人都是大笑起来，一时间，所有的焦虑不快全都抛在脑后了。

    笑声过后，一行人等纷纷过来，与楚略和君浣溪一一见守山

    这一群江湖侠士，足有二十来人，据说都是楚略当年龟山大会之后带出的手下，其中有好几人都是当日随颜三一道前来帮忙采药，也算是旧识，这回再见，自然是有说有笑，十分亲近熟络。

    正当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是高兴畅快之时，一声女子低唤，不合时宜插了进来：“楚略，他们……都是谁啊？”

    君浣溪回头一看，只见宇文子婴怯怯站在楚略身旁，拉着他的衣袖，羞赧而笑。

    “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

    楚略话声未落，人群中有人吆喝一声，高叫道：“盟主，你快给大家介绍下，这娇滴滴的小美人是谁啊？”

    “哈哈，楚盟主，是你刚娶的媳妇是不是？”

    “不成啊，我们今晚可要讨一杯喜酒喝，盟主的喜酒，怎么能少了我们的份呢？！”

    此起彼伏的笑闹声中，宇文子婴似喜似嗔，小脸便如同天边的红霞，娇艳不可方物。

    恋爱中的少女啊，真是好美“””

    君浣溪看得有些呆住，却听得一声低喝：“胡说八道！”

    但见楚略目光厉扫，手臂一挥，淡然道：“这是我在宛都认下的妹子，文婴姑娘，她父兄重病缠身，京师已无家人，是要去豫北投靠亲友的。大家今后不准再乱叫，听到没有？”

    “是，盟主！！”

    一干人等敛容噤声，纷纷抱拳，点头答允。

    “颜三哥，我与君公子受人重托，欲将文婴姑娘一家护送去往豫北，此事事关重大，这一路上，烦请你率诸位弟兄随行照料，楚略感激不尽！”

    楚略说罢，即是躬身行辛

    颜三大惊，赶紧过来相扶：“盟主怎说这些，当年我们都受过盟主大恩，歃血为盟，誓死追随盟主，刀山火海，在所不辞，盟主若要再客气，便是看不起我们这帮弟兄了！”

    那一帮弟兄也是齐声叫道“是啊，是啊，盟主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楚略闻言微笑，抱拳道：“那好，留下四名名弟兄随车沿途照料，殷六哥带六名弟兄打前铎，其余弟兄跟着颜三哥押后，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如，”云！。”

    “云！？”颜三双眉一展，笑呵呵道，“那不是楚盟主的家乡吗？”

    楚略朝那马车望了一眼，低喃道：“是啊，云”，我正是想要回去看看我娘。”

    他的娘亲，不是早就过世了吗？

    君浣溪有丝不解，却也不说什么，掀帘上了马车，检查车上之人的气息脉搏，没坐一会，就见宇文子婴垮着一张脸，气呼呼上来，坐下一动不动。

    “公主，你怎么了？”

    宇文子婴咬了咬嘴唇，懊恼道：“都是些什么人啊，穿得破破烂烂的，说话还那么粗鲁，跟一群乞儿有何区别，楚略，怎么会跟这样的人交往，……

    “住口！”君浣溪一声喝止，正色道，“公主，楚略在进宫之前，是武林盟主，这些都是他同甘共苦出生入死的好兄弟，都是性情豪爽热心坦诚的男儿汉，他们纵然出身寒门，却一点不比贵族子弟低矮半分！你若是真的爱他，想要跟他过一辈子，首先就要接受他的兄弟，接受他自幼成长的环境，接受他所有的一切，否则，你现在就可以回宛都去，不必再跟我们去了！”

    “我……”宇文子婴涨红了脸，搅紧衣袖，呐呐道，“我不是……”

    “浣溪说得没错”车帘一掀，光线透了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随之靠近，眼眸闪耀，直直望过来，“越往北走，条件越是艰辛，公主，你若是过不习惯，那就回宛都去，我会让人护送到底。”

    “楚略，你，真是可恶！”宇文子婴浑身发颤，提了裙摆，从他身边跳下马车，掩面低泣而去。

    “公主，公主……”

    君浣溪唤了几声，已不见人影，只好去推那静坐不动的男子：“傻坐着做什么，还不去追你的心上人！”

    “浣溪，我今日终于明白，知己难求四字的含意”楚略摇了摇头，目光过来，一眨不眨盯养她，一字一顿道，“还有，宇文子婴，她不是我的心上人。”

卷三 水月镜花 第十二章 酒后真言

    有了一干人等随行，膳食衣被，打尖住店，都方便了许多，行路速度也是不慢，半月之后，已是进入豫北郡界内。

    正如楚略所说，越往北走，条件越是艰辛。

    天宇王朝四郡，以豫北地势最高，其间峻岭横空，危崖高耸，连绵蜿蜒，长达百余里，之上林木森森，奇花异草多不胜数，下方道路却是狭窄崎岖，畏途懦岩不可攀。

    一路上，马车车轮无数次陷入低洼处，停滞不前，偏又遇上山石坠落，惊惧不断，好在人多，又都有武功在身，一齐搭手协助，总算是有惊无险，顺利通过。

    再有，便是气候问题。离开宛都之时，正是秋高气爽，满山红叶，气候清幽宜人，逐渐北上，慢慢进入豫北，却是风雨不断，气温骤降，冷得人牙齿格格直响，身心都在打颤，回想起在封邑时的富庶温暖，只是唏嘘不已。

    难怪，朝廷每有重杞流放，首选之地即是豫北，比起其他三郡，环境确实要恶劣太多。

    是夜，秋风萧瑟，寒意袭来。

    赶了一天的路，前后都无村店，一行人只得停下脚步，寻到一片密密林子，点起火堆，安营扎寨。

    那颜三也是个做事好手，不知从何处变出几顶帐篷来，虽然并不宽敞，却是比露宿山野好上太多。

    等到宇文敬和宇文明瑞都被抬入帐中，安排妥当，楚略举目四望，见得一大帮人围坐在火堆前高声谈笑，那纤瘦的人影也混迹其中，正双手支颐，若有所思，不由大步走了过去。

    “浣溪，怎么还不去睡，在想什么？”

    “哦，我在想”君浣溪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高大挺拨的身影，有丝比惚，喃喃道：“我在想，那件披风……

    稍微厚实一些的被子都用在了病人身上，自己就分得一张薄毯，夜里睡觉手足冰凉，冷得吓死人。

    那件留在宛都家中的灰狼皮里披风，若是这会能裹在身上，该有多暖和……

    “披风？”楚略在她身边坐下，望着火堆，微微皱眉，“什么披风？”

    君浣溪轻声道：“就是当年在普济药行，你留下的那件披风啊，我一直忘了还给你……

    其实哪里是忘了，而是舍不得，不论怎样，留一个念想总是好的…

    “披风……披风……”楚略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着额头，涩声道，”浣溪，那件披风是什么样的，为何我记不太清楚了？”

    记不清楚了？

    不对啊，花瓦儿的眼儿媚，只是篡改了他与自己性别相关联的些许记忆，并未涉及其他，为什么他会记不得披风的事情？

    难道因为什么原因，使得他的记忆发生混乱了么？

    君浣溪心中一个咯噔，试探着问道：“那么，普济药行，为陛下治伤，你记得吗？”

    楚略轻轻点头：“这些都记得，但是，那个披风，是怎么回事？”

    “那个是删”

    君浣溪心存疑虑，正要解释，忽然听得不远处的帐前一声轻唤：“楚略，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宇文子婴裹得厚厚实实立在当前，这日夜赶路，风雨兼程，使得少女的娇颜清减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都是如斯憔悴。

    奇怪，不知为什么，最近楚略对她甚是冷淡，远不如在宫中那样亲密热情，难道是两人闹别扭了？

    情人之间，耍耍小性子，也是甜蜜的吧？

    见被唤的男子纹丝不动，不觉讶然道：“公主叫你呢，怎么不过去？”

    楚略往那边看了一眼，叹一口气，即是垂下眼帘：“应该没什么事情……

    哦，自己猜得不错，还真是闹别扭了。

    君浣溪笑了笑，在地上拾起一根村枝，在火堆上随意拨弄：“是不是吵架了？人家是公主，以前在宫中养尊处优俏了，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说实话，能够放弃公主的身份跟着你亡命天涯，这份心意实属难得，你要好好珍惜才是。女孩子嘛，你就迁就一下好了。”

    “浣溪，你不明白，我只是把她当做妹子，我其实，…”

    夜风中，那娇弱的身影翩然而至，将他余下的话音挡回口中。

    “楚略江宇文子婴直直盯着火堆前坐着的健硕男子，再看看一旁的纤秀少年，神情有些怪异，“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去吧，公主这一番情意，你莫要辜负了…”，君浣溪推他一把，继而又转向那明亮跳跃的火光，怔怔出神。

    身处皇宫的少女，能够将心事明白说出，不远万里，全力追随

    相比起来，自己却是太过矜持自傲，将所有情愫深埋心底。就这一点而言，实在是强过自己太多。

    再次抬头的时候，身边已经空荡无人，徒留阵阵清冷山风，围绕其间。

    他，毕竟还是放心不下她，看这样子，是要消除龃龉，重归于好了。

    “那个文婴姑娘，性情太娇纵了一些，配不上我们盟主”

    身旁直率一声，却把她惊得一颤。

    转头一看，颜三不知何时坐到自己身边，一脸愤愤不平，见此情景，不禁笑道：“颜三哥，你可要小心了，这话若是被你们盟主听到，他铁定跟你翻……”

    “不会的，我们和盟主之间都是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颜三摇头笑着，压低声音道，“君公子有所不知，我们盟主是另有心上人的””

    “心上人？”君浣溪心中狂跳，声音微微发颤，“颜三哥真是说笑了，楚略的心上人，就是文婴姑娘啊，哪里还有别心”，”

    “上回喝醉了酒，他自已不小心说漏嘴的”那回，好像是在随州卫府老夫人的寿宴上吧，看不出，这位楚大盟主，可真是个痴情种子呢，竟然暗中喜欢人家那么……”，

    正要细说，忽然不远处传来唤声：“颜三哥，快来！”

    “来了！”

    颜三侧头望望，立时站起：“君公子，我去去就来。”

    话声刚落，人已奔了出去。

    君浣溪淡淡一笑，也是站起身来，回主帐查看病人。

    这半月以来，太子宇文明瑞一直深度昏迷，生命休征微弱，除了呼吸心跳之外，没有半点自主意识，比起自己在现代社会接触到的植物人好不了多少。

    古代医学并没有输液等手段来进行营养维持，仅靠自己针夷催醒，效果并不明显，看来这寻找药莘得抓紧了，不过，这一路行来，已经见得秘笈上所提到的不少环伺而生的植物，那味主药所生之地，应该越来越近了。

    为他查验休温，数了心跳过后，稍微放心，又转身去看另一人。

    天子宇文敬的病体，却是不容乐观。

    自从请醒之后，天子言语甚少，很多时候都在沉默，他嘴上不说，旁人心里却都明白，他是在为太子，为江山社稷担忧焦虑，不能原谅自己之前没能痛下决心，果断行事，以致生出外戚夺权篡位的祸事来。

    自已的药箱中，虽然也有一些备用药物，但是对症之药却没几样，沿途北上，所遇药铺甚少，根本没法购齐所需药物，在汤石治疗方面，却是大大打了折扣。

    心态沉郁纠结，再加上一路斧波，颠沛流离，脉象比起在宫中之时，却是差了不少，疑有病变之嫌。

    迫不得已，自己在针夷治疗的同时，用上了特制熏香，希望能够让他少去思索，在更多时候都是沉睡，直到到达云！”寻到落脚之地，再予细致治疗。

    这数日以来，每到夜晚，天空若非阴云密布，便是细雨连绵，根本没办法查看星相。

    却不知，四象环绕的帝微星，又有了怎样的变化，“

    正想得神魂游走，不知何处，忽然听得底下一声轻咳，昏黄的烛火中，一双狭眸已然睁开，正冷静看着自己。

    “陛下，你醒了？”

    君浣溪微微一惊，侧头看去，那熏香尚未燃尽，他应该再睡两个时辰的，怎么这会就醒了？

    “丫头，你要记住，同样一种手段，不能多用，否则效果会折损过半，你这熏香，该换一换了……

    君浣溪被他那一声丫头叫得有丝无措，只是扶他坐起身来，简单行礼道：“请陛下恕罪，臣担心沿途奔波，陛下龙体会吃不消，不得已而为之。”

    “你是好意，朕不怪你酬”宇文敬摆了摆手，似是想到什么，问道，“楚略派人把子婴送回京城没有？”

    君浣溪张了张嘴，有些不解：“送“”，送回京城？”

    宇文敬见她神情，便知结果，微微怒道：“没有是吧？！这个小子，竟然把朕的话当作耳边风，真是无法无天了！胡闹，真是胡闹！你去，把楚略给朕叫来，明天一早就送子婴回去，一刻都不能再耽搁！”

    “这……”君浣溪沉吟一阵，忍不住道，“陛下，楚略救驾有功，他与六公主情投意合，陛下就给他一个机会，不要拆散他们了吧？”

    “情投意合？他敢！”宇文敬胸口起伏一阵，瞪视着她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楚略在哪里，把他给朕叫来！”

    “陛下，你不能激动，有什么事情，慢慢说，保重龙休要紧！”

    “朕不激动才怪，朕“宇文敬看她一眼，忽然皱起眉头，“楚略和子婴的事情，你怎么没反应？朕以为，你心里是在意他的，难道不是么………

    “他？”

    君浣溪怔了一下，立时反应过来，连天子这个局外人，都看出自己对楚略有特殊的情感吗？

    暗自苦笑，平声言道：“陛下说笑了，臣与他只是好友，并无私情。”

    “那好，你去叫楚略进来，朕有话跟他说。”

    “是，陛下。”君浣溪行礼而去，走出两步，忽又回头道，“陛下不要与他动气，龙休要紧。”

    宇文敬怔怔看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似笑非笑：“知道了，你且去吧。

    走出帐篷，没见楚略，于是唤了一名汉子去传，自己又回去烤火。

    远远见得那高大的身影匆匆而来，掀帘进帐，这才撤回视线，遥望灰蒙蒙的天际，明晚，会是一个观星的好天气么？

    “君公子，接着！”

    眼前一花，一物斜斜飞了过来，直入怀中。

    君浣溪本能抱住，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鸟黑的酒葫芦：“颜三哥，这是

    颜三坐过来，哈哈笑道：“君公子，他们都嫌我的酒太烈，你敢喝不？喝上一口就不冷了！”

    君浣溪迟疑一下，听得那粗扩爽朗的笑声，胸中一宽，顿时豪气激荡：“怎么不敢，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说罢一拔木塞，仰头灌下一大。啊，这酒真是够劲，辛辣刺喉，饶是自已有着一点酒量，此时也是连咳几下，半天缓不过气来。

    不过，酒入喉中，腹间瞬间温暖起来，熏熏软软，好不舒服。

    “哈哈哈，君公子为人仗义，脾气又好，这南医公子的名号，真是当之无愧一一”颜三说着，指着对面几人道，“那边有好几个负责打前锋的弟兄都想与公子结交，又怕公子嫌弃我们这些没读过书的粗人“！

    君浣溪一挥手，懒懒笑道：“颜三哥此话差异，没读过书又怎样，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才是好生羡慕你们，策马江湖，行侠仗义，如此人生岂不快哉？！能与大家认识，却是我君浣溪的福气啊！”

    颜三闻言大喜，赶紧唤人过来，一一引见。

    君浣溪一大。烈酒下肚，有些头晕目眩，只勉强与他们说话聊天，含含糊糊，也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到得后来，聊得高兴，又被灌下两。”却是支持不住，软软朝一旁倒去。

    “君公子真是不胜酒力啊，才喝几。”就倒下了，哈哈！”

    “去，人家君公子是斯文人，哪像你我这般粗鲁。”

    “你们接着喝，我送君公子回帐休息“”，

    迷糊中，感觉一人凑近过来，一把扶起自己，跌跌撞撞，刚走出两步，却是停止不前。

    咦，怎么不走了？

    “盟主！”

    男子醇厚的声音响起：“君公子怎么了？”

    “君公子被颜三哥灌醉了，颜三哥正要将功折罪，送他回帐去。”

    “交给我吧，我送他回帐。”

    一双结实的手臂伸了过来，将自己打横抱起，步伐沉稳，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楚略，“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心里有些明白来人是谁，昏昏沉沉，勉力挣了挣，哪里挣得开！

    男子没有作声，动作保持不变，直到掀帘进帐，将她放在一处绵软的襟子之上。

    黑暗中，沉寂无声。

    他走了么？

    “楚略“”，

    过得良久，方才悲从中来，泪流满面：“你这个傻子……怎么就这样走了……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对我好一点……”

    泪水奔流，汹涌而出，正是满心酸楚之际，忽然觉得面上一热。

    一只宽厚的大手抚上脸颊，低低喃道：“浣溪，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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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水月镜花 第十三章 欲遣还留

    这酒，可真是好东西，喝下去惆怅立消，竟然还能生出幻觉，幻化成那人的形象，在光线昏黑的帐篷里，真实伫立眼前。

    是在做梦吧？

    脑中昏昏，便是去推开那只停留在自己脸颊的大手，哽声道：“楚略，我恨你，你走开，走开！”

    患得患失，自怜自辱，心中的严寒，如帐外山风一般凛冽沁人。

    自己已经一心想要放弃，所以，即使是梦，她也不要他在梦中出现！

    “浣溪，你为什么哭，为什么？”男子手掌一翻，反手握住那只冰冷的小手，将掌中的温暖丝丝传递过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在哭，悲伤地哭，压抑地哭，喊着自已的名字在哭。

    这到底，是为什么……

    听到那低泣的声音，胸口，为何又酸又涩，伴随着丝丝甜蜜，萦绕其间？

    黑暗中，那一张比女子还要姣好的俊脸，满是泪痕，楚楚动人，带着几分惘然，几分决绝的神情，怔怔望着自己，羽睫一颤，一串泪殊顺着消瘦的脸颊滑向鼻端，又斜斜流向那粉艳的唇瓣，如同清晨带露的花瓣，诱人采撷。

    他是男子，是男子！

    然而，男子，又如何？

    君浣溪似醉非醉，当醒未醒，就那么昏昏然躺着，忽然觉得双肩一紧，男子强壮的身躯缓缓压了下来，目标，十分明确！

    那一瞬间，忽然有了一丝清醒，心跳几乎停止，整个人都是生生呆住口

    这个人，是楚略啊，炽热的气息就在方寸间，越来越近，越来越如，”

    他，是要做什么？

    电光火石间，帐外忽然响起急迫的脚步声，有人高叫：“君大大，君大夫，文姑娘被蛇咬了，快些来看看！”

    宇文子婴！

    身子一僵，顿时酒醒大半，一把推开身上之人，低喃道：“楚……楚略……公主姆，“”

    话声未落，男子已是面色一整，犹如离弦之箭，瞬间起身，冲出帐去。

    出帐之时带起的冷风，呼呼袭来，令得她有利那的怔愣，独自坐在冰冷的帐中，脸上热浪犹在，泪意尚存，说不出是羞辱还是惭愧，更多的，却是无地自容。

    若不是这一声唤，方才，两人是不是已经意乱情迷，吻在一起？

    无关爱情，只是春萌……

    这借醉偷来的，不是快乐，而是羞愤！

    君浣溪，你行事一向自尊自重，为何今日竟会如斯下作，如此不堪？

    朝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又狠狠挥下，勉力用了银针刺穴醒神，一咬牙，带着满心的懊悔，与一身的狼狈，趺跌撞撞奔出帐去。

    那边，人群聚集，声音杂乱，见她急急过来，均是松了一口气。

    “好了，君公子来了，都退开吧，让君公子给文姑娘看看！”

    众人很自觉朝两边退去，为她让出一各道来，君浣溪撑起身子，走到近前，但见那少女被楚略抱在怀中，面色苍白，已经昏迷过去。

    “到我帐中去，那里有药箝……”

    药箱里，还有几颗解毒丸，如若不是剧毒蚝类，应该问题不大。

    碍于宇文子婴的女子身份，人群只停留在帐外，不予凑近，帐中，除了伤者之外，只留下君浣溪和楚略两人。

    借着昏暗的油灯，君浣溪掀开她的裙裙，除掉鞋袜，解了裤脚，少女嫩白的小腿露了出来，上面，有一处咬痕，血色已然发黑！

    一探她的脉息，急促而凌乱，很显然，毒性比自己想象中更来得猛烈，而且还在迅速蔓延。

    君浣溪定了定神，打开药箱，取了药丸喂进她的嘴里，边做边道：“楚略，你封住她伤口周围的几道穴道，我来把毒血给她吸出来“”，”

    话声未落，楚略已经是两指并起，刷刷几下飞速点击，接着，突然低头，朝着那一片嫩白俯身下去。

    “你……”

    君浣溪低呼一声，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他一口接一口，为少女吸出毒血。

    这，是怎样一份炽热的情感，毫不犹豫，义无反顾！

    想不到，平日沉稳内敛的男子，也会带着如此强烈独占的意念，对于心爱的人，根本不愿假手于人，只想自已亲力亲为。

    宇文子婴，真是有福之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楚略吐掉口中毒血，撑起身来：“浣溪，你来看看……”

    君浣溪回过神来，仔细查看一阵，见得伤口处的血迹已经颜色转为鲜红，于是点了点头，取了纱布为她包扎好：“毒血已经吸出，药丸也服了，大休是没事了，不过也有可能引发高热，这个倒是无妨，你去守着陛下吧，放心，我会照顾她。”

    楚略看了看那昏迷不醒的少女，犹豫一下，道：“那好，就辛苦你了。”

    “那么客气做什么！”

    君浣溪低头一笑，开始准备物理降温的物事，不经意抬眼，却见那男子立在帐边，怔怔望着自己，不由问道：“怎么，还有事吗？”

    “浣溪，方才……我……”

    听着那犹疑不定的话声，君浣溪别过脸去，轻声道：“方才我喝多了，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吧？”

    楚略轻轻摇头：“如“没有。”

    “那就好，你刚才有可能吞入些许毒血，等下自已试着运气，看看是否有异常，明早我再给你看看。”

    “好，我去了。”

    等到那脚步之声远去，君浣溪这才转身过来，悉心照顾昏迷的少女。

    确如自己所料，不一会儿，宇文子婴果然开始发热，双手胡乱挥舞，意识更加模糊，不时伴有阵阵呓语：“楚略，“楚略……你不要离开我……不……”，

    君浣溪去得帐前，唤人找来清水和烈酒，为她拭汗敷额，抹酒降温，半夜过去，宇文子婴时惊时醒，胡言乱语，直到天色蒙蒙亮了，休温脉息方才趋于稳定。

    君浣溪守了大半夜，自已也渐渐困乏，不知不觉伏在边上睡了过去。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直到帐内光线亮起，感觉不适，才勉力睁眼。

    茫然动了一下手臂，却见身上盖着一件男子外袍，目光慢慢移过去，少女横躺的位置，多了一道挺拨轩昂的身影，正低头下去，为其拨开额发，拭擦汗水，从自己的角度看过去，只见他神情专注，动作温柔无比。

    “楚略“求求你……不要送我……”宇文子婴低低唤着，梦中犹在哀声啜泣，“父皇……母后……不要……不要……，”

    那一双纤细的小手，在空中挥动着，终于，被男子的大掌紧紧抓住，沉声保证：“我答应你，不送你走，我一定好好照顾你，一定会的！”

    少女被他轻轻拥着，逐渐平静下来，安宁入眠，唇边一抹满足的笑意，分外甜美。

    真是一幅静好的图画。

    君浣溪悄悄起身，无声无息行了出去，将一帐旖旎留给这一对有情人。

    帐外，阳光终于从云层中透出脸来，难得的一日放畴，林中白雾散去，豁然开朗。

    那边，一群汉子正在搭灶埋锅，准备早饭，计是因为林间露重，柴火未干，久久不燃，又吹又肩，捣鼓了半天，各人面上灰黑大片，相互看看，皆是忍俊不已，哈哈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惊飞了早起的鸟儿，双翅一展，笔直飞向天际。

    君浣溪看得呆住，怔然成痴。

    海阔天空，这一步，何时才能全然退出？

    队伍原地休整一日，等到宇文子婴情形稳定之后，方才继续行路。

    这一路上，自制熏香渐渐用尽，又无原料补充炼制，已无后备，天子宇文敬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头痛之症也是时有发生，脾气暴躁不安，极有可能是病变前兆。

    此关键时刻，君浣溪自然是衣不解带，专心照料，再无心顾及其他。

    偶尔听颜三说起，那文婴姑娘伤好之后，对盟主寸步不离，黏得更紧，对此，也只能是避而不见，一笑了之。

    三日之后，终于行入楚略的家乡，云！。

    云！位于豫北东北部，山峦如云，白水中分，因此而得名。

    这里的山并不见险峻雄伟，却是连绵起伏，青翠无比，一路行进，除了气温冷冽，寒潮侵身之外，景色却是美得出奇。

    暮色苍茫，随着前方人等数声吆喝欢叫，马车缓缓驰进一处峡谷，走上平整小道，过不多时，便是停住不动了。

    “到了，大家下丰吧。”

    君浣溪掀帘下去，只见不远处一各清幽小溪，四周碧草茵茵，溪边结着几间竹舍茅屋，甚是简陋，已经有些破败了。

    “这里，就是你的家么……”

    问话的，却是刚刚苏醒下车的天子宇文敬，身子犹是颤动不稳，君浣溪赶紧过去将他扶住，急声道：“陛下，你当心些……”

    宇文敬朝她摆了摇手，只看向楚略。

    那男子并不作声，挺直站在屋前，静立半晌，方才低喃道：“娘，我终于回来了……”

    走进屋中，家具捶设更是简单，台面上皆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好在人多力量大，众人一起上阵，小半个时辰，就里里外外收拾出来，就算是安顿下来了。

    茅屋一共三间，偏小的一间给了宇文子婴，另一间住下了宇文敬父子二人，以及随行照顾的君浣溪，其余众人则是挤在了所谓大堂之中，就地而眠。

    就这样住了一夜，到第二日早，颜三便带着众人前来辞行。

    君浣溪诧异道：“颜三哥，大家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才一个晚上，怎么就说要走？”

    “君公子有所不知，这地方狭小，又有女眷，我们这大帮人再住下去，却是诸多不便，现在一切安好，又听闻弘西匪患猖獗，我等已经打定主意，留下来效用不大，还不如过去助朝廷一臂之力“颜三想了想，又呵呵笑道，“再说，大伙都是粗人，夜里鼾声大，跟一样蛤蟆似的，会吵到贵人睡不好觉，……”

    贵人？

    不是说了只是普通身份的投亲者吗，怎么成了他口中的贵人了，难道楚略已经言明是当朝天子？则是不太可能。

    正想着，却见得楚略走上前来，对着众人一揖到底：“诸位兄弟，此次为了楚略的事情，不远万里，奔波劳累，这一番挚诚情谊，楚略无以为报，还慢待了大家，真是好生过意不去！”

    颜三大惊，赶紧相扶：，盟主，这可如何使得！盟主的事情便是我们大家的事情，若是他日再有难事，只要一声招呼，我等立马赶来，在所不辞！

    “是啊，盟主，你就不要客气了，等你处理好事情，和君公子一起，不管天南地北，我们再聚！”

    “还有啊，盟主，大伙都等着喝你的喜酒呢！到时候可别忘了告知，”

    谈笑间，众人面上却是去意坚决，不容挽留小

    马嘶萧萧，风声呼啸，送别一行人等，两人并肩而回。

    众人虽然走得匆忙，却是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粮，厚实的被襟和最好的马匹，君浣溪回屋查看一阵，低叹一声道：“真弄不懂，大家在一起好好的，为何执意要走？”

    楚略一声不吭，忽然转身，去向角落方的小屋，将刚刚睡醒的少女一把拉了出来。

    “楚略，你……起得这样早做什么？”海%=天%\中%文首发

    宇文子婴探一下惺忪的双眼，迷茫看着眼前面色铁青的男子，迟疑道：“你……怎么了？！”

    楚略直直盯着她，森然道：“我问你，昨晚，你对颜三哥说了什么？”

    “我……”宇文子婴张了张嘴，低声道，“我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还敢说没有！“楚略身躯轻颤，厉声吼道，“若不是因为你言语不敬，他们又怎么会一大早就急匆匆告辞而去？你知不知道，那是我最好的兄弟，你伤害他们，便是在我楚略心口上狠狠刺上一刀！”

    宇文子婴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吓白了脸，哇哇大哭起来：“楚略，”你吼我……你欺负我……你们都不是好人……我可是公主……是天宇王朝的公主……”

    “你”，“”楚略胸口起伏，咬牙道，“陛下说得对，我真不该留你下来，我这就带你去追他们，让他们护送你回宛都去！”

    说罢，怒然转身，大步走向栓在门柱前的骏马。

    一向沉稳的男子，终于被激出一丝与平常不同的情绪，这样的变化，实在说不上是好是坏。

    君浣溪暗自叹气，开口唤道：“楚略，你冷静下”

    “不要，楚略，你不要送我走！”宇文子婴顿时慌了神，扑过去，从背后将男子的腰死死抱住，嚎啕而哭，“求求你“””楚咯……我什么都没有了……父皇不喜欢我”“”母妃扔下我”“就连你都不要我了吗“，“，”

    楚略身躯一震，缓缓转身，看着那惊惶无助的少女，大手伸过来，将她狠狠按进自己怀中：“子婴！”

    这一回，他叫的，不再是公主，而是子婴。

    子婴，”

    （对于一路支持本文的亲们说声谢谢，央央会努力写后面的故事，坚持到底！）

卷三 水月镜花 第十四章 近水楼台

    那一声子婴过后，楚略没有再提离开之事，一切不了了之。

    只是从那以后，宇文子婴变得敏感而多疑，一点风吹草动就惊慌失措，性情也是沉默了不少，成天都坐着发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君浣溪却是已经顾不上再为她调解矛盾，分析情形，因为，宇文明瑞的脉息渐弱，寻药救人，已经是不能再拖了。

    好在这茅屋周围的山林中已经寻到好几味相关药草，按照那东夷秘笈上记载，那一味主药还魂草，就是被其环绕而生，以吸收天地灵气，偌大的山林，却不知是藏在何处，须得细细查寻才是。

    于是每天一大早，楚略就起来砍柴挑水，洗衣做饭，将屋前屋后的事情尽数弄好，君浣溪却是负责为宇文敬煎好药汤，针夷按摩之后，方才背上个竹篓，两人相携而行，一同上山采药。

    而宇文子婴，尽管央求了无数次，楚略还是执意将她留在家中，以便照顾父兄。每日见得那并肩步出的身影，少女的脸上神情郁郁，自是咬唇不语。

    过得几日，楚略又提出将天子二人移至中间大屋，由自己负责夜间守护，君浣溪虽然大肆反对，他却是不为所动，无奈之下，只好搬入小屋之中，和宇文子婴各住两头，待遇相同。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安眠熏香已经重新制成，经过改造，效用又好了一些，而那救命药草还没一点着落，宇文明瑞面色更加青白，君浣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整个人都是瘦了一圈。

    “君丫头，别着急，吉人自有天相，瑞儿一定会没事的。”

    出言安慰的，却是天子宇文敬：“你和楚略已经很努力了，不必自贵，放心去做吧。”

    君浣溪惊得一跳，即是左右环顾，见得周围无人之后，方才轻轻点头：“陛下最近气色也不太好，烦心的事情，大可不必去想。”

    “朕不是圣人，皇位旁落，子嗣相残，离宫弃城……如此种种，怎么可能置之不理，抛诸脑后”宇文敬叹一口气，面色沉痛，摇头叹道，“这些，是在惩罚朕当年冷血残忍，无情无义！报应啊，都是上天给朕的报应啊”，

    君浣溪放缓手上按摩动作，一阵默然，帝王家的江山霸业，哪个不是靠兄弟阅墙，铁腕政权，在血肉白骨与权谋杀戮之中打造建立起来？

    一朝天子，为君之道，自然不允许自己有所私情，从而成为掣肘负累。

    沉思之际，又听得他喃喃道：“泽儿，也不知道在宛都怎么样了？”

    君浣溪心头一惊，低声问道：“陛下，二皇子勾结外戚，逆天而行，如此行径，陛下还挂念他？”

    宇文敬苦笑道：“这逃亡数日，朕在昏睡与清醒中辗转反侧，想到朕的前半生，想到朕的皇儿们，还想了许多……，骨肉亲情，血浓于水，这个看似简单的道理，朕好不容易才想明白，子不教，父之过，朕就是对“心存歉疚，才转而将一番疼爱转向泽儿和翔儿，疼爱变为溺爱，结果使得他们一个专横跋扈，冷酷无情；一个随心所欲，飘忽不定说到底，都是朕的过错，”

    “陛下……”

    君浣溪低唤一声，实在想不到一向精明的天子竟会道出这样的话来，一时也不知怎样劝慰，只默默为其按摩穴道，不再说话。

    过不多时，宇文敬忽然出声：“朕……什么时候能够上山走走？！”

    君浣溪呆了一下，见他怔怔望着窗外出神，于是随口答道：“再等些日子吧，等到这熏香安眠的疗程过后，各种症状再稳定一些，臣就带陛下出去，游山玩水……”

    “带朕游山玩水？好没诚意的话，朕根本不指望”宇文敬瞪她一眼，轻哼一声，忽又喃喃道，‘！听说楚略母亲的墓就在那后山上，你去看过没有？”

    “这个，倒是没有。”

    君浣溪垂下眼睑，静静动作。一一要带，也是带别人去，跟自己有什么相干。

    宇文敬看她一眼，呵呵笑道：“放心，那个小子会带你去的。”

    君浣溪张了张嘴，正要说明情由，忽然又想到他对于那两人恋情的执意反对，只得住了。”另换话题。

    简单闲聊几句，便走完成治疗，匆匆告退。

    屋外院坝上响起噼里啪啦的砍柴声，随意瞥去，只见那男子仅着单衣长裤，正在挥动斧头劈柴，动作说不出的流畅好看，旁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堆成了一座小山。如此情景，却令得她想起过去与老师童儿住在山谷里，家里没个壮实劳动力，一到冬日，就靠着采摘药草和出门看诊得来的银钱，去向谷外的农家买些柴火来烧，断粮缺柴的日子常有，经常是一家人靠在一起冷得直打哆嗦。

    那个时候，自己曾经起过一个荒谬的想法，等到这个身子长大一些，就在外招赘一名青年男子上门，一起服侍老人，照顾童儿，”

    并肩看夕阳，茅屋话桑麻，平淡如常的生活，也是一种幸福吧？

    “浣溪，早饭已经做好了，热在厨房里的，你这就去吃吧

    “不知何时，男子已经停下动作，站到身边，朝她展颜一笑，“等我去把缸里的水挑满，然后我们就上山去。”

    君浣溪点了点头，摸一下空扁的肚子，转身进了厨房。

    实在想不到，这个楚略，操持家务侧是一把好手，厨房里虽然简陋，却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揭开锅盖，那热气腾腾的汤饼也是香气四溢，比起只会炒蛋炒饭的自己，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舀了一碗汤饼起来，蹲在灶台处，端着碗正吃得高兴，忽见门口人影一闪，却是那宇文子婴捧着一只茶杯走了进来。

    这个娇贵公主，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眼见她一脸恍惚朝灶台方向走来，就要去揭那锅正在烧着的滚水，君浣溪赶紧站起身来，出声相唤：“公主，等下……”

    “啊一一”宇文子婴不妨斜地里冒出个人来，例退一步，一个不稳，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瓷片摔得粉碎。

    君浣溪急急扶她一把，又俯身下去捡拾那一地碎片，边做边是好笑道：“我不过是随口一唤，竟然让公主受惊，真对不住。”

    宇文子婴咬了咬唇，面色有些发白，搅动着衣柚，半晌才嚅嗫道：“我没事，只是过来倒口水喝。”

    当朝公主亲自进厨房例水自饮，这事若是放在当初，却是不可思议，对楚略，她确实是放弃了太多……

    君浣溪轻叹一声，另外取了茶杯例了热水递过去：“公主今日怎么心神不宁的，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等下我给你看看“……

    “不，不用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宇文子婴眼光游离不定，只接过水杯，匆匆而去。

    那背影，纤弱得似是一阵风都能将之吹倒。

    君浣溪怔了一下，继而摇了摇头，最近一段日子她对自己的疏离，真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也难怪，身为情敌，总会有些相互敌视，心照不宣，就算自己此时是男子身份，亦是如此。她却不知道，那一声“子婴，“已经是将自己最后一点希望都生生破灭，只因为自己在一旁听得分明，那样性情深沉的男子，如若不是真正失悔痛心，发自肺胺，是绝对不可能发出这样的声音来的！

    人在局中，都是不予自知的见””

    吃过出门，楚略已经收拾妥当候在院中，仍旧是一件墨色衣袍，宽宽的腰带裹住结实的腰身，竹篓背在身后，带着一身的乡土气息，却依然是俊朗不减，气势凛然。

    “浣溪，我们这就走么？”

    “好，走吧。”

    这样养眼的男子，看着真是心安，踏实。

    君浣溪微微一笑，收敛心神，大步行了出去。

    这一日，走上了另一条山路。

    握着把楚略给做的小药锄，走走停停，在寻觅还魂草之时，顺道也挖了有用药莘丢在篓中，不知不觉竹篓装了小半，而最终目的还是隐然未见。

    寺怪，这数日来已经是寻遍了各处山抹，所有相邻药物都已经找到，偏偏就是没看到那一稞还魂草，到底是书上记载有错，还是自己寻觅不力？如若最终真是觅之不得，宇文明瑞，那位太子殿下温文俊秀，良善和蔼的形象，是否就只能存在于天宇子民记忆当中？

    这，却将是医者心中永恒之痛”“

    一路上都在想着心事，自然有些神思不定，忙活大半日，眼见天边泛起彩霞，又是一天过去，又将空手而归，无力感却如潮水一般龚来，击打得人心微痛。

    宇文明瑞，真希望能救碍他怀“”

    “天晚了，我们回去吧，明日再来。”

    男子的脸上，神情依然沉稳，好像天大的事情，他都能够一力承担一般。

    “好，我们回去。”

    沿着原路返回，楚略自觉走在前面，自己随后慢行，举目四顾，却见路边一大片碧绿的草叶，因为贪恋那一片纯猝无暇的绿意，不由缓步靠近，只默默想着，这草生得有些奇怪，色泽绿得发亮，直逼人眼，生在这深秋时节，却与周围植物大为不同。

    “哎一一”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脚踏空，身在山崖之外，半空当中。

    “浣溪！”

    墨袍男子瞥见那一道翩然下坠的人影，没有半分迟疑，箭一般奔过来，飞身而起，脚尖勾住一处横生的枝桠，大手伸出，一把抓住她的衣领。

    君浣溪被他拎着，身子悬空，在风中荡来荡去，身下却是云雾弥漫，不知何处，慌乱中正欲闭眼，突然瞥见那青翠山崖间的一点艳红，定睛一看，不由眼睛发亮，失声叫道：“楚略！”

    听得这一声唤，男子的心头一紧，生怕他有何不测，微顿一下，即是低喝道：“起！”

    随那声音，手臂一抖，借助一个巧劲，将之轻轻抛了上来，自己随即又是一个翻身，兔起鹘落，大力搂住少年的纤腰，几步退回安全地带。

    “浣溪，你没事吧，觉得怎样”问话间，双手握住少年单簿的肩膀，上下检视，‘！你动一下手脚，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

    君浣溪轻轻摇头，椎开他，朝那片碧草小心翼翼过去：“这一片草叶伪装得真好，看起来像是一处平地，没有想到下面竟是悬崖，却真是暗藏玄机”。

    “你，当心些！”

    楚略看那少年立在崖边，衣袂飘飘，仿佛随时都有可能随风而去，不由得心头狂跳，伸手过去，将他的纤手紧紧抓住口

    “楚略，我没事”君浣溪转过头来，朝他淡然一笑，眉眼弯弯，梨涡浅显，却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书上说那还魂草汲取天地日月之精华，已经具有灵气，懂得自己隐藏，这话果然不错，若不是我方才碰巧那一掉，我想我们就是在山里呆一辈子，都是没法找到！”

    话到最后，却是微微一怔，在这山里呆一辈子，听起来倒是极好……

    楚略眸光闪动，惊喜叫道：“你是说，还魂草，就在那草叶下方？”

    君浣溪含笑点头，将手中药锄递了过去：“应该就是，你下去吧，注意连同底下的泥土一同拨起。“

    楚略接过药锄，朝崖边探望一下，即是翻腾而起，双足倒钩住崖上树桠，身躯直直坠下，双手舞动。

    君浣溪立在上方，只听得些许声响，等了一会儿，就见那男子脚尖一点，宛如一只展翅大鸟，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落在地上，那一小丛艳红如火的细长草叶，被他捧在手中，如同捧着最珍贵的珠宝，慢步过来。

    “是这个吗？！”

    君浣溪张了张嘴，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是喜极而泣：“是它，就是它！楚略，太子有救了！”

    楚略把草叶递到她面前，摇头笑着，衣袖过来，抹去那晶莹大眼下的颗颗泪珠：“看你，哭得像个孩子，可知男儿有泪不轻弹“……

    男子俊朗刚毅的脸庞，近在咫尺，触手可如，”

    君浣溪呆了呆，当即挥开他的手，勉强笑道：“你少来给我说教，大道理我可比你懂得多……好了，我们快些回去吧，陛下和公主他们该等急了。

    似是在躲避什么，急匆匆奔下山去，回到茅屋，便更不理他，只棒着还魂草，对照那东夷秘笈，冥思苦想，不能自已。

    晚膳过后，为宇文敬煎好汤药，又针夷一番，服侍他沉沉睡下，又点上新制的熏香，想到明日不用再上山，特意又将熏香的份量加足，以促进安眠，帮助恢复。

    “浣溪，我烧好了热水，今日劳累辛苦，你就早些歇息吧。”

    君浣溪抬眼看了看那立在门口的男子，摇头道：“我不困，等下还要去捣药，你先去睡，不必管我。”说罢，提起那装满药草的竹篓，背上药箱工具，从他身边绕过去，径直走向屋后溪边，在溪畔那宽大光洁的石台上操作起来。

    时间慢慢流逝，不知不觉，已经是月上中天。摆弄好一切，收拾妥当，又去厨房悄然洗秋过后，这才返回屋中。

    在榻上坐了一会，心中莫名觉得烦躁，忽然想到今日熏香加得过多，不知那男子睡在靠外位置，是否也会受些影响？

    一念及此，不由披衣起身，漫步去向中间大屋。轻轻推门进去，渐渐适应里面的黑暗，借着外间月光，看渍屋中情景，不觉一愣。

    屋里靠墙的榻上躺有两人，正是天子宇文敬，和太子宇文明瑞，门边地上铺着干草与诿子上，胡乱扔了张毯子，本该睡在那上面之人，却是不见踪影。都快半夜了，这人却是到哪里去了？

    带着一丝疑感，从屋中退了出来，正欲回房，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脚步不由自主转向另一侧。

    那里，是宇文子婴的寝室，楚略，他会是在她房中吗？

    明知此举失妥，却是忍不住直直行去。油灯昏黄的光芒，从紧闭的窗缝里透了出来，刚站在门口，就听得屋中隐约传来男女说话声。

    是楚略，他果然在里面！

    青年男子，半夜出现在人家少女房中，就是用脚趾头，都想出屋里的柠旎风情来。

    君浣溪揪紧了胸襟，心中说不出是何种滋味，脑子里暗骂自己卓劣，催促自己快些离开；脚步却如同定住了一般，半天移动不开口房门并未闭紧，屋里的对话，仍在继续一一

    “楚略，你看你，一直在流汗，这衣裳，还是让我给你脱了吧”

    男子声音沙哑，喘息粗重：“你，别过来心

    “楚略”少女轻叹一声，话语幽幽，如梦如幻，“你还在顾虑什么呢，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趁现在父皇心思不定，我们朝夕相处，赶紧………定下来，只要我们做了真正的夫妻，就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了！”

    “宇文子婴，你疯了！你！竟然给我下药？！”

    “我没疯，楚略，我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放弃了，你怎么忍心辜负我？！”少女说到这里，却是格格一笑，“这是二皇兄以前给我的，说是那醉花街最烈的媚药，天底下没有哪个男子抵挡得了，必须与处子欢好，否则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你……”，男子大口喘气，似是愤怒之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少女柔媚相唤：“我知道，楚略，你过来，让我来救你……”

卷三 水月镜花 第十五章 一宿鸳梦

    君浣溪立在门外，指甲已经掐进肉里，几乎将掌心抓破。

    怪不得数日以来，那少女总是神魂不定，今日一早在厨房里不经意遇到自己，更是吓得掉破了茶杯

    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处心积虑，做贼心虚。媚药…………

    宇文子婴，她竟然给楚略下了媚药，世间最烈最毒的媚药！

    而此刻屋里，半晌无声，一片静默。也许，两人已经楼在一起，肆意缠绵……

    纤手颤颤伸过去，按在门板上，只需要一用力，便可以破门而入，前往阻止。

    阻止他，阻止他们，阻止这一场不该发生的春情！

    宇文子婴，自己佩服她的勇敢与决绝，但是，却不能容计这样卑劣的手办……

    所以，对不住了！

    一咬牙，正欲用力，忽然听得少女着急叫道：“楚略，你别走，你回来，我没说假话，这药如若不解，真的会要你的命！让我来救你，让我救你啊”，

    男子强自压抑的嗓音，似乎已经到了门边不远：“放手！你不要逼我！

    “我不放，我不放，楚略，你一直关爱我，照顾我，不就是等着这一刻么？”

    “住口！我从来就不是酬”

    “楚略，求一一”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又没声了？

    自己，到底要不要进去？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房门哗啦一声拉开，一道人影已经旋风一般冲了出忠

    “楚Ｈ川还没来得及唤出他的名字，那高大的身影已经是飞身而起，转过茅屋，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怎么回事，自己还没来得及进屋阻止，剧中的男主，竟然跑掉了！怔在原地，镇定一下心神，便是推门进去。少女仰面倒在榻上，衣衫单薄，娇颜如火，似乎是被人点了穴道，正昏迷不醒，案几上，一只茶杯倾倒，空空如也。君浣溪过去，一探她的鼻息，没发现什么不妥，这才转身出屋，四处寻找。屋前屋后寻了个遍，都没有发现那男子的身影，出于内心深处对此事的排斥，又不愿扬声大叫，一无所获之后，在院中立了半晌，茫茫然回到自已屋中。

    立在窗前，心绪无定，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得房门哐当一声响。转头一看，男子萍身湿透，绮门而立，双颊却是赤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浣溪，我需要你的帮枷心

    君浣溪惊得跳起来，疾步过去，将他拉进屋中，看着那不断滴落的水痕，微微蹙眉：“你去哪里了，怎么弄成这般模样？”

    “我，“，“被下了药……”楚略咬了咬唇，似乎并不愿意提及刚才屋中之事，顿了一下，又道，“我去溪边泡了水，但是“，“没用。”

    泡水？

    这样冷冽的夜晚，跳进溪中去泡水？

    “你……”君浣溪哭笑不得，“你疯了么，想得风寒不是？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看着那少年一脸沉静，推门出去，男子吁了一口气，跌坐在榻上，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他是闻名天宇的南医公子，一定会帮自已解除药玫……

    自己太大意了，真是该死！

    没过一会，君浣溪匆匆进来，手里拿着男子衣衫长裤，径直扔给他：“这是颜三哥为陛下准备的，你们身形差不多，先换上吧，免得着凉！”

    说罢，背转身子，过去取了药箱，一边整理针囊，一边慢慢回忆。

    自已来此异世之后，老师所教授的所有中医知识当中，并不包括媚药这一条，或许也有解除之法，只是像老师那样州正不阿之人，是绝不会碰这些的。

    听着那悉悉索索的穿衣之声尽数停止，君浣溪只得转过身来，面对于他。

    “你“”，感觉怎样？”

    楚略已经着装完毕，正略显乏力靠在榻上，低头看向自身，微微喘息：“我……觉得很热……还好“”，可以忍住“””

    可以忍住？

    君浣溪随他目光看去，见得男子胯下高高拱起的部位，不禁别过眼去，俊脸血红。

    天，看起来有些吓人！

    暗自镇定下，在箱底取了几颗药丸，又侧了一杯水递过去：“我没有专门的解药，这些都是清热凉血的药丸，你先吃下，……”

    楚略依言接过，一把塞进嘴里，仰头咽下。

    君浣溪冥想一阵，依稀记起两处穴位，又取了两根银针，咬唇道：“我再用针夷之法试试，并不能保证效果“……

    “你是大夫，放心去做”楚略点头，忽又低声道，“浣溪，我……越来越热了。！”

    看来，这药丸根本不起效果，得下一剂猛药才行。

    “你平心静气，不留杂念，我要下针了！”

    楚略闭上双眼，盘腿坐起，静然不动。

    君浣溪凑上前去，目光避过他的要害部位，寻到他后腰的肾俞穴，一针扎下，即是缓缓捻动针尾。

    约莫半炷香时辰，见他气息稍缓，心中一喜，又捏了另一根针，看准他腿间的阴廉穴，再次下针。

    “哎一一”

    男子喉结滑动，逸出一声浅弱低吟。

    君浣溪正在垂首施针，方寸之际，听得分明，不由抬眼凝望，与男子刚好睁开的双眸对上。

    但见他额汗晶莹，狭眸流光，那一双眼中，俨然是满蕴春意，正强自抑制。

    “怎么，还是不舒服？”

    自己明明是找准了地方，怎会不起效果，反而引得他热情更甚？

    楚略直直看她，皱眉苦笑：“这针夷之法大概不行，第一针还好些，这第二针下去，我却有些受不住了，…我……

    君浣溪见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忽然明白过来，急急撤下银针，无奈叫道：“怎办？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之前也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症状，我……没法帮你！”

    楚略涩然一笑：“没事，我再忍一忍，一会就过去了，浣溪，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可好？”

    君浣溪怔怔望着他，听得那原本醇厚的男中音因为压抑情韵而变得低沉暗哑，呼吸之声也是急促慌乱，想起正是因为这两人半夜幽会，以致生出如此后果，不由气急骂道：“也怪你自己，处事太不检点，老实呆在房间睡觉多好，干嘛要去她屋里！”

    骂完，狠狠瞪他一眼，扭头就走：“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去把公主找来，让她来救你，这样也好，你们两个生米煮成熟饭，从此万事大吉！”

    “别去！”

    楚略情急之下，从榻上跳起来，一把将她手臂拉住：“浣溪，你回来！

    君浣溪缓缓回头，眼露不解：“楚略，你是个男人，怎么这般扭扭捏捏的？你们两个郎有情，妹有意，正好趁此机会，玉成好事，你这家伙便宜占尽，还犹豫什么？陛下那边，由我去说！”

    楚略面色一沉，只哑声道：“你不会明白的，我宁愿一死，都不能碰她一根头发！”

    这个迂腐的古人，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君浣溪气得咬牙切齿：“是，我不明白，那就死吧，死吧，我懒得管你”，

    见得那少年怒不可赦的模样，楚略喘一口气，裂嘴一笑：“我忍得有点辛苦，我过去榻上躺会，你放心，坚持过去就没事了。你坐在一边陪着我，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不好，当然不好！

    这可是自已的寝室，鸠占鹊巢，更是大大的不好！

    心中不住诅咒着，双脚却是不由自主跟了过去，依言坐在榻边，担忧看着榻上蜷成一团的男子，张了张嘴，忍不住同：“真的，很难受吗？”

    楚略面色湘红，眉心紧锁，似是在全力抗拒身上的感觉，听得如此一问，不由苦笑：“是，很难受，水深火热川

    自己不是男子，没有经历过这些，自然想象不到是怎样一番痛楚，既然他不愿破坏人家的清白，就只能盼着他能凭借坚韧的心性与过人的意志力，生生熬过去。

    这样，会不会对身体造成损伤呢？

    正想得入神，男子背转身去，沉声开口：“浣溪……”你说点什…………随便说什么都办……

    “哦。”君浣溪应了一声，思索一阵，慢慢道：“我和老师童儿，一直住在山谷里，每到冬天，大雪封山，谷中白茫茫一片，家里亦是冷得要仓，”

    一一些时他正是挥汗如雨，听听这冬日景致，是否能心思清净一些？

    “答儿还好，一向本分现矩，芷儿可就调皮了，经常用雪球来捉弄我，每当我们闹作一团，老师就坐在门口，看得呵呵直乐……

    老师，童儿，不知卫临风找到他们没有，是否一切都好？

    将记忆里最珍贵的画面轻言细语，娓娓道来，只觉得榻上男子的喘息之声渐渐淡了下去，几不可闻，归于沉寂。

    难道，听得睡着了？

    皱下眉头，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本事，轻唤一声，朝他靠近过去，将那健硕的身躯翻转过来，一眼看去，心跳都是几乎停住了。

    男子双目紧闭，面色如炽，一丝殷红的血线，从鼻间慢慢流出来。

    “楚……，楚略？”

    君浣溪声音发颤，几乎站不稳身子。

    七窍流血而亡“”

    宇文子婴，她没有撤谎，她说的是真的！

    忽然想到，那个始作俑者，身上会不会有解药？

    “你等着，我一定会救……”

    在那滚烫的俊脸之上轻抚一下，毅然转身，朝着门口飞奔而去。

    “公主！你醒醒！醒醒！”

    一脚踢开房门，不顾一切扑了过去，搜遍她的全身，以及榻边柜里的各个角落，却是什么都没找到。

    想着那一丝醒目的红色，心中大骇，用尽全力，摇动着那兀自昏迷的少女，急声吼道：“你快起来，你的心上人要死了，就要被你害死了！你快些起来救他！”

    不知是先前楚略出手留情，还是力道不够，被她这么几摇几弄，宇文子婴竟然幽幽醒转，揉眼道：“我“”这是怎么了？”

    君浣溪说不出是欢喜还是厌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冷声道：“说，解药在哪里？”

    “解药？”宇文子婴眨了眨眼，慢慢反应过来，摇头道，‘！二皇兄给我的时候，言明是没有解药，只能靠与处子欢好来解除痛楚，否则必死无疑”

    “楚略，他没事吧”宇文子婴低问一声，见那少年眼睛眯起，面色愈发清冷，赶紧解释道，“二皇兄不知怎的，知道我跟楚略的事情，老早就给我了，说是只要我们做了夫妻，父皇就会谅解了。我当日在皇宫的时候，曾经派人来请你，就是想让你给看看，这个药时身体有害和”，”

    君浣溪听得瞠目结舌，心念一动，蓦然明白过来，原来这是宇文明泽设下的计谋，意在让楚略身败名裂，对其再无威胁。

    只可惜，这个陷入爱情迷阵的傻公主，担心情郎身体受损，患得患失，以致延误了最佳时机，却在风平浪静之时，惹出另一桩祸事来。

    勇于示爱，努力争取的女子，尽管不择手段，却未必全部是错。

    心中已有决定，却是忍不住又问一句：“楚略，今晚怎会在你房中？”

    宇文子婴面上青白不定，在那明澈沉然的眸光注视下，终于如实相告：“我，见你一直在捣药，就去敲他的门，说我屋中好像进来了一务蛇，他于是过来帮我抓蛇，忙活半天，自然什么都没抓到，我就端水给他喝，他一口喝光了……”

    “你！”君浣溪胸口起伏，看着那张泫然若泣的小脸，真想一掌打过去，“你知不知道，楚略现在有多惨！你实在是害人不浅，辜负了他的信任！

    “我……”宇文子婴急急拉住她的衣袖，哭求道，“君大夫，我知道错了，可我那是因为太喜欢他啊，你让我去救他，好不好，好不好？“

    君浣溪压住心底一丝痛，朝她冷冷一瞥：“祸是你惹出来的，自然该你去解救。“

    一进门，就看见那原本蜷在榻上的男子已经坐起身来，靠在墙边，一头墨发遮住颜面，五官神情全然不见，大惊之下，赶紧扑过去：“楚略，你怎样……”

    “浣溪，“……男子听得她的声音，抬起眼眸，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还旮“刚刚又缓过一阵了，……”

    目光一转，看清少年身后那一道人影，却是凌厉毕现，嘶声道：“是你，你还来做什么？”

    宇文子婴身子一颤，怯怯过来：“楚略，我错了，你别怪我，让我来救你，我以后不乱来了，我好好服侍你……”

    “谁叫你来的，我不需要你，你走！”楚略急急转头，朝向君浣溪叫道，“浣溪，答应我，让她走！快走”

    “楚略，事已至此，你就别逞强了……”

    君浣溪叹一口气，拉过那不住啜泣的少女，往那榻上男子身上一推，转身就走：“好了，你们两个，少说话，多做事！结束之后再叫我。”

    楚略身躯一僵，硬声道：“浣溪，你别走！”

    “楚蜘“”宇文子婴仰头而视，大胆攀上男子的宽肩，“你不要再拒绝我了，我是心甘情愿的“……

    “你！怎能如此作践自己！滚”

    随着那一声怒吼，清脆的巴掌声接瞪而至，少女惨呼一声，被一掌打倒在地。

    “你……你叫我滚？”宇文子婴犹疑不定，慢慢撑起身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楚略，你好狠心！你知不知道，如若我不救你，两个时辰之内，你就会全身血液流尽，干枯而死！”

    楚略面色发白，一字一顿道：“就算是死，我也决不会碰你！你走，走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这个男人，到底在坚持什么，竟是连死都不顾？

    君浣溪立在门口，正值蹙眉，却见那少女颤颤站起身来，面色灰败，忽然朝外狂奔而去。

    不一会儿，就听得马嘶之声，奔出门去，只见蒙蒙亮光中，似乎有人跨上骏马，飞驰而去。

    “楚略，公主她骑着马跑了……”

    “没事，她会骑马，我听陛下说过

    “男子低微一声，下一瞬，却是捂住胸口，重重喘息。

    “你！你怎样？”

    君浣溪奔过去，刚到榻边，却被他手臂因过来，拥了个满怀。

    “又发作了””“楚略将头埋在少年的肩上，嗅着那淡淡的药香，低喃道，“浣溪，我很自私，我明知应该让你去追她回来，却舍不得你走开，我想你能陪陪我，我不知道后面能不能坚持过去，我不想一个如“”

    君浣溪心头一酸，轻声道：“好，我不走，我陪着你。”

    楚略欣慰一笑，忍住那丝丝痛楚，手指伸出，抚过她柔软的发丝：“这一阵子，你瘦了好多，到时候奕安来接你，一定会骂死我”“”

    “奕安脾气好，他不会骂你，要骂你的人，只会是临沁，“”

    那两个人，天南地北，各在一方，却不知何日才能重聚。

    “临风，总是最暴躁的一个“”“”

    “是啊，就是只暴龙，可爱的暴龙……

    你一言，我一语，随意说着，男子眼中的亮光，逐渐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迷离。

    “浣溪……我……”好想”，“”少年温言软语，吹气如兰，那请新柔润的气息，令得男子神思恍惚，侧头与他鼻翼相对，喃喃念着，“好想，“，“想亲你……”

    一声过后，两人都是僵住不动。

    君浣溪勉力抬头，怔怔看去，只见他面色血红，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眼中有一团火焰在跳动，熊熊燃烧。

    “楚略，你！不”

    他的嘴唇，颤颤过来，像电影慢镜头一般，就在贴上楼唇的前一瞬，忽然一个偏头，别过脸去，大口喘息。

    “浣溪，……浣溪”“”男子暗哑的嗓音，在耳畔低沉响起，“你“””你为尔，“不是女子……”

    君浣溪心头狂跳，嚅嗫道：“我……其实……”

    不待她说出后面的字句，楚略已经一把将她推开，只手掩唇，闷声道：“你出去，快出去，离我远远的！”

    君浣溪张了张嘴，忽然用力扯下他的手掌，鲜血，从那指缝里丝丝滴落。

    先前是鼻，现在是口”下一处，又该是哪里？！

    他，如果不予救治，真的会七窍流血而亡……“

    “楚……

    眼泪，一滴一滴，止不住地往下落，心中有一块地方，被这丝丝殷红，给破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强硬伪装，全然崩溃，片甲不留。

    “别哭，快走，离我远点，我会伤害你！”

    君浣溪缓缓摇头：“我不走，我会陪着，我会……救你。”

    楚略苦涩一笑：“好，你变作女子，来救我，我娶你一一”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君浣溪尖叫：“楚略！”

    “这媚药，比我想象中还要毒，我累了，控制不住了……男子渐渐合上眼睛，似是倦极，疲惫而笑，“别忘了，找根绳子，把我绑起来，然后走得远远的，我……我会伤到你。

    意识渐渐迷糊，却没有听到那少年回复的一句

    “我会，救你。”

    不求回报，不要结果，只为，救你。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四周依旧是沉寂无声。

    君浣溪为他擦净血渍，然后缓缓起身，关上房门，向那榻边一步一步走去。

    摇曳的灯光下，以决绝的心思，静美的动作，散去发髫，除掉束搏，外衫暗解，玉带轻分。

    厚实的纱布，覆上男手的双眼，颤抖的唇瓣，从他俊朗的眉目，一路吻下，逐渐深入。

    黑暗中，男子眼睫颤动，有了一丝感觉，只觉得身上温香软玉，芳醇醉人。

    是在做梦吗，好一个旖旎愉悦的美梦毗

    拖延这计久，毒素攻心，再也忍受不住欲念的蛊感，兽性的驱使，双手楼紧，一个翻身压了上去。

    吻上那柔润樱唇，大手急急摩挲，又是慌乱，又是懵懂，更带着漫天而至的情泻，箭在弦上，不忘低喃一句：“仇…你是谁，…是谁……女子并不作声，只勾紧了他的颈项，紧密贴合，生生相融。

    男子等待许久，没有得到回答，渐渐神魂迷醉之际，也不知握住了什么，掌中冰凉入手的同时，挺身一刺。

    撕裂般的剧痛袭来，恍然间，泪飞如雨，鸿笑若花。

    无数次的掠夺与给予，一夜，狂乱。一一楚略，我庆幸，我能救你，但我也将永远，不让你知道。

卷三 水月镜花 第十六章 似幻似真



卷三 水月镜花 第十七章 终于生疑



卷三 水月镜花 第十八章 越描越黑



卷三 水月镜花 第十九章 求之不得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二十章 顾全大局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二十一章 喜从天降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二十二章 鸳梦重温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二十三章 山盟海誓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二十四章 耳鬓厮磨

    
    (.)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二十五章 爱恨深深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二十六章 天意弄人

    次日一早，收拾好所有物事，将宇文明瑞抬上来时的马车，套上马匹，沿着天子一行去往昌黎的道路，一路南行。

    这些日手隐在山中，一切都是懵懂不知出去之后方才真正感受到冬天的来临。

    豫北的冬天，比起漓南来，冷了好几倍，纵然穿了棉衣，裹上皮袄，还是禁不住手脚哆嗦，宇文明瑞身上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盖了个严严实实。

    一路上，都遇有衣衫褴褛的难民，成群结队，四处流离，停车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听说昌黎附近大军驻扎，已经开战，死伤无数，附近乡民纷纷举家逃亡，适逢冰雪来袭，路上饿死冻死，尸横遍野，不计其数。

    这情形，远远比自己想象中糟糕得多。

    豫北大乱，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则四灵再现，得四灵者安天下。

    如今卫临风不知所踪，沈奕安回返弘西，四大公子中就只剩下自己和楚略两人，胜算几分，实在难说！

    眼望那郁郁青天，茫茫荒野，再看看那车下步履蹒跚的人群，心头一酸，不觉低叹出声。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穿越过来的人，本来就没有太多的杜会青任感，那四灵归位，天下安定的箴言，不知不觉已经走抛诸脑后，渐渐淡忘。

    而如若不是因为这一场情感争夺，四角关系，卫临风不会负气而去，沈奕安不会黯然回归，四灵本该顺应神祗之意，团结一致，同心协力，辅助君王夺回江山，重还世间安宁。

    这一切，都被自己给破坏了””

    浣溪，你在自责什么？”

    车帘被掀开一角，高大的身躯挡住车外大半光线，因为背光而立，却也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觉得那双狭长的眼眸光芒流转，隐隐有着一丝喜悦

    目光对上，心头莫名安定下来，低唤道你回来就好，这荒山野林，估计也找不到什么吃的，我们还是快此赶路吧，我其实不饿的。”

    有病重之人随行又要煎药，又要诊治，丰身必须尽可能保持平稳，这速度可想而知，行了五日，也就走出几十里，离一百予里之外的昌黎，还差了一大截。

    带出来的食物，早在一天之前，遇上第一批难民的时候，就散发得一干二净了，于是从这一日开始，四人加一个病号的吃食，就靠楚略与李赵两人轮流出去寻觅而得。

    在这天寒地冻，兵荒马乱之际，到处都在闹饥荒，外出寻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几次，李远和赵谦都是神情黯淡，空手而归；而楚略，却如同有特异功能一般，每次都能寻得些食物回来，有时是一个馒头，有时是两只地瓜。

    每每看到这些，君浣溪总是睁大了眼，好笑道：你看，我说你鼻子比旺财灵敏，没说错吧？”

    而这一回，带回来的却是一罐微微冒着热气的野菜粥，和一大块干饼。

    怪不得，他那么高兴，原来是找到了比寻常更多的食物。

    尽管那清粥水多米少，粥面上漂浮着几经野菜，几乎能照出人影来，饼子也是又冷又硬，拼尽力气都掰不动，但是这样的环境下，能够找到这些，不能不说是奇迹。

    楚略，你简直是个超人！”

    楚略浓眉一扬，不解道：‘超人？什么意思？”

    就是神仙的意思。”君浣溪偷偷一笑，转移话题道，“说说，你为什么找吃的这样厉害？”

    楚略微微一笑，并不说什么，只在丰上取了几只小些的瓦獾，动手分配，实在经不住她反复追问，才淡淡道：‘小时候艰苦过活，经常是有了上顿没了下顿，几乎没吃过饱饭，除了挨打，最深刻的感觉就是饥饿，找吃的，自然比较在行。”

    挨打？”君浣溪听得心头一痛，低低道，“是谁打你？”

    父亲家里的人，侍卫，婢女，婆子”，什么人都有。

    你父亲呢，他不知道吗？他都不管吗？”

    楚略摇了摇头，垂眼道：“他应该知道吧，这些事情，他不想菅，也没空管。我从有印象开始，到最后跟着母亲披师父救走，也只远远见过他一次。毕竟，在他心目中，我身份尴尬，并不是他的”，

    略！”君浣溪打断他，握住那只宽厚温暖的大手，柔声道，“都过去了，以后也别想了，他不珍惜，以后会有人珍惜的，永藏于心，视若至宝。

    是，我不想了。”

    楚略在她手上轻轻一按，将分好的菜粥与干饼递了过去：“这是你和殿下的，你吃了过后就去喂他吧。”

    君浣溪看着那转身走开的身影，不由轻唤：“你呢？你自己吃了没有？

    楚略朝她一扬手中的食物，答道“我过去看看李远他们，一起吃，热闹。”

    和自己一起吃，就冷清？

    君浣溪瞪他一眼，放下丰帘，闷闷坐下来。

    坐了一会，忽然扑哧一笑。

    这些日子，两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竟是连分开一小会都舍不得，自己越来越没用了。

    不多时，宇文明瑞醒来，眼神有丝茫然“怎么，还没到昌黎吗？怎不走快一些，不用管我，我挺得住。，

    君浣溪坐过去，一边将干饼撕碎了放进粥里泡软喂他，一边解释道：”殿下不要着急，我们再行几日，等过了前面的湄河，就到昌黎了。”

    宇文明瑞慢慢嚼着已经软和的饼粒，想了想，又问道：“外面怎么这样吵闹？

    君浣溪叹一口气，实言相告

    昌黎已经打起来了，也不知情形如何，外面都是无家可归的难民，正朝其他地方逃离。我们的马车混在当中，确也走不快。”

    宇文明瑞听着，似乎也没太在意，淡然道：“只要月诏王答应借兵，月诏军队大军压进，郑爽不过是个文官出身，怕他作甚。”

    君浣溪点头称是，不再言语，只默默将饼粒与菜粥喂完-海-天#中文首发文字版

    久卧病榻之人，胃口也不见太好，宇文明瑞咽下最后一口，见她取来剩下的一份，当即摇头道：“我饱了，浣溪你自己吃吧。”

    君浣溪见他神情不似作假，也就不再推脱，喝一口已经冷却的菜粥，又张嘴去咬那干饼，牙齿刚一使劲，忽然心头一动，生生停下动作。

    随意寻了一个借口下得车去，见得李远与赵谦正在车下闲聊，身边是空荡荡的瓦罐，楚略却是不知去向。

    楚统领呢，你们可知他去哪里了？”

    被她一问，赵谦朝不远处树下一指，道好像是去那边了，君大夫有事吗？我过去唤他回来。”

    不用，我自己过去，你们守着殿“公子。”

    天色渐暗，四周的丘陵几乎成了墨色，枝叶萧条的树下，一名面黄肌瘦的妇人怀抱个两三岁的孩儿，奄奄一息，小孩哭得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旁边瘦弱的老者过来，颤巍巍递上陶罐，一时老泪纵横：“这是人家公子给的，快喂给孩子吃吧，莫让他饿着了。”

    多谢公子。

    妇人眼睛一亮，喜出望外，赶紧接过来，给怀中孩儿大。喂下。

    墨袍男子立在一旁，默飘看着这一幕，轻叹一口气，即是转身离开。

    一回头，就对上一双明净如水的眼眸。

    少年双手拢在宽袖中，只朝他一努嘴，递个眼神过去。

    你跟我耗

    两人慢慢走着，绕过三三两两歇息的难民，走到一片树林前。君浣溪在树后停下，向四周打量几眼，将藏在袖中的瓦罐和干饼现了出来，捧到他面前，神态温婉：“给你，快吃吧。”

    你……楚略没有伸手，而是直直盯着她，眼神变得幽深，“你，怎么没吃？”

    我喝了粥了，剩下的喝不下了，饼太硬，我咬不动，我，”

    平缓的话声在他沉默的注视下，一点一点低了下去，最后化为一个安慰的笑容“其实我不怎么饿的，你吃了吧。”

    好。”

    楚略终于应声，将她手中物事接过来。君浣溪舒了口气，正要走开，却被他叫住：“去那边坐坐，陪着我吧。被他轻轻牵了手，并肩坐到一处大石上。

    身下石头很硬，腹中也是饥肠糖糖，心里却是异样满足。

    你，真傻，”-海-天#中文首发文字版

    楚略修长的手指，如弹琴一般，一遍又一遍，轻柔抚上干饼边缘那细微的牙印，低喃道：“浣溪，我的傻儿”

    好啊，你敢骂我！我南医公子聪明绝顶，才智过人，你居然说我是傻儿，你

    ，

    一小块饼粒，被他手指捻住，轻触唇瓣，挡住了她似嗔似喜的埋怨。

    楚略的眼中，满是怜惜与爱恋，更带着一丝歉意，一眨不眨凝望着自己

    慢慢嚼吧，你身子弱，别总顾着我，自己也总要吃一些的”他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丝丝宠溺，“来，嘴巴张开口君浣溪瞪大了眼，在那一片柔和的波光之中，根本无力拒绝，微微张嘴，将饼粒含了进去，慢慢嚼起来，冷硬的干饼，居然会那般香甜，那般可。

    刚咽下去，第二。又喂了过来，接着，瓦罐也凑过来。

    还不是很冷，赶紧喝吧，再冷些，喝下去肚子会痛的。”喉中发干，自然老老实实张嘴，喝下一大。之后，方才醒悟过来。这个楚略，居然也会用柔情攻势，而且用得这样好。

    与自己还经常念叨那句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却不想，是弄反了对象

    敢阴我…，低哼一句，伸手挡住他又喂过来的拼粒，直接捻起反喂回去：“我已经吃了那么多。了，现在该你吃了，你吃，你吃啊。”

    浣溪，你好凶。”君浣溪被他这么一说，手上动作不停，口中也是恨恨道：“谁叫你不自觉，这么大一个的人，一点东西都不吃，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么。”

    浣溪，我不饿，你吃吧。

    推来推去，一个不慎，饼粒却是掉进了石缝。

    呀，糟了。蹲下身来才发现，自已手指纤细，都没法伸得进去，他就更不用说了。

    正在惧恼之际，大掌轻轻罩上头顶，抚摸着那一头被风吹得凌乱干涩的发丝，稍微一个用力，便是将她的头按进那宽阔坚实的怀中。

    浣溪，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若走跟他们，绝不会””

    胡说，我哪里委屈了，我开心得很！”抬起眼眸，望着那满面心疼的男子，微微笑道，略，我不是养在深闺的娇弱小姐，我不觉得委屈，相反，我现在觉得很好，比方才那妇人好，比路上遇到的很多人都好。再说，等过了湄河，到了昌黎，一切就好起来了，以后回了宛都，便只会更好。

    楚略不再说话，只将怀中之人搂得更紧。

    过了半晌，两人分开，看着石头上的瓦罐和干饼，相视而笑。

    我们一起吃吧，一人一口，你先吃。”

    君浣溪说着，将那小半块干饼与菜粥都凑到他嘴边，看着那干涸的唇角，急声催促：“先喝一口粥，润下喉咙，然后就咬一口饼，快啊。”

    浣溪啊，

    你不吃，我也不吃，你信不信，我端去给那边的难民去。”

    别，我信，这是我为你找来的，我舍不得”，

    楚略长叹一声，终于张开嘴，小口喝粥吃饼。

    大手随即伸过来，将瓦耀与干饼一齐接了过去，反过来一口。喂她。

    你来我往，终于吃完最后一口-

    楚略衣柚伸过来，仔细帮她擦去嘴角的饼屑，再牵着她的手，慢慢朝来路走去。

    我很小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长大有饭吃，有衣穿，能够住进不会漏雨的大房子，再不受人欺负，遭人唾弃。”

    略，你已经做到了。”

    也许吧，我曾经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苦最悲的人

    他举目四望，眼神有些迷离，轻轻叹气，“现在我才明白，还有那么多人比我更苦，比我更悲，比起他们，我算是幸运的了。”

    君浣溪张了张嘴，将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曾经以为，从砚代社会穿越到这不知名的落后朝代，与愚昧为伍，与古人作伴，自已是那样侧霉，那样可怜，如今想来，跨越千年，能遇到一个自己倾心相爱的男子，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一路上，更多的难民迎面涌来，行路极其艰难，特别是遇到患病虚弱之人，耳闻哀声不断，连之前偶尔看诊施救都是不敢，因为一旦暴露自己的医者身份，立刻就会被围合阻拦，磕头求救，别想再前行半步！

    又过七目，一行人终于到得湄河。

    河水湍急，激流奔腾，河面极宽，其上看不见一只渡船，站在岸边，看着对岸的景色，只觉渺小虚幻。

    李远负责去勘察地形，回来时，却是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因为战乱，原本在河上打渔渡船为生的几户人家，都顺流而下，往湄河下游的城镇去了。如今要想过河，须得沿河而上，走去距此一百多里的河床狭窄处，那里倒是有一座浮桥，可供人马过河。

    然而，一百多里的路程，道路峙岖不说，还会遇到更多的难民涌来，行路速度会慢得不可想象，没有十天半月，想都别想。

    别说宇文明瑞的身体会受不了，就是距离自已为宇文敬定下的日期，却是大大的超过了。

    天子之疾，是否控制得当，会不如，已经恶化？

    湄河，这该死的湄河，到底怎么办才好？

    北风呼啸，天上开始飘落细小的雪花。

    宿在离河岸不远的一处破旧草庐里，君浣溪不住踱来踱去，几乎要将自已的头发扯光。

    没有时间了！怎么办，要不是我水性不够好，我就这样真想游过去！

    楚略寻了此枯枝，点了一个小小的火堆，坐在边上只是沉思。

    李远和赵谦本在一旁小声商议，听得她这番自言自语，皆是摇头：‘就算是水性好，这样冷的天气，下水非得冻僵不可。除了楚统领，我们几人都是支持不到对岸的，更何况，太子这身子“”，

    君浣溪望一眼那火堆旁沉沉睡着之人，轻声叹道：“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明日一早，我们还是沿河而上吧，呆在这里总不是个办法。”

    不必。”

    一直沉默的楚略一挥手，突然出声：我们在这里再呆两日，赌上一把

    君浣溪微怔道：“赌什么？”

    已经在下雪，我们就赌两日之内，河面结冰。”如此宽阔的河面，要想结冰过人，就靠这一点小雪花，怎么可能”

    若是不能，那么这整整两日的救命时间，就这样白白耗费掉了，不可弥补！

    是走，还是留？

    望着那双坚定绝然的狭眸，轻轻点头。

    好，我们在此等候。”

    一日过去，雪，终于越下越大，漫天飞舞。

    到了晚上，侍在岸边的石壁前，睁大眼睛看着，连睡觉都是不敢。

    浣溪，我来守着，你去歇息，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面色也是苍白得吓人，此时的心情，绝不会比自已好受。

    我不困，我要守着，明早必须过河，必须过河！”

    楚略一把揽住她，沉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君浣溪忽然掩面，哽咽道：“不，你不知道，你一点都不知道！”

    浣溪！”

    略，陛下的病，很有可能会恶化，已经没有时间了一，君浣溪紧紧抓住他的手，哑声道，我之前把事情想得太好，路上又耽误太多时间，我，“我怕我去晚了，会救不回他来！”

    楚略目光幽幽过来，手臂一环，用力抱紧她，几乎要将她生生探进自己的身躯，声音也是沉重而压抑：“浣溪，你能救的，一定能的！”

    我，“不知道“也许会有奇迹，”

    在壮阔的天地面前，人类渺！、的命运，能不能凭借不懈的努力，去掌握，去改变，去创造？

    谁来告诉她，世界上，会有奇迹发生吗？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二十七章 一诺千金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二十八章 兄终弟及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二十九章 陈年旧事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三十章 带你私奔

    一直为宇文敬施针按摩，直到他沉沉睡去，又守了一会儿，方才起身离开。

    出帐的刹那，回头一望，那人挺直跪坐在榻前，默然无声。

    他，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神思恍惚，不知是怎样走回帐中，只觉得身心皆疲，侧在榻上，便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姑姑，姑姑快醒醒！”

    睁眼一看，却是黄岑喜滋滋站在边上，欢悦同道：“我听徐将军说楚大哥当上了太子，是不是真的啊？”

    君浣溪坐起身来，轻轻点头不错，是真的。”

    黄岑拍手笑道：“楚大哥居然是流落民间的三皇子，真是太意外了，怪不得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只听说有太子，有二殿下和四殿下，从来都没听说过三殿下，原来竟是近在眼前！这要是被老先生和白芷知道了，必定惊吓得说不出话来！”

    岑儿！”君浣溪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低低打断道，“你觉得楚略他当上太子，很开心么”

    那是当然啊！楚大哥现在是太子，以后就是天子，那姑姑就是皇后，我的姑姑会当上皇后，我怎么可能不开心，我做梦都会笑醒的，白芷也是，我们，黄岑说到这里，终于发现面前之人眼底一丝惘然，察言观色，话声低了下去，“姑姑，楚大哥要做天子，你不高兴么？”

    我“”

    君浣溪低下头去，说不清楚自己的心里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

    起初的羞恼与愤恨，渐渐被之后的理解与怜惜所代替，自己在甘泉宫所遇的疯宫女，其口中的娘娘与小皇子，说的定就是他们母子。

    当年的一场皇室丑闻，使得他幼年受欺，母妃早逝，那沉闷内敛的性情，波澜不惊的气性，极其自尊又极端车微的心态，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造就的罢。

    可是，心里总觉得郁郁难言，耿耿于怀。

    自己，终究是被天子算计了，兜兜转转，还是跌进了他的皇儿怀中。

    楚略”宇文明略””

    侍卫统领”太子监国，”

    明明不相干的两个人，偏编却要合二为一！

    姑姑，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有一点累，想静一静””

    黄岑笑道姑姑一定是太欢喜了，没缓过劲来。不着急，你好生歇着吧，军医帐那边，有我在，你不用担心！哈哈，楚大哥做了皇帝，老先生定然不会再拒绝这桩婚事了……，

    君浣溪听着他转身出帐，边走边念，心头却是一动。

    老师，从一见面时楚略的态度就十分怪异，一味杌拒，也许他多少也知道一点内情吧，所以才会执意反对自已与楚略的交往，不欲让自已沾惹这皇室姻缘，想必早就预见了此时的情景。

    老师，一直在暗示，在提醒，可是自己就那么傻傻地往下跳，心甘情愿，不顾一切”

    又痴痴坐了一会，脑子里仍是一片混乱，不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到了晚上，终于抵挡不住困意，昏昏睡去。

    睡到半夜，一双手臂忽然从背后环过来楼住了她的腰。

    本来睡得就浅，大手刚一触及肌肤，已然醒转，身子随之一僵。

    他没有说话，自己也是沉默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唇间终于逸出一声轻叹：“殿下，”

    那双手臂骤然一紧，声音嘶哑：“溪，你叫我什么？”

    我，“想要说句什么，心脏却是无意识地抽痛，全身乏力，一时间，觉得紧贴在自己背后的男子，竟是如斯遥远。

    怎么会这样”又是这样。

    来到这个异世之后，这样奇怪的感觉，不过寥寥几次，之前太过久远的差不多都忘了，最近的一次，却是当日在路上与宇文明瑞相遇，得知他欲往瑞亲王府赴宴。

    瑞亲王府，决杀盛宴，”难道，楚略，也会遇到危险？！不，不会，楚略他武功高强，凡事总能逢凶化吉。”

    背后的男子似是误解了她的意思，一把将她扳过来，扣住她的肩膀，看着那惊疑未定的眉眼，喃喃道：“浣溪，你不理我么，你不要我了么”

    我”不是””慢慢缓过劲来，抱住那强健而又脆弱的身躯，勉强笑了笑，道：“我跟你开玩笑呢，罚你晚归。”

    楚略松了口气，将她轻拥在怀，颤声道：“你别吓我，我受不住。，

    君浣溪应了一声，借着帐中油灯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那颇见憔悴的俊脸，手指从微皱的眉心，到高挺的鼻梁，再到性感的薄唇，一一抚过，轻声道：当初给你拔箭治伤，我要拿个布帕给你咬住，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不用，放手做吧，我受得住。

    楚略大掌一张，握住她停留在自己面上的纤手，垂眼道：“身体病痛，不及心伤心痛之万一。，

    君浣溪依偎在他胸前，半晌没有说话。就在迷糊入睡之际，忽然听得他轻声问道：“浣溪，你在怪我吗？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我与陛下的关系，实在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自己已经刻意避开的事情，他偏偏还是要提起。

    也是，这个问题，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迟早总要面对的。

    君浣溪睁眼望他，微微蹙眉：我怪你做什么？”

    一个人的身世家庭，不是自已能够随意选择的，不管是皇室贵族，还是平民百姓。

    至于隐瞒，每个人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即使是最亲近的人，都是无法启齿相告，比如，他的身世，再比如，自己的来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既然如此，怪他做什么？

    楚略没有多问，拥紧了她道没怪我就好，没怪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只觉得他的手一直轻柔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在耳畔温言道：要我给你唱催眠曲吗。

    催眠曲”，

    没等她回答可否，楚略已经轻轻哼唱起来。

    天上星，亮晶晶；

    湖边竹，青盈盈。

    小小儿郎爱娘亲，

    永不离分永安宁”，

    唱了一遍，又是一遍，直唱得她心思迷蒙，惴惴不安。

    略，你可恨他？”

    我，“不知道，“他轻叹一声，低声道，“在宫里的时候，我年岁尚小，只知道自己不受父亲待见，挨饿挨打却是家常便饭，久而久之也都习惯了，唯一害怕的，是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我一直很怕，怕她捱不到我长大成人，有足够能力保护她的那一天，不想竟然成真””

    略……

    面上有冷凉的水滴蒂下，可是他的泪？

    记得那一日，太阳很好，我在屋外帮母亲煎药，当时我是五岁吧，然后院门一开，我看见好多人站在那里，为首的那位头载金冠，穿着明黄的锦袍，我呆呆望着他，心里突然明白过来他是谁，看着他高大威严的模样，我真想跑过去，抱住他，叫他”父皇……”

    楚略喘了口气，涩然道：“他远远看着我，没有说话，就在我正要奔过去的时候，他衣袖一甩，头也不回走了。那一次，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也是在宫中唯一的一次。”

    君浣溪听得微微叹气“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以为他看中你的才能，求贤若渴，不想却是因为你是“”

    我在江湖游历的第二年，他就找到了我，以后不管我躲到哪里，他总派人跟着我，有时是自已亲自来，我母亲曾有遣言，要我不得恨他，报复他，我只能遵命。那一年，他足足跟了我三个月，还受了伤，我于心不忍，终于还是出来见他，然后结识了你。”

    君浣溪笑道：“说起来，我应该感谢陛下的，原来还是个大媒人。”

    楚略点头，咬唇道：“我其实是个很心软的人。”

    我知道。”

    凭他时身边之人的态度就知道，这个男人虽然有着屈辱不堪的幼年经历，却没有因此形成冷酷无情的性格，隐忍如斯，宽厚如斯，善良如斯，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别人伤心。

    所以，一旦宇文敬对他临危授命，仵下重任，不管他真实想法如何，愿不愿意，他都会安然接受，全力以赴。

    素不相识的老弱妇孺尚且能够得到他的无私救助，更何况，那个人是他内心深处一直谒望靠近，渴望拥有的父亲！

    没有卫临风的决然果断，没有沈奕安的痴缠执着，这就是他，楚略，外表稳重如山，内里深沉似海的男人。

    爱上这样的男人，自己是聿，抑或不聿？

    此后，每日一早，楚略便被侍从拥着，去主帐议事，通常一日都不见人影，深更半夜回帐，自己已经睡熟。

    前方的战事还在继续，如火如荼，这后营虽然听不到厮杀拼命的冲天吼声，却也仿佛能闻到硝烟缭绕，能看到战火纷飞。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宇文敬的身体越来越差，渍醒的时候也是越来越少，这已经不能靠各种医疗手段可以改变，自己能做的，也就是守着他，尽可能通过按摩推拿，减少他的痛楚。

    君丫头“略儿“若是迫不得已，“你要多担待”担待“”

    最近，听他念叨得最多的，就是这一句。

    陛下，我都听得能背下了，我和童儿天天都泡在军医帐中，能帮的只有这个，你总不会想让我提着刀上战场吧？”

    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起来，然后，也不去看他神情如何，开始思量起这一想法的可行性。

    这一阵楚略每晚都忙到半夜才归，自己总算又有时间研习那本东夷秘笈，有好几回基于恶作剧的心思，险些将帐外侍从当做实验品来施术。

    不过，这近距离的催眠，只适合个别情况，若是用到干军万马的战场上，只怕自己还没来得及下指令，已经被人一刀劈为两半了。

    欲为贤后”须大度容人……，

    收回思绪，听榻上之人仍在喃喃低语，碎碎念叨，不禁失笑：“陛下，你真是很聒噪。”

    宇文敬也不动怒，眉间舒展，轻笑道：“丫头，朕相信你，会是一位好皇后，母仪天下。君浣溪手土动作着，没有再答话，又听得他喃喃道“别忘了，你说过，等朕好了，陪朕去爬山，朕要亲自去看看”心中一酸，险些掉下泪来，这登山看坟的愿望，还有可能实现吗？走出主帐，天色已经有些昏黑，背着药箱往军医帐行去，刚走到两处帐篷之间，手臂骤然被人扯了过去，肩上一空，药箱却是瞬间到了别人手里。糟了，是刺客！

    哎”

    别叫，跟我刺，听得那一声熟悉的嗓音，心头一松，张了张嘴，却是喜出望外，也不问为何，任他拽住朝暗处而去。那人一身青衫，拉着她一路疾走，到了营帐边缘的村林前，手指伸进嘴里滴滴吹了一声，马嘶随之响起，一匹墨色骏马闪电一般奔了出来。是踏雪无痕！怔忡之际，那人已经将她推上马前，他自己也是翻身而上，拥紧她的身子，策马而去。

    临风，你要带我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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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奔！”

    （嘻嘻，某此人念念不忘的小暴龙来了……）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三十一章 执迷不悟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三十二章 天赐良缘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三十三章 柳暗花明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三十四章 忠义难全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三十五章 为你而来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三十六章 前途茫茫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三十七章 分镯之约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三十八章 帝星更替



卷三 水月镜花 第三十九章 胜负难料



卷三 水月镜花 第四十章 身不由己



卷三 水月镜花 第四十一章 恩将仇报



卷三 水月镜花 第四十二章 带我上路



卷三 水月镜花 第四十三章 永逝不悔（卷三完）



卷四 咫尺天涯 第一章 此去经年



卷四 咫尺天涯 第二章 一生相缠



卷四 咫尺天涯 第三章 不离不弃



卷四 咫尺天涯 第四章 救星降临



卷四 咫尺天涯 第五章 自投罗网



卷四 咫尺天涯 第六章 晴天霹雳



卷四 咫尺天涯 第七章 暗夜之魅



卷四 咫尺天涯 第八章 生米熟饭



卷四 咫尺天涯 第九章 抢亲者谁



卷四 咫尺天涯 第十章 喜宴惊变



卷四 咫尺天涯 第十一章 旧爱新欢



卷四 咫尺天涯 第十二章 置之死地



卷四 咫尺天涯 第十三章 山穷水尽



卷四 咫尺天涯 第十四章 步步为营



卷四 咫尺天涯 第十五章 用你来换



卷四 咫尺天涯 第十六章 倾尽所有



卷四 咫尺天涯 第十七章 生命之轻



卷四 咫尺天涯 第十八章 近乡情怯



卷四 咫尺天涯 第十九章 运筹帷幄



卷四 咫尺天涯 第二十章 思之若狂



卷四 咫尺天涯 第二十一章 故人归来



卷四 咫尺天涯 第二十二章 此恨绵绵



卷四 咫尺天涯 第二十三章 因果报应



卷四 咫尺天涯 第二十四章 无谓生死



卷四 咫尺天涯 第二十五章 幸福何在（二更）



卷四 咫尺天涯 第二十六章 帝心难测



卷四 咫尺天涯 第二十七章 浮出水面



卷四 咫尺天涯 第二十八章 血色漫天（卷四完）



卷五 江山如画 第一章 东窗事发



卷五 江山如画 第二章 爱人何在



卷五 江山如画 第三章 喜怒哀怨



卷五 江山如画 第四章 天上人间

    [@]

    @

卷五 江山如画 第五章 真相大白

   

卷五 江山如画 第六章 抽丝剥茧

    
卷五 江山如画 第七章 如何抉择

    

卷五 江山如画 第八章 暴风骤雨

    ④

五 江山如画 第九章 等你归来

    ④

五 江山如画 第十章 心悦君兮（大结局）修正版

    浑浑噩噩走出殿门，回到值房，刚跟黄岑说清情况，就听得外间有人禀报，说是马车和随行人员都已经在宫门处待命，随时听候差遣。

    他的动作，倒是不慢呢。

    “好，我立刻就来。”

    君浣溪接过黄荃递过来的背囊，不忘叮嘱一声：“陛下那边，你还是多留心，日常椎拿按摩继续进行。”

    “是，先生你路上小心，见得老先生，代我问好。”

    低低应了一声，随着那内侍一路朝宫门处走去。

    天色尚早，太阳还躲在云层里没有露脸，殿外凉风习习，清爽无比。

    一丝清风拂上面颊，热浪消退，开始思索从昨夜到今晨的林林总总，点点滴滴。

    其实，就算知道他是精心布局，算计自己，也根本不该反应那么强烈，那么愤懑。

    自己本来就欠他的，不经告知商议，擅自列去他的记忆，安徘他的人生，自以为是对他好，却不知道，原来竟与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过得并不好，守着丝丝残余的感觉，握住些许记忆碎片，因此而郁郁寡欢，苦痛不已。

    所以，他要算计，要报复，都是没有错，相欠多年，自当偿还。

    说到底，自己只是在借题发挥，想法出宫罢了。

    现在虽然顺利成行，心情却丝毫轻松不起来

    自己身体空乏，头昏脑胀，又被找到老师的喜讥激动得魂飞天外，似乎遗漏了好几件重要的事情

    夜明珠不但没拿出来，反例让他把玉牌重新摘了去。

    至于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自己心中困感，却忘记询问。

    还有黄芥，担心那人的身体，留他在宫中照料，反过来想，又留下了一个牵绊，顾此失办……

    到了宫门处，一辆双马并辔的四轮马车早已等候于此，马车四周还有数名便装男子，个个牵着高头大马，强悍干练，一见她过来，均是行礼同候。

    “君大夫，卑职奉命随行，这就启程吗？”

    君浣溪点头，微微蹙了下眉，这阵仗，有些兴师动众了。

    上得车去，对着那车夫言道：“我还有东西落在南市的朋友府中，先去取了，再出城吧。”

    “是。”

    那车夫应着，正待扬鞭出发，忽然车下传来唤声：“君大夫，等等！”

    君浣溪掀帘一看，一名长青宫内侍匆匆走来，将一个布包递给自己。

    “什么东西？”

    那内侍答道：“君大夫看了就知道了。”

    君浣溪将布包接过来，点头致谢，待那内侍远去，这才打开细看。

    包裹里，有一只温壶，里面盛了大半壶鸡肉粥，还有一只食盒，盒里是一些精巧点心。

    肉粥与点心都是自己素日极爱的早膳，温度正好，鲜香扑鼻。

    可是，他的心意？

    笑了笑，随着马车起步的轻微荡漾，慢慢吃起来，只觉得其中滋味百出，已经品不出原味了。

    随意看向车厢，地方宽敝舒适不说，车底铺着厚厚的褥子，男子衣物与被服细软，一应俱全，十分周到体贴。

    看着这些，不由微微叹气，不用说，这又是与他有关。

    这样的男子，到底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车轮滚滚，穿过大街小巷，一直朝南行，最后停在了沈奕安的那座宅子门前。

    下车挥退一干侍卫，上前叩响门环，没过一会，就有一人前来应门口

    “君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说着，打开府门，侧身让她进去。

    君浣溪认出是沆奕安府中的王管家，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里面院落，边走边四处张望。

    “你家少爷呢？还有瓦儿，蒙哲呢？”

    王管家惊讶看着她急切找寻的身影，不解道：“少爷不是回弘西去了吗？君公子不知道？”

    “什么？”

    君浣溪猛然回头：“走了？”

    沈奕安，他说过在府中等她，不见不散的，怎么就这样不声不响走了？

    王管家答道：“少爷是昨晚连夜启程的，说君公子可能会来取东西，让我在这里等着。”

    君浣溪怔忡道：“我……取什么东西？”

    王管家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就是这个，少爷临走时交给我的，请君公子亲启。”

    君浣溪手指颤抖，接了过来，信是用火漆封了。的，显出写信人对此事的慎重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写了几行蝇头小字，只几眼掠过，立时僵住不动，心跳如鼓。

    半晌，才喃喃出声：“他走的时候，还说什么没有？”

    王管家道：“少爷没说什么，只说君公子看了信就知道了。”

    君浣溪咬了咬唇，将信笺收入袖中：“瓦儿和蒙哲呢？有劳王管家去请他们出来……

    王管家皱眉答道：“花小姐一直没回来，蒙少侠出去寻她，也是一夜未归。”

    君浣溪听得又是一惊，难道是宇文明翔紧追不舍，瓦儿甩不掉他，连沈府都不敢回？那蒙哲出去找她，三人会不会碰到一起？这纠结的情感，最后如何解决收场呢？

    疑问一大堆，此时却轮不到她来管，就算抱着个孩儿，以瓦儿的身手，也应该不成同题；而老师，已经是风烛残年，这些年也不知经历了些什么，过得好不好，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他老人家，好生相劝，接到一处妥善之地，小心侍奉，颐养天年。

    告辞王管家，重新上了马车，继续前行。

    默然想了一阵，终于又取出袖中的信笺，字牢句句，逐一细读。

    比起方才初看之时，此时的情绪，平静了不少，却是依然震惊而心疼。

    沈奕安在信中提到一种自己并不知晓的，弘西特有的十分神奇的莘果，名字叫做朱丹。据说，用这朱丹泡出来的酒，清香四溢，芳醇醉人，而且，喝下之后会出现幻象，飘飘欲仙，忘乎所以，梦里不知身是谁，惟觉一晌贪欢。

    这朱丹酒，是鸣凤山庄酒窖里的珍藏特产，数量稀少，从不外传。

    而他，是从小就喝习惯了的……

    “浣溪，原谅我和大家一起欺骗了你，你醉了，口中喃喃喊着阿略的名字，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伽…我叫瓦儿和碧玉来帮你换了衣服，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你，守了你一夜。”

    “我问过临风，在你失踪的几年，他都做了些什么。他说，他揣着半裁镯子，守在干娘的灵位前，等你回去找他。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至少，从漓南淮山村到骥东疫区，那大半年的时间里，我日夜陪着你，形影不离……

    “牛年，于我而言，犹如一生……”

    车外的侍卫默然开路，旁人都离得远远的，不敢前往惊扰。

    车厢里很静，静得似乎能听到自已的心跳声。

    时光仿佛回到当年，驾车前往骥东鹫峰山的路上，当自己掀开车帘，那拦路搭车的男子一袭白衣，笑容殷勤；满是毒蛇的山林间，当自已面临生死一线，那神兵天降的男子银冠青衫，冷漠无边。

    “奕安……临儿……”喃喃念着他们的名字，“怎么这样傻？”捧着信笺，一时泪流满面。

    人生，若只如初见，……”，

    当年天子御驾亲征收复漓南，彻底颠覆伪帝政权之后，专门新修了从京城宛都到漓南郡的道路。时隔经年，走在这条平整的官道上，通行舒畅，很是惬意。据随行侍卫讲，此次离京前往漓南，算是公务出行，所以每到一处，都是宿在驿站，有人提前一步，安排到位，照顾细致，一路并无旅途劳累之苦，只用了短短十来天的时间，就到了漓南界内。不能不承认，对于这些，自己是很享受的。

    享受的同时，自然而然，也就想起那个安排下这一切的男人来。

    将近一月不见，不知他在深宫内殿，高堂之上，过得好不好？

    是否也如自已一般，日夜遥想……

    过了封邑城，再往南行，春暖花开，风景如画。

    千里来寻故地，日貌换新颜，回想着那一家四人相依为命的日子，禁不住心绪激动，频频掀帘。

    这日未时，终于到了那山谷外的小镇。

    镇上人来人往，热闹了许多，见得大队人马驰来，皆是退后张望，议论纷纷。

    车轮滚动，车队行到正街上，四周景致愈发熟悉起来。

    “停一下…”

    君浣溪突然叫道，只觉得眼前一亮，那青砖碧瓦的院落，不正是当年自己与他初初相识的普济药行吗？

    马车停下，车前人影闪动，有人凑近过来，抱拳禀道：“君大夫，请下车吧，就是这里了。”

    到了？老师和芷儿，居然栖身普济药行？

    君浣溪带着一丝疑虑，一丝怀念，漫步走上前去。地方没变，只大门上的横匾似是新做不久，阳光一照，熠熠闪光。

    还没走近，就见药行门内迎面走出两人，其中一人将另一人送出大门，即是拱手行礼：“张大哥，这药分三次煎服，早晚各一次，你可记住了。”

    那捧着药包的汊子点头回礼：“谢谢你啦，白先生。”

    见病人远去，那挺拨俊俏的少年笑了笑，正要抬步返回，忽闻身侧不远处一声低唤，略为迟疑：“芷儿？”

    少年身形一僵，慢腾腾转过身来，与她四目相对，登时双眼圆瞪，呆若木鸡。

    “你……”

    “你是芷儿？哈哈……”，

    君浣溪看着那已经长大成人的少年，欣慰大笑，朝他张开手臂：“快过来，让我看看瞧瞧，我家芷儿都长成俊小伙了，嗯，个子比岑儿还高些！”

    白芷慢慢走过来两步，然后猛地扑到她身上，搂住她的肩，呜呜道：”你……你终于找来了，爷爷天天念着你！”

    君浣溪一边拍着他的手臂，一边抹着眼泪：“好孩子，不哭，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白芷又哭又笑，大声答应着：“真好，爷爷看见你，不知道该多欢喜”，

    君浣溪连连点头：“走吧，赶紧带我去见老师！！”

    与那带队侍卫长交代两句，行礼道谢过后，便是脚步不停，随白芷朝院中屋舍走去。

    不经意回头，但见门外一干侍卫整队集合，轻轻悄悄，隐避不见。

    一路上，白芷简单说起别后情景。

    原来，当年君正彦让黄答去寻她，自己则是带着白芷随杨乐寒一路南逃，准备回封邑避祸，谁知正好遇到漓南郡守称帝自立，烽火硝烟，一片混战。漓南去不得，无奈之下，只好改道去杨乐寒的老家，弘西边境上的小城天水。

    适缸Ｌ世，本来一路同行的梁旬担心封邑家中老母，与几人依依惜别，还是顶着风暴进城，从此再无音讯；而途中君正彦身体一直不太好，颠簸辗转，在天水大病了一场，休养调节了近两年，才慢慢好转。

    “这些年来，爷爷一直在想法打听姑姑和黄岑的消息，听说南医公子的师兄在疫区出砚，杨大哥还专门到那里找过你，谁知一无所获……”

    君浣溪苦笑：“那时，我和岑儿被你沈大哥接到弘西去了。！”

    白芷点头，又道：！”爷爷这一年身体好了些，嚷着要回漓南老家，我们前几个月才回来的，哦，这药行李掌柜年前病逝了，我没花什么钱就把药行盘下来，虽然不怎么赚钱，但总算能过日子……“”，

    君浣溪听得心酸，抚着他的手臂：“乖，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

    白芷笑道：“姑姑，我都长大了，男子汉大丈夫，哪里还能让姑姑操劳？以后就让我和黄荃来照顾姑姑和爷爷！”

    君浣溪应了一声，又问道：“对了，你杨大哥呢，怎么没见人影？”

    白芷哈哈笑道：“姑姑还不知道呢，杨大哥在封邑城里成了家，嫂子容貌品性都好，就是她老爹脾气怪些，非要杨大哥入赘，杨大哥起初不干，还是爷爷劝了好几日，才答应了。前几天，杨大哥还和嫂子回来过，说把爷爷接去城里住，爷爷不愿意……”

    君浣溪奇道：“老师为何不愿意？”

    白芷敛了笑容，压低声音叹道：“爷爷非说他时日不多了，想在这里等着姑姑回来。”

    君浣溪吸了下鼻子，强忍酸楚道：“老师是糊涂了，别听他的……”

    两人说着，止步于一处紧闭的房门口

    白芷上前轻轻叩门，没过一会，门内传来老人苍老的声音。

    “是芷儿吗，进来见，”

    推开房门，君浣溪一眼瞥见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正垂头坐在榻上，显然是刚午睡起身。

    因为屋中窗帘尽掩，光线幽暗，也看不清他的面色神情，只听得他低低念叨：“我方才做梦，又梦见你姑姑了，这些年也不知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唉……”她这别扭性子，我真是担心……”，

    君浣溪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扑过去扑通一声跪下，拉住老人的手，颤声道：“老师，我回来了！”

    君正彦闻听这一声，惊喜交加，顿时老泪纵横，枯瘦的手掌握了过来。

    “是，“阿溪吗？阿溪……”

    师徒久别重逢，免不了一番抱头痛哭，整整半日时间，都在细细叙话，互诉衷肠。

    好不容易把老人的情绪安抚下去，已经到了黄昏日落，白芷早早关了药行大门，君浣溪去了厨房，随意做了些饭食，一家人在案几前面对面坐着，一起享用晚餐。

    白芷吃了一口，就忍不住笑：“这几年来，姑姑的手艺一点没进步，还是那么难咖，“”

    君浣溪气得拿筷子在他手上轻敲一下：“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你以为你姑姑是大厨么？臭小子！”

    君正彦看了看他们姑侄俩，淡淡笑道：“芷儿说的是，你也老大不小了，这女红中馈还是全都不会，将来婆家定不知怎么嫌你。”

    君浣溪闻言垂眸，讪笑道：“只要老师不嫌我就好……”

    君正彦瞥她一眼，转了话题：“对了，阿溪，你一个人从宛都过来，路上都没个人陪着随行吗？”

    君浣溪怔了下，答道：“倒是有几位朋友同行，到了镇上，他们就回去了。”

    白芷在一旁插嘴道：“姑姑的朋友好生威风，那辆马车更是大得出奇，这一路上想必招摇气派得很！”

    君浣溪笑道：“也没什么，他们是去封邑出公差，顺道载我一程。”

    君正彦点了点头，状似不经意道：“人家总是辛苦护送你回来，这番心意，日后要好生感谢才是。”

    君浣溪埋头吃饭，含糊称是。

    刚进大门的时候，一心只在老师身上，确也顾不上其他，到了晚饭前再出去查视，一干人马十分自觉，门外也无半点痕迹。

    那侍卫队长临走之前，例是特别叮嘱了一句，若想返回京城，则在大门上桂个红布条，届时自然有人备好车马，上门来接。

    只是，自己其实并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回去……

    寻亲顺利，一夜好眠，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身穿衣，推门而出口

    白芷经历这几年艰辛生活，心性转变不小，虽然那丝顽皮本性还基本保留着，不过比起当初还是懂事了太多，早早开门做事，迎接客人。

    君浣溪看了下，小镇百姓不多，这药行生意并不繁忙，他一个人完全可以应付过来，于是打消帮忙的念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因，又朝着君正彦的房间走去。

    老人一向早睡早起，此时已经坐在房里看书，见她进来，立时面带笑容道：“昨晚睡得可好？”

    君浣溪走过去，恭敬跪坐：“回到家里，自然睡得好。”

    君正彦笑道：“昨日你说在编纂医经，这是好事，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写完之后，先给我看看，再争取付版印刷，流传于世，你老师我面上也有光彩。”

    “弟子才完成一半多，手稿还留在……”

    嘴里说着，心头一个激灵，走得匆忙，忘了把医书带走，真该死，这要紧的事情又落下一件！

    面上却是笑容不变：“嗯，手稿还留在岑儿那里，我以后再请老师栓查。

    君正彦微微颔首，忽叉抚下额，平声道：“对了，你的东西一直放在我这里的，这会你就拿回去吧。”

    君浣溪听得一愣：“什么东西？”

    君正彦没有作声，过去榻前木柜，从中取出一个葛布包裹，雅到她面前

    君浣溪目测下那包裹的大小，也不甚在意，一边笑，一边动手去拆：”老师给我留什么好东西了……”

    包裹拆开，一样灰白绵软的物事静躺其中，呈现眼前。

    竟是，“那件灰狼皮里的披风！

    君浣溪震惊抬头，双目盈泪，声音不住发颤：“老师，你……”

    当初恰逢宫廷政变，走得匆忙，后来又遇烽烟战乱，自己原本以为这披风早已遗失，不愿想，也不敢捉，谁知竟在此时此地出现！

    君正彦叹气道：“傻孩子，哭什么呢，你的宝贝东西，老师哪敢轻易舍弃，这些年，一直保存得好好的，等着你回来还你。”

    “老师……”

    抚着那柔软温暖的皮毛，声音里有丝哽咽：“弟子，不知当怎么感谢老师……”

    “你这孩子，尽说傻话，跟老师还说什么谢不谢的！”

    君正彦声音拨高了下，随即又降下去，低沉道：“阿溪，老师这几年虽然人在偏远地方，远离京城，对于天子的事情还是略有耳闻……你说，你和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君浣溪擦了下眼睛，摇头一笑：“我无甚打算，明日就送信回京，把荃儿叫回来，我们一家团聚，今后好好过日子。”

    君正彦连连看她好几眼，花白的长眉拢了起来：“我以为，你会把我们接去京城……”

    “老师，……想去京城生活？”君浣溪大大吃了一惊，“待在这里，难道不好么？”

    “阿溪，你还不明白么，人在哪里并不重要，关键是你的心””，

    君正彦看着她，轻轻叹气：“这些年来，你执意不嫁，应该不是因为没遇到合适的人选，而是一直放不下他，是不是？”

    君浣溪垂下头，只觉在老人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自己的心思无处遁形，半晌，才轻声道“是。”

    “你呀，一直都是个实心眼的孩子，相当固执，认定的事情，义无反顾，从不回头！”

    君正彦感叹一声，又道：“过去老师极力反对你们，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只是事先知道他的身世，不想你有一天会卷入皇权之争，谁知越是反对，你越是不顾一切靠近过去……”

    君浣溪呐呐笑道：“老师，看你说的，例像是你的弟子厚着脸皮倒贴他似孙……”

    君正彦并不置可否，只叹气道：“不过，我看他待你也是真心实意，更重要的是，他虽然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却没有因此而心生怨恨，胸怀依旧宽广无垠，只是，性情稍微沉闷了一些，比不上其他两位活泼开朗……”

    君浣溪挑眉，提醒道：“不是稍微，而是十分。”

    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好笑，这个木讷男子，她到底喜欢上他哪点？

    真是……悔不当初！

    “我记得，那一年，我奉命去建章宫给先帝的一名妃嫔诊病，宫中道路改建，必须绕道从甘泉宫门口借迅“”，

    君正彦微微仰起头，视线越过她，仿佛望向不知名的远方，一点点回忆着过去，‘当日不知什么原因，计是侍卫疏忽，甘泉宫宫门半开，从中露出一张小男孩的脸庞，大概五六岁，正努力伸头出来，满面欢喜，好奇地望着外边的世界，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纯净……”

    君浣溪紧抿着唇，眼睛涨得酸痛，虽然明知这男孩后来的命运，听到此处，仍是不免满怀不舍，心生恰惜。

    那个曾经有着那般明朗笑容的小男孩，并不因生活苦楚而失掉那颗赤子之心，如同高山悬崖上一株伟岸青松，迎风沐雨，顶天立枷，”

    “正好有宫人内侍过来送饭，我站在那里，亲眼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向那飞扬跋扈之人道谢，高高兴兴把那量少而粗糙的饭食捧回去，那愉快的笑声，险些让我这个大人当场掉下泪来。”

    他眼神过来，逐渐柔和：“当年为你选婿议亲，要不是隔着那隐藏的身份，我其实最中意的，还是你那心上人。”

    “老师……”

    君正彦站起来，朝她微微一笑：“这几年，老师想明白了，也不再反对你们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拿定主意，就不要再迟疑了……

    说罢，绕过她，大步向房外走去。

    君浣溪低头暗叹，老师是想明白了，可是自己呢？

    四年前，正是因为不愿跌进那后宫深院，才不留余地，执意远离。

    难道，兜兜转转，弯弯绕绕，如今还是要转回原点去么？

    是，自己不是傻子，自然看出他已有为己废除后宫之意，若是她回头，今后独享君宠也不是不可能，然而，这就是自己以后的生活吗？要让那宫中千百女子流离失所，老无所依，这般横行霸道，巧取豪夺，得到的，就一定是幸福吗？

    不，她从来都是自私的，卑劣的，她既渴望幸福，又希望自已问心无愧，没有对不起谁，且不会在将来心存悔意，渐生烦恼，夫妻间嫌隙不断，貌合神离。

    卫临风说得对，又不对，虽然不管他是平民还是皇帝，她都是舍不得，放不下；但是，真正让自己铭记在心的，绝不是那些策略权谋，帝王心术，而是，那坦荡的胸怀，包容的气度，以及那一颗挚诚无伪的真心”，

    相爱，到底要不要相守？

    要不要……

    正心思比惚，矛盾重重，忽然听得外间扑通一声，似是有人跌倒在地。

    那是…………老师！

    趺跌撞撞奔了出去，就见那须发皆白的老人扑在地上，面无表情，已经是半昏迷状态。

    心跳都被震得几乎停止了，下一瞬，脱口惊呼：“老师”

    手忙脚乱扶他起来，颤抖着去摸他的脸，探他的脉息，慌乱得不知所措：“老师，呜呜，你别吓我，别吓弟子！我们才刚刚重逢啊，好日子还在后面，老师……”

    但见他双手微微抖着，头颅耷拉向一旁，鼻乳和。唇渐渐溢出血渍来。

    “姑姑，这是怎么了？爷爷怎么了？”

    耳畔嗡嗡作响，似是白芷奔了过来。

    “快，快去拿银针来！”

    老师，等着，等着我来救你，我一定救你！

    君正彦这一病，气势汹汹，来得又猛又急。

    究其原因，则是年老休衰，在这几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中，没有得到很好的调养，腿疾发作，连带引起中风。

    老师，毕竟是年过古稀，在这个朝代，已经是垂垂老朽！

    不幸中的大聿，这中风之疾，是轻度…

    而她，来得也是相当及时！

    紧要关头，一根银针及时扎在其百会穴上，将人救醒，然后苦思治疗方案，日夜陪护，静心服侍。

    还好，这些年来，自己苦研医术，技艺无有落下，且更胜往昔，又正好守着间药行，需要什么即是信手拈来。

    这日复一日的施针用药，疗效虽然缓慢，老人的病情却是稳定下来，情况一天天好转，已经可以下地走路，只行动上仍有些许不便，需要人时刻守护。

    在这样的情况下，哪里还会去想那大门前桂什么红布条的事情……

    转眼，季节交替，已是初夏。

    阳光灿烂，普照大地，就连那从墙外吹进院落的风，都是暖的。

    天气逐渐热起来了，宛都那边，却不知是怎样？

    有她照顾老人，白芷放心开门做生意，这一日还出门去进货，到了黄昏暮色，都不见回返。

    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君浣溪终于焦急起来。

    这个芷儿，虽然精明狡黠，但总是年轻气盛，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服侍老师睡下，提着盏油灯，在大门口不住跛来踱去，直到夜幕降临，才见远远的，有一人缓慢走了回来。

    看那身形，不是白芷又是谁！

    心底顿时松了口气，又微微生怒，见他走近，也没细看，劈头就骂：”芷儿，你是怎么回事？这样晚才回来，也不事先打个招呼，你想让我急死不是？”

    “姑姑”

    白芷慢吞吞走到她跟前站定，声音发颤：“你答应我，我等下说出来，你可千万要挺住……

    君浣溪瞅了瞅他，见他两手空空，身后也无车马运货，不禁问道：“是不是路上把货款掉了？还是被强人洗劫一空了？”

    应该不会啊，这里民风非常纯扑，几乎可以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白芷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事，递到她面前。

    君浣溪定睛一看，是一朵小小的白花。

    这个是，……

    心颤一下，勉强镇定道：“芷儿，是不是谁过世了？我认识的吗？”

    白芷哽声道：“县衙和驿站都在服国丧，是当今天子…………驾崩！”

    天子，…………驾崩……

    君浣溪身子一晃，手中的油灯啪的掉在地上。

    胸腔里一颗心扑扑乱跳，神思比惚，只记得一点，喃喃道：“你有否打听，天子是怎么…

    白芷眼里慢慢流出泪来：“我到处问人，后来在驿站问到一名相熟的驿丞，他是说天子身染重病不治……

    “不会！我离开皇宫的对候，他还好好的！他已经恢复了，而且岑儿还留在他身边的，怎么可能有事？”

    白芷哭道：“姑姑，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我没有骗你，是真的，你自己去县上看看，到处都宵禁了剔

    “不，我不信，我绝对不信！”

    君浣溪哑声叫着，脑子里乱七八糟，飞速转动。

    天子驾崩这天大的事情，没有谁敢，也没有会拿来作假！

    自己明白清醒，他的身体没有问题，绝对不会目疾发作，病重身故。

    宇文明瑞阴谋已经破裂，泠月异能全失，月诏王天远地远，就算朝中有人尚有异心，都不足生事，威胁到他的位置，甚至生命。

    难道，又是一个苦肉计？是他想以此来催促自已回京？不，不会，同样的计策，他怎么可能笨得一用再用！她不相信，不相信这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芷儿，我们先进屋去，我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抄……”被白芷慢慢扶着进了大门，步进院中，头晕目眩之际，忽然想起一事，叫道“对了，帮我找一截红布条，我有急用！”

    虽然自从那日之后，便再没见过那一干便装侍卫，但是自已隐约感觉到，他们应该没有走远，就在这附近。对于那京城里发生的大事，他们定比自已更加清楚！也不管夜深人静，翻箱例柜找出布条，吩咐白芷搬来竹梯，将其牢牢绑在门楣上。然后站在下方，对着那阴影里已经看不出色泽的布条呆呆相望。

    “他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话声刚落，就见头顶上亮彩闪过，一道光芒从中天陡然下坠，划破夜空。是流星！

    多年前，自己也曾见过这样的流星陌落。那是在昌黎军中，先帝驾崩之际，紫微陨落，帝星更替……此夜彼夜，何其相似！潦黑的夜幕上方，一颗闪亮耀目的新星骤然升起，取代了原先的位置，光芒大盛。天子驾崩，竟如……真的！是真的……真的……脑中轰然一声巨响，如遭雷击，浑身只觉得冷，无比的冷，无尽的冷，无休止的冷！

    自己走后，那皇城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是说等她么，君无戏言啊，怎么会不守信用，出尔反尔！

    宇文明略，你这个骗子！

    “骗子……”喉中涌起一股腥甜，黑暗中被人抱进屋去，有人在喊着：“姑姑，你醒醒，醒醒！”哦，她不醒，不能醒，在梦中也许还能看到他的人，听到他的声音，若是醒来，面对这一切，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不要离开，不要……有一件事，他曾经最期盼最向往的事情，她还没有告诉伽……

    “可怜的孩子，唉…………

    昏睡中，有一双枯槁的手掌，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抚摸着。

    “爷爷，姑姑她怎样？”

    “气急攻心，劳累过度，所以昏过去了，还有”老人顿了下，低低叹息，“你姑姑有了身孕，两个多月了，现时胎相不稳……“

    君浣溪眼皮跳了跳，耳中听得分明，突然想哭，想大哭一场。

    没想到，自已一直隐瞒不报的喜事，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被老师知道，

    孩子，她和他的孩子，又回来了，重返人间。

    可是，孩子的父亲人在哪里呢？是苍穹碧落，还是地府黄泉？

    不，他那么正直善良，那么好的一个人，一定会得道升天，位列仙班！

    而自己，就此错过，悔恨一生

    没有办法追随，因为，两个人相爱相恋的见证，如今正在自己的腹中，静静成先

    “溪，真想你给我生一个孩子……真想啊……好，她什么都答应，她会好好活着，完成他的心愿。

    孩子，他们的孩子！

    醒来时，眼中眼泪已干，嗓音已哑，闭。不提前尘往事，对于榻前之人也没有更多的话语，拿笔开了安胎药的方子，让白芷去准备，自己坐在榻上，抱着一罐肉脯麦饭，慢慢地吃。

    “阿溪，我已经听说了…………你，这就动身去宛都吗？”

    君浣溪停了一下，轻轻摇头：“过一阵吧，反正现在去也是晚了，我想等大家都好一点，再作打耸。”

    君正彦点头：“你这样坚强，我就放心了，孩子生下来，老师会帮你养的。”

    君浣溪抬起头，淡淡一笑：“谢谢……老师……”

    又埋头下去，一口一口吃饭。

    有水珠，点点滴滴，落入饭粒当中，瞬间不见。

    门外脚步声声，白芷疾步进来，唤道：“有……有人找你！”

    君浣溪应声抬头，就见外间立着数名男子，皆是冠扎白巾，腰束白带，白花花的颜色，瞬间刺痛了她的眼，冰冷入骨，寒彻心扉。

    若说心底之前还有一点细小的侥幸，此时便是被碾成齑粉，风吹灰散。

    他们的服饰，无一不在证实这噩耗。

    那个自己挚爱一生的男人，真的不在了…………

    一人跟着进来，哑声行礼：“君大夫可是要返京么？卑职这就去准备。”

    “我………暂时不回去。”君浣溪摆了摇手，目光盯着他腰间那一抹黯淡的白色，无意识喃道，“你们自己回去吧，不必管我……

    “我们离京之际，陛下曾有令，务必守护君大夫月如……君大夫不走，我们也不会走的。”那侍卫队长说着，哽声道，“请千万保重……”

    保重，………

    是的，为了他，自己必须保重……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一回事。

    有些人和事，一旦钻入脑中，刻进心头，怎么可能不思不想，不痛不恨，她可以善待自己的身体，却没办法控制自已的心！

    不知道是怎样度过这几日的混沌不堪，除了周而复始的吃饭睡觉，活动散步，剩下的时间，都是神思恍惚，不知所以。

    有一种感觉，他其实没有走远，他的气息，无处不在，就守在自己和宝宝身如……

    阳光下，尘埃飞扬，村荫郁郁，墙边一丛杜鸩开得正艳，一切都是那般富有生命力。

    静静坐在门前，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轻抚着腹部，低低吟唱。

    “天上星，亮晶晶；

    湖边竹，青盈盈。

    小小儿郎恋娘亲，

    永不离分永安宁……”

    唱着，唱着，眼眶热了起来，赶紧抹一下眼角，低低笑道：“宝宝，妈妈想爸爸了……对不起，妈妈不该哭的，为了宝宝，妈妈要坚强，嗯，妈妈换一首歌唱给宝宝听，唱什么咖六

    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活动下手脚，又轻吟浅唱。

    “自我离乡，数年不归。

    山风呼号，秋雨纷飞。

    汝叹于室，盼我早回。

    每闻鹘鸣，我心伤悲撤

    沙哑低沉的歌声，带着满腹思绪与怀念，在院中回旋不休。

    “我从南回，又自西征。

    年复一年，马蹄声声。

    日裳犹在，汝影成空。

    思之不见，江水流东……”

    歌声未止，背后却是传来朗声大笑，声音豪迈，甚是熟悉。

    “我就说嘛，盟主是白担心了，君公子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会相信他真的不在人世，这不，还高高兴兴唱歌来着……”

    是……颜三！

    君浣溪猛然转身，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你说什么……什么盟主

    心在狂跳，几乎蹦出胸口一一

    没有听错，他说盟主，北侠公子，武林盟主！天啊！

    颜三手里抱着团物事，大步朝她走来，笑得合不上嘴：“这天底下，还有第二个盟主么，就是有，我们都是不认的！”

    君浣溪望着他，嘴唇颤抖，可恰巴巴，嚅嗫道：“颜三哥，你说明白一点……”

    孕妇脑子不好使，这是真理……

    颜三朝她上下打量一阵，见得那苍白的面色，消瘦的身形，一掌拍向他自己的脑门，失悔道：“那个，都是我的错，盟主让我给君公子及时报平安，我私心作祟，顺道回了趟家，媳妇生孩子，母子情形不太好，我又在家照顾了一阵，这不，刚一满月，我就赶过来了！我原以为君公子能猜到的，就没太在意……

    “我…………猜到什么…………报平安？回家？”君浣溪眨了眨眼，这才看清，他手里竟是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面容与他颇为相似，“颜三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是你颜三哥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带把的小子！”

    颜三呵呵笑着，不无得意，将手中婴儿递了过去，‘说来话长啊，那日我被召进宫，盟主突然告诉我，说他不当皇帝了，要假死退位，让我赶在消息传出之前来这里找你，告知实情，叫你不要担心，他随后就到……嘿嘿，盟主自从当了皇帝之后，武捧中纷争不断，谁都不服谁，到处闹腾生乱，全靠他暗中协调，才相安无事。他回来当盟主，我们这帮兄弟真是求之不棍，

    他喋喋不休说着，讲述着那人当年行侠仗义，车功伟绩，君浣溪立在当场，只觉得自己原本封闭麻木的心被针一下一下扎着，渐有痛觉，慢慢苏醒。

    “他，“没死？没死？没死……”

    抱着那小小婴孩喃喃念着，将信将疑，含着眼泪，怔怔看着他：“颜三哥，你不骗我，他当真……没死？！！”

    颜三哈哈大笑：“君公子，相识多年，你难道还不信我么，我颜三有啥说啥，绝不打诳语！你等着吧，应该就在这一两日，盟主就要来了！”

    “他……会来？这里？”

    长长吁一口气，孕妇，情绪不能太过激动，她要挺住，就像几日前忽闻噩耗一般挺住，只是，那欢喜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滴落下来。

    “会，当然会来。”颜三抿嘴一笑，满面艳羡，“君公子和盟主那么要好，真让人羡慕！”

    宝宝，你爸爸没有离开我们，他就快来了，来看我似，”

    宝宝……

    “君公子，君公子……”

    颜三连声呼唤，唤回她的神智，指着她手中的婴孩道：“我这儿子身子不太好，我想到你这个神医，就把他带来了，你可要帮我好好看看！”

    君浣溪如梦初醒，赶紧抱孩子进屋，边走边嗔怪道：“孩子这样小，你就放心带他出门？嫂夫人呢，怎没跟你一起来？”

    颜三在背后笑道：“她身子不太好，再说才生了孩子，忌讳！我没让她同行，我带着乳母的，就在门外。”

    “你呀！”

    君浣溪跺一下脚，将那婴儿放在床榻上，低下头去，小心列开襁褓布带，仔细诊视。

    随那动作，孩子胸前的物事骤然入眼，不觉呆住。

    “这……是什么？”

    孩子柔嫩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小巧的玉片，状似吉祥物一类的东西。

    令她惊诧的，不是那枚玉片，而是下面孔洞里结着的桂穗。

    熟悉的灰白长毛，水亮油光，柔软细腻，与自己那件灰狼皮里的披风，如出一撤！

    “这个么，说来还有一段来历……”

    颜三过来看清她手指之物，微笑道：“当年上龟山的时候，我随盟主在深山野林里，遇到一群吃人无数的饿狼，杀了个痛快，只是那头狼王太过狡猾，我俩追了七天七夜，盟主才一刀结果了它的性命！盟主当时正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看着那列下的狼皮，眼睛发光，说是要做一件世上最好的披风，当做见面礼，将来送给他的心上人……”

    “见面礼……心上人……！”

    “是啊，他那个时候闯荡江湖，四海为家，哪里有什么心上人！我看着这狼皮，真是眼红得紧，一路讨要，谁知他平时对兄弟大方豪爽，这回却小，气莫名，抠门得要命！我嘴皮都磨破了，他才肯分出这么一小撮来，给我做个纪念。哼哼，这样一点，能做什么？就够做个穗子给我儿子戴……”，

    颜三絮絮叨叨说着，后面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全部的心思，都在那句心上人上面。

    心上人，心上人”“心上人！

    当年，就是在这药行里，自己挑灯夜读，迷糊睡了过去，是他，给自己身上盖了这件披凡“”，

    犹记得，那被温暖包裹的感觉，自已一直以为是因为这披风的缘故，难不成，是他在拥抱自己？！

    披风“”，心上人……

    难道，早在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已是女子？所以将这件披风送给自已”

    他当时，还留了一张字条给自已，最后一句是

    后会有期。

    后会有册…………

    下面，署了他的名字。

    所以，这不是一句空话，而他……他为了这一句承诺，一直都在等待，等着她看清他的人，看懂他的心，然后一步一步走近，相携相依，再不分离。

    这个沉闷而木讷的男子！

    略，你知道吗，我真的好爱你，在你还没有爱上我的时候，就爱你很久很久了。

    我也是，很久以前……

    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等我们成亲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泪水涌了上来，幸福的笑容随之扬起。

    多年前，有个自诩聪明的傻女子，自以为女扮男装，机敏过人，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被他识破身份，将这一份见面之礼送给她，然后，暗地关切，默然守护，等着她的回应……

    而她，却总是为他的冷清，他的无情而耿耿于怀，欲言又止，纠结不定，一次次逃离，一次次分开，由着自已的心性，让他苦苦等候了那么久，那么久……”，

    这世上，还有比自己更傻，更笨，又更幸运的人么”“……

    颜三的孩子经自己一番栓查诊治，只是难产虚弱，并无大碍。

    老师君正彦见她心情大好，自己也深受鼓动，身体一日好过一日，根本不像个病人。

    这一日清晨，红日当头，霞光妩媚。

    吃了早饭，正准备在院中懒懒散步，活动下手脚，就听得大门外吹吹打打，热闹非常。

    哦，这镇上，有人要娶媳结亲……

    听得那喜悦的曲调声，不知不觉，自己也受到感染，打开大门，立在门边静静探看。

    奇怪了，都什么时候了，老师和芷儿，居然还紧闭房门，没有起身，就连这几日在家里带孩子的颜三哥，此时也是不见人影。

    难不成，都出门看热闹去了？

    丢下自已一个孕妇在家不管，这些人，真是狠心！

    不过，这话也不太说得过去，孕期才不到三个月，小腹依旧平坦紧实，再加上一身青灰深衣，鬼才看得出是个孕妇来，再说，颜三哥还叫她君公子呢，成天邀约出去喝酒…………

    微微笑着，远远地，就见一队人马迎面而来，大红花轿紧随其后。

    闲来无事，眯眼瞅着迎亲队伍，有热闹，不看白不看！新娘坐在轿子里，自然看不见，只好去瞧那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了。

    顶上阳光逐渐亮堂起来，微微有些刺眼，一时间，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五官，只见那一身玄红相间的喜服，包裹住那强劲挺拨的身躯，肩宽腰直，气度恢宏。

    心底突然一颤，这身形，好熟悉，他是……

    漫长的队伍缓缓朝这边行来，其中人头掼动，多得出奇，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佩刀的，有持剑的，欢声笑语，吼声震天。

    他们在叫什么？

    倾耳细听，那声音，依稀是

    “南医北侠，天造地设……”，

    新郎端坐马上，只振臂一挥，立时止住身后众人的声响，接着一个翻身落在马下，疾步朝她奔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君浣溪睁大了眼，一瞬不眨望着面前站立之人，眼泪簌簌。

    浓黑的剑眉，狭长的俊目，高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薄唇，整张脸庞都笼罩在灿烂的阳光里，一如初见那般，英挺阳刚，明朗绝伦。

    是他，真的是他，他来了……

    他笑：！”怎么，不认识我了？”

    君浣溪吸一下鼻子，有丝丝无猎，喃道：“陛……”

    “嗯，只过了三个月，当真不认识我了，我可不姓毕一二，

    他神情严肃，下一瞬，却是唇角上扬，无声朗笑：“我姓楚，我叫楚略。

    君浣溪怔了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半晌，才跟着他微笑起来，心里满满当当，全是欢欣喜悦。

    “楚略，不是北侠公子，武林盟主么？在下不解，你来这里做甚？”

    楚略敛了笑容，低下头，深深凝望着她：“我来，找回我失散已久的未婚妻子，然后拜堂，成亲。”

    面对那样深情似水的眸光，那样坚定不悔的话语，好吧，她承认，孕妇是心肠很软，很容易被感动的个休，一个回合下来，她低头认罪，缴械投降。

    稀里糊涂，被推进暗中筹备好的更衣间，除冠梳头，换上与他同质同色的喜服，在一大堆人的簇拥下，进了花轿，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再被他一路牵着，走进喜堂。

    他的师父，她的老师，还有瞠目结舌的颜三哥，还有喜笑颜开的黄岑白芷，还有那么多曾经风雨共进的兄弟朋友们，齐聚一堂，热闹非凡。

    宴席散后，那一帮喝多了的江湖侠士，非要闹洞房，折腾了许久，特别是颜三哥，直嚷着自己对这桩婚事劳苦功高，贡献巨大，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个酒壶，不住劝酒。

    当然，所有灌她的酒水，都被身为新郎的他挡了去，等半宿下来，人皆散去，他就算称不上烂醉如泥，也是好不到哪里去！

    好在那两个少年自诩为她娘家人，又体贴她有孕在身，老老实实帮着她收拾残局，最主要的，是帮她把那个满面红晕的伟岸男子洗洗干净，掇上床榻去。

    窗外，夜幕深黑，漫天星辰，四灵归位，散发着淡淡微光，守护着正中的帝微星。

    大局已定，所有的一切，都归于平淡沉静。

    关窗闭门，漫步走回内室，借着昏黄的烛光，看着那榻上沉稳如山的身躯，却觉忧然若梦，不敢置信。

    她，真的嫁给他了？

    “略……，

    伸手过去，细细描侩着他俊朗的眉眼五官，喃喃自语：“这是真的么？我……竟然成亲了？”

    “当然……”楚略嘟嚷一声，骤然睁眼，抓住她的手腕，忽然冒出一句，“我现在最怕比你先睡着。”

    “原来你是装醉！”君浣溪微怔一下，又道：“你还在怕什么？”

    楚略似笑非笑，轻声道：“怕你趁我睡着，再次取走我的记忆…”，

    君浣溪面上一红，赧颜笑道：“不会了，我保证。”

    宝宝的身份地位何其重要，她怎会再做这样的傻事！

    楚略看她一眼，哼道：“你这小骗子，你说话都是不算数的，明明答应不分开，结果就把我甩了，自己潇洒而去，……”

    君浣溪听他说得满心惧恼，扁嘴道：“你不也一样，明明恢复了记忆，还装作不认识我，唬得我团团转！！”

    楚略好笑看她：“怎么，要跟我算账？浣溪，我一个人孤单过了四年，你说我该不该有些生气？我那时真想把你吊起来打一顿，或者是直接按在榻上好好疼如，“”

    话声一顿，手指被那贝齿咬了一口，他也不为所动，继续道：“可我又怕吓跑了你，我能怎样，只好暂时不认你，趁此机会，好好弄明白，你这傻女子，到底要做什么？”

    君浣溪白他一眼：“我能做什么？我一心想要救你……对了，你老实交代，你是何时恢复记忆的？那个催眠术，原是不可解的！”

    “嗯，我说出来，你可不准笑我……”

    楚略说着，拥她入怀，凑在她耳边道：“战乱结束之后，我曾经回去过那家客找，找到我们住过的那间房，还好，什么都没变没换，我在屋里细细拨索了大半天，终于被我找到一样证据……”

    君浣溪惊得险些跳起：“什么证据？”

    不对啊，自己十分笃定，当年已经是将所有的痕迹都仔细擦除，又认真栓查过，绝没有留下半点蛛丝马迹，他，还能找到什么？

    楚略抚着她纤长的手指，在那指腹处轻柔摩挲：“我在那床板下方，发现了一个干涸的血字，我想，那应该是我留下的……”

    他拉住她的手，在那细致的掌心一笔一或写出来，那是她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宇：溪。

    君浣溪瞪着他的笑颜，忽然醒悟过来，她施术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曲起，不住在床榻上戈来戎去，最后，还弄得鲜血淋漓。

    他写字，写她的名字！

    他是在全身心抗拒她的忘却指令，为两人的爱情，做着最后的努力……

    “别哭，我不够聪明，我当时真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以为那是个地方，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我把天宇东西南北的有溪流之所都寻遍了……”，

    楚略讪讪笑着，欣慰道：“还好，云川老屋那里也有一条溪流，于是我最后寻到了云川，在房间里发现了那件女装，后来，我更加笃定那个人是存在的，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生活着，等我去找她。”

    “傻子！你真是个傻子！”

    “是，我是傻子，只觉得你的模样看着顺眼，你身上的气味闻着舒心，跟你在一起相处愉悦，却总是没弄清这其中涵义，直到你扑过来挡住那把刀，两个人满身是血，血液融合的时候，我才猛然清醒，原来我苦苦找寻之人，竞是你！刹那间，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浣溪，那一刻，我便发誓，我再也不会放开你！“

    血液相融！

    那卷残书，最末一页的破解之法，沾满殷殷碧血，尽数毁去……”

    君浣溪抚着额，脑中灵光一闪，蓦然叫道：“我明白了！施术者和受法者的血液融合在一起，这就是解开记忆封印的钥匙！！”

    原来，前辈在书卷上早有昭示，只不过后人没能理解而已。

    楚略轻轻摇头：“不，应该是两个相爱的人血液相融，心意相通，这才是解药。”

    君浣溪含泪看他：“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

    楚略朝烛光处看了一眼，稍有不耐：“什么问题？！”

    “你当初在药行里，怎么就一眼看出我是女子来了，一心把那披风送给我？”

    “我哪有那么好的眼七”楚略哈哈大笑，动手去解她的喜服，“我只不过觉得你趴着睡觉不舒服，所以像现在这样，想帮你脱了衣服，弄上榻去，谁知脱到一半，……，

    “啊——

    君浣溪比然大悟，一拳打在他胸口上：“你这登徒子！还那么早的时候，就轻薄过我！”

    亏大了！真是亏大了！

    到底是自己反应太迟钝，还是他动作太温柔，或者，是因为被那阵温暖柔和包裹的感觉，令得自已沉醉其中，不愿清醒……

    “那个，我不是又给你穿上了吗，呵呵，我还流了鼻血，生怕被你醒来笑话，只好借故开溜……”楚略笑着，握住她的粉拳，柔声道，“浣溪，有什么话，明日白天再说，可好？今晚，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

    君浣溪眼珠一转，不住点头，温婉而笑：“好。”

    不用想，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过，她还有个更大的惊喜，在等着他。

    老师和两小的保密工作，确实做得不错

    “夫君，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你说……”，

    他的吻，已经落在面颊上，满含浓情，不能自已。

    “那个……！”樱唇凑近过去，勾住他的脖子，啃咬着他的耳朵，低低说了一句话。

    下一瞬，蓄势而发的男子呆若木鸡。

    再下一瞬，狂喜。

    再再下一瞬，狂悲。

    初夏的风，带着一股独有的青草气息，微微滞涩，在山间吹拂荡漾。

    又一次回到一家四。曾经住过的山谷，此回在他的扶持下，登上顶峰，研视河山。

    “你可知道，要不是宝宝在支持我，我乍闻噩耗，几乎活不下去。”

    楚略看着面前清华明澈的女子，歉疚而笑：“对不起，宫里一大堆事情，皇兄也是执意不受，悄然远离，让我费尽心思，要不然我早就来寻你！”

    君浣溪想起昔日温和儒雅的男子，不胜唏嘘：“泠月，终于还是醒悟，随他而去。！”

    楚略点头道：“他们一家三。”会过得很好的，就协”，我们一样。”

    一家三口？

    还有泯儿呢，过几天就去找花瓦儿，把这宝贝儿子要回来。

    而且，她好像忘了告诉他，自己和老师反复把脉一致确定，这肚子里，不止一个……

    惊喜，接路而至，源源不断，不知道他受得了不？

    “我实在想不到，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会是最不肯受约束的那一个。”

    “明翔，这一阵跟着我学了不少，他会是个好皇帝的。”

    是，他会是个好皇帝，这一点自己从不怀疑，只是，那扣人心弦的萧声，却成绝响……

    瓦儿，最终还是选择留在蒙哲身边，让那段初恋随风而逝。

    临风，奕安，现在仍不知身在何方，对自己是否谅解。

    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命运，自已要走的人生道路，不是吗？

    做好自已，走出自己的精彩来，对别人，也是一种激励，一种欣慰，一咱安心

    楚略目光过来，朝她一笑：“我要买你现在的心思，你开个价吧？”

    君浣溪定了定神，狠狠瞪他：“跟岑儿还是芷儿学的？大人跟着孩子学舌，真不害臊！！”

    楚略笑道：“那我有个好消息给你说，你要不要听？”

    “什么？”

    “我给临风和奕安带了。讯去，问他们要不要当我们孩子的干爹，你猜他们怎么说的？”

    君浣溪心跳加速，呐呐道：“他们……怎么说？！”

    楚略勾了下她的鼻子，轻声道：“他们异。同声，都不愿意。”

    看着那柔润的小脸垮了下去，又含笑续道：“他们只想我们生个跟你一样美的女儿，然后两人公平竞争，再好好战斗一番！”

    “呃，这个辈分，好像有点乱。！”

    “是有点乱，不过，我们好像不吃亏……”

    两人一本正经说着，相视大笑，心头的瘊瘩终于解开了。

    笑过之后，紧密相依，看着那一轮红日，映照山野，层林尽染。

    “真美！”

    君浣溪感叹一声，侧头看他，沉吟道：“略，为了我，舍弃皇位，放手江山，你就不后悔？”

    “不悔。”

    楚略握住她的手，牵引着指向那苍穹下高低层叠的峰峦，微笑无声。

    “浣溪你看，这四海天下，锦绣河山，便尽在我们的脚下眼里。我换一种方式，同样是守护着她，千秋万代，朱颜不改，美景一如当前。”

    君浣溪随他轻笑，笑声直入心底。

    是，这是他的，也是她的，是他们共同衷爱的一方热土，如画江山。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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