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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已经决定了。

    夜风带来阵阵的凉，而这凉里似乎夹杂了些许香水的味道。他茫然地扬起脸，看到头上是一片被光雾笼罩着的星空，然而那星是暗淡的，因为地上有了太多的灯，灯光填满了身边的每一个角落，满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又看看下面，好高好高，似乎是两条灿烂的银河，一条是红的，一条是银的，向着两个方向，浩浩荡荡地流淌着，一直流淌到天的那头去。

    他就这么站在天桥上，手扶着栏杆，呆呆地，像一座石像。周围是冷漠的、川流不息的人群，他偶尔瞥上一眼，只觉得那些面孔都惊人的相似——刻板的，没有表情的脸。

    他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又犯病了，他想，自己又犯病了。

    置身在人群中，竟然有一种奇异的恐惧，抑或是不安。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病了，还是因为害怕被人抓住。

    他是个逃犯。

    确切地说，是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囚徒。

    他低下头，第十八次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很好，很得体，这是他唯一的一件正装，黑色西服，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他记得这是自己上大学时，梁教授买给自己的礼物，用来庆祝他得了一等奖学金。

    想到这他的嘴角抽动了，好像要笑出来，然而终究没有笑。

    他想起自己是来自杀的。

    没错，自杀。从这里跳下去，一切都结束了。他兴奋地搓了搓手，像一个跃跃欲试的小学生。

    两条河，在下面自顾自地流淌着，好像根本不在乎会有人跳进它们的身体里。他想象着自己砸在某辆车上血肉模糊的情景，忽然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愉快，然后他在脑海里权衡了一下，是砸在私家车上还是出租车上好，要不然，选一辆大客？

    对，大客。他陶醉了，想到一车的人将尖叫，然后痛苦，或许会失眠，像他一样。啊，让他们都尝尝失眠的滋味吧！

    他想着，身体向前倾，像一只鹰准备起飞的姿势。

    然而他被某些东西打扰了。

    是的，打扰。那是一辆不怎么守规矩的摩托车，红色，很旧，它的骑手似乎与底下的一小群人发生了一点摩擦。

    他看了一会，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生活处处都有喜剧，而这一出，显然很无聊。

    貌似是一个开着摩托的无业小青年，擦到了一个胖得要滴水的大婶，众人围观。大婶似乎没受伤，因为骂得非常之精神，一头拖布似的的卷发不知烫了多久，总之有点粘糊糊的，穿着拖鞋，碎花睡衣。他眯起眼来，冷笑了。

    不需要靠近，就能够很容易地看清一件事，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他知道，这是一个作家的基本天赋。

    小青年也不回嘴，就听着她骂，似乎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虽然远得看不清模样，听不到交谈，他依然可以断定，那小子喝多了。

    喝完酒，骑着摩托在道上发疯，也是个找死的。

    他忽然想下去看看。

    好奇，是所有作家致命的弱点，哪怕是个不入流的无名小卒。

    于是他下去了。

    鬼使神差地从上面下来了，忽然觉得背后是冰凉的，不用摸，他知道全都是汗，只要是人，就不会心甘情愿地去死的。

    他竟然很庆幸。

    站在地上，有一种说不出得塌实，虽然很乱，人乱，车乱，心也乱。从天桥的这一侧走下来，才发现自己走反了，于是又绕到了另一侧去。

    他来晚了。

    骂人的大婶已经走了，看客们都散了，只剩下一辆息了火的破摩托车，和一个嘴里喷出酒气的小混混。

    他也不避讳，就抱着胳膊站在那混混身边，饶有兴趣地看着。那混混也没注意他，骂咧了几句，踢了那破车一脚，然后干脆在马路牙子上坐了。

    夜风里，好像又增添了酒的气味。

    他欠揍似的走上去，在离那混混几尺的地方坐了下去。

    两个陌生人就这么坐着，好像谁都没看见谁，又好像因为身边有了个伴，感觉安心了很多。

    终于，那混混拿了根烟出来，自己点了，又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似乎在问他要不要。他有一种感觉，似乎只要他一开口，那混混就会立刻再掏出一根来，送到自己嘴边。

    喝多的人，总是比平常人少了些戒心，想自杀的人也一样。

    可惜他是不抽烟的。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背着妈偷着抽烟，就被邻居的大婶逮了个正着，然后拎着他的耳朵，就去见他的妈了。

    妈狠狠地抽了他几耳刮子，然后自己点了根烟，疯狂地抽起来。

    从此以后他再没有碰过烟。

    他还在娘胎里的时候，那个不负责任的爸，就不知溜到哪去了。想来人家到哪去都不关他们娘俩的事，因为毕竟没有那个证，没有那个傻兮兮的大红章。

    从他懂事的时候起，他就有一个愿望，走，离家越远越好。确切地说，离他的妈越远越好。

    在他离开家上大学的那个夜晚，妈喝了好多酒，因为她高兴，她打心眼里高兴：从卖自己的肉到只能拉皮条，这二十来年，算是没白活。

    那些天，妈第一次穿得像个正经人，逢人就讲，见人就说，我儿子考上大学啦！我儿子，我儿子要上大学啦！他那时极不以为然，觉得妈在炫耀，到了后来才知道，妈在到处借钱。

    在他大二的那个冬天，忽然接到了多年失去联系的老姨的电话，就说了几句，他便把电话挂上了。

    妈死了，肺病。那个冬天，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眼前忽然飘过了一阵浓郁的白烟，他抬头，便看见那混混不知何时挪到了自己身边。

    “抽一口？”那混混竟把自己嘴边的烟递了过来。

    他没有犹豫，伸手接了下来，放进嘴里，抽了一口，然后把烟递回到混混手上，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小混混，也就二十上下，留着长长的头发，有几绺染成了黄的，细细的眼睛，尖脸，乍一看像个女的，还是个挺好看的女的，不过脸色却黄，黄得吓人，不知得了什么病。

    他基本上猜得出来。

    果然，那混混的手溜到了他的肩膀上，很亲昵似的轻捏着：“你多大？”

    “二十四。”他答得不冷不淡。

    那混混带着醉意笑起来，笑得还挺好看：“老子看上你了。”

    他全身忽然一个颤栗。本以为自己豁出去了，可是却克制不了身体本能的反感…

    “你钓错人了。”

    “你就装吧，”混混竟然把另一只手也搭到了他的脖子上，醉眼迷蒙看着他笑，“你可真好看。”

    他的眼前，又开始出现跳动的模糊光影…像一个人，又像一群人，叫嚣着哭喊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头疼得像要炸开…他开始不安。他想咬人，或者，杀人？用力地摇头，想让这些可恶的幻视和幻听消失，可是没用，它们愈发真切地在眼前，在耳边上演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样？跟哥走吧。”

    跟哥走吧…

    是幻像还是真实？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蟑螂，还是，蚂蚁…

    该死。他知道，自己兴奋了。

    他深知自己没有这个癖好，但，他被刺激了。

    危险，疼痛，或者死亡…对他而言，是某种愉悦的刺激，能让他精神紧张，乃至崩溃…但是他喜欢。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渴望自己被**，或**别人，再或者，让他写，写出来就好了…

    “上车。”

    他真的…要跟这个人走？

    “我有病。”他忽然说，觉得自己很无力。

    那混混似乎一愣，然后笑嘻嘻地在他腰上摸了一把：“我病得绝对比你重。”

    我在找死…可是，我不是本来就想死么？他想着，忽然觉得很好笑，于是就笑了。

    “美人儿，上车吧。”

    他迷迷糊糊地坐了上去。




第2章

这是…哪里？

    他被人抱起来，又放下。身体似乎陷进了某种软乎乎的东西里，软，而且潮…睁开眼，幻相潮水般退去。他吃力地扭动着酸涩的脖子，看到的是掉了墙皮的天花板，堆满了破烂的狭小空间，还有，自己置身的乱糟糟的床铺…然后一个人的身体压了上来。

    “宝贝儿，你真重。”那人嬉笑着，用手指头不断轻戳着自己的脖子。他挣扎着想躲开，却感觉某种细柔的线垂到了自己脸上，好痒…他这才想起对方那颇不正经的长发来。

    “我有精神病。”他忽然说。

    “嗯，你杀人不犯法，哥知道。”混混笑嘻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不是。我是想说，”他疲惫地闭上眼，“你最好把我捆上，我怕我一会儿犯病。”

    混混似乎有些意外，迟疑了一会儿，从床上爬起来，钻进他那一堆废物里。

    他便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

    他在给自己暗示，他害怕自己受不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我要犯病了…不要想，萧雨泽，你不要再想了！头好疼…跟他做吧，你想做的不是吗？还是，你怕死？

    我不想做…真的，我不想。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回来？

    我不知道！不要逼我…我不知道！

    “唉，找不着啊。算了，不捆行不行？我就不信我治不住你！”混混气喘吁吁地爬上床来，不过看上去还是很愉快，“选个姿势吧。”

    “随便。”他想表现得轻松一点，可惜连眼睛都不敢抬。

    “宝贝儿害怕了。”混混细长的眼睛眯成了柳丝，竟然说不出的媚气，“来，求求我。”

    “求什么？”他英挺的眉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问。

    混混已经开始给他tuo衣服了，瘦长的手指头钻进衬衣里，说不出的痒：“叫哥，叫得好听，我就轻点。”

    “不用。”他淡淡一笑，“你舒服就行，不用管我。”

    “哎，那怎么行？”混混居然很懂得怜香惜玉，“得了，你放心吧，不能太疼。”

    他不置可否，只是闭上了眼睛。

    黑暗，还有混乱。眼前出现了一个荒凉的战场，没有尸体，却到处都是坟墓。昏黄的天，血红的地，坟冢上立着漆黑的乌鸦，在大叫着：“死，死！”

    滚！别烦我！他拼命地摇着头，想把这些讨厌的东西赶走。

    “哎？后悔了？”混混用力按住他的身体，“宝贝儿，你怎么挣扎得这么凶啊？”

    “你不用管我。”他又说了一遍，心里隐约有些惭愧。

    “这么着，你看着我。”混混妩媚地笑了，笑得很好看，“别分神啊。”

    他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别的？”

    “嘻嘻，哥是谁呀。”混混不知何时，已经把他的外衣裤尽数剥了下来，说这话的时候，正顺手把他的内裤从**根上往下褪。

    “啊…”虽然明知是这个过程，他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然后自己觉得自己太掉价了。

    混混倒很宽容：“别害臊嘛。”

    他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却无法控制臂上的皮肤起疙瘩。“让我看看啊。”混混说着，便抬起了他的腿，很自然地察看他身后那隐秘的洞穴。

    他只觉得一股血往脸上冲，两条腿没经过大脑思考，就猛地踢了出去，可这混混的力气也不小，被踹了一下以后，竟然硬生生地把他的两条腿掰开了：“哎，宝贝儿你干嘛呀。”

    “你放开我！”

    “哎？宝贝儿你不是认真的吧？”混混有些惊讶，然后一下子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你不是没做过吧？”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没上过男人，更没被男人上过！”

    “你早说呀！”混混竟也很愧疚的样子，“等会啊。”说着起身去够桌上的瓶子。

    “这是什么？”

    “润滑液。”混混笑**地看着他，“哥猜你没见过。年轻的娘们儿用不着，那水淌得稀里哗啦的。”

    他只得咬着牙等着，手指头死死地抠进了身下的海绵垫子里去。

    “宝贝儿，放松，你太紧张了。”混混在自己手上倒了些，用手往自己的身下抹了抹，又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腿：“宝贝儿，你先趴下好不好？”

    他窘得想扇自己两耳光。在对方chi裸裸的注视下，只得从床上爬起来，翻个身，像女人那样撅着。

    “乖，别乱动啊。”混混忽然跪了起来，用自己的腰身分开他的两条腿，又伸手把他的腰往下按：“腰低点，**抬高。”

    他的头深深地埋进了床垫里，嗅到了对方身上特有的气味。

    啊！他竟然…他把手伸进来了！

    萧雨泽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那可恶的手指头还在里面，还在卖力地转动，似乎想抹得更深一点…

    “可以了吗…我好难受！”他叫起来。然后心里咯噔一声：自己…在求饶吗…

    “行了！”混混似乎也松了口气，“别怕啊，第一次怎么都不会舒服的，宝贝儿你忍忍。”

    萧雨泽欲哭无泪。

    “啊——”

    “别，别紧张呀！你看，进不去了。宝贝儿放松，放松。”

    “出去！我不要了！”

    “别任性，放松。”混混的手从背后环过来，摸上了他身体最敏感的部分。

    “放手！”他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可怎么都无法让对方从自己身体里出来，“不要摸了！”

    “听话，宝贝儿你要听话，”混混的手更用力地套弄着，“哭吧，别想着乱动，哭出来，喊也行。”

    哭？他让我哭？

    萧雨泽气得要背过气去。

    可是…

    可是记忆里，似乎也有这么一次。

    一个冷雨夜。深秋了，晚自习上完了，天，也下雨了。

    同学们有的带了伞，有的带了雨披，没带的，就跟同学挤一把，或者等着家长来接。

    他没有伞，也没有朋友，而且他知道，妈妈现在，一定在客人那里。

    天已经很黑了。

    他咬着牙，冲了出去。

    雨，好冷。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进到脖子里，好凉。他开始跑。

    可是忽然间，电闪雷鸣。

    他大哭了。

    天地间，什么也没剩下，只有一个幼小的生命，在冷雨夜，大哭了。

    哭着哭着，便有了勇气。似乎什么东西随着眼泪流走了，他渐渐地，不怕了。

    那一年，他初二。

    从此他告诉自己，不怕，你可以哭。

    在你一个人的时候。

    那时，伸出手，用左手搭上右肩膀，右手再搭上左肩…就这样，自己给自己一个拥抱。

    然后，放声大哭。

    他记起，自己似乎，好久没有哭过了。

    眼泪，忽然从紧闭的眼皮底下渗了出来，到最后，他泣不成声。

    身后不知何时开始了律动。他羞耻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敞开了大门，供来访的客人随意出入。

    是不是我骨子里，就有卖淫的天赋呢…他这样想着，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恶意的**。

    “宝贝儿真乖，你看，好多了。”混混轻声安慰着，呼吸已经明显地不匀了。

    可是萧雨泽兴奋不起来。似乎只是疼痛，疼得人直冒冷汗，没有kuai感，没有，就像医生用冰冷的仪器检查前列腺，唯一不同的是一种热乎乎的满胀感，然而除了这一点，就是纯粹的疼。

    终于…射了。

    他疲惫地趴在床上，像一条濒死的鱼。

    “哎，真乖。”混混在他脖子上亲了亲，“还疼吗？再做两次的话，你肯定舒服得哭出来。”




第3章

他似乎没有听见，只是翻了个身，好像要离这个人远一点。

    “要睡了啊？”混混爬过来，tiao逗似的用手指戳着他的背。

    他不回应，只是闭上了眼。

    “别啊，”混混在他脖子上亲了一口，“再玩一会儿嘛。”

    “你自己玩吧。”他这样说着，却睁开了眼，转了过来。现在他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了，虽然只有一瞥。

    “嘻嘻，”混混细细的眉眼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你干嘛这么别扭啊，和我一点也不亲，又不是被逼着出来卖的。”

    他笑了笑：“你卖过？”

    “是啊，哥可是很敬业的。”混混一点也不生气，看起来脾气竟然很好，“来来，我教你。”说着又往前凑了凑，近到自己的呼吸足够喷到他脸上去。

    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好，那你教我，怎么讨好人呢？”

    “哎？你不是想入这一行吧？”混混半真半假地问。

    “就当是吧。”他的手环上了对方的脖子，“教我。”

    眼睛虽然是睁着的，却看不到什么愉悦的东西…混混的脸在视线里模糊不清，就像一幅挂在楼梯角落里的老油画，只能看出个轮廓来…只有一种感觉，很热，像身体靠近了火堆…

    他只是想试试看，妈妈在“工作”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

    “宝贝儿，你叫什么？”

    他仿佛从梦中惊醒。是啊…我叫什么…

    “萧雨泽。”吐出这几个字来，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其实叫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哥叫你宝贝儿。”混混说，“哥就是想让你跟我亲一点。”

    “你叫什么？”

    “哎？哥没有正名儿。”

    “那，我该怎么叫你呢？”他心里笑笑，这小混混还挺谨慎。

    “叫哥呗。”混混脱口而出，然后想了想，又说，“叫阿美也行。”

    “什么？”他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阿美媚媚地笑了，眼睛弯成了两条柳丝：“你听成什么就是什么。”

    他只得笑笑：“好。”

    “哎，这就对了。再笑一个。”阿美逗他，像在哄孩子。

    他简直有点哭笑不得了，但还是笑了一下，还尽量让自己笑得灿烂些。

    阿美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哎哎哎——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笑起来很好看啊？”

    他一愣，没有，即使有也记不得了。是不是因为，他的笑在旁人看来，总是很勉强，或者像是嘲讽…

    “宝贝儿，你是不是总在和人说话的时候走神啊？”阿美似乎有点无奈，“这可不行哦，客人要生气了。”

    “嗯，以后不会了。”他把声音放得很轻，作出非常柔顺的样子，“这样？”

    “哎，宝贝儿你好有天赋！”阿美一边说着，一边压到了他身上，“腿抬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复了一下自己翻江倒海的思绪，然后乖乖地把腿抬起来了。

    似乎有一种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他的眼前渐渐黑了，仿佛真的坠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湖，好冷，好安静。是害怕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在怕什么…

    阿美把他的腿往上提了提，让它们夹到一个比较舒服的高度，然后毫无悬念地进入了他的身体。

    唔…还是疼，和刚才一样。他似乎有些泄气了，闭上眼，任凭自己的身体被撞得上下颤动。

    “哎，投入一点嘛。”阿美似乎在抱怨。

    好，投入。他在心里冷笑起来。怎么投入？话说他和女人做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兴奋的感觉，只是觉得挺好，做完了也就完了。

    阿美忽然在他的下面抓了一把，弄得他全身一个激灵。没达到预期效果，阿美似乎有点失望：“哎？叫一声嘛。”

    他忽然有些恼火。被当作女人上，感觉真的不是很好，更何况现在还要装女人。

    “我不会。”

    阿美却耐心得很：“宝贝儿你会的，你就是不肯。乖乖的，一会儿会让你舒服的！”

    让我舒服？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觉得这种感觉好陌生。

    “不用管我，你自己舒服就行了。”

    “哎？宝贝儿再这么说，哥可真生气了。”阿美的动作忽然剧烈了好多，痛得他不自觉地弓起了身子。疼…真的疼…他痛苦地大口喘气，冷汗开始涔涔地冒出。

    “宝贝儿，你怎么这么犟，”阿美委屈地一进一出，“哥只是，想让你爽一点儿。”

    我不想…我不需要。他别扭地把头拧到一边去，脸上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

    阿美居然从他的身体里退了出来。

    他很意外。

    疼痛顿时消失了，然而那种奇异的酸麻感还在，仿佛自己身下的洞穴里面有小虫子在爬，他忽然很想用手抓一抓。

    结果阿美代劳了。

    “啊！你…”

    “哥怎么知道，是不是？”阿美淡黄色的长发垂到了脸前面，像某种长了长毛的小狗，“哥怎么会不知道哇。”

    他有些惭愧：“你可以一直做完的。”

    “没意思。”阿美摇了摇头，然后往他身边一倒，也不说话了。

    他有些愣愣的，似乎还没有反过神来。想转过去背对着他，又觉得自己太过分了，想说点什么道个歉，又好像没什么道歉的理由。

    两个陌生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躺着。然后，都睡着了。

    他做了好多梦。

    可是醒来的时候，全都记不得了。明晃晃的阳光，从小破窗户里照进来，晃得他半天睁不开眼睛，好久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自己这是在哪里。

    他捂着有些疼的脑袋，惊异地想起自己昨晚睡着了。

    居然…睡着了！而且睡得还挺好。在无数个用脑袋撞墙的夜晚之后，还能睡上一个这样的觉，他忽然之间不想死了。

    爬起身，身边已经没有人了。那个阿美呢，跑到哪里去了？上班？想到这个词他笑了，不知他上的是哪门子班。

    可是有一件事是明确的，那就是自己应该离开了。

    离开了…上哪去？他觉得脑袋又疼了起来，立刻命令自己不要再想了，然后拾起掉落了满地的衣服，穿了。

    环视了一眼周围。这里，应该是某个居民小区里的“违章建筑”，像储藏室又像个人住的屋，只有一张床，床上铺着一层床单，下面就是个海绵垫子，床边上有个凳子，塑料的，居然挺新，摆了一瓶喝了一半的雪碧，和几只明显不成对的袜子。有个风扇，居然还有个小录音机，估计还没坏，除此之外，就是一堆破破烂烂的衣服、烟盒、书…等等，书？

    这小子识字？他心里暗笑，拿起一本来，愣住了，然后又拿起一本，再捡起一本。

    他已经猜出这小子的职业了。

    某个购物网站的送货员。因为地上还有些该网站打包用的封皮，床上摆着些未开封的影碟。很明显，这不是他自己要看的，而且估计他看也看不懂。

    他捡起地上的纸，看了一眼，嗬，这小子竟然也往附近的大学里头送货呢。

    他笑笑，随手把纸扔回到地上。想了想，又皱着眉头捡了起来。话说，这里也太乱了些。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不经意地把那些乱糟糟的衣服、袜子归拢到了一起。

    什么事就怕开头，一开头，就停不下来了。不知不觉的，他竟然收拾了大半个上午，最后坐到床上，觉得自己还挺有成就感。

    见鬼！我在干嘛…他一边歇着，一边在心里狠狠地骂，我真是贱啊！

    不过那个阿美，倒是挺讨人喜欢的。

    啊！怎么又想到那去了…

    他自己觉得自己真是没药救了，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十点半。

    糟！那小子是不是快回来了？他想着，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惶恐，似乎是怕再见到他似的，又说不出为什么。他站起来，在屋里团团转了几圈，终于决定了。

    我得走，他想，离开这里。

    去哪都好，否则，会发疯的。

    然后他想起，自己本来就是疯子。




第4章

的确是一个居民小区。

    他站在楼下，看着这些沐浴在日光里的、上了年纪的砖红色楼房，忽然觉得很亲切。

    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下楼，给妈妈买烟。那时正是一个黄昏，夕阳投下长长的影子在楼区里，好像是对面的那座楼，又好像就是眼前这一座。楼区里的小路很安静，不远处，是被夏日的雨水打得生了锈的秋千，沉默在晚风里，像一个孤独的影子。他就这么走着，低着头，直到他看见，在路的尽头，两个女孩子正在跳着皮筋，一个抻筋，一个跳，皮筋的另一头，拴在了一排矮矮的栏杆上。

    她们的身影在夕阳的金光里，像两个黑黑的小纸人。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

    然而他最终没有靠上去，因为他想不到自己过去以后应该说什么。

    楼上的窗忽然开了，紧接着一盆脏水临了下来，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梦境被打了个粉碎。他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几步去。可是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掏掏兜里，哦，还在，一只黑色中性笔还有一张随手接下来的小广告。

    随身带着笔，是他的怪癖之一。

    他把这里的地址记了下来。

    自己也觉得可笑，但他还是鬼使神差般地，把那张背面写了地址的小广告塞进了上衣口袋里。

    日近正午，太阳大得让人头昏。他迷迷糊糊地走在街上，眼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色块，还有移动的光影。

    好多人。可是，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

    他走累了，便站在街边的一个卖手机贴纸的摊位前，打量着一个个过往的行人。就这样站了很久，他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连早饭也没吃。

    衣兜里好像还有几块钱？他这样想着，手便摸了进去，结果忽然想起自己跑出来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有带。

    他身上，也不可能有一分钱。

    于是他转身离开了，因为隔壁的摊位就是卖羊肉串的，这香味他实在是受不了。

    继续在人群中流连，没有什么目的地，也不想停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胃里发酸的绞痛渐渐止了，他又开始渴，渴得厉害，于是溜到鱼贩摊前，就着自来水猛地喝了几口。

    他从市场走到了商业街，又从商业街走到了居民楼，直到把天走黑。

    天真的黑了。

    他在一条不寂静也不喧闹的路边坐了，头上就是一个大大的昏黄的路灯，投下的光圈把他罩在里面，像极了一个皮影戏中的傀儡。

    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心里好受了很多。他想，自己原来或许并不是精神病，只因为在那种鬼地方呆得太久了，才成了精神病，嘿嘿。不时地，眼前又一个走过去的人，他便盯着人家看，直到那人走远了，影子被无数个路灯拉长，再变短，最后消失。

    摩托车的马达声。

    他猛地一个激灵，仿佛被谁抽了一鞭子，匆忙地站起来，拔腿就跑。

    跑，跑的越远越好…

    也不知跑了多久，他站住。

    这里没有路灯，也没有人。他气喘吁吁地环视了一圈，确定自己是在某个废弃建筑的后面。

    一条僻静的街。

    他呆呆地站着。黑暗里，一种无名的不安激发了他的想象。他兴奋地睁大双眼，似乎希望这时从身后伸过来一只手，再传来一个声音…死神，或是鬼？眼前的黑暗在不断地扩大，他仿佛看见头顶的天空破了一个巨大的洞，那洞里传出若有若无的呜咽…

    真的是呜咽。

    他攥紧了拳头，警惕地回身。

    似乎…是从这建筑里头传来的。

    他向前跑了几步，又跑回来，那声音时大时小。

    幻听么？他想，于是大喊了一声：“谁？”

    呜咽声忽然停止。大约过了几十秒钟，一声尖锐的哭喊忽然划破了夜空！

    他立刻向着声音的方向飞跑过去。

    这建筑，居然有一个不那么明显的后门。当然，里面没有灯。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冲了进去。

    奇妙的刺激…

    “有人吗？”他这一嗓子，居然喊得气定神闲。他忽然很佩服自己。

    从走廊的前面不远处，忽然传来激烈的扭打声，夹杂在这声音里的，是偶尔发出来的一声声女人的喘息。

    他不到一秒钟就明白了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事。

    “喂喂，干嘛的？起来！”他一面吆喝着，一面放重脚步靠近。

    “救…唔…”

    他猜对方没有带刀。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没有捅那女人一刀，而是捂住了她的嘴。

    “娘的，”他冷笑，“真有胆。”然后对着建筑外面喊了一声，“你们都进来——”

    话音未落，他感到一股疾风向自己猛冲而来，刚要抬手招架，却几乎被奔出去的人撞了个跟头。

    就这么…跑了？

    他嘿嘿傻笑了两声，用脚跺了跺地：“别怕，我看不见你。”然后又问：“我现在走，行吗？”

    那女人忽然尖叫起来：“别！别走——”

    “好，我不走。你把衣服穿上吧，”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看不见你。”

    黑暗里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好久，他终于听到一声颤巍巍的答话：“好了…”

    “好了咱就走吧。”他说。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走到了外面。外面依旧是漆黑一片，不过却能清楚地看见那女人的身形：个不高，微胖，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年纪应该在三十上下，从声音来判断，应该挺漂亮。

    “先生…麻烦您个事儿，您…能不能行行好，在这等一会？我打电话让家里人来接我。”女人似乎恢复了平静，只是声音还是有点打颤。

    “好。我有的是时间，你打吧。”

    于是那女人打了电话，支支吾吾的，似乎是打给她的什么姨。他心里暗暗好笑，看来这女人是不想让她丈夫知道这事。

    然后就是等。两人都有些尴尬，谁也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便听到警笛大作。

    他一惊：“你报警？”

    女人也吓了一跳：“我，我没让她报警啊…唉，先生，连累你了。”

    “什么意思？”他立刻紧张起来。

    “可能…得去警局录口供吧，您是证人啊！”

    我是证人…他的心渐渐放松起来，对，我是证人啊。

    眼前出现了一道耀眼的光，紧接着警车带着刺耳的鸣笛呼啸而至。

    眼前仿佛忽然炸开了一个烟花，他觉得冷汗从背后沁了出来。

    抓人？他们来抓人吗？

    他忽然拔腿就跑。

    身后，已经想起了关车门的声音，似乎还有人声…

    “别跑！上哪去？！”

    他吓呆了。

    这是哪里…

    黑夜，似乎被耀眼的白光刺透了。墙！到处都是墙！那白惨惨的墙壁，死人脸的颜色…他大叫一声，向着黑夜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要跑，我要跑…我死也不会跟你们回去的！我要死…对了，我不想再活了…

    不知为何，阿美细细的眉眼，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第5章

终于…逃脱了？

    他疲惫而放松地笑了。就这么躺在水泥地上，让那种凉慢慢地沁入到脑袋里，心里。不远处，就是一个花坛，似乎能嗅到泥土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花香。丁香？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那甜味有种温暖的味道。

    他现在正在某个居民小区的花坛附近。

    静悄悄的，没有人。心脏经过了一阵狂跳以后，渐渐地归于平静，他翻了个身，想了想，又坐了起来。

    真的好累…累，还有饿。

    他真的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从前天早晨成功“越狱”算起。

    身体的虚弱，使得精神格外的亢奋…他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可是各种奇异的幻象与声音，却不愿意放过他…

    他在幻想中强奸了一个女人。然后这女人尖叫。他站起来，想逃跑，结果被人一把抓住。回过头，只见那人留着长长的黄色头发…

    啊——！

    他挣扎着爬起来，只向前跑了几步，就重重地栽倒在了地上。

    就这样，好像沉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境。

    梦里，先是很嘈杂，很慌乱，后来就安静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金色的村庄。

    小小的村庄，却有着大片大片的麦田，金色的麦子，在风里轻轻摇曳。他不知怎么，就进到麦田里去了。麦子蹭着他的脸，好轻柔，好舒服，像一双温柔的手…

    是谁的手…吗？他记忆里，只有在被老妈抽耳光的时候，才接触过妈妈的手…

    那么，是晓静么？他想着，心里先冷笑了。怎么会是她，那个物质的女人，手上满是令人眩晕的香水味…

    所以，这只是梦。

    他愤怒了。梦！又是梦！要做到什么时候？！然后他眼前黑了下来，好像忽然来了一片巨大的乌云，遮住了原本就不那么灿烂的太阳。

    他又看见了坟墓。

    沉死人的血和肉，从泥土里翻出来，全部翻到地表。他厌恶地看了一眼，想转身走掉，可忽然有一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腿。

    放开！放开！他用力地踢，踹，可那手越抓越紧。

    他终于疯狂了。俯下了身体，猛地向那只已经半是白骨的手咬去！

    “哎？哎哎——你醒啦？”

    谁？！怎么这么…耳熟？

    “松口松口…宝贝儿你是属狗的？”

    他张开了嘴。不是由于听话，而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睁开眼，竟然…是自己上午还在辛苦收拾的屋子…

    可是现在，他一点都不想逃，他甚至想抱住眼前的人，疯狂地咬上一口。

    他却是也是这么做的。

    这是…喜悦么…

    阿美没有叫，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似乎是想让他咬轻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从阿美怀里抽身出来，惊愕地坐在了床上。屋里没开灯，可还是很亮。他心里一惊：已经是…第二天了啊…

    “宝贝儿，醒了？真清醒了？”阿美用被咬伤的手，揉着自己被咬痛的肩，“饿了？怎么咬这么狠啊。”

    他一愣，竟像个孩子似的凑上去，拉着阿美的手：“你有吃的吗？”

    阿美吓了一跳，细长的眉一下子挑了上去：“哎？真让我猜着了…你等会儿啊！”说着就披上件外衣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了他一个人。他茫然地四下里张望了一圈，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似的。

    也就十分钟的光景，门又开了。阿美拎着一塑料袋进来了，问他：“盒饭还是泡面？”

    他立刻回答：“盒饭。”因为盒饭不用泡上半天。

    阿美往他身边的凳子上一坐，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快餐饭盒来：“鱼香肉丝，别告诉哥不爱吃啊！”

    他几乎是从阿美手里抢了下来。

    “哎哎——筷子，有筷子，不用用手抓！”

    此时他觉得自己真像一种动物，一种叫做恶狼的动物。

    其间阿美又出去了一趟，打了一暖壶开水，回到屋里，拉开碗面的膜，开始细细地往里面挤佐料。在他把最后一粒米舔掉之时，阿美的面刚刚泡好。

    “哎？这是什么眼神啊？”阿美剥开一根火腿肠，“不是没吃饱吧？”他立刻点了点头。阿美耸了耸肩，把面推了过来：“小心烫啊！”他抬起头，眼神**而天真，然后忽然笑了，一把将面夺过来，在手里捧着，看了好一会，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阿美就在一边笑**地看着，而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对了！你多长时间没吃饭了？”他喝了一口汤，险些被呛到：“两天。”

    “哎呀！不行——”阿美忽然扑上来夺过他的面，“会撑死的知道不？”

    “我饿！”

    “放下放下，等会再吃！”

    他执拗地别过身子去，就是不松手，好像一个孩子在护着他心爱的玩具。

    阿美换了个办法：“那给我吃，行不？我要饿死了耶！”

    他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挣扎了很久，终于满脸委屈地把面递了过去。

    “哎！这就乖了。”阿美伸手接下来，似乎是怕他再抢似的，立刻狼吞虎咽地把面倒进了嘴里。

    他就一直看着，很安静，似乎有些忧伤。

    阿美吃完了，发现他还在这样奇怪地看着自己，于是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喂？没事吧？”然后又问：“你昨天上午跑哪去了啊？”

    他呆呆地，也不答话。隐隐地感觉自己是在家里，然后有一个声音在问了：你怎么才回来啊？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记忆中，似乎没有这样一个人，可以问这样的话，可是这声音，真真切切的…这种感觉，像在淋了雨以后，被隔壁那个好心大婶拉回到她的家里，然后被按在暖炉边…好暖和…好舒服…

    “宝贝儿，不是说了嘛，以后不走神了。”阿美像开玩笑似的爬上床来，在他脸上拧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将眼前的人紧紧抱住。

    心跳。闭上眼，只能听见心跳的声音。不放手，我不放手…

    “宝贝儿？唉…”阿美的声音渐渐变轻，渐渐变得温柔，“想我了？”

    他用力地点头。

    阿美低下头，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哥来了。”然后开始解他正装的扣子。

    他忽然急躁地扯开阿美的手，然后一把将自己的衣服拽开了。

    “哎？”阿美的眉又挑了上去，“宝贝儿你不是发情了吧？哥可…”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萧雨泽焦渴的唇忽然覆了上来。

    世界颠倒了。外面的阳光依旧明亮，只是屋里的人不再注意了。

    “现在…愿意了？”阿美喘息着把萧雨泽按在枕头上。

    他似乎已经听不明白阿美的问话了，只是不安地乱动，狂躁得像被抢了食物的猫。阿美长长的黄头发垂到了他脸上，他忽然伸出手拽住，将阿美的整个身子拉倒在自己身上。

    “疼啊…宝贝儿你轻点。”阿美在被紧紧缠住的情况下，还要给他**，真是累得够呛。他却好像浑不觉，也不肯乖乖配合，弄得阿美一时没了主意：“宝贝儿？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他睁大一双茫然的眼睛，看着阿美，好像不认识，又好像很依恋…就这么看了一会，忽然笑了。

    萧雨泽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阿美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三下五除二地把他的贴身衣裤褪下来，然后不管他愿意不愿意，直接抬起了他的腿。他真的没有反抗，也没有一点别扭，好像突然之间失去了意识。可是在阿美完全进来之后，他忽然又惊慌起来。

    “哎哎哎！别动别动…”阿美都快疯了，“真是…服了你了！”他便不再挣扎，不过看上去很不舒服，英挺的眉紧紧锁了起来，好像在忍受某种酷刑。阿美也有些不忍了，想安慰安慰他，又不知该怎么做好，于是似有意似无意地伸出手去，在他腰际轻轻**。




第6章

“唔…”他似乎很害怕，胡乱地伸手去推。阿美这回却不随他了，分别捉住他的两只手，然后用手肘把它们压了下去。

    他的眼神渐渐mi乱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挣扎是停止了，可是好像比刚才还要害怕。阿美忽然明白了：“哎！现在舒服了，是不是？”他含混地呜咽了起来。阿美把自己的上身支起来，深深地喘了几口气，然后更深地顶入。

    “啊…”他被这巨大的刺激折磨得大声哀叫，手在床单上乱抓。阿美扶住他蜷起的da腿，任他怎么乱动都不松手。他被逼得急了，又没有反抗的力气，干脆抓过脑袋旁边的枕头来。

    阿美又一瞬间以为他要把枕头甩在自己脸上。

    可是萧雨泽没有。相反地，他把枕头按到了自己脸上，把五官深深地藏进去，然后闷在里面大声哭叫起来。

    “要哭就哭嘛，”阿美喘息着抢过他的枕头，“还不让我看！”

    “给我…”

    “不给！”

    萧雨泽绝望地用手捂住了脸，然后开始急促地喘，不时地吐出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宝贝儿，爽吗？”阿美偏偏还逗他。萧雨泽拼命地摇头，皮肤染上了一层柔嫩的粉红色。

    阿美忽然笑了：“宝贝儿，你是不是怕gao潮啊。”

    萧雨泽的手，从脸上滑了下来，眼神里是深深的恐惧和难以自拔的渴望。

    “我还偏要你——”阿美故意不往下说，同时用手在萧雨泽的下面rou捏…

    “啊——不，我不——啊…”萧雨泽尖叫起来，拼命地向后仰。

    “哎，差一点噢，马上就好——”阿美也快要到达巅峰。

    啊————

    萧雨泽没有叫出来，可是他的整个身体，整个灵魂，都已经随着这阵突然袭来的惊人刺激而烧成了灰烬。

    我…我竟然…

    意识，在一点点恢复。

    我在做什么…

    阿美趴在了他身边：“怎么样？嘿嘿…”

    他想满不在乎地笑笑，却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僵了。

    “来，哥抱抱，”阿美凑过来，手伸到他背后轻摸着，“宝贝儿你哭了呀。”

    他摇摇头，对自己无限窝火。

    “渴不渴？”阿美笑**地问。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干裂得出了血。阿美从床头抓过一瓶矿泉水来：“喝吧。你看，哥对你多好。”

    他拧开瓶盖，喝了几口，觉得心里愈发堵得慌了。想了好久，还是问了一句：“我怎么会在这？”阿美笑**地看着他：“宝贝儿，你还问我？”伸手拎过他的上衣来，“你兜里揣着哥的地址耶，你一昏，就有人把你送这来了。”

    他一愣，然后苦笑着叹了口气。

    “你是干什么的？”阿美这么一问，他全身顿时一个颤栗。

    “我…”

    “哎？不会还防备我吧。”阿美委屈地揉了揉眼，装哭，“算了，哥先说，哥是送快递的，偶尔从事点第三产业，这样行不行？”

    他只好冷笑：“我在医院工作。”

    “哎？你是大夫吗？”

    “我是配合大夫工作的。”

    “护士？天，男护士…好吧。”阿美也没再问，然后忽又想起，“呆会儿送你去上班吧？正好我下午没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可信一些。

    “那行。”阿美说着把枕头往自己脑袋底下一塞，“哥睡会哈，你一会走的时候锁门。”

    他笑笑：“好。”

    心，忽然被揪得好紧。

    天地很大，又很小。他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他知道，医院是不会费心寻找这样一个没有赚头的负累的。自从他的亲阿姨把他送去，他，以及医院的全体工作人员，就再也没见过这个女人…于是，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囚徒。时而清醒，时而狂躁，有严重的自杀倾向…他一直被关在重症病房里，成为了一个“危险分子”。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除了在他犯病的时候，被注射些镇定剂，他就没有服用过其他精神性药物，所以神经并没有受到大的损坏…

    他从床上翻身下地，把衣服穿了。

    我…该去哪里…头又不争气地疼了起来，他用手重重地捶了自己脑袋两下。

    阿美似乎已经睡着了，抱着毛巾被，睡相很可爱。他心里又狠狠地疼了一下，然后又凑回到床边去，帮阿美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就这样…离开？

    可是，除了离开，他没有别的选择。

    忽然好想把阿美摇醒，再抱着他痛哭一场，告诉他：我不想走。

    我不想走。

    然而萧雨泽不会这样做。

    因为他是萧雨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地把门一合，“喀”，一声轻响。

    外面的阳光，刺眼。他抬起头，有一瞬间好像要迷失在那白亮的光芒中了…他忽然忆起，小时候似乎听老师说过，火焰，到达最高的温度时，就会变成白色。眼睛，由于承受了过度的光芒，而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似乎有好多双翅膀，小而单薄，在光芒中挣扎着飞舞，直到自己脆弱的身体成为光本身…

    殉道者。

    飞蛾？他想起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忽然笑了。

    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大街小巷，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应该…找一份活干？

    想到这他忽然兴奋起来，不久以前想要自杀的那个人，自己好像完全不认识了。真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有趣起来了。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不要重操旧业。从前他在某个小杂志社当过编辑，但主要是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混点饭吃。按说以他的学历，应该能找到一份更有前途些的工作，但困于身体状况只好将就了。但是眼下，他对咬笔杆子提不起一点兴趣来，而且，在身上一文不名的情况下想求长远，也不现实。

    他继续在街上走着，像个刚刚学会走路就出门溜达的孩子那样，觉得一切都是新的。这一片不算繁华，沿街都是些小饭馆，网吧…他硬着头皮，瞄着个个店面的大门，看有没有贴着“招服务员”之类的广告。

    转了一圈以后得出结论，没有。

    他叹了口气，沿着这条街一直走下去，路过一个岔道口，又穿过两条小街。街边的店面渐渐灰暗下去，店门也明显窄了很多，一家关门了的理发店旁边，是个小型的五金超市，看样子门都拉不开，楼上是一家开牙所的，牌子在风里晃晃悠悠，看来行人得离远一点才好。到了这里，阳光似乎躲了起来，把整条街显得愈发幽暗，他迟疑了一会，还是决定走到街的尽头再说。

    似乎又连上居民小区了，好像是某个单位为退休职工准备的养老房。他呆呆地站了一会，想离开了。

    这时他看到，在楼区与街道的连接处，一个很难发现的小小角落里，竟然支出了一块招牌，不仔细看还看不到。

    祥新旅馆。




第7章

这么个小破地方，挂着这么个牌子，很容易想见这生意能怎么样。他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走过去，想看看是里面是怎样一番破败。

    门没锁，可怎么看怎么像普通的民居。拉开门以后，出现的居然是一条狭窄的仄仄的走廊，还停着一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也是灰扑扑的，不知道放了多久了。萧雨泽笑笑，继续往前走。

    又是门，这一次有点店门的样了，门两侧还贴了对联，很旧的红色，虽然土气却也让整个门亮堂了不少。

    萧雨泽试探着敲了敲门，然后做好了等很久的准备。

    哪知门立刻就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披着长头发，穿着睡衣，很邋遢的样子，奇怪的是她身上竟然有一股浓重的香水味，好像是为了遮掩什么似的。

    “住店？”老板娘把他让进去，顺手把门关了。

    他才发现这屋里其实并不破，甚至可以算得上讲究，虽然窄巴了点。有茶几，象征性地摆了一盒瓜子，半盒糖，沙发上罩了一层乳色的装饰布，还有地毯，虽然被烟头烧得尽是窟窿。

    “先生第一次来吧？”老板娘点了一根烟，“有朋友介绍？”

    萧雨泽冷笑了。他已经基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啊，那倒不是。”萧雨泽笑笑，“就是看看。”

    “看人？”老板娘也笑了，虽然那张猩红的嘴有些嫌大，但还是别有一番韵味，“先生可真有意思，得，一句话，要什么价位的？”

    萧雨泽做出权衡的样子：“那，都有什么价位的？”

    “最好的，一次一百五。”老板娘用手指比划出了这个数，然后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萧雨泽明白，自己这套衣服起了作用了。

    “那还是算了。”萧雨泽叹了口气，“下回吧。”

    “唉别介呀！这么着吧，你想要多少的？”老板娘直接上手去拉扯他，同时笑得更谄媚了些。

    萧雨泽忽然抛出一句：“免费的，有么？”

    老板娘干笑了两声：“嘿嘿，先生您可真有意思。”

    萧雨泽转身就走。

    可是这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好像还不止一个人。萧雨泽住了步，刚回头，便对上了一个秃头的目光。

    “哟，回去了呀。”老板娘过分热情地招呼着，“下次什么时候来呀？”

    原来这几个是客人。萧雨泽扫了一眼，头前的是个秃子，脑袋被剃得直泛青光，后面跟着一个瘦子，还有个穿背心的，胡子拉碴，岁数都在三十上下。

    萧雨泽为他们让出了道来。

    秃头忽然指着萧雨泽叫起来：“妈的！你个**骗我，有这么好的，还说缺货？！”

    老板娘连忙摇手：“错啦错啦！这也是客人，来看小妞的！真是…”

    秃头愣住。瘦子立刻扯了扯他的后襟：“得了大哥，走了走了。”然后和那穿背心的一起，把秃头往门口推去。那秃头还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着萧雨泽，眼神里满是惊疑和猥亵。

    萧雨泽一点不生气，嘴角始终挂着一抹冷笑。

    “先生对不起啊！这么着，给您便宜点，算是赔个不是，以后多来照顾生意，行不？”那帮人一走，老板娘立刻又拉住了萧雨泽的衣袖。

    “这里的货，很全啊。”萧雨泽笑笑，“还有男的？”

    “嘿嘿，要不怎么对得起这块招牌呢。”老板娘也笑了，猩红的嘴喷出一股烟来，“您不是也好这一口吧？”

    萧雨泽不置可否。

    “要不，”老板娘的眼睛真是够毒，“我叫两个男孩过来，您看看？”

    “不是不让先看么。”

    “嗨，那是妞。男孩怕什么的？”老板娘说着便要进屋去。

    “不用了。”萧雨泽叫住她，“下次一定来，今天钱没带够。”

    “哟，这样啊。”老板娘笑**地回转身来，“也成。说定了，您可不能赖！”

    萧雨泽笑了笑，算是答应了。

    重新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真是一件幸运的事。

    萧雨泽深深地吸了几口，觉得自己的嗓子被刚才那烟熏得有些痛了。

    说实话，他是喜欢刺激的。如果是从前，如果他真的带了钱…其实是可以照顾照顾生意的。可是现在…他摸摸自己的口袋，眉毛又蹙在了一起。

    话说回来，这里真的是偏僻得很。如果不经熟人介绍，还真是没可能找到这来。他心里暗想，在这么个地方，就算是被劫了都不用喊救命，因为鬼才听得见。

    结果就发生了一件事情。

    他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只觉得世界似乎一下子暗了下来。

    有人从身后，用砖头拍晕了他。

    他觉得自己醒了。

    因为之所以说“觉得”，是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醒没醒。周围，是一片寂静的黑暗，好像永远都不会有人来。

    我…又犯病了么。

    沉沦在无边的寒冷和黑暗中，绝望地等待。

    等待死亡。

    然而门开了。

    门开了的意思就是说，有光透了进来。他挣扎着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然是趴在地上的，而两只手，被反剪着捆在了背后。

    “就是他？”

    “对。”

    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拎了起来。

    “模样还行。有经验吗？”

    “难说。不过可以训嘛，这也不是什么难的。”

    萧雨泽的眼睛一时看不清面前的人，然而他却认出了答话人的嗓音。

    那个光头，把自己当成男妓的那个光头。

    那么，问话的是谁？他的老板？大哥？

    “行，交给你了。”第一个声音这样说，然后就走了出去。

    萧雨泽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这里的光线。

    果然是秃头，他身边跟着的却不是白天看到的那两个人，而是两个酷似打手的彪形大汉。

    “小子，”秃头猥琐地笑着，摸着他的下巴，“不是卖的？这回让你变成卖的。”

    萧雨泽没有答话，只是一直低着头，嘴角似乎还挂着那一丝冷笑。

    “老子不亲自调教你，有人调教你。”秃头似乎很舍不得，“等调教好了再说！妈的，这是谁定的破规矩…”

    萧雨泽再次被架了起来。




第8章

这回，他被扔进了一间类似地下室的房间。

    唯一与平常地下室不同的是，这里有一张床。

    萧雨泽当然明白这是做什么用的。

    他不挣扎，也不喊，就这么静静地等着。他倒想看看这帮人想怎么调教自己。

    很刺激，很好玩。

    他本来不想活了，可是遇到这么好玩的事情，一定要经历一次再死。

    门开了。

    他想抬头看看，却忍住了这种冲动。他知道自己一会就看到了。

    果然。好大的力气。那人把他从地上抓起来，一把扔到了床上去。

    一个健壮的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六，方脸，寸头，模样还算周正，就是怎么看怎么像个卖猪肉的。

    他居然对那人笑了笑，然后彻底佩服自己的不要脸了。

    结果他猜错了。

    这个人竟不是来上他的，只不过是来挫挫他的锐气。他眼看着那双杀猪的大手，照着自己的脸噼里啪啦地打下去，却好像感觉不到疼。

    那人也很意外，于是又照着他的肚子狠狠地打了一拳。

    他被打得蜷在了床上，冷汗涔涔冒出，然而，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

    那人彻底懵了。这小子，听话的可以，却不是个软柿子。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不但没有求饶，甚至也没有发出半点的声音。

    那人终于无奈了，最后搡了他一下，就把他丢在房里，自己出去了。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对男人感兴趣的男人，绝对是少数。

    所以，想找一个来调教他的人，其实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

    门第二次被打开了。

    他懒懒地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心里憋不住笑了。

    一个二十上下的小子，留着小扣头，白白净净，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却有一股类似女人的骚劲儿，连走路都有些扭捏。萧雨泽抬起头来，毫不闪避地盯着他看，结果把对方看得不好意思了。

    “你…你以前做过？”那小白脸问。

    萧雨泽笑笑：“算是吧。”

    “唉…那还叫我做什么呀…”那小白脸居然还很委屈。

    萧雨泽几乎笑出来：“不是我叫的。”

    “我没说你。”小白脸没好气，“真是的！得了，**吧。”

    萧雨泽笑笑：“行。你先给我解开吧。”

    小白脸一愣：“他们还绑着你呐？”说着便靠过来替他解了，然后委委屈屈的说了一句：“解了，你上我吧。”

    他很惊讶：“我，上你？”

    “当然呐。”小白脸都快哭了，“你快点吧。”

    他觉得这真是像极了一场喜剧，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样吧。正好我不喜欢男人，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那怎么行啊，”小白脸拖着哭腔，“他们会打我的！求你了…上我吧。”

    他哭笑不得：“可是，我根本硬不起来，怎么上？”

    “你把我当女人。”

    “厄？”

    小白脸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块绸巾，蒙上了萧雨泽的眼睛：“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不说话，你尽量把我想成女人啊！”

    他叹了口气：“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

    “不试怎么知道啊！反正，你以后对着客人的时候，就想着女人好了。”

    萧雨泽一愣：“啊…还有…这样的客人吗？！”

    “废话！当然啦，”小白脸有些不耐烦，“你以为好这个的，都是喜欢上人的？”

    萧雨泽叹了口气：“说实在的，我也不喜欢…”说完了之后，忽然疑惑自己怎么会这样说。

    然而他已没有时间再想。一双还算光滑的手，已经帮自己脱去了衣服。

    他皱了皱眉，觉得此事的困难程度还真不亚于夏天造冰灯。明明不是女人啊…他努力回想着女人滑溜溜，软乎乎的身体，咬到哪里都能尝到**的暖香…可是这么一来，反而形成了更大的反差，尽管身下的人在卖力的舔，还是没有什么感觉。

    “拜托，你是不是男人啊？！”小白脸有些气恼了，“都这么了还不行，到底要怎么样啊？”

    他忽然把小白脸按到了床上。

    他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仿佛只是跟着某种异样的感觉。

    神思再次游离。他仿佛来到了一个肮脏的，混乱的大坑里，坑里爬着恶心的、怪异的爬虫，坑外，是血红的天。他丝毫不觉得厌恶，甚至觉得，自己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了。

    有一只爬虫，好像已经粘到了自己身上。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邪恶的冲动，想把它抻长，再恶狠狠地拧几个劲儿。

    现实中，小白脸惊慌地叫唤了起来。他隐隐地感觉到，这个蒙上了眼睛的英俊男子，似乎有某种虐待人的喜好…

    “不要…不要折磨我！”

    他吃了一惊。是谁…是谁在求饶么？

    心，蓦地抽紧了。他仿佛看见一个小男孩，被推倒在泥水沟里，然后在他的头上，出现了无数只肮脏的脚…

    不要——

    男孩没有喊出口。欺负他的那些人，永远也听不到他求饶。

    只是在心底，一声绝望的呐喊。

    只喊给自己听。

    没有人，给与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的，温柔…

    眼前的黑暗也**起来…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却一时不明白自己想起了什么…光么？怎么会有光…那灿烂的，柔和的光…是某个人，头发的颜色…

    一个陌生人…

    可是为什么，他笑起来的样子，那么明白，那么真切…

    阿美？是你么…

    他的动作忽然温柔起来。身下的人，似乎很惊讶，一时忘记了挣扎。他的手，沿着那温滑的身体缓缓滑动，像在细细地品味…

    阿美不是女人，可是这种感觉，很好。

    身下的人开始轻轻**，似乎很舒服。他体内的火忽然蹿了上来，把手伸到对方的身体下面，焦急地摸索着。

    “嗯…再往下一点…”剧烈喘息的人在提醒。

    “好。”

    某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会顺利很多。

    屋里似乎弥漫着某种烟雾，有些呛人，又让人很容易神志不清。气氛从当初的诡异变得渐渐热烈起来，床上，似乎在进行着一场非常有趣的游戏。

    可是门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时候打开了。

    “小白鱼，人手不够，你顶一下，有客…”开门的人忽然说不下去了。

    撞到这种场景还是很尴尬的，虽然这里的人大多已经见怪不怪。在萧雨泽身下的，自然就是什么小白鱼了，此时正窘得满面通红，像一只小鲤鱼了。

    “知道了，知道了…”小白鱼从床上爬起来，红着脸瞪了他们一眼。

    “这个是新来的吧？也去凑个数得了。”开门的人看了看萧雨泽，似乎有点讶异他满不在乎的神态，“穿上衣服，说你呢！”

    小白鱼从床上下来，把鞋穿了：“怎么都找到这来了？那么缺么。”

    门口的人很是不耐烦：“你哪来那么多废话！是老大的哥们，来了一群，还偏巧他娘的人手不够。”

    小白鱼撇了撇嘴：“切，蒙谁呀。不是还有几个流动的吗，打电话叫他们来呗！”

    “别**啰嗦，用得着你说，早打了！你们俩去一楼包房吧，那儿还一个没有呢。”

    萧雨泽就这么出了这个屋。




第9章

这里，竟是一个很大的宾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级别还不低。

    刚才的那人领着小白鱼和萧雨泽来到了地上，然后，竟拐进了一个露天平台，再然后，通过一条室外的走廊，进了一间包房。

    厄…

    萧雨泽被烟气熏得睁不开眼，只觉得眼前充满了暗红色的光雾，透过光雾去，是一片黑色的背景…有人在他背后狠狠推了一把，他一个踉跄，便跨进了屋里去。

    门，在身后被关上了。

    小白鱼已经笑嘻嘻地走了上去：“嘻嘻，还认不认识我呀？”

    “哪能忘呢？”有个阴阳怪气的人很猥琐地笑起来，“来来，让哥抱抱！”

    萧雨泽听到他的自称，忽然觉得很不舒服。

    “呵呀，这还有一个呢！”有人叫唤起来，“那个，你也过来，让我们看看！”

    萧雨泽过去了。这个包间，让人很不舒服。屋里很空，铺着深色的带着横纹的地毯，窗帘拉得很紧，外面的光一点也透不进来。现在应该只是下午，然而头上暗红色的灯光，却暗示了一种类似于夜晚的暧昧含义。空气里充斥着香烟的味道，横七竖八地摆了好几个沙发，除此之外，就什么陈设都没有了，不过不知为什么，竟给人一种异常奢靡的感觉。

    沙发上坐了四五个人，打扮很平常，像生意人之类的，也没见有什么特异的举止。其中一个已经五十上下了，抱着小白鱼不停地啃，另外的几个刚才还在聊天，这时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来，坐这儿。”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盯着他看了一会之后，笑吟吟地朝他招了招手。

    萧雨泽丝毫没有迟疑，就这么过去坐下了，比小白鱼还大方。

    立刻就有一只厚墩墩的手伸过来，在他脸上摸了一把。萧雨泽不躲不闪，就好像走在大街上被人无意中撞了一下。

    胖子眯起了眼睛来，细小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狠辣的光，似乎发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很快，坐在这里的几个人都发现了这个问题。

    这个新来的主儿，比他们所有人，都像个男人。

    “看来，今天有新鲜玩意儿了。”胖子嘿嘿冷笑起来。立刻有人接了一句：“越难啃的骨头，越香嘛。”

    屋里响起了一片嗡嗡的笑声，像一群嗅到了血腥的大苍蝇。萧雨泽也微微冷笑起来，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有人忽然命令。

    萧雨泽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烁着轻蔑的冷光。

    “你是自己脱，还是我们叫人来，帮你脱？”有人笑着说，不过听起来，却一点都不好笑。

    “哈哈，这个建议好。”一个看上去很稳重的老板模样的人，忽然站起来，悠闲地走到门口，按了一下铃。

    不到两分钟，立刻有人敲门。

    “呵，你们来啦。”那老板笑笑，“进来，帮我们个忙。”

    又是打手。萧雨泽心下暗暗好笑，然而，也升起了一丝本能的不安。

    “把他的衣服，脱下来。”

    萧雨泽被两个高大的打手包围了。

    “脱啊。”有人在幸灾乐祸地催促。

    那两个人一开始还迟疑，不过被这么一催，也只好动手。一个在后面，踢了萧雨泽的膝盖一脚，趁着萧雨泽站立不稳，扳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子按了下去。

    “哈哈，这个姿势好！脱吧，开始脱。”老板笑得很惬意，“要一件一件的脱，脱到完为止。”

    这种滋味…是不是就叫做…羞耻…

    萧雨泽紧咬着牙关，冷汗从背上冒出来，还未来得及把衬衫湿透，那衬衫就被剥了下来。一种冰凉的感觉，从皮肤直渗到心里去。

    “怎么净脱上面，下面呢？”

    很快，裤子也被人剥了下来。

    “还剩一件呢。”

    屋里的人，开始哈哈大笑。

    萧雨泽忽然狠命挣扎起来，可是身体立刻被两双大手，牢牢地按了下去。

    “呵，好漂亮的腿啊。”胖子凑过来，摸了一把，“接着脱，估计里面的东西更漂亮。”

    萧雨泽忽然冲着他的脸，狠狠地踢了下去。可是那胖子似乎料到了他会来这么一下子，居然一闪身，躲开了。

    “你们两个，按住他的腿！我来给他脱！”胖子笑**地看着他，似乎在玩味一件非常有趣的东西。

    头疼得像要炸开…这算得了什么啊，不就是让人上么。他一遍遍地提醒自己，无所谓，无所谓，不要犯病，不能发作…

    “啧啧，”胖子终于如愿以偿，满意地咂了咂嘴，“**，用不用给你揉揉啊？”

    不能发作，我不能！

    胖乎乎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门铃，又一次响了。

    萧雨泽的意识已经混乱不堪。模糊中，感觉得到门开了，然后进来了几个人。两个？三个？他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楚。眼前仿佛罩了一层保护色，是某种，淡淡的黄…

    他听到有人大喊了一声。

    抬起头。

    时间，凝固了。他看到一双细细的，惊呆了的眼眸，看到了那不断在眼前浮现的，淡淡的金发…

    阿美。

    他笑了。

    阿美却好像要哭出来：“你…在这？！”

    像一个巨大的铁锤当头砸下，他猛然惊醒！自己…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和他见面的…

    “你们认识？”老板模样的人似乎有点不愉快。

    阿美立刻迎了上去。

    他好像说了什么，可是，阿美在说什么呢？萧雨泽的感官也随着意识**起来，耳朵里嗡嗡地响…阿美在笑，阿美在对着他们笑！该死，你笑什么？你敢对他们笑？！

    自己忽然被扔到了地上，然后身上挨了重重的一脚。

    “你说的是真的？”老板冲着阿美大喊，指指地上的萧雨泽，“这种有病的，也敢拿来充数？！”

    “您消消气，消消气啊。”阿美笑盈盈地坐到了他腿上，“这不是有我呢么。”

    “打！打死得了！”胖子也有些气急败坏，“妈的，差点脏了手!”

    萧雨泽看到，那两座巨大的肉山又围了上来。

    “别——”阿美大喊起来，又转向那老板，媚媚地笑了，“您行行好么，放了他么！这么着，”说着，自己拿起酒杯来，“您上回不是要罚我酒么，您别打他，我喝。”

    “他是你什么人啊，”老板也笑了，不过冷得让人哆嗦，“你这么挣命护着。”

    阿美一眼都没有看萧雨泽，做出不屑的样子：“能是什么人呀，以前的‘朋友’呗。他得了那病，我就再没找过他。您看，他死了倒是小事，但您不是客么，打坏了主人的东西，您不好交代，我也心疼呀！”

    老板阴森森地笑了：“好！就冲你这句话，我饶了他。”

    “谢谢您啦！”阿美单薄的身子在他的蹂躏下几乎坐不稳，但还是强笑着，“您好人做到底，让他把衣服穿上吧。”

    “行倒是行，”老板舔了舔嘴唇，“不过有条件。”

    阿美修长的眉向上扬了杨：“什么条件？”

    “你喝一杯，我给他一件。”老板的手探进了阿美的衣服里，“怎么样，很公平吧。”




第10章

阿美的脸色变了。

    “怎么，想反悔？”

    “哎哎，您跟我开玩笑么，”阿美笑着按住老板的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酒量。”

    “又没逼你。你愿意喝多少就喝多少。”

    阿美仿佛不经意似的，看了萧雨泽一眼，然后忽然笑了：“好，就这么定了。”

    萧雨泽抬起头，却只能看到阿美秀气的侧影，拿着杯子，且说且笑，然后一杯，又是一杯。只是那曾经**过自己的手，现在被捏在别人脏兮兮的手里…

    萧雨泽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被一只脚重重地踏倒在地上。

    “哈哈，再喝！”有人在大声地调笑着，“还从没看过美人这么爽快过呢。”

    周围的事物渐渐模糊起来，像被卷进了一个暗红色的巨大漩涡。那群人的笑声，酒杯碰到茶几的声音，还有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的嘶嘶声，绞在了一起…萧雨泽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觉得脑袋就要炸开了。

    “穿吧！”有东西蒙到了自己头上。

    是什么…衣服么？萧雨泽从地上捡起来，颤颤地穿了。

    阿美…阿美你在做什么…

    “再来再来——”

    “哎哎…我不行了，真的…”

    “怎么着，我的面子也不给？”

    “我真的…呵呵…饶了我吧…”

    阿美的身子软得像一滩水，靠在沙发背上几乎坐不起来，却仍笑着：“饶了我吧…”

    可是萧雨泽看见，阿美的眼睛里…

    他好像…哭了。心口，忽然传来一阵惊人的剧痛…我…又要犯病了…

    “行，你不喝也行！”有人嘿嘿冷笑了两声，“你们，踢那小子两脚！”

    “别——别呀，我喝嘛，”阿美的手几乎已经抬不起来，“呵呵，您别生气，别生气…”

    胖子顺势把阿美抱了起来：“我喂你，嘿嘿。”

    萧雨泽的心口，疼得快要炸开。

    你们…放开他。

    “哟嗬，还躲。”“来来来，我帮你按住这小手！”“倒上，再倒上！”

    你们，放开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到了阿美身上，没有人看见，萧雨泽何时从地上站了起来，更没有人注意，那桌上的酒瓶何时被人拿在了手里…

    你们！放开他！！！

    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漩涡，充斥着惨叫与惊呼。血？或许还有血…哈哈，血！

    “疯子！快，快抓住他！”“啊——”“开门！快点叫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抡，疯狂地抡！手上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重重地、恶狠狠地抡出去！你们去死！你们全都去死！！

    “啊——”“抓住他！疯子啊——”

    混乱中，似乎从脚底，升腾起一种奇异的**，像某种刺激到达巅峰时产生的余韵，又像割腕时，血渐渐流出的那种感觉…感觉燥热一点点退去，某种恐怖的愉悦，在绝望中渐渐渗进骨髓，然后就是冰凉的刺痛…

    有人，忽然从身后抱住了自己。

    他的第一反应，是要把这人摔出去。

    然而，他听到那人说了一句话。

    宝贝儿，你的手，流血了。

    宝贝儿，乖，别闹了。

    别闹了…

    他大哭了。

    不顾一切地，抱起那个人来，然后，冲着某个有亮光的出口，跌跌撞撞地猛冲出去！

    周围的障碍物纷纷退开，像卑怯的野兽看见了火。

    脑袋重重地撞在了门上，可是萧雨泽觉不出疼来，跑，只顾得跑。天不知何时已经黑了，风吹在脸上，丝丝的凉。怀中人开始挣扎，却被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你休想离开我！

    “宝贝儿…”

    啊…

    “放下我，我跟你…一起跑。”

    真的么…你不骗我？

    “宝贝儿，放下我，我跟你一起跑！”

    萧雨泽笑了。

    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抓住他们！”

    阿美大叫一声：“这边！”

    跑，飞快地跑！身边的景物在飞速地后掠，风刮得脸生疼。唯一可以看见的，就是那丝丝缕缕的浅金色的长发，像阳光的脉络…

    萧雨泽觉得自己就像在梦里。

    “停车！”阿美猛地一挥手。

    好像有什么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萧雨泽迷迷糊糊地被阿美推了上去。

    “开车！一直往前开！”

    一直…往前开？萧雨泽不明白阿美的意思，却觉得很安心，很幸福。

    眼前，飞掠而过无数白的、红的光雾。是车流？还是天上的星星？萧雨泽扒着车窗，痴痴地向外看。

    一双温柔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把他的头，轻轻扳回来。

    萧雨泽温顺地跌进他的怀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

    “两位，到哪啊？”司机从后视镜里怪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没人回答。萧雨泽偎在阿美怀里，安静地睡着了。阿美似乎也有些昏沉，只是疲惫地做了个手势，似乎是示意一直开。

    于是车一直开。

    萧雨泽的手，死死地攥住了阿美的衣襟，仿佛在梦里也不愿意松开似的。阿美强忍着胸口阵阵的恶心，轻轻地拍着萧雨泽的背，不时艰难地回过身去，向后看一眼，看看有没有车追上来。好几次他都感觉耳畔传来了呼啸的警笛声，等竖起耳朵来，又没有了。

    虽然喝了太多的酒，可阿美的神志还是要比萧雨泽清醒。

    半小时前发生的事情，真像一场乱七八糟的噩梦。萧雨泽真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抓起酒瓶来见人就打，那不要命的架势，吓得所有人都不敢还手。

    这一次的祸，闯大了。而不幸中的万幸是，萧雨泽没有杀人。

    他们不敢报警。阿美想到这，宽慰地笑了。

    眼前的景物渐渐稀疏。司机又一次问了：“先生，你们到底上哪啊？”

    阿美轻轻地说：“郊区。”

    司机一愣：“郊区？那有啥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天可都黑了！”

    这句话，倒提醒了阿美：“哎？我记得，那有个景区的，是不是？”

    “您开玩笑吧？早关门啦！”司机直挠头，“那是片湿地，有水鸟，还能钓鱼，这都快8点了，您上那钓鱼去啊？”

    萧雨泽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忽然道：“我家亲戚是在那附近开鱼馆的，你拉就是了，又不是不给你钱。”

    司机听他说得极有底气，自己便也安了心：“嗨，您早说呀。”

    “早说就不打计价器了？”萧雨泽冷笑。

    “嘿嘿，那倒不是。”司机也打起了哈哈。

    车在路上拐了个弯，拐进了通往郊区的大路。




第11章

他们在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路口下了车。

    十米开外，有一个长脖子的路灯，路灯边上就是一处大牌子，上面一个大大的箭头，指着黑黢黢的夜色，牌子上的字模糊不清，不过依然可以看到几个比较大的：

    黑鱼湖湿地保护区。

    阿美忽然摇摇晃晃地向前跑了几步，然后扶住路灯杆，吐了起来。

    萧雨泽上前，轻轻抚了抚他的背。

    阿美抬起了头。

    昏暗的路灯光下，遥远的夜色显得有些凄迷，萧雨泽沉静的面容，就嵌在这夜色里，半面清晰，半面模糊，像某个遥远的国度里，神的雕像。

    “哎？你…没事了？”阿美笑了笑，原本发黄的脸色此时显得有点苍白，手伸向半空，好像要摸他一下，然而又中途跌落了下来。

    萧雨泽把它一把攥住。

    “冷么？”萧雨泽忽然问。

    阿美这才发觉，夜已经深了。夏日的夜，虽不冷，却也透着凉，像露水打在脸颊的感觉。黑暗，像一件进了水的雨衣，把他周身裹了一遍，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点了点头。

    萧雨泽脱下自己的上衣，给他披上，然后拉起了他的手：“我们沿路走走。”

    阿美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会，然后傻笑起来：“去哪？”

    萧雨泽摇摇头：“一会再说吧。先给你醒醒酒。”

    两个人互相依偎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路，似乎无止境的长，最后隐没在一片夜色里。路的两旁都是草，没有树，直连到天的那一头，也化入一片寂静的夜了。时而有风，风擦着草向这边滑过来，沙沙地响，很轻柔，像情人的絮语。

    阿美忽然问：“咱是不是…回不去了啊？”

    “嗯。”

    沉默。两个人继续走。

    “这样挺好。”阿美像开玩笑似的说，又好像有几分认真地神色。萧雨泽忽然住了步，就这样望着他。阿美似笑非笑的细细眉眼，遮挡在丝缕的黄色长发下面，总让人觉得半真半假。

    萧雨泽忽然抬起了他的下巴：“你再说一遍。”

    “唔…”阿美似乎清醒了一点，笑着拨开他的手，然后就势摔进了萧雨泽怀里。萧雨泽一愣，但没有迟疑，立刻抱住了他。

    “你的手！”阿美忽然叫起来。

    “没事。”萧雨泽把手缩回到袖子里，然后拿到了一边去。

    “出血了。”阿美疼惜地抓起他的手，没等萧雨泽反应过来，就把它放到了嘴边。

    轻轻地舔，像小狗在安慰受伤的主人。

    “你…不用。”萧雨泽想把手抽回来，可是被阿美紧紧攥住了。他故意侧过了脸去，可是眼里，已经有些湿了。

    “哎，宝贝儿你疼吗？”阿美把他的手放下，轻轻地问。

    萧雨泽摇了摇头。

    阿美竟也把头低了，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只是为了看看脚下的路。半晌，他又抬起头来，笑了：“我好多了耶。”

    萧雨泽皱起了眉头：“你是不是，不能喝酒？”

    阿美秀美的眉毛扬了扬，似乎很惊奇：“哎？”

    “不用骗我。”萧雨泽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你的身体，应该不是太好。”

    阿美干笑了两声，然后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宝贝你不要愁眉苦脸啊，哥没什么大不了的。”

    萧雨泽忽然把他横抱了起来。

    “哎？宝贝你干嘛？”

    萧雨泽的嘴角微微上扬：“不干嘛。”

    “别！别——”阿美被按到草里，有些惊慌失措，“你，你是不是又不正常了啊？”

    草很长，草很凉。

    “唔…宝贝儿，这很冷耶！”

    “闭嘴。”

    萧雨泽火烫的手指，很快扯开了阿美的衣襟。阿美不安地配合着他的动作，似乎有些害怕：“宝贝儿，你喘得太厉害了。”

    “我想要你。”

    “哎…好，可是…唔…”阿美轻轻地呜咽起来，似乎在抱怨他猛烈的动作。萧雨泽的眼神渐渐**，像炽烈的火焰，灼得人生疼。阿美只得闭上眼睛，让柔软的黄发顺下来，遮住了自己的脸。本以为萧雨泽会二话不说，立刻进入自己的身体…可是他没有。

    萧雨泽在吻自己的锁骨。然后渐渐地，渐渐地向上移…有力的手指拨开自己凌乱的长发，脸上忽然有些凉了，紧接着，便触到了萧雨泽滚烫的呼吸。

    很深很深的吻。让人沉迷，让人忘记自己。

    阿美挣扎着睁开眼，正对上萧雨泽闪烁的目光。

    “我想要你。”再一次贪婪的表述。

    “我知道。”阿美喘息着，纤细的手臂缠上了萧雨泽的脖子。

    “你是我的，”萧雨泽吮着他的唇，“是我一个人的。”

    “嗯。”阿美笑**地答应着，身上却不自觉地哆嗦起来。

    萧雨泽真的很可怕，在某些时候。比如说现在。

    “啊…”

    “疼吗？”

    阿美摇头：“没事…哥习惯了…啊！”

    萧雨泽又问了一遍：“疼吗。”

    阿美被这剧烈的冲撞弄得喘不过起来，巨大的痛楚通过身后传到了身体的各处…冷汗沁了出来，腿都有些酸麻了，但仍坚持着说：“不疼。”

    “我要你说，”萧雨泽恶狠狠地进入，再退出，“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阿美却忽然固执了起来，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萧雨泽冷俊的眉峰蹙在了一起：“你说不说？”

    阿美干脆把眼睛又闭上了。

    头痛得像要炸开！萧雨泽只觉得一股苦涩从心口漫上来，顺着胸腔，脖子，直漫到嘴里，那种苦，说不出更咽不下…

    你竟然…这么残忍！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你…我想要你！

    他大喊了出来：“我想要你！”

    阿美挣扎着，似乎是冷笑着回了一句：“哎？你不是…在我身上么…”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萧雨泽眼前暗了下来，那黑暗渐渐放大，仿佛又一个冷雨夜，抱着冰凉的被角，等着妈妈回家…

    那一晚，妈妈没有回来。

    好冷。好安静。

    世界，像一个巨大的茧。而他，是一只死在茧里的小小飞蛾。

    没有破茧而出的那一天，因为他不配，他的翅膀太脆弱。而且他的眼睛，也已习惯了黑暗，见不得光。

    注定在黑暗里沉沦，然后，死亡。

    死亡…

    无尽的暗夜里，忽然传来一声呼唤：“宝贝儿？”

    是谁…

    “宝贝儿…你怎么，哭了啊。”

    他摇了摇头，以为是幻像。

    一双手，纤细的、温柔的手，忽然摸到了他的脸，然后，轻轻地擦了擦。

    他听到一声叹息，而后，是一个无比温柔的声音…

    “我是你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你一个人的。”阿美说着，一面紧紧缠住了他的身体，“来吧。”

    萧雨泽颤抖着，捧起了他的脸。

    夜晚，竟然如此美丽…




第12章

“天亮了么…”

    “嗯。”

    阿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东方，已是微微发白，些许微弱的光亮透过云层，落到远处的草色上，使得乍看去有些蒙蒙的灰，身上还盖着萧雨泽的衣服，只是裸露的部分染上了露水清润的味道。

    “还疼么。”萧雨泽把他的身子揽进怀里。

    阿美才发觉，萧雨泽清醒得有些异常，似乎根本没睡过。

    “哎？你是不是，没睡好？”

    “睡得挺好。”萧雨泽淡淡地答了一句，然后轻轻地把他放下，自己坐了起来。

    阿美想说什么，又终究没有开口，也拿起衣服来，自己穿了。

    天色愈明，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不远处那一片灰扑扑的铁丝网，还有网里面那深深浅浅的绿。不时地，有些许扑腾着翅膀的身影从那些绿里面升起来，或三五成群，或独自在天空徘徊了几圈，然后就不知去向了。

    萧雨泽站在昏白的天光里，不知为何，俊拔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阿美呆呆地看了一会，也站了起来。

    “现在我们去哪？”

    “走一步看一步吧。”萧雨泽抖了抖衣上的水珠，又把它披回到阿美身上。

    谁也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脚步却是向着同一个方向去的——

    那片烟似的铁丝网。

    走到近处时，两人不觉都愣住了。

    很大，这片湿地公园，很大。远远地能看到一座桥，似乎横架在某片水域上空，还有一座白塔，不高，似乎很老旧了，除此之外，便是一色烟似的绿。无尽的芦苇，还有，静若止水的片片水洼，在晨光里静默着，似乎还不到醒来的时候。

    没有门。大门不知道在哪里，而且看这个架势，就算是开着车绕湿地一周，也得一个多小时。

    阿美有些无力地笑笑：“哎？不让进呢。”

    萧雨泽看看他，目光里透着说不出的淡漠：“就算进去了，又能怎么样。”

    阿美似乎全然没有发觉：“也不怎么样，就是比不知道去哪里好。要不，咱们绕着它走走吧。”

    萧雨泽默认。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这一次，谁也没有扶着谁。

    日出了。

    谁也没有去看，只是走，继续往前走，似乎很默契，又似乎从来不曾认识彼此。淡淡的红光映到了草地上，又映到了阿美金色的长发上…萧雨泽无意中瞥了一眼，竟呆在了那里。

    阿美秀气的侧影，真像梦中的一个剪影。

    是谁呢…不知道。只觉得自己曾经见过，在梦里见过。

    阿美似乎注意到了萧雨泽在看自己，也驻了步：“怎么了？”

    萧雨泽侧过头去：“没什么。”

    这时他看见了一个洞。

    一个在铁丝网上大得能容人钻进去的洞。

    阿美顺着他的恶目光看去，也叫唤起来：“啊呀呀，这是人故意弄出来的！”

    “嗯，应该是。”

    “哎？不会是为了省两张门票吧？”阿美想开个玩笑。

    “估计是偷猎的人吧。”萧雨泽也看了一眼，下了结论。

    两人对望了一眼。

    “要不要…进去？”阿美试探着问。

    “好。”

    进去做什么呢？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就是得进去，因为人活着，就不能站着不动。

    于是他们钻了进去，很轻松。

    然后阿美的脚就陷进了泥里。

    “哎？”他皱了皱眉。

    萧雨泽站到干地上，把他也拉了上去：“小心，别陷进去了。”

    “会吗？”阿美似乎有点惊讶，“这是沼泽？”

    “不是没有可能。”

    阿美吐了吐舌头。

    再往前走，仍是一片片芦苇，青，而且整齐，露在水面上的半截身体，把青青的倒影投进了水里，把淡蓝色的水面也染成了绿色。裤腿已经湿了，和鞋一起，不过这种感觉并不难受，相反，似乎很凉爽，很自由。

    “啊！”阿美差一点跌进芦苇荡去，被萧雨泽一把拉住。

    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不过接下来的路上，萧雨泽的手，一直都未松开。

    攥得很紧，很紧。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长长的锁桥边。

    “那是…什么啊？”阿美指着桥下的一排小房子。

    “可能是，看守湿地的人吧。”萧雨泽似乎有些迟疑，“要是让人看见我们，可就说不清了。”

    “哎？”阿美先是一愣，紧接着也明白过来，“也对！那我们还是出去吧…要不一会把我们当成偷猎的了。”

    可是已经晚了。

    有人从屋后走了出来，看样子早就看见他们了。那人是个渔夫打扮，脸看不大清楚，只能看见挽着的裤脚和腰上缠得一圈麻绳。

    阿美想起了什么，猛地把萧雨泽的手甩开了。

    那人没有喊叫，只是朝他们走了过来。

    “你们是咋进来的？”看清了，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小个，寸头，头发黑黑白白杂在一起，手里还拎着喂鱼的笊篱。

    萧雨泽很冷静地上前了一步，似有意似无意地挡在了阿美前面：“啊，对不住，从铁丝网的破洞里钻进来的。”

    老汉怪怪地看了他们一眼：“看你们也不像偷着打鸟的，干嘛不走正门啊。再说了，这才6点多钟，还没开呢。”

    萧雨泽立刻道歉：“对不住啊。”

    “没事，”老汉似乎挺好说话，“你们到底是干嘛的呀？”

    阿美已经有点慌了，幸亏有萧雨泽挡在他身前。

    “我们想跟您说实话，您老能帮帮我们吗。”萧雨泽的请求很诚恳，可是怎么听都不像疑问语气。

    这个略带学生气的俊美青年，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人不忍拒绝，也不能拒绝。

    “你说吧。”老汉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似乎也有点局促了。

    “我们是同性恋。”萧雨泽一字一顿，似乎想给人以接受的时间。可是老汉似乎并不很惊讶，只是哼哈地应了一声。

    “我是附近xx大学的学生，刚毕业，他是我表弟，只上到高中。”萧雨泽说着便看了阿美一眼，极自然，“家里强烈反对，我们只好离家出走，然后…”

    老汉没好气地接下去：“然后到哪都没法呆吧？”

    萧雨泽点了点头。

    阿美紧张地等待着，不知萧雨泽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其实我有一点活，在给一家杂志打工，就是写东西什么的。”萧雨泽继续往下说，语气平和而忧伤，就像在和长辈倾诉自己的困难那样，“可是，我们没有地方住。听说这里比较缺人手…”

    “谁跟你说的？”老汉忽然警惕起来。

    “同学。”萧雨泽很镇定，“他经常来这边钓鱼，叫许诚斌，您认识么？”

    “我上哪认识去！”老汉这样说，语气却缓和了很多，“得了，看你们这样，还没吃早饭吧？”

    阿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进屋吧。”老汉说完，真的自顾自地向自己的小屋走过去了。

    萧雨泽很自然地拉起阿美的手来：“谢谢您。”




第13章

他们竟然真的有了一间自己的小屋了，在起早贪黑地帮了老汉三天的忙之后。这大概就是默认被雇佣了，为此他们围着老汉一圈圈地道谢。

    其实很简单，这里，真的缺人手。当老汉找到这里的管理员，说有两个侄子能过来帮忙的时候，管理员乐得给他点了一根烟。

    相信如果是正常人，谁都不会愿意在这里工作的。

    虽然很宁静，空气很清新…但每天都看不到两只脚的活物，除了鸟。而且每天早晨就要起来，到鱼塘喂鱼，晚上还得值夜，防止有人偷着打鸟。

    但，这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他们的工作了。

    “吃饭了。”阿美把鱼从外边的灶上端进来，放到桌上，“哎？又在写。先吃饭了好不好？”

    萧雨泽抬起头来，把笔放下了，然后忽然给了阿美一个灿烂的笑容。

    阿美一呆，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啊，那个…快吃吧。”

    萧雨泽拿起筷子来，只吃了两口，便放下了。

    “怎么了？”阿美吓了一跳，“不好吃？”

    “好吃。”萧雨泽看着他，目光里全是笑意。

    “哎？那你看着我干嘛？”阿美低下头吃饭，眼神却从金发下溜了出来，在萧雨泽脸上晃荡。

    “啊，没什么，”萧雨泽仍笑着，“觉得你好看。”

    阿美的脸一下子红了：“哎？先吃饭吧…”

    萧雨泽点点头，又把筷子拿起来，和他一起吃，过了一会，忽然说：“你的脸色好多了。”

    阿美似乎呆了呆，而后什么也没说，低头狠命扒饭。

    “阿美。”

    “哎？”

    “还不肯说么。”

    “说什么？”

    “你的病。”

    “哎？我哪有病…”

    萧雨泽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去，走到他身边：“是么。”

    阿美不敢抬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头上压下来，压得他透不过气。

    “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啦。”阿美终于妥协，“总之是不传染的…”

    萧雨泽蹲下来，让自己的目光与阿美平齐：“我在乎的不是这个。”

    阿美惊疑地看着他，细细的眉眼有些慌张的神色，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狐狸：“那…是什么…”

    “是你的身体。”有力的手指，忽然从阿美的袖口钻了进去，攥住了他细细的胳膊。

    “哎？我的身体，很好啦。”阿美故作轻松地笑起来，试图挣开这种强占试的fu摸。

    “别动。”萧雨泽轻轻地说，手沿着阿美光滑的小臂，继续向上游走，然后突然问：“为什么不让我碰你。”

    “唔…哪有。你想要的话…”阿美很温顺地应着，脸却转到了一边去。

    “你是不是在怪我。”萧雨泽淡淡地问。

    阿美吃了一惊：“什么啊，怎么可能。”

    “那，你在害怕么？”萧雨泽的手指加了力气，“害怕跟我在一起，被杀了都不知道？”

    阿美叫起来：“真是的！宝贝儿你胡说什么！”

    萧雨泽冷笑：“胡说么。你总是躲着我，从那天晚上开始，就一直躲着。”

    阿美干脆闭上了眼睛。

    “你是不是，已经后悔认识我了。”

    “不是！”阿美一下子站了起来。

    两个人都呆住了。

    阿美细长的手指，狠狠绞着自己的发梢：“你说我躲着你，是吧？”

    萧雨泽有些意外。

    “**。”阿美忽然说。

    萧雨泽更加意外：“我？”

    “哎？除了你，这屋里还有人么？”阿美拉开了自己的外衣拉链，随手把它搭在了椅子上，“用不用哥帮你啊。”

    形势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宝贝儿，你是不是更习惯在下面啊。”阿美忽然变得刻毒起来，“喜欢躺着，还是趴着？”

    萧雨泽搂住他的肩膀：“随便。”

    阿美细柔的长发垂到了萧雨泽脸上：“宝贝儿，叫得大声点哦。”

    “好。”萧雨泽竟然没有丝毫的别扭。

    阿美也没有丝毫的客气。

    痛…

    这种感觉…好熟悉…

    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是一个类似的小小房间，那天，阳光似乎也是以这个角度射进来，映在阿美浅金色的长发上…

    像某种…金色的火焰。

    萧雨泽忽然抬头，将自己的唇贴在了阿美唇上。

    许久，不肯放开。

    “不要爱我…”阿美喘息着把他甩开，下身的律动却在继续。

    萧雨泽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什么？”

    “你不要爱我。”阿美的细长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闪动，“我也不会爱你的。”

    “为什么？！”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阿美却已转过了头去。

    他分明…在逃避。

    可是你说过，你说过的，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啊，差点忘了，那是…我逼你说的。所以，不算数么…

    不算数的…

    萧雨泽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很凄凉。

    “你笑什么？”阿美把他的腿抬得更高，让每一次顶入都变得惊心动魄。

    “没什么。”虽然已经是欲仙欲死，萧雨泽的回答却仍是淡淡的，“我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我已经，爱上你了。”

    阿美怔住。

    我已经爱上你了。

    我已经，爱上你了。

    像一个魔咒，在耳边反复回响，每响一次，都带动心底的某个地方牵牵扯扯的痛，然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与温暖。

    “你不能…你不会的。”阿美的眼泪夺眶而出。

    “真好笑，”萧雨泽的手在他腰上来回游走，“你又不是我，怎么管得了我的心。”

    阿美的唇在颤抖。

    “你爱我的，对不对？”萧雨泽在笑。

    他在笑…

    很自信么…你？萧雨泽，你到底是个疯子，还是个聪明人？

    “看来我说对了。”

    “不对！全都不对！”阿美大喊起来。

    萧雨泽的指甲却已陷进了他的ji肤：“一会再说吧，专心一点…我好像，快射了。”

    专心一点…这好像，是我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吧。阿美在心里苦笑了。那么，好吧，专心一点。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身体上极致的享受，与心口惊人的痛…好想就这样抱着对方，再也不松开…可是，迟早要松开…

    迟早…

    阿美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




第14章

夜，降临到寂静的沼泽。推开门，迎上的是满满的夜色。

    阿美披了件衣裳，走了出来。夜真的很静，静而美，远处的芦苇荡，变成了一片被薄烟笼着的墨绿，感觉不到风，却能看到风的影子，当它从芦苇荡中滑过的时候。

    他们的小房子正对着一片池塘，而房子后面，却是一块平实的空地。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绕到房子后面来了，阿美抬起头，看看远处笼罩在淡淡月光下的水与草，忽然觉得很安心。

    萧雨泽还在睡着呢，阿美笑了。这两天，他似乎睡得很好。还没到半夜，不是巡视的时候，所以现在是最好的休息时间，只是阿美睡不着。

    “在想什么？”

    阿美猛然回身，萧雨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后，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月光下，白衬衫似乎变得有些透明了，像冰，而冰里面的人儿，像极了清冷的月色。

    “哎？宝贝儿你醒了啊。”阿美说着，却没有迎上去，似乎害怕靠得太近，会弄脏了清澈的月光。

    萧雨泽走了过来，把阿美揽进了怀里。

    “你身上好冷。”

    “哎？我还披了衣服呢。”阿美的手摩挲着萧雨泽的肩膀，“我们进屋吧，要不然，一会你也冷了。”

    萧雨泽却没有答话。阿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的是不远处的地上堆着的那些柴禾。

    “不用急着进屋，”萧雨泽从兜里掏出打火机，“你要是还想再呆一会，我就点些柴禾，暖和暖和。”

    “别！”阿美忽然叫起来。

    萧雨泽迷惑地看着他。

    “我们进屋吧！”阿美犟起来，“快点。”

    “好。”

    屋里，只有一个发黄的电灯泡，悬在头顶的电线上，朦朦胧胧的黄光照下来，照得人的影子都是散的。

    阿美在床边坐了，慢慢地把身上的衣服拿掉，似乎有些乏力。萧雨泽坐到他旁边，伸出手，摸摸他的额头：“又烧了？”

    阿美摇头。

    “累了么，”萧雨泽替他把里面的衣服也脱了下来，“今晚我自己去就行了，你睡吧。”

    “我跟你一起去。”阿美说着，却躺了下来，而且脸也转到了里面。

    “那你先睡会吧，一会我叫你。”萧雨泽站了起来。

    他的衣角被拉住了。

    “陪我。”阿美忽然说。

    萧雨泽有些讶异。

    阿美的身上，带着一种天然的媚气，然而，没有一丝做作。萧雨泽有时甚至觉得他是骄傲的，因为他从来不强求别人做什么，相反，只要是别人想做的，他都会满足。

    这种迁就，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坚强。

    像这样，拉住别人的衣角，让人留下来，还是第一次。

    “你怎么了？”萧雨泽坐到了床边，俯身下去。

    阿美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肩膀。

    哭了么…萧雨泽的心乱了。

    “我害怕。”阿美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却好像很重很重，重得人透不过气来。

    “我在这。”萧雨泽把他紧紧地按在自己的心口。

    “怕火…”

    萧雨泽愣住。阿美说他…怕火？什么意思…

    阿美却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萧雨泽的手臂，忽然伸到了阿美的腰身下面，将他从床上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阿美搂住他的脖子，有点迷糊了。

    “给你看样东西。”

    萧雨泽把阿美放在了屋后的那片空地上，然后用脚归拢了几下柴禾，蹲下去，按开了打火机。

    “啊！”

    细弱的火苗，在风中轻轻颤抖，像一朵刚刚开放就要枯萎的花。萧雨泽不慌不忙，从身后又抽了些柴禾过来，很快把火拢了起来。

    萧雨泽回头。阿美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有些茫然。

    “怕么？”

    阿美摇了摇头。

    “怎么，现在不怕了。”萧雨泽站起来，抱紧他。

    “因为…你在这。”

    夜，如睡神冰凉的丝袍，静静地裹住他们相拥的身体。耳畔，没有风声，只能听到几点细碎的噼啪声，没有规律，却像某种旋律。

    萧雨泽拥着阿美，在火堆旁边坐下。

    “宝贝儿你很会难为人。”

    “嗯。”萧雨泽忽然低头，用舌头轻巧地拨开阿美凌乱的发，咬了咬他的耳朵。

    “唔…”阿美笑着挣开。

    萧雨泽忽然说：“以前，他们就是这么难为我的。”

    阿美的眉梢动了动，似乎有些后悔：“哎？宝贝咱们别说这个了…”

    萧雨泽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我怕什么，他们就让我做什么，直到麻木了为止。”

    阿美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疑。

    “别怕。”萧雨泽平静地吻着阿美的额头，“我没犯病，只是想起从前的事了。”

    “他们…是为了你好么…”

    “是。”萧雨泽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微笑，看上去又有了些讽刺的意味，“如他们所愿，我可以强大到不依赖任何人了，然后，得了精神病。”

    阿美的手，轻轻地搂住萧雨泽的脖颈：“不要想了。”

    “我恨自己。”萧雨泽忽然说。

    沉默。

    “我恨自己…”萧雨泽还在笑，可是笑得人毛骨悚然，“我恨那个从没见过的，给了我生命的男人。”

    阿美静静地听着，一缕长发不经意地垂落到眉间。

    “所有人都对我说，不要依靠，不要依靠任何人…可是，”萧雨泽顿了顿，似乎苦笑了一下，“可是我是个懦夫。我害怕，我其实什么都害怕…我，好冷…”

    阿美的整个身体，几乎嵌进了他的身体：“宝贝儿…我在，我在这。”

    是火的温度…还是阿美的体温…好暖和…好想就这样抱着，直到被火焰化为灰烬。

    “宝贝儿，”阿美幽幽地说，声音近得就像在心里，“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怕火？”

    萧雨泽摇头，手臂上加了力气。

    “九岁那年的夏天，我的家，被一场大火毁了。

    其实，没有什么。我的家人没有被烧死。我没有父母，只是跟着叔叔和婶子过。叔叔在外面打工，婶子也恰好不在家。

    可是，从那一天开始，一切都改变了。”




第15章

火苗跃动着，像一朵巨大的妖冶的无瓣花，又像手，虔诚地伸向夜空去，似乎想抓住什么。

    “哎，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样子，”阿美用手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比划了一下，火光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这儿，她的刘海就到这儿，黑黑的，齐齐的，可好看了。”

    “她几岁？”

    “九岁，不是…八岁吧。”阿美的发垂了下来，看不到他的眼睛，不过他的唇边还挂着笑影，“我们那时，在屋里玩捉迷藏呢。我说，我要是找不到你，你就自己出来啊！她说…她说小哲哥哥，我等着。”

    火堆，发出劈啪的爆响声，打破夜的沉寂。

    “她说我等着，我才不出来呢！”阿美笑了，“她说…直到你找到我为止…”

    萧雨泽忽然把阿美的头，狠狠地按在了自己的怀里。

    “她说…”修长的手指，用力绞缠着自己的金发，声音颤抖如秋风里的落叶。

    “哭吧。”萧雨泽的手，把阿美的头按到自己心口。

    阿美静静地，依偎在萧雨泽怀里，没有哭，甚至没有抽噎：“我已经，不在乎了。”说着，忽然妩媚地笑了，“只是从那以后，我就害怕看见女孩了。”

    萧雨泽的心猛地一震！

    “我不是天生就喜欢男人的…”阿美喃喃道，似乎在解释，又似乎在逃避。

    “我不管。”萧雨泽咬着他的耳朵，“只要你喜欢我，就够了。”

    “哎…”阿美应着，闭上了眼睛。

    火，一直在燃烧。

    “阿美。”

    “哎？怎么了？”

    “你看。”

    飞蛾。妖冶的火焰，引来了悲哀的求爱者。一只，两只…哦，足有四五只。

    阿美忽然惊叫起来：“别！赶它们走！快！”

    萧雨泽的手，却紧紧扣死在他的腰上。

    “宝贝儿！你赶它们走！”

    萧雨泽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手臂，扣得更紧了。

    飞蛾，最终撞进了火焰里。

    “宝贝儿…你真惨忍。”阿美轻轻地吐出几个字来。

    “那是它们想要的。”萧雨泽淡淡地说。

    阿美呆住。

    “你看，多漂亮。”

    飞蛾的翅膀，那原本暗淡的薄薄的两片残翼，在被火燎到的一瞬，幻化出了火焰般迷人的光芒！

    它们不再是飞蛾。它们变成了蝶，焰之蝶。

    下一个瞬间，那弱小的焦黑躯体，便消失在了一片耀目的光辉里。

    “它们想要，明白么。”萧雨泽的目光忽然对上了阿美的。

    阿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忽然叫起来。

    萧雨泽忽然扯开了他的衣服。

    “哎？宝贝儿…”

    “你是我的火。”

    你，你在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

    萧雨泽没有再说，只是用动作证明了一切。

    火，渐渐熄灭。

    他们终于分开，然后阿美开始大口大口地喘。

    “想咳嗽就咳出来。”萧雨泽给他披上了件衣服。

    阿美惊疑地抬头。

    萧雨泽有意避开了他的目光。

    “哎！对了！”阿美穿好衣服，想起来，“咱们是不是，该去看一圈？”

    萧雨泽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我自己去。”阿美什么也没说，只是拉上拉索，回屋去了，不到一分钟，拿了那杆平常巡视时带的笨重土枪出来，跨在了自己脖子上。

    萧雨泽无可奈何：“走吧。那，今天我们早点回来。”

    阿美笑着默认了。

    夜晚的沼泽上空，弥漫着淡淡的白气，好像是雾，又比雾轻得多，薄得多。可能是水泽山川的精灵，趁着夜晚出来嬉戏，一会栖落在芦苇荡子里，一会又升上去，像烟似的，飘荡在头顶上，直把星光都遮得模糊了。

    夜，很静。两人的脚步，却不是这里唯一的声音，听，有蛙鸣，在远处的水塘里，还有鸟扑打翅膀的声音，它们，都还没睡呢。

    “好像…做梦似的。”阿美忽然说。

    萧雨泽回头看他：“什么？”

    “现在，”阿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了什么似的，“我觉得，咱们好像都不在世上了。”

    “这是什么傻话。”萧雨泽笑他，但其实，他明白阿美的意思。

    从此，不做红尘中人。

    有水，有月，有风，有草，最重要的是，有你。

    这就够了。

    足够了。

    萧雨泽忽然拉起了阿美的手，就这样，默默穿行在齐膝的草海中。

    草的尽头，便是水。萧雨泽上前几步，拨开了眼前长长的芦苇。

    一条小小的船，静静地在芦苇边。阿美上手帮忙，抓住船头的钩子，把小船拖了过来。

    “上来吧。”萧雨泽跳上去，把船稳住，然后把手伸给阿美。

    “嗯。”

    木桨，划碎了一塘月色。小船在芦苇荡中悠悠地向前晃去，两侧高高低低的绿色长茎慢慢退到了身后。

    “冷么？”

    阿美摇头：“还好，你呢？”

    萧雨泽没有回答。

    因为他忽然听到了某种声音。阿美也警觉起来：“好像…有人进来了。”

    两人对望一眼。

    “那边！”

    “好。”

    船桨由一只变成了两只，小船的速度骤然加快，晃荡得几乎能把人掀进水里。

    接近了。

    萧雨泽心里暗骂，妈的，又是偷猎的。

    小船，刚从芦苇荡里钻出头来，就迎上一道光柱，刺眼的白色光柱。

    人类的手电筒，在这样的地方，显得分外多余，甚至罪恶。

    “干什么的？！”萧雨泽喝了一声。

    对面船上的几个人似乎慌了，拿着手电筒乱扫一气，惊起苇荡中一片扑打翅膀的声音。

    阿美端起了脖子上跨的土枪。

    “快点滚！”萧雨泽显然不想和他们太接近，遥遥的喊过去，“被人知道了，谁都麻烦！”

    对面船上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似乎在讨论。不过很快，讨论就结束了，手电筒的光束消失了，远远地响起了划水声。

    阿美松了口气。

    “咱们也走吧。”萧雨泽摇桨，调头，“幸好没出什么事。”

    “等等…”阿美的语气忽然变了，“好像…好像又回来了。”

    萧雨泽皱起了眉头。

    真的又回来了。那帮人似乎是笃定这两个人没什么可怕的，壮着胆子，又摸了回来。当然这一次没开手电筒。

    暗夜里，谁也看不见谁，不过有意思的是，双方都明明知道对方的存在。

    “怎么办…”阿美有些紧张地看着萧雨泽，“我们装作没看见，还是…”

    萧雨泽的嘴角忽然浮起了一丝冷笑。




第16章

“枪给我。”

    “哎？宝贝儿你…”

    “别怕，给我就好。”

    “好。”阿美从脖子上把枪取了下来，摸着黑，递给萧雨泽，“宝贝儿，千万小心！”

    萧雨泽试了试枪栓，然后转向阿美：“咱们把船划得远些。”

    阿美点头，拿起桨，一路将小船撑到芦苇荡的中间：“可以了么？”

    “可以了。”萧雨泽笑笑，“堵上点耳朵。”

    阿美照做了。

    “啪——！啪啪——！”

    周围几尺开外，尽是惊慌失措地扑打翅膀的声音。刺耳的枪声划破了夜的宁静，回响在沼泽中，似乎连芦苇也不安了起来。

    阿美忽然明白了：“哎？宝贝儿你是想…”

    “对，”萧雨泽把枪放下，“想把咱们的人引过来。”

    偷猎者的枪都是消音的，所以萧雨泽朝天放了几枪，替他们昭告天下：有人偷猎了。

    果然，不远处传来了惊慌的划水声，似乎还有叫骂声。

    居然…迫近了。

    阿美刚想开口问怎么办，萧雨泽忽然掩上了他的口。

    萧雨泽明白，那些人想要报复。

    可是天如此之黑，沼泽如此之大，芦苇如此之多，他们的船又如此之小…估计那些人一时半会也找不见，因为他们应该没有傻到在这个当口打开手电筒。

    然而这次，萧雨泽失算了。

    一道雪亮的白光穿透了层层的芦苇，猛地向这边扫射过来。

    暴露了。

    萧雨泽低骂了一声，抓过桨来，一边掌舵一边猛划水。阿美虽吓呆了，却也还冷静，帮着萧雨泽把船调了头，向岸边划去。

    后面的人，似乎追了上来。

    “别怕，”萧雨泽冷笑着，“他们追不了多久。”

    阿美应了一声。

    小船，拨开冰凉的水，向前飞快地射去。

    暗夜里，似乎传来了某种声音，某种奇异的，不安分的闷响。

    萧雨泽似乎觉得，有一只笨拙的鸟飞了过来，抑或者只是鸟的羽毛，擦破浓湿的黑暗，与自己擦肩而过。

    阿美忽然闷闷地shen吟了一声。

    然而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萧雨泽抡起桨来，飞快地划水，而身后的划水声，却渐渐小了。

    “走了。”萧雨泽向后看了看。

    “嗯。”

    小船靠了岸。

    萧雨泽先下船，然后把手伸给阿美。阿美迟疑了一下，侧过身去，把左手给了萧雨泽。

    这时岸上传来了些许脚步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偷猎吗？”

    手电筒再一次打扰了夜的沼泽，然而这一次，是他们自己的人。

    “已经走了。”萧雨泽看看匆匆赶来的人，淡淡地说。一个是收留他们的老汉，一个是看大门的，还有一个像是临时雇来的保安，萧雨泽也不是很认识。

    “唉，跑了就行。”老汉松了口气，“谁也不想和谁真较劲，吓跑了就好。”

    “妈的，太猖獗了。”保安模样的人吐了口痰，紧了紧自己的军大衣。虽然是夏天，夜里的温度也不高，尤其是在沼泽附近。

    “你俩没事吧？”老汉看看萧雨泽，又看看躲在他身后的阿美。

    “没事，”萧雨泽笑笑，“对不起，折腾大家了。”

    “哪的话，这就咱们几个人，不互相照应着点，死了都不知道。”看大门的倒是很会说话。

    “行了行了，”保安打了个哈欠，“咱都回吧。”

    于是各路人马沿着自己的道回自己的地儿去了。

    一路上，阿美都没怎么说话，萧雨泽说什么，他都恩恩啊啊地应着。

    “到家了。”萧雨泽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打开门，把灯拉开了，却不见阿美进来。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门外，阿美的身影被昏暗的灯光拉得单薄而细长，浅金色的发，异常凌乱地挡在脸前，以至于他的脸整个隐没在黑暗里。

    而他的左手，死死地按在右手大臂上，似乎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萧雨泽上前，一把拉开了他的手，然后英挺的眉几乎拧在了一块。

    沉默。

    沉默的夜色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粘糊糊的液体，滴到地上的声音。

    “为什么不说？！”

    阿美的脸色已然苍白得像纸，然而笑起来时，依然是那么没心没肺：“哎？我以为…”

    萧雨泽忽然把他抱了起来。

    “哎，哥能走啦。”

    “闭嘴。”

    萧雨泽把阿美放到床上以后，一头扎进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头。

    阿美叹了口气：“哎？床都弄脏了耶，宝贝儿，说好了，你来洗啊。”

    萧雨泽把纱布和粗劣的伤药重重地砸在了桌上。

    阿美却不害怕：“宝贝儿你好大的脾气。”

    萧雨泽又出门，从后院的架子上取了个相对干净些的盆，洗净了，接了半盆凉水，用暖壶里的开水兑成温的，进了屋来。

    阿美笑嘻嘻地看着他做这些，似乎很有兴趣似的。

    “宝贝儿…”

    “闭嘴。”

    萧雨泽非常小心脱去了阿美的上衣。

    右臂的一处，已经血肉模糊了。好在不是散弹，弹头比较大，应该好取，可是嵌得很深，露在外面的，只是一个小头，看样子没有医用工具根本就是开玩笑。

    萧雨泽英挺的眉，又蹙了起来。

    阿美无力地笑了：“宝贝儿你别愁嘛…”

    “眼睛闭上。”萧雨泽忽然说。

    “哎？”

    萧雨泽把阿美的头轻轻搂过来，放在自己肩头，拿了块纱布过来：“咬着。”

    “你…你要干嘛？”

    “别怕，”萧雨泽回答得很温柔，还轻轻地在他耳朵上咬了一下，“听话，咬着。”

    “嗯…”

    萧雨泽低下头去。

    下一个瞬间，他白森森的牙齿，触到了嵌在阿美皮肉里的弹片。

    阿美的身体，因剧烈的疼痛而抽搐起来，然而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很深，光用牙齿也咬不出来。萧雨泽的心渐渐下沉。

    阿美忽然张开嘴，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刀…桌子上。”

    萧雨泽轻轻地把阿美的头靠在床头上，站起来，把桌子上的水果刀拿起来，用开水烫了，又拿出打火机，把刀尖燎了一遍。

    阿美始终默默注视着他，眼睛里只有柔情，没有恐惧。

    “闭上眼睛。”萧雨泽在床头坐下。

    “不用…”阿美虚弱地笑着，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滑落。萧雨泽拿起一边的毛巾，轻轻地为阿美擦去全身的冷汗，擦完之后，毛巾都是湿的。

    “那看着我，”萧雨泽的语气一直很平静，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不要往下看，看着我的脸。”

    “嗯。”

    刀尖，很快剥开了腐烂的皮肉，里面那可恶的东西，渐渐显露了出来。

    萧雨泽毫不迟疑地低下头去，用舌头舔开淤塞的浓血，然后牙齿，再一次触到了那可恶的弹片。

    阿美终于发出了一声惨叫。

    萧雨泽吐掉嘴里的东西，用袖子随意擦了一下嘴，然后立刻用纱布蘸了水，为阿美清洗伤口。

    阿美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宝贝儿…难为你了。”




第17章

“你不用不停地说话，”萧雨泽为阿美敷上药以后，忽然说，“你可以昏过去，不用挺着，我不会害怕。”

    阿美眨了眨细长的眼睛，似乎有点惊讶：“哎…原来，宝贝儿知道啊…”

    萧雨泽忽然把阿美紧紧抱在了怀里。

    很紧很紧。 

    “宝贝儿…你在抖。”

    “嗯。”

    “哎？哭什么啊…”阿美有些无奈了，“我又不是死了…”

    萧雨泽忽然对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下去。

    “唔…”阿美的呼吸，本来就有些浅急，这样一来，几乎昏死过去。

    “睡吧。”萧雨泽把他的身体放平，替他把裤子也脱了下来，把被子盖上。

    “我要…你抱着。”

    “好。”

    床本不大，但若两人紧紧相拥，还是很宽敞的。

    “哎…宝贝儿你身上，好暖和。”

    “别说话了，睡觉。”

    “我想说嘛。”

    “你能醒过来，”萧雨泽字字见血，“不用拼命地说，省点力气吧。”

    “哦…”

    萧雨泽的手臂，紧紧地搂住了怀中冰冷的人。

    阿美真的不出声了。

    萧雨泽明白，他终于放弃了挣扎，昏了过去。

    只是…昏过去么…

    夜好黑，夜好冷。经历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却一直没有发现，夜这么冷。是不是因为，怀里，一直有一个人，在安宁地、满足地呼吸。

    现在，他的呼吸，很浅，很弱。

    伤不在要害，要命的是，流了太多的血。

    萧雨泽把他的头，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阿美，你听见么？我的心跳。

    你要醒过来。你是我的火，你不可以熄。

    因为我不允许。

    我永远，永远不会允许。

    我要死在你的身体里，我要在你怀里化成灰烬。所以，在我死之前，你不可以有事。

    夜，很快就要过去了…

    当东面的天宇，散出淡淡的微弱的白光时，萧雨泽的心，抽紧了。

    虽然明知道阿美不会醒来，但还是，很失望。

    几次想起来，弄一点吃的，又怕怀里的人失却了这一份温度。可是自己的身体不能垮，否则，就真的没有人照顾阿美了。

    所以，他要抱着他，一直抱着他，直到他醒来。抱着他吃饭，抱着他整理床铺，甚至抱着他出门解手。

    白日的光阴，竟然这样快地溜走了。

    萧雨泽第一次感觉到不安。

    一天一夜了，阿美，还是没有醒来。

    头上的小灯似乎也有些倦了，昏黄的灯光愈发没精打采，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于是萧雨泽把灯关了。

    小屋，立刻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萧雨泽脱了衣服，钻进了被子里。

    阿美的身体不再冰凉，而是滚烫，烫得吓人。萧雨泽抱着他，觉得自己真的像一只小小的飞蛾了。

    我的火…你要燃尽了么…

    不要!不要——！

    虽然明明知道，这是伤口发炎的常见症状，而且白天，也反复消过毒…可是，真的很害怕。

    阿美…我…

    我终究还是没有你坚强…

    醒过来，求求你，醒过来！

    抱着阿美，开始稀里糊涂地哭泣…不敢睡，他害怕梦，害怕梦里有人告诉他说，你的阿美，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要…

    可是还有一只手，一只巨大的，黑色的手，把他拖进了无边的梦魇…

    他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崖下，是漆黑的无底的水潭。

    好深啊…

    下意识地看自己的脚，却发现，自己的身体，退化回了孩童的模样。

    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小小的自己。

    原本就没有力量的灵魂，此时，显得分外渺小而卑微。

    他张开嘴，大声呼唤着守护神的名字。仿佛只要他的声音足够大，他呼唤的人，就可以听到…

    可是没有人应。

    天地间，安静极了，恍如混沌初开。

    他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居然…忘记了自己要呼唤的那个人的名字。

    怎么都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他在崖顶团团转，脚下的碎石纷纷陨落，在空谷里传来恐怖的坠落声。

    终于，在恍惚过了一个世纪以后，水潭中，传来了回响。

    果然…好高啊。

    他害怕极了。

    似乎有一种力量，在把他拼命往下推，往下推…他哭喊，他挣扎，可是…

    可是没有用。

    他仿佛看见自己的灵魂，已经掉了下去…

    伸出手，试图抓住一点什么…他坚信，自己可以抓住一点什么！是阳光么…可是山顶，阴云密布。

    我想要什么…

    我究竟，想要什么…

    他大哭了。这时，手里忽然多了某样东西。

    浅金色的发丝，柔亮的，长长的，浅金色发丝。

    阿美…

    阿美！我想起来了！

    他大声喊了出来：“阿美！”

    天方破晓。

    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几乎被冷汗沁了个透，而手里，仍紧紧攥着阿美柔软的长发。

    萧雨泽舒了口气，把阿美的头揽过来，在他额上轻轻地吻着。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阿美的烧…退了。

    “啊…”萧雨泽难以压抑内心的欣喜，忍不住轻轻摇晃他心爱的人，“阿美，醒醒，醒醒了，天亮了。”

    唉，没有反应。

    萧雨泽轻轻叹了口气，重新躺了下去。

    可是一双眼睛，一双好看的细细的眼睛，在他身边，悄悄地，睁开了。秀气的嘴角，浮上了一丝调皮的微笑。

    萧雨泽还没有发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小窗外射进来，正好射到床头。萧雨泽只得伸手，把窗帘拉得严实些。

    “让他再睡一会才好。”萧雨泽自言自语。

    “哎？可人家不想睡了啊。”

    等等…

    萧雨泽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我要回头吗？我是不是，又幻听了啊？

    直到一只温柔的纤细的手，忽然在他腰间轻轻骚了一下：“哎？宝贝儿还在做梦呢。”

    萧雨泽回头。

    阿美的微笑，像新鲜的阳光，淡淡的，暖暖的，直暖到人的心里去。

    萧雨泽什么也没说，只是愣在那里，痴痴地看，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直到看得阿美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哎？你…”

    萧雨泽恶狠狠地扑到了他身上，然后开始发疯一样地吻他。

    阿美丝毫没有反抗，很开心地接受着这种任性的折磨。

    可是萧雨泽似乎比他想象得要冷静，吻过之后，便淡淡地来了一句：“你等一下，我给你做了汤。”

    阿美愣住，然后是苦笑。

    萧雨泽起身，麻利地穿了衣服，把昨天做的鸡汤在锅上热了，端到了床边。

    “喂我。”阿美非常心安理得地往床头上一靠。

    萧雨泽却靠上来，轻轻地抬起他的身子，然后在他背上，塞了一个枕头，把阿美放好了以后，才把汤端来，在嘴边吹了，喂过去一勺。

    阿美很满足地喝了下去，立刻吵着：“还要。”

    萧雨泽也笑了：“都是你的。”

    哎…萧雨泽竟然…笑了，而且，笑得这么灿烂！

    萧雨泽又喂过去一勺汤：“怎么了。”

    “没，”阿美笑嘻嘻地问，“宝贝儿，你是不是叫我了，昨晚？”

    萧雨泽怔住。

    “我听到了。”阿美轻轻地说，像在讲一个轻柔的梦，“我听到你叫我，所以，我回来了。”




第18章

“听话，不要闹了。”

    “哎？哥说了，不——去！”

    萧雨泽无可奈何：“那，我给你换药，好不好？”

    阿美终于满意地笑了，细细的眉眼眯成了好看的柳丝，松了口气似的，慢慢在桌上蹲下身去，然后被萧雨泽一把抱了下来：“服了！多大的人了啊，犯不着上桌子吧。”

    阿美只是趴在他肩头，似乎是在偷笑，又好像在喘。

    “怎么了？”萧雨泽有些惊慌地把他放在椅子上，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没事，”阿美笑得很灿烂，“宝贝你越来越大惊小怪了。”

    萧雨泽微微皱了皱眉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到抽屉里取药了。

    他很担心。

    他不能不担心。阿美的伤口有恶化的趋势，可是，他说什么也不肯去医院，还死活不肯让别人知道。昨天又在发热，而且…而且他好像，咳嗽得越来越厉害了。

    前天去外面买了药和纱布，老板怪怪地看了萧雨泽好一会，就像看恐怖分子似的。萧雨泽也不解释，只是付了钱扭头就走。

    心里，很难受…

    这几天，一直都很害怕。真的害怕，害怕一闭上眼睛，身边的人，就再也不会醒来。做饭的时候，喂鱼的时候，像现在这样，给阿美上药的时候…都会害怕…

    “宝贝儿？”

    “怎么了。”

    “你笑一个。”

    萧雨泽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别闹。”

    阿美叹了口气：“好苦。”

    “嗯？”

    “你的脸，”阿美用左手的食指轻轻地在萧雨泽脸上戳了戳，“像个苦瓜。”

    萧雨泽忽然捉住他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着。阿美像开玩笑似的，想把手指抽回来，结果被萧雨泽重重地咬了一口。

    “哎…宝贝好痛哦。”阿美这样说着，身子却向前倾了过去，被萧雨泽很自然地揽进了怀里。

    “我害怕。”萧雨泽忽然说。

    阿美一呆：“啊…”

    手臂越来越紧，好像要把怀中的人嵌入自己的身体。

    “宝贝…”

    “别说话。让我…抱你一会。”

    如果这个世界有神存在，求求你，让时间停止…求求你…

    这种温暖，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只有烛光，只有火焰的温暖的地方…

    可是一种很不和谐的声音忽然钻进了耳朵里。

    “哎？”阿美轻轻从他怀里挣出来，“吹哨子了。”

    “嗯。”萧雨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手死死抓住阿美的衣襟不肯放开。直到阿美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哎？宝贝又走神了…”

    萧雨泽终于放开了他，站了起来。

    “我很快回来。”

    “不急不急，你忙完了再回来嘛。”

    “嗯。”

    明明已经走出了门，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阿美纤细的身影，很舒展地靠在椅子上，腿伸开，一只脚叠在了另一只上面。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细柔的浅金色长发，温顺地垂下来，像夕阳下潺潺的流水。

    萧雨泽强迫自己回过头来，走出去，绕到屋后拿了捞鱼的器具，然后挽起裤腿，往桥那边走去。

    没有办法，最近是钓鱼的旺季，一旦人手不够，就会吹哨子，然后一些干杂活的人就得立刻赶过去帮忙，帮顾客称鱼，收发渔具，或者，如果人家想在这里的馆子吃一顿自己钓的鱼，还得下厨房给人家收拾。

    今天的生意很好。

    阳光暖暖地照下来，照得清泠泠的水直漾出明媚的波光来。水里的鱼似乎也格外欢实，不时地还探出脑袋来，气气那些半天钓不着的人。阳光似乎有一种香味，荷花的香味，据说离芦苇荡不太远的地方就是一片荷塘，虽是人工养的，那莲花却也水灵，据说是这里的泥格外适合莲花生长。

    萧雨泽挽着裤腿，腰上缠着塑料布，就这么在钓鱼的台子旁边杵着，等着给客人称鱼。

    好像一时半会还没有要称鱼的客人，于是萧雨泽的目光便又伸到鱼塘的那边去。隐隐的，似乎有些粉色，还有些星星点点的黄，兴许还真是荷塘呢，可惜来这这么久也不曾去看看…

    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卖鱼的！这儿！”

    萧雨泽便立刻赶过去。

    看样子是一个单位来玩的，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彼此都认识的样子，不时地嘻嘻哈哈。有个带着眼睛的小伙子好不容易钓上来一条，被旁边的姑娘一吓，那鱼又脱了钩了，于是周围的人笑做了一团。

    “我们要在这吃，”一个年轻女人笑着说，把桶往萧雨泽面前推了推，“怎么称啊，是现在送厨房，还是等一会钓完了一块送啊？”

    萧雨泽立刻回答：“麻烦小姐先把手上的号给我。对，谢谢，10号，到时去厨房说一声就可以了，我先给您送过去。”

    “啊，多谢你了啊。”那女人似乎对萧雨泽很有好感，“你是打工的？学生吗？”

    萧雨泽笑笑，算是回答，然后拎起桶来，往鱼馆那边走去。

    身后忽然想起了一连串的笑声：“啊呀呀，看上了？”“长得真好呢，要不去问问人家叫什么？”“嘿！要去你去，别拉上我啊！”似乎还有几个男人也过来凑趣。萧雨泽头也不回，心里暗暗好笑。

    如果你们知道我是这个样子…

    不知为什么，脑海里忽然闪过这样一句话。紧接着又反应过来，知道了怎么样呢？

    我已经…再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

    把鱼送到了厨房，自己走出来，站在岸边，看水。

    其实是很大的一片水呢。水不算清，但靠近岸边的地方确是清可见底，越往湖心，颜色变越重了些，不是绿，而是白，抑或是紫？他一愣，真的，第一次发现，这两种颜色竟也有相似的时候。

    湖水，似乎到处都反射出白色的光来，可是只要你走动，就会发现，视角不同，水面的颜色也不同，有的地方一直白亮，而有的地方，就是淡淡的，有些灰蒙蒙的紫，很柔和，也很忧伤…

    身边似乎有人擦肩而过。

    萧雨泽没有抬头。

    当逃避人的目光成为一种习惯的时候，可能就真的孤独了。而萧雨泽，已经孤独了很久。

    可是这一次，他不抬头也不行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名字。

    自己的名字。

    “雨泽…你，是你吗？！”

    你是谁…心里这样想，嘴上却没有说出来。萧雨泽敏锐的目光很快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个子不高，大约二十四五上下，明明是个男人，偏有两片红脸蛋，让人看着就想笑出来，模样却也清秀，看样子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伙子。衣着很随便，当然了，今天是来玩的，不过也看得出来，平时不怎么注意形象，袜子露出两种不一样颜色的边，脖子上有一道红印，似乎是长期挂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相机？萧雨泽猜测，那么，是个小记者了…

    “雨泽！你不认识我了！！”那小伙子急得抓耳挠腮，“天哪，整个高中下来，我就把你一个人当成好朋友，亏你过了七八年就认不出我来了！”

    萧雨泽讶然，眼睛里闪过一道温暖的光：“啊，没有忘，变得太多，一时没认出来罢了。好久不见了，诚斌。”




第19章

许诚斌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大笑起来：“天啊！真是太巧了！不行不行，今天我非得请客！你跟谁一起来的，朋友吗？”

    萧雨泽只是笑笑。

    许诚斌一开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而随着目光流遍萧雨泽的全身，他的嘴难以控制地越张越大。

    “雨泽，你该不会是…”

    “是啊，”萧雨泽淡淡地打断，“我在这给你们称鱼呢。”

    许诚斌干笑了两声，似乎有点尴尬：“啊，哈哈。”又试探性地问，“你最近，嗯，一直在这吗？”

    萧雨泽点头，然后顺手帮许诚斌把装鱼的桶拎了起来：“走吧。再不送去，鱼要不新鲜了。”许诚斌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好把嘴又闭上，跟在萧雨泽后面走。

    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一阵风吹过，湖面漾起层层的波光，把白亮亮的太阳影子全映到了人的眼睛里去。许诚斌被晃得一时有些眼花，脚步一快，重重地踩了萧雨泽一脚。

    “啊！对不起雨泽…鞋掉了没有？”

    “没事。”萧雨泽只是把鞋在地上磕了磕，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于是两个人继续走。

    萧雨泽听到，许诚斌叹了口气。

    “怎么了。”

    “啊，嘿嘿，没什么，”许诚斌苦笑了，似乎还有点不敢说，“忽然想起我们以前的时候了。”

    萧雨泽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啊。”

    “那时候，也是这样，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连路都看不见，可是觉得特安心，因为知道只要跟着你，怎么都不会走错。”

    “是么。”

    “雨泽，你好像…变了很多啊。”

    “呵，你也是。”

    “嗯，可能吧。”许诚斌挠了挠头，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我现在在一家报社混呢。”

    “猜到了。”萧雨泽忽然住了步，回头看着他。

    “啊…怎，怎么了？”许诚斌竟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等你一起走。”

    “哦。”

    许诚斌有些局促地上前了两步，跟萧雨泽并排了：“还真是…不太习惯，哈哈。”

    “你长高了不少。”萧雨泽的语气含着笑意，像在逗一个长大了些的小孩子。

    “哈哈，是啊！”许诚斌很夸张地在萧雨泽肩头比划了一下，“我好像才到你这！哈哈，现在没比你矮多少了！”

    “成家了么。”

    “啊…啊？我啊？还没…”提起这个话题，许诚斌似乎有点苦恼，“那个，我有看上的女孩了，可是人家好像不太爱搭理我。”

    萧雨泽笑了：“没关系，你要是追，没有追不到手的。”

    “啊？得了得了，那是你！”许诚斌又开始挠头，“我都追了一年了，还没什么效果呐！”嘴上只顾着说，脚下却没好好看路，一个凸出来的尖石头，险些把许诚斌绊个大马趴。

    当然了，他没有趴下，因为萧雨泽在他旁边。

    “啊…谢谢。”许诚斌有点不好意思地直起腰来，松开萧雨泽的胳膊，开始傻笑。

    萧雨泽也笑了：“看路。”

    “哦。”

    许诚斌继续走着，却忍不住侧过脸去，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人。

    过于明亮的阳光落在他俊拔的身形上，把他的侧影，幻化成一种单纯的轮廓。然而这轮廓却比清晰的图像更加迷人，因为萧雨泽身上的某种气质，只有在强光下，才能被清楚地感知。

    不变的高傲与淡漠，在任何情况下。

    哪怕是现在…

    许诚斌的心里七上八下，说不出是激动，惊讶，还是同情…想起这个词他不觉哆嗦了一下，同情…吗？他又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人，然后小心翼翼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这个词对他来讲，真是一种亵渎。不是侮辱，是亵渎。

    萧雨泽就像一个年轻的，迷路的神，好像永远没有目的地，却永远不会害怕无路可走。

    雨泽啊…

    唉，我该怎么张口，怎么表达啊？！我怎么这么笨！雨泽啊，我想帮你，可是我开不了口啊…许诚斌苦恼地直抓自己的头发，头皮被抓得哗啦哗啦响，可是这时，萧雨泽站住了：“到了。”

    “哦。”

    果然到了。过了前面的小浮桥，就是一个立在湖边的小小的鱼馆，店面不大，但一看就知道生意不错，里里外外的全是人，不是挽着袖子就是拿着筷子——给客人抓鲜鱼的和来吃鲜鱼的。

    萧雨泽从许诚斌手里接过号码牌来，很熟路地走进了后厨。许诚斌只好戳在外面等着，同时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这一想，又想起自己刚才说要请客的事，忽然觉得很窘。

    这时萧雨泽从厨房出来了，却很自然地地拍了拍他的肩：“进屋吧，你说过要请客的啊，不能赖。”

    许诚斌有点傻眼：“啊…哈哈，好。”

    两人进了屋，选了一张靠里些的小桌子坐下了。许诚斌拿起茶壶，倒了两杯粗茶，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杯推到了萧雨泽面前。

    “那个，雨泽…”

    “怎么了。”

    “嗯，我想问问，你这几年，都是怎么过的。”

    “啊。”萧雨泽端起茶杯，浅浅地尝了一口，“上了个大学，然后在杂志社找了份工作，后来辞了。”

    “为什么啊，条件不好？”

    “不是，”萧雨泽似乎在讲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身体的问题。”

    许诚斌恍然大悟：“啊呀！我就说嘛！闹了半天是这么回事！雨泽，这环境还真不错，甭管什么病，在这呆上个把月的，也就好了。啊，那个…没人在这照顾你吗？”

    “我有个表弟，”萧雨泽似乎有些迟疑，“陪我在这边呆着。”

    许诚斌一愣，继而拍着桌子大叫：“真够意思！他多大了啊？干什么的？”

    “20吧，没上学，也不愿意正经找点事做，”萧雨泽说得煞有介事，“他老妈实在受不了了，干脆让他来照顾我，顺便收收心，免得一天到晚闹事。”

    这时两碗米饭上来了，许诚斌便也没多问，只顾着回头吩咐服务员：“那个…小姐，麻烦催一催，这没有菜我们怎么吃啊。”然后回过头来，似乎也忘了萧雨泽刚才说什么了，大张着嘴傻笑了起来。

    “说说你吧。”萧雨泽故意岔开话题。

    “我？嗨，没什么好说的。就说现在这个报社吧，”许诚斌猛喝了一口茶，“咕咚”一声，“还是我三姨夫给联系的，要不人家都不要我，唉。不过吧，这两年混下来，也差不多有了底子，想想当初就后悔，怎么就没好好学学语文呢！要是有你那两把刷子，可妥了！”

    萧雨泽淡淡一笑，也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

    然而许诚斌的眼睛却发出光来，似乎想起了什么非常激动人心的事：“嗳？雨泽，你修养好了以后，打算干什么啊？”

    萧雨泽摇摇头：“还不知道。”

    “雨泽！”许诚斌激动地一下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你去我们报社好不好！”




第20章

邻桌的几个客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吓得许诚斌赶紧坐下了：“那个…声音太大了。雨泽，你觉得怎么样？”

    萧雨泽忍不住笑出来：“哪有那么容易。”

    “嗨，你是不知道！”许诚斌立刻比划开了，“我们现在缺人缺得厉害！再说，虽然现在没什么名气，不过用不了一两年，肯定能成气候。雨泽，去试试吧！”

    意念中，似乎有一面玻璃墙，“哗啦”一声在自己面前碎成了无数晶体。本以为这个尘世，再不与自己相干，可是许诚斌的出现，忽然把桃源与现实的夹缝狠狠地捏合在了一起，最后化为了乌有。萧雨泽苦笑。

    眼前最先闪过的，是阿美笑起来时那细细的眉眼。

    “算了吧。”萧雨泽淡淡地答，顺手拿起茶壶，给许诚斌把杯子添满。

    “雨泽，你怎么回事啊！”许诚斌激动起来，“你好像…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啊？跟我说说吧，你跟我还见外吗？”

    “没什么。”萧雨泽抬起头，目光从许诚斌脸上一扫而过，“我只是，不喜欢这个城市罢了。”

    许诚斌一愣，紧接着大笑起来。

    萧雨泽皱了皱眉头，什么也没说。

    “雨泽，雨泽你别生气，哈哈…都怪我，怪我没说清楚，想当然了，总以为你知道呢。那个，我们报社不在这个城市啊！”

    萧雨泽只觉得自己身上一震。

    “再B城啊，就附近，也不太远的。”许诚斌笑着，“再说了，你身体好了以后，总得注意点生活条件吧，这里再漂亮，也不如城里舒服是不是？到时候就算需要复查，离医院也近啊，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萧雨泽没有再听下去。

    思绪已经不可避免地游离到身体之外，在空中，静静地俯瞰着自己。

    我…想要回到那个世界去吗…

    谁能告诉我，我居然…还有留恋那种生活吗…

    人，毕竟是社会动物。不知怎么，脑海里忽然硬挤进这么一句话来，挤得头脑生疼。

    不可以！绝对不行…我有要守护的东西，我最珍贵的东西…

    “阿美。”萧雨泽忽然说。

    许诚斌一愣：“啊？你说什么？”

    “我是说，”萧雨泽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镇定，“我不能把表弟扔在这里。”

    “嗨！这怎么能叫扔呢？都那么大的人了，还不会自己想办法啊？再说了…”

    萧雨泽霍然站起，吓了许诚斌一跳。

    “雨泽你怎么了？”

    “没什么，”萧雨泽往后厨走去，“催催菜。”

    可是傻子都看得出来，萧雨泽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生气。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他从来不在人面前发脾气，总是借故走开，过一会回来的时候又是风平浪静了。

    可是，真的很可怕。

    菜很快上来了，当然萧雨泽也回到了桌上。两人默默地开始吃，谁也不说话，气氛一时间变得诡异而尴尬。

    “诚斌。”

    “啊…”

    “对不起，我不能去。”

    许诚斌一呆。雨泽说的是…“不能”，而不是“不想”啊…

    萧雨泽很自然地给他夹了一箸菜，像照顾小孩子那样。可是许诚斌忽然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两人同时抬头，有些错愕地看着对方。

    “雨泽，那这样行不行，”许诚斌似乎忽然间变了一个人，语气第一次严肃起来，“把你表弟也带上，我们合租一间房。”

    萧雨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都没成家么，”许诚斌苦笑，“我现在和一个同事正合租一栋楼，还有一个房间是空着的，条件当然也不是很好，不过还算宽敞吧，你和你表弟一起过来好了，先将就一下。”

    萧雨泽的表情有些复杂。

    “啊，那个…”许诚斌忽然又局促起来，似乎是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能说出这么有魄力的一番话来，“我，我就是提个建议…”

    “诚斌。”

    “啊？”

    “谢谢你。”萧雨泽的手，忽然按在了他的手上，“让我回去商量一下。”

    这顿饭很快就吃完了，当然气氛还是很融洽的。之后许诚斌回到自己的同事身边去，萧雨泽又帮忙称了一会鱼，然后上了小船，穿越那一片寂寞的芦苇荡。

    日已倾西。天空失去了强烈阳光的照射，渐渐显现出自己的本色来，淡淡的，远远的蓝，似乎藏着缥缈的忧郁。天边飘着几缕丝絮状的云彩，被夕光照得通亮，映进幽幽的水里，像一条条白色的发光的小鱼。桨划破水面，激起的水纹都是细柔的，很恬静，不知是否因为这宁静的巨大沼泽，是一个浑然的整体，任何介入的生命，都会以某种方式被化入其中。

    现在，再想起诚斌的话，不知问什么，竟觉得可笑。

    水面渐渐开阔。哦，靠岸了。萧雨泽把小船拴好，走了下来。

    自己的小屋，就默默地立在荒草丛生的岸上，很近，又似乎很远。而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萧雨泽的心，竟猛地跳动了一下。

    怎么会…他都有些看不起自己了，明明每天都能看见的…我居然还这么想他…

    阿美走了出来，挥了挥自己那只没受伤的手，然后，灿烂地笑了。

    萧雨泽向他跑过去，像个孩子那样，跑过去。

    然后将他一把揽进了怀里，紧紧地抱住，怎么都不肯松手。

    “哎？宝贝你怎么了？”阿美有点迷惑，笑着抽出一只手来，去摸他的脸。

    萧雨泽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阿美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萧雨泽又不肯放手，他只得微微侧过脸去，躲闪着萧雨泽灼烫的目光：“哎？你…”

    萧雨泽又把他按在了自己心口。

    阿美无奈地笑了，温顺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就这样，静静地享受。

    “想不想，回去？”萧雨泽的声音很轻，像是梦中的呓语。

    阿美一愣：“哎？回哪里啊。”

    萧雨泽的手臂加了力气：“我们离开这里，换一个城市，好不好？”

    怀中的人，似乎忽然战栗起来。

    萧雨泽忙低下头去吻他，嘴唇触到的，却是苦咸的泪珠。

    “对不起。”萧雨泽忽然恨透了自己，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我在说什么梦话！我们不走了，不走了！”

    “宝贝，你告诉我。”阿美似乎很平静，言语间，带着一点笑意。

    萧雨泽却胆怯了：“啊…告诉你什么。”

    阿美把自己的手，按在了他的心口：“想回到城里去么。”

    “我…”

    “告诉我。”

    阿美细柔的金色长发，从肩膀垂下来，垂到萧雨泽的手上，带着点轻柔的痒。

    在阿美面前，所有的伪装都不堪一击。

    “想。”萧雨泽终于说。

    阿美点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脸，萧雨泽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你要是不愿意，我…”

    阿美的手，掩住了他的口，许久，才轻轻地松开。然后他转过身，往屋里走去：“看来，有很多东西要收拾呢。”

    萧雨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美回过头来，笑了：“哎，宝贝你不帮忙吗？”




第21章

短途旅行，有时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尤其是当你心爱的人，靠在你肩头熟睡的时候。

    长途客车刚刚下了高速公路，上了县城的一条小街。透过车窗去，可以看到远处的小学里，稀稀落落地跳出些孩子来，近些的街道上，一个大婶正在新鲜的茶叶蛋。路两侧的行人不多，不时地能看到缓缓掠过的巨大的指示牌，写着离B城还有多少公里。

    萧雨泽把紧闭的车窗往后扒了扒，让午间暖暖的微风钻进来，弄乱阿美温顺地垂下来的长发。

    还没醒么。萧雨泽有些无奈地笑笑，本想侧过头亲他一下，怎奈旁边的座位上还有乘客，于是改用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腿。

    阿美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结果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他。

    萧雨泽竟忽然有些尴尬的感觉。微微侧过脸，敏锐的目光掠过身边的每一张脸，然后松了口气。

    看来…是我多心了。

    紧接着，心里升起了一种莫名的不安，这不安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自己身体的最深处，吐着长长的信子，似乎在窥探着什么。

    我在逃避么…我，又要逃避了么？

    手指，攥成了拳头。

    该死，我真该死…

    阿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呼吸变得有些不规律了。萧雨泽忙轻轻地侧过身去，搂住他的身子，缓缓地拍了拍。

    他现在，竟又很怕阿美醒过来。

    可是阿美偏偏在这个时候，睁开了好看的眼睛。

    “到哪了？”

    “县城，还有两三个小时吧。”

    “宝贝？”阿美的声音很轻，似乎也有了很深的顾忌。

    “怎么了。”

    “你好像不高兴。”

    “没有。”萧雨泽笑了笑，悄悄伸出手，攥住了阿美纤细的手。

    “哎？是我想多了。”阿美竟然在叹气。

    萧雨泽心里一动：“你在想什么？”

    阿美笑起来，细细的眉眼变成了一条缝，而后忽又把头转到车窗那边去了，好像在看风景。

    萧雨泽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

    “哥在想，”阿美忽然说，“我是不是，该走了。”

    萧雨泽全身似乎被电击了一下：“你说什么？”

    阿美顿了顿，回过头来，笑了：“哎？宝贝生气了？”

    “你再说一遍。”有力的手指，似乎要把那几根纤细的指头攥出水来。

    阿美秀气的眉忽然痛苦地抖了抖，接着又强忍着痛，笑出来：“错了…再不敢了。”

    萧雨泽的嘴角，浮起了淡淡的冷笑：“你是不是以为，在这种公共场合，我不能怎么样。”一丝惊惧，从阿美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继而化作了不以为意的笑意：“哎，哥就是这么想的。”

    萧雨泽面无表情，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解开自己的外衣，然后很自然地搭在了自己和阿美的腿上。

    阿美一时不明白他有什么企图。

    直到萧雨泽的手，从做掩护的衣服下面，很轻松地探进自己的裤子时。

    “你…你！”阿美惊得叫出声来。

    “我怎么了。”萧雨泽淡淡地问。

    阿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把头转到了一边去。

    萧雨泽你个疯子，真是疯得不可救药了…啊！你快把手拿出去！！

    “疼么。”萧雨泽的声音压得很低，也很轻。

    “宝贝…手，拿出去…啊…”

    “要不要，再深一点？”

    “你快点…拿出去！”

    可是萧雨泽不想把手拿出去。这种恶意的惩罚，竟能给人带来这样美好的刺激么，真是讽刺啊。萧雨泽这样想着，靠得更近了些，另一只闲在外面的手，还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阿美的腰，似乎很无辜的样子。

    阿美被弄得快要哭出来了，却又万不愿别人看见，于是只好低下头，用长发把脸挡起来，可是身子还在不断的颤抖。

    这种游戏就这样诡异地进行了下去。双方似乎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只知道现在是一个想继续玩，一个想快点结束。

    “不求我么。”

    阿美低着头，似乎在无声地冷笑。

    萧雨泽的脸色变了。

    “真的不求我？”

    阿美…你不要这样…我害怕！我很害怕！求求你…现在是我求你，给我一点点依赖，让我看到你的软弱！！

    求求你…

    阿美的唇，忽然轻轻地吐出了几个字：“宝贝…求你，把手拿出去，好不好…我受不了了…”

    萧雨泽仿佛忽然从梦中惊醒。

    天…我在做什么啊……

    像犯了罪一样，把手抽出来，然后惊恐地看着即将审判自己的人。

    阿美细细的眼睛睁得很大，定定地看着他，似乎要看见他灵魂的颜色。

    对不起…我又犯病了么…

    可是下一个瞬间，那只手，被人轻轻地攥住了。

    很温柔地攥住了。只是一下，然后，又被放开了。

    然而这已足够。

    天使一瞬间的温柔，足以拯救地狱所有的魔鬼。

    萧雨泽忍不住想把他按在座位上，然后疯狂地吻他，可是现在情况不允许。

    阿美却似乎已经会意，看着他，灿烂地笑了。

    客车已经开出了小县城。在进入下一个高速公路时，冲过了一个土坡，于是扬起了阵阵黄埃。

    “宝贝，对不起。”

    萧雨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阿美似乎打定主意不说第二遍了，只是看着他笑。萧雨泽只觉得像做梦似的，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的头被轻轻地**了一遍，然后被按到了一个单薄的肩膀上。

    “宝贝，睡一会吧。”

    好…只要，你不离开我。

    阿美…不要离开我！！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如果你走了，我会发疯的。

    不对啊…我本来，就已经疯了。

    为什么，你能漫不经心地说出那样的话？为什么你不害怕？

    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混乱，无数奇怪的影像和声音交织在了一起，嗡嗡作响，让脑袋和胸腔同时共鸣。梦吗？我又在做梦了，该死，我不应该睡的。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温柔的呼唤：“宝贝，到了。”

    啊…到哪里了？

    什么？到了吗？

    萧雨泽猛然睁开眼，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车已经停了，身边的人已经在呼啦啦地往下走了。阿美不知何时，站到了过道上，脚下放着刚刚从架子上取下的行李。

    萧雨泽一惊：“你拿的？”

    阿美点头，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笑。

    “你的胳膊不要了？！”

    “哎？已经好了啊。”阿美满不在乎地拎起了一个小包裹。

    “放下！”

    阿美委屈地回过头：“宝贝，这是我没受伤的那只手啊。”

    萧雨泽皱了皱眉头：“那也不行！”

    车窗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兴奋的声音：“雨泽，你们到了啊！”




第22章

“呐，你看，这就是市政府大楼了。晚上看着更好看，灯都开着，也不怕费电，唉，政府有的是钱，穷的是老百姓。哎还有那边，看到没，那个广场？去年刚修的，原来那是个臭水塘，现在也改称观光湖，据说还要在旁边建什么养老院…雨泽你在听吗？”

    “嗯。”

    许诚斌满脸通红，也不知是因为这一路走的太急，还是见到老友过于兴奋，一直都不肯正经走路，一边介绍，一边倒退着走，要不是萧雨泽提醒，肯定不止摔这四五跤。

    萧雨泽似乎一直在听，又似乎心思不在这些景物上，弄得许诚斌非常不满，而最让他不满的还是萧雨泽身后那个不良青年。

    他是干什么的啊，许诚斌心里暗暗纳罕。虽说穿得还像个正经人，可那一头黄毛…流里流气的也就罢了，最让人不能忍的就是那举手投足间的一股媚气，简直是…**。

    “啊对了，”许诚斌又想起一件事来，“那个…我们只有一个屋了，你俩挤一挤，行不行？”

    萧雨泽点头：“没关系。”

    许诚斌又看了一眼那媚气的小青年，心里又老大不痛快。这小子，一点眼力健都没有么？就不会说自己睡沙发么？简直了…许诚斌想象着他和萧雨泽挤在一张床上的情景，忽然觉得异常难以接受。

    原来他们的住所离车站并不远，走着就可以到。半个小时以后，几个人就来到了一个居民小区的某栋楼下了。

    “是一楼。”许诚斌开了大门，让他们两个先进，随后自己又进来，把大门掩上，“腾腾腾”跑上几蹬台阶去，抢到他们面前敲了门。

    “小何！开门！”

    “等会——”

    “唉，你快点。”

    “啰嗦。”

    虽然这样说，但小何的速度还是很快的。只听屋里一阵拖鞋的踢踏声之后，门闩就响了一下，继而门开了。

    萧雨泽立刻认出来，这个小何就是当天那个被女同事吓跑了鱼的小伙子。中等个，脸长得挺长，不过模样还算端正，一副大大的眼睛架在鼻梁上，好像把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压住了。

    “欢迎欢迎！雨泽是吧？快请进！来来，穿这双，大一点。嘿，不好意思，鞋都太破了。”小何把他们两个让进了屋来，猫着腰去鞋柜里找拖鞋，先递给萧雨泽一双，又给阿美找，只是递鞋过去的时候，似乎愣了一愣。阿美却很自然地接过来穿了。

    这时许诚斌开始张罗开晚饭了，于是小何把菜送进了厨房去，把许诚斌一个人锁在了里面，自己坐在沙发上，陪着新来的客人聊天。

    “来，喝水喝水！渴了吧？坐了将近一天的车。”小何大大咧咧地把水杯往阿美面前一推，水泼了出来，险些洒到阿美身上。

    “啊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何起身拿了个破抹布，随意一抹，“那个，没弄到身上吧？”

    阿美笑了：“哎？没有，放心吧。”

    小何推了推眼镜，似乎对阿美很感兴趣：“哥们，怎么称呼啊？进屋这么半天还不知道呢。”

    阿美习惯性地捋着自己的发梢：“叫阿美就行。”

    小何似乎有点惊讶，不过没有半点的厌恶之色：“嘿嘿，这名好，挺合适。”说完了，居然还毫不避讳地看了阿美一会，“我说句话，你别生气啊。刚进门那会，我还以为你是女孩呢！”

    阿美笑得很灿烂。

    这时厨房的门开了，香味和许诚斌的吆喝一起传了出来：“吃饭了——”

    晚饭还算丰盛，做了排骨，另有一道白菜炖土豆，和鸡蛋炒柿子，有饭有馒头，对于饿了的人来说都是难得的好东西。许诚斌还特意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来，又推给一人一个杯。

    瓶盖刚启开，阿美忽然说：“你们喝吧，我不会喝酒。”

    许诚斌愣了愣，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和他说话，嘴里却还得劝：“少喝一点，不要紧的吧？”

    阿美摇了摇头。

    小何出来打圆场：“啊呀，不喝就不喝吧！来来，我给你盛点汤，差点忘在锅里了，还有汤呢！”

    “雨泽，你也来一碗吧？”许诚斌立刻说，“海带汤，是泡的，不过味道挺好。”

    “好。”萧雨泽刚要把碗递过去，却被许诚斌抢了先：“我再给你拿个碗，那个你自己留着放馒头吧。”

    “啊呀你就会添乱，我来盛不就得了吗？”小何有些不满，许诚斌却一把夺过他的勺子来，“你盛得到处都是！一会还得我收拾！”

    阿美看着他们有趣的样子，不由得笑起来，而后可能又觉得不礼貌，于是低头把自己的表情藏了起来。

    可是这一种神态，却被那两个人看了个真真切切。

    许诚斌简直要吐出来了，小何却好像很喜欢：“阿美，你笑起来真好看。”

    阿美似乎吃了一惊，本能地倒吸了一口气，可是似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知道小何没有什么恶意，于是又笑了。

    萧雨泽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饭桌上，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倒也热闹。不知道都谈了些什么，似乎是从工作谈到女人，又从女人谈到房子，最后不知怎么都开始回忆起自己的初恋情人来，也不知是不是那几瓶啤酒的功劳，总之是大家吃完了饭，谁都没有去洗碗，似乎提前进入睡眠阶段了。

    萧雨泽和阿美被安排在一个房间里，而且，只有一张单人床。好在旁边还准备了一张折叠的躺椅，上面草草地铺了床被子，似乎是让他们自己决定谁躺上去。

    阿美想也没想，便把床收拾好，让萧雨泽坐了，自己在折叠椅上躺下了。

    “你干什么？”萧雨泽看着他，似乎有些不高兴。

    阿美把被子也盖上了：“哎？当然是睡觉啊。”

    “过来。”

    “宝贝明天不是要去见主编么，”阿美笑着，伸出一只手来拍拍他的腿，“乖啊，好好睡。”

    萧雨泽站起来，把屋门划上了。

    阿美不安起来：“你…”

    萧雨泽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他从椅上抱了起来。

    “宝贝听话好不好…”

    “不好。”萧雨泽今晚，似乎异常的冲动，“一会忍着点，不要叫出来。”

    “哎？”阿美似乎有些不愿意，“不要了，会让人知道的。”

    萧雨泽草草地吻了一下他的唇，伸手剥去了阿美的外套。

    然而他的动作忽然滞住了。

    阿美躲闪着萧雨泽的目光：“哎？没事啦…”

    “跟我去医院，现在。”

    “都说了不去嘛，”阿美虽然还是笑盈盈的，可语气明显强硬了很多，“只不过是伤口迸开了一点，明天就好了啊！”

    萧雨泽忽然问：“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去医院？”




第23章

正是上班高峰期，公交车蜗牛一般地爬行在塞得满满的路上，让车里的人感觉，坐着的还不如路边走着的人快。

    许诚斌抹了一把汗，结果胳膊肘子一下子杵到了旁边乘客的眼镜，于是以他为中心，激起了一片小小的骚动，不过这骚动也很快平息下来，闷罐似的车厢再次陷入一片昏沉沉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笑。坐着的闭起眼睛养神，连站着的似乎都把着吊环睡着了，只剩下车窗外喧哗的喇叭声，和车内马达呜呜的转动声。

    现在是早晨7点40分。

    萧雨泽站在靠门一点的地方，尚能吹到一丝可怜的凉风。许诚斌却狼狈得多，被几个大包小裹的女人和昏昏欲睡的男人挤在角落里，想迈步都迈不出来。

    这倒是正和萧雨泽的意。

    诚斌人很好，就是有时，太聒噪了一点。萧雨泽想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穿过了车窗去，看着路边的行人出神。

    我真的…又回到这个世界了么。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可是又笑不出来。

    没有什么可以紧张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隐约想起小时候，做为学生代表去开团代会，摆着一副自己不想摆的谦恭表情，说着自己不想说的违心的话，去见一堆自己不想见的“重要”师长，再带回一些也不知是不是言不由衷的表扬…

    很假。萧雨泽心里忽然跳出这个词来。

    路两旁，是许多高大的建筑物，都是些市政机关，或者写字楼，也有些是公司，一栋比一栋高，身上铺满了冷冰冰白花花的玻璃，那玻璃将太阳微弱的光反照到人眼睛里，忽然就说不出的刺眼了。

    公交车又爬行了10分钟，然后乘务员懒懒地报了一个站名。神思正恍惚间，许诚斌忽然从后面挤过来，拉起他的胳膊：“下车下车，就是这一站！”

    于是便是下车，过马路，跟保安打招呼，排队坐电梯…一切的一切，像灰色的混乱的梦影，在眼前掠过。形形色色的人，各种表情的脸，手里拿着薄厚不同的文件、材料…

    “雨泽，”许诚斌忽然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进去吧。”

    萧雨泽回过头，看着他笑笑。

    “雨泽别紧张，没事的。”许诚斌自己倒是紧张的够呛，似乎前面的那道门里，关着什么猛兽，说着还哆哆嗦嗦地拍了拍萧雨泽的肩膀。

    萧雨泽无奈地笑笑，直接上前，很有分寸地敲了敲门。

    许诚斌看着他进去了，心里忐忑得像十五个吊桶打水。这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发什么呆呢！”

    许诚斌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是宋嘉，便不好意思地笑了：“没…那个，嘉嘉你刚到？”

    “是啊，”宋嘉一看就是个活泼的女孩子，一身职业小短裙，头上还像学生时代那样扎着马尾辫，“刚才进主编办公室那个，是谁啊？”

    “我同学。”许诚斌自己说着都觉得很有面子。

    “是么…”宋嘉笑了，“不知道怎么，总觉得面熟似的。”

    “哈哈，是吗…那个，没准以后就是咱同事了呢！”许诚斌兴奋不已，难得能跟宋嘉说上这么久的话，一时都有些找不到措辞了，“晚上一起吃饭吧！”

    宋嘉先是一愣，而后便笑了：“怎么，你请客？”

    “我，我是想…嗯，把雨泽介绍给大家认识。你，我，叫上小张小戚，还有咱屋的李姐，聚一聚吧！”

    “行啊，”宋嘉答应得很爽快，“这么定了啊，我去替你转告李姐，剩下那两个小子你就自己搞定吧。”

    “好！”许诚斌觉得自己飘飘忽忽的，就要飞起来了似的，直到宋嘉抱着资料走出好远了，才反应过神来，“啊，惨了，还没报到呢！”

    中午的时候，许诚斌出去叫了两份外卖，和萧雨泽拿到外面的台阶上吃。

    “别嫌弃啊，”许诚斌似乎还有点不安，“我们就跟那农民工似的，动不动就风餐露宿。”

    萧雨泽笑了笑，只是埋头吃饭，也不再说什么。

    “雨泽，那个…怎么样啊？”许诚斌鼓起老大勇气问。

    “还好。”萧雨泽只是淡淡地答。

    “那个…主编没难为你吧？都问什么了？”

    “例行公事吧，”萧雨泽夹起了一箸菜，放进嘴里，“写了点东西，现场。”

    许诚斌张大了嘴。

    可是煎熬还没有过去，萧雨泽下午还要被各个其他部门审问一圈。感觉不像是在招人，倒像是逼供特务似的。弄得许诚斌一直惶惶不安，跑腿的时候几次撞到了迎面过来的人。

    天…终于，4点了。

    上班时间还有一小时，而萧雨泽的磨难已经结束了。

    “雨泽！来，来！辛苦了辛苦了，歇一会！”许诚斌把他拉进屋里，那自己的被子冲了杯茶递上去。

    萧雨泽有些无奈地笑笑：“诚斌，不用这样。”

    “怎样？”许诚斌一时不太理解，脸上的表情委屈极了。

    萧雨泽叹了口气：“没什么，谢谢你。”然后似乎是觉得程度有些不够，又强调了一遍，“谢谢你，诚斌。”

    许诚斌受宠若惊：“啊！什么啊，谢我干什么！”

    两人正说着，忽听门外有人叫：“萧先生，萧先生在吗？”

    萧雨泽站起来：“不好意思，我在这。”

    是个年轻的女秘书：“先生，这是您的资料。手续还没全办好，不过请放心，会很快的。”

    萧雨泽点头，表示感谢。

    女秘书刚走，许诚斌就紧张地问：“怎么…怎么拿回来了？！是不是…”

    “因为没用了。”萧雨泽淡淡道，“叫我明天来上班。”

    许诚斌半天没能反应过神来。

    半分钟后，他们所在的办公室里传出一声兴奋的狼嚎，引得隔壁的人都探出头来：“小许，被狗咬啦？”

    “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天，雨泽，你太厉害，太了不起了！哈哈！我去告诉他们！”

    萧雨泽一把拉住他：“告诉谁？”

    “同事啊！”许诚斌小脸扑红，“都说好了，今晚我请客，让你和大家认识认识！”

    萧雨泽叹了口气：“诚斌，不用了，我们回家吧。”

    “那怎么行？！”许诚斌不依不饶，“一定得去啊！雨泽你帮帮我吧，我都答应了，而且，而且…你就当给我创造个机会吧！”

    萧雨泽立刻会意：“啊，原来是这样。那，小何他们怎么办？”

    “嗨！他好办，”许诚斌满不在乎地笑了，“他今天出去了，你不知道？估计得后天回来。”

    萧雨泽皱了皱眉头：“那么，阿美一个人在家里么。”

    “啊…”许诚斌立刻尴尬起来，话也说不利索了，“再不，咱给他带点剩菜回去吧！”

    萧雨泽转身就要走出去。

    许诚斌立刻追上去：“服了服了！你回家接他，行不行？！就在咱现在对面的这家饭馆，好不？”

    萧雨泽回过头：“几点？”

    许诚斌松了口气：“5点吧，一下班我们就过去，到时在大厅里等你们。”

    萧雨泽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许诚斌看着他俊拔的背影，眼睛里掠过一丝不解与怨愤。




第24章

掏出钥匙，打开门。

    大厅很暗，原来是小何走的时候，忘记了拉开窗帘。萧雨泽把门关上，换了拖鞋，本想把窗帘拉开的，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美并没有出来迎接他，难道，在睡觉么？

    萧雨泽悄悄地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阿美真的在床上。

    夏日里，居然还盖着厚厚的被子，似乎睡得很熟，连关门的声音都没有把他弄醒。

    萧雨泽轻轻地在床边跪下。

    阿美的睡颜恬静而温柔，但秀气的眉间，似乎锁着某些解不开的心结，让人忧伤，让人心疼。

    萧雨泽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好，不是发烧。

    阿美似乎被弄醒了，但还是闭着眼，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想要继续睡。

    萧雨泽忽然很想逗他。

    低下头，想去吻他的唇，可惜这时，那双细细的好看的眼睛睁开了。

    “唔，你回来了啊。”

    萧雨泽笑他：“怎么懒成这样。”

    阿美笑了，掀开被子，坐起来：“等你等得好无聊哦。”可是随着被子一掀开，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回事，”萧雨泽有些不安了，“咳得越来越凶了。你还死活不肯…”

    “哎？都说了，再提哥生气了！”阿美似乎是认真的，弄得萧雨泽也不知所措了。

    “还没吃饭吧。”只好换个话题。

    “嗯。”

    “出去吃好不好？”

    “哎？我和你么？”

    “不是，”萧雨泽似乎有些为难，“是…几个新认识的同事。”

    没想到阿美答应得很利索：“嗯，那就去吧。”

    萧雨泽一愣，本以为，阿美会生气呢。

    阿美刚把自己的夹克衫穿上，又要脱下来：“哎？要不要换一件…”

    “为什么？”

    “哥也想正经一点。”阿美笑了，细细的眉眼变成了好看的柳丝。

    萧雨泽忍不住笑了：“不用换了，你穿什么都一样的。”

    “哎？穿什么都不正经吗？”

    萧雨泽忽然抱住了他：“穿什么都好看。”

    阿美伏在他肩头笑起来。

    因为你天生的那种媚气，是无论怎样，也无法遮掩的。萧雨泽在心里说，忽然觉得很满足，似乎现在怀里的，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哎？要迟到了吧。”

    萧雨泽这才放开他：“我们走吧。”

    小饭馆门前，支了不少烧烤的摊位，把一条街都淹没在香喷喷的白雾里。萧雨泽略略迟疑了一下，阿美却很大方：“宝贝儿，是这么？”

    萧雨泽点头。

    两人刚进门，就看到一圈人堆在门口，有男有女，不过都很年轻。许诚斌就站在他们中间，看到萧雨泽进来，高兴地直叫唤：“雨泽，这！这！”

    众人新奇的目光立刻围了上来，似乎想把萧雨泽全身来个大解剖，可是一触到他身后的那个黄头发小青年，又都缩了回来。

    “上桌吧！”许诚斌张罗着，一群人便坐到了桌上。

    先是一番惯例式的客套，然后就开始走菜。都是年轻人，爱吃的东西也差不多，几个男人要了点酒，女人就干脆喝橙汁，喝着喝着，话也就多了。

    “雨泽，祝贺你！”小张很会说话，抢了这个话头，把杯子举了起来。众人便一通嬉闹，喝了一大口。然后就开始各聊各的，也不在乎什么主客之道，大家开心就行。许诚斌挨着小张，小张挨着阿美，阿美自然挨着萧雨泽，而萧雨泽的右手边坐着宋嘉。

    “雨泽，总觉得你面熟呢，”宋嘉很直爽，才认识一会，便这样笑着说。

    萧雨泽淡淡一笑：“我们见过面的。”

    “是么，”宋嘉一愣，“在哪？”

    “湖边，”萧雨泽好像在说一件刚刚发生的事情，“那时你问我，鱼要怎么称。”

    宋嘉不敢相信地笑了起来。

    “我记得，”萧雨泽微笑，“你当时递给我的号码是10。”

    大家开始“哇哇”地乱叫，有人还吹起了口哨。

    “雨泽，你从实招来，是不是对我们嘉嘉有意思，才追到这来的？”“哈哈，一定是了！李姐你看，小宋都脸红了。”“缘分，这就叫缘分呐！”

    萧雨泽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可身边的宋嘉脸却更红了：“你们再瞎说，一人罚一杯！”

    “那可不成，”小张很会打趣，“现在喝多了多冤啊，要是喜酒嘛，还可以考虑考虑！”

    众人又是笑又是闹，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可是萧雨泽的目光，却只在一个人身上。

    阿美没有生气，他也在笑，笑得很自然，很开心。

    萧雨泽忽然觉得心口很堵。

    “对了雨泽，”自从话题变成了萧雨泽和宋嘉，许诚斌就一直没开口，现在是第一次说话，“说说你大学的事呗，这么多年了，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过的。”

    大家好奇的目光再一次围了上来。李姐很直接：“雨泽上的是哪一所大学啊，什么专业的？”

    萧雨泽只是淡淡地笑笑：“我是学中文的。”

    “嗯，中文的好啊，想当初我进来的时候，人家问我什么专业，”小张故作痛苦状，“我实在不好意思跟人家说，我是学考古的！就怕人家问我，那你报道什么啊，史前人类新闻？”

    大家又笑。不知是谁又开始打趣：“小宋，你也是学中文的吧？”

    “啊对，咱怎么没想到呢！还在这瞎操心，没准人家早就‘于我心有戚戚焉’了。”

    都在笑，每个人。阿美也茫然地笑了，虽然听不懂。萧雨泽的心忽然疼了一下，阿美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失落吗…

    “雨泽，说正经的，你有女朋友没？”

    萧雨泽点头：“有。”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好半天，没有人说话。只有许诚斌干笑了两声：“来来来，吃菜吃菜！”

    过了一会，大家似乎都忘了这个话题了，继续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没僵在那里。酒足饭饱以后，李姐和宋嘉打了一辆车，小张小戚可以走着回去，许诚斌带着萧雨泽他们俩跟大伙道了别，在站牌底下等公交。

    一时谁也不说话。

    路上车来车往，似乎很热闹，又似乎很寂寞。因为路边，没有一个行人。

    “雨泽，”许诚斌似乎有点喝多了，“我问你，你要说实话！”

    萧雨泽扶住他：“回去再说吧。”

    “不行，就得在这说！”许诚斌涨红着脸，眼睛睁得很大，“你说，宋嘉好不好看？”

    萧雨泽点头：“好看。”

    “你喜不喜欢她？”

    “我有喜欢的人。”

    “屁！”许诚斌忽然一个踉跄，像要跌到了似的，“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要是有你早就说了！”

    萧雨泽的目光越过许诚斌，看着倚在路灯下的阿美：“你可以不信，但我没有骗你。”

    许诚斌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公交来了。




第25章

窗外的夜色有些朦胧。不知是路灯，还是车灯，穿过浓湿的夜雾，被分解成许多细小的颗粒，浮游在空气中，于是天上地上，都变成了朦朦胧胧的光的世界。

    萧雨泽伸出手，把窗帘拉上了。

    房间里很静。床头的闹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在这样寂静的夜里，那细小的声音，也显得惊心动魄。

    “哎？宝贝不睡么？”阿美似乎有些累了，头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萧雨泽轻轻地把他的身子翻过来，然后替他拉开拉索，脱去外套。阿美的手，忽然按住了萧雨泽企图深入的手指，似乎又怕萧雨泽多心，忙解释道：“我自己来。”

    萧雨泽就这样在床边坐着，痴痴地看着他。看着那纤细的手指如何把衣物轻轻脱下，叠好，看着那些细柔的金色长发怎样妩媚而自然地铺散在枕头上…

    “哎？你在看什么啊？”

    “看你。”

    阿美有些不自在了，笑着侧过了身去，顺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好像要挡住萧雨泽带着温度的目光。

    “看着我，”萧雨泽忽然把自己压到了对方身上，“看着我的眼睛。”

    “哎…好。”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阿美的呼吸开始乱了，可是仍然嘴硬：“什么也没想。”

    “你在生气。”

    “哎？”阿美很无辜地眨着好看的眼睛，“哥没有。”

    “可是我希望你生气。”萧雨泽真像个孩子，暴躁的、蛮不讲理的孩子，“我要你生气。”

    阿美只好点了点头，笑着把萧雨泽的脑袋按在了自己光滑的胸口：“哎？好，宝贝说什么就是什么。”

    萧雨泽的舌头，开始就着这个姿势，在阿美身上轻轻地舔。阿美喘息着，手指插进萧雨泽的发。

    “我害怕…”萧雨泽似乎在对身下的人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我好像又要做噩梦了。”

    “哎？不会的，宝贝不会的。”阿美安慰着，强打精神把这种消耗体能的事情继续下去。

    “你是我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要答应我。”

    “嗯，哥答应了。”

    “不要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许离开我！”

    “哎？”阿美笑了，“哥不在意的，真的。”

    萧雨泽也笑了，笑得很天真。

    阿美看着他，竟也有些痴了。

    萧雨泽这样的笑容，这样的神情…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过呢…

    “想在上面，还是下面？”萧雨泽拨开阿美凌乱的发，开始吻他的脸。

    “嗯…哥好累。”阿美似乎在叹着气微笑，“你来吧，我没力气了。”

    “好。”

    很默契，也很自然。

    可是这时，门忽然开了：“雨泽，我想了一下，对不…”

    时间静止。

    气氛尴尬而诡异，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许诚斌站在门口，呆若木鸡。

    萧雨泽从阿美身上爬起来，抓过一件衣服来，披上，又回头看了阿美一眼，似乎是让他安心，然后淡淡地看了许诚斌一眼：“我们出去说吧。”

    门，就这样关上了。

    许诚斌瘫在了沙发里。萧雨泽在他身边坐下。

    “雨泽你…”他说不下去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嗓子里。

    “我们明天就搬出去。”萧雨泽倚在沙发背上，平静地说，“对不起，请别告诉小何。”

    许诚斌傻了似的点点头。然后忽然抱住脑袋，闷声哭了起来。

    萧雨泽想安慰他，可是，又无法开口。

    “你一直是我的神…”许诚斌的声音，颤抖得像虚弱的重症患者，“一直都是…”

    “对不起。”萧雨泽又说了一遍，语气虽平静，却极真诚。

    “我不敢相信…我没法相信…你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许诚斌哭喊起来，“和那种东西，做那样的事！”

    萧雨泽被猛地震了一下。

    东西么…他叫阿美东西么？！

    “你毁了你自己了你知道吗？”许诚斌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茶几上。

    萧雨泽没有回答。

    “天啊，他…他是个什么啊？会得病的，会要了你的命的！那种东西…”

    “诚斌，你骂我吧。”萧雨泽直视他的目光，“与阿美无关。”

    “无关？你说与他无关？”许诚斌怪笑起来，“哈哈！当然无关！我为什么骂他，你要是不和他在一起，我有机会骂的到他？就是在大街上碰到了，也要躲得远远的，我怕得病！”

    萧雨泽依然一言不发，然而，原本放在沙发上的手，已经狠狠地攥成了拳头。

    “你疯了，你肯定是疯了！”许诚斌大声喊了出来，“我告诉你，他不该配你，也配不上你！”

    “诚斌，”萧雨泽站了起来，“我们出去说。”

    “我就是想让他听听！让他明白明白…啊！”

    萧雨泽一把抓过许诚斌的后领，大步走到门前，开了门，再把手里的人狠狠地掷出去，然后淡淡地问了一句：“带钥匙了吧。”

    许诚斌掏出钥匙，往地上一摔。萧雨泽不慌不忙地捡了起来，然后把门锁上了。

    “诚斌，别站在楼道里，我们出去走走。”

    许诚斌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总之还是跌跌撞撞地跟着萧雨泽走了出去。

    浓湿的夜雾像某种温柔的帘帐，遮住了人间的一切**。美丽与丑陋，纯洁与肮脏，在雾里，浑然一体了。

    萧雨泽甚至有些看不清身边的人了，漫步在行人稀少的路上，心情似乎平静了很多。许诚斌好久都没有说话，不时地发出一两声抽噎，但也听得出来，他也恢复了冷静。

    “雨泽…你恨不恨我？”许诚斌忽然问。

    萧雨泽摇摇头。

    “我那样说，你也不恨吗…”

    “你，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

    许诚斌愣住了，站在原地，好像被当头打了一闷棍。

    萧雨泽继续往前走，夜雾里，他的身影显得俊美而神秘。许诚斌想了想，终于还是追了上去。

    两个人，在雾里默默地走。

    “明天…别搬了。”许诚斌忽然说。

    萧雨泽似乎也在权衡。

    “但是，”许诚斌的语气异常坚定，“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萧雨泽皱了皱眉头：“这是我的事。”

    “你太自私了！”

    沉默。

    “你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看法？还是，你根本就不顾我的感受？”

    “所以，”萧雨泽似乎下定了决心，“我们会搬出去。”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许诚斌似乎又哭了，“人活着不能只为自己！你太自私了！”

    萧雨泽住了步，缓缓道：“我再也不想，为别人活着。”




第26章

“宝贝？”黑暗里，阿美似乎在轻轻地叹息。

    “怎么了。”

    “我们怎么办…”

    “明天，”萧雨泽把他搂得更紧，“我们搬出去。”

    “嗯…”阿美似乎有点不安。

    萧雨泽在他额上印下了一个滚烫的吻：“你在发抖。”

    “哎？可能是，有点冷吧。”阿美轻笑着，把身体往萧雨泽怀里偎了偎。

    “别怕，”萧雨泽安慰着，“有我呢。”

    “嗯，不怕。”阿美闭上了眼睛，“睡吧。”

    “等一下。”

    “哎？”

    萧雨泽起身，再次按开了灯，同时拉开了窗帘。

    “宝贝你干什么？”

    “看窗户。”

    “哎…”阿美睁大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迷茫的夜雾，“看不到，雾很大啊。”

    “看你自己。”

    阿美愣住。

    真的，在有雾的晚上，开了灯以后，玻璃上看到的，只能是自己。

    “哎？我有什么好看的…”

    萧雨泽低下头，轻轻嗫咬着他光滑的肩膀：“你很美。”

    “唔…宝贝别闹了…”

    “你是我见到过的，最美的艺术品。”

    阿美的身体在轻轻颤抖：“哎…”

    萧雨泽的手指，顺着他的身体缓缓滑动，勾勒出阿美迷人的轮廓：“很完美…柔和，而且，坚强。”

    “可是…只是件东西吧。”阿美说，而且是笑着说。

    萧雨泽的手臂，从后面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只为我一个人，订做的礼物。”

    滚烫的水滴，忽然落下，落到了萧雨泽的手臂上，然后又缓缓滑下，滑落到床单上，被溅得四散开来，渗入了布料的纤维中。

    “现在，我不允许你弄坏自己。”萧雨泽如饥似渴地吻着他光滑的身体，“无论是身体，还是这里。”

    有力的手，贴上了阿美的心口，很紧，很紧。

    “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嗯…”

    “我的火…”

    阿美的身体，无声地抖动起来。

    “为什么，”萧雨泽把他转过来，“不肯让我听到。你是不是，一直这样哭啊…”

    阿美的嘴角，还带着温柔的笑意，可是泪水，从好看的眸子里不断溢出，像汹涌的泉。

    “难过么…”

    “哎？可能…有一点。”

    “这是第一次，看到你的眼泪落下来。”萧雨泽轻轻地伸出手，为他把泪水擦掉。

    “哎？这样啊…”阿美还在笑着，“哥自己都没注意过。”

    萧雨泽笑了。

    “明天，就搬走吗？”阿美躺下去。

    “放心吧。”萧雨泽顺手关上了灯，“乖乖的，等我下班。”

    “哎？那我先把东西收拾好。”

    “不用，等我回来再收拾。”

    “可是哥没有事情做耶。”

    “那好吧。但是，不准拿重的东西。”

    “好啦。”

    闭上眼，不再说话。只是静静聆听，彼此近在咫尺的，温暖的呼吸声。

    此生此世，足够了。

    萧雨泽笑了，很真心地笑了。

    就这样过了一夜。

    清晨，萧雨泽悄悄起身，穿好衣服，最后看了一眼阿美熟睡的容颜。

    睡得很香呢，萧雨泽笑了。

    公交车变得不是那样挤了，人群变得不再那样聒噪了，连统一供应的午饭，也比想象中的好吃多了。

    其实，生活是很美好的。

    萧雨泽第一次相信，即使是被毁灭了一次的人，也是可以重新活过来的。

    只要你坚信，身边，有一个上天赐给你的天使。

    这一天里，都没怎么看见许诚斌，他似乎是有意避着萧雨泽，又或者，是想让自己冷静冷静吧。

    他们还是好朋友。无论萧雨泽搬到哪去，无论他们吵多少次，都是好朋友。

    不知为什么，今天下午的电话似乎格外的多。

    萧雨泽已经接起了第五个电话。

    “喂？请问雨泽在吗？”

    萧雨泽先是一怔，紧接着回答：“小何，是我。”

    “哦！雨泽你在啊！阿美和你在一起吗？”

    萧雨泽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他不在家里，是么。”

    “啊，是啊。没事，雨泽啊，你好好上班，回来再说吧。”

    “等等，小何，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一回来，就不见你们了，你的房间被收拾得可干净了，我忍不住伸头看了一眼。结果…”

    “怎么了。”

    “阿美好像…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

    “知道了，我过会儿回来。”

    “行，雨泽你别担心啊，可能是我搞错了。”

    萧雨泽以他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办公室。

    阿美…你在吓我么…你生气了么…你，你不能走！！

    世界，刹那间失去了颜色。

    萧雨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回家去的。

    刚刚按了门铃，小何就开了门：“雨泽，你…唉。”

    萧雨泽冲进他们的房间，那个曾经有着阿美的味道，留下过阿美温度的房间。

    很整洁，很干净。然而，有一种陌生的别扭的感觉。

    阿美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阿美…不见了…

    “雨泽！雨泽你没事吧？别急别急，他带手机没有，打电话啊！”小何似乎也有点急了。

    萧雨泽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唉，你别这样。这两天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阿美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么…

    离家的孩子，早晚有回来的一天。可是，被天使抛弃了的地方，只会变成地狱。

    “啊…出了一点事。”

    这是…我的声音么。

    “雨泽，先坐下，来，坐这。”

    自己忽然变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

    “别着急，先喝口水，喝口水。”小何拿起暖瓶，冲了点今早剩下的茶叶，“没事的，是吵架了吧？”

    “啊。”

    “那就好，等阿美冷静冷静，自己就回来了。”

    “是吗。”

    小何很同情地往上推了推眼镜，然后，似乎迟疑了好久，终于说：“放心吧，阿美放不下你。”

    萧雨泽惊讶地抬起头，眼神茫然而热切，似乎想得到某种肯定。

    “嗯…我是说，你们的关系，应该很好的吧。”小何很谨慎地选择着用词，“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连小何…都看出来了吗…萧雨泽无力地笑笑。

    “阿美是个很好的人。”小何忽然说。

    是吗。自己的心，在冷笑，在滴血。

    “可是…”小何欲言又止。

    不用说了！可是，又是可是！！你们…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懂得…

    “可是我总觉得，你好像不怎么在乎他似的。”小何终于把这句话说完了，“以后，对阿美好一点吧。”




第27章

小时钟，在窗台上嘀嗒作响。

    黄昏的天空，很淡。云是淡淡的昏黄，而昏黄里，又透着稀薄的微光，那是夕阳最后的光线。对面的楼房，静默在夕光里，漆黑的轮廓像巨大的火柴盒。

    呆呆地坐着，听着一声声残酷的“嘀嗒”“嘀嗒”。

    萧雨泽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死人。

    小何和许诚斌出去找阿美了，而自己，却只能被捆在这里，像个废物。

    很不幸，他又犯病了。

    已经不记得曾经发作时是什么感觉了，只知道，自己就像一头不受控制的野兽，见人就咬，或者，抱住人放声大哭。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知为什么，这些记忆的碎片，再次从脑海的深处被挖掘了出来，然后扎进了心里去。

    好疼。

    我是个疯子，是个精神病。

    闭上眼，似乎又嗅到了医生白大褂上面，冷漠的消毒水的味道…耳边，又充斥了无数杂乱的叫喊，哭泣，大笑…

    萧雨泽用力摇了摇头。

    结果看到了凌乱的地面，翻倒的茶几，和打碎了一地的玻璃碎片。

    是我做的么…无力地笑笑，觉得整个世界就是一场噩梦，而自己，是梦中当之无愧的主角。

    幸好诚斌他们没有受伤。萧雨泽这样想着，试着变换了一下姿势，把酸麻的腿换到一个相对舒服些的位置。

    我应该死。

    脑海里闪过了这个念头。然后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那一个夜晚…

    他和阿美初次见面的夜晚。

    夜风带来阵阵的凉，而凉里似乎夹杂了些许香水的味道。头上，是一片被光雾笼罩着的星空，然而那星是暗淡的，因为地上有了太多的灯，灯光填满了身边的每一个角落，满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又看看下面，好高好高，似乎是两条灿烂的银河，一条是红的，一条是银的，向着两个方向，浩浩荡荡地流淌着，一直流淌到天的那头去…

    低下头，他看到阿美。

    他就坐在路的旁边，一只脚懒懒地搭在另一只上面，金色的发垂下来，挡住了秀美的容颜。

    萧雨泽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可是阿美听不见。

    从天桥上往下看，好多好多的人，蚂蚁一般，匆匆。

    阿美忽然站起来，跨上了摩托车。

    不要——等我！等我下来！你不要走！！

    萧雨泽发疯了一样地大喊，可是自己的声音，似乎消泯在了洒满了香水的夜色里了。

    阿美要走了…

    不可以，我允许！你要跟我见面，今晚，你会认识我！我不要重来，我的生命不要被改写！！

    哪怕万劫不复，我也要认识你…

    我的火。

    可是来不及了。耳边，似乎传来了摩托车马达发动的声音。

    萧雨泽忽然笑了。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让阿美看到自己的办法。

    跨过栏杆，松开手。

    像一颗流星那样，殒落。

    萧雨泽从天桥上，跃向了川流不息的车的海洋。

    人们纷纷抬头，似乎在欣赏一颗巨大的星辰，殒落的过程。

    阿美也抬起了头，细细的眉眼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悲伤。

    萧雨泽微笑了。

    终于…看到我了么。

    结束了…

    “雨泽！雨泽醒醒！别吓我们啊！”“还好吗？来喝水，喝口水！”

    睁开眼。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客厅里的灯被打开了，一时间，晃眼得很。

    “啊！醒了醒了！”小何激动地叫起来。

    你们…我刚刚，在做梦啊。

    “雨泽，能认出我来吗？”许诚斌颤抖着，攥着他的手，“我是诚斌啊。”

    “能。”萧雨泽叹了口气，“我现在清醒了。”

    “水来了水来了！”小何把杯子递到他嘴边，“雨泽，渴了吧，来，张嘴。”

    温润的水，不知为什么，喝上去，很苦。

    萧雨泽喝了水，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分明有所期待。

    许诚斌和小何对望了一眼。

    “那个，雨泽啊…”许诚斌欲言又止。

    “没有找到，是么。”萧雨泽淡淡地道。

    “是…”小何有些惭愧似的，“不过，肯定没出事，因为我们四处打听了。可能是躲在什么地方了吧，等想开了，就回来了。”

    萧雨泽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用再找了，算了。”

    “不行。”许诚斌忽然说。

    萧雨泽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

    “不把他找回来，你怎么办啊。”许诚斌似乎有些没好气，“总不能看着你死吧。”

    “啊呀小许，哪有那么严重…”小何急忙制止。

    可是萧雨泽笑了。

    “雨泽…”小何有些迷糊了。

    “你们放我走吧。”萧雨泽轻轻地挣扎了一下，“放心，我不会寻死。”

    “你去哪？”许诚斌忽然站了起来，“没有地方可去！好好呆着，我们把阿美给你找回来。”

    萧雨泽苦笑了，没有反驳，没有感谢，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

    “那个，雨泽你歇一会哈。”小何也起身，“我弄点吃的。小许，你在这陪着吧。”

    小何去了厨房。许诚斌和萧雨泽，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被捆在沙发上，都静静地坐着，好半天，谁也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早说。”许诚斌一开口，忽然哽咽起来。

    “说什么，”萧雨泽淡淡的笑着，“说我是精神病，同性恋…”

    “说阿美是你的药！”许诚斌哭了，“你要是早说，我又怎么会，怎么会…”

    “是么。”萧雨泽漫不经心地答着，神思不知道游离到哪里去了。

    “雨泽，对不起。”

    没有回答。

    “雨泽，我是说真的！对不起！”

    “不必。”萧雨泽看着他，目光忽闪忽烁，“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了。”

    “雨泽，你还是这样子，我就恨你这个德性，你知不知道？！”

    萧雨泽愣住。

    “不要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是冷血动物，不要以为只有你自己是神！你对别人好，别人就应该对你好！你从来都是这样，不肯接受别人的好，你以为，这样你就欠不下人情了？这样你就高尚了？你知不知道，对于我们来说，对于爱你的人来说，这是多么大的伤害！！”

    心里，蓦地一震。

    伤害么，我一直害怕带给别人的伤害么…

    我竟然，一直在伤害你们吗…

    “雨泽，你哭吧，我求求你哭吧！看着你的样子，我太难受了…”许诚斌泣不成声。

    萧雨泽忽然问：“诚斌，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

    “啊…好。”

    “你们现在觉得，我和阿美配么。”

    “嗯！很配，很好…你不要乱想，我们把阿美给你找回来，他很快就回来了。”

    “是么。”萧雨泽笑了，“谢谢你。”

    许诚斌愣住。

    萧雨泽的神情…像极了孩子。




第28章

夜已深。

    即使是在床上，也要被捆起来么。萧雨泽苦笑了，吃力地翻了个身，结果被子滑落了下去。

    于是开始了新一轮的挣扎，先是用脚，然后是膝盖，几乎把人类全部的潜能都挖掘出来了之后…终于达到了把被子往上拉一拉的目的。

    自己已是满身大汗了。

    废物。

    不知为什么，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词。

    床头的钟在走，声音格外地大。萧雨泽闭上眼，试着找回失去了的睡眠。

    很难，但值得试一试。

    太累了…

    就这样，似乎堕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洞穴，深不见底。

    梦魇。

    眼前恍惚多了些模糊的人脸，但更多的是腿，大人们的腿。世界是灰色的，而人们则是灰色的世界里，更加灰暗的影子，抬起头，觉得他们好高，又觉得他们很挤。

    挤得厉害，到处是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可是，自己还是从人墙的缝里面钻出来了。

    似乎是很高兴的，又记不起，为什么高兴。背上是书包，手里，似乎拎着一个大大的塑料口袋。。。茫然地，打开了看看，然后咧开嘴，笑了。

    是奖品呢，上学以来，第一次得到的奖品——一条粗劣的印花床单。很开心，却不是因为奖品本身。

    那个女孩子，那个领奖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女孩子，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你的真漂亮。。。”

    于是他说：“那我们换吧，我的换给你！”

    女孩笑了，很好看。

    现在手里的奖品，原本是那个女孩的呢。。。他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的，都是那女孩子细长的黑黑的辫子，还有那一口白晶晶的小牙。

    “你真好。”她这样说。

    是吗。。。你喜欢就好了。这是他在心里说的，可是并没有说出来。

    然后就变得乱糟糟的。乱糟糟的会场，呜哩哇啦的大喇叭，各种穿着不同裤子的腿，偶尔掠过的某个孩子，脸上带着某种惊慌的神色。

    人生来就是不安的。而童年时代，表现得尤其明显吧。

    他这样想着，然后忽然觉得很可笑，自己就是个孩子啊。。。

    现在得赶快回家，很饿。

    这样想着，一路欢快地跑着，手里的袋子也一摇，一摇。

    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是到了家的，又记得好像是自己开的门。一打开，冲出来的，便是一股烟，还有酒精刺鼻的味道。

    外面的天黑了，屋里却没开灯。他在一片昏暗中搜索着，搜索自己可能蜷缩在某处的妈妈。

    果然，在沙发下面找到了她。

    那女人，似乎刚刚睡醒，揉揉惺忪的眼，然后伸出长长的指甲，在他的短发里抓了几把，算**抚。

    不知道为什么，妈妈的脸，在黑暗里模糊不清。他努力凑上前，想看清她的模样，她却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

    “吃饭吧。”

    “妈，你看！”

    “看什么啊。”

    “奖品！我得了奖了，三好学生！”

    “行，挺好。”她懒懒地把烫了大卷的头发从脖子里弄出来，又看了他一眼，“是什么东西啊。”

    他愣了，低头一看，发现手里攥着的，只有一个薄薄的塑料袋。塑料袋的口冲下，大开。

    “掉了吧，”她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得了，吃饭吧。”

    他忽然掉头就跑了出去。

    她就在后面看着，也没有喊他。

    外面已经很黑了。路，变成了灰色的大蛇，蜿蜒着，直蜿蜒到楼的那一边去，而楼的那一边，是更多的楼，黑压压地重叠在一起，像鬼故事里讲的巨大怪物。

    他忽然害怕了。

    站在楼下，茫然地看着愈发浓郁的夜色，又抬起头，看看楼上自己家的窗户。

    灯已经亮了。

    他终于呜咽了一声，又跑回了楼上。

    菜已经凉了。

    “妈，你陪我出去找找。”他杵在门口，像一根小小的棍子，黑漆漆的轮廓异常单薄。

    “黑灯瞎火的，找什么呀。”

    “万一能找着呢。”

    “找不着了，肯定被人捡走了。”

    “妈！我想去找！”

    她有些讶异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不知为什么竟打了个冷颤。

    “那就去呗，”她又吃了一口菜，“自己去。”

    “妈，我怕黑！”

    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停变换，最后变成了一张陌生的似笑非笑的脸。

    “反正老娘不去。自己找，要不就别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扒了几口饭。

    这件事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可是，隐隐的记得，那个晚上，似乎有一个孩子，一个小男孩，在被子里哭了好久，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要是去找就好了。。。

    他听到那个孩子这样说，在心里说。

    去找吗。。。找也未必找得到。萧雨泽回答。

    可是，那是我的东西。那男孩又说，似乎还用脏兮兮的小手抹了抹眼睛，然后倔强地别过了头去。

    古怪的小孩。萧雨泽笑笑，转身就走。

    等等。

    男孩这样喊他。

    他回头。

    你可不可以。。。陪我去找？男孩的目光，很坚定。

    萧雨泽的心，忽然一颤。

    即使找不到，也去吗。萧雨泽问他。

    男孩点头：我不想再哭一次了。

    我不想，再哭一次了。

    生命里，或许总会有遗憾，我只是，不想再一次次地遗憾了。

    猛然惊醒。

    床头的时钟，指着八点十分。

    天已大亮。

    萧雨泽挣扎着翻了个身，发现床头放着一杯牛奶，牛奶里有吸管。

    他忽然说：“我答应你，现在，陪你去找。”

    去找我们丢失的宝贝。

    不用手，喝牛奶或许很困难，但是，把杯子碰到地上打碎，却很容易。

    用脚，拨弄着玻璃的碎片，然后吃力地，把其中的一片弄到一个相对高些的地方。

    滚下床。捆绑在背后的手，终于够到了玻璃碎片。

    人类原始时期的战俘，应该就是这样使用工具的。

    半个小时之后，萧雨泽站到了人流涌动的街道上。

    像一个固定的点，注视着无数流动的线。而这些线，似乎没有注意到在这样一个平面里，还有这样一个点。

    我要怎么去找…

    萧雨泽苦笑了，目光开始游离。

    明明知道，在自己这样不稳定的时候，贸然跑出来是很危险的——对自己，对别人都是一种威胁，可是…

    目光，忽然落到了路边的一个老人身上。

    无家可归的老人，脸上挂着企盼的微笑，坐在地上，不断地点头，手里的碗举得比头还高。

    心忽然被抽了一下。

    无家可归么…阿美，你怎么样了…

    一道闪电划过脑际。

    阿美不是无家可归。

    至少，还有一个地方。




第29章 全剧终

从长途客车站走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很不幸的是，这里是郊区。也就是说，眼前，除了一条空荡荡的，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高速公路外，什么都没有了。

    偏偏又是这样一个时间。

    萧雨泽站在路边，像一个茫然的，迷了路的孩子。

    日暮西沉。地平线的尽头，早就没有了一丝红光，只是漏出些惨淡的白，像想要抓住什么的、苍白的手。

    天越来越黑了。

    萧雨泽沿着路，失魂落魄地走着。恍惚觉得，好像真的回到了小时侯，那个眼睁睁地看着天黑了的夜晚。

    不知为什么，心里开始莫名地烦躁不安…越来越焦急，越来越不知所措！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跑，沿着空荡荡的路狂跑！

    天，求求你…让我看到一辆车！

    天完全黑了下来。

    自己的体力，随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消耗，剩得越来越少了。

    他忽然跪了下去。

    黑暗里，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他迷路了。

    远远地，似乎传来了马达的声音。起初还以为是幻听，到后来，才看到路得尽头，扫过了两道白色的车灯。

    “停！停下——！”萧雨泽像荒岛上的落难人，张开手臂大声呼喊着。

    车里的人应该也看清了他。

    萧雨泽得眼神，忽然空洞了。

    当那辆车，以更快的速度，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

    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世界，好冷。

    萧雨泽站立在路边，像一棵被遗忘了的草。

    就这样站了好久。

    没有车来了。

    那么，就用自己的脚，走吧。他笑笑，沿着漆黑的路，缓缓向前。

    就这样把天走亮，就会看到人了。

    茫然地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居然在哭，于是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懦夫。

    我不能再懦弱下去了。

    阿美，让我找到你，让我保护你。

    相信我。

    不知何时，身后似乎又传来了车声。

    可是萧雨泽没有回头。

    不需要，我再也不需要别人的可怜。

    我不可怜。

    可是，那车却忽然停下了。

    萧雨泽愕然地回头。

    一辆出租车。车里的灯被司机按开了，于是透过车窗去，可以看到车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后座上是他的太太和女儿。

    小女孩伸出小手，似乎要把玻璃摇下来，却被妈妈打掉了。

    萧雨泽茫然地看了他们一眼。

    只听那司机说：“先生，要拼车不？”

    萧雨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来吧，”那男人说，“看你的样子，也是打不着车了吧？”

    萧雨泽在犹豫。

    小女孩终于从妈妈怀里挣了出来，这一次，她的小手拉开的，是车门。

    萧雨泽就这样坐到了车上。

    “谢谢你们。”声音颤抖着，似乎觉得不太真实。

    “没事，”那位太太看清了他以后，似乎也放心了些，“都是出门的，不容易。”

    “叔叔，”小女孩忽然抬起脸来，笑了，“你回家吗？”

    萧雨泽一愣，然后也笑了：“对，回家。”

    回家…

    心里的某个柔软的角落忽然被狠狠地撞了一下，萧雨泽不得不把头扭到车窗那边去。

    泪水夺眶而出。

    阿美，等我。

    有你的地方，才是家呢…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萧雨泽在黑鱼湖风景区的正门下了车。

    夜深沉。连大门口的保安室里，都没有一丝光亮。萧雨泽抑制了一下自己激荡的心情，上前用力拍了拍铁门。

    “谁呀？”立刻穿出一声喝骂。

    “我。”萧雨泽大声回应，“萧雨泽。”

    保安室里的灯亮了。然后很快，响起了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门被打开了。

    “你回来啦？我就说嘛！”保安还是那一身军大衣，脸上这一次却带着笑影，“怎么这么晚过来的呢？”

    “阿美已经到了吧。”萧雨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颤。

    “对啊！”保安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进来喝口热乎水呗！大晚上怪冷的。”

    “不了，”萧雨泽笑了，“我回去喝吧，我怕阿美着急。”

    “嘿嘿，也行，那你快去吧。”

    萧雨泽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起来的。

    腿简直要不够用了，不是，是已经不够用了！

    阿美，等我！

    黑夜在飞快地后退，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可是觉得，好幸福。

    巨大的幸福感涌上来，几乎让自己的脑袋失去判断力…萧雨泽一边笑话自己，一边又苦恼起来。

    居然在这里也迷路了。

    于是不得不放慢脚步，眼睛开始注视周围的景物了。

    啊…这里竟然是…那片从没到过的荷塘么。

    月下的湖水，清而且凉。而在透明清润的湖水中，睡着此起彼伏的，大大小小的叶子，有的翻了边，有的半个身子歪进了水里。而在这些叶子中间，静静地，开放着小小的莲。

    看不清是粉，还是白。所有花瓣，都染上了月光的颜色，泛着柔柔的微凉的光。

    萧雨泽笑了。

    然而他的目光，再一次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彼岸，小小的，红色的火光。

    那是暗夜里，最美的莲。

    阿美…

    是你么，阿美？！

    跑！拼命地跑！

    火，请不要燃尽！在我到达之前！

    火光，由小小的一点，渐渐变为妖冶的巨大花束。而花的后面，藏着一个单薄的纤细的身影。

    金色的长发，在红色的光焰下，变成了绝美的光之瀑布。而瀑布下，那双略带忧郁的眼睛，忽然间，被什么点亮了！

    阿美的眼睛里，映出了火焰后面的萧雨泽。

    “哎？你…”

    什么也不必说了！什么也不要说了！

    烈烈燃烧的火焰，似乎也在悄悄地注视着，然而，什么也没有说。

    我的火…把我燃尽吧！把我毁灭吧！让我融化在你的身体里，成为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灰烬…

    全世界，什么也没有了。

    只能听到，炽烈的，绞缠在一起的呼吸声，还有，巨大的心跳。

    让幸福更猛烈些吧…我不要放手，我要把你毁掉！让你在我化成灰烬的一瞬间，熄灭…

    “宝贝…”

    “不许说话…”

    “嗯。”

    就这样，让世界和我们一起毁灭吧…

    不知过了多久，火，似乎渐渐地熄灭了。

    可是月亮还在。清幽的，柔美的光，落到大地上，落到阿美白皙的手臂上，像一种轻柔的**。

    “哎，对不起啦…”阿美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手，轻抚着萧雨泽的头。

    “我不想听。”萧雨泽贪婪地舔吮着他的唇，“别说了。”

    “宝贝…我想，嗯，说一件事。”

    “好，你说。”

    “我的病，是不传染的…可是，也治不好。”

    “我早就知道。”

    “哎？”

    “还有多久，”萧雨泽的目光很温柔，“我还能，折磨你多久？”

    阿美好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不太相信。

    “一天也好，一个月也罢。”萧雨泽笑了，“别想逃掉。”

    “一年吧…”阿美也笑了，笑得很凄美。

    “我再也不会，逼你去医院了，”萧雨泽低下头，吻着他，“我是你的药。”

    “哎…好。”

    早春时节。

    青草从土里探出头来，宣告漫长冬季的结束。路边的枝头，传来了鸟儿清脆的鸣叫。

    “小林，看这边！”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披着头发，穿着一身小红裙，像路边的少年挥手，“这个摊子上也有！”

    邋邋遢遢的少年立刻小跑了过来：“哈！还真是！”然后转向书摊的老板：“这本怎么卖？”

    老板抬眼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数自己包里的零钱：“八块。”

    “啊？这么破了，还八块啊！”少年开始抠鼻子，“我说老板，咱这可是二手书摊啊！不就一本参考资料嘛！还是去年学生用过的呐！”

    老板又看了他一眼：“要买新的，上书店去。”

    少年脾气倒很好，半点不生气：“老板，便宜点吧！”

    这时女孩子忽然喊起来了：“小林你看，这本书好好玩！”说着挥了挥手里的一本小说。

    少年却皱了皱眉头：“媚儿，咱先办正事好不好？”

    女孩睁大茫然的眼睛：“小林，你难不成要亲自参加高考啊…”

    少年忽然捂住了她的嘴，然后压低了声音：“当然啦！小声点！”

    “哦，可玉卿说要替你啊…”

    “切！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事还得靠自己！”少年似乎很得意，“对了，高考完了以后，沐阳是不是要带你出去玩啊？”

    “嗯！”女孩很高兴地点了点头，“可是，我还蛮想找个兼职做一做的…”

    少年清了清嗓子：“咳咳，这个么，我已经找好了。”

    “咦，怎么没听小林说起过…”

    “嘿嘿，”少年笑笑，“我姥爷不是总去黑鱼湖钓鱼吗？那天他一个老朋友——就是看景区的一个老头，跟我姥爷说，现在那边挺缺人的，问我愿不愿意放假了去帮忙。”

    “哦，好奇怪，那以前没有人么？”

    “不知道，”少年挠了挠头，“听说是搬走了吧。”

    “哦。”

    “啊呀，你看，312路来了！”少年忽然大喊了一声，然后拉起女孩就朝着那公交车跑去。

    “小林——书怎么办？”

    “再说吧！好不容易赶上车！玉卿还在那边等我们呢！”

    “哦！”

    老板无奈地把钱包放下，拾起女孩子刚刚丢掉的那本书。

    封面是纯净的黑，黑暗的中间，是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火里，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吃力地挣扎着。

    书的名字叫做《飞蛾》。

不是结局的结局

亲们，请原谅我，给了这样一个不是结局的结局。

    有的亲可能会问：阿美死了吗？他们去哪里了？萧雨泽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只能说，这是我也无法回答的。

    本来没想写成这个样子，可是，情节发展到后来，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了。在命运的车轮面前，我们都是蚂蚁，要么被巨大的轮子碾得粉身碎骨，要么勇敢地抓住轮轴，和它搏斗。

    哪怕九死一生。

    所以，希望还是有的。

    魅儿会负责到底，无论如何，要给亲们一个交待。

    最近，魅儿会写两篇完全不同的番外，作为本剧的结局，当然了，一种喜一种悲，亲们各取所爱哈！

    最后，还是祝魅儿所有的亲们天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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