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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采香
　　作者：寻千雪


　　红玉卷

　　楔子

　　豆蔻梢头旧恨，十载梦，屈指堪惊。
　　疏烟淡日前缘，七年醉，皆惘浮生。
　　冥幽山，通透着灵秀，深幽中却总引着人想象它本来的面目。
　　那山脚下，是一株繁盛的桂花树。
　　正是桂花烂漫的季节，可是，那浓郁的香气，总也遮不住内心翻涌的不甘与痛楚。
　　“姐姐，我们相依相靠这许多年，你知道你斩断的是什么么？”
　　那是个俊逸的少年，眼中盛满着的清澈，让人心爱心疼。
　　“你我姐弟相称这么多年，又能有什么多余的情分！”
　　女子声音尖利而无情，皱着眉头，一脸的嫌恶。
　　“姐姐，我不相信，不相信从前你对我的种种都是假的，你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
　　“呵，你拥有什么，你能让我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
　　少年听得全身一震，哑然望着女子，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还是离开这里，离开我吧。”
　　女子忽的妩媚一笑，食指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不过，若八年后你有了财富地位，我便跟你走。”
　　几句话，斩断的可是这些年无可比拟的相依为命？
　　几句话，抛弃的岂止是积累了非于常的流年过往？
　　最后看见的，是少年削瘦的背影，落寞的单薄的不甘的。
　　还有那一地落桂，以及，无声无息滴在掌心的泪水.

　　第一章 相遇相识

　　当找了无数条街，在某条街找了无数遍后，柳子夏望着来来往往皆是陌生的面孔，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此时的柳子夏只有九岁，他不知道为什么爹爹会突然让叔叔带他离开家，还要把自己的名字柳之夏改成柳子夏，然后便过起流浪般的生活。
　　而现在，看来，是真的与叔叔走散了。
　　小子夏有些害怕，更重要的是他身无分文，又是冬天，此时真的是饥寒交迫。小子夏迈着沉甸甸的脚，终于支持不住竟在街角睡昏了过去。
　　小小的孩子，冻得红通通的脸，蜷缩在街角，让人忍不住万分怜惜。
　　待柳子夏醒来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张很瘦的小脸，一双黑溜溜的眼珠正瞪着他。
　　小子夏一惊，小声问道：“你，你是谁，要干什么？”
　　“我才不要告诉你我是谁呢！”是个小姑娘的声音，“那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我叫柳子夏，嗯，我是柳子夏。”小子夏望望周围，发现自己竟是在一间像是放杂物的房子里，惊道：“这是哪里？！你究竟是谁？”
　　“笨蛋，我们当然是在屋子里！我们应该是要被人卖去做奴隶了”小姑娘抬起下巴，道：“我就不告诉你我是谁！”
　　“什，什么，被卖？”
　　“对啊，卖去做仆人，不过，总比当乞丐好吧。”小姑娘眼睛亮亮的，竟是有些期待的样子。
　　小子夏很是诧异，没想到有人希望去做奴仆，这才仔细观察眼前的这个小女孩。瘦瘦小小的，梳着长长地辫子，衣服破旧，一双眼睛却灵动非常，若长得胖些白嫩些，定会是非常讨喜的模样。
　　可当时的小子夏心里就只盘旋着一个问题，“怎么觉得你就那么小呢？”
　　小姑娘突然蹦到小子夏面前，拉起他的手，道：“你看，咱们现在在一条船上，你有我做伴儿我有你做伴儿，”捏捏他的脸蛋，觉着他虽是个男孩子，可指尖的触感细腻柔软，简直比自己都嫩许多，忍不住又捏捏，高兴道：“嘻嘻，以后都可以在一起了。”
　　“在一起？”
　　“嗯嗯。”小姑娘兴奋地点头，灿烂地笑。
　　多日的孤独与无依无靠，在这句“在一起”传入耳时，小子夏突然想哭，不知是辛酸还是感动。头很晕，觉得很难受。
　　小姑娘伸手在衣袋里掏了掏，“呐，给你吃，别老是哭丧着脸。”原来是两粒糖豆，在细瘦的沾着污垢的小手掌里显得有些脏，但看起来像是很好吃的样子。
　　小子夏伸手拿起糖豆小心放到嘴里，蜜甜而满足的感觉。
　　小姑娘笑嘻嘻地又握住他的手，没多时，表情突然变得凝重，她试探着问：“你的手怎么这么烫？”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急忙伸手摸他额头，“天！你在发热！你生病啦！”
　　小姑娘紧张的大叫“来人来人”，又脱掉自己的外衫撕开，就着屋子里一只木桶里的水弄湿搭在小子夏的额头上。
　　“子夏子夏，冷么？很冷吧，一定很冷的。”小手臂紧紧抱着这具发热的身体，连原本清亮的声音都在颤抖着。
　　小子夏本想告诉她自己并不是很冷，告诉她自己很好，可是抬头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晶莹泪珠时，听到她一声声“子夏”时，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又生生咽了下去。
　　当时的小子夏，是很眷恋这个怀抱的，尽管是那么弱小，却是久违了的令人迷恋的温暖。
　　于是两个孩子在失去亲情时，却开始分享另外一种感情，是相亲相惜是同病相怜，是贪婪地汲取对方仅有的唯一的温暖与情感。
　　后来小子夏才知道，小姑娘叫采香行。
　　采香行，柳子夏暗暗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深深刻在心上，这一刻上，便是一生。
　　两人被卖进了王府为仆。
　　柳子夏原本是少爷出身，从未干过粗活，见别人都在忙忙碌碌，自己却傻傻发着愣不知道该干什么。
　　“喂！你干嘛不干活，小心待会儿挨打。”
　　“我······”
　　小香行提着一桶水，气喘吁吁的，走了几步，转过头见他还站在那儿不知所措，便放下水桶，走到小子夏跟前，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去拿个扫帚，在这儿随便扫两下就好，总比你站在这儿强。”
　　“噢！”
　　“还不快去！”
　　小子夏被吓了一跳，急忙跑开了去找扫帚。
　　可还没走几步，就被几个仆人围住。小子夏望着他们，小声道：“有什么事？”
　　对方瞅着柳子夏胸前的一块玉坠，笑嘻嘻道：“小东西，把那个给了我们吧。”
　　小子夏急忙用手按住玉坠，摇头道：“不行不行！这个不能给你们的！”
　　其中一人抓下小子夏的手，正准备去扯。
　　“喂！你们干什么哪，以大欺小！太没水准了吧。”
　　几人闻声瞅过去，竟看见一个弱不禁风的丫头，瘦弱着站在不远处，正瞪起眼看着他们。
　　“呵，一个丑丫头，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几人嬉笑几声，又准备去扯小子夏的玉坠，可还未缓过神，领头的一人顿觉腕上一痛，却是小香行咬了自己一口，这人怒极，反手一个巴掌打在小香行脸上，只听啪的一声，小香行被摔在地上，半边脸瞬间红肿了起来。
　　小香行顾不上痛，大喊起来：“管家，管家！打人啦！杀人啦！”
　　管事的闻声跑来，那几个仆人急忙散了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小子夏忙上前扶起小香行，“你还好吗？”
　　小香行斜了他一眼，道：“怎么会好，你被打打试试。”
　　“你们不好好干活，竟然在这儿偷懒！”说话的是一个长相肥胖的女人，正拿着一条鞭子。
　　“哼！你讲不讲理，谁有偷懒！明明是我们被人欺负诶！”小香行挺起胸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看我不好好抽你！”说完便作势欲抽下去。
　　“住手！”
　　几人望过去，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站在不远处，眼中是少年老成的气势。
　　胖女人无奈，只道：“是。”回头瞪了柳子夏二人两眼，便离开了。
　　而那个男孩子，也只是似笑非笑的望了他们一会儿便转身走出院落。
　　晚上，小子夏拿布巾给小香行敷脸，手上轻轻的，满眼的愧疚。
　　小香行玩弄着他颈中的玉坠，道：“我想你肯定是富贵人家出身吧。”
　　小子夏望了她一眼，不答。
　　“你还是把它收起来的好，免得被人看了眼红。”
　　“嗯。”小子夏点点头，他怎能再忍心见眼前的人为了自己而挨打受罪。
　　微弱的烛光，狭小杂乱的屋子里，两个孩童，沉默着，却是一副宁静而和谐的画面。

　　第二章 入冥幽宫

　　“子夏，你想离开这里么？”
　　“离开？我们走的了吗？”
　　“我有办法。只要你以后愿意跟着我。你愿意吗？”
　　“我，我愿意！”
　　坚定的语气，坚定的神情。
　　
　　那一年秋风送凉，两个狼狈的稚矮身影一前一后奔跑着。前面的身影望望身后，似乎觉得够远了便停了脚步，两手撑着膝盖，边喘气边笑：“逃出来啦，那个肥女人该是气死了吧，哈哈哈·····”
　　原来，竟是两个约莫八九岁的孩童，一女一男，脸上皆染着污垢，狼狈不堪。
　　听着这脆生生的笑声，男孩望着她，嘴巴张了张，却是低下了头。女孩见他似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开口道：“你是怎么了，逃出来不欢喜么？”
　　是小香行与小子夏。
　　“不，不是的。”
　　“那你有话就快说，见你这样子我急得很！”小香行手叉腰，有些生气地说。
　　“我，我的玉坠掉那府里了。”
　　听了这话，小香行似是很受打击的样子，道：
　　“哎呦，竟是这么个小事，赶明儿我再去那府里给你偷出来便是。”
　　“什么，你还要回去啊。”
　　“什么我要回去啊，想到那肥女人我就恶心。可不去怎么偷你那宝贝东西回来。哼，当初刚见你就知道你是从福窝里出来的，也不知怎会被人拐了去。”小香行忿忿的说。
　　“你不都说是被人拐去的么。”小子夏低下头，好小声的说。
　　“你说什么！”瞪着眼问。
　　“没，没有啊，我是说你别去了，要是被抓住的话······”
　　“哼，那有什么，我这么聪明，再逃出来就是。”好不得意地说。
　　瞥过她手臂，小子夏想起那上面曾替他挨打而留的鞭痕，曾经那般鲜血淋淋触目惊心，心里不由一揪。便道：
　　“真的，我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好啦，不要就不要，干什么那样扭捏，还像是男孩子么。”转身欲走，忽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便笑眯眯望着男孩，道：
　　“我做你姐姐，你说好不好。”
　　“姐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对啊对啊。”拼命点头。
　　“可是，当初你不是说你也九岁的么，我们一般大啊。”
　　“那我，我比你聪明比较适合做姐姐啊，再说了，说不准我比你早几天呢？早几个时辰也算！快，叫我姐姐！”
　　小子夏低下头不肯开口。小香行似是生气了，转身欲走，忽觉一只手拉住了自己的衣袖，她听到那个微小的声音，她听到他轻轻喊着：
　　“姐姐。”
　　男孩抬起头，轻声而坚定地喊了声，姐姐。
　　于是她转过身，灿烂地笑了，那笑容，色胜夏华。那笑容，软软融化进心坎渗入骨髓，成了柳子夏生命里抹之不去的魔障，甜着苦着柔着痛着，乱了步调惑了心智，却又那般清醒地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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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再大些，就嫁个有钱的人做夫人，嗯小妾也行，到时咱就不用住这破茅草屋，整天挨饿了。”
　　那时的采香行十一岁，望着眼前与自己一般年岁的男孩原本白嫩的脸已是黄瘦不堪，忍不住这样说道。
　　“你要嫁人？”小子夏本在给小香行的额头擦洗伤口，那是他们在被人欺负时，她全身护着他而留下的伤。
　　“我是女孩子，当然会嫁人。”小香行笑眯眯的，一脸憧憬，“而且要嫁个有钱的人。不过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带着你的。”
　　小小的孩子，懵懂着梦想，轻言许下自己都还来不及参透的一辈子。
　　“可是，可是有钱的人都娶的是大家闺秀，人家才不会娶你！”小子夏扔下手里的布巾，气呼呼走了出去。
　　小香行呆呆望着门口，皱着眉不明白自己都说会永远带着他的，为什么，他会生气呢？
　　其实，小子夏也不明白，只是想到姐姐会嫁人会嫁给一个男人，自己就很难受很生气。我也是男的，我也可以娶你啊。
　　小子夏第一次恨自己还是个孩童，还这么小，不能像高大的男人，保护姐姐，赚很多银子，然后，娶她。
　　日子像往常一样过着，可老天似乎并不会疼惜这样单薄的两个孩子。于是，小子夏毫无预兆地病了。小脸烧得通红，迷糊着说着胡话。
　　小香行抓着他的手，已身无分文的她无措地哭泣着。
　　“子夏子夏，你要是死了，我可也不活了。子夏，我的子夏。”
　　而一个女人的出现，改变了他们的命途，不知算是福还是祸。
　　“你想救他么？”女人的声音阴冷非常，让人不寒而栗。
　　小香行吓了一跳，只见眼前的女人容颜尚且年轻，也很美，但一袭白发垂落腰际，插着一支白玉簪子，周身也着白色衣衫，活像一缕鬼魂。
　　小香行下意识两臂张开护在床前，颤巍巍问道：“你，你是谁？要干什么？”
　　女人不答，只伸出一只手，手白皙漂亮，掌上是一颗像是果实之类的东西，葡萄般大小，红色，竟煞是好看。
　　“吃了它，然后跟我走，我便帮你救他。”
　　“那是什么？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不吃！”
　　女人哼了一声，猛的出手推开小香行，另一只手已卡在柳子夏的脖子上，厉声道：“你若不答应，我便掐死他！”
　　“不要！我答应你，但是······”小香行鼓起勇气，道：“我跟你走，但是我要带上他！你要不答应，我死都不吃！”
　　“哈哈，小姑娘脾性倒是不赖，很合我意。好，你可以带上他。”
　　小香行走上前，从女人手里拿起那颗果实，毫不犹豫吞了下去。一下肚，便觉得四肢开始变得冰凉，不由的发起抖来，小香行站立不住，跪倒在女人脚下。只听女人道：“知你虽年幼，可心思不凡。我刚刚在他身上施了毒，你若不好好听话，我便不给他解药。”
　　小香行咬着下唇，拿眼瞪着她，女人笑着道：“你若不相信，可以试试看，我会不会食言。”又从衣中拿出一锭银子，“去给他抓药，再买些吃的。”
　　小香行挣扎着站起身，拿起银子向屋外走去。而那个女人也像是生了病，面色苍白，嘴角已流下一道血丝。
　　原来，那个女人是冥幽宫的宫主，宫冷凝。
　　然后，采香行与柳子夏便随女人走上冥幽山，入了冥幽宫。
　　这一来，就是六年。
　　采香行斜靠在树干上，眯起眼看着不远处的少年。
　　已是十七岁的柳子夏，此时一身素蓝衣衫，削瘦脸，颀长身材，仍显青涩的轮廓已透出儒雅不凡的气韵。
　　他在练剑，身形矫健，动作形若流水，一套剑练下来直教人移不开视线。
　　见采香行在看着，柳子夏收起剑，微笑着向她那边走去。
　　“姐姐。”
　　那一抹清澈的微笑，一声轻唤，采香行觉得有什么东西忽然在胸中涨得满满的，不可抑制地心动着。
　　这样微小却浓烈的满足与幸福，这样充斥温馨默契爱恋的模糊情感，以为可以围绕延续一辈子，以为可以一生不离不弃。
　　可是，谁会料到那些突如其来，谁又会相信那个霸道着迫自己唤她姐姐的女子，那个总是一脸坚强护着自己的瘦弱女子，那个带给自己抹之不去的梦靥的女子，会突然舍弃了自己。
　　流年暗中偷换，倏忽岁月。
　　这一去，已是七年。
　　子夜白露微寒，桂香萦萦绕绕，如牵连着一抹薄愁，生生扣人心弦，不深却没有尽头。香气直沁入心，夜半惊梦，如霜月色，暗影斑驳。回过神才发现，恍恍然竟又是一年的秋。
　　见了这幅光景，任谁也睡不着了。柳子夏披衣而起，点了灯磨着墨，墨香四溢，夹杂着桂香缭绕，恍惚间又忆起了那一年……
　　那一年，那一年，又是怎样，又能是怎样。
　　手中的笔徒然顿住，柳子夏望着窗外一片秋季夜色，隐忍许久的一抹伤痛浮上眼膜。抿紧的嘴唇动了动，那一声微弱的低喊，透出似是已沉沦了几世的辛酸与不舍。
　　那是一声
　　姐姐······

　　第三章 红玉现

　　还未入夜，锦凤楼内早已人声鼎沸，欢笑声叫嚷声不绝于耳。在梁京城，这锦凤楼不是最大的酒楼，却是最为红火的娱乐之地，不同于那勾栏楚馆，只这里不仅菜色俱全味道绝佳，还有那个个身怀绝技的舞伎，以及一位美若天人弹得一手好琴的女楼主－－蒙嫣。
　　虽说楼内前店已是喧嚣吵闹不已，嫣秀阁内却是静谧非常，已是暮秋时节，空气中扔沾染着桂香，在鼻尖缭绕着，萧索中却是夹杂了些许缠绵。
　　金缕香炉上轻烟袅袅，藕荷色的绫罗帐内流苏低垂。这是蒙嫣休憩的绣阁，很是雅致。此时，蒙嫣正在铜镜前细心描着眉，贴身婢女霏儿执着一封信，喜滋滋走了进来。
　　“刚说给姑娘泡菊花茶来，就遇到了管家，姑娘，东家来信了。”
　　蒙嫣接过信，瞪了霏儿一眼，道：“东家来信，你竟喜成那副样子！”
　　“嘻嘻，姑娘先别顾着说奴婢，快看信吧，估计早等着了。”
　　蒙嫣笑了笑，拆了信，看着那行行俊逸的行书，心头竟是酸酸涩涩的。蒙嫣见霏儿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笑着道：“无非是些客气问候罢了，东家要我过几日去总号，想是有事商议。”
　　“东家对姑娘确是关心的紧，这些奴婢们可是看在眼里的，怕不是‘有事商议’吧。”
　　蒙嫣伸指戳了下霏儿额头，边道：“真是没管教好你们，说话越来越没的分寸了。”
　　转头不知望向何处，指尖来回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幽幽道：
　　“霏儿，你是不懂的。东家待谁都是温和亲切，可除了几个心腹近侍，却也是客气疏离的。对他而言，我只是下属，在这永来商号里，他待下属都是这般关怀爱护的。”
　　蒙嫣如此说着，声音里却透着酸涩，泛着苦。见霏儿仍一副不解的样子，笑道：“算了，我自个儿有时都不懂，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别光杵在那儿了，过来再与我收拾收拾，今儿客人来头不小，我要亲自去会会。”
　　“是，姑娘。”
　　蒙嫣一身淡紫衣衫，衬得肌肤愈加凝白无暇，纤细眉秋水眸，嘴角噙着盈盈笑意，娉婷而至，真真不负貌美如仙的美誉。霏儿抱着琴跟在身后，快步路过二楼走廊。蒙嫣转头朝着下面吵闹的人群微笑点头致意，只见那众人瞅得都快把眼珠子掉下来了，等回过神，美人却已进了芳雅阁，那缕清香也转瞬即逝了。
　　且说蒙嫣入了芳雅阁，来客已站了起来，其中一位衣着华丽，长相也还端正。此人姓朱名岂贵，做玉器生意，他经营的玉器行乃是梁京城最大的，只见他抱拳道：
　　“嫣姑娘，久别未见，风姿更胜啊。”
　　蒙嫣优雅施了一礼，道：“蒙嫣这厢有礼了。朱老板日进斗金，生意愈发红火，小女子怎敌您焕发容光。”
　　“哈哈，这嘴也是愈发的甜了。今儿你可来得晚了，让我好等，可得受罚。”朱岂贵扬手挥退侍从，并在蒙嫣面前的三只酒盅中倒满了酒。
　　“蒙嫣自当罚过。”说完朝身后的霏儿点点头，霏儿将琴放在琴架上，便退了出去。蒙嫣伸手拈起酒杯，仰头颇为爽快地饮下。
　　“嫣姑娘果然不同于俗家女子！也不枉朱某如此坦诚相待了。”
　　蒙嫣笑笑，道：“朱老板客气。今日见您心情颇佳，想是有不错的生意要与蒙嫣商谈了。”
　　“嫣姑娘此话说得到无情分了，经久未见，前来拜访问候也是应当的。”朱岂贵一副微受打击委屈的样子，见蒙嫣仍是一副微笑无语却意会的神态，便转过话锋，道：“当然，既都是做生意的，朱某此来确也是有比交易，却不知嫣姑娘能否赏脸了。”
　　朱岂贵端起酒杯，小饮一口，盯着蒙嫣道：“听闻锦凤楼得了一块宝玉，名曰赤焰，世上仅此一件，却不知值多少金银。”
　　蒙嫣依旧笑容不减，道：“朱老板消息真是灵通，这赤焰通体鲜红，有如烈火，无一丝瑕疵，乃稀世之物，奈何蒙嫣也爱不释手，到不曾有转卖之意。”
　　朱岂贵一怔，认真道：“我愿出原价三倍之资，怎样？”
　　蒙嫣端起酒杯小酌一口，道：“朱老板怎地还不明白，无卖此意并非出资多少的问题，实是蒙嫣喜爱非常，想将赤焰作为我这酒楼镇宅之宝，传与后世，也是极有价值的事。”
　　此话说得很是明白坚决了，朱岂贵显然有些失望，又不好再坚持，悻悻道：“看来此行要憾然而归了。”
　　蒙嫣略显歉意道：“是蒙嫣的不是，近日闲来刚学了首曲子，今日献与朱老板，权当赔罪，还望拙技能得海涵。”说完便起身，来到琴案前坐下，玉手下一曲天籁，醉人心志。蒙嫣极少在外人面前弹琴，今次是给足了朱岂贵面子，朱岂贵又岂有不明白事理之理，便认真听起曲子来。望着眼前仙人般的女子，也有些痴了。
　　话说这赤焰据说是冥幽山镇山之宝，乃是集山之灵气而成，不仅玉质本身上乘，世间少见，且此玉还有助人除病祛毒的作用。从几年前就传言赤焰红玉已流落世间，却是不知在谁人手中。于是许多富有之人以及官场权贵都在寻找此玉的下落。包括永来商号的东家。
　　锦凤楼得到此玉也算是机缘巧合。几个江湖混混盗了一座富贵人家的墓，收获颇是丰富，于是几人兴奋到了极致，想着这下可要好好挥霍享受一番，便先来到锦凤楼吃喝玩乐，还要蒙嫣弹琴作陪。蒙嫣自是拒绝的，但混混中的一个领头之人便差人告诉蒙嫣，说是若蒙嫣肯出来专给他们弹琴，便赠给她一样所得之物，并说是一块非常值钱的玉器。
　　蒙嫣本是气极将要赶人，可是见那装玉的盒子并非俗物，看起来珍贵非常，便留了心思，微笑着答应了混混的要求。待蒙嫣伶牙俐齿着将几人灌醉，几人还醉醺醺的将自己盗墓之事说了出来。
　　送走混混，蒙嫣便将那盒子拿在手中仔细端详起来。
　　黑色盒子还不算太旧，雕花篆刻，云纹围绕，做工很是精致，想是后来专为放置红玉所制。蒙嫣皱着眉翻来覆去的瞧，当看到盒子底部时，发现那上面用小篆镌刻着四个字，乃是“红赤焰玉”。
　　红玉，赤焰。
　　俨然便是那珍贵非常，众人垂涎的赤焰红玉！
　　此玉在黑夜里还透出盒子缝隙散发出殷红的光，美丽而诡异。
　　蒙嫣抿嘴一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其实从东家让她帮着寻找此玉时，她也费了一番功夫，而今日竟通过这般方式落在了自己的手里，想是那混混并不识得此物，也不知此物的价值，只道是寻常值钱的玉器。
　　蒙嫣本欲打开目睹此玉究竟是甚模样，可又想着本是为东家寻的东西，况且东家平时并不对什么宝贝珍奇之物感兴趣，此次托她寻找此物定是有不寻常的用处，外边传言皆是众说纷纭，也不知此玉究竟有甚玄机，觉着自己私自打开盒子来看终是不妥，所以想了想还是按捺住了好奇之心。
　　想到自己终是得到了红玉，东家所托之事也有了着落，蒙嫣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是喜悦吧。
　　东家，你可会更加记得我的好？
　　蒙嫣如是想，酸涩而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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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嫣回到嫣秀阁已是深夜，霏儿忙是侍候着她洗漱，道：“姑娘今日可是累着了。”
　　蒙嫣脱下外衣，道：“还好，朱岂贵本就是个不简单的人物，背后也不知有着怎样的主。他如此快便知道我们得了那赤焰宝玉，确有些蹊跷。东家寻这红玉也不知有何用途。霏儿，你得空收拾收拾，过两日我们便去总号，东家此次召我去，定也是与玉有关。”
　　“那赤焰究竟是个什么宝贝？”霏儿一脸惊疑。
　　“我也不知，东家要这块玉，我总觉着不似传言那般简单，此间定有奥妙，未交予东家前，我也不好打开来看。”蒙嫣散了头发，准备上床休息。
　　霏儿还想再问，见蒙嫣一脸疲倦，只好作罢，整理妥当便吹灭蜡烛退了出去。

　　第四章 采香行，玉已现

　　绍庆城之南有座冥幽山，整座山葱郁青翠，山中被云雾围绕，遍山皆是奇花异草，秀美非常。山之巅便是冥幽宫。宫中皆为女子，听闻个个生得妩媚风情，身上散发着迷惑男人的幽香，而那冥幽宫的宫主要练就神功，便要饮年轻男子的鲜血，倒是与那戏中的狐妖无二。于是但闻与冥幽宫有关的东西，众人皆敬而远之。因此，冥幽山虽清幽秀美，却很少有人游览观赏，俨然已是冥幽宫的天下。
　　整座冥幽宫被一股股不知名的香气笼住，平添了几分仙气。宫内华丽非常，虽在山中，却是雕栏玉砌。
　　宫内偏殿软榻上斜倚着一位年轻女子，女子身材纤细，身着蓝色衣衫。一袭长发只用蓝色发带束着，簪着一支白玉簪子，姿态甚是风流。
　　她一双媚眼从手中的红色帖子转向面前站着的人，道：
　　“窦娘，这采英会的举办者究竟是个什么主儿，凡是人都避我们之不及，这次怎地倒是连我们冥幽宫都邀了去？”女子略显慵懒的声音温软魅人。
　　窦娘四十余岁，那一头青丝已白了大半，但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韵，可见年轻时的风华。她恭敬道：“采英会是当朝二驸马集各官宦及世家子弟谈论文学时事的盟会，舞文弄墨，附庸风雅。只在每年暮秋时举行。倒不曾听闻有什么大的作为，也不知此次为何会邀我们去。”
　　女子用手支住下颌，微笑道：“这倒是奇了。你说，我们可以不应邀么？”
　　“属下不知。”
　　“可是……我到想去见识见识呢～”
　　“属下认为，若与冥幽宫无甚关系，还是不去的好。”窦娘正声道。
　　女子站起身走到窦娘面前，道：
　　“窦娘，你应宫主命令监视我这么多年，却也始终守着做下属的本分。你更是年长我许多岁，我确是非常敬你的。”将帖子递给窦娘，“你且好好看看。”
　　女子侧身擦过窦娘肩膀，向殿外迈去，走了几步，忽的转过身，手捋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依旧挂着媚笑，道：
　　“我采香行还真要去会会那幕后主子，看他置备了什么样的宴席候着我！”说完便举步走了出去。
　　窦娘缓缓翻开红面金边的帖子，只见上面写着：
　　“采英撷采众杰集，香桂醇酒客八方，行山越水聚采英，玉石俱享醉柔情，已是佳节又一季，见枫吟曲共相倾。采英会既临，诚邀冥幽宫主共享美酒佳肴盛世太平。”
　　仔细一看，窦娘的手重重一抖。原来竟是首藏头诗，连起来赫然便是：
　　采香行，玉已见（现）！
　　窦娘望向殿门口，那一抹纤细早已没了踪影。印象里那抹纤细虽然单薄，却超乎寻常的坚毅。窦娘的心忽的一揪，往事纷沓至来……
　　那样的妩媚表情下，是怎样的一番刻骨铭心？是痛着的吧是不舍的吧。表面上的毫不在意，又怎敌得过深髓入心的牵挂与执念，更何况，早已沉沦。
　　越是在意与不舍，掩饰的越是毫无瑕疵，一件事一个动作一瞬间的细微表情便泄了底。
　　就算前方是龙潭虎穴也抛了一切去面对，那样的坚决又是为了什么？
　　你心中惦念的，终究不是那块红玉吧……
　　秋末，北方天气已有些寒了。枯黄的杨树叶子经不起薄霜，已纷纷落下，风一吹，落魄如残了翅的蝴蝶。霏儿跟着蒙嫣上了马车，车后尾随几名护卫，缓缓驶向绍庆城。
　　绍庆城在梁京以南，永来商号总号便在这繁华的绍庆城内。几日后，蒙嫣一行便抵达了此地。

　　第五章 蒙嫣疑惑

　　柳府翠孟院内菊花正开的盛，一朵朵似要成花妖般艳丽非常，书房内温暖静谧，一年轻男子身着蓝色长袍，正手执毛笔仔细看着账本。男子生得很俊，削瘦脸颊，温文尔雅。
　　此时，一下属在门外道：“东家，蒙嫣姑娘到府里了。”
　　男子抬起头，道：“知道了，先在厅内好生伺候着，我这便去。”
　　原来，此男子便是拥有二十多家分号的永来商号的主人，柳子夏。
　　仆人将蒙嫣二人引入厅中，道：“姑娘稍等，公子稍后便到。”蒙嫣点点头，刚坐下，柳子夏便到了。依旧蓝衫缓带，衣袂翩然，脱俗的清俊。微笑道：“嫣儿远道而来，辛苦了。”
　　蒙嫣起身，笑意盈盈，柔柔出声：“柳大哥。”
　　霏儿朝柳子夏身后望望，有些失望的低了头。柳子夏道：“霏儿是在找应护卫吗？我差他办事去了，估摸着天黑就会回来。”
　　霏儿听得羞红了脸，道：“哪有啊。”
　　此时婢女正奉上茶来，柳子夏伸手示意蒙嫣坐下，道：“该是新沏的秋水露，你且尝尝。”蒙嫣点点头，小酌一口。顿觉清新之感沁入心脾，“不错。”放下茶盏，道：“柳大哥此次令我来，定是为了赤焰吧。”
　　柳子夏一笑，不置可否。霏儿随即将手中一只黑木盒子递给柳子夏，道：“为了给东家寻这宝贝，我们家姑娘可是费了极大地功夫。东家这回可得好好犒赏姑娘。”
　　蒙嫣脸色一变，叱道：“霏儿，你这快嘴可要好好整治了！”
　　柳子夏接过盒子，笑着道：“霏儿说得极是。将此事交予嫣儿，我也是极为放心的。”他一手摩挲着盒盖，又道：“此物流失了许多年，众人皆在寻它踪迹，嫣儿倒是是在哪儿找到它的？”
　　蒙嫣一笑，道：“说来也是巧合，几个江湖混混做那盗墓之事，不知此盒中便是赤焰宝玉，便要以蒙嫣琴音来换，如此便道了我的手上。”
　　“竟是盗墓所得？嫣儿可知盗的是谁家的墓？”
　　“这我倒未曾问过。这盗墓之事也是那几人醉酒之后说露出口的。我想既已将赤焰得手，那些不知也没什么关系。”
　　“也罢，我只是要寻它到手，别的也不管它怎样了。”
　　柳子夏垂下眼，似是自言自语道：“盗墓本就是不祥之事，看来这玉也不会带来什么吉利，但求无祸事来临吧。”声音极轻，仿佛只是说给他自己听见。
　　蒙嫣见柳子夏有些失神，也不知自言自语在说着什么，便迟疑的问道：“这赤焰究竟是何宝物？只在夜晚见木盒缝隙中有红光。你寻它又是想做什么？”
　　柳子夏不答，他盯着木盒，道：“嫣儿想是还未打开来看吧。”
　　“我想你寻这红玉，定不是如他人所想，该是有非常的用处，所以未经东家允许，私自启盒总是没规矩的。”蒙嫣如是说着，语气中却夹杂着酸意。
　　将目光移向蒙嫣，柳子夏道：“嫣儿此话到显得生分了。赤焰，也只是只钥匙罢了。”说完，打开盒子，将它拿了出来，只见此玉确实红如火焰，流光溢彩，玉质纯净，无一丝瑕疵，只是形状却很怪异，说不出像什么。
　　蒙嫣一阵讶然，道：“柳大哥，你之前就见过赤焰？！”
　　柳子夏轻抚手中红玉，微微有些失神道：“见过……自是见过的。而且，我手中所持也只是赤焰的一半而已。”
　　蒙嫣更是疑惑，正准备询问，却听柳子夏道：“嫣儿一路劳顿，先好生休息。房间我已令下人打扫妥当。明日逢生、葛劭几人也会到，有些事情需要商议安排。”
　　蒙嫣只好收起好奇心，笑笑道：“好。”转身同霏儿随仆人走出门去。到门口时，蒙嫣回头望了望柳子夏，只见他仍捏着赤焰不知在想着什么，显然已失了神，全然不觉周围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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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嫣一觉醒来已是黄昏，落日余晖洒进屋子，安静中竟是添了些许萧索。蒙嫣望着一地金色，有些失神。霏儿刚入房中，见蒙嫣披散着头发一脸落寞坐在床上，有些心疼，轻轻喊了声：“姑娘。”
　　蒙嫣回过神，微微一笑，“我竟睡了这么久么。”
　　“东家本想叫姑娘一同吃晚饭的，可见姑娘睡得沉，就把饭菜热着了。”
　　蒙嫣应了一声，便起身梳洗。
　　霏儿刚出门去端饭菜，只见一名绿衣女子闯了进来。“嫣姐姐来啦，今日同陈妈拜佛刚回来。可想死你啦！”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双大眼睛灵动非常，很是讨喜。
　　“许久未见，小梦琴还是这么活泼。”蒙嫣拉着柳梦琴的手，喜道：“倒是愈发标致了。”
　　“再标致也没姐姐好看。哥哥可真是有福气。”
　　蒙嫣失笑道：“这和东家有什么关系。”正说着霏儿端着饭菜走进来，喜滋滋道：“厨子说东家前几日刚得了一只珍禽，一直冷藏着说是等姑娘来了，便炖与姑娘吃。”看见柳梦琴也在，便笑道：“梦琴小姐来啦，和姑娘一同吃吧，今儿可有口福啦。”
　　小梦琴撅起嘴，道：“那是哥哥留给嫣姐姐的，我可不敢吃。不过等嫣姐姐以后做了我嫂子后，我再分姐姐的份儿。”
　　听了这话，蒙嫣脸色竟有些发白，严肃道：“梦琴，霏儿，像做嫂子这样的话今后不要再提，否则，我真要生气了。”
　　难得见蒙嫣这样严肃的说话，语气中还带着些严厉，柳梦琴惊了一下，小心问道：“嫣姐姐，难道你不喜欢哥哥吗？”
　　蒙嫣苦笑着摇摇头，道：“落花有意罢了，你们是不明白的。以后这话休要再提。”
　　小梦琴还是疑惑，“可是……”
　　“梦琴，你还能否记得，你和柳大哥是否有位姐姐？”蒙嫣打断她的话，眼睛望向他处，忽然问了这样一句。
　　“姐姐？哥哥和我的姐姐？”柳梦琴一脸迷惑，回忆道：“这到不曾记得。哥哥是大伯的儿子，我只记得从我记事起爹爹便到处找他，找到时哥哥已是富商了。之前的事爹爹到去世都未曾告诉我。”
　　“你……也没问过柳大哥吗？”
　　“我问过他在找他之前都去哪了。他只是摇头说不知道也罢，我也觉得这没什么要紧的就没再问了。”
　　柳梦琴看着蒙嫣，疑惑道：“嫣姐姐，你怎么突然这样问？”
　　蒙嫣摇摇头，却是没说话。眼中竟是盛满酸楚。虽是柳子夏的下属，蒙嫣对他的过去却是一无所知的。她只记得一个秋雨之夜，柳子夏独自坐在凉亭吹笛，笛声里透着数不尽的缱绻与想念。蒙嫣知道柳子夏虽待人温和，却不轻易流露情感。而那一日雨水中笛声婉转，那段段缠绵悱恻中，蒙嫣清晰地听到一声低喊，承载着迷恋思念以及伤痛的低喊。
　　姐姐……
　　从前，以为柳子夏在情爱之事上算是凉薄之人，他虽是商场中人，却亦是云淡风轻般的男子，虽然离自己很近，伸手却无法真实地触碰到他。可那一段付了全部心思的笛声，那一声满载温柔叹息般的低喊，令当时的蒙嫣猛然心惊。原来他并非情薄之人，只是未触动他内心那块最为柔软的地方。又或者，那块地方早已装满了某个人的一切，时时刻刻都牵动疼痛着，时时刻刻也隐忍克制着，只在在他生命力某个似曾相识的时刻抑或情境下，慢慢决堤，缓缓泛滥，终于迈过心田越过肺腑，脱口而出那声融合了万语千言的“姐姐”。
　　那人与“姐姐”绝非普通姐弟之情那般简单。想到此，蒙嫣苦苦笑着，这之间有过怎样的牵扯牵连，其实，也许终是与自己无关了。

　　第六章 蒙嫣梦碎

　　今夜无月，薄薄秋霜竟也使夜色没有太过漆黑。秋风萧瑟拂过，微凉触感犹如细小针尖，星星点点刺着皮肤，密密地疼痛。桂花香气早已逝得没了踪迹，却仍令人贪婪地寻着那浓郁中的迷醉。
　　柳子夏斜靠锦榻，手中是那只红玉钥匙，赤焰。鲜红流光洒在他的脸上，说不出的万分鬼魅。
　　仍是记得当年吧，那句句温柔似水的决绝，声声透着刺骨的凉意。生生蜕化成微弱的伤痛，轻轻一牵便清晰地疼着。
　　记忆中那个女子一身淡蓝衣衫，玉簪长发，妩媚而风情。她媚笑着在少年耳边轻声道：“等你有了财富地位，我便跟了你。”声音蛊惑而残忍。
　　少年内心初来的悸动、情愫的吐露，破碎了一片一片。初尝情之滋味，原来是这般涩与苦。即便是这样，那暗涌的情潮早已漫过心脏渗入骨髓，由着它变成连自己都抵挡不住的心魔，于是少年毅然转身，踩着一地落桂，背影寂寥而坚决。
　　可以了吧，这样总可以了吧……
　　紧闭双眼，握紧手中红玉，玉上的棱角似要嵌进皮肉，微弱的钝锐得疼。
　　忽然觉得鼻中濡湿，然后像是有什么灼热的液体流了出来，柳子夏伸手一抹，苦笑一下。
　　若有灯光，便可以看到，那纤长指间的一片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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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嫣到总号的第二日，念逢生，葛劭也到了。此二人皆为永来商号分号的主，也是与柳子夏最为亲近的下属，平时都以兄弟相称。此时，柳子夏，蒙嫣正与二人在柳府桑竹院内的凉亭中饮茶，霏儿，以及柳子夏的护卫，应看，也在其中。
　　这日阳光明媚，照得人周身都暖暖的，驱除了不少秋日的萧索。
　　“大哥这次让我们来，该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吧。”念逢生一身青衫，倒也显得几分儒雅。
　　柳子夏从袖中拿出一张帖子，道：“采英会邀我赴会。”
　　念逢生听得一怔，道：“采英会？那不是只邀请世家子弟么？又是当朝二驸马做主。我们商号很少与官家沾染，这次怎么想到了我们。”
　　“会否……与赤焰有关？”蒙嫣望向柳子夏，道：“我在来之前，那个做玉器生意的朱岂贵曾找过我，想重金买下赤焰，被我拒绝了。找赤焰这件事本做的隐蔽，他倒是及早便知道我们得了这玉。”
　　柳子夏笑笑，道：“朱岂贵身后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主，他知道其实也不奇怪。找这赤焰本是私心，现在传了出去，看来定会有场风波。”他将帖子递给念逢生，道：“请帖上说此次集会除请了常客外，又邀了我们永来商号与冥幽宫。看来，这帖子倒是特别给我做的。”
　　这几人中葛劭年纪最小，性情也颇为爽朗率直，他道：“大哥，既然与我们没太大关系，不去就是，况且又不是什么非常的盟会，若是要去还糟蹋路费！”
　　蒙嫣戏谑道：“怪不得小劭你那分号那般富硕，原来竟是这样抠下来的。这往后我们可要好生学学，要不然可得穷成什么样子。”
　　葛劭笑嘻嘻地盯着蒙嫣，道：“嫣姐，你就知道数落我。还有啊，你可别笑，你一笑起来，这姿容还不把人的眼珠子给吸了去，那可就罪过喽。”
　　蒙嫣微微一笑，道：“我听闻某人追求红香儿被拒之门外，还为他可惜了一阵。现在倒是晓得了，原来竟是他那张不端正的嘴，被人家给嫌弃了。”
　　葛劭哈哈笑道：“红香儿哪敌嫣姐一分姿容半分才情。”又装作惋惜悲伤的表情，“可惜嫣姐与大哥那可是天造的一对璧人，我终是没得机会了。”
　　蒙嫣脸色一变。柳子夏本是微笑着看二人斗嘴，听了这话竟敛了笑，沉下脸，念逢生更是有意咳了一声。
　　柳子夏道：“劭弟，在自家人面前开这样的玩笑也就罢了，若是在外边，嫣儿的名声岂容你如此亵渎。我待你们如亲生兄弟姐妹，你休要再这样胡说。”
　　柳子夏待人温和有礼，很少这么严厉的说话，蒙嫣脸色更是白了几分。葛劭觉得心里憋屈，刚想反驳他并未开玩笑，就被身旁的念逢生拉住了衣角抢了话头，道：“大哥，何时出发？”
　　柳子夏已恢复往日神色，道：“再过两日。逢生，你与我同去。我去赴会的几日，商号的事情就劳烦嫣儿和劭弟了。”
　　葛劭撇撇嘴，道：“我就说大哥让我来肯定有烦人的事。”
　　蒙嫣却站起身，道：“柳大哥放心好了。蒙嫣身体有些不适，先下去休息了。”说完便带着霏儿离去。葛劭更是坐不住，嚷着说要去逗小梦琴玩，也走开了。
　　只剩下柳子夏与念逢生以及应看。
　　“大哥，嫣儿她……”
　　“我本是想让她也与我们同去的。可眼下还是让她静一下的好。”说着眼睛不知望向何处，“逢生，这几人里，我的事就只与你和应看说过。你是知道的，嫣儿？？？我终是给不了她什么的。”
　　念逢生苦笑一下，道：“我就知你肯定会去赴会，谁让那会也请了冥幽宫去。大哥，你能肯定她就会去么？”
　　“不去看看，又怎会知道她会不会去呢？”柳子夏声音幽幽的，满含希冀，却又透着丝丝苦涩。
　　念逢生笑着摇摇头，道：“这便是情劫吧。谅你神通广大智慧超群，也看不透敌不过。大哥，你可曾想过以后。”
　　“以后么……”柳子夏却是无言了。
　　以后会怎样呢？
　　又会有以后么？
　　是呵，这就是情劫，是内心早已遭遇的魔障，即便知道前方是数不尽的未可知，也如扑火飞蛾，想要探个究竟。不明白不理解，怎么就能忍心如此……
　　“已经快八年了，这些年我忍着从未去见她，只为了那个许诺。”
　　“可是大哥，如果，如果她食言了呢？”
　　“这……我怎么知道呢？会吗？会食言吗？”柳子夏苦苦笑着，他望向念逢生，道：“还未到那时候，一切都未可知。我想去赌赌。”
　　念逢生看到了他眼里的坚定，有些脆弱却没有一丝闪烁的坚定，突然觉得一阵心酸。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男子，本该是寄身山水之间的气韵，却走了末商之道，辗转于铜腥之间。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句刺痛心脏的许诺？为了初来悸动的不甘？还是为了，那已镌刻于心的一声，姐姐……
　　可是，如果，她真的食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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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还是吃点东西吧，都一天水米未进了。”霏儿苦口婆心，可对象依旧无动于衷。
　　蒙嫣望着窗外黄昏，内心一片冰冷。其实明白的，那人心里不会装着自己。从前以为他只是凉薄性情，情爱与他只是其次。可那天秋雨里的笛声，那一声柔情缱绻的低喊，却又清晰地昭示着那人内心的牵扯与惦念。
　　可是，当一切都昭然若揭，如此明了的摆在面前，告诉她“我待你们如亲生兄弟姐妹”，告诉她结果的不可能，蒙嫣忽然觉得很疼，疼的刺骨分明。
　　“霏儿，我……竟然连心理准备都没有，他那么说，他忍心在他们面前那样说……”蒙嫣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抖与哽咽，却再也说不下去。
　　望着这平时何等骄傲聪慧的姑娘，此时全然没了平时的姿态，霏儿一阵心疼，却又不知如何劝导。情之一事，两人之外便只是多余了。
　　“姑娘，想开些，东家……还是不明白吧。”
　　不明白什么呢，她的用心她的用情她的苦涩，还是，那迷醉了世人的爱恋情感。
　　柳子夏静静站在门外，终究没有迈出一步，静默如同塑了一世。
　　嫣儿，原谅我的坚决吧。
　　不能给也给不了。
　　其实都明白的，此时的坚决，总好过深陷不可自拔后的噬心锉骨。只是，这都明白的道理，局中人仍旧无法看透，只一心悲伤问着为什么怎么能，而宁愿陷在如同被罂粟迷醉侵蚀了的虚幻美丽的自欺里。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这，可又是谁的过错。
　　柳子夏踱步院中桂树下，秋风轻轻掀起衣带发梢，萧瑟犹如一幅水墨画，缺了少了那份真实的温度。那朵朵白色香气早已没了踪迹，凉薄秋意吸入肺腑，连指尖都僵了僵。
　　若相遇，会怎样呢？你说呢，姐姐？
　　把玩着手里的红玉，柳子夏微笑道：“应看，你说我会用上它么？”
　　“属下……不知。”应看脸上冷冷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倒是希望，永远也不要用上它……”他喃喃着，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东家，天晚了，早些歇息吧。”
　　柳子夏点点头，“你也回去休息吧。”
　　应看轻轻退出房，关上房门。在门外顿了顿，却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整夜都在做着那样一个梦。梦里两个身影，他们没了家人，他们的遇见，他们的相依相靠。她总是弄的满身伤痕，却依然对着他灿烂的笑着。她折下一支桂花递给他，染了他一身桂香。他轻轻甜甜地喊她“姐姐”，她欢笑着叫他“子夏”……
　　沉溺在那样的温柔温暖里，早已不愿醒来。
　　而这样的梦，自己不也一直在沉沦着么？

　　第七章 同去采英会

　　蒙嫣本出身富商之家，她父亲其实颇具经商头脑，但痴迷于著书立学，无暇经商，便卖了几家分号，只留下一座锦凤楼经营。蒙嫣受其父的熏陶，也颇有才学，倒像是出自书香世家的女子。柳子夏刚入商道，便是在蒙嫣父亲手下学习经商。他本自聪慧，学了一年便开始自主经营，创了永来商号，以至使商号达到如今的规模。而锦凤楼也在蒙嫣父亲去世后并归了永来商号。
　　蒙嫣经营的锦凤楼表面上是座酒楼娱乐之地，实则握着各路商脉，因此，也掌握了不少不同道上的消息。柳子夏一旦外出办事，总是与蒙嫣一道，这样若有什么疑问不顺时也方便些。而这次为了给对方时间调整心态，便只带上应看，同念逢生一起去赴采英会。
　　从绍庆城到京都有两日的路程，柳子夏几人带着几个护卫，缓缓前去。
　　柳子夏一行此时正驶进一片杨树林，道旁高大的杨树正黄着叶子，被风吹起纷纷落地，确也十分好看。
　　念逢生掀开马车窗帘，对前面骑着马的应看道：“这里太过僻静，你可要谨慎些。”应看转过身向他点点头。
　　“放心。应看的功夫还是不错的。”柳子夏微笑道，“怎么觉着你这次格外小心，在紧张些什么？”
　　“这次采英会相邀很是不寻常。对方定是对你了解甚深，否则，怎会刻意在帖子上说明邀请了冥幽宫。想是通过这样来诱你前去。”
　　“呵呵，既是诱我去，我便随了他的愿。也去会会对方，看看究竟是个什么角色。”柳子夏依旧温和笑着，和煦而淡漠。
　　“难道真是为了赤焰？”念逢生拧着眉，一脸担忧，“大哥，你此番一定要小心。”
　　“逢生，你不是跟着我一起的么，怎地还紧张成这样。”柳子夏笑着看着他，“况且，对方既邀我们前去赴会，就没有理由在途中对我们有什么动作。”
　　“唉，关心则乱。你是我大哥，对我们的好更是无话可说。况且这次与冥幽宫有关，对方似是知这是你的软肋。你平日都很冷静精明，只怕遇了冥幽宫的人，你便会失了分寸乱了阵脚，被人给算计了去。所以，我自是一路都在担忧着的。”
　　听了这话，也感觉到了那话语中的关怀，柳子夏很是感动，道：“告诉我冥幽宫也会赴会只是为了诱我前去，究竟是吉是凶也未可知。我毕竟只是一介商人，无权无势，因此对方若要对我不利，也不会费如此周折。逢生，我让你与我同去，就是相信你能在关键的时候帮衬着我。”这几句话，柳子夏说得很认真，发自肺腑。
　　念逢生笑着点点头，淤积于胸的积郁霎时没了踪影。
　　冥幽宫内有一眼天然温泉，泉水上白雾缭绕，清幽恬静。虽已是秋末，然而四周树木却仍旧青翠，叶子染上水汽，凝碧欲滴，竟是温暖如春。
　　想是刚沐浴过，采香行上身只着一件湖蓝色绣着白色兰花的肚兜，斜躺在泉边竹榻上，饮着酒。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临近，采香行放下酒壶，拿起旁边的衣服披上。
　　“窦娘，有什么事。”
　　“采护法，属下认为采英会相邀实是蹊跷，还是谨慎些为好。”见眼前女子仍没应声，又道：“对方怎就知道我们丢了红玉，而我们已找寻许久都杳无音讯，对方又怎会知道在谁手里。如此引诱，怕是阴谋不小。”
　　“众人不是传言我冥幽宫嗜饮男人血么，许久禁在这山上，此番下山，也好抓几个男人玩玩。天下男子多为负心人，饮了他们的血也好为那些断肠人出出气。”女子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一脸的毫不在意。
　　窦娘听她似并未在意自己的话，还把话岔到他出去，有些气闷，道：“采护法，您没认真听属下说的话么？”
　　采香行一脸媚笑，道：“哎呦，窦娘，你不是都有那么多疑问么，难道就不好奇？”女子站起身，“对方既知我们这么多事，我们又怎能不去探个究竟。”
　　窦娘仍旧坚持，道：“再有两月便是你继任宫主之典，此时外出终是不妥。或者另派弟子代你前去，再探虚实。”
　　采香行也不妥协，“我一定要去！”
　　“你别忘了你答应过宫主什么！还有，你更别忘了，”窦娘盯着采香行，缓缓道：
　　“另一半赤焰在我手上！”
　　“你！你竟然威胁我！”采香行气极，抓起酒壶摔下去，碎了一地。转身快步离去。突然顿住身形，却未回头，
　　“窦娘，你明白的，你明白我为何要继任宫主之位，你明白我为何执意要去，你明白赤焰对于我的意义！”女子声音里，已全然没了往日的柔媚惑人，却透出凄然，如断掉的弦，只剩余音哀婉欲泣。
　　“可是，你也明白结果的。你所做的只会招致误解……”
　　“误解么？！”采香行截断她的话，“我已被误解了快八年了，又何曾在乎！”
　　采香行缓缓转过身，又挂起一脸媚笑。
　　“我只要他活着，我倾尽一切让他活着。当初被迫舍了他，如今，就算我做了宫主，做了众人唾弃的‘媚狐’，我却一定要得到他！”
　　得到，得到……
　　当初也是得到的吧，以为这样就可以纠缠一世不离不弃，即便寒苦交加，又跌入水深火热。可这三千红尘，湮没了内心那点执念，拆了散了曾经不止一次许诺的相依相靠。
　　“你我姐弟相称这么些年，又能有什么多余的情分？！”
　　“你拥有什么？你让我在你身上能依靠些什么？”
　　“八年后，你若有了财富地位，我便跟你走。”
　　……
　　一字一字，一句一句，一声一声，碎了那本就脆如玻璃的爱恋。而那一刻的自己，却依然媚笑着，没心没肺地媚笑着，仿佛那些话不是从自己口中说出。
　　不是的吧，不是的吧……
　　又怎会不是呢……
　　若不是，为什么会觉得疼呢，细小的鲜明的无止境的疼。
　　那个在雨中挂着苦笑的少年；那已分不清婆娑着究竟是雨是泪的苍白面孔；那豁然转身，踉跄着的削瘦背影……已是这么些年挥之不去的梦靥。
　　残了忍了，承受的又岂止是心痛。
　　采香行霍然转身，快步离去，淤积于胸的痛楚开始一点点漫延。
　　当初，是自己舍了他，是自己……
　　既是自己舍了他，那么，自己又该怎么才能再得到呢？又凭什么再得到呢？
　　采香行有些失神地笑笑，怅然若失。
　　常人总说，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懂得拥有。自己被迫失去却又不会也不能后悔，那么，还能再一次拥有吗？
　　谁能说的清呢？
　　子夏，我的子夏……

　　第八章 不速之客

　　再有半日便可到达京都城。柳子夏与念逢生二人正在马车中闭目休息，忽觉车子停了下来。念逢生正欲掀帘探看，便听得车外有人问道：
　　“车中坐的可是永来商号的东家，可否出来一见。”声音清朗而有力。
　　念逢生一怔，看向柳子夏，本想阻止，柳子夏笑笑，道：“放心。”便下了马车。
　　只见马车前一匹黑色骏马上，端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锦衣玉冠，剑眉凤眼，周身绕着说不出的华丽，行动间透着桀骜不驯，一看便知此人非富即贵。
　　念逢生紧跟着柳子夏下了马车，应看也从马上跳下，手按在腰间剑柄上，谨慎地望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柳子夏抱拳施礼道：“鄙人柳子夏，不知阁下有何指教？”声音仍旧温和，态度有礼而淡漠。
　　“哦，柳子夏？”锦衣男子下了黑色骏马，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富商。只见他蓝衫缓带，身材颀长，举止温文儒雅，虽为商人，却有着连世家子弟都比之不过的气质。
　　男子有意无意道：“柳东家气宇非凡，出身定是不低吧。”
　　“一介商贾而已。士农工商，商本为末，身居末位，如此而已。”柳子夏抬眼望向男子，“不知阁下找鄙人所为何事。我等有急事赴京都处理，还望阁下给个方便。”
　　“急事么？”男子挑起嘴角一笑，“照现在的路程来看，再有半日便可进城。采英会还在三日之后，怎么算也不急。”男子看着柳子夏几人吃惊的表情，像觉得很有趣似的哈哈大笑了几声。
　　“柳子夏，久别重逢，咱们后会有期。”说完男子便跳上马，忽的从他手中飞出一件物什，正中柳子夏。应看本欲去挡，柳子夏伸手按住他准备拔剑的手，另一只手正好接住那件物什，待得一看，原来是块玉坠，不由更是吃惊地一怔，等他反应过来，那个陌生男子已策马远去了。
　　“大哥，此人究竟意欲何为，看他的举止打扮，倒像是官场中人。”
　　“他是位王爷。”柳子夏语气淡淡的，出口的话却是惊人的事实。
　　“你认得他？！”念逢生一阵讶然，“怪不得他说‘久别重逢’。你……”
　　柳子夏点点头，道：“幼时家遭巨变，我被人拐卖入王府为仆，在王府中与他相识。他便是轩老王爷的四子，轩仁昭。”
　　手里的白玉坠滑润微凉，玉上篆刻着一个小小的“夏”字，柳子夏看着玉坠，旧日往事如浮光掠影般在脑海里翻涌，竟感到一阵恍惚。
　　玉坠是柳子夏幼时的贴身物件，从他出生后就一直挂在颈上。
　　十几年前，柳家乃是绍庆城的名门世家，主持柳家家业的柳大公子柳方玉更是惊采绝艳。柳之夏便是柳方玉唯一的儿子。然而到了柳之夏九岁时，柳方玉突然将他交给柳二公子即柳之夏的叔叔柳方碧，并将他的名字改为柳子夏，让二人远走他乡。之后的颠沛流离，柳子夏一生都不会忘记。后来才知道，柳方玉遣光了家中所有奴仆后，便与妻子双双毙命了。
　　然后，年仅九岁的小子夏就遇见了采香行，从此也改变了自己的命途。
　　柳子夏静静讲述着自己与采香行之间的遇见。那些相依为命不离不弃的日子，逃出王府后一起流浪的两年。统统成为这些年来一直怀念的东西，亦是令人心痛的东西。
　　“与姐姐遇见的那天，我生病发热，她很紧张的抱着我，泪水不断。”
　　“其实……当时我只是普通的伤寒引起发热，姐姐那样紧张是因为她的弟弟，便是重症发热而死的。”
　　柳子夏满眼怀念，“后来就被卖入王府为仆，没有呆上一年，因忍受不了苛打，她便想办法带我逃了出来。当初因玉坠遭其他仆人觊觎，姐姐还为此与人争执挨了打，我便将它取了下来另外放着，可当时逃的急，就将玉忘在了王府。”
　　念逢生早已听得入神，“愈是患难，愈能见真情动人。我只知你逃出王府后的事，知你富裕时还一心恋着那个女人，现在才明白原来还有这样一番曲折，怪不得你做不到洒脱。”笑笑，又道：“大哥，原来你便是柳方玉的儿子。那令尊究竟是遭遇了什么？”
　　“是啊，我就是一条漏网之鱼。”柳子夏把玩着手里的玉坠，却不答，只道：“也就是在王府里认识了轩仁昭，他那时并不受轩王爷宠爱，住在王府偏院里，姐姐与我还同他玩耍过。”
　　“现在看来，他的地位应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柳子夏点点头，道：“此次采英会他也定是个不寻常的主。”
　　二人正说着，便听到应看道：
　　“东家，到京都城了。”

　　第九章 一样都不能少

　　一进城，柳子夏与念逢生便下了马车，闲闲逛着。
　　“虽一年里东奔西跑的，倒还未来过京都。”念逢生瞧着街边房屋，道：“真是与我那所在的小地方不同，大气得很。”
　　柳子夏点点头，“我倒是来过两次，可惜都只是经过，未得多留便走了。这次倒可以好好游览一番，到时也给嫣儿、梦琴和劭弟他们带些特产回去。”
　　念逢生心道，“只是不知此番经历过后你还能否有那份心思了。”却终是没说出口。
　　这时，应看对二人道：“东家，找家客栈安顿整理下，先好好休息吧。”
　　刚说完，只见柳子夏已顿住脚步，抬眼望着－－
　　月桂客栈。
　　没来由的一阵熟悉感，或者说吸引力，抑或牵动心弦的感应。
　　柳子夏垂下眼，道：“就在这里吧。”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几不可闻地叹息。
　　几人安排妥当，便有小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个酒壶和几只酒杯，恭敬道：“几位爷，我们月桂客栈的桂树和桂花酒在京都城最是有名气，如今见不得桂花，只拿这桂花酿给三位爷尝尝。”
　　“真是多谢了。”
　　待小二退出门，念逢生便将酒倒上，柳子夏饮了一口，桂香沁入心脾，夹杂着酒的清香，不烈却浓。
　　“这客栈老板待客倒是周到，这酒甚是不错。”念逢生也是不住赞叹。抬眼见柳子夏面带微笑，也不知他在想着什么。
　　“唉，我先回房睡一觉，你也好好休息休息吧。”
　　“好。”柳子夏仍自回味着。
　　酒香仍在齿间鼻尖缭绕着，没有晕眩只是沉醉，丝丝缠绵着周身，到最后，似乎只留下一缕桂香醉着人没了神智，剩下绵长着的不舍与叹息。
　　进入京都城那高大而恢宏的城门，是一种说不出的凝重而浩荡的气势。
　　京都城，浓重而繁华。
　　只是暗了夜，那灯红酒绿，熙攘人群，泄露出繁华里掩藏不住的纸醉金迷，便让人嗅到那点儿糜腐气味。
　　月桂客栈，有京都城品种最全的桂花树，只是如今已是秋末即将入冬，那些桂花已凋零入了土，只留稀疏的叶子在风中招摇而落寞。但是那醇香的桂花酿却四季都能让人齿间留香，引人沉醉。
　　“窦娘，这月桂客栈的桂花酿果真不赖，不愧被称为京都一绝，你也尝尝。”采香行一口口细酌着，两腮已透出些酡红，一脸的慵懒而满足。她正倒了一杯准备给窦娘，忽的眯了眯眼，朗声道：
　　“来者俱是客，进来饮杯水酒，总好过在门外畏畏缩缩的吹冷风。”
　　门被推开，眼看来人就要进来，窦娘抽出剑正欲刺去，采香行手指微动，一只酒杯便飞出，正中窦娘刺出的剑上，“叮”的一声，窦娘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哈哈，姑娘武功不弱呀。”来人是位男子，身材挺拔，一身墨绿衣衫，透出一股英气。
　　“谬赞了。”采香行见窦娘还欲上身，喝止道：“他身手远胜于你，你只会吃亏！且先下去吧。”
　　见窦娘恭敬施了一礼瞪了自己一眼，便走出门后，男子转过头，微笑道：“都言冥幽宫的女子有如‘媚狐’，风骚惑人，今日得见，也不尽然啊。”
　　“公子乃高人，小小媚术在您面前连献丑都不得。”采香行柔媚一笑，“直说吧，公子高姓大名，你家主子究竟意欲何为？”
　　男子一怔，道：“你怎知……”
　　“哈哈，怎知你不是主而只是代主之人，是不是？”采香行打断他的话，食指绕着胸前一缕长发，媚眼如丝，“冥幽宫的女人可都是惑人的媚狐呢， 这主子可怎么敢以身犯险。况且，你家主子身份定是非常，总是不屑与我们冥幽宫有直接接触的，不是么？”
　　“采姑娘慧眼无双，心思不凡，佩服至极啊。在下段楚。”男子盯着采香行，勾起嘴笑得颇有深意，道：“听闻冥幽草乃冥幽宫之神物，我家主子倒还未见识过。不知冥幽宫能否让人开开眼界呢？”
　　采香行斜眼瞥了男子一眼，道：“既然此草为我冥幽宫之宝，自是不得随意让人见识的，段公子又何必强人所难。你家主子怕是不能一饱眼福了。”
　　“姑娘之意，是冥幽草的价值胜于红玉，宁愿舍了玉也要护住草了？”
　　“公子此言差矣，”采香行把玩着一只酒杯，抬眼望向男子，“赤焰与冥幽草于我冥幽宫，一样都不－－能－－少。”
　　“呵呵，是么。但是姑娘可别忘了，”段楚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弯下腰双眼盯着采香行，阴阴道：“赤焰的下落，掌握在我们手里。”
　　“哦，威胁？逼迫？公子这可不了解人家了，”女子手支下颚对着男子，露出一副魅人的样子，轻皱眉道：“人家向来吃软不吃硬，所以呀，从来不吃这一套。”几句话，带着两分娇嗔，三分坚决，五分不惧。
　　望着那张离自己颇近的脸，其实并非角色，甚至很是普通，但那双眸子泛着水汽，灵动非常，以及从女子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不知名的香气，端端生出几分妩媚，不由引得人一阵迷离。
　　段楚定定心神，重又坐下，道：“看来在下此次要无功而返，空手而归了。”
　　“也不尽然吧。你家主子邀我前来，目的恐怕也并非只此吧。”采香行转眼望向他处，露出一抹了然的笑，道：“我采香行既来了，自会奉陪到底。”
　　听得此话，段楚更是心生赞叹，道：“今日与姑娘交谈一番，真是令在下好生见识了。天色已晚，段某便不叨扰了，后会有期。”段楚起身走了几步，又道：“我家主子还让我带句话给你，‘古人已别数年，若心中留有想念，共得月桂下一聚。’”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
　　故人？想念？月桂？
　　采香行略一思索，忽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站起身，推开门准备出去，却又突然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硬压下内心狂潮，缓缓关门转身，刚坐下，便听到窦娘在门外道：“采护法。”
　　“进来吧。”等窦娘进屋站定后，采香行道，“在外边就不要叫我护法，谨慎些好。”
　　“是。”窦娘见采香行只垂下眼玩弄自己的手指，略迟疑道：“那男子……”
　　“他自称段楚，替他主子传达要我们以冥幽草换赤焰的下落。”
　　“这怎么可能！”窦娘惊道，“若交了冥幽草还要赤焰做什么？！”
　　“看来对方并不知道此种玄机，”采香行低垂着眼，冷笑一声，“哼，只有两半赤焰合二为一才能开得梵丝洞，才能得到冥幽草。这下倒好，我做了那么多，却是连一半赤焰都不在手中。”
　　窦娘一怔，本想说“等你做了宫主，赤焰冥幽草自是属于你的。”可见采香行面色不善，又把话咽了下去，只问道：“就这么个事怎地还专派人来？当初直接说明目的即可，却弄得这般繁琐。”
　　“来探探虚实呗。我想对方已料到我们肯定不会轻易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的目的又岂止是那样简单。”
　　“那他们究竟有何目的？”窦娘望着眼前女子。
　　“我又不是神仙，怎会知道。”采香行右手支着额头，道，“窦娘，你先回房歇息吧，我要静下来好好想想。”
　　“是。”
　　窦娘又轻声道：“你……也早些休息。”说完便走了出去。
　　采香行靠向椅子后背，看不出脸上有什么表情。坐了许久，垂下头玩弄着指尖。
　　桌上的蜡烛已经快燃尽，烛火一点一点小下去，直至最后熄灭。屋子霎时被昏暗笼罩起来，只有月光盈盈地穿过窗户，洒在桌上地上，皎洁而清冷。
　　女子站起身，走到床边，借着月光打开床头的包袱，摸出一样物事，转身快步走出门去。

　　第十章 别后相遇

　　月色皎洁，银白了整片夜色。隐约中，一阵笛声划破寂静，初时尚且时断时续，似是离得较远，那声音轻轻地，悠扬的，渺茫的……是低吟是诉说是深邃入心的惦念。
　　柳子夏披衣而起，眼眸中是久违了的柔情缱绻。
　　那笛声，那笛声，可是在夜里梦了无数次的那一支么？每一次沉醉时便惊了梦。可这一次，那般真实而茫远，仿佛随时都会生生从耳边消失而再也寻不到踪迹。
　　他打开门，寻着笛声，迈步走了出去。
　　一片桂树林，凋零的桂树叶被踩在脚下，嗤嗤作响。
　　皎月，凋桂。
　　在那里，他看到了她，吹笛之人。
　　纤细身材，淡蓝衣衫，玉簪长发。长长地蓝色发带在细风中飘舞，摇曳了一身风情。
　　梦里的样子，亦是早已刻骨铭心的样子。
　　轻叹浮华一世，流年碎过往
　　再言魂梦一缕，黯然逝神伤
　　一语轻诺，莫要空负，桂下相识终不忘
　　落桂已逝，昔人犹在，莫忘何处是潇湘
　　笛声优美，柳子夏凝神听着，默默在心里和着。这是她要告诉自己的么？告诉自己她也如此牵挂着魂萦梦绕着？
　　“姐姐。”这一声轻轻的，却那样温柔而坚定。
　　他轻唤，她转身，面带微笑。
　　女子不美，但周身透出道不尽的妩媚风情，一双媚眼更是顾盼生姿。只是此时，也不知是不是月光的原因，那眼眶里让人觉着浸满了水。
　　采香行，冥幽宫的护法，不久之后就是冥幽宫的宫主，亦是众人唾弃的“媚狐”。
　　“子夏。”她轻唤着，原本柔媚慵懒的声音此刻竟是充满柔情。
　　采香行走近他，抬头望着那张容貌，吃吃笑了几声。
　　“几年不见，子夏都长这么高了，也越来越俊了。这一身风骨不知迷了多少女儿家的心思与深情呢？”
　　柳子夏一笑，“姐姐，久别未见，你可还好？”
　　“好，当然好，冥幽宫生活奢华，地位不凡，正是我想要的，我怎会不好。”她伸手抚上眼前男子的脸，幽幽道：“倒是你，当初为保全地位舍了你，你怎样呢？”
　　脸上的手细瘦而冰冷，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指尖在微微的颤抖。柳子夏按住那只手又牢牢抓住。
　　“姐姐，你不知道么？不知道我怎样么？姐姐，当日冥幽山下你弃我而去，是有苦衷的吧，是吗？”眼中是急切，是一丝痛楚，是几分期盼，期盼着什么呢？
　　“苦衷？对，苦衷。呵呵……”采香行苦笑一声，“子夏，我的子夏，一别数年，你都已经长成这般顶天立地的男人，怎么还是这么的，这么的……”
　　傻……
　　值得了，是真的值得了。
　　采香行抬头，伸出手，却是按下男子的头，踮起脚，吻上了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唇。
　　唇齿交融，借着这亲密至极的接触，解着久别重逢的思念。所有的不解，多少年扰乱心际的疑问，郁积于胸的微微痛楚，都敌不过这个在月桂下付了全部感情的吻。
　　柳子夏双手搂住女子的腰，两人互相回应着，相拥着，融为一体。这一刻，所有的欢喜苦痛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想就这样相拥，拥有，再不相离相弃。
　　何曾见过这样的柳子夏，那个云淡风轻般的男子，儒雅而淡漠，谦和有礼却又是疏离的，何曾这样热情而着迷地吻着一个女子，沉醉的深情的不舍的……
　　一吻结束，微喘着气，柳子夏仍旧搂着女子，低声道：“姐姐，你怎会来，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采香行微微挣脱男子的怀抱，原本笼罩全身的温暖霎时被秋日凉气取代。
　　“有人送帖子邀我赴采英会，说有赤焰的下落。”
　　柳子夏一怔，“你……是为了找赤焰？”他盯着她，“你找赤焰做什么？”
　　“你这句话问得倒是奇了，”采香行好笑地看着他，“再过不多日，我就是冥幽宫的宫主了，找到这一半赤焰，当然是为了得到冥幽草。”
　　“做……宫主？”柳子夏一脸震惊，“你忘了那个约定么？还有一年，你忘了么？”
　　采香行一震，垂下眼，想要解释，“约定么？我……”话未说完，柳子夏便打断了她。
　　“采香行！那赤焰，如今在我手上！”
　　见女子吃惊地抬起眼，他闭了闭眼，又道：“若你能依了我们相约之言，离开冥幽宫随了我，我就将赤焰交予你。”
　　采香行更是一震，冷笑一声，道：“怎么，连你也威胁我么？！”
　　“姐姐，你比我清楚，冥幽宫乃是邪道，就算有了地位那也是遭人唾弃。如今我已如我们当日之约有了这般财富，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采香行早已听得气极，“对，是我贪图财富地位！如今有了这么个众人生畏的宫主之位，我又岂会轻易放弃！”
　　“姐姐，你……”柳子夏一阵心痛，就如同当日在冥幽山下，被那无情的话语与抛弃伤得体无完肤。
　　“姐姐，七年前，为了保全那地位，你舍弃了我，如今，你还要为了那样一个理由，再一次弃我吗？”颤抖的声音，初有的缠绵温情，破碎了一地。
　　“你这么狠心，你就这么狠心……”
　　采香行背对着他，边摇头边道：“对，对，你说的对。当日是我贪恋权位金钱才舍了你。若非如此，我便得不到那宫主之位。世间皆是俗人，谁又不贪恋这些！”
　　所有的苦衷，已到嘴边的解释，都因为他的不能理解，而误成了事实。总是想着希望着他会明白，原来却是那般怨着甚至恨着。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又该如何去说－－脱口而出的是连自己都辛酸的决绝。可，若真是深爱着是心灵相犀着，又何屑解释。
　　原来，就连他，也是这么认为自己。
　　采香行突然觉着已没了力气。她转过身，脸上已挂起习惯的媚笑，只是泛红的眼眶泄露出那曾被泪水肆虐过。
　　“柳子夏，爱上我这样一个贪图富贵，为保地位不择手段的虚荣女人，你，后悔吗？”
　　“若有后悔，又怎会有今日的富商柳子夏。”男子望着她，竟是满眼伤痛。
　　是呵，一次再次的为了世俗荣华负了自己，可还是爱着疼着，为了那个连自己都不敢肯定的约定在金钱铜臭中翻滚而不甘心着。
　　只有过怨，却从未有过悔。
　　都以为自己是最爱对方的那一个，可是，谁又能解开凡尘还未说出口的错过。
　　“呵呵。”采香行吃吃笑着，满心苦涩。
　　她踮起脚尖又轻吻了下眼前的男子，伸出手在柳子夏颈项间拂过，微长的指甲划过皮肉，白皙上留下一道血痕。
　　随即采香行便转身，运轻功离去。
　　“应看，你一直跟着我？”
　　“碰见你深夜出门，不放心便跟了出来。”
　　“你……都看到了？”
　　“没有，我一直在远处。”
　　“应看，她，就是我的姐姐。”
　　突然，柳子夏感到一阵晕眩，下意识摸向鼻下，满指鲜红。
　　应看一惊，上前扶住他，“东家，你没事吧！”
　　柳子夏摇摇头，“没事，我们……回去吧。”
　　又是寂寥的背影，却不知究竟是谁寂寞了谁。
　　只知道，所有的解释都抵不过那股脆弱。
　　本是美丽的情景，只剩下孤月凋树，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第十一章 回忆

　　东方晨曦未现，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采香行静静坐着，脑海中是柳子夏逃出王府后的那两年，互相拥有着依靠着，约好了在一起，不离不弃。那时年幼，不懂得人世间爱恨情愁，只知道无论走到哪儿，对方都已是无法舍弃的一部分。
　　当日因宫中以为弟子为得冥幽草叛离，暗通其他江湖中人在宫冷凝练功时发难。宫冷凝在武斗时受了内伤，便带着冥幽草逃出，途中便遇到了采香行与柳子夏。待他们回到冥幽宫，窦娘已率众弟子平息了叛乱。
　　“冥幽草结两颗果实，一颗留给下一代宫主，一旦吃下便可在练功时使功力倍增。我当日被迫逃亡，为防果实落入他人之手，便迫你吃了它。另一颗便是作为种子，种于梵丝洞中，每日以宫主之血滴于根部滋养，才能使冥幽草结出果实。”宫冷凝盯着采香行，颇有深意地笑着。
　　“那冥幽草果实在体中，可助人在练功时功力倍增，却也是一种毒，你既食下果实便中了毒。而且，我当日在柳子夏身上种下的毒，与你无二，皆缓行于体中终有一日会血尽而亡，也都只有冥幽草的叶子方能解。此外，冥幽宫皆为女子，阴气颇重。且遍山种满香草毒花，久居于此，与女子有益，于男子身体却是百害而无一益。他本已中毒，于他身体损害更深，我知你最是难舍下他，可果实已入你腹中，你就注定要做下一任宫主。”
　　望着殿台之上坐着的女人，采香行苦苦一笑，“呵，你是早预谋好的，今日你叫我来对我说这些，那么，我能怎样，又该怎样？”
　　“很简单，我阳寿将尽，你只要乖乖做下一任宫主，冥幽草自然便是你的，那么，你既可以有这众人皆畏的位子，还可以救你自己和你的宝贝子夏。”
　　宫冷凝站起身走下来，又道：“另一颗果实八年后便可长出叶子，入梵丝洞需红玉赤焰，一半赤焰在我当年逃亡时丢失至今尚未找到，而另一半，则在窦娘手中。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采香行垂下眼，苦笑道：“也就是说，以后，我就得受窦娘监视，若不乖乖听话继任宫主之位，便连命都没有了？！”
　　“哈哈，采香行，我知你最是舍不下柳子夏，但你须知，现今他已十七岁，年轻气盛，却又久与你一起，只经历些颠沛流离，并未曾真正与其他女子交往，后又久居冥幽宫，还不懂得何为爱恋情感。且你已身陷于此，若你想为他好，就该断了他的念想。”
　　看着采香行毅然转身，宫冷凝幽幽道：“天下男子皆是负心人，你又何必心痛留恋。”
　　然后呢，然后呢
　　采香行咯咯笑着，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已去的十几年，这恍惚着的七年，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独自面对的日子，弃他而去的日子，常常以回忆的形式交融在一起，在脑海里在睡梦中在每一个无眠的深夜里挥之不去。采香行总会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爱恋越过姐弟之情开始噬咬人心，让人爱着痛着恋着苦着。是最初的那一声轻轻而坚定的“姐姐”柔软了自己本就因从小失去亲人后就痛着的心，还是从两人在冥幽山香草中吹笛时那相视而笑中产生了心魔？
　　谁能解答，惟有叹息一声：
　　情劫，情劫而已
　　窦娘手中端着糕点和一壶茶走进屋子，就见到垂着头笑着落泪的女子，全身周围笼罩着浓烈的忧伤，让人忍不住心疼。
　　窦娘鼻子不由一酸，轻声道：“采护法。”
　　采香行抬起头，满脸泪痕，却依旧媚笑柔声道：“窦娘，在外边不要叫我护法。”
　　“姑娘，你没事吧，整夜都没休息吗？”
　　“你不是时刻都盯着我么？还问这些做什么。”
　　窦娘不答，走上前去将食物放在桌上，“先吃些吧，明日才是采英会，今天好生休息。”
　　“哼，你以为那幕后主子希望别人知道请了我们冥幽宫的人来么？！”采香行拿起一块糕点，却是没吃，拿指尖捏碎了把玩着。
　　“对方只是要我与柳子夏继续牵扯不休，他可收渔翁之利。”
　　采香行望向窦娘，道：“另一半赤焰，在柳子夏手里。”
　　窦娘听得一怔，“那·······”
　　“放心吧，我自有方法。”采香行垂下眼，看不清表情。
　　“那采英会，你还去么？”
　　“去，为什么不去？！我倒要来者都知道，我冥幽宫我采香行也被请了来！”

　　第十二章 不忘重誓

　　柳子夏缓缓折着手中的信纸，指尖微微有些颤抖，面色苍白。只有几天功夫，竟是比来京都城前还削瘦了一圈。
　　“大哥，你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折腾成这副样子？”念逢生拧着眉，满眼关切。见应看嘴动了动却终是没开口，又迟疑着问道：“那就是见到冥幽宫的人了？”
　　柳子夏依旧垂着眼，笑笑道：“我与姐姐见面了，七年未见，她还是那副模样，让人放不下心。”
　　念逢生心想，既是见着了心心念念的人，本该是欢喜的样子，照眼前这人此时的神色，看来此番见面定是不愉快的。
　　本想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又见柳子夏面容甚是憔悴，念逢生终是不忍心问起，怕他更心生难过，便转过话锋，问道：“是谁来的信，要做什么？”
　　“轩仁昭，邀我前去品茶。”柳子夏抬起眼，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品茶？倒不如说有事商议。我猜他定是此次采英会幕后操纵之人。明日才是采英会开的日子，他此时邀我，倒是更说明此番请我赴会只是个幌子，今日之邀才现他真实意图。”
　　“那你还去么？”念逢生听得一怔，已是满心担忧，不禁脱口道：“当日相邀时便是以冥幽宫相诱，如今你已见想见之人，还·····既知他另有所谋，还是不去的好。”
　　柳子夏面色愈加苍白，闭了闭眼，压下胸中泛起的酸楚，摇摇头道：“不，我要去。他知晓我太多事情，何况，你以为他当时正巧不巧在路上遇见我们的么？定是一开始就盯上了我们的，那么如今都已到了京都，他还会轻易让我们离开么？”
　　念逢生听得一阵心惊，道，“难道我们就这样被困在了京都城里？”
　　“也不尽然，”柳子夏站起身，“总归是要见的，我去会他，看他究竟有何意图。何况我们无罪无恶，他总没有理由太过为难。”
　　说完便向屋外走去，到了门口竟是感到一阵晕眩，身子晃了晃，应看、念逢生二人急忙上前扶住，看到柳子夏鼻中流出血来，念逢生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这才一个晚上，竟成了这副样子，应看，你怎不去请大夫！”
　　“无碍，老毛病了。可能有些着凉，就流的频繁些。”柳子夏挂起习惯的温和笑意，安慰念逢生道：“你且放心，有应看随我同去，在身边照应着的。”
　　应看见念逢生望向他，便向他点了点头，然后随柳子夏离去。
　　身后的念逢生，望着二人背影，又低头看着袖子上柳子夏留下的血迹，重重叹了口气。
　　京都城一家茶楼雅间，柳子夏见到了轩仁昭。依旧锦衣玉冠，华贵非常，一双凤眼熠熠有神。
　　“柳东家面色憔悴，身体有恙么？若有不适，派人知会一声，咱们再择时间也好。”轩仁昭皱着眉，倒是一副关怀的样子。
　　“小王爷相邀，怎敢有所怠慢。小小病症又算得了什么。”柳子夏施了一礼，又道：“倒是小王爷，更是容光焕发，想来定是福气临门，前途无量。”
　　“呵，前途无量？！”轩仁昭冷笑一声，“皇帝仿汉朝武帝，颁行主父偃之推恩令，各王之子均封爵为王，我沾着这点儿浩荡龙恩才有了这王爷的封号，实则既无权势亦无地位，还要定期上缴酎金。前途却是从何说起。”
　　听了此话，柳子夏倒是忽然有些明白轩仁昭的意图，他微微一笑，道：“据我所知，皇上为削弱各王权势而颁布此诏令，虽未予你权位，却世代承袭荣华富贵，足你逍遥挥霍一生。如此一件美事，你可知天下多少人梦寐以求，可望而不可即？”
　　“哈哈，柳东家是在训我不懂得满足，教我知足者常乐么？”
　　“‘训’字可不敢当，知足者常乐倒是实在话。”
　　轩仁昭突然玩味一笑，道：“先不说我知足与否。倒是你，多年未见，以为你还是那副呆傻样子，整日只跟着你那姐姐屁股后面转悠，生怕被人拐了去。我以为你们会一生如此，现在看来，你却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如今怎不见你与她一起？”
　　柳子夏一笑，瞥了轩仁昭一眼，道：“小王爷您何必明知故问。我的事怕是您已查得一清二楚。‘世外高人’的赞誉草民可不敢当。您知采香行与我之间的牵连，以冥幽宫诱我前来，然后借我们之手，收渔翁之利。高人二字可是非你莫属。”
　　柳子夏望向轩仁昭，眼含笑意，“小王爷，闲话说了这么多，不如开门见山，您究竟要与我说什么？”
　　“哈哈，柳子夏，你我幼时在王府相遇相识，那时我没有权势更无地位，虽然年幼，但还是一诺千金的。”
　　柳子夏挑眉道：“哦？我倒不记得王爷能与我等之人有什么许诺。”
　　轩仁昭一脸认真，道：“曾许你与你姐姐入我幕下，同甘共苦，共迎飞黄腾达。因而我拾得你的玉坠便一直收着，相信定会找到你。”
　　“幼不更事，戏言而已，岂会当真，草民也不敢高攀。”
　　“你不记得幼时许诺，难道也忘了你的父亲母亲是如何没了性命的么？”
　　柳子夏忽的站起身，正声道：“父母之死，刻骨铭心！然父亲留之遗训，更该遵从。我曾在父亲灵前发下重誓，此生绝不入官场，绝不与朝廷中人有任何纠葛！”
　　原来，当年柳方玉的绝世才学颇得许多官场中人看重。那时皇帝年迈，朝廷中太子与大皇子为争权夺势，都在招揽贤才，二人都看中了柳方玉，欲收为幕下之宾。可柳方玉并不想入官场泥流，一直推辞拒绝。而太子心胸狭隘，惟恐柳方玉入了大皇子座下，便想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柳方玉以绝后患。
　　柳方玉料知有此祸，便安排好弟弟柳方碧与幼子以及家中仆人，然后便与妻子双双自尽了。柳方碧那时与其哥哥相比很是庸碌无为，柳子夏又很年幼，太子知柳方玉已死便没再追究查探了。
　　“父亲知道太子权势之大，终是逃不过此祸。为避免殃及他人，只好与母亲赴了黄泉。”柳子夏重又坐下，道：“父母宁死都不侍奉权贵，并写好遗训让叔叔在我成人时交予我，那遗训便是让我此生不入官道，不奉权贵。”
　　“你父母虽不为太子所杀，然此灾祸终因太子阴狠所致。你难道从未想过报仇么？”
　　“呵，太子心量狭小，得不到便毁之，做下不少人神共愤之事。然他现在已是皇上，在位多年，报仇早已力不从心。况且当年父母自尽而死，也不愿后人被报仇蒙住了心思。”柳子夏揉着太阳穴，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官场之中尔虞我诈，杀人于无形，父亲一生清淡，不愿置身官场污浊泥流之中，所以，也定是希望他的后人能知他心思，平安百世。”
　　“这么些年我一直在培植势力，布我眼线。如今皇上只得一子立为太子，然太子愚笨，几个王爷都蠢蠢欲动，王家子弟，谁不贪恋这个，我又岂会轻易放弃。况且，我所求不多，单保住地位而已。”轩仁昭望着柳子夏，“你虽为商贾，可我知你一身才学，就真的要付诸末商之道吗？”
　　“蒙王爷厚爱，草民决心已定，恕不能为您效力了。若王爷没有其他事情，草民便告退了。”说完便起身施了一礼，准备离开。
　　“站住！”轩仁昭一阵气极，站起身恨恨道：“对！你倒是清高！既如此清高，如此志洁高尚，何不学那林逋，梅妻鹤子逍遥一生，却入商道做了铜臭商人作甚？！”出口的话刻薄至极。
　　柳子夏心里一揪，竟是疼痛非常，喉头窜上一股血腥，硬压下去，平了平气息转过身，道：“志洁高尚柳子夏绝不敢当，我脱不下红尘烦扰又怎敢学林逋！王爷多说无用，我·······”喉间又是一腥，还未压下便吐了出来。血沿着嘴角不停漫出，鼻下也濡湿一片。
　　轩仁昭惊慌非常，急忙上前扶住柳子夏欲倒下的身体，喊道：“来人！快来人！”站在门外的应看应声而入，亦是一阵心惊。
　　“他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应看原本平静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快！先送进王府，我差人去请大夫！”
　　外边是秋阳烂漫，碎了一地落影。
　　**************************************
　　注：酎金：诸侯给皇帝的贡金，供祭祀之用。西汉武帝时，有“酎金夺侯”，即汉武帝为加强中央集权，以诸侯王缴纳的酎金成色、重量不足为借口，剥夺了许多诸侯王的爵位。（小雪是学历史专业滴，总会犯专业病，捂脸爬走……）

　　第十三章 子夏中毒

　　王府暖阁中，柳子夏紧闭双眼躺在榻上，眼眶深陷，原本削瘦的脸此时更是毫无生气。念逢生几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望着正在给柳子夏把脉的大夫。
　　见大夫站起身，轩仁昭忙走上前去，“大夫，怎样？”
　　“从脉象上看，该是中毒了。”
　　“中毒？！”几人异口同声，满脸惊疑。
　　老大夫点点头，道：“请恕老夫道浅，此人中的是什么毒我尚未诊出。”说完又伸手将柳子夏的头偏了偏，指着一道伤痕道：“此伤痕渗出脓血，血色泛黑。他所中之毒该是见血即溶的那种，而这道伤痕看起来是由人的指甲所为，定是有人将毒放入指甲里，再划破皮肤投毒。”
　　念逢生听得全身一震，颤着声问道：“我大哥中毒深不深，可还能解？”
　　“令兄该是在阴气颇重的地方呆过，体内本就留有余毒未清，故而落下病症。他今次所中之毒更是加重了病症。老夫也只能开些清毒散阴之药，若未解，老夫便也无能为力了。”说完便在案前坐下，执笔写起药方。
　　轩仁昭转过头，对仆人道：“去给大夫拿诊费，并速去照方抓药。”
　　屋内只剩下轩仁昭、念逢生、应看和还未苏醒的柳子夏。
　　几人沉默了一阵，轩仁昭走到椅子前，坐下，道：“你们以为是我投的毒，对不对？”
　　念逢生将眼光从柳子夏身上移向轩仁昭，面无表情，只道：“开始认为是，但现在觉得不是了。”
　　原本一直沉默着的应看，此时开了口，声音平静，“我知道是谁，我想应该是她。”
　　念逢生瞥了轩仁昭一眼，道：“虽非你所为，但我们东家中毒终因你而起。若当日你不用冥幽宫诱他前来，我们东家又怎会遭受此祸。”
　　“哼！若非他本心有惦念且爱煞了那女人，本知是我相诱，他又怎会应邀前来！”
　　“对，是我自己，心有魔障，控制不住。”
　　几人一怔，纷纷望向柳子夏，榻上之人已睁眼醒了，微微挣扎着要坐起身。
　　念逢生、应看急忙上前，扶他坐起。
　　柳子夏微笑道：“我十一岁时便进了冥幽宫，十七岁才离开。冥幽宫制香很是了得，遍山香草药物之气，本就对男子身体有害而无益，所以我有时会鼻中流血。”说了几句话，就已经使他额头渗汗，微喘了起来。
　　“大哥，你还以为自己只是因此所致么？！”念逢生声音不大，却满含责怪。
　　轩仁昭道：“我以为采香行仍念及旧情，却不料她如此不择手段，心狠至此。”
　　听罢，念逢生一阵心痛，“大哥，她究竟想要什么？！她如此负你，你”却是再也说不下去。
　　柳子夏抬起手来回摩挲着颈上的那道伤痕，仍旧微笑，道：“为了什么，呵，为了什么？这一次，该是为了那块红玉吧。”
　　念逢生一怔，随即只是叹息摇头，却是一句话都未说。
　　此时的柳子夏虽在笑，笑得如常，笑得淡雅温和，却悲凄的让人禁不住想要落泪。
　　轩仁昭叹了口气，道：“你且在此养好身体，我有事要办，便不打扰了。”
　　“王爷”
　　轩仁昭顿住脚步，望向柳子夏。
　　只见他微微一笑，道：“草民已说的很清楚，决心已下，不会动摇。柳子夏一介商贾，无德无才，助不了王爷，对不住了。”声音虚弱而坚定。
　　“等解了你身上的毒，保住了性命，再言其他吧。”轩仁昭转身走出门去。
　　柳子夏似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念逢生见他异常疲惫，急忙将他扶好躺下。
　　柳子夏道：“逢生，明日采英会，你就替我前去赴会。”
　　见念逢生面有迟疑之色，又道：“轩仁昭实际以采英会掩人耳目，搜网培植势力。我们应邀前来，若不赴会，日后更遭他人怀疑。既与朝廷之人有关，一步都疏忽不得。幸好，他羽翼尚未丰满，一时还不会有所作为。此事了结之后我们便回商号，再不与此有任何牵连。
　　见柳子夏说话的声音都虚弱着微颤，念逢生心中不忍，只道：“好，我去，你只管好好休息。”
　　“大哥，你·····”念逢生抿住嘴，没说下去。
　　柳子夏微笑道：“你放心，解毒之事，我心中自有打算。我不会这么快就死。”
　　念逢生点点头，走出屋去，关上门，他望着满院落叶枯黄，心里不由一揪，却是微微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这一次来到京都，自己的叹息，也许比这些年的还要多。
　　************************************
　　王府书房内，轩仁昭把玩着手中的笔，案上摊着的纸张上空白一片，一字也无。
　　“柳子夏中毒了？”说话人乃是段楚。
　　轩仁昭点点头，依旧垂着眼，“呵，倒是没想到采香行会那般心狠。真所谓最毒妇人心哪。”
　　“为了红玉赤焰？”段楚皱着眉，满眼疑虑。
　　轩仁昭一手转着笔，一手支着下颚，道：“除了这个，我倒未想到还能有什么其他理由。我以为采香行对柳子夏终还是有情的，便想借机收揽二人，也好得到我们所要的东西。没想到这女人还真是不择手段。不过她来了这么一招，我倒觉着更有利于我们了。”
　　“采香行确是心计颇深，但从言谈举止来看，倒觉得是个性情中人。”
　　“人不可貌相，你怎知她有几副面孔。女人皆是善变之人，若要成大事，可千万别坠入情网，在女人面前载了跟头。”轩仁昭在纸上写下“女人”二字，又冷笑一声，“呵，女人。”
　　段楚一笑，道：“尔未遇命中之人，焉知情之滋味。对了，柳子夏还未答应么？”
　　轩仁昭摇摇头，“他宁愿一身铜臭，却绝不入官场。可他虽为商人，却有一身才学，况且，他的财富以及各路商脉，是我们可遇而不可求的。”轩仁昭望向段楚，又道：“这采英会已办了四年共四次，外人都道乃附庸风雅之集会，然你确也结识了不少世家子弟，这些对我们的大业终是用途匪浅的。”
　　段楚只道：“还好还好。”表情却是颇为自得。
　　“现下最重要的是给柳子夏解毒，最好我们能独自找到解药。”轩仁昭望向段楚，意思是想让他接下自己下面的话。
　　段楚会意一笑，道：“采香行那女人无非是想得到赤焰，若柳子夏心死给了她，我们便什么都得不到了。”
　　“哈哈，知我者段楚是也！你这样聪慧，识得人心，怪不得二公主那般倾心于你，整日埋怨我占着你，生怕我抢了去再不还给她了。”
　　段楚一赧，脸红道：“王爷，这可是两回事，公私事您倒会扯在一起。”
　　“哈哈，好好，不扯不扯。”轩仁昭敛住笑，“去瞧瞧柳子夏，他倒没你这般幸运，能遇上一个痴心女子。却脸上一只缺心少肺的媚狐。”
　　段楚嘴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跟在轩仁昭后面。
　　轩仁昭忽顿住脚步，转过身对段楚道：“皇宫中的药物定是比他处齐全些，你让二公主帮忙找找看。”
　　段楚点点头，“好。但宫中药物种类不少，却不一定能有对症之药，最好能多寻些途径。”
　　“这是自然。”轩仁昭望向他处，像在思索什么。
　　院中，只剩菊花开着，只是零零散散的，更衬托了那点儿寂寥。
　　**************************************
　　夜静，风止，静寂非常。
　　一道寒光闪过，只听嗖的一声，电光火花间，原本漆黑的屋子亮了起来。
　　“这位小哥，小女子可有得罪过你么？”只见采香行一手食指中指夹住剑锋，一手倏地收回，不知从指间飞出什么点亮了桌上的蜡烛。
　　“交出解药！”竟是应看。
　　采香行推开面前的剑，咯咯笑着，道：“你觉得你有能力与我做交换么？”
　　“我知道你武功远高于我，我只是来确定一下，你是否还有心！”
　　“呵呵，我当然有心。”采香行站起身，她一身白色睡衣，长发披散着，说不出的妩媚风情。“你夜闯女子房间，可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嗲着的声音里满是慵懒甜腻。
　　“不，你没有心！交出解药，否则，鱼死网破！”
　　“交出赤焰，否则，柳子夏命将不保！”
　　一时间，两人都震住了。
　　“姑娘，怎么了？”门外是窦娘的声音。

　　第十四章 采英会开

　　“不，你没有心！交出解药，否则，鱼死网破！”
　　“交出赤焰，否则，柳子夏命将不保！”
　　一时间，两人都震住了。
　　“姑娘，怎么了？”门外是窦娘的声音。
　　采香行一惊，忙往应看身前一站，对着门道：“没事，睡不着而已。”又对应看指了指身后的窗户，那是通向后院的，应看望了她一眼，随即运轻功越了出去。一连串动作似乎只用了一瞬间。
　　见应看已没了身影，采香行便打开门，窦娘走进屋，瞥了一眼那扇还是开着的窗户，道：“柳子夏中毒，是你么？”
　　“除了我，还能有谁敢伤他，我便将他剥皮抽筋。”采香行声音柔柔的，却透着狠厉。
　　窦娘望着眼前的女子，平静道：“所以我不信你会伤害他。”
　　“哎呀，窦娘你真是太了解人家了。”采香行咯咯笑了几声，“他体内有余毒，先帮他散散罢了。只是那药性子烈些，要不就那么条血痕可怎么起得了药效呢。哎，可惜这样一来对他的身体伤害也不小，只等早些拿了冥幽草再给他解当日宫主下的毒。”
　　“若他至死不给赤焰呢？”
　　“我会找机会向他解释。”
　　“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你是欲得赤焰而向他下毒。”
　　“我相信他不会怀疑我！那天一时气急失措，才来不及解释。所以，我相信……”声音却似底气不足，后面几个字几乎几不可闻。
　　“若能信你，你又怎会来不及。”
　　若他能信，你又怎会失措，又怎会采取那样的方式给他散毒；
　　若他能信，你又怎会等到现在都没有向他解释只言片语；
　　若他能信，你，又何须解释……
　　采香行沉默了。
　　因为恋的太过深刻，才会容不得一丝杂质，容不得一丝质疑，容不得一丝误解。
　　于是，宁愿痛着，即便倾尽所有保护着，却也不肯说一句“事实不是这样的”。
　　可是，两人并不明白，明白对方所要的只是那么简单－－
　　她不过是要他一句“我相信”；
　　而他，也不过是她的一句“不得已”。
　　如此，而已。
　　那么，又都执著了些什么呢……
　　采香行走到窗前，平静地夜，不知何时起了风，吹散着发丝和看不见的枯叶，吹疼着隐忍了满眼泪水的眸子。
　　采香行突然失笑，“是的，他不信。他早已不信。”
　　她转过身，望着窦娘，平静道：“可我说过，我不要他那么年轻就死掉，我要他长命百岁，我要他好好活着！”
　　此时的采香行就像个孩子在赌着气，与天，与命运在堵着气。
　　“窦娘，我会做好冥幽宫宫主，你不必担心我会因为什么而有所羁绊，我绝不会迟疑动摇。”
　　“那么，你是怕我杀了刚才在你房中的人么？抑或他身边的人？你连他身边的人都如此护着……”窦娘叹了一口气，道：“外人皆言你负了柳子夏，一再伤害他，其实，你连一丝都舍不得伤害他。”
　　采香行微笑，道：“是为了这个，但，也不全是。”又望向窗外，“在冥幽宫这些年，我知道，宫里的都是些可怜的女子，冥幽宫给了她们一方天地，能平静生活。不管外人怎么说，我都会替她们守着这方天地。”声音里是难得的认真而坚定。
　　窦娘听得一怔，抬眼望着眼前那抹纤细背影，心中突然酸痛难当。
　　监视她这么些年，将另一半赤焰掌握在自己手中要她继任宫主之位时才交予她，就是怕她会不顾一切随柳子夏而去。当年宫冷凝也是本着这样的担忧，才给柳子夏投毒，才逼迫着采香行将柳子夏舍弃在冥幽山下，才定下命令，要她八年之后再继任宫主之位。却一直都不知，这个妩媚的女子，内心是这样的坚毅而宽阔。
　　窦娘却也是欣喜的，她想，这样的女子，是应该得到幸福的。
　　窗外的夜色已没有那么漆黑，应该是快天亮了吧。
　　每天都是新的一天，然而，每一个新的一天，却都会成为曾经……
　　＊＊＊＊＊＊＊＊＊＊＊＊＊＊＊＊＊＊＊＊＊＊＊＊＊＊＊＊＊＊＊＊＊＊
　　吃了一日清毒的药，柳子夏精神终于好了许多，但是大夫说也只是治得了表，若要彻底解毒，非对症解药不可。
　　“多谢王爷照顾，草民身体已无大碍，便不打搅了。”柳子夏施礼，虽看起来还是虚弱，但确实比先前好了许多。
　　“这就走么？”
　　“今日采英会定会如约前去。”
　　“你不用答非所问。我已托人在皇宫之中找寻解毒之药，虽希望渺茫，试试总是好的。”轩仁昭望着柳子夏，很希望他能留在府中。
　　“在王府滞留太久，多有不便。多谢王爷好意，草民心领。”
　　“你很固执。”轩仁昭道，“好吧，到时若有解毒之药，我便差人送往你所居之处。”
　　柳子夏不好再推辞，便道：“谢过王爷。”又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府外，念逢生与应看正等着，身后是一辆马车。见柳子夏出来，便同他一起进了车中。
　　“今日采英会我亲自去。”
　　念逢生不放心，道：“你刚恢复一些，好生休息，还是让我去吧。”
　　柳子夏垂着眼，并未答语。
　　“你是想见到她，对么？”念逢生气急，“你怎还放不下那女人，你知道吗？昨晚应看去找过她，她……”
　　“她怎样？”柳子夏接过话头，声音微颤。
　　念逢生甩过头，不言语。
　　“应看，告诉我，她说了什么？”
　　应看嘴动了动，终于低下头，道：“她说要你交出赤焰，否则，你便会没命。”
　　念逢生明显感到身旁的男子颤抖了一下，他望向柳子夏，只见一道血沿着他嘴角淌下。
　　“大哥！”
　　“东家！”
　　“没事。”柳子夏推开念逢生和应看伸过来的手，一手擦掉嘴角的血迹，温和着微笑道：“既如此，那我更要去看看，往后可能真就形同陌路了。她不怀念珍惜的东西，我总不该也如她一样弃若敝履吧。”
　　其实，是因为不甘心吧。
　　自己如此深爱着，却换来这样令人痛心的结果，谁又能甘心呢？
　　可是，要去应证什么呢？应证所有的残忍都是真的么？
　　“大哥，试着忘了她吧……”
　　可以么……
　　若可以，怎会落得如此狼狈；
　　若可以，谁又愿意记住这痛。
　　就让这一世铭记这痛，下辈子再不触碰情之禁果！
　　所以，这句忘记又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念逢生写信将柳子夏中毒之事告诉了葛劭和蒙嫣。此二人得知后便安排好商号事务，也匆匆赶来京都。
　　就算再没有力气，总还有我们扶持着。
　　念逢生这样想着。
　　＊＊＊＊＊＊＊＊＊＊＊＊＊＊＊＊＊＊＊＊＊＊＊＊＊＊＊＊＊＊＊＊＊＊＊＊＊＊＊＊＊＊＊＊＊
　　几世风采情愁皆入轮回，一曲风波唱尽风流。
　　一季的采英会如期而至。
　　月朗，星稀，风波亭客如潮涌。世家子弟，富豪客商，云集于此。一时间，谈天论地，赋诗填词，评论人物。美酒琼觞，人人兴致高昂。
　　亭中祝酒献词的，是当朝二驸马段楚，一身白色锦衣，倒也不失高贵儒雅。
　　“尽是些纨绔子弟，还真不愧附庸风雅之名。”采香行站在稍远处，窦娘跟在身后。
　　“真是好奇，若我们一会儿站在那些人面前，他们会是什么表情呢？”采香行咯咯笑着，随即运起轻功，几个起落便站在了众人面前。
　　见有两个女人翩然而至，许多人都是一怔。
　　采香行眼光扫过众人，在不远处柳子夏所在的位置微微滞了滞，便移开了视线。
　　她仍是媚笑着，道：“各位，冥幽宫采香行在此有礼了。”
　　众人更是一阵吃惊，随即便有人道：“此乃人间集会，可不是妖狐能来的！”
　　“就是，冥幽宫的人怎么能来！”
　　“妖女，休要在此捣乱！”
　　按住窦娘欲拔剑的手，采香行哈哈笑道：“若真能成为妖之媚狐，倒也不枉此生了。我站了这么久，尽遭些辱骂之词，可有惑死一个人么？”
　　采香行在一旁空位上坐下，拿起一只酒杯把玩着，望向段楚，道：“我应二驸马相邀前来赴采英会，二驸马，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么？”
　　段楚施礼道：“来者俱是客，采英会能入得了采姑娘之眼，也是我等之荣幸。”
　　“哼，什么荣幸！妖女休要胡说，采英会怎会邀请你等之人！”离采香行最近的一个男子厉声道：“若识相，便快些滚回你那冥幽山，若还要捣乱，休怪我不客气了！”男子已作势欲夺过采香行手中的酒杯。
　　采香行已先他一步，一只手捏住了男子的手腕，脸上挂着柔媚的笑，皱着眉嗲声道：“哎呀，这儿这么多人呢，小哥干嘛对人家动手动脚的，说话这么粗俗，可失了水准呢。小心人家一不小心真用了媚术，吸了你的血，魅惑死了你。”手中却是微用力，男子吃痛，皱眉呻吟了几声。
　　段楚见状，忙道：“采姑娘不要动怒。确是段楚待客不周，还望见谅。”
　　采香行眯起眼笑着松了手，而本喧嚣吵闹的众人见有冥幽宫的人在，此时皆觉着别扭，只纷纷在小声议论着。
　　不远处，念逢生望着采香行，叹息般道：“我突然知道，你为何总喜欢着蓝色衣服了。”
　　那蓝色，穿在自己身上，透着的却是对另一个身影的不舍与惦念吧。

　　第十五章 再次遇见

　　不远处，念逢生望着采香行，叹息般道：“我突然知道，你为何总喜欢穿蓝色衣服了。”
　　而柳子夏已将目光定格在那个妩媚女子的身上，眼神执著而酸楚。
　　只是，女子除了最开始那淡淡的似有意似无意的一瞥外，就再也没有看过来。
　　采香行一手绕着胸前的一缕长发，柔声道：“冥幽山上清新自在，哪像这乌烟瘴气的，三教九流聚了一堆。若不是有人说有了赤焰的下落而邀人家前来，人家才不会来这里染晦气呢！”几句话里，含着两分风情，三分讽刺，五分不屑。
　　众人又开始议论争闹起来。“赤焰不是还流失在外么，谁会知道它的下落？”
　　“难不成有人已经找到了，此人运气真是好！”
　　“赤焰红玉乃仙家之物，你冥幽宫有什么资格找寻拥有！”
　　……
　　采香行听得咯咯直笑，“愚笨的人们，竟不知道赤焰是我冥幽宫所属之物么？！”
　　人们听得更是一阵哗然。采香行冷笑一声，道：“赤焰丢失多年，若有谁得到还望速速归还我冥幽宫，否则……”女子盯着柳子夏所在的方向，一字一句道：“否则，你将没命！”
　　“哼，你凭什么说赤焰是你冥幽宫所属之物，休要在此威胁！”有几人已跃跃欲试，想要上前与采香行武斗。
　　采香行全然不理，只是直直盯着柳子夏，而柳子夏，也凝神望着她，说不出是深情是伤痛还是酸楚。只是一味望着，期望着，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自己一直未解的答案。
　　能理解么？能明白么？能懂么？
　　读出了采香行眼中的坚决，柳子夏忽然将眼睛闭了起来，没有人看到他眸子里的痛楚哀伤，和一丝一闪而过的狠虐。他倏地睁开眼，站起身，朗声道：“永来商号柳子夏在此向各位道好。蒙上天厚爱，那宝玉赤焰被我无意间得到，然而……”柳子夏望着采香行，冷冷道：“红玉已送予他人，总没有要回的说法，所以，还望采姑娘见谅了。”
　　“哈哈，我倒是听说锦凤楼楼主蒙嫣姑娘得到了此宝物，原来竟是柳东家送予的。”说话的竟是朱岂贵。
　　听得这话，众人又嬉笑起哄起来。
　　朱岂贵笑着戏谑道：“柳东家年少有为，永来商号已是很有名气的商号。听闻蒙嫣也是个不同凡俗的女子，如此佳人，实是相配哪。”
　　有一人更是轻蔑道：“采香行，红玉已属于红颜，那才是宝物最好的去处。你等之人就不要妄想了。”
　　采香行早已听得脸色苍白，满身皆是狠厉之气，身后站着的窦娘，一手放在她的肩上，用力按住。
　　“姑娘，能忍则忍，我们寡不敌众，万不要起冲突。”窦娘小声说着，手下可以明显的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采香行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肩上窦娘的手，正欲起身说什么，便听到一声爽朗的笑声，抬眼便看到一个着墨绿色锦衣手执玉柄折扇的男子走了过来。
　　“哈哈，今年的采英会真是热闹非凡，怕是这几年之最吧，连本王都忍不住要来凑凑热闹了。”
　　竟是轩仁昭。
　　见轩仁昭来，段楚终于松了口气，刚才的阵势确实差点让他招架不住。只见他满脸堆笑，走上前去，作揖道：“原来是四王爷大驾光临，真是贵客，贵客！”
　　“大家不必太过客气拘谨，此时本王也只是一个来客，客随主便，大家在讨论什么，请继续，要是扫了兴，那可是本王的罪过了。”
　　轩仁昭坐在采香行旁边的空位上，也不说话，只是有意无意的笑着。
　　“原来这采英会幕后操纵之人竟是四王爷。”
　　轩仁昭看向采香行，依旧挂着笑，道：“采姑娘慧眼。姑娘脸色不好，看来这采英会未能令采姑娘尽兴啊。”
　　采香行也挂起习惯的妩媚笑容，一双媚眼已是流光溢彩，她柔声道：“王爷何必在香行面前作此姿态，这局搅得越乱便越合您意，不是么？”
　　“哎，没想到，真是没想到，柳子夏会做这个决定。”轩仁昭叹息着，故作一脸的遗憾惋惜。
　　“只要赤焰没落在我的手中就好，王爷不就是这般希望着的么？”
　　“原本起了一番好心，想让你们这对鸳鸯继续旧情。”听采香行冷笑了一声，轩仁昭又笑着道：“这要是你与他都能入我麾下，为我所用，乃珠联璧合，如虎添翼，蒙昧所求之事啊。”
　　“呵呵，王爷终于说了句实在话。”采香行站起身，并不看轩仁昭，道：“虽没有如你所计划的那般，但结果也不是太坏，是么？”
　　“我总以为他与你相恋情深，没料到……”
　　“情深么？”采香行转过身，道：“哼，你所图所求，我想柳子夏定不会应你，而我，就一定会为你所用么！”
　　“那又如何，大不了我的一个小小计划失策失败而已。我幕下之宾又何止于此。”意思是少了你们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哦，原来王爷的一个小小计划也要如此费尽周折。”采香行转身离去，边走边道：“我只要赤焰，若能得到，再所不辞……”转眼间，身影已在夜色中隐没。
　　轩仁昭眯了眯眼，忽的合上手里的折扇，嘴角勾起，是一抹会意的笑。
　　＊＊＊＊＊＊＊＊＊＊＊＊＊＊＊＊＊＊＊＊＊＊＊＊＊＊＊＊＊＊＊＊＊
　　夜色中，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见得周围黑色树影嶙峋，应是碎了一地的斑驳。
　　风过疏影，欲静而不止。
　　浅浅的呼吸声中，氤氲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尽的哀怨与不解。
　　“姐姐……”叹息般的声音，却已找不到一丝往日缱绻柔情。
　　“怎么？柳东家是在等着我么？不知有何指教？”女子声音亦是清冷之极。
　　柳子夏闭了闭眼，按捺住胸中翻涌着的暗潮，道：“姐姐，和我走吧，在冥幽宫终遭人非议与唾弃。我虽给不了你丰厚的财富与地位，但可保你衣食无忧，你……”
　　“呵，蒙柳东家厚爱了。”采香行冷笑一声，胸中的怒气就快将自己的理智淹没，“养我这样一个贪图荣华富贵的女人做什么，不如好好相待那知己红颜，神仙眷侣逍遥一世！”
　　“姐姐，你如此伤我，难道自己就不难过吗？！你要财富地位，我都予你，你又究竟要什么？！”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我要什么么！”采香行快步向前走去，道：“交出赤焰，否则，你必死无疑！”
　　即刻间，身影已没了踪迹，余音却还在冷风中，在耳边在脑海隐隐缭绕着。那浅浅的呼吸声，那曾在唇齿间染过痕迹的气息，残忍着消失。
　　柳子夏机械地迈着步子，一股股涌向胸口的血气又被自己一次次硬压了下去。
　　此时，念逢生与应看也急急寻了过来，见柳子夏踉跄着向前走，赶忙跑上前扶住他，念逢生喘着气，道：“大哥，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柳子夏不答，只是摇摇头，道：“逢生，应看，明日我们便回去吧。”声音甚是虚弱。
　　“你的毒还未解，身体尚未恢复，京都乃都城，药物之类总是好过别的地方，轩仁昭说能在皇宫中找寻解毒之药，我们便再等些时日吧。”
　　见柳子夏不答，念逢生还欲再说，忽觉手中一重，低头一看，只见柳子夏嘴角鼻下淌血，鲜红一片，已紧闭双眼瘫软了下去。
　　“大哥！”
　　“快！我背着东家回客栈，你去请大夫！”应看急忙将昏厥的柳子夏放在背上，飞奔了起来。
　　夜色深处，是本已离去的采香行。
　　“必须尽快拿到那半赤焰。”
　　“你怎么打算？”
　　采香行望着漆黑尽头，缓缓道：“我去向他解释。”
　　“还来得及么？”窦娘皱起眉，满心担忧。
　　“来得及么？我也不知道呢……”采香行转过身，幽幽道：“听天由命吧。”
　　隐忍这许多，百转千回后，终还是离不了解释。
　　可是，这迟到的自己一直不甘愿说出口的解释，还来得及填补早已伤透了的心么？

　　第十六章 欲语泪先流

　　又是两天过去。
　　秋意愈渐浓，风丝丝透着凉，清早已有了少许寒气。也许，这一年的冬天会尤其的冷吧。
　　柳子夏一直在梦中挣扎着，梦里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痛楚。
　　“你我姐弟相称这么些年，又能有什么多余的情分？！”
　　“你拥有什么？你让我在你身上能依靠些什么？”
　　“八年后，你若有了财富地位，我便跟你走。”
　　……
　　很痛，痛的心都快抽搐了，却怎么都看不清。
　　惘然一帘幽梦都碎了一地，千思万虑尽如空……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会成这样？
　　姐姐，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念逢生几人见柳子夏额头布满汗珠，紧闭着眼，嘴里不知在低诉着什么，细细一听，竟是一声声重复着的“为什么”。
　　“大哥，大哥……”见柳子夏很是辛苦，几人低声喊了起来。
　　柳子夏挣扎着睁开眼睛，光线有些刺眼，他微眯着，轻声道：“逢生么？”
　　“是的，大哥。劭弟和嫣儿也来了，都在这呢。”
　　柳子夏吃力着想要坐起身，几人忙上去扶他起来，应看将一件衣服披在他的身上。
　　“你们怎么过来了，我没事的。”柳子夏轻轻笑着，削瘦的脸早已没了血色，那笑容却依旧温雅而美丽。
　　“你都这副模样了，还说自己没事。大哥，你怎地会因为那样的女人把自己折磨成这样！”知道柳子夏与采香行之间的牵扯后，葛劭胸中早积着一股怒气和不解，说话也没了顾忌。
　　念逢生却是脸色一沉，道：“葛劭，你怎么还是那么口不择言，说话丝毫没得分寸，若再要胡说，我就替大哥好好整治你！”
　　柳子夏垂眼一笑，道：“你们，都知道了？”
　　“事到如今，你的命都已危在旦夕，还不想让我们知道么？”说出这话，蒙嫣竟是一脸平静，倒是听的念逢生一阵揪心。
　　“也不是没希望的。”念逢生说的有些底气不足。
　　“哼，能有什么希望，就把赤焰给那个女人就是。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认得谁！”
　　念逢生斥道：“住嘴！你懂什么！”
　　“好，那就把解药拿到后，再杀了那女人！”
　　“柳大哥怎会忍心伤害她一毫半分呢？”蒙嫣突然想要落泪，她颤着声音轻轻道：“柳大哥，你竟还存着希望么？还想着要拿赤焰胁她跟随你而去么？”
　　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不甘心么……
　　蒙嫣眼眶通红，怕在柳子夏面前掉下泪来，便转身走了出去。
　　葛劭见蒙嫣离去，道；“大哥，有嫣姐这样好的女子在面前，你究竟是……”见念逢生拿眼瞪着他，又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柳子夏一直不开口，只垂着眼，看不清面上表情。
　　“大哥……”念逢生试探着低喊了一声。
　　“没事。”柳子夏抬起眼，微笑道：“我想好了，就把赤焰，交还给冥幽宫吧。”
　　其实，一直都是自己在执着着自己编织的理由，固执着自欺，以为无论是当年还是如今，她所作的一切都是不得已，抑或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多，还不能满足她。
　　于是，不甘心着。
　　想到自己妄图用赤焰胁迫她跟随自己，柳子夏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样得到的，就会是自己想要的情感么？
　　这样得到的，又何其让人不屑！
　　只是，始终不明白，她究竟要什么？
　　只是，这些，在她以红玉威胁而殃及自己的性命时，就应该变得不再重要了吧。
　　此时终于想明白想通了，可是，又是真的明白么……
　　“逢生，你便代我将赤焰交给采香行吧。”
　　当一个人不再执著，是否就意味着，这段牵扯纠葛，终于到了尽头，从此来往人群中只剩擦肩而过，从此再是不相见了？
　　于是，在解释还未说出口，对方已没有力气再听。
　　念逢生望着柳子夏，只点点头，道：“你放心，我定会亲自交到她手上。”
　　“哼，到时我与你同去，定要好好教训那个女人！”葛劭满脸狠厉。
　　柳子夏一震，沉声道：“劭弟，你若敢伤她，我……”许是说的太急，忽觉得喉头一腥，又压得太猛，便咳了起来。
　　念逢生忙拍着背替他顺气，边对葛劭道：“我叫你们来，本是为了能给大哥分分忧，没想到尽添了些麻烦！”
　　葛劭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柳东家可醒了么？”是轩仁昭，一边说着一边推门走了进来。
　　“王爷。”柳子夏坐在床榻上抱拳施礼，道：“谢王爷挂念。”语气恭敬而疏离。
　　念逢生站起身，亦施礼道：“王爷。”
　　轩仁昭向念逢生点点头，又道：“段楚已托人在皇宫中寻到不少珍贵的清毒药材，我已差人送了过来，待会儿就让人熬了按时服下。”
　　“王爷厚爱，草民不敢当。”
　　轩仁昭脸一沉，却未发作。
　　念逢生见状，忙道：“王爷，东家，你们聊着，我去差人煎药，就先告退了。”说完，施了一礼便走了出去。
　　“我已决定，将赤焰还予冥幽宫。”
　　“你的意思是我不用再妄想还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是么？”轩仁昭望向柳子夏，道：“我是有利用你的目的，亦更想与你结为至交好友。在你面前，我可从未当自己是个王爷而将你当做一个普通商人。”
　　“若你非王爷，能与你结为至交也是毕生之幸。可如今若与你结交，他日你一旦卷入朝廷争斗，我必定会倾力相助而非置之不顾。我曾说过，我在父亲灵前发过重誓，这一生绝不入官场是非。所以，还望王爷见谅。”柳子夏语气很是认真，句句发自肺腑。
　　轩仁昭亦是认真道：“你今日之言，倒是很宽慰我了。我知你不愿再入是非，我也不会强迫。只要他日拜访府上时，你我能把酒相谈，只言人生风月不言是非争斗。”
　　柳子夏微笑道：“到时定置美酒佳肴，恭候大驾。”
　　轩仁昭满意地点点头。
　　此时，门外有人道：“柳大哥，药煎好了。”
　　“嫣儿么？进来吧。”
　　蒙嫣端着托盘，推门走了进来，她一身紫色衣衫，黑发高挽，美得扣人心弦。
　　“王爷，蒙嫣有礼了。”蒙嫣优雅施了一礼。
　　“蒙嫣？”轩仁昭玩味地瞅着蒙嫣，道：“丰姿绰约，气韵不凡。”
　　蒙嫣垂着眼，长睫遮住眸子，“王爷谬赞了。”
　　“哈哈，本王还有事，不打扰你们了，好好照顾柳东家。”轩仁昭说着已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又转过身，道：“柳东家，美人如玉，珍惜眼前人。”说完便转身离去。
　　屋内，有些尴尬的气氛。
　　柳子夏打破沉默，道：“嫣儿，劳烦你了。”
　　“哦，柳大哥怎地这般客气。”蒙嫣回过神，将药递给柳子夏，道：“我听逢生说，你已决定将赤焰交还冥幽宫。”
　　柳子夏一怔，随即点点头，道：“那本就是冥幽宫所属之物，应该物归原主。”
　　“那么，你们……”
　　“嫣儿，你我以兄妹相称多年，你给我颇多帮助，这份情柳子夏铭记于心。我情路不顺，却真心的希望你们能找到命中之人，幸福无忧一生。”
　　蒙嫣全身一震，这已是柳子夏第二次明言推拒自己了。
　　“嫣儿知道柳大哥对我们甚是关爱，你身体还未恢复，好好休息。我，先下去了。”蒙嫣拿起空碗，快步走出门去。
　　萍碎一池，应怜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罗幕轻寒，尽染点点清露；
　　一腔爱恋独自愁，莫将深情空负。
　　深情已空负，早没了力气心思，只有胸中那最柔软的地方，仍旧被那个影子牵动着占据着，挥之不去，隐隐作痛。
　　今生已爱成这般，哪还有资格哪还有余地再付感情！
　　柳子夏闭着眼，他想，给不了的，终将空负。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
　　两日后，柳子夏精神已好了许多，想是轩仁昭从宫中弄来的药起了很大作用，念逢生本想让柳子夏多呆些时候，但柳子夏执意要回绍庆，几人只好依他，驾车回到了总号。

　　第十七章 玉坠深渊

　　“你……要与我一起去？”念逢生听蒙嫣要与他一同去冥幽宫送赤焰，一脸的吃惊表情。
　　蒙嫣点点头，微笑道：“对，我想去看看，看看他如此深爱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她虽在笑着，仿佛毫不在意，可那泛红的眼眶和眼下的青黑，显示着一夜未睡的事实。
　　念逢生摇着头，道：“哎，你们皆为情所困，这情之一事，为何把好好地一个人都弄得让人不认识了。”
　　蒙嫣低下头，并不言语。
　　这时，葛劭急急跑进来，将一封信递给念逢生，道：“送信之人说是冥幽宫的，要交给大哥。”
　　“冥幽宫？”念逢生、蒙嫣都是一怔。
　　念逢生道：“那你直接给大哥便是，倒是给我做什么。”说着便拿着信往外走。
　　“逢生，你干什么去？！”葛劭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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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着！”葛劭将念逢生拉进屋，又关上门，道：“你道我把信交给你做什么？！就是不要让大哥知道。”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这几日大哥病情好不容易有些起色，身体恢复了不少。那女人来信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况且，大哥见到那个女人又有几次是不受伤的。所以，怎能再让他受刺激。”
　　蒙嫣皱着眉，担忧道：“可这样瞒着他，总是不好的。”
　　“幸好信来之时正好被我碰见，我已吩咐好知晓此事的下人，我们不说，大哥又岂会知道。”
　　见念逢生、蒙嫣仍在迟疑，葛劭又道：“大哥决计将赤焰给采香行，可见他也在下决心要斩断这段情伤，我们更应该助他，把那个女人的影子彻底从他身边消灭！”
　　“若信中确有什么重要之事呢？”念逢生仍是不放心。
　　“呵呵，没什么重要之事，只一句‘语未尽，事未清，不忘月桂。明日峰断崖见。”
　　“什么？！你竟私自拆了……”念逢生有些哭笑不得。
　　“那又怎样。哼，峰断崖？明日让我葛劭来会会你！”
　　其余两人听得更是一惊。
　　“你去？！”
　　念逢生道：“唉，也罢。正好可以顺便将赤焰还与她，也好早些得到解药。大哥虽恢复了不少，但大夫说体内的毒还是未能彻底清除。”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柳大哥总会知道的。”蒙嫣看着念逢生，还是不放心。
　　“那时事情已成定局，况且我们是为大哥好，时间久了终会抹掉一切的。”葛劭眼望他处，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念逢生、蒙嫣皆低头不语，不知在想着什么。
　　也许也都是默许了吧。
　　其实未经历过的，又岂知那份痛。即便伤口痊愈，即便往日记忆不再，那痛却会依然留在胸口，如影随形。
　　于是，一番善意，竟又见证一次本不该发生的错过。
　　又或者，这已是命中注定，注定了一次次的错过了又错过……
　　＊＊＊＊＊＊＊＊＊＊＊＊＊＊＊＊＊＊＊＊＊＊＊＊＊＊＊＊＊
　　峰断崖离冥幽山不远，崖上长着几株银桂，每到八月桂花盛开时，绿色中嵌着一抹抹银白，香气萦绕不散，连流云都比之不过，所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白云终是缺少了那份灵动香气。
　　采香行静静站在桂树下，细风中，长发轻飘，乌丝中的蓝色发带摇曳了一身风情。
　　该是在多少年前呢，曾一起在这里吹笛欢笑，那个少年从树上跳下，姿态优雅，她将一支桂花递给少年，咯咯地笑着转身跑开，然后她似乎听见，那个少年在身后轻声说着：“姐姐，我喜欢你呢。”
　　她没看到少年脸上的认真，只听得那犹如叹息般的表白。
　　他说，姐姐，我喜欢你呢。
　　采香行勾起嘴角，往事一幕又一幕，都是来不及诉说的过往。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采香行心里一沉，沉声道：“怎么？柳子夏不敢来么？”
　　“京都城一见你便中毒，差点连命都给丢了。大哥又怎会再来。”是葛劭冷冷的声音。旁边还站着蒙嫣和念逢生。
　　采香行忽的转过身，长发随身体飘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她媚笑着道：“哟，一下子来了三个，怎么，怕孤身前来被我给吃了么？”
　　“大哥身体尚未复原，不能来赴约，托我将赤焰还与你。”念逢生冷冷盯着她，道：“望你也能遵守许诺，将解药拿出来。”
　　“哦，他不能来么？或者他不愿来？又或者……”采香行敛住笑，沉声道：“他并不知道要来！”
　　三人俱是一震，竟都未说出话来。
　　采香行重又勾起嘴角笑着，“那么，这位姑娘呢？你又是要做什么呢？是想瞧瞧世人口中的’媚狐‘是何模样么？”
　　“采姑娘，久闻未见。蒙嫣有礼了。”
　　“哦，蒙嫣？柳子夏的红粉知己么？”采香行盯着蒙嫣，咯咯一笑，又轻声道：“长得这般美丽，子夏还真是有福气。”
　　采香行转过身，背对着三人，看向远处的重峦叠嶂，心里酸楚难当。
　　隐隐觉得，这本已堆积了满口的解释，也许真的来不及说出口了吧……
　　葛劭早已不耐烦，厉声道：“采香行，不要再言其他！你已伤他颇深，大哥不会再见你！最好快些将解药交出来。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怎么，要一起上么？”
　　“采姑娘，我不知你与柳大哥有着怎样的过去，可念在他如此倾付感情深爱着你，你就忍心让他中毒而死吗？你这样做，终会后悔的。”蒙嫣的声音很柔和，很好听。
　　采香行胸中一痛，猛地转过身，厉声道：“用不着你来教训我！我有说过不给他解药么！我有说过要他死么！你又懂什么！你懂什么！”
　　见采香行如此说话，几人都是一惊。
　　念逢生深吸一口气，道：“我知你一直想要的是赤焰，大哥已托我将它带来。拿到赤焰就把解药交给我们吧。”
　　采香行垂眼，声音轻轻的，“是么？他要你来么？可是，今日他没来，是会后悔的吧。可是，我还不能马上就把解药给你们呢。”
　　“什么？！”葛劭终于忍不住怒气，恨恨道：“你这女人是在骗我们！想要以此白白得到赤焰，没门！”
　　“采姑娘，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念逢生也早已气极，但还是硬压住了胸中怒气。
　　采香行抬起眼，勾起嘴角，笑笑，道：“你们这是在气什么，我又没说不给解药，只要你们把赤焰给我，待一个月我继任冥幽宫宫主之后，就将解药交给你们。”
　　这番话在念逢生几人听来，却是另外一种意味。
　　“哼！你是怕我们耍诈么？！我们可学不会你那样，要么马上交出解药，要么，休想得到赤焰！”
　　“你！”采香行气极，“我懒得向你们解释，还是那句话，把赤焰交给我，否则，柳子夏定会没命！”
　　蒙嫣轻声道：“给她吧，我想，柳大哥也并不是要拿赤焰换解药。”
　　他只是要断掉这份执著，然后真正的云淡风轻。
　　蒙嫣的这句话，听得采香行全身一颤。
　　念逢生叹息一声，点点头，将手中的黑木盒子递给采香行。
　　“不行！她此时不给解药，就休想得到赤焰！”在采香行伸手去接盒子的瞬间，葛劭已出手将盒子拿在了自己手中。
　　采香行一惊，又出手去夺，葛劭一手拿着盒子，一手与采香行对抗。
　　念逢生急急喊道：“劭弟，你不要胡闹！快给我住手！”
　　葛劭不听，出手并未停。他虽年轻，功夫却很是了得。几个回合，采香行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将盒子夺过来，葛劭手微一用力，盒子被抛向空中，几人皆奔向盒子欲落下的地方，葛劭飞身脚尖一踢，盒子又被抛向另一个方向，而落地之处，乃是深渊。
　　采香行将内力提到最高，飞身过去想接住它，却终是迟了一瞬，就在电光火花间，那装有赤焰的盒子已落入万丈深渊。
　　山中风轻轻的，几片枯黄落叶悠悠擦过地表泥土，呲呲作响。
　　采香行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忽然笑了。而嘴里，却是道不尽的苦涩。
　　这就是宿命吗？
　　这就是注定吧。
　　可，人终究敌不过的，又岂止是宿命……

　　第十八章 不忍弃之

　　“你们不把赤焰交给我，你们这样做，终会后悔的！”采香行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剩下念逢生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葛劭整整心神，一脸不屑，道：“也好，赤焰就算毁了也不给那女人！”
　　“可没了赤焰，采香行怎会给我们解药？！”蒙嫣满心担忧。
　　“哼，那女人只想得到赤焰而已。就算给了她，她就一定会拿出解药来么！”
　　念逢生望向远处，缓缓道：“我总预感着，也许采香行说的对，我们会后悔的。”
　　他迈步往回走去，边走边道：“劭弟，我不该听你的，真的不该。”
　　蒙嫣幽幽道：“其实，我真的有些明白……”明白什么，却终是没说出口。
　　蒙嫣低下头，沉默着跟着念逢生也走下峰断崖。
　　葛劭有些不解那二人后来的话，他只想着，也许自己是做的有些过分，但反正采香行是不会给解药的，赤焰合该不属于她。
　　身后，是只剩下几片枯黄叶子的桂树，静静的寂寥的悲伤的……
　　夕阳斜倚云端，无视这尘世间擦身而过。
　　烟云望断，浮云聚散，莫怨失约花前
　　黄昏已去，孤影徘徊，不忘梦中轻诺
　　叹缘分如纸薄，只问一声：
　　谁，来承担这错……
　　＊＊＊＊＊＊＊＊＊＊＊＊＊＊＊＊＊＊＊＊＊＊＊＊＊＊＊＊＊＊
　　柳府翠孟院书房内，柳子夏看着手中的信纸，缓缓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天前。”念逢生低着头，满脸愧疚，“是我一时蒙住了心思，便犯下这般过错。”
　　听出了念逢生语气中的内疚，柳子夏折好信纸，望着他道：“逢生，你不必愧疚，我知你们都是为了我才隐瞒此事。但是，有些事情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旁人插不得手，也无法帮着解决。此种事情，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大哥说的是，逢生记住了。”
　　柳子夏又垂眼看着手中的信纸，指尖轻轻触着纸上的字迹。
　　“她……有说什么吗？”
　　“还是那句话，把赤焰交给她，待她继任冥幽宫宫主后便给解药。”
　　柳子夏低着头，轻声道：“可是，赤焰被踢入万丈深渊，再是寻不到了。”
　　念逢生顿感愧疚难当，不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柳子夏微笑道：“怎么？你是怕如此一来，她便不给解药了是么？”
　　“她离去时说，我们不把赤焰交给她，我们这样做，终会后悔。”
　　“其实，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柳子夏声音微小，几不可闻，仿佛只说给自己听。
　　这时，葛劭猛地推开门，大声道：“大哥，那赤焰是被我踢下悬崖。那女人来信的事也是我出的主意要瞒着你，有什么罚我都受着，你别在这质问责怪逢生！”
　　“我有说怪你们么？你还知道自己该受罚是么？”柳子夏盯着葛劭，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劭弟，你做起事情来从不考虑后果，虽在从商中能显出不凡魄力，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魄力！”
　　“大哥，就算我们把赤焰交给那女人，那女人也不会把解药给我们的！”
　　柳子夏厉声道：“葛劭，这是你说的第几个‘那女人’了？！”
　　“大哥，若为其他事情责骂我，我受着。若你是要护着那女人，说什么我都不认！”
　　“劭弟！你怎么能如此与大哥说话！”念逢生站起身，声音亦是泛着怒气。
　　柳子夏闭起眼，缓缓道：“好了，你们什么都不要说了。劭弟，逢生，我并未怪你们什么。劭弟，你遇事爱冲动不爱考虑后果，这样对你处世并无好处。我训你原本与此事无关。”柳子夏又拿起那张信纸，低头道：“你们先忙去吧，我想静静，好好想想。”
　　葛劭还想再狡辩，被念逢生一拉，拽了出去。
　　“你干嘛不让我说完！”一出来，葛劭就开始嚷嚷。
　　“你根本不懂大哥的心思。你未经历过，又岂知大哥与采香行之间的纠葛。你以为就你想的那么简单么？！”
　　“哼！那种女人，白送给我我都不要，大哥到底是中了什么蛊！”
　　念逢生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你果真什么都不懂。我也不想再与你说。”说完便只身走了。剩下葛劭站在原地，仍皱着眉，似懂非懂的模样。
　　书房内，柳子夏仍旧盯着那张信纸，心里五味杂陈。
　　“语未尽，事未清，不忘月桂。明日峰断崖见。”
　　还有什么话未说尽，又还有什么事情需要说清。
　　不忘月桂，不忘月桂，不忘月下桂下柔情缱绻，一生皆言不忘。
　　柳子夏想起了那日与采香行亲吻后她的欲言又止。是要说什么呢，是当年舍弃自己时的苦衷与不得已，还是要决绝相向，一语道尽断绝意，从此便是陌路？
　　姐姐，我本已决定放下这番纷扰，从此再不言再不想这纠葛，为何，你又让我再心生魔障，惘然猜测你的意图，然后再也放不开放不下。
　　突然很想见见她，想要问问她究竟是何心思，究竟想要说明什么？即便真的是决绝之言，只要从她口中说出，自己从此也可以绝了念头，真正云淡风轻。
　　“应看呢？”
　　“东家，我在。”
　　“你说，我该不该去呢？”
　　“什么？”
　　“应看，再过些天，陪我去趟冥幽山吧。”
　　＊＊＊＊＊＊＊＊＊＊＊＊＊＊＊＊＊＊＊＊＊＊＊＊＊＊＊＊＊＊＊＊＊
　　“什么？赤焰……”窦娘看到满地的瓷器碎片，一脸惊讶。
　　“哼！他们就等着吧，等着柳子夏的下场！”采香行靠向椅子后背，仰头闭着眼，缓缓道：“派人去崖下找，一定要给我找到。”
　　窦娘叹了一口气，道：“峰断崖下乃是深渊，深不见底，从未有人下去过，又怎能再找得到。”
　　“不！我一定要找到！一定要！”
　　采香行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悲凄，她低声道：“可是窦娘，我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她满脸泪水，望着窦娘，“窦娘，他体内之毒已积得很深，不尽快开梵丝洞取冥幽草的叶子给他解毒，他随时都可能毙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呢？”
　　窦娘望着像个孩子般无措流泪的采香行，心里也是酸楚难当。突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窦娘急忙压下那个念头，只道：“总还是有办法的，或许也并非全无希望。”
　　“呵，还能有什么希望。”采香行垂下眼，看不清面上表情，“反正没有冥幽草，我也会死，到时就同他一起死吧。这样总可以了吧……”
　　窦娘听得一阵心惊，道：“那冥幽宫呢？你要弃我们而去么？！”
　　“是啊，我怎么能弃你们而不顾呢？再有几日便是继任之典吧。”采香行颤抖着声音，轻声道：“为什么总说我弃你们而去呢？”
　　子夏，为什么总说我弃你而去呢？
　　采香行摇着头，柔声道：“不不不，当初我已经舍弃了他一次，我不能再舍弃冥幽宫舍弃你们。只是我命不会长久，有生之年必会倾尽全力守护这方天地。”
　　这时，一个蓝衣女子走进殿来，单膝跪下举起手中的衣服，恭敬道：“采护法，宫主礼服已制作妥当，请护法试试看合不合身。”
　　“好。”采香行走下台阶，女弟子与窦娘侍候着将礼服给采香行穿上。
　　蓝衣，微长的衣摆，蓝色镶花衣带，玉簪长发，只系一条蓝色发带，长长的垂至腰际。
　　采香行微抬双臂，勾起嘴角，转过身望着窦娘与那位女弟子，两人望着穿戴完毕的采香行，皆微微有些失神。
　　采香行生的并不美，而此时的她，显露了一身风情，妩媚而妖娆，令人忍不住想要沉没入那一身的蓝色中。
　　“怎么样，还有一些宫主的风范么？”
　　窦娘与女弟子同时跪下，齐声道：
　　“冥幽宫之幸，属下参见宫主！”
　　采香行咯咯笑了几声，“起来吧。带我去瞧瞧其他继典的事宜，看看都准备的如何了。”
　　“是。”

　　第十九章 毁诺

　　秋末冬初的冥幽山，苍重而高远的感觉，那苍茫郁色中显露出即将到来的隆重。
　　延伸向冥幽宫的绵长山路，数不清的一级级石阶，蜿蜒而渺茫着。石阶两旁，是冥幽宫众弟子，清一色的女子，相似的蓝衣长发，只系着蓝色发带，山风中招摇了一片蓝色风景。山间白雾袅袅着，宛如梦幻，胜似仙境。
　　寝房中，采香行站在铜镜前，勾起嘴望着里面的那个妖娆女子，幽幽道：“窦娘，你瞧瞧，我已长成这般模样了呢。”
　　窦娘难得温和地笑着，道：“宫主天生丽质，这一身礼服穿上更是美得无法言喻了。”窦娘是由衷的赞美。
　　“哈哈，窦娘你怎学会奉承人了。天生丽质？呵，我天生可是个瘦弱的丑丫头呢。”
　　那个瘦弱而霸道的女孩，那些个青涩时光里的忧愁与欢笑，那单纯而不单调的一切，都已被一身妖娆着的风情所取代。从此只剩在尘世辗转徘徊，连怀念都变得奢侈。
　　风信过疏竹，孤雁渡寒潭，一曲清萧青竹间，不尽雁影独徘徊。
　　经年之后的物是人非，谁还记得曾经的青涩，谁，又会记得谁……
　　采香行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的转过身，脸上挂上习惯的媚笑。
　　“窦娘，我们开始吧。”
　　山巅祭台上，只有三柱清香，微袅着轻烟，在山风中涣散着没了踪迹。
　　向着祭台，采香行缓缓跪下，身后列着的众女弟子皆跟随着纷纷跪下。窦娘拿起采香行的一缕头发挽好，将一支长长的雕刻着云纹的白玉簪插上，又双手把一支青箫递给采香行，随即便垂首退后亦跪了下来。采香行拜了三拜，站起来转过身，目光扫了一遍阶下的众弟子，朗声道：“今日之后，我采香行便是冥幽宫宫主。誓与众姐妹同甘共苦，享世间安乐繁华！”
　　众弟子再拜，齐声道：“遵宫主令！”
　　采香行点点头，“好！起！”
　　采香行将箫放在嘴边，施内力吹了一声。清脆的一声箫声代替了喧嚣的鼓乐，响彻整座冥幽山，在山间回响着，宣告着一场隆重，一届责任，一番看不到未来想不到结局的纠缠。
　　她突然抬眼望向远处，似乎能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幽远的绵长的情深的。可远处只是一片模糊着的山雾，看不清看不见。
　　看不见那也一直凝望着的蓝色身影；
　　看不见那满眼欲言又止的痛楚。
　　风中，似乎又飘散着熟悉的桂花香，浓郁着经久未曾吐露出口的想念。
　　采香行胸口猛地一痛，就如同每每想起那个少年悲凄决绝的背影时一样，细细绵绵的微弱疼痛，瞬间席卷心脏肺腑，不深却没有尽头……
　　山脚下，应看站在柳子夏身后，一如既往的少语沉默着。
　　突然，一声箫声响彻山间，震着耳膜，刺着心肺。
　　柳子夏身体一颤，伸手撑在旁边的树干上。
　　“今日该是有隆重的盛典吧。”柳子夏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哀乐。
　　“应看，你知道么，七年前，姐姐就在这里抛弃了我。”
　　“她说，八年后我若有了财富地位，就来接她。”
　　“可是，还没到八年呢，她却食言了。”
　　应看见柳子夏脸上已没了一丝血色，急忙扶住他，紧张道：“东家，你没事吧。”
　　“应看，我们不该来的。”
　　“我不该来的。”
　　柳子夏摇着头，转身踉跄着往回走。
　　应看急忙拉住他，“东家，都到这里了，为什么不去问清楚，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柳子夏望着应看，苦笑着，“问什么，还需要问什么？她已是冥幽宫宫主，难道还要威胁她，让她随我走么？”
　　“可是从前的事呢？你难过了这么多年，就不想听到她的解释吗？”
　　“呵，还要什么解释。从前已去，现在都已不可回旋，更无言未来，还要清楚从前做什么？”
　　柳子夏转过头，继续向前走着。
　　“起码知道你这几年的心痛与心血没有白白付出。”应看站在后面，并不迈动脚步。
　　柳子夏没有回头，只幽幽道：“如果，我真的白白付出了呢……”
　　所以，就留着点念想吧，即便不知道事实，也可以给自己找一个不心痛的理由。
　　应看回头望了一眼在重峦叠嶂中只露出山顶的冥幽山，微微叹息一声，转过头才发现，柳子夏不知何时已倒在了前面的山路上。
　　又是同样的情形，嘴角鼻间流血，鲜红一片……
　　念逢生见应看背着柳子夏回来，又见他鼻间还在淌血，一阵心惊肉跳。
　　“劭弟，嫣儿都回了分号，我本说今日也赶回去，怎料到他又成了这副样子？！”念逢生急得差点哭出来，一边帮衬着将柳子夏放在床榻上躺好。
　　大夫细细把过脉，对念逢生等人道：“此人应是中过毒，体中毒素并未清除。此毒乃是慢性，老夫也只能开些清毒的药物，若要根治，最好快些找到解药，否则此人命不长久。”
　　应看跟着大夫出去开药方，只念逢生站在房中，怔怔的，一脸忧愁。
　　“逢生么？”不知何时，柳子夏已醒了争着双眼，望向念逢生。
　　念逢生回过神，走到床前，轻声道：“你去做什么了，怎又成这样。”
　　柳子夏垂下眼，平静道：“她……是冥幽宫宫主了。”
　　念逢生一怔，“你去了冥幽山？”
　　“我本想着她那日来信相邀，该是有话要与我说。”
　　“她确实是有话要说，但不是你想象的那些话。”念逢生语气中满含抱怨，“你还求些什么？求她那可怜的一丝眷顾么？”
　　柳子夏不答，只道：“逢生，我觉得自己当年在离开冥幽宫前可能就已中毒。”
　　见念逢生不解，柳子夏又道：“我虽在冥幽山受阴气所致，身体不健朗，但并不算中毒。当日姐姐在我脖子上施药后，我便毒发，可见她所施的毒并非慢性。而大夫一直都言我所中之毒乃慢性毒药，所以我猜测着，自己应在更早之前就已然中毒。”
　　念逢生听得一颤，恨恨道：“哼！那采香行那时就想至你于死地么！她可真是心狠！”
　　柳子夏却是摇摇头，道：“不，我想应该不会是她。她就算对我没有情，也没有必要那么做。所以，我想听她解释，想弄清真相。”
　　“怎么，你还想对她抱什么幻想么？！”
　　“逢生，你不知道姐姐从前对我的好，我不相信那都是假的。当日我生病昏迷，等醒来时已在冥幽宫。我总想着姐姐会不会是被当时冥幽宫宫主相要挟，才会在后来对我态度大变。除了这样，我想不到有什么其他理由。”
　　“就算是你所想的这样，那又能怎样？她现在已是冥幽宫宫主，你不可能去冥幽山追随她，她也更不可能随了你。”
　　念逢生所说，竟与柳子夏所虑如出一辙。
　　柳子夏沉默一阵，轻声道：“就像应看说的，起码让自己知道，这几年的心血与心痛，我没有白白付出。”
　　其实本就是这样，若真找不到解药，那么自己的生命也许已去了大半，在这大半时间里，纠缠自己的不就是这个心魔么？那么，即便现在未来都已不可能，对于已逝去的那大半的过往，谁又能洒脱到毫不在意。
　　柳子夏心想着，不知不觉又昏睡了过去。
　　这一世，本已短暂如梭，总该留下些值得的东西给自己吧。
　　可是，可是她毕竟食言了，无论怎样无论是何理由，她终是毁了自己一生最深的许诺。

　　第二十章 为何食言

　　床榻之上，柳子夏仍在看着账本，旁边放了一大摞。应看站在旁边侍候着。初冬的天气，寒气已开始蔓延，可柳子夏的卧房中却很是温暖，香炉上香烟袅袅，舒适而恬静。
　　门外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恬静。柳子夏眼睛依然瞅着手中的账本，只道：“是嫣儿么？进来吧。”
　　蒙嫣推门进来，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应看，你先回房休息一下吧。”
　　应看望望蒙嫣，又对柳子夏道：“东家，你身体还未恢复，不要太过操劳。”
　　柳子夏微笑道：“好。你且放心。”
　　见应看走出去将门关上，柳子夏望向蒙嫣，温和道：“嫣儿坐。我听逢生说你已回锦凤楼了，怎地又回了来？是有什么事么？我自出事便将梦琴托与锦凤楼，也确是劳烦着你的。”
　　“我……放心不下你，就又赶了过来。”
　　“我没事。锦凤楼事务繁多，你久日未归，总是不妥的。”
　　蒙嫣低着头，轻声道：“我那天，与逢生他们，见到她了。”
　　柳子夏自是知道蒙嫣说得是谁，他垂下眼，并不言语。
　　“我听逢生说你又去找她了，而且，她已是冥幽宫宫主。”蒙嫣深深望着柳子夏，道：“柳大哥，我并不清楚你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我亦明白你……你心里在容不下其他人。可是，不属于你的终究会离你而去，你又执著什么呢？你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对得起你自己吗？”
　　柳子夏平静道：“嫣儿，我从未糟蹋过自己的身体。只是中毒未解而已。”
　　“那……你还去找她做什么？柳大哥，该放下的终是要放下的，你如此折磨自己的心，怎不是糟蹋自己的身体呢？”
　　“蒙嫣，”柳子夏抬眼望着蒙嫣，眼中是少有的严肃，“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听着柳子夏连名带姓地称自己，蒙嫣心里一酸，她颤抖着声音道：“柳大哥，不管采姑娘当初为了什么离你而去，可她现在终归是食言了。她如今已是宫主，这说明她从未有过要履行约定！或者，她从未当那是你与她之间的约定，而只是舍弃你的推脱之言！”
　　柳子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看不见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他缓缓道：“嫣儿，你是如何知道这么多的，也都是逢生告诉你的么？”
　　“你也要告诉我，过去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白白付出么？”
　　“嫣儿，你如此对我说，便是为我好么？”
　　蒙嫣一怔，低下头，沉默一阵，道：“我只是，只是希望你清醒些，放下这份执念，也放了自己。”
　　“若要放早在七年前就放下了，又怎会有今日的富商柳子夏。嫣儿，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柳子夏揉着太阳穴，疲惫非常，“我很累，你先去歇着吧。明日我便差人送你回锦凤楼。”
　　蒙嫣望着柳子夏，见他一直没有抬头看向自己，终是默默离开了屋子。
　　而此时，柳子夏脑中依然重复着蒙嫣刚才的话，
　　“可她现在终归是食言了；
　　她如今已是宫主，这说明她从未有过要履行约定！
　　或者，她从未当那是你与她之间的约定，而只是舍弃你的推脱之言！”
　　柳子夏穿好衣服，开门走了出去。
　　今夜月圆，洒了一地银色，却不是中秋，不是团圆圆满的日子。凉亭中，是柳子夏削瘦颀长的身影。
　　烈酒入口，辛辣着全身似乎都快燃烧起来，可仍旧一口口吞下，全然不顾地流进肺腑，灼热着胸腔那块最柔软的地方，然而到了后来，已不知是什么滋味了，头晕目眩中是一位女子绰约的身影，纤细的，温柔的……
　　醉梦中，仍是听到女子轻轻地，抑或欢笑着喊他“子夏，子夏，我的子夏……”
　　“子夏，桂花开了呢，你看那白白的一片一片，比你都好看。”
　　“子夏，我不想你有一天会离开我呢。”
　　“子夏，若哪天你离开我了，可不能忘了我哟，要不，我就让你天天做噩梦梦到我！”
　　“子夏，我的子夏……”
　　从哪一天开始，女子总皱着眉凝望自己，总说着离别与不要忘记，哪一天呢？
　　其实那时很想告诉她的，告诉她我们一生相伴没有忘却。
　　而这七年来，自己又怎敢又怎舍得忘记。
　　可是，姐姐，你如此怕被忘却，又为何要食言呢？
　　豆蔻梢头旧恨，十载梦，屈指堪惊。
　　疏烟淡日前缘，七年醉，皆惘浮生。
　　应看端着药走进柳子夏的卧房，发现人已不见了，寻了半天才在凉亭找到已快醉死过去的柳子夏。
　　一阵胆战心惊后，应看急忙跑上前去。
　　“东家！东家！怎么喝这么多酒！”
　　应看本想扶起柳子夏去卧房，奈何他的手刚伸过去，柳子夏便猛地抓住他，口齿不清不知在说着什么。
　　“东家！你喝多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柳子夏对此全然不觉，仍是抓住应看不放。
　　“东家，你说什么？”应看弯下腰，听他续续不断的呓语。
　　他听到他轻轻说着：
　　“姐姐，姐姐……”
　　“你为何食言，为什么？”
　　“姐姐，快八年了，还有一年都八年了呢……”
　　“姐姐，你，为何食言……”
　　应看默默听着，那声音微弱而凄然，碎了满心的苦涩。他使劲扶起柳子夏往卧房走，他想他不会忘记，在扶起柳子夏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柳子夏眼角的晶莹，清澈的有些无助的泪水。
　　而自己，似乎终究，无能为力。
　　不远暗处，蒙嫣静静站在那里，昏暗中看不清脸上表情。
　　她第一次看到醉成这副模样的柳子夏，那般无助呓语的柳子夏。
　　忽然想到了柳子夏那句话：
　　“你也要告诉我，过去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白白付出么？”
　　“嫣儿，你如此对我说，便是为我好么？”
　　她突然明白自己之前的话是多么的无情而锋利，犹如一把剑，深深划开了柳子夏内心那道无法痊愈的伤口，她似乎能看到那里是怎样的一片鲜血淋漓。
　　其实，总还是存着些希望，希望那个男子能抛却过往记忆，然后能有自己的一个位置。于是在此种时刻自己总也不肯离去，于是不顾会伤害到他而开始变得口不择言。
　　总怨他执著固执，而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直持着那点儿执念呢？
　　错了，真的是做错了。
　　蒙嫣苦笑着摇着头。突然觉得，这小小的院子都已狭窄到容不下自己了。如同那块柔软的角落，终是没有自己一丝余地的。
　　她想着，是该回锦凤楼的时候了……
　　卧房内，柳子夏因饮烈酒，及其伤身，血不停溢出嘴角。众人忙做一团，灌了一碗药，大夫又施了几针，才终于令柳子夏不再吐血，沉沉昏睡了过去。
　　念逢生气急败坏，怒道：“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喝得哪门子酒！真不要命了吗？！应看，你当的什么护卫！他不要命，你也跟着糊涂吗？！”
　　应看低着头，沉默着，待念逢生微微收起怒气，才道：“没有解药，就算他不喝酒就算他整日在床上休息着，也是无济于事的。喝醉了酒，心里总也好受些。”
　　念逢生一怔，没得反驳。
　　“我想，我该去趟冥幽山。”
　　“我不信采香行真的会无动于衷，真的对他毫无感情。”
　　“就算求，就算死，也要把解药拿回来！”
　　应看望着念逢生，坚定道：
　　“我，和你一起去。”

　　第二十一章 寻玉

　　王府花园内，轩仁昭闲散倚着，优哉游哉喝着茶。
　　初冬的阳光融融洒在地上身上，说不出的惬意而满足。
　　段楚急匆匆赶来，见轩仁昭悠闲地样子，嘴角一扯，道：“你一大早派人喊我来，还以为有什么急事。你倒好，竟在品茶。”
　　“快过来坐，这茶真的不错。”轩仁昭笑眯眯的，又道：“一大早叫你来，你不是这大中午的才来么。”
　　“快说，到底什么事？”
　　轩仁昭戏谑道：“你急什么。回去的迟了要被二公主揪耳朵跪搓衣板么。”
　　段楚一听，红着脸站起身准备走，轩仁昭忙说道：“行行行，说正事。”
　　“朱岂贵来信了，说赤焰又不见了。”
　　原来，这梁京城中有名的玉器商人朱岂贵，竟也是轩仁昭麾下的人物，手中握着各路的情报。
　　段楚听得一惊，“什么？！怎么不见的？”
　　“信上说柳子夏本欲将赤焰还给冥幽宫，可不知怎的被扔进了万丈深渊。”
　　“掉进深渊？！”段楚更加惊疑。
　　轩仁昭点点头，道：“对。具体是怎么回事朱岂贵说他还尚未查清。但赤焰确是掉进深渊寻不到了。”
　　“那……”
　　“我已派人在寻通往涯底的路，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
　　段楚有些疑惑，问道：“若找到，你又能做什么呢？”
　　“当然是要冥幽草了。”
　　见段楚不解，轩仁昭饮了一口茶，又道：“我曾派人仔细探查过，要取得冥幽草需开梵丝洞，而红玉赤焰，就是开启的钥匙。”
　　段楚终于明了，道：“原来如此。我只知道赤焰与冥幽草乃是冥幽宫的宝物，却不知还有这番牵连。”
　　“据说冥幽草可延年益寿，还能助人增长功力。采英会时，采香行离开前曾说她只要赤焰，若得到便再所不辞。我想着，即便得不到冥幽草，若能以此做交换以得冥幽宫相助，也算不赖。”
　　段楚点点头，道：“确实。冥幽宫制迷香毒药很是了得，采香行武功才智也是很少人能企及。这筹码可很是不错的。只可惜，冥幽宫向来名声不好，恐怕会有不便。”
　　“要成大事就要不择手段不论美丑。况且，我们所做的合作，又有哪一个不是在暗地里的呢？”
　　“这倒是。不过这些恐怕现在来说言之尚早，也不知能否找到通涯底的路，赤焰又能否找到。”
　　轩仁昭勾起嘴角，眼中是势在必得的犀利。
　　“放心，我一定会，不，我一定要找到！”
　　＊＊＊＊＊＊＊＊＊＊＊＊＊＊＊＊＊＊＊＊＊＊＊＊＊＊＊＊＊＊＊＊＊＊＊＊＊＊＊＊
　　几日后，下人回报轩仁昭，已找到了通往峰断崖的路。
　　轩仁昭自是激动非常，叫来段楚，带着几个护卫便沿着找到的路向崖下去。
　　其实这条小路并不难找，只是峰断崖地势险峻，又长满树木杂草，便更是显得幽深无底了。
　　小路很陡峭难走，但当轩仁昭一行气喘吁吁终于到达涯底时，现在眼前的，竟是一片豁然开朗，让人不由得心旷神怡。那所谓的深渊，实际风景如画，一面清澈的湖泊碧蓝如空，水面静如铜镜，仙境般不染尘世喧嚣，几人皆是一阵失神，沉浸在这片清新中不能自已。
　　段楚不禁感叹道：“其实，若能在此生活一世，也算是逍遥无忧了。”
　　“呵，若俗世之人来这里生活，倒反而使其没了那份若仙的气息了。”话虽如此说，轩仁昭仍自凝神观赏着，一脸的着迷。
　　突然，轩仁昭手掌一翻，一支飞镖迅疾飞出，快要正中目标时，一粒石子亦从另外的方向射出，只听“叮”一声，飞镖被石子击中，微微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阁下功夫不错，本王佩服！”
　　轩仁昭此话不假，他功夫本就不错，使起飞镖更是迅捷而少人能及。此人能将飞镖击中，可见武功至少不在轩仁昭之下。
　　“呵呵，王爷可是谬赞了。”
　　竟是采香行。
　　而轩仁昭飞镖所射的目标，便是与采香行一道的一个女弟子，这个女弟子看起来年纪尚幼，此时满脸惊呆表情，看起来倒像是刚入冥幽宫不久。
　　采香行走到那位女弟子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在女弟子脸上的一道伤口上洒了一些粉末，边道：“王爷一手的飞镖更是了得，这女子脸上还是挂了彩不是么？”
　　见是采香行，轩仁昭一怔，“你倒是对弟子护得紧。”
　　采香行咯咯笑着，转过身，道：“嘻，王爷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冥幽宫的女人可都是媚狐呢，这脸蛋可最是重要了，若脸上有了疤，可怎么靠它惑死了男人来生存呢。”
　　轩仁昭冷哼一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想问王爷您怎么也在这里呢？难道就许您能来我就不能来。”
　　采香行斜眼瞥了轩仁昭一眼，望向那面碧湖，道：“王爷在找赤焰么？可惜，找不到了呢。”
　　“也是，我既然能找到通往这里的路，你也不会找不到。只不过没想到，你终究比我快了一步。”
　　采香行幽幽道：“是呀，我曾经不止一次在峰断崖上呆过，却是才知道有那么一条路。可惜，就算现在知道了也无济于事，赤焰却已找不到了。”
　　轩仁昭一怔，“什么？你是说你还未找到？”
　　“要已找到，我们今日又怎会在这碰面。我也没必要骗你。”
　　采香行转过身，道：“王爷手中握着各路人脉，消息灵通，找寻起来比冥幽宫更容易些。当日说的话依旧算数，若王爷有赤焰的下落，还望尽快告知。”说完，便带着弟子沿着小路离去。
　　剩下轩仁昭几人，沉默一阵后，段楚来口道：“其实我们应该早想到，既有路，就保不准会有人经过。赤焰红玉本就不同于寻常之物，所以早已被人捡去也不是不可能。”
　　“若真是被人捡了去，找寻起来可就是大海捞针了。”
　　轩仁昭叹息一声，“咱们回去吧。采香行估计已经把这翻遍了，我们还是另想他法吧。”
　　段楚也是满心的失望，摇摇头只好跟在后面，离开了这所谓的深渊。
　　＊＊＊＊＊＊＊＊＊＊＊＊＊＊＊＊＊＊＊＊＊＊＊＊＊＊＊＊＊＊＊＊
　　“宫主，要是那王爷找到了赤焰，又怎会轻易交给我们呢？”女弟子跟在采香行身后，一脸的疑惑。
　　“单靠我们之力去找更是艰难，先应承了他，到时再随机应对，我们的目的只是找到赤焰，其他的就先不计较那么多。”
　　女弟子偏着脑袋想了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抬起眼，看见前方不远处似是有什么东西，定睛一看，竟是躺着一个人，她正准备开口，采香行已先她一步越到了那处，抓起那人的手腕把着脉。
　　女弟子奔过去一看，只见此人满身污泥和伤痕，脸上更是有一道很深的血痕，样子颇为狰狞。衣服虽已有些破碎，但可以看得出，是女子的穿戴。
　　女弟子战战兢兢地问道：“宫……宫主，她死了吗？”
　　采香行摇摇头，道：“没有死，只是伤势严重，呼吸已很微弱，离死也不远了。”
　　“那她还能救活吗？”
　　“遇到我采香行算她命大，就算要死我也能从阎王殿门口将人扯回来。”采香行将一粒丹药喂进受伤女子的嘴里，站起身道：
　　“带上她，回宫。”

　　第二十二章 寻梦雪之恨

　　冥幽山上遍种草药毒花，冥幽宫中的女子更是练了一手的施毒、制香和配药的功夫。采香行也是通些医理的。因此，经一番诊治，那个被救女子虽伤势不轻，但被灌了一些汤药后，终是醒了过来。
　　“你……是谁？”女子声音沙哑，眼神还有些涣散。
　　“这儿是冥幽宫。我是这里的弟子。我们宫主救了你，只不过……唔，你脸上的伤痕太深，可能要留下疤了。”回答她的便是当日与采香行一同救她的那个女弟子。
　　女子一脸诧异，使劲想要坐起来，问道：“你说，这……是冥幽宫？”全身都是密密麻麻的痛，女子呻 吟一声，又倒了下去。
　　女弟子点点头：“对啊，我也是被冥幽宫的人捡来的呢，我叫小雅。”
　　“我……我想见见你们宫主。”
　　“现在可不行啊，宫主去练功了。完了还要制香呢。你先躺会儿休息吧。”
　　“不！我要见她！你带我去见宫主！我要见冥幽宫宫主！”
　　女子掀起被子挣扎着要起来，可满身都在痛，一时不稳从床上跌了下去。
　　小雅惊呼一声，急忙扶起她，忙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我又没说宫主不会见你。”
　　“带我去，带我去……”女子声音已有些嘶哑，亦哽咽了起来。
　　小雅一阵无措，忙问道：“你怎么啦？难道你怕留在冥幽宫么？”小雅以为女子听信传言，将冥幽宫真当做嗜饮男子鲜血的媚妖之地。
　　女子咬着下唇，直摇头，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小雅叹了一口气，将她扶起放在榻上，道：“你别怕，其实宫主人很好，我也是刚进来不久，这里的人对我都很好呢。”
　　女子只低声问道：“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们宫主？”
　　“唔……这也说不准，白天是肯定不行的，等晚上我去通报一声吧。”
　　女子闭起眼，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声“谢了”，眼角却淌下泪来。
　　小雅有些不解，见她很是疲惫，便也没多问，将被子给女子盖好，见她慢慢沉睡，才轻轻走出门去。
　　＊＊＊＊＊＊＊＊＊＊＊＊＊＊＊＊＊＊＊＊＊＊＊＊＊＊＊＊＊＊＊＊＊＊
　　采香行将一块香片放入青铜熏香炉内，登时袅袅轻烟缓缓冒出，散满屋中各个角落。应是刚制的香，香气清新淡雅，却又道不出名字。
　　一旁，窦娘皱着眉，问道：“你是说轩仁昭也在找赤焰？他怎会知道赤焰掉进了深渊？”
　　“轩仁昭手中握着不少人脉和消息，他怎会不知道赤焰是何状况。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应了他的要求。”
　　“若他真找到赤焰，你真的就要受他驱使，助他成就伟业么？”
　　“哼，伟业？”采香行坐在躺椅上，玩弄着手指，幽幽道：“我现在只想找到赤焰而已，他的伟业，与我有何关系。”
　　窦娘冷笑一声，道：“你说得到轻巧，到时你若出尔反尔，岂不是惹了一身麻烦。”
　　“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随机应对便是。若他的‘伟业’成了‘衰业’，难道我还要去蹚浑水么。”
　　这时小雅来到寝殿外，朗声道：“宫主。”
　　采香行抬起头，“小雅么？进来吧。”
　　小雅低头走进来，单膝跪下，施礼道：“宫主，昨日救的那位姑娘醒了，她吵着要见您？您要是有时间就去看看吧。”
　　窦娘微笑道：“小雅刚进冥幽宫不久，这礼数到学得不赖。”
　　采香行亦笑道：“看在我们小雅的面子上，我这就与你去见她。”
　　采香行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很喜欢小雅，从在路边捡到快饿死的小雅后，就打心眼里想宠着她，总想让她跟在自己身边。
　　是因为怜惜，是因为她这般没有也不该有忧愁的年纪；亦或是因为她那澄净的眸子，纯粹如自己幼时遇到的那个男孩，总会睁着泛着水汽的眼睛望着他，然后，甜甜地笑着……
　　那受伤的女子正醒着，有女弟子在侍候着喝药。
　　女弟子见采香行来到，便跪下，恭敬道：“宫主。”
　　小雅站在采香行身后，一走进屋便道：“这位姐姐，你不是要见我们宫主吗？她来了。”
　　女子怔怔的，突然掀起被子，跌跌撞撞地下床，跪趴在地上，颤抖着声音道：“参加宫主。”
　　采香行勾起嘴，道：“你并非我冥幽宫弟子，不必行此大礼，小雅，你去扶她起来。”
　　“不！宫主，我……我想入冥幽宫，做冥幽宫的弟子！”
　　“哦？”采香行微眯了眯眼，道：“你知道冥幽宫是什么地方么？是做什么的么？”
　　女子依旧跪着，只抬起上身，咬牙狠狠道：“知道！是可以喝男人血，将男人挫骨扬灰的地方！”
　　听了这话，小雅和另外一个弟子皆吓了一跳，纷纷望向采香行。
　　采香行也是一怔，随即哈哈笑了起来，“对，冥幽宫是可以将男人挫骨扬灰。那么，你是要借我们冥幽宫来饮男人血了？”
　　女子的眼神是让人心惊的狠厉，“哼！男人皆是寡情薄幸之人。真真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将他们碎尸万段！”说出的话也是少见的狠绝。
　　采香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微笑着道：“呵呵，看来是哪个不知好歹的男人负了姑娘你的一片痴心深情了。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寻梦雪。”
　　“哦，寻梦雪，你可以入冥幽宫，但是，若你与谁有仇有恨，皆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要以自己的能力去解决，冥幽宫只能给你一方生存的天地，给不了你协助，你懂么？”
　　见采香行答应了收留自己，寻梦雪一怔，竟有些喜极而泣，激动道：“属下谢过宫主！”
　　采香行点点头，道：“好了，先起来吧，你伤还没恢复彻底，早些歇息吧。就让小雅先陪着你。”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小雅将寻梦雪扶到塌上，小心翼翼问道：“寻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呀，让你那么的恨……额……男人？”
　　寻梦雪苦笑着，只断断续续道：“我捡了一件宝贝，其实并未想过要私藏，可是他仍是使计将我骗出来，威胁我，哼！知他如此，我死都不交出来，他就将我推下了悬崖。他……”她突然哽咽起来，再是说不下去。
　　小雅忙安慰道：“你别哭别哭，那个他是谁呀，怎么那么坏！到时候可要好好教训他！”
　　“他？呵，他是谁？是我真心爱了一场的人，他是谁，是谁……”寻梦雪泪流满面，忽然抬起头，阴狠地道：“他这样对我，怎只能是教训他这么简单！我要让他后悔，后悔一辈子！”
　　小雅怔怔望着寻梦雪，不知该说什么。她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一个人如此恨着，恨得泪流满面，恨得连自己都痛苦成了这样。
　　一腔爱恋皆成空，遭受的又岂止是付诸流水，还有意想不到的残忍和噬心挫骨。于是，爱着，更是恨着。
　　采香行站在门外，屋内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站着，想听听那个如此恨着男人的女子究竟有着怎样的故事。
　　而知道后呢……
　　她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是多么的幸福，或者说是幸运。被那样一个人惦念着，被那样深爱着。可是，采香行又想到，如果真的不能尽快找到赤焰，就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离自己而去么？
　　怎么能怎么能……
　　其实这么些年来，隐忍这许多，不就是想要让他好好活着么？即便不能在一起，只要知道他在世间某个地方恬静地生活着，自己心里也是欢喜而满足的吧。而从前种种，还有必要再解释清楚吗？
　　至少，不要让自己，令他，太过痛吧……
　　这时，一个女弟子在采香行面前站定，恭敬道：“宫主，山下弟子回报，有一位姓念的男子要见您。他自称是永来商号东家的熟识之人。”
　　采香行低声重复道：“永来商号？”忽的眯了眯眼，对那位弟子道：“去，带他们上山，在前殿等候。”
　　“是。”
　　抬头望了望天，那一片澄净的蓝色安静了满心的矛盾与徜徉。采香行整整心神，快步向前殿走去。

　　第二十三章 声声恨

　　一位蓝衣女弟子在前面带路，念逢生与应看默默跟在后面，一路无语。
　　念逢生是第一次上冥幽山。他心里感叹着，冥幽山确实是秀丽通灵，静谧中透出无法言说的苍茫之色。沿途中叫不出名字的花草，以及不知名的浓郁香气甚是让人流连。
　　冥幽宫渐渐进入眼幕，那一方有着一丝诡异甚至神秘气息的宫阙，朦胧着参不透的耐人寻味。念逢生的心情却是说不出的复杂，抑或，紧张。
　　女弟子将念逢生二人引至冥幽宫中，恭敬道：“公子请，宫主已在殿中等候。”说完便低头退了出去。
　　“念逢生么？我们又见面了。近来可好？”采香行坐在锦绣软椅上，似笑非笑看向应看，道：“这位小哥也面熟得很，上次提剑来访，今次又要来叙旧么？”
　　念逢生抱拳施礼道：“上次相见，念某出言不逊，行为无礼，还望宫主海涵，宽恕则个。”
　　采香行咯咯笑着，道：“你不知道女人可都是小肚鸡肠，我可更是容易记仇呢！”见念逢生脸色一变，采香行更是哈哈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二位请坐，尝尝我们冥幽宫自制的草茶，在外边可是喝不着呢。”
　　采香行一手绕弄着垂在胸前的长发，声音慵懒，“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二位来冥幽宫所为何事？”
　　念逢生盯着她，问道：“宫主，你可还念及旧情？”
　　采香行一笑，道：“我与你并不熟识，有何旧情可言？”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应看忍耐不住二人像打哑谜似地如此说话，开口道：“我们东家柳子夏性命已危在旦夕。”
　　采香行神色一凛，沉下脸道：“别忘了，是你们自己人将赤焰踢下深渊！”
　　念逢生厉声道：“你心里就只有赤焰么？！”
　　“哼，没有赤焰就没得解药，我也无能为力！”
　　“你！”念逢生猛地站起身，“采香行，你究竟是何心肠！他对你一网情深，你却狠心害他至此！你那长得还是人心么？！”
　　此话说的甚是刻薄无礼了，采香行已积了满腔怒气，只道：“你放心，他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看来我们真是白费功夫了！”念逢生转过身，快步向殿外走去。
　　“站住！”采香行闭了闭眼，叹息一声，道：“没有赤焰我也拿不到解药，如此，他定不会长命。”
　　念逢生一怔，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不解地望着她。
　　“他所中之毒乃是原冥幽宫宫主宫冷凝所下，而解药便是冥幽草的叶子。”采香行垂下眼，继续道：“冥幽草种于梵丝洞中，而赤焰便是开启梵丝洞的钥匙。他中毒已有许多年，如今毒发次数愈加频繁，随时会有性命之忧。”
　　念逢生猛然醒悟，他突然记起柳子夏曾经也猜测过自己应是在冥幽宫时就已中了慢性之毒，只是当时念逢生一心想着定是采香行所为，便没再深加思索。
　　“其实，大哥他也有所察觉，只是他一再毒发，如今更是性命垂危，我们也没来得及深究。”念逢生望着采香行，又道：“可那日你与大哥在月桂客栈相见，又为何向他施毒？！害得他如今中毒更深！”
　　采香行摇摇头，道：“我那日在他颈中所下之药，是要散他体内积聚许久的阴气余毒。以便拿到赤焰后更有利于为他解毒。只是没有料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念逢生已听得痛心疾首，道：“既是这样，你当初为何不解释清楚？！把事情弄得如此复杂，却要如何挽回才好！”
　　“你们都已经认定是我毒害他，解释又有什么用？况且，我本已决定要向他解释，却是你们截了我的信，瞒着他来与我见面，不是么？”
　　采香行所言皆是事实，念逢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一脸的无措，只念叨着：“那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
　　“那日东家与我在冥幽山下，却正是你继任冥幽宫宫主之日。”
　　采香行一凛，轻声道：“他怎么，会来冥幽山，却又不见我呢？”
　　“他知晓你来信相邀后，便决定与你见面。”应看盯着采香行，缓缓道：“他心里是不曾放下你半分的，只是，你却仍是毁了八年之约，做了冥幽宫宫主。”
　　“是啊，还有不到一年就八年了吧。可是，可是，即便在七年前，我也没有要履行这个约定呢……”采香行低下头，喃喃道：“呵，这下倒是可以全放下了吧……”
　　念逢生一听，皱眉道：“我不知你到底是作何想法，只望大哥他一腔深情不要被空负。”他叹了一口气，又道：
　　“现下最主要的就是尽快找到赤焰，我们商号也握着不少渠道，倒是能多方向寻找。”
　　采香行抬起头，道：“峰断崖下我已仔细派人找过，并未寻到一丝踪迹。你们在寻找时，万不要申张，更不要让人发现你们与冥幽宫有甚关联。”
　　念逢生知道采香行这是不想让柳子夏因为冥幽宫而惹上麻烦，点点头，道：“你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他这几日虽看起来毒势凶险，皆是我那药的效果，并不会对性命有碍，也可暂时保他性命。”
　　应看突然道：“你……去见见东家吧。”
　　采香行一怔，勾起嘴苦笑一下，眼睛望向他处，只道：“你们先下山吧，我……会去见他的。”
　　见二人已然离去，采香行缓缓站起身，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寻梦雪的房外。采香行推门走了进去，寻梦雪正在拿笔写着什么，她闻声转过头，见是采香行，微微有些错愕，忙跪下施礼道：“宫主。”
　　“你起来吧。”采香行在案几前坐下，瞥眼看见寻梦雪刚刚写的东西：
　　“一语道不尽，满心皆是恨
　　此恨噬心肺，莫不复当初
　　从此虽陌路，恨意不作忘”
　　三句话，句句皆有恨。
　　采香行幽幽问道：“你，还爱那个人么？”
　　寻梦雪一怔，“宫主，你怎么知道……”
　　“那日我在你窗外听到的。寻梦雪，告诉我，你还爱他是吗？”
　　“是的，爱，爱的连自己的心都快没有了。可是……”寻梦雪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可是，现在的我，更恨！”
　　“是呵，恨到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亲手杀掉，是么？”
　　寻梦雪垂下眼，并未开口。
　　“俗语有言，爱之深恨之切。可是，对方既是那般负你，又怎值得你再为他牵动心绪，含恨而生呢？”采香行站起身，望向窗外：“知道怎样才能不痛么？”
　　寻梦雪抬头望着她，不解。
　　采香行一笑，道：“便是不恨。不再恨就意味着不再爱，从此，你不会再想要如何令对方后悔，不会再想要怎么去报复，你只在意自己是否能活得洒脱与快乐。”
　　“那么宫主，你是否用心的在意过一个人呢？”寻梦雪苦笑着，“所以你不明白深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是什么感觉，就更不明白一腔真心皆被负的那种噬心锉骨的痛与恨，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放得下的。”
　　“哈哈，寻梦雪你这倒是说错了，你何以见得我采香行就没爱过没恨过没怨过。”
　　寻梦雪一阵讶异，抬头却见采香行脸上挂着一抹温暖的笑意，只听得她幽幽道：
　　“只不过我怨的恨的不是他。”
　　“而是天是命运……”
　　采香行转过头对寻梦雪妩媚一笑，便向门外走去，边走边道：“也许，我终究只是个旁观者而已。”

　　第二十四章 相见

　　自那日醉酒后，柳子夏已快成了药罐子，可精神虽不及从前，却已是恢复了许多，只是瘦的厉害，让人禁不住的心疼。
　　当初在京都城毒发时，柳子夏便托人将妹妹柳梦琴送去了蒙嫣的锦凤楼。在锦凤楼呆了一段日子，柳梦琴便察觉到自己似乎被瞒着什么事情，实在按捺不住，便嚷嚷着回到了绍庆城，在柳子夏身边陪着。
　　初冬暖阳下，柳子夏坐在凉亭中，静静看着书册，修长的手指翻过书页，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幅侧脸的轮廓，俊逸非凡，足以令看见了的女子怦然心动。柳梦琴本也在旁边瞅着书本，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柳子夏见她嘟着嘴，一脸的心不在焉，柔声道：“梦琴，若觉得闷了，就出去玩玩吧。”
　　“可是，你身体还没康复呢。我要照顾你的。”
　　“呵呵，我没事，去玩吧。”
　　柳梦琴踌躇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道：“好，我只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柳子夏微笑着点点头，见柳梦琴离去，又埋头看着书册。
　　念逢生走进院中，便看见柳子夏在凝神看书，自己那终日悬着的心，倒是微微安定了一些。
　　“是逢生么？过来坐吧。”柳子夏未抬头，眼睛仍盯着书册。
　　见念逢生在对面凳子上坐下，柳子夏才抬起头，将书合起放下，微笑道：“逢生，是有什么事么？”
　　“大哥，你毒发昏迷期间，应看与我去了趟冥幽宫，见到了采香行。”念逢生见柳子夏垂着眼，看不出有什么表情，继续道：“原来，解药便是冥幽草，没有赤焰便解不了你的毒。”
　　柳子夏微笑起来，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采，“那么，我原先的猜测便是与事实不差了。”
　　念逢生点点头，“大哥，你曾经的付出，终究没有空负。”
　　柳子夏望向院中，喃喃道：“可是，若找不到赤焰呢？就算找到了，她已是冥幽宫宫主，我们还有将来还能一起么？”
　　“大哥……”
　　“我是不是有些得寸进尺呢？”柳子夏回过神，对念逢生一笑，“不用太过担忧，逢生，我很好，现在的我真的很好。”
　　一抹愁怨纷扰，已是几个春秋
　　几番思量假设，不解那年离愁
　　愁过后，怨过后，悲过后
　　蓦然回首，猛然心惊
　　原来
　　你也如我，如此这般
　　痛过……
　　＊＊＊＊＊＊＊＊＊＊＊＊＊＊＊＊＊＊＊＊＊＊＊＊＊＊＊＊＊＊＊＊＊＊＊＊＊＊＊＊＊＊
　　夜已临近，采香行对着铜镜，细心打扮着。
　　胭脂红，娥眉黛，非是俏娇娥，更无芙蓉面，却是不同于胭脂俗粉的魅惑。
　　小雅迷惑地望着她，从她入宫起，就从没见过采香行抹胭脂水粉，今儿个却不知哪来的兴致。而且还是晚上，打扮着要给谁看呢。
　　窦娘走进屋，见采香行在描眉点唇，也是一阵讶异。
　　“宫主。”
　　采香行转过脸，对着窦娘柔媚一笑，道：“窦娘，你看我这描画的，还过得去么？”
　　窦娘抬眼望着，只见那本透着妩媚风情的脸颊，此时更是妖艳非常，不是绝色，却胜似绝色。
　　“宫主，很美，真的很美。”
　　小雅也凝神望着采香行，有些不解，为什么那么一张本不算漂亮的脸，却总是能如此吸引人呢？
　　“呵呵，是比以前好看，都不像是自己了呢……”
　　采香行吃吃笑起来，对小雅道：“小雅，你去给我盛些清水来。”
　　“是，宫主。”小雅回过神，便恭敬地走了出去。
　　“宫主，你……是要去做什么？”
　　采香行站起身，低头玩弄着垂在胸前的长发，“窦娘，我想得到他。”
　　窦娘一怔，有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采香行嘻嘻一笑，道：“即便以后，不能在一起，我还是想得到他，他那样一个干净剔透的人，只能是我的。”女子如此说着，满面的欢喜沉醉表情。
　　“你是想……”
　　“我想去见见他，这一见，却不知何时才能见了呢。”
　　“其实只要把事情说清楚，你随时都可以与他见面的。”
　　“不，窦娘，你不懂。”采香行摇着头，道：“我既已是冥幽宫宫主，我就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我舍不得子夏，同样舍不得这里的女子。我一日是宫主，我与他便一日不得在一起。若不能在一起，见面也只是会徒增伤怀而已。”
　　“窦娘，等找到了赤焰，将冥幽草果实培育出来，我把宫主之位传给得力之人，再去找他。”
　　“只要，他心里有的还只是我，只要那时候，他还会深情地叫我姐姐。”
　　窦娘听得辛酸，道：“我想，若他知道你如此，定会等着你的。”
　　采香行苦笑，道：“窦娘，我怎忍心让他等，如若他身边有深爱他的人，他也……”
　　“宫主，您要的水。”小雅端着水走了进来，打断了采香行的话。
　　采香行走过去，用水洗掉脸上的胭脂水粉，仰脸一笑，道：“这样还是好些。”说完便不顾窦娘的欲言又止，快步走了出去。她身形极快，晃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其实，你不再见他，就真的是想让他不再心有牵挂而为他好吗？只怕他会一直等着，且是痛心地等着。
　　窦娘想，是不是，落入情网的人，都会变得这般糊涂着不清醒呢？
　　＊＊＊＊＊＊＊＊＊＊＊＊＊＊＊＊＊＊＊＊＊＊＊＊＊＊＊＊＊＊＊＊＊＊＊＊＊＊＊＊＊
　　眸似水，泪婆娑，几番情仇再演是非空，经年韶华浸血叹魂殁
　　霜染鬓，朱颜短，一生如戏轻叹梦浮生，几世轮回染尘千百转
　　月葬花，凄寒蝉，悲画卷
　　今世虽短，然有你凝眸
　　今生不忘，只为你惦念
　　看遍凄景悲情人生百态，却不会忘却，那一句在红尘俗世中碾转地快没了痕迹的许诺。
　　究其所有，也不过是一句，在一起……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
　　冬夜，微微冷着，寒气丝丝吸入肺腑，刺痛着那片柔软，密密麻麻的。
　　柳子夏静静坐在软榻上，烛火早已灭了。他望着窗户，像在等待着什么，漆黑中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看不见他眼里的希冀与浓情，他只是保持着不变的姿势，望向窗外一片迷茫夜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候，一个黑色身影从窗户跃进来，姿态优美，竟连一丝声响也无。黑影一进柳子夏卧房，便向他出手，动作快捷有力。柳子夏从容出手应对，几招过去，两人都未伤到对方一丝一毫。
　　原来，柳子夏竟也是会武的，而且武功并不逊色。
　　黑影一只手猛地向柳子夏胸前袭去，柳子夏出手挡住，微微一用力，抓住那只手一拉，竟是将对方拉进了怀里。对方显然是一惊，正准备回击过去，柳子夏却将另一只手移向对方的腰上，搂住。
　　他嘴角勾起，轻声道：“姐姐，还要打么？”
　　原来，这黑影便是采香行。
　　“你……去见见东家吧。”
　　“……我……会去见他的。”
　　当真相已然吐露出口，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淡然而美好。
　　采香行想，如果早些说，是不是就能够少些心痛；如果不那么计较而早些解释，是不是就可以不纠葛那么多。
　　可是，以后呢？
　　可是，至少现在，至少以后，都能够少承受些痛吧。
　　于是，采香行顺从自己的心，她来了，来看她的子夏，来告诉他，能被他如此爱着眷恋着，是何其的幸福幸运。
　　采香行顿住欲击下去的手，咯咯笑了起来，却没有挣脱柳子夏的怀抱。
　　“柳东家，好久不见，本宫主来瞧瞧你死了没。”
　　“托宫主的福，虽吃了些苦头，倒是还没死透。”
　　“子夏，我的子夏……”采香行叹息般唤着，融化着自己，也感染了对方。
　　她伸手抚上柳子夏的脸颊，喃喃道：“竟是瘦了这么多。”
　　柳子夏不语，放开采香行，走到案前，点亮了桌上的蜡烛。霎时间，通明了一室，转过身凝视着眼前的女子，虽然早已退去了年少时的青涩与灵动，可增添的那份妩媚与妖娆，那眉宇间的风情，足以令自己心痛亦心动。
　　魔障心生，从此心甘情愿着万劫不复。

　　第二十五章 一夜缠绵

　　她伸手抚上柳子夏的脸颊，喃喃道："竟是瘦了这么多。"
　　柳子夏不语，放开采香行，走到案前，点亮了桌上的蜡烛。霎时间，通明了一室，转过身凝视着眼前的女子，虽然早已退去了年少时的青涩与灵动，可增添的那份妩媚与妖娆，那眉宇间的风情，足以令自己心痛亦心动。
　　魔障心生，从此心甘情愿着万劫不复。
　　浓黑夜色，掩不住一室明媚温情。
　　"姐姐，我想过，即便你当初真是为了财富地位舍弃了我，但是，幼时你的保护，年少时你对我的好，不会是假的，我从未怀疑过。"柳子夏盯着采香行，脸上是不容置疑的诚挚与认真。
　　采香行妩媚一笑，道："即使是这样又能如何？赤焰已没了踪迹，而以后，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至少知道你的心里，也是如此在意着。那么，即便不能成为眷侣，即便相隔一方，能被惦念着，也是欢喜着的。"
　　轻烟掠浮萍，因缘逢际会，诸事千万去，一生坎坷风波与不平，皆因为这一句话而成为过眼云烟，不再重要。
　　不是甜言蜜语，并非重诺毒誓，却撼动着人心。
　　采香行想，这是第几次在他的面前流下泪水呢？
　　柳子夏走到她面前，指尖轻轻触碰眼角的晶莹，滚烫着颤抖着。
　　拭去采香行面颊上的泪水，柳子夏微笑着，温柔道："姐姐，我早该懂你的，只是，只是……"
　　采香行一笑，抓住男子的手，一手按下他的头，轻轻吻了上去。
　　唇齿交融间，一粒药丸滑进柳子夏口中，柳子夏一怔，却是毫不犹豫地吞咽了下去。
　　稍稍分开，采香行笑着，道："这次倒不担心是毒药了么？"
　　"从前也未曾怀疑过。"
　　"嘻，这话倒是假了，你那些伤了我心的话，我可一句也没有忘。"
　　见采香行斜眼瞪着他，少有的撒娇语气，柳子夏心里一动，忍不住又低头吻住了女子的唇。深情间精神已有些恍惚，只动情的贪婪的互吻着，甜蜜了心扉，酥了身骨。
　　柳子夏已然忘情，双手紧紧搂住女子，全身热浪滚滚，动情间已到了床榻之上。男子沉醉地吻着，一只手滑至衣带打结处，稍稍犹豫着，终是微微一用力，蓝色衣带被扯开，迷离间，衣衫已然殆尽。
　　采香行紧紧搂住身上的男子，白色罗帐内，交错着喘息声，春光不外泄……
　　一夜风流，采香行撑起身子，微笑凝视着眼前男子的容颜，只见他沉沉睡着，嘴角勾起一个优美的弧度，香甜而美好。她将指尖伸向柳子夏鼻下，男子吸入指尖粉末，呼吸声变得更重。
　　采香行轻声道："子夏，那粒药丸可暂时护你心脉，可是，若还找不到赤焰……"心里倏地一痛。
　　"好好睡，我定会找到！"
　　"子夏，我的子夏……"
　　女子叹息般地唤着，手抚上柳子夏的脸颊，温暖的触觉，甜蜜而心酸着。
　　采香行穿戴妥当，回过头望了望，毅然离去，身形很快隐没入昏暗中，那东方的晨曦，尚未来临……
　　柳子夏醒来已是临近黄昏。
　　他缓缓穿着衣衫，昨夜的一切如浮光掠影般在脑海中翻涌。
　　姐姐已属于自己，而自己亦是属于她的。
　　想到此，柳子夏难得的有些害羞，他低下头，微微笑着，甜蜜而温柔。
　　忽的外边传来一阵争吵声，仔细一听，竟是念逢生与葛劭。
　　"大哥还在休息，你……"
　　"哼，没醒也叫他起来，我非得告诉他不可！"
　　柳子夏皱着眉，正准备开门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咚的一声，葛劭已踢开门走了进来。
　　"大哥！你……"
　　柳子夏神色未变，打断葛劭的话，道："劭弟，你怎么来了绍庆，还有，你何时变得越来越没的规矩了。"
　　"大哥，你醒了就好，我得到消息，那赤焰已被冥幽宫寻了去！"
　　柳子夏一怔，缓缓道："不可能。"
　　念逢生也道："我去冥幽宫找过采香行，她自称也未找到赤焰。"
　　"哼，那种女人的话你也信！大哥，你不知么？！那女人已与轩仁昭勾结，共享那红玉赤焰！"
　　柳子夏盯着葛劭，静静道："葛劭，这些，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葛劭低下头，嗫嚅着说不出话。
　　柳子夏穿戴整齐，站起身欲往外走。
　　葛劭大声道："大哥！我所说不会有假。或者……"他心一横，继续道："或者你与那女人一夜春宵，便要处处为她护短吗？！"
　　葛劭一进们就闻到屋内有女子的香气，又听闻念逢生说采香行会来，柳子夏更是睡到此时才醒来。便已猜到柳子夏定是与采香行在一起了。
　　柳子夏听得全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沉声道："葛劭！你说话何时变得如此无法无天！我便是护着她，你又能奈我何！"
　　"大哥，她既与那轩仁昭勾结，我们为何不也寻个力量……"
　　柳子夏猛地转过身，厉声道："葛劭，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与轩逸昭互相利用而已。"
　　这轩逸昭乃是轩老王爷的二子，也就是轩仁昭同父异母的哥哥。
　　"你……"
　　柳子夏胸中早积着怒气，此时更是气极，顿感血气上涌，还未反应过来便吐出血来，念逢生叱了葛劭一声，忙上前扶住柳子夏摇摇欲坠的身体。
　　"劭……劭弟，你不可……"话未说完便晕了过去。
　　众人又忙做一团。
　　老大夫诊完脉，声音有些沉重，道："柳东家体内之毒淤积太久，又屡次气血攻心，更是加深了毒素蔓延。最好尽快找到解药，否则……"大夫叹息一声，摇摇头，却是连药方都不准备开了。
　　念逢生怒道："葛劭！是你干的好事！"
　　"你来骂我，还不如去找采香行，赤焰在她手中，更应找她拿解药。"
　　念逢生此时已没了分寸，只道："好好！若赤焰不在她那里，你就是个罪人！"
　　*****************************
　　"窦娘，你告诉我，除了冥幽草，还有什么方法能救柳子夏。"
　　窦娘一怔，道："除了冥幽草，别无他法。"
　　"如果有的话，告诉我吧。我昨日去见他，已知他……"采香行摇摇头，"窦娘，告诉我吧，告诉我还有其他办法，好么？"
　　窦娘一阵心酸，终是不忍，迟疑道："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只是……"
　　采香行眼睛一亮，急忙道："只是什么？"
　　"只是，欲救他，恐舍了你自己。"
　　"窦娘，告诉我怎么救他。"
　　"他当日所中之毒需寒气携阴气以毒攻毒，以逼之。"窦娘嘴唇动了动，却是不再说了。
　　"然后呢？窦娘，告诉我然后呢？"
　　采香行按捺住心里的激动与紧张，平静问道："窦娘，告诉我。"
　　窦娘轻叹一口气，道："冥幽草尚寒，你当日食下冥幽草果实，又练得冥幽宫的武功，因此，若你要救柳子夏，就需得舍了你一身武功。"
　　见采香行垂下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窦娘复又道："宫主，你刚继任没有多长时间，一身功夫少有人能企及，本可日久护我冥幽宫，若此时有变，只怕重演当年之险。"
　　"窦娘，我说过，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舍下冥幽宫。可是，我也不会不顾及他。"
　　"为了冥幽宫的你们，我已决定不与他在一起。那么，这次，就让我为他做些什么吧。"
　　窦娘无语。
　　眼前的女子此时满眼坚定。总是看见她在付出着，那么，她是否在意过会有什么回报呢？
　　但愿，老天有眼吧……

　　第二十六章 解救

　　轩老王爷的二子，轩仁昭的哥哥轩逸昭此时正盯着手中的信纸，那是刚刚得到的消息。
　　轩逸昭长相确有几分与轩仁昭相似，只是更多了些稳重与狠厉的气息。
　　"王爷，是何事？"
　　说话的竟是朱岂贵，原来这朱岂贵不仅仅是绍庆城有名的玉器商人，也是轩逸昭的爪牙，是专门搜集各路消息的。
　　"丫子来了消息，说是采香行已找到方法救柳子夏。"
　　"难道，他们已经发现赤焰……"
　　"没有，丫子说那女人并未将赤焰此事同冥幽宫之人说起过。"轩逸昭沉默一阵，道："朱岂贵，你确定那女人被冥幽宫的人救了么？"
　　朱岂贵点点头，道："千真万确，也是丫子来的消息，上次您远出，便是我收到的。"
　　"那就好。"轩逸昭阴狠道："那女人死都不把赤焰给我，只要她不死，赤焰就不会失踪，我就一定要将她的嘴撬开！"
　　朱岂贵疑惑道："她不知道赤焰的来历与用途么？"
　　"我当然未告诉过她。最好她现在也不要知道！"轩逸昭冷笑一声，又道："先前告诉葛劭赤焰已在采香行手中，他定不会轻易放过。到时他与丫子里应外合，哼，看他轩仁昭还能找什么冥幽宫来助他！"
　　轩逸昭眼中厉芒一闪，又道："只要是轩仁昭想要的，我便去毁了它！"
　　"这次将丫子安插进冥幽宫，倒确实是不错的举措。"
　　轩逸昭神色一转，瞥了朱岂贵一眼，道："怎么？朱岂贵，这主意是由你所出，你是在请赏么？"
　　朱岂贵忙道："怎敢。"
　　轩逸昭勾起嘴一笑，道："放心，总少不了你的好处。"
　　++++++++++++++++++++++++++++++++++++++
　　采香行刚行至冥幽山下，便听得寻梦雪在身后喊自己。
　　"宫主，您等等，宫主……"
　　采香行转过身，只见她气喘吁吁，脸上一道淡粉色的伤疤仍是未能消除。
　　"寻梦雪，有何事？"
　　"宫主，你不能去！"寻梦雪喘了一口气，接着道："我听小雅说柳子夏所中之毒一时半会儿不会殃他性命。我们再好好找找解药……"
　　"呵，没有赤焰就没有解药。柳子夏身边之人已来信告诉我，他如今已是昏迷不醒了。"
　　"什么赤焰？"寻梦雪又道："宫主，你想过没有，若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呢？"
　　"不会，此事只有我身边近侍知道，旁人又怎会轻易敢上来冥幽山。况且，柳子夏又怎会害我。"采香行转过身，边走边道："你们放心，七日后我便回冥幽宫。"
　　"宫主！不要太过相信别人，尤其是男人！"
　　采香行未回头，身影渐渐远去。
　　念逢生没想到采香行这么快就来了，刚见到她，还有些怔忡。
　　看着柳子夏削瘦且毫无血色的脸，采香行一阵心痛。她缓缓道："我这就救他，三日内不要有人打扰。"
　　念逢生一怔，道："赤焰真的在你手里？！"
　　"你说什么？"采香行此时早已没有心思去想念逢生话中的意思，只道："没有赤焰，我照样可以救他。"
　　"你……"
　　"你出去吧，我不想耽误时间。"
　　念逢生走出来将门关好，并吩咐好下人不得打扰房中之人，忽的皱起眉，问道："葛劭呢？"
　　下人道："昨日便见葛东家出去了，也不知做什么去。"
　　念逢生点点头，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隐隐的似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许是这几日都在愁心担忧罢，念逢生如此想。
　　"逢生哥哥。"
　　"梦琴，你……"念逢生见是柳梦琴，叹息一声，道："别太担心，大哥吉人自有天相，况且有人在救治着，料想不会有误。"
　　"她……就是冥幽宫的宫主，就是哥哥的姐姐，对吗？"
　　"她……不仅仅是大哥的姐姐。"
　　她更是柳子夏一生爱着的人，亦是柳子夏一生的情劫与魔障。
　　"我听劭哥哥说她是坏女人，她会害哥哥的，我要去看看！"柳梦琴很是着急，说着便准备往柳子夏卧房走。
　　念逢生忙拉住她，沉声道："你不能去！她不会害大哥。"
　　见柳梦琴一脸的不信任，念逢生郑重道："就算她邪恶非常，我向你保证，她也绝不会害大哥！"
　　柳梦琴将信将疑，望望柳子夏卧房的方向，又回过头看看念逢生，终是没再迈动脚步。
　　卧房内，采香行将一粒丹药放入柳子夏嘴中，将他扶起，凝神闭起眼，一只手翻飞如电，一会儿过后，柳子夏全身被一股寒气笼罩，嘴唇已是发紫，而采香行也是体内寒气乱窜，牙齿禁不住打起架来。
　　三日的坚持不懈，亦是三日的忐忑不安。
　　念逢生每日都在柳子夏门外注视着，看不见里面是怎样的情形，只是觉着坐立不安，而内心那种不踏实丝毫未减，反而愈渐加深。
　　这三日，柳子夏都在生死边缘，蒙嫣都已从锦凤楼赶了来，却不见葛劭的踪影。隐隐觉得像有什么事，可又理不清头绪。
　　念逢生摇摇头，甩掉脑中的纠结纷扰，想是自己多虑了吧。
　　三日后，采香行从屋中走出来，却是脚步不稳。
　　"宫主，怎样？！"
　　是念逢生，蒙嫣和柳梦琴，他们早已在门外等着。
　　采香行脸色苍白，虚弱一笑，道："他已无碍，我喂他吃了固本的丹药，睡醒起来就与常人无异了。"
　　念逢生见采香行一副疲惫病弱的样子，皱眉问道："宫主，你怎样？"
　　采香行只摆摆手，欲往外走，忽的一个下人急匆匆跑过来，将一张纸条交给念逢生，道："念东家，有个急件，说是给一个叫采香行的女人。"
　　念逢生一怔，对下人道："你先下去。"便将手中的纸条交给采香行。
　　采香行打开一看，脸色倏地一变，身体竟是晃了晃，蒙嫣忙将她扶住，担忧道："采姑娘，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念逢生见她那副样子，猛地拿过采香行手中的纸条，一看，竟是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纸条上写着："葛劭率人围攻冥幽宫，请宫主速回！"
　　"你们，你们好……好……"
　　采香行嘴角已流出血来，却全然不顾，正准备运轻功赶回冥幽山，又突然想到为救柳子夏，自己也失了全身功力。
　　"宫主，你不要急，我与你同去。"转过头对蒙嫣道："嫣儿，你照顾好大哥。"说完便同采香行一同赶去冥幽山。
　　冥幽山下，杀声震天。
　　采香行一阵心痛，急忙往山上赶，念逢生猛地拉住她，道："我见你一路上连功夫都不使，肯定身体有恙，此时赶过去，只怕连自身都难保！"
　　"哼！自身难保？！你以为别人都如同你们只管自己死活吗？"
　　"放开我！"
　　采香行挣脱念逢生，正欲赶上去，却见前方似有人影。她急忙上前，竟是寻梦雪，身后还跟着几个女弟子。
　　寻梦雪看见采香行，也是一怔，忽的跪下流出了眼泪。
　　"宫主，我早去了急件传书，为何你此时才回？！宫主，你趁现在他们还未发现你，就快些离开吧。"
　　"寻梦雪，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窦娘呢？小雅呢？"
　　"宫主，小雅她……她是个叛徒，是葛劭安插进我们冥幽宫的内奸啊！"

　　第二十八章 一夜白发

　　寻梦雪一进冥幽宫就努力学习研究制毒之术，她此时能逃脱出来，想也是使了施毒的手段。
　　"寻梦雪，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窦娘呢？小雅呢？"
　　"宫主，小雅她……她是个叛徒，是葛劭安插进我们冥幽宫的内奸啊！"
　　采香行一阵气血上涌，险些倒下，硬咽下上涌的血腥，颤抖着声音道："寻梦雪，你快带着其他弟子逃，我……要去救窦娘。"
　　"宫主……"
　　"快走！"
　　见采香行已是声嘶力竭，寻梦雪咬咬牙，带着一些弟子逃出了冥幽山去。
　　采香行踉跄着步子，所到之处皆见狼籍一片。胸中血气一阵阵翻涌，又一次次被她压下去。而心更是一点点往下沉。
　　已是深夜，采香行早已头晕目眩。
　　不远处，隐约看到许多人影，采香行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在睁开眼时，看见许多人执剑围攻一人。
　　是窦娘。
　　采香行飞奔过去，念逢生急忙跑上前拉住她。
　　"采姑娘！你不能……"
　　话未说完，便有人在喊："快！冥幽宫宫主在那边！"
　　忽的一个飞镖射过来，要是往常，采香行定能避过，而此时她早已力气全无。就在电光火花之间，一个人影飞身上前，"噗"！是飞镖入肉的声音。
　　"窦娘！"
　　采香行跑过去，还未至窦娘身边，一柄剑已倏地刺入窦娘的胸膛。
　　是葛劭。
　　小雅跟在葛劭后面，道："采香行！你冥幽宫已毁，还是快点交出赤焰，我尚且能留你一命！否则……"
　　念逢生早已被眼前的一切惊呆，等反应过来，只看见采香行跪在地上，搂着窦娘。
　　"宫……宫主，不要放弃冥……冥幽宫。"
　　采香行泪流满面，"窦娘，是我糊涂，是我对不起冥幽宫。"
　　"不……不要怨宫冷凝，她……也是……也是为了这里的女子……才……"
　　"不，我不会，我从未怨过，窦娘……窦娘……"
　　窦娘轻轻笑着，带血的手指拂过采香行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妖娆而凄然。
　　然后，手突然垂下，窦娘缓缓闭上了眼睛。
　　见葛劭欲提剑上前，念逢生大喊道："葛劭，你疯了！你这样做，大哥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这样做就是为了大哥好，更是为了我们用来商号！"
　　"葛劭，你会后悔的！"
　　突然，只见采香行缓缓站了起来，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在火光照耀下，竟是白了一大半。
　　"啊……"
　　一声嘶喊，震煞场中所有人。凄厉的悲伤的无边无际的……
　　采香行转过身，望着葛劭，嘶声道："从此，我与你永来商号，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哼！你觉得你还能活到下一刻吗？"
　　"住手！"念逢生喊住葛劭，厉声道："若你再伤她，我便与你割袍断义！"
　　小雅亦阻止道："算了，她已是无力回天，自身难保了，且放她一命吧。"
　　葛劭冷哼一声，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早已是晨曦。
　　念逢生望着不远处静静伫立的女子，白发，双眼布满血丝。说不出的鬼魅。
　　"我们并不知道葛劭他……"
　　"告诉柳子夏，我再不负他，他也不欠我。从此陌路相向，再无任何牵连！"
　　"大哥他也并不……"
　　采香行打断他的话，"而我采香行与你永来商号，只有仇！"
　　冥幽山上，采香行用手挖着泥土，而全身早已被抽掉了力气，可她仍然挖着，长长地白发垂在地上，染着泥土，悲伤着。
　　听不见哽咽声，却只看到泪眼婆娑。
　　恍惚间，听到窦娘轻轻说着，勿恨勿怨。
　　这场祸终因我一时糊涂鲁莽而起，怎能不怨，又怎能不恨。可是，该怨谁，又该，恨谁？
　　风如诉，诉说着内心的不解与至死都不明了的疑惑。
　　这山遥海阔，何方才是归处。
　　采香行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宫主，宫主……"
　　急切的呼喊声穿过耳膜刺痛着神经，采香行挣扎着睁开眼，只见得几个模糊地人影。
　　"宫主，你终于醒了，你的头发……"一个女弟子无声啜泣。
　　"寻……梦雪？"
　　"宫主，是我。我们原本躲在不远处，见他们走了便上了山，就看见你倒在地上。"
　　"是我……害了你们。"
　　"不！是男人！他们都是禽兽！"
　　采香行望着寻梦雪一脸狠戾，苦笑着，道："葛劭言我们找到了赤焰，那么他背后必有主谋。却不知我们是得罪了谁。"
　　"宫主，先不说这些，你……"
　　"我武功尽失，只有趁早找到赤焰红玉，培植好冥幽草，才能再选继任人，重振冥幽宫。"
　　听到红玉二字，寻梦雪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迟疑道："红玉？"
　　"宫主，那红玉是何模样？"
　　"红如火焰，玉质上乘，丢失的只是一半，另一半在我手中。"采香行转又问道："怎么，你见过？"
　　"我想，我拾得的那个宝贝，可能就是赤焰。"
　　采香行一阵讶然，"你……"
　　寻梦雪转身离开，半个时辰后便拿着一样东西递给采香行。
　　"我将它藏了起来，宫主，是你所说的赤焰吗？"
　　那玉通体红润，流光溢彩，不是赤焰，又是什么。
　　"呵呵……"采香行笑了起来。
　　付出了如此的代价，却原来它就在身边。
　　而这代价，究竟又该谁来偿。
　　"或许，这玉便是一样不祥的东西吧。"
　　一块红玉，纠缠了两个女子的辛酸与痴恨。可是，这漫漫红尘中，如何解开这纠缠。
　　+++++++++++++++++++++++++++++++++++++++++
　　柳府。
　　柳子夏已经醒了，眼前站着念逢生与蒙嫣。
　　"发生……什么事了么？"
　　念逢生嘴唇动了动，却是低下头并不言语。
　　蒙嫣轻轻道："柳大哥，采姑娘已为你解了毒，你要好好休息。"
　　"那么，她人呢？"
　　葛劭此时忽的推门进来，道："她人已去，而且那冥幽宫也已不复存在！"
　　"葛劭！"念逢生喊住他。
　　葛劭不理，继续道："我知是她救了你，那就是说定是她已得到赤焰。"
　　柳子夏垂下眼，看不到面上表情，轻声道："然后呢？"
　　"赤焰本就不属于她。"
　　"那么赤焰就属于你么？！"柳子夏猛地抬起头，厉声道："告诉我，你究竟做了什么？！"
　　念逢生深吸一口气，道："大哥，在采姑娘救治你时，他带人毁了冥幽宫。"
　　柳子夏掀开被子，下床站在几人面前，"葛劭！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哥，若众人知你与采香行与冥幽宫存在牵连，那么我们永来商号就不用在此立足了！"
　　见柳子夏不言语，葛劭又道："我已入轩逸昭门下，通过他的力量，定能使我们永来商号……"
　　"住嘴！葛劭，若你已决心入他门下，那么你的葛记将与永来商号再无瓜葛。"
　　几人俱是一震，念逢生忙道："大哥，万不可鲁莽。"
　　"我曾与你们说过，我曾在父亲灵前发过重誓。有违誓言，天地不容。"柳子夏望着葛劭，"葛劭，你毁了冥幽宫，已是令我负了采香行。而你更是不顾所以进了官场纠葛，从今之后，我柳子夏与你割袍断义，再不是兄弟！"
　　柳子夏伸手私下袍子一角，扔在在地上。
　　"逢生，我姐姐怎样？带我去见她。"
　　柳子夏穿上外衫，径直走出门去，连看也不再看葛劭一眼。
　　念逢生急忙追上去，"大哥，你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就不要……"
　　"姐姐遭此大难，皆因我而起，我怎能放的下心！"
　　蒙嫣望着柳子夏的背影，幽幽道："劭弟，你踩到了柳大哥的底线。你，会后悔的。"
　　葛劭心里猛地一震，嘴上却坚定道："不！我是为了大哥好，也是为了我们永来商号。我不会后悔。"
　　"是为了商号，还是……"蒙嫣盯着他，"为了，野心？"
　　蒙嫣见葛劭一怔，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人就是这样，口口声声的为了这样那样，句句苦衷与不得已不得不，其实，归根结底，都是内心的那点儿贪念而已，是借口？是自欺？是尘世间挥不掉的尘埃。

　　第二十九章 红玉卷完

　　冥幽山，冥幽宫，败落而萧条。
　　采香行与寻梦雪对望一眼，很有默契地同时将各自手中的红玉按放在石门凹陷处。
　　两块赤焰，终于合二为一。
　　梵丝洞缓缓开启，一阵寒气扑来，洞中很是宽敞，洞壁乃是坚不可破的寒冰。二人怔怔看着这听闻却不曾见过的梵丝洞，只感觉一阵恍惚。
　　不远处，一株翠绿映入二人眼帘，那应该就是传说中冥幽宫的至宝，冥幽草。
　　采香行与寻梦雪快步上前，只见冥幽草只寸许长，种于寒冰之中。凝翠的叶子，盈盈中泛着水汽，竟煞是好看。
　　寻梦雪望着采香行，"这……就是冥幽草？"虽是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采香行点点头，盯着冥幽草，道："寻梦雪，也许，以后冥幽宫就要交给你了。"
　　寻梦雪一怔，"宫主，你此话何意？"
　　"我已失了全身功力，本以为外人不会知晓，却不料小雅竟是内奸……"一阵心痛，采香行深吸一口气，"而再重新练功，已是不再可能。"
　　"可我的功夫底子并不是很好。"
　　采香行一笑，指着冥幽草道："不是还有它么？"
　　"可是……"。
　　"放心，不久之后，冥幽草就能长出果实来。"采香行笑着道："到时你食下一颗，还有一颗便种在这里，八年后，每日用血滋养，如此，便又能结出果来。"
　　夜色愈渐浓密，采香行静静穿梭在冥幽宫各个殿堂、院落，甚至每个暗狭的角落。
　　想留下些什么，什么呢？似乎每一段回忆都是令人心酸心痛的，可是，即便是这样，依然不曾想要忘却那些过往曾经，谁叫那是属于自己的命途，谁叫我采香行如此这般存在过
　　不知不觉间，竟又来到了峰断崖。
　　那缕山风，那些桂树，那些抹不去的记忆，那个，让自己心动心痛了许多年的少年……
　　却都已不在。
　　"告诉柳子夏，我再不负他，他也不欠我。从此陌路相向，再无任何牵连！"
　　呵，若自己再不存在于世，那么，又还能有什么牵连，还能有什么亏欠。
　　黯然转身，举步而去的方向，是梵丝洞。
　　采香行轻轻触碰着冥幽草的叶子，微凉的触感，女子勾起嘴角，拔下头上的白玉簪，在一只手腕上重重一划，顷刻间，血沿着苍白手腕缓缓流下，一滴滴渗进冥幽草根部寒冰之中。
　　鲜红渗进透明冰，诡魅着凄然。
　　寻梦雪找了一早上都没见采香行，心里隐隐不安，正准备去梵丝洞，却见一位女弟子急匆匆跑来，道："梦雪，有两个男人要见宫主，可我找不见她！"
　　"我也不知宫主去了哪里。那两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其中一个以前来过冥幽宫。"
　　寻梦雪想到一种可能，便随那女弟子一同走出殿外。
　　确是柳子夏，以及念逢生。
　　"你来做什么？！"
　　"姐姐呢？她……"
　　"她为救你功力尽失，她因你负她一夜白发！"寻梦雪厉声道：
　　"你，又来做什么呢？！"
　　柳子夏全身一震，只喃喃道："让我见见她，见见我的姐姐。"
　　女弟子道："宫主她不见了。"
　　刚说完，又一个女弟子跑过来，道："快，快去梵丝洞，宫主……宫主她……"
　　几人见此女弟子一脸惊慌，便再不顾其他，急忙跑去梵丝洞。
　　入目的是倒在洞中冰面上的采香行，蓝色衣衫，白发披散，苍白容颜，生生刺痛着场中每个人的眼睛。
　　那一株冥幽草，挂着两颗鲜红的果实，被绿叶衬托着，美丽而妖娆。
　　"宫主！"寻梦雪奔过去，将采香行搂在怀里，那已冰冷的躯体，诉说着她没有任何声迹的离去。
　　柳子夏已经僵在原地。
　　姐姐终于真的，离自己而去。
　　不能相信，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柳子夏摇着头，"不，不会，怎么会……"
　　他缓缓走近采香行，蹲下，手指轻轻抚着女子的脸颊，冰冷的，再无生气的。
　　柳子夏猛地从寻梦雪手中夺过采香行，紧紧搂住。
　　"让我带走她！让我带走她！她现在再没有理由不随我走了吧……"
　　泪如雨下。
　　一帘幽梦处，是谁惊了梦。
　　努力回想着，究竟是谁负了谁，又是谁错过了谁。
　　还差半月便是八年之约，她，终是没有食言。
　　《红玉卷》完


　　梦殇卷

　　第一章 代价

　　冥幽宫被剿灭了。
　　此消息一出，众人哗然。有叫好的兴奋的，亦有感叹的。
　　自从冥幽宫的名号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时，似乎就一直传言着那里的女人嗜饮男人血，于是，冥幽宫从来都是遭人非议与唾弃的。可是，它突然地被毁灭，人们恍恍然发现，那所谓的传言似乎从未－－至少从未在自己身边发生过。即便是这样，冥幽山，那本葱翠剔透的存在，仍旧是人们不会踏足的禁忌之地。
　　其实，谁会了解，谁又愿意去了解，那里只不过是一方留给被遗忘女子的天地，恬静而安适地存在着。
　　王府凉亭中，轩逸昭慢慢啜着茶，声音平静非常，“你是说，没有抓到寻梦雪？”
　　站在他面前的是小雅，也就是所谓的丫子。
　　“是的，她一手施毒的手段很是了得，我们还未追上她，便被迷倒了许多人。”
　　“你要知道，只有她才知道赤焰的下落。”
　　“但至少我们毁了冥幽宫。”
　　轩逸昭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摔，神色却未变，沉声道：“没有赤焰就没有冥幽草，就算毁了冥幽宫又有何用！”
　　小雅见轩逸昭已然动怒，忙道：“王爷，属下办事不利，甘愿受罚。”
　　“行了，你再带些人，去冥幽山，三日内一定要把那个女人给我找到！”
　　“是！”
　　“还有，我要活口。”轩逸昭眯了眯眼，开不出眼中是什么意味。
　　“属下一定办到！”
　　小雅转身走出院子，迎面遇到葛劭，皱着眉头，神色匆匆。
　　小雅拉住葛劭，低声道：“王爷心情不爽快，你说话时悠着点。”
　　“大哥将采香行带进了柳府。”
　　“什么？！”小雅一怔，心里更是有一股说不出的闷涩一闪而过，“她……还活着……”
　　“说不来。我要去见见王爷，有些事务必要商讨下。”
　　葛劭说完，便不顾小雅还怔愣在原地，径自走了进去。
　　小雅不明白掠过内心的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究竟是何意味，只是就突然想起了那个妩媚女子，她温柔地喊自己“小雅”，那双总是泛着风情光泽的眸子，含着笑，透着温情。而那日的一夜白发和眼中凄然的决绝，足以刺痛胸中那块柔软。
　　可惜，那块柔软，早已被抽去而成了一片空白。
　　闭了闭眼，摇摇头，小雅快步走出王府。
　　采香行还活着，只是一直昏迷，但性命危在旦夕。
　　听到这个消息，轩逸昭亦是一怔。
　　“那日本想一剑了断了她，可是念逢生一直拦着，而且我见冥幽宫气数已尽，便手软了一次。”
　　“只要赤焰还在冥幽宫，就不能说它气数已尽。”
　　“我本欲向大哥和念逢生打听些消息，可是……”
　　见葛劭低下头，竟是有几丝寂寥的模样，轩逸昭嘴角勾起，道：“可是他已不再与你能有任何言语了。”
　　轩逸昭盯着葛劭，道：“你当初已选择如此，就该料想到结果。”
　　葛劭深吸一口气，道：“寻梦雪会是新的冥幽宫宫主。”
　　轩逸昭神色一凛，“怎么？”
　　“也就是说，寻梦雪得到了冥幽草。”葛劭盯着轩逸昭，“我才知道，原来，另一半赤焰是在寻梦雪手中。”
　　“本王可从未对你说过赤焰在采香行手中，是你自己……”
　　“你！”葛劭气极，打断轩逸昭的话，“哼，我葛记已不再属于永来商号，如此弄得内讧，现在你满意了！”
　　轩逸昭眼中厉色一闪，却未发作，“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唯一的路便是走好后面的局，否则，就真的毫无所获了。”
　　“现在还能做什么？”葛劭苦笑一下，“葛记的一切都与总号相连，如今我已再无退路。”
　　“救采香行。”见葛劭惊讶地望向自己，轩逸昭勾起嘴一笑，道“采香行是柳子夏最大的软肋，若有法子救好她，还怕你大哥有什么事不答应么。”
　　“可大哥已决心不入官场是非。”
　　“别忘了，柳子夏，他欠采香行的。”
　　轩逸昭站起身，望向亭外，“也不是要他进官场，只要他在必要时助我一臂，至少，不要让轩仁昭占一丁点儿好处。”
　　葛劭还是有些迟疑，但又想想，觉得除了这样却是别无他法了，只好点点头。
　　“大哥已请到了绍庆城最好的大夫，但也已束手无策。你又有什么法子。”
　　“本王当然有法子。”轩逸昭微笑着，“葛劭，我轩逸昭可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你只管在柳子夏附近，将他近况随时告诉本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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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幽山，梵丝洞内。
　　寻梦雪静静站在洞内，苍白容颜上，那道粉色的伤痕凄凉着曾经伤痛的过往，单薄的蓝色衣衫挡不住周身让人却步的寒气。
　　轻抚手中的红色果实，微凉的触感竟牵动着全身，忍不住颤了一下。寻梦雪将果实放入冰土中，紧闭双眼，眼角滚落的晶莹泪水，透着早已不知如何诉说的酸痛。
　　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寻梦雪快步踏出梵丝洞，在门口石壁上不起眼一处轻轻一拍，只见两片石门缓缓合上，渐渐隔绝了门外的视线。
　　八年后，冥幽草。
　　又会有怎样的风波。
　　人们总爱追寻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付出了所有，倾尽了一切。可是，哪些又是不属于自己的呢？就是不明白，才会酿成一场场一波不平一波又起的风波。
　　寻梦雪刚走出梵丝洞不远，便有女弟子急匆匆跑来，“宫主，山下来了一批人，正向我处靠近。”
　　“看清楚是什么人了没有？”
　　“领头的，是小雅。”
　　寻梦雪冷笑一声，“她还敢再来，想是不知死活了！那些炼制的毒粉都准备的怎样了？”
　　“均已准备妥当。”
　　“好。他们陷我冥幽宫于此，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寻梦雪快步离去，女弟子跟在身后，亦是一副视死如归的神色。
　　小雅一行人到冥幽宫时，只剩下十几人。望着大殿之中高位上坐着的寻梦雪，小雅竟有些胆颤。
　　寻梦雪把玩着手中的黑色木盒，抬眼望着小雅，一笑，道：“我现在才知道，轩逸昭有多少事情我是不知道的。哦，不，我连他是怎样的人都不知道，真是……真的是……”
　　见寻梦雪像是在说什么可笑的事似的笑个不停，小雅整整心神，道：“冥幽宫气数已尽，你也是穷途末路。王爷让我带你回去，你若安分与我回去，王爷定不会伤你性命。”
　　“哈哈，我现在最不信的，就是男人的话，何况是曾想置我于死地的男人的话！多说无用！哼，想要得到冥幽草，下辈子都不可能！”
　　寻梦雪手一挥，殿中瞬间出现了几十名女弟子，已将小雅十几人团团围住。
　　小雅环视一周，“寻梦雪，冥幽宫也就这些能耐了吧。”
　　原来，小雅只带着一部分人先一步上了冥幽山，目的便是将冥幽宫所有力量都引出来，待聚集一起，另一部分人便会在后来来于此，再将冥幽宫所剩余力一网打尽。
　　寻梦雪见小雅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了然一笑，“那么，小雅，你也只能做到如此了吧。”
　　说完，便有两个女弟子将一个男子拖到小雅面前，只见此人面部，或者说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已是溃烂，狰狞而可怖。
　　“我们在山下的人全部被毒害，我们……我们……”话未说完，男子便痛苦哀嚎着死去。
　　小雅从看到男子时心里便是咯噔一声，知道此次行动定是失败了。
　　“你背叛宫主，害冥幽宫被毁，我岂会让你好过！”寻梦雪厉声道：“小雅，你竟还敢来！”
　　“食君禄，忠君事。我输你一招，活该于此。”
　　说完，小雅便拔剑向寻梦雪刺去，她身形极快，瞬间已到寻梦雪面前，剑尖只差一毫便中对方面门，寻梦雪头微偏，顷刻间将手中的黑木盒子打开，一股烟雾直喷小雅，小雅不防，手中还欲向前刺去的剑生生顿住，寻梦雪趁机向她胸口猛击一掌，小雅便摔落了下去，而其他的人都已被冥幽宫女弟子用毒粉制住。
　　小雅紧闭眼，眼角缓缓流出血丝。
　　寻梦雪走下台，站在小雅面前，“宫主从未伤过人性命，她从前也极为喜爱你。我便不要你性命，只你这双眼睛是要毁了，以后便好自为之。”
　　说完便带着众弟子走出殿，望着远处重峦叠嶂，愈远处渐次模糊，寻梦雪轻声道：“我要去看看宫主，两日后便回来。你们好好守着冥幽宫。”

　　第二章 依旧沉睡

　　蒙嫣静静看着屋内的两人。
　　采香行紧闭着那双总是透着妩媚风情的眼睛，白发披散，仿佛在沉沉睡着，却那般毫无生气，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就会再也不存在。柳子夏静静坐在床边，看不到脸上表情，只见他伸手轻轻抚过女子的面颊，那样的不舍而温柔。
　　还记得那日，柳子夏将已然昏迷的采香行从马车中抱出来，眼中是从不曾显露的痛惜，抑或死寂。大夫皆言，幸得冥幽草的果实在采香行体内多年，早已融进血液才留得她的性命，却是昏迷不醒而没了意识。
　　终是得以相依相伴，可，谁又能料到，却是这样的结果。
　　蒙嫣很想落泪，内心的酸涩痛惜难过纷纷绕绕，早已理不顺解不清。
　　“姐姐，还记得峰断崖的桂花树吗？香得人都快没了气息，我们一起去峰断崖吹笛看桂花吧。”
　　“姐姐，我在桂花树下舞剑给你看，你不是说，桂花比我都好看吗？我一定要比桂花还好看。”
　　“姐姐，如今你已可以不再为冥幽宫牵忧。总是可以与我一起了吧。”
　　“姐姐，你说再与我没有牵连，怎么能够呢？那些关怀爱惜保护，那些纠缠牵挂付出，怎么能够就如此没了一丝一毫牵连呢？”
　　“姐姐，你醒来吧醒来吧。”
　　“姐姐……姐姐……”
　　何曾听到过那个云淡风轻的男子如此无助的声音，缠绵着怀念，像个孩子祈求着期望着憧憬着。
　　一直在努力着想要抓住，痛着涩着却从未真正放弃过，只因从不曾怀疑过从前的不离不弃。
　　那些保护那些付出那些真情流露，谁会相信是假的。
　　往日情愁，昔时旧怨，当一切如同卷轴在面前缓缓展开，一点点呈现的除了怨除了愁，更有千丝万缕温情厚意。于是终于明白，如果可以真正理解当初的不得已，如果，没有那么多意想不到，也许今日所拥有的将不会是如此黯然神伤。
　　泪水终于在蒙嫣秀美的脸颊上肆虐，她忽的捂住嘴，转身逃也似地跑开。
　　葛劭刚走进柳府准备去找柳子夏，就见蒙嫣快步走过来，一不注意正撞在葛劭胸膛上。
　　见蒙嫣眼圈通红，满脸泪痕，葛劭震惊非常，“嫣姐，你……你怎么了？”
　　蒙嫣只摇头，并未出声便继续快步离开了。
　　葛劭狐疑着转头望了望，便继续向柳子夏房中走去。
　　“你，还来做什么？”
　　柳子夏并未回头，仍看着床上的女子。
　　葛劭悻悻放下正欲敲门的手，推门走了进去。
　　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大哥，你怎知是我？”
　　柳子夏不答，也不看他，只道：“不用再叫我大哥，我已与你割袍断义，我们再无任何瓜葛。”
　　葛劭深吸一口气，“轩逸昭……”
　　“滚出去。”
　　葛劭一怔，继续道：“他托我带封信给你，柳东家。”
　　“没听到我说的话么？出去。”柳子夏声音淡漠而无情。
　　“如果，能让采香行醒过来呢？”
　　见柳子夏果真一震，葛劭继续道：“说不准轩逸昭能有方法令采香行醒过来。至于方法你可以先斟酌，不一定非要接受。”
　　柳子夏终于转过身，站起来，盯着葛劭，道：“无非是要我助他，而不要倒向轩仁昭，是不是？”
　　“那么，你不想采香行醒过来了？”
　　“我是不想受你们要挟。”
　　“她时日已是不多。”
　　“我记得你从来都想置她于死地，现在怎地这么想要她活？”柳子夏目光犀利，“葛劭，你想要怎样？你，又想要什么？”
　　葛劭一震，“我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影响你的决定，信在这里，你可以先看看，考虑一下。大……柳东家，我便先告辞了。”
　　说完，葛劭将手中的信放在桌上，便转身走了。
　　“葛劭，再见面便是陌路相向。你好自为之。”
　　听到身后传来的冷漠声音，葛劭心中一痛，正迈出门的脚顿了顿，终是，闭了闭眼抬脚走了出去。
　　柳子夏望了望桌上的信，终是走过去拿起来拆了开。
　　念逢生推门走进房中，看见柳子夏正捏着一张信纸发呆，他轻轻喊了声，“大哥。”
　　柳子夏抬起眼，微微笑了下，“逢生，有什么事？”
　　“我听下人说劭弟来过。”
　　“呵，来当信使的。”柳子夏将手中的信递给念逢生，“我该如何才能做到两全？”
　　念逢生看完，微有些惊讶，“轩逸昭有回生果？”
　　“我却要入他幕下。便是如此交换。”
　　“他只说在必要时助他，并未要你入官场从政。”
　　柳子夏一笑，“这又有什么区别。一旦答应轩逸昭，便是与轩仁昭对立。必要时怎会不被卷入泥流？”
　　“那你当如何？如今，采姑娘已是危在旦夕。”
　　柳子夏皱起眉，扶着桌沿坐下，却是没有开口。
　　念逢生知他内心矛盾争斗，便在他旁边坐下，道：“采姑娘为你已是落得如此状况，令尊也只是让你不要入官场，我们乃是商人，无权无势，有的也只是银子财富，能助他的无非多贡献些金银，再无多余。你如此回复，再做商讨。”
　　柳子夏望向床上的采香行，目光转柔，道：“也只能如此了。”
　　“那好，大哥，此事并不是毫无转机，你不要太过操劳担心，好好休息保护好身体才是。”
　　柳子夏微笑着点点头，“逢生，你也先去休息吧，我再陪陪姐姐，等信写好就劳烦你带我送去王府。”
　　“好的。那我先出去了。”
　　见念逢生走出去将门关上，柳子夏又转过头望着采香行。
　　还是那么苍白瘦弱，毫无生气。每到看到这种样子的采香行，柳子夏都会恍恍然想起她的一颦一笑，嬉笑嗔怒，一身风情深深吸引着自己，心魔由此而生，从此心甘情愿沉沦。
　　姐姐，我能做的，只有如此。
　　那么，姐姐，若你醒来，我们便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好么？
　　葛劭走出那个院落，便看到蒙嫣静静站在不远处，像是在等着自己。
　　“嫣姐。”
　　“是轩逸昭委你来的，对么？”
　　葛劭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做出如此人神共愤的事来，怎还不知悔悟。”蒙嫣少有的怒声道：“葛劭，你竟帮衬着轩逸昭，逼迫柳大哥吗？！”
　　原来蒙嫣已料到轩逸昭必会在此时对柳子夏相要挟。
　　“事已做下，无可挽回了。大哥此时一心想的只是救采香行，也不能算作逼迫。”
　　“陷他于无信与不孝，还不算是逼迫！”
　　“若不如此，采香行必死！”
　　“就算她不死，柳大哥落下不孝的罪责，就能安心吗？”
　　“那么为了安心便令心爱之人没了性命，他就不会含恨吗？！”
　　听到这清叱之声，蒙嫣葛劭俱是一阵。转眼间，一个蓝衣女子便站在他们面前，那女子面上一道粉色疤痕，挂着嘲讽笑容。
　　是寻梦雪。
　　葛劭忙挡在蒙嫣前面，“怎会是你，你……”
　　寻梦雪不理葛劭，只望着蒙嫣，道：
　　“这位姑娘，原来你竟是想采香行死啊，那么她死了，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蒙嫣一怔，“我没说要她死。”
　　“为了不让柳子夏不孝。嗤，你倒是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寻梦雪见蒙嫣低着头不语，轻笑一声，忽的将手中的剑刺向站在旁边的葛劭，葛劭躲闪不及，被刺中了肋下。
　　毕竟武功还算不赖，葛劭反手向寻梦雪击去，寻梦雪正欲伸手撒出毒粉，忽听得有人喊“住手！”
　　见是柳子夏，二人双双收手。葛劭按在肋间，血从指缝中涌出，已疼的额头冒汗。
　　“嫣儿，烦你带葛劭出去治伤。”
　　蒙嫣早已骇得愣在原地，听柳子夏如此说，只呆呆点点头，便急忙扶着葛劭走了出去。
　　寻梦雪咬牙望着葛劭背影，狠狠道：“有一天，我定会杀了他，杀了他们！”

　　第三章 梦醒

　　寻梦雪将一粒丹丸喂进采香行嘴里，又递给柳子夏一只青瓷小瓶，道：“此丹药可续宫主一月的寿命，你每天喂与她一次即可。”
　　柳子夏默默接了，不言语。其实面对冥幽宫的人时，在柳子夏心里，总是怀着些愧疚。
　　寻梦雪一笑，道：“柳东家不必心生愧疚，冥幽宫与你无任何瓜葛。我想宫主也是做如此想。你只消好好待宫主就好。”
　　“你且放心，我已应了轩逸昭。不加几日，姐姐定会醒来。”
　　“但愿如此。”寻梦雪转身欲走出房间，离去前，又对柳子夏道：“其实，若你不应了轩逸昭，我定会杀了你，好为宫主陪葬！”
　　望着寻梦雪闪身而去，柳子夏一笑，“若她真的会死，也不用你杀……”
　　若这世间没了她，没了姐姐，就算柳子夏活着，也只是躯壳了吧。
　　念逢生与葛劭带着回生果回到了柳府。自始至终，轩逸昭都未与柳子夏有过碰面，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轩仁昭施尽手段也没能如愿的结果。
　　采香行醒了。
　　她挣扎着睁开双眼，模糊间，看到的是柳子夏憔悴而欣喜的面容。她看到他轻轻微笑着，那笑容温暖连呼吸都温暖着，采香行突然觉得胸中被什么东西充斥的满满的，柔软的甜蜜的亦是酸涩的。
　　蓦地就湿润了双眼，想开口喊出那个在心里已经篆刻了很久很久的名字，却发现出不了声。
　　柳子夏握住采香行的手，轻轻唤出“姐姐”。
　　他清楚地看到面前女子，那口型是在喊着“子夏”。那么吃力的，却总也不能发出丝毫声音。
　　“姐姐，你性命已经无碍，只是一段时间不能说话。不过，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能明白。”
　　采香行静静瞅着他，忽的像是记起什么来，睁大眼睛想要坐起身来。
　　柳子夏按住她，微笑道：“你在担心冥幽宫么？寻梦雪亦是宫主，你昏迷时她还来看过你。”
　　“姐姐，我知道是我对不住冥幽宫，不过你放心，往后不会再有人对冥幽宫不利。”
　　“姐姐，如今，我们终可以在一起了。”
　　“姐姐，我现在很开心，很开心……”
　　那双清澈的眸子晶晶盈盈的，采香行闭上双眼，两行泪水涌过眼角，缓缓流淌而下。
　　因为刚刚苏醒，采香行体力不支，又沉沉睡去。柳子夏给她掖好被角，轻声走出门取。
　　门外站着念逢生，应看，柳梦琴和葛劭。
　　柳子夏望了葛劭一眼，道：“烦你代我谢过二王爷，等一切安排妥当，定会登门答谢。还有，柳子夏不会食言。也希望王爷能遵守约定。”
　　说完，便不顾葛劭欲言又止，径直向书房走去。
　　念逢生释然的呼出一口气，又望望葛劭，叹息一声，与应看一同也跟随柳子夏离了开去。
　　柳梦琴眼睛瞅着屋内，道：“葛劭哥哥，我终于知道，哥哥是真的好喜欢那个姑娘。这些年，我从没见过他那样。所以你……”
　　葛劭冷哼一声，猛地转身走了。
　　书房内。
　　“大哥，此次应了轩逸昭，只怕轩仁昭那边不会轻易放过。”念逢生一脸担忧。
　　“呵，我柳子夏不过一介商贾，倒是成了被争抢的肥肉。”
　　念逢生叹了一口气，“只是觊觎我们永来商号的金银和商脉而已。”
　　柳子夏摇摇头，“逢生，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若只如你所想，天下如此之大，像永来商号的岂止千万。却为何单单瞅准了我们。”
　　念逢生听得一脸迷惑，“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也猜不准。总之在我们身上，或者通过我们能得到他们此时最想要的东西，这个东西或许会成为他们达到最终目的的重要一环。”
　　应看突然开口，道：“难道他们还在打冥幽宫的主意？”
　　“是这样也说不定，所以今后我们做事一定要小心谨慎。我答应过姐姐，一定不会再让冥幽宫有事。”
　　柳子夏垂下眼，“也许，而我们都误会了冥幽宫，姐姐用生命维护着它，我相信一定有着属于姐姐的舍不得。”
　　念逢生点点头，“大哥，不管怎样，我们都会在你左右帮衬着你。”
　　柳子夏心生感动，正欲开口，忽的感觉有些不对劲，问道：“怎么不见嫣儿，她去了哪里？回锦凤楼了么／？”
　　念逢生与应看二人一怔，对望一眼，“我们也几日未见到她了。”
　　“寻梦雪来的那日我见到过嫣儿，然后便一直在姐姐身边，没顾得其他……”柳子夏说到这忽是想到了什么，却未说出口。
　　“大哥，你不用担心，许是嫣儿真回了锦凤楼。”
　　应看皱着眉头，道：“不会。嫣姑娘若要回去，不会不辞而别的。”
　　柳子夏仍旧未开口，垂着眼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我派人找找看，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虽这样说，但念逢生心里还是一阵阵不安。
　　总觉着，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三人俱是如此感觉。
　　这时，只见柳梦琴急匆匆闯进来，“哥哥，采姐姐醒了。”
　　三人回过神，柳子夏一笑，“梦琴，你可以在那陪陪她，跟她说说话，也好互相熟悉一下。”
　　“小丫头，才几日，你都喊起‘采姐姐’了。”
　　柳梦琴瞪了念逢生一眼，“要是嫣姐姐也能被哥哥喜欢就好了，那可就有两个姐姐疼我了。”
　　柳子夏脸色稍稍变了变，又挂上温和笑意，“梦琴，采姐姐才会是你唯一的嫂子。”
　　因为，这一世，只有她是自己的挚爱，是自己认定了的妻子。
　　“梦琴，这几日，你可见过你嫣姐姐？”
　　柳梦琴摇摇头，满脸茫然，“没有啊。”
　　柳子夏又皱起眉头，站起身，“我先去看看姐姐，逢生，应看，你们着人好好找找。”
　　柳梦琴跟着柳子夏一同去了采香行屋内。
　　“采姐姐，我是柳梦琴，是哥哥的妹妹。”
　　“采姐姐，我晓得你为了哥哥才弄成这样子，难怪哥哥那么喜欢你呢。哥哥真的很喜欢你哦。”
　　“我现在有嫣姐姐，还有你，就两个姐姐啦。”
　　……
　　柳梦琴坐在床沿，对着采香行一张嘴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越说越兴高采烈，全然不顾还有个哥哥在那扶额苦笑。
　　见采香行只垂着眼微笑着，柳梦琴终于止住了嘴，“哎呀，我忘了你说不了话的。我是不是很聒噪呢？”
　　采香行笑着摇摇头，从颈上解下一只小小的锦囊，递给柳梦琴。那只锦囊做工很是精致，放在手中散着淡淡不知名的香气。
　　柳梦琴抓在手里，简直爱不释手，“谢谢采姐姐，我很喜欢呢。”
　　“梦琴，现在能把姐姐让给我，让我同她说说话么？”
　　“好啦好啦。”柳梦琴斜眼瞅了柳子夏一眼，把玩着手里的袖珍锦囊，蹦跳着出了房门。
　　柳子夏走过去，迟疑着轻声道：“姐姐，蒙嫣不见了。”
　　采香行疑惑着望了柳子夏一眼，想问他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寻梦雪来的那日，正遇见蒙嫣在责怪葛劭。那日后，蒙嫣便不见了。”
　　“姐姐，我想，许是寻梦雪，绑走了蒙嫣。”

　　第四章 蒙嫣失踪

　　“寻梦雪来的那日，正遇见蒙嫣在责怪葛劭。那日后，蒙嫣便不见了。”
　　“姐姐，我想，许是寻梦雪，绑走了蒙嫣。”
　　凝视着柳子夏紧皱的眉头和满脸的不解与担忧，采香行勾起嘴角，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
　　柳子夏不语，只见采香行抓起他的手，在他掌中写着些字。
　　“寻梦雪有什么理由掳走她呢？或者，她听到蒙嫣对葛劭说了什么？”
　　柳子夏一怔，他是不想让采香行知道自己与轩逸昭之间的协议的。
　　“我也只是猜测，寻梦雪终是恨着永来商号的吧。”
　　见柳子夏说的甚是牵强，表情也有些躲闪，采香行轻轻在他掌中划着：“有什么事，不要瞒着我。”
　　柳子夏摇摇头，“姐姐，你只管养好身体，无论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我只想着，等一切都好了，能……能娶你为妻。”柳子夏难得的流露出有些心慌的表情，面颊微红地轻声问道：“姐姐，我们成亲吧，好吗？”
　　听得柳子夏如此说，采香行有些错愕，而内心里有的更是感动与喜悦。
　　若能……若能真的嫁给这样一个儒雅俊逸不凡的男子，让他爱着疼着关怀着，每天都能看到他温和的笑，得到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柔，该是多么幸福幸运的事情。那是终其一生都值得追求的。
　　看着男子认真的静静等待着自己的答案，采香行眼角的隐忍，终于决堤。
　　泪水一滴滴，再也止不住。
　　采香行伸手抚上柳子夏温润的面颊，无声抽泣着，她点着头，坚定的毫无迟疑的点着头。
　　柳子夏轻轻拭掉女子脸上的泪水，微笑着将她揽入怀中。低声笑道：“姐姐，怎么哭的稀里哗啦的，倒像个小孩童了。”
　　采香行把头埋进柳子夏颈窝，一双手猛地紧紧搂住男子的腰，似乎就想这样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也许，那些隐忍，痛楚与不得已不得不，终于已经不会成为阻碍了吧。
　　也许，终于可以相拥而幸福了吧。
　　是不是，这欣喜来得太快太过突如其来，可是，为什么，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柳子夏轻轻拍着采香行安抚着她。
　　“姐姐，饿了吧，我们家厨子做的水晶玲珑包子味道很是不错，给你拿些过来，可好？”
　　采香行抬起头，点点头，忽的妩媚一笑，凑近柳子夏，在男子唇上轻轻一啄，还未退开，柳子夏便按住采香行后脑勺，深深吻了下去。
　　很温柔很缠绵的吻，甜蜜了这对互相深爱的恋人。
　　二人微微喘息着，柳子夏低低笑着，“我差人去做包子来。”
　　如果，如果真的可以就这样，平淡的温情的微微幸福的，就这样，就足够，就再无他求。
　　可是，世事无常，谁也敌不过命途中被注定的物是人非。
　　又是两天过去，蒙嫣依旧杳无音讯。
　　整个柳府都笼罩在焦急忧虑之中。柳子夏神色匆匆的去房内看了看采香行，便急急离开了。只让柳梦琴陪着采香行。
　　应看此时匆匆叫住柳子夏，将一轴画卷递给柳子夏，柳子夏狐疑地打开，是一幅冬梅傲雪的水墨画。只见几支红梅染着白雪，旁边提着几行赞梅之词，只是，那冬梅傲雪四个稍大的字只剩下三个字，独独少了一个“雪”。
　　柳子夏紧皱眉头，却是明白了什么。
　　“这幅画本是挂在嫣姑娘房中，今日我去她房内查看，总觉着少了点什么，却是最后在角落看到了这副画。”
　　“这也不能证明是寻梦雪，不过我还是去和姐姐说说。”
　　柳子夏捏着画卷去了采香行房中。
　　采香行打开画卷便明白了柳子夏想问什么。她摇摇头，做了几个手势，意思是不会是寻梦雪，因为她没有理由那样做。
　　柳子夏握住采香行的手，道：“姐姐，寻梦雪对你的尊崇与爱护，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她一直当蒙嫣与我有着暧昧关系。”
　　采香行苦笑一下，在柳子夏手中写道：“总之，你已认定是她了。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也只是猜测，但若由我去问总是不好。如果可以，姐姐能否代我与寻梦雪问问。”
　　“一定不会是她，不过……”
　　采香行还未写完手中的字，只听砰的一声，门似是被人狠狠踢开，一人便闯了进来。
　　“采香行，快让你冥幽宫的寻梦雪放了我嫣姐！”
　　原来，是葛劭。
　　此时，念逢生，应看和柳梦琴也匆匆走了进来。
　　念逢生斥道：“劭弟，你那是什么语气！”
　　采香行见到葛劭，脸色霎时变得低沉苍白。她想到了冥幽宫那些死去的女弟子，想到了这个男人刺进窦娘胸腔的剑……
　　倏地痛彻心扉，采香行嘴唇动了动，却是说不出话来，只能抓紧手下的被褥，一双泛着水汽的眸子狠狠盯着葛劭，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忽的一股腥甜窜上喉头，还未来得及咽下就从口中流了出来。
　　念逢生几人忙走上前去，柳梦琴拿出绢帕给采香行擦拭嘴角的血迹。
　　柳子夏本是忍着怒气未向葛劭发作，见采香行吐出血来，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转过身，“葛劭！谁许你来的这里！出去！”
　　“大哥……”
　　“你叫谁大哥！我不是你大哥！出去！”
　　葛劭不理，只道：“就算你不再是我大哥，我总还叫着嫣姐！”转眼盯着采香行，“我嫣姐就只是阻止大哥救你，寻梦雪便容不得！哼，说不准你与她狼狈为奸，唱了场双簧还将……”
　　只听啪一声，竟是柳子夏一巴掌打在葛劭脸上。屋内之人俱是一惊。
　　葛劭一手捂着脸，吃惊地望着柳子夏。
　　“滚出去。”
　　柳子夏声音不大，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葛劭冷笑一声，道：“你不是也是做如此想么，否则，你又拿着那幅画向她问什么。你自己都不相信她的。”
　　采香行听到这话不由一颤，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柳子夏转过身再不看他，“应看，将此人轰出去。”
　　应看走到葛劭面前，“葛东家，对不住了。”
　　葛劭愤愤转身走出门。
　　葛劭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总是看采香行不管，从知她是那传闻中的“媚狐”开始，或者说是知道柳子夏与她之间的纠葛后，就从打心底里厌恶者采香行。尤其是因为她而令柳子夏与自己割袍断义，使他的葛记面临着危机，从而不得不做一些自己不怎么愿意做的事情。
　　其实若能再深想，也还是因为自己的自私与贪欲在作怪。可惜当局者迷，一旦被什么迷了心智，便连自己都不会理解自己的行为是为什么，会引起什么样的结果。
　　采香行屋内，几人都是一阵沉默。
　　柳子夏打破沉默，“姐姐，我并没有……”没有什么，却是没再说出口。
　　这倒是给人一种心虚的感觉。
　　念逢生站起身，“采姑娘，葛劭脾气不好，说话从不考虑后果，大哥也与他割袍断义。望你不要在意。大哥，你与采姑娘先商量着，我们就先出去，再差人找找。
　　屋内只剩下柳子夏与采香行二人，见柳子夏仍旧沉默不语，采香行一笑，做着手势，应该是在说”你瞒了我什么，是吗？“
　　柳子夏叹一口气，”只是与轩逸昭的一场交易罢了。“
　　”那么，你是怀疑着我了。“
　　”没有，只是希望寻梦雪能放了蒙嫣。“柳子夏坐在床沿，”姐姐，我如今有这些许产业，蒙嫣一家助我甚多。若她有事，我是亏欠不起的。“
　　采香行低着头，柳子夏这话在她听来却有着不舒服的感觉，让她有些气闷。
　　”绝不会是寻梦雪，她再怎么护我，也不会做的这么绝。若你不信，我替你问她便是。“
　　柳子夏感激地握住采香行的手，”姐姐，等寻梦雪放了蒙嫣，我们便准备成亲的事情吧。“

　　第五章 再留冥幽宫

　　采香行始终垂着眼帘，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氤氲着。
　　柳子夏握住采香行的手，他说：“姐姐，等寻梦雪放了蒙嫣，我们便准备成亲的事情吧。”
　　这话说出口，却是透着些别样的意味了。
　　采香行只勾起嘴角笑着，那笑容中含着旁人察觉不出的苦涩。
　　几日后，见采香行身体已恢复的差不多了，便与柳子夏一同去了冥幽山。
　　又看见那些葱翠，眼前是熟悉一切，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陌生，心里是一阵阵的抽痛，她想到了自己疼爱着却欺骗背叛自己的小雅，想到了死去的窦娘，想到了许多恍如隔世的种种。
　　一阵气血翻涌，采香行脚下一软，柳子夏忙扶住她，放在腰间的手紧了紧。
　　“姐姐，我背着你上山吧。”
　　采香行摇摇头，执意要自己走上去。毕竟这里，也曾是自己不忍心也舍不得放下的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景，曾陪伴自己度过了那段最为难忘的时光。
　　终于来到殿门口，出现在眼前的，是垂首跪在门外的众冥幽宫弟子，有熟悉的，亦有面孔生疏的。最前面的，是寻梦雪，她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支青萧举过头顶。
　　“属下恭迎宫主。”
　　其他弟子皆跟随寻梦雪道：“恭迎宫主回宫。”
　　采香行上前扶起寻梦雪，眼中含泪，却是不停地摇头。
　　见采香行不说话，寻梦雪一怔，随即望向柳子夏，目光锋锐。
　　“姐姐暂时不能发音说话。”
　　“暂时？你……”
　　采香行忙拉住寻梦雪，笑着摇摇头。见采香行如此模样，说不出的安分守己的模样，寻梦雪眉头皱了皱，却是没说什么，便将他们引进了大殿。
　　“是柳东家找我有事吧，说吧。”
　　柳子夏迟疑道：“寻姑娘，你……可有见过蒙嫣蒙姑娘。”
　　“她……”寻梦雪一怔，有些不解，随即明了，眼睛眯了眯，“我道柳东家怎地不传个信，倒是亲自来了我冥幽宫，竟是为了你那所谓的红颜知己么？”
　　寻梦雪走到柳子夏面前，“柳东家，你不顾我宫主大伤初愈，便让她顶着虚弱的身子与你上山来质问我，竟是为了蒙嫣么？”
　　柳子夏垂下眼，却是没说话。
　　见采香行只垂着眼，看不清面上表情，寻梦雪咬咬牙，对柳子夏道：“柳子夏，柳东家，今日宫主在此，我不为难你，蒙嫣不在我这。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而怀疑到我身上，但是，就算为了宫主，我也不会动你的红颜知己。”
　　“蒙嫣之事与姐姐无关系，来此只是证明而已，还望寻姑娘原谅在下的冒昧。”
　　寻梦雪冷笑一声，“我寻梦雪做事不会像你们一样。现在证明了，你可以离开了。”
　　柳子夏点点头，“如此，多谢了。”
　　“等等，我要宫主在冥幽宫呆些时日。”
　　采香行抬头望向寻梦雪，不知眼中是什么意味。
　　“姐姐已不再是冥幽宫宫主，多谢寻姑娘的爱护，柳某还是想亲自照顾姐姐。”
　　“你照顾？”寻梦雪冷笑道：“你要找你的蒙嫣姑娘，还有精力照顾她么？这要是找不到，还不知怎么为难她呢。”
　　采香行忙拉住寻梦雪，摇摇头，意思是柳子夏不会为难自己。
　　柳子夏被寻梦雪的话引得有些生气，“寻姑娘，姐姐与我两情相悦，你作何这样……”
　　“呵，宫主如今说不出话来，我冥幽宫有无数仙草灵药，定能治好宫主的嗓子。难不成你是想宫主永远说不出话来，只能落得吃黄连的地步么？！”
　　柳子夏听得气极，“你……”
　　采香行忙做出一个手势，让两人停止争吵。望着柳子夏，想告诉他“我暂且先留在冥幽宫治嗓子。”
　　柳子夏会意，心里竟是一阵着慌，“姐姐，你答应过我……”
　　“你放心，我不会食言的。等你找到蒙嫣，就来接我。”
　　看到了采香行眼中的坚决，柳子夏只得点点头，“好吧，姐姐，等处理好这些事情，我就来接你，我们就成亲。”
　　采香行一笑，不置可否。总是觉得，这段路似乎还有很长很长，努力地望着，也看不到尽头。
　　可这又是谁的过呢？对方身上都有太多的割舍不下，而世间如此，总是做不到十全十美的。也许只能到最后，才会懂得到底该怎么取舍。可是，在哪里，又要在什么时候才算是最后呢？
　　望着柳子夏的背影，采香行感到一阵恍惚，心里倏地一痛。只要在这里，在冥幽山冥幽宫里，就会禁不住的想起恍如隔世的那场变故。小雅的欺骗，窦娘的惨死，冥幽宫差点被灭……也会想起自己曾说下的狠话。
　　“告诉柳子夏，我再不负他，他也不欠我。从此陌路相向，再无任何牵连！”
　　“而我采香行与你永来商号，只有仇！”
　　……
　　也许是被那些时日忽然到来的喜悦与幸福吸引住了心智，那些愁与恨成了不曾抑或刻意不再想起提起的过往曾经。
　　采香行深吸一口气，想着自己总在做一些食言的事情，却总是没的选择。
　　寻梦雪走到采香行身边，轻声道：“宫主，你明白的，将你留在宫中，并不只是要治好你的哑疾。”
　　采香行看向寻梦雪，一笑，是聪慧的了然。
　　向来当日的狠绝狠话，不只是自己记得。寻梦雪记得，冥幽宫的弟子记得，窦娘的在天之灵，恐怕也时时刻刻记得。
　　寻梦雪制药的功夫很是了得，恐怕是历来的冥幽宫的宫主都比之不过。经过几日的折腾倒弄，采香行终是能说出话来了。
　　“梦雪，倒是觉得我这声音比从前还柔媚些了。”
　　“声音刚恢复，总显得虚弱些。再过些日子便会痊愈。”寻梦雪忽的跪在采香行面前，举着那支青萧，“宫主既已回宫，此位属下交还与宫主。”
　　采香行勾起嘴笑着，“寻梦雪，难道我就不能再幸福点么？”
　　寻梦雪猛地抬起头，“宫主，男人并不可信！”
　　“可是，我想信他，我愿意信他！”采香行站起身，看向窗外，“梦雪，我知你心中一直苦不堪言。为何为了那样一个男人弄得自己痛苦至今。”
　　紧闭了闭眼，压下胸中涌起的苦与恨，寻梦雪道：“寻梦雪没有那般洒脱。”
　　“我也没那么洒脱，我也放不下。”采香行转过身，扶起寻梦雪，“我武功尽失，即便有心再做宫主，也是没力气了。况且我此次能醒过来，全因柳子夏与轩逸昭之间的交易，你道轩逸昭只是口头上的承诺就把回生果给我么？这回生果虽救得我，却不知还有什么玄机。到了他需要柳子夏之时，定还会有把柄在他手中，也许就在我身上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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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能忍心柳子夏受人牵制。梦雪，就算我不回冥幽宫，也不会容得有谁对冥幽宫不利。此次与柳子夏在一起，也能从中周旋，保我两方皆不受损害。”
　　寻梦雪一阵感动，“宫主，你付出的太多。”
　　“呵呵，”采香行妩媚笑着，是大家熟悉的风姿风采，一身风情惑人心智，“我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付出的多又算得了什么。梦雪，以后不要再叫我宫主，我相信你定能使冥幽宫再复往日生机。”
　　寻梦雪笑着点点头，“我知道了。采香行。”
　　那些对与错，爱与恨，皆是因为上位者争权夺势带来的悲欢离合。既是这样，为何还要随着这样本不该的命途继续辗转徘徊。一世人生，该是属于自己的快乐与幸福不亲自降临，那便去争夺吧。
　　两个纤细的女子一同看向那即将没入山顶的夕阳，美得那般无法形容。
　　可是，可是夕阳再美好，终是一天最后的绚烂。
　　所以，这三千红尘，万丈俗世，还有多少命中注定的不可知。
　　谁会料得到。
　　谁也料不到。

　　第六章 蒙嫣毁容

　　四周都是墙，只有一个窗户从外边透出光线来。窗户很高，根本不用想可以从那儿逃出去。
　　很显然，这是间囚室。
　　自己被囚禁了。这是蒙嫣从昏迷中醒来有的第一个意识。可是，自己素来没有仇敌，又会是谁囚禁自己呢？这又是在哪里？
　　蒙嫣努力想到了许多种可能，又被自己一一推翻。正在又一股晕眩到来之时，蒙嫣听到有脚步声渐渐临近，似是有两三个人。
　　门被打开，光线微弱，来人的脸在晦暗中看不清是什么样子，但看依身材来看定是女子无疑。来人瞅了蒙嫣一会儿，忽的咯咯笑了起来。
　　“你就是柳子夏的红颜知己么？那日未能仔细看，现在看来，确实长的不似俗家女子。”
　　这声音很是熟悉，却一时想不起究竟在哪里听过。蒙嫣只得轻声问一句“你是谁，为何抓我到这里？”
　　“怎么？蒙嫣姑娘竟是这么健忘么？不过你不记得我是谁更好，等偷偷除了你，不仅为宫主扫除了情敌，别人还不知是谁做的，哈哈。”
　　这话说的甚是明显了，蒙嫣猛地想起来，面前的这个女人，除了那天在柳子夏府上只见过一面的寻梦雪，又还会是谁！
　　蒙嫣厉声道：“寻梦雪，你想怎么样？！”
　　“哈哈，怎么样？我刚刚不是说了么，我不劫财更不劫色，只是要替宫主偷偷除掉你这个情敌罢了。”
　　“何必多此一举，柳大哥只爱采姑娘，就算有我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哼，谁不知道你爱柳子夏颇深，有你在，怎会不绊手绊脚。我们悄悄做了你，谁会晓得是哪个做的呢。”
　　“你这样做只会弄巧成拙！你……”
　　蒙嫣话未说完，已被寻梦雪凌空点了哑穴，却是再说不出话来。
　　“蒙嫣姑娘，为了我宫主未来不再忧心的生活，只好这样做了，恩……我先毁了你这漂亮的脸蛋吧，这样等你死了别人也认不出你来。”
　　蒙嫣一阵恐惧，用手捂着脸向后退缩，还没几步后背便抵在了墙上。寻梦雪步步紧逼，对身后的女弟子道：“去，拉开她的手！”
　　双手被狠狠抓住，力道很大，蒙嫣很想尖叫却喊不出。只见寻梦雪手执利剑，剑尖指向蒙嫣，忽的挥了几下，疼痛从脸上直窜入心里，蒙嫣紧闭眼，泪水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寻梦雪身后给了她一掌，寻梦雪急转过身，迎面被什么粉末撒中，身子晃了晃，便倒了下去。而抓住蒙嫣的两个女弟子反应过来正准备上前袭击时，也被粉末撒中，昏迷了过去。
　　蒙嫣已被恐惧袭了心智，对在眼前极短时间里发生的一切，仍没反应过来。来人将她扶着逃了出来。
　　重见光亮，蒙嫣不由眯起了眼，脸上传来的痛楚告诉自己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真实实存在过，那么，自己是真的，被寻梦雪，毁了容。
　　想到此，蒙嫣突然生起了轻生的念头，也许被寻梦雪杀了，还更好一些吧。
　　来者解开蒙嫣哑穴，道：“姑娘，我只能做到如此了。”
　　说话的是个女人，蒙着白色面纱，看不到本来模样。
　　蒙嫣呆呆转过头，颤抖着声音，“你，为何救我？”
　　“寻梦雪现已是冥幽宫宫主，总是有些弟子见不得她的做法的。入冥幽宫本是被生活所迫，现在我不想泯灭了自己的良心而坐下如此罪孽之事。”
　　女人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递给蒙嫣，“还好，宫主剑上的毒尚未发作。我只能各你些止血生肌的药，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我要在宫主醒来前回去。姑娘，你且保重。”
　　蒙嫣回过神，那女人已没了踪影。紧紧捏着手中的瓷瓶，硬压下喉中的哽咽，蒙嫣猛地站起身，逃也似地离开了此地。
　　当蒙嫣一脸血污来到柳府大门前时，早已精疲力竭晕厥了过去。
　　“是谁，是谁手段竟这般残忍！”念逢生看到蒙嫣成了这副模样，已是气极。
　　柳子夏轻叹一声，道：“看嫣儿脸上的伤痕，对方剑法应是十分精准的，武功该是不低。”
　　此时蒙嫣已转醒，只觉全身像散了架一样，从脸上传来的痛楚更是清晰不过。
　　“我的……我的脸，我的脸……”
　　蒙嫣想伸手去触碰自己的脸，柳子夏一把抓住她的手，“嫣儿，你脸上已上过药，不要去碰。”
　　“柳大哥，我……”
　　柳子夏安慰道：“你好好休息，我定会尽全力治好你的脸，你放心。”
　　念逢生急急问道：“嫣儿，你可知是谁伤了你。”
　　蒙嫣紧闭双眼，咬牙吐出几个字：“寻－－梦－－雪”
　　柳子夏与念逢生俱是一怔。
　　柳子夏忙问道：“你确定吗？确定就是寻梦雪吗？”
　　蒙嫣点点头，“她的声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她还说是为了扫除你与采姑娘之间的障碍，为了采姑娘以后能与你再无忧虑，她……”蒙嫣已是泣不成声，谁会料到，本是用心的爱着一个人，却因为那个人与另一个女人的无忧生活，而如此伤害了自己。
　　柳子夏垂下眼，喃喃道：“可是我与姐姐去问过寻梦雪，她说自己并未抓了你。”
　　“她自己做下的事，自己又怎会承认。”念逢生摇着头，“呵，那个女人做起事来竟是这么狠绝。”
　　说到这里，念逢生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大哥，这次采姑娘未同你一起回来，而她……”
　　“逢生！”柳子夏猛地站起身，沉声道：“你不要往这方面想。绝对不会是姐姐，即便真是寻梦雪做的，姐姐也定是不知道的。”
　　“大哥，嫣儿已亲眼见着了寻梦雪，所以定是她做下无疑。”
　　柳子夏呼出一口气，“我会将此事查清楚。”
　　“寻梦雪剑上是有毒的，若没有解药，我怕是真的要毁容了。”蒙嫣的声音已临近绝望。
　　“嫣儿，你放心，我倾尽所有也会治好你的脸。”
　　“倾尽所有？如果伤害到采姑娘，你也会做么？”
　　柳子夏一震，心里一揪，“此事与姐姐无关，我又怎会伤害到她。”
　　蒙嫣苦苦一笑，在那个男子的心里，已被那个女人填满，又岂会为了自己而倾尽所有呢？而自己，又扮演了怎样一个角色，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眷恋，到最后还落得如此下场。
　　在蒙嫣想来，自己终于体验到了这世间的不公平。其实，对于感情之事，若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就没有什么理由再去计较什么付出与回报，也就无所谓公平不公平。可是，若是这样被伤害，却又是何其无辜。毕竟，喜欢一个人，终归不是错吧。
　　“嫣儿，你们两个对我柳子夏来说都是这一生不可失去的人，是胜过我自己生命的，我说过，定会治好你，我也发过誓，决不让姐姐再受伤害。”
　　“如果……这次真是她与寻梦雪合谋呢？”
　　“嫣儿，这绝不可能。这样做对谁都没好处，姐姐也是个聪慧善良的女子，她做事不会没得分寸。”
　　柳子夏望着蒙嫣，轻声道：“你放心，伤害你的我定不会放过。你好好休息，我与逢生便去查清此事。”
　　蒙嫣含泪点点头，此时自己什么都不能做，所能信任与依靠的，也就是眼前的这个男子了。
　　已是春末，院中喜暖的繁花已是争奇斗艳，媚了一方景色。
　　红浓绿荫，铅华洗尽，依然旧风味
　　碧天春红，岁月如流，何处觅芳踪
　　春艳花美，未尽歌声处，是意想不到纠结与无措。
　　感了叹了，苦过了痛过了，却依旧敌不过尘世间的悲欢离合。命途已是如此注定了吧，总是在以为快乐与幸福就在身边已经降临时，却又生出那么些未曾预料到得突如其来，然后，毫无防备着不知所措。
　　柳子夏望着一院春花，恍惚着意识。
　　姐姐，若此时你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姐姐，我们还要再等多久，才能抛开这一切，而不再纠葛那些对与错，取与舍。
　　姐姐，与你有关么？有关么？
　　原来，你还是怀疑着她的。
　　这却又是属于谁的悲哀。

　　第七章 怀疑不痛

　　也许，在柳子夏心里，对采香行还是有一丝的怀疑的吧。若不是，怎会烦躁纠结成那般，又怎会总是在担忧结果会不会伤害到采香行。或许，是因为太过深爱吧，所以才会在一旦与对方有关的事情上，总也理不清思绪静不下心。
　　他望着蒙嫣满是伤痕的脸颊，心里掠过一阵痛楚，不知是为蒙嫣的遭遇，还是为了寻梦雪的不择手段而使他开始怀疑采香行。
　　柳子夏不敢面对，所以在找到蒙嫣后，他没有亲自去冥幽宫接采香行，而是派了念逢生与应看前去。
　　看着面前的两人，采香行微微一笑，“怎么，你们东家生意太过繁忙么？”
　　念逢生施礼道：“采姑娘，实不相瞒，蒙嫣受了重伤，大哥实在抽不开身，还望采姑娘见谅。”
　　寻梦雪冷笑一声，道：“哦，柳东家的红颜知己受伤了呀，这美人还真是娇贵，非得他柳东家照顾。”
　　念逢生一心确定是寻梦雪伤了蒙嫣，沉下声，道：“宫主，您何必在这落井下石。”
　　“你什么意思？！”
　　应看此时开了口，“宫主，蒙嫣言是你伤了她，毁了她的容，本欲杀她，却被她逃脱。”
　　寻梦雪与采香行俱是一怔，采香行盯着寻梦雪，微微有些不解。
　　“你们什么意思，我说过我并未抓她。”
　　念逢生见寻梦雪仍是不承认，心里恼怒，“是蒙嫣亲眼所见，难道还会有假！”
　　“哼，她那么喜欢柳子夏，当然想制造些事端，谁能确定她是不是故意如此好往我与采香行身上栽赃！”
　　“你！”念逢生站起身，压下怒气定下心神，“她伤口上有毒，你若还有人性就把解药交给我们，看在采姑娘面子上，这件事就可以简单了结。”
　　采香行本是垂着眼不说话，也不知在想着什么，此时听到念逢生提到自己，她抬起眼，幽幽道：“不会是寻梦雪做的。她没有必要那么做。”
　　念逢生道：“采姑娘，也许你也是被她蒙在鼓里吧，蒙嫣亲眼见到是她。”
　　寻梦雪瞪着念逢生，“哼，你怎知蒙嫣就不是撒谎呢？”
　　“嫣儿怎会撒谎，也只有你们这些……”念逢生意识到采香行也在此，赶忙止住嘴没再说下去。
　　“你说什么？！有本事就说完！”
　　采香行止住寻梦雪，平静道：“那么，柳子夏呢？他怎么想的？他不来，便也是在怀疑着我么？”
　　采香行站起身，勾起嘴笑的妩媚非常，“你知道么？我们冥幽宫做事不会这么轻易留下祸患，若要杀一个人，就不会给她留一丝活的余地。也不会让她知道伤她的人是谁。”
　　寻梦雪接着道：“还有，采香行总是相信他柳子夏对她的情感的，所以又何必在意那么一个根本就不算是情敌的女人。”
　　采香行转身向殿外走，边走边道：“永来商号的，还不快带我走。我去会会你们柳东家的红颜知己，也好圆了你们心愿去给她解毒。”
　　柳子夏以为采香行不会轻易跟念逢生回来，因此，在看到笑意盈盈的采香行时，有一瞬间的怔忡。
　　“怎么，柳东家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来？还是以为我做贼心虚而不敢来？”采香行虽是笑着说出，心里却是填满着酸涩。
　　柳子夏许久没听到采香行的声音，此时听到这熟悉的柔媚的声音，心里一荡，“姐姐，我是不敢面对你。我不该怀疑你的，可是……”
　　“呵，关心则乱。在我面前，你总是一副笨蛋的样子，我还是了解的。”
　　柳子夏心里莫名一阵感动，盯着采香行却是说不出话来。
　　采香行一笑，走进蒙嫣躺着的房间。
　　蒙嫣见是采香行，眼中露出些恐惧，看到采香行身后的柳子夏，弱弱喊了声“柳大哥”。
　　采香行微微偏头瞥了眼身后的柳子夏，仍旧笑意盈盈，道：“蒙嫣姑娘看到的不是寻梦雪伤的你么？怎地连我也怕起来了？”
　　蒙嫣轻声道：“可她是你的属下。”
　　采香行不答，转过身对柳子夏道：“伤她的绝不是寻梦雪。从蒙嫣脸上的伤口来看，对方应是剑术颇为精妙的人，我想这点你们也应看出来了吧。”
　　柳子夏点点头，采香行接着道：“可是，寻梦雪是不会剑术的。我救得她时，她本是一个不懂武功的女子，即便吃了冥幽草果实，毕竟年纪已是不小，练武终是晚了，所以她武功不高，只学了一手制毒的本事。”
　　柳子夏明白采香行说的定是实情，皱起眉头道：“那……又会是谁？又是为了什么？那嫣儿脸上所中的毒，姐姐能解吗？”
　　采香行盯着柳子夏，“毒我是能解，只是这脸上的伤痕却是很难消掉了。”
　　蒙嫣哭道：“那我宁愿去死！”
　　柳子夏紧闭上眼，“究竟是谁，不让我好过……”
　　采香行见他一脸的疲惫，一阵心疼。
　　其实采香行是理解柳子夏的，不管怎样，蒙嫣对柳子夏的感情是真实而深刻的，柳子夏终是欠蒙嫣一份感情，他给不了蒙嫣，就希望在其他方面能给她弥补。也因为如此，才会对蒙嫣受到的伤害怀着一份愧疚，想方设法关爱着蒙嫣。
　　末春的夜，风温暖的吹着，说不出的舒爽。静谧中氤氲着丝丝暧昧的气息，缭绕着人心，两个相爱的人儿互相拥着，满足感涨满胸腔。
　　若能一直如此，该有多好。
　　“姐姐，你怪我么？怪我么？”他喃喃着，似在叹息着。
　　她轻笑一声，“我该怪你么？我该怪你什么？”
　　柳子夏将放在采香行腰上的手紧了紧，皱起眉盯着女子的眼，“姐姐，我多想能立即就娶了你，然后我们平静生活，再不纠结这些烦扰。”
　　采香行咯咯笑着，“我好想没有拒绝你吧。你又在愁些什么？”
　　“姐姐，你知道的，嫣儿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我们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办喜事。”
　　采香行伸手抚平眼前男子皱起的眉头，微笑着道：“我们如今能在一起已很是幸运了，成不成亲又有什么关系。又何必在意那些形式。”
　　柳子夏抓住她的手，“可是，我总定不下心神，觉得……你又会离开我，姐姐，你若离开我，我受不住的。”
　　望着眼前有些孩子气的男子，采香行心底已是柔软一片，“我不会离开了。”
　　不会离开了，怎么忍心离开，怎么舍得，离开。
　　柳子夏紧紧拥住采香行，她已真真实实在自己怀里，在自己身边。所以，就这样吧，以后的一切，两人一起面对一起解决，总不会没有圆满的。
　　这些天的绍庆城多出了许多士兵，常常会看到有几列兵士在街上走动，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感，绍庆城离皇城京都城颇近，不难猜想，定是京都城发生了什么不小的事情。而皇帝已是年迈，太子羸弱，皇位之争更是愈演愈烈。
　　一日，采香行正欲上床就寝，一道寒光倏地从眼前一掠而过，采香行武功尽失，行动也只如常人一般，等急忙走出门，却是连个影子都没见到了。
　　待采香行回过头，才发现一记飞镖正将一张纸定在屋内的墙上。她取下来看，皱起了眉头。
　　那纸上写着一行字：“明日落凤楼。”
　　落款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轩逸昭。

　　第八章 和亲策

　　建昌二十八年，风国遭到宿敌孟国百万骑兵的进犯。时皇帝年迈，又只得一子被封为太子，然太子羸弱，而在这多事之秋，朝廷内部派系纷立，皇位争夺愈演愈烈。
　　在所有的力量中，就属轩逸昭，轩仁昭二人在财力物力人力各个方面占据着优势。也就意味着这两位王爷之间必有一场激烈的争夺。
　　可是，此时国家遭到他族侵犯，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对那些争权夺利的上位者来说，也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此时最重要的，应是抵抗外族，先保我家园，否则，即便得到那皇位宝座，也是受人差遣，没得自主。
　　只是，在此刻，每个人都在想着有利于自己的对策，技能抵抗外侵，又能通过这样而获得后来夺位的有利地位。
　　轩仁昭第一次来到了柳府。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柳子夏自然知道，轩仁昭在采英会后就再未有任何联系联络，此时来，必有交易。只是，不知道，轩仁昭有什么筹码。
　　两人寒暄了几句，等坐定后，柳子夏微笑道：“此时乃多事之秋，不知王爷此时来寒舍有何指教？”
　　“柳东家客气，既然柳东家开门见山，我也不多言了。我风国这些年来，百姓生活安定，孟国新君也励精图治，渐渐强大，我国此时受它侵略，虽将士英勇，却终不敌孟国骑兵，前方战事吃紧，已是渐渐不支。”
　　“王爷的意思是要柳某捐粮献钱么？其实柳某已决心尽我所能以助我风国，怎还老王爷亲自前来。”柳子夏自知轩逸昭的意思不会如此简单，便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
　　轩仁昭摇摇头，“钱粮只能治标，此时最为要紧的，是能愈本。”
　　柳子夏一笑，“王爷许是忽略了，柳某乃是一介商贾，无权无势，能有的也只有钱粮而已。”
　　“不，柳东家，你不是还有两个女人么？”轩仁昭笑的意味深长。
　　柳子夏一怔，皱起眉，不知轩仁昭心里在想着什么。
　　“欲效仿汉高祖，却不同于汉高祖，欲学越王勾践，以那西施惑夫差，却不用惑。”
　　柳子夏了然道：“王爷的意思是，用和亲来换得几日喘息的机会。可是那孟国国君却不一定是匈奴大汗，也不是吴王夫差。”
　　“所以，我才说不同于那两人。此次派去的女子所要做的，也当然没有以色惑人那么简单。”
　　“那么，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当然要派可靠的人去。”
　　柳子夏站起身，冷然道：“此事终究与柳某无甚关系，却不知王爷对我说起有何意义。若王爷无甚要事，此时朝中多事，柳某便不留王爷了。”
　　轩仁昭冷哼一声，“柳子夏，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竟敢如此与我说话！你都能入轩逸昭门下，倒是还在我面前耍清高，你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吗？！”
　　柳子夏苦笑道：“王爷，难不成柳子夏还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吗？”
　　柳子夏此时已能确定轩仁昭必有筹码来要挟自己，而自己却无可奈何。
　　轩仁昭勾起嘴角，道：“对于蒙嫣姑娘的容貌，我想柳东家定是心怀愧疚的吧。”
　　柳子夏一怔，“你知道什么？”
　　“呵呵，蒙嫣的脸其实可以治好。若是你能答应我的要求，我便能让她恢复原来的样子。”
　　柳子夏冷笑一声，“原来，毁嫣儿容貌的，竟是你。你早就计划好了的吧。”
　　轩仁昭笑了几声，“柳东家，现在追究这个也没有意义了。我只能说我的计划并未能按原来的轨道进行，但终究是没有白忙活。我也不想再多说，你应是不应！”
　　其实，轩仁昭这样做，当然是有自己的计较的。此时外忧内患，抵御外患乃当务之急。然敌人孟国是有备而来，且来势凶猛，而风国此时党派林立，力量远不如从前，在此种劣势条件下，只有智取而不能逞一时之勇。那么，如果本国先示弱，以和亲方式将可靠之人打入对方阵营，一旦成功，那么自己将是有功之辈，自当掌握了不少主动权。即便失败，自己也不会有太大损失，毕竟风国与孟国，终究是要拼死一战的，只不过是早晚与难易的问题而已。
　　柳子夏叹了口气，“为什么一定是我，我只是想做个普通人而已，你们为什么，偏偏来针对我，为什么。”
　　“呵，谁让你身上有我们都需要的东西。”
　　柳子夏叹息道：“这我做不了主，我想嫣儿定也不会答应的。”
　　“蒙嫣不应，不是还有你的姐姐么？若是采香行，效果会更好，她那般聪慧，还有一手漂亮的施毒的手段，她……”
　　“你妄想！我绝不会让姐姐淌这趟浑水！”
　　轩仁昭故作为难状，道：“那可如何是好，你两个都舍不得，难不成让你去。虽说也可以，可也没听过那孟国新君是断袖啊。”
　　柳子夏气极，“你！”
　　“哈哈，柳东家，今日我到贵府该说的都说了。你好好考虑考虑，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柳子夏强压下胸中的怒气，沉声道：“来人，送王爷！”
　　念逢生走进书房，便看见柳子夏垂下眼睑，不知在想着什么，一脸的阴沉。
　　“大哥，今日轩仁昭来，不会有好事吧。”
　　柳子夏抬起头，一笑，“他要我们嫁个女人过去孟国。”
　　“他凭什么！”
　　“凭他找人毁了嫣儿的脸，凭他有恢复嫣儿容貌的方法！”
　　念逢生一愣，“他……”
　　柳子夏仰头闭上眼，喃喃道：“我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念逢生突然问道：“采姑娘呢？这两日都没见到她。” “她只留下一封信给我，说是有事要办去了冥幽宫，过几日便回来。怎么？”
　　念逢生摇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
　　其实，他是想，如果此时有采香行在柳子夏身边，也许柳子夏就不会如此为难纠结了吧。
　　两人沉默一阵，柳子夏站起身，“我去与嫣儿说，看她自己作何选择吧。”
　　蒙嫣从那场遭遇之后，便变得异常沉默，柳子夏将她留在柳府而未让她回锦凤楼。柳梦琴一直陪在她身边，总是拿些小玩意儿或是讲些笑话逗她开心，可蒙嫣也只是微微笑笑，便又眼望他处，继续沉默。
　　柳子夏走进蒙嫣房中，看到她昔日美丽的容颜此时已被一道道疤痕所掩盖，而她也再不复往日魅力高傲的模样，柳子夏一阵心酸。
　　他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走进去，轻轻喊了声“嫣儿”。蒙嫣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一丝神采也无。
　　柳子夏细细将事情从头到尾对蒙嫣讲了，然后静静等着她的答话。
　　蒙嫣低着头沉默一阵，终是开了口，“那么，柳大哥你呢？你是怎样想的呢？”
　　柳子夏最担心她这样问自己，只道：“我告诉你，就是想让你自己做决定。”
　　蒙嫣盯着柳子夏，平静道：“不是只要一个女人就可以了么？那么，柳大哥可有问采姑娘的想法么？”
　　柳子夏心里一揪，闭了闭眼，“嫣儿，我不会问姐姐的。因为，我不会答应。”
　　“那么，你就来逼我么？”
　　“嫣儿，我没有逼你。只是要你自己选择。”
　　蒙嫣冷笑一声，凄然道：“是啊，我要自己选择，选择恢复容貌就意味着选择远嫁他国。不愿远嫁就永远也顶着这样丑陋的样子，呵，是啊，我自己选择，你说，我要怎么选，柳大哥，柳子夏，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选？！”
　　柳子夏心中痛楚难当，蒙嫣难以抉择，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挣扎矛盾无措着。
　　“柳子夏，难道爱上你，就注定悲哀吗？”
　　蒙嫣的这句话，刺痛了柳子夏，也刺痛了此时刚站在门外不久的采香行。
　　那院中，凋落了一地的阳光，风拂过树叶，斑驳着地上微动的黑影。
　　落寞的，无能为力的……

　　第九章 离别前殇

　　几天前，采香行去了趟冥幽宫。她的到来，令寻梦雪感到有些意外。
　　寻梦雪玩味一笑，道：“采香行，柳子夏对你不好么？”
　　采香行低下头，问道：“寻梦雪，对轩逸昭这个人，你是何想法。”
　　寻梦雪一怔，一抹痛楚从眸中掠过，随即便变成狠厉，她恨恨道：“若我有能力，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
　　深吸一口气，寻梦雪望着采香行，道：“采香行，你此次来冥幽宫，定是与他有关吧。”
　　“轩逸昭要赤焰，要冥幽草，否则……”
　　寻梦雪接下采香行的话，道：“否则，他要怎样柳子夏？”
　　“他给柳子夏的回生果里，夹杂了慢性毒药，我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若要解药，就答应他的条件。”
　　“若不呢？”
　　“他便告诉柳子夏此事，并以此为要挟，让柳子夏交出他东南部商脉。如此，柳子夏与他的永来商号便失去轴心，受轩逸昭控制。子夏若因此卷入权位争夺的风波，受人牵制，等于把性命也送了进去。”
　　“所以……”
　　采香行抬起眼，望向寻梦雪，平静道：“所以，我来告诉你，我已将赤焰的用法告诉了轩逸昭，我会交给他一对假的赤焰，你将冥幽草藏好，然后带着众弟子远去他方。”
　　寻梦雪一听此话，震惊非常，她猛地站起身，沉声道：“轩逸昭心机颇深，心肠歹毒。若被他发现，你又当如何？！柳子夏又该怎么办！轩逸昭不会放过你，也会因此迁怒于柳子夏！”
　　采香行苦笑一下，道：“我又何尝不知他会害柳子夏，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冥幽宫受损。我会劝得子夏收起商号，隐居他方。”
　　寻梦雪道：“采香行，从柳子夏收了轩逸昭的回生果后，不管怎样他都已经卷入了这场风波。所以，你根本就不能挽回什么。”
　　“若没有了我，没有了永来商号，轩逸昭便没有什么能要挟柳子夏了。”采香行微笑着说完这句话，声音平静无波，仿佛不是在说自己。
　　寻梦雪终于明了了采香行的打算，“你要舍了自己。可是，你要知道，你死或不死，轩逸昭都不会放过冥幽宫。因为他不会放弃权力的争夺。”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只有这样，将计就计，先答应他，还能有回转的余地，若不如此，那么便是坠入深渊不得翻身了。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要你们离开这里，另觅他处。”
　　寻梦雪望着采香行难得的认真与郑重的表情和语气，忽然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
　　“梵丝洞侧方有一条暗道，你届时带着众弟子从此暗道离开，如此便不会被发现异动。我会在轩逸昭面前尽量拖延时间。”
　　“采香行，你，要保重。”临别前，寻梦雪心里一阵阵难过，不知该说什么，出口也只说出了这句。
　　采香行笑笑，一脸的云淡风轻。
　　其实，本以为这一生都不能与他在一起了，可是，命运还没有太过苛刻自己，给了自己这样一段时光，虽然已不是太长，但足够了，自己应该满足，也只能满足。
　　走出冥幽宫，下了冥幽山，采香行便已感觉到自己被人盯上了。她有意拿紧了手中的黑木盒子，若无其事地回到柳府。
　　只是，她刚进府中，走到蒙嫣屋外，便听到了那句话，那句蒙嫣痛彻心扉说出来的话。
　　“柳子夏，难道爱上你，就注定悲哀吗？”
　　采香行缓缓转过身，正准备走，却看见应看在不远处望着自己。
　　勾起嘴角笑笑，“你有什么要对我说么？”
　　应看点点头，“今天轩仁昭来过了。我想，东家不会想要让你知道。”
　　“呵，早晚要知道的，说吧，我能做什么？”
　　应看盯着她，认真而慎重地将事情讲给了采香行，两人沉默一阵，应看道：“采姑娘，我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要你去，只是觉得你和东家都是聪明人，东家此时心智不稳，定会乱了阵脚。而你在他身边帮衬着，定能想出折中的法子。”
　　采香行微微一笑，“我……也不是神，什么事都能解决的。”采香行站起身，望向蒙嫣房间的方向，喃喃道：“但我还是能做些什么的吧。”这句话却是只有她自己听到。
　　子夏，爱上你，怎会是悲哀。
　　初夏的夜风微微吹拂着，给人一阵阵舒爽之感。一股股花香飘进屋内，沉醉了一室的风情风景。
　　望着窗外月色，采香行轻声道：“子夏，我们成亲吧。”
　　这声音轻柔着，缠绵了一腔的浓情。
　　听得这话，柳子夏有些吃惊。他怔怔望着采香行，不知该说什么。
　　采香行妩媚一笑，周身散发无限风情，“怎么啦，你又不想娶我了？”
　　柳子夏搂住采香行，“怎么会，我是太过激动了。我以为出了嫣儿的事，你就会犹豫，所以我才，我才……”
　　伸手回抱住男子的腰，采香行吃吃笑着，“子夏，在我面前，你怎么总像个孩子似的，这么患得患失。”
　　“姐姐，我好累，真的，为什么总有做不完的事情。那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不知道……”
　　采香行抚平柳子夏皱着的眉头，“子夏，还有姐姐呢，我会帮你的。”
　　“姐姐，姐姐。”
　　柳子夏心中一动，低头吻住采香行的唇，两个互相深爱着的人，认真地亲吻着。动情间，柳子夏的手伸向女子腰间，轻轻扯落她的腰带，一件件衣衫滑落在地。
　　罗帐已然拉上，两人肌肤相亲，柳子夏亲吻着采香行的脸颊，鼻尖，脖颈，温柔地进入女子的身体。采香行脸上泛着红晕，异常妖艳。
　　采香行紧紧搂住身上的男子，一声声的“子夏，我的子夏……”
　　这一声声宛如叹息般的声音，撩拨着柳子夏的心神，他已经忘情，他早已沉沦。
　　良辰春宵短，浓情相思苦
　　一生皆为此，怎堪他人顾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弃
　　床榻上，罗帐内，喘息声渐渐隐去，只听得情人间在低声蜜语。
　　柳子夏仍搂着采香行，“姐姐，等手头上的事忙完，我们便挑个好日子。咱们的喜事一定要办得热热闹闹的。”
　　采香行低声笑着，“我说柳东家，这一来，绍庆城那些暗暗中意你的那些小姐少女，还不得把我骂死。”
　　柳子夏嘻嘻一笑，“姐姐，我还没那般有魅力呢。中意我的也就百八十个而已。”
　　采香行斜睨男子一眼，“哦，那还真是不多呢。”
　　柳子夏被采香行瞪得心中又是一阵情动，埋下脸吻了吻女子的脸颊，又移至唇边，吻上采香行的唇。
　　又是一室春光，温馨与柔情在空气中缱绻着，乱人心神，心神荡漾。
　　以为，这一刻便是真正幸福的开始，那总在嘴边念道的不离不弃终于兑现。可是，谁会发现她那突来的热情是何等的异常，柳子夏也没有看见，在他沉睡时，采香行脸上浓重的不舍与忧伤，谁会看到，那一滴滴滑下的泪水，浸湿着脸颊，然后，再无影踪。

　　第十章 没有如果

　　还是在落凤楼见面，采香行将装有赤焰的盒子交给了轩逸昭。为了取得轩逸昭的信任，这一半红玉是真的赤焰，而另一半赤焰采香行则让寻梦雪处理掉了。
　　轩逸昭将一个白瓷小瓶递给采香行，微笑道：“这是一半的解药，另一半则在取得冥幽草后给你。”
　　采香行亦笑着道：“这只是一半赤焰，待得你上了冥幽山，将另一半解药给我后，我便将另一半赤焰拿出来将梵丝洞打开。”
　　轩逸昭眯了眯眼，“采香行，你果然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王爷过奖了。还望王爷说到做到，遵守许诺。”
　　轩逸昭点点头，“这是自然。”
　　采香行走出落凤楼，突然有种失魂落魄的感觉，她不知道等自己坚持走到最后时，会是怎样一副光景。这种抓不住的感觉，就像失了生命没了躯体般，只能违背着意愿眼睁睁看着自己往着一条没有未来的路前行。
　　柳府已在眼前，里面有自己最为在意此生深爱着的人，有许许多多留恋的景物，有这一生一世都抹之不去的记忆。这一辈子虽然只过了二十几年，却似乎已经历了所有的爱恨情仇与是非对错。
　　是不是，应该觉得满足。
　　摇摇有些混沌的脑袋，采香行挂起习惯的柔媚笑容，走进大门，然后，她看到柳子夏站在屋檐下，背对着自己正在吩咐着家丁挂灯笼。
　　大红的灯笼，掩饰不住的喜气，洋溢着不久之后的热闹和喜庆，那将是女子一辈子中最为幸福的盛典，红色嫁衣，锦绣盖头，满室烛光中，抬头便望见那张镌刻于心的容颜。
　　采香行突然觉得心里有针刺般，钝锐的疼。一瞬间，泪水突然盈满了双眼。她拼命忍住哽咽，轻轻喊了声“子夏。”
　　声音那般微弱，都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
　　似乎是有感应般，柳子夏就在此刻回过头来，男子俊逸的脸颊上洒满阳光，蓝色衣衫充斥了自己整个眼眶，眼里只有他，万物都已容不下，只剩这个让自己心牵心动心恋的男子。
　　柳子夏看到了采香行正在凝望着自己，那眼神似要把自己融化一般。
　　他微笑着走了过来，“姐姐，你回来啦。”
　　采香行愣愣抬起头，含泪笑着，她拉住柳子夏的手，道：“子夏，我们去峰断崖吧，我很想念那里。”
　　柳子夏回握住采香行的手，笑着点点头，“好啊，再有十日我们便成亲了，等成亲后就去。”
　　“不，子夏，我想现在就去，就现在。”
　　听到成亲两个字，采香行终于忍耐不住，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滴滴淌落。
　　见采香行落泪，柳子夏有些惊慌失措，忙边给她擦掉泪水，边问道：“怎么啦，姐姐，你怎么哭，怎么了？”
　　采香行只摇头，“子夏，我想去峰断崖，现在，就现在，你带我去吧，我们去吧……”
　　其实是想逃离吧，逃过这些纷纷绕绕，逃过这些是是非非。可是，知道的，是逃不掉的，一直都是知道的。
　　见采香行有如孩子般，哭泣着请求自己，柳子夏一阵阵心疼，忙点头道：“好好，我们这就去，姐姐，你别哭了，我陪你去，我们马上就去。”
　　于是，柳子夏将手头的事交待给念逢生与应看，只拿了些必要的东西，便带着采香行去了峰断崖。
　　两人徒步向崖上走着，柳子夏紧紧握着采香行的手，却是一路无话。
　　途中的葱郁青翠，那些不知名的各色野花争相盛开着，芳香中透着些缱绻柔情，风微微吹着，醉人心神。
　　峰断崖上，依然旧风景。只是，那几株桂花还没到花开的季节。
　　采香行遥遥望着远处的重峦叠嶂，幽幽道：“子夏，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这里。”
　　柳子夏从她背后将女子拥住，在她头上吻了吻，轻声问道：“姐姐，为什么会哭？怎么会突然急着要来这里？”
　　采香行在他怀中转过身，伸手搂住柳子夏脖颈，咧嘴笑着道：“子夏，我想听你吹笛，像我们以前那样。”
　　柳子夏对女子宠溺一笑，走到一棵桂树下，轻跳上去，拿出怀中的笛子，吹了起来。
　　笛声婉转清扬，声声都在诉说着满心的爱恋情感。那些旧有的记忆，一幕一幕，纷至沓来，脑海中，永远都是那个少年清秀的面庞，那温和的笑意，暖了自己一生，也痛了自己一生。
　　采香行眼中满含泪水，她张口，和着笛声，唱起那首在心中萦绕了无数次的曲子。
　　轻叹浮华一世，流年碎过往
　　再言魂梦一缕，黯然逝神伤
　　一语轻诺，莫要空负，桂下相识终不忘
　　落桂已逝，昔人犹在，莫忘何处是潇湘
　　一曲吹毕，柳子夏从树上跳下，这一瞬这一幕，与多年前何其相似。那时，女子折下一支桂花，递给少年，染了少年一身桂香。
　　采香行快步走到一株桂花树下，想折下一支桂花，手指刚触到枝头，才发现，桂花还没有盛开，只有翠绿的叶子，在风中微微动着，寂寥了一身风情。
　　是不是，不管怎样，都再也回不到从前。
　　往昔已逝，谁又能再复当初。
　　采香行胸中一痛，垂下手，泪水又涌了上来，她背对着柳子夏，快步向崖边走去，然后她听到，男子在身后轻声道：
　　“姐姐，我喜欢你呢。”
　　犹如叹息般的声音，已不复当初少年时的稚嫩清脆，却是柔情依旧。还是那样的发自肺腑的真心，融化着自己，欣喜着辛酸着疼痛着。
　　再也隐忍不住，眼角的泪水，终于决堤，泛滥了整个胸腔。
　　采香行站在崖边，忽的转过身，笑着，“子夏，我的子夏。”
　　已是黄昏，夕阳的光辉在采香行身后满满散开，那蓝色衣衫衣带在金色背景中，在风里翩飞着。柳子夏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幕，神情已是有些痴了。
　　采香行扬起手，轻踮起脚尖，在峰断崖边，舞了起来。衣袖轻展，女子轻扭纤细的腰肢，眼睛随着指尖移动，不断变换着舞姿，翩若惊鸿。
　　从未见过采香行跳舞，此时此刻，配着这情这景，采香行一身的妩媚风情全然呈现在眼前，想是仙子都比之不过了。
　　柳子夏痴痴看着眼前的女子，心里软的厉害，亦是揪的厉害。他突然有些害怕，他觉得，采香行会从这里飘落下去，就像星辰的陨落，自己再也抓不住。
　　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柳子夏悚然心惊，他急忙走上前，伸手抓住采香行正伸过来的手，用劲一拉，便将女子拥进了自己的怀抱。
　　柳子夏竟是松了一口气，他抱紧采香行，喃喃道：“姐姐，你不会离开我吧，不会了吧……”
　　采香行低低一笑，“怎么，你是觉得我会从这儿跳下去么？”
　　柳子夏心里一揪，手上紧了紧，“姐姐，不要这么说，我会害怕会不安。”
　　采香行退出柳子夏的怀抱，“子夏，我们回去吧。”
　　“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心里是不是有事？告诉我好不好？”这声音竟透着些哀求。
　　采香行心里一酸，却是别过头，“没有事，什么都没有。只是想到了从前有些伤怀而已。”她说着，便往下崖的道路走，不再看柳子夏。
　　满心的疑惑和担忧，柳子夏却是没再问。
　　多年后，柳子夏来到这峰断崖上，望着一地的落桂，他想，如果，在当时，他坚持追问下去，是不是就会冲破采香行内心里那道已是脆弱非常的堤线，那么，是不是就不会在后来所有都明白时而悔恨。
　　可是，没有如果。

　　第十一章 痴念不断

　　满城皆已传遍，风国欲以和亲向孟国乞和。众人听闻后皆摇头叹息，为风国的衰落与不再强盛，为百姓未知的命运，也为那个即将走上和亲之路远嫁他国的女子的宿命。
　　柳府，一片张灯结彩，是永来商号东家柳子夏与采香行的喜事。
　　卧房内，采香行自己给自己画着妆，身边站着柳梦琴当帮手。她没有再唤一个丫鬟，她说这是属于她自己的婚礼，所有的装扮她都想自己动手。
　　铜镜前，采香行微笑着看着镜中的女子。黛眉红唇，凤冠霞帔。是梦里都在渴望着的样子。
　　一身红艳，灿烂了久违的幸福。
　　可是，这身红色，却终究不是为了心心念念的那场拜天地，如此想起来，嘴中是何等的苦涩，苦的连心都痛了。
　　“采姐姐，你可真是漂亮，等哥哥掀起盖头看到你，定会被你迷死的。”
　　柳梦琴的赞美令采香行回过神来。她笑笑，“梦琴成亲时，肯定更好看。”
　　柳梦琴脸红着嘻嘻笑着，“快到时辰了吧，采姐姐快把盖头盖上。”
　　“梦琴，我内屋床上有一绢绣帕，你帮我拿过来。”
　　柳梦琴笑嘻嘻地点点头，便跑了开去。
　　等柳梦琴拿了绣帕出来，看见采香行已把盖头盖好，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这时便听喜婆在门外，大嗓门喊道：“快些，新郎官可已经等着啦！”
　　柳梦琴扶着采香行走到大厅，里面早已站了许多人等着观礼。大厅中间，是一身红色喜服的新郎，颀长身材，儒雅气质，俊逸容颜，让人觉得嫁给他的女子是何等的幸福幸运。可是，被红色盖头挡住视线的女子，终是没有看到此时那般吸引人心的容颜。
　　柳子夏转过身，看到了正迈步而来的新娘，他微笑着走上前，拉住新娘的手，竟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柳梦琴忙退了开去。柳子夏微微皱了眉头，却还是拉着新娘走到厅中。
　　“今日乃是我一生中最为重要的日子，子夏已盼望已久。虽没有高堂，却有朗朗天地和这里的朋友，在此，天地作证，姐姐与我拜天地，结连理。”
　　柳子夏说完，盯着盖着盖头的新娘，“姐姐，这一生，我柳子夏不会负你，只娶你一人。”
　　新娘静静站着，一声不吭。
　　两人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气氛在荡漾着。
　　宾客已渐渐安静下来，念逢生高喊：“良辰吉时已到，跪拜－－”
　　新娘正准备跪下身，柳子夏却站着，他一直盯着眼前穿着红色喜服的女子。然后，他闭了闭眼，伸手拉起新娘。
　　众人皆被柳子夏怪异的举动弄得惊在了当地，周围竟是出奇的安静。
　　柳子夏微笑着，却是透着深深地涩，“姐姐，你可还在？”说完，便揭开了新娘的盖头。
　　“哥哥－－”
　　“东家！你－－”
　　站在近处的柳梦琴与念逢生齐齐喊了出来。
　　盖头被掀开，然后，人们看见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容颜。
　　是，蒙嫣。那张美丽的不似在人间的脸，在红色喜服的衬托下，让人忍不住爱怜。可惜，却终不是男子神情爱恋的容颜。
　　蒙嫣脸上的伤痕竟奇迹般的没有了，她含着泪，定定望着柳子夏。
　　柳子夏出指解开蒙嫣的哑穴，问道：“嫣儿，告诉我，姐姐在哪里？”声音是出奇的平静。
　　蒙嫣身子一颤，“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不知道会是你，但我知道绝不是她。告诉我，姐姐去了哪里？”
　　柳子夏声音有些沙哑，应是一直强忍着满心的怒气与，痛楚。
　　宾客早已喧哗了起来，念逢生一脸惊诧，柳梦琴忙急声道：“明明是采姐姐啊，我一直都在她身边的，怎么会这样！”
　　蒙嫣已是满脸泪水，“不行的，原来怎么样都是不行的。”
　　柳子夏忿然转过身，听到蒙嫣在身后道：“她去了孟国，将嫁给孟国大将楚曦凌。”
　　柳子夏身子顿了顿，便头也不回地飞奔了出去。应看跟在他身后，也跑了出去。
　　采香行静静站在华丽宽大的马车外，车后是一队兵士，整装着肃穆。
　　几天前，采香行找到轩仁昭，告诉他，自己愿意去孟国做内应，身份则是风国的一位侯爷之女，以和亲的方式嫁给孟国的大将楚曦凌，像西汉刘邦时，以此来求得国土暂时的安宁。其实，这也是一个计策，即在孟国面前显示出弱小与谦卑，使其放松警惕与侵略，待时机成熟，再反攻歼灭之。
　　而采香行还有一个任务，便是杀掉楚曦凌，那么，孟国便会失掉一支左膀右臂，若得手，对孟国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轩仁昭相信采香行的聪明才智，以及冥幽宫一直以来施毒的手段。他也早已料到，为了柳子夏，采香行定会答应自己。
　　而采香行则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轩仁昭要用自己的势力保护永来商号的每一个人，但也不要使柳子夏卷入朝廷纷争之中。轩逸昭与轩仁昭二人势均力敌，采香行能做的，也只是如此。
　　轩仁昭也毫无疑问的爽快答应了。
　　“采姑娘，本王只能送你至此了。此番若是得手，你便是国之功臣，享尽赞誉。”
　　采香行对轩仁昭轻轻一笑，“最大的功臣却是王爷您了。采香行不要赞誉，只愿王爷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轩仁昭郑重地点点头，抱拳道：“此番由礼部赵大人陪同，定能护你周全。”
　　采香行苦笑一声，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她看着手中绣着金色凤凰的红色喜帕，车轮压过碎石地，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一声声全敲在采香行的心上。风华逝，叹怅惘，从此后，此身由命不由人。
　　子夏，应是和蒙嫣喜结连理了吧。
　　可是，她知道，当柳子夏知道新娘不是自己时，一定一定会很心痛很生气的。因为，这一次，她骗了他，她又在他期盼已久的时候，弃他而去。
　　难道，世间就是这样，谅你如何如此这般，也抵不过命中注定？
　　不宽的石路上，两匹骏马风驰电掣般狂奔着。一匹马上的男子，一身红色喜服，衬得他削瘦的脸更加俊逸非凡，他紧皱眉头，清亮的眼睛满含焦急。
　　前面不远处，停着几人，皆骑在马上，为首的是轩仁昭。
　　柳子夏拉住缰绳，“王爷，还望给个方便让个道，柳子夏感激不尽！”
　　“柳东家，我料到你会赶来。即便我给你让道，你也是追不回的。”
　　“追不追的回，是我的事，与王爷何干！”
　　轩仁昭叹息一声，挥手让侍从让开，“就给你死心的机会。”
　　柳子夏不理，快马奔了过去。渐渐的，已能看见前方一行人影，那辆装扮的华丽的马车，刺痛了柳子夏的双眼。
　　他无声地喊着，姐姐……
　　停下来，姐姐，停下来……
　　可是，那辆马车仍在缓缓前进着，仿若无视着，无视男子碎了声音的低喊。
　　笛声茫，残曲怎堪幽怨
　　痴念断，此情又随水散
　　姐姐，这痴念已是深髓入骨，如何能断。

　　第十二章 不怪不怪

　　柳子夏骑马停在马车前，看不出悲喜，只一双眼睛盯着马车里的人。随行的人似是什么都明白一般，皆静静站着，没有言语没有阻拦。
　　过了许久许久，才看到一只削瘦苍白的手，缓缓掀开马车上的锦绣帘子。
　　采香行一身红色喜衣，站在马车边，平静地望着马上的男子。
　　细风掠过脸颊，微微有些痛，其实明白的，从下定这个决心时就明白，总会面对这样的情形的。只是不知道，当面对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心痛？不舍？还是不知所措？
　　只是，没有想到，会如此的平静。仿佛只是一场普通的离别，然后，错身而过，连头都不用回。
　　望着那一身火红嫁衣，衬得女子的容颜愈发的美丽妖娆，纤细身姿，衣袂飘飘。仿佛一只扑火的红蝶，然后，再也不会回头，再也回不了头。
　　柳子夏的心猛的抽痛起来，他跳下马，却是微笑着走近采香行，“姐姐，你忍心再一次舍下我么？而且，是在我们成亲的时候。”
　　“子夏，你知道我这么做的目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无所有，还要受他人牵制。”
　　“呵，一无所有？姐姐，你知道你对于我的意义么？”
　　采香行身体一颤，“子夏，我会回来的。”
　　柳子夏盯着她，“是生是死？”
　　“生死由命不由我，即便是死，我的魂魄也会回来守着你。”
　　柳子夏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姐姐，我的姐姐，你要用哄小孩子的方法宽慰我么？”他忽的收住笑，目光凌厉，“你今天必须跟我走！”
　　采香行淡淡笑着，“子夏，在我面前，你总是任性不得的。”说完，她忽的抽出身边一名兵士腰间的剑，刺进柳子夏的肩胛处，刺得不深，却痛彻心扉。
　　应看本在稍远的地方，根本没有料到采香行会有这样的举动，他有些惊慌的跑到柳子夏身边，看看柳子夏的伤，瞪着采香行，目光凌厉。
　　柳子夏捂住剑伤，血从指缝中流出来，他却温和的笑着，“姐姐，此去你要保重，我等着你回来。”
　　柳子夏知道，这样能忍心动手伤害自己的采香行，定是不会回头的。所以，已没有必要再多说了，而自己能做的，便只是这句承诺，承诺会等着她，一生都等着她。
　　应看听得一怔，采香行却是妩媚一笑，“子夏，我若没有回来，你也要好好活着，这是我倾尽一切要换得的结果。”
　　说完，采香行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柳子夏牵马退向一边，虽是接受了采香行远嫁的事实，可刚才女子一身红色的嫁衣，是真真刺痛了自己的双眼。
　　其实开始都是知道的，知道即便是追上和亲的队伍，也只是徒劳。可是，心里那丝不甘仍旧促使着自己追了过来，所求的，竟也只是一份死心而已。
　　可是，死心的只是她远嫁的事实，而那些爱恋情感，都随着那辆华丽马车一直一直牵引到，不知方向的远方。
　　马车启动，队伍缓缓驶向远方，渺茫着没了踪迹。
　　柳子夏捂着伤口，咳了两声，身子晃了晃。
　　应看扶住他，柳子夏笑笑，“无碍。”
　　“东家，我不懂。你可以带回她的。”
　　柳子夏苦苦一笑，道：“应看，姐姐决定的事，是不会回头的。我如何带的回她？”转过头看向不知名的方向，“这就是命吗……”
　　原来，这诸事种种，只一句“命中注定”，便成就了一切因果。
　　柳子夏二人回到府中，竟看到门外有不少兵士，里面也有不少，两人一怔，柳子夏紧皱眉头，满心疑惑，他疾步走入大门，见念逢生在焦急地来回踱步。
　　念逢生见柳子夏回来，他看了看柳子夏身后，惊诧道：“大哥，采姑娘呢？她不跟你回来？”又见他身上有血，吃惊道：“你受伤了？！”
　　“先不说这个，伤的不深，我已止了血。这是怎么回事？”
　　“轩仁昭来了，轩逸昭的一批人已包围了这个区域。”
　　柳子夏不再多问，定了定神，迈步走进屋内。
　　“柳东家。”轩仁昭坐在大厅，悠然喝着茶水。
　　“王爷，多谢您了。”
　　“怎么，你知道怎么回事了？”
　　柳子夏亦坐下来，嘴角噙着笑，“当然不知道，但此时此刻，王爷亲自在此，定是为保护我柳府众人无疑的。”
　　“柳东家，这，便是你姐姐采香行远嫁孟国大将楚曦凌，所要换得的结果。”
　　柳子夏垂下头，沉默一阵，问道：“那么，轩逸昭掌握了什么把柄？”
　　“他给你的回生果，里面有毒。轩逸昭要冥幽草，要么便是你东南部商脉，此后便真正受他差遣。”
　　这简单的几句听下来，柳子夏已知道了整件事情的大概，也已然明白采香行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明白她如何纠结着两全的结果。
　　柳子夏闭了闭眼，心一阵阵抽痛，“轩逸昭此时来，定是没有拿到冥幽草吧。那么，也就是说姐姐没有拿到解药了？”
　　“轩逸昭赶到冥幽宫时，宫主已一人也无。想是采香行已提早做了安排。”
　　柳子夏仿佛没有听他说话一般，只轻声道：“姐姐会死在孟国么？”
　　轩仁昭叹息一声，“我并不知道采香行中了毒。但是，我定会守诺护柳府安全。我此时在你柳府，轩逸昭短时期不会对柳府轻举妄动。而且，我也已发了暗令，调了京都城的一支军队，他轩逸昭万不会想到我能做到如此程度。”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好好感激王爷的厚爱呢？”柳子夏已被采香行中毒的事实弄得没了分寸失了神智，“呵，如此，生又何欢，死有何惧。”
　　轩仁昭冷笑一声，“哼，你死是没什么，那么你的朋友你的属下呢？”
　　见柳子夏不言语，轩仁昭又道：“采香行既能答应我与她之间的约定，那么她定是有着回旋的办法。她能找到解药也说不定。”
　　柳子夏点点头，“不管怎样，除非我亲眼看到她死了。否则，我会一直等着她。”
　　“只是，你永来商号他处的分号，我便鞭长莫及了。此时更也是管不得的。”
　　“无碍，自与孟国战事以来，除了嫣儿的锦凤楼，主要的几处分号我皆已收了。”
　　柳子夏望向门外，“若姐姐回来，我便抛了永来商号，只与她白头偕老。”
　　夜了，柳子夏踱步到蒙嫣门外，几次抬手想敲门进去，却都放弃了。他不知该同蒙嫣说什么，该怪她么？怪她什么？抑或安慰她？那么，谁去陪着姐姐？谁又来倾听自己的苦楚？
　　柳子夏微微叹口气，转身欲走，却听到门开了，“柳大哥。”
　　柳子夏身子一顿，转过头，微笑道：“晚了，嫣儿早些休息吧。”
　　“柳大哥，你想对我说什么吗？你不怪我么？”
　　柳子夏摇摇头，“我没想说什么。”回过头迈步离去。
　　蒙嫣平静道：“柳子夏，你连怪都不想怪我么？”
　　柳子夏没有回头，边走边道：“怪你有什么用，姐姐都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我不怪你，不怪任何人。”
　　这是属于自己的命运，其实，这一生得一人真情爱恋，已是无怨无悔了。即便不在身边，不在一起，两心之间无形的牵引和无声地感应，却是割不去斩不断的。
　　若今生不能再见，便用这份牵挂，来换来世的相依相守，和生生世世的不离不弃。

　　第十三章 他就是我

　　采香行来到了孟国－－风国的宿敌，拥有大漠粗犷格调却非大漠的地方，亦是她采香行要嫁的丈夫的地方。
　　然后，她看到了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
　　是个英俊而伟岸的男人，看样子，应是个刚毅而果敢的人。
　　采香行微微一笑，她想她是注定杀不了这个人的。
　　“采……香行”楚曦凌笑着唤了她一声。
　　没有隆重的迎接仪式，只楚曦凌带着两个侍卫骑着马，男子将采香行扶上马，自己坐在她身后，掉转马头，扬长而去。
　　楚曦凌的府邸简朴而肃穆，颇有武将的感觉。那所谓的新房，竟只是两支红色喜烛和一床龙凤锦被。
　　采香行笑笑，“楚大将军娶妻竟是这般寒酸么？或者，孟国待臣子大将皆是如此吝啬？”
　　楚曦凌坐在桌边，倒了两杯酒，“采香行？冥幽宫的宫主？一个情根深种的媚狐？”疑问的句子，肯定的语气。
　　采香行亦坐下来，“将军什么都知道，却还是应了这件婚事。就不知道有什么想法了。”
　　楚曦凌不答，盯着采香行，眼含笑意，道：“楚曦凌要娶妻，而且还是帝国来的，我怎会不查个清楚。” 他将一杯酒递给采香行，自己也拿起一杯，“合卺酒。”
　　采香行不接，“既没明媒更未拜堂，楚将军如此娶妻？”
　　楚曦凌大笑几声，“哈哈，采香行，我明媒正娶，你就会心甘情愿么？”站起身，男子望向窗外，“我不会娶你。我答应这场婚事，自有缘由。”
　　“我也料到了，你不会不知道这次本是进攻我风国最好的时机，可是孟国却应了风国请求，给风国留了喘息的机会。到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了。”
　　“两国相争，吃苦受罪的都是无辜百姓。我也是人生父母养，安生和乐的日子总好过战乱纷争。”
　　采香行一怔，她没想到一介武将会有这样的想法。
　　楚曦凌转过头，盯着采香行，道：“所以在风国在提出这个请求时，我极力劝说我君主答应了，只望两国能解除宿怨，从此和平共处。”
　　采香行亦深深盯着他，“楚将军乃君子，采香行敬佩你！却不知我能为此做些什么？”忽是想起什么，采香行苦苦一笑，“怕是不能了，我中了毒，性命不会长久的。”
　　楚曦凌道：“孟国皇宫有可解百毒的灵药，我能从皇上那儿求来。”
　　“代价呢？”
　　“我要娶另外一名女子，所以，你不能留在我府中，从此隐姓埋名且不再回到你故国。”
　　采香行笑，“另外一名女子？将军的真爱么？这可真是个一箭双雕的法子。”
　　楚曦凌未说话，只点点头。
　　原来，在孟国，男女结亲时门第观念很浓，而楚曦凌的所爱是个身份卑微的女子。那么照楚曦凌的计策，既能保两国太平，又如愿娶了心爱之人，确实是一举两得。
　　可是，采香行呢？柳子夏呢？这两个相爱的人，又如何能得到善果。
　　可是，这时的采香行早已身不由己，况且，这样做，总好过那些明刀暗枪刺客的生活。
　　所以，采香行微笑着点点头，“好。”
　　“那么，在我掌握兵权之时，除非风国前来挑衅，否则，便不会主动进攻风国。”
　　于是，在不久之后，轩仁昭收到一封密函，得知自己以采香行冒充侯爷之女以做内应的计谋被拆穿，但楚曦凌对采香行一见钟情，并且希望能借此与轩仁昭定下盟约，各自为两国的和平相处而全力以赴。
　　对轩仁昭来讲，这是件不错的交易，因此他毫不迟疑的答应了。
　　建昌三十二年，风国皇帝崩殂，太子继位，年号永平。
　　原来，这风国太子并不是传言的那般羸弱，太子只是做了一副弱不禁风的姿态给那些争权夺势的人看而已，他其实一直在暗地里培植势力，等到了适当时候，那些人原形毕露后，太子便动手一个个收拾，也为自己登基和以后的统治扫除了不少障碍。
　　于是，轩仁昭，轩逸昭虽未丧命，其势力却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永平二年，是采香行远嫁孟国的第五个年头。也是自那场尚未大动干戈的战争后，两国太平生活的第五个年头。亦是采香行与柳子夏分离的第五个年头。
　　也是在这一年，孟国传来楚曦凌叛国携妻出逃的消息。而他在当年“偷梁换柱”的密谋也被昭然天下。楚曦凌当年为换两国和平相处的计策被诸多夸张污蔑，并传言采香行乃是风国安插 入孟国的奸细，并施手段使楚曦凌叛国而成为风国大将。孟国已发出通缉，并扬言若风国不尽快交出楚曦凌与采香行，定会兵马相向。
　　举国哗然，包括风国，更包括永来商号的东家，柳子夏。
　　“也就是说，姐姐在五年前就不在孟国楚曦凌那里了。”
　　柳子夏压抑住内心的紧张与惊惶，平静着声音，却依旧掩饰不住里面微微的颤抖。
　　轩仁昭叹息一声，道：“我也是才知道，原来，楚曦凌当年并未娶采香行。只因我现在势力远不如当年，想找采香行已是力不从心了。”
　　“她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找我，定是有什么顾忌。我一定要找到她！”
　　“现在到处都在通缉采香行，两国都不会放过她，若你找到她，却是把她往火坑里推了。”
　　柳子夏冷笑一声，“王爷何必在此做一副担忧的姿态，当初若不是你，怎会是这样！”
　　轩仁昭一笑，道：“世人做事皆为自己，我当然也是自私之人。只是算不到其中曲折而已。”
　　现在的轩仁昭已没有了当年的雄心，一派云淡风轻的姿态。也许，终是在日积月累的经历中明白了世事无常的道理。
　　人，终究还是奈何不了命运胜不过天。
　　搜捕楚曦凌和采香行的事弄得人心惶惶。柳府成了重点监视的对象。
　　柳子夏表面上仍是如平常一般，经营着永来商号。暗地里却也在努力找人寻着采香行。他想念采香行，挂念了五年了。
　　这日夜晚，柳子夏走进卧房准备休息，刚走进房门，便感到黑暗中有微小的气息。他正准备出手，对方却在他之前从指中弹出一粒东西，嗤的一声点亮了桌上的蜡烛。
　　柳子夏一惊，猛地收回手，因为他看见，站在床边的，是他想了念了五年的女子。
　　他正准备唤“姐姐，”却住了口，压低声音道：“你终于回来了。”
　　采香行一身农家妇女的装束，面色苍白，瘦了许多。只一双漂亮的眼睛依旧泛着神采。
　　她望着柳子夏，眸中渐渐涌起一股水汽，随即妩媚一笑，“子夏，想我吗？”
　　柳子夏微笑着，“怎会不想，怎会不想呢？”
　　采香行望望窗外，走到桌边又将烛火吹灭，“我不能久留，来此只是想看看你。”
　　“姐姐，那你住哪儿？你会回来的吧。”
　　“不知道，我到你这里只会害了柳府众人。还有，我要告诉你，我……”采香行嘴张了张，还是没说出口，“算了，我想说你不要再找人寻我，这于你我都没有好处。我被抓住就只有死路，我现在还不能死，我……”
　　“姐姐，难道就只能这样躲躲藏藏？我带你离开风国，我们离开这里，我……”
　　“子夏，这已是不可能了。你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不过你放心，等过些日子，我自有法子解除他们对你的监视。”
　　“那你呢？”
　　“我？”采香行低笑一声，她走近柳子夏，踮起脚尖在男子唇上轻轻一吻，“子夏，我爱你，记着，采香行爱着你。”
　　采香行退步欲走，被柳子夏忽的紧紧抓住了手，“姐姐！”
　　转过头，采香行在黑暗中轻轻一笑，“子夏，会有人代我一辈子陪着你的，他就是我，我就是他。”说完便挣脱柳子夏的手，运功而出。

　　第十四章 逃亡

　　楚曦凌给采香行的药不仅解了她身上的毒，还助她打通了经脉，恢复了部分武功。她去找柳子夏，本想告诉他自己已为他留下了血脉，但想到柳子夏肯定会因此而更加焦虑，会不顾一切找寻他们，那么定会殃及了她的孩子和柳府众人。因此，她没有说出口。
　　绍庆城冥幽山峰断崖下，搭起了一座茅草屋，清澈的湖水，葱郁的崖壁，安静而和谐。
　　一个小孩在屋前摆弄着石头，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白白肉肉的脸蛋上染着污泥，清澈大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是可爱。
　　“天儿，在做什么？”
　　小孩转过脸，甜甜叫了声“娘亲。”
　　是采香行和她的孩子。
　　采香行抱起天儿，擦了擦他脸上的泥，“怎么弄这么脏。”
　　这时，一个男子扶着一个怀孕的女子走出来，竟是楚曦凌。怀孕的女子应是他的妻子。
　　他问道：“还好吧。”
　　采香行点点头，“你们放心吧，只有几个人知道这崖下有路。”
　　楚曦凌真诚道：“谢谢。”
　　采香行笑笑，“同是天涯沦落人，皆是被命运所迫，我们且当同病相怜，相依为命吧。”
　　楚曦凌与妻子俱是笑了起来。其实若能就这样在这里平静生活，也不错。是真的很好了。采香行想，子夏若能在，那便是神仙日子了。
　　若没有发生这么多事，会不会就能够如此了呢？
　　几日后，采香行乔装一番，准备出崖购置些用品，在回来的路上被人挡住去路，却是柳子夏身边的应看。
　　“采姑娘，我们东家想见你，与你说些事。”
　　“你们，知道我在哪儿么？”采香行是担心住址被发现，会危及天儿和楚曦凌夫妇。
　　“东家见你在绍庆，便猜到你不会离得太远，便令我天天守着。”
　　采香行点点头，跟着应看去见柳子夏。
　　见面地点很是偏僻，见采香行来，柳子夏疾步走上前，满脸焦虑，“姐姐，楚曦凌与你在一起么？”
　　采香行抬眼望着他，一脸防备，“你是听谁说的？怎么这么问？”她并不是担心柳子夏会怎样，只是想着若柳子夏知道的话，保不准别人也已知晓了这件事。
　　“姐姐，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采香行叹口气，道：“是又怎样。我也不会说出来。”
　　柳子夏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道：“姐姐，若你能主动将楚曦凌藏身之处供出，定能保你自己。”
　　采香行冷笑一声，“子夏，你何时变的这么自私而毫无人性？”她冷冷盯着柳子夏，“我不会说的。”
　　柳子夏又急又气，说话也没了计较分寸，“姐姐，难不成你与那楚大将军日久生情，你……”
　　话未说完，只听啪一声，采香行扬手打了柳子夏一巴掌，柳子夏偏过脸，有些不敢置信。
　　采香行深吸了几口气，极力压住翻涌的怒气，道：“楚曦凌夫妇也是不易，他妻子现在有孕在身，若被抓了去，还会有什么好结果。柳东家行行好，还望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采香行将感激不尽。”
　　说完，采香行便转身离开了。
　　柳子夏怔怔站在原地，一边脸依稀有几个红色指印，他似乎还未从那一巴掌中回过神来。他转过头，对应看喃喃道：“每次在姐姐面前，我都顾不得别人，我都会没了分寸。是我错，是我错。”
　　忽然，柳子夏道：“不好，此事乃是轩逸昭透露给我的，姐姐危险了！”说完便同应看一起向采香行离去的方向飞奔而去。
　　采香行回到崖下，边收拾东西边对楚曦凌等人道：“我想已有人知道了我们的行踪，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此次柳子夏与自己见面，定是已被人监视了，可能自己回来时便被人跟踪也说不定。
　　楚曦凌一怔，随即也帮着收拾起来。“我们带着个孩子和孕妇，终是不便。这可怎么才好。”
　　“我俩要是被抓也就算了，只是他们……”采香行望着呆呆瞅着自己的天儿和一脸焦虑的女子，皱起了眉头。
　　楚曦凌望了望他们一眼，道：“这样吧，我夫人带着天儿躲在一处，我俩向相反的方向逃，毕竟官兵要抓的也只是我们两人而已。”
　　采香行点点头，“也只有如此了。”
　　当下，采香行与楚曦凌便将天儿和楚曦凌的妻子安排在了一处农户家中，给足了银子钱财，只让他们善待孩子和女子。
　　采香行想，这一天总会来的，自己又能逃得了几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而已。
　　她将一只袖珍锦绣香囊挂在天儿颈上，微笑着对孩子道：“天儿，你不是想要爹爹吗？再等些时候，爹爹就会来接你了。”
　　天儿高兴地点点头，“那是不是天儿就可以跟娘和爹爹永远在一起了？”
　　采香行心中一痛，永远在一起，这可能这一生都无法实现的了，曾经许诺过许多许多遍要永远在一起，却总是食言，这一次，自己又怎能在一个单纯的孩子面前再一次轻言承诺。
　　采香行忍住眼中涌上来的泪水，只道：“天儿，等爹爹来接你时，你要好好陪在他身边，永远陪着他。”
　　子夏，会有人代我一辈子陪着你的，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有天儿的陪伴，就算没有我，你也不会觉得孤单了。
　　采香行满眼盛满不舍，她亲亲天儿的额头脸颊，在泪水掉落前转过身，迈步离开了。
　　门外站着楚曦凌，一脸沉重和疲惫。
　　采香行问道：“没有告别么？”
　　楚曦凌笑笑，“我点了她睡穴。我们该走了。”
　　没有再回头，不舍不敢回头。身后是胜过自己生命的人，是自己一生幸福与眷恋的寄托，只怕一回头，便会不顾一切。
　　待采香行二人再回到崖下时，看到官兵已在附近搜索。两人对望一眼，皆故意制造些动静，见官兵已发现，向他们隐藏的地方搜过来，二人俱施展身法向远处逃去。
　　“快，他们出现了，都给我朝这个方向追！”
　　领头的一个官兵一声命令，上百人皆追了上去。
　　眼看追兵皆向追上了自己，采香行楚曦凌二人都微微松了口气。这将意味着他们要保护的人应该能脱离追捕了。
　　两人轻功皆不错，转眼间，已差不多将追兵甩了开去。
　　天色已渐渐暗下来，在晚上的话，更容易逃脱些。
　　正当他们在快要远离峰断崖时，竟看见前方不远处有着火光点点，应是火把。看来已有人料到他们会经过此地，已在前方阻截他们的去路了。
　　楚曦凌与采香行同时顿住脚步在旁边的草丛中隐住身形。
　　“你往另一个方向先逃，我去把他们引开！”楚曦凌急急说完便准备走。
　　采香行拉住他，道：“不行！你别忘了，你妻子和你还没出世的孩子还等着你！”
　　“天儿也在等你！你的爱人也等你很久了吧！”
　　采香行摇摇头，笑了笑，“天儿有子夏，在子夏的身边还有很多关心爱惜他的人，而你妻子若没了你，就什么亲人都没了，还要照顾幼儿。”
　　“不行！多说无用！”
　　“楚曦凌！我是女人，我知道一个女人孤苦伶仃的滋味！”
　　采香行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草丛。任楚曦凌在身后喊叫也不再理。
　　此时，柳子夏与应看也找到了采香行几人在峰断崖躲避的住所。只是，他们到达时，只看见一座正在燃烧着的草屋。柳子夏二人俱是一阵心惊。
　　环顾四周，便看见一个方向草丛凌乱，有践踏的痕迹。柳子夏二人不假思考，便朝那个方向追寻了过去。

　　第十五章 魂梦殇（完结章）

　　峰断崖边，采香行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涯底，霍然转身。脸上挂着惯有的妩媚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参杂了旁人看不见的不舍与忧愁。
　　采香行还是没有想到，最终把自己逼到这里的，是轩逸昭。
　　“采香行，没想到吧。”轩逸昭笑的邪魅，一脸得意。
　　“是呀，我以为你已是强弩之末，再翻腾不起来了呢。”
　　“哼！若不是被你所耍，我得到冥幽草，岂会是今天这般境地。”
　　“呵，”采香行笑的云淡风轻，“不属于你的，你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
　　轩逸昭眼中厉芒闪过，“起码我能让你这个罪魁祸首来祭奠我失去的一切！”
　　采香行哈哈大笑起来，“王爷，你的一切就那么廉价么？一个采香行就能弥补？”
　　“你现已走投无路，要么死，要么押你去请罪！你或许还能有生路。”
　　这时，柳子夏也已赶到了峰断崖，看到许多官兵对着采香行，采香行正站在崖边，随时会坠落下去。
　　柳子夏一阵心惊，失声叫道：“姐姐！”
　　采香行望向柳子夏，温柔笑着，“子夏，你来啦。”
　　轩逸昭眼睛眯了眯，喝道：“来人！将逃犯采香行的同伙给我抓住！”
　　采香行一怔，大声道：“慢着！轩逸昭，他与此事无关，你要怎样！”
　　轩逸昭邪魅一笑，“无关么？那就证明给我看！”
　　采香行闭了闭眼，平静道：“我跟你走。”
　　“不不，”轩逸昭笑着盯着采香行，“我改变主意了，还有更好玩的，更能报复你的。”
　　柳子夏沉声道：“你要怎样？！”
　　轩逸昭拔出旁边一个侍卫的剑，扔给柳子夏，哐啷一声落在柳子夏脚下。
　　“拿着这把剑，杀了采香行。就证明你与此事无关，否则，我将以今天所见来个添油加醋，告你包庇逃犯，与她同伙！”
　　多么可笑的一个交换。
　　“呵呵，你以为我会那么做么？饶你如何添油加醋，我也不会伤害姐姐一丝一毫。大不了和姐姐一起死。你要抓就抓！”
　　采香行笑笑，此次若被抓，性命定不能保全，柳子夏怎么能死，他若出了事，那又会牵连多少人，还有她的天儿，就会成为孤儿。
　　“王爷，是不是只要我死，你就会放过他们。”采香行垂下眼，“哦，我再加个筹码吧，冥幽草长在冥幽山之巅，喜寒，梵丝洞内皆是冰块，里面的一株也是移植于山巅。若你想要，就看老天帮不帮你，能不能助你培育成功了。”
　　采香行道出了冥幽草最深处的秘密，却也只说了一半。因为，她没有告诉轩逸昭，要冥幽草结出果实，必须要食过果实的人的血才能培育的出。
　　轩逸昭笑的心满意足，已是无声应了采香行。
　　柳子夏已猜到了采香行的打算，悲伤道：“不，姐姐，你不能这么狠心。难道，你还要抛弃我第三次么？”
　　采香行温柔一笑，“子夏，其实我从小都喜欢跳舞呢，你还想不想看看我跳舞？”
　　柳子夏想起了五年前采香行在这里跳的那段舞，美丽的，也是转瞬即逝的。那时候，他就有着预感，采香行又要离开自己了。
　　此时此刻，故境重演，柳子夏颤抖着声音道：“不，姐姐，不……”
　　姐姐，我宁愿与你同死，经了这么久，历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吗？
　　“子夏，我的子夏……”
　　峰断崖上，那个妖娆的女子散开头发，舞动着双臂，轻踮起脚尖，和着风声，翩翩起舞。飘起的衣角，飞舞的长发，荡漾了一生风情。
　　她回眸，嫣然一笑，嘴唇微动，没人听到她说了什么，只有柳子夏知道，那是一声“子夏”。
　　忽然，女子从手中掷出一件物什，正中柳子夏，柳子夏下意识接住，蓦地抬起眼，惊呼了一生“不－－”
　　采香行拔下一支发簪，刺向了自己的胸膛，在投出去那件东西后，向后迈了两步，从峰断崖上跳了下去。
　　柳子夏飞奔过去，只看见采香行微笑着，面向天空，往下面坠去。
　　柳子夏苦苦一笑，已没了生念，正准备随女子而去，却被应看拉了回来。
　　轩逸昭众人已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住了。待回过神，他竟微微叹息了一声，再未多言，便带着官兵离去了。
　　“东家，你若去死，采姑娘所做的就白费了。”
　　柳子夏眼神呆滞，没了言语。
　　应看见柳子夏手里抓着一块碎布似的东西，想从他手中抽出看看是什么，但柳子夏抓得太紧，应看竟是抽不动。
　　“东家，这是采姑娘留给你的吧。你先看看，是什么。”
　　柳子夏低下头，颤抖着手缓缓打开碎布，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若我不在了，我们的天儿会陪着你。”然后是一处地址。
　　柳子夏的手更是颤抖起来，“天……儿，我们的……孩子么？”他猛地站起身，飞奔而去。
　　农舍外，一个小小的男孩子靠在门栏上，睁着大大的眼睛，像在等着谁，依恋的渴求的眼神。
　　柳子夏站在院子里，怔怔瞅着那个男孩子，那双眉眼莫名给了自己阵阵熟悉亲切感。应看望着孩子，也是了然。那不是小小东家么？
　　走上前，柳子夏紧紧搂住孩子，“天……儿。”
　　“你……就是爹爹么？”孩子的声音稚嫩而清澈，让人爱怜万分。
　　一声爹爹，柳子夏心里重重一震，声音都有些哽咽，“是，天儿，爹爹来了，来接你回家。”
　　“嗯，娘说，要天儿以后好好陪着爹爹。”
　　柳子夏定了定心神，他看着孩子稚嫩的脸，微笑着点头，他想起了采香行曾说过的一句话，她说，
　　子夏，会有人代我一辈子陪着你的，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姐姐，我会用自己的生命好好爱天儿，我们的孩子，陪伴他长大，看着他成才。
　　姐姐，终有一天，我们会相见的吧。黄泉碧落，哪儿都可以，只要能与你一起，再也不离不弃。
　　到那时，再不会有这凡尘纷扰了吧，再不受命途摆布了吧。
　　姐姐，下辈子，每一世，我们都带着这份牵挂与爱恋，生生世世，不相离。
　　今生苦别离，换来世相依
　　所求的，不过如此，而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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