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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今昔

　　楼道尽头的教室里有人正在上课。
　　
　　很清亮的女声。
　　
　　[社会发展的本质是理性化。在社会理性化的过程中，伦理价值取向与社会现实的适应过程表现了人类价值选择在实践中的成熟化。]俏丽年轻的女教师站在大屏幕前向教室内的学生说到。
　　
　　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只有三三两两的稀疏人影，然而授课的人似乎并没有多少在意，略略瞥了一眼接续讲到[综观人类思想的发展史和人类社会的生活史，我们可以看到传统社会对德性的崇尚和膜拜。]波澜不惊的语气里似乎带着隐约的戏谑，又像是一抹轻叹，微不可闻，叫人分辨不清。
　　
　　坐在前排的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样子不过十八九岁，穿着一件水墨蓝洗白的格子衬衫，显出纤细颀长的身形。他微微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的屏幕，握在指间的水笔沙沙作响，一丝不苟地在线圈本上做着笔记。
　　
　　一缕缕澄澈的阳光零零碎碎地散落在窗棂上，渗染出斑驳的印迹和巨大的光晕，轻灵的空气里满是阳光的粒子，清新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很好闻。这样的午后带了几分惬意闲散的味道，使人禁不住眯起了眼。
　　
　　少年白皙光洁的侧脸在斑驳的阳光下勾勒出美好的轮廓。墨画的眉眼，英挺的鼻梁，五官柔和精致，却又棱角分明透出几分冷峻的味道，抖动的羽睫下一双清冽的眸子蕴含着深邃思忖的目光。
　　
　　清亮的女声穿透空气，一字一字，在阳光的笼覆下变得虚无缥缈起来。现在该是讲到哪里呢？似乎是[他们不是异类，而是由于在一元价值标准引导下的主流社会对他们的不包容，使他们被社会边缘化。在同质性的社会里，异质群体是受对多元价值标准不认同的力量所控制的，其本质上是单位主体与社会结构的抗衡，地位处于严重失衡的状态。]提高了几分音量，唇齿也微微振颤起来[因此，我们说构建一个异质性的社会才是未来的目标。我们应该建立多元的价值观体系，尊重他人的观念，异质共存才真正体现了的社会发展。]
　　
　　[铃——]下课的铃声倏地破空响起，恰好扣住了尾音，像是舞台上华丽大幕落下的一刹，兀地沉寂惊变，空余清幽颤音。
　　
　　指间笔停。
　　
　　[下课。]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女教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拾好了文件夹，清声说到[别忘了第七周上交的论文，都给我认真写，不然——嘿，小心自己的期中成绩。]然后微微扬起嘴角，半抹含笑，换了一种轻松调侃的语气向着前排的少年“叮嘱”到[呐，小紫英，你会交给我一篇令人满意的论文吧！]蓦地轻身一闪，从前门消失了。
　　
　　转瞬之间，前排的少年脸色生变，一下子怔在那里了，表情复杂得令人咀嚼。只见他舒展的双眉微微蹙起，面上也不知是那种叫种薄愠还是无奈的神色，前后数秒，判若两人。
　　
　　戏剧性的画面。不是么？
　　
　　教室里的学生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光线也暗淡了几分，斜斜地打在桌面上分隔出几块阴影色差。前排的少年也收拾好了书包，思忖片刻，缓步离开了。身后的教室里空荡荡的，却似乎仍有什么在回响似的，是声音吗？
　　
　　少年的名字叫慕容紫英，出身在实力雄厚的慕容财团。父母因为事业东奔西走的关系从小把他托付给了爷爷宗炼，只是定期汇来一笔丰沃的生活费，因此他亲缘极淡，对父母的印象只停留在六岁前，实在是自那以后，这许多年都没有再见过一面。他一直和爷爷宗炼住在一起，是城郊的一处小区，有些偏远但环境清幽，凭窗眺望可以看见湛蓝的天空和澄碧的大海，夕阳西下的时候很适合在阳台上观景，静静地伫立着，等柔溺金色的画卷渐渐合上又展开一幅辰星浩渺的霄空洗夜。微风过耳，抚过面颊，扬起发丝，确是舒畅惬意。
　　
　　紫英小时候像个软软糯糯的白净面团儿，整天顶着张粉雕玉器的小脸儿蹒跚乱窜，嘴里还咿呀咿呀地念叨，那模样很招人喜爱。随爷爷住在一起后，宗炼也对他很是宠溺，时常买了浓郁幽香的桂花糕来，然后抱着他，一点点喂进他张着的小口里。有时他吃得急了，嘴角沾上些粉末，宗炼就伸出手帮他拭掉，再摸摸他的头，但笑不语。
　　
　　童年的日子还真是欢愉，令人念念不忘。就像是含在嘴里的蜜糖，化开了，咂咂嘴，仍然唇齿留香。
　　
　　夙莘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END.章一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算是作为本文的引序，也牵起了本文的主线，因此独立成卷。
另，为交代和铺垫一些事由，从第二章起进入小时候的情节回放。
柴废写文，尽情见谅。




【章二】拾缘

　　周末的时候，天气常常很好，阳光暖照，浮云自在。
　　
　　宗炼总会在默默地抽完一杆烟后开始作画。有时候用毛笔勾勒了阴影浓淡的国墨画，有时候用排笔涂抹了色泽明暗的水彩画，有时候仅仅用粗细不一的软铅铺排出人物肖像的轮廓，再回手一抹，划出眼窝的光晕。通常在一幅画作临近完成的时候，就会有一个背了画夹的女孩来敲门。
　　
　　这女孩便是夙莘了。
　　
　　夙莘是个爽朗不羁的女子，长而乌黑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常常会遮住小半张脸，然而却并不能掩住她清丽明秀的五官。
　　
　　这天，夙莘照例背了画夹来宗炼家学画。
　　
　　[咚咚——咚咚——]十指灵动，明快的节奏暗合着心情。
　　
　　[？！]夙莘伫立等待半晌，听得门内一阵窸窣响动，却迟迟没有人来开门，不禁满腹狐疑，索性把耳朵贴在门上细细聆听。
　　
　　[咯吱——]门刷地一下打开了。
　　
　　[啊！！！]夙莘反应不及，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直挺挺向屋内倒去[还好定力够稳！]心下暗自庆幸，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笑。
　　
　　[？！！！] 正在夙莘欲抬脚跨进门时，却硬生生定住了视线挪不开步子。
　　
　　只见面前站着一个齐腰高的小男孩儿，约摸不过六七岁，一张小脸生得白皙光洁，两道眉毛弯弯浓如墨画，细密纤长的睫毛卷曲着微微翘起，鼻梁秀挺，嘴唇薄红微抿，乌黑的瞳仁清澈晶莹，嵌在睁得大大的眼眸里，当真是个粉雕玉器的可爱面团儿，细细看去，眉目间又透出几分犀峻朗逸。
　　
　　[啊……好想捏！！！]夙莘内心一阵激荡起伏，欢欣雀跃，于是按捺不住伸出双手在那粉嫩的小脸儿上猛地一阵揉捏[好软！皮肤□！好可爱！]
　　
　　小面团儿顿时龇牙咧嘴面露惊恐之色，连连闪躲回避，夙莘却完全沉浸在愉悦的情绪里不肯罢手，以致忽略了孩子口中那低回不断的呜咽之声。
　　
　　[紫英？]宗炼在书房内闻得细微动静，料想是夙莘这姑娘来学画了，便简单收拾好画架，取下刚完成的炭墨速写，换上一张崭新洁白的水粉纸。隐约之中又听见紫英细细的呜咽声，不由关心地探出身来。
　　
　　只见紫英原本白净的小脸此刻却有些红红的，眼窝里似乎有水要滴出来，神色惊惧地避闪着夙莘的双手[夙莘，你又顽皮呢？]在把这幕场景收入眼底之后，宗炼顿时猜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可别欺负我的宝贝孙子啊！]字面上虽有些唬人，但眉眼间仍噙着浅浅笑意，很是儒雅温和。
　　
　　[呃，孙子？]夙莘心下一惊，暗叫不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背到身后，一面又故作镇定地冲宗炼连连摇头，脸上笑意盈盈[啊，没有，我是看他玲珑可爱准备给他颗糖吃。]双手似乎在背后捣鼓，又努努嘴[喏——]像变戏法似的，一颗身披七彩外衣的糖果突然出现在夙莘手中，端端正正的躺在掌心。
　　
　　紫英忽闪忽闪着长长的睫毛，惊奇地注视着眼前瞬间发生的一幕，忘记呜咽了。小孩子果然单纯的紧，拿了糖果就什么都不计较了，眉眼弯弯，咧开嘴冲夙莘灿烂地笑起来。宗炼看着这变幻的一幕，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正色说道[时间差不多了，进来学画吧！]
　　
　　[好！]夙莘一面应着，一面仍不忘趁机在那小脸儿上揉捏一把，这才心满意足地抬脚向书房走去了，很是轻快欢愉。
　　
　　今天的内容是水彩风景写生。透过洁净的玻璃画窗外的风景。
　　
　　夙莘已经不用铅笔打底稿了，取出二号排笔蘸水调和普兰直接勾了轮廓，略略几笔铺排一层阴影。红木的四格窗棂遮掩了部分视角，一棵古木却是十分清晰，枝蔓蜿蜒，苍翠郁劲，傲岸挺拔直上九霄参天。细腻的阳光投射在枝干上，覆上一层薄薄的光影，渲染开来，几分斑驳迷离。宗炼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两处细节，像窗镜上的高光纹理或是枝蔓间的交错延伸。夙莘洗了洗笔，赭石加翠绿碾着繁茂的树叶，一叶叶，一片片，风华静谧，岁月安好。
　　
　　在这样的氛围中，夙莘淡淡地开了口[老师，那是你的孙子吗？]明知故问，不知如何挑头。语气却不似刚才那番激动，添了几分沉静柔和，着实判若两人。
　　
　　[嗯，是啊！]宗炼含笑答道，眉目安和慈祥[叫紫英，小孩子很可爱！]嘴笑微扬，言语间满是宠溺。
　　
　　又顿了顿，长长地叹一口气[父母因为事业忙就托给我了，我倒是很高兴，只是毕竟……唉……]音量小了几分，变成了摩挲细语。
　　
　　夙莘和宗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只能听见笔在水桶里沾洗荡涤的声音。
　　
　　两三个小时只在眨眼间就过去了，夙莘收拾好画夹，同宗炼一起从书房走出。紫英独自待在客厅甚是无聊发闷，见到夙莘出来眼神立即灼灼一亮，凑上前去，眼睛睁得大大，仰着头满脸期待地看着夙莘，仿佛夙莘就是一颗味道清新香甜的糖果。
　　
　　夙莘颇有些无奈，自己从小不喜甜食，刚刚拿出的那颗糖，还是夙瑶上次给她时没吃存留在衣服口袋的。于是对着紫英饱含期冀的眼神，她也彻底没辙了，表情有些泱泱，眼珠却在骨溜溜地转，似乎在思索什么。
　　
　　[有了！]瞬间，夙莘眉梢微翘，眼波流转，变得神采飞扬起来。她取下背在身后的画夹，从里侧抽出一张色彩分明的水彩画递到紫英手里，揉揉他的头，用一种宠溺柔和的语气说到[呐，小紫英，这是姐姐闲时画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送给你纪念我们认识！]心里又打鼓似地一阵忐忑。
　　
　　紫英怔怔地望着手里的画，并不能十分明白。画中有两个梳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笑容咧咧，水光潋滟，骑着单车在青石巷里一路疾驰穿行，你追我赶，融融的路灯落在她们身上渲染出美好的年少芳华。虽然年纪尚小阅历不足，还不曾渗悟画中的故事，紫英还是被那幅的色彩给吸引了，夙莘用色向来大胆，阴影明亮铺排起来十分爽利，直抵人心最深的部分。也不知过了多久，紫英终于在一本正经的“欣赏”过画幅之后，开心地笑起来，眼神清冽，流露出小孩子特有的满足和纯真。
　　
　　[呼……]夙莘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换一种清丽明快的语调[小紫英可要好好收藏着，不可以拿来垫桌角，不可以拿来玩撕纸……]假装歪着头思索[还有……还有……暂时就这么多，乖乖的姐姐下次就给你带糖吃！]
　　
　　紫英的眼神明显在听到糖的瞬间又亮了几分，于是使劲点点头，不假思索地应下了。
　　
　　[嘻，真可爱，让姐姐再捏一下！]夙莘又笑吟吟地伸出手去，然后趁紫英作出反应之前，迅速地背起画夹夺门而出，像席卷掠过的疾风，半秒内消失在楼道里，荡起一阵烟尘。
　　
　　[咳咳……咳咳……夙莘这孩子真是……]宗炼一阵沉吟，却掩不住温润笑意[我们把画放好，爷爷晚上下厨给你炖奶味芦笋汤。]又拍拍紫英的头，轻轻掩住了门。
　　
　　浮云闲隙，恰幼年光阴。
　　
　　——END.章二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开始进入小时候，从夙莘和紫花的相识到夙莘的离开，其中穿插有宗炼的离世以及紫英的生日，情节缓慢推进，主要是有些地方为后文或者结局做铺垫。因为本文中夙莘对紫英影响较大，且此时为紫英小时候，所以卷二中主要对夙莘着墨稍多一点，在快结束时转入紫英视角，因此请观者斟酌。




【章三】流年

　　自那以后，每逢周六去宗炼家学画，夙莘除照例地背上画夹备齐工具外，还总会在途经一家零食小店的时候精心挑选一些糖果。一个动作若是重复得久了，或许足够称为习惯了。耳濡目染的，甚至向来不喜甜食的她，偶尔也会轻挑指间剥开一两颗糖来常常味道，于是唇齿舌尖，都是清香甜腻的气息，心也明快起来。
　　
　　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满头银丝鬓发，但精神矍铄，脾性温和，每日清晨早早起身把玻璃擦得锃光瓦亮，仔细清点了店内的货物才拉起卷帘门迎送往来的客人。夙莘去的次数多了，婆婆对她也熟识起来，看她总是买些各式各样的糖果，以为她是极爱甜食，于是总会在递过零钱时好心地提醒她[小姑娘，很喜欢吃糖么？吃完以后一定记得仔细刷牙，不然哪天生了蛀牙，以后就不能再吃啰！]言辞间温淡柔和，嘴角眉梢笑意吟吟。
　　
　　每每此时，夙莘总感觉有些尴尬。一开始，她会向老婆婆解释糖是买给一个小面团儿的，不过日子久了，她知道老婆婆是好心，也不再解释什么，只是回以淡淡一笑，算是谢过老人家的殷切关心，然后提上糖果用力挥一挥手向老婆婆告别，大步朝宗炼家走去。一想到可以趁机揉捏紫英那张嫩得可以掐出水来的小脸，心思禁不住小小地跳跃了一番，脚步也更加轻快了。
　　
　　电梯七楼出门左转。夙莘已经立在宗炼家门前了。她并不急着敲门，而是从提袋里拿出一颗糖果握在手心，阖成拳头状，才不紧不慢地叩响大门，听得屋内一阵窸窣动静，夙莘仿佛看见了紫英一路小跑着来开门，嘴角不由得勾起了半抹轻笑。
　　
　　门开了，果然是紫英。他总是微微抬头用一种期冀的目光望着夙莘。夙莘一面展开握成拳的手把糖递给他，一面不忘在那张小脸儿上尽情揉捏一把。有时紫英皮起来，一定要夙莘剥开糖纸喂他才肯让开路放夙莘去书房。
　　
　　[这小面团儿，真是越来越顽劣了……]夙莘嬉笑着一阵感慨。但感慨归感慨，她仍会答应他的要求，替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他仰着脸微张的小口里，然后笑吟吟地轻拍紫英的头，把糖果袋递给他，还不忘作出一副恶狠狠地表情，搬来老婆婆叮嘱她的话来告诫紫英[呐，吃完记得刷牙，小心生蛀虫！]
　　
　　夙莘学画的时候，紫英一个人无聊发闷，就搬了小板凳靠在阳台上望远处的风景，云卷云舒，潮起潮落。当然，他也没忘记自顾自地剥糖吃，一边是美景，一边是美食，当真几分惬意。但小孩子毕竟只图恣意随心，并不完全懂得这样的人生进境，舒服就好。
　　
　　紫英一颗接一颗地剥，一颗放进嘴里还没含化，就急急地剥开另一颗。只片刻功夫，紫英就把夙莘带来的糖果给消食殆尽了，然后极其一本正经地对着镜子刷牙。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两三个小时之后，夙莘收拾好画夹轻步走出。紫英看见夙莘出来，顿时眼神灼灼，欢快地跑上前去一面扭动身子，一面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一双眼睛睁得大大，闪着清亮的光[夙莘姐姐，我有好好刷牙！]又抿起嘴顿一顿，略微羞赧地开口[所以下次还带糖给我吧……]愿计得逞似的，吐吐舌头扮作鬼脸状。
　　
　　夙莘总是捏一捏小脸嬉笑着答应他，然后从画夹里抽出一张画来给他。画中总会有两个女孩，一直没有变过，也许唯一有差别的是笔下描绘的故事场景和随着年龄增长而细微变幻的眼角眉梢，从单纯的女孩到明丽的少女，再从明丽的少女涅槃跨越成年。这些画，宗炼都替紫英仔细收藏在一处，待到紫英稍大一些的时候，又悉数拿出来给他，由他自己整理保存。
　　
　　时光如指间沙，握不住，轻轻摩挲着成长的肌肤一粒粒幻化炎烬。紫英越来越依赖夙莘，在她面前胆子也大起来，喜欢与她亲近，并开始提防放抗夙莘肆无忌惮的“魔爪”，也会在夙莘故意逗他不给他糖的时候追在她身后不依不饶。
　　
　　四年的光阴，宗炼把一切尽收眼底，看紫英从步履蹒跚的稚嫩幼童渐渐显出俊眉朗逸的轮廓，看夙莘从青涩懵懂的丫头出落成清丽爽朗的少女，缱绻于那种温宁如水的时光流年，很是淡然欣慰。然而毕竟须白鬓发年事已高，胃和肺部又潜伏着大大小小的病症隐患，身体已是每况愈下一如不如一日了，不能全力地照顾紫英，不禁开始略略忧心他日后的生活。夙莘这姑娘心眼实性子爽利，又细心温良，身上透着的那几分大胆不羁或许对紫英的成长是有益处的，未及十岁毕竟也还小，无拘无束，单纯快乐一点就好。有她在一旁帮忙照应着，也算是自己的一点私心。
　　
　　宗炼和夙莘，一个是儒雅温和的爷爷，一个是爽朗平易的姐姐，因为他们陪伴左右，紫英的童年也是温暖多姿的，也许这样，就能渐渐抚平父母亲情惨淡的疏离，也许就不会在午夜梦回之时独自尝尽牵吟挂念的隐忧心殇了。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秋霜寂寂地打在这座城市里，却并不能掩不住那些透着温暖气息的欢声笑语。阴的天，云很远，阳光柔和细腻，风拂落叶枝影斑驳，依然是一个令人沉醉的季节。夙莘虽是到了高三备考的紧张时期，仍会每逢周六定期出现在宗炼家里，照例地带去花花绿绿色彩缤纷的糖果，逗一逗紫英。
　　
　　沐浴在这种宁谧的柔和里，紫英也快迎来十周岁的生日了。
　　
　　——END.章三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我又拖了，于是这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现实主线，看来遥遥无望，后面还很长啊……泪奔。
于是下一章如果我依然柴废下去那么就是关于生日的事情，如果我能学会精炼语句那么就提前再走一小步剧情，可是……唉，不太期望下下章的到来。
这几章夙莘占了很大的篇幅，等到回到现实主线就是紫英了，我很羞愧，不过文里我最想展现的两只就是紫英和夙莘，而且她对紫英影响很大，因此不可避免的多着墨一点，玄大，你和小紫花儿修成正果还没有影子啊，泪奔~~o(>_<)o ~~




【章四】计愿

　　周六。书房。
　　
　　沁着点点茶气墨香。
　　
　　夙莘刚刚在宗炼的指导下完成了一幅山水写意丹青，素色渲染，泼点连缀。宗炼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轻抚长白儒须，满意地点点头，又伸出枯槁苍劲的手帮夙莘展了展有些褶皱的画布。
　　
　　夙莘洗了笔，拾净工具，准备离开了[谢谢老师，下周六见！]语调明快，笑意吟吟。
　　
　　[嗯……夙莘……]宗炼在夙莘半只脚迈出书房的时候有些迟疑地叫住她，欲言又止，思忖着如何开口[可以请你帮个忙吗？]毕竟历经世故，沉郁地不紧不慢吐出。
　　
　　夙莘停下脚步转过脸来，差点儿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用手指指自己[我吗？]满脸惊讶诧异神色，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奕奕神采，爽利地答道[好呀！我能做些什么？]
　　
　　宗炼沉吟片刻[是这样，这个月月底是紫英生日，恰好十周岁，我这个做爷爷的想替他好好庆祝一回。只是我一个陈旧古董的老头子，画了一辈子画，别的也不懂，我看你和他亲近，又才思敏捷想法甚多，所以想问问你，是否能帮我这个忙？]略微喉咙有些发涩，但仍旧语气平静，波澜不惊，眼角蕴藏着几抹浅柔笑意，一副温和儒雅的长者模样。
　　
　　夙莘刚欣欣然欲一口答应，嘴唇翕合微张，宗炼又蓦地开口，言辞恳切竟透出半分苦楚凄凉[我明白你高三备考紧张，只是……]面色忽地微沉，按住自己的胃[最近半夜疼得厉害，一直瞒着紫英，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清楚……]低低地吐出一口气，又正色一字一顿道，脸上神色未有半分惊惧生变[常言道，生死有命，回想我这一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来世上活一遭，所谓“生尽欢，死无憾”，先前曾有个姓云的小子来学过两年画，结束时对我说了这番话，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走了，我也是随着年岁沉淀才逐渐领悟其中的意义。乐知天命而无所奢求，尚余几年寿命我也不去想了，只想在有生之年能够对紫英尽力而为，活一天便好好陪他一天。如今，他是我心头最大的牵挂了……]语气终究渐渐弱下去，细如游丝沉吟。
　　
　　人间凉遍，世炎纷扰，望红尘几度恋恋？瑶宫霜寒，九霄云断，视浮生几点星辰。我本飘零来，自是化尘归。生死过尽，相隔参商，相忆更漏断肠。
　　
　　[老师……]夙莘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儿就簌簌往下落，眦裂了眼眶使劲往里润，却还是有几滴没能忍住，顺着眼角迅速地滑落脸颊，沾湿了卷在手里的画，模糊了面庞，染开寂寂虚凉。
　　
　　低头半晌，夙莘终于鼻头红红地抬起头来，抬手抹去两行浅浅的泪痕，极力平稳喉咙里挤出地颤晃哽咽的音调，冲宗炼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灿烂如斯，一字声断掷地有声[好！]几分明媚笑靥？几分凄然心酸？
　　
　　宗炼点头笑笑，此刻心安。
　　
　　静息地收敛好情绪，夙莘才迈步向门外走去。
　　
　　今日紫英身体微恙，因此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里眼巴巴地等着夙莘出来，吃过药后便一人在房中休息，想必已经安然熟睡了。
　　
　　夙莘轻手轻脚地走到房中去探他，容颜安和，眉眼平淡。十指纤纤，寂寂地抚过小脸，她把画留在床头，便悄然离开了。
　　
　　天，越来越凉。淅沥沥的大雨，狂乱的电闪雷鸣，肃杀凄厉的寒风，打碎了一树树的枝叶，潸然而下，落残遍地。然而，是美的，在湿雾氤氲中洗净的金黄，纯净，耀眼，瑞瑞芳华，让人惊叹于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生命美韵。
　　
　　这年，紫英的生日恰逢周日，因着是双休，时间充足宽裕，夙莘心思灵动地计划着如何尽情庆祝一番，好待他生日来临的那天送上一个意外的惊喜。她伏身桌前，素抹一笑，轻轻地抬手替自己揉揉肩，这样想着，便不觉乏倦。
　　
　　嬉闹着，忙碌着，月底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临近。拂去了年华，远去了脚步，在时光的摩挲下每个人都会渐渐长大。只是，年轮的增叠并不意味着成长，鹤发鸡皮的容颜也并不意味着衰颓。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历经特定的事言，只须转瞬便可，未结成人，历劫骨枯。
　　
　　生日的前一天是周六，夙莘照例来学画。临走的时候，递了画给紫英，又俯下身来，勾起嘴角一笑，眸子里满是清亮明光[明天姐姐来给你过生日，猜一猜会有什么礼物呢？]还未及他开口，又不自觉伸手捏一捏脸，揉一揉头，惹得紫英饱含期待的灼灼眼神瞬间变成了惊惧紧张，连连退避到宗炼身后。
　　
　　[夙莘……]淡淡的放任地无奈。
　　
　　[啊……老师……实在是太可爱了，每次都让人忍不住……哈哈！]一面含糊应着，一面又朝宗炼作出“OK”的手势，掩不住喜色笑意。顺手把画夹背到身后，愉悦地摆摆手[小紫英，明天见！]
　　
　　[呵，跟姐姐说再见……]宗炼笑着抚慰仍在夙莘“魔爪”阴影下不肯上前一步的紫英，微微扬一扬手[夙莘，再见！]
　　
　　[老师再见！]轻声笑语，掩门消失在楼道里。
　　
　　我一直笃信“再见”是一个矛盾的词语，明明是告别，明明是再也不见。
　　
　　夜阑时分，夙莘梳洗过后，惬意地躺进床上的被窝里，暖暖的，茸茸的，几分沉醉，几分清醒，慵懒自适。
　　
　　窗外夜色如水，疏影斑驳，月明星稀，已是沉眠午夜，却美好如斯，教人不忍入睡。夙莘蓦地想给宗炼老师家打个电话，恰在凌晨时分向紫英道一声“生日快乐”，却不想午夜惊魂，扰人清梦，只得悻悻作罢。
　　
　　[啊……睡吧……养足精神明天逗小紫英，嘻！]猛地一翻身，静阖眼，沉沉睡去。
　　
　　寂寂黑暗，融融均匀呼吸。
　　
　　——END.章四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拖，继续磨，下一章是什么呢？不要怨我（遁走o(╯□╰)o）




【章五】惊变

　　[咚咚——咚咚——]夙莘身着明黄底色上渲黑格纹理的棉质衬衫，外罩一件绛紫色的长款针织开衫，搭配一条简洁的做旧阔脚丹宁裤，显然是细心打扮过一番，嘴角微翘，眉眼灵动，容光熠熠，露出与往日略有不同的神采。清晨还特地早早起身，订做了一个十二寸大小的维也纳巧克力杏仁蛋糕，酥碎的杏仁粒上浇裹了一层浓郁鲜醇的牛奶巧克力，入口丝滑细腻[嘻，但愿小紫英喜欢才好！]面上溢满按捺不住的欣喜。
　　
　　许久，沉寂一片，无人开门。
　　
　　[咚咚——咚咚——咚咚——]
　　
　　[小紫英快来开门，不然就拿不到生日礼物啰！]夙莘自顾自扬了扬手中的牛皮纸袋，提高嗓音略带几分调侃地隔着门喊道。
　　
　　然而，确是空无人应。
　　
　　[咦，不在么？昨天不是说这个时间来么？]夙莘抬手看一眼腕表，面露疑惑之色，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宗炼家的电话。
　　
　　[嘟——嘟——嘟——]铃音从电话的那端传来，透过扬声器被过道里的风拉细拉长，绵延辗转，空荡荡地震响着夙莘的耳膜。
　　
　　[对不起，您拨的电话暂时无人……]掐断，再拨[嘟——嘟——嘟——]如此反复三四次，始终无人接听。
　　
　　[果真不在么？]夙莘微叹口气，颇有些失落无奈，一副郁郁神色[还以为能很快捏到小紫英的脸呐……]不过转念又眼波潋滟，面露欣喜[没事，大概是外出采购去了，我去小区门口等着，也好帮忙提些东西！]挥一挥拳，转身向电梯跑去，仿佛已经看见宗炼左手提着物右手牵着紫英往小区走的情景了。
　　
　　[……]挥之不去的奇怪感觉，在胸腔里隐约地跳动起伏。电梯门渐渐闭合的时候，夙莘透过愈来愈小的缝隙，视线无意掠过宗炼家的大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浮上心头，总觉得离什么东西却来越远了。只是在她思索清楚之前，电梯已经关上了门，直降一楼。
　　
　　小区门口，此时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很多，但门卫处的保安仍然尽职尽责地工作着，仔细看着每一个进出的人，一丝不苟地登记下外来的访客。虽然临近霜寒冬日，朔朔风凉，衣着未免单薄，但他们专心沉湎于工作，也就无暇顾及了。
　　
　　夙莘一手提着蛋糕方盒，一手提着礼品纸袋，寂寂地站在小区门外，望着往来的人群，翘首踟蹰。愿望急迫了，时间也就变得难捱起来。
　　
　　一分一秒，指针不紧不慢，不咸不淡，不起不伏地绕着表盘画着圈儿。
　　
　　[来找宗炼老师？怎么不上去？]一个高个子的保安见夙莘在门口流连并不进去，不禁好意问她。宗炼是位声名远扬的画家，小区里的人没有不知道他的，且他素来为人温和儒雅，性情淡泊严谨，因此保安们也对他尊敬有加，看见他出入总是要扬一扬手清声笑着打招呼问好。又因宗炼极少收徒教授绘画，所以保安们对常来学画的几张面孔也是再熟悉不过。
　　
　　[宗炼老师大概和孙子出去了，我在这里等他们回来。]夙莘听见有人唤她，神色微诧地转过头来，又风轻云淡地笑了笑，平静答道。
　　
　　[出去？]轮到保安诧异了，只见他神色顿地一滞，眉头微皱，眼珠转溜，仰着头努力思索[我并没有见到他们出去过，应该是在家的……]半晌，沉吟吐出，又咧开嘴一笑[要说别人也许有时候会看漏什么的，但宗炼老师我是不会弄错的，他还有个顶可爱的孙子，叫紫英来着，是不是？我们大家都……]
　　
　　他继续说着，表情沉湎柔和，一字一字都像是在讲述记忆里的美丽章节。然而此刻，夙莘却是再也没有听进去半个字，耳畔传来的声音飘飘然模糊起来，如同隔了一层冰冷的雾气，先前那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再一次浮上心头，若隐若现，只觉郁郁不安。
　　
　　[他们……真的没有出去吗？]夙莘心绪重重沉下去的时候，却仍旧不肯放弃心底的一丝期愿，依稀听见有个声音一直在脑海中荡彻回响。执念就像是溺水时的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握住，便绝不会松手，然而她的语气还是不可抑止地变得慌乱和颤抖起来。
　　
　　稻草，即便握住了，又如何救命呢？
　　
　　[是啊，这点我敢肯定，快上去吧，天冷，别站在这里着凉了。]他并未察觉夙莘神色间的细微变化。
　　
　　[……我……那个……可以请你帮个忙吗？]夙莘从未如此慌神过，不过瞬间，脸色变得苍白惨淡，嘴唇死死咬住毫无血色，胸腔剧烈地起伏喘息，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听上去竟似混杂了几分哭腔[……帮忙把他们家的门打开……我刚刚去敲门没有人应，电话拨通了也没有人接……我……宗炼老师身体一直不好，最近更是……我怕……]硬生生吞咽下去，气息未平。戛然而止，绝不肯再说下去，极力沉静，却掩不住满脸凄惶神色。愁云惨雾，心底的阴影愈来愈沉郁诡谲。
　　
　　[……别慌……我去拿钥匙同你一起去……]保安虽勉强维持镇定但心里也有几分慌张，返身取过钥匙，叮嘱了其他的保安几句，随着夙莘急急上楼去了。
　　
　　[到了，就是这里！]剧烈地喘息。
　　
　　电梯久久停在十一层，两人等待不及，一路狂奔，争分夺秒，从安全楼梯上至七层。
　　
　　[……没事的……我来开门……]保安从一大串钥匙里仔细摸索出一把，倏地插进门孔，手有些微抖，试着转动门锁，然而愈急愈转不开，不过数秒，前额已布满细密的汗珠[……咦？]
　　
　　[刷——]门兀地一下打开了，室内陈设整齐，装饰古朴典雅，厅堂开阔，窗明几净。然而此刻，却显得沉重穆郁，静得让人心惊。
　　
　　[老师？小紫英？]夙莘顾不得许多，径直向里跑去，一面大声呼喊着，话音刚落就被掩入巨大的死寂，空余回声，搅乱人心。
　　
　　宗炼房间的门虚掩着，细细的门缝里似乎有人影折射的光[……？]保安一个眼尖推开了房门，却立时怔在当下，动弹不得。
　　
　　宗炼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被子只盖住了小半个身子，面容僵硬，唇齿翕合，双目微凸，瞳孔散大，身边伏着他的孙子，面朝下趴在床边，手里拽着宗炼的衣角，一副昏昏然模样，猛看上去极为惊骇惨淡[……小姑娘……这边……]他一面哽咽地回头喊夙莘，一面沉重地走上前去。掖了掖被角，四肢已经冰凉了。
　　
　　天道循环往复，已是无力回天。
　　
　　[……？]进入房间的一刹，夙莘被惊骇地哑然失语，戚戚然恍惚眩晕，只觉大梦一场，冥冥初霁。虽然心底已经做好最坏最惨痛的打算，但是却没有料到，来临的一刻，才真正感受到那种撕扯人心的哀恸，风卷云生般席卷而过，留下漫天残云，几分萧索疏离。
　　
　　秋天，还是无法避免的哀伤么？
　　
　　[……]夙莘静默地走上前去，低垂着头，微阖双眼，眼角有泠泠的清光。她施施然伸出手，揽过紫英，把他抱入怀中，轻轻抚过他的面庞，眉梢，头发，此刻紫英额头滚烫，双颊涨红，嘴唇乌白，微微地颤抖着，陷入浅浅地昏迷[小紫英……你看……你不乖的，发这么高的烧……我……]哽咽啜泣，凌乱不成语，从来没有这一刻这样凄楚惨痛，孤苦无依。
　　
　　[喂，请问是120吗？这里是……]耳畔的声音再一次恍惚起来，像嘈杂的闹市里放逐的自我远离。
　　
　　[嘀嗒——嘀嗒——嘀嗒——]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指针划过的声音，一圈圈，一圈圈，荡起涟漪。
　　
　　[嘀嗒——嘀嗒——]救护车还未来么？
　　
　　此刻，煎熬人心。
　　
　　——END.章五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完结，大概还有两章至三章回归现实，开始进入剧情。




【章六】渐灭

　　掩映白墙，蜿蜒回廊，空气中四溢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强烈刺激着粘膜鼻腔，浓郁的令人作呕。簌簌寒风穿透冰凉的空气，一寸寸的划割侵蚀着人体表面的肌肤，皴裂开来，干涩的生疼。
　　
　　医院里，往来穿行的人们大多神色慌张，焦灼凄惶，满面抑郁灰沌，间或发出哭天抢地的哀嚎，打破宁静，撕心裂肺，煎熬人心。
　　
　　[您先回去吧，还有工作不是么……这里我来照料……今天谢谢您帮忙……]夙莘紧敛嘴角，唇齿发白，目色沉沉，流露出一丝疲惫倦容，言语间却仍勉力支撑。
　　
　　[……快别这样说……你一个学生怎么应付得过来……唉……宗炼老师这一走，留下这小孩子独自一人如何是好……]保安长长一声叹息，抑郁地仰了仰头。想大家平时闲聚在一起，偶尔也八卦一下宗炼家的小面团儿，说是软软糯糯的极招人喜爱，却听说因为父母忙着打拼事业的关系而自小亲缘疏离，不禁令人几分怅惘怜惜。
　　
　　[……]一阵恍惚眩晕，摇摇欲坠[……紫英他……]如鲠在喉，阖上眼摇摇头，多一个字也说不下去，紧紧地咬着嘴唇，沉默半晌。
　　
　　[你别多想……宗炼老师平时对我们也……]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吐出沉沉叹息[唉……后面的事情还多，我会尽力帮忙的……那今日我先走，明日再来……殡仪馆那边已经联系好了，等紫英情况好一些，就带他一起，把后事好好处理下……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抬起手拍拍夙莘的肩膀，究竟是鼓励还是无奈的意喻？
　　
　　然后，抖了抖衣服，转过身，踏着重重的步子离开了，消失在蒙蒙的雾气里氤氲成一个微小的光点。
　　
　　在保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的一刹，夙莘整个人如同散架了一般，身体直直地向后倒去，任由自己砸向冰冷的墙壁，钢筋水泥，“砰”的一声闷响，痛也不知。双眼目光微滞，出神地望向远方，茫然而空洞，没有一丝生气，像是残破的布偶，清丽的面庞毫无光泽，原本分明舒展的五官紧蹙成一团，和着夕阳西下的暮色沉沉。
　　
　　原本令人无限欢愉的一天，却徒留一地的悲伤哀恸，这也叫永生难忘，不是么？
　　
　　[果真是……永生难忘！！！……]唇齿微动，从喉咙里挤出自嘲一般的声音。又收回视线，缄默地低下头去，不言一语。
　　
　　来往的人看见夙莘这幅模样，也能大致明白七八分，只是各自顾着各自的不幸，谁又肯驻足停留呢？路过的医生护士也只是略略瞥过一眼，生老病死，许多年下来，也都是稀疏平常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每家每户都在发生，除了一丝叹惘，更多的像是身侧的浮尘烟云。他们对于病人就像是律师对于当事人，他们无法以自身置换，而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痛苦与伤害降到最低，努力挽救生命。
　　
　　偶尔有人过来好心安慰她[小姑娘，生死有命，节哀顺变吧……]夙莘也不搭话，凄恻地扬扬嘴角，眼眶窈陷，寂寂地可怕。催化只需瞬间而已，却在那个瞬间已然老去。[唉……]来人无奈地摇摇头，面色沉重的施施然走了。
　　
　　[嘀嗒——嘀嗒——]白墙上高悬的大钟，指针仍在不知疲倦地向前，划过一圈又一圈的年轮，碾过时光的印迹，昭示了生命的消逝与永无止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夙莘终于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眼眸里恢复了往日的奕奕神采，长吐一息没入空气，拭了拭眼角，振作精神推开了身旁紧掩的门。
　　
　　[咯吱——]门应声而开，夙莘一侧身，再回首掩上门。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的加湿器间或一阵窸窣作响，清新剂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腻腻地扑入鼻腔。夙莘微微有些发闷，走到窗前奢开一道缝，让清清冷风携灌进来，吹在脸上霎时清醒几分。紫英身下垫着素裹洁白的床单，半阖双眼，鼻息沉稳静敛，气色平顺和缓了不少。
　　
　　十指纤纤，抚过眼角眉梢，夙莘心下又是一阵怅惘[小紫英……]静静地守在床边，等着他转醒。可胸腔中又隐约不安，闪过一丝疑虑，她不知道紫英醒来的时候她该如何开口，她不知道紫英是否已经明了生死的意义，她不知道紫英是否具有这样强大的承受能力，她甚至无法确定紫英是否已经知道宗炼溘然离世的消息。
　　
　　手掌覆过紫英的额头，热度已经减退了不少，只是眉眼仍蹙在一起，心中念着什么烦闷隐忧么？有什么让你耿耿于怀么？[乖，好好休息，小紫英要快点好起来，姐姐准备了好多糖，你来追我我才给你吃……]唇齿翕合，面色宁谧柔祥。
　　
　　[咚咚——咚咚——]正在夙莘恍惚走神的片刻，耳畔传来一阵敲门声。
　　
　　还未及夙莘反应起身，门已经被推开了[查房！]来者是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瘦瘦高高，干练简明的模样。
　　
　　她径直走到床前，拿出一支崭新洁净的体温计，熟稔地扭开放入紫英口中，面上不动声色，手中的动作却轻缓柔和。
　　
　　一切事毕，才转过身来向着夙莘，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浅浅地哀惘叹息，但语调仍是泠泠清音[病人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确切地说，凌晨时分就已经脑死亡了，这小孩子还好发现得及时，不然照那样高烧下去，恐怕也……]语气终究软了下来，垂下眼睫。
　　
　　[……]夙莘蓦地怔住了，凌晨时分么？是睡前准备打电话的那个时间么？大脑里轰地一下炸开了，混沌朦胧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如果……]夙莘想张口，却发现如鲠在喉，心里阵阵憋闷堵塞，完全发不出声音，一出口就控制不住情绪地翻涌哽咽。
　　
　　宗炼虽只是教她作画的老师，然而这许多年岁月，嬉笑闲谈，挥毫泼墨，其中沉淀的深厚感情又怎可能仅仅若此，在夙莘心里，宗炼就像亲爷爷一般，可以交心倚靠，可以答疑解惑，可以在迷惘时为自己指点一二，扫清前方的迷雾，像是冬日里一盏暖暖的街灯，淡淡光辉，融融雪落。
　　
　　沉默半晌，女医生又转过身去取出温度计，在光线下仔细地查看，专注而一丝不苟，然后扭紧收好放在床柜边。
　　
　　[沙沙——沙沙——]笔尖淡淡划过手中的病历记录，摩挲轻语。
　　
　　[我看了看这孩子没有亲人在身边，这里还须要你尽心照顾一下，再观察几天，如果没有大碍就可以出院了，老人那边也尽快吧……]一边记录着，又兀地开口，语气似不轻不重，不疼不痒，却又透出几分心殇无奈。
　　
　　[……嗯……我明白……谢谢您！]夙莘努力地扬了扬嘴角，重重地深呼吸一口气。
　　
　　谁问，昨日何时过尽？
　　
　　[我会尽力帮忙的！]女医生轻轻拍过夙莘的肩，拉开房门，静息走了。
　　
　　幢幢背影，寂寂微光。
　　
　　[？]夙莘闻得身后一阵细微动静，回过头去恰瞥见紫英一个辗转侧身[呵，小紫英……]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庭前花落，愿作风轻云淡。
　　
　　——END.章六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好吧，这一章又被我斩成了两半……（三半？）于是继续拖文，话说于是小时候什么时候会完我真的不知道了，后面还有一点重头戏，对紫英和夙莘两人的交代以及对长大后的铺垫，于是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正式开始写这篇文章的主线……囧，到“图书馆”情节时进入正式主线，可是问题是什么时候回到现实啊……囧，还在小时候磨，最快两章（貌似不现实……），最慢四章，我希望在我这个学期断网前可以进入主线，不然我就愧对我的玄紫本命啊……




【章七】兀瞒

　　[紫英？]瞥见紫英突然辗转侧身，夙莘紧锁的眉头倏地展开，眼梢微扬，探寻似的叫出了声。
　　
　　病床上，紫英仍紧阖着双眼，静静地躺着，就像从来未动过分毫，以至于夙莘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希望他醒来的愿望太迫切竟至出现了幻觉。
　　
　　一抬眼，又看见了搁置在床头的蛋糕和礼物[唉……小紫英，快醒来吧……姐姐陪你过生日……]兀自喃喃低语。
　　
　　垂着眼，在床前投下一片阴影。
　　
　　又过了许久，紫英恍然醒来的时候，映入视野的就是那样一副画面，夙莘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似是沉湎于情绪，若有所思。
　　
　　紫英勉力动了动四肢，挣扎着欲坐起身，眼皮好沉重，颅内仍旧昏胀，口中味苦而阵麻，喉咙干痛而发涩，火烧似的[……夙莘姐姐……？]
　　
　　[？]夙莘微微一颤，顿滞半秒很快抬起头来，一时五味陈杂百感交集[紫英……]听见他声音嘶哑，又连忙倒了杯温水给他。
　　
　　[咕嘟——咕嘟——]紫英接过水一气不喘地喝起来，缺水的厉害，嘴唇已有些干裂了，此刻才得到一丝滋润，很快一杯清水见底了[爷爷呢？]
　　
　　[他……]心知无法避免，还是在被问到的时候愣了一下。
　　
　　[昨天半夜做噩梦，很恐怖……我……我害怕，睡不着，就去找爷爷……可是爷爷睡得好沉，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他……好黑，我又不想一个人，我想爷爷陪我，就不停地叫他……后来不知怎么地就睡着了……感觉很冷……是我没有乖乖在房间睡觉，惹得爷爷生气了吗？]吞吞吐吐地说着，眼角的余光不时扫过夙莘的面庞，偷瞄她的神色反应。
　　
　　原来，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未曾懂得。但是，他却必须接受了。
　　
　　[小紫英……]夙莘脸上的神情突然素敛起来，只是言语间向他仍然平和[爷爷他……]话含在舌尖竟然又吞咽回去，滚烫地紧，最终还是犹豫了。
　　
　　[？……夙莘姐姐？]紫英满脸疑惑神色，他不懂夙莘此刻为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爷爷他最近身体不太好，刚才送你来医院时顺便做了个身体检查，医生看片子说他病了，有点严重不能拖，单凭这里的医疗技术又治不好，所以建议他去外地治病……]
　　
　　一字一字从唇齿间蹦出，连缀一气，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
　　
　　[他舍不得小紫英，但医生说实在是不能拖了……他又怕面临分离你会伤心，所以就趁你睡熟的时候悄悄的走了……他说要你乖乖的，等他哪天病好了……就回来……]心底在无声地呐喊，潮湿一片，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谎话，这根本不是那个平时坦荡不羁的她，但是这一刻，她却觉得没有选择了，而且表面上必须详装镇静，不能有一丝波动紊乱，她必须让紫英相信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
　　
　　[……？！！！]爷爷走了？这是紫英脑海中攫住的唯一词眼，睁大了眼睛决然不信似的，只觉得生命中如参天巨树般苍郁遒劲，可以安心倚靠栖附的支柱轰然坍塌了，在瞬间湮灭转空，他没有想到爷爷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他，不告而别。
　　
　　生活中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猝然而至，措手不及，等我们回头的一刻早已烟消云散，化作流萤。当时的都成了回忆，我们随手抹去了卷带里的声音，我们无意曝光了胶卷里的影像，曾经的那一刻，却再也不会按照旧日的方式原原本本地重来一遍，其实我们什么也没有留下，记忆也只是涂抹了颜料的黑白残影。
　　
　　[哇——]紫英猛然眼眶一红，放声哭了出来，把头埋进夙莘怀里，颤抖着身子止谒不住地抽泣。
　　
　　[呐……紫英不哭……爷爷不是说只要你乖乖的，等他病好了他就回来么……]夙莘轻轻拍着紫英的背，平静着语调去安慰他，只是她觉得，连她自己也无法相信自己，她清楚的知道这只是一个谎言，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拆穿，就算可以瞒过一时，但随着时间流逝，事情原本的真相会自动清晰地显现出来，那个时候呢？
　　
　　[呜呜——]哭了一会儿，紫英的情绪平缓了不少，但哽咽啜泣之声仍断断续续地传来。一阵，一阵。
　　
　　[唉……]低叹一声，思绪纷杂[又或许待到那时，紫英已经比现在大了许多，一些事情也间或明了了，回头来看，接受起来不会那么艰难了。]这样想着，夙莘还是决定偷偷地撒一个小谎，有些事情，当时何必说破。
　　
　　夙莘的手寂寂地一起一落，维持着固定的节奏与力度，不轻不重，抚在紫英微蜷的背上。
　　
　　[……]紫英哽咽着微仰起头来，双眼肿肿的看向夙莘[夙莘姐姐……我们回家好不好……爷爷知道我在家乖乖等他就会很快回来的……]眼神里竟含了几分灼灼期待，也不知是自欺还是欺人？
　　
　　[？]夙莘不由地愣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呐，等小紫英再休息下，再好一点我们就回去……]扬了扬嘴角回应他，但心里却是缄默一片，哑然无言。
　　
　　[嗯……]紫英点点头，躺回到被子里。
　　
　　夙莘替紫英捂紧被子，又伸手捏捏他的脸，恰若恍然一梦，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做了，其实相隔不过一轮白昼黑夜，却觉已是相隔参商。
　　
　　[呵，小紫英……回家了姐姐给你补过生日，礼物和蛋糕我都准备好了……]视线有意无意掠过搁置在床头的方盒和纸袋[所以你好好休息，争取早点回家！]语调透露半抹浅浅笑意。
　　
　　紫英半阖着双眼，一股浓烈的睡意阵阵袭来[唔……嗯……]唇齿翕合，呢喃低语，似是应着夙莘。
　　
　　又一辗转侧身，沉沉睡去。
　　
　　累了罢。
　　
　　——END.章七
　　

作者有话要说：惯性拖文，接下来，着墨渐渐往紫英方面过渡，大概再过一章，转入紫英视角，虽然小时候还不会结束，自动踹~大概下下章夙莘离开，囧~于是就快开始写正文了~囧~




【章八】补遗

　　傍晚时分，正值下班期的高峰，街道上车水马龙，往来穿行，夕阳的余晖拉长了它们的影子，投射渲染开巨大的光晕。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这座城市在夜幕降临中缓缓沉寂下来，氤氲出一种古老的声音。行道路两旁的街灯剥开浓郁的黑暗，光影枝婆娑地起舞，在冰冷的空气里虚染开来，曳着淡黄的微光，像是抚慰着某种细狭的伤痕。
　　
　　[紫英，吹蜡烛！]清亮的女声在黑暗中传来。
　　
　　[呼——]烛火明灭，跳跃着划过脸颊，留下一闪而逝的痕迹。
　　
　　[嘻，快闭上眼睛许个愿望！]夙莘笑着拍拍紫英的头。
　　
　　紫英忽眨着眼睛，毫不迟疑地脱口而出[我要爷爷病好了很快回来。]
　　
　　[……]夙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顿滞着没有落下[小紫英……愿望不可以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夙莘无奈地摇摇头，一声苦笑微若叹息，手又轻轻地落下，覆过紫英的头。
　　
　　[这样啊……]紫英稍稍沉吟半秒，垂下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那我再许一遍，这次我不说出来了，嘻！]冲夙莘羞赧地笑笑，却掩不住眉梢兴奋的喜色，就像知晓愿望一定会实现一样。然后闭上双眼，唇齿一翕一合，口中念念有词。
　　
　　黑暗中，皎洁的月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散落在客厅内，竟泛着一种泠泠的清光，和着此刻的静默无声，映在紫英脸上，分隔出明暗色差的霜寒。
　　
　　看见紫英笃信不疑的神情，夙莘不禁有一丝晃神[是啊……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此刻她突然很想笑，但嘴角无力却怎么也牵动不起来。
　　
　　[好了！]紫英一声清音豁然打破了此刻空荡的宁静。
　　
　　[好。]夙莘笑笑，走到一旁打开客厅的灯。
　　
　　[刷——]一瞬间，屋内灯火通明，光亮澄黄，适应不及，刺眼地只想流泪。夙莘甩甩头，努力平定情绪。
　　
　　[夙莘姐姐，我想吃蛋糕！]紫英看着面前精致典雅的方盒，不由眼巴巴地咂咂嘴。
　　
　　[嘻，真是——好！]夙莘嬉笑一下，十指灵动，很快拆开系成绳结的丝带，一个手工制作的精巧蛋糕展现在紫英面前。酥碎的杏仁粒饱满松脆，星罗棋布的嵌在奶油里，浇灌在表面的细腻的牛奶巧克力散发出阵阵浓郁的香气，透过空气在房间里肆意开来，挑动着人的味觉神经，只觉舌尖唇齿留香。
　　
　　[哇——]紫英惊喜一声，忍不住直接伸出手去。
　　
　　[小紫英——]夙莘面露悻悻之色，故意拖长了腔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单手举过蛋糕，冲他努努嘴[快去洗手，我来切蛋糕。]
　　
　　[唔……]紫英一面拖沓着步子向洗漱间走去，一面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目光落在蛋糕上，眼波潋滟，脉脉万千。
　　
　　夙莘一手举着蛋糕，一手叉腰，作出唬人的表情，但嘴角眉梢都噙着笑意。趁紫英洗手的空当，她细细切好蛋糕，分成小份盛在碟子里，摆好刀叉，蹑手蹑脚地掩着门出去了。
　　
　　[咚咚——咚咚——]手指落在了邻居的门上。
　　
　　[来了——谁呀？]说话间门已经打开了，站着一个身披流苏披肩的女人，四十岁上下，随意挽了一个发髻，蓬松垂坠，气质出群脱俗。
　　
　　[咦？你不是宗炼老师的学生么？他是不是已经……]眼角流露几分哀婉叹息的神色。
　　
　　[嗯。]夙莘点点头，也不知到底是应她哪句话，又迟疑半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缄默片刻，还是决定开口[我来是想请您帮个忙……想请您帮忙照顾一下小紫英，我高三学业繁重紧张，怕是顾不过来……]
　　
　　[唉……我明白的，四周邻里也都会尽力帮忙的，这么小个孩子，身边唯一的亲人也走了……]抬手轻缕鬓发，怅惘若失[你要进来坐坐么？]
　　
　　[谢谢您，不了，紫英还在那边等我]夙莘轻笑着摇摇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到[对了，我现在正帮他庆祝生日，您也一起来吧，多个人热闹……]
　　
　　[诶？]微微诧异了一下，又很快咧开嘴风轻云淡地笑笑[呵，走！]
　　
　　紫英洗好手出来，一眼看见了餐桌上分割地大小均匀的蛋糕，却不见了夙莘，正面露疑惑骨碌着眼珠四处张望之际，两人就推门而入了，嘴角笑意吟吟。
　　
　　[小紫英，看看谁来啦？]夙莘嬉笑着冲紫英招招手，语调轻快明丽。
　　
　　[咦？——陈阿姨——]紫英掩不住欣喜，长长软软地叫出声来。听爷爷说，邻居陈阿姨是鼎鼎有名的琵琶演员，指法娴熟精湛，力度刚柔并济，弹挑揉吟，扣拂轮扫，乐音清妙无比，人也是一等一的好，谦和温良，又不失坚毅大气。
　　
　　抬眼间，二人已近至跟前。
　　
　　夙莘从餐桌上拿起一个碟子递给紫英，又给两人各取了一份，三人围着桌子，一口口地吃起蛋糕来，欢声笑语，把这个原本清寒的夜涂描地暖意融融。
　　
　　紫英专心致志地舔食着蛋糕，松软的奶油无意间蹭到了脸上[呵，紫英——]陈阿姨不禁莞尔，伸手帮他拭去嘴角沾染的碎屑。
　　
　　[……]他突然停下了，双眼的颜色灰暗下来，像是蒙了一层昏惑的尘埃。
　　
　　[小紫英？]夙莘即刻捕捉到了紫英情绪的变化。
　　
　　[……爷爷以前……]嘴唇不由紧紧抿了抿。
　　
　　[呐，阿姨以后经常来照顾你好不好？]微蜷着手掌，轻轻抚过紫英的头，神情柔和宠溺地望着他。
　　
　　[陈阿姨……]紫英仰着脸望向她，露出小孩子纯真无辜的表情，瞳仁中含着几分哀伤神色，浅浅应声，然后把头埋过去。
　　
　　[呵——]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此刻心安。
　　
　　夜色沉静，月朗星稀，窗外的万家灯火也渐渐归于沉寂，一番嬉笑过后，不免阵阵倦意来袭。紫英渐渐微阖上眼睛，仍然唇齿呢喃的样子。
　　
　　夙莘和陈阿姨把他抱回房内，盖好被子，低低言语。
　　
　　[今天我就先走了，我会再抽空过来的，也许很多事情要麻烦您了！]
　　
　　[呵，没关系，今晚我留在这里陪他。]淡淡地语调让人心安[我常年在外演出，膝下无儿无女，看到他也挺喜欢的，我会照顾好他！]双手轻轻地搭在夙莘肩上[夜深了，你回去也小心。]
　　
　　[嗯——]夙莘点点头，把礼物放在床柜上，悄然轻掩上门离开了。
　　
　　再回首，已是往事如昨。
　　
　　时光如潺潺流水，汨汨地兀自向前流淌。春菊秋蝉，夏荷冬霜，四季依照自然的规律亘古无息地交替更迭。
　　
　　如期而至的高考，同蝉燥的夏季一起煎熬着人心。
　　
　　——END.章八
　　

作者有话要说：真脱力，于是又拖情节了，于是下章夙莘离开，下下章是像长大后过渡，于是终于终于终于快写正文了~




【章九】作别

　　夏季的夜总是潮湿闷热，像刚洗过的海藻般浓密的长发，交缠着，湿漉漉地滴水。
　　
　　[咳咳——咳咳咳咳——]一阵猛烈地咳嗽划破静谧无声的黑夜，凄恻的足以穿心刺肺。
　　
　　卧室的门虚掩着，客厅里传来一阵窸窣作响的脚步声。
　　
　　[夙莘，来，把药喝了。]一个有些年纪的女人推门而入，手上端了一杯清水，声音中的焦灼关切清晰可辨。
　　
　　临近五月，春夏交替，病症多发，夙莘所在的班级中突然流感肆虐。略算宽敞的教室里，四台挂机没间隙地吹着冷气，门窗紧闭，空气堵塞不流通，先是一个人感冒发烧，结果很快传染开来，倒了一大片，而且不少还是刚好又被传染，陷入了令人恐慌的恶性循环。捏着每天请假打针的一摞摞条子，老师们也是愁煞了头。
　　
　　夙莘向来抵抗力不弱，从小到大没生过什么病，偶尔感冒也不须吃药，咳嗽几天就会自动痊愈，所以这次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周围的同学都接二连三地倒下了，只有她跟没事人似的。
　　
　　高三的学习争分夺秒，丝毫耽误不得。清晨，空中的繁星还未褪去，就得一头扎进书堆里奋笔疾书，再抬头，又是一轮夜幕四合阑珊时分，就好像从来未见白昼光明。
　　
　　在旁人眼中，夙莘头脑灵活聪明，应付考试绰绰有余，但高考在前，她也不敢马虎片刻，每晚凌晨两点才合卷入眠，清晨六点已梳洗完毕。长时间高强度拉锯下来，身体的元气也被损耗不轻，终于在五月中旬的时候，也不支地倒下了。
　　
　　由于时间紧张，中途只断断续续打过几次针，基本上靠吃药勉力维持，然而一拖就是半个月，反反复复，迟迟不见好转。每每只睡下片刻，还未曾深眠，就在一阵咳嗽中恍然惊醒，激烈地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夜夜不能安睡。如此下来，难免精神萎靡，眼眶窈陷，连连消瘦下去。父母看在一旁，也是忧心忡忡。
　　
　　临六月的时候，高考已近至眼前，父母担心针剂的副作用，她就每日只靠定时吃药来支撑治疗。然而愈是迫在眉睫，愈是愈演愈烈，丝毫不见好转的迹象。
　　
　　有些事情，确是无可奈何。
　　
　　[妈，别担心，就只明后两天，没事儿的！]夙莘接过水杯，仰头把药片吞了下去。
　　
　　[唉……这么长时间下来，怎么能不影响成绩，辛苦了这么久，却在考试前病倒了，是我们没把你照顾好……]母亲语调哽咽，像是要哭出来了一般，带了深深的自责愧疚。
　　
　　[妈……]声音一丝颤抖[怎么会，你们陪我辛苦了这么久，没事的，真的，我精神状态很好，别担心……]语速越来越快，竟微微激动起来，终又渐息渐弱，湮入沉寂的黑暗。
　　
　　[……]父亲不知何时立于门前[都早点睡吧，明天稍微迟点起，吃过早饭再去考场……]
　　
　　[嗯！]夙莘躺回被子里，辗转侧身，静静地阖上眼。
　　
　　[唉……]隐约朦胧中，耳畔传来一声叹息，微不可闻，浅若烟轻。
　　
　　谁人安眠，谁人无眠？
　　
　　翌日清晨，天空淅沥沥地落着雨，初夏的凉风沾染着雨水的味道在这座城市里虚染开来，像是石子投湖划开了一池涟漪，一圈圈，一圈圈，荡涤四溢，拂去了前几日的燥热与烦闷，对于考生，也许是个凉爽舒心的好天气。
　　
　　[铃——]分发试卷。
　　
　　[铃——]沙沙落笔。
　　
　　窗外有飞鸟驰过，撩拨寂静。
　　
　　咫时间，铃起铃落。鼎沸的喧哗声瞬间爆发出来，像是从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涨裂开来，嬉笑声，怒骂声，哀怨声，绕耳不绝。
　　
　　历时两天的高考，过眼也只是一瞬间而已，走出考场的一刹，没有多少人会在当下怀念，即使对多数人而言，它再也不会回来了，缅怀只能交由时间。
　　
　　[呵——]夙莘甩甩头，一身轻松，语笑靥靥[我的未成年，再见！]
　　
　　国人瞩目的高考，沉坠千斤，拼搏了十二年，挥汗了十二年，多少年少的芳华都尽洒其中，多少青春的容颜都尽付其中，只为了这一刻的泪流满面。
　　
　　接下来的时间，除了朋友间无止尽的欢闹放肆，同学间眷恋不舍的含泪惜别，拦在眼前的无疑是志愿的填报，有时候，它比高考本身更令人难以抉择，终日惶惶，寝食难安。
　　
　　[呵——]夙莘伸伸懒腰，惬意地打个哈欠，钻进被窝里准备入眠，虽是盛夏炎炎七月，高考前落下的病根却一直没好，还是整晚撕心裂肺地咳嗽，所以还是盖着薄薄的被子。
　　
　　前几天和夙瑶一起去学校交了志愿，两人一样，第一志愿都是琼华大学。这所坐落于琼华市内的综合性大学，以其悠久的历史和严谨的学风在国内闻名遐迩，是莘莘学子梦寐以求的顶尖一流学府，以其独特的魅力吸引着众人景仰的目光。夙莘和夙瑶向来成绩都不错，估过分以后也算是胸有成竹。
　　
　　明早八点，各高校通过网站第一时间公布分数线。夙莘想着白天和夙瑶说定的[到时候一起去上学！]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轻笑，胸腔里丝丝兴奋的情绪在隐约地振荡起伏，她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愿意和夙瑶分离了[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眉眼含笑，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安然睡去了。
　　
　　[夙莘——夙莘——]天已大亮，斑驳的光线刺进房间，碎了一地，叫人睁不开眼，夙莘迷迷糊糊中听得有人在唤自己， 只是贪念柔软的床，好想多躺一会儿，懒懒地辗转侧身，倍感惬意。
　　
　　[夙莘——夙莘——]耳畔的声音没有停，反倒在耳膜里渐渐清晰起来，隐约还带着几分慌乱和焦急。
　　
　　[嗯——]夙莘伸了个懒腰，半睁着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定定几秒才看清眼前的人[妈，怎么呢？]
　　
　　[差两分！]语调抑制不住地颤抖。
　　
　　[嗯？]夙莘微皱着眉，不明所以。
　　
　　[差两分！]竟有些声嘶力竭。
　　
　　[？！！！]只在瞬间，夙莘潜意识里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脑中嗡地一响轰然炸开，头皮发麻一片茫然空白，微张着嘴机械地一翕一合，失神地问到[什么意思？]
　　
　　[录取线差两分！]终于说完整了。
　　
　　但是此刻，完不完整又有什么重要的呢？结果并不会有任何改变。
　　
　　夙莘说不清此时的感情，失落么？悲哀么？绝望么？然而，似乎都不是。她无法准确地找出一个形容词来描摹此刻的心情，或者说，本就波澜不惊，本就没有情绪，本就平静地没有一丝涟漪。她愣愣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在她心里，究竟想着什么。她并不想哭，反觉睚眦干涩，甚至唇角竟勾了浅浅几分笑意，恰如云淡风轻。
　　
　　后来，夙莘被南方的一所学校录取，临海，空气湿凉多大风。夙瑶则顺利地被琼大录取，留在了琼华市。地图上咫尺的距离，其实相隔天涯。
　　
　　夙莘走的那天，陈阿姨也带着紫英赶去为她送行。
　　
　　紫英清亮的瞳仁里，有水要滴出来。
　　
　　夙莘隔着车窗冲他招手，嘴角半抹吟吟笑意[呐，小紫英，姐姐要走了，照顾好自己，我会给你写信的！]然后淡淡地冲陈阿姨笑笑，算是告别。
　　
　　不扬起嘴角的话，泪是会流下来的。
　　
　　车身恍然一震，要离站了。
　　
　　南去的鸟儿，何时思归？
　　
　　夙莘在车厢内大力地挥挥手，示意站台上凝视伫立地父母。
　　
　　舍得又怎样，不舍得又怎样，搭载着远行者的火车已经启动了。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远去了身影，而那些旧日里的影像呢？会不会随着时间与空间一起被淡忘掉，残缺地斑落剥离？
　　
　　火车一路向南，疾驰而行。
　　
　　夙莘独自倚在窗边，看视线里模糊不清的风景，呢喃低语——
　　
　　[呐，夙瑶，再见了！]
　　
　　——END.章九
　　
　　

作者有话要说：紫英十岁那年，宗炼离世，半年后，夙莘因为高考失利离开，自此，夙莘的着墨基本完成，下章也就是本卷的最后一章，会简短交代一下在紫英随后几年成长中的故事，完成到正文的过渡。从卷三开始，进入本文主线，预计第十一章玄大出场。




【章十】命定

　　夙莘一走就是四年，逢遇长假也不曾回家，除夕夜只余她一人待在寝室，空荡萧索，冷冷清清。不是她不挂念鬓角眉梢日渐霜白的父母，不是她不记惦粉雕玉器嬉笑逐欢的小紫英，不是她不会在午夜梦回时瑟缩地冻醒，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寂寂黑暗，环手团抱蜷缩身子，无端忆起夙瑶的姿影。只是夙莘同夙瑶一样，性子绝不肯服输，她不能碌碌无为地回去，她不能一味辜负父母的期望。而对于夙瑶，若是不再有资格与其并肩而立，那么她宁愿远远避开，只在角落一隅关切瞥探，兀自沉湎怀兮。
　　
　　[唉，阿瑶，我是不是很没用……]自言自语，零落叹息，只一声便被湮入巨大的死寂。有些话，只说给自己听，不能把脆弱的一面暴露无遗。
　　
　　漫漫清夜，一室霜寒。
　　
　　自站台一别，紫英再也没有见过夙莘，只是定期收到从南方寄来的信。那一张张随手撕扯的不规则白纸，涂满了夙莘恣意的心情。逢上节假日，夙莘就用包裹寄来花花绿绿的糖果，或许是岁月成长，或许是不舍怀念，紫英却很少吃了。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惊现整整齐齐的排列。 
　　
　　夜阑人静暮色四合的时候，紫英才会拿出这些信件，借着淡淡的鹅黄微光，逐字逐字的读起来，像是钻研考究似的。童年的岁月里，夙莘是爽朗不羁的姐姐，是细腻柔和的亲人，同爷爷一样，给人无拘无束的存在感，不禁让他亲近依附。 
　　
　　[小紫英，展信快乐！有没有不开心？有没有听陈阿姨的话？呀，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婆妈了，真是一件让人郁闷的事！不过，嘿，有没有想我？快让姐姐揉揉捏捏，嘻！]看到这里，紫英总是条件反射地往后一避，顿滞半秒才反应过来，几分无奈地微微苦笑，又含了半抹浅淡笑意。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不用记挂我，就是专业很让人郁闷，枯燥无聊的法律实在不适合我，太过条条框框，书本和砌墙的砖块儿似的，零零碎碎的法条真让人抓狂，唉……哎呀，我向你说这些作什么，小紫英要快快乐乐的！]偶尔也小小吐槽一下。 
　　
　　[这么久没回来，也不知你现在是个什么模样，是不是长成大美人啦？我决定跨专业报考琼大的社会学，这样就又能和阿瑶在一起了，呐，其实我很想念你们每一个人……]夙莘经常在信里提到阿瑶这个名字，虽然紫英并不知晓那究竟是谁，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但他隐约觉得，夙莘同她的关系很好。
　　
　　然而，终究只是模糊不清的感觉，难免不是一腔情愿的错觉。
　　
　　夙瑶也偶尔收到夙莘的来信。
　　
　　[阿瑶，我很想回来。可是，我不能让父母失望……我也不能……所以在我把自己变得更强大独立以后，当我觉得我有资格再回来以后，我会通过自己的方式回来……我们两人的个性里都有争强好胜的部分，当年高考意外落榜，说坦然释怀那是虚伪，这几年，我仍难免耿耿于怀，但是，我会放下我会努力……我会回来，只是不是现在……]
　　
　　[阿瑶……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是不是?可是现在的我……]末尾的话，只能留给自己咀嚼，即使腐烂成渣，也绝不可能施然出口。
　　
　　要如何再与你并肩而立呢？越来越无止尽的仰望，汲汲没有出口。
　　
　　逆着时光，我怕我早已不复那种能力，我怕我早已尽失那份自信。
　　
　　[今天和一个同学在课堂上争论，真闹不明白他的想法，一副官腔的姿态口吻，完全不从当事人和民众的角度考虑刑讯逼供的恶劣影响，也许他说得对，这就是现实……只是我实在失望透了，我决定报考琼大的社会学，尽管很没前途，但是至少自己有兴趣，也许有一天还真能解决个什么社会问题……哈，真是异想天开呐……]认定的事情，她会下定决心去做，即使连夙瑶也不理解她。也许，在夙瑶心里，仍尊重她的决定，没有两个人的价值观完全同一。
　　
　　九年的时光转瞬灰飞过尽。
　　
　　时间的力量，物是人非。
　　
　　紫英十岁那年，宗炼病逝，夙莘因为高考失利而离开，此后陈阿姨一直倾尽全力来照顾他，然而自小亲近相依的人接二连三地离开，毫无征兆，措手不及，对他而言，无疑不是一次次的创击，生生斩断地是那些温暖美好缱绻如水的日子，一去，便再也不复还了。
　　
　　夙莘当年说的那个谎，并不须点破，清晰自明。
　　
　　紫英十七岁那年，高二，陈阿姨收到国外乐团的邀请，决定赴德工作定居，原本计划好带他一同去，却没料想竟被婉言谢绝。对于陈阿姨，紫英一直心怀感激和愧疚，这么多年来，她一面尽心尽力照顾他，一面颠簸辗转于全国各地的演出，实在太过操劳艰辛，纵使保养得当，岁月的印迹还是无声地碾过了眼角眉梢。
　　
　　而如今，他已近成年，应该肩负起生活的一切，自足自强自立。没有什么道理可言，他必须磨砺自己，因为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陈阿姨走的那天，他去机场送她，一路提着行李，缄默不语。
　　
　　[紫英……]陈阿姨隔着登机口唤他，眼角泪光闪烁晶莹。
　　
　　[……]唇齿翕合，却始终未曾开口，千言万语，流年葬尽。他挥一挥手，浅浅含笑，自此一别无期。
　　
　　紫英十八岁那年，高三，夙莘读完研留校工作的第一年，她默默地在考场外伫立，只是想再看看他，并不担心他的成绩。然而思忖踟蹰片刻，她还是决定把久别重逢的一刻留到琼大的校园里，不知道算不算意外惊喜。
　　
　　[呵，不算吧]紫英难得莞尔[在信里提过工作志向的……]第一次课后夙莘告诉他时，先是惊诧了半秒，又淡淡一笑，竟略微带了几分羞赧。
　　
　　呐，各自惊喜。
　　
　　这些年，他的眉目渐渐清晰，他的轮廓渐渐明朗，他的骨骼渐渐挺拔，他的心性渐渐成熟，他的品格渐渐严谨，出落成了众人景仰的少年。然而背后的孤独艰辛，人情冷暖，只有他才自知。仰慕你的和嫉妒你的都无法交心做朋友。
　　
　　从来只有你自己，喜怒哀乐无人参与。
　　
　　紫英坐在灯下，十指抚过夙莘当年送他的礼物，一本手绘画册，爷爷，他和夙莘三人，连缀起来追忆着昔日灵动的一点一滴。
　　
　　——END.章十

作者有话要说：好想泪奔，下一章终于可以开始动笔正文了~~~o(>_<)o ~~




【章十一】承启

　　桌角的台灯亮着，明黄浅薄的灯光溶溶倾泻而下，整个房间笼覆了一层温暖的触感。
　　
　　空旷偌大的小区内，只有这一处亮着，影射开来的微弱光源，从寂寂的黑暗中氤氲而出。
　　
　　紫英揉一揉太阳穴，将手绘本拾进抽屉，继续翻看密密麻麻的笔记，间或啜一口手边热气腾腾的绿茶。
　　
　　简单吃过晚饭以后，紫英就伏身在桌前，专心致志地温习白天里夙莘教授的内容。
　　
　　夙莘教授的是《社会学概论》。会放弃法学跨专业报考社会学，主要还是出于自身性格和兴趣。
　　
　　由于高考落榜，夙莘被调配到了法学专业。按理说，若是学有所成，成为律师或是进入公检法部门会有着不错的前途。然而，依夙莘的性子，实在是对那些枯燥机械的法条提不起兴趣，于她看来，条条框框太过刻板严谨，会因为识记用益物权、担保物权之类的概念而枯燃脑汁；再加上理念与现实的司法体制存在诸多不合，痛恨于司法腐败的恶劣与黑暗，某次课堂上与同学发生争论，一念之下，索性把其置于一旁，不再耗费心思。
　　
　　夙莘自小和夙瑶在同一个院子里长大，一同嬉戏，一同学习，难免互相影响。夙瑶一向严于律己，喜欢读书看报，喜欢通过网络了解世界各个角落日新月异的变化，她不希望有什么是自己不甚了解的。也是由于这个缘故，某日无意闯入耽美界，逐渐腐化成了资深的同人女。夙莘在夙瑶的影响下，自然也是一枚标准的同人女。
　　
　　起初，夙莘只是惊羡于虚幻世界里两个男子之间的爱情。那些绝望的爱恋，晃司与泉；那些执拗的毁灭，Iason与Riki；那些纠缠的束缚，直江与高耶。他和他之间的爱恋，就像一味最蹈死不顾，最倾尽樽前的毒。这种情节源于虚幻，然而随着时间积淀，在夙莘心里，衍生出的确是铺天盖地的网，融入真实。无所谓繁衍，只是一种爱恋。他抚上他的脸，他执起他的鬓发，两人紧握的手，一点一点温暖那些冰凉。
　　
　　渐渐的，她开始把视线落到真实的社会中，她疑惑于主流大众对待同性恋和异性恋大相径庭的态度，她不忍于网络中铺天盖地的谩骂鄙夷，她开始接触社会学，了解其中的理论和方法，她觉着若是去教授社会学，也许能将这种异质共存的多元思想传达给更加广泛的群体。即使在大多数人眼中，这种想法简直是荒唐可笑，这种行为简直是幼稚欠妥，但只要是她认定有意义的事情，就不会再被旁人的各种眼光或纷纷议论所干扰。 
　　
　　除此之外，随着其眼界愈深入拓宽，愈多的社会现象和社会问题层层暴露显现，她一向不惯于屈从，也就在这条道路上义无反顾的走了下去。 
　　
　　时间过了许久，夜更深更静，紫英终于看完了笔记，有点困倦，欲合上线圈本，却蓦然想起夙莘布置的论文，从夹页里拿出她在课前发给各人的具体要求，抚平展开来——
　　
　　[以社会为背景，以同志为主题，结合所学知识，完成一篇八千字以上的论文。要求文章内容充实，说理清晰，言之有物，且为本人亲自撰写，真实可信，观点言之成理即可。如属抄袭，以不及格论处。另格式规范，注释、参考文须献附正文之后。论文于第七周上交，作为期中成绩，无特殊原因不得延期上交。]
　　
　　空白的A4纸上，背景和主题要求被用粗黑的记号笔重重标出，生生钉住了人的视线。
　　
　　[……]紫英恍神了半晌，大脑里一片茫然空白，只觉无从下笔。
　　
　　且不说自己从未有过感情经历，并不能体会恋爱其中百般滋味，至少从小到大的观念里，女子的娇俏柔情，男子的伟岸坚|挺，才是路途上的最终归宿，而对同性恋的概念接触甚少，寻常不曾提及，因此潜意识里多多少少带了点抵触情绪。
　　
　　不过，自学习社会学来，异质共存的多元价值观念还是隐隐萌芽其中，虽然不能时时事事都以之来衡量思考，但大致上还是能在思维片刻延缓后客观正视。也许，有朝一日，他能真正领悟其中的思想，植于心中，再观世事，便又是另一番情态。
　　
　　只是，无从知之，如何下笔？
　　
　　[……]思忖片刻，还是决计做长远打算，明早先去图书馆查阅相关书籍再做思索，对待任何事，他一向是严谨认真的态度。
　　
　　心中定下计划，这才拾净书本，顺手扭熄台灯，拾掇一番躺进被子安然睡去了。
　　
　　最后一点光亮也渐入寂寂黑夜了。
　　
　　翌日清晨，紫英起得很早，背了书包匆匆向图书馆赶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养成了这不吃早饭的习惯，或许是为了静待开馆前的片刻安宁。
　　
　　开门的大叔哆嗦着身子呵着白气急急忙忙地一路小跑前来打开了锁链。只三三两两的人，紫英刷过卡，径直向借阅室走去。
　　
　　站在宽敞明亮的借阅室大厅，眼前红木的高大书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以万计的丰富藏书被按照各自的内容性质相近归类，一摞摞地码在书架上。对于自己要查找的书籍，不知该如何定性，紫英还是决定先从社会类的找起，总该有些思路线索。
　　
　　视线落在书脊上，十指灵动地游走掠过，印象中听闻夙莘提过几个在同志领域颇有研究的人，那么找他们的著作应该没错。
　　
　　[？！！！]这些是么？紫英看着书架左上方挨着摆放的几册书，零星疏落，东倒西歪地躺在靠里的位置，封面看上去仍比较洁净崭新，书页也没有什么卷儿，想必翻看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紫英竟羞赧了片刻，略略抬眼瞥一瞥四周，才从中抽出了一本——《他们的世界－中国男同性恋群落透视》。
　　
　　十指微颤，胸腔中丝丝隐隐地振荡起伏，终究迟疑着翻开了封页，内里印刷、纸质都十分朴素，粗略看过去字里行间都是关于同性恋的论述。
　　
　　大致翻看了几页，紫英欲合上书借回家再细细研读。
　　
　　[咦？玄霄——]视线无意间掠过卷末的借阅记录，微滞了一下。
　　
　　——END.章十一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无疑很囧，我一边写一边想喷，但是主线开始，之后不会这么囧了。




【章十二】丝连

　　玄霄，马克思主义学院院长，琼大内睥睨风云的人物。其气度，其形貌，其学识，众人饶是望洋兴叹也确难以望其项背。
　　
　　古卷《爱莲说》有云“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比之荷莲清妙脱俗，玄霄一身素色衣衫，纤尘不染，恰若遗世谪仙，独独凌于尘野，当真不逊末毫，而更胜几分倨傲态度，驰骋纵横，俯仰天地间。
　　
　　若比之荷莲温淡素雅，其一双凤眸幽静微狭，半睁半阖间慵懒迷离，流泻出慑人心魄的妖冶魅惑，浮醉星辰，惊鸿翩跹，只一眼，便让人陷入昧昧幽昏的深邃中。
　　
　　依人言，玄霄很美，却绝非女子的殊色秀容，花明雪艳。两道斜眉墨黑而微狭，一双凤眸深邃而清冽，鼻梁高挺峭直，唇线流畅轻扬，轮廓舒展间尽渗风骨嶒峻之姿。
　　
　　然，又远胜如此。 其身形颀长，骨骼傲岸，额间一点朱砂火纹妖冶醒目，眉梢一抹素然而喜怒不形于色，琥珀色的瞳仁中流转泠泠清光，嵌染着慑人的盛赏自持。
　　
　　仍依人言，玄霄很冷，确绝非平易近人之流。其独然往来，不闻窗外流言蜚语，又素来看淡世俗礼法，一番恣意言行但凭心性，却往往蕴涵万千，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枭雄味道。
　　
　　玄霄，谜一般的男子，像一泓深潭，散发出令人无法抗拒的诡谲魅惑，无可避免地成为琼大师生众相交口的谈资，只是单凭零零碎碎不着边际的揣度臆想，终究没有人曾洞悉或是靠近他。景仰的人赞他孤标傲世，风华正茂；轻薄的人鄙他狂妄冷漠，不近人情，但玄霄就是玄霄，不是谁一厢情愿的猜度，称颂或谩骂都与他无关，任时光流逝。
　　
　　浮云遮眼，结果是叫人愈想辨清。在琼大广阔的校园里，关于玄霄的传闻从来不会因时间的游走而渐熄渐灭，反而更像是交相流传的故事，一番添枝加蔓后愈演愈烈，特别是玄霄丰神俊朗的容颜和泠然观世的态度，紫英也是略有耳闻，但只有论及学识气魄的时候，他才会瞩目三分，其他的不过是凤吟过耳，寥若烟轻。
　　
　　玄霄沉着冷静而思维缜密，是琼大内凤毛麟角的哲学教授，其见解独到而言语精辟，颇有大家雄浑之风。他曾经也是琼大的学生，自大学时代就展露锋芒，天赋奇禀而勤奋努力，规矩严谨而脚踏实地，才思过人而能力出众，深得旁人称羡，连导师也对他赞不绝口，成绩资优而一路保送，毕业后留在琼大内任教。开学初，紫英曾有幸蒙他授课，获益匪浅而对他钦佩有加。
　　
　　[玄霄——？]紫英摩挲着手里的书，不由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微微透露出几分惊诧。
　　
　　借阅记录上的时间是几年以前，应该还是玄霄学生时代的事情。
　　
　　[玄教授曾经对同性恋有过关注么？还以为他只专研哲学——]心里不禁暗自揣度[呵，不过他学识渊博，大概也是涉猎广泛的缘故。]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微微翘了起来，素抹的笑容很是好看。
　　
　　思绪游离半晌，紫英摇摇头合上书，朝借阅处走去。
　　
　　图书馆的借阅台呈一个半弧形，隔出左右两边，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学生坐在电脑前，一个梳着娇俏清爽的短发，一个披着柔顺亮泽的长发，两人各司其职，左边的人登载借阅，右边的人负责归还，使得借阅的秩序井井有条，不紊不乱。
　　
　　[是这本吗？]短发的女孩笑靥明媚，语调轻快地问到。
　　
　　[……]视线落在书的封页上，标题直白而醒目，恍神间，不禁一阵尴尬踯躅，言语变得支吾错乱[那个……我不是……]吞吞吐吐，难掩薄面潮红。
　　
　　[呵——]女孩轻声笑了笑，并没有纠缠地意思，利索地翻开书扫过条形编码[好了，给！]末了，目光若有若无地一瞥，落在紫英温润的面庞上，似是别有深意。
　　
　　[……]紫英头皮一阵发麻，不言不语，绷着脸接过书拾进背包，然后迅疾地消失在图书馆的门廊。 
　　
　　[扑哧——]看见少年的身影湮没在人群里，短发少女这才莞尔地笑出声来，扭头附着身旁女子的耳畔，轻声问到[好梦璃，看见刚才的冰块儿脸了吗？]
　　
　　不等回应，她又摇摇头，颇有些无奈道[唉……他定是会错了我的意……]言语里竟添了一丝怅惘。
　　
　　[你呀——]素雅的掩面一笑，不置可否。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这是一天中，紫英最喜欢的一段宁静如水的时光。沏一壶清茶，捧一本书卷，饶是别有滋味，不觉意兴阑珊。
　　
　　照例是简单的晚饭，多是清粥小菜之类的素食盘餐，有时外带了全麦三明治，他向来不肯在吃食上多花心思，糊弄糊弄就算过了，节余下来的时间都泡在了书房里。他喜欢夜深人静时，桌角台灯散射的柔和光芒。
　　
　　他伏身桌前，从背包里抽出书，平整地摊开。澄黄的光线均匀地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侧面的轮廓，和着间或作响的翻书声，在静默宁谧中更显美好。
　　
　　[或许，可以向玄教授讨教。]十指抚过借阅卡的时候，心思动了一下。
　　
　　[不过，得先有自己的心得。]抬手揉一揉眼，毫无间歇地读着，不知疲倦。
　　
　　夜，渐沉渐深，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END.章十二
　　

作者有话要说：太长时间没有写，卡文加崩文，真是泪目的想哭，于是这章就凑字过渡恢复一下，貌似接近前言不搭后语，文风混乱，情节脱轨了。

接下来一章可能比较枯燥无聊，之后可能先放出夙瑶番外，第十四章开始玄紫正面接触。




【章十三】离案

　　书并不算厚，言简意赅而条理明晰，只是不可囫囵吞枣，即使心无旁骛也仍须一些时间方能读完。
　　
　　夜影幽暗，阑珊人静。
　　
　　案台的圆木笔筒里斜插着课表，触手可及。
　　
　　目光扫过明天的课程，带着细察与跳跃[哲学——玄霄——上午三四节——唔]低语呢喃，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明天正好有玄教授的课，熬夜看完明天方便向他请教。]
　　
　　起身掺了一杯热茶，振作精神继续翻阅下去。手里的水笔不时沙沙作响，摘抄下关键的段落字句，每有所思也是附注一旁。
　　
　　虽然起初尴尬，但深入下去，紫英心里的那个绳结却在不断地受到摩擦，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如同雾状朦胧的薄膜被一点点地沾湿。
　　
　　[精神分析学认为，不分性别的对象选择——对男性及女性对象都有兴趣是远为根本的基础。由此出发，通过对某一方向的限制，才形成了正常的或倒错的类型，因此一般男人会全然只对女性有兴趣。]紫英摇摇头，陷入了沉思。
　　
　　夙莘曾在课堂上阐述过主文化的概念[社会上占主导地位的，为社会上多数人所接受的文化。主文化对社会上大多数成员的价值观、行为方式、思维方式影响极大。]回想置身的现实社会，古往今来，从婴啼落地直至垂垂老矣，似乎男婚女嫁的传统观念早已根深蒂固，无人会否认，无人会质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周围的一切，外界的制度规章或是人们的言行举止，都在暗中教导自己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那么……如果……没有任何外界限制的自由选择……]紫英心里兀地生出些烦躁，却思索不清，不敢再往下想[怎会冒出这样的假设……]自嘲地笑笑，却有些惨淡。
　　
　　[……]缠绞如麻，思绪游弋。
　　
　　[别忘了第七周上交的论文，都给我认真写，不然——嘿，小心自己的期中成绩。]恍神地片刻，夙莘的脸突然浮现在脑海里，微微扬起嘴角，半抹含笑的神情。
　　
　　那轻松调侃的“叮嘱”也像余音绕梁，过耳不绝[呐，小紫英，你会交给我一篇令人满意的论文吧！]
　　
　　远比强力薄荷糖混合冰水更有效的清醒剂。
　　
　　[这篇论文……]对于紫英来说，如此棘手的作业大概是头一遭，只能硬着头皮细读下去。
　　
　　沉静回想，关于同性恋，课上也不是曾经没有提到过[同性恋是指一个人无论在性|爱、心理、情感上的兴趣，主要对象均为同性别的人，那些与同性产生爱情、□或恋慕的人称为同性恋者。]只是当时夙莘也是简单的一笔带过，自己并没有多少在意[同性恋是人性的一种自然流露，并非内心的扭曲。与同性相爱和与异性相爱本没有差别，只是取决于心仪对象的性别而已。]
　　
　　[是啊……只是爱……]微微仰头，唇齿间无意吐出。
　　
　　心底的某处似乎亮堂了一些，有微弱的光照进。
　　
　　[同性恋男人也是男人，正如同性恋女人也是女人一样。男同性恋者当中大多数是具有男子气的男性，他们同异性恋男子的区别，仅仅在于不喜欢女人而喜欢男人。换言之，这些男同性恋者并不会因为喜欢男性而使自己变成女气的人，而仍保留着十足的男性。]紫英继续读着，手里的笔也未曾停止，然而疑惑却接踵而至[难道同性恋不是阴柔的角色么？]
　　
　　书里继续阐述到[在同性行为中，确实存在着角色差异，具体表现为，有人扮演支配的、施与的、主动的角色，有人扮演服从的、接受的、被动的角色。这种角色的区别，很容易被误解为男性与女性的区别。]
　　
　　[男人仍是男人，女人仍是女人？]以前的印象不正确么？只是大众媒体里同志的形象似乎一概同一。
　　
　　世界上的事情，我们自诩了解，大多时候不过是坐井观天的惯性思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又怎可妄下定义？
　　
　　壁钟的指针嘀嗒嘀嗒地摇摆作响，悄然提醒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然而紫英此刻却是睡意全无，丝毫不觉困倦，心里的复杂感触越来越难以平静。
　　
　　[在同性恋者中，概括地说，可以将同性恋者的道德观念分为三大类：第一类认为，同性恋是罪恶，自己是有罪的，罪孽深重；第二类认为，同性恋是疾病，自己是有病的，需要治疗，这种人常常认为自己命运不佳，陷入痛苦、孤独的感觉之中；第三类认为，同性恋是一种生活方式，自己既没有罪也没有病，与常人无异，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是正常的，并不违反人的天性，强调自己的权利，特别是爱的权利，社会无权干涉。]像一记沉闷的反诘，同性恋真的是罪恶吗？
　　
　　紫英侧躺在床上，摘录的笔记却反复在脑海中倒带似的回闪，更像是一种摩挲的砥砺。
　　
　　年近双十流光，很多东西却是自己不曾了解，不曾思考的。一直以来，习惯于自己所看到的，所听到的，并笃定地相信，未曾有疑。
　　
　　遵循人们所亘古遵循的，是为常行。然而，是好是坏，是对是错，可曾扪心斟酌思忖过呢？
　　
　　如果同性恋是罪恶，那么这罪孽的芽蕊究竟结出了怎样的恶果？
　　
　　如果同性恋是变态，那么这异变的花枝究竟抽出了怎样的畸干？
　　
　　如果同性恋是无耻，那么这不耻的情愫究竟犯下了怎样的陋行？
　　
　　可是如果同性恋是正常的，那么为什么还要为大众所鄙视呢？
　　
　　[是啊……为什么……？]一声叹息，沾染了暗夜里的氤氲。
　　
　　谁知谁解？
　　
　　这些沉重的思绪交错层叠，繁芜纷杂地让人找不到出口。紫英越是努力思索，越是看不清答案，心底有一道垒筑的高墙，无法不耿耿于怀。
　　
　　[……]辗转反侧，目光倏忽微明。
　　
　　[或许……或许明天就有答案了……]眼睑渐渐沉下去。
　　
　　——END.章十三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比较枯燥无聊一点，但是我不能抛弃文章的主旨，虽然我也很想走情节，但实在是……
现在觉得《若无月》真的太难啃下去。
下一章就是玄紫的第一次正面接触（交锋），那么会是怎样的状况呢？我越来越觉得好囧，但是接下来应该会比较顺了，因为主旨也要和情节一起走了。




【章十四】避言

　　[佛家说，生就是人生苦痛的根源；柏拉图也说，肉体是灵魂的监狱；有些道家的人“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疴溃痈”，这都是以为，欲得到最高的成就，必须脱离尘罗世网，必须脱离社会，甚至脱离“生”。只有这样，才可以得到最后的解脱。这种哲学，即普通所谓“出世的哲学”。]睥睨无双的男人在讲台上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抑扬顿挫的语气中又流露出一抹悠然自得，一抬手一扬眉，广袖拂撒间器宇轩昂，颇显出几分凌世出尘的气魄，倾倒普罗众生。
　　
　　[你们看，玄教授今天的衣服特别衬他，美得近乎妖冶邪魅，天哪——]低低地一声尖叫，似是满腔不可抑制的激动喷薄而出，细锐地近乎哀嚎[怎么会有这样耀眼的男人，让人痴迷到无法自拔！！！]
　　
　　[是呀是呀！！！]周围的一群女学生立即欣愉地随声附和，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玄教授不仅长得漂亮，气质出众，又才华横溢学识卓越，真是——]竟整张脸憋得通红，羞涩的抿了抿唇。
　　
　　[切——]角落里刺耳的男声低低咒骂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不知道哪里来的妖怪，脾气古怪，跟块儿冰山似的，一群花痴！]说完还不屑一顾地翻了记大白眼。
　　
　　[哟——]刚才的女声，讥讽中还掺杂了一丝怒意[自己砢碜就诋毁别人，这语气还真是酸啦——]扬长了尾音，毫不示弱地私语回敬。
　　
　　[哼——]蔑视的轻笑[从来不同妇人一般见识！]
　　
　　[你！！！]激愤地欲拍案而起，被同伴一把按住，惊惶地用眼神示意[喏，玄教授还在上课，消停点儿——]虚然地懦懦噤声，缩了缩脖子。
　　
　　这般嬉笑怒骂的场景每天都在课堂上不知疲倦地重复演映，即使是一番窃窃私语怎禁得住风平浪静，总归要搅腾出些窸窣哄闹的声音，然而讲桌前的男人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不紧不慢地来回踱着步子，用一种特有的低沉声线继续讲授着知识，充满了磁性的魅惑。偶尔露出一抹戏谑的轻笑，散发出不可言喻的睥睨血性。
　　
　　紫英总是一丝不苟地记着笔记，听得手中的水笔沙沙作响，也总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玄霄的一举一动，像是万一遗漏了什么细节，便再也补不回来了。对于玄霄，他确是极为钦佩，仰慕有加。平心而论，玄霄的渊博学识，也的确是众人有目共睹，齐声称赞的。
　　
　　面对课堂上出现的波澜骚动，紫英也会恼，课堂清净之地，却出现言之凿凿之景，每每绷着一张冰块儿脸，眉间微皱，肃然低语提醒[言之无聊，成何体统！]
　　
　　学生们迅疾地归于一片沉寂。玄霄的声音隔着空气传来，泠泠清音，震荡耳膜腔襟。
　　
　　[铃——]时间如指间沙，匆忙紧握中恍然流尽。
　　
　　[下课。]玄霄低头收拾课本，准备离开。
　　
　　偌大的教室里转瞬只余下三三两两的稀疏人影，紫英却踟蹰地挪着步子，徘徊着没有离开的打算。
　　
　　还是忐忑地近至玄霄跟前。
　　
　　胸腔一阵起伏呼吸，极力佯装沉静，淡然开口[玄教授——]
　　
　　清净之间听见有人唤他，玄霄蓦地抬头，一时难掩眼底诧异，然而，也只是归于转瞬[何事？] 
　　
　　[我……我可以向您请教一些问题吗？] 
　　
　　[怎么？有何不懂之处？]嘴角不自觉轻扬，微微上翘，隐隐中竟含了几分戏谑。
　　
　　[不是哲学问题……是……] 想到将要脱口而出的问题，紫英一片面色潮红。
　　
　　玄霄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慕容紫英，那目光淡淡的又有几分慑人，平日里谨言慎行的冰山学生，今日这番算是什么模样[哦——？]淡淡轻笑[无妨。]
　　
　　紫英有些尴尬的抬眼望向玄霄，唇齿翕合，几次欲开口又吞咽了回去，实在是觉得难以启齿。
　　
　　玄霄也不搭腔，只是定定地站在讲桌旁，目光却仍旧没有离开。
　　
　　犹疑片刻，紫英还是把书从背包里拿了出来，一鼓作气地把话说完[其实是想跟您请教有关同性恋的问题，因为无意间从借阅记录上看到您曾经借过，所以——]
　　
　　[怎么？]戏谑的笑容若隐若现，却也更加渐晰渐明，言辞间语气也生硬了几分。
　　
　　却无人察觉玄霄眼底迅疾闪过的一丝黯然，像是对流年往事的恍然追忆。
　　
　　既然挑明了，紫英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教授我们社会学的夙莘老师布置了一篇论文，要求以同志为主题，我翻看了一些资料，却还是觉得……呃……实在难以下笔，所以想来请教您的看法。]
　　
　　[我的看法？]一字一顿，反诘中带着凌然慑人的气势[这也需要同我讨教？既然看过书，不是该有自己的心得？更何况——]语调话锋一转，琥珀色的眸子目光深邃，闪烁泠泠清光，竟让人有些琢磨不透，隐隐几分战栗。
　　
　　[我……我是觉得奇怪……]支吾着也不知是尴尬还是愧解。
　　
　　[既然觉得奇怪，那么如实照写便是，与我请教作甚，难道要用我的想法架构你的论文么？]冷哼了一声，言辞间满是不屑。
　　
　　[玄教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紫英只觉得玄霄误解了他的意思，倒真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玄霄冷冷地打断了紫英的言语[言之无聊，若真是读得通透了，何来今日疑惑，自主下笔便是。]然后拾净桌上的课本，流星踏步似的施然离开了，只留下一角衣袂翩跹。
　　
　　迈过门框的时候，眼角眉梢微狭半阖，唇齿摩挲似是呢喃自语[夙莘？]任谁也没有听见。
　　
　　紫英愣愣地怔在原地，决然没有料到如此困窘之境。
　　
　　——END.章十四

作者有话要说：磨。




【章十五】怵心

　　眼见玄霄拂袖离开，紫英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拾净背包，缓缓迈着步子向家走去。
　　
　　纷繁的盛夏在芳香馥郁的荼靡谢过之后就远去了，稍纵即逝地连夏末的尾巴都紧握不住，在满树苍翠欲滴的枝叶变得枯卷，直至翩然垂舞落地之前，深秋的凉风早已习习拂面。行道路上寂寂地灯光和着秋霜打在人的脸上，割划出一道道说不出的凄凉。
　　
　　路过面包店的时候，透亮洁净的橱窗很是诱人食欲，紫英顺便买了新鲜的金枪鱼三明治，嫩绿的蔬菜卷叶裹着绵咸的鱼肉细沫，权当晚餐，入口还有杏仁粒的味道，酥碎醇香。
　　
　　坐在灯下，鹅黄素纱的灯光斜斜地散射在电脑屏幕上，婆娑疏离，驱散眼肌的干涩不适。紫英试着在搜索栏里键入同性恋的字眼，数以百万计的结果风卷云生般迅疾地呈现排列开来，繁芜庞杂地令人头晕目眩。
　　
　　他随手点开了一篇博文，看标题大意是愤慨同性恋遭遇的不公正待遇。博主似乎是个谦恭有礼的男人，言辞间平和温淡。[雨后的天气很不错，晚上八点，人不是太多，公园两旁的步行道上，零散坐着休闲的人，有亲密的男女情侣，也有不少同志朋友，一派入夜时分的和谐安静。这个在政府门前咫尺的从封闭到开放的公园是这个时代的进步和幸福。我们很珍惜，所有人都该珍惜。]
　　
　　也许是受了这零星温情的感染，紫英无意间扬起嘴角淡淡地微笑起来，拖动着鼠标继续往下浏览[我正和一个从花都远道而来的朋友聊着，分享关于健康生活的种种话题，一群身着警服的治安管理员又马不停蹄地前来驱赶恐吓。]
　　
　　墨眉微蹙，素抹的笑容消失了，归于转瞬，视线却仍旧没有离开屏幕，怔怔地直视着，目光深邃如炬。
　　
　　[快走，快走，不准在这里！]那几个人粗声粗气地叫嚷着。
　　
　　[我们在这里有什么问题？我们在这里聊天散步有什么问题？]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软弱，前几次被压抑的愤怒冲到了咽喉的顶部，我无法再接受这些暴力的羞辱。
　　
　　[就是不准你们这些基佬在这里！不走就抓你们进去！这是人民的公园，你们基佬不准在这里！]穿着警服的人企图使用那些一贯的恐吓和侮辱。
　　
　　勇气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刃，无法收回，不再恐惧，不再压抑[你们都知道这是人民的公园，同志也是合法的公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就算打市长热线，问问同志是不是人民，他也不敢说同志不是人民。]我开始反击，要把许久以来想说的都爆发出来。为什么光明正大的人没有捍卫自己权利的勇气？
　　
　　我曾经亲眼目睹附近派出所的警察让两个无辜的同志蹲在角落里，对他们厉声训斥[这是人民的公园，不是同志的公园，以后不准来了，来一次抓你们一次，以后把你们送到派出所去。]虽然不是对着我说，但跟猛扇了我两个耳光没有什么区别。或许当时，勇气已经在艰辛的城市生活里磨得没了锐气，只有压抑的沉默和无声的愤怒。但今天我不想再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我们不是派出所的，我们也不是保安，我们就是管这里的，就是不准你们基佬在这里！你们去告啊，去投诉啊！]那些人越发地恼羞成怒，开始胡言乱语，甚至开始近距离威胁，做出动手打人的态势[滚出去！在这儿我就是法律！] 
　　
　　紫英有些不想再看下去了，他说不出心里究竟是哪里被剜了一道伤疤，失落落，空荡荡的，像是反复忍受着一记记沉闷的撞击。他恍然觉着，博主所言有礼有节，同志也是公民，又何来不同呢？
　　
　　默然地关闭了窗口，浏览余下的网页，刚一点开，铺天盖地的谩骂鄙夷暴风骤雨般雷击来袭，污秽的言辞充满了眼球，粗鄙的不堪入目。
　　
　　不知是谁无意提到了同性恋三字，就像一根浸在油墨里的导火索，一触即燃，刹那爆炸，腾起倾天红光火花，刺鼻硝烟滚滚弥漫。
　　
　　[同性恋本身就是变态，就像婊|子要立牌坊，还奢谈什么平反？]
　　
　　[靠！现在果然有很多不要脸的男人和女人抢男人啊！！！]
　　
　　[看见同性恋就像看到大便一样恶心！]
　　
　　[你他妈变态了，还不让人家说？啊，啊，还有社会公德吗？]
　　
　　[同性恋，畜生不如的东西，变态种，丢你八代祖宗的脸。]
　　
　　[我对异性恋都有没玩够呢？你们怎么就玩同性了呢？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男同性恋也就算了，中国本来就男的多，变不变态无所谓。但这女同性恋就该骂，自己不谈恋爱，还无端占一个名额，就太不应该了！]
　　
　　[本来就是病态不正常的东西，还要大家去支持去赞美？？？！！！别他妈拿无耻下流当高尚！！！] 
　　
　　尽是毫无缘由的破口大骂，还是同性恋本是就是一个罪孽的源头？不少言论根本毫无逻辑，却仍旧理直气壮，到底是谁的嘴脸丑态毕露？
　　
　　[神经病，难道变态的还要去支持他们所谓的生活方式吗？这种违反大自然规律的所谓“畜生”，连生存的权利都不应该拥有！歧视他们，已经是社会的莫大宽容！]
　　
　　[同性恋本来就很无耻，还用得着歧视吗？违背人类的生存原则，就该消灭这些人渣！]
　　
　　[同性恋是垃圾！！！我就是看不起！这种东西不能称为人类！！！应该搞一个类似集中营的地方给他们！！！让他们不要污染了其他土地！！！]
　　
　　[就是看不起同性的，说你们变态不对吗？要么就是基因变态，要么就是心理变态！]
　　
　　[不明白，如果同性恋都不能歧视，那我们还能歧视什么？我想问问你们，如果你的儿子或女儿，带了一个与他或她同性的人与你一起生活，你是什么感受？同性恋就是该受到歧视，否则这个世界不是乱套了？]
　　
　　[同性恋本身就不是正常人的生活方式，如果正常的话，那是不是我们每个人都要去搞性恋？真是奇了怪，一个好端端的人，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去搞同性恋？难道同性恋真好吗，是一种享受吗？]
　　
　　[不歧视，难道还应该推崇？非正常的就该受歧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就要坚决打压抵制！！！]
　　
　　顺理成章地好似真理一样，变成了不假思索的口号，千篇一律，叫嚣着席卷而来，人们疯狂地喊打喊杀。一场惨烈无辜的屠戮，直至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还猩红着眼丝毫无意罢休。
　　
　　[坚决反对同性恋，应当把这些杂种全部杀掉！！！]
　　
　　[反对同性恋，应当把同性恋全部判处死刑、一律枪杀。]
　　
　　[都他妈的一群屁精，好好的异性不去爱偏要爱同性，同性是拿来做朋友的，统统杀光那些屁精们！！！]
　　
　　[同性恋本来就是垃圾，应该杀了！！！]
　　
　　[圣经中同性恋城市索多玛被上帝用硫磺火灭了个干净。同性恋是要下地狱的，是被魔鬼所控制的！]
　　
　　[直接枪毙同性恋，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违背生物本能的。]
　　
　　[坚决歧视同志！变态垃圾!违反人类繁衍逻辑!祝他们不得好死！！！]
　　
　　偶尔据理力争的辩驳，更像是风雨中飘荡地芦苇浮萍，狂风骤雨中不容分说地被淹没被践踏，落得兀自残败飘零。那些虚无飘渺的愿望，现实地可能性微乎其微。
　　
　　[你们非说同性恋是异类，是变态，你们有没有想过同性恋是从人类出现时就有的呢！只不过同一的文化信仰死板又僵化，崇尚异性恋爱，同性恋者没人敢提出来，而被封压在最黑暗处不能示人。现在的社会开放了，隐忍了这么久的同性恋为什么不能破开先河，站在阳光下正大光明的展现给世人他们的爱是多么不易，他们的爱一点也不比异性恋的少，反而更加汹涌浓厚！！！]
　　
　　[那些攻击同性恋的理由都是不成立的。建议那些朋友找些资料看看，或者尝试去结识同性恋朋友，有些了解后在说吧。即使你有不同的看法，也没必要用那种上不了台面的语言。]
　　
　　[我就是同志 ，很多人不理解同志，就是因为电视给了大众很多误导 ，认为同志就是娘娘腔或者艾滋病之类。 我不奢望在我有生之年中国能够使同志婚姻合法化 ，但是我希望越来越多的中国大众能接受至少理解同志群体。]
　　
　　一行一行地看着，紫英沉默了，心底的哽咽细密无声，到底是谁装腔作势地自诩了解，撕开面纱却不过一群衣冠禽兽之徒？
　　
　　自嘲地轻笑一声[同性恋和异性恋，善良与罪恶都是并存的。]
　　
　　与往常相比，时间并不算晚，窗外依旧万家灯火通明，但他却的的确确累了，来自于心房的重创与震荡，只想合上电脑，平心静气的一夜好眠。然而，这样简单的愿望，此刻大概只能是难以实现的无凭念想。
　　
　　无力地点击鼠标，关闭再也无法继续面对的窗口，却像八点档的狗血肥皂剧，再一次撇到了玄霄的名字，省略半残的标题，八卦知名同志。
　　
　　平地一声惊雷，在脑中轰然炸响。
　　
　　——END.章十五
　　

作者有话要说：以上涉及素材均取自真实生活，意图绝非雷人或者囧人，扶额。
下一章十六章过后，夙莘姑娘就要回来了，正式开始梳理杂乱的CP关系。




【章十六】游移

　　[……]
　　
　　犹如一道炽白闪电惊惧劈下，耳鸣目眩，只叫人瞠目结舌，久久不能回神。
　　
　　紫英立时怔在座椅上，颅内嗡响轰鸣，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滚滚波澜翻涌滔天。在缄默无声的暗夜里，唇齿只静谧地一翕一合就足以闻得浓重沉闷的喘息声，玄铁钉般的两道目光紧攫着屏幕，一眨不眨。
　　
　　[咔嚓——]清脆一声，握着鼠标的手也松开了。
　　
　　像古老阴森的魔咒般，余音绕梁，过耳不绝，萦绕着不肯离去。
　　
　　[玄霄……]
　　
　　[八卦知名同志……]
　　
　　[玄霄……知名同志……]
　　
　　[玄霄……同性恋……]
　　
　　[……玄教授是……同性恋……]毛线团般缠绞如麻的思绪终于只剩下了这寥寥七字，眼神已是空洞无物，茫然凄惶，而面庞也是素色苍白，一片无力惨淡的模样。
　　
　　手指颤抖迟疑着再次抚上鼠标，犹疑再三，就像一双枯槁如柴布满褶皱的糙手，颤颤巍巍地点开了标题链接。
　　
　　[琼华大学——！！！]
　　
　　起首映入眼帘的四个大字就如一盆彻骨冰凉的冷水彻底浇灭了紫英心底的最后一丝期望[……呵……原来不是重名什么的……]叹息着呢喃自语，一副怅惘失神的模样。
　　
　　没有缘由地，情不自禁想要继续浏览下去，面对仍旧无法消化吞咽下去的狗血惊雷。大脑一团糨糊，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八卦起来了？
　　
　　[有没有人知道琼华大学的教授里有一位出名的同志？我孤陋寡闻，也是近日与朋友闲聊才知道的，传说他长着一张精致邪魅的面孔，不喜与人交往，看淡人情世故，行事乖张睥睨，对世俗礼法也是置若罔闻，真有这么个人么？]只言片语间虽然潦草模糊，但那般举世无双的气度就足以让人确定，字里行间描述的就是玄霄，人们脑海中一如既往的淡漠印象。
　　
　　[你说的是玄霄吧！]二楼回帖的语气犹疑都没有半分，笃定自若的口吻即刻印证了紫英的揣度[连他都不知道，他可是同志圈里的红人。]
　　
　　[是啊，听说他有一段往事，也不知是被谁给爆料出来的，据说是个嫉妒他的同学想整他，弄臭他的名声，具体的就不清楚了，似乎还是他学生时代的事情，虽然八卦但言之凿凿听起来十分可信，反正他是同志就是了！]
　　
　　咯噔一下，心底落下一子[往事……学生时代……借阅记录……]却有几分莫名躁乱地忽略过去。
　　
　　[楼上的不知道别乱嚼舌根，玄霄哪里是同志了，像他那么个冰山，估计网上这事儿沸沸扬扬地传了几年了他都不知道，再者，就算他真的是同志，以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态度，压根儿不会理睬这事儿分毫。]
　　
　　[怎么？感情您还对他挺熟，要不您来八卦爆料一段？]
　　
　　[我说你们不知道就别在这里没事找事。玄霄不是同志？打死我都不信！先不说网上的传言都是不是真的，你们见过他找女朋友么？这么些年都一个人，估计那故事也八九不离十。]
　　
　　[嘿，感情你们都是玄霄旁边的卧底特务啊，老子怎么就不认识玄霄呢？我也想见见美人一面，人生就圆满了！]
　　
　　[楼上去你的，要见也是我先见！只怕是还没见着，要么被冻僵石化，要么，怎么着也得被凌人盛气烤焦了……]像是自嘲的语气一般，又话锋一转[估计有不少原来也是琼大的，跟着装装熟络罢了，玄霄那不近人情的孤傲性格不都被大家给八烂了，能让他们知道？]
　　
　　[唉，我们也是忒无聊，因为一段爆料，竟然在网上疯传了这么些年，还从来没有得到过本人的回应，要是哪天他上网看见了，还不得气疯？]
　　
　　[这你就不了解玄霄了吧……我觉着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难道他跟远古时代的野人一样连网都不上么……我觉得他是根本不屑一顾……]
　　
　　[呵，这楼就是这么给盖起来的，玄霄大家也就是想想，太不切实际，还是守着自己家里的过安稳的小日子舒服！]
　　
　　[这倒是句贴心的实话，话说……]
　　
　　言谈渐渐地就淡开了，像是一石击水荡起的层层涟漪，环环圈圈的，柔软中荡涤开来。
　　
　　视线随着水楼行字游移，紫英心里却是五味陈杂[一直钦佩的玄教授竟然是……]虽然因为之前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论使他对同性恋的态度客观正视了不少，但总觉着不是滋味，之前还冒然请教，谈论着奇怪的话[那么他那天的态度难道是因为……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
　　
　　[还有那本书……]紫英突然转身，把书从背包里抽了出来，十指寂寂地摩挲抚过封底的借阅记录[……学生时代……会是怎样的往事……]谜一样诡谲疏离的玄霄，实在难以想象。
　　
　　惊觉不自觉失神浮想，还来不及回味思索那一抹怅惘，竟涌上了阵阵惊惶[何处沾染了这些浮气躁之气？]
　　
　　[……]
　　
　　默然地摇头半晌，只吐出低低地一阵叹息。
　　
　　[铃——铃铃——]一阵尖锐的铃声突兀刺破夜的静谧，打断紫英纷杂的思绪。
　　
　　[喂，请问——？]惯性地秉持礼节开口。
　　
　　[呵，小紫英，是我——夙莘！]还不等紫英说完，夙莘就径直开口，虽然声音仍如往常般爽朗利落，但隐约间却总有丝丝不对劲[明天上午我有些事情，兴许拖到明天下午，你先去我办公室帮我把课案拿到教室，下午我直接过去上课，尽量不耽误时间。]
　　
　　[嗯，好的，我一定记得。]紫英翕合着口本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思绪还翩跹游移在心智之外。
　　
　　[嗯，就这样，明天见！]顿了顿，话语间满是调侃俏皮[早点休息，熬夜太久，小心疲劳过度。哈，可别香消玉殒！]
　　
　　[……]
　　
　　挂了电话，虽然被夙莘最后一句话哽住了喉咙，心情却突然好了几分，简单地梳洗过后就上床睡了。
　　
　　太不平静的一个晚上，那些纷乱庞杂的信息，还有那些游离震荡的思绪，让人愁眉紧锁，却也萌生倦意。
　　
　　——END.章十六
　　

作者有话要说：我错了，这章的内容没有按照预定计划写完，只能移到下一章了，我会尽快的，我保证只要一章就开始揭示CP关系。




【章十七】沉浮

　　啁啾的鸟鸣撩拨开了翌日清晨的星点熙光，浮云枝头，难得的雨露珠蕊倾绽出颜。昨日午夜，一场倾盆暴雨轰然喷薄飞斜而下，电闪雷鸣间迅疾地沾湿了屋瓦墙闱，刷透了花容柔蔓，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无力地迎风摇摆，却汇成了清霜里的一抹无双朱颜。
　　
　　下过雨的早晨，疏离淡然的草木清香携裹着泠泠微风扑面袭来，温暖明黄的光线从薄云后露出头，碎碎地落在行道上，落在枝叶上，落在房梁上，游移跳跃着抚过人的肩头，鼻息里有阳光的味道，翕合间似捉摸幻化空灵的粒子。
　　
　　醒来的一刻，隔宵恍若一场虚空大梦，半侧仰躺眼眸微狭，迷蒙混沌间辨不清虚实，怎奈一夜未合的电脑却提醒着他昨日内心深重的种种纷繁。
　　
　　[玄霄？]思绪游移，脸颊蓦地一阵难堪[到底是怎么呢？浮躁若此。]
　　
　　越是逃避回想，记忆反而越清晰。层层锐化般，在脑海中再一次抽丝剥茧的还原倒放着昨晚丛杂的信息，扰人清明。洗漱的时候紫英失神了几回，含了一口清水在嘴里，不可抑制地吞吐咀嚼了数分钟，才恍然地吐了出来，用温水沾湿毛巾拭去嘴角的泡沫。
　　
　　迈步出门的一刻，深秋的丝丝凉意刺激着他才清醒[当务之急是上课，之后替夙莘老师拿书，玄教授的事情又与我何干，其实也不过稀疏平常，是自己太过于怀在意，同志又怎样？因学识而萌生的钦佩之情并不会有分毫改变。] 定定地站稳呼吸，平下心绪不再胡乱念想。
　　
　　像平常一样，一丝不苟的上课，一丝不苟的摘记，心里的杂质都暂时抛却脑后，仍是课堂上那个身姿挺拔，谈吐严谨的学生。
　　
　　而另一边。
　　
　　[怎么？不进来？]玄霄戏谑地笑笑，轻描淡写地抬眼瞥向办公室洞开的大门，夙莘静息斜立背倚着门梁。
　　
　　[唉唉，真可惜！]夙莘不可置否地摇摇头，露出惋惜哀叹的神色[偷偷来看美人竟然被发现！] 
　　
　　[何事？]紧绷着脸不理会夙莘的调侃，口吻淡定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不是说来偷偷看美人你么？]嬉笑着走进办公室，径直在玄霄对面的座椅上靠背坐下[不信？]
　　
　　玄霄也不搭腔，只埋头伏案奋笔疾书，在厚重的书卷上细细批注。
　　
　　[如何？这次论文的主题不错吧？]单手把玩着镇纸，懒懒中抑不住兴奋开腔，视线毫不避讳地直视玄霄，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论文？]玄霄微微半阖眼，斜斜挑眉，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瞬间凤眸中神色一闪，恍然醒悟，蓦地冷哼一声[恐怕也只有你布置地出来？]
　　
　　[明明很有意义，我可当这是赞赏了！]叉腰爽朗利落地笑笑。
　　
　　[呵——]扬起嘴角戏谑笑笑，又伏下头去勾画批注，冷冷吐出一声[无妨。]
　　
　　[嘿，小紫英怎么样？]夙莘冷不丁地问了一句，眼角眉梢满含笑意，瞳仁中竟似泛着泠泠清光，让人直冒冷汗。
　　
　　[……]饶是淡定，还是被夙莘的诡异言行惊了半秒，斜眉微蹙[小紫英？又是谁的称呼？]
　　
　　[哈哈，同你一样的冰山美人一枚，整天绷着脸现在，还是小时候的白净面团儿可爱！唉唉！]伸伸懒腰，夙莘大咧咧地喧哗着一阵感慨。
　　
　　[……]夙莘口无遮拦的称呼终于让玄霄忍无可忍地面色一沉，像是超强功率的中央空调，冷气嗖嗖。眼神疏离淡淡几秒，似在兀自思索[慕容紫英？倒是有些印象，刻板教条，拘谨无聊。]
　　
　　听到玄霄的评价，夙莘忍俊不禁咧嘴大笑起来[冰山对阵冰山，无聊的生活总有让人萌生期待的地方啊，哈哈！]
　　
　　[你适可而止就好了！终日活在臆想里可就——]正当玄霄意欲开口不留情面地吐槽，夙莘的视线在触到桌案上一张矩形卡片的时候瞬间变得恍然，沉寂抑郁的黯淡无光。
　　
　　[……]虽然只有瞬间，玄霄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顷刻间夙莘情绪上的巨大落差。
　　
　　[你是因为这个来的吧？]顺着夙莘的视线，玄霄抬眼示意[玄震让我担任伴郎。]轻描淡写地似若水无痕。
　　
　　[呵，你在说什么呢？]仍是爽朗利落的声线，强颜欢笑只有自己明了[不是说来看美人你么？既然已经一饱眼福，也可以心满意足地走了。]
　　
　　转身已大踏步至门口，不见犹疑。
　　
　　[夙莘？]玄霄从背后叫住了她，一直冷淡生硬的语调竟兀自软了几分，万年沉闷的冰山脸也有了一丝颜色[夙瑶她——]
　　
　　[我知道——]不易察觉地顿滞了半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仍然背影向着玄霄，竟显得有些惨淡凄惶[呵，快准备好了。]
　　
　　隐忧地潜藏了已知的结局。
　　
　　少有地无可奈何摇一摇头，玄霄吐出轻音一声低叹，人情世故，冷暖自知，当年当人，此去经年。我命由我不由天？又岂能放之四海而皆准。
　　
　　[呵——慕容紫英！]凤目迷离半阖，不经意间思绪绵扬。
　　
　　夙莘到教室的时候，离铃声叩响还有约半分钟，整理好情绪，掸去衣服上的灰尘，清清嗓子摊开课本。
　　
　　[今天我们学习——]书页间夹着一张烫金镶边的婚宴请柬，喜庆耀眼的醇正品红光华地夺彩炫目，让人瞬间如鲠在喉。
　　
　　从夙瑶给她起，一直夹在书里的，日日翻开，每每可见。
　　
　　是不是有朝一日，不见便会不念？
　　
　　夙莘努力昂首挺胸，露出最灿烂的喜颜悦色，一如既往的明媚豁达[今天我们学习韦伯三位一体的分层理论，在这一理论中，他主张从经济、声誉和权力综合考察一个社会的经济、文化和政治的三大领域中的不平等。]
　　
　　一言一语泠泠清音，不过是清醒中的自我放逐，恍惚间时间分秒过尽。
　　
　　没有同往常一下收拾东西即刻离开[小紫英？陪我去喝酒吧，我请客。]
　　
　　[呃？]不揣昧明地愣住了，停下了手中整理书本的动作，抬头怔怔地望着夙莘，眼神迷惘。
　　
　　还不过半秒，又恢复了冰山神色，一本正经地严肃开口劝诫[饮酒伤身。]
　　
　　[哎呀呀，真是——]夙莘单手扶腰，大力拍拍紫英的肩膀[哈哈，走了，走了，今日不醉不归！]
　　
　　虽深知夙莘平素爽朗直率的性格，但此刻却不由地让人露出一抹担忧神殇。
　　
　　——END.章十七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开始揭示CP关系，柴废磨~TAT




【章十八】笙歌

　　虽心存迟疑，却并不好莫名开口，跟着夙莘来到临近的一家饭庄。称为饭庄，虽颇有些古风遗韵，倒也恰如其分。
　　
　　店面爿在细狭的深巷中，竖悬着一块漆黑金字招牌，夙莘说是“酒香不怕巷子深”。面积不算大，划出上下阁楼两层，红木的镂空雕花栏杆别有一番清韵，时常从远处可以瞥见几位懒散倚靠的食客。内里的布置匠心独运，木质的方桌搭配宽长的矮椅，墙角竹菊枝节，胜似古时客栈酒寮。爽酒入喉，搭配这赏心悦目之景，愈发使人怡然自适、酣畅淋漓。
　　
　　今日却不知会是怎样一番滋味？
　　
　　夙莘径直找了一处空荡角落坐下，已有店员迅速拿了菜单上来招呼，笑吟吟地熟稔问到[呵，今天要点些什么？]也是个麻利爽快之人。
　　
　　紫英缄默地坐在夙莘对面，眉间微蹙，一脸担忧神色地不解望向她。
　　
　　[一斤白酒！]想也没想，语气清亮地力道十足，思忖还不过半秒又断然改口[两斤白酒！]然后一把将菜单推给紫英，努努嘴示意[点吧！合你的胃口就行！]
　　
　　[老师，饮酒伤身——]仍旧一脸严肃隐忧地固执劝诫。
　　
　　[哎呀，婆婆妈妈，还是小时候好玩儿，胖胖的面团儿可以捏，还会追在我身后要糖吃，啊哈哈！]兀自高声言笑，又扭头对店员道[快去快去，先把酒端上来，今朝有酒今朝醉！]
　　
　　[……]眉眼间窘迫尴尬，又瞬间归于神色黯然。
　　
　　夙莘看着紫英，淡然地轻笑了一声[哟——跟我还不好意思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小面团儿已经出落成大美人儿了……]戏谑地调笑紫英。
　　
　　[……]越发窘迫，引得紫英一阵面红耳赤，薄面难掩[……老师……]
　　
　　[哎哎，别叫我老师，弄得怪生分的……叫声姐就行，我还没有太老吧，啊哈哈……]不动声色将紫英复杂变幻的表情反应悉数收纳眼底[……这模样真可爱……果然别扭的美人最有爱……哈哈……]
　　
　　紫英真是尴尬至极，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顺着夙莘的意思[……是……夙莘……姐……]磨磨唧唧地踯躅了半晌才吐出一句，愈发面如红筛。
　　
　　[呵……上一次这样叫我恐怕还是九年前……竟然让我几分唏嘘感慨了……哎哎……都不一样了……换做你恐怕要说“物是人非”了不是？]兴高采烈地语气隐隐黯然几分，饶是这样，末了仍不忘调侃一句。
　　
　　[……]紫英听出夙莘话中有话，却不知如何安慰。思忖半晌，还是犹疑开口，言辞间满是担忧[……这些年怎么过的？……虽然平日里看夙莘姐一直言笑晏晏，但紫英总觉得——]
　　
　　[嘿——酒来了！]正欲脱口而出，恰店员端酒上来不经意打断了紫英。
　　
　　[今天动作可有些拖沓！]似乎并未受紫英语气的影响，仍是大咧咧随性叉腰谈笑。
　　
　　[呵！]轻笑一声，离了桌子顾盼着回头[再去炒几个小菜赔不是！稍等！]
　　
　　[……哎哎……真是……呵……]兀自笑笑。
　　
　　紫英看着夙莘，不言一语。
　　
　　伸手取杯子倒酒，有几滴洒在桌上[哎哎……可惜……好酒啊！！！]恣意长叹，感慨一声，咕咚吞了一口，品笑间话锋凛然一转[怎么？你想听？]斜眉一挑，反诘紫英。
　　
　　[……夙莘姐……紫英……]反应不及，微呛了一下。
　　
　　[……唉……你啊……别紫英紫英的一本正经……真是恼人……]佯装生气，语气却越来越沉，越来越淡[……浮云过眼转头空……不过一些旧事罢了……你也就随便听听，只当下酒的消遣了……]
　　
　　破天荒的，紫英伸手替夙莘酌满了酒。也许，这是此刻最应景的动作，安抚人心。
　　
　　峨眉微皱，又咽了一口酒才施施然开口，沉缓地与平素里的心直口快大相径庭[……阿瑶要结婚了……]
　　
　　[呃？]紫英不明所以。
　　
　　夙莘冷哼一声自嘲地笑笑，打开左手边的课案，从夹缝里取出请柬，头也不抬地递给紫英，又兀自呷了一口酒。
　　
　　双手接过品红烫金的请柬，摊开的瞬间，婚宴的喜庆气息扑面而来，视线逐一拂过字间，唇齿摩挲呢喃间不由轻声读了出来。
　　
　　夙莘小姐：
　　
　　我们定于11月27日下午7时假座昆仑饭店清风苑厅举行婚宴。届时恭请光临。
　　
　　玄震&夙瑶谨邀
　　
　　2010年 9月14日
　　
　　脑海中恍然一闪[夙瑶？这名字在哪里见过——]眉头紧锁，陷入了半秒的沉思。
　　
　　[信！]瞳仁闪烁，清光泠泠[夙莘一直在信里提过的……她口中的阿瑶……]下意识地抬眼向夙莘望去。
　　
　　夙莘只在自顾自地酌酒斟饮，毫无停止的间隙，一杯又一杯，也不知过了多久，缄默中兀自开口，声音低沉流徊，沙哑无力竟潺若素丝的白绸棉纱，真叫人胆颤心惊。
　　
　　[……]担忧地注视着夙莘，如鲠在喉，无法打破这静谧，尽管似是哀恸凄凉。
　　
　　[……唉……也只有阿瑶……我才会这样……]一声叹息，再次哽咽着轻笑自嘲。
　　
　　再斟满酒杯，陷入了恍然的回忆。
　　
　　[……我们从小就认识……]
　　
　　——END.章十八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想看夙莘姑娘TX美人的缘故多出的一章，本来要展开情节，但是由于临时想变动下文方式所以还在思考斟酌中。
想看玄紫的同学，俺真的是自己都很惭愧。只是我不想浪费这篇文，虽然脱离玄紫CP较远目前，但是我还是决定慢慢写，把想说的都说清楚，等写完就不一定有机会了。
第一次写长文俺真的觉得很累，俺是蠢人，俺是柴废。




【章十九】凤起

　　时光若拂面伊人，昼夜间的轮回交替一贯来去行迹匆匆，缱绻若水，汨汨流尽。亦或是，四季的更迭，伏起的白夜。
　　
　　生命里的画卷，曾许你恣意涂抹，然而一眨眼，徒留灰白底片，刷啦一声不经意曝露在阳光下，措手不及间愕然灰飞烟灭。
　　
　　物是人非，又少年。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然而，对于皮劣的顽童，白昼太短，只有自己动手拉长，跟着伙伴爬树上梁，人来疯地满世界乱窜，暮落的一抹晚霞烟夕也唤不回他们张牙舞爪，在夜幕下恣意奔驰的身影，眼看快过了晚饭时间，各家各户的大人们都扯直了嗓子，似是撕心裂肺般催促，摆出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然后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地拎起自家孩子，径直大力一脚——踹回家。
　　
　　像同龄的孩子一样，幼时的夙莘与夙瑶总会记挂着与小区内的其他伙伴一起玩耍嬉戏。小区的附近有一处公园，面积不大，胜在植株繁茂，草木清幽，适合饭后余暇闲来散步。 因此白日里，这片空地就成了一群顽劣稚子秘密集散的洞天福地。
　　
　　或穿上轮滑鞋，排成笔直一列，互相扶持着牵扯着，战战兢兢地扭曲向前，在人群稀疏的林荫小道中往来穿行，荡过肆意爽朗的阵阵清音。虽说银铃般的笑声是一记恶俗嚼蜡的比喻，但不得不承认，却是贴切而真挚的描摹。
　　
　　或执着不知道从哪里拾来的几截木棍竹竿，半长不长，偶尔要用力跳跃，才够得着从石架上垂下的仍旧满目青涩的酸葡萄串。
　　
　　又或是疯疯闹闹，大声喧哗着互相追赶的体力益智混合类游戏。
　　
　　夙莘与夙瑶两人自小好强，但相比之下，夙瑶更为独立自持，处事规矩严谨，夙莘虽胆大不羁，但平日里却十分依赖夙瑶，腻着她不肯分开一刻，总要同去同归才罢休，倒完全像个不谙世事的青涩嫩头小姑娘。无论何时何地，夙瑶常像亲姐妹般对待夙莘，心头的宠溺与顺从透过满含笑意的眼神自是不言而喻。
　　
　　夙莘又灌下一口酒，舔一舔干涩的嘴唇，喉咙发紧[小孩子谁没有个不愉快的闹腾，三天两头的吵架，还特别时兴冷战，瞪眼相对，互不理睬……不记仇倒是……]嘴角微扬，淡淡一记轻笑[不过我和夙瑶从来没有，像是好到发腻，走到哪儿都是连体姐妹，还总喜欢跑到对方家里蹭饭吃，哈哈，也不知恼她父母没有？]
　　
　　[还记得有一次同大家闹得挺凶的……]微吐一抹苦笑叹息，又一低头，眼神黯然下去[……有时候小孩子说话也真是难听……口不择言……]
　　
　　天光空蒙方好，二人同往常一样在公园里的空地上玩，昨日与伙伴们莫名闹了别扭，却与她们之间无关。
　　
　　刚从鬼城里惊魂未定的跑出来。这是她们一贯的保留项目，周末下午的一段探险时光，权当娱乐消遣。夙莘每每叫嚷着要进去，夙瑶只是不可置否的笑笑，却仍旧陪她一起。她知晓，在小车行迹的黑暗里，夙莘大多是十指掩面的。
　　
　　[哈，阿瑶，刚才那个真是一点儿也不恐怖！]作出一幅沮丧无聊的模样，言语间却难掩兴奋窃喜。
　　
　　夙瑶并不答腔，只是望向她摇摇头，继续埋头捣鼓手里的东西。
　　
　　[来，我帮你！]兴致高昂，只要与夙瑶在一起，烦恼忧愁全然抛之脑后。
　　
　　两人正在兴头上，闹别扭的伙伴们也来了，冷冷地注视着她们，眼神里满是挑衅，却也不理睬。
　　
　　夙莘性子直，受不得气，一见这仗势，自顾自拉着夙瑶去一旁荡秋千玩，你来我往，言笑晏晏，心下却是缄默一片。
　　
　　[……哼……同性恋……艾滋病……]一群幼童戏谑着喧腾附和。
　　
　　夙莘微低着头，额前垂下的刘海恰掩住此刻脸上的表情，紧攥着麻绳的手却是骨节铮铮泛白。夙瑶轻按住她。
　　
　　[哼！你们俩要早死的！]所谓童言无忌，太过放纵却是污秽难忍。
　　
　　夙瑶仍旧按住夙莘，微微颤抖的肩膀和起伏的脊梁。
　　
　　一片缄默笙箫，空荡荡回响渐染，寂静地骇人可怕。伙伴们见嘴上讨不到什么好处，只得悻悻地走了，仍一阵骂骂咧咧，只留下两人单薄的身影，在夜色余晖中渐暗渐沉。
　　
　　[……]紫英张口欲说些什么，似是辩驳，却被夙莘止住了。
　　
　　[呵，他们竟说对了……]自嘲悲悯般一声轻笑，再吞一口酒[……却不是我们……]
　　
　　紫英蓦地一阵哽咽，胸腔内一阵剧烈的振荡起伏，也不知是为她哪一句。
　　
　　谜团在缄默中自解。
　　
　　夙莘自顾自说下去[我最怀念同夙瑶一起学画的日子！]眉梢喜色，先前的不愉快却一扫而光。
　　
　　[？]印象中爷爷家何曾出现过夙瑶这个人？眉间微蹙，倒带空白回忆。
　　
　　[……在那之前……]似是看出了紫英的满目疑惑，不经意间寥寥解答[后来她搬家，因此另换了老师……]
　　
　　从小区通往宗炼家的路程既不算近亦不算远。沿途有一段寂静绵延的江堤，在幕天辽阔中显出悠远宁谧，遇上凉风习习的秋高气爽的日子，踩上单车出行无疑是极佳选择。
　　
　　两人背上画夹，将颜料、排笔、调色盘等零零散散的工具统统扔到小水桶，然后放进车身后轮右侧的漆色筐，双手扶稳固定，滑驰着蹬上踏板一路疾行，好不欢愉。
　　
　　行道上来往穿行的人并不很多，两畔的枝木苍翠疏离，花簇斑斓蓬勃，空气清新，视野开阔，鼻息里充斥着江风咸湿的味道。发丝轻扬，任来去。
　　
　　[老师！]一路嬉笑拧打着挤进门，高声齐呼。
　　
　　[嘻！]夙莘轻捏一把夙瑶，吐舌叉腰做着鬼脸，大咧咧地夺步急闪抢身窜进书房了。
　　
　　已进入色彩静物写生阶段。蘸水荡一荡笔，细心地在画纸上涂描渲抹，笔触顺畅平滑，撇腕一点一顿，神情专注，间或一阵窃窃私语，附耳轻言。
　　
　　[咳咳——]宗炼从旁提醒夙莘专心。
　　
　　[啊哈哈！]咧嘴干笑两声，打着马虎眼算是蒙混过去，然后迅疾地低下头继续笔下色彩凌乱的涂鸦。
　　
　　夙瑶瞠目瞪她一眼，却并不凌厉。两人并排坐着，在静默中细细描摹，别是一段温宁如水的时光。
　　
　　回去的路上，骑车路过零吃小店，夙瑶总会停驻片刻，挑选一小袋糖果，然后取出几粒香醇浓郁的递给夙莘。奈何夙莘不爱甜食，就偷偷地藏在荷包里假装吃掉了，她不愿拂了夙瑶的一番心意。
　　
　　[与夙瑶在一起，就很开心。]骑车跟在夙瑶身后，兀自默然出神[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时光倒带，徒留黑白剪影，一触成灰的记忆。
　　
　　[只是后来她搬家了，不再去宗炼老师家学画……]夙莘顿了顿，恹恹神色霎那间阴郁转晴，换上喜上眉梢的调侃 [没有机会捏小紫英你，啊哈哈！！！]
　　
　　[……]顿时梗塞郁结，追忆昨日梦魇。
　　
　　夙莘戏谑笑笑，夹一筷子菜，含糊不清地咕哝到[后面的事情你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当年我高考落榜——]呷一口酒[……只能远离……]
　　
　　——END.章十九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对出场：瑶莘。之后的顺序是瑶玉，青玉，霄青。




【章二十】剜月

　　澄净透亮的宽敞落地橱窗，古老蝉幽的香樟枝节错蔓伸延，吐露阵阵馥郁清香，掩映着坐落其下的一爿雅致小店。
　　
　　柜台上收银机嘶嘶作响的声音和着虫鸣止若蝉燥。
　　
　　在烈焰灼灼的盛夏时节，无论是嫩滑醇香的牛奶烧仙草，酸软清爽的柠檬芦荟茶，亦或是甘甜沁凉的梅子冰西柚，细腻绵稠的南国红豆冰沙，都可谓是祛火降噪，生津止渴的极佳选择。
　　
　　两位年龄相仿的娇颜少女卷帘而入，身形颀长，一位丰腴高挑，一位利落窈窕，额间一抹鬓发垂髫韧丝，恁地盈盈动人。各自点了一杯冰饮，就着临窗的一隅角落相对坐下，细细啜饮起来。
　　
　　骄阳熏烤下生出的细密汗珠，也在店内功率强劲的冷气下微然不见。 
　　
　　[琼华大学？]夙瑶微一蹙眉，眼波流动暗阖，似是漫不经心。
　　
　　[怎么？不是才去学校交掉志愿？]大力挖一勺高脚杯中的香芒冰淇淋，细滑绵软服帖着舌尖，咕哝着含糊应声，抬眼灿烂笑笑。
　　
　　[呵——]被夙莘明媚的情绪感染，夙瑶一晃神，难得俏皮地淡然一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们一起去上学！]
　　
　　夙莘正专心搅拌着细滑醇香的椰奶蜜红豆，一时反应不及，没听清夙瑶的话，竟怔怔愣了半秒，眼神迷惘地示意夙瑶，还不忘大力吮吸一口手中冰凉透心的饮品。
　　
　　夙瑶顿了顿，眼神又望向她，眉目弯弯，一副喜笑颜色，语调清脆铿锵地重复道[开学了我们一起走！] 
　　
　　[嘻！好呀！]啜一口冰饮，欢愉地摇晃脑袋，伸手去捏夙瑶裸|露在外光洁白皙的臂膀。
　　
　　打打闹闹又是一阵嬉笑。 
　　
　　一去不复返，我们的那些清湛岁月。荼靡谢过之后，埋葬在盛夏里，曾绽放的最后一道光年。
　　
　　消灭掉最后一个冰淇淋球的时候，夙莘意外地沉默了，淡然笑着，那眼神真挚而温宁[呐，阿瑶——]
　　
　　仔细不语。
　　
　　[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夙瑶有些吃惊，她没有料到夙莘如此突兀的问话，不着边际。
　　
　　夙莘只是笑笑，还不待夙瑶开口，就别过脸缄默地望向远方，神色平和淡然，眼角呷着浅浅笑意。她自然明了，答案不言而喻。
　　
　　窗外车水马龙，人流往来穿行，嘈杂喧哗中似映照未来的路，究竟是一片纷繁，还是一地落红哀伤？
　　
　　[这世上，万千纷繁，总有些未尽的誓言。就像我们没能一同赴往琼大，就像我们没能一同……] 
　　
　　没能一同抵达终点。
　　
　　有些话，只能打落吞咽。或许，这后半句，时态错了，不是过去某刻，而是宿命拓印下的将来式。
　　
　　夙莘将视线从远处收回，夜色脉脉，琉璃疏碎，巷口的昏黄街灯黯然低垂，几点斑驳残色。
　　
　　[夙莘姐，别喝了，饮酒伤身！]紫英顾不得许多，急急劝夙莘[你已经醉了！]
　　
　　夙莘摆一摆手，推开紫英[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我就不会记得了，我也不要记得了……]
　　
　　[……]执拗不过，只得隐忧地坐下，一席缄默。
　　
　　紫英又回想起站台离别的一幕，自此经年，十载年华转瞬老去，蹉跎霎那。时间的力量，教会我们物是人非。
　　
　　[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凝神恍然，兀自蹙眉，低叹摇头。
　　
　　夙莘倒是神色如常，一副顾盼巧笑的淡然模样[呵，掉档以后，遵照父母的意愿，我没有复读，而是去了南方的大学。说实话，学校的条件还真不赖！住宿方便，寝室里供应热水省去了许多麻烦，室友间相处也算闲适融洽，往来相安无事，法学专业虽不是自己所爱，一心一意拿到律师执业证书前途理应不错……]轻敲手指，掸去桌角的一撮灰。
　　
　　[那为何——？]踟蹰一番，神情严肃[信里曾提到过缘由，说是这个专业太过枯燥无聊，与现实并不全然吻合接轨？] 
　　
　　一口烈酒咕咚灌入喉头，深樽空杯见底[当年我与同学在课堂上就刑讯逼供的问题起了争执，公检法部门体系庞杂，背后所掩盖的丑陋事实绝非你我所能想象，媒体报道不过稚嫩天真如小儿科，我自问无法匹及如此壮志盛气去改变现状，这条路太难太艰辛，我怕将来身不由己，落得染缸无法自拔……]追忆昨日种种，却是愁肠百回，义愤难平[……与其若此，不如早日脱身，无法救人也好过睁眼害人……]酒杯沉掷，长仰一笑叹息。 
　　
　　[？！！！]虽早已略有耳闻，平日里也不是没有揣度质疑，此刻听得夙莘一番激义言辞，紫英仍然立时骇然震惊，像是后颈劈下一道惊雷轰然炸响，仍弥漫着阵阵寒意。他辨得，这番话里包含了多少悲恸剜心与惭愧自鄙。
　　
　　夙莘又斟一杯酒，蹙眉咂一口，兀自嗤嗤笑出声来，极是诡谲[……转而选择社会学的因由，若是于你看来，想必是可笑至极的……]
　　
　　一呼，一吸。
　　
　　恰和着此刻凝固干涸的空气。
　　
　　[同人女渴望趋近同志群体的天性使然。]佯装严肃阴郁地沉毅了半秒，夙莘突然肆无忌惮地戏谑笑出声来，差点儿飙出两行湿泪。
　　
　　紫英莫名其妙地凝视着夙莘情绪上的突然转变，沉浸在云里雾里，一片烟纱笼覆，不知所谓。
　　
　　[……咳咳……咳咳……]夙莘舒坦地笑够了，方才停下，恰紫英一脸诧异地盯着她，竟让她觉几分毛骨悚然，无奈地叹一口气，干咳两声遮掩失态尴尬，幽幽开口[唉，真麻烦！简单讲就是——喜欢男同的异性恋女人！]戏谑地轻笑一声，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很是满意自己调侃镇定的口吻。
　　
　　原本糊涂倒好，一旦解释明白反倒弄巧成拙，紫英差点儿没把含在舌尖的一口烫茶给径直喷了出来，恁是咕咚一声强行吞咽，落得腔喉顿滞一哽，那画面十足悲喜交加。
　　
　　一滴冷汗，教人怎能不无语？
　　
　　[……]
　　
　　半晌才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三个字，情绪复杂地好似一泓深潭[……夙、莘、姐……]一字一顿，唇齿发颤。
　　
　　[哈哈哈！]夙莘倒是不在意，啖一口酒恣意笑笑，倦容一扫而光，悠然吐出，语调抑郁平稳，不紧不慢[呵……不过是情理之中……]
　　
　　[许是我太爱过较真，本是虚幻的事情最后竟对现实起了思考，已然越界，便不妨紧追到底！]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语气却骤然沉静认真，眼神也收敛黯然了几分[对同性恋亚文化的好奇使我眼见了更多的社会问题，如此不顾而已，当真乏味造作！]
　　
　　[……]蓦然想起此次的论文主题，紫英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剥开了“苦难的源头”。
　　
　　[——玄霄——]脑海中白光一闪，惊然浮起一个名字[？！！！]压不下腔内一阵激荡起伏，恍惚心悸。
　　
　　努力摇摇头，欲挥散纷繁的思绪，却欲盖弥彰，久久萦绕不去，瞳仁恍然散失[仍然介意玄教授是同志么？还是——？]兀地戛然而止，夙莘摇摆挥动的双手当下映入眼帘。
　　
　　[喂喂，小紫英？回神回神！在想些什么？不会嘲笑我吧？]明知故问地戏谑调侃，还佯装一副落寞的神色。
　　
　　[啊——没！没！]紫英连连尴尬地摆手，思绪却仍有些牵扯，心浮气躁。
　　
　　[嘻！小紫英八成没说实话！唉唉，算了，姐姐我从来不与美人计较，自罚一杯权当既往不咎！]闻得夙莘调侃，慌忙之间，紫英面色一片潮红，端着硬塞在掌心的酒杯，茫然不知所措。
　　
　　调戏美人是夙莘生性自习的一套出众本领，多年来已练就地炉火纯青，对于紫英可谓屡试不爽，只可惜若是对象换做玄霄[哟，还是小紫英好玩儿，不像玄霄那个冰山美人，又冷又硬！唉……唉……]连连故作叹息。
　　
　　[玄霄是同志吗？]天杀的知道紫英这句话是怎样脱口而出的，莫不是被阴差被勾去了七魂六魄。
　　
　　[？！！！]轮到夙莘一怔，杯里的酒竟洒了几滴出来，硬生生一口呛住[……咳咳……咳咳……]
　　
　　夙莘不比常人，很快回过神来，仍旧一副淡淡神色，绕有兴味地盯着紫英，目光闪烁，视线游移，似细细研磨打量[怎么？很关心他？]恁是一抹戏谑上翘的尾音。
　　
　　[……]缄默无声，绯红的薄面却难掩此刻的尴尬窘迫。
　　
　　[……算是吧……]夙莘敛起目光，眉梢微颤，啜饮一口。
　　
　　似是无意触碰了某处细狭伤口，兀自黯然。
　　
　　[……继续吧……索性通通告诉你……这四年……这七年……]
　　
　　[但愿喝干酒的时候，会把故事讲完。]
　　
　　这样，酩酊喧嚣，宿醉一场，忘却昨日前尘种种，换得今日不见不念。
　　
　　——END.章二十
　　

作者有话要说：天杀的知道我后半截是怎么冒出来的，纯粹是性质来了想KUSO一把，不过顺带往玄紫绕了一点，但是情节就又滞后了一章。




【章二十一】惘前

　　曾几何时，脑海中轰隆振颤的轮轴取代了悠远长鸣的汽笛，带走了浮生旧事里的最后一抹残影。
　　
　　自此一别，南北天各一方。
　　
　　[夙莘姐，你似乎变了许多？]直视着夙莘，凝一凝神，淡然开口。
　　
　　[哎，该不是已然人老珠黄了罢？]右手夹一筷子菜，左手拍拍脸颊，咧开嘴肆无忌惮笑笑，顾左右而言他[世间向来没有不变的事，何须如此执拗？]
　　
　　变，竟是一个诡谲的词眼，暗藏浩瀚波澜。宿命一旦挽弓满盈，疾驰若离弦之箭便不会回头，世事都是一样，无人可挣脱。
　　
　　就如同眼前的夙莘，已截然不同于紫英记忆中单纯明媚的模样，徒增了彷徨，剥落了霓裳。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然而时光永远不会凝固在拐角那一点，变了的人心，又如何回到从前？何况，你怎知，不是你的一厢情愿？时间一到，无人还复当初，只是你的记忆执拗不肯向前迈步罢了，那么身后的，就只能归葬流年。
　　
　　亦或是，就如同紫英自己，在时光的鞭策下，筑起的高墙冰山，噬尽笑颜。每个人都自有命数，每个人都自有天嵌。
　　
　　只是，若你作风轻云淡，它自然化作烟轻，了散无痕。你只须看着，感受着，万般皆会过眼。
　　
　　心中已然放下，才会今朝拾起。或许夙莘已有了足够的觉悟，才会此刻坦然自适，絮絮低语。
　　
　　[孤身到学校以后，并无多少不适，我向来无甚要求，生活简单安逸。起初，跑去掺和社团，横冲直撞不懂人情世故，吃了不少亏，索性洗手归山，泡在图书馆里过我的逍遥日子，抱着社会学的书胡乱钻啃，竟摸索自通了不少门道。闲时神清气爽，就随手扯一两张白纸与你们写信胡诌，哈哈！]
　　
　　紫英理得，这些年间，一封封字迹龙飞凤舞，细窥间窈窕婵娟的信笺从南方翩然而至，一如回首当年，夙莘喜笑颜开的爽朗笑靥。自从十岁一别，生命中的轨迹生硬地斜斜改变，爷爷走了，夙莘姐姐也走了，陈阿姨常年在外演出已是辛劳，又怎可再去劳烦？人情辛酸，冷暖孤苦，只能潜藏自知。无论种种境遇，他都必须毅然决然地承受，午夜梦回时那一纸纸信笺便是依偎至厮的亲人。他不是柔弱女子，他足以凌然天地。不知不觉间，已习惯坚强。
　　
　　思绪兀自游移，那些信笺似暖流拳拳摩挲着心头，牵扯起往日纷繁，下意识地关切开口[夙莘姐，为何那么久不回来？我一直很挂念你！]
　　
　　[……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回来，独自在外，百般世事酸甜只有自吞自咽……只是我的状况你也看到了，那段日子终日不务正业，法学已被我荒废地差不多……一想到回来要面对父母……还有……]低低长叹一息[……当初如此信誓旦旦……最后却南北相隔……堕落了这么些年……如何追上她的步伐……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愧对于她……曾经并肩携手的至交好友却落得渐行渐远……]
　　
　　[……]低眉黯然，无语凝噎。 
　　
　　[——咕咚——]空杯见底。夙莘大咧咧摆摆手，言不止于此。
　　
　　未开启的才是源源未竟的章节。
　　
　　[我一直想着要回来，能够再度与她并肩而立，却不是那时……再加上后来一些变化……却是我没有料到……]苦笑两声，轻若自嘲。
　　
　　指针嘀嗒撩拨，寂寂一夜室寒。
　　
　　[夙莘，还没睡？]上铺的同学半夜醒来口渴难耐，蹑手蹑脚地爬下找一口清水喝，无意瞥见黑暗中手机屏幕散射开来的一星微弱亮光，隐隐如豆。
　　
　　[呵，一会儿便睡，你早些休息吧！]摩挲着手机屏幕，侧身面墙，掩住脸上的表情。身体蜷缩在被子里，维持着固定的姿势，缄默的，虔诚的，像是屏息等待着什么，怕稍一阖眼，便持握不住。
　　
　　指间敲击，缄默细密。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疾驰震动的手机划破暗夜里的一道微光。
　　
　　[来信人——阿瑶。]
　　
　　这是夙莘每晚临睡前的惯行常习，与夙瑶互发一通短信，也无非是寥寥简语，嬉笑倾吐各自生活，夙莘难得耐住性子细听。
　　
　　是夜，平安夜。
　　
　　过了凌晨午时，便是圣诞节，届时霓虹闪烁的行道上将是一派融融欢乐，喜笑晏晏，肆意阵阵暖意驱散寒冬里的料峭肃杀。
　　
　　夙莘却慌神了，莫名地哽咽怅惘，源于夙瑶今晚的短信。
　　
　　[还记得我上次向你提过的同学吗？那个严谨上进又风趣幽默的男生？]
　　
　　[校文学社的？]心一紧，似是一个时常陪伴阿瑶左右的优秀男生，经常被有意无意提及。
　　
　　[他隐约问及我，我应该和他在一起吗？]
　　
　　嘀嗒，嘀嗒，时间一分一秒和着黑夜的静默流逝殆尽。
　　
　　[你不喜欢他？]夙莘觉察出了其中端倪。
　　
　　[嗯，觉得奇怪，颇有些不习惯！不过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算开心随意！]
　　
　　夙莘蓦地一颤，只觉心底被剜割了一刀，伤口细细浅浅，却是隐隐作痛。从小到大，她全心全意依赖夙瑶，从未理清过对夙瑶自然缱绻的依恋，从未想过夙瑶有一天会走向别人的净土，从未正视过二人之间时空参差的分裂。
　　
　　无论曾经多么亲密无间，终有一天，夙瑶是夙瑶，她是她，又或许，应该从一开始就看清的。有些细枝其实早已萌芽，有些末节其实早已身现，只是习惯于过去，习惯于记忆，习惯于湮没在模糊与自欺。
　　
　　她亦知晓对夙瑶日渐一日，愈加无法抑止的遥想；她亦知晓对夙瑶日复一日，愈加无法自拔的思念。她更知晓，自她心底自然而然衍生而出的，一股强烈震荡，久散不去的抗拒抵触。她惧怕着，那层隔膜的砰然爆响。她们是朋友，该是一辈子的朋友。
　　
　　更何况，夙瑶明明与她不同。
　　
　　终于在黑暗中紧握手机戏谑笑笑[呵，让我帮你参考？先说明白，我可不喜欢婆婆妈妈的男生，他——对你好吗？]庄重的按下最后一个问题。
　　
　　[嗯，很好！平日里相处挺开心的！]
　　
　　[不妨试着与他在一起，你好便好！但若是他欺负你，嘿——]
　　
　　寂寂黑夜最大的妙处就在于遮掩人的表情，混淆人的声音。
　　
　　[鬼丫头，半夜胡言乱语，还不快睡？]夙莘在夙瑶心里，永远是那个横冲直撞的精灵。
　　
　　[……]微光骤灭，自动关机，就这样画上结局。夙瑶该当夙莘乖乖睡去，阖眼一夜好眠。
　　
　　[……或许我早该承认的……我喜欢阿瑶……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是？]抬头冲紫英兀自笑笑。
　　
　　[？！！！喜欢阿瑶？夙莘是——？！！！]紫英胸中郁郁一滞，如鲠在喉，咯噔一声如蒙重击，虽表面极力佯装镇定，但神色半秒惊诧虚晃，还是被夙莘犀利地捕捉入眼。然而，她只是轻声笑笑，丝毫不在意。
　　
　　自顾自沉静啖一口酒，给他足够的时间消化。
　　
　　虽然已然隐隐揣测到，但毕竟是身边至亲至信的夙莘，接受起来还是沉钝抑郁如坠千斤，一副迷惘神色。
　　
　　[怎么？小紫英？我很不耻么？喜欢阿瑶？]斜斜挑眉，戏谑笑笑。
　　
　　[喜欢阿瑶？因为是同性我就觉得奇怪难容？可是夙莘姐与常人一样言行并无二致？她何曾犯下伤天害理的罪行？]墨画的眉眼蹙成一撇尖点，久久缄默思索。让紫英说夙莘变态可耻，他是决然不能脱口而出。
　　
　　亲历远比纸上文字感慨复杂。
　　
　　[哎哎，算了，我反正坦荡荡不在意。]举杯啜一口酒，兴味酣然的吃菜，品食间又话锋骤转[所以我一心一意报考琼大的研究生，为了能在夙瑶身边，即使明知她……哎哎……罢了罢了……其实我并无多余的想法……]
　　
　　夙莘接续讲着，暂时唤回了紫英缠绞如麻的思绪，脸上尴尬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然而，她愈是一脸故作轻松的神色，紫英愈是隐忧怅惘，他深深觉得，这许多岁月，她过得并不好。
　　
　　[……]不自觉轻叹皱眉。
　　
　　[哟，快别摆出这副表情，小紫英还是笑起来最美，啊哈哈！]爽朗清脆的笑声立时缓和片刻气氛，挑挑眉故作神秘的开口，目光直直盯着紫英，像是要透析他的反映[嘿，到琼大读研以后，回想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还以为阿瑶钓到的是玄霄这个冰山美人——]
　　
　　[……] 
　　
　　[却没想到……生活远比肥皂剧狗血……]语调骤沉，端杯一饮而尽。
　　
　　——END.章二十一
　　

作者有话要说：后半截又被我硬生生改了，囧。
下一章，第二对CP：瑶玉上场。
囧，其实估计大家快一拥而上了。




【章二十二】局谜

　　眼前这座门笫古雅清幽，楼宇开阔恢宏的高等学府，虽偏安于城郊海滨一隅，但历史悠远绵长，文化积淀深厚，深受莘莘学子景仰，在国内各大高校中可谓闻名遐迩，犹如一支奇葩独秀。
　　
　　[琼、华、大、学——]字字顿滞低吟，昂首眉眼唏嘘。
　　
　　历时四年，静立驻足在曾经梦寐以求却最终无奈与其失之交臂的琼大校门前，夙莘内心深处喧哗激荡起一阵缄默感慨。昨日种种，悲喜残遗，湮灭流转一场虚空大梦，今日种种，已然恍若隔世，拂手盈盈翩跹。她终是站在了这方数数日夜让人魂牵梦萦的净土笙苑，她终是可以再见那厮脉脉缱绻让人牵肠挂念的白肌清颜。
　　
　　单手拖着一只沉闷笨重的漆皮拉杆箱，从口袋里摸出了电话，眉眼间嬉笑盈盈，清亮不羁，大咧咧冲扬声器那头高声喧嚷，似是一腔倾泻。
　　
　　[——夙瑶——]
　　
　　细狭的风绵延拉长了声线，沉钝抑郁，静谧如碾。
　　
　　电话那头的女子蓦然半晌顿滞，半分惊诧半分惊喜[呃——夙莘？]
　　
　　[嘿，这么久没有同你联系，可曾记挂我？]
　　
　　[你这丫头！]夙瑶微嗔啐她一口，眉尖低蹙，却难掩一副喜笑颜色。
　　
　　风烟流转，苒苒物华休，许多年过去，随着处世阅历增长，眼界开阔变迁，夙瑶亦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执拗的女孩，心底虽仍残存着旧时的影子，今昔驭足人前却果决更胜，刚强隐忍而严谨自持。无窥其他，至少从表面上。
　　
　　[什么时候到？]早已闻得夙莘考入琼大的消息，夙瑶自知多年疏别，今昔相逢一时喟叹万千[到了机场我去接你过来！]
　　
　　一别数年，全凭短信信笺，虽越来越干瘪简短，越来越稀疏寂寥。谁知道，相见之时，还会不会一如从前，或是惊异于对方的天壤转变，已然尴尬无言。
　　
　　她们都还不曾明白，无人还复当初。又或许，你我也是一样。
　　
　　[哎哎，你现在到大门来！]拨弄着电话，叉腰仰首大笑，一阵得意。
　　
　　[？]峨眉微皱，似咀嚼夙莘一番言语，顿滞半晌又颇无奈摇摇头，尾音余长[你呀——]
　　
　　[可别到处乱跑，我现在去接你！]
　　
　　[哈！恭候大驾！]
　　
　　吧嗒清脆一声，夙莘利索地合起手机，露出一抹戏谑轻笑来，唇角弯弯，眉梢斜斜，掩不住蕴藏双眸中的一迈神情，里面有几分欣愉期待，也有几分嗟叹追忆。
　　
　　[想到将要见到阿瑶，当真是兴奋至极，毕竟一别数年，而我又日日夜夜思念，呵，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人——]眼神飘然挑向紫英，故意卖关子似的。
　　
　　[便是玄霄？]蓦然想起夙莘之前的话，依言探寻。饶是沉静，却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未免有些失态。
　　
　　[哦？]嘴角微翘，似笑非笑，被她目光盯住，竟觉毛骨悚然。
　　
　　[不是说误会是夙瑶男友？]也不知是尴尬于夙莘的目光，还是尴尬于自己的失态，紫英蓦地闹了个红脸，那模样，当真让人忍俊不禁。
　　
　　[呵，并不是，见到玄霄是后来的事，来的是位姑娘，说起来她和玄霄倒也相识，就像我误会夙瑶和玄霄，夙瑶也曾经误会她与玄霄，当初还真是……唉唉，哼，世界上的事都当真太过离奇……]这沉沉一声，也不知究竟是巧笑戏谑，还是沉吟叹息。
　　
　　[……]沉闷咯噔一声，哑口缄默无息，施施然几分恍神。
　　
　　恐怕他自己也无法辨得，究竟是攫住了玄霄拂闪辞间的名字，还是那段纷纭繁杂的陈年旧事？
　　
　　夙莘看住紫英，目光翩跹游移，似寸寸打量，似然然思索，轻笑一声，又收敛回来，岔开打趣道[两人还有一点共同之处，都是实实在在的大美人，不过——]故意摇摇头，戏谑干笑两声[如此说来，这也算小紫英你和玄霄的共同之处了吧！]
　　
　　[……]是羞愧无言还是七窍生烟？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串清音颤颤，高声大笑。
　　
　　只是有时候，愈是放肆的笑，愈是为了润回那些潸然而下，哽咽不止的泪。
　　
　　无端寂寂，瑶池清清。故事向来有结局，必，亦有由因。
　　
　　[阿瑶！]远远望见夙瑶朝大门疾步走来，夙莘振臂高呼，大力挥手示意。
　　
　　随着往日熟悉的身影近至眼前，夙莘一把拉过夙瑶的胳膊就是一阵捏掐，嬉笑着正欲拥住她，立时眼尖的发现夙瑶身侧还站着一名陌生女子，身着一袭简洁的湖蓝绣纹缎裙，点缀太白横窄镶边，丝缕褶皱恰勾勒盈盈一握腰身，乍一看，肤如凝脂，眉眼如凤描摹，清丽素雅中照水明艳动人。
　　
　　夙莘目光静敛，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着，峨眉细狭，恰山黛婉转，浓淡如墨似画，一双眼眸摩挲秋水，点点缱绻瞳凝，鼻梁峭直高挺，巧秀无双，薄唇玉齿，似是隐隐翕合，盈盈缎发细软垂髫，缄默垂眼一旁，只转瞬便断言是性情温良的大美人无疑。
　　
　　[嘻，这位盈盈动人的美人是？]夙莘捺不住性子，喜笑落问，还不忘撇头打过照面。
　　
　　[你别没个正经！]蹙眉微嗔一下，面上佯唬夙莘，又半侧向一旁缄默的女子，和颜悦色道[她是我同系的同学——夙玉，听说你要来特意来帮忙，看有无行李搬运，物品添置，你倒盯住她看！]
　　
　　[哎哎，美人怎地不让看，你说是不是，夙玉姑娘？]叉腰撇头笑笑，毫不在意[像是我一道目光看坏了她家宝贝似的？]故意朝夙瑶努努嘴，戏谑挑眉轻笑道。
　　
　　[呃？]夙瑶蓦地一滞，哑口无言，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呵，夙莘姑娘，见笑了！]夙玉微微点头一笑，若云卷云舒，风轻云淡。
　　
　　[怎么，你知道我？]这回倒是颇有些意外，瞪大了眼睛，满脸神色诧异。
　　
　　[呵，阿瑶时常念起你，所以关于姑娘我也略知一二！]素而淡雅，柔而内韧。
　　
　　[……]鼻头一酸，眼泪簌簌就要落下，但决计不能[……阿瑶……]
　　
　　抬头又是一副明媚灿烂笑靥，嬉笑着又去捏夙瑶，调侃贫嘴，好不欢笑。
　　
　　[嘿，看样子你们关系很好啰，阿瑶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来来，夙玉姑娘，你快偷偷告诉我，她都讲我什么坏话？]大咧咧揽过夙玉，冲夙瑶做一记鬼脸，拖着行李扬长而去。
　　
　　行道路两旁的梧桐参天苍郁，阳光映射其间，枝影斑驳，透落点点行迹轮廓，明媚如斯。
　　
　　然而，那些遮覆其下，剥落疏离的片片阴影，恰使她无法看见，身后夙瑶欲言又止的濯濯不前。
　　
　　或许，她是在思忖着，如何迈步，才得平顺无阻？
　　
　　——END.章二十二
　　
　　

作者有话要说：在思考如何继续，希望努力更新。




【章二十三】盘扣

　　华音流韶，恰丝竹绵帛，引风烟烈烈流转，回眸当时旧事，偶会惊诧于感慨不同往昔，前尘那般触景生情如今却像疯言笑话，惹人涟涟。
　　
　　还有一些事，顾惘的刹那才能将万般断章缀缀珠联，透彻当时意味，身在其中的一刻往往难以自拔，浮云遮眼。
　　
　　[其实，听到夙玉言及阿瑶常常提起我，不是不兴奋，毕竟我一直以为，这些年间她越来越少联系我，搭理我，便是全然将我忘了，以为我们也像许多青梅竹马的挚友姐妹一样，随着年岁渐长，最终落得生分疏离，时间和空间的力量我是懂的。]兀自感慨一声，似并无多少介意。
　　
　　[只是……]郁郁无言，如鲠在喉[我终究低估了这力量……]垂眼低头，并不看向紫英。
　　
　　[夙莘姐，我明白，毕竟分隔两地，所遇事由，所遭人情全番截然不同，随着百般境遇变化终须随机应对，又有几人仍是当初的模样呢？剥落年幼的稚拙无知，人们把这叫做成长。]诚挚地直视夙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成长？就如同你我二人，我不再满腔热血地横冲直撞，你不再肆无忌惮地嬉笑打闹？]指间滑过杯檐，嘴角戏谑微笑[不过，并没有什么不好不是？人都是会变的，因着环境变迁。]
　　
　　[……]轻轻摇头，恰若沉郁。
　　
　　饮一口浊酒，话锋突转[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念想，我知她有一可靠卓绝男友，只在一旁看着她便心满意足，她曾时常记挂我，已是所得奢求，只是当初难免不甘，奈何还有一些隐情却是我没有料到，其实在我到琼大以前，她与玄震已经分手了……]
　　
　　[不正是即将婚宴的新郎？]骤然惊诧万分，不得其解。
　　
　　[是，阿瑶她最终妥协了……]一腔无奈，满是怅惘心酸。
　　
　　[妥协？]
　　
　　[选择过相夫教子的温宁生活……]咕咚吞一口酒，长吟开口[呵，人之常情罢了……]
　　
　　[此情此景，不正是人人毕生羡滟追求的家庭生活？]眉间微蹙，思索沉吟。
　　
　　[小紫英，我问你，若是阿瑶与我一样呢？]目光一沉，几分肃然沉毅。
　　
　　[一样？]脑中闪过一道惊惧白光，轰然作响，思绪缠绞如麻[该不会……？]也许夙莘姐今日之反常正是由此，教谁能轻松坦然释怀呢？言笑晏晏，高朋满座的礼堂之上，紧握附牵昔日爱人的手，却必须静默郑重地交与他人，怎能不感仓惶凄凉。紫英虽不懂男女情爱，却也隐隐替夙莘沉忧了。
　　
　　挣扎半晌，迟疑着开口[她是喜欢夙莘姐你吗？]
　　
　　瞬间，夙莘捏住酒杯的十指蓦然一紧，那些脱口而出的话像是投入了荒芜苍凉的寂静，层层湮没。
　　
　　饶是压抑收敛，在触及的一瞬，还是无可抑止的晃颤了，只是，她却没有让它喷薄而出。
　　
　　[呵，并不是我——]怔怔失神半秒，淡淡戏谑轻笑一声[然而这又与什么关系呢？阿瑶她的确确确是喜欢一个女生！]
　　
　　[？！！！]一团乱麻，如坠云山雾海，纷繁杂乱的思绪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容不得他细细消化咀嚼。此刻，缠绞的太多，冲击的也太多，他已经不明白，他当下哽咽纠结的究竟是哪一点了。夙瑶是同志？为什么选择结婚？她并不喜欢夙莘？
　　
　　似是看出了紫英的惊诧不解，夙莘啖一杯凉酒，指间轻弹扣敲桌面，娓娓道来[这毕竟是一条艰难的路，与玄震结婚，该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压抑落回，不知如何启齿。
　　
　　[紫英，你要知道，这不能怪阿瑶，她只是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而已，流言蜚语的伤害，世俗眼光的压力她终究是承担不起。] 
　　
　　[论文的主题还记得吧？]抬眼望向紫英，寂寂沉静，流露几分淡然。
　　
　　[嗯。]默然地点点头，应允夙莘。
　　
　　[如果你查阅资料，不难发现许多同志最终是像夙瑶这样，与异性结婚生子？]
　　
　　[嗯，我知晓，却——也为人所不耻。]吐露最后两字的时候，腔喉哽咽紧颤了一下。
　　
　　[诚然，人们鄙夷那是骗婚，不负责任且不公平，只是就像腹背受敌，两面夹击之下滋味也并不好受。有许多人想不管不顾，与爱人携手随行，但是责任两字却硬生生套牢，特别是渐渐两鬓斑白的父母眼中沉沉的期冀，顺遂人意，却又辜负了婚后伴侣，任哪一方，谁又不煎熬呢？]
　　
　　紫英踟蹰着，蹙眉开口[夙莘姐，其实我有思考过，细细斟酌，其实并不该有所分别，同性或是异性之间，终其追求的该是一样，只是奈何现实……]
　　
　　[呵，不怕你笑话，其实连我自己也未曾思索清楚，世间百态又岂是能用理论定律一一阐释说明的，现在才觉得饶是执拗，却拧不过现实，有人能随性而为，但凭心性，然而夙瑶，我是了解她的，对她来说，实在太过艰辛不易，她终究承担不起。]轻摇头，无奈地端杯踌躇叹息。
　　
　　[世上姻缘，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平平淡淡，相敬如宾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我想她既然主意已定，前尘往事都已作云烟过眼，他们应该会幸福的。包容扶持，相形偕老。]
　　
　　[……夙莘姐……]一声叹息，紫英明白夙莘此刻的惆怅抑郁，却只能无言安抚，缄默笙箫[你……]
　　
　　[哎，你倒是糊涂地一本正经，罢了罢了，夙瑶并不喜欢我，这些有什么念头可琢磨，不如与我喝杯酒如何？]嬉笑着调笑紫英，掩心事云云。
　　
　　[呃？]紫英哪里会喝酒，面红耳赤地连连推阻[不……不了吧……我……]
　　
　　[哎哎，饮酒当酣畅豪爽，如此婆婆妈妈真是扫兴拂意，可惜可惜，美人佳酿当前，却是我独自消受这其中滋味，哈哈！]举杯叉腰笑笑，不放过任何一次调侃紫英的机会。
　　
　　[……]
　　
　　[嘿，让我发现第二点共同之处？]盯住紫英，咂嘴摇摇头，像是鉴赏一件奇珍异宝。
　　
　　墨眉微蹙，眸子里尽是茫然无措，不明所以。
　　
　　[哎哎，与玄霄喝酒也是这般，难以尽兴……]圆翘尾音，故意打趣。
　　
　　——END.章二十三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几章，我想简单写一下人物关系，希望尽快平掉这一部分。




【章二十四】蝉节

　　急急骤骤，紫英脸色霎时一阵红一阵白更迭交替，薄面清透，绯红颜色却恰也映衬夙莘玩笑调侃中的桃花美人。
　　
　　尴尬不已，连连推阻摇头[……我……我的确是不会喝酒……还请夙莘姐见谅……]
　　
　　[怎么，难不成听见我细数你与玄霄的共同点还会不好意思？]巧目顾盼，流露眉飞色舞的洋洋神色。
　　
　　[……不……不是……]被夙莘一番言语逼迫地顿滞郁塞，哭笑不得[……只是愧于不会喝酒，拂了夙莘姐的兴致……]
　　
　　清咳两声，又肃然正色补充到[更何况玄教授素来无论是言谈举止亦或是气度容貌均无人能及，我何来与他有共同之处呢？]
　　
　　看着紫英一本正经的严肃神情，分明满是对玄霄的钦佩恭敬，不动声色间将一脉仰慕之情展露无疑，夙莘扑哧一声，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哎哎，我记得你并没有喝酒，怎么倒像是胡言乱语，无趣无趣，连笑话也不会说！]这厢仍不妨碍夙莘继续调戏他。
　　
　　[……]自拾言语，无力招架应对夙莘的频频来袭，与人嬉笑调侃向来不是他这尊锋棱冰山的强项。
　　
　　夙莘拂一拂手，戏谑轻笑[罢了罢了，若是换做云天青那痞子，只怕更叫你欲哭无泪！]
　　
　　[……]虽是蒙覆在云里雾里，不知夙莘所谓何人，也深知那人决然不会在此刻应景地突然出现，紫英还是不可抑止地一头黑线，恨不能扶额无语。
　　
　　[哈哈！哈哈！]像是一双眸子洞悉了紫英的担忧[你大可不必紧张，他小子一时半会儿可没功夫出现，想必现在定是与夙玉在一起享受逍遥无忧的日子，这小俩口，才研究生毕业就结婚，可真赶早，哈哈！]说到尽兴之处，举杯又是一阵肆无忌惮地豪饮，酣畅淋漓。
　　
　　见到夙莘一如平常的爽朗大笑，没由来地，紫英也受了这情绪感染，轻扬唇角，不自觉露出一抹微笑，浅浅淡淡，煞是暖人好看。
　　
　　思绪却在什么地方硬生生硌了一下，犹疑着踟蹰开口[夙玉？方才不是说与玄教授？]
　　
　　夙莘斟酒的手突然晃动了一下，有几滴洒了出来，郁郁神色，与数秒前判若两人，情绪大相径庭，饱含无奈地轻叹一声，再次触及了尘封在脑海中的那段陈年旧事[……是阿瑶先前误会了……其实当初……这中间连我也误会重重……第一次见到他们还是在这里……]
　　
　　[这里？]紫英瞬间露出错愕的表情，一脸惊诧地抬眼望向四周，目光细细打量，似是在猜想描摹。
　　
　　[我到琼大不久，夙玉便向阿瑶提议，不如众人外出小聚一番，一来熟悉环境，二来活络气氛，也当是为我接风洗尘。]
　　
　　[呵，也就是在那日认识了他们三人，玄霄是个严谨固执的冰山美人，云天青是个嗜酒如命的不羁痞子，相比之下，玄震则显得成熟稳重许多！]蓦然想起什么似的轻笑一声，淡若寥寂[夙瑶跟着他会幸福的！]
　　
　　[……]听闻夙莘最后一句平淡感慨，紫英心中却更加郁郁无言，舒展如画的墨眉微微蹙成一个尖点，眼中隐隐流露出几分担忧神色，想要安抚她却犹疑踟蹰着难以启齿，他明白自己终究并非当事人，并不能身临其境体会到那番滋味。
　　
　　思忖片刻，还是决定直视着夙莘说完一番话[虽然我并不十分懂，但世上之事有时的确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岂能人人如愿？夙瑶是这样，其实夙莘姐你又何尝不是这样？]饶是觉着唐突失礼，薄面绯红，脸色极像熟透的番茄，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心横咬一咬牙还是继续说下去[有些事在人为，有些事却是在天定，不正是如此吗？]
　　
　　[哎哎，你倒来教育我？]夙莘颇有些吃惊，决计没有料到在她面前一向羞于言谈的紫英竟会说出如此强硬的话，还是如此直截了当。但她并无多少在意，反而盈盈扬起嘴角露出一记若有若无的轻笑[呵——好你个小紫英！]
　　
　　[恕紫英冒昧，我只是不忍看夙莘姐伤心若此，还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虽是羞赧却仍旧诚挚地望向夙莘，眼神没有丝毫畏缩，一双剪水星瞳似泛着泠泠清光。 
　　
　　[是啊，夙瑶是否喜欢我并不关乎我的性别，仅仅因为她不喜欢我而已，我明白这个道理却还如此耿耿于怀也让你看笑话了，哈哈！]
　　
　　[……不……夙莘姐……你别……]郁郁地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摇摇头，不再言语。
　　
　　[来来，继续饮酒，不碍事，哈哈！]一阵肆意清音，或许她是真的高兴？如若已然通透，如若已然放下。
　　
　　笑起染春风，酒过熏愁肠。昨日繁花盛柳绿，今朝难再觅。
　　
　　青石小巷深处，顾往昨昔。
　　
　　[夙玉姑娘——！！！]尾随瑶玉二人来到这爿隐秘小店，抬脚正欲跨进门，就闻得店内一年轻男子高呼，然恰被挡住了视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语调诙谐，很是轻松[哎哎，来迟了真是可惜，酒已经叫我喝去一大半，今天你们怕是不能尽兴啰！]
　　
　　一听到有人与她抢酒，夙莘立刻来了兴致，三步并作两步刷刷走上前，不管不顾端起杯子，二话不说就咕咚一声一饮而尽，动作迅速敏捷地好似一阵旋驰疾风，大有风风火火当仁不让的架势。
　　
　　[好酒！]指间滑落空杯，扬眉戏谑一笑。
　　
　　[……]硬生生杀个措手不及，饶是云天青这平日里一贯油腔滑调的痞子，也愣是被眼前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陌生女子给镇住了，一时语塞。
　　
　　不过云天青到底是云天青，自有他过人之处，面对夙莘这豪爽不羁的阵势，还不消半秒已然回过神来，嘴角挂上一抹弯弯嬉笑[是夙莘姑娘吧？当真是性情中人，我可是十分欣赏你，来来，不如共饮这美酒，今日喝个痛快，不醉不归，可好？]竟隐含了几分故意打趣，把“球”抛向夙莘，戏谑观她如何应对。
　　
　　[云天青！]
　　
　　还不及应答，正欲巧笑开口，耳畔兀地响起一记沉沉男声，严肃和缓，抑郁顿滞，天然透出一股睥睨凌人的压迫气势，细细咀嚼中似了几分斥责意味。
　　
　　夙莘这才万分惊诧地发现，桌边竟早已坐着一白衣男子。
　　
　　[谪仙美人？！！！]这是夙莘见玄霄的第一反应。
　　
　　——END.章二十四
　　

作者有话要说：预计还有两章，主要是还有两个情节点，之后开始写玄紫，接下来先调戏一下玄大。




【章二十五】酌饮[上]

　　眼前这个男子，内着一件丝绒质地的素白衬衫，外罩一款浅米色的竖纹针织背心，圆领浅口，镶边勾一弯普兰细线轮廓，恰露出内里洁净齐整的硬质翻领和肩胛处微凸起伏的流线锁骨，隐约间若隐若现，饶是一脉盈盈动人。
　　
　　手肘处搭一件藏灰色格纹呢料大衣，柔软轻携却不失形制，无意透露出其傲岸挺拔且精瘦颀长的身形骨骼。
　　
　　缎发如瀑，根根如韧丝缕，阑珊灯光下，肆意披拂轻扬，隐约泛出明暗红褐色的泠泠光泽。额生一点耀眼朱纹，眉间细狭如凤描摹，恰浓淡墨画，一双琥珀色的清亮瞳仁凝光而深邃，谜样诡谲，直叫人琢磨不透。
　　
　　若是单看表象生色，如此气度不凡，动辄若仙，夙莘铁定要以为这便是阿瑶那位出众卓绝的男友。然闻得玄霄素冷冷一开口，微嗔训诫怒意，便决然否定了这厢胡乱揣度，论气场，阿瑶虽强却仍不是对手，倒是那位夙玉姑娘外柔内刚，与其极为相衬，看今日这番场景，即使并非情侣，交情也绝不一般。
　　
　　这厢天马行空地无边遥想着，那厢夙玉已经及时出来打了圆场，喜笑盈色，一副大体雅致且温婉可人的模样[今日本就是为夙莘姑娘接风洗尘，大家不妨举杯共饮，来个不醉不归可好？]
　　
　　[嘿，夙玉姑娘，我可是越来越喜欢你了，这话当真说到我心坎儿里去了，喝酒嘛，就该酣畅淋漓，图个痛快！]眼角一尾余光撇过玄霄紧绷的脸，那神色果不其然地阴晴不定，却仍旧打着哈哈笑笑，伸手将空杯酌满。
　　
　　[云天青！]竟是夙瑶先出了声，语气口吻颇有些生硬，似乎有些恼怒与不快。夙莘只当她看不惯云天青的痞子气，言谈举止分明一副放浪形骸的不羁模样。
　　
　　视线还下意识地拂过玄霄一眼，方才睥睨叱咤的男人此刻竟意外沉默了，莫不是自己眼花，竟有些郁郁模样，唇齿紧闭，只是脸色仍旧冷得紧，仿佛一座终年积雪不化的雪山，白雾笼覆，氤氲地化不开。
　　
　　也更加坚定了先前的想法，那个名唤玄霄的男人该是喜欢夙玉的。也是，若此才貌双全，品行俱佳的女子任谁会不爱呢？
　　
　　却无人注意夙玉的神色，宛若复杂。这中间层层叠叠的关系饶是你误会来我误会去，逻辑纠缠怕是须用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勾勒方才看得清楚，谁又知道终究挑落明白透彻的会是哪一天？
　　
　　夙莘素来喜欢调戏美人，眼下她一心只思忖着如何让玄霄这厮冰山美人儿着道，旁则一概余顾不暇。朱颜齿白，清心淡薄，恁是要用酒压他一压，倘若幸运，或许还可亲眼观摩一卷“美人醉酒，鬓斜乱颤”。
　　
　　[呵——]夙莘顿时心生一计，凑上前去唤过云天青商量，两人低头凑在一起叽里咕噜一阵，旁人也不知该是说什么胡话，皆是满目疑惑地注视着他们，只看见云天青的表情由惊喜转向犹豫，再蓦地转向窃笑，一副踌躇满志，势必看谁人好戏的样子。
　　
　　只见他稳稳端起斟满酒的杯子，不紧不慢地转向玄霄，一脸不正经的嬉皮笑脸颜色[我说师兄啊，夙玉姑娘都发话了，你今天怎么也得卖个面子爽快喝回酒吧？]
　　
　　[……]紧绷着一张冷脸，丝毫不理睬云天青。缄默过得半晌，才眉眼横挑，蓦地冷哼一声[你若是喝得烂醉如泥，可别叫我把你提回去！]
　　
　　[噗！]夙玉忍俊不禁，扑哧一声掩嘴巧笑出声来。
　　
　　[哟，师兄，你也太小看我了吧，还在夙玉姑娘面前这么贬损我，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专逞口舌之能？]双手环抱，笃定地拍拍胸脯，一记一记闷闷作响[其他我不敢说，若是单凭喝酒，嘿嘿，我绝对有能耐把你放倒！]
　　
　　冷冷直视，索性不搭腔。
　　
　　云天青却顾不得这么多，只继续嬉笑着高声嚷嚷[话说回来，既然师兄你如此淡定，想必也是暗自拿捏了些海涵斤两，所以为了探你深浅，就由我和夙莘姑娘轮番上阵可好？]
　　
　　[无妨！]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线慵散接腔，挑眉戏谑笑笑[只是这规矩得由我定！]一诉一言，字字沉吟顿滞。
　　
　　先是瞠目结舌，蓦然愣头一怔，半秒之内又迅疾反应过来，恍若无人察觉，肆无忌惮地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还当是什么！为了博美人一醉，便依了师兄！]戏言罢，悄然扭头侧身向夙莘做出一记OK手势。
　　
　　言谈间，众人早已入了席，各色家常菜肴均已装盘妥当，举箸碰杯，平淡欢愉。
　　
　　[师兄，我先干为敬！]咕咚灌下一口烈酒，眼睛也不眨分毫，翻手清扣空杯，未见余滴残落，眉眼间涎皮笑笑[该你了，师兄！]
　　
　　玄霄斜斜扬眉轻笑一声，却并不斟酒，而是不紧不慢，怡然自得地把玩着酒杯，指间细细摩挲过杯檐的纹路，不轻不重叹息一声[如你这般饮酒，可真是糟蹋！]
　　
　　[喝酒本就图个恣意痛快，婆婆妈妈作甚？好不扫兴！]夙莘也一口干下满杯清酒，颇有些不耐烦，不过转瞬又直勾勾盯住玄霄，打趣调笑到[那如何饮酒才不是糟蹋？还请美人为我们悉数示范？]
　　
　　掸拂一携杯壁灰尘，沉静和缓，并不因夙莘的话而郁郁动怒，只悠悠转头吩咐店主道，声音似空灵似鬼魅[老板，听仔细了！梨花酒，汾酒，玉露酒，葡萄酒，白酒，高粱酒，百草美酒均上一大瓶来！还给我一打杯子，多多益善！]
　　
　　[哎哎，师兄，你如此乱点一通酒水，我怕你早早便醉了全然喝不完，这才是糟蹋吧！]
　　
　　[哦？我是为你预备的！]但笑不语，目光流露几分诡谲，倒让旁人不禁冒出几滴冷汗，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恁谁也不知其中究竟。
　　
　　[？！！！]此刻的云天青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番云里雾里。
　　
　　[怎么？刚才不是说规矩由我定夺，此刻想反悔还来得及！]眼神瞥向云天青，蓦然冷哼笑笑。
　　
　　[师兄你是逗我玩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云天青岂会在意此等区区小事，何况分晓还是未知结局呐！]
　　
　　[酒齐了，慢用！]骤然打断了两人间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如此下去，定是不依不饶。
　　
　　——END.章二十五

作者有话要说：俺不是有意把这章裁成两截的，只是俺在思索是让青爹醉还是霄叔醉~ORZ~其实俺想看霄叔~




【章二十六】酌饮[下]

　　青山远若眉黛，相看不厌，胼胝千杯酒。白日还似依稀，无计可消，踯躅一局棋。
　　
　　古往今来，遥想多少文人骚客，武将豪杰对酒当歌，载月而归，乘风长仰凭栏阕，撩拨阑珊意兴。这品酒鉴察文化，自然亦是代代相传，源远流长。
　　
　　玄霄伸出一双玲珑素净的手，纤纤十指似曲似蜷，一路摩挲游移地划过眼前高低不一的瓶口，宛若线状起伏。戏谑轻笑片刻，终是落在了一干裂的软木塞上，连连摇头惋惜叹道[真是可惜，这酒只恐不香，怕是要委屈你了！]
　　
　　[师兄，我看这酒色泽莹润，怎会不香？何况你连瓶塞都没有拔，又凭何如此断定呢？]双手环抱胸前，斜眉轻挑[哟，结局未分，怕是要委屈你也说不定！]
　　
　　[哼，果真是蠢人！]指间在软木塞上轻弹了一下，眉眼间满是不屑[你看这软木塞，分明已经干枯裂缝，酒的醇香之气怕是早已漏了个干净。这店家只管卖酒，却不会存酒，一定是胡乱撇在光照通风之处，却是葡萄酒之大忌！]
　　
　　[哎哎，喝酒就喝酒，讲这么多婆婆妈妈的作甚？听着是烦也不烦？]夙莘迅疾抢先开了瓶塞，自斟了半杯，仍旧是咕咚一口灌下去。
　　
　　众人皆恻然。
　　
　　斜斜一扬眉，淡然转向夙莘[哦？喝酒却不顾其味道，岂非白喝？如此喝酒，难道你会觉得痛快不成？]戏谑反诘一记[葡萄酒又不是烈酒，像你那样当真是糟蹋！]
　　
　　若是在几年以前，依着夙莘横冲直撞的执拗性子，怕是要和玄霄哄闹起来，但换了今日，她也只是咧嘴爽朗笑笑，一叉腰，一转杯，图自己随意舒心。
　　
　　[美人如是说，我便洗耳恭听，焉有不从的道理！哈哈哈哈！]又是一阵清亮的肆意欢笑。
　　
　　玄霄脸色骤然一沉，细狭两道墨眉微微蹙起，显然是对夙莘一口一个“美人”的调侃不满，却也不予置评，只是又冷冷地转向云天青道[其实再简单不过，正如好马配好鞍，饶是美酒也必须配得相适的杯具器皿，方能不辜负其中滋味，也才算是相得益彰。]
　　
　　又轻言笑笑，满是戏谑[你嗜酒贪杯数年，对酒的了解想必比我要深厚得多，今日便算是考验你一番，不妨先从葡萄酒开始，你意下如何？若是你答上来了，我自罚三分之一，如若不然，你也是一样，余下的则交由大家共饮。]
　　
　　[呃？]云天青看着桌前平齐排列的大瓶小瓶，蓦然胸中一滞，恨不能抓耳挠腮，自己只管大口喝酒，哪里懂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
　　
　　正在云天青苦于无计应对，饱受挣扎煎熬之时，夙莘在一旁用余光瞥他一眼，若有若无地向他示意，分明是在推他硬着头皮上。
　　
　　无奈只有厚着脸皮，却仍旧一副嬉笑颜色，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口允诺了玄霄[师兄如此奉承我，若我不悉数答出来，岂非名不符实？]
　　
　　[哼，我说过，不会将你提回去！]
　　
　　[哎，正是，不如我将师兄背回去？]
　　
　　扬手举杯，语调戏谑悠扬[掩人耳目，不过拖延时间！]旋即嗔目瞪他一眼[你说，这葡萄酒该用什么器具最合适？]
　　
　　[哈哈，这可难不倒我，人人都知道，所谓“葡萄美酒夜光杯”，自然是夜光杯再合适不过！]释然地轻耸双肩，脸上一副毫不在意地表情。
　　
　　[不错！你要是连这也不知，恐怕下面也不用继续了！]冷哼一声，流露一抹轻笑。
　　
　　夙莘很是识趣地给各人杯中倒了分量不多的酒，余下的三分之一瓶则戏谑地推到了玄霄面前，然后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定，抱拳一揖，学得有模有样，满嘴油腔滑调[美人，请！]
　　
　　[哼！]玄霄取过酒瓶，倒入玻璃杯中，兀自品酌起来，墨眉微皱了一下，果然酒味不佳。
　　
　　继而又是一杯。
　　
　　直到空瓶见底，云天青和夙莘二人在一旁齐声拍手，一边笑作一团儿，一边赞不绝口，直叫众人侧目。夙玉和玄震倒是沉默无言，不知如何是好，略带些尴尬隐忧，只有夙瑶一脸严肃地连连摇头。
　　
　　饶是如此，玄霄却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恁地淡定。
　　
　　[师兄，这酒后劲儿可足，我一定会把你背回去的！]说罢应景地以手掩面，佯装隐忧，一把鼻涕一把泪。
　　
　　[云天青！]勃然啐他一口，隐隐怒意乍出还抑，转而语调幽幽[哼，我可不信你能统统答上来！]
　　
　　虽被云天青先下一城，玄霄却并无多少在意，若是如此简单的问题也答不出，这小半生的酒怕是全然叫他白白浪费了。心里已然握定胜算，自有一番思索计划，嘴角不禁会心露出淡然一笑，含了几分戏谑。
　　
　　[那你说说这汾酒？]指间寂寂，又挑过一瓶。
　　
　　[呵，汾酒——]手肘暗地里触碰了夙莘一下[咳咳……容我思考片刻……]
　　
　　[怎么，这酒恁地香醇，你不想赶快喝上一大杯？]轻挑斜眉，已经打开了瓶盖，作势欲酌。
　　
　　[哎哎，师兄，你可别浪费了你的酒……啊……是玉杯！]却一副惊魂甫定之色，笑容惨淡，似哭还笑，哭腔似的晃颤两声强调一番[是玉杯！]
　　
　　玄霄一双握捧瓶身的手顿时滞住了，眼眸里掩不住的错愕神色，嘴上却不肯善罢甘休，脸上也仍旧是一副冷冷神色[哼，看来你的酒却也没有白喝！]
　　
　　酒瓶还没平平稳稳搁置回桌上，夙莘已经从对面一跃而起接了过去，另取一只空杯佯装恭敬地给他满上，玄霄嗔目啐她一眼，又是个云天青一般痞子样的，这厢却索性捧酒端杯，仰头一饮而尽。
　　
　　[哗——]众人均瞠目结舌，尤其是云天青，瞪地眼珠子都要落出来了，原来平日里的严谨古板玄霄也有如此率性洒脱的一面。
　　
　　[那么这梨花酒何如？]滴酒不洒，饮罢又指尖滑过一瓶酒。
　　
　　[翡翠杯！]沉着对答如流，并无半点狼籍姿态，还戏谑地吟起诗来[哎哎，好一句“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真可谓美哉！妙哉！]
　　
　　[呃？]众人这次却是为云天青惊愕了一把，连同玄霄的脸色都隐隐变了，唯独无人注意到夙莘一副极力憋忍笑意的表情，双颊鼓起，神色怪异，该是此顾不暇。
　　
　　玄霄眼神虚晃了一道，一番游离挣扎，显然是极为震骇，已经第三瓶了，脑中全然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平日里那个放荡不羁的云天青么？表面虽极力维持冷冷神色，内心却早已荡翻了天地。
　　
　　[你？]还没回过神来。
　　
　　[怎样？我服务还满意吧！绝对快速！迅捷！]夙莘已然为他又斟了满杯，直叫人哭笑不得。
　　
　　[……]又是咕咚一声，立马干净见底。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疑惑地望向夙莘。
　　
　　[为美人继续斟酒啊，这可是百年一遇的美差，如此凤毛麟角的机会直叫我深感荣幸却又不甚惶恐！哈哈哈哈！]
　　
　　[无聊！]嗔怒瞥目瞪了身前还似疯癫的女人一眼，终于忍无可忍地冷冷回到，没有半点儿客气。
　　
　　饶是七窍生烟，却也并没有赶夙莘回位，面上也是一副淡然冷漠的神色，不搭腔不理睬，或算是最好的对策，一切静观其变。
　　
　　[玉露酒？]
　　
　　[琉璃杯！]
　　
　　[百草美酒？]
　　
　　[古藤杯！]
　　
　　[高粱酒？]
　　
　　[青铜酒爵！]
　　
　　……
　　
　　……
　　
　　一杯，两杯，三杯……
　　
　　只能看见夙莘开瓶斟酒的动作和玄霄端杯一饮而尽的身形……
　　
　　迅即地一晃而过，还似朦胧依稀。
　　
　　[这样下去，玄教授非醉不可！]听到此处，紫英突然不无隐忧地脱口而出，很是突兀。
　　
　　[呃？]猛然被打断拉回到现实，夙莘还恍然没有适应，显然是沉浸在当日的融融气氛里了，哄闹喧嚣，很是肆无忌惮。
　　
　　[呵，你倒是挺关心他，不是还有云天青那个痞子背他回去么？]
　　
　　[……]咯噔一下，原本清亮的眼神迅即黯淡下去，几分郁郁寡欢如鲠在喉，却不明其中缘由，徒然有些落寞而已。
　　
　　然而，他只让这神色停留了如梭片刻。
　　
　　饶是短暂若此，这细微变化却仍旧被夙莘尽数吸纳眼底。她许是看透了什么？无人可知。
　　
　　不动声色端杯抿一口酒，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素色笑容，清清嗓子故作神秘道[你可知我们为何全答对了？]
　　
　　[……]收敛摇摆晃颤的心绪，垂眼思忖，沉吟猜到[想必那位唤作云天青的学长不仅饮酒，对酒也是颇有研究！]
　　
　　[哈哈哈哈！]清音颤颤，夙莘突然抖出一串肆无忌惮的大笑，一手叉腰，一手扶额。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惊诧错愕。
　　
　　[这个！]夙莘在口袋里一阵摸索，不知何时掏出了手机，攥在掌心大力摇晃两下，抑止不住，大笑放肆地近乎断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迟缓地摇摇头，眼眸中仍旧一片迷惘神色，显是极为困惑，百思不得其解。
　　
　　[笨！手机上网呀！]啜一口酒，悠然自得。
　　
　　——END.章二十六

作者有话要说：EG完毕。
于是为了尽快发展情节，结尾很仓促，掩面奔~
于是那个EG不纯粹是为了KUSO一把，其实也是为下文玄紫铺开光明大道~




【章二十七】倾尽

　　挑弦五载，尽啼诉霓裳。斗酒十千，一梦枕黄粱。俯首人间，承转几度折酥手，悲欢离合一场戏。
　　
　　今日这饭局，落得玄霄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玄震和云天青二人立于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只见他袭袭软软地抬脚跨过了店前的门槛，斜斜晃颤的厉害。倘若换做旁人，一定好生狼狈，但偏偏是他，无妨幽然盈盈。
　　
　　一双细狭凤目半睁半阖，流泻出一水清光，温软如梭。眼睫微垂，沾湿了几滴清露汗珠，恰如蒙覆上一层水渍，雾状朦胧，生涩迷离。薄面潮红，比之那鬓云乱洒的桃花美人也丝毫不逊一筹，还似意乱情迷。
　　
　　不可不谓，活色生香。
　　
　　[哗——]夙莘直勾勾地盯住玄霄，眼神灼灼发亮，胡乱拉扯住一旁的夙瑶，止谒不住地吞咽口水，只想凑上前去好生调戏他一番，却被夙瑶用一股萧然肃杀的眼神给截断了。
　　
　　[哟，看来玄霄果然是倾国倾城的邪魅佳人，这绝代风华连阿瑶你都动心了，可怜了你的男友啊！]一手紧拽着夙瑶的胳膊，一脸涎皮的打趣[你什么时候让我看看他，也好给你把把关！]
　　
　　许是兴味盎然，夙莘今日也灌了自己不少酒，此刻被这空荡萧索的凄凄冷风一吹，怕是半醉半醒间一番胡言乱语。
　　
　　[……]夙玉脸色骤然黯淡下去，只是湮没在昏黄寂灭的路灯下，斑驳疏离的明暗残影恰淌过脸庞，无人看去。
　　
　　夙瑶嗔目啐一眼夙莘，旋即略带些隐忧地转过头去，神色默然地望向立在身侧沉寂无言的夙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夙玉只是兀自低着头，微垂卷翘眼帘，却并不看她，惹得一股落寞之情油然而生，此刻的夙瑶如鲠在喉。
　　
　　[走吧……不早了……这两个醉醺醺的家伙真是让人头疼……]回转过头，无奈地低叹一缕。
　　
　　玄霄已然醉得不辨东西，指尖晃颤，步履错乱，被左右两人搀着软软走了几步，亦或许，换做“滑”字倒更为贴切，叫冷风一吹，攒了一宿的酒劲儿立马上来。
　　
　　面颊滚烫，如沸水里煮烂的番茄，身体里一股燥热的气息源源不断地逼上胸口，遇上夏末秋初这潮湿闷热的天气，像是堵在逼仄狭细的幽暗过道，愈加烦闷的慌。那些酒精，恐是早已随着血液渗入了五脏六腑。这一晚，他可有得受，怕是从来未有过的境遇。
　　
　　[云天青……你……你别碰我……]饶是神志昏迷不清，嘴里却仍旧嘟嘟囔囔的逞强[……我自己能走……]伸手指尖一挑，作势欲推开他。
　　
　　脚下一虚，全身酸乏无力没有站稳，匍匐晃颤一个踉跄，亏得玄震在另一边好生扶着他，才没有狼狈地栽倒在地。发丝垂髫，盈亮细滑，恰缠绕掩面。
　　
　　[嘿嘿，师兄，今日落在我手里了吧，哈哈，想不到你也有这番模样！]云天青干脆交叉环抱起双手，表情戏谑，眉眼间满是盈盈笑意，恁地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不过这画面如此销魂，以后还得另找机会多多灌你酒才是！]
　　
　　[……]身体酥麻软绵，轻飘无力，玄霄恨不能拆了云天青，却叫他敏捷一闪，伸手扑了个空。
　　
　　[师兄啊师兄，这叫自作孽不可活，哈哈哈哈！]清净地耸耸肩，抹不去油腔滑调的一屑笑意。
　　
　　[天青，好了，快过来帮忙，不然今天大家别想回去了！]玄震无可奈何地摇一摇头，轻轻嗓子，肃然开口道。
　　
　　[嘿，好！]闻得玄震训斥，又七手八脚地黏过去帮忙，一路走着，不紧不慢，轻哼着诙谐的小曲儿，满是一脸兴奋昂扬的神情。
　　
　　言及于此，趁这半勺空当儿，夙莘恰贪杯啖一口酒。
　　
　　[他……他可是喜欢玄教授？]默然思忖半晌，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还似尴尬。
　　
　　夙莘却难得地静默了，她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放声大笑，而是细细地凝视紫英，那目光淡淡的，似水无痕。
　　
　　[不，他喜欢夙玉！]黯然挑眉，浅笑着开口[怎么，何来此问？]
　　
　　也不知是原本心虚，还是被夙莘的灼灼目光打量得浑身不自在，薄面赧然羞红，支支吾吾地开口辩解[不，是……是因为要完成那篇论文的缘故……所以……曾经在网上查资料时看到过一些……关于玄教授的传闻……方才听见似乎两人关系很好……我便胡乱猜测……以为……以为……]像极了熟透的番茄，声音渐息渐灭，细弱蚊蚋。
　　
　　夙莘轻笑一声，却并不戳穿他，时机还并不成熟，所有的缠结，都必须依靠自己理清，所有的故事，都必须独凭自己经历。
　　
　　[那日散了以后，就在我倒在床上昏昏欲睡之时，阿瑶突然给我发了一通短信，我才明白这其中原委，这造化纠缠……]
　　
　　酩酊宿醉，忆昨宵玉液琼浆，瑶池翩跹，恨韶华不复过往。
　　
　　寂寂无声的寝室里，夙莘胡乱裹着被子倒头就睡，侧躺蜷缩作一团儿，实在是头痛欲裂，愁肠缠结百回，心中懊悔不已，着实不该喝那么多酒，放肆混杂。
　　
　　[叮叮——叮叮——]幽暗中手机屏幕的微光一闪而过，影刃昧明。
　　
　　[醒着么？我睡不着。]
　　
　　视线触到夙瑶名字的一刹，立刻挣扎着回复过去。
　　
　　[嗯，怎么？]脑海中仍旧是一片迷惘混沌，三言两语并无多少在意，寥若平常。
　　
　　[心里有点难受。]
　　
　　[发生什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辗转一个激灵，酒骤然醒了大半。
　　
　　[其实……夙玉是我的女朋友……可是云天青那么喜欢她，我想着心里总不是滋味……]
　　
　　一石激起千层浪。
　　
　　犹如春雷横空划破一道惊惧霹雳，风雨激荡震颤地石破天惊，原本静若止水的心绪立时骇然惊起一阵汹涌波涛，阵阵翻滚，久久不息。
　　
　　夙瑶说什么？夙玉？女朋友？之前不是说男朋友吗？
　　
　　夙莘紧紧地攥着手机怔怔发憷，胸腔顿时涌入一股莫大的哀伤悲鸣，还似依稀，如一泻弯弯曲曲的河水游吟，却逢遇泥石飞沙顿滞堵塞，汲汲找不到出口。
　　
　　难道你曾经还奢望过什么？难道你曾经还希冀过什么？可笑至极，愚昧至极，莫若悲剧。昨日种种，不过朝夕，已在顷刻间轰然倾塌，徒作灰飞烟灭，不留一屑渣滓灰烬。
　　
　　唇角有湿湿咸咸的味道，竟然流泪了，在多年以后。本以为，干涸的眼再挤不出一滴泪，一点咸。
　　
　　[夙玉？你女朋友？]夙莘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环抱住头，将自己完全埋在被子里，莫名的悲痛欲绝，分不清是宿醉的头痛欲裂，还是此刻的撕扯龟裂，却仍不甘心放手最后一线光亮。
　　
　　此刻，静谧的指针无声地划过，分秒的等待都是备受煎熬的折磨。
　　
　　夙瑶静默了半晌，才噼里啪啦地回复一通短信[嗯，是，她是个好女孩，别看她外表柔弱，内心却坚忍顽强，平日里为人处世十分得体，严谨而自持。]低头兀自叹一口气[正是因为如此，暗中爱慕她的人却是不在少数。]
　　
　　[夙莘，你会鄙视我吗？]
　　
　　[不，怎么会……]心底无声呐喊宣泄[我喜欢你啊……]然而她深知，这后面半句是万万决然不能脱口而出。
　　
　　也是此刻，她才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明白，从来就与性别没有任何关系，一切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荒谬借口，到头来演出一场悲喜曲荡的折子戏。
　　
　　夙瑶不爱她，就是不爱——她而已。
　　
　　简单的好似公式真理，毋须证明。
　　
　　然而，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容你伤春悲秋。
　　
　　早该断了这念头，明明知道这结局。
　　
　　[嘿，怎么会！可别忘了我是资深同人女，既然可以接受男同，女同又有何不一呢？]黑暗里轻笑自嘲一声，是在替自己辩解解围么？摇摇头，稳下心绪，不能露出丝毫破绽端倪[快睡吧，别多想，正是因为太在意对方，所以你才会觉得难受，但是你该相信夙玉姑娘不是么？]
　　
　　[我知道……可是心里难免……]嫉妒蔓延到爱情里时常让人惶恐不安。
　　
　　[呵，我明白，对于恋爱中的人可是再正常不过，谁没有个吃醋别扭？]强忍着振作精神，嬉笑颜色安慰夙瑶[快去睡觉，半夜没事儿净胡思乱想，看我明天怎么教育你！]
　　
　　[鬼丫头，没大没小！]隐约间心情似乎不再抑郁如初，清亮愉悦了许多[不与你这般胡扯了，晚安！]
　　
　　[晚安，好眠！]瘫软地一闭眼，如释重负，还是如坠千斤？
　　
　　却道是，如何安眠，如何好眠？
　　
　　只盼趁着这朦胧醉意，前尘湮灭，一觉贪晌任天明。
　　
　　[咕咚——]最后一滴酒沾唇一饮而尽，砰然一声栽倒在桌前，醉成一摊烂软青泥。
　　
　　[夙莘姐？！夙莘姐？！]紫英瞬间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目光里满是焦灼迷离。
　　
　　知夙莘是整晚饮酒过度，不慎大醉过去，冷静下来先付过钱，决定送她回去，然而沉寂思忖片刻，才恍然想起自己竟还不知她家的住址，恁是愁煞了人。
　　
　　[？！]只刹那，黯然无光的眼神兀地灼灼一亮，视线迅即皎然一晃，似是如获珍馔异宝[夙莘姐的手机！] 
　　
　　夙莘方才拿出的时候，顾着嬉笑喝酒，便随手摆在了桌沿，通讯录里定有熟识她的人知道住宅地址，也让他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缄默如是思量，按下键搜索通讯录。
　　
　　[阿瑶——]毫无意外地映入视线，牢牢占据第一位。
　　
　　紫英知道，若是拨通这厢号码，电话那端的人必然知道地址。然而，怕是只会徒增尴尬，又何必惹这一遭呢？若不是因为夙瑶，夙莘姐今日又怎会喝得酩酊大醉？
　　
　　无奈地低低长吐一息，只得继续向下翻着。
　　
　　然而，遍寻整个通讯录，夙莘认识的，他认识的，除却自己，却也只余一人而已。
　　
　　那戏谑调笑的黏腻尊称在手机盈盈闪烁的屏幕灯下明亮的晃眼。
　　
　　冰山美人——
　　
　　玄霄。
　　
　　——END.章二十七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俺说下章开始写玄紫就开挖，于是终于如释重负地喘口气了~




【章二十八】将明

　　浮生聚散水中萍，常怜夕时清水漪。顾往此番缠情茧，思量彼时难再觅。过尽千帆皆非似，一任点滴空阶明。谁谓衣衫枯骨湿？旧梦还似还依稀。
　　
　　紫英紧攥着手机，视线落在排列有序的通讯录上，盯着玄霄的姓名怔怔出神，目光似思忖似迷离，心中举棋不定，不知如何是好。
　　
　　他诧异于自己这般模糊敏感的反应，胸腔中一股莫名情绪阵阵跌宕起伏，虽极力克制平静，却久久难以压抑。这股不咸不淡的浮躁，似水无痕般来回撩拨心绪，不禁让他感觉羞愧难当与不明其意。
　　
　　每每提及玄霄，除却钦佩仰慕与尊敬守礼，他从未有过分毫多余思考，也向来无暇其他，是内心深处一泓象征着凌云破空的九霄苍穹，惯于仰视和远眺。
　　
　　然而，当他一脸隐忧地回头望向伏身桌前烂醉如泥的夙莘时，他深知，此刻别无选择。
　　
　　纵然必须趁着这萧索寒夜，一通电话颤铃惊魂，勇挑究级冰山，也并不是多艰难的抉择不是？
　　
　　在历经一番挣扎煎熬与仔细斟酌之后，他终于果决沉静地按下了通话键。
　　
　　[嘟——]
　　
　　[嘟——]
　　
　　[嘟——]
　　
　　比抉择更让人备受煎熬的是等待，未知结果，冥冥心悸。
　　
　　缄默地伫立于桌角一隅，无息地屏住呼吸，掌心忐忑地摩挲过细滑的金属外壳，等待半晌却一直空无人应，就在紫英准备挂下通话键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一腔清幽如魅的低沉男声从扬声器的那端渐染扩张开来，绵延慵懒，沿着耳膜的轮廓静静淌过，惊出了一身冷汗，竟叫他措手不及，胸中郁郁梗塞，支吾着不知如何启齿。
　　
　　[又来夜半扰人清梦，无事生非，你总是精力这么旺盛！]讥讽地冷哼一声，声色俱厉没有半分客气。
　　
　　[呃？]紫英并未预料到此种局面，刹那间愣神怔在当场，脑海中一片空白茫然，似是仍在咀嚼玄霄话中的意味，一时间全然忘记了如何解释应答。 
　　
　　[谁？]隐隐含有斥责意味的敏感反诘一声，语调竟比刚才更冷上几分。
　　
　　[玄……玄教授……是我……慕容紫英……]许是玄霄的气势太过咄咄逼人，倒叫紫英乱了阵脚，言辞间变得语无伦次。
　　
　　[哦，夙莘教你用她的电话装神弄鬼？我倒是看错了你！]不置可否地断然讥诮一声，隐匿起嘴角一抹若隐若现的戏谑轻笑。
　　
　　[……] 纵使隔着电话，明知玄霄并不能看见他，还是不可抑止地涌上一阵尴尬，惹得薄面潮红，如染醉酒红晕。
　　
　　[若是无事，我便挂了电话！]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流露满腔阑珊意兴，令人倍感困倦。
　　
　　[……]一片缄默无声，不可知紫英此时的思绪，或是游弋翩跹？或是沉静整理？
　　
　　[我挂了，别学着夙莘半夜装神弄鬼！]唇边淡然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轻笑，声音里满是戏谑，沉吟顿滞片刻，又冷哼着蓦然叮嘱一句，似是无意还有意[哼，若是今日晚睡导致明早上课迟到或是课上无精打采，你该知道我不会予你特别宽容几分！] 
　　
　　纵使言语一如既往的淡漠生硬，还是让紫英心头骤然一暖，他隐约觉察，玄霄并不若传说中的不近人情，只是因为个性独立于世的缘故，平素里习惯一番冷言冷语对人，饶是脉脉温情，无疑也是于不动声色中展露。
　　
　　思于此处，紫英不禁淡挑墨眉，轻扬舒展，心中顿感豁然开阔，当下理得清晰思路，又恢复到往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沉静开口道[玄教授，这么晚打给您真是过意不去！我是想问您知不知道夙莘姐……呃……不……夙莘老师家的地址，她今晚有些饮酒过度，我想把她送回去。]
　　
　　依言说完，缠于不经意间的细微差错，又赧然羞涩一笑，仔细聆听着那端玄霄的回答。
　　
　　[夙莘？]斜眉骤然一挑，言语冷淡，神色却是黯然[哼，莫不是为了夙瑶的事，她当真就那么点儿出息？]
　　
　　闻得玄霄突然提及夙瑶，似是毫无意识，紫英不禁满脸惊诧，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您也知道？]
　　
　　[呃！]被紫英一问，玄霄倒是立时反应不及，愣愣怔在当场，方才意识到寥寥言谈间，自己界限已过。
　　
　　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收敛压抑腔调，似乎并不愿继续下去[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都已早早葬了心间……谁曾料想，光阴长逝，韶华流转，竟是再无一人还复当初……]
　　
　　[玄教授……]心下一阵默然，他不曾料想平日里气焰睥睨的玄霄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禁让人倍感伤怀抑郁，想要出言宽慰，却终觉难以启齿，饶是开口，只怕也是多余。
　　
　　[哼，你不必在意！]又恢复到往日里一番言辞犀利颜色，指尖轻挑掸过手机按键[多说无益，我只是徒然感慨而已……]谁人明了？那一抹掩不住的落寞寥寂。
　　
　　回顾前尘恍然梦，经年旧事葬心间。
　　
　　[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接你们！]不耐稍纵迟疑，迅疾间话锋骤然一转，命令般肃然沉静的口吻气魄，不容半分抗拒。
　　
　　[呃？]
　　
　　这是建议？还是？心里忐忑得似阵阵急促鼓点。
　　
　　一时间没有料到玄霄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下意识地连连摇头推辞[不用了，玄教授，您只需告诉我地址，我送夙莘老师回家就行，不用麻烦您了！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了！]
　　
　　[慕容紫英，你是烦也不烦？非逼着我重复第二遍？]似是恼了，不愿过多纠缠，冷冷开口径直命令到[告诉我现在在哪儿？]
　　
　　[……]迷惘地看向四周，分明一片陌生景色，这才恍然想起，今日被夙莘领来此处，只知道是盘踞于学校周围一处深巷的雅致饭庄，更多其他就无从知之了，只得硬着头皮向电话那端艰涩开口，满是羞赧颜色[我……我也不知……在学校附近……夙莘老师似乎常在这里喝酒……]沉吟片刻，似是蓦然想起什么似的慌乱补充到[……呃……我记得她提过你们曾经在这里喝酒……]
　　
　　[明白了，等我片刻！]声色冷静地挂断电话，徒留一阵寂寂忙音。
　　
　　剩下的，仍旧是一阵焦灼等待，忐忑难捱。
　　
　　——END.章二十八
　　

作者有话要说：千辛万苦到了学校，于是先放缓节奏容我废话一下~
此章名为将明，是在点击发表前最后一刻换的，预示着从此章开始玄紫将逐步发展过度，两人的关系将一点点明晰，一步步走向光明大道，不会有太激烈冲撞的场景，将随着下文自然推进，包括其中紫英的犹疑与挣扎，以及最后夙莘的点拨，两人酿成美好JQ，开花结果~于是下文中玄大也会一步步TX紫花儿？！！！~估计之~
开学后虽更新较寒假缓，但仍会加油码字，一如既往蹲墙角坚持更新~
以上。此章情节杂乱缓慢，脑袋浆糊，还请多担待~OTL




【章二十九】玉润

　　夜色弥深，渐萧渐寒。
　　
　　紫英小心翼翼地扶了夙莘坐在近靠店门的一处，自己则不时起身在门廊上来回踱步，阵阵恍神远眺，视线没入寂静昏黄的深巷，等待着漆黑夜色里将要骤然划出的一点如豆光亮。
　　
　　时间赧然一眨，远处一辆疾驰而来的红色跑车听得大力一脚踩刹稳稳停在紫英面前，后轮骤然锁死磨起的了了明昧白烟却并不给人慌乱心惊的感觉，倒像是谁悠然吐出的一缕清色烟斗，优雅自适如斯。
　　
　　怔怔望着深色窗镜里朦胧掩映出的半侧轮廓，鼻梁高峭挺拔，气质幽兰自若，不是玄霄还会有谁？生涩迷蒙间，呼吸恍然漏了一拍，再回神一眼，车门已然半开露出一角衣袂翩跹。
　　
　　此刻看见玄霄，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激动，犹如石子一水投湖荡开阵阵涟漪波澜，叫他难以言说，不自觉停下了慢碾的脚步。
　　
　　[怎么，特意在门口等我？]借着模糊的微光，早已远远看见紫英立于门前，单薄的人影斜斜晃颤，无意在他心中添堵一抹怅惘寂寥，不由惹得他勾起淡薄嘴角露出邪魅一笑，忍不住戏谑调侃到[怕我失信不来？]
　　
　　[……]正愣愣地凝视着玄霄出神，立时被一声调笑勾了魂魄回来，尴尬不已的连连垂眼低头，急切开口欲反驳辩解[不，怎么会！]
　　
　　近似呜咽一声，却没了下文。
　　
　　还并不习惯此时的玄霄，外罩一件呢料大衣的简便装束，足下蹬一双漆皮马靴，似是过于熟络自如与幽魅盈人，全然不同于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傲然自恃模样，一时间让他难以应对招架，茫然不知如何继续言语。
　　
　　[不走？]玄霄一手笔直插入大衣口袋，一手骨节蜷曲轻抚车门，神情戏谑地后背轻倚车身，抬眼径直望向紫英，冷冷示意。
　　
　　紫英怔了一下，方才整理好情绪，半是淡然半是赧然开口道[玄教授，您稍等片刻，我去扶夙莘老师出来，麻烦您了！]微微颔首，眉眼间水光潋滟，却又静敛无痕。
　　
　　目光斜斜绕过紫英，落在他身后烂醉如泥伏身桌前的女子脸上，轻挑眉眼，无奈地摇一摇头，却并不多说什么[嗯，好！]
　　
　　叹息一声，缄默地回过身去，掸去窗框上的薄薄灰尘。
　　
　　夙莘已然瘫软如泥，斜斜的半挂在紫英身上，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足下的步子，虽只寥寥距离，却是凌乱蹒跚。
　　
　　玄霄再次转身的时候，借着店内的一稍余光，恰看见紫英额间冒出的一抹细密汗珠，似乎很是吃力，于是冷着脸一言不发，径直走上前去将夙莘搀进车里。或许，说是一把将夙莘扔在了后座上更为准确，还算绵长宽敞的空间恰容得她侧身熏然半躺。
　　
　　在触及车身的一霎，夙莘原本黯淡浑浊的眸子瞬间变得灼灼发亮，生出一星光辉，醉眼朦胧间似醒非醒，嘴里叽里咕噜的一通嘟囔[哎哎，玄霄你舍得拿这车载我！]语气满是惊诧，挣扎着去摸车身上倾斜58°角腾空而起的一携冷峻跃马标志，又抬头望一望如水夜色，捏一把自己的脸[哟，晚上啦，看来不是白日做梦！]言罢，又木木地垂下头去，分明恍惚不清。
　　
　　目光冷冷地瞥拂一眼，面无表情地伸手将她按回座位，清脆一声扣住安全带，砰然关上车门。
　　
　　连贯流畅，简洁利落的没有半星拖泥带水，不暇多余。
　　
　　一气呵成完成上述动作后，丝毫不顾紫英翕合微张的唇齿和迷惘惊诧的目光，黯然神色地径直踱步来到他跟前，指尖大力沉闷一扣，将车门打开。
　　
　　[进去！]
　　
　　[呃？]紫英木讷地杵在原地，迟迟不肯迈开步子，视线淌过玄霄的面庞，思忖着犹疑开口，一副惴然不安神色[玄教授，您将夙莘老师送回家就行，我自己打车回去！]
　　
　　玄霄面露疑惑地上下打量紫英，戏谑啐他一口[怎的？怕我把你吃了不成？]
　　
　　[……]抬眼蹙眉，尴尬地满面潮红，紫英刚欲开口辩驳解释，玄霄却不耐烦地挥一挥手，径直打断他。 
　　
　　[你也和他们一样？]蓦然冷哼一声，眉眼间神色骤时黯然[视我为孤僻暴躁的怪物，如此惧我怕我？]
　　
　　[不，不，玄教授，我只是怕麻烦您！]轻敛袖，唇齿翕合急忙辩驳回去，又淡色一勾唇，赧然垂下眼去[我从来都没有这样认为，倒是一直很钦佩仰慕您！]
　　
　　[哼，果真是迂腐无聊！]虽仍旧一副冷冷颜色，但闻见紫英一副害羞模样地如是说，不由得隐隐牵动嘴角露出一抹淡淡喜色来，一股欣愉之情不自觉源源涌上心头[麻烦？你故意叫我担心不是？]有意无意顿滞半晌，轻轻喉咙继续戏谑言到[我不过顺带捎你一段，与其相比，若是这么晚独自放你回去，等你到家后再婆婆妈妈地打一通电话过去确认，岂不是更麻烦？]
　　
　　[……]紫英闻言，脸上刷地红一阵白一阵好不尴尬，霎时间张口结舌竟说不出应对的话来，面颊火辣辣地烧烫得厉害，不敢抬眼望向玄霄，迷离半晌才语无伦次地憋出一句[玄教授不用担心，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到家之后我即刻给您打电话，这样就不麻烦您了！]
　　
　　玄霄哭笑不得，他完全无法理解慕容紫英此刻绕圈打转的思维，挑眉冷哼一声[我可没有那般闲情逸致守着你的电话不睡！]
　　
　　[……]意识到自讨没趣，恹恹地不再言语，内心阵阵无息翻涌，徒生一股落寞，明明知道玄霄话中没有任何深意，却还是被“你”字一字突兀敏感地刺痛一道划痕。
　　
　　[？！！！]瞬间又意识到自己方才无端生出一股胡思乱想，什么郁郁，什么寡欢，分明牛头不对马嘴，是自己太过敏感攫错了重点；更何况，缘何平白无故在意起玄教授对待自己的态度了呢？摇摇头荡去脑海中一腔氤氲不明的情绪。
　　
　　就在紫英的思绪还游移于九霄云外之时，玄霄戏谑的声音继续隔着耳膜传来[哼，你哪里半点像成年人，分明还是个不谙人情世故的少年！你是以为身份证上印着的生辰年岁，还是以为严肃古板规矩守礼就是成熟？一个学生半夜三更在路旁晃荡，还沾染满身酒气，今天我不来，你是打算如何把夙莘抬回家？跟着她瞎胡闹！]恍然不觉间，到最后竟含了一腔隐隐怒意。
　　
　　[？！！！]紫英没有料到玄霄情绪上会莫名出现如此巨大突兀的转变，不过顷刻须臾。
　　
　　缄默地低下头，不言一语，鼻尖却恰闻到了衣衫上一股浓烈冲天的酒气，估计是方才搀扶夙莘时蹭到的。他猜想是玄霄误会他胡乱喝酒，却并不辩言只涩涩咽下去，他听得出其中的好意。
　　
　　而这厢，日后连玄霄回头来想的时候都为自己当时的一番言行惊诧不已，虽说自己平时脾性狂傲，也决不至于如此勃然失态[或许是一旦牵扯于你，便顾不得理智了吧！]戏谑淡然一笑，如是回答耳厮侧畔身形齐眉的少年，将蜷在掌心的手捏得更紧了些[其实在那之前——]静息摇一摇头，收敛了眉目不再言语，惟余缱绻眸色。
　　
　　[走吧，越来越迟了！]略微冷静下来，玄霄紧绷着一张脸坐进了驾驶室，轻挑斜眉，仰头望向仍怔在车旁的紫英，神情淡漠，语调生硬。
　　
　　[嗯，好！]低垂眼睑，点一点头迈步坐定玄霄右侧，却是满目落寞黯然，只道是一腔情事向谁言？
　　
　　尾灯泠泠闪烁，车缓缓地开出了那道细狭昏黄的青石巷，缄默氤氲中都需要时间。或回想，或思忖，或揣度，或冷静。
　　
　　这一路，心怀思量，各自无言。 
　　
　　——END.章二十九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思量再三，还是小小的剧透外加解释一下吧，其实现在来看的确比较突兀和激动，但是了，因为还有玄霄番外放在正文完结之后，所以玄大的反应和所有情绪的转变到时候就能明白了，于是前文中其实有埋下一个点，也是为后文中一个点做铺垫~以上，其实这章还是JQ的~再次爬~




【章三十】缱绻

　　辰星远若眉黛一灼胭脂亮片，曾叫人游弋如醉月鸢花下眠，然世事朝夕变迁，恰逢此情此景，却是一脉清辉冷素，泠泠荡漾，暗自撩拨人心。
　　
　　行道路上寂寂无声，只有枯槁萧索的枝干横节仍旧挣扎着，喑哑一曲古老哀恸的绵延挽歌，和着街灯巍巍摇颤的节拍，洒下一水斑驳昏黄的败落残影。落在人的面庞上，分割出明暗画影两色，静静淌过，朦胧还似依稀。
　　
　　这样萧瑟的夜晚，风是凉的。月华如斯，隐匿起流水天光，散去温暖，划去缱绻，徒剩落寞。
　　
　　满目荒凉视野中，闪耀着金属色泽的红色跑车一路奔驰疾滑而行，碾过静谧无声的街道，在漆黑中划开一道灼灼亮光，犹如一匹鬃毛锃亮嘶鸣长啸的腾空跃马，在萧萧肃杀的寒风中灿若烈焰。
　　
　　却道是，最后的一星光亮。
　　
　　沉夜寒眠，天地间一片寂寥无声，恰若两人此时心照不宣的无言缄默。
　　
　　玄霄并无多少表情，骨节分明的纤纤十指紧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的凝视前方，眉眼间潋滟静收似水无痕，再也看不出其他，内心所有未知的波澜都被一张紧绷的脸孔隔断抚平。
　　
　　又或许，他更像是在思考，在出神，回想当年当人，亦或是此情此景。也不知这路途是否足够漫长，也不知这时间是否足够闲隙，曾教他理清旧时心结，曾教他看破方才情绪？
　　
　　他只是缄默，缄默如是。
　　
　　或许此刻，无声还似有声，平淡还似依稀。
　　
　　紫英坐在玄霄身侧，微微扭头凝神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街道两旁一闪而过的灌木丛上，猎猎疾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却是怔怔惘然，眼眸中空无一物。
　　
　　他该是兀自出神了。
　　
　　眉眼平淡，眸子里却满是黯然，微抿着唇，卷曲纤长的羽睫间或轻眨，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无人理得，他并不是纠结于玄霄的言行，也并不是哽咽于方才的误会，或许那些浮躁不安的莫名情绪本就源于自身，然而却又不能断然否认，和那个男人毫无牵连。
　　
　　枉然眼下，其实他们都未曾明白，只是再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各怀心结，各自思量，沿着轨迹，蜿蜒游移。
　　
　　[到了！]仍旧是沉静优雅的一脚刹车，稳稳停在了一茵绿草环绕的单元楼下。
　　
　　玄霄先前拧皱如川的眉已经平滑舒展开，惟窥探脸上神色仍旧不见任何喜怒哀乐，径直开了门走下车兀自将夙莘搀出来。
　　
　　呆愣发怔了半晌，紫英急忙推门而下连连夺步上前从另一边扶住夙莘，同玄霄一起步履小心沉缓地向楼道入口走去。 
　　
　　没有相视，也没有言语。
　　
　　这一段距离，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两人不约而同地凝神望向前方，斟酌着脚下的步履，一时间，气氛较之刚才却不能分辨到底是愈加和缓还是愈加尴尬？或许，更贴近一种不可言喻的微妙。
　　
　　转过楼梯拐角的时候，紫英恰瞥见玄霄曲线流畅五官坚挺的半壁侧颜，脸庞仍紧紧地绷住，无痕无漪，不见悲喜，却让他内心深处无端亘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哀伤，为了眼前这个风茂孤傲的男人。
　　
　　谁都不曾靠近他，所以谁都不曾了解他。试问天下，又有谁生来愿意活在孤独之中呢？紫英决然沉浸在一腔浓烈的情绪里，却全然忘记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这里！]斜眉轻挑指一指眼前的门，玄霄兀地开口淡淡言到，依旧没有悲喜的平静腔调蓦然打断了紫英一路翩跹游移的思绪，骤时怔怔扯了回来。
　　
　　紫英小心翼翼地搀着夙莘，顺着玄霄微蹙的眉眼目光思忖看向紧锁静闭的大门，方才意识到三人被拦在了门外。
　　
　　凤眸微狭冷静思索片刻，玄霄径直从夙莘外罩的绛紫色针织衫里摸索出钥匙，十指轻捏，旋即顺势一扭打开了门。
　　
　　夙莘已然酩酊大醉瘫软不省人事，玄霄冷冷瞥她一眼，又与紫英不约而同将她扶稳了稳，然后啪地一声打开了灯，一时间灯火通明，晃颤人心。
　　
　　伫立门前环顾一眼四周，紫英依稀瞥见了房门半掩的卧室一隅，依言向玄霄伸手示意[那边——]微微静敛颔首，眉眼间目光潋滟，淡若无痕。
　　
　　两人搀着夙莘缓步来到卧室，将她横置在床上。
　　
　　[紫英，去客厅倒杯热水来！]躬身替夙莘拉好被子，眉眼沉默温润，微微转头向身后的紫英道。
　　
　　[呃？]有些愕然神色，瞬间又反应回神过来[嗯，好！]压下胸腔内兀自晃颤的一腔情绪，尴尬地施然转身，黯然埋怨自己[这是怎么呢？方才玄教授不就是唤了自己一声么？]恍然不觉间，却已经对他越来越在意，惟无言郁郁。
　　
　　方才眼见玄霄躬身的一刻，喉头有一股温热情绪不自觉暗流涌动，汨汨难止；当他回转扭头的一刻，叫他再次看清了他浓淡如墨的眉眼，沉默而深邃，隐忧而诚挚，透着一股浑浊不清的黯然哀婉，却叫紫英再次恍然一颤，如鲠在喉。
　　
　　然后，他听见他唤他——
　　
　　紫英。
　　
　　无意间，温情绵绵。
　　
　　紫英端着水杯进入房间的时候，玄霄恰准备出去[我去拿些药来，把夙莘安置妥当我便送你回去，今天也难为你了！]抬手拍一拍他的肩，许是安慰他不用担心夙莘。
　　
　　低沉喑哑的声线恰黯然销魂，流露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魅磁性，让人恍然似醉，此时的玄霄与刚才勃然嗔怒的模样判若两人，或是时间让他渐然冷静，或是夙莘烂醉如泥的模样让他触景伤情，唤回了心底那些仍旧灼灼温热的是昔流芳。
　　
　　[呵——]转角进门的一霎，恰看见紫英蹙眉为夙莘整理衣被的模样，细心地攒紧缝隙以防她宿醉着凉，嘴角不禁隐隐勾起一抹素色笑容，斜斜伫立在门口望向他，凝神若有所思，不再迈步。
　　
　　怔神了半晌，才又走到夙莘床前，将药搁在床头柜上，立于紫英身后兀然泠泠出声[走吧，时间不早了！]
　　
　　[嗯！]视线望向浑浑噩噩的夙莘，默然颔首点一点头，淡淡应了玄霄。
　　
　　气氛，似乎又生得许多变数，即使是为着诸多阴差阳错的缘由。
　　
　　一前一后，缄默地接踵而行。
　　
　　[稍等片刻！]即将抬脚迈出门槛的一刹，楼道的昏黄灯光下，玄霄又恢复了平素里不悯悲喜的模样，沉静声色唤住紫英。
　　
　　睁大双眼，神色间满是诧异，只见玄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跑车的钥匙搁在玄关上，又随手从留言便笺簿上扯下一张[车留给你，明早上班不得迟到！]字迹龙飞凤舞，韧性犀利，若有傲挺骨骼。
　　
　　笔尖一点，顺势欲收，又蓦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叮嘱一句[不要打我车的主意，下不为例！]冷哼一声，满意地戏谑笑笑。
　　
　　这种种细微表情却被紫英悉数收纳眼底，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哦？]轻挑眉，目光如炬看向紫英。
　　
　　[……]蓦然脸翻涌一红，偃偃不再言语，支支吾吾地话锋一转[您把车……]
　　
　　[怎么？怕我忘记送你回去的事？]唇角淡然勾起一抹戏谑笑容。
　　
　　[不……不是……]可是也决然不能实话实说，方才玄霄的言谈举止委实让他忍俊不禁，平日里何曾见过他这般小气任性的模样？
　　
　　奈何，玄霄却只当他是羞愧赧然。
　　
　　不可不谓，又是一出阴差阳错，不如将错就错。
　　
　　紫英并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抹一色轻笑[走吧，我家离这里相去一段距离，怕是您要遭罪了！]心中喜色愉悦，不禁释然调侃起来。
　　
　　[？！！！]倒是轮得玄霄骤然一阵愣怔惊诧，一时间滞在了原地。
　　
　　踟蹰缓步，垂眼轻笑，还似依稀。
　　
　　[呵——]抿嘴戏谑一笑，凝神望着紫英渐行渐远的背影。
　　
　　茫茫夜色，紧走几步上前，并肩而行。
　　
　　——END.章三十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前部分是给两人前章紧张尴尬的气氛一个缓冲冷静的氛围，后半章则是为接下来的小甜开启过渡，同时也让两人对各自的感觉渐渐过渡改变。




【章三十一】雨泽

　　风清朗朗，隙遐无痕，若一道纤长素湄指尖韧力划过寂寂无声的街道，和着阴云落下的三两点阴霾逸游渐然开来，柔然荡拂，肆意撩拨，润若绵酥无骨。
　　
　　开阔空旷的街道，一眼望去望不到尽头，惟三三两两的稀疏人影，寥若寒烟衰草。两畔昏黄的灯光斜斜落下，照出一树树虬曲颓萎的枯藤枝桠，在斑驳昏惑的残破光影下婆娑起舞， 疏影横斜，盘结交错。
　　
　　狭长绵延的行道路笔直伸向远方。临街大大小小的店门商铺，此刻也洗尽了白日里的一袭繁华喧嚣，纷纷卷帘紧锁。
　　
　　午夜里的习习凉风荡涤而过，拂去了聒噪，惟留下一腔缄默无言，却恰映衬此时的氛围，淡然沉静。
　　
　　两人沿着这条冗长寂静的路并肩走着，一步一步恰沉缓适意，偶尔踩上摊散一地的飘零落叶，枯黄卷曲，惹得一阵窸窣作响，沙沙的，痒痒的，缱绻撩拨人心，仿若各自眉眼中润含的一抹浅淡笑意。
　　
　　和着这一缕泠泠柔色月光，玄霄兀地淡然开口，声音低沉幽魅，似绵延裂帛，划开这层层寂静[你和夙莘似乎很早就认识了？]
　　
　　虽是询问，但语气却是笃定。
　　
　　紫英蓦然抬眼惊诧了半晌，又垂眼静敛一笑，点点头[嗯！]
　　
　　[夙莘姐以前在爷爷家学画认识的！]淡然平静，还似眉眼唏嘘。
　　
　　[哦？你爷爷是画家？]玄霄撇过脸来轻笑着看向紫英，饶有兴趣地问道。
　　
　　还不及紫英回答，又自顾自仰起头喃喃言道[呵，我先前也跟着一位须白儒雅的老师学过画！]眸子里流泻一水星光，满是对流年往昔的慨叹追忆[绘画须得专注耐心，依着夙莘那犀利性子，你爷爷怕是奈何不了她吧？]
　　
　　紫英只是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素色浅笑[并非尽然若此，我时常听得爷爷夸赞她，她曾经送我一卷画，幼时无知不懂，现在方才看透了七八分！]
　　
　　侧身偏头，绕有兴味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六岁那年父母将我送到爷爷家，虽然爷爷想尽一切办法悉心照料我，可谓疼爱有加，但毕竟他平日里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所以多数时候也是我一人在家，那时却只会胡乱感慨烦闷无聊……]摇一摇头，赧然一笑，一脸羞愧颜□说还休[最期待的莫过于周六的一段时光，夙莘姐会来爷爷家学画，每每留下一些精致的糖果与手绘的图画……]
　　
　　[哦？糖果？]目光如炬盯着紫英的面庞，斜斜扬起嘴角戏谑一声轻笑[莫不是为了哄你？]视线灼灼，叫人好不自在。
　　
　　[……]不禁尴尬无言，微微嗔目余光偷瞥玄霄一眼，羞愧地一副面色绯红的赧然模样。
　　
　　玄霄的目光却并不离开，毫无避意的直视紫英，嘴角噙着隐隐戏谑笑意[怎么，叫我猜中了？]
　　
　　[那……那不是重点……]支支吾吾地话锋一转，搪塞着胡乱混过去[那些画是她每次临走时留下的，我悉数保存了起来……]
　　
　　掩卷尘封的残败记忆似乎一触即发，追忆恍惚昨宵，眼神骤然黯淡下去[在她离开这里以后，我曾时常拿出来翻看……以前我总是诧异为何画中的人物从来没有变过，现在我才明白……一个是她，而另一个想必是……]
　　
　　[夙瑶！]冷冷地断然接口，眉眼间却流露一抹无奈。
　　
　　黯然地望向玄霄，点一点头，胸腔中没由来地涌起一阵伤怀落寞[夙莘姐虽然本就性情爽朗不羁，却并非现在这番样子……方才她趁着酒意断断续续地同我讲述了一些，但我终究没有办法以己置换体会这其中过往……我虽知她痛楚却不能起到丝毫帮助……]
　　
　　[时间是这个世上最强大骇人的力量，它可以让一个人不复当初，它可以让一段故事面目全非，然而，纵使我们深知这道理又能怎样呢？照旧是束手无策，照旧是无可奈何……]神色黯然，眼眸中浑浊无光，戚戚然竟生出一腔悲怆[夙莘姐曾说，她最怀念的就是同夙瑶一起学画的日子……]
　　
　　[同夙瑶一起学画？]玄霄骤然两道斜眉微蹙，一脸肃然神色的望向紫英[你爷爷可是宗炼？]如鲠在喉，语调竟隐隐不复沉郁平静。
　　
　　[？！！！]像是听闻了一则令人震惊骇然的消息，立时怔在当场，踟蹰木讷地默然点一点头算是回应[嗯！]
　　
　　玄霄摇一摇头，眉眼间目光潋滟，静息轻笑一声似是兀自感慨。
　　
　　[呵，若我说十几年前曾见过你，可信？]斜眉轻挑，言语中隐含一腔戏谑。
　　
　　[？！！！]不可不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惊得紫英愣愣怔在了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挤出一句话[这……这怎么会？玄教授您不是开玩笑吧？]唇齿一翕一合，目光中流露出泠泠惊诧神色[难道说您也曾经——？]
　　
　　[不错，我方才提及的那个须白儒雅的老师——]轻笑着点一点头，故意顿滞一秒，不揣昧明的目光落在紫英脸上，来回游移。
　　
　　[正是他！]不紧不慢，悠然吐出。
　　
　　[可……可是……]不禁一阵纳罕，幼时的印象中并无这样一幕场景，爷爷家中何曾出现过玄霄的身影？
　　
　　[我已经不学画一年了，那次是中考完去看望宗炼老师！]嘴角勾起一抹淡色笑容，目光灼灼望向紫英[当时立在门口看见的小面团儿，想必就是你吧！]
　　
　　[……]脸刷地一下变成了熟透的番茄，羞愧赧然地低下头去，避过玄霄凝神盯紧的视线。
　　
　　[其实，我和云天青、夙玉、夙瑶三人早先就因为学画的缘故相互熟识了，我比他们高出一届，只是后来大家因着不同的缘由又都先后离开了。]
　　
　　狭目蹙眉，微微思忖片刻[如此算来，该是你五岁那年，我预想全力备考省重点，所以初二学期末就结束了绘画学习，夙玉则是去外市学习声乐，依云天青的性子，委实不适合学这考验耐心的绘画，再加上我们一一离开，他也就索性摸索自己的兴趣去了，留下来的也只有夙瑶一人而已。]
　　
　　[可是，我也并未见过夙瑶……]摇一摇头，沉吟言道[那时候夙莘姐不在吗？]
　　
　　[哦？想必夙莘是我们三人离开之后去的，而不久之后夙瑶也离开了！]轻扬眉梢，依言揣度道。
　　
　　[嗯！]微微颔首，目光淡淡回应玄霄[夙莘姐说夙瑶后来搬家了，所以就没有再同她一起学画了！]
　　
　　[呵，世间之事果真造化万千！]许是受到触动，难得地一阵沉默感慨[未曾料到，一别经年，大家竟会在琼大相遇。]
　　
　　[是啊，不管相去多远，却在冥冥之中被一根线牵着，兜兜绕绕方才蓦然发现竟似又回到了起点，也许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生来就是注定的，不相干之人纵然一生擦肩数百次也只是陌生人，而牵连之人哪怕曾经一再错过也终会相聚！]目光灼灼诚挚，露出一抹素色笑容，如玉暖心[呵，就像玄教授您与他们四人之间一样！]
　　
　　[他们四人？]挑一挑眉，直视盯住紫英，冷哼一声，戏谑笑道[我和你之间难道不算？]
　　
　　[……]急煞羞红了脸庞，梗塞无语，赧然垂下眼睫，不再看向玄霄。
　　
　　[阿嚏！]午夜风凉，阵阵催人寒。
　　
　　[穿上！]紧绷着脸，冷冷言语，叫人不容抗拒。
　　
　　[玄教授……不……不用了……]连连摆手推阻[您自己……]脸上仍是一副羞赧颜色。
　　
　　[慕容紫英，你怎么总逼着我说第二遍？]戏谑地盯住他，目光泠泠。
　　
　　[……]熟谙玄霄脾性，也不好再三拂了他一番好意，便不再推阻，接过大衣披在肩头。
　　
　　[走吧！]掸掸紫英肩头，替他拂去树梢落下的一屑水滴，该是夜间凝下的一坠露珠。
　　
　　寂寂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两道背影，微缩归于一点。
　　
　　——END.章三十一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段起因是我要梳理一下时间设定和人物关系设定以防出现BUG，再暗合一下第二卷中的场景，于是顺手就让玄紫甜一下~（= = 顺手OTL殴飞！！！）




【章三十二】雾霰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转过行道路尽头的街角，草木掩映中露出一爿楼宇建筑的绵延轮廓，昏黄的灯光依稀拂过，绽出点点如豆微光，恰照亮前方的曲幽小径。
　　
　　紫英侧身褪下披在肩头的呢料大衣，伸手递给一旁的玄霄，勾起唇角赧然笑笑[玄教授，谢谢，今晚麻烦您了！我家就在前面，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不动声色地接过大衣，揽在手肘处。
　　
　　紫英微微垂眼，并没有发现那双久久凝视着他的凤眸，目光中流泻一抹浅淡笑意，满含戏谑。 
　　
　　[再见！]默然颔首，迈开步子转身离去，意欲抚平内心所有波荡的喧嚣。
　　
　　耳根恻隐，身后人影明昧斑驳，似有窸窣脚步断续传来，紫英不由得转过身去，心头猛然惊诧一颤，怔怔半晌才挤出一句[玄教授？您还有事吗？]
　　
　　[哦？]目光落在紫英身上，嘴角噙着浅薄笑意[无事啊！]
　　
　　[……]赧然无语，疑惑于玄霄难以揣度的心思[那……再……再见了！]慌忙不迭地转过身去。
　　
　　紧走几步，眼角余光不时撇过地面上的一片阴影，却发现身后的人仍然尾随不去，只好停下脚步回转身来，一副欲言又止的羞愧模样[玄教授……您……您真的没事吗？]
　　
　　玄霄并不答腔，只是饶有兴味地盯着他，半晌才不紧不慢悠然开口[是呀！]
　　
　　[那您还不回家？]满是疑惑的抬眼望向玄霄，即使硬着头皮也得说出口。
　　
　　[呵，你如何知道我不是回家？你家在A幢11层不是？]扬起一抹轻笑反诘紫英，戏谑中露出咄咄逼人的气魄，视线向远方某处望去。
　　
　　[嗯！]木然点点，一脸诧异神色。
　　
　　[怎么，我方才没有同你讲？]嘴角噙着隐隐笑意，眼神闪耀灼灼清光[我与宗炼老师本就住在同一小区，B幢11层，正对面的单元。]撇撇嘴向紫英轻笑示意。
　　
　　[……]惟余一片缄默尴尬，转身扭头向着前方那一星光亮走去。
　　
　　[呵——]轻笑一抹，一前一后，接踵而行。
　　
　　眼见临近楼道入口，紫英踟蹰一阵停下脚步，回转身来再次向玄霄告别[玄教授，今晚麻烦您了！]却是欲言又止模样，轻轻摇头[您也累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目光潋滟，素敛地立在原地点一点头，静默无言。
　　
　　[……]微微垂眼颔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素色笑容，取出钥匙旋开对讲门，转身轻步上楼，留一地明暗背影。
　　
　　玄霄并没有即刻离开，而是凝神盯着紫英渐渐湮没在黑暗里的身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眼下有许多事情，他还并不能确定。
　　
　　凭谁知，他究竟是沉湎于陈年旧事，还是迷惘于此岁眼前？又或许，二者兼有，一线贯穿。
　　
　　既然琢磨不透，既然把握不全，他也不会轻举妄动，毋宁顺其自然。
　　
　　在这场相遇里，他和他，也不知谁更愚拙？谁更淡薄？我们只是过眼看客，便把这出戏，交由时间。 
　　
　　推门而入的一刻，身心莫名皆疲，一股百感交集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纵然屋内灯火通明，奈何今夜彻历种种像胶片电影般在脑海中一遍遍倒带闪现，却叫紫英愈加不知如何面对这空荡房间。
　　
　　不同的场景，不同的面孔，不同的情绪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缠搅如麻。此刻，他最需要的，便是冷静。 
　　
　　扭开桌角一隅的台灯，一斜橙黄柔和的光线倾泻而下，恰安抚人心，容他渐染回忆，容他细度思忖，关于夙莘，关于玄霄，关于今夜所听闻所眼见的种种细节。
　　
　　目光翩跹，四处游移打量，不知究竟落于何处是好。左顾右盼间，却恰无意抬眼瞥见对面房间亮起的一灼昏惑光线，散落在窗镜上，映出一个男人傲岸颀长身形，不是玄霄是谁？立时叫紫英心下晃颤一秒，赧然收回了视线。
　　
　　无奈摇一摇头，欲起身洗漱暂时驱散脑海中那些繁芜丛杂的念头，却不慎手肘一触，碰掉了右手边的一本书，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正是那本《他们的世界－中国男同性恋群落透视》。
　　
　　夹在卷末的借阅卡翩然滑落，玄霄的名字硌眼得生疼，在此时此刻，无疑是加重刺激着紫英原就不堪重负的思绪。
　　
　　所有被压抑的旧颜记忆在顷刻间如洪荒般涌灌而入，怆然一泻千里。
　　
　　[你说的是玄霄吧！连他都不知道，他可是同志圈里的红人。]
　　
　　[是啊，听说他有一段往事，也不知是被谁给爆料出来的，似乎还是他学生时代的事情。]
　　
　　[玄霄是同志吗？]
　　
　　[……咳咳……咳咳……算是吧！]
　　
　　[不是哲学问题……是……其实是想跟您请教有关同性恋的问题，因为无意间从借阅记录上看到您曾经借过，所以——]
　　
　　[既然觉得奇怪，那么如实照写便是，与我请教作甚，难道要用我的想法架构你的论文么？]
　　
　　玄霄冷冷拂袖而去的过往画面再一次无声被唤起，心底潮湿一片，那些尴尬，那些迷惑不解。
　　
　　而那些纷杂的言语也纷纷涌现回闪，或辩驳，或污秽，或郁郁无言。
　　
　　[同性恋是人性的一种自然流露，并非内心的扭曲。与同性相爱和与异性相爱本没有差别，只是取决于心仪对象的性别而已。]
　　
　　[同性恋本身就是变态，就像婊|子要立牌坊，还奢谈什么平反？]
　　
　　[你们非说同性恋是异类，是变态，你们有没有想过同性恋是从人类出现时就有的呢！只不过同一的文化信仰死板又僵化，崇尚异性恋爱，同性恋者没人敢提出来，而被封压在最黑暗处不能示人。现在的社会开放了，隐忍了这么久的同性恋为什么不能破开先河，站在阳光下正大光明的展现给世人他们的爱是多么不易，他们的爱一点也不比异性恋的少，反而更加汹涌浓厚！！！] 
　　
　　[神经病，难道变态的还要去支持他们所谓的生活方式吗？这种违反大自然规律的所谓“畜生”，连生存的权利都不应该拥有！歧视他们，已经是社会的莫大宽容！] 
　　
　　[怎么？小紫英？我很不耻么？喜欢阿瑶？]
　　
　　[哎哎，算了，我反正坦荡荡不在意。]
　　
　　[是，阿瑶她最终妥协了……选择过相夫教子的温宁生活……呵，人之常情罢了……] 
　　
　　[紫英，你要知道，这不能怪阿瑶，她只是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而已，流言蜚语的伤害，世俗眼光的压力她终究是承担不起。]
　　
　　闪过夙莘半是忧伤的脸。
　　
　　如鲠在喉，此刻的心情满是复杂彷徨，眼眸中一片戚然哀伤，若非亲历，此刻怎会产生诸般震荡？
　　
　　[玄教授……夙莘姐……]终于叫人看通透[同志与否，并没有什么不同……]
　　
　　无奈地摇摇头，不愿再多想，奈何胸腔翻涌绵绵，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低吐一口叹息，十指寂寂拂过书页，摊开面前的纸卷，轻抚捋平，拧开水笔定一定神，意欲动笔论文，既然宣泄的情绪来回搅动混魇。
　　
　　[铃——铃——]客厅传来一阵急促铃声，骤然刺破这氤氲气氛。
　　
　　[喂？请问——？]疑惑中，踟蹰执起听筒，指尖摩挲。
　　
　　[慕容紫英，还不去上床睡觉是故意想在我的课上迟到么？]
　　
　　[呃？！！！]瞬间恍然错愕，支吾难应[玄……玄教授？您怎么会有……？]蓦然明白什么似的，恹恹然不再言语，其实一直都是邻里。
　　
　　[哼，我挂了！]戏谑冷哼一声，颇为霸道地挂断电话，分明笃定了结局。
　　
　　最后一刹，曾顿滞补遗一句[明天来我家吧，关于上次请教的问题！]回首黯然唏嘘。
　　
　　[嘟——嘟——]空余颤颤忙音，叫人怔怔哽咽。
　　
　　——END.章三十二
　　

作者有话要说：我，我不知道说什么，真的是百感交集，我在想，我写下这篇文到底是对是错~




【章三十三】回眸

　　千山风月不胜寒，绕指锦瑟无端。碧水苑囿春风残，挥袖流年暗换。凭栏看罢红尘微雨，方知烟花弦断。
　　
　　拂四季轮回，弹昼夜更替，前尘皆已湮灭在滚滚时间的魔障中，待有朝一日释然触碰，或拈起尘封的卷宗，则剥落耿耿郁结。
　　
　　寒风萧萧，黄昏几点残色，缄默站在玄霄楼下，紫英一阵犹疑踟蹰，忆及曾经尴尬画面，不知一会儿如何言说，垂眼蹙眉思忖片刻，终是十指点点颤巍地按下了对讲门。
　　
　　方欲待开口，只听隐约砰然一声，门自动打开了，一腔慵懒吟游的低沉男声从扬声器流泻而出，悠悠缓缓[紫英吧？上来吧！]
　　
　　[呃……好！]步履似沉似诉，忐忑向电梯走去，指尖按下11层。
　　
　　拂扫一眼便可洞悉，右侧暗掩半敞的大门，却并不径直抬手推门，而是秉持礼节地轻扣两声，音调温润[玄教授，是我！]
　　
　　[嘎吱——]突兀一声，背后传来的沉闷窸窣作响不禁引得紫英惊诧地回头看去，恰一个机敏俏皮的小女孩从门内探出头来，目光灼灼地望向他，又一眼，拂落在玄霄门前，怀揣一副意欲不明的笑意。
　　
　　[……]莫名让人尴尬无言，欲抬手打声招呼化解这诡谲场面。
　　
　　说时迟那时快，女孩却蓦然羞涩一笑，满面潮红地缩回头去，砰然一声猛阖上门，眼眸中的神色瞬间生变，流出隐隐怯意，却难掩娇俏狡黠。
　　
　　[进来吧！]泠泠平静一声，玄霄已然不知何时斜倚立于门处，目光拂过对门一眼，隐然一丝戏谑轻巧笑意，却道是深邃凤眸，如影幽魅。
　　
　　不自觉一股赧然浮上心头，垂眼避过玄霄的目光，缄默随他进去。
　　
　　掩门抬眼的一刹，屋内一袭陈设布置瞬时让紫英纳罕惊羡。徜徉旷远宁谧间，一股幽幽草木香气扑鼻而来，顿时让人如蒙轻烟雨泽，神思遐然逸飞。卷轴油墨舒展，盆栽雕木掩映，尤其是客厅内一张古朴洁净的藤兰沙发，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与这宅子的主人，不可不谓相得益彰。
　　
　　发愣怔神的片刻，玄霄已沏来一杯热茶置于他面前，白烟沸雾冉冉升腾，引得水汽氤氲缭绕，恰迷昧明眸视线。
　　
　　隔着这隐隐水色帘幕，玄霄不动声色地看住他，眸光暮沉静敛似是肃萧思忖， 缄默如是，不复往日里一番淡薄戏谑。
　　
　　其实，他也一样，酝酿着如何开口，当回眸一腔潸然旧事，当对首眼前温润少年。饶是坦然若他，怎知不须暗自拿捏？
　　
　　紫英并不能了然玄霄此刻一番游移心思，忐忑彷徨中撞上他微蹙黯然的神色， 昨宵种种不禁再次浮上心间，曾转瞬即逝的这般眉眼，让他再一次想伸手安抚这个男人，却终究只是缄默无言。
　　
　　方才来时的路上，他半是忐忑，半是诧异。曾经在教室，玄霄拂袖而去的尴尬场面仍然历历在目，然而昨夜，他却主动提及，不能不叫紫英惊异于他态度的一番转变。紫英并非愚拙之人，他隐约觉得，或许是夙莘无意间唤起了玄霄对前尘往事的记忆，才叫他不禁想说些什么。对于往事，人们总是没由来地唏嘘感慨，那么会是与那个传闻有关么？
　　
　　思于此处，一阵恍神黯然。
　　
　　其实，他并不像表面那般冷静，当牵扯于玄霄的时候。他会留意他的神色，他会瞩意他的举止，他会失意他的情绪，他会在意他的言辞。他告诉自己是因为钦佩玄教授学识的缘故，然而静思于心，却是连他自己都不能说服了，生平未见。
　　
　　如何淡然，面对那些朦胧不明的情绪？于他而言，却是一段困扰煎熬的路程，有惊惶也有怀疑，如若给自己贴上标签，如若将自己嵌套其中。承认自己是——同性恋？不，不，他惶恐难抑。
　　
　　观念的形成不止夙夜，观念的转变也并非朝夕，需要时间去咀嚼，需要时间去接受，也需要时间去最后抉择。
　　
　　这种事情，不可能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当事人往往更敏感焦灼，更容易陷入情绪而无法自拔。然而，最后的出路却只能交由自己。
　　
　　更何况，对面的男人仍是一纸局谜。抛却其他，那个传闻就足以让他黯然不安。传闻是真，在玄霄心中并不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传闻是假，怕是更要早早掩埋这些杂念，免得遭他鄙夷笑话。虽然他隐约觉得，玄霄并不会这样看他，但不必要的麻烦，何必招惹。
　　
　　所以，此时此刻，玄霄口中吐露的任何一个字眼都将缠结他的情绪。
　　
　　心底无奈自嘲笑笑，压下满腹思绪，惟有一腔缄默氤氲。
　　
　　[呵，论文进展如何？]指尖碾过茶杯边沿，面上不动声色。
　　
　　[嗯，思路已经有了！]昨夜一宿未眠，曾辗转反侧。
　　
　　[我说过，不可能用我的想法架构你的论文，这句话我并不收回，看来你也的确没有让我失望！]斜眉轻挑，兀自戏谑笑笑，目光中的赞许神色却是分毫不假。
　　
　　[……]不明其意，思忖片刻，又意欲开口告诉玄霄自己此刻的想法[玄教授，其实现在我不……]
　　
　　却被玄霄挥一挥手戛然打断[你认为同性恋奇怪，人之常情而已，你既然学习社会学，应该明白主文化与亚文化！]淡然呷一口茶，接续说下去[观念并无对错，全由你自己，只是不该在未成形之前便被旁人左右！]
　　
　　[嗯，我明白，有深思才有所得！]垂眼微微颔首，试图再一次表达[其实我现在……]
　　
　　玄霄蓦然摇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淡色轻笑，其实不过故意问他，如此了解他的心思而已。这点狡黠，却是无人料到。
　　
　　不动声色间抿一口茶，眉眼若隐若现一灼素色浅笑，兀然平静声调[上次……是我失态……]神情自若，气度自然。
　　
　　[呃？！！！]玄霄如此态度，倒叫紫英措手不及，一脸愕然诧异。
　　
　　愣怔半晌，才尴尬挤出一句话，面色赧然[不……玄教授……我……]却支支吾吾没了下文。
　　
　　[我不该因为自己一时情绪而失控！]指尖搁稳茶杯，雾气湮没了表情[因为我自己喜欢一个——]
　　
　　紫英突然意识到玄霄要说什么了，心里一阵空荡荡的失落。
　　
　　——END.章三十三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一定会狗血~OTL




【章三十四】洗尽

　　卷卷薄云，临水照花；冥冥初雪，沾露染霜；芷芷檀烟，穿风挽帘。知故人曾约旧地，但问何时还？衣冠俱灭，叹如今，又是一双锦缎华年。
　　
　　流云浮动，洗尽一衫铅华旧色，然而一只展翅翔疾的飞鸟，终会在穿透苍穹的一刹留下一道涂抹不去的印迹，象征它曾经恣意怒绽的生命。
　　
　　却奈何零落他人心底，化作一片遮蔽不去的阴霾。
　　
　　紫英突然有些害怕起来，对于玄霄即将脱口而出的谜底。既然已经明知结局，何必自讨阑珊意兴，不过一场流水空自欺。
　　
　　胸腔悲鸣涌动，心间淌过一伤落寞，汨汨无言。
　　
　　可是，他又能说什么？他又能做什么？他能不顾一切地倾吐满腔敬慕情绪？他能毫无顾忌地伸手拈指抚上那双蜷蹙眉眼？饶是那个让他夙夜牵念的男人近在眼前，奈何这末毫咫尺却是参商天涯，他断然不能，也决计不会，还不是只能压下一腔郁郁惨淡，强迫自己勾起唇角一抹素色笑容，眉间浓淡若隐若现。
　　
　　[其实并没有什么……]赧然笑笑，又目光淡然地向玄霄直视过去，展眉抬眼间神色平静[我能够明白您当时的心情……毕竟……]
　　
　　紫英深知，自己那一句轻描淡写的“同性恋奇怪”，不仅相当于当面扇了玄霄一个耳光，更怕是无辜牵连了存于他内心之中的另一个男人。若单单只是着意自己的缘故，依着玄霄睥睨高傲的个性，定会不屑一顾，外人如何评价又与他何干？
　　
　　静敛着摇一摇头，露出一副坦然释怀的模样，嘴角噙着轻浅笑意。
　　
　　[……]玄霄闻言旋即一愣，凝眉微蹙颇有些诧异地看向紫英。
　　
　　[我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些有关您的传闻……说您……]赧然地垂下眼去，满面羞愧神色，尴尬地思考着如何言谈措辞，不知怎样方才算得合适得体[您是……]终是支吾着难以启齿。
　　
　　[哦？]淡淡挑一挑眉，不动声色抿一口茶，音调冷冽的没有一丝感情[直说无妨！]
　　
　　[谈论您学生时代的事情……说您是同性恋……]不过寥寥简言数字，却觉如鲠在喉，胸中哽咽郁塞万分难受，惊惶若蛛蚁啃噬，在玄霄面前，他还无法做到释怀如是。
　　
　　是“同性恋”这明晃字眼太过敏感？还是玄霄一番黯淡往事太过梗塞？亦或是，两者兼具，确然皆叫紫英难抑内心一股暗涌波澜，已然不复平日里一贯冷静素敛模样。
　　
　　凭谁问，情之一字，何解？
　　
　　答案不过皆是无妄。
　　
　　紫英不敢目光直视玄霄，收敛了浓淡眉眼仿佛一鼓作气言道[其实昨夜听夙莘姐忆及往事，我也能猜出一二分，您会去借那本书，应该是与那位……]
　　
　　余光撇过玄霄面无表情的脸孔，噤若寒蝉，却终究胸中一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唤作云天青的人有关……]
　　
　　不管多艰涩多耿耿于怀，他也必须逼迫自己脱口而出。他深深知晓，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彻彻底底斩断那些在脑海中日夜游走浮现的幻念，何苦徒增犹疑缠结？
　　
　　[你说的……不错……]静敛地点点头，眼神迅速黯淡下去，面冷若灰，全无情绪。
　　
　　这一刻还是到了，犹如狂风骤雨轰然来袭。
　　
　　[……]迅疾地垂下眼去，落寞愁肠恹恹来回翻涌，恰不见男人细狭凤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光影。
　　
　　情绪的细微色差只在瞬间，不被任何人窥见便已静息收敛，不动声色，不着痕迹，惟余眼底一脉水光潋滟。
　　
　　此刻的玄霄，目光深邃犹如一泓清幽深潭，明灭神色里潜藏着许多复杂情绪，恰逢未知。
　　
　　指尖沿着茶杯边缘淡淡碾过，隐约中若现刃利划痕，一樽紫砂器皿，几缕朦胧茶色，荡染水色中恰映出一张脸色冷毅紧绷的面孔。
　　
　　压下几屑黯然，声色平静地兀自开口[那个时候……我也曾经迷茫……]
　　
　　一腔淡薄语气，锐利地划开氤氲若雾的空气，分秒流逝中渐染荡涤开来，远若悠扬，将人拉回无限遥远的陈旧记忆中，徜徉深陷而无可脱身。
　　
　　仰首微叹，眉间流泻一水淡色[那种感觉也曾叫我不知所措……模糊不清……却也因此让我变得异常敏感忐忑……]
　　
　　心底咯噔一声，犹如投入一块石子，渐渐没入氤氲无际的黑暗，愈来愈沉，自己此时此刻的焦灼不安又何尝不是若此？
　　
　　[天青喜欢夙玉，我何尝不知？]轻叹着摇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沉湎于流年往事，慨然目光中流露一斜惨淡[然而执拗若我，又怎会轻易吐露半分，彼时那些朦胧情绪，只有自己藏噎咀嚼，不可我也不会向人倾吐排解……]
　　
　　[……]紫英不曾想到，平素里一贯以淡薄眉目展示人前的玄霄竟会有如此怅惘慨叹的一面，伤怀若此，柔情若斯，以至于竟让他忘了，忘了自己一腔落寞抑郁，只想抚平眼前这个男人蜷蹙的眉尖，他想劝他释怀，他想叫他忘了云天青，但是他不能，他也不会，胸腔中一伤落落寡欢，如鲠在喉，恁地不是滋味，只能郁郁垂下眼去，徒掩黯然神色。
　　
　　眉眼间目光静敛，玄霄淡淡瞥过紫英一眼，视线扫过他一拂黯然脸庞，将他脉脉细微表情悉数收纳于心，唇角隐隐。
　　
　　此刻，微妙声色。
　　
　　[那段时光漫长难捱，我不知如何拿捏这种感情，不论是面对天青，不得不压下一腔模糊心思，亦或是面对世人眼光，毕竟我亦是第一次对同性……]视线没入一袭茶色氤氲，似水无痕碾过紫英面庞。
　　
　　低头抿一口茶，言语淡淡飘拂耳畔[所以我去借了那本书，想要弄明白，自己是不是可耻，自己对天青的感觉究竟是不是……]摇摇头，将最后一字吞咽回去没有说出口。
　　
　　紫英一直缄默坐着，缄默如是，胸腔中那股浓烈难抑的情绪来回跌宕滚碾，一点一点揉搓韧利划过心间，他维持着这样一成不变的姿态，听玄霄一字一句的诉说，惨淡如是，自嘲如是，那些郁郁梗塞，那些寂寂落寞，那些汨汨无言。
　　
　　他没有勇气抬头，没有勇气凝神直视玄霄一眼，没有看到幽邃凤眸中一闪而过的释怀笑意，恰素色浅浅。
　　
　　[缘于此，翻阅的那段时间也恰给予我冷静的机会——]抿茶顿滞半晌，接续淡淡言道，语调中却多出了一抹坦然[天青生来性子不羁，平素里总做出些放浪形骸的事情，而我为人规矩严谨，潜意识中自是极易被他所吸引……]
　　
　　随着玄霄一字一字沉吟吐出，像是一方石尖随着潮水退去渐渐露出水面，紫英内心晃过一丝惊诧，他略微有些愕然，似乎隐约知道玄霄言语间潜藏的暗意了，然而他终究不敢确定，犹疑抬起头来，恰看见玄霄唇角勾起的一抹轻浅淡笑。
　　
　　[现在想来，那种模糊的情绪并非感情之类，不过是下意识羡滟他身上所散发流露的那份随性洒脱而已，人们总是渴望靠近自己所缺失的东西，不是吗？]指尖放下茶杯，隐隐沉稳淡然[试想如若我真与天青在一起，怕也是啼笑皆非的场面更多，一个聒噪，一个冷冽，这样的生活过一辈子却也令人所累，怕是没个平淡安宁时候。]
　　
　　[……]神色愣怔，似是在回忆思忖玄霄话中深意，亦或是他仍在怀疑自己方才所听见的，即使是他亲耳所闻。
　　
　　[喜欢一个人固然会使自己情绪跌宕起伏，不同于往常，但于我而言，我更称羡那种两人相处时的脉脉温情，让人产生发自内心的平和与宁静，即使随着时间流逝也不会黯然褪色，回想顾往之时仍叫人如玉暖心，执子之手此一生足矣。]眉眼间噙着盈盈笑意看向紫英，一缕目光意味不明。
　　
　　莫名迅疾垂下眼去，一股波澜涌动的尴尬羞赧从耳根直烧到脸颊，像熟透了的鲜虾，心底已然方寸大乱，顾不得思考其中意蕴，他仍然隐隐犹疑。
　　
　　玄霄在一旁观他窘迫神色，却也并不为难他，话锋一转淡淡言道[除此之外，也让我了解到同性恋并非众人眼中那般龌龊不堪，除却性别因素，分明与异性恋一样，对幸福的追求并无不同，对社会的贡献也并无不同，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而已。]
　　
　　[可……您……如此说来……您不是同性恋……]不知怎地，紫英支吾半晌竟挤出了这样一句，莫若霎时间仍然反应不及。
　　
　　[难道爱一个人是爱他的性别？当真可笑！]掸去桌案上一指灰，语调生硬提高了半分，又瞬间暗软下去[难道你还不明白，除却性别，何来不同？]轻叹着摇一摇头，眉眼间目光静敛。
　　
　　[……我……不是……只是……]眼下仍旧难以启齿，徘徊犹疑。
　　
　　玄霄挥一挥手，目光淡然平静[时间也不早了，我且送你出去，今晚你只须好好休息毋宁再想，观念的转变并非一朝一夕！]
　　
　　他知晓他仍需时间，却消化去咀嚼今晚的全盘事情，更甚是这段时间以来所历经的种种情绪，他不会逼迫他，他只是步步为营。
　　
　　[嗯！]依言点一点头，缄默起身随玄霄向门外走去。
　　
　　——END.章三十四
　　

作者有话要说：挣扎四个月之后，我终于还是HX掉了霄青，但是其中曾经想借霄青转玄紫说的一句话还是会改由夙莘姑娘说出来的~




【章三十五】着色

　　携一缕锦绣颜色，唱一曲殊途天涯，冥冥之中曾错身而过的脉脉前缘，逝水烬炎，剪影斑驳，再续今朝缱绻语。
　　
　　涟漪圈圈层层，惊起一池波澜暗涌，再不是一泓清幽古潭的深邃模样，眉目静敛间，缄默是此刻最好的姿态，不用回应玄霄一灼目光，不用思忖言辞一番深意，胸腔内一袭喧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涌没沉静氤氲。
　　
　　垂眼低首，佯装平静声色推开门。
　　
　　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淡色浅笑，静息抬眼向玄霄告别[玄教授，再见！您早点进去休息吧！]挥一挥手，意欲侧身转头。
　　
　　[嘎吱——]又是兀然清响一声，方才那个娇俏狡黠的小女孩又羞涩探出头来，惹得紫英眼底染醉一片惊诧。
　　
　　玄霄静息立在门框处，斜斜挑眉，目光中流露隐隐戏谑，嘴角噙着轻浅笑意看向她。
　　
　　小女孩有些羞愧赧然地将身子往门后缩了缩，但一灼清亮明眸却并不避开，目光润泽浅含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直勾勾在两人之间徘徊游移。
　　
　　紫英完全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茫然神色，直叫她盯得怔怔发憷，后脊梁一阵阵瑟缩发冷。
　　
　　半晌，终是硬着头皮尴尬开口，极力平稳声色淡淡言到[小姑娘，你有事吗？]
　　
　　[扑哧——]羞然一掩嘴，大意笑出声来。
　　
　　[……]回眸一刹，眼底满是诧异地看向玄霄，似是在向他寻求解答。
　　
　　[哼——]目色犀利泠泠，骤然冷哼一声视线拂过小女孩的面庞，不置可否地轻轻摇一摇头，半是无奈半是戏谑地叹道[璇玑这鬼丫头，还真让人头疼！]
　　
　　目光看向璇玑，不明玄霄话中究竟，心底颇有些诧异，分明是个可爱娇羞的小女孩，怎会惹得玄霄如此评断？
　　
　　不自觉眉眼沾染流露一抹浅笑，淡淡向璇玑打过招呼[呵，璇玑小朋友你好，我叫慕容紫英，是你对门这位玄教授的学生！]
　　
　　[呃？]璇玑先是怔怔一愣，目光游离痴疑，像是瞬间被勾去了七魂六魄，羞愧地赧然伸手捂住脸，不肯抬头看向紫英。
　　
　　[……]恁地叫人尴尬无语，不知如何是好。
　　
　　[咳咳——]玄霄一腔冷冷声色倏然破空响起，恰打破此时此刻这诡谲氤氲气氛，隐隐流露出一贯睥睨凌然气魄，摧压来袭。
　　
　　迅疾犹如条件反射，璇玑立时抬起头来，满面羞涩还未掩去，目光却是清亮灼灼，不依不饶地跺脚娇嗔道[我不过是多看了一眼，你至于那么小气么？]
　　
　　又侧身扭头转向一旁不明所以的紫英，一边伸手扮做鬼脸，一边郁郁忿色道[哼，我才不是什么小姑娘！]
　　
　　情绪神色转变之迅疾态势，直叫人错愕不及。
　　
　　[……]饶是时间迅疾短暂如斯，却还是敏感地让紫英攫住了那些尴尬字眼，羞赧地薄面潮红。
　　
　　[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跟这小丫头较真怕是得闹个没完！]目光潋滟一笑，又迅疾收起眉间戏谑，冷冽沉静声色向紫英，却还是流出一水顾盼神飞。
　　
　　[？]眉间纳罕一刹，旋即脱口而出[怎么？]又觉隐隐失态立时垂下眼去。
　　
　　[怎么？你还没听出来？]嘴角勾起一抹戏谑轻笑[这鬼丫头怕是此刻脑海中正对你我二人的关系浮想联翩，还不知道又作些什么天马行空的臆想！]
　　
　　既然正中下怀，不妨来个顺水推舟，兴许能推波助澜，恰撩拨紫英内心一腔赧然情绪不是？
　　
　　还未待玄霄言尽声落，只听[砰——]地哐啷一声，璇玑猛然阖上了大门，卷起一阵硝烟灰尘。
　　
　　[……]羞赧无言摇摇头，惟挥手告别，缄默向楼下走去。
　　
　　眼底水光潋滟，玄霄一袭深邃眸色和着清幽月光淌洒在紫英肩头，只见他半挑墨眉，嘴角噙着浅浅戏谑笑意，所有隐喻不明的情绪，都随着紫英渐行渐远的背影悄然没入一水氤氲黑暗中，余留寂寂光影。
　　
　　目送紫英离开，缓缓踱步坐回到藤兰沙发上，慵懒地半倚其中，指尖啜一口浓茶，半狭凤眸流泻一泓迷蒙水色，细想回忆方才种种。
　　
　　对于紫英，他心下已有七分把握，而剩下的三分思量，则需要交由他自己选择，毕竟这一线毫厘门墙之隔，仍旧是社会大众眼中的善罪冰火两重天。 
　　
　　思绪正兀自游移翩跹，搁置于左侧红木桌上的电话瞬间划破了一脉宁谧氤氲。
　　
　　挑眉微蹙，伸手执起了听筒，一腔冷冽音色[喂？]
　　
　　[哟，今晚进展如何？]彼端传来一阵肆无忌惮地嗤笑，铃铃清音兀地穿透耳膜，半是戏谑半是打趣。
　　
　　[哼——]鼻翼翕合挤出一丝冷哼，语调愈加生硬淡漠[半夜扰人清梦，除却你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哟，难得见你害羞！]戏谑诡谲地叉腰笑笑，不肯放过调侃玄霄的大好机会[怎么？没能抱得美人归？]
　　
　　[夙莘！]凤眸凌然一挑，音调沉闷如罄钟一锤钝击，隐隐流露出警告气息。
　　
　　[呐，小紫英他就是有些呆板拘谨，什么事情都喜欢藏在心里，轻易不肯向人吐露半分！]丝毫不理会玄霄一腔威胁口吻，摇摇头继续撇嘴说道[哎哎，我可是看好你们俩美人，可千万别叫我失望，啊哈哈！]
　　
　　[你精力旺盛若此，恕我困倦疲乏不便奉陪，请继续自言自语！]冷冷腔调意欲挂断电话。
　　
　　[哎哎，小俩口果然脾性相合！]似乎今晚不过尽嘴瘾誓不罢休，就像此生再无其他机会一般，索性更加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清亮爽朗，明媚如斯，恰今日白昼里难得的灼灼日光。
　　
　　玄霄已经顺势把听筒从耳畔渐然拉远，正欲咔嚓一声迅疾挂断，听得夙莘清亮喧哗的一袭声音从那端破空传来[哎哎，我打来是有正经事儿要告诉你！]
　　
　　[哼——]蓦然冷哼一声又将听筒搁回，不紧不慢间悠然吐出，却不掩戏谑语气[真难得！]
　　
　　那端却骤然沉寂下来，徒然静灭无声，瞬间从繁盛的喧嚣坠入凄凉的落寞。
　　
　　半晌，听筒里才再次传来一腔悠扬女声，却陡增几分沉郁黯淡[我临时有事无法出席夙瑶的婚礼担任伴娘，所以你也落个便宜，不用费心去准备伴郎一事了，她已经另有计划了！]
　　
　　[嗯——]仰首沉吟唏嘘[玄震下午已经同我说过了，其实由云天青和夙玉夫妇二人担任不是更合适？]
　　
　　[……]意外陷入一水幽静沉默，此刻抑郁难捱，惟咧嘴自嘲笑笑[呵，的确！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就不多说了！我挂了！]
　　
　　[夙莘——]纳罕地如鲠在喉，不知如何启齿。
　　
　　这些年，夙莘的苦楚压抑，他不是没有看在眼底，只是惯于不动声色罢了。
　　
　　奈何，不过昼夜一拂轮回，已然满盘落索。
　　
　　[哎哎，煽情的话就免了，我可不想失眠！]陡然音调一转，恰淡然波澜不惊，竟似任何事都没有发生一般，不过蹙眉思忖补充一句[对了，我这里有封信托你替我交给紫英！]
　　
　　[与我何干？]轻挑斜眉，冷色一哼，却掩不住唇角荡起的一抹戏谑笑意。
　　
　　[哟，怎地不感谢我？这可是为你们俩接触特意创造机会，哈哈！]
　　
　　玄霄摇摇头，不置可否，眼波流动，一水隐隐颜色。
　　
　　[再见！]决断雷厉风行，不负夙莘风风火火的架势。
　　
　　再见？
　　
　　还是，再也不见？
　　
　　——END.章三十五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璇玑姑娘她就是一无害的Loli同人女`她就是出来萌萌两个美人而已~
然后是夙莘姑娘——再见！




【章三十六】寂灭

　　又是一年惘顾之秋，料峭生寒。
　　
　　又是一秋寂灭颜色，枝头垂残落败的三两枯叶逶迤一地，萧瑟凉风中翩跹旋舞，一调凄惨呜咽声色，凌乱不成曲。
　　
　　连日里阴雨连绵，城市的每个角落都被雨水浸染地潮湿不堪，终日笼罩在灰蒙蒙的郁郁天色下，连人心也是湿漉漉的，犹如一瀑披散开来的浓密卷发，缠绞若层层叠叠的海藻，惹得情绪起伏一阵阵焦灼烦躁，隐隐黯然伤怀。
　　
　　影影绰绰，众人心下倍觉惶恐不安，似乎预示着有什么重大事件即将发生。然而，说是沉沉死寂也罢，说是寥寥平淡也罢，终究什么也不曾发生，仍旧是日复一日的重蹈着柴米油盐，朝九晚五的日子。
　　
　　莫若紫英，莫若玄霄，除却课堂上屈指可数的照面之外，再无交集，就连小区内都不曾遇见。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一潭死水的幽静模样，犹若还复当初。
　　
　　日月辗转，晨昏交替，眼见愈来愈临近第七周，紫英也潜下心来撰写修正论文，只待完成后交予夙莘。
　　
　　这些时日，他常常对着对面窗镜上映出的一颀傲岸轮廓怔怔出神，染醉光影斑驳，也常常对着卷末借阅记录上浮现的一闪灼目名字黯然垂眼，迷蒙赧色神伤。荡荡空室，一地寂静清霜寒，抑止不住一腔波澜情绪，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那个男人浓淡如画的眼角眉梢，回眸，扬手，轻笑，冷叹，仿佛黑白胶片上凝刻回闪的寂寂光影，聚散如是，幽魅如斯。
　　
　　他能清晰感觉到，有一股浓烈的情绪在内心振荡翻涌，他隐隐觉得或许有朝一日，他会因为这个男人而不管不顾，世俗的流言蜚语也只是过眼浮云。然而，他终究望而却步连连徘徊门外，面对仍旧无法琢磨的男人的时候。
　　
　　卷曲枯叶散落一地的残黄，凉风飒飒惨淡催人愁肠，几缕颓败，几束斑驳，几斜落寞残阳，不堪回首剪破秋光。
　　
　　生活，从来不乏措手不及。
　　
　　再见，其实是再也不见。
　　
　　那些言笑晏晏的挥手告别，并不是欺骗你的谎言。
　　
　　当紫英照例坐在教室前排，等待夙莘走进将论文交予她的那一刻前，他一定不曾笃信如是。 
　　
　　薄云漂浮在广阔无垠的天空，淡淡暖色阳光穿透稀疏云层一束束散落虬曲横斜的枝头，映出潺潺疏影斑驳，一扫连日阴霾颓色，明媚如斯，灼灼芳华。
　　
　　然而，天气的骤然突变只须瞬间。曾闻一腔清亮女声在天气预报里淡然言道[今天白天到夜间晴转雷阵雨，气温11到7度，伴有扬尘大风，请注意保暖御寒，妥善安置室外物品。]
　　
　　氤氲晴空，恰喜此刻安宁。
　　
　　阳光笼覆下渗染少年的半侧脸庞，画一脉温润如玉神色。紫英同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教室选一处前排位置坐下，拾掇干净书本，静待夙莘走进，完成的论文放在右手边，汨汨平和。
　　
　　惟淡色垂首愣神，如水光影闪现。
　　
　　[各位同学好！今天开始我将接替夙莘老师完成本学期的授课，首先请允许我进行简单的自我介绍！我叫……]
　　
　　[？！！！]陌生沉郁的一调钝色男声倏然凌空穿透耳膜，犹若一道惊惧狂雷，瞬时在紫英脑海中轰然炸响，耳鸣目眩，不辨东西。
　　
　　[夙莘姐呢？发生了什么？究竟出了什么事？]犹如沸水里滚煮的蝼蚁，耳畔无数浑浊不堪的声音不断钝击着内心，反复叩响自问，此时的紫英只觉焦灼惶恐，郁郁不安，完全难以抑制强压霎时惊起的一腔慌乱，情绪隐隐作祟，心中烦闷不堪。
　　
　　她又要再一次抛下他吗？再一次回到无亲无故的肃杀天地？一如当年宗炼撇下他那般决绝？
　　
　　天道循环往复，不曾更改，世事变化万千，终究不过如出一辙。
　　
　　他们来过，然后离开。
　　
　　不告而别。
　　
　　眼前的男人似乎仍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那般沉郁缓滞的声音如皓皓落雪般悠悠扬扬在空气中四散开来，晕染一水的氤氲凄惶，紫英沉浸在自己的一腔黯然情绪里，恍然失神，肆意放逐，一字未进。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跌宕萦绕，就是下课后即刻奔向夙莘的办公室，他要弄个究竟。
　　
　　生命是一脉汨汨无言的曲水流觞。春去秋来，夏尽冬往，昔日里一腔无言缱绻早已尽随逝水，淙淙脉脉，自西来，向东去，惟余一调寂灭凄凉，洗尽旧时衣衫。
　　
　　谁家曾记昨夜喧嚣？谁人曾记前尘流萤？埋葬于花间的旧事，终究只是浮生里的一屑灰烬。
　　
　　人生迷梦，沿途一路风景。惘顾那些缠缠结结的交织，你的生命中曾遇见无数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不知姓名。你的生命中也曾出现三两匆匆而逝的过客，他们突兀而至，像是烟花绽出的一水月圆星光，为你平淡寂寥的生命涂抹一缕灼灼颜色，奈何却终究只是喧嚣繁华后落寞的一点流萤。他们步履匆匆，无意去留，终在无法预见的某日迅疾消失，无影无踪，无声无息，不留一抹痕印。风卷残云般席卷而过，明明清晰记得昨宵一番烟硝波澜，但他们确是真真切切地消失了，焦灼遍寻不见，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相识恍若梦寐，挽留徒然不应。
　　
　　紫英缄默坐着，神色黯然，呆怔如是。
　　
　　此时此刻，每一秒划拨都是煎熬，每一秒流逝又都是解脱。
　　
　　[铃——]惊时破空颤音。
　　
　　终于结束了么？ 
　　
　　暇顾不得，拔腿迈步直奔夙莘办公室去。
　　
　　[刷——]脉脉空中霎时劈开一道炽白闪电，撕裂一灼暖热寂静，天色瞬间变得昏黄污浊，明明恰过午后时分，却觉夜幕骤然降临，大风扬起一阵飞沙走石，恍若置身西北大漠。
　　
　　脚步愈加迅疾。
　　
　　[？！！！]抬手推门的瞬间，眼角涌上一水潋滟惊喜，熟悉的彼灼身影，仍是在那里的。 
　　
　　但，不及转瞬，待他看清了负手而立的那个人。
　　
　　那个身形傲岸颀长，气度凌然脱俗的男人。
　　
　　冷冽背身，缄默伫立窗边。
　　
　　——END.章三十六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开始进入正文终卷。




【章三十七】拈指

　　十里亭台香榭，陌路携袖叹一曲参商别离。百阙楼兰霞关，隔世横笛洒一腔天地浩瀚。天涯踏遍处，苑止汀兰。苍穹碧落时，指尖弦断。
　　
　　回首一屑灰烬。
　　
　　阴沉昏暗的天空愁云惨淡，炽雷滚滚摧压来袭，窗外沙石迷眼，随着肆意叫嚣的怒舞狂风卷袂翻飞，烈如声声霹雳。着眼处，一片迷蒙天色，若漠漠黄沙，烟水漫漫。
　　
　　[刷——]又一道炽白闪电势如破竹劈下天穹，缄默背立的男人恰转过半侧脸庞，破空而裂的一袭强光惊惧斜划冷冽薄面，竟显灼灼骇人惨淡。
　　
　　拂手凝神，寂灭声色。
　　
　　紫英怔怔望着玄霄，仿若失魂落魄，唇齿隐隐翕合试图淡然开口，却最终发现如鲠在喉，满腔郁涩吐不出一个字，惟目光悲戚涟涟。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转身露出正面神色，目光一水潋滟，脚底朝紫英迈进几步，言辞间腔调沉郁，举止淡然静敛[我知道你会来！]
　　
　　听闻玄霄寥落平淡两句，虽未石出，紫英却已然隐隐料到即将褪尽的由因。
　　
　　奈何徒拈一勺指间沙，握留不住。
　　
　　[夙莘辞职离开了！]寂寂睁眨羽睫，眉眼间不动声色，视线宛若一水涟漪掠过紫英面庞， 素淡无痕，音色淡薄地像是在讲述一件细微末毫之事，不辨悲喜。
　　
　　[……]饶是已然隐隐预料，却还是咯噔石落，胸中哽咽一滞，心底潮湿一片，数数无声呐喊萦绕交缠。
　　
　　玄霄一灼目光再次淡淡潋滟而过，淌过紫英面庞，沉静如是，眼底却还是蕴合一抹叹息黯然，惟无奈摇一摇头。
　　
　　[走吧！]静敛抬手轻轻拍一拍紫英肩头，似是缄默示意，微微仰首飒踏迈步向门外走去。
　　
　　[呃？！！！]满腹诧异一时反应不及，仍旧顿滞原地郁郁缄默，愣怔半晌才踯躅尾随玄霄离去。
　　
　　相继而行。
　　
　　一路间或回眸挑眉，却并不言语，惟视线淡淡拂瞥，寂寥无痕。
　　
　　青石曲幽小巷，竟又来到这个地方。
　　
　　[玄教授？]蹙眉顿足停在店门外，触眼一脉熟悉景色，时至今日回首往顾当时，涩涩郁晦，不胜唏嘘。
　　
　　[呵！]微扬斜眉，轻叹浅笑一声，眼眸水光描摹，回身静敛看向紫英[这里总会发生微妙诡谲的事情，或相识或别离，或蒙知或缘尽。]
　　
　　[……]目色如水迷惘拂过玄霄，缄默如是，不明其意。
　　
　　[我与夙莘在这里相识，你与夙莘在这里蒙知，不如今日我们都与她在这里作别，放下一段前尘，莫过缘尽。]
　　
　　胸腔哽咽一滞，静息无言。
　　
　　[进入你生命中的人都会离开，只是前前后后时间早晚而已，如果不想眼见他们一一作别，便会选择先行转身，你应该可以谅解夙莘，她终是没有办法抛却对夙瑶的一腔执念！]侧身凝神向他，眉目间黯色隐隐。 
　　
　　[……我……]只是未曾料到她会不告而别，消失地迅疾无息，生生斩断旧时流年，不过眨眼光景。
　　
　　毕竟是曾在生命中涂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暖若至亲。
　　
　　[进去吧，我明白你此时心情，今晚我便陪你！]轻扬脉脉拂手，径直牵过紫英转身迈进店内，淡色冷冽恰做无意。
　　
　　[……]骤然一愣，还未及尴尬挣脱就已被玄霄按在了座位上，还似平常依稀。
　　
　　这一刻太过突兀迅疾，薄色面庞蓦然涌上一阵潮红，踟蹰忐忑难抑，惟静敛余光拂扫玄霄一眼，却见他神色淡薄自若，该是自己多心。
　　
　　摇一摇头，胸腔内各种复杂情绪交错缠结，又陷入寂寂氤氲。
　　
　　素脉拈弦，流云万千。
　　
　　[……]缄默无言，淡色湮湮。
　　
　　玄霄收敛眉目静息看向他，并不言语，眼底纳罕流露隐隐缱绻颜色，任时间恣肆汨汨流去。
　　
　　沉静半晌，依稀整理一番情绪，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却勉强地恍若轻叹[呵，让您看笑话了，只是于我而言夙莘姐就是至亲之人，她因高考失利离开近十年，都说时光如梭流年易逝，还不都是一个日子一个日子熬过来的，此次琼大内再遇见她我怎会不激动呢？]淡色叹笑一声[当初选修社会学，也是因为她的缘故，我一直把夙莘姐当做亲人！不久前还陪她在这里喝酒，听她吐露那些压抑的往事，如今不过晃眼功夫，她却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习惯了日复一日的平静，骤然突兀若此，我……]
　　
　　玄霄敛然微扬嘴角，一灼视线似水无痕静静碾过，依旧淡色看向他并不接语。
　　
　　素默摇一摇头，淡色目光一水拂过玄霄，轻笑一声陡转话锋[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不再能自如控制情绪，颇有些心浮气躁，如今夙莘姐又突然不告而别，种种缠杂交错，心下混乱一时难以平静。]
　　
　　唇角隐约勾起一抹戏谑浅笑，轻挑斜眉，眼底水光潋滟，凝神半晌泠泠悠然静吐[你一贯压抑若此！]
　　
　　[……]面颊竟不自觉赧然一灼，心底泛潮。
　　
　　但他毕竟不会放任自己失态若此，坚强早已成为一种习惯，仍旧静静敛去满腔波澜振荡，压下波动骇然情绪，微微抬眼淡然开口道[您知道夙莘姐去哪里了吗？]
　　
　　玄霄无奈摇一摇头，沉郁声色[我并不知！]蹙眉思忖半晌，继续言道[以她的性格怕是越远越好，也许不见便会不念！]
　　
　　[那她是不会回来了吗？]垂下眼去淡然一笑，似是喃喃自语[呵，一定是不会了！]
　　
　　[……]触及紫英一抹素色苦笑，却不知如何劝解他，夙莘不会回来了，连他也深信不疑。
　　
　　[她留给你一封信！]不知何时，玄霄不动声色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摆在桌上，轻扬抬手推到紫英面前，声色淡淡[也许看过对你会有帮助！]
　　
　　[？！！！]瞬时抬起头来，目光流露一灼怔怔波澜，半是惊诧半是疑惑，缄默踟蹰半晌，终是伸手拾起信封。
　　
　　涟涟十指，摩挲抚过信封粗糙质砺的表面，眼底迅疾闪过一丝黯然，视线不自觉向玄霄投射过去，凝神静敛，灼灼绰绰。
　　
　　眉目一水潋滟，缄默颔首。
　　
　　——END.章三十七
　　
　　

作者有话要说：俺已经累了。




【章三十八】轻袂

　　苍穹云卷，不见凝色。
　　
　　[刷——轰隆——]说时迟，那时快，伴随一裂惊惧霹雳雷动九天，绵郁黯淡的沉闷天空立刻被剜开一道大口，犹如洪峰翻涌瞬间破防决堤一溃千里，倾盆大雨猛烈如潮一脉倾泻而下，如豆雨点密集斜划而过硬生生砸向地面，卷起层层潋滟气雾，恰激一缕迷蒙生烟。
　　
　　汨汨水渍，铅华销尽。
　　
　　纤长十指紧紧捏住信封，清冷眸色流露一水情绪波澜，正反来回翻看两遍终是沿着封口细细划去，内心百感交集。
　　
　　摩挲展信。
　　
　　夙莘清秀窈窕却又不失韧利遒劲的字迹立时映入眼帘，全然不同往昔恣肆斗笔，虽似龙吟游移但字字分明清晰。
　　
　　她不会回来了。
　　
　　胸腔郁郁一梗，蓦然不胜唏嘘，无息嗟叹片刻极力稳下隐隐跌宕情绪，缄默沉静一字字仔细读下去。
　　
　　[抱歉，紫英！]起首入眼措手让人黯然一灼，如鲠在喉。
　　
　　从未有过，称呼正式如此，不是缱绻往事里那一声嬉笑调侃的“小紫英”，而是素色静敛的“紫英”。
　　
　　[……]不禁恍然一怔，缄默哽咽无言。
　　
　　无奈唇角勾起隐隐惨淡浅笑，目光一水涟漪，继续看下去。
　　
　　[眼下独自坐在城市角落的一爿小店，临窗恣肆斜倚，恰将街边一路明媚光景尽收眼底，喜极秋日里一斜云淡风轻，不自觉想要提笔给你写信，在即将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矫情若此，竟让我自己也连连嗤之以鼻，不禁叉腰戏谑笑笑，嗟叹自嘲一番，只是想到再也不会回来，最终决定正正经经写一封信。大概并不是突如其来的决定，只是酩酊大醉醒来坚定了这个念头而已。]
　　
　　[呵，我哪里是性格坚强之人，分明懦弱不堪才会选择离开，如此不见不念！平心而论，即使时至今日，我仍旧没有足够的勇气亲自牵过阿瑶的手交予另一人，即使明知原本也不属于我！一腔耿耿郁结或许真得耗尽下半辈子才能淡然释怀，又或许一辈子也不会，谁知道呢？就如同她不会忘怀夙玉一样，即使昔日爱人今朝已为□，思念并不会有半分褪色删减。奈何，一个人不会被遗忘，并不意味着不会被代替，你看这繁花落尽后的终局。]
　　
　　[幸福大都是相对的，有人幸福就注定有人不幸！我之所以压抑痛苦，只是因为我爱之人不爱我而已，但我还是时常一厢情愿的如此反复假设扣问自己！因为玄震之故，我曾以为阿瑶排斥同性，压抑一腔无言苦楚，奈何却造化弄人，最终发现她所爱之人竟是夙玉，那一段时光看却她们温情脉脉，兀自强装笑颜不是不惨淡怅惘的，那时我才真切明白，最幸福的不在于同性恋抑或是异性恋，而在于你爱的那个人是否爱你！]
　　
　　[不怕你笑话，我曾经数度暗自假设，若是当年没有因高考掉档落得只身远去南方，无奈与阿瑶分隔摇摇两地，若是当初我早知道她并不喜欢男人，而鼓起勇气对她表明心意，这出故事会不会有什么不同？或许，改变其中任何一环钉扣就足以牵一发而动全身，然而这就是命运！何况，期冀中的念想再美，终究不过虚无缥缈的假象，一阵黄粱美梦醒来，我们还是得将它们一一还原，现出铅华销尽的真实模样！]
　　
　　[哟，你看，我总是沉湎于一腔旧事而无法释怀，也总是习惯于遐想假设而自欺欺人！ 这出故事亦是异曲同工之理，即使阿瑶没有遇见玄震，没有遇见夙玉，这一切也并不会有所不同，她不会喜欢我只是因为我是夙莘而已，因由如此分明简单，毋须丝毫分辨纠缠！]
　　
　　[生活总是平凡中带点残酷，你我奈何不得，现实这东西言辞上蔑视起来容易，客观上终究无法兜绕过去，谁不是被束缚其中？我们都在现实中挣扎徘徊，遵照现实又抗拒抵触，承认现实又臆想联翩，人真是矛盾的集合体！我无药可救若此，分明深知这道理，仍旧无法泯灭一笑淡然释怀，如徒惹你笑话也是应该！不过，待你拆开此信之时，我应该已经相去这座城市很远了，即使你大肆鄙夷奚落我也不会知晓，所以看信的时候请用力笑出声来吧！]
　　
　　骤然见于此处，仿佛夙莘轻笑自嘲的黯然神色清晰浮现眼前，又流露出隐隐狡黠，莫不叫人无语凝噎，一腔悲戚怅惘抑郁难抒。
　　
　　[我终究要离开这里了，汨汨不止的时光会替我埋葬掉那些流年里的叹息。我会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无人相识，无有旧忆，惟余潇洒恣意，展开一段崭新的旅途。我会忘记你们每一个人，所以你们也毋须记得我，不过寥若无痕的一场风，不该惊起一池涟漪，扰乱你们平静安稳的生活。]
　　
　　[我向来是个横冲直撞只顾虑自己感受的自私之人，所以这次不告而别也无愧于我一贯行事，还希望小紫英你多多包涵，不过依着你那样面冷心热的善良个性，一定不会怪我不是？哎哎，这样想着，竟然愈加觉得舍不得你，怎么办呢？哎哎，以后竟然没有办法再调戏你了，果然是有得必有失！]
　　
　　陡转一时间，百感交集，哭笑不得，却仍旧难掩郁郁心酸。
　　
　　[呵，我还是就此停笔作罢为好，否则不得沦落成絮絮叨叨的话痨，当真婆妈地骇人，我宁愿是你心中那个爽朗不羁的姐姐！]
　　
　　流年逝水，风月暗换，影影绰绰的一抹无暇记忆，惟愿不会零落成泥，徒留败落残景。
　　
　　[哎哎，对了，明明还是个少年却总是佯装世故成熟，明明情绪不安却总是自制压抑，小紫英，我希望你能敞开心扉，学着抛却过度的深思熟虑，每一段时光自然有他应景故事，不要辜负了当下韶华年纪！]
　　
　　究竟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还是一番寥寥简语中被就蕴含汨汨弦外之音？却叫紫英蓦然灼起一斜薄红，潋滟神色渐染如水温润面庞。
　　
　　[怎么？]方才紫英仔细读信的过程之中，玄霄虽维持一腔缄默无言，目光却不时淡淡拂过紫英，诸般情绪色差无一不尽收眼底，或黯然，或失落，或尴尬，或悲戚。
　　
　　[没……没什么……]赧然垂眼，不敢叫玄霄看去满腹尴尬不宁心绪。
　　
　　[走吧，雨也小了！]今日玄霄似是太过沉静，全然顺从紫英情绪，不咸不淡，不紧不急，不挑不应。 
　　
　　诧异回首向店外看去，果不其然，狂风骤雨已然尽数过去，只三三两两的稀疏水滴滑落壁檐，似云袂清卷，恰雨后一脉宁谧清新。
　　
　　昏黄灯火，一骤斜雨，洗尽旧时依稀。
　　
　　——END.章三十八
　　

作者有话要说：1、幸福大都是相对的，有人幸福就注定有人不幸！
2、一个人不会被遗忘，并不意味着不会被代替！
3、最幸福的不在于同性恋抑或是异性恋，而在于你爱的那个人是否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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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了夙莘姑娘，虽然我舍不得你，但你自己也明白不是，人各有命，自己做出的选择不会后悔，何况你也没有其他选择，这就是命运！
下文按照预定交回玄紫，不是玄+紫，是玄紫！




【章三十九】触灼

　　烟之绯弥，一片白水苍苍，指指檀烟荏苒映衬出谁人模样？云之流生，一池碧波漾漾，层层涟漪激荡渐染出谁人面庞？赏一池天青色，掸一屑龙涎香，曾醉琉璃色，曾舀琥珀光。
　　
　　一煞骤雨过尽，汨汨酿湿横斜枝木，空气里渗染出清新疏离的味道。瑟瑟寒意料峭，凉风裹携着浅浅湿冷之意扑面而来，不禁让人清醒沉静几分，无言缄默中垂眼往顾一腔氤氲情绪。 
　　
　　雨，只稀稀疏疏的三两点，恰和孤灯清盏落索绕影，染映出一调斑驳寂寂。
　　
　　方才一场倾盆大雨浇覆过这座城市，束束斜密生硬，剜口倾泻而下，天空中一片卷云翻涌，雷霆滚滚。一时间，往日里街道上入夜后的一派喧嚣繁华景象竟遍寻不见，空空荡荡四下冷清，完全不复车水马龙如梭穿行的模样。
　　
　　今日玄霄并无开车，两人只能长途跋涉回去。说来也巧，两次一路同行均是因夙莘之故，回首黯然旧事却作今朝缘引，行起于同一爿小店，落定于同一处小区，微妙之间，或得隐隐不同。
　　
　　缄默中相伴携行，已渐离渐近，点点恍惚如豆的昏黄灯光已愈来愈明亮，触眼一片万家灯火璀璨颜色。
　　
　　徒步而行的一路上，旧日里种种场景在紫英脑海中闪迭倒带，即使夙莘信中一席话已然令他心胸豁然许多，然而愈加揣度细想，愈加耿耿于怀。
　　
　　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并非尽相于昼夜，而是累积于一朝一夕间。逆着时光雕琢回忆，前尘旧梦如汨汨潮水般源源不断涌入心间，一浩波澜，一泓跌宕，即使反复劝解自己坦然释怀，即使反复平抚一腔哽咽怅惘，到头来，终究无法硬生生斩断那些因遗恨往事而产生的郁郁念想。
　　
　　空气潮湿氤氲，满目瞳凝秋水恰如一饯暗淡无色的天光，缄默走在玄霄身侧，却始终沉浸在一腔压抑波澜的情绪中，不曾仰首抬眉望向周围一眼，独自黯然。
　　
　　玄霄一勺眼角余光间或拂过紫英脸庞，淡淡神色，仍旧维持着一副沉静姿态，惟眉梢微扬，眉心微蹙，悉数看去他一连细微变化的情绪。
　　
　　无息刹那间，又是两三点雨落下，原本渐弱渐小的雨点随着瑟瑟寒风扑面斜划而过，迅疾变得粗重沉闷，打落几屑虬曲枝木，凄惶秋意中再惹料峭生寒。
　　
　　不自觉加快足下脚步，流星飒踏向小区内走去。
　　
　　[刷——]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高耸矗立的建筑单元已映入视野，相隔仅数十米之遥，刹那间一道灼烈闪电惊炽霹雳而下，迅疾划破黯淡沉闷的黑夜，在天穹中剜出一道巨口裂缝，雷霆万千发出喑哑颤颤轰鸣，一骤斜雨密集冲刷而下，风卷残云激起阵阵白烟水汽。
　　
　　不及愣怔半秒，两人无声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向近旁的帏亭大步踱去，奈何一斜急雨还是沾湿了紫英半身衣衫，浓密卷翘的羽睫湿漉漉软垂耷下，却并无半点落魄之姿，渍渍水色烟雨隐隐勾勒出唇角一线浅淡轮廓，起伏流畅，宛若迷蒙。
　　
　　[……]待稳稳站立，仍没有压下因疾驰飞奔而惊起的一腔急促呼吸，脊背阵阵起伏。
　　
　　玄霄静息侧立一旁，眉间微蹙，视线游移拂过紫英，目光流露如水潋滟。
　　
　　时间汨汨流逝，紫英间或抬眼望向天空，亭外迅疾的雨势却丝毫不见减弱，无奈摇一摇头，静敛眉目沉入方才一腔沉郁纷杂情绪。
　　
　　倾盆大雨自天幕斜斜冲刷而下，沉闷密集的喑哑雨声层叠交错，不禁惹得紫英愈加抑郁沉闷，思绪随着亭檐滴滴落雨游移翩跹，沉浸在夙莘不告而别的钝击中耿耿于怀。
　　
　　长久以来，在孤独生活的打磨下，他早已习惯坚强自持，早已习惯隐忍压抑，不悯悲喜，不辨苦乐，日复一日重温着循规蹈矩的生活。或许，该说这样的生活单调却不枯燥，耳畔身侧那些妒忌浅薄的目光神色足以让这沉闷的画面活色生香，逼迫他在不知不觉中竖起一道坚固的冰凌高墙隔断种种乏味肮脏，也惟有在夙莘面前，才能拂去平日里淡薄的假象，感受自小缺失的一抹汨汨温情。然而，今朝至亲至信之人突兀转身，并且不再回头，莫名恍觉人情冷暖竟这样脆弱无常，不过一褶丝缕，抓握不住，黯然如是，怎地不叫人哀伤？
　　
　　情绪一阵阵波澜起伏，不由得恣肆神思，他又回想起信中那些沾染着无奈情绪的斑斑字句。夙莘、夙瑶、夙玉、玄霄、玄震、云天青，数人间的幕幕纠缠往事浮上心间，脑海中一贯兀自揣度的朦胧印象竟渐渐清晰起来，游吟回荡着影影绰绰的身形笑靥，仿佛时光倒溯让他看遍了故事里的悲欢离合，看透了神情后的幸福与不幸。
　　
　　每一部戏曲上演都有背后落寞之人，每一场鸢尾花开都有无缘失意之人，而这出无妄故事，为什么偏偏是夙莘呢？紫英多么希望她能获得幸福，奈何冥冥之中造化百般弄人，在残酷现实的命运转轮前，他也只能无奈嗟叹，黯然垂眼不胜唏嘘。
　　
　　两股浓烈氤氲的郁郁情绪纷杂交缠在一起，反复在胸腔中游移回荡，像滚雪球般愈来愈沉重，竟生出一股悲戚哀惶，紫英不由得眉川拧结，静敛唇角流泻一水黯淡无光。
　　
　　玄霄缄默伫立一旁，目光尽数碾过紫英种种纠缠神色，他看见他拧皱蜷蹙的眉骨，他看见他暗阖衰颓的瞳仁，他看见他濯濯紧抿的薄唇，他有些厌恶他流露这种表情，但是他又不自觉想伸手安抚眼前这个彷徨不安的少年。
　　
　　[刷——]天空中骤然闪过一烈惊惧闪电，只在这片刻瞬间，玄霄忽然身形晃然一闪，冷冽地抬手扬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单手向上翻扣住紫英双臂，另一手掸拂一横紧紧环住紫英腰身，喉咙里溢出一声喑哑沉郁的喘息，毫无征兆地将温润炽热的双唇紧贴上去，拥住紫英深吻起来。 
　　
　　[唔——]玄霄突如其来的举动如高压电流啪啦一声立时震颤了紫英，大脑中瞬间一片茫然空白，惟下意识地急切挥动双臂意欲挣扎开来，然而胳膊被玄霄死死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天空中狂风骤雨阵阵凛冽，霹雳烈烈，惊雷滚滚，所有平日里极尽压抑的跌宕情绪都在这个龙舞怒旋的雨夜汹涌喷薄而出。
　　
　　玄霄厮磨舌尖舔过紫英整齐洁净的齿贝，径直撬开牙关间紧紧关阖的微小缝隙，柔韧灵动的舌苔平滑探进温软湿热的内壁，左右回旋搅动，似水无痕不断撩拨着轻薄柔软的黏膜，又将紫英滚烫的舌尖包卷含噎其中，放肆深情地吮吸着他口腔中淡淡薄荷般细腻清香的味道，旁若无人地大肆攻城略地，霸道中不失缱绻。
　　
　　素默静敛的一腔抑郁情绪瞬间坍塌决堤，刹那轰隆溃响一泻千里，紫英被这汨汨浓烈气息紧紧缠绕包裹，根本无力招架还手，眼角流露一水氤氲浅雾，染灼迷蒙面庞。
　　
　　大雨淅沥沥地斜划落下，玄霄无息暗拈十指，加重拥住紫英腰身的力量，黏湿的衣衫让两人软热的皮肤贴合更近，一股灼热气息扑面而来，臊过紫英耳厮鬓发，两腿麻酥一软，无力瘫倚玄霄肩头，喉咙中隐约发出低低的呜咽之声。
　　
　　玄霄终于从狂热的情绪中清醒过来，眉目间流露几屑黯然，任由紫英靠在自己肩头，轻轻扬手抚过他颤栗起伏的脊背，胸腔中蓦然哽咽一滞，喉咙干涩地唏嘘言道[想哭就哭出来吧，在我面前不需要顾忌，压抑许久，辛苦你了！]
　　
　　[……]隐隐辗转，一阵断续压抑的细微啜泣之声郁郁拂过玄霄耳畔，叫人凝噎唏嘘[玄……玄教授……]思绪缠绞浑浊，凌乱不成语。
　　
　　[我说过，进入你生命中的人都会离开，只是前前后后时间早晚而已，如果不想眼见他们一一作别，便会选择先行转身，但在你转身之前，我一定不会离开！]仰首沉湎微吟。
　　
　　[……我……]怎么舍得放开你？终究却只是摇一摇头，缄默不语，眸色如水氤氲。
　　
　　[生生世世不过无妄，但这辈子，你可以相信我！]眉目静敛，音色缓郁低沉，字字挚诚恳切，傲然睥睨中流露汨汨缱绻。
　　
　　缄默不及片刻，轻挑斜眉，目光潋滟拂过亭外一斜骤停急雨，水汽浅浅，唇边勾起一抹轻浅笑意，话锋淡淡陡转[呵，这条路不易，选择权在你，我不会逼迫半分！]
　　
　　[……]如鲠在喉，一时难以沉静开口，依旧沉浸在种种纷杂情绪中不能自己。
　　
　　[呵，走吧，先换身干爽衣服，别着凉！]轻轻扶起紫英肩膀，带他向亭外走去。
　　
　　这个夜晚，雨水沾湿一灼烟色。
　　
　　——END.章三十九
　　

作者有话要说：俺内牛，俺是柴废，就为了这么点福利，俺竟然抓狂想撞墙，内牛~俺写不出来~内牛~
本来下一章预计删掉的，但是想想还是保留，也为玄紫多一点戏。




【章四十】无衣

　　暧暧远黄昏，一骤疾风斜雨脉脉消散于无形烟色，敛眼拢眉仰望，天幕中阴晴不定的流云汨汨涌动，遮蔽几斜斑驳影色，雾色迷蒙中浮荡一水温热。
　　
　　潋滟浮云夜色，紫英沉浸在唏嘘混沌的纷杂情绪中还未平定心神，胸腔中波澜暗暗翻涌，竟浑浑噩噩跟随玄霄脚步回到了家中，直到目色潋滟的男人递与他一条干燥洁净的毛巾才惊诧回过神来，薄面瞬时赧然潮红，眼底迷色一水氤氲。
　　
　　[玄……玄教授……]愕然抬首间，心底一片纷杂忐忑，尴尬地不知如何开口，侧身迈步欲走[我……我方才糊涂了，我回家去了！]
　　
　　[还不拿去，你是想着凉么？]目光寥淡无痕拂过紫英面庞，半阖狭长的幽深凤眸流露一水潋滟缱绻，唇角隐隐勾起一抹戏谑浅笑。
　　
　　无意抬眼，蓦然触及玄霄起伏流畅的薄翘唇线，方才缠绵热烈而又霸道如斯的一幕雨夜深吻如迅疾倒带的黑白剪影瞬间浮现在脑海中，温软湿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唇齿间，只觉舌尖水渍迷涩，惹得气息又是一阵隐隐振荡翻涌，思绪纷杂地不知如何面对玄霄，惟尴尬羞赧地微垂下头去。
　　
　　[既来之，则安之！]自然一扬手一挑眉，掌心淡淡落在紫英肩头，掸拂轻拍两下，不动声色言道[权当我邀你前来做客一晚，难不成你要拒绝？]
　　
　　[……]如鲠在喉，仍旧尴尬无言面对玄霄，惟蜷指松握着塞与他手中的毛巾愣愣发怔，眼底一水神色满是氤氲忐忑，不知如何抗拒其一腔语气中自然流露的隐隐睥睨。
　　
　　[先去洗澡换身干净衣服，被雨水浸湿了小心着凉！]唇角不自觉牵动微翘，隐匿起一抹戏谑浅笑，静敛眉目再轻拍一下紫英肩膀，仍旧一调淡淡声色。
　　
　　[呃？！！！]瞬间愣头发怔，猛然抬首一睁眼，唇齿翕合似欲开口婉拒，而片刻的迟疑思忖就意味着再无机会。
　　
　　[我找好衣服替你拿过去！]冷冽缱绻声色，旋即转身向卧室走去，丝毫没有留下容人拒绝的间隙。
　　
　　[……]无奈摇一摇头，依言向浴室走去。
　　
　　[刷——]蹙眉阖眼，疲倦无力地抬手轻旋，一股滚烫的热流瞬时从莲蓬头喷涌洒下，迅疾细密的水流冲刷在滑韧的皮肤上立时肆意溅开，水渍弥漫，整个空间陷入一片雾色氤氲。
　　
　　曲线流畅的肩胛骨在高温水流突如其来的喷洒浇灼下不禁微微抖动，水渍混合着雾气蒙覆在卷翘的羽睫上，眼底眸色流露一丝浑浊，恰如此时纷杂盘错的情绪。
　　
　　皮肤传来隐隐烧灼的刺痛，混合着水流汨汨脉脉的流淌，十指合掌轻拂过脸庞，轻盈绵密的滑润触感让人不自觉放松身心，平素里压抑紧绷的神经也得以俘获一丝松弛调剂，偷得半刻闲暇。
　　
　　伴随着水流阵阵从头顶浇淋而下，紫英低吐叹息一声，仰首阖眼任由思绪恣肆翩跹，一幕幕纷杂的旧日场景源源不断在脑海中回倒浮现，来回搅动原本黯然氤氲的情绪，胸腔中荡起一池波澜翻涌。
　　
　　[我的看法？这也需要同我讨教？既然看过书，不是该有自己的心得？]
　　
　　[哦，夙莘教你用她的电话装神弄鬼？我倒是看错了你！]
　　
　　他记得那些自负的狷狂不屑，连同那些隐于背后的灼灼关切。
　　
　　[哼，若是今日晚睡导致明早上课迟到或是课上无精打采，你该知道我不会予你特别宽容几分！]
　　
　　[慕容紫英，你是烦也不烦？非逼着我重复第二遍？告诉我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接你们！]
　　
　　[麻烦？你故意叫我担心不是？我不过顺带捎你一段，与其相比，若是这么晚独自放你回去，等你到家后再婆婆妈妈地打一通电话过去确认，岂不是更麻烦？]
　　
　　[哼，你哪里半点像成年人，分明还是个不谙人情世故的少年！你是以为身份证上印着的生辰年岁，还是以为严肃古板规矩守礼就是成熟？一个学生半夜三更在路旁晃荡，还沾染满身酒气，今天我不来，你是打算如何把夙莘抬回家？跟着她瞎胡闹！]
　　
　　他并不是冷漠狂傲的男人，他亦有缱绻温情的本真。
　　
　　[呵，若我说十几年前曾见过你，可信？]
　　
　　[他们四人？我和你之间难道不算？]
　　
　　[慕容紫英，还不去上床睡觉是故意想在我的课上迟到么？]
　　
　　[喜欢一个人固然会使自己情绪跌宕起伏，不同于往常，但于我而言，我更称羡那种两人相处时的脉脉温情，让人产生发自内心的平和与宁静，即使随着时间流逝也不会黯然褪色，回想顾往之时仍叫人如玉暖心，执子之手此一生足矣。]
　　
　　[怎么？你还没听出来？这鬼丫头怕是此刻脑海中正对你我二人的关系浮想联翩，不知道又作些什么天马行空的臆想！]
　　
　　蓦然回首的时候，才发现他其实一直在那里。
　　
　　[我说过，进入你生命中的人都会离开，只是前前后后时间早晚而已，如果不想眼见他们一一作别，便会选择先行转身，但在你转身之前，我一定不会离开！生生世世不过无妄，但这辈子，你可以相信我！]
　　
　　纵然他满腔情绪仍然忐忑犹疑，挣扎着没有下定最后决心。
　　
　　[呵，这条路不易，选择权在你，我不会逼迫半分！]
　　
　　他懂得给予他一份平淡静敛的安心。
　　
　　[……]袭袭乳白色的雾气肆意弥漫缭绕，浴室湮没在一水氤氲迷蒙之中，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汨汨流逝，逼仄的空间内温度渐渐升高，和着这晃颤不定的情绪，让人渐渐陷入死寂无声的窒息。
　　
　　[紫英——]蜷曲十指抬手轻扣，一调冷冽声色兀地从门外传来，淡淡平和中不失脉脉缱绻[将衣服拿进去吧！]
　　
　　[呃？！]玄霄突如其来的声音刹那扯断了紫英怔怔失神的思绪，纷杂张皇之中匆忙回过神来，支吾地胡乱应着[呃……好……]拖沓着脚步急急上前。
　　
　　眼前紧闭的门拉开一道不大的缝隙，从里伸出一只半湿纤瘦的胳膊，晃然一闪，迅疾将衣服接过去，又迅疾阖上浴室大门。
　　
　　[呵——]玄霄不禁戏谑轻笑一声，半狭的凤眸流露一水潋滟光泽，施施然转身向客厅走去。
　　
　　待紫英穿戴整齐步出浴室，赧然环顾四周，恰瞥见藤兰沙发上慵懒闲坐的玄霄，只见他蜷促指尖摩挲碾过书页，沉浸在一片寂寂平和的氛围之中。
　　
　　[……]如鲠在喉，意欲沉静开口唤过玄霄。
　　
　　[早些睡吧！]骤然停下指尖的动作，转头抬眼望向紫英，眼眸中一浅目光平淡脉脉似水无痕，音调泠泠沉静，不辨戏谑[卧室在左边！]
　　
　　[呃？！]胸腔猛然淤滞一怔，薄面灼灼燃气一股燥热羞赧，哽咽半晌才从喉咙中断断续续挤出几字，声调尴尬郁涩[卧……卧室……？]
　　
　　[怎么？你择床？]目光拂扫碾过紫英面庞，唇角潜匿一抹戏谑浅笑，眼波隐隐，面露诧异神色。
　　
　　[不……不是……我……]薄面潮红泛涌，染醉眼底眸色，连连摆手否认，却支吾着无言以对，惟尴尬低垂静敛[……我……您……那个……]
　　
　　洋洋洒洒恣意一摆手，心底已然纳悉紫英误解了自己话中意思，静敛声色[你睡床，我睡沙发，有疑问么？]但眼见他一番灼红羞赧面庞，禁不住生出调侃他的细微心思，又阖眼斜斜挑眉，唇角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谑笑，音调话锋陡然一转[还是你想邀我同床共枕？]
　　
　　[……]氤氲情绪一口翻涌，血气渍渍搅腾，胸中哽咽一滞意欲开口辩驳，连连呛声，恨不能挖一道地缝将自己深埋进去，迷色灼红的面庞阵阵滚烫烧烙。
　　
　　玄霄戏谑挑眉，一水目光潋滟静息看向他，并不继续接腔。
　　
　　愣怔羞赧半晌，紫英才回复沉静收敛的情绪，极力淡然声色向玄霄愧意言道[玄教授，这样似乎不妥，还是您睡床，我睡沙发便好！]
　　
　　[你——]骤然闻得一声不辨悲喜的“玄教授”，玄霄心中轰然塌陷一处，憾然之中生出了几分薄薄恼意，但不过狭眼转瞬，立时明白少年别扭害羞且规矩刻板的个性理会如此，何况他还尚没有应承他一字一句。
　　
　　奈何遇到与他相关之事，便会不自觉减去一分冷静自持，紫英一番生分至极的客套言语终究听闻怀揣在胸，不得不令人耿耿于怀，在经历了方才一幕雨夜深吻之后。
　　
　　稀疏平常若此，他是已然打定主意婉拒他了么？
　　
　　玄霄突然有些琢磨不透少年的心思。
　　
　　各自万般心思缠绕，互相打着哑谜的两人。
　　
　　但，玄霄却不会展露分毫纠结，依旧是睥睨冷冽的神色，唇边也仍旧是一脉戏谑浅笑[我素来不喜重复第二遍，如今注定要为你屡屡破例么？]
　　
　　[……]染红一灼桃色面庞，惟垂眼更低，不见玄霄眸中一闪而过的寂寂黯然。
　　
　　[你睡床，我睡沙发！]一调沉静口吻隐隐近似命令，摆一摆手，慵散地坐回沙发，手掌摩挲抚过书卷。
　　
　　——END.章四十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被我手抽弄悲剧了，囧~于是我又拖了~好吧，于是正文真的还剩下两章——《琥珀》和《剪春》~内牛




【章四十一】琥珀

　　谁人拈指，挥一屑紫竹桑？谁人凭栏，掸一缕明月光？檀烟芷芷漫拂柳色，缱绻脉脉共卧温良，却无言相对，背倚半侧暖帐。
　　
　　黯淡素色的黑夜惟余一调寂静无声，汨汨脉脉的月华似水无痕，潋滟淌拂而过，穿透浮荡的窗帘镂下几缕斑驳影色。
　　
　　寒眠午夜，渐深渐沉。
　　
　　紫英静息侧躺在宽敞的大床上，墨眉微蹙，瞳凝一水秋色剪破料峭寒光，寂静细密无声地渗入心里，瑟瑟生凉。纷杂忐忑的情绪在胸腔中久久徘徊吟唱，他知晓，如若转身朝门外瞥拂一眼，便可看见藤兰沙发上平躺熟睡的男人。
　　
　　辗转反侧，今夜恹恹难免。
　　
　　挥之不去，那些过往的言语场景再一次汨汨浮现在脑海中，在这样寂静的黑夜，思绪更加恣肆游移，仿若陷入一场悲咒的梦魇。
　　
　　却不能逃避，只能面对。
　　
　　在尘埃落定之前。
　　
　　[呵，这条路不易，选择权在你，我不会逼迫半分！]
　　
　　[这条路不易，选择权在你！]
　　
　　[选择权在你！]
　　
　　犹如一片徘徊不散的愁云惨雾，团团凝重，搅动一饯忐忑纷杂情绪。
　　
　　究竟怎样抉择，才会在回头的时候无愧无悔呢？
　　
　　关于感情，从未经历过，也就从未思考过，究竟怎样的情绪才算得真正爱上一个人呢？他无法豁然解得。
　　
　　亦或许，正是因为若此，才会在感情来临的一刻，踟蹰逡巡。
　　
　　那些撩荡一水氤氲的忐忑情绪，是——爱么？
　　
　　更何况，对方是另一个男人！
　　
　　那些不安究竟源自哪里？
　　
　　他怕自己爱玄霄，还是他怕自己爱上另一个男人？
　　
　　[难道爱一个人是爱他的性别？当真可笑！]
　　
　　[最幸福的不在于同性恋抑或是异性恋，而在于你爱的那个人是否爱你！]
　　
　　呵，幸福！
　　
　　即使是一腔矫情，谁又不想获得幸福呢？
　　
　　[喜欢一个人固然会使自己情绪跌宕起伏，不同于往常，但于我而言，我更称羡那种两人相处时的脉脉温情，让人产生发自内心的平和与宁静，即使随着时间流逝也不会黯然褪色，回想顾往之时仍叫人如玉暖心，执子之手此一生足矣。]
　　
　　[呵——]思于此处，紫英不自觉展平了蜷蹙的眉眼，唇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素色浅笑，如玉暖心[是了！这种平淡温宁中蕴藏着脉脉缱绻的生活，不正是自己所称羡的幸福么？]
　　
　　又不自觉静敛地辗转侧身，一色清亮剪水目光朝门外看去，寂寂黑夜恰描摹出玄霄一卷斑驳面庞，眉眼如斯。
　　
　　[生生世世不过无妄，但这辈子，你可以相信我！]
　　
　　玄霄方才诚挚睥睨的一席话，声声吟游耳畔，仍然叫人灼灼发热。
　　
　　淡然一笑，如水潋滟，紫英深深明白，他心中已然认定了那个男人。
　　
　　回眸一室清寒寂色，描摹一水恬静剪影。
　　
　　玄霄平躺在藤兰沙发上，月光泛耀而出的泠泠清光斜斜织在脸上，细密柔软的微光拂荡而过，紫英不禁蓦然如鲠一滞，不自觉缓缓起身想要抚上那双缱绻万千的眉眼，明暗分隔下如墨似玉。 
　　
　　这样想着，他便这样做了。
　　
　　淡然拈指，抬手欲拂。
　　
　　[啊？！]檐下寂色黑暗中玄霄倏地睁开双眼，眸中四散而出的泠泠清光吓得紫英连连后退，喉咙中溢出一声喑哑的喘息，神情愕然诧异，脸色怔怔发白，显然是被玄霄惊吓得不清。
　　
　　平静坐起身，目色淡拂而过。
　　
　　[……]步履蹒跚踉跄，背脊一阵微颤起伏，哽滞踟蹰半晌才回过神来，却蓦然忆及方才所欲为之举动，不禁赧然一灼愧色垂下眼去，惟尴尬无言。
　　
　　皎皎明月光，疏影更漏，一调斑驳无息，两尊伫立身影。
　　
　　寂寂夜色巧妙遮掩住玄霄唇角一抹浅浅谑笑，眼底却浮起目光一水潋滟[怎么？不是要来告诉我你择床吧？]
　　
　　[不……不是……]连连摆手摇头，支吾着欲开口却终觉难以启齿[我……]
　　
　　玄霄只是静息看向他，并不接腔。
　　
　　指针滴答，窗影斑驳，一地清霜衬得屋内愈加寂灭沉静。
　　
　　[我相信你！]一字一顿，像是耗尽了全身气力，莫若殚精竭虑，却又是那么诚挚清晰。
　　
　　[呃？！]朗朗清声兀然炸得耳畔一声脆响，竟叫玄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脸错愕不及的诧异，等他回过神来，骤然明白话中潜藏深意，竟生出一股慨叹唏嘘来，霎时间百感交集。
　　
　　他原本以为少年已经决定拒绝他，依着他固执刻板的个性，却未曾料到此时交心。
　　
　　他原本以为少年决计不会应承他，依着他羞赧敏感的个性，却未曾料到此刻坚定。
　　
　　胸腔中顿滞哽咽一下，随即勾起唇边一饯素色淡笑，飒踏上前一步，意欲开口，却被紫英抢先截住。
　　
　　浅浅摇一摇头，清声抑扬承转[也相信我！不管怎样艰辛的路，两人同行便无所畏惧不是？何况，幸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言罢，旋即赧然垂眼浅笑一灼，还是有些忐忑尴尬的。
　　
　　执子之手，一生足矣。
　　
　　他们岂是在命运面前畏缩退避之人，两人互相扶持的幸福，介乎他人眼光何干？即使前路踉跄未明，与谁同行，分明比去向哪里更重要不是？
　　
　　[呵——]玄霄不自觉轻笑一声，十指寂寂抚过紫英的头，一把揽入怀中。
　　
　　愕然挣扎了一下，旋即浅笑一声放弃了，反手环抱男人的背脊，在这样凄清料峭的寂灭寒夜，是真的温暖的存在呐！
　　
　　[唔——]不同于方才凄厉雨夜中的睥睨霸道，玄霄双手一路游移而过，指尖从耳梢轻拂划过，抚上紫英温润羞赧的面庞，细细轻吻起来。
　　
　　玄霄的唇线薄翘流畅，触感柔软中略带些干涩，像是水泽中淡淡烧灼的火苗。这样的吻沾在唇上，有些燥又不失缱绻，舌尖舔舐过口腔内壁的时候，黏腻的温热湿软中散出袭袭绵密清幽的香气，充斥着生涩迷蒙的暧昧。
　　
　　时间汨汨脉脉，谁也不知究竟持续了多久，玄霄就那样亲吻着紫英，一轮又一轮地亲吻着，反复地摩挲撩拨，细碎绵密的湿吻一阵阵卷拂而过，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喉咙里不时溢出喑哑的呢喃，弥漫一袭水渍的氤氲。
　　
　　缱绻缠绵若此，紫英全然无力招架，脚步渐渐踉跄虚软起来，脑海中混混沌沌迷茫一片，呼吸汨汨不畅，窒息瘫软下去。
　　
　　玄霄径直大力横抱起紫英，飒踏向卧室走去。
　　
　　暖帐漪漪，谁人隔帘，解一袭白霓裳？
　　
　　浮云柳色，一夜春光乍泄。
　　
　　再回首，已是日光涟涟。
　　
　　[我帮你请假！]谑笑着轻掩房门。
　　
　　执拗蒙着被子，赧然羞红了脸，不肯露面起身。
　　
　　窗外秋光一晌明媚，好事将近。
　　
　　——END.章四十一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不出意外，紫英番外内容已经确定，参看此章正文~HIA

好事将近，含有双关之意。

昨晚小改了一张章二十九，于是终于正文只剩下最后一章了~HIA




【章四十二】剪春[完]

　　卷袖手裁红鸾剪，细与阿侬染霞腮。薄光春色三两许，柴扉掩映始出来。
　　
　　闱外清风漫拂，飒飒抖动枝头，枯叶卷翘横斜，余残红脉脉，点染几缕斑驳旧色。临窗眺望，一缕缕澄净轻灵的阳光散落在广阔清幽的空地上，渗染出层层叠叠的光晕阴影，薄透的空气里满是清新疏离的味道，淡淡撩拨呼吸。
　　
　　冬日里难得一瞥风姿曼妙的滟滟午后，不禁使人倍感惬意。
　　
　　[紫英，准备好了么？]婉转扬手拂袖，指尖掸去肩头一屑尘埃，冷冽轻挑斜眉，静敛一水缱绻眸色向屋内探询问到。
　　
　　一阵轻缓脚步，书房里走出一个人来，单手怀握一卷画纸，目色淡然潋滟，惟沉郁点一点头[嗯，全部整理好了！]
　　
　　[你真的打算全部交给夙瑶？]惯性拥住紫英腰身，暖软细碎的湿吻涟涟覆上耳骨[可是夙莘这些年留给你的！]
　　
　　薄面染醉一灼桃色，羞赧地从玄霄怀里挣扎开，唇角勾起淡然一笑，如玉暖心[嗯！交予她该是更有意义！若她想起夙莘姐的时候，翻开它们也是种纪念！]
　　
　　慨然轻笑低叹一声，指尖微拈加重了环在少年腰间的力量，一腔音色寂寂静冽，抑扬顿挫间缅若沉吟[走吧！]
　　
　　目光淡拂过指尖松握的请柬[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开车过去！]
　　
　　斜风涌动，拂吹流云凋落，时间如淙淙溪水般静静淌过，脉脉复渐渐。一豆灯火，一点恍惚，相去雨夜里初次缱绻缠绵的深吻已经很远了。
　　
　　夙夜不知疲倦地交替更迭，日复一日的生活闲作风轻云淡，那些相互依偎扶持的秋光暇日温宁如是，又明媚如斯，恰剪破一灼龙涎香。
　　
　　[霄，带我去夙瑶的婚礼吧！]某个醒来的清晨，目光淡碾过身侧的男人，可以清晰闻见窗外鸟鸣啁啾。
　　
　　[怎么，你想去？]谑笑着揉捏一把紫英腰身，儒软湿热的双唇涟涟轻咬拂过耳骨，暖暖生燥[不是借此埋怨我不能给你一个婚礼吧？]
　　
　　[你——]半是嗔怒半是羞愧，芷芷交错染红薄面[我是女人么？我只是想帮夙莘姐了却一段愿望！]
　　
　　[呵——]喉咙里溢出一声轻郁的浅笑，骨节分明的纤长十指穿拂过紫英一灼眉梢鬓发[既然这辈子我剥夺了你亲历婚礼的珍贵体验，不能再剥夺你感受其中美好的权利不是？]
　　
　　飒飒黄粱，分明是沾染戏谑的一句玩笑话，其中轻嘲却另闻者嗟叹。
　　
　　湿雨汨汨，在这座城市的围栏里，这片国家的土地上，现实还不曾赋予他们这样的权利，他们也不会因此而摈弃对方找寻结婚生子的另一半。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相依携行的温暖难道抵不过薄薄一纸婚书？
　　
　　[霄——]反手环抱勾住玄霄脊背，指尖抚平男人蜷蹙的眉骨[我并无后悔，此刻如此，未来亦如是！]
　　
　　失却婚礼又怎样，若相对之人不是你？
　　
　　幸福云云，不过尔尔，怎比得过共君一世风霜？
　　
　　[唔——]缠绵如斯，缱绻如斯，敛我半生癫狂。
　　
　　汨汨脉脉，贪欢一晌秋光。
　　
　　再回首，已是料峭寒冬。
　　
　　今日当空，一缕灼灼暖阳。
　　
　　[哟，师兄，今日竟姗姗来迟，该罚！]云天青正步立于大堂门口，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笔挺洁净遍寻不见一丝褶皱。平日里随性打理的短发也涂上一层薄薄的发蜡，阳光斜斜交覆其上，泛耀出薄薄锃光瓦亮的色泽。一番矍铄面貌全然不同往昔，五官端正清秀，显出俊眉犀朗的轮廓，顾盼神飞眼波流动一水潋滟，惟言辞谈吐间隐隐谑笑仍无分别。
　　
　　[……]莫名如鲠在喉，紫英眼眸中迅疾闪过一丝静敛压抑的黯然神色，然只伫立玄霄身侧维持一腔缄默无言，唇边隐隐扬起一灼素色浅笑。
　　
　　云天青照旧咧开嘴角嘻嘻笑笑，恣肆伸手欲揽玄霄，然余光淡拂迅疾一瞥，旋即睁眼惊呼起来[哟，师兄，这位美人是？]急扬陡转，直直劈手绕过玄霄意欲抚上紫英肩头。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云天青的指尖即将触到紫英瘦削的背梁，玄霄骤然半阖凤眼，懒然轻挑斜眉，眼底眸色泛耀一水泠泠清光，隐隐散出睥睨威慑的气息，甚是骇人，鼻腔内挤出一丝戏谑冷哼，暖湿温软的手掌将紫英捏握地更紧了些。
　　
　　[咳——咳咳——]云天青立时怔在当场，眼底眸色暴露一芷惊诧，唇齿阵阵翕合，猛然一阵尴尬咳嗽，显然是被玄霄杀了个措手不及。
　　
　　奈何，云天青是谁，随机应变的灵活功夫刹那可见一斑，眼珠骨碌一转，即刻明白其中潜藏意味。过眼片刻尔尔，他旋即迅速收手，洋洋洒洒勾起一抹不羁谑笑[嘿，早知道老子就不答应接下这项苦差事了，夙瑶分明诌了胡话来诓老子，口胡的没有伴娘免了你的伴郎，一双珠联璧合的云鬓美人真是白白糟蹋了！]沉郁顿挫干笑两声，噼里啪啦一气不喘地接续言道[嘛，夙瑶还真是无愧于善妒的个性，分明是怕被抢了风头，啊哈哈！]
　　
　　滔滔不绝的一袭清声调笑四散入耳，玄霄的脸色愈来愈沉郁，似是浓浓阴云密布，紧抿嘴唇毫不客气地戏谑瞪他一眼，掸拂一袖悠然出声[哼，好不容易打扮地人模人样，还不知道收敛口舌！你是想被夙瑶听见了一会儿猛罚你酒是吧？呵，倒是挺会拨弄这如意算盘！]扬手轻拍紫英肩胛作势欲走。
　　
　　[哟，师兄你还真了解老子，一会儿咱们哥俩叙叙旧？]目光潋滟拂过紫英，涎笑着打趣玄霄。
　　
　　玄霄唤过紫英径直向堂内走去，对云天青一连聒噪不堪的喧嚣恁是充耳不闻，惟留得身后渐远渐灭的呼喊[哎哎，重色亲友的家伙，老子顶替你当伴郎这么累，该把美人留下犒劳犒劳我呀！]
　　
　　悠然扬一扬手，惟余汨汨背影。
　　
　　相携缓步迈入厅堂的一刹，倏然一调绵滑婉转的提琴协奏曲流淌轻拂划过耳畔，氤氲浮若水雾的空气犹如绽开簇簇繁花，弥漫着隆重热烈的气氛，典雅喜庆的壁纸染醉灼灼喜色笑靥，喧嚣间香槟杯箸觥筹交错，低语间灯光人面交相辉映。
　　
　　席间满座宾朋，视线在触到玄霄与紫英的瞬间喉腔哽咽顿滞半晌，仿佛暂时忘却了今日前来的目的，而两人才是红毯上携袖漫行的主角，惟屏息缄默伫立成排目光随着两人步履翩跹涟涟，直到玄霄静立夙瑶身前，沉寂一脉淡色腔调欣然开口贺喜才骤然回过神来，又迅疾陷入了各自愉悦热烈的交流畅谈。
　　
　　错错灯光照亮满室辉煌，盈盈烛火摇曳满面容光，夙瑶身披一袭洁白婚纱，长裙曳地层层叠叠飘逸交错，恰勾勒出她柔软曼妙的美好身形。满头青丝鬓发向上挽出一个精致高耸的发髻，铂金的半圆头饰松覆搭垂额前，点点绛紫色的眼影沿着眼睑薄薄铺开，脸颊两侧搓了淡淡的胭脂，晕染一灼华色潋滟，流畅薄翘的朱唇缀乱一抹樱桃柔色，只为绽放一刹，倾尽毕生美丽。
　　
　　两人简单告过礼数，同新人寒暄唏嘘一番，便寻了一处幽静角落淡然落座。
　　
　　[怎么，在想什么？]潋滟目光轻拂紫英面庞，看去他怔怔怅惘神色。
　　
　　[……]赧然垂眼沾染一灼眸色，蓦然哽咽无言。
　　
　　[天青方才的话，别放在心上！]一腔浅淡声色流露隐隐缱绻。
　　
　　[……]尴尬地如鲠在喉，竟被玄霄知晓了一番波澜暗涌的心思，敏感羞赧地支吾着辩驳[……没……不……我只是……]
　　
　　敛眉端杯抿一口清茶，不动声色截断紫英[难为你了，若要百分百坦然消化我曾讲与你的一屑旧事，毕竟……]摇一摇头，兀自淡然笑笑[但我相信你能明白我话中意思的不是？]
　　
　　[既然我选择讲与你听，那么——]郁梗蓦然一滞，眼底倏染涟涟惊诧[紫英你——]
　　
　　竟主动握紧玄霄蜷曲十指，轻扬眉梢，露出如玉暖心一笑[呵——不必言说！是我自己敏感狭隘，才会长久以来一直耿耿于怀，今日见到他……]又轻叹一息慨然摇一摇头[……我本不该……何苦庸人自扰……]
　　
　　目光不动声色拂过紫英面庞，半狭凤眸之中泛耀泠泠清亮色泽，却掩不住汨汨缱绻。
　　
　　一抹戏谑，一灼羞赧，此时无声胜有声。
　　
　　[尊敬的各位亲友，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非常荣幸受到尊敬的玄震先生的委托，在这里主持夙瑶小姐和玄震先生的婚礼庆典。红杏枝头春意闹，玉栏桥上伊人来……]热闹喧嚣的气氛微妙凝滞一刹，一调清亮高亢的女声倏然划破半空，恰和着提琴变幻协奏的悠扬乐音，流露脉脉欢欣喜悦，嬉笑喧哗的满筵宾客不约而同停下交谈，氤氲目光齐刷刷投射而出，凝聚交错于灼灼一点，潋滟生辉。
　　
　　滔滔喜色笑语，雷霆迅疾之间——
　　
　　[啪啪啪啪啪——啪——]雷鸣般轰响振荡的掌声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阵阵跌宕起伏恰汹波澜席卷涌动，层层叠叠一浪盖过一浪，犹如常开不败的灼灼繁花，冉冉经久不息。
　　
　　余晖一芷汨汨脉脉，夕阳斜斜穿透明净的窗棂，在庄重典雅的大堂内四散开来，眼前所见悉数镀上一层薄暮霞绯，如染醉几分氤氲桃色，视野蒙覆一水渍渍昏惑，仿佛一切喧嚣都渐离渐远。
　　
　　一室古旧黄色，一脉朦胧斑驳，周身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遥远起来，惟余一灼红毯上昳丽身影脚步。
　　
　　[？！]不经意回眸一眼，拂过门外角落一隅，夕阳镀洒一人窈窕身形，在阴影交错下斜斜晃颤， 浅浅灼灼，让人分辨不清。
　　
　　然而，凤眸睁阖不过一眼，便涩涩湮灭于视野之中，微缩成遥远色调中的一点斑驳光影，骤然消失不见，迅疾地好似一场水雾焦灼下的寂灭残晕，模糊恍惚地让人不禁怀疑，那个人，真的出现过吗？
　　
　　或许，她从来就没有来过，在这繁花汨汨的香氛中，不过一场镜花水月般的鸢鸢错觉，晃晃颤颤归于沉寂。
　　
　　咽喉内溢出一声喑哑绵沙的低叹，鹤立众人间不动声色顾盼回眸，目光似水无痕淡淡拂过紫英面庞，胸腔内汨汨涌动，刹那间莫名百感交集，不自觉覆过少年一双温润手掌。
　　
　　眼底不禁露出一水惊诧眸色，旋即仰首抬眼对上玄霄汨汨缱绻目光，唇边勾起的素色浅笑褪去一晃而过的羞赧慌张，描摹此刻自然宁淡——
　　
　　双手，合十，交错，紧握。
　　
　　[呵——]玄霄不自觉回以一抹淡笑，按捺下波澜心神，终究打定主意不去惊动紫英，既然夙莘已经决定割舍下前尘一切。
　　
　　[再见，希望你幸福！]最后挑眉瞥拂门外一眼，眸色中润含隐隐缱绻笑意，心底汨汨涌动一脉呢喃自语，又迅疾收回视线，融入了眼前喜庆热闹的气氛。
　　
　　夕阳淡，烟波远，经年旧事葬心间。
　　
　　满筵喧嚣纷闹，歌里挑灯，簇簇繁花向远，眼波笑靥两相映，莫若翩跹涟涟彩翼蝶。
　　
　　再回首，已是曲终人散烟硝漫，室外瑟瑟料峭寒。
　　
　　[呵，天色不早，我们便先行告辞了，祝你们新婚愉快！]玄霄静敛眉目，淡色向出门相送的夙瑶作别。
　　
　　[会的，谢谢！]静敛点一点头，袭袭凉风淡淡轻拂淌过，撩拨起夙瑶额鬓一缕柔滑发丝，路畔两行温软鹅黄的灯光斜斜交织淌洒一地，映衬出今夜姣好面容，还有眉间一抹若有若无的慨叹愁颜，十指寂寂摩挲握紧手中画卷。
　　
　　天穹玉色灼灼，月华一水缱绻，紫英静敛一旁，目光淡淡打量着夙瑶，满腹纷杂情绪却作心间哽咽，惟垂眼无言，他分明清辨得方才婚礼上潜匿于夙瑶一袭热情笑靥后的恍惚黯淡，间或拂扫伴娘清丽面庞时，无息褪去一水潋滟，荡染隐隐寂寥无痕。
　　
　　然而，他亦记得，夙瑶身侧神采焕然的玄震，夙玉身侧眉韵灵动的云天青，以及夙玉迅疾抬眼回应的那一眸——似水巧笑嫣然。
　　
　　脉脉今夜，他终于看遍了故事里所有交缠万千的众人，一场涟涟笙歌的背后，谁最终获得了幸福呢？奈何其中纷杂，又是谁能评说？
　　
　　佛如临水照花，倒映流云万千，尽显各自命运。
　　
　　[……]淡然敛眉，惟缄默转身，与玄霄相携离去，最终融入脉脉清辉色泽，不见背后涟涟视线，湿却滟滟光彩华服。
　　
　　靡靡笙歌，终在寂寂黑夜里渐散渐远。
　　
　　簇簇繁花，终在瑟瑟寒霜里渐衰渐残。
　　
　　融融月辉，终在脉脉流云里渐沉渐灭。
　　
　　待来年剪破一缕春风，贪晌灼灼暮光，谁人曾记，冬日今宵？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ND.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松一口气先，有话稍后讲。




【后记】诉与春风无渡处

　　画楼无凭有谁听？西子湖畔剪柳语。春风不渡江南月，经年旧事葬昔吟。
　　
　　敲定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难抑，也没有丝毫如释重负的感觉，压在心间的汨汨情绪反而愈加沉重起来。
　　
　　曾经以为能够达成的愿望，却终究在历时半年后，全盘落索。因此，结文的一刻，不过意味着这篇文章彻底以失败告终。面对此种窘境，我又如何能坦然释怀呢？除却自嘲与羞愧，我再也无法萌生其他情绪。或是，还该埋怨我的不自量力——明知能力柴废不堪，恁是妄然动笔作孽。
　　
　　我始终记得写这篇文的初衷，即使那般荒唐可笑，即使那般浅薄无力。
　　
　　[难道爱一个人是爱他的性别？当真可笑！]
　　
　　[最幸福的不在于同性恋亦或是异性恋，而在于你爱的那个人是否爱你！]
　　
　　自始至终从未增补，面对苍白如是的两句文案，我却妄想用这寥寥两句来构架一篇婉转长文，最终必然落得情节寡淡。蓦然回首的一刹，我才清醒地意识到，或许它更适合一部短小精悍的电影，而不是拖沓冗长的电视剧。奈何，动笔的一刻，我便注定无路可回。
　　
　　初衷如两句文案，是我落定构思时试图借由这篇文章表达的主要内容。前者是希望纠正某种观念，后者是希望缅怀某段故事。
　　
　　我不止一次提过，写这篇文的最初目的是为了吐槽，是因为看不惯有些人莫名其妙地乱骂同性恋是变态，是希望通过某些情节暴露他们恶俗不堪的嘴脸，是希望纠正人们关于同性恋的误解偏见。因此，这篇文的真正对象并非身为腐女或腐男的诸位，而是那些对同性恋怀有偏见之人，而是那些觉得异性恋崇高，同性恋龌龊之人。
　　
　　尘埃落定之后反观，很明显我在这一点上失败了，我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去阐释去表达关于同性恋的知识，只简单涉及了一些非常浅薄的内容，如此一来，毋庸置疑毁掉了文章的第一主旨。
　　
　　我亦不止一次提过，写这篇文章是带有私心的，涉及的内容是虚实混杂的，某些情节桥段，某些人物关系是基于现实而来，我只是遵从各自在社会生活中昭然若揭的走向，为众人排定结局。
　　
　　我却没有提过，写这篇文的潜藏目的是为了放下一缕旧事，因为无人相对可言说。我只能通过这种办法，将那些长久以来在心中徘徊压抑的情绪宣泄出来，希望在指尖笔停的一刻，让它们彻底成为黑白的过去式。
　　
　　然而，关于这点——呵，我大概还是失败了！
　　
　　其实我一直很忐忑，因为我怕其他有关当事人看到，那可真是无颜以对，欲哭无泪想死的心都有。其实关于这一点目的，根本不必提及。然而，我最终将它揭示了出来，是因为我的私心，是因为我的矫情，是因为我希望有人能够贴切体会到我在文里铺陈渲染的心情。呵，因此在这里，我还向各位读者们道歉了，只当是我向你们讲述了一段故事，你们看过笑笑也就忘了。
　　
　　文中的主角有三人，紫英、玄霄与夙莘。在起初的设定中，三人各司其职。紫英是穿引主旨之人，玄霄与夙莘帮助他完成思想转变之人，因为往往身边切实之事才能真正触动自己，并且看清楚背后真实状况。
　　
　　关于玄霄这方面，涉及第一目的更多，原本有霄青的桥段，却在最后被我和谐了，予以了一段纯粹的玄紫。
　　
　　我无法否认，一开始的设定，玄霄是单恋云天青的，也正是因为这一段关系，让他理智认识到同性恋，但就像夙莘基于朋友的立场不能像夙瑶言说一样，玄霄也不能向云天青言说。多年以后，在他遇见紫英之时，已经放下了这段旧事，坦然释怀。
　　
　　在这里，云天青之于玄霄，就像玄霄之于紫英，像霄青事件影响玄霄的思想一样，我希望玄紫事件能影响紫英的思想。但是，云天青之于玄霄，又不同于玄霄之于紫英，因为我只有把玄紫两人的思想都掰正了，才能让两人在一起，所以霄青的故事只是为了给玄紫铺路。
　　
　　不过，最后的最后，诚如你们所见，我生生和谐了霄青，一滴冷汗。
　　
　　关于夙莘这方面，涉及第二目的更多。
　　
　　夙莘首先是辅以紫英思想转变的契机，然后其亲身经历让紫英消除对同性恋的芥蒂，因为是身边至亲之人，才会引发他的触动，让他看清身边的同志与常人无异。
　　
　　但是，夙莘更重要是在串联人物关系上，我需要借由夙莘讲述一段故事，我需要借由夙莘推动玄紫共结连理。
　　
　　而紫英，则是展现两种目的之人。我需要借由紫英的视角、行为等来展开一幅渐变的画面。
　　
　　只是最后，全数毁于我拙劣的笔下。
　　
　　其实，从着笔此文的第一个字起，我就在酝酿这篇后记。但是，半年的时间里，反复的太多，变化的太多，以至于最初想写在这里的，和最终写在这里的完全大相径庭。
　　
　　曾有数度，我想弃下这个坑，因为全篇寡淡无味的情节，因为其中枯燥繁复的概念，也因为我愈到后来愈加清晰地发现，我早已毁掉了主旨目的，既没能诠释什么观念，也没能讲好一段故事。
　　
　　我没有读过很多书，我没有很多知识，我本就是写文无能的柴废，我只在无止息地重复空洞苍白的堆砌。
　　
　　但，你们可以相信，我笔下的每个字都是再三斟酌过的，我笔下的每个字都是真挚坦诚的。
　　
　　所以，希望你们原谅我，原谅我的不自量力。
　　
　　至少，我已悉数倾尽。
　　
　　最后的最后，我仍想戚戚复念：
　　
　　画楼无凭有谁听？西子湖畔剪柳语。春风不渡江南月，经年旧事葬昔吟。
　　
　　——悼念《若无月》
　　

作者有话要说：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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