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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Nana，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连泰也不知道。你想我告诉你吗？
　　
　　在人们还没有把我看作天才之前, 我曾经只是一个躲在仓库的角落里，闭着眼睛、在自己脑海里不停谱曲的流浪小孩。
　　
　　还记得吧，Blast的地下乐团时代，你我同居的那所公寓，很久很久以前曾是一个旧仓库。据说，我就是被人遗弃在那个地方的，而且那还是一个下着暴风雪的隆冬季节。
　　
　　你真的相信这种说法吗？TrapNest走红之后有小报记者特意到老家去挖过新闻，他们甚至把二十五年前所有的弃婴案件都翻了出来，只为了能够证实那个传闻。然而你不觉得奇怪吗？想想我们故乡冬天的气温，在一所没有取暖设备的仓库外，无论是屋檐下还是台阶上，一个婴儿，真的可以活下来吗？不可笑吗？如果传闻是真的，如我一度相信的那样，那么我大概算是个苟延残喘的天才，无关音乐。
　　
　　确实，在尚未听见任何音符之前，除了苟延残喘之外，我想不出别的词语来形容我的人生。
　　
　　已经快记不起孤儿院的模样了。很奇怪吧？普通人都会铭记自己吃过的苦，但是我只是尽力想要忘掉：记事起就睡的小钢丝床、被罚站时用来垫脚的灰褐色粗木板凳，还有掉了色的搪瓷饭碗。偶尔记忆里面会出现一个高出自己半个头、却并不比自己强壮的小男孩，在打群架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替我遮挡掉一半拳打脚踢，唯有这个人，是我并不打算忘记的。
　　
　　能有个“起点”总比没有好，既然已经不可能去问父母籍贯在哪里。Nana，你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第一次爬过孤儿院的矮围墙，逃到仓库去躲避追打，好像是在一个算得上温暖的下午。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个时候有金黄色的阳光从仓库的窗子射进来，即使蜷缩成一团、躺在那个硬板纸箱子里也可以感觉得到。
　　
　　那天看仓库的工人午休时间忘记关天窗，这是我能爬进来的首要条件。另外就是，他中午打瞌睡的时候也没有关收音机。赛马结果报告完毕后，电台播放了一段，叫做“音乐”的东西。
　　
　　我躺在装了一半货品的纸箱中，紧紧抱着头，把脸深深地埋在自己膝盖和大腿中间，正试图和这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然而突然间，仿佛是耳朵里原来存在的一层厚厚的膜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拨开，与此同时，我的身体也随着它渐渐舒展开来……首先是由于紧张而牢牢夹紧的双臂，而后是佝偻着的后背，再然后是两条当时算得上极度营养不良的腿……直到那个箱子再也没有空间容纳为止。
　　
　　我还是第一次，如此肆无忌惮地放松自己。
　　
　　Nana, 我当时仰天躺着，眯起眼睛看见纸箱缝隙间投入的一缕阳光，感觉那热度一阵一阵传到我的身上，四肢都被浸泡在其中，仿佛置身于我独自一人的天堂。
　　
　　也许是因为过度迷恋那种感觉，我至今改不掉躺在空浴缸里作曲的奇怪的习惯。这件事在TrapNest成员中是禁忌话题，因为他们认为那是大麻对我产生的影响。或者只有Layla并不那样想，她有一次看见我躺着，就一声不响地爬进浴缸，躺进我臂弯里。
　　
　　“不要小气嘛，莲。”她在我试图推开她时说，“让我也听听，只有天才才能听见的音乐。”
　　
　　Nana，我确实曾想过独占那种感觉，不过，那是在我遇见你之前。
　　
　　我短暂人生中所有重要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在我懵懂之年就与我纠缠不清。大概是神明早已预料了我的匆匆步伐，为了给我足够的时间，从而牺牲了他们青春时代本该拥有的快乐。
　　
　　六岁那年，泰从旧仓库被压在最底下的箱子里，把躲了一天一夜、睡死过去后窒息到奄奄一息的我拖了出来。
　　
　　十二岁那年，Layla在故乡海边的沙滩上，自我脚边拾起一张写了一半的乐谱，后来成为TrapNest出道的成名曲，Starless Night,
　　
　　十八岁那年，圣诞之夜，我挥汗如雨地演奏着。昏暗灯光掩盖不住前排观众席中你那一身火红的连衣裙。就像Sid遇见了Nancy，从此丧失了自由。
　　
　　Nana, 其实我想对你说的是，当我第一次在旧仓库的地板上创造出属于我的音符时就知道，即使这一次能够侥幸被救，我却终将为此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注解：

Sid 与 Nancy：是指英国传奇朋克乐队Sex Pistols贝司手Sid Vicious（绰号）与其女友
Starless Night：动画版Nana片尾曲之一，由在动画版代言TrapNest的 Olivia主唱




第 2 章

　　上小学的时候，我缠着教堂唱诗班的修女学会了读写和记录乐谱，但印着五条线的纸张却远非我所能负担。要用铅笔和尺划线，又实在太过麻烦。因为我脑海里音符跳跃的速度要远远超过我写字的手，所以我其实很少记录什么。
　　
　　那时候我的功课就已经差到惨不忍睹。泰有一个时期试图像家长一样管教我，不过很快放弃了。我唯一向往的是离开孤儿院，从而拥有足够的时间和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只不过对于外面的世界，我依旧一无所知。
　　
　　小学时代的我是个瘦小苍白、少言寡语、且非常爱惹麻烦的男孩，但我在学校里闯过的最大的祸却从来就没被人发现过。
　　
　　那是三年级时候，放学后连值日的同学都走光了，我却因为最后一节课旷课跑去操场后面的草坪睡大觉而错过了放学的时间，被打钟声吵醒的时候，太阳几乎已经下山。
　　
　　由于是被强迫打断了睡眠，我翻身坐起时头痛难忍，心口扑扑跳，脑子里开始反复回响方才梦到的一段具有强烈节奏感的旋律，一时半会儿无法平复杂乱的心情，只感到血脉澎湃、躁动难耐。
　　
　　我翻遍了书包的每一个角落，找不到白纸，于是就撕掉了靠慈善捐献得来的课本，在扉页和空白部分画起了密密麻麻的蝌蚪状的音符。我甚至来不及划线，就全凭着感觉来分辨高低错落，只是因为写得太急，折断了铅笔的笔尖，于是我呆住了：我和泰两个人只有一把削铅笔的刀片。
　　
　　本来我也可以一路跑回去找泰，但是我最终选择了往学校的音乐教室跑，鬼使神差地，那天教室门居然没有关。
　　
　　也许在潜意识里我明白，即使找来纸笔，此刻对我来说也远远不够。我必须听见，我必须用自己的耳朵听见——否则我将无法平静。
　　
　　Nana, 泰对我说过，在我的身体还没有长成少年的时候，我表面看来还很无害，但是即使那个时候，作为野兽的那部分灵魂已经开始在我身上滋长。
　　
　　因为那天傍晚，在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中，我硬生生弹坏了那架旧钢琴。
　　
　　可是当时，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亢奋和满足。那感觉就像是，和你□一样。
　　
　　那天晚上熄灯后，我从自己的小钢丝床上爬起来，爬进泰的被窝，将已快要熟睡的他弄醒。
　　
　　“喂，泰，我明天就会被学校开除。以后不用去上学了。”
　　
　　“不要做梦了。”
　　
　　“可是，为什么钢琴这么容易坏呢？如果总是这样的话，我要怎么办？”
　　
　　“那，就不要玩钢琴咯。去找一种发疯的时候也可以弹的乐器吧。”
　　
　　结果，我没有如愿以偿被开除。因为钢琴反正也已旧了，该被换掉了，也因为谁也没料到我这种骨瘦如柴的小男生会拥有那样的爆发力。
　　
　　然而我后来确实找到了适合用来发疯的乐器，Nana, 你说是不是？那是说在Blast的时候。因为自从加入TrapNest，我就不玩贝司了。
　　




第 3 章

　　当学校供应的午餐和牛奶渐渐够不上每日的需要，我开始明白，能量这种东西不仅仅只燃烧在对节奏的渴望中，若想把脑子里的音符变成可以听得见的声音，就意味着必须消耗体力和激情去演奏一种乐器。
　　
　　Nana, 我好像很早就告诉过你，我的第一把吉他是捡来的。有一天，泰为了从助工的那家面馆偷牛肉回来，不得不绕道从后门穿过街角的那条死胡同。他在地上看到了一把被人丢掉的木吉他。那个地方，是我们家乡当年唯一的、地下乐团互相PK的俱乐部。
　　
　　木吉他几乎没有弦，但他还是捡了回来。他说没关系，如果是我的话，即使是别人都弹不了的乐器，我也可以弹。
　　
　　有时候想来还真是可怕，泰那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就对我如此了如指掌的？
　　
　　我开始长身体似乎要比一般男孩晚，但这事一旦发生，又好像只是昼夜之间。有一段时候，我对各种高热量的食物来者不拒，即使这样也还总是觉得饿。泰从面馆带来的客人吃剩下的肉类常常都被我抢光，而那些东西吃下去却似乎一点没让我长肉，对我来说，弹吉他原是一种，比任何运动都更剧烈的体力消耗。
　　
　　然而，变化渐渐还是可以看得见。仿佛是下午第一节课偷偷打盹后从发呆状态中回过神来那样，我发现常常有女生在我转开眼神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泰听我说了自己对此的疑惑，表情仿佛在嘲笑我小题大做。
　　
　　“不奇怪啊，你不知道自己是属于大众型的吗？”说完，又不以为然地加了一句： “其实，反倒是你自己的状态比较让人担心吧？”
　　
　　“为什么？”
　　
　　“班上其他男生都热衷于传递□杂志和照片，只有你总置身事外的样子，你是不是不正常？”
　　
　　“那个……我也喜欢啊。只不过比起‘这个’，好像……好像还是这个比较容易兴奋。”
　　
　　“这个”。是我对音乐的称呼，就好像一个混熟了的人，天天见面的人，从没想可能与之分开的人，对那样的人你不可能直呼其名，而只叫他“这家伙”。
　　
　　“果然是不正常，你这家伙。”
　　
　　“是你不懂而已。”
　　
　　泰那个时候还完全没想过要跟我一样碰音乐，虽然我从不怀疑他是为了我才去学打鼓。 不过，真要说起因的话，其实是Layla。
　　
　　从泰那里知道了俱乐部的事以后，我开始很卖力地试图溜进去看别人表演。那个地方对于未成年人的控制不像别处那样严格，倒不是因为兜售的酒精有限，而是在那个颓废的年代，人们本就还没学会珍惜自身。且对于摇滚乐手来说生命的意义本来就是从伤害和消耗中寻找热情。
　　
　　Live fast, die young，几乎是每个痴狂乐手的座右铭。
　　
　　不过，我也并非一直能顺利混进俱乐部，如泰所说，毕竟当时我的外表看起来还太嫩。有一次，因为我衬衣领子上的校徽被认出来，我和泰一起被拒之门外，只好踱到不远处的海边沙滩上去发闷。
　　
　　故乡短暂的夏天一眨眼即逝，夜晚天空看不见清晰的星星。泰刚学会抽烟，总是爱装大人摆酷，特地要选这样黑暗的地方去点燃，好在我面前炫耀那一点猩红的光。
　　
　　我借着月光随手记下一段乐谱——像平常一样不带五线，只有音符。突然有一阵风吹来，把三张纸吹到几米开外的地方。
　　
　　有个长发的女孩，穿着月光下看来有点让人头晕的雪白长裙，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捡起了其中一张。
　　
　　她低着头盯着它看了半晌。我没有做声，泰也没有。因为那个女生长得实在太漂亮，以我们当时的年纪也阅历，在她面前只有发呆的份。
　　
　　“你自己写的？”她抬头问我。没有经过任何涂抹却浓密乌黑的睫毛扬起来，露出一双晶晶亮的眼睛。
　　
　　“嗯。”我回答。
　　
　　坐在我边上的泰，有点不安地把打火机的火苗打了一下又一下。
　　
　　“这个——”她伸出细长、白腻得甚至有点难以置信的手指，指了指那张纸上的一段。“你能把这个弹出来？”
　　
　　“嗯。”我点头。
　　
　　“骗人的吧。就用那把吉他？”她微笑了一下，指了指我脚边的木吉他。她有这一口细小洁白的牙齿，又一次害我看呆。
　　
　　“哦，那个不行。”
　　
　　“给你像样的吉他就行？”她又问。
　　
　　“嗯。”
　　
　　她显然完全不信，但好像是抱着好玩、或者说故意招惹人的心情，她转过了身去。
　　
　　“喂，Takumi,”她朝她身后喊了一声。我这才发现，在那里还有一个红色的亮点。香烟的光芒。
　　
　　“Takumi, 过来，把你的吉他借给他！”女孩用一种直属命令的口气说。
　　
　　Nana, 现在想来真是有点好笑。Blast最初的两位团员和TrapNest最初的两个团员，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毫无防备地相遇。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注解：

Live fast, die young: Aqua乐队名曲




第 4 章

　　Takumi初见我时的反应，和所有这个年纪的少年没有两样。虽然十年后他或许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和情场老手，但是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学会后来那样的圆滑奸诈和惯于掩饰真情。
　　
　　那个时候，他看着我，排斥和露骨的敌意明确写在脸上。
　　
　　“为什么我要把吉他借给这个小子？”他叼着香烟，双手插在口袋里，冷冷地问。留到肩头的长发遮掉了他一半脸，让他看起来阴沉而暴躁。
　　
　　“因为我想证明他在吹牛。”Layla一边懒洋洋地在沙滩上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一边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但如果他真的能弹的话，我想看起来应该蛮帅的，因为他长得很不错，不是吗？”
　　
　　后面那句话让我吓了一跳。我从没见过说话这么露骨又不经大脑的女孩子。在我身边，泰刚好吸了一口烟，他直接被呛到了。
　　
　　然而Takumi显然对此见怪不怪。他只是嘴里轻声咒了一句什么，继续站在风里。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那天晚上Layla想要挑衅的人并不是我。但是处于那种危险的年纪，被激怒是很再容易不过的事，激怒我的并不仅仅Layla的态度，更重要的Takumi脸上的那种不屑，即便之前抱着跃跃欲试的心情，那刻却压制了下去。
　　
　　“我不稀罕你们的吉他，也没兴趣为你们表演。”我说，“想较量的话，下次上台去比试。”
　　
　　“口气不小啊，小子，难道你是跟乐团的？”Takumi仍然把香烟叼在嘴里。
　　
　　我愣住了。
　　
　　“怎么，不知道吗？那个舞台只让组团的人登台，一个人弹吉他有谁要看？”Takumi冷笑着说，“真的觉得自己很耐看？”
　　
　　“他跟我的。”泰突然在一边插嘴。
　　
　　“你？主唱？”Layla仿佛突然注意到了泰，而且立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鼓手。”泰回答。精练到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我转过头去诧异地瞪着他。他沉默地拉了一拉帽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Nana, 有时候你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虽然早知道泰就是那样的人。明明说着不可能的话，却用着那样沉着平静的语气，就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什么也不会出差错。Nana,你说这到底是天生的，还是为了打算做律师而特意训练的能力？
　　
　　Blast最初和最后的形态，即便是没有了我似乎也不会改变。乐队的灵魂就好像是再深沉不过的定音鼓。而那种声音，唯有一个人才能打响。Nana，为什么即便疯狂地爱着我，你却只会去向那个男人吐露心声的原因，我很明白，且我也和你一样。
　　
　　七年以后，被Layla偷偷塞进裙子口袋里的那半首歌曲变成了TrapNest出道第一张唱片的主打歌，Takumi说那是为了纪念我们的初次相逢。那首歌打进排行榜的第一天，每个电台都在不停循环播放，那时候他们讨论的话题不仅是Layla那具有力度和穿透力的歌喉，还有一段2分19秒处开始的近乎疯狂的吉他独奏，那就是当年被Layla指着说不可能的段落，正是它，让我从此赢得了天才的称号。
　　




第 5 章

　　Nana, 在海滩上遇见TrapNest的那年冬天，有一对生活富足却没有生育的夫妇领养了泰。不为了别的，只为了他的品学兼优。他们要送他去上私利中学，我想这应该是每个孤儿都向往的人生大转机，我说每个人，是指除我以外。
　　
　　差不多同一时候，我因为旷课太多而辍学。泰戒了烟，我却抽上了；他穿上名校校服的那天，我跑去穿了七个耳洞。左边四个，右边三个。
　　
　　在所有人看来，我们两人的人生开始在背道而驰的方向上越离越远。
　　
　　似乎泰的父母并不知道他玩摇滚乐的事。他们一直都以为他只是学校音乐社团的成员，无伤大雅地打打鼓、唱唱卡拉OK之类。他们一直以为，到了高中功课紧张以后，他自然会放弃那些浪费时间的社团活动，专心念书。他们一直以为，他们已经成功地把一种不同的人生理念灌输给了他，也已经让他完全摆脱了过去。
　　
　　只可惜，泰偏偏摆脱不了我。
　　
　　记得是泰打电话跟我说他决定不再去俱乐部以后的一个礼拜，我带着用打工的钱买来的新吉他，随便搭讪了两个头发上擦满发胶的不良少年，说要跟他们组团。接下来的事，在我记忆中一直是模模糊糊的，好像我们的确演了一场，招惹了不少女孩在台下尖叫。于是等结束后我就找了其中三四个长得比较漂亮的一起喝酒，喝到烂醉，在俱乐部后面的小巷里扶着电线杆呕吐。两个女孩吓跑了，还剩下一个，拿出手帕想替我擦嘴角的污秽，我就一把拉着她亲吻并且动手动脚——虽然其实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但是我成功地把她也吓跑了。
　　
　　结果是我一个人被扔在俱乐部后面的小巷里。意识模糊地坐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半夜后路过的混混发现了我，掏空了我的钱袋，因为没能找到几个钱而大大地发了牢骚，但就在他们怒火中烧地举起我的吉他往地上砸的时候，我突然清醒了过来。
　　
　　三对一的扭打中我顾不上脸上身上吃多少拳头，只想保护那把自己连饭都舍不得吃好容易买来的吉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有另外一个人加入了混战，那个人似乎非常会打架。
　　
　　对方拔腿跑掉以后，我松一口气就倒在了路边。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坏掉的路灯一闪一闪之下的，一个瘦长的身影。
　　
　　方才出手帮我的人站在那里，黑色的影子勾勒出两条细长的腿和一头齐肩的长发。他在我面前踱了两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喂？学生会长高木同学吧？我是一之濑。”
　　
　　高木同学？学生会长？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泰的养父母姓高木。
　　
　　“抱歉这个时间打电话，吵你家人休息了……嗯。因为你好像说过，这家伙是跟你的。”
　　
　　他打完电话，蹲下身来看着我。我依稀辨认出沙滩上那个傲慢无礼的少年Takumi。
　　
　　“今天弹得不错。不过，算我给你个忠告好了，以后不要随便用那双手去挡拳头。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吉他，而是那双手。”他坐在我身边，靠着墙，点了一支烟。他说话的口气好像他自己是个成年人，而我却是个小毛孩。
　　
　　“不用你多管闲事。”我没好气地说。
　　
　　“我才懒得来管你。我看不惯的是，自己有了好出路就忘掉兄弟。”
　　
　　“你知道什么！”我突然一阵冲动，想爬起来再打一场。“泰才不是那样的人！”
　　
　　“是怎么样的人，过一会儿就知道了。”Takumi冷冷地说，“如果等一下他来找你的话，就算我打赌输给你五块钱，你可以拿去买创可贴。”
　　
　　我哼了一声。
　　
　　“莲——那是你的名字吧。最近总是听见俱乐部里的女孩这么尖叫的。男人怎么取花一样的名字？”
　　
　　“又不是我爹妈取的。”
　　
　　“不难听。”他说，“还蛮特别的。一定很招女生喜欢。我弹吉他就是为了找女孩子，你不是吗？”
　　
　　我没回答。
　　
　　“Layla下学期就转校回来了，万一你那个兄弟真的不再回来的话，到时候你可得重新组个乐队啊，否则就不能跟我们在舞台上较量了。”他说。
　　
　　“你说那个讲话奇怪的白裙子女生？”我问。
　　
　　“不要乱说，她可是我们学校的公主。讲话奇怪是因为她是半个纽约人。”Takumi说。
　　
　　我想笑，结果是身上的瘀伤都被牵着，直痛得我死去活来。Takumi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一直坐在我身边陪我谈话，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烟味道，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平静。
　　
　　就好像几年后TrapNest在全国巡回演出的期间，我们几个人常常就这样被关在敞篷车里。直树会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一样呼呼大睡，Layla也会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唯有Takumi从不睡，他会一支接着一支抽烟来保持清醒。他说团员休息的时候，做团长的必须一直醒着。那个时候，也有同样的香烟味围绕着我们。
　　
　　那天凌晨，泰是飞跑着赶来的。他穿着学校的运动衣，喘着气。听到他脚步声的Takumi在水泥地上掐掉了烟，把一张五块钱纸币塞进了我牛仔裤的破口袋里，告诉我最近的药房在两条街之外。
　　
　　Nana，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这么说。Takumi这个人，并不坏，一点都不坏。所以……你不要总拿阿八的事情找他的茬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注解：

根据原作，泰被领养的时间应该是小学三年级。而他是在国中二年级才开始玩音乐。




第 6 章

　　泰的床头放着一把崭新的贝司。暗红色与黑色相间，在我眼前散发着张扬刺目的光芒。
　　
　　我强忍着醉酒过后翻江倒海的反胃，在头晕目眩中带着疑惑，恼怒地地盯着它。
　　
　　“你的鼓在哪里？”我突然问。泰正在笨拙地剪开胶布，一小片一小片往我脸上贴。
　　
　　“放在学校音乐部了。我父母不喜欢吵闹。”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又在我左侧脸颊上又斜斜地粘了一个十字形状的纱布。不知为什么，我很讨厌他的语气。
　　
　　“够啦！”我拍掉他的手，“不要把我的脸贴破相了，明天这个样子上台，下边的女孩子岂不要哭死了！”
　　
　　“你不是早就已经破相了？”他口气很严肃地指了指我左边的耳朵，“连骨头上都打洞，不痛吗？”
　　
　　“跟被蚊子咬一口没两样，不过你们富家子弟也许会痛。”我说。
　　
　　他被我抢白过后很少会反驳，从小就这样。默默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一生不吭的站起来，走出屋去了。
　　
　　我彻底被他的反应搞糊涂。愣愣地坐在原地，再度转头去看那把华丽漂亮的贝司。疑惑他既然说了不去俱乐部又要放弃音乐，为什么还会去买这东西来。
　　
　　猛然间，我想起来了，不久前我跟泰说过我想试试弹贝司。因为吉他手比较好找，我如果比较灵活于不同位置，组团就更加方便了。原来是因为他铁了心退出，所以买了这个来搪塞我。我呢，一旦收了这么贵重的礼物，自然不能说他对不起兄弟了。做别人的养子还真不错，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开口。听说他最近的联考又得了名次，应该是为此得到了犒赏。哪里像我，为了一把便宜的二手吉他，差点被人家把手都打断了。
　　
　　移门动了一下，泰回来了，手里拿着托盘和一杯热茶。说喝这个可以醒酒。
　　
　　我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香烟，刚要点燃，看见他在我面前皱着眉头的模样，犹豫地收了手，嘴里“切”了一声。做听话的好学生就已经不容易了，不知道做学生会长会是什么样子。想起Takumi在电话里称呼他的口气，显然也带着不少讽刺。
　　
　　“莲，玩音乐归玩音乐。不用玩到这种残害身体的程度吧。”
　　
　　“那你说应该是什么程度？像你那样？在学校里开个‘轻音乐’部的社团活动，讨老师的欢喜吗？”
　　
　　“有什么不对吗？音乐不就是让人开心的东西？”
　　
　　“对你来说，就仅仅这样？”我看着他的眼睛问。“如果有一天你不能打鼓了也不会在乎吧？反正你是做律师的人。”
　　
　　“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我方才收回的手不再犹豫，不仅抽出一支烟点了起来，还故意把烟圈吐到他脸上。
　　
　　我看着白色的烟雾在他眼前满满地散开。让他的眉目、他的鼻梁，还有他的眼睛在我视野里渐渐显露出来。他面无表情。
　　
　　“我不弹吉他会死掉。”我在烟圈的另外一边，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因为我只有这个而已。你懂吗，泰，我不可能像你那样做个乖孩子，或者像你那样轻易接受被别人爱——哪怕是让我交上你那样的好运我也会放弃的。没有办法，我已经没有任何剩余的精力了。”
　　
　　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仿佛想要说话，结果却并没有。他只是盯着我看。
　　
　　Nana，对于当年才满十三岁的我来说，讲出这种话或者确实有些过分。不过倘若你计算一下我短暂人生所拥有的这一点点可怜的时间就会发现，十三岁，我已经虚度了一大半光阴。
　　
　　我们这些人中间，到底有谁没有说过谎话？泰明明说过他想当律师的，结果却带着Blast出道，誓言与TrapNest一较高下；Takumi明明说过不再为了我打架了，却在得知唱片公司的老板把毒品卖给我以后，连夜跑去把那人打得鼻青脸肿；那天我明明答应了泰不再伤害自己，却在失去你的一年零九个月中，变本加厉地，把自己推向堕落的边缘。
　　
　　当醉酒的余波让我次日在午后的阳光中醒来，除了那把黑红色的贝司之外，我只是独自一人。我坐在泰养父母家的阳台上轻轻拨动着弦，让低沉的音质串流在花圃的芳香中，一边猜想着他回来的时候会给我怎样的答复：究竟是绝交的宣言，还是仅仅只是逐客令。
　　
　　然而，那天再见到泰时，他却剃光了头发，穿了八个耳洞。
　　
　　贝司从我膝盖上滑下来，咣当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你把我骗得好惨啊。”他说，“什么被蚊子咬一口？其实痛得要命！”
　　
　　“你白痴啊！你这样要怎么当学生会长？”
　　
　　“这个……其实没来得及细想。不过大不了不当了吧。”
　　
　　Nana，我认输了。没有音乐我活不下去，因此我拒绝为你牺牲一切；至于你们为我而作的牺牲，我此生并无以为报。
　　
　　那个时候在老家，流传着许多关于学生会长高木同学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剃光头发的传闻。其中最荒谬、最广为人知的一种，其实是我散播出去的。我可以编出许多这么做的借口，不过真相只有一个。而那个真相，只属于我和泰两个人而已。
　　
　　




第 7 章

　　Nana，也许你还记得，Blast的前身叫做Bloot，是一支纯男性的乐团。虽然现在想来完全不成气候，当时我们却非常快乐。泰并没有从养父母那里遇到太大的阻挠。这事或者应该归功于我。天晓得一个十三岁的忧郁少年可以做成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我仅仅只是坐在他家地板上弹了一首七十年代的悲伤老歌，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高木太太的眼睛，说了一句“也收养我吧”。结果她当场一把抱着我哭了。泰说我天生萝莉少女和年长贵妇通吃。
　　
　　那个时候Bloot每周至少有一次会和TrapNest在舞台上PK, 只要是遇上这样的情况，俱乐部里必定座无虚席。虽然我们的家乡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北方小镇，但摇滚乐团气氛却一直很高涨。Bloot的吉他手，TrapNest的主唱，都算得上是那个小小舞台上的风云人物。
　　
　　很奇怪，当我的周围开始不停围绕情窦初开的少女时，泰却只专情于唯一的一个——Layla。那时候我对于男女之事的理解能力止于肉体，所以更不可能明白为什么被很多人爱着，尚且不如爱着一个人幸福的道理。
　　
　　Nana, 我知道这两个人关系的始末对大家来说都是一个谜，你也是很晚才从Takumi口中得知的。我们在Blast从不提起此事，因为那时候，泰根本还没有忘记Layla。
　　
　　那段恋情开始于Takumi母亲的葬礼之后。那时Layla坐在Takumi和他怀孕的姐姐中间，把手放在Takumi的膝头上。泰跟我说过，当他第一次从Layla脸上读出那个表情的时候就终于下定了决心。我问过他那是什么样的表情。究竟是什么表情足以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但泰回答说等我也爱上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了。
　　
　　这件事在当时Bloot的众多女粉丝中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唯有一个人自始至终保持了冷静。这在我看来很不可思议，因为诗音学姐一直都只为了泰一个人而来俱乐部。
　　
　　我叫她“诗音学姐”，是跟着泰叫的。泰读的明明是男校，“学姐”这称呼听起来像是刻意故弄玄虚，但我并没有深究。那时候她每场表演必到，总是一个人坐在俱乐部的角落里，滴酒不沾，只喝咖啡与水。所以，假如表演完我们跑去跟她挤一桌的话，桌面上往往只有她一个人是清醒的。
　　
　　“泰那个家伙真的很傻。”有一次，诗音看见泰在TrapNest表演结束后迎上前去跟Layla打招呼，突然轻声自言自语。
　　
　　“你吃醋了？那不如让我来填补你的寂寞吧。”我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对着她的耳朵说。
　　
　　她一把推开了我。“就算你是弹吉他的天才，感情上你还没开窍呢。”
　　
　　诗音学姐这个人，对泰以外的人都是毫不留情的。
　　
　　究竟是什么表情足以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等你也爱上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了。
　　
　　或者泰只是在敷衍我，或者他对于我那个问题从没有认真过。但是我敢肯定，我的确在看见你的第一眼时就明白了。
　　
　　当时，你眼睛里冒出的火几乎让我无法自持。虽然很多少女都会站在台下用渴望的眼神看我，但我第一眼就知道你与她们不同——你不仅是想要我。你在妒忌我。你想成为我。你想代替我。你甚至想把我撕成碎片大口吞到肚子里去。你燃烧的渴望如此□裸而毫无保留，我因此激情澎湃。
　　
　　Layla绝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歌姬是人人不同的。所以我一度认为Layla唱不了我写的歌。
　　
　　因此多半，泰只是故意在回避我的问题。
　　
　　那段恋情结束TrapNest决定出道的时候。因为Layla总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泰替她做出了决定。说什么人生理想之类的废话，不过都是些借口罢了。泰让Layla走了，就跟数年后他让我走一样。他讨厌成为什么人的理由或者借口。
　　
　　Nana, 我好像从没有学会成熟。即便是最为如胶似漆的时代，我对你毫无保留，那也只是我在自私地吞噬你的热情。你对我来说就像一朵滴着血的玫瑰花，我可以通过你给我的刺痛来耗尽自己的才情。
　　
　　而对于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不停向他索取的，究竟是什么。
　　
　　Nana，我猜想，有一件事现在告诉你已经没有关系了。在我离开Blast加入TrapNest、独自一人背着吉他坐上新干线之前，和泰做过一个交易：我替他照顾Layla, 而他替我照顾你。所以，不论Layla怎么跟我撒娇，或者你怎么跟泰撒娇，我们俩都从不逾越雷池一步。现在你知道了，恨我吗？还是可怜我？不知道是疯子都去玩了音乐，还是玩音乐的人迟早会变成疯子。
　　




第 8 章

　　Bloot的后期，我开始完全沉迷于Punk，玩贝司的时间远大于其他。显然比起普通的摇滚，Punk的低沉和狂野更令我血澎涨。记得我曾经跟泰开玩笑说，“如果Rock可以让你兴奋地接近上帝, 那么 Punk会让你在魔鬼的怀抱中重生。”
　　
　　我带着乐队的伙伴一起尝试越来越多的Punk元素，我们的第一首Punk曲风的歌叫Zero。这也就是你当Blast主唱后在舞台上唱的第一首歌。
　　
　　在Bloot时代，那首歌只是初步成型，纯音乐，没有Vocal。即使如此，我们第一次在俱乐部的舞台奏响它的那晚，观众都疯狂了。浓重的低音节奏让他们彻底失去了自我。他们脱掉了外套、穿着单衣背心、灌满了啤酒杯蜂拥到台前将酒撒得满身满脸到处都是。俱乐部的地板承受了超负荷的撞击，好几处都被皮靴踏破。
　　
　　人们都说，Bloot是疯的，那个弹贝司的最疯。
　　
　　所有的歌迷直到凌晨时分才终于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个中学生背着吉他站在门边。他个子不高，留着平头，打扮得也和其他夸张的年轻人完全不同，只是规规矩矩的一身学生装、还有一双白跑鞋。
　　
　　“莲学长，不记得我了吗？”他问我。
　　
　　“你是谁？”我看了他半天，想起初中时候，泰在学校办的音乐部里好像有过他的身影。
　　
　　“他们说，现在你是俱乐部里面玩Punk玩得最好的。”
　　
　　“‘他们’是谁？在操场上体育课时遇到的穿短裤的女生？”我是在嘲笑他稚嫩的模样和那一本正经的打扮。
　　
　　“回家吃奶去，旅店老板家的继承人！”乐队的另一个吉他手也跟着起哄。
　　
　　但是那个男孩并没有因为一两句嘲笑排挤的话而退却，他很认真地看着我，卸下肩头的吉他包。
　　
　　“学长，你来教我弹吉他吧。”他说。
　　
　　“嗯？”我莫名其妙地斜着眼睛看他。
　　
　　“教我弹吉他，拜托！”他深深向我鞠了一躬。
　　
　　看着这一令人尴尬的肉麻场面，Bloot的成员和其他俱乐部里滞留的人都跑来围观。“这小子吃错药了”他们纷纷取笑。
　　
　　“我又不是音乐老师。别学人家赶时髦了，回家去吧。”我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转身准备走开，谁知被他一把拉住了外套。
　　
　　“不。音乐老师没法教我Punk，只有你可以。”他固执地坚持。
　　
　　“你小子真以为自己是玩Punk的料？”我不置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把他干干净净的脸、一个洞也没穿过的耳朵，以及稍微有点土气的长相扫了个遍。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一声不响地弯腰，拉开吉他包的拉链，取出了家伙。
　　
　　“干什么？不要乱来。”看见他傻里傻气地径直往台上走，俱乐部的主管试图阻止他。但是我伸手拦了一把。不知为什么，这小子的蛮劲逗得我挺开心，我很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由于不熟悉，他把自己的电吉他连接上扩音器的时候制造了不少难听的噪音，搞得底下嘘声一片。但是他不为所动，冷静地调试了适当的level 和gain，然后突然一下拉出了一个急快板，台下嘈杂的声音立刻停止了。
　　
　　绝不会听错，他弹的，正是刚才Bloot表演的Zero。这首歌那晚是首演，在这之前从没有人听过它。然而这个土里土气的小子，居然在完全没有乐谱的情况下，将难度很高的增六度和弦掐得完全准确。Bloot的成员都愣住了。泰走到我身后，甚至取下了墨镜，只为了把台上那小子看得清楚一点。
　　
　　说来也奇怪。那个站在门边的时候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中学生，一旦抱起吉他来，尽然完全变了一副模样：专注的表情、随着音乐节奏和弹奏的速度跳跃的身体，伴随着一股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的帅劲，很快洋溢到了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成了十足的明星。
　　
　　弹到第三段，分解和弦过后，他突然改变了Bloot原来的弹法，切了两个变化的半音，加快了一倍的节奏。一部分还没走远的观众闻声而来，重新聚集到舞台下，开始随着那个小子弹奏的音乐而拍手舞动。尖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我忍不住了，一把扯掉了皮外套，往地上一扔，抓起放在舞台角落里的贝司，一跃上台，加入了演奏。立刻，台下的尖叫声达到了至高点。
　　
　　那小子本来沉浸在演奏中完全没注意我的举动。但是台下女生突兀的尖叫让他吃了一惊，他回过头来，看见了我。于是嘴角就露出了一个天真而快乐的笑。
　　
　　我承认我喜欢这种合奏的感觉。他的吉他轻快、跳跃、热情、悸动，而我的低音加入，带来了恰如其分的癫狂。一拍即合的演奏让台上和台下一瞬间陷入□。不仅是我，受了我的感染，他也开始完全投入，完全忘我。
　　
　　Nana, 虽然我出生以来唯一做得像样、做得快乐的事就只有这一件，我还是要说，在那天之前，我还从没有发挥得如此淋漓精致。当泰的鼓声也加入了我们，我终于明白，所谓的乐队本应该是这样的。
　　
　　所谓的乐队，便是与那些能跟上你节拍的人一起，奏出你灵魂最深处不为人知的声音。
　　
　　“我忘了，你叫什么？”我们俩都满脸是汗的时候，我问那个恢复了普通外貌的中学生。
　　
　　“寺岛伸夫，叫我阿伸就好。”
　　
　　“寺岛连锁旅店的那个寺岛？”
　　
　　“嗯。”他并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明天开始来这里吧。”我说。
　　
　　他笑得好像得到了天下最大的奶油蛋糕。
　　
　　Nana,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并不像我们那样、天生除了音乐什么都不拥有的人，究竟为什么要沉迷于此？难道这仅仅是为了考验他们，看他们学会放弃的勇气，能有多大吗？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注解：

Zero： 动画版Nana插曲之一，由在动画版代言Blast的Anna Tsuchiya主唱




第 9 章

　　Nana, 你是否知道，小时候我并不靠耳朵来听音乐。那是因为直到我学会用双手弹奏之前，我的音乐只存在于脑海里。
　　
　　用泰的话说，我一度活在舒适的麻木中（I use to be comfortably numb）。不过，即使我并不生长在被音响和扩音器围绕的环境里，也并不意味着我的耳朵缺乏敏锐。
　　
　　阿伸的唱片和CD搜集确实令我大开了眼界。反过来，我的无师自通又令他刮目相看。有一个时期我常常往他家跑，如饥似渴地泡在听觉的海洋里，如鱼得水。
　　
　　“这个贝司听起来有点奇怪。”记得有一次我抽出一张黑封底的胶木老唱片，“好像是分开录的吧？”
　　
　　“这你都听得出来？”阿伸吃惊地张大了嘴。“因为性手枪乐队的贝司手其实只是形象招牌，所以他的部分都是单独录的，听说唱现场的时候都会有人在后台替他弹。”
　　
　　“开玩笑的吧？天底下还有这种贝司手？”
　　
　　“乐队这种事，有时候是形象和精神比较重要。”阿伸说，“当然，莲各方面都很强。”
　　
　　“我可不想要那样的乐队。”
　　
　　“现实是很冷酷的，如果你真想出道，许多事情单靠音乐天才可不够。”他伸了个懒腰，平躺在地板上的一堆海报和CD盒子中间。
　　
　　“这张你上次不是有CD版的吗？拿来再让我听听。”我用脚踢踢他的大腿。
　　
　　“被借走了啦。”他懒洋洋地说，一边把胳膊伸得老远。
　　
　　“被谁借走了，快去要回来。”我不客气地又踢了一脚。
　　
　　“不要，是女生借去的。”他说。
　　
　　阿伸并不是那种看见女生会脸红的腼腆男孩，不过，当他提到这个女生的时候黝黑的脸上确实掠过一抹红晕。我猜想那多半是他暗恋的女生，而且借唱片多半是他用来接近她的借口。虽然相对于诗音学姐和泰这种早熟的类型，我只是个不开窍的；但跟阿伸比起来，我也算经验丰富了。
　　
　　“这样啊……”我笑着说，“那带她来看Bloot表演吧。圣诞夜的那天，我们在俱乐部连演三场。”
　　
　　“一天演这么多场啊？”阿伸的表情充满了敬佩。
　　
　　“没办法，自从TrapNest离开之后，最有号召力的乐团只剩下Bloot了。下次到你打工那家加油站把票子给你吧。”
　　
　　“啊，是那个主唱很漂亮的乐团，我看过他们表演。”
　　
　　“就只有主唱漂亮而已吗？编曲和贝斯也很厉害，只是Takumi作为团长有些过于专制。”我笑了，“听说他们最近又换了吉他手，因为很难受得了他的压迫。”
　　
　　“说的也是。玩乐团本来是大家合作愉快，何必搞得这么高压呢？”阿伸耸了耸肩。
　　
　　我放下手里的旧唱片，学者阿伸的样子在地板上躺下来，把头枕在双臂上，仰望着天花板。阿伸在他房间的墙上贴了不少知名乐团的大小表演招贴、照片和很有些年岁的剪报，那些黑白和彩色的人物与文字一路延伸到他的小床，在互相遮掩的凌乱中，我仿佛听得见隔着时间的电波传来的喧闹。
　　
　　传奇，历史，属于一个时代的音乐。同样都是辉煌过，叫嚣过，而后被人忘怀的东西。
　　
　　TrapNest志在闯荡乐坛，前途还尚不为人知。虽然阿伸和大家都说Takumi太专制，但或者想要认真做职业乐手的话，这也是必经之路。
　　
　　就好像墙上那些人，究竟有多少是天生的莫扎特，或者Pink Floyd? 而那些被排除在墙面之外的，又有多少埋没终身、远在被人记下姓名之前就消失于人海？今天狂热地睡在一地海报和CD中间，明天却忘记了自己的信仰，变成庸庸碌碌人群中的一个可以被人忽略不计的身影。
　　
　　Nana, 你可知道，就在我遇见你的那个圣诞之夜的前夕，我陷入了忐忑不安。我隐隐感到自己人生最大的危机正在悄悄逼近。究竟应该试图走进那面色彩斑斓的墙，在镁光灯下享受簇拥和崇拜，还是安静地留在墙面之外，平凡安稳地度过一生？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困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注解

Pink Floyd：英国著名摇滚乐团
comfortably numb：Pink Floyd名曲




第 10 章

　　10
　　
　　Nana, 每当满街张灯结彩，广播里放着圣诞歌曲的时候，你通常会做什么？我猜，这个时候会去俱乐部听摇滚乐的人，多半都是没有家的吧？
　　
　　身处于拥挤的地下室，挨着出汗的人群，或是走上舞台、被众多人簇拥着的时候，你很快就会忘记寒冷。喝着酒、甩着头、发着疯、与陌生人肢体相触，省却尴尬和词不达意的言语交流……这样带来的暖意，大概是我所学会的第一种可以用来安慰自己的假象。
　　
　　你说过你从来没喜欢过圣诞节。这节日只会让你产生一种情绪——就是妒忌。我们相遇的那天更是如此。那天从来只穿黑色与白色的你初次换上鲜红的裙子出现在俱乐部的最前排，过于扎眼的颜色大概是我朝你看第一眼的原因。
　　
　　Nana，算起来，我们一起度过的圣诞节，只有两个而已。如果第一次的情况只是焦虑、急切、妒忌和渴望的话，第二次有好一点吗？
　　
　　我至今仍记得那情景的原因，是我常常在梦里回忆起，自己是如何像个普通人那样，把圣诞节与幸福和希望联系在一起。
　　
　　Blast在你我相遇的第二年夏天成立。成员有泰、阿伸，还有你和我。我们的首次成功Live表演就是在那年圣诞节。庆功宴结束之后，你像个疯子一样抢走了粉丝准备的最大一个蛋糕跑上河堤，要坐在冰天雪地里去吃。
　　
　　只有我一个人跟你去了。
　　
　　你用手指挑起雪白的奶油，贪婪地盯着奶油边缘娇艳欲滴的嫣红草莓酱，那种馋猫的眼神让我忍不住逗你。
　　
　　“当心有毒哦。”我记得我当时是这么说的，“其实是我的粉丝准备的，想让纠缠我的女人彻底消失。”
　　
　　你一愣，犹豫半晌，突然把手送伸到我嘴边。
　　
　　“那你先吃。”你狠狠地说，“我才不要为了没发生过的事去死。”
　　
　　我得承认你的手指很诱人，不过，你的嘴唇应该比蛋糕更甜。
　　
　　Nana, 你错了，我从来没有跟乐队下过成员之间不准发生关系的规定。我只是老早就跟泰和阿伸说过，你是我的，只有我一个人可以碰。我之所以等待半年，不是不知道你像我要你一样要我，而是觉得太轻易得到的东西，回味起来不会太浓烈。
　　
　　我用舌头一点一点舔掉你手指上的奶油的时候，你还完全沉浸在我突如其来的深吻之中不知所措。你的眼睛瞪得老大，像一只前一刻还张牙舞爪的小野猫，突然被月圆之夜的狼狗的怒吼惊吓得叫不出声。
　　
　　“发什么呆？”我笑你，“不是要吃蛋糕吗？现在已经不冤枉了，被毒死也没关系了。”
　　
　　但是你把整个蛋糕都翻掉了，双手一把勾住了我的脖子。
　　
　　Nana, 如果天下真的存在可以承受你无穷热情的男人，那么大概只有我而已。我可以接受你在我的脖子上套上一把没有钥匙的锁；我可以接受你在自己的手臂上纹上一朵莲花；我可以接受你无时无刻独占我的欲望——但我唯独不能接受的是，你离开我居然还可以活下去，而我却不能。
　　
　　因为到头来，恋爱不过是我所学会的第二种可以用来安慰自己的假象。
　　




第 11 章

　　11
　　
　　TrapNest的意思是，陷阱的巢穴。
　　
　　也就是一张，一旦被诱惑，就会掉入其中牢牢被纠缠的网。
　　
　　当我第一次向你解释这个词语的时候，Nana, 你说这个名字，一定出自一个控制欲极强的男子之口。
　　
　　Takumi第一次给我来电话，是在Blast刚刚成立的那个夏天。
　　
　　“来看我们的表演吧，莲。”他只是这么说。他总是如此简单就能达到目的，仅仅因为这一句话，我便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与我们同等出身的摇滚乐团，究竟如何在职业领域崭露头角？
　　
　　由于新干线直达车票的昂贵超过我荷包的承受力，我决定跃上首班慢速列车，一路被折腾二十多个小时，途径大大小小无数乡镇小城，转车数回，才在傍晚的时候按照他简讯传给我的地址找到了那个俱乐部。
　　
　　我以为Takumi一定是想让我看看TrapNest今日的风光出道，才兴师动众地把我从老家叫来的，然而事实却令我惊讶万分。
　　
　　七点应该开演的音乐节目，因为顾客的稀少一直拖到八点半才开始。主办方面也没有解释或者做任何有关乐团的背景和成员介绍，只是单纯把人赶上台了事。不要说Takumi阴沉着一张脸，就连鼓手直树也没有了以往的兴高采烈。Layla穿着一条极不适合她的低胸短裙站在台上，同样无精打采。
　　
　　她唱了两首在老家耳熟能详的老歌，下面的掌声稀稀落落。生意人继续谈生意、情侣继续亲亲我我，根本没人当台上的乐队存在。第三首稍带摇滚乐风的前奏刚上来，就有客人知会使者说音乐太吵，让他们过一会儿再表演。
　　
　　我听见Takumi在放下吉他时光火地踢了一下直树脚边的鼓，引得直树哇哇乱叫，Layla发现了台下的我，十分开心地朝我招手。
　　
　　“刚到吗？”Takumi挨着我坐下，忙不迭点起烟来。
　　
　　“来了一会儿了。等了一个半小时，却只听了二十分钟。”我说。
　　
　　“我们很惨啊，莲。”Layla扑倒在我肩膀上，详装哭泣，“我要回泰那里去，我不要唱了。”
　　
　　“你就这点觉悟啊。”我笑她。
　　
　　“这些人，跟老家的人完全不一样。”Takumi重重地把烟盒与打火机拍在桌面上，大声跟我说，“与其说是更为功利，倒不如说是根本很难被触动。”
　　
　　“像冰山！”Layla在我耳朵边上说。
　　
　　“不奇怪。” 我说，“这里的人恐怕是什么样的另类音乐都见识过，对他们来说再没什么是新鲜的。”
　　
　　“我们还没沦落到要迎合别人喜好的地步。”Takumi冷冷地说。
　　
　　“我又没这么说——不过刚刚两首可都是爵士乐。”我不动生色、保持平稳的语气。如果想在Takumi恼怒的时候反驳他，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他虽然面有愠色，但看来显然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他静静地吐了两口烟圈，而后陷入沉思。
　　
　　“泰怎么样了？老家那些人怎么样了？都好吗？”直树乘着Takumi发火的空挡开始转移话题。
　　
　　“想家就给我滚回去！”Takumi怒视直树，“反正TrapNest少了你也没关系！”
　　
　　直树吐了吐舌头。大概能受得了Takumi这种暴君脾气的人除了天性开怀的他就再也没别人了。
　　
　　“成员又少了啊？你们的第三任吉他手呢？”我环顾四周也没找到方才舞台上那个水平很僵的凑数者。
　　
　　“那是老板找来临时救场的啦。淳生Takumi的气，回老家去了。”Layla就着我的杯子喝起来，结果被度数很高的烧酒呛到了喉咙。
　　
　　“你也给我收敛点。”尽管同样是一脸怒气，但Takumi责备Layla的语气总是要轻很多，他把手边的水杯推到她面前，但是被她撅着嘴挡开了。
　　
　　“呐，莲，不如你来加入我们吧。”Layla突然毫无征兆地提议。
　　
　　“不好意思。我现在想做的是Punk音乐，想弹的是贝司。这两点TrapNest都不能满足我，除非你们把Takumi也换了。”我说。我的话引得直树报复性地扑哧一笑，但是Layla却没有笑。
　　
　　“这样下去会被泰看不起的。”她轻声说。
　　
　　Takumi的眼睛抬起来，目光从Layla洁净的脸上扫过，慢慢移到我身上。
　　
　　“泰和我之间，你永远只会选择他吗？”他盯着我的眼睛问。
　　
　　“这是什么问题？”我觉得这未免太可笑了。
　　
　　“我是认真的。”Takumi继续盯着我，此时已经留到后背的长发让他的脸看来比以往更为消瘦，下巴几乎是削尖的。这家伙，莫不是为了乐队的事劳累过度，太久没碰女人了吗？即使如此也不该随便拿我开刀。
　　
　　我清了清喉咙，有些故作镇定地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为何开口时还特意压低嗓音：
　　
　　“我给你们写一支新歌吧。”
　　
　　Takumi嘴角牵动了一下。就在Layla和直树松了口气、开始连声道谢的时候，他只是略微抬着下巴，向空气中再度吐了一口烟。
　　
　　“才刚刚开始而已。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把我打发掉。”他说。
　　
　　Nana, 我一直以为你天生与Takumi为敌的原因和阿八有关。不过其实远在那之前，你就已经很讨厌他了，不是吗？
　　




第 12 章

　　12
　　
　　Nana, 我第一次拒绝TrapNest的时候，事情还没有变得很复杂。那只是单纯的“想”与“不想”的问题。就好像我躺在阿伸家地板上突然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那样，首次东京之行同样突然地给了我答案，让我暂时打消了出道的念头。
　　
　　那个时候，做自己喜欢的音乐比任何其他事都更重要，而Blast的成立才刚刚给了我放手一搏的机会，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比之Bloot, Blast又有了很大的优势。阿伸是个非凡的吉他手，而对于Punk来说，Vocal显然要比之前的Keyboard更为重要。.
　　
　　一开始，泰反对你加入。因为你既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也没参加过任何乐团，尽管阿伸说你天生嗓音很不错，但作为一支Punk乐队的主唱，单靠这点显然是不够的。我力保了你。这并不是出于对你的迷恋或是男人沉迷于肉体欲望时产生的某些幻觉（我并不否认自己有过那些幻觉），而是因为，我从你初见我时那种吃人的眼神中看出你的某种本性。
　　
　　我一边弹着吉他和阿伸练习和音，一边跟泰保证说，我会在一个月时间内把你训练成合格的乐队主唱。
　　
　　Nana, 那时候你称我魔鬼音乐教练，几乎每天都要朝我竖中指。不过你到底坚持下来了。这让所有人都很吃惊，他们都说你性格很阴郁，从不对什么事情报以热情或常性。但是只有这一件，你刻苦的付出并不少于任何人。
　　
　　“也只有莲做得到而已，‘猫眼’在我们班上可是从没买过任何老师的账。”阿伸由衷地佩服我,“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要把她变成主唱的？”
　　
　　我怎么想到的？这我没法解释。我只能说，那天守在阿伸家终于等到你的时候，我欣喜若狂。
　　
　　Nana, 不论你信不信也罢，圣诞之夜见过你以后，我一直都不曾忘记。我甚至试图去找你，但我既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就是阿伸提到过的借Sex Pistol唱片的女生。
　　
　　然而，仿佛是宿命的安排一样，就在我和泰决议改组乐队、跑到阿伸家去商量的那天下午，你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如此突然，让我防不胜防。于是我不由分说地冲出去追你，我知道那一次假如不能抓住你，我就会后悔一辈子。天知道下一次偶然相遇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很瘦，穿短裙飞跑的身影却十分快捷。脖子上的丝带随风飘着，让你整个人看来好像一枚在我眼前不远处、转眼就要被风吹起离开地面的风筝。
　　
　　Nana，那天下午，我真的抓住你了吗？还是事实就像许久以来我在梦中所见那样，剩下我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手中握着一根落在地上的风筝的断线？那条鲜黄色的丝带自我手指间轻轻滑落，如故乡的夏日总是一闪即逝。
　　
　　当你终于站在俱乐部的舞台上以主唱的身份向观众致意的时候，大雪已经再次覆盖这个偏远小镇。
　　
　　“晚上好，我们是Blast。”你在阴影中，用充满磁性的中性嗓音说。你仿佛天生不知怯场为何物，跟我如出一辙。
　　
　　其实，我为你做的很少。我在你眼中所看到的、被自己的热情纠缠一生的那个焦虑与妒忌的身影，其实是我自己的倒影。
　　
　　Live演出之后，就再没有人会说你配不上Blast的本城莲。晚上在河堤上，我轻轻抓着你涂着蛋糕奶油的手，吻了你。我再不需要顾忌什么了。那个同班同学眼中阴郁沉默的女生，那个因为被怀疑援助交际而被学校开除的女孩，那个去年圣诞节还无亲无故、站在舞台前排彷徨无助的女人，终于被烙上了我的烙印。
　　
　　Nana, 你还不明白吗？在你手臂上纹了莲花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我。为什么你十七岁那年抽跟我一样的香烟，耳朵上跟我打一样数目的洞，说话时尾音拖得长长的，像透了我的习惯？为什么那以后的十年，每当舞台灯光照耀到你的身上，每当你的手触及话筒温热的底座，你的喉咙里就会高亢地喊出，原本只在我脑海中回响的声音？
　　
　　与你一起的一年零三个月，与你紧紧相拥的不仅仅是我的肉体。Nana，你知道了也许会生气。即使我的身体化为灰烬、骨灰被撒入故乡的大海，我却依旧在你的身上继续活着。
　　




第 13 章

　　泰考入了大学、并且开始筹备律师资格考试，于是Blast的许多活动就不得不暂时中止。
　　
　　本来打发时日的方式有许多种，除了已经习惯的谱曲弹吉他之外，我还不得不四处打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我似乎丧失了生活的重心。
　　
　　对于摇滚乐手来说，live演出是生命，舞台之下的人生是一种浪费。
　　
　　百无聊赖的日子换来的全是焦虑和不安，我有时会一整日坐在仓库改造的公寓里，不停把乐谱修修改改，却作不出满意的曲子。
　　
　　“不如我们生个孩子来养吧。”有一次我把你压在身下这么说，结果被你一脚踢下了床。说实话，你可真算不上温柔的女人，既不爱做饭也不会打扫，但好处是对□的热衷程度好比十七岁的少年，只需要稍稍挑拨就一发不可收拾。这种时候唯一可以让你热情消减的话题就是怀孕的可能，一旦提及，你会立刻蹦下床，敏捷得像一只猫。
　　
　　几次三番企图诱骗我带套失败以后，你居然打电话跟泰告状。
　　
　　“这种事也让我插手，她是不是把我看成你的老爹了？”听到泰在电话里这样跟我抱怨，我忍不住在窄小的公用电话亭里狂笑起来，引得路人纷纷回头。
　　
　　“她是跟我一样想你吧，亲爱的。”我掐着喉咙故作娇媚地说。
　　
　　“肉麻死了。”
　　
　　“拜托老爹，你也想着点乐团的事啊。我在这里实在闲得无聊，再没有live做的话，我多半会去杀人放火，让未成年少女怀孕算得上最无害的行为了。”我坐在电话亭里说。
　　
　　“TrapNest不是在找吉他手？你不如去临时代替一下。”
　　
　　“那可不行，就算临时的也不行。他们有意挖角，我可不想就此背叛乐队。”
　　
　　“够忠心的话应该不怕被诱惑。我看你多半是受不了Takumi才不愿去。”
　　
　　“什么都被你猜到，真没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
　　
　　“喂，莲。”
　　
　　“嗯？”
　　
　　“他们……好像要回来扫墓。”
　　
　　几乎已经到了嘴边的一句“谁要回来扫墓”，因为觉察到泰语气里的异样，就立刻有了答案。
　　
　　“都要回来吗？”难怪泰会知道TrapNest的第三任吉他手又泡汤的事。不知是Takumi还是直树给他打的电话，Layla的话，他多半不会接听。
　　
　　“好像是。”虽然他的嗓音在电话里听来很镇定，但是我知道他只是在竭力假装。
　　
　　“想说什么？你这被抛弃的男人。”我故作轻松地问。
　　
　　他轻笑了一声。“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话要说？只希望她一切都好。好在，我在学校完全走不开，躲得也不算太窝囊吧。”
　　
　　“在我看来窝囊得够可以了，虽然我根本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分手。说真的，你们又并没有远隔重洋。上次我去的时候她虽然没直接问起你，但我看出来她还非常在意你。是我的话，会利用这次机会和好的。”
　　
　　电话那头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见。
　　
　　“你不懂，莲。”
　　
　　他总是这句话。每一触及到感情的问题，他总是说我不懂，好像我现在还是个孩子。
　　
　　我去了火车站接Takumi和Layla，他们结伴而行的时候看起来确实很像一对兄妹。Takumi的父亲没有来，或许是他们根本没有通知他，这不得而知；他姐姐倒是带着丈夫和婴儿一起出现了，姐夫看见Takumi至今还一脸惧怕的神色，一边摸着曾经被打断的鼻梁，一边站得远远的。
　　
　　Layla将一束紫色的兰花放在墓碑边的青草上合掌祈祷。她明显瘦了，脸色也不太好。而我印象里Takumi唯一从不叼香烟的时候，除了在禁烟的录音室，大概就只有他母亲的坟前了。
　　
　　“那是什么东西？”Takumi刚刚哀悼完，Layla突然把手伸进我的衣领。
　　
　　“不要乱碰。”我吓了一跳，不仅是被她一贯出其不意的举动，还有她那双冰凉的手。
　　
　　“哦，对不起。”她搓了搓双手，开始往口袋里找方才祷告时脱掉的手套。“我只是没想到，莲也有被锁住的一天。”
　　
　　她的话引起了Takumi的注意，他回过头来注视我，目光落在我脖子上那把南京锁上。
　　
　　“是女人给你的吗？”Layla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她的手套好像被弄丢了，于是她弯下腰在附近的草丛里寻找着。
　　
　　“幼稚。”Takumi对此作了简短的评价。
　　
　　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在。四处都显寂静的郊外，他一句话说得虽然轻，却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Layla正弯着腰的身体，突然不知怎么就僵住了。
　　
　　“我不觉得。”她猛地抬起身，转过头来。
　　
　　“Takumi不要因为不了解别人的爱情，就随便评论！” 她脸上还留着方才祷告后没来得及擦干的眼泪，开口时嗓音颤抖且沙哑。
　　
　　她的语气和模样吓坏了我和Takumi, 我慌忙走过去抓着她因为生气而发抖的手，并轻抚着她的背安慰：“喂，Layla，别这样。我又没把他的话当真。”
　　
　　“不要哭了，在冷空气里哭成这样，明天马上就会变哑。”Takumi虽然刚才明显跟我一样愣住了，但恢复得却非常快。
　　
　　“反正我明天用不着唱。我这个月都用不着唱，说不定这一辈子都不能唱了！”Layla哭得比方才更大声，索性扑到我怀里用两手抓着我的衣领，“泰呢，泰在哪里？莲，你去把他找来啊。”
　　
　　这下我彻底不知所措。正在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答时，Takumi两三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怀中的Layla拖了出来，伸手紧紧地搂住，仿佛抱着一个任性胡闹的小孩。
　　
　　“对不起，让你看到她这副样子。”Takumi跟我道歉。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Layla会说——”
　　
　　“被唱片公司解除合约了。”Takumi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什么？”
　　
　　“不。确切说本来就还没有签署正式的合约，只是试用期间，由于频繁更换成员，公司对我们不再信任。”他说。
　　
　　Layla还在继续哭泣，头深深埋在Takumi的肩窝中，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
　　
　　“Takumi是笨蛋。Takumi什么都不知道……我跟莲一样，只有泰明白——只有泰……跟莲一样，除了这个……没有别的。会死掉的……可是Takumi什么都不知道，Takumi什么都不懂——”
　　
　　猛然间，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我就这样愣在Takumi母亲的坟前，一动也不能再动。
　　
　　Nana, 你有过这种感觉吗？好像一瞬间经历得比一生还多。突如其来的思绪好比千丝万缕的蜘蛛网，而你堕入其中，完完全全忘记了要为生存而挣扎。就在Takumi伸手轻抚Layla的头发，试图让她安静下来的时候，我陡然明白了泰为什么会爱上Layla, 又为什么会最终与她分开。
　　
　　Nana, 如果Takumi的母亲是被葬在悬崖上的话，说不定，我当时会选择跳下去。
　　
　　过于执着的人生，原来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对我对别人都一样。
　　




第 14 章

　　14
　　
　　Layla的抽泣声和Takumi姐姐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而后也一起渐渐停止。回程的车子里仿佛有两个哭累了以后熟睡的婴儿。
　　
　　送走姐姐和姐夫以后，Takumi和我把Layla留在车上，徒步走去了我们初次相遇的海滩。那时太阳刚刚要落下，空气虽然寒冷，但海风并不大。我们俩都在为了不同的理由而烦恼，好久不交换一句对话。
　　
　　良久，我突然想起口袋里还放着早些时候准备的乐谱，是我答应了TrapNest的那首歌。但我的手伸出去却又不自觉缩了回来。现在把这个给他，又有什么意义？
　　
　　然而Takumi还是从我手中把乐谱接了过去，在当年Layla曾经坐过的礁石上坐下，慢慢翻阅起来。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问。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你呢？”
　　
　　“我？我怎么了？”我被他那种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在Takumi面前，我往往有种被看透的感觉。但这感觉又跟与泰在一起时完全不一样。泰不会让我紧张，不会让我忙于竭力掩饰自己，或者是想要逃开。
　　
　　“我听说Black Stones有三个月没做live了，就快要被粉丝忘记了。”他的眼神还是紧紧抓着我，一刻也不放松。
　　
　　“这只是暂时的。”我说。
　　
　　“是吗？”Takumi把乐谱还给了我。
　　
　　“怎么，你不满意这首歌？”我有些心虚地问。
　　
　　“你退步了。”他冷冷地说。
　　
　　我并不想反驳他的话。默默收起了乐谱转过身，有些茫然地继续着方才的沉默。海风带来的咸味本来是我闻惯了的味道，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让我有种反胃的感觉。随着纸张一起伸进外衣口袋里的右手突然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我想起方才Layla那双冰凉的手也是这么颤抖的。
　　
　　她说的没有错。我们果然有同样的偏执症状。在不能做自己唯一会做的那件事的时候，这种症状就会出现。奇怪我以前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一点。
　　
　　“你不能这样荒废下去。”Takumi的声音在我背后，逆着风，听起来也像那些风一样带着嗡嗡的响声，仿佛阿伸家的那台昂贵的古董唱机发出的声响。
　　
　　“来TrapNest吧，莲。”
　　
　　即便我知道他这次其实是在求我，他的那口气也并不因此就变得温和一点。
　　
　　“地下乐团终究是玩不长久的。你们的主唱才刚刚培养起来，三五年内都成不了气候；那个比你小两岁的吉他手是旅店老板家的独子，这种人绝不会靠音乐混饭吃；还有你的那个学生会长，有一天他进入了法律界，还能继续陪着你这样疯吗？”
　　
　　Takumi站起身来，让海风吹着他的长发。
　　
　　“接受事实吧，莲。TrapNest才是你的归宿。”
　　
　　我的手比方才抖得更厉害，不得不紧紧攥着拳头来掩饰。
　　
　　“这话也许我不会再说第二遍。”Takumi转开目光，“我知道我的脾气很不好，跟像你这种同样自我的人本来很难相处。不过到现在为止，可以让我冷静听取意见的人，就只有你一个。如果是为了你，我会有所收敛的，虽然我不可能彻底改变。”
　　
　　“你为了TrapNest还真能低声下气。”我说，“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有什么办法？跟你那些伙伴不同，我是决定了要以音乐为事业的人。”
　　
　　“不过抱歉啊，我的答案跟上回一模一样。”我转过身，“冷起来了，我要回车上去。”
　　
　　“喂！”Takumi叫住我。
　　
　　“怎么？”我回头。
　　
　　“我希望你拒绝我的理由，跟那把锁无关。”他狠狠地盯着我。
　　
　　我略微僵了一下，随即就笑了。“你真的想知道理由？”
　　
　　他怒视着我。
　　
　　“真的要理由的话，我记得你自己好像就说过，最看不惯自己有了出路就忘掉兄弟的人。”我说，“虽然只是小鬼头时候说的话，我却觉得那时候的你比现在更酷。”
　　
　　Takumi皱紧了眉头，好像这回真的被我激怒了。
　　
　　“你不要会错意了，莲。”他在我离开数步以后，大声在我背后喊，口气也恢复了一贯的跋扈和专横。“现在被忘掉的那个人明明是你吧！？”
　　
　　我猛地收住了脚步。
　　
　　Nana, 在故乡的海滩上，作为少年的我究竟有多少次驻足冥思，我早已数不清楚。但是哪一次，也没有那天举步时那样沉重。
　　
　　我曾经梦想成为一个背着吉他四处流浪的英雄，但是多年以后，我深深知道Takumi这句有意无意的气话，竟然变成了无可争辩的事实。
　　
　　Nana, 那天晚上我回到仓库公寓，用香烟末梢的火星点燃了海滩上被Takumi退回的乐谱。我看着火光一点一点燃烧起来，将那首从未被唱出口的歌曲于分秒内销毁于世，心里燃起一种说不出的快感，仿佛是自己在惩罚自己。
　　
　　你推门进来的时候，乐谱刚巧烧完，飞溅的火星扑到我手上，我却只是愣愣地盯着它看。
　　
　　你冲过来举起桌子上的水杯，扑灭了正要在桌布上燃起的火苗，而后一把抓着我的手，惊魂未定地手心手掌反复翻看。
　　
　　换了别的女人，一定会责备我的鲁莽，甚至厌恶我的疯狂。但你只是在确定我没有受任何皮肉伤之后，舒了一口气，把嘴唇轻轻贴上我的手掌，什么都没有问。
　　
　　Nana, 我得承认，第二次拒绝TrapNest的时候，事情开始变得有些蹊跷了。但我还依旧守着我的尊严，这种感觉你应该最了解。不是吗？你跟我一样，即使面临自我摧残的危险，还总是不愿意丢掉那种尊严。
　　




第 15 章

　　Nana，也许你已经忘记了。那个时候，你也曾经趴在我怀里跟我说起你的梦想。你想要在看得见大海的地方盖一座房子，有宽大的起居室和落地的大窗。窗帘要明亮的颜色。地毯上有足够的空间堆放你喜爱的唱片和最新式的吉他。一间与世隔绝的地下室，装配着扩音器与话筒，还有最好的录音器材。这样Blast就不用四处去租用工作室，我也会有充裕的时间写音乐。
　　
　　在你的想象里，仿佛未来除了这样继续下去之外，并没有任何别的可能。
　　
　　作为恋人，其实我跟你一样毫无经验。要怎么才能把你留在我身边？要怎么才能让你比现在更爱我？这些我都毫无头绪。一度在女人堆里来去自如的我，突然间竟然这样措手不及。
　　
　　Nana, 你爱我是否仅仅因为我是个站在舞台上的男人？下了舞台的我也一样好吗？还是你其实受不了我那么多的坏习惯？在床上我有比别人强吗？尽管你总是如此热切地回应，那究竟是我让你不能自持，还是你根本不曾有过别的男人？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你还会爱我吗？是否根本不会正眼看我？而如果你选择一个上班族，是否就不会这么担心怀孕的事？说到底，从我这里，你大概从来没得到过真正的安全感。这一点你应该不会否认。
　　
　　对于关爱，我常常不知应该怎样去接受，更不用说施与。但我不应该拿孤儿院的童年作借口，因为同样生长于那种环境，泰跟我就完全不同。
　　
　　律师资格考试的前一天，我碰巧没能接到泰的电话。他到处留言说找我有急事，需要见我一面。结果我收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急忙忙地从公寓一路跑到河提边上，老远就闻到一股浓烈的Black Stone香烟的味道，他好像已经独自在那里等了一整天。
　　
　　“泰，怎么了？！是你养父母出事了吗？住院了？”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喘着气问。
　　
　　“没有。你冷静一下，莲。”他戴着手套的手指夹着没有抽完的香烟，轻轻地覆盖上我的手腕。“我只是需要在考试前见你一面。”
　　
　　我愣了一下，不知怎么突然有种被耍的感觉，于是我猛地一把甩掉他的手。
　　
　　“你开什么玩笑？一天到晚像个老头子似的，唠叨着考试考试的，唠叨得我耳朵都生了老茧……结果考试前一天开小差跑来见我？你肉麻个什么劲啊？忙得没时间理乐队的人，倒有时间肉麻起来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人要死掉了呢！ 一路上提心吊胆……你是不是欠揍啊！？”
　　
　　我非常用力，结果把他手里的香烟都打飞了，火星在傍晚的夜空里划出一道发光的弧线，那温热的火光直接反射在他墨镜的镜片上。
　　
　　缄默了一小会，墨镜下方的嘴角略微牵动，居然露出一个笑。
　　
　　“你这家伙，居然也会担心我。”
　　
　　“废话！”我光火地说，“除了我的女人之外，我也就只会担心你罢了。只不过是你这家伙一直都把自己料理得很好，我并没有表现的机会而已。”
　　
　　“是这样啊。”他继续微笑，“这很好。”
　　
　　“好个屁！”
　　
　　“着急、心痛、害怕之类的感觉，都是有责任心的男人应当有的。”他不慌不忙地脱下手套，摸出打火机，重新点燃一根Black Stone。他语气很平静，但我从这种平静中意识到什么不同，我发现他拿打火机的手略微有些不稳，可能是冷空气里站久了。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帮他稳住手腕，他的黑色手套从指间滑落，也被我接在手里。
　　
　　“有话要说，不会去公寓等我吗？”我说，“像个傻瓜一样站在河提上。想扮酷钓女孩子也该有个限度。”
　　
　　“光头也能钓女孩子吗？”他抬起头来问。
　　
　　“TrapNest的大美女不就是被你这光头钓去的，你可是Blast的队长。”我笑起来。
　　
　　“是吗……”他说，“……所以TrapNest来报仇了啊。”
　　
　　我嘴角的笑容突然收了起来。这下我明白为什么泰不能在公寓里等我了。如果他要说的是这个话题，他当然需要回避你，Nana。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我问。
　　
　　“Takumi给我打了电话。”他静静地说着，吸了一口烟“你为什么拒绝他？”
　　
　　我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的眼睛，虽然隔着墨镜的镜片，我其实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
　　
　　“这需要问吗？我绝不离开Blast。我就是这么跟Takumi说的。”
　　
　　香烟的白色烟雾在他四周围绕着，那种属于乐队的味道浓烈得呛鼻。曾经抱怨说不能忍受，却不知不觉开始习以为常，甚至常常会怀念。
　　
　　突然间，毫无征兆地，泰一伸手，在河堤的石墙上掐掉了香烟。
　　
　　“明白了。把Blast解散就好了吧。”他淡淡地说着，站直身体，准备转身离去。
　　
　　这一回我真的被惊吓到了，慌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刚才说什么！！！”我感到四肢的体温正在消散。
　　
　　“你听到了。”他头也不回，好像不愿意直视我。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Blast是你亲手建立的。我不信你居然这么不在乎！”
　　
　　“我很在乎。” 他的声音也同样颤抖。“因为Blast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将来或者会成为律师，但那些归根结底都是拜别人所赐。只有Blast不同，只有Blast。”
　　
　　“那为什么？”
　　
　　“如果它会阻碍你的话，我就亲手把它毁掉。”他语气里有种可怕的寒冷。“因为我不能忍受，对我来说如此重要的乐队，居然会成为你做职业乐手的绊脚石！”
　　
　　我倒退了几步，险些在河堤上滑倒。泰站在那里，我们两人都说不出一句话，只有Black Stone香烟的味道在周围围绕着，许久不散去。
　　
　　Nana, 我真的曾经试图第三次拒绝TrapNest， 但我失败了。因为那一次对象不再是Takumi, 而是泰。
　　
　　Nana, 我这个人也许真的很不可靠。或者这就是为什么，在度过了少女期之后，渐渐地，你梦想中海边的住所里，就不再有我的位置了。




第 16 章

　　16
　　
　　泰总是记得我十三岁那年跟他说过的话。但即使如此他还是知道，如果放任我不管，我一样没办法独自地、像个摇滚英雄一样去面对现实世界。我会需要一个Takumi那样的人。那是说，如果他没有办法自己站在我身后的话。
　　
　　他对我说，阿伸那边不用担心。但是对Nana，你得自己说清楚。
　　
　　什么叫做，说清楚？
　　
　　如果是我在阿伸面前扮演成熟的大人，而让泰去抱着你听你哭诉的话，或者会更简单一点吧？但我并不打算这样结束。因为我知道这不会是你要的结果。Nana, 你的自尊心就像男孩子一样强烈。所以即使被冤枉也绝不解释，即使被孤立也绝不埋怨……即使被抛弃，也绝不哭泣。
　　
　　如果我不是如此了解你，我一定会开口让你跟我一起走。做我的女人有什么不好？为我洗衣做饭生孩子，哪怕仅仅只是留在我的身边又怎样？ 只是这一定会让你对自己失望。你会觉得，难道对我来说你仅仅只是这样？
　　
　　就象我十三岁那年，鼻青脸肿地被泰带回养父母家的那天一样，去体会一种比被抛弃更为糟糕的感觉。
　　
　　“对你来说，就仅仅这样吗？”
　　
　　我知道我没有权利让你陷入这样的境地。但是我到底应该怎么跟你说呢？并不是为了伤害小一点，而是为了让你能够坦然地做出选择。我从来不懂怎么用语言去表达自己，我所知道的方法，就只有一种。
　　
　　“泰，你考完试以后，我们来做一次Live吧。”那天晚上，我离开河堤的时候，对泰这样说。“把学校音乐部的小辈也带出来，他们会受宠若惊的。”
　　
　　“你想做什么？”他问。
　　
　　“本城莲的告别演出。”我苦笑。
　　
　　那天晚上我打工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和衣趴着, 耳塞中还在放着Blast未成曲目的音乐。我弯下腰来看你映在眼睑上的睫毛的影，轻轻揭掉了耳机，并没有吵醒你。
　　
　　那间仓库公寓是我打工以后自己租用并且改建的。小时候曾经爬过的天窗被我拆掉，换成了双层保暖的长玻璃。这样，我就能躺在床上看见不远处工厂黑色的烟囱，白天冒着直直的灰雾，夜晚在繁星下沉默无语。积雪会一层层的覆盖在离开视野很近的地方，把远处的铁路轨道掩盖起来，让我忘记总有一天自己终将远离故乡。
　　
　　我不记得为什么没有把仓库公寓的卧室和浴室隔开。好像是为了在带女人回来过夜的时候，毫无阻碍地看她们洗澡。那只是可笑的思春期少年的想法，不过后来这倒让我很高兴，因为我常常可以一边躺在浴缸里抽烟，一边看着你的睡颜。
　　
　　硕大的空间，留下我少年时代放浪形骸的影子。不记得多少次，这里簇拥着俱乐部里各色各样的三教九流。酒精、香烟甚至迷幻药的味道都还留在陈旧的排风扇里，说不定会一直留在那里，作为我曾生存于世的见证。Nana, 我在东京的房子自然比那时候的仓库公寓华丽很多，但是，我却再也找不到那种随处看见自己痕迹的感觉。大概做了国民偶像，反倒会没有了自己吧。
　　
　　Nana, 这没有关系。那时候我看着你熟睡的样子，无声地对你这么说。
　　
　　这没有关系。我们都不是第一次被遗弃了，要做歌姬的话，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羽翼长齐之前，不要停下来，不要回头看。Blast不能成为我的绊脚石，我也不能成为你的。
　　
　　我闭起眼睛，脑海中响起了一阵悠扬的乐曲。
　　
　　不知过了多久，你的手臂绕过我□的胸前，把我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唤醒。
　　
　　“莲，不要睡在浴缸里，要着凉的。”你在我耳边说。
　　
　　我突然睁开眼，冷不防的一伸手把你猛地拖入了浴缸中，低头吻住。毫无防备的你被呛了，生气地向我脸上泼水并且挣扎，弄得浴室的地板汪洋一片。
　　
　　“讨厌，我已经洗过澡了。”
　　
　　“是惩罚。谁让你在我作曲的时候打扰我的？”
　　
　　“真的？新曲子吗？”你的眼睛立刻晶晶闪着。
　　
　　“嗯，要做Live了哦。泰说的。”
　　
　　“什么嘛，他来就是说这事啊？”你兴奋地蹦出了浴缸，去找纸笔来给我。
　　
　　“咦？这个节奏，不是Punk啊。”你一手擦着头发，一边惊讶地低头看我写下的乐谱。
　　
　　“换种风格试试。这是双吉他，不用贝司。”我说，“马上来唱唱看吧？”
　　
　　“可是没有歌词啊。”
　　
　　我连衣服都没有穿，就直接从地板上拿起那把旧的木吉他，坐在了床上。尚未来得及擦干的湿头发一滴一滴落下水来，打在我的手背上。啪嗒，啪嗒，在皮肤上散开成细小的水珠。看起来就像是我的眼泪。
　　
　　我吸了一口气，抹掉手背上的水，开始弹了起来。
　　
　　比起我往日所弹的音乐，这首歌节奏缓慢，音域不广，演奏技巧也不难。但是我却弹得很吃力，仿佛心中郁结着什么东西，急等着从我手中流出去，却一时找不到出路。当我的手在吉他上滑动的时候，那音乐是试图在弦上诉说那些我想要对你说、却无法开口说出的话。
　　
　　我不敢去看你的表情，只知道你呆呆站在我的面前，拿着乐谱的手，渐渐地垂了下来。
　　
　　“Stand by me。”你说。
　　
　　我一凛，猛地停下手。
　　
　　我的手背上再度有热热的水珠滴落，好像火烧一样痛楚。
　　
　　Nana, 你当时还蒙在鼓里。直至一曲终了、你落下眼泪的时候，也只是单纯被音乐里面的情感所触动，你并不知道那全然是我的心声。但即使这样你还是听见了，那些我说不出口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Stand by me： 动画版Nana片尾曲之一，由在动画版代言Blast的Anna Tsuchiya主唱，此歌非Punk风，用了双吉他（木吉他+电吉他）和鼓，有弦乐而没有贝司




第 17 章

　　17
　　
　　1999年11月24日，是我在Blast的最后一场live演出。那天晚上，老家地下俱乐部的门几乎被挤破了。虽然就连阿伸和你都不知道我已经买了一周后的新干线火车票，歌迷们却有着一种奇怪的预知能力。
　　
　　我在后台抽烟的时候，在走廊里看到了诗音学姐。她像往常一样提早半小时就到了现场，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跑去后台的休息室。我记得那天她穿着一件浅红色的连衣裙，映衬着一头软软披散在肩膀上的、恢复了自然色泽的头发。这身打扮和她在Bloot时代的太妹装束大相径庭，让我一时不敢跟她打招呼。
　　
　　她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在走廊里踱来踱去，看到我就走了过来。我对她说泰在里面等她，她却摇了摇头。
　　
　　“我是来找你的，莲。”
　　
　　换了往日，我一定会跟她打趣说我终于等到她移情别恋的一天了。可是那天我既没有心情，也没有胆量。
　　
　　“泰什么也没有跟我说。”诗音学姐说道，“不过，我知道Takumi打过好几次电话找他，他一直都忐忑不安。然后，就在律师资格考试的前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去找你了。”
　　
　　“真不愧是学姐，对于泰的事滴水不漏。”我说，“我的女人要有你关心泰的一半关心我就好了。”
　　
　　“我倒觉得，如果我对泰的影响力能有你的一半就好了。”她轻声说。
　　
　　“嗯？”
　　
　　“莲，你就快满二十岁了吧？”她突然问。
　　
　　“我怎么知道啊。”
　　
　　“长大了喔。泰总是说，莲总有一天要飞走的。因为他天生不应该被埋没在这个地方。”她伸出手，怜爱地揉了揉我的头发。“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啊，不要总是让泰担心了。”
　　
　　“你在说什么呢？我不在你要盯着点光头才是真的。我一向都自食其力，他才是温室里长大的高材生吧。”我不服气地抱怨着，她却只是看着我笑。
　　
　　“做了职业乐手，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到处在工地打工了，对吉他手来说，那是很危险的吧。”她说。
　　
　　“做木工对锻炼手指灵活度和手腕力量是有好处的，我还让Nana学者做呢。”我说，“拜托，你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了。”
　　
　　“真不领情。我可是不对一般人示好的。”她说，“不过呢，莲，远离家乡的时候，危险的事哪怕有好处，也还是少做吧。”
　　
　　她突如其来的温柔触动了我，但同时也让我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失落。那个作风大胆、对除了泰之外的人不留情面的诗音学姐有些变了。这让我觉得那些我们共同度过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岁月，真是过去了不再回来。
　　
　　她把手里的一大包歌迷们送的礼物塞进了我的怀里，就走了，甚至没有进去跟泰打招呼，让我不得不相信，她这次确实是为了我而来。
　　
　　Nana，那次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诗音学姐了。因为她是Blast最忠诚的歌迷，我却成了TrapNest的吉他手。所以，实际上，那天她是来跟我告别的。
　　
　　她给我的那个包里，有一条长长的手编围巾。厚厚的，软软的。摸起来像棉花，蹭在脖子上像羽毛枕头。那天演出结束以后，我就是用它围着我们两个，一路在冰天雪地里走回仓库公寓的。我一度梦想让那条路成为自己最后的归宿，就像这样，每天在星光中与你携手而行，用温暖的围巾缠着你，让你除了牵着我的手以外哪里也去不了。但结果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并肩走在那条路上。
　　
　　“Nana，我要去东京了，你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愿望生活。”
　　
　　我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哪怕将来有重聚的一天，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再不可能回复到从前。它就像一只被打碎的玻璃杯，会在你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但是，不论是否从此形同陌路，我都一直记得诗音学姐那天对我说过的话。后来我才知道，人在远离家乡的时候确实会变得更为脆弱，哪怕你是个想做英雄的天才也罢。
　　
　　两年以来，每当回想起那晚的演出，我都会活生生地看见带有热度的灯光聚焦在你的身上，你就像是一朵晨露之中的玫瑰花，散发着香气与魔力，绽放于七年以来洒满我汗水的舞台。
　　
　　Nana, 这事说来虽然不近情理，我却一直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我并没有在演出之前告诉你我就要离开的消息。因为如果那样做的话，就不会有那晚如此绚丽的舞台了。
　　
　　或者在潜意识中，我始终是首先属于舞台，然后才属于你的。而那个地下俱乐部是我的第一个舞台，就好比我的出生之地。因此我很自然地觉得那是我欠了它的。




第 18 章

　　一张车票，一包香烟，还有一把吉他。说起来，这好像跟小时候的梦想完全没有两样。
　　
　　回想临行前的那个星期，仿佛我们俩都出乎意料的心平气和，小心翼翼地避免着TrapNest的话题，仿佛只要不说出口，这件事就不会真的到来。我把仓库公寓那扇坏了很久的木窗子修好了，还在墙边装了新的暖气炉；你突然间学会了做味噌汤，虽然味道有点咸，但我却喝得很幸福。或者结了婚的人常常会为对方做这些事，但我们当时都太年轻，且相聚在一起的日子很短暂，那中间还填满了摇滚乐、创作、渴望、情爱这些让人难以平静的东西，总是没有时间去体味普通的温存。
　　
　　那天，阿伸和泰都来了，但他们很识趣的等在月台上让你一个人陪我上车去。我在你黑色的外套里看见我初见你时的那件鲜红连衣裙的花边，那颜色无时无刻不在刺痛我的眼睛。
　　
　　躲进车门中的你我，默不作声地靠着车厢过道的金属隔板，身体紧紧贴着身体。发动机已经轰隆隆地响起，在我背上慢慢散发着温热，但那刻我怀里的热度更为滚烫。你踮起脚吻了我，我感到嘴里咸咸的，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落下了眼泪。但我不得不承认确实是我先转过了头。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满脸泪痕的样子。
　　
　　铃声拉响的一瞬间，我的一颗心悬得紧紧的，似乎是在期待什么奇迹会出现，你突然决定不跳下车去，或者是，突然将我一把拉下去。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你的反应跟我一模一样，急着转身，好背对着我去哭。
　　
　　结果门就这么关上了，于是，一切都太晚了。
　　
　　Nana, 你我的宿命就是这样吧，抵死纠缠一生，却永远在最关键的一刻，互相背转身去。
　　
　　我坐在车厢里，把脸深深埋进手掌，突然间脑海中寂静一片，什么音乐也没有。阿伸追着火车跑了好几十米远，大声地喊我，我闷闷地听见他敲玻璃窗的声音，但我无法抬起头来看他。
　　
　　“那个时候，我看见莲哭了。真的哭了啊，我差不多完全呆掉了。”两年以后，阿伸在707室的麻将桌上这么告诉我。“你可是我少年时代最崇拜的英雄，结果却让我看到你哭了。”
　　
　　“真对不起，给你的成长蒙上阴影了吧。”我叼着香烟说。
　　
　　阿伸若有所思地摸了一张牌，摇了摇头。
　　
　　“不是的，莲。这反而让我突然间长大了。”
　　
　　“什么啊，真是自相矛盾。”
　　
　　“英雄什么的，并不都是电影里那种硬汉吧。”阿伸说，“为了追求梦想敢于放弃的男人，流着眼泪也还是坚持往前走的男人，也是另外一种层面的英雄吧。”
　　
　　我望着阿伸，想对他说些什么，他看我的眼神一如当年背着吉他站在地下俱乐部的门口时一样，我嘴里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我突然意识到阿伸确实不是孩子了，能够放弃了家产一路来到东京，他说那些话不只是在鼓励我，同时也是勉励自己。
　　
　　“到底打牌还是吃宵夜？”同样坐在麻将桌边上、被我们的谈话搞得一头雾水的小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
　　
　　“啊？”我和阿伸莫名其妙地转过头。
　　
　　“那个电影里的硬汉吃的糕点，叫什么千层面的，不是你们打算订的夜宵吗？”小真眨巴着眼睛。
　　
　　Nana，你的那些团员，都是些了不起的人哦。因为Blast确实是一支了不起的乐队。即使我自己不能身在其中，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永远的，在一起追求自己的梦想。
　　
　　1999年隆冬，当我背着吉他站在东京站人流涌动的月台上时，已将过去与整个少年时代抛于脑后。我老远看见Takumi、Layla和直树在自动扶梯上向我走来，Layla高举着手臂不停挥动，笑得如此无邪。
　　
　　我所面对的世界充满新奇、诱惑、挑战和危险。我将被数不清的赞誉、关注和爱慕所包围，但同时也将忍受无边的痛苦、折磨和摧残，但我并非独自一人。作为一个一出生就被遗弃的孤儿，除了这一点之外，我并不奢求别的。




第 19 章

　　第四代的TrapNest，几乎是从一无所有重头再来。那是因为，为了偿还合约未实行而欠下的录音室和工作室租金等费用，他们已经赔上了一大半微薄的俱乐部出场费。我赶到东京第一个星期，就马不停蹄地赶着录制了一些粗糙的样板卡带，Takumi说工作室到年底就得退租，完全不能用了。他把十二首歌的乐谱就这么塞给了我，但我毫无怨言。
　　
　　一周后，工作室被撤空，我把自己的行李全部堆进了直树窄小的公寓。本来直树跟Layla分别租了市区便宜的房子，而Takumi却一人住在工作室。现在为了节省开支，三个大男人不得不挤在一起。
　　
　　我记得，我们很苦恼的在那个转不了三圈的窝里憋了一个多礼拜，度日如年地等待，好容易熬过了新年假期后，才终于等到了三家不同音乐公司的回复。
　　
　　Takumi首选的第一家公司非常正规也非常大，但面谈的结果却很让人失望。他们对摇滚乐团并不感兴趣，只是想买原创歌曲的版权改编成流行乐，好加工给他们正在捧的某个少女偶像团体去唱。于是Takumi在五分钟之内就拍桌子走人了。第二家公司虽然小一些，在业界也还算有些名气，他们很礼貌地约见了乐团，客套了一些有的没的，然后就说想跟Layla单独谈。
　　
　　我们退到走廊去等待，但事实上那个办公室里正进行着的谈话内容不用问也知道。过了一小会儿，正当Takumi开始用皮鞋底蹂躏地上的烟头，抱怨说想离开的时候，Layla退了出来，朝着办公室里面恭敬地鞠了一躬。
　　
　　直树和Takumi似乎都对这种局面习以为常。既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做哪怕一分钟多余的停留。我在那两个人背后与Layla并排走进地铁入口，同样忍住了没有说什么。我想，这可能是TrapNest成员默认的成规。看Layla那理所应当地表情就知道，对于她来说，单飞没有任何意义。
　　
　　拥挤的地下铁是那个时候我们唯一的交通工具。来来往往的人身体和身体挤在一起，却奇妙地保持着最遥远的距离。这样的视若无睹。往往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怎么样，莲，当底层平民的感觉很新鲜吧。”直树笑着问我。
　　
　　“你在说胡话吗？难道你以为我是皇室出生的？我在孤儿院打群架的时候你还抱奶瓶呢。”我说。
　　
　　“我是指作为音乐人的底层地位啦。”直树说，“想当年在家乡我们多受欢迎啊，现在可好，到处被冷眼看待，就快由王子变乞丐了。”
　　
　　Layla笑了起来，“呐，王子殿下已经抱怨这句话很久了，因为他受不了周围没有女粉丝追赶的日子。莲也一样吧……突然把你从一群热情的女孩身边抢走，真对不起。”她的目光落在我领口，“那把锁的主人也一定很生气吧？”
　　
　　我感到自己的表情有点不受控制的发僵，好在Takumi这时候岔开了话题。
　　
　　“Cookie Music, 你们有谁听过吗？”他手里拿着第三家、也就是最后一家音乐公司的面谈通知。
　　
　　直树和Layla都摇头，我耸了耸肩。
　　
　　我们在市郊交界的地方走出了地铁，在街的对面找到了Cookie Music的门牌。
　　
　　在接待室等了一小会儿，一个名叫成田的社长走了进来，我们就齐齐从沙发上站起来行礼。那人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作为商人来说衣着算不上正式，外貌却出乎意料得十分出众。他招呼我们坐下，然后直接把一盘卡带放入了茶几上的收音机里开始播放。那是我来东京以后在简陋的录音室里赶出来的样品之一。
　　
　　“TrapNest乐团，我不是第一次听你们的样带，但我是头一回对你们产生兴趣，因为我有一个疑问。”他省略了所有的客套，单刀直入地提问，“为什么这卷吉他伴奏样带，要单独录制？”。
　　
　　我刚要回答，但是Takumi拦住了我，我想起他关照过我们把所有问题留给他来处理。
　　
　　“因为我们想让您更好地仔细倾听我们乐团天才吉他手弹出的乐曲。”Takumi显然是在避重就轻。
　　
　　“如果是那样的话，为什么成曲样带的吉他部分，并不是同一个人弹的呢？”成田的目光牢牢地盯着Takumi。
　　
　　完全没有料到一个唱片公司行政经营者尽然拥有专业音乐人的素质，Takumi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但心无芥蒂的直树却立刻将实话冲口说了出来。
　　
　　“因为莲才刚来东京一个礼拜，工作室就退租了，他跟本还没有时间跟我们一起排练录音啊。”
　　
　　“是吗，原来是新换的成员。”成田嘴角露出了一个圆滑的笑容，扫了一眼手中我们提交的乐团成员资料，重新抬起头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但并没有停留太久。几秒钟的缄默，沙发上的四人都如坐针毡。
　　
　　“我们公司刚刚成立没有多久，虽然我确实很欣赏你们的才华，却没有多余的预算给你们足够的磨合时间。”他说。
　　
　　“莲虽然才刚刚加入，但我们在老家是旧识。”Takumi这一次是实话实说，“七年以来，对彼此的性格和工作方式都很了解。所以，请您务必相信我们，给我们这个机会。”
　　
　　“这样啊。”成田犹豫着，“可是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我绝对不打算陷入任何合约纠纷。你们寄给我的样带里面的歌曲，都是与GAIA公司试用合约期间的作品吧？虽然按理合约不成立你们乐团拥有版权，但GAIA公司也有人参与了制作，万一引发纠纷的话，我这种小公司是打不赢官司的。”
　　
　　又一阵沉默。我瞥了一眼Takumi，他似乎决定在关键的时候保持缄默让成田来做决定，但他的双手却不自觉的互相握着。Layla跟他是一样的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直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透了一个紧张的小孩。
　　
　　我决定选择这个时候开口。
　　
　　“十首新歌，够不够出唱片？”我问。
　　
　　成田愣了一下，吃惊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用现有乐团成员的新歌就没有问题了吧。”我说，“请您给我们一星期的时间，我会先交出其中的三首，并且现场演奏给您看，到时候，您可以决定我们是不是磨合得符合您的要求，要不要替我们出唱片。”
　　
　　TrapNest团员们脸上的表情几乎和成田一样吃惊。
　　
　　回家的路上，我不出意料地被Takumi抢白了。
　　
　　“白痴！你当你还在混土里土气的地下乐团吗！？职业乐队做一首歌有多麻烦你知道吗？从写曲到录音到编曲到排练，哪一项不要一个星期啊，我叫你们全都闭嘴就是因为你们一个比一个更会惹麻烦！”他的脸色越来越铁青。
　　
　　“吵死了！”我转过身来跟他脸对脸，“那家伙分明在打退堂鼓，不给他来点刺激的他是不会就范的。一星期内做出来不就好了吗？”
　　
　　“你说得倒轻巧，天才吉他手先生。什么时候轮到你随便替TrapNest说话了？要不然你一个人去弹给他听好了，反正你单独上台也很耐看。”
　　
　　“我才不稀罕这家公司，也没兴趣为他表演。但是，这种事到最后总要在舞台上才能见分晓的！”
　　
　　突然，Layla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
　　
　　“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啊！”Takumi没好气地看她。
　　
　　“对不起。只是你们吵架的口气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我们在海滩上第一次碰面时的情形。真是好怀念啊。”Layla说。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却也觉得这种吵架的气氛很不错，”直树也插嘴，“因为以前从没见过有人能跟Takumi打成平手。”
　　
　　“全都是些轻描淡写的家伙！”Takumi恼羞成怒地嚷着，“别忘了一星期内要做出三首完整的歌，可现在连一首的影子都没有呢。”
　　
　　Layla突然勾紧了直树的臂弯。
　　
　　“直树，今晚我可以来你的公寓吗？”
　　
　　“啊？什么跟什么？”直树吃惊。
　　
　　“有礼物哦。”Layla按动地铁拉门的按钮，独自下了车。
　　
　　傍晚时分她真的来了。闯入三个男人本来已经很拥挤的空间之中，十分自若地坐在直树和我中间，把手伸进矮桌的小棉被中取暖。.
　　
　　“莲，既然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搞不好你真是皇室成员也说不定哦。”Layla喝着暖身子的酒说。
　　
　　“我不相信自己有这么好命，”我笑。“再说我长得也不像吧。”
　　
　　“这么说来，果然是金发的直树比较像王子。”Layla说，“金发王子，”她伸手指了指直树，“暴君，”她指着Takumi，“还有……”她转向我，“流浪的骑士。”
　　
　　“诶……很像哦。”直树评论。
　　
　　“那你就是公主。”我微笑。
　　
　　“这是公主对骑士今天反抗暴君的奖励。”Layla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张小纸片，皱巴巴的。我正低头看那是什么东西，冷不防被Layla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Takumi正在整理一堆堆的旧卡带，手一松，有两盘带子掉在地上就此摔坏了。
　　
　　Nana, 女人是一种多么奇怪的生物，在真正了解TrapNest的歌姬之前，我常常被她的许多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得摸不着头脑。那时候我手里握着十二岁那年坐在海滩上写下的半首歌曲，心里忍不住疑惑音乐是否真的具有将人瞬间带回过去的魔力。因为那一刻，Layla、我还有Takumi确实重新站回在了当年那片海滩上，但因为这一次少了泰在身边，我并不知道要怎么去收场。
　　
　　Starless Night,是Layla为那首歌取的名字，她说她记得那一晚故乡的天空没有星星，所以在海滩之上她看见的，只有泰点燃香烟的火星，和我低头写乐谱的影子。




第 20 章

　　尽管Layla说要留下来陪我们写曲子，但是Takumi还是坚持让直树送她回去了。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那个长发男人面对面坐着，气氛难免有点怪怪的。
　　
　　我偶尔抬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紧紧皱着眉、在昏暗的灯光下盯着我重新抄给他的Starless Night乐谱，手指间的烟蒂被遗忘了很久，烟灰纷纷掉在桌面上。他眼睛里有着隐隐的血丝，看起来仿佛好几个晚上没有真正睡过觉。仔细回想整个星期漫长的等待，虽然我和直树都没有停止过抱怨，但至少还照吃照睡。Takumi却显然没有那么好运。有时候半夜里，我在直树家的地板上冻醒，转头就能看见他在房间的另外一头，抽着烟，望着天花板，不知已经那样坐了多久。
　　
　　其实对于职业乐手的世界，我根本还丝毫不了解。为TrapNest承受最大压力的向来都是Takumi而不是别人。他白天不论是对外人还是对乐队成员都一贯保持“暴君”的态度，但是到了夜里，在那些他自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却完全是另外一幅模样。
　　
　　没来由地产生了一种内疚的情绪，我朝着他坐的地方挪了挪。
　　
　　“喂，Takumi。”
　　
　　“嗯？”他头也不抬。
　　
　　“今天的事，很对不起。” 我说，“我不应该随便答应人家的。”
　　
　　他抬头看看我，嘴角带着点嘲弄的表情，仿佛对我的道歉根本不屑一顾。
　　
　　“看在你愿意为我出卖灵魂的份上，对你特别宽待一次。不过不要习以为常。”
　　
　　“说起来，买得好像并不划算嘛。”我放下原本抱在膝盖上的吉他，有点气馁地脸朝下趴在桌上。
　　
　　“没事的。”Takumi说。
　　
　　“谁说的。我们只有一个礼拜而已。”我鼻子下面垫着铺开的稿纸，声音闷闷的。
　　
　　“我是那种在压力下发挥超常的人，” 他说，“也许我应该感谢你把我逼到这种地步。”
　　
　　“明明是在怪我吧。”我忍不住怀疑。
　　
　　“给我弹得像个样子就行了。你现在也是TrapNest的招牌之一。还不快点给我振作起来，不许趴着睡觉！”他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我一脚。
　　
　　我吃痛地收回方才企图伸过去放松一下的左边小腿，伸手揉着。一张小桌子坐两个一米八以上的男人本就已经够尴尬了，这家伙居然还那么野蛮。
　　
　　“怎么？再不给我写第二首歌出来，看我把你腿踢断！” Takumi吼道。
　　
　　我几乎有喊妈的冲动，虽然鬼才晓得她在哪里。
　　
　　“Takumi。”
　　
　　“又怎么了！” 他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工作室怎么办？”我问道，“不是已经没有钱了吗？就算歌都写出来，我们也需要排练啊。”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但他的眼睛确实离开了桌面。片刻之后，他放下手中的烟头。
　　
　　“看来只好找个露天没人的地方去排练了。”他说。“在这种天气里……还真是不走运。Layla搞不好会唱哑掉的。”
　　
　　我把吉他抱回腿上，低着头，调了两个音，那声音空空荡荡地。
　　
　　“Takumi，地铁里不是有暖气吗？”我问。
　　
　　“什么，地铁？”他不置信地望着我。
　　
　　“地铁真的很棒啊。”我说，“我第一天来东京的时候就在想，如果老家有地铁的话，我可能成天坐在那里弹吉他，搞不好攒的钱比做木工还多呢。”
　　
　　才弹了两个音符，突然间，整个上半身都被提了起来，Takumi抓紧了我的衣领，摆出一副要揍人的姿势。我刚想大喊说我错了，只见他凑近我的脸，紧紧地盯着我，鼻子都快碰到我的了。
　　
　　“莲，我不得不承认，你果然是个天才。”他恶狠狠地说。
　　
　　那以后的三天，我每天早上都帮着直树把架子鼓拆开了背出去，在深夜才又背回来。我放在地上的吉他包外面沾着尘土和足印，里面却塞满了各种面值的硬币和零散的纸币。暴君也好、王子也好，公主也好，都与骑士一起开始了落魄的流浪生涯。
　　
　　Nana, 老家那些人是不会知道的。半年以后TrapNest遍布全国各地的歌迷更是无从想象，在乐队那幅巨型彩色海报挂上地铁的墙面之前，画报上他们所痴心钟爱的三男一女，曾经是怎样在同样的密闭空间里，像一群吉普赛人一样对着冷漠的路人表演。Takumi后来提起那个礼拜的疯狂，总说那是TrapNest完全放下音乐人尊严的时候，但其实我并不那么看。音乐的魔力，并不会因为表演的场所不同而变质，在巨蛋体育馆还是在地下铁中表演都一样。
　　
　　当世界上最冷漠的人群为你放慢脚步，为你驻足聆听，为你展露笑颜，甚至随着你的节奏舞动的时候，你心里总会油然而生一种暖意，仿佛是用自己的方式触及并唤醒了他们心中某些可能早就被忽略、被遗忘的角落。
　　
　　Nana, 你能想象吗？我刚来东京的时候所看见的、那些在地铁中行色匆匆的男男女女，那些Takumi嘴里的势利鬼，Layla眼中的冰山，在他们中间或者也有一些人，平日只是戴着面具在生活吧。
　　
　　Nana, 那个时候，TrapNest几乎一无所有。除了满腔呼之欲出的热情之外，我们所懂得的只有纯粹的、倾尽所有的表演方式。Layla没有华丽的衣服和首饰，只有一条便宜的牛仔裙和一件宽大的绒线外套。她站在地铁走道拐弯处一个垫高的长椅上，向着人群伸开双臂，放开歌喉，那高昂的音色盖过了地铁隆隆的响声。
　　
　　我们表演的消息被传开了。那些本来不乘坐地铁的人也为了看排练而涌了进来，把那片小小的空间围了好几圈，过道被挤得水泄不通，情况终于失控。当警察闻声赶来驱散人群的时候，我们正在排练第三首新歌Wish。
　　
　　听到人群外围噪杂的喊叫，我们慌忙收拾跑路。直树大叫着说有一只圆鼓滚到对面废弃的地铁轨道里去了，但我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就往车厢里跳，Takumi喊着叫Layla从长椅上跳下来，但是Layla看着暴乱的人群，犹豫着。
　　
　　“Layla, 我会拉着你的，不要怕！”Takumi喊。车厢关门的警笛已经拉响了。
　　
　　门关上前的一瞬间，Layla纵身跳下。Takumi猛地伸手一拉一拽，准确无误地在人群中牵住了她的手。他们一起跳入车厢的时候Layla没站稳，趔趄中向前倒去，被Takumi的另外一只手拉了回来，拦腰扶住。
　　
　　Nana, 那天在地铁之中，我明白了一件事。那些无论为了什么原因在平日戴着面具生活的人，永远不能避免某些瞬间，而在那些瞬间里他们将会卸下武装，回复本来的面目。
　　
　　Nana, 你我也是一样吧？在TrapNest艰难的起步过程里我几乎没有时间去想你。那给我一种错觉，仿佛我真的可以就这样离开你。然而，就在直树大呼小叫的埋怨声中，我注视着Takumi与Layla呆呆站立、保持着相拥的姿态互相凝视的表情，终于发现，即使习惯了面具的人也不能避免的那种瞬间，终有一天将会以最为残忍的方式，降临到我的头上。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注解：

Wish:动画版Nana第二首片头曲，由在动画版代言TrapNest的Olivia主唱




第 21 章

　　如期赴约的TrapNest, 当天就跟Cookie Music签署了条件丰厚的为期三年的合约。其中包括一年出两张唱片，两年内在全国巡回演出初步的规划。这对于一支初出道的乐团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成田似乎下定决心要在我们四人身上下高额的赌注。就像Takumi所说的，“要么我们变成他的摇钱树，要么他就一败涂地。”
　　
　　虽然出唱片是半年以后的事，但准备工作立刻就开始了。那个看似有点吊儿郎当、实则作风很麻利的成田社长甚至已经做好了宣传计划。
　　
　　“我们会尽快完成剩下七首歌的创作和编曲。”Takumi说。
　　
　　“No, no。”成田摇头，“那个并不着急。接下来要做的是把你们好好推向大众。我是不会把最宝贝的商品成日关在录音室里的。”他转头看Layla, “好像Layla小姐这样的长相，如果不拍电视广告实在太可惜了。”
　　
　　Layla皱了皱眉头，拉了一下Takumi的胳膊。
　　
　　“我不想做跟唱歌无关的事。”
　　
　　“不能太天真喔，Layla小姐。”成田说，“虽然你们的音乐确实非常棒，但成为热门乐团的先决条件跟外型与成员知名度关系更大。我看中你们的很大理由之一就是你们完全有成为国民偶像的潜质。”他顿了一顿，转向我，“我说得对吧，莲。”
　　
　　“嗯？”我愣了愣，“我除了弹吉他和贝司之外可是什么都不懂。不会唱歌更不会演戏。”
　　
　　他笑了起来，“不需要你做那些。你只要演好自己在乐团的这个角色就行。”
　　
　　我当时没有听懂他那句话的意思。因为Takumi事先关照过不要多嘴，所以我也并没有多问。
　　
　　Nana, 我是后来才渐渐明白的。TrapNest从那天起，就不仅仅只是一支乐队了。它同时也是一件商品，就像高档名品店里摆放着的昂贵装饰品那样，有着包装，有着标价，还有着被流行文化所驱使着的、一种所谓的保质期限。
　　
　　Nana, 我知道你讨厌我所扮演的那个TrapNest的天才吉他手本城莲。他是耀眼镁光灯下的幻象，他是孤寂女子梦中的情人，他是摇滚音乐界传奇的英雄，他是专业形象设计师规划描绘的人偶。他是我，但又不是我。有时候我拼命挣扎着不想被他整个吞掉，有时候我又希望自己真的能够变成他，好就此逃避那些将我折磨得遍体鳞伤、却拿他无可奈何的情绪。
　　
　　“那个锁，拿掉比较好。”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被当成商品一样包装的时候，经纪公司的形象设计师这么说过，“每个成员的形象都需要有个性，这点是没错。但那个东西太容易让人想起Sid Vicious，会让乐团蒙上阴暗的负面感觉。”
　　
　　当时，我只是抬起头来看那个说话的人，木然的，死死地盯着。
　　
　　“那个就让他留着吧。”Takumi在边上插嘴，口气虽然是淡淡的，却有种决不允许人反驳的态度。
　　
　　“别的随便你怎么弄。但是那个，要让他留着。”
　　
　　我侧过脸去看他，但他刻意回避了我的目光。他做得很对，男人与男人之间有的时候最好不要互相直视，尤其是涉及了对方不愿被人触及的话题。但Layla显然并不受到这种潜规则的约束，她睁大了眼睛看我，目光中全是困惑。
　　
　　那一天，经纪人竹田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个公司注册的手机。作为Cookie Music目前最重要的艺人，为了方便工作联络，我们得到许多这类特权。我把它接在手里，低头望着那个崭新小巧的、发亮的通讯设备，脑子中还没有来得及产生任何想法，手就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拨号……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我把它放到耳边的一瞬间，并不知道自己是在打给谁，只听见空荡荡的铃声响了一下，又一下。
　　
　　“你好，我是泰。我现在不能接听。你可以留下语音信息，我会尽快给你回电。”
　　
　　我掐断了电话，垂下手。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谁，莲？”Layla突然在我背后出现，好像一个幽灵。
　　
　　“不要这样吓我啊。”我说。
　　
　　“哎……果然很可疑喔。”Layla笑着说，“你的表情跟Takumi每次半夜外出时打电话的样子差不多。”
　　
　　“也不要把我跟那个男人相提并论。”
　　
　　“那，正经地说，我觉得拿到新手机时会打的第一个电话，代表了你心中占着最重要地位的东西。”她说着，把手掌握成空心的小喇叭，靠近我的耳朵小声继续，“我刚才一直在偷听。直树是打给老家的父母，Takumi是打给那个□的社长成田。”
　　
　　“诶，那你呢？”
　　
　　“保密。”她转过头。
　　
　　“小气。那我也不告诉你。”
　　
　　“我知道你打给谁了。”她傲慢地说。
　　
　　我一怔。正疑惑着她是否在虚张声势，她却伸出手来，指了指我脖子上的锁。
　　
　　“你这次是认真的。是吧，莲。不像Takumi那样，而是认真的，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就像很多时候，我不太懂得用语言来表达某些东西。但我的眼睛，我的肢体，或是我的表情已经代我给出了答案。
　　
　　“但是，她没有跟你来。是这样吧？”她伤感地看着我，“所以他们提到那把锁的时候，你会是那种表情。”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臂。
　　
　　“没关系喔，莲。就像我跟泰分手的时候一样，尽管一开始很痛苦，到后来还是可以想明白。我觉得锁的主人也一样可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同样的一款新手机。
　　
　　“其实这种时候，我也有点想打给泰呢，莲。”她说，“我想告诉他，他的牺牲没有白费；我想告诉他，我就如他所希望的一样，已经在自己向往的道路上迈开步伐了。”她的眼里浮现起一丝温柔，“不过，莲。我没有泰的电话号码啊。”
　　
　　“嗯？会吗？我这边有。”我刚刚准备从口袋里掏出通讯本，她却伸手拦住了。
　　
　　“呐，莲。告诉你一个关于女人的秘密。”她苦笑着说，“不想她们更痛苦的话，就不要把那些主动离开她们的男人的电话拿出来哦。”
　　
　　我只好跟着她苦笑了一下，她拍了拍我的手臂，告诉我休息结束后，经纪公司的车子会接我们去拍照片的外景地。
　　
　　她走开后，我在Cookie Music空旷的会议室里逗留了一小会儿抽支烟，我的新手机不失时机地响了起来。
　　
　　“喂？请问您刚才有打我的电话吗，我是——”
　　
　　“是——我——啦。”我拉长了声音。
　　
　　“哎，很不错嘛，新手机？”泰的声音听起来离得很近，低低沉沉的，完全是我所熟悉的样子。“看起来，你那边开始上轨道了吧。”
　　
　　“嗯，我很好。你们呢？”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如果那全是实话，我反倒会感到寂寞。原来你们没有了我完全没关系啊。”
　　
　　“不要随便撒娇了。”他在那头轻轻地一笑，“你是打电话来询问Nana的情况吧，傻瓜才会猜不到。”
　　
　　“那我说，不要随便那么自以为是了，傻瓜。”我微笑。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我听见他低沉而缓慢的呼吸声，然后，有一个微微的鼻音，仿佛是微笑，又仿佛不是。接着他开口，只是重复了刚才已经说过的话。“莲，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眼角不知怎么有一阵麻麻的感觉，我吸了一下鼻子。“我要挂了，泰，他们还在车上等我。”
　　
　　“嗯，我把你的新电话——”
　　
　　“不要给Nana!”我忙不迭大声说。
　　
　　“啊？”
　　
　　“不要给她。不要告诉她我打过电话，” 我说道，“除非有一天她决定来东京，否则的话……不要把我的任何消息告诉她，答应我，泰。”
　　
　　Nana, 关于那个女人的秘密，关于那个主动离开她们的男人如何以各种存在方式折磨她们的事实，我一直都是如此介怀。但我当时想到的却只有那一点而已。我并不知道世界上的折磨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我更没有想到我的这种了无音讯造成的直接结果，是让泰终于在内疚之中爱上了你。
　　
　　我真傻，我早该料到的。如果他会爱上Layla, 他当然也会爱上你。Layla只有一点像我，而你，你浑身上下，全都是我的影子。
　　




第 22 章

　　2000年情人节前夕，TrapNest的大海报成堆运出印刷厂，新宿的巨大电视屏幕上播放了一则罐装咖啡的广告。片长不过15秒钟，却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一个穿着黑裙的长发女子，随着具有强烈节奏感的重低音背景音乐，快步地在丝缎铺设的单色调房间里赤足而行。屏幕下方可以看见一行细小的白色字体映着深黑的底色“Wish, Music by TrapNest”。那个女子在梳妆桌前停下，镜子里有她亚洲人精致的五官和西欧人清晰的轮廓，还有一罐名叫“Devil”的咖啡。她打开它，将它放到嘴边。于是突然间面前的镜子好像着了魔一样，转而映出了一个男人的脸。此时音乐急转骤下，一阵电子吉他的长颤音盖过原有的节奏。镜中男子对她嘲弄地露出微笑，随即就被一片黑暗隐去了面容。音乐顿止，无旁白，无声音，只有另外一行白色的字体打在黑色屏幕上：
　　
　　Wish for a Devil, and see it。
　　
　　这支完全由摇滚音乐主导的、与众不同的广告很快引起了众人的瞩目，也让这种名叫“Devil”的新款罐装咖啡立刻成为街头巷尾最热门的饮品。年轻人会走在路上一边喝一边哼着广告里那段节奏感超强的音乐，其中不少人开始询问“TrapNest”究竟是什么。
　　
　　我们都不得不佩服成田的营销策略。在TrapNest还没有正式露脸之前，他就已经很成功地为乐队造成了强大的声势。他利用了Wish歌曲末尾的伴奏段落给广告做了配乐，从而争取到了在片中打字幕的权利。而后，随着咖啡的热销，赞助商也纷纷涌入Cookie Music。
　　
　　情人节当天，TrapNest的海报挂上了地铁站的高墙。路人惊讶地看见广告里的黑衣美人与镜子里的“Devil” 背靠背坐着，身后另外还有两个看起来就很有型的男人于阴影之中若隐若现。在Cookie Music的规划下，乐队就这样以一种神秘而酷炫地姿态展现在人们的面前。电视台邀约在几天内就应接不暇。
　　
　　Nana,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电视直播表演。摇滚乐离开了疯狂的听众还有意思吗？那些为了收音效果而被禁止发出任何声音的人群离开舞台是如此遥远，我站在台上有时候感到自己仿佛被关在牢笼之中。
　　
　　TrapNest在实力和得力的炒作之下一炮而红。正如成田所期望的那样，我和Layla同时成为众人所瞩目的焦点。她的美貌和唱功，加上我的弹奏技巧与神秘感，都是乐队除却音乐之外吸引人的重大要素。然后，为了配合首张唱片上市的期限，成田约了娱乐周刊Search杂志的人来专访。
　　
　　“记住，有关工作方面的规划，全部交给Takumi去回答。”成田交代，“关于乐团的历史与过去之类的话题，能少回答就少回答，保持神秘感。至于那些私人问题，为了满足大众的好奇心多少要提供一点趣闻轶事。这是已经答应了杂志方面的，因为我们还需要拜托他们多做正面宣传。放心吧，题目表我亲自过目了，没有什么问题。”
　　
　　于是我们不疑有他地参加了这个专访。一开始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有关专辑发放时间、歌曲的介绍与创作过程等等，虽然Takumi不可能全都实话实说，但依旧应付自如对答如流。个人专访开始以后气氛略显轻松，他们询问了乐队建立的过程，一些关于老家的音乐氛围等文化方面的问题，接着就很自然地过渡到了Takumi和直树他们参加的国中音乐部。
　　
　　“真是很有趣，看来各位早在青涩时代就表现出了很高的音乐天分。”那个名叫三宅的记者说，“那么，本城先生应该也参加了这个音乐部吧？既然你们都是念同一所国中。”
　　
　　我确实有时候会出现在那里，那是因为音乐部是泰做学生会长时候建立的，问题在于我并不是会员，因为那时候我已经辍学了。
　　
　　我把目光投向Takumi, 他立刻会意地代我接过话头。
　　
　　“莲啊，我们倒很想他能常来，因为他那时候在女生中人气最高。可惜他太跩了，只是偶尔才出现一下，学弟学妹都叫他‘神秘隐形会员’。”
　　
　　“是这样啊。”三宅笑道，“本城先生确实一直给人很神秘的印象呢。” 他顿了一顿，“我听说本城先生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不知道这消息是不是真的？”
　　
　　完全没料到这件事居然在第一次被采访时就被挖了出来，我飞快地再度扫了一眼采访问题表，发现这个问题并不在上面。
　　
　　我感到Takumi用眼神提醒我，这没什么大不了，只要表现得满不在乎，他们就不会问下去了。
　　
　　“真厉害，这都被你们查出来了。”我嘴角略微带笑。
　　
　　“按照法律你成年后只要提出要求，院方是必须把你父母的资料交给你的，难道本城先生完全不好奇自己父母的身份吗？试想，倘若他们还健在，看到你今天的才华，会怎么样呢？”
　　
　　说实话，换了别人一定会认为那是敏感而伤人的话题，他们大概是在期待我当场热泪盈眶，大谈孤独的童年和希望幻想中的父母为我骄傲之类的吧，可惜这一次他们找错人了。
　　
　　“这个恐怕有点困难。”我说，“我是被遗弃在仓库里的，所以父母这辈子大概都找不到了。”
　　
　　三宅满脸尴尬，慌忙连连道歉。原本打算挖掘独家新闻，顺便窥伺神秘天才吉他手脆弱一面的Search周刊首次落败而逃。
　　
　　事后，成田为这件事特地来找我，说他对Search周刊的主编发了火。
　　
　　“实在太不礼貌了。”他说，“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改动采访问题。Cookie Music会跟他们解除专访协议，不授权他们刊登采访的内容。”
　　
　　“不用啦。”我说，“我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不要为了我的事影响宣传计划，唱片再过两个星期就要上市了，这时候如果得罪Search周刊不好吧。”
　　
　　“莲，你果然是TrapNest的成员。”成田对我微笑，“放心吧，有我在，以后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了。”他拍了拍我的背。
　　
　　Nana, 泰一直都说，我这人很天真，所以或者根本不适合混娱乐圈。试问那个时候除了乐队的人之外，还有谁会知道我的身世？我在签署合约的时候在表格上填写的户籍所在地还有孤儿院的名字，这些资料，如果不是经纪公司自己透露出去的话，怎么可能会在采访时被提出来？
　　
　　Nana, 所谓的娱乐圈，其实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关系。我们向媒体出卖自己，他们才会捧红我们。
　　
　　但是，Nana, 我懂得这些实在太晚，我相信成田也实在太久。他总是对我说我对他有多重要，重要到他不可能允许任何伤害加注到我的身上。但是，曾经也做过摇滚音乐界当红艺人的他，在现实和功利中沉沦得比谁都更深，以至于早已分辨不清哪一种是爱惜，哪一种是妒忌；哪一种是疼爱，哪一种是占有了。
　　
　　Nana, 有的时候我会想，那时如果你和泰之中有一个人能在我身边的话，或者我就能幸存下来。




第 23 章

　　Nana, 你知道吗？没有牵挂的人就没有借口思念故乡。反过来说，如果没有把你留在老家的仓库公寓的话，我大概就不能像寻常人那样安慰自己，说即使失去了一切也可以回到原点。仿佛故乡的海滩上，总会有一个人在那里等着我。
　　
　　TrapNest的首张专辑Winter Garden第一轮销售突破80万张，主打歌Starless Night在排行榜上高居不下。与此同时, 乐队在赞助商大力推荐下, 配合着Devil咖啡在欧洲上市的关节，前往英国伦敦拍摄Wish英文版的MTV。
　　
　　能够踏上摇滚乐的故土我们都免不了多少有些兴奋。David Bowie就出生在这个城市，最早的时候曾经被称作伦敦的男孩。直树一下飞机就嚷着要去CBGB, 结果被Takumi愤怒地用报纸砸了头。Layla替他揉着脑袋，好心地告诉他说CBGB其实是在纽约。
　　
　　没有时间去发现异国他乡的新奇，首次住进五星级旅馆豪华套间的新鲜感也没能持续多久。好像我对所有豪华事物的理解力一直都很有限，所以后来还常对助理木下抱怨说那辆福特跑车太难打理，如果不是为了乐队的形象才懒得开那样的车。那个时候，我一边看着Takumi为乐队的工作不停周旋，一边想大概我和他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我好像完全不在乎暴露自己性格里的天真和傻气。车子的事也好，媒体的事也好。
　　
　　Nana, 现在想来，我之所以常常我行我素的原因，大概是我虽然没有家却也并没有受到过任何约束。但Takumi跟我不同。他从小在压力中长大，家庭给他带来的只有对母亲的内疚感和对姐姐的负罪感，所以他总是拒绝承认自己身上也有天真执着的那一面，好像害怕有一天一旦暴露出来，他就不能再成为所有人的支柱。
　　
　　替我们拍摄MTV的英方人员中有一个名叫Stella的女摄影师，人长得漂亮身材也很火辣，一看就是Takumi喜欢的类型，但那家伙还是一直等到工作结束才走过去搭讪。几句话过后，Stella答应带我们一起去市区有名的夜店畅饮，直树立刻兴致勃勃地说也要去，但Layla却说累了要回旅馆，于是我说我送她回去。
　　
　　Stella和Takumi先上了车，直树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特意跑回来找我。
　　
　　“机会难得啊，莲。”他提醒，“Layla的话，拜托小竹送回去就好了。”
　　
　　“小竹也一样不认识路。再说我想睡觉了，时差。”我简短地回答，一边快步去追赶Layla已经走出好远的身影，天晓得她穿高跟鞋怎么还能走这么快。
　　
　　“喂，Layla，等我啊！”我喊着。
　　
　　她在停车场附近慢下脚步。
　　
　　“搞什么，不怕一个人走丢吗？”我赶到她身边说。但是，她根本没听见我，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前面经纪公司的车子，从车窗里可以隐约看见Takumi正拥着Stella接吻。
　　
　　真是好快的动作。那个没节操的男人。我忍不住想。
　　
　　“莲不用陪着我哦。”Layla轻轻地说，“我一个人没关系。”
　　
　　“不是我要陪你，而是我要你陪。我不懂英文会迷路的。”我说。
　　
　　“这样啊，”她微微笑，“那不如我们一起去海德公园好不好？这个季节有喷泉，很美的。”
　　
　　“好啊。反正出了城堡骑士总是跟着公主的。”我说。
　　
　　整个傍晚，我和Layla都坐在海德公园的长椅子上晒太阳。初夏的斜阳很温和，照在身上让人感觉懒洋洋的。Layla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写写划划，好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探过头去好奇地张望。“什么东西啊，情书吗？”
　　
　　“不许偷看！”她生气地收起纸笔。
　　
　　“上面全是英文我又看不懂。”我笑，“就算你全都念给我听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Winter Sleep的歌词而已。”
　　
　　“那念吧。”我说，“我想听。”
　　
　　Layla慢慢翻过本子。
　　
　　“Will you hold me now hold me now my frozen heart
　　I'm gazing from the distance and I feel everything pass through me
　　I can't be alone right now
　　Will you hold me now hold me now my frozen heart
　　I'm lost in a deep winter sleep I can't seem to find my way out alone
　　Can you wake me
　　
　　I know when I let it in it hides love from this moment
　　So I guard it close I watch the moves it makes
　　But it gets me, but it gets me
　　I wish I could understand how I could make it disappear, make it disappear
　　Anyone out there hear me now?”
　　
　　Layla的嗓音天生好像银铃。她把那段歌词念得非常动听。
　　
　　然而，虽然我听不懂歌词的意思，却很奇怪地能感受到一颗迷惘的心。好像是一个强行把自己关在黑暗幽闭空间中很久、根本不愿意看见外面世界的人，偶尔被穿透木窗缝隙的一缕阳光刺痛了眼睛，想哭，一时哭不出眼泪；想喊，又觉得根本没有人听得见。
　　
　　“Layla,”我打断了她，“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话也像唱歌一样？”
　　
　　她猛地愣住了。手一松，记事本落在裙子的皱褶之中。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开口，声音低低哑哑的。
　　
　　“有啊。不过，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那个说话的人，应该早就忘记了吧。”
　　
　　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动不动。温热的斜阳照在她浅褐色的头发上，泛着微微的红光。我可以看见她眼角有一滴细小的泪珠，她努力忍着不想让它流下来。 我朝她坐的地方挪了挪身体，伸出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肩膀。
　　
　　“我不这么觉得哦。”我说，“不然的话，为什么会有今天的TrapNest？”
　　
　　她低着头不看我。但她的肩膀颤抖地厉害，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沙哑地说，“莲，有的时候，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唱歌了。为什么仅仅做一件事也那么难呢？你知道吗？莲，我为了做歌姬已经放弃了一切，甚至不要爱情。现在我什么也没有了。如果有一天真的不能再唱了，我还能剩下什么呢？故乡的海滩上，早就没有人等着我了。”
　　
　　我松开了她的肩膀，她就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一样匍匐在我膝盖上，我用手轻轻梳理她长长的卷发。
　　
　　“不要哭，Layla。”我说，“你还有我啊。我答应你，绝不会让那一天到来的。假如有一天我的歌姬真的不见了，无论到哪里，我都会把她带回来的。”
　　
　　Nana,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对于我和Layla的关系，你从来都无法释怀。我一直以来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我此生只有一个女人、却有着两个歌姬的事实。或许这确实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友情。但我并不后悔那日自己做出的承诺，因为乐队就像是一个命运的共同体，而我和Layla，更像是长在同一根树枝上的两片树叶，假如有一片突然随风飘落了，那么另一片离开凋零的日子，也就不会太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注解：

David Bowie：英国现代摇滚传王子，视觉系的创始人。以风格形象多变著称，生于伦敦Brixton。

CBGB: 著名俱乐部，是公认的朋克音乐诞生地。位于纽约麦哈顿Bowery at Bleecker Str 315号。

本章中的英文歌词摘选自Winter sleep, Nana动画版的片尾曲之一，由在动画版代言TrapNest的 Olivia主唱




第 24 章

　　Nana, 认识你之前我有过很多女人，这我并没有隐瞒过你。温柔乡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可以释放多余热情的地方。因为摇滚乐，因为我所选择的人生，我太早就学会了放纵。同为少年的泰约束不了我，就只好陪着我一起疯，但他总能在我玩的太过火或者越轨前及时提醒我。我还记得那时他有过一句口头禅：“那些拿爱开玩笑的人，将来注定会为爱受苦。”
　　
　　我本来并不相信这句话，直到你我分开以后。或者应该说，直到我确切意识到你我已经分开以后。
　　
　　回程的飞机很清净，头等舱里只坐着我们乐队的人和一些工作人员。虽然整个在伦敦休整的期间我几乎没见过Takumi的人影，但我清楚一旦回去他就会表现得好像Stella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异国艳遇说穿了就是这么一回事。与之相比，反而是我在伦敦的禁欲生活让Takumi和直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起初两天直树妄想地认定我在旅馆套间里藏了不止一个女人，为此寻了许多借口跑来窥伺，最后不得不承认我什么坏事也没做。
　　
　　“莲，你没有什么不对劲吧，”他担忧地看着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他不知道，其实我的不对劲还不止这些。
　　
　　幻觉常常出现在天快亮的时候，睡意减退身体还留在床上半梦半醒，我会以为自己还在仓库公寓，胸前暖洋洋的有什么东西轻轻伏着，欣喜之下猛一睁眼，却发现怀里只有空气。我并不是没有想过用简单方便的方法驱赶这种阵阵满溢的孤独。什么样的女人都好，只要她手臂上没有纹莲花，头发里没有古龙水的香味。但是我又莫名地害怕，害怕陌生女人的爱抚、声音、细微的动作眼神，还有她们温暖的身体最终只会引发我对你更为剧烈的思念。
　　
　　还是不要随便去拨快要断掉的弦吧，否则，那把吉他就会彻底废掉。
　　
　　回国的TrapNest在机场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混乱，这让团员们确切意识到乐队今非昔比的地位。还没出关，就能看到各大媒体簇拥在出口，话筒和摄像机争先恐后地往门里面伸，更不要提隔着玻璃就兴奋地探头探脑歌迷。结果乐队穿过机场大厅一点点路走了差不多快半小时，与机场工作人员一起围着我们四人的小竹和木下都满头大汗。直树上车前回头朝人群挥了挥手，那边立刻尖叫声冲天，有人撞翻了工作人员设置的路障。
　　
　　“笨蛋，这种时候不要随便有多余的动作！”Takumi训斥，“你第一天当艺人吗？”
　　
　　“有什么关系。比起销售成绩的好坏，我反而觉得这种受欢迎的感觉才是我参加乐队的目的。”直树满不在乎地笑。
　　
　　“你们不在的期间，Wish英文版的MV已经在本地播出了，非常受欢迎，相关报道也很多。”没有跟我们一起去伦敦的木下一边开着车子，一边给我们说着新闻，“尤其是Search周刊，连续两周出了连载长篇专题报道，大家对TrapNest的话题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我打开上飞机时关掉的手机，发现里面留了好几条消息。
　　
　　“小竹，今天晚上没有别的安排了吧。”我问。
　　
　　“嗯，工作方面是没什么。”小竹说，“不过还有些杂物要回经纪公司商议。社长说要给Layla小姐加派一个女助理，还有就是你们的新住所决定……这事比较紧急。” 他从包里拿出许多房产公司的资料。“别看这些杂事，讨论起来也是很麻烦费时呢。”
　　
　　我探过身去，从他手里的一叠图片资料中抽出一张，放在他膝盖上。
　　
　　“木下，前面马路放我下车。”我说。
　　
　　“莲，不准单独行动。”Takumi冷冷地说。
　　
　　“但我已经决定好了。”
　　
　　“你连地方都不看就决定了！？”小竹满头大汗。
　　
　　“就只有那里可以看见海，不是吗？”我说着，打开了车门。
　　
　　“本城先生，你等一下！”木下从车窗里探出头，递给我一顶棒球帽，然后又把自己的太阳眼镜也摘下给我。“戴着这些再上街去吧。”他微笑着说，“要知道Search周刊的报道里面，你可是主角啊。”
　　
　　我默不做声地接过了眼镜和帽子，低头穿过马路。
　　
　　才下过阵雨，路面非常潮湿，好像镜子一样映照着街灯彩色的影子，一片一片的变成圆弧的形状。夜晚的塞车时段尚未过去，烦躁的上班族三三两两地按着喇叭，我在人行道上加快脚步穿梭而行，不自觉地开始小跑。
　　
　　在一片不怎么拥挤的商业区停下脚步，我拿出手机比对短信上的地址，正在抬头辨认路标和方向，就看见边上一家酒吧的门打开了，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走出来握手告别。
　　
　　真是太显眼了，那个光头。我心里想。他真的可以跟那些人打成一片吗？实在想不通。
　　
　　泰告别了那几个人，目光略微扫过对街，就立刻认出了我。
　　
　　“我还以为你一定收不到我的消息。”他说，“你应该才下飞机吧。”
　　
　　“既然这样干吗还要发？”我说。
　　
　　“碰碰运气吧，难得来东京见法律系的前辈，能跟你见一面当然也好。”他说，“进去吧，不要站在街上。”
　　
　　酒吧吸烟区就只有我们俩个人，他点燃了Black Stone，手里像往日一样有一杯琴酒。
　　
　　“怎么你看起来好像瘦了？睡不好觉吗？”他皱着眉头问。
　　
　　“是在英国吃得太差了。”我埋怨着，“我想喝味噌汤，你去帮我点一下。”
　　
　　“这种地方哪里有啊。”他笑起来。
　　
　　“那去拉面店吧。”我提议。
　　
　　“别胡闹了。”他说，“如果带你去那种地方，明天报纸上出现什么‘摇滚乐界的孤星光顾街头拉面店’之类的题目，Takumi会半夜跑来谋杀我的。”
　　
　　“孤星？”我莫名其妙。
　　
　　“你果然还没来得及看。”他说着拿出了一本Search杂志。封面上就是TrapNest最新的宣传照片，下面用醒目的彩色标着“摇滚乐界的天才孤星。”我拿过来翻看了一下，报道内容很夸张，把我描绘成了不知从哪里降生的音乐奇才。
　　
　　“这是在写小说吗？”我越看越觉得离奇，“不会有人信的吧。”
　　
　　“那个不是重点。” 泰吸了一口烟，“重点在于，那些胡编乱造的事情里，有一件是真的。”
　　
　　“哪里有？”我四处找。
　　
　　“孤儿院的名字。”他说。“他们到底是怎么得到消息的？这种资料是完全保密的。”
　　
　　“管他呢，只要不是负面报道，这种胡编乱造对炒作大概很有利。搞不好是经纪公司跟他们串通的吧。”我说着开始摸出香烟来抽。
　　
　　“我也是这么想的。”泰说。然而他用的口气跟我不同，他完全是严肃的。
　　
　　“怎么了你，没那么严重吧。”
　　
　　“你当初跟我提起Cookie Music社长因为歌曲版权问题提出要你们全部出新歌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泰说，“TrapNest与GAIA试用合约期间的创作是不会引起任何法律纠纷的，他那么说好像是故意激你们。”
　　
　　“那又怎么了，反正歌也写了，唱片也出了。”我说，“对TrapNest完全没有影响。”
　　
　　“莲，你未免太天真了。”泰认真地说，“你要知道，一个乐团的创作力是有限的。哪怕你真是个天才，也不可能一辈子这么写下去。”
　　
　　我夹着香烟的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烟灰抖落在咖啡杯里。
　　
　　泰的手机在响，他低头看了看电话号码，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大学的教授，我要接一下。你等我回来。”他离开了坐位。
　　
　　我望着咖啡杯里漂浮着的灰黑色烟灰，突然感到自己耳朵里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嗡嗡作响。自从六岁时躺在仓库的硬纸箱子里听见音乐声以来，我赖以生存的方式并不曾有所改变。为了那脑海中的声音，我可以放弃爱情，放弃生命，孤注一掷，永不言悔。但是，Nana，我真的还从来没有想过，那种声音……那种声音有一天，或者会突然沉寂下去，让我的脑子再度变成空白的一片。
　　
　　我有些昏沉地站起身来，我想是长途飞行和多日的失眠已经把我的身体推到了极限。泰还没有回来，我随便抽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往厕所走去，我需要往自己脸上泼点冷水。
　　
　　我在镜子前抬起头来注视着自己的影子。泰没有说错，我确实瘦了。如果今晚没有木下的太阳眼镜，我那深陷的眼眶一定会吓着他。
　　
　　我小心翼翼地重新戴好眼镜和帽子，刚要走出男盥洗室，突然一股熟悉的气味让我放慢了脚步，Black Stone的味道在走廊里未来得及消散。泰在这里，虽然我看不见他。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在大阪，明天就坐火车回去。”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无法掩饰的溺爱。“会场的事让阿伸一个人去谈就好了，你出面他会很难办的。为什么？因为你上次威胁过人家啊……”
　　
　　我的两只脚突然间就像生了根一样，无法挪动。
　　
　　Nana，你就在电话的那一头。也许正裹着那条你最喜欢的围巾，站在公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对光头指手画脚。我并没有听到任何不该听到的内容。你们只是在谈论下星期的一场Live表演，出场费、出场时间、歌曲顺序，这些对乐队来说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话题。但我在意的是泰的那种语气以及他对我撒谎的事实，虽然我也知道他只不过是不想刺激我罢了。
　　
　　片刻之后，泰回到座位上继续喝他那杯琴酒。我面前的咖啡已经被撤掉了，烟灰缸里多了两个烟头。
　　
　　“对不起，久等了。”他说，“你也累了吧。我有开租来的车子，等下我载你吧。”他收起香烟盒，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也不用太介意。只不过一个人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里，有时候要多长点心眼。”
　　
　　“是啊，在你眼里我一直都是很天真的吧。”我说，“你总是这么看不起人。”
　　
　　他愣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
　　
　　“真讨厌，不过比人大了一两岁，就成天喜欢唠叨。”我微微颤抖着，把烟放进嘴里。“还说什么拿爱开玩笑，就注定为爱受苦之类的话……好像你真的很懂爱这回事一样。”
　　
　　“莲……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他感觉到有些不对了。
　　
　　“不要装蒜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发抖，好像一个陌生人。“拿爱开玩笑的人，一直都是你啊，泰。”
　　
　　他不说话，墨镜下的嘴角绷得紧紧的。
　　
　　“怎么？以为从小一起长大就只有你能看透我，我就猜不透你那颗光脑袋里在想些什么？”我冷笑着，“你一直都说不准备拿音乐当职业的原因是你讨厌那种孤注一掷的人生，那全是撒谎的吧？其实你一直迷恋着那样的人，不是吗？真可怜。泰，只会从一个接一个的人身上去找那种影子，你根本不敢去承认你的爱。泰，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可怜虫。”
　　
　　泰猛地站起身来，撞到了面前桌子，重重地一拳向我挥了过来。
　　
　　我感到眼前一黑，从方才到现在耳朵里一直持续不断的、令人无法忍受的嗡嗡声终于就此安静了下来。
　　
　　Nana, 人与人之间的互相伤害是永不停止的，哪怕事关你最亲近的那个人。我想是妒忌让我丧失了理智。我一直努力忍耐着的那种寂寞，在听见你们对话的一刹那好比一根脆弱的弦突然崩裂，在那双我小心呵护的弹吉他的手上，划出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第 25 章

　　25
　　
　　Nana, 人最终都是孤独的，无论怎样紧紧的依偎也无法融为一体。想要什么人完全属于自己是不可能的，这道理我很早就懂。所以尽管当初说一句“跟我走”本来可以很帅，我却忍住了并没有那么做，还以为自己这是学会了为别人付出。现在想来，我有什么权利去责怪泰的口是心非，我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我不记得那天是怎么离开酒吧的了，只知道本来停掉的阵雨又下了起来，越下越大，害得我渐渐看不清路面，低着头走在人行道上撞到了路人，结果还是对方到了歉。
　　
　　“等一下，你不会是TrapNest的……”被我撞到女人瞪大了眼睛。
　　
　　三个为避雨而飞跑的中学生从人行道上穿梭而过，我顺势拐进路边小巷，躲过了一场没来由的骚动。原来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丧失了那种想走在哪里就走在哪里的自由，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大概真是太复杂了。
　　
　　Nana, 你有试过一个人走在雨中一直一直走的感觉吗？尤其是在那些地图上找不到的、连路灯都没有的错综复杂的小巷中。外面的街道人流涌动，五光十色，这里却是一片寂静。那些地方平时在太阳底下令人视而不见，但在夜晚就会向蜘蛛网一样向四处张开，与黑夜一起吞噬被遗弃的灵魂。那天晚上我可能是突然间犯了傻，想知道如果一直一直这么走下去，到底要走多久才会遇到死路。
　　
　　“喂，那边那个，别急着走路，借个火啊。”恍恍惚惚中，阴影中好像有人喊我。
　　
　　我低头不理，但是胳膊被一把拉住了。
　　
　　“在找什么东西吧。我有你要的。”那人说。
　　
　　雨点好像是断了线的钢针，顺着棒球帽的帽檐滴落到我的脸上，刺得我生生痛。我的身体此刻已经太不听话，但我的听力似乎还是正常的。
　　
　　“骗人的吧。你，你会有我要的？”我发现自己居然在笑。真的很好笑，因为我要的什么人都不能给我。
　　
　　“有啊。要不要试试看？”
　　
　　在一个一盏路灯都亮不起来的小巷里，在一片雨点噼噼啪啪打击矮平房屋顶的单调声音中，有人站在阴影里，为我点燃了一点猩红色的火。我没有办法不去凝视那点光芒。
　　
　　大麻的味道好像带着苦味的甘草。我感到原先冷掉的四肢又重新找回了暖意，几分钟的焦虑，片刻后逐渐化为虚无的平静。烦恼突然间变得好轻，轻得可以被裹起来，然后缓缓上升到空中，好像Layla在歌里唱的那只气球。
　　
　　我在雨中逗留了很久，全身都湿透了，皮衣紧紧地贴着衬衫和皮肤，仿佛一旦被脱下来就会连着我的皮一起被剥掉。我手里捏着电话却不知道要打给谁，快捷键里一号是泰，二号就是小竹。
　　
　　“小竹，雨下得好大，我没地方去。你好像还没有把新房子的钥匙给我吧，真不负责任。”
　　
　　“小竹，我把钱用光了，没钱叫出租车，你来接我吧。”
　　
　　“小竹，你怎么不接手机？放着TrapNest的吉他手不管了吗？”
　　
　　“小竹，该死的！我要抄你的鱿鱼！”
　　
　　“小竹……对不起啦。来接我吧。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小竹，快不行了啊，吉他手阵亡也没关系吗？”
　　
　　Nana, 我真不走运，那天晚上小竹开完会以后把手机忘在了会议室。虽然我留了那么多条留言，但是在早晨上班前他重新取回手机的时候，里面的所有消息都已经被删除了。很晚才离开公司的成田听到了会议室里不停响着的铃声，他最后在路边找到了我。过度吸食大麻让我一度兴奋，只是过后什么幸福感也没有留下。
　　
　　Nana, 在生平第一次挨了泰的拳头以后，我顺着市区街道那些不为人知的窄小角落一路走着，最后确确实实找到了一条死路。这不能怪任何人，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初衷。
　　
　　知道为什么到后来我总是说我想杀掉你吗？因为尽管我懂得人生来孤独的道理，却还是禁不住口是心非地产生强烈的占有欲。对你也好，对泰也一样。是成田教会了我怎样去满足那样的欲念。在毁灭的同时，将其彻底占为己有。
　　




第 26 章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四周的窗帘紧闭，光线幽暗，围绕着一股浓郁的熏香味。我第一眼看见的是对面墙上的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无论是尺寸还是显眼的位置都让人无法将其忽略。照片上的人留着Elvis Presley的发型，穿着华丽的立领西装和带亮片的紧身裤，俨然一副摇滚天王的模样。
　　
　　我努力回想前夜发生的一切，发现挨了泰那一拳头之后的所有记忆都很模糊，虽然隐约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却完全无法理出一个头绪。房间里的弥漫的香味对恢复清醒也没有任何帮助，我翻了一个身坐起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几乎是裸体的。
　　
　　房里面的响动很快引起了什么人的注意，他的脚步声停留在房门外，没有冒然进屋。
　　
　　“莲，如果已经醒了的话，可以让我进来吗？”
　　
　　我认出了Cookie Music 社长成田充的声音，乍听仿佛是慵懒和玩世不恭的，但暗地里却有种让人惧怕的威慑力。
　　
　　“嗯，请您进来，社长先生。”
　　
　　他推开了房门，斜斜地靠在门边注视着我。因为此刻他与那副巨大的照片几乎是以相同的姿势并排站着，我这才发现原来照片上的人正是二十年前的他。
　　
　　“莲，我不是告诉过你，没人在的时候叫我成田就好。”他说。
　　
　　有可能仅仅是因为此刻我衣冠不整，也有可能更多是因为我回忆不起昨晚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在完全的忐忑不安之中，他那种语气不禁让我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厌恶感。
　　
　　“怎么了，不好意思吗？”他笑了，“跟我不用见外。既然你是我最重要的商品，偶尔尽一下保护人的义务我并不介意。”
　　
　　“社长，昨晚——”我欲言又止。
　　
　　“昨晚发生的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他收起了笑容。“不过你也不能逃避应有的制裁，另外在这之前，你得老实告诉我到底是谁打了你。”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成田信步走来靠近床边，伸手在我左侧脸颊上轻轻一触，我立刻感到有轻微的刺痛，原来我的脸又擦破了皮，想来应该是泰右手拇指上戴着的那枚戒指造成的。
　　
　　“打你的人应该是面对着你的。”成田皱着眉头，“他看见你是谁了，对不对？”
　　
　　“社长，昨天的事，请你制裁我一个人。”我有些慌乱地低着头说，“TrapNest其他成员对此完全不知情。这是真的。”
　　
　　“别转移话题，莲，打你的人认出你了吗？”他冷冷地追问，“还是你一点也不记得？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我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虽然昨夜我大概让他看到了自己最为狼狈的一面，此时此刻，我却并不打算在他的目光下退缩。
　　
　　“社长，昨天晚上确实是我错了，我接受一切惩罚。但我知道打我那个人是谁，也可以用性命担保他绝对不会出卖我。”我的口气很确定。
　　
　　他与我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了坚持。
　　
　　“就再相信你一次好了。不过，你可真不让我省心。”
　　
　　“真的很对不起。”我低头郑重道歉，“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到床头，从我的香烟盒子里取出一根来，好像是有人把衣服拿去干洗时顺手掏出来放在那里的。
　　
　　“莲，你大概是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吧？”他在床头柜上的一根点燃着的熏香蜡烛上点了火。原来熏得我头昏脑胀的正是那个东西。
　　
　　“无论对TrapNest 或者对Cookie Music来说，你明白自己意味着什么吗？”他背对着我，把我的香烟夹在手指间。“虽然我身上作为商人的那一部分头脑确切地知道TrapNest能够一夜成名，靠的应该是那个一天到晚惹我发火的、自以为是的长头发男人。或者应该说乐队、唱片公司、乃至经纪公司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都是那个该死的家伙在做。不过——”他顿了一顿，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对面墙上的那张照片，“我的另外一部分，作为音乐人的那一部分，却更为清楚地明白，如果不是那剩下的百分之十，乐队和唱片公司就根本无法存在。”
　　
　　我默默地坐着，一语不发。
　　
　　“莲，好像编曲、制作、发行这种事，都是专业音乐最重要的组成部分。Takumi大概是我所见过最有才华的音乐人之一。我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信念在为乐队付出，但他确实做得非常出色。然而这些事情毕竟只是技术方面的，不论专业与否，有一样东西，即使抱着再大的信念也没有用。莲，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缓缓把自己的双手从床沿上收回来，以一种保护性的姿势轻轻握着。
　　
　　“乐队真正的生命源泉，是在你身上，莲。”成田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没有你，Takumi即使满腹才情也无处可放。或者你的创作跟信念之类的东西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你只是单纯这么做了，因为你天生就会。你不知道这对普通人来说有多难，对职业音乐界来说有多珍贵。其实，远在音乐成为商品之前它就是这样存在的，虽然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你却还是保留了那样的最为纯粹的方式。”
　　
　　“我听说——”我突然打断了成田的话，这让他小小吃了一惊，不由得侧过头来看着我。
　　
　　“我听说，像我这样的人，没有办法一辈子这么写下去，这是真的吧？”我问成田。我的声音很低，但至少语气听起来还算镇静。
　　
　　成田又吸了一口我的香烟，与我一起陷入沉默。
　　
　　“也许你说的对。”他隔了一会儿才回答，“不过这并没有关系。莲，只要你在一天，或者说，只要我在一天，我就会尽我所能让你的才能发挥到最大限度。这样一来即使生命短暂，你也永远不会被人忘记。”
　　
　　说完他终于放下了那半支烟，“不要抽这一盒了，莲。都淋湿了，全是昨天晚上的雨水的味道。”
　　
　　Nana, 被毁灭的人首先是自我毁灭。听说过这种话吧。有一刹那，我认为成田对我的理解远远超过了其他人。即使我知道相信他是错的，我还是说服自己相信。因为唯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注解：

Elvis Presley：猫王

另：关于成田充的声音，请参考其声优，著名的速水奖先生，虽然在动画版里只有寥寥数语。




第 27 章

　　成田让我留在他家里休息，说傍晚的时候会开车送我去新公寓。不知道他在公司替我编了什么借口，小竹整整一天都没有打电话来烦我。干洗的衣服送到了，标签上的价格吓坏人，我正担心自己钱包已经空掉，洗衣店的人却说账已经结清。我猜想成田专用的这家洗衣店大概只做名人生意，因为送衣服的人显然认得我却故意装作不认得，一副老练事故地替明星遮羞掩丑的专业态度。
　　
　　香烟被扔进废纸篓，皮衣被重新上光保养，昨夜的痕迹就这么清洗掉了——还真是方便。如此说来，若不是泰在我脸上留下了那一拳头，我本来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成田的公寓非常豪华，但是待得时间一长免不了头晕目眩。我明白他在睡房里放薰香是为了遮掩大麻的气味，但是除此之外也有些别的东西不对劲。不知道是出于自恋还是对过去的怀念，他在家里摆放了太多自己的照片，每走几步都可以看到一张，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起先我看了觉得很好笑，后来却渐渐地开始有点悲凉。
　　
　　再过十年，谁也不能保证我这双手还能继续弹；再过十年，谁也不会知道我的脑海里是否只剩下一片空白；再过十年，TrapNest这个名字也许只是一颗漂亮的流星，留在早已不做追星族的普通中年人记忆里，被看成少年时代不切实际的梦。成田是对的，摇滚乐的世界唯有此时此刻。
　　
　　就这样吧。如Layla所说，既然故乡的海滩上再也没有人在等候，不如索性把生命就这么交出来，至少可以在凡人的记忆中留点痕迹。等他们老了，不做梦了，有一天坐在那里醉醺醺地喝着酒，或者会突然想起往昔，想起一个脖子上带着锁的、虚张声势的家伙，曾经怎样把灵魂里的野性全都弹在手指尖上。
　　
　　Nana, 世界上有一种人可以因为绝望而才情迸发，那种人就是摇滚乐手。我也很惊讶自己到底为何突然如此思潮滚滚，也许真的是隔夜的大麻对我产生了作用。当成田天黑以后回来的时候，他发现我坐在他家的沙发上睡着了，面前的茶几上堆放了满满一叠乐谱，其中就有我后来在707室弹给你听的那首《黑泪》，还有TrapNest在Trigger Tour 前出的最后一张单曲A Little Pain。
　　
　　我想，成田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相信，只要不停给我毒品，我就能写出最好的音乐。
　　
　　《黑泪》之所以没能在TrapNest的任何专辑里出现，是因为它后来被Takumi否决了。他说低音和弦用得太多，不适合Layla的声线。跟我不同，Takumi此生只有一个歌姬。这件事我倒一点都不介意，Nana。因为我一直认为这首歌应该由你来唱, 即使在第二代的Blast, 它只能被你当作一首练习曲。
　　
　　我一直在想，泰到底为什么没有把你来看Trigger Tour 的事告诉我。也许这跟他起初不陪你一起来东京的理由是一样的。他想让我们自己看到自己到底有多离不开对方……但是，Nana, 夹在你我之间的他，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清醒吗？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跨上了新公寓的台阶，却在硕大的落地玻璃门前可以望见海的走廊里停下了脚步。我看见泰一个人蓦然的站在那里，颀长的身体被背后海面倒影中的彩光勾勒出一个落寞的影。他身上的西装是半湿的，既然他并不是摇滚明星，自然没有人会替他打理这些琐碎事。
　　
　　就像那日在河堤上一样，我不知道他等我等了多久。
　　
　　我想开口问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是没办法一下子就轻描淡写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于是我呆呆地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先做出反应。
　　
　　半晌，他默默地伸出一只手，把我的脸掰过一边，仔细审视我脸颊上的伤痕。
　　
　　“对不起。”我突然说。
　　
　　“挨打的人反而跟动手的人道歉吗？”他墨镜下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好像应该是我的台词。”
　　
　　“不，是我要说对不起。”我坚持。
　　
　　他默默地收住笑容，放开了我。“那我不跟你抢。”他说，“我从来都不跟你抢。并不是看不起你，而是我根本就抢不过你。”
　　
　　“对不起。”我又说。
　　
　　“真是啰嗦。台词归你了也不用一再重复。”他说。
　　
　　“第一个对不起，是为了我打你的那看不见的一拳；第二个对不起，是为了Nana。”我认真地说。
　　
　　他隔着墨镜凝视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微微苦笑。
　　
　　“说的也是啊。”他说，“那家伙就跟你一样我行我素，一样不好管。全都是被你宠坏的。”
　　
　　“那要不要再打一拳，用我来出气？”我问。
　　
　　“还是打鼓比较顺手。说起来，这好像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动手。”他皱着眉头说。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在关键的时候动手，也是做领队的责任。”我说着，一把拉住他，转身去开门。
　　
　　“去粘你们家领队, 我得去赶火车了。”他厌烦地说着，试图挣脱我。
　　
　　“粘他会被他踢断腿的。”我说，“但你应该去换身衣服，光头。”
　　
　　“你有吗？这地方明明还是空的吧……”
　　
　　“据说事务所的人赶着一天内把所有的东西都运到了。”我说着扬了扬手里的钥匙。
　　
　　“在我面前摆什么明星架子。”
　　
　　“妒嫉我？那你也出道啊。”
　　
　　泰去浴室里换衣服的时候，我想从他湿掉的西装口袋里找Black Stone来抽。我的烟盒已经扔在成田家里，没来得及买新的。我伸手在他上衣口袋里乱掏了一阵，结果发现烟早就被他抽完了，只有他的火车票掉了出来。
　　
　　回程日期是当天，但时间是早上。而且票子已经被打过了，光头果然是为了我跳下了火车。
　　
　　Nana, 你要承认，我们俩个都欠光头很多。夹在我们中间他到底受了多少折磨，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但是当初我为你向他道歉的时候确确实实是真心的。并不是说你给他添了多少麻烦，而是我不该把他置于那样进退两难的境地，让他总是脱不了身。Nana, 我想，如果不是我们两人后来都有所觉悟的话，他恐怕，会被我们折磨到死吧。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注解：

《黑泪》：Nana动画版片尾曲之一，由在动画版代言Blast的Anna Tsuchiya主唱。此歌在剧情中唯一一次出现是在Blast首张单曲发放前的集训期间。但Blast首张单曲是Lucy，并未收录《黑泪》

A Little Pain: Nana动画版片尾曲和插曲，由在动画版代言TrapNest的Olivia Lufkin主唱，根据动画版，此歌发行于TrapNest的全国循环演唱会Trigger Tour前期




第 28 章

　　2001年新年伊始，TrapNest团员和Cookie Music一起投入了Trigger Tour的紧张筹备。工作从早到晚都排得满满的，全体合宿，有的时候甚至不眠不休。
　　
　　直树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排七”这种扑克牌游戏，心血来潮地提议团员在排练与录音等待的间隙用这种方法消磨时间。Takumi对此并没有反对，与其说他认为这能培养团员之间的感情和默契程度，倒不如说他觉得用这种方式提神倒也不坏。后来这项娱乐就逐渐变成了TrapNest的默认活动，就像在Blast我们的默认活动是麻将一样。
　　
　　Layla和我打得比较好，可能是这种游戏比较适合我们这样天生一根筋的人，不过赢得最多的那一个却一直都是我。演唱会曲目确定的那天晚上，尽管录了一整天的音，我们还是忍不住在合宿的旅店套间里打了起来，Layla乘机说起她不甘心《黑泪》被否定这件事。
　　
　　“真可惜。其实真是首好歌呢，莲。说实话，我很想试着唱唱看，但是Takumi就是不同意。”她一边出了一张红桃七，一边说。
　　
　　“你唱那首歌会暴露很多缺陷的。”Takumi接口，紧跟着出牌，压了黑桃八。
　　
　　“这张‘八’出错了，你到底会不会啊！”直树在边上不满地抗议。
　　
　　“真对不起，莲。感觉浪费了你的才能。”Layla对我抱歉地说。
　　
　　“那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的唱功问题。”我说，“你比较适合唱高音，但这首歌低音和弦太重了，我又不同意改音调，这应该怪我。”
　　
　　“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懂得作曲的时候应该首先考虑主唱的声线特质？”Takumi不顾直树的反对犯规重出牌，而且他出的竟然是王牌。
　　
　　“你压得太大了，这样容易输哦。”我笑他。
　　
　　“你管我。我向来要赌就赌大的。”Takumi说。
　　
　　“这就是你的问题嘛。作曲和打牌一样，太执著于目标性的话就得不到好效果了。”我说。
　　
　　“不要乱扯话题。作曲是作曲，打牌是打牌。不要以为打牌厉害就能教训我。”Takumi说，“TrapNest出道以来不动摇的原则是创造出最适合Layla的音乐，这一点你要给我牢记在心里。”
　　
　　Layla放下手里的红桃十，抬头看了看Takumi。
　　
　　“不过，莲一直以来都是那样写歌的。习惯是改不过来的啊。”她说。
　　
　　“不改也得改。”Takumi专横地说，“他现在是TrapNest的一分子。”
　　
　　气氛有点紧张，直树连忙打岔，说起了前些日子在经纪公司遇到的几个电视剧女演员的八卦。要说TrapNest乐队成员之间最大的默契，大概就是在Takumi发脾气的时候互相配合转移话题的本领了。
　　
　　Takumi息事宁人地继续出牌，但是我却把嘴里的烟放进了烟灰缸。
　　
　　“这一点不用你提醒，Takumi。”我说，“加入TrapNest之前，我就知道了。”
　　
　　Layla有点吃惊地放下手里的牌。
　　
　　“‘能把Layla的声音发挥到极致的人，只有我’。”我学着Takumi那种跋扈的语气和音调。“当年这句话可是真的把光头给惹毛了，不要看他平时从不发脾气。”
　　
　　“有这种事吗？”Takumi皱起了眉，Layla则是在他身边低下了头，让长发滑落下来，几乎盖住了大半边脸。
　　
　　“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这么说，哪有不发火的。”我回答，“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很不爽，但在这一点上，他毕竟是承认了你。”
　　
　　“我用不着那个光头来承认。”Takumi气冲冲地说。
　　
　　“也许吧。不过我加入TrapNest跟这一点也有很大的关系。因为如果不是他那样承认你，就不会劝我加入这支乐队。”我回答，“所以我跟你说，我很明白这一点。”
　　
　　一时间旅馆房间里静静的，就连直树也一连好几分钟一句话也不说，只有手下放牌的声音间歇打破沉默。
　　
　　Nana, 关于TrapNest的信念问题，我猜你多半懒得听我细说。实际上，作为职业音乐人，这种事往往关系到生存。自从我加入TrapNest以后就深刻明白到这一点。因此，无论别人怎么说我被TrapNest的信条禁锢了才华，我自己却并不那样认为。在狭小空间里爱怎样就怎样地耍帅当朋克也好，做正统摇滚英雄也罢，最重要的是能够被承认，从而可以继续弹吉他。那些放弃的就已经放弃了，惋惜也毫无意义，人总要放弃什么才能得到什么，难道不是这样吗？
　　
　　那天晚上我一连赢了三盘。到了半夜的时候，直树和Layla都说想睡了，Takumi也站起来准备回房。我以为不会再被人打扰，就一个人进了盥洗室。
　　
　　合宿的旅馆套间空间很大，而浴室的装潢特别考究。那个浴缸尺寸大概是我以前在仓库公寓的两倍。结果我一躺进去，就彻底丧失了对时间的估算能力。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家乡俱乐部的舞台上，弹着贝司，满脑子里都是令人血脉澎涨的重低音节奏。那音乐一阵接着一阵，仿佛是海滩上狂暴的浪，冲出了几丈那么高，就快要淹没一切。突然间，我低头往台下一看，前排观众席里站着一个穿着鲜红色连衣裙的少女，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是要把我一口吞下去。
　　
　　焦虑、不安、还有无法抑制的欲望。苦涩的味道在我唇间滞留。
　　
　　“啪！”的一声巨响，我被强行从梦中惊醒，脑袋里立刻难受地嗡嗡作响。
　　
　　Takumi站在我的面前，方才那可怕的声音，正是他粗暴地关上了浴室的门。
　　
　　“什么事啊，暴君？”我迷迷糊糊地问。
　　
　　他从我嘴里一把夺过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他脸色非常可怕，比我所见过的任何表情都更可怕。
　　
　　可是我完全没有清醒，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到了他。
　　
　　他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把我从浴缸里拖出来。
　　
　　“你这家伙，想毁掉乐队吗？！”他疯狂地喊着，右手高高举起，眼看一拳就要挥过来……
　　
　　我慌忙抬起手来担，完全忘记了多年前得到的忠告。这个举动令得Takumi犹豫了一下，即使在暴怒之中，他依旧记得我是TrapNest的吉他手。
　　
　　“住手！”Layla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浴室门口。她可能是被Takumi的关门声惊醒的，刚刚从床上爬起来，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睡衣。“不要打他！不要打莲！！”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用自己的身体挡在Takumi和我之间，于是, Takumi那一拳头, 就无论如何也挥不下来了。
　　
　　Nana, 你曾经说过，你想要出道的原因也是TrapNest。因为同样作为歌姬，你不甘心我承认Layla比承认你更多，这并不是出于你女性的妒嫉心。你说这话我并不怪你，因为我实在太过于了解你。只不过，直到现在，我心里还是明明在期待，期待你在我面前只把自己当作女人。
　　
　　因为有的时候，我确实需要女人的拥抱。只是简单的、女人的拥抱而已。
　　




第 29 章

　　浴室昏暗的灯光在我梦中忽现，直到早上我被小竹的敲门声吵醒的那一刻，那个梦也依旧没有清醒。梦境中的鲜红色无论如何不愿褪去，纠结成模糊的一团，化作了一朵花。花瓣最后虽不知去向，却仿佛真在空气中留下了一股隐约的香。
　　
　　我猜想，是Layla阻止了Takumi对我动粗，但是前天晚上正处于药力强势阶段的我似乎也同样不好惹。只可惜还来不及细想, 小竹已经一边大嚷着说要迟到了，一边跃上床来直接把我从被窝里往外拖。
　　
　　这天的日程安排，我和TrapNest其他三人是完全分开的。他们要去拍Trigger Tour的宣传照，我却要参加Pistols的纪念专辑发布会。这项活动是成田特地给我追加的，说是为了提高我个人的知名度。发布会上邀请的全是国际级音乐人，只有我是唯一的本土乐手。
　　
　　被小竹连推带拉拽出旅馆房门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早餐桌，发现只有平时最爱赖床的直树一个人坐在那里乖乖地喝着果汁。他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一个“胜利”的V字手势，显然是对昨夜的事一无所知。相反的，Takumi和Layla的房门却都牢牢地关着。
　　
　　小竹把我塞进车子后就折回去料理那三个人的日程，他嘱咐木下负责我在会场的活动。最近木下几乎成了我的私人助理，这似乎也是成田的特意安排。在TrapNest有个人助理的只有我和Layla。我猜成田其实是想找个人来约束看管我，因为满足我的一切需要是一回事，在不在他掌控之中才是问题的关键。
　　
　　当日的活动属于纪念性质，嘉宾表演只能算是助兴。加上Sex Pistol根本不是大众型的乐队，因此我原本预计不会在现场看到很多人，没想到车子还在半路就堵住了，人山人海的盛况让我大吃一惊。
　　
　　“本城先生，这些人可都是来看你的哦！”木下对我说。
　　
　　直到走到后台之前，我一直以为木下只是在拍我的马屁而已。
　　
　　后台的帷幕低垂着，但是从缝隙里却可以看见露天的场地被挤得水泄不通。台下的年轻人打扮入时，高涨的兴奋情绪难以抑制。他们稚嫩的喉咙里一刻不停在喊着一个名字，一声高过一声。
　　
　　那是一种花的名字。它开在短暂的夏季，一闪即逝的生命自水中而出，也会结束在水中。因此花瓣凋零之时，将不会留下任何污浊的痕迹。
　　
　　Nana, 离开你一年零八个月之后，我站在东京闹市区临时搭建的舞台上，不禁回想起了自己前夜的梦。你说过，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看到闪闪发光的东西，立刻就会想起那种花。它代表了一种牵绊、一种思念，和一种夙愿。它就是我们所追求的一切，也是我们忍受孤独以后得到补偿的瞬间一刻。
　　
　　当全世界都在喊你的名字时，Nana, 你还能听见我的呼唤吗？
　　
　　那时候我仰起头来看天空。尚未消逝的冬季在凛冽的空气中留下一种让人回味的清香，引得我不由微笑。
　　
　　“本城先生，快去吧，他们都在等你。”我听见木下说。
　　
　　但是我却继续闭着眼睛、仰着头。
　　
　　“木下，去把这把吉他换成贝司。”
　　
　　“什么？！”木下吃了一惊，“本城先生，不要随便更改表演计划啦，小竹他——”
　　
　　“让你听本城莲灵魂的呐喊。错过的话，你会后悔的。”我轻轻地说。
　　
　　木下愣住了，与此同时帷幕那一边的高呼声此起彼伏，几乎达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
　　
　　Nana, 当泰从Takumi口中得知我的状况后，曾经很认真地劝我放弃。他说我终究不是Takumi和他那样的人，或许真的不适合在娱乐圈生存。他还说舞台哪里都有，想弹吉他去哪里都行——他这话并不是不对。只不过，在真正尝到站在那样的舞台上的滋味之后，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走回头路了。
　　
　　因为, 那天的那个舞台，比我们家乡的大了三倍不止；而台下的人群，更比那时候多了十倍有余。那样的感觉真的很难形容……但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因为后来我知道，当泰在火车站台上跟你说“不要去，Nana, 要唱歌哪里都可以”的时候，你同样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那天我的Run Through时间本应该是一小时，但是结果木下放任我在台上表演了两个多钟头, 他怀着担忧的心情打电话给小竹，却不料听说TrapNest当天的所有活动都取消了，原因是Takumi突然不见了。我正在为从不延误公事的暴君居然会扔下工作不管而震惊，下一刻就在会场附近的停车场里发现了一辆宾士四驱车。
　　
　　“木下，我跟Takumi有要紧事谈。你先回去。”我嘱咐完了，一生不吭地独自坐上了Takumi的车。
　　
　　Takumi在反光镜里看着我。
　　
　　“今天弹得很不错。”他开口，“但是，如果想听我一句忠告的话——”他顿了一顿，“其实，不值得。”
　　
　　我抬起眼来在反光镜中与他的目光相遇。他的语气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我们在老家俱乐部后门的小巷中一起打架的情形。仿佛这并不是一场领队和团员之间的对话，而变成了简单的吉他手对吉他手。
　　
　　“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我说。
　　
　　“哼，原来你也知道。”
　　
　　我不知说什么好。
　　
　　“Layla让我去找泰。”Takumi又说，“她哭着闹着，说我不去她就不放过我。但结果我开车出去，半路却又折了回来。”
　　
　　“是啊，乐队的丑事，还是不要让光头知道吧。”我说。“由你来揍我就够了。”
　　
　　“我也想啊。只是假如我真这么做了你今天就不可能上得了台。”他说，“不过，莲，阻止我去找泰的理由并不是你想的那么高尚。”
　　
　　他默默地点了一支烟。我从镜子里可以看见他由于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泰能说服你加入TrapNest，就一样能说服你退出。”他说，“而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在后排座位上移动了一下，随即在反光镜中看见自己嘴角有一丝苦笑。Takumi现在果然做不了一分钟普通吉他手，转眼就会变回TrapNest的领队。
　　
　　“我不会离开的。”我向他保证说，“不是已经把灵魂卖给你了吗？虽说只要能弹吉他就好，人毕竟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我可能是，渐渐开始需要你所开拓的那个城池了。”
　　
　　Nana, 我说过我一直都以成为TrapNest的成员为荣。我脚下的这条路上创作与才情踩下了一个又一个的脚印，而那些脚印始终都指着同一个方向，让我无法回头。
　　
　　不过，Nana,那条道路上有时也会出现一些奇异的交叉路口。比如说，那一天的专辑发布会是我离开Blast之后第一次弹贝司。而Blast的二代贝司手小真那天就在人群中看我的表演。才刚刚离家出走的他从那天起就爱上了这种风格，并且以后也一直都没有改变。就这一点而言，Nana, 其实虽然我因为乐队的关系而不能再为你弹贝司，但在某种意义上我却一直都在为你弹，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第 30 章

　　Trigger Tour被设定历时两个月，从2001年5月8日至7月8日，整个初夏鲜花盛放的时节。巡回演出首站在横滨，末站在东京。根据赞助商方面的指示，临时还增加了上野附近的小城市的演出项目，原因是当地的有奖售票活动进行得非常成功。
　　
　　所谓命运的“契机”，正是Trigger Tour的主题理念，不过最后有关于我们的那个致命玄机，并不发生在首演或者最后的东京公演，而在上野附近的IDEA HALL，那场临时因为售票原因而增加的演出。不用我提醒你也会记得吧，Nana, 那是在2001年5月26日。
　　
　　就在演出的前些天，我得知泰突然来了东京，独自在市中心租了一间狭小的公寓。他告诉我说他这次来是为了在一家事务所见习，我对此并没有起疑。有他在总是好的，虽然我们同样三更半夜才会结束工作，虽然见他的面就意味着听他絮叨，我却还是常常想见他。我可以在凌晨时分去按他家的门铃，然后在他床上一坐就坐到天亮，他对此从不拒绝，也毫无怨言。
　　
　　“是、我、啦。”我每次总是这样在通话器中懒洋洋地自报家门。
　　
　　“又是你啊。”他每次都这样回答。
　　
　　“真是个寂寞的光头。”有一次，我躺在他床上抽着烟说，“床上连女人的香水都闻不到。只有我的古龙水和我的香烟味，你在东京的情人只有我一个吗？”
　　
　　他微笑了一下，似乎是无意中发现什么事情很有趣的样子，但片刻之后却又突然间变得很严肃。
　　
　　“味道这种东西是会蒙骗人的。”他说着，“不要迷恋任何一种味道。”
　　
　　“我说了我已经不碰那个了。”我说。
　　
　　“再犯的话，真的会把你绑回老家去。你让Takumi来对我哭也没有用。”
　　
　　“你真的绑得住我？”
　　
　　“想试试看吗？”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转过头去，开始在电脑面前双手不停地工作，噼噼啪啪地打着键盘。
　　
　　“真是沉闷啊，你这光头平时都不听音乐的吗？”我不满地爬起来，在他的柜子里乱翻，想找张CD出来听。
　　
　　“这种时间不要吵到邻居。”
　　
　　“这是什么？”我突然翻出一盘卡带，很旧的那种，上面被人匆忙间贴了一张皱巴巴的标签，只写了一个“伸”字。
　　
　　“啊，那个你听听看吧，听了以后，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看他那神秘的样子我不由觉得好笑，于是抢过他桌上随身听，放进了卡带，重新在他床上躺下来。
　　
　　泰没有理会我，自顾自聚精会神地工作了半天，手指在键盘上来回跳跃，眼睛都不离开电脑屏幕，好一会儿才发现我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莲，莲！你睡着了吗？”他伸手推了推我。
　　
　　我嘴角露出了一笑容。
　　
　　“要睡觉回你的豪华公寓去睡！”他没好气地说。
　　
　　“阿伸那个小子，果然成长了啊。”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没有辜负我上火车前把香烟屁股留给他的那份恩情。”
　　
　　泰轻笑了一声，将笔记本电脑推开一些，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酒杯。
　　
　　“他已经完全可以担当Blast作曲的责任了。”我轻声地说，“这首歌，真的很适合给……给……嗯，糟糕，我有点失落了哦。”
　　
　　“要听加贝司的版本吗，最近才录好的。只可惜Vocal还没完整。”
　　
　　“不用了。还不能听见那个声音。”我静静地说。
　　
　　泰默然不语。隔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放下了酒杯。
　　
　　“至少可以跟阿伸联络一下吧。知道被你这样肯定，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现在哪里还有脸见他啊。”我说。
　　
　　“如果我告诉你，他现在就在东京呢？”
　　
　　“东京够大，走在路上也用不着相遇。”我说，“除非真的出现命运的‘契机’。”我爬起来，重新走到泰放唱片CD的柜子边上。
　　
　　“歌名，选好了吗？”我突然问。
　　
　　“还没有，怎么？”
　　
　　“Rose怎么样？”
　　
　　“玫瑰花？”
　　
　　“断裂的玫瑰花。”我说。
　　
　　泰抬起眼睛来看我。当房间里只有我与他的时候，我总是可以直视他不被墨镜遮掩的目光。
　　
　　Nana, 5月26日IDEA HALL的舞台之上，灯光非常非常炫目，哪怕是近在咫尺的东西都很难看得清晰。我之所以可以意识到你的存在，是因为我突然之间感受到了那种同样的焦虑。那感觉让我在情急之下，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舞台上弹错了音。我的目光随即慌忙去扫视四年前观众席中的同一个位置。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仿佛回到了那个圣诞之夜。眼前那个呆呆地站立在前排观众席中、失去了鲜红颜色的女人，仿佛真的是一朵被我折断了的玫瑰花。
　　
　　Nana, 我当时突然想，在那一刻的舞台上，属于我们的命运“契机”降临，就是为了让我向你展示所有一切我离开你的理由。虽然我永远不会向你做任何辩解，但我却可以做给你看：我离开你，为的就是这样的一片天地。
　　
　　Layla正唱着A little pain的结尾部分，Listen for me, listen for me, listen for me……
　　
　　Nana, 我看到你脸上流下两行热泪。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注解：

1.根据原著，Nana与莲用的是同一种香水，气味是香橙。

2.Rose: Nana动画版第一首片头曲。由在动画版代言Blast的Anna Tsuchiya主唱，其中副歌部分歌词为“I need your love, I am a broken rose”




第 31 章

　　Nana, 你常说等待不符合你的个性，与其让你忐忑不安地揣摩别人的决定，你宁愿自己采取行动。因此我一直都明白，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什么，只要你那一方面没有任何行动的迹象，就说明还在等待的，也就只有我一个而已。
　　
　　就像那一晚，最终是你打了电话。你总是那么简单明了。初次见面自我介绍只有一句“我是Nana”，分别两年以后首次通话也是那样劈头一句“我是Nana”，仿佛别人完全不需要心理准备或者是情绪调试一样。你没有说明要见我到底是想做什么，但听你那故作镇定的口气，我猜想你并不是来跟我和好的。大概是泰用同样的方式挑拨了你，要说如果有什么人知道怎么同时激我们两个，那也只有他。我唯一不明白的是泰凭什么认为只要你跟我见了面，我就能把你挣取回来。我并不觉得你想要的还会跟我一样。我已经得到了舞台，自然只想你回来；可是你，你的心情大概跟两年前的我如出一辙。
　　
　　泰说他从不跟我抢的原因是他抢不过我，但我对自己却没有那样的自信。
　　
　　等待你驱车赶来的半个小时之中，我在旅馆房间里来回踱步，即便已经把之前的疲惫和睡意都赶得无影无踪，却还是忍不住一罐又一罐地喝着赞助商在演出后送来的Devil咖啡，结果在听见你被保安当成了闯入酒店的歌迷而急着跑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一罐。也好，直接做了那家伙的封口费。
　　
　　我还来不及细看你，就一把拖着你往房间里飞跑，然后“砰”地一声关上房门。我知道在这之前决不能给你有任何说话的机会，必须先把你关起来切断你的退路，否则你随时随地都可能从我这里再一次逃掉。但是，下一步要怎么办？我的手放在门上，胸口因为方才的飞跑和愈演愈烈的紧张心情而不停起伏。
　　
　　两年来只有在梦里才能看见的身影此刻就站在我的身侧，活生生的，伸手可及，叫我不敢相信。我甚至可以听见你的呼吸，在我粗重的呼吸声下依旧清晰。你背靠着门，摘下墨镜，小声说你不应该来。
　　
　　我猛地回过头来盯着你的眼睛，恰巧与你的目光撞在一起。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猛烈地一抽，我不失时机地冲过去一把抱住你，撞翻了你身后的台灯，房间里立刻漆黑一片。
　　
　　“放手！莲，我不是来跟你和好的！”你挣扎着说。
　　
　　废话。谁在这时候还做计划好的事。我何尝不是一直在考虑要怎么才能在你面前不失自尊，可结果到嘴边的却只有一句想也不想就冲出口的话。
　　
　　“我好想你。”
　　
　　失去了灯光的旅馆房间，只有窗外的五彩霓虹在不停闪烁。你的身体在我怀中微微颤抖，温热的眼泪落到我的颈间，顷刻间在我浑身上下点燃了一触即发的□。期待许久的温暖包围了我，而我游走于其中急切地用一个接着一个深吻去纠缠你的舌头，尝到的也全是渴望的味道。那些被克制着、被压抑着的思念一旦被释放，就滚滚而来、无穷无尽，犹如洪水决堤。
　　
　　Nana, 男女之间原来只是需要一个见面的理由而已。也许我仅仅是怕你被泰抢走，而你是仅仅是不想让我再被一个无法拥抱的女人锁住，但结果却是一见面就无法抑制自己对对方的需要。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早一点承认这个简单的事实？当我那天晚上最后一次在濒临崩溃的欲望中深入你的身体时，我似乎看见你手臂上的那朵莲花正在散发一种奇异的眩光，当然那很可能只是窗外霓虹灯的影子，或者是我□时产生的幻觉。
　　
　　Nana, 那一晚，你眼中也只有闪烁得发亮的花瓣吧。就像你毫不留情地剥落在浴缸里的那些，你说好花就要在盛开的时候利用，我没想到你也能说出这样具有寓意的话。那句话在我听来毫不冷酷，反而很多情。因为我一生最大的恐惧就是在凋零之前不能被你回眸看见。
　　
　　Nana, 不要再离开我了，也不要再让我这样独自等待。因为我远不像寻常人那样拥有可以挥霍的奢侈时间。下一次等你回过神来时，或许这朵莲花早已飘落水中消失无踪，让你再也无迹可循。
　　




第 32 章

　　“6月7日的麻将大会移址：你记得自己白天要去哪里吧？晚上也不用动了……但Nana让我转告，要你把你们的贝司手带来，否则她就不留你过夜。原因不明——阿伸。”
　　
　　什么乱七八糟的。阿伸这小子真的有比我多读三年书吗？写个简讯居然写得这么莫名其妙……还有，他以为TrapNest的领队是什么人，能够召之即来，呼之即去吗？我坐在回东京的火车上一筹莫展，忍不住偷偷瞥了Takumi一眼。
　　
　　直树和Layla不抽烟，所以有时候坐火车只有我和Takumi在同一节车厢里。这倒是个向他开口的机会，省得直树又闹着想见泰，更省得让Layla听见。
　　
　　“Takumi，两天公休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我的工作之余是很单调的，除了女人就只有女人。”他大言不惭地回答。
　　
　　“那不如换换口味，跟我过吧。”我说。
　　
　　他吓了一大跳，香烟从嘴里掉了出来落到他昂贵的西装裤子上，若不是他反应快，眼看就要烧出一个洞。我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那句话听来确实有点奇怪，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被吓到失态，这下我反倒忍不住恶作剧了。
　　
　　“其实我最近很困扰，”我说着，把一只手放在他西装口袋上。“过去的乐队成员又来找我了……而且威胁我，我该怎么办？”
　　
　　“啊？”他身体越来越向后靠，带着恐怖的眼神直视我。
　　
　　“我不就范，他们就不满足我的肉体需求。”我沙哑着喉咙说。
　　
　　“光、光……光头知道吗？”他冒着冷汗，开口居然有点结巴了。
　　
　　“我不敢跟他说啊！”我突然一把抓着他胸前的衣服，“要是他跟他们是一伙的怎么办？”
　　
　　“你，你冷静点，莲，他们到底要你做什么？” Takumi快要抓狂了。
　　
　　“打、麻、将。”我一下子放开了他，倒在座位上哈哈大笑起来。Takumi暴怒地坐直了身体，伸手抚平衬衫上被我揉皱了的地方。
　　
　　“不要这样！我是很敏感的。”他气愤地说。
　　
　　“我是句句话属实。想歪的那个人是你自己。”我还没能止住笑，“这就叫心里有鬼。你这个没节操的男人成天过着的，到底是怎样一种不要脸的人生啊。”
　　
　　“你有资格说我吗？买通过道里的保安找女人进房间的是谁？”他若无其事地摸出打火机来。
　　
　　这回轮到我吃惊，“这件事你知道？”
　　
　　“连排七都不打，我一早就怀疑了。”他说。
　　
　　“莫非你真的是敏感型的吗？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啊。”我凑过去就着他的打火机点烟。
　　
　　“被你这种单纯的人一眼看透的话，我就不要混了。”Takumi冷冷地说。
　　
　　这倒不假。Takumi确实不容易被摸透。不过他未免有些小看我，因为我毕竟是从小在一个比他还难懂的人身边长大的。
　　
　　“不是那样的女人哦，你误会了。”我吸了一口烟，静静地说。
　　
　　“嗯？”
　　
　　“是那种重要到，甘愿自己一辈子被她锁住的人。”我说。
　　
　　他吃了一惊。
　　
　　“不相信吧？”我慢慢地吐着烟，“你认为唯一一种维持长久关系的做法，是不去承认、或者不去逾越某种界限；你认为男人跟女人之间的肉体维系是最最不可靠的；你认为你可以永远把爱情和□分开来享受。但是这样的人生，会是不完整的。”
　　
　　他默默地用手指轻轻弹掉了带着火星的烟灰。
　　
　　“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他总结。
　　
　　我笑了。
　　
　　“公休日跟我去打麻将吧，Takumi。”我说，“说不定可以尝到好女人做的菜是什么味道。”
　　
　　“没空。”
　　
　　“你不跟我去，我的女人会抛弃我的。”我委屈地说。
　　
　　“那就抛弃吧。关我什么事。”
　　
　　“光头也会去哦，自从上次我提起他对TrapNest信念的看法以后，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
　　
　　“没有的事。我要见他做什么？”
　　
　　“去再炫耀一下‘我可以让她成为世界级歌姬’之类的新宣言啊。”我说，“看看还能不能气到他。”
　　
　　Takumi笑了，摇了摇头，靠在椅子里，仿佛不打算再跟我争论下去了。
　　
　　Nana, 其实Takumi一直都很在意泰的看法。在某种意义上来说，TrapNest和Blast之间的竞争也是这两个领队之间的暗暗较量，是这两个人从初中时代就开始的一场竞赛。不论中间有没有Layla这个因素存在。
　　
　　所以，Takumi就这样出现在了707室的牌桌上。我猜想他自己也并没有想到他的人生从此会发生什么变化。但就我们在火车上所谈论的话题而言……我想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听进去。你说是不是，Nana? 
　　
　　然而，Takumi最初屈尊去707室的原因却正如我所想，只是一个男人在成功之后在向宿敌炫耀罢了，谁说Takumi就没有单纯的一面呢？
　　




第 33 章

　　传说中的707室，确实是一个奇怪的地方。没有电梯与冷气的老房子，墙板粗糙褪色，楼道里还散发着樟木的味道。就像我一直把仓库街的公寓称作“我的原点”一样，你喜欢管707室叫“自己站起来的地方”。Nana, 就连这一点我们也是如此相像。
　　
　　TrapNest的休息日普通人却要工作。阿伸在打工，泰也要晚上才有空。你把一张窗边的方木桌子擦拭干净，说是等下要充当麻将桌，我伸手随便拿起炉子边上摆着的玻璃杯倒水喝，却被你勒令喝止。
　　
　　“不要好像待在自己家里一样，那又不是你的！”你一把抢走了我手里的草莓杯。
　　
　　虽然跟人同住自然会有必须注意的小节，但我觉得你这是故意在向我宣布你的独立。倘若我真的认为两年的空白可以轻易填补的话，那一定又是我太过于天真了。
　　
　　“Nana,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来东京的？”我问。
　　
　　“二十岁生日那天。”你说，“火车票是买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也就是说，泰并不是跟你一起来的。剩下唯一的问题是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Blast, 还是为了你；而我有点怕知道答案。
　　
　　“我欠你一份生日礼物，”我伸手抚摸你的头发，“想要什么？”
　　
　　“明年这个时候还能在一起再说吧，”你背对着我，“莲，不要一下子做太多承诺。”
　　
　　“真是个会记仇的女人。”我一边点着烟，一边往你的卧房走去。那个房间布置非常简单，乍看之下怎么也不像一个二十岁年轻女孩的住所，倒像是属于一个不拘小节的男生。但你摆放吉他和香烟的方式却完全没有变，大概有些习惯一旦形成就会一辈子保留。
　　
　　“喂，不许在这里抽烟！”你突然冲进来嚷。
　　
　　“啊？”
　　
　　“我现在正在禁烟！”你大叫。
　　
　　“做什么？”我一愣，“难道你怀孕了？”
　　
　　“没有的事！”你涨红了脸。
　　
　　“你没怀孕我干吗要禁烟？”我叼着香烟非常不满地说。
　　
　　“那是因为……”你顿了一顿没说下去，结果脸色突然变得有点阴沉。
　　
　　“怎么啦？”
　　
　　“你提醒了我，我得去妇产科开点药片才行。”你说着，开始从衣橱里翻找出门穿的衣服。
　　
　　我丢掉烟，从你背后一把抱住了你，凑到你耳朵边上轻声细语：“一次两次不要紧啦……别出去了，好容易才有时间在一起。” 
　　
　　“不行！”你斩钉截铁地回绝，“现在对于我来说是关键的时候。live演出如果不能正常进行的话，我来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得不放开你，感觉手臂中间空荡荡的。“来这里有什么意义”这句话让我不由苦笑。想起那天你对我说你愿意与我见面并互相拥抱，但却做不到像过去一样。从某种程度上，我明白你是在拒绝我进一步左右你的人生。但我不应该奢求更多，时间会治愈这种隔阂，我愿意等，等到你野心尽去，或者等到我自己野心尽去。
　　
　　“对不起，不能让你跟来。”你有点抱歉把我一个人留下，“如果被人看到TrapNest的吉他手出现在妇产科的话大概会闹笑话吧……但是冰箱里有味噌汤哦，爱喝多少就喝多少，反正除了你没有人要喝那个。其他等阿八回来再做。如果实在不饿的话就自己去睡觉！”说完你反手带上了房门。
　　
　　这应该算得上是你最温柔的嘱咐了。
　　
　　Nana, 其实，你做的味噌汤真的很咸。不过味觉这种东西反正摇滚乐手用不上，因此我完全可以为你牺牲掉这一项。我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707室喝光了你留下的一锅汤，躺到你床上抱着你的吉他朦朦胧胧的差一点入睡，结果在半梦半醒之间，有人用一个吻弄醒了我。
　　
　　我起初以为是你，所以就没有睁开眼睛。但是随即被味噌汤麻木掉了的味觉渐渐回来了，发现舌尖居然是Black Stone的味道。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沉浸在迷惑中，感觉顺从而平静。仿佛是心底深处某种从不被撩动的禁忌渴望突然间得到了满足。可是下一刻我猛地惊醒，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结果身体被人用手按住了。
　　
　　“真一！你在干什么啊！”你的大叫声从门边传过来。
　　
　　“因为是莲，所以忍不住嘛。”一个少年正按着我的肩膀，看着我笑！胺判暮昧耍飧鑫峭耆夥选！?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和不知所措，我只能回笑。“技术不错嘛，再来一个怎么样？”我刚要伸手去够小真的下巴，他已经被你一把拽走了。
　　
　　“莲，真一这个小子本来就已经够麻烦了，你不要再给我带坏他了！何况轻薄未成年人是要坐牢的！”
　　
　　“刚才明明是我在轻薄莲吧？”小真发音不准地插问。
　　
　　“你给我闭嘴!”
　　
　　“是吗，那不如把当年轻薄你的份一起算好了。”我正笑着，突然愣了一下，因为我看见了你背后脸色铁青的Takumi。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早不晚正好看到限制级的场面。我回去搞不好要做恶梦了。”Takumi说，“Blast真是奇怪的一群人……光头呢？不是说他也在吗？”
　　
　　可能是因为不满意Takumi又不能当面发泄的关系，你开始不停地找小真的茬，一会儿怪他说话用错词，一会儿说他牌品不好，一会又不许他喝啤酒。阿伸上了麻将桌子以后，你又怪他不遵守禁烟规则。
　　
　　“莲不是也在抽！”小真终于反抗了，“你自己的男人就不管，只会管我！”
　　
　　“未成年人不许抽烟！”
　　
　　“你自己几岁开始抽的阿？”阿伸护着小真。
　　
　　“到底干什么突然要禁烟了？”我问，“搞得大家不舒服。”
　　
　　“我是觉得毫无意义啦，抽烟的主唱天下一大堆。”阿伸说，“叫她去做点声乐练习反而可能有点用。”
　　
　　“要你来指挥我！”你光火地对着阿伸嚷。
　　
　　原来如此。我忍不住嘴角挂笑。现在想来，707室麻将大会所有的话题中，我记忆最深刻的就是这一个了。Nana, 你向我宣战的方法真的很奇特。不停吃避孕药这回事，比起这来实在并不算什么。
　　
　　小真抽着Black Stone, 烟雾弥漫在707室的空气里，特有的草莓甜香本来应该包围所有人，但我却觉得唯有我和Takumi被排除在外。你当时之所以不再一次来管我的理由并不是因为我是你的男人，而是因为我已不再是Blast的人，难道不是这样吗? 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是一回事，但是有外人在场、尤其是当TrapNest的人在场的时候，Nana, 你就无法忘记这一点了。
　　




第 34 章

　　34．
　　
　　Nana，麻将大会第二天早上，我从你房间走出来的时候，阿八和阿伸都已经上班去了，小真一个人和衣睡在阿八床上，怎么也叫不醒。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残局已被收拾干净，不用猜一定是泰。他这个人真不可思议，眼看着我拥你进房却还能这样平静。Nana, 我承认自己有的时候会有一种去逼他承认什么的冲动，只是想不出要用什么方法。
　　
　　事实上，当TrapNest和Blast两大乐团开始命运胶着的时候，被卷入的爱情并不止你我这一桩。只是那时候我的心思全都在Trigger Tour东京公演上，即使有闲暇，也只会满脑子想着你。直到公演结束后的庆功宴上阿伸和小真跟Takumi起了冲突，我才意识到，让Blast和TrapNest的人随便混在一起的结果，是我自己被夹在其中，立场不明，左右为难。
　　
　　Takumi不喜欢在工作场合因为无聊的话题引人注目，偏偏对于Blast的人来说，这件事一点都不开玩笑。结果阿伸和小真走后，Takumi也被惹得完全没有心情继续酒会，甩下两句狠话提前离开，害得小竹整个晚上一直紧张兮兮，担心明天交不了差。
　　
　　“小竹，对不起，是我请Blast的人来的。”看他那一脸苦相，我赶忙跑去道歉。
　　
　　“莲没有错！”Layla坐在高高的酒吧圆椅上，晃荡着双脚笑嘻嘻地说。就像当年在海滩上看我和Takumi的热闹一样，她似乎也很欣赏小真往Takumi头上浇的那一杯冷水。
　　
　　“但是真可惜，泰如果在这里的话，会更有趣的。”她不无遗憾。
　　
　　“不要再为难光头了！”我嘱咐Layla, “那天他已经为了你被围攻了，你也该有点良心才对。而且他有来看表演啊，只是庆功宴之前回去了而已。”
　　
　　“借口呢？”Layla歪着头问。
　　
　　“嗯？不是说过了嘛。是工作。”
　　
　　“又是这个啊。”Layla微笑，“男人们只要用这个做挡箭牌就好了啊，真方便呢。”
　　
　　“那你要男人们怎么样呢？公主殿下。”我问。
　　
　　“我也不知道。”她收住笑，好像突然变认真了，“有把恋爱当工作的男人吗？”
　　
　　“当然有咯，卖春的牛郎。”我说。
　　
　　“是恋爱，不是□啦。我们乐队的男人为什么都这样子啊。”她不满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调头走掉了。
　　
　　Layla常常说希望自己变成一台唱歌的机器，这样什么妒嫉和欲望都感觉不到。反过来也就是说，事实上她对于这两种情绪的感受一直都很强烈，渐渐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Nana, 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你，站在台上的Layla就好比一道耀眼的白光。在她身后弹吉他的我比谁都更能够清晰地感觉她身上传来的热力。如果跟你这么说你一定会生气的，那正是一种歌姬和乐手之间的默契。但事实上，Layla的位置真的没那么值得羡慕。尽管那个时候她在技术上无懈可击，但我却认为，被阿八、小真、阿伸和泰围绕着的你比她幸福得多。当年那个在家乡舞台上、在东京地铁里放声高歌的少女已经不见了。当男人们以她的名义作为信念开拓城池、在漫长的征途上越走越远之时，独独被忽略掉的竟然是她本身。不论是TrapNest还是全世界都忘记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而已。
　　
　　或者，一直以来分不清工作与恋爱的Layla只是突然厌倦了，所以想要找一个不能拿工作当借口回避爱情的人来陪伴。她以为Takumi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可惜男人和女人毕竟是不同的。倘若孤独的时候习惯总是向一个人倾诉，那么无论哪个女人都将不可避免地堕入爱河。
　　
　　Nana, 当你真正孤独害怕的时候，究竟是在向谁倾诉？是否也曾经害怕这样做的后果？
　　
　　庆功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了，我给你发了短信，原本以为你不会来，但半个小时以后你竟然按响了门铃。
　　
　　你的脸色有些疲倦，好像一夜没睡。我跑去给你倒咖啡的时候，你蓦然地独自站在我公寓的大玻璃窗前，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说你忘了东京也可以看到海。
　　
　　“要不要一起住？”我忍不住问。
　　
　　“考虑看看吧。”你说着，默默地喝了一口咖啡。
　　
　　我心中燃起一点希望。或者你并没有完全忘记以前说过的话，或者，我还能在你梦想中的海边住所中争回一席之地。于是我伸手轻轻揽住你，让你把头斜靠在我肩膀上。
　　
　　“莲。”你轻声唤我。
　　
　　“嗯？”
　　
　　“我现在能明白了。为什么你两年前会跟我说那句话。”
　　
　　“什么话？”我问。
　　
　　“让我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嗯，那句话一定很伤人吧，我一向都不善言辞。”我说。
　　
　　“所以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原谅你哦。只不过，我渐渐开始理解了。”
　　
　　“是吗？”
　　
　　“因为这句话也是你说的吧？‘人生来孤独，想要彻底拥有别人是不可能的。’”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你的头发里隐隐散发着Black Stone的味道，可能你自己并没有留意。
　　
　　“‘即使靠得再近，也永远无法融为一体。’”你继续说，“我觉得的确很有道理呢。”
　　
　　你释怀地一笑，轻轻依偎入我怀中，但我的手却留在你的腰间变得有些僵硬、无法将你楼得更紧。
　　
　　Nana, 看来这一次，我已经不需要去逼着任何人承认什么了。
　　
　　那些话，确实是我说的。但我只跟一个人说过；就好像因为你正在禁烟，所以抽Black Stone而没有去庆功宴的人，也只有一个一样。
　　




第 35 章

　　Nana, 我向你展示的舞台太过于绚丽，因此你无法不妒嫉站在台上的我。四年前是如此，四年后还是这样。我们重逢以后不久，我就开始觉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你我之间微妙地发生着变化。或者正是因为你渐渐开始理解为什么我当初会离开你，所以越发感到孤独而无所适从。在互相追逐的那条道路上，你我显然已经错开了一段距离，虽然爱意依旧浓烈，隔阂也开始变得难以忽略。
　　
　　我试图用最天真的方法让你不要把我当成敌人。找些奇奇怪怪的借口叫你来，然后在一起就不停纠缠你、渴求你，用身体的温度来填补你我之间的空虚，仿佛只有把你那样子紧紧抱在怀里才能确保你脑子里除了我谁也不想。我猜，无所适从的人其实并不是你一个。
　　
　　Takumi开始跟我唠叨，叫我不要肆无忌惮地把你往我家里叫，但这次我实在懒得理他，尤其是他正在为阿八纠缠不清、根本没有意识到真正威胁着TrapNest的感情危机明明是潜伏在他自己身上，与之相比我的绯闻对乐队的危害根本微不足道。
　　
　　每件事都好像一根紧紧绷着的弦，错综复杂地互相交织在一起，总有一天谁一不小心扯一下，就会连锁反应一样的全部断掉：
　　
　　不抽烟的Layla在身上挂了一个打火机，限量版珍藏品，庆功宴那天我在小真的脖子上见过。
　　
　　Takumi在走廊里给阿八打电话，突然间被阿八中途挂断。
　　
　　你跟我说阿伸和阿八做了。
　　
　　Takumi变得比原来更暴躁。永远不肯承认喜欢平民俗物的他，在食堂里吃着咖喱，抱怨暑假总是不过去。
　　
　　你突然要回707室，因为听说阿八中暑了。
　　
　　直树在午夜时分给我发短信，题目是“大发现”，但里面却没有内容。
　　
　　我醒来时，你不知何时躺在了我身边，脸上有被碎玻璃划伤的痕迹，头发里留着Black Stone的味道。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我开始意识到有什么真的不对劲了。
　　
　　次日碰巧是TrapNest单曲录音的日子，Layla下午心情非常好，得意洋洋地把前夜写下的歌词塞给我看；与之相反直树却有点怪异，一幅欲言又止、犹犹豫豫的模样。
　　
　　“你昨天又去哪里鬼混了，半夜三更还发莫名其妙的短信给我。”我拿着歌词，一边看一边问坐在我身边的直树。
　　
　　“嗯？啊，没。”他低着头若有所思。Takumi说过，如果有一天连直树都开始闷闷不乐的话，估计是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到底怎么了啊？”我追问。
　　
　　“莲，”直树抬起头，表情严肃得我都快认不出他了。“我这个人说话是不会拐弯抹角啦。因为我觉得有件事，作为朋友不该瞒着你……虽然泰也是我的好朋友，不过我跟你才是乐队伙伴！”
　　
　　“你有话就说吧，不用这样表忠心。”我说。
　　
　　“我昨天晚上去泰家里了。”他皱着眉头说。
　　
　　“就这样？”我笑，“没关系，我不会吃醋的。”
　　
　　他一把拉住我。
　　
　　“莲，这两年来我一直都看着你，所以知道你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名叫Nana的女人。但是……就算是你，可能也有不留神或者不小心的地方——女人有时候是很危险的啊……”
　　
　　我看得出直树是认真的，他很少会为了这类事忧心忡忡，但这次确实是在为我担心，看来如果继续敷衍的话就太对不起他了。
　　
　　“最后这点我很同意。”我收住笑，认真地说，“放心啦，直树。这事我一直都知道。”
　　
　　“你知道！？”他大吃一惊。
　　
　　“如果你因为看见了什么而怀疑泰、我、还有Nana之间存在不伦三角恋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不怪Nana。要怪就怪我。”
　　
　　直树瞪大了眼睛看我，不论他当时是相信我也好，觉得我这么说只是被迫无奈、自欺欺人也罢，他都没有再说什么。Nana, 其他人是不会明白的，如果真要把我们三人的关系理解成一种不伦之恋，那么夹在中间的人应该是我。因为我从头到尾一直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不对！不是不伦，是纯爱！”Layla大声跟Takumi争论，打断了我和直树的谈话。
　　
　　“他们听见了？”直树紧张得冒汗。
　　
　　“不是的，他们是在说歌词。”我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松了口气。
　　
　　Takumi放下Layla前夜赶出来的Trust的歌词，对着录音室那一头的小竹发话，说他打算结婚。
　　
　　一句话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当所有人开始围着他转的时候，Layla一个人悄悄离开了录音室。整个傍晚Cookie Music陷入混乱，落跑的歌姬被找回来之前没有人可以得到安宁。
　　
　　用不耐烦的双手一把扯断所有纠结在一起的紧绷丝线的人，毫无意外的是TrapNest的邻队。泰老早就说过这家伙的破坏力是非同一般的，现在我也不得不相信了。
　　
　　Nana, 人和人之间想要找到平衡真的很难。即使是那些想做英雄的人，自信地认为可以学会温柔、学会对不在身边的爱人心存宽容，可是到头来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Layla被她的助理麻理带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她并不知道我跟Takumi那天下午聊了些什么，只知道世界上属于她的安全港湾从那天起又少了一个，现在就真的只剩下那个窄小而封闭的录音室了。
　　
　　“我的臂膀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泰在电话里这样跟我说。“现在我的职责只能是这边的乐队，如果你理解我的立场，就不应该把我的电话给她。”
　　
　　电话不是我给的，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不应该给她。但我并没有跟泰那样说。
　　
　　“虽然理解，还是觉得你有点狠心。就不能施舍一点温柔吗？”
　　
　　“不能让她继续对我抱有幻想了，”他说。“那样才叫真的狠心。”他顿了一顿，“一切拜托你了，你是答应过的，莲。”
　　
　　“我说过会在她背后弹吉他。”我说。
　　
　　泰沉默了一下。“足够了。”他挂断电话前说。
　　
　　我回到录音室。Layla的歌声正回荡在半空中，与往日的清晰高昂不同，显得有些低沉而深邃，她把那首歌唱出了一种悲怆而执著的韵味，让制作人笠井听了十分惊讶。
　　
　　“虽然我对Layla的唱功持肯定态度，但有时觉得她情绪表达上有很多欠缺，毕竟只是年轻女孩子，感情生活阅历都很浅，唱悲伤情歌时难免发挥不足——不过今天却好像很不错啊，这样的话，我有信心指望三百万销售成绩。”
　　
　　“把她逼到这份上，你满意了吧？”我冷冷地对Takumi说。
　　
　　Layla走出了隔音室的时候，笠井继续表扬她，“Trust的歌词很棒，表达也很到位。”他说。
　　
　　“是Shadow of Love。”Layla更正他。
　　
　　“什么？不是Trust吗？”
　　
　　“Shadow of Love。”她重复。
　　
　　“果然是这个歌名更适合不伦情歌。”Takumi同意她的意见，用一支笔划掉了原本乐谱上的歌名“Trust”, 改成了“Shadow of Love”。
　　
　　“为什么突然改歌名？”等制作人和Takumi走后，我走过去问独自坐在一边喝水的Layla。
　　
　　“因为，那不再是纯爱了。”她黯然地说。“昨天还是，今天却不是了。”
　　
　　“为什么？”
　　
　　她抬起头，我看见她眼里还有方才唱歌时酝酿的泪珠，突然不敢再问了。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以信赖来维系的，莲。”她说“一旦这种维系断裂的话，从纯爱到不伦，也仅仅只有一步之遥。这么想起来，还真有点可怕呢。”
　　
　　我愣在了原地。
　　
　　Nana, 我有些明白了——原来我们缺少的就是这个。为什么即使爱情没有变，它的味道却渐渐开始不一样……为什么在旁人眼里，我们这样的关系看起来竟然是一种不伦……原来答案是这样简单——因为你对我已不再信赖。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注解：

Trust和Shadow of Love是同一首歌。漫画版叫Trust,动画版叫Shadow of love,在动画版由代言TrapNest的Olivia Lufkin主唱




第 36 章

　　Nana, 那天TrapNest录音室里发生的混乱让我意识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跟泰两年前做过的那个交易，到现在似乎也还是成立的。尽管你已经回到我的身边，但真正在照顾你的人却仍然是泰。说起来还真有点讽刺，即使我能那样子把你抱在怀里又怎样？就像泰提醒的，我们都有各自的立场。
　　
　　这大约是男人和女人的最大不同之处。女人拿感情做借口往往可以被原谅，男人们却永远不能摒弃自己的原则。我相信泰如果可以的话，决不会犹豫伸手抱住哭泣的Layla；反过来说，我如果可以的话，也决不会犹豫出手揍那些围绕着你的记者。
　　
　　但是Nana, 我爱你的方式并没有因此改变。即使你并不向我倾诉什么，我却一直看着你，看着你的喜怒哀乐。我知道你是怎样拉着阿八的手站在台下泪流满面、或者为了她愤愤不平；像个初尝恋爱滋味的少年那样，心情反复而无法平静。我放任你去宠爱她、眷顾她。因为人总是需要一个寄托自己的地方。阿八给你的毫无保留的忠诚是我和泰作为男人都不能给予你的，也正是你最为需要的。
　　
　　我只是没有料到，阿八有一天也会伤害你。
　　
　　Takumi要跟阿八结婚的事传出来以后，我起先想到的是阿伸。他还真是不走运，跟什么人抢女人不好偏偏要遇到那个家伙，虽然他在电话里回答我的口气听来很镇定，但我担心他这是在虚张声势。
　　
　　“莲，我没事啦。”阿伸说，“我倒是觉得反而是Nana的情况比较奇怪。”
　　
　　“Nana? 她在你那里吗？”我问，“我正担心她呢。早上起就不接电话，连短信也不回。”
　　
　　“她最近情绪波动太厉害了。先是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刚才又莫名其妙地跟小真吵了一架。莲，我知道你很忙，不过，你能不能多花点时间在Nana身上呢？我真的很不放心她。”
　　
　　既然会让阿伸在刚刚遭遇这么大的变故以后还如此为你担忧，你果然是有什么不对劲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从水池里把你的手机捡了出来。
　　
　　“我马上就去你那里接她。”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很奇怪吗？普通人看来当然奇怪了，但你我就像是镜子的两个面。不论你遇到什么事，我都可以从我这一边得到答案。在我心底深处某个最隐秘的角落里，我感觉到你的失落和矛盾，仿佛自己在某个人心中最重要的地位被人代替了，这滋味让人郁结、气愤、想要冲出去破坏什么才能平静。Nana, 我如此感同身受是因为我也有什么东西被你抢去了，但是这一点，我是死也不会承认的。
　　
　　那天晚上的月光很明亮，但抬头看时却发现并不是满月。我已经不记得从前上学的时候课本上是怎么解释为什么月亮的形状每天都会不同了——我读书一直都很马虎。但我记得我好像问过泰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世界上的一切景象，单凭眼睛看到的，并不值得相信，因为那些缺损的地方其实并非真的不存在。
　　
　　驱车赶到阿伸的公寓，却不料只有他一个人在。他很尴尬，说是拦不住你让你跑掉了。
　　
　　“应该是回707室了吧，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阿伸说，“她让我把吉他还给你，还说……”他顿了一顿，“说什么因为有豹脚蚊埋伏，让你暂时别去找她。”
　　
　　“是吗？”我微笑了一下，走过去收起那柄被你丢在地上的吉他，放在包里背起来。
　　
　　“但是你还是会去找她吧。”
　　
　　“废话，那是当然的。”我回答。
　　
　　“不愧是莲啊。换了我，听到这样的回绝一定就……大概是这个原因不讨女人喜欢吧。”阿伸苦笑着说。
　　
　　“喂，阿伸。”
　　
　　“呃？”
　　
　　“没必要因为这个原因就改变自己。”我说。
　　
　　阿伸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我并没有就此再多说什么，因为我猜阿伸能明白我的意思。他自己就曾经说过，所谓的英雄并不都是电影里的硬汉，在爱情上何尝不是如此？不论最后有没有得到，真正的英雄，永远是那个心里有爱的人。
　　
　　门突然被撞开了，小真没头没脑地冲了进来。看见我居然只简单打了个招呼，换了平时早就扑上来乱亲了。
　　
　　“对不起啊，莲，下次有空再跟你聊。”他背着一把木吉他就要往外跑，被阿伸一把拉住。“有没有在反省啊，刚才惹Nana发那么大的火。”
　　
　　“对不起，我太小孩子气了，明天到录音室去跟她道歉啦，我赶着出门……”小真挣脱了阿伸的手。
　　
　　“那个……小孩子气的其实是Nana。”阿伸说。
　　
　　我忍不住站在门边笑。
　　
　　“这么晚背着木吉他要去哪里啊？” 小真走过来的时候，我开口问他，“做吟游歌手吗？好帅啊。”
　　
　　“吟游歌手？”小真又遇到了听不懂的词汇。
　　
　　“为追求爱情而彷徨的英雄。”我解释说。
　　
　　小真的眼眸里仿佛刹那间点燃了两颗灿烂的明星。我果然不曾看错，在这样的月亮残缺不全、月色却异常满盈的夜晚，想当英雄的人应该会有很多吧。
　　
　　“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听见阿伸看着小真远远跑去的背影说出这句话，我才终于对他放心了。
　　
　　Nana, 那天晚上，还剩下最后一个人需要她的英雄。虽然你说了不要我去，虽然很多时候我都无能为力，虽然即使经过了彷徨、等待、不再信任甚至互相伤害，但爱着一个人的心，却决不会是没有意义的。
　　
　　Nana, 你还留着那天晚上收到的、阿八给你的那封信吗？那可能是我所见过的最为痴情的情书。然而阿八的英雄反而是被她拯救了吧？因为那封信可以告诉你，你在她的心目中的地位永远不会被取代。就像那些被阴影遮盖的月亮，其实一直都在一样。
　　




第 37 章

　　Nana, 上一次你为我哭是什么时候？新干线的月台上、IDEA Hall舞台下，还是在重逢的旅馆房间里？那些眼泪全都是无声的。然而为了阿八，你却像个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坐在地板上放声大哭，仿佛一早就知道谁都不会来期待你的忍耐和克制。
　　
　　我把蜷缩成一团的你从地板上抱起来，放到床上。你保持着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姿态把头埋进被子里，枕头上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卧室窗台下明亮却不完满的月光中，半敞开的窗外飘来阵阵的花香，我的影子被投在地板上，细细长长的。
　　
　　我默默地把从阿伸家里一路背来的吉他取了出来。这木质墙板的老房子应该不太隔音吧，我记得阿八有一次跟我唠叨过什么山田小姐会发怒之类的事，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猜想，有一点你跟阿八是不同的，只要我不弹TrapNest的歌，你就不会觉得这在707室不合适。
　　
　　本来还在考虑到底要弹什么可以让你好过一点，谁知不经意间，手指已开始了舞动。这似乎是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我的手只要一摸到吉他就不会闲着。那些被撩动着的弦上滑落了一串温和、低沉、浑厚的乐曲，乍听来好像是在与你哭声遥相呼应。
　　
　　与其说我这是在安慰你，倒不如说我其实是在陪着你哭。那颤抖的和弦声自我手下流出，在静寂而空虚的夜色中回荡了起来。对面那间被阿八搬空的房间似乎突然间变成了电子吉他最佳的回音效果室，这让我陡然发现《黑泪》原来是一首非常适合在深夜里独自弹奏的曲子。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背对着窗子走到房间中央洒满月光的地方，与手中的吉他一起变成月光在707室地板上勾画出的一个不可分割的影。
　　
　　《黑泪》里蕴含着的那种哭泣，是我在惋惜自己无法持续一生的激情。与你此时此刻的宣泄一样，毫无顾忌、毫不矜持。这样的音乐并不适合任何如日中天的乐队，不外乎是我对自己命运的一种预言。Nana, 假如你能听懂我心中所释放的情绪，或者就会明白为什么我孤注一掷的人生会这样被人羡慕和向往，同时也会让我如此无能为力、无所适从了。
　　
　　你的身体渐渐从蜷缩着的状态中舒展开来，一如幼年时被困在纸箱子中的我一样，仿佛突然间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生命。你抬头看我，目不转睛的眼神里有少许费解与茫然，但更多的却是不问缘由的坦然承受。你紧紧盯着我，一步一步在床上膝行着向我靠近，仿佛我身上有种看不见的引力，即使你不情愿、不甘心也没有办法抗拒。你眼眶中郁结着的泪水被月光映照成闪亮的珍珠，我弯下腰来在你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我手中的音乐一直没有停下。即使在你一路解开我的衣物，用双手和舌尖在我浑身上下不停放肆，惹得我呼吸急促、无法自持的时候也没有。此时此刻吉他与你同样都是我的情人，而我哪一个也不准备放开。最为激烈的快感出现在你的节奏和我手中的节奏融为一体之时，那一刻，我在窒息中登上了巅峰。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莲，莲，还活着的话，就快点回答我！”
　　
　　我感到浑身虚脱，仿佛毕生的精力都已经耗尽了。好容易费力地睁开眼，眼前出现了一个八岁大的男孩，正在透着月光的仓库里低头看我，他脸上满载的恐惧和焦虑，在触到我目光的一瞬间全部化为乌有。
　　
　　“你这个笨蛋！知不知道自己差一点死掉！？”
　　
　　我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虚弱的笑了一笑。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双手伸进纸箱撑在我身体的两侧，然后默默地、慢慢地朝我俯下身来。
　　
　　月亮先是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闪亮的光环，而后就被他完全遮住了。从此以后，无论是谁问起我的初吻是什么时候，我都没有办法回答，并不是因为我真的忘记了。
　　
　　“莲，莲，还活着的话，就快点回答我！”你坐在我身上摇晃着我的身体，神色有点着慌。
　　
　　原来刚才全是幻觉。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男人在这种时候往往会这样。Nana, 跟你在一起让我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之间的差别。
　　
　　“我要是死掉，会带你一起上路的。”我将你一把朝自己拉下来。
　　
　　不要抱怨，Nana, 锁住一个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没想到我短暂人生真正的巅峰之时并不在任何光彩夺目的舞台上，而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你的面前，浑身□，毫无防备。或者这就是所谓音乐最为纯粹的方式吧。当窗外投来的月光将你我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属于我的那种节奏就这样在片刻之后被黑夜吞没，最终归为沉寂。
　　
　　Nana, 我真的很后悔。我本应该在那一刻杀掉你，或者自己死掉，这样我就真的不用再惋惜什么了，因为人生的巅峰过去之后就只有一种选择，等待着我的除了次日的倾盆大雨之外，还有一条一步步向下沉沦的道路。
　　




第 38 章

　　一周以后的Search杂志封面，是一张我们手拉着手、在雨中一起跑出707室楼道的照片。
　　
　　Nana, 我知道电视报道的内容对你来说很不公平，但娱乐界一向都是如此的。媒体只是顺着粉丝们的愿望说话罢了。粉丝们并不希望我有女人，一旦发现我并不是她们想的那样就会立刻把过错都归结到你的头上；如果现实倒转过来，换作你是国民偶像而我是无名小卒的话，他们一样会把矛头指向我。
　　
　　我并没有天真到认为歌迷喜欢TrapNest单纯是为了摇滚乐。我只是想不透为什么年轻女孩们宁愿接受我是个朝三暮四的爱情杀手，却不愿意看到我真正钟情于谁。难道这一切应该归罪于我的公众形象？谁让我是“孤寂的天才吉他手”，在公众场合一味装酷装跩、故作神秘？被八卦杂志添油加醋描绘的身世似乎也是为了进一步渲染这种气氛，以为这样做就能引来关注和迷恋。
　　
　　好吧，终有一天我得为此付出代价，现在仅仅只是开始而已。
　　
　　那天TrapNest原本计划参加电视台通告宣传新专辑，但早上七点八卦新闻爆料之后，成田一通电话取消当天所有的活动，立刻召集了紧急会议。小竹板着一张脸把我押送到公司时，所有的成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没想到为了我一个人，成田居然这样兴师动众。
　　
　　“Takumi，新专辑的宣传活动暂时压后。”成田开口下达指令，“我正在动用过去的人际关系打听GAIA方面的动静，一切等有消息再说。”
　　
　　“我倒觉得我们只要遵照原本的计划做就好了。”Takumi不以为然地回答，“何必为这打乱自己的步调？说到底不过是绯闻一桩。”
　　
　　“如果只是普通的绯闻我也不会在意。”成田说，“但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TrapNest在行内不逢敌手已经有差不多两年的时间了, 有竞争的唱片公司故意挑衅我也不会觉得奇怪的。”
　　
　　“这谈不上什么阴谋，社长。”我说，“Nana跟我的事……他们经纪公司并不知道，何况她的乐队也根本还没正式出道。”
　　
　　“所以呢？”成田一改平日对我百依百顺的态度，显得非常严肃，“不就是在为出道造势嘛，这种事我见多了。”
　　
　　“那是我们老家的乐队啦！”直树忍不住忿忿不平地插嘴，“领队是我的好朋友——就是那个在电视上让记者们自己去‘开花’的光头——说起来还真是很酷呢……重点是就算现在是为了竞争，他们也不会找莲下手的。莲和泰从小还是一起长大的！社长你想太多了！”
　　
　　“从小一起长大又怎样，不会互相竞争吗？”成田说，“我倒觉得这让你们这两支乐队的关系更加复杂了。”
　　
　　直树刚想反驳，突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下子变了脸色，瞥了我一眼，闭上了嘴。
　　
　　“青梅竹马是世界上最简单也最复杂的关系吧。Black Stones和TrapNest也可以算是青梅竹马呢，”Layla突然开口，“你说是不是，Takumi？”
　　
　　Takumi怔了一怔，吸了口烟，对此没做任何回答。
　　
　　“总之我已经交待事务所方面，在得到明确指示之前对这起事件的回复是‘无可奉告’，”成田说，“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会采取对策。我不想看到莲被利用。”
　　
　　“这是为什么？”Takumi挑起眉毛，盯着成田。“绯闻虽然很麻烦，但以TrapNest目前的知名度来说，我们这边并不会受太大影响，置之不理任其逐渐淡化就好了；反而是Black Stones一开始就因为非音乐因素吸引人未必是好事。”
　　
　　成田有点不高兴地扫了Takumi一眼，“莲是摇滚乐界的英雄。这是Cookie Music为他做的设定。我不想这种好容易建立起来的形象被随便毁坏。”他顿了一顿，转向小竹，“竹田，你昨天不是去拿了新专辑的封套设计吗？给我看一下。”
　　
　　小竹拿出了几张设计图。和往常一样，乐队的宣传照一直是以华丽的风格著称，而且我和Layla总是站在画面正中间。
　　
　　“这次的主题是不伦之恋。”小竹解释说，“所以色调比较深，强调成熟性感的感觉。因为上次A Little Pain已经用过黑色，所以这次用了深紫色。”
　　
　　“这些照片全部重拍。”成田说，“色调改成明亮系，封面只用Layla个人的照片。”
　　
　　“哎？”小竹很吃惊，“全部重拍？主题设计也修改掉吗？”
　　
　　“莲被惩罚了呢。”Layla转头看我。
　　
　　“我说了，不想让莲被利用。”成田说，“就这么决定了。”
　　
　　散会以后，Takumi跑到成田办公室去继续跟他理论，但其他人只能留在会议室等待他们谈话结果。直树依旧有点不服气。
　　
　　“莲，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他责备我，“我们中间，不是你最应该替Black Stones说话的吗？”
　　
　　“现在不是护着过去同伴的时候吧。”我回答，“不论做什么决定，都要首先考虑TrapNest的利益。正因为是站在我的敏感立场，才更不能为Blast说什么。”
　　
　　“本城先生，社长叫你去，他有话跟你说。”木下在会议室外面探头叫我。我只好起身往成田的办公室走去。在走廊里我遇到了刚刚走出来的Takumi。
　　
　　“怎么说？”我问他。
　　
　　Takumi耸了耸肩。“我已经劝他不要做那些劳命伤财的无聊事，不过这次他好像很任性……莲，我问你个问题你不介意吧？”
　　
　　“你问。”
　　
　　“我是很早就发现成田觉得你很可爱，只不过一直认为这无伤大雅。直到今天，我发现他的这种症状未免有点过分了，你自己完全都没发现吗？还是说这又是我自己心里有鬼？”
　　
　　“这次大概不完全是你的臆想，”我苦笑，“不过你不用担心，他只是喜欢给我点玩具而已。”
　　
　　“玩具？”我看得出Takumi又被我用的词吓到了。
　　
　　“有些大人想让小孩亲近时常用的伎俩。”我说，“用这种方式可以证明我属于Cookie Music。”
　　
　　“是吗？”
　　
　　“但是，那些大人也许并不知道，小孩总是任凭他们摆布的原因，并不是离不开那些诱惑。”
　　
　　“不是吗？”Takumi紧紧盯着我。
　　
　　“是人都需要归属感吧，大人小孩，还不都一样。”我说完，独自推开了成田办公室的门，然后“砰”的一声，把TrapNest的领队关在了门外。
　　
　　Nana, 这跟我当初离开Blast的理由是一样的。不论是不是为了追求梦想，不论有没有被泰说服。
　　
　　你有一天可能不再需要我，泰有一天可能去当律师，而我总是害怕，被人独自留下。
　　
　　成田自窗前回过头来，身体慢慢转向我。他那天穿着一件有些夸张的黑色毛皮衣服，长长的几乎拖到地板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电影里的中世纪吸血鬼。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注解：

TrapNest最后一张单曲Trust/Shadow of Love的宣传乃至PV都用了白色系列礼服，封套上只有Layla一个人，这些与之前的风格非常不同。




第 39 章

　　直树说，英国已经是TrapNest的第二故乡了。
　　
　　在经纪公司还没想出任何花招去对抗所谓的竞争乐队的时候，他们唯一的决定是把我遣送出国去躲避风头。似乎认为只要我不在，Blast就没有办法借题发挥。其实走到哪里还不都一样？我就像是一个被牵着手脚的木偶，被人摆布来摆布去，谁也不会在乎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Layla说的没错，这一次我真的被惩罚了。成田一直以来都对我很纵容。他不会因为我吸大麻，或者我的歌被Takumi退回惩罚我，但他显然不能忍受我被除他之外的任何人操纵。这就是所谓的占有欲吧。
　　
　　也好，就我跟小竹两人暂时清静一下，让我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想清楚。当我在成批的记者簇拥之下低着头在机场大厅里快步走着的时候，Nana, 你一定在看电视吧？就像泰用一双手臂护着你走出707室的时我也在看一样。
　　
　　现在如果有人问你那股对人视若无睹的态度是从哪里学来的，你会怎么回答？
　　
　　Nana, 看来Blast会在近期出道已成定局。不论经纪公司做什么打算，你已经下定了决心，任谁也别想阻拦。我想，等我从英国回来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又会跟现在不同了。
　　
　　突然之间很想去看海。这好像是一个人在对追名逐利厌倦的时候很自然而然会产生的感觉。在TrapNest其他成员还未到达的时候，我几乎整天逗留在切尔西海港的一家名叫Agorad的酒吧里，坐在窗边抽着烟、望着海发呆。那地方很隐蔽也很安静，以至于给我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已经回到了老家。
　　
　　木下帮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总是抱怨我带太多的香烟。我骗他说我抽的这种牌子在英国很难买，但这并不是真正的理由。事实是，行李里面的每包烟都被拆开来重新装过。我已经不再是那种只带着吉他和香烟就能闯荡世界的英雄了，也许我根本从来就不是。
　　
　　我是错的，清静的日子并不适合我，忙碌才能阻止我胡思乱想。
　　
　　Shadow of Love的Promotion Video在一家随处可见的小教堂里取景。Layla为此穿上了一件长婚纱，休息时几乎哪里都没办法坐。她的助理麻理很细心地给她找来了一个垫子放在教堂的台阶上。
　　
　　“莲，你知道媒体正在大作泰的文章吗?”她在我身边坐下来，开口问我。
　　
　　“他们写了什么？”
　　
　　“说他是个施行暴力的无证律师。”
　　
　　“高木先生是不是还没有完成为期一年的实习？”麻理端来了咖啡，并向我们解释了正规的律师资格获取制度。
　　
　　“但是他通过考试已经超过一年了。”我说，“照理说应该早就结束实习了吧。”
　　
　　“实习必须在指定的地点。”麻理说，“他要是一边照顾出道的乐队，同时兼顾实习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放下咖啡，继续抽我的烟。记得在老家的时候光头常常跟我唠叨他的事，但我用心听的时候却很少；或者，他唠叨归唠叨，却很少真正触及问题的关键，仿佛我们在一起谈论的话题永远都是以我为主；再或者，其实是我自己只会考虑我自己罢了。
　　
　　“Layla小姐，我觉得你的男友对乐队的梦想很认真！”麻理离开前对Layla这么说。
　　
　　Layla重重甩了甩头。
　　
　　“什么啊，越来越搞不懂了。难道当初说乐队不是他的人生选择，根本只是跟我分手的借口吗？”她说。
　　
　　“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乐队。”我静静地说。
　　
　　“那是为了什么？”
　　
　　答案就在我嘴边，只是我说不出口，哪怕对方是Layla也不行。但我想这么说她也一样能听明白：
　　
　　“怎么办，我已经没办法为Nana牺牲到这个地步了。”
　　
　　Layla吃了一惊，转过头来看我。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冷漠的人呢？明明爱着她的心还是一样的。”
　　
　　Layla默默地盯着我看了半刻，也顾不得弄脏那身纯白的婚纱，在我膝边的台阶上跪下来，握住了我垂下的双手。
　　
　　“不是的。这并不是冷漠，莲。随着一个人的路越走越长，负担也会变得越来越重。所以我们才会需要有人的陪伴和支持才能走到最后。莲跟Nana难道不能互相支持吗？”
　　
　　能吗？我抬起眼来看Layla。
　　
　　“人最终都是孤独的。想要什么人属于自己根本不可能。这句话是你说的吧？”我仿佛听见你在我耳边问。
　　
　　“现在被忘掉的那个人，明明是你吧？”Takumi站在故乡的海滩上对我冷冷地宣布。
　　
　　“莲，你不要这么天真了。”泰的脸被埋没在墨镜的遮掩和弥漫着的烟雾之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我被Layla握着的手突然抽动了一下，这让她下意识地把我抓得更紧。
　　
　　“莲如果也算是冷漠的人，还有谁算得上重视感情呢？”Layla的语调有点激动：“把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人一直都是你吧？不介意别人有多任性、有多无理取闹也一直包容着。对我是这样，对Nana就更毫不保留了。难道不是吗？”
　　
　　“Layla, 不要因为我对你好，就把我想得太过完美。”我有些无奈地说，“我一直照顾你是因为我答应过泰。也更因为我……内疚。”
　　
　　Layla瞪大了眼睛。
　　
　　“内疚，为什么？”
　　
　　我怎么可能解释得了。如果我能，事情就不会演变到今天这个地步。为什么我生命中所有重要的牵绊都非要追溯到懵懂之年，这让当时年幼无知的我无能为力，而现在即使清醒过来，也早已为时过晚。
　　
　　被Layla放弃在故乡海滩上的那段恋情，是一种投射在夜色中的半边月影。不论是泰还是Layla，闭起眼睛的时候看到的，都不是对方的影子。
　　
　　Nana, 泰并没有想过欺骗任何人，他只是身不由己，对你也是一样的。可即使明明知道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我却还是忍不住为此感到内疚。
　　
　　我的双手颤抖得更厉害，这一次被Layla发现了。
　　
　　“莲，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她怀疑地问。
　　
　　我猛地抽回了手，转身从台阶上快步往下跑。她没办法来追我，因为她的裙裾太长，鞋跟也太高。我就像一个午夜时分现出原形的冒牌王子，狼狈而急不可耐地逃离了公主的童话世界。
　　
　　Layla并不是傻瓜。她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因此第二天我的香烟才会在旅馆房间的厕所里被完全掏空，其中的内容物被冲得干干净净。
　　
　　“要珍惜什么东西还真不容易呢。”我次日看见她时，她用冷静的口气对我说，“但我是不会认输的，莲也不要认输才好。”
　　
　　“对不起。”我只能这样说。
　　
　　“等回国之后，一起去看海吧，莲。”她说，“近来一直都很想去看海。”
　　
　　Nana, 原来歌姬也会有想去看海的时候。如果Layla会有这种想法的话，我相信有一天你也会有的，我只希望到了那个时候我还能在你身边。
　　
　　离开英国之前，我突然想起我还欠你一件生日礼物。尽管离开明年的三月五日还早，我还是想把这件礼物放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从Agorad酒吧的窗子可以看见海滩的焰火。这边的海滩虽然不比故乡，却足以让人找回一点独自支撑的勇气。
　　
　　Nana, 我但愿自己永远不必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所以我选择融化在大海里四处飘流。这样，无论什么时候你想去看海的话，就可以看到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注解：

1.莲和Nana都抽Seven Stars，这是一种日本香烟。

2.Agorad酒吧是Nana失踪多年后被记者仓田拍到的地方。




第 40 章

　　Nana, 计划之外的事太多了。例如伦敦的行程，Takumi的婚礼，还有你坏掉的手机。这些事本来都可以成为我们一个月来互不联络的借口，但事实上TrapNest和Blast的对抗才是问题的关键。
　　
　　我们仿佛因此步入了奇怪的冷战期。
　　
　　好像还嫌这种状况不够糟糕似的，Lucy和Shadow of Love两张单曲发行的时间都定在了10月31日；电视台的音乐节目Music Studio中，TrapNest还得跟Blast同台演出。
　　
　　要找一个跟你和好的地方，舞台大概是最糟糕的选择了，可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我们非要在这种地方见面呢。这种抗拒的情绪让我没法进入状态，如果不在正式走台之前high一下的话，就可能根本上不了台。我不得不赶快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事解决掉，我猜想，Layla的休息室这时候应该不会有人乱闯。
　　
　　我穿过走廊，一边走一边看那些临时休息室门上的标签，发现贴着“TrapNest, Layla小姐” 字样那间房间边上清清楚楚印着“Black Stones，Nana小姐”的标签。这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仿佛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推哪个门似的。
　　
　　犹豫了一下，我推开了你的休息室。门没有上锁，你像往常一样把烟盒随手摆在妆台上，烟蒂还在烟灰缸里冒着火星，似乎前一分钟你还坐在这儿，沙发上一定还留着你的温度。然而我没走两步又退了出来，愣愣地站在了门边。
　　
　　开什么玩笑，我难道忘了大麻是有气味的吗？否则成田为什么会一直在卧房里放熏香蜡烛？这世界上凡是体面的地方都不再是我的容身之处了。我独自站在那里自嘲地笑出了声，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烟盒。
　　
　　半小时以后，TrapNest走台结束，工作人员打开了摄影棚的门，我一眼就看见泰站在外面，靠着墙，安静地等我们出来。不论是什么时候他的耐心都好到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程度。在故乡的河提上、在我公寓的门外，或者是在这里都一样，即使心情急切万分表面也不会露出丝毫，这一点总是让我很生气。我讨厌他的那种气定神闲，因为这种时候，我往往都在不知所措。
　　
　　“莲，我有话跟你说。”他不理直树吵闹的纠缠和Layla赌气的冷言冷语，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干嘛啊。”我正在困难地擦着打火机，可是不怎么的，老也打不着火。
　　
　　“别问了，跟我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不由分说拉着我往走廊尽头走去。
　　
　　“光头，你怎么随便拖着人往厕所里钻……”我迷迷糊糊地说，“知道要是被人看见，会被八卦成什么不堪的流言吗？……你到底还想不想当合法律师啊？”
　　
　　“给我闭嘴！”他语气很僵硬，只有真正发火的时候他才会这样跟我说话。
　　
　　猛地推开厕所隔间的门，他将我重重推在墙上。
　　
　　“莲，你又在吸了吧？”他质问。
　　
　　“没有……”我试图抵赖。
　　
　　“别想骗我，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了！”他大声嚷。
　　
　　真不公平。
　　
　　此时此刻，我混乱而模糊的脑海之中没有任何有条理的想法，却只有这四个字，莫名其妙异常的清晰。
　　
　　真不公平。凭什么他可以毫无阻碍地看我的眼神，却从来不让我看他的？太狡猾了。所以别人才会摸不透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找不到他的弱点，更不晓得应该拿他怎么办……
　　
　　“莲！你回答我！”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
　　
　　“……一点点……”我吃力地看着他的墨镜，试图从那里透视他的眼睛。
　　
　　“什么？一点点？！你说一点点？！你不知道会上瘾的吗？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学不乖呢？！”
　　
　　他恼怒地伸出一只手将我按住，另一只手开始在我外衣和裤子口袋里寻找罪证。我被动地靠在墙上，一动也不能动。那一刻他离开我很近，我可以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即使在视觉和听觉都很模糊的时候，嗅觉却可以保持清晰，难怪尽管泰说过叫我不要留恋，我却总也做不到。
　　
　　烟盒“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与此同时我低低地垂下了脑袋，像一个被警察当场抓住的犯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反抗的能力。
　　
　　他抓着我手臂的那只手突然一松，接着我耳中听见一声深深的叹息。我小心翼翼地侧过脸来，碰巧看到他脸上的神情正起着细微的变化。从小就是这样的，一旦我流露出挫败的样子，泰就永远没办法硬起心肠好好教训我。所以我才总是学不乖，总是改不好。
　　
　　他放开了我，我们两人同时因此失去了支撑。我一下子坐在了厕所的地板上，而他则是后退好几步，倒在了门板上。
　　
　　“莲，你不要这样……我是不会把Nana从你身边抢走的。”他轻声说。
　　
　　“这我知道……”我也用同样轻的声音回答，“一向不都是这样的吗？你什么都让给我。而我最讨厌你这样看不起人……”
　　
　　我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地上的烟盒，但是泰用皮鞋踩扁了它，然后捡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莲，你一离开Nana就会变得这样不安定……其实Nana何尝不是一样？她最近得了过度呼吸症……我已经发现了，她可能是小时候被母亲抛弃留下了后遗症。表面总是嘴硬，可心里比谁都企盼得利害……莲，你是唯一能拯救她的人，你懂吗……”
　　
　　我感觉昏昏沉沉的，耳朵里仿佛被塞了一块海绵，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只知道他先是在说你的事，然后又开始劝我放弃，说他越来越后悔当初。
　　
　　又来了，那种感觉，一片嗡嗡声，这就好像上一次，让人烦躁无比。我抬头盯着泰，他的脸依旧掩藏在墨镜的后面，突然间，我无法忍受了，猛地从地板上站了起来，一大步朝他跨了过去……
　　
　　下一刻，他惊讶的僵在了那里，闭上嘴不再说话，背靠着门板，仿佛突然间被石化了。
　　
　　墨镜被我扯了下来捏在手里，而我跟他毫无障碍地对视着。他的瞳眸深处有一道闪烁的光，在我面对他的一瞬间像一颗流星一样的划了过去，消失在更为深邃的一片乌黑之中，但毕竟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Nana的事，不要你管。”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我还活着呢。”
　　
　　他的身体略微颤动了一下，我按在他胸前的手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律动，随着他此刻沉重的呼吸，一起一伏。
　　
　　“泰……”我继续低下头，跟他耳语，“是我害了你，对不起。”
　　
　　厕所里好像有什么地方在漏水，嘀嗒嘀嗒的水声清脆且安静，有效驱赶了我脑海中混乱的响声。我知道自己这并不是在说胡话。这就象喝醉酒的人往往会借酒装疯一样，我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可能把这句一直想对他说的话说出口来。
　　
　　“已经够了。泰，我应该放你自由了。随我去吧，不要再管我了。”
　　
　　他回望着我，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怜悯的表情，让他在那一刻显得颇为陌生，不像是那个我从小就熟悉的，自以为什么都能掌控的早熟小孩。也许是因为没有墨镜的关系，他似乎也被褪去了一层保护色。
　　
　　“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莲。为什么我当初要劝你来东京？”
　　
　　我微微地笑了一笑，把放在他胸前的手上移到他肩膀。
　　
　　“因为，只有我可以帮你实现孤注一掷的人生啊，光头。”我说，“不要后悔，泰。没什么好后悔的。”
　　
　　“开什么玩笑，不管你我做不到。”
　　
　　“可是只有这样才能了断，泰。”
　　
　　“人和人之间的牵绊是没有办法了断的。”他斩钉截铁地说。
　　
　　“那只是活着的时候而已。”我说。
　　
　　他就像看到了鬼一样。这一次即便是他有这做律师的口才，也没有办法作出反驳了。
　　
　　我走出了盥洗室的时候，Blast彩排的时间已经到了，工作人员在走廊里四处找泰。录音棚中“On Air”的红灯一闪一闪，正在倒计时。舞台有一种特殊的气味和温度，隔着空气，一阵阵传到我的身上。
　　
　　不论此刻的我身体已经腐朽到了什么程度，对这种温度的感受却还是和六岁时一样敏锐和清晰。我仿佛又变成了一个一尘不染的天真小孩，躺在仓库中隔绝空气的纸箱子里，听见了世界上最美好的音乐。
　　
　　Nana, 就像我跟泰说过的。我不会因此后悔。
　　
　　很久很久以后，如果你还认为你我的牵绊不会被两个世界阻隔的话，我可以在海里等你。只不过我更希望你也能得到自由，不必再沉迷在我的世界中，为我痛苦。
　　
　　这大概是我能够留给你和泰的最好的礼物了。
　　
　　完
　　
　　后记 本城莲生平：
　　
　　本城莲 （1979年底/1980年初出生，出生后不久被遗弃在港口仓库街，2002年3月4日猝于港口仓库街，享年22岁）
　　
　　被誉为天才吉他手、摇滚乐界的传奇英雄。
　　
　　曾任地下Punk乐团Blast乐队的初任贝司手，在2001年人气摇滚乐团TrapNest乐队担任作曲和吉他手。该两大乐团在他死后相继解散，为他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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