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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


献给一个名叫『李准基』的演员

以及                        

韩剧『一枝梅』剧组全体人员 

自序


这是一篇关于『一枝梅』的小说，由一个挚爱『一枝梅』和『李准基』的女人所写。

对她而言，这篇小说，便是属于她的『一枝梅观后』，观赏『一枝梅』所获得的感动、触发和灵感，全都书写在这一篇文章之中，与同样喜欢『一枝梅』的大家分享。

这是她目前写过最长篇的小说，也在文中获得了许多写文的突破，在这里也和大家分享这部小说的些许点滴，作为纪念。


一、灵机一动


决定要写『一枝梅』同人，而『戏』还没有完结的某一天下午，一一和我的谬思女神上街买我的生日礼物，她一边吃饭我一边和她聊天，『逃』这个字就这么突然地撞进我的脑袋，沉默压抑的时厚爱上鬼灵精怪的龙儿，所以便从他身边逃走，而由他的两次逃走作为分割，将文章分为三大段。

故事的题目和段落数，便这么定下来了。

在这个时候，我还没有看『一枝梅』。


二、『一枝梅』


把『戏』写完，一一才正式开始看『一枝梅』，有了『逃』很粗略的大纲，我只能说我看『一枝梅』看得非常不专心，老是看到一半就暂停抄台词，或是想这一段适合放在文章的什么地方……

愈看『一枝梅』，就愈能感受到这出戏的优秀：剧情紧凑，情感丰富，无论是导演手法、剧本编写、演员演技、剪接配乐和一切，都是顶上之选，愈是如此，写同人文的难度就愈大，所以此时，我写了『四分之一』那篇文。

『一枝梅』是一出太成功的戏剧，而我，只要能写出它的四分之一，我就满足了。


三、病中开文


是还在感冒中的12月夜里，一一就那样莫名其妙地把楔子写出来了，从一个梦开始，以时厚第一次逃离作结尾的一个楔子，开启了『逃』，这个故事。

也因为一一写完楔子的当天就发文，所以『逃』开文时，是一篇没有存稿的小说，也是从此刻开始，两天一更。


四、三个半月


现在回忆起来，写『逃』的三个半月之间，历经了好几段起起伏伏，这也是一一第一次这么严谨认真地编写一本小说，每一个阶段的转折，每一个剧情的开展，都事先在心里和笔记本上编排演练，然后才在计算机上书写。

好几次遇到瓶颈低潮，也好几次顺利度过，寻求突破的烦恼，不知道这篇文章是否能让大家喜爱的怀疑，也都成了『逃』的养分，能够坚持这么一段时间直到最后，也是一一新的一项纪录与成就吧～

从文章一开始，就决定了三大段的架构，估计大约在50章结束，最初，还造成有读者感觉文章开展较慢、主线模糊，而因为喜欢『一枝梅』，所以大量借用原剧桥段，也让小说介于衍生与原创之间，在过程中，让我多次感觉这篇文章可能变成一部失败的作品。

现在还记得自己研究每一个桥段、每一幕场景的专注，为了让整篇小说合理、让每个角色性格都与原剧相同、让剧情可以令人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内，投注心力而最终慢慢地获得成果，每写出一章、一段，都是新的收获，那样的感觉真的很好。

这段与『逃』和大家一同走来的岁月，真的是很棒的一段经历，也让我的写作态度更加成熟，成为一个不同于以往的一一。


五、泪


也许因为自己被『一枝梅』中，准基的演技感染得太深，所以每当写到勇儿悲伤的、痛苦的、哭泣的镜头，时厚隐忍、沉默、复杂的情绪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将自己代入角色的情绪之中，在那些时刻里，我彷佛不是写手，而是演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是用泪水在写这篇文，而这些部分，似乎也感染了我的读者们，这一点，我很开心。


六、读者与评


一一是一个很需要读者的写手，大家的期待、支持和鼓励对我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没有读者，我就几乎无法写文，所以，写『逃』的我是幸运的，因为我有了俊姐，有了小夏，有了牙姐，有了许多许多许多一路跟随着这篇文章，给我感想、给我建议、给我鼓励、给我微笑的大家。

行文三个多月，数不清有多少人曾经出现在我的空间和文楼，不断地告诉我，大家喜欢这篇文，让我能够在每一个低潮、每一次卡文的时候，都能有惊无险地度过，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感谢了，但还是要说，谢谢大家！


作者:苡苡的笔记

类别:一枝梅同人(BL)(HE)

配对:时厚X勇ㄦ(兼有部分时菀X勇ㄦ)

文长:楔子+60章+双结局(16万3千多字)

转载:谢绝转载

其他:建议看完[一枝梅]之后再看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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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楔子  


『月白溪』的源头据说是一股清泉，自白雪之间涌现，唯有月娘能够窥见，溪水自白皑的山顶蜿蜒而下，到中游成了被翠绿包围的透蓝小河，春冬之际河边绽放的梅花会在河中倒映出一片淡粉，似丝绸一般沁凉柔滑。  

由高空往下眺望，朦胧的纷飞花瓣中，两道身躯并立在河里，腰部以下都浸在流动的河水之中。  

『龙儿！』  

沈稳的男中音略带惊惶的嗓音在川流的水声中听不清晰，只隐约透出一股压抑着的羞窘。  

『石头哥别动嘛……听说这样会很舒服……』  

被叫做「龙儿」的男孩有一张美丽的脸，细长的凤眼、红润的薄唇、直挺的鼻梁和尖削的下巴配上浅蜜色的细腻肌肤，几乎找不到一丝瑕疵。  

而此刻龙儿纤长的手指浸在河水之中，正握着什么东西在前后抽动。  

『唔，放……放开！龙儿！』  

男中音的声音随着龙儿不断加快的动作而混合了享受和挣扎的颤音，最敏感的器官受制于龙儿之手，让他无法移动身躯，只能被迫承受那几乎将他淹没的重重快感，直到将极乐的白浊射进河水，瞬间消失在视线中。  

全身放松的时厚抬起因释放而迷蒙的双眼，视线正巧落在龙儿抿着微笑的薄唇上。  

『舒服吗？』  

龙儿眨着一双好奇而灵动的眼眸，像个讨人赞美的孩子，那轻勾微翘的双唇在时厚眼里，却显得无限挑逗……  

伸出手揽住龙儿相较于自己显得清瘦的腰枝，将他的身躯贴向自己，从灵魂深处狂涌而出的渴望让时厚疯狂，他低头封住龙儿娇美的唇瓣，狂暴地吮咬，像是要将他生吞一般地掠夺了他的呼吸……  

（你是我的！我的！）  

他紧抱着怀中的龙儿，转身将他压在岸边，水花在他的眼前溅开，龙儿的身影也在瞬间消失……  

吓！  

时厚猛然从榻中惊醒，清晰的梦境和腿间的湿黏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摇摇头甩开前一刻还萦绕在心底的深切渴望，撑起身躯的同时触摸到身旁床榻的一片冰凉。  

（咦？）  

转过头，原本应该乱糟糟地包裹着龙儿的被榻整齐地迭在墙边，以往总是赖床不起的龙儿则不见人影。  

（这么一大早，去哪里了？）  

时厚起身整理棉被，心中疑惑，却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而每次梦见之后总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面对龙儿。  

那个总是用率真的笑容喊他石头哥的龙儿……  

直到时厚换好衣服走到庭院，仍然没有看见龙儿那总是一大早就活绷乱跳的身影，顺手接过母亲丹儿手上摆满食物的餐盘，时厚低敛的眼几乎不敢直视母亲丹儿的脸。  

（今天就要出发了……）  

放下餐盘的时候随口问道：  

「龙儿呢？」  

「那没用的家伙，不知道又去哪里了，我已经叫你爹去找他了。」  

丹儿话还没说完，庭院外已经传来龙儿的惨叫：  

「唉唷唷～～痛痛痛～～爹～～别拉了～～我自己走还不行吗？唉唷！真是坏我形象！」  

终于挣脱铁石扭着耳朵的手，龙儿嘶牙咧嘴地揉着发疼的左耳，抱着头躲开铁石拍过来的手掌，像一只乱窜的小狗躲到丹儿身后：  

「爹！别打了！我又不是去做坏事！我去给石头哥买麦芽糖啊！」  

掏出怀里用纸包着的甜食，可怜兮兮的双眼眨巴眨巴地望着时厚，让时厚的心脏瞬间漏跳好几拍。  

而见铁石已经放下手的龙儿则露出谄媚的笑容坐了下来：  

「石头哥不是最喜欢李奶奶做的麦芽糖吗？我特地起了个大早去东市买的，呐，给！哥在路上饿了就可以吃。」  

将纸包递给时厚，龙儿灿烂的笑容比阳光更暖，时厚专注地望着，竟不禁痴了，伸手接过纸包，上面似乎还有龙儿残存的体温，温暖得令人眷恋……  

（今天以后，就再也看不到……）  

「小石头，多吃点！」  

母亲的呼唤打断了时厚的思绪，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也顺便把所有的苦涩和爱意吞进肚里。  

（不是早就下定决心了吗？既然无法压抑，那就离开吧……）  

（不应该存在的感情，不应该存在的奢望，都亲手斩断了吧……）  

咀嚼着香甜的饭菜，吞咽下所有不该存在的情感，时厚抬起淡淡微笑的脸，专心聆听父母对他的一切叮咛。  

「没考上就回来，到了京城先写信给我们报个平安。」  

「天冷了就要加衣服，一个人出外要万事小心。」  

时厚一一点头答应，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悄悄落在龙儿那始终流露着不舍的脸上，最后一次，将那张无论何时都令他魂牵梦萦的脸，一丝一毫仔仔细细地刻印在脑海里。  

（龙儿……）  

这一顿大家都不希望吃完的饭最终还是吃完了，时厚牵着父亲铁石好不容易才攒钱买来的马，将行李绑在马背上，最后向父母慎重地拜别之后，才跨上马背。  

「石头哥……」  

龙儿站在马腹边仰望时厚，晶莹的泪珠子在眼中打转，他咬着牙不让泪水落下的样子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  

时厚摒着气，紧握缰绳的右手几乎要掐进血肉里，但他平静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端倪，时厚只是淡淡笑着，伸出左手揉了揉龙儿的头发：  

「替我好好孝顺爹娘，少在外面过夜，知道吗？」  

「知道！」  

龙儿用力点点头，时厚却已经甩动了缰绳，像是怕自己反悔一般地用力夹紧了马腹，催动马匹往前跑去。  

「石头哥！要写信回来！好好照顾自己！别忘了吃饭！」  

龙儿在身后渐远的呼喊被强风打散，时厚却一个字也没有听漏，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缰绳，头也不回地往前程狂奔，直到龙儿的声音消失在耳边，转而在脑中不断回荡……不断回荡……  

这是时厚第一次从龙儿身边逃走。  

那一年，时厚十九岁，而龙儿刚满十六。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一章 


康，鸿熙元年二月，德清帝登基，命大赦天下，此时康国物足民丰、百姓安乐，许多被关押的罪犯正要飞奔回家人身边过个团圆年。 

天子脚下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兰亭镇」，也是如此。 

铁石混在一群被释放的百姓中间步出衙门，四边望了一下竟没看见家人的身影，他在门口呆站了一会儿，才被从人群里冲出来的一只手抓了他就往前跑。 

铁石被这一扯差点左脚绊了右脚，抬眼一望发现是邻居硌头，赶紧开口： 

「哎！什么事儿啊！」 

「你家一片丹儿要生了！」 

「啊？不……不是说年后的吗？」 

「丹儿今早在庭院口跌了一跤，动了胎气，我家婆娘已经去请接生婆了，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样了。」 

「动了胎气？唉呀我的天哪！」 

铁石一窜挣开了硌头的手，一下子就往家里的方向跑得不见踪影，等硌头跟着他跑到铁石家前院，就看见铁石焦急地走过来、转过去，屋里则传来丹儿压抑而间断的尖叫和接生婆的安抚声。 

「啊～～」 

「吸气，对，呼气，已经可以看到头了，用力，再来……」 

「啊～～」 

「唉唷，丹儿，我的一片丹儿啊……」 

铁石在前院急得团团打转，一个三、四岁大的小男童则滑下矮桌，走到铁石面前握住了他的手，辛苦地仰望铁石的脸： 

「爹，娘很疼吗？」 

铁石紧张焦急的情绪好似在男童幼嫩的声音和柔软的小手中平静下来，他伸手抱起男童，晒得黝黑的脸微笑了一下： 

「生孩子很疼啊，当初生你的时候，你娘也是疼了很久！」 

「生孩子这么辛苦，娘为什么还要生呢？」 

「因为孩子是上天给的宝贝啊。」 

「宝贝？」 

「对啊！小石头你和你的弟弟妹妹，都是爹娘的宝贝。你说，你比较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铁石怀里的时厚歪头想了一下。 

「硌头叔叔说，和我一样的就是弟弟，和小堇一样的就是妹妹，小堇爱哭，我不喜欢，所以我想要弟弟。」 

「这样啊。」 

铁石点点头，然后瞬间被婴儿宏亮的哭声给惊得跳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到房门口，正巧迎上抱着婴儿走出来的接生婆。 

「恭喜啊，是个漂亮的小壮丁。」 

漂亮的小壮丁？ 

铁石和他怀里的时厚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那看起来只有两个巴掌大的小婴儿身上，哭着挥舞拳头的婴儿有一双细长的凤眼，一个尖挺的鼻子和一张红润的小嘴，的确看得出「漂亮」的雏形。 

而此刻这「漂亮的小壮丁」正精神奕奕地张嘴大哭。 

铁石从接生婆那儿接过婴儿，右手抱着时厚，左手抱着婴儿，一起进了房间，三人就坐在丹儿床榻边。 

铁石将婴儿放置在丹儿身边，正巧在时厚身前： 

「小石头，这是你弟弟喔！」 

「弟弟……」 

时厚伸出手指，想摸摸那张皱巴巴却又看起来很粉嫩的小脸，手才伸到婴儿胸前，就被他挥舞的小手抓住。 

「啊……」 

时厚轻轻抽手，婴儿的握力却很惊人，抓紧了时厚的右手食指，慢慢地止住了哭声。 

正在丹儿耳边呢喃着的铁石发觉哭声消失，抬起头给了时厚一个微笑： 

「小石头，弟弟好像很喜欢你。」 

（喜欢……吗？） 

时厚专注地望着婴儿那小小的脸，在握住他的手指之后似乎特别满足的表情，时厚轻轻笑开，天真的笑容在童颜上绽放： 

「我也喜欢弟弟。」 

「那……一片丹儿，你说要取什么名字呢？狗屎？」 

铁石握着脸色苍白的丹儿的手，兴奋的情绪溢于言表，直到原本闭上眼的丹儿瞪了他一眼，他才收敛了一些说道： 

「不好吗？不是说狗屎里也会出龙吗？我觉得挺好的啊！狗屎……出龙……龙儿！那就叫龙儿吧！好吗？我的一片丹儿？」 

铁石一边说话，表情一边灵活变换，看得躺着的丹儿一阵哭笑不得，最后才微笑的点点头。 

「哈哈！龙儿！龙儿！小石头，你弟弟的名字是龙儿！」 

「龙儿……」 

龙儿的小手还握着时厚的右手食指，时厚则伸出左手握住握住两人交握的地方。 

（这是……我的弟弟。） 

时厚小小的心灵里没有太多词汇可以形容他现在的感觉，他只是轻轻地握着龙儿的手，随着龙儿慢慢入眠而松开。 

时厚望着熟睡的龙儿，细细的眼缝紧闭着，小小的鼻子随着呼吸轻轻掀动，红嫩的小嘴微张，所有的一切看起来是那样的巧夺天工，让时厚觉得似乎怎么看也不会腻。 

（弟弟。） 

（爹说，我们是爹娘的宝贝。） 

看累了的时厚蜷起身体在龙儿身边睡去，侧卧的身躯面向龙儿，左手握住了龙儿小小的拳头。 

（你，也是我的宝贝。） 

就是从此刻开始，时厚对龙儿的爱，就像心尖上的一块血肉，无论是喜是悲、是快是痛，都永远无法从他的生命中剔除开来。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二章  


家住「兰亭镇」的铁石家并不富裕，甚至连小康都算不上，铁石在南门市口一个小角落做锁匠的生意，丹儿则是一间布坊的绣娘。  

生下龙儿之前，丹儿大多是接了布坊的活儿带回家里做，顺便照看时厚和家里的菜圃、家禽，直到龙儿出生，家里多了一张要吃饭的嘴，丹儿便正式成为布坊的绣娘，每个月能多领一份微薄但固定的薪水。  

父母都忙于工作，于是照顾龙儿的重责大任，便落到了年仅三岁半的时厚身上，在丹儿身边抱着吃饱的龙儿让他打嗝、入眠，在铁石身后陪伴龙儿玩耍，为哭泣的龙儿换尿布、擦身体……  


……是时厚看见龙儿望着自己，露出人生中的第一抹微笑。  

那一天，时厚在龙儿眼前摇动着手里装了豆子的竹筒，发出雨打梧桐的细密声响：  

「龙儿，你听，这是什么？」  

龙儿伸出手握住竹筒的一头，随着时厚的上下转动而移动，随着自己的动作产生的刷刷声让龙儿眯起细长的双眼，然后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当他笑开，时厚觉得四周彷佛也因为他的笑容而染上一层薄薄的光彩。  


……是时厚听见龙儿咿咿呀呀地说出人生的第一个字。  

那一天，他正在帮丹儿收拾丝线和布头，龙儿坐在小椅子上玩碎布缝制的沙包，一个甩弄，沙包便掉到地上去了。  

龙儿咿呀的声音引起了时厚的注意，他上前拣起沙包正要递给龙儿，却听见龙儿笑着轻喊：  

「呀……啊……哥……」  

当他叫哥，时厚觉得那是他听过最美的天籁。  


……是时厚放开龙儿的手，让他往前踏出人生的第一步。  

那一天，时厚又再次在房里扶起龙儿的手，让他跟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前走。  

「龙儿，我要放开了，你要站好喔！」  

小心翼翼地放开支撑着龙儿的双手，时厚的手依然在龙儿身前维持着随时可以接住他的姿势，然后往后微微退了一步：  

「龙儿，过来！」  

龙儿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一张带笑的脸庞仰望着时厚，龙儿先伸出一只手，探了探发现时厚还在自己前方一步的位置，才迈开右脚往前，蹬蹬地走了两步，整个小身体跌进时厚张开的手掌里。  

当他走来，时厚觉得像是无尽的幸福一下子扑进了自己的怀里，让他久久不想放开。  


……是时厚陪伴龙儿长大，教会他许许多多事情，也是他在龙儿九岁那年，教会他画梅花。  

那一天，时厚和龙儿陪丹儿坐在「月白溪」边赏梅。  

「小石头，龙儿，你们喜欢梅花吗？」  

「喜欢。」  

「为什么喜欢？」  

丹儿的问题方落，龙儿已经在旁边大声地接口：  

「因为梅子很好吃，腌梅子可以做菜，还可以做成梅饼。」  

丹儿叹笑着摇摇头：  

「你就整天只想着你的肚子！那小石头你呢？」  

时厚站在一棵低矮的梅树边，想了一下才回答：  

「因为梅花像樱花，但不像樱花那样招摇，像梨花，但不像梨花那样楚楚可怜，能够感受到君子含蓄的情操，所以我喜欢梅花。」  

丹儿眼中浮现欣慰和惊喜：  

「嗯，这是你自己想的吗？」  

「前面是我自己想的，后面一句是南门市上卖画的李先生说的，还有，龙儿是梅花盛开的时候出生的，所以我喜欢梅花。」  

时厚说到后面，笑着望向龙儿，龙儿也随之从岸边草地上跃起。  

「我也喜欢梅花！」  

「龙儿，李先生还有教我怎么画梅花，你要不要学？」  

「要，我要学，石头哥快教我！」  

用脚抹平了沙地，两人以地为纸、以树枝为笔，便在梅树底下一笔一划地画起了梅花，不知是因为真的喜欢梅花，还是因为时厚教得好，龙儿难得地对画梅花这件事情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连续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拉着时厚跑到溪边去对着梅树临摹练习。  

后来卖画的李先生知道了这件事情，破例让时厚和龙儿到他家去学水墨梅画，当年梅花落尽之时，两人已习得一手能将梅花画得栩栩如生的好技艺。  

龙儿每天从李先生那儿回家，也不忘将自己的画作摆到铁石和丹儿面前，换取一个微笑和几句赞赏。  

「娘，你看，这是我画的！」  

「嗯，画得真好。」  

「李先生今天夸我喔！他说我比石头哥有天分！」  

「真的啊？」  

「对啊，不过李先生也说石头哥很有毅力，问他怎么不去念私塾，娘，私塾是什么？」  

龙儿天真的童言让丹儿眼底一黯，时厚眉头一皱，吃饭的铁石停下筷子，丹儿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答道：  

「私塾……就是有先生教你们念书的地方。」  

「先生？像李先生教我们画画那样吗？」  

「对。」  

铁石终于想通了，碰的一声放下碗筷：  

「对啊！私塾！我怎么没想到！要送小石头去念书！龙儿也要去！」  

丹儿低下头轻声说：  

「龙儿年纪太小了。」  

「那就先送小石头去，等龙儿大了再一起去，对，对，就这么定了！」  

时厚眨着眼，看了看略带忧虑的丹儿，再看了看兴奋不已的铁石，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阻止父亲做这个决定，镇上念私塾的孩子全都是富家或官家子弟，像他们家这样的根本没有，而且念私塾要花很多钱，这些时厚都知道。  

「要念书才会有出息，小石头，明天我就带你去私塾。」  

铁石笑得灿烂，丹儿也微微笑了一下，时厚要上私塾念书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三章  


清晨，天才蒙蒙微亮，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的身影已经牵着手穿过长长的大道，停在私塾的长阶前面，身行修长的时厚一手抱着书本，一手牵着龙儿转过身。  

「那我要进去了，你要直接去布坊找娘，知道吗？」  

「知道。」  

时厚弯下腰，让龙儿软软的嘴唇贴在他的脸颊烙下一个吻。  

那是「祝你今天快乐」的印记，龙儿四岁那年看见铁石缠着丹儿索要亲吻的时候学来的，后来母亲丹儿终于开始习惯每天出门前给铁石一个羞涩的吻的时候，龙儿也养成了亲吻哥哥时厚的奇怪习惯了。  

『哥哥和弟弟这样不太好吧？』  

刚开始丹儿还觉得无所谓，直到龙儿年岁渐长，这个习惯却一直没有消失，才提起过一次。  

『有什么关系？孩子们高兴就好，等龙儿长大，自然而然就不会这样了。』  

铁石只是笑呵呵地望着感情深厚的兄弟俩，伸手揉了揉两人的头发。  

『呜！头发乱了啦！爹，真是坏我形象！』  

龙儿一边躲闪铁石的大掌，一边拨弄略乱的发丝。  

愈长大愈是显得俊俏端正的龙儿十分在乎自己的形象，似乎也因为这样，旁人更爱逗弄他，时常寻机会弄乱他的头发，或是抱着他揉乱他的衣服，看他紧张地整理仪容的丰富表情，好像所有的压力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龙儿如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让时厚微微一笑。  

（这是专属于我的，幸福的印记。）  

「我也要！」  

时厚直起身，龙儿却拉住了他的手，水润的双眼配上微嘟的小嘴看起来格外清秀可爱。  

「好，祝你今天快乐。」  

先轻轻地将唇瓣贴上龙儿红扑扑的粉脸啄了一下，时厚才将龙儿放开，龙儿则向时厚挥了挥小手：  

「石头哥再见。」  

「嗯，再见。」  

龙儿转身跑开，时厚则望着他小小的背影转过街角，才踏上私塾的长阶，阶上阶下，两个世界。  



龙儿轻快地在清晨的街道上奔跑，一下子就撞进了南门市场的人群中，眼睛咕溜溜一转，先在一个菜摊子面前停下来，迎着卖菜的大娘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水大婶早，啊，你今天用蓝珠的簪子啊？真漂亮！来，我帮你。」  

伶俐地搬过水大娘脚边的菜篓，把一颗颗新鲜的大白菜拿出来，擦掉尘土，摆在铺面上。  

被龙儿夸奖的水大娘笑得合不拢嘴，两人七手八脚地摆好白菜，水大娘便随手拿了一颗有些受损的白菜塞进龙儿怀里：  

「这菜叶不漂亮，味道还是挺好的，拿回去给你娘吧。」  

「谢谢水大婶。」  

龙儿也不推辞，抱着白菜有精神地鞠了个躬，然后才向水大娘道别离开，向两边的大叔大娘打完招呼，才一溜烟跑到馒头铺前面。  

「朴爷爷你早！」  

「啊，是龙儿啊！你早啊！」  

「我又来背书给你听了！这是昨天石头哥教我的，他说……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意思是说，花言巧语、满脸笑容的人，很少有仁爱之心。」  

「嗯，很好。」  

「可是朴爷爷，龙儿也是满脸笑容啊，大家都喜欢我这样，为什么孔子会说这样的人很少有仁爱之心呢？」  

「孔子说的巧言令色，是说一个人故意都只说好听的话、装作微笑的样子，龙儿你，对别人笑的时候都是真心的吗？」  

「是真心的。」  

「所以你就不是巧言令色了。」  

「嗯，那龙儿懂了，谢谢朴爷爷。」  

接过朴爷爷递过来的一颗只有普通一半大的馒头，那是他每天背书的奖励，然后又窜到外面向街坊邻居道早安。  

聪明伶俐又活泼好动的龙儿从小在南门市集长大，有着一张出了名的甜嘴，才三岁的时候就认得市集里所有摆铺子的大叔大婶，见了谁都会热情的打招呼，也因此造就他无人能敌的好人缘，经常能从市集里带回蔬菜让丹儿做饭不说，还常常能拿到一些面点、零食做点心。  

「那……今天要去哪儿玩呢？去找大植好了！」  

将白菜拿到布坊给丹儿，啃着馒头的龙儿歪着头站在街心想了一会儿，才嚼着馒头跑开。  



时厚慢慢地走上私塾长阶，穿过庭院正要走进内堂，却被一群衣着华丽的少年挡住去路，然后就被强拉到无人的后院围住。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私塾不是你这种贱民能来的地方，我不想再看见你，知道吗？」  

带头的是态度倨傲的卞时菀，据说爷爷在朝当大官，是两朝元老，父亲也荫了一个官职，在「兰亭镇」连父母官都要看他父亲的脸色办事。  

时厚安静地站在少年中间，脸上没有表情，眼中却隐约带着警戒。  

「这家伙怎么老是不说话？」  

时菀身边的少年瞪着时厚，他们一群人一起「教训」过时厚几次，为了不让大人们发现，总是打在衣服遮住的地方，但不管踢打得怎么狠，时厚总是没有声音地蜷在地上，偶而才会发出几声闷哼，然后隔天仍然准时出现在课堂上，让他们气得牙痒痒。  

「简直像粪坑里的石头一样顽固。」  

另一个少年脱口而出的话让时菀邪邪地笑开：  

「是啊，他不就是粪坑里的石头吗？跑出来干什么呢？来，我们把他丢回去吧！」  

时菀的话让时厚脸色大变，还来不及逃走，已经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少年架住了胳膊往茅房跩。  

「不要！放开我！不要！」  

时厚在少年中间拼命挣扎，但还是被强压着栽进了粪坑里。  

「哈哈哈！既然是石头，就该乖乖地待在里面！哼，臭死了，我们走！」  

时菀带着一群少年扬长而去，时厚则艰难地爬出茅房，拖着脏臭的身躯离开了私塾。  

那是时厚唯一一次逃课。  

因为他永远不会忘记，当天下午龙儿知道没有新东西可以学的时候，那微带失望的表情。
第四章


转眼间，时厚已经在私塾读了三年的书了，十五岁的时厚身材高瘦，沈稳的个性和端正的容貌吸引了许多少女的心，但却不曾见过他亲近任何一个女孩子，仍是像以前那样每天上私塾，回家就把今天学的东西教给龙儿。

龙儿将满十二岁，铁石又再次提起要让龙儿上私塾念书的事，才一提出就遭遇龙儿的强力反弹。

「不要！爹，我不要上私塾！」

「为什么不要？你不想和小石头一起念书吗？」

「我每天都和石头哥一起念书啊！最近在念为政之论！」

龙儿理直气壮地抬起头，指的是每天时厚回来之后的「转述教学」。

「那不一样！去私塾让先生教，才学得好！」

「我不要上私塾，我只要让石头哥教！私塾的先生说的我听不懂，我也不喜欢读书！」

说也奇怪，聪明伶俐、对什么事情都能举一反三的龙儿，就是个性完全安静不下来，要他乖巧地坐着听课、读书，简直像要他的命一样痛苦，除了学习画梅花那段日子曾经见过龙儿认真学习的模样以外，唯有时厚才能让龙儿定下心来学习。

三年来，龙儿经由时厚每天的「转述教学」，竟也将时厚所学背了个七七八八，甚至融会贯通的能力还比时厚出色半分，只是若除去时厚的讲解和朗诵，龙儿的学习意愿也会在瞬间降到最低点，捧著书发呆、抱著书睡着都是时常发生的事情。

「龙儿不愿意，就不要勉强他，我看他跟着小石头也学得蛮好的。」

丹儿在一旁劝道，三年来，时厚和龙儿之间的互动和两人的成长她都看在眼里。

为了回家之后要讲述课堂所学给龙儿听，时厚总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在听讲，把先生的每一句话都仔细地记在心上，破旧的二手课本上满满都是他写的标注，有了疑惑也会在课堂上马上问清楚，就是希望能顺利地把一切都教给龙儿，看见他学习到新事物之后的得意笑容。

而龙儿则相当热衷于聆听时厚每天的讲述，一样的内容经过时厚的吸收转化之后，再讲给龙儿听，无疑比先生的艰涩语言来得容易理解，而时厚熟悉的嗓音和鼓励称赞的话语也每每强化了龙儿学习的动力，由脑筋灵活的龙儿提出问题，让时厚隔天再上私塾问先生，良性互动之下，两人都有卓越的成长。

「对啊，爹，让石头哥教我就好了嘛！」

龙儿在旁边一边附和，一边露出甜甜的微笑。

铁石想了一下，才终于松口：

「明儿个龙儿还是和小石头一起到私塾去，先念个几天，要是真的不习惯再回来。」

「好吧，谢谢爹。」

龙儿似乎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铁石的提议，却在心里想无论如何都要说自己听不懂先生讲课的内容。

铁石和丹儿转个身回屋里去了，时厚则轻轻地握住了坐在一旁的龙儿的手，手劲很轻，心却紧紧的。

（我会保护你的，龙儿，一定会保护你！）


一早让铁石送进了私塾内堂，时厚和龙儿并肩坐在最后面的两张矮桌，铁石一走，就看见坐在最前面的时菀转过头来，凌厉地瞪了两人一眼。

时厚面无表情地望回去，年少的脸庞上有着成熟的坚毅，龙儿却彷佛没有感觉到对方恶意似的，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龙儿真诚而不带一丝杂质的笑容「恰」地一声撞进时菀眼里，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手掌往下「啪」地击向桌案发出一声巨响，却不知道是惊醒自己的成分多些，还是希望威勒龙儿的成分多些。

龙儿果然收敛了笑容，微微张大了双眼和小嘴，然后乖巧地低下头颅。

时菀忍不住勾起嘴角，在心里轻声地笑了出来，转回视线，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下课后要怎么对付那两个不识相的「贱民」了。


授课内容一结束，先生前脚才离开，时厚便拉了龙儿的手跑出内堂，但还没等他们跑出庭院，就依照「惯例」又被时菀一群人挡住去路。

时厚拉着龙儿的手微微将他护在身后，颇有一种母鸡护小鸡的架势。

时菀双手抱胸，睨眼望着两人：

「小石头，这是你弟弟？」

「小石头的弟弟，那就是小沙子了？」

「哈哈哈……」

时厚不理会众人，只是弯腰在龙儿耳边低语：

「龙儿，等一下我说跑，你就往外面跑，不要回头，知道吗？」

龙儿却轻轻地摇摇头，握紧了时厚的手，彷佛在说『你不走，我也不走』。

时厚心里感动，却也不知所措，如果龙儿不肯跑，那他该怎么保护他呢？

时厚还在思索对策，龙儿却已经往前踏上一步，轻巧地鞠了个躬：

「几位少爷你们好，我是龙儿。」

趁众人都楞成一片的时候，龙儿精致的小脸灿烂笑开，一双凤眼晶晶亮亮地望向时菀：

「请问这位少爷贵姓？」

「卞……卞时菀……」

时菀反射性地回答，还没等他吼出：『我为什么要回答你？』，龙儿的下一句话又安抚了他的怒气：

「就是城中卞家吗？难怪少爷如此玉树临风、气质非凡，龙儿听说您爷爷是两朝元老，真是太令人佩服了。」

「嗯……啊……对……」

被龙儿话语一绕，时菀很快就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只是顺势点点头。

「而且少爷真是努力向学！」

「啊？有吗？」

「你是坐在先生的正前方啊，这么认真苦读，一定是希望能向卞爷爷一样，为国为民贡献心力吧？」

「哈哈，当然当然。」

时菀得意地点点头，完全忘记座位是依照身份地位来排列的。

「龙儿就不像少爷这么聪颖了，先生讲课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原本灿烂如花的小脸一下子像枯萎一样地皱成一团，时菀还来不及思索，安慰的话便脱口而出：

「多听几次就会懂了。」

才一讲完，时菀就惊得差点咬舌。

（我明明不想再看到他了！怎么还叫他多听几次？）

「真的吗？」

但是一看到龙儿那张透出希望光芒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否定的话来：

「当然是真的！我卞时菀从不骗人！」

「谢谢时菀少爷，那我回去了，明天见。」

等时菀反应过来，龙儿已经拉着时厚的手走远了，留下他在原地扼腕不已。

（可恶！我是怎么了？）

（明天，明天再让我见到那小鬼，他就死定了！）
第五章

和时厚牵着手回到家，龙儿只和铁石说了一句话：

「爹，我想上私塾念书。」

（不行！）

时厚心里着急，在铁石和丹儿面前却发作不得，直到龙儿要上私塾的事拍板定案了，他才拉着龙儿回到房里，张开嘴才要劝说，龙儿已经先开口：

「石头哥，对不起。」

（我一直都不知道，对不起。）

（让哥一个人承受，对不起。）

龙儿拉着时厚的小手微微发颤，他抿着唇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的样子让时厚一阵心疼。

龙儿是多么聪敏的孩子，光是看见时菀一群人今天对他们的态度，就能知道时厚以前是如何被对待的，但时厚却从来不说出来，也从来没有说过不愿意去私塾的话，只是默默地每天在时菀的欺压中学习，然后把所学一一教给龙儿。

「疼吗？一定很疼，对不对？」

龙儿张开双臂抱住了时厚，把脸埋在时厚胸前低声问道，泪水滚落在时厚的衣襟，一阵湿凉，时厚却觉得心被温暖填得满满的。

（他的龙儿，他贴心又可爱的龙儿。）

伸手抱住龙儿，时厚对仰望他的龙儿摇摇头：

「早就不疼了。」

龙儿则望着时厚，破涕为笑：

「以后龙儿也和石头哥一起去私塾！」

「龙儿……」

时厚蹙起眉，和时菀同窗三年，他太了解时菀痛恨平民的性格，今天在龙儿的机智下侥幸逃过，但这种侥幸又能延续多久？

他不希望龙儿受到伤害……

这一生，都希望看到龙儿快快乐乐、平平安安……

「以后又可以整天都和石头哥在一起了，真好～对吧？」

龙儿松开抱着时厚的手，灿笑着跳开，时厚也感染了他的快乐淡淡笑开：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时厚在心底发誓，但世事变换总不能尽如人意，就连他自己，未来也总是在有意、无意间伤害了龙儿，甚至伤得比其它人更深、更狠。



自从龙儿进了私塾之后，有许多事情都在慢慢改变。

例如时菀，虽然仍旧排斥时厚的存在，却再也没有找过他的麻烦。

例如龙儿，从前几乎和时厚形影不离的他，慢慢开始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刚开始一年只是偶而会有一、两个时辰不见踪影，后来时间慢慢加长，时厚只是觉得微微失落，但也不愿阻止龙儿去发展自己的生活。

直到龙儿有一次过了晚饭时间才回家，问他去哪里？他的回答竟然是去赌场，气得铁石抓起扫帚就往他身上砸。

「赌场？我辛辛苦苦赚钱给你读书，你下了课居然跑去赌场？我打死你！」

「啊呀！爹，不是说吃饭的时候连狗都不碰的吗？不要打了～唉唷～」

一手抓着碗，一手抓着筷子，龙儿一边逃窜还一边夹菜、扒饭、向铁石哀求，两人绕着矮桌一阵追赶，直到龙儿蹲在地上护着饭碗，后脑杓和背上都挨了铁石好几下重击，才被丹儿拉着铁石的手开口制止：

「好了，先让他把饭吃完吧，你也坐下来吃饭。」

「气都被他气饱了！」

铁石虽然这么说，但心里似乎也觉得自己打得太狠了，放下扫帚坐了下来。

「爹，别气了，来，我帮你挟菜！」

龙儿也笑嘻嘻地在时厚旁边坐下来吃饭，一切都一如往常，龙儿的笑容却第一次让时厚感到陌生。

像是……隔了一层微笑的薄膜，把什么事情隐藏了起来……



饭后回到两人的房里，时厚马上开口：

「你说实话，刚刚到底去哪里？」

「赌场啊！而且啊，有个大伯还给了我一本好东西喔！嘿嘿，内容非常精彩呢……」

龙儿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还没翻开就被时厚抢走：

「你骗得了爹娘，骗不了我，快说，你到底去哪里了？」

「唉唷，石头哥，我到底要说几次啊？我去赌场，赌场！你不看的话还我啦！」

龙儿抽走时厚手中的薄册，翻身趴下便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时厚瞪着背对他的龙儿，一阵陌生的凉意浸透全身。

这个人……真的是他的龙儿吗？

「以后不要再去那种地方了。」

时厚抛出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房间，也因此没有看见龙儿面对着摊开的书页，那一双根本没有张开的眼睛上，轻轻颤动着的长睫。

这是龙儿第一次在时厚面前说谎，而时厚没有发觉。

往事不堪追悔，时厚一直到半年后才明白自己那一天错误的结论，对龙儿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那一天，龙儿第一次彻夜未归。

铁石和时厚在外面找了一夜，甚至跑遍了全镇的赌场和酒店，一直到隔天正午都没有找到龙儿，两人急得几乎要发疯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情的大植才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可能的地点：

「龙儿不让我告诉你们的，那个……那个卞少爷……偶而会把龙儿带到山上去……」

「在哪里？」

大植还没说完，时厚就已经扯着他的衣襟大吼出声。

「我……我带你们去！」

大植一被松开就赶紧跑开，三人气喘吁吁地奔上镇外的山丘，沿着山路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通……通常都是在这附近……」

「龙儿！龙儿！你在哪里？龙儿！」

大植手撑着膝盖喘气，铁石和时厚则兵分两路地四处寻找起来，时厚的声音经过半天一夜的奔波早已沙哑，但他仍然高声地喊叫着：

「龙儿！」

「救……救我……哥……」

听见龙儿虚弱的声音回头的瞬间，时厚也同时看到了被一条绳索反绑住双手，吊挂在树上的龙儿，他染着血的脸庞苍白如雪，薄唇则冻得发紫，一向晶亮的双眼如今黯淡而迷茫地直视着前方，直到时厚冲到他面前，才轻轻地转动了一下，露出安心的光芒。

时厚呼吸一窒，狠狠咬住的下唇渗出鲜血，他先别过头大喊：

「在这里！爹！大植！找到龙儿了！」

才伸手环抱住被吊了一夜全身僵硬的龙儿，望着将头靠在他的颈项，紧闭着双眼的龙儿，压抑着不让自己痛哭失声。

（龙儿，龙儿，为什么会这样？）

铁石和大植跑过来一起把解开龙儿，一落进时厚怀里，龙儿就陷入了昏迷。

时厚紧紧地将龙儿抱在怀里，觉得心痛得让他无法呼吸。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瞒着我承受了多少痛苦？）

时厚的问题得不到解答，他只是抱紧了龙儿，往山下飞奔而第六章


龙儿平安地回到家之后，随即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的那几天，铁石好几次都急得快要把大夫的手掐断。

时厚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龙儿身边，不断地帮他换上新的湿布，在他们的逼问之下，大植也终于说出这一年半来龙儿一直隐瞒着的真相。

刚开始大植还不愿意松口：

「龙儿不让我告诉你们的……」

「你这臭小子，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不让你说你就不说吗？」

铁石先一巴掌拍在大植头上，时厚则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让大植一阵阵头皮发麻。

「那个……龙儿以前说他跟我出去玩，还有去赌场，都是骗你们的……他……他那个时间都是被那个卞少爷找出去的。」

虽然已经隐约可以猜到事实，时厚听到大植说出来的话还是觉得全身冰凉。

原来一直以来，是龙儿代替了他，去承受时菀的欺压吗？

那些笑嘻嘻地从外面回来的日子，他在心里藏了多少痛苦？

当他被误解、被骂、被铁石打的时候，有多少次是打在他的伤痕上？

趴在蹋上翻着薄册的龙儿，是不是一直在心里渴望着一个安慰的拥抱？

（我怎么会……完全没有发现呢？）

（发誓要保护龙儿的我，完全没有发现他的痛苦，甚至还火上加油……）

如果连最了解龙儿的他都没有发觉，还有谁会怀疑龙儿说的话？

（龙儿，你怎么这么傻？）

低垂着头坐在龙儿身边，心痛慢慢地将时厚淹没，他攒紧了拳头，让自责恣意煎熬。

铁石则在一旁继续逼问：

「卞家少爷找他出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铁石大叔不要打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家龙儿身上那些伤都是他打的吗？」

「我不知道……唉唷！应该是……应该是啦！」

「那个混蛋！」

铁石撑着身体站起来，却马上被一旁的时厚拉住。

「爹！」

「我要去宰了那个混蛋！」

时厚拉着铁石，死死压抑着自己心中窜烧得比铁石更猛烈的怒火。

「他是城中卞家的少爷！你打了他要被关的！」

「难道就这么算了吗？龙儿差点就死了！我们……我们要是没找到他……」

铁石一边说，一边颓软地坐在地上，伸手轻轻抚摸龙儿高热的脸庞：

「我的宝贝龙儿啊……身上那么多伤……烧怎么还不退啊？」

时厚默然地在一旁将龙儿额头上的湿布拿开，伸手摸了摸棉被里的衣服：

「龙儿又出汗了，我帮他换件衣服。」

「好，好，臭小子，我们先出去！」

铁石抓起大植往外走，怕自己再次看到龙儿身上的伤痕会控制不住情绪。

时厚解开龙儿的衣服，脱下湿透的里衣，一边用干布擦拭龙儿的身体，一边努力抑制自己眼眶中几乎要滴落的泪水。

龙儿稍嫌瘦弱的身板上青青紫紫地到处都是淤痕，也不知道时菀是用什么打的，淤痕深深地烙在身上，一条条地肿起来，擦了好几天的药也没有好转。

每次时厚帮他擦身体，总是要小心避开那些伤痕，不小心碰到的时候，紧闭着眼睛昏睡的龙儿都会疼得瑟缩一下，然后时厚的心也会跟着抽痛。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再怎么样都应该阻止你上私塾。）



龙儿从昏睡中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他微微睁开酸涩的眼，从干哑的喉咙挤出一个字：

「水……」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围在他身旁的众人却全都惊得差点跳起来。

「龙儿！我的宝贝儿子，你醒了！」

铁石窜到龙儿身边，慈爱的双眼紧紧盯着龙儿的脸：

「觉得怎么样？啊？」

「渴……」

龙儿一下子睁开眼睛，还无法适应周遭的明亮，只是眯着眼忍受喉咙传来刀割般的火辣刺痛。

一听见龙儿喊「水」，就已经奔到水壶边倒水的时厚颤抖着双手，好几次都险险翻倒茶杯，这时也终于捧着茶杯来到龙儿身边，先撑起龙儿的上半身，才将茶杯凑到他唇边。

冰凉的清水一碰到龙儿的唇，他就急切地喝了起来，时厚揽着他，也不敢倒得太快：

「慢一点，别呛到了。」

龙儿一连喝了三杯清水才停下来轻轻喘气，站在一旁的丹儿看见龙儿转动眼珠抬起头，才匆匆地说道：

「我去热粥。」

龙儿望着丹儿，心里充满了歉意，话忍不住冲口而出：

「谢谢娘。」

丹儿转过身离开，一句话像叹息又像责备：

「跟家人说什么谢谢？」

扶着龙儿让他再次躺下，时厚的心也终于稍稍安定下来，铁石在一旁似乎几次想开口，看着龙儿苍白的脸却又说不出口，只是安静地望着龙儿。

龙儿回望铁石，看着父亲明显因担忧而憔悴的脸，道歉的话滚到舌尖：

「爹……」

龙儿还没说完就被铁石打断，他一手摸着龙儿的额头，一手扶在自己头上：

「嗯，退烧了，觉得怎么样？还渴吗？肚子饿不饿？啊？」

龙儿的表情慢慢转换，露出平时饿极了时候的样子，微皱着眉头笑：

「不渴了，嗯，饿，爹你不说我都不觉得，我饿死了。」

「你娘在热粥了，你才刚醒，要吃清淡点，我去看看她弄好了没。」

看到龙儿放松下来的表情，铁石也松了一口气，帮龙儿拉好被子，便转身出去了。

龙儿视线移到时厚脸上，先观察一下时厚的表情，才开口：

「石头哥，我睡几天了？」

时厚听见龙儿明显还很虚弱的声音，又看了看他仍旧苍白干裂的双唇，在心里忍住了一切的疑问。

（等他好一点再问吧。）

「三天。」

「我睡这么久？啊，那不就三天没洗澡了？真是坏我形象……」

时厚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望着龙儿扯开衣服嗅闻的紧张模样，视线里只看见龙儿双手无力地抬起没多久又马上自然落下。

（到了现在还要假装自己没事吗？龙儿，你要让我心痛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我有帮你擦澡。」

轻声说道，身心俱疲的时厚假装没看见龙儿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只是伸手撑起龙儿的上身，接过丹儿手里的碗：

「吃完粥再多睡一会吧。」

（一定要赶快好起来。）
第七章


一直到龙儿身体复原了八成，也能离开房间走动了，时厚才寻到一个两人单独在外散步的机会，开始逼问真相。

「你和那个卞时菀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卞少爷？」

自从醒来之后一直没有被问及这件事情的龙儿，虽然心里并不觉得自己能逃过逼问，但还是一脸疑惑地装傻。

龙儿的试图隐瞒让时厚心中的怒火又开始窜烧，他忍着脾气，口气云淡风清，却透露着他早已知道真相的讯息：

「大植已经都告诉我们了。」

龙儿果然脸色大变，咬牙切齿的低喃脱口而出：

「什……那家伙，我明明警告过他……」

趁龙儿心防松动，时厚继续追问：

「是卞时菀威胁你吗？」

龙儿急着辩解，却想不出好的说辞，只好试着拖延时间：

「不……没有！你误会了！」

「还是你答应了什么条件？」

「我只是陪他们练武，练武而已。」

龙儿轻描淡写地解释，时厚的声音却没有因此放松：

「练武？」

「就是木剑、摔角……」

时厚阴沈的脸色让龙儿的声音愈来愈小，最后轻轻地闭上嘴。

时厚缓缓地深呼吸，然后才问出最关键的一句话：

「他们几个打你一个？」

龙儿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是略带紧张地望着时厚，一句话也不敢说。

时厚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这算什么练武？为什么练武会练到被绑在树上？」

「……」

「你陪他们练武，他们就放过我，是这样吗？」

一手压着龙儿的肩膀，时厚几乎是嘶吼出声。

龙儿紧紧抿着嘴，承受着时厚的怒气，时厚从来没有对龙儿发过脾气，所以更让龙儿特别内疚，想解释，却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石头哥……」

「是不是这样？」

「……对不起。」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心情，只能化做这三个字，但龙儿的道歉却让时厚更难以接受：

「从一开始就是你去跟卞时菀说的，对吧？你去求他放过我！」

「……」

「回答我！」

答案是「对」，但龙儿只是轻轻拉住时厚的手低下头：

「石头哥，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

「我怎么可能不生气？你是我弟弟！应该是我要保护你！」

生气，更多是气自己，气自己居然迟钝到让龙儿被欺凌了一年半才发现。

龙儿听到这句话却抬起头，年少而清秀的脸庞透出一股坚毅和决心：

「我也想要保护石头哥。」

自从他第一天在私塾遇见时菀开始，他就告诉自己，以后轮到自己来保护时厚，他不要总是被时厚保护，他想要和哥哥一起承担所有的困难。

但是……却反而让时厚更担心、更痛苦，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你差点就死了！死人可以保护我吗？」

时厚的怒气和恐惧随着最后一句话宣泄而出，他抓着龙儿的手颤抖着，瞪着龙儿的眼中盈满泪光。

被时厚抓着的手很疼，但看见时厚痛苦的心更疼，时厚一直凝在眼眶，不愿意落下的泪水，从龙儿的眼中滑落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石头哥……对不起……」

时厚站在原地看着龙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剔透的泪洗涤了他烦躁的心，只留下丝丝不舍和淡淡柔情。

伸手将不停啜泣的龙儿轻轻揽进怀里，时厚低声祈求：

「龙儿，再也不要随便伤害自己。」

（宁可我受伤，也再也不愿意见到你痛苦的表情。）

「好。」

「再也不要对我说谎。」

（只能这样要求你……对不起，竟然连你说谎我都看不出来。）

「好。」

「有什么辛苦的事，难过的事，烦恼的事，都要告诉我。」

（再也不要一个人承担了，我不要，你也不要，好吗？）

「好。」

「不要再去见卞时菀了。」

「好。」

紧紧地抱住龙儿，像要把他揉进心里。

「对不起。」

（所有的一切，都对不起。）

龙儿在时厚怀里摇摇头，眼泪鼻涕都擦在他的衣襟上，哽着声音开口：

「石头哥没有错。」

时厚轻轻一笑：

「不对，我们都有错。」

龙儿也淡淡笑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在时厚的唇角落下一个吻：

「祝你快乐。」

龙儿微翘的长睫上还染着泪光，细长的双眼盈满笑意，柔软的吻落下的瞬间，时厚不知为何全身一烫，血液好像集中到他的两腿中间，起了些微反应，时厚僵在原地，直到龙儿退开都还没有回神。

「石头哥？」

被龙儿一喊，时厚才匆匆在龙儿脸颊上一啄：

「都几岁了，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龙儿耸耸肩笑开，伸手勾住了时厚的手臂，并没有发现……直到两人回到家里，时厚都没有再望过他一眼。
第八章


早秋，远处几棵树，绿意中燃起枫红，将蓝天点缀得更加多姿，近处的树下满是枯叶纷飞，足迹过处踏出一片萧瑟的沙响。

龙儿手里抓着一把竹扫帚，将飞进庭院里的枯叶扫成一堆，时厚捧着一本书坐在庭院矮桌上，朗朗而读，沈稳的声音在清朗的秋风中显得比往常透亮：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时厚读到一半便停了下来望向龙儿，龙儿则一边耍起竹扫帚，一边背道：

「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啊啊～～」

扫帚在空中胡乱转了两圈半，背到『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时一时失手戳向枯叶堆，枯叶瞬间散开，扬起一阵粉灰，引得龙儿一阵哀嚎。

时厚不禁失笑，眼中一片放任宠溺，直到龙儿喊叫声止，两人的声音有默契地同时响起：

「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然后便相视一笑。

「啊！看我南门宝贝龙儿的厉害！我要拿你们来烤甘薯！」

龙儿举起扫帚刷刷地扫地，沙土飞扬，时厚干脆起身避开往厨房步去，让龙儿尽情地和枯叶奋战。

等龙儿将枯叶扫成一堆，时厚也捧了几颗洗干净的甘薯走回庭院。

「烤甘薯啰～～！」

蹲在地上枯叶堆旁边接过时厚手里的甘薯，利落地埋好、点火，看着枯叶冒出袅袅白烟，龙儿才一跃而起。

时厚回到矮桌上捧起书，再次静静地阅读起来，龙儿则蹭到时厚身边坐下：

「石头哥，你为什么要念孙子兵法？」

（私塾先生又没有教这本……）

相较于龙儿随性的坐姿，时厚挺直背脊捧著书，视线丝毫从书上没有移开：

「我想考武科。」

「武科？石头哥想要考科举？」

龙儿惊讶的同时也有些小打击，他从来没有想过时厚会考虑离乡背井到外地去，以时厚的实力，考科举必定能够金榜题名，以后无论是成家还是立业，都不会在家乡了……

虽然等时厚有所成就，还是可以接家人同住，但是一想到要和时厚分开，龙儿心里还是一阵抗拒。

虽听出龙儿语气中的试探与不安，时厚仍轻轻点头，眼光淡淡地落在冒烟的枯叶堆上：

「嗯。」

自从龙儿受伤之后，时厚发现自己对许多事情的无能为力，于是下定了决心，想要考武科只是借口，他只是想要练武，无论是弓、是剑还是拳脚。

他只是想……

（要变得更强，变得不可被击倒。）

（要拥有保护你的能力！）

龙儿的惊讶只在脸上停留了片刻，接着便兴致勃勃地笑开：

「那石头哥以后会变成罗将军，我就是将军弟弟，哇，真威风！」

「要当将军哪有这么容易。」

温柔地望着龙儿，时厚答得轻描淡写，龙儿小心地隐藏自己的心思，但时厚又怎么能看不出龙儿那灿笑支持背后的不舍？

（我不会去的，不会离开你。）

听见时厚的话，龙儿一边变换着丰富的表情，一边双手并用地说道：

「你是我们兰亭镇最英挺、最抢手的石头哥，有什么你做不到的？对吧？」

「抢手？」

「啊～哥不要装傻了啦～有多少人想帮你说媒啊～不过石头哥对女孩子太冷淡了，哪比得上人见人爱的南门宝贝龙儿我呢？啊？」

龙儿语毕拍了拍胸口，骄傲地昂起头，神采飞扬的样子让时厚移不开眼光。

以往和龙儿兄弟一般的亲密情谊，似乎在时厚也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渗出一种不可说的情愫。

烤甘薯的香甜气味渐渐散发出来，刺激着两人的食欲，龙儿忍不住奔到枯叶堆前面用树枝偷偷翻看，原本一直凝视着龙儿的时厚因龙儿的动作回过神来，忍不住疑惑。

（我……一直是这样的吗？）

以往看着龙儿笑，我也是这样，只求用生命来守护这份快乐吗？

以往听龙儿说话，我也是这样，恨不得把他每一句话都牢记于心吗？

以往看着龙儿，我也是这样专注，这样凝视，这样被他的一举一动吸引吗？

以往的龙儿，有这样闪闪发亮……亮眼得让他的眼里，除龙儿以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吗？

时厚望着龙儿被烘烤的蒸汽熏得呈现粉色的脸，觉得自己的脸颊也微微发烫，烤甘薯的香味和龙儿的脸刺激着他的嗅觉和视觉，突然觉得一阵饥渴，不知道是肚子饿了，还是心饿了……

陌生的感觉让时厚微微蹙眉。

（我到底怎么了？）

（上次龙儿吻我的时候也是……）

时厚突然感到有些慌乱不安。

（对自己的弟弟……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时厚强迫自己将所有纷乱的思绪抛到脑后，对望向他的龙儿露出一抹笑：

「烤好了吗？」

「啊，好了，可以吃了，哇，好香！」

龙儿用树枝拨开盖在甘薯上面的枯叶，扑面而来的香气让他开心地笑开。

龙儿最大的优点，就是只要一点点小事就能让他快乐，而一点点快乐在他身上似乎被放大了十倍、二十倍，除了自己感受的那一份，他总是不吝于将快乐也分享给周遭所有的人。

「啊，烫！烫烫烫！石头哥，这个给你！」

龙儿隔着上衣布料捧着三颗烤得香喷喷的甘薯走到桌边，一到矮桌边就将三颗甘薯滚落在桌上。

时厚微一皱眉，随即拉着龙儿的手走到水盆边蹲下，将他两只手都浸到冷水里。

只有时厚知道，外表一向大辣辣的龙儿其实感觉很敏感，从小就特别怕烫、怕痒、怕痛，只是一向贴心的他，自从懂事之后，为了不让大家担心，表现出来的总是只有他感受到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少。

「唉唷，石头哥，我又没有烫伤，真是坏我形象。」

龙儿说着，正要起身，却被时厚眼睛一望又蹲了回去，微微发红的手指浸在凉水里的感觉其实很舒服，让他连心都舒展开。

龙儿捧着水盆坐到矮桌上继续浸手指，时厚则拨开甘薯，仔细地将皮剥干净，然后凑到龙儿嘴边，龙儿也配合地张开嘴，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将三颗甘薯吃进肚里，远方天边一抹斜阳照在两人身上，橘红的庭院地面，两道剪影相偎相依。
第九章


「今天天气真好～」

龙儿踩著轻快的脚步穿过市集，自从他和时厚不去私塾之后，生性好动的龙儿只安静了几天，陪著在家里读兵书的时厚背了几天书，便又开始耐不住无聊地到处闲晃了。

不用固定到私塾念书的龙儿像脱了疆的野马、出了笼的云雀，一旦再尝自由的滋味，便再也不想被限制住行动。

他像是离开许久的人重返人间，看什麼都觉得新鲜，听什麼都觉得稀奇，一点小东西也能让他流连忘返。

看花、看树、看云彩变换天空的表情，听虫鸣、听鸟叫、听街道上的热闹纷扰，嗅草香、嗅花香、喜欢让自己沐浴在食物的香气里。

他曾经花一整天的时间躺在某户人家的外墙上，被树叶筛得细细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暖的、痒痒的，睁开眼的时候视觉会先被一片白光掠夺，然后才是蓝，慢慢地扩散开来。

他在暖阳里睡去，在花香里醒来，阳光渐弱的时候，他便看花，一树的栀子宁静地绽放在他头顶上，洁白而无暇，只是望著，一种平淡而恒久的美就那麼透了出来，就如栀子的香气，淡得让人忽略，但离了它又总觉得少了什麼。

有一瞬间，他联想到了时厚，他的石头哥就像那一树的花，安静而无声，淡定而执著地绽放在那里，要贴近了，才能感受到那生命的热度和那似有若无的香气。

懂得的人，又有凡几？

就算是龙儿自己，也不能看透时厚心里密密麻麻的思绪。

龙儿记得自己好像淡淡地叹了口气，却忘了自己为什麼要叹息。

个性恣意如龙儿，一瞬间的思绪很快便随著飘落的栀子花瓣落进泥土里，不留任何痕迹。

习惯性地先到馒头店门口，灿笑著打招呼：

「朴爷爷，最近身体还好吗？」

「好，你呢？伤风都好了？」

「早就全好了！」

「那就好，龙儿啊，你跟小石头怎麼都不上私塾了？」

「石头哥想要考武科，私塾先生教的都是要考文科的书，所以就不念了。」

「你呢？你也要考武科？」

「我？我是什麼料啊，朴爷爷还不知道吗？我不适合当官啦！而且爹的锁匠店也要有人继承啊！」

「哈哈！说得也对！」

「来两颗馒头！」

「朴爷爷你忙，我走啦！」

不等朴爷爷回应，龙儿就又转身进了街道，四处张望了一下将视线落在一个以前不曾见过的摊位上，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同龄的女孩正在整理桌面上的货品。

女孩有一双慧黠的双眼，淡粉的苹果肌因微笑的表情而鼓起，一头长发打成辫子垂在背上，朴素的衣裙乾净而有些发白。

龙儿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女孩面前开了口：

「喂，没见过你啊，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望了龙儿一眼，狡黠一笑：

「你买一样东西我就告诉你！」

「啧，你也不打听看看我是谁，不说就算啦，我去问对面的水大婶！」

随意地挥挥手掌，龙儿转身就要走，女孩连忙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喂！别急著走！我真的有很多好东西！」

「名字？」

「凤顺啦！」

「不是随便编一个名字唬我的？」

「我干吗唬你？我江凤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好啦好啦，你说有什麼好东西？拿来看看！」

说起好东西，凤顺的眼睛便闪闪发亮，连忙抓起桌上的一本册子：

「首先是这个，『东厢记』……」

「年轻书生爬墙进丞相女儿的房间嘛！一年前的旧书啦！有没有新颖一点的题目啊？」

被打断的凤顺扁了扁嘴，然后又随即谄笑著抓起另一本册子：

「要说精致新颖的话就是这本啦！这可是从京城来的，连我都只有三本喔！」

「喔？只有三本？什麼好东西？」

从旁边进来的声音让龙儿和凤顺两人都是一愣，凤顺手里红皮的册子被来人一抽，落进对方手里。

龙儿只闻味道就觉得一阵不妙。

（是毘麻派。）

兰亭镇的无赖团体，成员都用毘麻油抹头发，不用回头都能知道是谁。

「小姑娘，你很眼生啊！不知道在这边做生意要交保护费的吗？」

「没有通知我们一声就在南门市集摆摊，你要我们毘麻派的脸往哪里放呀？看你初来乍到不懂事，我就算了，乖乖交钱吧。」

「要钱？没有！」

女孩倔强地昂起头，态度也很强势。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没有就是没有！」

龙儿在一旁一边无声地咬牙咒骂，一边翻白眼。

（这笨蛋！就不会温和一点吗？）

直到带头的人已经挥手准备叫手下砸摊子，龙儿才迫不得已地挡在凤顺面前，嘴上一边帮凤顺说情，另一只手则偷偷伸到身后示意凤顺快走：

「大哥，别冲动嘛！小女孩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她计较了，人家一个女孩子要生活也不容易，等她赚了钱，一定会拿一些孝敬各位大哥的！你们现在要是砸了她的摊子，以后还怎麼收得到钱呢？是不是？」

「你这小子不要多管闲事！给我砸！」

带头的大哥一手推开龙儿，在他往旁边踉跄几步的时候，后面的手下便一拥而上扑向摊子，最前面的两个人举起棍棒正要动手，棍棒划过空气击到一半，却被一个凭空出现的高大身影截住，一手握住一枝棍子，双手一分，就让两个手下往两旁翻了两圈倒在地上。

「爹，怎麼这麼慢？你又跑到哪儿去了？」

「你管我去哪里，我这不是来了吗？」

灰色短发的高大身影一边和凤顺对话，一边对付源源不绝的毘麻派无赖，一招一个对他来说还嫌太多，俐落的身手和强大的威力让他每次出手，都有至少两个人倒地不起，才几个眨眼，就放倒了所有无赖，哀嚎声此起彼落、不绝於耳。

（好厉害……）

龙儿看傻了眼，直到凤顺父女将红皮册子再次递到他眼前，才回过神。

「喂，你买不买啊？」

「他是你爹？」

「是啊！干嘛？」

「请问你愿意收弟子吗？」

「弟子？你在说什麼鬼东西？买不买？不买就快走！」

一听见「弟子」二字，勇才的脸随即阴沈下来，龙儿也不过多纠缠，只是掏了钱买下凤顺手中的册子：

「我明天再来，你们还会在这里吧？」

「当然当然，随时欢迎。」

收了钱而眉开眼笑的凤顺随口答道，龙儿则点点头，转过身往家的方向飞奔，直到跑进房里跪坐在时厚面前才停下来喘气。

「怎麼了？」

面对略带疑惑的时厚，龙儿灿笑开来：

「石头哥，我找到可以教你武功的师傅了！」
第十章


「凤顺哪，你爹平时喜欢做什麼？」

「你先买一样东西我就告诉你！」

「哼，你不说我不会自己看啊？」

「可以啊，不过……你想当我爹的徒弟？很难喔……」

「不是我，是我哥，为什麼很难？」

「你先买一样东西我就告诉你啊！你哥？比你厉害吗？」

「我石头哥当然比我厉害啊！」

「带来给我看看吧！」

「给你看干嘛？又不是要做你的徒弟！」

「哼，要是连我也打不赢，怎麼能作我爹的徒弟呢？」

「你？」

「怎麼？不相信？那来打一场啊！」

龙儿望著凤顺，并不打算理会她的戏言，没想到凤顺竟然出奇不意地一记拳头砸在他鼻梁上，龙儿往后一倒，鲜血从鼻子里流下来。

伸出手指擦掉血迹，龙儿爬起身扑向凤顺：

「你这臭丫头！」

凤顺则噙著一抹笑，表情说不出是有趣还是怜悯地轻巧一闪，与龙儿错身而过的瞬间推了他一把，让龙儿又再次狼狈地摔在地上。

「怎麼样？就说你打不赢我吧，我看你那个哥哥也差不多啦！」

「不准你这样说石头哥！」

稳住身子再次扑向凤顺，挥了两拳都被凤顺轻巧避开，然后凤顺的小手一张，贴在龙儿巴掌大的脸上，一用力，又让龙儿再次躺平。

「你……可恶！」

「龙儿。」

「凤顺！」

龙儿跃起身正要再次攻向凤顺，时厚和勇才的声音却在一旁同时响起，让龙儿和凤顺的动作猝然而止。

「石头哥！」

龙儿率先转身，刚好站在时厚和勇才中间，面对著两人：

「哥，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高手。勇才大叔，这是我哥，罗时厚，请你教他武功吧！」

「什麼武功？我不会！」

勇才斜睨了龙儿一眼，说话时透著一股酒气，他和凤顺错过身，准备走开。

「唉，勇才大叔，你别急著走啊！」

龙儿一笑，正要拦下勇才，却让时厚伸手拉住，龙儿不禁疑惑地转过头望著时厚，后者则对他摇了摇头。

「石头哥？」

「我们先回去吧。」

「可是……好吧，凤顺丫头我走啦！」

「不要叫我丫头！」

「本来就是个死丫头嘛！还怕人说吗？」

「你还说！小心我揍你！」

「来呀！我们刚刚还没分出个胜负呢！死．丫．头！」

「臭小子你死定了！」

时厚还轻轻握著龙儿的手，站在一旁听龙儿和凤顺打情骂俏似的对话，两人看似对立，眉眼却都带著笑，在凤顺的拳头击向龙儿的瞬间，他终於悄悄地放开了手。

他还伫立在原地，视线没有移开，脚步也没有迈动，却感觉自己彷佛离龙儿愈来愈远，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彷佛被无限地拉长了，隔著一道说不出名字的壕沟，他在这一头，龙儿在那一头。

（龙儿也到了会喜欢女孩子的年纪了。）

时厚想笑，心，却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点、一点地掐紧，他从来不知道，看著龙儿和朋友嬉闹，是这麼疼痛的一件事情，隐约，像是心一层一层被剥离，呼吸一寸一寸被剥夺，直到心痛得不能呼吸。

令人不能承受的疼痛只在时厚的意识里存在了一秒钟，就随即被他强制驱离，他甚至不愿意去思考心痛的原因。

笑望著又纠缠著打起来的两人，时厚微勾的唇角似乎透著一抹寂寥。

（这女孩看起来和龙儿挺相配的，年纪也差不多吧。）

将视线调往凤顺和勇才的住处，从门外望进去，勇才正坐在外廊上喝酒。

（喜欢喝酒吗？）

和无意间转过头的勇才对望了一眼，时厚缓缓地点了个头，才转身离去。



一大早，凤顺才铺好了桌布，便看见时厚拿著一只酒瓶出现在她眼前：

「咦，石头哥，你今天比较早喔！龙儿还在睡？」

「嗯，你爹在吗？」

「呐，在啊！在等你的酒呢！不过，石头哥，你这招不管用啦！给我爹喝再多酒他也不会教你的！」

时厚听了只是浅浅一笑，向凤顺点了个头，才走进门里，一如往常地走到勇才身边将酒瓶放下，然后在庭院拣了个位置坐下来，翻开书开始阅读，整个过程都没有看过勇才一眼，而勇才也不看时厚，只是拿起酒瓶咕噜噜地喝了起来。

自从时厚见过勇才之后，他就每天一早都拿一瓶酒来找他，第一天他到的时候勇才还未醒，时厚也只是将酒放在外廊的木板地上，然后便在一旁坐著读书，勇才醒来之后看见酒，也不客气地拿来配了早餐喝。

勇才喝完了，时厚就收了书本走过去拿著空瓶离开，然后隔天，又端著满满的酒瓶出现在他们家门口，好似他的目的就只是拿酒来给勇才喝。

勇才不一定什麼时候醒，有时候酒从一早放到过了中午，有时候又早早就醒来坐在外廊等，时厚也不管这些，每天总是差不多的时间来，等勇才喝完了酒才走，等待的时候就只是读书，即使等到夕阳斜挂，也还是表情淡淡的坐在那里。

有几天等得比较晚，龙儿会为他带饭团来，龙儿若是没来，时厚也就这麼饿著，好似对饥饿没有感觉。

没有客人的时候，凤顺会忍不住回头望著时厚发呆，忍不住好奇，这个安静的男人心里到底都在想些什麼？

他为什麼这麼执著地要拜托她爹教他武功？

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是不是真的都在读书？

他可以坚持多久？

最后这个问题，凤顺倒是在心里有个答案，在她爹答应他之前，恐怕时厚都会一直坚持下去。

时厚依然坐在树下一颗大石上，偶而抬起头望著远方的树梢，直到听见龙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才转过头，淡定的眼眸里多了抹温柔的光彩。

「凤顺啊，我哥来了吗？」

「嗯，在里面。」

「今天生意怎麼样？」

「还好，你有没有缺什麼呀？我又进新货了！」

「有缺什麼也不会在你这里买！」

「你说什麼？你这臭小子！」

时厚专注地望著龙儿，於是没注意到勇才打量自己的视线，直到勇才低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为什麼想学武功？」

时厚依然望著龙儿，目光中除了温柔，似乎又多了一些……其实不应该存在於他眼中的情愫，例如贪恋、例如疼惜……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淡却很坚定：

「我有想要……不，一定要保护的人。」

勇才盯著时厚，而时厚望著龙儿，好像有什麼特殊的默契，渐渐在勇才和时厚之间成形。
第十一章


清晨的庭院里，铁石一家四口围坐在矮桌边用餐，龙儿难得早起，据着矮桌的一边大口吃饭。

时厚坐在龙儿对面，饭刚吃了小半碗，便向铁石和丹儿提起学武的事情，和他原先预计的不太一样，因为，龙儿也要去……


『我可以教你，但是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教过你。第二，他也要一起学。』

随着勇才的视线望向龙儿，时厚突然有种秘密被摊开在太阳底下的不适感，他望着龙儿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笑开。

『好。』

（这样也好，龙儿也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虽然龙儿不曾说过，也没有表现出来，但时厚就是感觉得到，其实龙儿也很想拜勇才为师，但碍于勇才似乎一点也不想收徒弟，为了时厚，龙儿便自愿放弃。

（可以一起学，他一定很开心。）

回过头，时厚望着勇才的眼中，又多了一抹深邃与尊敬。

（应该要并肩而战，你想这么告诉我吗？）

『那就这样吧。』

『是，我先回去了。』


而铁石一听见龙儿也要去向勇才学武，就皱起了眉：

「去学武？小石头要考武科，当然要学，龙儿你学武做什么？嫌架打得不够多？」

「我……」

龙儿张开塞满了饭粒的嘴，还来不及说明，时厚已经接口：

「爹，龙儿也是男孩子，这是个锻炼体魄的好机会，武术学了也可以用来帮助别人。」

丹儿也在一旁表示认同：

「总比每天在街上闲晃，惹是生非来得好。」

「娘，我才没有惹事！怎么可以这样冤枉你可爱的儿子呢？爹啊，有石头哥和师傅两个人盯着我，你就别担心了，我是去锻炼的，等石头哥去考试，就换我来保护爹娘！」

龙儿的最后一句话让铁石略微动容，看着龙儿挺直那年轻而瘦弱的身板，伸着两只臂膀分别环住他和丹儿的肩膀，铁石突然觉得龙儿似乎也长大了不少，在心里已经同意了这件事。

伸出手推开龙儿，铁石笑得很欣慰：

「你这臭小子，倒是挺有孝心的！」

丹儿也在一旁浅浅地笑，然后因为龙儿的下一段话而红透双颊。

「而且，我和石头哥都不在家，正好让爹娘好好享受一下两人世界啊！爹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

伸出手拍向龙儿的头，丹儿表情严厉，眉眼里却带着羞涩温柔，被打的龙儿抱头唉叫，一脸的委屈：

「唉唷！娘！我是为了你的幸福，才好意提醒爹的耶！」

「你还胡说？」

丹儿举起手，见龙儿闭上嘴，也就没有往下打，收回手却和傻笑望着她的铁石对望，不禁微微低下了头。

龙儿则和时厚悄悄地离开了餐桌，留下无声对望的铁石和丹儿。

而原来晚秋，也可以这么暖和。


挑了一个晴朗的早晨，勇才带着时厚和龙儿离开「兰亭镇」，坐着一条小船来到他所谓的『世外桃源』。

船弗靠岸，勇才便起身，将船上的两卷被褥和两包行李随手扔进了水里。

「唉呀呀，真糟糕，你们，去捡起来！」

「哈啊？」

龙儿看看勇才，又看看那泡水的四大包东西，露出张大了嘴巴的不可置信表情，时厚看着便忍不住想笑：

「走吧！」

然后率先跳进水里，奋力提起吃了水之后格外沉重的两卷被褥。

「唉唷，真是的！」

爱惜形象的龙儿还是抱怨了一下才跟着走进水里，抓住两包行李之后才发现时厚提的是吃水多的被褥，憋着气往岸边走的样子格外吃力，龙儿连忙踩着水跟上时厚的脚步，将手里的一包行李递过去。

「石头哥，我们一人拿一条吧！」

「没关系。」

时厚淡淡地回道，继续往前走，他才提了一会儿，就觉得上臂肌肉阵阵酸痛，体力一向比自己差的龙儿肯定会拿得很辛苦。

「不行，要是让师傅看到，他说不定会把我赶回去！」

放下右手拿着的行李，龙儿伸手抓住时厚手里的一条被褥，脸上有着不可动摇的坚持。

（辛苦的事，两个人一起做，就只有一半的辛苦了。）

（宁可两个人一起，也不希望只有一个人承担全部，这不是石头哥你教我的吗？）

回头望见龙儿的表情，时厚轻轻地放开手，被褥的重量却比龙儿预料的更重，抓着绑绳的龙儿猝不及防地被那重量一扯，被褥落在沙地上，人也差点失去平衡摔倒。

时厚伸出空着的一手撑住龙儿的身体，嘴角噙着一抹褪不去的微笑，轻轻淡淡，似三月的风，四月的云，五月的雨，只是望着都觉得舒心不已。

好像只是站在龙儿身边，都让时厚觉得拥有全世界最美好的幸福。

「这么重的东西，石头哥你可以拿两条？」

吃力地抱着那条被褥，才拿了一会儿，龙儿已经满头汗水，还没迈开步伐就先带点薄喘，但他望向时厚的脸上却带着笑，清朗而带着佩服。

「你体力太差了。」

时厚就事论事，说完便往前走去，在龙儿看不见的地方，笑容逐渐扩大。

「什么嘛！迟早有一天我会赢过你的！」

龙儿抱紧了手里的东西向时厚的背影喊过去，刻意迈开大脚步狠狠踩在沙地上，却差点又绊倒。

「喂！你们两个是乌龟吗？快跟上！」

直到走远了的勇才不耐地大吼，分别挂着微笑的两兄弟才赶紧加快步伐往长坡上走去。

说不上来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微笑，也许是提着笨重行李的样子太可笑，也许是笑彼此吃力而缓慢的动作，也或许……是并肩一起做同一件事情的感觉，太开心……


一个时辰后……

「这里不是刚刚上岸的地方吗？」

「嗯？是你们自己要跟着我的啊。」

（什么？是你叫我们跟着你的！）

龙儿咬着牙，无声地对着勇才的背影咒骂，提了提早已酸软的双手，迈开无力的双腿，望着和他并肩的时厚，彷佛又有了力气。

（走吧走吧！我才不怕你！）

（我要和石头哥一起变成高手回兰亭镇去！）

时厚望着龙儿坚毅往前的身影，像是听见了他内心的呐喊般地微微一笑。

（我们要变成高手，一起回去。）
第十二章


用力收紧了绳子，龙儿背对着小山般堆起来有他半身高的柴薪，区起膝盖、弯下腰，双腿一使劲便将整堆沉重的柴薪背起，背带深深地陷进他肩膀的肌肉，腰也被那重量压弯。

一下子承受了过多重量的身体有些摇晃，但龙儿仍抬起头向旁边的时厚淡淡一笑：

「回去吧。」

背着比龙儿还多的柴薪，但看起来却还比龙儿稍微轻松一点的时厚先确定龙儿的身体状况一切正常，才点点头。

「真是的，师傅到底在想什么啊？我们都来一个多月了，每天就是捡木头、砍柴、挑水、擦地板，什么时候才要教我们武功啊？」

龙儿边走边聊，时厚则走在他身边淡淡地笑，一语不发。

还记得龙儿第一天和他一起来捡柴的时候，根本背不起这么多的柴薪，只有现在背的三分之二的量不说，回小屋的一路上，才走了不到几里，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人在中途停下来休息好几次，看着龙儿煞白的脸色，几度时厚都想帮龙儿把那些柴薪背回去。

「对了，我昨天在这附近设了个陷阱，不知道有没有抓到兔子，我找找喔，应该是在这里……」

反观现在的龙儿，虽然看来吃力，但边走还能边说，背着众多柴薪还能自若地弯腰检视陷阱，体力的飞涨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龙儿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改变，做起这些勇才交代的事情来也不像以前那样不情不愿了。



『我可以先教你。』

来到这里之后的第十天，勇才就在私底下找了时厚这样告诉他。

本来时厚的体力和基础就比龙儿好，就是在私塾念书的那段日子，他也没有落下对身体的基本锻炼，所以其实可以省去这些时间。

时厚听到了，只是淡淡地笑。

『不用。』

『随你。』

勇才说完，顿了一会儿，又开口：

『只是，干嘛一定要等那臭小子？他啊！还早得很！』

『不是等他，我自己也该让基础稳固一点。』

勇才闻言只是看了他一眼，外面的冬阳洒落在时厚的侧脸，那总是冷淡而刚硬的曲线，只有想起龙儿、望着龙儿的时刻才会变得格外柔和，微勾的唇角让人一不小心就会错过他的笑，眼里的宠溺却像是可以掐出水来。

（小子，说这种话，你想骗谁？）

既骗不过旁人，也许就是用来骗自己的吧……



「哗！真的抓到了！哈哈！今天可以加菜了！」

一手抓着兔耳朵的龙儿开心地欲上蹦下跳，却忘了自己背上还有一大堆柴薪，一抬头，便差点失去平衡摔下矮坡。

时厚在他身后看得胆战心惊，倒抽一口气便往前挡住龙儿后倒的身躯，从侧面扶住龙儿让他稳住身形，龙儿微湿的长发一部份贴在颈项，另一部份随风飘扬，在空气中飘散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馨香，香气勾动了时厚的心弦，竟似一曲倾城直入心房，让他连扶着龙儿的手都阵阵发烫。

「还好吗？」

出声关心，时厚的声音比平时更多了一股魅人的瘖哑。

「嗯，谢谢石头哥。」

龙儿回过头对着时厚笑，开心地举起手里的兔子：

「瞧！抓到了！哈哈！南门宝贝果然厉害！对吧？」

龙儿诱人的唇线近在眼前，说话时总是微微嘟起的习惯动作看起来特别勾引，让时厚几乎想要倾身吻上去……

几乎……

时厚飞快地眨了几下眼，也在同时压抑了心里那一瞬间的冲动，拉着龙儿的手让他平稳地走下矮坡，一边说道：

「对。」

龙儿先利落地将兔子用绳索绑好挂在腰间，才跟着时厚继续踏上归程，走没两步就又打开了话匣子：

「石头哥，师傅说等我躲得过抹布，就要教我武功，是真的吗？」

「是啊。」

「那……为什么你躲得过，我却躲不过呢？啊～～再躲不过，我英俊的脸蛋要烂了啦～～」

龙儿俏皮地双手贴颊，只露出一双秀丽的双眼，可爱的模样让时厚不禁莞尔，他先想了想，才开口：
「必须要练到眼睛看到东西，就用本能瞬间避开，把抹布想象成一把刀或是一枝箭，不躲开会受伤，这样就行了。」

时厚边说着，两人已走到小屋边，一道身影同时快速地迎了上来：

「龙儿，石头哥，你们终于回来了！」

本来看见小屋，暗自欣喜可以将柴薪放下来的龙儿被无预警出现的凤顺一挡，反射性地伸手推开她：

「唉呀，你别挡着路！」

「喂，我特地带了很多好吃的东西来，你居然这样对待我？那算啦，东西全部留给石头哥和我爹吃！」

越过凤顺放下柴薪的龙儿，一听见有食物，便兴匆匆地又跑回凤顺跟前，两眼发光，口水像是要从嘴里流出来：

「好吃的？」

「对啊，烧鸡、腊肉、烤鱼，听说这两天要下雪，我还特地给你们带了好几瓶酒，怎么样？我对你们很好吧？」

「嗯嗯！那我们快进去吧！石头哥也快来！」

待在小岛上连续吃了一个多月的粗茶淡饭，龙儿光听见凤顺说的食物，就感觉饿得前胸贴后背，拉了凤顺的手就往屋里走。

时厚则是把两人背回来的柴薪全都整理好，检查水桶、砍柴，确定该做的都做完了才进屋，一进门就看见吃得满脸幸福光芒的龙儿。

「啊，真是太好吃了！」

勇才看着眼前毫不客气地和自己抢食的龙儿，抓起抹布就往他脸上丢：

「臭小子！」

「啊！刀！」

手里还抓着鸡腿的龙儿闪头一避，抹布险险擦过他的耳鬓，落在后面的墙壁上，龙儿望着落在墙角的抹布，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

「哈！躲过了！我躲过了！石头哥，你教的方法真有用！师傅，你可以开始教我们武功了吧？哈哈！石头哥快来吃！这只鸡腿给你！」

将手里一只完整的大鸡腿递到时厚手边，龙儿的举动让勇才和凤顺两人一阵闪神。

（还在想他这么努力才抢到的鸡腿，怎么都不吃呢？原来是给哥哥留的。）

时厚没有接过鸡腿，只是侧过身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挟了一口鱼：

「你吃吧。」

「对喔，我都忘了石头哥比较喜欢吃鱼，那这条也给你。」

龙儿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尾鱼放进时厚的碗里，看着他干脆利落、毫不留恋的样子，勇才父女忍不住同时翻了翻白眼。

（我怎么觉得，你哥喜欢吃鱼，是因为你喜欢吃鸡、不喜欢吃鱼？）

「嗯？师傅，凤顺，你们怎么不吃？吃饱了？」

「谁说不吃的？臭小子，你吃慢一点！不怕哽死啊？」

「喂，你吃相能不能好看一点啊？学学石头哥好不好？」

两父女同时开口，却又忍不住在心里滴咕：

（这小子真是有够迟钝。）
第十三章


凤顺到来的当天夜里，便下起了漫天大雪，才一夜，大地便像是被铺上了一条雪白软被，树梢上也挂著一帽一帽的白雪，大雪却在初晨骤然而止，薄薄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得雪地一片娟布般的滑白。

被推出小屋的凤顺一脸不满地扠著腰：

「我才来一天，干嘛急著赶我回去？」

「再过几天，湖都要结冰了，到时候你还怎麼回去啊？」

勇才说完，龙儿便接口：

「好了，你快走吧！我送你去坐船。」

「喂！我自己会走，你拉著我干什麼？龙儿！」

挣了两次都没办法脱开龙儿握著自己手腕的手，凤顺一边被拉著往外走，一边回头望小屋外的两人：

「爹，石头哥，再见，我过一阵子再拿吃的来给你们！」

才说完，两人已经走进树林小道，转个弯就看不见人影了。

「总算走了，多她一张嘴，简直片刻也不安宁。」

勇才唠叨著，目光却没有从小道上移开。

时厚也望著树林，过重的积雪簌簌地掠过天与地之间，落在地面发出细微的闷响，即使有阳光，空气中依然有著一种透骨的寒冷，阵阵冽风在呼吸之间灌进身体里，让他觉得胸肺微微发疼。

向那条铺著雪花的洁白道路走动了两步，微融的雪化在泥里，踩下去一阵湿滑，时厚望著龙儿和凤顺离开的方向，两道并肩远去的足印清晰而暧昧，时厚迈开步伐，一步一印地落在龙儿的足迹边，一种既孤独又惆怅的情绪悄然地在心底滋长。

（总有一天，龙儿会爱上一个好女孩，组织一个幸福的家庭吧。）

一路往湖边走过去，沿著龙儿的足迹，一步一步像是与龙儿并肩而行，而那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忧伤，也随之一丝一丝掳掠了他的心神。

疼惜龙儿、爱护龙儿早在龙儿落地的那一刻，就变成时厚穷尽一生都无法除去的本能，烙刻在他的骨、流淌在他的血，爱龙儿，而又被龙儿所爱，就是他的成就与快乐。

却是在凤顺出现之后，他才慢慢想起，龙儿终有一天会有属於他自己的人生，无论是事业、是伴侣、是家庭，然后……他会移转生活的重心，再也不可能如现在一样和自己在一起。

（总有一天要放开手的，龙儿已经长大了。）

这样理所当然的想法，却让时厚只要一想起，就是一阵锥心。

甚至每次看到凤顺接近龙儿，就感到心脏微微窒闷。看见龙儿拉凤顺的手，就想要上前分开两人。看著龙儿对凤顺笑，他总是忍不住移开视线，好像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出言制止……

再怎麼努力，也无法克制这些想法不断地出现在脑海里，啃噬著他混乱的意志，每次出现的那一点点疯狂想法，就像一滴乌墨落进一盆清水里，一阵激荡后，必定会回复清澈透明，初时还看不出痕迹，久而久之才发现清水已浊，再也不似曾经的澄净。

（我只是一时不习惯而已。）

这时的时厚还看不见那逐渐变色的痕迹，抬起头，望著从远方奔过来的龙儿，瞬间就抛去了脑海里纷乱的思绪。

（只要学著放手就好了，我可以的。）

时厚一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一边握住了龙儿伸过来的掌心。



凤顺离开后，勇才也正式开始向两人传授武功……

「剑有两种，一种是杀人剑，另一种是活人剑，如果有一天你们必须拿起剑，那就只能是第二种，救人的活人剑。」

於是三人练剑只用木剑。

「弓箭是很危险的武器，使用的时候一定要专注再专注，准确度不够高之前，绝不可以使用弓箭当作武器。」

三人自始至终使用的都是无矢之箭。

「你们的剑，是用来防守的，不是用来攻击的，剑的劈砍方式只有六种，只要学会怎麼挡住这六种，谁也不能砍伤你们。」

所以刚开始总是勇才攻击，两人挨打，尤以龙儿被打得最惨。

「拉弓之前要先将弓举高，双手同时张开，背挺直，视线直视著目标，放！」

 

这是正统的方法，但是勇才却说重要的不是这一种。

「要学会攻击之前要先学会挨打，要先学会怎麼避开、怎麼保护自己才不会受到伤害！」

无论是剑术还是拳脚，这都是最重要的定律，时厚很快地就抓住了诀窍。

「放箭的时候让对方不能推测出你的方向，这才是最难的。」

三人穿梭在树林里打游击战，尝试著用弓箭攻击对方。

「什麼是正义？这没有一定的答案。我只知道，一旦杀人，正义就会离你远去。好好运用你们的活人剑，这就是我最开始，也是最后要教你们的。」

这是勇才给两人的最后一段话，就在龙儿终於能以手中的木剑打赢勇才之后，那时候的时厚对剑术、拳脚和箭法早已相当熟稔。



冬去春来，夏过秋至，直到三人离开『世外桃源』，镇外『月白溪』边已过了梅花绽放的时节，嫩绿的新芽争相舒展，一时间春光明媚。

一回到『兰亭镇』，兄弟两人便脚不沾地的先回到家里：

「爹，一片丹儿，你们的宝贝儿子龙儿和小石头学成归来啦！」

「龙儿！小石头！」

站在庭院等待两人的铁石一听见龙儿的声音便迎上来，将龙儿抱了个满怀，右手一边拍著龙儿的肩膀，热泪一边从他的眼里滑落：

「你这小子变结实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片丹儿啊，我们的儿子都回来啦！」

「锻鍊了一年多，当然要变结实啊！你的宝贝龙儿变成高手回来罗！」

时厚则走向捧著食盘的丹儿，眼中满是孺慕与思念之情：

「娘。」

若说铁石似乎爱龙儿多过时厚，那麼丹儿就正巧相反，对这个安静而沈默的长子，她总是忍不住付出更多的关爱和疼惜，微笑地望著时厚，目中有些泪光：

「看起来比较强壮了，这一年过得好吗？」

端过丹儿手里的食盘，时厚点点头：

「是，过得很好，师傅对我们倾囊相授，我和龙儿都学到很多。」

「嗯，先吃饭吧。」

「哇！吃饭了！我好想念娘做的饭啊！」

时隔一年，铁石一家四口终於又围在同一方矮桌边吃饭，这一餐，似乎特别香甜，即使在多年后，龙儿和时厚仍时常回想起这一天，那甜甜的米饭，那咸咸的青菜，就连那其实有点老的鸡肉，尝起来都满是幸福的鲜嫩，美味得令人鼻酸。

时厚捧著碗，碗里满满是爹娘为他添的菜，无意间落在龙儿脸上的视线，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总是带著一丝深沈的迷茫，一闪而过便被他低敛的眼睑隐藏，然后悄悄地落入心中……还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便被理智与冷静的冰层隔离……

於是就连时厚自己都不知道，在他心湖那薄薄的冰层底下隐藏的是什麼，直到那一日……

落下今年春天第一场雨的那一日。

一切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第十四章


早晨的阳光洒落在『月白溪』上，波光潋艳的溪边，时厚和龙儿并肩而坐，同时往身侧甩动钓竿，抛动鱼饵落进溪水里，将钓竿插在地上放好，时厚便翻开书页，龙儿则仰身躺在地上，用手臂遮住眼睛歪著头准备打盹。

「钓到了再叫我……」

「地上凉，这样躺著会生病的。」

「不会啦，阳光很暖啊！」

春天的早晨就算有阳光还是略带寒意，而经过一夜霜露的地面更是沁著一股冰冷，时厚想也不想就脱下背心，盖在龙儿身上。

龙儿一只手臂捂著眼，一手摸了摸时厚盖在他身上的背心，微微抬起手臂露出一双细长的明眸，对著时厚甜甜一笑：

「谢谢石头哥。」

时厚的眼光落在书页上，并没有和龙儿对望。

最近一段日子，他似乎愈来愈不敢直视龙儿的眼。

有一些无法抑制的感觉，总是在他看见龙儿的时候浮上心头，例如沈醉，例如著迷，例如欲望……

时厚觉得自己像是著了魔，尤其当他直视龙儿的眼……

那双细长得几乎要扫进云鬓里，总是流动著无限光彩的凤眼，像是一股漩涡，时厚一旦与他对视，就觉得像被扯著双腿、拉著心往下沈沦深陷，一次比一次陷得更深，一次比一次更难回神，时厚不断地努力想要摒除脑中那不应该存在的想法与意念，但却只是藏得更深，而无法消失。

（龙儿是我弟弟！）

这个坚强的意念可以让时厚冷静，让自己的表现一如往常，却无法阻止那不应存在的爱意，随著时间恣意蔓延。

钓鱼线的尾端扯动钓竿微微跳动了一下，时厚灵敏地伸手握住钓竿，抓准时机往上一拉，闪著银光的鱼身破水而出，在空中留下一道跃动的银色光痕，水花在空中溅开，有几滴落在浅眠的龙儿身上，让他蹭地爬起。

「钓到了吗？」

「嗯。」

时厚低头将鱼从鱼钩上解下放进竹篓，然后再装上新的鱼饵。

龙儿的钓竿也在同时有了动静。

「喔！又来了！」

开心地扬眉，握住钓竿灵巧地一拉，龙儿很快地将鱼取下放进竹篓。

一旦钓到，鱼儿就开始接二连三地上钩，直到竹篓半满，两人才发觉天色异常昏暗，积压的雨云从山的另一头笼罩过来，往镇上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片阴沈。

「快下雨了，回去吧。」

时厚率先起身收起钓竿、背起竹篓，龙儿则跟在他身边拎著装了钓具和鱼饵的木盒，乌云却来得比想像中快，两人才弯过第一山道，骤雨就落了下来，才一眨眼的时间，雨幕已经笼罩了整座树林。

两人的上衣很快就湿透了，时厚果断地下了决定：

「去爹的打铁小屋避一下吧！」

「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奔跑穿梭在雨幕之中，沿著山路冲进了铁石年轻时在山上盖的打铁小屋。

「啊，湿透了啦，真是坏我形象，这件皮衣很贵耶！」

一进小屋，龙儿就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脱下身上的背心拧乾，时厚则往屋内清乾净蜘蛛网，找了条草绳绑在两边柱子上，让龙儿将衣服晾起。

「啊，上衣全部都湿了……」

先挂好背心才解开外衣，在门边拧乾外衣挂上草绳，然后伸手解开里衣，等时厚在地炉里升起一堆火，龙儿身上已经只剩下一条半湿的长裤了。

带著水气的凉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龙儿一阵瑟缩，他一边拉整草绳上的衣服，一边打了个喷嚏。

「啊啾！」

时厚听了忍不住皱眉，走到龙儿身边将他往火堆的方向推：

「我来弄，你过去烤火。」

「石头哥才是，赶快把湿衣服脱下来！」

龙儿笑著，食指来回地搓了搓人中，伸手就去解时厚的腰带，两只灵活的双手抓住时厚敞开的衣领，滑开的同时抚过时厚结实的胸膛。

为了将时厚的手从袖子里面拉出来，龙儿又往前贴近了一步，一手搭在时厚锁骨上，一手捏著袖口往外抽。

时厚站在原地楞了一下，想退，却担心退得太急会显得突兀，想推开龙儿，又觉得自己反应太过，待他一犹豫，龙儿已经褪下了他的外衣抬起头。

两人靠得太近，龙儿轻浅的呼吸隐约抚过时厚的颈项之间，抬起的下巴几乎要和时厚的抵在一起，双眼笑眯成弯月形，月牙中的黑瞳像一泓深潭，让猝不及防的时厚像失足落入了无底的水里，一下子摒住了呼吸。

龙儿没有发觉时厚的不对劲，退身转开扭乾了时厚的外衣挂上草绳，回过头却发现时厚还望著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体内的搞笑细胞又开始作用，龙儿一挑眉，活泼的话语脱口而出：

「石头哥，你干嘛一直看我？宝贝龙儿魅力太大，所以连你也深陷、扑腾、挣扎、挣扎，爱上我了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龙儿随意的一句话猛然戳破了什麼……

只是「啵」的一声，就让时厚一直努力维持的世界破灭在他的眼前。

他一直在潜意识中疯狂否认、竭力逃避的那个字，在龙儿嘴里显得那样轻易……

无声地倒抽一口气，时厚偏过头，侧身解开里衣，声线紧绷得几乎像一条将断的弦在空气中颤抖：

「你胡说什麼？」

「才不是胡说呢，龙儿一向是人见人爱的呀！」

「快去烤火。」

时厚一边脱下里衣，一边叮咛道，龙儿却不肯善罢干休，对著时厚的背继续问道。

「难道石头哥不爱可爱的南门宝贝龙儿我吗？」

时厚正将里衣披在草绳上的手狠狠地抖了一下，悬在半空的草绳上下激烈地弹动，挂著的衣服则随之七上八下地晃动，像时厚混乱的情绪。

闭起略带张惶的双眼，时厚轻轻握紧搭在草绳上的一双手，费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一丝颤抖。

等眼睛再次睁开，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我当然爱龙儿。」

时厚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沈稳，却在话说出口的同时，感受到心脏如被针戳一般的疼痛，像是带刺的藤蔓，紧紧地缠住了他血淋淋的心房。

（原来是这样……）

他淡定地转过身，步到火堆前坐在龙儿身边，火堆四周的空气乾爽而温暖，时厚却觉得全身冰冷。

（我爱龙儿。）

「对嘛！我就说呀！石头哥最爱我了！」

龙儿将手臂搭在时厚肩上亲热地用力一搂，并没有听见，时厚心底那低切的悲鸣。

（我爱你……）

（龙儿，我怎麼可以爱你？）
第十五章


在打铁小屋的顿悟，像是打开了时厚心里沈重的枷锁，放出了里面禁锢的恶魔，从那之后，一切都变得更加无法控制、难以预测。

时厚开始不断地梦见龙儿。


梦里，龙儿会出现在任何地方：庭院里、街道上、树林中、小河边……

他会勾著时厚的手，笑得灿烂；他会让时厚揽著他的肩膀，在耳边细语笑言；他会与时厚牵著手，聆听清风扫叶的声音；他会躺在时厚身侧，一同看浮云飘移、飞鸟掠天……

那张精致的脸不断地出现在他眼前，一双凤眼晶亮似星子，一张菱唇红艳若花瓣：

『石头哥，这给你吃！』

『石头哥，我们去看那个！』

『石头哥，那里有个鸟巢，有没有看见？』

『石头哥，我睡罗！要回去的时候叫我。』

『石头哥、石头哥……』

当时厚注视著龙儿的脸，龙儿的声音便渐渐模糊，剧烈的心跳声和血液的沸腾声逐渐占据了时厚的听觉……

全身的神经和细胞都在叫嚣著：

（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

几乎让他疯狂的强烈渴望支配了他的梦境。

龙儿美丽的红唇就在眼前，时厚受蛊惑地倾身低头，缓缓地贴近……

『不！』

有几次，时厚能及时在梦中大喊，惊醒过来，但更多时候，他紧绷而微凉的唇，会毫无阻碍地贴上龙儿温软的嘴……

梦里的吻是那样甜美，美得令时厚心醉……

（龙儿，你好甜。）

时厚有力的臂膀拥著龙儿略瘦但却相当结实柔韧的身躯，两人的双唇紧贴在一起，龙儿的气息和他的互相混合，渐渐浊热而难耐。

（不放开你……永远也不放开……）

『嗯……哥……』

（哥！）

（我是他哥！）

只是一个字，却在瞬间破除梦境的魔咒，让时厚满身冷汗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然后便再也无法重新入眠……


时厚坐在席子上，将脸深深地埋在双掌里，万分痛苦地低喘，爱上自己尚未成年的亲弟弟，还不断做这类的禁忌之梦，让时厚觉得自己既肮脏又龌龊……

（龙儿是我弟弟……）

就连这个想法都变成一种残酷的折磨。

（这样的我，还配做他哥哥吗？）

（世上有哪一个哥哥，会爱上自己的亲弟弟？）

咬住舌尖的牙不禁狠狠地用力，於是满嘴鲜血淋漓的铁锈味。

单恋的滋味应是苦中带甜。

单恋自己的弟弟，却像一杯带血的毒药，腥臭而致命，一旦端起，便注定只有永无止尽的痛苦，一人独酌……


时厚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憔悴而消瘦下来，在家人面前，他仍是那个淡定微笑的长子、大哥，但在家人背后却渐渐变得深沈、冰冷、难以接近。

凤顺，是第一个感受到他的转变的人……

「龙儿，石头哥好像瘦了，他最近是不是有什麼烦恼？」

「瘦了？有吗？嗯，好像有一点，最近石头哥好像吃得比较少……」

「谁在问你那个啊？我是说……你不觉得他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心事？石头哥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啊……」

凤顺在龙儿身旁深吸口气再叹出，放弃继续和龙儿深究这个问题。

认识这对兄第一年多，她太了解时厚有多麼深爱、呵护龙儿这个弟弟，也因此，就算有什麼烦恼，恐怕也都会选择瞒著龙儿吧。

被挑起兴趣的龙儿却不肯轻易放弃这个话题：

「你觉得我哥有心事？」

「嗯。」

凤顺回得意兴阑珊，龙儿则兴致勃勃地追问：

「为什麼这样觉得？」

「就是觉得啊。」

「那你想他可能在烦恼什麼？」

「这我怎麼会知道？说不定是在烦恼明年的科举，也说不定是喜欢上哪个女孩子，或者是……唉唷！你别老是在这边妨碍我做生意啦！快滚！」

凤顺随口应付龙儿，说过便忘，龙儿却记上了心，转身离去的脸上带了抹深思。


龙儿回到家时，时厚正在庭院里练剑。

龙儿一直觉得看时厚舞剑是一件十分享受的事，同样的剑在时厚手里舞起来，总是特别有种人剑合一、行云流水的美感，阳光洒落在他小麦色的肌肤上，似乎整个人都镀著一层金光。

直到时厚收剑而立，龙儿才笑著迎上前去：

「石头哥！」

「嗯？今天这麼早就回来了？」

「因为……我有事情想问你。」

「什麼事？」

「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此语一出，龙儿脸上闪动著期待答案的兴奋光彩，时厚却一片死白，他手一抖，木剑差点脱手而落。

龙儿则毫无所觉地继续说道：

「刚刚凤顺说她觉得你好像有什麼心事，科举对哥来说轻而易举，所以……你一定是恋爱了吧？」

是痛苦？是慌乱？还是震惊？

五味杂陈只在一瞬间，时厚听到后来，已经一点感觉也没有了，他握紧了手里的剑，完全不知道自己听见龙儿的这些话有什麼感觉，灵魂好像抽离了，只剩下空洞而麻木的躯壳笑了出来：

「你有时间问这些，还不如认真地陪我打一场！呐！接著！」

将木剑抛到龙儿手中，时厚所有的情感都凝聚在他半眯的黑眸中，深深隐藏不露半点痕迹。

时厚持起剑与龙儿对练，藉由激烈的动作发泄著体内的郁结，每一次的互击，都将情绪埋得更深、更深一点……

龙儿也全心投入在攻守之中，正砍、斜劈、横挡……和时厚打了个势均力敌，斗得正酣，挡下时厚一记正砍的龙儿举剑斜扫，时厚却未曾格挡，望著木剑砍过来的眼底透著自暴自弃的恍惚，龙儿全力的一击瞬间砍中时厚左颈，时厚应声而倒。

「哥！」

龙儿一声大喊抛去木剑，惊惶地冲上前正要扶起时厚，时厚却已经扶著地板站了起来，压抑著晕眩对龙儿勾勾嘴角：

「我没事。」

「哥，对不起！我以为你可以挡住，走！快进去！我帮你擦药。」

任龙儿拉著自己的手臂往屋里走，时厚默默承受那蔓延开的疼痛，闭了闭双眼。

（龙儿，你应该打得更重一点，应该狠狠地把我打醒……）

（因为……我的确恋爱了。）

（我，爱上了你。）
第十六章


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时厚学会了喝酒，这麼说也许不对，喝酒，是不需要学的，只要喝便是了。

梦见龙儿的那些夜晚，无法入眠的那些夜晚，和龙儿待在同一个地方都彷佛是一种亵渎的夜晚，他便打一瓶酒，选一个角落，对影独酌。

似乎听说过酒入愁肠愁更愁，酒液流过喉咙时那热辣的刺痛，虽然不能消除他的心痛与烦恼，却能够转移他的知觉，当他专心感受酒的滋味，总有几个瞬间可以忘却一切。

忘记他是龙儿的哥哥，忘记龙儿是他的弟弟，忘记身为哥哥的他爱上了自己的亲弟弟……

只剩下他爱龙儿的本能无法忘记，那份爱，是他的血、他的骨、他的筋、他的肉，就是整个人烧成灰，那灰烬都还会写著那一份爱。

就只是一个人爱著另外一个人，没有身份、没有性别、没有血缘、没有一切的阻隔，就只是罗时厚这个人，深深地爱著罗龙这个人……

也只有在这些短短的瞬间，时厚才敢面对这份爱，才敢将这份爱说出来：

「龙儿，我爱你。」

双眼和意识都有些朦胧的同时，龙儿幼嫩的声音彷佛在耳边响起：

『石头哥，我爱你！』

那是龙儿几岁的时候呢？四？还是五岁？

正是龙儿最活泼好动的时期，每天天未亮就醒来，醒来之后便没有一刻能够安静下来，跑跑跳跳、爬上爬下，总是不知道去哪里嗑嗑碰碰出满身的淤青，一向怕疼的他就算受伤了，也只是扁著嘴流眼泪，从来不会像其他小孩那样哭得张牙舞爪、昏天暗地。

那一天，时厚和龙儿一起待在铁石的锁匠铺里，时厚帮铁石整理东西，龙儿则又在市集里面乱跑乱窜，又过了一会儿，龙儿突然从街道远方跑回来，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还没有跑到铺子就大喊：

『石头哥，我爱你！』

声音大得满街都听见，有些行人忍不住转过头张望，铁石则是呆住之后哈哈大笑。

时厚伸出手接住扑过来的龙儿，龙儿在他怀里仰起头，一张小脸闪闪发光：

『石头哥，我爱你喔，爱就是很多很多的喜欢，所以我爱石头哥！』

时厚忘记自己望著龙儿说了些什麼，他想到这里，闭起眼将身体靠在树上。

（爱就是很多很多的喜欢，那很多很多的爱呢？）

（很多很多的爱，会是什麼……？）


参加武考，本来只是时厚为了学习武功而找出的藉口，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考试的事，无论如何，都不曾想过要离开有龙儿的这方小镇。

直到鸿熙十六年元月，发生了那件事，让时厚终於下定了进京的决心。

那一夜，他又梦见龙儿，他才知道，很多很多的爱，是疯狂……


梦境是从一个浓烈的拥吻开始的。

吻的甜美若炫丽烟花瞬间在脑海炸开，情欲爆发得太快，丝毫没有给时厚任何挣扎的机会，当他坠入梦境，便整个人深陷在那令人窒息的热吻中。

时厚望著龙儿，满心满眼都只剩下那张脸，他吻著他，然后终於情不自禁地将龙儿压倒在身下，一手深深地插在龙儿微卷的柔软长发里，将龙儿的唇往自己贴近，另一手则滑进龙儿的衣襟，解开里衣的绑绳……

『哥？』

龙儿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随即被时厚忽略，他的唇往下滑，含住了龙儿的喉结舔舐，感觉那小小如苹果核般的硬结因紧张而上下滑动。

手指已经滑进龙儿的里衣，抚摸著锁骨附近柔滑的肌肤，时厚闭著眼，任由情欲将他淹没。

（你是我的，我要你！）

『哥……』

（不要叫我，求求你不要那样叫我！）

（只是在梦里，只在这一刻，不当你哥哥……）

（一次，一次就好……）

『哥！』

持续不断的摇晃伴随著龙儿压抑的呼喊，终於让时厚朦朦胧胧地从梦中睁开双眼。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彷若仍在梦中……

他如梦里一般地俯身压在龙儿身上，双手贴在龙儿胸前，双腿之间滚烫的硬挺则隔著棉被抵在龙儿腿上……

而龙儿身上的里衣被打开了一个结，衣料和被褥都一片凌乱，被惊醒的双眸眨著不解、担心和一丝揶揄：

「哥，你……做春梦啊？」

被龙儿的这句话镇住，一股椎心的冰冷灼痛了时厚的身躯，五脏六腑早在睁开眼的瞬间便紧紧地揪成一团，他感到阵阵作呕，却不得不在脸上保持一贯的平静。

时厚迅速地从龙儿身上爬起，随口应道：

「嗯，好像是。」

（离开这里！）

「没事吧？」

「我没事！我……我出去洗把脸。」

（离开这里！）

时厚夺门而出，连外衣都忘记拿，便冲进了冷冽的寒风中，他不顾一切地往外走，愈走愈急，愈走愈远，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我必须离开这里！）

直到穿过夜色走到『月白溪』前，他都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彷佛被催眠一般地踩进溪水里，一步又一步，不顾全身毛孔的尖叫，也忽略了肌肉、器官结冻似的痛楚，锐利刀锋般的冰冷流水不断地冲刷在他身上，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之刑。

时厚的身体本能地剧烈颤抖，神智却更加清醒，他跌跪在溪水里，任溪水淹没他肩膀以下的身躯，身体的痛苦却仍不及那颗被洞穿碾碎的心……

（我差一点，就伤害了自己的弟弟……）

（龙儿，我的弟弟……）

那总是直挺的颈项如今无力地低垂，他沈痛而嘶哑的低语被溪流水声淹没，却一刀一痕地刻进了时厚的心里，鲜血淋漓：

「罗时厚，你是个禽兽……你是禽兽……禽兽……」


鸿熙十六年六月，时厚离开兰亭镇，带著一颗伤痕累累的心，逃离他挚爱的龙儿身边。

同年八月，文武双科放榜，罗时厚榜上有名，赐派「都尉」一职，从此定居京城。

隔年五月，丹儿为铁石产下一女，取名为「良顺」。


注：「都尉」同原作「罗将」，单纯因为时厚改姓罗，叫罗罗将很好笑，故改之。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十四章


早晨的阳光洒落在『月白溪』上，波光潋艳的溪边，时厚和龙儿并肩而坐，同时往身侧甩动钓竿，抛动鱼饵落进溪水里，将钓竿插在地上放好，时厚便翻开书页，龙儿则仰身躺在地上，用手臂遮住眼睛歪著头准备打盹。

「钓到了再叫我……」

「地上凉，这样躺著会生病的。」

「不会啦，阳光很暖啊！」

春天的早晨就算有阳光还是略带寒意，而经过一夜霜露的地面更是沁著一股冰冷，时厚想也不想就脱下背心，盖在龙儿身上。

龙儿一只手臂捂著眼，一手摸了摸时厚盖在他身上的背心，微微抬起手臂露出一双细长的明眸，对著时厚甜甜一笑：

「谢谢石头哥。」

时厚的眼光落在书页上，并没有和龙儿对望。

最近一段日子，他似乎愈来愈不敢直视龙儿的眼。

有一些无法抑制的感觉，总是在他看见龙儿的时候浮上心头，例如沈醉，例如著迷，例如欲望……

时厚觉得自己像是著了魔，尤其当他直视龙儿的眼……

那双细长得几乎要扫进云鬓里，总是流动著无限光彩的凤眼，像是一股漩涡，时厚一旦与他对视，就觉得像被扯著双腿、拉著心往下沈沦深陷，一次比一次陷得更深，一次比一次更难回神，时厚不断地努力想要摒除脑中那不应该存在的想法与意念，但却只是藏得更深，而无法消失。

（龙儿是我弟弟！）

这个坚强的意念可以让时厚冷静，让自己的表现一如往常，却无法阻止那不应存在的爱意，随著时间恣意蔓延。

钓鱼线的尾端扯动钓竿微微跳动了一下，时厚灵敏地伸手握住钓竿，抓准时机往上一拉，闪著银光的鱼身破水而出，在空中留下一道跃动的银色光痕，水花在空中溅开，有几滴落在浅眠的龙儿身上，让他蹭地爬起。

「钓到了吗？」

「嗯。」

时厚低头将鱼从鱼钩上解下放进竹篓，然后再装上新的鱼饵。

龙儿的钓竿也在同时有了动静。

「喔！又来了！」

开心地扬眉，握住钓竿灵巧地一拉，龙儿很快地将鱼取下放进竹篓。

一旦钓到，鱼儿就开始接二连三地上钩，直到竹篓半满，两人才发觉天色异常昏暗，积压的雨云从山的另一头笼罩过来，往镇上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片阴沈。

「快下雨了，回去吧。」

时厚率先起身收起钓竿、背起竹篓，龙儿则跟在他身边拎著装了钓具和鱼饵的木盒，乌云却来得比想像中快，两人才弯过第一山道，骤雨就落了下来，才一眨眼的时间，雨幕已经笼罩了整座树林。

两人的上衣很快就湿透了，时厚果断地下了决定：

「去爹的打铁小屋避一下吧！」

「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奔跑穿梭在雨幕之中，沿著山路冲进了铁石年轻时在山上盖的打铁小屋。

「啊，湿透了啦，真是坏我形象，这件皮衣很贵耶！」

一进小屋，龙儿就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脱下身上的背心拧乾，时厚则往屋内清乾净蜘蛛网，找了条草绳绑在两边柱子上，让龙儿将衣服晾起。

「啊，上衣全部都湿了……」

先挂好背心才解开外衣，在门边拧乾外衣挂上草绳，然后伸手解开里衣，等时厚在地炉里升起一堆火，龙儿身上已经只剩下一条半湿的长裤了。

带著水气的凉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龙儿一阵瑟缩，他一边拉整草绳上的衣服，一边打了个喷嚏。

「啊啾！」

时厚听了忍不住皱眉，走到龙儿身边将他往火堆的方向推：

「我来弄，你过去烤火。」

「石头哥才是，赶快把湿衣服脱下来！」

龙儿笑著，食指来回地搓了搓人中，伸手就去解时厚的腰带，两只灵活的双手抓住时厚敞开的衣领，滑开的同时抚过时厚结实的胸膛。

为了将时厚的手从袖子里面拉出来，龙儿又往前贴近了一步，一手搭在时厚锁骨上，一手捏著袖口往外抽。

时厚站在原地楞了一下，想退，却担心退得太急会显得突兀，想推开龙儿，又觉得自己反应太过，待他一犹豫，龙儿已经褪下了他的外衣抬起头。

两人靠得太近，龙儿轻浅的呼吸隐约抚过时厚的颈项之间，抬起的下巴几乎要和时厚的抵在一起，双眼笑眯成弯月形，月牙中的黑瞳像一泓深潭，让猝不及防的时厚像失足落入了无底的水里，一下子摒住了呼吸。

龙儿没有发觉时厚的不对劲，退身转开扭乾了时厚的外衣挂上草绳，回过头却发现时厚还望著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体内的搞笑细胞又开始作用，龙儿一挑眉，活泼的话语脱口而出：

「石头哥，你干嘛一直看我？宝贝龙儿魅力太大，所以连你也深陷、扑腾、挣扎、挣扎，爱上我了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龙儿随意的一句话猛然戳破了什麼……

只是「啵」的一声，就让时厚一直努力维持的世界破灭在他的眼前。

他一直在潜意识中疯狂否认、竭力逃避的那个字，在龙儿嘴里显得那样轻易……

无声地倒抽一口气，时厚偏过头，侧身解开里衣，声线紧绷得几乎像一条将断的弦在空气中颤抖：

「你胡说什麼？」

「才不是胡说呢，龙儿一向是人见人爱的呀！」

「快去烤火。」

时厚一边脱下里衣，一边叮咛道，龙儿却不肯善罢干休，对著时厚的背继续问道。

「难道石头哥不爱可爱的南门宝贝龙儿我吗？」

时厚正将里衣披在草绳上的手狠狠地抖了一下，悬在半空的草绳上下激烈地弹动，挂著的衣服则随之七上八下地晃动，像时厚混乱的情绪。

闭起略带张惶的双眼，时厚轻轻握紧搭在草绳上的一双手，费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一丝颤抖。

等眼睛再次睁开，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我当然爱龙儿。」

时厚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沈稳，却在话说出口的同时，感受到心脏如被针戳一般的疼痛，像是带刺的藤蔓，紧紧地缠住了他血淋淋的心房。

（原来是这样……）

他淡定地转过身，步到火堆前坐在龙儿身边，火堆四周的空气乾爽而温暖，时厚却觉得全身冰冷。

（我爱龙儿。）

「对嘛！我就说呀！石头哥最爱我了！」

龙儿将手臂搭在时厚肩上亲热地用力一搂，并没有听见，时厚心底那低切的悲鸣。

（我爱你……）

（龙儿，我怎麼可以爱你？）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十五章


在打铁小屋的顿悟，像是打开了时厚心里沈重的枷锁，放出了里面禁锢的恶魔，从那之后，一切都变得更加无法控制、难以预测。

时厚开始不断地梦见龙儿。


梦里，龙儿会出现在任何地方：庭院里、街道上、树林中、小河边……

他会勾著时厚的手，笑得灿烂；他会让时厚揽著他的肩膀，在耳边细语笑言；他会与时厚牵著手，聆听清风扫叶的声音；他会躺在时厚身侧，一同看浮云飘移、飞鸟掠天……

那张精致的脸不断地出现在他眼前，一双凤眼晶亮似星子，一张菱唇红艳若花瓣：

『石头哥，这给你吃！』

『石头哥，我们去看那个！』

『石头哥，那里有个鸟巢，有没有看见？』

『石头哥，我睡罗！要回去的时候叫我。』

『石头哥、石头哥……』

当时厚注视著龙儿的脸，龙儿的声音便渐渐模糊，剧烈的心跳声和血液的沸腾声逐渐占据了时厚的听觉……

全身的神经和细胞都在叫嚣著：

（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

几乎让他疯狂的强烈渴望支配了他的梦境。

龙儿美丽的红唇就在眼前，时厚受蛊惑地倾身低头，缓缓地贴近……

『不！』

有几次，时厚能及时在梦中大喊，惊醒过来，但更多时候，他紧绷而微凉的唇，会毫无阻碍地贴上龙儿温软的嘴……

梦里的吻是那样甜美，美得令时厚心醉……

（龙儿，你好甜。）

时厚有力的臂膀拥著龙儿略瘦但却相当结实柔韧的身躯，两人的双唇紧贴在一起，龙儿的气息和他的互相混合，渐渐浊热而难耐。

（不放开你……永远也不放开……）

『嗯……哥……』

（哥！）

（我是他哥！）

只是一个字，却在瞬间破除梦境的魔咒，让时厚满身冷汗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然后便再也无法重新入眠……


时厚坐在席子上，将脸深深地埋在双掌里，万分痛苦地低喘，爱上自己尚未成年的亲弟弟，还不断做这类的禁忌之梦，让时厚觉得自己既肮脏又龌龊……

（龙儿是我弟弟……）

就连这个想法都变成一种残酷的折磨。

（这样的我，还配做他哥哥吗？）

（世上有哪一个哥哥，会爱上自己的亲弟弟？）

咬住舌尖的牙不禁狠狠地用力，於是满嘴鲜血淋漓的铁锈味。

单恋的滋味应是苦中带甜。

单恋自己的弟弟，却像一杯带血的毒药，腥臭而致命，一旦端起，便注定只有永无止尽的痛苦，一人独酌……


时厚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憔悴而消瘦下来，在家人面前，他仍是那个淡定微笑的长子、大哥，但在家人背后却渐渐变得深沈、冰冷、难以接近。

凤顺，是第一个感受到他的转变的人……

「龙儿，石头哥好像瘦了，他最近是不是有什麼烦恼？」

「瘦了？有吗？嗯，好像有一点，最近石头哥好像吃得比较少……」

「谁在问你那个啊？我是说……你不觉得他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心事？石头哥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啊……」

凤顺在龙儿身旁深吸口气再叹出，放弃继续和龙儿深究这个问题。

认识这对兄第一年多，她太了解时厚有多麼深爱、呵护龙儿这个弟弟，也因此，就算有什麼烦恼，恐怕也都会选择瞒著龙儿吧。

被挑起兴趣的龙儿却不肯轻易放弃这个话题：

「你觉得我哥有心事？」

「嗯。」

凤顺回得意兴阑珊，龙儿则兴致勃勃地追问：

「为什麼这样觉得？」

「就是觉得啊。」

「那你想他可能在烦恼什麼？」

「这我怎麼会知道？说不定是在烦恼明年的科举，也说不定是喜欢上哪个女孩子，或者是……唉唷！你别老是在这边妨碍我做生意啦！快滚！」

凤顺随口应付龙儿，说过便忘，龙儿却记上了心，转身离去的脸上带了抹深思。


龙儿回到家时，时厚正在庭院里练剑。

龙儿一直觉得看时厚舞剑是一件十分享受的事，同样的剑在时厚手里舞起来，总是特别有种人剑合一、行云流水的美感，阳光洒落在他小麦色的肌肤上，似乎整个人都镀著一层金光。

直到时厚收剑而立，龙儿才笑著迎上前去：

「石头哥！」

「嗯？今天这麼早就回来了？」

「因为……我有事情想问你。」

「什麼事？」

「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此语一出，龙儿脸上闪动著期待答案的兴奋光彩，时厚却一片死白，他手一抖，木剑差点脱手而落。

龙儿则毫无所觉地继续说道：

「刚刚凤顺说她觉得你好像有什麼心事，科举对哥来说轻而易举，所以……你一定是恋爱了吧？」

是痛苦？是慌乱？还是震惊？

五味杂陈只在一瞬间，时厚听到后来，已经一点感觉也没有了，他握紧了手里的剑，完全不知道自己听见龙儿的这些话有什麼感觉，灵魂好像抽离了，只剩下空洞而麻木的躯壳笑了出来：

「你有时间问这些，还不如认真地陪我打一场！呐！接著！」

将木剑抛到龙儿手中，时厚所有的情感都凝聚在他半眯的黑眸中，深深隐藏不露半点痕迹。

时厚持起剑与龙儿对练，藉由激烈的动作发泄著体内的郁结，每一次的互击，都将情绪埋得更深、更深一点……

龙儿也全心投入在攻守之中，正砍、斜劈、横挡……和时厚打了个势均力敌，斗得正酣，挡下时厚一记正砍的龙儿举剑斜扫，时厚却未曾格挡，望著木剑砍过来的眼底透著自暴自弃的恍惚，龙儿全力的一击瞬间砍中时厚左颈，时厚应声而倒。

「哥！」

龙儿一声大喊抛去木剑，惊惶地冲上前正要扶起时厚，时厚却已经扶著地板站了起来，压抑著晕眩对龙儿勾勾嘴角：

「我没事。」

「哥，对不起！我以为你可以挡住，走！快进去！我帮你擦药。」

任龙儿拉著自己的手臂往屋里走，时厚默默承受那蔓延开的疼痛，闭了闭双眼。

（龙儿，你应该打得更重一点，应该狠狠地把我打醒……）

（因为……我的确恋爱了。）

（我，爱上了你。）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十六章


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时厚学会了喝酒，这麼说也许不对，喝酒，是不需要学的，只要喝便是了。

梦见龙儿的那些夜晚，无法入眠的那些夜晚，和龙儿待在同一个地方都彷佛是一种亵渎的夜晚，他便打一瓶酒，选一个角落，对影独酌。

似乎听说过酒入愁肠愁更愁，酒液流过喉咙时那热辣的刺痛，虽然不能消除他的心痛与烦恼，却能够转移他的知觉，当他专心感受酒的滋味，总有几个瞬间可以忘却一切。

忘记他是龙儿的哥哥，忘记龙儿是他的弟弟，忘记身为哥哥的他爱上了自己的亲弟弟……

只剩下他爱龙儿的本能无法忘记，那份爱，是他的血、他的骨、他的筋、他的肉，就是整个人烧成灰，那灰烬都还会写著那一份爱。

就只是一个人爱著另外一个人，没有身份、没有性别、没有血缘、没有一切的阻隔，就只是罗时厚这个人，深深地爱著罗龙这个人……

也只有在这些短短的瞬间，时厚才敢面对这份爱，才敢将这份爱说出来：

「龙儿，我爱你。」

双眼和意识都有些朦胧的同时，龙儿幼嫩的声音彷佛在耳边响起：

『石头哥，我爱你！』

那是龙儿几岁的时候呢？四？还是五岁？

正是龙儿最活泼好动的时期，每天天未亮就醒来，醒来之后便没有一刻能够安静下来，跑跑跳跳、爬上爬下，总是不知道去哪里嗑嗑碰碰出满身的淤青，一向怕疼的他就算受伤了，也只是扁著嘴流眼泪，从来不会像其他小孩那样哭得张牙舞爪、昏天暗地。

那一天，时厚和龙儿一起待在铁石的锁匠铺里，时厚帮铁石整理东西，龙儿则又在市集里面乱跑乱窜，又过了一会儿，龙儿突然从街道远方跑回来，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还没有跑到铺子就大喊：

『石头哥，我爱你！』

声音大得满街都听见，有些行人忍不住转过头张望，铁石则是呆住之后哈哈大笑。

时厚伸出手接住扑过来的龙儿，龙儿在他怀里仰起头，一张小脸闪闪发光：

『石头哥，我爱你喔，爱就是很多很多的喜欢，所以我爱石头哥！』

时厚忘记自己望著龙儿说了些什麼，他想到这里，闭起眼将身体靠在树上。

（爱就是很多很多的喜欢，那很多很多的爱呢？）

（很多很多的爱，会是什麼……？）


参加武考，本来只是时厚为了学习武功而找出的藉口，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考试的事，无论如何，都不曾想过要离开有龙儿的这方小镇。

直到鸿熙十六年元月，发生了那件事，让时厚终於下定了进京的决心。

那一夜，他又梦见龙儿，他才知道，很多很多的爱，是疯狂……


梦境是从一个浓烈的拥吻开始的。

吻的甜美若炫丽烟花瞬间在脑海炸开，情欲爆发得太快，丝毫没有给时厚任何挣扎的机会，当他坠入梦境，便整个人深陷在那令人窒息的热吻中。

时厚望著龙儿，满心满眼都只剩下那张脸，他吻著他，然后终於情不自禁地将龙儿压倒在身下，一手深深地插在龙儿微卷的柔软长发里，将龙儿的唇往自己贴近，另一手则滑进龙儿的衣襟，解开里衣的绑绳……

『哥？』

龙儿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随即被时厚忽略，他的唇往下滑，含住了龙儿的喉结舔舐，感觉那小小如苹果核般的硬结因紧张而上下滑动。

手指已经滑进龙儿的里衣，抚摸著锁骨附近柔滑的肌肤，时厚闭著眼，任由情欲将他淹没。

（你是我的，我要你！）

『哥……』

（不要叫我，求求你不要那样叫我！）

（只是在梦里，只在这一刻，不当你哥哥……）

（一次，一次就好……）

『哥！』

持续不断的摇晃伴随著龙儿压抑的呼喊，终於让时厚朦朦胧胧地从梦中睁开双眼。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彷若仍在梦中……

他如梦里一般地俯身压在龙儿身上，双手贴在龙儿胸前，双腿之间滚烫的硬挺则隔著棉被抵在龙儿腿上……

而龙儿身上的里衣被打开了一个结，衣料和被褥都一片凌乱，被惊醒的双眸眨著不解、担心和一丝揶揄：

「哥，你……做春梦啊？」

被龙儿的这句话镇住，一股椎心的冰冷灼痛了时厚的身躯，五脏六腑早在睁开眼的瞬间便紧紧地揪成一团，他感到阵阵作呕，却不得不在脸上保持一贯的平静。

时厚迅速地从龙儿身上爬起，随口应道：

「嗯，好像是。」

（离开这里！）

「没事吧？」

「我没事！我……我出去洗把脸。」

（离开这里！）

时厚夺门而出，连外衣都忘记拿，便冲进了冷冽的寒风中，他不顾一切地往外走，愈走愈急，愈走愈远，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我必须离开这里！）

直到穿过夜色走到『月白溪』前，他都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彷佛被催眠一般地踩进溪水里，一步又一步，不顾全身毛孔的尖叫，也忽略了肌肉、器官结冻似的痛楚，锐利刀锋般的冰冷流水不断地冲刷在他身上，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之刑。

时厚的身体本能地剧烈颤抖，神智却更加清醒，他跌跪在溪水里，任溪水淹没他肩膀以下的身躯，身体的痛苦却仍不及那颗被洞穿碾碎的心……

（我差一点，就伤害了自己的弟弟……）

（龙儿，我的弟弟……）

那总是直挺的颈项如今无力地低垂，他沈痛而嘶哑的低语被溪流水声淹没，却一刀一痕地刻进了时厚的心里，鲜血淋漓：

「罗时厚，你是个禽兽……你是禽兽……禽兽……」


鸿熙十六年六月，时厚离开兰亭镇，带著一颗伤痕累累的心，逃离他挚爱的龙儿身边。

同年八月，文武双科放榜，罗时厚榜上有名，赐派「都尉」一职，从此定居京城。

隔年五月，丹儿为铁石产下一女，取名为「良顺」。


注：「都尉」同原作「罗将」，单纯因为时厚改姓罗，叫罗罗将很好笑，故改之。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十七章


四年后。

天刚微亮，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悄声地出了丹儿和铁石的房间，开了龙儿的房门蹦到他身边，使劲摇著他的肩膀：

「二哥……二哥，起床了！」

「不要吵……让我再睡会儿……」

龙儿翻个身，拉著棉被盖住了自己的头，女孩小小的圆脸随著龙儿的动作鼓起，手摇得更用力了：

「龙儿！起床了啦！」

「什麼龙儿？你要叫我二哥！」

习惯性地翻身而起，伸出手精准地敲在女孩额头上，龙儿惺忪的眼对上良顺那张诡计得逞的得意小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丫头，现在才什麼时辰，这麼早起来做什麼？啊……让我再睡会儿……」

龙儿倒头又仰躺在被褥上，良顺则毫不客气地爬到他身上：

「你昨天答应我，今天去市场前要画一张大哥的像送我的！」

「好了好了，我起来了……石头哥的画像你不是有很多张了吗？」

「可是你说大哥会拉弓射箭，我还没有看过！」

两人一边说，一边出了房门，龙儿随意地用冷水洗把脸，在庭院矮桌上铺平了纸、备好笔墨，在良顺期待的小脸旁，时厚挺直的身躯、专注的神情逐渐跃然纸上……



『窣！』

笔直的箭矢划过清晨灰暗的天空，直接射中靶心，时厚在箭筒里又拈起一支箭，搭箭、拉弓、瞄准、发射，动作乾净俐落，准确度更是惊人，落在箭靶上的箭，没有一支落在红圈之外。

校武场上只有箭矢的破空之声，与箭矢射进木靶的轻响，直到将箭筒里的箭矢用完，时厚才缓缓地移动了双脚。

正要放下手里的长弓去收拾靶上的箭，旁边一个跋扈的声音却率先响了起来：

「喂！你！」

握著长弓的手微微收紧，时厚半转过身，对来人点点头：

「卞都士。」

「牢房的稻草用完了，你去补满，顺便把昨天空下来的几间牢房扫一扫，稻草都换新的！」

「是。」

微低著头答道，时厚面无表情的脸看不出情绪，只有一簇火光静静地在眼底摇晃著。

那狂妄骄傲地立在他身前的人是卞时菀，和他同年同科，因贵族身份而被赐派「都士」一职，在四年前成为他的上司之后，总是处处刁难他，就像以前在私塾的时候一样……

（卞时菀……总有一天，我要爬得比你更高，到时候，你欠我的，欠龙儿的，都要一并还来。）

时厚悄悄地握紧了拳，想起龙儿的瞬间，心尖上传来了熟悉的微疼。

（龙儿，你好吗？）



「啊！我的饭！爹～～」

「把锁打开，就可以吃饭了，要当锁匠，怎麼能不会开锁呢？加油～」

铁石一手端著自己的饭碗，另一手拍拍龙儿面前上了锁的木箱，说到最后握拳做打气状，然后便拿起自己的汤匙，津津有味地吃起饭来。

龙儿扁著嘴，愁眉苦脸地抓起开锁用具，低头盯著锁的同时，眼神变得凝神专注，先以一支铁丝深入锁孔，然后才用另一支铁丝勾著锁芯转动，『恰』地一声轻响，锁芯与锁身瞬间分离。

「行啦？」

龙儿先向铁石摇摇手里的锁，才拿出饭碗开始大快朵颐。

「不错，你差不多可以出师了！」

铁石伸手揉揉龙儿的头，笑得很欣慰。

「爹！你又来了！唉呀！真是坏我形象！」

放下碗的龙儿背后，良顺小小的身躯学著他的表情和动作，两人同时嘶牙咧嘴、抓头发的模样，让铁石和丹儿看了不禁失笑。

而幸福，也不过如此。



「都尉大人！唉，怎麼又带这麼多东西？太麻烦你了！」

提著两只竹篮的时厚淡淡地摇了个头，将竹篮递给眼前衣衫褴褛的大叔的同时，已经被一群孩子给包围，此起彼落的『石头哥』也随之响起。

「说几次了？要叫都尉大人！真是抱歉，这群小鬼就是没大没小。」

「不，叫石头哥就好。」

时厚笑得温和，听见孩子们叫『石头哥』的同时，眼中似乎隐约闪烁著点点喜悦的水光，他弯下腰抱起一个害羞站在外围的瘦弱女孩，从竹篮里拿出一块面饼，便在一段树桩上坐了下来。

 


「石头哥要说故事了吗？」

原本吵闹的孩子们一个个围著时厚坐在地板上围成两重半圆，一双双晶亮而期待的眼睛仰望著他，时厚仍抱著小女孩，有磁性的声音在破落的大杂院钟响了起来：

「嗯，上次说到神鹰侠进到了『李家庄』……」

孩子和大人们都沈浸在时厚精彩的故事中，於是没有人发现，有两道女性的身影悄悄地出现在大杂院中，穿著粉色绸锻上衣、深紫绣花长裙的年轻女子有一张温柔婉约的美丽脸庞，在望见时厚的瞬间透出淡淡的光彩。

女子的名字是卞恩彩，是两朝元老卞明的孙女，刑部大臣卞植之女，都士卞时菀的妹妹。

两年前，恩彩第一次在大杂院里遇见时厚开始，便时常与他同时出现在大杂院，带东西来给这里的人吃、用，或是陪他们说话、了解他们的困难、帮助他们……

时厚一边说著故事，视线的余光一度落在恩彩身上，然后又淡淡地移开，直到说完故事，都没有再望过恩彩一眼。

「故事说完了，我要开始问问题了！答对的人，可以得到一小块面饼。」

从手里的面饼上掰了一块，时厚柔笑的脸望向坐在他腿上的女孩：

「夏儿，你说，神鹰侠为什麼要进『李家庄』？」

「因为……『李家庄』的主人把农家的收成全部抢走了，神鹰侠要帮农家的忙。」

「答对了！」

将一小块面饼放进夏儿手里，时厚才面向一群躁动的孩子开始提问，直到所有的孩子都回答了问题、拿著自己的面饼跑开，时厚才放开夏儿站起身，原本立在远方的两个女子也走上前来，丫鬟模样的女子率先开口：

「罗都尉，你说的故事真好听，连我和小姐都听得著迷了。」

「只是很普通的故事而已，失陪了。」

有礼但疏离地点点头，时厚与恩彩错身而过，走进大杂院，开始指点一群男孩舞剑，恩彩身边的陕陕忍不住抱怨：

「嗳，这人怎麼老是这麼冷淡？」

恩彩安静地望著和孩子们斗成一片的时厚，那张专注认真而神采奕奕的脸，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并不冷淡，你看他对孩子的样子就知道了。」

「可是他都不和我们说话啊，都认识他两年多了，多说几句会怎麼样嘛？」

「心思不在这里，多说也无益。」

「啊？」

没有回应陕陕的疑问，恩彩只是专注地望著时厚舞动木剑，美丽的双眼里摇曳著柔美光芒。

（能看著他，就是一种快乐了。）

而快乐，也不过如此。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十八章


「嗯～～」

从睡梦中醒来，龙儿先无声地伸了个懒腰才睁开双眼，浓密的树影也随之落入眼底，些许阳光从叶缝中筛了进来，白光点点。

正要起身，树丛外的声音却让龙儿瞬间停住了动作。

「主子。」

（外面有人！）

龙儿挪动自己完全被树丛遮掩的身躯，眯著两只眼睛从缝隙之间望出去，只见到背对著他站立的伟岸男子面前，一群戴著黑斗笠的黑衣男人垂首半跪，右手则不约而同地压在腰间配刀上。

（他们……不是镇上的人。）

敏锐地感受到男人周遭沈重而压抑的气氛，龙儿不禁绷紧了身躯，呼吸也变得更轻。

「主子，地点已经择好，测试也全都成功了，只要他来，我们便能成事。」

跪在首位的黑衣男子说完，微微一顿，才再次开口：

「另外，昨天他们在山冈上测试完离开的时候，被一个经过的镇民看见，隔得很远，那个人应该没有看见什麼，但为了以防万一，六号还是记住了对方的脸，请问主子……」

「天。」

站立的男人悠悠地开口打断黑衣男子的话，声音低得让龙儿几乎听不清，那被称做「天」的男子则很快地回应道：

「是。」

「最近……空气很乾燥啊……」

男人的声音很快地消散在空气中，只为龙儿留下无尽的疑惑。

（空气很乾燥？什麼意思？）

一片落叶缓缓地从树梢飘落在男人眼前，龙儿只听见『铿』的一声，一道银光在空中一闪，落叶便被从中斩断，在男人收剑入鞘之前，龙儿只来得及看见剑身上面，有一个形状特殊的刻纹。

而一阵寒意随著男人的剑光刺进龙儿的心，他反射性地一颤，逃避危险的本能让他缓缓地从树丛前面退开，选择在原地安静地等男人们离开。

蜷在地上闭起双眼，沈入梦乡之前，他彷佛还看见那银色剑刃上的刻纹，在夕阳下，像是染上了血……



等龙儿再次醒来，已是深夜，探头确定整个宅子都没有人，龙儿才离开树丛，往回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饿死我了，唉唷，这麼晚才回家，良顺那丫头肯定担心死了……」

偶然一抬头，靛黑的夜空中似乎透著一抹诡红，远处听不清晰的躁动和惊喊随著龙儿急奔的脚步而渐渐清晰。

愈接近南门市集，心里的不安也愈加膨胀，天边不详的红光映著浓黑的烟雾在夜空中翻卷，远方的喊叫逐渐在耳中汇集成同一句话：

「走水了！走水了！」

（走水……）

『最近……空气很乾燥啊……』

男人淡然的声音如今像一道响雷击中龙儿的心，他顿住脚步抬头望去，家的方向，正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下……

（不会的……）

猛然拔足狂奔，龙儿不断穿越提著水的、喊叫著的人群，每穿越一个人，就在心里说一次：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是我家，不会是我家，绝对不会的，绝对……）

超越极限的急速奔驰让他的肺刺痛得几乎要爆裂，左胸口激烈跳动的心脏早已失去了正常的节奏，尽是一片狂暴纷乱，但他完全感觉不到这些，只是不断地跨开步伐，往家的方向……

（回家，回家，我要回家！）

直到拐过最后一个弯道，他还在心里想像家的模样：矮矮的木篱笆、乾净的院落、木制的矮桌和那小小的、温暖的茅草屋舍，大笑的爹，微笑的娘，可爱的良顺和满屋子时厚的画像……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那个熟悉的家。

但映在他眼底的，只有火红，无边无际地燃尽了他双眼里所有的希望，吞噬了他记忆里一切的美好，龙儿张开嘴，还没有喊出声，人已经冲到院落里面，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

「你有没有看见我爹？我娘？良顺呢？他们在哪里？在哪里？」

被他抓住的大植使劲地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来不及反应，龙儿已经松开了他，抓起一桶水兜头淋上，往著火的屋内冲去。

 

及时警觉的邻人抓住了龙儿的手臂，两个人同时拦住了他，却只换来龙儿强烈的挣扎和悲切的大喊：

「放开我！我爹在里面！我娘在里面！良顺在里面啊！」

（就在里面，等我去救啊！他们在等我啊！）

「放开我！」

反射性地使出拳脚招式摆脱了邻人的束缚，龙儿瞬间就冲进了蒸腾著高热与浓烟的火场，捂著脸仍止不住一阵呛咳，他先以肩膀撞开被熏得焦黑的残破木门，才低著头穿过燃烧的门大声喊道：

「爹！娘！咳！良顺！你们在哪里？爹！娘！」

翻飞的火焰将他的发丝烤得焦黑断裂，淋了水的衣服完全无法阻隔那可怕的高温，龙儿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在火与烟之间艰难地迈步，才走了两三步，便踩到东西差点绊倒。

顺势低头，铁石倒卧在地的模样让龙儿的心跳几乎停止：

「爹！」

弯下腰拉起铁石的手搭在自己肩上，龙儿试了两次都无法将铁石顺利地背到背上，身材矮小的铁石在此时显得特别沈重，失去意识的身躯不断地从龙儿手中滑落：

「爹，你醒醒，我马上带你出去！爹！」

恐惧和焦急煎熬著龙儿的心神，既挂心不知在何处的丹儿和良顺，又放不下昏迷的铁石……

龙儿睁大了迷茫的双眼，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此时穿过木柴的爆裂声、屋外的人声嘈杂传进他的耳里，让他猛然清醒：

「龙儿……」

「娘！」

顺著声音的来源望过去，藉著幽黑的火光搜寻，在墙边地上依稀看见丹儿的衣角，龙儿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才终於看见了被压在木橱底下的丹儿。

「娘……我马上救你出来！」

龙儿的声音带著悲泣的嘶哑，双手按在窜著暗火的木橱上，忍受著火烫的剧痛用力将木橱往上推，移动的压力让丹儿不禁发出一声闷哼，龙儿的心也随之揪痛：

「娘，你忍一忍，马上……马上就好了……」

随著木橱被往上推，龙儿松开双手以肩膀代替施力，被烫得红肿淌血的双手则握住丹儿的手将她往外拉。

木橱往旁边翻倒的瞬间，丹儿的身体落进了龙儿的臂弯里，两人同时跌在地上，龙儿伸手抱住丹儿，却被她推开：

「良顺，良顺在那里，先救良顺出去。」

顺著丹儿伸长的手，龙儿咬著牙爬起身，燃烧的稻草一簇一簇从屋顶落下来，整栋房子不断发出不祥的吱嘎脆响，空气变得愈来愈稀薄，高热让龙儿整个人陷入一种半晕眩状态，他艰难地喘著气，弯下腰抱起良顺包裹在自己怀里，回过头，一根横梁却轰然断裂掉落，隔在他和丹儿之间。

「娘--------」

龙儿的喊声带著凄厉的绝望，他的视线和丹儿的视线隔著火焰连接在一起，两人的眼眶里都盈满了泪光。

丹儿轻轻地开口，虚弱得气若游丝，身在彼端的龙儿却依然听见了，那从心而发的深切企望：

「龙儿，答应娘，要好好活下去。」

泪水从龙儿细长的眼睛泉涌而出，他用力地拥抱著怀里的良顺，睁大模糊的双眼紧紧盯著丹儿的脸，然后用力地点头，不断地、使劲地点著，直到丹儿在火焰的对面微笑地闭上了双眼，他才咬紧牙根，决然地转身冲出火场。

「大夫！大夫在哪里？」

就在他扬声大喊的同时，身后的房舍终於承受不住火焰的吞噬，传来沈重的一记闷响。

那是他的世界……崩塌的声音。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十九章


被龙儿从火场里救出来的良顺，自从那夜之后就不曾睁开眼睛，几乎体无完肤的严重灼伤和被浓烟呛伤的肺脏，都为昏迷的良顺带来无尽的痛苦，而她自从离开火场后就不曾舒展开的眉头，和那持续不断的魇语呻吟，则反覆地折磨著陪伴一旁的龙儿。

除了为高烧不退的良顺敷上冰凉的湿巾，两天两夜以来不眠不休、滴水未进的龙儿就只是专注地望著良顺那张痛苦的小脸，不停地对她说话：

「良顺啊，你快醒来吧，二哥想念你的声音了，没有你可以叫我，二哥早上会爬不起来的。」

自从那夜之后就没有停过的泪水爬满了龙儿的脸，将手上的湿巾盖在良顺紧皱的眉眼上，龙儿放在良顺头上的手掌轻柔地抚摸著良顺不安躁动的脸：

「良顺啊，身体很痛吧？你忍一忍，二哥已经跟大夫说了，给你用最好的药，一定不会留下任何疤痕的，你不要担心。」

「良顺啊，你怎麼还不醒呢？你不是最喜欢大哥了吗？你还没有见过他呢，等你醒来，我马上写信给大哥，叫他回来……不，我马上带你去京城见他，好不好？」

胸前的衣襟湿了又乾，乾了又湿，不断说话的喉咙乾哑如刀割，龙儿的声音却依然温柔，依然持续构思著美丽的承诺：

「二哥答应你，等你醒来，我每天帮你画一张、十张、一百张大哥的画像，让你贴满整间房子，有大哥钓鱼的、练剑的、吃饭的、看书的、坐著的、站著的……你想看什麼样子的，我都画，好不好？」

「龙儿……」

端著碗的凤顺从屋外进来，便望见龙儿坐在良顺身边的侧脸，微笑的神情道著轻快的话语，乾裂的嘴唇却扭曲颤抖，衬著不断滚落的热泪声声破碎：

「良顺啊，不要再睡啦！你不是最讨厌睡觉的吗？天已经亮罗！良顺……」

凤顺空著的左手死死地捂住嘴，泪水随著指缝流进嘴里，既咸又涩，她在龙儿身边坐下，舀一口清粥递到龙儿嘴边：

「龙儿，吃点东西吧。」

「我不想吃。」

「吃一点就好，你倒下的话，谁来照顾良顺？」

「我不想吃。」

龙儿推开凤顺的手，凤顺也没有继续坚持，并肩而坐的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剩下无声的泪水，恣意流淌。



良顺一直到最后都没有醒来，在火灾后的第三天夜里，停止了呼吸。

抱著渐渐冰冷的良顺，龙儿觉得自己的心也渐渐破碎死亡。

直到凉透，直到心死，他都没有松开手……



康鸿熙二十一年六月十五日，在『兰亭镇』外一座美丽的山冈上，龙儿亲手葬下了他的双亲和妹妹良顺，同日下午，康国太子於勘灾途中，乘车路经『兰亭镇』外，马车意外落崖，伤重身亡。



葬下亲人之后，龙儿便静静地伫立在墓前，无论谁和他说话都没有反应，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动作，没有表情，苍白的脸衬著米白的麻衣，像一座永恒的塑像，而那双曾经灵动而美丽的双眼里，只剩下一片荒芜死寂。

太阳从他的身后落下，又自他的眼前升起，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无论是安慰、是劝藉、还是哭泣，似乎都不曾听进他的耳里，他只是站著，像要站成墓前的一棵树，千年万年，只为等待一个奇迹。

直到勇才第三度上山，龙儿听见勇才的脚步声从远方走近，才突然开口，低缓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听说，太子死了？」

勇才的眼中匆匆掠过一抹纳闷与一丝讶异，但他仍一边步到龙儿身后一边答道：

「嗯，马车意外，他是要到南部去勘灾的，补给和粮食原本也要跟著他一起送过去，现在只能现在暂时滞留在镇上，外头已经乱成一团了。」

（太子……）

『只要他来，我们便能成事。』

（原来他们的目标，是太子。）

龙儿的双眼动了动，一道睿智的厉芒从他原本无助迷惘的眼底透了出来：

「不是意外。」

「什麼？」

 


龙儿肯定的语气和似乎隐含著庞大内情的一句话，让勇才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龙儿则一字一顿地继续说下去，掷地有声：

「我爹，我娘，良顺，和太子……」

龙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然后终於转过头望向勇才，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瞳里有著骇人的清醒：

「都不是意外。」

「你说……什麼？」

有很短的一瞬间，勇才被龙儿的表情震摄住，楞了半秒又随即脸色大变，忍不住回头确定山冈上是否只有他和龙儿两人。

「昨天熙峰大哥告诉我，出事隔天，有人去问他我们家的事，似乎在探听我们家的人是不是都死了，他看对方可疑，所以没有说真话……他说我为了救家人，也死在火场了。」

「他为什麼要探听……」

勇才反射性地提问，却像被话语烫伤一般地猛然停住，他直觉地不想听这个答案，但龙儿已经开口了：

「我们死了，他才能回去复命啊。」

勇才打了一个寒颤，不知是因为龙儿说话的样子太冰冷，还是因为这番对话中透露的重大阴谋太骇人，他压抑著胸口惊涛骇浪的翻涌，尽量以冷静的语气问道：

「龙儿……你……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麼吗？」

龙儿的视线重新落在并排的三座墓碑上，强烈的悲怆再次向他冲击而来，然后，是恨，像一簇幽深的太阴之火，既炽热而又凛冽地燃烧著，将所有的悲伤全数蒸发。

他开口，声音像是一把刚刚开刃的宝剑，锋利而嗜血：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麼。」

『昨天他们在山冈上测试完离开的时候，被一个经过的镇民看见……』

「那些人，为了杀太子，所以把看到他们布置的爹，杀死了。」

『但为了以防万一，六号还是记住了对方的脸……』

「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把可能从爹那边听说这件事情的娘，杀死了。」

『最近……空气很乾燥啊……』

「为了制造意外的假象，所以把无辜的良顺，也杀死了。」

（答案早就在眼前了。）

「他们，是被害死的。」

（被那个男人……）

锋利剑刃划破落叶的影像再次清晰地映在眼前，龙儿凝住双眼，彷佛看见那银刃上的刻纹停滞在空中，然后狠狠地烙印在他的脑海，占据了他的未来。

（我不会忘记的，我会找到那个男人、那把剑，然后把爹、娘和良顺所受的折磨，我现在所尝到的痛苦，一点一滴地，全部让他也尝一遍！）

「师傅，我要去京城。」

（想要杀太子的人，有那把剑的人，一定就在那里！在京城！）

（京城！）


康，鸿熙二十一年九月，龙儿只身匹马踏上了往京城的路，沿著五年前时厚离开的轨迹，两人的命运，又将再次交集。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二十章


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又云：『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不踏出脚边的第一步，永远不能知道，原来世界是如此浩瀚无垠。

不曾走出『兰亭镇』范围太远的龙儿，一到达建筑土地幅员广阔、街道巷弄错综复杂的京城，便华丽丽地……

迷．路．了。

「我刚刚是从这里过来？还是那里？啊嘶，我现在到底是在哪里啊？」

龙儿抓著头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心，挂在肩上的包袱有他所有的财产：三套乾净的衣服、几块面饼和卖掉马匹换来的银两，左张右望了一会儿，眼里尽是绵延不断的屋檐楼宇和匆匆来去的车辆行人，让他不禁感到有些旁徨。

「现在怎麼办呢？啊，不管了！走这边吧！」

随意伸出一只手指了个方向，龙儿便迈开步伐往前走去，穿过热闹的街道之后，便进入一段树影葱郁的小道，小道上行走的路人并不多，龙儿的视线自然地落在前方路边争执的一对男女身上。

一个身后带著数名侍卫的华服男子拦在一名穿著高雅的美丽女子身前，贪婪的视线落在女子身上：

「美丽的小姐，东大街上有一间茶馆，我们一起过去品茗聊天，好吗？」

「请你让开。」

「长得这麼漂亮，说话怎麼这麼冷淡呢？」

「让开！」

女子试了几次都无法越过男子离开，脸上更是面沈如水，一双明眸瞪著男子暗自发怒，而龙儿自远方瞥见男女双方的互动，便开始在心里斟酌著要如何避开，正当他要转身离去，男子的话却让他驻足：

「哼，你这不识好歹的丫头，不知道我是谁吗？仔细听好了，你告诉她！」

「这位是尊贵的十一皇子，明永殿下。」

「听见了没有？能和我喝茶，是你莫大的荣幸，我好心的恩赐，懂吗？」

听见『皇子』两字的瞬间，一道光芒闪过龙儿眼底，他灵眸一动，身躯已经迎上前去，站在对峙的两位男女中间绽开讨好的笑颜：

「这位尊贵的少爷，人家小姐不愿意，你就不要勉强她嘛！」

「你又是什麼东西？谁让你来多管闲事的？」

明永双手背负在身后，倨傲地睨视龙儿，龙儿则像没有看见似地贴到明永身边，态度变成更加谄媚：

「唔，不过少爷啊，你眼光是不是太差了？像她那种的，什麼都不是，在我常去的青楼里，只要说出我的名字，就能给你半价呢！」

龙儿说到最后，右手成刀砍在左手掌心，视线则落在明永腰际的配剑上，镶著宝石的剑柄和剑鞘华丽而花俏，与记忆中的那柄剑并无相似之处。

（似乎不是这把……）

「你说什麼？」

明永被龙儿直白、放肆的话语激怒，下一瞬间，他身后的侍卫已用力将龙儿击倒在地，狠狠地踢打。

毫不留情的重踹雨点般地落下，侍卫们坚硬的鞋底踩踏著龙儿的身躯，好几次都落在柔软的腹部，让龙儿疼得反胃抽慉，粗糙的鞋边磕破了龙儿的额头，殷殷鲜血从伤口沁出，他倒卧在地上微蜷起身躯，咬著牙忍受那狂暴的虐打。

而女子看见龙儿被打倒在地的瞬间便想上前阻止，却被一旁的陕陕拉住，两人一阵拉扯：

「快住手！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小姐，不行啊！太危险了，不能过去。」

一片混乱中，穿著都士官服的时菀带著两名都尉快步地从远方接近：

「恩彩？怎麼了？」

而看到时菀出现的恩彩瞬间像是看见了救星，紧紧地攀住时菀的手喊道：

「哥，你救救那个人吧，他是为了帮我才会……你救救他吧！哥！」

顺著恩彩的视线望去，转过头的时菀与狼狈的龙儿对视的瞬间，两人心里都是『恰』地一响，浮现同样的两个字：

（是他！）

不及细想，时菀已向明永拱了拱手，灿灿笑开：

「明永殿下，真是好久不见了。」

「咦？时菀，你怎麼会在这里？」

「别提了，还不就是巡逻，怎麼？这贱民冲撞了殿下？」

「嗯，这位小姐是你的……」

「是家妹，整天往外跑，让长辈们很是烦恼呢！」

听见时菀的介绍，原本嚣张的明永顿时安静下来敛眉沈思，时菀与妹妹恩彩是两朝元老卞明的孙子女，就算是皇子，也不敢轻易招惹，而时菀更是与众多皇室成员皆交情甚笃，明永也曾多次与他把酒共饮、相谈甚欢。

而时菀则挪动脚步站在倒地的龙儿身前，众侍卫的踢打已经停止，龙儿一手压著泛疼的腹部艰难地喘气，一手撑著地板试图爬起，时菀却在同时伸出右脚踩在龙儿的胸口，一用力便将他踢翻在地：

「喂，对皇子不敬可是重罪！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把他带回去关押起来！等我回去再好好整治他！」

「哥！等一等，不可以这样！」

脸色苍白的恩彩看见时菀的动作更加惊惶，还来不及阻止，时菀身后的两名都尉已经抓起龙儿，押著他的双手走开了。

「没事就快回家去。」

时菀只是望了恩彩一眼，淡淡地抛下一句话，便转向明永：

「明永殿下，难得遇见你，我请你去喝一杯怎麼样？」

「好啊。」

「哥！」

「小姐，我们回去吧。」

原本还欲争取的恩彩被身旁的陕陕拉著，只能在原地看著时菀和明永离去，她回过头望著龙儿被押走的方向，自责的眼神正好对上龙儿转头后望的微偏侧脸。

（他的眼睛……好像……）

那一瞥而过的细长丹凤，在恩彩眼里与时厚的双眼重合，看来竟真有几分神似，奇特的感觉一闪而过，龙儿和押著他的两名都尉已经一起消失在街道转角，恩彩略一思索才开口：

「回去吧。」

「咦，小姐不去客栈了吗？」

「不去了，我要回去找爹，刚刚哥做得太过份了。」

（绝不能让那孩子为了我而遭受折磨。）

--
 


包袱稳妥地挂在背上，身上衣服看得出脚印的痕迹，却并没有破损，除了腰际偶而的疼痛和额头的伤口以外，龙儿看起来和初到京城时没有两样，他坐在布置简单的一个小房间内，忍不住起身步到门边，却马上被站在门口的都尉伸手拦住，而他则伺机笑著开口：

「都尉大人，请问一下，我什麼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啊？」

「不知道。」

「这样啊，那……卞都士有没有说他什麼时候回来？」

「不知道。」

「唉唷唷！我……我肚子疼，请问茅厕……」

「跟我来。」

都尉引著龙儿、守著龙儿、然后又跟著他回到原点，重新在小房间中坐下的龙儿不禁疑惑又郁闷地苦了一张脸。

（这个卞时菀到底想干嘛？）

先是踢了他一脚，让都尉将他丢进牢房，关了他不到一个时辰，又派人将他带到这个房间，给他准备了伤药，不准他离开，偏偏守著他的都尉一张嘴比蚌壳还紧，无论他问什麼问题，答案都只是三个字……

龙儿坐在原地，思想任意流转：

（我怎麼这麼倒楣救到他的妹妹？救了也算了，怎麼偏偏遇到他呢？）

（不过……他认识那个皇子……交情好像还不错……）

（卞时菀是都士，那他认识石头哥吗？）

（石头哥……）

想起时厚的同时，铁石、丹儿和良顺的脸也浮现在脑海里，心脏又是一阵椎心刺骨的疼痛。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爹娘和妹妹，对不起。）

（龙儿，龙儿没有脸见你。）

一颗晶莹的眼泪从龙儿的眼角滚落，瞬间就滑到下巴失去了踪迹，正巧被从窗外经过的时菀看见了。

那一颗悲伤的眼泪，剔透而绝美，承载著无数说不出道不尽的话语，破碎在虚空里。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二十一章


若说人生如戏，龙儿之於时菀，本该不过是个跑龙套的角色，连配角都算不上，理应过目即忘。

但无论在当年或现今，龙儿在他的生命里就似绿叶里的红花，白纸上的墨点，鲜明得扎眼，连时菀都不知道自己为什麼只要一看见龙儿，便莫名的心跳，然后忍不住烦躁。

就如当年……

初见面时的影像还历历在目、清晰可忆：被一个贱民的笑容所吸引，被一个年幼的孩子三言两语给唬弄，这些都是骄傲的时菀无法容忍的事情，也因此后来他几乎是逼迫著自己对他冷硬残忍。

他以为只要不再看到龙儿的笑，不再听见他的声音，就能不再为他情慌心跳，不再为他凝神摒息，他以为藉著轻蔑、藉著欺侮，看他痛苦、看他受伤，就能将龙儿摒除在他的生命以外。

却不知……当年在私塾的回眸一望，那纯真而璀璨的微笑，早已成了记忆里永不抹灭的烙印，注定一见钟情、一生想望。

而这是时菀第一次看见龙儿的眼泪。

从前，他们欺负得再凶再狠，都没有看过的眼泪，就这样突然地出现在他眼前，当那晶莹泪珠碎裂在半空中，时菀才知道，原来心痛是怎样的感觉……

既酸又苦的滋味令时菀感到陌生，而窗内的龙儿伸出手掌拍在脸上，双手摊开的同时，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轻快，他偏过脸，便看见窗边的时菀，很快地露出一抹微笑蹦到时菀眼前：

「卞都士，您回来了！」

那抹笑容太灿烂，若时菀不曾看见那滴泪水，便会轻易被迷惑，但他此刻只觉得刺眼突兀。

而原来，龙儿这麼会演戏，这麼懂得隐藏自己，领悟到这一点，望著龙儿额上伤口的时菀忍不住开口：

「你……没事吧？」

「啊？喔，这个啊，没事！只是一点皮肉伤，我很耐打的！这麼一点伤不算什麼！更何况都已经擦过药了！」

龙儿轻轻地摸了摸额头的伤口，笑得蛮不在乎，听他说到『耐打』两字的时菀却感到心脏一阵紧缩。

（除了我，还有谁让你受过伤吗？）

（还是，你说的就是我？）

「对不起。」

道歉的话语毫无准备地溜出唇齿之间，令时菀和龙儿皆是一愣，时菀如释重负，龙儿却是一片错愕。

道过歉之后，许多话似乎都更容易说出口：

「胸口……疼吗？我只想要先把你从那里带走，所以……」

时菀结结巴巴地解释著，做著他不熟悉的事似乎让他不安紧张，而恍然大悟的龙儿则反而放松下来。

（原来他是想帮我啊？这个卞时菀……好像比以前可爱多了。）

「不疼啦，你只是用脚推了我一下而已啊！」

「嗯，谢谢你救了我妹妹，那个……你不怨我吗？以前……」

「什麼？我都忘了，小孩子闹著玩的，怎麼能当真呢？」

龙儿笑著，双眼清朗朗地发著光，就这样轻易地被原谅，不真实的感觉让时菀一阵迷茫，一向天真的他似乎在看见龙儿的泪水之后，变得成熟了一些……

而望著龙儿毫无隔阂的笑，时菀也笑了。

（就当作已经被原谅了吧，今天是重新开始的日子！）

「有什麼话进来再说吧！」

龙儿彷佛此时才发现彼此隔著一扇窗，开口提醒道。

「嗯，好。」

时菀偏过身往门口走去，龙儿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深邃的眼瞳里掠过思索的眸光。

（就从这里开始吧，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
 


恩彩跟著父亲卞植穿过长廊停在牢房门前，一抬头，却望见时厚站立在门边，恩彩不禁脱口唤到：

「罗都尉！」

「卞大人，卞小姐。」

时厚向两人点点头，卞植则看也不看地下令：

「我就不进去了，你带小姐进去，把她说的那个人放出来。」

「是。」

拿钥匙开了门，时厚在前、恩彩在后地走进牢房，但一路看过所有的牢房，恩彩仍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

「奇怪，罗都尉，你能不能帮我问问看，有一个男孩子，约莫是未时被我哥哥下令抓过来的，罪名是对贵族不敬。」

「是。」

时厚依言询问，却得到了令恩彩不安的答案。

「被带到我哥的办公房去了？他……该不会动用私刑吧？」

「不会的。」

时厚淡淡地答道，时菀做事虽狂妄无知，却还不曾不明事理到这种地步。

「还是麻烦你带我去看看，那个孩子是为了救我才会顶撞皇子的，一定不能害了他。」

时厚点点头，便俐落地转身往外走去，忍不住感到：恩彩这种总是对外人过份热心的个性，生在那个家庭里还能维持至今，实在是一种奇迹。

恩彩跟在时厚左后方一步的位置，迈著和时厚同样频率的步伐往前走，视线余光落在时厚冷淡的侧脸上，然后便不愿移开目光。

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看见这张脸的那一天。

她同往常一样带著食物和药品步行到破旧而混乱的大杂院门口，才刚把装满物品的篮子交给一名大婶，便听见远方清亮的一声『石头哥』让她反射性抬头，然后她看见了……时厚。

那张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因为那一句呼唤而透出淡淡的光，然后勾起一抹冬阳般，温暖而柔和的微笑。

就是那一望，那一张淡笑的侧脸，那一对笑起来便只剩两条弯弯月牙线的双眼，那像是喜悦里融合著思念的表情，触动了恩彩心底那不曾有人拨弹过的心弦，低低的、柔柔的化做一曲悠吟。

其实很难说得明白，自己对时厚到底是什麼感觉。

只是从邂逅的那天开始，下意识地数著日子，不断地期待著到大杂院去的那一天，而每次步行在路上，愈接近大杂院，心脏就跳动得愈加急促，直到看见时厚的身影才能平缓下来。

每次道别时的失落，每次相遇时的快乐，每次看著他时心脏跳动的声音，都是那样清晰可辨。

喜欢？

是的，她喜欢时厚。

爱？

不，她还没有爱上时厚，所以能够满足於只是望著他，而非希望时厚也能望著自己，能够因为短暂的相处而感到快乐，而非要求更多时光。

（其实这样也很好。）

（维持这样就好。）

（不去追求你无法给我的，这样单纯的快乐，很好。）

随著时厚停下脚步，恩彩在时厚看不见的地方，绽开一朵甜美的微笑。

「离开了？」

向门口守卫询问出答案的时厚转向恩彩：

「卞小姐，卞都士一个时辰前就带著那位男孩离开这里了。」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帮忙，那我告辞了。」

轻巧地鞠了个半躬，恩彩微笑著转身，时厚则望著恩彩的背影远去，然后才往她的反方向离开。

时厚并不知道，此处的空气里还遗留著龙儿蒸发的泪滴，也许就在呼吸间，流进了他的身体。



而此时，时菀和龙儿正坐在酒家的房间里持著筷子大快朵颐。

「多吃一点啊！这家的酒酿是世上最好吃的！」

「嗯嗯，哇，真好吃！」

「龙儿，你如果有什麼困难要随时跟我说啊！」

「好的，唔……我刚到京城，现在没有地方住……」

「这有什麼问题？你来住我家吧！我们家就是房间最多了！」

「可以吗？」

「当然！别跟我客气，知道吗？」

「是！」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二十二章


靛黑的夜色里没有一点声音，连风都是静的，树梢不曾颤动，夜鸟也未曾低鸣，月牙低垂在屋檐下，几乎要沈沈睡去。

一道黑影跃上矮墙再轻巧地落在地面，手指尖落在弯曲的两腿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黑衣黑裤的身影融在夜色里，一方黑巾掩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在墨色中发亮，凝射出摄人的眸光。

『太子宅心仁厚，极得民心，可惜遇到了意外……若要说可能的继任人选倒是不少，争得最厉害的就是大皇子、四皇子、八皇子和十四皇子这四人了。』

黑影沿著矮墙移动，身形隐藏在建筑剪影中避开站岗的家丁，听见脚步声接近的瞬间，双手一攀便贴上了头顶的横梁。

『这四人当然各有拥护的大臣，声望最高的是四皇子，朝廷里据说有三分之一的大臣都是他的人，左丞相和户判大臣这一个派系的都是他的支持者。』

身形溜下横梁，贴著墙影往宅院深处走去，此处是康国户判大臣的宅邸，存放贵重物品的仓库座落在宅邸东北方。

『宝剑啊？那种东西都是好好地收藏在仓库里面的，我们家也有呢！』

龙儿继续沿著建筑物往东北方移动，心里一边回想著时菀说的话，线索虽然不多，但毕竟给了他一些方向。

（有可能继位的人，才会有谋害太子的动机。）

（皇子自己出手的机率不高，恐怕是支持者做的吧？）

（也只能一家一家去找了……）

在心里反覆推敲的同时，人已经来到仓库前，从衣襟里掏出用红绳绑著的两根铁丝，金属贴在心口上久了，炽热得烙人，龙儿紧紧地握著手中两根细细的铁丝，将涌上鼻头的酸楚压进心底。

（爹，你会陪在我身边的，对吗？）

蹲下身，和从前每一次开锁时一样，神情专注地望著锁孔，彷佛铁石的视线还在身后望著自己，那关爱的眼神、鼓励的微笑……本将亘久永恒地陪伴著自己，过去、现在、未来……

他原本是那样深信著的，如今，却只能在想像中回忆了。

（爹，你教龙儿的，一点一滴，我都不会忘记。）

用铁石教导的方法轻易地打开眼前的锁，闪身而入仓库的龙儿找到摆放长剑的木架，由下往上依次抽出来检视，却没有一把有刻纹。

（都不是。）

起身张望搜索，龙儿才刚拿起一个状似长剑的圆筒，外面便传来阵阵骚动：『有贼！抓贼啊！』

龙儿匆匆地抓著圆筒离开户判大臣宅邸，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他在回卞宅的路上随意找了一处地方将圆筒撬开，却只抽出一张水墨人像画。

「啧！」

将画像随手扔在地上转身离去，龙儿并不知道……就是这张画的失窃，就是他随手的丢弃，便改变了许多人的未来、许多人的命运……包含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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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都士大人！今天这麼早就要出门啦？」

一大早，时菀便穿戴整齐走出房间，才走到庭院，龙儿的笑脸便迎面而来，让时菀也不禁回以微笑。

「是啊，昨天夜里户判大人家里遭窃，丢了一幅价值连城的画像，我得要去抓小偷了！」

「喔？这小偷也太大胆了，不过，神勇的卞都士大人出马，一定能马上抓到小偷，将他逮捕归案，绳之以法的！」

龙儿一边舌灿莲花，却一边在心里嘀咕：

（就那张破纸就价值连城啊？抓吧，去抓吧，抓得到才奇怪呢！）

「哈哈，你要不要也跟我一起去？」

「我？不必了！」

龙儿睁大眼睛摇摇头，时菀才猛然想起前几天晚上龙儿说的话：

『请不要让我哥知道我在京城。』

『为什麼？』

『我还想要把京城玩遍呢！让哥哥管著，多没意思？』

当时，时菀直觉龙儿没有说实话，但他听见龙儿这麼说，却著实松了一口气，无论是基於什麼原因，他都不希望龙儿和时厚见面。

不希望龙儿知道他和时厚之间相处的情形，更不愿意看到龙儿和时厚之间兄弟情深的画面，若可以，他只希望龙儿能在他家里，永远地住下去。

「那我走啦！」

「是，都士大人慢走，祝你今天顺利能抓到小偷！」



让龙儿意料不到的是，小偷真的抓到了。

就在当天下午，时厚在他经常去的大杂院树丛里发现了龙儿丢弃的圆筒，而那张水墨人像画，就贴在夏儿亲爹的房间墙上。

人赃俱获。

隔天一早，龙儿才从时菀那里得知这个消息，惊讶得差点从餐桌上摔下来。

「抓到了？」

「是啊，那小偷把偷来的画贴在自己房里，然后就被……唔，就被抓到了。」

将几乎脱口而出的『你哥』吞进嘴里，时菀只顾著闪烁其辞，也因此没有注意到龙儿脸上不寻常的惊讶与不安，龙儿双眼来回动了动，才呐呐地开口：

「那小偷怎麼那麼笨哪？」

「嗯，谁知道呢？好啦，我该走了。」

时菀放下筷子站起身，龙儿也随之站起，向时菀挥了挥手：

「都士大人再见！」

听见龙儿这句话，复杂的神情出现在时菀脸上。

（这个称呼真刺耳。）

自从他遇见龙儿，将龙儿带回家至今，他没有问过龙儿为什麼离开家，为什麼要来京城，想不想要去找哥哥，或者想要去哪里……

他也不曾问过自己，为什麼要将龙儿留下来，为什麼不希望他离开，或者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只是想要留住那抹笑容，留住现在这种和谐的关系，想要他……

「龙儿，以后叫我时菀就好了，听你叫我大人，挺别扭的。」

像朋友一样的，叫自己一声『时菀』，用他的声音，他的语调，他那说话时总是微嘟的唇瓣……

「喔，知道了，时菀。」

龙儿从善如流地喊，而时菀则咧嘴笑开。

（嗯，这样好多了。）



送时菀出了门之后，龙儿后脚也跟著离开了卞府，沿著大道来到户判府邸外，回忆著前天夜里自己进出的路线。

「嘶，应该是往这边吧？」

龙儿站在十字路口歪著头想了想，才往右边转去。

（我那天从墙里跳出来，先往右转，接著直走，左转，然后就看到树丛……）

黑夜与白天不同的影像极难辨认重叠，龙儿在一排高矮不同的参差树丛前，站在稍远的地方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地扫视过一遍，然后紧紧地蹙眉。

（真的想不起来是哪家啊。）

（看来只能问人了。）

龙儿往前走去，正想找个路人来询问，抬起眼，视线刚好落在前方路口。

一个男人从右边的大道走到路口，接著向右转弯，龙儿只匆匆瞥见半张侧脸，然后男人的整个背影便呈现在龙儿眼前，宽阔的肩膀、笔直的身躯、沈穏的脚步……

都和记忆里一样。

泪水在瞬间模糊了龙儿的视线，他一步一步地跟著男人往前走，隔著遥远的距离，痴迷地望著那熟悉的背影，一步一步，不敢接近，却也舍不得远离。

（哥……）

龙儿在心里无声地呼唤，泪珠一滴接著一滴，为他宣泄著无数道不出的思念、喊不出的话语。

（哥，我好想你……）

前方的时厚转身走进两道篱笆之间，一瞬间被树影遮住了身躯，龙儿心里一慌，快步地追了上去，然后将自己隐藏在浓密的树丛背后，从叶缝之间继续望著时厚的侧影，舍不得眨眼，忘却了呼吸。

（哥，你一点也没变。）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二十三章


时厚一出现在大杂院的院落里，几乎所有人都围聚过来，脸上尽是著急与担忧的表情：

「罗都尉！」

性子急的一名大婶率先开口：

「都尉大人！夏儿她爹你也认识的，他怎麼可能去偷户判大人家呢？」

（户判？）

在树丛后面的龙儿听了一惊，定睛一看，自己现在蹲的树丛的确有些熟悉。

（捡到画的人就是住在这里？）

旁边的大叔则接口继续说道：

「而且，有哪个人会把偷来的画贴在墙上，还叫街坊邻居都来看的？」

「都尉大人，你们真的抓错人了！」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落，时厚的视线却只落在一人身上，那是夏儿，瘦小的身躯裹在不合身的过大衣服里，身高还不及时厚的腰，小小的脸上挂著一双红肿的眼睛，她仰望著时厚，声音幼嫩而旁徨：

「石头哥，是你把我爹抓走的吗？」

时厚没有回答，只有一抹沈痛与自责缓缓地蔓延在眼底。

龙儿的心里也像压了一块巨石，被这意外的发现震得无法呼吸。

（石头哥认识捡到那幅画的人，我……我害无辜的人被抓走了。）

时厚在夏儿眼前蹲下来，夏儿则往前拉住他的手，恳切地说道：

「我爹不会做坏事的，那张画真的是捡到的。」

「我知道，我一定会查清楚的，好吗？」

「然后，我爹就可以回家了吗？」

「嗯。」

时厚肯定的语气、温柔的表情安抚了夏儿，也让树丛后的龙儿稍稍放心。

（对，不用担心，石头哥一定会查清楚的！）

（他可是我的石头哥呢！没有什麼是他办不到的！）

放松了对别人的担心，原本压抑在心底的呼唤又开始在龙儿耳边回响……

（我的……石头哥……）

（哥……我真的，好想你……）

想到这里，尖锐的刺痛再次射穿了龙儿的心，巨大的悲痛来得这麼快、这麼急，将原本蹲著的他猛然击倒，他脱力地跪坐在地面上，紧紧握拳的右手压在泥地上，左手则用力地捂住了几乎要从口鼻溢出的悲泣。

（哥，现在的我，还不能见你，在我找到那个人之前，在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之前，都没有资格见你。）

（我还不能，不能告诉你……我们的爹，我们的娘，你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个好爱好爱你的妹妹……他们……他们都……）

龙儿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脸上涕泪纵流，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抬头望著还站在院落里的时厚，好像只是一眼，就给了他更多勇气和决心。

（哥……哥……我一定会找到那个人的，我发誓！）

（等我找到他，把他带去见你，然后，我们一起把他带到爹娘和良顺的墓前忏悔，好吗？）

（在那之前，都不能见你……）

时厚转身离开院落，穿越了两道篱笆之间的缺口，龙儿望著时厚离开的背影，几乎要失声叫喊……

（哥。）

时厚蓦地感到心头一颤，被牵引似地回过头，有一瞬间，他的视线穿过层层树影，投射在龙儿的眼底，而他自己的眼底，却只有满满的绿意。

望著树丛悠悠地叹了口气，一抹淡淡的苦涩微笑，在时厚转开脸之前轻轻扬起，被龙儿尽收眼里。

（哥，你怎麼了？）

（龙儿，我又听见你喊我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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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儿正在京城街道上急速奔驰。

树木、屋宇、人群从他身边匆匆飞掠而过，穿越拱桥、越过矮篱，往目标的方向几乎是直线逼近，直到那座破旧的大杂院落入眼底，第一瞬间，他便看见时厚立在庭院里的身影。

喘著气藏身在树荫里，龙儿左肩靠在树干上，急促的呼吸下，脑中不断轰然作响的是时菀的声音：

『那小偷已经定罪了，明天绞刑。』

而当龙儿站定，众人的声音也同时在他耳边响起：

「怎麼会有罪呢？都尉大人，你们一定没有查清楚，夏儿她爹不可能会去偷东西的！」

「都尉大人，怎麼可以对没有罪的人判刑呢？」

「只是一张画，怎麼会判绞刑？夏儿她爹什麼也没有做啊！」

时厚站在众人之间，微微低著头颈，不知道如何向众人解释，明明没有罪的人为何会被判刑，也不知道该怎麼说明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只是悄悄地攒紧了隐藏在袖口里的拳头，让黑瞳里浓重的自责鞭笞著他的心。

时厚缓缓地走到夏儿面前，蹲下身和那苍白的小脸相对，夏儿则望著时厚，小小声地问道：

「石头哥，爹没有偷东西，对不对？」

「对。」

时厚的声音像是从紧缩的内脏里挤出来，他望著夏儿的脸，却几乎无法面对那样纯真信任的表情。

「那爹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回来了？」

一抹痛楚的神情闪现在时厚的脸上又很快地消失，他微微地勾起嘴角，向夏儿点点头：

「对，夏儿的爹很快就会回来了，只要夏儿乖乖地，不哭不闹，好好吃饭，你爹很快就会回来陪你了。」

夏儿闻言轻轻地笑开，而原本围在两人旁边的众人则慢慢散开，几名妇人压抑著悲伤，不敢在夏儿眼前哭泣，男人们则冷硬著一张脸，以若无其事掩饰情绪。

时厚又和夏儿低声地说了几句话，才起身离开，龙儿清楚地看见当时厚背对夏儿的瞬间，那微笑淡定的表情似一张薄纸，风一吹，便失去踪影，只留下脆弱的心，坦露在痛苦的折磨里。

时厚迈步往前，一步又一步维持著同样的频率，不躁不急似地，龙儿却能感受到他一次比一次沈重的脚步，像是在压抑著自己，不让自己飞奔逃离。

（石头哥……）

忍不住远远地跟著时厚，看著他走进酒家里，时厚在屋内一杯又一杯地灌著烈酒，龙儿则偷偷地上了酒家外墙，靠坐在酒家窗外的檐上。

龙儿看不见时厚，他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檐上，听著时厚倒酒、喝酒、再倒、再喝……

龙儿背对著时厚，一直轻轻闭著眼睛，双手抱著膝将头靠在墙上，许久许久都没有移动，然后，他听见时厚手里的酒杯落在地上，嘴里叹出半醉的呓语：

「对不起……对不起……」

晶莹的泪水从龙儿紧闭的细长眼尾滑出，他没有改变姿势，任由泪水滑进衣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石头哥，龙儿对不起你。）

听著身后的时厚跌跌撞撞地走出酒家，一切归於沈寂，龙儿才放松了僵硬发麻的身躯，向著天空扬起的皓白脸蛋上，一双黑眸晶亮若星。

（石头哥做不到的事，就由我来做！）

（一个人做不到的事，就两个人一起做吧！）



漆黑的夜，漆黑的身影再次跃过户判大人家的矮墙，隐藏在黑布下的脸再次出现在那价值连城的画作面前。

抬起手，笔酣墨饱、劲力浑凝，一枝风骨独立的梅枝上，几点红梅，艳色似火、溅丽如血……

（石头哥，你教我画的梅，我从来没有忘记。）

（那场火，这个仇，我也不会忘记！）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二十四章


隔日，真正的小偷二度进入户判大人府邸，在画像上面绘下一枝红梅的消息，随著夏儿亲爹的释放传遍了整个京城。

时菀大步走在义禁府内的石板道上，与从外面进来的时厚擦身而过的瞬间停步，回过头习惯性地喊过去：

「喂！你！」

背对著时菀的时厚顿住脚步，直挺的身子并没有回转，只是微微地侧过头：

「是。」

「我要去户判大人府邸，你也跟我来！」

时菀说完就走，时厚抬起半垂的眼睑，一抹惊讶一闪而过，不明白以前总是刻意安排他留在义禁府内的时菀，今天怎麼会突然下这样的命令。

时菀则是继续往前走，脑海中闪现的是龙儿那张灿笑的脸。

（再怎麼说都是龙儿的哥哥，他们迟早都要见面的。）

（如果早知道会在京城遇见龙儿……）

时菀自嘲地笑了笑。

（那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他对时厚，那是从心、从骨子里带出来的讨厌，小时候，是因为总是看不透他那张没有什麼表情的脸，而后来，却似乎是因为他是龙儿最爱的哥哥……



时厚跟在时菀身后步进仓库，穿过错落摆放的各式财宝，那张画像便贴在仓库底的一面墙上，原本空白的左上角，一枝傲梅凭空横出，红梅飘逸，枝干劲节，墨色透纸，栩栩如生，就似童年时在『月白溪』畔的……粉瓣纷飞……

『要，我要学，石头哥快教我！』

（这梅花……好像……）

漫步到画像前，时厚伸出食指落在墨色的梅枝上，许多年前，那一张摊平在矮桌上的画作，彷若再次跃然眼底。

『娘，你看，这是我画的！』

（龙儿！）

（这梅和你画的……好像。）

时厚将指尖滑过梅枝，停留在一朵红梅上，几乎要沈浸在回忆里的思绪被时菀的一句话打断：

「喂，你觉得他为什麼要再来这里画上梅花？」

时厚将手缓缓从画纸上移开，也收起心里不该有的遥想和依恋，淡淡地回道：

「不知道，也许是不想牵连无辜的人吧。」

「喔？要是这样，那这小偷倒还算是一号人物！」

时菀痞痞地勾著嘴角笑，时厚则转过身开始探查室内。

看见熟悉的红梅，时厚心里多年来因距离而沈眠的爱恋，似是安静了三个季节的梅枝，又邂逅了沁寒的冬天，从枝芽里慢慢地萌出点点花苞，宁静而无声地等待……适合绽放的……那最寒冷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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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儿亲爹被释放的消息，在隔天清晨从时菀口中传进了龙儿耳里。

「释放了？」

龙儿几乎埋在书页里的脸上咧开一抹久违的真心微笑，几天来反覆不安的心终於放松开来，他抛下书跳起身，便往外面走去。

「嗯！龙儿，你要去哪里？」

「喔，我嘴馋，想去市集吃碗面，时菀要一起来吗？」

龙儿一边穿鞋，一边随口问道，心思却早已飞越了京城的街道，落在时厚可能会出现的那座大杂院上。

时菀则摇摇头笑开：

「不用了！对了！今天晚上我不用值班，我带你去『绘香坊』见见世面，记得不要太晚回来！」

「好！」

从侧门出了卞家，龙儿便再也忍不住那份快乐，脚步不禁轻盈了起来，他一路脚不沾地的来到大杂院外，依旧隐藏在树荫里，张望了一阵，却没有看见时厚的身影。

（还没有来吗？还是已经走了？）

心中浮起淡淡的失落，龙儿转头望向大杂院外的道路，抱著一颗期待的心情等待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厚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龙儿在树干边坐下来，突然闪现的一个念头让他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头。

（我真笨！上次看到哥的时候怎麼忘了跟著他走呢？这样不是就可以知道他住在哪里了！在这里等，也不知道哥会不会来……）

才想著，时厚的身影便出现在路口转角，龙儿先是心里一喜地起身，才看见和他并肩而行的，还有穿著嫩绿长裙的恩彩和跟在两人身后的陕陕。

（咦，是卞小姐，她认识石头哥？）

「听说，真正的小偷在画像上面画了一枝红色的梅花，是真的吗？」

恩彩一边踩著碎步往前，一边问道，和她并肩而行的时厚并没有依照自己原本的速度行走，反而是配合她放慢了脚步，这一点发现让恩彩的嘴角不禁噙起轻柔微笑。

「是。」

「嗯，为什麼是梅花呢？」

「我也不知道。」

时厚淡淡地回答，心里却在感受著那想起梅花的时候，从回忆里渗出的丝丝甜味。

『因为龙儿是梅花盛开的时候出生的，所以我喜欢梅花。』

（到现在，还是一样地喜欢。）

藏在一旁的龙儿则望著时厚，在心里轻声地开口：

（石头哥，你知道我为什麼画梅花吗？）

『因为梅花像樱花，但不像樱花那样招摇，像梨花，但不像梨花那样楚楚可怜，能够感受到君子含蓄的情操，所以我喜欢梅花。』

（因为那梅花图就是你，以后不管我去哪里找那把剑，都是跟你在一起的！）

「这次真是多亏了那个小偷呢！不然夏儿的爹……」

恩彩说著，两人已走到篱笆边，大杂院里的人们望见两人，全都热情地迎上前来：

「都尉大人！卞小姐！你们来了！」

「石头哥！爹回来了喔！」

「嗯！」

时厚抱起笑著飞奔过来的夏儿，露出了微笑，龙儿在树荫背后，也勾起美丽的唇线。

（石头哥，龙儿办到了！没有让无辜的人顶罪，自己也没有被人发现。）

（我做得很好吧？你会夸奖我的吧？）

快乐填满了龙儿的心，却不知为何凝结成一颗泪珠溢出眼角，轻轻地挂在左边脸颊上。

（石头哥，对不起，龙儿还不能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可是，可以看到石头哥，真的很开心！）

龙儿笑得眯起的细长双眼闪烁著晶亮自信，他望著时厚往大杂院内走去的背影，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而心中那股无时无刻压负著全身的沈痛，也似乎减轻了一些。

（只要看见你，龙儿就会变得很有精神、很有元气！）

（龙儿会继续加油的！一定会……让自己能早一点去见你的！）

（哥，我走罗，改天见。）

轻巧地转身，龙儿与时厚背对而行，渐渐远去……



同日下午，户判大臣秘密运往江南的钱箱、财物，在离开京城后不久，在农地上遇到一阵爆炸，只是等待烟雾散去的短短一瞬间，所有财物便不翼而飞、神秘失窃。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二十五章


「时菀，我回来啰！」

「喔，龙儿，那我们走吧！你有没有听说过『绘香坊』？没有？我跟你说啊，没去过『绘香坊』的男人，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女人！」

「真的？那……真正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的？」

「那还用说？要脸蛋，有漂亮的脸蛋，要身材，有火辣的身材，还有，要有伺候男人的手腕！懂吗？」

时菀右手斜举在胸前转了转手腕，一脸兴致高昂的笑容，龙儿则学着他的动作举起右手，似懂非懂：

「手．腕？」

「哈哈！总之，你去了就会知道了！」

时菀伸手搭在龙儿的肩上揽着他往前走，龙儿则侧过头望向卞宅的一角，幽深的双眼中流动着复杂的情绪。



京城『绘香坊』内，有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女人，无论你喜欢的是环肥还是燕瘦，艳姬或是丽女，都能在此得到满足，此时，时菀与龙儿正并坐在案前，两名甜美的少女一左一右地坐在两人身边。

穿着苹果绿上衣的少女端着酒杯，脸上漾开盈盈笑意：

「卞都士，翠柳再敬你一杯！」

时菀接过酒杯没有送到嘴边，反而推到龙儿眼前：

「好！龙儿，你也喝啊！」

「好。」

龙儿答应着，微低下头直接喝掉时菀手中的酒，粉色的菱唇噙着杯缘，一张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俊容和时菀靠得很近，连光洁的额头上浏海的丝丝阴影也清晰地映在眼里，尖挺的鼻梁、细长的眼，有一种纯粹而清新的美。

美酒和脂粉的香气掩盖不去龙儿身上淡淡的清香，而少女们细心装扮的甜美模样也无法与龙儿毫不做作的表情相比。

时菀突然觉得……怦然心动。

那感觉似一道电流直接打进他的心里，他赶紧摇摇头甩开那种穿透全身的酥麻感。

（对一个男孩，我在想什么？）

时菀端起翠柳又再次倒满的酒杯仰头喝下，门外也在同时传来叫喊：

「卞都士，外面有人要找你，要请他进来吗？」

「不用了，我出去！」

时菀站起身，想着正好可以藉此机会出去透透气，龙儿则坐在原位向他微微一笑，脸上带着喝过酒之后的自然红晕，时菀看了一眼便匆匆别过头，感觉自己的脸因为那一瞥而烫得赤红。

走出厢房往外来到走廊上，时菀弗出口的话因看到时厚的身影嘎然而止，然后停了一瞬又结结巴巴地接下去：

「谁……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户判大人的财物今天下午在城外被劫走了，卞大人请你回义禁府议事。」

「什么？户判？好，你在这边等我一下！」

时菀随口答道，看见时厚的瞬间便惊慌失措的忐忑情绪还来不及平复下来，就转身回到厢房，用力地关上门将整个身体挡在门扉前，彷佛这样就可以将时厚和龙儿隔绝开来。

「时菀？怎么了？」

「那个……义禁府临时有任务，我要马上过去。」

「这么晚了还有工作啊？时菀真辛苦，好哇，那我跟你一起走吧！」

「不行！」

「咦？」

时菀紧张的表情对上龙儿，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

「你……你哥在外面。」

原本正打算起身的龙儿瞬间脸色一变，动作也停滞下来，他望着时菀，视线彷佛穿透了那扇门。

（石头哥在外面？那刚刚……他差点就进来了！）

龙儿被这个念头几乎吓出一身冷汗，他呆楞地望着时菀转身开门、走出厢房、再关上房门，原本的惊惶褪去之后，从眼瞳中流泄而出的是一股深深的向往和眷恋，他的眼神是那样的专注，连身旁的两位少女也不敢出声打扰。

龙儿慢慢地起身走到门边，将手放在门扉上，轻轻地将门推开一道缝隙，走廊上的烛光透成一道亮光映在龙儿脸上，他并没有将门完全打开，只是面对着那道缝隙静静地伫立。

（石头哥，好奇怪，为什么明明早上才见过，却还是好想见你？）

（真的……好想……就这样推开门走到你面前。）

（可是不行。）

视线低垂落在自己推动门扉的右手背上，已经痊愈的淡色疤痕像在提醒着龙儿关于那场火、那柄剑、那抹痛、那个人。

龙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右手瞬间用力地关上了眼前的房门。

（我还有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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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菀隔天一早便带着包含时厚在内的几名都尉，来到城外的事发地点。

「你们是把车子从这边推过来的？」

「是的，从这里往南边推，然后在那边农地上遇到一个农夫阻拦，我们才把他赶走没多久，四周就突然爆炸了！」

「有一个农夫？后来呢？」

「嗯，我们被爆炸吓得趴倒，到处都是烟和火药味，等我们爬起来，车子和箱子都不见了。」

「喂！你带他回去找画师，把那个农夫的脸画下来！」

时菀吩咐着一边的都尉，时厚则开始在农地附近走动，寻找蛛丝马迹。

有着斧凿痕迹的树干、地上残留的火药、浅浅栽在土里的无根青菜，沿着火药在地面上燃烧的痕迹，时厚走到田地中心蹲下来，翻挖了一阵之后，一块木板从薄薄的土壤下面露出来。

「有什么发现了？」

时菀也随即走到时厚身边，他提问的瞬间，时厚推开了上面覆盖了土壤和青菜的贴地木板，两人的视线同时往下一望，偌大的方形地洞里只有一台空荡荡的木板车，一张白纸静静地躺在车上的木箱里，透白的平面上，一枝红梅嫔婷而生，时菀不禁脱口而出：

「又是那个小偷？」

时厚跃入洞底，持起那张梅花图，默默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时菀在洞口边继续说道：

「这……他是怎么办到的？」

「那个农夫，他事先在洞口边安上火药，等车子到达的时候点燃，火药炸开木板让整台车掉进洞里，他再从里面拉上旁边预备好的第二层木板地面，看起来就像原本的田地了。」

时厚抬起头向时菀解释，右手则捏紧了手中的梅花图，心中燃烧起一股激昂的斗志。

（你很聪明，也是个很有挑战性的对手，而我会抓到你的！）

（绝对，不准你这样用梅花图！）



静谧的午后，龙儿走出他在卞宅的房间，眼珠子先左右移动了一下，确定四下无人，才往卞宅最偏远的西北边角落走过去，身形悄悄地消失在一间废弃的小仓库里。

在几乎没有光的仓库地板上找到一个暗环，拉开之后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龙儿纵身跃入，踩着木板滑下一段斜坡地道，木板停住的瞬间一个弹跳，便落在结实的土地上。

当龙儿稳住身躯，一个方形的房间落入眼底，淡淡的光线从墙壁的天窗外面透进来，房间内一张方桌上摆着一套墨宝、一迭白纸，旁边柱子上挂着黑衣，他往左转进一道布幕里，小小的泥墙围出的空间中摆着几只打开的箱子。

龙儿将右手轻轻地覆盖在钱币上，左手拿起一只布袋。

（这么多钱放在库房里，还不如分给百姓，对吧？）

（只有石头哥和卞小姐两个人，所能做的也很有限吧？）

（从今天开始，就不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还有我……）

抓着钱币装进布袋里，龙儿微微一笑。

（就从那个大杂院开始吧。）



就在义禁府正式将这名留下梅花图的小偷，取代号名为『一枝梅』的隔天清晨，京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大杂院里，多了一只装满了钱币的木箱，同样的一张梅花图，斜斜地贴在箱盖上。

『一枝梅』的传说，由此开始书写。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二十六章


『一枝梅』以神乎其技的方法劫走户判大人的财物，又随即转送给百姓的消息，在京城内不径而走，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热烈讨论的话题。

官府所绘制的『一枝梅』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各大通道和城门入口也增派了众多盘查百姓的官兵。

整座京城一夜之间彷佛卷入了一场名为『一枝梅』的风暴之中，瞬间变得热闹万分。

而关于『一枝梅』到底是侠盗还是小贼的讨论，也让持相异说法的两派人马争得几乎要拳脚相向。

夜，被卞植指派到客栈接恩彩回府的时厚，正陪着恩彩漫步在街道上，直到两人同时在卞府侧门前停步，在阶梯上等待着的陕陕一见到两人，便快步地奔到恩彩面前：

「小姐，你总算回来了！你听说了吗？『一枝梅』这几天把劫来的财物全部分送出去了！他们说，我们常去的那个大杂院，就是第一个收到的地方呢！」

「是吗？那这个人是个侠盗啰？」

恩彩的脸上勾起微笑，透出敬佩和崇拜的微光，时厚听见她的这句话，表情却一僵，蒙上一股黯沈。

陕陕则情绪激动地发表认同：

「可不是吗？是个劫富济贫的英雄人物呢！」

「不管他做了什么，本质都只是一个小偷而已。」

时厚突然开口令恩彩和陕陕都是一愣。

平时总是淡定沉默的时厚，不知为何一遇到这个话题，心中便燃起一把无名火焰，那张梅花图，就像一种严重的亵渎，令他无法忍受，那张图与记忆里的美好太过相似，因此更加不可饶恕。

「可是他拿这些钱来帮助穷人！这跟你和小姐一直以来做的事情一样啊！而且他能帮得了更多人！」

「偷窃和抢劫都是错误的行为，不应该鼓励。」

「那些贵族、高官收刮民脂民膏也是错误的，可是却没有人能阻止，『一枝梅』把人民的东西还给大家，这有什么错？」

「任何人犯法都应该交由刑部和义禁府来做审判。」

「夏儿她爹不就是交给义禁府审的吗？你还不是……」

「陕陕！」

眼看陕陕言词愈来愈无礼，恩彩轻声开口喝止，陕陕闭起嘴低下头，眼睛里依然闪动着不服气。

「真是抱歉，她太口无遮拦了。」

恩彩向时厚点头示意，陕陕也小声而带点不情愿地开口：

「罗都尉，对不起。」

「没关系，不要太介意。我告辞了。」

时厚转过身，压抑的愤怒褪去后，满心只余疲惫。

（我为什么要这么激动呢？是为了……那张图吗？）

（龙儿，都已经过了五年了，为什么我还是无法忘记你？）

（为什么依旧这么想你，依旧总是梦见你？为什么……我要爱上你？）

静待时厚的背影转过街角，恩彩和陕陕也踩上阶梯，走进敞开的侧门的瞬间同时被靠立在门扉上的龙儿吓了一跳。

「龙儿，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

「喂！你无声无息地站在这里干嘛？」

夜幕的阴影遮掩了龙儿的表情，眼里沈痛的茫然也随着他的笑容收藏进心底，他仰起笑开的脸面向陕陕：

「喔，时菀听说小姐还没有回来，有点担心，所以拜托我过来看看，回来了就好，那我去告诉时菀啦！」

先向两人挥挥手，龙儿才往时菀房间的方向走去，笑容的面具在脸上碎裂剥离，从里面露出压抑着的失措和自我怀疑，直到弯过转角绕进无人的小廊，龙儿才靠着墙面滑坐而下。

将脸埋在双膝之间，时厚和陕陕之间的对话如此清晰地刻印脑海里，时厚的话不多，却一字一句都是对龙儿最强烈的否定与打击。

『不管他做了什么，本质都只是一个小偷而已。』

『偷窃和抢劫都是错误的行为，不应该鼓励。』

龙儿的右手掐紧了左手，抬起的俊容上满布彷徨和迷惑。

（哥，我做得不对，做得不好吗？我真的……不应该这样做吗？）

（可是……除了这样，还有什么方法？除了我，还有谁会相信那不是意外？）

（我不能，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白白死去！）

心脏传来的剧痛几乎让龙儿无法忍受，眼中却没有泪，只有恨意和悲怆在互相角力，他咬紧牙关，艰难地喘息，许久许久，直到能归于平静，只留幽深的焰光闪烁在眼底。

（无论如何，我都还是要继续下去！）

--
 


京城，左丞府今夜特别热闹，一场特别的晚宴正在进行着，由于在宴会的最后，左丞相将展示他收藏的纯金蟾蜍，为了防范『一枝梅』进入，不仅家丁、侍卫全体动员，义禁府也加派了人员在府中内外巡逻，所有人员进出都必须对照画册里的人像，防备措施滴水不漏。

但令人意料不到的是，金蟾在如此严密的保护措施之下，依然神秘失窃，身为义禁府主事的卞植当机立断地关闭了所有的出入口，将府内所有的宾客请到庭院里开始一个个搜身。

龙儿，就在人群之中。

用以前听大植提过的方法作了易容面具，龙儿扮成其中一名大臣的样子，因此进入左丞府并没有花费他太多功夫，只是金蟾被窃的事情被发现得太早，让他没有机会趁宴会散去时离开。

而时厚，也在人群之中。

当家丁、侍卫一个一个依序检查宾客时，时厚便来回地审视着所有人的反应和表情，鹰隼一般的锐利眼神不止一次扫过龙儿那张黏贴着猪皮面具的脸。

龙儿贴着面具的脸僵硬没有表情，眼神也刻意地维持平静，但他还是能感受到时厚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带着审度和怀疑。

这是他历经这么久的分离之后，第一次站立在时厚面前，只隔着一张面具，那唯恐被发现的紧张情绪，和面对时厚时近乡情怯似的不安，在他体内交织成一片急速的心跳。

好不容易通过家丁的搜身，龙儿半转过身慢慢地往外走去，旁边高热的火把烧融了他脸上的猪皮，先是冒出一滴一滴像汗水的油脂，然后脸颊的部分开始慢慢往下滑动。

「那位大人，请等一等！」

龙儿才完全侧过身背对时厚，时厚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他僵硬地回头，时厚已步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

龙儿望着时厚，隐藏在面具下的双眼几乎要泛泪，但另一方面却又紧张得摒住呼吸。

（这么近……我的石头哥，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我却不能和他相认。）

（我不能被发现，不能被抓住的！）

「是『一枝梅』！『一枝梅』在这里！」

时厚抬起的手几乎要碰触到龙儿脸颊的同时，远方传来了高声的叫喊，时厚回过头，匆匆地往声音的来源飞奔而去，龙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跟着骚动的人群离开了左丞府，躲进了附近的建筑角落。

而射下悬挂在空中的黑影，并发现那只是一具稻草假人的时厚匆匆跑出左丞府，四处搜索的同时，在树丛中发现了龙儿脱下来的衣物和面具。

凭借着多年来办案的经验和特殊的直觉，时厚沿着漆黑的道路往前奔跑，跑了很长一段路之后，竟真的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跑在他前面。

「站住！」

听见时厚的声音，龙儿全身一震，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往前急冲，时厚抬步而追，自从离开『世外桃源』后就不常自我训练的龙儿，体力自然不如每天锻炼的时厚，才一眨眼的时间，时厚的长剑就朝着龙儿的肩膀刺了过去。

感受到时厚逼近的压迫感，龙儿回头险险避开锋利的刀刃，赤手空拳和手持长剑的时厚打了起来，内心波涛汹涌翻腾着复杂情绪的龙儿施展起来乱无章法，却反而把时厚闹了个手忙脚乱。

打斗间，龙儿一记飞踢将时厚的长剑撞飞，两人同时扑向落地的剑柄，快了一步的龙儿弯身抓起剑，左手按在地上回过身，剑锋无意间划过时厚的手腕，割开一道伤痕，鲜血一下子染红了破裂的衣料。

时厚疼得全身一顿，龙儿慌乱的视线先是落在那沾染了红彩的银刃上，然后惊惶地移到时厚受伤的右手，目光只停顿了一瞬间，便抛开长剑转身翻过了巷弄的矮墙，留下扼腕不已的时厚立在漆黑的夜幕里，血，沿着他的手指滴落在地面，暗红点点。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二十七章


龙儿越过墙之后便拔腿狂奔，脑袋一片空白的他只是机械性地往卞家的方向不断地奔跑，愈来愈快，直到肌肉和身体彷佛都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他飞越过卞家矮墙，落地不稳地摔在地上，但他仍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拖着扭伤的左脚，冲进了那间废弃的小仓库。

仍然一如往常地踩着木板滑进地道，想要跃进地下密室的瞬间，受伤的左脚却一阵剧痛，因此随着木板的大力停顿而失去平衡，滚落在地。

一切彷佛随着他侧卧在地而归于平静，没有了风声、脚步声和急速的奔跑来分散他的注意力，左踝的疼痛一阵阵地顺着脊椎传达到全身，他伸手抓着左踝，整个人在地上蜷了起来。

（我砍伤了……我砍伤了石头哥……）

本来，无论是家人被害死的仇恨，还是迫切渴望能追查到真相的压力，甚至是必须化身为『一枝梅』进入大臣家中的处处危机，龙儿都能够承受，唯独必须和时厚对立、对抗，以『一枝梅』的身份被时厚追捕，甚至还要蒙着脸和时厚打斗，这一切都超过了龙儿所能承受的范围。

虽然早在穿上黑衣的那一瞬间，龙儿就明白自己与身为都尉的时厚，必将处于对立，但当他真正面临这一切的时候，才知道原来那痛楚远远超过他所能容忍。

是那个总是满眼笑意的石头哥，如今用陌生而凌厉的眼神望着自己。

是那个说话总是温和淡定的石头哥，以那样冷硬的口气对他呼喝命令。

是那个曾经笑着将木剑抛到他手里的石头哥，紧握着锋利的长剑刺向他，唯一的念头只是将自己抓捕回去。

也是那个最最疼爱自己，总是将所有一切最好的东西让给自己的石头哥，被他一剑划伤，当看到鲜血淌出的瞬间，龙儿的心也彷佛破了一个大洞，涌出汩汩血液。

但他，不仅无法为时厚包扎，连确认时厚到底伤得怎么样，这最简单的一个动作都办不到，他只能转身逃离，将受伤的时厚抛在后面，一个人离开。

「石头哥……对不起……」

（砍伤你，对不起。）

（我只能逃走，对不起。）

（不知道你伤得怎么样，对不起。）

（不能见你，不能把真相告诉你，对不起。）

泪水流下，又被龙儿胡乱擦去，想要见时厚，想要将一切告诉时厚的念头不止一次出现在龙儿的脑海，却又一再地被他否定剔除。

（罗家只剩下我们了，绝对不可以两个人都发生不测，报仇的事，追查真相的事，就由我来做！石头哥，你要将爹娘的教导，爹娘的生命，好好地延续下去才行。）

（所以，不管再怎么痛苦，再怎么困难，我都不会放弃的！绝对不会！）

放开将疼痛的左踝几乎握出一圈淤痕的手，龙儿手撑地面挣扎着站起身，几步一踉跄地走到柱子边，脱下黑衣黑裤，离开地下密室的时候，龙儿的脸上已恢复坚毅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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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厚被龙儿砍伤后，便静静地站在原地盯着那道龙儿翻越而过的矮墙，只差一点就能抓到的『一枝梅』，竟就因一个小小的疏忽而硬生生地从他手中溜走，不甘心的情绪头一次这么强烈地燃烧在心中。

时厚清楚的意识到，『一枝梅』，那个技高胆大，用梅花图作为标志的小偷，便是他直至目前所遇见最刁钻的对手，这个认知，伴随着一股强烈的意志和一丝淡淡的兴奋在他的心里留下印记，能拥有一名实力相当的对手，或许是每个男人心中最大的梦想……

（我一定会，亲手抓到你的！）

盯着那道矮墙再深深地望了一眼，时厚忍着右手伤口传来的疼痛，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擦拭干净后收进剑鞘，然后慢慢地往左丞府的方向踱去。

夜深人静的街道上，本应没有任何人烟，没想到走着走着，时厚竟与恩彩、陕陕在路上相遇，恩彩率先露出一抹微笑向时厚点点头。

「罗都尉。」

「卞小姐」

时厚点头回礼，本想直接告辞，却又忍不住低声问道：

「今天没有让家里派轿子去接你吗？你们两人单独走夜路太危险了。」

「嗯，轿子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有陕陕陪着，也还好。」

时厚闻言，表情带点淡淡的严肃，他微微蹙起眉，此处离卞府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路途中还会经过几段阴暗的林道，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无法放心：

「我送你们回去吧。」

「如果可以这样是最好，那就麻烦罗都尉了。」

不等恩彩开口，陕陕便连忙道谢，恩彩顺势低下头，时厚沾满血迹的右手衣袖便映在眼底，令她不禁惊呼：

「你受伤了！」

时厚还来不及将右手藏到身后，已被恩彩柔软的小手盈盈握住，持续的失血导致时厚手掌冰冷，恩彩包裹住他手掌的小手更显得温暖，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抓着时厚的手，右手则掀开衣袖露出那还未止血的伤口，然后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只是小伤，不碍事。」

时厚使劲想抽回被恩彩握住的手，却被恩彩握得更紧，那张美丽的脸微微仰起，一双莹亮的眼睛里有着坚持和企求的神情，时厚又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停止无谓的挣扎，让恩彩专心处理他的伤口。

「你……是追捕『一枝梅』的时候，被砍伤的吗？」

恩彩一边擦拭着伤口旁边的血迹，一边开口问道，彷佛是感觉到时厚询问的眼神，又补充道：

「刚刚在客栈就听说了，说是『一枝梅』进左丞府偷走了金蟾，你今晚应该也是在左丞府里当值吧？」

「嗯。」

用干净的帕子仔细地包扎了时厚的伤口，恩彩双手握住时厚的手，声音清亮又带着点温软的尾音：

「你一定要抓他吗？」

「对。」

面对时厚毫不迟疑、斩钉截铁的回答，这一次轮到恩彩在心底叹了口气，她松开时厚的手掌，柔声开口：

「这几天尽量不要用右手，不要碰水，以后……以后当值追捕犯人的时候，小心一点。」

这样的叮咛显得太过亲近，时厚沉默地点点头，表情有些僵硬，恩彩则将眼神移开，独自感受那内心的失落。

直到时厚将恩彩和陕陕送到卞府门外，三人都没有再说话，没有看着恩彩和陕陕进入卞府，时厚便转身离去。



左丞府的『金蟾失窃』事件后，『一枝梅』连着许多天都没有出现，整座京城就在揣测『一枝梅』动向的气氛中，迎来了今年的『灯绘节』。

『灯绘节』起源自康国建国之初，原本是由皇室画家在纸灯上面绘上各种珍禽异兽、山水风光，以作为祈福、祈寿之用，后来渐渐流传至民间，成为一个举国参与的节庆。

夕阳垂坠在天边，炫丽多彩的橘晕像打翻了一个暖色系的彩盘，东边的天色已经铺上一层靛蓝，光与暗的交界是一片迷离的紫彩，时菀和龙儿并肩穿梭在人群之中赏灯，龙儿从没见识过如此热闹的『灯绘节』，忍不住阵阵兴奋：

「你看见那个了吗？那条金龙好漂亮！等等点上烛火一定更有气势。」

「嗯，你喜欢的话，晚一点我们再折回来看！」

看着龙儿因快乐而闪闪发光的脸庞，时菀也露出会心的微笑，他是真心喜欢和龙儿在一起，只要在他身边，就感到开心。

「哇！那边有个好大的灯，我们快过去看！」

龙儿顺手拉起时菀的手腕正要往前走，时菀的肩膀却在同时被轻轻地点了点：

「哥，龙儿，你们也在这里啊？」

时菀顺势转过身，也带动了听见恩彩声音的龙儿，他转过头：

「卞……」

然后他看见，时厚那张万分震惊的脸，近在咫尺，随着他的转身，两人在瞬间对上了彼此的视线。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二十八章


龙儿在看见时厚的瞬间便石化了似地全身僵硬，巨雷般的白色闪光轰然一响在脑中炸开，眼前只余一片残影般的黑暗，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的同时，听见了时厚的声音：

「龙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时厚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错愕、不解和更多的不可置信，他直直地盯着龙儿，发现五年的分离在龙儿身上留下了许多痕迹。

龙儿的身形抽高了，体格也看起来更结实了，原本还带着纯真稚气和些微柔媚的脸庞，如今透着一股清朗而有活力的男人气息。

从前清澈澄亮的细长双眼，似乎在岁月之流中洗炼出了更多的成熟与坚强，从眼底折射出两簇带着复杂情绪的眸光。

时厚的声音让因极度震惊而傻住的龙儿稍稍清醒，他望着时厚，身边众多百姓的谈笑声在他耳边汇聚成一片嗡然，让他阵阵发晕。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让时厚见到自己，使得许多影像再次浮现在龙儿的脑海，那些……他曾经多么渴望时厚能陪在他身边的时刻……

（哥，我要告诉你……我要怎样才能告诉你……）

（这么痛！这么痛！这么痛的事情……我要怎么告诉你？）

铁石倒卧在地上的模样……丹儿隔着火焰凄然的微笑……良顺在昏迷中依然痛苦的小脸……还有那三座……并立在山冈上的墓碑……

一切令他感到剧痛难忍的画面随着他看到时厚的那一瞬间，同时出现在眼前，强烈的冲击令龙儿难以承受，他忍不住转身就跑。

「龙儿！」

看见龙儿深受打击的绝望表情，时厚便有了不祥的预感，而龙儿突然转身逃离，更让时厚的心跳几乎停止，在他微微迟疑的一瞬间，龙儿已经穿过好几个人，一头栽进了赏灯的人群里。

时厚也迅速反应过来，很快地追了上去，跟在他身后的是同样着急的时菀，而恩彩则是楞了一会儿，才提着裙子跟上三人的脚步。

龙儿脑中、眼前都是一片混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跑，他只知道如果自己继续待在原地，剧痛就会将他整个人撕裂，他只是直觉地穿越一个又一个人群间的缝隙，往人烟较为稀少的西南方奔去。

时厚则跟在龙儿身后，人群的阻隔加上各种节庆摆设的阻碍令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直无法缩短，时厚的心情也随之愈来愈焦躁不安。

（龙儿，我有太多问题要问你。）

（你为什么会在京城？为什么会有那么痛苦的表情？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

「龙儿！」

直到随着龙儿狂奔的脚步来到一条林间小道，时厚才渐渐追上速度缓缓减慢的龙儿，伸出右手抓住龙儿的左手腕往后一扯，失去平衡的龙儿一踉跄，便往旁边的树丛倒去，时厚顺势抱住龙儿，将他护在怀里往旁边滚了一圈，将龙儿压制在身下。

龙儿仰躺在地上急促地喘着气，汗水布满了他迷茫的脸，他使劲推开单手压在他肩膀上的时厚坐起身，正要撑着身体站起来，两只手前臂却马上被眼前的时厚紧紧扣住。

无法移动的龙儿抬起头，望着时厚同样汗流满面的脸，那夹杂了担心、忧虑、紧张、疼惜的表情，感觉自己的心里一片茫然。

龙儿那迷失了自我一般的表情令时厚一阵心痛，还来不及思考，他已经探身往前紧紧地拥住了龙儿，使劲地收紧了两条有力的臂膀，不顾龙儿是否会感到疼痛，只是狠狠地将龙儿的身躯嵌进自己的怀里。

很疼。

时厚用尽全身力气的拥抱勒得龙儿连肋骨都发疼，但也将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情绪全部一压而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猛然从心底宣泄出来。

龙儿微微张开嘴，发出一记哽咽的哀鸣，只因……他终于等到了……这一个拥抱……

这么的紧，这么的深，这样的温暖，这样的熟悉，他在『兰亭镇』失去了一切的痛苦和绝望，都可以在这个怀抱里尽情地宣泄。
 

「啊－－－－啊－－－－啊－－－－！」

龙儿突然在时厚的怀里嚎啕大哭，不再需要强颜欢笑，也不再需要苦苦压抑，不必捂着口鼻让自己几乎无法呼吸，也不必压低声音不准自己哭泣，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够大声地、不顾一切地哭泣。

他再也无法记起自己原本有的顾虑，再也无法顾及除了哭泣以外的一切事情，他只是不断地、不断地流泪，将所有的一切都倾泄在时厚的怀抱里。

时厚抱着哭泣的龙儿，感觉到肝肠寸断，他记忆里那个古灵精怪、活泼好动的龙儿，总是天真烂漫、笑容满面的龙儿，那个其实比想象中还坚强、勇敢的龙儿……到底会是遇到怎样的事情，才会哭得这样撕心裂肺，如此悲恸绝望？

（龙儿，龙儿，我一直以为你会过得很好，一直以为你能永远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就算没有我，即使没有我，都能活力充沛、精力十足！）

（我从来……从来没有想过……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景……）

（我一直在祈求……当我再次见到你，是我早已忘了对你的爱，带着我的妻儿回到家乡，能笑着看你幸福美满、子女成群……）

（而不是现在这样……在我还没有忘记你的现在，看到你这么痛苦、这么绝望……这样像是要把声带哭断似地悲泣……）

龙儿的每一声喊叫、每一记悲鸣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时厚的耳里，每一声，都让他的心片片碎裂，每一次，都让他的肠断裂一遍，他紧紧地拥着龙儿，却感觉自己的力气几乎要被那强烈的悲伤给抽空，双手几乎要无力承载那样的疼痛。

（龙儿，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时厚想问，却开不了口，龙儿哭得那样用力，像是压抑了许久许久的狂暴洪水终于溃堤，只能等其宣流完毕，自己归于平静。

哭泣持续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转变而成一连串无法克制的抽哽，龙儿哭得全身虚软无力，只能静静地靠坐在时厚的臂弯里，龙儿背靠着时厚，将头斜倚在时厚的胸口，直到那急促的抽咽渐渐平息，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扭曲得不像他自己：

「石头哥……爹，娘，还有良顺，他们都死了。」

龙儿本来已经止住的泪水又随着这句话滚落，滚烫的泪珠滴落在时厚横揽着他的手臂上，炙痛了时厚的心，当他听见家人的死讯，脑中浮现的除了震惊与伤痛，更多的竟是对龙儿的心疼与痛惜。

时厚环抱着龙儿，两人坐在无人的林道上，天色已经几乎完全暗下来了，龙儿在时厚怀里闭着眼，将所有积压在心底的歉意全都一点一滴地说出来：

「石头哥，对不起，我没有好好保护他们，没有办法把爹娘救出来，也没有把良顺医好，火灾发生的时候，我不在家里，对不起……」

「不……幸好你不在家里……龙儿，那不是你的错，全部都不是你的错。」

揽着龙儿的头靠近自己的胸膛，时厚轻声而温柔地不断说着：

「已经没事了，龙儿，已经都结束了，没事了，那不是你的错。」

龙儿静静地流泪，然后慢慢地止住了泪水，长时间的哭泣令他既无力又疲倦，但他还是在时厚怀里，悄悄地握住了拳。

（石头哥，还没有结束，在找到那个人之前，都不会结束！）



自从时厚拥住了龙儿的那一刻起，后来才赶上来的时菀和恩彩便远远地站立在林道的入口处遥望着时厚和龙儿两人，听着龙儿的哭声，猜测着龙儿那听不见的低语，明明知道应该要避开，却怎么也迈不开步伐转身，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一对兄弟，直到两人依偎着离开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时菀和恩彩还是没有移动脚步。

最后是恩彩率先打破了沉默：

「龙儿，他和罗都尉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亲兄弟。」

「那……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

恩彩还没有问完，就被时菀粗暴地打断，恩彩望向时菀，才发觉时菀脸上的表情阴沈不定地带着慌乱和烦躁。

「哥？」

「回去吧！」

不理会恩彩的疑惑，时菀很快地甩袖离去，只有他自己明白，他的心里有着多么纷乱复杂的心情。

他多么希望……自己是时厚……

是那个可以让龙儿不顾一切在面前哭泣的人，是那个龙儿可以倾诉一切心情的人，是那个……龙儿爱着的人……

（龙儿，我……）

时菀在瞬间握紧了拳，再也不敢继续想下去。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二十九章


时厚带着龙儿回到他居住的小屋里，当他安排龙儿住在一间空房，而非他自己的房间时，两人都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龙儿的视线望过屋内干净的桌椅、简单的摆设，最后停留在时厚身上，彷佛想要从这些观察中拼凑出时厚这五年来的生活点滴，而时厚则忙着帮龙儿铺床摆被，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让龙儿感到像是回到了家里。

看见铺好被褥的时厚起身打算离开，龙儿在一旁忍不住开口：

「石头哥，今天晚上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就像以前在家里那样……）

龙儿的声音表情总是能轻易地触动时厚心里最柔软的那个部分，五年前如是，五年后的现在亦如是，时厚望着龙儿点点头，明白两人都同样怀念过去在家乡的那段日子。

龙儿淡淡一笑，然后快手快脚地率先钻进被窝里。

时厚则先脱下外衣，才从另一侧躺进同一床被褥里，记忆里龙儿那馨兰般的清新气息如今多了一股淡淡的成熟，对时厚而言，却仍是有着同样致命的吸引力。

时厚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那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气息从鼻尖进入肺脏，然后传遍全身变成一个新的记忆。

龙儿身体的热度从身侧递送过来，温暖得令时厚鼻酸。

（龙儿……）

「你到京城来有多久了？」

像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时厚开口问道。

「有好几天了。」

龙儿回答得很含糊，但时厚似乎也不太在意。

「那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因为……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见你。」

酸涩的双眼流不出眼泪，龙儿的声音却慢慢地愈来愈低。

（如果我没有离开家里，如果我早一点回去，如果我动作再快一点……）

（石头哥，你不会怪我，所以我更不能见你……）

「龙儿！」

时厚侧过身，声音有些严厉。

「再也不要这样想！知道吗？」

时厚直接的命令语气让龙儿不禁反射性地点头，表情也放松下来，时厚则望着龙儿继续问：

「这些天你都住在哪里？」

「我住在卞时菀他们家。」

「卞时菀？」

「喔，他现在对我很好，哥你不要担心。」

「以后就住在这里，不要再跟他见面了！」

「好。哥，你告诉我你当都尉的事情吧，我想听。」

时厚开始说起自己追捕犯人、侦察案件的经验，记忆中，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龙儿则在一旁聆听着，不时发出惊叹和提问，两人都刻意避开了家人的话题，时厚温厚的嗓音和龙儿不时响起的开朗笑声填满了整个房间，一整夜，时厚和龙儿都没有阖眼，只是不断、不断地说着。

直到外面的天色微微发亮，龙儿才累得昏睡过去，在龙儿熟睡之后，时厚才起身，先为龙儿拉好被子、准备了早餐。

收拾好一切的时厚跪坐在龙儿身边，望着龙儿安详的睡颜，从昨夜遇见龙儿至今，终于能好好地看一看这一张脸，在睡梦中，看起来睡得如此香甜。

但时厚却无法忘记昨夜龙儿嚎啕大哭的模样，因为他的离开，而让龙儿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独自经历了那样巨大的变故，在他无法给予安慰的时刻，独自承受了那样深切的悲痛……

（如果我没有离开……就可以替你分担了……）

时厚完全无法想象，龙儿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是如何承担着这么沉重的一切，是如何蹒跚而勇敢地走过这一切的悲剧，直到昨夜……才在他怀里哭得像是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你一定是一直不断地忍耐着……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哭、要坚强的吧？）

（一定悲伤绝望到觉得自己的心像碎掉了一样吧？一定……一定很疼吧？）

（龙儿，从现在开始，有我在你身边了。）

将右手轻轻地放置在龙儿的额头上，时厚在心底立下承诺：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对绝对不离开你！）

（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一直都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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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儿住进时厚家之后，时厚五年来一直安静平淡的生活顿时变得活泼热闹了起来，那一夜的哭泣过后，龙儿便重拾了过去爱笑爱闹的个性，总是早早便醒来，先送时厚出门，然后便开始在屋里屋外敲敲打打。

「石头哥太忙了，屋子有破损了也没有时间补，下雨天会漏水的！而且啊，你家具太少了，我的房里连个橱子也没有，这样怎么行呢？石头哥安心出门，其它的就交给宝贝龙儿来做吧！」

而原本习惯在义禁府办公、锻炼的时厚，也开始养成当值时间结束便马上回家的习惯，似乎是为了给予龙儿家的感觉，淡定少话的他在龙儿身边，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甚至还比龙儿记忆中的时厚还要更亲切温暖。

「我回来了，你今天做了什么？」

「唔，我把你房间上面的屋顶给补好了，爬上去才知道有好大一个洞！吓死我了！喔！是鸡肉！今天加菜啊？」

「嗯，等一等再煮。」

把鸡肉拿到厨房收好，时厚拿起摆在院子地上的两把木剑，将其中一把抛给龙儿：

「三战两胜，输的人今天晚上要负责烧热水。」

「好啊！哥你输定了！」

龙儿持着木剑，手腕轻轻转动便舞出了个剑花，单手将剑沿着手臂往斜后举着，时厚则将木剑侧横在胸前，才刚摆好姿势，龙儿已大喝一声攻上前来，凌厉而不间断的一阵抢攻让时厚被迫只能采取守势，两人激烈地斗在一起，一瞬间胜负难分。

（龙儿又变强了。）

连续几天和龙儿对练，时厚明显能感觉到龙儿的进步，从一开始体力、经验和反射神经皆落后于他，直到一天比一天，在实力上都有明显的提升，就像是借着每天的对练迅速地拾回了当年勇才的教导，现在的龙儿已经需要时厚全神贯注才能打赢了。

（我要变强，变得更强！赶快结束这一切！）

龙儿挥舞着木剑，剑影几乎将他整个人包围，他充满了企图心的眸光因此朦胧地隐藏在掠动的飞影中，和时厚住在一起的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从没有离开过这栋小小的房子，那简单而平静的生活，让龙儿忍不住想……就这样和石头哥生活在一起，不是也很好吗？

但是……难道就要这样忘记吗？真的能就这样忘记吗？

不！怎么可以忘记！

（只要……只要找到那把剑，找到真相，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使劲击开时厚的剑身，龙儿的剑锋一转架在时厚的脖子上，眼睛一眨掩去了复杂的思绪，整张脸也在同时笑了个开怀。

「嘿嘿，我一胜啰！」

两人的比试最后以龙儿三战两胜结束，这是龙儿和时厚相逢后，第一次在这样的比试中打赢时厚，这项结果也让龙儿下定了决心。

（就是今晚！目标是盐铁司王大人家！）



当日深夜，京城的天空落下了初雪，鹅绒般的白雪轻轻地飘落在树梢，洁白点点。就在这无暇的雪花中，消失了半个月的『一枝梅』又再次掠过夜色，窃走了京城盐铁司王书可宅邸里的财物，消息传开后，京城士大夫们人人自危，纷纷开始想尽办法防窃。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三十章


继盐铁司王府之后，隔天夜里，在宝物仓库地面布满了铁针的议事官朴府也遭窃，『一枝梅』一连两天晚上的行动，让整个义禁府进入了高度戒备的状态，身为都士的时菀和都尉职的时厚也因此忙得脚不沾地，此刻，两人正在朴府的宝物仓库内搜查。

「地上全都是铁针，他到底是怎么偷走中间的大花瓶的呢？」

时菀围着原先摆放着大花瓶的木架绕行了一圈，先低头看了看木架上的梅花图，然后才仰望天花板：

「喔！上面有个洞！难道……他是先用火药炸出一个洞，然后……然后？喂！你说呢？」

推理到一半的时候硬生生卡住，时菀习惯性地转头向时厚问道，却在看到他的瞬间不满地撇了撇嘴，自从龙儿遇见时厚的那夜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龙儿，再怎么想，都觉得一定是时厚不准龙儿来见他。

虽然和龙儿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少了龙儿精神奕奕的问好和狼吞虎咽的吃饭模样，时菀很快地就感觉到生活上的一切都变得既无趣又平淡，连对酒家的美女和酒都兴趣缺缺了……

（龙儿，我很想你，你……一点也不想我吗？）

时厚没有理会时菀的问题，只是步到木架边拿起架上的梅花图，先仔细地观察了天花板上的破洞，才将注意力停留在木架上的水滴上。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水？）

以指尖沾了一点水舔了舔，时厚微蹙起眉。

（咸的，是……海水？海水……这跟窃案有什么关系？）

暂时想不透『一枝梅』所使用的偷窃方法，时厚与时菀一起离开了朴府，时厚转身回家，时菀则迟疑了一会儿，远远地跟了上去。

（龙儿，我想见你。）



跟随着远方时厚的脚步，时菀心中的期待和喜悦让他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对龙儿的思念，自那夜之后便在心底发芽的异样情愫，在时间之流之中渐渐发酵成熟，于此刻透出带着微醺酒意的甜香。

想起龙儿时的思念与渴切一天比一天更强烈，直到让时菀再也无法逃避真相，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恨不得无时无刻都能待在龙儿身边，希望那抹笑容永远绽放在自己眼前，只要在他身边，就能感到放松和快乐，一旦见不到他，便连生活都失去了目标……

（这样的感情，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时菀不禁淡淡地苦笑。

（游戏人间的卞时菀这次是真的坠入情网了吧？）

就在自己和对方都毫无所觉的时候，最不可能的事情，发生在最令人不可置信的人身上……

（龙儿，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居然爱上了你呢？）

（是什么时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爱上了。）

「哥，你回来了！」

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走到时厚家墙外的时菀，听见龙儿的声音才连忙停下脚步，藏身在树干后面望进矮墙，龙儿那张笑逐颜开的脸蛋便映在眼前，而时菀的笑容里则带着淡淡的苦涩。

（明知道是不可能的爱恋，为什么却不能忘记呢？）

时菀在树影中看着龙儿对时厚笑，看着龙儿与时厚拿着木剑互击，也看着两人挤在小小的炉灶前煮一桌简单的饭菜，龙儿吃饭的样子还是一样那样放肆而香甜，说话的声音依旧那样活泼而生动，他看着，却觉得怎么看也不够。

夜深了，雪花慢慢地落在时菀身上，灯灭了，小屋里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但时菀却没有移动脚步，他多想……就这样走进去，走到龙儿身前，但自己……有什么立场这样做呢？

时菀在夜色中转过身正要离开，小屋庭院细碎的脚步声却引起了他的注意，一抬头，便看见龙儿迈着轻巧的脚步往远方奔去。

（这么晚了，龙儿要去哪里？）

时菀提步追了上去，前方专注于奔跑的龙儿并没有发现时菀的存在，而体力明显不济的时菀紧紧地跟了一段之后，便渐渐地落在后面，只能远远地注意龙儿转弯时的方向，直到时菀喘着气停在自己家侧门外，万分疑惑地抬起头。

（我没有看错吧？龙儿刚刚是翻墙进了我家？）

推门进入自己的家，时菀站在侧门边上的阴影中四处张望了一下，才看到左前方建筑中间似乎有道人影一闪而过，悄悄地跟了上去，却只看见府内荒芜的角落几间废弃的仓库静静地伫立在雪夜之中。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

（但是，龙儿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离开家里呢？）

其中一间仓库的门在此刻『吱呀』一声轻轻地打开一道缝隙，时菀反射性地往墙边一躲，然后便看见一个包裹在黑衣之中的身影步出仓库，先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才往后翻过矮墙离开。

在看见黑影的瞬间，时菀曾经想要张开口呼叫，但张开的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影离开，混乱的脑海里充满了各种臆测。

直到稍微回神，他才移动僵硬的身躯推开那道门，花了一点时间找到地道的入口，一步一步往下走之前，他还不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些什么，直到……

直到那一张绘着龙儿全家人的水墨画映入眼底。

那是一张温暖而甜蜜的家人画像，一家五口围着一张小小的矮桌，背景是一间简单的小屋，父亲灿烂的笑容，母亲温婉的微笑，时厚夹着鸡腿放进龙儿的碗里，时厚平淡的表情和龙儿兴奋的脸形成对比，而两人之间，一个小小的女孩正两手捧着鸡肉张嘴大啃，生动的墨线中着上了柔和的色彩，呈现出那一刻永恒的幸福画面。

时菀睁大了双眼望着那张画，久久无法移动身躯。

（刚刚那个黑衣人……是龙儿？）

（那……那……）

他心底的震惊与疑问很快就有了解答，因为他在画作下面的桌面上，看到了那一幅……熟悉的红梅画。

总是在窃盗现场留下的那一张……艳丽中透着冰冷的红梅……此刻就静静地躺在时菀的眼前。

（龙儿……就是『一枝梅』？）

真相猛然摊开在时菀眼前，令他难以接受，他完全无法思考，只是机械性地环视这个小小的地下密室，然后走进了被布幕隔开的小房间，左丞府的金蟾就在几个堆栈起来的木箱上闪闪发光，盐铁司王府的巨大花瓶被随意地摆放在角落地上，打开的钱箱里面满满都是钱币，而时菀却连察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傻傻地望着这一切，直到身后传来地道口打开的声音，他的心才猛然一震。

（龙儿回来了！）

惊慌失措的他正要离开小房间找地方藏身，才刚掀开布幕，龙儿却已经踩着木板滑下地道，与他正面相对。

两人瞪大了双眼盯住彼此眼底的震惊，密室里瞬间安静得连时菀都能清楚听见龙儿抽气的声音，龙儿率先反应过来，很快地将今夜偷到满满一布袋的财物抛向时菀，撞得他往后一倒，然后便回过身往地道口冲出去。

时菀被沉重的布袋撞得差点背过气，他挣扎着推开布袋向龙儿喊过去：

「龙儿！等等！」

他喊出龙儿的名字却让龙儿迟疑了一瞬之后，更加快了离开的速度，时菀艰难地站起身，已经看不到龙儿的身影，但他仍然不放弃地喊道：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可以相信我！」

一边说一边来到地道口，时菀先往上望，黑洞洞往上延伸的一条长道中并没有龙儿的身影，时菀一边双手并用地爬上通道，一边继续喊道：

「龙儿！不要走！」

已经冲到仓库门口正要打开门的龙儿听见时菀的呼喊不禁迟疑了一下，被时菀发现身份的震惊、害怕时菀高声喊叫家丁来抓他的恐惧，和可能再也无法继续追查真相的不安在心中翻搅，紧握着门板的手也在颤抖。

而身后的时菀终于爬上了地道站立在龙儿身后，颤抖的声音像怕把龙儿吓走一般的小心：

「龙儿，我发誓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否则……否则我卞时菀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时菀脱口而出的毒誓不知为何让龙儿发出一记哽咽般的吃笑，一下子打破了紧张尴尬的气氛，龙儿一手握着门把转过身，带点谨慎的审度眼光落在时菀脸上，还没有完全放松戒备。

而看龙儿转过身，时菀继续小心翼翼地措辞，却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

「龙儿，你不要走，我不会抓你，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什么也不会说，你……不要走，只要你不走，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心里的话不曾经过思考与修饰就脱口而出，他从来没有对谁有过这样的感觉，爱情来得既快速又令他不知所措，但是想法单纯、性格直接的他也不愿意想太多，只是随着心里的直觉和想望而行动，他喜欢龙儿，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为什么？」

龙儿心里有许多问题，却只汇集成这简单的三个字，自从在京城与时菀相见至今，他对自己的好，龙儿都感觉得到，而一直只想着要从他那边得知情报的龙儿，却从来没有想过时菀对自己的好，到底是出自于什么样的心境。

（只是对过去的歉咎和救了卞小姐的恩情，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因为……因为我喜欢你，龙儿，我喜欢你。」

害怕龙儿不相信自己的诚意，时菀终于将自己的心事坦露在龙儿面前。

龙儿呆呆地望着表情真诚的时菀，许久许久以后才意识到时菀所谓的喜欢……似乎指的是……爱情……

「时菀……你……」

「你不要想太多，我只是希望你能相信我，我绝对，绝对不会做出不利于你的事情，如果……如果你需要，我还可以帮你！没有条件的！」

静静地望着时菀，龙儿慢慢地将心中纷乱的思绪理清，现在的他，并没有太多的精力来面对这些问题，所以他只是轻轻地对时菀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三十一章


多了时菀毫无保留的正确情报，让龙儿的搜索更有了明确的目标，他甚至可以事先得知义禁府的埋伏名单和位置，顺利地避开时厚和危险的地区。

而随着龙儿盗窃财物的增加，『一枝梅』在京城内外周边给予百姓的援助也愈发众多，在民间，拥护『一枝梅』的声浪渐渐汇集成一股无法抵挡的力量，这股力量在冬至时分的那个事件后，更是漫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而却没有人知道，这个事件是这样开始的。

这一天下午，时厚回到家后神情一直有些郁郁，敏感的龙儿在晚饭时间终于忍不住问道：

「哥，怎么了？你今天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事，只是今天听卞府的陕陕说，卞小姐今天出发到『晋慈村』去了。」

「卞小姐为什么要去『晋慈村』？」

「那里爆发了严重传染病，已经被下令封村了，卞小姐应该是为了送药物进去……」

时厚语带担忧，不能否认，与恩彩两年多来的相处，这个善良又温柔的女孩依然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些痕迹，不是爱情，却也不像友情，也许……比较像是对一个妹妹的担忧吧！

而听见时厚的话，龙儿也皱起眉：

「封村的话，那卞小姐不是也不能出来了？」

「嗯。龙儿，我也想去一趟『晋慈村』。」

「咦？那……那我也要去！」

「不行，传染病是很危险的，在京城的这几年，我有很多次进入封闭区的经验，可是你没有……」

自己以身涉险是因为放心不下那些百姓和恩彩，但是龙儿却不同，时厚绝不允许任何可能危害龙儿的事情发生。

「凡事都有第一次啊，卞小姐都进去了，为什么我不行？」

「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时厚的语气温和中带点严厉，龙儿也只好安静地垂下头望着手里的饭碗，时厚不禁把语气放软了：

「龙儿，让你去那里，我会很不放心，你待在家里，等疫情稳定了，我马上回来，冬至就快到了，等天气更冷一点，情况就会好起来了。」

「嗯，我知道了！石头哥到那里去要自己小心，你的宝贝龙儿会在家里乖乖等你的。」

（才怪。）

时厚前脚离开京城，龙儿后脚便进了卞宅的地下密室，将窃来的财宝换成整车的药材、衣物和食物，亲自送进了『晋慈村』。

将装满了东西的木板车推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龙儿打开上面的薄木板将物资搬下车，木箱内依旧放有『一枝梅』的标记—梅花图，龙儿确认四周没有其它人，拉好脸上的布巾正准备离开，才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

（唔，去看看石头哥好了。）

绕了一圈，龙儿很快地在村里中心的广场里找到了时厚的身影，在一片或坐或躺的村民中，时厚不断穿梭的身影让人感到有一股特别安定的力量，他与同样忙碌着的恩彩，便像两颗暖阳，给村民带来温暖和希望。

恩彩在简单砌成的炉灶旁顾着火，然后抬起头向时厚喊过去：

「时厚哥，这可以麻烦你吗？」

为了避免两人的身份会带来不避要的麻烦，自从时厚进到村子里后，他们便约定以姓名相称。

时厚闻言来到恩彩面前，一语不发地端起炉灶上的大锅，恩彩则拿着汤杓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脸都掩在布巾之下，但龙儿却依然看见恩彩望着时厚的背影时，眼底那抹甜美的笑意。

一种奇妙的感觉掠过心头，龙儿轻轻地转过身。

（卞小姐好像喜欢石头哥呢！太好了，石头哥也早到了该成亲的年纪，我说不定很快就要有嫂嫂了。）

心中曾经短暂出现的些微窒闷感完全被龙儿忽略，他只是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晋慈村』，然后隔天又推来满车的物资，直到『晋慈村』解除封锁那天才停止。

这期间，龙儿每天都会找机会去看看时厚，久别重逢后的短暂分别，才知原来思念，时时刻刻都在蔓延。

『一枝梅』此番侠义的举动震动朝野，『侠盗一枝梅』的称号也在鸿熙二十一年底，传遍了整个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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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梅』的声望在民间大涨的同时，整个朝廷则是笼罩在追捕『一枝梅』的强大压力下，而德清帝也降下旨意，将『一枝梅』逮捕归案者，平民赐官，已为官员者则连升两级，并赏赐黄金、布匹等物。

而主要负责追捕犯人的义禁府首当其冲，白天众人到处搜查和『一枝梅』有关的线索、盘查京城内外的路口，夜晚则分别驻守在士大夫的宅邸中协助防窃，全面戒备的结果，便是龙儿已经有将近四天没有见到时厚和时菀了。

但龙儿的行动并没有因此而停止。

一身黑衣的龙儿立在地下密室中，一双黑眸盯着贴在木板墙上书写着人名的纸片，右手一扬，一枝铁镖『窣』地一声破空射在纸片上。

（金钟旭，这是四皇子派的最后一个人了。）

拿起时菀为他准备的长剑绑在腰际，龙儿习惯性地回过头望着那张绘着他们一家五口围着矮桌吃饭的画，然后用力地握紧了双拳。

（我们五个人，从来没有同桌一起吃过饭，以后也不可能了……）

（不管你是谁，绝对！我绝对不原谅你！）

开启金府仓库的锁花费了龙儿很多时间，特殊而复杂的铁锁设计让他花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才打开那道门，也因此当他刚检查完所有的长剑，负责巡逻的家丁已经又回到仓库门前，同时高呼出声：

「有贼！『一枝梅』出现了！」

匆匆将一盒高级的人参塞进怀里，留下事先绘好的梅花图，三名家丁已经冲进了仓库举剑向他挥来。

来不及拔剑的龙儿先矮身躲过第一把剑，一肘击在第一人的腰心，然后手握着第二人的手腕带动长剑挡住第三人的攻击，最后使劲将第二人往第三人的方向摔过去，趁三人倒地不起时匆匆离开。

「这里！『一枝梅』在这里！」

龙儿跑出仓库时，仓库内的家丁还在扬声大喊，金府内瞬间人声嘈杂、灯火闪烁，小心地避开了两群往仓库方向急冲的家丁，和四处搜寻屋顶的义禁府都尉，龙儿快速而轻巧地翻过外墙，落地的瞬间刚松了口气，便看见一道从远处赶来的都尉身影。

龙儿赶紧往东边转身跑开，没想到随后赶来的都尉似乎眼力惊人，很快地舍弃了原本往金府内移动的方向，朝他追来。

龙儿在前，都尉在后，两人追逐到一段荒凉的街道中间，龙儿突然被地面的坑洞一绊失去平衡，往旁边地上一滚的同时，后面的都尉已经追上前来举剑就刺，龙儿在黑暗中抽出长剑反身格档，两把剑身相击的瞬间，微弱的月光洒落在两人脸上。

终于看清楚来人的脸，龙儿全身一阵冰冷，因为他细长的双眼里，便倒映着时厚专注而燃烧着斗智的肃然眼神。

第一剑被龙儿挡住的时厚快速回剑再击，龙儿狼狈地一滚躲过，然后在地上几度翻滚，险险地躲过时厚连续几剑的攻击，几次之后，龙儿才终于找到空档回剑一挥，然后借力跃起，横着剑和时厚面对面站立。

此刻的龙儿也终于稍微平静下来。

（不要慌，不要急，只要把哥的剑击飞，逃走就好了。）

（就像平常对练的时候一样，我办得到的！）

龙儿双手握紧剑柄，眼神渐渐沉着，时厚望着龙儿的眼里则是燃起了想要击败『一枝梅』的强烈渴望，两人在同一瞬间攻向对方，剑身互撞的瞬间似乎擦出了火花。

两人激烈地斗了起来，几次势均力敌的攻守互换之后，龙儿渐渐找到了以往的节奏，时厚却愈打愈是心惊。

上一次时厚第一次以都尉的身份和『一枝梅』对打时，因为两人已多年不见，龙儿又因为太过惊慌失措而打得乱无章法，因此时厚并没有感觉到异样。

但龙儿回到时厚身边之后，两人密集而频繁的对练，让时厚对龙儿攻击的习惯动作、招式变化早已了如指掌，而这一切都在两人的互相攻击中透露出端倪，龙儿挥剑的样子、踢腿的样子、转身的样子……一切的一切都与眼前的『一枝梅』重迭，让时厚的心混乱成一片。

（为什么……这个人……）

时厚几乎是反射性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剑阻挡龙儿的攻击，心思完全落在观察眼前的人上面。

在微弱得几乎要消失的月光下，他清晰地看见那头微卷而飘逸的不羁长发底下，那两道秀丽的眉，那双细长而明亮的双眼……其它隐藏在黑布底下的，还有他不用看都能知道是怎么样尖挺的一个鼻子，和那一张有着菱线的嘴……

这一切的发现让时厚不禁全身颤抖。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是龙儿？不可能！不可能！）

就在龙儿的长剑刺向时厚的腹部想要引他格档的瞬间，时厚突然扬起剑尖挑向龙儿的面罩，龙儿发现时厚未曾格档的瞬间便匆匆地移动了长剑，但锋利的剑尖却仍然刺穿了时厚的右腰。

两人都停止了动作，薄薄的黑色布巾顺着时厚的剑气在空中飘扬而落，鲜血很快地从时厚的腰际涌出，而龙儿睁大了双眼、微张着嘴的脸在那一瞬间完全进入时厚的视线。

「哥！」

龙儿凄厉一喊，抛去手中染了血的剑，时厚则剑尖一转架在龙儿的脖子上不让他向前。

夜很静，时厚紧握着长剑的手冷得似冰，龙儿几乎要溢出泪的脸上却冒出了汗滴。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三十二章


「哥……」

龙儿的视线不曾离开时厚右腰的那道伤口，他看着血愈涌愈多，湿漉又黏稠得似一片黯红的血沼渐渐扩散，在时厚的都尉服上晕开一片诡红，龙儿试探性地往前移动了半步，时厚横在他颈项的长剑却没有后退，差一点就在他脖子上划出血痕。

龙儿终于抬起头望向时厚，泛泪的双眼里凝满哀求：

「石头哥，你先让我帮你包扎伤口……」

时厚紧紧握着剑，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盯着眼前的龙儿，无法压抑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啃噬殆尽的疯狂情绪，一点一滴地从他的视线往全身蔓延，眼前的龙儿像一种无解的剧毒，侵蚀了他的心、他的血、他的脑、他的骨，毁掉了他记忆中龙儿的影像，然后一切变成漫无止境的黑暗虚无。

而那把长剑横亘在两人之间，一道剑锋向着龙儿，另一道则向着时厚自己，就像他们两人，总是在不知不觉中互相伤害着彼此，当对方受伤的同时，自己也伤痕累累……

「为什么？」

好不容易从口中挤出三个字，时厚握着剑的右手剧烈地颤抖着，剑锋无意间滑过龙儿的肌肤，血珠慢慢地渗出，鲜血的颜色刺激了时厚，他稳住剑锋的同时，不禁对着眼前的龙儿大吼：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你会是『一枝梅』？为什么你要变成『一枝梅』？）

（为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被时厚可怖的表情和激烈的语气吓得一缩，龙儿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嗫嚅地对时厚轻喊：

「石头哥……」

对龙儿的呼喊无动于衷，时厚只是继续逼问，表情愈加扭曲：

「说啊！为什么？」

「我……我要找一把剑……那把剑的主人，害死了爹娘和良顺……我们家的那场火灾，不是意外……」

龙儿几乎一字一顿地开口，嘴里既干燥又苦涩，他望着时厚，感觉到那一次又一次的隐瞒与欺骗，已经消磨掉时厚对他的信任，不管他说什么，似乎再也无法弥补两人之间已经出现的裂痕。

龙儿从看到男人背影、那把剑，一直说到太子发生意外，再说到自己来到京城后发生的事情，时厚的脸色却没有因为龙儿的坦白而和缓下来，反而愈来愈黯沈冰冷，直到龙儿说完，时厚才开口，声音生疏得令龙儿发寒：

「还有呢？」

「没有了，石头哥，真的，我什么都告诉你了。」

龙儿急切地说着，除了时菀发现自己是『一枝梅』的事和他帮助自己的事以外，他真的将一切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时厚却只是举着剑将剑尖指向龙儿，慢慢地后退：

「你来京城的时候没有告诉我，变成『一枝梅』的时候没有告诉我，砍伤我的时候……那时候如果我先拿到剑，被砍伤的就是你了！」

直到现在时厚才如此庆幸，当初他的剑上染上的是自己的血，直到现在才如此庆幸，当初自己慢了一步，否则……否则……

时厚退到长剑与他的手呈一直线指在龙儿胸前才停止，颤抖的心、颤抖的手、颤抖的剑，颤抖着的恐惧顺着剑尖传递到龙儿心里，让龙儿的心也随之揪紧。

「石头哥……」

时厚望着龙儿，令人震惊的真相、被龙儿欺瞒的痛苦、对龙儿的担忧和事情剧烈的转变占据了时厚的思考。

原本全力追捕的对象，变成了自己最深爱的人；原本以为是被敌人所伤的手腕，其实是弟弟的无心之过；而那张令他难以忍受的梅花图，却原来是他最怀念的人的画作……

（这叫我怎么能接受？）

「就是和我住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是满．嘴．谎．言！现在才告诉我爹娘他们的死不是意外，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石头哥……」

「如果我今天晚上没有追到你，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要告诉我这件事情？啊？你知道现在京城里除了我，还有多少人在找你吗？是不是要等到别人抓到你，我才会知道原来你是『一枝梅』？还是要等我看到你的尸体，才来后悔我为什么没有发现你就是『一枝梅』？」

时厚向龙儿发泄似地怒吼，却有更多话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你宁可和我为敌，举着剑攻击我，也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如果你什么也不愿意告诉我，那我这个哥哥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每天就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人，我却没有发现你的心事、你的压力，这样的我，还有什么资格说我爱你？）

（一直看着那幅画，却没有发现那是你；拿着剑刺向你，却没有发现那是你；和你生活在一起，却没有发现那是你；我在追你，却没有发现那是你……）

（我为什么？怎么可以？没有发现那是你？)
「对不起，石头哥，对不起。」

龙儿此刻才知道自己的隐瞒会带给时厚这么大的伤害，而两人被剑隔开的距离也让他心慌意乱，他猛然踏步往前，直到剑尖抵着他左心的位置，刺穿了他的黑衣在心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时厚见状赶紧往后大退一步，龙儿莽撞的行为让他的情绪更是失控，过度的疯狂情绪到了极端，便只剩下一片空白，他张开嘴，声音有着从未有过的冷绝与强硬：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再也不想听见你跟我说对不起。」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不能让你依赖的我，不能发现真相的我。）

（错的是我。）

龙儿想要继续往前走，但还没移动就被时厚喝止：

「不要过来！」

（你不需要我，我不被你需要，所以……不要过来。）

「石头哥，不要这样，你在流血，你还在流血……」

龙儿不敢贸然往前，怕的不是自己受伤，而是怕一旦他让自己受伤，会让时厚更加痛苦，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血色早已从时厚的脸上褪去，雪白的脸转变为死白，然后是灰白。

因失血过多而渐渐有些晕眩的时厚依然举着剑，对龙儿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却有着一股让龙儿无法动弹的力量：

「你不要过来。」

时厚面对着龙儿，后退了一步，然后再一步，踩出第三步的同时猛然转过身往后跑去，此时此刻，即使倒下，他也不想倒在龙儿的眼前，更别说是在龙儿的怀里。

「哥！」

被时厚的后退隔开一大段距离的龙儿着急地追上前去，才追了一小段，便在前面的路口看见迎面而来的一小队官兵，龙儿侧身躲进树影里，等官兵离开，却再也找不到时厚的身影。

「哥！石头哥！」

龙儿发了疯似地在街道上奔跑，不顾自己还穿着一身黑衣，不顾自己现在正处于被众人搜索的危机，整颗心里只有对时厚安危的忧心与焦虑。

他在奔跑中穿越大街小巷，不断地在黑夜中搜寻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底的却只有黑暗的夜色，一片又一片，弥漫了整个世界。

（石头哥，你到底在哪里？带着那么重的伤，你到哪里去了？）

（石头哥，没有你，龙儿要怎么办？怎么办？）

龙儿愈跑愈接近今晚偷窃的金府，一个念头电光火石地闪现在脑海里。

（对了！找卞时菀！他可以派人一起帮忙找！）

好不容易才避开所有的人群将落在后面的时菀拖进转角阴影处，瞪着脸上惊魂未定的时菀，龙儿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紧张和慌乱：

「时菀，我哥受伤了，我找不到他，拜托你帮我。」

听见时厚受伤的消息让时菀一惊，但他仍然匆匆点头：

「我马上吩咐他们去找，你……你现在还在这里太危险了，先回我家去换衣服，在那边等我的消息，你放心，我……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他的！」

龙儿咬咬牙，然后点了点头，望着时菀离开的背影，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地滑跪在墙边，剧烈地颤抖。

（天啊！求求你，他一定要没事，求求你！）

（爹，娘，求求你们保护石头哥，不要把他带走，拜托……）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三十三章


恩彩正一如往常地在客栈工地里监工，陕陕从外面进来提醒道：

「小姐，外面又开始追捕『一枝梅』了，我们今天早点回去吧。」

「『一枝梅』又出现了？」

「嗯，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官兵呢！」

「好吧。」

恩彩先扬声吩咐众人停工休息，才随着陕陕的脚步上了客栈外的轿子，陕陕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细密的飞雪不知何时又开始纷然飘落。

走在愈来愈严寒的夜色里，陕陕不禁缩起肩膀，又走了一段路，轿子里的恩彩下了停轿的命令。

「小姐，怎么了吗？」

「我想走一走，轿子让你坐吧。」

「什么？这不可以的！」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们都是女孩子，进去吧，我真的想走一走。」

说服了陕陕的恩彩提着灯笼，慢慢地走在小道上，烛火迷蒙的柔光映在她微仰的脸上，无暇的雪花沾染在她白皙的脸上，更显无邪。

恩彩微笑着低下头，视线落在前方的瞬间忍不住一声轻呼：

「啊！」

就在灯笼烛火能够照耀到的光芒尽头，一个身穿都尉制服的身影侧卧在雪地上，薄薄的白雪覆盖在他身上，身旁的雪地则染着鲜艳刺目的血迹。

「小姐，怎么了？」

陕陕打开轿门提问的同时，恩彩已经提着灯笼往前跑去，跑到那人脚边时，借着灯光看清了对方的脸，她浑身一震惊喊出声：

「时厚哥！」

灯笼落在地上顺着矮坡滚到恩彩后方，打翻的烛火点燃了白纸，瞬间在黑暗中烧灼出一片火红，在火光中，恩彩匆匆往前跪坐在时厚身侧，双手扶着时厚失去意识的身躯稍微抬起，随即看见时厚腰间那令人怵目惊心的伤口：

「天哪！怎么会这样？时厚哥！」

恩彩伸手压着时厚的伤口，鲜血很快地染红了她的手，一片黏腻湿滑，弯臂里的身躯冰冷僵硬，除了那缓缓往外涌现的温热血液以外，几乎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时厚哥！你醒醒！时厚哥！」

恩彩一边压着时厚还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一边摇晃着时厚的身躯希望让他清醒，时厚沉重的身躯却只是压在恩彩身上，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时厚哥！求求你！撑下去！」

温热的泪水从恩彩美丽的大眼中滚落在时厚脸上，在雪色下，时厚的脸呈现一种可怕的死白，紧闭的双眼、泛紫的嘴唇，都透露着濒死的危险讯息。

恩彩紧紧地咬住下唇，用痛觉迫使自己冷静，然后才抬头大喊：

「来人啊！快来帮忙！把他抬上轿子送回我家！陕陕，快点去请大夫到我们家来！快点！」

「是！」

陕陕提起裙子往前奔去，四名家丁则抬着时厚安置在轿内，快步地往卞宅飞奔而去。



龙儿整个人蜷坐在黑暗里，雪夜的冰冷寒气从地里透了上来，冻结了他的身体、他的呼吸、他的思绪，也冻结了他眼里的泪，浓烈的恐惧从周遭向他赤红的眼里涌去，凝炼在水光中那黑曜石般的瞳孔里。

废弃仓库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瞬间，龙儿迅速地抬起既迫切又戒备的脸，在看见时菀的脸的同时飞跃向前：

「找到他了？」

时菀的视线越过龙儿的脸落在黑暗中，不敢看龙儿那张充满了希望、祈求听见好消息的脸，他艰难地摇摇头，视线余光瞄见龙儿身体猛烈一晃，几乎软倒，他急忙伸出手要扶，却被稳住身体的龙儿轻轻推开。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现在京城里所有在搜索『一枝梅』的人都知道你哥受伤，他们只要一发现他，就会马上通知我。」

时菀继续解释，龙儿却没有因此放心下来，他很快地穿过时菀，往外冲去：

「我也去找！」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哥伤得那么重……）

时菀来不及回身拉住龙儿，只好随着他往外跑，在门外拉住了龙儿：

「龙儿，现在全城宵禁，不准任何人出门！你不能出去！」

「我不管！放开我！」

龙儿猛然一抽甩开时菀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冲进了大雪里，时菀一咬牙跟了出去：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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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厚半昏半睡地躺在被褥上，从大雪中赶来的大夫先处理腰际的伤口，为他敷上药草包扎在白布下，然后才将染血的上衣换成简单的白衣。

这期间，时厚嘴唇死白，脸颊却异常潮红，不断冒着冷汗，即使在昏迷中精神依旧非常不安稳，时常紧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卞小姐，这位大人的伤口很深，失血过多，幸亏今天天气冷，才没有引发更大量的失血，只是在雪地里太久了，手脚有些冻伤，我能做的都做了，但今晚还是很危险，如果到早晨高烧还没有稍退，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了，谢谢李大夫，这么晚还麻烦您跑一趟，辛苦了，明天还要麻烦您再来一趟。陕陕，先派轿子送李大夫回去。」

恩彩起身先将大夫送到门口，才回到时厚身边坐下，拿起盖在时厚额头上的湿巾，在冰水里浸湿、拧干，又再次覆上时厚的额，她紧紧地抿着唇、忍着泪，望着紧闭双眸的时厚又再次发出呓语，虽然断断续续，但恩彩终于听清楚了一些。

「龙儿……龙儿……不要……龙儿……对不起……」

听见时厚在昏迷中依然不断呼喊龙儿的名字，恩彩不禁想起『灯绘节』的那一夜，龙儿在时厚怀里大哭的情景。

（他们俩兄弟感情真好……）

恩彩想到这里才突然醒悟到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赶紧轻喊：

「啊！陕陕！」

「小姐，什么事？」

「你知道时厚哥住在哪里吗？龙儿还不知道他受伤了，应该要赶快通知他才对。」

「不知道啊，而且，今晚为了抓『一枝梅』，已经宣布全城宵禁了，李大夫也没办法回去，我安排他住在客房。」

「这样啊……嗯，你做得很好，下去休息吧！」

「小姐，你去休息，让我来照顾罗都尉吧！」

恩彩闻言，只是温和但坚持地摇摇头，陕陕深深地望了恩彩一眼，便低头退了出去，恩彩转过头，又再次拿起被时厚的体温温热的湿巾。

（时厚哥，请你一定要好起来，我愿意牺牲一切，只求你平安。）



龙儿和时菀还穿梭在大雪之中，时间逼近清晨，搜索『一枝梅』的官兵都早已收队，只留下一小队人四处搜寻受伤的时厚，雪渐渐小了，积累了一整夜的寒气却透骨刺心，整夜奔波的两人感觉不到寒意，声音沙哑的龙儿满心挂念着时厚，而跟在他身边的时菀则放心不下龙儿。

「石头哥！哥！」

龙儿近乎疯狂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奔跑，时厚生存的希望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而愈来愈渺茫，龙儿在那场火之中曾经死过一次的心，彷佛又再一次被切细碾碎，随着雪花落进泥泞里，然后被自己慌乱的脚步无情践踏而过。

天色渐渐亮了，龙儿仰望天际，一整夜紧绷的神经丝毫没有放松，酸涩的双眼迎着天光，大片大片的花白似乎在他眼前旋转，直到停下脚步，他才发现自己的左胸像是空了一个大洞，只有绝望的寒气呼啸而过，他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哥，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

（石头哥……龙儿找不到你……）

（哥，你在哪里？我好害怕……石头哥，我好害怕啊……）

龙儿双手紧紧地环抱住自己，却无法停止那可怕的抽慉，他渐渐蜷起身躯蹲了下来，连牙齿都无法克制地打战。

「龙儿！龙儿你怎么了？」

龙儿的异常吓坏了一直陪在身边的时菀，他弯下身扶着龙儿的手，龙儿却只是紧紧地抱住自己，睁大了惊恐而没有焦聚的双眼。

「龙儿！我……我们先回去，先回去吧！」

半拉半拖地将龙儿从地上拉起来，时菀伸出手环抱着龙儿的肩，几乎是拉扯着他的身体往前，龙儿似乎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是跟着时菀的脚步往前，两人跌跌撞撞地好不容易踏进卞府，便听见里面传来卞植的大吼：

「你这样哪里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把一个男人留在房间里，这事传出去能听吗？」

「罗都尉是为了追捕『一枝梅』才受伤的，我把他带回来疗伤，这本来就是应该的。」

「那也不该放在你的房里！」

「伤者不适合长距离移动，我的房间最近，这几天，我会在客房休息。」

恩彩向卞植轻轻地点了个头，便转身要离去，眼尾余光却看见龙儿缓缓地从时菀的弯臂里向她走来，一张脸竟然和受伤的时厚同样死白，龙儿望着恩彩，慢慢地开口：

「我哥，在这里吗？」

恩彩轻轻地点头，正要开口，龙儿却在她眼前往旁边一倒，昏了过去。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三十四章


时菀才将龙儿移到房间里躺下没多久，龙儿就醒来了，他一睁开眼便马上推开棉被坐起身，差点又是一阵头昏眼花，但他仍然没有迟疑地站起来，时菀爬起来伸出手正要搀扶，却因龙儿的眼神而僵住，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凛冽而不容侵犯的气息，而在那气息底下小心翼翼包裹着的，是那个心所牵、意所念的人……

「我哥在哪里？」

时菀慢慢地收回手，偏过的身躯遮掩了心痛的痕迹：

「跟我来。」

时菀带着龙儿走到恩彩的房门前，才停下脚步，龙儿已经冲进了房间，留下时菀在门口望着龙儿扑到时厚身边的背影。

明明知道时厚和龙儿是兄弟，心里也很清楚时厚在龙儿心中的地位有多么不可动摇，但看见两人之间深刻真挚的情谊，还是让时菀一阵窒闷，他与偏过头望向门口的恩彩对望，突然很想叹息。

（我爱上龙儿，而恩彩爱上罗时厚吗？）

（谁的爱……会有结果？）

时菀不再看恩彩那隐约带着疑惑的关心表情，只是将眼神重新落在龙儿的背影上，而龙儿已经伸手握住了时厚的手，视线牢牢地锁在时厚依旧没有血色的脸上，开口问道：

「我哥他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时厚哥还没有脱离危险，伤口加上失血和失温都让他的身体变得很虚弱，高烧虽然有比较退了，但温度随时都有再升高的可能，接下来几天很关键，我已经拜托李大夫留下来了，随时有情况都能找他过来。」

恩彩的声音听似平静，隐藏在话语中的不安却仍然弥漫在她与龙儿之间，两人心里都很明白大夫没有说出口的实情有多么凶险，生与死，也许就在那一线之间。

龙儿轻轻地点点头，松开握着时厚的手，跪坐的身躯转向恩彩，双手交迭按在地上，低俯上身郑重地向她行了个大礼：

「卞小姐，谢谢你。」

「龙儿！」

恩彩伸手要扶，龙儿却坚持地停顿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抬起头，手依然压在地上，仰望着恩彩的脸上、眼底皆写尽了无限感激：

「真的，很谢谢你。」

「你不要这样，时厚哥是我的朋友，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龙儿缓缓直起身，心情却没有因此而放松下来，伸出冰冷而颤抖的手紧握住时厚那因为发烧而异常高温的手掌，积压了一夜的焦心和恐惧几乎要凝聚成眼泪夺眶而出。

（石头哥，龙儿知道错了，求求你，不要丢下龙儿一个人……）

原本为了保护时厚才隐瞒的事实，却始料未及地对时厚造成更大的伤害，一切都起因于自己，于是让龙儿更加难以承受。

（是我的错，为什么受到伤害的却是时厚哥？我……）

「龙儿，时厚哥会没事的，早餐还没吃吧？先去吃一点，这里有我在。」

恩彩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龙儿正想拒绝，偏过头却望见恩彩那张噙着极淡微笑的脸，依稀看得出整夜看顾时厚的疲惫，但她却依然挺直着身躯，美丽的双眼并没有因担忧而失去自信光泽，龙儿也不禁慢慢地振作起来。

（对，石头哥不会有事的，他可是我无敌的石头哥呢！而我，是南门宝贝龙儿，一定要笑着迎接他醒来才行！）

直起身站起来，龙儿才看见一直倚在门边的时菀：

「你肚子也饿了吧？陪我在外面跑了一个晚上，走吧！我们去吃饭！」

龙儿的笑容让时菀悬挂了一夜的担心也终于放松下来。

（太好了，龙儿好像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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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时厚，正在作梦。

在梦里，他正漫步走向『兰亭镇』的家，阳光很和煦，青草的香气很清新，耳边奏着清脆悦耳的鸟鸣，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像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看起来一片迷蒙的美丽，他的身体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与轻盈，彷佛再也没有压力。

爹和娘的声音，在记忆中早已随着时间之流慢慢消淡模糊，那多年来都不曾再听过的熟悉呼唤，此刻从庭院里同时响了起来：

『小石头！』

『小石头！』

时厚才刚走到庭院门口，听见这两声呼唤，不禁重重地跪了下来，泪水也随着那猛烈的震荡而从眼中直落而下：

『爹，娘，小石头回来了！』

『唉呀！你这孩子！这是在做什么？赶快起来！』

铁石的身影随着声音窜到时厚身前，拉着时厚的臂膀扯了两次，却都无法把他拉起，丹儿此时也已经来到铁石身边，轻轻地挽住了铁石的手，制止了他搀扶时厚的动作。

时厚抿着颤抖的唇，无法抑制的眼泪还在流，他俯下身用力地向双亲磕了一个头，稍稍直起身，然后再磕，直到磕满三个，才慢慢地站起来，还没站稳，铁石的手已经凑向他的额头，用袖口擦拭着他额上的血迹。

『唉唷，磕头就磕，这么用力干什么啊？』

『爹！』

已经太久太久不曾呼唤过、午夜梦回总是怀念不已的这一声称谓一出口，时厚已经哽咽得说不出下一句话。

『傻孩子！爹在这里！不要哭啦！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铁石一边拍着时厚的肩膀，一边拉着他来到矮桌边坐下，时厚激动的情绪已经稍稍平静，转向丹儿，心里的愧疚与难过又几乎将他淹没：

『娘，小石头不孝，没有好好地孝顺过你们……对不起……』

丹儿闻言，只是轻轻地摇头，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此时扑进了时厚的怀里：

『大哥！』

时厚反射性地拥抱住怀里那温软的身躯，低下头对上那张小小的脸，血浓于水的奇妙连结让这个拥抱一点也没有陌生的感觉，只有无限的感动和亲切。

（这个，是我的妹妹。）

『良顺。』

从来没有呼唤过的名字在瞬间脱口而出，停止没有多久的眼泪又再次落下，滴在良顺脸上。

『娘，好奇怪喔，大哥跟二哥说的完全不一样啊！二哥不是说大哥从来不哭的吗？』

丹儿和铁石听了良顺的话只是笑着摇摇头，良顺则继续赖在时厚怀里望着他，时厚慢慢地止住了泪，抱着良顺坐在自己腿上，桌上不知何时已经摆满了丹儿的拿手菜，良顺一边探身捧起自己的碗，一边问道：

『大哥，怎么只有你回来啊？二哥呢？』

『你二哥……』

（龙儿……）

时厚脸上幸福的微笑微僵，他抬起头，好像直到此刻才发现眼前熟悉的一切都蒙着一层不真实的金色光芒，他望向铁石和丹儿，他们都在对他笑，那笑容却让他再次热泪盈眶，为了龙儿而强忍的悲伤，只有在梦里才能释放。

（这是家啊……我的家，我们的家，我想要……多待一会儿。）

『你该回去了，待太久，龙儿会担心的。』

先开口的是丹儿，而一旁的铁石已经在胡乱抹着眼泪：

『好好照顾自己和龙儿！我们在这里都很好！』

良顺则从时厚的腿上滑下来，先紧抓住他的手，然后才慢慢松开：

『帮我告诉二哥，我也很想他。』

时厚的身体随着良顺的松手而一点一点的沉重，黑暗的色彩从四周慢慢地包围过来，他贪恋地凝望着眼前的三位至亲家人，却没有抵抗那沉重的黑暗将他笼罩。

（爹，娘，良顺，我爱你们，我从来不曾说过，但我真的爱你们。）

在世界转变为一片黑暗的瞬间，时厚感觉紧闭的双眼外面，像是有一道光芒，从漆黑沉默中照耀过来，让他忍不住想要奋力睁开双眼。

（龙儿……）

先是白色的微光，从细细的眼缝中透进时厚的灵魂，随着眼睑的上扬，率先映入时厚眼底的，是龙儿那张欣喜异常的脸，只是一眼，都能看得出疲惫：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时厚清醒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关心自己，这让还笑着的龙儿又落下眼泪，随着眼泪而愈加灿烂的却是微笑。

（哥，你已经不怪我了吗？）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三十五章


望着时厚和龙儿两兄弟视线的交流，在一旁的恩彩轻轻地转身出去：

「我去端药进来。」

时厚则是此刻才发现恩彩的存在，定睛一看才发觉自己并非躺在熟悉的家里，而是在一处布置简单的高雅房间中。

「这里是……」

「是卞小姐的房间。那天晚上，是卞小姐发现哥倒在路上，也是她救你回来的。哥，我……」

龙儿梗在喉头的道歉突然怎么也吐不出口，必须说的太多，反而不知道要怎么开口，那一夜时厚说的话还在心里回响：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再也不想听见你跟我说对不起。』

（我也……再也不想跟哥说对不起，再也……不想伤害石头哥……）

不说对不起，让一切变得不知从何说起，但龙儿只是迟疑了一瞬，时厚已经率先开口：

「追查真相，应该还有其它的方法，之前的事不要再做了。」

醒来之前的那一个梦还停留在时厚的心中，虽然只是一场梦，但见到家人，让时厚释放了许多压力与重担，同时抛弃了许多不必要的烦恼和执着。

（已经够了，都是为了彼此着想，更不应该彼此伤害，从现在开始，要和龙儿一起追查真相。）

（爹，娘，良顺的仇，我们要一起报！）

龙儿乖顺地点点头，早在时厚受伤之后便下定的决心，又愈加坚定：

（再也不隐瞒任何事情，再也不自己随便做任何决定，石头哥，龙儿会听你的话，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和你在一起。）

「除了我，还有人知道你是……」

时厚的问题还没有问完，便因为眼角余光看到一道人影而停下，拿着药碗走进来的时菀却接口：

「我知道。」

时厚皱眉与挑起眉的时菀对望，比时厚更早知道龙儿是『一枝梅』，似乎让时菀有种奇特的优越感，他勾着笑容走到龙儿身边坐下，与时厚相撞的视线几乎要摩擦出火光。

时厚瞪着时菀，许多念头在时厚脑海转过：

（龙儿对他似乎没什么戒心，也说过现在卞时菀对他很好，既然早就知道了，到现在也没有说出来，那应该暂时可以相信……）

直到他判定时菀不会对龙儿造成危险或威胁，才收回瞪着时菀的目光，龙儿先扶起时厚，才接过时菀手里的药碗交到时厚手里，时厚则边喝边开口：

「事情发生的经过我已经知道了，你说的那个剑纹是什么样子的？」

「嗯，我画给你看。」

龙儿到一边去找笔墨，留下时菀坐在时厚身边，一旦龙儿不在身边，两人便毫不掩饰对彼此的敌视，时厚猛然射出的凌厉杀气让时菀猛然一震：

「如果你说出去，我会杀了你。」

「那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如果你伤害他……」

「我就说绝对不可能有那种事了！」

「我不知道龙儿为什么相信你，我相信他的判断力，但是不相信你。」

「我只要龙儿相信我就够了！你以为我希罕你的相信吗？」  
「哥？怎么了？」

时菀的声音引来龙儿的注意，时厚则再深深地望了时菀一眼才将视线落在龙儿身上：

「没事，你画好了？」

「嗯，在这里。」

将画上剑纹的白纸递给时厚，时厚仔细地看了看那个剑纹，确定自己对这个剑纹没有印象，才将白纸递给时菀：

「这个剑纹你有没有见过？」

时菀仔细地想了想，才摇摇头。

「四皇子派的主要人物家里你都查过了，大皇子派剩下右丞相，其它的还没有开始，对吗？」

见龙儿点点头，时厚才继续说：

「嗯，这件事情，我们再想办法，那些剑，也不是所有时间都放在家里的。」

「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找那把剑？我有办法找到一些有名的铸剑师，说不定有人会知道这个剑纹。」

「真的吗？我也找人问过，可是没有人知道。」

龙儿略带惊喜的表情让时菀心里也隐隐有些得意：

「有些专门替贵族和高官铸剑的人，平常人是没有办法接触到的。」

「我觉得还要从长计议，如果引起注意就不好了。」

事情牵涉到太子意外身故的真相，时厚显得格外谨慎，不知内情的时菀却有些不服气，但看见龙儿点头，他也就没有开口和时厚争辩，只是问道：

「你们还是没有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找那把剑？」

听见这个问题，龙儿的表情明显黯淡下来，时厚的声音也压抑而冷硬：

「那把剑的主人，下令害死了我们的爹娘和妹妹。」

此话一落，小小的房内突然陷入了一种沈静死寂，时厚和龙儿是因为丧亲之痛，时菀则是因为震惊，最后率先笑开的是龙儿：

「剩下的我们以后再说，哥再休息一会儿吧。」

时厚轻轻地摸了摸右腰伤口的地方，才开口：

「我想回家。」

「回家？可是伤口……」

时厚半昏半睡了两天半，伤口复原的情况虽好，但也离愈合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实在还不适合移动身体，但时厚却很坚持：

「伤口没事，我想要回去。」

恩彩刚捧着食盘走进房间，就听见时厚的这句话，忍不住开口轻喊：

「时厚哥……」

听见呼唤的时厚望向恩彩，恩彩对自己的感情，他略有所知，所以总是不愿意太接近恩彩，这一点，恩彩也许也感觉到了吧……

「先吃点东西吧，我给你煮了好消化的鸡蓉粥，吃完了，我让轿夫送你回去。」

恩彩的体贴和理解让时厚有些动容。

从一开始认识恩彩开始，时厚就知道她是一个善良又特别的女孩，而随着接触次数的增加，他慢慢发觉了恩彩的感情，只是自己的心和所有的爱情，都早已交给了龙儿，再也没有接受其它人的可能，恩彩，只能作为一个像妹妹一样的存在了。

「谢谢你，恩彩。」

时厚坐在榻上正要伸手接碗，恩彩却坐在他身边拿起汤匙舀了粥递到他嘴边，两人安静地对望了一会儿，时厚才放弃坚持，张开嘴吃下那口粥。

恩彩淡淡的微笑落进龙儿和时菀眼里，两人似乎都有些五味杂陈，几乎是同时转身，退出了房间。

（哥也……喜欢卞小姐吗？）

坐在时厚身边的人不是自己，这让龙儿有些不习惯，但他仍是看了一会儿，才离开去找大夫拿药方，在门边，遗落下一抹带点勉强的笑容。



时厚的伤口在安静地休养了一段时间之后，便顺利结痂收口，留下一道腥红的疤痕，龙儿也不曾再变身为『一枝梅』，只是每天在家里照顾时厚。

生活很简单，却也很快乐，无时无刻都和时厚在一起的龙儿，感觉连呼吸都有家的味道，他们一起睡去，也一起醒来，一起反复讨论等时厚的伤好了，要如何继续追查真相，还有，讨论是否能够相信时菀。

「龙儿，你是真的相信卞时菀吗？」

「嗯，哥，我们可以相信他！你……还是不喜欢他吗？」

「没有，他之前帮你很多忙吧？应该是没有问题。」

（我只是担心你，龙儿。）

（我只是……只是不喜欢看你对他笑，不喜欢你站在他身边，不喜欢……）

（我只是太自私，只是太爱你，即使这些想法都不应该存在，还是无法抑制。）

在心里叹口气，时厚站起身：

「走吧。」

因为受伤而许久没有外出的时厚，和龙儿一起带着食篮往大杂院而去。

走进大杂院门口的矮篱，整片庭院不见一个人影，安静得让两人感到一丝诡异不安，继续往院落里面走进去，断断续续的哭喊也传进两人耳里。

「我的女儿啊！我的宝贝女儿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才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过去，人群的中心，一块木板上盖着一方草席，时厚一看见那跪俯在草席边的身影，便感到全身一阵冰冷，他慢慢地穿越人群走到木板边，颤抖着手掀开草席的一角。

随着掀开的草席，一双紧闭的双眼、一张瘦小的脸颊、一片雪白的肤色和失去生气的小嘴一点一滴地呈现在时厚眼前。

那是夏儿。

害羞的夏儿，可爱的夏儿，喜欢笑却也爱哭的夏儿，他那么熟悉的夏儿，从今以后，再也不会醒过来喊他一声『石头哥』了。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三十六章


「为什么会这样？」

时厚哀痛的低喃只有龙儿听见了，他望着夏儿苍白的脸，彷佛又看见良顺躺在自己怀里时的样子，再也没有痛苦，可是也不再有快乐和幸福。

「发生什么事了？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时厚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冷静淡定，大杂院的孩子们对独居京城的时厚来说，就像亲人一样，对龙儿的思念、对家人的牵挂，都投射在这群孩子的身上，而其中，他最疼爱的就是安静而羞怯的夏儿，总是用她那轻软的声音喊着『石头哥』的夏儿……

时厚怎么样也无法想到，这么多天不见，再见到时竟会是这样的情景。

「都尉大人！夏儿是今天早上在市集大道，被一个男人骑快马踩死的。」

「据市集上看到的人说，那男人有看见夏儿，但是却没有停下来，反而加速冲过去，夏儿被吓傻了，才会……」

「我的夏儿，我的宝贝女儿啊……」

「他把夏儿撞倒之后，很快就驾着马逃走了。」

「都尉大人！你一定要把那个杀人凶手抓起来！」

被众人围在中心，时厚心中的怒气愈来愈膨胀，他咬牙忍着激愤开口：

「现在那个人在哪里？」

众人摇摇头，只有一个男孩开口：

「那个人往北边大道骑马离开，我有看到俊姐追过去，可是她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哥，我们去看看吧！你可以带路吗？」

龙儿握着时厚的手腕对男孩说道，眼眶已有些泛红，他虽不像时厚与夏儿感情如此深厚，但他却能感觉到时厚的痛苦，从小时候开始，每当沉默而压抑着情绪的时厚悲伤痛苦，哭泣的便总是龙儿，时厚流不出的、不愿意流出的眼泪，总是随着龙儿的感同身受而宣泄。

「等一等。」

时厚再次深深地望了紧闭双眼的夏儿一眼，才轻轻地将草席盖上，与龙儿转身离去。

（夏儿，你等着！石头哥一定会把那个人抓起来！）

时厚和龙儿跟着男孩一路沿着京城北大道走到底，映入眼前的是有着一扇火红大门，门前站着数名侍卫的『使臣府』，三人远远地就听见一脸悲愤的俊在和侍卫们拉扯争执：

「杀人凶手！你出来！你们放开我！我明明就看见他进去了！」

「没有人骑马从外面进去！你要我说几次？」

「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的！你出来！撞死了人就逃走的杀人凶手！」

「你这女人真是不可理喻！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侍卫用力将俊推倒在地，俊起身欲再闯，时厚三人已经赶到她身边拉住了她，俊见到是时厚，没有挣扎便随着时厚走开，龙儿则先瞥了一眼『使臣府』的匾额，才对侍卫们笑了笑：

「真是抱歉啊！她太不懂事了！麻烦你们了！」

笑容在龙儿偏过身的瞬间消失，表情转而沉重，他小跑步跟上时厚与俊的脚步，刚在街角停下，便听见男孩开口说道：

「俊姐，罗都尉来了！你把你看见的事情跟他说吧！」

「我看得很清楚！撞死夏儿的人是郑治勇！就是那个舒国使臣郑明书的儿子！他带头在市集里面骑快马，看见夏儿在前面也没有停下来！」

「郑治勇……」

时厚的脸色凝重，在场的人之中只有他明白凶手的身份有多么特殊。

「罗都尉，除了我，在市集里面的人也都可以作证！请你去把他抓起来！」

俊的情绪仍然很激动，时厚则用力地握紧了拳头，一边向俊解释，一边强迫自己冷静：

「人只要在使臣府内，就受到特殊的保护，我们是不能抓他的。」

『使臣府』在康国等同于另一个小小的领域，可以不遵守康国的习俗与法律，而以其使臣本国的为主，更由于使臣即为国家的贵宾，享有许多特权。

「不能抓？为什么？杀了夏儿的凶手就在里面！为什么不能抓？」

时厚握着拳的手指关节泛白，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痕，俊的问题反复地在他的脑海里回荡，让他更加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时厚对俊的提问无言以对，只是偏过脸，遥望着那扇坚固的火红大门，炽烈的视线像是要将门扉烧穿一个洞。

（夏儿，凶手就在里面，你的石头哥却什么也不能做。）

（我不能抓他，不能制裁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逍遥法外……）

「你说他在里面所以不能抓？那好！我就在门口等，我就不相信他永远都不出那扇门！」

俊说完昂头就走，步到『使臣府』前的空地盘腿坐下，时厚和龙儿都没有阻止俊，只是站在街角凝望，两人都很明白俊的作为不会对现况带来任何改变。

「石头哥……」

龙儿站在时厚身边，虽然时厚依旧一如往常的直挺着身躯，但龙儿却感到时厚的心似乎在悲痛与自责的交割中摇摇欲坠。

时厚望着『使臣府』，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了他。

（我……什么也不能做。）

「回去吧。」

时厚毅然转过身，龙儿却似乎听见了，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地的清脆响音。

--
 
夏儿被舒国使臣之子撞死的后续事件，却随着时间一日一日愈演愈烈。

刚开始只有俊一人独自坐在『使臣府』前，许多百姓主动为她送来的食物、饮水堆满了她的身前。

第二日上午开始，由夏儿的爹带头，大杂院里的大人们也加入了俊的行列，坐在『使臣府』前的百姓与日渐增，郑治勇撞死夏儿之后畏罪逃走的消息也随之传遍整个京城，甚至向外流传而去。

听闻夏儿死讯的恩彩不顾陕陕的劝阻，也来到『使臣府』前与众百姓坐在一起，龙儿则是怀着代替不在此处的时厚的心情待在人群之中。

百姓聚集产生的负面影响和舆论压力让使臣郑明书大怒，为了解决这一次的事件，以卞植为首的义禁府官兵入驻了『使臣府』，全权负责驱离百姓的行动，而已经结束伤假的时厚也在其中。

时厚站在庭院中，时菀撇着嘴从里面走出来，看见熟悉的人忍不住心中的不满，出声抱怨：

「你知道郑治勇那小子在干嘛吗？他在里面打牌！这个败类！」

听见时菀的话，时厚猛然咬住了下唇，一阵难抑的颤抖。

（凶手就在里面，我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

「还有，这个，你去念。」

时菀随手将手里一张纸扔进时厚手里，时厚摊开纸张，只瞄了一眼就几乎要失控，猛烈的愤怒瞬间蒸发了他所有的理智，将唇瓣撕咬得满嘴血腥，才抑制了将纸揉碎的冲动：

「我，不说这种谎言。」

「我命令你去……」

时菀还没有说完，时厚已经将那张纸砸在他脸上，然后转身直接往大门走出去，时菀被他的张狂无礼激怒，也跟着他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咒骂：

「罗时厚！你给我站住！你现在的身份竟敢对我……」

时菀的声音在看见时厚往龙儿走去的瞬间消失，他停步在台阶上，而时厚则直走到龙儿身前才停步，龙儿则在看见时厚的瞬间便快速地起身：

「哥？怎么了？」

时厚立在龙儿面前咬着牙，有一瞬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艳红的血丝从他的嘴角渗出，狰狞触目：

「他们说，夏儿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要求大家即刻解散。」

「什么？他们怎么可以……」

龙儿皱紧了眉，已经在群众中压抑了多天的情绪也愈来愈无法控制，他想要为夏儿做点什么，却不想违背已经答应了时厚的誓言。

时厚望着『使臣府』紧闭的大门，凝敛的脸上有着一股彻悟的决然：

「龙儿，你是对的，有些事情，必须要用特殊的方法才能解决。」

（现在这个身份如果做不到，那就抛弃这个身份吧！）

（夏儿，杀死你的人，我绝不让他逃走！）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三十七章


炉火将室内的空气烧得干热，铁块在炉上镕成了铁汁，龙儿小心翼翼地夹起装满了铁汁的容器，将铁汁倒进铸好的模型里。

时厚在另一边敲打着铸形冷却后的铁器，未着一屡的上身精壮而有力，他左手握着钳子将铁器在火上炙烤，然后以右手的铁锤作细部的修形和调整，偶而放进冷水里冷却的瞬间，整个人都笼罩在雪白的蒸汽里。

龙儿将铁汁全都倒进模型，放下钳子，才抬起头望向时厚，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仔细地观察过他。

（哥的身材好像比以前更好了。）

汗水布满了时厚的胸膛，一滴一滴沿着结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滑落，许多回忆随着这深深的注视而涌上龙儿的心房，时厚的微笑，时厚的温柔，时厚对自己无限的关切，无尽的宠爱……

（石头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彷佛感受到龙儿的视线，时厚从专注的工作中回过神，抬起头，便望见龙儿凝满了感动与爱意的双眼，正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只是一个眼神，便将他所有的自制和冷静全数瓦解。

（龙儿……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时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爱上龙儿的快与痛早在心里根深蒂固，只要一点点刺激，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他甚至无法强迫自己低下头不看龙儿，即使知道龙儿的爱是兄弟之爱，那样的眼神依然让时厚深陷沈醉。

（我永远也不能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时厚自己也不知道，他此刻的眼神早已泄漏了太多的真挚深情，触动了龙儿的心，令他一阵疑惑。

（我是不是在哪里……看过这样的眼神……？）

「龙儿，你要的东西我找来了！你们做得怎么样了？」

时菀的声音突然从外面闯了进来，龙儿反射性地回过头，回忆与时厚的眼神瞬间连接在一起。

（对了，是时菀……那天晚上，他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所以我才会选择相信他。）

龙儿忍不住又再次望向时厚搜寻他的表情，却失望地发现时厚已经低下头继续敲打，抿着唇的脸上只有专注的神情。

（是我看错了吗？一定……对啊！一定是我看错了！）

一股不可言喻的失落感在龙儿的心底蔓延开来，还没有来得及消散，时菀已经走到龙儿身边将手里的东西全部放在桌上，而那股带着疑点的失落，也就直入龙儿心底，埋藏在角落里。

「十字弓、麻绳、黑衣还有箭矢都在这里了，你怎么满头都是汗？」

时菀一边将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边说道，看见龙儿布满汗水的脸，顺手抬起衣袖帮他擦拭。

「因为这里面很热啊！」

龙儿随口笑道，灿烂的微笑却让近距离看到的时菀心里一阵小鹿乱撞，不禁轻轻地抿了抿唇，下意识地更接近龙儿，拿起十字弓仔细端详的龙儿没有发现，一旁因为怀有戒心而紧盯着时菀的时厚却看见了。

一股无名火蹭地烧起，时厚轻轻地放下手里的工具，声音却渐渐强硬：

「龙儿，这个你处理一下，卞时菀，你跟我出来！」

「干什么？」

时菀斜眼瞪着走到他面前的时厚，时厚也不多解释，扯着时菀的手臂将他往外面拉，直到门外墙边才松开时菀。

「罗时厚，你不要太过份！」

「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们？你对龙儿……」

时厚后面一句话说到一半，连自己都觉得荒谬地停止，时菀则是一脸的不耐烦：

「我跟你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我是龙儿的哥哥，也是他唯一的亲人，如果你不说清楚，就不要再跟龙儿见面了。」

几乎像是威胁的话语从平静直述的时厚口中说出来，让时菀气得咬牙切齿，但时厚说到做到的个性加上他对龙儿的巨大影响力，也让时菀不敢破口大骂：

「我跟你说过了，我绝对不会伤害龙儿！」

但时厚听了只是继续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时菀几度想要转身就走，却又无法这么洒脱。

（如果……他真的不让龙儿见我的话怎么办？）

（真是可笑！难道我说了之后他就会答应吗？）

时厚和时菀两人瞬间陷入了沉默的僵持，最后是时菀带点自暴自弃的口吻压低了声音开口：

「我……我喜欢龙儿，我爱他，所以才要帮你们，这样你满意了？」
时菀的话让时厚有一瞬间呆楞在原地完全无法反应。

（他说……什么？）

（他爱……卞时菀……爱龙儿？）

随着震惊而窜高的是疯狂怒火，当他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已经挥出重拳击在时菀脸上，将他猛然打瘫在墙边，发出一声巨响，时厚不顾被打得眼冒金星的时菀还没从剧痛中清醒过来，很快地弯下身伸手揪起他的衣襟，对时菀压抑地嘶吼：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

被打了一拳的时菀也满肚子怒火地往时厚的脸大吼，龙儿两字还没有出口，又被时厚迎面的一拳打中鼻梁，鲜血在时菀脸上溅开，有几滴溅上时厚的脸，衬着他的表情更显可怖。

就在时菀如实说出心声的同时，那单纯的率直、毫无顾忌的诚实刺激着时厚的心，时厚心里压抑爱意的痛苦突然猛烈地在心里翻涌，就像揭开了禁忌封印的潘多拉箱盖，释放了无法控制的原罪：愤怒与嫉妒，淫欲与贪婪……

他爱得这么苦，这么难，而他所厌恶的卞时菀却可以爱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爱得如此沉默，如此煎熬，卞时菀却能将爱这么轻易地扬声说出来……

他们爱的是同一个人，同一个龙儿，但自己却连争取的资格也没有……

（你不可以！你怎么可以爱他？）

时厚抓紧时菀衣襟的左手颤抖着，握拳的右手上染着时菀的血，就在拳头将要第三度挥落的瞬间，旁边响起龙儿的声音：

「哥！时菀！你们在干嘛？」

时厚抬起头，顺势松开了抓着时菀的手，时菀血流如注的脸也在同时落进龙儿的眼里，引发他一声惊呼：

「啊！」

龙儿直觉地跑到倒地的时菀身边观察他的伤势，脸上着急和关切的表情映在失去冷静的时厚眼底，却有着另一番意义，他踉跄地往后退两步，忍不住凄惨地苦笑。

（罗时厚，你真可悲！不能爱他的人是你才对。）

（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爱他的人，就是我自己。）

和倒在地上的时菀四目相对，冰凉的水珠从时厚的脸颊边滑过，时菀惊讶得睁大了双眼，龙儿随着时菀的视线转过头，却只看见时厚往外走去的背影，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石头哥！」

龙儿匆匆起身往时厚的方向追过去，时厚听见龙儿的声音，连一丝停顿也没有地往前走，让龙儿有种不安的错觉，感到时厚像要就此走出自己的生命，他继续往前追了几步，扬声喊道：

「哥！」

龙儿带点紧张的嗓音震醒了背对着龙儿的时厚，他停住步伐，强压着心里震荡的情绪。

（罗时厚，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发过誓，只要龙儿还需要你，你就绝对不离开的！永远……不会再让龙儿受到伤害，你发过誓的！）

龙儿望着站定在自己身前几步之遥的时厚，那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第一次让龙儿感受到痛苦与寂寥。

（石头哥，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

（是时菀说了什么吗？还是……）

发觉时厚心里似乎有着自己无法分担的心事，龙儿一步一步走向时厚，他不明白时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猜不出时厚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只是直直地走到时厚身后，伸出双臂轻轻地抱住了他。

（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可以解决的。）

（哥，你是这么教我的，对不对？）

只是一个那么轻柔的拥抱，便安抚了时厚混乱激荡的情绪，他淡淡地开口，语气一如往常的平稳带笑：

「龙儿，你这是在干什么？」

龙儿的手环揽着时厚，以时厚为圆心绕到正面去，像是一个赖皮的孩子黏在时厚身上：

「哥你心情不好啊？时菀惹你生气了？我帮你打他！」

时厚抒发似地放松笑开，隐藏成了习惯之后，每一次每一次都会变得更加容易，表现得一切如常，早就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没事，是我太冲动了。」

时厚步到时菀身前拉起他，轻声地道了歉，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他这次的异常早在龙儿的心里留下了痕迹。

（哥到底有什么心事呢？）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三十八章


『使臣府』前的百姓抗争愈演愈烈，在驱赶百姓不果的情况下，终于让使臣郑明书决定出动私兵，就在场面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同时，『一枝梅』抓着凶手郑治勇的身躯出现在了楼墙上。

「是『一枝梅』！他把郑治勇抓起来了！」

「『一枝梅』万岁！」

穿着和时厚连手打造出来的「战服」站在楼墙上，龙儿此次变身为『一枝梅』的心境与从前完全不同，在『使臣府』内有时菀帮他调开郑治勇身边的侍卫，让他顺利「偷」走郑治勇，在楼墙下面，则有时厚隐藏在暗处帮他综观全场情况，再也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有强力后盾让龙儿更是信心满满。

面向楼墙外热烈欢呼的群众们举高了右手臂，龙儿并没有发现从身后即将袭来的危机，身后的屋檐上一道缓缓逼近的身影，对着他拉满了弓。

远处的时厚却看见了，沉着地拉弓搭箭，射出的箭矢划破夜空，射进对方拉弓的手臂。

直到一枝箭簌地射在龙儿身边的柱子上，他才猛然回过头，视线越过本来想偷袭他的那道身影落在时厚脸上，不禁笑着点了点头。

（哥，谢谢。）

击退一拥而上的官兵，利落地组合出一把长弓，将连着绳索的箭矢牢牢地射在远方的墙壁上，龙儿拖着郑治勇的身躯飞掠过夜色，然后和时厚在下面的街角会合。

和时厚两个人合作将郑治勇吊挂在市集的木栏杆上，一起拉着绳索用力，龙儿望着穿着自己旧的那套黑衣，蒙着黑布的时厚，不知道为什么开心得好想笑。

他忍不住想起当初在『世外桃源』一起练武的情景。

（那个时候……真的好开心。）

而时厚望着被吊在半空中不停发抖求饶的郑治勇，自从夏儿死后就一直沉重的心情也终于获得抒解，他和龙儿相视了一眼，慎重地点了个头，两人的身影并着肩，一同融入了黑暗的夜色里。

（一切，都不能回头了。）



隔日清晨，百姓发现了被吊挂在市集的郑治勇，正义与真相终于得以伸张的狂喜与激昂，让百姓不禁喊出了「『一枝梅』才是真正的王」的口号，而随着『一枝梅』的声望高涨，德清帝姑息人犯、草菅人命的负面印象也流传开来，比较激进的百姓甚至私底下都在讨论应该推翻德清帝，拥『一枝梅』为王。

随着『一枝梅』的声势而更加热烈漫烧的还有那接连不断的官员府邸窃案，『一枝梅』从原来几天才犯案一次，到现在每天晚上都出现在不同的地方，甚至有在短短一夜里偷盗两、三处府邸的情况，让本就紧张的义禁府也因此而更加疲于奔命。

而从官员家中偷出的财物则经由各种管道转送到康国各个特别需要援助的地区，『一枝梅』的名声随着这样的义举快速地传遍国内。

这一天，时菀好不容易才从义禁府里脱身，便迫不及待地约了龙儿见面。

两人端着酒杯轻碰一下，龙儿率先开口：

「真的好久没有看到你了！」

「还不是那个『一枝梅』！怎么精神那么好啊？每天晚上都不睡觉！我都快要累死了！」

时菀开玩笑地说着，龙儿不禁噗嗤一笑，甜美的笑靥让时菀的动作停在原地，连酒也忘记喝了，龙儿则仰头喝干，才继续说：

「对啊，难道『一枝梅』是蝙蝠吗？是白天睡觉的。」

「哈哈！你说得对！『一枝梅』就是蝙蝠！是黑蝙蝠啊！」

时菀随口接道，视线停留在许久不见的龙儿脸上，酒未入喉，人已自醉。

两人又干了几杯酒，直到时菀微醺，龙儿才不经意地开口：

「时菀，那天我哥为什么要打你？」

「因为……我告诉他，我帮你，是因为我爱你。」

时菀直白的话语让龙儿瞬间红了脸颊，时菀则探身往前，将脸越过矮桌凑到龙儿面前。

「龙儿，我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

时菀一边说，酒气一边顺着他的呼吸吹到龙儿脸上，让他一阵阵发晕，他微微往后退，一只手压在时菀肩膀上，不让他继续靠近。

直到现在，龙儿还都只是把时菀当作一个很谈得来的朋友，完全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时菀此刻的举动，让龙儿有些不知所措。

时菀没有继续往前进逼，只是退回原位靠坐在椅子上，微闭着眼睛呢喃：

「我知道，你现在还不喜欢我，可是，没关系，你以后，一定会喜欢我的！」

「时菀……」

龙儿不知该如何响应，只是轻轻地喊了时菀的名字，时菀完全闭上了眼，长时间的奔波劳累和酒的作用，让他几乎要朦胧睡去：

「龙儿，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你知不知道，你哥啊……」

（他爱你。）

（那天我看到了！原来他爱你。可是，我不会告诉你……）

（因为我希望你爱我，比爱你哥还要爱的……爱我。）

时菀笑着陷入了梦乡，龙儿却皱着眉抬起头，时菀未尽的那一句话，彷佛有着特殊的暗示意味，让龙儿忍不住胡思乱想。

（石头哥……是真的喜欢卞小姐吗？还是……）

（我喜欢的人？我……喜欢……）

龙儿的眼前彷佛出现一张时厚的脸，随着他的思绪而不断地扩大扩大，温柔的微笑，宠腻的眼神，快速地填满了龙儿的脑海，让他忍不住甩了甩头。

「啊啊！回去吧！我也醉了！」

（对啊！我醉了！不然怎么会一直看到石头哥的脸，一直想要……赶快回到他身边？）

--
--

自从绑架郑治勇的那夜开始，原来的『一枝梅』便再也不是一个人，多了时厚的支持与合作，龙儿变身为『一枝梅』的行动中再也没有遭遇过危险。

进入宅邸之前，有时厚帮忙做事前的探查；开锁的时候，有时厚随时观察四周的情况；进入仓库时，有时厚调虎离山、刻意引开守卫；而有了时厚，他们可以使用的「作战计划」也变得更加丰富而复杂，让众人意想不到的精妙方法层出不穷，整个朝廷都对『一枝梅』无计可施，只能任由他自在逍遥地来去自如。

『一枝梅』的连续窃盗却在冬末的某一天突然停止，就在朝廷与民间的众说纷纭中，时厚和龙儿坐在家里的方桌前，面对着桌上一张写满了姓名的白纸，此刻所有的名字上都画上了红色的线。

「全部都找过了，没有那把剑。」

「难道那个人是皇子本人？如果是这样的话……」

时厚拿起笔写下几位皇子的姓名，皇子全都居住在皇宫之中，以他们两人的能力，想要闯进戒备森严的皇宫，查找皇子的住宅，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相信不行！我跟哥两个人，一定可以想出办法的！」

这段时间以来和时厚在一起行动，让龙儿深刻体会到时厚的缜密思考和细腻策划，再加上他的突发奇想和诡计多端，总是能想出最适合的行动方案，到目前为止仍是战无不克、万无一失。

时厚微微沈吟了一会儿，便想到了一个方法：

「半个月后，皇宫要举行『善武会』，到时候所有的皇子都会参加，在那里，就可以看到所有皇子的剑。」

『善武会』是一个皇室主办的比武大会，除了皇室成员以外，只有获得推荐的人才可以参加，夺冠者可以获得大量的赏赐，因此每年都竞争相当热烈。

「哥的意思是……」

「我要去参加『善武会』。」



在义禁府某位与时厚关系甚密的都士推荐下，时厚顺利地进入了今年『善武会』的比武名单之中，凭借着扎实的武功底子和长期的实战经验，时厚稳坐平民组的首位，获得了与皇室成员对战的资格。

而同时，因为『一枝梅』暂时消失而清闲下来的时菀，也知道了龙儿查找不到那个剑纹的消息，开始到处寻找京城内有名的铸剑师，询问是否有人见过那个特殊的剑纹。

时厚与时菀都在尽力追逐真相，而龙儿则持续地将偷窃来的财物秘密送往各地，随着被帮助的百姓愈来愈多，『一枝梅』的声望也高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德清帝为首的朝廷在这股民间的压力下，也开始了激烈的搜捕行动。

也是在此时，时菀当初刻意调开『使臣府』侍卫的事情，传到了追捕『一枝梅』的官员耳里，对时菀的调查从此秘密展开。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三十九章


时厚在『善武会』上持续过关斩将，时菀对剑纹的调查却没有丝毫斩获，而龙儿则是正在筹划一次大规模的义举，要将钱粮送往今年秋季因为受到寒害而几乎无粮过冬的『琴水镇』等地。

为了能看到所有皇子剑上的剑纹，时厚每一场比试都竭尽全力，最终以精湛的剑术与四皇子缠斗许久后获胜，成为十多年来未出现过的平民夺冠者。

击败四皇子的瞬间，时厚却只有深深的失落与疑惑。

（还是没有那把剑，难道……我们的想法错了？凶手根本和皇子无关？）

直到以优胜者的身份立在德清帝面前，时厚依旧在心里推敲着龙儿所说的线索，也因此在德清帝赞赏他的武勇和询问他是否成亲的同时，顺口答出自己还未有婚约。

话一说完，时厚才惊觉自己回答了什么，抬起头望着德清帝正要开口，德清帝却已命令他退下。

被迫参加『善武会』结束后的庆祝宴，时厚直到两天后，才怀着深切的不安回到家中，告知龙儿他没有看到那个剑纹的消息，而为了接下来要往那个方向追查，两人讨论了一整夜。

一夜未眠，两人的精神却都很好，作为『一枝梅』，两人早就习惯了在夜里清醒，只是这一天，却在一早就迎来了两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先来的是一纸圣旨，里面洋洋洒洒的赏赐之后，是两道命令，其一，赐时厚官职，担任德清帝的随身护卫，其二，赐时厚与卞恩彩，于今年春季成婚。

全身僵硬地接过圣旨，直到送走了宣读圣旨的官员，时厚都还没有回过神。

而龙儿在听见德清帝赐时厚成婚的瞬间，也是一阵呆楞，虽然早就知道时厚迟早有一天会成亲，但在此真相未明、两人还在并肩努力的时刻，突然被告知这件事情，龙儿完全无法接受。

他直觉地不喜欢这个消息，虽然他喜欢恩彩，也觉得恩彩和时厚很相配，但是……此时此刻，龙儿却只想着不希望他和时厚之间出现其它人，他喜欢现在每天和时厚在一起的生活，连原本怀着压力追查真相的过程，都因时厚而变得既充实又快乐……如果多了恩彩，现在的生活也将会有很大的转变吧。

（有了大嫂，哥就不能和我一起追查下去了吧？我……）

忍不住望向盯着圣旨发楞的时厚，龙儿才发现时厚的脸上没有一丝欣喜，只有沉重冷凝。

（石头哥不喜欢卞小姐吗？还是在担心追查真相的事情？）

想到这里，龙儿在瞬间收拾了自己心里的负面情绪。

（我应该要高兴才对，哥要成亲是喜事啊！）

一抹真诚的微笑在龙儿绽放，失落和抗拒的心情都隐藏进他的心底：

「哥，恭喜你！春天很快就到了！我们要从现在开始准备了吧？哇！好期待！我就要有大嫂了！你说，我们是不是要搬新家呢？应该要的吧？现在的房子太小了！还要准备新的家具，那就交给宝贝龙儿我吧！」

龙儿在笑，声音和话语里都填满了他刻意制造出的欣喜，他环视着家里，因为心虚而不敢看时厚的脸，只是一句又一句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语，却不知他的每一字每一句像似一把又一把的利剑，将时厚的心戳刺出千疮百孔，疼得无法思考，痛得发不出声音。

（龙儿、龙儿、龙儿……）

时厚一片空白的脑海只剩下一个名字、一个声音，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爱意冲到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

（我不想娶任何人！我爱的是……）

「我……」

时厚张开嘴，还没有把话说出口，一个从外面冲进来的身影打断了他的话头，直冲到龙儿眼前拉住了龙儿的手：

「龙儿！你快点跟我走！」

「陕陕？怎么回事？要去哪里？」

龙儿惊讶地望着眼前急匆匆的陕陕，一时反应不过来，时厚在旁边被突然出现的陕陕一惊，让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吓出一身冷汗。

陕陕则是拉着龙儿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我家少爷想要见你！」

「啊？时菀？」

「你不知道吗？我家少爷被误会和『一枝梅』有关系，前天被带进宫里审问，据说动用了大刑，从昨天夜里开始昏迷了好几次。我们太老爷好不容易才把他放出来，他回来之后就一直……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陕陕的话让龙儿愈听愈是震惊，忍不住回过头望向还站在家门口的时厚，直到看到时厚跟着他和陕陕往外走，才终于迈开步伐随着陕陕急奔而去。

--
--

跟着陕陕冲进时菀的房间，龙儿还来不及将气息理顺，便看见了时菀被打得伤痕累累、扭曲变形的脸，脸颊青紫一片、右眼肿了起来，额上和左脸颊上还有两道触目的血痕，只是脸就这么严重，龙儿几乎无法想象盖在棉被下的身体上有多少伤痕。

「时菀……」

龙儿走到时菀身边跪坐下来，握住了时菀的手，忍不住开口呼唤：

「时菀！」

时菀勉强张开没有受伤的左眼，看见龙儿的瞬间露出喜悦，他张开嘴，裂伤的嘴角让他疼得皱眉：

「龙儿，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一枝梅』。」

（啊……）

眼泪瞬间漫过了龙儿的视线，他紧紧握住时菀的手，像要将全身的力量都传到时菀的身体里面：

「嗯！我知道！你不认识『一枝梅』！时菀，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去喝酒！不醉……不醉不归……」

说到后来，龙儿几乎泣不成声，他低下头俯在时菀耳边，经历过家人的死亡、时厚的重伤，他再也不愿意看到身边的人受到伤害，尤其看到对方躺在自己身前，总是会让他想起不好的回忆，忍不住全身颤抖。

（都是为了我……为了我才会变成这样……时菀……）

「好，不醉不归，龙儿，我想睡一会儿，你……不要走。」

时菀望着龙儿，舍不得闭上眼睛，但疲倦感却一波比一波更强烈，他几乎没有力气回握龙儿的手。

「我不走！时菀，我就在这里等你醒过来！你……好好休息。」

压抑着心里的不安和恐惧，龙儿在时菀耳边轻声承诺。

（你一定……要再睁开眼睛……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

龙儿红着眼睛坐在时菀身边，随后才到的时厚则站立在龙儿身后的窗外望着房内，对卞时菀的排斥和厌恶在知道他为了龙儿受伤之后消逝无踪，随之而来的是疼痛与酸楚，看着龙儿紧靠在时菀身边，低垂的头颅几乎要贴上时菀的脸，时厚此刻却没有拉开龙儿的理由。

（他是真的爱龙儿，愿意为龙儿做任何事……）

（和我一样……那么地爱龙儿。）

「都是皮外伤，虽然看起来很严重，但是他会没事的。」

屋内传来大夫的声音，时厚也随着众人松了一口气，这是头一次，他真心地为时菀感到开心，时菀的誓言，时菀的眼神，时菀的告白也在同时浮现在他眼前，那样有力而清晰地击在他的心里。

『我绝对不会伤害龙儿！我爱他！』

（龙儿，你是对的，我们可以相信他。）

皇帝的赐婚、龙儿的祝福、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告白、再加上时菀为了龙儿受的伤，短时间之内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时厚的心里回转。

自己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情感，就算再深沈、再真挚，也不能诉说、不能表白，龙儿的祝福，再一次提醒了时厚这一点。

而时菀对龙儿的真爱，更让时厚突然有所顿悟，一切在瞬间豁然开朗。

（他爱你，不比我爱你还浅。）

（我说不出口的，他说了。我做不到的，他能做。）

（他可以爱你，可以照顾你，可以让你开心，我……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时厚的视线落在龙儿握着时菀的手上，久久不曾移开，他一点一滴地将在心里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爱释放升华，才知道原来成全与祝福，其实比想象得还要容易。

（龙儿，我不能爱你，可是他可以，你要好好珍惜。）

此时此刻，时厚对时菀再也没有过往的排斥，只因为他和他，都愿意用整个生命去爱同一个人。

（龙儿，请你一定要幸福。）

胸口传来一阵一阵熟悉的疼痛，从爱上龙儿开始就未曾消停，但就算是疼，也因是为了龙儿，所以带着一种幸福的甜味。

（龙儿，我从来没有后悔爱上你，也从来没有想过不再爱你。爱上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你的笑容，就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风景。）

时厚慢慢地转过身，并没有他以为会有的绝望和悲伤，似乎只要确定龙儿能幸福，他便再无所求，就算再痛，也能够忍受。

（其它的事情都交给我吧，交给你的石头哥。）

时厚背对着龙儿一步又一步地往外走去，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龙儿，我，爱你。）



时厚最终借着那一纸圣旨走进了皇宫，直挺挺地跪在正对着德清帝办公的『清华殿』前面，扬起了头：

「请求王上收回赐婚的旨意！」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四十章


时菀从睡梦中睁开眼，第一瞬间就移动视线搜寻龙儿的脸，直到看到龙儿的身影还在旁边，才呼唤出声：

「龙儿。」

「时菀，你醒了，觉得怎么样？」

「嗯，好痛。」

醒来才发觉自己连呼吸都能感到丝丝疼痛，虽然不至于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但时菀还是直觉地说出口。

「啊？哪里痛？我去叫大夫过来！」

「不用！唉唷！」

时菀伸手拉住龙儿，扯动身上的伤口，又是一阵嘶牙咧嘴，被拉住的龙儿则顺势坐在时菀身边，觉得既好笑又无奈：

「你受伤了不要动啊！伤口会裂开！真的不用叫大夫？那要不要喝水？」

看时菀点点头，龙儿才倒了水，扶起时菀，一点一点喂他喝。

时菀一边喝水，无意间看见恩彩走到门边，望着他和龙儿欲言又止，表情有着一种道不尽的哀愁。

（恩彩看起来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时菀有某一刻想要开口唤恩彩，却忘了自己还在喝水，随即一阵呛咳。

「咳！咳咳咳！」

龙儿放下水杯，一边顺着时菀的背，一边嘟哝：

「怎么喝水都能呛成这样啊？没事吧？」

「没……咳！没事！」

等时菀再次抬起头，恩彩已经消失在门边，不知往哪里去了。



时厚已经在『清华殿』前跪了一天一夜了。

前一天清晨，德清帝得知他跪在殿前的事，只传来一句话：『君无戏言』，便要求他即刻离去，但时厚只是挺直背脊跪在原地，扬声往殿内喊去：

「求王上收回赐婚的旨意！」

之后，德清帝不曾再理会他，只是任由他跪在冬末冰冷的石板地上，寒风凛冽地在空旷的殿前呼啸卷动，伴随着细沙刀割般地吹在时厚脸上、身上，透骨的寒气从贴地的小腿往上蔓延到全身，先是冷，再来是麻，然后是一阵又一阵持续不断的刺痛，折磨着时厚的心神，全身都因久未移动而僵硬，只有双眼坚定而清澈，望着『清华殿』阶梯的脸上，平静而淡定。

夜晚本来会很难熬，『清华殿』的灯光熄灭之后，世界陷入了黑暗死寂，除了偶尔持着火炬从旁经过的禁卫队之外，便再无一点声音。

安静与黑暗，却是时厚最熟悉也最亲近的环境，梦见龙儿的夜晚，想念龙儿的夜晚，无法忘却龙儿的每一个夜晚，都是这样的，一个人，怀着无限的爱遥望天际，彷佛思念，可以就此传递。

天，慢慢地亮了，他便随着天光的逼近，一点一点收拾自己的心情，那是不能坦露在太阳底下的爱情，只能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底，在无人的黑夜独自品茗，过去、现在、到未来，只要有这份爱，他就能继续走下去。

在寒风中长跪，即使坚毅如时厚，身体跟精神也有些吃不消，但他却彷佛没有感受到身体的不适，姿势一点也没有改变，直到一袭长裙随着飘落的细密飞雪挡在他与『清华殿』之间，时厚才抬起头，望向恩彩紧抿着双唇的脸。

恩彩忍着泪，悲伤、不解、忧愁、带点控诉的低声提问：

「为什么？」

时厚眨眨酸涩的双眼，并没有开口，眼神却透出道歉的讯息。

（还是伤害了你，对不起。）

「为什么一点时间、一点机会也不给我？」

眼泪终于自恩彩的眼中滑落，她知道时厚不爱她，但当德清帝欲为时厚指婚的消息传到她耳里，她还是不顾一切地向皇后透露了自己喜欢时厚的心情，她以为，只要多一点时间相处，便能让时厚喜欢上自己，没有想到，时厚竟会选择这种方式……

「你可以拒绝我，但请你告诉我为什么？」

时厚一直望着恩彩，将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她的悲伤都尽收眼底，歉疚感充满了时厚的心，如果事先知道会这样，早在他发现恩彩喜欢自己的时候，就应该拒绝她才对。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许久许久，他才干涩地开口：

「我已经有心爱的人了。」

（什么？）

恩彩听见的第一瞬间是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和时厚认识这么多年，她从来不曾感觉到时厚心里有心仪的对象，所以才会觉得自己是有希望的，恩彩心中的感受直接脱口而出：

「我不相信。」

但也在同时，她看见了时厚的眼神，真挚、幽深、浓重、坦诚，去除了一切的掩饰和伪装，时厚只是将真实的心情揭开了一角，就让恩彩停住了呼吸，只是一个眼神，都因为填满了爱而灵动感人。

（是真的……？）

「是谁？」

连恩彩自己都没有准备好，问题已经溜出嘴边。

（可以让你有这种眼神，即使抗旨都要爱的人，是谁？）

时厚在心底苦笑，脸上仍是一贯的平静：

「我不能告诉你。」

「一个名字就好，就当作……让我死心。我可以……去求皇后，请王上收回旨意，只要你告诉我……」

恩彩继续说着，只是抱着一种想要让自己断绝这段感情的心情，但话语却被时厚轻轻地打断：

「我不能告诉你。」

他直接的拒绝让恩彩大受打击，不禁冲动地问道：

「是不能，还是不愿意？你怕我会去找她，会去伤害她吗？」

「不是这样！」

时厚很快地打断了恩彩的胡思乱想，表情略带为难，但仍坚定：

「恩彩，只有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我怎么能告诉你，我爱的人是我自己的亲弟弟？）

不知实情的恩彩却无法接受，她凝望着时厚，眼泪一滴一滴沿着脸颊滚落到下巴，然后一颗一颗坠落在石板地上，打湿了落雪，在地面上凝成点点冰粒，原本想要进宫见皇后的心情，在时厚身前消磨殆尽。

（只是一个名字，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恩彩最后终于别过脸，擦过时厚身边往宫外走去，留下时厚一个人跪在原地，雪愈来愈大，很快地模糊了两人的视野，所有的一切都白茫一片。

而风，在恩彩走后，似乎吹得更急更狠，吹散了，不知谁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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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厚又在『清华殿』前足足跪了一整天，雪间间断断地下了几场，将时厚的小腿完全淹没在落雪之中，一双腿早已冻得完全没有知觉，只在轻微移动的瞬间，传来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痛。

时厚终于在夜幕渐渐笼罩下来的时刻获得德清帝的传见，当完全站不起来的他拖着身体跪行到『清华殿』内，室内已经点起了通明的灯火，德清帝则坐在正面上位睨视着他。

时厚额贴地面、低俯下身，足足两天一夜滴水未进的他，声音嘶哑而低沈：

「求王上收回赐婚的旨意！」

「我叫你进来，不是要听你说话的，我是要告诉你，君无戏言，我决定的事情从来就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你还是要娶卞恩彩，抗旨者死！听清楚了吗？」

时厚慢慢地直起身，内敛的眼神中看不出思绪，他的脸在摇曳的火光中昂起，仰望着笼罩在阴影里的德清帝：

「那就请王上杀了我吧。」

也许是太清楚自己现在身份的特殊，也许是有能够说服德清帝的自信，时厚扬着头，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你这是在威勒我吗？」

德清帝被时厚不惜生命的态度给激怒，高扬的声音里带着杀气，跪在下面的时厚却依然很镇定，他早已抛开一切，从确定龙儿在时菀的身边可以得到安全和快乐开始，他便再也不恐惧任何事：

「我不能娶卞家小姐，若王上不愿意收回旨意，就请杀了我吧。」

「你！」

德清帝怒极，却没有忘记时厚在『善武会』上的武勇和他夺冠者的身份，不禁耐下性子问道：

「到底为什么要抗旨？卞家小姐哪里不好？」

「卞小姐很好，是我配不上她。」

「配不上？我说配得上就是配得上！你是在质疑我的命令吗？」

「不，是因为我的心已经交给别人了。」

（我不能爱她，所以更不能害她，她值得更好的。）

德清帝在上面继续开口，微微往前探出的脸上火光闪烁，看起来带点诡异的审视和阴沈：

「你的意思是，你爱的是别人？」

「是的。」

时厚无惧地与德清帝对望，嘴角甚至微微上扬，能够想着他，能够承认自己爱着他，也是一种幸福。

「爱到愿意为她死？」

「是。」

时厚回答得很快，这个问题，无须思考。

「证明给我看。」

德清帝拉回身躯靠坐在龙椅上，伸手拔出座椅边摆放的配剑抛到时厚身前：

「我也不要你的命，就在这里，砍下一只手指，我就相信你，然后把旨意收回来。」

德清帝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神没有人看见，那是一种……不相信爱的冰冷。

听见德清帝的命令，时厚只是在心底轻轻地笑开。

（愿意为他死，又怎么会吝惜一只手指？）

一阵强风从窗缝里呼啸而过，室内的火光激烈震荡，时厚低下头，向那柄银刃伸出手，就在视线落在剑刃上的瞬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鲜明的、刻在生命里的剑纹……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时、每一刻，他和龙儿都在追寻的。

（就是这一把。）

（龙儿，我们找到了。）

（杀死了爹，杀死了娘，连良顺都不放过的凶手，就在这里！）

时厚颤抖着的手在紧紧握住剑柄的瞬间稳定下来，那一道曾经在龙儿眼前飞掠而过的银光，在半空中，伴随着模糊在速度下的剑纹闪过，只是这一次飞散的并非树叶，而是血……

溅丽如红梅。滴滴点点，在银刃上怒放成一片。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四十一章


当恩彩在隔天清晨被德清帝与皇后传见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将看到什么，在德清帝严肃的表情与皇后不忍的眼神中打开手里的小方木盒……

「啊——」

雪白的绒布上，躺着的是一只染着血的断指，恩彩只看了一眼，就赶紧关上盒盖，全身轻轻地颤抖：

「这是……什么意思？」

「罗时厚付出了抗旨的代价，所以我收回旨意，你们的婚约取消了。」

「恩彩啊，是那个人不对，你不要太伤心了……」

皇后后面还说了什么，恩彩完全没有听见，她只是紧紧地掐着手中的木盒，脸色渐渐发白，很快地向德清帝和皇后告罪离开。

走出偏厅，恩彩双手握着那小小的木盒贴靠在心口，站立在高高的长廊往下望去，她的目光落在『清华殿』前的石板地上，前一天清晨，时厚直挺挺跪在那里的身影在记忆里还依旧清晰，强烈的自责刷洗掉恩彩前一天对时厚的埋怨和淡恨，只留下过往那纯粹的爱情。

（如果我昨天肯去找皇后，你就不会……）

对时厚的担忧和关切再一次浮现在恩彩的脑海，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神，她匆匆地奔下楼梯，往时厚的住所快步跑去。



「时厚哥！」

人刚进庭院围篱，恩彩扬声便喊，喘着气走到小屋边，恩彩又试探性地喊：

「时厚哥，你在里面吗？」

耐心地等待片刻，整座小屋却只有一片寂静，恩彩终于轻轻地推开房门，探头一望。

（不在里面，难道没有回来？可是他受伤了，还会去哪里？）

「龙……」

微弱的轻喃低喊在空荡安静的小屋内传开，恩彩听见声音的瞬间回过身，推开对面的房门，才推开一道缝就看见时厚侧卧在地上的身影。

「时厚哥！」

褪下鞋子走到时厚身边，恩彩的视线停留在时厚的左手上，伤口只是随意地包扎着，鲜血从边缘参差的布条里渗出，恩彩艰难地忍住几乎夺眶的眼泪，回过头先找到了简单的药箱，才回到时厚手边坐下，动手拆开布条，眼泪几乎要滴落在时厚那只剩下四只手指的左手上。

（不许哭！处理伤口比较重要！）

一手捧着时厚的左手，恩彩颤着右手在药箱里面翻找，左手却猛然被时厚牢牢抓住，让她吓得回过头，时厚握得很用力，四只手指掐紧了恩彩的手，鲜血，从他的断指流出，沿着恩彩的手缘滴落。

「时厚哥？」

恩彩仔细地望着时厚，发现紧闭着双眼的时厚因为失温和失血而陷入昏睡，直到此刻都还没有清醒的迹象，但手却握得很紧，像怕她消失一般地用力，恩彩试探性地抽了几次，都没办法松开，血，在恩彩的白色长裙上滴滴溅开，雪色里，红梅泣血，寂静纷飞。

时厚的意识沈睡在广大无尽的黑暗之中，却没有忘记自己就倒卧在龙儿的房间地面，小小的房里，彷佛还存留着龙儿的笑、龙儿的声音、龙儿的气息……

（龙儿，我想见你。）

时厚在严寒的黑暗里徘徊，不断寻找那熟悉的身影，周遭很黑，但他只是坚定地往前走去，直到一股温暖捧起他的左手，那暖意从掌心，经过手臂传递心里，让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就像记忆里，每一次和龙儿在一起时的，温暖舒心。

「龙儿……」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只求这份温暖停留在掌心，永不离去，听他说一句，只有在梦里才敢倾诉的真心：

「我爱你。」

时厚的意识还伫立在黑暗里，爱随着体内的热流涌上双眼，他轻轻地闭上眼睛，关上知觉，停止追寻那道心之所系的身影，只因……

（我不用找你，你……一直都在我的心里。）

时厚紧握着恩彩的手渐渐松开，恩彩实时在手滑落之前重新反射性地捧住，心神却还呆楞在极度的震撼之中。

（龙儿？）

（时厚哥爱的人是龙儿？）

（那我爱着的……）

那个因为听见孩子们喊『石头哥』而露出温暖笑容的时厚，那个因为『石头哥』这声呼唤而整个人透出淡淡光芒的时厚……

『石头哥』……原本是专属于龙儿的称呼吧？

（每一次听见他们喊你『石头哥』的时候，你都是在想着龙儿的吧？）

（因为爱着龙儿，所以温暖，因为爱着龙儿，所以微笑，因为爱着龙儿，所以才这样吸引着我的目光……）

（我爱着的是那个……爱着龙儿的你。）

恩彩顿时领悟，而一颗晶莹的泪滴不知何时滑出时厚的眼，停留在脸颊上盈盈发光，恩彩伸出指尖轻轻地拭去那滴泪，冰凉的，渗入她的心，蔓延开的却是轻暖的柔光。

恩彩一边包扎时厚的手，一边在心里淡淡苦笑。

（时厚哥，我真傻，现在才明白，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如果你不爱他，那你也就不是我爱的那个时厚哥了，对吗？）

（所以我也该想办法放下了……还好，我还没有那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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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厚从黑暗中睁开眼睛，熟悉的摆饰落入眼底，令他一阵楞忡。

（我怎么会在龙儿的房里？）

扶着地板坐起身，两条棉被从他身上滑落，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时厚才终于找回记忆中昏迷前的最后一件事情。

（对，我回家之后，是自己走进来，关上门，然后……）

记忆停留在自己的眼前一片黑暗，就此失去意识，时厚继续望着身上的两条棉被，心里一阵疑惑，抬起左手正要推开棉被，那以干净白布条包扎的伤口令时厚停止了动作。

（是谁帮我擦药、换包扎的？难道是龙儿？）

「龙儿？」

时厚一边起身一边轻声喊道，没有得到任何响应的瞬间，心里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

（应该不是龙儿，他暂时会陪在卞时菀身边，那到底是谁？）

想了一会儿没有结果，时厚很快地撇开疑惑，转身离开龙儿的房间，走进两人一起布置起来存放『一枝梅』所用物品和窃来财物的小屋，环顾室内，一点一滴，都是两人的心血结晶，一切都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变动。

（龙儿应该没有回来过。）

（这样也好，已经是最后了，这些事只要我知道就够了。）

在知道那把剑的主人是德清帝的瞬间，时厚就决定了许多事情，例如要如何得知真相、如何报仇，例如要孤身独行、不让龙儿知道他所发现的事实，例如要写一封信，最后的……

端坐在桌前，时厚左手压着摊平的白纸，右手握笔直悬在半空，他默默地望着眼前的空白，却迟迟无法落下第一个字。

（龙儿，哥要走了，答应你的，我要食言了。）

（我是个自私的哥哥，什么也不说就要抛下你，所以请你忘了吧……家人的仇，我们的过去，『一枝梅』的目标，我们的约定，全部都忘记吧！）

（请你忘记一切，好好地活下去。）

笔仍然没有落下墨迹，时厚却闭上了眼睛。

（龙儿，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不顾一切地陪在你身边，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直到你主动离开，但是现在不行了。那个人是德清帝……我绝不能容许他继续这样下去！）

来到京城五年多，百姓的艰辛、贵族的奢华、官府的腐败时厚都看在眼里，而铁石、丹儿、良顺和夏儿都是这至高权力下的牺牲品，与龙儿一起成为『一枝梅』，给予百姓希望与帮助，让时厚更体会到，对于错误的制度、不合理的权力，他们不应沉默姑息。

（是你让我知道，我们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你说得对，没有什么是偷不到的，因为我们是『一枝梅』！也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只要我们在一起……）

（只有这一次，我要抛下你，自己一个人去。）

时厚很明白，就算他可以从众禁卫中『偷』走德清帝，他也没有把握能在王宫侍卫与禁卫的追击下安全逃离，要面对可能有近百名敌人同时追击的情况，多一个龙儿，只是多一分危险，既没有把握，他就绝不容许让龙儿涉险。

（龙儿，我走了，我不在身边，请你一定要快乐，一定要幸福，一定要……）

（如果是你，就算没有我也可以活下去。）

（但世上若没有你，我不知道还要为了什么而活，所以，应该我去。）

（有好多话想要告诉你，能说的，你早就都知道了。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每天都充满精力，我喜欢看你大笑，喜欢听你说个不停，喜欢和你一起生活、一起努力，有你这个弟弟，我很庆幸。）

（不能说的，你永远不知道也好。例如我想你，在你身边的时候想你，不在的时候只会更想你。例如我爱你，多希望一辈子，只和你安安静静地生活在一起。例如我的心，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交给了你。即使你不知道，也没关系。）



时厚那在桌前恒久静止的身影最终还是起身离开了。

淋漓的月光从半开的门扉外流进小屋里，谧静的室内凝结寒冽的气息，原本并排挂在墙上的两套黑衣，只剩下其中之一，透白的月光淡洒泥墙黑衣，略显孤寂。

夜色里，风卷残云，平摊在桌面上的数张洁净白纸，随风一阵舞荡，散了一地。

时厚再一次选择离开龙儿的生命，这一次，未曾留下只字片语。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四十二章


「龙儿……龙儿？」

「啊？喔！时菀！你醒啦？」

（已经醒来很久了。）

这句话时菀没有说出口，望着好不容易回过神的龙儿，眼底还带着一抹适才望着窗外时的恍惚神情，最终还是忍不住已经含在嘴边的问题：

「怎么了？」

「啊？没事！你觉得怎么样？手伸出来我看看伤口！喔，好多了呢！有没有哪里痛？脚呢？」

龙儿很快地灿灿笑开，凑到时菀身边一阵忙活，尴尬的气氛却仍然在弥漫，时菀明白龙儿有心事，龙儿也清楚瞒不过时菀，时菀不问，龙儿却也不说，两人只是在心里无声地喃喃自语。

（龙儿，是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石头哥为什么没有来找过我？）

（你在……想罗时厚吗？）

（才三天，为什么感觉好像过了好久？哥，我想见你。）

「龙儿，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时菀，我……」（想要回家去看看。）

同时开口，然后一愣一笑，曾经一度出现的沉默一扫而空，龙儿正要再开口，外面却传来一阵骚动，随着一阵匆促的马蹄声响起的是呼唤卞植的声音。

「卞大人！请您快出来！王上……王上被『一枝梅』掳走了！」

「你说什么？」

卞植单脚站立着穿鞋的身躯从屋子的两层阶梯上滚下来，捧着摔疼的屁股，顾不得自己还赤着脚，往前走了几步瞪向刚从马匹上滑下来的属下。

「王上今天一早要在兴丘打猎，所以昨晚在兴丘行馆休息，可是……就在寅时，『一枝梅』突然出现在王上的寝房里，王上在他手里，所以大家都不敢太靠近，现在『一枝梅』带着王上已经往兴丘山上去了！」

「那你还在等什么？我们快走啊！」

卞植风一般地消失在门外，四周又恢复安静，龙儿的脸还面对着庭院的方向，不知该作何反应，时菀则望向龙儿，两人都是一脸震惊。

「为什么……『一枝梅』……」（要掳走德清帝？）

「为什么……『一枝梅』……」（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两人的问题都得不到解答，龙儿一语不发地站起身往门外走去，时菀则撑起身躯匆匆开口：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没有我，你没办法进兴丘！」

回过身扶起时菀，龙儿的视线望向窗外蓝天，感到茫然无措又慌乱心焦。

（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为什么一个人去？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请你等我，我马上就到！求你，一定要等我！）



「继续走！快一点！下去！」

时厚蒙着脸，一手握紧长剑，另一手架着德清帝将他推下路边，自己也紧接着往下一滑，先用力捂住德清帝的嘴，才回过头瞄往坡道上方。

锋利的长剑一直紧贴在脖子上，德清帝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任凭时厚处置，即使听到一组禁卫就停留在两人头上，德清帝依然不敢出声。

「你们！往那边！其它人跟我往这边找！快一点！」

直到那队禁卫兵分二路走远了，时厚才松开了捂在德清帝嘴上的左手，还扎着布条的断指也在同时落入德清帝的视线，似曾相识的声音加上左手的断指，线索终于齐备。

「罗时厚？你是『一枝梅』！」

发现自己竟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任命『一枝梅』作禁卫，德清帝既惊且怒地瞪向时厚脸上唯一露出的一双眼：

「你是逃不掉的！快点放了我！」

「闭嘴！」

时厚握着长剑起身，剑身在德清帝的脖子上滑开一道血痕，让德清帝吓得更加贴近身后的坡面很快地噤了声。

时厚低头瞪着一脸恐惧的德清帝，脑海里浮现的是铁石灿烂的笑容，丹儿慈爱的表情，不曾尽孝就离开的他，连至爱亲人的最后一面也无法见到。

而最令他痛心的是他无缘相见的妹妹良顺，还没来得及疼爱，还没来得及陪伴，就已是永别，那个……那么爱他、那么想见他的妹妹……还不曾听过他说一声：『我也很爱你。』，不曾对彼此笑，也不曾拥抱。

（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咬着牙，时厚的脸上有着前所未有的狰狞表情，痛与恨，殇与怨，交织成落不下的泪，在内心蒸腾：

「你为什么要杀太子？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生儿子？」

时厚的问话让德清帝彷若雷击，理智和冷静顿时碎了一地。

「你……」

（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情？）

「说啊！到底为什么？」

剑尖刺进了德清帝的左肩，伤得不深，却足以达到震摄的目的，德清帝抬起头，怒吼出声：

「他太得民心！就像你！威胁我王位的人，都该死！」

「王位？」
「他以为我不知道，百姓支持他，地方官也爱戴他，连边城的武将都喜欢他，下面的人，早就在酝酿要让他及早登位，他们还以为瞒得过我……哈哈哈！我是王！天底下有什么事情可以瞒得过我？是他该死！他该死！你也该死……你绝对逃不出这座山的……」

德清帝略带疯狂地说着，整个人已陷入一种神经质的状态，时厚不可置信地瞪着他，长剑再次架上他的脖子。

（就是这种人在领导百官，治理康国？就是这种人？为了虚无飘渺的王位，杀死自己优秀的儿子，害死了我的家人？人命……人命原来是这么没有价值的吗？师傅，你说的『活人剑』，也保护着这样的人吗？）

『什么是正义？这没有一定的答案。我只知道，一旦杀人，正义就会离你远去。好好运用你们的活人剑，这就是我最开始，也是最后要教你们的。』

（不，师傅，我做不到。）

（不杀他，有太多的正义会沈冤，这，不是我的活人剑。）

时厚面色冷凝，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知道我是谁吗？」

德清帝还抬着头，视线却穿过时厚落在他身后的晴空，双眼失去焦聚，不知道陷入在哪段回忆中，不可自拔。

时厚举高手中的长剑，紧握的右手掐断了最后的一丝犹豫：

「你在『兰亭镇』放过一把火，烧死过三个人，我，是那家的长子。」

（我们曾经很幸福。）

（如果没有你，我们会继续幸福。）

（杀一个人，活千千万万人，这，才是我的活人剑！）

剑起，剑落。

斩断的是生命，溅开的是血；斩断的是仇，溅开的是泪。时厚轻轻地闭上眼，从他手中飘落的是一纸红梅，落在德清帝的足边。

（龙儿，一切都结束了。）

剑尖随着时厚放松的右手垂落在足边，血顺着剑身滴落，身侧却在同时传来一声怒吼：

「啊————」

回身扬剑险险挡住攻击，一下子和来人战在一起，时厚的眼底又再次恢复清朗淡定。

（龙儿，我就要回去见你了。）

（如果可以……我还是……想见你。）



先是和伤口未愈的时菀共乘一骑飞奔到兴丘对面的湖畔，匆匆找到一名渔人为两人驾船，龙儿一坐上船就忍不住紧紧地交握住自己的双手，急切的目光落在遥远的对岸，时菀则将身上的钱袋交给那名渔人：

「请你快一点，我们有很重要的事。」

「没问题！坐稳啦！」

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慢，随着兴丘湖畔一点一点的靠近，龙儿的心也愈来愈急躁不安，他赶紧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慢慢地深呼吸。

（冷静一点！石头哥很强，比我还强，所以绝对不会有事的。）

船才刚接近岸边，龙儿就直接跳进了浅水往岸上走，时菀还坐在船里，突然发出一声惊喊：

「在那里！」

龙儿顺着时菀手指的方向仰头，顺着潋艳湖光往远方遥望，兴丘边一道耸立的悬崖上，黑影与剑光同时交错闪动。

只是一眼，龙儿就在刀光剑影之中找到时厚的身影，随着众人的逼迫而愈来愈往崖边退去，数名对手都剑术精湛，时厚纵使再强，也敌不过众人合力。

时厚专注地与众人缠斗，挑、击、砍、刺，使的全是攻击的招式。

「哥！」

明知自己的声音无法传递到那么远的地方，龙儿还是失声大喊。

（不要！你答应过我要一直在一起的！一起生活！一起当『一枝梅』！一起报仇！你答应过我的！）

被围攻的时厚毫无防守的余力，很快地就被兵器趁虚而入，在身上划开一道又一道带血的伤痕。

「哥！」

龙儿朝着时厚的方向直线奔去，双腿和腰际很快地淹没在湖水里。

（不要！我不要失去你！除了你，还有哪里是我的家？没有你，我要回哪里去？我只剩下你，只剩下你了！）

时厚的左足踩在悬崖边，退无可退，右手还紧握着长剑，攻击愈发凌厉，围攻的众人之间突然冲出一道身影，伴随着直刺向时厚心口的长剑撞到他身前，来不及举剑，时厚只能在崖边勉强侧过身。

「哥————！」

龙儿凄厉惨叫的同时，长剑刺穿了时厚的左肩透背而出，为了闪避致命一击而后退的右脚早已踩空，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龙儿睁大的双眼里，只剩下一个影像。

一道黑影，从上而下，坠落，坠落————

然后全身的血液，也随之抽空。

「不要————！哥————！哥————！」

龙儿的声音回荡在湖面上，一波比一波强烈，一声比一声惨厉，也许传进了时厚的耳里，也许没有。

那道黑影坠下崖，很快地沈入水里，除了往外荡开的涟漪，再没有任何动静，无声，也无息。
尾声 之 【时菀篇】

一一[二三言]

还是先来个小小的提醒
这是专为龙菀派的亲们写的小小结局
坚决支持时厚哥哥的亲们就不一定要看了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尾声 之 【时菀篇】



十四个月后。

『兰亭镇』外的后山一片春色烂漫，龙儿穿过缀着粉白小花的嫩绿山坡一步一步往上走，手背轻轻抹过汗湿的额头，遥望天际那清朗的晴空，视线慢慢地往下移，山冈的顶端，四座墓碑无声地并立在那里。

右手使劲提起手里的竹篮，龙儿拔足往山顶狂奔而去，随着身影流泄而出的是一连串无声的笑意。

最后一步几乎是飞跃般地跳上平地，才刚落地就扬声喊去：

「龙儿宝贝又来了！」

龙儿蹲着，先从竹篮里拿出一只酒瓶拔开瓶塞放在墓碑前面的石板上：

「爹，这是硌头大叔要我拿来给你的！大叔最近比较忙，他说过阵子再来陪你喝酒！今天就由宝贝龙儿我来陪你喝吧！」

接着摆放在墓碑前的是几盘小菜、糕点：

「娘，这些是我和凤顺一起做的，那丫头本来也要来看你的，可是被师傅找去做事了，我们的手艺也愈来愈好啰，你尝尝看。」

放下已经空了的竹篮，从怀里掏出几张折迭整齐的画纸，用石头压在地上：

「良顺，虽然你现在就跟大哥在一起，不过，我想你还是会想要把他的画像贴在房间里吧？我今天又带了几张来，你一定会喜欢的！等一下再烧给你。」

慢慢地直起身，龙儿望向最左边的墓碑，泪水瞬间从他还绽着微笑的脸毫无欲警地往下流，他慢慢地走到那座书写着时厚名字的墓碑前，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微带阳光暖意的石材，任由眼泪一串一串滑过他的脸：

「石头哥……」

现在龙儿面前的这个墓里，并没有时厚的遗体，刺杀德清帝后坠崖的时厚最终永眠在兴丘湖底，所有的真相与『一枝梅』这个身份，也随之沈葬。

曾经与时厚在『善武会』上争夺冠军之席的四皇子明熙，在德清帝死后三天登基，称『仁武帝』，改年号为『纪宁』，在位至今，扫除了前朝许多恶官败习，令康国气象一新。

龙儿在兴丘逗留了整整两个月，才在搜寻不到时厚的情况下，离开那个令他悲伤痛苦的京城，回到家乡『兰亭镇』。

直到两个月前，时厚坠崖满一年的那一天，龙儿才为时厚立了这一座衣冠冢，也是在那一天，他才终于愿意承认，他的石头哥是真的离开了他，真的……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而一直到今天，龙儿才终于能够平静地站在这一座墓碑前，诉说出一切想说但是从来说不出的话语，不再泣不成声，不再连上山都没有勇气：

「石头哥，龙儿现在过得很好，康国的百姓也过得很好，我们……再也不需要『一枝梅』了，这都是你的功劳。虽然你什么也没有说，可是我知道，德清帝就是那个人，你是为了我、为了大家去杀他的。哥……对不起……龙儿居然恨过你……恨你丢下我，恨你不告诉我，恨你……让我找不到你……」

伸手抹去落在墓碑上的泪滴，如花的笑靥绽放在龙儿脸上：

「现在我知道了，我要连你的份，连你们的份一起幸福地活下去。哥，我再也不会让你担心了，我一定会加倍加倍地幸福，我发誓。」

动手拔去四座墓碑附近的杂草，将酒泼洒在墓碑前，烧去那几张画像，又在墓前的平地上坐了一会儿，龙儿才收了空瓶与盘子准备下山：

「宝贝龙儿要回去啰！你们不要太想我啊！我很快就会再来看你们的！」

立在山岗上又深深地望了四座墓碑一眼，龙儿才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在心里轻轻地道了声『再见』，才往山下飞奔离去，卷起一道旋风，细碎的白色花瓣，随之飘散在青空里。

--
「我回来了！」

右脚才跨进门坎，龙儿的声音已经响撤整间房子，最先听见的是在庭院里整理青菜的凤顺，抬头瞥了一眼，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做事。

随后从屋内窜出来的是时菀，鞋子都没穿好就蹭到龙儿身前：

「你回来啦？我才在想要不要去接你呢！」

「干吗要去接我？这不是回来了？今天孩子们还好吗？」

龙儿问起的是他和勇才的学生，回到『兰亭镇』后，他们两人合作开了间武馆，专门教孩子们锻炼身体、学习武术。

「嗯！很好！」

时菀点点头，德清帝被刺后，他辞了都士的官，一直陪在龙儿身边，最后跟着他回到『兰亭镇』，在从前的卞宅定居下来，平时就在武馆里协助勇才和龙儿两人教学。

龙儿放下手中的竹篮，一抬头才发现时菀额头上多了一小块没见过的淤青：

「你额头怎么了？小宇又欺负你？这臭小子……」

「没有！我自己不小心撞到门框啦！」

斜眼看了急忙辩解的时菀一眼，龙儿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那一眼有多么风情万种，只是继续说道：

「啊嘶！前都士大人，你拿出点魄力行不行？不要老是让那些小鬼爬到你头上！没大没小……」

好像自从时菀爱上龙儿，从前那个嚣张跋扈的时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武馆里的孩子最不怕的就是时菀，玩闹的时候，时菀简直像孩子的大玩具。

时菀无语的傻笑触动了龙儿心中最柔软的那个部分，温暖传递。

（是为了我，才改变了这么多吧？）

勾起微笑，龙儿一边走到凤顺身前，一边对时菀说道：

「走吧！陪我去做晚餐！」

时菀则赶紧超前到龙儿和凤顺之间，弯身要拿凤顺整理好的青菜，凤顺却伸手一挡不让他拿走：

「喂！卞时菀！你有家不回，老是跑到我们这边来做什么？放着家里的山珍海味，老是要来跟我们抢饭吃……」

时菀不敢硬抢，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龙儿则不客气地推开凤顺的手拿起菜篓：

「江凤顺！你现在洗的菜还是花他的钱买的呢！说话客气一点！」

「有钱就了不起？我现在也很有钱啊！这间房子我也有一份，他在我的地盘，我说说也不行？」

面对无理取闹似的凤顺，知道她只是单纯想找人斗嘴，早已习惯唇枪舌战的龙儿笑得很开怀：

「行啊！以后你吃的米、吃的菜都不要用他的钱买，那我就让你说个过瘾！怎么样？」

凤顺一下子闭上了嘴，龙儿则将手里的菜篓递到时菀怀里让他捧住，一同转过身进了厨房，龙儿利落地持起菜刀切菜，时菀则站在一边观察龙儿的表情。

（看起来好像还好……）

龙儿通常喜欢独自上山祭拜，也许是因为有很多话想要对家人说，而又不想让其它人知道吧？

而这一年间，龙儿每次从山上回来，眼睛都哭得红肿，虽然回到家依然笑语盈盈、精神奕奕，但那明显浮肿的双眼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

（龙儿，你终于……走出来了吗？）

从时厚坠崖直到龙儿回到『兰亭镇』，从头到尾都陪在龙儿身边的时菀，最清楚明白时厚的死亡对龙儿带来多大的冲击和伤害。

在兴丘寻找时厚的那两个月，龙儿几乎夜夜不能安寐，总是在眼泪中睡去，在惊喊中吓醒，时菀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龙儿迅速消瘦，只能尽可能地陪伴在侧，直到龙儿决定离开京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似乎感觉到时菀关心的视线，龙儿侧过头对时菀微微一笑，才弯下身准备烧炉火。

习惯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一旦形成，就很难脱离那特殊的影响力。

例如习惯了每次惊醒，都有时菀在旁边担忧地安抚着自己。例如习惯了哭泣时，有一双弯臂、一份温暖，包围住自己。例如习惯了回过头，总是有一张带点傻气的笑容，停留在右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全心全意地望着自己。例如习惯了……时菀的陪伴、时菀的声音、时菀的笑容、时菀的气息……全都带着一种幸福的甜香，一点一点将他包围在里面，温暖而窝心。

龙儿就着烧好的炉火快速地炒出一盘翠绿的青菜，装好盘递到时菀手里：

「先端出去吧！」

「喔！」

时菀双手捧着盘子转过身，龙儿在他身后轻声开口喊住了他：

「时菀。」

「嗯？」

时菀回过头，阳光从厨房的窗透进来，龙儿带笑的眉眼在金色的光芒中闪闪发光，时间彷佛停在了这一刻，时菀的眼里，只剩下龙儿绝美的那抹笑靥，美得动魄惊心，龙儿开启菱唇，声音透进了时菀的灵魂里：

「谢谢你。」

轻轻的三个字，却道出了许多许多未曾说出的话语。

（谢谢你爱我，谢谢你陪着我，谢谢你……一直一直在这里。）

（因为有你，我才知道，我还可以拥有幸福的未来。）

（未来的路还很长很远，而我想和你一起……一起走下去。）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四十三章


「哥————！」

龙儿一步又一步往时厚坠崖的方向半走半游地移动，直到湖水淹没了他的胸口，直漫上他的肩膀才不得不停下脚步，他紧盯着那一片吞噬了时厚的湖水，却迟迟等待不到想要看见的奇迹。

（哥，浮上来……我知道你水性很好的……快浮上来啊！）

一直待在船上的时菀则确定悬崖上的众人都离开了，才指示渔人划着船只来到呆立在水中的龙儿身边：

「龙儿！快上来！划船过去比较快！」

龙儿没有听见时菀的喊叫，只是望着那一块水面，涟漪已散，重新恢复无波的平静，然后自己的世界，也随之没有了声音，失去了色彩，彷佛生命与灵魂都被硬生生地从身体剥离，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孤伶伶地立在水里。

（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我……）

时菀终于探出手用力地抓住龙儿的衣襟，将他扯到自己面前：

「振作一点！快上来！我们马上过去找他！」

龙儿睁着双眼顺着时菀的力道抬起头，却彷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原本晶亮的瞳孔，如今布满了绝望的死灰。

时菀的心一阵紧缩的剧痛，左手还抓着龙儿湿透了的衣襟，右手扬起打在龙儿的脸上，同时大吼：

「罗时厚他不会死的！他绝对不可能会丢下你，自己死掉的！」

被时菀的一巴掌打偏了脸，龙儿也终于稍微恢复清醒，再次抬起头，望着时菀的眼底已多了一丝希望的光芒，他双手并用地在时菀与渔人的协助下爬上小船，三人合力快速地将小船驶到崖边。

「我……我潜下去看看……时菀，你们帮我注意岸边。」

时菀匆匆点头，龙儿已转身跃进了水里，一转眼就失去了踪影，时菀望着波涛未平的水面，心中的思绪也混乱不已。

（罗时厚，你可不要死啊……我和你还没有分出胜负呢！你如果死了，不就是输了吗？难道你甘愿就这样输给我？）

（虽然不甘心，可我还是要承认，你对龙儿来说比我重要多了，所以……就算是为了龙儿吧，你绝对不能死！）

「都士大人！您看那边是不是有人影？」

「哪里？」

时菀猛然回过神，顺着渔人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在岩壁的层层阴影中，什么也看不清晰：

「我没有看见……」

「有的！我驶近一点您就能看见了！你们在找的是『一枝梅』吧？他是我们的英雄，我绝对不会看错的！」

渔人很快的调转船头，往他所说的方向驶去，直到靠近了岩壁，时菀才终于借着阳光的折射，看见了那伏在石头上，下半身完全浸在水中的黑色身影，时菀回过头，正巧看见龙儿从远方的水面冒出头来：

「龙儿！你哥在这里！」

此时渔人也终于将船停在黑影边的石缝之间，时菀赶紧在渔人的搀扶下跃上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慢慢地移动到黑影前，而龙儿也从远方游到黑影脚边攀上岩石：

「哥！」

两人协力将时厚的身躯拖上岩石，让他仰躺在龙儿腿上，理应在时厚身上的铁制护手和胸甲不见踪影，透背而出的长剑还牢牢地插在左肩，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色，看不出是生是死，龙儿半环抱着时厚，小心翼翼地摒住了呼吸：

「哥？」

直到胸口虽然微弱但依然存在的跳动从时厚体内传到龙儿手心，龙儿才终于全身放松地紧紧拥住时厚冰冷而带点微温的身躯，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时厚的胸前。

（太好了……哥……哥！）

「快点上船哪！我载你们去找大夫！」

渔人着急的声音传来，龙儿才惊醒似地抬起头。

（对！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找大夫！哥！你一定不能死！我找到你了！我已经找到你了！我不离开你！所以你也不能离开我！）
治疗的过程是煎熬而漫长的。

身上还带着伤的时菀才一到达医馆，就被大夫强制留在房间里休息。

而龙儿则在大夫身边充当助手。压着时厚因昏迷而可能反射性挣扎的身体，让大夫拔出那把锐利的长剑，随着那强烈抽慉而泉涌的鲜血，迅速地染红了龙儿的视线。

失去控制自己的能力，时厚以最激烈的反应来表现他的疼痛，抽慉、挣扎、颤抖、呻吟……不断地扰乱大夫的医治，逼得龙儿不得不加重力道，勒紧时厚双臂的手在他的肌肤上留下两圈青紫的淤痕，因不舍而放松，却又因大夫的命令而用力，他的心也一阵一阵地揪紧，直到疼痛在心上烙下永不能抹灭的痕迹。

（哥，你忍一忍，马上就好了，很快就不疼了……我在这里，你的宝贝龙儿就在这里，你一定要撑住，不要放弃……）

看着一向淡定冷静、沉默压抑的时厚露出那样痛苦的表情，让龙儿更是感到痛彻心扉，他握着时厚的手臂，眼泪又再一次断了线。

「哥……」

终于什么话也不想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那单纯而迫切的呼唤：

「哥！」

一声又一声地敲响在时厚的耳边，使劲地抓住了他漂泊的心魄，不让他离开，那样地用力，那样地坚定，一个字，便牢牢地将两人系在一起：

「哥！」

（你一定要醒来！）

处理好左肩的致命伤，其余大大小小的刀伤剑痕便显得微不足道，只有那松开了包扎、还未痊愈的左手断指，又再次让龙儿震惊不已。

（这是怎么了？到底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几天之后才终于得到了解答，知道时厚受伤的恩彩来到医馆，探望过时厚之后，转向在一边的龙儿：

「我可以和你单独谈一谈吗？」

龙儿犹豫地望了沈睡的时厚一眼，才点点头：

「好。」

跟着恩彩出了房门，一直走到医馆外的树荫下，恩彩背对着龙儿停下脚步，没有转身，也没有开口，龙儿静静地站在恩彩身后，过了许久才问道：

「请问……有什么事吗？」

恩彩依然背对着龙儿，一向清亮的嗓音如今轻柔低婉地传来：

「我想你应该还不知道，时厚哥拒绝了和我的婚事。」

（咦？）

德清帝遇刺、时厚受伤，短时间之内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让龙儿早已忘记婚约这件事情，这个时候又听恩彩提起，忍不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恩彩慢慢地转过身，将一只小小的木盒递到龙儿身前：

「这个东西……应该要交给你。」

龙儿伸手接过，正不知道该不该打开，恩彩已经继续说下去：

「为了让王上收回旨意，时厚哥砍掉了他的左手小指，我……请人做了防腐的处理，请你把它收好，那是属于你的。」

（手指是哥自己砍掉的？为什么？这里面装的，是哥的手指吗？属于……我？这是什么意思？）

恩彩的话语里充满了太多令龙儿思绪纷乱的讯息，因此更加看不透恩彩看似平静的表情底下，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情绪，恩彩望着龙儿，思索了许多天才决定做的事情，她便不再犹豫：

「本来这不应该由我告诉你，可是如果我不说，我想你永远也不可能会知道。」

（时厚哥永远也不可能告诉你，所以……就由我来说吧。时厚哥，爱没有什么对错，就只是爱而已。我只希望你不要再痛苦下去。）

「时厚哥是为了你才退婚的，他……他爱的人是你。」

（什……什么？）

完全没有预料到恩彩会说出这种话，龙儿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楞在原地，心中浮现的是荒谬与不可置信。

「也许你不相信，但是我说的都是真的。」

恩彩的视线渐渐移动，望进医馆里，眼底的眷恋已淡，取而代之的是祝福与企盼。

（时厚哥，祝你幸福。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而已。）

恩彩最后一次转头望向龙儿，眼底的真挚打动了龙儿的心：

「龙儿，你哥他是真的很爱很爱你。」

恩彩转过身离去，一如来时的云淡风清，为龙儿留下的却是不亚于看见时厚受伤的震撼，紧紧握着手中小小的木盒，龙儿的思绪一片混乱。

（哥……爱我？这怎么可能呢？可是……可是……）

打造铁甲的那一天，时厚看着自己的眼神，和时菀的强烈冲突，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一幕一幕重新映在眼前，让龙儿浑身一震。

『龙儿，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你知不知道，你哥啊……』

想到这里，龙儿瞬间转过身，奔进了医馆冲到时菀身前：

「我哥爱的人是我？」

看见时菀答不出话来的震惊表情，龙儿心里已有了答案。

（是真的？石头哥……爱我？）

时菀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过神，正要说话，龙儿却转身又冲了出去。

「龙儿！」

时菀跟着龙儿身后进了时厚的房间，却发现龙儿呆立在床边。

「龙儿？」

「哥……？」

顺着龙儿夹杂着惊喜与混乱的眼神，时菀终于看见，昏迷了数日的时厚，正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先皱眉适应着光线，然后慢慢地望向站立在床边的他和龙儿，沉默，弥漫在三人之间，直到时厚沙哑而微弱的声音，击动了两人的心弦：

「你们……是谁？」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四十四章


时厚终于从昏睡中清醒，却忘记了一切，连大夫也无法道出确切的原因：

「有可能是因为落水的冲击造成的，这种问题很复杂，我也没有办法确定他能不能恢复记忆，有可能几天、几个月之后会想起来，也有可能永远就这样了。他的伤口还没有复原得很好，你们不要给他太大的压力。」

「是。」

大夫离开房间，龙儿则重新在床边坐下，望着时厚带着些微戒慎的茫然表情，自己的心里也是一片不知所措。

（哥，你要我怎么办？）

才刚刚知道时厚爱着自己，却再也无法问他一句：『这是真的吗？』。

才刚刚因为时厚清醒而浮现的喜悦，却快速地被时厚忘记自己的震惊给浇熄，随之而来的是连龙儿自己都不知为何产生的不满与埋怨。

（我才刚知道你爱我，你怎么可以这样一句话不说地就忘记一切？我还有好多话想要问你！为什么要杀德清帝？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离开？如果你就这样死了我要怎么办？还有……你是真的爱我吗？真的是为了我……砍掉了手指？）

更让龙儿无法接受的，是时厚突然的失忆，除了将所有的解答都留在兴丘湖底，也彻彻底底地将对龙儿的爱全数忘记。

（你忘记了？我们之间的那些回忆？在一起做的事、在一起说的话、你的表情、我的响应……这么多这么多事情，你怎么可以忘记？）

一出生就和时厚在一起，两人除了时厚进京后的那五年，几乎时时刻刻都不曾分离，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并肩作战的过程，是那样刺激、精彩而快乐的经历。

龙儿还曾经想过，找到仇人以后，他要和时厚一起去旅行，一起走遍各地，最后再回到『兰亭镇』去定居。

（我还没有想清楚我是不是也爱你，你却连答案都不想知道了吗？哥……我才刚刚知道你爱我啊！可是……你却不想再爱我了吗？你连对我的爱都不要了吗？）

龙儿还坐在时厚身边，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既熟悉却又陌生的石头哥，只好望向床边的墙壁，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

时厚躺在床上，刚刚从长时间的昏睡中清醒，了无睡意，于是他便开始打量周遭的环境，目光最后落在龙儿脸上，下意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醒来之后的第一瞬间，他看见的便是这一张脸，惊喜的神情是那样明显，让时厚很快地就选择相信他，但龙儿看起来却似乎很烦恼，是因为自己的失忆吗？时厚突然觉得有些抱歉：

「我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什么事情也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个性如何？喜欢什么？做过哪些事？认识过哪些人？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时厚反而变得直接而坦率，因为与其自己思考，不如直接问对方比较快。

时厚的提问打断了龙儿的发呆，他低下头，然后便看见时厚带着歉意的表情，好像在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忘记你。』

心里的委屈在瞬间全都化做了泪水，明明不想哭泣，却无法停止自己宣泄开来的情绪，眼泪从龙儿眨也不眨的双眼流下，他对着时厚点点头：

「对，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比你、比我所想象的都还要重要。）

时厚望着龙儿的眼泪，心中的不舍和怜惜是那样的直接而强烈，好像就算忘记一切，也无法抛弃应该疼爱他的直觉。

伸出靠近龙儿的左手，随即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疼痛瞬间蔓延开来，时厚皱眉，但仍是将手举到龙儿颊边，抹去那成串的泪：

「为什么要哭？是因为我忘记你吗？」

龙儿的视线因泪水而模糊，却没有错过时厚因疼痛而皱眉，和那双眼里温柔的抱歉，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对，因为你忘记我。」

（你是我的家，可是现在……我的家忘记了我……）

时厚的手终于支撑不住地落在龙儿腿上，他找到龙儿的手，轻轻地握住，无法施力的臂膀、缺了小指的手掌，使他握得那样地轻，龙儿却觉得时厚握住了他的心，温暖了他的心灵，时厚的声音，有着一如往常的淡然笑意：

「那就请你告诉我吧！你的事，我的事，我们的事。在我把一切想起来之前，你告诉我的，我都会牢牢记住。」

虽然忘记一切，但龙儿的表情和时厚心里强烈的感觉，都在诉说着龙儿对自己的重要性，因为忘记一切，所以无须多想，只要顺从直觉。

（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你，我想要相信你。想要听你告诉我，所有我们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我们曾经一起拥有过的回忆，我都想要找回来。）

而龙儿终于破涕为笑，反手握住了时厚的手。

（对，还有我记得啊！我们只要有一个人记得就够了！以后，我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的记忆，就算哥永远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的记忆都在我这里，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好啊！我会全部都告诉你！你不可以再忘记！」

「嗯，我答应你，绝对不会再忘记。」

握着龙儿的手，时厚渐渐疲倦地垂下眼睑：

「你先告诉我，我是谁？」

「你的名字叫罗时厚，是我的石头哥。」

（是我最爱的石头哥。）

「罗时厚……石头哥……嗯，那你呢？」

「我是罗龙，大家都叫我龙儿。」

（是你最爱的龙儿。）

「龙儿……」

「嗯？」

龙儿的问句久久等不到响应，他才知道时厚握着他的手又再次沉沉睡去，一直守在时厚身边好几天不曾好好安眠的龙儿，此刻也觉得累了，他依然握着时厚的左手，轻巧地上了床躺在时厚身侧，然后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什么也不要再想了，只要我们在一起，那就够了。）

龙儿这样想着，然后陷入了无梦的深眠里。

--
 

时菀很郁闷。

从时厚清醒过来的那一瞬间开始，就郁闷得不得了。怎么也想不到，时厚居然会失忆，把一切都忘得彻彻底底，同时也让他输得莫名其妙又不肯甘心。

（罗时厚你太奸诈了！）

连这句话也不能对着时厚喊，时菀也就更郁闷了。

本来龙儿为了时厚的伤，就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床畔，而等时厚清醒，为了让忘记一切的时厚熟悉自己，龙儿更是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房间，连睡也是睡在时厚的床上……

（这样我不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自己暗地里气得咬牙切齿也是徒劳无功，时厚在龙儿心里的地位本来就比自己高，而他还没来得及扳回一城，就被时厚将了一军，兵败如山倒啊……

想到这里，时菀忍不住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是自己不想争，而是真的不知道该从何争起啊！

「时菀！」

才想着呢，龙儿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时菀匆匆起身转头，手臂碰地一声撞上桌缘，疼得发麻：

「唉唷！龙……龙儿，什么事？」

「没事吧？」

面对龙儿关切的表情，时菀甩了甩手臂，露出一抹微笑：

「没事！你找我？」

「嗯，我……等我哥的伤口痊愈，我们就要离开了。」

龙儿的话说得很慢，却很坚定，时菀才听了第一句话心就冷了一半，却不得不听着龙儿继续说下去：

「这一段日子很谢谢你，我不会忘记的。」

这句话就是道别，让时菀一下子慌了心神：

「龙儿！我……」

时菀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留不住已经决心要走的龙儿，龙儿望着时菀，表情很平淡：

「我听说，德清帝的尸体旁边留有一张『一枝梅』的梅花图，大家都说『一枝梅』是为了康国百姓去杀他的，可我知道不是。哥是为了我才去的，德清帝就是那个人，那个害死我爹娘和妹妹的人……」

（我们总是这样，为了保护对方而宁可伤害自己……）

「我已经想清楚了，不管事实是什么，我不能失去我哥，他也不能没有我，他是不是真的爱我都没关系，我……我爱他，虽然我还搞不清楚到底是哪一种爱，可是，我再也不想离开他了。」

（回想起来，我总是在伤害他，有形的，无形的，一次又一次让他因为我受伤。从今以后，再也不要了。我要和他在一起，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

「接下来，我要想办法把我哥的记忆找回来，然后……有好多事情要问他……也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他……」

（告诉他，他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告诉他，我们早就该学会不隐瞒。告诉他，我讨厌他为了我而自我伤害。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他爱我，而我……我……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也爱他。）

时菀只能沉默以对，在龙儿与时厚之间那紧密的连结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他想紧紧抓住龙儿的手将他留下来，但是却不能这么做。

（罗时厚，在你面前，我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

当天夜里，时菀离开医馆，同时也离开了龙儿的生命。

两个月后，时厚和龙儿离开京城，徒步踏上了往『兰亭镇』的归途。《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四十五章


五月春季，绵延不停的是梅雨，淅沥沥地掩落花成泥泞，连心情也湿了，古人云伤春悲秋，果然挺有道理。

龙儿的心情却似雨后天晴，连在雨中赶路都无法浇熄他的雀跃与开心，呼吸着雨滴冰凉的气味，踩踏着湿滑的土地，每一种感觉都是那样新奇，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不曾享受过这样单纯的日子——没有烦恼，无须忧心，恣意徜徉在天地之间，和时厚一起。

时厚的心情很平静，似一潭雨中的镜湖，细密的雨滴只能在它的表面挥洒无数的涟漪，却无法触及那表面下的幽静。他与龙儿同行，却非并肩，他的身影总是维持在龙儿斜后方四分之一小步的位置，比龙儿慢四分之一秒迈开他的脚步，直觉似地跟随着龙儿，他走便走，他停便停。

这样无须思考的感觉很好，而空荡荡的记忆之海本也没有需要思考的事情。

（只要跟着他就行了。）

龙儿便是他的方向，他的归依，这是他醒来之后唯一决定的一件事情，而这个决定也让他失忆后的彷徨不安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平静。

直跟着龙儿走进路边的一座小庙，才听见龙儿说：

「哥，我们休息一下吧！」

「好。」

和龙儿一起向庙里不知名的塑像合手拜了拜，时厚才找了干柴动手烧火，天气虽阴但不冷，升起柴火只为烤干身上的衣物。

连架木烧火这么基本的技能，最开始都是龙儿教他的，让龙儿也不禁感叹，时厚失忆得真是彻底。

不光是记忆，连很多本来拥有的能力也都忘记了，小如烧火打猎，大如武功射箭，当发现时厚将多年累积而来的武艺都忘记时，龙儿还一度震惊得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些事情多练习就会了吧？』

时厚反倒是笑得挺无所谓的，只是在那之后，他便接手了生活上所有的琐碎事务，生火、洗衣、打猎、采买、下厨……从最开始几次的茫然笨拙，到之后很快地得心应手，以应该勤加练习为名，包办了所有的工作。

后来龙儿多次想要和时厚分工，却都被他微笑着挡了回来：

『做这些事情让我觉得很熟悉，好像继续做下去就可以想起些什么……所以你还是让我做吧！』

时厚这么说，龙儿也只好点头，却只有时厚知道他说的不过是借口，只是单纯想要宠着龙儿而脱口而出的小小谎言。

刚开始，坐在旁边看着时厚忙进忙出让龙儿非常不习惯，总是想要站起来和他一起忙碌，后来久而久之，他也找到了自己可以做的事情——观察时厚。

失去记忆，也脱去了时厚原本层层迭迭的隐藏与压抑，这是龙儿第一次知道，原来时厚的脸上也能出现这么直接的表情，然后看着看着，思绪忍不住开始天马行空。

（哥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爱我的呢？一直隐瞒着不告诉我，是因为觉得这样的爱不应该存在吗？）

但是知道时厚爱着自己，除了一开始的震惊，龙儿却没有半丝排斥的情绪，只是惊讶，还有心疼。

（已经有多久了呢？哥，爱我，却又告诉自己不能爱我，是不是很疼呢？）

（所以，忘了也好，忘了我是你的弟弟，就再也不需要隐瞒自己的心情了。）

「哥，我昨天说到哪里啊？」

「说到我十二岁开始到私塾去。」

时厚忙着生火，龙儿则盘腿坐在地上望着他，两人就这样一动一静地聊了开来：

「哥，你知道吗？你以前的个性真的很糟糕！」

「嗯？怎么说？」

「有什么伤心或痛苦的事情都不告诉我啊！你在私塾被时菀欺负了三年，还是后来我自己发现的！你不觉得这样很糟糕吗？我们是兄弟耶！」

完全略过自己也曾经多次隐瞒时厚的事实，龙儿带点娇嗔地不满抱怨，而时厚也直接反省似地道歉：

「嗯，的确。对不起。」

「那……你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情都会告诉我吧？」

龙儿状似无意，却带着引导性地提出问题，然后在心里偷偷地笑。
（什么都忘了也好，从现在开始答应我的，一定不会再忘记了吧？）

时厚回过头，看见的便是龙儿仰着头，脖颈微偏的脸，带着淡淡的笑和因深切期望而闪闪发亮的双眼，眼底好似还跃动着难以察觉的狡黠。

龙儿的表情是那样的美、那样的灵动，让人甘愿被迷惑，除了点头，再也没有其它的答案可以提供。

「嗯，所有事情都会告诉你。」

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龙儿灿烂地笑开，摇曳的火光轻抹上他的颊，透红而艳美，而时厚也感染了那衷心的愉悦，微微笑开。

「说起来……以前的时菀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嚣张、跋扈、骄傲、自大、又爱欺负人……哇！还真是没半点优点耶！」

「时菀？是我醒来的时候，站在你旁边的男人吧？」

「对！不过后来我在京城遇到他，就变得很好啰！」

「嗯，在医馆的时候，感觉他人蛮不错的。」

「那当然是因为南门宝贝龙儿的魅力无边，让他也深陷、扑腾、挣扎、挣扎，爱上我啦！」

时厚在火堆边抬起头，刚好看见龙儿生动活泼的肢体动作配上抑扬顿挫的语调，呈现一幅有趣的画面，也不知怎的突然很想举起双手，学着龙儿的动作重复一遍：

「深陷、扑腾、挣扎、挣扎？」

时厚的动作有些僵硬，节拍也停顿而迟缓，但那笨拙的模样却让龙儿瞬间喷笑出声：

「噗！啊哈哈哈哈哈！等等！哥！你再做一遍！快点嘛！」

龙儿捧着肚子笑得翻天覆地，激动得眼角泛泪，时厚则应『观众』要求又做了一次，引发龙儿更开怀的大笑，笑声响彻整座小庙，在小小的空间中不断回荡着快乐的音浪。

「哈哈！笑死我了！喔，肚子好痛！哈哈！」

「怎么了？我做得不对吗？」

时厚步到龙儿身前坐下，还是不太明白为何龙儿会如此开怀大笑，但心情却莫名地飞扬。

（模仿龙儿的动作会让他开心吗？那我以后应该要常常这样做。我希望他每天都能这样笑，我喜欢这样。）

龙儿笑声已停，笑意未止，对着时厚摇摇头：

「没有，你做得很对，只是……」

（以前的哥绝对不可能这样做的！）

龙儿的话未曾说尽，但时厚心绪一转就了解了他的意思：

「以前的我不会这样？」

「嗯！不会！哥啊……总是很成熟、很冷静，说话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动作，说起来其实有点严肃吧……」

（像今天这样近乎搞笑的样子，根本作梦也想不到会出现在哥身上啊……）

龙儿说到后来不免开始担心，若时厚听了自己的话，又变回以前的样子怎么办？虽然时厚以前的样子自己也喜欢，可是现在这样好像更快乐……

（我希望哥快乐，再也不要被过去束缚……）

「你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望着看起来明显在胡思乱想的龙儿，时厚的微笑仍如以往一般地温和，他本就不记得自己原来的性格，所以随心所欲，便是他新的样貌。

（不需要和以前一样，只要我们都快乐就好了。）

「喜欢啊！哥不管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那就维持这样吧，好吗？」

「好！」

龙儿用力地点点头，看见龙儿舒了一口气的模样，时厚更下定了从今以后都要随性而行的决心。

未来，从时厚失忆的那一刻起，便进入了未知的空白，任两人恣意挥洒、尽情书写——那崭新的一页。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四十六章


失忆对时厚来说并不困扰，也许刚开始是有些茫然，但因为有了龙儿，所以他便安然自在。

令他困扰的是梦境，那些梦……以香艳刺激还不足以形容。

紧贴的双唇、纠缠的肢体、迷乱的呼吸、激烈的喘息……眼前的人太接近自己，以致于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强烈的渴望是如此的鲜明，不断催促着梦中的自己用力地拥抱、快速地侵略，直到身下那具令他疯狂的柔韧身躯因愉悦而呻吟，声音有着那样难以形容的致命吸引：

『哥……！』

一声又一声，喊进了时厚的灵魂深处，留下烙印。

于是时厚很早知道，这个总是在梦中与他激烈缠绵的对象是龙儿……他的弟弟。

只是，失忆带给时厚另一个重大的影响，便是他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和所有人事物的情感连结，所有的喜怨哀怒、爱恨情仇都与记忆一同消失在兴丘湖里。

『龙儿是我的弟弟』，变成一句知识、一种认知，其中并不存在那深刻入心的兄弟之谊，时厚只是『知道』龙儿是自己的弟弟，但情感与记忆的空白，却让他必须重新建立对龙儿的感觉。

（对我的弟弟，我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

如今的时厚便如夏虫，不可与之语冰，就像不曾拥有过弟弟，在找回记忆之前，都不可能是龙儿原本的那一个『石头哥』。

无法知道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一切只好重新开始，而这些梦境也就成了时厚最大的困扰，梦境是记忆与幻想的重组，那么……失去两者为前提却仍是存在的梦，又是由什么组成的呢？

（我为什么会一直做这样的梦？）

这成了时厚心中最大的疑惑，而那些梦境持续地出现，也让他愈来愈怀疑梦境的真实性。

（难道……龙儿不是我的弟弟？我们其实是……不，他没有理由骗我，而且我知道他没有骗我。那到底是为什么？）

这样的问题难以启齿，时厚也就将疑惑埋藏在心中，直到情况持续了两个月仍然没有丝毫改变，时厚终于无法继续压抑这份愈来愈庞大的困惑。

这一夜，时厚又再次与龙儿并肩躺在客栈的被褥里，明亮的月色从敞开的方窗投射在两人身上，龙儿已闭上了双眼，满腹心事的时厚却丝毫没有睡意，犹豫了很久，才终于试探性地开口唤道：

「龙儿？」

「嗯？什么事？」

时厚支起上身侧过脸，望着龙儿眯起的细长凤眼，已在心里酝酿了两个多月的问题，终于吞吞吐吐地从他口中溜出：

「我跟你……有没有……做过……爱？」

「什……么？」

有一瞬间，龙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开眼望着时厚认真而困扰的表情，思绪才一下子炸开了锅。

（做……爱？我跟哥？有没有？做过爱？）

龙儿半睡半醒的神智一下子被震得错愕不已，血液瞬间冲上他的脸，也不知是害羞还是惊讶的红艳。

龙儿的反应说明了一切，时厚早在问题脱口而出时就充斥满怀的懊悔，此时更是让他恼得无地自容，他低下头，完全不敢看龙儿的脸，只是一边翻身回到他的棉被上，一边匆匆地道歉：

「果然没有吧？对不起！没事了！」

龙儿还来不及思考，右手已经反射性地拉住了时厚的袖口，随着时厚往下仰躺的动作翻身而起，反而变成龙儿跨跪在时厚大腿上方，还拉着袖口的手顺势压在时厚的手臂边，形成俯视时厚的暧昧姿势：

「不！等等……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时厚刚刚躺平，视线便正对着龙儿蜜色的颈项，左右两道诱人的锁骨线条近在眼前，从垂落的衣襟还依稀可以望见龙儿胸膛的曲线，虽然两人之间还隔着龙儿的薄被，龙儿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却那样真实，与馨兰香气混合的男性气息似有若无地挑逗着时厚的嗅觉，一切都比梦境更加刺激着他的感官，让他莫名地全身僵直，移开视线：

「我只是……一直梦见……」

「一直？梦见？」

（梦见？什么？难道是……和我……？一直……？）
龙儿望着时厚，时厚则侧过脸面对墙壁，月光从窗外直射进来，莹白的柔光照耀在龙儿完美的容貌上，灰暗的阴影却模糊了时厚的表情：

「大概从我醒来没多久开始，几乎每个晚上都会梦见……我……」

话语的尾音融入夜色里消失了，时厚的脸终于缓缓地转向龙儿那张在月光下，彷佛闪耀着白玉光泽的脸庞，窘迫转淡，疑问却未解：

「我们是亲兄弟吧？」

「嗯。」

龙儿点点头，从惊讶中渐渐平静下来之后，心才有了思考的余裕，还未曾细想，已听见时厚带着自我怀疑的问句：

「那我为什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我……」

（我到底有什么问题？明明什么也不记得，为什么却一直梦见这种画面？）

（我原本……到底是怎么样的人？这些梦到底代表什么意义？）

望着时厚的表情，细细的心疼与酸楚缓缓地渗进龙儿的心。

（哥，现在的你不应该做这样的梦，因为你根本不记得自己爱我啊！）

（所以……事实是，你一直做着这样的梦吗？从……还没有失忆的时候就开始了吗？）

龙儿俯身压在时厚身上，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夜……时厚压在自己身上解开了他里衣的结……他被时厚吵醒之后，摇晃了好久才将时厚从梦中唤醒……

『哥？你……做春梦啊？』

（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吗？那么久以前？哥从那么久以前就爱着我吗？）

（这么多年来都一直……）

龙儿太了解时厚的个性，无须太多的推敲都能知道，当时厚发现他爱着自己的弟弟，会是怎样的痛苦与羞耻，会是怎样不断地责备、否定自己……不断地鞭笞着自己的心……

而这样的梦，对时厚是多么残忍的折磨……

心口突然一阵紧缩，龙儿轻轻地抿住双唇，将震撼与心疼含在嘴里细细品味，像含住了一口春茶，淡淡的苦涩之后是甘甜，像细雨过后筛过云彩的阳光，让整个世界都闪闪发亮。

（为什么？还会因为什么？）

「因为你爱我。」

水晶般的一颗泪滴无声地从龙儿的左眼滑落，悬挂在他微笑的唇角，闪烁着动容。

（因为你是这么这么地爱我，而我却从来也不知道……）

不知为何，时厚在瞬间就接受了龙儿的答案，彷佛呼吸一样自然，他爱龙儿，就这么简单。然后忍不住开口：

「那你……」

（也爱我吗？）

时厚的表情很平静，但龙儿仍从他的双眼中看见一丝的不安和期待，不似以往的压抑与故做坚强。

（这才是哥真实的模样吧？）

第二颗泪往下滑，水珠终于承受不住迭加的力量顺着龙儿微尖的下巴落在时厚的衣襟上，留下一点水渍。

龙儿低下身贴近时厚的脸，眼对眼，唇对唇，鼻尖轻点着鼻尖，直到看不清脸上的细节，声音却是那样的真挚，直接从龙儿的心跳传递到时厚的心田：

「我也爱你。」

（哥，我也爱你，没有办法不爱你。）

（我终于知道了，原来这就是爱……不只是弟弟对哥哥的爱，而是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希望你属于我，我也属于你，永远都不分离。）

双唇自然地靠近，然后紧紧地贴在一起，幸福的滋味来得那样迅速，甜美的气息互相传递，拥住了彼此，才知原来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可以与自己完全契合。

龙儿与时厚深深地吻在一起，两人之间终于再也没有空隙，再也没有秘密。《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四十七章

（哥……）

龙儿亲吻着时厚，残泪从半闭的双眼沾染上时厚的脸，湿亮一片，泪未曾滴落在唇上，于是尝到的只有微甜。

时厚略微粗糙、柔中带韧的唇瓣与自己的唇交迭，龙儿此刻才知道，原来吻一个人是这样的滋味……带着电流一般的酥麻传遍全身，因为是心之所系的那个人，所以忍不住想要吻得更深、更长、更猛烈一点……想要就此化在他的怀抱里……再也不离开。

（龙儿……）

龙儿的唇贴上自己的瞬间，时厚只觉得像是整个世界都炸开了，甜美的滋味席卷了他体内的每一寸空间，像一阵骤风狂浪震荡着他的神智，脑中一片空白，眼前却闪耀着目眩神迷的光芒。

他用力地抽了一口气勉强往后缩退，龙儿却趁势吻得更深，灵舌伴随着甜蜜的津液送进了时厚因震撼而微张的嘴，终于打碎了时厚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在此刻，直觉反射完全占据了时厚的知觉。

（龙儿！）

就如同每一夜在梦境中那样地伸手揽住龙儿的肩膀，将他紧紧地嵌进自己怀里，在嘴中嬉戏交缠的舌还未分开，时厚身子一翻，两人的相对位置瞬间交换。

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无论是渴望或是爱，龙儿，就是时厚即使失去记忆也无法遗忘的直觉。

（哥。）

放松身躯躺在时厚身下，龙儿长睫轻扬如飞羽，那样微小的动作却漾出无尽柔魅风情，笑意从弯成了细细月牙的眼里流泄而出，和那莹白的月光融在一起，只有悬在窗边一朵盛开的杜鹃看见了，自卑地别过了脸。

时厚封住龙儿的呼吸，掠夺了他嘴里、肺里所有的空气，理智蒸发在两人炙热的体温中遁远了，只剩下强烈的渴望让人不禁纵情沈沦于彼此的怀抱里，两人都正值活力充沛而容易冲动的年纪，欲望一旦点燃，便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纵情的深吻终于在几乎无法呼吸的瞬间停止，双唇分开的时刻才听见，彼此剧烈的心跳就雷动在耳边，急促的喘息高低起伏地混成了一片，带着无限挑逗的意味。

「哥……」

龙儿的欲望已经被挑起，难耐地在体内漫烧，他的手攀着时厚的肩，手掌隔着薄薄的里衣紧贴着时厚结实的肌肉，下意识地将腰腹贴近时厚摇晃磨蹭，如此直接的诱惑让时厚全身彷若被电击般地一震，腿间的炽热涨痛得濒临爆发，就在他几乎要伸手撕碎龙儿里衣的瞬间，一个念头却如落雷打进他的脑海。

（我们是亲兄弟！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事情……真的可以吗？）

「龙儿……我们……」

时厚开口，话还没有说完，龙儿却已拉开了他里衣的绑绳，双手灵巧地滑开时厚的上衣，然后一寸一寸地抚摸时厚起伏的肌肉线条，就像在欣赏触碰一件稀世的珍宝、绝美的雕塑，十指溜过肌肤，掌心揉压着肌肉，一阵阵地撩拨着时厚脑中脆弱的那丝清醒：

「我们是兄弟……」

龙儿还在感受着时厚那完美的肌肉线条，轻扬起头望向时厚，盈满媚态的凤目迷醉中带着清醒，深深地望进时厚游移不定的眼底。

（因为我们是兄弟，才让以前的哥这么痛苦……因为我们是兄弟，才让以前的哥这么孤独……因为我们是兄弟，才总是让你受伤……）

龙儿的右手离开时厚的胸膛，慢慢地找到了他的左手与之紧紧交扣，永远无法忘记……时厚为了爱自己，失去了多少东西。

（是兄弟又怎么样？是兄弟就不能相爱？不能相守？就要怀着对彼此的爱孤独一生？就要看着你用这份爱不断地伤害自己？）

（那我宁可不要做你的弟弟！）

（哥，现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龙儿突然望着时厚嫣然一笑，环着时厚的手臂猝然使劲，贴紧了时厚的胸膛，菱唇几乎咬上时厚的耳鬓：

「我们是吗？」

「龙儿？」

「反正你什么也不记得了，我说什么，你就要信什么。」

龙儿的声音很轻，带着浅浅的笑意，呼吸拂过时厚敏感的耳骨，阵阵愉悦的战栗，龙儿的声音就是美妙的天音，龙儿的话语就是不可推翻的定律，让时厚除了听从，没有其它选择的余地。

龙儿还在微笑，拥抱着时厚的感觉是那样的美好，才知道，原来自己比想象中还要爱着眼前的男人，龙儿眯成了一条线的丹凤里，闪动着的是美丽而坚定的爱情。

（你不肯走过来，那就我过去！哥，我再也不要放开你！）

（不是只有你爱我而已，我也爱你。）

「罗时厚，我不是你的弟弟，我只是你的龙儿。现在，抱我。」

（抱我吧！就像你一直一直以来渴望的那样！哥！不要忘记你爱我！）

时厚终于伸手解开了龙儿的衣服，龙儿自己蹭开了长裤，然后伸手去解时厚的裤头，两人不停地亲吻着对方的身躯，探索着既熟悉又不熟悉的躯体，他们拥抱得那样用力，直到时厚的炽热撕裂了龙儿窄小的入口，血的气味打断了时厚的动作。

（龙儿受伤了！）

时厚忍住勃发的欲望缓缓地往后退开，龙儿却在瞬间就发现了时厚的意图，双手用力地紧扣住时厚的臂膀，几乎是痛喊出声：

「不要停！」

强硬地张开自己的双腿勾住时厚的腿，将那卡在入口的炙热吞得更深，龙儿疼得浑身颤抖，指甲掐进了时厚的肌肤，留下十道清晰的血痕，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又坚定地扯开一抹笑：

「抱我！」

（哥！不要忘记我爱你！）

「龙儿……」

时厚突然觉得自己拿怀里的龙儿一点办法也没有，深埋在龙儿体内的炙热动弹不得地停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行，而那被紧紧包裹吸附的快感一波比一波强烈，让他几乎要忍不住那疯狂的渴望，但对龙儿的痛惜却那样用力地掐住自己的心，比快感还要清晰。

（在这世上，我只有你，我唯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

（龙儿，这就是爱吗？我爱你，是这样吗？）

体内疼痛的感觉渐渐平息，对时厚的渴望和爱意又再次占据了龙儿的心，而时厚也开始了绵长而温柔的律动，两人终于毫无隔阂地结合在一起，直到龙儿的灼热在时厚的爱抚下激烈地喷射，时厚也释放在龙儿的体内。

两人的唇找到了彼此，然后再一次深深的拥吻。

（再也不要放开我……）

（再也不要放开你……）

（我是真的……）

（爱你！）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四十八章


时厚和龙儿两个没常识又无经验的人一夜纵情过后，龙儿便不可避免地病了。

先是肚子疼、腹泻，拖着酸痛的身躯跑了几次茅房，连续的排泄让轻微的撕裂伤严重性成倍数加剧，血丝伴随着排泄物从那羞耻的地方排出，一阵阵火辣的刺痛，等龙儿终于可以安心躺平在被褥上时，整个人已经疲倦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了。

而从龙儿凌晨时分开始喊肚子疼开始，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时厚，跟进陪出地扶着龙儿来回地走，恨不得能为龙儿分担这些疼痛。而伤在那么特殊的地方，也不方便找大夫来看，只能在一旁干著急的心情让时厚更是煎熬。

躺在蹋上的龙儿闭着眼，身体酸软疲惫却无法入睡，之前因疼痛而冒出的冷汗干了，在肌肤上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黏腻感，而伤口一阵阵的抽痛，像是挑着他的神经在拨弹，微微一扯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让他根本无法静心休息。

时厚看着龙儿紧闭的眼睑下，两颗眼珠咕噜噜地不安转动，就知道龙儿仍醒着，伸手摸了摸龙儿的额头，温度有些微烧，时厚的眉蹙得更深，自责感也愈甚。

龙儿睡不着，索性睁开了眼，声音干哑而带着特殊的磁性：

「哥，我想洗澡。」

（啊？洗澡？）

时厚先是为难地看了龙儿一眼，那张才经过一夜就明显憔悴而疲惫的脸让自己的心一阵柔软的疼痛，虽然感觉龙儿现在的身体状态实在不适合碰水，但仍是对他点点头：

「好，我去请店小二备一桶热水，你等一等。」

「嗯。」

吩咐小二直接将木桶搬进客栈房里装满了热水，小小的室内很快地便充满了温暖的蒸汽，嗅着水气的味道，还未入水，龙儿的嘴边已噙起柔美的笑蕊。

时厚来到床边扶起龙儿，正要搀着他站起，龙儿却坐在蹋上没有配合着他的动作移动双腿，只是抬头望着时厚欲言又止。

「怎么了？很痛吗？」

面对时厚体贴的提问，龙儿轻轻地敛下眉眼，也许是因为身体不适，也许是因为昨夜的一切，让时厚揽在怀里的同时，突然很想做一些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要做的事……例如……

「站不起来？我抱你过去好不好？」

没等到龙儿回答，时厚已经主动一使劲将龙儿从床上抱起，于是错过了龙儿的脸埋在他颈项时，那抹绽放开的灿烂笑靥，带点俏皮，带点鬼灵精怪得逞后的喜悦。

在木桶边让龙儿双腿落地，时厚细心地望见龙儿落地瞬间因施力而疼痛皱眉，温柔地从龙儿的后面支撑住他的身躯，双手绕过半靠在他肩上，忍耐刺痛站立着的龙儿，帮他快速地解开衣裤。

而龙儿则伸手扶着木桶边缘，让时厚为他除去衣裤，然后将他抱进木桶里，其实疼痛并没有到难以忍受的地步，只是不知为何很想要纵情享受时厚的宠腻，这种心情，带点调皮似的撒娇，既陌生又有趣。

「会不会太烫？」

时厚探了探水温，观察龙儿才下水没多久就已蒸得红润冒汗的脸，为他拭去额上的汗水，然后绕到龙儿身后开始帮他洗头。

龙儿则舒懒地在热水中闭上双眼，两只手似有若无地搓洗身体，脖颈靠在木桶边缘微微后仰，时厚按摩搓揉的十指让他舒服得几乎想要轻吟：

「哥，我在想……那个做完是不是要清理啊？」

「啊？」

时厚反射性地提问，但其实第一瞬间还不能确定龙儿问的是什么，而惊觉的瞬间，整张脸先是泛红，然后陷入了思索。

（是因为没有好好清理，所以才拉肚子吗？的确有可能，我跟龙儿吃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没理由只有他不舒服。）

歉疚感顿时充满了时厚的心，洗净龙儿的头发后以干爽的白布从根部搓揉擦干，动作更加温柔细腻：

「对不起。」

「哥！」

龙儿突然转过头瞪了时厚一眼，带点严肃的不快神情让时厚又再次想起之前两人慎重的约定。

『再也不要说对不起。』

龙儿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定下这个约定，也没有说明以前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但从龙儿的表情，时厚可以感觉得到，『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他们两人之间，一定曾经扮演过什么重要而伤害了对方的地位。

但无论如何，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时厚只是对着龙儿点点头，答应他未来再也不说『对不起』。

可时隔不久的今日，他便失约了……

「……」

时厚张开嘴想道歉，但又想起不能说『对不起』，于是半张的唇瓣停留在半空，龙儿整个人在木桶里转过身，与时厚面对面，看着时厚说不出话来的脸，轻轻往前献上自己的菱唇。

蜻蜓点水的一吻，然后退开：

「下次小心一点就好了。」

直到将龙儿的背刷洗干净，为他拭干水珠穿上干净的衣裤，望着龙儿在床上幸福地闭上双眼陷入沈睡，时厚才猛然惊觉龙儿在适才那令他完全愣住的吻之后说了什么。

（下次？还有下次？）

除了惊讶和心慌，莫名的口干舌燥和不规则的心脏振动，让时厚全身发热，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入，时厚在龙儿床边坐下，悠悠地叹了口气。

（我好像……完全无法反驳龙儿的意愿啊……）

（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他受伤了。）

--
沉沉地睡了一天，龙儿很快就恢复了元气，除了移动时伤口还会隐隐作痛，所以被时厚限制暂时不能下床之外，躺在床上的龙儿无论看起来、听起来，都活力十足：

「我想吃面饼！」

「好！我去叫店小二……」

「不是那一种！是哥特制的，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做给我吃的！」

（咦？）

时厚微微一愣，龙儿澄澈而神采奕奕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是忘了时厚失忆的这件事，只是继续补充道：

「就是加了很多切碎的葱花去烤的咸面饼啊！那味道真是……哇！想到就流口水了！」

「好，我去做。」

（咦？）

轮到龙儿微微一愣，时厚却已起身离开，龙儿本来只是想要让时厚开口问他作法，然后趁机要求下床到厨房去陪时厚一起做的，没想到时厚竟这么干脆地就答应了。现在这样……算是弄巧成拙吗？

（哥应该把作法都忘了啊……那要怎么做啊？）

龙儿躺在床上等了一会儿，便按耐不住好动的细胞，轻巧地下了床，偷偷来到客栈的厨房窗边往里头望。

时厚占据着厨房一个小角落，先是面对着眼前的面粉等材料，然后略带不知所措地回头望向厨房中忙碌的大婶们，几次之后，一位胖嘟嘟的大婶终于空出手走向时厚，大嗓门地说道：

「唉唷！让你这大男人进厨房来做什么呀？掌柜也真是的！你说要做什么？咸面饼？好，我知道了！你出去，我来做就行了！」

胖大婶一边说一边将时厚往外推，没想到在她使劲下时厚仍是纹风不动地立在原地，只是对着胖大婶温和地微笑，语带诚恳与请求：

「不，我要自己做，请你教我。」

「你没看我忙得要命吗？哪里有时间教你？没进过厨房的大男人来这里凑什么热闹啊？快出去！」

「麻烦你了。」

时厚闻言只是对着胖大婶低下头鞠躬，然后久久未曾抬起，彷佛她若不答应，时厚便会永远这样低垂着颈。

站在窗外的龙儿眼眶一热，酸楚的感觉涌上鼻头，他飞快地眨眼忍住了泪，而窗内的胖大婶则被时厚坚持而诚恳的态度给打动：

「好啦！我教你！时间不多，我只讲一次，你听清楚啦！」

「是，谢谢你。」

时厚飞快地抬起头，表情正好映入龙儿的眼底，笑容比阳光更灿烂，双眼比星子更闪耀，而这样的惊喜与快乐，全都来自于他终于可以开始动手，为龙儿做几块面饼。

龙儿一直站在窗边，望着在蒸腾着热气的厨房角落，认真聆听胖大婶指示揉着面团的时厚，细密的汗从时厚的额上冒出，很快地便被他拉高袖子擦干，雪白的面粉沾上时厚的脸，片片斑驳。

过程中，时厚微勾的唇角一直维持在那喜悦的角度上，直到他将面饼送上烤炉，龙儿才转过身，慢慢地离开了厨房窗边。

龙儿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天，每一口热腾腾面饼的味道，有着美好未来的香气，幸福的滋味在嘴中愈嚼愈甜，伴着时厚的微笑滑过食道、吞进胃里，味道和以前的是不是相同，那已不是重点。

（重要的是你给我的，都是馨香和微甜。）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四十九章


这一天，时厚和龙儿来到『罗金镇』，并肩走在市集上，喧扬的锣鼓乐音吸引了龙儿的注意：

「看！那边好热闹！是有表演吗？」

时厚与龙儿极有默契地互相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去看看？」

一同灿烂笑开，握紧了对方伸出来的手掌，朝着人群与锣鼓声的方向奔去，还未曾跑近，已经先看见了那条凌空的绳索上飞上跃下的一道身影，龙儿一边跑，还不忘回头问道：

「哇！你看那个了吗？」

灵巧地穿越层层包围的人群，两人很快地占住了一个视野很好的观赏位置，放眼望去，场中央一个背着腰鼓的女装男孩正仰着脸对绳索上的男人笑，男孩有一张中性而美丽的脸，嫩白的肌肤，大大的杏眼，笑起来的样子纯真中带点柔媚，还未变声的嗓音很是清亮：

「大人，您还不来，妾身可要走啦！」

「慢！我来啦！」

随着男人的声音响起的是敲动铜锣的声音，男人下了绳索追逐着男孩，男孩一边敲着腰鼓一边转圈漫舞，只穿着一抹束胸的上半身露出一大截细腰，随着节拍灵活扭动。

轻快的节奏加上两个表演者灵活的追逐，穿梭在观众群中带动了热闹的气氛，很快地所有人都加入了舞动的行列。

龙儿和时厚也在人群里。

龙儿高举着双手沈醉在活泼的音乐中，随着细碎的腰鼓连音快速转圈，跟着铜锣明快的节奏舞动手臂，开怀大笑的脸在人群中旋转着，而最终总是会将那双笑成了弯月的丹凤转向时厚。

对比于龙儿奔放的舞步，时厚只是随着龙儿的旋转移动脚步，以龙儿为圆心，交错的步伐带动身体的摇晃，在众人激昂的热情中另有一种闲适的温和，显眼却不突兀地融合在音乐之中，与龙儿一动一静地交换着微笑与快乐。

急促的马蹄声突如其来地从远而近打散了欢笑的人群，引发一阵惊慌失措的鸡飞狗跳，伴随着尖叫声与惊呼声，人群瞬间往四方奔散，数匹马上的高大身影并不理会逃走的百姓，只是纵马围住了正中央的两名表演者，带头的男人扬声命令：

「抓住那个男孩！」

跟在马匹后面的侍卫很快地往前钳住男孩的手臂。

「你们干什么？放开他！」

男孩身边的男人扬起拳头要抢回男孩，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对方人手众多，男人支撑了一阵，便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打倒在地，满脸血迹，对方却仍不放过他地凶狠踢打，引发男孩凄厉的尖叫：

「不要打！不要再打了！我跟你们去！」

「好了！」

坐在马匹上的男人先制止侍卫的动作，才转向男孩：

「一开始就乖乖的不就好了？陪王大人玩几天，等他腻了就会放你走，银两是绝对少不了的，明白吗？」

「是。」

男孩乖顺地低着头坐上马匹，一群人很快地离开了广场，受伤的男人还躺在地上，似乎一时之间还站不起来。

而随着人群避开到角落，却一直没有离开的时厚与龙儿赶紧奔到男人身边，时厚将男人扶起，龙儿则急忙问道：

「你还好吗？」

男人忍着痛站直了身，然后便甩开时厚的支撑，迈开脚步往马匹离开的方向走去，才走了两步又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时厚赶紧又扶住了他：

「小心一点，你伤得很重，刚刚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似乎没有听见时厚的问题，目光一直望着马匹离开的方向，急切又心焦地挣扎着往前：

「席儿！我要去把席儿带回来！」

「你先等一等，你现在去也没办法做什么，还是先疗伤再说吧？」

时厚轻巧地拦住男人，却被他怒吼着推开：

「不行！你们什么也不知道！席儿现在有危险！我要马上去把他带回来！不能让他待在姓王的那里！」

太过激动的情绪让男人一阵晕眩，伸手搭在时厚伸出的手臂上，才发觉自己竟莫名其妙地对着时厚发脾气：

「对不起……我……」

男人道歉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龙儿从旁截断：

「我们到那边坐下来说吧！你的伤口也需要处理一下。」

--
--

两人花了点时间为男人处理伤口，也终于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男人名叫汉永，和席儿等人组成戏班到处表演，来到『罗金镇』才没有几天，就引起了喜欢美丽男童的王大人注意，本来打算今天表演结束之后马上离开『罗金镇』，没想到……

龙儿听完汉永的叙述，眼珠子转了几转，很快地问道：

「那个王大人住在哪里？」

「东门边最大的那一户就是了。」

「今天晚上，你带着戏班的人到东门去等，一等到席儿就马上出城。」

之前在广场看见那群人仗势欺人的模样，龙儿虽然心里火冒三丈，但却不愿轻举妄动，此刻知道那王大人的狂妄举止，便不能再坐视不管。

京城里的大官宅邸都能来去自如，区区一个县城小官的家又算什么？

「咦？」

「其它的事情就交给我吧！你放心！席儿不会有事的！」

汉永本来还想问些什么，但却让龙儿自信又带点神秘的微笑给挤回肚子里，时厚则在汉永离开之后才开口：

「你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去英雄救美啰！」

「我也要去。」

「不行！你现在不会武功！我去去很快就会回来了！你别担心。」

「我要去。」

让龙儿一个人涉险，时厚做不到。

面对时厚的固执，龙儿秀眉一挑，便想到一个让时厚打消主意的方法，跃身站起在时厚面前：

「好！你打赢我，我就让你一起去！先倒地的人就算输！」

龙儿才说完，拳头已经砸到时厚脸颊边，时厚伸出手将龙儿的手臂推偏，避开那凌厉的攻势站起身，龙儿一个利落的回旋，一脚踹向时厚。

时厚靠本能移动步伐避开，在龙儿连续的攻击下完全只能被动地举臂格档，一边咬着牙抵挡龙儿的攻击，时厚一边在脑海里思索着应对之法，他绝对不要留在客栈里，眼睁睁地看着龙儿孤身去救人。

早在时厚肩伤恢复之后就试过他身手的龙儿没有使出全力，三分认真，七分游戏似地和时厚对打，也只有他最清楚，时厚是真的将武功忘得一乾二净，现在的他绝对不可能打败自己。

时厚虽然失忆，但身体的本能却在打斗中慢慢苏醒，龙儿和他出于同师、习自同门的身手也像是给他的最佳示范，响应攻击的速度仍然迟钝，但也渐渐有了反击的余裕，一拳一脚一踏一转，都在时厚本就灵活的脑袋中重新组织，然后转化成肢体的动作，感觉愈来愈熟悉。

龙儿也发觉了时厚的变化，随着时厚愈来愈顺畅的攻防动作改变自己攻击的速度和方式，原本意图打败时厚让他放弃的对打，倒变成像是在引导着时厚想起更多精习多年的武艺。

（哥用尽心力这么多年才累积起来的东西，如果能想起来就太好了。）

时厚的心思则完全环绕在如何打败龙儿此事上面，他很清楚失忆之后的自己不可能凭借着实力打赢龙儿，所以不断在脑中思考如何另辟蹊径……

（用正常的方法无法打败他的话，就用其它方法吧！）

决定的瞬间，时厚的身躯穿过了龙儿攻击的双手，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时厚双手环拥着龙儿，一个吻便封住了龙儿的唇。

麻！

原本只是想要让龙儿愣住，借机打倒他的时厚，在吻住龙儿之后却无法松手，反而本能地加重了吸吮的力道，在此刻，身体的反应已不由理智来控制。

龙儿前一刻还在专心观察时厚的动作，下一秒便被突如其来的偷袭吓了一跳，两人紧贴的瞬间，龙儿脑中突然一片空白，这一个吻还在继续加深，他的身体则被时厚轻轻地放倒在地面。

直到压在龙儿身上的时厚微喘着支起身，银唾成丝一拉而断，两人的唇都有些肿，艳红的唇瓣被唾液染得晶亮，时厚微微一笑：

「我赢了！」

「你耍诈！」

「先倒地的人就算输？」

「闭嘴！」

龙儿猛然伸手攀住时厚的脖子，一用力，让才刚半抬起身的时厚又再次覆在自己身上，牙齿往上咬住了时厚的唇。

小野兽嬉闹般撕咬着的吻在时厚的唇上肆虐着，时厚噙着笑任由龙儿胡乱发泄，直到龙儿收回牙齿，才再次加深这个吻，舌头一寸一寸攻城略地，抢夺龙儿的呼吸，就像每一次在梦里接吻，让龙儿完全软瘫在自己的身下无力反击。

龙儿细长的双眼闪动着不驯，虽被时厚吻得有些头晕，但还没有失去力气，一有机会便又咬上时厚的唇，将时厚对自己做的反过来演练一遍，看着时厚目眩情迷的表情，笑得眯起眼睛。

也许他们要庆幸，这是一处不常有人经过的街角，可以任由两人将这个吻，无限延续。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五十章


曾经进过『使臣馆』偷走郑治勇，这一次要从王大人手中偷走席儿可说是轻而易举，只除了……

「这边！」

龙儿拉着时厚的手避开闪动着火把光芒的长廊，一下子钻进了树丛，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吐了一口长气：

「这个姓王的，房子盖得这么大干嘛？」

他们两人救出席儿，并帮他翻墙而过逃走之后，两人为了引开众家丁、侍卫的注意，所以没有马上离开王宅，此刻想起来，这真是龙儿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因为他俩……迷路了。

事先没有想到小小一个镇官的宅邸竟比京城里的都还要广大复杂，一重又一重的屋宇再加上蜿蜒曲折的庭园布景，在视线不良的情况下要辨别方向显得更不容易。

「这是哪呀？」

高矮参差的树丛和旁边足有一楼高的假山巨石遮蔽了所有的光线，伸手不见五指，龙儿的右手抓着时厚的左手，却连时厚的脸也看不清。

「听起来像是在假山瀑布的后面。」

湍流的水声不息地冲击在耳边，时厚于是如此猜测，龙儿则顺势接口：

「瀑布……那就是靠近北边了……」

「等天色亮一点再走吧，再等一会儿找不到我们，他们可能会以为我们已经离开了。」

「说的也对，那就这样！他们应该找不到这里来吧？」

「嗯，这里是视线死角。」

时厚右手环膝坐着，龙儿则松开了抓着时厚的右手，仰躺在时厚身边，天上没有月亮，稀疏的星子一眨一闪地，银光点点。

「哥，今天早上你和我对打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什么？」

「没有，只是觉得很熟悉，我现在的武艺大概是以前的几成？」

虽然没有记忆，但本能还是让时厚拾回了不少拳脚的本领，翻墙、躲侍卫、救席儿时都挺得心应手的，于是忍不住有此一问。

「一成吧。」

「这么少？」

「哥最强的是剑，然后是弓，最后才是拳脚，除了这三样，都尉偶而会用到的刀、长枪和马术，哥都是拔尖的，一成……不，大概只恢复了半成吧。」

「原来我以前这么强？」

「你是我最最厉害的石头哥啊！不管是在家里，或是在京城的那五年，你没有一天落下过锻炼，李先生以前就说过，哥是很有毅力的人。」

「李先生？」

「嗯！在南门市场卖画，是教我们画梅花的老师。不过最开始我学会画梅花，是你教的。」

「我？我教你画梅花？」

「对啊！我们都很喜欢梅花。」

彷佛听出龙儿语气中的怀念，时厚很快地接口：

「那这次换你教我画吧！」

「没问题！明天就开始！不，等回到『兰亭镇』吧！我先带你去看月白溪旁边的梅花树，说不定可以让你想起些什么。」

「嗯。」

龙儿从仰躺的姿势一翻，面对着时厚转为趴姿：

「哥，你说你常常做的那些梦，内容都是些什么？」

没有预料到龙儿会提出这个问题，时厚一愣，那些清晰得令他想忘也忘不掉的火热绮梦又一跃而进入脑海，刺激得他下身微热，只能匆促回道：

「这……你要我怎么说？」

龙儿唇角一勾，隐藏在黑暗之中的表情谁也看不清晰，刚开始两句语气还很轻快，最后却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勾引：

「不能说？说不清楚？那……就用做的吧！」

「你在胡说什么？」

因时厚慌乱的语气而偷笑，龙儿双手用力一支，原本趴在地上的双腿往前一折，变成跪坐在时厚身侧的姿势，头往旁边微斜，便正对在时厚面前：

「我是认真的。哥，你实话实说，你今天吻我的方法也是从梦里学来的吧？」

时厚无话可说。

在梦境中频繁出现的热吻是那样的真实，持续不断的梦境致使时厚『熟能生巧』，在吻技上远远超过龙儿，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龙儿也当时厚默认了，于是脸蛋又往时厚的方向凑近了几分，继续说道：

「你不想知道怎样能让我快乐吗？」

「龙儿……」

「我也想知道怎样能让哥快乐啊，嗯……这样可以吗？」

龙儿探身往前，含住了时厚冰凉的耳骨，湿湿痒痒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龙儿亲吻着时厚的耳骨，没有感觉到时厚有出现任何他预料中的反应，虽然不曾躲避，却也没有被挑起情欲的迹象，于是他的唇稍稍退开：

「这里没有感觉？」

「没有。」
时厚老实地回答，然后伸出左手扶住龙儿的脸颊，头颈一侧便轻易地吻上龙儿靠近自己的左耳，只是唇瓣表面在耳骨肌肤上磨娑而过，便感觉到龙儿轻轻一抖，呼吸突然静止。

时厚先是轻轻地摇晃着，让唇瓣沿着龙儿的耳形滑动，直到感觉龙儿的心跳逐渐急促，才张开嘴一含一咬，然后半吻半吸吮地持续挑逗，感觉舌尖下的耳骨从原本的冰凉迅速转为火热，若现在光线充足，龙儿的耳朵也许会是充血而通红的吧？

时厚微微一笑，突然想起龙儿刚刚的一句话……『你不想知道怎样能让我快乐吗？』

他想。于是停下亲吻的动作问道：

「感觉怎么样？」

「很……很舒服。」

耳朵的敏感带被时厚完全掌握而挑逗，毫无经验的龙儿很快便被挑起情欲，引发快感的电流刺激感从耳骨传遍全身，尤其下半身酥麻而火烫，带着一种难耐的燥热。

但龙儿却不因此便放纵自己沈沦，反而扬起凤目，眼中闪过一道狡黠：

「哥……」

龙儿将自己的左手从两人之间挣脱而出，右手拂开时厚紧贴住自己脸颊的手，两手往前捧着时厚的脸，重重地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左手绕过时厚的脖子将他的头牢牢固定，右手则用力紧贴着时厚结实健硕的肌肉，沿着肩膀滑落到他鼓起的胸膛，棉质的衣料摩擦着时厚的肌肤，只是轻轻擦过乳首，快感却强烈得让时厚浑身一震。

龙儿感觉到了，于是吻得更加专注，手指则隔着衣料开始抚玩时厚小小的乳首，旋转、轻压、揉捻，感觉那柔软的乳珠渐渐涨大硬实。

天色太暗，两人都看不见彼此，身后假山瀑布湍急的流水掩去两人呼吸的声音，只剩下触感与体温，渴望与情欲，愈来愈清晰高涨。

时厚靠坐在假山上，身体完全被卡在龙儿与石块之间动弹不得，风从树梢吹过，沙沙作响，水花溅上巨石，哗哗不止，外在的声音却不如心跳声强烈，噗通、噗通、噗通……然后一片失序。

龙儿亲吻着时厚、抚摸着时厚，明明自己才是主导、刺激着对方的人，却不知为何感到异常的兴奋，时厚柔韧有弹性的唇瓣、强壮的身躯、可爱而敏感的乳珠都让龙儿着迷，然后情不自禁地沈醉在他的怀里，明明是自己主动，首先失去力气的却也是自己。

龙儿终于结束了这个令他俩都感到晕眩的长吻，时厚伸手微微推开几乎要软倒在他身上的龙儿，伸出手将他微侧过来靠坐在自己的弯臂里，声音干哑而性感，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

「你别忘了我们还在姓王的家里，等一下要是被发现，你还有力气跑吗？」

龙儿舒懒地将头靠在时厚肩膀上，不服气的嗓音参杂着柔媚，丝毫没有说服力：

「喂！你太小看我了！现在的我还比你强呢！」

时厚环抱着龙儿，低头嗅闻着龙儿淡淡的发香，声音里带着挑衅的笑意：

「所以你还跑得动？」

「当然！」

龙儿一仰头，差点撞上时厚的下巴，然后轻轻地咯咯笑开，语带暧昧：

「哥，刚刚接吻的时候你有反应了对不对？」

时厚闻言只是几不可觉地将双腿夹得更紧了一些，龙儿则在他怀中闭上了双眼，无所谓的口气带点倦意：

「干嘛害羞？我也有反应啊，如果不是在这里就好了，那我们就可以……」

龙儿的话没有说完，便悄然睡去，留下被他三言两语挑逗得下身又是一阵紧绷的时厚，露出了一抹宠腻的无奈微笑，然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五十一章


靛黑的天幕慢慢地透出一层薄光，四周依然阴暗，但已足以看出建筑与树木的线条，正是夜未终、晨未至的逢魔时刻，警备与家丁历经了一夜的紧绷，此时最为松懈，时厚动了动被龙儿压得发麻的手臂，柔声地将龙儿唤醒：

「龙儿，我们该走了。」

「嗯……」

龙儿醒了，先是像猫儿一样地蹭在时厚怀里蜷起身躯又伸展开来，一双手掌揉了揉脸，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睁开还有些迷蒙的双眼仰头，从叶缝中望出去，星子已淡，昼色深灰：

「天亮啦？嗯？哥你一夜没睡？」

「嗯，不累。」

时厚说得轻描淡写，背后的意义龙儿却很清楚，毕竟两人还是身处危险边缘，若是都睡着了，有什么突发状况恐怕来不及反应。

龙儿温暖在心，也不点破，蹭地一下跃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睡着了，在这种地方耶！一定是因为在哥的身边太安心了！本来想要好好跟你聊上一夜的，结果我好像很快就睡着了？」

明明当『一枝梅』的时候整夜不睡也不觉得累，离开京城之后，连龙儿自己都感觉到自己变得贪眠了，尤其有时厚的体温在身边时更是如此，也许是因为那样的深眠太放松也太舒服，才让自己忍不住沈醉。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你现在还记得昨天晚上说了什么吗？」

时厚站起身，一边理着衣服一边往树丛的缝隙走去，这也不是龙儿第一次在话还没说完的时候睡着了，有时他总是怀疑，一旦躺到床上，龙儿说的都是梦话，醒来便忘了。

龙儿果然对着他摇摇头，紧接着又露出一抹灿烂、俏皮的微笑：

「忘了，不过我记得会让哥很有反应的地方是哪里！」

时厚的脸果然如龙儿所预期地烧起一抹红晕：

「那种事情就不需要记了！」

「不，就是这种事情才需要牢牢记住呢！哥你也记得会让我快乐的地方是哪里吧？昨晚我说很舒服的那个地方……」

这个问题时厚完全不想回答，视线却下意识地飘向龙儿的左耳，昨夜，那个地方是否因为他的亲吻而泛起火热的红晕呢？

发觉时厚视线静止在自己的左耳，陷入一种发呆似的深思，龙儿差一点喷笑出声。

（哥的反应未免也太单纯、太可爱了吧？）

右手往前拉住了时厚的左手，总是会忍不住握得更紧、更紧一点，时厚失去的那只小指还静静地躺在木盒中，贴在他心口的位置。

（哥，我喜欢你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地爱着我，却又忍不住想要知道以前的你到底有多爱我，是不是很矛盾呢？）

「龙儿，走吧？」

面对时厚询问的表情，龙儿很快地点点头。

「好！」

--
--

两人一路上轻松地避开所有的侍卫离开王宅，回到客栈取了行李便出『罗金镇』一路往东南方前进，越过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丘顶，往下望去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哇！」

龙儿往下跑了几步，表情像是渴望在那花海之中滚上几滚，时厚向前拉着龙儿的手，两人便在花海之中坐了下来。

微风在花间漫步，初夏的南风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和隐约的花香，已近黄昏，阳光不若先前强烈，时厚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抬起手一指：

「那儿是西边，再过一会儿看得见夕阳，我们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

「可以吗？」

「嗯，今天天气很好，地面没有湿气，晚上看来也不会下雨。」

时厚判断天气状况的经验和直觉一直很好，即使是在失忆之后，也很快地便找回这种能力，将两人的行李在旁边放妥，龙儿已躺在地上翻了两滚，然后满身花瓣草屑地仰躺在时厚身边望着他，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我很久以前就想这样做了，呵呵，好玩！哥要不要试试看？」

「不用了，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像个孩子？」

时厚弯下腰用手帮龙儿擦了擦脸，拨理好前额的浏海，龙儿则双手枕着头，笑得一脸理所当然：

「因为你是哥哥，我是弟弟，是你把我带大的，我在你面前当然永远都像个孩子啦！」

时厚突然沉默了，这也是他一直感到有些困惑的地方，直到现在，龙儿告诉他的回忆里都依然充满了兄友弟恭的情景，他面对一个自己带大的孩子，龙儿面对一个把自己带大的哥哥，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相恋相爱的地步的？

他们都是男人，而且还是兄弟，到底是谁开始？什么时候？为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龙儿一直没有说，他便一直没有问，但现在却忍不住疑惑了：

「我一直很想知道，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相爱的？是我先爱上你，还是你先爱上我？」

听见时厚的问题，龙儿的微笑淡了一些，太阳开始向西边的地平线滑落，光影开始倾斜，龙儿的心里像是被解开了一个结。

（哥终于问了。）

「是你先爱上我。」

但解开了才发现，还有更多未解，而时厚的下一个问题便是其中之一：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

龙儿突然感到有些辛酸、有些落寞，他曾下定决心，要做他们的家、时厚的记忆，可时厚生命中很重要的这部分，他却一无所知。

（是我没有告诉过龙儿吗？）

时厚如是猜测，然后又继续问道：

「那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龙儿一直到知道时厚总是发着春梦的那一夜，才确定自己是真的爱他，但……什么时候爱上他？龙儿真的说不上来。

也许是在那一个早晨听见赐婚的消息无法诚心地喜悦；也许是在那一夜与喝醉的时菀在一起却想起时厚的脸；也许是在打铁的那一天搂抱着时厚的背影感到心疼；也许是在多年重逢时他哭倒在时厚怀里感觉安心、感觉放松、感觉像是回到家里；也许更早之前，早在时厚离开『兰亭镇』，而自己不舍地紧抓着他的衣角不愿他走……

只是自己从来没有发现。

只是自己以为那仅仅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与眷恋。

如果自己发现得更早、更早一点，时厚的手指、时厚的记忆、时厚对他的深切爱恋，就都不会失去了吧？

龙儿侧过身面向时厚，将脸几乎埋在他的衣角之中，眼泪突然染湿了布料，一阵哽咽：

「其实……我一直到你失忆的那一天，才知道你爱我，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爱我爱得多深？爱了多久？我都不知道……」

龙儿摸索着找到了时厚的左手，再次紧紧地握住：

「这只手指、这只手指也是为了你爱我所以才砍断的，你的记忆，也是因为你爱我所以才摔掉的……因为我不知道你爱我，因为我不知道我爱你……」

他其实一直在等时厚问这些问题，因为他自己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时厚，因为爱他，让时厚失去了这么多……

而他，若不是有恩彩，恐怕永远也无法知道时厚的爱。

时厚被龙儿紧抓的左手一用力，将龙儿整个人拖进自己怀里，右手捧住了他泪流满面的脸固定在眼前：

「所以，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

龙儿不断地点头，泪水滴落在两人的衣襟，时厚的表情既认真又坚定：

「你怎么知道？」

「我想要无时无刻都跟你在一起，想要跟你分享所有的事情，想要吻你，想要抱你，永远都不要离开你！」

龙儿一手紧抓着时厚的左手，另一手紧抓着时厚的上衣，他急切地说着，像是想要证明，时厚淡淡地笑开，温柔地替龙儿抹去泪滴：

「我也一样，龙儿，我也爱你。」

伸手轻轻地将龙儿拥进怀里，夕阳从时厚身后洒落，一整片炫丽的火红，阴影笼罩在龙儿身周，时厚的声音既温暖又窝心：

「不要哭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龙儿张开嘴发出一连串破碎的泣音，几乎在时厚怀里嚎啕大哭，他其实……一直在等时厚说出这句话，一切的抱歉与自责，都因这简单的一句话而获得原谅与救赎。

（我不说对不起，也不说谢谢你，我只说……）

「哥，我爱你。」
 
--

两人一路上轻松地避开所有的侍卫离开王宅，回到客栈取了行李便出『罗金镇』一路往东南方前进，越过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丘顶，往下望去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哇！」

龙儿往下跑了几步，表情像是渴望在那花海之中滚上几滚，时厚向前拉着龙儿的手，两人便在花海之中坐了下来。

微风在花间漫步，初夏的南风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和隐约的花香，已近黄昏，阳光不若先前强烈，时厚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抬起手一指：

「那儿是西边，再过一会儿看得见夕阳，我们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

「可以吗？」

「嗯，今天天气很好，地面没有湿气，晚上看来也不会下雨。」

时厚判断天气状况的经验和直觉一直很好，即使是在失忆之后，也很快地便找回这种能力，将两人的行李在旁边放妥，龙儿已躺在地上翻了两滚，然后满身花瓣草屑地仰躺在时厚身边望着他，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我很久以前就想这样做了，呵呵，好玩！哥要不要试试看？」

「不用了，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像个孩子？」

时厚弯下腰用手帮龙儿擦了擦脸，拨理好前额的浏海，龙儿则双手枕着头，笑得一脸理所当然：

「因为你是哥哥，我是弟弟，是你把我带大的，我在你面前当然永远都像个孩子啦！」

时厚突然沉默了，这也是他一直感到有些困惑的地方，直到现在，龙儿告诉他的回忆里都依然充满了兄友弟恭的情景，他面对一个自己带大的孩子，龙儿面对一个把自己带大的哥哥，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相恋相爱的地步的？

他们都是男人，而且还是兄弟，到底是谁开始？什么时候？为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龙儿一直没有说，他便一直没有问，但现在却忍不住疑惑了：

「我一直很想知道，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相爱的？是我先爱上你，还是你先爱上我？」

听见时厚的问题，龙儿的微笑淡了一些，太阳开始向西边的地平线滑落，光影开始倾斜，龙儿的心里像是被解开了一个结。

（哥终于问了。）

「是你先爱上我。」

但解开了才发现，还有更多未解，而时厚的下一个问题便是其中之一：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

龙儿突然感到有些辛酸、有些落寞，他曾下定决心，要做他们的家、时厚的记忆，可时厚生命中很重要的这部分，他却一无所知。

（是我没有告诉过龙儿吗？）

时厚如是猜测，然后又继续问道：

「那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龙儿一直到知道时厚总是发着春梦的那一夜，才确定自己是真的爱他，但……什么时候爱上他？龙儿真的说不上来。

也许是在那一个早晨听见赐婚的消息无法诚心地喜悦；也许是在那一夜与喝醉的时菀在一起却想起时厚的脸；也许是在打铁的那一天搂抱着时厚的背影感到心疼；也许是在多年重逢时他哭倒在时厚怀里感觉安心、感觉放松、感觉像是回到家里；也许更早之前，早在时厚离开『兰亭镇』，而自己不舍地紧抓着他的衣角不愿他走……

只是自己从来没有发现。

只是自己以为那仅仅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与眷恋。

如果自己发现得更早、更早一点，时厚的手指、时厚的记忆、时厚对他的深切爱恋，就都不会失去了吧？

龙儿侧过身面向时厚，将脸几乎埋在他的衣角之中，眼泪突然染湿了布料，一阵哽咽：

「其实……我一直到你失忆的那一天，才知道你爱我，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爱我爱得多深？爱了多久？我都不知道……」

龙儿摸索着找到了时厚的左手，再次紧紧地握住：

「这只手指、这只手指也是为了你爱我所以才砍断的，你的记忆，也是因为你爱我所以才摔掉的……因为我不知道你爱我，因为我不知道我爱你……」

他其实一直在等时厚问这些问题，因为他自己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时厚，因为爱他，让时厚失去了这么多……

而他，若不是有恩彩，恐怕永远也无法知道时厚的爱。

时厚被龙儿紧抓的左手一用力，将龙儿整个人拖进自己怀里，右手捧住了他泪流满面的脸固定在眼前：

「所以，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

龙儿不断地点头，泪水滴落在两人的衣襟，时厚的表情既认真又坚定：

「你怎么知道？」

「我想要无时无刻都跟你在一起，想要跟你分享所有的事情，想要吻你，想要抱你，永远都不要离开你！」

龙儿一手紧抓着时厚的左手，另一手紧抓着时厚的上衣，他急切地说着，像是想要证明，时厚淡淡地笑开，温柔地替龙儿抹去泪滴：

「我也一样，龙儿，我也爱你。」

伸手轻轻地将龙儿拥进怀里，夕阳从时厚身后洒落，一整片炫丽的火红，阴影笼罩在龙儿身周，时厚的声音既温暖又窝心：

「不要哭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龙儿张开嘴发出一连串破碎的泣音，几乎在时厚怀里嚎啕大哭，他其实……一直在等时厚说出这句话，一切的抱歉与自责，都因这简单的一句话而获得原谅与救赎。

（我不说对不起，也不说谢谢你，我只说……）

「哥，我爱你。」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五十三章


两人一起攀上高峰的瞬间，时厚实时抽出了在龙儿体内的高挺，来不及转开的身体将火热的种子洒落在龙儿腿上，龙儿则喷射在时厚手中。

龙儿全身放松地仰躺在花田中，天幕靛蓝，夜色朦胧，睁开眼才发觉点点萤黄的光芒正在两人周遭跃动，流动的光在眼前划作一道又一道滑行、旋转、交错的轨迹，视线映着隐约的光影随时厚移动，光点围绕着时厚完美的裸身，微弱光线造成的阴影使得时厚身上肌肉的线条更是分明，龙儿望着，便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

（哥……）

时厚先以干净的布拭净龙儿腿上的液体和自己的双手，就刚巧见到龙儿对他伸出手，反射性地伸出右手与之交握，然后轻轻往上一带，让龙儿坐起身，望着仍旧未着一缕的龙儿，微卷的长发落在肩上略微散乱，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柔媚慵懒，想起龙儿是因自己才出现这样的神态，时厚不禁带点羞窘地移开视线。

没有注意到时厚的小动作，龙儿只是着迷地望着眼下一片纷飞着萤火虫的花田，手一边抚过身边的花朵，一边说道：

「不知道花瓣是什么味道？」

时厚拾起龙儿的里衣披在龙儿肩上，见他穿上长裤套好里衣，才在他身边坐下，将水袋递到龙儿手中：

「你想知道？」

直到将水袋握在手里，龙儿才发觉自己经过适才的激烈运动，身体的水分消耗掉不少，仰头灌了几口，才点点头：

「嗯。」

时厚接过龙儿手里的水袋喝了几口，龙儿则低头借着荧光研究身边那些小小的花朵，伸出手指细细抚摸，让花朵在指间摇曳，然后才轻轻摘下两片花瓣，凑到时厚唇边：

「啊……尝尝看。」

时厚张嘴，薄薄的花瓣落在舌尖，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以门牙咬了几下，淡淡的苦涩汁液蔓延开来：

「是苦的。」

「真的吗？让我试试。」

龙儿随手又捻起几瓣，再一次凑到时厚唇边，带着笑意的声音若无其事地吐出让时厚忍不住喉头微微一动的话语：

「你喂我。」

（用……我的嘴？）

思绪停顿了一瞬，然后，时厚彷佛听见脑中某条理智神经，因太过紧绷而出现裂痕的声音，脑袋还没有做出反应，身体就已经先行动了。

唇主动覆上龙儿交迭的食指与拇指，舌尖一舔一勾让花瓣落在舌面，左手抓开龙儿挡在两人之间的右手，唇瓣覆上龙儿菱唇的瞬间便强势地以舌尖撬开了龙儿的嘴，长驱直入将舌面上的花瓣也随之碾碎在两人交缠的软舌之间。

龙儿一瞬间扬起的笑容融化在时厚霸道而热切的狂吻中，他的上身随着时厚的步步近逼而后仰，却很快地被时厚有力的臂膀从背脊往上扣紧，后脑被牢牢地掌握在五指之中，龙儿整个人被困在时厚的怀里动弹不得，纠缠着的吐息令龙儿几乎无法呼吸，微眯的细长美眸却溢满了温柔的笑意。

（总不能都是我主动……好喜欢……哥失去控制的样子……喜欢你爱着我，喜欢你渴望我……喜欢你……）

（龙儿……）

时厚紧紧地拥着龙儿，在体内窜流的渴望是那样的强烈，让他几乎想要把龙儿甜美的唇、软滑的舌和那弥漫着醉香的口腔全数借着那窒息般的深吻烙记在心里、吞食进腹中，永远……

（不放开……）

直到两人因缺氧而失神地微微分开双唇，环抱着彼此腰际的手不曾松开半分，龙儿意识朦胧地将头靠在时厚耳边，火热的喘息一阵阵地抚过时厚的耳骨，连低唤都像是舒懒的叹息：

「哥……」

「什么？」

时厚的手指滑进龙儿的鬓发里，指尖在龙儿微湿的卷发中摩娑打转，偶然滑过龙儿的耳际，细微的震动诚实地反应了龙儿的敏感，而龙儿主动摇晃着头颅蹭着时厚的指尖，无尽挑逗，直到气息平缓才开口：

「你骗我，明明就是甜的。」

（无论是花瓣还是吻……都是甜的。）

听见龙儿这句话，时厚先是微微一愣，才恍然大悟地滑开一抹笑容，松开拥着龙儿的手，让他轻轻地倒卧在花田中，纤长的手指如柔羽般合上他的眼，手掌便盖住了龙儿的脸：

「不想再来一次的话，就快睡吧。」

龙儿闭着眼，嘟起嘴唇在时厚的掌心轻啄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轻快的语气、调皮的言语：

「谁说我不想？」

时厚的反应是弯起一只手指，用力地敲了一下龙儿的额心，然后笑道：

「下次再说这种话，我就不会轻易放过你了！」

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地从脑海传递到嘴边，然后轻松地释出，让时厚突然有所领悟。

（你总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语出惊人，只是为了让我能放松吧？龙儿，我的龙儿……）

「唔？放马过来啊！」

龙儿挑衅地扬起眉，却对上时厚在黑暗中依然莹亮的眼，挚情满溢，柔情似水，左胸的位置瞬间被暖流填得满满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将手交到时厚张开的掌心之中，双手交迭，接着十指交扣，两人面对面侧躺在萤火虫漫飞的花田中，同时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
--

日正当中，青绿的竹林里穿梭而过的是一片萧飒的凉风，枝叶在风中窸窣，重重迭迭地谱成一曲不间断的风语录。

时厚和龙儿面对而坐，两人之间是一纸地图，时厚的指尖点在两人的所在位置，目光从附近几个城镇的点上扫过：

「最近天气很热，又特别晴空万里，我想再过几天可能会下暴雨，我们找个地方多待几天吧，你想去哪里？」

龙儿想也不想便随意点向图中有一条蓝线经过的小点：

「这里是哪里？」

「我看看……是『日黎镇』，看起来『黎水』好像正好从镇中央穿过去，应该是个水源充足的地方。」

「『黎水』，就是我们之前在山上曾经经过的那条嘛！好啊！那就『日黎镇』吧！不过，这天气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会下雨啊！」

龙儿仰头，璀璨的阳光即使穿越了重重竹叶的遮挡，依旧刺目得不可直视，只看了一会儿便让龙儿感到头晕眼花。

「就是天气太好了才不寻常，云也许都积到一处去，等过一阵子一起出现，这次的雨说不定会下很多天。」

时厚一边说，一边卷起地图收进包裹里，毫无所觉这样的推理早已超出自己现有记忆的范围，过往曾经被他遗忘的常识与知识，似乎在他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复苏了一些。

龙儿听了只是轻轻皱眉：

「哥你的意思是可能会发大水？」

「应该不会这么严重，只是如果真的发生的话，『日黎镇』会首当其冲，即使这样你还是要去？」

时厚虽是询问，但表情却像是早已暗自有了决定，龙儿也很快地笑道：

「是我们要去！」

（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情，我们两个人可以多出一份力吧。）

「那就这么决定吧！我们在这儿休息会儿，等一下出发。」

「好！」

龙儿靠着绿竹坐着，时厚则起身活动四肢，林叶摩擦的沙沙声，步伐踩过落叶的嘎扎声，与眼前茂密而无尽头的枝叶，混合成视与听的知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突然涌上时厚的心房，他一步又一步地穿过绿竹之间，手指尖轻抚过身旁的竹，一触即离，风声似乎更强烈了些……

而在风中依稀可闻的呼唤，既遥远又强烈……

『龙儿！』

时厚还在继续往前走，脑海里飞掠而过的画面逐渐从模糊变得可辨，虽然只是一点点，但确实是……

「哥，你要去哪里？」

身后传来龙儿的呼唤，时厚驻足停在远处不曾回头，只是用带着犹疑的语气开口：

「龙儿，我是不是……曾经在树林里找过你？」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五十四章


「咦？」

龙儿听见时厚的问题，先是一愣，然后才匆匆跃起身往时厚的方向奔了几步，问题滚到嘴边，却又担心打断时厚的思绪只好含在舌尖。

（哥你想起什么了吗？）

时厚指腹在竹干上滑动，微眯起双眼感受那略刺的触感与风卷竹叶的声音：

「是很茂密的森林，阴天，树很高，枝叶的阴影让很多地方都看不太清楚，空气闻起来有些湿凉，像是前一天刚下过雨……」

（奋力迈出步伐却每一步都踏得不远，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年纪太小的关系，跑得很喘，可是我没有停下来……）

「我在找你，不知道为什么你不在我身边，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对，你常常故意躲起来让我去找，只是这一次找得特别久……」

（平常龙儿会去的地方都找过了，但就是找不到，愈往森林的深处就愈危险，偶而会有一些大型的野兽出没，找得愈久，我就愈担心……）

「天快黑了，我很着急，如果再找不到你，我们就来不及在天黑之前下山了。然后……」

（我终于在一棵大树下看见了你。）

小小的身躯蜷在树下盘根错节的凹洞之中睡得正香。

（直到我把你摇醒，你才睁开眼睛，然后露出了睡眼惺忪的微笑。）

想到这里，时厚终于转过头，龙儿忍了许久的话也终于得以倾吐：

「然后你就找到我了！那一次我应该是迷路跑得太远，你一直没来找我，等了好久，所以我就睡着了，对吧？」

「对。」

时厚点点头，龙儿则搜寻着脑海中早已模糊的记忆：

「那天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一点也不害怕。」

（虽然等了很久很久，不知道为什么石头哥没有来，可是一点也不害怕。）

时厚轻轻地笑，说出隐藏了十多年的秘密：

「我很害怕。」

而龙儿果然惊讶地微微睁大了双眼：

「咦？」

「我怕你发生危险，怕你一个人会害怕，怕我找不到你……」

（真的，很害怕。总以为自己很熟悉的森林突然之间变得好大，不知道应该往那个方向才找得到你，很害怕……）

「哥每次都会找到我呀！不管我躲在哪里都会被找到，一点也不好玩！」

龙儿表情生动地抱怨，时厚则自然地接口：

「是吗？我怎么记得每次我找到你，你都笑得很开心？」

龙儿鼓起脸颊，一副『干嘛戳破我』的不满表情，那粉嫩包子状的模样让时厚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指压下去，还没伸手，『龙儿包子』却已缩回正常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绝不会丢下我不管。」

「这么说来我是个好哥哥，应该哪一次不要去找你，换你也害怕一下才对。」

时厚挑着眉噙着笑，开着玩笑的表情让龙儿不禁出口威胁：

「什么呀！怎么可以这样？你要是敢不来找我，你就死定了！知道吗？」

龙儿刻意装出来的凶恶表情看起来倒还挺像回事，但时厚看了却只是『噗嗤』一声笑了个开怀：

「哈哈哈！」

「笑什么呀？喂！」

龙儿扳起的脸孔还没有放松，但嘴角微微的抽慉却让时厚足以合理怀疑龙儿已经快要忍不住笑意，伸手想要揉揉龙儿看起来相当紧绷的脸颊，却被龙儿一手挥开，时厚也不以为意，只是灿笑着说道：

「你现在这种表情看起来比较像小混混！一点也不适合你！」

「哥现在的表情看起来也一点都不像我的石头哥！」

龙儿反射性地反唇相讥，心里没有恶意，却看见时厚表情一僵，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连忙开口想要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一瞬的停顿，时厚的脸上又再次绽开笑花，打断了龙儿不知该如何继续接下去的抱歉，看起来仍是一贯的轻松惬意：

「适合我吗？这样的表情。」

「当然！非常非常适合！我……」

（我也喜欢哥开怀大笑，喜欢你这样跟我开玩笑，我只是……偶而，偶而会想……如果是还没有失忆的石头哥，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龙儿话还没有说完，时厚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上，把龙儿的头往下压了一点，然后有些用力地蹭揉着他的发丝：

「那就好了！开玩笑的话不要太介意，你不会把玩笑话放在心上吧？」

龙儿弯腰跳着脱离时厚的『荼毒』，两手成梳急忙整理自己被揉乱的头发：

「不会！不要再搓了！啊嘶！真是坏我形象！」

「坏你形象？不会啊，乱乱的也很好看。」

看着龙儿搞笑的反应，时厚的手不禁再次往龙儿头上伸，却被龙儿避开，夸张的动作和表情特别逗趣：

「不是说不要搓了吗？哥怎么跟爹一样啊？」

「爹？」

（我直到现在还是想不起来的爹……我像他吗？）

思绪在时厚脑中一掠而过，龙儿则继续说：

「对啊！老是喜欢弄乱我的头发和衣服，知不知道南门宝贝龙儿的形象是很重要的啊？我这么帅气的人怎么可以让你们这样搓来搓去的？又不是汤圆！真是坏我形象！」

（这好像……是龙儿从小开始就有的口头禅啊……）

熟悉的话语令时厚有种回忆起某些过去的感觉，说出的话也参杂着一份理所当然：

「那是因为我们特别喜欢你说『真是坏我形象』的表情啊！」

时厚一边说，一边学着龙儿的表情，蹙眉瞪眼带点咬牙切齿的模样竟像是龙儿的翻版，吸引了龙儿的视线：

「咦？原来我是这种表情啊？哥，你再做一次，我刚刚没看清楚。」

面对着龙儿期待的表情，时厚却淡笑摇头：

「不做了，这是龙儿专属的表情，所以呢……仅此一次。」

「那么，宝贝龙儿特别优待，将这个珍贵的表情借给我们『兰亭镇』最帅气、最有才华的石头哥哥，请你再做一次吧？」

龙儿双手并用地做着将拿下面具盖到时厚脸上的动作，最后则双手交迭搭在脸侧，一脸求恳的微笑，时厚却还是摇摇头，看起来倒像是想知道龙儿接下来会使出什么方法要求他答应：

「不做。」

「有什么关系嘛！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表情啊！」

「想知道的话就看铜镜吧！」

「那怎么会一样呀？我就是想看哥做，好嘛！再一次嘛！再一次就好？」

龙儿死缠烂打地几乎整个人蹭到时厚身上，伸出一根食指的右手在时厚眼前不停地晃动，不达目的绝不撤退地几乎凑到时厚的鼻尖，时厚却轻巧地脱离龙儿的纠缠：

「我们该走了，不然今晚又要露宿了！」

「可是！你还没……」

龙儿的抱怨还没结束，原本转过身走了几步的时厚却顺势回过了头，望着龙儿顿了一秒，才开口：

「好啦好啦！别闹了，真是坏我形象！」

学着龙儿的表情又做了一次，然后忍不住尴尬地瞪了龙儿一眼，脸颊有些异样的微红：

「真是的，这个表情才一点也不适合我！」

龙儿小跑步向前将手勾进了时厚的弯臂里：

「才不呢！很适合。」

「那里适合呀？睁眼说瞎话。」

「很逗趣啊！」

「逗趣不代表适合，而且，逗趣这个形容词应该是用在你身上的吧？」

「现在也可以用在哥身上了呀！」

时厚没有回答，只是抓起两人挂在竹枝上的包裹，将其中一个递到龙儿手上，龙儿松开勾着时厚的手，一边背起包裹，一边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哥，你终于想起一些事情了耶！」

「嗯，虽然是很小的事，不过总算可以确定你的确是我弟弟。」

「什么意思？难道你一直怀疑我在骗你吗？」

斜瞪了时厚一眼，龙儿扠着腰的样子让时厚又是一阵想笑，忍不住逗弄：

「嗯，是有这样想过没错，不过认真说起来，光是只有那天的记忆也不能确定你真的是我弟弟，也许只是一起长大的邻居小孩呢？」

「我．才．不．是．呢！」

一字一顿地强调着，然后深吸一口气：

「你赶快把其它事情想起来吧！真是气死我了！」

跟上转身就走的龙儿的脚步，时厚的表情沈静中带着笑意。

（我也希望自己可以赶快想起来，那一些，充满了我与你的回忆。）
----微慎----微慎----微慎----微慎----微慎----微慎----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五十五章


从龙儿与时厚抵达『日黎镇』的第二天下午开始，便如时厚预测的连下了几天的暴雨，两人自离开京城后从未在一个地方停留这么久，虽然被困在客栈之中无法离开，但能在用餐时刻与客栈中各方来客纵聊大江南北的趣事，或是同坐窗边角落，品一壶茶，听着龙儿闲聊往事，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这一段时间之中，时厚又间断地想起几件细碎的往事，都是两人孩提时代发生的事，就在铁石与丹儿都忙于店铺工作的同时，两个年纪相近的小男孩玩遍了『兰亭镇』内外，无论是镇内的热闹市集、复杂巷弄，还是镇外的『月白溪』畔、兰亭后山，只要能够步行而到的地方，都有两人的缤纷童年回忆。

「小时候的你还真会给我惹麻烦。」

这是时厚想起几件事情之后所下的小结论，面对从小就活泼好动、总爱到处探险，以致于常常不经意制造许多惊险与意外、刺激与麻烦的龙儿而言，这句评语其实还算中肯。

而龙儿的回应则是想也不想地抛下一句：

「只有小时候的我吗？」

面对龙儿那没心没肺的灿烂微笑，时厚被堵得哑口无言，龙儿则自顾自地继续说：

「以前的哥可爱多了，从来就不会说这些，我记得你还对我说过，兄弟就是生来互相麻烦的，叫我什么事情都不要担心，只要有哥，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我的石头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因为我总是帮你解决麻烦？」

「不，因为你总是很疼我，很爱我，几乎不会阻止我做任何事情，几乎不曾对我说过『不』，不管我要做什么，你都会陪着我。」

「听起来，以前的我对你真的非常纵容，怎么没有把你宠坏呢？」

「因为我是聪明伶俐、体贴可人的南门宝贝啊！你不宠我要宠谁？」

「呵，你说，不会抱怨的哥哥比较可爱？」

「是很可爱啊！不管我做什么都不会被骂，不是很完美吗？可是坦承的哥我更喜欢！以前的哥，总是让自己承担太多，什么也不告诉我，我不喜欢这样。」

「嗯，我也不喜欢，我也不懂，以前的我到底为什么要承担那么多，是兄弟，所以更应该坦承一点不是吗？」

好像没有预料到时厚会这样说，龙儿目光中一闪而过一道看不出涵意的光芒，才开口：

「哥只是……太宠我，不想让我烦恼。」

（以前的哥把当哥哥的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因为是哥哥，所以要保护我、要照顾我、要让我永远快快乐乐……却忘了我也会长大，我也会变成可以承担责任的男人，比起让哥保护，我更想要一起面对。）

「我可以从那些记忆和你说的话中感觉到，以前的我很早熟，个性沈稳不多话，现在却……感觉其实很奇怪，好像自己不是自己似的，可是要我像以前一样，我又做不到……」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隐约感觉到自己和以前不一样，可另一方面，又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只能接受现在的自己……好像一个人被分成了两半，很小的一部分是以前拘谨的罗时厚，很大的一部分则是一个自己也不认识的人。）

「哥，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感觉？」

龙儿收回挂在窗台上，几乎快要伸进暴雨之中的双手回头问道，时厚则望着手中茶杯，旋转出淡淡水纹，慢慢地回答：

「大概……有点无助、有点彷徨、有点无所适从，也有点着急和无能为力吧……如果没有你的话。」

说到最后一句的同时抬头，正巧望进龙儿走近到他身边低头凝望的双眸：

「如果没有我？意思是，因为有我，所以哥说的这些都没有发生吗？」

「是啊。」

「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龙儿在时厚身边坐下，也为自己倒了杯茶，时厚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轻缓的嗓音混在磅礴的雨声里，悠然情深：

「一开始，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后来有你在身边，就觉得我只有你了。」平述的一段话简洁地道尽了时厚的心情，然后暖了龙儿的心，微酸了鼻头：

「哥……我也，只有你。」

两人自然地互相吸引着往前贴上对方的唇瓣，茶水的清香伴随着窗外雨水的气息揉进两人的吻里，这是一个丝毫没有杂质的吻，脸对脸，唇对唇，心心相映。

当两人的唇分开，才发现身上的衣裤不知何时散落了一地，龙儿仰躺在冰凉的木板地上，时厚的双手随着一个又一个的吻从龙儿的喉结往下延续，吻湿热地落在胸膛、腹部然后停留在肚脐眼上，只是轻舔慢转，那热度却从小腹往下窜流，一下子便挑起了龙儿的欲望。

察觉到龙儿难耐的蹭动，时厚的吻继续往下滑，就在即将落到那昂扬顶端的瞬间，龙儿突然一个缩身从时厚身下溜走，然后机灵地半坐起来：

「等……等等……」

「怎么了？」

动作突然被打断，时厚疑惑地抬起头，却看见龙儿取了被蹋展开铺在地上，这时才在心里细责自己的粗心：

「会冷吗？」

龙儿嫣然一笑，握着时厚的手往被蹋的方向拉：

「才不是，哥，你躺下来。」

不知为何望着龙儿的笑，感觉有点阴谋的味道，时厚依然跪坐在原地，没有被龙儿一拉而动，只是谨慎地盯着龙儿的表情，彷佛想从中读出龙儿真正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我？」

「对啦，快一点，先躺下来再说。」

带着一丝哄骗一丝诡黠地推着时厚的肩膀让他仰躺在被蹋上，龙儿的双掌分别压在时厚左右耳边的被子上，仅仅是专注地望着时厚，脸上便慢慢地泛起不明原因的红晕，他略带紧张地抿了抿唇，才开口：

「哥你不要动。」

「龙儿你到底要做……」

（什么？）

时厚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龙儿的动作给打断，原本像猫咪一样跪趴在时厚身侧的身躯一转，抬起一条腿跨过时厚，在一瞬间变成反向跨跪在时厚上方的姿势，暧昧的微挺欲望就停在时厚的视线上方，猝不及防地让时厚也火红了脸颊，然后因尴尬而嘶吼出声：

「你到底在干嘛？」

时厚想要伸手推开龙儿，但头颅才一动，就差点碰到龙儿的欲望，而几乎紧贴在他耳际的双腿肌肤隔空传来阵阵热度，令时厚没来由地绷紧了神经。

「这不是很明显吗？」

龙儿压低的声音带着『你不要再问了』的羞窘语气，弯腰向下将胸膛几乎贴上时厚平坦而结实的腹肌，双手握住了时厚因自己呈现在他眼前的『刺激画面』而微挺的欲望，慢慢地张开唇落下一个吻，然后双唇包裹着柱身将顶端滑进嘴里。

时厚浑身一震，才发觉自己已经无法挣扎，只要微微一动，敏感的欲望便会在龙儿温热的嘴里颤动，带来另一波更强烈的快感，龙儿什么都还没有做，只是轻轻含着，欲望就已涨痛而昂扬，令他赶紧出言制止：

「不，龙儿！那很脏……呜！快放开！啊……」

龙儿稍微抬起头，双手却还握着那昂扬的根部爱抚，丝毫没有就此起身的意愿：

「哥帮我的时候，从来也不觉得脏啊，现在这样，你也可以帮我……我们……一起……」

龙儿的声音最后隐没在时厚的双腿之间，那挑逗的言语和强烈的快感令时厚一阵泛晕，龙儿那男人特有的气味弥漫开来，令时厚完全无法闪避地深陷：

「你……」

（到底都是从哪里冒出这些荒谬的点子的？就是在我的梦里，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啊！）

还没有想清楚，龙儿彷佛责怪时厚不为他『服务』的使劲一吸让快感瞬间像烟花一样在脑中爆炸，思绪一片花白，时厚身子一弓，便本能地含住了龙儿悬在他上方的欲望，开始了绵长而温柔的吸舔，明显比龙儿『经验』更加丰富的旋转吞吐，一下子便将龙儿撩拨地几乎失去控制，针对时厚的舔吮也缓了下来，反倒是腰身开始慢慢地抽动，配合着时厚的吞吐，制造出更多的欢愉。

龙儿脑中一片混乱，呼吸也愈发急促，只是本能地复制着时厚吞吐自己欲望的方式，也不断刺激着时厚巍巍颤颤的情欲往颠峰推进。

窗外暴雨依旧，而房内，春色正绮霓……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五十六章


晨，雨声伴随着飕飕狂啸的凄厉风声打得窗棂嘎嘎作响，龙儿在被子里蹭动了一下睁开双眼，才发觉自己正压着时厚的一只手臂，看来似乎是在他怀里睡了一夜。

（难怪感觉睡得特别好。）

时厚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怕吵醒龙儿因此一直躺着不动，此时也顺手将龙儿推开，翻身坐起：

「早。」

「嗯，哥早。」

龙儿手拉住被子一抖一翻，侧过身又闭上了眼，全然没有起床打算的举动让时厚不禁开口：

「你还要睡？」

「嗯，下雨天嘛，可以睡晚一点，反正又不能出门。」

龙儿在被里低声嘟哝，微嘟的唇线看来特别可爱，时厚失笑：

「吃饱睡，睡饱吃，等雨停了，我看你就变成小懒猪了。」

「谁说的？我也有做运动呀！」

（床上运动。）

对于龙儿时不时的语不惊人死不休，时厚早已练就了一身淡定不响应的功夫，但对于总是听得懂龙儿话中涵意的自己也不禁感到一阵无力，连下了近十天的大雨，在客栈里该说的、能做的也就仅是那些，两个年轻人长时间被困在房内，擦枪走火也是在所难免……

而想到这里，时厚又不免开始佩服起龙儿的好奇心与创造力，继他被龙儿压在地上那天开始，客栈小小的房间便成了龙儿『实现』想象的绝佳空间，虽然不是每一天都会演变出那种情况，但一直要提防龙儿突然的异想天开，也让时厚感到有些难以招架。

『哥，抱我。』

时厚承认，他现在对龙儿的这句话愈来愈没有抵抗力，而这句话后面伴随着的可能是更多的要求，例如？

例如……『哥最近一次梦见我，我们是怎么做的？我想试。』

而若只是龙儿有冲动也就罢了，被龙儿逼着『试演』了两次梦中的情境，那火热而美好的过程，也让时厚开始会看着龙儿，然后陷入绮丽的遐想……

就像今晨，睁着眼睛怀抱着沈睡的龙儿，视线刚好落在墙边的矮柜上，实在很难忘怀，就在前天，龙儿便是半趴在矮柜上，承受着他从后面往前的阵阵撞击，细密的汗珠从龙儿的窄臀往他低俯的脖颈方向流动，水珠沿着完美的脊线消失在龙儿不羁的发丝之中。

龙儿随着律动激烈摇摆的身躯尽收眼底，因情欲而泛红的裸背蒙着一层水光，害怕传出去而压抑在手掌中的浪吟只有时厚可听，那混合着低泣的欢愉哽咽令时厚不断延长着律动的时间，舍不得太早结束这场欢爱。

于是直到两人射出，龙儿已经喊到连嗓子都哑了，全身上下的力气都在漫长的律动中消耗殆尽，但还是不忘睁着湿润的双眼指控：

『今天为什么这么久？我腰都快断了！』

（谁叫你要选这么诱惑人的姿势？）

虽然时厚很想要这样回答，但他只是抱着表情有些可怜兮兮的龙儿，甜言蜜语自然地脱口而出：

『对不起，你让我情不自禁。』

吻上龙儿酡红的脸颊，在他为泡在澡桶里的龙儿洗头的同时，龙儿便已昏昏睡去，直到他为他擦干身体、穿上衣裤，放倒在被上仔细按摩都没有醒过来。

（那天是真的把他累坏了。）

「哥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该不会……你昨晚又梦见我了？」

这话的暗示意味太浓厚，时厚猛然有种心思被揭穿的惊慌：

「没有！我……是在看你啊，这几天都没有刮胡子，胡渣都冒出来了。」

伸出手磨挲着龙儿人中的微凹处，顺利转移话题的时厚淡淡地笑开：

「你起来，我帮你刮吧？」

「喔，好。」

龙儿轻巧地打了个呵欠，爬起来让时厚帮他刮胡子，龙儿的胡不密，且总是长得很慢，就是特别小心仔细的时厚，也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刮好了，而窗外的雨声慢慢低了下去。

「雨好像变小了。」

时厚正在洗刀片，龙儿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远方一阵令人心魄剧裂的脆响却在同时传来，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探出窗外，楼下街道众人的惊惶大喊传了开来：
「桥断了！有人落水！快来人帮忙啊！」

时厚还未细想，龙儿已经身子一窜，从窗户直接跃到一楼地面抬头望向他，彷佛在询问：『哥可以跳下来吗？』

时厚则点点头，攀过窗户往下一跳落在龙儿身边，两人很快地辨清方向便往断桥所在的『黎水』边跑去。

「在那里！」

很快地奔到水边，因连日豪雨而高涨的湍急河面几乎要涌上河堤，而混浊的溪水正中央依稀可见两个载浮载沈的身影，正惊险地扶着溪中石块等人救援。

「有一个是小孩子！」

两人定睛一看，就发现水中的那个男人正奋力将男孩往石块上推，甚至解下衣带想要将男孩的手和石块绑在一起，着力点本来就少的石块被男孩遮挡着，男人好几次都差点随水流飘走，险象环生。

龙儿和河边众人还在观察情况、思索对策，时厚却已二话不说在附近的住家取了一大捆的麻绳，脱掉外衣之后，将一头绕着自己的腰际绑紧，然后将整捆麻绳交到龙儿手里：

「我下水去救他们，这绳子就交给你了，先把另一头找棵树绑紧，可能会需要一些人一起帮忙把他们拉上来。」

「可是……」

望着『黎水』夹杂着上游冲刷而下的泥沙、树干急速湍流皱起眉，又望向在水里随时可能消逝的两个人影，龙儿才略带忧心却仍坚定地点点头：

「好，哥你小心。」

时厚从河流较上段的地方下水，引发围观群众的惊呼，四肢并用地在水中艰难地前进，尽量稳住下身往河心的方向移动，湍急的水流含沙量很大，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不断将时厚往下游推挤，几乎将时厚推得要在水中旋转起来，除了前进，还必须随时注意上游冲刷下来的石块、树干是否往自己的方向冲来，花了许多时间，却只不过走出一小段。

望着远方水中愈来愈支撑不住的两人，咬紧牙根忍耐水流冲刷的时厚也不禁焦躁了起来。

龙儿也发现了时厚不时望向上游的动作，赶紧绑好了绳索交给一旁的壮汉握紧，然后自己站到河堤土丘上帮时厚观察河面的情况，高声呼喊提醒时厚该注意的地方，以免他被河里的异物撞上：

「停下来，别动！好！可以了！再往前！慢一点！」

有了龙儿的指挥与帮忙，时厚前进的速度略有加快，但伏在石块边保护着男孩的男人却看来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时厚眼看已经快要到达两人身边，男人却脸色发白地几乎要被冲走，不禁扬声大喊：

「再坚持一会儿，我就到了！」

男人被时厚激励的喊叫震得抬起头，原本疲惫绝望到几乎涣散的视线也终于有了焦点，握紧石块的双手似乎又多了几分力气。

时厚终于赶在男人与男孩失去力气之前，惊险地将两人绑上绳索，飘荡在水中被众人往河岸拉的过程便顺利多了，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上了岸，时厚踩上实地的瞬间便落入了龙儿的拥抱之中。

时厚全身上下还滴答着泥水，头发和身上到处都是碎枝烂叶，打着赤膊的上身和双臂则在所难免地布满了擦伤和淤痕，就这样被总是高呼着：『真是坏我形象』的龙儿拥在怀中，将龙儿一身干净的衣物和他一向珍惜的皮制背心毁了个彻底，反手揽住龙儿的肩，时厚才发觉龙儿正在轻轻颤抖：

「龙儿？」

听见时厚温柔而带点担忧的呼唤，龙儿慢慢让心跳趋于平缓，然后松开了抱紧了时厚的双手，视线落在时厚的肩膀上，伸出手为他拭去身上的泥沙。

时厚张开嘴想问，却望见龙儿沉默的侧脸，带着既坚强又带点脆弱的拒绝：

「回去再说。」

然后身子一让，便将时厚交给了热情的群众，让他们的感谢与欢呼将两人包围，时厚自然地伸出手将龙儿拉到自己身边，握紧了龙儿手腕的右手，直到最后都没有松开。《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五十七章


婉拒了热情民众的邀约，一回到客栈房间，时厚便开口：

「刚刚是怎么了？」

面对时厚带点担忧的严肃表情，龙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也没有什么……」

（只是看见哥在水里，突然有点害怕……明明看得见你，明明你已经上了岸，还是有一瞬间，觉得很害怕……）

时厚脑中思绪一转，便找到了可能的答案。

（是担心我吗？）

轻轻一笑，也不说破，只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龙儿的头发：

「没事就好，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龙儿低头一避，左手伸直挡在两人之间隔开距离，也笑开了：

「啊呀！你手上都是泥不要擦到我头上！快去洗一洗吧，全身都是泥。」

「我去用井水冲一冲就好了。」

「我跟你去。」

来到井边打起一桶水，时厚用水瓢舀水冲洗，长发也解开了披散在肩上，湿透的长裤紧贴着大腿劲直的线条，水珠顺着漆黑的发丝往下流淌，泥沙随水冲落，小麦色的结实上身在水光中显得更加……

（诱人？）

想起这个词的龙儿不禁捂着嘴笑了起来，为了怕时厚发现地赶紧找了个话题开口：

「对了，哥，我在树林里迷路的那天，你是不是说了一个关于杜鹃的故事？说曾经有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弟……你想起来了吗？」

时厚一边弯腰舀水，一边回忆着说出故事的开头：

「嗯，这对兄弟的感情非常好，可是后母不喜欢哥哥，想要害死他，好让弟弟可以继承父亲所有的财产。」

终于将身上的泥沙冲洗干净，时厚弯身侧颈双手抓束长发拧干，龙儿则继续说下去：

「于是有一天，后母要求两兄弟上山种稻，规定他们必须等种子发芽才可以下山，但她给哥哥的却是一袋炒熟的种子，弟弟的种子过了几天发了芽，他就先下山去了……我只记得听你说到这里，后来我就睡着了。」

（这么久以前听到的故事，我居然还记得。）

龙儿望向时厚，时厚的目光则调向客栈庭院的树木枝枒，继续接续那个龙儿十多年前未曾听完的故事：

「哥哥的种子没有发芽，弟弟在山下等了几天，终于忍不住上山去找哥哥，在他们种稻的田地附近却找不到哥哥的踪影，弟弟在山上不断地喊、不断地叫，直到嗓子都哑了，还是没有找到。」

时厚带点哀伤的语气感染了龙儿，提问的声音也显得小心翼翼：

「那，后来呢？」

「最后，弟弟因为悲伤过度，吐了一口血在地上，然后倒地而亡，据说，他的血长成了杜鹃花，灵魂化做了杜鹃鸟……」

时厚悠悠地说完，正要回头，立在他身后龙儿却在此时将干净的棉布覆上他的头顶，伸手为时厚擦拭黑发，声音淡淡地响在时厚的耳际：

「石头哥。」

「嗯？」

「不可以让我找不到你。」

（再也不可以。）

龙儿的语气带着一股要求似的肯定，时厚伸手抓下头顶的棉布转过身，想要知道龙儿此刻拥有什么样表情的意念比什么时候都强烈：

「我还以为从小到现在，只有你会躲起来让我找，我也曾经让你找不到吗？感觉我不太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那是因为你忘记了。」

（有两次，我都以为我找不到你了。有两次，哥都差一点就死了。）

从龙儿的表情看不出端倪，虽然直觉感到龙儿并不想说，但时厚仍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开口：

「你要说给我听吗？」

而龙儿也一如时厚所推测地露出赖皮的表情，眼底曾经出现过的黯然情绪也被时厚的一句问话冲刷得干干净净：

「才不要告诉你！这件事情你要自己想起来！」

「唔，那我可要加油了。」

「当然啰！一定要想起来！等等，你还没有答应我，绝对不可以让我找不到你！」

龙儿紧迫盯人似地盯着时厚要他说出肯定的答案，时厚则一挑眉，勾着笑，一边往客栈楼梯的方向走，一边半回过头说道：

「答应？我以为你刚刚那句话是命令？」

龙儿先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然后才跟上时厚的背影：

「啊，说得也是，那就这样决定了！」

而连下了几天的暴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远方的云层中透了下来，层迭的云彩染着淡蓝的柔光，几缕光线照射在东南方的山丘上，棱线上似乎因此而闪闪发光。

东南方，时厚与龙儿即将前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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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七、三百五十八、三百五十九，三百六十！呼，休息一下。」

抬起微低着数台阶的头，龙儿双手高举舒展了一下身体，长阶旁高耸的松林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沁凉而舒爽的气息，松叶的细响和林中小动物穿梭的窸窣声都依稀可闻，整座山安静得像是只有他和时厚两人。

时厚拿起水袋喝了一口，然后才递给正站在他下面一阶的龙儿，而龙儿还在仰望那目前还看不到尽头的长阶蜿蜒而上，几乎像是要蔓延到天际：

「哥，你说这里真的有一千阶吗？」

「也许有吧，不是叫做『千阶山』吗？当初铺出这条长阶的人真了不起，要把石块一步一步从山下运上来，然后一阶一阶地往上迭，不知道是历时多久才铺成的。」

时厚沿着长阶往上移动视线，回过头的瞬间望见龙儿仰头望着他的脸，低着头，彷佛曾经有很多很多个过去的某一天，他也总是这样低着头站在长阶前，微笑着与龙儿说……

「祝你今天快乐。这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咦？这我没有告诉你啊，你想起来了？」

龙儿先是随口回答，然后才突然惊觉时厚说了什么似地踩上时厚所站的那一级长阶。

「是在私塾外面吧？你八、九岁的时候还改不掉这个习惯，直到十岁生日之后才慢慢不这样做。」

「你连这个都想起来了？」

「只有这个部分，只有关于那个吻的部分……」

干净的、纯洁的、稚嫩的、专属于自己的亲吻，总是那样诚心祈求自己能够快乐，让自己无论面对什么都能有动力的吻，龙儿的吻。

虔诚而单纯，兄与弟之间的轻吻。

眼前的龙儿已经几乎找不到幼时的影子了，曾经无忧无虑的双眸如今透着成熟与睿智，曾经必须踮起脚才能吻到自己的小人儿，此时已伟岸地能与自己比肩，曾经单纯的兄弟之谊，也早已添进了不同以往的浓情蜜意……

「龙儿，爱上自己的兄弟，你不觉得奇怪吗？」

自失忆以来，时厚不曾怀疑过自己爱龙儿的这件事，只是随着回忆慢慢的恢复，反而更了解自己过去对龙儿的爱，这样活泼可爱的他，这样贴心可人的他，怎么能不爱？

只是，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经历过许多人生点滴，家人之间的爱又怎么会变成如恋如爱的情感？

龙儿听见时厚的问题，轻轻地笑了，彷佛没有想到时厚竟到此刻还会问出这种问题：

「我才不管你是谁，我只是爱你而已。」

（就这么简单。）

就像过去那一个每天都要交换的吻，总是轻轻地落在对方的颊边，祈求对方一整天都能感到快乐，最单纯的希冀，因此也最动人最美丽。

早在发现自己也爱着时厚的那一天，龙儿就不曾思考过两人是兄弟的这件事情，早在那一天，龙儿便决定要永远守护着这一份爱，无关身份，无关性别，只是爱，如此而已。

「龙儿……」

时厚伸手揽住身前的龙儿，心里五味杂陈，爱着龙儿的那一份情感，一直想不起来，随着两人的关系愈来愈亲昵，时厚的心里也难免着急，他想要用真正的自己来响应龙儿的爱，就如现在，他多希望自己是完整的罗时厚，能够全心全意地对着深爱着他的龙儿说一声：

「我也爱你。」

而希望自己恢复记忆的念头，又更加强烈，彷佛连心都因那股意念而微疼了起来。--慎--慎--慎--慎--慎--慎--慎--慎--慎--慎--慎--慎--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五十八章


不知道是从哪一阶开始，龙儿已不再一阶一阶数出声音，『千阶山』，也许重要的并非是否真有千阶，而是在于不断往上爬的历程中，将许多不必要存在的烦恼与思绪抛诸脑后。

夏季午后艳阳毒辣，就是在凉风送爽的山间林道依然有些炙热难当，原本一先一后拾阶而上的两人不知何时开始握住了对方的手，在对方因连续不断的长阶感到泛晕的时候扶持着，在对方因在烈日下爬梯而感到有些疲惫的时候拉一把，汗水湿透了两人的衣领和背脊，但心情却随着愈来愈轻松无虑。

此时仰头已可以看得见长阶尽头，两人不禁士气大振地加快脚步，龙儿也不禁好奇地微喘着气问道：

「哥，你觉得山顶会有什么东西？」

「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

「如果什么都没有，当初为什么要铺这座长梯呢？」

「也许……是从山上望出去的风景特别美丽吧。」

「呼，这上面应该没有住人吧？」

「茶馆老板没提到，应该是没有，如果有，那他们一定很少下山，光是上下一趟就要花掉一个下午了。」

「那这座长梯不就很少人来爬？」

「你忘了，茶馆老板说像我们这样特地为了『千阶山』的名号而来的人很多！所以他才会在山下开茶馆啊！」

「啊！早知道就问他山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了！」

「我有问，他不肯说，只说一定值得我们爬上来看，所以我猜应该很美，从刚刚就一直听到水声，可能是瀑布？」

「总之，马上就可以知道了！冲啊！」

龙儿松开时厚的手踩上最后几阶楼梯，踏上长阶尽头平地的同时，视线顿时开阔，脚下是呈半圆形的平坦地面，眼前二十步远的地方则是一片呈半圆凹陷弧状的白玉色光滑岩壁，一道白瀑从岩壁上端像是天而降般流淌而下，在白玉岩壁下汇聚成一泓浅池，渐渐转往西边的太阳正从龙儿身后照耀在岩壁和瀑布上，随着飞溅开的微细水珠折射出七彩的虹光，而不知为何，瀑布与浅池都蒸腾着淡淡的雾气，令整个景象更是如梦似幻。

时厚也踏上了石阶，站立在看呆了的龙儿身边，拉起还没有回过神的龙儿的手，走向那道在阳光下如金绸般闪闪发光的瀑布，愈是走近，愈是能感觉到瀑布所散发出来不同与以往的热度，直到温热的水花溅上龙儿的脸，他才终于找回自己被眼前景象给吞食了的舌头：

「该不会……是温泉？」

「嗯，难怪茶馆老板这么神秘，真的是很大的一个惊喜，如果事先知道了，可能就没有这么惊艳的感觉了。」

两人站在浅池边几步远的地方，沐浴在温泉瀑布飞溅开的水花里，雪白色的瀑布经过白玉般的岩壁，最终落进乳白色的浅池里，同样的白，却有着不同的质感，错落的美丽，全身的毛孔似乎都因那环绕的热气而张开，水气洗涤着因爬梯而汗水淋漓的身躯，像是一种无言的邀请。

「可以泡吗？」

龙儿说着疑问句，手却已经解开了衣带，时厚抿唇一笑：

「我想应该可以。」

时厚在旁接过龙儿想要随手扔在地上的衣物折好，然后整齐地迭成一迭放在龙儿的背包上，等他将龙儿身上所有的衣物都整理好，放置到水花喷洒不到的地方，龙儿已坐在浅池中向他招手了：

「好舒服！哥也快点下来！」

时厚背过身褪下衣物和龙儿的一起放置在地上，才慢慢走进水里，微烫的温泉水有着让人能够恣意放松的温度，龙儿仰着头靠在浅池边的石块上，肩膀以下都淹没在摇曳的乳白色水面下，看起来好像要睡着了，略长的发丝一部份浸在水里，另一部份贴着龙儿蜜色的肌肤，溅着水滴的肌肤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泽，连喉头微微滑动的样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感觉到时厚入水时池水的晃动，龙儿微眯着细长的双眼抬起头，却只望见时厚曲线完美的背影，从略宽的肩膀往下延伸出两只肌肉饱满的手臂，直挺的背脊因长年练武而显得健美，毫无赘肉的腰线下是结实的窄臀，然后则是一双线条优美的强壮大腿，膝盖以下隐藏在水里，正缓缓迈步往瀑布的方向走去，最后整个人立在瀑布水下，从天而降的强力水柱冲击在时厚身上，喷溅开大量的水花，让被喷得满头满脸的龙儿惊叫出声：
「喷到我了啦！哥你在干嘛？」

轰然的水声模糊了龙儿的抱怨，时厚闭着眼立在瀑布水柱下没有回头，龙儿索性也起身往时厚的方向走，直到时厚身后，才贴近了他的耳后大吼：

「哥！」

未曾考虑到瀑布水流的龙儿才喊出声，大张的嘴便被飞溅的水花冲个正着，随即一阵呛咳。

时厚先是被龙儿的大吼被惊得肩膀一动，想要回头却又被龙儿一手压着肩，头颅的右侧是龙儿的手，左侧是龙儿低垂的头，发梢落在自己的肩上随着咳嗽扫动，意识到龙儿是为了吓自己，反而被突如其来的水花呛到，忍不住一阵无奈又一阵好笑：

「没事吧？」

因为瀑布水声而不禁提高音量，感觉耳际边的龙儿摇了摇头，搭在他肩上的手往下一滑，在腰际用力地捏了一把，泄愤似地拧转：

「都是你害的！」

在高温的泉水下冲刷了一阵子的肌肤湿滑而微烫，龙儿使劲的一捏对时厚来说不痛不痒，反倒是有一股异样的酥麻随着那持续不断地揉捏涌了上来。

时厚劲直的腰际说真的并不好捏，龙儿很快便转移目标往那弹性十足的大腿进攻，圈住大腿根部的手揉捏着那特别结实敏感的肌肉，从后方一点一点像是测试手感般地往外侧抚摸，最后停留在柔软内侧包裹住肌肤的手，开始抚弄出带着暗示的挑逗。

不断从头冲刷而下的泉水很热，但时厚此刻却觉得被龙儿抚摸的大腿更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左手向前撑在光滑滚烫的岩壁上，右手向下握住龙儿的手试图抽离龙儿的抚摸，但龙儿却反应快捷地将手往上滑动，沿着时厚的小腹抚摸他肌肉的线条，竟像是时厚引导着龙儿抚摸自己似的煽情。

「哈啊……」

奔流的水声掩盖了时厚急促的喘息和低哼，龙儿反射性地贴得更近，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胸贴背，腹贴腰，热滑的泉水流动在两人的肌肤之间，像极了爱抚，龙儿逐渐硬烫的昂扬随着两人的靠近贴上时厚的臀，左右磨娑摇晃，敏感的部位在水流与摩擦的双重刺激下，很快地便高挺了起来，龙儿轻启红唇，微微提高的柔媚声线咬上时厚的耳骨：

「哥……」

两人交迭的双手已滑到时厚最为敏感的乳珠上，时厚的掌心紧贴着龙儿的手背，龙儿的掌心覆着时厚的胸膛，乳珠在掌心打转搓揉的快感让时厚彷若电击地一震，原本撑在岩壁上的左手一翻，拉住龙儿的右手腕，一瞬间便将龙儿拉到身前压在岩壁上，狂烈的吻封上他的唇。

「呜！」

时厚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龙儿措手不及，激狂的热吻让他反射性地仰起头，将微张的红艳菱唇和丁香小舌献到时厚唇舌的侵略里，下意识地回应着，两人的手一只拥着对方，另一只则胡乱在对方溜滑的肌肤上摸索爱抚，哗啦的水声淹没了所有的声音，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的感觉都从脑中抽离，只剩下彼此的体温和愈发渴望热切的拥吻，像要将彼此融进自己身体般地投入热情。

时厚的手往下套住龙儿的昂扬，龙儿被压在岩壁上的身躯扭动得更加厉害，他一手攀在时厚的肩上，整个人半趴上时厚的胸膛，声音沙哑但却清晰：

「哥，我要你！」

龙儿简单的四个字像敲在时厚的脑海里，铿锵有力，时厚迟疑了一下，便松开了包裹住龙儿昂扬的右手，轻揽龙儿腰际的左手一用力，将龙儿转成背对自己的姿势。

第一个吻，落在龙儿的颈侧，像要与强力的泉水较劲似地用力吸吮、暧昧啃咬，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这种带着侵略性的刺激让龙儿的身体一下子便沸腾了起来，在水流中孤单挺立的昂扬和尝过被填满的快感的身躯难耐地扭动，时厚的挑逗却才刚刚开始。

绵密而狂暴的吻沿着龙儿的背啃咬吸舔出一朵又一朵艳丽绽放的红梅，早被高温浸渍得异常敏感的背部肌肤清楚地感受着时厚齿间与灵舌交互重迭的刺激挑逗，体内张狂膨胀到几乎要吞噬掉所有理智的空虚渴望让龙儿失控尖叫，声线颤抖而激烈：

「哥！可以了！」

时厚却似乎完全没有听见龙儿的声音，不间断的水声让他的意识呈现一片朦胧的状态，理智与感觉都被水声隔开，只有想要让龙儿更加快乐的意念让他异常坚持地继续着嘴边的动作，艳丽红梅状的吻痕在龙儿背上恣意绽放成一树繁华织锦，时厚慢慢地在浅池中半跪下来，双手拨开臀缝，舌尖顺势滑到入口，微微深入。

「哥！」

龙儿惊喊，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喊了什么，时厚的软舌滑进因挑逗而柔软的雍道旋转搅弄，本就空虚得不断收缩的入口被微微推开，舌尖一吋一吋探入，激发龙儿更深切的渴望，龙儿只觉得自己几乎要因时厚持续不断的攻势而发狂，双腿一软，便扶着岩壁跪趴下来，整个人因为高热和欲望的蒸腾而晕眩，时厚还没有进入，他就已经快要昏倒了。

残存的理智早在很久以前就碎裂在水里，龙儿手撑着浅池底部，用尽全声的力气吼出声：

「你快一点……进来！」

时厚终于覆上龙儿背对着他跪趴的身躯，同样渴望已久的昂扬长驱直入，一瞬间便挺进龙儿体内的最深处，一抽一送，几乎拔出到入口，又狠狠深入到体内，硕大的顶端用力地擦过体内的敏感点，龙儿浑身一震，脑中瞬间炸开一片花白，被推上了天堂顶端，然后全身疲软下来。

时厚的手向前扶住了陷入甜美余韵的龙儿，此时才开始了绵长而温柔的律动，龙儿的身躯和意识随着时厚而在泉水中摇摆飘荡，连自己到底是昏睡或是晕倒都搞不清楚，便在时厚怀中失去了意识。--慎--慎--慎--慎--慎--慎--慎--慎--慎--慎--慎--慎--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五十九章


时厚在龙儿体内释放的热浪冲击让龙儿悠悠转醒，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晕了过去，而时厚为了不让自己淹死在浅池中，早已转换了姿势，他整个人坐在时厚腿上，背靠着时厚的胸膛，雍道与时厚疲软的昂扬紧紧咬合在一起，放松下来的身躯清楚地感觉到时厚的每一个呼吸和脉动还尚未从欲望狂潮中平息下来，回忆起两人适才可称狂放的交欢和时厚的主动，不禁回过头在时厚的唇上啄下一个吻，噙起倩兮巧笑：

「哥今天好热情。」

时厚在帮龙儿转换姿势的同时，也顺道转向背对瀑布，此时泉水仍旧一道一道冲刷在他的背脊上，慢慢从巅峰之顶回过神来，才因自己之前的举动而羞红了脸，就连两人现在的姿势也让时厚感到尴尬不已。

（我……又不知不觉把梦里的……）

接着突然意识到龙儿曾经在过程中失去意识，一边想要从龙儿身下退开，一边关心地问道：

「你觉得还好吗？」

「等等，你先别动！」

时厚才刚微微一个支撑向上，便被龙儿又压回原位，刚刚抽离一些的欲望在火热柔软的雍道中似乎又更深入了一些，而这样一来一往的摩擦，让时厚刚刚平缓的心跳似乎又变得急促了：

「先让我起来。」

「不要！」

感觉到时厚想要逃脱的意图，龙儿双手并用地往下压住时厚的腿，身体又更往下坐了一些，感觉时厚的欲望在体内滑动，不禁带点恶意地晃动揉搓，转过头，鼻尖摩娑着时厚的侧脸：

「你不是问我还好吗？我现在回答你，我觉得太棒了，可惜中间居然晕倒，什么也没感觉到，所以我想……我们再来一次吧。」

「龙儿，别闹了！」

时厚揽着龙儿的腰，因泉水而一片湿滑，根本阻拦不住龙儿不断摇晃的动作，好不容易才平息的欲望似乎又有复苏的倾向，慢慢地在龙儿的体内雄伟壮大，无法压下的冲动和渴望，无法阻止的勾引与挑逗，都让时厚一阵发昏。

「哥不要老是说我在闹，滋味很棒，所以再来一次，这有什么不对？刚刚是哥主动，这次换我，你……要帮我。」

龙儿空出一只手拉起时厚的右手，往下覆在自己又再次微挺的昂扬上，收起双腿盘坐在时厚腿上，双手垂在腰侧压在浅池底面，手臂微微一撑一放，紧咬着时厚的入口在上升时紧缩，在下降时放松，一吞一吐之间，感觉时厚一下子涨大许多，那充盈的快感与成就感令龙儿也是一阵舒爽的颤抖，咬住下唇的贝齿阻挡了羞耻的浪吟，只是慢慢加快了收缩雍道的速度。

龙儿卖力带给时厚快乐的同时，时厚也开始手指技巧性地活动着，早已非常了解龙儿敏感点的纤指从顶端、柱身到根部，丝毫不放过任何一处地爱抚着，让龙儿的火热昂扬在手掌的包裹下摩擦出快感。

时厚的吻则落在龙儿的耳后，舌尖顺着耳背的轮廓往上滑，最后溜进耳朵里描绘耳蜗的螺旋，快速转进，再缓慢转出，像与龙儿敏感的耳朵展开一场追与逐的嬉戏，偶尔含着耳珠舔咬吸吮的微微痛感，更让挑逗升级为狂热刺激。

时厚的左手沿着龙儿的腹部往上滑，伸进了龙儿微张的嘴里，两只手指贴上舌叶的瞬间，已被欲望狂浪淹没的龙儿反射性以舌头地与手指翻搅纠缠，压抑不住的喘息伴随着魅惑的嗓音，让时厚忍不住在龙儿抬起身躯时往上追逐，那突如其来的撞击让龙儿弓起身躯，从身体里荡出更美妙的旋律：

「哈啊……啊……」

借着水的浮力上下吞吐着时厚的昂扬，渐渐加速的快感令龙儿有些无法招架，不断使劲抬起身躯的双臂感到有些酸痛，而因时厚的爱抚而脱力的身躯几乎要软倒在水里，原本压在池底的手掌不经意一滑，龙儿瞬间往斜侧后方仰倒，引发一声惊呼：

「啊！」

时厚及时伸出左手揽住龙儿失去平衡的上身将他扣紧在怀里，爱怜地吻了吻他的脸颊，勉强按耐住在龙儿体内勃发的欲望，却无法压抑体内几乎要爆炸的渴望，龙儿主动的感觉虽美好，却还无法让彼此抵达巅峰，时厚艰难地呼吸，用脑海中最后的一丝理智开口：
「换我来，好不好？」

龙儿残余的一点体力随着仰倒的身体释放在时厚的怀里，身体的渴望凌驾一切，他带点迷乱地点头，喊出急切的泣音：

「好，快……快一点！」

时厚伸出双手，原本环着龙儿的腰，却发现滑腻柔嫩的腰线不适合施力，因此上身微低，勾起龙儿的双腿膝盖弯折处，将龙儿整个人折在他怀里，被他双手紧抱在身体两侧的大腿顺势张开，只剩下臀部一个支点，随着龙儿全身的体重紧压在时厚腿上，柔软而紧窒的雍道将火热的昂扬吞得更深。

龙儿的身躯因这不熟悉的姿势而颤抖，体内的收缩更加剧烈，而时厚深深嵌在龙儿体内的昂扬却因这样的刺激而更涨大了几分，让时厚猛然顿住，停止了原本要开始律动的意图。

时厚填满龙儿体内的昂扬撑得龙儿微微发痛，但一股强烈的渴望与难耐却也在同时涌了上来，龙儿想动，却整个人被困在时厚的胸膛与双臂的束缚下，动弹不得的挫折感加上体内沸腾的燥热让他疯狂地喊了出来：

「你快动啊！」

龙儿近乎尖叫的高喊彷佛『答』的一声开启了某一个开关，他强烈的渴求终于让时厚抛开了一切的思想和理智，强壮的双臂将龙儿的身体高高抬起又重重放落，那猛烈而充实的撞击引发龙儿激烈的浪吟：

「啊啊！」

除了紧抱着龙儿的双手不断将他抛高放落，时厚不知何时跪坐起来的腰枝也一下又一下地开始了强力而深浅不一的撞击，伴随着哗啦的水声和肉体交迭的啪啪声，激烈地对龙儿发动侵略，细嫩而敏感的内壁在这样的律动中不断痉挛颤抖，更加剧了那甜美的快感，龙儿的头颅与发丝随着剧烈的晃动飞扬摇摆，头晕目眩得根本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哥……啊啊……好棒！哥！啊……」

两人已发泄过一次的欲望此时需要更多时间才能抵达巅峰，时厚坚挺的昂扬又律动了许久，持续不断的快感与刺激让龙儿几乎承受不住，他无力的双手不停抓握着自己的双腿和空气，无处攀附的感觉令他在激昂的交欢中感到一股深切的不安，虽然就被时厚拥在怀里，但似乎还有些不足……

内心的不安是那样的庞大，让龙儿忍不住伸手掐紧了时厚抱着他的手臂：

「哥，让我转过去！我想要……抱着你！我想要抱着你！」

好像自从时厚坠崖之后，怕水就成了龙儿的本能反应，而此时看不到、抱不到时厚，似乎让这一层潜意识的恐惧又再次冒出头来。

时厚在狂烈的水声与欢爱中依然听见了龙儿的声音，那样深切、那样着急，用那样令他心疼的语气嘶喊着，让他的心一下子揪在一起。

赶紧放下龙儿的身躯，慢慢地将昂扬滑出，时厚拉着龙儿的手将他转过来面对自己，吻上他脸上不知是水还是泪的微咸水滴，龙儿则一手扶着时厚的肩头，一手伸进浅池中握住时厚的昂扬，再一次坐下，让时厚与自己嵌合在一起。

两人自然地拥吻在一起，由重新开始那最原始也最动人的律动，由慢而快，深情而激动地，直到翻越巅峰，两人的唇才慢慢分开，龙儿双手搂着时厚的肩，双腿环着时厚的腰，整个人攀附在他身上，此时才空出一只手，慢慢地滑过时厚散乱的发丝，指尖一点一点地描绘着时厚的脸，从饱满的额，到墨黑的眉，从微凹的太阳穴，到鼓起的颧骨，从直挺的鼻梁，到性感的薄唇……一点一滴，恋恋不舍地抚摸着：

「哥，你知道我最喜欢你脸上的什么部位吗？」

连续两次的交欢让时厚也感到有些疲惫，但他仍微笑地望着龙儿，笑容映在龙儿的眼瞳中，温和而包容：

「什么部位？」

「眼睛，我最喜欢哥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里，只看得见我。」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只有我。）

在时厚的唇上落下一个吻，龙儿慢慢地闭上双眼，身体完全放松在时厚怀中，温泉的热度加上欢爱的疲倦，让他很快地便沉沉睡去。

时厚揽着龙儿，也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你的脸，我全部都喜欢。」

「嗯。」

龙儿在时厚怀里轻轻一蹭，露出了幸福甜美的笑意。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第六十章(最终章)


离开『千阶山』后，又过了半个月有余，两人才终于在一个晴朗的午后回到『兰亭镇』前。

愈接近家乡，龙儿脸上和心里那股兴奋之情，伴随着几丝近乡情怯的矛盾都愈加浓烈，从几日之前就整个人都有些浮躁。时厚则是平静中带着许多期待，在旅途中片段回忆起的事情，都让他更加希望能在『兰亭镇』得到映证，而两人心里暗自祈求他在回到家乡后，能回复更多记忆的想法，也不约而同地令两人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到了，从这边进去就是南门市场了。」

与时厚并肩站在镇外南门前，龙儿望着离开近一年的家乡，心中感受五味交杂。当初离开时，其实根本没有想过会回来，寻仇、报仇这样的事情，无论怎么想都是九死一生的决定。最终竟是时厚报了仇，而自己带着失忆的时厚回来，这些更是令他始料未及的。

龙儿沉默了一会儿，便收敛自己的心神，转向仍旧望着南门若有所思的时厚：

「哥对这里有印象吗？我们小时候都是从这个门出去，到镇外去玩。」

时厚立在南门前，却像这趟旅程中每一次站立在陌生的城镇前一样，像是来到一个新的地方，丝丝微微飘渺得几乎抓不住的淡淡熟悉感，也让心里巨大的失望给忽略了。

脸上掩饰不住失落的心情，原本期待自己再回到『兰亭镇』之后可以恢复记忆的时厚，先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才转向龙儿遗憾地摇摇头：

「没有，我好像不认识这个地方似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心中的失望一闪而过，龙儿很快便灿烂笑开：

「哥不要心急，这才刚回来啊，对南门没有印象，那对南门市场总会有印象了吧？我们小时候几乎可以说是在那边长大的喔！走吧，我们赶快进去！」

不等时厚回应，龙儿便往前进了南门，时厚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不一会儿就钻进了南门市场的人群之中，并肩而行的两人比其它路人来得俊秀挺拔，一下子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首先抛下自己的摊位跑上前来的是卖菜的水大婶：

「龙儿，小石头，真的是你们？我不是看错了吧？」

「水大婶，我们回来了！」

「你这家伙，无声无息地去了京里，出发前也没来跟水大婶道别，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唉唷！这不是回来了吗？」

「小石头是六年前上京的吧？当都尉的人就是不一样，看起来比以前更结实了！讨媳妇了吧？有没有给罗家添个小孙子啊？」

「还没有。」

时厚淡笑着掩饰眼底的尴尬，眼前的妇人从小就看着他长大，但对现在的时厚而言，她却和陌生人没有两样，这样的差异令时厚有些难以适应，好在龙儿很快地便又将话头转向别处：

「呐，你怎么不问我讨媳妇了没有？」

「你要是讨了，还会这样洒泼耍赖吗？」

「哈哈，水大婶去忙吧，我和石头哥要去拜见师傅了。」

两人向水大婶点头示意之后才离开，沿路龙儿不时停步与众人打招呼、交谈，『南门宝贝龙儿』的群众魅力在此可见一斑。

时厚跟在龙儿身后，望着他与众人开开心心地叙旧聊天，偶而也搭上几句话，旅途中总是听着龙儿讲述的『南门宝贝』事迹，也在这样的过程中得到了验证，而众人对于自己的好奇和关心，也令时厚终于有了回到家的感觉。

直到两人来到私塾长阶前，强烈的熟悉感才让时厚不禁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嗯，对呀！我们以前念书的地方。」

「我想进去看看。」

被过去的回忆牵引着，时厚慢慢踏上了私塾的长阶，过去曾经在长阶下与龙儿道别，曾经在私塾中一次又一次被围着踢打，也曾经与龙儿一同踏上长阶求学，曾经，他们在私塾庭院中，与一群贵族子弟对峙，是龙儿的机智让两人逃过一劫……还有……因为……

「我们后来为什么没有继续来上学？」

只剩下这一点回忆不起来，时厚直接开口询问，却令不明就里的龙儿微微一愣：

「咦？」

原本背对龙儿的时厚回过身，回忆却在他看见龙儿的一瞬间向他袭来，龙儿被反手吊在树上的影像、全身伤痕累累的记忆此刻突然显得格外清晰，时厚咬咬牙，对着龙儿摇了摇头：

「没事，我想起来了，不是说想去见勇才师傅吗？我们走吧。」

「喔，好。」

龙儿也不多问，便转身步下了私塾长阶，和失忆后的时厚相处这么长的时间，对于时厚的记忆，龙儿已能用平常心的态度去面对了。

（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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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走到勇才家，远远地便看到凤顺手舞足蹈地向两名男人介绍手中的小瓶子，希望男人能掏钱买下她手中的『神秘补药』，讲得口沫横飞的她，连龙儿和时厚已经走到她身后都没有发觉。

龙儿不禁贼贼一笑，扬声说道：

「什么『神秘补药』啊？骗人的，骗人的！两位不要被她骗了，那里面啊，是牛屎加上狗屎做成的，千万不要买啊！」

「哪里来的臭小子胡说八道……龙儿？石头哥？」

凤顺抡起拳头转身正要发脾气，却在看清楚两人容貌的同时又笑又叫地跳起来拉住两人的手，手中的瓶子也摔到了地上：

「你们回来了！终于回来了！石头哥，好久不见，你之前上京城的时候，我还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呢！你不是在京里当差吗？怎么能够回来？等等，我去叫爹。」

彷佛是为了掩饰眼角的水光，凤顺转身进了家门，龙儿则接手招呼两名男人，以凤顺的那套说词再加油添醋地推销她的商品，时厚才刚从凤顺的热情中稍稍回过神，便看见一头白发的勇才从屋内向他俩走来。

随着勇才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近，时厚体内的武者之血也彷佛慢慢复苏，虽然学武过程中的记忆依然有许多残缺，但对于勇才却有着无法取代的熟悉感。

勇才看见龙儿两人难掩惊讶，他是唯一一个知道龙儿上京的真实原因的人，此时看到龙儿笑眯眯地招呼客人，对照他离开『兰亭镇』时的模样，不禁释怀地在心底松了一口气，感觉在心里悬了近一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臭小子！离开这么久连封信也没有，我还以为你死在路上了！」

「呸呸呸！师傅！你在说谁呀？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哪有这么容易死啊？」

「你？你算哪门子的好徒弟？对我说话这么不客气，你哥才是我的好徒弟！不过，怎么连你也回来了？」

勇才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时厚问的，但时厚还没回答，龙儿就已抢先开口：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啦！我们进去再说吧！我和哥都有点累了。师傅，我们现在没地方住，要暂时打扰你和凤顺了！」

「喔，没问题，凤顺，你去整理一下那间空房让他们住，至于你，臭小子，去隔壁街买几瓶酒回来，我有话要先跟你哥说。」

凤顺点点头便进了房间，龙儿却站在原地不动，勇才看了忍不住一手敲上他的头：

「快去买酒！不要拖拖拉拉的！」

「打我干嘛？会痛啊！师傅……我哥他……」

瞥了时厚一眼，失忆两个字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口，于是再一次沉默，两人之间的气氛也让勇才感到有些不对劲，来回看了两人几眼，却也没发现任何端倪，反而是时厚开了口：

「龙儿赶快去买，我好几年没有回来了，应该要陪师傅好好喝几杯。」

时厚的话里带着让龙儿安心的意味，于是龙儿点点头，转身出了大门。

目送龙儿离开，勇才和时厚才进屋坐了下来。

「你怎么了？会让龙儿这样欲言又止的，真不寻常。」

「其实说起来很不可思议，我失忆了。」

「什么？」

「嗯，全部的事情都不记得，很多事情都是最近才慢慢想起来的。」

「所以……」

「所以师傅想问的事情，我恐怕暂时没办法回答你了，我进京城前后发生的事情，我到现在都还想不起来。」

「是吗……龙儿也都没有告诉你？你离开之后，这边发生的事……」

「没有，他告诉我的都是小时候的事，他说要等我把进京前后的事情想起来，才要把那些事情告诉我。」

「嗯，那也好，就这样吧。所以，你不记得我了？」

「记得，只是不很完整，把您教我的武功忘掉很多，很抱歉。」

「抱歉就不必了，拿酒来赔罪吧！」

「是！」

两人相视而笑，而时厚那明显比多年前更加开朗明亮的笑容，让勇才的眼中也不禁融进了几丝欣慰。


自从回到『兰亭镇』之后，龙儿和时厚便在勇才家住了下来，一边重建一年前烧毁的房子，一边协助时厚找寻记忆，随着家的雏形在两人手中一点一滴地建立，时厚的记忆也渐渐地完整，但不知为何，记忆一直都局限在时厚进京前一年之前的事，对两人而言也许最为关键的那一部份，连一点记忆的碎片也没有出现过，而在京城里发生的事，更是彷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为什么唯独这件事情想不起来？」

龙儿曾经这样抱怨过，面对明明深爱自己多年的男人，却无法知道对方是何时、如何、怎样地爱上自己、爱着自己，这种感觉让龙儿总是无法释怀。

「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时厚也希望自己能够想起对龙儿的爱，但他的记忆从失去之后，便不受他的调动指挥，无论恢复或消逝，都不是他所能控制。

「算了，没关系，照哥现在记忆恢复的速度，我看不用多久，以前的事情就全部都能想起来了，那一段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时厚还没有说完，龙儿已经轻轻地抱住了他：

「也许……那些记忆对哥来说其实很痛苦吧？所以才想不起来。」

「龙儿，爱上你，一点也不痛苦。」

时厚丝毫没有迟疑地回答，即使现在的他已经恢复了大半的记忆，也早已知道从前的自己对待龙儿的心情，那哥哥对弟弟的呵疼与爱护、兄弟之间单纯的真挚情谊，就算他想不起自己爱上龙儿的心情，他还是一天比一天更爱眼前的男人，从不停止，也不想停止。

「以前的哥……」

（一定是很痛苦的。）

「以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不是很幸福吗？」

「对啊，那为什么想不起来呢？」

「可能时机未到吧？」

「呵呵，也许是吧，那我们就一起等待时机成熟吧！」

----

这一天，龙儿和时厚一同上山祭坟，陪着家人的墓碑说了一早上的话，两人在山丘上顺道吃过了午饭，龙儿便枕着时厚的腿，在太阳下朦胧睡去，直到时厚将他摇醒：

「龙儿，起来，好像快要下雨了！」

「啊？」

略带迷糊地睁开眼，原本晴朗带云的天空不知何时布满了浓厚的雨云，拉着龙儿起身的时厚望着天空皱起眉：

「我不小心睡着了，没想到天气居然变得这么快。」

「我们去爹的打铁小屋避一下好了，从这边下去一小段路就到了。」

「嗯。」

听从龙儿的提议奔进打铁小屋，两人前脚刚踏进小屋，外面就下起倾盆大雨，听着窗外轰然雨声，龙儿不禁笑开：

「这次运气不错，上一次到这边来避雨的时候，我们早就已经淋成落汤鸡了。」

时厚的左手还拉着龙儿的右手腕，两人正背对小屋木门站着，昏暗的室内布满灰尘与蛛丝，身后磅礴的雨势让龙儿的声音也变得隐约而朦胧，时厚抬起头，不知为何感觉这栋小屋似乎对他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上一次？」

「对呀，我们好像只有避雨的时候才会来这里，上次是已经是五、六年前了吧，因为在河边钓鱼突然下起大雨，所以才过来的。」

「钓鱼……」

小屋窗口突然射进一道强烈的白光，随后而至的是巨大的雷响，轰然打在两人的心上，龙儿被巨响震得一动，时厚却在同时听见了记忆的回音：

『宝贝龙儿魅力太大，所以连你也深陷、扑腾、挣扎、挣扎，爱上我了吗？』

心神随着这句话一震，当初那种压抑的痛楚彷佛又向自己重袭而来。

『难道石头哥不爱可爱的南门宝贝龙儿我吗？』

当初那股剧烈地忐忑，直到此时还是如此清晰，时厚喃喃开口，陷进了回忆似的自言自语：

「我当然爱龙儿。」

「什么？哥，你说什么？」

龙儿也发觉了时厚的不对劲，身子一转成面对时厚，将脸凑近时厚低垂的颈，想要听仔细时厚的喃喃细语。

『我就说呀！石头哥最爱我了！』

记忆里的痛楚如此强烈，令时厚用力地收紧了握着龙儿手腕的左手，曾经失去的记忆在瞬间向他袭来，令他脑中一阵晕眩。

爱上龙儿、离开龙儿、重遇龙儿、放弃龙儿……

一切的开端，都在这里……

时厚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却无法阻止那句话挤出自己的身体：

「我怎么可以……爱你？」

这句话龙儿听清楚了，望着时厚复杂而痛苦的表情，他突然感到全身冰凉。

（想起来了？哥想起来了？）

「我怎么可以爱你？怎么可以爱你？」

所有的记忆都汇聚成唯一的一句话语，彷佛一句魔咒，一直不断地束缚禁锢着时厚的心，时厚喃喃念着这句话，握着龙儿的手一吋又一吋地用力收紧，直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疼痛，直到龙儿被他虎钳一般的力道捏得几乎逼出泪来。

龙儿咬着牙，右手用力地扯了两下，却无法脱开时厚的束缚，他全身冰凉，手疼得像要被时厚折断，时厚口中反反复覆都是同一句话，彷佛两人几个月来的亲密与爱恋只是梦幻泡影，手很疼，但心却更疼，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伸出右手去扳动时厚的手，龙儿的声音带点哽咽：

「你先放开我！」

时厚紧紧抓着龙儿的手，全身的重量都加诸在那一只手掌上，他的视线慢慢集中落在龙儿的手腕，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龙儿的肌肉被自己捏得变形，边缘有些发紫发青，理智不断告诉自己应该松手，但手却不听使唤地不断用力，直到两人的手都无法负荷，还是继续使劲。

怎么也无法扳动时厚的手指，龙儿用力地甩动手臂，吼了出来：

「放开我！」

时厚依旧看着龙儿的手，依旧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但他张开嘴，无比坚决地吐出两个字：

「不放。」

不放手。

已经抓住了，就再也不放手。

就算知道不可以，就算想起不可以，就算痛苦，就算悲伤，都不放。

再也……再也……再也不要放开这个人的手。

不放。

在听见那两个字的同时，泪水滑出了龙儿的眼，模糊了他的视线。

「哥……」

（是真的吧？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吧？）

时厚突然伸出手，将龙儿紧紧地抱住，用力勒得龙儿几乎无法呼吸，声音从龙儿的头顶，落进他的心里：

「我再也不逃了。」

龙儿突然在时厚怀里痛哭失声，嘴角却绽开最灿烂的笑，他反手抱住时厚－－他久违了的，完整的石头哥。

「龙儿，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
 
《逃》 

【一枝梅架空】--时厚X龙儿



尾声



三年后，康国殷祈镇。

有一些流言，正悄悄地在众人的轻声低语之间流传开来……

「喂！你们听说了吗？昨晚啊，『一枝梅』在我们镇上出现了。」

「什么？真的吗？难道……城南韩府？」

「没错！就是城南韩府！听说丢了好几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喔！」

「报应啊！坏事作太多了，『一枝梅』才会来惩罚他们。」

「对呀！真是大快人心！」

「你们在说什么啊？昨晚『一枝梅』明明就是出现在我们『新月镇』，城中宋府在上一次旱灾不仅没有帮助镇民，还大量囤积粮食、哄抬价钱，昨天晚上，他们家的宝库差点就被『一枝梅』搬空了，我们这些镇民还都收到『一枝梅』的钱呢！」

「什么？『一枝梅』昨晚明明就是在我们镇上！」

「那是假的吧？哪有人可以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的？」

「你说的才是假的呢！」

「嗳！都别吵了！『一枝梅』难道还是人吗？他是神啊！要出现在两个地方，也是很容易的事！」

「说得对！说得对！要是他愿意，连皇宫都能偷呢！」

众人声音虽轻，但仍被经过的两名青年尽收耳底，直到慢慢地走远了，众人的声音才慢慢听不清了，较矮的青年轻声一笑，声音只有身旁的男人听得见：

「哥，有人说你是假的耶！」

「我本来就是假的啊。」

「什么，才不是呢！谁说你是假的，我就去偷他家的东西！」

「那我看你每天晚上都不用睡了！」

「呵，不睡觉，除了当小偷，还可以做些别的呀！」

「你别又来了。」

「为了我要这次去『新月镇』，我们已经五天没有……」

「闭嘴！」

青年的声音最终隐没在男人的唇齿之间，风一吹，两道飘逸的身影已消失在街道上，彷佛……从未有人出现……

只有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飘荡在天地之间，泼洒出幸福的甜味。



全文完
后记


在发完结的这一天清早，六点清醒，六点半写完尾声，然后开始写后记，终于赶在这一天，完成了这一篇『逃』。

从 08年12月初，写到09年3月中，历时三个半月，一个季节又多一点的时间，『逃』全文总计六十章，加上楔子与尾声总长为十六万三千多字，而元旦那天在百度准基吧重开的文楼，直到此刻，累积的点击数是49421，回复数是1672，更不论空间里每天平均150人的浏览率。

这一些，都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创造出来的记录。

行文至今，要感谢非常多人，最开始应该是要谢谢准基和所有『一枝梅』剧组的工作人员，没有这出戏，就没有这篇文。

另外，所有我知其名或不知其名的读者们，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跟随，能够拥有这样一群总是期待着文章的读者，是作者最大的福气。

还有，要格外感谢总是给我美评、评论、只字词组的大家，只要曾经留下话语，都会在一一的心里留下痕迹，因为有你们一直以来的鼓励，我才能有动力完成这篇文章，拥有你们，我是最富足的作者，写文以来，我一直觉得很幸福。

『逃』，也许可以说是一篇很长很长的观后感，在看完『一枝梅』后想要写的东西，我都在『逃』里面一滴不漏地写出来了，我曾说，想要写出四分之一的『一枝梅』，我想，我也许达到了吧？

这篇文章并不完美，但因为大家的陪伴，让它从头到尾都相当圆满，中间虽然有很多辛苦的时候，但人生最有趣的地方，便是很多辛苦的事情，事后想起来总是甜蜜。

写完这篇文章之后，一一打算好好地休息一个月，一方面想要利用时间把准基的作品再看一遍，把我还没看的几部补上，另一方面也想要好好构思之后的作品，一个月后，就是准基的生日了，到时候，再把『逃』的番外，作为小小的贺礼，送给各位吧！

最后，还是由衷地感谢大家一直陪伴着我，一直陪伴这这篇文章的大家，如果愿意在完结后帮我写点评论或心得，我也是很欢迎的唷！

那么，就下篇文章再见了～！爱大家～（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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