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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秀楼的贱奴

　　隐秀楼在京城大名鼎鼎。开始它只是一家男娼馆，在这个推行贱奴制度的国家，男娼根本就不成气候。达官贵人手下多的是漂亮的奴隶。 
　　但是自从几年前隐秀楼换了主人，忽然就开始有名起来。现在的隐秀楼依然做男娼生意，但是它楼里那些接客的人，每一个都是贱奴身份。隐秀楼专门买入 那些一夜之间沦為贱奴的罪人，供人折磨，光这一点就吸引了不少对顺从家奴失去兴趣的达官贵人。而据说，隐秀楼里的惩罚制度，残酷得骇人听闻。 
　　这是深秋的一个下午，隐秀楼后院。 
　　带刺的皮鞭呼啸著打在跪在地上的少年身上，他全身□□著，苍白，瘦弱，满是伤痕。身边的人看得不忍，却又不敢出声招惹盛怒的掌柜。 
　　少年因為饥饿，在□□的时候居然咬伤了客人。作為贱奴，这个过失甚至可以让他丢掉性命。 
　　掌柜打了半天才停手，看地上的少年已经昏迷，叫人拿了一桶盐水倒下去。少年抽搐著，醒了过来。 
　　“以后还敢再犯不？” 
　　“洞奴不敢了。”少年趴在地上，虚弱的回答。 
　　“很好，但是这次的惩罚不能这样就算了。来人，拿那个过来。” 
　　随著吩咐，几个汉子抬上了一个石凳。石凳大概三尺见长，中间却有一个手臂大小的凸起。长短粗细都如孩子的手臂，表面粗糙，顏色暗黑。 
　　“自己坐上去。”他吩咐。 
　　於是叫洞奴的少年慢慢爬过来，扶著凳子摇摇晃晃的站起，然后分开双腿跨过长凳。他咬了一下早已咬破的下唇，坐了下去。 
　　被无数男人和工具开发过的□□，还是不能一下子容纳这麼粗大的长物，掌柜使了个眼神，便有两个打手护院装扮的汉子走上前来，按住少年的肩膀使劲往下。 
　　少年发出一声含糊的惨叫，鲜血顺著大腿流下。 
　　
　　掌柜拿出一颗药丸给少年服下，让他不至於昏迷。然后对著满院子围观的贱奴道：“从今天起，到冬天来临之前，这个贱奴每天不接客时就要在这里受罚。白天就用嘴伺候护院们，每天40个以上，不然谁也不准给他吃饭。” 
　　少年的眼神暗了暗，低头不语。 
　　
　　围观的人群刚刚散去，刚才按下他的那两个男人便忍不住解下自己的裤带。 
　　“来，小洞儿，听说你上面的小嘴，和下面的一样能让人欲死欲仙。” 
　　“……希望大爷喜欢。” 
　　洞奴只是轻声说了这句话，然后张口把男人腥臭的□□吞进喉咙。 
　　这几个月来，不知含过多少男人的腥臭，什麼叫噁心，他已经麻木的不知道了。 
　　男人抵著他的喉咙□□著，身下的疼痛随著身子的摇晃一波波的袭来，那是撕裂身体的痛，让人生不如死。 
　　然而在这里的，哪一个又不是生不如死…… 
　　
　　




护院赵成

　　掌柜惩罚洞奴的那个下午，赵成也在场。他本是护城军里一个刚刚升了校尉的兵，结果因為强迫手下与己发生关係而被踢了出来。虽然军队里也有贱奴充营，但是和同袍做这种事还是不被容许的。赵成其实是真心喜欢著那人，要不在京城，找个漂亮的贱奴泻火还是很容易的。 
　　他出来后无处可去，正好看到隐秀楼招收护院，便签了十年的契约进来。刚进来几天，就看到了血淋淋的惩罚场面。 
　　赵成心里是有些不忍，但转而一想，不过是个贱奴而已。后来有欲望的时候，他也跟著兄弟们一起找洞奴泻火。 
　　秋天慢慢的过去了。 
　　这天赵成练武回来，还是不尽兴，便想到了洞奴那张灵活的小嘴。到后院的时候，正是早饭时间，也就没什麼人。 
　　然后他就看见洞奴弓著身子，艰难地啃著手里的窝头。赵成走近了发觉，那窝头已经变黑发霉了，不知道坏了多久。 
　　洞奴看见他，停了嘴里的动作，“大爷让我先吃完可以不？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了……” 
　　赵成心一软，脱口而出，“你慢慢吃，我在这里等。” 
　　洞奴便低下头，继续啃窝头。赵成在身边看著，第一次发现他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瘦得脱了形。他看到洞奴的背上，又多出几条新的鞭痕，忍不住问：“谁又打你了？” 
　　洞奴摇头，“……是我没把主子伺候好。” 
　　他随后把剩下的小半个窝头放在石凳上，“大爷等急了吧，我先伺候您。” 
　　来的客人是主子，这里的护院打手则被称作大爷，赵成很难想像，这样一个瘦弱的贱奴，每天要伺候那麼多人。 
　　□□被含在温热的口中，他俯视著在身下努力的人儿，心中涌出一点异样的感觉。最后，在即将□□的时候，赵成把□□从少年口中拿了出来。 
　　他看著洞奴惊讶的眼神，刻意轻飘飘的道：“你还没吃完……” 
　　然后转身离去。 
　　所有的贱奴，都被要求完全吞下男人的□□，曾经有一个很受主子宠爱的家生奴隶，就是因為偷偷吐掉，而被斩断四肢。 
　　所以这是一个很大的恩典。 
　　
　　冬天终於到了，立冬那天，楼掌柜又一次召集了楼里所有的贱奴，宣佈对洞奴的惩罚到此為止。“但是，”他又强调道，“从现在开始，洞奴只接双号的客人。” 
　　这话说的在场的贱奴都感到身子一冷。 
　　在隐秀楼里，单号表示一次一个客人，双号就是一次好几个，两个以上，多不限。只接单号的也就小羽，青筠和艳奴三人，大多数人都是看运气。只接双号的洞奴是第二个，前面还有一个，只半年就被□□致死。只接双号，也就意味著，每天都要被人□□。 
　　洞奴跪在地上，赵成看见他听到那句话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从此赵成就记掛了他。 
　　
　　




悔意与煎熬

　　他渐渐不能走路了。 
　　每天每天被人轮暴，现在每一场性事下来，他都无法再站立。 
　　天气愈发寒冷。 
　　洞奴想自己大概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吧。 
　　结果，才一年多而已，就可以让哥哥完全放心了。 
　　是不是快死了，所以才会想起这些？然而他已经没有眼泪。 
　　
　　然后熬到了除夕。 
　　除夕夜楼掌柜派人把他从头到脚洗刷了一遍，然后大家一边吃年夜饭，一边看他被护院们操。楼掌柜笑著说，是為了看看他一夜最多能接多少客人。 
　　十几个的时候他昏了过去，醒来已是初四。 
　　
　　初四那晚上他是被针扎醒的，醒来发现在隐秀楼的大堂里。达官贵人们在楼上围坐著，看他和两隻猎狗□。□□已经破烂不堪。 
　　於是他又□晕过去。 
　　
　　再醒来是在五楼的客房，地毯上。 
　　一个男人坐在床上，见他醒来便命人拿了一面大的铜镜过来，“看看你成了什麼样子？” 
　　
　　披头散髮，皮包骨头，破烂的□□插著一根粗大的木制□□，前面青涩的□□被生著绿锈的铜丝一圈圈扎在一起。洞奴在地上爬了一下，发现□□新被接上两个铃鐺。 
　　“这难道不是你们所希望的吗？”一向顺从的他，却出语讽刺。 
　　“荒唐，如果不是你自己胡作非為，又怎会沦落到今天。”男人伸手抓起他的胳膊，把他重重地摔到床上。 
　　
　　那男人走时已是黎明，下午洞奴就被拖到刑房。 
　　“狠狠的打，居然惹那位大人不高兴。”楼掌柜气急败坏的声音，在石室里迴旋。 
　　“那位大人呵……楼掌柜你真的连叫出他的名都不敢吗？”他的声音很虚弱，却比往日多了些尖利。 
　　“你……你放肆！” 
　　“原来楼掌柜不比我们贱奴高贵多少呀，看你这般小心翼翼……” 
　　“你住口，你们给我打呀，继续打，不要让他再胡说八道！！”楼仪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於是鞭子如雨点一般地落了下来，他闭上眼睛默默忍受著，不再出言不逊。 
　　為何要在这个时候激怒掌柜呢？ 
　　大概是因為自己心中……也有怨愤吧。 
　　
　　胡作非為。 
　　是谁从小到大一直纵容自己胡作非為的？又是谁，想利用自己的胡作非為去除去一些人，掩盖一些事情的？又是谁利用完了就开始满口仁义道德把弟弟送到这种齷齪地方来的？？ 
　　敬熙哥哥，你的算盘打得未免太精明了。 
　　然而最傻的，却是明知道前面是陷阱是火坑，还犹豫著不肯回头的自己了。就这一点而言，自作自受这四个字也许并不过分。 
　　
　　他对自己说绝不后悔，哪怕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地位，也绝不后悔。所有的事情都从头来过，也依然会朝著今天的道路走过去。但是，当流风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 
　　其实还是后悔了呀。 
　　后悔没有给自己留下一条可退的后路。
　　




往事

　　京城的冬很冷。
　　流风的心更冷。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去隐秀楼，也不知道后来是如何走出了那个肮脏龌龊的地方。
　　冬天的风，夹着雪扑到他的脸上，一阵阵刺痛。
　　他想我为何还要记得他？
　　为何记得他？
　　
　　明明当初，在自己决定站在熙王这边时，已下定决心要忘掉的。
　　为何时隔两年，还是记得他？
　　
　　那个刁蛮跋扈、从不讲理的少年，那个滥杀无辜、双手鲜血的少年，那个最后落败、沦为下贱的少年，曾经是他的主子啊，他背叛了的主子。
　　如果不是自己在他意料之外的背叛，今日的他，应该还牢牢地坐在云翳宫中吧？他将仍然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而不会是如今这个模样。
　　
　　可是自己却在争储的紧要关头，投向了熙王的阵营，害得他自乱阵脚，匆忙中做出了弑父的愚蠢之举。明明，一直未曾封王的他，是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人选。
　　
　　“你一定恨我入骨吧？怀瑛殿下。”
　　流风喃喃地念着，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回到府中。
　　“可是……即便你恨我，即便一切重来，我也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流风自诩并非过于正直之人，也知道通往御座的道路，由鲜血和白骨堆成。可是他的主子，云翳宫的九皇子怀瑛，实在是太……滥杀无辜了。
　　他有时候根本无法理解，他大开杀戒的原因。似乎杀人全凭他的心情，仗着先帝的宠爱，任性妄为。流风一直忍着，每次劝戒都会招来一顿责骂，有时是鞭笞，有时……是□。
　　他也一直忍着，在背地里怀念初入宫时幼年皇子的无暇笑容。
　　直到苏御史家被血洗。
　　
　　苏御史不过是上了一道奏折，想说服先帝早日立储，他的态度平和，立场也不偏不倚，流风根本无法理解，这件事何处让怀瑛不满，以至于他派刺客灭了苏御史满门。
　　
　　流风终于明白，自己的愚忠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他记忆中的那个皇子早已经死了，活着的是他完全不认识的一个人，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手。
　　
　　在流风心灰意冷的时候，温和守礼的熙王开始闯入他的视线。熙王是那样的低调，低调到以前的流风，常常忽略他的存在。那时他才发觉，熙王温和与宽容，是明君的绝好样本。他是先皇后所出，身份同样的尊贵，未必没有登基为帝的机会。
　　
　　于是，两年前的雪天，流风离开云翳宫，去了熙王府。还在为苏御史伤心的熙王对他的到来很是吃惊，流风只求了熙王一件事，他说，“若殿下日后能登基为帝，请饶过九皇子一命。”
　　熙王沉吟片刻，答道：“怀瑛为本王胞弟，即使没有慕将军一言，本王也不会残害手足。”
　　
　　他最后做到了。
　　先帝遇害之后，熙王作为嫡长子，顺理成章地登上了帝位。大臣们群议汹汹，要求严惩弑帝凶手，熙王——如今已是熙帝的他，却力排众议要留下皇弟怀瑛的性命。他甚至搬出了开国之君昊帝的遗诏，说皇家子孙，重罪免死。
　　最后，熙帝与群臣的拉锯战以“九皇子免死，夺籍，贬为贱奴”的诏令结束。
　　
　　怀瑛被软禁在宫中的最后日子，流风没有去看过一次。
　　看了能做什么呢？
　　又如何面对？
　　
　　看到那一纸诏令的时候，流风也隐然揪心，可他依然没有去看他，他说服自己这是他的殿下在自作自受。
　　后来他就没有音讯了，从皇宫消失了身影。流风告诉自己已经忘记。
　　
　　若不是被那群整天没事找事的同僚，拉去京城有名的隐秀楼看“戏”，他就不会在那个已然陌生的贱奴身上，看到依稀的影子。
　　
　　流风从来不知道，这两年来他是这般活着的。早知如此，两年前自己就不该求陛下留下他的性命。对一个皇子而言，这样活着，不如死去。
　　
　　他心痛，也愤怒。
　　所以把他摔在床上，所以伸手给了他一巴掌，所以质问他：为何要这样活着？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活着呢？”这样反问他的怀瑛，目光冰冷。
　　流风噎住了，只好一脸阴云的摔门而去。
　　
　　清冷的大街上，下着雪，寒风扑面，就如刀子削骨一般。慕流风在大雪中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将军府，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




救人一命

　　正月里的那一次鞭打后，洞奴的身子就不大好了。 
　　他常常咳血，高烧，昏睡......眼看著，是不能接客了。楼掌柜也不想他死在床上让客人败了兴，於是就把他丢在后院的马棚里自生自灭。赵成起先还偷偷去看过几次，后来因為过节 
　　比较忙碌，便也忙得忘记了。 
　　一直到三月初的一个雨夜，他早年在军中留下的伤，在阴湿的空气里痛得厉害，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乾脆就披衣起身，撑了把油纸伞在院子里閒逛。然后他看见楼里的一个老护院，胳膊下夹著半张席子，并一捆麻绳在他身前走过。 
　　曾经当兵的习惯让他叫住了那人，问他半夜去干什麼。 
　　"干什麼？"老护院眼皮一抬，"当然是埋人。" 
　　赵成吃了一惊，"谁......要走了？" 
　　他这时想起两个月前被扔在后院的洞奴来，心里就有些著慌。 
　　"甭问谁了，你陪我这把老骨头去一趟，就知道了。"老护院正瞧著没人帮忙，便硬要拉赵成一起去。 
　　赵成心神不定，只好跟著去了。 
　　果然见老护院拐进了后院西北角的马棚，在角落里站住了。赵成在外面站著，不敢进去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老护院烦了，大声嚷嚷："大老爷们怕什麼，还没断气呢，吃不了你。"原来他以為赵成是害怕冤鬼作祟所以不敢进去。 
　　听了这话，赵成猛然冲了进去。"你说他还活著？？那......那你怎麼现在就来埋人了？" 
　　"现在不埋等他真死在这里啊？你瞅瞅，眼看著只有进气没有了出气。拖不了几天的，早埋早超生。" 
　　赵成没有理会他的话。 
　　他在洞奴面前蹲下来，摸摸他的脉搏，又试了一下呼吸，然后才转过头来对老护院道："脉搏虽有些弱，但还平稳，怎麼说救不回了呢？" 
　　"你救吗？"老护院双手抱胸，一脸讥笑，"从隐秀楼拖出去埋掉的，从来没有病得救不活的傢伙，只是掌柜觉得没必要救而已。" 
　　"何况，"见赵成一脸不认同，他继续道，"救回了又怎麼办？继续卖身直到下一次再也救不回？" 
　　赵成沉默了，他盯著角落里病得不成人形的洞奴，许久终於下定了决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赎他。" 
　　赵成向来言出必行。次日一早便去楼里找了掌柜。楼仪听了他的来意之后，斜著眼笑道："赵护院何时想当大善人了？隐秀楼的奴儿你赎不起。" 
　　赵成道："若是青筠这般的头牌，我自然赎不起，洞奴这种，现在在掌柜眼里不值一文吧？我也不是心善，而是死人见多了，不想身边再死一个。若掌柜执意不肯，那就作罢了。此事以后不提。" 
　　楼仪止了笑，"你看中他哪一点？" 
　　赵成却笑了，"自然是暖床的作用，这楼里的，只能看不能摸，憋久了惹出些什麼来，想必掌柜也不愿意看到吧？" 
　　这回楼仪也被他的油嘴滑舌给逗笑了，说：“这事我便允了，一个快死的贱奴也值不了几个钱，是死是活都交给你。” 
　　赵成就赶紧找了大夫来看。 
　　治了一个多月，眼看著活过来了，又在东城收拾出母亲去世后就荒废的小院子。五月初的时候他带著洞奴搬了进去。可是人是活著，却活得不让赵成省心。 
　　城西医馆的老大夫说洞奴这身子已经废得差不多了，以后要好好静养，吃穿用度都需打点，还有每天喝的药，更是一大笔开支。数月下来，就掏空了赵成几年的积蓄。 
　　待到深秋，洞奴还是冷冷的不理人，赵成的耐心也快被磨完了。 
　　生活拮据，外加心情不豫，赵成终於在中秋晚上发了顿火："我养你有什么用啊？每天给我这种脸色看。你以為你是谁啊，一个贱奴而已，还每天给我脸色看。如果不是我救你，你早就埋在乱葬岗了......" 
　　"那你......為何要救我？" 
　　"因為......"他吞吞吐吐。 
　　"因為不忍心吗？"少年看著窗外的雨，冷冷地笑，"你这是给自己找麻烦。" 
　　"我愿意不行吗？"他的烈火性子被激了，"我就是自个儿愿意，不管你怎麼想的。" 
　　"赵成......"少年扶著桌子站起来，抬了头看赵成的眼睛。赵成，这个三大五粗的男人，这个粗鄙的男人，却有著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就像以前的那个人。 
　　他微微叹了口气，"扶我去床上吧。" 
　　"大夫说你的身子不行。"他拒绝了，想想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我是想让你暖床。" 
　　少年轻笑，"别把我当一碰就碎的东西。" 
　　看赵成似乎并不理解，又苦笑解释："这两年都过来了，我没那麼容易死。" 
　　他略带苦涩的笑容，在烛光下掩盖了苍白，隐隐约约地，竟然也含著一种别样的艳丽风情。这让赵成驀然想起了隐秀楼的大红罗帐和旖旎春色。 
　　於是他横手抱起了他单薄的身子，在耳边低语道："让我抱一下。"
　　




宁静

　　赵成抱他上了床，摸摸头发再摸摸脸，最终还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不是君子，但也不是那种为了一时的兽欲而不顾对方身子的家伙。 
　　“洞儿。”他仰面躺着，说话给身边的少年听：“过几日我们搬到城外去吧，我在那边相了一间房子。” 
　　“原因呢？” 
　　“那边安静，适合你静养。” 
　　“这边的房子要卖掉了是不？” 
　　“恩。”赵成无奈地点头，“我这人没大用，赚不来钱……” 
　　“因为给我看病吗？” 
　　“别胡说。” 
　　“那就是了。”少年笑笑，沉默了片刻，道：“回去吧。” 
　　“你、你说什么？”赵成惊得坐了起来，“你还想回去过那种日子？” 
　　“不想。” 
　　“那就别提回去两字。” 
　　“我以后不提就是，不过，你也别把这里卖了……” 
　　“好，不卖。”赵成觉得自己好像不知不觉入了一个套，不过既然他不想离开这儿，自己只有想办法多赚些银子了。可是这世道，赚钱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赵成把手掌盖在脸上，一时无语。 
　　“赵成……” 
　　“嗯？”他快睡着了。 
　　“叫你赵成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随便叫。”很爽快地答应。 
　　“赵成……” 
　　“还有啥事？” 
　　“……小九。” 
　　“……” 
　　“以后叫我小九吧，赵成。” 
　　没有回音。他转过头去，才发觉身边的赵成已经睡得很沉了。 
　　他轻轻勾了勾嘴角，无声无息地笑。 
　　笑自己又犯傻了。 
　　小九？呵呵，皇子之中排行第九，云翳宫的九殿下怀瑛，现在还有几人记得这个名字？ 
　　
　　次日晌午，赵成做了饭才匆匆赶去隐秀楼。他似乎完全忘记了晚上的谈话，怀瑛也不去提醒。这样大大咧咧、外加鲁莽的性格，终究不是流风啊。 
　　不知流风现在过得如何？ 
　　正月一见，到如今也有大半年了。 
　　算了，想他干嘛，从他走出云翳宫背叛自己的那一刻起，就再无瓜葛了。怀瑛不想去恨这个陪伴了自己许多年的人，虽然也不会原谅。 
　　他把心思拉了回来，开始考虑眼前的困境。 
　　俗话说，一文钱憋死英雄汉，他不是英雄，偏也是到这时才知道钱物的重要性。以往在宫中，自然什么都不用花钱，后来在隐秀楼，那种境况也轮不到他去花钱。 
　　怎么去挣钱呢？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但他明白不能一直依靠着赵成。 
　　
　　下午的阳光很好，小院落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怀瑛坐在院子里，被暖暖的阳光晒着，又睡了一个午觉。 
　　他是被拍门的声音吵醒的。 
　　谁呢？知道这个冷清的地方？ 
　　慢吞吞地挪过去开了门，见一个瘦高个的蓝衫青年站在门口，细眉细眼的，本该是和善的性子吧？见到怀瑛却是一脸的不屑。 
　　“你就是赵成赎下来的那个贱奴？”他明显提高了嗓门。 
　　怀瑛没有理睬他，淡漠地转过身去，准备关门。 
　　“赵成不在。”他道。 
　　“我知道他不在，这家伙最爱没事找事瞎忙活了。”蓝衫青年的语气有些愤愤，一甩手把一个小布包扔在怀瑛怀里，“拿着，记得让他早点还。” 
　　还没等怀瑛反应过来，就扬长而去了。 
　　话音却还在远远传来：“你家伙是烂好心，但你也要有自知之明，少拖累他。” 
　　
　　




回隐秀楼

　　赵成自从赎下洞奴后，常常被楼里的兄弟们嘲笑。 
　　什么眼光呢？那么多的美人儿，不去一亲芳泽，偏要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身上，花掉那么多银子。 
　　“你是疯了还是傻了？”曾有人这么直白的问他。 
　　赵成当时只得苦笑：“我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 
　　于是他的回答招来了更多的嘲笑，大家都嘲笑他想当圣人想疯了。开始他还辩驳一下，后来也就不去理睬这些闲言碎语了。 
　　只会越描越黑而已。 
　　
　　青筠倒是从漫天的流言蜚语之中，第一次注意到了赵成这个人。 
　　方脸，浓眉大眼，还算英气的长相，一看就是老实人。这些天来青筠常常倚在栏杆上瞅他，一边瞅一边暗暗思忖洞奴这家伙跟了他，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青筠对洞奴并不熟悉，算起来只有数面之缘，偏对他二年前初来隐秀楼的样子记得清清楚楚。那么倨傲的一个少年，楼掌柜用了整整三个月才把他驯得服服帖帖。 
　　可是花了那么大的力气，驯服后却让他做了下等的小倌，只两年便摧残得不成人样。青筠有时想，以他当初的容姿，做头牌也不为过吧？ 
　　不管掌柜那时怎么考虑的，终究是可惜了呢。 
　　
　　“二哥，二哥。”青玫一路小跑过来，一点都不顾及淑女形象。 
　　青筠被她从回忆里唤了回来，一抬眼便见她发鬓散乱的样子。他微微拧眉，“什么事这样大呼小叫？虽说今日不比以往，哥哥也给不了你富贵荣华，但你不能老是一副村姑样子给我看吧？故意气我是不？” 
　　“哥——”青玫跺脚，“哥你不要老把这种话挂在嘴上，我是你亲妹妹啊。” 
　　她喘了一口气，拍拍胸口道：“我是真有事。你知道不？刚才我在门口看到，那个……那个被傻大个赎了的叫什么奴的，又回来了。” 
　　“呃？你说清楚一点，洞奴吗？” 
　　“嗯，对对，而且不止回来啊，刚才还听到大家在传，掌柜要让他做头牌呢。” 
　　“头牌？”青筠苦笑，顺手理了理妹妹散乱的发鬓，“放心，你哥还不计较这个。” 
　　虽然这个头牌的名号，确实给了他很多便利，比如，让他得以把青玫留在身旁。 
　　“哥，我很担心。” 
　　青玫抬起脸，红着眼眶看自己的哥哥。 
　　一弯秀眉，丹凤眼，深潭一般的眸子，还有总是微笑着的嘴角，她的哥哥，一如既往的风情万种。可是记忆里的马上英姿，帐下肃容，再也不会出现。 
　　于是再也忍不住眼泪。 
　　
　　“好了，莫哭了莫哭了。”青筠用手背擦干妹妹的泪水，道：“陪哥哥去前院看看，我也很好奇他怎么会选择回来。” 
　　如果是自己，反正是死，是宁可死在外边的。 
　　
　　怀瑛拄着拐杖站在挤满人的院子里，面前是一脸震惊的赵成。 
　　“小九你……为什么……”他气急了，词不成句。 
　　“我觉得，还是回来比较好。”一脸云淡风清的微笑，似乎回来只是吃个饭，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九？ 
　　原来他还是听见的。 
　　




头牌

　　
　　赵成显然不能相信这样的答案，但是又找不到反驳之处，只好在周围的哄笑声中，黑着脸离去。 
　　他离开后楼掌柜就笑着说：“以后洞奴……不，玖玉就是隐秀楼的头牌了，我刚才的话不是说着玩的，大家不能再对他无礼。”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这个决定，确实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没有人能明白，楼掌柜此时要一个废人做头牌的用意，只是有些人在意，有些人不在意罢了。 
　　
　　怀瑛听了此语，却依然一脸淡然处之的态度。头牌与否，如今与他又有什么相干？该遭的罪，不该遭的罪，都通通尝过一遍了，现在再说尊重也未免太晚。 
　　何况，即使头牌也依然摆脱不了贱奴的身份，只不过是说着好听，听着虚荣而已。在外边人眼里，还不是一样的下贱？ 
　　
　　楼掌柜随后便叫众人散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唯独留下了青筠。 
　　“我说阿筠，这几天你收拾下，把房间腾出来。你妹妹，依然可以跟你住，可否？”掌柜的脸上堆着笑，说的话和笑容一样难看。 
　　青筠轻轻点头，却笑得粲然，“谢过掌柜。” 
　　他屈身向掌柜行了个谢礼，然后看向仍在一边站着的怀瑛：“玖玉吗？那以后叫你小玖还是阿玉？还是小玖吧？刚才赵成那个木头好像就叫你小玖来着……” 
　　怀瑛在他说到赵成时微微敛了眉。 
　　于是青筠的笑容愈发灿烂。 
　　
　　接下来的两天，隐秀楼的人们都等着看青筠的笑话，结果青筠对失去头牌位置这件事，连一点生气的苗头都没有。他唯一所做的，就是收拾细软搬出了位于三楼的头牌房间。而对所有上门来落井下石的家伙，青筠都微笑以对，使得那些人只好悻悻而返。 
　　
　　倒是赵成，让后院管马的老陈头痛万分。 
　　这两天，他无事就喝酒，喝了酒就骑马出去，一出去就很久才回来，回来后马儿身上总是被马鞭抽得伤痕累累。他一连打了三四匹马，老陈那个心痛啊。 
　　
　　两天后怀瑛便搬进了头牌的房间。 
　　掌柜扶着他上了三楼，指着房间的陈设笑得谄媚，“还满意不？” 
　　怀瑛看也没看，径直走到床边坐下闭目养神。要是以往的楼掌柜，这个时候早就把他拖下来摔到地上了，现在的楼掌柜，却仍然一脸笑眯眯地询问：“我刚定了你的身价，见面二两，喝茶弹琴五两，留宿五十两，如何？” 
　　
　　怀瑛睁开眼睛，扫了掌柜一眼，冷笑道：“掌柜觉得我值这个价？两年前也不过一钱银子，如今容颜已毁，身子也残，掌柜难道想砸了隐秀楼的牌子？” 
　　楼仪这下脸上挂不住了，连忙道：“奴才也只是听主子吩咐而已。”他顿了一下，又堆出一脸笑容：“我说小主子，你回隐秀楼又是什么目的呀？” 
　　
　　“很好。”听了这话，怀瑛脸上的笑，愈发森冷，“那就按你主子说的办吧。” 
　　
　　楼仪连声说是。怀瑛便不再理睬他，由他站了半柱香的时间，才说自己累了，让他退下。楼仪连忙退出了房间，关上房门后，才小心地抹了一把冷汗。 
　　背后那位主子的脸色已经够难看了，没想到眼前这位，也这般阴冷。 
　　还真不好侍候。 
　　他摇摇头，步下楼梯。 
　　
　　又隔了一日，怀瑛以玖玉的名字，正式在隐秀楼挂牌。大概是掌柜开出的价吓到了客人，又加上玖玉原本是隐秀楼下等小倌的传言，一连十来日，都没有客人摘他的牌。毕竟，五十两银子的留宿价绝对是狮子大开口，在京城，官至一品的丞相大人，一年的俸禄也只有一百一十二两而已。 
　　




口出恶言

　　深秋的午后， 倚着窗可以看到后院满地的落叶。
　　隐秀楼的后院，种了四五株银杏树。这几日秋风一起，便纷纷扬扬地落下不少叶子，远观仿佛铺了一地的金黄。
　　怀瑛一个人站在窗边吹凉风。
　　回隐秀楼已经快半个月了，近几日愈发有疲惫之感。不过既然回了，好歹也要撑到那一天罢。往后的事，方可不再计较。
　　于是转身抱了一床薄被，去卧榻小憩。
　　楼下嘈杂之声，声声入耳，这隐秀楼，终不如赵成那小院清净啊。
　　他按着额角，细细地把前事又想了一遍，才侧身躺下，掖紧了被角。
　　
　　“碰”的一声，房门被踢开来。
　　怀瑛这几年向来浅眠，自然被惊醒了。朦胧地睁开眼，看见赵成一脸怒气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酒坛。
　　酒坛？！
　　他一惊，连忙掀被下榻。
　　“赵成你喝多了。”
　　他眉头深皱，起身倒了一杯凉茶。
　　“我没醉。”赵成夺过茶杯，啪地摔在地上。
　　“我没醉！”他又强调了一遍。
　　怀瑛这下倒也冷静下来了。他在圆桌边上坐下，不再言语，只是抬头端详赵成。
　　认识赵成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醉醺醺的样子，双目尽赤红，想来是又急又怒吧。
　　想到自己所做毕竟有负赵成，他便低了头，温言相劝，“我回来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要多想。”
　　
　　“自己的决定？哈哈，你说自己的决定？？？”赵成忿然，一脚踢去正好踢中凳脚，怀瑛措手不及，顺势跌倒在地上。
　　“不就嫌我没用嘛，不就过不来清白日子嘛，你这贱人，你怎么忘记了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我救你难道是让你继续糟蹋自己？”
　　
　　不小心压在碎瓷上的左手，淌着殷红的血。
　　怀瑛把赵成的话一句一句仔细听在耳中，然后微笑着反问：“我有求过你救我吗？”
　　赵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气急了便一脚踩在他手上。
　　怀瑛痛得几乎背过气去。
　　但他忍下了，抬头看着赵成，平静如水：“明知我自甘下贱，你为何还要自作多情？从一开始，我便没有求过你一分一毫。”
　　“你……”
　　赵成怎么都料想不到，他所做的一切，原来在小九眼中不过是自作多情。
　　那就自作多情罢。
　　他一咬牙，抓起怀瑛的胳膊，就拖到卧榻上。
　　
　　“你放手！”
　　“我叫你放手！听见没？”怀瑛厉声喝止。他也是急了，不知不觉地用上了过往面对流风时的语气。
　　赵成并不理睬，三下两下就把他剥了精光。待看到怀瑛瘦骨嶙峋的身子时，赵成的酒才有点醒了。
　　这上面有多少伤痕？
　　小九在这楼里遭受的，从来就是毒打、辱骂、和□。
　　自己怎么可以相信他是不耐寂寞而回隐秀楼呢？
　　
　　他一闪神，怀瑛便趁机拔下头簪，对着赵成的肩膀就扎了下去。他这一扎，用上了吃奶的力气，结果却把赵成真正惹怒了。
　　你这样待我，我为何还要怜惜？
　　“你这贱人。”赵成口中辱骂着，一把侧过怀瑛的身子，压了上去。
　　“我叫你下贱！叫你下贱！！”
　　他一边痛骂，一边狠狠地插入。怀瑛印象中的那双清澈的眼睛早已被怒气烧红。




昏迷不醒

　　青玫住在怀瑛的隔壁，午后的空闲时光，实在是有些无所事事。哥哥青筠正在楼下和一帮子护院们聚赌，看着就心生厌恶，那样的哥哥，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一个。
　　虽然，青玫清楚，哥哥为了自己做了多么大的牺牲，可她还是不愿意见到曾经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变得如此堕落庸俗。
　　所以她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自从搬出头牌的套间之后，她就和哥哥分开住。青筠本想把床铺让给她，但是考虑到晚上那里还是迎来送往的，只会给青玫添堵，所以，向楼掌柜又要了一间房。恰巧，就在以前房间的隔壁。
　　青玫知道这里以前住的是服侍头牌的小厮，但形势强过人，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搬进去。
　　和怀瑛隔了一堵墙住着，半个月里两人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其实青玫早就听到隔壁异常的动静了。
　　可是……
　　就是不想去管。
　　她用被子蒙上头，堵上耳朵，心想：“出意外最好了，最好出个大大的意外。”
　　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转而又想：“我是不是太恶毒了点？那家伙毕竟没做什么坏事，平日里也安安分分的……”
　　她越想越不对，在隔壁没了响动后，恻隐之心终于占了上风。
　　
　　起身略微收拾了衣裙，她决定先去隔壁观望一下情况再做打算。
　　一到走廊就看到隔壁的房门大开着，隐隐约约都能望见薄纱后的内室陈设。外间更是一片狼藉，青玫皱着眉绕过那满地的碎片，掀开纱帘。
　　“呀——”她轻声惊叫，忙提起裙摆跑了过去。
　　只见怀瑛倒在床边，一半身子歪在床下，赤身裸体，不省人事。青玫看到一床凌乱的沾着斑斑血迹的被褥，不用猜也知道方才发生什么事了。
　　心中便有些懊悔。
　　不过现在并不是自责的时候，她把怀瑛扶到床上，扯了一边的被子盖上，便赶紧下楼去通知楼掌柜。
　　
　　结果掌柜不在，青玫只好拉了哥哥来做主。青筠听她一讲，便立即收起一脸嬉笑，不假思索地道：“我出去请大夫，你在这边照看着，不要再出岔子。”
　　青玫乖乖地点头，青筠又告诫她不要对任何人说自己早就听到隔壁的动静，“不要把自己牵扯进去，明白不？”
　　“我明白。”青玫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心里不是滋味。
　　
　　傍晚时分楼掌柜回来了，怀瑛却仍然是没有醒。青筠请来的大夫，只是号了一下脉，连方子都没写便摇摇头走了。所以楼仪得知此事，几乎暴怒。偏偏那时赵成又自己撞上门来。
　　
　　原来赵成酒醒之后，回想起自己做过的事，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他一边焦急着怀瑛的昏迷，一边自责不已。所以明知道楼掌柜正在火头上，还是过来主动承认这事是自己所为。
　　楼仪便气得叫人把赵成拉下去打，打死为止。
　　
　　青筠独自守着昏睡的怀瑛。大夫离开之后，他便把青玫劝回去睡觉了，青玫毕竟是个女孩子，深夜留着照看也不是很方便。青玫走后，他便吩咐后院的厨房烧了洗澡的热水。
　　人是昏睡着，但总不能让那些肮脏的东西一直留在身体里。所以青筠打算先给他擦个身子，再换套被褥。好在怀瑛的身子很轻，青筠又习过武，抱起来并不怎么费力气。
　　
　　烛光下怀瑛浸在水中的肤色，还隐隐透着青白。青筠也是第一次看他身上那些丑陋的伤痕，看得他只能低声叹气。
　　擦身时青筠的目光略往下探了一眼，忙别过头去看墙上微微跃动的烛影。
　　竟然如此地残忍与不堪。



青筠

　　青筠稳了稳情绪，转过身去推开了窗戸。
　　夜色中后院的嘈杂声随风而来，他知道此时众人正在围观赵成受刑。而让赵成被鞭打的那个人，还躺在这里昏迷不醒。
　　青筠叹了口气，把怀瑛抱出木桶，裹在锦被里。
　　赵成居然会对他口中的小玖干出这样的事，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还记得，当初赵成可是不顾众人的讥笑，几乎倾家荡产地救下洞奴的。当时的洞奴，已经一只脚踏入了黄泉，没有赵成的及时援手，哪有今天的头牌玖玉。
　　或许是爱之深恨之切吧。
　　站在赵成的立场上想想，青筠倒也能明白他愤怒的原因。若是自己处在他的位置，保不定也会作出同样的事。
　　
　　青筠转过头去看床上的少年。
　　脸色依然惨白，眉心紧锁，看上去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痛心地摇了摇头，心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还要回来？”
　　不过，楼掌柜的态度，更让他怀疑背后有什么阴谋。前后态度的差异，也太大了，简直可说是天渊之别。那两年里，楼掌柜可是把洞奴往死里整的，眼看着不行了也毫不心软，如今却忽然看重得像宝贝一样，碰到这个事还气冲冲地叫着要打死赵成。赵成虽与隐秀楼签了契约，可毕竟不是奴隶出身，真打死了，恐怕会招来官府的麻烦，究竟是什么让掌柜这样气急败坏？
　　
　　算了，胡思乱想终归想不出什么道理。
　　青筠伸手替怀瑛拨开额上被汗水沾湿的乱发，道：“我说小玖你的命那么硬，掌柜花了两年都弄不死你，如今也不会这样轻易就走了，对吧？”
　　没有人回答他。
　　他含着倦意，对自己笑了笑，靠着床柱闭上了眼睛。
　　
　　大约半夜时分，才被敲门声惊醒。青筠侧耳一听，是楼掌柜的声音，忙起身开了门。
　　只见楼掌柜带了两位客人过来，前头年轻的锦衣男子青筠认识，是隐秀楼的金主儿，后面花白头发背着药箱的老人大概是大夫吧？
　　青筠把三人让进屋子。
　　“史太医，拜托你了。”锦衣男子先恭敬地把老人请进内室，然后才慢慢地踱步到窗边，一边欣赏月色一边笑道：“青筠啊，许久未见了。”
　　“陈大人还记得青筠，真是受宠若惊。”他屈身行礼，换上了一脸媚笑。
　　“青筠啊……”陈之敬转过身来，托着青筠的下巴端详，“早知今日，唉……”
　　“陈大人何需叹息，若没有陈大人的提携，哪有青筠的今日。”他委婉地接了话头，笑容不知是谄媚还是讥讽。
　　楼掌柜见状便插进来打哈哈，“确实如此啊，我们家青筠和大人的缘分还真是不浅。我说青筠，待会儿可要好好侍候大人去。”
　　“那青筠就先退下了。”
　　他趁机离去，走到门边又回头妩媚一笑，道，“陈大人可莫要走错了房间，害我白等一场。”
　　
　　一出房门，却立即收了笑容。
　　陈之敬陈大人，我怎么可能会忘记。第一个恩客，一点一滴磨掉自己所有骄傲和尊严的人。青筠能有今日，还真不知道该恨你，还是谢你。
　　他抓着栏杆，收紧了十指。
　　




假传命令

　　夜已经很深了。
　　围观赵成受刑的护院和小倌们陆续地离去，只留下与赵成交好的几位，担心地守在周围。平日里，赵成是个和气的人，和大伙儿都处得来，所以就算一开始被绑在木桩上接受鞭刑的时候，也没有人嘲笑他。负责行刑的几位，更是刻意地减轻了下手的力道。
　　但是几个时辰下来，也依然是鲜血淋漓。
　　整个过程中，赵成一直闭着眼睛，不吭一声。也不管不顾旁人或担忧或同情的表情。
　　
　　说不后悔吧，其实他是后悔了。
　　如果小九真有什么意外，作为罪魁祸首的自己，想必是要陪葬的，他有这个自知，也不怨掌柜什么。反正他赵成无亲无故，死了也不过一条命。
　　只是，当李询的身影蓦然浮上心头时，赵成的胸口便隐隐地绞痛不已。
　　
　　明知道和这个曾经的兄弟再无可能，赵成依然忍不住去想，他若得知自己死得这般窝囊后，会不会有一丁点儿的难过？
　　恐怕，连小手指盖那么一点儿的心痛，都不会有罢。
　　
　　身上的痛，好像麻木了一般。赵成觉得自己有些累了，有些迷迷糊糊。直到青筠的那一句“住手”，才让他回过神来。
　　赵成睁开眼睛，和负责行刑的两个护院一起惊讶地望向青筠。
　　一身红衣的青筠，站在廊下，神情严肃，字字斩钉截铁：“掌柜说今日到此为止，具体的处罚，看玖玉的情况再说。”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走到赵成身前，道：“若他有所不测，不用掌柜吩咐，我也要让你以命相偿。”
　　赵成听了便爽快地答道，“这我自然明白，到时也不劳烦您亲自动手。”
　　
　　负责行刑的两位护院，便解了赵成的绳索，让人扶了他回去。
　　一切顺理成章地进行着，没有一个人怀疑青筠的话。以往的三年里，作为隐秀楼的头牌，青筠本就有着替掌柜办事的权力，楼掌柜也常常让他负责管理楼里的小倌。现在他虽然已不是头牌，众人也依然习惯了从他口中，得知掌柜的命令。
　　赵成自然也没有丝毫的怀疑。
　　离开后院时他回头看了青筠一眼，灯火之中只看见了那一袭红衣。
　　
　　赵成走后，青筠转身回了前楼。
　　陈之敬大人还在房中等着呢，可不能真的让他久等一夜。
　　
　　青筠一跨进房门，坐在灯下看书的陈之敬立即抬起头来，微笑道：“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两年未见的陈之敬，依然剑眉星目，神采奕奕，青筠一时有些恍惚。
　　“陈大人来见青筠，青筠哪敢呀。”他定了定神，笑着掩上了房门。
　　“你变了许多。”陈之敬想起当初的那个清俊少年，心中不觉有些遗憾。
　　“……人总是要变的。”
　　青筠走到床边，伸手拔下了发簪，一头柔顺的黑发顺势而下，直至腰间。他倚着床柱，回首飞了一个媚眼，“陈大人觉得青筠是变老了，还是变丑了？”
　　“青筠……”陈之敬走上前来，贴着青筠的身子，抚摸上他的脸颊，“你依然很美，只是……”
　　“还只是什么呀，陈大人。”青筠妩媚地笑着，一手扶在陈之敬的腰间，一手去解他的衣带，“人都道春宵苦短，这已经是后半夜了，大人还不赶紧办正事？”
　　“好，办正事，这可是你说的。”陈之敬剑眉一挑，伸手就扯掉了青筠那身单薄的红衣，搂着他滚到了床上。
　　鸳鸯锦被，红烛高照，一夜无眠。
　　




贵客来访

　　次日凌晨，青筠服侍陈之敬起身后一起去探望了玖玉。青筠敏锐地发现，陈之敬也相当紧张小玖的伤情，这让他十分疑惑。
　　洞奴，玖玉，这两个名字的背后，是否还有着一个更为重要的名字，和复杂如藤蔓的背景？青筠想自己当年也算是名门之后，到了这隐秀楼，却连名字都丝毫未改就挂了牌，由此可见隐秀楼背后的主人，黑白两道都相当有势力。
　　那么玖玉的来历，比自己还要来得复杂和忌讳吗？
　　
　　可能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吧。
　　青筠独自摇头，现在该担忧的，是小玖的伤情才对。
　　他仔仔细细地询问了史太医，得知若玖玉能在这两日内醒过来，便不会有性命之忧，才悄悄松了口气。
　　小玖的命那么硬，绝对能苏醒过来的。
　　他这样相信着，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赵成。
　　
　　结果怀瑛在这一日的黄昏便醒了过来，青筠奉命端了药进去，一点一点喂他喝下。
　　醒过来后的怀瑛柔顺且沉默，青筠本想说几个笑话逗他开心，可是看着他苍白得过分的脸庞，和幽暗的眼神，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赵成此举，还是伤了他的心罢。
　　青筠默默地收拾了药碗，掩门离开。
　　
　　华灯初上，隐秀楼里又开始热闹起来。
　　青筠在楼下大堂沾花惹草地转了一圈，正要上楼却扶着楼梯怔了怔。
　　隐秀楼的楼梯，从左右两端蜿蜒而上，中间是一面白墙，墙中有栏，栏下便是花牌。让青筠吃了一惊的是，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玖玉的名字赫然在上。
　　
　　青筠回过神来，便提了一口气冲到楼上。在头牌的房门前，两个穿着侍卫服饰的男子拦住了他，说里面正有贵客，禁止闲人进入。
　　小玖现在这样的身子骨，怎么能贸然接客？
　　青筠一急就想硬闯。
　　
　　恰在这时，陈之敬和楼掌柜从隔壁出来。两人似在商量什么重大的事项，陈之敬比昨日严肃许多，楼掌柜也一脸恭敬。
　　陈之敬一眼就看到了青筠，忙过去阻止。
　　他说青筠你不必担心，你的小玖不会有任何差池。只是里面这位贵客，不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这贸然闯入的后果，谁也担待不起。
　　楼掌柜在一旁附和着他的话语。
　　
　　青筠见两人郑重其事的态度，选择了相信陈之敬。
　　“陈大人，你今天所说的话青筠记住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陈之敬一眼，转身下楼。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陈之敬被他最后的一瞥扰了心神，转头问身侧的楼掌柜。
　　“主子，奴才发誓没有对他透露半点。”楼掌柜感觉额头又冒出了一层冷汗。
　　陈之敬点点头，转了话题：“青筠假传命令的事，按规矩应该怎么处置？”
　　青筠一向聪明，不过应该不至于猜到自己是这隐秀楼背后的主子，毕竟这几年很少过来，也几乎没有露出一丝马脚。但是是什么原因，让他这般明目张胆去救赵成？
　　楼掌柜看了看陈之敬的脸色，小心地道：“按隐秀楼的规矩，是摘牌迁往后院，不过主子他毕竟……”
　　“算了，”陈之敬挥手阻止，道，“等这件事过去后，按楼里的规矩处置。”
　　
　　三年了，如今隐秀楼的青筠，早已不是自己所爱的那个顾青筠。当初那个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的少年将军，终究成了此生无法追回的记忆。
　　既然如此，干脆就放手了罢。




诚王齐珉

　　门外的喧闹声渐渐隐去。
　　坐在床边的男子回过头来，眯着眼睛看床上的少年，笑道：“之敬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忒重情。”
　　“皇叔身边之人，还懂得情字如何写法？这倒令我好奇了。”少年尖刻地反唇相讥。
　　“小九啊，你对本王有偏见。”齐珉垂下眼帘，貌似无奈地道，“我看着你出生长大，和你母妃也是朋友，你怎么能这么看我？”
　　“呵~皇叔，小九面前您不必拐弯抹角，这些年，我看得还不够多么？”
　　他淡淡地笑，淡淡地撇开话题。
　　“这么说，你答应这个计划？”齐珉倒是没想到他这么爽快。
　　“我当初肯回隐秀楼，便是答应了。”
　　“不后悔？”
　　“绝不言悔。”
　　
　　他有什么资格不答应，又有什么资格说后悔？
　　怀瑛还记得，在赵成那个朋友扔下一小袋银子离去后，诚王齐珉的人就找上门来。他们只给了他一个选择，死，或者回隐秀楼。
　　回到隐秀楼后，王爷会亲自向您说明一切。
　　那个瘦高个的黑衣人，当初便是这么说的罢。
　　
　　然后怀瑛就回了隐秀楼。
　　这根本是无法选择的选择。
　　回来后掌柜的态度变得很快，怀瑛便知自己，可能还真的有很大用处。已经是废人的自己，还会有什么用处？唯一有用的大概是血缘和身份罢。
　　于是他便安心等着诚王找上门来。
　　
　　“那很好，本王可以放心了，可以放心了。”得了他的承诺，齐珉站起身来，满心欢喜地道，“如此一来，本王也算对得起尹妃了。”
　　“怀瑛替母后谢过七皇叔。”他端端正正地道谢，也是一脸陈恳。
　　“小九你歇着吧，本王过几日再来看你。”见已达到目的，齐珉便客气地准备告辞。
　　“皇叔不必过来了，这儿有陈大人和楼掌柜在，不会出什么差池。”怀瑛也知趣地婉拒：“小九铭记皇叔的好意。”
　　
　　是的，皇叔您的好意我绝对会铭记在心。
　　目送诚王离开后，怀瑛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隐秀楼明面上的主子楼掌柜，暗地里的主子陈之敬，恐怕，背后真正掌控一切的是诚王才对。拐了几道弯儿，大概是怕被人看出隐秀楼和诚王府的联系。
　　在大齐今日腐败的朝堂之上，背地里涉足青楼赌场高利贷的官员如过江之鲫，根本不必忌讳的，那么忌讳的原因只有一个，这隐秀楼不是青楼那么简单。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因为哥哥被那个“有病”的陈大人缠住了，青玫正好接过照顾小玖的活。诚王一走，楼掌柜就通知她送药过来，结果她端着药碗敲了好几下门，里面都没声音。好在门没锁，她就干脆推门进来了。一进门就看见了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青玫便忍不住好奇地问。
　　怀瑛回过神来，抬眼望去见是一绿裙少女，端着药碗站在桌边，长得挺可爱，……还有些眼熟。他默默回想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道：“你是隔壁的……青筠的妹妹。”
　　“我叫青玫。”青玫有些泄气地把药碗放在桌上，“你的记性真差。”
　　我和哥哥可是救了你的恩人。
　　这句话她在心里念了几遍，还是没说出口。
　　说出来就好像邀功似的，太不厚道。这点羞耻青玫自认还是有的。
　　
　　怀瑛笑笑，也不计较她的冒失。
　　这不是什么记性好不好的问题，这个住在隔壁的少女，和自己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只是偶尔打过几个照面，他能记得她是头牌青筠的妹妹，已经算不错了。
　　何况，怀瑛暗自想道，我与你哥哥青筠，也只是几面之缘。
　　
　　不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问道：“青玫你知道赵成现在如何？”
　　“他呀，”青玫没好气地道，“他差点被掌柜给打死了，一点也看不出来，这么老实的人居然会做出那种事……”
　　“哪种事？”怀瑛的语气不自觉地严厉了几分。
　　“啊，你这么凶干嘛。你那个样子……不就是他干的嘛，他都承认了。”
　　怀瑛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你发现我昏迷不醒然后通知掌柜的？”
　　“嗯。”青玫使劲点头，道，“但是掌柜不在，我就告诉哥哥了，哥哥请的大夫。”她小心地瞧了瞧怀瑛的脸色，继续道：“那个大夫说他也无能为力，然后掌柜就回来了，赵成就过来承认是他做的……”
　　“这样啊。”怀瑛轻轻舒了口气，诚心道谢：“青玫，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请……请不必这么客气，我没做什么啦。”青玫低了头，悄悄地脸红。
　　
　　“青玫，你现在能帮我做件事吗？”沉默了片刻之后，怀瑛轻声询问，眼角眉梢隐约地微笑着，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青玫一时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慌忙地答道：“当然可以，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而为。”见青玫羞涩的反应，怀瑛不由愉快地想起了当年在宫中捉弄侍婢的事来。
　　于是他略带调皮地笑着，轻柔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后悔莫及

　　赵成躺在后院养伤。隐秀楼的后院，实际上包含了东跨院、西跨院和一个大杂院。东跨院是护院仆役的住所，一墙之隔的西跨院则是下等小倌的卖身之处。
　　赵成的房间，在东跨院的最里面，当初他大度地挑了这一间，是想着自己并不会常住。如今住下养伤，才发觉隔壁的淫靡之声，实在有些不堪入耳。好在赵成并不是太计较的人，也能体谅各自求生活的不易，刻意闭着眼睛不去听，这日子也过来了。
　　这日他正站在窗前伸展筋骨，远远地望见了青玫走进院子。
　　这不是青筠的妹妹吗？她来这里干什么？
　　赵成一边疑惑一边打了招呼。
　　
　　青玫一见到赵成，脸色便沉了下来。
　　自从怀瑛受伤以来，她对赵成就没什么好感，这一次，要不是怀瑛亲自拜托，以她的性格，绝对不想再次见到赵成。
　　所以她只是远远地站着，把手中的小布包扔给赵成。
　　什么东西？
　　赵成从屋子里走出来，捡起扔在门口的包裹，打开一看发现是银子，估算着可能有二三十两之多。
　　他连忙叫住青玫，问这是哪来的钱。
　　青玫说了一句你去问玖玉吧，他让我带给你的，就径直跑开了。
　　留下赵成一个人，独自疑惑。
　　
　　于是赵成只得偷偷溜进楼中去找了怀瑛。
　　怀瑛似乎预料到他会找上门来，所以并不显得惊讶。
　　赵成便直截了当地问：“这些钱是怎么回事？”
　　“你的朋友借给你的，那天你正好不在。”怀瑛淡然答道。
　　我的朋友？
　　赵成略一回想，想到了一个他本来以为绝对不会伸出援手的人来。
　　急忙求证道：“高个子，有点儿瘦，看上去像文弱书生是不是？”
　　怀瑛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李询他……那个借钱给我的人有说什么吗？”
　　“没有，他只是说这是借给你的钱。”
　　嗯，当时那人说了啥？好像是叫自己不要拖累赵成……
　　“这样啊。”赵成微微有些失望。
　　怀瑛看着他茫然若失的神色，心中冷笑不已，口里却道：“我累了，你还有其他事吗？”
　　赵成被他一问，才想起更重要的一件事来。
　　“那个……那天的事，我很抱歉。”
　　怀瑛闻言苦笑，“你不必说抱歉的。”
　　一声抱歉，根本无法抹去任何事情，怀瑛从不接受口头的道歉，不能原谅的依旧不能原谅。
　　不过，赵成你不一样，这件事上我不曾怨恨过你，所以扯不上原谅与否，你也不必向我道歉。
　　怀瑛想自己毕竟和两年前不一样了。
　　
　　赵成安心地拿着钱回了自己的屋子，怀瑛肯原谅自己的过错，让他心里好受很多。当然，赵成的愧疚只是在于自己出手太重，一点都没有顾及小玖的身子。他依然不明白，小玖为何执意要回隐秀楼，不过就像他不想再提自己做过的错事一样，赵成也不再去苛求一个答案。
　　
　　夜里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眠。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一时又想不到重点。
　　外边下雨了，雨声夹杂着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扰得他难于入睡。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难道……
　　赵成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在黑暗中瞪大眼睛，一脸地不敢置信。
　　我怎么会想不到呢？
　　李询这人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嘴巴坏得要命。肯定是他说了什么，才让小玖忽然之间决定回来。
　　
　　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赵成伸出右手抹了一把脸，然后紧握成拳，重重击在墙壁上。




但为君故

　　陈之敬坐在床边和怀瑛商量接下来的计划。诚王离开后，怀瑛又卧病数日，据史太医的话讲是因为如今身子骨太弱，这几天阴雨便受了点寒。史太医开了祛寒的药，又仔细叮嘱了不可受寒、不可饥饿、不可劳累等等禁令后才不放心地离去。
　　这样一来，陈之敬只得拖延几日，再慢慢和他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怀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不在焉。这几天他老是不由自主地想到赵成，不知那天回去后他会不会有所发现。怀瑛知道赵成并不是很笨的人，那么他应该能猜到自己还他银子的用意。他肯定会以为，自己是因为不堪那个男人的羞辱才回的隐秀楼。这样一来，赵成就会对自己那日的所作所为后悔万分。
　　我还真是不厚道啊，这样算计老实人。
　　怀瑛一想到赵成后悔的样子，便忍不住翘起嘴角微笑。
　　
　　“殿下你想到了什么？”陈之敬恭敬地问，心中却暗道：他真的是那位以凶残狠辣闻名的怀瑛殿下吗？怎么没有丝毫王者的气势……
　　他想起那些传得纷纷扬扬的流言，所有流言中提到的九皇子怀瑛，总是一副狰狞的面容。陈之敬自然知晓流言会有所夸大，可还是没有办法和眼前这位笑着走神的病弱少年联系在一起。
　　
　　“呃？”怀瑛回过神来，见陈之敬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看，便有些发懵，“你说什么？”
　　陈之敬道：“殿下对这些计划有什么建议？”
　　怀瑛听了，便轻轻地笑出声来，“这些费脑子的东西，就交给陈大人您和皇叔去考虑吧。”
　　见他不回话，又加了几句，“陈大人您也知道，我现在这样子受不了累，所以干脆就不去多想了。何况，有您和皇叔在，总不会亏待小九吧？”
　　“殿下多虑了。”
　　陈之敬忙收敛了笑容，下跪行礼，道：“诚王殿下说过，今后一切行动，唯殿下的命令是从。”
　　“行了，我不是猜忌你。”怀瑛头痛地靠在枕上，道：“其实，我是觉得太繁复的计划没必要。朝中的反应才是最关键的。”
　　“殿下的意思是，以不变应万变？”
　　“差不多吧，谣言先放出去，然后看看熙帝的反应，再做应对。”
　　“不过，”怀瑛揉揉额角，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倒是有个人可以利用起来，把谣言给坐实了。”
　　“殿下指的是？”陈之敬小心地探问。
　　怀瑛平静地吐出三个字：“慕流风。”
　　
　　“殿下怎么会忽然想到他？”陈之敬讶异，虽然在他没有说出的部分计划里，慕流风确实是必要的棋子。
　　“我一直在想啊……”他折起身子，伸手披了一件外袍，才慢悠悠地道，“正月里流风的忽然出现，应该是在你们的计划之中对不？”
　　
　　一向对青楼楚馆敬而远之的流风，怎么会那么碰巧地来到隐秀楼？而且事前事后，楼掌柜都有所准备的样子。恐怕，连自己挨打时楼掌柜口中的那位生气的大人，都不是指流风。
　　而当时的自己，绝对不会想到这一层关系。
　　
　　陈之敬一下子陷入了为难的境地。
　　眼前看似病弱的少年，确实比他预料得还要敏锐。但是怎么去承认这个事实？若承认了流风的来访实属安排，也就等于承认了怀瑛这两年在隐秀楼所受的虐待，也在诚王的安排之下。这样一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怀瑛，叹了口气道：“如果是，殿下会记恨吗？”
　　“当然会。”怀瑛答得干脆，眼底却没有怒意，或者说，陈之敬并没有在他的眼底看到多少愤怒的情绪。
　　
　　“……不过我记恨也没用，不是吗？”他淡然地笑道，“所以我不会做无谓的蠢事，陈大人不必担心。”
　　
　　陈之敬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发觉，自己有点看不透眼前的少年了。之前太低估了他么？
　　
　　“不过说到流风，我还有一事请教陈大人。”
　　“殿下请讲。”
　　“赵成他，也在计划之中？”
　　“不是，”陈之敬摇头，“他纯粹是个意外。”
　　“这么说来，如果他当时不救我，我真的死在乱葬岗了？”他看起来有些伤感。
　　“殿下怎么会这么想？那时没有赵成，王爷也会……”陈之敬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忙抬头看去，正对上了怀瑛那冰冷深幽的眼神。于是，他不得不认了输。
　　怀瑛却没有乘势追击。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道：“那么陈大人认为，把赵成也纳入计划如何？”他睁开眼，扭头去看窗外明亮的天色，“就让他，送信给流风吧 。”
　　




短笺深意

　　陈之敬心底其实是讶异的，但表面上，他还是答应了怀瑛的提议。他暗忖一个赵成，应该不至于影响大局。之前赵成带走怀瑛的时候，他就派人暗自调查过他的底细，没有查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赵成确实只是一个普通人。所以，卖一个人情也无妨。
　　
　　怀瑛知晓陈之敬的心思，他也是从权谋斗争走过来的人，怎么不晓得权衡利弊？
　　正是因为料定了他必定答应，才会看似无意地提出这个想法。
　　
　　送走了陈之敬后，他随手从书案上抽了一张素笺，给流风写信。
　　给流风写些什么呢？
　　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一字可下笔。
　　怀瑛仔细回忆了一下，以往写密信给流风，写的字字都是命令，流风也总是简短恭谨地回复，从不逾矩。十年相处，尽是这般，主子与属下。哪怕到了床上，也是主子与属下。
　　我对流风还真是不太好。他看着案上空白的信笺苦笑，想起自己心情阴郁找人发泄时流风那隐忍沉默的表情。所以流风意料之中的背叛，也算是一报还一报罢。
　　他暗自摇头，定了定神后，最终只是提笔写了简短的几句话，交代了赵成的事情。
　　
　　赵成得知自己要离开隐秀楼非常意外。甫一得知消息，便跑来向怀瑛询问。怀瑛却皱了皱眉，冷淡地道，“能离开这里不好吗？难道做慕将军的属下还委屈了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成急忙辨白，“我只是觉得……觉得留你一个人在这儿不放心。”
　　话说到后来，脸都涨红了。
　　怀瑛见一个三大五粗的汉子，也有这幅窘迫的模样，便忍不住开玩笑道，“不放心你就挣钱再赎我一次吧。”
　　赵成却把他的玩笑作了真。他急切地道：“你自己说的啊，如果我再赎你一次，不许再跑回来了。”
　　怀瑛一时无言相对。
　　
　　楼掌柜给了赵成两天的时间来收拾细软，同时护院的那帮兄弟则吵着要给他设宴送别。在他人的眼光里，赵木头是撞了大运，白日里天上掉馅饼。只有赵成自己清楚，这未必是什么好事，楼掌柜和他摊开来说过，是因为他上次伤害小九的事才不能让他继续留在这里。
　　“这次是玖玉好心，把你介绍给慕将军，他留不留你就看你自己的福分了。不管结果如何，你和隐秀楼的契约就此作废，以后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楼掌柜最后是这样说的，赵成听了呆立在后院，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两日后他离开隐秀楼时，怀瑛没有出现。
　　
　　慕将军府远在城西，从城东月河街走过去，路程不能算短。
　　不过赵成凌晨就从隐秀楼出发了，一路步行。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那个曾经做过护卫又背叛了主子的慕将军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三年前赵成还在东营，慕流风背叛原来的主子投向熙王的流言当时在军中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对这个二品带刀护卫大义灭亲的行为击节叫好，毕竟他所背叛的九皇子是出了名的凶残，而熙王仁义的美名，也同样的出名。数月之后情势突变，先皇忽然驾崩，然后九皇子下狱，熙帝登基，慕护卫成了慕将军，舆论更是一边倒地赞扬起他来。但是赵成总是觉得不舒服，觉得不管以什么名义，背叛总是背叛，大丈夫怎么能来这一套？
　　当然他只能腹诽几句，和亲近之人讨论几句，并不能改变什么。可就算这样，李询还为这事骂过他，认为他顽固不可救药。
　　
　　确实有些顽固吧。
　　现在想起当初的争执来，竟也有几分温馨几分怀念。
　　
　　然而，小九是怎么认识这个慕将军的？两年前他不过是隐秀楼一个饱受虐待的下等小倌而已，难道……是恩客吗？
　　赵成心烦地抓了抓头发，抬起头看到了朱红的大门。
　　慕将军府到了。
　　
　　




慕将军府

　　“喂，干什么的？”慕府门前的其中一个守卫见赵成东张西望的，提着枪出来喝止。
　　“啊，我找慕将军。”赵成满脸笑容，“将军他在家吗？”
　　“你是谁呀？”守卫上下打量着赵成。
　　赵成顺着他狐疑的眼光看了看自己，明白了为什么。
　　脱下了标志着隐秀楼护院的那身黑衣后，他穿了一身粗布短打，再背一个大包袱，在旁人看来活脱脱是一个进城乡下人的模样。
　　“在下赵成。”他恭敬地拱手道：“有人让我带信给慕将军，麻烦这位大人通传一下。”
　　“信？拿来。”守卫伸了伸手，明显不信赵成的说辞。
　　
　　他犹豫了片刻，从怀中掏出小九让他带过来的那封信。
　　那守卫一把抓过信去，仔细辨认了信封上的名字，才和同伴嘀咕几句，跑进去报告骆总管。
　　赵成叹了口气，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等着慕将军的回音。
　　小老百姓要见大官，总是不容易的，还好慕将军府的守卫态度并不算太恶劣。
　　
　　风渐渐大了。
　　枝头飘落的几片树叶，乘着风溜进了书房。
　　半尺见方的纸上，寥寥绘了几竿墨竹，而一片枯黄的树叶，正好落在了中央，破坏了整个画面。
　　流风搁了笔，起身去关窗。
　　回头，见苏月正偏着头看画，便笑道：“别看了，你要的话我隔几日再画一幅给你，到时侯苏大才女别嫌弃就好。”
　　苏月却不理睬他的话，反而用惋惜的语气道：“今天是我认识你以来画得最好的一回了，真是可惜。”
　　她放下画，抬起头认真看着流风，“你最近有心事？”
　　“没有，你怎麽忽然这么问。”
　　“因为你的画里，有了一股郁结之气，对画本身来说当然是好事，但是对你来说……”苏月绞着手中的帕子，低声道：“……我会担心的。”
　　“月儿……”流风不知该怎么回答。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谁？”流风发觉自己居然松了一口气。
　　“将军，是我。”骆杉在门外应了一声，流风便急忙过去开了门。
　　“有急事？”
　　骆杉是慕府的总管，一般的事情并不需要他亲自过来传达。
　　“将军，西岭发来急报……”他汇报了一半，忽然转了话题：“啊，苏小姐你也在这儿……”
　　“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谈公事。”苏月知趣地对骆杉行了个礼，然后掩门离开。
　　“西岭出什么事了？”她一走，流风急忙追问下文。
　　西岭是大齐的战略要地，万一有什么变故不是闹着玩的。虽然身为武将在不打仗的日子里往往无所事事，连自己都无聊得用作画来消磨时间，流风也依然不想重启战火。
　　
　　骆杉却像狐狸一样笑了，摊手道：“将军放心，西岭没出什么事。”
　　没事你干嘛忽然过来……
　　流风楞在原地，狐疑地看着眼前笑得狡诈的中年文士。
　　骆杉读懂了流风的疑问，他收敛了笑容，严肃地道：“西岭是没事，但是将军你可能有事。刚才门口的小张拿来一封信……”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信来递给流风。
　　
　　流风疑惑地接过，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立刻脸色煞白。
　　急忙拆了信来看，纸上只有简单的几句话，末尾的署名却是篆体。
　　
　　“骆总管你先出去行不，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他轻轻地道，语气几近哀求。
　　骆杉看他的脸色，也知道自己此刻应该离开，于是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走到门边忽然想起赵成还在外边，便又回头提醒了一句：“送信过来的那人还在门口等着。”
　　“劳烦总管先安排他在府里住下，过几日……再说。”
　　
　　骆总管走后，流风把信笺摊平铺在桌上。
　　手指微微颤抖着，划过最后的两字。
　　——云九。
　　云翳宫，九殿下。
　　他对这两字再熟悉不过了，虽然已有整整三年未曾目睹。




相逢无语

　　隐秀楼的夜晚，总是莺歌燕舞，灯红柳绿。
　　怀瑛却早早睡下了。自挂牌以来，除了诚王还没有人点名要他，他也乐得清闲。这几天持续低烧，如今虽然有点儿退了，可身子依然乏力，翻本书都觉得累，还不如早点歇着。
　　时光如流水一样漫长，终于楼下的嘈杂声渐渐地小下去了，夜也慢慢深了。
　　唯有凉风习习，抚过床前的纱帐。
　　
　　慕流风从窗户潜入他的房间时，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的轻功本就数一数二，对付起隐秀楼那些护院的巡逻来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白天见到赵成送来的信时流风才知道怀瑛还留在隐秀楼，竟然还做了头牌，真是让人又喜又悲。喜的是得知了怀瑛殿下的确切消息，悲的是他的殿下还留在那个肮脏的地方。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低头端详着怀瑛的睡脸。
　　眼前的怀瑛殿下，和记忆里的那一个，天差地别。曾经被形容为满月的脸庞，如今瘦成了小瓜子。下巴尖尖的，仿佛能戳到人，丰盈的双颊也已经陷下去了。眉目无改，依然浓密的睫毛下却浮着淡淡的青影。眼前之人就如一个过气的病弱小倌，再也找不出曾经存在过的高贵雍华。
　　
　　快三年了吧，如今的殿下也十九了……
　　流风想伸手摸摸怀瑛的脸，快触到肌肤时却反弹一样迅速缩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想惊醒怀瑛，因为世事已非，因为再也无法面对。年初的偶然相逢，曾让流风心如刀绞。可是回到府中后，还是挣扎犹豫了几日，才去隐秀楼赎人。结果掌柜告诉他洞奴已经被人买走了，他不得不悻悻而返。
　　流风不至于笨到完全相信掌柜的话，所以他也暗自派人盯着隐秀楼直至三月。大半个月里没有看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最后他只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被人买去总比留在楼里好。
　　五月初熙帝下了赐婚的圣旨，流风也以为自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抚平伤痕，直到赵成送来那封信。
　　
　　殿下，您是不是想见我？
　　所以才在信中告知我您目前住在这里，所以才在深秋的夜里不关紧窗户。
　　
　　可是流风却只敢在确认他已熟睡的情况下才悄悄潜入，他心里明白，因为他怕面对怀瑛冰冷谴责的眼神，也怕面对苏月伤心的表情。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您知道苏月的，她是苏御史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当初我拼命保护了她的安全，不顾会因此惹来殿下您的愤怒与责罚。
　　
　　苏月对我真的很重要，您却总是不肯相信……
　　
　　睡梦中的怀瑛好像听见了一般，微微拧起了眉，于是流风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伸手放下了纱帐。
　　“殿下您肯定不知道，我一直想看清您，可我一直看不清。
　　就像现在，隔了这一层纱帘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所以最后我放弃了，接受了您越来越残忍血腥疯狂的事实，不再去追问原因。
　　您可能以为是月儿的出现，害得我背叛了您，您却从不去追问，自己的所为是否让我冷了心。您一直说，我太过正直，于是最后我真的像您厌恶的那样，正直了一回。虽然，代价这么大。
　　可是您……为何你从不防备我？”
　　




强作欢颜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隐约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便揉揉额头，起身撩开了纱帐。
　　“青筠？”
　　天还未大亮，室内的昏暗让怀瑛不能确认。
　　“是我。”青筠见他醒了，便转身去外间搬了一把凳子过来，在他床前坐下。
　　“这么早……”怀瑛心中疑惑，转念一想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青筠淡淡地回了一句，见他努力想把帐子钩上，便起身帮忙。这对青筠来说自然是举手之劳。挂好帐子后，他盯着银钩上端的梅花图案看了半晌，才低声叹了口气，道：“青筠此来，有个不情之请，可否拜托你以后照顾我的妹妹。”
　　青玫吗？为何要我照顾她？
　　怀瑛的心中浮现出青玫那次微微脸红的表情，便立即回驳道：“青玫是清白女子，怎么能跟着我这个……肮脏的废人。”
　　见青筠一副惊疑的样子，又略带责怪地补充：“你这个做哥哥的，就这样替妹妹的幸福考虑？”
　　
　　青筠先是茫然，后是惊疑，最后才明白怀瑛话里的涵义。只好苦笑着解释：“小玖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是说，过几日我便不在楼里了，到时候请你平日多照顾一下青玫，她若有不懂事的地方也请多担待。若你答应的话，我去要求掌柜让你收了那小丫头做个侍婢。”
　　怀瑛听着愈发尴尬，自己怎么就自作多情了呢？看青筠一直那么宝贝这个妹妹，为了让妹妹不坠入烟花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又怎么会把妹妹许给一个被无数男人睡过的小倌？再说自己如今恐怕已不能人道……
　　
　　他低头拢了拢衣襟，借此掩饰自己的困窘。青筠说完以后便沉默着，等他的答复。
　　天色渐渐明亮。
　　
　　终于，他抬头问青筠：“陈之敬要把你接出去吗？”
　　为何不把青玫一起带走？这句话怀瑛没有问出口，虽然他很不解一向把妹妹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青筠，此刻会把妹妹一人留下。
　　难道所谓亲情，比不上离开隐秀楼的欲望吗？怀瑛希望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要不然，连普通百姓家的亲情都那么脆弱，在巨大权力诱惑下的宫廷，还能剩下什么？
　　
　　青筠却奇怪地反问：“你怎么想到他了？自然不是，陈大人只是我的恩客而已。”
　　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恩客而已。
　　
　　“那你将要去哪儿？”
　　面对这样直截的问话，青筠的笑容里温和如以往，他答道：“我要去西院了。”
　　
　　西院？！
　　怀瑛自然知道西院意味着什么，他在那儿待过整整两年，从最初的骄傲到卑微的顺从，再到盲目的低贱，在那儿只有把自己当作一条狗，一件供人享乐的物品，才能生不如死地活着，直至死亡。
　　于是他急切地问青筠为何要去西院？在他昏迷不醒的那段日子里难道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
　　
　　青筠苦笑着别过头去，含糊地回答：“我做错了一件事，所以被楼掌柜责罚了。”
　　“什么事要这样惩罚你？”怀瑛不解地追问。见青筠不答又转而问道：“陈之敬没说什么吗？”
　　青筠淡然道：“陈大人自然是允了。”
　　回头看到怀瑛一脸的不敢相信，青筠便眨眨眼换上了平日见客时的妩媚笑容，拉了怀瑛的袖口道：“别多想了，青筠我啊，在哪儿都吃的开。再说了，都是男人，脱下衣服有啥区别啊？吃亏的也是楼掌柜的小金库，算一算少了我得流失多少达官贵人啊……”
　　
　　




冬至佳节

　　怀瑛后来就没有再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青筠那些话只是安慰自己，不过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想自己和青筠毕竟不太熟，所以不可能冲动地去为一个不太熟的人破坏原本的计划。既然陈之敬都没有伸出援手，自己去求情未免给人越俎代庖的印象。
　　他又想虽然前一阵子自己昏迷的时侯青筠帮忙找过大夫，可是为了这一点点的恩惠去做傻事也太不值了。
　　思来想去，怀瑛最后还是决定不去管青筠的事。
　　
　　其实青筠也从来没想过让怀瑛去求情，一来他并不知怀瑛的真实身份，二来，他不是那种拿恩情要挟报答的人。
　　假传命令去救赵成，只是因为自己心里想救，和小玖无关。他这样告诉自己。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因为楼掌柜说了年后才去西院，现在青筠还是平静地在练那个冬至要跳的飞天舞。怀瑛有时也被青玫拉去看他练舞，那日凌晨说过的话，两人都不再提起。
　　
　　很快就到了冬至。
　　楼掌柜前些天已经向外宣告了隐秀楼今年冬至后不再待客，直到明年的正月初九，所以冬至那一天来得客人格外的多。
　　那天隐秀楼到处都扎上了红绸，楼中的小倌们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个个倚在栏杆上烟行媚视。
　　怀瑛也出来看热闹了。他里穿一件宝蓝长衫，外罩烟色纱衣，披散着长发，竟也有一种楚楚的风情。他一出来楼下的陈大富便盯上了，陈大富是京城富商，以喜欢虐待病弱美人而知名，在隐秀楼中，除了怀瑛可能没人不知他狼藉的名声。怀瑛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扭头淡淡一瞥，原来是个大腹便便，庸俗透顶的那人，便冷笑着转了视线，去看大堂里的表演。
　　隐秀楼一楼的大堂中央搭了个三尺见方的台子，半尺来高，中铺红毯。怀瑛看下去的时候，羽若正跪在台上弹琴，一副清冷动人的模样。羽若也是隐秀楼的招牌美人了，又多才多艺，只是不如雅俗共赏的青筠受欢迎。楼下的客人，多半是为着青筠而来，所以依旧喝酒取乐，没几人在认真聆听琴声。
　　怀瑛看着羽若的笑容越来越淡，最后几乎是忍耐着在弹，心中不知该同情还是讥笑。
　　
　　他倒是在认真听曲，听着听着便有点想念母妃。当年母妃以一曲箜篌宠冠六宫，最后却落得毒发身亡的下场。隐秀楼的小倌们，其实和宫中争风吃醋的后妃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不怎么需要赔上性命。
　　
　　正想着听见楼下一阵欢呼，定睛看去原来是青筠出场了。在台上纷飞的红衣，远远看去就像春末的落红似血，看得他眼睛有些酸涩。
　　青筠，我以后好好照看青玫，就算是还你的人情罢。
　　
　　忽然被人抓住了胳膊，怀瑛回头一看，竟是刚才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男人，于是他想都没想就顺手给了一巴掌，怒道：“放开你的狗爪。”
　　那男人莫名被打了一巴掌，自然不肯轻易饶过，他一伸手把怀瑛摔在走廊上，拳打脚踢。
　　“你这小贱人居然敢打本大爷？叫你打，叫你打！”
　　怀瑛的身子刚好了一些，根本无力反抗，同时又想到刚才自己的一巴掌作为隐秀楼小倌来说确实过分了，便只好忍着痛任由他殴打。没多久意识就模糊了，只听见青玫惊慌的叫喊。
　　
　　青筠刚跳完一支序曲，正开始跳压轴的飞天，忽然听到妹妹的叫喊声，便惊讶地往楼上望了一眼。
　　看到那样的场景后，他无奈地苦笑一声，轻提身形跃上了三楼。
　　
　　“青筠你想干什么？老子今天买了他，你不要多管闲事。”因为双手被制，陈大富气得脸红耳赤，只得开口教训青筠。
　　“哎呀哎呀，怎么回事？”楼掌柜终于也爬上来了。
　　“我说掌柜，楼里的规矩怎么设的？你得好好解释解释。”一旁有人跟着质问，看起来是陈大富的朋友。
　　“青筠，放手。”楼仪脸色一沉，下了命令。
　　“呵~”青筠没听命令，仍旧扭着陈大富的手，脸上却浅笑吟吟，“两位大爷，青筠和你们商量件事，同意了我就放手。”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怀瑛，继续道：“这位大爷说已经付了钱，可是你看中的这个小倌啊，不怎么中用，现在就昏过去了，恐怕伺候不了大爷。”
　　“这样吧。”他摆出商量的语气，“青筠我呢，还比较心疼他，所以今晚由青筠代为伺候如何？”
　　陈大富一愣，想了片刻才明白青筠的意思。他点头允了，青筠就放开了手。
　　陈大富甩了甩酸麻的双臂，狞笑着道：“那你的这笔帐怎么算？”
　　青筠忙凑上去帮他揉胳膊，一边揉一边在耳边笑道：“待会儿到了屋子里，青筠再慢慢赔罪。”
　　
　　




已成定局

　　“哥哥。”青玫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青筠便停了脚步，回首望了妹妹一眼，欲言又止。楼掌柜见状连忙叫人带走了青玫，和依旧昏迷的怀瑛。然后青筠就陪着那两人进了屋。
　　楼仪慢慢地走下楼梯，大堂上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客人。他镇定地为刚才的意外变故致歉，并且宣布今晚一切用度都由隐秀楼支出。说完这些话后，他又叫了羽若过来，吩咐他带领小倌们好好安抚客人。
　　“明天起青筠就去后院了，玖玉是不管事的主，以后这楼里我看不到的地方，你得给我照看着。”
　　听了这话，羽若惊讶不已地眨眼，冷静下来后才问：“青筠犯了什么大错？”
　　“这不是你该问的，你管好那群小子就行了，不要试图插手其他事，不然青筠就是你前车之鉴。”楼仪在角落找了一张桌子坐下，低声警告羽若。
　　
　　之后疲倦地挥挥手让他去了。
　　
　　叫了一壶花雕，一小碟花生米，冷眼看着大堂里的莺莺燕燕，侧耳听着习以为常的淫声浪语，楼仪却第一次感觉到疲惫，仿佛被人抽去了七分力气。
　　
　　青筠啊……
　　他转着手中的瓷杯叹气，无色透明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澄澈冷冽，就好像第一次见到青筠时，所惊艳的他的眼神。
　　
　　青筠是楼仪来这楼里后正式挂牌的第一个小倌。之前楼仪便是这月河街上知名的“嬷嬷”了，所以陈之敬重金挖了他过来。多年的风尘生涯，练就了他识人的眼光，陈之敬带青筠过来的时候，楼仪一眼便看出他是一块上好的璞玉，数年雕琢，果然声名远扬。
　　
　　但是还是心疼他的罢，所以平日里对他也就放纵了些，却没有预料到当初那么看重青筠的主子会要求严惩。去西院的话，一年半年下来人就差不多毁了，再弥补也不会有什么作用，就像现在楼上的那位一样。
　　
　　对于玖玉，或者洞奴，楼仪绝对是下得了手的，那样目中无人的态度他非常不喜欢。虽然玖玉一进来楼仪就猜测背景可能不简单，他还是按照上头的吩咐，加量加料地整得那个曾经骄傲的少年什么都没有剩下。就算现在知道了他的身份，心中也没有半点后悔。楼仪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工具，谄媚和恭顺也最多让自己多活几天而已。
　　远远望去，影壁上青筠的牌子依旧挂在最上头，楼仪一口喝尽杯中的液体，走过去摘下了牌子。
　　
　　直到凌晨，那两个大老爷们才折腾累了，在床上呼呼大睡。青筠轻手轻脚地起身，揉了揉手腕，仍旧捡了那身红衣披上，推开了房门。
　　果然楼掌柜如他预料的那样站在门外，脸色阴沉。
　　
　　他深深呼吸，试图挤出一个笑脸：“掌柜的训导青筠一定洗耳恭听。”
　　“你以后想恭听也没有机会了。”楼掌柜的语气中含着隐隐的怒火，青筠听了一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现在就收拾东西去西院吗？可否让青筠和妹妹再说几句话？”
　　楼仪瞧了他一眼，“不必收拾了，你跟我来。”
　　
　　青筠心知楼掌柜拒绝了他与青玫告别的请求，也不再争取，跟在掌柜身后就下了楼。
　　不见也好，见了还不知道说什么。让青玫哭一场也不如不见。
　　他默默地跟着后面，默默地想。
　　
　　穿过中庭，从偏门进了西院，西院狭长而简陋，楼掌柜指着倒数第二间屋子对青筠说你以后就住这里了。一早就守在院子里的老仆手脚利落地拿了一卷铺盖过来，丢在青筠的手里。青筠在上面看到还有一个青布包裹，便掀起布角瞧了一眼。
　　应该是棉袍罢，浅灰色的粗布棉袍。
　　他抬眼看了看楼仪。
　　
　　楼仪便道：“按规矩你本来该当着隐秀楼所有人的面换上这身衣服的，不过考虑到青玫那小姑娘……”
　　青筠怔了片刻，低声道谢。
　　“知道就好，”楼仪示意他先把铺盖放下，然后说道：“现在就换上吧，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不能带进西院。”
　　
　　




西院黄昏

　　达官贵人，和市井小民，脱掉衣服确然没什么不同。都是赤条条的男人，只有胖瘦高矮的区别，穿上一身绫罗或者粗布，硬生生地就分出高低贵贱来。
　　这就是所谓的人吗？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彼此间斗争陷害，谁都不得自由。
　　青筠一个人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窗外只剩枝干的桃树，慢慢地就琢磨出了这些邪门歪道的想法。数日前，他对小玖说男人都一样，只是为了安慰自己也安慰他。其实结果也没啥大差别。到了床上，哪个男人不一样呢？
　　如果硬要说不一样的话，这些精壮的地位不高的汉子，总是急躁些，却也没有那么多直的歪的花样。不需要尽力的讨好，献媚，他们也不求这些，反过来青筠倒觉得轻松不少。
　　只是……
　　这样纵欲过度，体力很快就变差了呢。青筠扶着腰坐起来，有些口渴。茶壶就在屋子中央的木桌上，却觉得走几步也累。腰酸背痛的，真不像以前精力旺盛的自己了。
　　
　　然则总是要爬起来的，要清理一下身子。刚刚送走一个男人，是今日的第几个了？记不太清楚。把枕头边上的六个铜板拿了放桌上，加上昨天的，数一数还不到三十个，青筠自嘲地笑了笑，如今的肉价还真是便宜啊。
　　刚才那个客人却是大方的，只做了一次，给了三十文钱，而且……
　　青筠从廊下的水缸里舀了几勺冷水，撩开袍子看身上还没褪下的乌青。刚才那个客人就是被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乌青吓着了，轻手轻脚地呵护至极。看上去只是一个粗汉，却有这么细心的一面，也不容易。
　　不过都五六天了，还没褪下去，特别是大腿根部，现在仍然一片青紫，那个陈大富不是普通的狠啊，下手竟然那么重。他皱着眉看身上的伤痕，暗自想幸亏自己顶了小玖，不然小玖那么弱的身子骨，还不被折腾死。
　　水寒刺骨，青筠匆匆洗完身子，披了棉袍就钻到被窝里。西院的小倌，就这一件袍子，没有亵衣也没有鞋袜，大冬天的只能与床被为伍了。还好除了接客也没什么事，琴棋书画、歌舞技艺，西院的小倌并不需要，他们只需要能乖乖叉开腿给人上的肉体。
　　
　　无聊了些，不过做人也不能太苛求，什么都想要的话，就会什么都没有。这个道理，青筠四年前就明白了。
　　迷迷糊糊地正要睡着，却听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斜倚在门口，笑容恶劣：“这么早就歇着了呀？没客人的话伺候一下大爷我吧。”
　　青筠忽然很想笑，他一把掀开被子，露出伤痕累累的□，招手道：“过来啊，大爷。”
　　没有客人的时候伺候楼里的护院，也是西院小倌的本分，他很清楚。
　　屋子里很快就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只能听到喘息的声音。桌子上摆了一只陈旧的陶罐，青筠无聊时折了院子里的几枝梅花插上，如今红艳艳的煞是好看。
　　
　　青玫把外屋满是灰尘的青瓷花瓶洗了洗，灌上清水，又插了几枝初开的红梅，才满意地后退两步，左右端详。
　　“以前哥哥住这里时，收拾得多好，你一住就一塌糊涂。”
　　怀瑛放下书本，抬头望了青玫一眼，没有说话。
　　青玫也自觉说错了话，辩解道：“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啦，我知道你身体不好……”
　　“有你收拾就行了啊，你现在是我的丫头，弄成这样我还没怪你你先说起我来了？”他心情烦躁，说话便更加恶毒，“左个哥哥，右个哥哥的，那你去西院陪你哥去啊，我不拦你。”
　　“你……”青玫心里一急，眼泪就大滴大滴地掉下来，“如果不是因为你，哥哥怎么会去西院？你忘恩负义，你不知好歹……”
　　这些天，一直偷偷地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哭，这个害了哥哥的罪魁祸首，却一点愧疚都没有。而且……而且自己居然还对这样冷血的家伙动心，哥哥知道了肯定会很难过罢。
　　“我又没叫他救我，他擅作主张而已。何况……”
　　何况早先青筠就对我说过年后要去西院了。这句话他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对青玫说出口。
　　青玫最终哭着跑出去了，于是怀瑛的心情愈加烦躁。他站起来扶着桌子走了几步，不由走到窗边看外边的天色。
　　外边没有风，温暖的日头也已经斜下去，余霞淡淡，几无痕迹。
　　




心思各异

　　青玫不会明白怀瑛心底的挣扎，甚至连怀瑛自己，都不曾理解这几日为何会如此焦躁不安。他心底清楚是因为青筠去西院这件事，但是为何要为青筠心神不宁呢？
　　是的，青筠三番两次帮过自己，可是那又如何？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故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是云翳宫心狠手辣的怀瑛啊，是那个可以面不改色地陷害静妃母子，层层计谋地整垮陈太傅一党，甚至釜底抽薪地暗杀苏御史全家的齐怀瑛。何时这样心软过？
　　两年多的时光，真的改变了自己吗？
　　他不想承认。
　　
　　承认了心底软弱的存在，就等于失去了抗争的希翼。怀瑛再明白不过了，当初云翳宫的九皇子令人胆颤的最主要原因不过是地位够高，心肠够硬，手段够狠。不管面对的是敌人、友人，还是自己。
　　如果婆婆妈妈、妇人之仁……最后的下场，只会成为诚王的傀儡而已。
　　他可不想落得那样下场。
　　
　　而陈之敬不对青筠如今的处境伸出援手，也让怀瑛不得不怀疑他在试探自己是否去求情，哪怕有一点点这样的可能，怀瑛都必须狠下心肠，不管不顾。
　　
　　青筠是什么人？
　　不过隐秀楼一个小倌，以往和今后都不会和他齐怀瑛有任何瓜葛。所以犯不着的，犯不着为一个过客而乱了心神。
　　
　　他一边这样反复告诫自己，一边却装作无意地问陈之敬：“陈大人怎么看青筠这个人？”
　　那天恰好是小寒，陈之敬难得过来一趟，是向他转达诚王的心意。他说，关于九皇子在隐秀楼的消息已经散布出去了，目前熙帝那里还未见任何动静，但是殿下您还是要千万小心，毕竟这样一来，您就站在了明处，王爷十分关注您的安危。
　　怀瑛却不甚在意，他平静地道：“冬至以来隐秀楼就歇了业，陈大人你又暗自招募了那麽多死士守在周围，若我还能被人暗杀了去，只能说天意亡我了。陈大人是否太小瞧了自己？”
　　见陈之敬低头不语，心中动了一念，忽然间就恶作剧一般地问出了那句：“陈大人怎么看青筠这个人？”
　　陈之敬很显然没料到怀瑛会问这个问题。他怔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表情，正经道：“他是隐秀楼的头牌，长相、性格和舞姿都是上上之选。”
　　“只是这样吗？”
　　“殿下认为还有什么？这隐秀楼是九思堂陈家的产业，他又是这里的头牌，所以相对其他烟花场所的小倌更熟悉一些而已。”
　　
　　怀瑛便冷笑道：“我怎麽觉得这个头牌不简单？”
　　“青筠他……”陈之敬似在犹豫，“他有什麽地方得罪了殿下？若是这样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吩咐楼仪加刑。”
　　“你理解反了，他没得罪过我，相反还多次帮我，陈大人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殿下恕罪，陈某是真不知。”他小心的道歉，暗中却松了一口气。虽然决定放下和青筠的纠葛，但还是不想他受到太重的伤害，怀抱着这样想法的陈之敬，不曾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放下。
　　
　　怀瑛自然不知他心中想法，依然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我觉得他不简单，是因为发觉他的功夫不差，甚至，不在流风之下。这不像一个普通的小倌能做到的，陈大人你……”
　　他想了片刻，试探着问：“陈大人你有没有查过他的来历？”
　　陈之敬道：“多谢殿下提醒，我倒没有想过这一点。隐秀楼常买入因犯罪沦为贱奴的小倌，想来之前身份各异也是正常。”
　　
　　撒谎！
　　隐秀楼是干什么的？
　　既然不是普通的青楼，又怎么会不详查手下小倌的来历？
　　
　　又聊了一些其他，然后怀瑛便站起来，笑着送客。“那就麻烦陈大人了。”
　　表面上依旧言笑晏晏，暗地里却已经心冷似铁。
　　
　　




意外

　　刚送走陈之敬，转身就有人来通知青玫出了意外。怀瑛没说什么，便跟着通报之人去了中庭。青筠既然把妹妹托付给自己，好歹也得看顾一点儿，怀瑛也不是全然无情之人。
　　
　　待到了中庭，见已围了一大圈人，楼掌柜也在其中。怀瑛没顾得和掌柜打招呼，扶了一把身侧的圆柱，便径直挤了进去。青玫站在中央，灰头土脸的，藕绿的布裙上全是污泥。
　　怀瑛一想便猜到她去做了什么。
　　真是个傻女孩。
　　他心中如此作想，口中却向楼掌柜求情道：“青玫还小，不懂规矩，掌柜可否看在我的……不，青筠的面子上，饶她这回。”
　　“是啊是啊，掌柜的，人家一个小女孩，您犯不着和她过不去。”青玫身侧的高大男子也顺着怀瑛的话讲了两句。
　　怀瑛瞥了他一眼，再没作声。
　　楼仪似在沉吟。
　　
　　这时青玫开口道：“掌柜原谅青玫吧，青玫只是……只是想去看看哥哥，没别的意思。”她哽咽着，偷眼瞧了下楼仪的脸色，才继续说下去，“如果掌柜真要罚，就罚青玫一人吧，和哥哥无关……”
　　楼仪这才叹了口气，“青玫啊，你哥哥当年说过的话，你不该忘记了。”
　　青玫小声抽泣：“我没有忘。”
　　
　　怀瑛不解地抬头，视线便和对面的男子对上了，两人皆是不明所以的眼神。
　　青筠当年说过什么话，要在这样的场合被楼掌柜拿出来讲？
　　
　　结果楼仪只是挥手叫众人散了，道：“就这样吧，玖玉你带青玫回去。”然后他看向青玫的身侧，笑道：“这不是赵成吗？怎么记得回来？”
　　赵成也哈哈笑了几声，抓着头发说道：“我回来看看楼里的兄弟，这不，正巧碰上这事……”
　　
　　他说的是实话，这次回来，借的就是和几位兄弟喝酒叙旧的名义，本来打算了等到深夜，悄悄去看小九一眼，谁知道会碰到青玫这事儿呢？一开始护院们还都以为进了飞贼，结果却啼笑皆非地发觉是个小姑娘在试图爬西院的墙。
　　赵成认出了是青玫，忙阻止几个兄弟放箭的举动，然后跃身上墙把摇摇欲坠的少女抱了下来。可惜的是，已惊动了整个院子，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了。
　　
　　连小九都出来了，青筠却没有出现。怎么一回事？
　　和楼掌柜打过招呼后，赵成抱了扭到左脚的青玫跟在怀瑛身后，心底疑惑不已。
　　青玫只是哭，楼掌柜并没惩罚她的意思，她却掉了一路的眼泪。
　　
　　回到房中，怀瑛无奈地递了手绢给她，皱眉道：“别哭了，把事情说清楚，下次别再犯就是。你想见青筠为何不和我讲，我总会帮你想办法……”口气却有点不耐烦。
　　赵成听了便更加惊异：“青筠怎么啦？”
　　“哥哥他……”青玫抹了下眼泪，道，“哥哥被楼掌柜罚去西院了。”
　　“为什么？”赵成疑惑地问了一句，之后像想到了什么，猛然站起来道：“难道是因为我的事？”
　　“和你什么关系？”怀瑛倒好奇了。他知道青筠不是因为冬至那天的事被罚，但也确实不知为了何事，看起来赵成似乎知情，他便直截了当的询问。
　　在赵成面前，从来不需要伪装或算计。所以方才意外见到他，怀瑛竟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赵成看了怀瑛一眼，又看青玫，话说的有些为难。他道：“当时小九你昏迷着……就是那件事后，本来楼掌柜是要打死我的，半夜青筠却来传话说掌柜改变注意了，那时我就觉得不怎么对劲，但后来掌柜也没说什么，我便没有多想。现在想来，只有这件事能让青筠受这么重的……惩罚了。”
　　“你是说他假传命令救你？”
　　“是的。”赵成沉重的点头，他想不出另外一个能让青筠去西院的理由。
　　怀瑛从来没有想到还有这样一段，听了后便沉思许久。
　　青玫则怔住了，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半晌还是怀瑛打破沉默。他对青玫说道，“过完年我会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让青筠回楼里，现在只能委屈他再在那儿待几日了。”
　　青筠说到底是为了他才被罚的，怀瑛心中暗想等到这阵子的事情过去，再和陈之敬商量让青筠回来的事罢，也不算负了他。
　　
　　青玫听他这样讲，却又哭了起来，当着两人的面掉下大滴大滴的眼泪。
　　“怎么又哭了？”赵成忙安慰道：“这是好事儿啊，还哭什么。”
　　青玫用手背抹着眼泪道：“哥哥当初和掌柜约定了，不管我做错什么，都罚在他的身上……这次，我……我又害了哥哥一次。”
　　于是赵成和怀瑛再一次相对无语。
　　
　　只是怀瑛向来心细，比赵成多听出了一点疑问。
　　“又”害了一次……
　　那么上一次，会是什么事？




暗流

　　仪元殿前的宜春湖，引城外温泉水种荷，往日里翠叶如盖，菡萏似锦，是宫中赏景的佳处。
　　然前几日冬雪连绵，今早站在仪元殿上望去，唯见残枝败叶，一片萧瑟。
　　
　　慕流风随侍在熙帝身侧，沿着宜春湖畔的小径一路行去。熙帝看上去兴致甚高，指点着沿路的风景，流风却满怀心事，一路默然无语。
　　
　　终于，熙帝的脚步停在云翳宫外的梅林深处，道：“流风啊，你太不会掩饰了。”
　　“请陛下恕罪。”流风闻言连忙跪下请罪。他不知道，熙帝知道了多少。九皇子怀瑛在隐秀楼挂牌为妓的谣言，近日来传得纷纷扬扬，流风不至于傻到认为熙帝会全然不知。但是，陛下的心思呢？他不敢揣测。
　　
　　“起来，朕又不曾怪你。”齐敬熙仰头望向天际，梅林尽头是云翳宫巍峨的宫阙，盛开的白梅如云似雪，却遮不住云翳宫高高扬起的飞檐。
　　
　　“慕爱卿，”熙帝的语气转而郑重，“朕命你去彻查此事，务必查出谣言的来源，以及……谁在败坏九弟的名声！”他转身面向流风，眼神凌厉，“九弟虽入乡野，朕亦相信他绝不会去做有损皇家威仪之事。”
　　“臣，遵旨。”流风恭谨地低头，眼前却浮现出年初所见到的，怀瑛殿下不堪的样子。
　　
　　熙帝说把这个案子交给流风，过了两日却又派了大理寺少卿秦延来协助他调查。故而流风心中隐隐不安，但他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思绪，尽量让自己不往阴暗处想去。
　　陛下在身为熙王的时候，就宽仁待人，登基两年来也处处为百姓社稷着想。流风相信，即使熙帝如今心中有了决断，也一定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福泽。何况此案关系皇家，自然应该慎重再慎重，派了大理寺的官员来查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
　　熙帝自然可以认为是不法之人冒充怀瑛殿下，流风却无法跟着指认隐秀楼那人为冒名顶替。可是既不能指认冒名，也无法承认他九皇子的身份，因为一旦承认了，不止是皇室蒙羞，陛下的颜面无存，甚至连怀瑛殿下本身，也无法见容于世。一个沦为男娼的皇子，后世的史书又会怎样记上一笔？
　　还不如当初便蒙难，只给世人留一个飞扬跋扈的身影。
　　
　　这是出于理智的想法，感情上流风终究不太忍心让这个想法变为现实。所以他一边借口证据还不充分，拖延着去隐秀楼拿人的日子，另一边，几次夜探想催促怀瑛离开。
　　每次去，怀瑛总是睡着，他几番犹豫，最后还是没有叫醒他。
　　
　　这几天隐秀楼不太安静。
　　总是有或大或小的官员，或者豪门巨族，用各种各样的理由要求见隐秀楼的头牌一面。楼掌柜则用隐秀楼歇业期间一概不见客的规矩来一一谢绝。他自然知道他们为何而来，隐秀楼冬至之后便闭门谢客，就是防着这一点。陈之敬离去之前再三吩咐的也是这一点。
　　
　　虽然没有一个客人在冬至之后见到怀瑛，外面的谣言，却或多或少地传入了隐秀楼。只是，没有人会当真。楼里的小倌们常拿这个开玩笑，说这个谣言早点传开的话，玖玉也不至于挂着个头牌的名号却一直没有客人上门。
　　
　　怀瑛听了只是笑笑，不说什么。倒是青玫，常常忍不住跳出来为他辩护几句。他有时看着便会觉得，果然是青筠的妹妹啊，骨子里还是有相似的地方。
　　
　　怀瑛如今心静如水，连带着脾气也好了许多。
　　因为流风安排赵成回了东营，怀瑛听说之后就很放心。而诚王的计划也在有条不紊地展开，一步一步地走向最终的结果。这样一来，现在可以什么都不想，过个安稳的好年了。
　　
　　如果青筠也能一起过年就更圆满了。
　　在得知赵成会在除夕回来的确切消息后，他也得知青筠今年无法在楼里和大家一起守岁。城西的一家赌场付了10两白银包他半月，这样高的价钱，楼掌柜自然不会拒绝。
　　
　　青玫为此难过了几日，怀瑛便安慰她道，他已经和掌柜谈过，等过了年，青筠就可以回楼里。青玫也总算安了心。
　　
　　他也想得明白，人活在世上总不能事事如意的，如今这样的境况，比起去年春节的屈辱来，已经是天渊之别。
　　
　　




自甘重伤

　　正月初九。
　　这一年的冬，就那样平静的过去了。
　　新年之初，连着降了几日的雪，到今日才稍稍放晴，于是隐秀楼所在的月河街上，一大早便热闹非凡。年底萧条的秦楼楚馆，都挂上了开门待客的大红灯笼。
　　怀瑛起身之后，发现雪后红梅开得正艳，便也兴来所致地铺了生宣，执笔画梅。
　　随意涂了两张，都不太满意。他微叹了一口气，搁下手中的羊毫。
　　虽然喜欢，但终究没有这个天分啊。不管是云翳宫外的白梅，还是隐秀楼中庭的红梅，在自己的笔下全无生气。
　　怀瑛想起了在宫中教导他画画的阿沅，若她看到自己今日依旧如此不长进，恐怕仍会绞着手绢薄责一番罢。
　　可惜现在再也不会有人在耳边说：“殿下，您别糟蹋纸张了。”
　　也不知阿沅如今身在何处？他走到窗边，默然俯视后院的几株红梅，脑海中想起的却是那个灵秀女子的身影。
　　
　　青玫哭着进屋的时候，怀瑛还沉浸在对往日的追忆里。
　　“怎么啦？哭成这样。”他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青玫，满是诧异。
　　青玫却只是一味的哭，词不成句，怀瑛隐约听得青筠回来了，便心中一沉，忙叫人请了楼掌柜上来。
　　青筠出事了。他不得不作这样的猜测。
　　
　　楼仪很快就过来了，他一进屋就瞪了青玫一眼，然后才恭敬地对怀瑛说道：“青筠已经回来了，受了点伤。”
　　“只是受了点伤？”他挑眉，反问。
　　楼仪尴尬地笑了笑，只得说了实话，“我已经派了大夫过去，确实伤得有些重，不过，没有性命之忧。”
　　“怎么伤的？”怀瑛继续挑眉，他印象中青筠的功夫应该还不错。
　　“这……这还能怎么受伤呀……”楼仪笑得愈发僵硬。
　　
　　算了。
　　他见状便不再继续追问这次受伤的来龙去脉，只是请楼掌柜去请陈之敬陈大人，并史太医一起过来。
　　他知道，一味责问楼掌柜并无用处，何况青筠会有今日，自己的多疑猜忌也要付点责任。
　　
　　楼仪听了似有为难，他便说：“你就告诉陈大人，是我请他过来。”
　　随后携了青玫的手，轻声道：“我们一起去看看你哥罢。”
　　
　　进了西院，就看见青筠的屋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青玫拉着怀瑛的手，使劲挤了进去。一进屋则看到青筠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精神却仿佛不错。
　　他见青玫进来，先是皱眉，片刻就换上了笑容，“青玫你怎么又过来了？和你说了哥哥没事。”
　　“傻瓜才信哥哥的谎话。”青玫扑到床边，嘴里说着赌气的话，眼眶却偷偷红了。
　　
　　怀瑛站在简陋的屋子中央，看着眼前上演的兄妹情深，忽然觉得一种疲惫涌上身来。
　　青筠的微笑中含着痛楚，他知道。怀瑛一对上青筠的目光，便开始后悔带青玫一起过来。很显然青玫刚才就来过了，而青筠其实并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太多的不堪。
　　
　　于是怀瑛挤出一个笑容，缓缓道：“我让楼掌柜去通知陈大人了。”第一次觉得自己笑得如此难看。
　　听得此语，青筠的眼神霎时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清澈。怀瑛看在眼里，也记在了心里。
　　
　　到了晌午，楼掌柜才带着史太医赶到，陈之敬没有出现，怀瑛得知这一消息，不知为何心中有些莫名的恨。青筠却依然若无其事。
　　因为史太医要详细问诊，怀瑛等人就被赶到了屋外。众人散去，楼仪命人去准备吃食，只有怀瑛和青玫两人，等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
　　史太医开门走出来时，外面已是夕阳西去，残霞漫天的黄昏。
　　
　　青玫急急忙忙就奔进屋去了，怀瑛就站在院子里问了下伤情。
　　听他询问，史太医不住地摇头，道，“伤得太重了，恐怕得休养个大半年才能恢复元气。”
　　“有这么重？我看着青筠精神还不错……”
　　“那是强撑着，断了两根肋骨，右腿被人生生打断，锁骨和胫骨也都有挫伤，更不用提那些皮肉外伤了。”他回头瞧了一眼，叹气道，“也不知道被多少人打的，真造孽。”
　　怀瑛听后便沉默不语，只是抬眼去看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很久很久。
　　
　　




碧血旧事

　　“同福赌坊的老板，和我并没有仇。”青筠歪着头，视线越过怀瑛投在门槛上，门外阳光灿烂，正是当午。
　　回来已是三日，今天是……正月十二。
　　怀瑛过来之时，青筠刚和妹妹用完午饭，这几日青玫黏在这里再也不肯离开，青筠也随她。不过那时瞧见怀瑛端正的脸色，青筠便知有事相商，就找借口支使青玫去小厨房看看那儿正在炖的鸡汤。
　　
　　青玫一走，怀瑛便直截了当地问：为何会伤成这样？
　　当日他拉了史太医仔细询问，才知伤之甚重，可是以青筠待人接物的圆滑态度，没有理由和人起冲突以致伤成这样。莫非有什么前情？于是他便问青筠是否曾经和赌场之人结过仇。
　　
　　结果青筠淡然否认了这一点。
　　见怀瑛疑惑重重，便笑道：“和赌坊没仇，不代表和去赌坊的客人没有过节。”
　　怀瑛啊了一声，道：“这么巧合？”
　　青筠无奈地笑：“恐怕不是巧合，而是有人使银子让赌坊老板来隐秀楼包我半月，也罢，是我欠他的。”
　　“别胡思乱想了。”青筠伸手在怀瑛颊上捏了一把，脸上笑容愈盛，“我刚来楼里时，性子还没如今这般温顺，也曾教训过几个毛手毛脚的家伙，哪知他们记仇记那么久……”
　　
　　他低叹一声，忽然转了话题道：“小玖啊，想不想听我说个故事？”
　　怀瑛自然点头。
　　
　　青筠便敛了笑容，缓缓道：“这个故事，得从很多年前说起。曾经有一个大官，很大那种官，他有三个儿子，却偏偏各个都不争气，习文不能中举，练武不能卫国，只知逞强斗狠，鱼肉乡里。于是大官很是犯愁，他们家啊，是豪门巨族，世代为官，怎么能就这样沦落了？”
　　
　　“好在，大官还有两个美丽聪慧的女儿。美到什么程度呢？这对姐妹啊，她们的名字，被映华宫负责选秀的嬷嬷们列在榜上认为闺秀第一。世人都说，这对姐妹将是荣华富贵的命，果真过了几年妹妹就被指给了太子为妃……”
　　
　　怀瑛悚然一惊，“那妹妹难道是……凌妃？”
　　青筠若有深思地瞥了怀瑛一眼 ，继续道：“先不管妹妹是谁，这个故事要讲的是姐姐。那个同样美丽贞静的姐姐，妹妹出嫁时她没能亲自道贺，因为当时她正身怀六甲。姐姐年长妹妹数岁，早些年就已远嫁到了晋州，良人虽是武夫，但也是世代簪缨之家。”
　　
　　晋云侯么？
　　怀瑛心中暗道，并没有再开口询问，他想，他已经知道青筠将会讲怎样一个故事。
　　
　　“姐姐在晋州生了一双儿女，又要照顾夫君操持这个家族，于是和妹妹的联系日渐稀少，十几年过去后，几近于无。却没有料到，有朝一日妹妹会牵连到自己，甚至整个夫家……”
　　
　　“青筠，你不用再说了。”怀瑛紧握着他冰冷的双手，急急道：“后来的事情我都有听说。晋云侯顾明庭娶了凌尚书的长女，废太子妃凌红樱的姐姐为妻，于是在废太子谋反事件中被指控阴谋举兵，最后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你说的就是这件事，对吧？”
　　
　　“只对了一半。”青筠抽出右手，覆在怀瑛掌上，摇头道：“顾家并没有死绝，抄家之时顾夫人的一双儿女，正巧去了眉州太守家贺寿。等到他们闻讯偷偷赶到晋州城时，只看到高高的城墙上，挂着双亲和顾家亲眷三十几口的头颅。当时正值酷暑，你一定无法想象，对着腐烂得面目全非的至亲，那对孩子心中的感受……”
　　
　　青筠再也说不下去了。
　　四年前那个盛夏，颠覆了所有的美好。青玫受此惊吓，病了一个多月，醒来后再也记不清往事，她不再记得双亲的样貌，家中的变故，唯一记得的，便是哥哥。青筠先是心痛，之后便觉得庆幸，所有的血泪他一个人来背负就够了，只要青玫幸福……
　　
　　轻轻地，被搂进了一个瘦弱的怀抱，青筠知道是怀瑛在安慰自己。这么体贴的一个人，竟是传言中云翳宫那个残暴的皇子，世事总在人意料之外，展现出峥嵘的一面。
　　
　　“后来……你们怎么会到这儿的？”过了许久，怀瑛才轻轻地问。
　　“背后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青筠回忆道：“后来我们被官兵抓到了，之敬他……就是你看到的那个陈大人，传了刑部的命令说：犯官家眷年幼者贬为贱籍，所以就活了下来。再后来，楼掌柜来牢里探我，问愿不愿意到隐秀楼来，我想反正难免接客，在这里至少可以保住青玫的清白，便答应了。”
　　“我本想着，等青玫长大一些，给她寻个厚道人家嫁了，我便可无牵无挂去为顾家报仇。”
　　“你确定顾家是被人陷害？难道真的一点谋反之意都没？”
　　“当然！”离了怀瑛的怀抱，青筠一脸决然，“顾家和废太子根本没有来往，谈何连同谋反？”
　　怀瑛叹息着摇头，“但你并不知道是谁构陷你父亲……”
　　“所以，我才给你讲了这个故事。”青筠忽然支起身子，认真地盯着怀瑛的脸，眼神明亮。
　　“你听到传言了？”怀瑛终于明白了青筠的言下之意，一时心灰。
　　“嗯。”
　　“你相信么？那么荒诞不经的传言……”
　　“别人或许不信，但我信。回想这些天楼掌柜和陈……大人对你的态度，我便相信传言为真。”
　　
　　“你这是算投诚了？”他站起来，冷笑道：“若我告诉你，废太子案，我也有参与其中，你还会对我忠诚吗？”
　　
　　




话说假如

　　后来青筠还说了什么？
　　他好像只是笃定地微笑，然后什么都没有说。
　　
　　流风从大理寺看完卷宗出来，就看见陈之敬一个人畏畏缩缩地站在门边，雪后天寒，他看起来已经等了许久。
　　“陈兄，你怎么在这儿？”
　　“啊，慕大人……”他连忙迎上前来。
　　流风皱眉，“我们同僚多年，几时这么生疏了？”
　　“这个……”陈之敬为难地搓着手，“其实陈某今日来有事相求。”
　　“你是来找我的？”流风讶异，“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先去了慕府，”陈之敬解释道，“慕府总管说你一早就出去了，我想来想去，你最有可能在大理寺，所以就过来等了。其实我今天，也是为着隐秀楼那桩假冒皇子的案子而来。”
　　流风心中疑惑，陈之敬和那桩案子八辈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也来过问？而且，刚才听他讲是有事相求，这就更加奇怪了。
　　他想了想，道：“陈兄，午时将近，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喝杯茶，再慢慢谈如何？”
　　陈之敬面露喜色地拉了流风的手，“流风兄我就等你这句话呀，走走，我已经在棠锦阁订好了酒菜，现在过去刚刚好。”
　　
　　棠锦阁是京城最知名的青楼之一，和隐秀楼以及其他青楼楚馆不同的是，棠锦阁只有两位花魁，一名棠白，一名红锦，再无他人。有人说他俩是姐弟，也有人说是夫妻，众说纷纭没一个确定的答案。唯一可肯定的是，棠白卖艺不卖身，一手琴技当世无右；红锦卖身也卖艺，做的南国菜色香味美堪比御厨，这两句是阅花无数的诚王当着众人的面说的，众人心服口服。
　　
　　陈之敬带着流风到那儿的时候，红锦已做了一桌的好菜，见了两人也不寒暄，只是静静地福了个礼，便退下了。流风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陈之敬带他到这种烟花之地谈事，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不自觉地，便想起一年前被同僚拉去隐秀楼的事来。
　　
　　所以他忍不住讥讽，“陈兄真是见多识广，连这儿的红锦姑娘都认识。”
　　陈之敬像是猜到了他的心事，笑道：“流风兄别介意这地儿，我是考虑到这边人少安静，我俩今天谈的事才不至于被人听了去。”
　　说罢敛了笑容，道：“今日找流风兄来，确实有事相求。之敬听闻陛下授意你彻查假冒皇子案，这本与我毫不相关，可是我前日得知，隐秀楼为我陈家九思堂的产业，故而我不得不前来拜托流风兄一声，不管此事结果如何，放隐秀楼的其他人等一条生路。我仔细盘查过了，隐秀楼中的绝大多数人与此事并无干系。”
　　
　　流风讶然，“隐秀楼几时与陈家搭上了关系？”
　　这些天，他不是没查过隐秀楼的底细，甚至在之前，他因为怀瑛殿下在隐秀楼的缘故，早就把隐秀楼的过往翻了一遍。他只风闻陈之敬甚宠隐秀楼的头牌青筠，却不知还有这一层关系。
　　或许，陈之敬只是为了保住那个宠爱的小倌罢。
　　他并不是太相信世代官宦的陈家，会去经营青楼这种事物。
　　
　　陈之敬知他不会轻易相信，便解释道：“陈家十七房，人多口杂，父亲大人虽身为族长，也管不了太多下面的事。隐秀楼是六房的十二叔经营的产业，我前日得知时，也不敢随随便便相信，所以陪着十二叔去楼里查看了一番，才知他所言俱实。”
　　
　　“既然如此，陈兄也不必太担心，陛下仁厚，不会滥杀无辜，而我的性子你也知道……”他试图去相信陈之敬的话，“不知陈兄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你是问我那个皇子是真是假？那自然是假的，流风兄难道不这么认为？”
　　“我没有见过人，你也知道，殿下的生死对我至关重要……”
　　“所以近乡情怯了？”陈之敬哈哈大笑，“我说流风兄啊，你大可不必，冒充殿下的家伙你也见过，就是当初你心疼留了一夜的那个贱奴，也不知他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想必是有人背后指使。”
　　“我也认为有人背后指使。”流风有些疲惫。
　　“其实……流风兄，我今天说句实在话，怀瑛殿下两年前便算故去了，你不该再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了纠结不清。”他站起身推开了红锦阁的轩窗，一街之隔的隐秀楼遥遥在望，“假如他今天还活着，假如也沦落到不堪的地步，你觉得能承认这个事实吗？不仅让陛下颜面无存，怀瑛殿下自己又能好到哪儿去？站在人群之中千夫所指的难堪会是什么滋味？恐怕那时连殿下自己都会认为还不如死了的好？”
　　
　　




杀机初显

　　真的，活着不如死了的好吗？
　　陈之敬的话在流风耳边徘徊不去，流风知道当时自己心里确实动摇了。名节、清誉，还有皇家凛然不可侵犯的尊严，种种理由，都指向了那个唯一的结局。
　　他自问，我是否懦弱到不敢承认现实？连陈之敬都看得清的现实，为何我却一再忽视？
　　可是，毕竟是自己跟随了十数年的殿下啊。
　　若真能忍心下手……
　　若真能忍心下手，就不会拖到今日了。三年前投向熙王阵营时，唯一要的承诺也不过是留下殿下的性命，今天的结局，是在为当初的愚蠢付出代价吗？
　　他苦涩地笑了一下，抬头望向天空，暗沉的天幕上阴云如墨，丝毫不见午后的晴朗。
　　暴雨将至。
　　
　　赵成还没跑到慕府门前，豆子那么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真是奇了，刚过年就下暴雨，今年不会闹灾吧？他心里嘀咕着，加快了脚步。
　　待跑到门前数尺时，远远看到一个绿衣女子撑伞站在门口，就硬生生地停了脚步，悄悄躲到照壁之后。
　　这绿衣女子他见过几次，印象中应该是慕将军未过门的妻子……她今日等在大雨中是在等慕将军吗？出了什么大事，让她似有愁绪？
　　正盘算中，却见慕流风遥遥走来。在这么大的雨中，居然没有撑伞？赵成看见绿衣女子迎了上去，把慕流风收在伞下，然后两人一边谈论着什么，一边慢慢走了回来。
　　渐渐近了，赵成都可听到两人谈话的内容。
　　
　　只听绿衣女子幽幽地反问：“这事为何要听我的看法？”
　　“因为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也曾经是……你的夫婿。”赵成发觉，在说到最后四个字前，慕流风稍稍停顿了一下。
　　“我不想他活着。”在赵成听来，绿衣女子的话中似乎含着很深的恨意，还有一丝难言的悲痛，她道：“对我来说，那件事三年前就结束了，而小九他，我心中的小九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小九？
　　赵成心里打了个突。
　　不会是我认识的小九吧？是的，那个彼此交心的晚上，他告诉自己说可以叫他小九……
　　不是玖玉的玖，是排行第九的九。
　　离开隐秀楼前他也曾这样认真地对自己强调过。
　　
　　他连忙收了思绪，仔细去听后续。
　　两人已经快跨进门槛了，慕将军的话字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或许你是对的，怀瑛殿下三年前便已过世，隐秀楼那个假冒殿下的小倌……我必不容他活着玷污殿下的清名。”
　　听到此处，赵成差点叫了出来，还好瓢泼大雨掩盖了他不小心弄出的一点儿声响。他不再听下去了，而是沿着反方向小心地离开了躲避之处。
　　一定要去找小九，叫他赶快逃走……
　　当时他的心中唯有这个想法，所以怎么也不会料想到，他刚一离开，已跨入慕府大门的流风，便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照壁一眼。
　　




往事难追

　　快到元宵了，隐秀楼似乎仍未有开门待客的打算。这几日愈来愈多的访客徘徊门外，让楼里一般的小倌都看不过去了。只是碍于楼掌柜的积威，不敢有所怨言。
　　青玫看到这样的情况很是不屑。
　　她道，“居然迫不及待地想接客了？那平日里一个个装什么高洁啊。”
　　这话她是对着养伤的哥哥说的，青筠却回了一句，“你这话传出去要哥哥我怎么做人？”之后苦口婆心地道：“青玫啊，不是哥哥说你，平日里为人处事要让着点，太心直口快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在青筠那里碰了个软钉子，她不好硬顶，心里又不服气，便抱怨给了怀瑛听。
　　“哥哥他啊，就是性子太软，什么人面前都装好人，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欺负了去。”
　　怀瑛听了觉得好笑。青筠难道不是为了你这个妹妹，才沦落至此？现在妹妹倒抱怨起哥哥来……
　　不过青玫终究是出于好意，只是因为还是个孩子，不太懂人情世故，才会有这样的抱怨。
　　怀瑛想到这点，便不好指责她了。
　　他甚至有点羡慕她了。家遭大难，身陷青楼，还能这般天真不知世事，青筠这个做哥哥的背后付出多少可想而知。相比之下，自己却早早懂得了世事残酷，懂得了在那个深黑的宫廷里生存的技巧。没有一个人会真正维护自己，曾经维护过自己的那个人，他当初单纯的出于血缘的维护，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层层的利用。
　　现在，那个人想必在为那个无聊的谣言头痛吧。
　　就是不知会不会偶尔想起，有个弟弟，曾为他所付出了声誉、地位、骄傲，乃至一切？
　　
　　他有些恍惚。
　　直到青玫在耳边叫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我有些累了。”他疲倦地道，然后抬眼仔细看了看青玫，今日青玫身着石榴红长裙，同色滚边对襟小袄，头上梳了双鬟，用泥金带系住，垂在两边。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随意问道，撇开了原有的话题。青玫今日，很显然细心打扮过。
　　青玫听他一问，立刻显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你都注意到了，哥哥他却仿若无睹。”
　　“你生日吗？”怀瑛有些后悔问这个话题。
　　青玫却摇头，“不是啦，是哥哥的生日。往年这个时候，哥哥总是在陪客人，今年难得空下来，他却提都不提。”
　　
　　原来是这个原因啊，其他的抱怨都是铺垫而已。青玫心里在意的，其实是哥哥居然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怀瑛几乎哑然失笑。
　　这对兄妹啊，感情好得都让人嫉妒了。
　　
　　“对了，青玫我想问你件事。”于是他生拉硬扯地转了话题。“那个陈大人……和你哥以前认识吗？”
　　“是认识，你怎麽忽然问起这个？”青玫的脸色忽然转青了，刚才还是小女孩的抱怨撒娇，现在却阴沉的像换了一个人。
　　
　　“我只是随便问问。”
　　青玫沉默地站起来，走到角落的小火炉边，倒了一碗温热的中药过来，一言不发地放在桌上。
　　怀瑛笑了，知她赌气，便一饮而尽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顾陈两家是至交，陈之敬那家伙，曾经与我指腹为婚。”
　　
　　竟然是这样的答案？
　　怀瑛也沉默了，他猜测过陈之敬与顾家，与青筠的关系，却不曾料到是这样的答案。显然青玫并不像青筠所说完全忘记了，而陈之敬前阵子对待青筠的态度，加上这一层关系就更难猜测了。
　　
　　怀瑛本来想，以后没有流风的日子，可以让青筠待在自己身边，现在想来，要过陈之敬那一关并不容易。
　　
　　




风疏雨骤

　　青玫向怀瑛抱怨之时，青筠独自站在窗前观雨。
　　午后的雨很大，落在西院青砖铺就的院子里，砸出一朵朵水花，也砸得砖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低了头。
　　再坚韧的事物，也总有不堪承受重负的时候，就如这迎风而长的野草。
　　青筠轻笑着，把目光转到了屋中央的木桌上。
　　桌上搁着三层竹编提篮，上盖一方红绸，青筠看过去则正好看到篮子侧面隶体朱砂的两字——陈府。
　　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得出提篮里的东西，第一层是东凌敬全斋的长寿面，第二层是殷州的苏合香，第三层是陈府茶园的望海茶，十数年来这三样事物，不管自己是在晋云侯府上，大理寺狱中，还是隐秀楼里，年年如此，岁岁不变。
　　
　　本以为，今年该不会再送来了……
　　青筠扶着窗棂，又转过头去看向窗外，茫茫雨中，近在咫尺的院墙也朦朦胧胧的，模糊不清。
　　楼掌柜的话犹在耳边。
　　
　　“青筠啊，虽然这事要你自己拿主意，但看在几年相处的份上，容我告诫一句，你既已入了风尘，便谁也信不得了。陈大人究竟待你如何，想必你自己比我清楚。”
　　青筠当时便笑着反问，“掌柜你觉得我有那么天真吗？”
　　
　　去陈府，这个提议五年前毁家时不提，四年前狱中时也不提，时至今日再提又有何意义？以为这还是雪中送炭吗？也未免太晚了。
　　青筠不自觉地便有些激愤，当年陈之敬身为自己的挚友，青玫的夫婿，在顾家遭难后漠然视之，避而不见，直到自己入了隐秀楼才见上面，却从此是恩客与小倌的关系。
　　陈之敬既以男娼视之，青筠便也以恩客待之。数年时光，在陈之敬面前他虽似温柔娇媚，心底却总是含着冰雪一般的冷淡和疏离。这样的心绪，他不会不知，于是两人便互相折磨着，直至如今。
　　往事何堪。青筠轻叹了一声，掀开红绸。
　　
　　赵成刚至月河街便被巡逻的士兵拦住了，不管他怎样着急的解释都不肯放行。原来自昨夜起，禁卫军便奉命驻扎在隐秀楼的四周，阻止闲杂人等的出入。赵成见再纠缠下去也讨不了好，只得悄然退到街口的一家茶馆坐下。他焦急万分，又束手无策。
　　
　　雨一直下个不停。
　　怀瑛本想去和青玫一起看一下青筠，终究因体力不支而作罢。已经整整一年了，走路还是勉强，怀瑛很清楚这身子不可能恢复得和以前一样了，每每想到这一点，心中的恨意便如潮水一般蔓延。可是没有宣泄的出口。怪谁呢？流风，还是哥哥，说到底是自作自受而已，怨不得别人。
　　
　　楼掌柜推门进来，怀瑛便下意识地勾出一抹冰冷的笑容，倚着床问：“如何？”
　　“官府已经派兵包围了隐秀楼。”
　　“看来快了。”他盯着自己瘦削的双手，垂下的眼帘悄悄掩盖了迷离。
　　流风，真的会按诚王的预想而行么？
　　
　　楼仪在一旁犹豫再三，又道：“我方才看了青筠回来，顺便去街上走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一个熟人……”
　　怀瑛抬眼，目光如冰：“有事不妨直说。”
　　楼仪这才接入正题：“我看见赵成了。他似乎知道了什么，很焦急地待在街口的韵升茶馆。您说，是否想办法让他进来？”
　　
　　赵成吗？他能知道什么，又能改变什么……
　　怀瑛明白楼掌柜的意思，如今风雨将至，隐秀楼实在需要值得信任的人手，而赵成是很好的人选。其实，他也是想让赵成待在身边的，让自己不至于像如今这般每时每刻提防着别人。可是，赵成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
　　思忖片刻，他咬咬牙道，“算了，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一杯毒酒

　　次日是正月十四，掌柜忽然起了兴致说要在大堂摆上几桌，请楼里的大家吃一顿饭。怀瑛自然知晓楼掌柜在想什么，心中多少有些歉意。
　　封楼已是两日，除了掌柜拿着不知谁给的令牌得以进出外，其他人都不能踏出一步，隐秀楼里早已人心惶惶。谁也不知过几天自己会在哪儿，几个胆大的嘴里说着“我们又没犯事，怕什么？”心中恐怕仍旧七上八下。
　　谁都知道，大齐律例里有一条律令叫做株连。而不管谣言是谁传出来的，假冒皇子的罪名，完全符合了株连九族的要求。
　　
　　中午在堂上摆了八桌，这一次，不管是西院的还是楼里的，也不管是小倌还是护院，很难得地聚在了一起吃饭。连在西院养伤的青筠，都拄着拐杖勉强过来了。
　　青筠的出现，让全场静了下来。只有青玫，迎上去扶住哥哥。
　　
　　楼仪道：“青筠你有伤在身，还是去歇着吧，饭菜待会我亲自给你送去。”
　　“不必麻烦掌柜。”青筠环视四周，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怀瑛身上。“若今日不来，我怕没有机会再和大家同桌吃饭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懂青筠话中的深意，不少人低了头，悄悄拭泪。却也有人站出来，高声质问：“我们为何要为他陪命？为何？”
　　他指着怀瑛，一脸愤怒。青筠看过去，见是一个白衣少年，柳眉杏眼，生起气来倒是十分好看。
　　不由微笑了一下，道：“世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理由。若什么事，都能找到正当理由的话，也没有那么多冤屈了。你，还有你们各位，又是为何来这里的？”
　　
　　他看了看那少年，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众人，里面有多少他熟悉的面孔，又有多少他熟悉或者陌生的故事？世上本就不公平，各人有各人的不平与往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的话似乎没有引起一丝波澜，周围依旧寂静，寂静如夜。
　　
　　青筠又叹了口气，这些天已经不知几次叹气了。
　　“虽不知谣言如何传出，官府又会有何动作，但今上以仁厚闻名，想必不会牵涉太广，又何必自己吓自己。”
　　“那……你刚才说的话……”少年咬着牙，眼中仍有疑虑。
　　“我的意思是，隐秀楼今后怕不会再开了……您说是吧？楼掌柜。“他偏过头去，看向站在怀瑛身后的楼仪。
　　“青筠说的很对。”楼仪高声道：“不要过于担心，要相信官府，相信陛下宅心仁厚……”
　　
　　“没错，你们要相信陛下的仁厚。”
　　隐秀楼的门忽然被打开了，确切地说，是被砸开了。领头的男子爽朗地笑着，回应楼掌柜的话语。
　　“我是奉命守卫这儿的凌无咎，今晚，等慕将军和大理寺的秦大人过来处理完这个案子，无关人等就可以各自回家了。这隐秀楼肯定是不能再开了，但是陛下素来仁慈，必不会滥杀无辜。”
　　他上前一步，询问道：“哪一位是谣言中假冒九皇子殿下的人？”
　　“是我。”怀瑛清清冷冷地站了出来。
　　凌无咎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然后盯着怀瑛打量了许久，才道：“想来不是你自己散布的谣言，虽不知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但我不得不称赞他的眼光。可惜啊，陛下把这个案子交由慕将军办理了，若是我来办，恐怕还真会被你给蒙蔽了。”
　　怀瑛冷笑，“是啊，慕护卫在云翳宫待了十几年，必定不会被假冒之人给蒙混过去的。”
　　见他这样说，凌无咎愣了一下，看怀瑛的眼神便慢慢有些复杂。
　　
　　不久，就看到守在门外的士兵分出一条道路来，慕流风和秦延并肩而入。这是怀瑛第一次看到流风穿官服的样子，银蟒红袍，衬着他脸上坚定的线条，就如思贤殿中开国名将的画像一般。
　　
　　怀瑛忽然微笑了，他想到了和流风在思贤殿捉迷藏的往事来，那时还是少年的流风，也是这样坚定严肃的表情。
　　
　　流风见到怀瑛的笑容，不由心中一痛。
　　多少年，他的殿下没有这样单纯地笑过了，却在今天这样的场合，给了自己这样的一个笑容。
　　
　　“慕将军？”秦延见流风久久不说话，便小声提醒。周围已是一片嘈杂，几乎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青筠紧握着妹妹的手，静立在怀瑛身后一言不发。而凌无咎的眼神，似乎又复杂了一分。
　　
　　“你，就是假冒殿下之人？”流风终于开口问话，语调平板如例行公事。
　　“你，就是慕护卫？”怀瑛轻轻地反问，等于默认了自己假冒一事。
　　流风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剑，道：“告诉我，谁指使你的？若说实话，陛下若能饶你一命。”
　　“然后呢？”
　　流风沉默了，然后……然后还是让他过这般不堪的日子吗？可是想留他一命，都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了。假冒皇子，本是诛九族的罪。
　　或许，真的让这一切结束为好罢。
　　
　　“若你顽固不化，本将军只能赐你一死了。”流风狠下心肠，命人端来了毒酒。他道：“本该是陵迟之刑。但陛下仁厚，嘱我便宜行事，我便留你全尸，你也是受人指使不算首恶。”
　　
　　要我再说一次谢主隆恩吗？
　　怀瑛很想这样反问，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端起杯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喝下了那杯毒酒。
　　果然，最后流风还是，站在了道德名誉这一边。
　　他其实是想笑，却似乎听到了青玫的哭声，还有谁……在一旁惊慌地喊：“小九！”
　　




人间四月芳菲尽

　　一
　　
　　云翳宫前，种了一大片白梅，花开之时，仿若云海。流风从云海中央穿过，就看见沅沅站在聆露殿前，和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宫女说话。
　　她一见到流风，便挥手打发那宫女下去了，然后迎上来，道：“慕护卫回来啦。”
　　流风应了一声，担忧地问：“殿下还是如此吗？”
　　“恩，几日没进膳了，谁也劝不住。”她回头张望了一下四周，才压低声音道，“刚才二殿下来过了，我怕接下去会更糟……”
　　“是来为他母后求情的吧，二殿下也真是病急乱投医，这事儿我们殿下又做不了主。”流风一边摇头，一边进了寝殿。
　　
　　寝殿里静悄悄，空荡荡的，只有晚风带着凉意，扬起青色的帷幔。流风侧耳倾听，这一次殿下没有哭泣，只是安静地躺在那儿，均匀地呼吸。
　　流风忽然感到了寂寞，不知为了病中的殿下，还是为了自己。这一次的毒杀事件，牵涉太广，云翳宫原来的那一批太监宫人，死的死，囚的囚，唯留下自己和阿沅。
　　皇上新拨的这一批，又被殿下堵在宫外，不许进入。所以偌大的聆露殿中，这些天来一直悄然无声，安静得……甚至有些吓人。
　　右手摸上腰间的佩剑，流风定了定神，向寝殿深处走去。拨开帷幔，便看见怀瑛躺在宽大的锦塌上，双目微闭，放在里侧的手中依然握着出事那晚流风递过的匕首。
　　“殿下。”他轻轻换了一声。
　　怀瑛闻言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他，目光平静：“凌霜死了，是不是？”
　　流风默默地点头。
　　凌霜和沅沅，是自小陪伴怀瑛长大的宫女，两人之前是卢妃的贴身侍女，也就是说从怀瑛出生那日起便陪伴在他身侧了。这次凌霜涉嫌投毒，怀瑛本不肯相信，但是在连皇后都被牵涉软禁的情况下，他也不能徇私包庇，去向父皇要求留下凌霜。
　　所以他命流风去暗自打点。结果流风去诏狱找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凌霜，后来是另外一个宫女，告诉他凌霜两天前被提审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于是他又去找了宗正府负责提审的官吏，这才得知凌霜已经畏罪自尽。
　　畏罪自尽，这四个字他怎么向殿下回禀？
　　好在怀瑛并没有详细询问凌霜的死因，而是转了话题，道：“流风，二哥来过了。”
　　“我知道，方才阿沅和我说过了，不管二殿下说什么，殿下你别往心里去。”流风安慰道。
　　二皇子敬熙，和怀瑛向来亲近，这次却偏偏牵涉到了他母后，流风心中叹息，两人往后恐怕就有了裂痕，再也不复往日。
　　但是，再怎么同情二皇子，流风也不会搞错谁是自己的主子。
　　
　　“他说什么，二哥能说什么啊……不过是怀疑我自导自演苦肉计，陷害他母后罢了……”怀瑛说着便渐渐激动起来，“流风你说他怎么能这样怀疑我，怎么可以……”
　　“……殿下。”流风无言可安慰，便只能伸手把怀瑛搂在了怀里。
　　殿下他，还是个孩子啊。
　　
　　二
　　没错，那一年，大齐的九皇子怀瑛只有十二岁，宫中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对他而言太过残酷了。而如今在狱中的蔺皇后，只得到少许的同情而已。几乎没有人怀疑，其实二皇子的质疑，隐含了一部分的真相，包括流风在内。
　　
　　或许是流风过于正直的本□，怀瑛自一开始就没有把计划告诉他，身边知情的，只有沅沅一人。沅沅见流风进了寝殿，微微一笑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只有她清楚，怀瑛的绝食确实是苦肉计，为了让皇上心疼的苦肉计。天家的孩子，哪怕再怎么受宠，也只是皇帝众多皇子中的一个，何况是怀瑛殿下这样母妃早亡孤身一人在宫中长大的孩子。他不得不比其他的皇子，更早得懂得如何生存。
　　
　　果然次日凌晨，皇帝下朝后就赶了过来。沅沅带着他进了寝殿，看到流风趴在床边睡着了，心中便稍感安慰。
　　“真是个忠心的护卫，”而齐昭赞了一句，惊醒了流风。
　　他见是皇上，连忙下跪行礼。
　　齐昭笑着扶起他，道：“当年我的小九儿执意要你，今天看来是没有选错人啊。”
　　流风微微红了脸，窘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答。
　　倒是沅沅机灵，掩口笑道：“陛下谬赞，您看他都不知道谢恩了。”
　　流风闻言便再一次跪下谢了恩。
　　
　　这样一来二去，怀瑛倒苏醒了。
　　“父皇，您那么忙，怎么还抽空来看儿臣。”
　　“小九和父皇生气了？”齐昭摸摸他的头，“父皇是不该今天才过来，但你也不该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御医说你身上余毒未清，要好好听话吃饭喝药才对。”
　　“五天了，还以为父皇不要我了。”
　　“哪儿的话？”
　　“那父皇前天就去看过皇后娘娘了，今天才有空来看我。”
　　
　　他别过头，不再说话。
　　齐昭挥手遣下流风和沅沅，才长叹一声，道：“小九儿啊，朕知道你怪父皇狠心，可是皇后她，毕竟是朕的结发之妻。算了，你还小，以后你就会懂的。”
　　“小九明白的，父皇。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也是我的母后。母妃临终前嘱咐过，凡是要敬着皇后，也不要对皇后心怀怨恨，小九到现在都铭记在心。而且，昨天二哥哥也来过了……”
　　“所以……”怀瑛回过头来，努力笑着对皇帝说，“父皇不必为这事犯难，小九只要父皇记得有我这个孩子，其他小九都不计较。”
　　“……你真是好孩子，父皇会记得的，欠你和琬儿的情。”齐昭看着自己过早懂事的孩子，心中隐隐作痛。琬儿，六年前死于中毒，所有的矛头都暗自指向皇后，但齐昭不能为一个宠妃，去废了结发之妻，何况背后还有在朝中盘根错节的蔺氏家族。故而他只能厚葬琬儿，越级封她为四妃之首的贵妃，又找了几个低等的嫔妃作替罪羊，了结此事。之后，更是刻意冷淡了小九这个孩子，以期他平安长大。谁知道六年之后，还会来一场同样的毒杀事件……
　　这叫他，如何面对这个早慧的孩子？
　　
　　流风在殿外站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就看见齐昭走了出来。
　　他与沅沅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沅沅道：“陛下不用了午膳再走？如今的云翳宫太冷清了，殿下他念叨您好久……”
　　“不了，朕还有事。”齐昭淡淡道，“你们好生照顾九儿便可，有些事不必亲自去办。”
　　沅沅待他走远了，还蓦然明白，陛下这是警告她不要过多参与其中，忘了本分。
　　这样一想，不由汗湿后背。
　　下意识地看了看流风，流风却似乎一点警觉都没，依然是原来的样子。
　　看来以后殿下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沅沅心中暗忖。
　　
　　三
　　雍和十二年冬天的那一场阴谋，最终以云翳宫宫婢凌霜涉嫌毒害九皇子的结论定案。没有人提出异议，宫中的日子又开始如以往平静，平静得如流水一般淌过，底下的波涛汹涌，谁都作出视而不见的样子。一转眼，到了次年三月。
　　雍和十三年的春季，注定要载入大齐的史册。
　　那一年，西北有北狄逼近晋州，东南有流寇作乱，而更加震动朝野的是奉命监国的太子，居然趁着皇帝巡视晋州的机会，举兵篡位。
　　
　　“真不明白太子殿下是怎么想的？”流风一边给怀瑛剥瓜子，一边发出疑问。
　　大齐的帝位，终有一天是属于太子的，而皇上又对皇后娘娘爱护得紧，连上次毒害皇嗣那么大的罪过，都能掩饰过去，太子有什么理由这么迫不及待？
　　怀瑛抬头瞥了他一眼，问：“流风你进宫几年了？”
　　“七年了，那年殿下还那么小。”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当年刚刚失去母妃的怀瑛，还不满六岁。
　　“殿下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
　　“我只是在想，七年了你怎么还笨成这样。”
　　怀瑛端起面前的青瓷兰花小碟，手腕轻巧地一翻就把流风剥好的半碟瓜子肉喂了宜春湖中的鲤鱼。然后起身拍拍衣裳，独自回了云翳宫。留下流风一人站在亭中，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后来流风就把这事拿来向沅沅诉苦。
　　“你说，我哪里得罪殿下了？”
　　“你没得罪殿下，只不过殿下说的也没错，你啊，就是笨。”沅沅把擦好的花瓶放回架上，然后回身道：“陪我去湖边摘一趟花，路上我给你解释你笨在哪里。”
　　
　　宜春湖的东南角，沿湖种了十几株白玉兰，沅沅随口让流风摘了几枝花苞半开的，然后抱在怀中准备走小路回云翳宫。
　　“你认为陛下真的宠爱皇后娘娘吗？”
　　“你的意思是……”
　　“只是因为蔺太傅是三朝元老，蔺家权倾朝野而已……”沅沅叹了口气，低头看怀中的花骨朵，“你要知道，外戚总是长久不了的，而在这禁宫之中，气焰太盛的话……尹妃的例子就在眼前。”
　　尹妃是前两年风头最劲的妃子，虽出身卑微，但能歌善舞明艳动人甚得皇帝宠爱，一时有宠冠后宫之势。去年夏季伴驾行宫之后，却忽然失了宠，之后又莫名地病逝在宫中。宫中盛传她得罪的娘娘太多，被合着害了去，流风也听过谣言，但当时并没当一回事。
　　这时咀嚼着沅沅的话，回忆起那些谣言，忽然间就明白过来了，“你是说，陛下早就想动蔺家了，而太子是不得已才……”
　　“以前还说不准，但去年年底竟动到我们殿下头上来……皇后她很聪明，可惜不够心狠手辣。”
　　“沅沅你……你居然这样评论皇后娘娘。”
　　“那又如何？流风你记住，云翳宫的这位主子，才是我们真正的唯一的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怕皇上，也不能让我们背叛殿下，明白不？”
　　“这个我自然明白，但你也不要背后那么说别人啊。”
　　“我也只是私下说说，你明白就好，也不枉殿下对你好。”
　　也不枉，殿下让我对你说这一番话，流风你这笨到底的木头。
　　
　　四
　　昭帝和太子的对峙只持续了半个月，便以太子的失败而告终。期间怀瑛一直安静地待在云翳宫中，几乎被众人忽略了。直到昭帝回宫的前一日，齐敬熙举着剑闯入宫中。
　　“二殿下你要干什么？”流风轻易夺下了他的剑，惊诧地质问。
　　“干什么？自然是杀了这个罪魁祸首！”他怒指着怀瑛，一脸愤懑。
　　“太子不安分位，蔺氏野心勃勃，今天的后果是他们自己造成的。这一切，与我何干？”怀瑛披衣下床，赤着脚站在齐敬熙的面前，“敬熙哥哥，我一直敬你如兄，你又把我当成什么？”
　　“你……那母后的事，总是你陷害的。”
　　“呵，你还认为是我的苦肉计吗？敬熙哥哥，你说我为何要陷害皇后娘娘？”
　　“自然是为你母妃……”
　　“对，你说的没错。”怀瑛拍手大笑，“既然皇后娘娘血债累累，又何须我去陷害？想害她的人如过江之鲫啊，正应了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小九你……你何时变得这么歹毒……”
　　“我要睡了，流风你把他带出去……”他打了一个哈欠，疲惫地挥了挥手。
　　
　　流风把齐敬熙带到庭中，才发现已惊动宫中侍卫，便只好把他交由吴统领，回去复命。进了寝殿，灯烛已经灭了，月光静静地洒在殿中，流风知道怀瑛还没有睡。
　　“殿下，我没办法……”他半跪在床前，埋下头轻声道歉。
　　“我知道，不怪你，是敬熙哥哥自己太鲁莽，也该得点教训。”怀瑛翻了个身，借着月光拉了流风的手，“再陪我一会儿。”
　　“殿下。”流风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了口，“殿下您既然舍不得二殿下，为何不答应帮他？”
　　“他像是求我的样子吗？”
　　“二殿下他嘴硬而已啦，殿下你又不是不懂……”
　　“即使他求我，我也不会帮他，母妃的仇，我还记得呢。”他松开手，轻笑道：“流风今夜我实话和你说了，去年冬天的那件事，皇后并不是主谋，她和凌霜一样，都是幕后那个人的替罪羊而已。”
　　“殿下你……”
　　“但我不说，我让所有人都认为是皇后做的，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心肠歹毒我委曲求全，让父皇再一次回忆起，当年琬妃是怎么死的……我，终于报仇了呢。”
　　说话声渐渐哽咽，流风便抬头望去，借着月光他看到了怀瑛眼中的泪水，在夜色中如同珍珠一般。后来，五年后的某个夜晚，苏月问他为何能在残暴冷血的九皇子身边待上那么多年，他便不自觉地忆起了那一晚的月光。
　　
　　雍和十三年四月，太子谋反，诛。
　　五月，蔺后自尽，蔺太傅及一门七十二口皆斩。昭帝封蔺后次子为熙王，免去皇储之位。
　　七月，大理寺审理后续案件时，发现晋云侯与太子勾结，帝下旨，族诛。
　　
　　




月冷云翳

　　初冬的一个清晨，苏月跟在阿沅身后，穿过一大片梅林，推开了云翳宫朱红的宫门。门后是一条七八尺宽的大理石径，笔直地通往寝殿。葱茏的木芙蓉，掩映着两侧的楼阁，或许因为靠近宜春湖的缘故，在北方初冬的干冷季节里，芙蓉枝头仍然花团锦簇，粉红雪白。
　　
　　待到了寝殿近处，才见一片宽阔的空地，白玉砌成的台阶上，雕刻着皇家的徽记，玉兰花纹沿着白玉的扶栏盘旋盛开。
　　
　　苏月忽然停了脚步。因为她看见左侧的扶栏下，静静地跪着一个青年男子，低着头，双手高举皮鞭，一动不动。他好像跪了许久，久到身上的甲胄也覆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苏姑娘？”阿沅随着苏月的视线瞥了一眼，小声提醒道，“殿下最近心情不太好，我们不要让他久等。”阿沅是云翳宫的女官，侍女之长，虽然比苏月大不了几岁，却谨慎沉稳许多。
　　
　　苏月连忙收了心神，装作视若无睹的样子，沉默地从男子身边走过，步上台阶。她知道阿沅提醒的对，她是云翳宫未来的王妃，岂能随随便便地和并不熟识的男子搭话？何况近来殿下的性子愈发阴冷，就算自己是皇上指婚的妻子，也未必不会在某日莫名地死于非命。
　　
　　小九……
　　站在寝殿高高的门槛外，苏月不自觉地咬了下贝齿。
　　她的心里，总是在幻想云翳宫的怀瑛殿下，还是那个小小的会抓着她的衣角表示恋恋不舍的孩子。她不知道怀瑛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阴狠毒辣，人人恐惧。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苏月知道，不管世事如何变换，她都将是怀瑛殿下的妻子，云翳宫的女主人。当时身为监察御史长女的苏月，心里开始萌生对怀瑛的惧怕，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更没有想过，要置未来的夫君于死地。
　　
　　




眉州

　　还未到五月，眉州已隐隐有了酷暑的气势。烈日当空，即使躲在山林之中，也减不了几分暑气。
　　“热死了热死了，我说青筠啊，能不能让我歇一歇？”被一柄软剑追逐得大汗淋漓的男子，忽然停下来作出一副讨饶的面孔。
　　被叫做青筠的白衣青年也顺势收了剑，抬头看了一下天色，道：“那今天就到这儿罢。”
　　他理了理稍显凌乱的衣衫，一边往回走，一边念叨，“赵成你这样可没办法站在小九身侧的，现在还好，没什么人来打扰，若哪天回了京，凭你这样三脚猫的功夫，怎么保护他啊？”
　　“有你这样的高手在，还哪用得着我？”说着，赵成便嬉皮笑脸地跟了上来。
　　“不过青筠啊，”他道，“我还真没发现，你几时有这么好的功夫？当初小九提出你来教我，我还没放在心上，真是小瞧了你。”
　　“我自幼便习武了，家里也请了名师……”
　　“怪不得，一看就是大家风范。”
　　“你也别奉承我了，有这个空隙还不如多练练……”他开始轻声轻语的，慢慢就提高了嗓门，“赵成，我是在认真和你说话，别敷衍的态度！”
　　“知道知道，你别这么凶啊。以前的青筠很温柔的呢。”
　　青筠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心道：“若不是我无法站在明面上，何必来逼你。”
　　
　　他回头看了看，方才练武的林间空地，在烈日下似乎被烤出了丝丝热气。眉州的气候，比起京城来不知闷热几倍，也难怪赵成受不了。连自己，也被带出了几分烦闷。
　　一晃，竟然也有两年了。
　　
　　两年前几乎是狼狈地逃离了京城。在诚王的安排下，悄悄潜入眉州边界的深山里，然后花费数月的时间，挑了一处山谷筑房而居。除了偶尔出山，拿猎物换点米盐回来之外，过得几乎是与世隔绝的生活。
　　而小九的身子一直不太好，青玫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全身心地照顾着他的起居生活。青筠看着妹妹的用心，底下虽然不愿，口中也不好说什么。甚至连赵成，都知趣地退到了一旁。
　　
　　想到此处，青筠便觉得刚才不该那样对赵成讲话。和青筠兄妹不同，赵成是完全放弃了京城的一切，包括营中的职位，城西的家，陪着怀瑛来到此地的。青筠心底明白，他是为了什么。说实在话，青筠甚至乐于看到赵成和怀瑛在一起，他想自己终究是自私的，还是想让青玫嫁一户好人家，而不是陪一个废人过一辈子。
　　可是赵成完全不去争取，只是默默看着怀瑛和青玫朝夕相处，青筠也只好无奈地跟着旁观。
　　
　　他长叹一声。抬头，已经走到了流云阁前。流云阁是青筠和赵成两人亲手搭起来的三间竹房子，而名字是青玫取的，在知道怀瑛曾经是云翳宫的九皇子之后。流云，留云，他怎会不知道妹妹那点小小的女儿心思。
　　
　　“哥，赵大哥，你们回来了啊。”青玫在院子里熬药，见两人回来便起身打了个招呼。
　　青筠点点头，进了房间。赵成在门槛前犹豫了一下，又折了回来，蹲在青玫面前，问道：“小九的病情又反复了？”
　　“今早起来，就烧得厉害，”青玫拿着蒲扇，眼睛被烟熏得红红的，“所以我翻了上次剩下的药材出来，熬点药给他。”
　　“我来吧，你去屋里歇着。”他自告奋勇。
　　于是青玫笑了，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
　　“你？赵大哥啊，这药可要文火慢慢熬，你这急性子，还是去厨房帮我把你昨天打来的那只山鸡给剁了比较合适。”
　　
　　




眉州二

　　怀瑛正倚着床想事，听见青筠进屋，便回过头来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青筠拉了把竹椅在他床前坐下，“听小玫说你今天不太舒服？”
　　“不碍事。”怀瑛看到了青筠的担忧，心里隐隐又有火起，“别把我当成快死的人，两年前都没去见阎王，现在死不了。”
　　“……你这几日心情一直不好，上次诚王过来说了什么？”
　　青筠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问了他。
　　“没什么。”
　　“凡事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还是说，我如此不可信任？”
　　
　　数日前诚王亲自到访，和怀瑛在屋子里谈了一个下午，之后诚王拂袖而去，而怀瑛的脾气忽然就差了许多。这半天肯定发生了什么，但是怀瑛不说，他也不太好问。毕竟是他们皇家的事，青筠自知虽就目的与怀瑛达成了一致，但终究是个外人，不太好过问私事。
　　
　　可是不过问，并不意味着不想知道，和容忍他一日差过一日的脾气。
　　这两年来，过的是相依为命的日子，青筠心中早已把他和赵成，当成亲人一般的存在。怀瑛事后对诚王来访一事不再提起，青筠嘴上不说，心里也不是没有想法。何况之前的小九，虽然一直冷淡淡的，但对人一向有礼，于是他也默认了他外冷内热的性子。而现在，言语间尖锐得像刺猬一样，还不时摆出主子的样子来，纵使青筠性子温和，也有不能容忍的时候。
　　
　　所以他站起来，对怀瑛道：“把话挑明了说罢，若你今日依然不肯信我，我也不再死皮赖脸地逗留，过几日就带着小玫离开，以后再无牵涉，而为顾家报仇一事，我会自己想办法，不劳您辛苦了。”
　　“青筠你在逼我……”
　　“是你在逼我才对，你究竟把我们当成什么？免费役使的下人？”
　　怀瑛一愣，“你这是什么话？”
　　“你想想你这几天的态度？昨天你怎么骂赵成的，忘记了？他刚才和我一起回了，现在呆在院子里不敢进来……”
　　“昨天的事是他不对……”
　　“然后你就能莫名其妙地翻脸，害他晚饭都吃不下？”
　　“好了，你就想说我不对是吧，叫赵成进来，我向他道歉。”
　　怀瑛不耐烦地道。昨晚赵成是好意，好意地炫耀自己打了几只兔子，几只山鸡，却毫不考虑他的心情，明知道他这些年来清汤寡水的，啥都吃不了。他本来心情就不豫，便借机发作了一次，确实有点吓到赵成了吧。
　　
　　然而，谁又能理解我的心情？
　　看着青筠真的出门去叫赵成，怀瑛也披衣下床，再怎么样，他也不想表现得太过软弱。
　　
　　青筠去了片刻又一个人回来了，一进门就说赵成那家伙赖在厨房，死都不肯来见你。
　　怀瑛便微微一笑，“那我过去见他。”
　　他也不知为何，听青筠这样一说赵成，心情便好了许多。
　　“青筠你也不要生气，这几日是我不对，只顾着自己的心情，没有顾虑到你们。”
　　
　　青筠叹了口气，扶着他回到床前，“你歇着，赵成他是真疼你，不会生你的气。”
　　“而我呢，也不是存心要和你过不去。你仔细想想，我们认识足足四年了，我顾青筠有没有做过一丝一毫对不起你的事？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我知道诚王肯定和你谈了什么，我甚至可以猜到一些内容，可是怎么说呢，当年你既然答应了，现在便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他拿你当傀儡，你只能暗中积蓄力量，再一点点摆脱他的控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这里啥都不做。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以你的经历，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对不对？”
　　
　　“我不是在逃避。”怀瑛直觉地反驳了一句，静下来仔细一想，又道：“或许我真的在逃避，但不是为了你说的这个原因。”
　　他扭过头去看窗外明亮的天色，“青筠我问你，你真的如此想报仇？为了可以不惜牺牲一切吗？明知道报仇不能带来什么……”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青筠一字一句地回答。
　　怀瑛便回头，对着青筠凄然一笑，“你不知道在宫中，没完没了的就是斗争，被杀，和报仇。没完没了。”
　　
　　




眉州三

　　“皇叔只是来告诉我，薛美人死了，自杀的。”怀瑛说，“青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薛美人？”青筠一想，便问，“和你那案子有关？”
　　他沉默地点头，不再说话。
　　青筠见他如此，也知不好再逼问，便退了出去。
　　
　　方才还明亮得晃眼的天色，忽然就暗了下来，山的另一边，传来阵阵雷声。眉州五月的天气，还真的如同盛夏，逼人的酷暑，和午后的阵雨，一个都不落。
　　午饭时雨下得很大，青玫关了门又去关窗。怀瑛却忽然道，“不用，由它开着。”
　　于是又重新支了木条，半开着窗。听着屋外的雨声，一桌人默默地吃饭，赵成则是坐立不安的样子。
　　
　　怀瑛喝了小半碗粥，然后放下碗看着赵成吃饭。赵成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更是手忙脚乱。
　　看了半响，怀瑛终是被他窘迫的样子逗笑了，伸手夹了一块鸡肉放在他碗里。
　　赵成惊得抬头，只听得怀瑛道：“听小玫说是你亲自动手烧的，怎么也不知道尝尝。”
　　“小九我……我不是……”
　　“别说了，昨日我也有不对，”他托着下巴看着赵成，笑得如清风抚过柳枝，“明儿，给我炖盅鸡汤如何？每天都喝苦药，喝得我脾气都上来了。”
　　“好，好，没问题。”赵成听了便猛点头，一肚子的委屈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哥啊，你说赵大哥怎么就这样呢？”事后青玫一边洗碗一边对着哥哥嘟囔。
　　“怎么样啊？”
　　“就是说，那么容易就不生气了，一点点骨气都没有……”
　　“这和骨气没关系吧。”青筠擦完桌子，就站在了妹妹的身后，好笑地道，“青玫啊，你是真觉得他没骨气，还是见不得他们好呢？”
　　“哥哥，你坏。”青玫一扬手，就扔了一只没洗的碗过去。青筠忙伸手接了，道：“哥和你开玩笑呢，这就想砸死哥？”
　　“你的功夫我还不了解？”青玫没好气地道，“再说我嫉妒他们干啥，哥你和陈之敬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没有嫉妒过。”
　　青筠的眼神霎时暗了下来。是啊，陈之敬是青玫的未婚夫，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话，今日她早已嫁入陈家，而不是跟着自己颠沛流离。
　　他把手中的碗轻轻放在井台上，转身离去。
　　
　　“哥啊，我可不是说你抢我未婚夫，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哥哥都是为了我，而且陈之敬那样薄情冷血的家伙，我才看不上呢。哥？哥——”
　　她这才发现，青筠已经悄悄离去。
　　
　　怀瑛倚窗听雨，见青筠一个人从窗下走过，就叫住了他。
　　“青筠你有心事？”他走出去站在青筠身边，一眼就看到他脸色不对。
　　“没事。”
　　“你看，上午你还说我，你不也一样？”
　　“真的没事。”青筠抱着肩，目光投向屋前泥地上被大雨砸出的水洼。“忽然想起过往而已。”
　　
　　“过往……”
　　怀瑛心中一动，便伸手拉了他的袖子，“扶我进去吧，外边雨太大。”
　　




眉州四

　　怀瑛拉了青筠进屋后，就直接说道：“上午的话还没有说完。”
　　青筠先是不解他忽然转变的态度，后来一想，小九的事终归比较重要，便把自己的情绪悄悄隐下了。
　　“陪我躺一会儿？”见青筠脸色和缓了些，怀瑛便上了床，在内侧躺下，留出一半的位置。
　　青筠也不拒绝，站起来锁了门后就坐在床沿脱鞋。
　　
　　屋里的床，大概有六尺来宽，躺两个人也是绰绰有余。近来天气闷热，赵成便特地去集市拿草药换了竹席回来，新铺上床，还泛着青翠的色泽。青筠摸摸席子，发现外侧包了布边，心想赵成一个大男人真是难得如此心细。
　　
　　还没等他赞叹几句，怀瑛便开口道：“父皇驾崩之时，留在他身侧的，除了我，便只有薛美人了。所以后来我被指认弑父，她是最重要的证人。”
　　青筠倒没想到，居然关系如此重大，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听着。
　　原来，当年十六岁的薛美人，是昭帝最后的一位宠妃，进宫时间不久，故而位份并不高。但她聪慧过人，又讨皇帝的喜欢，大家便猜测她该有封妃的福分。宫中也有倾轧，何况当时的怀瑛虽恶名在外，但毕竟是最受宠的皇子，自然和薛美人有些交往。
　　
　　昭帝毒发身亡后，本来首先被怀疑的是薛美人而不是怀瑛，毕竟当时吓傻了的薛美人只是一个小小的妃子。但薛美人事后迅速向熙王告发了怀瑛，这案子才转了向，变成了他企图篡位而弑父。
　　
　　“薛美人手上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吗？让熙王，不，陛下他认为是你所为？”
　　怀瑛苦笑一声，“她自然有证据。”
　　“所以，你是被人陷害了？”
　　青筠不由想起那年听到这个案子时的疑惑，怀瑛，当时的云翳宫九皇子，在争储的游戏中占尽优势，完全没有必要去做弑帝篡位的傻事，而且就算真的做了，想来也不会挑在这种很难撇清的场合。如今再听他讲来，便能明白四年前那个表面跋扈的皇子，确实是被人陷害了。
　　“一半一半而已，不能完全算陷害。”他侧过头，看着青筠的眼睛，似乎极为认真地道：“四年前，我确实在父皇的遗体上补了一剑。”
　　
　　在遗体上补了一剑……
　　补了一剑？！
　　青筠足足怔了半刻钟，都没说出话来。
　　“很笨，是么。”怀瑛闭着眼睛微笑，当时他已经猜到了这是要陷害自己的阴谋，却故意让他们陷害起来更方便一些。为了什么呢？
　　保护那个能预想到的真正凶手，还是，因为流风的背叛而对这重重宫阙产生了厌倦？
　　心里觉得累了，所以便想就那样被杀了也无所谓。
　　
　　“你是……故意找死？”青筠终于想到了他这样做的缘由。
　　怀瑛轻轻点头。虽然如今思来，这种做法真可谓是愚蠢至极，但当时，没有想到其他。
　　
　　后悔吗？青筠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
　　不悔，应该是不可能的。
　　当年的九皇子，最多考虑了去死，怎么可能想到，将会在隐秀楼渡过重重屈辱、不堪回首的两年。这大概，就是老人们说的，世事难料罢。
　　
　　“别叹气，都是过去的事了。”怀瑛苍白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他安慰了青筠一句，然后说道，“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如今薛美人意外身亡，我们可能……要回去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那个到处都是阴谋的地方，还要不要回去……大概是这两年过得太舒坦了，啥事都有你和赵成操心，我便留恋起这样的日子了。自认对付诚王的手段还是有的，只是不愿意再劳心而已。青筠你在心里骂我便可以了，我也知道，这是懦夫之为。”
　　青筠静静听完后，便伸出手，像兄长一般摸了摸他的头发，再也没说什么。
　　
　　




夜尽天明

　　流风走出宫门时，早已候着的慕府家丁，牵了马过来。雍和门外，三三两两的是等待上朝的大臣，流风一一打了招呼，才策马回府。
　　长夜将尽，天边的红霞绚烂如锦，看在流风的眼中，却没有一丝朝气和喜悦。
　　所有的色彩，早在一年前的秋日，如潮水一般退去。或者说的更早一些，早在他亲手毒死怀瑛的那一刻，便注定了如今的灰暗。
　　
　　苏月依然站在门口等他回来，这两年来无数个清晨她都这样等着流风，整夜整夜地等。昨晚本不是流风轮值，他是替新婚的同僚值夜，尽管知道苏月会等他，一如过去两年的每一个夜晚，他依然去了。因为事到如今他不知该怎样面对苏月，这个他喜欢过的女子，他的妻。
　　
　　两年前的新婚之夜，他在同僚的恭贺声中喝得烂醉如泥，于是，没有圆房。
　　又因为那一晚的失态，他在书房睡了两个月，直到陛下问起，才惊觉到自己的错误。后来他向苏月道了歉，在她温柔如水的笑容中弥补了所有的亏欠。
　　
　　再后来，他们像普通的新婚夫妇一样，琴瑟合鸣，如胶似漆。
　　他想自己已经忘记了，死在隐秀楼中的那个人。
　　如果，没有遇到秋菱……
　　
　　遇到秋菱是在重阳前夜，那个晚上作为禁军统领的慕流风，自然要带着手下到处巡查，以防刺客混入宫中。经过玉鸣宫时，一个青衣宫女忽然冲到流风面前，抱着他的大腿哭喊着：救救我家娘娘。
　　流风一惊，忙带兵闯入宫中，只见一个锦衣贵妇倒在地上，胸口插了一把匕首。
　　青衣宫女扑到尸体上，哭着喊娘娘，流风叫人把她拉起来看好，然后转身去雍和殿向陛下禀报。
　　
　　他不知道这是后宫斗争的结果，还是其他原因，他也不想知道。
　　不然，这总会让他忆起，曾经在云翳宫的日子。
　　
　　齐敬熙听了流风的禀报也大为震惊，“玉鸣宫，那是先帝后妃的居处，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流风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太妃们早已和宫中争宠无缘，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有哪个妃子要和上一辈的太妃过不去。他低头想了片刻，道：“陛下不必忧心，大理寺的秦大人一向善于勘案，这次想必也能为陛下分忧。”
　　齐敬熙却道：“他毕竟是外臣，这内廷之事……慕爱卿，你能为朕分忧吗？”
　　流风抬头看了一眼，映入眼中的是齐敬熙的一脸忧色。他心有不忍，便答应道：“臣，自当竭尽全力。”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青衣宫婢叫秋菱，是曾经的沈昭仪如今的沈太妃的贴身侍女，而死去的沈昭仪，在宫中向来低调温和，不像是会和人结怨的那类人。流风仔细盘问了秋菱和沈昭仪身边的宫女，几乎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但是，一个惊人的谣言，从沈昭仪被害的那一晚起，开始在宫中流传。渐渐地，传到了宫外。
　　
　　起初，流风并没有留意到这个谣言，如果在那个冬至赏雪的宴席上，秦延没有忽然过来询问案子进展的话。那时流风虽然不悦他的态度，还是老实地承认没有一点进展，秦延听了后便问他，“有没有留意到一个奇怪的谣言？”
　　流风摇头表示不知，秦延便说，“我从棠锦阁的琴师口中，听到了一个奇怪的谣言，说是沈昭仪知道当年杀害先帝的凶手是谁，才被人灭了口。”
　　“荒诞。”
　　“一开始本官也这么认为。”秦延道，“若要灭口，何须等到今日？而且，谁要灭她的口，难道是说那个真正的凶手？而且在宫中有几人能随随便便把一个人给杀害了，这谣言背后的深意实在阴险。”
　　流风敬了他一杯，道：“末将只负责宫中安全，其他事情，谣言也罢，案子也罢，还得仰赖诸位大人。”
　　
　　




夜尽天明二

　　话是如此，但这个谣言还是像蛇一样钻进了流风的心里。
　　苏月见丈夫总是三更半夜惊醒，便心疼地询问原因。几次询问流风都不肯吐露半点。只是某一晚，他忽然问苏月：“当年你对殿下他弑父的案子怎么看？”
　　苏月低头沉吟了一会儿，道：“他虽与我有杀父之仇，但我都总觉得先帝的被害没有那么简单。”
　　“你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应该比我更了解他的性子。”
　　
　　怀瑛殿下的性子吗？
　　残暴，冷血，不可理喻。能想到就是这么几个词语。
　　流风想正是我熟知他的性格，所以才毫不怀疑弑帝案的最后结果。
　　难道，这样做错了吗？
　　
　　之后，流风认真地查了谣言的来源，最后居然查到了秋菱身上。
　　他简直不敢相信，便单独约见了秋菱。
　　
　　“确实是奴婢散布的谣言，”秋菱坦率地承认，继而话锋一转，“但是奴婢并不认为这是谣言。”
　　她说自沈昭仪进宫以来，她就一直陪伴在侧，自家娘娘虽然性子温柔，不会争宠，但先帝偶尔也会临幸。先帝驾崩后，娘娘独自去过软禁九皇子的落锦苑，这事谁也不知道，当时娘娘她也没说什么。
　　后来，九皇子离开宫廷之后，沈昭仪在某一次的闲聊中，无意中透露了怀疑先帝为其他人所害的讯息。
　　“这事只有奴婢，和玉鸣宫少数几位太妃知道。”最后她向流风强调。
　　
　　“那，沈昭仪有没有透露过真凶是谁？”流风藏在袖子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几乎要把指骨捏碎，表面上却依然不动神色地询问。
　　秋菱转过头去看了一下紧闭的门窗。偏殿的这间屋子，以往用来堆放杂物，很少有人闯入。如今站在屋子里的，也只有秋菱和流风两人。流风特意挑了此地，便是不想让人知道。但秋菱长年为婢，说话做事还是比流风小心得多。
　　待到确认无人偷听，她才道：“先帝驾崩那晚上，待在他身侧的，除了九殿下之外，就只有一位娘娘了。”
　　流风听了默然。
　　
　　秋菱的言下之意很明显，她不仅认为薛太妃是杀害先帝的真凶，还暗指她杀害了沈昭仪。不然，秋菱没必要在沈昭仪身后刻意传这样一个谣言。
　　
　　和秋菱谈话的次日，流风去了棠梨殿觐见薛太妃。他决定，在告知陛下之前，先确认一下真伪。谣言背后未必就是真相，在宫中，很多时候谣言背后是另一个谣言。
　　
　　薛太妃召见了流风。
　　流风一上殿，就看到了一个疲惫忧郁的贵妇，他楞了一会，有点不敢相信那是年方二十的薛太妃。先帝驾崩时薛美人才十六岁，正是美丽动人的年纪，流风也见过，和殿下一起夸过她的灵秀。如今才过三年，竟苍老如斯？
　　
　　难道，真的是心中有愧？
　　故而流风在行礼之后，直截地问道：“微臣此来，是想知道娘娘在陛下驾崩那晚具体看到了什么？”
　　薛棠音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真的如此？”
　　“微臣听了一个谣言，想向娘娘求证。”
　　“慕将军不觉得那个流言好笑吗？妾当年身为后妃，恩宠正盛，有何理由去做那件傻事？”她优雅地冷笑，眉眼间依稀有当年的风韵。
　　“娘娘也认为那是傻事？”
　　薛棠音听了便垂下眼帘，黯然道：“当然。”
　　流风从她最后的话语中，似乎听出了一些幽怨。
　　
　　




夜尽天明三

　　后来流风就写了份折子，把调查到的一切详细地写在了上面。
　　奏折上去以后，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他大概也猜到了熙帝他不愿此事再横生枝节，但事关他曾经的主子，如果怀瑛真的没有作出弑父暴行的话，流风不能让他死后还背着这样一个黑锅。
　　
　　所以他暗地里仍旧追查此案，不依不饶地追查。
　　薛美人说的对，她并没有动机，但是谁知道她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呢？或者，她做下见不得人的事儿被先帝发觉，才会杀人灭口再嫁祸给怀瑛殿下。
　　
　　流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间转了向，认定了此事是薛美人所为。
　　邻人疑斧吗？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刚开始齐敬熙还暗示流风适可而止，但在流风的一番辩解之后，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皇弟已死，薛美人与他又无干系，所以就由了流风去查。
　　
　　流风又查了大半年，终于从曾经在棠梨殿做过的嬷嬷口中得知了一些线索。原来，就如流风所怀疑的，薛美人身边若隐若现地存在着一个神秘的男子，或许是她曾经的情人，也或许是宫中的侍卫。眼看着就要接近真相了，薛美人，不，如今的薛太妃却忽然吞金自尽。
　　
　　为此，流风不得不专门去雍和殿向皇帝请罪。
　　齐敬熙倒也没责怪他。
　　只是淡淡道：“薛太妃既然畏罪自尽，你查的这些就不算诬陷她。”
　　“畏罪……自尽吗？”
　　“你不这么觉得吗？慕爱卿。”齐敬熙的语气缓了缓，似有深意。
　　“臣，也如此认为。”
　　
　　沈太妃被害一案，就这样因为薛太妃的自尽而告终。
　　对于流风来讲，此案让他陷入了对怀瑛无限愧疚的迷雾之中。
　　苏月后来也知道了这些，她几番想安慰自己的丈夫，终不知该如何安慰。
　　两人的关系，也忽然微妙起来。
　　
　　本来，流风因为固执地认定了怀瑛十恶不赦、罪有应得，才不会对自己的背叛感到厌恶。而苏月曾经是王妃的人选之一，在背负了家仇之后才真正和流风相爱。之前，虽互有好感，终止于礼仪。现在，忽然得知怀瑛可能并非真正的罪有应得……对两人内心的冲击可想而知。
　　
　　于是流风开始无止境地替同僚值夜。
　　于是苏月开始夜复一夜地等待丈夫归来。
　　
　　流风在门口下了马，脱下披风裹住苏月的身子，略带责怪地道：“夜深露重，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等我。”
　　“为□子，等待丈夫归家理所当然。”苏月倔强地反驳。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今天最后一次了，以后我能推则推，不让你再等我。”他把妻子揽在怀中，牵着马进了院子。
　　
　　“慕大哥，”苏月在他怀中抬起头来，“你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样。”
　　以往，即使那帮大臣一起上折要求陛下给死去的怀瑛恢复地位，都没见流风开心过。
　　“你看出来了？”流风低头笑看聪慧的妻子。
　　“因为……眉州传来的消息吗？”苏月道，“这次会不会也是假冒？”
　　“不会。”流风摇头，把怀中的妻搂得更紧了些。
　　
　　时至今日，才知道自己被算计着做了一枚棋子。
　　可是得知之后，居然感到了莫名的喜悦。
　　
　　我的殿下，原来你我都没变。
　　于是，我又被你算计了一回，成了你回宫的垫脚石，却心甘情愿。
　　
　　




重回齐都

　　秋天是齐都最好的季节。
　　诚王府的马车，在九月八日到达了尹川北岸，次日，便是重阳。诚王齐珉就下令在岸边停留一日，过了重阳佳节再入齐都。
　　青筠则趁此机会，邀了怀瑛一起看芦花。
　　尹川两岸的芦花荡，曾经庇护过高祖齐翮的义军，因此大齐建国三百多年来，一直视其为福地。由于禁止渔牧的缘故，两岸的芦苇便肆无忌惮地生长，成为了尹川岸边一道绝佳的风景。青筠早就听说了岸边月色极好，但总是没有机会到访，现在这般良机，他自然不会错过。
　　“果然如传闻一般，明月相照，芦花似雪。”青筠站在岸边，极目远眺，感慨不已。
　　怀瑛听了只是笑笑，没有去打断青筠的兴致。他体力不行，便坐在铺了油纸的泥地上，仰头望去，影影憧憧的皆是芦苇秆子，终是与美景无缘。
　　芦花似雪……
　　他从小到大，只知道云翳宫外梅花似雪，记忆中那年的大雪天，他几乎分不清哪些是梅，哪些是雪。
　　
　　“小九，你怎么了？”
　　青筠终于发觉了他不同寻常的沉默。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青筠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那句话说的欠妥。
　　不过看到怀瑛向自己伸出了右手，便俯身把他扶了起来。
　　“你没有说错什么。”
　　远处的芦花连成一片，就如江上铺了一层棉絮。
　　“我在想，果然，非常漂亮。”
　　“小九……”
　　“青筠啊，以后无论发生何事，你都能像今夜一样，叫我小九吗？”
　　青筠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头。
　　
　　九月十日的凌晨，诚王带着赵成搜寻好久，才在一片芦花地里，找到两个挨在一起，睡得正熟的家伙。
　　于是怀瑛醒来后，看到的是守在马车里，双眼通红的赵成。
　　“已经启程了？”
　　“已经是九月十三了。”赵成闷闷地道，然后掀起棉帘给他看外面的景色。
　　一路已看得见村子，起码离开北岸数百里了。怀瑛叹了口气，“我又昏迷了？”
　　赵成放下帘子，“您说呢，我的殿下。”
　　“你生气了？”
　　他支起身子，看了看赵成的表情，然后忽然垂下眼帘，低声道：“抱歉，是我不对。”
　　曾经，这是对付流风的最好戏码，几乎百发百中，怀瑛也不知道，今日为何会对着赵成使这种小把戏，以逃脱自己的责任。
　　赵成却是第一次听得他的道歉，故而很是吃惊，表情古怪得如同吞了一个鸭蛋。
　　怀瑛见状不由莞尔。
　　
　　离了尹川北岸，便意味着快到齐都了。
　　事到如今，不知听到自己生还的消息后，已成为熙帝爱将的流风，将会是何种表情。不知道他的心底，会不会有一丝隐藏的喜悦？
　　只恐怕他会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出于重回云翳宫的目的而设下的圈套，自导自演的骨肉计罢。
　　怀瑛并不认为，自己这样想，是把流风往阴暗处琢磨了。
　　四年前他背叛，可以说是因为对他心目中的怀瑛殿下失去了信任，那么也同时，让怀瑛失去了对他的信任。
　　
　　




夜访

　　流风在家门口遇到了苏月。天色已晚，他本以为苏月早已入睡，才想趁着夜色再去北安门查看一番。明日一早，便要从那儿迎接诚王的车驾入城，这当头谨慎过度并不算坏事。
　　苏月倚在家门口等他，着一身素色儒裙，见到流风便盈盈一笑，恰如一朵月下白莲。
　　“夫君这么晚了还有事出门？”
　　流风只得苦笑一声，“月儿你明知故问。”
　　苏月不答，继续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流风便愈觉愧疚，这些日子确实对苏月有所隐瞒，虽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忘记了苏月是自己的妻子，许约要一辈子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妻子。
　　想到这层，流风走上前去，揽了她的纤腰，低声道：“确实是公事，若有欺瞒，不得好死。”
　　“别乱发誓。”苏月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道，“我信你，只因为你是夫君。你与殿下之间的事，没必要瞒我，何况你也瞒不住我。”
　　
　　我并不想瞒你，流风心道，但是殿下毕竟是你的杀父仇人，我不知该如何处理你俩之间的关系。
　　不过，连自己和殿下的关系，都无法回到从前了……
　　
　　这一切，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流风策马经过空荡荡的大街，京城有宵禁，故而畅通无阻，半炷香后就到了北安门下。李洵早已等候多时，见流风到来唤了一声“将军”，便吩咐守卒打开城门，之后就跨上早已准备好的马匹，和流风一道出城。
　　
　　跨过护城河之后，就能隐约望见不远处的篝火。他有意无意地回头望了一眼，在明亮的月光下，北安门高耸的城墙恍如巨兽。
　　流风定了定神，然后对李洵说：“带路罢，既然你说赵成想要见我。”
　　
　　两人并驾前去，不一会儿就见到了候在路边的赵成。赵成依然是流风记忆中粗莽的样子，身侧却站了一个看上去有些面熟的玄衣青年，黑带束发，面容沉稳。
　　流风下了马，“赵校尉有何要事？”
　　他不知今日该如何称呼这个曾当过自己半年属下的男人，除了因为殿下带来的些微关联，两人之间再无交集。所以，用赵成曾经的武官官阶来称呼，是流风能想到的最恰当的方法。
　　却意外迎来了赵成讶异的表情。
　　
　　一时相顾无言。
　　赵成身边的青年见情势不对，忙上来打圆场，“慕将军，不瞒您说，赵大哥此次找您过来，也是为了殿下。所以若有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殿下？”流风暗自拧眉，在诚王大张旗鼓宣布了自己两年来保护了九皇子怀瑛的消息后，朝廷里至今还对这个皇子的真假争论不休，而左右为难的陛下也只是说先接他回来，再慢慢试探真假。在这样的局势下，流风也不能贸然地承认了那确实是怀瑛殿下。
　　“是我们家小九，慕将军您见到就明白了。”玄衣青年笑笑，指着自己道，“在下青筠，您见过的。”
　　
　　流风在树下系了马，跟随两人去营帐的途中，才想起青筠这个名字，最初是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样一来，倒能证实诚王口中的九殿下，确实是怀瑛本人。
　　只是……
　　他放慢了脚步，近乡情怯一般地道：“若无要事，我还是不与两位口中的小九见面了。
　　“为何啊？”赵成回头问道。
　　“不合礼数。”
　　“礼数……”青筠也停下了脚步，笑道：“那我们也不勉强将军大人了，确实无甚要事，我俩本来的意愿，也不过是想让大人您暗中瞧一眼而已。”
　　“暗中瞧一眼？”
　　“今晚约见大人，是我和赵成私自作得主，殿下他并不知晓。”青筠状似无奈地解释了一句，然后转头让赵成出来作证，赵成便迎着流风询问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
　　流风就没有再说什么，反正他本身也不想，或者说不敢在此时此刻与怀瑛见面。跟着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悄悄地绕到了主帐右首的青布帐篷后面。
　　“殿下就在里面。”青筠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流风静下心听了听四周的动静，一切如常，看来并不是陷阱。正犹豫着，赵成已上前一步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灯光透出来，半明半暗地照着帐外的三人。
　　于是三人都小心屏住了呼吸。
　　
　　




素帐青灯

　　怀瑛躺在榻上，静静地听青玫说话。主要是听青玫讲她与哥哥儿时的故事，有时也搭上一两句，谈一下自己的看法。在青玫的话里，他的哥哥青筠一直是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千里逐敌，雪夜引弓，或者为疼爱的妹妹，爬上山岗去摘一朵花。
　　
　　都是美好的回忆，听得他也不由生出心向往之的感慨。
　　怀瑛的记忆里，也不是没有美好之事，比如阿沅的细心，流风的执着，还有薛姐姐那一低首的温柔……
　　以及，一道偶尔投注的冰冷视线……
　　都算得上刻骨铭心的回忆罢。
　　
　　他轻轻摇头，嘲笑自己竟然也能被青玫牵了情绪走。
　　“我说的不对吗？”见他摇头，青玫有些诧异。
　　怀瑛回过神，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啦，你不要只听我的，讲讲你的故事啦。”
　　“我没有故事。”
　　“瞎说，你是皇子，九皇子啊！！奶妈说过宫廷里有很多美丽的故事……”
　　“……是美丽而悲惨的故事。”
　　
　　怀瑛不知道青玫为何会对宫廷有如此美好的想象，但她的话不知为何激起了他想要去纠正的欲望。宫廷里的女子是美丽的，环肥燕瘦，国色天香，但她们的故事一点都不美丽……
　　比如，母妃；再比如，薛姐姐……
　　
　　“悲惨？”青玫的语气里，满满地都是不相信。进了宫，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就算有争风吃醋的事情，但怎么都算不上悲惨吧？
　　怀瑛看着她晶亮的眸子，轻叹一声，疲倦地阖上了眼。
　　“那我，便给你讲一个故事。”
　　
　　怀瑛说，很多年前有一个女子，因为她娴静的美德，或者更因为她的家世，被选为七皇子妃。但新婚当夜，与她同房的却是太子，已经有太子妃的太子。后来太子当了皇帝，倒也念着旧情接她进了后宫，不过也只是旧情而已。
　　
　　她毕竟不甘心，便设计让妹妹与皇帝见了面，妹妹年轻、美丽，更有一副天赐的歌喉，很快就得了宠，甚至为皇帝生下了皇子。姐姐却依然冷清清地住在宫里。
　　
　　没有人知道那些年姐姐在想什么，六年后妹妹中毒而死，皇帝震怒之下，处死了姐姐。
　　
　　“你是说，姐姐毒死了妹妹？”
　　“谁知道呢。”怀瑛微笑地看着青玫，道，“真相，永远埋葬在地底下了。”
　　“那你怎么了解的？”
　　“因为……那个死去的妹妹，是我的母妃。”
　　“呃？”
　　“那年冬天，我刚满六岁。”
　　
　　六岁，已经有记忆了。
　　他还记得，那天的雪下得很大，云翳宫外的梅花开了，他拉着母妃冰冷的手说要去看梅花，然后阿沅就紧紧地把他搂在了怀里。当时阿沅哭了，当时阿沅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宫女。
　　阿沅，她现在在哪里呢？
　　
　　数点烛火，在青铜铸就的莲花灯柱上幽幽地燃烧着，青玫揉揉眼睛，起身去挑烛芯，烛火便也随着她的手势跳跃了几下。
　　怀瑛看着青玫纤细的背影，淡淡地说了一句抱歉。
　　青玫轻轻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
　　“然后呢？然后你就一直一个人了吗？”
　　
　　“你哭了？”怀瑛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哽咽，忙安慰道，“莫哭啊，我都没有难过了，毕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虽然母妃早早不在了，但我从来没孤单过，阿沅一直陪着我……”
　　“阿沅？”
　　“恩，阿沅和你哥哥一样大，她对我就像青筠对你一样……”
　　“不是红颜知己么？”
　　“当然不是。”怀瑛笑道，“你想哪儿去了。”
　　“我……”青玫便红了脸，低声问，“我啥都没想……还有呢？”
　　“还有什么？”
　　“我……我是说除了阿沅之外，还有没有别人……”说着脸更红了。
　　“……”
　　
　　怀瑛沉默了。半晌才对着青玫叹道：“没有了，在云翳宫里陪伴我多年的，只有阿沅一人。”
　　
　　




刺杀

　　北安门外，依例设了半里长的行幛，直至护城河旁。门内则是庆阳大街，一早便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北安门的守军只得命令三营士卒，排成人墙来阻挡拥挤的人群。
　　诚王送行的队伍，在护城河边与守候的禁军完成交接的仪式后，便由越骑将军慕流风守卫进城。流风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两侧护卫车队的是他手下的精锐骑兵。他身后，则是由诚王府三百亲兵护卫的两辆马车，前一辆金顶羽饰插着王府的旗帜显然是诚王所乘，后一辆看上去略微朴素一些，朱漆车身，深红垂帘，皆饰暗银云纹，便是传说中的九皇子齐怀瑛的车驾了。
　　“你确定？看上去并不起眼嘛，里面或许是诚王的小妾也未必。”挤在人群中的青衣青年这样问身边的朋友。
　　他身边的中年男子却一脸笃定：“你看到那些花纹了吗？你若敢用这个花纹，可是要杀头的。”
　　“真的？”
　　“我骗你干嘛。”
　　
　　他确实没有说错，暗银云纹，和泥金凤饰，在这世上唯有皇家能正大光明的使用，确切地说，是宫内禁物。哪怕是流有皇家血脉的龙子凤孙，一旦出宫立府，也不能再用这两样来装饰。所以，怀瑛可用，而诚王不可用。
　　
　　当怀瑛把这点解释给听到那两人谈话的青玫时，青玫揉着额角抱怨道：“真是麻烦。”
　　怀瑛笑笑，不再言语。心中却想，这才刚刚开始，麻烦的事情还远在后头呢。
　　
　　这时赵成掀开帘子探进半个头来：“青筠他说有事要离开一下。”
　　“这还问我？”
　　“青筠说现在开始小九就是主子了，要诸事报备。”
　　“行了，去吧去吧。”
　　怀瑛挥挥手，让赵成不要再青筠长青筠短的烦人了。
　　
　　“赵大哥真烦。”青玫嘀咕着，显然也深有同感。
　　“那也是你哥哥教的。”他下意识地为赵成辩护，见青玫一脸委屈后才发觉自己的态度不是很恰当。
　　“我随便说说，玫玫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才没那么小气。”
　　青玫转过头去，继续趴在车壁，从帘缝里偷看外面的热闹。
　　怀瑛便闭目养神，盘算着接下来该走哪一步。
　　
　　不久后，青筠便策马回来，把青玫叫下了马车。
　　怀瑛见他一脸戒备，心中疑惑了一下，终究没往深里想。
　　
　　这个时候，能发生什么事呢？
　　唯一的可能便是刺客，但是大庭广众之下前来刺杀，可不是他那位兄长会做的蠢事。
　　这样一想，便觉得可能是青筠太多虑了。
　　
　　他疲倦地合上眼，靠着丝枕小憩。
　　进城有多久了？这到皇宫的路似乎比以往漫长许多，当然他心中明白，是自己的体力大大不如以往了。上一次打猎回宫，差不多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五年的时间，天翻地覆。
　　
　　忽然间外面一阵喧嚣。
　　马车震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怀瑛凝神，似乎听到外面有人高喊抓刺客。
　　真的，有人这么想要自己的性命？
　　他疑惑地去掀帘子。才掀了一小半，刚看到几杆挥动的长枪，就被人挡了视线。
　　“放下，进去，别到处张望。”
　　那人背对着他，简短地命令，银色的铠甲有些刺眼。
　　怀瑛便放了手，继续靠着枕头休息。
　　
　　这声音，他一向熟悉的，这口吻，他也熟悉。
　　每次生死关头，流风就会这样显出他作为侍卫忠实可靠的一面。就是这一次，不知道是忠于谁了。但不管忠于谁，他都不会让九皇子死在这里，所以现在，只需静静等待这一场变故的过去。
　　他独自微笑着，不无恶意地想皇上若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将会怎么看流风这个笨到底的臣子。
　　
　　直到马车忽然倾斜，整个车帘都被人扯下来后，怀瑛淡漠的脸上才显出惊慌来。
　　现在他都看清楚了，整个车队，被许多黑衣人围住，许多倒在地上的尸体。青筠在右侧和人缠斗在一起，赵成……赵成不在，只有流风，紧紧守在马车前。
　　
　　怀瑛便试图爬出马车。
　　流风显然感觉到了他的动作，扭头冲他喊道，“别出来！”
　　
　　却似乎晚了一步。
　　一杆长枪，正冲着他的喉咙而来。
　　他心一横，闭眼滚下马车，险要地避过了枪头。
　　
　　脸朝下跌到地上，一身的灰尘。
　　他听到了刺客的惨叫声，还有青筠的叫喊声。
　　青筠叫道：“先不要伤他性命，留着问主使的是谁。”
　　听起来像是对流风讲的，但又不太像。
　　
　　看来官兵到了。
　　怀瑛心下稍安，便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背后压着重物，他用手肘顶了顶，硬硬的，像是铠甲。
　　
　　铠甲？
　　心中一惊，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使劲把背上的重物给翻了下来。
　　果然，是一副白银的铠甲，一半被血染成了殷红。铠甲的主人仰天躺着，已经失去了知觉，脸上也全是灰尘，被汗水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和散乱的鬓发贴在一起，还真不是普通的难看。
　　
　　怀瑛怔怔地看着面前似乎有些熟悉的场景。
　　为什么事到如今，为我受伤的……
　　……还是你？
　　
　　




前因后果

　　不管后世将怎样书写这一场未遂的刺杀，目前的情况依然是流风重伤，赵成轻伤，护得了诚王与怀瑛的安然无恙。官兵到来之后，就在怀瑛眼前抬走了他们的将军，怀瑛定了定神，勉强自己站着，然后看到赵成一脸焦急地跑了过来。
　　“真是谢天谢地，小九你没事。”看到怀瑛毫发无损地站在面前，赵成满是灰尘血污的脸上才显露笑容。
　　
　　“你的胳膊？”怀瑛视线向下，盯着他的右手。
　　“啊，没事，只是被砍了一刀。”他顾左右而言他，“青筠呢？”
　　“我也不知道。赵成，扶我一下，我去前面看看。”
　　
　　于是赵成便扶着他去了诚王身边。诚王齐珉正在听属下汇报情况，见他前来只是点头示意，怀瑛便也站在他身侧听了下去。据诚王手下的汇报，这一批应该是专门的杀手，不过从武功招式上，并看不出他们的来路。好在抓住了一个首领，也不用逼问，那人就直接说了是来找九皇子报仇的。诚王听到这儿，便意味深长地看了怀瑛一眼。
　　
　　接下来秦统领就开始说己方的伤亡，从晋州带出来的五百精兵，损失竟然不下三分之二，倒是慕流风带领的官兵，死伤并不严重，若不是流风也重伤了，他简直要怀疑是官府派来的杀手。
　　
　　“我问过几个受伤的弟兄，那些杀手似乎在有意无意地避开官兵。”秦沐衣说着停顿了下，看了看齐珉的反应，然后才继续道，“不是属下多疑，这场刺杀也来得太奇怪了。明着目标就九殿下，但是我们的损失也不轻。”
　　齐珉知道自己的下属在想什么，但他依然淡淡地道：“传我口谕，明早再从晋州调三百亲兵过来。”
　　秦沐衣奇怪地看了主子一眼，然后领命退下。
　　
　　齐珉这才转过身来，笑着安慰怀瑛道：“秦统领一向心直口快，小九你不要往心里去。”
　　“秦统领的怀疑并不是没有道理，如果对上以前的齐怀瑛，恐怕皇叔您都会怀疑，不过今日的小九，呵呵……”
　　“你这孩子啊，”齐珉摇头道，“和你母妃一点都不像。”
　　“七皇叔，您和父皇也不像。”他浅笑着回应，果不其然看到齐珉的笑容霎时僵了一下。
　　上一代的兄弟恩怨，怀瑛略有听闻，如今看齐珉的反应，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身在皇家，至高权力的背后就是无限黑暗，看来不管哪一代的皇子，都无法避免。
　　
　　其实，怀瑛并不在意他人的评价，他这一路走来，从飞扬跋扈到艰难困顿，若真是如母妃一般柔顺的性子，早就被人踩在脚底下不得翻身了。但他不喜欢齐珉这个皇叔老是提到他的母妃如何如何，早逝的母妃是他心中最不可玷污的存在。
　　
　　赵成看着两位主子一会儿笑，一会儿黑脸，却一点都听不懂谈话的内容。他按捺下心中的焦急听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插嘴道：“那个刺客说了什么仇恨吗？要拼命来刺杀殿下。”
　　齐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怀瑛却接了话道：“皇叔，小九也想知道，既然派了那么多杀手死士，想必是深仇大恨了。”
　　齐珉知道怀瑛是为那个笨赵成解围，他想了片刻，道：“那个孩子并没有说什么仇，他说你心里清楚。他只是说要问你一句，还记得五年前的凌侍郎吗？”
　　那个孩子？凌侍郎？
　　怀瑛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赵成，我们回去吧，这个时辰，也该有人来接我们进宫了。”他招呼着赵成，临走时却回头道：“皇叔今日的恩情，小九记住了。”
　　
　　




冷月无心

　　前来接驾的车马果然已经到了，但怀瑛拒绝入宫。
　　他对着前来迎接的官员道：“今日之事不了，恐怕哪天我在宫中被人杀了也没人知道。”言下之意很明确，就是怀疑皇帝在背后动了手脚。那几个官员也没办法，只好拿着他的话回去复命。
　　
　　齐珉很快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便叫秦沐衣前来，邀请怀瑛到诚王府暂住。怀瑛笑着回复，“皇叔就算不邀请，小九也会自作主张地住到诚王府中。”
　　
　　赵成在一边听着，忽然想到除了皇宫，小九确实已无处可去。当年他受先帝宠爱，便一直没有在宫外建府，后来的情势又急转直下，被扔到了隐秀楼中，再后来，晋州的住处也是诚王安排的……
　　
　　世事难料。
　　谁会想到，一个曾经权势滔天之人，最后会落到无立足之地呢？
　　
　　“你想什么？”秦沐衣已经走了，怀瑛回过头来，却发现赵成怔怔地瞧着自己，眼神中透着古怪。
　　赵成摇摇头，“没想什么。”
　　“你也会对我撒谎了啊……”怀瑛感慨了一声。于是赵成忙着解释，“没有，我只是想，若你不想去诚王府的话，可以住到我家来。”
　　“你家？”
　　“你忘记了么？那年我们一起住过的地方，城西那个小院子。现在虽然荒废着，打扫打扫还是能住人的。”
　　“……我喜欢那株桂花树。”看着赵成热切的目光，他也慢慢忆起了在最不堪的记忆深处，那段还算温馨的日子。
　　可是，赵成，你怎么总是那么笨呢？你以为我真的无处可去才去诚王府？
　　他在心底叹气，脸上依然微笑着，“下次有空，你再陪我回去逛逛如何？”
　　
　　“至于现在，你也看到了，有人想要杀我，皇叔那儿护卫比较严密，住着安全一些。 对了，赵成，你也一起去。”
　　
　　不止是赵成，跟随着怀瑛一起住到诚王府的，还有青筠兄妹。
　　青筠带着妹妹出现时，已经到了诚王府的门口。两人皆安然无恙，赵成便非常激动，拉着青筠的手说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怀瑛却只是略略扫了青筠一眼，什么都没说。
　　
　　诚王府并不大，可想而知当年的诚王并不算受宠。不过环境甚是清雅，亭台楼阁之间都透着一股江南园林的秀气。怀瑛暂住的临月阁前，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如今正是深秋，荷花早已开败，水面平静如镜。
　　
　　月上九霄。
　　伴着深夜的凉风，一弯银钩映在湖面上，轻轻地摇晃。
　　怀瑛还未入睡。他双手扶着窗棂，勉强自己站立在窗前。他的神情淡漠，似在欣赏眼前的美景，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青筠走过小桥流水，在临月阁前伫立了许久，才下了决心，推门而入。
　　怀瑛听到他进门的声音。
　　“小九……”
　　“我知道你终究会来。”怀瑛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就如深秋的月光。他道：“我要一个理由。”
　　
　　带走青玫，把赵成调过去保护诚王，这两件事本来没什么，但是就发生在刺客到来之前，也未免太巧合了。再加上他差点被杀时的情况，青筠明明来得及援手，却漠然旁观的行为，以及之后的消失，若这些加在一起，还不能引起他的怀疑的话，他在心底冷笑：那样我就没资格姓齐。
　　
　　之后在诚王府前遇到，怀瑛却没有马上去质问青筠。他知道，若青筠想解释，自然会自己上门解释，若他不想，去苛求一个理由又有何意义呢。
　　




秋风已凉

　　秋风已凉。
　　凉意透过打开的窗扉漫进房中，也透过薄薄的单衣，一点一点地渗入骨髓。
　　“我确实发现了刺客的行踪……”青筠走到怀瑛身后，视线也随着他的目光投向湖面。“就在我们入城之后，我发现围观的人群中，有几人神色诡异。所以我便猜测有刺客……”
　　
　　他停顿了一下，见怀瑛并没有说什么的意思，才继续说下去。“但是我并不十分确定，故而找慕将军商量了。然则，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只能先保护青玫，青玫的安危，在我心中比任何人都重要，这点你也清楚。”
　　
　　“和慕将军商量了之后，他提出和赵成交换位置，由武功较高的他来保护你，我答应了。因为我们一致认为，刺客并不是冲着诚王来的。”
　　
　　“然后呢，只是看着刺客来杀我？”
　　青筠笑了笑，“我确实来得及救你，但是我想赌一下，我赌慕将军他会奋不顾身地救你。”
　　“哪怕知道他背叛过我，甚至差点真的毒杀了我？”
　　“是的。”
　　
　　怀瑛深吸了一口气，问：“为什么？”
　　
　　“如果我说，是为了陷害慕流风，你信不？”青筠说完，便小心地看怀瑛的表情。
　　怀瑛起初怔了一下，之后陷入了沉思。
　　陷害流风？
　　就凭流风奋不顾身来救自己的行为？
　　
　　于是便冷冷道：“你也未免太低估熙帝了。”
　　
　　“若只凭他今日所为，确实还不足于动摇皇上对他的信任，但是若加上昨夜的行踪，那就未必了。”
　　见怀瑛似乎不明所以，青筠便把昨晚上利用赵成把流风约到城外的事情略略讲了一边，他没有说带着流风偷看他与青玫谈话的那一段，不过怀瑛显然是猜到了。
　　他问：“昨夜青玫……是故意引导我说那些话？”
　　话音未落，脸色便沉了下来。
　　
　　“我不喜欢别人欺骗我，就算是青筠你也一样。”
　　
　　青筠本想解释，但看着怀瑛的脸色，硬生生把嘴边的话忍了下来。他此次所为，确实冒了风险，也确实把怀瑛当作了棋子，可是，这所作的一切，最后还不是为了小九？
　　
　　可是他的小九，已经无法挽留地、慢慢消失了。
　　越靠近京城，青筠心中的这个感觉就越强烈。他的小九，那个眉州山中相伴两年的小九，正在一点一滴地让位给云翳宫的怀瑛殿下。
　　
　　若是小九，大概会认真听自己解释罢？
　　眼前这位却不会，一旦猜疑，就不再信任。
　　青筠从他阴霾的眼神里，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不再解释，而是选择转身离去。
　　
　　从今往后，你与我，大概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了，就像当初隐秀楼中许下的约定。
　　他这般想着，默默地出了临月阁。
　　怀瑛没有挽留，也没有追着要解释，青筠独自走过庭院，淡淡的月光照在他身上，竟也能让人看出一丝寂寞来。
　　
　　看出寂寞的是赵成。他一直守在临月阁前，青筠过来找怀瑛，他自然是看到了。因为之前怀瑛嘱咐过，所以他也就隐匿在暗处，不去打扰两位的谈话。
　　不光是今日的意外，其实过了尹水后，这些天来青筠和小九之间的别扭，赵成也不是没看出来。他是粗人，但还不至于粗到对身边之人的情况熟视无睹的地步。今夜，他本是抱着期待他们和好的心情，来偷听谈话的。可是在他还思索着两人话中的深意时，青筠已独自离开了临月阁。
　　赵成看着月色下他寂寞的身影，一咬牙便离开小九身边去追青筠。
　　
　　




迷蒙

　　怀瑛住进诚王府的次日，齐都就开始下雨。细雨濛濛，一连下了半个多月，整个城都湿漉漉的，屋檐间，窄巷中，青石板上，铺上了层层绿苔。以前在眉州，每逢下雨时节，怀瑛身上的旧伤就会隐隐作痛，如今虽回到了齐都，也不能幸免。不过相较于自己身上的旧伤，赵成的胳膊更让他挂念。故而怀瑛足不出户，同时用贴身侍卫的名义把赵成也留在了屋子里。 
　　
　　这半个月，平平静静地就如还在眉州。
　　
　　那场刺杀，好像从没发生过，和青筠之间的嫌隙，也不再被提起。诚王倒是常来看望，和他悄悄商量一些隐秘之事。每逢这个时候，赵成就知趣地跑到外面守卫。秦统领常跟随在诚王身侧，这时也往往在门外守着，闲着无聊时赵成就向他讨教几招。一来二去倒熟悉了，他就发觉看上去总是严肃得不近人情的秦统领，其实也不是真的难相处。秦沐衣只是生性刻板，不拘言笑而已，对人却是极好的，处事也公正。这样的人怎么会忠心耿耿地跟随诚王呢？赵成心中不免疑惑。
　　
　　诚王不是好人。这个观点是青筠灌输在赵成心中的，他相信这句话，就如相信青筠的清白无暇。那晚他追上青筠，却没有像怀瑛那样质问。倒是青筠先反问了，“你想不想知道，我刚才对小九说的话里，几句真，几句假？”赵成急忙摇头，他并不认为青筠会欺骗小九，曾经那样不顾性命救过自己和小九的青筠，又怎么会毫无理由的反目呢？他自顾自地替青筠辩解道：“那时形势危急，哪会去想救不救，阴谋不阴谋啊。我那时不也没在小九身边，而是拼死保护了诚王。”
　　
　　青筠听了，淡淡地笑了笑。赵成见过青筠很多笑容，明艳的，开心的，讽刺的，却很少见他这样淡淡的，甚至让人感觉稀薄的笑容。他一时也猜不透，青筠是赞成，还是反对自己的说法。
　　
　　只听得青筠道：“若小九也如你这般想就好了……”句子的末梢，是若有似无的叹息。
　　“小九是宫里长大的，自然不像我这样粗莽。”赵成嘴上替他辩解着，心里也觉得小九太猜忌人了。
　　“有时候，就怕这个宫里……算了，我也不好妄加评论。”青筠停顿了一下，又道：“赵成，我和青玫住外面，小九在这里就靠你照顾了。”
　　
　　那句话后，赵成再也没见到青筠的身影出现在诚王府中，甚至连青玫也不常来了。赵成几次想出去找，总被怀瑛用“你身上有伤”的借口阻止。
　　
　　虽然不再见面，但是青筠说过的话，赵成还是牢记在心的。比如，对诚王的评价。
　　青筠曾说过，诚王城府极深，阅历也足，行事又阴险狠毒，怀瑛殿下以前虽也飞扬跋扈，但毕竟年轻，两人相争，恐会落了下风。说这话时还在眉州，赵成当时也没太在意，如今却让他不得不提防在意。毕竟，现在怀瑛身边只有他一人了。
　　
　　因为青筠离去的缘故，一向粗枝大叶的赵成也开始上了心，瞅了机会就旁敲侧击地问秦统领对诚王的看法。秦沐衣不是没看出赵成心底的小算盘，但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他还是蛮喜欢这个愣小子的，于是一半保留一半坦白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他道：“别觉得我家主子就阴险狡诈，你家就光明磊落，其实他们宫里出来的，本质上不会有任何区别。”
　　见赵成一脸愕然，又补充道：“你就慢慢看着吧，看最后谁比谁心狠。我俩是各为其主，但我家主子对怀瑛殿下，也实在不算差了。相比较当年陛下对我家主子……”
　　赵成听得一头雾水。
　　
　　又过了几日，天终于放晴了。赵成陪着怀瑛去了一趟慕将军府。
　　“我总该去探望他了，毕竟他因我而伤。你说对不，赵成？”
　　他唯有点头了。
　　虽然，因着那杯毒酒的缘故，赵成并不欣赏慕流风，但既然事件的主角都不计较了，他也没有在计较的理由。何况，之后流风的悲恸，赵成也不是没看见。
　　如今更加上以命相救……
　　赵成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说服自己，只要小九不再恨了，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也不会显得太心胸狭窄。
　　所以当怀瑛提出去看望流风时，他点头认同了。
　　
　　




探病

　　两人在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前被拦住了。
　　赵成陪着笑脸请求通报，于是在门外等待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听得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他连忙张望了一下，只见迎面来的是一个藕绿上衣的少女，娇小可人。赵成记得，这是将军夫人的贴身侍女双荷。于是便回身从马车里扶下了怀瑛。
　　“跟我进来，夫人在偏厅等你们。”双荷好奇的瞥了一眼怀瑛，心道不过一个脸色苍白身体病弱的青年，而且不良于行，夫人为何听到他的名字就大惊失色呢？
　　
　　双荷自然不明白苏月的心境，她入慕府服侍苏月，已是在苏家灭门，流风叛出，云翳宫的九殿下消声灭迹之后了，所有的往事她都不曾了解。而两年前她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天真少女，自然看不懂那些暗自的纠葛、隐秘的故事。
　　她甩甩头，觉得自己可能是多虑了，也许夫人只是单纯的吃惊，一个多年没见的故人，忽然出现在面前总会吃惊的，哪怕一向端庄娴淑的夫人也不会例外。
　　
　　这样想着，双荷领着两人到了将军府东院的偏厅。
　　赵成扶着怀瑛跨过了高高的门槛，然后便见到端正地跪坐在案几后的将军夫人。
　　后来赵成总是想起，那天的将军夫人广袖长踞，一身厚重的礼衣，却只是略施薄粉，脸上异样的平静。他震惊了，所以停住了脚步。
　　身侧的怀瑛却微微笑着，对苏月道：“九儿很少见姐姐这样盛妆。”
　　“殿下是来探我么？”苏月的语气淡漠疏离，“若是探我，您已经见到了。”
　　“我来看流风。”他陈恳而坦白。
　　“夫君伤重，无法见客。”她平静而坚决。
　　
　　“流风会见我的，还劳烦姐姐通报。”他难得地低声下气。
　　“殿下何须如此。”她终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姐姐，你应知我，即便恨我。”怀瑛的笑容略含苦涩。
　　苏月动容，便问道：“若我不再恨你，你能谅他么？”
　　“不能。”
　　没有疑义的答案，也丝毫不见犹豫。怀瑛就算心中还惦着流风，也绝不会原谅他当初的背叛。他知道自己的性格，以德报怨是绝对无法做到的，即使如今流风舍命救他，他也不会原谅当初。这世上，有些事是可以宽宥的，但也有一些事，一旦做了，就绝对不会得到宽容和谅解。
　　怀瑛没有再解释，他知道苏月已经明白。
　　
　　赵成却听不懂两人绕着弯子猜谜一般的对话，心中一急脸上便不免表现出来。一开始他还忍着，见两人沉默着不再说话，就忍不住开口道：“夫人，我们是来看慕将军的，可不可以您好歹说一声。小九身子骨弱，不能久站，您就别折腾他了。”
　　
　　苏月拧眉望向赵成，眼前的男子略有些熟悉，但她实在记不得，怀瑛身边何时有这样一个人了。赵成对怀瑛的关心溢于言表，但他不像是常伴在怀瑛身边，熟悉规矩和阴谋的那类人。她暗中思量着，于是看向赵成的目光里，隐隐含了一丝诧异。
　　
　　赵成却恍然不觉，继续说道：“若是可以，我们就进去看一下将军大人，马上就走，不会打扰他养伤。若是不可以……”他扭头看了一眼怀瑛，怀瑛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眸子里黯黯的，犹如深潭。
　　“若是不可以我们就马上回去。”赵成咬牙说了出来，心上犹如刀割，不明原因地一阵钝痛。
　　他毕竟是武人，每次小九难过，每次心痛如斯，却总是无法自知。
　　
　　要是以往，自己或许会激烈地打断赵成的话吧？
　　现在却能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等待着苏月——这个曾经的未婚妻，如今的将军夫人的回答。
　　
　　苏月的神色依然很镇定，也不责怪赵成的莽撞。她听完赵成的话后，便轻轻侧过脸去看怀瑛。那个叫她姐姐的九儿，和那个狠毒无情的九殿下，似乎都已经逝去了，如今站在她面前的，看起来只是一个叫怀瑛的青年。素色衣衫，脸色苍白，眼睑下已有了淡淡的青痕，一副与人无害的病弱模样。
　　可以再相信一次么？
　　第一次全然的信任，因为父亲的死而崩溃，那么这一次的相信，会以伤害流风的结果来收尾么？
　　苏月不想再相信他。
　　
　　可是流风昨日刚提过，想找殿下商量一些重要的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拒绝送上门来探病的怀瑛，则未免不合情理。
　　
　　苏月叹了一口气，道：“我带你去见流风。”
　　“谢姐姐。”
　　“不必谢我。”她已走到门口，听到这句谢谢后便回首望了一眼，“我并不是……为了你。”
　　
　　




请求与决断

　　怡月阁中，流风正倚着枕头看书，听到动静后抬头，便看到怀瑛由赵成搀扶着，静静地站在门口。
　　殿下？
　　他急忙下床意图行礼，苏月见状便上前按住他的身子，用眼神温柔地阻止了他的举动。怀瑛在暗自拧眉，流风的伤，似乎比他原先预想的还要重。这样一来，预定的计划便要缓上一缓。
　　怀瑛兀自微笑，竟也松了一口气。可能在他内心深处，也未必愿意再一次伤害流风，虽然理智和情势，都逼得他不得不定下那般计划。赵成扶他在床边坐下，之后就随着苏月离开了房间。
　　苏月说：“留他们好好叙叙旧。”
　　这人情世故，赵成还是懂得的。
　　
　　两人离开后，怀瑛和流风还真是叙了一些旧事，但更多的时间，是相顾无言。尴尬的气氛，在房中肆无忌惮地蔓延。流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楚地发觉到，自己和怀瑛殿下数年来建立起来的忠诚与信赖，已经全然崩溃。
　　
　　他却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殿下。”流风唤回出神的怀瑛，道：“流风有要事相询。”
　　“你说。”
　　终于要说了么？流风啊流风，我本不想现在害你，你却总是学不乖。
　　
　　流风自然不晓怀瑛心中的盘算，他更关心的是凌侍郎那位独子的安危。他看着怀瑛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询问：“殿下打算怎么处置刺客？”
　　“这是皇兄的公务，与我何干？”
　　“但流风听闻，陛下征求过殿下的意见……”
　　怀瑛笑了，轻蔑的道：“你既然都知道了，何须再问。”
　　眼前的男子，拐弯抹角地想要套出自己的想法，这般谨慎小心，心思细密的样子，还是原来那个耿直的流风么？不是了，再也不是。
　　只有自己，还在固执地寻求回忆，真是愚蠢之极啊。
　　
　　几日前，熙帝派人来听他对此案的看法，怀瑛轻描淡写地请来人带话给熙帝：“谋害皇子，为大逆之罪，陛下熟知律法，定不会让臣弟失望。”
　　他只是这么说了，每一句话都冠冕堂皇，每一句话都不会落下把柄。但他也清楚，他的话绝对会被完整无缺甚至夸大几分地回禀给熙帝。
　　大逆之罪该怎么判决？
　　株连九族，首恶凌迟。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我听人说，将于十月下旬……凌迟。”流风陈述听到的事实，语气中含着祈求。
　　怀瑛垂下眼帘，淡淡道：“凌迟之刑，很恰当。”
　　“殿下！”
　　“怎么，你要为企图杀我的人求情？”怀瑛反问，装作从来没有听出流风的言下之意。
　　“毕竟是我们负凌侍郎一家在先。”流风筹措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道，“属下还以为殿下经过这些年的……辗转，应该明白凡是不可做得太狠太绝，给别人留后路，也是给自己留后路。”
　　
　　“太狠太绝？”怀瑛猛然站起，用惊诧的眼神俯视流风。
　　“是的，殿下做事几曾考虑后果？如果考虑了，又岂会几次灭人满门？”流风坦然迎着怀瑛的逼视，倔强如铁。
　　“呵呵，原来流风你如此看我。”他怒极反笑，道，“若不是我一念之仁，你认为你还能好好在这里做你的越骑将军？还能娶苏御史的长女为妻？”
　　见流风似乎不解，继续冷笑道：“你以为我真不知你与皇兄暗地里的接触交易？你以为我真的杀不了苏月杀不了你？”
　　“流风啊流风，你白跟了我这么多年！”
　　
　　




故人

　　流风似乎被这个事实震惊了，久久没有言语。而怀瑛也不想再和他讲话，便说了一句你好好养伤，就站起身来高声喊赵成。
　　那时赵成正百无聊赖地待在园中，听到小九叫自己的名字，连忙跑进去一探究竟。怀瑛扶着桌子站在房里，见赵成慌慌张张的进来，微微笑了笑。
　　
　　这几年来，最初也不知为何，每次看到赵成，怀瑛就觉得心里很踏实。虽然他也很清楚，赵成对他未来要做的事，没有什么地方真正派得上用场。可是他还是喜欢把他放在身边，喜欢着他对自己的在意和关心。这么多年来，真正关心他这个人的人寥寥可数，大家关心是是九皇子的身份而已。可少数几个关心他的人，也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个个减少。
　　
　　怀瑛长于深宫之中，出身就注定了孤独，他不是不渴望别人的关心，只是无法全然信任他人。而在流风背叛之后，他对外人的猜忌，自然又多了一分。
　　可是赵成却在那样的境地里，把他从对世间的绝望里，一点一点地拉出来，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真心实意，诚恳地对自己好的人。所以他不在乎赵成的粗鄙，甚至欢喜着他不懂礼仪的莽撞样子。怀瑛知道自己喜欢看到赵成，以前却从未想过喜欢的原因。如今受了流风的打击，再见到赵成那样子，蓦然就有了一丝了悟。
　　他回头望了流风一眼，流风的脸色惨白得像深秋里的月色。忽然，他就觉得不那么难过了，流风早已不是原来那个流风，放不下的只是自己。而现在，也该放下了……
　　
　　再面对赵成时，已恢复到原来平静的样子。
　　“我们回去了。”他上前扶着赵成的肩膀，淡淡地道了一句。
　　
　　于是沿着原路返回了诚王府。还未到暂住的临月阁，就听下人来报，王爷在书房等候。怀瑛停了脚步，沉吟片刻后，叫赵成自个儿先回临月阁，自己则跟随王府的下人们转道去了书房。
　　
　　诚王的书房很朴素，除了一案一席外，就只有满架满柜的书。齐珉倚着小书柜慢慢地翻着书页，不时喝口茶吃几块糕点。他在等怀瑛回来。
　　
　　之前，和怀瑛谈起今后如何一步一步站稳脚跟，一点一点重新取得权力之时，两人都明白，当下要做的第一步，便是除掉流风。慕流风这个人，知道太多的事情，也充分了解怀瑛的弱点，更何况他背叛过一次，谁也不能保证他不会背叛第二次。
　　
　　他只是看似无意地提出：“若要以后的计划万无一失，如今先要除掉一个人。”
　　那时怀瑛就在这个书房里看书，忽然手抖了一下。
　　齐珉就再也不说什么，静静等待着怀瑛的回答。
　　许久之后，怀瑛才拾起书本，平静地道：“我想去看看流风的伤。”
　　
　　如今该回来了罢。
　　齐珉看看窗外的天色，快到正午了。
　　
　　他料想的没错，半刻钟后怀瑛就坐在他对面，正色道：“小九回来了。”
　　齐珉赞许地看着他，随口就问：“伤探完了？”
　　怀瑛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之后便略过这事，谈了一些诸如分辨茶叶成色和校勘旧籍之类的问题。第一次不论政事，只谈风月，居然越谈越投机了。
　　怀瑛目光，也随之诧异。其他不说，就旧籍校勘这一点，他在云翳宫的寂寞岁月里曾下过苦功，也得过名师的指点，虽不敢和博学鸿儒相比，但在不学无术的贵胄子弟中，自认应该无人能及。
　　
　　齐珉看出了怀瑛的诧异，笑道：“你有名师指点，我未必没有。何况你才多大？”
　　“太傅曾说，论博闻强识，我的资质无人能及。”
　　“苏御史么？那他应该还说过一句话，二十年前也有一位资质极佳。”
　　“是说过，还说可惜了……那人，是你么？”
　　“不是。”齐珉苦笑着摇头，“但此人是我们的至亲。”
　　怀瑛皱眉想了一想，试探着问：“已故？”
　　“当然没有，不然我不会和你谈这些无用之学了。”齐珉的笑容温暖了一些，“今天早上，他托人带了一封信回来。而那个带信的人，是你的故人。”
　　




阿沅

　　夕阳西下，淡淡的金色笼罩着临月阁的屋檐。
　　于是赵成看到一个素衣女子，静静地站在黄昏里，她浅黄色的衣裙，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赵成揉了揉眼睛。
　　对面的女子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不是妖怪。”她笑着，步下台阶。“你是新的护卫么？以前没见过你。”
　　赵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道：“在下赵成，是九殿下的贴身护卫。敢问姑娘是？”
　　“九殿下？”她没有回答赵成，只是微微显出一点疑惑。
　　“云翳宫的九皇子怀瑛殿下。”赵成认真地解释，他现在也已明白这个长长的称呼代表着小九的过往，可能还有未来。
　　“我不记得怀瑛殿下身边的护卫里有你……”她说话的语气，淡淡的，话里的内容却像随意地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石子。
　　“这个自然，我是在殿下他出宫后才认识他的。等等……你认识以前的小九？”
　　“我当然认识。”
　　“那你是？”
　　“阿沅。”
　　
　　阿沅？赵成记得，在进城之前的那个晚上，他和青筠，和流风一起在账外偷听的那个晚上，小九曾对青玫提起过阿沅这个名字。
　　小九心底最重要的那个人么？
　　赵成怔怔地看着她的脸庞，一时心情复杂。
　　她则依旧温婉地微笑着，身子斜靠着走廊的栏杆，优雅娴静。她说她曾是怀瑛的随身侍女，在云翳宫里陪伴他度过很多很多年。她说后来因故分散，并没有想过还有重聚的一日。她说听到小九还活着的消息，她欣喜流泪。
　　说着这些话时，这个叫做阿沅的女子，面上一直是平静的，看不出一点心绪。赵成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他现在相信她是小九的身边人了，只有从宫里出来的人，才会对任何惨烈的往事都轻描淡写。
　　
　　怀瑛想了一路，也没想出齐珉口中的故人是谁。眼看着就要到映月阁，他索性就不去想了。但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之时，怀瑛还是怔在了当场。
　　阿沅……
　　居然是当初案发便失踪了的阿沅。就像阿沅从来没想过会再见到活着的怀瑛一样，怀瑛也从未料到还有与阿沅重逢的一天。
　　“殿下……”
　　“殿下！”
　　这时阿沅和赵成一起看到了他。赵成发觉，这个叫阿沅的女子在叫出那声殿下时，声音居然有些颤抖，一点也不没有刚才风轻云淡的样子。
　　怀瑛也听出了阿沅的异常，他想大概是因为如今自己的样子，和阿沅心目中的怀瑛殿下有了太大的差距罢。所以苦笑了一下，道：“阿沅，我们进去聊。”
　　赵成就连忙上前扶住了怀瑛。
　　
　　“我扶你进去。”他在怀瑛的耳边轻声叮嘱。
　　怀瑛却是不悦，同样小声道：“我自己会走。”
　　“别逞强了，在我面前。”
　　“……”怀瑛扭头看了看赵成，最终没有挣开他的搀扶。
　　也只有赵成，敢这样自作主张的为他着想。
　　
　　三人进了阁子。
　　赵成扶着怀瑛，找了软塌坐下，然后站立在他的身后，就如一个普通的忠心护卫。
　　阿沅则倚在窗边。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夕阳的余光中，泛起层层金麟。
　　“很美，是么？”怀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确实很美，但是显得小家子气了，不如云翳宫外的梅林，美得震撼人心。”云翳宫这个地方，或许对于如今的怀瑛殿下来说是个禁忌，阿沅却知道自己必须提醒殿下，哪儿才是他真正的归处。
　　“那一片梅林啊……”怀瑛了解阿沅的言下之意，但他并不生气，只是感慨一般地道，“不知今年冬天，梅花会不会如往年一样开放。”
　　“殿下想回去看看么？”阿沅问道。
　　她问得如此露骨，以至于站在怀瑛身后的赵成都拧起了眉头。
　　怀瑛却笑道：“阿沅你就如此小瞧我？”
　　不是想不想回去，而是能不能回去，以及如何回去的问题。他齐怀瑛，当年被重重阴谋逼出宫廷，那他日，定要堂堂正正地回去。云翳宫算什么？如今御座上的那位，担心的也不是他想要回云翳宫。云翳宫不过是一个台阶而已。
　　
　　




生死如戏

　　很快就到了行刑的日子。
　　京城，不，甚至是整个大齐，也已经多年没有实行凌迟之刑了。故而那一天，围观的人群水泄不通，比往常多了好几倍。
　　“或许人心本是残忍的吧，”阿沅站在怀瑛身边，“平日里善良本份的百姓，也爱看这血腥的热闹。”
　　怀瑛淡漠地喝着茶，“善良本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纯粹的善良和本份……他们不做坏事，不过是怕触犯律法，危及自身的性命而已。”
　　“殿下您偏激了。”
　　“这可不像阿沅你说的话。”他微微一哂，随后便转头去看下面的人群。
　　他和阿沅，和一些看热闹的侯门子弟，坐在搭好锦帐的高台上，正对着行刑台，看下去几乎是一览无余。怀瑛略带嘲讽地扫视着底下熙熙攘攘如同赶集一般的人群，视线最后停留在一个灰衣男子身上。刻意低调的衣着，也掩盖不了那人修长的身形，和矫健的身手，怀瑛心中轻叹一声，“流风你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
　　不自觉地敛了眉。
　　阿沅心细如发，立即就察觉到了怀瑛的心绪变化。
　　“怎么啦？殿下。”她一边小声问着，一边顺着怀瑛的视线看过去。
　　
　　流风？！
　　虽然数年未见，阿沅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流风。流风此时乔装出现在这里干什么？劫法场么？真是的，这么多年都没有长进，还是和以前一样笨。
　　她正在心里痛骂，却听到怀瑛道：“……主角也该来了。”
　　这话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说给她听。
　　
　　阿沅便凝神看去，刑场上还是热闹如常，犯人还未出场，围观的百姓在猜测中等待。锦帐这边，却有了明显的变化，刚才还嚣张的侯门贵胄，如今都安静下来了，不少人甚至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
　　
　　难道有什么大人物要来？
　　她再细细看去，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蓝衣人，于是连忙收回目光，把身子往怀瑛这边靠了靠，暗自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熟悉的不是人，而是袖口衣摆低调地绣着五爪金龙的那一身蓝衣。阿沅知道，怀瑛自然也知道，这一身蓝衣意味着大齐宫廷的十二影卫，跳过禁军直属于皇帝的贴身护卫。他们只忠于皇帝，同时他们只出现在皇帝身边。
　　熙帝来了么？
　　
　　只是凌迟一个妄图刺杀怀瑛殿下的刺客而已，背后有什么东西重要得让皇帝亲自前来？
　　阿沅看不出哪一个是皇帝，显然是乔装易容了，手心便渐渐沁出汗来。
　　低头去看怀瑛，怀瑛依旧在看场上的情况，确切地说，是盯着流风的一举一动。阿沅刚才听到的那一句低语，仿佛从来没有说过。
　　
　　“殿下！”她终于按捺不住。
　　怀瑛置若罔闻，嘴角却慢慢勾起一抹笑容，他站起身来，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可以了。”
　　然后指着蓝衣人站立的那个锦帐：“阿沅，陪我去那边逛逛。”
　　
　　流风混在人群之中。
　　刑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根漆黑的木桩树立在那里，和四周拥挤的人群恰成反差。木桩后面是监斩的高台，如今被一伙纨绔子弟霸占着，极目望去是五颜六色的锦帐。
　　
　　流风叹了一口气。今天他已不知第几次叹气了。自从养伤以来，他一直闲赋在家，身上的伤慢慢的好了，心境却一直沉郁。早晨苏月说起夫君你闲着无事出去走走也好，他才意识到自己颓废在家已经太久太久了。于是用了早饭后，就换了一身暗色常服，出来透个气。却没想到走着走着到了刑场，更没想到的是，今日居然就是凌迟凌侍郎独子的日子。
　　
　　被同僚看到，或许还会误解我是来劫人的……
　　他苦笑着，再一次抬头向锦帐方向看去。怀瑛殿下肯定在里面，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会轻易放过刺杀自己的人？恐怕得亲眼见了血，才会安心。
　　殿下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样冷血无情的呢？
　　他反问自己，却又想起半月之前，怀瑛在他病床前的那一番话来。
　　错的真是我么？我的殿下。
　　
　　忽然间人群骚动，流风夹在人流当中，看到囚车在一队士卒的护卫下徐徐而来。囚车里的人，披散着头发，看上去还是少年的模样，眉清目秀的，却神情淡漠。
　　
　　凌侍郎的独子……
　　流风心中一痛，脑海里浮现出当年身为武将的凌晚峰，总是爽朗的笑声。
　　




命在弦上

　　凌晚峰也算是知名的武将了，在流风幼年，就听说过他在北疆雪夜擒敌的传说。初见面是在宫里，在没有战争的年代里，年近不惑的凌将军，欣然担当了禁军总教习。他与当时还是少年的流风，可以说是忘年之交。流风从他身上，学习了如何正直地做人。
　　
　　后来，凌晚峰去了兵部，官至兵部侍郎，外人都替他委屈，他却并不在意这些，曾拍着流风的肩膀道，人生在世，不过心安，不要太在意那些身外之物。
　　
　　但是有一点，凌晚峰却十分在意。那就是膝下无子，只有三个女儿，无人接续凌家的香火。他曾半开玩笑地要求流风做他的女婿，说：“有婿如此，也无妨了。”流风心底却知，那只是无可奈何的宽慰话语。
　　
　　直到某一日，他喝得酩酊大醉，抓着流风的手道：“老夫此生，总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原来凌晚峰在府外，有了一个庶出的孩子。即使没名没份，总是凌家的根。过后他讪笑着来找流风，要求他保守这个秘密，流风便笑着回答，“昨晚在下也喝多了，并不记得大人说过什么。”
　　
　　后来，后来怀瑛陷害他叛国，凌氏举家皆毁，流风也没有把这个秘密说出。
　　
　　当时想着，毕竟凌家还留了后。
　　
　　或许，真要犯一次法，劫一次法场了。
　　
　　流风望了望台上，藏在袖中的双手，暗自握紧了拳头。今日他只是出来散心，并没有带上随身的佩剑，好在还有一柄短剑，藏在袖中。可是，能救出那个孩子么？
　　
　　看着拥挤的人群，和似松实紧的守备，流风的心里也没有底。 
　　
　　忽然间人群骚动，刑场上起了变化。
　　
　　刽子手放下了手中的尖刀，同时两个士兵上前把已经绑在木桩上的少年解了下来，重新押回囚车。
　　
　　怎么回事？正疑惑间，听得前面的人议论：“陛下真是仁厚，这样的大罪都免了陵迟。”
　　
　　“谁知道呢？也许有什么内情吧。说来也奇怪，一向狠毒的九皇子，就这样让陛下把人押回去了？”
　　
　　“呸呸呸，别乱说，当心被人听了去。”
　　
　　“知道啦知道啦……”
　　
　　怀瑛殿下，是你听从了我的建议么？
　　
　　流风心中暗道，正想去前头一探究竟，眼角的余光却瞄到了一个人。一个女孩，一个曾经在小九的帐中出现过，而绝对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此地的女孩。女孩正从人群里挤出去，神色匆匆的，貌似有急事。流风心里一动，便屏息跟了上去。
　　
　　那女孩离了西市，继续向西而行，穿过半条街后，拐进了一条小巷里，最后进了巷子尽头一家院子。那小院子看上去荒芜已久，大门前杂草丛生，流风心底更是诧异，便翻墙进去，躲在院中的银杏树上偷听。
　　
　　其实在围墙外面，他就听出了赵成的声音。如今一瞧，果然是他，身边还有个青衣男子，俨然是那晚见过的——顾青筠。
　　
　　流风并没有瞧错，院中确实是赵成和青筠，而他跟踪的女孩子，是青筠的妹妹青玫。这是赵成在城西的家，因为这些年一直跟着小九在外，才让院子看上去荒芜了。
　　
　　赵成和青筠一起，等待青玫归来。
　　今日本是处置刺客的重要日子，但是小九说：“有阿沅就可以了，你不必跟随。”赵成仍想争取，却听阿沅说道：“殿下不想让你跟随。”把赵成还未出口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于是赵成找了青筠。初入京时，青筠因为与小九闹出了一些嫌隙，无法继续住在诚王府，赵成就通过青玫，暗自把这里的地址告诉了青筠。他对青玫说：“告诉你哥，愿意住多久就多久，我不会说什么好话，但是，我们是一家人。”
　　
　　有了他这句承诺，青筠兄妹就住进了他在城西的家中。赵成找起人来倒也方便许多。这天赵成找青筠说了这些天的事情，也稍稍埋怨了下小九自从阿沅来后便很少理会自己的现状。
　　
　　青筠亲自温了酒，边喝便劝他不必放在心，“私以为，小九只是不想让你过多涉入阴暗之事。”
　　赵成听了那话，却像炸了毛的猫一样跳起来，一拳重重砸在桌上，“他怀疑我会像流风那样背叛他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安然无恙地端着酒杯继续喝酒，“我是说，小九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不想你变成另外一个流风。”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青筠看了一眼赵成，“我的意思是说，先不管背叛不背叛，你觉得现在的慕将军慕流风，过得怎么样？”
　　
　　“将军大人么……似乎还好罢。”赵成悻悻地坐下。
　　“你在还好前面加了似乎。”青筠了然地笑笑，说道，“不管他现在看上去如何显赫，心中永远会记着对怀瑛殿下的愧疚，那份愧疚，一生都不会消融的。”
　　“而小九他，正是拿流风这份愧疚，来做文章。”
　　“你说什么？”赵成大为惊讶。
　　“你在小九身边，都不知小九在做什么吗？”青筠放在杯子，叹了口气道：“赵成我与你说，今日刺客定不会死在西市。”见赵成一脸不信，便又加了一句，“我们可以打个赌。”
　　
　　




离间计

　　两人既然打赌，便叫青玫去探听消息。好在西市并不太远，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青玫就带了消息回来。
　　“皇帝突然下令停止行刑。”青玫道，“哥哥你怎么料得这么准？”
　　赵成也同样疑问，催促青筠做一个解释。
　　青筠偏过头望向轩窗，窗外树影婆娑。他似乎在倾听什么，又仿佛只是在沉思，过了片刻才缓缓道，“不管刺客背后的指使者是谁，陛下为了他仁君的名声，必不会让凌迟这样消失了几十年的酷刑重现于世。”
　　“但是之前小九的态度很坚决。”赵成喃喃地道。他一直跟在小九身边，之前怀瑛连流风求情都未曾动摇过，如今不声不响地就默认熙帝的做法未免太奇怪了。
　　
　　青筠像是猜到了赵成的想法，微微一笑道，“你不是想说，怀瑛不是心软之人。”
　　“他的确不是心软之人，但他也绝不是不看情势一味胡来的人。若我的猜想没错，之前他寸步不让坚持凌迟是为了打消朝臣的疑虑。既然以往的九殿下齐怀瑛冷酷无情，那么如今归来的怀瑛也不能心慈手软，不然怀疑的声浪又会喧嚣而上。”
　　
　　“但是他又清楚，熙帝绝不会让他顺利地剐了刺客，所以与其正面冲突，不如顺手推舟。”
　　“哥哥，你的意思是说小九……不，殿下他不追究刺客了？”
　　“不是不追究，而是现在并非彻底追究的好时机。”青筠抿了一口酒，道，“甚至，我怀疑他会主动去请求熙帝赦免刺客。”
　　“不可能，小九不会这么做的。”赵成激烈地反驳，“之前慕将军求他，他都未答应……”
　　
　　言未尽，声势先弱。赵成看着青筠笑盈盈的眉眼，慢慢地坐回原位。“入城前你就猜到这一天了么？所以才让我约了慕将军出来。”
　　
　　“我哪有这么神机妙算。”青筠笑道，“那时我确实想用离间计，慢慢地离间慕流风和熙帝的关系，但我并没有机会做下一步的动作。”
　　“所以你把计划告诉小九了？”
　　“没有，我只是告诉他，流风曾在帐外默默看过他。这事，诚王知道，自然熙帝的耳目也能探听得到。”
　　
　　怀瑛不是笨蛋，自然明白这是个还未完成的离间之计，所以他就顺着青筠安排好的路子，趁遇刺这个好机会，来把这个离间计做圆满了。
　　
　　流风私下探望曾经的主子，这是青筠做的第一步。
　　怀瑛遇刺，流风舍身相救，这是巧合而成的第二步。
　　去慕府探望流风，第三步。
　　流风会求情，是预料中的第四步。
　　一向狠毒的九皇子怀瑛，会接受流风的求情而要求赦免刺杀自己的刺客，这是最后一步。
　　
　　熙帝虽然以仁厚闻名，也毕竟是为君之人，这样的一连串看似巧合的事后，不会不怀疑流风的忠心。何况流风本是怀瑛旧部，又有背叛主子的前科，他就算不怀疑，也不会再当作心腹来倚重了。毕竟背叛之事，有了第一次，就可能会有第二次。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再忠心的臣子，也无法阻止它在君王心中的萌芽。这一点直率坦白的赵成还未曾明白，青筠却是深深懂得的。
　　趁着赵成和青玫低头沉思的间隙，青筠轻轻侧过脸，望向窗外的银杏树影。
　　心中暗道，“你……也是懂得的罢。”
　　




旧恩难绝

　　从刑场下来的次日，妄图杀害九皇子的刺客在狱中自尽。消息传到怀瑛耳中时，他正坐在榻上喝阿沅刚炖好的莲子燕窝羹。于是银匙在青花小瓷碗中停了一停，也仅仅是一停。
　　来报告消息的是赵成，他见怀瑛若无其事的样子，便十分不解，“小九你就一句话也没？”
　　怀瑛把碗递给侍女，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阿沅在屋子里，然后才回答赵成的疑问，“你想让我说什么？装出一副欢欣鼓舞的样子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赵成发觉自己总是辩不过小九，本来是想乘机来证实一下青筠的猜测，却一句两句话就被堵死了。于是他索性放弃，在榻边坐下了，笑嘻嘻地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别生气。”
　　怀瑛便笑道，“我几时生过你的气？”
　　
　　过了几日，熙帝便服来访。赵成虽然从没见过皇帝，但从阿沅难得紧张的神情中，也看出了来客的不同寻常。怀瑛依旧如往常一样，温声细语地让他俩出去。
　　但是赵成他们一离开，怀瑛脸上的温柔之意就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脸寒霜，几许恨意。
　　“坐吧，陛下。请恕臣弟有疾在身，行不了大礼。”
　　齐敬熙含笑看着弟弟。曾经喜欢过，也曾经怨恨过的弟弟，他心里想道，即便今日，你也依然没有拒绝见朕，终究是朕赢了啊。他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会一直赢下去，便不计较怀瑛眼前的无礼。
　　像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他俯下身，笑吟吟地伸出手道，“云翳宫一切如旧，小九你也该回去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怀瑛竟爽快地伸出左手，放在他的掌心，只说了一个字，“好。”
　　过往恩怨，重重黑暗，万般□，似乎都随风而去了。他们依旧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这世上最高贵的一对兄弟。
　　
　　熙帝走后，接下去的日子就是为回宫做准备。阿沅是旧宫人，自然要跟着怀瑛回去，赵成倒没想到自己也有机会进宫，以隶属禁卫军的云翳宫护卫的身份。当然更没想到的是，青玫会找上门来，不顾形象地对怀瑛道，“我也要跟你回去。”
　　“青玫你烧糊涂了？”赵成赶紧上前拽了她道，“你让你哥怎么办？”
　　“哥哥反对我也要去。”她一个小女孩子，没有赵成力气大，即使一脸的坚定不移，身子却被赵成拽着往角落里去。青玫一边挣扎，一边呼喊起来，“赵大哥你不要管我，哥哥也不要管我……你们忘记了么，我喜欢他我喜欢他呀……”
　　阿沅站在怀瑛身边，听到这话愣了愣，不自觉地向怀瑛看去，结果看到她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子，这回难得地拧紧了眉。耳根处，悄悄染上了一点颜色。
　　阿沅便心领神会地劝道，“殿下，云翳宫中许久未住人，奴婢觉得可能会人手不足。”
　　怀瑛抬眼看了她一眼，神色里透着不解。
　　青玫则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期待地看着她。
　　她浅笑颔首，慢条斯理地说道：“奴婢是这般想的，青玫姑娘照顾了殿下两年多，往后在宫里也能好好照顾殿下的。至于宫中的规矩，殿下可以放心，奴婢会亲自教她。”
　　怀瑛看了阿沅许久许久，看到青玫都觉得没有希望的时候，才终于点了头。
　　于是跟随怀瑛回云翳宫的随从中，又添了青玫的名字。赵成苦恼地按了按额角，这事真不知道该怎么和青筠说起。
　　果然，还未等他通知青筠，青筠就出现在诚王府里了。怀瑛与他单独谈了一晚上，次日凌晨，他都没和青玫说句话，就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王府。
　　赵成很好奇怀瑛与他说了什么，让一向把妹妹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顾青筠答应让青玫进宫，但想来想去终究没有问出口。
　　
　　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终于到了回宫的日子。诚王齐珉亲自送怀瑛出府，带着禁卫军在王府门口等候的，却是久未露面的慕将军流风。
　　
　　看来青筠的猜测是错的，熙帝既然还让流风来接小九的话，也就是说仍然信任他。赵成想了想，就去看怀瑛的脸色，果然他的脸上有着隐隐的怒意。
　　
　　“你来干什么？”
　　“殿下。”流风下了马，单膝跪在怀瑛面前，“陛下让臣来接殿下回宫。从今日起，臣暂领云翳宫侍卫统领一职。”
　　他坦率而清楚地说出自己目前的处境，丝毫没有窘迫之色。
　　
　　




云翳荒草

　　怀瑛看了他一眼，转身上了马车。流风的眼中，依然是坦然和正直。怀瑛知道他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所以流风只是慕流风，他可以成为熙帝的忠臣，苏月的良人，却绝不会成为他齐怀瑛身边，最亲最近的那一个人。
　　
　　放下垂幔，就隔断了外面的世界。
　　怀瑛独自坐在宽大的马车里，温暖舒适，无人打扰，微微蜷曲的身子偏偏显出了一些孤单。
　　终是要回去的，终是一个人的。
　　谁叫他，生在皇家呢？
　　
　　他认命地笑笑，眼前浮现出最初见到流风的那个早晨。
　　那个清俊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盔甲，站在那群期望圣宠的侍卫中间是那么地格格不入，以至于他一眼就挑了他。从此相伴，直到终结在四年前的一个傍晚。
　　
　　暗探告诉他，流风一直在和一个女子来往，那一天的午后，两人从偏门进了熙王府，直至太阳落山才鬼鬼祟祟地出来。怀瑛听了不动声色地笑，吩咐暗探这话再不许外传。
　　
　　谁都以为他暴虐，谁都认为他城府极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流风迟迟未归的晚上，他哪怕砸了最心爱的青瓷花瓶，任碎瓷片深深的扎入手心，依旧没有下令，抓捕流风。
　　
　　我终究是喜欢他的。
　　看着眼前晃动的青色垂幔，怀瑛轻轻叹了口气。
　　
　　队伍正在往皇宫方向前进，怀瑛不声不响地上了马车后，阿沅就拉着赵成坐了后面一辆。青玫惶然失措地站了一会，也坐进了阿沅那辆马车。流风见势如此，就自己起身到后头安排家什器物，之后又回转身来，亲自为怀瑛驾车。
　　
　　以往，他总是骑马跟在一侧，如今驾车在前头，距离还是一样近，心头滋味却差了不止千里万里。
　　
　　马车平稳地驶过锦华门，最后停在宜春湖前。再往西，就是云翳宫的白梅林，秋末尚未入冬的时节，叶已落，而花未开。
　　阿沅扶着怀瑛穿过林子，带着一行人来到了云翳宫的宫门之外。
　　
　　四年未至了……
　　怀瑛挣脱阿沅的搀扶，独自走近这扇朱漆金环的宫门。伸手，张开五指，轻轻地按在门环上，轻轻拍打。耳边传来的声音恍如旧日，但怀瑛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他后退一步，再仔仔细细地审视，终于发现朱漆是新刷上的，没有了当年的沉重厚实，是簇新簇新的血红。红得那么触目惊心。
　　我刚才怎么没有瞧着呢？
　　怀瑛又后退了一步。
　　
　　“殿下，我们该进去了。”
　　阿沅见状便上前扶了他，在他耳边温言提醒。
　　他回过神，望了阿沅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推开门，依旧是原来的天地。谁也抢夺不走，谁也逃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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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冷了。
　　白日的喧嚣过后，是夜的沉静。
　　阿沅悄悄地在蔓草镂金炉中添了些安神香，不一会儿熟悉的味道就在床帏之间弥漫开来。
　　“殿下，夜深了。”
　　既已回到云翳宫，便不得不继续习惯宫中的生活。不管前路是荆棘还是深渊，那都是以后的事情。当前最重要的，是爱惜自己。在这深宫之中，若自己都不爱惜自己，就没人会爱惜你。这一点，阿沅相信在宫外经历了一遭磨难的怀瑛殿下，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她只是如四年以前那般，淡淡地提醒。
　　果然怀瑛“嗯”了一声，转头唤道：“流风。”
　　可视线所及之处，站着的却是赵成。
　　“小九……”赵成苦笑着应道：“你既然心中一直念着慕将军，又为何不让他进来？”
　　
　　刚回来的时候，赵成是站在云翳宫的侍卫们中间，听流风安排的。现在慕流风是云翳宫的侍卫统领，而他赵成，只是一个初入宫的侍卫，所以听他指挥理所当然。就像阿沅，在另一边安排宫女们要做的活一样。
　　没有人觉得不妥，怀瑛一开始也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慵懒地坐在椅子里，饶有兴味地看着流风在那里训话。
　　
　　流风说完该注意的事项，便开始安排巡夜的班次。这时怀瑛就淡淡地飘了一句话过来，“赵成要留在我身边，就不必安排其他了。”
　　流风也没说什么，就叫赵成出列，然后继续布置任务。
　　
　　赵成在众人的瞩目下站在一边，一会儿看看怀瑛，一会儿再看看流风，不知道他们心里打什么主意。他看怀瑛的时候，怀瑛总是回以淡淡地笑。
　　
　　布置完所有的任务之后，流风便回身向怀瑛禀报，怀瑛仍旧静静地听着，淡淡地笑。
　　等流风全部说完后，才道：“如今赵成要留我身边，就住在侧殿如何？”
　　“听凭殿下安排，我回头叫宫女去收拾房间。”
　　“不必收拾了，就住你以前的房间好了。”
　　“……殿下。”
　　“慕将军如今位高权重，不好在屈就了。”怀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再说了，慕将军你住隔壁的话，我夜里恐怕睡不安稳。”
　　“臣，明白了。”流风深深地低下头去，谁也没有看到他那时的表情。
　　
　　赵成本就觉得尴尬，但是既然小九想让他留在身边，他也没有异议。虽然他心中像扎了刺一样，觉得回宫后的小九，处处显出陌生来，连要自己留在身边的话，听起来都是为了刺激流风而说的。但他还是不发一言的接受了，把一点点行李搬到了偏殿的房间，就如流风接受这个事实搬离那儿一样。他安慰自己，不管怎么变，小九还是他那个小九，心底里的东西总是不变的。
　　可从下午到深夜，他寸步不离地陪同，换来的却是一句——“流风。”
　　
　　原来小九自始自终在意的，还是慕流风。
　　赵成心里像被人突然剜了刀，嘴上却劝道：“往后，殿下还是叫慕将军进来吧。”
　　
　　小九既然还关心着他，又何必别扭着，让双方都不愉快呢？
　　那是直肠子的赵成，怎么都无法理解的。所以他干脆地劝怀瑛原谅慕流风，自己心中的难过，他自己可以扛。只要小九开心，只要。
　　
　　怀瑛听了没有搭话，而是转过头去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流风就在那夜色之中，他也知道赵成的心意。所以他沉吟了片刻，才道：“抱歉，我以后不会再弄错了。”
　　“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并不是想要怀瑛的道歉。
　　“但我是这个意思！！”
　　怀瑛严厉地打断了赵成的辩驳，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动了气，便又开始小声咳嗽。
　　阿沅忙上去，一边抚着他的背，一边用责怪的眼色瞧了瞧赵成。
　　赵成孤独地伫立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恍如昨日

　　流风守在走廊下。
　　既然熙帝要他做云翳宫的侍卫统领，他自然会恪尽职守。怀瑛殿下是他以前的主子，也将会是他以后的主子，这一点，他没什么可怨尤的。
　　
　　那日城西小院，听了青筠的猜测，不可谓不心痛。
　　流风跟随怀瑛多年，当然知道青筠的所谓猜测，和真正的现实不会差的太远。
　　何况之前他便有怀疑。
　　何况，怀瑛来探病的那日，苏月就说了可能背后会有阴谋，要他务必小心再小心。
　　
　　可算计他的那人是怀瑛殿下，流风自知亏欠，也并不在熙帝面前为自己辩解什么。
　　再说熙帝也没表现出明显的猜忌。
　　他只是说，“流风啊，既然你还念着九弟，朕派你去保护他，如何？”
　　他谢了恩。有这个结局，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似乎所有的阴谋，都止步于当今天子的宽容和仁厚。
　　
　　怀瑛还是云翳宫的怀瑛，流风也依然是云翳宫的流风。
　　一切都没有变化。至少表面看来。
　　
　　但是，流风心底还是清楚的，他的殿下不会再原谅他。从他下午在大庭广众之下要求自己把房间让给赵成的事上就能明显看出殿下的态度。不过这样也好，赵成看起来是个老实有担当的人，或许比自己更适合留在殿下身边。
　　
　　流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寝宫里起了一阵骚动。等他回过神来，却见赵成苦着脸从里面出来。
　　他连忙迎上去，“你怎么出来了？”
　　怀瑛亲口说了，从今日起赵成是他的贴身护卫，既然担了这个名，势必要寸步不离地守护。这个时辰，流风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赵成出来，就必定要出一些变故了。
　　
　　果然，赵成的脸色很难看，在流风看来，似乎混合着郁闷和……愧疚。
　　愧疚？他想或许自己看错了。他一向就不善于看人脸色。
　　
　　其实流风并没有看错，赵成确实有一些愧疚。
　　他站在流风身前，犹豫再三才道：“小九叫你进去，现在。”
　　
　　流风瞠目结舌。
　　午后怀瑛才说过，从今往后再不许他踏入寝宫一步，如今半天不到，就改了主意？
　　
　　但最后他还是敛了神色，整了整衣服，静静从赵成眼前走过，没有再问一个缘由。赵成看着流风安静而挺拔的背影，差点冲动地叫住他，叫他不要进去。
　　寝殿里，怀瑛在生气，赵成想到方才怀瑛吩咐他去叫流风时的神情，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拂过衣襟的风，很冷。
　　赵成站在浓浓的夜色里，忽然想起青筠说过，怀瑛殿下，不是我们身边的那个小九。
　　
　　流风进了殿，首先映入眼中的是阿沅略带忧郁的笑容。怀瑛并不在殿中，流风探询一般地看向阿沅，阿沅柔声道：“在后殿。”
　　“后殿啊……”
　　流风立即明白了怀瑛殿下叫自己进来的用意。他微微颔首，向阿沅致了谢，然后就朝后殿走去。
　　
　　云翳宫的寝宫，分前后两殿，前殿是卧室，后殿则是宽大的浴池，引了宜春湖的温泉水，以供洗浴养生之用。流风记得，先帝当年重建云翳宫，是为了体弱畏寒的琬妃，但他更记得，数年前殿下是如何在后殿惩罚他不听话私自救下苏月的。
　　
　　还真是不堪的记忆……
　　流风的脚步迟疑了一下，便决然地掀开了垂幔。
　　




长夜漫漫

　　流风的脚步声，听在他耳边依然熟悉。
　　他无奈一笑，把自己埋进了温暖的水里。
　　
　　等到出水，抬头，已看到流风单膝跪在池边。
　　殿下。
　　他如往日一般唤他。
　　
　　怀瑛心中微微触动，仿佛刚才的怒气都开始消失。
　　“流风啊，”他抹去脸上的水珠，“还记得，四年前你在这里说过的话么？”
　　流风闻言低了头，不语。
　　他便嘻笑着，回忆起来，“那时你说，所有罪过你一人承担，只要殿下放过阿月。我便想啊，苏月那小妮子，什么时候和你暗自勾搭上了？”
　　
　　“你以为是你放走苏月让我生气，却不知我气得是你的态度。”
　　“不过，算了，今天说这些毫无意义。”
　　
　　看着像一截木头一样，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又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不言不语也不动的流风，怀瑛放弃了叙旧的念头。
　　
　　“你下来。”他淡淡地吩咐。
　　流风这才有了反应，“殿下。”包含着犹豫和乞求。
　　“下来。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他扶着水池边缘走到流风身侧，“我只是想叫你帮我擦个背。”
　　流风悄悄地拧眉，怀瑛知道，一般他陷入困惑时都会有这个举动，所以冷笑道：“慕大将军顾虑什么呢？今日的齐怀瑛，早已是无用之人。”
　　
　　说这话时，心中闪过的却不是这数年来的愤懑委屈，而是赵成诚恳认真的脸庞，怀瑛自己倒也吃惊。赵成？几时重要如斯？
　　
　　于是便下了决心。
　　只是伸手推了一把，就把流风推到在水里。再看着他狼狈地扑腾了几下，才稳住身形站起来。
　　“咳咳，殿下。”流风怎会料到怀瑛有这种恶作剧似的行为，浑身湿漉漉站在水中苦笑，“属下曾说过，殿下可以命令我做任何事情，只要不违背道义。”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认真，“这句承诺，至今不改。”
　　
　　“我几时让你做过违背道义之事？”怀瑛眼中一闪凌厉，语气却是嬉笑的，“是的，我打过你骂过你欺负过你……”慢慢地靠近流风，双手搭上他宽阔的肩膀，“但我齐怀瑛自认，也未曾愧对于你。”
　　“是流风愧对殿下。”他摸不清怀瑛的想法，只得绷直着背，全身僵硬地回答。
　　“知道就好。”
　　轻轻放了手，如同放下了多年的束缚。
　　
　　之后，就顺从地让流风帮自己清洗。果不其然，流风几次停了手，又几次重新开始。他一手扶着怀瑛的胳膊，一手帮他擦拭。却一直低着头，让他看不到表情。
　　
　　其实不用看，怀瑛也猜得到流风的表情。
　　呵，你心软，我岂会不知？
　　所以你便愧疚吧，深深地愧疚一辈子。
　　
　　过了许久，流风才拦腰抱他出水。又拿了丝毯，小心翼翼地裹上他伤痕累累的身子。
　　“殿下，可以歇息了么？”轻声在耳边询问，如怀瑛预料那样，流风的语气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恩，抱我去寝殿。”他温顺如绵羊，慵懒地靠着流风的手臂。
　　好戏，还在后头呢。
　　




滴水成冰

　　流风抱着怀瑛回到寝殿时，阿沅已经离开了。殿内燃着安神香，门窗紧闭，外加重重垂幔来阻挡冬日的寒风。
　　流风把怀瑛轻放在床帏之中，再小心地盖上被子。之后，才起身去另一侧的桌上，端来阿沅备下的参汤。
　　很久没有这样服侍殿下歇息，却依旧记得所有的步骤与细节。流风闭了闭眼，竭力让自己分清现实与回忆。
　　流风一转身，怀瑛就拥被坐了起来，他看着流风的背影，忽然冷笑了一声。
　　“殿下，笑什么？”
　　流风回转身来，一边问，一边递上了瓷碗。
　　“不喝。”怀瑛摇头。
　　“殿下，明早阿沅起来，会责怪属下的。”
　　“那你喝。”
　　“殿下！”
　　“以往我不想喝了，还不都是你喝的。今天何必给我装痛心疾首的样子？”陡然间，怒火就涌上来了。
　　流风却仍旧苦口婆心，“殿下，如今你身子不好……”
　　“你也知道我如今身子不好啊。”听了此语，他反倒笑了，“也不想想是谁的罪过……”
　　“殿下。”他立即跪了下来，“属下恳请殿下先喝药，之后再想如何责罚属下。”
　　“责罚？不敢，我怎么敢责罚慕大人呢？”怀瑛讥笑一番，然后和衣躺下，把身子转向内侧，再也不去理睬他。
　　
　　流风忽然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怀瑛的行为，不像生气，倒像是小孩子的赌气。在流风的记忆里，怀瑛很少这样的。虽然也有喜怒无常的时候，可是这样与人赌气的样子，还真不像以前的殿下。
　　难道，隐秀楼的那两年，真的改变了殿下么？流风心底暗忖。
　　
　　一想到隐秀楼，方才在后殿看到的那一幕幕，又开始回想起来。就如一把钝刀子，来回来回地在他的心里拉扯。
　　他见过在隐秀楼里遍体鳞伤的怀瑛，但是他却一直没有想到，那些伤痕，会如此长久地留在怀瑛身上。原来，自己伤他至此。
　　
　　流风定了定神。
　　“殿下，算流风求您。”
　　话音未落，怀瑛就哗啦回过身来，瞪着眼看流风，“就为了让我喝这个？”
　　他指了指流风手上的那碗参汤。
　　
　　这么多年，流风不是没有求过自己，为了苏月，为了那个凌尚书的独子，可却是第一次，为了自己？
　　他眯起眼睛，试图从流风陈恳的表情里看出一丝虚情假意来。
　　怎么可能？流风怎么可能关心那个叫怀瑛的人，他有的，不过是对皇帝和九殿下的忠心。不管这个九殿下换成了谁，只要皇帝命令，他大概都会同样忠心的。
　　
　　怀瑛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再心慈手软。于是伸手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再递回空碗道：“你自己说过怎么责罚你都行。”
　　流风只是点了点头。
　　
　　“那好，你去西墙柜子的最后一排，把剩下的那些小瓶子里的东西都倒到这碗了，然后，喝了它。”
　　“殿下，那些是……”流风很是诧异。
　　“没错，就是你想的东西。”
　　“可是……”
　　他还要说些什么，怀瑛却截了他的话道：“刚才你说过任由我责罚的，这么快就忘了？”
　　
　　流风低头想了一会，起身去拿药。
　　熟门熟路地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就看到了那些熟悉的瓷瓶。他笑了下，想起大概有四年没开这个抽屉了，也难得殿下还记着。
　　
　　数了数，还剩下七个瓶子，两瓶云梦雨泽三瓶千重雪还有两瓶清心安神丸。药性都不是太重，再说以前也用过，流风暗自估算了一下，大概能熬过去的。
　　就是不知道殿下接下来想干什么。
　　流风总觉得不是拿药来整他那么简单。
　　
　　回到床前，却见怀瑛掀开了锦被，解开了衣衫，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殿下，当心着凉。”流风忙上前去给他盖被。
　　然后，被握住了手腕。
　　不知道是不是云梦雨泽的作用，流风的心突了一下，于是脸红地挣脱怀瑛的手指，退回床前跪下，“殿下，请早点安歇。”
　　“我以为你很清楚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怀瑛的声音冷冷地在他头顶飘过，毫无嬉笑的味道。
　　“流风明白，可是殿下如今的身体……”
　　“我又没说我上你。”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的肌肤，似乎有些刺痛。怀瑛继续笑道，“你既然知道我在隐秀楼呆了两年，那自然也知道，我现在的身子，更适合用来做什么。”
　　流风过了好久才明白过来怀瑛的话，“殿下，流风不能……”
　　
　　“我允许你犯上，你还有什么不能的？还是对这副丑陋的身体提不起兴趣么？”怀瑛发觉这般说话，不止是伤害流风了，多少也算是自虐。但他还是继续命令道，“抬头，看我。”
　　流风毅然抬起头，对着怀瑛幽深的眼眸道：“属下不能做这种事，因为属下，不能对不住妻子。”
　　搁在两边的双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头，直至指间发白。




萤烛微光

　　赵成一晚上都呆在寝宫外面不敢离去，一直等到天亮才看到慕流风一个人出来。他连忙迎上去询问，“慕将军……”
　　慕流风道：“殿下还没醒，流风今日有事，先行离开。”
　　赵成便有些为难：“那殿下醒后找您的话……”
　　“你就说我回家了。”
　　流风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赵成没有问昨晚发生了什么，流风自然也不会主动告知。但赵成总觉得发生了什么，因为流风的脸色，比昨晚更差。
　　他叹了口气，坐在寝殿外的石阶上，等待怀瑛醒来。
　　
　　怀瑛醒过来，听说流风已离开，也没有说什么。重回云翳宫的第一天，就那样似乎平静的过去了。后来的日子也平静，至少在赵成看来。怀瑛没有再找过流风，流风也很少在怀瑛眼前出现，赵成自然而然地坐稳了贴身侍卫的位置。
　　
　　唯一一次是怀瑛想去棠梨宫坐坐，流风听说后却出人意料地过来阻止。
　　“棠梨宫阴气太重，殿下您旧伤未愈，还是过一阵子再去为好。”
　　怀瑛奇怪地看着流风，“不过是去看看薛太妃的住所，你在害怕什么？”
　　“属下没有害怕，但殿下不该去那儿。”
　　“不该？这宫中哪儿是我不该去的？何况该不该也轮不到你来说，让开。”怀瑛有些怒了。
　　一旁的护卫便过来推开流风。
　　
　　”殿下！“于是流风急了，大声道：“殿下您去棠梨宫一事，若被陛下知晓……”
　　怀瑛停了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流风。
　　这时阿沅悄悄过来拉流风的袖子，“流风，你也知道殿下的性子，别在这时候触怒殿下。”
　　流风也自知说错话了，便心想干脆就错到底。
　　“殿下，先帝已经驾崩了，殿下您已不是宫中最受宠的皇子，虽然现在陛下对殿下您仍有兄弟之情，但若在棠梨宫出点意外的话……”说着流风便苦笑了，“属下并不想再一次看到殿下受委屈。”
　　怀瑛静静地听流风说完，然后平静地下令，“慕流风以下犯上，杖责五十。”说罢甩袖而去。赵成连忙跟了过去，只留下阿沅，责怪地看了流风一眼。
　　
　　怀瑛一路无语，快到棠梨宫时，才对赵成道：“你想问我为何这样对待流风吧？”
　　赵成摇头，回答道：”殿下在气慕将军他用皇帝陛下来威胁你。“
　　
　　”这只是一个原因。“怀瑛微笑着看赵成，”你比以前长进了不少。不过私下的时候，不必叫我殿下。“
　　”……小九。“
　　”嗯。赵成啊，以前我不想让你参与进来，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成为另一个流风。“怀瑛一边推开棠梨宫的宫门，一边对赵成道，”最近我才发现，你和流风是不一样的。哪怕让你处于流风当年的情景，你也不会背叛我的，对吧？“
　　赵成想了想，然后点头。
　　他不是个卖主求荣的人，也不会像慕流风那样舍得大义灭亲。大义是大义，又不能当饭吃，如今小九却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
　　
　　棠梨宫并不大，推开门就能望见寝殿。怀瑛让其他护卫都留在门外，只与赵成两人进了院子。才半年多的时间，无人打理的院子里就长满了杂草。既然熙帝认为她是畏罪自尽，一干宫人也就遣散到其他宫室了，怀瑛进了寝殿，发现一切摆设，还是当初的样子。棠梨宫的时光，停留在半年多前的暮春时节，可对于薛美人来说，真正的快乐，或许早就遗失在五年前了。
　　这样想时，已进了棠梨宫的书房。他伸手拂过眼前的书案，书案上还摊着画了一半的梅花，积了半载的灰尘后，黯淡得彷佛影子一般。
　　怀瑛盯着梅花看了半天，然后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书案上，纸镇旁边，梅花图的左上角。
　　
　　




暗影重现

　　回到云翳宫后，怀瑛的心情显然不大好。阿沅端了青玫亲自做的藕丝糖过来，他随手取了一块，咬了一口便放下了。阿沅本想劝他多吃一点，见他脸色阴沉，只好知趣不言。如阿沅这样亲近怀瑛的人，自然晓得她的殿下为何执意要去棠梨宫。
　　逝去的那位薛美人，她在怀瑛心中的地位，绝对在她阿沅之上。或许类似于十一公主槿华吧。槿华公主为蔺皇后所出，昔年却一向与九皇子怀瑛亲近，阿沅知道，怀瑛是真的把她当做自己的妹妹来疼爱。
　　雍和十三年太子被废，蔺皇后自尽，槿华公主也一下子从天之骄女，落到无人问津的地位。两人之间，也不可避免地有了一条窄而深的裂痕，没有人肯先跨出一步。过了两年公主自请远嫁洛北，这条鸿沟就再也没有机会填平。
　　那时薛美人刚刚以掖庭待诏的身份被选入宫，正巧在宜春湖边遇到了齐怀瑛。阿沅还记得，那天怀瑛说，“见到她时，我以为十一妹还没走。”她永远记得，怀瑛殿下说这话时的表情。
　　
　　赵成却不像阿沅那样知情知趣，他大大咧咧地拿了一块塞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道，“青玫那丫头的手艺很有长进嘛，啊，小九你多吃点，老是不吃东西都瘦成一把骨头了。
　　怀瑛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赵成立马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漫上身体。
　　“那个，殿下……你说过我可以叫你小九的……”
　　“嗯，我说过。”怀瑛忽然笑了，又拿起一块放入口中，“青玫的厨艺确实不错。”
　　“……”赵成不知该怎么回话，此时怀瑛的笑容，显得如此遥远与疏离。回到云翳宫后的怀瑛，总是不知不觉地显出让赵成觉得陌生的一面，总是让赵成怀疑曾经的小九，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影子。可是有时候，他又那么像曾经的小九。
　　
　　怀瑛知道赵成在纠结什么。
　　有时候看着他不懂得隐瞒的表情，他也会有一丝心痛。但是他一直在等，在等待赵成达到容忍的底线，而后不再容忍。
　　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臂，怀瑛心想或许这很残忍，可为了他好不得不这么做，与其再造就另一个流风，害人害己，还不如早早断了心软的念头，掐了他的希望。
　　
　　入夜，他忽然来了兴致，叫阿沅铺了宣纸作画。
　　赵成便跟着帮忙研墨，他抬头看看阿沅姑娘，阿沅的神情很慎重，再看怀瑛，也不是一副闲适到用画画来取乐的表情。
　　怀瑛在纸上画了一株梅花，墨色的树枝，用朱砂点了花瓣。
　　朱砂的颜色很艳，在夜色里烛光下，宛如鲜血。
　　
　　赵成看着看着，就觉得那梅花眼熟，这不是白天在棠梨宫看到的那半幅梅花么？
　　他偷偷去看怀瑛的神色。
　　怀瑛在认真地画画，垂下的睫毛，悄悄掩盖住了眸子深处漾过的，那一丝悲伤与怀念。所以赵成什么都没有看到。
　　
　　啪嗒。
　　屋顶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赵成一惊，握紧了手中的剑。
　　怀瑛搁下笔，朝屋顶方向看了看，道，“阿沅，赵成，你们先出去一下。”
　　“殿下，这……”
　　“小九……”
　　两人都很犹疑。
　　“出去。”他再次说道，用命令的口吻。
　　阿沅便拉了拉赵成的袖子，一起告退。
　　临出门时赵成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一个黑影，从梁上跃下。
　　
　　




促膝夜谈

　　“黑影？”
　　听完赵成的叙述后，流风挑了挑眉。
　　“喂，不要做出这副不相信的表情，我没必要眼巴巴地跑过来骗你。”
　　“那你准备让我干什么？硬闯寝殿？”流风伸手剔了一下烛焰，让屋子明亮了一些。“还是，只是随便找人说说？”
　　
　　赵成被问住了，一下子愣在那里，“我只是……只是……”
　　想要找人援助似的环顾四周，忽然愧疚起来。入眼之处，是简陋的桌椅板凳，柜子和床，小小的偏屋里没有一点多余的家具。大概因为这儿原本是普通侍卫住处的缘故，所以并不像寝殿那间流风曾住过很多年的屋子设施齐备。
　　
　　方才被怀瑛赶出来后，他怀着满腹担忧与不解，在云翳宫里乱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院子东侧的侍卫住处。这时忽然就想到了慕流风，忽然想要问问他的意见。他想毕竟流风陪了小九很多年，应该知道小九不少事情。
　　
　　一向直筒子的赵成，现在才想起，白天的时候流风刚挨了二十仗，因为想要阻止怀瑛殿下去棠梨宫，自己这个时候来，随随便便地说有关殿下的事，是很容易就被人误会为炫耀和看笑话的。
　　一想到这个，便不由懊悔，自己的脚怎么走的比脑子还快呢。
　　
　　“好了，别只是了，我知道你不是来看我笑话的。”流风的表情淡淡的，带着一些无奈，彷佛看透了赵成的心思，”不过殿下的事，我是说有些事，你还是不要过于深入地探究。“
　　”我只是担心小九的安危。“赵成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句子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想法。
　　”殿下的安危？在云翳宫里，你只需要担心自己的安危。“
　　
　　赵成怔了怔，别过头去，“你想说我什么都不懂，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流风本想这么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是，所以你只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给殿下添麻烦就行了。”
　　赵成却不像流风预想的那样暴怒。
　　他反而安静了，在流风对面坐下来，还从茶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知道在宫里，我什么都帮不上，可是我还是跟着小九到宫里来了，因为，不管出任何事，我都不想失去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不知道，我最初遇到他是什么样的情况，有好几次，我都以为我失去他了。一开始我以为没什么，只是惋惜，直到小九喝下你给的毒酒那次，我才发现我不能失去他。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
　　”赵成……“流风叹了口气。当日隐秀楼怀瑛喝下毒酒生生在眼前吐血倒下的一幕，他也没有忘记过。
　　“在慕将军您面前，我赵成也没啥好隐瞒的，当初我从军营离开，便是犯了同袍□的忌讳。我喜欢小九，本来以我赵成的身份，是没有机会见过怀瑛殿下的，但既然上天让我遇到了那个沦落在隐秀楼里的小九，我不想再轻易失去。”
　　
　　“殿下最近，应该不会出什么状况，这点你可以安心。”流风迟疑了一会，道，“在这云翳宫里，除了你我和那些看得见的侍卫，暗中还有另一批人在保护殿下。”
　　“我所看到的黑影？”
　　“可能是，我也不确定。我以前隐约听说过，先帝为殿下训练过一批暗卫，不过这么多年，我也从未见过。”说到此处，流风眼前有些模糊，他连忙起身去开窗，顺便掩饰了自己的心情。在赵成面前，流风不能示弱，何况他慕流风是个从不在任何人前表现出软弱一面的人。
　　
　　怀瑛如今对他弃之如履的态度，他一边心里难受着，一边也接受了。但经赵成这事提醒，让他想起自己一直试图忽略的，怀瑛殿下从未全然信任过自己的事实。比起同在怀瑛身边的阿沅，他不知道很多事情。
　　
　　既然从未被信任，那么也没有所谓的背叛了。
　　流风忽然这般想到。




相煎何急

　　次日清晨，天气阴冷。阿沅进来的时候，怀瑛已经醒了，她便卷起帘子，让窗外的晨光照进室内。
　　“今日真冷啊。”她上前为怀瑛更衣，“殿下要不要多穿件袍子？前日里我刚把银白色那件湄州织锦卷云纹长袍翻出来晒暖了，今朝正好可以试穿一下。”
　　怀瑛摇摇头，“不了，给我换朝服。”
　　“朝服？”阿沅愣了愣，“殿下今日有正事？”在不是节日的日子里换朝服，对于皇子来说，那只剩下一个可能，就是觐见皇帝。果然怀瑛点了点头，道，“今日是大朝的日子吧？我去永安殿的后殿等敬熙哥哥。”
　　“现在其实该叫皇帝陛下了。”怀瑛心情愉快地微笑，看上去并不计较兄弟之间地位变化。
　　
　　穿完衣服，用完早已备好的早膳，怀瑛环视了一圈众人，忽然问道，“流风呢？”他彷佛一点都不记得昨日下令重罚流风之事。阿沅忙上来解释，“奴婢以为殿下这几日不想见他，就命令他不要在殿下周围出现了。”
　　“马上叫他过来。”他在软榻上坐下，摆出一副等待的样子。阿沅只好派人去传流风。
　　
　　流风昨晚与赵成交谈之后，并未入睡，只是和衣趴了一会儿，所以不到半刻钟，就出现在怀瑛面前。
　　依礼跪安。流风单膝跪在怀瑛面前，并不知怀瑛为何突然召见。
　　只见怀瑛慢慢地品着茶，既不说话，也不叫他起身。流风便渐渐低了头，也不出声询问。
　　沉默。诡异的气氛弥漫在空中。
　　还是赵成忍不住，站出来道，“殿下，你刚才说待会儿要去永安殿的。”
　　“哦，你不说我倒忘了。”怀瑛放下茶杯，“今日流风陪我去永安殿，赵成你不必跟随了。”
　　“小九……不，殿下，我……”赵成憋屈地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就那么一句话，又得罪眼前之人了？以前的小九，性子可没那么差。他暗自想，传闻里那个阴险毒辣的九殿下，该不会是真的吧？不，肯定是传言有所夸大，他认识的小九不是这样的。
　　赵成定了定神，思绪却依然纷乱。
　　
　　“殿下，您今日要去永安殿？”流风诧异地抬头，这才发现怀瑛穿了严整的朝服，连平日里不常用的金冠玉佩都戴上了。
　　“怎么？你还想像昨日那样，企图阻止我么？”
　　“流风不敢。”怀瑛这么正式地去见陛下，必然是重要的事，流风还没不知趣到这个地步。
　　“好一句不敢。原来天底下还有你不敢的事。“他嘲讽地笑着，起身命令宫人备轿。
　　
　　目送流风与怀瑛离开后，阿沅没有安慰赵成。对于怀瑛今日异于往日的表现，她心里隐隐不安，却又说不出什么来。昨日的怀瑛殿下，还在郁郁寡欢，今天却没来由地忽然……忽然像以前还是最得宠的皇子时那样，一副做什么都胸有成竹的样子。
　　今日怀瑛去找皇帝做什么呢？
　　阿沅不敢猜测。
　　
　　会在下朝的时候遇到在后殿等待的怀瑛，熙帝也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掩饰了自己的情绪，语气温和地问，”九弟有事找朕？“
　　”臣弟见过陛下。“怀瑛下跪行礼，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向齐敬熙，他的二哥，如今的皇帝陛下行君臣之礼。
　　”快起来快起来，九弟你身子弱，不必行礼了。“他示意站在怀瑛身后的流风扶起自己的弟弟。
　　”谢陛下。“怀瑛轻轻勾了勾嘴角，然后任由流风扶起。
　　二哥你果然有长进，在弟弟面前姿态十足嘛，一句话就表明了自己兄长与君主的双重身份，还会让人觉得平易近人。若是别人，可能会觉得你真是个好兄长，可惜了，是在我的面前……
　　怀瑛在心底嘲讽着，面上依旧平静如常。他道，”今日臣弟来见陛下，实是有要事相商。本来臣弟是绝不该在皇兄面前唠叨的，可这事有关父皇，臣弟只好来此打扰皇兄了。“
　　”父皇？“齐敬熙脸色一变，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此处非谈话之地，要不九弟来御书房与为兄探讨？“
　　怀瑛只应了一个字，”好。“
　　
　　熙帝便挽了弟弟的手，穿过漫长的走廊，共同走进御书房。流风一直在半步之后跟随，到了门前犹豫了半分，还是选择了进去。
　　熙帝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坐下，和颜悦色地道，“九弟，先坐下谈。”他见怀瑛让流风跟随而入，便心中暗忖不会是太严重的事，语气也不由轻松了许多。
　　“不了，”怀瑛站在屋子正中，看了看熙帝背后的屏风，冷冷地笑道，“臣弟只是想证实一件事，父皇遇刺的背后，有二哥你的策划，是不是？”
　　“怀瑛你胡说什么？！”熙帝又怒又惊地站了起来。
　　怀瑛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森冷。
　　流风则惊得差点掉了手中的长剑。
　　
　　先帝是陛下杀的？
　　怎么会？
　　怎么可能！！
　　
　　当初的调查不是怀瑛殿下么？后来被自己查出来，怀瑛殿下是受了薛美人的嫁祸，今日怎么又扯上完全不相干的陛下了？！
　　流风不敢相信，他瞪大双眼看着怀瑛，怀瑛的笑容很冷，冷得像屋檐下的冰凌，可偏偏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流风咬了咬牙，让自己冷静一点，然后紧紧握住了剑柄。
　　此刻若熙帝发难，必然要自己保护怀瑛殿下了。
　　
　　熙帝却慢慢坐回到龙椅上，渐渐地笑出声来，“九弟想什么呢？父皇是被薛美人杀的，这点为兄已经知晓，也替你洗刷了冤屈了。”
　　“这倒是，动手的确实是薛美人。”怀瑛收敛了笑容，“可是薛美人身后的那个人，却是二哥你。二哥你以为你和薛姐姐的来往神不知鬼不觉么？不只是我，父皇临终前都已经知道，你做的那些违背人伦的事。”
　　
　　他的目光深邃起来，“当时我是为了二哥你才顶的罪，你却把我发落到那种地方去。敬熙哥哥啊，你良心就不会不安么？”
　　
　　“笑话，朕为何要良心不安？你陷害我母后和大哥时，也不安过么？你今天的下场，不过是天理报应罢了。”熙帝怒极反笑，既然都已经撕破脸皮，那就不需要再装什么兄友弟恭了。
　　
　　“朕从来没有刺杀父皇之心，薛丫头以为被父皇识破了我俩之事，慌乱之下才有那么一出，刺杀父皇之罪，本来就与朕无关。“
　　”当然，“他笑道，”薛丫头嫁祸给你，确实是我背后出的主意。我当初还以为，凭九儿你的手段，至少还能反咬一口的，没想到你居然乖乖地认了。“
　　”你既然对朕自作多情，朕当然要好好地、犒劳一下你了，你说是不是呢，我的好弟弟了。“
　　
　　怀瑛闭了闭眼，流风看到他的身影微微颤抖了一下，说出的话却很平静，”也是，是小九自己没想明白。不过今日我想明白了，您是君，我是臣，当日我既为你顶罪，今朝也不会再起干戈。“
　　他跪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臣弟今日，是为和解而来。“
　　
　　




与子同仇

　　熙帝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在自己身前的弟弟。
　　怀瑛的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包括熙帝在内。刚刚还是剑拔弩张的态度，一下子，就顺从如此，让他十分不解。
　　于是他选择了狠狠地嘲笑，“凭什么？你现在一无所有，能容身于此还是朕的恩赐，凭什么与朕谈和解。”
　　怀瑛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里写着笑意，“两个字，暗卫。”
　　
　　在隐秀楼的那两年，熙帝放任他活着被人折辱，不过是想要他自己选择自杀而已。不管心中多么想斩草除根，他还是不敢杀他。毕竟，一个沦落到青楼的皇子的性命，远不如自己的性命重要。
　　
　　齐敬熙知道父皇为怀瑛培养了一批暗卫，和皇帝身边负责安全的暗卫不同，云翳宫的那批暗卫，既有负责保护皇子安全的侍卫，也有分布在朝廷的各个角落的大臣。传言中那批暗卫只服从怀瑛本人，若怀瑛身有不测，他们将不惜一切代价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很显然，先皇选择了九皇子作为大齐的继承人，所以把他登基后可能遇到的障碍都考虑到了，用暗卫的布置，来使怀瑛将来在朝堂上可以安枕无忧。
　　
　　可是暗卫从来没有出现过，甚至在怀瑛下狱，被发卖为奴的过程中都没有出现，以至于让齐敬熙怀疑，传言中的暗卫是否真的存在。可他还是宁可信其有了，毕竟身为天子的自己的性命要重要的多。后来怀瑛被流风毒杀在隐秀楼中，所谓的暗卫也没有动静，熙帝便怀疑，要么怀瑛未死，要么暗卫不存在。
　　
　　所以后来得知怀瑛未死的消息，他并没有感到意外。
　　而如今怀瑛出口说出的这两个字，让他震惊之余，还暗自庆幸自己当时的谨慎。
　　
　　怀瑛道，“这些年陛下您想了很多办法来查探暗卫所在吧，可是一无所获。今日怀瑛我是一无所有，可是若我愿意，我至少可以做到，与陛下您同归于尽。”
　　
　　“当然，我是不会这么做的。”怀瑛笑了笑，“从我出生开始，这二十年来，彼此的血债都不少。今日怀瑛来此，是请求您谅解我当年对蔺皇后和废太子做的那些事情，而我也不会再计较，您对我所做的一切。”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现在我们有同一个敌人。”
　　“诚王？”熙帝显然不信，“我做皇帝，或者诚王做皇帝，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按如今的布局，诚王甚至想让你做个傀儡皇帝也未必。”
　　“没错，他想要我做傀儡皇帝。”
　　“你不愿意？”
　　“我无所谓，但之后呢？我能做一辈子傀儡皇帝么？何况，为了驯服我，让我做他的傀儡，他在隐秀楼里使的手段，陛下你想必也有听闻。”怀瑛的笑容有些复杂，“所以臣弟宁可选择与陛下联手，除掉诚王。”
　　“你想要得到什么？”熙帝一冷静下来，就恢复了帝王本色，“朕不会给你帝位，甚至储君的身份也不会。皇后已经为朕诞下龙子。”
　　“臣弟只想拿个亲王的名分，然后去远离京师的封地安度余生。”怀瑛叹了一口气，陈恳地道。
　　
　　




天色沉沉

　　流风在发愣。
　　他傻站在那里，傻傻地听着熙帝和怀瑛的对话。急转直下的形势，让他无所适从。
　　直到熙帝站起身来，提剑杀了身后两个宫女，然后把滴血的利剑交给怀瑛。他的暗示很明显，今天这场对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佳的状况是，你知，我知，不留任何一个外人知道。
　　流风不敢动，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今日这样的情况，必然一死吧。
　　流风忽然明白了，为何早晨怀瑛殿下要让自己代替赵成陪伴。因为赵成是怀瑛殿下的贴身侍卫，是他的心腹，而流风这个叛徒，死不足惜。
　　他看着怀瑛接过剑，转身向自己走来，便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剑身架上了自己的脖子，粘腻的，还有点凉。
　　他等着疼痛袭来。可是过了许久，都没有动静。于是他睁开眼睛，看到怀瑛站在自己面前，眼神复杂得……让他一时看不清写在眸子深处的情绪。
　　“殿下，动手。”
　　“你想死？”
　　“不想，可是流风已经听到了这些不该听的。”
　　“你会说出去？”怀瑛挑眉。
　　“不会。”流风再蠢，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就行了。”怀瑛收起剑，转身面对熙帝，“陛下既然重新把流风赐给了我，就由我来决定他的生死。而今日之事，臣弟信得过流风的保证。”
　　熙帝嘲讽地笑了，提醒道，“流风背叛过你。”
　　”这一次，我信。“怀瑛回答得很快，简短的句子里有着斩钉截铁的坚定。”如果他再有背叛之举，不劳二哥提醒，我首先不会饶过他。“
　　“九弟对属下还真是仁至义尽。”
　　熙帝见怀瑛如此说，也不好继续索要流风的性命了。短时间内流风会在怀瑛身边，不需要担心他泄露秘密。至于将来……要一个无权无势的武将去死的方法，实在太多了。他并不担心慕流风能逃脱他的手掌。
　　流风感激地望向怀瑛。
　　齐怀瑛瞥了他一眼，轻轻地道，“回去了。”
　　
　　--------
　　
　　永安殿与云翳宫之间，几乎隔着整个御花园。云翳宫在宜春湖的后面，必然要穿过长长的堤岸。湖边依旧景色宜人，温柔的柳枝随风摇摆，拂过湖面上圆圆的碧绿的荷叶，粉白的莲花在温泉中亭亭玉立地盛开。
　　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还未落到湖面就被热气融化，在湖面上方半尺高的地方形成迷蒙的水雾。这是宜春湖的冬天才有的奇景，怀瑛走到此处也停了脚步。
　　
　　“殿下，您累了？要不要歇一下。”流风算算时间，还不到半柱香，可是如今怀瑛殿下的身子不比以往，刚才在永安殿就耗了力气，再走这么一段路，可能是需要歇息了。
　　怀瑛看着湖面，许久才回话，却是答非所问，“……听说苏姐姐有了身孕。”
　　流风吃惊了，“这个……有么？属下还不知道，月儿没说起过。”
　　怀瑛回过头来，笑道，“目前连苏姐姐自己都不知道。”他偏过头想了一下，上前搂了流风的腰，在他耳边道，“我可以让她永远都不知道。”
　　
　　




一夜飞雪

　　回到云翳宫，已是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厚重的乌云在天边聚集，细小的雪花从空中飘下，穿庭过户。阿沅在门口等候，见怀瑛回来连忙叫人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
　　
　　一边为怀瑛拍去身上的雪花，一边款款地道：“殿下，看天色今晚会有大雪，奴婢已经叫人去各处检查了，殿下先歇着，晚膳可能会延迟，还请殿下见谅。”
　　
　　“去吧，这边有流风在，你不必担心。”怀瑛端着青花瓷碗，半躺在铺了貂皮的榻上，声音里透着疲倦。
　　阿沅便对照顾火盆的婢女吩咐了几句，然后瞥了一眼仍然站在屋外的流风，静静退下了。
　　
　　怀瑛喝完姜茶，才把流风叫了进来，问：“现在考虑得怎么样了？”
　　“请殿下放过月儿。”流风跪在地上，还是那句话。在宜春湖边他就这样请求，现在依然不改。
　　怀瑛轻叹道，“流风啊流风，你真是不知好歹。那女人为你做过什么？让你一心向着她。”
　　“殿下，不管苏月以前是怎么样的人，是谁的女儿，她都已经是我的妻子。流风可以把命给您，可是月儿……和她的孩子……”
　　流风说不下去了，只是恳求地看着怀瑛。或许从怀瑛回京的那一刻，他就隐隐知道了自己最终的结局，流风本不惜死，可祸及妻儿却是他万般不甘愿的。
　　怀瑛殿下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可他还是奢望着，隐秀楼的那两年，能让殿下学会善良与宽容。归来时殿下身边有了赵成，那个大大咧咧、粗心又坦率的赵成，所以他以为殿下的性子，多少会改变一些。
　　永安殿被怀瑛救下，他是真心感激的，他在心里想从今往后不管殿下想做什么，流风都甘愿以命相随。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时辰后殿下就要取他妻子的性命，还有那个他还未曾谋面的……孩子。
　　
　　流风与苏月，是患难真情。流风并不能分辨其中多少是爱情，多少是感激。可是苏月是他在殿下手下求死不能的那大半年里，唯一的阳光和安慰。所以他后来一点儿都没有抗拒熙帝的赐婚，婚后两人也如一般的夫妻那样琴瑟和鸣。
　　如今要让完全无辜的妻子，来承受自己当年触怒怀瑛殿下的后果么？
　　流风宁死也不愿这样做。
　　
　　怀瑛见流风依然不肯服软，也没兴致强压。他闭上眼想了会儿，派人去叫赵成进来。之后才冷淡地对着流风道，“去外面跪着，想明白了再进来。”
　　
　　赵成进来的时候，看到了笔直跪着殿外的流风。他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担忧地问：“小九又怎么了？发脾气了？”
　　流风微微摇头，“没事，殿下不会迁怒于你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赵成摸摸脖子，“我是担心你身上的伤……”
　　“不碍事。”流风抬头看了看赵成，正对上赵成真心担忧的眼神，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便微微笑了，道了两个字：“多谢。”
　　
　　赵成还是不放心，他发觉流风的脸色很差，可是身边的宫女又急着催他去见怀瑛，只好一步一回头的走进了寝殿。
　　
　　过了半个时辰，雪渐渐大了，地上也慢慢地积了起来。
　　阿沅带着一群宫女端着食盒鱼贯而入，经过流风身侧时停了一停，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已经过了宫中的晚膳时间了，看来是阿沅叫小厨房热了饭菜。流风一边想，一边也觉得寒气渐渐从膝盖漫了上来。
　　掌灯时分，还是阿沅，带着宫女们退下，锁好宫门。现在流风身边没有他人了，几个值夜的侍卫，远远地守在外围。
　　
　　风雪更大了，流风抬头看向天空，漆黑的夜色里，除了纷纷扬扬的雪片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月光，只有橘色的烛光，从还没有关上的内殿透出来，照在晶莹的雪地上。
　　内殿里传出暧昧的喘息声，还有低低说话的声音。流风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出那是怀瑛殿下和赵成的声音。如今留在殿下身边，享有最接近距离的是赵成。
　　流风看着那一缕温暖的光芒，抿嘴苦笑。
　　
　　一夜飞雪，他在殿外跪成了雪人。
　　
　　




倚竹听风

　　偌大的聆露殿中，彻夜燃着灯烛，琉璃一般透明的垂幔，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淡淡的安神香，混合着催情的云梦雨泽，在温暖的内殿浮起一阵甜腻的香雾。
　　
　　夜已经黑过了，黎明还远远未至。
　　推了推身侧的赵成，毫无反应，对药物没有丝毫抵抗力的赵成，在发泄精力后就安然睡死过去，怀瑛借着亮光看他，英气的眉眼，和毫无防备的表情，和流风真的一点都不像呢。
　　
　　对不起。
　　他俯下身，亲吻着赵成宽阔的额头。
　　纷繁缭乱的情绪，让他冲动地选择用药物，与赵成结合为一体。若是平日，赵成必然不肯进入他残破病弱的躯体，不是出于鄙视，而是因为不忍。在眉州的那两年，赵成日日陪伴身边，却从没和他有过鱼水之欢。
　　怀瑛猜得到他的心情，但他选择了无视他的心情。
　　他想赵成总是要走的，从流风背叛的那一刻起，他再也不信所谓心腹。
　　今夜是为了气流风么？还是因为被隐秀楼改造过的身体，空虚得需要男人的进入？或许两者兼而有之，怀瑛苦笑着想了想，披衣起身。
　　
　　内殿的白玉地板下，引了宜春湖的温泉，赤脚踩去，也是温暖的。
　　怀瑛扶着墙壁，走到了书桌前。印着云翳宫白梅徽章的信笺，整齐地叠在桌子中央，一侧是沾了些许墨汁的羊毫，搁在延州出产的石砚上。
　　他提起笔，写下一行字，稍稍等墨干了，再抽出写了字的信笺。
　　
　　流风肯定还跪在外面。
　　他熟悉流风的性格，知道他肯定不愿意伤害苏月，所以他做了一点让步。若这点让步流风也不愿接受的话，就不要再怪他心狠手辣。
　　
　　走出内殿，赤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冰冷刺骨。迎面而来的寒风让他哆嗦了一下，神志反而愈加清醒。他没有撑伞，任由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肩头。
　　流风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后，睁开了眼睛，“殿下？！”
　　“天快亮了，还没想好么？”怀瑛淡淡地问着，带着疲倦和冷漠。
　　“殿下请回去吧，外面太冷，您现在身子弱，不要折腾自己。”流风看到怀瑛只披了一件单衣出来，心下就急了。他的殿下从来没习过武，现在身体又弱，万一着了凉就糟糕了。
　　他却没想到这话对怀瑛而言是如何的刺耳。
　　“啪啪。”
　　意料之外的巴掌落在他脸上，怀瑛忿怒地把一张纸扔在地下，道，“我的身体状况，岂是你可妄自评论的？捡起来，签上你的名字，苏月的事到此为止。“
　　流风一时怔了，半天才低头去捡信笺，然后借着烛光细细读了，”您要我，休了月儿？“
　　”没错。“
　　”月儿没犯任何过错。“
　　”或许你更愿意我杀了她？“怀瑛冷笑地回复。
　　流风沉默了，两害取其轻，显然休妻是怀瑛最大的让步了，流风不明白他的殿下为何极其突然地、又狠毒起来，但他知道若他刻意不顺从。苏月的性命就危在旦夕了。
　　所以最后他点了点头，恳求道，”若流风签了这休书，请殿下保证，今后不管何时何地，都不在伤害苏月。“
　　”这个自然。“怀瑛轻轻笑道，”今后我只会折磨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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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九，青筠遇到了一个意外的来客。
　　青玫进宫以后，他一个人闲来无聊，便在曾经的隐秀楼附近的僻静小巷里，开了一家茶馆，兼卖一些消息。隐秀楼的头牌生涯，造就了他八面玲珑的性格和长袖善舞的手段，所以这家偏僻简陋的茶馆，很快就在下九流的圈子里树立了不小的名声。
　　也有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私下来找他探听一些不能给外人说的消息，但像苏月那样挺着肚子找上门的，却是不多见的。
　　青筠给她倒了杯水，抱肩倚在柜台边上，“慕夫人来找青筠何事？”
　　“只有花钱，你这里能买到任何消息，对不？”
　　“这可不一定，”青筠笑嘻嘻的，看着苏月过于认真严肃的表情道，“有些消息，是花钱也打听不到的。”
　　“但我想要的，你能打听到。”
　　“那也要看我想不想卖，你说是不？慕夫人。”他猜到了苏月的来意，确实，通过青玫，或者赵成，他能帮她打听到流风的消息，但他不愿再介入小九的事情里去。而且，他的目光扫过苏月微微隆起的腹部，心想作为流风的妻子你都无法得知他目前的状况，显然是出了事或者不便联系，这样一来，他更不愿意介入了。
　　苏月彷佛知道青筠的想法，她抚着小腹，若有所思地道，“我知道请顾公子帮我查我夫君的近况有些强人所难，其实我也付不起公子平日所开出的价钱，苏月今日既然来了这里，自然笃定公子会答应我的请求。”
　　“哦？”青筠倒没想到他这么胸有成竹。
　　“顾公子一直在找杀父仇人，是不是？”苏月看着青筠迅速变色的脸，知道自己赌对了，于是继续解释道，“家父当年正好关注过废太子案，若公子能为我探听到夫君的近况，我也能为公子查到当年挑拨先帝陷害顾将军的大臣姓名。”
　　青筠拧着眉不说话。这么多年他忍辱负重，一是为了妹妹青玫，其次就是为了替父报仇。可是当年的卷宗极为机密，他花了很多功夫都无法查到当初上书罗织父亲罪名的家伙，连陈之敬都无法做到的事，眼前这个与己毫无瓜葛的女子行么？
　　可她既然出来和自己谈这个条件，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或许，她真的知道是谁，毕竟她是苏御史唯一的女儿。那么就试一试罢。
　　青筠既下了决心，就走到苏月面前坐下，帮她添了一杯茶道，“成交。”
　　苏月温柔地笑了笑，低头去摸自己的肚子。
　　




花开宜春

　　时间就像指间的水一样流过去了。
　　三月初二的清晨，赵成起床洗脸，忽然想到了这样一句话。掐指算来，进云翳宫竟然也快半年了，和小九有肌肤之亲并开始和睦相处也已有三个多月。赵成不知道小九那晚突如其来的举动背后隐藏着什么，但他很开心以前的小九回来了。
　　在云翳宫的日子，现在过得很悠闲，熙帝对小九照顾有加，小九的脾气也好了许多。赵成觉得常常和小九腻在一起，并不做什么，只是彼此相望，彼此微笑，就已经很幸福了。
　　他没有去想将来，而是抱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心态，努力把握着现在。
　　随着早春的临近，云翳宫外的梅花全部盛开了，梅林之外就是宜春湖，湖边因地气温暖的缘故，更是一片春花烂漫。
　　那天上午青筠过来了一趟，来探望青玫。兄妹俩许久没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于是赵成带青筠找到青玫的住所后，便回到聆露殿里回禀怀瑛。此时怀瑛尚未起身，只是慵懒地躺在床上听赵成讲，末了才道，“中午留青筠用膳吧，我也许久没见他了。”
　　赵成愣了愣，之后一阵狂喜，“小九你终于……终于肯原谅青筠了？”
　　“我与他，本来就没有什么过节，谈不上原谅与否。”怀瑛看着赵成高兴地表情，微笑道，“何况那几年，青筠帮过我许多。”
　　他把手伸给赵成，“我呀，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人，所以只要青筠不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会一直把他当朋友的。”
　　或许，还是挚友……
　　怀瑛想起半年前的尹江岸上，芦花丛中，自己与青筠的交心，今日也没有足于让两人反目成仇的事情发生。何况，还有青玫在。
　　他忽然想到了，便随口问道，“赵成，青玫最近在干嘛，我好像不太能见到她了。”青玫那小丫头喜欢自己，这点怀瑛很清楚，所以最近她不常在眼前出现了，他倒有点儿不安。若是有啥状况，对爱妹如己的青筠来说，必然是极大的打击。
　　“这个……青玫一个女孩子家家，又没和我在一起，我怎么知道？”
　　怀瑛皱起了眉，“你是我的贴身侍卫，怎么可以不关注我身边人的行动？”
　　“宫里的侍卫又不听我的。”赵成觉得委屈，这云翳宫的侍卫统领是慕流风，他根本没资格也没办法命令侍卫们去探查任何消息。
　　“算了，青玫那边有阿沅盯着，不至于出事。”怀瑛知道赵成的郁闷之处，便不再谈青玫之事，转而问道，“流风呢，这几天还好么？”
　　“还好，和以前一样。”
　　“该做的事一件都没落下？”
　　“慕统领做事一向谨慎，小九……不，殿下您这个时候不要再怀疑他了。”赵成忍不住为流风说好话。没错，这些日子以前的小九是回来了，赵成心目中那个温和，淡然又善良的小九，可是在流风面前，怀瑛却一直保持着刻薄多疑的态度，动辄找茬惩罚流风，次数多的连赵成都看不太下去了。流风却一味地忍耐和沉默。
　　赵成不明白流风为何持这样的态度，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个背叛小九的流风了。要么，他想偿还对小九的亏欠，要么，是有什么把柄在小九手中吧。可这样的事情，站在赵成的立场上并不能问，所以他只是找个合适的机会，稍微替流风求个情。
　　“怀疑？既没有信任，何来怀疑？”怀瑛讽刺地笑道。一旦涉及流风的事，那个人畜无害的小九会立马消失，浮现的是传闻中恶毒暴虐的怀瑛殿下。“他叫你来求情的么？你们几时那么熟悉了？”
　　“不，没有，是我……”赵成试图辩解。
　　“别替他解释。”怀瑛喝止了赵成的话，随后大声下令道：“来人，传我的命令，慕流风勾结同僚，不敬主上，加鞭刑二十，立即执行。”
　　“小九，你……”赵成无奈地看着怀瑛发号施令，却不敢再为流风说什么了。
　　
　　流风早上去了一趟北墙边的塔楼。前晚上守卫聆露殿的侍卫少了一人，虽然经追查，发现是那个还年轻的侍卫肚子不舒服，私自去了趟茅厕，怀瑛殿下还是勃然大怒，杖责了那个侍卫并逐出云翳宫，连带着他也因监察不周被打了二十脊杖。行刑人是流风曾经的部下，下手并不重，但流风还是在屋子里躺了一天一夜，才缓过来。
　　刚能爬下床，他便急着去了趟北塔楼。前晚的事只是意外，可最近的意外实在有些多，流风不怕隔三差五地挨打，但他实在担心这些看似偶然的意外，背后酝酿着什么阴谋。
　　这几个月虽然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再过几天，就是怀瑛的生日，这当口，怎么谨慎都不为过。所以流风去拜访了北塔楼的守军将领，希望他们这几日能加强守卫以防不测。值守的两个副将，恰好他都认识，因此并没有费多少口舌。
　　回来的时候已近中午，他独自回了房间，卸下盔甲，果然里面的军衣像浸了水一样被冷汗浸透了。他正想去换套干爽的衣服，此时外面却传来敲门声。
　　“谁？”他随手拿了件外衣披上，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他曾经的部下，前晚的行刑人。
　　流风看着他为难的脸色，以为他前来致歉，便笑道，“已经不碍事了，你也是奉命而为，我岂会计较。”他对属下一直很好，所以这些年才有了这些忠心的属下，不因为他现在落魄而背弃嘲笑。
　　那行刑人盯着流风明显苍白的脸色，好久才道，“刚才殿下下令，再加鞭刑二十。”
　　“鞭刑？”流风想了下，在殿下的生辰宴之前应该没有要紧的事了，再加二十鞭也不至于到那日还无法起身，便放弃了反抗的打算，苦笑着回复，“流风明白了。”
　　至于加刑的原因，他问都没有问。
　　
　　送走了哥哥，青玫趴在窗前想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哥哥在担心自己，虽然哥哥没说。但问她后不后悔来到宫中，她的回答依然是不后悔。在隐秀楼长大的她，见不到真正的男人，于是见到小九，就以为是喜欢的人了。本以为自己喜欢他喜欢到不惜代价陪他回云翳宫，可是在这边的几个月才让她明白，自己喜欢的只是那个温柔的、会对自己微笑的幻象。
　　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她确实是后悔的，为了一个得不到的幻象离开哥哥，把一生陪葬在宫廷之中，简直可以说是愚蠢。可是，如果不是当初的天真和愚蠢，自己也见不到真正喜欢的人了，所以青玫才会说，不后悔。
　　
　　遇见那个温文有礼的男子，是在鲜花盛开的宜春湖畔。青玫不是傻子，从那男人华贵的衣饰和掩饰不住的威严中，她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可是他愿意骗她说自己不过是个御医，她也不在意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不管他的身份如何，对自己却总是温和耐心的，从他的眼神里，青玫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血溅云翳

　　谁也不会料到，那天晚上青筠会潜回云翳宫去找流风。白天探访妹妹之际，他就暗自留意了进云翳宫的路线以及守卫布局，大略推算之后就顺利找到了流风的房间。流风初见他极为惊讶，随即就变了脸色，“皇宫的守卫差到这个程度了？”
　　青筠笑道，“你也不要小瞧我的功夫。”
　　流风还是皱眉，“不至于的，若是正常的守卫状况，你进来不可能一点惊动都没有。”他侧耳听了片刻，外面依然是安静的，没有丝毫异动。
　　青筠也不与他废话，开门见山就道，“你的妻子很担心你的安危，托我进来带个口信，你有什么要对她说的，我也可以帮你带出去。当然仅此而已，再多的事情我就不能帮了。”白天他装作随意提起的样子，就流风的现况探过赵成的口风，赵成是直筒子，自然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全盘告诉他了。于是青筠明白，流风现在的处境是不太好，怀瑛显然是在拿他泄愤，虽然不知道是旧怨，还是新仇。青筠并不像赵成那样同情流风，赵成是耿直又心软的性格，但他顾青筠不是。所以他只是决定拿流风平安的消息，去换苏月手中的名单。
　　他料定了流风会让自己转告苏月说他一切安好，却没想到流风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我已经写下休书，阿月她现在并不是我的妻子了。如果你真的可以转告的话，请转告她，以后不要再随意打听我的事情，我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慕流风你……”青筠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流风勉强地笑了笑，“顾公子请回吧，不然我叫人了。云翳宫的守卫再松懈，也不会让一个刺客随意来去的。”
　　“刺客？你说我？”青筠有些怒了，他搞不清楚流风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现在还不是，但是你若继续停留的话，很快就是了。”
　　“你……”青筠气极，又不好发作，只好转身就走，“就你这做派，哪天你被人折磨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流风也不生气，依然笑答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流风也只希望，月儿她远在他乡，毫不知情。”
　　青筠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次日他去见苏月，忽然神使鬼差地骗她说，“流风一切安好。”也不知道苏月是否相信，她当时的表情显然是伤心的，幽幽地说，“我知道顾公子您会带回这样的消息。如果，如果下次您还能见到我夫君，请告诉他，我会在我父亲的故乡，等他回来。”
　　“你要离开了？”
　　苏月微微点头，她看着青筠的眼睛，似乎在说，你若见过流风了，你也必然知道我离开的原因。青筠心中怃然，竟也佩服眼前这女子的聪慧……和坚强。其实从流风的最后一句话里，青筠忽然明白了流风这么做的原因，他必然是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所以不想拖累自己的妻子，和……还未出生的孩子。
　　青筠的目光扫过苏月微微隆起的腹部，“回老家也好，乡下安静，适合养胎。……等孩子出生了，等这边的事了了，孩子的爹也就回来了。
　　“托您吉言。”苏月起身行了个礼。随后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递到青筠手里，“我能做的，都在这里了，希望也能帮到顾公子。”
　　青筠接了过来，一时竟不敢拆开来看，薄薄的一封信，拿在手中却仿佛重如千钧。
　　
　　三月初九，云翳宫中灯火通明。
　　熙帝对怀瑛此次的生日极为重视，一是因为这是怀瑛回宫以来第一次出席正式的场合，昭示着皇家对他身份的承认，其次，也是因为今年九皇子怀瑛正好二十，在大齐的风俗里，二十岁是一个大生日，是一个男子成年的标志。
　　所以，关于如何来举办怀瑛的生日宴会，都提上了朝廷的日常议事。依然有几位过于谨慎的大臣，对怀瑛的身份表示怀疑，但大部分的人的态度，都随着熙帝态度的改变而改变了，何况怀瑛的背后，还有诚王的鼎力支持。
　　最后议定三月初九那晚在云翳宫举办生辰宴，此乃皇家的家宴，只有部分经过挑选的臣子和皇亲国戚被允许参加。而承认怀瑛皇子身份并昭告太庙举行成人礼的仪式，放在了三月十五的凌晨。
　　
　　宴席上熙帝兴致很高，看上去对认回这个弟弟是相当的满意。相比之下，身为主角的怀瑛脸上的笑容却甚为勉强，阿沅都好几次趁着倒酒的机会提醒主子了，可怀瑛仍然像有心事一般郁郁寡欢。
　　流风与赵成站在远处看着，小心翼翼地守卫着大家的安全。两人显然也都是心事重重。赵成往怀瑛的座位看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对流风道，“什么时候会来？”
　　“不知道。”流风摇头。
　　今晨云翳宫中收到了两样让人不安的礼物，一个是诚王齐珉送来的锦盒，怀瑛独自翻看了之后脸色就没再出现过笑容。赵成猜测可能是诚王在告诫小九不要轻举妄动吧，如何摆脱诚王的控制，对怀瑛的未来极为重要，赵成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束缚着小九，但他想多半和隐秀楼的往事有关。越是大人物，越是不能有任何污点，这样的道理，赵成也是懂得的。
　　另外一个是从墙外投进来的匕首，锋利地穿过聆露殿的垂帘，插在了红木书案旁边的挂轴上。这让云翳宫的守卫都惊慌了一阵子，倒是流风最先冷静下来，他取下匕首，拿下了绑在匕首上的纸卷。
　　“今晚会有刺客。”他看了一眼纸卷上的字，对怀瑛回禀道。
　　“谁的消息？”怀瑛冷淡地问，彷佛事不关己。
　　“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不过属下怀疑……”流风犹豫了一下，“属下怀疑这样的情报只能来自两个地方。”
　　“流风你再去布置一下今晚的戒备，嗯，赵成你也去。”他接过流风递上的匕首，仔细看去也只是一把普通的匕首，沉思了片刻后他便下令加强守卫，并强调今晚陛下过来，不容有失。流风显然领会了他的想法，行礼后便退下了。赵成则摸摸后脖，留了下来。
　　“这是针对你的刺杀么？”他还记得怀瑛初入京城的时候，就遇到过一场刺杀。他并不清楚怀瑛以前结过多少仇家，不过显然不会少。可是能在云翳宫的夜宴上出手的刺客，想来也不会很多。
　　“如果单单针对我还好，就怕是针对二哥。”私下的时候，怀瑛一直称呼熙帝为二哥。赵成一听便想不透了，“陛下一向都仁厚，真有人不知好歹要他性命？”
　　怀瑛冷笑道，“一石二鸟而已。”
　　刺杀熙帝，再嫁祸于他，一下子除掉了两个障碍，那么接下来的目标是皇位？这样推算的话，最有可能下杀手的是诚王，而递送情报给他的，必然是熙帝这边了。这也是流风想到的一个地方，可是安插在诚王身边的奸细没有传来任何消息，连暗卫那边也没有任何回报，而诚王刚刚送了一份重礼给自己。
　　怀瑛暗自摇头，排除了诚王的可能。在自己还没明显表现出反对他的迹象之前，诚王不可能让自己四年的心血白费。
　　那么剩下的，就是熙帝了。
　　如果熙帝在宴会中受伤，然后把刺客的嫌疑安放在自己身上……怀瑛往深处想了想，觉得四周都寒冷起来。这些年他以暴虐闻名，可论起深谋远虑，和杀人不见血来，确实远远比不上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兄长。
　　
　　“九弟在想什么？”熙帝终于注意到了，今晚怀瑛好像心不在焉。
　　“没什么，臣弟见今日盛宴，想起过往，有些感慨而已。”
　　熙帝便了然地微笑，“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罢，今后朕不会让九弟再受委屈。”
　　怀瑛见他轻易许诺，而且并不像在开玩笑，一时怔了，片刻才回礼道，“臣弟谢过陛下。”心里便有些动摇刚才对熙帝的推断。
　　熙帝自然不知道怀瑛所想，他站起身，向在场的宾客举起酒杯，朗声道，“今夜九弟生辰，大家尽兴，朕便想请在场的诸位做个见证，他年无论何事，怀瑛他都是朕的弟弟，大齐皇家的后裔。”
　　“陛下仁慈。”众人齐声称赞，怀瑛透过纷纷举起的酒杯望向熙帝，略带迷惑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刺杀就在这一刻发生。
　　怀瑛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一回事，就看见对面的桌子旁边冲出一个青年男子，一阵白光在眼前闪过。他被人推了一把，跌倒在地上，然后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看到流风拿剑格住了刺客的匕首。
　　刺客一击不成，转身便走，流风扔下一句保护殿下的嘱咐就追了出去。
　　他看着流风的身影离开云翳宫，觉得今晚的状况，真是出人意料的混乱。赵成过来扶起他，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流风的身手果然比我好很多，动作真快。”
　　怀瑛没有理他，而是对着迎面走过来的熙帝挤出一点笑容，“今晚这个样子……让二哥见笑了。”
　　“你没受伤吧？”熙帝关切地问道。
　　“没有。”
　　“也不知这刺客从哪里来，竟然能混进重臣家眷的队伍里，”熙帝感叹了几句，吩咐赶来的御林军沈统领迅速去追查刺客的下落。然后对议论纷纷的宾客道，“今晚的宴会就到这里，九弟要歇息了，各位也尽早回家安歇。记住没朕的命令，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许外传。”
　　
　　流风追了出去。他一交手便发现刺客的功夫只是三脚猫，心下就觉得奇怪。一个三脚猫功夫的家伙，竟然能混进云翳宫来，差点就刺杀了怀瑛殿下。所以他并没有把刺客当场擒住，而是跟随他逃离的路线追去，然后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追上了他，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逼问：“你是何人？为何刺杀殿下？”
　　“慕大哥，你不认识我了？”刺客一开口就让流风大吃一惊。
　　“小棠？”
　　“嗯，是我。”
　　“谁让你混进来的？”
　　“慕大哥这我不能说。反正没能杀了那家伙是我无能。不过，”他恨恨地道，“总有一天我会为我全家报仇的！”
　　“你觉得你还有报仇的机会么？”流风轻轻地反问。
　　




初次探伤

　　流风捂着伤口回到了云翳宫。宾客已经散去，聆露殿中只留了赵成一人。阿沅和青玫守在殿外，见到流风狼狈的样子急忙询问：“你受伤了？”
　　流风点了下头，问道，“殿下在里面？”
　　“嗯，赵成陪着他。青玫，你去通报一下。”阿沅支走青玫，拉了流风到一根柱子后面，“怎么回事？那刺客的功夫看着并不高明。”
　　流风沉默了一刻，道，“以前的伤还没好，所以……”
　　阿沅便明白了流风的意思，她一边苦笑着拉了流风的手看伤口，一边嘱咐道，“殿下现在的心情不好，待会儿千万别冲撞他。”
　　“我明白。”流风答应着，看到青玫从里面出来。
　　
　　怀瑛静静地坐在床上，流风在他身前跪下，仰头看去却看不出他的情绪。按照常理，被刺客这样搅了宴席必然是恼怒的，可怀瑛的表情反而十分平静。
　　“刺客呢？”他清清淡淡地问着，彷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个结果。
　　“流风无能，请殿下恕罪。”
　　“追丢了？还是打不过？”他瞥了一眼流风胳膊上的伤口，“看来是打不过了。没想到武艺高强的慕将军，也会有打不过别人的一天。”
　　“殿下我……”怀瑛的怀疑是正当的，流风找不出理由来解释，所以思前想后干脆就不解释了，只是沉默地跪着，等待主子的雷霆之怒。
　　
　　怀瑛许久没有说话，流风低着头，也能感觉到他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擅自放走刺客是什么罪呢？流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就明白自己不能活着走出云翳宫了。
　　漫长的时间从身边流过，期间赵成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他同情这些日子以来流风的遭遇，但他不能理解流风为何要放走刺客，为何要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赵成，你先出去，我有事与流风私下讲。”终于，怀瑛下令让赵成离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流风面前，伸手去解流风身上的甲胄。
　　“殿下？”流风带着疑惑按住了怀瑛的手指。
　　“你不要动，”怀瑛命令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隔着铁甲他只能看到流风的胳膊流了血，可是能让武艺高强的流风失手的伤，想必是不轻的。怀瑛当然清楚这些日子自己对流风做了什么，只是当他剥下流风上半身所有的衣物后，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流风整个背部，都肿起来了，呈青紫色，上面纵横交错的是尚未愈合的鞭伤。
　　原来二十杖，加二十鞭，能造成这么一大片伤痕。怀瑛在隐秀楼也挨过不少鞭子，一见之下便立刻放弃了刚才对流风的一点怀疑。
　　“你先下去歇着吧。这次的事我不追究了。“他一件一件为流风穿回衣服，”流风你知道我的性子的，所以，别再背叛我。“
　　流风惊讶地看着怀瑛的举动，片刻之后低下头去，”流风谨记殿下教诲。“
　　这么明显的背叛嫌疑，一向多疑的怀瑛殿下这次居然毫不怀疑？他的心里五味陈杂，不知该庆幸逃过一劫，还是该为自己的欺骗行为感到羞愧。
　　
　　




虚情假意

　　皇子遇刺毕竟是件大事，在熙帝的命令下禁军很快就戒备了内城，挨家挨户的搜查。内城所居不是达官就是皇亲，于是九皇子怀瑛遇刺的消息，很快就在大臣中间传开了。
　　
　　一年之中两次遇刺，这样的频率，无论如何都是让人担心怀瑛的性命的。诚王本来借口身体不适未去参加宴会，听到这个消息后马上叫人备马进宫。青筠在诚王离开之前拦住了他，道：“请王爷让属下随行。”青筠前些日子刚通过陈之敬投靠了诚王，在他幕下做了个客卿。诚王开始当然很奇怪，他了解青筠的底细，自然也知道，他与齐怀瑛的关系。青筠便坦白地说，“我想要为顾家报仇。”
　　“本王能为你办到的事，九皇子也能为你办到。”诚王挑了挑眉，并不相信青筠的说辞。
　　“小九？小九不过是王爷您的傀儡而已。”他刻薄地评价到，“与其通过他去做这些事，还不如直接来投奔王爷。”
　　“你的仇家是？”
　　“与王爷相同。”
　　帝党？诚王饶有兴味地眯起了双眼，之后便派人去查了青筠提到的几个官员的名字，果然都是当年蔺家的旧臣。他们通过出卖晋云侯洗清了自身的嫌疑，才在当年的废太子案中存活下来。
　　
　　顾青筠是晋云侯的儿子，这点诚王自然清楚。当年他就是因为陈之敬的求情，才想法保全了他们兄妹。没想到也为自己找了个得力的下属呵。查清来龙去脉的诚王，欣然留下了青筠。 
　　
　　“本王去云翳宫探望侄子，你也要去？”他见青筠执意跟随，便问了一句。青筠道，“我妹妹在云翳宫，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有点担心。”诚王倒也开明，见是私事便允许了青筠同行。
　　
　　这样贸然而行，对青筠来说也是不得已。他刚探望过青玫一次，再递申请宫里必然起疑。可他一来担心青玫，二来，确实想与怀瑛再认真商谈一次。
　　
　　进宫的程序一向繁琐，刺客事件后对出入查得更是严格，所以即使是诚王，也花了进两个时辰，才走到云翳宫。
　　天已经大亮了。云翳宫外层层守卫。
　　身为侍女之长的阿沅也站在宫门外，见到诚王便行礼道，“陛下正在里面，请诚王殿下稍候。” 
　　“陛下？”诚王玩味地摸着玉佩，“敬熙对小九，还真是兄弟情深。”昨日遇刺，今天一大早又过来，熙帝的手段还真是高杆。他暗自这样想着，表面上仍是温和有礼的样子，“有劳阿沅姑娘了。”
　　
　　阿沅在偏殿招待诚王与青筠时，熙帝正坐在怀瑛床前。他一早前来，带来的是刺客主动投案的消息。他看似无意地试探着怀瑛，“朕听说，刺客自认是七八年前遇害的凌侍郎的独子，这就奇怪了。” 
　　“凌尚书的孩子？他不是几个月前在牢中畏罪自尽了么？”怀瑛装傻。
　　“朕就奇怪在这里啊，同一个人若能刺杀九弟两次，刑部那帮不干事的家伙都该回家种地了。”
　　怀瑛偏过头想了一下，“也许，是有人冒名？”
　　“也有这个可能。”熙帝赞同道，“朕叫人详细审问了，再来告诉九弟详细情况如何？”
　　“听陛下安排。”怀瑛靠在枕上，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
　　
　　熙帝刚走，诚王又进来探望。怀瑛揉着额角，头痛地叫阿沅帮忙更衣。
　　诚王并不避讳，他就坐在屏风的另一边，慢条斯理地和怀瑛谈话。
　　“小九，本王送的礼物还喜欢不？”
　　“七皇叔送的，小九当然喜欢。”
　　“呵呵，别人没有本王贴心吧。”
　　“那也没办法，毕竟皇叔您照顾了小九多年，他人哪有您想的周到。”
　　“你都记着，本王就放心了。”
　　“皇叔您就放心吧，您的‘照顾’，小九没齿难忘。”
　　
　　诚王送来的礼物，除了怀瑛本人谁也没有见过。以至于帮忙更衣的阿沅，听着两人针锋相对的讲话满头疑惑。她听出怀瑛的语气里怀着愤恨，所以诚王一走便小声地问了一句，“诚王他是不是送来了让殿下不开心的东西。”
　　怀瑛冷笑道，“他不过提醒我，别忘记了当初的诺言。”
　　他的目光越过阿沅，看向殿外。其他人送的礼物，都堆在偏殿，就诚王的东西，他亲自收了。说不珍贵倒也珍贵，怀瑛冷冷地想，“镶金嵌银的玉势，隐秀楼的小九可配不上。”
　　隐秀楼的数年，彻底毁了他的身体，这件事，只有赵成，青筠，流风等少数几人知道，诚王当然也不会不知道，不然他不会放心地拿他当傀儡，不过在生日之时，刻意来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只是棋子，这样的作为，也只有诚王能做出来。
　　怀瑛当然不会忘记，可叹某些人忘记了，以牙还牙是他齐怀瑛的本性。
　　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流言又起

　　青筠随后也见了怀瑛，只是他们交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赵成从怀瑛的语气里，判断出他对青筠投向诚王的行为，并不是太生气。赵成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变了，变得没以往那么多年的简单，也慢慢学会了，揣测他人的心思。
　　
　　他对青筠说了这一点变化，青筠笑得很开心，他说，“这叫潜移默化，因为你在乎他，所以才会不自觉地想要知道他想什么。”
　　赵成想了想，或许确如青筠所言，脸色便沉下来了。
　　青筠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安慰道，“小九他也是在乎你的，甚至他也染上了你的个性。”
　　“有么？”赵成不信。
　　“有。”青筠肯定地道，“以前的齐怀瑛，据我推测应该是任何事情都往阴暗处想的人，他一向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所以才会有残暴的名声。但现在不是了，可能他自己都还没注意到……”
　　被青筠这么一说，赵成倒想起小九这次对流风的奇怪态度了。连他都能看出是流风私下放了人，小九这么多疑的人，会没发现？可赵成并不敢肯定，是如青筠所说受自己影响，还是，因为流风在小九心中的地位。
　　这些日子，和小九有了肌肤之亲，按常理说，他是小九身边最亲近的人了。可赵成比以前更加不安，他有时候会感觉到，小九看着他，视线却好像在越过他看着另外一个人似的。赵成心里猜测，这个人应该是流风。也因为这个原因，前阵子小九死命虐待流风的时候，他都不怎么说话。在感情面前，谁都会嫉妒的。这点赵成自认没什么错。虽说男子汉大丈夫，心胸不应该这么狭隘。
　　
　　青筠见赵成不说话了，便以为自己说动了他。他暗自沉吟了片刻，转移话题道，“赵成，我不在的时候，多帮我照顾一下青玫。”
　　“青玫？”赵成回过神来，拍着青筠的肩膀道，“这个你放心，青玫在这云翳宫里，没有人敢东他一根毫毛。”
　　“但愿如此。”青筠勉强地笑了笑。
　　
　　送走了青筠后，赵成飞快回了聆露殿，结果被告知怀瑛殿下去偏院看慕大人了。经青筠开导好不容易开朗起来的心情，又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他非常讨厌这样阴暗的情绪，一跺脚离开了云翳宫去追青筠了。
　　顾青筠见他跟过来十分诧异，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我想出去和秦大人切磋切磋。“
　　”秦？诚王的下属？“
　　”嗯。“
　　”现在这个时候？“青筠挑眉。
　　”嗯。“
　　”小九这边……“
　　”他有流风保护着呢。“赵成不自觉地就表现出了忿然的语气。
　　青筠便明白了赵成出来的缘故，他回头看了看，对着赵成道，”也好，出去散散心。“
　　
　　怀瑛确实去看流风了，但他是带御医给流风看伤。进了屋子也不说话，只是倚窗站着，背对着流风。身后是御医与流风的小声问答，他听在耳朵里，却半点没有往心里去。
　　他在考虑刺客之事。早上齐敬熙带来的消息绝对不会有错，那么只能是其中一个冒名了，之前畏罪自尽那个？还是现在主动投案这个？刺客又为何要主动投案？不管任何原因，刺杀皇子必定是死罪，不惜代价的刺杀他能理解，可是刺杀失败后主动投案这样的情况，还真是不多见。
　　怀瑛回想了一下前朝的刺杀案件，类似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但是多半是阴谋陷害。等等，陷害？如果刺杀是幌子，借用刺杀来陷害自己的话，主动投案这个举动，就值得玩味了。
　　凌侍郎的独子啊……
　　”流风，你认识凌侍郎多久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十三年，殿下问这个是……“流风谨慎地答道。
　　”我听说你们情同父子。“
　　”是的，殿下。凌大人曾教我武艺，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流风抬起头，”殿下想问什么，请直言。“
　　他想怀瑛多半在怀疑他私放刺客了，不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凌侍郎。他并不打算隐瞒这些，他是放了，但只是出于私情，同时也因为他熟悉凌棠，知道凭他的三脚猫功夫，伤害不了怀瑛殿下的。
　　怀瑛回过头，看着坐在床上的流风。
　　这么些年后，流风依然会这样倔强地看着自己，就好像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一般。怀瑛忽然笑了，坦诚地道，”今早陛下告诉我刺客投案了，自认是凌侍郎的儿子，所以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这不可能！“流风一脸震惊。
　　”是呀，我也觉得不可能，凌侍郎的那个孩子，上次就自尽了。我没查到他还有第二个儿子，那么显然是有人冒名了。“怀瑛低叹一声，”你好好养伤吧，刺客的事我会处理。“




倒春寒

　　很快，齐怀瑛就发现这件事扩大到他无法处理了。
　　经过调查，那个凌侍郎的儿子并无造假，那么造假的只剩下以前那个。以前的刺客为何要冒充凌侍郎的儿子来刺杀当时都还没被确认是九皇子的怀瑛？大臣们议论纷纷，霎时各种说法都冒了出来。
　　正当这个时候，鸿胪寺卿李盛渊忽然上书，质疑怀瑛的身份。李盛渊并不在以往那些指责认为诚王带来的是假皇子的大臣名单里，也一直是低调沉默的臣子，于是他这时的异常举动便异常引人注目。
　　熙帝召他入宫详谈，并询问了他对刺杀事件的看法。他便严肃地说了一个惊人的看法，他说臣以为入宫前的那次刺杀是诚王设计的，目的是借此掩盖九皇子的身份问题。熙帝听后沉默良久，挥手让他退下。
　　之后也没发布什么告示，对于怀瑛是不是真的九皇子，熙帝心底自然清楚。可是大臣们听到这个风声，就不依不饶了，要求彻查这两次刺杀事件，并再次验证九皇子的身份。
　　
　　怀瑛起先并不担心，直到负责联络的暗卫在汇报完朝中大臣的一些动向后，忽然说了一句，”最近还是请殿下小心防备。“
　　”为何？“怀瑛反问。
　　暗卫在一阵犹豫之后，终于跪在怀瑛脚下，承认入宫前的那次刺杀是他们所为。
　　怀瑛怔了半天，才想明白他们这么做的用意。本以为是将计就计，却没想到一开始就有人谋划了所有。他没有去问冒充凌侍郎的独子直至最后自杀的人是谁，那已经没有必要。有人为他死了，如此而已。在这云翳宫里，反正已经有太多的人，为了他的安危，他的地位而牺牲自己的生命。他只是也只能是淡然地说，我倦了，你退下吧。
　　
　　三月十四，大雨。
　　阿沅和青玫在聆露殿陪着怀瑛。几乎无事可做，除了等待。随着天色渐暗，怀瑛的脸色也渐渐显出焦急。明日便是祭祀大典，若今日接不到信物，也就意味着不在明日太庙祭祀之列。
　　为君者，一诺千金，何况是正式发过诏书的承诺。熙帝唯一能够不履行承诺的理由，就是群臣反对，但目前还没到这个程度。更多的大臣，在涉及皇家血脉这样的大事上面还是选择了明哲保身，作壁上观。
　　
　　知道小九底细的熙帝，不可能相信李盛渊的话，可他却装出相信的样子。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即使在怀瑛表明心迹的今日，熙帝还是选择了除去这个弟弟。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怀瑛千算万算，就是算不到在齐敬熙的心里他这个曾经声名狼藉的弟弟，比野心勃勃的诚王更加让人觉得是威胁。
　　怀瑛坐在聆露殿高高的门槛上看着这场大雨，一直看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殿下，进去歇息吧。”阿沅命人点了宫灯，暖色的灯火照得整个聆露殿都如同白昼。
　　怀瑛默默起身，回了内殿。
　　他知道永安殿不会再派人过来了。
　　
　　过了两日，朝中传来更加不好的消息。
　　吏部侍郎卢谦家莫名进了盗贼，一家十几口无一幸存。怀瑛听到消息时并没有说什么，外朝之事，与他毫无关系。可是赵成却知道，那个晚上怀瑛一夜未眠。
　　三月十九，羽林军左统领、绕骑都尉秦岳深意外坠马。
　　四月初二，庆州太守因与梅月楼花魁交好被家中吃醋的小妾用砒霜毒死。
　　四月十五，失踪多日的太傅贺兰望的尸体被发现浮在京郊赤湄河上，举朝震惊。
　　
　　四月十五日夜里，怀瑛召见了养伤多日的慕流风。
　　”殿下此时叫我，是有要事么？“慕流风单膝跪在地上，抬头正好就是一脸寒霜地坐在书案后面的齐怀瑛。
　　在自己躺在床上的几日里，一定是发生了大事。流风一看到怀瑛的脸色心里就有些慌乱。怀瑛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一般遇到忿怒之事也能面不改色，能让他不掩饰表情的事，必然极为重大。上一次见到怀瑛这个表情，是五年前他要求放过苏月的时候。
　　”殿下。“见怀瑛一直不说话，流风又叫了一声。
　　齐怀瑛的表情有些缓和，他招手让流风跪近一些，然后按着他受伤的胳膊问，”伤养好了？“
　　”已经无大碍了。“
　　”哪怕这样？“他手中使劲，几乎要把流风的胳膊折断。
　　”殿下，到底出什么事了？“流风忍着痛急问。
　　啪——
　　齐怀瑛松开手，把案上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到他脚下。
　　流风低头捡起了它，奇怪地翻开来看。册子只有十来页的样子，里面密密麻麻都是人名，他很快就翻完了。合上书册，他直接地问道，”这是……？“
　　”你觉得是什么？”怀瑛反问。
　　流风低头想了一下，才小心地推测道，“如果属下没猜错的话，是暗卫的名录。”
　　“很好，很好。”怀瑛仰头大笑道，”果然是你。“
　　“来人，拉出去关到东阁，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望。”他站起身来，高声下令。
　　流风一时惊诧，直到左右试图把他拖出去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殿下，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流风做错了什么？"
　　可惜怀瑛不想再听他辩解。
　　
　　




百口莫辩

　　聆露殿位于云翳宫的正中，是一座由前殿、内殿、后殿及东西两阁构成的宏伟建筑。前殿为议事殿，内殿即寝殿，日常起居之所，后殿为温泉宫，供洗浴养生之用。东西两阁，东阁置刑，西阁藏书，都是以前的九皇子怀瑛常去的地方。现今重回云翳宫的齐怀瑛，或许因为身体的原因，倒是很少前去了。
　　这次重开东阁之门，着实惊动了不少人。连熙帝也闻讯前来，却被怀瑛以家事为由拒绝相见。从流风被关进东阁的那一晚起，齐怀瑛就开始表现出他残酷的本性。无论谁的求情，都一律不应，而云翳宫中与流风交好的侍卫，也在杖责后被一个不落地逐出。诚王借机表示可以送他一批新的侍卫，怀瑛冷笑说我还不想早死，熙帝从羽林军中抽调的侍卫，则被干脆地回绝。
　　云翳宫新换了一批侍卫，不是来自诚王也不是来自宫廷，这样的行为自然让大臣们更加惊疑，于是弹劾的呼声喧嚣而上。怀瑛仿佛毫不在意，除了每日往东阁“看看”流风之外，他所有的时间都呆在寝殿里。群臣的弹劾算啥，比起自身的安危来什么都不是，怀瑛是九皇子，身为皇子没必要与熙帝一样在乎廷议。再说他以前就声名狼藉了，只有冒充皇子这个罪名，才能真正置他于死地。
　　赵成时时刻刻都跟在怀瑛身边，如今这样的局势，让他很担心怀瑛撑不下去。赵成起先并不是很明白这些事情，怀瑛也从来不曾向他解释过什么，直到把流风关去东阁的那个夜晚，怀瑛疲惫地躺在他怀里，对他说了许多掏心掏肺的话。赵成这才清楚地知晓怀瑛回云翳宫顶着多么大的压力，若有哪一步没走好，结果不是成为诚王的傀儡就是被熙帝给谋害了。
　　赵成问他：“我们可不可以什么都不要，离开这里？现在还来得及。”
　　怀瑛闭上眼，往赵成怀里蹭了蹭，听着他的心跳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旦离开了宫廷，就会无所依靠。凭你的功夫，我的身体，也许哪天莫名其妙地被自杀了都没人知道。”
　　
　　流风躺在冰冷的地上。
　　月光透过纸窗照进来，房间里并不是太暗。东阁建在高台上，以他的功夫并不难离开，如果没有铁链的话。这点他的殿下自然也想得到，所以来这里的次日就被上了重镣，几百斤的玄铁，让他稍微走动一下都觉得沉重。
　　怀瑛会在每日傍晚掌灯时分前来，最初是来逼问他是不是把暗卫的册子给了熙帝，后来也不问了，只是来看上一看。起初流风也会辩解，一边忍受了拷问一边辩白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册子，更不用说私下带给熙帝了。后来他也不说话了，因为他发现不管自己说什么，怀瑛都不会相信。
　　两顿饭，一顿毒打，成为流风每天在东阁生活的全部内容，剩余的时间，他就仰天躺在地上，绞尽脑汁地思考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够把那样机密的东西泄露出去。他不怪怀瑛殿下不信他，如果自己站在他的位置，想必也不会相信的。殿下身边的人，阿沅是绝对不会背叛的，赵成天天在怀瑛的眼皮底下，青玫那个小丫头，更是不懂这些复杂的宫廷斗争。更加重要的是，除了自己，没有人接触过熙帝。甚至，他们三个都还不知道有暗卫这回事。
　　不对，赵成应该是知道的，自己隐约向他提过。可是赵成的家世来历，流风在宫外时就调查过，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军户人家出来的男子，后来接触了也觉得他不懂那些阴暗的斗争。如果这是伪装也太厉害了，让所有人都看不到一点破绽。
　　流风想来想去，也想不出除了自己，还有谁会背叛怀瑛。
　　
　　与他同样不明白的是青筠。流风出事的消息传到诚王府后，青筠找陈之敬合计了一晚上，都没弄明白其中的原因。青筠并不了解流风，可是从寥寥几面给他留下的印象而言，流风只是个正直且有些倔强的武将，如果不是长久陪在怀瑛身边，他大概会像自己的父亲一般，在北疆建功立业。
　　陈之敬叹道：“遇到九殿下，对慕流风目前可见的一生来说，未必是件好事。”他一向是比较欣赏流风的，如今和青筠和好后，自然不会隐瞒自己的看法。
　　青筠赞同了他的看法，并补充道，“慕流风大概不会往这方面想，幼负君恩，稍长又常伴在小九身边，如果小九以前的性格不是那么暴虐的话，流风这种会拼命护主的人根本就不会背叛。”他还记得自己设连环计离间流风与熙帝，赌的就是生死关头慕流风会拼了命去救怀瑛。
　　那么，如果不是流风的话，会是谁呢？两人百思不得其解。
　　
　　




死地后生

　　七月十一，尹州驿馆大火，烧死了进京述职的官员七名，驿馆人员三十三名。
　　是夜，青筠在诚王府的客舍里，见到了妹妹青玫。
　　他对妹妹深夜独身来访吃了一惊，连忙拉进屋子里，关上房门。
　　“出什么事了？青玫。谁带你到这里的？”
　　青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是赵成哥哥帮我出来的，哥哥，我……”她扑到青筠怀里，抽泣道，“哥哥，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你做了什么？”青筠把她安顿在椅子上，倒了一杯水，然后严肃地问。
　　“我……我陷害了慕流风。”青玫捧着杯子，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她那天无意中转去西阁，被下人发现了。后来出现了重要信物丢失的事情，怀瑛找她谈话，她情急之下便说，她看见慕大人进去，觉得奇怪就偷偷跟了过去。
　　怀瑛显然是相信了她的说辞，当夜就把流风关到了东阁，到现在都还没放出来。她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偷偷跑出来见哥哥了。
　　青筠听了，难得沉下脸道，“你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
　　青玫点头，她确实不知道，她以为只是珠宝之类，没想到怀瑛殿下会这么生气。
　　青筠想了一下，按着妹妹的肩膀道，“真的是无意中逛进去的么？我记得你不是那么好奇的人。老实告诉哥哥，不然哥哥没办法帮你。”
　　青玫红着眼睛看了青筠一会儿，摇头否认道，“是他让我去的……”
　　“他？”
　　“嗯，是陛下，他以为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可是我知道。”
　　“你为他办事？”青筠说话的声调提高了一些，显然是恼怒了。
　　“我喜欢他，哥哥。而且，”青玫端着杯子的手轻颤了一下，“而且我可能有了他的孩子。”
　　说完她忐忑地抬头看着青筠，青筠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没有喜悦，也不见忧虑。
　　“哥哥，他对我很好，我想如果我做了他的妃子，就能为我们顾家报仇了。”
　　
　　青筠看着天真的妹妹，一时什么重话都说不出了。
　　过了许久才问，“哥哥再确认一遍，你真的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
　　青玫使劲点头，青筠松了一口气，“不是你干的就好。这事你先不要和任何人说，哥哥会想办法的。另外，不要再和那个人见面了，听哥哥的，好么？”
　　青玫继续点头，流风出事之后，他也对她说，近段时间不要见面了，以防意外。
　　青玫也确实有二个多月没见他了。
　　甚至，连怀上孩子这样的事，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送走了妹妹后，青筠去见了陈之敬。
　　陈之敬笑着把他迎进屋子里，道，“青筠你已经好多年没到我这儿来了，今天怎么想到了？”
　　“我是来了结我们的恩怨的。”青筠回了一个冰冷的笑容，说出的话也冷冰冰的。
　　“青筠你……”陈之敬的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才缓和过来，“青筠出什么事了？上次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后以朋友相交，以前的恩怨都不许再计较了。”
　　“你甘心么？”青筠步入他的房价，在床上坐下，“你甘心从此做朋友么？”
　　“青筠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青筠低下头去，小声地道，“我只是，觉得有点想你。”
　　
　　青玫偷偷去见青筠的时候，怀瑛独自一人去了东阁。东阁建在高台之上，每隔三十个台阶一道铁门，三道铁门之后才是囚禁着流风的刑室。流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便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门跪好，迎接他的到来。怀瑛在这一日的傍晚，并没有如往日一般准时到来，流风心里，其实还是隐隐有点担心的。
　　担心之余，也会在无人时自嘲：对怀瑛殿下来说，他慕流风算什么？而怀瑛在他心中又是什么，仅仅是一个暴虐的主子么？为这样的主子而担忧，说愚忠也不为过吧。
　　怀瑛推开门，见流风像以往一样跪着迎接自己，微微笑了笑。今夜他没有带任何侍卫过来，于是他明显看到流风眼底的讶异。
　　“你想知道为什么，对不？”怀瑛绕过他，在里侧专门为他准备的矮塌上坐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流风转过身去，继续跪着，没有回话。
　　“好消息是苏姐姐离京了，我会派人一路护送她到南方的。”他说完便去看流风的表情，流风却怔在那里，脸上像戴了面具似的，许久才道，“谢谢殿下。”
　　“另外一个消息是，尹州驿馆大火，烧死了七位朝廷大员……”
　　“有几位在名单之中？”流风抬起头，直接问道。
　　“两位。就为了这两个人的性命，害了四十多条人命，这真不像仁慈的陛下所为，反倒是我这种人才做的出来，对不对？”
　　流风的眼里有些迷惘，“为帝者，有几个能真正做到仁慈？流风只是下人，无法揣测殿下你们的想法。”
　　“你知道我为何说这对你而言是一个坏消息么？”他用脚尖抬起流风的脸。流风的脸上还留着淤青未消，脸色倒不如前几天苍白了。身形比三个月前消瘦许多，□的上半身遍布着交错的鞭痕，看上去依然是血迹斑斑。
　　他并不计较被怀瑛这样侮辱，平静地回答道，“知道，殿下会为此处罚流风。”
　　




聆露殿之夏

　　七月十二的早晨，云翳宫的侍卫婢女们发现久未露面的护卫统领慕流风，又站在了聆露殿上。将近三个月的囚禁，让他的身形瘦削了许多，或许是永不见阳光的原因，脸色也略有些苍白，唯有眼神依然沉稳。
　　七月已是盛夏，所以他并没有穿盔甲，只是一袭黑衣，静静地站在聆露殿前的台阶上，看着前庭葱茏的花木。云翳宫的侍卫已经新换了一批，大半的人并不认识他，但他们从前庭走过时还是忍不住看一眼，然后交头耳语。侍女却多是旧识，抛向流风的眼光里不自觉地就带上了痛惜和怜悯。
　　
　　旭日初升之时，流风看见阿沅带着青玫从左侧的偏门匆匆走了进来。阿沅的脚步很急，一点都不像往日从容的样子。她身后的青玫，更是连发髻都没梳，披着一头长至腰际的秀发。
　　
　　“流风，流风……”走到他身前的阿沅，再也无法保持平常的冷静，她颤抖地唤着流风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好了，阿沅，我不是好好的。”流风揽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他与阿沅，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在流风心里她是这个云翳宫中仅次殿下重要的人，流风知道在阿沅心里也是这样排列的。最重要的，永远是怀瑛殿下，而后，是彼此。
　　
　　所以流风知道若自己背叛殿下的话，第一个想杀自己的就是阿沅，但是若自己遇到困境的话，最会为自己担忧的也是阿沅。在遇到苏月以前。
　　想起离京南下的妻子，流风松开了阿沅的肩膀。他掩饰着自己的心绪，对阿沅微笑道，”殿下可能醒了，进去吧。“
　　阿沅没有动。她看着穿过流风锁骨的铁链，眼神里流露出流风看不明白的东西。
　　流风顺着她的目光低了头，随即笑道，”这没什么，快进去吧。昨晚殿下回来的晚，不过现在差不多也该醒了。
　　一再催促之下，阿沅才带着青玫继续向寝殿走去。
　　流风目送两人跨入殿中，却见跟着阿沅身后的青玫回头看了自己一眼，眼角一闪而过的，是晶莹的泪珠。
　　女人就是容易伤感，流风轻叹一声，回头继续默记云翳宫换防后的护卫面孔。慕流风是谨守职责的人，就算如今怀瑛殿下信不过他，也依然自觉地负责着云翳宫的安全。肩胛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又想起昨夜怀瑛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证明你的清白，但是，我不能让你再有伤害我的力量。”
　　
　　他答应了，让铁链生生地穿过自己的锁骨，来换取这个离开东阁的机会。流风很清楚，在东阁哪怕再想上一年，也不会想到线索，而出去了，就有找到真相的可能。只要有这个证明自己清白的可能，穿锁骨不算什么，不过是一时的行动不便而已，至于他人诧异或者鄙夷的眼光……他想自己已经过了在意他人眼光的年龄。
　　
　　整个上午他都没有什么事，就暗自记了一些自己没见过的侍卫。中午他按照往日的习惯，跑去与侍卫们一起用餐，结果这些新面孔的护卫看见流风，忽然间就谁也不说话了，气氛一下子沉滞下来。流风倒也不介意，自己去盛了饭，默默地夹了一些菜，然后端着碗去了走廊。
　　
　　穿过锁骨的两条铁链，在胸前合成一股，然后一直垂到地上，其实对一个人的行动，还是会造成很大不便的。流风一走动铁链子就会在地上拖来拖去，一个不小心还会绊倒。
　　流风站在走廊里吃了一半饭，忽然想到了解决的方法，就把碗搁在扶栏上，蹲下去捡起铁链的末端，一圈一圈地绕在了右腕上。他绕了七圈左右，发现铁链已经短到膝盖之上，就心想差不多了，这样就不会妨碍走路，但也不至于影响右手的活动。
　　
　　站起身来喘了口气，然后去端饭碗，才发现饭碗已经不在扶栏上，他一惊，迅速挺直了背脊。
　　“我在你身后。”赵成提醒道。
　　他刚才看见流风蹲下在做什么，就顺手拿走了碗，结果流风居然一点都没发现，这还是以前那个敏锐到一点点动静都会惊觉的流风么？连伤带病，外加数月不停的折磨，已经把曾经像剑一样锐利的流风毁掉了么？
　　
　　流风转身接了碗，“有事么？赵护卫。”
　　“还是叫我赵成行不？”赵成抓了下头发，“昨晚的事，我都听小九说了。”
　　“你想说什么？”流风沉下脸，他不是没有自尊的人，并不想自己的不堪，被赵成知道。他也不想巴结，虽然现在赵成是他的殿下身边最亲最近的人。
　　赵成一向爽直，其实并没想到这样的开场白会刺伤流风，他见流风脸色不豫，便知趣地选了长话短说。他道：“我怀疑一个人，可能会把云翳宫的事情透露给皇帝。”
　　“谁？”
　　“阿沅。”
　　“证据呢？”流风显然有些恼怒，他可能忍受赵成怀疑自己，但是怀疑到阿沅头上，让他几乎不能相信。阿沅是琬妃的侍女，可以说是看着怀瑛殿下出身、长大的，如果连阿沅都会背叛，还有谁值得信任？赵成不过一个外人，竟然怀疑到了阿沅头上，想到这，他补充道，“随便离间别人的人，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的。”言下之意就是让赵成不要胡说八道。
　　赵成并不知道流风的心思，他一心想着，自己是出于好意才会透露给流风的，见流风问证据便道，“阿沅姑娘已经很多年没在小九身边了，在小九沦落到隐秀楼里的那几年，还有在眉州的那两年，阿沅姑娘都在哪里呢？谁都不知道。当初小九出事，她就失踪了，后来小九回了京，准备进宫了，她又出现了，你不觉得巧合得奇怪么？”
　　“另外，我知道阿沅姑娘功夫也很好，你大概也是知道的，对吧？可是这一点，她从来没有表露过，小九却不知道。她为何要对唯一的主子隐瞒呢？”
　　赵成一口气说完后，期待地看着流风。
　　流风却压下了怒气，淡淡道，“还有么？”
　　“没有了。”
　　“没有我去吃饭了。”他端着碗，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聆露殿之夜

　　赵成的话，流风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他并不认为赵成有让人重视的头脑，怀瑛殿下宠他，不过是因为当年落魄之时的救命之恩而已。
　　流风又是很尽责的人，所以没过几日，他就把云翳宫守卫的大致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摸清之后他想了好久，也想不明白殿下心里的打算。云翳宫的守卫上百人，其中一大半的武功，在他这个曾经的云翳宫侍卫统领之上。流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些人应该是暗卫，可是殿下为何要兴师动众地把暗卫拉出来守卫云翳宫呢？他百思不解。
　　
　　他又不能像以前那样去问。放他出来时怀瑛就下过命令，从今日起，慕流风不许踏进聆露殿一步。他知道是殿下仍旧不信任他，不过对于侍卫来讲，进不进内殿并没有很大关系，反正贴身侍卫的位置，他早已让给了赵成。
　　
　　说心底话，流风甚至庆幸可以不用和怀瑛殿下日日相见，如今毕竟不同以往，在怀瑛冰冷的视线下，他总有如坐针毡之感。
　　
　　八月初的时候，顾青筠再一次进宫探访妹妹。青玫的肚子其实已经隐隐能看出怀孕的痕迹了，只不过怀瑛这些天忙于计谋，无暇顾及与她，才没有发现。青筠当然清楚，这样下去不行，所以他对怀瑛说自己想念妹妹，如今宫里也不是很安全，能否让他接妹妹回去住些日子。
　　怀瑛没有答应。
　　他说，云翳宫再不安全，也比诚王府安全，现在很多事情都不明朗，还是请青玫再在这边多住几日，等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他保证把青玫健健康康地还给青筠。
　　青筠见他这么说，也不好再三要求，惹他疑心。他只能说，请代我好好照顾妹妹。
　　怀瑛自然一口答应了。
　　
　　临走时，青筠说能不能把赵成借我两天，我有点私事麻烦他。
　　怀瑛问：“难道是复仇之事？”他听人说这些日子青筠一直在找仇人。
　　青筠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我保证你家赵成会平安回来。
　　怀瑛便也点头答应了。
　　
　　赵成是下午跟着青筠走的，结果天还没黑，已经习惯了赵成相伴的怀瑛，就觉得空虚寂寞了。平日里赵成陪着，他偏偏一心忙着和熙帝斗，现在赵成一走，他反而没心思就筹划那些计策了。
　　怀瑛自己也很吃惊，什么时候，赵成在自己心中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了？
　　他定了定神，控制自己不再去想赵成。
　　
　　如今朝中的局势依然不明朗。鸿胪寺卿李盛渊固执地坚持着假皇子的观点，渐渐地他身边也聚集了一批支持的大臣。怀瑛在得知那份名单暴露后，也不再顾及暴露朝中暗桩的身份，他指使几个有地位的大臣，联合另一部分偏向自己的大臣，联名上书要求治李盛渊煽动皇亲不和、动摇朝纲之罪。这批大臣的声势之大，或许也出乎熙帝的意料，所以他久久未决，任由朝臣之间维持着僵局。
　　
　　这样拖下去，也不知道利向何方？怀瑛最担心的，倒不是李盛渊取得上风，毕竟自己是货真价实的九皇子，这点攻击他不怕。他担心的是，这样下去可能会两败俱伤，那么之前一直不露声色的诚王，就可能乘此良机获取渔翁之利。
　　
　　与熙帝把他这个弟弟的威胁，看得比诚王还重不同，怀瑛心里更加忌讳的是诚王齐珉。这个皇叔，在父皇当年的兄弟之争中，成为唯一毫发无损地活下来的皇子，其内心城府，绝对不同寻常。而且他把自己弄到隐秀楼整整两年，然后又借流风之手造成假死的迷局，之后去安排去眉州雌伏两年，等到流风为自己洗清杀父的罪名后才迅速安排进京之路。下了这么大的功夫，花了这么长时间来谋划布局，仅仅是为了树立一个傀儡皇帝么？
　　怀瑛的直觉告诉自己不是。
　　
　　他烦闷地绕着桌子走了两圈，走到了聆露殿门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那是谨守职责夜夜站在聆露殿外守卫自己的流风，怀瑛一直知道他在，以往能熟视无睹，可他今晚的心情实在是烦闷异常，需要找一个人来发泄。所以他居高临下地命令道，“流风，进来。”
　　流风回头一看是怀瑛殿下，就顺从地跟随他的脚步进了寝殿。
　　
　　




聆露殿之伤

　　寝殿里灯火通明。窗户紧闭，没有风，淡淡的安神香在空旷的寝殿里飘荡。因此流风一进来就发觉略微有些闷热。他跟在怀瑛三尺之后，一直走到床前，床前三尺的地方停了脚步，“殿下……”
　　怀瑛殿下在赵成不在的夜里叫他进寝殿，言下之意流风不是不懂。可是他终究无法如赵成那样，坦然地与殿下……做那种事。
　　
　　怀瑛坐在床沿，看着流风迟疑的样子，冷笑道，“过来，别惹我发火。”
　　“殿下，我……”
　　“这是命令，别让我说第二遍。”怀瑛抬起脚，已然有忿怒之色。
　　流风不敢再迟疑，快步走到床前跪下为怀瑛脱靴。毕竟曾服侍过怀瑛许多年，最初的生疏过后，他熟门熟路地为怀瑛换上睡袍，散开长发，顺便还铺好了床被。
　　
　　怀瑛看着顺从而沉默的流风，终于清楚自己为何会对赵成割舍不下了。流风一向都很顺从，可是也只是顺从而已，不像赵成是真的喜欢着自己。流风顺从的是云翳宫的九殿下，而赵成喜欢的，却是那个没有任何地位的小九。
　　这样想的话，流风不过是一个曾经背弃过自己的属下，怎么虐都不过分吧？
　　
　　怀瑛定了主意，便伸手拉了流风胸前的铁链，把他拉到床上。
　　“殿下？”流风皱了皱眉，掰开了怀瑛的手，“殿下稍等。”他屈身去脱鞋子，然后是上衣，露出缠着绷带的上半身。
　　“伤还没好么？”怀瑛玩味地盯着绷带。
　　“嗯，有点发炎，所以太医帮我换了药，还要再过半个月左右才能结痂。”流风没说实话，他没说他从东阁出来后，地位一落千丈，太医们自然不会尽心给他看伤。
　　
　　怀瑛没仔细听他解释，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解绷带上，流风发现他的动作后很吃惊，“殿下，您……您要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的伤。”怀瑛十分认真的回答。
　　流风咬了咬牙，“好，不过请殿下容许流风自己来解。”
　　八月正是炎炎夏日，被汗水和血渍浸染的布条早已和皮肉黏在了一起。平常流风会用清水浸湿全身，再来解开绷带，现在怀瑛要看，他只能忍痛硬生生撕开皮肉给他看。
　　不是他不懂拒绝，而是因为他清楚，怀瑛现在提出要看伤，不过是要看他痛苦的样子而已。
　　
　　绷带后面，是血肉模糊的上半身。怀瑛看着流风血淋淋的样子，觉得有点晕眩。这让他想到当年在隐秀楼的自己。比流风现在更加凄惨的自己。
　　所以他一点都不心痛，流风现在是自作自受罢了，就如当年自己的自作自受。
　　
　　他定了定神，忍住恶心摸上他的胸口，中指和食指紧紧地嵌进了一道狭长的伤口之中，“痛么？”
　　流风点头，他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了。
　　怀瑛笑了，收回手指，看着手掌上的血迹，忽然觉得十分快意。他终于意识到，以前自己对流风的态度实在太好了，才会让他忘乎所以，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不过现在开始□也来得及，隐秀楼的那两年，怀瑛自认还是学会了许多折磨人的手段的。
　　妇人之仁之类的，还真是被赵成给影响了。都差点让他忘记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才是他齐怀瑛的本性。
　　
　　流风走出聆露殿时，已经是夜半了。
　　夜风一吹，冷汗都收了进去，他才觉得稍微清醒了一些。黑色的单衣，裹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几乎都被鲜血浸湿了吧。他扶着聆露殿前的白玉栏杆喘了口气，心底弥漫着或许叫做绝望的黑□绪。
　　以前的怀瑛殿下回来了，那个嗜血、暴虐的怀瑛殿下，就在刚才，在流风的亲眼见证之下。只不过以往怀瑛的嗜血多半是对着别人的，现在……
　　报应么？
　　流风抬头看着黑色的天穹，无语而笑。
　　
　　




夜风凛冽

　　赵成去了两天，回来后情绪就有些低落。他是藏不住事情的人，所以怀瑛猜想必定发生了什么事。他选了个与赵成独处的机会，装作随意的样子问了几句。
　　赵成犹豫了半天，才被逼出一句，“所谓的大事，一定要有人牺牲么？"
　　怀瑛倒也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说：”看是什么大事，不说事关社稷，就是普通的争权夺利，底下也是牺牲无数的。“
　　赵成毕竟出生平民，他或许看不惯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的行径，可他齐怀瑛长在宫廷，很小就明白了弱肉强食的道理，无论哪个权势滔天的人物，也不管是明君还是权臣，手上都沾满了无数的鲜血，这些鲜血可能是敌人的，也可能是自己人的。
　　现实是，他回云翳宫的这一路，就牺牲了无数人的性命，如果赵成不能接受这一点……
　　他抬起眼皮，看着赵成英气的脸庞，心想或许当初就不该把赵成拖进来。
　　埋下头去喝茶，把所有的表情都掩饰在茶香和雾气当中。怀瑛知道自己自私，虽然当初不该把赵成拖进来，但是时至今日，他不会再放赵成离开。
　　
　　赵成听了他的话后，似乎更加沮丧了。怀瑛便乘势逼问，青筠叫他去了两天，究竟是为了什么事。赵成还是吞吞吐吐，道，“青筠叫我先不要说。”
　　怀瑛笑了，“你悄悄告诉我，我不会让青筠知道的。而且，你总要告诉我的，对吧？”
　　“这样不是太好吧……”赵成嘴上还硬，心里显然开始动摇了。
　　怀瑛便继续劝诱，在赵成面前，他总是有十二分的耐心的。
　　
　　就这样磨了一个多时辰，赵成终于被他说动了，把青筠找他过去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原来青筠是找他一起去勘探某朝臣府邸的布局了，他打算找个恰当的时机，潜进去杀了那个大臣。如果成功而退的话，就能为顾家报一部分的仇。如果不成，他也有把握在朝中引起群臣对旧年的废太子案的回忆，还能顺便帮怀瑛转移话题，解开朝中对九皇子真假问题的僵局。
　　怀瑛听后沉默良久，问，“你是觉得，不成功便成仁，青筠他可能会因此丧命？”
　　“是，虽然青筠说他有把握，不会出事，可是刺杀朝廷重臣……被抓到会凌迟吧？”
　　“那倒不会，最多腰斩。”怀瑛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一边想一边说道，“青筠是谨慎的人，他既然去做了，想必有十足的把握。你也不要太为他担心了。“
　　他抬起头，笑了笑，”再说，还有我在呢，你放心，就算为你，我也不会对青筠见死不救。何况，青筠他，算是我的知己。“
　　
　　知己。说出这两个字时，好像有什么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怀瑛端着茶杯的手震了一下，杯盖掉到了地上，他一边俯身去捡，一边嘲笑自己多疑了。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很快就证明他齐怀瑛不是多疑。顾青筠确实算得上是他的知己，可怀瑛还是没有猜到他要刺杀的，是大理寺卿李盛渊，更没有算上，青筠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披麻戴孝地在大街上刺杀了李盛渊，然后带着状书去廷尉府自首了。
　　或许青筠一开始就抱着以命换命的打算，却通过赵成做出准备暗杀的假象，甚至骗过了同样不缺心机的怀瑛。
　　
　　怀瑛在得知青筠入狱的那一刻，又惊又怒。他可以理解青筠想要报仇的决心，但他不能接受青筠报仇的手法。在怀瑛看来，牺牲自己去报仇，那简直叫愚蠢。
　　怀瑛明白青筠那么做，是打算报仇的同时顺便帮自己一把，就如赵成说的，解开针对自己的僵局，打破朝中各派势力的布局与微妙平衡。
　　但青筠却不考虑，他是不是需要。
　　真是一厢情愿，青筠啊青筠，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
　　怀瑛恨恨地把手中的书册撕成了碎片。
　　




夜风凛冽二

　　赵成脸色发青。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怀瑛暴怒的样子，而他不明白怀瑛的愤怒从何而来。青筠通过他，达到了欺瞒怀瑛的目的，可是青筠欺骗和隐瞒，并不是出于恶意。
　　
　　怀瑛冷静下来后，便看到了赵成的脸色。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不该当着赵成的面发火，赵成不是流风，他不习惯。
　　流风呢？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一直都没有看到流风。
　　
　　怀瑛心里一沉，赶紧起身向殿外走去。聆露殿外的扶栏依旧洁白如玉，中庭的芙蓉花开得正艳，夜色里宫灯高挂，明亮如白昼，近些日子每夜都站在聆露殿前守卫的慕流风，却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候着。
　　怀瑛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大声叫来侍卫：”流风呢？流风去哪儿了？都给我去找，是生是死都给我找回来！“
　　侍卫们领命而去。
　　怀瑛看着空无一人的台阶，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小九！“赵成从身后抱住他，”小九，别动气，流风身上有伤，可能在休息。“
　　怀瑛没答话，他沉默地倚着赵成的胸膛，目光落在镌刻着白玉兰徽记的栏杆上。他当然知道，流风身上的伤不轻，可他更清楚，流风的性子，只要还爬得动，他就绝对不会擅离职守。
　　
　　流风确实没在休息。
　　探子送来青筠的消息时，他还如往常那样站着殿外。他看见青玫提着食盒向聆露殿走来，赶紧躲到了廊柱后面。他不想再看见青玫的眼泪，一个大男人让善良的小丫头给同情了，其实挺尴尬的。
　　那时他并不知道怀瑛在聆露殿内听人汇报青筠入狱的事情，如果他知道的话，肯定会阻止青玫进去。
　　他看着青玫进了聆露殿，刚松了口气，聆露殿中就传来怀瑛震怒的声音，他隐隐约约地听出发生了什么事，还未来得及细想，就看着青玫跑了出来。她手中还提着食盒，显然还没有见过怀瑛。
　　”青玫姑娘……“流风张口叫了她一声，想问发生了何事，青玫却好像没听到她说话，自顾自地从他身侧跑过。
　　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快哭出来似的，流风见情况不对，就跟了过去。
　　
　　青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房间里传出了哭声。跟着她身后的流风见她这样，倒也放心了。哭出来就没事了。他欣慰地想。
　　蓦然地，他想起了苏月。当年苏御史家被人血洗的那个晚上，苏月坐在他对面，愣愣的硬是没流一滴眼泪。从那时候起，流风就明白，真正的伤心是哭不出来的。
　　
　　流风在青玫房间的屋顶上趴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他就想该回去了，不然殿下发现他擅离职守，还不知道怎么罚呢。这时房门忽然开了，青玫从房间里出来，头也不回地向云翳宫外走去。
　　流风暗叫不好，只好又一次悄然跟了上去。
　　青玫从偏门出了云翳宫，穿过梅林，往宜春湖的方向走去。她一直走到落月宫附近，忽然在湖边蹲下，从袖中拿出一只纸船放入湖中，同时点燃了纸船中间的蜡烛。
　　流风看着她的举动，皱起了眉。
　　
　　青玫看着纸船在湖面上慢慢漂走，站起身来望向宜春湖的东南角。
　　流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就像忽然被锯了一刀，很痛，痛得他一下子把所有的事情都明白了过来。
　　宜春湖的东南角，那是雍和殿，大齐历任君主的寝殿。
　　
　　半个时辰后，流风看见湖上飘过来一只画舫，舫上下来一个素衣的男子，把等候在湖边的青玫挽进了船内。那个男子流风当然认得，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画舫慢慢漂到了宜春湖中央，然后停了下来。
　　流风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转身往雍和殿方向走去。
　　
　　




夜风凛冽三

　　齐敬熙在画舫里安抚了青玫许久，才让她平静下来。看着怀中女子带着泪痕的睡脸，他开始怀疑自己不该闲来无聊勾引九弟屋子里的人。没错，和青玫的偶遇根本是他设计的，虽然最初的目的不完全是为了在怀瑛身边安插一枚钉子。最初齐敬熙只是觉得，云翳宫新来的那个小丫头有点儿像被自己逼死的薛美人，可是后来……
　　他头痛地按住额角。
　　作为君主，齐敬熙并不缺少杀伐决断的能力。青玫这丫头只是闲来无事玩一下的，他知道自己早该在流风被囚之日就把她解决了以绝后患，什么时候起，对她存了妇人之仁呢？
　　
　　顾青筠……
　　还有他背后牵扯出来的晋云侯及废太子案，如果平日，这是个替前太子平反的极好机会，可现在正是逼着怀瑛低头的重要时机，又听闻青筠素与怀瑛亲善，前景未明之时，他岂能随便处置。
　　
　　所以他只是作出温柔痛心的样子，安抚青玫说自己一定会尽力帮忙。
　　尽力而已，结果他可没给出承诺。
　　
　　回到雍和殿已是四更。
　　次日还有早朝，所以齐敬熙觉得自己半夜去见青玫肯定是发疯了。
　　雍和殿的侍卫见他回来，忙道，“陛下，慕将军等您很久了。”
　　怀瑛回来后，慕流风也跟着回了云翳宫，暂时放下了禁军副统领之职，可熙帝并没有撤去他越骑将军的官职，所以雍和殿的侍卫，还是称呼他为慕将军。
　　齐敬熙听侍卫回禀，皱了眉，自从上次在永安殿对流风起过杀心之后，流风一心就跟着怀瑛了，怎么这时候来找自己？被怀瑛虐得狠了，跑来向自己求助么？
　　他想着流风的来因，步入殿中。
　　
　　流风站在偏殿等候，见他回来便规矩地行了个大礼。
　　齐敬熙冷漠地扫了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朕不喜欢三番五次背叛主上的人。”
　　“属下……”流风硬是当作没有听见熙帝的嘲笑和拒绝，开口道，“属下是为青玫姑娘的事而来。”
　　齐敬熙停了脚步，“青玫姑娘？你说什么，朕听不懂。”
　　“方才……属下都看见了。”话音未落，熙帝的佩剑就明晃晃地横在他脖子上。
　　“你很大胆。”齐敬熙道。
　　流风低头看着剑刃，静静地不再说话。
　　齐敬熙开始回过味来。
　　作为九皇子的身边人，慕流风在看到自己与青玫相处之后，不立即去禀报怀瑛却来找自己……
　　
　　“你想要什么？”于是他收回剑，找了张锦塌坐下，好整以暇地问道。
　　流风摇头，“属下不想要什么。”
　　见齐敬熙不信，他又解释道，“流风只想知道，除去殿下暗卫的，是不是陛下？”
　　青玫和皇帝有染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青玫嫁祸自己也不用再确认，暗卫名册想必也是她拿给熙帝的。可被杀的那些名单上的大臣，真的是熙帝动的手？
　　怀瑛毫无怀疑地认为是熙帝，可是流风不这么认为。他在熙帝身边也有好几年了，知道他的仁君之名从何而来。这些年旱灾水灾不断，流民遍地，盗贼四起，能维持现在这样一个勉强安稳的局面，也已经是十分不容易了。流风做禁军副统领的时候，常常宫中轮值，便常常看到雍和殿的灯火，彻夜不灭。
　　
　　在这样的局面下，哪怕兄弟之间争得你死我活，流风也不认为熙帝会去动那些有安民之才的大臣。社稷不保，争得帝位又如何？他都明白的道理，熙帝会不明白？
　　
　　果然，齐敬熙听了，淡淡地否认，“不是。”
　　流风如释重负地抬起头来，“属下该回去了，请陛下恕我不敬之罪。”
　　说罢也不等熙帝命令，自地上起身，转身而去。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这些，你会和……九弟说起么？”
　　流风回头，”如果陛下是指青玫姑娘之事，请陛下放心，流风不会说。“
　　”暗卫之事呢？“
　　”等殿下过阵子冷静了，再做禀报。“
　　现在怀瑛正在气头上，再加上青筠的事，也会让他烦心，所以这事还是等过阵子再说。反正按照目前形势，熙帝就算背了黑锅，也吃不了什么亏。
　　”他不会信你。“
　　”属下知道，属下只是尽自己的本分，殿下怎么想，是殿下的事。”
　　
　　“如果，朕说如果，你可以不回去，愿意跟随朕么？”齐敬熙忽然觉得有点儿可惜，流风很聪明，可是有背叛的前科，怀瑛又是多疑的性子，恐怕最后会是慧极必伤的结果。
　　流风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是想过怎么不动声色地除去他，但是这个多事之秋，流风能为自己所用，也未尝不是件坏事。
　　“流风感激陛下的不杀之恩。”他笑了笑，坦然地道，“按照宫中的规矩，流风有背主之举，五年前就该为主子陪葬，但陛下不顾非议，让我出外领兵，躲过了刑杀，所以流风才斗胆认为陛下是仁厚之君。如今主子归来，并无有违大义的举动，属下不敢再次背主。”
　　自小追随皇子的随身侍卫，是属于内臣的，一旦跟随的皇子有所不测，则必须殉主。所以那么多年来，怀瑛就算怎么多疑，也不会怀疑到流风头上去。而当年流风投靠熙王，已是退无可退，存了赴死之心才去的。可之后熙帝既留了怀瑛一命，又把流风外放到漠北领兵，试图让他做一个外朝之臣，这点流风一直都很感激。
　　可是当年事，竟是怀瑛背了黑锅，流风自觉有愧，所以是绝对不会再背叛了。
　　
　　齐敬熙吃惊地看着流风，渐渐地惊讶就变成了赞许。
　　这些日子流风被九弟整治的事，他多少知道一点，今天看到流风的脸色，和胸口手腕露出的伤痕，就知道怀瑛毒辣的手段名不虚传。在刑伤不断的情况下，遇见陷害自己的青玫和他见面，还能保持冷静推断，并且不卑不怨，还真不愧是父皇选给小九的人。




夜风凛冽四

　　慕流风回到云翳宫时，天已经大亮。
　　门口的侍卫看见他，像见了鬼似的，忙道：“快进去吧，殿下找了你一晚上了。”
　　流风怔了怔，快步进了院子。
　　
　　院子里聚集了大半的侍卫，还有几乎所有的侍女。
　　怀瑛就站在聆露殿前的台阶上，左右站着赵成和阿沅。流风见到这个阵势，吓了一大跳，“殿下您找我？”
　　怀瑛的目光冷得像冰一样，居高临下地俯视流风。
　　“殿下，您找我何事？”流风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
　　阿沅道：“你去哪儿了，殿下找了你一晚上。”
　　“随便出去走走……”流风答了一半，忽然明白过来，跪地请罪道：“流风擅离职守，请殿下责罚。”
　　怀瑛的眼里这才有了一点温度。“擅离职守该怎么罚？”
　　“杖责二十。”流风低了头，轻声回答。
　　“很好。”怀瑛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他抓住赵成的胳膊，让自己不至于倒下。“阿沅，叫人拿重刑杖过来，赵成你监刑。”
　　他不想问流风他去哪儿了，反正问了，流风也不会说实话。
　　
　　重刑杖？！流风脸色一变，殿下打算明刑暗杀么？
　　他抬头望去，正好看到阿沅向怀瑛跪下了，“小九……不，殿下，看着流风服侍多年的份上……”她抱着怀瑛的腿，涕泪皆下。
　　流风从来不知道，一向冷静自持的阿沅，也会有这么失态的时候。昨夜自己离开的时候，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背上的伤，又开始痛了。乌云聚集，天色又暗了下来。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或许是自己在做梦？他的殿下，怎么会因为一个擅离职守的小错就准备杀掉自己？阿沅那么淡漠的性子，又怎么会忽然当众痛哭？
　　他静静地跪着，静静地看着，心里没有难受，也没有委屈。
　　
　　“二十杖而已，流风又不是豆腐做的。”怀瑛蹲下去，扶起阿沅。阿沅不止是他的侍女，也是他的姐姐，他最重要的人。
　　“若是平日，阿沅绝不会这般求殿下的。”她接过赵成递来的帕子，拭去眼泪，“殿下您不知道，流风身上的伤一直没见好，以前在东阁，虽然受刑，殿下您总是吩咐给最好的伤药。可出来后，流风的地位不尴不尬的，太医院对他根本不上心，前几天还因为伤口化脓而高烧不退，差点就没醒过来，流风怕你担心，所以才叫我瞒着您。”
　　
　　“阿沅说的是真的？”怀瑛心里忽然就软了。怕他担心，所以有伤也不说，这是以前的流风才会做的事情，他并不知道如今的流风，心里还会这样牵挂自己。
　　流风点了点头。阿沅说的其实有夸大，他并不是怕怀瑛担心才隐瞒的，但流风知道阿沅这样说的意图，所以就顺着她的话默认了。
　　怀瑛狠狠掐了赵成的胳膊，道，“算了，看在阿沅的面子上，饶你这回。不过擅离职守之罪，不得不罚，仍旧是二十，换鞭刑吧。”
　　“赵成，扶我进去。”折腾了一夜，他这才觉得累了，“阿沅，你也进来，我有事和你说。”
　　“谢谢殿下。”阿沅破涕为笑，淡淡看了流风一眼，就跟着怀瑛进去了。
　　
　　怀瑛一跨入聆露殿便倒在了赵成怀里。他强打着精神找了流风一整夜，最后流风居然来了一句随便出去逛逛，不由他不生气。不过他倒不是真的想打死流风，怀瑛靠着赵成暗自微笑，你以为我猜不到你们会求情？
　　
　　赵成把怀瑛抱到榻上，阿沅跟着进来问道。“殿下要不要先休息？阿沅在这边守着，等殿下醒了再吩咐阿沅。”
　　“不了，我已经吩咐侍卫准备了马车。”想到青筠的事，他的神色又冷峻起来，“你去整理衣物，二个时辰后带青玫离开这里。”
　　“殿下，为何忽然让我们离开？因为顾公子的事么？”
　　“嗯。”怀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青筠的事，我现在不想让青玫知道。而且最近云翳宫可能会不安全。你带着青玫去归雁寺，归雁寺的长老历来守护皇陵，一般人动不了那儿。”
　　“那殿下您……”
　　“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有暗卫在，还有……流风。”他想必须要让阿沅安心离开，所以还是做出了不取流风性命的承诺。
　　阿沅当然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她屈膝行礼，“阿沅一去，还请殿下务必保重自己。”
　　
　　流风扶着墙壁，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鞭刑，鞭刑，还是鞭刑，最近半年挨得鞭子，甚至超过了过去的二十年。他当然明白怀瑛殿下对他是手下留情了，鞭子造成的伤口看起来狰狞恐怖，但毕竟不会像刑杖军棍那样伤及肺腑，也就是说不会真正危及他的性命。
　　只是挨多了，还是会很疼，会步履艰难。就像现在，走到偏院的房间都要花费近半个时辰。
　　
　　开门，进屋，再反锁上房门。然后流风扑到床上，狠狠地咬住了被子。汗水顺着皮肤滑下，早就湿透了衣衫，他松了口，双手抓着被单，调息，运功，才让神志清醒了一些。
　　背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痛，他松了口气，起身换衣。
　　只有开始痛了，神志清醒了，就不会再有大碍。如今的局势，敌暗我明，流风可不想真的爬不起来，那就什么事都无法做了。不管现在怀瑛殿下对他如何，保护殿下的安全，总是他的职责所在。
　　
　　他从柜子里拿出洗净的白布，缠了伤口，可鲜血很快就渗出来了。流风一咬牙，手上用力，缠得紧了三分，才稍微止了血。
　　换上的仍旧是黑色的单衣，黑得看不出血迹。
　　
　　这时敲门声响起，流风一惊，赶紧把血衣塞进床底，飞速地整理了被铺，才走过去开门。
　　门外竟是赵成。
　　“有事？”他冷淡地问。
　　赵成从怀里掏出两个瓷瓶，“殿下叫我拿伤药给你。”
　　流风低头瞟了一眼，微笑道，“真的是殿下叫人拿来的？”
　　“是。”赵成肯定地回复。
　　他便接过瓷瓶，“谢谢。”
　　赵成抓了下头发，“嗯，我会替你回禀的，流风你也别记恨殿下，他这阵子身体不好，昨晚找了你一晚上。”
　　“我知道，我不会的。”流风平静地回答。
　　
　　




重回奴籍

　　怀瑛醒来已是午后。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户漏进来，一点暖意都无。
　　他偏过头，看着空旷的寝殿。流风伤了，阿沅走了，青筠在牢里。一种叫做孤独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然后他怔怔地看到了赵成端着瓷碗进来。
　　
　　“阿沅姑娘临走前吩咐的，桂花圆子羹，她说你喜欢吃。”
　　怀瑛接过碗，看了一眼，圆子做的比元宵还大。抬眼，正看到赵成尴尬地抓头发，”那个……我第一次做。“
　　他微微笑了，”以后这些点心叫小厨房去做就可以。“
　　随后问，”阿沅几时走的？“
　　”午饭前，青玫还哭了一场，吵着要见你。“他和阿沅，费了好大劲才把青玫劝住，但从青玫的哭诉中，赵成发觉青玫已经知道了哥哥的事。另外他还惊讶地看到，青玫的腰身粗了许多，好像怀有身孕的样子。他悄悄拉住阿沅问了，阿沅气得打他的头，别胡说八道，青玫一个小丫头，哪来的身孕？
　　要告诉小九么？他想了想，还是决定隐瞒。既然阿沅都肯定不是，自己就不要再去怀疑了。何况现在小九已经够烦心的了，其他的杂事能少一件就少一件。
　　”青玫这孩子，就是长不大。“怀瑛轻轻叹道，”所以我才要阿沅立即把她送走。“
　　
　　”小九……“赵成张了张嘴。
　　”嗯，还有什么事，说吧。“
　　”我给流风送了两瓶伤药，说是你送的。“他小心翼翼地坦白。
　　”我？阿沅拜托你的？“
　　赵成摇头，“阿沅姑娘没说什么，是我早晨听到阿沅姑娘说流风身上的伤一直没好，殿下您又叫人加了二十鞭上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一再的受刑啊。”
　　“你是在谴责我？”怀瑛沉下脸去。
　　“我哪敢呀。”赵成笑嘻嘻地爬上床去，绕到怀瑛身后帮他揉肩，“我只是劝小九啊，对流风稍微好一点。他以前虽然背叛过，可现在对你像奴隶一样顺从，要不是我骗他说是你赐的药，他都不敢留下。你就当可怜他一下嘛……”
　　“可怜他？谁可怜当年的我？”怀瑛还未听完就愤怒地把手中的瓷碗摔在了地上。“赵成你也不要再三惹我发火，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对你也一样。”
　　赵成悻悻地爬下床，去捡床前的碎片。
　　“好了，叫侍女来收拾就行。你下去吧。”他总是看不惯，赵成沉默的样子。
　　
　　赵成刚走，侍卫就送进来一封书信。
　　怀瑛看着信封上的名字，觉得很奇怪。敬熙，熙帝的名讳，他为何要送一封私信过来？
　　拆开信封，展开信笺，里面只有短短的几句话。无关大局，也无关兄弟情谊，熙帝叫人送这样一封信来居然是为了向他要一个人。
　　——慕流风！
　　他气得双手发抖。
　　雍和殿的侍卫偏偏还不长眼，催促说陛下等着殿下回话。
　　“好，我马上就回复陛下。”怀瑛起身，走到书桌前，刷刷地写下了几行字，向熙帝言明流风是自愿留在云翳宫为奴，同时还要了流风的军籍。
　　慕流风，我不会让你走的，你就算死，也要死在这云翳宫里！！
　　
　　隔了两日，熙帝亲自到访。
　　他屏退左右，陈恳地劝说自己的弟弟，“如今蛮族气势汹汹，边疆压力骤增，正是用人之际。而流风守过北漠，与卢将军又是旧识，应该去沙场建功，马革裹尸，才不失男儿英名。九弟你留他在宫中，又不用他武艺，对流风而言并不公平。”
　　“公平？”怀瑛嗤笑，“小九长在宫中这么些年，还没见过什么叫公平。”
　　他道，“陛下你要流风，只是出于惜才么？”
　　齐敬熙点头，这次他确实没有其他企图。
　　怀瑛笑道，“那好，小九当年去籍为奴，姓名已从朱册删去。今日可以做个交换，我不追究流风怎么入的军籍，二哥你则把小九的名字，重新写上去。”
　　齐敬熙“刷”地站起身来，“怀瑛你……”
　　“不行，是不是？那就请二哥别怪我一定要流风重回奴籍。”
　　
　　熙帝考虑了半个月，还是送来了官奴的名册，怀瑛翻阅了一遍，看到最后一页上添了慕流风的名字，列在隶属云翳宫的侍从当中。
　　他叫了流风进殿，把名册仍在他的脚下。
　　流风捡起来看了看，眼神一黯，低下头没说什么。
　　于是他简直要哈哈大笑了。
　　流风啊流风，到最后，你还是我齐怀瑛的一条狗。
　　
　　




月照荆棘

　　秋去冬来，一晃又是两个月过去。
　　宫中添新衣，侍卫们也都一人两套，唯独忘记了给流风。他懒得计较这样的事，把往年的旧衣洗洗晒晒又穿了出来。
　　怀瑛自从扔了名册给他看之后，不再故意为难。流风也更加谨慎，谨慎得让人挑不出一点错误。于是，这两个月倒难得平安无事。
　　伤口渐渐愈合，他也习惯了做一个普通的侍卫。只是每夜每夜值守在聆露殿前时，常常分神想念苏月，还有那个还来不及看上一眼的孩子。他算了算日子，孩子似乎已经出生了。叫什么名字好呢？想来想去想不出来。
　　
　　他已经不对怀瑛殿下抱有任何希望，一来这些日子怀瑛分神在青筠身上，青筠入狱都快三个月了，还是探不出一点消息来，总是叫人担心的。二来，在怀瑛扔名册给他的那一天他终于明白，他的殿下，从来就没有原谅过他当初的背叛。
　　
　　流风自小就没有亲人，殿下和阿沅就是他的亲人。后来才有了苏月，有了一个家。如今家也没了，殿下又不谅他，他倒什么都不想了，每天做好自己的事而已。
　　
　　怀瑛那边，则不像流风这般平静。青筠被关在大理寺的牢中，可他通过大理寺少卿秦延，都问不出青筠目前的处境。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这一切？不是熙帝，熙帝根本不希望青筠这件事发生，也不是诚王，现在青筠名义上在诚王麾下，诚王躲都来不及。那么究竟是谁呢？
　　之后他听说陈家也介入了青筠的案子，心里就更加纷扰不安。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下了决心，修书一封，找暗卫送去漠北，找卢将军。
　　卢将军是他娘亲的五哥，他的舅舅，一向领兵在外，谨守着边将的规矩，绝不干涉朝廷之事。哪怕妹妹卢妃被人毒杀，外甥怀瑛被人废黜的非常之时，都没有动摇过漠北的军心。
　　怀瑛本不想把他牵涉进来，毁舅舅一世英名，可如今的局势，只有边塞异动，才能逼出朝中隐藏的那个幕后之人。
　　
　　写完信笺已是半夜，他传了暗卫进来，把信用蜡封上，盖上云州卢家的家族徽记。
　　暗卫接过信去，道，“属下这就送去。不过属下不在的日子，请殿下保重自己，小心旧人。”
　　怀瑛神色冰冷，“你想说什么，请直言。”
　　于是他跪在怀瑛身前，低头汇报：“属下后来调查过慕流风的行踪，殿下找他那晚，他去了雍和殿。”
　　“当真？”
　　“属下不敢欺瞒，之前无法确认，所以一直没有向殿下禀报。”
　　“我明白了，你去吧，我会小心的。”
　　暗卫翻窗离去，怀瑛疲惫地坐倒在椅子里，看着朱雀玉兰铜台上的烛火，久久不能平静。
　　流风你果然，还是背叛我了。
　　
　　天明时分，一夜未眠的怀瑛，接到了另一份让他更加痛心的密报。
　　他把密报放在蜡烛上烧了，换上玄色的衣服，走出了聆露殿。
　　
　　然后他看到了流风。
　　流风已经站了一夜，头发上都是白色的霜花。
　　听见脚步声后，回身行礼，“殿下。”
　　怀瑛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拨弄他的头发，“流风啊，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流风不懂他为何忽然这样问，便低下头去，“殿下一向都对流风不薄。”
　　怀瑛笑了笑，“苏姐姐已经为你生下一个儿子，现在我要你死的话，你也不会怨我的，对不对？”
　　流风开始明白怀瑛的言下之意了，他忍下心痛，竭力用平静地语调回答道，“流风从来不敢埋怨殿下。”
　　“说谎。”怀瑛终于忍不住忿怒，起身踢向流风的左肩，“在我面前，你就不能说一次真话？”
　　流风向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体，“流风不敢欺瞒殿下。”
　　怀瑛死心了，他站在白玉的台阶上，高声叫来了侍卫。
　　
　　-------------
　　
　　赵成赶到的时候，看到流风倒在地上，已经血肉模糊。而两个高大的侍卫，还在拿着铁棍，一下一下地打下去。
　　“小九你疯了？！赶快叫他们停下来。”
　　怀瑛冰冷地看了他一眼，道，“继续打。”
　　赵成急得跺脚，实在没办法了，就扑到流风身上，硬生生地挨了几下。执刑的侍卫见赵成挡路，收起了铁棍。
　　“算了，就到这里。”怀瑛扶起赵成，“别做傻事。”
　　“你答应不要打了，再打下去会打死的。”刚才他扑在流风身上，都没见流风有一丝反应，显然已经昏迷过去。他不知道怀瑛动怒的原因，可他决不能眼见着流风去死。
　　“好，不打了。”怀瑛很干脆地就答应了赵成的请求。
　　可还没等他欣喜，就被侍卫左右架住了。
　　“你说过不打了呀，小九。”赵成急得大喊。
　　“嗯，”怀瑛勾起嘴角，冷笑道，“换蜡烛。”
　　
　　他叫人剥去流风的上衣，露出满是伤痕的背脊。铁棍下去，不止伤筋断骨，连往日愈合的鞭伤，都崩裂开来，满眼都是鲜血与翻卷的伤口。
　　怀瑛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叫人用盐水把流风泼醒，绑到聆露殿外的廊柱上，并用布巾塞住了嘴。
　　流风的睫毛动了动，滚下一串水珠，不知道是盐水还是眼泪。
　　
　　赵成仍旧在大喊大叫，怀瑛慢慢地走到了他身边，在他耳边轻轻说道，“青筠死了。”
　　于是赵成一下子就安静了。
　　
　　




一夜白发

　　赵成震惊极了，根本无法转过思绪来接受这个噩耗。
　　趁他安静，怀瑛叫人拿了点燃的蜡烛过来。
　　蜡烛是普通的蜡烛，和聆露殿朱雀烛台上用的一模一样，三指宽，一尺长。他拿了一支，走到流风背后，对着跳动的火焰微笑，“这样子省得伤口化脓。”
　　
　　赵成忽然意识到小九要干什么了。
　　“小九别这样，求你了别这样，你这样会弄死流风的，真的会死。青筠已经走了，你不要再折磨死另一个对你好的人……”他声嘶力竭地求情，怀瑛却沉浸在自己的愤怒里，置若罔闻。
　　
　　流风醒着，只是说不了话。
　　听到赵成这样为他求情，心底只能苦笑。别傻了，殿下生气的时候，从来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在赵成的叫喊声里，疼痛袭来。流风眼前一黑，浑身都抽搐了。
　　炮烙之刑，也不过如此吧。
　　
　　烛火碰到之处，撕裂翻卷的皮肉迅速焦黑，刺鼻的焦味让怀瑛拿着蜡烛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眼前之人先是剧烈地挣扎，然后轻微地抽搐，再后来，就如同尸体一般不动了。
　　
　　赵成红了眼睛，喉咙也嘶哑了。
　　他看着怀瑛，看着一脸冷漠地折磨流风的怀瑛，终于发觉，那不是他的小九，不是。
　　他的小九已经死了，在回宫的那场刺杀里，死了。
　　
　　怀瑛听到周围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残暴之名将会再次传扬。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成，赵成也正看着他，眼神无比陌生。
　　
　　怀瑛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了。
　　他连忙跑过去，扑进赵成怀里，“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欺负流风，是他背叛我在先……”
　　赵成轻轻推开他，视线转向流风，“放他下来。”
　　怀瑛挥手，叫侍卫们把流风放下。
　　
　　赵成说要去归雁寺接青玫回来，逃一般地离开了云翳宫。既然青筠已经走了，这件事必须告诉青玫，不管青玫能不能承受。
　　怀瑛问他，“你不想知道青筠的死因么？”
　　赵成摇头说不想，知道了又怎么样，青筠也活不过来。
　　
　　归雁寺在皇城北面，离云翳宫其实比较远。
　　赵成策马狂奔，穿过宫门，北安门，一路出了城。
　　在寒风中，他痛哭失声。
　　青筠，青筠，如果知道云翳宫的九皇子会让你付出生命的代价，我当年就不该去救那个在隐秀楼里濒死的小九。
　　
　　“殿下，他可能醒不过来了。”赵成刚走，就有侍卫探了一下流风的鼻息，颤抖着向他禀告。
　　怀瑛缓缓地走过去，“死了？”想了想，吩咐道，”传御医。“
　　御医赶到后粗粗检查了一遍，跪地回禀，“殿下，呼吸和脉象都很微弱，若是不能醒转的话，可能熬不过今晚。”心里暗暗咂舌怀瑛的狠毒。
　　怀瑛勾起嘴角，浮出无所谓的笑容，”用盐水。“
　　御医看着他的样子，不敢多嘴说什么。
　　一桶粗盐水下去，流风还是没醒。
　　怀瑛蹲下，伸手去摸流风的额头，一点温度都没有。他仰头看向御医，御医摇了摇头。
　　他这才有点后悔，开始焦急。
　　”没办法让他醒了么？“
　　“除非……以毒攻毒，用剧痛迫使他醒过来。”
　　“好，这个容易。”他掰开了流风的左手，手腕上已被铁链磨出了一道血痕，手掌心是多年练剑磨出的厚茧。一根一根地掰开手指，细细看过，然后迅速拔出匕首，切下了左手的小指。这匕首，是他十二岁那年被人刺杀，流风亲手交到他手心里的。
　　手臂反射性地缩回了，流风动了动，睁开眼睛，“殿下，为什么……”
　　他虚弱地问着，睫毛上滚下一滴一滴的水珠，大概是刚才的盐水。
　　“我说过，你再背叛我的话，我绝不会饶你。”怀瑛站起身，眼神又冷了下来。
　　“……流风没有……没有背叛殿下。”
　　“那你去雍和殿干嘛了？”
　　“雍和殿？"他轻轻地重复着这个词，然后就不说话了。
　　给你解释的机会，你也不想解释么？
　　怀瑛很生气。
　　他恼怒地叫人把流风拖下去，说能活下来，就到聆露殿为奴，死了更好，干脆埋到乱葬岗去。
　　
　　流风活了下来。
　　有将近半月的时间，他独自躺在马棚里，昏睡，或者浑身疼痛地醒来。
　　既然主子下了为奴的命令，宫女们也不敢私下照顾他，只是看他还活着，就偶尔带点吃食过来。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这样死掉，可他还是活了下来。
　　
　　一个人的时候，流风回想了很多过去的事情。想到当初小小的怀瑛殿下，总是缠着他说要一起练剑。想到阿沅带他走过宜春湖，说流风你对人不要太耿直，要多留心，殿下身边只有你我可以信任，别辜负了殿下。还想到太子兵败的那个夜晚，怀瑛扑在他怀里，泪水像珍珠一样落下。原来有太多的记忆，是和殿下连在一起的。如今，却只剩下了猜疑。
　　
　　怀瑛问他去雍和殿干什么的时候，他没有回答。
　　他的殿下，既然在根本不知道他与熙帝说了什么的情况下，就认定了他的背叛并且不由分说地动用了重刑，之后再责问，又有什么意义？
　　流风的心早凉了。
　　
　　半个月后，流风出现在聆露殿前。这次，他不再是侍卫，而是卑贱的奴隶。怀瑛看着他，就像看一件东西。既然不否认雍和殿之事，他也就没必要再当他是属下。
　　一个奴隶而已，那就去清扫大殿吧，每天给我跪着，一块砖一块砖地擦干净。
　　流风听后，也只是点了下头，就接过了水盆和抹布。
　　背上的伤，应该是伤到骨头了，本来就让他痛得直不起腰。跪着干活，对他来说也无所谓了。
　　
　　赵成去归雁寺接青玫，一接半个月都没回来。
　　怀瑛派人打听后得知他在那边住下了，还没敢对青玫说青筠的死讯，反而松了口气。
　　青筠的尸身，还呈在大理寺的堂上，熙帝已下令彻查他为何被刑求致死，谁也不敢在此时介入。青筠的死，确实很奇怪，不管是哪一方，应该都不愿在这个时候把已经收监的青筠弄死，而让事情闹大。
　　这下子，晋云侯牵涉进废太子事件试图谋反的旧案，便不得不翻上来三司重查。假皇子案，忽然间就不再有人提起。
　　
　　这件事，得到最大好处竟然是我。
　　怀瑛思来想去，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地浮上心头。
　　
　　十二月初七凌晨，礼部侍郎陈之敬，来云翳宫求见。怀瑛不见。
　　他在前庭的院子里走了两圈，步上聆露殿的台阶，直身跪下。“今天臣一定要见怀瑛殿下。”
　　流风默默地擦拭着台阶，偶尔起身去洗抹布。陈之敬没认出他，他则认出了对方，虽然今日的陈之敬也面貌大改，不到三十的年纪，却一头青丝化为白发。
　　一夜白头啊……
　　流风默默地想，死去的顾青筠在陈之敬心中，竟有如此分量。
　　心里不免有一点伤感。




雪落云翳

　　一个黑影，轻巧地从聆露殿偏殿的后窗翻入，转过两道屏风，一道帷幕，到了怀瑛床前。
　　“回来了？”怀瑛淡淡地问。
　　“是，属下幸不辱命。”
　　“结果呢？”
　　“卢将军说会按照殿下的计划行事。”
　　“嗯。你下去吧。……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黑影停住脚步，回身下跪，“属下苏岩。”
　　
　　陈之敬在外面跪了两个时辰。
　　北风呼啸，空中下起了雪子，他觉得又饿又冷，膝盖更是疼痛难忍，可眼前聆露殿的大门还是紧闭着。四周安静地几乎没有人声，只有一个下人，弓着身子跪在地上慢慢地擦拭着台阶。
　　他闭了闭眼，眼前又闪过青筠微笑的脸庞，漆黑的眼睛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这么多年，直到此时陈之敬才明白青筠看似温柔的笑容里，所隐藏的苦涩与不甘。
　　等到中午传膳时分，怀瑛终于差人叫他进去。
　　他勉强起身，连走路都走不稳了。
　　怀瑛正在吃饭，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嘴角上扬，冷笑道，“当初你待青筠有今日一分好，青筠就不会走今天这条路。”
　　陈之敬震惊，“你都知道了？”
　　“刚刚知道。我也被青筠骗了，以为他这么温和的性子，做不出如此决绝的事情来。”他放下筷子，严肃地对着陈之敬道，“青筠叫你带遗言给我，是不是？”
　　
　　结果青筠只是让陈之敬带了一句话，一句在怀瑛看来甚至有点儿莫名其妙的话。他说请替我照顾小玫。怀瑛心想这话即使你不说，我也会做到的。爱妹心切他能理解，可是……这话很重要么？
　　陈之敬大概也看出了怀瑛内心所想，他说这对青筠来说很重要，从顾家灭门的那一刻起，除了报仇外青筠所有的心思都这个妹妹身上了。怀瑛只好苦笑。青筠对青玫怎么样，这几年里他也不是没看出来。
　　
　　陈之敬道，“青筠虽然没说什么，但陈某还是请求殿下施予援手。已经半月有余了，再继续耽搁下去……“他深深吸了口气，”希望殿下能让青筠早日入土为安。”
　　“你为何不直接去求诚王？”
　　“没有足够的利益，王爷是不会出手的，这个时候，谁也不想卷进是非。”
　　
　　我就想么？怀瑛本想反问，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青筠是为谁才牺牲的，他既然已经知晓，就不能不管。虽然一路行来，鲜血铺路，虽然他一点都不想让青筠也牺牲在这场阴谋之中，虽然青筠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想法，可是事情已经出了，他就不能不做好善后工作，让青筠不至于白白牺牲。
　　所以他最后看了陈之敬一眼，承诺道，“我会想办法的。不过青玫那边，还希望由你出面告知。”赵成那么软的心肠，他是不指望他把青筠的死讯完整传达给青玫了。
　　
　　送走陈之敬后，他又睡了一会儿。这阵子身体愈见虚弱，御医已经再三请求他休养了，可是如今的状况，又怎么能睡得下？一闭眼就往事历历，直到他忍无可忍让宫女燃了双倍的安神香，才休息了半个时辰。醒来后就叫苏岩送了一封信去诚王府，陈之敬料得没错，他确实有足够的筹码，让诚王出手。
　　
　　暮云四合，本来就阴沉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宫女们轻手轻脚地进殿点燃了蜡烛，又悄悄退了出去。她们害怕这个时而暴虐时而病弱的主子，女官阿沅又不在，只好少在主子面前出现以防不测。
　　聆露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殿外雪花落下的声音。
　　
　　怀瑛在寂静中想念着赵成。
　　青筠走后，他才明白隐秀楼的那两年，已经在自己的生命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他一直以为，被摧残的不过是身体，回了云翳宫，他还是那个名声不好的九皇子齐怀瑛。可实际上是不一样了，不管是算计别人，还是折磨流风，他都不会再有畅快淋漓的感觉，心里一阵一阵如海潮一般冲击着心防的，是无止境的疲惫。
　　赵成在云翳宫的时候，他还有些许的快乐，还能想等这些事情结束后，什么都不要了和赵成一起去四季花开的云州。那是他母妃的故乡，他希望那里也将会是自己的埋骨之处。
　　可赵成还是气不过离开了，去归雁寺接青玫不过是借口而已，他心底明镜似的，嘴上却不肯做丝毫挽留。如果赵成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那么强行留下，也没有任何意义。
　　就像当年自己对流风的勉强，最后换来的，不过是背叛而已。
　　
　　想到流风，他扶着墙慢慢地走到了聆露殿前殿门口。
　　隐在朱门后的阴影里，怀瑛看到了流风萧瑟的背影。雪已经大了，流风倚着柱子坐在台阶上，似乎在静静地观看雪景。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头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偶尔见他动一下，低声咳嗽，肩上的雪才纷纷震落下来。
　　怀瑛默默地看着，眼睛有点酸涩。一番狂怒之后，他仔细回想赵成当时的话，不得不承认赵成是对的。他其实也知道自己并不是特别憎恨流风。可是又不想原谅他，他还没那么大度，可以一再原谅属下的背叛。十几年的情分，说到底还是流风自己磨掉的。他齐怀瑛从来不是仁慈的主子，可对流风，过往十几年，几时真正残忍过？还不是流风自己，逼出了他的残忍本性。
　　算了，眼不见为净。
　　流风与他，如今不过是主子和奴隶。
　　他转身回了寝殿，躺在温软的被褥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书等待天明。
　　
　　天明时分，诚王果然亲自前来。怀瑛把他迎进殿中，笑道，“皇叔今日不避讳了？”
　　“都到这份上了，敬熙那小子又不是不知道你我的关系。”齐珉随意坐下，“小九你够狠，叫青筠自残嫁祸于本王。”
　　“皇叔这可错怪小九了，青筠之死，小九并不知情，此其一。其二，青筠投入王爷门下，也不是小九指使的。何况青筠之事翻起旧案，更头痛的是皇帝陛下而不是皇叔您吧。”
　　齐珉眯起眼睛，“果真如此？那以你的性格怎会愿意卷进去？”
　　怀瑛叹了口气，“青筠是我朋友。”语气陈恳得让诚王挑不出一点毛病。
　　随即又笑道，“不管皇叔信不信，今日小九能叫皇叔过来，是料定了皇叔会帮这个忙。因为小九手上有份厚礼，皇叔知道了必然喜欢。”
　　“什么厚礼？”
　　“逼宫。”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个要杀头的计划，“卢将军已率十万大军往齐都行进，到时候皇叔想要小九做傀儡或者自己登基为帝，都将轻而易举。”
　　西北边患多年，朝廷的主要精锐都聚集在那里，齐都守军算是老弱病残也不过六万而已。卢将军手中的兵力足于倾国，所以多年前他才与先帝定下盟约，一生不入京师。
　　这个约定齐珉也知道，因此他极为震惊，“你怎么说动卢大将军的？”
　　“何须说动，”怀瑛笑容苦涩，“舅舅当年答应过我母妃，可以为她办一件事，不论什么事，只要他有能力做到。”
　　怀瑛也不清楚，卢将军是不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固执地不娶妻，不生子，孑然一身地过了这二十几年。他心底微有些难过，终究，还是让自己害了舅舅一世清名啊。
　　
　　可诚王还是不信，“你能为顾青筠做到这份上？”
　　“不能。”怀瑛诚实地说，“小九只是累了，干脆就快刀斩乱麻，省得再操心。”他看到诚王的眼里开始浮现出异样的情绪，就知道自己已经说动了他。
　　微微笑着，他俯身行礼，“还请皇叔帮小九让我朋友早日入土为安。”
　　
　　诚王的办事效率不低，才过了两天就通知怀瑛可以去城北义庄接青筠回来。他托人传话道，“最好小九你亲自去。”他答应了，于情于理他都该去一趟。
　　苏岩坚决反对，他认为此行太过危险。这时怀瑛才发现他是宫中负责保护他的暗卫首领，可那又如何，他是主子，一个暗卫能替他做决定？没上没下的家伙，他身边只要有赵成一个就够了。
　　苏岩见他坚决，没法子只好叫云翳宫一半的暗卫跟随，而他自己，则被怀瑛命令去归雁寺接青玫一行了。就在诚王通知的前一个时辰，陈之敬也来了消息，说他已经与青玫讲了。既然这样，也该让青筠的妹妹，见他最后一次。
　　
　　两股人马，都在凌晨离去。云翳宫一下子就变得空荡荡了。
　　雪下了两天，也终于见晴，怀瑛殿下一走，杂役房的粗使宫婢就催促流风去中庭扫雪。
　　“殿下回来之前，要全部清扫完毕，聆露殿的地面都两天没擦了，殿下没惦记不代表你可以偷懒。”看上去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叉着腰教训起人来也是有模有样。
　　流风当然不会为这样的话生气，他摇摇头就拿着笤帚去中庭了。
　　还真像当年的阿沅……他看着东方的天色渐渐明亮，心想阿沅今天该回来了。青玫的事，或许可以找阿沅说一下，青筠既然都走了，殿下应该不至于为难他唯一的妹妹。
　　自从青筠的死讯传来，流风心里就有个模糊的想法，他想青筠做出那么决绝的选择，应该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青玫，为了让怀瑛宽恕青玫与熙帝的私情。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流风刚刚在想青玫和熙帝的事该如何收场，就看见熙帝推开了云翳宫的宫门。
　　“陛下。”流风见四下无人，便低头行礼。
　　这样的场景，被殿下知道的话，又该被罚了。他心底苦笑着，说，“殿下出门去了，陛下若有事的话，请改日再来。”
　　“流风，唉。”熙帝轻叹一声，扶起流风。
　　“朕知道九弟出门去了，朕还知道，他与诚王达成了什么。”他按住流风的肩膀，“如果再让你选择一次，你会选择谁？”
　　流风惊讶地看着熙帝。今日的自己，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便回答，“殿下。不管殿下待流风如何，流风都不可能再次背弃。这话，属下上次在雍和殿就说过了。”
　　“即使，他把你当奴隶使唤？”
　　“流风背弃在先，殿下的处罚是应该的。”他坚定地回复，把所有的辛酸都掩饰在平静的表情之后。
　　熙帝又叹了口气。“那你赶快去吧，城北锦安门，有埋伏。迟了你就见不到九弟了。”
　　流风怔了一下，伸手接过熙帝抛来的令牌，旋而就牵了马过来。“谢陛下。”他最后说道。
　　熙帝看着流风策马而去，无奈地笑了笑。
　　他知道流风心里清楚，这一去，若怀瑛能活着回来，流风大概是无法回来了。可即使如此，还是没有丝毫犹豫。小九啊小九，你这个残忍骄傲的家伙，何德何能有部下忠心如此？
　　如他所料，两个时辰后的锦安门外，慕流风看着远去的车驾，黯然闭上了眼睛。
　　
　　




一箭双雕

　　陈府九思堂前的庭院里，匆匆挂上了白幡。来来往往的下人，皆是一身麻布孝衣。陈家与顾家，本来就是多年的挚友，八年前陈家家主为了自家的安危不肯伸出援手，差一点就与陈之敬父子反目了。如今老爷子看自己的儿子一夜白头，怎么都觉得心有愧疚。于是开了陈家的祠堂，为顾家的孩子提供一个暂住之所。
　　
　　云翳宫的侍卫，接了阿沅一行先行赶至。赵成自然也跟来了，他与青筠，多少也算是知己好友。青玫的脸色苍白如纸，由阿沅扶着才勉强站稳。哥哥，她唯一剩下的亲人，就这么突然地走了。没有一点预兆。她前些日子还想着，等孩子生下来了，就可以要求熙帝帮顾家洗刷冤屈，可是现在哥哥都走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悄悄地摸着遮盖在厚实衣衫下的腹部，整个身子都靠在了阿沅肩上。
　　
　　黄昏时分，云翳宫的马车，终于停在了九思堂门前。苏岩上前扶了怀瑛下来，小声问道，”殿下，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我们是从西华门绕进来的，所以耽搁了一点时间。“怀瑛的回答轻轻的，听起来好像没发生什么，可苏岩毕竟当了多年的暗卫，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
　　他问，”北安门出事了？“
　　怀瑛点了点头，没在说话。而此时陈之敬已经抱了青筠的尸身下车，青玫一见，身子就顺着阿沅的肩膀滑了下去。
　　”青玫，青玫？！“赵成与阿沅焦急地围在她身边，怀瑛也由苏岩扶着走过去，”要不要传御医？“他冷静地想青筠毕竟是她兄长，无法承受这样的结局也属正常。
　　在陈家人的带领下，赵成抱着青玫转到偏院去了，怀瑛安静地看着，忽然眯了眯眼睛。
　　青玫身上那件藕色长裙的下摆，洇出了血迹，他想他并没有看错。
　　结果，御医很为难地告诉他，因为受刺激太深，青玫小产了。
　　小产？在他的印象里，青玫还是个小姑娘，居然……有了身孕，还小产？他的眼神陡然冷冽，转头对阿沅道，”回宫后来我寝殿解释清楚。“
　　阿沅天天和青玫在一起，这样大的事情，会不知道？而他身为云翳宫的主人，居然完全被瞒在了鼓里。
　　
　　祭祀完毕，已是华灯初上。夜风凛冽，扬起了层层白幡。怀瑛看着风中飞舞的白幡，忽然想起二年前的隐秀楼中，青筠跳那支飞天之舞，红衣纷飞间宛如仙子。
　　他叹了一口气，叫上赵成一起回宫。青玫还未醒，他就暂时留阿沅在这里照顾她。
　　
　　云翳宫中一切如常。赵成发觉自己走了半个多月，并无法改变什么。或许世上的事，该来的是怎么逃避，也都逃避不了的。
　　他一边向侍卫们问好，一边跟随怀瑛进了聆露殿。
　　宫女们端了各色宵夜过来，一碟一碟地摆满了整张桌子。怀瑛坐在桌边，每样一小口地尝着，彷佛赵成仍旧不在身边似的。
　　赵成心想小九可能还在生气，可又忍不住开口询问，”流风他的伤，好些了么？“
　　那天离开后，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小九不至于真的想要流风的命，今天他又听侍卫说，流风还安然无恙地在云翳宫中为奴。他不知道怎么劝说小九，可他知道必须劝住小九。如果自己心里还想要留下，那个小九。
　　怀瑛正在咬桂花绿豆糕，听了赵成的话就停住了。他抬头，上下打量着赵成的眉眼、鼻梁、嘴唇，然后默默转开了视线，”流风死了。“
　　”死了？？？“赵成快跳起来了，”今天侍卫还告诉我他活着，怎么死的？“
　　”晌午的时候，在北安门外，他中了三支毒箭。“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留在那里了。“
　　”小九你……你怎么可以……“赵成的声音有些抖。
　　”有什么不可以的，那毒又没法解，这边还有正事呢，我干嘛带个累赘回来？“怀瑛摔掉了手中的白瓷碟子，”一个快要死的下奴而已，有什么可说的？“
　　”北安门是吧？我去找他。“赵成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咬牙就奔了出去。
　　“赵成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殿下，需要属下去拦么？“
　　”不了，让他去。“怀瑛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力气，去与人争执。流风，你不会恨我的，你从来不会恨我的，对不对？你也知道那个毒没法解，所以你不会恨我的，对不对？再说，你三番两次地背叛我，欠我那么多，你也没资格来恨我，对不对？
　　
　　北方来的风，在初冬的夜里呼啸着。
　　怀瑛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赵成一直没有回来，他也没有派人去找，从换侍卫的那一次起，他就专门派了两个人跟着赵成，他们没有传消息回来，表示赵成并没有出意外。
　　青筠的尸身领回来了，诚王那边也入了套了，接下来，就是去说服熙帝。青筠的死，总要让他显示出一些重要的意义来。
　　
　　次日他醒来，才发现赵成早就回来了，在聆露殿外站了一夜。
　　他心里一咯噔，霎时脸就白了。
　　于是，流风真的是，死了？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仔细看了看，依旧光滑洁白，只是略微有些抖。
　　他关上殿门，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这双手，也终于染上了，流风的鲜血。
　　
　　昨日下午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还记得流风策马迎面而来，高喊着殿下前面有埋伏，他当时还心想，这唱得是哪一出？流风的出宫令牌早就被他没收了，他能出来，背后必然有指使之人。到了近处，才发现流风背上和肩上都中了箭，马还未停稳，人就滑倒在地上。苦肉计么？他皱着眉让暗卫检查了一遍，直到暗卫说流风身上中的是剧毒，无药可解，才相信了他的话，在他的祈求下，下了改道西华门的命令。
　　暗卫为难地看他，说，“殿下，这个毒，毒发时会死得很痛苦。”
　　他眉一挑，“有多痛苦？”
　　暗卫想了想，“大概是被无数毒虫咬死那样。”
　　他听了，便去看流风的脸色。毒气大概上的很快，流风的脸色几乎发青了。他见怀瑛看他，勉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
　　”殿下。“他只叫了一声，言下之意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
　　
　　怀瑛接过匕首，脸色就变了。
　　他当然认得这匕首，这是他十二岁那年被人下毒差点死去的时候，流风亲手交给他的。他那时还说了什么？他说，”殿下，流风会一直留在您身边保护您的。“真是笑话。
　　前些日子，他用这把匕首，斩下了流风左手的小指，让他生生从昏迷中痛醒。可他不记得这匕首，什么时候到了流风手里？
　　我的东西，没经允许居然也敢私拿了？
　　怀瑛心里涌上复杂的情绪，他认为这是愤怒，便冷笑道，”你也配用我的东西？“
　　说完便从身边侍卫的手中抽出一把长剑，甩到他身边，斜斜地插着地上。
　　”自己想办法解决，别弄脏我的手。“
　　然后就回了马车，坐在支离破碎的青筠身侧，冷然下令道，”改道西华门，回城。“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这真的成了对流风说的最后一句话，流风会不会后悔，当年跟随了自己？
　　不过慕流风生来就是为他而活的，为他而死也是正常的，不是么？
　　他的理智在叫嚣着告诉他，现在不是为区区一个下奴的死，动摇计划的时候。所以他很快就站起来，独自去换了一套衣服，再打开殿门，挺直脊背走了出去。
　　
　　赵成这才看到他。
　　”小九。“他叫了一声，眼睛是红的，显然哭过。
　　”赵成你陪我去雍和殿。“他在心里挺不屑地想，赵成越来越不像一个男人了，流风是他什么人？点头之交而已，用得着大呼小叫痛哭流涕么？
　　
　　赵成一路都没有说话。怀瑛倒是认真嘱咐他，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举妄动。你只是护卫，明白不？他这样说。
　　赵成想我在小九的心里，终究只是个护卫而已。
　　他把怀瑛出于保护他而说的话，当成了撇清关系的宣言。
　　不过无所谓了。赵成心想这样性子的小九，并不是我认识的那一个。
　　
　　到了雍和殿外，侍卫拦住了两人。
　　“殿下，”其中一个诚恳地说道，“陛下最近多有烦忧，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我也不行？”
　　“是的，陛下说了，就算皇后娘娘来也不能进去。”
　　怀瑛偏过头看了赵成一眼，“那就请回禀陛下，说我在此地长跪不起。”
　　“九殿下您又何必？”
　　他微笑，似乎无可奈何，“此事重大，关系到江山社稷。”
　　
　　齐敬熙总是没法让这个弟弟，真的在雍和殿外长跪，所以他选择了召见。
　　怀瑛听到宣召后就起身向内殿走去，走了一小半又停了下来，“赵成你在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他还是不想，把赵成卷进来。哪怕身边已经无人跟随。
　　
　　“时至今日，九弟你还想说什么？你与诚王的交易，朕早就知道了。”熙帝站在书桌前，神色严峻。
　　怀瑛苦笑，”上次在永安殿，臣弟说的话，二哥还记得么？臣弟说过，在诚王与二哥之间，臣弟选择二哥。“
　　”哼。朕就是因为信了你，才搞成今天这样。在蛮族铁骑频频扰边的情况下，让卢将军带兵回京师逼宫，亏你想得出来。“
　　怀瑛终于忍不住大笑。”二哥当小九是什么人？你真的相信我会让卢将军回来逼宫？“
　　”事实摆在眼前，还能不信？“熙帝从书桌上抽出一叠汇报军情的折子。他本来也不信，怀瑛身为皇家血脉，怎会不顾江山倾覆的危险？可是所有的情报都明明白白告诉他，卢将军确实带兵回来了。而慕流风的死，更让他对这个弟弟绝望。明知道边疆急需将领，仍然不肯让流风重上战场，私心如此，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怀瑛看都没看一眼，道，”如果小九要逼宫，不会等到今日。陛下只看到卢将军回京，可有细查卢将军带了多少兵马过来？此举不过为了迷惑诚王而已。“
　　见熙帝不信，又道，”小九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告诉陛下，除掉诚王的时候到了。“
　　熙帝震惊，不解，”为何忽然转向帮我？“
　　”何来转向，从头到尾小九都站在陛下您这一边。哪怕当时误以为您要除去小九。“他的语气愈加恭敬，可并没有显露出丝毫兄弟之情。他说当初他以为是熙帝暗杀了那些大臣，直到熙帝向他讨要流风的那一天，才明白过来，名单可能并不是泄露在熙帝手中。连一个曾经背叛旧主的臣子都不肯放弃，可见熙帝是极为顾全大局的，也可见局势之恶化。所以熙帝绝对不会再世事艰难的时刻，杀掉有用的大臣。
　　不是熙帝，那是谁做的呢？不言自明。
　　
　　熙帝还是不解，”既然你知道了，为何还这样对待流风？“但他终究是聪明的，话刚问出口就明白了过来，很简单的道理，不能让也在时刻关注云翳宫一举一动的诚王发现齐怀瑛已经知道了失窃名册在谁手里，那么就只能继续折磨有背叛嫌疑的流风。
　　如今流风一死，诚王更是笃定，怀瑛没有发现真相，也因此对怀瑛提出的逼宫计划，少了几分猜疑。再加上青筠的死，卢将军的动向，一件一件都把诚王拉进了圈套。
　　他前后想了一遍，不由暗叹，小九啊小九，你果然狠毒得名不虚传。
　　
　　




黄雀在后

　　
　　谈完正事怀瑛就起身告退，接下来该怎么做，熙帝应该比他更加清楚。
　　雍和殿比聆露殿还要宽广，他慢慢地向外走，走到门槛前停住了。
　　“有一件事，小九一直想问二哥，”他说，“那晚流风偷偷过来见你，你们谈了什么？”
　　“这重要么？”熙帝反问，流风已经死了，这些事情看上去并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不重要，但我想知道。”怀瑛的语调轻轻的，听不出情绪。
　　“朕问他愿不愿意回到朕身边，以越骑将军的身份去沙场，他拒绝了。”流风来雍和殿的原因，至少有一半他没必要隐瞒，看着怀瑛镇定的背影，熙帝忽然想问，“如果你一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会改变计划么？”
　　“不会。”怀瑛跨过高高的门槛，离开了雍和殿。
　　
　　次日熙帝就下令逮捕诚王。他叫秦延亲自带人查抄在京的诚王府，结果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谋反的证据，更是连影子都没有。于是诚王还没出声，大臣们就纷纷为他抱不平了，甚至有极端点的言官，将谴责熙帝残杀皇亲的奏折，摆上了熙帝的书案。
　　他没办法，只好又叫人放了。这时原与诚王交好的礼部侍郎陈之敬出来作证，证明诚王有教唆顾家后裔杀害重臣的嫌疑，熙帝才有借口，暂时把诚王软禁在府里。
　　一捕一放，就过了两天。
　　放诚王的前夜，熙帝又到了一趟云翳宫。
　　“二哥想谴责小九给您出了个这么仓促的主意么？”他倚着床柱，淡淡地讥讽道。
　　熙帝摇头，“朕只是奇怪诚王的反应。”
　　怀瑛坐起身子，敛了冷笑的表情，郑重地道，“其实臣弟也觉得奇怪。”
　　诚王的样子，显得太胸有成竹了。不管熙帝做什么，他都是一副大势已定的安然样子。他真的相信怀瑛的承诺么？真的觉得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送走熙帝后，怀瑛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踏实。便又写了一封信，叫苏岩送给正在回京路上的卢大将军，信中嘱咐将军千万小心，如果情况有变，就不要管在齐都的任何人，迅速回北疆去。
　　他有一种预感，很不好的预感。
　　
　　苏岩领命去了，熙帝忙于朝政，诚王安静地被软禁在自己府邸。那些日子很平静，怀瑛百无聊赖，就拉着赵成到处逛。心里的不安，却日渐繁盛，他越来越感觉到，这是最后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若说这平静的日子里，有什么事发生的话，大概就是阿沅的回宫。因为陈之敬的强烈要求，怀瑛答应把青玫留在陈府养病，阿沅便也跟随照顾着她，直到半个月后，才回云翳宫。
　　她是早晨回来的，怀瑛一得知她回来的消息，就把赵成赶出聆露殿。
　　这样，殿中就只剩下他与阿沅两人。
　　“阿沅，我曾经有很多事情想问你，比如青玫是几时怀孕的，比如那本册子，究竟是谁拿的，不过现在，好像什么都不用问了。”怀瑛坐在阴影里，语气很平静。流风死去后的这些夜晚，他每晚都在琢磨，那些事情，让他误会流风的那些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往日被仇恨与偏执蒙蔽了的理智，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于是仔细一琢磨，他就发现了最有可能出问题的，是哪一个人。
　　阿沅笑了一下，轻声回答，“殿下既然都知道了，何须再问。”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他忽然站起来，大声道。“为什么？”
　　阿沅是他母妃的侍女，从他出生就陪在身边，从小到大，他最相信的就是他，比流风还要多一分信任。他怎么都不曾想到，连阿沅都会背叛自己。
　　阿沅略带凄凉地笑了，“殿下，您考虑过阿沅么，考虑过我想要什么么？我和流风，可以为你生，为你死，可您又做过什么？只是凭借您皇子的身份来命令而已。你离宫的那一日，阿沅已经二十六了，可您之前也从来没有想过，阿沅是个女子。”
　　“您被废后，我们云翳宫的宫女，都被陛下统一遣出宫去，到西陵桐宫照顾守卫皇陵的侍卫。阿沅在那里遇到了夫君，也有了孩子，如果您不回宫，诚王就不会拿他们威胁我，叫我为他办事。可您问过么？您回宫后忙于争斗，阿沅能理解您的不易，可其余时间呢？您除了与赵成亲昵，就是折磨流风。流风他太傻，以为欠着您，可我不傻，也没欠过殿下您什么……我本想，只要殿下您问起，阿沅就原原本本都告诉您，可您甚至不问一问，在您离宫的那些日子，阿沅在哪儿？”
　　“可流风没做错什么，你为何要陷害他……”怀瑛颤抖地坐了下来，靠着屏风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陷害？殿下您仔细想想，我陷害过他么？只是青玫的一句话，您就信了，之前您也一直在折磨他……”
　　“我知道了。”怀瑛从双膝中抬起头来，“你下去吧，离开这里，回西陵去。赶快走，趁我现在还不想杀你……”
　　阿沅怔了怔，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怀瑛重新把头埋进膝盖。流风，对不起，是小九对不起你……
　　
　　赵成站在院子里和侍卫们闲聊，看见阿沅满脸泪水地从聆露殿冲出来，有点不明所以。
　　又出什么事情了？
　　他望着高高的台阶上聆露殿洞开的殿门，并不想进去。
　　他知道自己的心态已经变了，不想再深入地了解小九的事情，小九的心情。现在的小九，是云翳宫的九皇子，而不是他心中的小九了。与青玫一起回来的时候，他就想好了，等这边的事情都完了，他就继续从军去。李洵前些日子托人送了信过来，说现在蛮族渐有南侵之事，军中正要用人。战死沙场，才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归宿，他不想再陷到乱七八糟的宫廷争斗离去，那本来就不是他的事，而慕流风的最后下场，正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午后侍卫前来汇报，说在宜春湖边发现了阿沅姑娘的尸体，看起来是投湖自尽。赵成惊呆了，早知道阿沅跑出去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就追出去了。他连忙向怀瑛禀报，怀瑛静静地听了，最后淡淡地说道，“找个地方，多出点银子厚葬了。”没有再多说一句。
　　赵成听了，是真的觉得心凉。
　　
　　十二月十四，新年前夕。
　　蛮族骑兵乘漠北的守备空虚，一举攻破，挥师南下。消息传来，举朝皆惊。
　　“卢将军呢？卢大将军在哪儿？”朝臣纷纷疑问。
　　此时，关于卢将军私自率兵回京的消息，开始暗暗地、大臣们中间流传开来。
　　
　　




以血还血

　　很快，卢将军带领精锐部队驻扎在离齐都七十里外的消息，传扬到了众人耳中。这比北蛮入关更让朝臣心悸。答应过先帝决不入京的边疆重臣，居然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为了什么？
　　逼宫？还是清君侧？
　　不管是哪一种，在这风雨交加之际，都不是好事。
　　最后还是熙帝安抚了臣子的不满和猜疑。
　　他派使者去找了卢将军，传达了迅速回北疆的旨意，然后对朝臣说，是他叫卢将军回来的，因为诚王有谋反的野心，卢将军只是前来护驾。
　　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这一套说辞，但既然是皇帝陛下亲自说的，暂时就压下了猜忌。
　　
　　熙帝知道有人对诚王怀有同情之心，以为这只是他对诚王的污蔑。
　　可熙帝自己很清楚，不是，诚王的野心，恐怕还不止谋反这一点，所以他去了一趟诚王府，看望被软禁中的叔父。
　　
　　诚王一身素衣，赤脚站在院中，见了熙帝也不行礼，只是微微一笑，道，“你们俩兄弟还真是心有灵犀，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了。”
　　“小九他刚来过？”
　　“嗯，他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可惜啊，你们齐家的血统毁了他。”
　　“你们齐家？叔父好像忘记了，您身上也流着齐家的血。”
　　齐珉叹道，“是啊，所以本王不想再让悲剧一代代延续。”
　　“这就是你勾结北蛮、颠覆朝政的原因么？”熙帝愤怒地道，“诚王殿下啊，您贵为皇裔，就没想过蛮族铁骑南来，多少百姓将流离失所，羊入虎口？”
　　“难道现在的百姓，没有流离失所么？和帝在位四十二年，横征暴敛，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百姓死无葬身之地，对他们来讲，由谁统治又有什么区别？”齐珉轻飘飘地，说出了让熙帝无法回避的事实。
　　“皇爷爷他……”齐敬熙咬了下唇，没有一句话能反驳。父皇英年早逝，他为帝后殚精竭虑，但都无法压下各地的流寇……心里不是不知道，当年的皇爷爷把齐家的江山，折腾到了什么程度。可是，可是……他不甘心。
　　他不甘地盯着微笑的诚王，“你到底想怎么样？”
　　
　　诚王在庭前的石凳上随意坐下，端起放在桌上的清茶泯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异常。
　　他摇头道，“敬熙啊，你终究不如小九。”
　　贵为天子，熙帝完全可以在此时杀了里通外国的诚王，可他甚至没能反驳诚王的质疑。齐珉想他或许会是盛世之明君，却成不了乱世之主。
　　
　　“小九说什么了？”
　　“你自己去问他吧。我只告诉你一点，卢将军是绝对守不住铁骑南下的，你最好早做迁都的准备，如果……你不想齐氏江山完全覆灭的话。”齐珉走进了屋子，吩咐秦沐衣送客。
　　
　　十二月二十八，新年的前两天，暴风雪肆虐皇城。
　　齐都的百姓听闻蛮族骑兵南下的消息，已经一片混乱。富豪大族纷纷举家离去，连房子都不要了，倒便宜了城外涌入的流民。一方面是外逃的百姓，另一方面又是从北边逃难而来的百姓，齐都的人口反而只多不少。盗窃案、凶杀案随处可见，捕快们早就没心思抓犯人了。御林军则牢牢地守着皇城，和几户皇亲高官的宅子。
　　与外面相反，这几日宫中却是一片沉寂。令人恐惧的沉寂。
　　熙帝已经吩咐内廷准备了迅速致命的毒药，如果真的沦陷，后宫嫔妃讲按照规矩依次殉节。
　　
　　他踏过积雪的木桥，望着宜春湖未曾冰封的湖面，久久没有说话。
　　怀瑛跟在他身后，低头看着地面。
　　许久，熙帝问道，“朕是不是做的太过了？对那些妃子。”
　　“不，陛下的选择是正确的。”怀瑛的语气很冷淡，“既然享受了富贵荣华，那么也要承受这富贵背后的代价。入了皇家玉牒的宫妃，不能任由外贼玷污。”
　　“唔。”熙帝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卢将军被暗杀了，这个消息，小九想必已经知道。”
　　“是，臣弟已经知道。”
　　“接下去该怎么办？朕真没想到，诚王会在卢将军身边，安插耳目。沈将军，李校尉，竟然都是诚王的人。”所以一个在卢将军离开北疆之时，就按照诚王命令暗自通知了蛮族首领，开了北漠关的大门，另一个，则在卢将军回去的途中，安排刺杀，与卢将军同归于尽，让数万精锐群龙无首。
　　怀瑛抬头，面露杀意，“一，迁都；二，联合诸王的兵马；三，杀了诚王。”
　　“迁都……齐都建立数百年，此时迁都谈何容易。诸王一向拥兵自重，让他们贡献出自己的兵马，更是如老虎嘴里拿肉……”
　　“不做，怎么知道做不成？”怀瑛冰冷的目光扫过熙帝颤抖的双手，“二哥当初夺位的勇气哪里去了？”
　　“你放肆。”熙帝大声呵斥着他，脸色铁青。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温柔下来，“小九说的也对，不做怎么知道做不成呢。”他本来就是喟叹几句，毕竟是为帝之人，面临此绝境，心底多少有些实际的打算。
　　于是追问，“那天，你对诚王说了什么？”
　　“就是臣弟刚才说的，迁都，联合诸王兵马，与蛮族打持久战。皇叔说大多数百姓只要有饭吃，管他谁统治，甚至可以不管是不是异族统治。我们齐家没那么民心所向。他说的是对的，但他忘了，我们齐家，不会那么轻易，把掌握天下的权力拱手让人。那些蛮人要来就来，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另外，诚王的事，臣弟会去办好的，陛下请静候佳音。我那些暗卫，还真的很久没用了，正好练练兵。”
　　“好，朕允了。”
　　齐敬熙久久凝视着这个曾被自己陷害，又重新回到宫廷帮助自己的弟弟，第一次感觉到，父皇的选择或许没有错，小九可能真的比自己更适合做一个皇帝。
　　
　　十二月三十，除夕。
　　熙帝在宜春湖边举办最后一场宫宴。
　　而诚王齐珉依旧一身白衣，坐在诚王府的院子里看着大火熊熊燃起，火光映红了他的脸颊。
　　“王爷，快走吧，再不走就晚了。”秦沐衣举着双刀，一路杀进来，终于走到他身侧。
　　“沐衣，你忘记我的话了么？”齐珉淡然道，“事成之日，你该带着我的踏云骑，去眉州待命。到时候，云翳宫的九皇子将会去找你。”
　　“可是王爷……那是你的兵马，怎么能给想要杀你的仇人。”秦沐衣急道，“当初属下答应，是因为王爷您在，如果王爷不在了……踏云骑的兄弟，绝不会为仇人效命。”
　　“那不是仇人呀……”齐珉轻叹，“沐衣你忘记了踏云骑最初是怎么来的？那是云州卢家的私兵，最后送给小九这孩子，刚刚好。”
　　“殿下！”秦沐衣跪地，“那请让沐衣追随殿下。”
　　他忽然用十几年前的称呼叫他，一如他刚刚来到他身边。
　　齐珉眨了一下眼睛，“好吧，我们一起去见珑儿。”
　　
　　次日，街市盛传诚王府大火，是九皇子怀瑛所为。而大火过后，从诚王齐珉到府中的侍卫丫鬟，三十余口人无一幸免。
　　
　　




众叛亲离

　　诚王的死，并不能阻挡蛮族军队南下的马蹄。
　　诚王府的大火案，对百姓而言只是提供了一点茶余饭后的消遣。就如当年的九皇子案，很快就不再有人关注。在性命交关的时刻，齐都的民众，更关心他们的钱财和安全。
　　
　　然而朝廷中，总是要有人来查办此案的。
　　元月初三，熙帝匆匆上朝，命令大理寺少卿秦延去查办此案。随同诚王死去的秦沐衣，是秦延的远方表兄，于公于私，他都会竭尽全力。
　　
　　散了朝后，他没有回雍和殿，而是走到宜春湖边的藕香榭中，疲惫地坐下。这儿离云翳宫很近，近的可以看到白梅林后露出的飞檐。
　　齐敬熙盯着云翳宫的方向看了许久，或许是层层盛开宛如冬雪的梅花，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让他依稀想到了幼年的自己，想到当年身为太子的兄长，还有那个最受父皇宠爱的九弟。当时多么快乐，大人们的勾心斗角，丝毫都没有影响孩子们的友情。
　　
　　后来，是时间，还是权势，改变了这一切呢？
　　他闭了闭眼，心中下了决定。
　　
　　在前方士兵节节败退的急报中，时光又悄然滑过了一段。
　　迁都的准备在暗中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与诸王的联系也一下子紧密起来，不管怎么样，诸王都是皇家的血脉，总不会彻底旁观齐氏江山在异族铁蹄下毁于一旦。
　　所以尽管前方军情不利，熙帝的心情倒没有最初慌乱无措了，他本来就是沉稳性子，如今更是深沉地让身边重臣都看不出他心底想法。
　　
　　元月二十一日，秦延递上了厚厚一叠关于诚王府大火案的报告。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请陛下定夺。齐敬熙随手翻了翻，秦延很聪明，也很细心，而怀瑛办事并没有他自己身称的那样滴水不漏。他微微笑了笑，挥手让秦延退下。
　　是夜，他带着这份折子，再度走进了云翳宫。怀瑛已经睡下了，听人传报后便起身穿了正式的朝服。同时叫人，去侧殿请了青玫过来。
　　青玫是阿沅投湖的次日，被他请进云翳宫的。陈之敬听他讲了青玫与熙帝的交往经过后，没办法再强留青玫。陈家的势力再怎么大，终究还是臣子，私留宫妃是抄家的重罪。
　　
　　熙帝见到青玫，倒也吃了一惊。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怀瑛淡淡地笑着，客气地让青玫为熙帝倒酒。
　　他说，“臣弟知道青玫姑娘是陛下心头所爱之后，就从陈家把她要了回来。本来想早点告诉陛下的，可见陛下这几日异常繁忙，臣弟便想，等过阵子再做打算。“
　　他叫青玫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说，”陛下今夜忽然到访，臣弟刚刚还觉得奇怪，不过后来就想到了陛下为何而来。“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陛下，不，二哥，请先不要说，让弟弟我猜一猜你的来由。你是为诚王府大火案来的，对不对？你手中的奏折上，写着我的罪名，是不是？二哥你知道我为何现在穿朝服见你么？”
　　
　　熙帝眯起双眼，“你既然都猜到了，也省得朕讲。当时你说为朕分忧，朕允了，可你不该留那么多破绽，让人查到你头上。”
　　“破绽？不不，是线索。今日我也不隐瞒，我是故意让秦延查到了，秦延很聪明，他不会想不到，我为何让他查到。”
　　“你……为何故意……”
　　“因为流言。小九没有没想这么做，可流言出现得太快了，诚王府的火还没熄灭，大街小巷就开始流传我杀人了。二哥，你实在太心急……”
　　怀瑛端起酒杯，“九弟为二哥，仁至义尽。如今我也想明白了，我们之间的兄弟情分，就从这杯酒结束。”
　　熙帝有些不忍，但他硬是压了下去。今日的局势，怀瑛必须死，怀瑛死了，才能把之前半年的所有意外都推到他头上，才能收服怒气匆匆的诚王旧部。
　　端起酒杯，一干而尽。
　　是旧年的梨花酿，入口清醇，带着一丝往昔的甜蜜。
　　他忽觉苦涩，干笑道，“小九为朕做的事，朕一定记得。他年天下平定，再为小九树碑立传，写入史册。”
　　“二哥好自信。”怀瑛慢慢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酒杯，“可惜啊……”
　　他把酒杯摔在地上，“可惜错估了人心。”
　　
　　“小九，你……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看到洒在地上的酒水，让白玉石铺就的地面忽然发黑，齐敬熙又惊又惧地站了起来。
　　青玫放下酒壶，站在怀瑛身侧，轻轻地道，“是我放的，雪天珠的花瓣拧出的汁，无色，有梨花香味，混在陈年梨花酿中，谁也不会察觉。”
　　在青玫轻缓的叙述中，他痛苦地倒了下去，口吐鲜血，“你……为什么……”
　　“因为你的欺骗，让我失去了哥哥。”
　　“你……”齐敬熙痛得几乎说不出话了，但他还是，断断续续地道，“小九你……你指使青玫这样做……弑君之罪……你怎么收拾……”
　　怀瑛忽然笑了，“我只是，没有阻止青玫这么做。至于后果，则无需陛下担忧了。”他蹲下去，伸手合上了熙帝的眼睛。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身后传来青玫幽幽的说话声。
　　“嗯，从你带着雪天珠的花瓣到陈府就知道了。雪天珠的药性极寒，所以你才没有留在那个孩子。只是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对付我的……直到你端着酒壶出现在这里。”
　　“那你为何还要喝……”青玫跪坐在他身侧，一边整理着熙帝因痛苦而散乱的鬓发，一边用平静得让人觉得害怕的语气问他。
　　“我只喝了一点……青玫，你不要……”他想去夺青玫手中的匕首，但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来。青玫因情毒杀熙帝，然后又用匕首殉情，死在情人身边，怀瑛知道这是最好的解释，对所有人。
　　“如果当初……我和哥哥没有遇到你就好了……”青玫白皙的手臂，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轻轻地、永远地、放下了。
　　
　　永熙七年元月二十一日，孝元帝齐敬熙驾崩于云翳宫，年三十三。
　　他的意外驾崩，和诚王府的大火一样，只在平静的水面上，留下一点点波澜。这自然是因为怀瑛之前和部分重臣及掌握兵权的几位王爷之间，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怀瑛的能力，并没有那么大，势力也没有到一手遮天的地步，之所以那么顺利，离不开诚王二十几年殚心竭虑的谋划布局。怀瑛没有告诉熙帝的是，他与诚王在最后一次会面上，真正谈论了什么。
　　他本来，也可以选择不这么做，可是熙帝却在自以为是地准备除掉他……
　　阴谋算尽，真正心狠手辣的反而是那位把自己也算进去了的诚王齐珉。怀瑛在二哥齐敬熙拿着奏折来找他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齐珉当年的绝望。
　　
　　永熙七年九月，迁都宛安的前夕。内廷的宫人已经散尽，而熙帝的宫妃，大部分自尽陪葬西陵，本来就安静的云翳宫，显得更加寂静了。
　　怀瑛强撑着病弱的身子，忙碌了九个月，终于在离开齐都的前夕找到了一点空隙。可是一旦空闲下来，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流风和阿沅，想到青筠兄妹，想到那些死在自己手中的人……他枕着赵成的大腿躺在榻上，闭着眼睛道，“赵成，我现在真的如传闻那般冷血残暴了呢。最后，只有你留在我身边……”
　　赵成动了动，扶起怀瑛的身子，然后起身跪地，“殿下，请允许我留下守卫齐都……”
　　“你……你说什么……”
　　“属下之前便想过了，男儿身逢乱世，应该马革裹尸……”他文绉绉地说着，是李洵教他的话。
　　怀瑛看着他，握紧了拳头。然后，再松开五指，“好吧，难得你有如此雄心。过几日我便安排你去军中……”
　　“赵成谢过殿下。”
　　“嗯哼，你以前答应过我，叫我什么来着？”
　　“赵成谢过小九。”
　　“下去吧。”他疲倦地挥挥手，赵成便立马离开了。
　　看着赵成离开的背影，怀瑛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容几近于无。
　　赵成啊赵成，你以为我齐怀瑛不知道你心底想什么？
　　我放你走，只是因为我不想再犯同一个错误。我所爱的人，一个个死在我手中，现在我是真心希望，你能例外。
　　如果众叛亲离、孤寂一人是我走到今天必须付出的代价，那我也认了！
　　流风、阿沅、敬熙哥哥……今后有你们陪我，足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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