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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爱》作者：ivyoduck（JJ04.09完结）
文案： 

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 
隐藏于繁华都市里的杀手组织， 
一名杀手，一名情报员， 
高价佣金下的生命契约， 
一切，起始于不爱，终止于爱。 


内容标签：重生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幻想空间 

主角：莫言，皇甫守 ┃ 配角：林洛，欧阳纪，雪小月 ┃ 其它：杀手，情报员，生物机器人
第一章：盛世

　　夜，九点半，一辆兰博基尼驶入山中。
　　隐藏于山林之间的仿欧式建筑，“盛世”是它的名称，一家高档的同志会所。
　　会所四周环绕着高大的铁栏，铁栏内外分布百余名专业保镖。入口处设有瞳孔扫描器和金属探测仪，全数工作人员均经过严格的挑选。
　　身穿制服的年轻服务生微笑着推开镀金手把的大门，一名男子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大厅。他约莫三十岁，帅气的外表，黑色西装恰如其分地衬托出他高大的身材。
　　紧跟男子身后是一名清瘦的青年，他二十出头，穿着与男子相去甚远，白色的短袖衬衣，浅蓝色的牛仔裤与“盛世”的华丽显得极不搭调。
　　看了一眼服务生隐藏在眼底的笑意，男子大步朝前走去，并未将此细节放在心上。
　　正对大厅表演台，距离靠前的半弧形沙发，男子提前预订了这个位置。红木圆桌上的银质托盘里放有一瓶伏特加和两个水晶高脚杯。
　　时近十点，大厅里的人陆续增多，社会名流，影视红星，观看表演的客人渐渐到齐。
　　“皇甫守？”
　　一声女声传来，男子闻声看去一旁。沙发旁站着一名年轻女子，米色套装尽显曼妙的身材，她微微扬起嘴角：“居然在这儿遇见你，世界真小。”
　　男子站起身，简单与女子打过招呼，随即，他向青年介绍女子，“锦素制药的新任董事长，黎芸。”
　　说着，他转向女子，搂紧青年：“我今夜的伴侣，莫言。”
　　“萧蓝心，我的恋人。”女子介绍了同她随行的女孩，女孩格外害羞，低低地埋起脸，不敢直视男子的视线。她挽着女子的胳膊，回到了预订的位置。
　　十一点的钟声响了起来，夜间的盛宴拉开了帷幕。
　　
　　镶有金边的暗红色的幕布拉起，聚光灯照得舞台发亮，表演服的水晶饰品闪烁着道道光芒，时而舒缓时而激昂的音乐环绕大厅，一出小型的歌剧正在上演。
　　歌剧讲述了一段经历了相聚和离别，最终相守的爱情故事。
　　皇甫守贴近莫言，轻吻对方的发丝，享受特有的清新气息：“莫言，和我相守一生吧。”
　　懒得理会皇甫守呼吸中浓烈的酒味，莫言的视线转去了别的方向。
　　坐在右前方的沙发上，身着褐色西装的年轻男子，刘氏集团的少爷刘浩峰直盯舞台。此刻，他的目光已被舞台的主角全部捕获，活泼阳光的俊秀男孩是他最喜欢的类型。
　　他唤来服务生，交代了几句，之后他在托盘里放下了数目可观的小费。
　　男孩将是这位风流少爷今夜的对象。
　　“莫言，什么时候你视线里也能有我的存在？”皇甫守无奈地扬起一抹笑。
　　莫言扭过头看去对方，不见半点情感起伏：“当你成为我的枪靶。”
　　皇甫守的眼神黯淡了些，酒意涌上心头，他拉住莫言的手，指尖抵在自己眉间：“往这儿，一发子弹就够了。”
　　莫言瞪了他一眼，迅速抽回手，目光又转去刘浩峰的方向。
　　皇甫守叹了一口气，他扶住额头，酒太烈，他兴许醉了。
　　
　　“盛世”共有三层，一层大厅时有晚宴，歌舞剧或是拍卖等活动。二楼为一间间隔音效果极佳的宽敞包厢，提供给客人休闲娱乐。三楼则是客房。
　　莫言扶着醉意阵阵的皇甫守走进了303房间。
　　快速冲了个澡，皇甫守换上浴袍，他拉过一张宽大的白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
　　皇甫守走到床边，只见莫言一颗颗解开衬衣的扣子，对方脱掉衬衣，单薄的曲线暴露在空气中。
　　鬼使神差的，皇甫守抱住莫言，他想他真的醉了，只有在这样的夜晚他才能凭借混乱吐露心声。
　　“莫言，我爱你。”皇甫守埋头于对方肩头，细琐的吻密密落下。
　　明显感觉对方身体一僵，很快他听到了莫言冷冷的声音：“皇甫守。”
　　皇甫守抬起头，下一秒，清脆的巴掌声带来了口腔内的丝丝血腥味。
　　莫言怒视面前沉默的人：“酒醒了没有？我没心情和一部机器谈情说爱。”
　　皇甫守自嘲地笑了，笑里全是苦涩，发丝上的水顺着颈项流下，带走身体的温度。
　　其实他也没有所谓的体温，正如莫言所说，他只是一部机器，他的体温由一道程序赋予，人形的外表包裹着机械的心，生物机械组成的人类形态，完成类似人类的各项机能。
　　曾几何时，他忘却了自己是一堆废铁，曾几何时，他拥有了人类的情感，却偏偏喜欢上了一个错误的人，一个今生今世永远也不会喜欢他的人。
　　皇甫守揉了揉发疼的脸颊，他收起自己的情感，走到莫言身后，伸出手指接通了安装在莫言背部的生物芯片。
　　飞速重组冗长的资料，组织传来了最新命令：IN01数据已核实，允许KI02执行清除。
　　IN01是皇甫守在任务中的代号，IN指情报员，01为排序，他是组织内最好的情报员。KI特指杀手，莫言则为组织内排行第二的杀手。
　　皇甫守取下屋内的电话线，接入自己左腕，从电话线入侵会所内部线路，信号到达走廊的监视器，进而潜进监控室电脑。他轻快地敲下全新命令，切换监控器的图像，由他监控“盛世”的现状。
　　镜头里，喝得烂醉如泥的刘浩峰正搂着表演歌剧的阳光男孩前往三楼。男孩笑得很开心，刘浩峰不停往男孩扯开的领口塞钱，他的手不安分地抚过男孩的身体，勾起滚烫的呼吸。
　　他迫不及待将男孩推入309房间，门在他身后用力关上，随行保镖守在门外。
　　男孩被按倒在地毯，他的衣服被扯掉，刘浩峰急不可耐压在他身上，手胡乱地蹂躏年轻紧绷的皮肤，肮脏不堪的欲念在此刻一展无遗。
　　谁也不会注意，门锁早已堵塞，再也拧不动。一堵防弹玻璃墙无声地移至门后，将原本的木门封得严实。
　　皇甫守敲下一长串数字，309室的窗户轻微一声响，窗户锁被破解，玻璃窗缓缓往外开打一条缝，风悄悄钻进屋。
　　完成这一切，皇甫守转身看去莫言，莫言已换上黑色外套，他戴上一半黑一半白的面具，特殊花纹的黑白面具是KI02身份的象征。
　　“目标在309，窗户开锁密码已破解，可进入。”皇甫守说道，“目标位于靠近床的地毯，除目标外另外一人，一并清除。”
　　莫言戴上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他推开窗。
　　一抹黑色的身影从窗口一跃而出，消失在山中的夜色。
　　
　　夜风带不走藏于面具后的温度，黑眸直视房间内映出的微白灯光。微型三脚钩牢牢钩住窗户边缘，莫言拉了拉钢丝试了一下力度，沿着外墙径直爬至309的窗边。
　　含混不清的呻吟从打开的窗溢出，莫言往屋内看去，不由连连皱眉。
　　一 丝 不 挂的身体紧贴在一起，灯光照耀下的交缠，享受着金钱交易下的兴奋。男孩仰面躺于地毯，短发被汗水打湿，十指穿过刘浩峰的头发，摁着对方的头，略微沙哑的声音娇嗔，细细喃呢着疼痛。
　　刘浩峰动作不仅不减缓，反而更显失控，他抓过钱包，胡乱地抽出一叠钱往地上撒去。
　　男孩瞄了一眼地面数目不菲的纸币，满意地笑了，越发忘情地配合对方的疯狂。
　　莫言吸了一口气，他慢慢地推开窗，窗安静地打开，他按住窗沿，一跃进入屋内。鞋踩在地毯上，声音极细极轻。犹如一只猫，悄然无息地出现在猎物跟前。
　　他取下皮带扣上的金属装饰，沿一端拉开，细且强韧的钢丝出现在他手中，迎着屋顶的水晶挂灯泛出白色的光芒。
　　在刘浩峰扬起头的一瞬间，莫言一步上前，绷紧钢丝圈住对方的脖子，用力往一旁拽。
　　压在身上的身体骤然离开，男孩迷惑地半睁着眼寻找他今晚的客人，下一秒，他看见了一双此刻不应属于这间房间的脚。惊恐尚在眼底，惨叫已然在喉。
　　顾不得伸手去抓地上的衣服，男孩冲向门边，大力敲打门：“救命啊！快来人，救命！”
　　然而，他的敲打停留在了防弹玻璃墙上面。
　　莫言大力收紧钢丝，刘浩峰拼命挣扎着。几发子弹从外面击中了门把，闻声，刘浩峰的反抗更显激烈。
　　他伸手企图扯开勒住脖子的束缚，奈何钢丝勒入皮下太深，抓不住。他则向后挥动手臂，死死扯住莫言的胳膊。
　　手腕一阵吃痛，莫言拧动钢丝两端的转钮，钢丝猛然朝两侧收拢，切断了刘浩峰的脖子。
　　鲜血喷洒，打湿了黑色的外套，染红了白色的面具。莫言推开无头的尸体，看去蜷缩在墙边的男孩。
　　门外的保镖已经听到了男孩的呼救声，走廊上乱成一团，叫喊传到屋内：“少爷，出了什么事？少爷，你怎么样了？快点开门！”
　　枪声不绝于耳，门把被打成了窟窿。子弹撞上防弹玻璃，一颗颗落向地面。
　　男孩全身颤抖，他连连朝着墙角挪去，无辜的眼神看去莫言手里滴血的钢丝，声音颤抖：“……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步步走进缩成一团的身体，莫言绷直了钢丝，血顺着钢丝流下，浸湿了手套。
　　“你不应该在今天接这一笔赔命的生意。”莫言淡淡说道。
　　男孩下一次呼救出口之前，脑袋脱离了身体，头滚向地毯的另一端。
　　一地的钱染满了血。
　　钢丝在手心收拢，缩成指头大小的一团，莫言把钢丝团嵌入皮带扣，他抹了抹溅到外套的血点，推开窗离开了现场。
　　合上窗的一瞬，窗户锁自动锁上了。
　　
　　大费周章的破门而入，当保镖不顾一切地冲进屋，自家少爷和男孩早就停止了呼吸。流淌满地的血开始凝固，血腥味弥漫在屋内久久散不去。
　　走廊吵吵闹闹，折腾得没完没了。
　　莫言泡完澡走出浴室，他在腰间裹了一条浴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向床。
　　皇甫守接过他手中的毛巾，细心而温柔地为他擦干黑发上的水。皇甫守探上他的背，接通生物芯片，输入任务汇报。
　　清除已完成，KI02与IN01安全。
　　皇甫守自后方抱住莫言，下巴枕在对方肩头，他轻吻了一下莫言透着些许湿气的发丝：“晚安。”
　　莫言蜷在柔软的大床睡了，皇甫守关上房间的灯，他走去沙发，倒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感到有点冷。
　　可他明明是机器，他不应该感觉冷，也不应该感觉心痛。
　　




第二章：距离

　　紧邻湖滨的高级公寓，电梯只到十六楼，再往上，十七楼住着莫言，顶楼归皇甫守所有。
　　电梯到达十六楼，皇甫守默默地跟在莫言身后前往十七楼。
　　莫言打开房门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他朝着屋内稍稍扬了扬下巴：“进来。”
　　命令的语气透出难以抗拒的诱惑，每当莫言有心情想要做时，皇甫守才有机会进入他的房间。
　　与情感无关，莫言一向把这当作单纯的解决生理需要。他讨厌麻烦，外面的事外面的人总会带回未知的危险，安全又无隐患的对象，皇甫守最适合这个身份。
　　他们从不曾接吻，嘴唇以表达情感，对于一部机器，与皇甫守根本不存在情感的交流，莫言一直这么认为。
　　彼此褪去衣衫，例行公事般的相拥，交缠，最后高 潮。每次拥抱后，皇甫守都陷入更深的迷惑，怀中躺着心爱的人，他却总是寻不到幸福的感觉。
　　他清楚，他们之间少了某些重要的东西。
　　皇甫守穿好衣服，他拿来毛巾为莫言擦净身体，然后安静地退出房间，轻轻地关上门。
　　回到家，皇甫守脱掉外套，他松开领带，倒了半杯威士忌走到皮革沙发旁坐下。浮在金琥珀色液体里的冰块缓慢融化，皇甫守喝了一小口，唇齿间的烈酒拂不去他烦躁的心情。
　　放下酒杯，起身走到落地玻璃窗前，他点燃了一支烟。今天的他莫名的心神不宁。
　　欣赏湖景的兴致被急促的手机铃声破坏殆尽，专属铃声令皇甫守思绪一震，电话的另一端留下了一长串排序混乱的数字。
　　重组数字，皇甫守轻松地得出了答案，一通紧急电话命令他马上回组织。
　　通常情况，组织的命令信息发送给杀手，情报员从杀手那里破解任务内容。这样既可以防止重要的情报员与其余机体接触感染病毒，又可以防止杀手直接获取任务资料任意行动。
　　组织直接下达命令给情报员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何况下达指令的人是组织的最高负责人，皇甫守明白情况反常。
　　他换了套干净衣服，转身出了门。
　　
　　子悦酒店，三十六楼。
　　皇甫守走到小型会议室门外，他伸头探去门口的瞳孔扫描器，绿色光束读取他瞳孔里的登录信息后，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会议桌旁坐着杀手组织的最高负责人，张泽，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他的另一身份是子悦酒店的老板。
　　张泽非常生气，却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把一封信丢到皇甫守跟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皇甫守拾起桌面的信封，里面装有一封恐吓信，信上明确写着，已收下刘家提供的高额佣金，于今天午夜十二点取走黎芸和萧蓝心的命。
　　把信放回信封，皇甫守看去张泽：“委托人身份我从未对外泄露。”
　　“不是你，难道是我泄露了委托人身份？”张泽眉头紧锁，心情越发恶劣。
　　刘氏集团作为C市的垄断企业，暗杀刘家独子留下的后遗症非比寻常。然而作为对莫言晋升KI01最好的考察，张泽思前想后接了这单生意，由他直接负责。
　　黎芸从始至终只与张泽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提出暗杀请求，第二次确定暗杀的时间地点。联络员发送给莫言的资料是张泽给予的一系列加密文件，由皇甫守破解，清楚任务内容和委托人身份的仅张皇两人。
　　张泽抬眼看了皇甫守一眼，他按下桌面的黑色按钮，墙滑动，墙后站有一人。
　　二十六七的年龄，瘦高的个头，一身浅灰色西装，柔和的面部曲线，精致的五官，刘海半掩细长的眸子，左眼眼角下方一颗黑痣，俊美里增添了一丝媚惑。他冲皇甫守笑了笑，走上前来。
　　皇甫守却顿时没了笑的心情，对方是他曾经的搭档，组织里最好的杀手，KI01，林洛。
　　“我不需要换搭档。”皇甫守坚定地说道。
　　林洛扬起嘴角，他摇摇头：“不是换，暂时合作一天处理紧急任务，不用这么紧张。”
　　张泽站起身来，踱步到皇甫守跟前，拿走了他的通讯工具，随后关闭了他身上的信号发送器：“黎芸和萧蓝心今晚将分处两地，你和林洛保护黎芸，莫言和欧阳纪去萧蓝心那里。”
　　听到欧阳纪的名字，皇甫守的脸色沉了下去，代号IN02，与皇甫守一样，欧阳纪也是一部人形生物机器，与皇甫守不同，欧阳纪情感冷漠，他的词库里不会区分对特定某个人的喜欢或讨厌。组织命令他除掉上一任KI02时，他毫不犹豫地杀了对方。
　　皇甫守无法忍受其他人出现在莫言身旁，更无法忍受其他人比他离莫言更近并且带给莫言未知的危险，独占情绪早已逼得他身心疲惫。
　　
　　莫言醒来的时间临近中午，背上的生物芯片传来阵阵讯号，新接收的命令信息吵醒了他。
　　已无睡意，他瞄了一眼枕边，皇甫守不在。
　　冲完澡，换了套休闲装，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他不需要酒精，酒精会麻痹他的大脑。
　　刚拧开瓶盖，门铃响了，猫眼外，莫言看见了稀有的访客欧阳纪。拧住门把的手有一瞬迟疑，他打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男子个子虽高，却算不得高大，戴着黑色细框眼镜的欧阳纪透出一分文静的气质，沉默寡言突显内向。他径直走进屋，待莫言关上门，才淡淡说道：“最新信息联络员已经发给你了，此次任务我和你搭档。”
　　莫言笑了笑，转过身背对欧阳纪，他脱掉T恤，没有感觉到欧阳纪接通芯片接收命令，反而先听到了对方讽刺的笑声。
　　“情报员的工作什么时候增加了陪睡这一条？”
　　莫言垂下眼帘，他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是皇甫守留下的吻痕。
　　发泄没有爱的欲望，莫言并不认为这样的事值得欧阳纪这样的人在意。他扬起笑：“情报员除了工作就没有其他需求？”
　　“皇甫守近来不太对劲。”欧阳纪顿了顿，话题转变，“他返回给组织的数据出现了错误，尽管细小到无关紧要，但你应该很清楚，他不可能计算出错。”
　　“电脑也有需要重装系统的时候，更何况生物机械具备人类的独立思考方式，不能等同全金属机械来进行判断。你的完美洁癖比以前更严重了。”
　　欧阳纪皱皱眉，闲聊的对话到此告一段落。
　　
　　




第三章：狙击

　　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路旁，莫言降下车窗，看去四层楼高的超市。超市入口人来人往，两个便衣打扮的保镖跟在萧兰心身旁走了进去。
　　欧阳纪的视线移向街对面。看似平常的熙攘街道上，一名穿着灰色夹克的男子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臂弯夹有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
　　开启红外线探测仪，欧阳纪清晰地看见了放在袋子里的枪，枪头安有消音器。
　　“目标太分散，这样看下去没有结果。”莫言关上窗，“停在后面第四辆的蓝色车，先处理会比较好。”
　　“闹市区车太多，我没兴趣卷入街道混乱枪战的新闻报道。”欧阳纪看了一眼后视镜，有一辆车一路跟踪着萧兰心的车，此刻，它正停在后方不远处。
　　计算结束最新接收的数据，欧阳纪取下眼镜，他揉了揉太阳穴：“我们可以走了。”
　　“捕猎开始了？”莫言扬起一抹笑。
　　欧阳纪启动车，短暂的红绿灯等待，车穿过十字路口，转个了弯，混入排满路面的车群之中。
　　半小时后，超市侧门出口处，萧兰心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她怀里抱着一个购物纸袋，里面装有筹备晚餐的各类菜品。她往后看了两眼，唇色微白，神情慌张。
　　保镖一前一后寸步不离，紧跟在她身边，保护萧兰心的绝对安全是黎芸交予的最高任务。
　　出口处不远停着一辆保时捷，那是黎芸送给恋人的新礼物。中年的司机早已等待多时，副驾驶座坐着黑色西装的墨镜男。一名保镖走上前，拉开车门护萧兰心上车。
　　车门打开的一瞬，子弹忽的如雨点般密集地飞来，乒乒乓乓一阵乱响，仿佛突如其来的一场大型冰雹。
　　松开购物袋，萧兰心下意识抱住头，蜷着身子往车内躲。身后的保镖用力一推，将她推到后座上。
　　“超市三楼右数第二间房间，第一扇窗，一人。”欧阳纪在坐标控制屏上轻画了一个圈。
　　锁定在高度瞄准镜内，十字坐标中心的人影清晰出现在莫言眼前，莫言微微扬起嘴角。只见枪口一道火光，高速旋转的子弹带着一缕硝烟冲向超市。
　　一声闷响，子弹击穿了对手的头颅，骤然减缓的动作，不可思议的目光望去莫言掩藏的方位，然后，身体重重倒向地面。
　　枪声停止了一会儿，萧兰心才松开抱着头的手，她拂去额间的冷汗，看向身后。堵住车门为她挡住子弹的身体已被打成了马蜂窝，血沿着身上的黑洞淙淙往外流，脉搏不再跳动。
　　疯狂扫射的子弹打碎了车窗，在车身留下醒目的窟窿，地面新增的洞扬起烟尘。
　　坐在前排的墨镜男直起身，抖了抖西装上的灰，他下车推开伏在车身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地面另一具浑身沐血的尸体，快步返回车内。
　　千疮百孔的保时捷扬尘而去，黑色的劳斯莱斯静静地不慌不忙地跟在后面，两车之间是如幽灵般存在的蓝色轿车。
　　
　　下午四点，皇甫守到达黎芸居住的别墅，别墅外不见多少保镖，女仆迎接他进了会客厅。
　　会客厅里光线不错，十分明亮。黎芸身着一袭长裙，黑色长发盘起，她倚在沙发上，手里的银勺轻轻搅拌着杯中的咖啡。
　　仆人们全数离开会客厅，这只是一次皇甫置业的老板拜访锦素制药董事长的普通会面。
　　“今天不带着你的伴侣出来？”黎芸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皇甫守，“还是一夜就已经换了？”
　　“他不喜欢和我一起出门。”皇甫守无奈地笑了笑。
　　“真心不愿意和你相处的人，不会出现在‘盛世’。在‘盛世’，唯有相约一生的伴侣或恋人才会向别人正式介绍。”黎芸轻笑道，“看起来似乎是个有些冷漠的孩子，皇甫老板喜好这一类型？”
　　皇甫守微微一挑眉，他不习惯与外人谈论莫言，他环顾了一下会客厅，转入此次造访的正题：“我来的时候简单看了一下，这座别墅修得不错，怎么突然想到重建？”
　　“出了一点小麻烦。”黎芸嘴角的笑容有一丝无奈，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皇甫守看去对方：“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尽可告诉我。”
　　“谢了。”黎芸笑了，“一会儿，管家会领你四处参观，有什么特殊需要可以告诉他。”
　　皇甫守示意明白。
　　
　　傍晚五点，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行使在喧闹的大街。欧阳纪瞄了眼前方的车，加快了车速。
　　“他们甩不掉那辆蓝色车，没法返回住址。”轻描淡写的言语传递给副驾驶座的搭档执行命令的信息。
　　莫言偏偏头，示意欧阳纪改变路线。
　　与此同时，墨镜男收到了新的路线信息，保时捷离开主干道，转弯驶去立交桥，朝市郊的方向前进。天色渐暗，路上的车慢慢减少，压抑在空气中的血腥逼近。
　　座椅靠背向后倒去，莫言移到后排座位，他按下车门内侧按钮，座椅下方推出一个长方形皮箱。他拖出皮箱打开，取出箱中的PSG-1狙击步枪，换上抗震的高倍瞄准镜，装上三脚架。
　　萧兰心乘坐的车转进一条偏僻安静的街道，减缓车速。蓝色车跟在一辆绿色出租车后，紧跟着也进入了街道。
　　萧蓝心低下腰，躲去座椅下方的位置。
　　响彻街道的枪声顷刻惊动了暗淡的傍晚，一名杀手推开蓝色车天窗，探出身子。接连不断的子弹击中保时捷。
　　墨镜男侧过身，对着身后的车一阵射击，奈何效果并不理想。保时捷在不算宽的道路上左躲右闪，车轮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嘶响。
　　后方，莫言端起枪，枪口对准了超出车窗的身体，滚烫的子弹从后进入，直接命中右眼。撕心的惨叫，杀手缩回车内。
　　下一秒，蓝色车的后轮击破了一个洞，泄了气的车轮扭捏地在地面滚动，车撞向人行道。
　　欧阳纪加快车速，赶上了蓝色车，劳斯莱斯驶过对方的车旁。
　　莫言反过身，指尖探去车后面玻璃，玻璃经过改造，他取下了左下侧一块，留出小方空间。
　　十字中心的图像确定无误，莫言扣下扳机，一发子弹迎着暮色冲破蓝色车挡风玻璃，准确无误地穿过驾驶员的眉心。蓝色车停止了最后的行进。
　　枪击声惊动了出租车，从车上冲下来的乘客惊慌失措。尖叫，吵闹，破碎，死亡，偏僻的街变得不安宁。道路两旁的居民楼的灯亮了，陆陆续续有人伸出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异样的傍晚引来了一阵骚动。
　　保时捷早已消失不见。
　　欧阳纪踩下油门，冲去前方，淡出在路的尽头。
　　莫言收好枪，他望去车窗外的城市夜景，一丝没来由的烦躁窜上心头：“他们到底哪来的信心一定可以在午夜十二点正暗杀目标成功？”
　　
　　别墅内的大型欧式壁钟传来十点的报时，车内，皇甫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放下手里的报纸。
　　距离别墅不远的山林，皇甫守将车停在了那儿。他取出一支烟，点燃，一缕轻烟沿着烟头缓缓升起。
　　林洛揉了揉肩膀：“今夜估计没机会睡觉了。”
　　“也不一定，十二点之后就可以睡了。毕竟对方非常有信心在约定的时间暗杀成功。” 
　　“我去四周散散步，十一点半给你消息。”林洛伸伸腰，手撞到了车顶，车内的高度完全不够他的伸展动作。他探过身，唇至对方耳边，“信任莫言就不应该如此不安。”
　　林洛推门下了车，此时，黎芸正坐在书房看书。皇甫守坐在驾驶座抽烟，他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自从接手暗杀刘浩峰的任务，他就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十一点四十分，皇甫守整理完毕当日所有的相关任务信息，提取出最新最准确的资料。
　　林洛已换好全黑的外套，戴上带有黑色花纹的白色面具。他手提皮箱，箱里装有一把L115A3狙击枪，可以轻松在一千五百米外夺取对方杀手的性命。
　　林洛提着皮箱走进山林的夜色，他接通了皇甫守的信号：“KI01准备完毕，等待目标坐标。”
　　片刻，他看见了皇甫守返回的提醒信息：
　　目标极可能使用重型武器，务必小心。
　　
　　十一点五十分，管家端着咖啡走进了书房，黎芸冲对方笑了笑，欲言又止。
　　
　　同一时刻，公寓楼十五层，墨镜男关上窗，拉上窗帘。他递给萧蓝心一个指头大小的屏蔽器，开启屏蔽器可以干扰红外线监测：“提前十秒按下按钮，千万别慢了。”
　　萧蓝心点点头，将屏蔽器紧握在手心。
　　公寓楼十六层，欧阳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剩五分钟，可以行动了。”
　　
　　十二点的钟声回荡在别墅，一枚炮弹径直冲入书房，惊天的爆炸卷起滚滚烟尘，火光冲天，别墅霎时陷入火海。
　　在坐标控制屏上记录下数据，皇甫守按下发送按钮：“目标已锁定，轻型迫击炮，正南方，到别墅的直线距离二千五百米，超出狙击范围。”
　　“没有超出，位置刚刚好。”林洛扬起笑，端起枪，瞄准镜里一个黑色的人影分外清晰，人影脚边是袭击别墅的迫击炮，“自信的杀手向来喜欢正对目标攻击，我也一样。”
　　扣动扳机，迫击炮旁的人影应声倒地。
　　熊熊烈火，一个人徘徊在燃烧的别墅内，似乎在寻找什么。黎芸轻笑一声，掸了掸落在长裙的尘埃：“王管家，你在找我吗？被炮弹击中必然支离破碎，何苦找尸体确认死亡呢？”
　　面前的男子笑了，扶了一下黑框眼镜：“小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应该赞赏你的易容术不错，下毒的计策也不错。”黎芸拍手赞道，她退后两步，“可惜你依旧不了解，我讨厌夜里有男人进入我所在的房间，而你去了书房。”
　　男子的动作停留在拿出手枪之前，子弹穿透他的脖子，在喉咙留下一个大窟窿，鲜血喷洒。千米外，林洛的射击不见分毫偏差。
　　选择距离目标和距离别墅的最佳狙击位置，是杀手成功的关键。显然，这一秒的莫言有些力不从心。
　　莫言伏在十六楼的窗边，楼下是萧蓝心的住所，他在黑暗中等待目标的方位。
　　一柄机关枪点燃了午夜的战火，接连不断的子弹疯狂扫射过萧蓝心的房间，击碎了玻璃窗，破烂的窗帘随着夜风飘动，碎玻璃散了一地，屋内一片狼藉。
　　萧蓝心早已开启红外线屏蔽，移去了安全的区域。
　　袭击震惊了公寓楼，四周的灯逐渐点亮，半夜突然遭遇这般待遇，这里的居住者们很是不习惯。
　　莫言找到了那个发光的亮点，可瞄准镜里，他的视线却模糊起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上心头，他一张嘴，吐出一口乌黑的血。
　　手透出些无力，一把抹去嘴角的血迹，不祥的预感袭来，他中毒了。晚上所有的饮食全经欧阳纪仔细检验，其间莫言还一而再再而三的确定过是否无毒。
　　他何时中毒，为何中毒，他来不及思考这些。正对公寓的对面楼十五层，机关枪旁，莫言看见了另一人，手执火箭炮。
　　必须阻止，莫言在心里大喊道，他用力咬紧嘴唇，直到咬出血，疼痛为他寻回一丝短暂的清醒。
　　模糊的视线，颤抖的手扣动扳机，子弹差强人意地击中了一人，暂时避免了炮弹带来的严重后果。
　　莫言扶着枪，大口呼吸，他已看不清眼前的景物，无法继续狙击，他接连吐了几口血，人向一侧倒去，瘫在地面不能动弹。
　　狙击暴露了他的位置，机关枪改变了方向，子弹向上扫射，对准了十六楼。
　　粉碎的玻璃落在莫言身边，他费力地爬起身，挪去墙边，他握住枪，对着瞄准镜的另一端发射一发又一发子弹。
　　直至，呼吸越来越弱，意识消散在黑夜之中。
　　
　　油门一踩到底，皇甫守不顾一切地在夜间的山路上狂奔。林洛刚刚收到了组织发送的最新消息。
　　公寓清除结束，KI02生命垂危。
　　




第四章：叛徒

　　急救室外，皇甫守坐立难安，他握紧双手，浑身仍然颤抖不停。他不时地看去急救室的灯，一会儿又垂下头来。护士每一次进出，他都会上前紧张地询问莫言的近况。
　　莫言中了剧毒，毒藏在食物里。
　　好几次，皇甫守大力地拧住欧阳纪的衣领，挥起拳头，都被四周的人拦了下来。
　　林洛走上前，轻声安慰：“别担心，莫言会没事的。”
　　“我不应该离开他的身边。”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和自责，皇甫守一拳砸向墙，“我要是留在他身边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
　　“莫言中毒属于意料之外的突发事故，谁也预测不了。”张泽径直走到手术室外，组织内的顶级杀手遭遇重创，对张泽而言是个沉重的打击。
　　“你们先回去，聚在这里引人怀疑，我留下来等莫言的消息。”张泽命令道。
　　皇甫守摆摆头，直视张泽的视线，他眼中布满血丝：“我不走，我要等莫言出来。”
　　“皇甫置业的老板不应该守在陌生邻居的手术室外，这不合常理。”
　　张泽对皇甫守的态度表示不满，即使理解对方的心情，这一刻也不能乱了分寸。这家医院早已收归张泽所有，里面的医务人员也全数精心安排，可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
　　杀手和情报员在外界应减少接触。
　　林洛和欧阳纪陆续走出了医院，张泽倚在窗边望去窗外的风景，皇甫守默默地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任何人也无法命令他挪动半步。
　　张泽无奈地认可了皇甫守的倔强，他不是不曾疑惑，而是选择了淡忘，他看不透为何一个生物机械能够忠诚一个程序命令之外的人到这种程度。
　　漫无目的的等待长得仿若过了几个世纪。
　　急救室的灯熄灭，皇甫守仿佛瞬间恢复了神志，一下站了起来，三两步冲到门外。
　　门打开，护士推着昏迷不醒的莫言出来了，医生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莫言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他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恢复体力。
　　医生站在一旁与张泽交谈，交代莫言的病情。皇甫守跟着推车回到特护病房，他刚在病床旁坐下，一名年轻的护士便惊呼起来，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年轻的女孩子们很快挤在门外议论纷纷。
　　钻石王老五，世人常常这样称呼皇甫守这一类人。换作平时，皇甫守多半笑脸相迎，可今天他的心情极度恶劣。
　　病床上的莫言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再加上他情绪紧绷，一宿未睡，濒临爆发的怒火硬生生地强压下来。
　　皇甫守皱皱眉：“病人需要静养，能请你们暂时出去么？”
　　“皇甫先生，按照医院的规定，特护病房的病人必须留一名护士陪守。”护士怯生生地回答。
　　皇甫守站起身，不见丁点笑意的表情增加了室内的低气压：“有什么问题我会马上通知你们，现在请你们出去。”
　　“可是……”到嘴边的话被吓了回去，望去皇甫守阴沉的脸，护士再也不敢多说半句，急匆匆地离开病房，“有情况请务必马上通知我们。”
　　门阻断了门外的视线和喧闹，病房里安静了。皇甫守坐在床边，他轻轻握住莫言的手，莫言的手很冷，冷得皇甫守心痛。
　　“我再也不离开你的身边，再也不会让你遇到危险。”皇甫守亲吻了一下没有血色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誓言。
　　
　　昏睡了十多个小时，莫言醒来的时间是半夜，胃里一阵难受，空洞得可怕。
　　费力地睁开眼，细小的缝里，皇甫守的容貌渐渐清晰，憔悴却带着一丝笑意，声音极度温柔：“你醒了。”
　　莫言大口地呼吸了几下，嗓子干涩的痛。
　　“要不要叫医生过来？”皇甫守问。
　　莫言轻微地摇摇头，嘶哑的话语断断续续：“……任……务……怎么样了……”
　　皇甫守闻言，心底莫名的一阵难过，他双手握住莫言的手：“任务已经结束了，目标也都清除了，刘家暂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是吗……那就好……”莫言费力地呼吸着，缓慢而低沉。
　　皇甫守心疼地顺了顺莫言的头发：“再睡一会儿吧，你现在身体状况很虚弱。”
　　莫言缓缓地闭上眼，恍惚中隐约听到皇甫守在说些什么，可怎么也听不真切，最后再一次沉沉地睡去。
　　
　　莫言的身体状况稍微有所起色，皇甫守为莫言办理了出院手续。刚回到住处，皇甫守接通了张泽的电话，电话对面的人显然生气。
　　“你把莫言接走了？”
　　“他不能留在医院，那里不安全。”皇甫守答道。
　　“你不可以擅自行动。”
　　皇甫守扶着莫言坐在床上，盖上被子：“这不是任务，我不需要接受命令。”
　　另一端沉默了，许久，皇甫守听到对方一声叹息：“皇甫守，你需要冷静，这样情绪不适合情报员。”
　　张泽说完挂断了电话。
　　皇甫守把手机放回衣兜，他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衣袖口的扣子，一边挽袖子一边走去厨房。
　　除了矿泉水，冰箱里几乎没有食物储备，莫言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皇甫守家吃饭，吃完就离开。
　　皇甫守无奈地关上冰箱，他返回床边：“我上楼一趟，马上回来，午饭想吃什么？”
　　“随便你，我没什么胃口。”莫言别过视线。
　　“那就菜粥吧，吃完饭吃药。”皇甫守把一口袋药放在床头柜，拎起外套，转身走出房间。
　　关上门的那刻，皇甫守的手机冷不丁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号码，又看了一眼莫言的房门，大步往一旁走去。直到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他才接通电话。
　　“事情进展的怎样？”皇甫守缓缓问道。
　　“皇甫先生，你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是不是现在带她过去？”
　　皇甫守想了想，说：“在公司为她安排一个职位，暂时稳定下来，等我过两天回去再处理这件事。”
　　“好的，我明白了。”
　　
　　皇甫守盛上一碗粥端到莫言跟前时，莫言并没有伸手来接，他抬眼看去皇甫守，轻笑道：“粥里没下毒吧？”
　　“你不相信我？”皇甫守自嘲地笑了笑，“我杀你有很多比下毒更简单的方式。”
　　“你在厨房心神不宁，锅烫到手了不是吗？”莫言接过碗，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菜粥。
　　皇甫守思考片刻，决定不再隐瞒自己的疑惑：“莫言，你是不是接手了特殊的密令？”
　　“组织的命令由情报员解密，我负责哪些任务，你比我清楚。”莫言喝了一口粥，有些烫，他轻轻咬了下被烫的舌尖。
　　“组织内部有叛徒，盗取了高级机密，最高管理层避开张泽和情报员直接对你下达了命令。”皇甫守端着碗坐在莫言对面，把菜往碗里夹，“九成把握，我的猜测正确。”
　　莫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望去皇甫守：“剩下一成的不确定是什么？”
　　“你没有亲口告诉我这件事。”皇甫守表情严肃。
　　莫言没有继续话题，开始喝粥：“没有的事，我怎么说？”
　　“近一个月，频频出现任务离奇失败。与其认定张泽冒风险接刘浩峰的暗杀工作，不如说他在做一个大胆的实验。
　　你，我，他，都是这次实验的白鼠。
　　黎芸未曾对外透露丝毫风声，她的身份暴露了。有事件外的人知道真相，但他并不想救刘浩峰，他想借刘家的手达到另外的目的。
　　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目标不是黎芸，也不是萧蓝心，目标是你。你在查组织内的叛徒，你手上有威胁到对方身份的证据。
　　告诉我，是谁背叛了组织？”
　　“你适合妄想故事，而不是当情报员。我可以为你的故事添加一个戏剧性的结局。”莫言瞄了一眼桌对面的人，放下筷子，“我猜出谁是叛徒，用自己引出那个人，我事先服用了解毒剂，可依旧身中剧毒。对方毁掉至关重要的证据，继续逍遥法外。”
　　皇甫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情绪激动：“是谁，到底是谁？”
　　“为没有实证的故事而情绪波动，这样的做法很愚蠢。”莫言没了吃饭的心情，他的视线转向落地窗外。
　　皇甫守垂下眼帘，莫言明明清楚，自己在处理他的事情无法冷静，却每每对皇甫守的情绪熟视无睹。
　　皇甫守起身收拾好碗筷，随后倒来一杯白开水，守着莫言吃了药。他小心地抱起莫言，抱回床上，拉过薄被盖好。
　　“休息一会儿吧，我守在这儿，有什么需要告诉我。”皇甫守说。
　　莫言摇头：“你很久没睡过觉了，别再硬撑误了之后的任务。”
　　一句不算关怀的话语微微震动了皇甫守的心，他垂下头在莫言额头轻轻一吻：“没事，我是机器，可以不用睡觉。”
　　“你看起来相当疲惫，生物机械具有生物的弱点，超过承受极限，生物部分会崩溃。”
　　“我清楚自己的极限，你快点睡吧。”
　　皇甫守微笑着望着莫言，直至对方静静地睡熟。他悄悄地走出卧室，一踏入客厅立即猛然跪倒在地板。
　　他晃了晃昏沉的头，眼前的景象只剩黑白，耳边嗡嗡直响，心一阵阵绞痛。皇甫守一手撑住地面，一手按住胸口，衬衣扭出了深深的褶皱，他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远远超过承受极限的的身体承担着难以忍受的剧痛，每一个细胞无不叫嚣着痛楚。
　　皇甫守当然明白何为极限，每当这种时候他倍加痛恨自己的无力，如果是全金属机械就可以工作的更加长久不知疲惫。
　　类似人类的生物机械，莫言从未把他当作人类看待，自己却在应该展示机械优势时，不得不面对生物部分的脆弱。
　　“莫言……莫言……”皇甫守轻声呼唤道，他稳住微颤的手，“……永远……在一起……”
　　




第五章：孤儿

　　皇甫守决定回公司的前一夜终于得以短暂的休息，他强打精神，收拾好莫言的房间后，回到了自己的家。
　　没能走到卧室，皇甫守一头倒在客厅的沙发睡了过去。他睡眠时间很短，天边刚露鱼白就醒了，精心为莫言准备三餐。
　　莫言睡醒时，皇甫守已摆放好碗筷，微笑着迎接心上人醒来。
　　简单洗漱，莫言走到餐桌旁坐下，开始吃饭。
　　“今天我要回公司。”皇甫守说道，“午饭和晚饭在厨房，用微波炉加热就可以了。”
　　莫言应了一声，没有抬头。晨曦从落地玻璃窗进入屋内，为低垂的脸颊抹上了一分温暖的柔和感。
　　皇甫守不禁伸出手去，顺了顺莫言的刘海，柔软的发丝透出熟悉的味道。
　　毫无征兆的触碰终于使得莫言抬起头，明亮的黑眸望去皇甫守。
　　手指沿着刘海滑下，抚过莫言的脸，皇甫守直视对方的眼睛：“收集组织内叛徒的证据，让我帮你。”
　　“别再说这些莫须有的话题。”
　　莫言伸手推开触摸自己脸颊的手指，不想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手。
　　皇甫守将莫言的手拉至唇边，吻落在手背：“我已经在体内的数据库新建了语音加密的项目文件夹，里面存放有与之相关的所有资料，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来提取。”
　　“今天晚上来我房间。”
　　莫言抽回手，专注于自己的早餐，仿佛什么也没说过。
　　深知莫言对于夜晚的安排，不是邀请而是命令，向来简单明了。皇甫守笑了笑，欲言又止，有些事现在还不适合说。
　　
　　上午九点半，皇甫守进入办公室。秘书柳虹端来一杯黑咖啡，她把厚厚一叠资料放到皇甫守跟前：“这段时间的项目文件，请你过目。”
　　皇甫守瞄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没有立即看的意思，他端起咖啡喝了小口：“雪小月今天来没？”
　　“刚刚去了工程二部，让她现在过来吗？”柳虹恭敬地站在一旁。
　　皇甫守没回答，柳虹也没再问，短暂的安静后，皇甫守淡淡说道：“她工作还适应吧？”
　　“近期精神状态都比较好，工作很努力，适应程度不错。”柳虹扬起笑。
　　“身份有没有进行二次核对？”皇甫守问。
　　柳虹点点头：“圣歌孤儿院爆炸案那年，她才三岁，记不住多少事。
　　听她养父母说，这孩子当时被埋在废墟下，仅有轻微的皮外伤，奇迹般的活了下来。救援队发现她时，她一直在哭，吵着闹着要找哥哥。
　　获救人员名单里没有七岁男孩，她的养父母不忍打击她，于是隐瞒了真相，告诉她其实她没有哥哥。
　　日子久了，记忆也逐渐淡却。前几天和她聊天，她还在开玩笑，说自己明明有个哥哥，却凭空消失了。”
　　柳虹说完时，皇甫守喝完了杯中的咖啡，他把咖啡杯放回托盘：“一会儿叫雪小月过来。”
　　
　　清脆有节奏的敲门声，推门走进来一名二十来岁，相貌清秀的女孩，黑发齐腰，浅粉色长裙。
　　女孩笑着走上前：“皇甫先生，你找我？”
　　“先坐下吧。”皇甫守指了指椅子，“柳虹今早给我说了，表扬你工作表现不错。”
　　“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很多东西都不会，以后我也会一直努力的。”雪小月抬眼望去皇甫守。
　　那种眼神有几分相似，皇甫守忍不住扬起嘴角：“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问问柳虹，她解决不了的困难就告诉我。”
　　“谢谢你，皇甫先生。”雪小月垂下头，脸颊浮上一抹红晕。
　　“我听柳虹提起，你在找失散的家人？”
　　听到皇甫守的问话，雪小月心里一惊：“你知道这事了？其实……那就是……我也不是很确定……只觉得……应该有个哥哥才对……”
　　话语断断续续，内容对皇甫守而言已经足够，他若有所思：“没关系，只要自己坚信不疑，慢慢找总会找到。”
　　雪小月又一次笑了，发自心底的别样情绪。
　　
　　夜幕降临，整座城市华灯初上，灯红酒绿的夜间生活拉开了帷幕，皇甫守无心享受这般情调，今夜佳人有约。
　　然而，时针指向凌晨一点，皇甫守这才解决完公司近期累积的重要事务，赶回住宅。
　　他犹豫片刻，来到莫言家门外，时间已太晚，他有些迟疑，还是按响了门铃。
　　莫言打开门，睡眼朦胧，他倚在门边看着门外皇甫守：“这算什么？”
　　“抱歉，公司事情太多。”皇甫守没有过于解释，解释对莫言向来无用。他上前一步搂住莫言，顺手关上了门。
　　吻沿着发丝滑去耳垂，密布于颈项。皇甫守解开了对方浅蓝色睡衣的扣子，指尖抚过莫言的身体。自莫言受伤后，他就极力忍耐着，告诉自己再多的欲望都必须拧灭，直至莫言的身体康复。
　　缺乏体温温暖的身体寂寞而空洞，皇甫守紧拥莫言，享受对方急促升温的呼吸，紧贴的皮肤透出熟悉的温度。皇甫守轻声呼唤着莫言的名字，一遍紧接着一遍，在狂乱的心跳中迎接欲望的顶峰。
　　
　　夜，宁静，相拥的余温掩于被褥之中。
　　皇甫守自后方抱住莫言，手臂环过对方的腰，细语落在耳畔：“公司前几天来了一名新职员，柳虹的助理，二十来岁的女孩子。”
　　“你什么时候有了在床上聊女人的嗜好？”莫言困倦地睁开眼。
　　臂弯上的力加大了些，皇甫守的指尖滑过每一寸令他流连忘返的皮肤：“她小时候在圣歌孤儿院，后来被人收养。要不要安排个时间和她见见面，聊聊天，说不定可以想起些什么？”
　　“算了，没必要的接触越少越好，我讨厌麻烦。”莫言侧过脸，看去皇甫守，月色映亮了对方帅气的面部轮廓。
　　皇甫守结束了话题，他撑起身将莫言再度压在身下：“再做一次吧。”
　　
　　皇甫守到达公司已时近中午，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甩掉倦意，大步走进办公室。
　　柳虹一如既往地端来咖啡，她把公司近期的活动安排表放到皇甫守桌上，随后，她翻开了自己的记事本：“今天上午，锦域二期别墅群开盘，预定与售出好于预期；
　　下午一点，工程部举行工程质量会议；
　　三点，有的媒体访谈；
　　玉晨珠宝的徐总发来邀请函，邀请你参加今晚的新品珠宝展示会；
　　明早九点，恋城一期招标会；
　　……”
　　皇甫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端起咖啡，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繁忙的都市，绿色的植被交错分布于密密麻麻的楼房之间，车水马龙，人潮川流不息。
　　这座城市的节奏太快，加速的脚步，单调的生活，令人烦闷。
　　专属手机铃声响起，皇甫守紧锁的眉头展开，轻松地笑了。他挥挥手示意柳虹别说话，他猜得到对话的内容，仍分外珍惜。
　　“子悦酒店，三十六楼。”听筒另一端，莫言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皇甫守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他理了理领带，往外走去：“今天的安排全部推掉。”
　　“全部推掉恐怕……”柳虹叹了一口气，话没说完，皇甫守已推门而出。
　　雪小月抱着工程会议资料，小心翼翼敲门进入办公室时，只看见了桌上冷掉的咖啡。
　　




第五章：孤儿

　　皇甫守决定回公司的前一夜终于得以短暂的休息，他强打精神，收拾好莫言的房间后，回到了自己的家。
　　没能走到卧室，皇甫守一头倒在客厅的沙发睡了过去。他睡眠时间很短，天边刚露鱼白就醒了，精心为莫言准备三餐。
　　莫言睡醒时，皇甫守已摆放好碗筷，微笑着迎接心上人醒来。
　　简单洗漱，莫言走到餐桌旁坐下，开始吃饭。
　　“今天我要回公司。”皇甫守说道，“午饭和晚饭在厨房，用微波炉加热就可以了。”
　　莫言应了一声，没有抬头。晨曦从落地玻璃窗进入屋内，为低垂的脸颊抹上了一分温暖的柔和感。
　　皇甫守不禁伸出手去，顺了顺莫言的刘海，柔软的发丝透出熟悉的味道。
　　毫无征兆的触碰终于使得莫言抬起头，明亮的黑眸望去皇甫守。
　　手指沿着刘海滑下，抚过莫言的脸，皇甫守直视对方的眼睛：“收集组织内叛徒的证据，让我帮你。”
　　“别再说这些莫须有的话题。”
　　莫言伸手推开触摸自己脸颊的手指，不想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手。
　　皇甫守将莫言的手拉至唇边，吻落在手背：“我已经在体内的数据库新建了语音加密的项目文件夹，里面存放有与之相关的所有资料，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来提取。”
　　“今天晚上来我房间。”
　　莫言抽回手，专注于自己的早餐，仿佛什么也没说过。
　　深知莫言对于夜晚的安排，不是邀请而是命令，向来简单明了。皇甫守笑了笑，欲言又止，有些事现在还不适合说。
　　
　　上午九点半，皇甫守进入办公室。秘书柳虹端来一杯黑咖啡，她把厚厚一叠资料放到皇甫守跟前：“这段时间的项目文件，请你过目。”
　　皇甫守瞄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没有立即看的意思，他端起咖啡喝了小口：“雪小月今天来没？”
　　“刚刚去了工程二部，让她现在过来吗？”柳虹恭敬地站在一旁。
　　皇甫守没回答，柳虹也没再问，短暂的安静后，皇甫守淡淡说道：“她工作还适应吧？”
　　“近期精神状态都比较好，工作很努力，适应程度不错。”柳虹扬起笑。
　　“身份有没有进行二次核对？”皇甫守问。
　　柳虹点点头：“圣歌孤儿院爆炸案那年，她才三岁，记不住多少事。
　　听她养父母说，这孩子当时被埋在废墟下，仅有轻微的皮外伤，奇迹般的活了下来。救援队发现她时，她一直在哭，吵着闹着要找哥哥。
　　获救人员名单里没有七岁男孩，她的养父母不忍打击她，于是隐瞒了真相，告诉她其实她没有哥哥。
　　日子久了，记忆也逐渐淡却。前几天和她聊天，她还在开玩笑，说自己明明有个哥哥，却凭空消失了。”
　　柳虹说完时，皇甫守喝完了杯中的咖啡，他把咖啡杯放回托盘：“一会儿叫雪小月过来。”
　　
　　清脆有节奏的敲门声，推门走进来一名二十来岁，相貌清秀的女孩，黑发齐腰，浅粉色长裙。
　　女孩笑着走上前：“皇甫先生，你找我？”
　　“先坐下吧。”皇甫守指了指椅子，“柳虹今早给我说了，表扬你工作表现不错。”
　　“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很多东西都不会，以后我也会一直努力的。”雪小月抬眼望去皇甫守。
　　那种眼神有几分相似，皇甫守忍不住扬起嘴角：“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问问柳虹，她解决不了的困难就告诉我。”
　　“谢谢你，皇甫先生。”雪小月垂下头，脸颊浮上一抹红晕。
　　“我听柳虹提起，你在找失散的家人？”
　　听到皇甫守的问话，雪小月心里一惊：“你知道这事了？其实……那就是……我也不是很确定……只觉得……应该有个哥哥才对……”
　　话语断断续续，内容对皇甫守而言已经足够，他若有所思：“没关系，只要自己坚信不疑，慢慢找总会找到。”
　　雪小月又一次笑了，发自心底的别样情绪。
　　
　　夜幕降临，整座城市华灯初上，灯红酒绿的夜间生活拉开了帷幕，皇甫守无心享受这般情调，今夜佳人有约。
　　然而，时针指向凌晨一点，皇甫守这才解决完公司近期累积的重要事务，赶回住宅。
　　他犹豫片刻，来到莫言家门外，时间已太晚，他有些迟疑，还是按响了门铃。
　　莫言打开门，睡眼朦胧，他倚在门边看着门外皇甫守：“这算什么？”
　　“抱歉，公司事情太多。”皇甫守没有过于解释，解释对莫言向来无用。他上前一步搂住莫言，顺手关上了门。
　　吻沿着发丝滑去耳垂，密布于颈项。皇甫守解开了对方浅蓝色睡衣的扣子，指尖抚过莫言的身体。自莫言受伤后，他就极力忍耐着，告诉自己再多的欲望都必须拧灭，直至莫言的身体康复。
　　缺乏体温温暖的身体寂寞而空洞，皇甫守紧拥莫言，享受对方急促升温的呼吸，紧贴的皮肤透出熟悉的温度。皇甫守轻声呼唤着莫言的名字，一遍紧接着一遍，在狂乱的心跳中迎接欲望的顶峰。
　　
　　夜，宁静，相拥的余温掩于被褥之中。
　　皇甫守自后方抱住莫言，手臂环过对方的腰，细语落在耳畔：“公司前几天来了一名新职员，柳虹的助理，二十来岁的女孩子。”
　　“你什么时候有了在床上聊女人的嗜好？”莫言困倦地睁开眼。
　　臂弯上的力加大了些，皇甫守的指尖滑过每一寸令他流连忘返的皮肤：“她小时候在圣歌孤儿院，后来被人收养。要不要安排个时间和她见见面，聊聊天，说不定可以想起些什么？”
　　“算了，没必要的接触越少越好，我讨厌麻烦。”莫言侧过脸，看去皇甫守，月色映亮了对方帅气的面部轮廓。
　　皇甫守结束了话题，他撑起身将莫言再度压在身下：“再做一次吧。”
　　
　　皇甫守到达公司已时近中午，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甩掉倦意，大步走进办公室。
　　柳虹一如既往地端来咖啡，她把公司近期的活动安排表放到皇甫守桌上，随后，她翻开了自己的记事本：“今天上午，锦域二期别墅群开盘，预定与售出好于预期；
　　下午一点，工程部举行工程质量会议；
　　三点，有的媒体访谈；
　　玉晨珠宝的徐总发来邀请函，邀请你参加今晚的新品珠宝展示会；
　　明早九点，恋城一期招标会；
　　……”
　　皇甫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端起咖啡，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繁忙的都市，绿色的植被交错分布于密密麻麻的楼房之间，车水马龙，人潮川流不息。
　　这座城市的节奏太快，加速的脚步，单调的生活，令人烦闷。
　　专属手机铃声响起，皇甫守紧锁的眉头展开，轻松地笑了。他挥挥手示意柳虹别说话，他猜得到对话的内容，仍分外珍惜。
　　“子悦酒店，三十六楼。”听筒另一端，莫言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皇甫守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他理了理领带，往外走去：“今天的安排全部推掉。”
　　“全部推掉恐怕……”柳虹叹了一口气，话没说完，皇甫守已推门而出。
　　雪小月抱着工程会议资料，小心翼翼敲门进入办公室时，只看见了桌上冷掉的咖啡。
　　




第五章：孤儿

　　皇甫守决定回公司的前一夜终于得以短暂的休息，他强打精神，收拾好莫言的房间后，回到了自己的家。
　　没能走到卧室，皇甫守一头倒在客厅的沙发睡了过去。他睡眠时间很短，天边刚露鱼白就醒了，精心为莫言准备三餐。
　　莫言睡醒时，皇甫守已摆放好碗筷，微笑着迎接心上人醒来。
　　简单洗漱，莫言走到餐桌旁坐下，开始吃饭。
　　“今天我要回公司。”皇甫守说道，“午饭和晚饭在厨房，用微波炉加热就可以了。”
　　莫言应了一声，没有抬头。晨曦从落地玻璃窗进入屋内，为低垂的脸颊抹上了一分温暖的柔和感。
　　皇甫守不禁伸出手去，顺了顺莫言的刘海，柔软的发丝透出熟悉的味道。
　　毫无征兆的触碰终于使得莫言抬起头，明亮的黑眸望去皇甫守。
　　手指沿着刘海滑下，抚过莫言的脸，皇甫守直视对方的眼睛：“收集组织内叛徒的证据，让我帮你。”
　　“别再说这些莫须有的话题。”
　　莫言伸手推开触摸自己脸颊的手指，不想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手。
　　皇甫守将莫言的手拉至唇边，吻落在手背：“我已经在体内的数据库新建了语音加密的项目文件夹，里面存放有与之相关的所有资料，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来提取。”
　　“今天晚上来我房间。”
　　莫言抽回手，专注于自己的早餐，仿佛什么也没说过。
　　深知莫言对于夜晚的安排，不是邀请而是命令，向来简单明了。皇甫守笑了笑，欲言又止，有些事现在还不适合说。
　　
　　上午九点半，皇甫守进入办公室。秘书柳虹端来一杯黑咖啡，她把厚厚一叠资料放到皇甫守跟前：“这段时间的项目文件，请你过目。”
　　皇甫守瞄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没有立即看的意思，他端起咖啡喝了小口：“雪小月今天来没？”
　　“刚刚去了工程二部，让她现在过来吗？”柳虹恭敬地站在一旁。
　　皇甫守没回答，柳虹也没再问，短暂的安静后，皇甫守淡淡说道：“她工作还适应吧？”
　　“近期精神状态都比较好，工作很努力，适应程度不错。”柳虹扬起笑。
　　“身份有没有进行二次核对？”皇甫守问。
　　柳虹点点头：“圣歌孤儿院爆炸案那年，她才三岁，记不住多少事。
　　听她养父母说，这孩子当时被埋在废墟下，仅有轻微的皮外伤，奇迹般的活了下来。救援队发现她时，她一直在哭，吵着闹着要找哥哥。
　　获救人员名单里没有七岁男孩，她的养父母不忍打击她，于是隐瞒了真相，告诉她其实她没有哥哥。
　　日子久了，记忆也逐渐淡却。前几天和她聊天，她还在开玩笑，说自己明明有个哥哥，却凭空消失了。”
　　柳虹说完时，皇甫守喝完了杯中的咖啡，他把咖啡杯放回托盘：“一会儿叫雪小月过来。”
　　
　　清脆有节奏的敲门声，推门走进来一名二十来岁，相貌清秀的女孩，黑发齐腰，浅粉色长裙。
　　女孩笑着走上前：“皇甫先生，你找我？”
　　“先坐下吧。”皇甫守指了指椅子，“柳虹今早给我说了，表扬你工作表现不错。”
　　“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很多东西都不会，以后我也会一直努力的。”雪小月抬眼望去皇甫守。
　　那种眼神有几分相似，皇甫守忍不住扬起嘴角：“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问问柳虹，她解决不了的困难就告诉我。”
　　“谢谢你，皇甫先生。”雪小月垂下头，脸颊浮上一抹红晕。
　　“我听柳虹提起，你在找失散的家人？”
　　听到皇甫守的问话，雪小月心里一惊：“你知道这事了？其实……那就是……我也不是很确定……只觉得……应该有个哥哥才对……”
　　话语断断续续，内容对皇甫守而言已经足够，他若有所思：“没关系，只要自己坚信不疑，慢慢找总会找到。”
　　雪小月又一次笑了，发自心底的别样情绪。
　　
　　夜幕降临，整座城市华灯初上，灯红酒绿的夜间生活拉开了帷幕，皇甫守无心享受这般情调，今夜佳人有约。
　　然而，时针指向凌晨一点，皇甫守这才解决完公司近期累积的重要事务，赶回住宅。
　　他犹豫片刻，来到莫言家门外，时间已太晚，他有些迟疑，还是按响了门铃。
　　莫言打开门，睡眼朦胧，他倚在门边看着门外皇甫守：“这算什么？”
　　“抱歉，公司事情太多。”皇甫守没有过于解释，解释对莫言向来无用。他上前一步搂住莫言，顺手关上了门。
　　吻沿着发丝滑去耳垂，密布于颈项。皇甫守解开了对方浅蓝色睡衣的扣子，指尖抚过莫言的身体。自莫言受伤后，他就极力忍耐着，告诉自己再多的欲望都必须拧灭，直至莫言的身体康复。
　　缺乏体温温暖的身体寂寞而空洞，皇甫守紧拥莫言，享受对方急促升温的呼吸，紧贴的皮肤透出熟悉的温度。皇甫守轻声呼唤着莫言的名字，一遍紧接着一遍，在狂乱的心跳中迎接欲望的顶峰。
　　
　　夜，宁静，相拥的余温掩于被褥之中。
　　皇甫守自后方抱住莫言，手臂环过对方的腰，细语落在耳畔：“公司前几天来了一名新职员，柳虹的助理，二十来岁的女孩子。”
　　“你什么时候有了在床上聊女人的嗜好？”莫言困倦地睁开眼。
　　臂弯上的力加大了些，皇甫守的指尖滑过每一寸令他流连忘返的皮肤：“她小时候在圣歌孤儿院，后来被人收养。要不要安排个时间和她见见面，聊聊天，说不定可以想起些什么？”
　　“算了，没必要的接触越少越好，我讨厌麻烦。”莫言侧过脸，看去皇甫守，月色映亮了对方帅气的面部轮廓。
　　皇甫守结束了话题，他撑起身将莫言再度压在身下：“再做一次吧。”
　　
　　皇甫守到达公司已时近中午，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甩掉倦意，大步走进办公室。
　　柳虹一如既往地端来咖啡，她把公司近期的活动安排表放到皇甫守桌上，随后，她翻开了自己的记事本：“今天上午，锦域二期别墅群开盘，预定与售出好于预期；
　　下午一点，工程部举行工程质量会议；
　　三点，有的媒体访谈；
　　玉晨珠宝的徐总发来邀请函，邀请你参加今晚的新品珠宝展示会；
　　明早九点，恋城一期招标会；
　　……”
　　皇甫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端起咖啡，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繁忙的都市，绿色的植被交错分布于密密麻麻的楼房之间，车水马龙，人潮川流不息。
　　这座城市的节奏太快，加速的脚步，单调的生活，令人烦闷。
　　专属手机铃声响起，皇甫守紧锁的眉头展开，轻松地笑了。他挥挥手示意柳虹别说话，他猜得到对话的内容，仍分外珍惜。
　　“子悦酒店，三十六楼。”听筒另一端，莫言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皇甫守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他理了理领带，往外走去：“今天的安排全部推掉。”
　　“全部推掉恐怕……”柳虹叹了一口气，话没说完，皇甫守已推门而出。
　　雪小月抱着工程会议资料，小心翼翼敲门进入办公室时，只看见了桌上冷掉的咖啡。
　　




第六章：夜袭

　　皇甫守到达子悦酒店的时间比莫言早，挂断电话，他转身来到大厅的吸烟区，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的环境里，他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的搭档。
　　十五分钟后，莫言自旋转门进入酒店，皇甫守站在总服务台旁，见莫言来了，他这才朝电梯走去。
　　莫言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
　　三十六楼的会议室，皇甫守和莫言进去时，林洛和欧阳纪正好出来。没有交谈，林洛冲他俩笑了笑，淡却了丹凤眼配以黑痣的妩媚，此刻他的笑透出血腥，暗藏杀机。随后，他快步走向电梯。
　　会议室内，张泽手肘枕在桌面，十指交错。他不慌不忙地说道：“委托人将乘坐晚上九点的航班离开C市。今夜的任务，保护委托人安全抵达机场登机。”
　　
　　莫言大步走进电梯，皇甫守紧跟其后，他按下楼层按钮，银白色的金属内壁映出了皇甫守略显担忧的神情。
　　手机铃声打破了困在电梯里的沉默，皇甫守看了一眼号码接通了电话。
　　“今晚有时间吗？”黎芸笑着问。
　　“当然。”皇甫守答道。
　　“我和蓝心晚上九点的飞机出国去度假。出来见个面，送送行，怎样？带着你的伴侣一起。”
　　皇甫守想了想，他看了莫言一眼，对黎芸说：“莫言不太喜欢人多，不过，如果只是我们四个人，他或许能答应。”
　　黎芸呵呵地笑了起来：“那就我们四人吧，蓝心本也不习惯挤在人堆里。人少还能好好说个话。”
　　商量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皇甫守结束了通话，他走向车，坐在驾驶座，紧跟着，莫言也上了车。
　　“晚上和我一起出门一趟吧，去为朋友送行。”皇甫守转动方向盘，车驶出停车场。
　　“黎芸激怒了刘家，刘家不会善罢甘休。离她太近，我们会变成别人的枪靶”
　　皇甫守有点惊讶，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委托人身份？”
　　“你不说的事情我就不能知道？”莫言微微侧过头。
　　“不。”皇甫守摇摇头，“只是好奇你在意这件事。黎芸发送暗杀请求的理由，刘浩峰□了萧兰心，拍下照片强迫对方继续与他发生关系，不仅如此，他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黎芸。”
　　“仇恨的人死了，活着的人也不一定就能过得安宁。”
　　
　　五点，皇甫守在厨房准备晚餐，两荤一素一汤。他解开锅盖，拿起汤勺尝了尝汤的味道，一股香气从打开的锅盖飘出来，自厨房溢出。
　　莫言打开电视，倚在沙发上看新闻，正在播放的内容是刚破获的国内最大的贩毒案。
　　湖畔的风从打开的玻璃玻璃窗吹入，吹动了窗帘，也吹动了莫言黑色的发丝。落日懒懒地斜进屋，落在木地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莫言垂下眼帘，眉间有一丝浅浅的烦意。
　　“想什么事想得不开心？”皇甫守擦了一把手，走到沙发后，双臂环过莫言的颈项。
　　莫言别过视线：“为什么答应黎芸和她们在一起？我们留在她们身边，无论是对她们，还是对我们都不好，这样加大了她们死亡的概率，也增加了任务的难度。”
　　“保护被动，暗杀主动，被动远比主动难以掌控。”皇甫守侧过脸吻了一下莫言的眼角，“对手在暗处，我们站在明处猜测他们的行动模式不失为学习暗杀心理的良好方法。” 
　　“自信的杀手会选择正面攻击，而大多数杀手他们习惯藏身角落发动袭击，我挡不住他们的子弹。”莫言看去皇甫守。
　　“当你能猜出子弹来自哪个方向时，你就能提前做好准备，让暗处的对手变成你的猎物。”皇甫守揉了揉莫言的头发，他看了一眼手表：“吃饭吧，一会儿该出发了。”
　　
　　见到黎芸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四十，她和萧蓝心坐在甜品店吃甜点，不见丝毫深陷危机的紧张。萧兰心开心地吃着提拉米苏，黎芸桌面则放着一杯柠檬沙冰。
　　皇甫守上前打了个招呼，他换到临窗的位置，把保护对象守护在窗外看不见的地方，莫言坐在他对面。
　　莫言瞄了一眼窗外，窗外的街道可隐藏的狙击地点数不胜数，黑暗中窥视生命的双眼泛着幽幽光芒。窗沿，门缝，巷口，无处不是暗杀的绝佳地点，坐在甜品店玻璃窗旁静止不动的目标，再简单不过的猎物。
　　莫言不懂这两人为何这般悠闲，她们应该非常清楚刘家暗杀她俩的决心。
　　黎芸偏过头看去莫言：“要不要吃点什么？需要饮料不？”
　　在莫言答话之前，皇甫守先拒绝了，他不能再让莫言在执行任务时吃存在安全隐患的食物，他笑道：“莫言不吃甜食。”
　　“那可真可惜，这家店的甜点很不错。”黎芸没奈何地耸耸肩，“我和蓝心第一次相遇也是在这家店，转眼就这么多年了。”
　　说着，她拉住萧兰心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这次出国，准备休息多久？”皇甫守问。
　　黎芸摇摇头：“还没想好，应该会是一场漫长的旅行。”
　　“度假结束还回来不？”
　　“到时候再说吧。”黎芸单手托腮，手指挪了挪盛装沙冰的玻璃器皿，微笑望着自己的恋人慢慢吃完食物。
　　一会儿，她问皇甫守：“介不介意换个地方？”
　　
　　七点，黎芸站起身，莫言也站了起来，虽然他不喜欢用自己的身体去当挡板的方式，但这却不失为一个有效保护委托人的方法。
　　离开位置前，他瞄了眼窗外，诡异的宁静令他浑身不自在。
　　莫言渐渐排除各种猜测，判断对方杀手为一个相当自信的人。没有在甜品店外狙击，这样的狙击易如反掌，对方也没有在黎芸车上动手脚，车平安地开到珠宝店门外。
　　平静到不能再平静，莫言愈发不安。他开始相信对手相当确定能够在具体的时间地点高调而安全的除去目标，如此静谧的自信，莫言不由想起了一个人，下一秒，他又觉得那个人不太可能接手这件事。
　　与此同时，黎芸和萧蓝心的举动同样令莫言理解不能，她们在珠宝店选戒指。
　　纤细的白金圆环上，两颗天然粉钻紧密偎依，心心相惜。黎芸为萧蓝心戴上戒指时，萧蓝心低头笑了。
　　她拿出另一枚戒指为黎芸戴上，她犹豫了一秒，忽然抬起头吻了一下对方。
　　随后是温馨而缠绵的亲吻，急速的心跳，熟悉的温度自唇瓣传递给彼此。
　　店员呆立在玻璃展柜前，皇甫守却笑了，表达情感的亲吻，他从没吻过莫言的唇。
　　走出珠宝店，黎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仿佛签订了一个今生最重要的项目，她微笑着看去皇甫守和莫言：“能当我和蓝心的见证人吗？”
　　“当然。”皇甫守拉过莫言，搂在怀中，“我们都见证了刚才简短的婚礼。”
　　
　　八点十五分，皇甫守买了两张短程机票，检票进入候机厅，陪在黎芸她们身边。
　　萧蓝心挽着黎芸的胳膊，她不再在意外界异样的目光，头枕在恋人肩头，享受这一刻的温暖。
　　“对不起。”黎芸突然说道，“让你受了这么苦，是我没能好好保护你。”
　　“不需要道歉，这样就好了。”萧蓝心紧握黎芸的手。
　　时间流逝，莫言的不安逐步转化为焦躁，登机时间在即，杀手没有出现。越是没有丝毫动静，莫言感觉其中越有问题。
　　枪支无法通过安检，在这候机大厅内，对手将如何执行任务，莫言百思不得其解。
　　似乎看透了莫言的疑惑，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莫言，你怎么在这儿？”
　　莫言转过头，林洛悠闲地坐在椅子上，他揉揉酸痛的肩膀，冲莫言笑了笑。欧阳纪自一旁走近，买了一瓶水递到林洛手中。
　　莫名的寒意从脚下往上窜，莫言忽然明白了谁是自己的对手，不在过于简单的环境下动手，这样的处理方式和林洛的自信完全一致。林洛会从正面杀死目标，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莫言深信。
　　林洛和欧阳纪的存在明显也引起了皇甫守的绝对警觉，他站起身来，将莫言护在身旁：“我们来这儿为朋友送行。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送行？真巧，我们也是来为朋友送行的。”林洛拧开瓶盖，朝黎芸走出几步。莫言一个箭步冲到林洛跟前，将他堵在原地。
　　林洛笑着眯起眼：“不用紧张，这水是我喝的，没有毒。”
　　莫言仍不放心，当他清楚刘家新雇佣的杀手是谁，他就对黎芸她们的命运异常担心。与林洛对抗，现在的他还不具备这样的力量。他们对对方都太熟悉，擅长以及不擅长的。
　　莫言可以确定林洛身上没有枪，但他仍然警惕地盯着林洛，然后慢慢退到萧蓝心跟前。马上就要登机，熬过这段时间黎芸她们的命就能得以暂保。
　　“怎么了？”黎芸拥着萧兰心站起来，莫言和林洛的对峙在这里显得有些怪异。
　　“没什么事，莫言碰巧遇到熟人了。”皇甫守迈出两步，拦了路，制止她们靠上前。
　　“莫言的熟人？我们能过去打个招呼吗？”黎芸问。
　　皇甫守为难，思考尚未结束，广播里响起了登机通知，黎芸所在的航班开始登机。
　　莫言的神经绷紧了，同处身无寸铁的环境，林洛如何杀死黎芸，而他又该如何保护她们。
　　乘客排着队检票，人陆续离开了。萧蓝心看了一眼时间，她拿出机票，挽着黎芸走去检票口。
　　林洛被莫言阻隔在两米之外，他笑着对最后登机的两人说道：“旅途愉快。”
　　走进登机桥前，黎芸和萧蓝心转过身来，与皇甫守他们挥手告别。
　　这是莫言最后一次看见她俩。
　　“登机就结束了。”
　　林洛的话飘过莫言耳畔，莫言突感一阵惊恐，下一秒，爆炸的登机桥，大火直冲上天，刺耳的警铃在机场上空回荡。
　　警铃刺痛了莫言的鼓膜，他望着燃烧的登机桥，心里一紧。
　　林洛闻声笑了起来：“所以，这次又是我扮演杀人恶徒？什么时候也能让我伪装一次好人。”
　　“好人的身份不适合你。”欧阳纪冷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搭档，他深深明白，掩藏在这名俊美男子眼中的，是嗜血的视线。
　　唯有沐浴鲜血的狂乱才配得上如蔷薇般绽放的美丽。
　　林洛转过身，瓶子滑过抛物线，掉进垃圾桶。欣赏完故事的结局，他对这儿毫无留恋之心。
　　
　　子悦酒店，张泽收到一则返回信息：
　　目标清除完毕。
　　
　　




第六章：夜袭

　　皇甫守到达子悦酒店的时间比莫言早，挂断电话，他转身来到大厅的吸烟区，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的环境里，他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的搭档。
　　十五分钟后，莫言自旋转门进入酒店，皇甫守站在总服务台旁，见莫言来了，他这才朝电梯走去。
　　莫言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
　　三十六楼的会议室，皇甫守和莫言进去时，林洛和欧阳纪正好出来。没有交谈，林洛冲他俩笑了笑，淡却了丹凤眼配以黑痣的妩媚，此刻他的笑透出血腥，暗藏杀机。随后，他快步走向电梯。
　　会议室内，张泽手肘枕在桌面，十指交错。他不慌不忙地说道：“委托人将乘坐晚上九点的航班离开C市。今夜的任务，保护委托人安全抵达机场登机。”
　　
　　莫言大步走进电梯，皇甫守紧跟其后，他按下楼层按钮，银白色的金属内壁映出了皇甫守略显担忧的神情。
　　手机铃声打破了困在电梯里的沉默，皇甫守看了一眼号码接通了电话。
　　“今晚有时间吗？”黎芸笑着问。
　　“当然。”皇甫守答道。
　　“我和蓝心晚上九点的飞机出国去度假。出来见个面，送送行，怎样？带着你的伴侣一起。”
　　皇甫守想了想，他看了莫言一眼，对黎芸说：“莫言不太喜欢人多，不过，如果只是我们四个人，他或许能答应。”
　　黎芸呵呵地笑了起来：“那就我们四人吧，蓝心本也不习惯挤在人堆里。人少还能好好说个话。”
　　商量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皇甫守结束了通话，他走向车，坐在驾驶座，紧跟着，莫言也上了车。
　　“晚上和我一起出门一趟吧，去为朋友送行。”皇甫守转动方向盘，车驶出停车场。
　　“黎芸激怒了刘家，刘家不会善罢甘休。离她太近，我们会变成别人的枪靶”
　　皇甫守有点惊讶，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委托人身份？”
　　“你不说的事情我就不能知道？”莫言微微侧过头。
　　“不。”皇甫守摇摇头，“只是好奇你在意这件事。黎芸发送暗杀请求的理由，刘浩峰□了萧兰心，拍下照片强迫对方继续与他发生关系，不仅如此，他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黎芸。”
　　“仇恨的人死了，活着的人也不一定就能过得安宁。”
　　
　　五点，皇甫守在厨房准备晚餐，两荤一素一汤。他解开锅盖，拿起汤勺尝了尝汤的味道，一股香气从打开的锅盖飘出来，自厨房溢出。
　　莫言打开电视，倚在沙发上看新闻，正在播放的内容是刚破获的国内最大的贩毒案。
　　湖畔的风从打开的玻璃玻璃窗吹入，吹动了窗帘，也吹动了莫言黑色的发丝。落日懒懒地斜进屋，落在木地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莫言垂下眼帘，眉间有一丝浅浅的烦意。
　　“想什么事想得不开心？”皇甫守擦了一把手，走到沙发后，双臂环过莫言的颈项。
　　莫言别过视线：“为什么答应黎芸和她们在一起？我们留在她们身边，无论是对她们，还是对我们都不好，这样加大了她们死亡的概率，也增加了任务的难度。”
　　“保护被动，暗杀主动，被动远比主动难以掌控。”皇甫守侧过脸吻了一下莫言的眼角，“对手在暗处，我们站在明处猜测他们的行动模式不失为学习暗杀心理的良好方法。” 
　　“自信的杀手会选择正面攻击，而大多数杀手他们习惯藏身角落发动袭击，我挡不住他们的子弹。”莫言看去皇甫守。
　　“当你能猜出子弹来自哪个方向时，你就能提前做好准备，让暗处的对手变成你的猎物。”皇甫守揉了揉莫言的头发，他看了一眼手表：“吃饭吧，一会儿该出发了。”
　　
　　见到黎芸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四十，她和萧蓝心坐在甜品店吃甜点，不见丝毫深陷危机的紧张。萧兰心开心地吃着提拉米苏，黎芸桌面则放着一杯柠檬沙冰。
　　皇甫守上前打了个招呼，他换到临窗的位置，把保护对象守护在窗外看不见的地方，莫言坐在他对面。
　　莫言瞄了一眼窗外，窗外的街道可隐藏的狙击地点数不胜数，黑暗中窥视生命的双眼泛着幽幽光芒。窗沿，门缝，巷口，无处不是暗杀的绝佳地点，坐在甜品店玻璃窗旁静止不动的目标，再简单不过的猎物。
　　莫言不懂这两人为何这般悠闲，她们应该非常清楚刘家暗杀她俩的决心。
　　黎芸偏过头看去莫言：“要不要吃点什么？需要饮料不？”
　　在莫言答话之前，皇甫守先拒绝了，他不能再让莫言在执行任务时吃存在安全隐患的食物，他笑道：“莫言不吃甜食。”
　　“那可真可惜，这家店的甜点很不错。”黎芸没奈何地耸耸肩，“我和蓝心第一次相遇也是在这家店，转眼就这么多年了。”
　　说着，她拉住萧兰心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这次出国，准备休息多久？”皇甫守问。
　　黎芸摇摇头：“还没想好，应该会是一场漫长的旅行。”
　　“度假结束还回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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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会儿，她问皇甫守：“介不介意换个地方？”
　　
　　七点，黎芸站起身，莫言也站了起来，虽然他不喜欢用自己的身体去当挡板的方式，但这却不失为一个有效保护委托人的方法。
　　离开位置前，他瞄了眼窗外，诡异的宁静令他浑身不自在。
　　莫言渐渐排除各种猜测，判断对方杀手为一个相当自信的人。没有在甜品店外狙击，这样的狙击易如反掌，对方也没有在黎芸车上动手脚，车平安地开到珠宝店门外。
　　平静到不能再平静，莫言愈发不安。他开始相信对手相当确定能够在具体的时间地点高调而安全的除去目标，如此静谧的自信，莫言不由想起了一个人，下一秒，他又觉得那个人不太可能接手这件事。
　　与此同时，黎芸和萧蓝心的举动同样令莫言理解不能，她们在珠宝店选戒指。
　　纤细的白金圆环上，两颗天然粉钻紧密偎依，心心相惜。黎芸为萧蓝心戴上戒指时，萧蓝心低头笑了。
　　她拿出另一枚戒指为黎芸戴上，她犹豫了一秒，忽然抬起头吻了一下对方。
　　随后是温馨而缠绵的亲吻，急速的心跳，熟悉的温度自唇瓣传递给彼此。
　　店员呆立在玻璃展柜前，皇甫守却笑了，表达情感的亲吻，他从没吻过莫言的唇。
　　走出珠宝店，黎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仿佛签订了一个今生最重要的项目，她微笑着看去皇甫守和莫言：“能当我和蓝心的见证人吗？”
　　“当然。”皇甫守拉过莫言，搂在怀中，“我们都见证了刚才简短的婚礼。”
　　
　　八点十五分，皇甫守买了两张短程机票，检票进入候机厅，陪在黎芸她们身边。
　　萧蓝心挽着黎芸的胳膊，她不再在意外界异样的目光，头枕在恋人肩头，享受这一刻的温暖。
　　“对不起。”黎芸突然说道，“让你受了这么苦，是我没能好好保护你。”
　　“不需要道歉，这样就好了。”萧蓝心紧握黎芸的手。
　　时间流逝，莫言的不安逐步转化为焦躁，登机时间在即，杀手没有出现。越是没有丝毫动静，莫言感觉其中越有问题。
　　枪支无法通过安检，在这候机大厅内，对手将如何执行任务，莫言百思不得其解。
　　似乎看透了莫言的疑惑，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莫言，你怎么在这儿？”
　　莫言转过头，林洛悠闲地坐在椅子上，他揉揉酸痛的肩膀，冲莫言笑了笑。欧阳纪自一旁走近，买了一瓶水递到林洛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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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行？真巧，我们也是来为朋友送行的。”林洛拧开瓶盖，朝黎芸走出几步。莫言一个箭步冲到林洛跟前，将他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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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言可以确定林洛身上没有枪，但他仍然警惕地盯着林洛，然后慢慢退到萧蓝心跟前。马上就要登机，熬过这段时间黎芸她们的命就能得以暂保。
　　“怎么了？”黎芸拥着萧兰心站起来，莫言和林洛的对峙在这里显得有些怪异。
　　“没什么事，莫言碰巧遇到熟人了。”皇甫守迈出两步，拦了路，制止她们靠上前。
　　“莫言的熟人？我们能过去打个招呼吗？”黎芸问。
　　皇甫守为难，思考尚未结束，广播里响起了登机通知，黎芸所在的航班开始登机。
　　莫言的神经绷紧了，同处身无寸铁的环境，林洛如何杀死黎芸，而他又该如何保护她们。
　　乘客排着队检票，人陆续离开了。萧蓝心看了一眼时间，她拿出机票，挽着黎芸走去检票口。
　　林洛被莫言阻隔在两米之外，他笑着对最后登机的两人说道：“旅途愉快。”
　　走进登机桥前，黎芸和萧蓝心转过身来，与皇甫守他们挥手告别。
　　这是莫言最后一次看见她俩。
　　“登机就结束了。”
　　林洛的话飘过莫言耳畔，莫言突感一阵惊恐，下一秒，爆炸的登机桥，大火直冲上天，刺耳的警铃在机场上空回荡。
　　警铃刺痛了莫言的鼓膜，他望着燃烧的登机桥，心里一紧。
　　林洛闻声笑了起来：“所以，这次又是我扮演杀人恶徒？什么时候也能让我伪装一次好人。”
　　“好人的身份不适合你。”欧阳纪冷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搭档，他深深明白，掩藏在这名俊美男子眼中的，是嗜血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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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洛转过身，瓶子滑过抛物线，掉进垃圾桶。欣赏完故事的结局，他对这儿毫无留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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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夜袭

　　皇甫守到达子悦酒店的时间比莫言早，挂断电话，他转身来到大厅的吸烟区，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的环境里，他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的搭档。
　　十五分钟后，莫言自旋转门进入酒店，皇甫守站在总服务台旁，见莫言来了，他这才朝电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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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有时间吗？”黎芸笑着问。
　　“当然。”皇甫守答道。
　　“我和蓝心晚上九点的飞机出国去度假。出来见个面，送送行，怎样？带着你的伴侣一起。”
　　皇甫守想了想，他看了莫言一眼，对黎芸说：“莫言不太喜欢人多，不过，如果只是我们四个人，他或许能答应。”
　　黎芸呵呵地笑了起来：“那就我们四人吧，蓝心本也不习惯挤在人堆里。人少还能好好说个话。”
　　商量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皇甫守结束了通话，他走向车，坐在驾驶座，紧跟着，莫言也上了车。
　　“晚上和我一起出门一趟吧，去为朋友送行。”皇甫守转动方向盘，车驶出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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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甫守有点惊讶，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委托人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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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仇恨的人死了，活着的人也不一定就能过得安宁。”
　　
　　五点，皇甫守在厨房准备晚餐，两荤一素一汤。他解开锅盖，拿起汤勺尝了尝汤的味道，一股香气从打开的锅盖飘出来，自厨房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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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言别过视线：“为什么答应黎芸和她们在一起？我们留在她们身边，无论是对她们，还是对我们都不好，这样加大了她们死亡的概率，也增加了任务的难度。”
　　“保护被动，暗杀主动，被动远比主动难以掌控。”皇甫守侧过脸吻了一下莫言的眼角，“对手在暗处，我们站在明处猜测他们的行动模式不失为学习暗杀心理的良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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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你能猜出子弹来自哪个方向时，你就能提前做好准备，让暗处的对手变成你的猎物。”皇甫守揉了揉莫言的头发，他看了一眼手表：“吃饭吧，一会儿该出发了。”
　　
　　见到黎芸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四十，她和萧蓝心坐在甜品店吃甜点，不见丝毫深陷危机的紧张。萧兰心开心地吃着提拉米苏，黎芸桌面则放着一杯柠檬沙冰。
　　皇甫守上前打了个招呼，他换到临窗的位置，把保护对象守护在窗外看不见的地方，莫言坐在他对面。
　　莫言瞄了一眼窗外，窗外的街道可隐藏的狙击地点数不胜数，黑暗中窥视生命的双眼泛着幽幽光芒。窗沿，门缝，巷口，无处不是暗杀的绝佳地点，坐在甜品店玻璃窗旁静止不动的目标，再简单不过的猎物。
　　莫言不懂这两人为何这般悠闲，她们应该非常清楚刘家暗杀她俩的决心。
　　黎芸偏过头看去莫言：“要不要吃点什么？需要饮料不？”
　　在莫言答话之前，皇甫守先拒绝了，他不能再让莫言在执行任务时吃存在安全隐患的食物，他笑道：“莫言不吃甜食。”
　　“那可真可惜，这家店的甜点很不错。”黎芸没奈何地耸耸肩，“我和蓝心第一次相遇也是在这家店，转眼就这么多年了。”
　　说着，她拉住萧兰心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这次出国，准备休息多久？”皇甫守问。
　　黎芸摇摇头：“还没想好，应该会是一场漫长的旅行。”
　　“度假结束还回来不？”
　　“到时候再说吧。”黎芸单手托腮，手指挪了挪盛装沙冰的玻璃器皿，微笑望着自己的恋人慢慢吃完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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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黎芸站起身，莫言也站了起来，虽然他不喜欢用自己的身体去当挡板的方式，但这却不失为一个有效保护委托人的方法。
　　离开位置前，他瞄了眼窗外，诡异的宁静令他浑身不自在。
　　莫言渐渐排除各种猜测，判断对方杀手为一个相当自信的人。没有在甜品店外狙击，这样的狙击易如反掌，对方也没有在黎芸车上动手脚，车平安地开到珠宝店门外。
　　平静到不能再平静，莫言愈发不安。他开始相信对手相当确定能够在具体的时间地点高调而安全的除去目标，如此静谧的自信，莫言不由想起了一个人，下一秒，他又觉得那个人不太可能接手这件事。
　　与此同时，黎芸和萧蓝心的举动同样令莫言理解不能，她们在珠宝店选戒指。
　　纤细的白金圆环上，两颗天然粉钻紧密偎依，心心相惜。黎芸为萧蓝心戴上戒指时，萧蓝心低头笑了。
　　她拿出另一枚戒指为黎芸戴上，她犹豫了一秒，忽然抬起头吻了一下对方。
　　随后是温馨而缠绵的亲吻，急速的心跳，熟悉的温度自唇瓣传递给彼此。
　　店员呆立在玻璃展柜前，皇甫守却笑了，表达情感的亲吻，他从没吻过莫言的唇。
　　走出珠宝店，黎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仿佛签订了一个今生最重要的项目，她微笑着看去皇甫守和莫言：“能当我和蓝心的见证人吗？”
　　“当然。”皇甫守拉过莫言，搂在怀中，“我们都见证了刚才简短的婚礼。”
　　
　　八点十五分，皇甫守买了两张短程机票，检票进入候机厅，陪在黎芸她们身边。
　　萧蓝心挽着黎芸的胳膊，她不再在意外界异样的目光，头枕在恋人肩头，享受这一刻的温暖。
　　“对不起。”黎芸突然说道，“让你受了这么苦，是我没能好好保护你。”
　　“不需要道歉，这样就好了。”萧蓝心紧握黎芸的手。
　　时间流逝，莫言的不安逐步转化为焦躁，登机时间在即，杀手没有出现。越是没有丝毫动静，莫言感觉其中越有问题。
　　枪支无法通过安检，在这候机大厅内，对手将如何执行任务，莫言百思不得其解。
　　似乎看透了莫言的疑惑，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莫言，你怎么在这儿？”
　　莫言转过头，林洛悠闲地坐在椅子上，他揉揉酸痛的肩膀，冲莫言笑了笑。欧阳纪自一旁走近，买了一瓶水递到林洛手中。
　　莫名的寒意从脚下往上窜，莫言忽然明白了谁是自己的对手，不在过于简单的环境下动手，这样的处理方式和林洛的自信完全一致。林洛会从正面杀死目标，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莫言深信。
　　林洛和欧阳纪的存在明显也引起了皇甫守的绝对警觉，他站起身来，将莫言护在身旁：“我们来这儿为朋友送行。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送行？真巧，我们也是来为朋友送行的。”林洛拧开瓶盖，朝黎芸走出几步。莫言一个箭步冲到林洛跟前，将他堵在原地。
　　林洛笑着眯起眼：“不用紧张，这水是我喝的，没有毒。”
　　莫言仍不放心，当他清楚刘家新雇佣的杀手是谁，他就对黎芸她们的命运异常担心。与林洛对抗，现在的他还不具备这样的力量。他们对对方都太熟悉，擅长以及不擅长的。
　　莫言可以确定林洛身上没有枪，但他仍然警惕地盯着林洛，然后慢慢退到萧蓝心跟前。马上就要登机，熬过这段时间黎芸她们的命就能得以暂保。
　　“怎么了？”黎芸拥着萧兰心站起来，莫言和林洛的对峙在这里显得有些怪异。
　　“没什么事，莫言碰巧遇到熟人了。”皇甫守迈出两步，拦了路，制止她们靠上前。
　　“莫言的熟人？我们能过去打个招呼吗？”黎芸问。
　　皇甫守为难，思考尚未结束，广播里响起了登机通知，黎芸所在的航班开始登机。
　　莫言的神经绷紧了，同处身无寸铁的环境，林洛如何杀死黎芸，而他又该如何保护她们。
　　乘客排着队检票，人陆续离开了。萧蓝心看了一眼时间，她拿出机票，挽着黎芸走去检票口。
　　林洛被莫言阻隔在两米之外，他笑着对最后登机的两人说道：“旅途愉快。”
　　走进登机桥前，黎芸和萧蓝心转过身来，与皇甫守他们挥手告别。
　　这是莫言最后一次看见她俩。
　　“登机就结束了。”
　　林洛的话飘过莫言耳畔，莫言突感一阵惊恐，下一秒，爆炸的登机桥，大火直冲上天，刺耳的警铃在机场上空回荡。
　　警铃刺痛了莫言的鼓膜，他望着燃烧的登机桥，心里一紧。
　　林洛闻声笑了起来：“所以，这次又是我扮演杀人恶徒？什么时候也能让我伪装一次好人。”
　　“好人的身份不适合你。”欧阳纪冷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搭档，他深深明白，掩藏在这名俊美男子眼中的，是嗜血的视线。
　　唯有沐浴鲜血的狂乱才配得上如蔷薇般绽放的美丽。
　　林洛转过身，瓶子滑过抛物线，掉进垃圾桶。欣赏完故事的结局，他对这儿毫无留恋之心。
　　
　　子悦酒店，张泽收到一则返回信息：
　　目标清除完毕。
　　
　　




第七章：小别

　　返回公寓的途中，莫言在车上睡着了。皇甫守没有叫醒莫言，他看得出，莫言的心情不好。
　　第二天，皇甫守起了个大早，九点钟是恋城一期的招标会，柳虹在电话的另一端对他严重抗议，无论如何也要他去公司。
　　位处C市黄金地段，沿河而建的恋城一期不同于市郊别墅群的锦域二期，恋城走的稀版小高层路线。
　　投标公司共有三家，均为国际知名设计公司，其中，郑济设计公司早已确定为此次皇甫置业的新搭档。老板郑济不但早早地打点好所有事前关系，更是大笔交付了定金。
　　恋城的项目，郑济势在必得，皇甫守出席招标会只不过完成形式而已。
　　喝完咖啡，皇甫守合上手中厚厚的资料，起身朝会议室走去。
　　会议长达三个小时，三家公司依次进入会议室，展示了各自的设计图、建筑模型，交流设计的理念。
　　雪小月定时进来端茶倒水，算作对新员工基本礼仪的培养，皇甫守对柳虹这样安排也无异议。
　　然而，当雪小月第二次为郑济盛茶，皇甫守发现了雪小月脸色不对，她委屈地抬眼看了皇甫守一眼，又垂下头。
　　第三次她走进会议室，明显躲避姿态，不太愿意靠郑济太近。
　　皇甫守皱皱眉，他叫来柳虹，交代了几句。
　　会议结束，皇甫守与郑济友好地握了握手，郑济笑着贴近皇甫守身旁，小声道：“贵公司的员工很漂亮。”
　　“承蒙夸奖。”皇甫守笑着抽回手，他看去柳虹：“先送郑老板去饭店吃午饭。”
　　柳虹笑着迎上前，带领郑济出了会议室，几名漂亮的市场部人员随即围了上来，有说有笑陪着郑济前往饭店。
　　送走郑济，皇甫守转身走去办公室：“叫雪小月过来。”
　　皇甫守刚坐下，雪小月轻轻地敲了敲门，小心地走进来，她迷惑地望着对方。
　　皇甫守停了停，说道：“要学会保护自己，默不做声和情绪激动都不可取。”
　　“可是，那是客人……”雪小月微微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懂的问题可以多问柳虹，不论是工作，还是为人处事。”皇甫守说。
　　雪小月点点头。
　　“遇到对方动手动脚，要学会用适合的方式拒绝，要是有人胡搅蛮缠，就告诉我，我来处理。”
　　皇甫守点燃一支烟，揉了揉眉头：“去吃午饭吧。”
　　雪小月应了一声，微红着脸出了办公室。关上门，没走出两步，便听到了身后不满的议论。
　　“不就是被摸了两下，真把自己当成纯洁玉女，芝麻大的事也闹道皇甫先生那儿去。”
　　“老板就是对新员工太好了，呵着护着。一个被人收养的孤儿，还好意思伪装成千金大小姐，摸不得碰不得。”
　　“你也就不懂了吧，人家那叫清纯，惹人怜爱。”
　　“清纯？不见得吧，说不准在床上有多热辣，让你感慨不及。”
　　“哈哈，说的也是，天知道用了什么渠道来当秘书助理？”
　　……
　　雪小月握紧拳头，她咬住嘴唇没有去争论，她知道皇甫守对她好，正是如此，她不能惹出更多乱子。
　　“怎么，都没饿？不想吃饭就回位置继续上班。”
　　柳虹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办公区几个人急急忙忙地拽着皮包跑了。雪小月感激地看去柳虹：“柳姐……”
　　“好了，吃饭去。”柳虹拍拍雪小月的背，“我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两人刚走到电梯口，皇甫守从后面跟了上来，他叫住柳虹：“我要出去两个星期，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大步离去，留下茫然的两人。
　　
　　皇甫守启动爱车，驶出公司，他拨通莫言的手机：“你现在在哪儿？”
　　“街上。”回答非常简单。
　　皇甫守的声音急切了些：“告诉我具体位置，我过去接你。”
　　“去哪儿？”
　　“子悦酒店。”
　　手机那端忽然安静下来，片刻后，莫言缓缓答道：“果然是林洛。你和他的事又不是由我做主，我不去子悦。”
　　
　　皇甫守开启了安装在莫言背部的生物芯片的定位系统，准确判断出莫言的位置。
　　银色的阿斯顿马丁敞篷车驶过拥挤的街道，停在路旁，莫言坐在街边的长椅，似乎知道皇甫守一定会来。某种程度而言，皇甫守的任性和执着并不亚于莫言的固执。
　　莫言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座：“你这样太引人注意了，我可不想和置业公司的老板开车兜风。”
　　“我想见你。”皇甫守伸手去拿烟，动作很快停下，莫言不喜欢烟味。
　　相对无言。
　　最终，皇甫守率先开始了话题：“我会向张泽申请，和你一起执行这次的任务。”
　　“欧阳纪刚才联系过我，这两天有个紧急任务，他需要一名搭档。”莫言的视线移去向后跑去的街景。
　　一个急刹车，车猛然停在路边，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刹车声接二连三从后面传来，紧跟其后的车主不满地埋怨。
　　“你答应他了？”皇甫守不高兴地一挑眉，“你就这么讨厌和我一起？”
　　“任务无关个人情绪，你什么时候连这个也看不清了？”莫言转回视线，“委托人既然要求最好的杀手和情报员过去，你就该好好配合林洛完成任务。”
　　车继续朝着子悦酒店前进，皇甫守没有偏头再看对方，许久，他徐徐说道：“任务难度虽属最高级，但张泽答应，只要你愿意，可以改派你和我一起去。”
　　“林洛丢弃的猎物，我没心情去捡。”
　　皇甫守的笑容暗淡了半分：“之前你说想去海边，我以为你会对这个环海小岛国的两周度假感兴趣。”
　　“这是两码事。”莫言指了指十字路口处的商厦，“前面停车，我不想继续引人注目。”
　　
　　皇甫守独自一人走进会议室时，情绪不免低落。
　　张泽看了一眼他身旁空空如也，也明白了状况，他转向林洛：“既然莫言不肯去，这次任务还是由你俩完成。
　　明早委托人会派人来接你们，他会帮助你们进入皇宫，登基大典那天除掉目标。
　　目标身旁的警力非常庞大，多加小心。”
　　“这么多年了，难得一次两人度假，挺令人期待的。”林洛笑起来，他的笑容很轻，细长的眸子看去皇甫守。
　　
　　关上会议室的门，皇甫守往电梯走去，他按下按钮，电梯自一楼缓缓上升。
　　林洛倚着墙，理了理领带，他看向皇甫守的背影：“六年了，你也该回到我身边了吧。”
　　“莫言需要我。”皇甫守答道。
　　林洛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来者不拒，去者不留，莫言只是图个方便罢了，他对你没有感情。当年，你对我说你爱他，想去他的身边陪着他，你相信迟早有一天他也会爱上你。
　　我答应了你的请求，不顾高层管理层的反对强行换了搭档。六年来，你的信心百倍还剩余多少？
　　时至今日，终不过停留在连接吻也没有的床伴关系。
　　替我转告莫言，他如果缺少的仅仅是个没有隐患的床伴，我可以为他找很多。而你，我将收回。”
　　电梯停在三十六楼，门打开，皇甫守走了进去，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无言反驳林洛。
　　门合上的瞬间，皇甫守隐约听到林洛说了一句：“皇甫守，回来吧。”
　　
　　傍晚，皇甫守煮好晚饭，门铃响了。门外是莫言，尽管皇甫守早就为他配了房门钥匙，可他却从没用过。
　　换了拖鞋，莫言直接走去餐桌，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晚餐。每道菜完全按照莫言的喜好，莫言讨厌味精，皇甫守从不使用。
　　莫言不喜欢洋葱，不喜欢南瓜，不喜欢羊肉，不喜欢鱼，不喜欢油腻黏糊……
　　所有的所有，不曾在皇甫守准备的三餐里出现。
　　皇甫守清楚莫言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颜色，他清楚莫言习惯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他清楚莫言……
　　他清楚的太多，可莫言对他又知道多少？莫言可知道，他也会难过，也会心痛，也会感受到一部机械不应有的悲伤。
　　皇甫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拉过椅子在莫言身边坐下，夹了一夹莫言最喜欢的子姜牛肉给对方。
　　莫言茫然地抬起头，欲言又止，他低下头继续默默地吃饭。
　　皇甫守只是看着，静静地看着，他不饿，也没有胃口。他伸出手顺了顺莫言的头发，发丝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触感。
　　等到莫言吃完饭，皇甫守问道：“今晚可以做吗？”
　　莫言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明天要早起，事情很多，今晚会睡得很早。”
　　床伴，林洛的话在耳边响起，刺痛了皇甫守，他以为自己不在乎，可心却难受的真实。
　　皇甫守笑了，笑的有点累，有点痛：“明天早上，委托人会派人过来，我和林洛要出去两周时间。”
　　“这个我知道。”莫言点点头。
　　漫长的沉默，压抑得难以呼吸，皇甫守握紧拳头：“到了那边我会拍照片给你，大海的照片。”
　　莫言点头没有说话。
　　沉默延续，最终，皇甫守鼓起勇气，他抓住莫言的肩头：“我可以吻你吗？”
　　“为什么？”
　　简单的问话令皇甫守无言以对，半晌，他决定为自己六年的期待压一次赌注：“因为我爱你。”
　　“抱歉，我没法喜欢一部机器。”莫言别过目光。
　　有什么在一瞬间破的粉碎，皇甫守稳住了双手的颤抖，他松开莫言的肩头，自嘲地笑了：“说的也是。”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碗筷，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直到莫言离开，他也没有再面对对方。
　　




第七章：小别

　　返回公寓的途中，莫言在车上睡着了。皇甫守没有叫醒莫言，他看得出，莫言的心情不好。
　　第二天，皇甫守起了个大早，九点钟是恋城一期的招标会，柳虹在电话的另一端对他严重抗议，无论如何也要他去公司。
　　位处C市黄金地段，沿河而建的恋城一期不同于市郊别墅群的锦域二期，恋城走的稀版小高层路线。
　　投标公司共有三家，均为国际知名设计公司，其中，郑济设计公司早已确定为此次皇甫置业的新搭档。老板郑济不但早早地打点好所有事前关系，更是大笔交付了定金。
　　恋城的项目，郑济势在必得，皇甫守出席招标会只不过完成形式而已。
　　喝完咖啡，皇甫守合上手中厚厚的资料，起身朝会议室走去。
　　会议长达三个小时，三家公司依次进入会议室，展示了各自的设计图、建筑模型，交流设计的理念。
　　雪小月定时进来端茶倒水，算作对新员工基本礼仪的培养，皇甫守对柳虹这样安排也无异议。
　　然而，当雪小月第二次为郑济盛茶，皇甫守发现了雪小月脸色不对，她委屈地抬眼看了皇甫守一眼，又垂下头。
　　第三次她走进会议室，明显躲避姿态，不太愿意靠郑济太近。
　　皇甫守皱皱眉，他叫来柳虹，交代了几句。
　　会议结束，皇甫守与郑济友好地握了握手，郑济笑着贴近皇甫守身旁，小声道：“贵公司的员工很漂亮。”
　　“承蒙夸奖。”皇甫守笑着抽回手，他看去柳虹：“先送郑老板去饭店吃午饭。”
　　柳虹笑着迎上前，带领郑济出了会议室，几名漂亮的市场部人员随即围了上来，有说有笑陪着郑济前往饭店。
　　送走郑济，皇甫守转身走去办公室：“叫雪小月过来。”
　　皇甫守刚坐下，雪小月轻轻地敲了敲门，小心地走进来，她迷惑地望着对方。
　　皇甫守停了停，说道：“要学会保护自己，默不做声和情绪激动都不可取。”
　　“可是，那是客人……”雪小月微微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懂的问题可以多问柳虹，不论是工作，还是为人处事。”皇甫守说。
　　雪小月点点头。
　　“遇到对方动手动脚，要学会用适合的方式拒绝，要是有人胡搅蛮缠，就告诉我，我来处理。”
　　皇甫守点燃一支烟，揉了揉眉头：“去吃午饭吧。”
　　雪小月应了一声，微红着脸出了办公室。关上门，没走出两步，便听到了身后不满的议论。
　　“不就是被摸了两下，真把自己当成纯洁玉女，芝麻大的事也闹道皇甫先生那儿去。”
　　“老板就是对新员工太好了，呵着护着。一个被人收养的孤儿，还好意思伪装成千金大小姐，摸不得碰不得。”
　　“你也就不懂了吧，人家那叫清纯，惹人怜爱。”
　　“清纯？不见得吧，说不准在床上有多热辣，让你感慨不及。”
　　“哈哈，说的也是，天知道用了什么渠道来当秘书助理？”
　　……
　　雪小月握紧拳头，她咬住嘴唇没有去争论，她知道皇甫守对她好，正是如此，她不能惹出更多乱子。
　　“怎么，都没饿？不想吃饭就回位置继续上班。”
　　柳虹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办公区几个人急急忙忙地拽着皮包跑了。雪小月感激地看去柳虹：“柳姐……”
　　“好了，吃饭去。”柳虹拍拍雪小月的背，“我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两人刚走到电梯口，皇甫守从后面跟了上来，他叫住柳虹：“我要出去两个星期，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大步离去，留下茫然的两人。
　　
　　皇甫守启动爱车，驶出公司，他拨通莫言的手机：“你现在在哪儿？”
　　“街上。”回答非常简单。
　　皇甫守的声音急切了些：“告诉我具体位置，我过去接你。”
　　“去哪儿？”
　　“子悦酒店。”
　　手机那端忽然安静下来，片刻后，莫言缓缓答道：“果然是林洛。你和他的事又不是由我做主，我不去子悦。”
　　
　　皇甫守开启了安装在莫言背部的生物芯片的定位系统，准确判断出莫言的位置。
　　银色的阿斯顿马丁敞篷车驶过拥挤的街道，停在路旁，莫言坐在街边的长椅，似乎知道皇甫守一定会来。某种程度而言，皇甫守的任性和执着并不亚于莫言的固执。
　　莫言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座：“你这样太引人注意了，我可不想和置业公司的老板开车兜风。”
　　“我想见你。”皇甫守伸手去拿烟，动作很快停下，莫言不喜欢烟味。
　　相对无言。
　　最终，皇甫守率先开始了话题：“我会向张泽申请，和你一起执行这次的任务。”
　　“欧阳纪刚才联系过我，这两天有个紧急任务，他需要一名搭档。”莫言的视线移去向后跑去的街景。
　　一个急刹车，车猛然停在路边，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刹车声接二连三从后面传来，紧跟其后的车主不满地埋怨。
　　“你答应他了？”皇甫守不高兴地一挑眉，“你就这么讨厌和我一起？”
　　“任务无关个人情绪，你什么时候连这个也看不清了？”莫言转回视线，“委托人既然要求最好的杀手和情报员过去，你就该好好配合林洛完成任务。”
　　车继续朝着子悦酒店前进，皇甫守没有偏头再看对方，许久，他徐徐说道：“任务难度虽属最高级，但张泽答应，只要你愿意，可以改派你和我一起去。”
　　“林洛丢弃的猎物，我没心情去捡。”
　　皇甫守的笑容暗淡了半分：“之前你说想去海边，我以为你会对这个环海小岛国的两周度假感兴趣。”
　　“这是两码事。”莫言指了指十字路口处的商厦，“前面停车，我不想继续引人注目。”
　　
　　皇甫守独自一人走进会议室时，情绪不免低落。
　　张泽看了一眼他身旁空空如也，也明白了状况，他转向林洛：“既然莫言不肯去，这次任务还是由你俩完成。
　　明早委托人会派人来接你们，他会帮助你们进入皇宫，登基大典那天除掉目标。
　　目标身旁的警力非常庞大，多加小心。”
　　“这么多年了，难得一次两人度假，挺令人期待的。”林洛笑起来，他的笑容很轻，细长的眸子看去皇甫守。
　　
　　关上会议室的门，皇甫守往电梯走去，他按下按钮，电梯自一楼缓缓上升。
　　林洛倚着墙，理了理领带，他看向皇甫守的背影：“六年了，你也该回到我身边了吧。”
　　“莫言需要我。”皇甫守答道。
　　林洛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来者不拒，去者不留，莫言只是图个方便罢了，他对你没有感情。当年，你对我说你爱他，想去他的身边陪着他，你相信迟早有一天他也会爱上你。
　　我答应了你的请求，不顾高层管理层的反对强行换了搭档。六年来，你的信心百倍还剩余多少？
　　时至今日，终不过停留在连接吻也没有的床伴关系。
　　替我转告莫言，他如果缺少的仅仅是个没有隐患的床伴，我可以为他找很多。而你，我将收回。”
　　电梯停在三十六楼，门打开，皇甫守走了进去，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无言反驳林洛。
　　门合上的瞬间，皇甫守隐约听到林洛说了一句：“皇甫守，回来吧。”
　　
　　傍晚，皇甫守煮好晚饭，门铃响了。门外是莫言，尽管皇甫守早就为他配了房门钥匙，可他却从没用过。
　　换了拖鞋，莫言直接走去餐桌，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晚餐。每道菜完全按照莫言的喜好，莫言讨厌味精，皇甫守从不使用。
　　莫言不喜欢洋葱，不喜欢南瓜，不喜欢羊肉，不喜欢鱼，不喜欢油腻黏糊……
　　所有的所有，不曾在皇甫守准备的三餐里出现。
　　皇甫守清楚莫言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颜色，他清楚莫言习惯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他清楚莫言……
　　他清楚的太多，可莫言对他又知道多少？莫言可知道，他也会难过，也会心痛，也会感受到一部机械不应有的悲伤。
　　皇甫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拉过椅子在莫言身边坐下，夹了一夹莫言最喜欢的子姜牛肉给对方。
　　莫言茫然地抬起头，欲言又止，他低下头继续默默地吃饭。
　　皇甫守只是看着，静静地看着，他不饿，也没有胃口。他伸出手顺了顺莫言的头发，发丝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触感。
　　等到莫言吃完饭，皇甫守问道：“今晚可以做吗？”
　　莫言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明天要早起，事情很多，今晚会睡得很早。”
　　床伴，林洛的话在耳边响起，刺痛了皇甫守，他以为自己不在乎，可心却难受的真实。
　　皇甫守笑了，笑的有点累，有点痛：“明天早上，委托人会派人过来，我和林洛要出去两周时间。”
　　“这个我知道。”莫言点点头。
　　漫长的沉默，压抑得难以呼吸，皇甫守握紧拳头：“到了那边我会拍照片给你，大海的照片。”
　　莫言点头没有说话。
　　沉默延续，最终，皇甫守鼓起勇气，他抓住莫言的肩头：“我可以吻你吗？”
　　“为什么？”
　　简单的问话令皇甫守无言以对，半晌，他决定为自己六年的期待压一次赌注：“因为我爱你。”
　　“抱歉，我没法喜欢一部机器。”莫言别过目光。
　　有什么在一瞬间破的粉碎，皇甫守稳住了双手的颤抖，他松开莫言的肩头，自嘲地笑了：“说的也是。”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碗筷，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直到莫言离开，他也没有再面对对方。
　　




第八章：情恸

　　登上豪华游轮，皇甫守回望了一眼远处的城市，经历了漫长的黑夜，沉睡的都市正在逐渐苏醒。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推进，无论谁在或是不在了，时间的脚步也不曾停顿半刻。
　　一轮红日从海平面升起，映亮了天空的白云，在海面落下长长的金光，皇甫守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刻的耀眼光芒，他把图片传给了莫言。
　　信息发出后，没有半点回音，皇甫守浅浅地扬起笑，他知道莫言今天事情多，没有时间回复他的消息。
　　图片一张接着一张，记录皇甫守所能看见的最佳角度的美丽风景。
　　林洛拿着一杯纯净水走到甲板，他站在皇甫守旁边，倚在护栏。海风拂过发丝，他望去天边初升的太阳，喝了一口杯中的水，笑了：“太久没出远门，关在城市里忘记了天有多广阔，人有多渺小。”
　　“你不喜欢海，不是吗？”皇甫守从众多照片挑选出几张照得好的传给莫言，就算莫言忙得没有时间看。
　　“确实不喜欢。”林洛看着蓝色的海水，宁静却又暗藏激情，“海太宽容，包容一切。在它面前，我的自私显得微小而可笑，我讨厌这种感觉。”
　　皇甫守发完信息，他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拿出一支烟点燃，微弱的星火闪烁，升空的轻烟被风吹散，烟灰如同难以平和的情绪四处散落。
　　
　　船靠岸，皇甫守不再回头去看那一望无际的海，他的心情系在海平线更远的地方。
　　
　　天色渐暗，皇甫守和林洛到达酒店，他们今夜将住在这儿，委托人明天才过来。
　　晚饭后，皇甫守回到房间整理照片。听到敲门声，他顿了顿，还是起身去开门。林洛站在门外，他一手拎着一瓶伏特加，一手夹着两个玻璃杯。
　　皇甫守侧过身，林洛走进屋来，他拉过椅子坐下：“陪我喝两杯怎样？”
　　林洛拧开瓶盖，透亮的液体滑入玻璃杯，他为皇甫守倒了一杯，随后为自己盛上半杯。
　　“杀手需要保持清醒，你应该少喝酒。”皇甫守坐在他对面。
　　林洛笑着端起杯子：“平时我也不喝，今天情况特别，我觉得你需要酒精。”
　　“就算暂时离开莫言身边，也还不至于沦落到依靠酒精麻痹神经的地步。”皇甫守并未伸手去拿酒杯。
　　“今夜没有酒精你会睡不着。”林洛拿起杯子轻碰了另一个杯子，一仰头，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喝吧，你真的需要。”
　　皇甫守有些疑惑：“为什么？”
　　“喝完我告诉你。”林洛笑道。
　　皇甫守半信半疑，他端起杯子喝完酒，询问的目光看去林洛。
　　林洛为自己和对方再次盛上酒，他的指尖划过杯沿，声音冷漠无情：“莫言今夜会有新的床伴。”
　　皇甫守心一紧，紧锁眉头拧不开，他半天没有说一句话，很久，低沉的声音传来：“这样的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直视皇甫守的视线，林洛摇摇头，“这样对你对他都好，他疲于感情束缚的相处关系，你也被这种虚幻的相拥迷惑双眼。结束毫无意义的身体关系，对你是种解脱。”
　　一股怒火自心底爆发，皇甫守猛然站起身，一把拽住林洛的领口，拖至眼前：“我的事不需要你来管，谁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决不会放过你。”
　　“来不及了。”林洛伸手触上对方的脸，“他现在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做和你在一起时一样的事。”
　　皇甫守愤怒地扬手打开林洛的手，他翻出手机，按按键的手竟有一丝不稳。
　　他拨通了莫言的号码。
　　一声，两声，响到第三声，莫言拒绝接通，忙音传来。
　　皇甫守重播号码，只响了一声，挂断了。再播，再断，再播，再断，再播，再断……
　　皇甫守的心一点一点向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下沉，他几乎无意识地拨打对方的号码，然后听着听筒里的忙音。
　　一声声痛彻心扉。
　　最后，忙音变成了关机。
　　“够了。”林洛一把抓过皇甫守的手机，“就这样放弃，这个人并不爱你，他不爱你。”
　　“还给我。”皇甫守的声音近乎咆哮，眼神却是木然，他朝林洛伸出手去，“手机给我，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他讨厌和陌生人接触，他不会和别人在一起。”
　　“皇甫守……”林洛降低了音量。
　　皇甫守依旧木然地伸出手：“手机给我，我要听他亲口说。”
　　“别这样，他不会接你的电话。”林洛别开视线。
　　“这不是真的，不是他告诉我，我不会相信。”皇甫守无助地垂下头。
　　“皇甫守……”林洛轻唤，“放弃莫言，放弃他好不好？”
　　皇甫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忘了上发条的闹钟，定格的秒针卡在破裂的外壳。压抑的声音止不住颤抖：“他不会和其他人在一起，他不会。”
　　久久的，林洛叹了一口气，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另一端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你怎么会打电话过来？”
　　“莫言在你旁边没有？把手机给他。”林洛说道。
　　一会儿，莫言的声音传了过来，冷冷的，没有情感起伏：“有什么事？”
　　“皇甫守有话给你说。”
　　林洛伸手把手机递给皇甫守，皇甫守抓过手机，急躁的声音忽然温柔了，温柔的心痛：“莫言……”
　　安静了会儿，莫言说道：“照片我收到了，谢谢。”
　　“为什么？”皇甫守挪了挪唇，艰难地发出声音。
　　没有回答，皇甫守闭上眼，空气凝重的呼吸不能，一句爱你到了嘴边又咽下，皇甫守清楚，莫言不会喜欢一部机器。
　　不知是故意还是老天捉弄，对面出现了陌生的说话声：“我洗好了，你要不要洗个澡？”
　　耳边嗡嗡直响，皇甫守张开嘴又合上，没能发出丁点声音，心拧作一团，难受至极，皇甫守却笑了：“抱歉，一直自私的把你困在身边。”
　　说完，皇甫守挂断电话，这是第一次他在莫言之前结束了通话，他把手机还给林洛，淡淡一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林洛欲言又止，走出房间。
　　皇甫守望去桌上的酒瓶，今夜，就算酒精麻醉，他也不可能睡得着。
　　他以为他可以改变什么，他以为六年可以获得些什么，一切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荒唐得可笑。
　　
　　




第七章：小别

　　返回公寓的途中，莫言在车上睡着了。皇甫守没有叫醒莫言，他看得出，莫言的心情不好。
　　第二天，皇甫守起了个大早，九点钟是恋城一期的招标会，柳虹在电话的另一端对他严重抗议，无论如何也要他去公司。
　　位处C市黄金地段，沿河而建的恋城一期不同于市郊别墅群的锦域二期，恋城走的稀版小高层路线。
　　投标公司共有三家，均为国际知名设计公司，其中，郑济设计公司早已确定为此次皇甫置业的新搭档。老板郑济不但早早地打点好所有事前关系，更是大笔交付了定金。
　　恋城的项目，郑济势在必得，皇甫守出席招标会只不过完成形式而已。
　　喝完咖啡，皇甫守合上手中厚厚的资料，起身朝会议室走去。
　　会议长达三个小时，三家公司依次进入会议室，展示了各自的设计图、建筑模型，交流设计的理念。
　　雪小月定时进来端茶倒水，算作对新员工基本礼仪的培养，皇甫守对柳虹这样安排也无异议。
　　然而，当雪小月第二次为郑济盛茶，皇甫守发现了雪小月脸色不对，她委屈地抬眼看了皇甫守一眼，又垂下头。
　　第三次她走进会议室，明显躲避姿态，不太愿意靠郑济太近。
　　皇甫守皱皱眉，他叫来柳虹，交代了几句。
　　会议结束，皇甫守与郑济友好地握了握手，郑济笑着贴近皇甫守身旁，小声道：“贵公司的员工很漂亮。”
　　“承蒙夸奖。”皇甫守笑着抽回手，他看去柳虹：“先送郑老板去饭店吃午饭。”
　　柳虹笑着迎上前，带领郑济出了会议室，几名漂亮的市场部人员随即围了上来，有说有笑陪着郑济前往饭店。
　　送走郑济，皇甫守转身走去办公室：“叫雪小月过来。”
　　皇甫守刚坐下，雪小月轻轻地敲了敲门，小心地走进来，她迷惑地望着对方。
　　皇甫守停了停，说道：“要学会保护自己，默不做声和情绪激动都不可取。”
　　“可是，那是客人……”雪小月微微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懂的问题可以多问柳虹，不论是工作，还是为人处事。”皇甫守说。
　　雪小月点点头。
　　“遇到对方动手动脚，要学会用适合的方式拒绝，要是有人胡搅蛮缠，就告诉我，我来处理。”
　　皇甫守点燃一支烟，揉了揉眉头：“去吃午饭吧。”
　　雪小月应了一声，微红着脸出了办公室。关上门，没走出两步，便听到了身后不满的议论。
　　“不就是被摸了两下，真把自己当成纯洁玉女，芝麻大的事也闹道皇甫先生那儿去。”
　　“老板就是对新员工太好了，呵着护着。一个被人收养的孤儿，还好意思伪装成千金大小姐，摸不得碰不得。”
　　“你也就不懂了吧，人家那叫清纯，惹人怜爱。”
　　“清纯？不见得吧，说不准在床上有多热辣，让你感慨不及。”
　　“哈哈，说的也是，天知道用了什么渠道来当秘书助理？”
　　……
　　雪小月握紧拳头，她咬住嘴唇没有去争论，她知道皇甫守对她好，正是如此，她不能惹出更多乱子。
　　“怎么，都没饿？不想吃饭就回位置继续上班。”
　　柳虹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办公区几个人急急忙忙地拽着皮包跑了。雪小月感激地看去柳虹：“柳姐……”
　　“好了，吃饭去。”柳虹拍拍雪小月的背，“我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两人刚走到电梯口，皇甫守从后面跟了上来，他叫住柳虹：“我要出去两个星期，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大步离去，留下茫然的两人。
　　
　　皇甫守启动爱车，驶出公司，他拨通莫言的手机：“你现在在哪儿？”
　　“街上。”回答非常简单。
　　皇甫守的声音急切了些：“告诉我具体位置，我过去接你。”
　　“去哪儿？”
　　“子悦酒店。”
　　手机那端忽然安静下来，片刻后，莫言缓缓答道：“果然是林洛。你和他的事又不是由我做主，我不去子悦。”
　　
　　皇甫守开启了安装在莫言背部的生物芯片的定位系统，准确判断出莫言的位置。
　　银色的阿斯顿马丁敞篷车驶过拥挤的街道，停在路旁，莫言坐在街边的长椅，似乎知道皇甫守一定会来。某种程度而言，皇甫守的任性和执着并不亚于莫言的固执。
　　莫言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座：“你这样太引人注意了，我可不想和置业公司的老板开车兜风。”
　　“我想见你。”皇甫守伸手去拿烟，动作很快停下，莫言不喜欢烟味。
　　相对无言。
　　最终，皇甫守率先开始了话题：“我会向张泽申请，和你一起执行这次的任务。”
　　“欧阳纪刚才联系过我，这两天有个紧急任务，他需要一名搭档。”莫言的视线移去向后跑去的街景。
　　一个急刹车，车猛然停在路边，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刹车声接二连三从后面传来，紧跟其后的车主不满地埋怨。
　　“你答应他了？”皇甫守不高兴地一挑眉，“你就这么讨厌和我一起？”
　　“任务无关个人情绪，你什么时候连这个也看不清了？”莫言转回视线，“委托人既然要求最好的杀手和情报员过去，你就该好好配合林洛完成任务。”
　　车继续朝着子悦酒店前进，皇甫守没有偏头再看对方，许久，他徐徐说道：“任务难度虽属最高级，但张泽答应，只要你愿意，可以改派你和我一起去。”
　　“林洛丢弃的猎物，我没心情去捡。”
　　皇甫守的笑容暗淡了半分：“之前你说想去海边，我以为你会对这个环海小岛国的两周度假感兴趣。”
　　“这是两码事。”莫言指了指十字路口处的商厦，“前面停车，我不想继续引人注目。”
　　
　　皇甫守独自一人走进会议室时，情绪不免低落。
　　张泽看了一眼他身旁空空如也，也明白了状况，他转向林洛：“既然莫言不肯去，这次任务还是由你俩完成。
　　明早委托人会派人来接你们，他会帮助你们进入皇宫，登基大典那天除掉目标。
　　目标身旁的警力非常庞大，多加小心。”
　　“这么多年了，难得一次两人度假，挺令人期待的。”林洛笑起来，他的笑容很轻，细长的眸子看去皇甫守。
　　
　　关上会议室的门，皇甫守往电梯走去，他按下按钮，电梯自一楼缓缓上升。
　　林洛倚着墙，理了理领带，他看向皇甫守的背影：“六年了，你也该回到我身边了吧。”
　　“莫言需要我。”皇甫守答道。
　　林洛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来者不拒，去者不留，莫言只是图个方便罢了，他对你没有感情。当年，你对我说你爱他，想去他的身边陪着他，你相信迟早有一天他也会爱上你。
　　我答应了你的请求，不顾高层管理层的反对强行换了搭档。六年来，你的信心百倍还剩余多少？
　　时至今日，终不过停留在连接吻也没有的床伴关系。
　　替我转告莫言，他如果缺少的仅仅是个没有隐患的床伴，我可以为他找很多。而你，我将收回。”
　　电梯停在三十六楼，门打开，皇甫守走了进去，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无言反驳林洛。
　　门合上的瞬间，皇甫守隐约听到林洛说了一句：“皇甫守，回来吧。”
　　
　　傍晚，皇甫守煮好晚饭，门铃响了。门外是莫言，尽管皇甫守早就为他配了房门钥匙，可他却从没用过。
　　换了拖鞋，莫言直接走去餐桌，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晚餐。每道菜完全按照莫言的喜好，莫言讨厌味精，皇甫守从不使用。
　　莫言不喜欢洋葱，不喜欢南瓜，不喜欢羊肉，不喜欢鱼，不喜欢油腻黏糊……
　　所有的所有，不曾在皇甫守准备的三餐里出现。
　　皇甫守清楚莫言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颜色，他清楚莫言习惯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他清楚莫言……
　　他清楚的太多，可莫言对他又知道多少？莫言可知道，他也会难过，也会心痛，也会感受到一部机械不应有的悲伤。
　　皇甫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拉过椅子在莫言身边坐下，夹了一夹莫言最喜欢的子姜牛肉给对方。
　　莫言茫然地抬起头，欲言又止，他低下头继续默默地吃饭。
　　皇甫守只是看着，静静地看着，他不饿，也没有胃口。他伸出手顺了顺莫言的头发，发丝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触感。
　　等到莫言吃完饭，皇甫守问道：“今晚可以做吗？”
　　莫言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明天要早起，事情很多，今晚会睡得很早。”
　　床伴，林洛的话在耳边响起，刺痛了皇甫守，他以为自己不在乎，可心却难受的真实。
　　皇甫守笑了，笑的有点累，有点痛：“明天早上，委托人会派人过来，我和林洛要出去两周时间。”
　　“这个我知道。”莫言点点头。
　　漫长的沉默，压抑得难以呼吸，皇甫守握紧拳头：“到了那边我会拍照片给你，大海的照片。”
　　莫言点头没有说话。
　　沉默延续，最终，皇甫守鼓起勇气，他抓住莫言的肩头：“我可以吻你吗？”
　　“为什么？”
　　简单的问话令皇甫守无言以对，半晌，他决定为自己六年的期待压一次赌注：“因为我爱你。”
　　“抱歉，我没法喜欢一部机器。”莫言别过目光。
　　有什么在一瞬间破的粉碎，皇甫守稳住了双手的颤抖，他松开莫言的肩头，自嘲地笑了：“说的也是。”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碗筷，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直到莫言离开，他也没有再面对对方。
　　




第九章：城堡

　　皇甫守没有喝酒，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夜色，直至天空露出鱼白。
　　他晃了晃昏沉的头，拿出手机，望着通讯录里面的名字发呆。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按下了莫言的号码。
　　手机不再关机，响了几声之后，对方接通了他的电话。
　　皇甫守没有说话，莫言也没有说话，扼杀期待的静谧，一秒恍若百年。
　　无声持续着，通话时间的数字不停往前走，听筒里始终不见丁点声响，最后，莫言挂断了电话。
　　皇甫守耷拉着脑袋，手机从手中落下，掉在地毯上，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上午，服务生送来一封请贴，邀请皇甫守进入皇宫会面，邀请者是岛国的三王子，夏于戎。
　　见皇甫守的情绪还算稳定，林洛不便多问，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跟着皇甫守出了门。
　　酒店门外，停着一辆深蓝色雅致加长型轿车，侍者恭敬地打开车门，等待客人上车。
　　车在沿海的宽阔道路上飞驰，远处，是历经几百年沧桑的城堡。
　　
　　身着制服的皇家卫队守卫着偌大的宫殿。
　　车穿过面积广阔的花园，停在一幢灰白色的建筑前。侍者引领皇甫守和林洛来到了会客厅。
　　推开镶嵌金边的白色大门，一股暗香扑面而来。暗红花纹的地毯，雪白的墙面挂有历代皇室的画像，木质长桌，桌上放着一套精美的瓷制茶具，银色框架百花锦缎的欧式座椅。
　　皇甫守坐等片刻，一名十七岁的少年迈步进屋，他身旁跟着两名保镖。
　　刚进屋的少年就是夏于戎，他长得眉清目秀，肤色略微偏白，浅褐色的眼眸，量身剪裁的衬衣严谨中又有一丝随意。
　　他在皇甫守对面坐下，保镖寸步不离地站立一旁，下周的登基大典，夏于戎将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
　　与夏于戎的谈话内容远比意料简单，却与暗杀息息相关。
　　夏于戎是委托人要求除去的目标。
　　皇甫守收到邀请函时，也不禁有些疑惑。
　　“岛屿南延线尽头有一大片荒地，我想把它建成大型疗养院。”夏于戎缓缓说道，“我对土地开发不是太懂，想找置业公司的老板商量商量，又不知哪家公司可靠。素闻皇甫置业向来诚实守信，故邀皇甫先生过来。事出突然，皇甫先生不会介意吧。”
　　“承蒙王子厚爱。”皇甫守笑答，“如若不嫌弃，皇甫置业很荣幸与王子合作此项目。”
　　夏于戎的视线移去林洛那儿，他扬起笑，笑容很浅：“这位就是皇甫先生此行的翻译？”
　　“林洛，鼎盛翻译公司的高级翻译官。”皇甫守介绍道，“此次出行访问地点众多，不少偏僻的部落简直难以沟通，幸亏有翻译在。”
　　“皇甫先生这次是专程出来旅游？”夏于戎问。
　　皇甫守点点头：“准确说来，是在旅游中招揽项目，拓宽公司的合作领域，比如说和王子的合作。”
　　夏于戎若有所思，他命令一旁的保镖：“叫颜墨过来，我要和皇甫先生详谈疗养院的事。”
　　
　　十五分钟后，颜墨走进会客厅。
　　他约莫二十五岁，个子不算太高，深灰色的西装更显纤细的身躯。细长的眸子掩于无框眼镜之下，看不透黑眸中真实的情绪。
　　他拿着一叠资料，站在夏于戎身侧：“殿下，你找我？”
　　“这位是皇甫置业的皇甫先生。”夏于戎说道，“我正在和他商量南区疗养院的事。”
　　颜墨闻言微微皱眉：“南区荒岛附近有海蛇群，每逢繁殖季节，海蛇绵延几千米。不仅如此，海蛇的聚集也导致海鹰的聚集，它们成群扑食海蛇。恳请你三思。”
　　“两栖海蛇虽数目众多，上岸产卵，但它们性情温和，对人没有攻击性；完全水栖的水蛇，蛇毒每克市场售价则非常可观。这样的小问题对皇甫置业来说应该不算难事吧？”夏于戎一挑眉，笑了，笑里藏着十七岁的年龄不应有的深意。
　　皇甫守回应了一个笑容：“既然王子如此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建造一所令你称心如意的疗养院。”
　　夏于戎微笑颔首，对皇甫守的答复还算满意。
　　“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王子批准。”皇甫守说，“我想去南边的荒区看看。”
　　“这个当然没问题。”夏于戎扭头看了一眼颜墨，“颜墨对那一区比较熟悉，就让他陪你们过去。”
　　随后，他站起身，和皇甫守握了一下手：“提前预祝合作愉快。”
　　
　　海岛南延线尽头是一大片荒芜的区域，不同于这座小岛的繁荣，这里冷清得过度。荒区临海处居住有大量的海蛇，它们沿海嬉戏繁殖。
　　水栖海蛇有剧毒，以致延绵几千米以内鲜有人烟。加上国家政策对海蛇的保护，令猎杀者对利用价值颇高的海蛇可望不可即。
　　车停在沿海公路，皇甫守走下车，海风迎面而来，有一股咸涩的味道。风钻入深蓝色的西装，带走了略微烦闷的气息。
　　颜墨走在稍微靠前的位置，领着皇甫守走向海岸。放眼望去，广阔的海面宁静又隐藏着不安定。
　　“颜先生，”林洛跟上前，“我曾听说过一个有关南区的故事，不知道是真是假？”
　　颜墨眼底闪过一丝未知的情绪：“什么故事？”
　　“这座岛国现在的皇族是外来入侵的民族，战争中，原来居住在小岛的居民被驱赶到岛屿最南边。大部分人死于战争，一部分人被俘虏沦为了奴隶，剩下的人在海域集体自杀，变成了氏族的图腾崇拜，海蛇。
　　大量的海蛇攻击了居住在海岸附近的商民，没有人敢靠近这里。日子久了，这儿变成了死亡海岸，荒废了一个又一个世纪。
　　岛国的统治者渐渐忘却了这儿，在其他地区都走上繁荣现代的时候，小岛的最南海岸，它的存在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颜墨笑了笑：“很凄美的故事，但毕竟只是故事罢了。”
　　“是吗？”林洛也笑了起来，他伸伸腰，看了一眼身后远去的喧嚣城市，又望去海面，“不过，这样的故事很适合这么孤寂的海岸。”
　　“这个海岸被荒废了太久，传说变得特别多。最主要的原因其实还是海蛇。一则，水栖海蛇有毒，再加上数目庞大，发展这里存在不少难题。二则，在这个国家，时至今日，仍把海蛇视为国家的保护神，没有去打扰它们的生存环境。”
　　颜墨沿着海岸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指向海面，海面不时有浮出海面换气的海蛇，转个圈又消失了。
　　皇甫守拿出一支烟点燃，火光迎着风燃烧的很快，他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问个冒昧的问题，大王子和二王子是否参加三王子的登基典礼？”
　　颜墨一窒，随后轻轻地缓了一口气：“大王子自幼身体状况不好，几乎不过问政事，三个月前去了海外疗养，暂时不会回来。二王子去年遭遇了车祸，至今仍处昏迷状态。”
　　“看来这个问题确实冒昧了。”烟灰从烟头坠下，卷入风中。皇甫守又往海边走近了些。
　　“皇甫先生，再往前走海蛇聚集众多，不安全。”颜墨制止道。
　　皇甫守不介意地挥挥手：“你陪林洛聊聊吧，他对民俗民风的故事非常感兴趣。我四周走走看看，一会儿就回来，开发商总得先研究要开发的土地。”
　　说完，皇甫守往前走去，颜墨欲上前拦下他，却被林洛拉住了手腕，林洛微微笑道：“不用担心，那个人不怕蛇毒。”
　　“可是……”颜墨犹豫。
　　林洛呵呵地笑了起来：“那个人百毒不侵，海蛇奈何不了他，相信我。”
　　颜墨依旧犹豫，但还是陪着林洛走回车边，他望了一眼皇甫守远去的背景，心事重重。
　　
　　皇甫守径直走往南边最边缘的地段，沉默的大海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危机，对于过去，对于未来。
　　思考片刻，皇甫守拿出手机给莫言打了一通电话。
　　“资料收到没？”皇甫守的声音低沉至嘶哑。
　　“不要再监视林洛。”莫言说。
　　对方一如既往的冰冷语调令皇甫守不由轻叹：“我会为你收集信息，我答应过。”
　　“你不需要这样做。”
　　“我先把能搜索到的人员资料全部分类整理好，以便你查询疑点。日后若是出了状况，我会给组织一个交代，不会把你卷进来。”
　　“皇甫守，”莫言的声音低了些，“林洛比你想象中更聪明，你没必要去他那儿收集资料，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皇甫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也争执不出一个结果。他把手机转向大海，按下拍摄，景色从手机传到了莫言那儿。
　　“这片海有点怪。”莫言说。
　　“海边居住了大量的海蛇，海蛇攻击了附近的居民，导致这里荒废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皇甫守顿了顿，接着说，“这个国家的准国王想要开发这里，建成大型的疗养院。”
　　“这不是一个好项目。”
　　闻言，皇甫守无奈地扬起嘴角：“从生意角度来说，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项目。”
　　“不要靠近那儿。仅仅是第一眼的直觉，海透出死亡的味道。”
　　“这块土地是我在这个国家的第一笔生意。”皇甫守抬头望向天空。变天了，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闷热的空气伴随每一次呼吸窜入体内。暗沉的海水混杂着血腥，弥漫天际的浓烈杀气，压抑在寂静中等待爆发。
　　“莫言，”皇甫守的话语又轻又温柔。
　　半晌，对方才问道：“还有什么事？”
　　“我想见你……”轻轻的几个字转瞬被风吹远。
　　“前天才见过面，不是吗？”
　　“我想你。”
　　莫言没有搭话。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冲向海平线，狂风骤起，一层高过一层的浪花冲向岸边，领带被吹得在风中乱舞。
　　“这边变天了。”皇甫守说。
　　“嗯。”莫言应了一声，“快点回去吧，别耽误了任务。”
　　磅礴大雨顷刻而至，声音落下的同时，雨点砸向地面，雨雾迷糊了视线，将海天连接成一片。
　　皇甫守没有挪动步子，他站在海边，海浪冲到脚下，雨水打湿了西装，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他拿起手机贴近耳边，电话意外地没有挂断。
　　“莫言，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傍晚，夏于戎命人安排了皇甫守的住宿，让对方暂居皇宫内，除去项目原因，他还顺势邀请了对方参加自己的登基典礼。
　　换了套舒适的衣服，皇甫守为自己倒了一杯芝华士，他端着酒杯站在镶有彩色琉璃碎片的玻璃窗前。雨还没有停，窗外的世界朦胧不清。
　　敲门后，颜墨走进客房，他恭敬地问道：“皇甫先生，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没有？”
　　皇甫守摇摇头：“一切都很好。今天辛苦你了。”
　　颜墨退出客房，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去了夏于戎的寝宫。
　　夏于戎刚洗完澡，半湿的头发有点乱，他侧躺在床上看书。宽大的浴袍，腰带松散地系于腰间，露出胸口的皮肤，水珠迎着柔和的灯光沿着青春满溢的线条滑下。
　　颜墨迟疑片刻走上前：“殿下，皇甫先生的住宿已安排妥当，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过来。”夏于戎合上书，抬眼看去对方。
　　颜墨一惊，很快又平静下来，他推了推眼镜，缓步走上前。他在床边停下，半弯下腰：“时间很晚了，请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是很多登基的事宜要处理。”
　　猝不及防，夏于戎猛然伸出手，一道比这幅瘦弱身躯不相匹配的力量，将颜墨拽到床上，压在身下。
　　他的吻封上了颜墨的唇，舌交缠在一起。
　　“很晚了，陪我睡吧。”夏于戎伸手探入对方衣内，他感觉得到颜墨急促的呼吸。
　　下一秒，颜墨推开了这个身份高贵的孩子，他慌忙地拉住扣子大开的裤子：“殿下，女侍已在卧房等待许久，是否传她过来？”
　　夏于戎不乐意地皱眉，抓住颜墨的手腕将他带回身边：“我不需要别的女人。”
　　“你是这个国家的希望，请不要过分任性。”颜墨挪了挪，双手手腕被对方束缚，想逃也逃不掉。
　　“为什么二哥可以，我就不可以？”夏于戎瞬间红了眼，“因为他比我优秀？因为我年纪比你小？”
　　“不是这样的。”颜墨垂下眼帘。
　　“我知道，你就是喜欢他，讨厌我。就算他现在昏迷不醒，你心里还是只有他。”夏于戎松开手，如若受伤的困兽，背过身去。
　　“殿下……”颜墨迟疑地伸出手。
　　“别碰我。”夏于戎跳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连连后退，“车祸的事你一直在恨我对吧？恨不得我死。觉得是我害了二哥，害他变成了植物人，害他不能成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
　　颜墨摇摇头：“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
　　“够了，骗人的话我听了太多，我不想再听。”夏于戎捂住耳朵。
　　颜墨低下头，他整理好衣服，恭敬地站在夏于戎身旁：“要不要传女侍过来。”
　　“我不要。”夏于戎大吼道。
　　“那请你早些休息，明天很忙。”颜墨说完，鞠了一躬，退出房间。
　　“是不是我死了，你就不会再恨我？”
　　离开前，颜墨隐约听到夏于戎喃喃一句，回过头去，又发现对方安静地站在原地，似乎什么也没有说过。
　　




第十章：海蛇

　　上午，皇甫守在房间里看资料，颜墨坐在一旁向他介绍南区海岸历年来发生的大小事件。
　　林洛清早出去了，说是公司安排了紧急业务，傍晚才能回来。皇甫守没有阻拦，他现在暂时还不需要翻译守在身旁。
　　连夜雨后，草坪绿意盎然。阳光照在地面，不冷也不热，迎面而来的风送来清新的青草味。
　　翻到资料的某一页，皇甫守停下动作，一声近乎变调的惨叫惊动了这座古老的建筑，紧接着是杂乱无章的枪声。
　　混乱顷刻吞噬了平静。
　　颜墨的神经霎时绷紧了，他站起身跑去窗边，数目庞大的护卫正飞速地涌向夏于戎的寝宫。
　　“抱歉，皇甫先生，我有点事先离开一下。”
　　颜墨额间冒出了冷汗，他边说边拉开门跑了出去。
　　夏于戎的寝宫被皇家护卫队守得密不透风，屋内，十多名保镖站在各个角落，皇家御用医师围满了床边。
　　床上，是脸色惨白的夏于戎，他的左臂紧缠着细绳，伤口下方清晰可见蛇的咬痕。
　　伤口已用生理盐水清洗过，毒液也被挤出，医生为夏于戎注射了一针抗毒血清，他的呼吸平缓了些。
　　“这是怎么回事？”颜墨焦急地冲上前，却被拦了下来。
　　护卫长冷眼看了颜墨一眼：“任何人不准靠近。”
　　“让我过去。”颜墨站直身子，表情严肃了些：“我有王子的特令，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都可以在他的身边。”
　　护卫长不屑地皱眉，斜过身，空出位置让颜墨过去。
　　颜墨几步冲到床旁，他弯下腰双手捧住夏于戎的手，亲吻了一下手背：“殿下，出了什么事？”
　　“……海蛇……”夏于戎虚弱地笑了笑。
　　“这里是陆地，怎么会有海蛇？”
　　夏于戎没有回答他的话，他的呼吸缓慢了些许：“我有点困……”
　　“要不要做个全面检查？”颜墨伏在床沿，轻声问。
　　“不用了……让他们都下去吧……”夏于戎摇摇头，“我睡会儿就好。”
　　颜墨偏过头给身边的医生说了两句，医生们叮嘱再叮嘱后犹豫地走了，护卫退到屋外，留下两名贴身保镖站在门旁。
　　“殿下，他们都走了，你安心休息吧。”颜墨拉过被子为夏于戎盖好，他要抽出手，手却被对方拉住了。心里一紧，情绪有些微妙，颜墨伸出手顺了顺夏于戎的刘海。
　　“殿下，我今天还要准备疗养院项目的合同。”
　　颜墨稍稍用了些力，无奈手依旧被紧紧拽着，他看去夏于戎，对方半睁着眼望着他，明亮的浅褐色眼眸看的颜墨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能陪陪我吗？”夏于戎问。
　　颜墨垂下眼帘：“殿下，你需要休息。”
　　一丝苦笑，夏于戎忽然松开了颜墨的手。熟悉的温度骤然离开，颜墨竟觉得有些不习惯，那双手一直固执地抓着他不放，日子久了，他也习惯了那双手的束缚。
　　“颜墨，”夏于戎侧过头，“王子秘书的职务到此结束，你走吧。”
　　惊愕停留在脸上，颜墨嘴唇张开又合上，简短的问话声音颤抖：“殿下，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去财务部结算迄今为止的所有费用，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夏于戎没有转过身。
　　轻微的话语重重地砸在颜墨心头，一切来得太突然，他没想过面前的这个孩子会这么快就离开。
　　他以为他们可以多相处几年，直至所有的情绪都如水般平静，到那时，或许他们能够促膝长谈。
　　可，一切来得这么快。
　　“殿下……”颜墨叫了一声。
　　夏于戎往被子里缩了缩：“走吧。”
　　许久，身后的门沉沉地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夏于戎从被子里伸出头，他望向窗外。
　　天很蓝，眼前隔着窗。
　　
　　颜墨重新出现在皇甫守跟前时，皇甫守已经看完了手中的资料，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朝着颜墨扬了扬酒杯：“要不要喝一杯？”
　　“谢谢，我不喝酒。”颜墨勉强地笑了笑，他抿住唇，许久，一声轻叹，“皇甫先生，我可能暂时不能继续和你谈论合同事宜。疗养院的项目若是交由其他人接手，会尽快通知你。”
　　“这笔生意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皇甫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皇甫先生，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放弃海岸的改造。”颜墨别过头，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那里有太多海蛇，不安全。”
　　皇甫守闻言笑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颜墨，视线转向了窗外。每一笔生意总会存在风险，没有完全稳当的合作，一直以来皆是如此。
　　
　　傍晚，林洛回来了，他心情很好。吃晚饭时，他坐在皇甫守身旁，高兴地说着白天出门后的趣闻。
　　皇甫守安静地听着，默默地将食物往嘴里送，直到晚餐结束，他扬起视线：“新西装颜色不错。”
　　短暂的思索，林洛扬起嘴角，他拉了拉衣服，平整了一下领带：“可惜了旧的那套，就这么作废了，其实我挺喜欢之前的款式。”
　　“白天出门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皇甫守说道。
　　林洛耸耸肩，一脸没奈何：“海蛇数目多，有毒又具攻击性，偏偏你要求还高，抓只死的容易，活的就不好办了。”
　　“总会有活的，不是吗？”
　　“这是当然。”林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蛇群近期开始躁动，估计要和我们抢猎物。”
　　皇甫守按下信息干扰器的开关，他看去对方：“目标今天上午被海蛇攻击了，委托人增加了新的委托项，在登基大典之前确保目标活着。”
　　“我讨厌抓海蛇，又会报废新买的西装。”手指抵住眉头，林洛烦恼地叹了一口气，“委托人应该单独补贴我买衣服的费用。”
　　皇甫守手肘撑在桌面，十指交错：“氏族后裔反抗皇族统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海蛇组织占据南区海岸为领地，几百年来矛盾不断，令统治者头痛不已。一名十七岁的少年，竟然扬言要改造南区海岸，海蛇必然将他除之而后快。”
　　“疗养院的项目还要继续？”林洛笑着偏了偏头。
　　“哪有土地到手边还熟视无睹的开发商？”
　　
　　夜里，夏于戎在从梦中醒来，房间内安静得过分，他稍稍抬起胳膊，手臂上的伤口传来阵阵痛意。他轻轻皱了皱眉，撑起身子。
　　细腻的月光无声地铺了一地，祥和的夜晚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
　　揭开被子，穿上拖鞋，夏于戎走到窗边，楼下的一抹身影闪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轻轻地喊了一声：“谁？”
　　对方显然对夏于戎的出现感到十分意外，他连连往建筑的阴影里移去。
　　“谁在哪儿？出来。”夏于戎提高了音量，他往一旁移去小步，以便可以方便退回房间。
　　凝固的僵持维持时间不算长，一个人迟疑着从阴影里走出，他仰头望着夏于戎。
　　“颜墨。”夏于戎轻唤一声，紧锁的眉头缓缓展开，眼神与月光一般温柔。
　　对视无声地持续着，颜墨嘴唇微张微合，没有发出声音。
　　银色的月光映亮了夏于戎的脸庞，他笑了，很淡很淡的笑容：“你会去登基大典现场看我吗？”
　　“会的，就算无法站在你身边，我也会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成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月色柔和了眼底的神情，颜墨肯定地点了点头。
　　夏于戎停了停：“颜墨，对不起，是我把你从二哥身边抢了过来，现在却没办法把二哥还给你。”
　　久久不语，颜墨努力勾起一抹笑：“二王子福大命大，他一定会醒过来。”
　　“对不起。”
　　夏于戎只是重复着道歉的话语，他取出衣兜里的怀表，怀表式样古老，表盖雕刻皇族标志，边缘镶有宝石。
　　这是夏于戎的母亲在他六岁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也是在那一年，他的母亲被人暗杀了。
　　夏于戎把怀表抛向对方。
　　颜墨接住怀表，他震惊得不能言语，他睁大眼看去夏于戎，只看见了对方嘴角的笑，很单纯，属于一个这个年龄的少年应有的简单的笑容。
　　“殿下，我不能收下……”
　　话被夏于戎转身的动作打断，夏于戎轻松地呼了口气，如释重负，面对空洞死寂的房间，他的脸上全是失落。
　　这些表情，颜墨看不见。
　　“殿下，我爱你。”
　　夜风送来了颜墨的话。
　　夏于戎没有转过身来，他冲身后摆摆手：“谢谢你，这是我这一生听过的最好的谎话。”
　　话语落下的同时，夏于戎走回了房间，窒息般的情绪吞噬了仅有的清醒。他握紧拳头，牢牢地咬住嘴唇。他不能流露出悲伤，从今以后，他要更加坚强。
　　放手给予颜墨自由，给予颜墨去找幸福的空间，只要对方能飞出这个牢笼，再大的痛苦他也能够承受。
　　与此同时，月色寂寥的皇家庭院，颜墨轻抚过手中的怀表，他打开怀表，表盖内侧嵌入了一张照片，年幼的夏于戎依偎在母亲身边开怀大笑。
　　“殿下。”颜墨轻吻了一下照片上的夏于戎，然后把怀表紧紧贴在胸口，久久的，直至体温温暖了金属的外壳。
　　




第十一章：国王

　　登基大典的前一夜，突然下起了暴雨，狂风吹过空旷的宫殿仿若鬼哭狼嚎，闯入屋内的风带着一股遥远的海水的味道。
　　皇甫守坐在沙发上，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手机信号进入，他接通了电话：“今晚不回来了？”
　　“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林洛轻笑两声，“困在皇宫很无聊吧，要不要出来抓海蛇？”
　　“算了，雨太大，我不想打湿衣服。”皇甫守喝了一口酒。
　　“那好吧，我明天等你消息。”
　　在林洛挂断电话前，皇甫守问道：“颜墨在哪儿？”
　　“在我旁边，他喝了太多酒，已经醉了。”
　　
　　夏于戎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他起身离开书桌，走去窗边，雨水砸在玻璃窗上，水沿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他下意识地伸去衣服口袋，口袋里空荡荡的，陪伴了他十一年的怀表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微微扬起嘴角，夏于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返回书桌拿起桌上的信，他写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到最合适的话语写给颜墨。
　　他曾做过一个梦，梦里他和颜墨离开了这个国家，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在谁也不认识的他们的陌生国度安心地生活。
　　他再也不是王子，颜墨也再不是氏族后裔，没有了仇杀，他们相依偎着直至老去。
　　然而，梦只是梦，梦醒了，他依旧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国王，颜墨依旧是海蛇组织派来的隐藏在皇宫中的间谍，什么也没有改变。
　　当那一天到来时，颜墨就会拿起手中的枪，杀了他，完成最后的使命。
　　夏于戎点燃了信纸，看着它烧为灰。
　　
　　雨过天晴，登基大典当天天气非常好，风送走阳光撒下的热气，漂浮天空的云彩经过雨水的洗涤后更显纯白。
　　路上张灯结彩，人们身着盛装涌向宫殿，好奇地往城内张望拥挤，数目庞大的皇家卫队将涌动的人群阻挡在外。
　　千人的观礼台，皇甫守，林洛，颜墨身处其中。
　　绣有皇族标志的长地毯穿过平台，攀上台阶，直达顶端的王座。皇家礼仪队严阵以待，暗红色的制服，黑色的礼帽，黑色皮靴，腰间配有一柄长剑。
　　悠长的号角声回荡在蔚蓝的天空，人群开始沸腾，欢呼与尖叫此起彼伏。
　　夏于戎出现在地毯的尽头，一身双排扣白色制服，纯金打造的金扣在举手投足间迎着阳光泛着耀眼的光芒。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浅褐色的眸子里多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
　　路过观礼台时，夏于戎不自觉地稍稍放慢了脚步，目光快速寻找着自己等待的人。发现颜墨的存在，他笑了，极轻极轻的笑容。
　　四目相视，颜墨的话提到了嘴边，他动了动唇，发不出丁点声音，他双手紧握着怀表，递到唇边吻了一下，然后紧紧贴在胸口。
　　夏于戎眼底的笑更温柔了，他收回视线，坚定不移地走上台阶，走向属于自己的王座。
　　林洛默默地退到观礼台后方，他给皇家卫队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对方指了指不远处的休息室，林洛笑着谢过，随后离开了。
　　礼台旁，两百名小孩开始颂唱赞歌，稚嫩的童声环绕着夏于戎前进的路。
　　年迈的老国王拿起一支橄榄枝，圣水轻点在夏于戎的额头和双肩，老国王大声念道：“我的儿子，好好守护这个国家，为了它的繁荣和和平，贡献你的一生。”
　　老国王为夏于戎披上披风，给他带上象征圣权的戒指，将沉甸甸的权杖交到他手中，最后为他带上了皇冠。
　　皇冠沉沉地压在头上，夏于戎感到自己忽然透不过气来，这不是他想要的未来，却是他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的未来。
　　他站起身，面向高台下，举起了手中的权杖。霎时，人群高呼起来，歌声回荡，钟声齐鸣，数不尽的白鸽冲上天际。
　　夏于戎转过身走到王座坐下，大王子意外地出现在现场为夏于戎送来了王族的祝福，他拉过夏于戎的手，亲吻了一下手背：“祝福你，我的王，请好好保护这个国家。”
　　“很高兴，你能赶回来。”夏于戎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移去了台阶下方。
　　颜墨从观礼台上走下来，他手捧着一束花束，一束黑色的郁金香，那是夏于戎最喜欢的花。颜墨将为夏于戎送去百姓对王的祝福。
　　一步步地走上台阶，每前进一步，颜墨就距离夏于戎更近，每前进一步，他就可以更接近夏于戎的身边。
　　走到夏于戎跟前，颜墨单膝跪地，他双手奉上花束：“陛下，请聆听你的臣民的心声，请爱护你的子民。”
　　夏于戎接过花束，停了停，他偏过头看去跪在地上的颜墨：“你不杀我吗？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下不了手，从过去到现在。”颜墨扬起头，直视对方，他的笑里透出凄凉。
　　“为什么？”夏于戎问。
　　颜墨拉过夏于戎的手，吻温暖了夏于戎的手背：“陛下，我爱你。”
　　夏于戎一愣，随即想要抽回手，手却被对方牢牢抓紧，夏于戎惊恐地看去颜墨，颜墨忽然笑了。
　　颜墨用尽全力拉住夏于戎的手将对方从王座上拽了下来，不顾夏于戎的反抗将他压在王座脚下，紧紧抱住他，用身体将夏于戎挡在内侧。
　　皇冠从夏于戎头上落下，滚下了台阶，权杖和花束掉向一旁。
　　突发的事件，现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对不起，陛下，一会儿就好了。”颜墨抱紧了夏于戎。
　　皇家卫队急速扑向夏于戎的位置。
　　“你要干什么？”夏于戎大叫道，下句话出口前，密集的子弹击中了王座。
　　子弹穿透座椅发出惊心的声响，呛人的硝烟味刺激着夏于戎的肺，他连连咳嗽。惨叫不绝于耳，身处高台上的权利统治者们，成为了猎杀最佳的目标。
　　受到惊吓的公主们尖叫着从位置下跳起来，往两侧躲去，子弹击穿了身体，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礼服，写满恐惧的双眼，张大的嘴发不出声音，身体倒在地面停止了动弹。
　　老国王没有逃脱的力气，断气在桌椅上，他的身边是至死陪伴在他身边的放弃逃走的王后。
　　冲上平台的皇家卫队抵挡不住炮火，在隐藏在暗处的扫射中，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陛下，没事的。”颜墨的声音很轻，抱住夏于戎的手却加大了力气，他不由地皱了皱眉，一枚子弹击中了他的身体。
　　夏于戎抓住他的衣服，眼泪无声地往下落：“颜墨，不许死，我不许你死。”
　　“遵命，我的王。”颜墨低下头，吻去了夏于戎眼角的泪水。
　　皇甫守在坐标控制屏上轻轻敲了几下，发送出信息：
　　目标数目改变，从原计划的五处增加为八处。目标位置改变，原计划信息取消，新坐标已全数锁定。执行目标清除。
　　林洛看了一眼全新资料，戴上了面具，端起手中的枪。
　　目标清除启动。
　　平台上的混乱攻击渐渐减弱，直至最后枪声消失不见，残破不堪的王座下，皇家卫队将夏于戎团团围住，保护在其中。
　　夏于戎一翻身坐起身，他脸色惨白，扶着颜墨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声音极不平稳：“医生在哪儿，马上叫医生过来。”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双眼通红：“……颜墨……颜墨……你怎么样了……你坚持一下……医生马上就来了……”
　　“对不起，陛下。”颜墨微微地呼吸着，“他们改变了攻击方式，他们说过只针对新王一个人，对不起。”
　　“什么都别说了，活下去，我命令你活下去。”夏于戎双手抓住颜墨的手，“你听见没，你必须活下去。”
　　“陛下，快点离开这儿，他们改变了之前的计划，我不知道他们接下来想怎么，快点离开。”血涌出，染湿了衣服，颜墨费力地大口呼吸。
　　夏于戎咬紧嘴唇，下定了决心，他扶着颜墨站起来：“我们一起走，回到皇宫里去。”
　　“不行。陛下，我走不动，会连累你。”
　　“这是命令。”夏于戎猛然提升了音量，表情严肃。
　　颜墨不再说话，在夏于戎的搀扶下走下台阶。他的腿没有力气，勉强在地面挪动，夏于戎为了配合他的步速，走得很慢。颜墨心底的着急不敢表达，夏于戎在外界多停留一秒，生命就陷入危机多一秒。
　　颜墨咬紧牙关，加快步子，拼命地往前赶。
　　仅仅停止半刻，枪声再度响起，颜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海蛇组织潜入宫殿潜入有多么深，危险远远没有结束。
　　皇宫内安静得诡异，横七竖八的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河，几条两栖海蛇在血河里翻腾。
　　夏于戎痛恨地握紧了拳头。
　　路过转角处，一丝异样的气息抚过脸侧，一个人影猛然闪到跟前，夏于戎大力将怀中的人推去一旁。
　　“啪”，一声枪声，伴随着颜墨发疯的大叫，子弹穿过了夏于戎的右肩。
　　顾不得身体的伤痛，颜墨冲到夏于戎跟前，伸手挡在他前方，望去前方的男子，乞求：“不要杀他，求求你，不要杀他。”
　　“颜墨，你这个氏族的叛徒。”男子不屑地瞄了他一眼，“让你杀二王子你下不了手，让你杀三王子，你不但不杀，还保护他。怎么，皇宫的浮华已经迷糊了你双眼？”
　　“不是这样。”颜墨摇摇头，“一直这样打打杀杀下去，没有人可以过得安宁。”
　　男子轻哼一声，他一把捏住颜墨的下巴：“说得好听。我看是这个小子迷恋你的身体，给你许下荣华富贵的承诺了吧。”
　　“没有这样的事。”
　　“让开。”男子吼道，“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杀了。”
　　“不，我决不。”颜墨几乎跳起来，声音变得刺耳。
　　“颜墨，”夏于戎按住肩头的伤，站起来，“你到旁边去。”
　　“不行……”颜墨拒绝。
　　“谁允许你违背国王的命令？”夏于戎指去一旁，“不要挡着我，过去。”
　　“……陛下……”颜墨垂下眼帘，沮丧地挪去一旁，依着墙坐下，在墙面留下一路血痕。
　　夏于戎直直地看向男子，微微扬起下巴：“你不是要杀我吗？可以开枪了。”
　　男子一顿，随后大笑起来，笑到眼角涌出晶莹的液体：“这就是新任的国王吗？不把命当命的小鬼。”
　　“王族自有王族的尊严，死也是王族，不需要一名反贼来说道。”夏于戎不避也不躲，反而朝男子走近了两步，“杀了我又能怎样？你举世闻名，成为氏族的英雄？这个国家从此没有了王族对氏族的复仇？国家从此就走向了繁荣？可笑。”
　　夏于戎指了指心脏的位置：“看准了，是这儿，我没兴趣当马蜂窝。”
　　“你不死又能怎样？”男子问。
　　“活下去，我依旧会改造南区海岸。”夏于戎答道。
　　男子举起了枪：“你就非要逼到我们走投无路，无处可去？”
　　“你们就非要逼到南区永远也发展不了，沦为一片落后的荒区？”
　　“我们该去哪儿？”
　　闻言，夏于戎笑了起来：“我的子民难道没有地方可去？在这儿，难道不能自由生活？”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相信这片土地，这里也是你们的国家。”夏于戎的声音降低了些，血顺着手臂流淌，一滴滴从指尖滴到地板。
　　“我要杀你有很多机会。”男子说。
　　夏于戎笑着摇摇头：“海蛇是这个国家的保护神，不要把它变成杀戮的标志。”
　　“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如果你忘了，我会杀了你。”男子转过身，快速跑去，消失在转角处。
　　夏于戎看去缩在墙边的颜墨，他失血过多已晕了过去，夏于戎勉强地笑笑，然后失去了知觉。
　　
　　林洛抖了抖身上的灰，走到皇甫守身边坐下，他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大口：“要求变化不定的委托人太折磨人了。”
　　“他俩怎么样了？”皇甫守问道。
　　林洛笑了笑：“伤口已经紧急处理过，子弹没有打中要害，应该坚持得到医生赶来。”
　　皇甫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难得一条大海蛇出现，你居然没有去抓。”
　　“所以我才会讨厌目标变成保护对象，行动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林洛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在加收了十倍佣金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有这么烦人的任务我可不想接手。”
　　
　　夏于戎醒来后，命颜墨拟定了一份南区海岸改造合同。皇甫置业接下了这一桩生意。
　　
　　夜里，颜墨走进了夏于戎寝宫，夏于戎刚洗完澡，他简单地擦了擦头发，裹着浴袍在床上看书。
　　颜墨想了想，走上前：“陛下，你找我？”
　　“有份新的任命书，你拿去吧。”夏于戎合上书，伸手把床头柜上的资料递给了颜墨。
　　颜墨打开任命书一看，心里一暖。以前的王子秘书，现在的国王秘书，他得以继续留在夏于戎身边，在距离夏于戎最近的地方过着每一天：“承蒙陛下厚爱。”
　　“颜墨，过来。”夏于戎把书放在枕边。
　　颜墨微微红了脸，迟疑着走上前：“陛下，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夏于戎拉住颜墨的手腕，将他拉到跟前，摩挲着他的腰：“很晚了，陪我睡吧。”
　　“女侍在卧房……”颜墨的脸骤然涨得通红。
　　夏于戎揽住他的身体，将他一把拉到床上，手指抚过他的颈项：“你在说爱我的时候可从没提过女侍的事情。”
　　“陛下，别胡闹了。”颜墨把头偏向一侧，心跳加速到几乎跳出胸膛。
　　唇贴在一起，久久地分不开，夏于戎勾起颜墨的下巴：“我什么时候胡闹过？”
　　“陛下……”
　　“叫我的名字。”
　　夏于戎的吻落在颜墨身上的枪伤伤痕，那是颜墨对他的情感最好的表达。
　　“……戎……”颜墨低声喊道。
　　关了灯的房间，急促的呼吸，狂乱的心跳，缠绵的亲吻，感情和身体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第十二章：放手

　　返回C市，皇甫守直奔公寓，他到达十七楼后，按下了莫言家的门铃。
　　莫言刚睡醒，灰色细竖文的睡衣宽松地盖在身上，他顺了顺混乱的头发，打开门，侧过身让门外的人进屋。
　　皇甫守小心翼翼地把手提冷藏箱放在桌上，他打开箱子，密封的小玻璃瓶排列其中。
　　莫言洗了一把脸，走到他身后，探过头看：“这是什么？”
　　“送给你的礼物。”皇甫守扬起笑，“岛国特产，海蛇毒。”
　　莫言伸手轻轻捏住瓶口，拿起一瓶看了看，又放回去。
　　“谢了。”
　　感谢的言语轻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马不停蹄赶回来的热情瞬间冷却了大半，重新回到莫言身边，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皇甫守没办法做到不在意。
　　他别过头，手指碰到口袋里的烟，迟疑了一秒，他收回手，稍稍握紧拳头。
　　“莫言，”他问，“你讨厌我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莫言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拿起杯子走到椅子边坐下。
　　皇甫守拉过椅子坐在莫言对面，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因为我只是机器，只有确定是或者否，我才能计算结果。”
　　“如果我说讨厌呢？”莫言抬起视线，直视对方。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皇甫守静静地笑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触莫言的脸颊，“对不起。六年来，我一直把自己的情感强加在你身上。”
　　“所以，你决定回到林洛身边去？”莫言问。
　　皇甫守嘴角上扬，他摇摇头。
　　莫言轻叹了一口气，推开对方的手，喝了一口水：“那说这些有什么用？”
　　停顿片刻，皇甫守扭头看去落地窗外：“我申请了数据修改，过几天回三号实验室。”
　　“你疯了。”闻言，莫言不由加大了音量，“强行修改数据危险系数相当高，对生物部分破坏也特别严重。”
　　“我确实是疯了，作为情报员却拥有太多不应该存在的感情。修改了数据，我就不会再爱你，就可以安心地成为你的情报员。即使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也不会再心痛了。”皇甫守没有转回头来看莫言，他厌恶疯狂束缚着莫言自由的自己。
　　莫言喝完杯中的水：“你这次来就是想和我说这些？”
　　皇甫守慢慢地转回视线，目光落在莫言毫无表情的脸上，他勉强地勾起一抹笑：“是我自己放不开手，现在也只找得到这个方法结束。”
　　皇甫守站起身来，他冲莫言笑了笑，然后转过身走出房间。
　　
　　踏进家门，皇甫守无力地依靠着墙，他扯开领带依旧觉得呼吸困难，视线有些模糊。
　　不仅仅是将要离开莫言的难过，多年来强大的情感已经给生物部分带来了沉重的负担。近两年，他没有回四号实验室做健康检查，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系统的漏洞越发明显，微小的计算错误正在出现。
　　而莫言在他执行任务离开后，选择新的床伴，对他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皇甫守摇晃着走向沙发，一头倒在沙发上，他大口地呼吸，仍然感觉缓不过气来。心一阵一阵的绞痛，汗水沿着额角流下，皇甫守痛得脸色苍白。
　　待到剧痛稍稍过去，他艰难地解开扣子，皮肤表面，心脏附近的血管清晰浮现。机械部分和生物部分的协调性降低，出现了强烈排斥。
　　血管颜色越变越深，最后，血液堵在了血管里，心脏供血骤然短缺，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一时间，皇甫守几乎失去知觉。他奋力地挣扎回一丝意识，抓过手机，按下了莫言的号码。
　　听筒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声音，皇甫守却言语不能了，看了一眼团团发青的皮肤，他虚弱地勾起一抹笑，挂断了电话。
　　望着手机，呆滞几秒，皇甫守联系了林洛，他的声音很低，没有力气：“能不能……现在……过来一下……”
　　林洛顿了顿，收起了惯有的笑意：“你现在安心休息，什么也别多想，我马上就到。”
　　皇甫守晃了晃头，手机滚落在地板上。他的意识正在减退，生物机械的躯体正在逐步瓦解，最后仅留下一具不会呼吸的空壳。
　　
　　环绕在身边的气味熟悉而遥远，六年，时间的流逝中许多的记忆都已减退。
　　皇甫守微微睁开眼，眼前，是林洛放大的笑容。
　　“你该戒烟戒酒了。”林洛理了理皇甫守的头发，发丝上的汗水已然冷却，降低了本已冰凉的体温，寒意从触碰的指尖透入。
　　皇甫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无奈地笑道：“我还没衰老到那种程度。”
　　“烈酒可以麻痹你的神经，却减少不了一丝伤痛。”林洛拉过被子，他探了一下对方的额头，皇甫守的温度很低，混乱的程序还未能维持正常的体温状态。
　　“你应该回四号实验室去，做一次全方位的健康检查，然后制定新的改进方案。”林洛说。
　　皇甫守眼底浮出一丝迷茫：“他们会向组织提出重装系统，以恢复情报员处理数据的精确，损坏的生物体也将被替换。那时候的我不再是我，只是一部带有资料文件夹的全新机械。”
　　“该放下的都放下吧，现在的你显得很疲惫。”林洛弯下腰，唇落在皇甫守嘴唇上，很轻的一下触碰，随后又离开了。
　　皇甫守垂下眼帘，嘴角微微上扬：“你的唇很温暖。”
　　“睡会儿吧。”林洛徐徐说道，他坐在床沿，看向皇甫守。
　　“我过几天回三号实验室修改数据。”
　　闻言，林洛皱皱眉，表情沉了下来：“你再这样自我伤害，我会强制把你送回四号实验室。”
　　“莫言需要我，我一直这么给自己说。”皇甫守的笑容分外苍白，“其实他并不需要我，对吧？”
　　“你想要我怎么做？”林洛轻叹。
　　皇甫守慢慢闭上眼，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修改数据后，立刻带我回来，我不能留在实验室。”
　　林洛点点头，嘴角上扬到适合的弧度，细眸透出很浅的笑意：“现在可以老老实实的休息了吧。”
　　
　　晚上十点，林洛被门铃声惊醒，他看向门的方向，短暂的思考后，走了过去。
　　莫言站在门外，他看见林洛的惊讶程度远高过林洛看见他。
　　林洛斜靠在门上，似乎没有让对方进屋的打算，他微微笑道：“我还以为你应该有他家的钥匙。”
　　莫言没有说话，他提起手中的冷藏箱，交给了林洛，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你就不打算问一问，我为什么在这儿？”林洛轻笑。
　　莫言停下脚步：“问了又怎样？”
　　“即使我在他家过夜也不在意？”
　　“那是你和他的事，与我无关。”莫言扭过头，看着林洛。
　　“爱上一部机器很愚蠢？你需要的只是床伴？”林洛离开门边，朝莫言走近，“可那天夜里，你分明没有让你的新床伴碰你一个手指头，还把对方一脚踢出了门。”
　　莫言一顿，随即笑了起来：“我没饥渴到是个男人就可以靠近我的床。我答应你的要求只是好奇你会选一个怎样的人来，结果，我很失望，那个男人提不起我的兴致。”
　　听到莫言的话，林洛也笑了起来：“我只是刻意忽略了皇甫守是你第一个男人的事实，没想到处子情结的影响相互存在。”
　　“和这个没有关系。”莫言一挑眉，眉间有一丝不高兴。
　　“你会抵制皇甫守的感情，会讨厌他是一部机器，会反对和他接吻，但是你不会抗拒他的拥抱，不会反感他的呼吸和体温。”林洛说道，“六年来，你只和他在一起，你习惯了他的存在。当某一天他不再守在你身边，你会后悔自己此刻的任性。”
　　“你觉得我没有他会活不下去？”
　　“只是一部机器而已，对吧？”林洛半睁着眼，睫毛掩住了黑色的眸子，“你果然还是不懂。”
　　说完，林洛走回屋内，关上了门。
　　莫言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走下楼。
　　
　　皇甫守再次出现在莫言面前是两天后，他的精神状况不错，回到公司简单处理了一下离开期间累计的大小事务，按时回到家为莫言煮好晚饭。
　　傍晚，门铃响了起来，皇甫守打开门，莫言安静地走进屋。
　　吃饭，沉默，吃饭，沉默……
　　一切似乎和以前一样，似乎又与以前大不相同。
　　皇甫守依旧坐在一旁为莫言夹菜，他依旧记得莫言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依旧喜欢看着莫言的侧脸，然后抚过柔软的发丝。
　　收拾好碗筷，皇甫守走出厨房，莫言蜷在沙发看电视，电视画面闪烁跳跃，而莫言已经睡着了。
　　夜风，很轻很静，如同这一刻的气氛，心悸和心痛交错在一起。
　　皇甫守不忍吵醒莫言，他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拿起遥控器，关上电视。没有音箱传出的阵阵喧闹，屋内顿时更显宁静，而宁静很适合思考，思考过去，思考未来。
　　纤细的手臂自后方环住皇甫守的脖子，莫言的下巴压在皇甫守肩头，睡意朦胧的声音缓缓说道：“做吧。”
　　皇甫守的神经异样跳跃了一瞬，下一秒，他猛然起身将莫言压在沙发上，单手扣住莫言的双腕压过头顶。可他却迟迟没有之后的动作，他仅仅看着莫言，只是看着，一言不发。
　　许久，他收回手上的力气，松开了莫言的手腕。曾不止一次，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要放手，他不能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就摇摆不定。没有情感交流的肉体关系，精神的依托越来越远，心的距离越扯越大。
　　是时候结束了，皇甫守对自己说，莫言并不需要他。
　　站起身，皇甫守歉意地笑了笑，欲言又止。
　　“这就是你的答复？”莫言撑着沙发坐起来。
　　皇甫守别过头：“以后，我不会再和你做了。等到数据修改结束，我们就可以和其他成员一样，成为普通的搭档。”
　　“你嫌我和别人睡过，嫌弃这个身体的肮脏？”莫言冷冷地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怎么想和我没有关系。”莫言站起来，理了理衣服。
　　“莫言……我爱你……”
　　皇甫守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空洞而无力。
　　莫言抬起头，看着皇甫守：“每天每天，一遍又一遍的说同一句话，你不觉得累吗？”
　　“是我以前说了太多，说得太频繁。”皇甫守无奈地摆摆头，“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皇甫守往后退出两步，拉开了与莫言之间的距离。
　　六年前，他不顾一切地靠近莫言的身旁，那时又怎会料到，六年后的今天，他会一无所有的往后退去。前方有路，路却太长，而他永远也赶不上莫言前进的步伐，一次次伸出手，一次次抓住手心的只有空气。
　　不安，疲惫，恐慌，失落……所有的情绪聚集在一起，压在心头。迈不动沉重的步子，皇甫守终于停下了追赶的步伐，放开了手。
　　
　　




第十三章：数据

　　中心研究所位处深山，外形酷似巨大的五芒星，内部共设有五个实验室，分处研究所的五个方向。
　　一号实验室有二十名两鬓斑白的资深研究员，以及过百名充满活力的年轻研究员。他们热衷于生物细胞与机械的完美融合，用活性细胞驱动金属躯壳的行动，给予机器人生物特性，让他们学会突破程序命令，完成独立思考。
　　这里，被誉为孕育情报员的母体。
　　二号实验室是一处浓缩的仿真社会，新生的情报员从一号实验室送来这儿，在这里学习如何管理任务资料，如何接收数据，破解密码，如何保护自己体内的信息不被盗取，以及准确判断资料的真实性……
　　他们在这里成长，优胜劣汰，成绩优异的情报员编号将由实验室提交给组织，组织高级管理层会决定情报员和杀手的搭配。
　　有了搭档的情报员就可以离开实验室，开始执行任务。
　　三号实验室和四号实验室虽均为功能检测实验室，针对方向却大不相同。三号实验室主要对情报员的错误运算信息进行修正，而四号实验室负责生物体的健康状态检查。
　　五号实验室被称为死亡实验室，这里专门处理生物机器人的销毁工作。一号实验室的失败品，二号实验室的淘汰品，三号实验室和四号实验室无法再进行系统修复或是生物修复的残品，都会送到五号实验室来。
　　这里是埋葬情报员的坟墓。
　　
　　苏世辰快步走过白色的通道，灯光明亮的有些刺眼，他不高兴地皱皱眉，抱紧了怀中的资料。
　　他就读C大，生命科学系，二年级生，兼职中心研究所第三实验室研究员助理，准确说来应该是来充当好友沈凡的廉价奴仆。
　　苏世辰和沈凡中学同班五年，同桌的时间就有五年。高一时，沈凡被家人强制送去国外留学，仅一年，他就回来了，再也没有离开。
　　然而，五年同桌远没有之后的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同一个寝室来的蹊跷，苏世辰始终觉得有很多事很诡异。
　　苏世辰走到3－006室门外，门共有两道，相距三米。第一道门安装有语音检测仪，进入第一道门后，门自身后关上，密闭的三米空间内，环形扫描仪将对进入人员的身高，体温等全身数据进行核对。
　　采取数据与数据库存储资料吻合，第二道门打开，反之，报警系统将立即启动。
　　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扔，苏世辰仰头喝完杯中的水，强压怒气。在他大汗淋漓地跑去提取资料的时候，沈凡舒服地躺在休息室的大床上大睡特睡。
　　他抓起椅子上的挎包，把考试复习讲义三下五除二塞进去，然后背起挎包走到床边：“资料我放在桌上，我回学校去了。”
　　刚转过身，一股力猛然拉住了他的手腕，苏世辰险些没站稳，他无力地扭过头，白色的被子下钻出一个脑袋，睡眼朦胧地看向他：“今天不住这儿？”
　　“距离期末考试十天不到，我还得回去复习，我可不想挂红灯。”苏世辰动了动手腕，却没有抽回手，沈凡抓得很紧。
　　沈凡直直地望着苏世辰，一脸迷惑，显然还处于半睡眠半清醒状态。
　　“记得回去考试，别忘了时间。”苏世辰闷闷不乐地说道。
　　沈凡稍微寻回些思绪，他扬起笑，手上一用力，把对方拽到跟前：“考试你会给我答案，对吧？”
　　“你休想。”苏世辰骤然涨红了脸，他永远不会忘记曾经的噩梦，沈凡居然能够抄高等数学抄的一字不漏，等号的位置都一样。还好他发现及时，赶在考试结束前，修改了自己的解题方法。
　　当老师高兴地宣布数学有两个同学得了满分，不停地表扬他俩的时候，苏世辰恨不得掐死沈凡。
　　“你不给我答案，我通不过考试，说不定会留级，我们就不能再同班了。”沈凡一脸无辜地看着对方。
　　苏世辰别开视线：“少来这套，谁会相信第三实验室的研究员会通不过考试？”
　　“我没时间看书，这两天会有一个特别的情报员过来修改数据。”沈凡松开了对方的手腕，他揭开被子，翻身坐起来，揉了揉头发，冲苏世辰笑道。
　　苏世辰耸耸肩，坐在床沿：“情报员修改数据，就和电脑改变设置一样，有什么好特别的。”
　　“这个情报员与众不同。”
　　“有什么不同？”
　　沈凡见话题勾起了苏世辰的兴趣，他挪去对方身边，双臂环过对方的肩：“期末考试答案给我抄，我就告诉你。”
　　“你在做梦。”苏世辰提高了音量，他挪了挪位置，抖掉紧贴身上的牛皮糖。
　　交换条件谈判破裂，沈凡无奈地叹了口气：“皇甫守，第一实验室原室长的遗作，是到目前为止，生物比例含量最高的机器人。中心研究所所有成品里最趋近于人类的存在。”
　　“那又怎么样？”苏世辰问。
　　“十多年前，研究所遭遇了严重的病毒入侵，情报员数据破坏殆尽，控制系统陷入瘫痪。然而，有三名情报员成功地存活了下来。司马泽的数据一小部分损坏，欧阳纪的资料有些轻微的错位。”沈凡顿了顿，接着说，“唯独皇甫守体内的数据库没有受到丁点影响，完好的保存。”
　　“生物比例大能够减缓病毒对机械机体的感染？”
　　“当时确实猜测存在这种可能，于是拟定了新的改造方案。可就在那时，一号实验室的室长被人谋杀，实验数据销毁严重，改造方案被迫暂停。目前所剩情报员中，只有那三个人属于高生物活性的机体。”沈凡下巴枕在苏世辰肩膀上，“答案该给我抄了吧，这些可是绝密资料，我都告诉你了。”
　　“是你自己要说的，我又没逼你说。”苏世辰起身往门走去，走出两步，他转过头来，凌厉的目光几乎刺透沈凡的身体，“再敢一字不动的抄，我灭了你。”
　　
　　苏世辰离开中心研究所的时候，欧阳纪正好走进来，两人擦肩而过，背对走远。
　　欧阳纪径直来到3－006室，他提前打过电话，联系了负责皇甫守信息修改的研究员。一则他难以理解皇甫守为何要修改数据，二则他难以理解这件事居然交给一个在校大学生来处理。
　　进入第二道门，欧阳纪看见了沈凡，沈凡正慵懒地躺在长沙发上，茶几上放有一杯速溶咖啡。
　　欧阳纪眉头紧锁，他扶了一下黑边眼镜，从穿着到形态，他对研究员没有一样看得顺眼：“皇甫守的资料修改由你负责？”
　　沈凡点点头，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端起咖啡，咖啡的热气朦胧了满是困倦的睡眼。
　　“我会向上级提议替换研究员。”欧阳纪正色道。
　　沈凡喝了一口咖啡，笑了笑：“早就听说欧阳纪挑剔，原来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像我这样的人不适合为皇甫守修改数据？”
　　“你这个年龄根本没有为他修改数据的经验。”
　　沈凡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直到咖啡杯中的咖啡晃出，洒在茶几上。
　　“有人为他修改过数据么？”沈凡说，“没有。没有人有类似经验，不仅仅我一个人。就像没有人触碰你和司马泽的信息一样，仅剩的珍贵机体向来不用于这么危险的尝试。如果不是他自己提出来，谁都不会有这样的打算。”
　　“你们可以拒绝他的请求。”欧阳纪迈出小步，“倘若修改损伤了其他重要资料，损失远比被情感左右任务更惨重。”
　　“你的意思是不支持这件事？”沈凡问。
　　“是反对。”欧阳纪瞄了对方一眼，“特别是执行者为一名毫无经验的年轻研究员。”
　　沈凡喝完杯中的咖啡，敲敲肩膀站起来，他洗好杯子，擦了擦手。拿起苏世辰取回来的资料，回到沙发坐下。
　　“你可以直接向皇甫守提出反对，这比对我表示不满更好。”沈凡抬眼看向欧阳纪，眼底凌厉的寒意一瞬即逝，“本来我还准备说，能为最好的情报员修改数据是我的荣幸。可惜，我没有炫耀的兴趣，也没有炫耀的机会，我完成的只是上级下达的任务。”
　　欧阳纪不避不躲，迎上对方强势的视线，他微微扬起下巴：“没有人能够获得这个荣耀。我不管你是不是第三实验室最优秀的研究员，学生就应该回到学校去，有个学生的样子。”
　　“这就是所谓的身为珍品的自豪感？”沈凡勾起一丝笑意，“从出生走到死亡，最终都会回到五号实验室，无论曾经多风光无限，任谁都一样。”
　　镜片下的黑眸平添一抹愤怒，但欧阳纪能够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缓了一口气，平静了心情：“一台电脑你会用多少年换掉？”
　　“最多三年。”沈凡回答。
　　欧阳纪满意地点点头：“从走出第一实验室的那一天，到走进第五实验室的那一天，比起三年，已经很长了。”
　　欧阳纪轻轻地呼了一口气，今天他来研究所的目的并非和沈凡争执，他接到第四实验室的通知，让他回来对生物部分的健康进行二度检查。
　　“如果我能修改你的数据。”在欧阳纪走出房间前，沈凡懒懒说道，“我很期待为你增加几个坏习惯，然后改掉你那张扑克脸。”
　　欧阳纪瞪了他一眼，朝四号实验室走去。
　　




第十四章：家人

　　皇甫守醒来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他和往常一样准备好早餐送到莫言那儿。莫言醒得很早，他坐在露天阳台的躺椅上，望着脚下的城市发呆。
　　皇甫守走到莫言身旁，落地玻璃窗外，一米二高装饰护栏的观景阳台专为十七楼观赏湖景设计，而十七楼的房客仅莫言一人。
　　晨曦中，清新的风扑面而来，莫言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片刻，他说道：“昨天组织给我发了消息，说找到了圣歌孤儿院的残存资料，资料上记载，我应该还有一个妹妹。”
　　“这是好事不是吗？”皇甫守迟疑了一下，“现在还是想不起来吗，小时候的事？”
　　莫言摇摇头，黑色发丝的掩盖下，后脑处一道长长的伤痕，莫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受过这么重的伤，也忘了为了谁受了这么重的伤。
　　记忆不是完全没有，但破碎得太厉害，根本拼合不了，仅有的清晰一些的片段就是圣歌孤儿院的名字。
　　皇甫守拉过椅子坐在莫言左边：“如果我说我知道你妹妹现在在哪儿，你会相信我吗？”
　　“你找到她了？可组织说目前尚未查询到她的具体信息。”莫言惊讶地看着他。
　　“原名莫晓月，现在名字是雪小月，我修改了她的档案，给了她全新的身份。”
　　莫言明显茫然：“为什么这么做？”
　　“她在国外读书，被人追杀。我付给她养父母一笔钱，把她接回国，她目前在我公司里。”皇甫守烦恼地叹了口气，“我销毁了她之前的全部资料，为她建立了新档案。考虑到柳虹是组织安排过来协助我工作的情报员，我特意清除了她这部分的信息。我可以确定，组织不会知道你妹妹的存在，可他们却通知你找到了孤儿院的残存资料。”
　　莫言一挑眉，淡淡地笑了：“组织内有叛徒，你就是这个意思吧。”
　　“组织有叛徒只是其一，其二，组织内有人针对你和你妹妹，针对你是因为你调查谁是叛徒，可针对你妹妹，没有理由不是吗？”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莫言问道。
　　皇甫守点点头：“在公司，工作性质比较单纯，平日有柳虹照顾，到目前为止还算好。不过，既然组织开始留意她的存在，应该很快就会有人开始行动。”
　　“针对她是为了什么？”莫言喃喃自语。
　　“要不要找个时间和她见一面？”
　　莫言摇头拒绝了皇甫守的提议，他此刻还不适合和她见面，没有记忆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矛盾的核心在于，有人正在攻击他唯一的家人，他却不知道为什么。
　　“先吃早餐，不然一会儿冷了。”皇甫守站起来，建议道。
　　莫言跟在他身后回到屋内，他端起碗，望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白粥，许久，他缓缓说道：“谢谢。”
　　“收集叛徒身份的证据，能让我来帮你吗？”皇甫守直视对方。
　　莫言安静地把饭往嘴里送，一会儿，他放下筷子，迎上了皇甫守的视线：“数据的分类归整，异同对比，可以吧？我不太擅长庞大的资料筛选。”
　　“当然。”皇甫守扬起笑，“计算是我的强项。”
　　
　　皇甫置业，办公室内，皇甫守翻看着手中的项目合同，柳虹守在一旁，她没奈何地叹气：“南区海岸改造的前期投入数目庞大，风险系数也非常高，加上施工环境并不理想，即使建成了疗养院，坐在房间内看向海中成群结队的海蛇，真的会有人去哪儿住？”
　　“会有人住的。”皇甫守端起桌上的咖啡，“毕竟是国王钦点的重点工程，人员和费用都不必担心。”
　　话音刚落，皇甫守的手机冷不丁响了起来，瞅了一眼来电名字，皇甫守摆摆手，示意柳虹先离开。
　　打来电话的人是雪小月，她的声音有些急：“皇甫先生，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现在在哪儿？”
　　“刚到南湖路，正在赶往公司。我早上出门发现有人跟在我后面，后来换成乘车，他们依旧跟在出租车后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现在别来公司。”皇甫守想了想，“你告诉司机，直接载你到南湖北路，紧邻湖滨有一幢淡蓝色的公寓，你去一楼大厅，联系1701的住户，你告诉他你叫雪小月，他知道该怎么处理。我马上赶过去。”
　　挂断电话，皇甫守大步走出办公室，守在门外的柳虹见他准备出门，长长地叹道：“皇甫老板，你这样总是不管理公司可不好。”
　　“疗养院项目的第一批费用今天会汇过来，记得查收。”皇甫守笑了笑，随即快步离开了。
　　
　　皇甫守返回公寓时，雪小月已经坐在屋内，莫言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视线看向窗外，房间里出人意料的安静，没有对话。
　　见皇甫守来了，雪小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起身迎上前，满脸歉意：“抱歉，又惹出了麻烦。”
　　“没事，这不是你的错。”皇甫守边说边走去莫言的方向，他停步椅子旁，站在莫言身侧。
　　“我早上应该说过暂时不见面。”莫言没有转过视线，仍旧看着前方。
　　“突然遇到一点棘手的事，我觉得她来你这儿更安全。反正也是藏不了多久的秘密，早说晚说差不了多少。”皇甫守说完转过身，冲雪小月招招手，让她过来。
　　雪小月有点迷茫，当皇甫守让她来这儿时，她就处于困惑之中。
　　为什么要来这儿，为什么要来见这个人？而看见这个人时，情绪竟有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即使对方不说话，空气中却漂浮着一股令人怀念的气息。
　　冷漠的表情，瘦弱的肩膀，却是会保护她的力量。
　　兴许是她的错觉，她当时的第一想法竟是哥哥，在面对这个陌生人时，她居然这样认为。
　　皇甫守拍了拍莫言的肩，弯下身子，唇贴在他耳边：“别闹别扭了，和她打个招呼吧。”
　　莫言斜眼看了一眼皇甫守，站起来，他看了看雪小月，又看向皇甫守，依旧没有说话。
　　皇甫守浅浅一笑，指向雪小月给莫言介绍道：“莫晓月，你的妹妹。”
　　随后，他转向雪小月介绍莫言：“莫言，你一直在寻找的，失散多年的哥哥。”
　　莫言抿住嘴，没有交谈的意思。倒是雪小月显得非常的震惊，她不可思议地望向莫言，唇挪了挪却不清楚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留下几句疑问：“他是我哥哥？皇甫先生你别骗我，他真的是吗？”
　　“十多年前，圣歌孤儿院的七岁男童，走失多年，杳无音讯的，仅此一人。”皇甫守说道。
　　雪小月摇摇头，往后退出几步：“可他自始至终没来找我，从来没有找过我，我一直在等他，他却没有来。”
　　“莫言没有多少七岁前的记忆。”
　　闻言，雪小月骤然脸色大变，她直视莫言，缓缓问道：“难道是那时候伤影响了记忆？”
　　雪小月犹豫着走上前，颤抖的手探上莫言的头：“如果真的是哥哥，在这个位置会有一道很长的伤疤。”
　　指尖触碰到伤痕的同时，莫言皱皱眉，挪动了步子，避开了对方的手。
　　指尖留着伤疤的触感，雪小月不明白自己应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莫言，她睁大了双眼：“哥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不要问我这样的问题，我不知道。”莫言侧过头。
　　“可我一直记得哥哥为了保护我，受了重伤，后来哥哥被人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雪小月喃喃说道，“你真的都不记得了？”
　　莫言无力地转过身，对皇甫守说：“让她暂时回去，我想休息一会儿。”
　　“对了，”雪小月一喜，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打开皮包，拿出一条项链，挂坠是一个五芒星，她把项链递至莫言跟前，“哥哥你还记得这个吗？你给我的，你想想看？”
　　看见项链的一瞬，莫言和皇甫守都呆住了，莫言伸手接过项链，五芒星表面刻有1－001的数字。这是中心研究所研究员特有的五芒星挂坠，代表房间号的排序数字，1－001是第一实验室室长的房间。
　　这般机密的物品却出现在雪小月手中。
　　莫言猛然感到神经一丝刺痛，破碎的记忆在脑中挣扎，混乱不堪。硝烟中的孤儿院，血腥的杀戮，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杀死了，坍塌的墙垣，断裂的房梁砸下，此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莫言痛苦地抱着头，神经异样的跳跃，充斥脑中的重叠画面，看不清，看不透，刺耳的鸣响冲击着鼓膜。
　　见情况不对，皇甫守大步迎上前，搂住莫言：“你怎么了？什么都别想，冷静下来，什么都别想，什么都不用想。”
　　“头好痛。”莫言低声说着。
　　“我知道，所以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吗？”皇甫守将莫言紧紧搂在怀中。
　　雪小月呆滞地停在原地，她迷茫，更多的是委屈：“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皇甫守轻轻笑了笑：“没事，等他冷静下来就好了。”
　　
　　待莫言睡下，皇甫守关上卧室门，他倒了一杯水递给雪小月。雪小月缩在沙发上，低着头，仿佛犯错了的孩子。
　　莫言并不记得她，而她也只能从久远的儿时记忆盲目地寻找着所谓的哥哥，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她都不禁迷惑。
　　“你不是一直在找莫言么，现在找到了，怎么又低落起来了？”皇甫守在一旁坐下。
　　雪小月为难地笑笑：“那时候我只有三岁，十多年过去了，如今连哥哥应该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很可笑，对吧？”
　　“你只是还不太适应莫言的存在，日子久了，慢慢适应了就好。”皇甫守思考片刻，“你住的地方已经不安全了，暂时搬来这里吧，住1702室，隔壁房间还没人住。我住在楼上，遇到什么问题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雪小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支吾着问：“皇甫先生，刚才你……那个……我能问吗……你和哥哥……是什么关系……”
　　皇甫守一震，很快又平静下来，他缓缓答道：“朋友。”
　　雪小月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什么。
　　




第八章：情恸

　　登上豪华游轮，皇甫守回望了一眼远处的城市，经历了漫长的黑夜，沉睡的都市正在逐渐苏醒。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推进，无论谁在或是不在了，时间的脚步也不曾停顿半刻。
　　一轮红日从海平面升起，映亮了天空的白云，在海面落下长长的金光，皇甫守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刻的耀眼光芒，他把图片传给了莫言。
　　信息发出后，没有半点回音，皇甫守浅浅地扬起笑，他知道莫言今天事情多，没有时间回复他的消息。
　　图片一张接着一张，记录皇甫守所能看见的最佳角度的美丽风景。
　　林洛拿着一杯纯净水走到甲板，他站在皇甫守旁边，倚在护栏。海风拂过发丝，他望去天边初升的太阳，喝了一口杯中的水，笑了：“太久没出远门，关在城市里忘记了天有多广阔，人有多渺小。”
　　“你不喜欢海，不是吗？”皇甫守从众多照片挑选出几张照得好的传给莫言，就算莫言忙得没有时间看。
　　“确实不喜欢。”林洛看着蓝色的海水，宁静却又暗藏激情，“海太宽容，包容一切。在它面前，我的自私显得微小而可笑，我讨厌这种感觉。”
　　皇甫守发完信息，他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拿出一支烟点燃，微弱的星火闪烁，升空的轻烟被风吹散，烟灰如同难以平和的情绪四处散落。
　　
　　船靠岸，皇甫守不再回头去看那一望无际的海，他的心情系在海平线更远的地方。
　　
　　天色渐暗，皇甫守和林洛到达酒店，他们今夜将住在这儿，委托人明天才过来。
　　晚饭后，皇甫守回到房间整理照片。听到敲门声，他顿了顿，还是起身去开门。林洛站在门外，他一手拎着一瓶伏特加，一手夹着两个玻璃杯。
　　皇甫守侧过身，林洛走进屋来，他拉过椅子坐下：“陪我喝两杯怎样？”
　　林洛拧开瓶盖，透亮的液体滑入玻璃杯，他为皇甫守倒了一杯，随后为自己盛上半杯。
　　“杀手需要保持清醒，你应该少喝酒。”皇甫守坐在他对面。
　　林洛笑着端起杯子：“平时我也不喝，今天情况特别，我觉得你需要酒精。”
　　“就算暂时离开莫言身边，也还不至于沦落到依靠酒精麻痹神经的地步。”皇甫守并未伸手去拿酒杯。
　　“今夜没有酒精你会睡不着。”林洛拿起杯子轻碰了另一个杯子，一仰头，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喝吧，你真的需要。”
　　皇甫守有些疑惑：“为什么？”
　　“喝完我告诉你。”林洛笑道。
　　皇甫守半信半疑，他端起杯子喝完酒，询问的目光看去林洛。
　　林洛为自己和对方再次盛上酒，他的指尖划过杯沿，声音冷漠无情：“莫言今夜会有新的床伴。”
　　皇甫守心一紧，紧锁眉头拧不开，他半天没有说一句话，很久，低沉的声音传来：“这样的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直视皇甫守的视线，林洛摇摇头，“这样对你对他都好，他疲于感情束缚的相处关系，你也被这种虚幻的相拥迷惑双眼。结束毫无意义的身体关系，对你是种解脱。”
　　一股怒火自心底爆发，皇甫守猛然站起身，一把拽住林洛的领口，拖至眼前：“我的事不需要你来管，谁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决不会放过你。”
　　“来不及了。”林洛伸手触上对方的脸，“他现在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做和你在一起时一样的事。”
　　皇甫守愤怒地扬手打开林洛的手，他翻出手机，按按键的手竟有一丝不稳。
　　他拨通了莫言的号码。
　　一声，两声，响到第三声，莫言拒绝接通，忙音传来。
　　皇甫守重播号码，只响了一声，挂断了。再播，再断，再播，再断，再播，再断……
　　皇甫守的心一点一点向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下沉，他几乎无意识地拨打对方的号码，然后听着听筒里的忙音。
　　一声声痛彻心扉。
　　最后，忙音变成了关机。
　　“够了。”林洛一把抓过皇甫守的手机，“就这样放弃，这个人并不爱你，他不爱你。”
　　“还给我。”皇甫守的声音近乎咆哮，眼神却是木然，他朝林洛伸出手去，“手机给我，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他讨厌和陌生人接触，他不会和别人在一起。”
　　“皇甫守……”林洛降低了音量。
　　皇甫守依旧木然地伸出手：“手机给我，我要听他亲口说。”
　　“别这样，他不会接你的电话。”林洛别开视线。
　　“这不是真的，不是他告诉我，我不会相信。”皇甫守无助地垂下头。
　　“皇甫守……”林洛轻唤，“放弃莫言，放弃他好不好？”
　　皇甫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忘了上发条的闹钟，定格的秒针卡在破裂的外壳。压抑的声音止不住颤抖：“他不会和其他人在一起，他不会。”
　　久久的，林洛叹了一口气，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另一端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你怎么会打电话过来？”
　　“莫言在你旁边没有？把手机给他。”林洛说道。
　　一会儿，莫言的声音传了过来，冷冷的，没有情感起伏：“有什么事？”
　　“皇甫守有话给你说。”
　　林洛伸手把手机递给皇甫守，皇甫守抓过手机，急躁的声音忽然温柔了，温柔的心痛：“莫言……”
　　安静了会儿，莫言说道：“照片我收到了，谢谢。”
　　“为什么？”皇甫守挪了挪唇，艰难地发出声音。
　　没有回答，皇甫守闭上眼，空气凝重的呼吸不能，一句爱你到了嘴边又咽下，皇甫守清楚，莫言不会喜欢一部机器。
　　不知是故意还是老天捉弄，对面出现了陌生的说话声：“我洗好了，你要不要洗个澡？”
　　耳边嗡嗡直响，皇甫守张开嘴又合上，没能发出丁点声音，心拧作一团，难受至极，皇甫守却笑了：“抱歉，一直自私的把你困在身边。”
　　说完，皇甫守挂断电话，这是第一次他在莫言之前结束了通话，他把手机还给林洛，淡淡一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林洛欲言又止，走出房间。
　　皇甫守望去桌上的酒瓶，今夜，就算酒精麻醉，他也不可能睡得着。
　　他以为他可以改变什么，他以为六年可以获得些什么，一切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荒唐得可笑。
　　
　　




第十五章：情感

　　雪小月搬到了1702室，住在莫言隔壁，尽管此刻的她并不适应莫言的存在，而莫言也并不适应她的存在。
　　但他们还是成了所谓的邻居。
　　吃早餐时，皇甫守叫了雪小月，雪小月犹豫着走进莫言的房间，餐桌上清淡的食物透出一股暖暖的气息，是家的感觉。
　　端着碗，安静地吃饭，许久，雪小月抬起头来，小声问道：“哥，我住在这里真的合适吗？”
　　“先住这儿吧，最近外面也不太安全。”莫言拿出项链放在桌上，银色的五芒星迎着窗外的晨曦泛着光芒，“这个暂时放在我这儿，可以吧？”
　　雪小月点点头：“这原本就是哥哥的项链。”
　　莫言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言语，问：“小时候的事，你能想起多少？”
　　雪小月停下动作，她微微侧了侧头，眼底是空洞的迷惑：“记忆很少，只知道哥哥受伤了，之后被人带走了。”
　　“那你知不知道这条项链是从哪里来的？”
　　雪小月望向项链，盯着挂坠看了很久，最后她摇了摇头：“在我记忆中，哥哥应该一直都戴着它，至于从哪儿来的我也不清楚。哥哥受伤之后把它交给了我，不让我告诉别人。很多年后，我才得知那一年孤儿院发生了爆炸案，很多人都死了。”
　　雪小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呆滞的目光盯着桌面的碗。
　　皇甫守顿了顿，打破了沉默：“吃饭吧，吃完饭还得去公司。”
　　经皇甫守提醒，雪小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几天的困惑，她看着莫言：“哥哥，你不上班吗？”
　　雪小月话音刚落，皇甫守随即扬起笑，深知雪小月不经意的问题戳中了莫言的软肋。他的笑容引得莫言不满意地瞪了他一眼。
　　皇甫守无所谓地耸耸肩，代替莫言回答了雪小月的提问：“C大，计算机科学系，研究生2年级，尚属无业人员。”
　　“计算机科学？”雪小月新奇地看了看莫言，“哥哥主修课程是什么？”
　　“程序智能化下的人机互动。”莫言答道。
　　雪小月迷茫。
　　“简单说来，就是人类与机器人实现沟通的高端人机交互。”皇甫守补充了一句。
　　雪小月依旧迷茫，她愣愣地问：“那经济来源呢？生活和学习都需要钱。”
　　简单的话语再度正中莫言的软肋，莫言眉间的烦意陡增，他低着头吃饭，再也不搭话。
　　见莫言和雪小月都有些尴尬，皇甫守不得不解释：“莫言的所有费用由皇甫置业支付，毕业后就来公司上班。”
　　原来是这样，雪小月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莫言，十多年后的哥哥已与儿时记忆中大不相同。温柔保护着她的哥哥，如今总是显得很冷漠。
　　似乎有许多事没有告诉她，似乎有许多事不应该告诉她。
　　她在莫言眼中看见的情绪更多的是寂寥。
　　
　　刚到公司不久，皇甫守收到了颜墨发来的信函，信上说，有关南区海岸的改造，夏于戎想和皇甫守当面谈一谈，邀请皇甫守过去一趟。
　　皇甫守查看了一下行程安排，近期内的时间已经全满，一层套一层的琐碎事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日程表上。微微叹气，他叫来柳虹。
　　在日历上画了个圈，皇甫守指了指上面的时间：“我得出一趟远门，这边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你处理。”
　　“疗养院的项目出事了？”柳虹猜测。
　　皇甫守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确实有点棘手。”
　　“这个项目本就不应该接手。”
　　一边说，柳虹一边收拾好皇甫守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她无力地抱起近期的项目合同，这些合同累计的数额远超过了疗养院，她不懂为何皇甫守会在意这么一个改造方案。
　　皇甫守又看了一眼信函，随后，他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等待着意料之中的电话。
　　半小时后，张泽传送来信息，安排给皇甫守和莫言新的任务，回到岛国，保护夏于戎。
　　
　　夜里，皇甫守走进了莫言的房间，莫言正在擦拭爱枪，为即将的远行做准备，他没有抬头，当对方停步在他身边时，他手上的动作缓了半瞬：“以后别再经常过来，小月会怀疑的。”
　　“这事应该对她隐瞒？我对你的情感如此不堪？”皇甫守淡淡地问道。
　　莫言的注意力继续停留在手中的枪上，眼底一丝不被察觉的踌躇：“我暂时不想让她知道我俩的关系。”
　　皇甫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我回三号实验室。”
　　“当真要修改数据？”
　　“如果我不再爱你，你可以不那么讨厌我，我会回去修改数据，不惜一切代价。”皇甫守别开了视线，看着莫言，很多话他说不出口。
　　莫言放下手枪：“你不适合当情报员。情报员应该以数据高于一切存在，而你，情感超过了数据。你有没有认真考虑过，那么多的资料，万一受到损伤，谁来负责？”
　　“生物比例含量过高，拥有太多的人类情感，从我走出第一实验室的那天，就注定是个失败品。”皇甫守自嘲地笑了。
　　皇甫守迟疑片刻，他走近轻拥莫言入怀，他手臂上的力气不大，微微地环住对方。话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漫长的相拥，无声的相处，最后，皇甫守松开了手：“我向张泽提出了申请，若是实验失败了，就给你换一个更适合的搭档，不会干扰任务进度的新的情报员。”
　　“这算什么？一脸落寞的表情。”莫言握紧了拳头，“付出的感情不被对方接受，就低落，就沮丧，一副活不下去的样子。高兴了，就天天说我有多么多么爱你，不高兴了，就缩去一旁，丢下一句我再也不会和你做。好和不好都是自己说了算，像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话值得别人相信？”
　　皇甫守定在原地无法动弹，相处六年，莫言发火的时候很多，但这样直接表示对他的不满还是第一次。
　　“莫言，你生气了。”皇甫守迈开沉重的步子，僵硬地走近，踌躇再三，从后方抱住了莫言。
　　莫言一把推开了他的手：“对自己的话完全不负责的情报员，不值得我生气。”
　　“莫言，”皇甫守加大了手臂上的力，揽住莫言紧紧贴在胸口，亲吻他的发丝，“你在乎我吗？在乎我许下的承诺？”
　　莫言挣扎的力度加大了些：“放开我，一部机器的承诺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听见没？”
　　皇甫守没有放手，反而再次加大了力气，把莫言困在怀中，无法动弹。紧贴在一起的身体开始升温，温度透出了布料，令相处的空气也增加了温度。
　　再也挣脱不了皇甫守的束缚，莫言放弃了挣扎，就以体力而言，人类又怎能超越机械的负载能力。他气喘吁吁地拉住皇甫守的手臂，皇甫守勒得他很难受。
　　“放开我，这样呼吸不了，很难受。”
　　莫言降低了音量，皇甫守却依旧没有减缓丝毫力度，他紧紧地抱着莫言，仿佛一生一世永远不会放手。
　　“莫言，我能吻你吗？”皇甫守突然问道，他的问话声音不大，还透出了强烈的不自信。
　　莫言无力地问道：“你为什么非得纠结这些事？”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纠结，不是吗？”皇甫守减小了力气，让对方能够顺畅的呼吸。
　　他的吻隔着布料落在莫言的肩头，暖暖的，一下接着一下。手指从衬衣下方探入，游荡在腰际。
　　莫言的身体微微一颤，脸上的温度不由上升了些许：“你自己说的，不会再抱我。”
　　“我听林洛说了，你没和别的男人睡。能不能再给我一次希望？把你的身体，你的心，都给我，我会用一生去爱你，你是我今生唯一的伴侣。”
　　衬衣扣子被全部解开，皮肤迎上了夜晚的空气，皇甫守的唇滑过莫言的背。
　　“我不会相信你，说话出尔反尔的骗子。一部机器，不要和我说一生一世。”
　　莫言伸手去推皇甫守，手却被对方牢牢握住。
　　皇甫守的手指抚上莫言的唇瓣，触感牵动了莫言心底坚守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不能打开自己的心，坚硬的外壳必须守住仅有的空间，他不能再让眼前的这个人踏入分毫。这个人会在他心里强占着位置不走，一点一点吞噬他的全部。
　　“一次，就这一次。”
　　皇甫守的话语温柔地落在莫言耳畔，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压在身下。
　　莫言侧过脸：“我说过，不要吻我。”
　　话没能继续往下说，皇甫守的唇已经封上了他的唇，舌入侵了口内每一寸空间。
　　狂乱的心悸搅乱了已然裂缝的保护壳，一声清脆的破裂声，自我保护的硬壳被扯开了一道长口，露出了隐藏在内部柔软的身躯。
　　皇甫守的唇带着一丝留念稍稍离开了莫言的唇，莫言微红着脸，垂下眼帘：“吻也吻了，该回去了吧。”
　　皇甫守支起身子，看向身下的莫言，笑里满是温馨：“你的第一次都属于我，所以到最后可不可以也只我一人。”
　　“回去。”莫言侧过身，不再理会皇甫守。他心里很乱，他不应该在皇甫守面前表现出他的不高兴，那是一种错误而危险的情绪。
　　轻吻了一下莫言的脸颊，皇甫守笑着留下一句晚安，转身离开了。
　　房门合上，皇甫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莫言这才发现自己脸红了。他用力地抓住被单，手却仍有一丝颤抖。唇齿间残留着皇甫守的气息，守护在身边六年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轻而易举地获取了他的所有，让他再也不能接受别的任何人。
　　爱上一个生物机器人，多么荒唐可笑的情绪，这样的情绪应该抹杀掉，面对皇甫守的心悸不应该存在。
　　莫言的视线移去窗外，窗外月色寂寥，莫言的心跳不由漏了一拍。
　　方才，皇甫守的唇很温暖。
　　




第九章：城堡

　　皇甫守没有喝酒，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夜色，直至天空露出鱼白。
　　他晃了晃昏沉的头，拿出手机，望着通讯录里面的名字发呆。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按下了莫言的号码。
　　手机不再关机，响了几声之后，对方接通了他的电话。
　　皇甫守没有说话，莫言也没有说话，扼杀期待的静谧，一秒恍若百年。
　　无声持续着，通话时间的数字不停往前走，听筒里始终不见丁点声响，最后，莫言挂断了电话。
　　皇甫守耷拉着脑袋，手机从手中落下，掉在地毯上，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上午，服务生送来一封请贴，邀请皇甫守进入皇宫会面，邀请者是岛国的三王子，夏于戎。
　　见皇甫守的情绪还算稳定，林洛不便多问，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跟着皇甫守出了门。
　　酒店门外，停着一辆深蓝色雅致加长型轿车，侍者恭敬地打开车门，等待客人上车。
　　车在沿海的宽阔道路上飞驰，远处，是历经几百年沧桑的城堡。
　　
　　身着制服的皇家卫队守卫着偌大的宫殿。
　　车穿过面积广阔的花园，停在一幢灰白色的建筑前。侍者引领皇甫守和林洛来到了会客厅。
　　推开镶嵌金边的白色大门，一股暗香扑面而来。暗红花纹的地毯，雪白的墙面挂有历代皇室的画像，木质长桌，桌上放着一套精美的瓷制茶具，银色框架百花锦缎的欧式座椅。
　　皇甫守坐等片刻，一名十七岁的少年迈步进屋，他身旁跟着两名保镖。
　　刚进屋的少年就是夏于戎，他长得眉清目秀，肤色略微偏白，浅褐色的眼眸，量身剪裁的衬衣严谨中又有一丝随意。
　　他在皇甫守对面坐下，保镖寸步不离地站立一旁，下周的登基大典，夏于戎将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
　　与夏于戎的谈话内容远比意料简单，却与暗杀息息相关。
　　夏于戎是委托人要求除去的目标。
　　皇甫守收到邀请函时，也不禁有些疑惑。
　　“岛屿南延线尽头有一大片荒地，我想把它建成大型疗养院。”夏于戎缓缓说道，“我对土地开发不是太懂，想找置业公司的老板商量商量，又不知哪家公司可靠。素闻皇甫置业向来诚实守信，故邀皇甫先生过来。事出突然，皇甫先生不会介意吧。”
　　“承蒙王子厚爱。”皇甫守笑答，“如若不嫌弃，皇甫置业很荣幸与王子合作此项目。”
　　夏于戎的视线移去林洛那儿，他扬起笑，笑容很浅：“这位就是皇甫先生此行的翻译？”
　　“林洛，鼎盛翻译公司的高级翻译官。”皇甫守介绍道，“此次出行访问地点众多，不少偏僻的部落简直难以沟通，幸亏有翻译在。”
　　“皇甫先生这次是专程出来旅游？”夏于戎问。
　　皇甫守点点头：“准确说来，是在旅游中招揽项目，拓宽公司的合作领域，比如说和王子的合作。”
　　夏于戎若有所思，他命令一旁的保镖：“叫颜墨过来，我要和皇甫先生详谈疗养院的事。”
　　
　　十五分钟后，颜墨走进会客厅。
　　他约莫二十五岁，个子不算太高，深灰色的西装更显纤细的身躯。细长的眸子掩于无框眼镜之下，看不透黑眸中真实的情绪。
　　他拿着一叠资料，站在夏于戎身侧：“殿下，你找我？”
　　“这位是皇甫置业的皇甫先生。”夏于戎说道，“我正在和他商量南区疗养院的事。”
　　颜墨闻言微微皱眉：“南区荒岛附近有海蛇群，每逢繁殖季节，海蛇绵延几千米。不仅如此，海蛇的聚集也导致海鹰的聚集，它们成群扑食海蛇。恳请你三思。”
　　“两栖海蛇虽数目众多，上岸产卵，但它们性情温和，对人没有攻击性；完全水栖的水蛇，蛇毒每克市场售价则非常可观。这样的小问题对皇甫置业来说应该不算难事吧？”夏于戎一挑眉，笑了，笑里藏着十七岁的年龄不应有的深意。
　　皇甫守回应了一个笑容：“既然王子如此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建造一所令你称心如意的疗养院。”
　　夏于戎微笑颔首，对皇甫守的答复还算满意。
　　“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王子批准。”皇甫守说，“我想去南边的荒区看看。”
　　“这个当然没问题。”夏于戎扭头看了一眼颜墨，“颜墨对那一区比较熟悉，就让他陪你们过去。”
　　随后，他站起身，和皇甫守握了一下手：“提前预祝合作愉快。”
　　
　　海岛南延线尽头是一大片荒芜的区域，不同于这座小岛的繁荣，这里冷清得过度。荒区临海处居住有大量的海蛇，它们沿海嬉戏繁殖。
　　水栖海蛇有剧毒，以致延绵几千米以内鲜有人烟。加上国家政策对海蛇的保护，令猎杀者对利用价值颇高的海蛇可望不可即。
　　车停在沿海公路，皇甫守走下车，海风迎面而来，有一股咸涩的味道。风钻入深蓝色的西装，带走了略微烦闷的气息。
　　颜墨走在稍微靠前的位置，领着皇甫守走向海岸。放眼望去，广阔的海面宁静又隐藏着不安定。
　　“颜先生，”林洛跟上前，“我曾听说过一个有关南区的故事，不知道是真是假？”
　　颜墨眼底闪过一丝未知的情绪：“什么故事？”
　　“这座岛国现在的皇族是外来入侵的民族，战争中，原来居住在小岛的居民被驱赶到岛屿最南边。大部分人死于战争，一部分人被俘虏沦为了奴隶，剩下的人在海域集体自杀，变成了氏族的图腾崇拜，海蛇。
　　大量的海蛇攻击了居住在海岸附近的商民，没有人敢靠近这里。日子久了，这儿变成了死亡海岸，荒废了一个又一个世纪。
　　岛国的统治者渐渐忘却了这儿，在其他地区都走上繁荣现代的时候，小岛的最南海岸，它的存在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颜墨笑了笑：“很凄美的故事，但毕竟只是故事罢了。”
　　“是吗？”林洛也笑了起来，他伸伸腰，看了一眼身后远去的喧嚣城市，又望去海面，“不过，这样的故事很适合这么孤寂的海岸。”
　　“这个海岸被荒废了太久，传说变得特别多。最主要的原因其实还是海蛇。一则，水栖海蛇有毒，再加上数目庞大，发展这里存在不少难题。二则，在这个国家，时至今日，仍把海蛇视为国家的保护神，没有去打扰它们的生存环境。”
　　颜墨沿着海岸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指向海面，海面不时有浮出海面换气的海蛇，转个圈又消失了。
　　皇甫守拿出一支烟点燃，火光迎着风燃烧的很快，他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问个冒昧的问题，大王子和二王子是否参加三王子的登基典礼？”
　　颜墨一窒，随后轻轻地缓了一口气：“大王子自幼身体状况不好，几乎不过问政事，三个月前去了海外疗养，暂时不会回来。二王子去年遭遇了车祸，至今仍处昏迷状态。”
　　“看来这个问题确实冒昧了。”烟灰从烟头坠下，卷入风中。皇甫守又往海边走近了些。
　　“皇甫先生，再往前走海蛇聚集众多，不安全。”颜墨制止道。
　　皇甫守不介意地挥挥手：“你陪林洛聊聊吧，他对民俗民风的故事非常感兴趣。我四周走走看看，一会儿就回来，开发商总得先研究要开发的土地。”
　　说完，皇甫守往前走去，颜墨欲上前拦下他，却被林洛拉住了手腕，林洛微微笑道：“不用担心，那个人不怕蛇毒。”
　　“可是……”颜墨犹豫。
　　林洛呵呵地笑了起来：“那个人百毒不侵，海蛇奈何不了他，相信我。”
　　颜墨依旧犹豫，但还是陪着林洛走回车边，他望了一眼皇甫守远去的背景，心事重重。
　　
　　皇甫守径直走往南边最边缘的地段，沉默的大海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危机，对于过去，对于未来。
　　思考片刻，皇甫守拿出手机给莫言打了一通电话。
　　“资料收到没？”皇甫守的声音低沉至嘶哑。
　　“不要再监视林洛。”莫言说。
　　对方一如既往的冰冷语调令皇甫守不由轻叹：“我会为你收集信息，我答应过。”
　　“你不需要这样做。”
　　“我先把能搜索到的人员资料全部分类整理好，以便你查询疑点。日后若是出了状况，我会给组织一个交代，不会把你卷进来。”
　　“皇甫守，”莫言的声音低了些，“林洛比你想象中更聪明，你没必要去他那儿收集资料，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皇甫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也争执不出一个结果。他把手机转向大海，按下拍摄，景色从手机传到了莫言那儿。
　　“这片海有点怪。”莫言说。
　　“海边居住了大量的海蛇，海蛇攻击了附近的居民，导致这里荒废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皇甫守顿了顿，接着说，“这个国家的准国王想要开发这里，建成大型的疗养院。”
　　“这不是一个好项目。”
　　闻言，皇甫守无奈地扬起嘴角：“从生意角度来说，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项目。”
　　“不要靠近那儿。仅仅是第一眼的直觉，海透出死亡的味道。”
　　“这块土地是我在这个国家的第一笔生意。”皇甫守抬头望向天空。变天了，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闷热的空气伴随每一次呼吸窜入体内。暗沉的海水混杂着血腥，弥漫天际的浓烈杀气，压抑在寂静中等待爆发。
　　“莫言，”皇甫守的话语又轻又温柔。
　　半晌，对方才问道：“还有什么事？”
　　“我想见你……”轻轻的几个字转瞬被风吹远。
　　“前天才见过面，不是吗？”
　　“我想你。”
　　莫言没有搭话。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冲向海平线，狂风骤起，一层高过一层的浪花冲向岸边，领带被吹得在风中乱舞。
　　“这边变天了。”皇甫守说。
　　“嗯。”莫言应了一声，“快点回去吧，别耽误了任务。”
　　磅礴大雨顷刻而至，声音落下的同时，雨点砸向地面，雨雾迷糊了视线，将海天连接成一片。
　　皇甫守没有挪动步子，他站在海边，海浪冲到脚下，雨水打湿了西装，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他拿起手机贴近耳边，电话意外地没有挂断。
　　“莫言，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傍晚，夏于戎命人安排了皇甫守的住宿，让对方暂居皇宫内，除去项目原因，他还顺势邀请了对方参加自己的登基典礼。
　　换了套舒适的衣服，皇甫守为自己倒了一杯芝华士，他端着酒杯站在镶有彩色琉璃碎片的玻璃窗前。雨还没有停，窗外的世界朦胧不清。
　　敲门后，颜墨走进客房，他恭敬地问道：“皇甫先生，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没有？”
　　皇甫守摇摇头：“一切都很好。今天辛苦你了。”
　　颜墨退出客房，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去了夏于戎的寝宫。
　　夏于戎刚洗完澡，半湿的头发有点乱，他侧躺在床上看书。宽大的浴袍，腰带松散地系于腰间，露出胸口的皮肤，水珠迎着柔和的灯光沿着青春满溢的线条滑下。
　　颜墨迟疑片刻走上前：“殿下，皇甫先生的住宿已安排妥当，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过来。”夏于戎合上书，抬眼看去对方。
　　颜墨一惊，很快又平静下来，他推了推眼镜，缓步走上前。他在床边停下，半弯下腰：“时间很晚了，请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是很多登基的事宜要处理。”
　　猝不及防，夏于戎猛然伸出手，一道比这幅瘦弱身躯不相匹配的力量，将颜墨拽到床上，压在身下。
　　他的吻封上了颜墨的唇，舌交缠在一起。
　　“很晚了，陪我睡吧。”夏于戎伸手探入对方衣内，他感觉得到颜墨急促的呼吸。
　　下一秒，颜墨推开了这个身份高贵的孩子，他慌忙地拉住扣子大开的裤子：“殿下，女侍已在卧房等待许久，是否传她过来？”
　　夏于戎不乐意地皱眉，抓住颜墨的手腕将他带回身边：“我不需要别的女人。”
　　“你是这个国家的希望，请不要过分任性。”颜墨挪了挪，双手手腕被对方束缚，想逃也逃不掉。
　　“为什么二哥可以，我就不可以？”夏于戎瞬间红了眼，“因为他比我优秀？因为我年纪比你小？”
　　“不是这样的。”颜墨垂下眼帘。
　　“我知道，你就是喜欢他，讨厌我。就算他现在昏迷不醒，你心里还是只有他。”夏于戎松开手，如若受伤的困兽，背过身去。
　　“殿下……”颜墨迟疑地伸出手。
　　“别碰我。”夏于戎跳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连连后退，“车祸的事你一直在恨我对吧？恨不得我死。觉得是我害了二哥，害他变成了植物人，害他不能成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
　　颜墨摇摇头：“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
　　“够了，骗人的话我听了太多，我不想再听。”夏于戎捂住耳朵。
　　颜墨低下头，他整理好衣服，恭敬地站在夏于戎身旁：“要不要传女侍过来。”
　　“我不要。”夏于戎大吼道。
　　“那请你早些休息，明天很忙。”颜墨说完，鞠了一躬，退出房间。
　　“是不是我死了，你就不会再恨我？”
　　离开前，颜墨隐约听到夏于戎喃喃一句，回过头去，又发现对方安静地站在原地，似乎什么也没有说过。
　　




第十六章：抵制

　　沈凡早早地做好了实验准备，苏世辰也提前从学校赶回了中心研究所。
　　顺了顺乱糟糟的头发，沈凡穿上过膝的白大褂，他的情绪有些兴奋，至少在苏世辰看来，今天的沈凡心情特别好。
　　时间尚早，皇甫守还没有到，苏世辰蜷在长沙发上看复习讲义，沈凡站立他跟前，挡住了灯光。
　　不高兴地抬起头，苏世辰怒视这个影响自己复习的人：“你考试不想通过了是不是？闪一边去。”
　　“考试不是还剩几天么，到时候再看也一样。”沈凡一把抓过苏世辰手中的讲义，他双手撑在沙发靠背，把对方困在其中，一脸坏笑地逼近，“呐，世辰，我们来玩游戏怎样？”
　　苏世辰脸色霎时惨白，他下意识护住脖子，手肘抵住沈凡贴近的身体：“我警告你，马上带着你和你的恶心游戏闪一边去，不然期末考试你一个字也别想看。”
　　苏世辰的声音很大，却明显的底气不足。
　　沈凡提出的稀奇古怪的游戏，苏世辰没赢过一次，而失败的惩罚回回都是咬脖子。每次游戏的结果，终归是苏世辰把伤痕累累的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好几天，藏起满满的牙印。
　　起初的惩罚，沈凡咬得他很痛，本着愿赌服输的原则，苏世辰强忍住了暴打对方一顿的念头。
　　可近来，沈凡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咬得轻轻的，偶尔，舌尖会不经意地滑过他的颈项，温热湿润的触感。苏世辰觉得很痒，很不舒服，而且其间还带着唇上浅浅的温度，感觉有点怪。
　　“你怕输，不敢参加。”沈凡打量着困在沙发上的人，眼底浮起笑意。
　　苏世辰瞪了他一眼：“我就是怕输，我偏不参加。”
　　“那我用你熟悉的东西来打赌怎样？”见对方态度坚定，沈凡放缓了语气，他扬起手里的讲义：“讲义上的问题你问我答，限定两题，要是我答不上来，算我输，任你处罚。如果我碰巧都答对了，算你输，任我处罚。”
　　苏世辰伸手抢回讲义，讲义虽然页数不多，但上面都是老师整理学科内的疑难问题。沈凡平日除了窝在第三实验室，就是坐在教室里枕着他的手臂睡觉，不仅考试抄他的试卷，就连课堂作业也是完全拷贝他的答案。
　　这样的沈凡，纵使身为研究员再优秀，也不可能尽晓学科知识。
　　苏世辰考虑再三，确保自己的安全后，答应了这一轮新的游戏。他翻开讲义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信心百倍且得意万分地找出了最难的一道问题。他非常肯定，这一次自己赢定了。
　　所以，当沈凡准确无误地说出答案时，他震惊得说不出话。他难以置信地翻到讲义的另一页，又问了另一道极其生僻的问题，沈凡仍旧回答的一字不差。
　　第三个问题，第四个问题，第五个问题……没有一个问题能够难住沈凡。
　　苏世辰气愤地丢开讲义，跳起来：“你平时装傻骗我。”
　　“我没有。”沈凡说道。
　　“讲义上最难的问题你都知道，还说不是装傻。”苏世辰大有一种被严重欺骗的感觉。
　　“这学期开始前，我和老师讨论过当今生物科学的前沿实验，没想到他真的会把这些写进讲义。我运气是不是很好？”沈凡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探过身，话语停留在苏世辰耳边，“世辰，你输了。”
　　“这个不算。”苏世辰顿感自己有些口齿不清，连连推开靠过来的沈凡，眼见着对方坏笑的脸逼近，他无助地喊道，“别闹了，该筹备实验了。”
　　“皇甫守还有一会儿才到。世辰，愿赌服输。”
　　带着温度的气息落在颈项，苏世辰紧张地偏过头，声音竟不稳：“会很痛。”
　　“那我轻轻的。”
　　细琐的吻密密地分布在颈项，丁点的酥麻从脖子传去全身，苏世辰闭上眼，忍住这新来的触感。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跳乱了节奏，被沈凡触碰的皮肤滚烫得可怕。
　　下一次，他再也不会答应沈凡的游戏了。
　　
　　时针指向十点，皇甫守出现在第三实验室，他身后跟着莫言。莫言沉着脸没有说话，看不出心情的好坏。
　　沈凡对多出的来访者显然有些意外，他轻松地笑了笑：“你们来晚了。”
　　“刚才我和莫言去了室长室，填写了新的实验申请。数据的修改暂不进行，今天只实施基础数据的运算检测。”皇甫守踱步到沈凡跟前，不急不慢地说道。
　　沈凡笑着耸耸肩：“这么说来，我想给最好的情报员修改数据的梦想落空了？”
　　“世上向来不存在最好的事物，我只是和一般的情报员略微不同，这种差异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还得等待实验数据来证明。”皇甫守说道。
　　沈凡开启了检测室的门，宽敞明亮的房间内，直立着十米高的巨型圆柱，圆柱四周连接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软管，有机化合物的外壁能清晰的看见内部微微泛着淡绿色的营养液。
　　大面积机械数据提取，庞大数据量的检测运算容易给生物机体造成损伤，营养液能够及时为情报员补充维持生物活性的养分，确保检测期间检测体的正常生命状态。
　　皇甫守解开西装的扣子，把外套挂在木制的衣帽架上，他松开了领带，褪去衣衫，不必要的束缚容易影响数据的采集。
　　他轻轻握住莫言的手，手心的温度传到莫言手上：“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好。”
　　莫言微微点了点头，第一次进入实验室，他对这里的环境还很不适应。不安，然后是不能表现出来的害怕。
　　采集仪拥有双层外壁，外层抽真空，内层是混入了实验液体的营养液。
　　皇甫守自连接通道走了进去，无数绿色的机械触手接通了他皮肤表面的接口，轻微的电流接入体内，刺痛了隐藏在体内的生物芯片，皇甫守微微皱了皱眉。
　　浸入液体，呼吸颇感不顺，生物呼吸系统自动关闭，转入机械运行模式。隔着外壁，皇甫守望向站在采集仪外面的莫言，莫言的表情很淡，偶尔一丝极浅的类似担忧的情绪。
　　皇甫守觉得这样就足够的，这样的表情比他预测的已经好了太多太多，他扬起一抹笑，然后沉沉地闭上眼。
　　机械触手团团围住皇甫守的身体，将他拉至圆柱的中心位置。
　　沈凡仰头望着半空中的皇甫守，快速地对苏世辰下达了一长串的执行命令。苏世辰坐在控制台前，根据他的要求一一输入提取数据进行检测的指令。
　　八个输送管接到了圆柱下方，气泡自圆柱下方涌入，淡绿色的液体如沸腾了一般跳跃起来。
　　沉重的金属外壳自四个方向贴上采集仪外壁，强大的电流从连接处窜入内部，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发出巨大的声响。
　　莫言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控制台的显示屏，程序进度条变化越来越慢，最后停止不动，闪烁的鼠标定在了界面上，不再前进。
　　“进入数据提取状态，产生抵触。”苏世辰擦去额间冒出的冷汗，对沈凡说道。
　　沈凡的表情凝重了些，生物体的自我保护意识会自动保护体内的数据，把机械默认为身体组成理所当然的一部分，抵制外界命令入侵。
　　他想了想，改变了平常使用的提取方式，给予了苏世辰新的命令。
　　全新的执行指令让苏世辰有些惊慌，他扭头看着沈凡：“这套方案刚通过理论测试，还没有实体实验，此刻使用不安全。”
　　“对于皇甫守，一般的方法是行不通的。”沈凡肯定地点点头，“安心执行，所有后果我来承担。”
　　苏世辰略微犹豫，终相信了对方的话，按下了按钮。
　　状态进度条再度移动，变成满格，短暂的跳转，显示屏上，欢迎界面出现。苏世辰输入检测通用的用户名和密码，控制台的显示屏瞬间全部转为了黑色，绿色的代码飞速地往上翻转。
　　主控制器的百分数计数进入计数阶段。
　　苏世辰稍稍松了一口气，能够抵制提取的情报员，他第一次看见。
　　莫言站在采集仪外，望着圆柱一言不发，沈凡走去他的身边：“数据全部检测完还需要一段时间，要不要去休息室喝杯茶。”
　　“谢谢，不必了。”莫言看了一眼对方，又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在皇甫守的方向。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沈凡转换了话题，“如果说，林洛的出现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你的出现无疑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我不能来这儿？”莫言问。
　　沈凡笑了笑：“是从没来过。”
　　“我为什么必须来实验室？”
　　“关心情报员的健康状态是作为搭档的基础，他的数据正确与否直接关系着你的生命。”
　　莫言别过头没有说话，一声异样的刺耳电流嘶鸣把他的注意力引去了采集仪，一只机械触手电光乱窜，在溶液里混乱地摆动。
　　“关闭28号采集线路。”
　　沈凡声音落下的同时，苏世辰切断了线路，出现故障的触手缩回了边缘，伴随着呲呲的声响。
　　还没来得及缓过一口气，另一只机械触手冒出了电火花。能量显示仪跳闪着不稳定的信号。
　　“采集仪还没有针对新方案进行硬件强化，金属臂供能不足。”苏世辰咬紧嘴唇。
　　“马上结束实验。”莫言的表情严肃起来，“损伤了数据没有人承担得了后果。”
　　沈凡沉思片刻，对苏世辰说：“关闭双数采集线路，确保单数线路供能。”
　　“结束实验。”莫言提高了音量。
　　“强制结束程序会对皇甫守的身体造成很大伤害。”沈凡回道。
　　莫言握紧了拳头，他转身看向皇甫守，许久，他垂下手臂，眼神多了些许飘渺的情愫。
　　一半的机械触手离开了皇甫守身旁，移去圆柱的管壁，数据采集速度骤减，计数器变化变得缓慢。
　　沉默许久，莫言幽幽问道：“你是第三实验室最好的研究员？”
　　“最好，那是别人说的。”沈凡走到苏世辰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接连不断的新情况令他有些神经紧张。
　　“你能保证他的安全吗？”莫言问。
　　“损伤珍贵的实验体在研究所是重罪。”
　　对话没能继续进行，苏世辰的惊呼打破了仅存的平稳，进度条终止了前进，红色的警告标志顷刻占据了全数显示屏，采集仪警报启动。
　　沈凡搂住苏世辰的肩膀，淡淡一句：“没事，让我来。”
　　随后，沈凡坐到控制台前，他抿住嘴，盯着屏幕上的警告语。皇甫守体内的中心文件夹由特殊防火墙保护，拒绝外界访问，一旦有命令触碰到防火墙，内部文件夹将立即锁定，机体实行对外攻击，破坏对方的系统直至瘫痪。
　　此刻，皇甫守攻击的系统是正在对他进行检测的采集仪。倘若采集仪陷入瘫痪，将直接导致他自身信息受损。然而，进入机械运行模式的皇甫守并不明白这些。
　　沈凡的手心被汗水打湿，神经绷紧了，他嘴角上扬，重压下反射出的状态转为了亢奋。
　　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跳跃，沈凡使用的是从未经过任何实验，任何理论的最新命令。
　　苏世辰的话提到了嗓子口，他看出了这些指令的变化，高危险系数下的疯狂。但他无法去阻止沈凡，他相信他，相信他能够处理好这件事，就和以前每次一样。
　　更何况，他也不能说什么，莫言凝重的表情容不得他多说任何一句话。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空气沉得难以呼吸，警报刺激着耳膜，莫言瞬间感到意识模糊。
　　漫长的紧急维护，机械触手逐一停止了工作，贴近的金属外壳安静了下来，八个接通管终止了气体传输。新建立的保护墙阻挡了皇甫守无意识的攻击，控制台上的进度显示一个接着一个自动结束，红色的警告标志无声关闭。
　　最后，警报也停止了。
　　皇甫守下沉到圆柱的底端，连接通道打开，把他送了出来。
　　莫言愣了愣，走上前去。皇甫守呼吸平稳，心跳匀称有力，适应外界的空气后，呼吸系统开启，他睁开了眼睛。
　　“检测结束了？”他问道。
　　莫言点了点头，手臂枕着他的脖子：“已经结束了。”
　　
　　中午，苏世辰没有去食堂吃饭，受实验的影响，他的情绪显得极其低落。恰恰相反，沈凡出人意料的兴致高涨。
　　没有了沈凡大声喧闹的3－006室，苏世辰静静地坐在检测室内，望着被损伤的仪器。
　　沈凡坐到控制台的那一秒，苏世辰忽然觉察到自己是多余的存在。好友的优秀他向来明白，他也清楚他们的距离很远。
　　沈凡会在研究所的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可是他，会在毕业之后接受父母的安排，一份平淡的工作，一个平淡的家庭，然后平淡的过完一生。
　　迟早有一天，他将不得不离开沈凡的身边。
　　
　　




第十章：海蛇

　　上午，皇甫守在房间里看资料，颜墨坐在一旁向他介绍南区海岸历年来发生的大小事件。
　　林洛清早出去了，说是公司安排了紧急业务，傍晚才能回来。皇甫守没有阻拦，他现在暂时还不需要翻译守在身旁。
　　连夜雨后，草坪绿意盎然。阳光照在地面，不冷也不热，迎面而来的风送来清新的青草味。
　　翻到资料的某一页，皇甫守停下动作，一声近乎变调的惨叫惊动了这座古老的建筑，紧接着是杂乱无章的枪声。
　　混乱顷刻吞噬了平静。
　　颜墨的神经霎时绷紧了，他站起身跑去窗边，数目庞大的护卫正飞速地涌向夏于戎的寝宫。
　　“抱歉，皇甫先生，我有点事先离开一下。”
　　颜墨额间冒出了冷汗，他边说边拉开门跑了出去。
　　夏于戎的寝宫被皇家护卫队守得密不透风，屋内，十多名保镖站在各个角落，皇家御用医师围满了床边。
　　床上，是脸色惨白的夏于戎，他的左臂紧缠着细绳，伤口下方清晰可见蛇的咬痕。
　　伤口已用生理盐水清洗过，毒液也被挤出，医生为夏于戎注射了一针抗毒血清，他的呼吸平缓了些。
　　“这是怎么回事？”颜墨焦急地冲上前，却被拦了下来。
　　护卫长冷眼看了颜墨一眼：“任何人不准靠近。”
　　“让我过去。”颜墨站直身子，表情严肃了些：“我有王子的特令，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都可以在他的身边。”
　　护卫长不屑地皱眉，斜过身，空出位置让颜墨过去。
　　颜墨几步冲到床旁，他弯下腰双手捧住夏于戎的手，亲吻了一下手背：“殿下，出了什么事？”
　　“……海蛇……”夏于戎虚弱地笑了笑。
　　“这里是陆地，怎么会有海蛇？”
　　夏于戎没有回答他的话，他的呼吸缓慢了些许：“我有点困……”
　　“要不要做个全面检查？”颜墨伏在床沿，轻声问。
　　“不用了……让他们都下去吧……”夏于戎摇摇头，“我睡会儿就好。”
　　颜墨偏过头给身边的医生说了两句，医生们叮嘱再叮嘱后犹豫地走了，护卫退到屋外，留下两名贴身保镖站在门旁。
　　“殿下，他们都走了，你安心休息吧。”颜墨拉过被子为夏于戎盖好，他要抽出手，手却被对方拉住了。心里一紧，情绪有些微妙，颜墨伸出手顺了顺夏于戎的刘海。
　　“殿下，我今天还要准备疗养院项目的合同。”
　　颜墨稍稍用了些力，无奈手依旧被紧紧拽着，他看去夏于戎，对方半睁着眼望着他，明亮的浅褐色眼眸看的颜墨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能陪陪我吗？”夏于戎问。
　　颜墨垂下眼帘：“殿下，你需要休息。”
　　一丝苦笑，夏于戎忽然松开了颜墨的手。熟悉的温度骤然离开，颜墨竟觉得有些不习惯，那双手一直固执地抓着他不放，日子久了，他也习惯了那双手的束缚。
　　“颜墨，”夏于戎侧过头，“王子秘书的职务到此结束，你走吧。”
　　惊愕停留在脸上，颜墨嘴唇张开又合上，简短的问话声音颤抖：“殿下，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去财务部结算迄今为止的所有费用，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夏于戎没有转过身。
　　轻微的话语重重地砸在颜墨心头，一切来得太突然，他没想过面前的这个孩子会这么快就离开。
　　他以为他们可以多相处几年，直至所有的情绪都如水般平静，到那时，或许他们能够促膝长谈。
　　可，一切来得这么快。
　　“殿下……”颜墨叫了一声。
　　夏于戎往被子里缩了缩：“走吧。”
　　许久，身后的门沉沉地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夏于戎从被子里伸出头，他望向窗外。
　　天很蓝，眼前隔着窗。
　　
　　颜墨重新出现在皇甫守跟前时，皇甫守已经看完了手中的资料，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朝着颜墨扬了扬酒杯：“要不要喝一杯？”
　　“谢谢，我不喝酒。”颜墨勉强地笑了笑，他抿住唇，许久，一声轻叹，“皇甫先生，我可能暂时不能继续和你谈论合同事宜。疗养院的项目若是交由其他人接手，会尽快通知你。”
　　“这笔生意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皇甫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皇甫先生，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放弃海岸的改造。”颜墨别过头，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那里有太多海蛇，不安全。”
　　皇甫守闻言笑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颜墨，视线转向了窗外。每一笔生意总会存在风险，没有完全稳当的合作，一直以来皆是如此。
　　
　　傍晚，林洛回来了，他心情很好。吃晚饭时，他坐在皇甫守身旁，高兴地说着白天出门后的趣闻。
　　皇甫守安静地听着，默默地将食物往嘴里送，直到晚餐结束，他扬起视线：“新西装颜色不错。”
　　短暂的思索，林洛扬起嘴角，他拉了拉衣服，平整了一下领带：“可惜了旧的那套，就这么作废了，其实我挺喜欢之前的款式。”
　　“白天出门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皇甫守说道。
　　林洛耸耸肩，一脸没奈何：“海蛇数目多，有毒又具攻击性，偏偏你要求还高，抓只死的容易，活的就不好办了。”
　　“总会有活的，不是吗？”
　　“这是当然。”林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蛇群近期开始躁动，估计要和我们抢猎物。”
　　皇甫守按下信息干扰器的开关，他看去对方：“目标今天上午被海蛇攻击了，委托人增加了新的委托项，在登基大典之前确保目标活着。”
　　“我讨厌抓海蛇，又会报废新买的西装。”手指抵住眉头，林洛烦恼地叹了一口气，“委托人应该单独补贴我买衣服的费用。”
　　皇甫守手肘撑在桌面，十指交错：“氏族后裔反抗皇族统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海蛇组织占据南区海岸为领地，几百年来矛盾不断，令统治者头痛不已。一名十七岁的少年，竟然扬言要改造南区海岸，海蛇必然将他除之而后快。”
　　“疗养院的项目还要继续？”林洛笑着偏了偏头。
　　“哪有土地到手边还熟视无睹的开发商？”
　　
　　夜里，夏于戎在从梦中醒来，房间内安静得过分，他稍稍抬起胳膊，手臂上的伤口传来阵阵痛意。他轻轻皱了皱眉，撑起身子。
　　细腻的月光无声地铺了一地，祥和的夜晚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
　　揭开被子，穿上拖鞋，夏于戎走到窗边，楼下的一抹身影闪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轻轻地喊了一声：“谁？”
　　对方显然对夏于戎的出现感到十分意外，他连连往建筑的阴影里移去。
　　“谁在哪儿？出来。”夏于戎提高了音量，他往一旁移去小步，以便可以方便退回房间。
　　凝固的僵持维持时间不算长，一个人迟疑着从阴影里走出，他仰头望着夏于戎。
　　“颜墨。”夏于戎轻唤一声，紧锁的眉头缓缓展开，眼神与月光一般温柔。
　　对视无声地持续着，颜墨嘴唇微张微合，没有发出声音。
　　银色的月光映亮了夏于戎的脸庞，他笑了，很淡很淡的笑容：“你会去登基大典现场看我吗？”
　　“会的，就算无法站在你身边，我也会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成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月色柔和了眼底的神情，颜墨肯定地点了点头。
　　夏于戎停了停：“颜墨，对不起，是我把你从二哥身边抢了过来，现在却没办法把二哥还给你。”
　　久久不语，颜墨努力勾起一抹笑：“二王子福大命大，他一定会醒过来。”
　　“对不起。”
　　夏于戎只是重复着道歉的话语，他取出衣兜里的怀表，怀表式样古老，表盖雕刻皇族标志，边缘镶有宝石。
　　这是夏于戎的母亲在他六岁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也是在那一年，他的母亲被人暗杀了。
　　夏于戎把怀表抛向对方。
　　颜墨接住怀表，他震惊得不能言语，他睁大眼看去夏于戎，只看见了对方嘴角的笑，很单纯，属于一个这个年龄的少年应有的简单的笑容。
　　“殿下，我不能收下……”
　　话被夏于戎转身的动作打断，夏于戎轻松地呼了口气，如释重负，面对空洞死寂的房间，他的脸上全是失落。
　　这些表情，颜墨看不见。
　　“殿下，我爱你。”
　　夜风送来了颜墨的话。
　　夏于戎没有转过身来，他冲身后摆摆手：“谢谢你，这是我这一生听过的最好的谎话。”
　　话语落下的同时，夏于戎走回了房间，窒息般的情绪吞噬了仅有的清醒。他握紧拳头，牢牢地咬住嘴唇。他不能流露出悲伤，从今以后，他要更加坚强。
　　放手给予颜墨自由，给予颜墨去找幸福的空间，只要对方能飞出这个牢笼，再大的痛苦他也能够承受。
　　与此同时，月色寂寥的皇家庭院，颜墨轻抚过手中的怀表，他打开怀表，表盖内侧嵌入了一张照片，年幼的夏于戎依偎在母亲身边开怀大笑。
　　“殿下。”颜墨轻吻了一下照片上的夏于戎，然后把怀表紧紧贴在胸口，久久的，直至体温温暖了金属的外壳。
　　




第十七章：海岸

　　收拾好随行物品，雪小月登上了游轮，和她在一起的，还有皇甫守和莫言。
　　皇甫守说要出趟远门，处理一个重要的项目，让她也去。至于相关细节，皇甫守没多说，雪小月也不便多问，而莫言为什么和他们一起，她也一字未提。
　　她觉得某些事似乎不应该让自己知道，她有这种感觉。于是，她老实地坐在船舱内休息，不去张望甲板上的另外两人。
　　莫言倚着护栏，望去蓝色的海水，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与发丝交缠在一起，脖子上的细汗被风吹干，心情是久违的畅快。他喜欢海，却没有时间去看海，他困在灯红酒绿的城市之中，掩藏在黑白双色的面具之下，呼吸的是充斥着血腥味的混浊空气。
　　踏进组织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今生再也无法脱离，唯有死亡，是杀手离开组织的有效途径。除此以外，别无他路。
　　皇甫守没有靠近莫言身边，他清楚莫言的担忧，莫言在乎雪小月的感觉，在乎自己的妹妹如何看待自己。
　　冷漠无情的杀手，与男人做 爱的哥哥。
　　两个真相中的其中一个，莫言都害怕雪小月知道。
　　曾经，无亲无故的莫言过得潇洒自在，无所畏惧，可如今，他在前进的道路上被无形的情感束住了手脚。
　　皇甫守选择了一处不远不近的位置，躺在躺椅上享受着阳光。
　　从研究室回来，莫言对他的态度似乎又有了改变，可这种改变不是接近，而是走远，莫言又在原有的距离上往后退出了两步。
　　莫言在担心着某些事，皇甫守感觉的到。
　　
　　迎接的车队停在港口，皇甫守一行人下船后上了车。
　　侍者带领莫言和雪小月前往提前安排好的住房，而皇甫守则收到邀请去了会客厅。
　　再次与夏于戎见面依旧是在最初的那间房间，镶嵌金边的白色大门，暗红花纹的地毯，雪白的墙面悬挂的画像多了一幅夏于戎的。
　　画像中的年轻国王一脸严肃，白色的制服衬托出健康的肤色，浅褐色的眼眸有一种令人诚服的魄力，压在头上的皇冠承载着国家的重量。
　　随行的保镖增加为了六名，两名守在身旁，两名守在门内，还剩两个在门外。
　　皇甫守坐在夏于戎对面，颜墨站在夏于戎右侧，白色衣领掩盖不住颈项的吻痕，他不自在地推了一下眼镜，掩饰内心的羞赧。
　　“海岸的近况，我已经让颜墨发送了资料给你。我希望能尽快核实旧的改造方案还能不能继续进行。如果不能，那么，迅速确定新的改造方案。”夏于戎双手平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打了一下桌面。
　　皇甫守回想起了颜墨发来的照片，不由微微皱了皱眉，荒凉的南区海岸被炸毁得面目全非，地面下陷一个大坑，到处都是海蛇的尸体。涨潮时，海水灌入大坑，坑中的水被血染成了红色。
　　攻击的强度显示国内的矛盾还远远没有解决。
　　“在确定计划能否继续进行之前，陛下可不可以告诉我，南区海岸为何被炸毁？”皇甫守问道。
　　“有人企图阻止南区的改造和发展，无聊之举。”夏于戎看了一眼皇甫守，随后笑了笑，“难不成皇甫先生害怕了海蛇，不敢实施这个项目？”
　　“陛下钦点的工程，我怎么能够不继续进行，只是，”皇甫守顿了顿，“反复被炸毁，建筑成本会很高。”
　　“费用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让颜墨重新计算了新的项目经费，你随时可以拿到支票。”夏于戎轻松地说道。
　　“有了陛下这句话，我就没什么可担心了。疗养院的建造敬请放心，我一定会把它完整地交到你手中。”皇甫守想了想，看向颜墨，“我想一会儿去海岸看看，能否请颜先生同行？”
　　夏于戎侧过视线：“颜墨，你一会儿陪皇甫先生过去一趟。”
　　“遵命，陛下。”颜墨恭敬地弯下腰。
　　
　　驶去海边的深蓝色加长型雅致，除去皇甫守和颜墨，还有莫言。
　　莫言坐在皇甫守旁边，他望去窗外的天，情绪下沉了一分。他不太喜欢这般阴沉的环境，与其他区域不同，这里被低沉的灰色笼罩，乌云压在天边，深色的海水漂浮着海蛇的尸体，破碎的残块蔓延在海面。
　　推开车门，令人作呕的空气混入体内。
　　“这里已经被恶魔诅咒了。”颜墨这样说道。
　　莫言不以为然地看向他，眼底隐隐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轻描淡写的话语震惊了面前内向的男子：“唯有猎杀恶魔方能获取安宁。”
　　“莫言，别乱说话。”皇甫守亲昵地触碰了一下莫言的手臂，很快收回手。
　　“猎杀恶魔吗？”颜墨无奈地笑了，他望向天空，镜片下的情绪暗藏着痛楚，“如果我也有能为陛下猎杀恶魔的力量就好了。”
　　“颜先生太小看自己的力量。登基大典上，你保护了陛下。”皇甫守伸手拿烟，才发现口袋里空空的，检测过后，他就戒烟了。生物部分的承受能力再次明显减弱，他不能去第四实验室，他要留在莫言的身边，哪怕多一秒也好。
　　“我那只是……”颜墨没再往下说，改变了话题，“皇甫先生，恕我直言，南区改造不安全，这个项目你真的准备继续下去？”
　　“就算我不接手这个项目，也会有别的开发商过来。陛下既然下定决心将这件事贯彻到底，项目的推进势在必行。作为最贴近陛下身边的人，颜先生更应该支持他的决定。”
　　“可是……”颜墨犹豫了，失落浮上心头，他握紧了口袋中的怀表，一声不吭。
　　“我可以去那边看看么？”
　　莫言的问话打断了颜墨的思考，颜墨尚未回答，莫言就已走了出去，他走到一处积水处，蹲下，伸手探入水中取出坑壁的一块碎石。
　　颜墨正欲上前，却被皇甫守拦下，皇甫守笑道：“随他去吧，没事的。”
　　“那边区域遭受过重创，地面下方沉陷严重，堆在上面的石块不稳，倘若发生坍塌，会有危险。”颜墨急急地解释。
　　“我不会让他陷入危险的。”皇甫守望着莫言的身影，静静地笑了。
　　颜墨看了看皇甫守，又看了看莫言：“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他是你的恋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着他的眼神很温柔。”颜墨缓缓说道。
　　皇甫守闻言笑了：“陛下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你的。”
　　颜墨脸一红，顿时没了话，下意识拉了拉衣领挡住吻痕：“……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陛下他……”
　　“我过去研究一下新的地理环境。”皇甫守笑着摆摆手，结束了颜墨的尴尬，他走去莫言的方向，贴近莫言身旁。
　　“情况怎么样？”皇甫守问。
　　“比相当糟糕稍微好一点儿。”莫言把碎石放到对方手中，“与其留在这里等炮弹，不如直接把这块地炸散了沉进海里，一了百了。”
　　“那我的项目就彻底沉海了。”皇甫守耸耸肩。
　　莫言往更靠近海边的位置走去：“项目多得是，又不缺这一个。”
　　皇甫守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海风吹动了领带，把话语送去莫言耳边：“我想在这个国家买一块地，为你修建一处住宅，让你可以睁开眼睛就看见海。”
　　“无聊。”莫言前进的步子稍稍减缓了半分，又继续往前走去。
　　几年前，皇甫守第一次占有了莫言的身体，清晨醒来时，皇甫守许诺今生定会好好待他，问莫言想要什么。
　　那时，莫言半睁着眼，挪了挪酸痛的腰，淡淡说道：“我想要一套房子，睁开眼睛就可以看见海。”
　　脸颊发热，莫言以为皇甫守早就忘了那么多年前幼稚的誓约。
　　他往前走去，回忆接连不断地冒出，从青涩的相拥，到心悸的缠绵。脚下空落的声响牵动了敏锐的神经，地下已经空了，海水灌入了夹层。
　　莫言连连往后退，苦恼自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去回忆那些久远的过往。
　　地，扯开一道裂缝，石块坠入海水，贴近海面的位置开始向下塌陷。莫言动作很快，却还是未能快过大面积的沉降。
　　落入海水的一瞬，一只手抓住了他，紧紧地抓住他，与他一起往下坠。
　　莫言微睁着眼，透过海水望着面前的人。水很冷，相握的手很暖。
　　皇甫守伸手揽住莫言的腰，伸手指了指上面。
　　莫言点点头，挥动手臂往上游。钻出水面的那一秒，终于再度得以自由的呼吸。
　　皇甫守依旧揽着莫言，他用手攀住石块边缘，想要推莫言上去，可边缘的石块松散地滚落水中，这片地已无稳固可言。
　　皇甫守用自己的背抵住坚硬的石壁，不让锋利的边缘划到对方的皮肤，他小心翼翼的，护着莫言在怀里。
　　一阵风吹过，有些阴冷，莫言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战。
　　皇甫守伸手环过他的肩头，稳住发抖的肩膀。
　　“莫言。”皇甫守轻声叫了一句，没有接下去的话语，他只是轻唤着对方的名字，均衡的心跳透过打湿的衬衣传到了莫言胸膛。
　　一下，一下，一下，最后就连心跳都不由同了频率。
　　莫言侧侧头，贴在皇甫守耳侧，他拽住皇甫守的胳膊，闭上了眼。
　　冰冷的海水快速地带走了体温，贴在一起的皮肤却升高了温度，呼吸慢慢地融在了一起。
　　
　　颜墨很快带着专业救援队赶来，他郑重地道了歉，虽然皇甫守一直解释是他和莫言的不对，颜墨仍然对未能当一名称职的向导深感歉意。
　　回到皇宫，洗了澡换了衣服，莫言的体温却还是偏高，皇甫守放心不下，为他准备了感冒药。
　　待莫言吃完药，皇甫守拥住莫言，下巴枕在他肩上。
　　见皇甫守留在卧房半天不走，莫言为难地别过头：“今天不行，我感冒了。”
　　“我不怕传染。”皇甫守把莫言压在床上，双手扣住他的手腕，直直望着对方的脸。
　　莫言抿住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半天，他轻声说道：“随便你。”
　　皇甫守仿佛得到了特赦，开心地抱住莫言。
　　浴袍从床沿滑落地板，莫言勉强的适应着不停索要的亲吻，心跳快到异常，贴在一起的皮肤如燃烧般炙热。
　　狂热到迷乱的相拥，他不想要，这样他会觉得把自己完完整整的，毫无遮掩的交给了对方，把一切都交了出去。
　　他的意识开始减退，感冒药的药效带走了他的清醒，沉溺在皇甫守的索求之中。
　　
　　屋外，一双惊恐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雪小月端着姜汤，表情僵硬地定在原地无法动弹。床上的那个人是她的哥哥，她崇拜而尊敬的哥哥，她幼时的保护伞，她久别重逢的亲人。
　　如今，却在一个男人身下呻吟。
　　皇甫守带莫言出行的原因，她已无心过问，丁点的好奇心都没有了。
　　
　　




第十一章：国王

　　登基大典的前一夜，突然下起了暴雨，狂风吹过空旷的宫殿仿若鬼哭狼嚎，闯入屋内的风带着一股遥远的海水的味道。
　　皇甫守坐在沙发上，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手机信号进入，他接通了电话：“今晚不回来了？”
　　“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林洛轻笑两声，“困在皇宫很无聊吧，要不要出来抓海蛇？”
　　“算了，雨太大，我不想打湿衣服。”皇甫守喝了一口酒。
　　“那好吧，我明天等你消息。”
　　在林洛挂断电话前，皇甫守问道：“颜墨在哪儿？”
　　“在我旁边，他喝了太多酒，已经醉了。”
　　
　　夏于戎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他起身离开书桌，走去窗边，雨水砸在玻璃窗上，水沿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他下意识地伸去衣服口袋，口袋里空荡荡的，陪伴了他十一年的怀表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微微扬起嘴角，夏于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返回书桌拿起桌上的信，他写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到最合适的话语写给颜墨。
　　他曾做过一个梦，梦里他和颜墨离开了这个国家，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在谁也不认识的他们的陌生国度安心地生活。
　　他再也不是王子，颜墨也再不是氏族后裔，没有了仇杀，他们相依偎着直至老去。
　　然而，梦只是梦，梦醒了，他依旧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国王，颜墨依旧是海蛇组织派来的隐藏在皇宫中的间谍，什么也没有改变。
　　当那一天到来时，颜墨就会拿起手中的枪，杀了他，完成最后的使命。
　　夏于戎点燃了信纸，看着它烧为灰。
　　
　　雨过天晴，登基大典当天天气非常好，风送走阳光撒下的热气，漂浮天空的云彩经过雨水的洗涤后更显纯白。
　　路上张灯结彩，人们身着盛装涌向宫殿，好奇地往城内张望拥挤，数目庞大的皇家卫队将涌动的人群阻挡在外。
　　千人的观礼台，皇甫守，林洛，颜墨身处其中。
　　绣有皇族标志的长地毯穿过平台，攀上台阶，直达顶端的王座。皇家礼仪队严阵以待，暗红色的制服，黑色的礼帽，黑色皮靴，腰间配有一柄长剑。
　　悠长的号角声回荡在蔚蓝的天空，人群开始沸腾，欢呼与尖叫此起彼伏。
　　夏于戎出现在地毯的尽头，一身双排扣白色制服，纯金打造的金扣在举手投足间迎着阳光泛着耀眼的光芒。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浅褐色的眸子里多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
　　路过观礼台时，夏于戎不自觉地稍稍放慢了脚步，目光快速寻找着自己等待的人。发现颜墨的存在，他笑了，极轻极轻的笑容。
　　四目相视，颜墨的话提到了嘴边，他动了动唇，发不出丁点声音，他双手紧握着怀表，递到唇边吻了一下，然后紧紧贴在胸口。
　　夏于戎眼底的笑更温柔了，他收回视线，坚定不移地走上台阶，走向属于自己的王座。
　　林洛默默地退到观礼台后方，他给皇家卫队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对方指了指不远处的休息室，林洛笑着谢过，随后离开了。
　　礼台旁，两百名小孩开始颂唱赞歌，稚嫩的童声环绕着夏于戎前进的路。
　　年迈的老国王拿起一支橄榄枝，圣水轻点在夏于戎的额头和双肩，老国王大声念道：“我的儿子，好好守护这个国家，为了它的繁荣和和平，贡献你的一生。”
　　老国王为夏于戎披上披风，给他带上象征圣权的戒指，将沉甸甸的权杖交到他手中，最后为他带上了皇冠。
　　皇冠沉沉地压在头上，夏于戎感到自己忽然透不过气来，这不是他想要的未来，却是他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的未来。
　　他站起身，面向高台下，举起了手中的权杖。霎时，人群高呼起来，歌声回荡，钟声齐鸣，数不尽的白鸽冲上天际。
　　夏于戎转过身走到王座坐下，大王子意外地出现在现场为夏于戎送来了王族的祝福，他拉过夏于戎的手，亲吻了一下手背：“祝福你，我的王，请好好保护这个国家。”
　　“很高兴，你能赶回来。”夏于戎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移去了台阶下方。
　　颜墨从观礼台上走下来，他手捧着一束花束，一束黑色的郁金香，那是夏于戎最喜欢的花。颜墨将为夏于戎送去百姓对王的祝福。
　　一步步地走上台阶，每前进一步，颜墨就距离夏于戎更近，每前进一步，他就可以更接近夏于戎的身边。
　　走到夏于戎跟前，颜墨单膝跪地，他双手奉上花束：“陛下，请聆听你的臣民的心声，请爱护你的子民。”
　　夏于戎接过花束，停了停，他偏过头看去跪在地上的颜墨：“你不杀我吗？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下不了手，从过去到现在。”颜墨扬起头，直视对方，他的笑里透出凄凉。
　　“为什么？”夏于戎问。
　　颜墨拉过夏于戎的手，吻温暖了夏于戎的手背：“陛下，我爱你。”
　　夏于戎一愣，随即想要抽回手，手却被对方牢牢抓紧，夏于戎惊恐地看去颜墨，颜墨忽然笑了。
　　颜墨用尽全力拉住夏于戎的手将对方从王座上拽了下来，不顾夏于戎的反抗将他压在王座脚下，紧紧抱住他，用身体将夏于戎挡在内侧。
　　皇冠从夏于戎头上落下，滚下了台阶，权杖和花束掉向一旁。
　　突发的事件，现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对不起，陛下，一会儿就好了。”颜墨抱紧了夏于戎。
　　皇家卫队急速扑向夏于戎的位置。
　　“你要干什么？”夏于戎大叫道，下句话出口前，密集的子弹击中了王座。
　　子弹穿透座椅发出惊心的声响，呛人的硝烟味刺激着夏于戎的肺，他连连咳嗽。惨叫不绝于耳，身处高台上的权利统治者们，成为了猎杀最佳的目标。
　　受到惊吓的公主们尖叫着从位置下跳起来，往两侧躲去，子弹击穿了身体，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礼服，写满恐惧的双眼，张大的嘴发不出声音，身体倒在地面停止了动弹。
　　老国王没有逃脱的力气，断气在桌椅上，他的身边是至死陪伴在他身边的放弃逃走的王后。
　　冲上平台的皇家卫队抵挡不住炮火，在隐藏在暗处的扫射中，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陛下，没事的。”颜墨的声音很轻，抱住夏于戎的手却加大了力气，他不由地皱了皱眉，一枚子弹击中了他的身体。
　　夏于戎抓住他的衣服，眼泪无声地往下落：“颜墨，不许死，我不许你死。”
　　“遵命，我的王。”颜墨低下头，吻去了夏于戎眼角的泪水。
　　皇甫守在坐标控制屏上轻轻敲了几下，发送出信息：
　　目标数目改变，从原计划的五处增加为八处。目标位置改变，原计划信息取消，新坐标已全数锁定。执行目标清除。
　　林洛看了一眼全新资料，戴上了面具，端起手中的枪。
　　目标清除启动。
　　平台上的混乱攻击渐渐减弱，直至最后枪声消失不见，残破不堪的王座下，皇家卫队将夏于戎团团围住，保护在其中。
　　夏于戎一翻身坐起身，他脸色惨白，扶着颜墨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声音极不平稳：“医生在哪儿，马上叫医生过来。”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双眼通红：“……颜墨……颜墨……你怎么样了……你坚持一下……医生马上就来了……”
　　“对不起，陛下。”颜墨微微地呼吸着，“他们改变了攻击方式，他们说过只针对新王一个人，对不起。”
　　“什么都别说了，活下去，我命令你活下去。”夏于戎双手抓住颜墨的手，“你听见没，你必须活下去。”
　　“陛下，快点离开这儿，他们改变了之前的计划，我不知道他们接下来想怎么，快点离开。”血涌出，染湿了衣服，颜墨费力地大口呼吸。
　　夏于戎咬紧嘴唇，下定了决心，他扶着颜墨站起来：“我们一起走，回到皇宫里去。”
　　“不行。陛下，我走不动，会连累你。”
　　“这是命令。”夏于戎猛然提升了音量，表情严肃。
　　颜墨不再说话，在夏于戎的搀扶下走下台阶。他的腿没有力气，勉强在地面挪动，夏于戎为了配合他的步速，走得很慢。颜墨心底的着急不敢表达，夏于戎在外界多停留一秒，生命就陷入危机多一秒。
　　颜墨咬紧牙关，加快步子，拼命地往前赶。
　　仅仅停止半刻，枪声再度响起，颜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海蛇组织潜入宫殿潜入有多么深，危险远远没有结束。
　　皇宫内安静得诡异，横七竖八的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河，几条两栖海蛇在血河里翻腾。
　　夏于戎痛恨地握紧了拳头。
　　路过转角处，一丝异样的气息抚过脸侧，一个人影猛然闪到跟前，夏于戎大力将怀中的人推去一旁。
　　“啪”，一声枪声，伴随着颜墨发疯的大叫，子弹穿过了夏于戎的右肩。
　　顾不得身体的伤痛，颜墨冲到夏于戎跟前，伸手挡在他前方，望去前方的男子，乞求：“不要杀他，求求你，不要杀他。”
　　“颜墨，你这个氏族的叛徒。”男子不屑地瞄了他一眼，“让你杀二王子你下不了手，让你杀三王子，你不但不杀，还保护他。怎么，皇宫的浮华已经迷糊了你双眼？”
　　“不是这样。”颜墨摇摇头，“一直这样打打杀杀下去，没有人可以过得安宁。”
　　男子轻哼一声，他一把捏住颜墨的下巴：“说得好听。我看是这个小子迷恋你的身体，给你许下荣华富贵的承诺了吧。”
　　“没有这样的事。”
　　“让开。”男子吼道，“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杀了。”
　　“不，我决不。”颜墨几乎跳起来，声音变得刺耳。
　　“颜墨，”夏于戎按住肩头的伤，站起来，“你到旁边去。”
　　“不行……”颜墨拒绝。
　　“谁允许你违背国王的命令？”夏于戎指去一旁，“不要挡着我，过去。”
　　“……陛下……”颜墨垂下眼帘，沮丧地挪去一旁，依着墙坐下，在墙面留下一路血痕。
　　夏于戎直直地看向男子，微微扬起下巴：“你不是要杀我吗？可以开枪了。”
　　男子一顿，随后大笑起来，笑到眼角涌出晶莹的液体：“这就是新任的国王吗？不把命当命的小鬼。”
　　“王族自有王族的尊严，死也是王族，不需要一名反贼来说道。”夏于戎不避也不躲，反而朝男子走近了两步，“杀了我又能怎样？你举世闻名，成为氏族的英雄？这个国家从此没有了王族对氏族的复仇？国家从此就走向了繁荣？可笑。”
　　夏于戎指了指心脏的位置：“看准了，是这儿，我没兴趣当马蜂窝。”
　　“你不死又能怎样？”男子问。
　　“活下去，我依旧会改造南区海岸。”夏于戎答道。
　　男子举起了枪：“你就非要逼到我们走投无路，无处可去？”
　　“你们就非要逼到南区永远也发展不了，沦为一片落后的荒区？”
　　“我们该去哪儿？”
　　闻言，夏于戎笑了起来：“我的子民难道没有地方可去？在这儿，难道不能自由生活？”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相信这片土地，这里也是你们的国家。”夏于戎的声音降低了些，血顺着手臂流淌，一滴滴从指尖滴到地板。
　　“我要杀你有很多机会。”男子说。
　　夏于戎笑着摇摇头：“海蛇是这个国家的保护神，不要把它变成杀戮的标志。”
　　“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如果你忘了，我会杀了你。”男子转过身，快速跑去，消失在转角处。
　　夏于戎看去缩在墙边的颜墨，他失血过多已晕了过去，夏于戎勉强地笑笑，然后失去了知觉。
　　
　　林洛抖了抖身上的灰，走到皇甫守身边坐下，他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大口：“要求变化不定的委托人太折磨人了。”
　　“他俩怎么样了？”皇甫守问道。
　　林洛笑了笑：“伤口已经紧急处理过，子弹没有打中要害，应该坚持得到医生赶来。”
　　皇甫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难得一条大海蛇出现，你居然没有去抓。”
　　“所以我才会讨厌目标变成保护对象，行动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林洛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在加收了十倍佣金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有这么烦人的任务我可不想接手。”
　　
　　夏于戎醒来后，命颜墨拟定了一份南区海岸改造合同。皇甫置业接下了这一桩生意。
　　
　　夜里，颜墨走进了夏于戎寝宫，夏于戎刚洗完澡，他简单地擦了擦头发，裹着浴袍在床上看书。
　　颜墨想了想，走上前：“陛下，你找我？”
　　“有份新的任命书，你拿去吧。”夏于戎合上书，伸手把床头柜上的资料递给了颜墨。
　　颜墨打开任命书一看，心里一暖。以前的王子秘书，现在的国王秘书，他得以继续留在夏于戎身边，在距离夏于戎最近的地方过着每一天：“承蒙陛下厚爱。”
　　“颜墨，过来。”夏于戎把书放在枕边。
　　颜墨微微红了脸，迟疑着走上前：“陛下，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夏于戎拉住颜墨的手腕，将他拉到跟前，摩挲着他的腰：“很晚了，陪我睡吧。”
　　“女侍在卧房……”颜墨的脸骤然涨得通红。
　　夏于戎揽住他的身体，将他一把拉到床上，手指抚过他的颈项：“你在说爱我的时候可从没提过女侍的事情。”
　　“陛下，别胡闹了。”颜墨把头偏向一侧，心跳加速到几乎跳出胸膛。
　　唇贴在一起，久久地分不开，夏于戎勾起颜墨的下巴：“我什么时候胡闹过？”
　　“陛下……”
　　“叫我的名字。”
　　夏于戎的吻落在颜墨身上的枪伤伤痕，那是颜墨对他的情感最好的表达。
　　“……戎……”颜墨低声喊道。
　　关了灯的房间，急促的呼吸，狂乱的心跳，缠绵的亲吻，感情和身体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第十八章：扑杀

　　时近凌晨一点，书房还亮着灯，夏于戎揉了揉了酸胀的眼睛，困倦地放下手中的笔。
　　颜墨端来一杯咖啡，递给夏于戎。
　　深褐色的液体带着些许浅红色，细密的泡沫紧贴杯沿，香醇的气息混入徐徐升起的热气。入口的苦味交杂一丝甜，余香在舌尖打了个转，在口内蔓延。
　　“陛下，请问还有什么吩咐？”颜墨问道。
　　夏于戎撑住沉重的头：“现在几点了？”
　　颜墨拿出口袋里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还差三分钟一点。”
　　“已经这么晚了。”夏于戎喃喃自语，他想了想，看向对方，“你去休息吧，这儿没什么事了。”
　　“陛下尚未就寝，我怎么能够自己先去休息，请允许我留在这里。”颜墨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颜墨，”夏于戎轻轻拉住对方的领带，把颜墨拉了过来，他伸手抚过颜墨颈项上的吻痕，嘴角扬起了笑意，“没有我，你一个人寂寞得睡不着？”
　　颜墨红了脸，热气冲头上窜：“陛下，别再捉弄我了。”
　　夏于戎揽着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贪婪地吸取着熟悉的气味。呼吸穿透衬衣，沁入皮肤，颜墨知道自己的情绪又已经乱了，乱得一发不可收拾。每夜，他枕在对方的臂腕沉睡，唯有夏于戎的体温才能让他安然入睡。
　　他中了毒，无可救药的剧毒。
　　明明知道这一切不被允许，明明知道国家需要王，王需要子嗣，他却独占了王的宠爱。装作对旁人冷嘲热讽毫不在意，义无反顾地沦陷。
　　“颜墨，”夏于戎在对方怀里蹭了蹭，扬起脸，“拟定一份新的项目计划。”
　　“南区？”颜墨问。
　　夏于戎点点头，他松开了颜墨的腰，背靠座椅：“爆炸导致沿海区域的地理环境更加恶劣，地表脆弱的连一个人的重量都无法承受，不适宜再修建普通的疗养院。”
　　“那新的项目计划是？”
　　“水上疗养院。”夏于戎笑道。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写好新的计划给你过目。”
　　“你去休息吧。”嘴角微微扬起，夏于戎戏谑，“在卧房等我，我一会儿就过去。”
　　“陛下。”拖长的尾音，颜墨扶了扶眼镜，掩饰自己的尴尬，“你应该更多的为国家的未来考虑，不能这么孩子气。”
　　“孩子气？难道我在床上的表现不够男人？”夏于戎笑意更浓，让颜墨更加的手足无措。
　　“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结束在惊愕，夏于戎忽然站起身，吻了一下颜墨，他的眼神分外温柔：“我不会勉强你做决定。去还是留，我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没有挽回的余地？”
　　夏于戎摇摇头：“扑杀计划近期将启动，你可以认真地考虑考虑。从此回到海蛇组织，返回氏族，还是永远跟在我身边，当一名部落的叛徒。”
　　“陛下……”
　　“不用急着回答，我不希望你以后对今天的决定后悔。”皇甫守坐回桌前，他拿起笔，继续翻看厚厚的数据表。
　　颜墨把空了的咖啡杯放回托盘，端着托盘走出了书房。
　　房门关上，夏于戎拉开抽屉，取出一封机密信函。登基大典之后，海蛇组织内部出现了严重分裂，主张停战的领导者遭人惨杀。新的领导者主战，不仅肆意炸毁海岸给夏于戎一个下马威，还胆大妄为地把皇族人员的头颅挂在皇宫门前。他发来一封战书，要和夏于戎一决胜负，争夺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权。
　　夏于戎怎能不正面迎战。
　　可这位新的领导者，偏偏是颜墨的父亲，颜鹏。
　　夏于戎凝视桌面的资料许久，最后提起笔，签下了密令。
　　
　　凌晨五点半，夏于戎入睡不足三个小时，颜墨醒了。卧房的窗没关紧，被风吹开，夜风灌入屋内，吹动了窗帷。
　　风吹在裸 露的后背有些冷，他往夏于戎怀里缩了缩，凝视着对方的睡脸。睡梦中的夏于戎没有了白天的严肃，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进入了一个美丽的梦。
　　十七岁的身体承担着一国的重任，他不懂应不应该把对方当作小孩来看待。
　　于公，他是他的臣民，于私，他是他的恋人。
　　伸手环住对方的脖子，颜墨贴在夏于戎胸口，平稳的呼吸，均匀地心跳，一切真实又虚幻。
　　望着夏于戎的脸，颜墨想起了自己的眼镜，此刻正放在床头柜上，他翻过身伸手去拿眼镜。只是轻轻的一个动作，不想，夏于戎竟醒了。
　　夏于戎抱着他的腰，撒娇地蹭了蹭：“别走。”
　　“我不走。”颜墨带上眼镜，转过身来，吻了一下对方的眼角，“再睡一会儿吧，你需要休息。”
　　“颜墨，别离开我。”夏于戎加大了手臂上的力，声音低低地飘过颜墨耳边。
　　颜墨没有说话，他伸出手顺了顺对方的头发，然后迎上了对方的唇。一阵痛楚从心底深处涌出，苦涩停留在唇边，干裂的伤口无法愈合。
　　紧紧相拥，等待离别的时刻。
　　
　　天，极为晴朗，白色的云朵轮廓清晰的漂浮蓝天之下，灰白色的城堡四周环绕着面积广阔的草坪。悠扬的钟声远远而来，白鸽在地面觅食。
　　圣像下，悬挂着一具尸体，全身荆棘捆绑，倒掉在空中。划破的颈项，未凝固的鲜血流过惊恐至扭曲的面孔，在地面聚集，与宫廷的祥和格格不入。
　　女仆的惨叫如同清晨的一曲不和谐篇章，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皇家卫队迅速带走了受到惊吓的女仆，一名侍卫急急地赶去了夏于戎的房间。
　　房间内，夏于戎张开双臂，颜墨为他穿上衬衣，扣上扣子，平了平衬衣的边缘。之后，颜墨拿来外套为他穿上。
　　敲门后，房门打开，侍卫走进屋来，他向夏于戎汇报了今晨的情况。
　　“遇害者身份确定没？”夏于戎拉了拉袖口，转过身来。
　　“是昨天应邀入宫的穆蓝侯爵。”
　　夏于戎颦眉，他垂下眼帘，思考片刻：“我知道的，你先下去吧。”
　　侍卫恭敬地退出房间，关上了房门。这时，颜墨往一侧退出两步，弯下腰，请求：“陛下，请允许我今天白天出门一趟。”
　　“你要回去？”夏于戎眼底一瞬即逝的不安。
　　“请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和父亲好好的谈一谈。”颜墨答道。
　　夏于戎想了想，笑了：“还回来吗？”
　　颜墨挪了挪唇，却意外地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他站在原地，看着对方。
　　“去吧。”夏于戎偏过头，掩藏住心底的失落，不去看颜墨。
　　“谢谢你，陛下。”
　　颜墨再度弯下腰，他的头埋得很低，深深的，久久的，鞠了一躬。
　　
　　早餐时，莫言换了件浅蓝色暗纹的衬衣，他的感冒减轻了些，额头还略微发烫。他端起碗，却发现一道视线看向自己，很快又移开了。
　　他看向雪小月的方向：“怎么了？”
　　“没什么。”雪小月望着莫言，“哥，你的感冒怎么样了？”
　　“已经退烧了。”
　　“那就好。”雪小月勉强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有些不自然。
　　皇甫守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却也没在意，他放下筷子，对雪小月说：“今天我和莫言要出去，你一个人留在皇宫有没有什么问题？”
　　“今天也要出去？”雪小月显然感到意外。
　　皇甫守点点头：“项目还有很多问题需要现场处理。”
　　“我不能去吗？”雪小月问。
　　“不行。”莫言抢先说道，“那边的地理环境不好，随时有坍塌的危险，你留在宫里。”
　　“可是……”
　　“留在宫里。”莫言重复了一遍。
　　雪小月轻叹了一口气，默默地吃饭，不再说话。
　　
　　离开宫殿，皇甫守把莫言送到路口，拦了一辆车，目送莫言上车远去。他打开定位系统，记录跟踪目标的移动位置，每隔一段时间就发送给莫言一份。
　　他来到委托人安排的偏僻地点，取走了信函。将委托人给予的数据和莫言清晨接收的数据进行比较核对。
　　皇室和氏族的战争蓄势待发，混乱前的宁静已压抑至极致。
　　
　　傍晚，皇甫守返回宫殿，等待许久的雪小月见只有一人回来，欣喜的心情不由沉了下去，她努力扬起笑：“皇甫先生，你回来了。”
　　“你没有别的问题要问我吗？”皇甫守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她。
　　雪小月一愣，随后笑得无力：“哥哥他今天还回来吗？”
　　“他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需要出去几天。”
　　“哥哥……”雪小月迟疑了，不懂如何开口，“你和哥哥真的只是朋友吗？昨天晚上……”
　　“你看见了？”明明是个疑问句，皇甫守的语气却很淡，淡的似乎是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
　　雪小月僵硬地点点头。
　　“讨厌我吗？讨厌我强占了你的亲人？还是讨厌莫言？讨厌他和男人在一起？”皇甫守问道。
　　雪小月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半天，缓缓说道：“哥哥是我唯一的亲人，虽然我的记忆并不能确定这层身份的真实，但我还是很开心哥哥的存在。
　　皇甫先生，你是我的恩人，无论是帮助我回国，给我工作，还是找到了哥哥，我都很感激你。
　　我明白，自己没有资格去过问你们的关系。但是，如果现在要我毫不在意的祝你们幸福，我办不到。
　　我不清楚这十多年都发生了什么，也不了解你们的情感到底处于怎样一种状态。仅仅是，我的亲人与我的恩人这样的相处方式，我无法适应。
　　如果你觉得这样的我，陷入了庸俗的社会认知，我很抱歉。”
　　皇甫守摇了摇头，笑了：“是我一厢情愿的情感把莫言卷入了现在这种关系，如果你无法接受，我希望你只讨厌我一个人，不要讨厌莫言。”
　　“皇甫先生，”雪小月顿了顿，“你喜欢哥哥吗？”
　　“我爱他，比任何人都爱。即使知道会万劫不复，仍无法自拔。”皇甫守的眼神暗淡了些。
　　“那，哥哥他喜欢你吗？”
　　皇甫守缓缓地闭上眼，摇头。
　　雪小月一脸惊讶：“为什么不放手？”
　　“放不下。心里总会抱有一丝期待，说不定哪一天，他也可以像我爱他那样，爱上我。”皇甫守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样会很辛苦。”雪小月轻叹。
　　“能帮我一个忙吗？”皇甫守忽然问道。
　　雪小月迷惑地望着他。
　　“不要表现出知道了我和莫言的关系，他不喜欢别人知道，他会再也不准我碰他。”
　　雪小月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随后是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繁星满天，夜的宫殿分外宁静，夏于戎踱步到窗边，望着天幕发呆。
　　他失眠了。
　　颜墨没有回来。
　　




第十二章：放手

　　返回C市，皇甫守直奔公寓，他到达十七楼后，按下了莫言家的门铃。
　　莫言刚睡醒，灰色细竖文的睡衣宽松地盖在身上，他顺了顺混乱的头发，打开门，侧过身让门外的人进屋。
　　皇甫守小心翼翼地把手提冷藏箱放在桌上，他打开箱子，密封的小玻璃瓶排列其中。
　　莫言洗了一把脸，走到他身后，探过头看：“这是什么？”
　　“送给你的礼物。”皇甫守扬起笑，“岛国特产，海蛇毒。”
　　莫言伸手轻轻捏住瓶口，拿起一瓶看了看，又放回去。
　　“谢了。”
　　感谢的言语轻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马不停蹄赶回来的热情瞬间冷却了大半，重新回到莫言身边，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皇甫守没办法做到不在意。
　　他别过头，手指碰到口袋里的烟，迟疑了一秒，他收回手，稍稍握紧拳头。
　　“莫言，”他问，“你讨厌我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莫言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拿起杯子走到椅子边坐下。
　　皇甫守拉过椅子坐在莫言对面，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因为我只是机器，只有确定是或者否，我才能计算结果。”
　　“如果我说讨厌呢？”莫言抬起视线，直视对方。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皇甫守静静地笑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触莫言的脸颊，“对不起。六年来，我一直把自己的情感强加在你身上。”
　　“所以，你决定回到林洛身边去？”莫言问。
　　皇甫守嘴角上扬，他摇摇头。
　　莫言轻叹了一口气，推开对方的手，喝了一口水：“那说这些有什么用？”
　　停顿片刻，皇甫守扭头看去落地窗外：“我申请了数据修改，过几天回三号实验室。”
　　“你疯了。”闻言，莫言不由加大了音量，“强行修改数据危险系数相当高，对生物部分破坏也特别严重。”
　　“我确实是疯了，作为情报员却拥有太多不应该存在的感情。修改了数据，我就不会再爱你，就可以安心地成为你的情报员。即使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也不会再心痛了。”皇甫守没有转回头来看莫言，他厌恶疯狂束缚着莫言自由的自己。
　　莫言喝完杯中的水：“你这次来就是想和我说这些？”
　　皇甫守慢慢地转回视线，目光落在莫言毫无表情的脸上，他勉强地勾起一抹笑：“是我自己放不开手，现在也只找得到这个方法结束。”
　　皇甫守站起身来，他冲莫言笑了笑，然后转过身走出房间。
　　
　　踏进家门，皇甫守无力地依靠着墙，他扯开领带依旧觉得呼吸困难，视线有些模糊。
　　不仅仅是将要离开莫言的难过，多年来强大的情感已经给生物部分带来了沉重的负担。近两年，他没有回四号实验室做健康检查，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系统的漏洞越发明显，微小的计算错误正在出现。
　　而莫言在他执行任务离开后，选择新的床伴，对他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皇甫守摇晃着走向沙发，一头倒在沙发上，他大口地呼吸，仍然感觉缓不过气来。心一阵一阵的绞痛，汗水沿着额角流下，皇甫守痛得脸色苍白。
　　待到剧痛稍稍过去，他艰难地解开扣子，皮肤表面，心脏附近的血管清晰浮现。机械部分和生物部分的协调性降低，出现了强烈排斥。
　　血管颜色越变越深，最后，血液堵在了血管里，心脏供血骤然短缺，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一时间，皇甫守几乎失去知觉。他奋力地挣扎回一丝意识，抓过手机，按下了莫言的号码。
　　听筒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声音，皇甫守却言语不能了，看了一眼团团发青的皮肤，他虚弱地勾起一抹笑，挂断了电话。
　　望着手机，呆滞几秒，皇甫守联系了林洛，他的声音很低，没有力气：“能不能……现在……过来一下……”
　　林洛顿了顿，收起了惯有的笑意：“你现在安心休息，什么也别多想，我马上就到。”
　　皇甫守晃了晃头，手机滚落在地板上。他的意识正在减退，生物机械的躯体正在逐步瓦解，最后仅留下一具不会呼吸的空壳。
　　
　　环绕在身边的气味熟悉而遥远，六年，时间的流逝中许多的记忆都已减退。
　　皇甫守微微睁开眼，眼前，是林洛放大的笑容。
　　“你该戒烟戒酒了。”林洛理了理皇甫守的头发，发丝上的汗水已然冷却，降低了本已冰凉的体温，寒意从触碰的指尖透入。
　　皇甫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无奈地笑道：“我还没衰老到那种程度。”
　　“烈酒可以麻痹你的神经，却减少不了一丝伤痛。”林洛拉过被子，他探了一下对方的额头，皇甫守的温度很低，混乱的程序还未能维持正常的体温状态。
　　“你应该回四号实验室去，做一次全方位的健康检查，然后制定新的改进方案。”林洛说。
　　皇甫守眼底浮出一丝迷茫：“他们会向组织提出重装系统，以恢复情报员处理数据的精确，损坏的生物体也将被替换。那时候的我不再是我，只是一部带有资料文件夹的全新机械。”
　　“该放下的都放下吧，现在的你显得很疲惫。”林洛弯下腰，唇落在皇甫守嘴唇上，很轻的一下触碰，随后又离开了。
　　皇甫守垂下眼帘，嘴角微微上扬：“你的唇很温暖。”
　　“睡会儿吧。”林洛徐徐说道，他坐在床沿，看向皇甫守。
　　“我过几天回三号实验室修改数据。”
　　闻言，林洛皱皱眉，表情沉了下来：“你再这样自我伤害，我会强制把你送回四号实验室。”
　　“莫言需要我，我一直这么给自己说。”皇甫守的笑容分外苍白，“其实他并不需要我，对吧？”
　　“你想要我怎么做？”林洛轻叹。
　　皇甫守慢慢闭上眼，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修改数据后，立刻带我回来，我不能留在实验室。”
　　林洛点点头，嘴角上扬到适合的弧度，细眸透出很浅的笑意：“现在可以老老实实的休息了吧。”
　　
　　晚上十点，林洛被门铃声惊醒，他看向门的方向，短暂的思考后，走了过去。
　　莫言站在门外，他看见林洛的惊讶程度远高过林洛看见他。
　　林洛斜靠在门上，似乎没有让对方进屋的打算，他微微笑道：“我还以为你应该有他家的钥匙。”
　　莫言没有说话，他提起手中的冷藏箱，交给了林洛，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你就不打算问一问，我为什么在这儿？”林洛轻笑。
　　莫言停下脚步：“问了又怎样？”
　　“即使我在他家过夜也不在意？”
　　“那是你和他的事，与我无关。”莫言扭过头，看着林洛。
　　“爱上一部机器很愚蠢？你需要的只是床伴？”林洛离开门边，朝莫言走近，“可那天夜里，你分明没有让你的新床伴碰你一个手指头，还把对方一脚踢出了门。”
　　莫言一顿，随即笑了起来：“我没饥渴到是个男人就可以靠近我的床。我答应你的要求只是好奇你会选一个怎样的人来，结果，我很失望，那个男人提不起我的兴致。”
　　听到莫言的话，林洛也笑了起来：“我只是刻意忽略了皇甫守是你第一个男人的事实，没想到处子情结的影响相互存在。”
　　“和这个没有关系。”莫言一挑眉，眉间有一丝不高兴。
　　“你会抵制皇甫守的感情，会讨厌他是一部机器，会反对和他接吻，但是你不会抗拒他的拥抱，不会反感他的呼吸和体温。”林洛说道，“六年来，你只和他在一起，你习惯了他的存在。当某一天他不再守在你身边，你会后悔自己此刻的任性。”
　　“你觉得我没有他会活不下去？”
　　“只是一部机器而已，对吧？”林洛半睁着眼，睫毛掩住了黑色的眸子，“你果然还是不懂。”
　　说完，林洛走回屋内，关上了门。
　　莫言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走下楼。
　　
　　皇甫守再次出现在莫言面前是两天后，他的精神状况不错，回到公司简单处理了一下离开期间累计的大小事务，按时回到家为莫言煮好晚饭。
　　傍晚，门铃响了起来，皇甫守打开门，莫言安静地走进屋。
　　吃饭，沉默，吃饭，沉默……
　　一切似乎和以前一样，似乎又与以前大不相同。
　　皇甫守依旧坐在一旁为莫言夹菜，他依旧记得莫言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依旧喜欢看着莫言的侧脸，然后抚过柔软的发丝。
　　收拾好碗筷，皇甫守走出厨房，莫言蜷在沙发看电视，电视画面闪烁跳跃，而莫言已经睡着了。
　　夜风，很轻很静，如同这一刻的气氛，心悸和心痛交错在一起。
　　皇甫守不忍吵醒莫言，他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拿起遥控器，关上电视。没有音箱传出的阵阵喧闹，屋内顿时更显宁静，而宁静很适合思考，思考过去，思考未来。
　　纤细的手臂自后方环住皇甫守的脖子，莫言的下巴压在皇甫守肩头，睡意朦胧的声音缓缓说道：“做吧。”
　　皇甫守的神经异样跳跃了一瞬，下一秒，他猛然起身将莫言压在沙发上，单手扣住莫言的双腕压过头顶。可他却迟迟没有之后的动作，他仅仅看着莫言，只是看着，一言不发。
　　许久，他收回手上的力气，松开了莫言的手腕。曾不止一次，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要放手，他不能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就摇摆不定。没有情感交流的肉体关系，精神的依托越来越远，心的距离越扯越大。
　　是时候结束了，皇甫守对自己说，莫言并不需要他。
　　站起身，皇甫守歉意地笑了笑，欲言又止。
　　“这就是你的答复？”莫言撑着沙发坐起来。
　　皇甫守别过头：“以后，我不会再和你做了。等到数据修改结束，我们就可以和其他成员一样，成为普通的搭档。”
　　“你嫌我和别人睡过，嫌弃这个身体的肮脏？”莫言冷冷地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怎么想和我没有关系。”莫言站起来，理了理衣服。
　　“莫言……我爱你……”
　　皇甫守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空洞而无力。
　　莫言抬起头，看着皇甫守：“每天每天，一遍又一遍的说同一句话，你不觉得累吗？”
　　“是我以前说了太多，说得太频繁。”皇甫守无奈地摆摆头，“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皇甫守往后退出两步，拉开了与莫言之间的距离。
　　六年前，他不顾一切地靠近莫言的身旁，那时又怎会料到，六年后的今天，他会一无所有的往后退去。前方有路，路却太长，而他永远也赶不上莫言前进的步伐，一次次伸出手，一次次抓住手心的只有空气。
　　不安，疲惫，恐慌，失落……所有的情绪聚集在一起，压在心头。迈不动沉重的步子，皇甫守终于停下了追赶的步伐，放开了手。
　　
　　




第十九章：誓言

　　夜已深沉，林洛站在阳台，望着灯火阑珊的城市，一丝烦意浮上心头。他的身边站着欧阳纪，林洛闭上眼，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些许：“什么时候回第四实验室？”
　　“结束这次任务就回去。”欧阳纪取下眼镜，按了按眉头。
　　夜风吹乱了发丝，林洛微微勾起嘴角：“必须回去？”
　　“第四实验室的二度检验报告显示，我身体的生物部分机能减退严重，需要替换。此外，因为数据库曾经受损，一直存在后遗影响，这次会进行大规模数据检测，然后修复。”
　　“所谓的全新改造？”林洛一挑眉，细长的眸子看向对方。
　　“算不上完全的全新改造，生物机体是新的，资料信息还是原来的，看起来会和现在一样。”欧阳纪淡淡说道，“十多年来，研究所没能再成功研制出高生物活性的机体，所以也没多少可供参考的改造经验。初步估算的改造时间为一年，张泽会安排新的搭档给你。”
　　“一年，会很无聊吧。”林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望向脚下，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分布在夜色里。
　　欧阳纪想了想，说：“介于我的健康状况恶化，第四实验室已经给皇甫守发送的消息，强制要求他回来进行健康检查。他的生物比例比我更高，这几年对莫言的情感，无疑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更加沉重的负担。他多半也猜到需要全新改造，才迟迟不肯去第四实验室。”
　　“于是呢？为什么说这个？”林洛笑道。
　　欧阳纪戴好眼镜，眼前的世界重新清晰起来：“我以为你明白。”
　　“明白什么？”
　　“替换了生物部分，生物部分产生的情感会随之消失。一年的改造结束，你就可以选择新的皇甫守作为搭档。”
　　林洛轻轻地摇了摇头：“你还不够了解皇甫守。他早就建立了专门的记忆文件夹，放置这些年来与莫言相关的全部记忆。即使改造了，他也清楚的知道谁是自己最爱的人。”
　　“记录记忆？”欧阳纪惊愕地频频皱眉，“这些资料会占用资源，降低运算速度。”
　　“他并不在乎这些，他的眼中只看得见那一个人。”林洛直起身，面向对方张开手臂，“不准备给我一个临行前的拥抱么？”
　　欧阳纪顿了顿，上前一步，给了林洛一个拥抱，随即又退开了。
　　“好冷淡。”林洛笑了笑，“六年了，你似乎还是不准备喜欢我。”
　　“你可以给我输入一道让我喜欢你的命令。”
　　“为IN02修改数据，我没那能耐。”林洛手肘枕在护栏上，托腮，“一晃六年，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夏于戎在等待颜墨回来。一天又一天，他没能等到颜墨的消息。
　　两周后的一个清晨，女仆送来了一封信函，信封里装着夏于戎送给颜墨的怀表，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陛下，对不起。
　　夏于戎望着信半天没有说话，某些情绪梗在嗓子里说不出，他无奈地扬起笑，摇了摇头。当他问颜墨是否回来，颜墨没有回答的时候，他就隐隐预感了这一刻的结局。
　　可他依旧努力地期待，这一切能够逆转，颜墨能够回来。
　　该走的，留不住，即使他费尽心思把颜墨抢到了身边，就算他用尽所有的欲望让对方沉沦，可总归没能留住颜墨。
　　或许在颜墨看来，和谁在一起，与谁同床共枕只是众多任务中的一条，不管对方是二王子还是三王子，亦或如今的国王，对颜墨而言都一样。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回到了自己的家，迎接这场不可避免的战争。
　　输掉的是夏于戎自己，彻头彻尾。
　　一通电话接入了夏于戎的书房，他思考片刻拿起了听筒。听筒另一端，颜墨的声音传来。
　　“陛下，近来还好吗？”
　　夏于戎心里一紧，顿了顿说道：“你寄的信已经收到了。”
　　“是吗……”颜墨的声音细微到分外空洞。
　　“为什么打电话给我？”夏于戎降低了音量，“讽刺我当初的决定多么的愚蠢？嘲笑此刻的我如此狼狈？”
　　“陛下，我从未这么想过。”
　　夏于戎眼圈红了，可对方不会看见，他平静了一下情绪：“没必要对敌人使用敬称，氏族的王子。这场战争，若是你们赢了，你将有机会成为这个国家未来的王。多好的身份，你根本没必要委身于一个男人，一个年龄比你小又不懂事的孩子。”
　　颜墨沉默了，说不出一句话。静谧的时间，一秒如同百年。许久，晶莹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颜墨挪了挪唇：“如果你已经认定我是一个可以随便陪男人睡觉的人，我无法可说。”
　　夏于戎的心揪紧了，他握紧拳头，他不停地告诉自己，无论去留，都应该尊重颜墨的决定，不可以伤害对方。可当颜墨真正的离开他的身边，他无法冷静。
　　“你说爱我，都是在骗我吗？”夏于戎的问话无助又无力，“还是，其实，你一直在恨我？”
　　夏于戎没能等到颜墨的回答，爆炸摇动了地面，强大的气流冲进书房。
　　玻璃如礼花般绽放，腾空而起，划过弧线，飞落在地毯上。炸断了的窗棂在半空晃荡，厚重的窗帘被高温气流烤的改变了颜色。墙炸毁了一角，砖散落一地，铺撒上灰白的细尘。
　　呛人的硝烟味刺激着呼吸，似曾相识的场景勾起了夏于戎的回忆，只是那时，他的身边有一个人拼死保护自己，如今却没有了。
　　夏于戎难受地趴在地毯上，爆炸的气流冲击撞上了他的背，背部火辣辣的痛。玻璃的碎片划破了皮肤，血沿着伤口止不住地往下流。
　　桌上的电话，听筒坠在空中，嘶哑的叫喊从听筒里断断续续传出。
　　“……陛下……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样了……陛下……你在哪儿……回答我……求求你回答我……告诉我你没事……”
　　夏于戎艰难地撑起身子，费力地抬起手臂伸向电话。
　　密集的子弹扫射进屋，子弹击中书桌，撞击出火花，一颗子弹划过他的手背，血涌出，流下手臂，染红了地毯。
　　吃痛地收回手，夏于戎往前爬出小段距离，贴着桌脚，混乱的子弹穿过他的身体击穿了书桌。
　　痛苦地捂住伤口，他握住电话，淡淡的话语飘向了心上人那儿：“……颜墨……”
　　“陛下，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颜墨哭了起来。
　　夏于戎费力地呼吸着：“可能……快不行了吧……”
　　“不，你不会有事的，父亲答应了不伤害你。”颜墨泣不成声。
　　“颜墨……”夏于戎倚在桌脚，难受地蜷起身体，第二发子弹穿过胸膛，“……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我一定答应，我什么都答应你。”
　　“如果有一天……你成为了……这个国家的王……好好的……好好的……保护……你的子民……”
　　夏于戎的声音低了下去，听筒从手中落下，耳边，颜墨的声音越来越远，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身体沉沉地往无止尽的寂静坠去。
　　倾斜的书架，散了一地的书，桌面上成堆的资料迎着子弹飞舞，风从破烂不堪的墙灌入，发出呜呜的悲鸣。
　　滚落到地毯的怀表，不知为何打开了，表盖内侧的照片，年幼的夏于戎依偎在母亲身边开怀大笑。
　　皇家卫队的还击堵上了横扫书房的攻击。宫殿的走廊上，侍卫和女仆倒在血泊之中，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男子推开了书房的门，他的右臂是海蛇的标志。
　　他看了一眼倚在桌脚的夏于戎，拿起了手中的枪。
　　枪声回荡在书房中，如同一支猎杀的嗜血曲久久不去。
　　
　　皇甫守发送出信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门外的世界已经被血浸透，隔壁房间，雪小月尚在熟睡中，安眠药的药效让她此刻不受外界影响。
　　皇甫守看了一眼乱成一团的庭院，枪声此起彼伏，惨叫扰乱了思维。他揉了揉太阳穴，盯着数据发呆，这是他第一次判断信息出错。错误的预估了对方的攻击时间。
　　委托人给予的资料他全部重组核算过，组织接收的信息他也进行了三度运算，根本没有理由犯下如此大错。
　　莫言狙击不及时，未能阻止爆炸，目标遭遇攻击。
　　任务失败。
　　皇甫守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手，心一寒，莫不是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衰败到了不能正确判断信息的地步。他烦恼地撑住额头，生物机能衰败应该不会直接导致运算出错。运算由机械部分完成，从他走出第一实验室那天就得知，他处理数据的能力是至今所有情报员中最快最准确的。
　　为何出错，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一会儿，莫言走进房间，他取下面具丢去一旁，怒视皇甫守。任务离奇失败，令他无法接受。
　　“你应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莫言颦眉，强压心里的怒火。
　　皇甫守无奈地笑了笑：“运算出错。”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皇甫守别开视线，“我会向组织如实汇报今天的情况，数据处理是我的问题，任务失败和你没有关系。”
　　莫言闻言隐约有些不满：“我不需要我的搭档告诉我，任务失败和我没有关系。”
　　“第四实验室发送了强制命令，要我回去做健康检查。”皇甫守垂下头，十指交错搭在腿上。
　　莫言走到他身边坐下，久久的没有说话。皇甫守伸手揽莫言入怀，轻嗅他发丝的清新气息。
　　“我可能会接受全新改造。”皇甫守把对方抱紧了些。
　　莫言身体一僵，枕在他胸口：“要多长时间？”
　　“一年，或许更长时间。”皇甫守亲吻着莫言的眼帘，“研究所目前没有全新改造的经验，到底会怎样，谁也不清楚。”
　　“必须回去？”莫言的声音柔和了些。
　　“欧阳纪的健康状况已确定恶化，我和他同属一个批次，而且这次任务失败，第三实验室肯定会进行全方位数据检测。”皇甫守蹭了蹭莫言的头发，“对不起，说好了永远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如果不是你一直超负荷的逞能，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莫言微微握住拳头，心里有一丝莫名的情绪难以平静。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皇甫守轻抚莫言的背，细细摩挲熟悉的触感。
　　莫言拉住皇甫守的手臂，脸埋在他怀里：“什么时候回去？”
　　“结束这次任务。”
　　窗外，硝烟弥漫，保护年轻的王的守护战尚在延续。安静的房间内，寂寞如同心底撕开的裂口，一点一点吞噬了希望。
　　
　　傍晚，雪小月醒来，她晃了晃昏沉的头，走出房间。走廊上悲凄的哭声霎时牵动了她的心，空气中还残留着杀戮的味道。
　　女仆准备了口味清淡的晚餐，雪小月没什么胃口，看着女仆哭得通红的眼睛，她明白自己又错过了许多事。
　　“皇甫先生，我们还要留在这儿吗？”雪小月问道。
　　皇甫守沉默片刻：“明天收拾一下随行物品，后天回C市。”
　　“那……”雪小月小心翼翼地问，“项目呢？还继续吗？”
　　皇甫守扬起笑，笑得很无奈：“到时候再说吧。”
　　
　　时针指向晚上十点，莫言打开门，皇甫守提着一瓶酒走了进来，他拿来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杯酒。
　　莫言不喝酒，杀手不能让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可今夜，他答应陪皇甫守喝一杯，作为送行。
　　屋顶的水晶吊灯发出柔和的光芒，米色的真皮沙发，双方举起酒杯，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声响。
　　莫言仰头喝完酒，随即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皇甫守笑着把他拉入怀里，拍拍他的背，顺了顺呼吸：“这是烈酒，你平时不喝酒，不能这么喝。”
　　“你为什么不早说？”莫言瞪了他一眼。
　　皇甫守笑意更浓：“原来你是真不能喝酒。”
　　莫言不高兴地推开皇甫守，不想又被对方拉了回来。皇甫守贴上他的唇，缠上他的舌。酒精刺激着紧绷的神经，莫言感到自己的脸正在升温。
　　扣子被解开，衣服落在地毯上，皇甫守把住莫言的腰贴近自己的身体，他的视线直直地对上莫言的视线，他轻笑：“这是最后一次了吗？”
　　“改造结束又不是不能回来。”莫言环住他的脖子，皇甫守的轻抚挑动了他的情绪。
　　“你会等我吗？”皇甫守的吻落在莫言胸口。
　　莫言没来由的心里一紧：“一年后，你不会记得我。”
　　“我会记得。”皇甫守握住莫言的手指，指向自己的额头，“有关你的一切我都记录在这里。单独的文件夹，唯有特殊用户方能登录，这个文件夹直接链接生物系统记忆，我现在把用户名和密码告诉你。”
　　皇甫守贴近莫言耳边，说出了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信息。
　　“这个文件夹有什么用？”莫言微微红了脸。
　　“改造结束后，为我启动这个文件夹里的运行程序，我就可以记起所有有关你的事。如果，”皇甫守停了停，“如果发生意外事故，或是升级维护失败，机械数据不能转移，必须进行彻底的全新改造。一定要取走我脑内右边的第三块红色芯片，等我有了全新的身体，再导入数据。”
　　“这么难的事情，我办不到。”莫言抿住嘴。
　　皇甫守将他抱紧：“我相信你。”
　　“莫言，”皇甫守翻身把莫言压在沙发上，眼底满是柔情，“我爱你。”
　　“你说过再不说爱我。”莫言别过头。
　　皇甫守的指尖滑过莫言的皮肤，勾勒他身体的曲线：“我后悔了。”
　　“骗子。”
　　闻言，皇甫守笑着取出口袋里的饰品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对戒指，白金的指环内侧刻着彼此的名字。
　　他取出其中一枚戒指，牵过莫言左手，戴在莫言的无名指上，低下头吻了一下戒指。
　　莫言觉得自己应该制止这种可笑的举动，可他并没有拒绝，心微微一颤，望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能有这个荣幸吗？我今生唯一的恋人。”皇甫守把戒指盒递至莫言跟前，笑道。
　　莫言明白自己疯了，如果不是疯了，他又怎么会为皇甫守戴上戒指。这般动作，无疑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彻底沦陷了。
　　缠绵的吻提升了彼此的温度，戒指贴在皮肤上透出丁点凉意，仅存的清醒很快被铺天盖地的占有掩埋。
　　迷糊中，莫言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
　　“……莫言……你……爱我吗……”
　　莫言不敢确定那是自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中了魔咒，徐徐回答。
　　“……爱……我爱你……”
　　




第十三章：数据

　　中心研究所位处深山，外形酷似巨大的五芒星，内部共设有五个实验室，分处研究所的五个方向。
　　一号实验室有二十名两鬓斑白的资深研究员，以及过百名充满活力的年轻研究员。他们热衷于生物细胞与机械的完美融合，用活性细胞驱动金属躯壳的行动，给予机器人生物特性，让他们学会突破程序命令，完成独立思考。
　　这里，被誉为孕育情报员的母体。
　　二号实验室是一处浓缩的仿真社会，新生的情报员从一号实验室送来这儿，在这里学习如何管理任务资料，如何接收数据，破解密码，如何保护自己体内的信息不被盗取，以及准确判断资料的真实性……
　　他们在这里成长，优胜劣汰，成绩优异的情报员编号将由实验室提交给组织，组织高级管理层会决定情报员和杀手的搭配。
　　有了搭档的情报员就可以离开实验室，开始执行任务。
　　三号实验室和四号实验室虽均为功能检测实验室，针对方向却大不相同。三号实验室主要对情报员的错误运算信息进行修正，而四号实验室负责生物体的健康状态检查。
　　五号实验室被称为死亡实验室，这里专门处理生物机器人的销毁工作。一号实验室的失败品，二号实验室的淘汰品，三号实验室和四号实验室无法再进行系统修复或是生物修复的残品，都会送到五号实验室来。
　　这里是埋葬情报员的坟墓。
　　
　　苏世辰快步走过白色的通道，灯光明亮的有些刺眼，他不高兴地皱皱眉，抱紧了怀中的资料。
　　他就读C大，生命科学系，二年级生，兼职中心研究所第三实验室研究员助理，准确说来应该是来充当好友沈凡的廉价奴仆。
　　苏世辰和沈凡中学同班五年，同桌的时间就有五年。高一时，沈凡被家人强制送去国外留学，仅一年，他就回来了，再也没有离开。
　　然而，五年同桌远没有之后的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同一个寝室来的蹊跷，苏世辰始终觉得有很多事很诡异。
　　苏世辰走到3－006室门外，门共有两道，相距三米。第一道门安装有语音检测仪，进入第一道门后，门自身后关上，密闭的三米空间内，环形扫描仪将对进入人员的身高，体温等全身数据进行核对。
　　采取数据与数据库存储资料吻合，第二道门打开，反之，报警系统将立即启动。
　　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扔，苏世辰仰头喝完杯中的水，强压怒气。在他大汗淋漓地跑去提取资料的时候，沈凡舒服地躺在休息室的大床上大睡特睡。
　　他抓起椅子上的挎包，把考试复习讲义三下五除二塞进去，然后背起挎包走到床边：“资料我放在桌上，我回学校去了。”
　　刚转过身，一股力猛然拉住了他的手腕，苏世辰险些没站稳，他无力地扭过头，白色的被子下钻出一个脑袋，睡眼朦胧地看向他：“今天不住这儿？”
　　“距离期末考试十天不到，我还得回去复习，我可不想挂红灯。”苏世辰动了动手腕，却没有抽回手，沈凡抓得很紧。
　　沈凡直直地望着苏世辰，一脸迷惑，显然还处于半睡眠半清醒状态。
　　“记得回去考试，别忘了时间。”苏世辰闷闷不乐地说道。
　　沈凡稍微寻回些思绪，他扬起笑，手上一用力，把对方拽到跟前：“考试你会给我答案，对吧？”
　　“你休想。”苏世辰骤然涨红了脸，他永远不会忘记曾经的噩梦，沈凡居然能够抄高等数学抄的一字不漏，等号的位置都一样。还好他发现及时，赶在考试结束前，修改了自己的解题方法。
　　当老师高兴地宣布数学有两个同学得了满分，不停地表扬他俩的时候，苏世辰恨不得掐死沈凡。
　　“你不给我答案，我通不过考试，说不定会留级，我们就不能再同班了。”沈凡一脸无辜地看着对方。
　　苏世辰别开视线：“少来这套，谁会相信第三实验室的研究员会通不过考试？”
　　“我没时间看书，这两天会有一个特别的情报员过来修改数据。”沈凡松开了对方的手腕，他揭开被子，翻身坐起来，揉了揉头发，冲苏世辰笑道。
　　苏世辰耸耸肩，坐在床沿：“情报员修改数据，就和电脑改变设置一样，有什么好特别的。”
　　“这个情报员与众不同。”
　　“有什么不同？”
　　沈凡见话题勾起了苏世辰的兴趣，他挪去对方身边，双臂环过对方的肩：“期末考试答案给我抄，我就告诉你。”
　　“你在做梦。”苏世辰提高了音量，他挪了挪位置，抖掉紧贴身上的牛皮糖。
　　交换条件谈判破裂，沈凡无奈地叹了口气：“皇甫守，第一实验室原室长的遗作，是到目前为止，生物比例含量最高的机器人。中心研究所所有成品里最趋近于人类的存在。”
　　“那又怎么样？”苏世辰问。
　　“十多年前，研究所遭遇了严重的病毒入侵，情报员数据破坏殆尽，控制系统陷入瘫痪。然而，有三名情报员成功地存活了下来。司马泽的数据一小部分损坏，欧阳纪的资料有些轻微的错位。”沈凡顿了顿，接着说，“唯独皇甫守体内的数据库没有受到丁点影响，完好的保存。”
　　“生物比例大能够减缓病毒对机械机体的感染？”
　　“当时确实猜测存在这种可能，于是拟定了新的改造方案。可就在那时，一号实验室的室长被人谋杀，实验数据销毁严重，改造方案被迫暂停。目前所剩情报员中，只有那三个人属于高生物活性的机体。”沈凡下巴枕在苏世辰肩膀上，“答案该给我抄了吧，这些可是绝密资料，我都告诉你了。”
　　“是你自己要说的，我又没逼你说。”苏世辰起身往门走去，走出两步，他转过头来，凌厉的目光几乎刺透沈凡的身体，“再敢一字不动的抄，我灭了你。”
　　
　　苏世辰离开中心研究所的时候，欧阳纪正好走进来，两人擦肩而过，背对走远。
　　欧阳纪径直来到3－006室，他提前打过电话，联系了负责皇甫守信息修改的研究员。一则他难以理解皇甫守为何要修改数据，二则他难以理解这件事居然交给一个在校大学生来处理。
　　进入第二道门，欧阳纪看见了沈凡，沈凡正慵懒地躺在长沙发上，茶几上放有一杯速溶咖啡。
　　欧阳纪眉头紧锁，他扶了一下黑边眼镜，从穿着到形态，他对研究员没有一样看得顺眼：“皇甫守的资料修改由你负责？”
　　沈凡点点头，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端起咖啡，咖啡的热气朦胧了满是困倦的睡眼。
　　“我会向上级提议替换研究员。”欧阳纪正色道。
　　沈凡喝了一口咖啡，笑了笑：“早就听说欧阳纪挑剔，原来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像我这样的人不适合为皇甫守修改数据？”
　　“你这个年龄根本没有为他修改数据的经验。”
　　沈凡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直到咖啡杯中的咖啡晃出，洒在茶几上。
　　“有人为他修改过数据么？”沈凡说，“没有。没有人有类似经验，不仅仅我一个人。就像没有人触碰你和司马泽的信息一样，仅剩的珍贵机体向来不用于这么危险的尝试。如果不是他自己提出来，谁都不会有这样的打算。”
　　“你们可以拒绝他的请求。”欧阳纪迈出小步，“倘若修改损伤了其他重要资料，损失远比被情感左右任务更惨重。”
　　“你的意思是不支持这件事？”沈凡问。
　　“是反对。”欧阳纪瞄了对方一眼，“特别是执行者为一名毫无经验的年轻研究员。”
　　沈凡喝完杯中的咖啡，敲敲肩膀站起来，他洗好杯子，擦了擦手。拿起苏世辰取回来的资料，回到沙发坐下。
　　“你可以直接向皇甫守提出反对，这比对我表示不满更好。”沈凡抬眼看向欧阳纪，眼底凌厉的寒意一瞬即逝，“本来我还准备说，能为最好的情报员修改数据是我的荣幸。可惜，我没有炫耀的兴趣，也没有炫耀的机会，我完成的只是上级下达的任务。”
　　欧阳纪不避不躲，迎上对方强势的视线，他微微扬起下巴：“没有人能够获得这个荣耀。我不管你是不是第三实验室最优秀的研究员，学生就应该回到学校去，有个学生的样子。”
　　“这就是所谓的身为珍品的自豪感？”沈凡勾起一丝笑意，“从出生走到死亡，最终都会回到五号实验室，无论曾经多风光无限，任谁都一样。”
　　镜片下的黑眸平添一抹愤怒，但欧阳纪能够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缓了一口气，平静了心情：“一台电脑你会用多少年换掉？”
　　“最多三年。”沈凡回答。
　　欧阳纪满意地点点头：“从走出第一实验室的那一天，到走进第五实验室的那一天，比起三年，已经很长了。”
　　欧阳纪轻轻地呼了一口气，今天他来研究所的目的并非和沈凡争执，他接到第四实验室的通知，让他回来对生物部分的健康进行二度检查。
　　“如果我能修改你的数据。”在欧阳纪走出房间前，沈凡懒懒说道，“我很期待为你增加几个坏习惯，然后改掉你那张扑克脸。”
　　欧阳纪瞪了他一眼，朝四号实验室走去。
　　




第二十章：归途

　　颜墨近乎疯狂地赶回皇宫，他推开皇家卫队的阻拦，径直来到了夏于戎跟前。
　　夏于戎陷入了昏迷之中，身上缠着绷带，他的背部被爆炸的气流灼伤，肋骨出现了断裂。一枚子弹伤及了胃外壁，一枚子弹紧贴肺擦过。不幸中的万幸是，子弹没有直接击中内脏，虽失血过多，但抢救及时，幸运的保住了一条命。
　　当侍卫冲进书房时，看见了重伤的夏于戎，他的身边倒着一名黑衣男子，手臂上的海蛇标志染上了鲜血，头部命中两发子弹，当场死亡。
　　缓慢的呼吸，微弱的心跳，循环系统功能锐减，夏于戎仿佛陷入了漫长的沉睡，久久无法醒来。
　　颜墨伏在床边，双手握住夏于戎的手，冰凉的体温刺痛了他的心，他把手递到唇边，哈了一口气，温暖对方的指尖。
　　“陛下，我回来了。”颜墨的声音哽咽了，“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你的身边。”
　　没有回答，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泪水浸入被褥，在米色的薄被上扩散开来。
　　“陛下，我会在这儿一直陪着你。等你睡醒了，一睁开眼，第一个就能看见我。”
　　颜墨稍稍握紧了对方的手，太多的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他费劲所有力气想要保护的人，如今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生命垂危。
　　心，痛至淌血。最真实的感触越发清晰起来，颜墨伸手抚过夏于戎的脸庞。
　　如果夏于戎醒来，他今生再也不会和他分开，如果夏于戎不再醒来，他的路也只走到这一步。无论人世亦或黄泉，以后的路，他都将和夏于戎在一起。
　　
　　阳光从敞开的窗进入房间，撒在床上，莫言醒了。他腰酸得厉害，偏偏另一个人完全没有自觉，纵欲过度。皇甫守从后方搂住他，胸口贴着他的背，平稳的心跳从身后传来。
　　莫言抬眼望去窗外的晨曦，金色的光芒，透出一股生命的色彩。
　　皇甫守环住他的腰，稍稍撑起身子，下巴枕在他手臂，慵懒地笑了笑：“这样的清晨好幸福。”
　　莫言挪了挪手臂，不想理会他。
　　窗帘随着轻风飘动，褪去了硝烟的空气里是淡淡的花香。
　　“我似乎听到了海浪的声音。”皇甫守牵住莫言的手，“面向大海的小屋，简单朴实的装饰，抱着你从睡梦中醒来，从推开的窗望出去，冲上沙滩的浪花，白色的碎末在浪尖一瞬即逝。”
　　“不要在这儿说梦话。”莫言淡淡说道。
　　“这是未来，我们的未来，一直到老。”
　　“一直到老。”莫言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这怎么可能，你又不会老去。”
　　“我可以替换生物机体，每隔五年也好，每隔十年也好，和你一同老去。”皇甫守的吻落在莫言脸颊。
　　心微微颤动，莫言的视线落在无名指上，戒指泛着光芒。身体恋上了熟悉的体温，心被虚无的誓言牢牢圈住，无处可逃。
　　
　　夕阳西下，漫步在海岸的两个身影，斜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漫天晚霞娇艳似火，水天交接处，落日的余辉铺在海面，点点金光。微热的海风拂过，从敞开的领口窜入，带走了烦闷的情绪，紧绷的神经渐渐放缓。
　　鞋踩在细沙上，陷下一个一个的脚印，在海岸上蔓延。
　　皇甫守停下脚步，他笑着望向莫言：“喜欢这儿吗？”
　　“还不错。”莫言点点头。
　　“送给你。”
　　莫言惊讶地看向皇甫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南区改造计划的报酬，我的合同要求其实也不算很过分。”皇甫守笑了起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莫言的表情仿佛定格了一般，他的嘴唇微张微合，没能发出声音。
　　“喜不喜欢这份礼物？”皇甫守问。
　　莫言垂下眼帘，夕阳的光芒柔化了冷漠的面部曲线：“你希望我说什么？”
　　“什么不说都可以。”皇甫守嘴角上扬的弧度增加，手上猛地一用力把对方推向海中。
　　莫言没有准备，摇晃着往后退去，一个不稳倒在水中，海水迅速打湿了他的衣服。他不高兴地瞪着皇甫守：“你还是小孩么，玩这么无聊的游戏。”
　　“无聊的游戏有时感觉也不错。”皇甫守踏入水中，弯下腰，双手推动海水，飞溅而起的水花滑过弧线从莫言头顶淋下。
　　湿漉漉的头发，水珠沿着发丝滴落，海水浸泡的皮肤有些不舒服，莫言嗖的站起身，捧起水泼向皇甫守的方向：“皇甫守，你简直无药可救。”
　　皇甫守一边笑，一边往一侧躲去，进行反击，扬起水花：“莫言，你的攻击力度减弱了，你会对我手下留情？”
　　“要是有一发子弹，我绝对会让你永远的闭上嘴。”莫言难受地拉了拉贴在身上的衬衣，不肯认输追向对方的方向。
　　“你是这里的主人，这儿所有东西都是你的，它们都可以成为你的子弹。”皇甫守往海里挪动了距离，海水漫过膝盖。
　　晚霞染红的天空，蓝色的海水里，追逐，躲避，扬起的水花，湿透的衣服。畅快的心情如脱缰的野马无可遏止。
　　莫言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酸痛的腰影响了他继续这场游戏的兴致。
　　皇甫守喘着气擦去脸上的水，他笑了笑：“好久没这么活动身体，看来真的缺乏运动了。”
　　“谁让你自以为体力过剩，折腾这种无聊透顶的小孩行为。”莫言别扭地按了按腰，随后垂下手，他不希望被皇甫守发现自己此刻的体力不济。
　　皇甫守站在海水中，逆着光，朝莫言展开手臂，他没有说话，默默地望着莫言，眼中无限柔情。
　　莫言迟疑片刻，迈出了两步，拉住了对方的手。
　　皇甫守把莫言抱在怀中，拍了拍他的背：“累了吗？”
　　“别把我和机器体能相提并论。”莫言不乐意地轻哼一声。
　　“莫言，我好开心。”皇甫守力气加大了些。
　　“嗯。”莫言应了一声，贴在对方怀中安静了下来。
　　
　　一轮圆月悬挂夜幕，海浪拍打着岸边，巨石后，一堆小小的火，打湿的衣服逐渐烘干。
　　莫言蜷着身子坐在火堆旁，凝视着挑动的火苗。
　　“冷不冷？”皇甫守关切地问。
　　双臂环过膝盖，莫言把自己蜷紧了些许：“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掌握分寸，在这里顶着月亮烤衣服，糟糕透顶。”
　　“莫言，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执行任务吗？”皇甫守挪到莫言身旁。
　　莫言轻叹：“怎么提那么久远的事情？”
　　“年少轻狂的KI02，扬言要战胜林洛成为KI01，屡战屡败。”皇甫守笑道，“我们合作的第一个任务，你问我，林洛习惯的攻击方式。我说他的方式不适合你，你不肯听，坚持使用了他的方法。结果，简单的小任务险些酿成大错，还让自己受了重伤。”
　　“准备翻出压箱底的陈年丑事来取笑我？”莫言一挑眉，他伸手探了一下衬衣，衣服差不多干了。
　　皇甫守拿过衬衣为莫言披上，搂着他的肩：“受伤的KI02被张泽训斥，降低了等级。于是，情绪低落，醉得一塌糊涂，缠着我大哭了一场。”
　　“从此被你抓住了威胁的把柄？”
　　皇甫守勾起莫言的下巴：“期待的食物送到嘴边没理由不吃，更何况是诱人食欲的美食，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气息。”
　　“趁人之危，还好意思说。”莫言移开视线。
　　“动机不纯是我不对，事后我也许诺定会好好补偿，一心一意待你。莫言，我办到了吗？”
　　莫言穿上衬衣，扣上扣子，揉了揉乱发：“你有没有办到，问我？我怎么清楚？”
　　皇甫守轻笑，他抬头望着天，漆黑的天幕，一轮圆月，他的心情如同夜里的海，宁静而平和。
　　幸福的情绪填满内心。
　　
　　皇甫守一行三人返回C市时，夏于戎尚未清醒。
　　颜墨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不眠不休，深陷的眼眶，无神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祈祷恋人的醒来。
　　疲惫到几乎崩溃的身体，在夏于戎指尖轻微移动的瞬间，寻回了全部精神。
　　
　　皇甫守返回中心研究所的前一天，雪小月缩在隔壁没有出现，皇甫守和莫言的事，她极力不去过问。
　　莫言早早地打扫好房间，他走到阳台，脚下的城市一派生机盎然。他微微扬起嘴角，笑容很轻，久久散不去。皮肤之下，跳动的心会因为思念而加速，那不是他，至少不是从前的他。
　　皇甫守是他的床伴，他一直让自己这么认为，单纯解决生理需要的床伴不需要投入过多的个人感情。他不习惯付出自己，把自己毫无保留的送到对方跟前，由对方来决定取舍，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情感如此卑微。
　　伸出左手，对着蔚蓝的天空，白色的云从指缝飘过，望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一股暖流流过心间，莫名的悸动。
　　莫言把左手贴在胸口，心跳又加速了。皇甫守的唇，皇甫守指尖的温度，皇甫守的重量，仿佛刻入灵魂深处，一生难忘。
　　“明明是一部机器。”莫言喃喃说道，“偏偏要这么扰乱我的心情。”
　　桌面，手机铃声大作，专属铃声时刻提醒着对方的身份。
　　莫言接通了电话。
　　“莫言，我刚才看到几个菜品还不错，晚上试试新菜怎样？”另一端是皇甫守开心的声音。
　　“随便你。”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一会儿买回来。”皇甫守问。
　　莫言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望着天：“你决定吧，你不是很自信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这算是考验？”皇甫守笑着问。
　　“考验？或许。”
　　皇甫守冲面前的店员摆摆手，示意对方不要说话，他付了钱抱起一大束玫瑰走出花店：“那我就自己决定了。”
　　“你现在在哪儿？”
　　“街上。想我了？”皇甫守把花束放在副驾驶座，然后上车开往下一个地点。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过了会儿，莫言的声音传来：“如果我说我想你，你是不是又准备笑话我？”
　　一个急刹车，车停在路旁，皇甫守扶着方向盘，手有一丝不稳：“刚才的话能再说一遍吗？”
　　“……等你回来再说。”
　　“莫言，”皇甫守减慢了语气，“我想你，我想立即见到你。”
　　“那就快点回来。”
　　皇甫守的笑容尚挂在嘴角，一辆急去的跑车，驾驶员顷刻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启动车追了过去，压低音量：“莫言，我发现司马泽了。”
　　“司马泽？他不是从中心研究所逃出后就失踪了么？”莫言疑惑。
　　司马泽，IN03，与皇甫守和欧阳纪同批次的情报员。不知何故杀死了自己的搭档杨尘，被强制遣送回第三实验室做数据提取。他在第三实验室突然攻击研究员逃了出来，此后，杳无音讯。
　　“我发现他了，我现在跟过去问问。”皇甫守说道。
　　“别去。”莫言忽然大叫，一丝不安浮上心头，“别过去，别管这件事。”
　　“我会小心的，放心，我一会儿就回来。”
　　皇甫守追上了司马泽的车，冲到对方车前挡住了去路，他推开门，走向司马泽。
　　司马泽的脸色异常难看，神经高度紧张，看见皇甫守如同看见了倾诉对象，他冲下车拽住皇甫守的手臂：“杨尘被杀了。”
　　“我知道，你现在和我一起回组织去，把这件事说清楚。”皇甫守拉着他往自己的车走。
　　“不行，我不回去。”司马泽一把甩开了皇甫守的手，他惊恐地睁大眼，“组织内部有叛徒，杨尘发现了他的秘密，他杀了杨尘，他现在要杀我。”
　　说完，司马泽钻回自己车内，准备离开。皇甫守一把拦下车，司马泽的话触动了他的某些思索。
　　对话进行着，没人注意，司马泽车底的微型炸弹正在进行最后的倒计时。
　　30，29，28……
　　“能不能把叛徒的资料给我，我需要这份资料。”皇甫守把住车门，微微皱眉，曾有人企图毒杀莫言，他无法容忍这份数据从他眼皮下溜走。
　　21，20，19……
　　司马泽大力地摇头：“没用的，资料已经被对方破坏，证据不足。”
　　他启动车，迫不及待地往前驶去。
　　15，14，13……
　　“我非常需要这份资料，就当帮我个忙。”皇甫守对着前方的车喊道，他握紧拳头。
　　11，10，9……
　　车一顿，又退了回来。
　　8，7，6……
　　司马泽点点头：“好，我把资料给你。”
　　5，4，3……
　　皇甫守松了一口气，这样他总算能为莫言做些什么，即使是残损的资料，应该还是存在蛛丝马迹。抓到叛徒，莫言就会安全很多，这样就够了。
　　2，1，0
　　震耳的声响，火苗顷刻窜到三层楼高，车霎时被炸碎，滚烫的气流灼烧了身体，强大的冲击将皇甫守冲上半空，重重坠地。
　　衣服燃烧起来，伸向车的右手化为乌有。腿断了，身体内部的生物部分和机械部分破坏殆尽，短路的线路发出呲呲的声音，冒着电火花。
　　飞落一侧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莫言的专属铃声，皇甫守努力地伸出仅存的左手，伸向手机的方向，破坏的语音系统，声音变了调，古怪得可怕：“……莫言……莫……言……莫……”
　　电火花烧尽了所有芯片，皇甫守的意识淡去，他伸手朝着手机的位置。最后，全部响应终止，停止了运转。
　　晶莹的液体夺眶而出，如断线的珠子往下掉，莫言拼死地抓住手机，他背上的生物芯片与皇甫守的连接中断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抱住头，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脑中一片混乱，撕心裂肺地嘶喊响彻城市的上空，他停不下来，他用尽一生的力气嘶喊，发泄一生的痛苦。
　　悲痛的叫喊惊动了隔壁的雪小月，她慌忙跑过来，只见莫言跪在阳台上泣不成声，身体瑟瑟发抖，情绪已然失控。
　　“哥，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雪小月小心地靠近莫言身边，“哥，你别吓我。”
　　莫言什么都听不见，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这是怎样的一个玩笑，恶劣到残酷。作为机器人，却要努力靠近他的身边，不顾一切的把情感强加给他，然后在他无法放手的时候离开了他的身边。
　　莫言笑了起来，虽然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笑，却大笑不止，笑到无力地倒下。
　　
　　第三实验室，皇甫守的尸体被送回了这儿，成群的研究员忙里忙外，终归一筹莫展。
　　几天几夜的繁忙，他们放弃了数据的处理。
　　沈凡颓废地走到莫言跟前：“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皇甫守的身体破坏相当严重，除去少量基本信息得以保存，大部分数据被直接损坏，无法转移。”
　　“彻底的全新改造？”莫言淡淡问道。
　　“生物部分，机械部分均为全新，幸好还存有少量基本信息，估计能够恢复到出生状态，和一个新生机器人没有区别。”沈凡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组织尊重你的个人意见，问你还有没有什么要求？”
　　“需要多少年？”
　　“短则三五年，长则一生。”沈凡轻叹，“换个情报员吧。”
　　“我等他回来。”莫言摇摇头，按住手指上的戒指，“能让我和他单独相处一会儿吗？”
　　沈凡点点头，一屋的人离去。
　　莫言走向实验台，白布下，残破的身躯触目惊心，他取下了皇甫守右脑处第三块红色芯片，芯片经历高温的灼烧已经改变了颜色，外部破损一目了然。
　　莫言小心地把芯片包裹好放入口袋。
　　他低下头吻了一下皇甫守的唇，泪水落在没有生命迹象的机械躯壳上：“芯片都被破坏了，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所有的数据都没有了。
　　你就这么习惯骗我吗？你的承诺每次都办不到，让我如何相信你？
　　我在家等你，你却不回来，你要我等你多久？”
　　
　　都市的夜一如既往的到来，寂静的十七楼，莫言蜷在被子里，依旧觉得冷，从心到身体，冷到冻结。
　　跟随皇甫守死去的情感再也不在。
　　
　　“……莫言……你……爱我吗……”
　　
　　“……爱……我爱你……”
　　
　　




第十四章：家人

　　皇甫守醒来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他和往常一样准备好早餐送到莫言那儿。莫言醒得很早，他坐在露天阳台的躺椅上，望着脚下的城市发呆。
　　皇甫守走到莫言身旁，落地玻璃窗外，一米二高装饰护栏的观景阳台专为十七楼观赏湖景设计，而十七楼的房客仅莫言一人。
　　晨曦中，清新的风扑面而来，莫言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片刻，他说道：“昨天组织给我发了消息，说找到了圣歌孤儿院的残存资料，资料上记载，我应该还有一个妹妹。”
　　“这是好事不是吗？”皇甫守迟疑了一下，“现在还是想不起来吗，小时候的事？”
　　莫言摇摇头，黑色发丝的掩盖下，后脑处一道长长的伤痕，莫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受过这么重的伤，也忘了为了谁受了这么重的伤。
　　记忆不是完全没有，但破碎得太厉害，根本拼合不了，仅有的清晰一些的片段就是圣歌孤儿院的名字。
　　皇甫守拉过椅子坐在莫言左边：“如果我说我知道你妹妹现在在哪儿，你会相信我吗？”
　　“你找到她了？可组织说目前尚未查询到她的具体信息。”莫言惊讶地看着他。
　　“原名莫晓月，现在名字是雪小月，我修改了她的档案，给了她全新的身份。”
　　莫言明显茫然：“为什么这么做？”
　　“她在国外读书，被人追杀。我付给她养父母一笔钱，把她接回国，她目前在我公司里。”皇甫守烦恼地叹了口气，“我销毁了她之前的全部资料，为她建立了新档案。考虑到柳虹是组织安排过来协助我工作的情报员，我特意清除了她这部分的信息。我可以确定，组织不会知道你妹妹的存在，可他们却通知你找到了孤儿院的残存资料。”
　　莫言一挑眉，淡淡地笑了：“组织内有叛徒，你就是这个意思吧。”
　　“组织有叛徒只是其一，其二，组织内有人针对你和你妹妹，针对你是因为你调查谁是叛徒，可针对你妹妹，没有理由不是吗？”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莫言问道。
　　皇甫守点点头：“在公司，工作性质比较单纯，平日有柳虹照顾，到目前为止还算好。不过，既然组织开始留意她的存在，应该很快就会有人开始行动。”
　　“针对她是为了什么？”莫言喃喃自语。
　　“要不要找个时间和她见一面？”
　　莫言摇头拒绝了皇甫守的提议，他此刻还不适合和她见面，没有记忆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矛盾的核心在于，有人正在攻击他唯一的家人，他却不知道为什么。
　　“先吃早餐，不然一会儿冷了。”皇甫守站起来，建议道。
　　莫言跟在他身后回到屋内，他端起碗，望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白粥，许久，他缓缓说道：“谢谢。”
　　“收集叛徒身份的证据，能让我来帮你吗？”皇甫守直视对方。
　　莫言安静地把饭往嘴里送，一会儿，他放下筷子，迎上了皇甫守的视线：“数据的分类归整，异同对比，可以吧？我不太擅长庞大的资料筛选。”
　　“当然。”皇甫守扬起笑，“计算是我的强项。”
　　
　　皇甫置业，办公室内，皇甫守翻看着手中的项目合同，柳虹守在一旁，她没奈何地叹气：“南区海岸改造的前期投入数目庞大，风险系数也非常高，加上施工环境并不理想，即使建成了疗养院，坐在房间内看向海中成群结队的海蛇，真的会有人去哪儿住？”
　　“会有人住的。”皇甫守端起桌上的咖啡，“毕竟是国王钦点的重点工程，人员和费用都不必担心。”
　　话音刚落，皇甫守的手机冷不丁响了起来，瞅了一眼来电名字，皇甫守摆摆手，示意柳虹先离开。
　　打来电话的人是雪小月，她的声音有些急：“皇甫先生，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现在在哪儿？”
　　“刚到南湖路，正在赶往公司。我早上出门发现有人跟在我后面，后来换成乘车，他们依旧跟在出租车后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现在别来公司。”皇甫守想了想，“你告诉司机，直接载你到南湖北路，紧邻湖滨有一幢淡蓝色的公寓，你去一楼大厅，联系1701的住户，你告诉他你叫雪小月，他知道该怎么处理。我马上赶过去。”
　　挂断电话，皇甫守大步走出办公室，守在门外的柳虹见他准备出门，长长地叹道：“皇甫老板，你这样总是不管理公司可不好。”
　　“疗养院项目的第一批费用今天会汇过来，记得查收。”皇甫守笑了笑，随即快步离开了。
　　
　　皇甫守返回公寓时，雪小月已经坐在屋内，莫言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视线看向窗外，房间里出人意料的安静，没有对话。
　　见皇甫守来了，雪小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起身迎上前，满脸歉意：“抱歉，又惹出了麻烦。”
　　“没事，这不是你的错。”皇甫守边说边走去莫言的方向，他停步椅子旁，站在莫言身侧。
　　“我早上应该说过暂时不见面。”莫言没有转过视线，仍旧看着前方。
　　“突然遇到一点棘手的事，我觉得她来你这儿更安全。反正也是藏不了多久的秘密，早说晚说差不了多少。”皇甫守说完转过身，冲雪小月招招手，让她过来。
　　雪小月有点迷茫，当皇甫守让她来这儿时，她就处于困惑之中。
　　为什么要来这儿，为什么要来见这个人？而看见这个人时，情绪竟有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即使对方不说话，空气中却漂浮着一股令人怀念的气息。
　　冷漠的表情，瘦弱的肩膀，却是会保护她的力量。
　　兴许是她的错觉，她当时的第一想法竟是哥哥，在面对这个陌生人时，她居然这样认为。
　　皇甫守拍了拍莫言的肩，弯下身子，唇贴在他耳边：“别闹别扭了，和她打个招呼吧。”
　　莫言斜眼看了一眼皇甫守，站起来，他看了看雪小月，又看向皇甫守，依旧没有说话。
　　皇甫守浅浅一笑，指向雪小月给莫言介绍道：“莫晓月，你的妹妹。”
　　随后，他转向雪小月介绍莫言：“莫言，你一直在寻找的，失散多年的哥哥。”
　　莫言抿住嘴，没有交谈的意思。倒是雪小月显得非常的震惊，她不可思议地望向莫言，唇挪了挪却不清楚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留下几句疑问：“他是我哥哥？皇甫先生你别骗我，他真的是吗？”
　　“十多年前，圣歌孤儿院的七岁男童，走失多年，杳无音讯的，仅此一人。”皇甫守说道。
　　雪小月摇摇头，往后退出几步：“可他自始至终没来找我，从来没有找过我，我一直在等他，他却没有来。”
　　“莫言没有多少七岁前的记忆。”
　　闻言，雪小月骤然脸色大变，她直视莫言，缓缓问道：“难道是那时候伤影响了记忆？”
　　雪小月犹豫着走上前，颤抖的手探上莫言的头：“如果真的是哥哥，在这个位置会有一道很长的伤疤。”
　　指尖触碰到伤痕的同时，莫言皱皱眉，挪动了步子，避开了对方的手。
　　指尖留着伤疤的触感，雪小月不明白自己应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莫言，她睁大了双眼：“哥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不要问我这样的问题，我不知道。”莫言侧过头。
　　“可我一直记得哥哥为了保护我，受了重伤，后来哥哥被人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雪小月喃喃说道，“你真的都不记得了？”
　　莫言无力地转过身，对皇甫守说：“让她暂时回去，我想休息一会儿。”
　　“对了，”雪小月一喜，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打开皮包，拿出一条项链，挂坠是一个五芒星，她把项链递至莫言跟前，“哥哥你还记得这个吗？你给我的，你想想看？”
　　看见项链的一瞬，莫言和皇甫守都呆住了，莫言伸手接过项链，五芒星表面刻有1－001的数字。这是中心研究所研究员特有的五芒星挂坠，代表房间号的排序数字，1－001是第一实验室室长的房间。
　　这般机密的物品却出现在雪小月手中。
　　莫言猛然感到神经一丝刺痛，破碎的记忆在脑中挣扎，混乱不堪。硝烟中的孤儿院，血腥的杀戮，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杀死了，坍塌的墙垣，断裂的房梁砸下，此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莫言痛苦地抱着头，神经异样的跳跃，充斥脑中的重叠画面，看不清，看不透，刺耳的鸣响冲击着鼓膜。
　　见情况不对，皇甫守大步迎上前，搂住莫言：“你怎么了？什么都别想，冷静下来，什么都别想，什么都不用想。”
　　“头好痛。”莫言低声说着。
　　“我知道，所以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吗？”皇甫守将莫言紧紧搂在怀中。
　　雪小月呆滞地停在原地，她迷茫，更多的是委屈：“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皇甫守轻轻笑了笑：“没事，等他冷静下来就好了。”
　　
　　待莫言睡下，皇甫守关上卧室门，他倒了一杯水递给雪小月。雪小月缩在沙发上，低着头，仿佛犯错了的孩子。
　　莫言并不记得她，而她也只能从久远的儿时记忆盲目地寻找着所谓的哥哥，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她都不禁迷惑。
　　“你不是一直在找莫言么，现在找到了，怎么又低落起来了？”皇甫守在一旁坐下。
　　雪小月为难地笑笑：“那时候我只有三岁，十多年过去了，如今连哥哥应该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很可笑，对吧？”
　　“你只是还不太适应莫言的存在，日子久了，慢慢适应了就好。”皇甫守思考片刻，“你住的地方已经不安全了，暂时搬来这里吧，住1702室，隔壁房间还没人住。我住在楼上，遇到什么问题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雪小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支吾着问：“皇甫先生，刚才你……那个……我能问吗……你和哥哥……是什么关系……”
　　皇甫守一震，很快又平静下来，他缓缓答道：“朋友。”
　　雪小月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什么。
　　




第一章：忘却

　　会议室没有开灯，光线从玻璃窗进入屋内，洒下阴影。
　　莫言坐在椅子上，隐隐有些不安。晋升至KI02仅一年，张泽通知他要替换搭档。
　　杀手和情报员的搭配遵循严格的等级对应，此次，林洛忽然提出要欧阳纪作为他的新搭档，高层极力反对，但林洛态度罕有的强硬。最终，组织做出了退步。
　　欧阳纪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组织里最好的情报员IN01，皇甫守。
　　莫言感到些许不快，他未能超越林洛成为KI01，身边却跟着IN01。
　　张泽按下桌面的黑色按钮，会议室的一堵墙朝着一侧滑去，门后走出来一名男子，三十来岁，一身深蓝色竖细纹的西装。看见莫言，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不大，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欣喜。
　　张泽指了指男子，看向莫言：“莫言，这是你的新搭档，皇甫守。”
　　莫言应了一声，垂下头，他不习惯别人的目光注视在自己身上，特别是透出某种不寻常的视线，他不由的心里一震。
　　皇甫守并未在意太多，他径直走到莫言跟前，友好地伸出手：“你好，我叫皇甫守，从今天开始是你的情报员，合作愉快。”
　　莫言思考片刻，伸出手去，作为基本礼节的握手之后，又收了回来。
　　皇甫守手心的温度，比莫言预计的高，非常温暖。而欧阳纪习惯是将体温调节的稍微偏低，与他对人的态度一般冷淡。
　　
　　当天，莫言搬家了，从一室一厅的出租房搬到了湖畔的高级公寓，一个人独占一层楼。
　　所有的家具、家电、生活用品都是新的，衣柜里还备有新添置的衣裤鞋帽，一应俱全。皇甫置业的老板不仅出手大方，还仿佛清楚莫言的喜好一般，全部按照了莫言喜欢的来安排。
　　可莫言并不高兴，他讨厌被有钱人养起来的感觉。
　　傍晚，皇甫守张罗了一桌饭菜，他盛了一碗饭递到莫言手中。莫言接过碗，望着桌上的菜一声不吭，他讨厌的食物在这儿一点儿也看不见。
　　“你调查过我？”莫言闷闷地放下碗。
　　皇甫守拉过板凳在莫言对面坐下：“相互了解有利于合作的协调。”
　　“我们的合作仅限于完成任务，在生活上没有相互了解的必要。”
　　皇甫守笑了笑，自顾自地把菜往莫言碗里夹：“生活的细节，将决定我是否能在突发情况下，正确判断你的行动。”
　　“你对林洛也非常了解？”莫言抬眼问道。
　　“就某种意义而言，是这样。”
　　莫言拿起筷子，把饭菜往碗里送，皇甫守的厨艺比他预料的要好。欧阳纪从来没有下厨的习惯，而且，除了任务，他与欧阳纪相处的时间很短。他们彼此生活属于各自的环境中，极少相互干扰。
　　所以，他难以适应这种和情报员生活在一起的方式。
　　吃完饭，莫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皇甫守收拾好碗筷走出了厨房，他坐在莫言身旁，打开信息提取器。
　　半空中展开一块半透明的淡绿色显示屏，皇甫守在屏幕上敲入登录命令。莫言的资料文件夹里整齐摆放着有关他生活和任务的全部信息。
　　莫言瞟了一眼显示屏，颦眉，他伸过手点击了关闭。他难以忍受，有个人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观赏他小时候的照片。
　　“情报员，只是协助任务的搭档，不要做多余的事。”他瞪了一眼皇甫守。
　　不想皇甫守竟笑了，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许久，他轻声说道：“你的事情对我而言永远不叫做多余。”
　　莫言几乎跳了起来，他握紧拳头，怒视对方，他似乎想说什么，终归忍住了。他穿上鞋，摔门而去。
　　没走出两步，莫言停了下来，他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烦恼地叹了一口气。
　　奇怪的情报员，莫言这样想到，不知道和这样的情报员能合作多久，什么时候能够换搭档……
　　
　　心很累，空气沉得无法呼吸，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打湿了枕巾。莫言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从睡梦中醒来，他又一次在梦里哭了，明明梦里的场景并不悲伤，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天空刚露鱼白，世界还未从黑夜的沉睡里醒来，细细的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下，为大地裹上了银装。
　　莫言伸出左手，对着落地玻璃窗的方向，无名指上的戒指光泽如故，皇甫守离开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三年。
　　莫言收回手贴在胸口，他把脸埋在被子里，身体蜷成一团，每次不经意想起对方的名字，心刺痛。
　　“皇甫守，”莫言轻唤道，“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手指轻抚过床单，皇甫守的气息早已淡去，相拥的温暖飘散，被褥中的余温只剩一人，那些分布在皮肤上的吻痕消失得无影无踪。许诺一生的爱情在现实面前显得卑微可笑。
　　三年，中心研究所对皇甫守的再造竭尽全力，尝试了许多方式均以失败告终。
　　一次次，莫言出现在实验室，看着新生的皇甫守诞生，一次次，新生的皇甫守在错误的数据，错误的命令中倒下，一次次，希望被推进无底的深渊。
　　时间尚早，莫言已无睡意。昨天沈凡打电话给他，新的实验体目前运行状态良好，将从第一实验室送去第三实验室导入原始数据，沈凡问他是否过去。
　　无数次的实验失败早把莫言的期待磨平，急切的心情在岁月的长河渐渐沉淀，直至平静。
　　少许挣扎，莫言回话给沈凡，他会过去。
　　
　　早上八点十分，雪小月准备好早餐，敲响了莫言的房门：“哥，睡醒没，过来吃饭了。”
　　莫言洗漱完，套上毛衣，去了1702室。
　　见莫言来了，雪小月开心地盛上一碗粥放在桌上，白粥的温度温暖了碗，顺着碗传递到相触的手指，温暖了冰冷的指尖。
　　莫言喝了一口粥，暖流从嘴里延伸到胃里，他想了想，说：“我今天可能会晚点回来，晚饭不用等我。”
　　雪小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多问。三年来，她明白莫言一直在自己面前强忍住伤痛，从皇甫守死去的那一刻起，原来的莫言就已经死了。
　　如今剩下的只是一副存活的躯壳。
　　她从不提起皇甫守的话题，也尽力避免莫言去回想，她的力量很小，只能默默地守在自己的亲人身边，默默地照顾他的生活。
　　组织派人接手了皇甫置业，公司虽然没有改名，老板却不再是皇甫。雪小月依旧在那儿上班，柳虹一如既往地照顾她。
　　莫言研究生学业结束后，并没有去皇甫置业，他选择了读博。皇甫置业仍旧为他提供了所有的学习和生活费用，就像皇甫守还是时那样。
　　成堆的疑问，雪小月从未问过莫言。她相信，如果有一天，莫言想要告诉自己了，自然会说。在此之前，她耐心地等待。
　　“小月，”莫言忽然说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早点找了个好男人，安心生活。”
　　“嗯。”雪小月应了一声，这些年，她拒绝了所有追求她的人，她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还不能离开，她的哥哥没能真正从痛苦中走出来，他一个人会寂寞。
　　“哥。”
　　莫言出门前，雪小月叫了一声，莫言扭过头看着她。她笑了笑，把最初的话语咽了回去：“路上小心。”
　　莫言点点头，穿上厚外套，出了门。
　　路上积雪了，雪层不厚，薄薄的结晶体迎着破晓的曙光。莫言仰头望着天，雪花细细的落在脸上，然后融化。他忘却自己已经寒冷了多久，他的心，他的身体怎么也温暖不起来，他的时间停滞在寒冬，抽走的温度留下了一个大洞，唯有那个人能够填满。
　　莫言轻轻地哈了一口气，热气遇上冷空气凝结成了霜。
　　八角冰凌随着冬天的风飘舞，把久远的希望送去白芒一片的深山。
　　
　　第三实验室，沈凡埋头扎在资料堆里，精神早就透支，可他仍兴奋地核对着三年前留下来的仅有的初始数据。
　　苏世辰泡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休息会儿吧，你这两天基本上没合过眼。”
　　沈凡抬起头，双眼几乎放出光来，他开心地抓住对方的手：“世辰，这次的实验体身体健康状态非常好，生物体和机械体的协调性特别高，只要初始数据导入成功，说不定皇甫守就可以活过来，回到最初的状态。”
　　“我知道，但你也得休息，你可是血肉混合体，别在实验成功前先倒下。”苏世辰瞟了眼显示屏上飞速跳转的数据，不由皱皱眉。
　　沈凡揽住他的腰，眼底满是疲惫，笑道：“你就这么关心我？”
　　“我关心你为什么不累死掉，我好回家睡个安稳觉。”苏世辰推了推沈凡，“放开我，烦死了。”
　　沈凡不但不放手，反而加大了力气，在苏世辰怀里蹭来蹭去：“世辰，让我咬咬好不好，死了都可以活过来。”
　　苏世辰身体一僵，重重地一掌拍在沈凡头上：“你找死。”
　　头上猛地受了一道力，沈凡吃痛地松开了手，他委屈地揉了揉头：“你还真用力打，打傻了怎么办？”
　　“活该。”苏世辰往后退出两步，他犹豫片刻，别过头，“我明天回家，过几天再来实验室。”
　　“为什么？”沈凡疑惑，在处理数据的关键时刻，苏世辰忽然提出离开。
　　苏世辰为难地说道：“我妈让我回去相亲。”
　　“相亲？”沈凡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你要结婚？”
　　“哪有结婚那么夸张。家里说我从中学到现在从没交过女朋友，学业固然重要，但也可以找一个好女孩试着相处。以后的事，等到研究生毕业再作打算。”苏世辰低下头，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不敢面对沈凡。
　　沈凡的视线落去地板，不眠不休的困倦顷刻袭来，他的声音不大：“中学，原来我们认识已经十多年了。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转眼到了你也要离开的时候。”
　　“我只是回去相亲而已，很快就回来。”苏世辰挣扎。
　　沈凡微微扬起笑，笑的有些无力：“如果我说别回去，你会留下来吗？”
　　苏世辰顿了顿，摇了摇头：“我不能再让家里担心了，本来他们就不支持我读研，对研究所的工作也很反对。”
　　“你后悔了最初的选择？”沈凡疲惫地闭上眼。
　　“我没有后悔，只是……”
　　“只是，家人更为重要。”沈凡接着苏世辰的话往下说，“回去吧，代我向你老爸老妈问声好，等到我没那么忙的时候，再过去看他们。”
　　“沈凡，”苏世辰垂下眼帘，他拽住衣角，有些话难以启齿，“如果这次回去，家里继续反对这里的工作，我可以辞掉研究所的工作吗？”
　　沈凡心里咯噔一声，这些年他太忙，忙着做皇甫守的数据研究，忙的没有时间多陪陪苏世辰，他和苏世辰的相处时间几乎全在实验室度过。
　　原来，有这么一天，苏世辰也会离开。
　　“当然可以，别再让家里人担心了。”沈凡僵硬地撑起一抹笑，“到时候把辞呈给我就好，我会向室长说明情况的。”
　　“谢谢你，沈凡。”苏世辰松了一口气，心里却莫名的难受。
　　“十多年了，还客气这些。”沈凡转过身去，铺天盖地的数据看的他眼花缭乱，他稳定了一下情绪，“3－001室的最新运算数据已经出来了，能帮我拿过来吗？”
　　“好的。”
　　门合上，将苏世辰的背影隔断在外，沈凡握紧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撞击晃动了杯中的咖啡。
　　沈凡咬住嘴唇，却忍不住手的颤抖，他无力地瘫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满屏的字符看得刺目的痛。
　　消息来得太快，他来不及思考，在皇甫守的研究稍见起色的时候，他迎来了晴天霹雳。
　　




第十五章：情感

　　雪小月搬到了1702室，住在莫言隔壁，尽管此刻的她并不适应莫言的存在，而莫言也并不适应她的存在。
　　但他们还是成了所谓的邻居。
　　吃早餐时，皇甫守叫了雪小月，雪小月犹豫着走进莫言的房间，餐桌上清淡的食物透出一股暖暖的气息，是家的感觉。
　　端着碗，安静地吃饭，许久，雪小月抬起头来，小声问道：“哥，我住在这里真的合适吗？”
　　“先住这儿吧，最近外面也不太安全。”莫言拿出项链放在桌上，银色的五芒星迎着窗外的晨曦泛着光芒，“这个暂时放在我这儿，可以吧？”
　　雪小月点点头：“这原本就是哥哥的项链。”
　　莫言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言语，问：“小时候的事，你能想起多少？”
　　雪小月停下动作，她微微侧了侧头，眼底是空洞的迷惑：“记忆很少，只知道哥哥受伤了，之后被人带走了。”
　　“那你知不知道这条项链是从哪里来的？”
　　雪小月望向项链，盯着挂坠看了很久，最后她摇了摇头：“在我记忆中，哥哥应该一直都戴着它，至于从哪儿来的我也不清楚。哥哥受伤之后把它交给了我，不让我告诉别人。很多年后，我才得知那一年孤儿院发生了爆炸案，很多人都死了。”
　　雪小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呆滞的目光盯着桌面的碗。
　　皇甫守顿了顿，打破了沉默：“吃饭吧，吃完饭还得去公司。”
　　经皇甫守提醒，雪小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几天的困惑，她看着莫言：“哥哥，你不上班吗？”
　　雪小月话音刚落，皇甫守随即扬起笑，深知雪小月不经意的问题戳中了莫言的软肋。他的笑容引得莫言不满意地瞪了他一眼。
　　皇甫守无所谓地耸耸肩，代替莫言回答了雪小月的提问：“C大，计算机科学系，研究生2年级，尚属无业人员。”
　　“计算机科学？”雪小月新奇地看了看莫言，“哥哥主修课程是什么？”
　　“程序智能化下的人机互动。”莫言答道。
　　雪小月迷茫。
　　“简单说来，就是人类与机器人实现沟通的高端人机交互。”皇甫守补充了一句。
　　雪小月依旧迷茫，她愣愣地问：“那经济来源呢？生活和学习都需要钱。”
　　简单的话语再度正中莫言的软肋，莫言眉间的烦意陡增，他低着头吃饭，再也不搭话。
　　见莫言和雪小月都有些尴尬，皇甫守不得不解释：“莫言的所有费用由皇甫置业支付，毕业后就来公司上班。”
　　原来是这样，雪小月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莫言，十多年后的哥哥已与儿时记忆中大不相同。温柔保护着她的哥哥，如今总是显得很冷漠。
　　似乎有许多事没有告诉她，似乎有许多事不应该告诉她。
　　她在莫言眼中看见的情绪更多的是寂寥。
　　
　　刚到公司不久，皇甫守收到了颜墨发来的信函，信上说，有关南区海岸的改造，夏于戎想和皇甫守当面谈一谈，邀请皇甫守过去一趟。
　　皇甫守查看了一下行程安排，近期内的时间已经全满，一层套一层的琐碎事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日程表上。微微叹气，他叫来柳虹。
　　在日历上画了个圈，皇甫守指了指上面的时间：“我得出一趟远门，这边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你处理。”
　　“疗养院的项目出事了？”柳虹猜测。
　　皇甫守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确实有点棘手。”
　　“这个项目本就不应该接手。”
　　一边说，柳虹一边收拾好皇甫守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她无力地抱起近期的项目合同，这些合同累计的数额远超过了疗养院，她不懂为何皇甫守会在意这么一个改造方案。
　　皇甫守又看了一眼信函，随后，他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等待着意料之中的电话。
　　半小时后，张泽传送来信息，安排给皇甫守和莫言新的任务，回到岛国，保护夏于戎。
　　
　　夜里，皇甫守走进了莫言的房间，莫言正在擦拭爱枪，为即将的远行做准备，他没有抬头，当对方停步在他身边时，他手上的动作缓了半瞬：“以后别再经常过来，小月会怀疑的。”
　　“这事应该对她隐瞒？我对你的情感如此不堪？”皇甫守淡淡地问道。
　　莫言的注意力继续停留在手中的枪上，眼底一丝不被察觉的踌躇：“我暂时不想让她知道我俩的关系。”
　　皇甫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我回三号实验室。”
　　“当真要修改数据？”
　　“如果我不再爱你，你可以不那么讨厌我，我会回去修改数据，不惜一切代价。”皇甫守别开了视线，看着莫言，很多话他说不出口。
　　莫言放下手枪：“你不适合当情报员。情报员应该以数据高于一切存在，而你，情感超过了数据。你有没有认真考虑过，那么多的资料，万一受到损伤，谁来负责？”
　　“生物比例含量过高，拥有太多的人类情感，从我走出第一实验室的那天，就注定是个失败品。”皇甫守自嘲地笑了。
　　皇甫守迟疑片刻，他走近轻拥莫言入怀，他手臂上的力气不大，微微地环住对方。话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漫长的相拥，无声的相处，最后，皇甫守松开了手：“我向张泽提出了申请，若是实验失败了，就给你换一个更适合的搭档，不会干扰任务进度的新的情报员。”
　　“这算什么？一脸落寞的表情。”莫言握紧了拳头，“付出的感情不被对方接受，就低落，就沮丧，一副活不下去的样子。高兴了，就天天说我有多么多么爱你，不高兴了，就缩去一旁，丢下一句我再也不会和你做。好和不好都是自己说了算，像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话值得别人相信？”
　　皇甫守定在原地无法动弹，相处六年，莫言发火的时候很多，但这样直接表示对他的不满还是第一次。
　　“莫言，你生气了。”皇甫守迈开沉重的步子，僵硬地走近，踌躇再三，从后方抱住了莫言。
　　莫言一把推开了他的手：“对自己的话完全不负责的情报员，不值得我生气。”
　　“莫言，”皇甫守加大了手臂上的力，揽住莫言紧紧贴在胸口，亲吻他的发丝，“你在乎我吗？在乎我许下的承诺？”
　　莫言挣扎的力度加大了些：“放开我，一部机器的承诺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听见没？”
　　皇甫守没有放手，反而再次加大了力气，把莫言困在怀中，无法动弹。紧贴在一起的身体开始升温，温度透出了布料，令相处的空气也增加了温度。
　　再也挣脱不了皇甫守的束缚，莫言放弃了挣扎，就以体力而言，人类又怎能超越机械的负载能力。他气喘吁吁地拉住皇甫守的手臂，皇甫守勒得他很难受。
　　“放开我，这样呼吸不了，很难受。”
　　莫言降低了音量，皇甫守却依旧没有减缓丝毫力度，他紧紧地抱着莫言，仿佛一生一世永远不会放手。
　　“莫言，我能吻你吗？”皇甫守突然问道，他的问话声音不大，还透出了强烈的不自信。
　　莫言无力地问道：“你为什么非得纠结这些事？”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纠结，不是吗？”皇甫守减小了力气，让对方能够顺畅的呼吸。
　　他的吻隔着布料落在莫言的肩头，暖暖的，一下接着一下。手指从衬衣下方探入，游荡在腰际。
　　莫言的身体微微一颤，脸上的温度不由上升了些许：“你自己说的，不会再抱我。”
　　“我听林洛说了，你没和别的男人睡。能不能再给我一次希望？把你的身体，你的心，都给我，我会用一生去爱你，你是我今生唯一的伴侣。”
　　衬衣扣子被全部解开，皮肤迎上了夜晚的空气，皇甫守的唇滑过莫言的背。
　　“我不会相信你，说话出尔反尔的骗子。一部机器，不要和我说一生一世。”
　　莫言伸手去推皇甫守，手却被对方牢牢握住。
　　皇甫守的手指抚上莫言的唇瓣，触感牵动了莫言心底坚守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不能打开自己的心，坚硬的外壳必须守住仅有的空间，他不能再让眼前的这个人踏入分毫。这个人会在他心里强占着位置不走，一点一点吞噬他的全部。
　　“一次，就这一次。”
　　皇甫守的话语温柔地落在莫言耳畔，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压在身下。
　　莫言侧过脸：“我说过，不要吻我。”
　　话没能继续往下说，皇甫守的唇已经封上了他的唇，舌入侵了口内每一寸空间。
　　狂乱的心悸搅乱了已然裂缝的保护壳，一声清脆的破裂声，自我保护的硬壳被扯开了一道长口，露出了隐藏在内部柔软的身躯。
　　皇甫守的唇带着一丝留念稍稍离开了莫言的唇，莫言微红着脸，垂下眼帘：“吻也吻了，该回去了吧。”
　　皇甫守支起身子，看向身下的莫言，笑里满是温馨：“你的第一次都属于我，所以到最后可不可以也只我一人。”
　　“回去。”莫言侧过身，不再理会皇甫守。他心里很乱，他不应该在皇甫守面前表现出他的不高兴，那是一种错误而危险的情绪。
　　轻吻了一下莫言的脸颊，皇甫守笑着留下一句晚安，转身离开了。
　　房门合上，皇甫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莫言这才发现自己脸红了。他用力地抓住被单，手却仍有一丝颤抖。唇齿间残留着皇甫守的气息，守护在身边六年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轻而易举地获取了他的所有，让他再也不能接受别的任何人。
　　爱上一个生物机器人，多么荒唐可笑的情绪，这样的情绪应该抹杀掉，面对皇甫守的心悸不应该存在。
　　莫言的视线移去窗外，窗外月色寂寥，莫言的心跳不由漏了一拍。
　　方才，皇甫守的唇很温暖。
　　




第二章：导入

　　第一实验室，皇甫守躺在巨大的圆柱形成长器内。透亮的有机外壁，容器内填充有淡绿色的营养液。生物机体尚未添加完成，无数的细管绕过机械骨架为沉睡的生物元件提供维持生命特性的能量。
　　一红一黑两条线路从成长器两端延伸出来，接入堆置在两侧的计算机组群。红色线路输出生物活性检测信息，黑色线路则输出机械体的工作状态。
　　所有线路显示，新生机体数据完全正常。
　　绿灯亮起，基础生物和机械对接信息置入完成。金属臂伸入成长器，熟练地打开放在皇甫守身旁的置物箱，箱内浸泡着特制的皮肤组成物。
　　一块一块地填充，皇甫守的额头覆盖上了皮肤，从上而下，脸，脖子，身躯，手，脚。
　　金属臂覆上最后一块皮肤组织，完整形态的皇甫守出现在成长器内。接入管链接到有机外壁，端口开启，淡绿色的液体流出，氧气灌入管内。
　　毛孔舒张，皮肤呼吸体系启动。
　　红色线路上，心脏检测仪呈现直线状态，亮绿色的线条把显示屏一分为二。
　　金属臂将体外脉冲发生器按在皇甫守的胸口，电压脉冲透过皮肤刺激心肌，唤醒沉睡状态下的心脏。
　　一下接着一下。
　　心肌收缩，心脏跳动，显示屏上的直线被打破。包裹金属外壁的血管，血液从心脏流向全身。
　　血管接入脑内芯片，大脑输入命令启动，数据进行核对。半透明的显示屏浮在皇甫守脸的上方，庞大的生存基础信息开始运算，接收亦或排斥。
　　一切，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莫言到达中心研究所的时间是下午一点，皇甫守还在从第一实验室没有出来。第一实验室向来高度戒备，禁止一切非本实验室人员进出。
　　莫言进不去，沈凡也进不去，他们只能在门外等候，等待皇甫守诞生的那一刻。
　　“要不要去我那儿休息一下？”沈凡提议道，“皇甫守出来后会有专门的研究员负责送过来，我们留在这儿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新生的情报员不去第二实验室，特殊待遇？”莫言无力地笑了笑，转过身往走廊的一端走去。
　　沈凡跟上前：“皇甫守的原始数据得以保存，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资料损失固然可惜，不过，能恢复到他成为合格的情报员，离开中心研究所那时的状态，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数据导入能成功吗？”莫言停下脚步，看着沈凡，走廊上的灯光很亮，白晃晃的刺眼。
　　“欧阳纪的实验数据显示，更换新机体后，成功导入99.8％的资料，剩余的0.2％在传输途中损失。”
　　莫言轻轻地摇摇头：“欧阳纪的情况和皇甫守不一样，有可比性？”
　　“欧阳纪的实验数据是仅有的同批次型号对比数据，没有其他可供参考的情报员了。”沈凡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身体有些钝化。
　　“只是，可惜……”
　　沈凡说着停了下来，他忍不住笑道：“本来想借机为欧阳纪添加新的性格，可林洛再三叮嘱，一定要一个一模一样的欧阳纪。杀手对自己的搭档都有此类执着？”
　　沈凡无心的话语，倒是令莫言想起，他许久不曾见过林洛了。皇甫守死去，欧阳纪返回中心研究所维修，林洛也慢慢从任务的第一线退了下来，减少了执行任务的数量。
　　半年前，他正式迁至张义德身边担任贴身保镖。张义德是张泽的父亲，杀手组织的上一任负责人，十多年前，这位老人将组织交给儿子管理，成为有名无权的高层管理者之一，过着半隐居生活。
　　KI01的头衔自然而然落到了莫言头上，张泽也与莫言谈过这件事，可莫言并没有接受这个新称谓的想法。
　　他的搭档不见了，没有IN01，KI01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若是IN01能够回来，他有KI02这个称号就足够了。
　　
　　苏世辰为莫言倒了一杯水，然后重新冲了一杯咖啡给沈凡。沈凡看起来相当累，特别是方才苏世辰给对方说了要离开之后。
　　沈凡喝完咖啡依旧很困，今天的实验结束后，他很想给自己放一个长假，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
　　三点二十六分，广播中传出机械化的声音：“三号实验室全体研究员请注意，三号实验室全体研究员请注意，实验体已从一号实验室送出。请研究员迅速前往3－006室，实验体即将进入数据导入阶段。重复一遍，三号实验室……”
　　莫言一惊，瞬间站了起来，他望向门的方向。
　　皇甫守身体的重组已经完成，接下来是导入数据等待苏醒的阶段。这个阶段，莫言目睹了两次失败。第一次，皇甫守在导入途中停止了心跳，大脑死亡。第二次，皇甫守在数据导入后陷入了长眠，十天后，呼吸停止。
　　这一次是第三次，莫言害怕失败，恐惧早就吞噬了他的情绪，他眼睁睁地看着皇甫守一次次诞生，一次次死去。他无法再承受失去的痛苦，可每一次他又会满怀期待地不自觉地回到这儿，承担重创。
　　房门打开，大批研究员涌入室内。
　　检测室的门开了，门内是莫言熟悉的宽敞明亮的大房间，十米高的巨型采集仪，用以为情报员输入输出数据。
　　莫言第一次来这儿是皇甫守接受数据检测的时候，那时皇甫守与采集仪发生了抵制，检测未能顺利进行，如今，莫言也明白了中心文件夹拒绝一切访问的原因。
　　文件夹里存放的是有关莫言的全部记忆，是不允许任何外人触碰的最高机密设置。
　　皇甫守所守候的最重要的数据是莫言。
　　莫言握住左手，将戒指暖在手心。
　　
　　十人的护送组推着皇甫守进入3－006室，室内的空气沉降下来，莫言屏住呼吸，不敢大口出气，他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影响实验的进行。
　　他咬住嘴唇，跟在护送组身后走进检测室。
　　沈凡走上前，揭开盖在皇甫守身上的白大褂，新生的身体，心跳微弱。
　　沈凡轻叹，他扭头看去莫言：“要不要送他进去？”
　　莫言一愣，心揪紧了，每次他都将皇甫守送进采集仪，每次都没能成功地等到皇甫守出来。
　　扬起一抹笑，苦涩钻心，莫言点点头，推着医疗推车缓缓往前走去，走进连接管。第一道隔离门打开，门内有一小处隔离空间。莫言费力地抱住皇甫守，将他放在第二道门旁。
　　他紧紧地握住皇甫守的手，不管对方能否听见，他轻声说道：“皇甫守，快点回来，你到底还要我等多久？”
　　莫言松开手，转过身推着推车走出第一道隔离门。第一道门关上，第二道隔离门打开，营养液填充了隔离空间，机械触手围上前，拉着沉睡中的身体前往采集仪中心的位置。
　　苏世辰坐到控制台前，采集仪早已升级多次，不仅成倍增加了链接线路，更是专程为皇甫守的实验新增了临时供能体系，能量超过一般情报员实验的十倍。
　　用沈凡的话来说，失败不仅对莫言是致命打击，对他也是致命打击，成功地抹杀了他觉得情报员数据不存在难题的天真想法。
　　绿色的液体翻腾起来，强大的电流呲呲作响。控制台的显示屏上，进度条缓缓推进，满格，跳转，欢迎界面出现。
　　苏世辰输出导入数据的专用用户名和密码，黑色的屏幕上，绿色光标闪烁。
　　“进入数据导入状态，请下达导入指令。”苏世辰说道。
　　沈凡抬头看了一眼皇甫守，与身边的研究员简单地商量了几句：“采用001号方案，先导入1％的数据，测试机体对数据的接受程度。”
　　苏世辰快速地敲下键盘，一长串的命令输入，显示屏右侧上出现了人体能量检测立体图，监控皇甫守的身体状态，屏幕左侧三条进度条，上下浮动变化，为数据导入条和数据导入兼容性显示条。
　　“1％数据导入完成，生物芯片与数据兼容程度56％，兼容性低，是否进行进一步指令？”苏世辰问。
　　检测室内安静了下来，沈凡凝眉，半晌，他大声说道：“改用002号方案，导入1％数据测试。”
　　苏世辰感到自己的手心已紧张地冒出汗来，来实验室这么多年，唯有皇甫守的实验屡试屡败。
　　“1％数据导入完成，生物芯片与数据兼容程度69％，兼容性低，是否进行进一步指令？”苏世辰再一次问道。
　　“改用003号方案，导入1％数据测试。”
　　“1％数据导入完成，生物芯片与数据兼容程度47％，兼容性低，是否进行进一步指令？”
　　……
　　莫言的心提到了嗓子，他望向沈凡，这个时候绝不能停止皇甫守实验，不能这样终止希望，可五套方案已全数失败。明明是健康状态良好的新生机体，却与数据不兼容。
　　沈凡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室内的研究员开始小声议论，议论实验的失败。
　　按了按太阳穴，沈凡坚定地说道：“启用预备IN01专属K方案。”
　　室内一静，下一秒顿时炸开了锅，对沈凡随心所欲地使用未通过的预备方案表示不满。
　　苏世辰坐在控制台前没有动，他扭头看着沈凡。
　　沈凡不理会那些烦杂的议论，他走到莫言跟前：“实验继续进行，再试一次，可以吗？”
　　莫言犹豫片刻，他看向皇甫守：“我的心愿只有一个。”
　　“我明白了。”沈凡应了一声，他给了苏世辰一个肯定的眼神，“K方案启动。”
　　苏世辰笑着转过身，轻快地敲入命令。
　　进度条飞速地变化，很快，通过信息跳出。
　　“1％数据导入完成，生物芯片与数据兼容程度98％，兼容性高，是否进行进一步指令？”
　　惊愕，不可思议的情绪充斥在检测室。
　　沈凡笑了：“K方案全部启动，进行数据导入阶段。”
　　莫言目不转睛地盯着主控制台的屏幕，百分比计数器缓慢增长着。
　　2.1％……5.4％……9.3％……
　　莫言望着数字，每一次数字的跳变，他的心随之跳动，他和皇甫守的距离更近了一分。
　　数字到达96.9％，莫言眼圈莫名地红了。
　　定格在97％，数字不再变化，刺耳的警报穿破房间，沈凡为所欲为的方案背后，是不可避免的高危险性。
　　莫言当然清楚。
　　“还剩3％，需要手动直接给皇甫守输出指令。”沈凡说。
　　莫言会意地点点头，他接过苏世辰递过来的隔离服：“沈式风格，每次都是完美的弊端。”
　　“我只是相信你肯定会去。”沈凡拍拍莫言的肩膀，“祝你好运。”
　　屋内的抗议声骤然爆发。
　　“沈凡，你疯了吗，让普通人类进入采集仪！”
　　“里面是高压，隔离服万一出问题怎么办？”
　　“营养液对隔离服有腐蚀，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们绝对会向上层反映情况，你这完全就是不负责任的幼稚举动。”
　　……
　　对抗议充耳不闻，沈凡走到苏世辰身旁，拉过椅子坐下：“开始吧。”
　　第一道隔离门关闭，第二道隔离门打开，营养液将莫言包裹其中，高压打在隔离服上撕扯的痛。机械触手链接到隔离服，将莫言带去半空。
　　莫言的手指有些麻木，隔着隔离服的手探上皇甫守的脸颊，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环境下看着皇甫守。
　　难以忍受的环境，莫言无力地想到，若是以后皇甫守醒了，他再也不会让他承受这种折磨。
　　一道电流打在背上，一阵剧痛，莫言颦眉，他早就有心理准备，沈凡的实验不会有舒适日子过。
　　传音器传来沈凡的声音：“还好吧？”
　　“说实话，一点儿也不好。”莫言无奈地笑道。
　　“马上就把后面的指令发送给你，皇甫守的背上有一块临时输入屏，从那儿输入命令。”
　　“你果然太乱来了。”
　　“这算夸奖么？”沈凡嘴角上扬。
　　“你认为呢？”
　　莫言摇摇头，找到输入屏，谨慎地敲入指令。
　　百分数又开始往上增长。
　　98.5％……99.3％……99.6％……
　　莫言敲入最后一个字母，他环抱住皇甫守，隔着隔离服，紧紧地抱着他。
　　一股强大的电流击中了皇甫守，电流从相拥的身体传到莫言身上，一时间思维涣散，意识淡去，莫言陷入了昏迷。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夜，有些冷，空调温度适中，莫言却还是冷醒了。
　　他痛苦地动了动手指，身体极度难受，他很怀疑是不是应该相信沈凡的实验方案。
　　他费力地想要撑起身，可手臂没有力气，无奈又倒回了床上。
　　“你身体状态还不好，暂时不要大幅运动。”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话至唇边，莫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木楞地扭过头。窗边的单人床，一个人坐在床上，望向他。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刻入心底，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皇甫守……”莫言的声音颤抖着。
　　对方疑惑：“你认识我？”
　　莫言点点头，眼泪无声地落下：“欢迎回来。”
　　细小的雪花迎着夜风，打了个圈儿，落在地面。深山里的中心研究所，一点一点被细雪覆盖。
　　
　　




第三章：归零

　　皇甫守结束了第四实验室的生物体健康检测，他和莫言回到3－006室时，沈凡正在收拾堆放在桌面的资料。一旁的沙发上，放着一个旅行包。
　　“你要出远门？”莫言走上前去。
　　沈凡笑着点点头，把资料分类放入抽屉锁好，他坐到电脑前，开始进行重要数据的备份和加密。他一边敲键盘，一边说道：“皇甫守的实验暂时告一段落，后期维护将交由别的研究员负责。我向研究所申请了休假，出门透透气。”
　　“你的助手不是回家了吗？你一个人去旅行？”莫言环视室内，少了苏世辰的空旷房间，沈凡的落寞一览无遗。
　　沈凡手上的动作缓了半分，随后微微扬起嘴角：“我今天先去世辰家里，旅行的事到时候再说。”
　　“下定决心要给他说清楚了？”莫言问。
　　“现在摊牌凶多吉少。但是，要我轻易地把他让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我不甘心。”沈凡耸耸肩。
　　不一会儿，他完成备份，关上了电脑，拎起旅行包，和莫言他们一道走出房间。
　　
　　地下停车场，莫言快步走向一辆兰博基尼，那是皇甫守曾经的爱车，也是这几年他最常使用的交通工具。
　　莫言走到驾驶室旁，打开车门，却意外地发现皇甫守紧跟在他身后。
　　皇甫守看了一眼车，问道：“能不能让我来开车？”
　　“当然可以。”莫言转身绕去另一边，坐在副驾驶座，“这原本就是你的车。”
　　车启动，驶出中心研究所。
　　莫言的心情非常微妙，三年了，他又一次回到了这辆车的副驾驶座，开车的人是皇甫守，一名三年前死去的情报员，一部重生的生物机械，一个失去了记忆的恋人。
　　“张泽发来消息，有新的任务安排，你是先休息一段时间，还是直接开始工作？”莫言望向车窗外，雪还在下。
　　皇甫守想了想：“任务优先，我现在需要累计任务执行的相关资料。”
　　莫言没有说话，他静静地望着窗外，他不擅长交流，寻找话题的一直是皇甫守。
　　“你结婚了？”
　　皇甫守冷不丁的问话，把莫言的思绪拽了回来，莫言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点点头：“是的。”
　　“拥有正式的婚姻，你的伴侣极有可能成为执行任务时最大的阻碍。作为杀手，这是基础常识。”皇甫守一挑眉，淡淡说道。
　　莫言笑了，心底莫名的一阵难过，他垂下眼帘：“他不会影响任务。”
　　“她知道你的身份吗？”皇甫守问。
　　“知道。”
　　闻言，皇甫守微微皱眉：“你太不谨慎，完全没有杀手的自觉。即使面对家人也不应该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不仅容易将对方卷入危险，而且万一对方是敌人怎么办？”
　　“他不是敌人。”
　　“这只是你的个人想法。”
　　“他已经死了。”莫言努力地张了张嘴，听到了自己无力的声音。
　　皇甫守是另一枚戒指的拥有者，他说不出口，现在的皇甫守不再是以前的皇甫守。他只是他的搭档，一名新生的情报员，仅此而已。
　　车内，一阵沉默。
　　许久，皇甫守轻声说道：“抱歉，我不应该提起这个话题。”
　　“没事，是我工作疏忽，没有提前把个人档案交给你。”莫言伸手盖住戒指，别开视线。
　　三年的等待换来这样的交谈，令他不由地想起了欧阳纪。如今的皇甫守和欧阳纪颇有几分相似，没有强烈的情感，只剩任务优先的初始命令。
　　莫言这个名字在皇甫守的数据库中，不再具有最高的优先级。
　　日复一日的期待，等来的却是巨大的落差，面前的这个人不会再紧紧抱住他，对他说莫言我爱你。
　　莫言伸手盖住眼睛，不希望对方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深深的无助和失落。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皇甫守关切地问，“我听实验室的研究员说，你进入采集仪，被电流击伤了。”
　　“没什么，一点儿小伤。”
　　又是一阵沉默。
　　“谢谢你，帮我输入命令。”皇甫守说。
　　“不需要道谢。”莫言强制稳住情绪，他放下手，冲皇甫守笑道，“回来就好。”
　　
　　子悦酒店，三十六楼，会议室。
　　一成不变的环境，不成不变的对话，仿佛三年的空缺并不存在，剪去已逝的昨天，把前天和今天拼接在一起，故事又一成不变地延续下去。
　　张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看向莫言：“这次的任务情况特殊，处理起来很棘手，之前派了两组人员都有去无回。我非常不愿意看到最好的杀手也以失败告终。”
　　“KI01目前依旧是林洛。”
　　张泽的视线透出不高兴：“你就这么甘愿排在他人之后？”
　　“没有打败林洛的实力，KI01这样的称谓，对我来说，不具体丝毫意义。”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屑接受林洛舍弃的东西。”
　　无心再与张泽讨论这个话题，莫言问道：“任务的内容是什么？” 
　　张泽顿了顿，叹了口气：“保护一对双胞胎。背景资料随后发给你，破解的工作……”
　　张泽说着停了下来，他瞟了一眼站在莫言身旁的皇甫守，若有所思。
　　“破解工作交由皇甫守负责。”张泽收回视线，叮嘱，“莫言，皇甫守刚回来，你要好好配合他的工作。这三年，组织里的情报员被你折腾得够呛，那些孩子气的发泄方式也该收起来了。”
　　“我知道。”莫言闷闷地回答。
　　
　　走出会议室，莫言拨通了雪小月的电话，通知她早些准备晚餐，晚上有客人要来。
　　雪小月挂了电话便忙碌起来，没考虑太多，尽管1701向来没有访客，莫言身边也没有所谓的朋友。
　　所以，当她看见皇甫守跟在莫言身后走进屋的时候，惊讶地张大了嘴。死亡了三年的人，让莫言伤痛了三年的人，突然毫发无伤的出现，雪小月接受不能。
　　她盯着皇甫守，话也不连贯了：“皇……皇甫先生……你……回来了……”
　　“你是？”皇甫守迷茫。
　　“皇甫置业，你公司里的员工，也是我的妹妹，雪小月。”莫言指了指餐桌，“先吃饭吧，一会儿饭菜凉了。”
　　雪小月坐在莫言身旁，她瞅了一眼桌对面的皇甫守，小声问：“哥，这到底怎么回事，皇甫先生不是已经……”
　　话没继续说，雪小月发现莫言的脸色变了，痛楚一目了然。雪小月端起碗，默默地吃饭，不敢再说话，她害怕再说错话。
　　晚餐的气氛有些尴尬。
　　饭后，雪小月收拾碗筷，莫言送皇甫守去了十八楼。
　　莫言打开房门，换上拖鞋走了进去。皇甫守站在门旁没有动，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物品摆放整齐，屋内的布置与他的喜好极度相似。桌上放有一个花瓶，里面是几支腊梅。
　　皇甫守换上莫言鞋子旁的另一双拖鞋，拖鞋大小适中。
　　莫言转过身，发现他立即没跟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皇甫守走去落地玻璃窗，临湖的景色很好，夜幕中的城市倒影映在湖面，随着波纹而碎成块。夜风撞上透亮的玻璃，带着冻结呼吸的寒气。
　　接收新信息的提示声响起，莫言脱去外套，搭在沙发上，他脱掉毛衣，解开衬衣的扣子，他转过身去，背对皇甫守。
　　皇甫守的手指接通莫言背部的生物芯片，莫言的档案，他的身份信息，任务的相关资料，数据源源不断地从生物芯片转入皇甫守体内。
　　指尖触及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皇甫守贴近了些：“是不是有点冷？数据很快就复制结束了。”
　　“空调温度可能调低了。”莫言闭上眼，颤抖的不是身体，而是他的心。这双手的温度还是当初那样，暖暖的，令人落泪。
　　皇甫守读取完数据，为莫言披上衣服，他拉住莫言的手，对方的手指冰凉得吓人：“果然还是有点冷吧。”
　　莫言抽回手，侧过身子，穿好衣服：“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可以去十七楼找我。”
　　“不坐一会儿吗？”皇甫守走近，他顺手拿起沙发上的围巾为莫言围上，殊不知自己不经意的动作，令莫言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改天吧，你今天刚来这儿，适应一下环境，早点休息。”
　　莫言急急地离开了十八楼，关上卧室门，他无力地倒在床上，背上残留的指尖的温度，刺痛了神经。
　　他想要告诉皇甫守过去的事情，想要皇甫守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他想要和他在一起，可他什么也不敢说，他承受不了皇甫守的拒绝。
　　莫言坐起身，移去电脑的位置，电脑的连接器上嵌入了一块破旧的红色芯片，受损的登录系统，皇甫守给的用户名和密码登录不了。
　　
　　皇甫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酒柜放置的全是烈酒，厨房锅碗瓢盆应有尽有，衣柜里挂着符合他尺寸的西装。
　　走进卧室，皇甫守简单冲了个澡，裹着浴袍坐在床上解析新导入的资料，浮在半空的显示屏显示着各类数据。他进入了自己的档案文件夹，公司名称，公司地点，公司员工……
　　皇甫守困惑地又翻了一遍资料，有关雪小月的记录有些怪，但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点击进入莫言的档案，缓慢向下翻看，没看几排，他停下了动作，档案里清楚写着，莫言未婚。
　　皇甫守隐约感到郁闷，杀手和情报员合作的基础是相互信任，一个从一开始就欺骗自己的搭档，他难以忍受。
　　闷闷不乐地关闭文件夹，皇甫守一抬手碰到了床头柜的一角，一股微弱的电流传到指尖。他好奇地挪到床头，寻找电流的位置，紧贴柜门内侧，电流中心处是一块隐形的记录卡，与皇甫守的记录卡同属一个型号。
　　不足一毫米的厚度，透亮的外壳，纤细的金属丝分布其中，普通人几乎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
　　皇甫守迟疑片刻，取下记录卡插入手腕。记录卡设置了密码，密码检验方式为机体的全方位扫描核对，核对错误，记录卡将自动销毁。
　　“仅限本人使用的记录卡。”皇甫守喃喃说道。
　　他无心破坏别人的记录卡，于是关闭了程序准备退出，不料这块记录卡采用的是自动扫描模式，在皇甫守接入的同时扫描核对就开始了。
　　皇甫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等待记录卡的销毁。
　　扫描结束，记录卡的五个核对灯亮起，记录卡出乎意料地打开了，卡里存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名为莫言（备份）。
　　惊愕地望着文件名，皇甫守犹豫地打开了文件夹，一张莫言的照片出现在眼前。
　　晚霞染红了天空，莫言微红着脸躺在海岸，手背搭在额头，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累，心情却很好。
　　海浪冲上岸，海水打湿了衣服，透湿了的衬衣，乱乱地贴在身上，扣子不知被谁全数解开，胸口依稀可见吻痕。
　　莫言的视线看向拍摄者，嘴角上扬，笑容透出显而易见的幸福。
　　也许他并不知道有人在拍他，皇甫守不由这样想道，莫言只是在对着这样一个人微笑，幸福地笑着。
　　皇甫守查看了储存时期，时间在三年前。
　　三年前，有这样一个人，他留下了莫言的照片，三年后，皇甫守在这里发现了这张照片。
　　皇甫守望着照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情复杂，久久不能平静。
　　
　　




第四章：双生

　　第二天是休息日。
　　上午，十七楼来了两位访客，一对双胞胎姐弟。
　　姐姐丁伶，性格颇为内向，习惯性低着头，过长的刘海盖住了眼眸，看不透她的情绪。弟弟丁哲，高高的个头，略胖，模样还算耐看，就是脾气不太好，对漫长颠簸的车程狠狠埋怨了一番。
　　雪小月只知道这两人是皇甫守的远房亲戚，最近暂时住在1703室。
　　然而，皇甫守的突然出现，丁氏姐弟的突然入住，让雪小月感到莫名的不安。
　　1701室，莫言和皇甫守坐在屋内，雪还在下，城市被白色渐渐吞噬。
　　莫言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组织发来了资料我已经看完了。前两组人员均在接手任务后一周死亡，上层派专人对死亡现场和尸体进行了研究，确定为自杀。”
　　“中心研究所第四实验室的生物状态检测结果显示，情报员在自杀前十分钟，生物体神经功能忽然出现紊乱，生物部分和机械部分协调性降为零，心脏衰竭。”皇甫守直视莫言，缓缓说道。
　　莫言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这是标准的他杀，绝非自杀。”
　　“的确，早在自杀前，他们就近乎死亡。”皇甫守说。
　　莫言烦恼地按了按太阳穴：“或者说，有人在促使他们自杀。”
　　“要不要让雪小月暂时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她住在外面不安全。”莫言答道。
　　见皇甫守疑惑，莫言才想起雪小月的档案修改过，组织提供给皇甫守的数据有偏差。
　　“1703室安装有电磁波屏蔽墙，室内有磁场检测仪，核算四十八小时内的变化数据。有了具体的运算结果再做决定。”莫言想了想，“不排除存在某种特殊物质，影响了生物机能的可能，早点判断变化的来源方向。”
　　“结果出来我会马上通知你。”皇甫守肯定地说着。
　　似乎有些犹豫，皇甫守望着莫言欲言又止，他握着口袋里的记录卡，考虑许久，他拿出记录卡放在桌上。
　　莫言很是迷惑，他看了看桌面透亮的小物品，询问的视线移去皇甫守那儿。
　　“无意间在房间里发现的，是你的私人物品。”
　　莫言眼底的迷惑更深了，他拿起记录卡，随后摇摇头，放回桌上：“这不是我的，我第一次看见。”
　　“要看里面的内容吗？”皇甫守挣扎些许，问。
　　莫言点头示意要看，皇甫守却没了动作，直至莫言万分迷茫地问及原因，他才无奈地笑了笑，把记录卡接入手腕。
　　密码核对结束，绿灯亮起，浮于半空的显示屏出现了一个文件夹，以莫言的名字命名。
　　“要打开吗？”皇甫守的声音不大。
　　莫言没有答话，他抿住嘴，在看与不看之间纠结，他猜出了储存这份文件的人是谁，却不敢猜测里面放置的内容。
　　“你看过里面的内容了？”莫言没有看皇甫守，反而别过头。
　　皇甫守一顿，随即点了点头：“看过了。”
　　“那打开吧。”
　　一张照片占满了屏幕，莫言盯着自己的照片，在脸红之前，眼圈红了。他的头埋得很低，情绪压在心底无处宣泄。时隔三年，如今不得不面对三年前的一点一滴。
　　透出咸味的海风吹过脸颊，海浪不轻不重地拍打疲惫的身体，拥入双臂的温暖身躯，在惊天的爆炸声中冷却。
　　“抱歉，我不该打开你的文件夹。”皇甫守道歉。
　　莫言没有动，他低着头不说话。
　　“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要看你的照片。”皇甫守重复道。
　　莫言闭上眼，声音在冬季的雪景里降了温：“也只有那个人会把这样的照片收藏起来，笨的无药可救。这样的人，我却收下了他的戒指，他不在了，我竟然忘不了他，我比他更无药可救。”
　　皇甫守坐在椅子上，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安慰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当他伸出手想要握住莫言的手时，指尖触碰的瞬间，莫言的手仿佛被高温烫伤般，缩了回去。
　　相对无言，他们坐在桌子的两边，一个低着头，另一个也低下了头。
　　不一会儿，雪小月的惨叫结束了这段沉默。
　　莫言站起身，迅速跑到隔壁。
　　雪小月倒在厨房的地板上，板凳滚落一旁，一叠盘子碎了一地。她晃了晃昏沉的头，撑住地板，似乎想要站起来，却没什么力气。撞到地面的手肘很痛，脚扭伤了，使不上力。
　　莫言上前扶着雪小月，关切地问：“怎么这么不小心，有没有伤到哪儿？”
　　“哥，我头痛。”雪小月咬住嘴唇，难受地皱紧眉头，她紧紧地拽住莫言的衣服，身体蜷成一团。
　　莫言轻轻搂住她，手探上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但从雪小月的表情看来，她非常痛苦。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皇甫守跟在莫言身后也走进了厨房，他看了看满地碎片，微微颦眉。
　　雪小月微睁着眼，费力地呼吸。过了会儿，她缓过气来，脸色也从起初的苍白恢复到了些许红润，她摇摇头：“刚才突然就头痛得厉害，现在没事了。”
　　“要不要去趟医院？”莫言扶着她站起来。
　　雪小月的脚还有些痛，她活动了一下脚踝，扭伤不算太严重。身体没起初那么难受了，她为难地笑笑：“哥，我没事，可能是贫血头晕。”
　　莫言陷入了沉思，他拍拍雪小月的肩：“下次小心点。我先过去了，有什么事叫我。”
　　“嗯。”雪小月应道，她并没有向莫言提起自己方才的幻觉，从板凳上掉下来的一瞬间，迷糊中她又看见了圣歌孤儿院。
　　枪声，哭声，嘶喊回荡在耳畔，浓浓的烟尘，炸毁的房屋，血如雨下，低落在脸颊的液体，粘稠带着血腥味。
　　“哥哥，哥哥……”她无力地哭喊着。
　　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月，听话，别哭，别哭。”
　　“哥哥……”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哥哥……”
　　空气极度混浊，呼入体内的气体硬生生地憋在肺里，视线越发模糊，最后消失在朦胧的细缝。
　　
　　皇甫守走出房间，他顺手关上门，身旁，莫言定在原地不动。顺着莫言的视线看去，1703室的房门打开了，丁哲站在门边，他心情恶劣：“你们就不能安静一点儿吗？还让不让人休息？”
　　“你刚才在做什么？”莫言朝前迈出两步，凌厉的视线几乎刺透对方的身体，“我问你刚才都做了什么？”
　　“我凭什么告诉你？”丁哲毫不示弱，傲慢地扬起头，对莫言的问话非常不屑。
　　下一秒，他肚子上重重挨了一拳，他吃痛地弯下腰，眼角泛起泪光，他抬眼看向莫言，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自己心里明白。”莫言一把抓住丁哲的衣领，拽至跟前，冷言道，“收起你那些无聊的小动作，别以为我会对你手下留情。”
　　莫言丢下话，松开了丁哲的衣服。
　　丁哲一脸怒气，低声骂了几句。莫言居高临下的冷漠眼神和敏捷动作，让丁哲有些憋闷，他懒得争执，退回房间，大力地关上门。
　　“好歹是在任务期间，你下手也太重了。”皇甫守轻叹。
　　“小月房间里的保护系统被人为破坏了，放置在1703室的检测仪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莫言转身往自己房间走，“马上给1702室构建新的屏蔽墙，并加强对1703室数据的采集。”
　　“磁场开始发生变化了，对脑电波有影响，当真不送雪小月出去住一段时间？”皇甫守跟了过去。
　　莫言的表情凝重了些：“查不出问题出在哪儿，就无法准确做出判断。轻易决定去留，很容易陷入敌人设下的圈套。”
　　“我尽快分析出数据变化的规律。”
　　“皇甫守，”莫言喊住对方，“你也别太靠近那两姐弟，生物元件极有可能也会受损。”
　　“能够确定是他们的原因？”
　　“前两组人员在死前并没有受到其他杀手的伤害，却平白无故的自杀，张泽也提过，内部因素的可能性非常高。”
　　“资料上显示，丁伶丁哲两姐弟是张义德的养子。按理说，他俩还应该称张泽一声哥哥，这次的委托感觉上有些怪异。”皇甫守说。
　　莫言点点头，看着皇甫守：“所以，能帮我盗取委托人的资料么？我想知道。”
　　“我尽力。”
　　“对了，”莫言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垂下眼帘，“文件夹里的照片能导出来给我吗？”
　　
　　1703室，丁哲倒了一杯水走到床边，丁伶缩在床上，瑟瑟发抖。她脸色非常难看，唇色发乌。
　　丁哲伸手拨开了她挡住眼睛的刘海，刘海掩盖下是一双明亮的黑眸。丁哲探了下她额头的温度，很烫，丁伶在发烧。
　　“姐，先喝点水。”丁哲揽住丁伶的肩，扶着她坐起身，他把水杯递到她唇边。
　　丁伶喝了小口，无力地推开杯子：“这里存在着某样东西，感觉非常讨厌。”
　　“是那一对兄妹，还是那个生物机器人？”丁哲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丁伶摇摇头：“不，是别的东西，压抑得我无法呼吸。我们离开这儿吧。”
　　“可是，我们如果离开，干爹会担心的。”
　　“但是我讨厌这里，非常非常讨厌。”丁伶微弱地抗议。
　　丁哲想了想，说：“那好吧，等晚些时候他们都睡了，我们就离开这儿。”
　　
　　夜渐渐深了，莫言洗完澡，坐到电脑前，尝试登录那块红色芯片。每天睡觉前，他都会试一次，三年多来一直如此。
　　他一如既往的输入用户名，输入密码，显示屏上的提示信息一如既往的是该用户名无效。
　　断开芯片的链接，莫言打开了皇甫守留给自己的文件夹，看着里面的照片，他的脸刷的红了。之前没太看仔细，他只瞄到衬衣还在，也就没在意太多，完全忽略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海浪冲至腰间，莫言浸在蓝色的海水里，裤子早已不见踪影，除了敞开的衬衣微弱地挡住了部分，其余的一切均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拍摄者眼中。
　　那时的莫言和皇甫守确实做了符合这样穿着的事情，可，莫言万万没想到，这样的照片皇甫守居然会保存起来，更重要的是，这样的照片居然被现在的皇甫守看到了，看到了这样的他。
　　“皇甫守，你这个……”
　　话没再往下说，莫言关了电脑，缩回被子里。抽空了的躯壳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三年，许多在这三年里没有的想法骤然涌出。
　　莫言明白，只有当所谓的爱情再次出现的时候，对方唇的温度，手心的温度，身体的温度，以及耳边的细细爱语，才能再次回到他的身边。
　　




第十六章：抵制

　　沈凡早早地做好了实验准备，苏世辰也提前从学校赶回了中心研究所。
　　顺了顺乱糟糟的头发，沈凡穿上过膝的白大褂，他的情绪有些兴奋，至少在苏世辰看来，今天的沈凡心情特别好。
　　时间尚早，皇甫守还没有到，苏世辰蜷在长沙发上看复习讲义，沈凡站立他跟前，挡住了灯光。
　　不高兴地抬起头，苏世辰怒视这个影响自己复习的人：“你考试不想通过了是不是？闪一边去。”
　　“考试不是还剩几天么，到时候再看也一样。”沈凡一把抓过苏世辰手中的讲义，他双手撑在沙发靠背，把对方困在其中，一脸坏笑地逼近，“呐，世辰，我们来玩游戏怎样？”
　　苏世辰脸色霎时惨白，他下意识护住脖子，手肘抵住沈凡贴近的身体：“我警告你，马上带着你和你的恶心游戏闪一边去，不然期末考试你一个字也别想看。”
　　苏世辰的声音很大，却明显的底气不足。
　　沈凡提出的稀奇古怪的游戏，苏世辰没赢过一次，而失败的惩罚回回都是咬脖子。每次游戏的结果，终归是苏世辰把伤痕累累的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好几天，藏起满满的牙印。
　　起初的惩罚，沈凡咬得他很痛，本着愿赌服输的原则，苏世辰强忍住了暴打对方一顿的念头。
　　可近来，沈凡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咬得轻轻的，偶尔，舌尖会不经意地滑过他的颈项，温热湿润的触感。苏世辰觉得很痒，很不舒服，而且其间还带着唇上浅浅的温度，感觉有点怪。
　　“你怕输，不敢参加。”沈凡打量着困在沙发上的人，眼底浮起笑意。
　　苏世辰瞪了他一眼：“我就是怕输，我偏不参加。”
　　“那我用你熟悉的东西来打赌怎样？”见对方态度坚定，沈凡放缓了语气，他扬起手里的讲义：“讲义上的问题你问我答，限定两题，要是我答不上来，算我输，任你处罚。如果我碰巧都答对了，算你输，任我处罚。”
　　苏世辰伸手抢回讲义，讲义虽然页数不多，但上面都是老师整理学科内的疑难问题。沈凡平日除了窝在第三实验室，就是坐在教室里枕着他的手臂睡觉，不仅考试抄他的试卷，就连课堂作业也是完全拷贝他的答案。
　　这样的沈凡，纵使身为研究员再优秀，也不可能尽晓学科知识。
　　苏世辰考虑再三，确保自己的安全后，答应了这一轮新的游戏。他翻开讲义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信心百倍且得意万分地找出了最难的一道问题。他非常肯定，这一次自己赢定了。
　　所以，当沈凡准确无误地说出答案时，他震惊得说不出话。他难以置信地翻到讲义的另一页，又问了另一道极其生僻的问题，沈凡仍旧回答的一字不差。
　　第三个问题，第四个问题，第五个问题……没有一个问题能够难住沈凡。
　　苏世辰气愤地丢开讲义，跳起来：“你平时装傻骗我。”
　　“我没有。”沈凡说道。
　　“讲义上最难的问题你都知道，还说不是装傻。”苏世辰大有一种被严重欺骗的感觉。
　　“这学期开始前，我和老师讨论过当今生物科学的前沿实验，没想到他真的会把这些写进讲义。我运气是不是很好？”沈凡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探过身，话语停留在苏世辰耳边，“世辰，你输了。”
　　“这个不算。”苏世辰顿感自己有些口齿不清，连连推开靠过来的沈凡，眼见着对方坏笑的脸逼近，他无助地喊道，“别闹了，该筹备实验了。”
　　“皇甫守还有一会儿才到。世辰，愿赌服输。”
　　带着温度的气息落在颈项，苏世辰紧张地偏过头，声音竟不稳：“会很痛。”
　　“那我轻轻的。”
　　细琐的吻密密地分布在颈项，丁点的酥麻从脖子传去全身，苏世辰闭上眼，忍住这新来的触感。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跳乱了节奏，被沈凡触碰的皮肤滚烫得可怕。
　　下一次，他再也不会答应沈凡的游戏了。
　　
　　时针指向十点，皇甫守出现在第三实验室，他身后跟着莫言。莫言沉着脸没有说话，看不出心情的好坏。
　　沈凡对多出的来访者显然有些意外，他轻松地笑了笑：“你们来晚了。”
　　“刚才我和莫言去了室长室，填写了新的实验申请。数据的修改暂不进行，今天只实施基础数据的运算检测。”皇甫守踱步到沈凡跟前，不急不慢地说道。
　　沈凡笑着耸耸肩：“这么说来，我想给最好的情报员修改数据的梦想落空了？”
　　“世上向来不存在最好的事物，我只是和一般的情报员略微不同，这种差异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还得等待实验数据来证明。”皇甫守说道。
　　沈凡开启了检测室的门，宽敞明亮的房间内，直立着十米高的巨型圆柱，圆柱四周连接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软管，有机化合物的外壁能清晰的看见内部微微泛着淡绿色的营养液。
　　大面积机械数据提取，庞大数据量的检测运算容易给生物机体造成损伤，营养液能够及时为情报员补充维持生物活性的养分，确保检测期间检测体的正常生命状态。
　　皇甫守解开西装的扣子，把外套挂在木制的衣帽架上，他松开了领带，褪去衣衫，不必要的束缚容易影响数据的采集。
　　他轻轻握住莫言的手，手心的温度传到莫言手上：“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好。”
　　莫言微微点了点头，第一次进入实验室，他对这里的环境还很不适应。不安，然后是不能表现出来的害怕。
　　采集仪拥有双层外壁，外层抽真空，内层是混入了实验液体的营养液。
　　皇甫守自连接通道走了进去，无数绿色的机械触手接通了他皮肤表面的接口，轻微的电流接入体内，刺痛了隐藏在体内的生物芯片，皇甫守微微皱了皱眉。
　　浸入液体，呼吸颇感不顺，生物呼吸系统自动关闭，转入机械运行模式。隔着外壁，皇甫守望向站在采集仪外面的莫言，莫言的表情很淡，偶尔一丝极浅的类似担忧的情绪。
　　皇甫守觉得这样就足够的，这样的表情比他预测的已经好了太多太多，他扬起一抹笑，然后沉沉地闭上眼。
　　机械触手团团围住皇甫守的身体，将他拉至圆柱的中心位置。
　　沈凡仰头望着半空中的皇甫守，快速地对苏世辰下达了一长串的执行命令。苏世辰坐在控制台前，根据他的要求一一输入提取数据进行检测的指令。
　　八个输送管接到了圆柱下方，气泡自圆柱下方涌入，淡绿色的液体如沸腾了一般跳跃起来。
　　沉重的金属外壳自四个方向贴上采集仪外壁，强大的电流从连接处窜入内部，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发出巨大的声响。
　　莫言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控制台的显示屏，程序进度条变化越来越慢，最后停止不动，闪烁的鼠标定在了界面上，不再前进。
　　“进入数据提取状态，产生抵触。”苏世辰擦去额间冒出的冷汗，对沈凡说道。
　　沈凡的表情凝重了些，生物体的自我保护意识会自动保护体内的数据，把机械默认为身体组成理所当然的一部分，抵制外界命令入侵。
　　他想了想，改变了平常使用的提取方式，给予了苏世辰新的命令。
　　全新的执行指令让苏世辰有些惊慌，他扭头看着沈凡：“这套方案刚通过理论测试，还没有实体实验，此刻使用不安全。”
　　“对于皇甫守，一般的方法是行不通的。”沈凡肯定地点点头，“安心执行，所有后果我来承担。”
　　苏世辰略微犹豫，终相信了对方的话，按下了按钮。
　　状态进度条再度移动，变成满格，短暂的跳转，显示屏上，欢迎界面出现。苏世辰输入检测通用的用户名和密码，控制台的显示屏瞬间全部转为了黑色，绿色的代码飞速地往上翻转。
　　主控制器的百分数计数进入计数阶段。
　　苏世辰稍稍松了一口气，能够抵制提取的情报员，他第一次看见。
　　莫言站在采集仪外，望着圆柱一言不发，沈凡走去他的身边：“数据全部检测完还需要一段时间，要不要去休息室喝杯茶。”
　　“谢谢，不必了。”莫言看了一眼对方，又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在皇甫守的方向。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沈凡转换了话题，“如果说，林洛的出现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你的出现无疑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我不能来这儿？”莫言问。
　　沈凡笑了笑：“是从没来过。”
　　“我为什么必须来实验室？”
　　“关心情报员的健康状态是作为搭档的基础，他的数据正确与否直接关系着你的生命。”
　　莫言别过头没有说话，一声异样的刺耳电流嘶鸣把他的注意力引去了采集仪，一只机械触手电光乱窜，在溶液里混乱地摆动。
　　“关闭28号采集线路。”
　　沈凡声音落下的同时，苏世辰切断了线路，出现故障的触手缩回了边缘，伴随着呲呲的声响。
　　还没来得及缓过一口气，另一只机械触手冒出了电火花。能量显示仪跳闪着不稳定的信号。
　　“采集仪还没有针对新方案进行硬件强化，金属臂供能不足。”苏世辰咬紧嘴唇。
　　“马上结束实验。”莫言的表情严肃起来，“损伤了数据没有人承担得了后果。”
　　沈凡沉思片刻，对苏世辰说：“关闭双数采集线路，确保单数线路供能。”
　　“结束实验。”莫言提高了音量。
　　“强制结束程序会对皇甫守的身体造成很大伤害。”沈凡回道。
　　莫言握紧了拳头，他转身看向皇甫守，许久，他垂下手臂，眼神多了些许飘渺的情愫。
　　一半的机械触手离开了皇甫守身旁，移去圆柱的管壁，数据采集速度骤减，计数器变化变得缓慢。
　　沉默许久，莫言幽幽问道：“你是第三实验室最好的研究员？”
　　“最好，那是别人说的。”沈凡走到苏世辰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接连不断的新情况令他有些神经紧张。
　　“你能保证他的安全吗？”莫言问。
　　“损伤珍贵的实验体在研究所是重罪。”
　　对话没能继续进行，苏世辰的惊呼打破了仅存的平稳，进度条终止了前进，红色的警告标志顷刻占据了全数显示屏，采集仪警报启动。
　　沈凡搂住苏世辰的肩膀，淡淡一句：“没事，让我来。”
　　随后，沈凡坐到控制台前，他抿住嘴，盯着屏幕上的警告语。皇甫守体内的中心文件夹由特殊防火墙保护，拒绝外界访问，一旦有命令触碰到防火墙，内部文件夹将立即锁定，机体实行对外攻击，破坏对方的系统直至瘫痪。
　　此刻，皇甫守攻击的系统是正在对他进行检测的采集仪。倘若采集仪陷入瘫痪，将直接导致他自身信息受损。然而，进入机械运行模式的皇甫守并不明白这些。
　　沈凡的手心被汗水打湿，神经绷紧了，他嘴角上扬，重压下反射出的状态转为了亢奋。
　　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跳跃，沈凡使用的是从未经过任何实验，任何理论的最新命令。
　　苏世辰的话提到了嗓子口，他看出了这些指令的变化，高危险系数下的疯狂。但他无法去阻止沈凡，他相信他，相信他能够处理好这件事，就和以前每次一样。
　　更何况，他也不能说什么，莫言凝重的表情容不得他多说任何一句话。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空气沉得难以呼吸，警报刺激着耳膜，莫言瞬间感到意识模糊。
　　漫长的紧急维护，机械触手逐一停止了工作，贴近的金属外壳安静了下来，八个接通管终止了气体传输。新建立的保护墙阻挡了皇甫守无意识的攻击，控制台上的进度显示一个接着一个自动结束，红色的警告标志无声关闭。
　　最后，警报也停止了。
　　皇甫守下沉到圆柱的底端，连接通道打开，把他送了出来。
　　莫言愣了愣，走上前去。皇甫守呼吸平稳，心跳匀称有力，适应外界的空气后，呼吸系统开启，他睁开了眼睛。
　　“检测结束了？”他问道。
　　莫言点了点头，手臂枕着他的脖子：“已经结束了。”
　　
　　中午，苏世辰没有去食堂吃饭，受实验的影响，他的情绪显得极其低落。恰恰相反，沈凡出人意料的兴致高涨。
　　没有了沈凡大声喧闹的3－006室，苏世辰静静地坐在检测室内，望着被损伤的仪器。
　　沈凡坐到控制台的那一秒，苏世辰忽然觉察到自己是多余的存在。好友的优秀他向来明白，他也清楚他们的距离很远。
　　沈凡会在研究所的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可是他，会在毕业之后接受父母的安排，一份平淡的工作，一个平淡的家庭，然后平淡的过完一生。
　　迟早有一天，他将不得不离开沈凡的身边。
　　
　　




第五章：冷夜

　　时针指向十二点，枕边的手机冷不丁响了起来，莫言看了一眼号码接通了电话。
　　皇甫守的声音传来：“入夜后，1703室的磁场变化逐步减弱，目前，影响力已完全消除。”
　　“什么原因引起的？”
　　“具体原因现在还不清楚。不过，屋内磁场发生改变在丁伶和丁哲入住之后。其间，丁哲离开过房间，那时的室内数据几乎没有改变，问题的关键应该是丁伶。”
　　莫言偏过头，把手机压在肩头，他翻身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我现在去你那儿看数据统计表。”
　　几分钟后，莫言出现在皇甫守房间。数据检测屏的显示曲线回归到直线，1703室的变化停止。莫言坐到检测器前，敲入命令，提取了白天丁氏姐弟入住后的数据。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指着曲线上明显增强的一个点，问道：“这个时间是小月从板凳上摔下来的时候。”
　　“能量突变，破坏了屏蔽墙，对隔壁的雪小月造成了影响。”皇甫守拉过椅子坐在莫言身边。
　　莫言凝视数据许久，没有说话。
　　“委托人的身份，我已经查出来了。”皇甫守不急不慢地说道。
　　他的话引起了莫言的注意，莫言侧过头看着他，可皇甫守并没有直接说出来的打算。
　　“对应该保护的目标进行监视，对应该保密的委托人身份进行窃取，你不觉得，在此之前应该先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闻言，莫言摇摇头：“知道太多，对你不好。”
　　“我是你的搭档，你这是对我的不信任。”皇甫守皱眉，“侵入组织资料记录系统时，我无意间发现了一件事。我的档案里有任务记录，从加入组织到三年前，在记录停止之前，我和你六年搭档。”
　　“你还知道什么？”莫言心里一惊，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有多少事瞒着我？”皇甫守反问。
　　“那你想知道什么？”
　　莫言的提问，让皇甫守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许久，他叹了一口气：“原以为六年搭档我们的相处会更容易，如此看来，我们以前的关系并不好。”
　　莫言动了动唇，却没有反驳。
　　“以前的事情，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再问。这次任务结束后，我会向组织提出申请，换搭档。我和你，没有信任基础，无法合作。”
　　皇甫守扭过头，不再看莫言，他与这个人相处不好。莫言的私事他无权过问，任务的相关事宜莫言又闭口不提，他的存在充其量不过是一部用于获取资料的机器。
　　如此别扭的相处不要也罢。
　　不再有言语交谈，皇甫守提取出委托人资料交给莫言。随后，他回到检测器前，对磁场变化幅度开始进行精确计算，曲线按照时段分断，皇甫守仔细分析着每分钟的涨跌程度。
　　莫言翻看着资料，心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压住了，压抑得难受，他看了一眼专心工作的皇甫守，默默地垂下眼帘，努力地集中精神收集有用信息。
　　委托人是张义德，和莫言猜测的一样，只是在得到准确的数据资料之前，莫言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
　　父亲委托儿子派人保护自己的养子，这次任务确实如张泽所说，是一桩奇怪的生意。
　　委托并未阐明原由，仅仅是保护丁氏姐弟的不被杀害，至于为何被追杀，被谁追杀，一字未提。
　　而丁氏姐弟的档案上，清楚地写着，圣歌孤儿院。
　　凌晨一点，莫言感到些许困意，他下意识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先回去休息吧。”皇甫守没有偏头，淡淡说道。
　　“没事，我等运算结果出来。”莫言振作了一下精神。
　　皇甫守停下动作：“杀手应该遵循正常的生活规律，作为KI02，更应该懂得如何好好照顾自己。”
　　“这算说教？”莫言无力地扬起嘴角。
　　皇甫守半晌未答话，一会儿，他低头继续计算数据：“这仅仅是对人类的提醒而已。运算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别再等了。”
　　“我会一直等下去。就算再等三年，三十年，我都会等下去。”
　　忽然间，莫名其妙的话语，令皇甫守迷惑不已，他终于停下手里的工作，侧过头看向莫言。
　　可莫言垂下了头。
　　“怎么了？”皇甫守问。
　　莫言的声音低了下去，犹豫不决：“记录卡里面那张照片，是你三年前拍的。”
　　皇甫守顿时语塞，也许在他能够通过记录卡的扫描时，他就应该意识到存储照片的人是自己。那他和莫言的关系……
　　没再往下想，皇甫守站起身来：“抱歉，我不太能接受和自己的搭档是这种关系。”
　　心一紧，莫言下意识用手捂住了戒指。曾经的约定已死去，他明白自己不应该说出来，不说是失去，说了也是失去。
　　经历了数不清的杀戮，竟天真地幻想过去的还会回来。
　　“讨厌我吗？”莫言说道，“还是觉得我很肮脏？和自己的搭档，一个男人，维持肉体关系。”
　　“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只是，这件事太突然……”
　　莫言点点头：“我明白。这次任务完成后，我向张泽申请换搭档，不会让你为难。隐瞒以前的事是我不对，希望你谅解，我害怕你知道后会讨厌我，虽然从现在的状况看来，说不说，结果都一样。”
　　莫言站起来转过身，他不清楚自己应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现在的皇甫守，心里被抽空的大洞空落落的痛。他慢慢地往门走去，步子很沉，迈不动。每走一步，他就离皇甫守更远一分。
　　曾经他被深爱，无论他对皇甫守是何态度，对方一如既往的爱他，保护他，可那也只是曾经，曾经走不到现在，仅能停留在昨天供人回忆。
　　他无法卑微地去乞求，乞求皇甫守再爱他，如今的皇甫守已不是以前的皇甫守，他们只是长相一样的两个不同的人。
　　“莫言，”房门关上前，皇甫守低声说道，“我真的不愿伤害你。”
　　
　　凌晨两点，莫言失眠了，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应该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噩梦就醒了。
　　可他睡不着，怎么也睡不着。
　　关了灯的房间，莫言摸黑挪到电脑旁，取下连接器上的红色芯片，他亲吻了一下冰冷的芯片，然后把芯片捂住手心。皇甫守会慢慢地开始厌恶他，厌恶他们的关系。将来的某一天，皇甫守也会像曾经爱着他一样深爱别的人。
　　杀手和情报员的故事，没有结局。一个不知道何时死亡的杀手，一个今生永远不能脱离组织的杀手，不应该对幸福奢望太多。
　　莫言把芯片小心包裹好放回抽屉，他取下了连接器。
　　返回床上，失眠持续着。莫言伸手取出枕头下的项链，他捏着五芒星，凉凉的触感传到指尖。
　　十八楼的检测器显示屏，1703室一股强大的力量骤然爆发，回归平静的直线出现了强烈波动，数值直冲屏幕最上端。
　　一阵异样的电波传入大脑，头痛欲裂，莫言难受地蜷着身体，紧紧地抱住头。他大口呼吸，依旧感觉氧气不足。
　　很快，莫言意识到了情况不妙，脑电波影响既已波及1701室，对雪小月的影响将更为严重。他必须过去看看雪小月怎么样了。
　　莫言咬紧嘴唇，一丝血沿着嘴角流下，稍微寻得丁点意识，莫言挪去床边，脚刚着地，立即全身无力地瘫在地面。
　　空调发出呲呲几声响，蓝色的电火花跳跃。
　　“啪”，空调停止了运转。
　　落地玻璃窗，透亮的玻璃应声倒地，碎片如同散落的玻璃球洒了满地。雪花夹杂在寒风中猛地灌入屋内。
　　雪夜的寒意顷刻袭来，室内温度骤降，莫言的体温随之降低。他全身颤抖，睡衣根本无法抵挡这样的寒冷，嘴角的血丝凝固了，唇色惨白，指尖乌青。
　　“好冷……”莫言微微张开嘴，短暂的话语，热气在风中凝结。
　　身体动弹不得，神经绷紧了如同冻结的冰条，一碰即裂。耳边嗡嗡直响，强大的磁场混乱了思维，数不清的画面在脑中浮现。
　　
　　圣歌孤儿院，由一幢废弃的古建筑改建而成，收养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小孩。这里，提供给他们吃住，让他们能够健康的成长。偶尔，会有穿着白大褂的人来到这儿，领走一部分小孩。
　　那些被领走的小孩不知去了哪儿，传说是去了个能吃好、喝好、过上好日子的地方，至少在莫言看来，领走的孩子们再也没有回来。
　　有一天，孤儿院又来人了，年仅五岁的莫言牵着一岁的妹妹溜去看热闹。人太多，妹妹摇晃着走不稳，他们被堵在门外，怎么也挤不进去。
　　莫言没办法，只好返回了住宅，住宅外的小喷泉，喷泉边坐着一个人，穿着长长的白大褂，他望向远方，似乎在想什么。
　　莫言欣喜地走到他跟前，仰头望着他：“你和今天的那些人一起来的吗？”
　　男子点点头。
　　“你能带我和月离开这儿吗？”莫言问。
　　男子摇摇头。
　　“为什么？”
　　“那里并不好。”男子微笑说道。
　　“可是，”莫言拉住对方的衣服，“我想离开这儿，让妹妹以后可以过得很好。”
　　男子眼神暗淡了些，他思考片刻，拿出衣服口袋里的项链，给莫言戴上。坠饰是一个五芒星，表面刻着1－001的数字。男子拉了拉莫言的衣服，盖住项链。
　　“这是守护幸福的护身符，千万不要交给任何人，不然就失效了。”男子弯下腰，低声对莫言说道，“护身符有一句咒语，如果哪天你们遭遇了相同项链的伤害，记得告诉你的护身符这一句咒语，它会保护你和你妹妹。”
　　极轻的话语飘到莫言耳边，莫言呆呆地点点头。
　　男子笑了笑，揉揉他的头发，转身走远了。
　　
　　莫言已然冻僵了，他趴在地面，热度远离了身体，他的意识很淡，耳边电流的杂音刺激着紧绷的神经。
　　眼前的世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费力地伸出手拽住被子边缘，却没有丁点拉动被子的力气。
　　眨眼，一只脚用力踩在他手上，把拉住被子的手踩在地面，麻木的痛从手背传来，莫言抬眼望去。
　　模糊的人像缓慢清晰，丁哲得意地大笑着，他大力拧着莫言的手背：“KI02就这种档次，难怪组织的生意越来越不好了。”
　　“只会凭借丁伶的力量，一无是处的人，没有资格讽刺我。”莫言不屑地轻哼一声。
　　话音刚落，丁哲一脚踢在了莫言脸上，下颚脱臼般的疼痛，脸颊火辣辣的，从苍白转为了通红，被鞋沿蹭破皮的位置泛起了红色的血点，嘴角破了，有些肿。
　　莫言大口地出气，不怒反笑：“你的力度还没有资格在杀手中排名。组织规定，执行任务应当快而狠，内部杀手严禁自相残杀。你杀了之前派去保护你们的两组人员。”
　　“保护？就凭你们这点档次？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大言不惭，要保护我和丁伶？”丁哲见莫言笑，更加生气，一把拽住莫言的头发，把他丢去一地的玻璃渣中。
　　碎片划破了皮肤，血流了下来，寒风吹在身上，莫言连带了几个寒战，体温更低，血液都快凝固了。
　　莫言抬起头，冰冷的枪口抵在他的额头，直视死亡，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从他拿起枪的那一刻就有觉悟，迟早一天也会死在枪下。
　　“怎么，以为我会杀你？”丁哲轻笑，“杀你脏了我的手，你自己死就好了。”
　　莫言刚要反驳对方的幼稚，一股更强的电波扰乱了思绪，深深的痛苦自心底涌起，明亮的黑眸陷入了长久的木然。
　　心很痛，刻意回避的伤痛被无限倍放大，幻象占据了整个世界。
　　那一天清晨，天气很好，莫言从睡梦中醒来，一双手从后面揽住他的腰，细语落在耳畔。
　　莫言扭过头，看见了皇甫守的笑容，对方张了张嘴，说了什么。莫言没能听清，他翻过身正对皇甫守，离对方更近了些，想要听清皇甫守在说什么。
　　幽幽的声音重砸心底。
　　“莫言……我死了……你为什么不来陪我……你为什么还活着……”
　　莫言惊恐地张大眼睛，对方的相貌发生了变化。右臂没了，身体皮开肉绽，露出金属的骨骼，面部破损，脑部线路冒着电火花，红色芯片砰的一声，外壳破了一块。
　　皇甫守的左手按在莫言肩头，变调的机械声音断断续续。
　　“……你活着……为什么……活着……莫言……不是爱我吗……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你其实……根本就不爱我……”
　　“够了，不要再说了。”莫言捂住耳朵，却挡不住皇甫守的声音，他往床边移去，“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等你回来的那一天。”
　　“……不……你没有在等我……你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活下去的借口……”
　　“我没有。”莫言提高了音量。
　　“你有，你本来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莫言回头一看，另一个皇甫守站在床边，他打量着床上的两个人：“肮脏的身体，肮脏的情感，为了得到最好的情报员不惜用自己的身体作交易。”
　　“我没有。”
　　“你成功的把以前的IN01禁锢在自己身边，现在又想用那些蛊惑人心的话语来诱惑我，让我继续帮助你。”皇甫守的声音冷冷的没有情感。
　　“……我没有……”
　　“莫言……对你的爱……逼死了我……你却开心的活着……”以前的皇甫守说。
　　“莫言，我不会再爱你，我会替换搭档，离你越远越好。”现在的皇甫守说。
　　眼泪落下，莫言无言以对。
　　“你最后什么也得不到，一无所有的死去。”丁哲把手枪递到莫言手中，“来吧，深爱你的皇甫守在等着你。”
　　“我逼死了他，自己却活着。”莫言拿起枪。
　　丁哲露出胜利的笑容：“对，你应该回到他身边，陪着他一起死。”
　　枪口抵在太阳穴，莫言微微扬起嘴角。
　　是的，他应该早就想到这一点，皇甫守不在了，他却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活下来。
　　他应该去皇甫守身边，和他在一起，一起死。
　　扳机扣下的一瞬间，一切就结束了。
　　




第六章：温度

　　没有灯的房间，月光铺撒在一地的玻璃碎片上。细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室内的温度极低，冻结呼吸。
　　莫言冷到浑身僵硬，神经逐渐麻痹，思考都停了下来，他食指压在扳机上，流过脸颊的眼泪甚是冰凉。
　　“结束的时候到了。”
　　丁哲说完往后退出两步，嘴角上扬的弧度增加，微笑面对眼前的死亡。
　　时间仿佛也被冰雪冻结了，停止不动。减缓的动作，机械的反应，迎接着血色。
　　“丁哲……”
　　一声微弱的呼喊打破了丁哲观赏杀戮的兴致，他偏过头，只见丁伶无力地扶着门，艰难地呼吸。
　　“姐，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在房间里休息吗？”
　　丁哲正欲上前，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他看见了跟在丁伶身后的皇甫守，昏暗环境下，他看不透皇甫守的情绪。
　　丁哲眉头紧锁，下意识握紧拳头：“你怎么会没事？”
　　“同时对两名人类和一个非人类实施脑电波干扰，这样的影响本身就存在很大局限。”皇甫守指了指自己的头，“沈凡采用了全新数据存储方式，全面加强了机体抗干扰性能，他并没有向上层报告这一改革措施。他说适度的隐瞒利于安全，看来确实如此。”
　　“你想怎样？”丁哲问。
　　皇甫守看了一眼莫言：“只是一个简单的交易而已。”
　　他拉住丁伶的胳膊，把她往屋内带，他的力气不大，正好扶着丁伶站稳。
　　“不要伤害她。”丁哲大声说。
　　走到距离莫言更近些的位置，皇甫守松开了手。丁伶顺势坐在地面，她没有力气，汗水打湿了刘海，表情异常痛苦。
　　“马上解除对莫言的影响。”
　　皇甫守的声音不大，在冷夜里却能听得分外清晰，他没有任何威胁丁伶的动作，可丁哲依旧站在原地不敢动。他瞪着皇甫守，仇视的目光十分明显。
　　丁伶费力地直起身子，伸手拉过后颈上一红一黑两根连接线，线的两端接通后，在脖子上形成圆形回路。她伸出手指按在自己额头，额头开始发光，从微弱逐渐增强，待光芒散去，一个五芒星浮现。
　　她抬头看着丁哲，等待对方的安排。丁哲恶狠狠地瞟了眼皇甫守，无奈地对丁伶点点头。
　　丁伶按下了五芒星中心的金属片，五芒星往骨骼内挤压，陷入头骨之中。一道白光从中心金属片散开，渐渐照亮了整个房间。蓝色的电火花在额间跳跃，丁伶扬起头，电流窜上天花板，沿着天花板蔓延至地板以及四面墙。
　　电流流动在白光之外，发出刺耳的声响。
　　很快，电流包裹着白光往内收缩，将莫言团团围住，随后光猛地朝里合拢，围绕在内的白光顷刻消失，莫言的动作从僵硬变为了无力，手臂垂下，枪落在地面。
　　他双目呆滞，思绪尚未归来。
　　影响力消失的一瞬，丁伶倒了下去，她已失去知觉，体温急速下降，金属般的冰冷。
　　丁哲一个箭步冲到她跟前，扶着她不让她跌倒。他按下丁伶额上的开关。五芒星升起，回到最初的位置，填补了空缺的体积。浅淡的光环绕五芒星旋转一周，消失了。刘海坠下，盖住了带有标记的额头。
　　
　　皇甫守径直走进屋，拽住床上的被子拖至莫言跟前，把莫言裹在其中。他揉了揉对方冻僵的手，看着莫言痛不欲生的表情，一阵难过涌上心头：“莫言，已经没事了，醒一醒。”
　　莫言缓缓地抬起手，无意识地环住皇甫守的脖子，他的手臂多处划伤，血染上了皇甫守的白衬衣。他的脸贴在对方怀里，眼泪还没有停，冷冷地流过脸颊：“我不应该活着……你都死了……我却活了下来……”
　　“别想太多，你看见的都是幻象。”皇甫守轻轻拥住莫言，没敢太用力。玻璃碎片划破皮肤，稍一用力就会刺入更深，伤及经脉。
　　莫言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微弱：“……皇甫守……好冷……”
　　“再坚持一会儿。”皇甫守揽住他，稍稍侧过身。
　　莫言精神恍惚，寒冷让他几乎忘记了痛，迟钝的思考断断续续，琐碎零散的画面干扰思维。
　　莫言的头枕在皇甫守肩头，他的眼睛适应了黑夜，借着月光看清了一旁的丁伶和丁哲。
　　黑夜中，细微诡异的气息悄然飘过，混入寒风不易察觉，丁点光芒在黑暗里一闪即逝。然而，正是这微小的变化触动了杀手与生俱来的警惕。
　　莫言的神经异样的一跳，人顿时清醒过来。
　　他抓住落在地面的手枪，把皇甫守推向一旁，对丁哲大喊道：“趴下。”
　　丁哲一愣，扭头看向莫言，一脸迷茫。见到莫言举起枪正对他的方向，他条件反射扑向地面。
　　几发子弹贴着他的身体飞了出去，子弹击中了门外的重物，声声痛苦的呻吟传入耳内。
　　丁哲稍稍撑起身子，以最快的速度躲到门外看不见的地方，他拉住丁伶的手，猛地将她拉到门后。
　　子弹密集地窜入屋，如同午夜一场突降的冰雹，撞击在床沿，地板，柜子，乒乒乓乓的乱响。
　　呼吸沉重起来，骤然紧张的气氛加重了令人压抑的憋闷。
　　莫言退到衣柜旁，丢掉手里陌生的枪支，里面已没有子弹。他拉开衣柜最下端一层，取出自己的爱枪和弹夹，子弹上膛，莫言对着门外一阵扫射。
　　迅速的反击，外部的攻击减弱了些，静得怪异。
　　莫言倚在衣柜旁，小心地探出头，他瞅了一眼屋外，下一秒，他立刻恨得咬牙切齿。
　　雪小月站在门外，一名黑衣人勒住了她的脖子，一把枪抵在头上。她步子不稳，被身后的人强制推着往前走。雪小月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她努力僵在原地，死活就是不肯走。
　　黑衣人气愤地举起枪，枪托重重地砸在脸上。他企图让雪小月发出声音，以便引莫言出来。
　　可雪小月并不配合，她咬紧牙关，不管对方怎么打，愣是一声不吭。血沿着额角流淌，流出眼睛，朦胧了视线。
　　“快点叫莫言出来。”黑衣人愤怒地低吼道。
　　雪小月勾起一抹笑，她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笑着，轻蔑的视线看了眼大声恐吓自己的人，眼底是无声的言语。她不会低头，也绝不会让哥哥为了自己再度陷入危险。
　　小时候，在她还没有多少记忆的时候，莫言保护了她。十多年过去了，现在的她不能再成为莫言的包袱。
　　黑衣人一把捏住雪小月的脖子，指甲深深地陷进皮肤：“别想考验我的耐心，再不叫莫言出来，杀了你。”
　　雪小月抓紧衣角，她不是不怕，而是必须强忍内心的恐惧。
　　莫言频频皱眉，他的忍耐已到达极限，他往前探出身子，却被身后的皇甫守拉住。皇甫守摇头示意他不要急着过去，再想想办法。
　　莫言无奈地笑了笑，推开了皇甫守的手。
　　他不能放弃自己的家人，即使知道是陷阱也要往里跳。
　　被子滑下，久违的温暖过于短暂，风吹在残破的睡衣上，寒意彻骨。莫言站起身，从衣柜后走了出来，他一步步走到房间正中。
　　“放开她。”莫言说道。
　　莫言的主动出现，令黑衣人喜出望外，他眼底满是笑意：“把枪放下，踢过来。”
　　“哥，千万别过来。”雪小月大声叫喊，“门外藏着很多人，别……”
　　话没说完，嘴被捂住了，雪小月奋力挣扎，她双手用力掰开对方的胳膊，手肘往后猛撞，脚混乱地往身后踢。
　　她一脚踢在对方小腿，黑衣人吃痛，加大了胳膊上的力。
　　“放开她。”莫言加重了语气，“要杀要剐冲着我来，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
　　黑衣人不乐意地轻哼一声，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很好，就用你和她换。”
　　莫言弯下腰把枪放在地面，脚上一用力，枪滑出门外。
　　黑衣人放开雪小月，将她推开。雪小月摇晃了几步站不稳，她惊恐地望着莫言：“哥，不可以过来。”
　　“没事的，你先回来。”
　　莫言往前迈出小步，雪小月一愣，随即大步朝前跑。她刚到门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拽进屋。
　　丁哲的眉头拧成一团，他示意雪小月不要说话，自己紧靠在门旁的墙壁上。
　　莫言的右脚已迈出门外，他站在门口没有动，门两侧的枪口全数指向了他。
　　雪小月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她害怕自己的大叫提前子弹飞出枪膛的时间。
　　莫言闭上双眼，他并不想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可如今，谁又能救得了他。用自己换回雪小月已是最后的无奈之举，然而他死后，屋内剩下的四人又该如何。
　　手腕猛地一股力，将他往后带，一个人挡道身前。莫言惊讶地张开眼，他看见了皇甫守，一个把他和危险隔离开来的人。
　　惊愕尚未出口，一发子弹击中了皇甫守的身体。
　　莫言的情绪在一瞬间顷刻崩塌，他用尽全力扯住皇甫守的衣服，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皇甫守不敢迟疑，护着木然的莫言移去墙后，紧接着，又是几枪，莫言听见了子弹打入对方身体的空洞声响。
　　皇甫守把一支枪递到莫言手里，轻声说道：“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
　　莫言接过枪，手止不住的颤抖。
　　门外的攻击又一次加剧，如同狂乱的金属之花在月夜绽放。
　　屋内的人无处可逃。
　　忽然，蓝色的电火花从屋内蔓延到屋外，减缓了攻击。丁伶醒了，她的脸色已是蜡白，艰难地维持着对外部的控制。
　　屋外的人痛苦地跪倒在地上，难受地抱着头。
　　“KI02执行任务不应该颤抖。”皇甫守轻轻拍了拍莫言的背，“外面人太多，丁伶支撑不了多久，快去。”
　　说完，皇甫守倚着墙滑下，坐在地面。
　　“可是，你……”莫言望着他。
　　“部分机械元件受损，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
　　“快去，不要浪费丁伶好不容易争取的时间。”
　　莫言握紧手中的枪，站在门边一阵疯狂的扫射，奈何对方数目太多，脑电波控制消失了前一秒，丁哲不得不大喊道：“快回来。”
　　莫言躲回屋内，迅速换了弹夹。
　　“这样不行。”皇甫守表情严肃，“必须想别的办法。”
　　莫言望向丁哲的方向，丁哲坚定地摇摇头，丁伶的身体承受能力已超过极限。
　　雪小月想要移到莫言和皇甫守的方向，刚迈出两步，急促的子弹又将她逼了原地，脚下踩到某个不知名的物体，滑了一跤。
　　她伸手拾起地上的物体，迎着月光，她总算看清，那是莫言的项链，五芒星泛着光芒。
　　“这个项链你从哪儿来的？”丁哲伸手抓过项链。
　　项链突然被夺走，雪小月生气地盯着丁哲，要抢回来：“还给我，这是哥哥的项链。”
　　“莫言的？”丁哲一挑眉，问道。
　　雪小月点点头。
　　“你们以前在圣歌孤儿院？”
　　雪小月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丁哲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他转向莫言：“你的项链你应该知道使用方式吧，1－001室的专用物品。”
　　他挥手把项链丢给莫言，项链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莫言脚边。
　　莫言捡起项链，耳边又响起了久远的话语。守护幸福的护身符，告诉它咒语，它就会保护莫言和雪小月。
　　莫言凝眉，这些骗小孩的话怎么可以当真，可若是作为希望。
　　莫言对着五芒星说道：“守护系统，启动。”
　　微电流以莫言为中心朝四周散去，超声波传递而开，五芒星旋转，一道蓝色光束冲出。
　　屋外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机械的声音从五芒星内部传来：“守护系统已启动，请下达指令。”
　　莫言看了看雪小月，又看了看皇甫守，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门外：“清除十七楼的非法入侵者。”
　　“接收指令，开始执行。”
　　统一的动作，统一的姿势，枪抵在头上，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枪声响起，一会儿，外面彻底安静了。丁哲探出头去，外面已是一片血海。
　　“指令执行结束，请下达新指令。”
　　莫言垂下眼帘：“危机解除，守护系统关闭。”
　　“守护系统，关闭。”
　　蓝色光束缩回五芒星内。
　　莫言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这时，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血染红了单薄的睡衣，在寒风中冻结成冰。
　　
　　皇甫守卧室的灯亮了，温暖的米黄色光芒照亮了房间。皇甫守把外套丢去一旁，他扯掉领带，挽起袖口，调好水温，在浴缸里装满水。
　　莫言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放好水，皇甫守走到莫言身旁，他拉开裹着莫言的被子，迟疑片刻，开始解睡衣的扣子。
　　身体微微一颤，莫言拉住皇甫守的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你身上很多玻璃碎片，不要随便乱动。”
　　褪去莫言的全部衣物，皇甫守抱着他轻轻地放入浴缸。身体浸入水中，冻僵的皮肤吸收着外界的热度。
　　“水温合适吗？”皇甫守问。
　　莫言疲惫地点点头：“很温暖。”
　　“手让我看看。”皇甫守拉过莫言的手。
　　莫言看着皇甫守，仅仅是看着，看着对方认真地为他取出刺入皮肤的碎片，一丝不苟地检查他身上每一处伤口。
　　皇甫守小心地为莫言清理血迹，他换了三次水，直到莫言的脸色露出红润，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拿来一块大浴巾将莫言包裹住，把莫言抱回床上。浴巾擦去身上的水后，离开了，房间内的空调很温暖，莫言心里一悸，微微红了脸，他什么也没说，依旧这样安静地一直看着皇甫守。
　　涂抹在伤口的药膏凉凉的，刺激到伤口有些痛，莫言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很痛吗？”发现莫言的身体轻微战抖，皇甫守抬眼看着莫言。
　　忽然迎上对方的视线，莫言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别过头：“不痛。”
　　与其说是痛，不如说是心乱了节拍，从以前到现在，也只有这个人指尖的温度能够提升莫言的体温。
　　可这个人却没有丝毫自觉，细心的给每一处伤口涂抹药膏，让莫言想逃也不能逃。
　　上药结束，皇甫守为莫言盖上被子：“今天先休息吧，你也累了。”
　　皇甫守离开床边的一瞬，莫言鬼使神差地拉住了他的手：“让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子弹只是影响了部分机械元件，并无大碍。”
　　莫言放开手，直直地望着皇甫守。
　　皇甫守想了想脱掉了衬衣，背过身坐在床沿，莫言翻身坐起，背部的枪眼刺的莫言心里一阵难过，破坏的皮肤组织下，透出了金属的光泽。
　　莫言伸手探上皇甫守的背：“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明天我和你一起回研究所。”
　　“不需要回研究所，没有什么影响。”
　　莫言环抱住皇甫守，身体贴在他背上：“不确定你的安全，我无法安心。”
　　屋内安静了下来，一会儿，皇甫守拉开莫言的手：“你的关心不是对我，而是对长相和姓名都和以前皇甫守相同的这个人。”
　　皇甫守穿上衬衣，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下楼去，为莫言拿换洗衣物。
　　莫言望着皇甫守远去的背影，沮丧地低下头，他看了一眼戒指，陷入了沉思，好不容易温暖起来的身体又回到冰窖。
　　




第七章：项链

　　清晨，雪小月正在准备五人份的早餐，米粒在开水中翻滚着，水蒸气朦胧了视线。
　　楼道上的尸体早已不见踪影，空气中嗅不到丝毫血腥味，昨夜的一切仿若一场噩梦。
　　只是1701室混乱依旧。
　　莫言的房间严禁外人进出，里面涉及到太多的任务相关信息，即使组织的人也同样不能进去。于是，在其他人清理现场的同时，皇甫守关上了1701室的房门。
　　昨夜，皇甫守回来的时间很晚，他简单冲了个澡就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莫言取出衣橱里的被子为他盖上，那时，皇甫守醒了，他看着莫言，问道：“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莫言将浴袍裹紧了些，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
　　皇甫守拉过被子把莫言裹住：“小心受凉，早点回屋休息吧。被子我不需要，我不会感冒。”
　　莫言迟疑片刻，他站起身，一步踏上沙发，背贴着沙发靠背，蜷在皇甫守身旁：“卧室冷，我在这儿睡。”
　　沙发体积不小，却也不大，要容下两个人平躺着确实有些勉强，皇甫守侧过身，面向沙发内侧，正对莫言。他为莫言盖好被子后，坐起身来：“空调坏了吗？我去看看能不能修，睡沙发你休息不好。”
　　皇甫守离开的动作没能继续，莫言拉住了他，莫言低着头一言不发，就这样默默地拉住皇甫守的胳膊不放。
　　莫言努力想要说些什么，可他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的皇甫守，现在的皇甫守，他无从抉择，或许应该说他根本就没有决定的权利。
　　能做出决定的只有皇甫守，爱与不爱的决定权在皇甫守手中。
　　皇甫守愣了愣，重新躺回沙发上：“今天你也累了，先休息吧，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莫言垂下眼帘，缩在皇甫守怀里。
　　“冷吗？”皇甫守轻搂着莫言贴近自己，他调节了自己的体温，升高了几度。
　　莫言摇摇头，许久，他说道：“还是回研究所去检测一下吧，万一破坏了重要的元件怎么办？”
　　皇甫守没再拒绝，他知道他再拒绝也没有用，莫言对某些事情的执着远高于他的想象。
　　两小时后，莫言没有睡着，皇甫守也没有睡着，他们相拥在沙发上，都没有说话。
　　莫言睁开眼，他挪了挪身子，已有三年，他不曾距离皇甫守这么近。凝视皇甫守的脸，他挣扎片刻，唇吻上了对方的唇。
　　心跳因紧张而漏了一拍，他从不曾如此主动。以前，主动只是一个用在皇甫守身上的词，莫言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样的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是一个危险的举动，莫言明白，新生的皇甫守才刚回来，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情感基础都不具备，现在对他表露出自己的情感还太早。可，即使理解皇甫守没有了记忆，被对方冷漠对待，莫言还是会觉得很难受。
　　微热的呼吸贴在脸颊，皇甫守的身体微微一僵，自他在研究所苏醒的那一刻，他就隐约感到莫言的存在与其他人不同。
　　他醒来时，莫言在他身边哭了。
　　他来到一个全新的生活空间，这个空间无时无刻不透出与莫言紧密相关的存在感。
　　只有自己才能读取的记录卡里存有莫言三年前的照片。
　　他们是搭档，可能是恋人，而莫言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让皇甫守不由猜想，他们或许还是相约终身的伴侣。
　　真若如此，那他应该对莫言好，他对莫言的态度应该是对待伴侣的态度，他看得见对方眼中的期待和失落，可偏偏这个人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记忆的陌生人。
　　这样的陌生人是否值得他去爱去呵护。
　　皇甫守没有睁开眼，他担心他们彼此都会尴尬。
　　可是，莫言的吻并没有停下来，一下接着一下，从轻轻的碰触转为长久的缠绵，最后将他压在身下亲吻着。
　　皇甫守清楚自己再装睡下去也不是办法，他睁开眼，迎上了莫言的视线，可他看见的却是莫言的眼泪。
　　面对皇甫守的醒来，莫言并不吃惊，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皇甫守没有睡着，他无奈地扬起嘴角：“我一直以为皇甫守就是皇甫守，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一样。原来，你们根本不一样。”
　　“莫言，”皇甫守的手伸向对方，揽住莫言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然后一翻身反将莫言压在沙发上，“你到底希望我怎么样？”
　　莫言偏过头，没有说话。
　　忽然，皇甫守勾起莫言的下巴，大力堵上了他的唇，舌肆虐侵入了口腔内的每一处空间。突如其来的蛮力，莫言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推开皇甫守，不想又被抱得更紧了，掠夺的亲吻吻到他难以呼吸。
　　浴袍轻而易举地被扯掉，滑去地板。贴在沙发上的皮肤有些冷，莫言挣扎的力度加大了些，皇甫守的吻从颈项下移到胸口，一点点往下侵蚀他的身体。心跳变得狂乱，冷却的皮肤热到发烫，莫言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抓住皇甫守的肩头，惊慌失措：“放开我。”
　　皇甫守的动作并未停下，他扣住莫言的手腕，压过头顶，指尖抚过对方的每一寸皮肤，强制在莫言身上留下红艳的吻痕。
　　“放开我。”莫言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声音也不稳起来。
　　皇甫守低头看着身下的人：“是你主动靠近我引诱我，你的吻难道不是暗示我这么做？”
　　“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皇甫守一挑眉，直视莫言。
　　莫言没有回答，别开视线，不看对方，皇甫守的视线异常凌厉，尖锐而冰冷。
　　“我明白了。”皇甫守轻叹，他松开手，直起身子，“你只是想要一个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皇甫守而已。我不是他，也不可能成为他。”
　　皇甫守说完离开了沙发，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直至天亮，皇甫守也没回来。
　　莫言换好衣服，把项链放回外套口袋里，这时雪小月正好来敲门：“哥，皇甫先生，醒了没？早饭准备好了。”
　　莫言打开门，雪小月看见了他，却没能看见皇甫守。
　　
　　精心准备的早餐多出了一份，雪小月放了一副碗筷，在莫言旁边的位置，如果中途皇甫守回来了，就可以和他们一起吃饭。
　　瞄了一眼空了的位置，莫言低下头，安静地吃饭。
　　“你的守护者哪儿去了？”看透了莫言的情绪，丁哲笑道，“听说你们之前就一直是搭档，情感真好，这么多年居然还在一起。”
　　“与你无关。”莫言淡淡说着。
　　“好冷漠。”丁哲一边把食物往嘴里送，一边无奈地耸耸肩，“皇甫守竟然能够忍受你的个性这么久，果然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方法把他留在身边吧，比如，身体？”
　　丁哲步步逼近的讽刺，引得雪小月十分不满，她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不要用自己低俗的思想去猜测别人的相处方式，哥哥和你不一样。”
　　“你什么意思？”听到雪小月带刺的话语，丁哲一股怒气升至心头。
　　“寄住在别人家，还给别人惹来一堆麻烦的人，没有资格对哥哥指手画脚。”雪小月毫不客气的回应。
　　丁哲一愣，随即大笑：“天知道昨晚谁被人绑架，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还好意思嘲笑我？”
　　“你……”
　　雪小月话没说完，就被莫言制止了。
　　早餐结束于沉默。饭后，丁哲满意地拍拍填饱了的肚子，大咧咧地霸占了沙发看电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问莫言：“项链你从哪里得到的？”
　　“我没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丁哲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说也不要紧，反正送你这条项链的人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莫言坐在椅子上，翻看着手中的书，并不理会丁哲。
　　“算是一句忠告，你爱听不听。”丁哲双臂展开，搭在沙发靠背上，“别在中心研究所提起项链的事情，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有项链。”
　　“为什么？”莫言抬眼看着他。
　　丁哲拉过坐在一旁的丁伶，拨动刘海露出她额头上的五芒星：“这是那个人送给我的礼物，后来被人发现了，植入姐姐体内，加以控制。”
　　“为什么是丁伶？”莫言不由警惕起来。
　　丁哲没奈何地耸耸肩：“我的抵制情绪非常强烈，意志力过强容易干扰信息的控制，所以他们选择了姐姐。”
　　“这是你们被追杀的原因？”莫言问。
　　“这也将成为你们被追杀的原因，或者说你们早就被人追杀，只是你感觉不到？”丁哲说道。
　　莫言不禁想起了雪小月被追杀的那些陈年往事，不安加剧。
　　“组织另外安排了人保护我和姐姐，你的任务取消了，后会有期。”丁哲站起来，他小心地扶着丁伶往外走。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考虑再三，“截至目前，大部分你的所见所闻并非真实，能不相信的人就不要相信，为了你妹的安全。”
　　“这也算是忠告？”
　　“算作最后的忠告吧，我现在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我和姐姐会来这儿，应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丁哲挥挥手和莫言告别，他和丁伶走下楼梯，从十六楼的电梯到达一楼。一楼大厅出口，新安排的保护人员已经在那里等待他们。
　　车远去，莫言站在窗边，雪小月走到他身旁：“哥，皇甫先生还没有回来，他们现在走了会不会不太好？”
　　“小月，”莫言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如果可以的话，忘记昨晚的事情，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
　　雪小月摇摇头，她笑了起来：“哥哥一直都在保护我，从以前到现在，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我唯一的最重要的亲人。”
　　“小月，其实我……”
　　“哥，”莫言的话被雪小月打断，她微微笑着，“不用勉强自己现在说，等到什么时候真正放下了，再告诉我也可以。”
　　莫言的表情柔和了：“谢谢。”
　　“不需要道谢，我是你的妹妹，我应该支持你，不是吗？”
　　
　　莫言回到1701室，推开卧室的门，一道寒风袭来，空落落的落地玻璃窗，一地的碎玻璃沾满了鲜血。
　　打开抽屉，莫言取出红色芯片，蓝色的电火花窜出，打在莫言指尖，手一痛，芯片掉到地面。
　　昨夜接连两度的强电流影响，似乎加重了芯片的破坏程度。莫言心一惊，若是芯片完全坏掉，皇甫守的记忆岂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迅速回到电脑前，很快又迟疑了。事到如今，取回记忆又能怎样，现在的皇甫守真的就能这样回到过去？纠结片刻，莫言把芯片嵌入连接器。
　　这是最后一次，给自己也是给过去的皇甫守的一次机会，若是登录不了，从今天开始，他将学习忘记皇甫守，忘记他们曾经的所有。
　　打开电脑，接入连接器，莫言输入了用户名moyan，一个普通又无新意的用户名，而密码，莫言笑了，一个依旧很傻又无新意的密码：1801IN01love1701KI02。
　　莫言慢慢地敲下键盘，按下enter的一瞬间，他听到了连接器运转的声响，芯片往外闪烁着火花，强电流的攻击，芯片已彻底受损。
　　“啪”的一声，连接器的运转停止了。
　　苦笑僵在嘴角，莫言叹了口气，伸手去取下连接器。然而，电流又一次击中了他的手指，手缩了回来。
　　下一秒，连接器再度运行，显示屏霎时黑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音箱传出：“请输入语音指令。”
　　莫言挪了挪唇，微颤着说道：“皇甫守，我是莫言。记忆系统，开启。”
　　“语音核对完成，记忆系统，开启。”
　　屏幕瞬间亮了，一个以莫言名字命名的文件夹出现，莫言望着屏幕，久久地没有说出一句话。
　　




第八章：芯片

　　稳定了一下情绪，莫言点击进入文件夹，里面有许多子文件夹，分门别类装着记忆信息。
　　莫言选择了其中一个，数据读取结束，屏幕上出现了画面。记录设备安装在皇甫守瞳孔中，记下他看见的一切。盯着屏幕，莫言的感觉有些微妙，他正在看皇甫守眼中的自己。
　　莫言坐在桌边，望着一桌饭菜频频皱眉，他右臂缠着绷带，右手裹得就像一个粽子，左手费力地夹起一夹菜，还没夹到碗里就落到桌面。莫言把筷子往桌上一丢，沉着脸，没了吃饭的心情。
　　皇甫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拉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他拿起筷子，把菜夹到莫言碗里：“别闹脾气了，营养不均衡会影响伤口愈合的速度。”
　　“反正近期也没任务。”莫言微微动了动手指，迟缓的动作牵动了胳膊的疼痛。
　　皇甫守端起莫言的碗，递到莫言嘴边：“没有任务也得好好吃饭。”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自己知道吃饭。”莫言瞪了他一眼，伸出左手推开皇甫守。
　　皇甫守避开对方的动作，绕了一圈又把碗递到莫言唇边：“你手不方便，我喂你。”
　　莫言往后一退，一下站了起来：“少看不起人，我右手还没有废掉，不要每天把我当成伤残人士。”
　　“莫言，你处事还非常不冷静，要成为KI01你应该先学会忍耐。”皇甫守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本来就不是KI01，我就是没有林洛好，你不高兴就可以回他身边去。”莫言不高兴地闹道。
　　皇甫守放下碗筷，走上前，将莫言揽入怀中：“任务虽然进行的不顺利，但也算完成了委托人要求。别想那么多了，安心静养。”
　　莫言郁闷地握紧拳头，左手几拳砸在皇甫守身上，闹腾几下也没了力气，言语多了分委屈：“为什么林洛执行任务就可以那么顺利？为什么他就不会出差错？”
　　“因为他是KI01，应该更优秀。”
　　皇甫守的话又一次引得莫言不满，莫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莫言，”皇甫守低下头，话语落在莫言耳边，“林洛任务失败时也哭过，没有人能够不面对失败。你还在他之前走过的这段路上前进，过了这个坎儿，以后会慢慢好起来。”
　　“骗人，林洛怎么可能会哭？”莫言推开皇甫守，回到自己的位置，准备吃饭。
　　依旧是左手，依旧夹不稳菜，当莫言无力地低下头靠近桌上的碗，把饭往嘴里送时，皇甫守忍不住笑起来。
　　“还是我喂你吧。”皇甫守说。
　　“不需要，我没兴趣被人抓住笑柄。”
　　莫言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可皇甫守还是拿过他的碗：“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你的话没有可信度。”莫言抬头看着他。
　　“如果我说出去，就回第五实验室销毁。”
　　闻言，莫言别开视线：“吃个饭而已，谁让你发毒誓了？”
　　一个吻轻轻地落在额头，莫言的目光落向地面，只听得皇甫守说道：“吃饭吧。”
　　
　　关闭画面，莫言的心情越发微妙。那时刚换搭档不久，很多事情处理不顺，因郁闷而喝得酩酊大醉的莫言又莫名地就和自己的搭档发生了关系，为此，年少的莫言时常冲皇甫守发脾气。
　　而皇甫守容忍了他的一切任性，凡事都顺着他，温柔的拥抱，温柔的亲吻，温柔的话语，这样一个人一直守护在莫言身边这么多年。是没有留意还是刻意忽略了，莫言也不清楚真正的原因。
　　鼠标往下滚动，莫言另外选择了一个子文件夹打开。第一个镜头出现的一瞬间，莫言扬起了嘴角。
　　皇甫守换了一件浅色的休闲衬衣，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出现在莫言跟前。小女孩穿着白色的公主裙，头发上扎着粉红色的蝴蝶结，她是委托人委托照顾的目标。任务危险系数不高，却也颇有难度。
　　张泽交代说是熟人的孩子，女孩的父母有急事去了国外，要莫言他俩暂时照顾她一段时间。
　　眼看着女孩生日临近，父母依旧没有回来，交谈中，女孩提起想去游乐园过生日。
　　于是，游乐园成了莫言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莫言看了看皇甫守，又看了看女孩，不由皱皱眉：“你们去吧，我不想去。”
　　莫言幼时成长在孤儿院，后来被组织收养培养成杀手，游乐园这类充斥着梦幻色彩的地方，和他生活的黑白红三色的世界相去甚远，他接受不了。
　　“莫言哥哥，”小女孩跑上前，拽住莫言的衣角，她扬起头，“莫言哥哥，和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莫言面露难色，对小孩，他很没辙。他僵硬地揉揉女孩的头发：“我今天还有事情，没办法陪你去游乐园。”
　　“去嘛去嘛。”女孩固执地扯住他的衣服，“大家在一起多热闹啊，游乐园好多人，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莫言的表情都快僵住了，这时皇甫守走上前来，莫言以为他会自己解围，不想皇甫守也帮女孩说话：“一起去吧，就当出门透透气。”
　　“我……”莫言迟疑了，“不适合那种地方。”
　　皇甫守拉过莫言的胳膊，低声说道：“别让孩子失望。”
　　莫言看了一眼女孩，女孩仰头望着莫言，期待地等着莫言的回答。或许只有一瞬，他在女孩眼底看见一种情绪叫做孤单，远离父母身边的孤单。
　　“我明白了，一起去吧。”莫言说。
　　女孩开心地笑了起来，欢呼雀跃。
　　游乐园恰逢周年庆活动，来这里的人比预料之中多出很多倍，排队的等待远多于玩的时间。考虑到女孩的安全，不少危险的游乐项目被皇甫守自动屏蔽了，女孩有些不乐意，但很快就被皇甫守的食物攻略攻克，乐呵呵地吃着冰淇淋去了。
　　莫言坐在长椅上休息，皇甫守买回饮料，在他旁边坐下。莫言接过饮料，拧开瓶盖，往肚子里灌了半瓶水，然后斜过视线，瞅了瞅蹲在草地上喂鸽子的女孩：“小孩子的精神真好。”
　　“你也很年轻啊。”皇甫守笑着说。
　　“你又不会老，怎么可能懂得人类的年龄。”莫言的头枕在长椅靠背上，望向天空，“一会儿去哪儿？”
　　“迷宫。”皇甫守回答。
　　“你们真是折腾不累。”
　　皇甫守伸手抚过莫言的脸颊：“偶尔出门一趟其实也不错。”
　　“别碰我，会被别人看见的。”皇甫守不经意的动作惊动了莫言，他的视线移去皇甫守那儿。
　　皇甫守无所谓地耸耸肩，无法暴露在阳光下的亲昵，莫言对他的抗拒一直存在。
　　入夜，城市的灯光亮了起来。女孩困倦地进入座舱，三百米高的观景摩天轮，是她生日当天最后一个愿望。她坐在一侧，皇甫守和莫言坐在另一侧。
　　座舱升至最高处时，女孩已经睡着了，睡梦中，她的嘴角挂着笑。
　　皇甫守取出蛋糕，点燃蜡烛。
　　“她已经睡着了。”莫言说。
　　皇甫守笑笑，把蛋糕端到莫言跟前：“生日快乐。”
　　莫言一惊，很快又平静下来：“你知道？”
　　“我从不会忘。”皇甫守说，“许个愿吧。”
　　莫言闭上眼，多年后，他早已忘记了当时的生日愿望，唯一记得的是心里暖暖的感触，座舱外的灯光和蛋糕上跳动的烛火扰乱了平静的情绪。
　　
　　莫言嘴角上扬的弧度增大，许多的回忆填满了内心。一个个文件夹记录着莫言与皇甫守相处的一点一滴，任务成功的喜悦，任务失败的沮丧，面对死亡的难过和无奈。他们也会吵架，也会冷战，但最终都会和好如初，每一次皇甫守都会做出退步。
　　随意打开一个子文件夹，莫言的神经瞬间绷紧了，画面上的他微红着脸，身上的皮肤也因兴奋而泛起红晕，环境是他非常熟悉的自己的卧室。
　　一声细细的呻吟从音箱传出，莫言几乎把手边的鼠标砸去显示屏。他慌乱地关闭了子文件夹，半天，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皇甫守……这也记录……你简直……”
　　愤恨到无语，莫言叹了口气，无心再去看别的数据，他返回主文件夹正要退出，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提示框，提示文件内有优先执行命令，命令部分受损，询问是否进行修复。
　　如果莫言没有点击是，他可以更好的继续自己现在和今后的生活，可他还是选择了查看，皇甫守的任何一个信息对他而言都非常重要。
　　隐藏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有两条最高优先级命令。对情报员实行信息修改必须经由最高管理层认可，修改的数据里也会留下申请人信息，以便日后判断申请人身份。
　　莫言还原了申请人资料，是张泽，他通过中心研究所为皇甫守制定了命令。
　　不安涌上心头，被皇甫守视为最重要的文件夹，里面为什么会出现张泽的命令。莫言的手有些不稳，他查看了命令，就在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已一无所有。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
　　一、爱莫言，让他爱上你，取得他的完全信任；
　　二、找回莫言的妹妹，从他们那儿取回第一实验室丢失的实验数据。
　　脑中一片空白，莫言呆滞地望着显示屏，所有情绪排山倒海的袭来，击溃了理智。
　　命令信息比剩余的子文件夹信息储存时间都早，远在皇甫守保存这些记忆之前，命令就已经存在了。
　　一切都是虚假的，什么温柔，什么爱，全都是假的，皇甫守所做的全部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是在欺骗他，他居然天真地相信了一部机械的情感。
　　皇甫守仅仅在执行指令，而他付出了所有。
　　多么荒唐的笑话，口口声声说着我爱你，殊不知这是个圈套，那一句爱的背后没有丁点感情。
　　莫言不由想起了丁哲走之前的话，兴许丁哲早就清楚，才会提醒他，为了雪小月的安全，能不相信的人都不要相信，大部分所见所闻并非真实。
　　将项链紧紧握在手中，莫言笑了，笑里全是苦涩。这么多年出生入死都为了什么？六年搭档，三年等待，近十年的岁月被人当笑话在看。
　　他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
　　仅有的亲人无力保护，为组织查叛徒反遭人暗杀，相处多年的搭档也是张泽派来的监视者，所有人联合起来上演了一出闹剧。
　　故事的最后是什么？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小配角无声死去，把舞台交给真正的主角？
　　心一点一点往深不见底的黑暗沉去，莫言关闭电脑，拔下连接器，连同连接器和芯片一起丢进抽屉，他再也不需要烦恼芯片的登录问题了。
　　如果早知道结果会这样，他宁愿这一辈子也打不开芯片，让自己一辈子生活在谎言中。
　　眼睛酸涩的痛，眼中没有眼泪，他哭不出来，以后也不会再哭了。他从没感觉到自己如此可悲，一个命运掌控在别人手中的玩偶，竟然以为某天幸福也会来到自己身边。
　　莫言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早就染满了鲜血，今生躲不过杀戮的命运。
　　他不会再去相信什么人，他会查出叛徒，查出项链的真相，一心一意保护雪小月，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把五芒星植入雪小月额头。
　　而他，永远不会再信任皇甫守。新生的皇甫守极有可能输入了新的命令，如果没有命令，本应该陌生人的皇甫守为何对他好，为何保护他。
　　这是一个骗局，他不会再傻下去。
　　
　　皇甫守回来的时间临近中午，雪小月准备了简单的午餐，皇甫守过来通知莫言吃饭。
　　莫言坐在露天阳台上，雪停了，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皇甫守避开地上的玻璃走到躺椅旁。
　　“怎么在这儿坐着？外面太冷，你身上还有伤。”皇甫守说道。
　　“我只是想要静静地思考一些问题。”莫言站起身来，淡淡一笑，笑容没有温度，没有一丝情感。
　　说完，他转身走进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1701室。
　　




第九章：现在

　　莫言和皇甫守发生了争执，关于雪小月的住处如何安排，他俩各执己见。
　　借着皇甫守检测身体状况的机会，莫言决定回一趟中心研究所，调查项链的事情。可一旦他和皇甫守都离开了，雪小月的安全无从保障，特别是与丁氏姐弟相遇之后，莫言的焦虑陡增。
　　于是，他坚持要带着雪小月一起走。
　　毫无悬念，皇甫守拒绝了。研究所进出人员的管理非常严格，雪小月根本不可能进得去，他建议交由组织里的人照顾。
　　然而，莫言反对。把雪小月交到张泽那儿，他更无法安心。
　　争执围绕着雪小月的话题转来转去，却始终没有移去问题的核心，莫言对杀手组织的不信任，对研究所实验的质疑。莫言自不会把这些说出来，所以再长时间的争吵也解决不了问题。
　　雪小月惊愕地望着面前的两人，不论是莫言还是皇甫守，感觉都有点陌生。
　　直至最后，他们也没有得出一个双方认可的办法。
　　气氛越发凝重，莫言站起身，皇甫守也站了起来，在雪小月迷惑的视线中，他俩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雪小月不可能追过去问，看着房门关上，她不由担心起来，害怕那两人相处不好。
　　苦苦等了三年，陌生的皇甫守回来时，雪小月分明看见了莫言眼底的喜悦，虽然里面夹杂着些许失落，以及别的复杂的情绪。
　　盘踞三年的死亡般的窒息，在皇甫守出现的一瞬，消失了。
　　这不是雪小月的错觉。
　　现在，两人的关系明显出现了问题，一种说不出来的反常压抑在空气中。
　　而雪小月猜不到的内容，应该是莫言和皇甫守离开之后并没有再争吵。
　　两人回到了十八楼，皇甫守打开门，莫言走了进去。他们没有交谈，莫言倒了一杯白开水坐在沙发的一端，皇甫守倒了半杯威士忌坐在沙发的另一端。
　　许久，皇甫守低声说：“昨晚，很抱歉。”
　　屋内很静，皇甫守的声音显得有些空旷。莫言应了一声，却也没发表任何意见。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皇甫守把空了的玻璃杯放回茶几上，他思考片刻，挪动了位置，移到莫言的身旁。
　　莫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无话可说，只得静静地别过头去。
　　“有些事，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皇甫守这样说道。
　　莫言点点头，放下水杯。
　　“我不想成为自己的替代品，不管是搭档还是别的关系。我不知道以前都发生过什么，但与你相处的那个皇甫守并不是我，我无法承受和理解你们的情感。”皇甫守十指交错，指尖紧紧地压在手背，“对我来说，你是我的搭档KI02，我们合作完成组织安排的任务，仅此而已。”
　　莫言的心隐隐一阵难受，他不应该为一个可能还在继续欺骗他的人难过，他这样告诉自己，可心还是揪紧了。
　　他回答道：“这些我明白。”
　　“以后的任务你有什么打算？所有事继续瞒着我？这样我们如何合作？”皇甫守叹气。
　　莫言笑了笑，他摇摇头：“说了又能怎样？”
　　“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听到皇甫守这句话，莫言苦笑，他表情变化了些，让皇甫守看不透。
　　“看来你真的不信任我。”皇甫守低下头，“既然毫无信任，为什么要选择我当你的情报员？仅仅因为不复存在的过去，这样的理由缺乏说服力。”
　　“或许……”莫言欲言又止。
　　话题再一次中断，气氛依旧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皇甫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与莫言的沟通这么艰难，那些他辛苦获取的以前的资料，如今看来也不过不值一文。该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第二天，莫言和皇甫守前往中心研究所，同行的还有雪小月。皇甫守放弃了自己之前的坚持，他清楚不管怎样说，莫言根本听不进去。
　　至于，莫言同行的真正原因，皇甫守没有问，选择性遗忘也许更适合他们现在的关系。
　　张泽难得的同意了莫言的申请，不过雪小月只能在住宿区走动，不允许靠近实验室，这是张泽认可的底线。对此，莫言觉得已经足够了。
　　莫言和皇甫守去了第四实验室的室长室，讨论生物元件的健康检测，雪小月则留在住宿区。
　　在房间休息了会儿，雪小月坐在窗边望着不远处的中心研究所。住宿区位于半山腰，地理位置比研究所高一些，从窗户往外看，能清晰判别出山脚下的研究所的五芒星外形。
　　等了几个小时，莫言和皇甫守还没有回来，斜阳挂在天边，雪小月感到有些饿了。她拨打了莫言的手机，手机关机，估计是怕中途有电话干扰实验。
　　看了看手机，雪小月叹了一口气，推开房门决定出去寻找餐厅。走廊出人意料的很长，一眼看不见尽头。出门后走了十五分钟后，她还是没能看见出口在哪儿。没有楼梯，没有电梯，不仅如此，走廊上也不见半个人影。
　　雪小月有些不安，她又拨打了莫言的电话，对方的手机仍处于关机状态。她开始努力回忆来时的路，住宿楼的外型并不奇特，很普通的长方体外观。她跟着领路的女孩走进电梯，出了电梯没几步就是她住的房间。女孩临时有事，没交代两句就急着离开了，雪小月最终也就只记得房间的门牌号。
　　她往回走了一会儿，门牌数字和她的房间号依旧相去甚远。雪小月哭笑不得，在寻常的走廊上迷了路。
　　最后，雪小月作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决定，她按响了一间房间的门铃。
　　疲惫的声音从门内幽幽传出：“谁啊？”
　　“不好意思，我想去餐厅，但是迷路了，能告诉我怎么去餐厅吗？”
　　雪小月说完后，门内半天没有动静，就在她即将放弃时，门缓缓打开了。
　　沈凡斜倚在门边，头发乱乱的，目光呆滞地望着雪小月，他极度困倦。苏世辰的相亲没能制止不说，他还和对方发生了争执，冷战尚未结束，他接到研究所的消息，皇甫守这边出了些问题，希望他回来检测是否存在数据损伤。
　　在苏世辰的母亲煮好沈凡最喜欢的火锅兔之前，沈凡决定了回研究所。苏世辰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我过几天再回去。”苏世辰说。
　　沈凡一愣，随后点点头，他给苏世辰的父母道别后，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拎着包匆匆离开了，就和他来时一样匆忙。
　　可对苏世辰来说，离开和到来并不一样。那时，苏世辰打开门看见沈凡坐在自己家里，心情不由好了起来，而现在他看着房门关上，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门缝，心里很不好受。
　　沈凡连夜赶了回来，准备小睡一会儿就去实验室筹备皇甫守的数据检测。谁知刚合眼就被门铃吵醒了，他挣扎许久才强制拖着沉重的身体移到门边。
　　这主要是出于他莫名地好奇心，住宿区怎么会有人在走廊上寻找前往餐厅的路。房门内有块输入屏，上面显示有住宿区的区域图，点击选择要前往的地址后，门外的道路会自动连接至到达目的地的电梯。
　　迷路的人只可能存在于新来的研究员之中，其实即使是新来的研究员，也基本上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沈凡看了一眼雪小月，他揉揉酸胀的眼睛：“房间门内有输入屏，选择餐厅就可以过去了。”
　　雪小月点了点头，很快她又摇了摇头：“我找不到自己房间在哪儿了？”
　　“你是新来的研究员？第几实验室的？”沈凡问道。
　　不是研究员这句话没能说出口，雪小月勉强地笑笑：“能借用你房间内的输入屏吗？”
　　沈凡思考片刻，显得有些为难，但他还是侧过身，方便雪小月进来：“你这样进入陌生人的房间，就不担心不安全？”
　　“这里是安全的。”雪小月答道。
　　沈凡不禁笑了起来，睡意去了些许：“为什么？”
　　“直觉。”
　　雪小月的视线移去挂在衣帽架上的两件研究员白大褂，一件衣服上的挂牌有沈凡的名字，另一件是苏世辰。眼前的这个人不太像懂得照顾自己生活的那一类人，干净整齐的房间和他给人的感觉有出入，打扫房间的应该是另一个人。
　　沈凡关上门，按下了餐厅，门再度打开，雪小月终于看见了不远处的电梯，没来得及答谢，沈凡先说道：“别太相信自己的直觉，凡事小心一点比较好。”
　　雪小月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发现自己站在门外，对方已经关上了门。
　　
　　沈凡无力地挪回床上，瘫在那儿不愿动弹，几分钟后，他踢掉拖鞋，拉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这次去苏世辰家，他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不应该着急，应该更耐心地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十多年都熬过去了，这个时候却没能沉住气。
　　他以为自己学会了隐藏情绪，岂料自己还是幼稚得乏力。
　　一路奔波赶去苏世辰家里，和对方的父母寒暄了几句，得知苏世辰刚刚和相亲的女孩出去吃饭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又追去了闹市区。找了个牵强的理由，从苏世辰父母那儿套出苏世辰此行的路线，好不容易，他找到了人群中的两人，选择了适中的位置躲起来观察情况。
　　女孩相对苏世辰表现的更为主动，她坐在他身边，开心地讨论着什么，苏世辰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表情有点尴尬。
　　之后，苏世辰陪女孩去了商场，沈凡跟去了。看着对方为女孩挑选衣服的态度有几分认真，沈凡心里不是个滋味。
　　苏世辰和女孩去了公园，沈凡也跟去了。他俩在结了冰的湖面行走，女孩脚下一滑，顺势倒入苏世辰怀中。苏世辰小心地护着女孩走向岸边，怕她跌倒。那一刻，沈凡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心里有些难受。
　　女孩痛苦地捂着肚子，胃疼到脸色苍白，苏世辰急得团团转，要送她去医院。女孩拒绝了。苏世辰为她买了胃药，陪在她身边直到痛楚过去。
　　这时天色渐暗，沈凡没有意识到自己滴水未进，他的心阵阵刺痛。
　　苏世辰对女孩说：“我送你回去吧。”
　　“谢谢，你人真好。”女孩微红着脸，就在苏世辰不知如何回答的瞬间，她吻上了他的唇。
　　苏世辰轻轻推了一下对方，却没能推开。
　　那一秒，沈凡的心拧紧了，不管是谁主动吻了谁，苏世辰没有强势的拒绝对方，对他而言才是最大的打击。
　　原来，苏世辰也有这么温柔的一面，沈凡都不知道。
　　苏世辰送女孩回家，沈凡没有再跟去，他慢慢走向苏世辰的家。天，已经全黑了。
　　苏世辰回到家，意外地看见了沈凡。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他问。
　　沈凡扬起笑：“实验暂时告一段落，我请了假休息，顺便过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这么多年还不都这一个样。”苏世辰拍拍沈凡的肩膀，“今天先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
　　苏世辰整理好客房，却发现沈凡一直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一声不吭的状态有些反常。他走上前：“快去洗个澡睡了，立在这儿做什么？”
　　“为什么吻她？”沈凡直视苏世辰。
　　苏世辰先是迷惑，很快就明白对方说的什么，他别过头：“我没有吻她。”
　　“你没有拒绝她，谁吻谁，都一样。”
　　意识到被沈凡一路跟踪，苏世辰心里越发不痛快：“我的事，不要你管。”
　　沈凡站在原地不动，忽然，他一把拉过苏世辰，吻了他。
　　苏世辰震惊之余，大力地推开了他：“你疯了，为什么吻我？”
　　沈凡苦笑，苏世辰不是没有温柔，而是不会对他温柔，不是不会拒绝别人吻他，而是没有拒绝女孩吻他。
　　可他拒绝了沈凡吻他。
　　沈凡垂下眼帘，苏世辰的唇，和这个季节飘落的细雪一样冷：“她可以，我就不可以？”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莫名其妙的。”
　　“我喜欢你。”沈凡无力地说着，“我喜欢了你十多年，就比不过这么一个相亲对象？她到底哪里好，你会对她那么温柔。”
　　“我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苏世辰转过身。
　　“我喜欢你。”
　　“够了。”苏世辰吼道，他心里很乱，一切变化得太过突然，“我不想听这些话，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不是吗？”
　　“这就是你的答复？”
　　“我说了不想现在讨论这些。”苏世辰走出房间，大力地关上门。
　　沈凡的头垂得很低，现在的状况和他来的初衷完全不一样了。他此行不是来说这些话的，连他自己都清楚，苏世辰还无法接受，可他还是说了。
　　进一步，他们没能成为情侣，那退一步，他们也无法再成为好友。
　　他们再也不可能恢复到之前的关系。
　　他为自己寻找了一条死路。
　　第二天清晨，苏世辰看见沈凡时没有说话，两个人的关系陷入了僵局。午饭时，苏世辰的母亲一直高兴地给沈凡说苏世辰相亲的事，说那女孩脾气怎么好，待人多有礼貌，对苏世辰的评价非常高，十分钟意。
　　沈凡笑着，只是笑得极其勉强。
　　傍晚，沈凡接到了组织发来了讯息，皇甫守出了些状况，问他要不要回去。
　　此刻，他和苏世辰都需要时间来考虑以后的路该如何走。其实，沈凡觉得自己或许已经猜到了未来，苏世辰会离开实验室，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和女孩结婚，然后过着幸福的生活。
　　这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只是，这个结局里，没有他。
　　沈凡站在身，微微笑道：“我走了。”
　　




第十章：信任

　　莫言和皇甫守离开第四实验室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当天并没能进行生物元件的修补工作，而是开会讨论了修补的方案。会议长达几个小时，其间并没有多少真正切实有效的方法，就这点而言，莫言颇感郁闷，浪费了时间又得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走出中心研究所，皇甫守赶上了莫言加速行进的步子：“今天会议的结果，你不满意？”
　　“那也能叫结果？连一个确定的时间都无法给出。”莫言稍稍减慢了速度。
　　“其实我不用进行修补也没问题，子弹没能伤及重要的部件。”皇甫守说。
　　闻言，莫言停了下来，他犹豫片刻，问道：“那天晚上为什么帮我挡子弹？”
　　皇甫守没有立即答话，他想了想之后，说：“那时的形势决定我应该这么做，我中了子弹可以回研究所修补，而你却可能会死。”
　　“你就没想过你也会死？”莫言问。
　　皇甫守正要回答，迎上了莫言的视线，视线中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夹杂着喜欢和厌恶，或者更多的情感在里面。
　　皇甫守微微叹了口气：“莫言，你这样的表情是给我的还是给另一个人？如果给他，他看不见，我看见了也没有用，如果给我，我很迷茫为什么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莫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透出些许自嘲：“说的也是，我总是犯这样的错误。”
　　“我们就不能好好相处？和普通的搭档一样。”
　　“不是说好这次任务结束就换搭档吗？”莫言垂下眼帘。
　　“你总是这样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应该怎么办？”皇甫守别过视线，“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和我成为搭档？”
　　“为什么我们每次对话就只能讨论这些话题？”
　　莫言丢下话，继续朝前走去，皇甫守跟在他身边。相处的沉默太多，久而久之，无言便会加剧，直至最后无话可说。
　　
　　餐厅距离住宿区不远，二十四小时对内部员工开放，方便研究员在需要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获得美味可口的食物。
　　莫言和皇甫守去餐厅时早已过了正常的晚饭时间，人不算多，所以雪小月的存在也变得容易看见。
　　而这时，雪小月扭过头也发现了莫言和皇甫守，她欣喜地迎上前：“哥，皇甫先生，你们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才来吃饭？”莫言问道。
　　雪小月为难地笑笑：“迷路了，还好找到一个人帮助我，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莫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什么，他和皇甫守一起选择好食物端回桌上，三个人并排坐在一起，莫言左边是皇甫守，右边是雪小月。
　　夹菜往嘴里送的同时，雪小月偷偷瞄了一眼莫言的侧脸，他的神情比起之前更沉了，眼底有一丝犹豫。
　　雪小月选择了不问，这些年来她大多数时间都只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她的视线移去餐厅别的位置，无意间在入口处瞅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沈凡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走进了餐厅。
　　“哥，”雪小月开心地拉住莫言，“刚才帮助我的人就是他。”
　　莫言顺着雪小月的视线看去，看见了精神状态极其不佳的沈凡，他恍惚地点了饭菜，端着托盘寻找位置。
　　“沈凡，过来坐怎样？”莫言冲沈凡叫道。
　　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沈凡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来源。见到莫言和皇甫守时，他不由地提起了精神，此次回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皇甫守的数据检测，他不能在处理错误苏世辰的事情之后，接着犯工作上的错误。
　　把盘子放在桌上，沈凡坐在长桌的另一边，正对莫言的位置，看见坐在莫言身边的雪小月，他有些迷糊：“你们认识？”
　　莫言点点头：“她是我妹妹，今天刚来这里，很多事情都不懂，她说幸好有你帮了她，谢了。”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沈凡看了一眼菜，顿觉没多少胃口，赶路的颠簸，短缺的睡眠，以及低落沮丧的心情，他现在看见任何食物都提不起精神，犹豫半天，也没把食物往嘴里送。
　　莫言看了他一眼：“菜不合胃口？”
　　“没什么，不太有食欲。”沈凡努力地扬起笑，“听说你们今天去第四实验室了？”
　　沈凡话音刚落，立即发现莫言脸色不对，他看了看雪小月，发现她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意识到形势的微妙，沈凡想要换个话题，却又不知换什么。
　　莫言一时没能答话，不到最后，他不想让雪小月接触太多有关中心研究所的信息。研究所的一切，只有痛苦，毫无快乐可言。
　　“你不是去休假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皇甫守的问话打破了短暂的僵局，殊不知又勾起了沈凡痛苦的回忆。
　　沈凡低下头吃饭以掩饰一脸受挫的表情：“临时有事就回来了。”
　　“苏世辰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听到莫言这样问，沈凡抬起视线。沈凡笑里的苦涩一目了然，以他此刻的精神状态，对问题的呆滞程度，和他离开前说的那些话，莫言约莫猜出发生了某些事，而这些事对沈凡不利。
　　“他过几天回来。”沈凡闷闷地答道，心似乎又被拧紧了，苏世辰给予女孩的每一个微笑，每一分体贴，对他都是重创。
　　而他现在还没有心理准备，苏世辰回来的时候，他们该如何相处。
　　“小月，”莫言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妹妹，“吃完饭你先会房间休息，我们还有些事要谈。”
　　一脸果然如此和无可奈何的表情，雪小月站起身，她认真地向沈凡道了一声谢，就回住宿区去了。
　　待雪小月离开，沈凡才问道：“你怎么带家人来这里？暴露你的身份，她的安全容易受到影响。”
　　“她来这里是经过张泽同意的，留在这儿远比在外面更安全。”莫言轻叹，“其实，早就没有什么地方算得上安全了。”
　　“今天第四实验室的检测结果如何？”
　　莫言摇头：“开会到现在，方案制定了很多套，却没个最终意见。”
　　“什么时候来第三实验室？我可以帮他先做数据检测。”沈凡艰难地把食物往嘴里塞，再不吃东西，他将失去操控控制台的力气。
　　“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不过，”莫言停了停，“我建议你先好好睡一觉，你的精神状态相当不好。”
　　沈凡苦笑，随后点点头。
　　
　　夜幕笼罩整个山岭的时候，莫言简单整理好物品出了门，径直前往中心研究所第一实验室。一个月里仅有一个夜晚，第一实验室没有研究员做实验，这是一个强制的休息时段。
　　今夜也是一月之中难得的休息时段。
　　最后一名研究员离开后，第一实验室转入了自动监控防御模式。平日忙碌的实验室悄无人声，照明设施关闭了一大半，仅留下基本照明灯继续工作，过长的走廊更显昏暗寂静。
　　莫言走到1－001门前，他迟疑片刻，将项链上的五芒星坠饰放在检测仪前。数据读取启动，提示音响起：
　　“核对方式，物品核对。核对结果，持有者属于第一实验室可进入人员。请进入第一道门，等待第二道门全方位检测。”
　　莫言颇感犹豫，他没有第一实验室的通行许可，资料库自然没有他的信息，踏进第一道门后，他没有机会走出第二道门，还将启动报警系统。
　　不是碰运气，而是精确的概率，没有通行许可，进入第一实验室的可能为零。可莫言除了碰运气也没有了别的方法。
　　他前脚还没来得及踏进第一道门，手腕上猛地一道力将他往回拉。意料之外的力量令莫言一愣，晃了两步，极快的，他稳住情绪，下意识连续攻击了对方几拳。
　　对方站着没动，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把莫言往身边带，低沉的声音说道：“你这样进不了第一实验室，会死在两道门之间。”
　　熟悉的声音表明了对方的身份。
　　“你什么时候来的？来这里做什么？”起伏的情绪快速恢复平静，莫言淡淡地问道。
　　皇甫守微微皱眉：“这话应该我问你，大半夜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莫言别过头，没说话。
　　“我知道进去的方法，只要你告诉我，你来第一实验室的真正目的，我就帮你进去。”皇甫守松开了莫言的手腕，往后退了小步。
　　莫言活动了一下手，在说与不说之间挣扎，这个皇甫守到底值不值得相信，他不知道。如果他的人生本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的骗局，他没必要再把信任交给这样的人。
　　也许，他应该下一次注，赌自己的未来。
　　莫言笑了，直视皇甫守询问的目光：“在正式解队之前，我们都是搭档，对吧？”
　　“是的。”皇甫守点点头。
　　“搭档之间应该相互信任，遇到危险共同面对，出生入死，对吧？”
　　“是的。”
　　“我和你是搭档，那你信任我吗？”
　　“信任。”
　　问话至此，莫言笑着摇了摇头：“可我看不出你信任我。真的信任我就不会一直不停地询问我，而是等待我最后会给你一个真实的答案。可你总是在对我提问，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从不考虑我愿不愿意回答。”
　　“那你希望我怎样？”皇甫守问道。
　　“从进入1－001到离开，给予我所有的提问一个真实的答案。如果你能做到，从此以后，我不再怀疑你。如果其中有一句谎话，我再也不会相信你。”
　　皇甫守微微垂下头，若有似无的叹息一瞬即逝。他从没想过要表现出自己是个受害者，也不需要别人觉得自己软弱。自己成为自己替代品，还不得不面对以前自己的恋人，而这个人对他毫无信任。
　　无论他怎么问，这个人从不回答，每次他看到莫言一脸受到伤害的表情，他到嘴边的话都收了回去。
　　他就是他，为什么必须去迎合另一个人的喜好变成另外的自己？那样的他不是他。
　　也罢，以此作为结束，解除搭档关系后，他也就不会再面对这样的苦恼。
　　皇甫守绕过莫言身旁，他走到第一道门前，没有进去，而是偏过头对莫言说：“修改进入模式，从常规改成运输。”
　　“运输是什么？”莫言不明白，他看了看输入屏上的选择按钮。
　　“研究员运送实验体进出的模式。我从第一实验室出来，资料库自然存有我的信息，以实验体身份进入能够通过检测。”
　　莫言迟疑片刻，点击了运输，第一道门合上了。门再度打开时，寒冷的空气窜了出来，吹乱了皇甫守的头发。
　　即使没站在正对门的位置，莫言依旧感到了一股寒意，亦或直觉感到的不安。在皇甫守进去之前，他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
　　皇甫守迷惑地看着他。
　　莫言半天没有说话，他只是拉住皇甫守的手久久不放。
　　“我进去在里面为你开门，从里面打开，不用经过第二道门的检测。”皇甫守缓缓说着。
　　莫言不知怎么回答，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许久，皇甫守无奈地说：“我再不进去，你调查的时间就减少了，一个月一次的机会就这么浪费了太可惜。”
　　听到对方这么说，莫言也只得放开了手。放手的刹那，他隐约后悔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一次放手之后手里又将一无所有。
　　“为什么知道进去的方式？”莫言问。
　　皇甫守想了想，回答：“其实，中心研究所的情报员大多数都知道这个系统漏洞。从来不说，是为了某一天需要返回这里时，为自己留一条路。”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话到嘴边硬是吞了回去，有些话无关真假，无论什么时候说都将不影响对错。皇甫守自嘲地笑了：“因为我们是搭档，我相信你不会说出去。”
　　“你这是在讽刺我？”莫言莫名地感到一阵心痛。
　　皇甫守摇摇头：“我这是在讽刺自己。”
　　说完，他走进了第一道门，门合上。莫言走上前直直地望着门，一丝挥之不去的不祥感涌上心头，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实验室，太静了，静到可怕，静到吞噬了平静的情感。
　　忽然，一声闷响从门内传出，重物倒地的声音随之而来，此后是一阵杂乱无章的声响。莫言的心霎时揪紧了，死亡的恐惧顷刻袭来，他大力地拍打着门，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
　　如果进去的代价是这样沉重，他宁可不要进去，他无法再忍受皇甫守的死亡。无论是过去的皇甫守，还是现在的皇甫守，失去令他接收不能，他已经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皇甫守！皇甫守！出了什么事？”莫言一边敲打门，一边大喊道，“你回答我！你怎么样了，你没事对不对？”
　　门内没有丁点响动，静，无止境的蔓延着。
　　莫言盯着门，脑中一片空白。他的手颤抖着，一下接着一下砸向门，全然不知疼痛。他们相处了六年多，六年的一切却都是虚假的，而他浑然不觉，沉浸在恋人死亡的悲痛中又苦苦等了三年。好不容易等来了现在的皇甫守，他们却根本相处不好。
　　他们无法信任，更无法相爱。
　　他停留在过去，而皇甫守正在从现在走向未来，他想把现在的皇甫守拖回过去，而皇甫守的时间停在了现在。
　　“皇甫守……”莫言的额头贴在冰冷的门上，眼泪无声无息的落下，“回答我……告诉我……你……没事……一切都很好……”
　　门内一如既往的安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皇甫守……你怎么可以……每次都这么过分……”
　　莫言无力的坐在地上，他倚着门，握紧拳头砸过去，砸不动分毫。他坐在那儿不再说话，也不离开，他哪儿也不想去。等到天亮，第一个研究员回到这里的时候，他会接皇甫守出来，然后一起回家。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时间越长，回忆涌现的越多，痛苦越沉，莫言的绝望越深。
　　痛哭到昏昏欲睡，耳边传来轻微一声声响，倚靠着的门忽然打开了，莫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顺势倒向门内的地面。
　　莫言抬起头，看见了坐在门侧皇甫守，他贴着墙，背对自己。
　　顾不得狼狈，莫言几乎手脚并用地冲到对方跟前，紧紧拽着皇甫守的衣服。皇甫守的体温极低，冰的吓人，脸色惨白。
　　“皇甫守，”莫言轻声叫道，“回答我，回答我。”
　　一会儿，皇甫守慢慢地睁开眼，看见莫言时，他努力扬起嘴角：“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别死。”这句话莫言脱口而出的同时，眼泪再度止不住的往下掉。
　　“我只是有点困。”皇甫守说。
　　“不，我不让你死，你不可以死。”莫言紧紧抱着对方，头枕在皇甫守肩头。
　　皇甫守费力地搂着莫言：“让我睡一会儿就好，你快进去，不是还有重要的事情吗？”
　　“我马上通知研究员过来，为你检测身体状况。”
　　莫言起身就要离开，被皇甫守拉住，重新跌回他的怀里，皇甫守轻轻吻去莫言的眼泪：“别去，我没事，只是被系统强制改为了沉眠状态，实验体送进送出时不应该保持清醒。不要哭，我帮你进来这里不是为了看见你的眼泪。”
　　“可是，”莫言犹豫。
　　皇甫守虚弱地笑了笑：“快去吧，时间不多了，我在这儿睡一会儿，等你回来。”
　　“……我……”莫言蜷缩在皇甫守怀里，小声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们是搭档，我相信你的决定。”
　　“可我对你的情感是我爱你，不仅是搭档的信任，而是爱。”莫言撑起身子，不偏不倚地迎上对方的视线，“我知道自己很自私，可我就是希望你爱我，只爱我一个人。”
　　皇甫守看着莫言，许久一言不发，他的目光从惊愕转为了温柔：“你爱的人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
　　“我等待了三年的人是你，而不是别人，现在让我哭的人是你，也不是别的谁。我的表情，我的心情，从你新生的那一霎那，就全部属于你了，这样还不够吗？一定要分出多少属于以前，多少属于现在，这样才够公平？你这样好残忍。”
　　莫言贴近皇甫守，微热的呼吸落在对方冰凉的脸颊，唇贴上对方冰冷的唇。
　　“你的唇，好冷。”莫言轻声说道。
　　皇甫守勾起一抹笑，他伸手将莫言的身体紧贴自己：“你的吻，你的身体，都很温暖。”
　　亲吻加入了狂乱，让莫言的意识都有些了恍惚。皇甫守的体温一点一点恢复到正常，随后偏高，动作也不再僵硬。
　　莫言的呼吸越来越沉，他伸手抓住皇甫守的胳膊，声音多了一丝沙哑：“现在不行，我得进去，还有重要的数据必须收集。”
　　“那我先睡一会儿，等你回来，这边有任何动静，我会马上通知你。”皇甫守手指轻抚过莫言微红的脸颊，“这样的表情，以后也能只属于我吗？”
　　莫言红了脸，点点头。
　　“莫言，”皇甫守考虑再三，认真地对莫言说道，“我现在还没办法立即就爱上你，这样也可以吗？”
　　莫言一顿，然后点了点头：“我可以等你。”
　　说完，他站起身，理了理揉乱的衣服，又看了一眼皇甫守，转身走远了。
　　




第十一章：资料

　　打开培养室的门，里面有些暗，待眼睛稍微适应了四周的环境，莫言慢慢地往房间内走去。
　　虽关了大部分的照明灯，但浸泡在培养液中的实验体仍能清晰看见，一个接着一个的圆柱形成长器内，半成品的实验体浸泡其中。
　　他们大部分都只有残缺的骨架，泛着金属光芒的躯干在沉睡中漫长的等待醒来。有些稍微完整一些，骨架差不多搭建结束，主线路的检测也大致完成，身体旁边放着一个装有皮肤的箱子，等到金属臂完成将皮肤添加到身体表面的工作，就是激活生物体的时候了。
　　而现在，他们都还必须沉睡。
　　莫言来到控制台旁，主控制台还在工作着，成长器的数据检测和营养补给都还在持续进行之中。主控制台一侧有一个五芒星的凹槽，用于放置身份许可证的五芒星以启动手动控制模式。
　　莫言把五芒星放在凹槽内，信号接入成功，短暂的读取验证后，提示输入语音命令：“请输入命令。”
　　莫言想了想，说道：“查询允许范围内的全部资料。”
　　“命令接收成功，开始执行。”
　　进度条开始飞速跳跃，数不清的文件夹，按照顺序依旧排列在桌面。莫言随意选了两个打开，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眼花缭乱，未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资料。
　　这时，一个加密文件夹出现在桌面，莫言一愣，随即点击了文件夹。提示语出现，该文件夹已加密，需输入密码。
　　犹豫片刻，莫言关闭了提示。
　　多到数不清的文件夹在桌面越排列越多，正当莫言犯愁这些数据该如何处理时，一个警告框弹出，允许范围内的资料已全数例出，剩余文件属于绝密文件，提取需二重身份验证。
　　放有五芒星的凹槽旁，空间下陷，一个新的凹槽出现。
　　系统提示，继续查询需放置第二个五芒星。莫言放弃了下一阶段的查询，他仅有一个五芒星。
　　他看了看桌面的文件，最后的目光落在那个加密的文件夹上，他快速地敲入命令，将加密文件夹下载到五芒星内暂存。
　　加密文件夹的体积比莫言猜测的更大，转移的速度极其缓慢。当皇甫守联系莫言，问他什么时候出来时，莫言看了一眼屏幕，资料才转移一半。
　　“我在存储一份资料，刚进行了一半。”莫言对电话另一端的人说道。
　　皇甫守笑了笑：“我等你出来。”
　　“皇甫守，”莫言问，“一会儿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这些事回到住宿区再说，快点存好资料出来吧，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
　　此后又随意的聊了两句，莫言挂断了电话。他提取出当晚的监控资料，删除了他和皇甫守出现的片段，等到文件夹转移一结束，他快速关闭程序，取下五芒星，回到皇甫守身边。
　　
　　凌晨四点，皇甫守简单冲个澡回到卧室，莫言还在研究加密文件夹，没有半点睡意。
　　皇甫守站在椅子后，从后方轻轻搂住他的肩：“早点休息吧，密码一时半会儿也破解不了。”
　　“可是，”莫言显得有些不安，或许是看了皇甫守记忆中的命令后留下的阴影，他对加密的文件夹有种莫名的恐惧，期待真相的同时又害怕着真相的出现。
　　皇甫守低下头，吻落在莫言颈项，莫言浴袍的腰带被解开，皇甫守的手指从敞开的浴袍滑入，细细地抚摸着浴袍下温暖的皮肤，一寸一寸的从胸口往下移去。
　　莫言红了脸，敲键盘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的声音有些不稳：“皇甫守，我还有事情没处理完。”
　　“天亮后再处理也不迟，到时候，我和你一起破解密码。”皇甫守的动作没有停，力度反而加重了，勾起了对方的体温持续升高。
　　浴袍从肩头滑落，滑向腰际，莫言的身体微微一颤，他下意识地抓住皇甫守的手：“我没有心理准备。”
　　“我也没有。”皇甫守回答，他勾起莫言的下巴，贴上了对方的唇，吻到难以呼吸。
　　话语说不出，莫言任由对方夺去自己全部的悸动心情，当皇甫守的手沿着他的膝盖向上挪时，莫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渴望和羞赧交错在一起。皮肤与皮肤相触的火热触感，已阔别了三年。
　　三年来，他一直都在冰冷的夜，蜷缩在冰冷的被窝，等待冰冷的天明。
　　“皇甫守，我……”唇短暂的分开，莫言微弱地说着。
　　皇甫守将他抱到床上，轻触他的脸颊，低下头轻吻：“别怕。”
　　“我……”即使皇甫守明白，害怕这样的词，莫言还是说不出口。再一次把自己毫不保留的交给对方，恐惧远远多于欲望。他确实答应了皇甫守尝试着好好相处，可这样的关系让他又期盼又羞涩。
　　没有留给莫言充足的时间来考虑和适应，快速的确定两人的关系，皇甫守也有自己的担忧。莫言的情绪不稳定，随时可能受挫退缩，退到两个又无法好好交谈的状态。
　　与其让莫言后退，不如逼着他前进，前进到自己身边，依恋自己，离不开。
　　“莫言，”皇甫守的声音低沉沙哑，“我会好好待你的。”
　　莫言点点头，脸上的温度更高了，手臂环上对方的脖子，享受着皇甫守的温柔话语。
　　三年前，因皇甫守而冷却的体温，三年后，也只能由皇甫守再度点燃。
　　狂乱的夜晚，解开束缚的情感肆意的填满心头，相拥的体温，已与从前不同。
　　
　　天刚破晓，莫言就醒了，他腰酸痛得厉害，不知是三年的空白期令他的承受能力减弱了，还是皇甫守还是一如从前这个名字的人一样，不懂得适可而止，一而再再而三的索求，直到他筋疲力尽。
　　轻轻地挪了挪身子，不想环在腰间的胳膊将他抱紧了，皇甫守的声音传来：“时间还很早，在休息一会儿吧。”
　　莫言应了一声，之后没有说话，背贴在对方胸膛，他能感觉到皇甫守的心跳。此刻的这个皇甫守活着，活着陪着自己。
　　复杂的心情飘过心间，莫言转过身正对对方，紧贴上对方的唇。
　　皇甫守轻笑道：“刚睡醒就这么热情？”
　　莫言微微皱眉，佯装生气的转身背对皇甫守，他不想让对方看透自己的心情，能够再一次和皇甫守在一起，他很开心。
　　“莫言，”皇甫守搂着莫言，下巴枕在莫言肩头，“这样的相处给人的感觉很舒服，以后也别离开了。”
　　“随便你。”莫言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扬起了嘴角。
　　再次醒来是听到了门铃声，莫言正要翻身坐起来，腰间一阵痛，又郁闷地躺回床上。皇甫守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你休息，我去开门。”
　　说完，他裹上浴袍，起身走向门。或许是两人都忘了，皇甫守昨夜是在莫言的房间过夜的。
　　所以，皇甫守打开门后，看见了雪小月。
　　雪小月一脸惊讶，以为自己又找错了房间，但她很快又平静了下来，或许只有莫言不知道她知道他和皇甫守的关系，亦或莫言早就知道她知道却一字未提。
　　不论哪种情况，对现在的皇甫守来说，难免还是有些尴尬。
　　“皇甫先生，我哥醒了没？”雪小月问道。
　　皇甫守点头：“要不要我叫他过来？”
　　“不用了，我就是来通知哥哥记得按时吃饭。”雪小月笑着摇了摇头，“那我先去餐厅了。”
　　皇甫守一顿，随后又点点头，关门前，雪小月忽然小声对他说：“皇甫先生，请对哥哥好一点，哥哥他真的很喜欢你。”
　　皇甫守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雪小月已笑着转身离开了。
　　关上门，皇甫守回到床边，见莫言铁青着脸：“小月来了？”
　　“嗯。”皇甫守应道。
　　莫言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知道我们……”
　　“和我在一起让你感到如此不堪？”皇甫守问。
　　莫言摇头：“我只是……”
　　“她应该早就已经知道了，可能远在从前的皇甫守还活着的时候。很多事你不应该这样瞒着她，毕竟她是你的妹妹，一直在你身边支持你，不是吗？”
　　“这种事，让我怎么说的出口？”莫言别过头。
　　“试着和她好好的谈一次吧，她是一个好女孩，会理解你的。”
　　
　　皇甫守的生物元件替换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苏世辰结束了假期回到中心研究所。
　　他刚走到门边，门忽然打开了，雪小月走了出来。他迷茫地望着面前这名陌生的女子，又看了看门牌号，确定自己没有弄错数字。
　　苏世辰的出现，也令雪小月一愣，她笑了笑，问：“请问你是苏世辰？”
　　苏世辰木楞地点点头。
　　“你好，我叫雪小月。”简单的自我介绍结束，雪小月急急地离开了。
　　苏世辰的心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他推门进屋，屋内收拾得整整齐齐，和沈凡向来的乱七八糟的生活能力相去甚远。
　　把旅行包放在衣帽架旁，苏世辰换了拖鞋朝卧室走去。他有些烦恼见到沈凡之后说什么才好。自从沈凡离开，他就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从此以后，他们该如何继续相处下去？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就此各走各的路？
　　苏世辰走到卧室门旁，沈凡正好转过身来，看见苏世辰，他有些意外，短暂的尴尬后，他轻轻地笑了笑，说：“先休息一会儿吧，过会儿去吃饭。”
　　苏世辰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十二章：离去

　　晚些时候，沈凡和苏世辰去了餐厅，那时，莫言他们还没有离开，五个人一桌，在一起吃饭。
　　气氛有些微妙。
　　苏世辰和沈凡坐在桌子一边，没有说话，莫言和皇甫守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安静的吃饭，也没有说话。雪小月看了看两边的人，低下头把菜往嘴里送，依旧没有说起任何话题。
　　打破沉默的是意料之外的访客，林洛。
　　林洛的出现令莫言不自觉的皱了皱眉，一丝不安快速的出现又消失了。这些年，莫言一直在关注皇甫守的重生，已渐渐淡忘了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人，是他曾经想要超越的目标。
　　林洛在苏世辰身旁坐下，他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怎么就你一个人，欧阳纪呢？”莫言问。
　　没有了当年浓烈的嗜血气息，如今身为张义德贴身保镖的林洛，给人更多的是一分沉稳和平静。
　　林洛淡淡答道：“刚完成健康检测，他先回房间休息了。”
　　“许久没看见过欧阳纪了。”莫言看了一眼林洛，他忘了他们多久不曾见过面，当初的KI01已成为私人保镖，当初的KI02也慢慢的从任务中退了出来。
　　只是组织内年轻杀手的培养一如既往的进行着，旧的一批退出了历史的舞台，新的一批紧接着又出现了，在生与死的轮回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皇甫守没有了对自己最早的搭档的记忆，他看见林洛和当初看见莫言的感觉一样陌生。所以，当林洛笑着问他过得怎样时，他微微点点头，说一切都很好。
　　林洛一顿，若有所思，随后，他轻轻扬起嘴角。
　　对话进行的时间不长，中途，沈凡和苏世辰还是一句话也没说，皇甫守没怎么搭话，雪小月自然也不会介入莫言和林洛的交谈，她坐在一边安静的听着。
　　过了一会儿，林洛离开了，莫言和皇甫守有事外出，雪小月就直接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此后，沈凡和苏世辰也回到了房间。
　　
　　沈凡后一步进屋，他关上门，只见苏世辰拉过椅子坐下，他迟疑片刻，走过去坐在一旁。
　　“我不希望十多年的友情就这样结束。”
　　苏世辰的一句话，沈凡就知道自己被判了死刑，他垂下头，思考很久，最终做出了决定。
　　“世辰，”沈凡慢慢说道，“我一直都喜欢你，不是友情，而是爱情。我想以后也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不想听到这些。”苏世辰别开视线，“我们就不能以朋友身份继续相处下去？”
　　沈凡笑了，笑里满是苦涩，朋友身份意味着，他将就这样看着苏世辰离开实验室，看着对方结婚，自己还得微笑着送出祝福。他摇了摇头，他办不到。
　　其实他明白，苏世辰在挽回，想要重新回到过去，只要他退一步，他们或许还有机会继续在一起。
　　可他的心很难受。
　　“我不想我们仅限于朋友关系，我没办法心安理得的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
　　闻言，苏世辰垂下眼帘，一声轻叹：“沈凡，你到底想要我怎样你才满意？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我该怎么办。我不希望失去你这个朋友，可我希望我们就是朋友，只是朋友，而不是别的什么关系。”
　　沈凡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苦笑挂在嘴边久久不去，原来，他们也有再也无法交流的这一天。
　　也许，是他错估了对方的情感，自以为是的作出了错误的判断。
　　“我明白了。”沈凡站起身，难过的情绪说不出口，“一切都随你的意思，我们以后还是朋友，这一辈子都是朋友。”
　　说完，他转身朝门走去。
　　“你去哪儿？”苏世辰问。
　　沈凡没有回头，前进的脚步稍稍停留半刻：“我出去透透气。”
　　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选择逃避，苏世辰想这么问，可却说不出口，他别过头：“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为什么丢下气话转身就走？”
　　“这不是气话，这都是你的意思，不是吗？”沈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申请的休假结束后，你没有回来，当天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却没能收到任何消息，我只能将这理解为，你不愿看到我，也不想和我有任何联系。”
　　“那天是临时出了些状况耽误了时间，后来我不是也给告诉你了吗？”苏世辰的声音不大，却足以令沈凡听清楚。
　　轻声的一句话，深深的刺痛了沈凡，他自嘲地笑着：“后来？我的顺序永远只能排在别人之后。你可以为了那个相亲对象改变行程计划，却不肯给我说一声出了什么事。”
　　“我都说了，那是意外。”
　　“世辰，”沈凡转过身来，面对对方，“我们到底是谁在逃避？是谁不愿看见对方？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与其留在你身边，清清楚楚的看见你和谁在一起，我宁可转过身什么也不看。这样，我至少还能找到一句谎言欺骗自己。”
　　苏世辰的眼神暗淡了下来：“是不是除了恋人，我们再也无法以别的任何关系相处？”
　　“对不起，朋友这个词太难，我困在其中不能动弹。”
　　“这就是你的答复？”苏世辰问。
　　沈凡点了点头，那一刻，他明白，所有的一切都已失去，是他自己放开了手。
　　“辞职信直接交给我就可以了，剩下的事我都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沈凡静静地笑了，“上次去你家，听你爸妈说起给你安排的新工作，工作不错，挺适合你的。”
　　苏世辰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个女孩，”有那么一瞬，沈凡感到自己几乎停止了呼吸，揪紧了的情绪强压着悲伤，“她对你印象不错，听你妈赞不绝口那么久，应该是个好女孩，好好相处，你也该稳定下来考虑以后的生活了。”
　　“这算什么？自顾自的做决定，从不管别人的想法。”苏世辰说道，“因为我的拒绝，你就迫不及待的要赶我走？”
　　沈凡鼓足勇气，他往前走出几步，紧紧抱住苏世辰。苏世辰一愣，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可沈凡的力气很大，他挣脱不了。
　　“沈凡。”苏世辰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世辰，我爱你。”
　　沈凡的话语轻轻飘过耳边，苏世辰感到有滚烫的液体滑过脸颊，他以为自己哭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对方的眼泪。
　　迅速松开手，沈凡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苏世辰在安静的房间里迷茫。若是那时他知道，沈凡再也没能回来，若是那时他知道，他会永远的失去对方，他一定会牢牢拉住沈凡的手，不让他离开。
　　他会对沈凡说，再给他一点时间，考虑他们的未来。
　　可惜，一切都没来得及。
　　
　　沈凡离开房间后，不知该去哪儿，他走出住宿区，慢慢地走进山里。月夜，月光照在山林的雪景，白的有些刺眼，寒风冻结了脸上滑落的泪水。
　　风吹在脖子上，沈凡不由打了一个寒战，他出门太匆忙，忘了戴围巾。他把脖子往外套里缩了缩，继续往前走。
　　他尽力平复自己沉痛的心情，他不懂自己为什么哭了，只是那一刻莫名的难过。比起苏世辰，沈凡不愿失去的对方的情感更为强烈，只可惜他对苏世辰，和苏世辰对他的情感是不一样的。
　　沈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挪动沉重的步子慢慢走着。
　　后山有一处面积不大的湖，每当沈凡郁闷的时候，总会来这儿，望着平静的湖水，他的思想才能渐渐的平缓下来。
　　夜确实有些冷了，沈凡把衣服裹紧了些，他就这样一直望着湖面回忆过去。回忆他与苏世辰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打架，第一次逃课，第一次挨骂。
　　他忘了自己何时喜欢上了对方，当他反应过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一年又一年，他们一直在一起，就像这一生永远都会在一起一样。
　　毕业时填报志愿，沈凡小心的一遍又一遍确定对方的决定，最后，成功的和苏世辰去了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然后同一间寝室。
　　苏世辰对这些巧合难以理解，可沈凡明白，这并不是偶然。
　　来研究所是沈凡的决定，这里人不算多，能相互交流的就更少，环境比起外界更为单纯，呆在这儿，他可以安心的完成研究，而不必担心会有什么人靠近苏世辰。
　　当苏世辰决定来研究所时，沈凡很高兴，他以为对方的想法和自己一样，他觉得苏世辰也是愿意陪在他身边的。
　　在住宿区，他们还是住在一起，他有时会故意把房间折腾的乱七八糟，他喜欢坐在一旁，看着苏世辰为他收拾房间，尽管这个过程，他通常会被教训一顿，或是挨上两拳。
　　可他觉得，这样很好。
　　十多年了，他以为他们已经融入了对方的生活，他以为他们不会分开。
　　但，苏世辰却决定要离开了，决定出现的如此突然，令他措手不及。也只有在这时，他才明白，以前的种种不过是过眼云烟，苏世辰对他的好，不是他想要的那一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沈凡的思维和身体都被夜风吹得冰凉。该回去了，他却移不动步子，他没有地方可回去，那个房间里从来不曾有一个一直等待他回家的人。
　　沈凡依旧坐在湖岸，他哪儿也不想去。冰冻的意识在恍惚中被人唤醒，沈凡微微睁开眼，看见了莫言和皇甫守。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外面太冷了，回去休息吧。”莫言说道。
　　沈凡为难的笑笑：“现在还不想回去。”
　　“吵架了？”莫言问。
　　一丝苦笑一瞬即逝，沈凡双手紧握：“算是吧。”
　　“要不今晚去我那里住？这样在野外过夜也不是办法。大冬天的，又不是夏天。”
　　沈凡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你们先回去吧，我过一会儿就离开。”
　　莫言似乎还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没再过多的劝说，他轻叹了一口气，和皇甫守离开了。今天，他们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又过了一会儿，沈凡站起身，犹豫今夜该去哪儿。这时，手机响了起来。看了一眼对方的号码，他眉间的愁意更浓了。
　　电话另一端传来苏世辰的声音，声音显得非常疲惫：“你在哪儿？”
　　“外面。”沈凡轻声答道。
　　苏世辰问：“今天还回来吗？”
　　“我不知道回去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你。”沈凡微微扬起嘴角，表情不像在笑，只有自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苏世辰的声音低了下去。
　　“世辰，”沈凡缓缓说道，“我们认识有十多年了吧。”
　　苏世辰应了一声。
　　“我们的路不同，注定迟早会分开。”
　　“但不一定是现在。”苏世辰说。
　　随后，两人都沉默了，沈凡不懂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他抬头望向天空：“寒冬的月夜，真的有些冷了。”
　　苏世辰没有答话，新的话题依旧无法继续下去，沈凡烦恼地摇摇头，本来有些想要回去的心情又冷却了下来。也许，现在还不是回去见对方的时候，等到他组织好言语，戴上不会悲伤的面具，再去告诉苏世辰，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
　　他挂了电话，往回走，没走几步，远远地看见一个跑动的人影，那人似乎也发现了沈凡的存在，急急地跑了过来。
　　近了，沈凡才看清，对方竟是雪小月，她神色慌张，大口喘着气。
　　“有没有看见过我哥？”雪小月问道。
　　沈凡点了点头：“之前遇见过，那时他和皇甫守在一起。”
　　“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闻言，沈凡摇摇头，当时他有些迷糊，还在考虑苏世辰的事情，并没有留意那两人离去的方向。他问：“出了什么事？”
　　“两个小时前，哥打给我电话，说有些事要告诉我，一会儿又说算了，以后再说。刚才，他又打电话让我出来，到指定的地方等他。我完全就找不到路，一点儿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雪小月急忙拿出口袋里的便签纸，上面记录着地址，她把纸片递给了沈凡。
　　沈凡看了一眼纸片，地址距离目前所在的地方不远，没几步路就到了。半夜，让雪小月一个人在山里乱跑，沈凡觉得不妥，他想了想，对雪小月说：“地方不远，我送你过去。”
　　雪小月一愣，随即笑了，她松了一口气：“那真是太好了，我正愁不知道怎么过去。”
　　“走吧。”沈凡一边说一边转过身朝碰面地点走去，雪小月跟着他身边。
　　绕过湖泊，往前走不远，有一小块平地，雪小月看了一眼时间，笑着对沈凡说：“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外面冷，我就在这儿等就好了。”
　　沈凡有些迟疑，他考虑再三，摇了摇头：“我在这儿陪你等，莫言来了，我就回去。”
　　雪小月并没有拒绝，一个人留下来当然会害怕，但她确实又不想浪费对方的时间，所以，有些请求难以说出口。
　　在雪小月旁边坐下，沈凡笑了笑：“你一个人，还真敢在夜里出来。”
　　“因为是哥哥安排的，我觉得应该很安全。”雪小月垂下眼帘。
　　“万一有危险怎么办？”沈凡别过头看着她，“晚上还是别往外跑比较好。”
　　雪小月点了点头，下一秒，她发现了沈凡表情一顿，他皱了皱眉，缓缓地垂下头，血沿着眉心的洞往下流。
　　惊讶的说不出话，雪小月睁大了眼睛，她望着沈凡不知所措，只能看着对方往地上倒去。耳边嗡嗡直响，思维全都停了下来，她颤抖的手轻轻拉住沈凡的衣服：“你怎么了，别吓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深夜的空气温度越来越低，凝固了呼吸，凝固了血液，凝固了所有的烦恼。
　　终于，沈凡再也不用考虑，应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一辈子都只能是朋友的这样一个人。
　　他再也不用担心，看着对方离开的痛苦，再也不用担心，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和别人在一起，再也不用担心，那句祝福的话语说不出口。
　　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第十三章：无声

　　手机传来熟悉的铃声时，苏世辰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在屏幕上跳跃着。迟疑片刻，他接通了电话，电话另一端没有声音，安安静静的。
　　“沈凡，”苏世辰喊道，可对方没有应话。
　　“你在哪儿？”
　　电话的另一端依旧没有回答。
　　一条短信进入，消息内容不长，苏世辰曾经见过。
　　许久以前，沈凡缠着苏世辰说道，他要在自己体内安装一块生物芯片，与手机绑定。某天，要是他的心跳开始减速，在停止之前，芯片一定要帮他拨通一个最重要的电话，他想在最后听听那个人的声音。
　　若是那时自己已说不出话，会有一条预存好的短信告诉对方：
　　世辰，我走了以后，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苏世辰望着消息半天说不出话，沈凡总是喜欢闹腾，没多少时间正正经经的，他的话有多少句是真，多少句是假，苏世辰不知道。
　　但他明白，不论沈凡怎么胡闹，也不会拿死亡来开玩笑。
　　“沈凡……你在哪儿……告诉我……”
　　苏世辰艰难地问道，他从未如此期待过听到对方的声音。他们在一起十多年，不管到哪儿，耳边挥之不去的都是沈凡的声音，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沈凡的身影。
　　这个人明明就是他这一生中永远避不开的存在，明明应该一直存在着。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这么快死去？
　　才十多年而已，他们还有很多的时间，二十年，三十年……时间不应该停止在这个时候。
　　“……沈凡……说话……你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
　　电话里再也没能传出沈凡的声音，现在也好，以后也好，永远不会再有了。
　　
　　敲门声突然响起，苏世辰一愣，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起身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沈凡，而是莫言和皇甫守。
　　无奈地扬起嘴角，苏世辰等待访客的问话。
　　莫言想了想，问：“沈凡还没回来？”
　　苏世辰点点头：“他晚饭后就出去了，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我们之前在外面遇到过他，他有心事，不肯回来。”莫言缓缓地说着，“等他回来好好谈一谈吧，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
　　苏世辰笑了，笑容是苍白的，他慢慢地摇了摇头：“要是他回来了，我想我们应该能好好谈一谈吧。”
　　莫言微微皱眉，思考片刻：“中心研究所出了点麻烦，责任人应该很快就会通知你过去，到时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苏世辰迷惑。皇甫守轻轻拍了拍莫言的肩膀，对苏世辰说：“小月不知去了哪儿，如果你遇见她，希望你能通知我们。”
　　苏世辰抬起头，看了看莫言，又看了看皇甫守，轻轻点了点头，中心研究所应该不是有点小麻烦，应该是出大事了，他的直觉这样告诉他。
　　
　　门在身后合上，莫言眉间的烦意更浓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皇甫守伸手搂着莫言，他清楚此刻莫言的心情非常不好，雪小月不见了，怎么也联系不上。
　　而中心研究所的现状更是惨不忍睹，第一实验室一片血海，所有研究员无一幸免，横七竖八地倒在每天工作的白色实验室里。实验资料被盗取，实验器材也破坏殆尽。
　　那些尚处于成长器里的实验体歪歪斜斜地滑出破损的器皿，暴露在空气中，躯体与外界接触发生了变化，泛着奇怪的颜色。营养液流淌一地，与红色的血液混在一起，散发出诡异的气味。
　　不仅如此，剩余四个实验室也遭到了严重的破坏。重要的数据都不见了，重要的研究员均惨遭杀害。
　　大门敞开的3－006，沈凡锁在抽屉里的文档散落一地，电脑开着，屏幕上数据不停的跳闪，一个接着一个的错误提示框弹出。与皇甫守相关的全部资料早已不复存在。
　　沈凡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冰凉的碎块落入满地的纸张里，永远的沉睡。
　　“小月，她……”莫言的话没能继续往下说，皇甫守手上的力更大了些，他把莫言搂得更紧了。
　　莫言微微侧过身，拉住皇甫守的手：“是我太大意了，我没能保护好小月。”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没能及时的破解数据。我应该考虑更多，应该为你分担更多的烦恼，是我做得不够好。”皇甫守淡淡说道，“小月只是在哪儿迷路了，我和你一起去找，一定会找到她的。”
　　莫言枕在对方肩头，尽力平静自己的情绪：“沈凡恐怕已经回不来了。”
　　“苏世辰会很伤心吧。”皇甫守说道。
　　莫言点了点头，皇甫守当然不会明白这种心情，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而另一个人却再也没有回来。这样的心情，皇甫守不会懂。
　　回到房间，皇甫守接入五芒星里的数据，将数据导入体内，开始进行计算和分析。这些数据的计算方式普遍陈旧，和如今第一实验室里的研究资料不同，里面许多内容，显得古老而过时。
　　与此同时，莫言望着电脑里显示的加密文件夹发呆，这个文件夹内到底装有怎样的内容，打开之后是喜是忧，莫言想不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伤痕，年幼的自己尚能够不顾危险的保护自己的妹妹，现在的自己却没能保护好雪小月。
　　他看了一眼一旁的皇甫守，为什么张泽要选择以前的皇甫守来监视他，为什么选择被监视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皇甫守成为他的搭档是不是也是张泽一手安排的？
　　雪小月为什么会被人追杀，为什么会陷入危机？在皇甫守找到雪小月之前，雪小月过得是怎样的生活，安全还是危险？
　　疑问越多，莫言越发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张泽让皇甫守取回第一实验室丢失的数据，这意味着张泽知道数据很可能在自己这儿。现在的皇甫守对自己好是不是真的可信，是不是还在执行张泽下达的命令？
　　还是，皇甫守的热心仅仅为了莫言手中的数据？
　　想的越多，莫言越发感到恐惧，当皇甫守因为排列好一组数据而面露微笑时，莫言莫名的打了一个寒战，皇甫守的笑容瞬间令他害怕。
　　他明知道不应该怀疑自己的搭档，可又不自觉的考虑了很多。
　　莫言踌躇地站起身来，皇甫守迷茫地望着他：“怎么了？”
　　“我很担心小月的安危，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不可能一个人晚上到处乱跑，肯定出什么事了。”莫言别过头，他的思绪很混乱。
　　皇甫守叹了口气：“她不会自己在夜里出门，就更证明她是被人叫出去的，而且这个人她认识，应该还很熟悉，不然不会出去。”
　　“她才来这儿不久，能认识什么人？就算是这里认识的人，她也不可能听话的半夜出去。”莫言皱了皱眉。
　　“莫言，”皇甫守说道，“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样一个小月熟悉的人把她带走了，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单纯为了杀人不需要怎么多麻烦的步骤，如果不是为了杀人，小月现在应该还活着。很快，对方就会联系你，告诉你她在哪儿。”
　　莫言并不高兴皇甫守的分析，不是分析没有道理，而是莫言觉得，雪小月不是皇甫守的亲人，皇甫守当然可以这么冷静，可她却是他仅有的家人。
　　一部机器又怎会理解人类的情感。
　　莫言转身朝门走去，皇甫守站了起来：“你去哪儿？外面不安全。”
　　闻言，莫言忽然笑了，安全，对杀手而言，哪儿都安全，哪儿都不安全。关键在于，最后自己能活下来，那就是安全的。
　　“我出去走走，很快就回来。”
　　说完，莫言离开了房间。
　　
　　天空微露鱼白，风加大了些，莫言裹紧外套往山里走去。这一夜，他犯了太多太多错误。
　　如果他和皇甫守没有离开实验室，中心研究所也不会遭遇这般杀戮。如果他和皇甫守留在住宿区，雪小月也不会被人带走。如果他把沈凡带回来，沈凡现在应该还能陪着苏世辰身边，尽管会有很多痛苦。
　　他后悔，可后悔没有任何作用，被破坏的实验资料，被带走的雪小月，莫言心里明白，叛徒不仅混入了组织高层，更是渗透了中心研究所，没有人能有力量从外部一举击溃这个掩藏在深山中的机密研究所。
　　莫言慢慢地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湖边，这里曾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沈凡的地方。
　　有那么一瞬，莫言似乎听到了哭声，可他当再次仔细去凝听，进入耳畔却是大笑，频临崩溃，发疯般的大笑。神经猛地绷紧了，莫言急速朝声音的来源处跑去。
　　距离湖畔不远的一处平地，一具冷却的尸体，一个跪在一旁大笑的人。
　　莫言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在皇甫守死亡时，崩溃的自己。
　　沈凡的尸体躺在平地上，血早已被冰冻，生命终止许久。苏世辰跪在他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表情却是大笑，笑到停不下来。他紧紧抓住沈凡的衣服，用尽一生的力气。
　　沈凡体内的那块小小的生物芯片，永远会苏世辰想要知道沈凡在哪儿的第一时间，告诉他最准确的位置。
　　这个定位芯片，苏世辰是第一次启用，也是最后一次。
　　“回去吧。”莫言说道。
　　苏世辰摇摇头，声音哽咽：“这儿太冷了，又这么安静，我留在这儿陪他说说话也好。”
　　“他听不见了。”莫言的声音低了下去。
　　苏世辰依旧摇了摇头：“他听得见，每次我对他说的话，他总能听见，一直都是这样。”
　　莫言垂下头，微红着眼，这一幕他不忍再看第二眼。
　　冬夜过去，黎明击碎黑暗，可长眠在暗夜的人无法再醒来。
　　
　　




第十四章：回忆

　　中心研究所陷入混乱之际，莫言接到了张泽的电话，对话内容非常简单，是莫言再习惯不过的任务通知。
　　离开住宿区前，莫言去了雪小月的房间，把她的随行物品装入旅行袋，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皇甫守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完成这一切。
　　走出房间，莫言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苏世辰站在门外，他已擦干了眼泪，尽管眼圈通红。
　　“我已经提交了辞呈。”苏世辰淡淡说道。
　　莫言点了点头：“离开这儿也好，该忘记的事情就忘记吧。”
　　“有些人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不管去哪儿，睡着或是醒来，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永远清晰的记得。”苏世辰微微扬起嘴角，“就像中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随着时间的推移，毒入骨髓，无药可救。”
　　“别想太多了，把记忆都交给时间，它会为你磨平伤痛。开心的，不开心的，都会过去。”莫言轻叹了一口气。
　　苏世辰垂下眼帘：“我可能没办法适应他不在的生活。”
　　说完，他往前迈出两步，给了莫言一个拥抱，轻轻地拥抱：“就此道别，估计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
　　“好好照顾自己。”莫言拍了拍他的背。
　　苏世辰应了一声，转身走远了。
　　莫言目送他离开，沉默许久。三年多来，沈凡一直在为皇甫守的数据导入而努力，期间付出的精力太多，多到没有时间去陪陪苏世辰。这些莫言都知道，可到了最后，他依旧无法为沈凡保护最重要的人，哪怕只是回忆。
　　车驶出地下停车场，行驶在山间小路上，雪花在风中飞舞，带走了大地的温度，白色的山头，冷却了所有的幻想。
　　“中心研究所现在处于高度警戒时期，研究员能离开？”皇甫守的声音并不大，疑问的话语却是肯定的语气。
　　莫言苦笑，摇了摇头：“不能。”
　　“他知道吗？”皇甫守问。
　　莫言把手放回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了口袋里冰凉的物体，那是两条项链，链坠为五芒星，链坠上均刻着3－006的数字。沈凡大大咧咧却并不糊涂，苏世辰再伤心也不会看不清眼前的事态，只是，莫言讨厌被人这样寄予期待，承担某份思念而继续以后的生活。
　　莫言第一次向张泽提出申请，申请让一个人活下去。而作为活着离开研究所的代价，苏世辰将被洗去记忆，有关中心研究所的一切，有关沈凡的一切，都将删除。
　　从此以后，苏世辰的生命中不再存在沈凡这个名字，自他踏出研究所的那一刻起，不会再伤心，也不会再难过。
　　他将找一份普通稳定的工作，找一个深爱他的女孩，过完这一生。
　　就像他父母期盼的那样，就像沈凡期盼的那样，平平稳稳的活到老，直至生命结束。
　　也许某一天，也许某个时候，他会忽然怀念，有一位非常重要的朋友已经很久不曾见面，可他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也不记得对方的音容笑貌。
　　仅留下一抹无奈的叹息。
　　莫言握紧了口袋里的项链，心情分外沉重：“他什么都知道，却也什么都不知道。”
　　皇甫守迷惑，不明白莫言在说什么。他微微皱了皱眉，很多时候他不懂对方的想法。他和莫言的关系应该如何定位？不能相互信任的搭档，束缚于过往的恋人，还是不得不相处在一起的陌生人？
　　
　　子悦酒店，三十六楼。
　　张泽面露难色，他烦恼地敲了敲桌面，中心研究所突如其来的破坏对他的打击很重，而眼前棘手的任务更令他头痛。
　　莫言静静地站在那儿，就是面前的这名男子派了皇甫守来监视他，张泽知道多少事情，又隐瞒了多少事情。莫言最初接到调查叛徒的绝密任务时，便应该想到，给他下达任务的人不是张泽，那张泽的一切也应该在调查范围之内，是他大意了。
　　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理由，都可能背叛这个组织。
　　“圣歌孤儿院，”张泽不急不慢地说道，“明天夜里，摧毁圣歌孤儿院。”
　　闻言，莫言颦眉。命令，只是一道命令就可以毁灭一切，就像十多年前，他和雪小月经历的一样，躲在倒塌的残垣下为了生存而喘息。
　　“为什么？”莫言问道，圣歌孤儿院作为组织选拔杀手的来源，一直以来深受保护。
　　“你不需要知道理由。”
　　一愣，莫言随即笑了，杀手接任务不需要问理由，他只是被组织培养起来的杀人工具而已。
　　可是，就算是杀人工具也会存在自己的情感，这些年来，林洛和欧阳纪的远去，皇甫守的离开，让他已经忘却了自己曾有的身份KI02，一名嗜血的杀手。
　　莫言转过身，大步往门外走去：“任务的详细资料发送给我，我晚些时候看。”
　　见莫言离开，皇甫守正要跟上前，却被张泽叫住了，他迷惑地看了对方一眼：“还有任务？”
　　张泽摇了摇头：“这次任务会很棘手，要多留意。”
　　不是太明白对方的意思，皇甫守还是点了点头，匆匆地尾随莫言而去。
　　
　　把雪小月的行李提回1702室，莫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而皇甫守去了十八楼。
　　受到损坏的房间已经修复，一切还是莫言熟悉的那样，素色的窗帘，素色的床单，浅淡的颜色在冬季显得有些冷了。
　　推开落地玻璃窗，一阵寒风吹进屋来，莫言把外套拉紧了些。露天阳台下，冰雪覆盖的城市静谧得听得见心跳。
　　返回屋内，打开空调，调节到舒适的温度，莫言拖下外套，顺手搭在椅子靠背上。他为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慢步走到电脑前坐下。看似漫不经心的一连串动作，却已谨慎又快速地检查过屋内是否存在监视器或者窃听设备。
　　如今每走一步，都必须比以往更加小心。
　　电脑有外人登录过的痕迹，这在莫言的意料之中，所以在他去中心研究所之前就把电脑里的内容全部清除了。
　　重新建立了新的用户登录，莫言取出外套口袋里的项链，把它们和1－001的项链放在一起。
　　将所属沈凡的五芒星链坠接入电脑，出乎莫言意料，里面没有放置任何资料数据，仅有一个以苏世辰的名字命名的运行文件，而且运行不了。
　　莫言将苏世辰的五芒星链坠也接入电脑，然而，里面依旧没有存储丁点资料，就连一个运行文件都看不见。
　　望着显示器，莫言陷入了沉思，莫不是他误解了苏世辰的意思，还是苏世辰将项链交给他，只为了世间还有一个人记得过往的存在。可他觉得以苏世辰的个性，不应该仅仅是为了保存一段回忆。
　　看了一眼运行文件，又看了看接在电脑上的两个五芒星，莫言相信，沈凡和苏世辰其中的一人，肯定在五芒星里留下了非常重要的数据。问题是，数据在哪儿。
　　“苏世辰……沈凡……”莫言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两个五芒星，一个运行文件，如果他是沈凡，他会把资料放在什么地方，怎样保护数据的安全。
　　思维瞬间停顿了一秒，如果他是沈凡，他会把资料放在自己最信任最深爱的人那里。
　　复制运行文件到苏世辰的五芒星内，文件转为了可运行的符号，双击运行，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输入密码的提示框，提示框下面有两排红色的小字。
　　输入密码仅有一次机会，若是密码错误或是在规定时间内未输入密码，都将启动破坏程序，清空储存的内容。
　　提示框上方出现了一个三分钟的倒计时。
　　莫言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临行前，苏世辰不动声色的把项链交给了他，没有提及丝毫相关事宜，也不可能在原本就受到监控的研究所内给他说什么。
　　所以，苏世辰有信心他会知道密码，莫言也相信密码将会是一个名字，可是会是谁的名字？
　　存储在沈凡那儿的运行文件，以苏世辰的名字命名，却是在苏世辰的五芒星上运行，这个最后的密码，应该是沈凡还是苏世辰，莫言有些不敢确定。
　　莫言敲入了苏世辰的名字，却没有点击确定，他删除了密码，又输入了沈凡的名字，却还是没有点击确定。
　　时间一秒一秒往下减少着，莫言望着输入框犯愁，到底是谁的名字。
　　倒计时进入最后60秒，盯着跳跃的数字，莫言无奈地扬起嘴角，到底谁比谁更重要，在谁的心里对方占据了更大的位置。
　　莫言清空了输入栏的内容，敲入了一个名字，敲入最后一个字母时，他忽然笑了，也许这并不是一道难题，只是很多时候被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蒙蔽了双眼，看不见最初最本质的东西。
　　按下回车键，屏幕霎时黑了，但莫言相信自己的选择，沈凡的付出，苏世辰的期待，密码只会是那个人的名字。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莫言耐心地等待着，他一点儿也不急躁，他知道密码是正确的。
　　等待中，一个小时过去，黑色屏幕上突然跳出提示语，资料下载已经完成，点击随意键即可进入操作界面。
　　屏幕再度亮了起来，方才空无一物的苏世辰的五芒星内，此刻已满是文件夹，分门别类整理在一起。
　　莫言快速浏览了一番，不仅有完整的情报员数据检测报告，还有情报员相关记忆的全部信息。
　　莫言看到了一个又一个他熟悉的名字，皇甫守，欧阳纪，司马泽……
　　“司马泽。”莫言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稳，那个存在于他和皇甫守最后一次通话中的名字。司马泽杀了自己的搭档，他那里有残存的组织内叛徒的资料。
　　平静了一下情绪，莫言正要打开文件夹，动作被敲门声打断，门外传来皇甫守的声音：“莫言，是我。”
　　快速关闭五芒星，把项链放回外套口袋，莫言起身去开门。皇甫守站在门外，他浅浅笑道：“我一会儿准备晚饭，不太清楚你的口味。”
　　莫言想了想，此刻的皇甫守已不再记得他的喜好，如此一来也好，或许可以做出些改变，改掉以往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没什么不喜欢的菜，别太辣就好。”
　　皇甫守笑了，低下头，一个吻落在莫言唇上，带着暖暖的温度：“休息一会儿吧，饭好了我通知你。”
　　房门合上，莫言的心情却难以平静，不管他是否愿意信任现在的皇甫守，有一点都无法改变。
　　他不能再承受失去皇甫守的打击。
　　




第十五章：矛盾

　　重新回到电脑前，莫言接入了五芒星，开始细细查看里面储存的资料，自沈凡进入中心研究所以来，每一次情报员的检测结果都有备份。
　　闭上眼，深深地呼吸，随后，他打开了司马泽的文件夹，记录的最后时间在三年前司马泽逃离中心研究所之前。
　　司马泽在杀死自己的搭档杨尘时，已出现明显生物神经紊乱，体内的数据计算也开始出现越来越严重的偏差，可他拒绝接受治疗，不肯进行生物体的替换，仅在第三实验室进行了基础数据计算公式的修正。
　　此后，司马泽的情绪不稳定日趋明显，不管第四实验室采取怎样的措施，他全数否决，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逃离研究所。
　　又一次修正基础数据计算公式后，沈凡纳闷地问道：“你的身体健康状态恶化非常严重，为什么拒绝第四实验室的治疗？”
　　“你去过第五实验室吗？”司马泽问。
　　沈凡摇头：“研究员们会竭尽全力维持你的健康。”
　　“你去过第五实验室吗？”司马泽问道。
　　沈凡又摇了摇头：“司马泽，你应该明白，IN03作为珍贵机体，具有优先保护权，不可能送去销毁。你不需要担心这么多，安心接受治疗就好。”
　　“你去过第五实验室吗？”司马泽偏过头，直视沈凡。
　　苏世辰退到沈凡身后，拉了拉对方的衣服：“沈凡别问了，他已经不正常了。”
　　“我没去过。”沈凡淡淡答道，第五实验室作为销毁实验室，管理比第一实验室还要严格，“我不需要去那儿，你也不需要。”
　　“那里是地狱，你无法想象的恐怖。你们永远不会懂，第五实验室才是中心研究所真正的核心。”司马泽皱了皱眉，忽然又大笑起来，“第五实验室的真实，是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几小时后，研究所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司马泽突然攻击了身边的研究员，逃走了。
　　当司马泽的名字再次出现在研究所时，随之而来的，是皇甫守死亡的消息。
　　
　　强压心里的难过，莫言揉了揉微红的眼睛，他输入搜索的关键字，在五芒星内查找有关第五实验室的资料，然而资料非常少，近乎于没有。
　　司马泽消失后，沈凡也曾想尽办法去打探第五实验室的消息，奈何根本套不出多少有价值的数据。
　　平日看似清闲的第五实验室，入口检测程序设置远比别的实验室复杂。原本，沈凡认为，第五实验室只是给几个退休的老头过悠闲日子，打发时间的地方。
　　可复杂的程序，严格的管理，让他明白，也许司马泽说的是对的，里面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真相。能够进出那里的只有废弃的销毁机体和屈指可数的研究员。
　　装着秘密的封闭铁盒，在沈凡不得不放弃第五实验室的真实追寻时，如此感慨。
　　“第五实验室吗？”莫言低下头沉思，自他来到组织，极少时间去中心研究所，更没有心思去研究一个实验室里藏着什么。
　　藏着奇珍也好，藏着腐尸也罢，对他而言似乎都无足轻重。可司马泽在意了，不仅在意，他还杀了自己的搭档，他手中还有组织内叛徒的资料。
　　中心实验室被谁下令血洗，第五实验室是否遭到了破坏？张泽为何要摧毁圣歌孤儿院？研究员的死亡，雪小月的失踪，蕴藏巨大能量的第一实验室五芒星链坠，真正的秘密是隐藏在第五实验室么？
　　莫言迷惑地关上司马泽的文件，鼠标移去皇甫守的名字，迟疑片刻，移开了，打开了欧阳纪名字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储存了欧阳纪替换生物体之前的记忆，从欧阳纪眼中记录的一切。莫言点击了最后一段记录，屏幕上出现了林洛精致的五官，细长眸子含着笑意，嘴角微微上扬，笑里透出一丝嘲讽和不屑。
　　莫言莫名的打了一个寒战，林洛的笑容仿佛不是对着欧阳纪，而是透过欧阳纪的视线传到了莫名跟前，就像知道终有一天会有人看到这一幕一样。林洛的唇微张微合，莫言仔细听才隐约听到甚是轻微的言语：
　　“KI01不需要情感。”
　　直至林洛的相貌在细缝中消失，到欧阳纪闭上眼时，林洛的表情都非常的自然淡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看着一个熟悉的朋友睡着了而已。
　　情绪淡到觉察不出他对自己的搭档是否在乎。
　　莫言轻叹了一口气，无心再去翻看欧阳纪的记忆。就算欧阳纪没有专门设置文件夹加密保护自己的记忆，就算他俩都知道这些迟早会被别人看见，就算林洛收起了自己的情绪和言语，但无论林洛是否在乎自己的搭档，这些记忆对欧阳纪而言都是珍贵和仅有的。
　　与欧阳纪搭档的时间里，莫言并不认为，这个瘦高的戴着黑边眼镜的冷漠男人，会在闭上眼的最后瞬间凝视自己的搭档。
　　莫言调出了欧阳纪的数据检测报告。
　　返回研究所时，欧阳纪的生物体机能退化已经非常严重，数据库损伤的后遗影响也逐渐加重，运算速率降低，错误率升高，这些对情报员而言是致命的，更何况欧阳纪的完美洁癖对此早已超过忍耐的极限。
　　没时间查看更多，莫言已听到了皇甫守的声音，他盯着数据迟疑片刻，快速处理完后，随着皇甫守去了楼上。
　　
　　空调的温度非常舒适，带来暖暖的倦意，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莫言走到餐桌旁，菜品不多，却也足够两人的份量。莫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虽然他对晚餐并未提出多少要求，可他讨厌的菜一样也没有出现。
　　皇甫守从后面搂住莫言的腰：“怎么了？有什么不喜欢的菜，我马上换掉。”
　　“没有，一切都很好。”
　　莫言偏过头，下一句话还没出口，皇甫守的唇又贴了上了。脸瞬间提升了温度，莫言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嘴唇是代表情感的，他不敢再让自己陷入，却也明白自己一直在沼泽地加速下沉。
　　更何况，四周都是沼泽，他没处可逃。
　　皇甫守将怀里的人搂紧了些，直视莫言的视线：“莫言，我希望我们之间能有感情，而不是相拥的躯壳。”
　　莫言一顿，没有答话，随即伸出胳膊搂住皇甫守的脖子，轻吻了他一下。
　　皇甫守笑了笑，松开莫言，为他拉过椅子。
　　饭菜出人意料的很合莫言胃口。
　　晚饭后，皇甫守收拾碗筷，莫言则蜷在沙发上看电视。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多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缩在沙发上睡觉，半睡半醒间，只见皇甫守微笑着走近，轻轻地顺了顺他的头发，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陪在他身旁，沉沉地睡去。
　　莫言静静地笑了，不知自己为何而笑。
　　资料进入的提醒音将莫言唤回了现实，皇甫守擦干手上的水，走了过来。莫言脱掉外套和毛衣，解开衬衣的扣子，背对皇甫守。
　　微凉的指尖轻触背部的生物芯片，带密码的资料源源不断的传入皇甫守体内，等待破解和重排。
　　“你的手指很冷。”莫言说道。
　　皇甫守勉强地笑了笑：“抱歉，刚碰了冷水，忘记恢复温度，很冷吗？”
　　“还算好，只是不太习惯冰冷的感觉。”
　　闻言，皇甫守提高了指尖的温度，手指也离开芯片进而轻抚对方的背。
　　莫言身体一颤：“数据导入完了？”
　　皇甫守应了一声，莫言伸手去抓一旁的衣服，不想被皇甫守拦住，皇甫守轻叹：“莫言，你讨厌我，对吧？”
　　“不要动不动就说这种无聊的话。”莫言甩开皇甫守的手，抓过衣服穿上。
　　“不喜欢被我触碰又何必勉强自己来这儿，你明知道，我不是他。”皇甫守无奈地扬起嘴角，“避开我的问话，避开我的视线，你的害怕，不安，颤抖难道不是对我的拒绝？我们未曾好好交谈过，对话就是捉迷藏，一个躲一个找。我越来越不明白该如何和你相处，我很矛盾，留下还是离开。”
　　“你要走？”莫言转过身，愣愣地看着对方，这些话来得太突然。
　　“或许吧。”
　　“什么时候？”莫言问。
　　皇甫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你不觉得我们在一起很奇怪么？你在等的人并不是我。”
　　莫言睁大了眼，直直地望着对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们一直在争执，一直在争吵，你从不曾轻松地笑过。”皇甫守垂下头，“然而，当你的笑容出现时，却是因为另一个人，就像刚才那样。”
　　“那个人是你。”
　　“那个人不是我，我只是碰巧和他相同名字相同相貌罢了。”
　　莫言握紧了拳头，恐惧顷刻间扑面而来：“你想要我怎样？”
　　“莫言，你不觉得累吗？逼着自己喜欢我，逼着自己和我在一起。”
　　“我没有这样认为，我只是……”话未完，莫言提高了音量。
　　而皇甫守的声音低了下去：“莫言，换搭档吧，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忘了什么时候走回卧室，莫言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望着落地玻璃窗外黑色的天幕，目光涣散。
　　手机铃声响起，他低头看了一眼号码，低落的情绪一扫而光，振作精神接通了电话，对话内容异常简短，四组无序排列的字母。闻言，莫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与对方再度确定，得到的是相同的答复。
　　莫言起身，在屋内走来走去，这通电话令他烦躁，任务内容骤然改变，追查叛徒的任务临时取消，取而代之的是保护圣歌孤儿院的紧急任务。
　　破坏和保护，相悖的两个任务，他一个人如何办得到。
　　他把手伸入外套口袋，人顿时僵在了原地，浑身止不住的微颤，他反复寻找了多次，可空落落的口袋里，所有的项链都不见了。
　　莫言之所以能够放心的将项链放在外套口袋，一则妄图取走项链的人难以靠近他的身边，二则能够靠近他身边的人不会随意取走项链。
　　可如今项链不见了，晚饭时还在他口袋里的项链不见了踪影。其间他只与一个人有过接触，一个能够轻松地来到他身边，轻易取走所有物品的人。
　　心情莫名的浮躁，莫言宁可相信这仅仅只是一个意外，项链只是遗落在了某处。他机械地扭过头看着门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刻是不是应该去皇甫守那儿。
　　见了面应该说些什么，对方会如何回答，而他将如何面对。
　　或者他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维持这般近不能近，远不能远的状态。
　　或许，他俩都需要真相，迎来迟早会到来的残局。
　　
　　推开1801室的房门，莫言望着没有开灯的房间没来由的笑了。他伸手打开了灯，四周很静，东西如往常一样收拾的整整齐齐。空调已经关了，但屋内的空气仍很温暖。
　　餐桌擦得干净的发亮，坐过的板凳还残留着些许余温。花瓶里的腊梅，淡黄色的花从枝头落下，铺在茶几上。
　　莫言慢慢走去皇甫守的房间，房门半掩着，屋内没有人在。坐在床沿，莫言拨通了对方的电话，极其平静的声音问道：“你走了？”
　　“嗯。”许久，电话的另一端才传来一声肯定的答复。
　　莫言的声音很轻：“还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
　　闻言，莫言的心被某种情绪堵住了，压抑得难受，他闭上眼，半天没有说话。
　　“莫言，对不起。”皇甫守说道。
　　莫言摇了摇头：“不需要道歉，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一直在犯傻罢了，笨到可悲却全然不自觉。”
　　“别这么说。”安慰的声音显得很是无力。
　　莫言伸手盖住眼睛，是他天真了，以为一切都会回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失去的东西能够再次来到他的手边。他曾暗暗决定，只要能够重新开始，他一定会正视自己的情感，握紧双手抓住对方再也不松开。
　　他以为他可以办到。
　　可惜，过去了的时间再也不会回来，逝去了的情感同样再也不会回来。
　　“莫言，”皇甫守想了想，说道，“别再当杀手了，找个关心你的人好好生活吧。”
　　“进入组织的那一刻就注定今生离不开这个圈子，活着在这里，某天死了还是在这里。如果哪一天忽然走出了这儿，我肯定不知道自己要去那儿。”莫言停了停，“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对不起，是我自私，给你带来了伤害，但希望你能原谅我。”
　　微微扬起嘴角，莫言摆摆头：“我都说过了，你不需要道歉，是我自己放不下，明知道没有了，却还是不肯放手。”
　　“莫言，要是能和你一起活到老那该多好。”
　　这是莫言听见的最后一句话，皇甫守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
　　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莫言抬起头，望着墙上的壁画，那是一张扩放的照片。照片中的自己仅穿着一件衬衣，海水打湿了衣服，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流下。落日映红了天空，映红了他的脸，映红了嘴角的笑。
　　那个时候的莫言真的认为幸福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边，觉得可以这样并肩携手走到永远。
　　然而，皇甫守的死亡击碎了他对未来的期待，随之而来的三年漫长等待，等回了一个陌生的皇甫守，破解芯片的瞬间，莫言才恍悟所有的情感都是骗局。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要努力相信自己的新生搭档，两个人好好相处，终有一天可以重拾爱情，返回曾经的幸福。
　　可一切还是一个骗局，带走项链的皇甫守最终抛下他离开了。
　　眼泪无声落下，莫言紧紧握住无名指上的戒指，然后慢慢地取了下来。无名指上一圈浅色的戒指印，等到被戒指盖住的皮肤恢复到正常的颜色，多年来，牢牢束缚住莫言灵魂的情感将不复存在。
　　把戒指放在床头柜上，莫言正欲转身离开，落在地板上的手机冷不丁响了起来。
　　拾起手机，莫言瞅了一眼陌生号码，迟疑片刻接通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急切的声音：“哥，哥，听见了吗？我是小月，哥，你还好吗？”
　　“小月，”莫言恍惚的情绪瞬间清醒了一大半，“你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受伤？”
　　雪小月的声音骤然离去，随后而来的是变声器处理过的古怪声响：“想要救她的话，明晚拿着第一实验室的数据去圣歌孤儿院交换。”
　　莫言沉默几秒，淡淡说道：“要第一实验室的数据可以，但你必须保证她的安全，要是她受到丁点伤害，我确定你什么也得不到。”
　　“这个你大可放心，刚才你也听见了，她活得好好的，很有精神。”对方说道。
　　“让小月接电话，我有话给她说。”莫言皱眉。
　　对方直接拒绝：“不行。”
　　“如果不听到她的声音确保她的安全，我明天肯定不会带资料过去。”莫言坚持。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会儿，很快，雪小月的声音出现了，带着哭泣：“哥，别去，他们要杀你，不要去。”
　　“小月，不要哭。”莫言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放心，不会有事的，明天我就接你回家。”
　　雪小月哭得更伤心了：“哥，不能相信他们，就是他们装作你骗我出来的，他们杀了好多人，他们杀了沈凡。哥，我求你，别来，别管我。”
　　莫言不由地笑了：“傻丫头，你是我的家人，我怎么可以不管你呢？别想太多，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哥，我好害怕。”雪小月哭道。
　　“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害怕失去你。”雪小月大叫起来，“你是我的家人，哥，你是我仅有的家人，我不能失去你。”
　　电话被抢走，雪小月的声音消失了，变调的古怪声音再次出现：“明晚十点，圣歌孤儿院，要救她就带资料来交换。”
　　“不要伤害她。”
　　莫言默默地结束了通话，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戒指。
　　如果幸福已经抛弃了他，那他至少应该为自己唯一的亲人再做些什么。就算是代替般的延续也好，雪小月应当好好的活下去，快乐的活下去，带着那份他未能获得的幸福。
　　幸福的活下去，直至永远。
　　
　　




第十六章：梦呓

　　冬季的清早来得迟，莫言走出公寓时，天还没有亮，街边的路灯仍在工作，照亮细雪覆盖的街道。
　　莫言拉了拉外套，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目的地驶去。
　　车停在别墅门外，年迈的管家打开铁门迎接客人的到来。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莫言跟在管家身后径直前往别墅二楼的书房。书房内不见人影，资料堆满了书桌，管家有礼貌的鞠了一躬，退出房间。
　　一阵风从打开的门吹入，书房外的露天平台，一位老发老者坐在轮椅上，茶桌上放着一壶清茶，热气自茶杯升起，随即被风吹散。
　　“莫言，过来喝茶。”老人没有偏头，淡淡说道。
　　莫言走上前，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冬天的室外并不是适合品茶的环境，茶转眼就冷了。莫言端着茶杯，喝了一小口，微凉的液体带着清淡的苦味从嘴里滑入胃中。
　　“你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老人放下手里冷却的茶，缓缓说着。
　　莫言点了点头：“三年多了，张老。”
　　老人笑了，目光落在莫言身上：“不准备再叫我一声干爹？”
　　“张老，你说笑了。年幼不懂事的顽皮话语，请你不要当真。”莫言别过视线，太阳尚在云层之后，阴沉的天，寒冷的风，身边坐着的是杀手组织的上一任负责人，张泽的父亲，张义德。
　　张义德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没有知觉的腿，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张老，茶已经冷了，我去为你热茶。”
　　莫言正要起身，却见张义德摆了摆手：“坐下陪我聊聊天吧，这么多年没见面了。”
　　莫言应了一声，坐回原位。
　　“最近，我总会想起你和林洛小时候。”老人平视前方，“那时的体质强化训练，锻炼强度非常大，生存环境异常恶劣，不断的有人倒下，有人死去。每一次，你们完成训练回来都浑身是伤。
　　你总是跑在最前面，还没到别墅门口就开始大声欢呼，我回来了。
　　林洛却总是跟在最后，慢慢地走进屋来，也不多说话，默默地为自己包扎好伤口，然后去休息。
　　而你就会偷偷地跑来书房，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远方。
　　每次问你在看什么，你笑着说，如果从这儿能看见海就好了。
　　之后，林洛成长为优秀的杀手，离开了这幢别墅。你发誓，迟早有一天会成为比林洛更优秀的杀手，不久后，你也离开了这儿，多少年不曾回来。”
　　“如果不是你当初从孤儿院领养了我，我也不可能活得到今天。”莫言垂下眼帘。
　　张义德慢慢地转动手中的茶杯：“成为杀手后悔吗？”
　　“不后悔。”莫言回答，“是你给了我延续生命的机会，为你清除前进道路上的障碍，我从不曾后悔过。那个伤害你的人，害你坐在轮椅上，又夺去组织最高控制权的人，我无法原谅。”
　　“可是，他是我的儿子。”张义德放下了茶杯，“每个人都有想要追寻的东西，你想要的未来，林洛想要的未来，每个人的期待各不相同。即使是错，他还是我的儿子，尽我的力量不让他犯更多的错误，就是我的心愿。”
　　“可他并不会这么认为。”
　　“正义，大义凛然之类的词不需要用在我们身上，杀手就是这样一个职业，伴随着夜黑和杀戮的存在。”
　　“张老，”莫言考虑再三，“这些年来，为什么还要追查组织内的叛徒，你早就知道是谁。精准无误的枪法，冷漠无情的杀人方式，窃取组织内部第一手资料，仅有一个人能够办到。”
　　“可我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你知道？”张义德问。
　　莫言一顿，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有证明他是叛徒的证据。”
　　“没有证据，任何人都有可能。”
　　“是的，请原谅我冒昧的提及这件事。”莫言应道，他抬起头望向远方。从小他就明白，这个阳台看不到大海，海域离这里太远了。
　　只是，初升的太阳挣脱厚重的云层，金色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落在身上，端着冰冷的茶杯，坐在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这样一幅画面似乎也不错。
　　莫言站起身来：“张老，我今天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改天再来看你。”
　　“莫言，为什么今天突然回来这儿？”张义德抬起视线望着对方。
　　莫言扬起笑，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只是突然想来看看，仅此而已。
　　
　　待莫言远去，林洛这才推开门走进书房，他把手中的资料放在书桌上，随后走到阳台。
　　张义德还是坐在原处，望向远方，阳光有些刺眼了。
　　“我去热茶吧。”林洛说道。
　　张义德示意不必去：“没必要，迟早会冷的。”
　　林洛站在轮椅后，笑道：“这次任务是你的心愿？”
　　“知道太多并不好。”张义德一挑眉。
　　林洛笑了起来：“我想，我早就知道太多了。”
　　“完成这次任务，我可以当作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洛笑着耸耸肩，转身离开阳台，走出了书房。
　　堆满书桌的资料，放着一本林洛刚送来的任务材料，清除对象的名字栏，清晰地写着：莫言。
　　
　　上午十点，皇甫守来到子悦酒店三十六楼，会议室内，张泽正在等他。皇甫守取出西装口袋里的项链，放在张泽跟前。
　　张泽看了一眼项链，抬眼看着皇甫守：“我需要的是数据，而不是装饰品。”
　　“资料都存在五芒星内。”
　　张泽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在里面？可我看不见。”
　　思考片刻，皇甫守拿起桌面的项链，把三个五芒星接入自己的手腕，手臂上方出现一块半透明的显示屏，存在五芒星内的资料在显示屏上出现。
　　张泽瞅了两眼：“第一实验室的资料。”
　　皇甫守调出1－001室的数据：“机体的制作材料和流程均破解完成，我按照顺序排列好了，根据这份资料可以制作新的高生物活性的机体。以后的情报员将具有更佳的性能”
　　“我没心思去关心情报员怎样。”张泽倚在椅子后背上，十指交错放在桌面，“你和我一起回研究所，把资料带回去。”
　　“实验室死伤严重，目前没有合适的研究员来处理这件事。”皇甫守颦眉。
　　“研究员死多少都无所谓，只要这份资料还在，缺再多研究员都可以轻松补齐。”张泽嘴角勾起一抹笑，“重要的是资料。我很欣慰，你还没忘记我下达的任务，看来，机械的可信程度比人要高些，人太善变了。”
　　张泽大致翻看了一下文件夹，忽然，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指了指一个未破解的加密文件夹。
　　“第一实验室资料自动恢复的启动程序，只可启用一次，使用时破解。”皇甫守答道。
　　张泽怀疑地打量了对方一番，一副量对方也折腾不出什么的表情：“准备车，马上回中心研究所。”
　　
　　到达中心研究所时，太阳躲进了云层，瞬间阴沉的天又飘起了细雪。雪花打了个转落在地面，融化，吸走了大地的温度。
　　控制系统被破坏的实验室大门卡在了打开状态，皇甫守慢步走入第一实验室，来不及处理的尸体已冻得改变了颜色，流淌在地面的营养液冻了一层薄薄的冰，寒风吹来诡异的混合液体的气味。
　　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皇甫守提升了自己的体温，朝着控制室走去。张泽紧跟在他身后，身旁是新一任的杀手KI03，一名十八岁的青年。青年淡然地看着横七竖八的尸体，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切，脸上是与他年龄不相符合的冷漠。
　　主控室的设备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这让皇甫守感到有些意外，连张泽都明白资料比研究员重要，对方为何选择杀死研究员而放过这些设备。
　　是疏忽还是故意，或者仅是一个阴谋走向了另一个阴谋。具体细节，皇甫守并不关心，他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去完成。
　　把数据导入主控设备，皇甫守快速地敲击键盘，输入运行命令，他的心情慢慢下沉，如今每走一步都在离他最初的理想远去。他只是想要活过来，好好的活着，此刻的这些命令正在磨灭他的希望。
　　张泽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飞速向上移去的程序，笑道：“皇甫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皇甫守答道。
　　“清楚就好，不要再犯糊涂。”
　　最后一道命令输入，控制室没有受损的显示屏都亮了起来，庞大的设备组群开始对数据进行检测和运算。
　　见皇甫守转身往外走，张泽叫住了他：“那个加密的文件夹不运行？”
　　“先把第五实验室那边连接好，那个文件最后运行。”
　　张泽笑着轻哼一声：“你确定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当然，非常清楚。”皇甫守肯定地回答，快步朝第五实验室走去。
　　张泽朝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杀手随即跟了过去。
　　从一开始就犯了严重的错误，不然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般狼狈无力的模样，皇甫守无奈地想着，如果不去追求生物机体的优越性能，又怎会是冰冷的金属肢体。
　　高生物活性的机体，一个充满讽刺又满是无奈的笑话。
　　他应该早些收手，十多年前就应该听从第一实验室室长的劝告，从死一般寂静的实验室走出去。可他没有，他选择了留下。
　　此后，室长被人杀害，那时如果他离开实验室也不会有今天的难堪，一次又一次的选择留下，最终为自己迎来了审判。
　　皇甫守停步在第五实验室门外，杀手站在他旁边，皇甫守问：“你的情报员IN03在哪儿？”
　　“没有合适的情报员，一直换却没有一个能够稍微聪明一点儿。”杀手看了看皇甫守，“你是IN01吧，中心研究所最好的情报员。来当我的搭档如何？”
　　闻言，皇甫守笑了：“我有搭档，今生不会再更换的搭档。”
　　“KI02有那么好？”杀手疑惑，“据说只是因为受到上一任负责人提拔，才有了这个称号，作为杀手，算不上非常优秀。而且，为了为他留出位置，当时的IN02杀死了自己的搭档。”
　　“他一直很努力，想要成为能够超越林洛的最好的杀手。”
　　“可他没能办到。”杀手说。
　　“知道太多并不好。”皇甫守看了一眼面前的铁门，问道，“去过第五实验室吗？”
　　“没有。”对方回答。
　　“那里是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皇甫守站到监测区，进行全方位检测，体温，身高，外型等逐一与数据库内的资料进行对比，金属手臂自门的两端伸出，探测仪接入皇甫守后颈，开始读取大脑内的数据。
　　机械的声音响起：“核对目标身份完成，第五实验室生物实验机体，第一实验室第一代高生物活性机体研究员，请输入研究员进入特定编号。”
　　皇甫守轻叹了一口气，那一长串的字符，他以为自己不会有机会说。
　　“编号确定完毕。”
　　金属臂缩回门两侧，铁门缓缓地朝两端收回。皇甫守走了进去，杀手依旧跟在他的身后。
　　第五实验室内部分隔为四个区域，前三个区域分别标号为IN01，IN02，IN03，第四个区域为通常定义的废弃机体销毁区。
　　“里面都装着什么？”年轻的杀手好奇地问道。
　　“人。”皇甫守淡淡地应了一句，他推开写着数字IN03的门顿时呆住了，原本应该盛装司马泽的成长器内是另一张熟悉的脸孔，欧阳纪。
　　三两步走上前，皇甫守仔细看过成长器上面的数字，确定是IN03，可IN03里却是欧阳纪。主控制机上显示着欧阳纪的脑电波，心跳，脉搏等各类数据。
　　这不是一部拥有生物活性的机器人，而是能够呼吸有心跳的人。在第一实验室苦于研究不出高生物活性的生物机器人的时候，被用于充当实验材料的牺牲品，长眠于成长器里无法醒来。
　　主体容器外接入了大大小小许多成长器，连接在四周的均是细胞克隆而出的复制品，为情报员提供大脑和心脏，以替换因机械磨合不当而损伤的生物体。
　　然而，仅有高仿本体制作的机体才拥有最高的契合度，一般的机体注定匹配不了。于是，中心研究所一直以来拥有三个最好的情报员，并不停研究提高他们的生物比例，以求趋近人类特性。
　　平静了一下情绪，皇甫守推开了数字IN02的门，一股怪味传出。主体成长器上一条裂缝，补给的营养液从裂缝渗出，浸泡在营养液里的司马泽早已改变了模样。
　　干枯的皮肤被泡得有些稀松，贴在干瘪的骨架上，如同刀刻的深深皱纹，稀疏的几根白发贴在头皮。半睁的眼睛看不见眼球，微张的嘴里所剩不多的几颗牙齿。
　　皇甫守低下头，握紧了拳头。被关入成长器的那一刻，他们曾大声叫道，终有一天他们会醒来，以人的姿态重新活过来，开始新的生活。
　　一晃几十年，中心研究所的研究员走了一批又一批，而他们始终在沉睡，忘记了醒来。
　　打开写着数字IN01的门，皇甫守看见了自己，和此刻的他容貌一模一样的自己。曾经他想过，本体苏醒后，他就可以和莫言一起变老，以人类的方式。
　　见到干枯的司马泽后，他莫名的害怕了，害怕复活的本体顷刻间老去死亡，他没有与恋人相守的时间。
　　长久以来的默默忍耐，此刻显得这般可笑，他坚持了一个荒唐的决定。
　　是谁调查了第五实验室的秘密，又是谁杀死了知情人，是谁挣扎着期待自由，又是谁期待着复活。
　　失控的司马泽，被替换的主体，真相太明白，皇甫守却不愿再去考虑了。
　　手机铃声响起，是张泽的电话。
　　“你决定的怎样？”对方问道。
　　皇甫守的声音低了下去：“保存主体的容器损坏了一个。”
　　“我知道。”张泽说。
　　皇甫守凝视着沉睡在玻璃器皿中的自己：“张泽，你确定这是你需要的？你觉得这样就可以活到永远？”
　　“为什么不可以？全新的生物机体，磨损了就换掉，始终保持最佳的状态。只要本体还活着，身体就不会老去。”张泽的声音提高了，似乎心情非常好。
　　皇甫守笑了起来：“那就如你所愿。”
　　见皇甫守走向盛装他自己的成长器，杀手不由疑惑起来：“你要杀死自己？为什么不选择欧阳纪？”
　　“我一直在想，”皇甫守的手轻抚过冰冷的玻璃壁，“这样活着并不算活着，从前的自己早就死了。虽然如今只剩下这个生物机械的身体，却可以自由的活动，自由的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没什么比这个更能称为活着。”
　　“牺牲了本体，你的大脑和心脏再受损就没有材料可替换。”
　　“我并不需要活到永远，有时间和他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皇甫守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犹豫地扯掉营养液补给管，他给了人类的自己最后一个微笑，转身走出了IN01室。
　　刚走出门，就见黑色的枪口对着自己，皇甫守轻松地说着：“这就是张泽安排给你的任务？”
　　杀手点了点头。
　　“你不了解张泽。”皇甫守正对杀手，“知道为什么他自己不过来吗？”
　　杀手摇了摇头。
　　“第五实验室的空气中有生物病毒，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久。”皇甫守扬起一抹笑。
　　杀手的手有一丝不稳，但很快又消失了，年轻令他还缺乏某些正视死亡的真正勇气：“我没理由相信你的话。”
　　“那就杀了我之后去找他本人核实，也许我应该提醒你，不带情报员执行任务的举动是非常危险的。一会儿，如果觉察自己被骗了，执行主控器上的加密文件夹，它可以让你心情好一点。密码是……”
　　
　　第五实验室响起了枪声，接着又是一声枪响。
　　不一会儿，第一实验室传出刺耳的报警声，所有显示屏跳闪着红色的警告，计算机病毒侵入了主程序，破坏了第一实验室的核心数据，制作新生物机体的资料损失殆尽。
　　主控器旁倒着一名年轻的杀手，脸色发紫，呼吸已经停止了。
　　




第十七章：携手

　　晚上六点半，距离任务还有一段时间，不知该去哪儿，莫言站在十字路口，望着街对面的指示灯红了又绿，绿了又红。拥挤街道人来人往，七彩霓虹瞬息万变，繁华都市的匆匆脚步，忙碌的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莫言抬头望向天空，雪花落在脸上，又是一个冰冷的夜晚。
　　沿着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停下脚步时，莫言无奈地笑了。南湖北路，淡蓝色的湖滨公寓，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他不知道这里能不能叫做家，但除了这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乘电梯到十六楼，改楼梯步行至十七楼，这样设计是为了减少无关住户进入他和皇甫守生活的区域。
　　打开1701室的房门，这里的家居，家电，生活用品全是皇甫守买的，曾经他很讨厌这样，他的自尊容不得这般被有钱人养起来的感觉。
　　可慢慢的，他适应了这样的环境，皇甫守的给予恰似无色无味的毒，日积月累，侵蚀了他的坚持。
　　皇甫守一边打理皇甫置业的大小事务，一边给莫言倾尽所有的温柔。家居是莫言喜欢的颜色，窗帘是莫言喜欢的花纹，每天的饭菜按照莫言的口味安排，多年未曾出过丁点差错。
　　露天观景阳台可以看见不远处蓝色的湖水，而在岛国，莫言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海岸，一份皇甫守送来的大礼。
　　这样一个让莫言不自觉依赖他给的温柔的人，带着谎言死去。
　　不安，愤怒，焦躁，顷刻间吞噬了莫言。偶尔，从噩梦中惊醒，莫言会问自己，对方为什么对自己好，多年的付出只是一道程序么。在程序的背后，是否还存在丝毫别的情感。
　　可惜，他无法找本人寻求答案。
　　敲门声意外出现，莫言警惕地握住枪，快步移到门旁，贴着门边的墙。他收回陷入怀念的情绪，转为戒备状态。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敲门声没再响起。
　　子弹上膛，莫言往一侧移动小步，却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莫言，你在吗？”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莫言轻手轻脚走到门前，从猫眼看出去，门外没有人。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在莫言弯下腰飞速移去一旁的同时，密集的子弹穿透阻碍物，将门打成了马蜂窝。
　　莫言贴在墙上，皱紧眉头，正在计划如何反击，第二轮混乱的子弹袭来。
　　他贴着墙面往屋内退去，意外地撞到的一个不明物体，一只手忽然伸来拉住了他的手。长年的条件反射，莫言一手肘往后挥去，重重地打在对方身上。
　　对方吃痛地弯下腰，莫言趁机转过身，枪口抵在对方额头，眼底满是厌恶。
　　扣下扳机前一秒，昏暗里，他迎上了对方的视线，他的气愤转眼转为惊诧。
　　皇甫守一把拉住他的手，指了指一旁，打开的黑色入口，是莫言平时懒得去理会的密道，通道的另一端连接皇甫守的房间。在莫言看来，无论是1701室还是1801室，安全系数一样，到了楼上也无处可逃。
　　破烂的门轰然倒地的时候，皇甫守关闭了密道入口，他拉紧莫言的手沿着石梯回到自己房间。
　　卧室没有开灯，两人坐在床后的地板上，猫着腰，降低视线。皇甫守挪到床头柜旁，输入密码，床头柜最下面一层弹出，皇甫守又在空柜子底端输入密码，地板移向两侧，地板下，满是各式各样的武器。
　　皇甫守看了一眼对方，轻声说道：“你的警觉降低了。门外的人若是我，会发送搭档信号，你的生物芯片接收到信号前，不应该到门前，很危险。”
　　“因为那个声音是你。我以为你回来了，可门外看不见你。”莫言垂下眼帘，声音有一丝不稳，“我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以为没有你也可以过得很好，可我没办法不在乎，没有你，我过不好。”
　　皇甫守贴着莫言坐下，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走出实验室，我很迷茫，不知道去哪儿，不知不觉竟回到了这里，明明是个没有多少记忆的地方，却回来了。”
　　“回来就不要再离开。我有很多话想给你说。”莫言枕在皇甫守肩头，拽住对方的衣服。
　　“我也是。”手指穿过莫言的发丝，皇甫守低下头，吻了一下莫言，“等小月回家后，慢慢说，我们有充足的时间。”
　　莫言伸手环上皇甫守的脖子，贴上他的唇，带着难以言语的心悸，贪婪地索求熟悉的温度。
　　深吻结束，莫言早已红了脸，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些距离：“如果今晚我死了……”
　　“我和你一起死。”莫言话没说完，皇甫守已回答。
　　莫言摇头：“你要活下去。”
　　“那就一起活下去。”皇甫守拉住他的手，“你不是还有很多话要说给我听吗？我准备了一生的时间来听，你不在，我怎么办？”
　　“皇甫守，我……”莫言不知如何回答。
　　皇甫守取出口袋里的红色芯片，放在莫言手心：“抱歉，我看了他的记忆。”
　　莫言一时脑中一片空白，半天才问道：“为什么？”
　　“越是抵制过往，我们越无法相处，我们总不能一辈子都在烦恼如何避开有关他的话题。不满也好，厌恶也好，我应当正视他的存在。”
　　“可你一直讨厌和他相同的名字，相同的相貌。”
　　皇甫守苦笑：“就算到了这一刻，我仍很矛盾，他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然而也正是因为有了他的付出，让我在实验室出生时，就拥有了一个深爱我的人。就这点而言，我应该感激他。”
　　莫言握住手里的芯片，眼圈红了，他努力扬起嘴角：“哪来的这个他那个他，这是你的记忆，我们共同的回忆，有什么该看不该看的。”
　　十七楼杂乱无章的枪声已然平息，莫言选好使用顺手的枪支，带上充足的弹药，他站起身来：“楼下可不是过节的热闹烟火，他们很快就会上楼来找人。”
　　“我们出发吧。”皇甫守理了理西装。
　　“冲下楼去？”莫言问。
　　皇甫守笑着摇了摇头，走向屋顶平台。那里终年关闭的金属棚，莫言从未关心过里面是什么。皇甫守嘴角上扬的幅度增加，他按下按钮：“作为最优秀的情报员，我有义务为自己的搭档提供最适合今晚任务的交通工具。”
　　屋顶的金属架顶篷往边缘收拢，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此后，进入莫言视线的是一架墨绿色的直升机。
　　“你会开这个？”莫言笑道。
　　皇甫守耸耸肩：“第一次运行这套操作程序，估计相当生疏。若能将此次行驶安全交由我负责，我很乐意成为你的飞行员。”
　　“这个时候，我能说不同意么？”莫言坐到驾驶舱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今晚十点，他将执行进入组织以来最重要的一次任务。
　　接雪小月回家。
　　
　　圣歌孤儿院位处市郊，由废弃古建筑改建，三幢房屋沿南北走向一字形排列。入院门，首先出现在眼前的是深褐色石块外壁的两层小楼，为不同年龄段的小孩提供学习和玩耍的空间。
　　小楼后方是一层楼的简易食堂。绕过小型喷水池，孤儿院最后方是五层楼的住宅。
　　十多年前，第一实验室室长被杀，孤儿院经历了灭顶之灾，疯狂的杀戮染红了这一片贫瘠的土地。房屋已重新维修，破坏的痕迹却难以掩盖，三层楼的教学场地减少了一楼，炸断的石像仅剩半截浸泡在不算清澈的喷泉里，住宅的层数增加了，近些年，孤儿院收养了大量无家可归的孩子。
　　身体健康的小孩源源不断地送去了组织，培养为杀手，体质有缺陷但智力过人的小孩被送到中心研究所作为实验材料，为新研制的机体提供心脏和大脑。
　　然而，失去了人体机械化改造的核心资料的第一实验室缺乏精准的实验数据，纵是多年研究，始终无法制作出达到之前情报员水准的IN04机体。
　　新机体研究尚未成功，圣歌孤儿院又迎来了第二次的毁灭。
　　
　　站在被灯光拉长的黑色阴影里，莫言最后检查了一番随行物品是否已备齐。
　　伸出手重新为莫言围好围巾，皇甫守把小型红外线检测仪别在围巾里侧，他顺了顺莫言的头发，拿出五芒星的项链为对方戴上，之后，笑着点了点头。
　　莫言扬起脸笑道：“第一实验室的资料在哪儿？”
　　“在需要它的地方。”皇甫守的左臂上方弹出一块半透明的显示屏，他快速地敲入命令，孤儿院的第一幢建筑的三维模型出现，楼层外侧全是密集的红点。
　　莫言看了一眼移动的红点：“很盛大的欢迎会。”
　　“迎接KI02，才这么少的人，恐怕不够热闹。”皇甫守拉紧了红点的距离，进行精准定位，“检测距离有限，等你进入孤儿院后，我会尽快把后面建筑的目标坐标发给你。”
　　“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在哪儿？”莫言问。
　　“目前还没有捕捉到蓝色信号，这两天也没有大型车辆进出，应该关在孤儿院内部。”
　　莫言眼神暗淡了些许：“感染程度怎样？”
　　“重度药物中毒，恐怕时间已经不多了。”皇甫守拍了拍莫言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莫言应了一声，戴上面具，一半黑一半白的面具是KI02的标志，一直以来，他都将自己的情绪收在这一层面具之后。他振作精神，大步走上前。孤儿院的院门打开着，两层小楼没有开灯，突显阴森瘆人。雪越下越大，模糊了路灯昏黄的灯光，世界朦胧的不真切。
　　莫言一步一步走了进去，四周寂静得诡异，呼吸在飘雪里升起薄薄的雾气。
　　密布在窗边的枪口，整齐的对准站在楼下的莫言，冰冷的空气里危机蓄势待发，僵持，伴随着瞬时爆发的杀戮。
　　皇甫守在坐标显示屏锁定了全部目标，快速发出消息：
　　目标总69人，一楼30人，二楼39人，随行物品均有金属反应，应尽快清除。
　　莫言瞅了一眼定位信息，逐一清除速度太慢，而且他面前没有任何阻挡物，杀死一人后，他将被剩余的人击毙。面具掩盖了莫言嘴角的笑意，他的唇一张一合：“守护系统，启动。”
　　电流泛着浅蓝色的光冲入静谧的孤儿院，超声波急速地朝四周传递，五芒星往一侧旋转了些许幅度，一束蓝色光芒从正中冲出。
　　身后的街道，电线闪烁白光呲呲作响，路灯一明一暗闪个不停。
　　子弹混乱的袭来，偏离了目标的位置，穿入土里。眼前毫无规律的火光跳闪，嗖嗖的声音传进莫言耳中，皇甫守的信息随即进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目标数目过多，系统启动缓慢。莫言回复了信息。
　　十秒后，闪烁的路灯啪的一声熄灭，烧断的灯丝透出惊人的高温，来自小楼的袭击停止了，机械性的声音说道：“守护系统已启动，请下达指令。”
　　“清除楼层内红色目标，69人。”
　　“接受指令，正在读取详细信息，目标信息读取完成，开始执行。”
　　机械的动作，呆滞的目光，抵在太阳穴的枪口，片刻，楼道里传出枪声，随后是比死亡更沉的宁静。
　　“指令执行结束，请下达新指令。”
　　“转入后台运行模式，维持守护状态，未输入指令不得执行清除。”莫言平静地说道。
　　蓝光收回五芒星内，旋转的角度维持原状：“守护系统，模式转换结束。”
　　莫言继续往前走去，很快，他收到了皇甫守发来的新信息，小楼二楼的东侧房间有非常微弱的蓝色目标信号。
　　“多少人？”莫言问。
　　“一人，目标身旁有金属反应。”皇甫守回答，“要小心。”
　　莫言改变了前进的路线，转身绕去楼梯处，快速跑上楼，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地板，墙面，窗户随处可见斑斑血迹。
　　迈过尸体，莫言跑到目标点的房间外，他缓了一口气，侧过身贴着墙，小心地推开了门。
　　屋内放有一把椅子，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布，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莫言，缠在他胸口的定时炸弹，红色的数字正在倒计时，3，2，1……
　　一道火光直窜上天，浓烟腾空而起，玻璃碎片飞出，烟尘里，东侧房间坍塌。
　　“莫言。”皇甫守大吼道，毫不犹豫地冲入火光里的房间。
　　




终章：偕老

　　呛人的白色烟尘散去，倒塌的断墙下，透出柔和的浅蓝色光芒，光芒渐渐减弱，机械的提示音响起：“守护系统能量供给芯片受损，系统将于三十分钟后自动关闭。”
　　莫言挪了挪身体，难受地咳嗽，黑烟窜入体内，火烧般的痛楚从脖子延至胸膛。他环视四周，小孩早已不在，仅剩最后求助的眼神，在莫言回忆里挥之不去。他握紧拳头，一拳打在地板上。
　　一个人影行至跟前，莫言偏过头望去，不满意地皱了皱眉：“你不应该来这儿，执行任务是杀手的事，情报员就应该留在安全的地方为搭档提供最准确的数据。”
　　“我只是来关心我的搭档是否还能继续执行任务。”皇甫守拉过莫言的手臂搭在肩头，揽住他的腰，扶着对方站起来，“走的动么？”
　　“脚没受伤，只是有点无力，休息一下就好。”莫言扶在对方的肩头，缓缓走去楼梯，“皇甫守，我真的能救出小月么？”
　　“当然。”皇甫守的回答快速而坚决。
　　莫言焦虑：“这一路进去都没有地方能够藏身，对手发动攻击无处可藏。”
　　“没必要躲躲藏藏，直接走进去就好，畏首畏尾不是KI02的作风。”
　　“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当枪靶？”莫言不乐意地一挑眉，瞪了对方一眼。
　　机械提示音再度响起：“距离守护系统自动关闭还剩二十五分钟。”
　　皇甫守看了看链坠上的裂痕，微小的电火花混在浅蓝的光芒里：“它可以成为你的盾牌。”
　　莫言点了点头，冲皇甫守挥挥手，示意对方到院外安全的地方去，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对五芒星下达了新的指令：“攻击模式转为防御模式，启动电磁屏障。”
　　“接受指令，电磁屏障启动，半径一米内，全方位外部电磁干扰。”
　　莫言微微扬起嘴角，穿过二层小楼大步往前跑，石路两旁的灌木丛亮光忽闪，高速旋转的子弹大力撞上电磁屏障，泛起浅蓝色的涟漪。
　　皇甫守轻快地敲入目标坐标，将核对后的目标数目和位置发送给了自己的搭档。
　　莫言瞄了一眼坐标，朝着右边迈出两步，托起枪，瞄准器十字对准灌木丛。距离目标约二十米，莫言可见对方露出灌木丛的四分之一右脸，他扣下扳机，撞针撞击火药，火药燃烧产生强大的推动力，流线型的子弹高速飞出枪口。
　　青烟从枪口升起，一阵闷响，丛林后一静，霎时更多的子弹冲来，击在屏障上形成层层波纹。莫言一边往一侧移动，一边根据实时修正的数据进行反击。
　　子弹壳噼里啪啦的落在地面，反弹小幅高度又滑下。金色的弹壳在地上越聚越多。
　　“距离守护系统自动关闭还剩十五分钟。”
　　空弹夹掉落地面，莫言快速换好弹夹，左手取出腰间另一支枪，攻击左右两侧的目标。
　　“距离守护系统自动关闭还剩十分钟。”
　　两边的枪声渐渐减少，最后消失，一发子弹从电磁屏障外壁滚落。
　　“距离守护系统自动关闭还剩五分钟。”
　　单层简易食堂，传来物体移动的声响，莫言丢掉左手的枪，为另一支枪换上新的弹夹。
　　食堂的门打开了，笼罩食堂的信号屏蔽解除，莫言收到皇甫守发送来的新信息：食堂内有一个红色目标信号，四十个蓝色目标信号，有金属反应。
　　一名持枪的男子拽着一个小女孩从大门走出，小女孩身上绑着定时炸弹，数字停止在数字三十，遥控器握在男子手中。
　　“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我杀了她。”男子把枪抵在女孩头上，“把枪放在地上，踢过来。”
　　莫言将手里的枪丢向地面，一脚踢了过去。
　　“还有子弹，少耍花样。”对方叫道。
　　莫言取出口袋里的弹夹，全部丢到地上，他微微扬起下巴：“放开她。”
　　猝不及防，一发子弹正对莫言飞来，子弹撞上开始变得稀薄的电磁屏障，改变了方向，贴着莫言耳侧飞过。
　　守护系统的倒计时转入了最后六十秒，浅蓝的光芒越发微弱。
　　食堂内连二连三的传出了哭声，莫言低头看了看项链上的五芒星，守护系统不仅只是守护他的安全，他希望它的力量能够守护更多的人。
　　“守护系统转入攻击状态，清除红色目标。”莫言轻声说道。
　　持枪男子挣扎了两下，最终动作定住了，枪口指向自己的头。
　　一声枪响。
　　“目标清除完毕。能量耗尽，守护系统自动关闭。”
　　蓝光彻底消失了，五芒星旋转关闭。
　　女孩的哭声骤然传来，莫言闻声望去，炸弹计时器开始计数。莫言三两步冲上前，拾起地上的遥控器，是个感压式引爆装置，男子松开手的瞬间，炸弹倒计时启动。
　　莫言跑到食堂内，顿时惊讶的说不出话，剩余的小孩身上都绑着炸弹，相同数字的倒计时。
　　“皇甫守，马上关闭电子系统，马上。”莫言着急地发出了消息。
　　皇甫守瞅了瞅信息，按下了耳侧的电子机体按钮。声音和图像消失了，只剩一片无声的黑暗，没有能源支撑的金属躯体往一旁倾去，重重地倒在地面。
　　于此同时，五层住宿楼里，一个声音冷冷说道：“欧阳纪，关闭电子系统。”
　　确定皇甫守的电子信号完全消失，莫言将手中的微型电磁脉冲炸弹抛出食堂。
　　炸弹接触地面的瞬间爆炸，发射出高能微波，强电磁脉冲沿着路灯电线窜入线路管道将方圆里的电子设备一举摧毁，隐藏在地下的电子系统核心机械也遭到了严重破坏。巨大的电磁波顷刻令四周安静下来，覆盖面积内的电力供应，电视电话通讯传输眨眼全部陷入瘫痪。
　　绑在小孩们身上的计时器，发出啪啪的电路短路声，停止了计时。
　　莫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看着一屋被吓坏了小孩，轻松地笑了笑，他大步跑出孤儿院，找到了倒在地上的皇甫守。
　　按下耳侧的启动按钮，自动检测程序开始运行，对内部存储设备，芯片，电路进行全方位检测，连接入骨骼系统，肌肉系统，皮肤系统，最后连通神经系统。
　　皇甫守睁开眼，看见了莫言，莫言已取下面具，黑色的发丝上白色的雪花，八角冰凌飘在睫毛上。皇甫守拉住他的肩头，将对方拉近，轻轻吻去了睫毛上的细雪：“任务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一起去接小月回家吧。”
　　莫言站起来，伸出了手，皇甫守扬起笑，拉着他的手站起来。
　　走进孤儿院院门，穿过东侧坍塌的二层小楼，通过简易的单层食堂，绕过小型喷水池，来到住宿楼跟前。
　　眼前的建筑已没有了数目繁多的杀手，两个红点在住宿楼五楼。莫言大声说道：“第一实验室的资料我已经带来了，我妹在哪儿？”
　　不一会儿，墙角处出现了一抹人影，雪小月红着眼，她身旁没有别的人，却不肯往前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哥，有狙击手。”
　　“我知道。”莫言笑着伸出手，“我是来接你回家的，和我一起回去吧。”
　　“哥……”雪小月哭得更伤心了。
　　莫言没说话，依旧保持着微笑伸出手的姿势，雪小月在原地矛盾了许久，终于，她似乎决定了什么，一把擦去眼泪，大步朝莫言跑去。
　　莫言开心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有没有受伤？”
　　雪小月摇了摇头。
　　莫言笑道：“鼻子都哭红了。”
　　“哪有，天冷冻的。”雪小月侧过脸。
　　莫言松开她，朝前迈出两步，他取下项链，冲住宿楼喊道：“能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说。”楼上的人应道。
　　“为什么要第一实验室的资料？”莫言问。
　　“任务。”
　　“这样的任务有什么意义？”
　　“杀手不需要询问任务的意义。”对方回答。
　　莫言弯下腰，将项链放在地面，银色的五芒星在冰雪中泛起光泽，莫言轻叹，望着住宿楼没有再说话。
　　此刻的住宿楼五楼，窗边，欧阳纪走近了自己的搭档：“你当真要执行这次任务？”
　　“当然。”林洛淡淡答道。
　　欧阳纪取下黑色细边眼镜：“皇甫守切断了主体的营养供给管道，主体已确定死亡。他关闭了与组织的联系信号。”
　　“我知道。”林洛端起枪，他手中是他最心爱的狙击枪L115A3，“这和这次任务没有关系。”
　　欧阳纪又走近了些：“如果当初，我没将主体成长器损坏的事告诉你，你不会去关心第五实验室的秘密，也不至于被莫言一路调查，更不可能为了替换成长器折腾出这么多事。”
　　林洛斜眼看了对方一眼：“那又怎样？”
　　“你没必要回别墅去当贴身保镖，你明明讨厌那儿。”欧阳纪放下手中的眼镜。
　　林洛勾起一抹笑：“这是我的事，别说什么因你而起的话，很幼稚。”
　　“我放弃主体复活。”欧阳纪一手压低枪口，“司马泽死了，皇甫守的主体也没有了，剩下我一个人泡在营养液里，有什么意思。”
　　林洛的笑停滞了一秒，他抬眼看着欧阳纪：“那是你的事。放手，我不需要影响我执行任务的搭档。”
　　“你真要杀莫言，他早就死了，不可能活到现在。何苦执行一个以后会后悔的无意义的任务。”
　　“孤儿院的孩子，既没有被选中培养为杀手，又没有选去作为机体的生物体补充的，留在这里成了新药品实验，水体毒素实验的材料。后山埋葬的全是他们的尸体。”林洛眼底闪过一丝欧阳纪看不透的情绪，“送去实验室的被取走了大脑心脏，也都死了。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小孩不是死在恶劣的训练环境里，就是在执行任务里死去，能存活几年，十几年的屈指可数。”
　　欧阳纪松开抓住枪口的手，林洛端起枪，瞄准器里锁定了莫言。
　　“林洛，不要作出令自己后悔的决定。”欧阳纪戴上眼镜，离开了窗边。
　　楼下，雪小月缩在莫言身旁，小心地瞅了楼上好几眼，此刻的安静让她非常不安。
　　莫言转过身，背对住宿楼，轻松地笑了，他一手挽着皇甫守的胳膊，一手揽住雪小月，往孤儿院大门走去。
　　“好冷，真想快点回家，然后饱餐一顿。”莫言说。
　　皇甫守笑了起来：“就要午夜了，这个时候只剩夜宵了，大餐得等明天。”
　　雪小月扯住莫言的衣服：“哥，夜宵我来做。”
　　“好啊。”莫言点头笑道。
　　下一秒，扳动的扳机，一发子弹从五楼俯冲而来，精准无误地穿过莫言的身体，血浸透了毛衣，染上一片血色，背部的生物芯片裂成了碎片。
　　莫言往前倒去，耳边是混乱的叫喊。
　　“莫言！”
　　“哥……哥……你别吓我……哥……”
　　
　　组织接收到了最新的反馈消息，连接在KI02体内的信号发送器响应消失，KI02生死未知。
　　孤儿院内，欧阳纪输入了任务汇报：KI02清除结束，任务完成。
　　
　　雪越下越大，将地面的项链完全掩埋……
　　
　　海风从打开的窗户钻进屋内，隐约能听见不远处海浪的声音。莫言微微睁开眼，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不想环在腰上的手臂揽得更紧了。
　　平静的呼吸，平稳的心跳从紧贴的皮肤传来，莫言不由红了脸。
　　皇甫守的吻密密的落在他肩头，缓缓移去他背部的枪伤。生物芯片已被破坏，而子弹并未伤及神经，曾经的KI02已不复存在。皇甫守的手指轻轻勾勒着莫言身体的曲线，莫言一把抓住了不安分的手：“别胡闹了，一天到晚就只知道这些。”
　　“我哪有胡闹？”皇甫守撑起身子，勾起莫言的下巴，吻了上去。
　　莫言反过手，随手抓住床头的一张卡片，也顾不得管用不管用，朝皇甫守头上连打了几下。
　　皇甫守老实地拉开一段距离，庆幸他早早的把闹钟收了起来。他拿过莫言手中的卡片，那是一张请贴，邀请莫言和他参加婚礼，新娘是雪小月。
　　“送什么礼物给小月？”皇甫守问。
　　“枪。”莫言回答倒是挺干脆，“我教过小月射击要领，要是那小子敢欺负她，就让她一发子弹毙了他。”
　　皇甫守一顿，瞬即大笑起来：“有你这个哥哥在，谁敢欺负小月啊？”
　　莫言瞪了他一眼，翻身拉过衬衣长裤穿上。随即，皇甫守也抓起自己的衣服套上：“早饭想吃什么？”
　　“先出去走走吧，我想看日出。”莫言拉过对方的手，走出木屋。
　　脚印从木屋延伸到海边，皇甫守搂着莫言的腰慢步往前走去，湿润的细沙留下一路曾经走过的印记。
　　天边微微发亮，旭日不久将冲出海平面，海浪冲上细沙的沙滩，海风轻轻的，犹如低声吟唱，白色浪花模糊了蔓延到生命最后一刻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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