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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花留醉偷一晌 by 偷眼霜禽 
            文案 
            一只由于“大雪封门十几天，家里揭不开锅了”而离家觅食的小田鼠来到了一座小镇上，在一家店里吃了一顿白食，可店主竟然是……？！
            ps.转载过我的文的筒子们请注意一下，有几篇文要撤下了：《九重月明》《春风一杯酒》《几番谷雨透春衫》《绿萼落得几瓣秋》《短歌微吟不能长》，谢谢~
            再ps.《九重月明》三月由龙马出版社出版，增加了四篇番外，一篇幼年青葱战记、一篇紫烟碎碎念、一篇伪生子（原文里那个生玉的）、一篇退休后的幸福生活，喜欢赵三儿和紫烟的筒子们可以关注一下哦~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布衣生活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苗螭玉，邓悠 ┃ 配角： ┃ 其它：
            　　一，冤家路窄（一）
            　　秋阳温煦，几名穿着粗布衣裙的农家女子背着藤筐，说说笑笑地从田边小道上走过去，粟米刚刚收割过，田里只留下大片大片的短杆。一只小田鼠从洞里探出半个身子，四处嗅嗅，迅速蹿到田埂上，将几穗落在地里的谷子拖到隐蔽处吃掉了，用小爪子摸摸肚子，就地一滚，变成一个十七八岁的黄衫少年，躺在一棵黄叶稀疏的树下晒太阳。
            　　这只小田鼠自小没了爹娘兄弟，被住在仨树杈村的老鼠表婶抚养长大，表婶嗜吃灯油，便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做邓悠。他的表叔死得也早，表婶改嫁给一只黄鼠狼精，虽然仍旧待他好，但邓悠渐渐大了，懂得这里究竟不是自己的家，又是天性难改，便回了田里过活。他独自一人住着，捡捡粮食，啃啃草根，倒也过得下去。
            　　黄鼠狼精教过邓悠一些小法术，他偶尔也用草叶变成的铜钱到村子里买东西吃，松松软软的馒头，热腾腾的糯米烧卖，吃起来固然虎吞狼咽，想起来也要流口水。就是蒸熟的白米饭，也比干硬的生谷粒和草根可口得多。
            　　邓悠晒暖了皮毛，翻身起来拾拣谷穗，他偷看过村民如何淘米煮饭，也想过自己煮来吃，柴火容易捡来，火刀火石也大可以偷来用了再还回去，可锅子偷起来不易，他也没钱去买。邓悠低头瞧着手中谷粒，叹了口气，看看再拾三五日便可备足一冬的口粮，变回原身，将粮食一点点搬回洞去。
            　　不久秋去冬至，田鼠拖了一块石板盖住洞口，又用泥土仔细封了，只留少许缝隙透气，便缩到深深的地下去。地底深处不觉严寒，它已成精怪，比寻常田鼠聪明灵巧许多，早已备下木柴，此时点燃了，烤得洞里暖融融的。
            　　这年风雪肆虐得颇有几分怕人，似是风姨雪妖失了拘管，已是二月时候，仍旧是冰封千里，素雪漫天。邓悠的存粮原本是足的，但分了小半给几户拖儿带女的邻居，便不够了。眼看粮食吃完，雪却只管簌簌地落下来。一日邓悠饿得实在受不住，钻出洞来，将一枚小石子变成铜钱，拿到村里买吃的。
            　　天气坏，小店铺的生意便不好，一个铜板两个馒头，比以往便宜三成。罩着素花蓝头巾的村妇双手红肿干裂，捧着雪白的馒头递到邓悠眼前。邓悠低头接过，匆匆走开了。他不忍再骗这户人家，慢慢地沿路走远，能找到些食物便不用草木所变的铜钱骗吃的。这样走走停停，渐渐地半月过去，终于见到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儿。
            　　这一日邓悠走到一座大镇子上，恰逢农集，十村八店的农户都聚在此处，将自家出产的稻谷土布等物摆了出来，各自吆喝叫卖；还有几个修补农具的打铁摊子，叮叮当当火星四溅。他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情形，正眼花缭乱时候，忽然嗅到一阵鲜美之极的香气从一家小店里飘出来。田鼠吃的是谷物草根，仨树杈村又穷，便是年关也见不到肉星儿，邓悠不知道这是肉香，只觉得好闻得很，比馒头和烧卖的香味还要好闻。他在店门前定定地站着，一名伙计笑眯眯地招呼道：“小哥进来喝碗汤？又暖身子又美味！”
            　　邓悠本待不应，但那香气实在诱人，鬼使神差地便进了店里。那店面不大，只四五张桌子，十来张条凳，生意却着实不坏。店主人是个二十岁出头模样的青年，在柜台后支肘斜身坐着，眼睛黑漆漆地亮，透着十二分的警醒，神态却慵懒得很。邓悠一见他脸，没由来地浑身一抖。
            　　那店主人自然不知他心思，见有客人进门，笑了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邓悠心里更是害怕，几乎便要夺路而逃。那伙计却十分殷勤地将他让到一张桌前坐下了，又问他要吃什么。邓悠心中不安，含含糊糊说了几句话，也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
            　　不久饭食端上来，一碗鱼汤，两个烧饼。那汤略微点了些盐，撒上翠绿雪白的葱花，其余佐料一概不用，一股鲜味直透五脏庙，鱼肉软嫩细滑，可口非常。饼上撒了许多芝麻，烤得又薄又脆，咬一口满口酥香。邓悠自出生以来从没尝过这等美味，他喝一口汤，吃一口饼，舔舔嘴唇，顿时将那叫人莫名害怕的店主人抛在脑后。
            　　一时吃喝完了，伙计端过一碗茶来，满脸堆笑地道：“小哥，共是十四文钱。”
            　　邓悠顿时心虚，将手伸到口袋里摸了摸，树叶却只有三两片，只得暗暗揪扯衣裳的线头，半晌才摸出十四枚铜钱来。伙计将钱拿到柜上，店主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微微冷笑一下，随手将铜钱丢在一旁，细长的眼睛眯起来，向邓悠道：“小哥口音像是我家乡人，随我到后面一叙可好？”
            　　邓悠本是一万个不想去，但被他玩味般的眼光罩着，什么推辞的话都说不出来，乖乖地跟了过去。
            　　邓悠被店主人带到厨房，他茫然看一眼烧着滚水的铁锅，还未开口，店主人忽地伸臂，修长的手捏住他后颈，邓悠也不知怎地，只觉得全身一阵紧缩，不由自主地现出了原形。这一惊非同小可，小田鼠扭着身子吱吱乱叫，却挣脱不得。
            　　店主人赞道：“小东西皮毛倒好，水滑油亮，偷吃过多少粮食？”边说边掂了掂它的斤两，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太瘦，烧了吃不够塞牙缝，不如煮了喝汤。”将它举到汤锅上，作势要丢下去。
            　　锅内滚水翻腾，热腾腾的水气蒸得小田鼠难受之极，四只细细的爪子乱挥乱舞，尾巴摆了几下，紧紧绕在店主人手指上。店主人笑眯眯将捏住它后颈的两指松了，小田鼠“吱”的一声惨叫，一头坠下去，全凭尾巴吊住那人手指，堪堪停在水面之上。鼻尖下水花翻腾，滚烫的水滴时不时溅到身上，它疼得微微颤抖，抬起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瞅着店主人，眼里满是哀求之意。
            　　那店主人不由得好笑，伸手扯扯它细细的胡须，道：“饶了你也成，留下给我干活，管吃管住没工钱，你干不干？”
            　　小田鼠拼命点头，店主人将它放在地上，邓悠变出人形爬起来，含泪缩到角落里去。
            　　店主人瞪他一眼，道：“躲什么？过来干活！”
            　　邓悠可怜兮兮地望他一眼，小声道：“干什么活？”
            　　店主人指着灶台旁堆得小山一般的瓷碗，道：“将碗筷洗了，若是慢吞吞地供不上前面用的，晚上煮了你当点心！”
            　　邓悠从没洗过碗，店主人寒着一张脸教了他，站在一旁盯着，邓悠弯着腰洗得战战兢兢，不小心打坏了一只碗，又被店主人威吓几句。这家店生意平时便好，今日又是农集，客人约莫多了一倍，邓悠忙碌一日，瘦瘦的腰几乎累断。
            　　傍晚时候小店打烊，那伙计回家去了，邓悠胆战心惊地同店主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捧着一只窝头干啃，看他舀了一匙熬得纯白的鱼汤送进嘴里，忍不住咽口水。店主人瞥他一眼，道：“窝头没滋味，是不是？”
            　　邓悠眼巴巴地盯着他面前的汤碗，点点头。
            　　店主人挑挑眉毛，微笑道：“碗都洗过了？”
            　　邓悠连忙点头，道：“洗了，洗干净了！”
            　　店主人端起碗来，将鱼汤一口喝干了，道：“把这个也洗了。”起身走了。
            　　邓悠低头再咽一口口水，从碟子里拿了一根小咸菜送进嘴里。他素来知足得很，平时只能啃草根，如今替人洗碗便能换来窝头吃，比从前好得多。
            　　一，冤家路窄（二）
            　　店里有间空房，晚上邓悠便住在那里，他劳累了整整一日，一倒下去便睡着了。第二日天还没亮，邓悠便被店主人唤起来劈柴挑水，活儿干完了才许吃早饭，一碗咸浆，两个包子，滋味倒不坏。
            　　饭后邓悠又被支使着开了店门，摆好桌凳。不久那伙计便来上工，陆续有客人来吃早点。邓悠少不得帮着跑堂，他头一回做这个，难免忙中出错，出错时听到店主人从鼻子里哼出声音来，便不由得抖一抖。
            　　忙过早饭时候，一名渔家送来鲜鱼，店主人留下那伙计在前面看店，带着邓悠到后院将鱼按个头分拣了，小的熬汤，大的做菜，不大不小的挂起来风干。邓悠学着他的模样，将鱼刮了鳞，剖出肚肠，也不沾水，只用黄酒将内外都擦洗干净了，塞入花椒茴香等作料，再用麻纸裹起来扎紧，挂在檐下。他手下一面忙着，想到过些日子风干鱼做好了，定然十分美味，不由得想出了神。店主人瞪他一眼，邓悠却没瞧见，便被店主人在他头上敲一下，喝道：“仔细干活！不然将你一般挂起来风干了！”
            　　如此过了月余，邓悠同店主人渐渐熟了，得知他名字叫做苗螭玉，本不是佘田镇上的人，原籍哪里却从不提起。邓悠觉得这名字有点儿别扭，却也没多想。苗螭玉一月之中总有三五日不在店里，一次邓悠偶然问起，反被他痛骂一顿，威吓说要将他拿来剥了皮吃掉。只不过苗螭玉嘴巴虽然凶，人倒不坏，如今晚饭时候也给邓悠盛一碗鱼汤，邓悠也不如初时那样怕他。
            　　天气渐渐暖起来，镇子上比冬日里多了不少活气，许多人家买了黄茸茸的小鸡来养，叽叽喳喳十分热闹可爱，逾墙越瓦的野猫也多了起来。一日清晨，渔家又来送鲜鱼，内中却有许多不过寸许长的小鱼。邓悠为难道：“阿叔，这样小的鱼，店里卖不出去……”
            　　便听苗螭玉在身后道：“买下来，拿去煮一煮，别煮老了，熟了便捞出来，分十只碗盛了，放在后院里。”
            　　邓悠茫然不解，但东家既然吩咐下来，他也便照做，当下煮了鱼放在后院，便去前面店里招呼客人。忙到晌午时分，他抱了一摞瓷碗去洗，却见后院不知何时聚了许多猫，黑的白的狸花的，都蹲在那些鱼碗前舔食小鱼。他究竟是一只田鼠，乍然间见了这许多猫，不由得浑身颤抖，几乎便要惊出原形来。
            　　苗螭玉正在后院中看得津津有味，听到声响，扭头看了邓悠一眼，笑眯眯地道：“小老鼠，你若是砸了碗，我便将你给它们吃了。”
            　　邓悠闻言寒毛直竖，拼死抱稳了碗送到厨下，牢牢关上门，拿了丝瓜瓤儿洗碗。他平日心中抱怨碗多，此时只恨太少，不能洗到那些猫散去。他在厨房里磨蹭了许久，竖起耳朵听了半晌，觉得并无响动，这才开门出去。
            　　谁想才一开门，便有一只毛团儿朝邓悠飞扑过来，挂在他胸前衣衫上，邓悠听得耳边“喵”的一声叫，登时脸色惨白，叫也叫不出声，浑身上下簌簌直抖，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苗螭玉将那只三花小猫从邓悠身上拿下来，笑嘻嘻地道：“猫这样可怕么？我瞧着又乖又好看，你摸摸，舒服得很。”一面又将那小猫递到邓悠眼前。
            　　邓悠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哆哆嗦嗦地道：“拿、拿开……”
            　　苗螭玉依旧是笑嘻嘻的模样，道：“你记着，日后再有小鱼送过来，你便煮了喂它们。若是它们同我说你煮得不合口，我可要喂它们老鼠汤。”
            　　邓悠不敢干这活儿，却更不敢说不干，只得含着泪应下来，半晌道：“你……你懂它们说什么？”
            　　苗螭玉笑道：“你懂不懂田鼠说什么？”
            　　邓悠一瞬间瞪大了眼，好半天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是……是……”
            　　苗螭玉笑了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碧幽幽的颜色，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齿，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不然我为什么要开鱼店？”
            　　邓悠又呆了半晌，忽地惨叫一声，扭头就跑。苗螭玉一伸手，轻轻巧巧地捉住他后领，道：“小老鼠，你还欠着我的钱，想哪里去？”
            　　邓悠颤声道：“你放了我，我去打柴卖了还你！”
            　　苗螭玉哈哈一笑，道：“你日日在我店里吃喝，两个月下来少说也费了一两三钱银子，要我放了你也不难，将银钱还我。你要去打柴，打到哪一日才还得清？”
            　　邓悠挣扎道：“不论哪一日，我总会还你！”
            　　苗螭玉喝道：“要还就一齐拿出来，不然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干活儿。难道如何还钱，还由得你这欠债的说话？”
            　　这时便听店里那伙计扬声道：“小邓哥，碗洗好了没有？”
            　　苗螭玉瞪他一眼，喝道：“还不快送过去？”
            　　邓悠不敢再说，抱了碗往前面去，边走边怯怯扭头瞄了一眼苗螭玉的衣角，想瞧瞧是不是会露出一条猫尾来。
            　　邓悠既然不敢推脱，给野猫们煮鱼的活儿自然落在他头上，不过小鱼苗并非日日捕得到，这活儿倒也不必日日都做。每天清早邓悠开了门向那渔人买鱼，总要提心吊胆地往网兜里张望几眼，只盼他再也别送小鱼来。
            　　不巧一日早晨，那渔人又送了小鱼来。那日苗螭玉不在店里，邓悠磨蹭了许久才独自将鱼煮了，端着盆子到院中来。苗螭玉开的本就是鱼汤店，平日时时有野猫在左近徘徊觅食，此时嗅到了鱼鲜味儿，早就聚拢来，有的坐在院子里，有的立在院墙上，一双双碧幽幽的猫眼齐齐地盯住了邓悠。
            　　邓悠自然知道它们只想吃鱼，并不是瞧出了自己是只田鼠，但天性所至，仍是忍不住发抖，迟迟不敢将鱼盆放过去。一只黄斑纹小猫饿得急了，喵喵叫了两声，向邓悠走近几步。其他猫儿也等得不耐烦，逐渐向邓悠围拢来。
            　　邓悠浑身发抖，情不自禁地连退几步，忽然听得当啷一声响，那鱼盆落在地上，溅出好些汤水，幸好却没打翻。邓悠的衣服散了满地，人却不见了踪影。众猫哪里顾得上这些，一齐扑上来抢食盆里的鲜鱼，各衔了一条在旁嚼食。
            　　猫儿食量不大，不久便吃饱了，有几只已跳上墙头眯起眼来打盹。一只通身纯黑的猫蹲在原处舔了一会儿爪子，忽然嗅到什么气味，转身在邓悠的衣裳里起劲地扒拉，没几下便将衣裳扒开了，便见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田鼠趴在地上。众猫吃得饱了，见了可供消遣玩乐之物，都大是兴奋。
            　　小田鼠被众猫围着，早已心胆俱裂，连逃也不逃了。一只白猫纵身一蹿，指爪尖利，向小田鼠直扑过来。这一下便是长翅膀的飞鸟也躲不过，谁知却扑了个空。
            　　苗螭玉站在当地，掸了掸衣上尘土，拎着田鼠的尾巴将它提到眼前，笑道：“小老鼠，要不是我回来得及时，你就做了饭后点心啦。”
            　　小田鼠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眼睛黑漆漆的，带了点儿泪光，一面吱的叫了一声，早已不成腔调。
            　　苗螭玉仍然拎着它不放，一手摩挲着下巴，假意思索道：“不过我跟它们是亲戚，跟你嘛……嘿嘿，不如还是将你喂给它们。”
            　　小田鼠闻言吱吱直叫，四爪拼命舞动，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苗螭玉忍不住哈哈直笑，弯腰捡起邓悠的衣裳，笑眯眯地瞧了猫群几眼，转身打开邓悠所住的房间，将小田鼠和衣裳一起丢在床上，自往店里照顾生意去了。
            　　一，冤家路窄（三）
            　　春色一日比一日明丽侬艳，桃花一朵朵地开在枝头上，花心颜色深些，望上去如同笑靥。一日吃着早饭，苗螭玉始终是没精打采的模样，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汤。邓悠胆子比原先大了许多，问道：“你怎么了？”
            　　苗螭玉托着腮道：“鱼不够鲜。”
            　　邓悠不解，低头喝了一口汤，脸上现出十分满足的神情，道：“早晨刚刚打来的鱼，怎么会不够鲜？”
            　　苗螭玉仍然摇头，道：“不够。”拿着空碗出了会儿神，忽然道，“今儿天不错，你跟我钓鱼去，也好晒晒太阳。”
            　　邓悠吃了一惊，道：“不做生意了？”
            　　苗螭玉点头，道：“不做了，我去收拾东西，你将碗洗了，一会儿便关门跟我走。”
            　　邓悠茫然不解，钓来的鱼同渔人打来的还不是一样的么？他想不明白，也不再想，将两只碗拿去洗净了，又将店门关了。苗螭玉不多会儿便拿了一根碧绿通透的鱼竿出来，两人一同往镇外去。
            　　这镇子虽小，水土却是不坏。三面都是肥美水田，田中稻米此时刚刚抽出绿芽来，北面有一道连绵的小小山岭，郁郁葱葱，也甚是灵秀可观。
            　　苗螭玉带了邓悠出了镇来，指着那小山岭道：“我们到那里去。”
            　　邓悠抬头看了一眼，欢然道：“这山很好看。”
            　　苗螭玉很是不屑地斜他一眼，道：“那是自然，世间清正之气钟于茅山，法则天地，象似日月，妖邪莫近，怎么会不好看？”
            　　邓悠顿住了脚，道：“就是……茅山道士那个茅山？”
            　　苗螭玉点点头：“嗯。”
            　　邓悠怯怯地道：“咱们是妖怪，会不会被道士收去炼丹？”
            　　苗螭玉在前挥挥手，道：“谁敢，我用鱼线勒死他。再者，你有内丹给他们炼么？”
            　　邓悠这才跟上去，仍然犹犹豫豫地道：“可我听人说，猫啊狗啊什么的，好像不太容易修炼成厉害的妖怪。”
            　　“……”
            　　“而且他们人多……”
            　　“……”
            　　“若是打起来，那也没法子钓鱼了。”
            　　“闭嘴，不然我一口吃了你。”
            　　邓悠提心吊胆地跟在苗螭玉后面，一路居然平安无事，山道上遇见了几个道人，也是稽首作礼便过去了。茅山乃是道家灵地，虽不高峻，但一草一叶也似是活气流动。远处元符万宁宫里遥遥传来击磬声，清越悠长，果然大有清灵境地之意。
            　　苗螭玉在前带路，路上颇有些泉池，他却不停下，越走越是向上，竟然来到一处断崖旁。邓悠环顾四周，既没溪流，也没湖泊，不知他要钓的是什么鱼。苗螭玉伸手在崖边一棵桃树敲了敲，笑道：“树仙出来！”
            　　便见那桃树花叶动摇，渐渐地凭空现出一个青年男子的身形来，向苗螭玉躬了躬身，道：“许久不见，不知上仙所为何来？”
            　　苗螭玉笑道：“人间的鱼吃腻了，想换换口味，你将灼红池召出来。”
            　　那树仙点了点头，正要隐去，苗螭玉忽道：“等等，我找的那东西有消息没有？”
            　　那树仙摇头，道：“百年之前，星君早已派人将茅山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影子也没见到，只怕此物不在茅山。上仙要找，去别处试试看的好。”
            　　苗螭玉听到“星君”二字便狠狠皱了下眉头，道：“多谢你。”
            　　那树仙微微欠身，道：“上仙客气。”身影渐渐模糊消散而去。
            　　只见原本的断崖凌空，忽然盈盈地多了一池水，距崖顶也不过一尺，似水似烟，望下去却看不透，内中有淡淡的影子倏忽来去。苗螭玉将背上的碧绿鱼竿摘下来，手腕一抖，十分利落地甩出一丝银线，坐下来专心钓鱼。邓悠也在一旁坐下，试探着伸手摸了摸池水，诧异地看着湿淋淋的手掌。
            　　苗螭玉从树仙那里没问到想要的消息，脸色一直阴沉沉地，邓悠不敢同他说话，又怕四处乱走被道士捉去，百无聊赖之下，在草丛里翻检一会儿，寻到自己爱吃的草□，轻手轻脚地在池水里洗净了泥土，将草根放在嘴里吮吸汁液。他翻得累了，便仰在地上，被暖暖的阳光晒得懒洋洋地，不久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邓悠在睡梦之中嗅到一股极是诱人的香气，顿时清醒过来，翻身坐起，便见苗螭玉已钓上了不少鱼儿来，正架起了松枝，将鱼在火上翻来转去地烤。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焦黄油亮的鱼身绽裂开来，露出里面雪白的鱼肉，香气四溢，教人只觉得瞧一眼，满肚子的馋虫便大闹起来。
            　　邓悠一面吞口水，一面偷偷瞄了苗螭玉好几眼，小心地开口道：“刚才……刚才那个树仙，为什么叫你上仙？”
            　　苗螭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道：“自然因为我是神仙。”
            　　邓悠看着苗螭玉，登时凛然生出一股敬意来。鼠类灵力不足，他又是刚修成人形不久，法力十分微弱，对大妖怪也是望尘莫及，何况是天上的神仙。
            　　苗螭玉拿了一条鱼，咬一口嚼了嚼，眯起了眼舔舔嘴唇，一面指指剩余的几条鱼示意邓悠也吃，一面问道：“你会些什么法术？”
            　　邓悠连忙伸手拿下一条鱼，小声道：“只懂一点儿障眼法。”一面大大地咬了一口，这鱼刚刚烤好，顿时便烫得邓悠眼泛泪光，但入口实在是鲜嫩无比，舍不得吐出来。
            　　苗螭玉嗤嗤一笑，不再说什么。
            　　邓悠咽下鱼肉，怯怯地道：“你呢？”
            　　苗螭玉扬扬眉毛，道：“什么都会，我厉害得很。”
            　　邓悠眼露崇敬之色，道：“那么召一场雨给我瞧瞧成不成？”
            　　苗螭玉扬了扬手，本要说什么，忽然顿了一下，随即瞪邓悠一眼，道：“吃你的鱼！平白无故耗我法力，不干！”
            　　邓悠茫然不解，瞧出他言不由衷，想要再问，却又不敢。这位上仙似乎使不出什么厉害的仙术，但想要吃了自己，却不过是举手之劳，他也就低头只顾吃鱼。这鱼本就不是凡品，苗螭玉烤鱼的本事又好，邓悠连吃两条，顿时将什么神仙法术统统抛到一旁去了。
            　　一猫一鼠吃了一地鱼骨，鲜鱼却还剩了几条。苗螭玉吩咐邓悠折了几条柳枝来，将鱼穿在一起带回去，自己却往另一条山道上去了。
            　　邓悠拎着鱼，大着胆子问道：“你要在这里找什么？”
            　　苗螭玉扭头瞪他一眼，道：“少管闲事！回去！”转身去了。
            　　二，黄花未绽（一）
            　　那日苗螭玉回了店里，面上颇有喜色，之后外出得更加殷勤，有时接连几天不回店里。邓悠勤勤恳恳地替他打理店面，一两个月下来，做汤煎鱼都已颇拿得出手，野猫也没忘了喂。他最爱吃点心，向镇上的点心铺子也学了不少花样。
            　　一日傍晚，邓悠左等右等不见苗螭玉回来，只得一个人吃了饭。他回后院歇息时，见墙上立着一只猫，嘴里咬着一只老鼠。那猫本要跳下去寻个角落享用食物，见素日喂鱼的人来了，便停在那处，眼巴巴地看着邓悠。
            　　邓悠看见那老鼠犹自微微挣动，心中不忍，回去取了一条小鱼抛给那猫儿。那猫果然丢下老鼠，叼了鱼欢欢喜喜地去了。那老鼠落在院子里的柴草堆上，邓悠仔细看了看它身上的猫齿印，道：“你还好么？”
            　　那老鼠有气无力地动了动，半睁开眼：“你懂老鼠的话？”
            　　邓悠道：“我是田鼠。”
            　　那老鼠顿时放心，翻身爬起来甩甩尾巴：“我饿了，给点吃的成不成？”
            　　邓悠拿了半个窝头给它，那老鼠扑上去大吃大嚼，两个小小的腮帮子高高鼓着，一面问他：“你是田鼠，怎么在猫店里做工？”
            　　邓悠道：“我欠了他钱。”
            　　那老鼠点点头，继续专心地啃窝头。
            　　邓悠忽然想到什么，道：“你知道这只猫在找什么东西么？”
            　　那老鼠摇头：“躲还躲不及，谁管他找什么？”
            　　邓悠“哦”了一声，大是失望。
            　　那老鼠一面吃，一面含糊不清地道：“这镇上的事你还想知道什么？除了猫没有我不知道的。”
            　　邓悠想了想，问道：“茅山上有什么宝物，你知道么？”
            　　那老鼠洋洋得意地抬起尖尖的嘴来：“知道！玉鞘剑！捏诀除妖无往不利，厉害极了！”
            　　邓悠一时茫然，无从分辨这是不是苗螭玉要找的东西。
            　　那老鼠生怕邓悠以为它知道的不多，又道：“还有一块叫做呵砚的玉砚台，朱砂滴在寻常砚台里久久不融，但在这呵砚里，只要轻轻地呵上一口气，立时便化了！”
            　　邓悠低头想了一会儿，道：“这两样东西都在茅山？”
            　　那老鼠道：“当然！不然怎么叫茅山之宝？”
            　　邓悠道：“有没有丢失了的宝贝？”
            　　那老鼠想了许久，半晌道：“我听我爷爷讲过，百年之前茅山曾有一样镇山之宝，叫做茅山玉印，似乎是个挺厉害的法宝，不知怎么丢了，也不知在哪里。”
            　　邓悠点点头，道：“多谢你。”
            　　那老鼠吃完了窝头，伸爪子抹掉胡须上的窝头渣渣，又舔舔爪子：“别客气，你救了我嘛。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叫小花，住在镇子最南边的柳树下。”说完转身一蹿，溜着墙根极快地走了。
            　　邓悠回了自己房里，又等了一小会儿，仍然不见苗螭玉回来，他正要上床歇息，忽听得门上有什么不住抓挠，忙起身开门，见那老鼠小花立在地下，奇道：“怎么了？没吃饱么？”
            　　小花道：“那只猫倒在你们后院门口啦，你要去瞧瞧么？”
            　　邓悠吃了一惊，急忙过去打开后门，果然见苗螭玉倒在地上，左半边衣衫上全是鲜血。他顾不得许多，费力之极地将苗螭玉半架半拖回房里，灯下才瞧见苗螭玉脸色惨白，解开他衣衫，只见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左肩直划前胸，忙抓了一把铜钱，急急去买了伤药来。
            　　那伤口虽深，想来苗螭玉自行止过血，只是微微渗血，但伤药撒上去，竟是毫无收效，裹帘几次缠上去，都是慢慢地被鲜血浸透了。邓悠急道：“怎会这样？伤得太重么？”
            　　小花蹲在一旁的小柜上，道：“听说草木金石一类的药物对妖怪的伤没什么太大的效果，得要人的身上的物件才好用。”
            　　邓悠打了个颤，小声道：“什么物件？心？”
            　　小花道：“头发！头发烧灰，止血最好不过了。”
            　　邓悠连忙又抓了一把铜钱出去，好说歹说向一名贫女买了头发，回来烧成灰，调了些温水，敷在苗螭玉肩膀上，血果然渐渐地不再流了。
            　　邓悠喜道：“真的，小花你知道的真多。”
            　　小花在旁捧着从厨房找来的鱼尾巴津津有味地啃咬，道：“他没事了，正巧又没醒过来，你为什么不逃走？”
            　　邓悠犹豫一下，道：“我……我骗他的东西吃，他也没有对我怎么样，还给我东西吃，给我地方住，现下他受伤了，我也该当照顾他。”
            　　小花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看他，道：“当心他醒过来肚子饿，一口吃了你。”
            　　邓悠迟疑道：“他是神仙，不会吃我的吧？”
            　　小花不屑地抖抖胡须：“神仙！你见过神仙开鱼汤店？我爷爷的爷爷都没听说过。”
            　　邓悠道：“也许他吃惯了鱼，觉得田鼠不大好吃……”
            　　小花道：“就算这样，你不想回家么？”
            　　邓悠道：“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馒头也没有烧卖，更没有鱼汤。”
            　　小花赞同地点点头，道：“这倒是……”
            　　它话没说完，便见苗螭玉微微动了一下，小花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咬着没吃完的鱼尾巴跳下地来，心惊胆战地躲在邓悠脚边，等了一会儿，苗螭玉却没醒来。小花战战兢兢地道：“你喜欢陪着这只猫就陪着好了，我……我得走啦。”吱溜一下蹿出门去不见了。
            　　这一夜苗螭玉一直昏睡着，邓悠趴在床边也睡了过去，天微微亮时候，邓悠觉着腰背睡得难受，揉揉眼抬起头，一转脸便见苗螭玉正瞧着自己，其时天色蒙昧不明，他的眼睛沉得看不见底，微微泛着碧光，十足一双猫眼，邓悠一时遍体生寒，结结巴巴地道：“你……你……醒……醒啦……”
            　　苗螭玉道：“醒了。”
            　　邓悠小心地道：“你怎么会受伤的？”
            　　苗螭玉道：“遇到一只妖怪同我抢东西。”
            　　邓悠哦了一声，道：“一定是很厉害的妖怪。”
            　　苗螭玉道：“哼，小妖。”
            　　邓悠奇道：“那你为什么会受伤？”
            　　苗螭玉顿了一顿，半晌才道：“我有个很是厉害的对头，若是使了法术，必定会被他察觉，要不然那等小妖怎能伤我一根头发！”
            　　邓悠恍然大悟，道：“那么那个对头……”
            　　苗螭玉打断他道：“我饿了！”
            　　邓悠忙道：“我去熬鱼汤。”
            　　苗螭玉道：“我想吃蒲公英饼。”
            　　邓悠乖顺之极地道：“那我去摘蒲公英。”
            　　苗螭玉看看邓悠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闭上眼又睡着了。
            　　二，黄花未绽（二）
            　　蒲公英的花苞刚刚长出、颜色尚未变化的时候，尝起来鲜嫩微甜，甚是爽口。摘下来洗净了，洒在刚出炉的糯米饼上，比桂花猪油千层糕、玫瑰糕之类的甜腻点心还多一层清淡。邓悠到了镇外的野地里，忙了半晌也不过摘了一小捧。他看看日头，忙忙回去开了店门，同那伙计说了店主身体不适，便去厨下和面烧水，又将糯米面分捏成小小的圆饼状，涂上一层蜜，放在笼屉上蒸。待到蒸熟了，再少少地涂些蜜糖，将刚刚摘来的花苞洒在饼上，端去给苗螭玉。
            　　苗螭玉睡得正沉，被邓悠叫醒了，颇有些不快，看邓悠捧来一盘糯米饼，白莹莹的饼上缀了些嫩青色的花苞，卖相倒不坏。拿了一块咬下去，糕饼绵软甜糯，花苞清淡可口，更有蜜糖甜滋滋地齿颊留香。苗螭玉想不到这小田鼠手艺居然不错，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邓悠眼巴巴地瞧着他，道：“好吃么？”
            　　苗螭玉点头道：“好吃。”吃了三块饼，仍旧是闷闷不乐的模样。
            　　邓悠自己也拿了一块饼吃，道：“你怎么了？”
            　　苗螭玉道：“没什么。”烦躁地叹口气，翻身下床，“今儿送来的鱼在哪里？我去剖鱼。”
            　　这时节蚊虫极多，不要命一般往人身上扑。邓悠摘花时候被野地里黑底白斑的大蚊子狠狠叮了一通，当时不觉得，此时发作起来，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痒，恨不能脱光了在地上打滚。邓悠不住在身上抓挠，一天下来，抓破了不少肌肤。
            　　傍晚时候，苗螭玉瞧见他衣衫上洇着点点血迹，问道：“你怎么了？划破了么？”
            　　邓悠道：“被蚊子咬了，抓破的。”
            　　苗螭玉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向来吃过晚饭，苗螭玉喜欢坐在井边乘凉，井里早早缀下一篮瓜果，或是杏子，或是李子，或是樱桃，此时悠悠闲闲地提上来，凉润润吃下去，这片霎清凉当真是神仙也难比。今日不知为何，他放下碗筷便去厨房烧水，好大的黑铁锅，现下已是第三锅水。
            　　邓悠啃了两颗李子，过来问道：“烧这么多水做什么？”
            　　苗螭玉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道：“拿你煮来吃。”一面故意露出牙来。
            　　邓悠不大相信，但见了他这笑容，仍是不自禁地害怕，不由得后退了几步，战战兢兢地道：“我……我不如鱼好吃，个头也太小。”
            　　苗螭玉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笑道：“瞧起来足够我和那些猫儿吃半个月。我在外面找到一种草药，拿它来煮妖怪，死后也不会变回原状，仍是人形，咱们试一试可好？”
            　　邓悠打个寒颤，逃到院子里，坐回去拿起一颗樱桃来，却说什么也吃不下。过了不多会儿，便听苗螭玉在厨房里叫道：“小老鼠，快过来，要下锅了！”
            　　邓悠再是不信，眼见苗螭玉眼泛绿光，笑眯眯地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过来，也不由得心胆俱裂，转身扑向后门，但他怎快得过一只猫，只觉后颈一紧，已现出原形被苗螭玉捏在手里，衣衫落了一地。
            　　苗螭玉将小田鼠拎进厨房，提在眼前看了看，只见两颗小小的眼泪挂在它眼角上，说不出的可怜可爱，不由得失笑，道：“变回来。”
            　　小田鼠死命摇头，却见一条狸花斑纹的猫尾伸上来搔搔他下巴。苗螭玉道：“你变不变？不肯就活剥了皮再煮！”
            　　小田鼠黑漆漆的眼睛里流下两道细细的眼泪，它不敢不听话，只得变出人形，却扑通一声掉在一只大木桶里。苗螭玉笑嘻嘻地道：“这草药止痒止血好用得很，是我哥哥从前给的。你多泡一泡。”转身走了。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邓悠一眼，他原本只道这是只干巴巴的瘦田鼠，但瘦虽是瘦的，想不到白嫩嫩的颇不干巴，不由得后悔没多瞧几眼、摸上几把，谅这只田鼠也不敢怎么样，现下回去再摸虽说也使得，却不大好看。
            　　邓悠惊魂未定地泡在浴桶里，水面上浮着一层药草，淡淡的香气飘散出来，闻起来舒服得很，浴水暖暖的，邓悠浸了一会儿，逐渐安下心来，觉得身上果然不再痒了。此时水略微凉了些，邓悠舍不得起来，又泡了半晌，穿了衣裳出去，看见苗螭玉正坐在井边一粒一粒地吐樱桃核，过去道：“多……多谢你。”
            　　苗螭玉瞄一眼他湿淋淋的头发和白白的脖颈，只觉得一根狗尾草在眼前晃来晃去，随意点点头，道：“没什么。”
            　　邓悠坐在一旁，拿起方才没吃完的李子来吃，但一只李子啃完，苗螭玉始终不说话。邓悠觉得不自在，抬头见苗螭玉笑眯眯地一遍一遍将自己从头看到脚，不由得更加不自在，低头苦想了半晌才寻出话头，道：“那个……那个药草很好用，不痒了。”
            　　苗螭玉仍旧是点点头：“嗯。”
            　　邓悠道：“你哥哥懂医术么？”
            　　苗螭玉脸色登时一暗，顿了一顿，道：“不懂。”
            　　邓悠道：“哦，我原本以为他在镇上开药铺。”
            　　苗螭玉嗤地一声笑，随即敛了笑容，脸上仍旧是暗淡的颜色。
            　　这时天色渐渐暗下来，邓悠瞧不见苗螭玉的脸色，拿起一串樱桃来，又问道：“那么他在哪里？会来看你么？”
            　　苗螭玉道：“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邓悠觉得奇怪，这才听出苗螭玉话语里的沉重之意，缩了一缩，不敢再说什么。
            　　苗螭玉却没威吓要吃了他，只道：“不早了，睡吧。”将篮子里剩余的几只李子拿了，起身走了。邓悠望了望他手里那几只紫红圆润的李子，乖乖地回房睡觉。
            　　二，黄花未绽（三）
            　　苗螭玉伤好之后，一猫一鼠之间融洽了许多，苗螭玉支使邓悠又做了几次蒲公英饼，说起从前哥哥也会做这个，连主人也很是爱吃。邓悠本以为他是自行修道成仙的，想不到还有主人，不由得好奇问起，苗螭玉本就后悔说漏了嘴，此时露出牙来吓唬邓悠，邓悠却也不如初时那样害怕。
            　　野猫仍旧隔几日便来吃小鱼，邓悠喂得多了，逐渐敢伸手去抚摸它们，只觉得着手温暖柔滑，果然舒服得很。那老鼠小花也偶尔过来看看邓悠，一次向邓悠讨了半根玉米，说要做彩礼娶媳妇，隔了月余，果然带了三只小小的老鼠来给邓悠看。
            　　一日打烊后，苗螭玉点了点店里剩余的货品，发现花椒桂圆等作料所剩不多，恰好明日又逢农集，便列了一张单子，要邓悠第二日去买来，其中几样特别圈了出来，到东街的叶记药铺去买。
            　　次日清晨，邓悠早早起了，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买齐了寻常货物，便拿着单子到了叶记药铺之中，将所需之物说给伙计。
            　　那伙计笑道：“小哥，不巧小茴香前日断了货，其余的药材都有。”
            　　邓悠十分害怕买不全东西，回去又要被苗螭玉那双泛着绿光的猫眼睛瞪，忙道：“那什么时候才有新货？今日能不能送来？”
            　　那伙计道：“这可难讲，这个月十六老王才去城里进货，一来一去……”他正算计间，便听门外一声马鞭脆响，随即又听一人喝道：“李贵哥，叫几个人来卸货！”
            　　那伙计笑道：“这可巧，小哥，你要的药材来啦。”一面招呼其余几名伙计去卸货。
            　　邓悠大喜之下，也上前帮忙，从马车上搬下一只布袋扛进店里，谁想那袋子系得不结实，搬动之下竟然散了开来，一整袋药物从邓悠头顶洒下来，几乎将他埋了。众伙计急忙上前将他扒出来。一阵忙乱过后，邓悠自带了药材作料回去。
            　　邓悠踏进店门时候，苗螭玉正在柜上算账，忽然猛地抬起了头看他，一双眼睛黑亮亮地，满眼的温柔专注，目光在他脸上略停一停，便有深深凝视的模样。邓悠初时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此时看清楚了苗螭玉的眼睛，更是吃惊，他想不到这坏脾气又爱捉弄人的猫精眼睛里能有这样热烈温柔的神色，更想不到这猫会用这种眼神瞧着他，一时呆怔住了。
            　　苗螭玉柔声道：“一早便出去，饿了么？”上前几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掂了掂，道：“这样重，你累不累？”
            　　邓悠呆呆地道：“不、不累……我、我、我自己……自己拿就是……”
            　　苗螭玉却不肯还给他，轻柔之极地摸他头发，体贴道：“店里不忙，你到后面去歇歇。”
            　　邓悠瞧了瞧正忙得脚不沾地的刘伙计，再瞧瞧坐得满满当当的厅堂，但对着忽然转了性子的苗螭玉，也不敢多说什么，乖乖到后院去。他走出店外，稍稍松了一口气，便想偷偷瞧苗螭玉一眼，不想一回头，眼前赫然便是苗螭玉笑吟吟的脸庞，不由得立时寒毛直竖，道：“你、你……你怎么过来了？”
            　　苗螭玉笑道：“我来放东西啊。”一边晃晃邓悠买回来的作料。
            　　邓悠惊魂稍定，正要走开，苗螭玉却微笑道：“刚熬出一罐鱼汤来，你饿不饿？来，趁热喝。”将邓悠带到厨房去，舀了一碗汤给他，却不递过去，只拿在手里，一面笑眯眯地看他。邓悠惴惴不安地想要后退，苗螭玉忽然将汤碗随手一放，倾过去吻住了邓悠的嘴唇。
            　　邓悠觉得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贴在了自己嘴上，又有一个潮湿甜软的东西轻舔自己牙齿，他眼前只瞧得见苗螭玉情深无限的眼睛，脑子里轰的一声，顿时乱了个天翻地覆。他年岁不大，偶尔想起情好之事，也只觉得会是同一只雌田鼠一起，有时不着边际地乱想，觉得白白的兔子很是好看，却从没想过会同一只猫这般亲热。
            　　苗螭玉趁他发呆，轻巧地撬开他牙齿，勾住他舌头宛转戏弄，直到他满脸通红喘不过气才放开。邓悠吸了口气，擦擦嘴角，战战兢兢地道：“你……你怎么了？”
            　　苗螭玉凝视着他，低声温柔道：“我喜欢你啊。”
            　　邓悠睁大了眼，呆怔怔地看着他。
            　　苗螭玉低下头，凑过嘴去碰碰他的嘴唇，又道：“我喜欢你。”
            　　邓悠呆呆地站着，只是道：“你……你……”“你”了半晌，却说不出别的话来。
            　　苗螭玉笑眯眯地捏捏他脸颊，道：“我去店里看着，你吃点儿东西，多歇歇。”转身慢悠悠地去了。
            　　邓悠仓皇逃回自己房里，实在不知道自己不在时候店里出了什么事，苗螭玉吩咐自己去买东西的时候，明明还是平日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为何片刻之间脾性大变。他觉得事情古怪得很，想要逃走，却又舍不得鱼汤，思来想去，不知不觉已是傍晚了，苗螭玉殷勤之极地来唤他吃晚饭，居然冷热荤素俱全。
            　　邓悠吃得肚皮滚圆，逃走之事想也不再想起。他坐在井边树下乘了会儿凉，苗螭玉居然又笑眯眯地端过一只盘子里，里面搁了两只蜜桃，都是沉甸甸地饱满圆润，只觉得掐上去便要冒出一汪水。他拿起一只蜜桃，细细地将果皮剥了，露出晶莹鲜嫩的果肉，递给邓悠。邓悠不大敢接，但那桃子瞧上去实在诱人，忍不住便伸了手，那甜腻的桃肉在嘴里打了个滑便溜向咽喉去。苗螭玉看着他吃，一面笑吟吟地舔了舔自己手指上的蜜汁，舌头从修长的手指上略过去，邓悠心里忽然跳了一跳。
            　　邓悠吃完桃子，将桃核放在一旁，意犹未尽地瞄瞄剩下的那只。苗螭玉果然将那只桃子也剥了给他。邓悠再吃几口，面上却微微露出苦楚之色。一来桃子实在太大，二来他半个时辰之前又吃过晚饭，再是甜如蜜糖，也咽不下了。
            　　苗螭玉笑道：“吃饱了么？”从他手里拿过那大半个桃子，一口一口地吃掉了。他吃桃时候一直笑眯眯地瞧着邓悠，邓悠被他看得脸上发红，一颗心莫名其妙地乱跳起来，只低下头瞧着地上一只蚂蚁。
            　　苗螭玉吃完了，舔舔嘴唇，上下打量邓悠几眼，一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道：“阿悠，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邓悠心中隐约觉得不好，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好，迟疑道：“天热……”
            　　苗螭玉道：“不会，我的竹席凉爽得很。”
            　　邓悠犹犹豫豫地道：“那，那就一起吧。”
            　　苗螭玉笑嘻嘻地眨眨眼，道：“你先去洗一洗。”
            　　三，颠倒荆华（一）
            　　邓悠浑浑噩噩地将自己洗干净了，又回到苗螭玉房里，才踏进门，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抬头便见苗螭玉盘腿坐在床上，一双眼睛死盯着自己，脸色古怪之极。虽然他一整日都古里古怪的，但方才便如同是刚出笼的烧卖，热腾腾地又软又糯，现下却分明是要吃人的神情。邓悠不敢靠近，怯怯地道：“怎么啦？”
            　　苗螭玉咬着牙道：“今天你去哪里了？”
            　　邓悠老老实实地道：“集市，药铺。”
            　　苗螭玉重重哼了一声，逼问道：“还有呢？”
            　　邓悠小声道：“没了。”
            　　苗螭玉上上下下地扫了他几眼，忽道：“你头发里是什么？”
            　　邓悠伸手摸摸自己头发，摸出一片干枯的草叶来，啊了一声，道：“是药。”便将今日药铺之事讲了一遍。他一边说，苗螭玉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完了却也没再说什么，反复瞧了他几眼，道：“你过来睡吧。”说罢吹熄了灯，自顾自往床上一躺。
            　　邓悠战战兢兢地躺过去睡了，一夜心神不安，梦里几次觉得有一双绿莹莹的猫眼盯着自己，惊醒来看却什么都没有，苗螭玉在一旁睡得正沉。
            　　第二日邓悠一直惴惴地思量此事，干活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他急忙去捡，却又割破了手指。苗螭玉闻声过来，张牙舞爪地足足痛骂了他半刻。邓悠垂着头听他骂完了，忽有一卷裹帘丢在他头上，便听苗螭玉道：“扎起来，你去前面招呼客人，叫来刘福洗碗。”说完便走，瞧也不多瞧邓悠一眼。
            　　邓悠包扎了手指，想要跟他道谢，苗螭玉却是一副爱理不理的神色，邓悠还未开口，他便断喝道：“一边干活去！偷懒当心我吃了你！”
            　　又过了几日，吃过晚饭时候，苗螭玉不知在厨房里做什么，不久忽然叫邓悠过去。邓悠听他唤自己，满心的受宠若惊，赶忙进了厨房去，见他又在烧水，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他这次是真的要拿我煮来吃了！”
            　　苗螭玉瞥他一眼，道：“脱衣服。”
            　　邓悠心中更是惊惧，这摆明了是要吃自己了，吃猎物要剥皮，吃人也要脱光才好下锅，哪有穿着衣服煮熟的道理？可若要逃跑，这只猫眼皮底下也逃不掉。一时不知该乖乖听话还是逃走，站在当地动也不动。
            　　苗螭玉板着脸瞪他，道：“快脱！”
            　　邓悠不敢不听，含泪将短裳脱了。
            　　苗螭玉喝道：“不够，再脱！”
            　　邓悠抬眼哀求地看着苗螭玉，苗螭玉却毫不心软，邓悠无法，委委屈屈地将裤子也脱了。夏天本就穿得少，他脱了这两件衣裳，身上只剩了一件遮羞的底裤。
            　　苗螭玉道：“脱光！”
            　　邓悠带着哭声道：“我……我不……”垂着头缩到角落里，抓着底裤死活不肯再脱。苗螭玉也不废话，上前将他揪起来，一把扯下那件底裤，回手将他塞进浴桶里，一面道：“你给我好好地洗！将那药材味儿洗干净！”
            　　邓悠茫然地坐在浴桶里，隐约觉出是那天在药店里染上了什么苗螭玉不喜的味道，苗螭玉才如此反常。耳边听得苗螭玉不住催他洗干净，也就用力在身上擦洗。苗螭玉只嫌他不够卖力，挽起了袖子，亲自下手重重地在邓悠身上揉搓，只将邓悠搓洗得惨叫连连。苗螭玉听他叫痛，心中忽然舒泰了几分，趁机在他屁股上捏了几把。
            　　那日之后，苗螭玉待邓悠便同素日无甚两样。只一日午后，苗螭玉吃饱了，拿一根鱼刺剔了剔牙，忽然向邓悠道：“你身上还有那个味儿？”
            　　邓悠可怜兮兮地道：“洗干净了，一点味道也没有了。”
            　　苗螭玉笑眯眯地道：“真的？”看起来颇想再给他洗一次。
            　　邓悠想起那日被他搓洗的苦楚，忙道：“干净了干净了！真的！”
            　　苗螭玉笑一笑，也不再说什么。
            　　一天夜里，邓悠正要歇息，忽听到窗下有轻轻抓挠之声，他知道是小花来了，悄悄到厨房拿了一块烧饼给它，随口闲聊道：“你的孩子还好么？”
            　　小花抱着烧饼大口啃咬，道：“挺好的。你呢？还不想走？”
            　　邓悠摇了摇头，道：“你知道猫讨厌什么？”
            　　小花一面舔着嘴边的芝麻粒，道：“我爷爷说，猫这东西脾气古怪得很，鱼虾嘛是个个都爱的，讨厌的那就难讲了，有些讨厌西瓜，有些讨厌茄子。”
            　　邓悠又道：“猫有没有不喜欢的草药？”
            　　小花道：“草药？只听说有些猫尤其喜欢一种荆芥。”
            　　邓悠道：“荆芥？”
            　　小花点点头，道：“听说猫见了那种荆芥，便会神魂颠倒地扑上去打滚……”话未说完，忽然一只手越过邓悠肩头伸过来，拎着小花的尾巴将它提了起来。邓悠吓了一跳，扭头见是苗螭玉，更是吃惊：“你……你没睡么？”
            　　苗螭玉撇嘴道：“你不知道猫越是晚上越有精神么？”一面转向小花，皮笑肉不笑地道，“你爷爷的爷爷这几日怎样了？”
            　　小花早就吓得牙齿格格相撞，此时浑身的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一张嘴居然很是利索：“好！很好！就算是原本有些小病小痛，他知道大仙关心问起，也立刻欢喜得全好了！”
            　　苗螭玉哼哼一笑，道：“它还想不想将我吓走了？”
            　　小花道：“不敢不敢！大仙在此赏光定居，那是我们三世修来的福分，大仙若是要走，我们挽留还来不及，吓走大仙那是从何说起！况且大仙是猫，我们是小小的老鼠，不要说没有那份鼠胆，就算有那么一丁儿半点的鼠心，也没那个本事！”
            　　苗螭玉微笑道：“嗯，你倒是够机灵，我现下有些饿了，你说该怎么好？”
            　　小花顿时嚎啕大哭：“大仙！我饿了整整七天没吃东西，瘦得皮包骨头，一丁点儿肉都没有，还不够大仙塞牙缝！我还有媳妇和三个孩子要养活，求大仙饶了我吧！”
            　　苗螭玉赞同地点点头，道：“你是不够的，加上你媳妇和三个孩子，也就差不多能当一顿点心了。”
            　　邓悠在旁怯怯插言道：“它没做什么，你放了他好么？”
            　　苗螭玉道：“这只老鼠偷吃我的东西，放了它，你替它赔么？”
            　　邓悠心道自己已欠了苗螭玉许多钱，再多添一些也不打紧，当下点头道：“我赔！”
            　　苗螭玉看了他几眼，慢慢露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来，一松手，小花落在地上，立刻溜走了。苗螭玉望着邓悠，低笑道：“你去洗一洗，到我房里来。”
            　　邓悠听他又要自己洗澡过去，顿时想起前些日子苗螭玉的古怪行径来，可自己这几日没去过药铺，苗螭玉瞧起来同往日也没什么两样。他想不明白，苗螭玉却也不等他想明白，早已转身走了，邓悠只得又去洗了澡。
            　　三，颠倒荆华（二）
            　　苗螭玉笑眯眯地瞧着邓悠进来，道：“你过来，我们算算账。”
            　　邓悠低着头走近几步，小声道：“多少文钱？”
            　　苗螭玉从枕边拿起一把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半晌，道：“你这些日子在我店里吃喝花费的钱财暂且不提，你在我这里做工，却将东西偷给别人吃，我最厌的便是吃里扒外，今日既然被我捉到……哼哼，听说田鼠尝起来不错。”
            　　邓悠胆怯地看他一眼，后退半步。
            　　苗螭玉将算盘丢在一旁，笑眯眯地道：“不过你若肯给我暖床，这账就一笔勾销。”
            　　邓悠抬起头瞧着他，呆呆地道：“现下天热，床用不着暖。”
            　　苗螭玉噗嗤一笑，托着腮看他，道：“我怕冷。”
            　　邓悠点了点头，道：“好。”
            　　苗螭玉向他伸出手去，微笑道：“过来。”
            　　邓悠被苗螭玉拉上床去，随即又被按倒在枕上，苗螭玉解开他衣裳，一面探进手去抚摸，一面在他脸颊上来回亲吻。邓悠觉着有些不对，略微挣扎一下，道：“你不是要我暖床么……这是做什么？”
            　　苗螭玉不答，轻轻咬他的耳朵，含糊道：“阿悠，乖，别动。”
            　　邓悠初时还忍着不动，但苗螭玉的手越来越往不该碰的地方摸去，又被他的牙齿咬着，邓悠忍不住连连打颤，忽听苗螭玉嗓子里轻轻咕噜一声，像极了猫儿舒适时候的低鸣，不由得一阵心惊胆战，什么也顾不得，变出原身，溜着墙根便要逃出去。
            　　苗螭玉低笑一声，身子一弓窜向前去，只听喵的一声，落地时已是一只油光水滑褐底黑纹的狸花猫，四爪踏雪，十分矫健。小田鼠听到猫叫便已全身发麻，见了落在自己身前的狸花猫，更是半分动弹不得。那猫一掌将田鼠尾巴按住了，一双眼睛盯住了它，黑溜溜的瞳仁渐渐缩小，变成针尖般细，一面露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上唇。
            　　小田鼠抖抖索索地滚在地上，四只细小的爪子朝天，全然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猫儿得意地喵了一声，凑过去伸出舌头在田鼠肚皮上舔了一下，一口衔住它跃到床上，轻轻松口丢下，伸爪拨弄了一下。小田鼠不敢再抗拒，乖乖地变成人形，瘦削的身体不住发抖。
            　　猫儿却没变出人身，收起爪子跳到邓悠胸膛上同他亲热，毛茸茸的猫脸蹭着他的脸颊，邓悠浑身发抖，几乎要哭出来，觉得凉凉的猫鼻子时不时地触碰自己肌肤，惊惧之中又似乎有些别的什么。猫儿渐渐往下挪去，舌头在邓悠胸膛上轻轻舔了一下。□本就是敏感之处，猫舌又颇有些粗糙，邓悠被舔得全身□，缩了缩身子，小声道：“你……你别这样……”
            　　苗螭玉变出人形，低笑道：“舒不舒服？”一面又去亲吻邓悠身体，他不知使了什么法术，虽是人身，却仍是猫舌，含住了小小的□轻轻□。邓悠躺在床上微微打颤，早已是满脸通红，呜咽一声想要躲开，却被苗螭玉按住了动弹不得。
            　　苗螭玉玩弄半晌才放开，将邓悠全身衣裳解了，柔声道：“我一口一口地吃掉你好不好？”手已摸到邓悠腿上。
            　　邓悠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又想吃掉自己，颤抖道：“求你……你别吃我……”
            　　苗螭玉在他大腿上来回抚摸，低笑道：“不行。”又将他身子翻过去。
            　　邓悠伏在枕上，啜泣道：“我不吃鱼汤了，你别吃我。”
            　　苗螭玉仍旧只是低笑，也不理会，专心替他开拓□。
            　　邓悠呜咽道：“糯米糕不吃了！烧卖不吃了！馒头也不吃了！什么都不吃，只干活！别吃我，别吃我！”觉得他手指在自己私密处抚弄试探，想起小时候黄鼠狼精说起狼捕杀猎物时，常常先把肠子拉出来吃掉，将肠子如何被一点一点抽出来、猎物如何疼得浑身抽搐，描述得十分详尽。当时幼小的邓悠十分害怕，如今想到自己就要这般惨死，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苗螭玉见他大哭，也颇为意外，在他脸颊上亲了几下，柔声抚慰道：“别怕，我慢慢的，不疼。”
            　　邓悠听他居然要慢慢地将自己肠子拽出来，还道不疼，简直是冷酷无情到极处，不由更是悲从中来，哭得愈加凄惨。他只觉得苗螭玉的手指一根根地探进来，那处也疼得越来越厉害，过了一会儿，又有什么火热硬挺之物进了体内来。
            　　邓悠疼得低低惨叫一声，那物便停住了，隔了一会儿，又轻轻回抽少许。邓悠只疼得两眼发黑，心中只道：“他要往外扯我的肠子了，他在扯我肠子！”
            　　但那物退了几分，重又深入，这般一进一出，扯得邓悠□热辣辣地疼痛，他双眼含着一汪泪强忍，眼下瞧起来苗螭玉并非要吃了自己，其余做什么也都由得他了。但不知为何，体内渐渐生出一股酥麻，隐约有些欢乐的意味透出来。邓悠无力地趴在床上，被苗螭玉弄得全然不知身在何处，半是欢欣喜乐，半是痛得发昏，竟然就此晕了过去。
            　　第二日邓悠醒来，觉得肩膀上暖烘烘的，睁眼去看，便见一只猫在枕边蜷成一团，睡得正香。他虽是人形，见了猫也不自禁地发抖，便想躲远些。他稍稍一动，猫儿耳朵一抖，睁开眼来，爪子按在他肩上，尖利的指爪伸出一半。
            　　邓悠不敢再动，胆怯地看他一眼，眼睛里带了些希冀，小声道：“你不吃我了？”
            　　苗螭玉化出人形，舔了舔嘴唇，笑道：“吃过了，滋味不坏，几时咱们再来吃吃看。”
            　　邓悠吃了一惊，伸手去摸自己后面，那里并无伤痕，肠子也好好的。
            　　苗螭玉忍笑道：“不吃你也成，日后时常陪我玩这个，我便决不会再吃你了。”
            　　邓悠虽觉得痛得很，但与性命相比算不了什么，咬牙点了点头。
            　　苗螭玉笑眯眯地亲他脸颊，道：“乖老鼠。”
            　　邓悠小声道：“是田鼠。”
            　　苗螭玉笑眯眯地再亲他脸颊，柔声道：“乖田鼠。”
            　　三，颠倒荆华（三）
            　　渐渐地到了秋收时候，家家户户忙着打粮食，店里生意清淡得很。苗螭玉当初开这家店，一是为了寻找一物方便打探消息，二是自己爱吃，如今也乐得清闲，白日琢磨着如何拿鲜鱼做几道新菜色，夜里欺负邓悠，当真是神仙也不如。
            　　一日天色晴好，刘伙计在前面店里打瞌睡，邓悠洗了几只碗，到后院晒太阳，腿上趴了一只狸花猫，蜷起了身子似睡不睡地趴着。邓悠轻轻抚摸它头颈，道：“阿猫，你的毛摸起来真舒服。”
            　　狸花猫半睁开眼睛，望着一旁小桌上摆着的两只红石榴喵了一声。邓悠忙拿起一只石榴来，剥了几十粒玛瑙一般的石榴籽搁在手掌里，递到狸花猫嘴边，另一只手仍在它身上滑来滑去，续道：“冬天抱着一定暖和得很。”
            　　那猫儿舔净了石榴，扭头将籽儿吐了，又喵喵叫了两声，声音柔媚入骨，邓悠只觉得一颗心酥了大半。猫儿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毛茸茸的猫爪伸到邓悠衣裳里，软软的肉垫按着他的肌肤。邓悠知道不好，但觉得柔滑的皮毛摩挲着自己身体，十分舒适，一时竟舍不得将那只猫爪拿出来。
            　　狸花猫戏弄了他一会儿，缩回了爪子仍旧趴着，忽然道：“那只小老鼠又来过没有？”
            　　邓悠偷偷瞧他，但猫脸上瞧不出什么神情，便老老实实地道：“来过几次。”
            　　狸花猫道：“下回带它来见我，我有些事情想问它。”
            　　邓悠点了点头，想起前些日子正是小花被苗螭玉捉到，自己才同他在一起，问道：“阿猫你很喜欢荆芥是么？”
            　　狸花猫将头扭到一旁去，甩了甩尾巴，道：“喜欢。”
            　　邓悠又道：“猫都喜欢那个么？”
            　　狸花猫道：“那倒不是，我哥哥就不喜欢。”
            　　邓悠听他提起自己哥哥，小心地不再说话。
            　　狸花猫反倒续道：“我哥哥是只白猫，糯米糕那种颜色。”
            　　邓悠奇道：“为什么毛色不一样？”
            　　狸花猫在他腿上打了个滚儿，露出肚皮道：“你瞧，我的肚子也是白的。多半是我俩一个像爹多些，一个像娘多些。”
            　　邓悠点点头，伸手在它肚皮上抚摸几下，觉得触手又细又软，暖暖的很是舒服，忍不住稍稍用了些力反复揉弄。狸花猫眯着眼任他揉，道：“往下一点。”邓悠依言向下挪了挪手掌。狸花猫道：“再往下。”邓悠又向下移，却触到它关键之处，急忙缩手，道：“你……你……”
            　　狸花猫得意地喵了一声，翻回去趴着，笑眯眯地道：“这几日柿子正是熟得最好的时候，阿悠，我们找个地方吃柿子去。”
            　　邓悠登时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忙道：“去哪里？”
            　　狸花猫道：“去茅山，那些道士在山上种了柿子，他们捉妖画符的本事一年不如一年，种柿子的本事可大有长进，我偷吃了这几年，从来也没吃厌过。”
            　　邓悠仍旧有些顾忌，但想到上次平安无事，又有这位猫上仙同去，当下点头道：“好！”
            　　狸花猫仰起了头看看天色，忽道：“要下雨了么？”
            　　邓悠也抬头看天，只见秋空澄澈高远，一丝白云也无，哪有半分要下雨的样子？
            　　两人吃了午饭，便往茅山去，苗螭玉不知为何又背上了那根鱼竿，带着邓悠熟门熟路地绕到积金峰后山，走了不多一会儿，果然见到前方谷地里有一片低矮的柿林，红橙橙的柿子挂在枝上，远远望去也觉得饱满圆润，正是最可口的时候。
            　　邓悠吞了吞口水，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却见几只狗在柿林里走来走去，想是道士养来看林子的。苗螭玉却毫不在意，伸手摘下鱼竿，只见一缕银线飞出，勾住了一枚柿子的柿蒂，再使个巧劲轻轻一扯，那枚柿子便稳稳当当地飞回来落在他手里。苗螭玉笑眯眯地将那柿子递给邓悠，邓悠接过来捧着，咬开一个小口，便见里面的汁液溢了出来，嗅起来十分甜蜜，轻轻舔一下，更是美味。
            　　苗螭玉看着他吃完了，笑道：“好吃么？”
            　　邓悠点头道：“好吃！”
            　　苗螭玉道：“那好，咱们去树上吃，逗逗这几只傻狗。”顺手将鱼竿插在地上，变回猫形，向邓悠道，“你也变回来，到我背上抓紧了。”邓悠忙变成田鼠模样，跳到狸花猫背上，两只小爪子各紧紧地抓住一撮猫毛。
            　　狸花猫背着小田鼠轻巧地纵跃几下，落到一棵柿树上，有意拖长了声音“喵——”的一声，两只前爪一面用力摇晃树枝。那几只狗闻声而来，见树上是一只猫，天性所至，都聚在树下狂吠不止。
            　　狸花猫仰头挑了一只熟得最好的柿子，跳到那根树枝上悠闲之极地趴下来，伸出猫爪扎破一个小洞，一面眯着眼瞧着那几只狗，一面凑上去慢慢舔食，又用爪子蘸了柿子去喂小田鼠。吃完一只柿子，它又跳到别的树上，下面几只狗一边叫一边跟来，只见猫爪一伸，几枚柿子登时坠落，恰恰落在那几只狗头上，狗头上登时粘腻一片，十分狼狈。
            　　狸花猫快活得喉咙里咕噜作响，道：“阿悠你看，好不好玩？”小田鼠变回原身时说不出话，吱吱叫了两声。
            　　狸花猫正开心，忽然被一滴雨水落在鼻子上，它顿时收了嬉闹之心，警觉地环顾四周。小田鼠抬头看天，只见天上仍是一丝云彩也无，那雨落得轻轻细细，但山谷中迅速积起水来，比滂沱大雨还快些，不知是从何处而来。
            　　狸花猫低低咒骂一声，背着小田鼠迅捷之极地向高处窜去，不久便到了积金峰顶。狸花猫变成人形，将小田鼠藏在衣袖里，叫道：“萍翳！给我滚出来！”
            　　他话音刚落，便见一瞬之间，山谷中积水尽消，一名蓝衫人缓缓步上前来，只见他生得十分清隽，长发披散，无风轻轻拂动，手里拿着苗螭玉的鱼竿，微微笑道：“许久不见，故人安否？”他的衣裳星星点点地闪烁光华，也不知是什么缎料。
            　　四，远方客来（一）
            　　苗螭玉死死盯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近前来，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萍翳微微笑道：“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天地之气流转往复不休，我主司布雨，若你曾沾过雨水，这滴雨水化作云彩回到天上时，我便知道了。”
            　　苗螭玉哼了一声，道：“你来做什么？你也要捉我回去？”
            　　萍翳摇头道：“螭玉，你别急着竖毛，我是有事要告诉你。”
            　　苗螭玉道：“什么事？”
            　　萍翳摸了摸手里的鱼竿，道：“从前濯玉说你做鱼汤好吃，你肯给我尝尝，我就告诉你，不然我可就回去了。”
            　　苗螭玉嗤地一笑，道：“你要回去，那可是求之不得。”话虽如此，仍旧将萍翳带回店里。
            　　苗螭玉面上虽然不耐烦，邓悠在厨房里给他打下手，却瞧得出他情绪不坏。不久一碗白生生的鲜鱼汤放在桌上，萍翳一改之前温文的样貌，端起碗来恶狠狠地吸了一口，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吧咂有声，直是不成模样。邓悠在旁看着，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
            　　苗螭玉却似是早已看惯了，在一旁坐下，道：“猪。”
            　　萍翳吃完了，动作轻缓地放下碗，摸出一块白白的手帕，斯斯文文地擦了嘴角，道：“我是神乌，不是猪。”
            　　邓悠奇道：“什么叫做神乌？”
            　　苗螭玉道：“就是乌鸦。”
            　　萍翳道：“是天上的乌鸦。”
            　　苗螭玉摸摸下巴，道：“奇了，难道还有地下的乌鸦？”
            　　萍翳输了一着，也不着恼，笑了一笑，道：“螭玉，星君大人下令搜捕你了。”
            　　苗螭玉怔了一怔，随即撇嘴道：“那又怎样，他不是一直派人搜捕我么？”
            　　萍翳抬头瞧他，道：“没有，濯玉被捉回去之后，星君大人便没再派人捉你了。”
            　　苗螭玉沉默一下，道：“我哥现下怎样？那混蛋折磨他没有？”
            　　萍翳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他被捉回去之后，我从来没见到过。”
            　　苗螭玉咬了咬牙，半晌说不出话来。
            　　萍翳站起身来，从衣袖里取出一只小小布囊放在桌上，道：“我不能在人间久留，该回去了。这个给你算做是饭钱，小猫，就算被捉了，那也不用怕，我自然会照应你的，别的做不来，吃的喝的总短不了你的。”
            　　苗螭玉笑了一笑，道：“猪。”
            　　萍翳微笑道：“我不是猪，是神乌。”轻轻地眨了眨眼，就此消失不见了。
            　　邓悠在旁担心道：“阿猫，这人是谁？谁要捉你？”
            　　苗螭玉不答，拿起那布囊玩了半晌，忽然道：“你家在哪里？”
            　　邓悠不明所以，答道：“西边的仨树杈村。去年雪下得太久，我存的粮食吃光了，出来找吃的，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苗螭玉点了点头，道：“这样。我饿了，你去做点东西来吃。”
            　　邓悠原本想问他些什么，当下也只得乖乖地去烧饭。苗螭玉吃了东西，说是要出去找东西，半夜才回来，之后几日都是一副十分烦躁的模样，邓悠也不敢再多问什么。
            　　又过了几天，一天夜里邓悠如常来苗螭玉房里睡觉，苗螭玉斜倚在床上玩弄那只近日从不离手的布囊，忽然道：“你走吧。”
            　　邓悠呆了一下，道：“什么？”
            　　苗螭玉道：“我不要你干活了。”
            　　邓悠怔怔地道：“为什么？”
            　　苗螭玉冷冷淡淡地道：“你干活慢，做得也不好，吃得又多，我不要你了。”
            　　邓悠愣了许久，低头呜咽道：“我……我吃得不多……我少吃……我不走……”
            　　苗螭玉道：“快走！”
            　　邓悠擦着眼泪哽咽道：“我……我还欠你钱……”
            　　苗螭玉气得几乎笑出来，道：“我不要了，你快走！”
            　　邓悠哭道：“我不走……阿猫，我不走……”
            　　苗螭玉将那布囊重重一摔，冷冰冰地道：“那么你去烧水，我要炖田鼠汤当点心。”
            　　邓悠低头啜泣一会儿，默默转身出去了。苗螭玉见他终于肯走，舒了一口气，心中却比之前更加烦乱，这只田鼠精呆得可以，除了能够变化人形、会几样微不足道的小法术，实在同寻常田鼠没什么两样，他一个人回家去，路上不知会遇到什么。若是遇到别人也肯收留他，说不准他也会跟那人在一块儿；又或者遇到什么饿肚子的妖怪，那也危险得很。
            　　他正胡思乱想，邓悠忽然探头进来，怯怯地道：“阿猫，水烧好了。”
            　　苗螭玉又是惊喜又是气恨，跳下床来，抓着邓悠拖到厨房去，拎住后颈迫他变出原身，放到那锅沸水上面，喝道：“最后问你一句，走是不走？”
            　　小田鼠抬头瞧着他绿光莹莹的凶狠眼睛，两只细小的前爪蔫蔫地垂着，两行眼泪掉下来，终于点了点头。苗螭玉将它丢在散落的衣服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邓悠变成人形，擦了擦眼睛，也不穿衣裳，低着头使个小法术，变出自己的皮毛衣裳遮住身体，将苗螭玉给他的衣衫捡起来抱回自己房里，仔仔细细地叠起来。他从枕头下掏出一撮猫毛，小心地包进一个油纸包里，同衣裳一起打成一只小小瘪瘪的包裹，想了一想，又摸出那油纸包贴身藏在衣兜里，这才背起包裹慢慢走出门去。
            　　苗螭玉从窗缝里瞧见邓悠边走边不住回头，心里一酸，扭过头去不忍再看。又等了半晌，终于听见了后门关上的轻轻声响。
            　　四，远方客来（二）
            　　苗螭玉乱糟糟地睡了一夜，第二日起来没精打采地照顾生意，邓悠平时话不太多，更不吵闹，但他这一去，虽然店里还有一名伙计，苗螭玉仍是觉得眼底心头空荡荡的，整日里懒洋洋地趴在柜上，间或到茅山打探消息，他在茅山脚下开了这许多年的店，对于那物仍旧是毫无头绪。
            　　一日午后，苗螭玉在店里坐着难受，站着也不舒服，睡又睡不着，实在是百无聊赖，便出门到街上乱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出来做什么，邓悠早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还能在街上等着自己不成？
            　　苗螭玉边走边胡思乱想，也不知过去多久，忽听路边一人道：“掌柜的，抓一副治风寒的药，荆芥要重。”他停下步子，抬头瞧见叶记药铺的招牌，想起当初邓悠来这里买药染了一身荆芥味儿，两人由此才在一起，却不知这只呆呆的小田鼠如今哪里去了。正心酸时候，忽听一个极小的声音道：“阿猫……”
            　　苗螭玉怔了一怔，心道：“我想他想出毛病来了。”却又听到那声音道：“阿猫。”声音比方才大了些，苗螭玉又是一怔，回过头，果然看见邓悠站在街角瞧着自己，手里拎着一只小包裹，满脸疲惫劳倦之色，却掩不住惊喜之情。
            　　邓悠看着他，要低头又舍不得，道：“我……我一直在这里，你、你是来……”
            　　苗螭玉道：“我出来买醋！”扭头走了，隐隐听得身后一声呜咽，心里一痛，长长的睫毛也不由得湿了。
            　　苗螭玉在外游荡许久，入了夜更觉精神百倍，将一路见到的老鼠挨个恐吓一通，深夜才回店里去，回去时有意无意地路过遇到邓悠的那条街，却早已不见了邓悠的影子。他闷闷地见了店里，推开自己房门，隐约见到桌边有人，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容成！他终于来捉我了！”一时全身的毛都炸起来，摆个姿势便要打架。等了一等，那人却并不说话，仔细看去，却是趴在桌上睡着的邓悠。苗螭玉松一口气，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上前摇醒了他，沉着脸道：“谁许你回来的？”
            　　邓悠低下头站起来，身子不住微微打颤，含泪道：“阿猫，我……我喜欢你。”
            　　苗螭玉怔了一下，这小田鼠一向迷迷糊糊地什么都不太懂，情事也是自己骗他，不知怎地开了窍，想要狠心说些绝情言语，看看邓悠泪汪汪的模样，实在是说不出口。他心中自然不愿将邓悠赶走，可留下了他，自己却不能护得他周全。
            　　邓悠半晌不见他回答，又道：“我不走，你一定要我走，那……那就吃了我吧。”说罢变出原形，尾巴收在身侧，闭着黑黑的小眼睛，伏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苗螭玉慢慢叹了口气，将小田鼠捡起来放在手心里，道：“我也是一样。”
            　　小田鼠立时睁开眼来，仰起头来看着苗螭玉，眼睛里闪着欢喜的光。苗螭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摸它的皮毛，道：“可我有个很是厉害的对头，我打不过他，只好躲着。若是哪一天躲不过了，我一个人或许能溜走，日后还可以去找你。你若是在我身旁，咱们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了。”
            　　小田鼠吱吱直叫，苗螭玉不懂鼠语，却瞧得出它黑漆漆的眼中满是坚决之意，他抚了抚小田鼠的脊背，在它额头上亲了一下，笑道：“那好，要逃咱们一起逃，被捉那就一起被捉，就算是炖了，那也在一锅汤里。”
            　　小田鼠用力点了点头，两只前爪抱紧了苗螭玉的手指。
            　　苗螭玉笑了笑，回手将它放在枕上，脱了外衣躺下，道：“阿悠，这几日你在哪里？”
            　　邓悠变出人形，道：“白天在……在街上等你，晚上住在小花那里。”
            　　苗螭玉道：“你不听我的话又回来，是它教你的？”
            　　邓悠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苗螭玉道：“你说喜欢我，也是它教的？”
            　　邓悠脸上红红的，垂着头道：“小花说两个人一起做那个，就是……就是喜欢……”
            　　苗螭玉心说那可未必，笑道：“想也知道不是你的主意。”一面摸摸邓悠的头发，道，“那我便将事情同你说一说。那一日来咱们店里的乌鸦萍翳，是司职行雨的雨师，也是毕宿星官，那是天上二十八星宿之一。他的上司，便是我从前的主人。中间许多事一时也说不清楚，眼下便是那个混账神仙将我哥哥关押起来，他一直在寻一样东西，我若是能抢先找到，多半便能同他换我哥哥。”
            　　邓悠道：“他为什么关押你哥哥？”
            　　苗螭玉叹了口气，道：“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我也不太明白。”
            　　邓悠又道：“那样东西是什么？”
            　　苗螭玉道：“茅山玉印。”他扯扯邓悠的头发，见他疼得吸气，松了手替他揉头皮，忽然来了些兴致，续道，“这玉印来头不小，从前战国时候，楚国卞和荆山得宝，三献美玉，便是和氏璧了。传到秦代，这玉被剖成三段，中间一块琢成皇帝玉玺，再到后世时候，另外两方玉一个琢成天师印，另一个便琢成了茅山道士印，供奉在元符万福宫里，却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邓悠道：“你住在这里，就是为了找那块玉么？”
            　　苗螭玉道：“不错。只是他都寻不到的东西，只怕我再住一百年也没用，可除了这里，我更不知道能到哪里去打探玉印的下落。”
            　　邓悠低头道：“我……我帮不上你……”
            　　苗螭玉微笑着拍拍他头顶，道：“没什么，我原本也不想再虚耗时候，与其去找玉印，不如将哥哥偷出来。那人每年冬天都到东海去，若是仍旧找不到，我便偷偷回去瞧一眼哥哥究竟怎样了。”
            　　邓悠点点头道：“这很好！”
            　　苗螭玉笑道：“好了，时候不早，咱们睡了。”搂着邓悠又想了一会儿玉印之事，不久便沉沉入眠。
            　　四，远方客来（三）
            　　之后邓悠便去向小花询问茅山玉印之事，小花得知是猫上仙要邓悠来问的，自然不敢怠慢，去向同族打探。鼠群里虽然也有日久成精的，但道行却浅，只不过能比别的老鼠多偷些粮食、多娶几只美貌母鼠，自然不知这仙家法宝的下落所在。
            　　苗螭玉知道了，却也并不如何失望，只准备着冬天偷偷地回小昆仑山去，若是时机凑巧，便将哥哥救出来。他打定了主意，也就不再多想，整日里逗弄邓悠，其乐无穷。
            　　一日中午，邓悠做了豌豆小蒸包，将蒸笼端下来倒扣过去，又洒了些水揭下垫布，一面拿起一只满足地咬一口。他想了一想，另拿了一只豌豆包出门去，到田间仔细寻觅，不一会儿便找到一个田鼠洞口，向里轻轻叫了几声。
            　　不久果然有一只田鼠探出头来，见是一个人蹲在一旁，急忙又缩回头去。邓悠忙道：“别走别走！我也是田鼠。”
            　　那田鼠将信将疑地看他几眼，道：“那么你来做什么？”
            　　邓悠将手里的豌豆包递给他，道：“我刚来这里不久，有一些事想问你。”
            　　那田鼠接过来咬开面皮，舔了舔豌豆馅，道：“哟，鲜豌豆。你想问什么事？”
            　　邓悠道：“听说从前茅山上有一块玉印，是一样十分厉害的法宝，却不知怎么丢掉了。你听说过它现下在哪里、或是什么人偷走了这块印么？”
            　　他说话时候，田鼠已吃完了豌豆包，歉然摇头道：“我住在这块田里，没去过别的地方，山上的事情也没听说过。”它摸摸脑袋，要邓悠等着，钻回洞里衔出一枚薄薄的碧玉片，道，“这个你拿着，夏天搁在洞里凉快极了。”
            　　邓悠接过来，只见这玉薄薄的，不过指甲大小的一片，摸上去果然很是凉润。道：“好，那么我走了。”
            　　那田鼠立在田埂上向邓悠挥了挥爪子，道：“下次你若是再带豌豆包过来，我偷鲜花生给你吃！”
            　　邓悠回去时候，苗螭玉正衔了豆包在院子里喂猫，见他回来，笑着正要说什么，忽然端正了颜色道：“你带了什么回来？似乎有点儿不寻常的仙气。”
            　　邓悠呆了一下，忙从衣袋摸出那片碧玉，道：“是这个么？”
            　　苗螭玉拿在手里仔细看了半晌，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邓悠道：“我去向这附近的田鼠打听玉印的下落，它不知道，便给了我这个。”
            　　苗螭玉沉吟道：“这多半是碎裂的龙鳞，这可奇了，东海里的确有许多青龙，这种碧玉一样的鳞片却从来没听说过。那只田鼠在哪里？咱们去问它。”
            　　那只田鼠吃饱了肚子，躺在干草床上正要睡午觉，忽然又听到同类唤它，它钻出洞来，见两个人等在洞外，方才那人又拿了一只豌豆包递过来，当下欢然接过，又迟疑道：“可花生现下还没熟呢。”
            　　苗螭玉摸摸它头顶，拿出那龙鳞道：“花生是小事，这个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那田鼠道：“许多年前，一天夜里我在地里挖红薯吃，忽然一样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砸在我旁边，就是这个凉凉的石头，我便捡回去了。”
            　　苗螭玉道：“那时候天上有什么异常？”
            　　那田鼠仔细回想了一下，道：“只记得有一股很是奇怪的腥味，像是鱼，又不太像，熏得我的红薯都不好吃了。”
            　　苗螭玉将龙鳞放在那田鼠的爪子里，道：“多谢你，这个你拿回去，带在身上大有好处。若是有缘，日后或许能修炼得道。”又回头向邓悠道，“阿悠，我们走了。”
            　　那田鼠伸过尾巴圈着豌豆包，站在田埂上挥爪子，道：“过些时候你们再来，我偷最鲜的花生给你们吃！”
            　　邓悠边走边问道：“那片龙鳞是宝物么？”
            　　苗螭玉道：“也算是宝物了，只不过那么一小块鳞片，没什么太大用处。但这小东西寿至百岁，那是不成问题了。”忽然笑道，“阿悠，你能变化成人，你们那里难道也有什么宝物？”
            　　邓悠想了一想，道：“没有，那里庄稼都长不好，怎么会有宝物。”
            　　苗螭玉笑眯眯地道：“你这种呆田鼠都能修成人形，自然是有宝物的，嗯，看来还是了不得的宝物哪。待这边事情一了，我便去寻宝，若能寻出来吃掉，增长个几千年的功力，那可就美啦。”
            　　两人回店去，苗螭玉进门时脚步忽然顿了一顿，随即哼了一声，大步迈进店里。邓悠急忙跟上，道：“怎么了？”
            　　苗螭玉磨着牙道：“有只妖怪在店门外，便是上次打伤我的那只狼妖的手下。呸，容成我是打不过的，这等小妖难道还收拾不下？阿悠，你去买一叠黄表纸来。”
            　　吃过晚饭，苗螭玉拿过邓悠买来的黄表纸，用朱砂仔细画了个弯弯曲曲的符号，邓悠在旁看着，道：“阿猫，你在对付妖怪的东西么？”
            　　苗螭玉摇头道：“那只小妖，一指头也就戳倒了。咱们明天到东海去。”
            　　邓悠生在小小的山镇上，连大些的湖河也没见过，更不要说东海，当下惊奇道：“东海！去哪里做什么？”
            　　苗螭玉道：“那只田鼠说捡到龙鳞时候闻到一股像鱼又不像鱼的腥味，多半是海腥味，我猜与东海有些干系。”
            　　邓悠茫然道：“可东海跟玉印有什么关系？”
            　　苗螭玉道：“我从前的主人找那玉印，便是为了东海里的一条龙。若是有关系自然最好，便是没关系也没什么，就当是出去玩了一趟。”
            　　邓悠点头道：“东海远么？”
            　　苗螭玉道：“不太远，走个几百里也就到了。”
            　　邓悠道：“那……那很远了。”
            　　苗螭玉将那张黄表纸折成纸马，想了一想，拆开来重又折成一只田鼠的模样，道：“明天我们乘着它去，一刻便到了。这是茅山道法，好用得很。”
            　　邓悠奇道：“你懂茅山法术么？”
            　　苗螭玉笑眯眯地道：“我常常去山上上偷看，日子一长，便学到几招。”一面向邓悠勾勾手指，低声笑道：“阿悠过来，时候还早，咱们做点儿好玩的事。”
            　　五，灵脉西东（一）
            　　苗螭玉将邓悠拉过来推倒在床上，笑眯眯地盯紧了他，一面将他的衣裳一件一件慢慢扒下来。邓悠满脸通红，缩了缩光溜溜的身子，小声道：“阿猫，冷……”一面往被子里钻。
            　　苗螭玉也不答话，变出原身，跳起来喵的一声将他扑倒在枕上，毛茸茸的身体伏在邓悠胸膛上，道：“还冷么？”一面打了个滚，柔软的肉垫有意无意地按住他□。
            　　邓悠挣了一下，道：“你……你变回来……”
            　　狸花猫向前踏了一步，爪子按住邓悠肩膀，尖利的牙齿抵在他咽喉上。它自然不会咬下去，邓悠却不敢再动，只觉得粗糙温热的猫舌一下一下轻舔自己颈项，柔滑的皮毛时时擦过□的肌肤，不由得全身都热起来。
            　　狸花猫又舔了一会儿，扭头向邓悠下身瞧了一眼，得意地喵一声，变成人形，压上去肆意搓弄。邓悠被苗螭玉按着折腾了半宿，放开时已是浑身上下没半分力气。苗螭玉却不餍足，略歇了歇，又来揉弄他。邓悠小声央求道：“你……你饶了我。”
            　　苗螭玉凑近了他，鼻尖在他颊上轻轻磨蹭，低笑道：“不饶。”两个字说出口，身下硬物已借着方才泄出的精水重又刺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苗螭玉终于肯放过他，拿过布巾替他擦拭身体，忽然兴味盎然地道：“乖田鼠，哪天我们原形玩一次怎么样？”
            　　邓悠顿时想到猫尖利的牙齿爪子和碧幽幽的眼睛，登时打个冷战，摇头道：“不！”声音却有些哑。
            　　苗螭玉却不肯罢休，仍旧兴致勃勃地道：“那时候你一定乖得很，要你怎样便怎样。若我做完觉得累了饿了，也好一口吞了你当点心。”
            　　邓悠浑身发抖道：“你、你不是人！”
            　　苗螭玉舔舔嘴唇，仿佛已经吞下一只美味的小田鼠：“我是猫，当然不是人。”
            　　第二日打烊后，苗螭玉向刘伙计交代要出门几日，便回了后院，拿出那只纸田鼠念了几句咒诀，那只纸田鼠顿时涨大数十倍，虽仍是纸壳模样，摸上去却比皮毛还柔软舒服些。苗螭玉背了钓竿，带着邓悠坐在纸田鼠身上，念道：“无碍如风，速速东行！”
            　　那纸田鼠缓缓摆了摆脑袋，果然向着东面的院墙飞速爬去。邓悠惊叫道：“墙！”话音未落，纸田鼠已带着两人穿墙而过。邓悠一颗心悬在喉头，眼前景物一掠即过，看也看不清楚，他紧紧攥着苗螭玉的袖子，唯恐掉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两人果然到了东海之滨，那夜正是月圆，只见深深海浪上望不尽的清辉碎银，邓悠从没见过海，踩在软软的沙滩上，不由得看出了神。苗螭玉将纸田鼠收了，放进袖子里，道：“咱们找只鱼虾什么的打听打听那条龙，问完便烤了当夜宵。”
            　　邓悠道：“要去海里找么？”
            　　苗螭玉笑道：“要它来找咱们。”从背上摘了钓竿在手，在钩上挂了一颗明珠，轻轻一抖竿身，一道长长的银线便落进了海里。苗螭玉找了一块礁石盘腿坐下，夜里风凉，他脱了外衣给邓悠披着，柔声道：“你坐在我背后。”
            　　这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邓悠盯那鱼线盯得困倦之极，满心的昏昏欲睡，只是强打精神陪在苗螭玉身旁。忽然间银线一动，苗螭玉扯一扯竿，登时面露喜色，站起身来展肩沉腰，专心同那猎物较量。他上了几次竿不成，略松了松线，突地猛力回夺，终于将那物拉出水面，高高甩在半空。邓悠仰头去看，只见鱼线上吊了乌沉沉好大一个圆饼，定睛一看，却是一只大乌龟，扑地一声落在沙滩上。
            　　苗螭玉几步上前，从它嘴里将珠子掏出来，一脚踩住龟盖，眯着眼道：“老乌龟，我有几件事要问你，你老老实实答了，便饶你不死，若不然就拿你当点心了。”
            　　那乌龟茫然无知，只将头尾四爪紧紧缩进龟壳里。
            　　苗螭玉喝道：“阿悠，生火！今晚咱们便尝尝乌龟肉是什么滋味，先剁两只爪子来吃了，剩下的零零碎碎慢慢吃上三天！”
            　　那乌龟仍是不言不动，待得被搬起来就要架在火堆上，忽然急急从龟壳里伸出头来，道：“别烤别烤！你想问什么，我说就是了！”
            　　苗螭玉用力将它踩得半陷在沙里，道：“既然识得我的珠子，果然不是小角色。我问你，东海从前有一条通身碧绿的龙，它现下怎样了？”
            　　那乌龟眼珠乱转，道：“这个，这个……东海里青龙多得很，不知大仙问的是哪一位？”
            　　苗螭玉冷笑道：“不知喜欢烤乌龟的是哪一位？”一面将燃着的木枝凑到乌龟眼前。
            　　那乌龟急忙道：“我说我说！东海青龙虽多，可没有碧绿的，许久之前出现过那么一条，可不是我们东海的。这事儿说起来已有上千年了，那天什么都好好的，水晶宫忽然摇颤几下，塌了大半。大伙儿围上去看，只见地上裂了一道深深的大口子，从里面钻出一条碧玉般的龙来，硬说自己早就在这里，也不赔水晶宫就走了。谁想他走就走了，却劫了咱们太子，两百年前才被长老们找回来，可太子被他养熟啦，一心惦记着他。后来、后来也不知怎么闹大了，那条碧龙被天帝派人捉了，锯掉龙角，交给白虎星君看管，听说囚禁在小昆仑山的青潭里。后面的我可就真不知道啦。”
            　　苗螭玉怔了半晌，松开了脚，道：“你走吧。”
            　　邓悠瞧着那乌龟急急爬走，居然不慢，不由大感新奇。他扭头见苗螭玉皱起了眉，道：“阿猫，那条碧龙就是你主人要救的那条么？”
            　　苗螭玉摇了摇头，思索道：“不是，我的主人便是白虎星君容成，他要救的是那乌龟方才所说的东海太子。从前我常常去青潭钓鱼，这条碧龙，我见过他化成人身的模样，也同他说过话，却不知道他的来历。”一面替邓悠裹了裹衣裳，叹气道，“唉，咱们走吧，这些陈年旧事，怕是同玉印的下落没什么干系。”
            　　五，灵脉西东（二）
            　　苗螭玉取出那纸田鼠，同邓悠坐上去向西而行，那纸田鼠爬得却比来时慢多了。邓悠回头望了望海面，道：“阿猫，我们回去么？”
            　　苗螭玉不知在想什么，漫漫道：“那也成。”
            　　邓悠道：“你的主人寻找茅山玉印，便是为了救那个太子么？”
            　　苗螭玉点了点头，道：“那东海太子被自家龙王爹锁在不知什么地方，那把锁是三位茅君费了百年锻造的天地神通锁，说是锁，其实是个小小囚笼，无论鬼神精怪，但凡被关了进去，除非将玉印嵌上，不然休想脱逃。”
            　　邓悠想了好久，叹气道：“他爹爹为什么这么狠心？”
            　　苗螭玉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和哥哥被容成捡到的时候，他已经被锁起来了。隐约听说同那条碧龙有些关联，却也不知究竟是为什么。”他知道邓悠在想什么，温柔地在他颊上亲了一口，道，“我也不记得见过自己爹娘。”
            　　邓悠抱住了他，低声道：“阿猫，我……我想一直同你在一起。”
            　　苗螭玉也伸出一只手臂搂紧了他，道：“那是自然！”低下头去，一口咬住邓悠嘴唇轻轻啃咬。邓悠微微颤抖一下，张嘴在苗螭玉唇上舔了一下，苗螭玉想不到他竟会有这般举动，心里一动，深深吻了下去。
            　　两人分开时候，苗螭玉环顾四周，忽道：“糟了，走过啦，这是到了镇子西面来了。”
            　　邓悠脸色绯红，喘了几口气道：“掉……掉回头就是了。”
            　　苗螭玉笑眯眯地道：“不急，左右也是闲着，去你从前住的地方瞧瞧。”
            　　邓悠从前所住的仨树杈村并不远，那纸田鼠慢悠悠地爬行，也不过片刻便到了。这村子果然如邓悠所说，水土薄弱之极，连庄稼也长不好，树上的叶子也是稀稀疏疏。到了村外田地边时，苗螭玉忽然咦了一声，也不待纸田鼠停下，径自跳下来，几步跃到田地中，反反复复地查看地面。
            　　邓悠从纸田鼠背上爬下来，道：“阿猫，怎么了？”
            　　苗螭玉急切道：“你不觉得这村子四周有股道家灵气？”
            　　邓悠瞪大了眼，惊奇道：“那玉印在这里？”
            　　苗螭玉言简意赅地道：“像是！”他在田里走来走去，忽然停下了，脚尖点着地面道，“阿悠，哪里有人家，咱们去偷一把铁锹来，我要将这里挖开来瞧瞧。”
            　　邓悠瞧瞧他脚下，可怜兮兮地道：“别挖……下面是我家。”
            　　苗螭玉道：“带我下去！”他变回原身，缩成半个巴掌大小，仰头催促地瞧着邓悠，一面不耐烦地伸卷尾巴。
            　　邓悠从没见过它猫形变化大小，只觉得新奇极了，忍不住蹲下来抚摸它小小的身子，道：“阿猫，你这样真是……真是可爱。”
            　　狸花猫一口咬住他手指，含糊不清地道：“快点！”
            　　小田鼠带着狸花猫东拐西拐地钻到地下，引它一路往自己洞里去。它久不在此居住，道路上有些地方已被碎土填住了，好在土质松软，几下便挖开了。洞底便是小田鼠的卧室，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倒仍是柔软干燥，洞外有几个贮藏粮食的小小土窝，食物早已在去年吃得一干二净了。
            　　狸花猫在洞里转来转去，喃喃地道：“不对，不是这里，这股灵气怎地像是从西北面过来的？咦，东面也有！东面是茅山，西北是哪里……西北……西北……咸阳！是咸阳！我怎地没有想到！”
            　　它想通了玉印的关键，一时喜不自禁跳了起来，不想这洞低矮得很，这一跳撞到了脑袋。小田鼠急忙凑过来，拿小爪子替它轻轻揉按，又伸了舌头去舔。狸花猫抬眼瞧见它粉红的小舌头，喵了一声，伸爪将它推倒干草堆上，扑上去在它柔软的皮毛上乱揉一气。
            　　小田鼠四爪朝天地被狸花猫压着，瞧着它吱吱叫了几声。
            　　狸花猫舔舔它鼻子，道：“你想问我玉印的事，是不是？”
            　　小田鼠点点头。
            　　狸花猫道：“茅山之主是三位茅君，他们是咸阳人氏，登仙后肉身也便葬在咸阳。这玉印百年前丢失之后便再未出世，我猜它有了灵气，循着茅君的仙气到了咸阳，但它久居茅山，因此咸阳与茅山之间便有一道灵脉流通，这里土地瘠弱，灵气透土而出，在地上也些微觉得出来，到了这地下，那便更加清楚了。这股灵气的确是从西北而来，往东南而去，你能够变成人身，小花通人语，都是这个缘故。咱们去咸阳找一找，定能得到些消息。”
            　　小田鼠又吱吱叫了两声，狸花猫虽听不懂，却也听出它声音中的欢喜之意，道：“好啦，咱们在这里歇一歇，明日便到咸阳去。”甩甩尾巴，卷住了小田鼠毛茸茸的细尾，轻轻磨蹭几下，抱着它在干草上打了个滚，不久便双双入睡。
            　　洞里光线十分暗淡，一猫一鼠睡得天昏地暗，浑不知今夕何夕。第二日钻出洞来已是正午时分，狸花猫前爪扒住地面，用力伸个懒腰，随即化成人形，念个咒诀将那纸田鼠召了回来，回头向邓悠道：“阿悠，走了！”
            　　邓悠答应一声，跳到纸田鼠背上，那纸田鼠动了一下，载着两人向西北方如风而去。
            　　咸阳路途遥远，到达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邓悠瞧了瞧城门，拉着苗螭玉的袖子小声道：“阿猫，我……我总觉得有点儿害怕。”
            　　苗螭玉笑道：“没什么，咸阳是先秦都城，帝王罡气极重，你是小妖，害怕也是常事。”边说边摸了摸口袋，摇头道，“可惜那个没带出来，别怕，我护着你。你饿不饿？咱们先去吃点儿东西。”
            　　五，灵脉西东（三）
            　　两人惦记着玉印之事，随意在街上吃些东西填饱了肚子，便一同去探听消息。邓悠去向同类们打听哪里的田鼠易成精怪，苗螭玉见路上有猫儿经过时，也将它唤过来询问几句，但两人忙了整整一个下午，竟然一无所获。苗螭玉焦躁得很，邓悠在旁不住小声劝慰。
            　　天色渐渐黑了，两人找了个小小的面条摊坐下，苗螭玉喝了几口冷茶，一面烦躁道：“明明就在咸阳左近，怎地偏就是找不到。”
            　　邓悠还没开口，小二端了两碗面过来，抹了几下桌子将面放下，凑趣道：“客官找什么物件？”
            　　苗螭玉心里一动，问道：“小哥，这些年城里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没有？像是哪里的老鼠成精、荒宅子里出了鬼怪之类。”
            　　小二将毛巾往肩上一甩，笑嘻嘻地道：“客官不是本地人，是不是？”
            　　苗螭玉奇道：“不错，你怎么知道？”
            　　小二笑道：“客官从别处来，有所不知，咱们咸阳城是祖龙皇帝登龙之处，龙气千年不绝，镇守在此，哪有什么鬼魂妖精敢作怪？打从我爷爷的爷爷记事起，城里就什么奇事都没有，这也算是一件奇事了。”
            　　苗螭玉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奇事。”心知玉印的灵气多半便是给这龙气压住了。
            　　邓悠捧着碗，挑起一根面条来吃，那面条擀得十分筋道，上面铺了两片薄薄的牛肉，虽然不错，滋味儿却十足。面汤里搁了醋，略点了些辣，十分爽口。
            　　吃过晚饭，苗螭玉没了寻印的头绪，却也不想就此投店歇息。邓悠道：“阿猫，你变得小小的，我带你到附近的田鼠洞再仔细找一找灵气的来源，好么？”
            　　苗螭玉想了一想，一时也没有别的法子，便点头答应，到城外变成田鼠般大小的狸花猫，随在邓悠身后钻到田里去。小田鼠不久便找到一处同类的洞窝，在洞口叫了几声，唤出主人来，向它说明来意。
            　　那田鼠爽快地点头答应，一转头看到小田鼠身后的狸花猫，不由得浑身打颤，急急缩道门后去，抖抖索索地道：“你旁边是……是什么……是……是……是猫？”
            　　小田鼠忙道：“不是不是！它也是田鼠！阿……阿鼠它……它……它是被道士贴了咒符才变成这样的！”
            　　狸花猫不懂它们在说些什么，见那田鼠又惊又怕地瞧着自己，连忙学着小田鼠的声音“吱吱”叫了几声，只可惜学得不太像，还是有几分“喵”的意味在里面。
            　　那田鼠仔细打量，见眼前之物虽然像极了猫，毕竟个头太小，也便相信了小田鼠的说辞，带它们在洞里四处查探。一猫一鼠四处转了大半夜，探查出那灵气在东城门处便消失不见，其余三门外却半点也觉不到，这印定是在咸阳城里无疑了。
            　　寻到这一点儿头绪，苗螭玉精神微振，他扭头瞧瞧邓悠满脸的昏昏欲睡，走路都有些摇晃，心中怜惜之意顿起，柔声道：“阿悠，你累了么。”
            　　邓悠半闭着眼点点头，道：“我们明日再找好不好？”
            　　苗螭玉道：“好，我们去投店歇息，我背你。”一面转过身去蹲下。他一低头，忽见身后绿光一闪，登时心中一凛，也不待邓悠伏上来，拧身而起，将邓悠抓过来一把扛在肩上，脑中急速一向，大步向西南方飞奔而去。
            　　邓悠脑袋垂在他腰间，只觉得天旋地转，顿时睡意全无，叫道：“阿猫，怎么啦？”
            　　苗螭玉还未及回答，便听一人大声喝道：“就是那只小猫没错！谁能将他抓住，本大王重重有赏！”
            　　邓悠抬头去看，只见眼前夜色深重，什么也瞧不清楚，只一双双绿眼在几丈外闪烁不住，满是狰狞凶狠之意。
            　　耳边清清楚楚地听到苗螭玉道：“是狼！”
            　　众狼妖在两人身后紧追不舍，奔出里许，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稀稀落落的树林，狼妖同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猫精狡猾得很，入了林子不定生出什么花样来，步伐赶得更急。便见苗螭玉逃到一块大石之后，随即一只大大的纸雁腾空而去。
            　　那狼妖首领一扬手臂，喝道：“中！”一股妖风疾飞而去，果然击中了那纸雁的翅膀，却并未落下，歪歪斜斜地仍旧向前飞去，却是飞得越来越低了。众妖眼见这次苗螭玉是逃脱不掉了，各自欢欣鼓舞，急急追了下去。
            　　过了良久，狸花猫悄无声息地从大石下面的地洞里探出头来，左右瞧了瞧，扭头向仍在奋力向下挖土的小田鼠道：“阿悠，不必挖了，他们走了。”
            　　小田鼠爬出洞来，抖掉爪子上的泥土，微微颤抖着靠在狸花猫身上，吱的叫了一声。狸花猫舔舔它的鼻子，道：“你别怕，莫说几只小小的狼妖，便是容成来了，我也决不许他动你一根毛。”一面变成平时一般大小，轻轻将小田鼠甩在背上，迅捷地向城里奔去，它寻了一家客栈的空房悄悄钻进去，侧过身子让小田鼠滑落在床上，仔细看去，小田鼠早已睡着了。
            　　狸花猫凑过去舔舔它的脸颊，蜷起身子将小田鼠裹在怀里，不久也睡着了。
            　　六，茅山玉印（一）
            　　第二日邓悠醒来时，茫然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环视四周，却不见苗螭玉的踪影。他正惊慌担忧时，听到苗螭玉的声音在外面道：“我要楼上第三间房，你去弄些早点过来，不必带路了。”不久果然见苗螭玉推门进来。
            　　邓悠道：“阿猫，你没事！”
            　　苗螭玉笑眯眯地道：“我会有什么事？”
            　　邓悠道：“我……我还道你被那些狼抓走了。”
            　　苗螭玉脸色一暗，道：“不妨，那些蠢东西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来。”
            　　邓悠小心地道：“阿猫，它们为什么要抓你？”
            　　苗螭玉道：“那群狼妖也想要玉印，知道我同在寻印，瞧我便不怎么顺眼。上次打伤我的，就是它们头领。”
            　　邓悠道：“那时候你说打得过它们，是真的么？”
            　　苗螭玉道：“那是自然！”瞧瞧窗外，却又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时，店伴敲了敲门，送了粥饭过来。
            　　两人吃了白粥，邓悠啃着茶叶蛋道：“阿猫，你偷学了许多茅山法术，有没有什么法术是能够找东西的？”
            　　苗螭玉思量一下，道：“这种法术倒是有的，但总需与玉印有关之物作引，我连那印都没见过……”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半晌懊悔道，“从前我从茅山偷出许多盖了那印的黄表纸，却没瞧出什么讯息来，一气之下拿去引火了。”
            　　邓悠拉起衣袖，手指点着前臂，嘴里小声念了半晌，忽有一张黄表纸从肌肤里浮了出来，他将那纸递给苗螭玉，怯怯地道：“是这个么？”
            　　苗螭玉拿在手里，见那纸上盖着一枚约莫两寸见方的朱砂印，正是“九老仙都君印”六个篆体大字，一字不错正是茅山玉印的刻文。奇道：“你怎会有这个？”
            　　邓悠低头道：“那时候你将这纸丢在厨房柴堆里，小花过来找东西吃时瞧见了，说这个灵验得很，我……我便拿了一张藏在身上。”
            　　苗螭玉眯着眼看他，道：“那你求它什么了？”
            　　邓悠可怜兮兮地道：“求它别让你……吃……吃我……”
            　　苗螭玉哼哼笑了几声，摸着下巴道：“现下这道符纸取出来了，不灵了，我要吃你了！”
            　　邓悠抬头看他，小声道：“阿猫，你不会的。”
            　　苗螭玉心里一暖，却笑道：“谁说不会？”合身扑过去将邓悠压倒在床上，重重亲了几口，一面翻身坐起来，将那黄表纸托在掌心里，屏息凝神，轻轻念了句咒诀，那纸果然轻飘飘地浮起来。一猫一鼠都是精神大振，两双眼睛眼巴巴地瞧着，等着那纸飞出门，跟过去便能寻到玉印的所在，但那纸在半空停了半晌，却飘落在地。
            　　苗螭玉“咦”了一声，又将咒诀念了一遍，这次却只在空中停留片刻便落下来。苗螭玉皱着眉将它接在手里，道：“怪事！难道这也是咸阳城里的帝王气作怪？”
            　　邓悠为难道：“那……那就没法子……”
            　　苗螭玉道：“法子倒不是没有……”却不在说下去，只是瞧着窗外出神，半晌道，“阿悠，我们出去走走。”
            　　两人在城里走了半晌，苗螭玉始终一言不发，眼睛也不看路，只是循着街道漫漫而行。邓悠陪他走了许多条街，终于忍不住道：“阿猫，你在想什么？还有什么法子么？”
            　　苗螭玉叹口气，道：“法术不灵，多半是因我从未潜心深修茅山道法，功力太浅，被龙气压住了，那纸才不能飞动。若是用我原本的法术护住它，多半能抵过这龙气，可如此一来，我便躲藏不住了，容成立时便能寻到我。但既能动用法术又能隐藏自己的法子也是有的，那便是声色草籽。”
            　　邓悠插口道：“那个草籽也很难找，是么？”
            　　苗螭玉摇了摇头，道：“我原本便有几粒，萍翳来时，又送了我一些，平时只须将草籽佩在身边，但若想施法，非服下不可。服一粒声色草籽，只能够藏匿气息一日，却要折损百年功力。百年修为不算什么，但一日过去，便是将草籽佩在身上也藏不住了，若是仍找不到玉印，莫说没有千粒万粒声色草籽，便是有，我又哪有这许多年的修为？”
            　　邓悠低头想了半晌，道：“可眼下只有这个法子啦。”
            　　苗螭玉慢慢叹一口气，道：“说得不错，只有这个法子，那也只好试一试。”
            　　两人回了客栈去，苗螭玉说道服这草籽时须得静心凝神，要邓悠在外面等候。邓悠悄悄变回原身，在院子挖了一个极深的洞，若是狼妖找上门来，便同苗螭玉躲在里面。他挖好了洞，又等了半晌，始终不见苗螭玉出来，忍不住轻轻将门推开一道细缝，凑上去偷看时，却见苗螭玉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
            　　邓悠大吃一惊，急忙进去将苗螭玉扶到床上，只见苗螭玉全身上下都是冷汗，衣裳都湿透了。邓悠忙忙打了温水替他擦拭全身，觉得苗螭玉的身体似乎比往常凉一些。邓悠替他擦过身子，拉过棉被给他盖上，严严实实地压紧了被角，便坐在一旁等他醒来。
            　　这一等便是几个时辰，天黑时候，苗螭玉仍是没醒过来，邓悠再摸他身子，只觉得比方才更凉了些。邓悠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却又硬生生忍了回去，心道：“阿猫是神仙，一定不会有事。我若是哭了，将黑白无常招过来，捉走了阿猫，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夜里便趴在一旁入睡，朦朦胧胧地只觉得做了许多梦。
            　　第二日醒来时，邓悠一睁眼便去瞧苗螭玉，见他仍未睁眼，心中好生失望难过，一面触摸他脸颊，只觉触手冰冷僵硬。他呆了一下，一颗心登时也变得冰冷，心中只是道：“阿猫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六，茅山玉印（二）
            　　邓悠心头空荡荡的，眼底干干的哭也哭不出来，他不信苗螭玉真的死了，心中劝慰自己道：“阿猫说过服下草籽会折损百年修为，一定是草籽生效了，但劲力太大，阿猫才昏厥过去。可……若是劲力实在过大，阿猫会不会死？不会，一定不会！”
            　　他呆怔怔地在床边等了一日一夜，苗螭玉仍然没有醒过来，脸色也渐渐变成了青灰色。邓悠一点点地抚摸着苗螭玉的脸，心中终于绝望，仍是不流泪，抱着苗螭玉走出门去。店伴本想上前讨房钱，见他眼神散漫地抱了个死人，也不敢再多言。
            　　邓悠将他抱到城外郊野，变回原身，选了水土最肥美之处便开始挖土，它挖得极慢极深，尖尖的指甲被碎石磨损了，伤到了柔软的皮肉，便有鲜血渗到土里去。小田鼠似乎不觉得痛，仍旧不住地挖土，只盼挖着挖着，苗螭玉忽然醒了过来，但一整日过去，一个又大又深的坑挖好了，苗螭玉的身体只有更冷更硬。
            　　小田鼠变成人形，洗净了手上的泥土和血迹，将碎裂的指甲咬得稍稍整齐一些，又拔来许多干草将坑底垫得厚厚的，这才将苗螭玉抱进坑里，一点一点地将土撒进去。他做完了这些，站起来瞧瞧天上柔软的白云，又瞧瞧身周的草木，变成田鼠模样，挖了一个洞到苗螭玉身旁，伏在他胸口处，将来路填死了。它蜷在苗螭玉冰冷的身体上，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只觉得呼吸越来越不顺畅，渐渐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田鼠朦胧醒了过来，隐约觉得自己是在什么温暖柔软的地方，睁开眼来，只见自己躺在一只手掌上。它翻身抬头去看，眼前笑盈盈瞧着自己的，不是苗螭玉是谁？小田鼠心道：“我们都死啦。”在苗螭玉手心里舔了几下，有些伤心，却更是欢喜。
            　　苗螭玉伸一根指头将它推倒在自己手上，饶有兴致地抚摸它肚腹处柔软的细毛，笑道：“呆田鼠，你干什么将我埋了？”
            　　小田鼠怔了一下，抬头见天上星辉闪烁，再看四周，正是在那土坑之旁，只是坑里的土已被大大地翻动过。它愣了半晌，跳下地来变成人形，道：“阿猫你没死？”
            　　苗螭玉笑道：“我死啦，被你的土压死了。”
            　　邓悠伸出手去，试探着向他脸颊摸过去，却又缩回手去，满眼唯恐美梦惊醒的惶惑模样。苗螭玉笑着将他手掌按在自己脸上，邓悠只觉得触手温热柔软，心中激荡，扑上去紧紧抱住苗螭玉，呜咽道：“阿猫！我只道你死了，再也不能同我说话了……阿猫……阿猫……”
            　　苗螭玉满心温柔，在他脸颊上亲了几下，替他擦擦眼泪，柔声道：“好啦，我不是好好的么？别哭别哭。”
            　　邓悠哽咽着点点头，擦着眼睛道：“阿猫，我……我舍不得你……”
            　　苗螭玉抚摸他头发，道：“我自然也舍不得你。阿悠，从我服了声色草籽到现下，过去多久了？”
            　　邓悠道：“你昏过去一日两夜，我挖坑挖了一日，傍晚时候将你埋了。”
            　　苗螭玉失声道：“糟糕！现下像是半夜，我服了三粒草籽，这么一来只余下不足一日了，咱们得快些找到玉印才成。”他伸手入怀，掏出那张朱印黄表纸来，掌心腾起一道白光将那纸罩住了，轻轻念个咒诀，那纸升到半空，果然不再飘落，向城中飞去。
            　　两人随着那黄表纸追了下去，到了城门处，那纸忽然停住了，苗螭玉心里一紧，却见那纸又飞动起来，只是比方才慢多了。苗螭玉松一口气，见那纸飞到一条街道上方，缓缓飘落到地上，恰恰覆住一块青砖。邓悠奇道：“印是在砖下么？阿猫，咱们去找锄头，挖开来瞧瞧好不好？”
            　　苗螭玉沉吟道：“不急，我担心这印是藏在茅君坟墓中，这般莽莽撞撞地挖开，也太冒犯，只怕不敬。”
            　　邓悠道：“那怎么好？”
            　　苗螭玉道：“三位茅君在上，小仙之兄为恶主所欺，生不如死，小仙救兄心切，敢请借宝印一用，不敢有欺！”
            　　邓悠也道：“茅君，阿猫很想要救他哥哥，为了这个差点死啦，我们借印用一用，用完了立刻还回来，决不私自吞掉。”
            　　苗螭玉听他说得直白，不由得笑了一笑。两人静候片刻，果见地面微微蠢动，清风忽起，那块被黄表纸盖住的青砖寸寸碎裂开来，随即便见一块美玉从地里浮起来，两寸见方，厚不足一寸，通体莹润洁腻，灵气流动，隐隐瞧得见底面的朱砂之色，正是茅山的镇山之宝茅山道士印。
            　　苗螭玉辛辛苦苦地寻了这印许多年，这时真的见了，心中说不出的激荡喜悦，刚要伸手去取，那玉忽然化作一道碧光，向西方急速飞去。苗螭玉喝道：“阿悠，我们追上！”将邓悠抱起来，脚下生云，腾空而起，循着那光便追了下去，落在西面荒野中，转身四顾，却是一处乱坟岗。
            　　苗螭玉正自惊疑，邓悠忽道：“阿猫，在那里！”
            　　苗螭玉扭头看去，果见一座高大坟墓上玉光闪动，他拉着邓悠的手走近去看，果然是那方茅山玉印，落在那坟墓的墓碑上，试探着伸手去取，那印也不再逃，由他拿在手里。苗螭玉叹道：“这就是茅君之墓么，千年之下，竟然无人识得，破败至此。”
            　　邓悠奇道：“阿猫，茅君的坟墓在这里，它为什么却在城中？”
            　　苗螭玉道：“多半是飞到城中时候被龙气压住了，只好暂且寻个地方藏身，现下受了我法力庇护，得了自由，便……”
            　　他话没说完，忽听身后一声长笑道：“小猫儿，这次看你逃到哪里去？还不快将玉印乖乖送上来！”两人转头去看，只见身前黑压压地不知几百头狼妖，深夜里瞧不清楚面容，只瞧得见绿光闪烁，煞是骇人。
            　　六，茅山玉印（三）
            　　苗螭玉冷冷瞥那狼妖头领一眼，将手中的玉印放回原处。那狼妖倒也想不到他竟肯这般轻易地罢手，哈哈笑道：“小猫儿，你今日怎么聪明起来了？罢了，你帮本大王找到这法宝，大功一件，从前得罪本大王之处就不计较了，本大王饶你一命，去吧！”
            　　苗螭玉森然一笑，捉住邓悠后颈轻轻一捏，将小田鼠塞进胸前衣裳里，喝道：“阿悠，抓紧了！”摘下背上钓竿，一缕银线倏地飞出，那银线末端系着一枚锋锐无比的薄薄利钩，竿身丝线上紫电流动，耀人眼目。
            　　妖类暗昧，生性最俱雷电火焰，如今见了这紫电，不由自主地纷纷退避，但这利钩来得太快，银光过处，一众小妖轻的划破皮肉，重些的已是筋折骨断。
            　　那狼妖也是吃了一惊，他同苗螭玉交过几次手，知道这只猫精本事平平，只会使几手时灵时不灵的茅山咒法，怎地几日不见，忽然这般厉害起来？他却不慌乱，喝令道：“黑尾、追风，宰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猫！”
            　　他话音刚落，便有两头大狼妖跳了出来，手中各持一把沉重之极的大刀，双双向苗螭玉扑过来。苗螭玉眼也不眨，碧竿一横，挡住身前这一刀，顺势前刺，这钓竿不知是何材质，看似柔软易折，竟然将那大刀刺穿了一个洞，直插那大狼妖心口。竿头一尾银钩甩出，早已削断了另一只狼妖的咽喉，鲜血喷了一地。
            　　那狼妖此时才惊慌失措起来，强笑着要说什么，苗螭玉口唇微微一动，只见黑沉沉的夜空乍然明亮，一道雷电挟万钧之势直劈下来，登时便将他击成焦炭。其余小妖吓得两股战战，一轰而散，苗螭玉却也不阻拦，只转身将那玉印拿在手中。
            　　小田鼠从他衣裳里跳下地来，变成人身仰着头瞧他，道：“阿猫，你真厉害！”
            　　苗螭玉笑了一笑，道：“白虎星君掌管的便是刀兵刑杀，我从前也是他的得力下属，打架不厉害怎么成。”他这笑容随即收敛，慢慢地道，“阿悠，这下你是非走不可啦。”
            　　邓悠急道：“咱们不是说好了么？一起……”
            　　苗螭玉柔声道：“阿悠，你听我说，如今之势，是容成想要这块玉印，我想救出哥哥，这印在我手里，赢面便占得七成。我要去找他换我哥哥，你跟着身边，若有个闪失，玉印在我手里，你和哥哥却在他手里，那么便是他胜我一着了，他手下人多势众，我赢不过，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又白白连累了你。”
            　　邓悠听他说的在理，只得低头听从，道：“那……那阿猫你一定要回来。”
            　　苗螭玉从袖子里拿出那纸田鼠同那只萍翳所赠的布囊来，道：“那是自然！阿悠，这只布囊你拿着，你同我在一起久了，只怕身上染了我的气息，带着这声色草籽，便不怕被误捉了。”一面念了咒言，同邓悠坐在纸田鼠背上，道：“我送你回你洞里去，等事情了结，我立刻便来找你。”
            　　到仨树杈村之时已是半夜，纸田鼠停在邓悠洞前，苗螭玉却舍不得放他离去，柔声道：“阿悠，让我亲一亲。”
            　　邓悠乖乖地将脸颊凑过去，苗螭玉亲了亲他的脸，慢慢向下吻去，在唇上流连一会儿，又去亲吻他脖颈，一只手已探到邓悠衣裳里。邓悠挣了挣，小声道：“外面不好。”
            　　苗螭玉咬着他颈上肌肤，含糊道：“怕什么，没人瞧见。”
            　　邓悠道：“有田鼠……它们夜里出来找东西吃，说不定便瞧见了。”
            　　苗螭玉笑了一笑，放开手道：“咱们到你洞里去。”
            　　小田鼠在前引路，爬得比平常慢许多，四肢不住打颤。变得小小的狸花猫在后面看得有趣，轻轻咬住它尾巴。小田鼠忽然爬不动了，扭头见自己尾巴被咬，瞧着狸花猫吱了一声。狸花猫却不松口，慢慢向上舔着它的尾巴，一点点地逼近过去，将它压住了舔吻戏耍，一猫一鼠在洞里翻滚几下，便落到了洞底的干草堆上。
            　　两人之间情事虽不少，却都是人形交欢，此时狸花猫抱着毛茸茸的小田鼠，好奇得很，在它身上不住拨弄。田鼠耳朵颇小，藏在皮毛里不太容易瞧得出来，狸花猫玩了一会儿小田鼠的耳朵，又在它耳尖上轻咬几下。小田鼠微微发抖，试探着伸出小爪子触摸狸花猫身上的斑纹，狸花猫凑过去碰碰它的鼻子，兴奋地喵了一声，伸爪将它拨得四爪朝天，低头去舔它肚腹上浅色的绒毛。小田鼠剧烈地抖动几下，尾巴蜷起来挡住关键之处，狸花猫眼里闪过狡黠之色，也伸过尾巴来，将小田鼠的尾巴纠绕住了轻轻拉开，舔得更加卖力。
            　　小田鼠吱吱直叫，声音低低软软的，黑亮的小眼睛泪蒙蒙地瞧着狸花猫。狸花猫忍耐不住，终于抱紧了它柔软圆润的身体纵情玩乐。
            　　第二日小田鼠醒过来时候，身边已不见了狸花猫的身影，只有那只同自己大小仿佛的纸田鼠横在一旁。小田鼠伤心地吱了一声，伸过小爪子将纸田鼠抱进怀里，眼角浅褐色的皮毛微微湿润。
            　　七，万里昆仑（一）
            　　秋天是农收之时，当此时节，不光农家的粮仓里堆满了谷物，田鼠们的洞里也塞得满满的。小田鼠躺在干草堆上，嚼着一块清甜多汁的新鲜红薯，却尝不出滋味，心中只是惦记着苗螭玉。它刚刚回来不过两日，却觉得已过了两年。心中道：“我回来这么久，阿猫早已去找那个星君啦，回去瞧瞧也不会耽搁他的事。我便在那里等他，等阿猫救了他哥哥回来，也不必再来这里找我了。”
            　　它打定了主意，也不等第二日，衔着那只纸田鼠钻出洞去，变成人形，将纸田鼠珍而重之地贴身放好了，迈步往佘田镇上去。
            　　一路匆匆行来，到镇上时已是第三日夜里，邓悠想了一想，若苗螭玉仍留在这里，瞧见了自己定要发脾气，便变回原身探头探脑地向后院里看，忽听一个男子声音道：“我正找你，想不到你自己送上门来，很好。小猫，你哥哥在哪里？”
            　　那声音冷峻森然，虽是问话，言语中的命令意味却更多些。小田鼠忍不住缩了缩头，心知这人多半便是苗螭玉的主人白虎星君容成了。它听不见苗螭玉回答，一颗心忍不住怦怦乱跳，悄悄循着墙根溜到厨房去，从门边露出半个脑袋偷偷窥视，夜晚多有老鼠偷食，想来那星君见了自己也不会在意。
            　　便见苗螭玉被两人扭住胳膊按在当地，扬着头咬牙盯着面前之人，那方茅山道士印便丢在他脚边地上，居然无人理会。小田鼠略微放心，随即又焦急担忧起来，眼也不眨地瞧着苗螭玉。耳中听那白虎星君又问一遍：“你哥哥在哪里？”小田鼠这才扭头去看他，只见淡淡星辉之下，那白虎星君容成穿了一身雪白衣袍，微微闪烁光华，一张脸犹如冷月，高傲漠然，却也俊美非常。身旁一名抱剑而立的剑侍，也非寻常样貌。
            　　苗螭玉咬牙切齿地道：“我正要问你，你将我哥哥怎样了？”
            　　容成冷冷地道：“你不知道他的下落？罢了，但凡有你在，要找你哥哥也容易得很。”
            　　苗螭玉微微一怔，随即哈哈笑道：“我哥哥逃走了？那最好不过！你待他不好，便是到了天崩地裂之时，我哥哥也不会再见你了！”
            　　容成眼中怒色一闪，却又压住了，淡淡道：“濯玉从来都对你回护得很，那么咱们就来瞧瞧，我剁掉你第几只爪子的时候，他才肯露面？若是爪子剁完了，那就一根根地拔了毛，再将皮剥了。他一日不出现，你便受一日苦。”一面抬手随意扯下苗螭玉几根头发，忽然顿了一顿，冷冷地道，“你服了声色草籽？”
            　　苗螭玉疼得吸一口气，狠瞪着他道：“是又怎样？”
            　　容成脸色一变，恶狠狠地抽他一记耳光，喝道：“带回去！”
            　　小田鼠听到他说得凶残，又要将苗螭玉带走，心中大急，当下什么也顾不得，变出人身，从桌案上摸到一把菜刀，尽力向外扑去。他刚刚跨出门，便见一道寒光当头落下，劲风到处，额前几根头发齐齐断裂。邓悠心中绝望，闭紧了眼待死，耳边只听得砰砰砰砰四声，睁眼去看，只见苗螭玉横竿挡在身自己前，两名手持弯刀的侍从被踢倒在旁，方才按住苗螭玉的两人也倒在地上。邓悠刚刚舒一口气，便听苗螭玉骂道：“糊涂小老鼠，我不是叫你等着我么？跑来这里做什么！”
            　　邓悠抓住他衣袖，怯怯地道：“阿猫，你别生气，我以为你去找了你的主人了，便想到这里等你回来……”
            　　苗螭玉咬了咬牙，道：“罢了，先打出去再说别的。”
            　　容成皱眉看着这一猫一鼠，道：“拿下。”
            　　他话音一落，立时便有四名白衣侍从现身，手中各持一把弯刀，齐向苗螭玉袭来。苗螭玉丝毫不露怯色，将邓悠护在身后，钓竿一甩，利钩飞舞，一招之间便将其中三人逼退，一名白衣侍从乘隙攻到近前，也被他用鱼竿抽翻在地。
            　　那四人一着不利，还要再上，容成挥手止住，淡淡地道：“小猫，许多日子不见，你倒是颇有几分长进。”一面缓缓伸出手来，他身旁的剑侍会意，将抱在怀里的剑恭恭敬敬地捧到他手里。容成抽剑在手，眼神也凛冽了三分，那剑通身雪亮，只一泓血光流转不休，剑光之下，月色星辉顿时失色，小院之中登时杀意弥散。
            　　苗螭玉见了那剑，不由得将碧竿握紧了些，额上冷汗涔涔，却是半步也不肯后退。
            　　容成冷冷地道：“违逆主人是大罪，你敢同我动手么？”
            　　苗螭玉咬牙道：“比起被你剥皮，倒不如死在剑下痛快。”
            　　邓悠在他身后颤声道：“阿猫，你成么？”
            　　苗螭玉喝道：“闭嘴！不成也得成！”
            　　容成更不多言，手腕轻轻一挥，剑尖颤动，一道剑光倏地逼近前来，苗螭玉也不抵挡，只将鱼竿向他尽力掷去，回身抱起邓悠向墙外，一面叫道：“阿悠快走！”便在此时，那剑光斩断钓竿，重重击在他背上，苗螭玉脚下一个踉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也不在意，只盯着邓悠，却见眼前白影一闪，邓悠已被容成抓在手里。
            　　苗螭玉抢上去几步，却被两名白衣侍从如前扭住了胳膊按住，他挣扎不脱，怒道：“容成！你混蛋！”
            　　容成将剑交给剑侍，也不理会，甩手将邓悠丢在苗螭玉身旁，慢慢踱到他面前，道：“你是田鼠？是妖怪？”
            　　邓悠靠在苗螭玉身边，怯怯点了点头。
            　　容成道：“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邓悠道：“……是，是猫。”
            　　容成哼了一声，道：“他是我白虎星君的下属，虽没什么本事，总也是个散仙，你不过是个下界小妖，居然敢痴心妄想。不如打散三魂六魄，也好叫这只小猫知道利害。”
            　　苗螭玉心急如焚，叫道：“容成！你敢动他，我决不同你善罢甘休！”
            　　容成转头看他，阴沉沉地道：“小猫，你再敢直呼我名字，我叫人扒了你裤子，在这小老鼠面前抽你一百钓鱼竿。”
            　　苗螭玉果然不敢再说什么，咬着牙瞪他。
            　　容成冷冷地瞧着邓悠，嘴里却问苗螭玉道：“你哥哥在哪里？”
            　　邓悠被他盯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道：“阿猫，我……我……没……没事！”
            　　苗螭玉看看邓悠全无血色的脸，口气不由得软了几分，道：“我不知道。”
            　　容成不语，上上下下地打量邓悠，眼中微露杀意。苗螭玉跟随他已近千年，岂能看不出他的心思，颤声道：“星君大人，我真的不知哥哥在哪里。你放了他，剥我的皮便是！”
            　　容成冷笑道：“你现下知道服软了么？”慢慢踱到苗螭玉面前，伸手抓住他后颈，已将一只狸花猫拎在手上。
            　　邓悠急道：“不成！还给我！”变回田鼠模样，扑上去紧紧抱住了猫尾巴。容成冷笑一声，狸花猫知道他已不耐烦起来，叫道：“阿悠，快松开！”
            　　小田鼠哪里肯听，一面吱吱叫着，四只小爪子死死抱住猫尾巴不放。狸花猫狠了狠心，用力一甩尾巴，将小田鼠抛到一旁柴草堆上。小田鼠急急爬起来，再看向院中时，只见满院清光，哪里还有苗螭玉的影子。
            　　七，万里昆仑（二）
            　　小田鼠呆呆地爬动几步，对着空空的院子看了好久，忽然仰起头来瞧着天上，只见夜幕上一片星月清辉，偶有云朵飘过，小田鼠怔怔地瞧着那云，似乎盼着苗螭玉从那云上回来。它看了许久，天色一点点地明亮起来，也再没见到苗螭玉半点影子。小田鼠伤心地垂下头流泪，眼泪一滴滴地掉进苗螭玉的血里。
            　　它伏在那滩血旁边一动不动，墙外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声，它也听不到。不久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刘伙计打着呵欠走进来，瞧见了蹲在地上的小田鼠，只道是来偷吃东西的老鼠，当即大喝一声，抓起墙角的扫帚用力打上去。
            　　小田鼠被重重地打中一下，又被扫帚带得翻滚几下，它瞧着熟识的刘伙计惊恐地吱吱叫了几声，忽然惊醒过来，拼命向那玉印蹿过去，一口衔住了，飞快地溜出院门去。此时镇上已是人来人往，见小田鼠叼了白生生的一件物事，都道是偷馒头的老鼠，便不追打，也要跺跺脚吓唬一下。小田鼠慌慌张张地奔着人少的地方逃窜，爬得全身酸软才到了无人之处，它刚刚喘一口气，忽然听到小花的声音道：“阿悠？”
            　　小田鼠扭头看它，爬近了几步，眼中流露出亲近又伤心的意思。
            　　小花道：“你怎么了？那只猫呢？”
            　　小田鼠将玉印放在地上，怔怔瞧着上面沾着的血，一面吱吱叫了几声。
            　　小花道：“是那只猫的血？”
            　　小田鼠点点头，伏上去抱着那玉印，眼泪又掉下来。
            　　小花见是那只凶恶霸道的猫出了事，不由得悄悄松一口气，但见了眼前这小田鼠失魂落魄的模样，又不由得大是同情，道：“那……那你来我这里住些日子好不好？”
            　　小田鼠摇了摇头，看了看小花，似乎想要说什么，小花忽然向远处看了一眼，伸爪子拉住小田鼠，叫道：“快跟我来！他们凶得很！”
            　　小田鼠不明所以地转头去看，只见两名青衣道士远远奔来，它曾到小花洞里做客，知道那洞里容不下这玉印，只是摇头不肯。小花急得直跳，眼见那道士越来越近，只得扭头钻进洞里。那两名道士转眼间已奔到近前，喝道：“找到了！玉印果然被妖物偷走了这许多年！”说着念动法诀，一道青光腾空而起，向小田鼠刺来。
            　　小田鼠仍是不知出了什么事，眼见青光闪耀刺目，知道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不由得紧紧闭上了眼，心中模模糊糊地盼着苗螭玉会忽然现身，它等了半晌，身上丝毫也不觉得痛，惊喜地睁开眼来，身前却不是苗螭玉，只是又多了一名道人。
            　　便听那道人道：“你二人修行多年，法术未臻化境，那也罢了，怎地脾性也没丝毫长进，这般毛毛躁躁？这小鼠法力低微之极，刚刚能变化人形，怎会是盗出玉印的元凶首恶？”听他声音年轻得很，也好听得很，言语之中却颇有威势。
            　　其中一名道士小声道：“真人恕罪，是弟子们莽撞了，只是真人说道玉印已在左近现世，弟子们找寻多日，一时心急，这才犯下错来。”
            　　那道人冷然道：“这话更错得不成样子，神人妖魔都是性命，花木亦有精魂，便是人世污浊，官府也不至不问究竟便判人死罪。你尚不知这小鼠来历，如何便取它性命？”一面蹲下身来，轻轻摸一摸小田鼠的脑袋，笑道：“你是小妖怪？”
            　　小田鼠被他触碰，心中惊惧之极，四只爪子死死抱住了那玉印。
            　　那道人又笑了一笑，掌心浮起一层清光，将小田鼠罩住了，它不由自主地变出人形，坐在了地上，邓悠一时手足无措，只将那玉印牢牢抓住手心里，他抬起头来，这才瞧见那道人生得眉目温润，十分好看。
            　　那道人柔声道：“小妖怪，你知道这印的来历么？”
            　　邓悠点点头，小声道：“是茅山的东西。”
            　　那道人也点了点头，道：“我是如今的茅山掌教，既然这印是茅山之物，你便将它还给我，好么？”
            　　邓悠低头道：“它……它是阿猫找到的，不是你。”
            　　那道人想了想，道：“阿猫？如此说来，这玉印是你们两个一起找到的？”
            　　邓悠犹豫半晌，道：“算是。”
            　　那道人柔声道：“既然如此，这印算是你们一人一半，那么你的一半还给我好么？”
            　　邓悠呆了一下，他听苗螭玉说过这玉印原本便是茅山所有，如今茅山索回此物，自也是理所当然，但苗螭玉费了多少工夫才寻到它，如今他生死难料，留下的也不过是这枚玉印而已，叫邓悠如何能轻易点头舍下？
            　　那道人看出他犹豫不决，柔声道：“小妖怪，我修行百年，也算是小有所成，你若肯答应，有什么难了的心愿，我一定帮你做到。”
            　　邓悠心里一动，抬起头瞧着他，急急道：“你能帮我找回阿猫么？”
            　　那道人笑道：“阿猫是谁？”
            　　邓悠道：“他……他叫苗螭玉。”
            　　那道人将这名字来回念了几遍，思索道：“像是从前在哪里听到过，你的阿猫是很厉害的妖魔么？”
            　　邓悠急忙摇头，道：“他是白虎星君养的猫，打架很厉害。白虎星君对阿猫的哥哥不好，阿猫就不要他养了。阿猫……他昨晚被他的主人捉回去了。”
            　　那道人笑了一笑，道：“原来容成大人座前的破云使君，还有这等事，有趣，有趣！”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笑了一下，道，“可我打不过白虎星君，抢不回你的阿猫。你来茅山小住几日，我们好好商议一番如何？”
            　　七，万里昆仑（三）
            　　邓悠犹豫半晌，他对寻找苗螭玉毫无头绪，这道人看起来甚是和善，似乎很有些本事，又知晓苗螭玉的来历，他想来想去，也便点头答应，一面小声道：“就算抢不回来，你送我到阿猫身边去也好。”
            　　那道人微微一笑，当下带着邓悠向茅山去，边走边道：“容成居住在极西之地的小昆仑山，送你到那处不难，但小昆仑山虽在人间，却是仙界，有一道灵壁挡在四周，除非是神仙才穿得过去。你虽然是受了茅山玉印的道家灵气修成人形的，但毕竟是妖类，只怕不易通过。”
            　　邓悠忙道：“我有声色草籽！可以用得上么？”
            　　那道人眼中现出诧异之色，笑道：“这等仙家宝物你也有？声色草九年生根，九十年出土，九百年长叶，九千年开花，这九千九百九十年之后，只一瞬便籽熟落地，落了地的草籽便毫无用处了，因此十分难得。”
            　　邓悠不知道这草籽竟然有这般大的来头，惊喜道：“那么就是能用了？”
            　　那道人摇了摇头，道：“服一粒草籽，便会折损百年修为，你修为太浅，吃一粒草籽下去，只怕连性命也要送掉。”
            　　邓悠垂下头去，伤心道：“那要怎么好？”
            　　那道人微笑道：“莫急莫急，我到万卷如海阁里找一找，瞧瞧能不能找出有用的讯息。”
            　　两人一路说着，不久便到了茅山的元符万宁宫中，这处原本便是供奉玉印之所，那道人请邓悠坐了，吩咐小道童送了茶水点心上来，自去书阁中搜检有用的书卷。
            　　邓悠坐在宽大的木椅上，呆呆地望着殿门，只等着那道人进来同他说寻到了进小昆仑山的法子。那碟点心瞧起来可口得很，他却没半点心思动口，连茶水也没喝一滴。
            　　这么一刻一刻地挨下去，直等到日薄西山，那道人才重又进来，叹气道：“不成，除非将这灵壁打破，你才能够以妖身到小昆仑山去。可这灵壁打得打不破暂且不提，便是打破了，将白虎星君招出来，我是万万不敌的。”
            　　邓悠颤声道：“那就是没法子了？”一边说话，眼里隐隐泛起泪水。
            　　那道人道：“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若你散去修为，只是一只寻常田鼠，便能进去了。但那时候你也不认得你的阿猫了，找到了也没什么用处。”
            　　邓悠低下头去，鼻子抽动几下，哽咽道：“那你将玉印还给我。”
            　　那道人再叹一口气，道：“等等，还有一个法子。”
            　　邓悠登时抬起头来，泪光盈盈的眼睛瞪着那道人，道：“你不是好人！”
            　　那道人尴尬道：“我是好心，这法子凶险得很，稍有不慎，你连寻常田鼠也做不成了。”
            　　邓悠急道：“是什么法子？”
            　　那道人道：“便是我替你散去修为，将玉印中的灵气强行灌到你体内去，或许便能穿过那灵壁了。你虽是受了这灵气成妖的，想来不至冲撞，但也并非你自行修成的，这般硬生生地灌进去，只怕有魂飞魄散之虞。究竟如何，你自己可要想清楚了。”
            　　邓悠道：“那就灌进去好了！什么都比见不到阿猫好！”
            　　那道人点了点头，道：“这玉印灵气极盛，给你用了一半也就够了，剩下的一半可就是我的了。”
            　　邓悠毫不迟疑地道：“是你的！”
            　　那道人笑道：“好。现下时候不早，你这便歇息吧，好生睡一晚，明日卯正时候我来替你作法。”说罢袍袖飘拂，施施然转身去了。
            　　不久有道士来带邓悠到客房去，邓悠原本睡不着，但想到若不好好歇息，明日作法不成，那就再也见不到苗螭玉了，便躺在床上只是闭着眼，居然渐渐地睡熟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浑身上下涌起一股奇异之感，不自觉地翻了个身，只觉被子压在身上沉甸甸的，睁眼一看，只见自己不知何时化出了田鼠的原形，眼前便是那笑嘻嘻的道人。
            　　小田鼠钻出被窝来，瞧着他愤怒地吱吱直叫，那道人摸摸它脑袋，笑道：“别气别气，我有意将时辰说晚了些，现下法术大成，你觉不觉得体内清气流转、畅快非常？”
            　　小田鼠哪管什么清气浊气，仍是叫个不住，那道人笑道：“你想一想，你是要私会情人，若是大摇大摆地去了，只怕还没找到人便被赶出去了，这样才不会被人捉到。”
            　　这话说得确是在理，小田鼠登时不再叫了，任由那道人将自己笼在袖里，施法乘风往小昆仑山而去。它缩在那道人袖中，眼前黑沉沉的一片，只觉得风大得很。
            　　那风吹了片刻，小田鼠只觉得风势渐渐缓了，果然随即被那道人拿出来放到地上。它抬头四顾，惊觉四周都是连绵高峻的积雪山峰，自己的四只小爪子也踏在雪上，前方不远处春色无边，浓碧淡青深处，隐隐瞧得见一座宫殿，自然便是白虎星君容成的居所了。
            　　小田鼠忐忑地向前爬去，小小的爪子试探着踏在草叶上，居然并未被挡住。它兴奋地又向前爬了几步，回头望着那道人。那道人颔首一笑，转身踏云而去。
            　　小田鼠奋力向那宫殿蹿去，它想起那白虎星君曾说过要将苗螭玉剥皮剁爪，也不知现下究竟如何，也不知待会儿找到的，是不是一只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狸花猫。它一边胡思乱想，已钻进那宫殿去。
            　　小田鼠生怕被人发觉，只往偏僻之处爬，不知不觉钻进一所小院来，忽然见到一只白爪狸花猫伏在那里，尾巴百无聊赖地时不时摆动一下，它颈子上拴了锁链，另一端牢牢地锁在树上。小田鼠呆了一会儿，欢喜得全身打颤，飞快地蹿到那只猫面前，吱吱叫了几声。它正想去舔狸花猫的脸，不想被猫爪恶狠狠地按住了，小田鼠不明所以地抬头，却看见一双凶恶的碧绿猫眼，那狸花猫张开嘴，露出一口雪白尖利的牙齿，向它咽喉狠狠咬了下去。
            　　八，青潭碧龙（一）
            　　小田鼠惊恐绝望地闭紧了眼，它不明白阿猫为何会这样对它，却来不及想许多，只等着那尖锐的牙齿咬穿自己的咽喉。但落在颈项上的并不是牙齿，却是温软的猫舌，一下一下轻轻舔在自己皮毛上。
            　　小田鼠睁开黑豆一样的眼睛，只见绿盈盈的猫眼里全是笑意，它头一次着恼起来，扑上去张开嘴，细细的牙齿用力在猫爪上啃了两下，又忍不住贴上去在柔软的猫毛上来回磨蹭。狸花猫轻轻舔它头顶，尾巴摆了摆，甩回来圈住了田鼠，凉凉的鼻子凑过去蹭它脸颊。
            　　小田鼠抱不过它的头颈，只抱住狸花猫下巴上的一撮白毛，呜咽道：“阿猫，阿猫！我总算找到你了！”
            　　狸花猫呆了一下，盯着它不说话。
            　　小田鼠抬起爪子擦擦眼泪，道：“你怎么了？”
            　　狸花猫道：“你……你会说话了？”
            　　小田鼠也呆住了，半晌回过神来，想要说什么，喉间发出来的却仍是吱吱声。
            　　狸花猫嗅嗅它皮毛，道：“你身上的……”话没说完，忽然道，“有人过来了，快躲起来！”
            　　小田鼠着急地吱了一声，扭头匆匆四顾，见拴着锁链的树根处有一个朽坏的洞，急忙钻了进去。不久果然听到脚步声渐渐近前，小田鼠藏在洞里，看不到外面情形，唯恐是容成来折磨狸花猫，一颗心吊得高高的。但那脚步声只在树前略一停留便远去了，随即便听得狸花猫“喵”了一声。
            　　小田鼠从树洞里露出半个脑袋来，见狸花猫身前搁了一只碟子，里面盛满了烧得香气四溢的小鱼，当即欢快地溜到它旁边，同它一起吃东西。狸花猫吃起小鱼来灵巧得很，吞进一条鱼去，扭头便吐出一整条不沾半点儿肉屑的鱼骨，小田鼠没它这份本事，只将一条鱼衔到近前一点一点地啃咬。
            　　一猫一鼠吃饱了，小田鼠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瞧着狸花猫，心里有许多话要说，却不知该先说哪一句。狸花猫却不着急，舔了舔爪子，将小田鼠按在柔软的肉垫下拨弄一会儿，道：“阿悠，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小田鼠抱着它的爪子，道：“有人帮了我。”便将茅山掌教之事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
            　　狸花猫听完了，在小田鼠身上嗅了一遍，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一半！玉印的一半灵气！呸！这点儿灵气也敢称作一半！”
            　　小田鼠道：“他果然不是好人！他将玉印骗走了！”
            　　狸花猫道：“罢了，本来便是他们的东西，只可惜我费了好些功夫找到了，却没救出哥哥。”一面又仔细地嗅了几下，道，“不过你的妖气被他化去了，体内又多了道家灵气，时候长了，说不定能够修成仙体。”
            　　小田鼠对仙妖并不在意，只问狸花猫道：“你主人打你没有？”
            　　狸花猫悻悻道：“没有，他将我捉回来之后，便拿了这锁链将我锁住了，我变不成人形，也没再见过他，更不知道外面究竟怎样了。多半他早已放出风去，要引我哥哥前来。”
            　　小田鼠在它身上蹭蹭，小声道：“阿猫，我陪着你。”
            　　狸花猫在它头顶亲了一下，温柔道：“好。”
            　　小田鼠只要陪在狸花猫身边便心满意足，对于身在何处并不如何关心。狸花猫虽然担忧哥哥，但容成将玉印丢在地上之时，他便知道再也无法可施，至此也便听天由命。一猫一鼠虽在囚牢之中，但日日有人供给吃喝，闲来玩玩闹闹，居然很是逍遥。
            　　小昆仑山虽是仙境，但地处人界，偶尔也有微风细雨。一日下起小雨来，狸花猫将小田鼠护在身下，在树下蜷着。那棵树枝叶茂盛，将雨水挡去十之八九，只是每有雨水从叶隙滴到猫耳朵上时，它的耳朵便轻轻弹动一下。小田鼠被它遮挡得有些闷，趴到猫头顶上，看得好玩，轻轻在猫耳朵上咬了一口。
            　　狸花猫眯着眼道：“阿悠，别胡闹，我现下不能变化大小，不乖就给你吃苦头。”
            　　小田鼠急忙从它身上蹿下来，慌张道：“我……我去给你找东西挡挡雨！”说完急急溜走了，不久咬着一片大大的荷叶拖过来，果然将狸花猫遮了起来。小田鼠钻到它两只前爪之间，头顶在它下巴处来回磨蹭。猫嗓子里低低咕噜出声，温软的猫舌轻轻替它舔舐皮毛。
            　　如此过了几日，小田鼠虽然爱吃人间食物，但天性所至，吃惯了谷物果蔬，这里餐餐送来的都是鱼虾等物，小田鼠有时想吃别的，只能啃啃草根。狸花猫知道它的口味，道：“隔墙就是厨房，里面有许多果子菜蔬，你过去偷吃便是。现下不是吃饭的时候，没人看着。”
            　　小田鼠丢下嘴里的草根，咽下一口口水，道：“好！”循着狸花猫所说的方向找过去，果然找到了厨房。里面菜品不多，果物却不少，凡是它见过的，样样都找得到。小田鼠看中了一串红得耀人眼目的樱桃，刚刚爬到盛樱桃的篮子上，忽然被人捉住尾巴拎了起来。它心中大是慌乱，脑子里只道：“容成！是阿猫的主人！我被他捉住了！”
            　　耳边却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道：“你是螭玉养的那只老鼠？”
            　　小田鼠心惊胆战地扭过头去，见眼前之人温文秀雅，一身蓝衣，正是毕宿星官萍翳。
            　　八，青潭碧龙（二）
            　　萍翳将小田鼠托在手掌里，笑道：“你来偷东西吃？小心被人捉到，我带你回去。”一面伸手取了几粒樱桃，向那小院走去。
            　　狸花猫原本趴在地上晒太阳，见了萍翳进来，顿时跳起来，叫道：“乌鸦！外面有没有我哥哥的消息？”
            　　萍翳这次却没同他斗口，将小田鼠放在地上，又将手里的樱桃给它，盘膝坐在狸花猫身旁，道：“有。大概半月之前，星君大人派人放出风声，濯玉却一直不曾露面。”
            　　狸花猫沉默半晌，重又趴下了，尾巴无精打采地甩来甩去。
            　　小田鼠原本在啃樱桃，这时抬起了头瞧它，道：“阿猫，那不是好事么？”
            　　狸花猫俯下头去，舔掉它嘴角沾着的樱桃汁，叹气道：“不是好事，哥哥若知道我在危难之中，便是明知是计，也不会置之不理。现下过了这么久，他却……”
            　　小田鼠道：“那就是出了事？”
            　　萍翳仰头瞧了瞧天色，忽道：“这几日我总觉得有点儿心神不安，像是要出大事。”
            　　狸花猫伸出爪子，软软的肉垫拍在小田鼠脑袋上，又扭头狠狠瞪了萍翳一眼，道：“呸！你这张名符其实的乌鸦嘴，别乱说话！”
            　　萍翳微笑着去摸狸花猫的头顶，道：“本仙人一向铁口直断，言出必验。小猫，你不焚香供奉我就罢了，怎么还要瞪我？来，让我摸几下，我便说几句好话。”
            　　狸花猫偏头躲开了，抬爪去挠他的手，却也没能抓到，道：“那你说说，我哥哥会怎样？”
            　　萍翳笑道：“濯玉他没事。”
            　　狸花猫哼了一声，道：“这倒还像句话。”
            　　萍翳脸上却有不解之色，喃喃道：“那是谁要出事？”一面笑眯眯着拿眼睛去看狸花猫。
            　　狸花猫不耐烦地挥挥爪子，道：“去看容成！看死他！”
            　　萍翳哈哈一笑，道：“正巧有些事情要向星君大人回禀，我走了，小猫，你多吃东西。”说罢起身而去。
            　　狸花猫看着萍翳走远了，闷闷地趴在地上，将眼前的草一根一根地恶狠狠咬断。小田鼠小心翼翼地瞧了它几眼，衔起一颗樱桃放在它面前，小声道：“阿猫，给你吃。”
            　　狸花猫扭过头，道：“不吃。”
            　　小田鼠挨过去同它一道趴着，轻轻替它整理皮毛。半晌狸花猫扭回头来，叹了口气，道：“我没事，晒会儿太阳。”
            　　小田鼠不再说话，乖乖靠在狸花猫身旁，天色一点点地黑下来，它逐渐睡着了，睡梦之中，隐约听到狸花猫又在叹气。
            　　狸花猫虽说不愿哥哥落在容成手里，但若被容成捉了，性命之忧总不会有，如今之势，苗濯玉竟是生死未卜。狸花猫想起此事便十分烦躁，时时撕扯拴住自己的锁链，却怎么也撕扯不脱。小田鼠有些害怕，它不太懂得如何劝解，只是乖乖地伏在一旁。
            　　不久萍翳又来过一次，说道苗濯玉虽然仍没露面，但三日之前曾有一滴雨落在他身上，那时尚是平安无事。狸花猫稍稍安心了些，转头将小田鼠着意抚慰一番。
            　　一日午后，狸花猫在小院里晒太阳，小田鼠趴在它背上，小小的爪子摸着它柔滑的皮毛，道：“阿猫，你的毛摸起来真舒服。”
            　　狸花猫眯着眼，懒洋洋地道：“嗯。”
            　　小田鼠试着去搂抱它脖颈，却只抱得过一半，又道：“阿猫，你真大。”
            　　狸花猫仍旧懒洋洋地，眼睛却睁开一半，内中全是笑意，道：“哪里大？”
            　　小田鼠打了几个滚，滑到同它差不多粗细的猫尾巴上，道：“哪里都大。”
            　　狸花猫将尾巴收到身前，亲了亲仍旧伏在自己尾巴上的小田鼠，笑眯眯地道：“阿悠，我们来玩一玩，好不好？”
            　　小田鼠明白它的意思，惊慌地吱了一声，转身要溜开，尾巴却早已被狸花猫按住了。小田鼠扭过头来，可怜兮兮瞧着它。狸花猫毫不动容，伸爪将它肚皮翻向上来，拖长声音喵了一声，低头在它肚腹上舔了几下，爪子在它尾根处拨弄几下。
            　　小田鼠四爪朝天地仰着，带着哭音道：“阿猫，你别，我会死……”
            　　狸花猫原本只想吓吓他，如今却颇有些情思飞动，但瞧瞧这只不过同自己的爪子一般大小的田鼠，交欢之事实在是做不得。它想了一想，道：“阿悠，张嘴。”
            　　小田鼠不明所以，乖乖张开嘴来，露出细细的白牙和粉红的小舌头。狸花猫瞧着它虽然细小却颇有几分锋利之意的牙齿，终于叹一口气，将爪子松开了。
            　　夜里狸花猫蜷成一团准备睡觉，小田鼠照常钻到它肚腹处，被雪白的猫毛裹着，只露出小小的脑袋，小声道：“阿猫，你别急，你哥哥一定会平安回来。”
            　　狸花猫凑过去碰碰它鼻子，笑道：“乖田鼠，我哥哥自然也是你……”
            　　它说到这里，无意间一抬眼，只见一片云朵掠过墙瓦向容成的居处飘去，狸花猫怔了一怔，当即一跃而起，叫道：“哥，哥哥！”
            　　小田鼠吃了一惊，也抬头看着那云，道：“阿猫，你哥哥在那上面么？”
            　　狸花猫道：“在！是哥哥！”它忽然顿了一下，道，“还有另外一个……是龙？”
            　　八，青潭碧龙（三）
            　　那云朵渐渐飘远，狸花猫拼命叫道：“哥！哥！”一面用力撕扯那锁链，那锁链瞧起来细细的不起眼，却怎么也扯不开，反将它脖颈勒得隐隐渗出血迹来。小田鼠心疼极了，道：“阿猫，你别扯，别扯。”
            　　狸花猫仍是奋力撕扯，道：“容成那个混蛋！哥哥打架不行，我去帮他！”
            　　小田鼠急道：“别扯！我替你去找乌鸦来！”
            　　狸花猫停了一停，回身在树根下掏了几下，衔出一只小小布包，道：“这是声色草籽，阿悠你拿着，要萍翳将容成房里一块黑石头偷过来。”一面将萍翳的住处同小田鼠说了。
            　　萍翳的住处实在太远，小田鼠衔着布包爬了好久，一面小心绕开侍从仙女等，走到一条岔路上时，忽然想不起该走哪一边。它试探着向左边爬去，不久到一所小院中，小田鼠知道走错了，正要退回去，忽然听到房中有人说话，竟有七分像是容成的声音。小田鼠心里一跳，想了一想，奋力爬到窗台上，小心地贴近窗纸，果然听到房内有人说话。
            　　只听容成道：“他……他怎会这样的？”
            　　便听那人道：“两个时辰之前，我还在东海水牢里，他忽然便来了，手里拿着天师印，说要救我出去……”
            　　容成不待他说完，厉声道：“天师印虽与茅山印同为和氏璧所制，究竟法力不同，怎解得开那把锁？”说到这里，忽然没了底气，“他……他……”
            　　那人道：“便是如此……两块印有点儿共通之处，他强运法力，硬是将那把天地神通锁解开了。只是也伤到了自己，天魂、地魂、灵慧都已碎裂，其余的魂魄也有损伤，我拿自己的龙珠将他护住，便找你想法子来了。”
            　　容成半晌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人又道：“容成，我的法术路子跟他差得太远，这龙珠只能护住一时，却护不住一世。况且他伤得实在太重，两魂一魄已失，便是剩余的魂魄能保得住，也永不会醒过来了。”
            　　容成静默半晌，忽道：“你从没见过他，怎知道他是我的人？”
            　　那人道：“他要我带一句话给你。”
            　　容成微微颤抖道：“是什么？”
            　　那人道：“他说，‘你告诉容成，从前他救我一命，如今我将这条命还他，从此两不相欠’。”
            　　容成显是怔住了，又是半晌不语。
            　　那人道：“容成，你若是想要救他，我倒是有个法子。”他说到这里，声调不知为何微微发抖，缓了半晌才续道，“你放了我师父，他手里有女娲补天石，天尚且补得起来，修补魂魄谅来也不难。”
            　　容成冷冷地道：“女娲补天时候，炼成的石料并未用完，找起来不难，为何一定要放他？”
            　　那人道：“你可知道当年女娲原想只用青石补天？那青石奇异得很，拳头大小的一块便重有千钧，但入水可浮，吹气能飘，且灵力充沛，质地与天最是相近，只因青石尽数用完了，不得已才炼了五色石。剩余的五色石确是不稀罕，但青石只我师父手里有。”
            　　容成不再言语，在房中踱来踱去，似是决断不下。小田鼠在外等着，眼前的窗子忽然打开了，它一惊抬头，不想直直对上容成那双冷冽的眸子。小田鼠吱的一声叫，浑身发抖，逃也逃不动。容成慢慢地道：“你去告诉小猫，我决不会让阿玉有事就是了。”
            　　小田鼠这才看见他手里抱了一只雪白的猫，身形大小同狸花猫十分相似，只是两眼紧闭，身体不见丝毫起伏，也听不到呼吸之声。
            　　容成在白猫身上轻轻抚摸几下，也不看小田鼠，道：“你回去吧。”
            　　小田鼠慌慌张张地跳下窗台去，又慌慌张张地飞快爬走了。
            　　小田鼠回了关押狸花猫的小院里，将听到的话向狸花猫说了一遍，担忧道：“阿猫，要紧么？我听那个人说得很是吓人。”
            　　狸花猫嗯了一声，原地打了几个转，忽然停下来，道：“那个混蛋说了不会让我哥哥有事？他虽然是个混蛋，说出来的话还是作数的。”
            　　他正要说下去，萍翳忽然大步跨进院来，道：“螭玉，濯玉他回来了？”
            　　狸花猫将小田鼠听来之事大略转述一遍，萍翳越听脸色越是糟糕，道：“容成大人要放那条龙出来？”
            　　狸花猫道：“听起来是这样。”见萍翳的脸色难看之极，道，“怎么？私纵天界重犯确是不小的罪名，但也不至……”
            　　萍翳回过神来，来不及同苗螭玉说什么，忽然一声清啸，变出原身。小田鼠知道他是乌鸦，想不到居然是一只鸾鸟一般大小的乌鸦，尖喙朱红，羽毛雪白，通体清辉流动，犹如月华。便见白乌鸦振翅而起，向西方飞去，夜空之中犹如一轮明月。
            　　狸花猫叫道：“萍翳！你把话说明白！”却见白乌鸦渐渐飞远了。
            　　小田鼠茫然道：“阿猫，怎么了？”
            　　狸花猫摇头道：“我不知道，萍翳他去青潭了。罢了，容成说了不会让我哥哥有事，那就一定不会有事。”
            　　小田鼠点点头，靠在狸花猫身边。一猫一鼠却再无睡意，睁着眼睛也不知在等什么，天色微明时候，只听西方传来一声虎啸，就此再无声息。
            　　狸花猫原本是趴着的，忽然站起来，愣了许久，瞧着青潭方向，怔怔地道：“容成大人……死了……？”
            　　九，君情何似
            　　小田鼠茫然道：“神仙也会死么？”
            　　狸花猫在原地转来转去，一面扯着那锁链，道：“神仙寿数无穷，也全靠元神精魂维系，若是元神散了，自然会死。”
            　　这小院虽然偏僻，也隐隐听得到外面已乱成一片，却又听不真切。狸花猫越来越烦躁，小田鼠要替它去查看外面情形，狸花猫说道此时太乱，不定会出什么闪失，不许它再去。整整一日过去，外面渐渐安静下来，似是无事，却没人送饭过来。
            　　一猫一鼠也不觉得饿，时时对望几眼，心头都是一片茫然。狸花猫叹一口气，将小田鼠抱在眼前，轻轻舔它柔软的细毛。
            　　第三日清晨时候，萍翳慢慢走进小院来，仍旧是一身蓝衣，神情却憔悴困顿得很。
            　　狸花猫瞧见他便跳了起来，叫道：“萍翳！外面出了什么事？”
            　　萍翳蹲在它面前，道：“容成大人死了。”
            　　狸花猫前几日便早已察觉到了，此时亲耳听萍翳说出来，仍是怔了好一会儿，道：“他……他怎么会死？”
            　　萍翳道：“他放了那条碧龙出来。”
            　　狸花猫茫然道：“那又如何？难道是天廷因此将他……”
            　　萍翳慢慢摇了摇头，道：“那时候你同濯玉还没到小昆仑山来，不知道从前的事情。这条碧龙当年闹出的事端极大，擒获之后，天帝将它囚在青潭，命星君大人以自身魂魄和碧龙血在青潭中设下法阵，那碧龙若是触碰到水面的法阵，立时便会毙命，外人想要强破这阵，所施的法术也会落在那碧龙身上。想要解开法阵，只有一个法子……”
            　　狸花猫愣了半晌，道：“这法子便是……便是他自毁元神……？”
            　　萍翳低声道：“不错。”
            　　狸花猫又愣了半晌，道：“那……我哥哥怎样了？”
            　　萍翳道：“那碧龙施了法术，说是不日便能醒过来了。”
            　　狸花猫啊了一声，挂念了许多年的心事终于了结，不知为何却欢喜不起来。
            　　萍翳不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狸花猫叫道：“你先将我放了！”
            　　萍翳叹道：“你等着，我去拿钥匙，一会儿就来。”
            　　萍翳说不久便回，却一直不曾再来。狸花猫趴在地上，来回甩着尾巴等他，小田鼠蹭蹭它脸颊，道：“阿猫，你不开心么？”
            　　狸花猫叹气道：“容成大人他……我恨他欺侮我哥哥，可当初他救了我和哥哥，还教我武艺，如今又是为了哥哥才……我……我实在开心不起来。”
            　　傍晚时候，又有脚步声缓缓近前，狸花猫只道是萍翳来了，懒洋洋地抬起眼来，忽然怔住了，半晌才道：“哥……”
            　　小田鼠闻声抬头，只见院门处站了一人，穿一身暗白衣衫，眉目温雅，风姿清隽，面容间隐隐有悒郁之意，一双眼睛如秋空澄彻，只这么淡淡地瞥一眼，便教人觉得心事都被他看了去。那人取出一把黑钥匙开了狸花猫身上锁链，狸花猫抖抖颈上被压了许多日的毛，变成人形，扑上去将那人紧紧抱住，叫道：“哥！哥！果然是你！你醒了！”话音里微带哽咽。
            　　小田鼠在一旁看着，心头忽然有些酸溜溜地。
            　　苗濯玉拍拍他头颈，微笑道：“我没事了，好弟弟，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苗螭玉擦擦眼泪，道：“哥，容成大人他……”
            　　苗濯玉默然不语，半晌道：“嗯。”
            　　苗螭玉道：“那……”说了一个字，却不知该接什么好。
            　　苗濯玉显是不愿再提容成，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到前面去。”
            　　苗螭玉答应一声，将小田鼠托在掌心里，随着苗濯玉过去。苗濯玉瞧一眼他手上的小田鼠，微笑道：“萍翳说你喜欢了一只田鼠，就是它了？”
            　　苗螭玉微有些不好意思，点头道：“是，他叫邓悠。”
            　　苗濯玉伸手轻轻在小田鼠身上摸了几下，道：“它骤失妖气，又不能操控体内的灵气，近日变不出人形来。不妨事，在这里多住几日便好了。”
            　　兄弟二人在偏厅坐着，许久不见，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入夜时候，苗濯玉吩咐侍从送晚饭上来，苗螭玉虽无心饮食，但饿了几日，毕竟有些受不住，小田鼠也抱了一块点心专心地啃。苗濯玉在旁坐着，只夹了一口菜，便再没吃什么。
            　　苗螭玉吃得半饱，忽然搁下筷子，担忧道：“哥，你私自放了东海太子，那条碧龙也逃了出来，这么多乱子，若是天廷追究起来，那可怎么好？”
            　　苗濯玉摇了摇头，道：“不会有事，如今容成……容成已死，若再要追究我，西天七宿无人主持，星象有变，只怕天下便要大乱，个中深浅，天廷自然晓得。”
            　　苗螭玉想了想，道：“那也是。”
            　　苗濯玉道：“螭玉，你从前在人间，除了寻印没做别的么？”
            　　苗螭玉奇道：“还开了一家鱼汤店，怎么？”
            　　苗濯玉微笑道：“没什么，那很好，等邓悠能够变化人形，你们仍旧回去开店便是。”
            　　苗螭玉怔了怔，道：“哥，这事总是十分棘手，是么？”
            　　苗濯玉微笑着摇摇头，道：“没什么，你别多想。”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苗螭玉便带着小田鼠回从前的住处歇息。小田鼠趴在枕头上，道：“阿猫，你哥哥很厉害么？”
            　　苗螭玉道：“哥哥一直都替容成大人打理日常之事，星宿调度也是哥哥管着，后来容成大人渐渐地便不怎么管那些事了，都是哥哥在做。”一面叹了口气，道，“如今这情形，我真不懂哥哥在打什么主意。”
            　　小田鼠又道：“那么我们回去么？”
            　　苗螭玉摸摸它脑袋，道：“若是哥哥这里确是平安无事了，我们便回去。”一面变回原形，跳上床来同小田鼠睡在一起。
            　　又过了一些日子，小田鼠果然重又能够变化人形，苗螭玉很是欢喜，抱着他亲了几口，只是心事太重，没心思同他欢好。东海那处始终没什么响动，天廷却下了一道旨意，说道容成虽死，西天不可乱，命苗濯玉暂摄白虎星君之位。苗螭玉放下心来，又住了几日，便同邓悠回镇子上去。
            　　邓悠离开镇子不过短短月余，但种种事端，只觉过了几年，他踏在佘田镇上，心中欢喜之极，熟门熟路地走到店门前，一抬头，却见招牌换成了陈记粥铺，再看左右，也没一户人家与从前相同。邓悠怔了怔，回头惊慌道：“阿猫！阿猫！咱们的店没了！周围的铺子也都不见了！”
            　　苗螭玉笑道：“那是自然，我们在小昆仑山呆了许多日子，常言道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一日一年虽说是虚数，但时日也大有不同，自然有些变化的。”
            　　邓悠呆了半晌，道：“那咱们怎么办？”
            　　苗螭玉笑道：“另外再寻一间铺子便是，花不了几个钱。”一面转头四顾，恰巧瞧见一间空铺子挂了租借的牌子，上前笑问道，“这位小哥，不知这铺子多少文钱一月？”
            　　秋阳温煦，自叶隙间斑斑点点地洒在两人身上，晒得人不由得从心底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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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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