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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火
　　作者：维V一度

　　第一章

　　炎蔚照例去酒吧泡，一到晚上，“NO WAY”的生意总是特别红火。灯光打在五颜六色的酒水下，映射出浓郁的光芒，有种眩晕的错觉。炎蔚找了个不显眼的位子坐下，点了杯“Comfort all”慢条斯理地喝起来，偶尔看几眼舞池里放肆挥舞的人群。
　　“哎，我说，Season，你什么意思？啊？你当我是什么？啊！”吧台的楼上，一个粗鲁的男音不满地叫嚣着。
　　“你他妈是瞎子吗？看不出什么意思？啊?要不要我教教你呀，白痴！”另一个男人搂着怀里的妖娆女子狂妄而笑，身后一群小弟模样的人跟着讥笑，纷纷附和，“就是，就是，白痴！”嘈杂的笑声夹杂着女人得意的声音传进炎蔚耳朵里，他拿起酒杯觉得烦躁，一口喝下酒杯里剩余的红色液体。
　　“我操，你不说人话！兄弟们，打！”那个受辱的男人愤怒地操起身边的啤酒瓶砸向对面大笑的男人，啤酒瓶像砸到了墙壁般的硬物，伴随着女人刺耳的尖叫声，“砰”地玻璃碎裂。男人一摸额头，盯着手上的血，眼睛红了，“敢打我？你他妈找死！”男人被惹怒了，一拳揍去，拿着啤酒瓶的男人应声倒地，随即又撑坐起立，将露出尖角的玻璃瓶刺向红眼男人，两人在楼上打得不可开交，双方的小弟滚做一团，楼台上桌椅倒立，搏击，殴打，尖叫，一片乌烟瘴气。
　　舞池里正是喧嚣的DANCING TIME，震耳欲聋的音乐轻而易举地掩盖过那个角落里的厮杀，炎蔚对这一切冷眼旁观，又叫了一杯“comfort”，旋转着手中的红色液体，他轻轻地笑了。对了，谁都猜不到他是个警察，对，保卫百姓的人民警察。而今，正在观赏一场随时可能有人伤亡的斗殴。其实，想不管这场争斗也很好说服自己，他们本来就是坏人，还有，现在已经是休假时间，谁有闲心去管两个为了争一个雌性而发狂的雄性脊椎高级动物。
　　炎蔚继续和吧台旁的调酒师闲聊，调酒师也是看惯了这些，对那些白痴置之不理。“知道最近当红起来的男model浩远不？”调酒师问道，调酒师名叫小布，是个帅气的二十来岁的男人。
　　“知道，就是代言最新一期的RV服装的那个。怎么，入了你的眼？”炎蔚笑道。
　　“青春阳光还有点性感的魅力，你不哈？骗谁呢！”小布太在酒吧混迹多年，太了解人心了，何况还是和炎蔚这样的熟人。
　　“说得完全正确！加十分。我还就喜欢这样的，可惜现在的纯情帅哥早成稀有金属，比铂金还贵呀！”炎蔚一副怨妇的哀怨样子。
　　“呵呵，人海茫茫，努力搜获吧……”炎蔚经常是一个人到吧里玩，似乎没有伴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楼上突然安静下来，喧闹中隐隐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别打了！听到了没有？我叫你们别打了！”
　　“你是谁呀？多管闲事！”“我们打架关你丫的事儿！”“我看你是傻子吧，让开！”……一群人熙熙攘攘地推囊着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穿着一身天蓝色外套的男孩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我是警察！”
　　“哎哟……警察哥哥哦，我好怕怕呀。”之前红眼的男人做出一副小女生的扭捏模样，身后一群人也跟着阴阳怪气地嬉笑。
　　男孩明白自己受辱，呼吸了一口气，“你们马上散了，否则我会以聚众斗殴，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逮捕你们。”
　　“啧，啧，啧，警察大哥，你脑子被门挤过了吧？还是吃多了找不到事儿做？非得找死？！”红眼男人愤怒了，举手一挥，“警察？警察又怎么了？一样！打！”身后的人一拥而上，拳头，胳膊，砍刀，玻璃瓶，纷纷挥来，男孩往后一仰，脊背几乎成直角，抓起一个来人的手肘来了个翻身摔，顺势蹲下踢腿，站起来面对一个刺来的酒瓶侧身躲过，抬手一击那人的胸膛，下身旋转打了对方一个靠脚……炎蔚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斗吸引了，转头对小布道，“那大男孩打是能打，恐怕，撑不了多久。”
　　“你以为人家是你呀，打架大王。喏！人家一抵五十，看样子是新手，快不行了，怎么，不帮忙？”小布似笑非笑。台上的男孩的确是个新人，一难敌众，不一会儿，有人从后面把他制住，前方一拳狠狠打在肚子上，男孩闷哼一声，起跳踢腿，一脚打在前方的黄毛男人腹部，黄毛男人怒了，操起椅子砸去，男孩奋力拖住身后的牛皮糖，转身一摔，险险躲过致命一击。却不料有人抓住他的双腿，朝楼下一甩，整个人竟从楼上跌落，“啊”一声摔在吧台，杯子碎裂。
　　楼上陆续有人跳下来，炎蔚看了一眼喘气的男孩，朝小布一笑，放下了杯子。“哎，我说，小帅哥，你需要帮忙么？”
　　男孩费力地喘匀了气息，“你……你是谁？”来不及回答，一筒钢管便堪堪落下，炎蔚抓住冰冷的钢管朝男孩抿嘴，“警察小弟，我是你炎哥。”语毕，一记重拳狠狠打在那个拿钢管的男人脸上，“长点记性，警察也敢打，你不想活啦？”
　　钢管男人破了相，“你妈的！”踢腿便上，可他哪里是沙场老将炎蔚的对手，几个连连过肩摔，疼得他哭爹喊娘。炎蔚善踢腿，尤其是使连环腿，旋转翻身几个下来，一群染发的流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喃喃哀号。
　　“怎么样，还能走吧，警察小弟？”炎蔚伸手扶住他。
　　“嗯，行。”男孩点头，一踏上地，脚一软，若不是炎蔚眼疾手快，肯定跌在地上。
　　“不行就别逞能。小帅哥。”一旁的小布嬉笑到道，“他好不容易发个善心，出一回手救人，你得让他如愿呀。”
　　炎蔚瞪了一眼小布，“来吧，我背你。”作势蹲了下去。
　　“不要，算了吧。我能走。”男孩红肿的嘴角沾着血液，嫣红得让炎蔚觉得有些诱人。
　　“难不成你要公主抱？不想死就上来，别磨蹭了，我好不容易当一回好人，送佛送到西。”炎蔚对这个稚气的男孩忍不住多说话。
　　男孩犹豫了几秒，趴了上来，走出了酒吧的大门，炎蔚听到颈边瓮声瓮气的声音，“谢谢啊，炎哥。”炎蔚看不到他的表情，猜想一定是极为腼腆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聂远。远方的远。”男孩清冽的嗓音传进炎蔚的脑海里，夜晚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聂远，好听。炎蔚不自觉地冒出这样的想法。

　　第二章

　　走回到家门口，炎蔚放下聂远，拿出钥匙，顺便按亮了手机，“十一点半了，你也不方便，干脆留在我家。”
　　炎蔚扶着男孩推门进去，打开灯。
　　聂远看到的是比意料中还要凌乱的房间。聂远笑了笑，扶着沙发坐下。
　　也许是聂远的想法太过于露骨，炎蔚自觉地将沙发上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收拾了桌子上乱七八糟的快餐盒子，“我家很乱，男人嘛。”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跟我哥哥个性很像，生活很随意。”
　　“真的？我可不是个随便的人。除了平时……有点懒。”炎蔚从卧室房间走出来时上身已经没穿衣服，手里多了一个小瓶子，“快脱衣服！”
　　“哦，啊？”聂远望着他不明所以。
　　“你啊什么？给你揉淤血，笨蛋！快点，有必要把裤子也脱掉。”炎蔚将红花油到进手心，用力地摊匀搓揉。
　　“哦，”聂远脱了上衣，趴在沙发，感受到一双温热的大手轻轻抚摸着皮肤，觉得指尖游走的地方尽是说不出的舒服，突然肩胛骨一疼，“啊！轻点！你谋杀呀。”
　　“你别叫那么大声行不行？不用力，淤血怎么散的开？”炎蔚手上的力稍微轻了点，“小远，你刚刚打架时，不挺英勇的么？”
　　男孩的脸闷在枕头里，不说话。
　　炎蔚觉得自己说话有点过，急忙换了个话题，“哎，你真是警察，哪儿的？不眼熟呀。”
　　“我就是这个辖区的，只不过刚毕业上班，你当然不熟了。”男孩回头看着他，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似乎想到什么，“你怎么会和警察熟呀？”
　　“我是贼呗！怕黑猫警长。”炎蔚翘起嘴角，瞅他似笑非笑。
　　“真的假的？你是我见过的除了我哥外最能打的一个，酒吧里甩他们的霹雳腿，帅到暴毙！哎哟！疼……嗯……做贼的话，真浪费了，你应该当警察。嗯，你长得挺帅的，当演员也行呀。”男孩惋惜似的撇撇嘴，别过脸环视四周。
　　炎蔚的手摸过男生的脊背，停留在一块淤青的部位，那块皮肤下方就是心脏，他甚至能触摸到聂远年轻有力的心跳，砰，砰，真实的触感如同潮水规律地起伏，上涌，下沉，好……好像他……他……小汐，小汐。炎蔚的手指忍不住颤抖起来，心里某个压抑已久的地方正在汹涌澎湃，像喷薄欲出的情感突然摄住了理智，“小汐，别离开我！别走！”
　　聂远猛地被炎蔚从后面抱住，听着炎蔚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那一刻，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身上那人的心跳喘息剧烈如火，聂远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或者这一切都是幻觉，因为他甚至清晰地感觉到灼热的液体流过脖子，顺着锁骨流进胸腔，淌进内脏。
　　聂远任炎蔚亲吻他的脖颈，脊背，温热的触感带着一阵酥麻，惹得他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明明对这样一个陌生人应该反抗拒绝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聂远就是狠不下心说出那个“不”字。
　　最终炎蔚的吻在聂远的腰眼处停了下来，人也仿佛脱力般重重倒在沙发里，炎蔚不敢和他对视，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你知道我今晚喝了不少的酒，我发疯你干嘛不叫醒我？”
　　聂远转过头，眼光从他脸上匆匆扫过，嘴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害怕？”炎蔚望他一眼，“对，我是……同性恋。”炎蔚苦笑地叹了口气，“刚才……抱歉。”
　　男孩抓着抱枕，摇头，“没事。”舌头舔过嘴唇，“我可以喝口水吗？”
　　“当然。呵呵，瞧我这主人当的。”炎蔚起身离开，回来的时候拿来的是一杯温热的水。“热的喝了才好。”
　　聂远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
　　“别和我客气。”炎蔚挨在他身边坐下，神色认真，“你真不讨厌我，或者说我们这类人？”
　　“真的不讨厌，其实我懂你的。”聂远双手握着暖杯，淡然的笑容似乎有些飘渺，炎蔚想到他的名字里的“远”字。“你也是？”
　　聂远明白他的意思，“也许是，也许不是，得看我遇到的人。”
　　“呵呵，你倒是活得洒脱呢。”
　　“可能是吧，我无父无母，除了我哥，就是乡下的一个奶奶，没什么好牵挂的。如果有一天我因公殉职了，也不会有几个人记得我。”聂远喝下一小口水，看着炎蔚笑了，炎蔚发现他左边的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即使勉强一笑，抿起来也会变得更深，十分好看。
　　“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你年纪轻轻的，胡说些什么呢？”
　　“你难道不希望世界上警察越少越好？哇！现在贼的觉悟挺高的呀！”聂远的酒窝又显了出来。
　　“拉倒吧，你少来了。”炎蔚抓起聂远的右腿，脚踝肿得厉害，“哟，脱臼了。忍着点啊！”薄茧的手掌覆盖在男孩的脚踝处按了几下，“嘶……”聂远想到了小时候打针之前护士涂消毒液的那个可怕的前戏，冲炎蔚喊道，“你你倒是快点啊！”
　　炎蔚表情严肃，“忍着！”
　　“啊！！我的天！！”突如其来的断骨之痛让聂远大叫，眼泪都飙出来了。“哇……嘶……疼疼疼，真疼。”
　　“你以后怎么当警察啊？”炎蔚将绷带包好他的腿，小心放在沙发上，“好了。以后几天恢复期很重要，别乱走。”
　　聂远闷闷地点了点头，额发遮住了他水灵的眼睛，“嗯，那我赖在你家里的这几天……你别嫌我烦啊。”
　　炎蔚觉得奇怪，像聂远这样青春逼人的男孩。按道理应该是人见人爱的，这样的人多半是骄傲的，怎么到了聂远心底却是一番自卑的姿态，炎蔚甚至能感觉到聂远急于去证明些什么，具体是什么却又猜不透。
　　“不会的，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你把这里当自己家就是。”炎蔚指了指窗外，“我……出去抽个烟。”
　　聂远有些过意不去，好像客人还把主人撵了出去似的，“你就在这里抽吧。”
　　炎蔚摇头道，“不关你的事，我习惯了。嗯……小汐……他不喜欢屋里有烟味儿。”
　　“哦。”聂远像是触到烫手的烙铁缩回了头，伸手随意拿到身边的一本杂志，快速地浏览起来，小汐，是他最爱的人吧。小汐，他离开了炎蔚。可是炎蔚仍然深爱着他。
　　阳台上微冷的夜风狠狠吹拂在炎蔚身上，赤裎的身体上的汗液蒸发殆尽，炎蔚盯着手里的火星，忽明忽暗。炎蔚喜欢烟雾缭绕在自己眼前，仿佛……小汐就在朦胧的烟雾里对自己微笑。
　　“炎哥，小汐……他……还会回来么？”
　　炎蔚站在屋外，回头看见聂远在一片温暖的灯光里，眸子一片墨黑晶亮，“呵，不会了，他已经……死了。”

　　第三章

　　“你听说过三年前香港发生的兴建银行抢劫案吗？”炎蔚问道。
　　“听说过一些。”聂远还记得，当年兴建银行抢劫案震惊亚洲，抢匪在一个小时内劫走了押款车，他们作案技法纯熟，并且自带枪支，当日打死六个警察后逃之夭夭。更加不可想象的是在出事后第二天，他们接着又洗劫了另一处银行，以同样的方式劫走了近八千万美金，警方全全出动，伤亡惨重，最终却只在他们逃逸的码头枪杀其中一人，其余的人乘水路逃走。
　　媒体深入地调查并报道了这样事，他们是一批接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劫匪，他们之中有中国人，美国人。不只在中国香港，还曾在荷兰的阿姆斯特丹，美国的纽约作案，早几年就开始成为国际通缉犯。可惜他们至今还没有被哪个国家的警方抓捕到。
　　“那些劫匪全都是亡命之徒，他们根本不遵循什么‘盗亦有道’，无辜的人也一样杀。小汐……”聂远听到炎蔚吸鼻子的声音，“就是被他们杀的。”明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炎蔚的眼泪还是倏地滚落下来，滴在地板上，炎蔚用手一抹，想克制自己镇定下来，可话一出口竟是颤抖，“他们为什么这样啊？小汐……小汐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你知道吗？那天……那天刚好是他20岁的生日，我们说好一起过生日的，我连礼物都买好了……啊……”炎蔚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再也无法继续诉说，压抑的哭泣蓦然放大。屋外的夜风吹动米白色窗帘，炎蔚的身影在窗帘里时隐时现，看得聂远的心脏一阵疼痛。
　　这时的聂远才发现沙发旁的台灯桌上，放着一张双人照，一个是炎蔚，另一个站在他身边笑得灿烂的男孩，应该就是小汐。男孩是十八九岁的模样，挽着炎蔚的手，笑容浅浅的，有些腼腆。聂远想如果活着该多好，才20岁，说不定还在读大学。
　　自己是怎么睡着的聂远记不清，醒来时家里已空无一人，床头矮柜上燕麦面包和牛奶安静地放着，有点时间倒退的恍惚感。一张白色的纸条压在牛奶杯子下，上面是蓝色的笔迹，“牛奶如果掉冷了，热一遍再喝。”聂远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莫名其妙地被一个自称为贼的陌生人救走，还奇怪地住进别人家里，被当作伤患细心照顾，一切都好似梦境般不可思议，只是那种暖心，无比地真实。聂远撕开一块面包放进嘴里，像白痴一样笑出了声。
　　聂远拨了警局的电话，“李姐，我昨天扭到了脚，上不了班，请一个星期的假，行吗？”
　　“你不是托人给你请了假吗？怎么还不放心？我知道啦！好好休息。”李姐挂了电话，聂远呆呆愣在那里，脑子里重复那句“你不是托人给你请了假吗？”，难道是炎蔚？他居然到警局为自己请假，胆子不小啊。
　　李姐走到炎蔚的办公间，偏头笑着对炎蔚道：“你和聂远什么关系呀？你怎么知道他扭到脚？”
　　炎蔚正在看新资料，抬头对上四十岁八卦女人似笑非笑的脸，他觉得有必要满足一下她的偷窥欲，翘起二郎腿道；“昨天我在酒吧救了他，然后……他现在住在我家里。”
　　李姐开始了她推理高手的惯用姿势，食指指着空中，“你的意思是……你在休假的最后一天遇到素未谋面的新同事，然后出手救了他，再把他带回家，顺带……可能再做一些……刺激的事。这么巧啊，炎弟？”
　　“完全可以这么理解，李姐，什么事在你那儿说得清？”炎蔚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浏览。
　　李姐耸耸肩，“好吧好吧。”然后叹了口气，犹豫地小声说道：“希望你能真心对他。我调查过他的背景，他哥……是聂尤。”
　　“什么？！聂尤？”炎蔚的耳朵因为这个名字狠狠震了一下，他垂下眼眸，心里有些复杂的苦涩，“我知道了。”这时他想起家里聂远应该已经起床了，或许还看到了他的纸条，这样奶爸的事情有多久没做过？炎蔚记不清，自从小汐死后，就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吃快餐，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在家里过无聊透顶的生活。聂远可能也是一样。
　　想到聂远，炎蔚的眼前浮现第一眼子酒吧里看见他的模样，不可否认，他的神态举止和小汐有几分相似，一样的单纯，一样的青春，认为这个世界总是美好的。也许就是那份初出茅庐的青涩，吸引自己奋不顾身地出手。
　　“炎蔚，休假回来了？今天晚上你负责在湾仔区值勤。”张程路过办公室的时候说了一声。张程是炎蔚的上司，五十多岁的平头男人，在警局踏踏实实地工作了二十多年，中过两枪，依然保持着一副精神旺盛的样子，每次皱眉的时候额头上会露出明显的“川”字。
　　“yeah,Sir!”炎蔚敬了个礼，响亮地回道。
　　“好好干！”张程与平常不同的笑脸让炎蔚觉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直到晚上他才明白张Sir的“好好干。”的意思。
　　炎蔚值勤的地方是湾仔一片偏僻的老街，和执勤的同事碰头之后才知道，原来今晚负责这片区域联络的是余年。炎蔚虽然在警局工作才三年，可他一年前第一眼遇到余年就不喜欢他，听说余年因为父亲是警官的原因才直接入了警局，考核都没有及格过。这样的人当警察的一年里既没功也没过，炎蔚还是没法不把他和纨绔子弟联系起来。
　　虽然余年的职位比他高，按道理也是他的上司，可是炎蔚一直看不起他，就像那次在警局的大厅公开吵架那样，炎蔚指着余年，大声说道：“警察是应该像张哥那样是鲜血拼出来的，靠的是脑子，不是老子！”
　　所以自从那次吵架后，警局里他们是对头的关系就公开了，上司尽量在安排任务的时候将他们分开，避免他们遇到又发生尴尬。这次炎蔚不明白张哥又为什么这么做。
　　炎蔚穿这一身黑色警服，遇到余年，假装没看见，别过脸站在一个路灯下，拨通了快餐店的电话，“喂，星星快餐吗？送一份外卖到幸福街光荣小区……嗯，对。姓聂，对。”炎蔚挂了手机，突然感觉到感到有人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竟是余年，炎蔚有些不耐烦，“请问余警官有事吗？”
　　“别回家吃了，待会儿大伙一起宵夜吧。”余年笑了笑。
　　见余年放下姿态，炎蔚也不好发作，眼睛盯着余年衣服上的徽章几秒，“行。”说完匆匆走开。
　　背后传来余年独特的低沉嗓音，“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是炎蔚，我余年绝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总会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炎蔚停住脚步，昏黄的破旧路灯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打出一片颀长的暗区，“我等着那一天。”
　　偏僻的街道，夜风呼啸而过，有熟悉的老曲从两旁的楼房里隐隐传出，炎蔚无论如何人也想不到所谓的“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第四章

　　偏僻的街道时常成为坏人恶事聚集之地，炎蔚不想在自己值勤的当日被媒体冠以“XX街道发生血腥暴力惨案”，时不时对过往的人群和车辆盯上几眼。今晚负责的这片区域是以前贩卖毒品的私交密地，现在偶尔也会有人倒卖少量的摇头丸之类，总之对警察而言是不可轻视的。
　　炎蔚站在街口，余年在车里，突然对讲机里收到电脑支援部的紧急情报，“请大家注意，请大家注意。今晚会有一批罪犯经私渡流入湾仔区，全体人员提高警惕，如遇可疑人员一并逮捕。”
　　“收到。”“收到。”“收到。”……各个执勤的警察一一回复。看来今晚得熬夜了，炎蔚和余年的心里同时说道。炎蔚望了一眼湛蓝的夜空，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聂远在家里等自己的情景，聂远可能正在看无聊的电视剧，一边看手机，或许正在一个人吃自己定的快餐，一边看门的方向，炎蔚情不自禁地笑了，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白痴了？还跟个等着回家过年看媳妇的民工一样。简直是在自作多情。
　　炎蔚绝对猜不到，他脑海里幻想的画面全在夜空的另一头真真切切地实现。聂远后悔得不行，不间断朝房门的方向瞅，他真后悔没有留下炎蔚的电话，心想现在炎蔚怎么还不回家，在外玩儿倒无所谓，他害怕炎蔚出了事，比如车祸之类，或者他偷东西被抓住了，挨了一顿毒打，被关进监狱……聂远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一直和哥哥跟着奶奶相依为命，自从哥哥失踪以后，他骨子里的不安全感更加作祟，一个人的生活几乎让他寂寞到崩溃。
　　炎蔚平安出现在他眼前，立刻出现，就是聂远此刻最迫切的愿望。
　　余年从车里下来，目光沿着黑暗的老街追随到街的尽头，在无数个这般黑暗的角落里，到底还有多少可耻的交易进行着。余年从小就希望自己能当上警察，不是因为崇拜父亲，而是……在他小时候曾发生了一件让他永生难忘的事。
　　街道里行人陆陆续续路过，有下班的妇女，还有逛街的新潮男女，一两辆车不急不慢的走过，炎蔚的眼睛盯着一辆银色面包车，朝他打了个‘停’的手势。面包车慢慢停了下来，露出一个瘦削的尖嘴男人，“警官，什么事？”
　　“没什么，例行公事检查一下而已。”炎蔚朝车走近，男人面露难色，“警官，我就住在附近的小区里，我弟弟闹阑尾炎，肚子疼得厉害，求你……你……通融通融吧。”
　　“哦，这样呀，”车窗摇了一半下来，炎蔚往车里瞟了瞟，车里灯光昏暗，根本看不清什么，隐约听见有男人的哀号声，“嗯，没事了，快去医院吧。”
　　“谢谢警官。”尖嘴男人摇上了车窗。
　　炎蔚准备转身离开，眼光朝后视镜里看了看，透过光的反射，正巧看到面包车的司机，一身皮夹克，带着鸭舌帽和有色的眼镜，那一瞬间，炎蔚虽然看不见眼镜里的眼睛，可他有一种感觉，那个人也在看他，就仿佛，两只黑夜里对弈着等待厮杀对方的野兽。
　　黑夜开车还戴帽子？除非……警察的直觉让炎蔚立刻精神起来，车正在开动，车牌的确是这个市的，但炎蔚跑了过去，“等一下！”
　　炎蔚的动作让余年和一伙同事也提高了警惕，纷纷向车子靠近，掏出了身上的枪。
　　“警官，又怎么啦？我弟弟肚子疼得不行了！”尖嘴男人不耐烦地再次摇下窗户。
　　“打开车门，接受检查。”炎蔚一脸严肃地盯着尖嘴男人，尖嘴男人回头往车内，缓慢地将手移到窗户下方，打开车门的霎那，突然之间掏出了一把手枪！“砰！”一声，枪响了，幸好炎蔚眼疾手快侧身躲了，那颗子弹实实在在地穿过了铁板的广告牌，可是真正要命的家伙！
　　炎蔚顾不得其他，抬腿一踢，踢落了尖嘴男人手里的枪，枪落到几米外的地方。几乎同时车里的人统统出来，为首的那个是司机，手里端着一把微行冲锋，直接向余年的方向扫射，余年和其它警察毕竟也有经验，翻身一滚，躲到一辆轿车下，待那一阵枪林弹雨过去了，找准时机进行回击。
　　炎蔚则和尖嘴男人贴身扭打起来，尖嘴男人想要拣起手枪，骂了一句“多事！”，伸手直直朝炎蔚的后颈劈来，炎蔚举手一挡，顺势手肘下压，抵住男人的咽喉，尖嘴男人背压在车上，喘不过气，憋红了脸，急忙用另外一只手卡住炎蔚的脖子，两人都用了全力，压住的气管呼吸困难，炎蔚和男人的额头青筋涨起，可谁也不松手。
　　就在两人快要断气的时候，尖嘴男人松了手，炎蔚听到不远处的余年喊了一声“小心”，还没转身，后背便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啊！”那一脚生猛的力道仿如铅块砸中脊背，炎蔚只觉脑子里“嗡”地发响，站立不稳。
　　身后的男人戴着一副墨镜，头发很短，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意，“来吧，”他朝炎蔚勾了勾食指，右脚迈出一小步，“对付你，子弹，浪费了。”
　　炎蔚发誓当警察这么多年还没听过这样侮辱的话，他甩了甩有点不清醒的头，忽略正朝四肢百骸蔓延的疼痛，站起来，用力吐出一个字，“好。”
　　炎蔚冲向墨镜男人，箭步如飞，挨近时起身弹跳至空中，几个连环飞踢逼得男人连连后退抵挡。男人扶了扶镜片，路灯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犀利的光，“有两下子。”语毕立即抓住炎蔚的脚踝一扭，狠狠抛到车尾，炎蔚重心不稳跌滚在地上。
　　脚踝和脊背的痛楚继续扩大，炎蔚趴在地上，心里明白眼前的男人是个高手。他站起来，左手勾起一拳，趁男人对挡之势，右手狠狠砸向那人的脸。男人立马发现了他的假动作，膝盖顶住了炎蔚的腹部，炎蔚向后闪身，男人便趁炎蔚弯腰之际，抓住他的衣领转身一拉。炎蔚猜到他的意图，干脆解开领口，反手从警服里滑了出来，脱去了警服，一身白色T—shirt的炎蔚觉得轻松多了。
　　“怎么？要向我秀你苗条的身材？警服也不要了。”眼镜男人把手中的警服丢在地上，踏上去踩了几脚，戏谑的笑声暴露在清冷的空气中，仿佛碰到了抵挡的物体，传进当场的人的耳朵里。余年忍受不住他对警察直白的挑衅，从车身下站起身来，“你活腻了！”端起手就是一枪。“砰”地一声子弹打进街道对面的墙壁里，全场震惊，眼镜男人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一步，炎蔚没想到余年竟然偷袭，脸色写满了吃惊。
　　“老大！”之前的尖嘴男人后知后觉地大喊了一句，早捡起了枪，怒不可遏地朝余年连连射击。“三儿，别浪费了子弹。”眼镜男人冲他喊道，伸出了一只手，尖嘴男人会意，把小巧的德式手枪丢了过去。眼镜男人自信的笑了，炎蔚明白了他的意图，试图纵身去抢，眼镜男人飞快地退后几步，居然借助旁边的一辆小车，飞身从车上越了过去。不是电影里的虚幻场景，那个男人像个上足了劲儿的机器人，轻松了越过了一辆敦实的轿车！
　　在余年还来不及举枪反击的瞬间，眼镜男人已经站在他的旁边，拿起枪指向了他。

　　第五章

　　“警官，POLICEMAN不是你这样当了。”男人眼睛在紫蓝色的镜片下显得深不可测，余年盯着他，喉咙滑动了一下。只要眼镜男人愿意，一秒的时间余年足以血流成河，这样不对等的危险感，余年，或者任谁都会害怕，这是赤裎的死亡，就握在眼前的男人手中。
　　余年在警局工作了一年，从未见过如此高深的对手，眼前的男人就像游戏里打不死的终极BOSS，站在自己的面前，狂妄地决定着自己的生死。
　　眼镜男人的枪毫不犹豫地顶在余年的太阳穴，抬头环视四周，“谁再乱动，我就打死你们的……可敬可爱的……同事。”
　　炎蔚正在和尖嘴男人纠缠，此话一出，便落了下风，只得停手。炎蔚看着余年，闷吼一声，狠命锤了车尾一拳。其他的警察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威胁，行动变得畏缩，目光落在余年的方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余年心里窜升起来一股强烈的憎恨，他憎恨自己的无能拖累了同事们的行动。他想起小时候也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丧失了中最要的人，余年不顾自己，突然举起枪朝眼前的男人，又是响彻街道的一声。余年倒在地上，胳膊中了一枪，伤到了大血管，艳红的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一大片衣服。
　　余年忍着疼痛朝炎蔚吼道，“别管我，炎蔚，求你别管我！”
　　原来余年开枪的瞬间，眼镜男人已经料到他将会出的招儿，以动制动，先下手朝余年的手臂开了一枪，以绝后患。
　　炎蔚这次真的怒了，抬腿就朝尖嘴男人很踹一脚，尖嘴男人当场连退数步，倒在地上。炎蔚指着墨镜男人，“你他妈的！单挑！”说完就朝他冲了过去。
　　炎蔚这一步其实是在冒险，他心里很清楚，墨镜男人随便一枪就可以当场结束他的命。但毕竟余年在他手里，他不敢和他真枪实弹地对上，如果何以拖延，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他赤手空拳，而且，炎蔚能感觉到墨镜男人并不愿在这里杀人，他更想做的事是彻底地羞辱警察。
　　他赌对了，墨镜男人把枪丢给那个叫三儿的男人，说了声“好”。面对这样厉害的角色，炎蔚哪敢犹豫，巴不得在他还没看清的时候就制住他，右手使了个鹰爪，直逼咽喉，左脚膝盖同时击上男人的腹部。男人利落后扬，避开了咽喉，却被击中了肚子，“不错。”炎蔚那一脚力道不轻，男人居然跟没事一样，还夸他不错。
　　“试试我的”，在炎蔚小心防御的状态下，男人竟来了个漂亮的后空翻，在空中360度旋转时，用皮鞋上踢中他的下巴。炎蔚觉得下颚脱臼了。他憎恨这种无论技术还是力道上的悬殊，眼前的男人，让人畏惧。炎蔚擅踢，贴身近打无法显示他的优势，他继续和男人拼打，可是男人好像渐渐看出他的优劣，一找准机会就贴近手击，炎蔚逐渐处于劣势，背部，头部连连受击。
　　男人似乎想要结束这场胜负分明的打斗，突然发狠起来，捉住炎蔚的手臂一拉，反手用力猛提，“咯，咯。”炎蔚痛的眼泪都出来了，他清晰地听见骨头脱臼的声音，男人把他压在地上，用腿抵住他的背，“小子，跟我斗，还嫩！”男人站起来，忽然朝炎蔚手上蹬了一脚。
　　“啊！！”炎蔚疼得叫出来，脖子仰得直直的。
　　男人似乎还不满意，在炎蔚的手掌上狠狠碾踩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才满意的离开。
　　余年还在流血，尖嘴男人的枪抵在他的额头，大量失血让余年的视线变得模模糊糊，他感觉好像看见墨镜男人朝他走来，本能的恐惧让他甩了甩头，“别动！”尖嘴男人喝道。
　　“三儿，给我。”墨镜男人拿过枪，卸了子弹放在手心，“三颗，够了。”
　　余年还没明白“够了”是什么意思，下颚就被人一把握住，当冰冷的子弹一颗颗塞进他的嘴里时，余年拼命躲闪，本能地抗拒。可是他此刻的力气只是虚弱地像在摇头。子弹最终一颗不误的卡进肚子里。而余年也已经完全脱了力，倒在冰冷的地面。
　　那辆面包车开了过来，车门打开，露出一张国字脸的男人，“大哥，快走了。”
　　墨镜男人和尖嘴男人利落地钻进车里。面包车在漆黑的夜色里逃之夭夭。
　　余年当场被救护车送进了急救室，炎蔚在医院包扎了胳膊，打好了石膏，却怎么也不听从医生的建议，一直倔着同事送他回家。警局里谁都知道炎蔚的脾气，只得遵命。炎蔚上楼梯的时候是被一个男同事扶着上去的，原来他在今晚除了手骨骨折之外，还有些胃出血，爬楼梯一用力肚子就绞着疼，“他妈的！”炎蔚每疼一下就会在心里骂那个墨镜男人一次。
　　门打开的时候，聂远惊喜的神情顿时变成十足的惊吓，人要是脚没事铁定跳起来，“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扶着炎蔚的男同事被这突然一叫也吓得不轻，直抚着心口，“你不是刚来的聂远吗？怎么在他家呀？装鬼呀？吓我一跳。”炎蔚还是闷闷的表情，在同事的搀扶下走进去做在沙发上，一言不发。聂远腿脚不方便，让同事自己去冰箱拿汽水。同事拿了三瓶，分别递给两人，“我说，这房子是局子养伤的专用房吗？怎么你们……住一起呀。”
　　聂远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炎蔚和警局里的人那么熟。
　　“说来话长。”炎蔚不等聂远开口，插了一句。“你没事回去吧，今天我心情不好，谢谢。”
　　聂远看了同事一言，炎蔚的低气压让当场安静下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送送你。”聂远站起来，微笑着像个贤内助。同事叹了口气，在炎蔚的肩膀上牌了一下，“别太放心上，炎哥，你已经尽力了。”
　　聂远一跳一跳地走到门口，小声问到，“怎么回事儿？他……是警察？”第二个问题带着90%的肯定性，只不过想确认一下。
　　“操！你们怎么的？住一起还不知道对方的底细？真是俩白痴。”同事小声凑到聂远耳边，“炎哥在局子里干了三年了，今晚遇到一狠角色，把他们巡逻的一对整得特惨，他的手就是被那人……”同事的双手做了个“折”的动作。
　　“哦，”聂远点了点头，眼睛里也跟着浸染起来一层不悦。
　　“我走了。”同事拍拍聂远的肩膀。“你们相依为命咯，有事不方便，叫我。”
　　聂远说了声“谢谢。”关上了门，仍是艰难的一跳一跳到沙发，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炎蔚。“炎哥……”

　　第六章

　　“炎哥……”聂远叫了一声，“还没吃晚饭吧，我……刚做了些家常菜，吃一点吧。”
　　“我不是替你叫了外卖吗？你脚不方便，怎么还做晚饭？”炎蔚虽然心里郁闷，也不会是非不分，把聂远当作发火对象。
　　“我……在外卖来之前就做好了，本来等你一起的。”聂远把几盘刚热好地菜放在沙发前的玻璃桌上，炎蔚笑了笑，“要不是你，我都忘了家里还有菜碟子。”炎蔚夹了根翠绿的白油菜放进嘴里，清爽可口的滋味让人忍不住想到久违的家的感觉，炎蔚的心情不由自主得明朗起来，“味道真不错。你哪儿学的？”
　　“自从我哥失踪后，我就一个人住，自学的呗！总不能天天吃快餐吧。”聂远笑得眼睛弯弯，宽大的衣衫松松垮垮地露出脖子和锁骨的皮肤，看得炎蔚一阵失神。“你一个人住，那……要不你干脆搬来住我家吧，我现在看到快餐就倒胃口，而且你做饭菜一个人也是做，两个人也是做，你不介意多做一个人的分量吧？”
　　“炎哥，喜欢就直说。别找借口。”聂远平静地说完。他的眼神像一把温柔的利剑把炎蔚钉在原地，夹菜的那只手还停留在半空中。
　　手终究放下，“好吧，小远，我喜欢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好吗？。”
　　余年连连做了两个手术，在取出手臂里的子弹时很奇怪他并没有睡着，除了感受不到疼痛，其余的一切都那么清楚，他甚至听到了子弹铜皮丢尽盒子里的“哐嘡”声响，一共四颗。
　　在推出手术室后，他闭上了眼睛，有些累，他暂时不想去看任何人。床边有个人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是个女人。余年知道是她，赵君如，情报部门今年新来的电脑高手。有次赵君如在办公室感冒晕过去，被他撞见，好心带她看了病之后，赵君如一直对他很好。虽然她几乎对所有人都好，可对他的和别人不一样，余年即使再笨，心里也是明白的。
　　余年依旧假装睡熟，甚至连呼吸也尽量调整成均匀的。手背上是女人的手，温和的温度让人很安心。余年在这安宁的病房环境里竟慢慢睡着了。他又梦见了那个从小反复的梦境，幽长的巷道尽头是昏黄的路灯光线，地上的倒影有些变动，像是因为路灯摇晃造成的。余年明明记得自己躲在垃圾箱里，可是没有办法，耳朵里传来的声音怎么也甩不掉，那些破碎的呼喊，破碎的衣衫，破碎的眼泪好像把他拉到了现场，让他眼睁睁地目睹着□现场，看着李珊被那些陌生的男人作贱。
　　“不要！”余年猛地睁开眼，额头全是冷汗，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有关他十四岁的那个可怕的梦境，李珊是他小时候最好的异性朋友，后来因为那件事她出国再也没回来，余年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立志要当个警察的。后来因为父亲的关系他真的作了警察，但是他始终无法面对自己。面对他不愿承认的，懦弱。
　　“你醒啦，”赵君如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一身警服，英姿飒爽。她拿纸巾擦干了余年额头的汗水，“刚才你一直做噩梦，叫也叫不醒。”
　　余年刚做完手术，药劲儿慢慢退去，身上的痛感开始叫嚣起来，余年皱了皱眉，“水……”
　　赵君如不敢给他喝太多，扶着余年，看着他喝到计量杯的刻度就停了手，“李珊……是你以前的女朋友？”
　　“砰！”余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计量杯打倒地上，胸膛在病服下隐隐起伏，“你回去。我想静静。”
　　女人的手僵硬在他眼前，还保持着之前握被子的姿势。“对不起。”她低下头，藏住了眼睛里的伤心，“对不起。”她又重复了一句，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离开的时候轻轻关上门。
　　余年的心里一团乱麻，纠结的思绪扰乱了他的理智，赵君如刚才喂他的杯子还在柜子旁，水倒在地上，滩了一地。“抱歉。”他朝门口的方向自言自语。
　　因为身体的缘故，余年和炎蔚分别获准了两个月的假期，张Sir在电话里对炎蔚说，好好休息，早点回来报道。炎蔚笑着说有假期谁不玩呀？可事实是炎蔚虽然手不方便，心里一直惦记前阵子那个墨镜男人，想办法在网上调查他的信息。
　　聂远脚上的红肿褪去了不少，脚可以踩地，虽然走路还是有些一瘸一拐。
　　炎蔚在电脑旁察看搜找到的关于兴建抢劫案的新闻报道，聂远拿了一盘水果放在电脑桌上，坐在炎蔚旁边。聂远今天穿着一件蓝灰格子的带帽外套，活像个还在读高中的男生，由内散发的青春气息直逼人眼。炎蔚心里痒痒，伸手一把搂住了聂远的腰肢，可心里有点虚，毕竟这还是自那晚表白一来第一次吃豆腐，怕聂远不适应或者不高兴，炎蔚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字。
　　一开始聂远潜意识地颤了一下，瞅了眼身旁的男人。仔细观察炎蔚其实很耐看，鼻子高高挺起，嘴巴水色性感，形状美好，眼睛更是炯炯有神，还真有几分明星气质。聂远抬眼笑了，“炎哥，你手放哪儿呀？”
　　炎蔚知道聂远没别的意思，可这样的聂远本身对于炎蔚而言就是个诱惑。炎蔚脸依旧不动，手却在聂远腰上使劲儿，一个用力把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唔……”聂远猝不及防，嘴巴便被炎蔚温柔堵住，唇齿相依的味道还没习惯，炎蔚就将舌头滑进去，吮吸着对方几欲逃避的小舌，死命纠缠。聂远长这么大，连吻都没接过，哪里是炎蔚的对手，“唔……不……不行。”感觉自己快要被吸去，聂远窒息地急忙伸手推开炎蔚，可是他的胸膛竟如钢铁一般坚硬有力，压在自己身上就像是铅块，怎么也推不开。
　　炎蔚用完好的那只手紧紧按住聂远的后脑勺，更加深入地探进去。不知过了多久，炎蔚才放开他，两人急急喘息着，聂远的脸红得不成样子，一双墨玉般的眼睛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镶在白玉里的黑宝石。长睫毛轻轻颤抖起来，如同春日里破茧欲飞的蝴蝶，扑扇着美丽的翅膀。
　　一阵气血直冲头顶，炎蔚忍不住压了过去，“你这个妖精！”

　　第七章

　　嘴唇的温度还未散去，聂远软软嫩嫩的唇瓣让炎蔚情不自禁，是的，此刻他只能联想到情不自禁这个词。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自从小汐死后再没有出现过。“为什么？为什么？”炎蔚动情地舔噬着男孩的舌，喃喃自语，聂远一定是刚刷完牙，口腔里残留的清新的柠檬香味，让人舒服地浮想联翩。
　　“什么？”聂远的舌尖逃开，大脑缺氧气息不稳的他听到炎蔚说的话，只能本能地回应他。
　　为什么感觉我已经爱你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为什么心跳得像要炸开，为什么眼睛总也移不开你的身影？炎蔚深深陶醉在缠绵的海潮里，渴望更亲密的拥有他。仅仅是这样，身体就像被一把烈火点燃，熊熊燃烧得所有理智都消散殆尽。那只完好的手还是颤抖着摸进了男孩的衣服里，皮肤真实的温度令人安心，炎蔚的手掌在男孩的背上游弋，触碰到微微瘦削的肩胛骨，炎蔚确信眼前真的不是黄粱一梦。
　　聂远第一次接吻就经历了仿佛漫长的一个世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年何月，接下来干什么。干燥的手掌扶着脊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直觉地抱住了眼前男人，以防自己掉到地上。“炎蔚，我不是夏汐，我是聂远。”
　　男孩并没有逃走，也没有拒绝，他正面主动地拥抱炎蔚，只是嘴里反反复复说着相同的一句话，“我不是夏汐，我是聂远。”炎蔚的耳膜清清楚楚地接收到这句话，扯掉他的衣服时的动作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减慢丝毫，炎蔚俯在他耳边亲吻，“我知道，小远。我知道。”
　　男孩的身体依旧是青涩的模样，背部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珠贝般的光彩，炎蔚沿着脊椎留下一路吻痕，惹得聂远不自主从嘴里释放出琐碎的呻吟，可是最后一步炎蔚停了片刻，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对眼前的躯体产生了膜拜的冲动，他那么美好，干净得就像一块从深山里挖出的璞玉，令人舍不得。
　　聂远回头望他，竟如同犯错被家长发现的孩子，有些害怕地问道：“怎么了？”就是那样一双迷离的眼神，炎蔚没忍住，最终还是挺了进去。“嗯！”聂远紧紧抓着炎蔚的手臂，尽管事先炎蔚做了润滑，突如其来的疼痛还是使他想到接骨时的痛感。炎蔚一边亲吻着他紧闭的眼眸，一边缓缓动作，两人相连的地方温度越发灼热，聂远皮肤散发的独特味道近在咫尺，脊背升起的剧烈快感越发强烈，居然在激烈的最后落下一滴眼泪。
　　“小远……”炎蔚将头埋在聂远的颈间，性事后的余韵令两人呼吸不稳，全身渗出一层薄汗。炎蔚搞不懂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落泪，但是他明白今后这个叫聂远的男孩将会是他生命里很重要的人，或许比小汐还要重要。“小远……”
　　待在家里休息了几天，聂远就忍不住想出去。炎蔚想了想，还是买了一些水果刀医院去看余年。当时听张Sir说余年手术后大出血，不可否认，他心里还是挺担心的。余年虽然不算一个优秀的警察，但人品不算坏。毕竟当时面对歹徒他也没有退缩过。
　　跨进医院的苍白色病房，余年脸色青白的坐在床头，目光不知落在哪个角落，跟个雕像般一动不动。
　　“咳！”炎蔚假装咳了一声，聂远把果篮放在床头矮柜上，微笑问道：“余警官，好些了吗？”
　　余年这才回过神来，看见炎蔚打着石膏的手臂，尴尬地笑了笑，“好多了，你手还吊着？”
　　“可不是，我们同病相怜呗！”炎蔚随和的眼神让余年心里好过了一些，“别提这个了，想着就来气。”两个黑猫警察居然被老鼠反咬一口，说出来都丢脸。“喝水吗？要自己动手哦。”余年的声音因为身体的缘故依旧带着虚弱，“炎蔚，”
　　“嗯？”炎蔚一脸等待地表情望着他。
　　“对不起。”余年黯然得低下头，“这次要不是我耽误了你，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关进了监狱。你说的对，我不是当警察的料。”
　　“你想辞职？”炎蔚的音调猛地提高了八度，“以前说的不算！我告诉你，最好别有那样的想法，余年，即使你想辞职也要把那般猖狂的劫匪正法再说！”炎蔚心里的气又来了，“那些人不简单，我还在调查他们。余年，从哪儿摔倒就得从那里站起来，别他妈的熊样儿！让我看不起。”聂远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旁观一会儿开口道，“余警官，主动请缨吧。”
　　余年抬起头来，一脸惊异。
　　“嗨，这主意不错！”炎蔚打了个响指，“余年，你别憋着那个熊样儿，成吗？病好了我们一起负责这个案子！拿出点颜色给他们瞧瞧！”
　　余年看着两人，像下了决心似的突然朝床上锤了一拳。“行！我他妈心里真憋死了。”
　　炎蔚在网上一刻不停，几乎搜遍了这几年的重案特案，查找了几天，终于有了点眉目。那晚带眼镜的男人真名叫秦明，他们是一个跨国的犯罪团伙，两年前曾经在国内作案，更凑巧的是，他居然是当年震惊亚洲的兴建银行劫车案的主谋！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就是杀害小汐的凶手！一想到这个，炎蔚的仇恨怒火就像打了兴奋剂，整个人处于一种莫名的亢奋里。
　　炎蔚查阅的时候，聂远坐在一旁认真浏览，突然他开口问道，“我哥叫聂尤，炎哥，你认识吗？”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开口问炎蔚关于他哥的事。
　　放下手中的资料，聂远水亮的眼睛近在眼前，咄咄逼人。炎蔚心中清楚打哈哈是敷衍不过去的，聂远终究还是察觉出来一些掩藏的蛛丝马迹。“是，阿尤我认识，以前还和他工作过一年。”炎蔚的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轻轻从聂远身后穿过去，把男孩搂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好像听故事的小孩样子。
　　“告诉我他为什么失踪了呢？”聂远抬眼注视着炎蔚，“我哥……他是不是死了？”当时的聂远还在读大学，只知道某一天后，哥再也没有联系过他，就像人突然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悄悄蒸发了一般，无处可寻。
　　炎蔚看着眼前的男孩，他的眼睛里布满了恐惧和期待，犀利的光芒扎得自己忐忑不已。小远，要我如何实话告诉你呢？

　　第八章

　　“聂远，你哥原来是个挺正直的好警察，后来为了一个大案去做了卧底，”炎蔚不想再说下去。
　　“然后呢？炎哥，你实话告诉我！他在任务里死了是不是？！”聂远从他身上弹起来，站在他面前大叫。“我真不清楚他到底还在不在。只是后来……他没有再和我们保持联系。”炎蔚注视着聂远发红的双眼，始终说不出口“叛变”那个词汇。“也许，他还在，只是……”
　　“你的意思是，他叛变了？！”聂远几乎是抓着炎蔚的衣领怒吼。
　　分明清楚这比告诉聂远他哥因公殉职更残忍，炎蔚还是诚实说了，“局里是这样定位的。”
　　“不可能！炎蔚，我告诉你，我哥不是那样的人！绝对不是！你知道他对我和奶奶有多好吗？他……三伏天他宁愿自己走一个小时的公路，也会把钱省下来给我们西瓜。小时候虽然穷，可我从来不会去偷去抢，我哥说要将来我做个好警察，光宗耀祖。”聂远的眼泪，珠子一样落下，他都来顾不得去擦，“你知不知道他第一天穿着警服回家有多高兴？他一晚上都兴奋地睡不着，跟我说了好多好多话。炎蔚，你不知道，成为一名好警察是我哥从小的梦想，他不可能变的，你明不明白呀？啊？你明不明白？”
　　聂远叨叨絮絮地反复说着“你明不明白？”只是声音越来越无力，赤红的眼睛和辩解一样可怜。看得炎蔚一阵阵心疼，他理解失去最亲最爱的人得感受，可是聂远跟自己说又有什么用呢？难道他炎蔚明白了全世界都会洗清你哥聂尤叛变的事实吗？这样的辩解近乎无力到苍白，毫无疑义而已。炎蔚想告诉他，金钱的魅力永远抵得过上千上万个所谓的梦想。更何况你哥还是一个需要钱的警察。但看着聂远撕心裂肺的痛苦，炎蔚选择了缄默。
　　命运是个什么东西？它总能让你失去不想失去的。
　　“小远，小远。”炎蔚将失声哭泣的男孩抱在怀里，轻声安慰着。“没事的，你还有我。”
　　聂远和炎蔚一起回的警局，李姐看到他们的时候，抛给炎蔚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炎蔚的性向虽然没公开过，大家也心里清楚，当年夏汐的死让炎蔚颓废了好一阵子，几乎夜夜笙歌地泡吧。李姐骨子里是把炎蔚当弟弟的，趁泡咖啡的间隙，她走到炎蔚身边小声笑道，“吃了？”
　　炎蔚白了她一眼，心里念叨，死八婆，脑袋还是诚实地点了。
　　“你丫福气不浅，好好对那小子。”李姐拍拍他的肩膀，哼着小曲儿悠悠离开了。炎蔚不知道怎么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他很矫情地想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局里召开了一场会议，赵君如花了很大的心血找出了那一行人的底细。“上个月出现在湾仔区的那一伙人是一群来自美国圣地牙的匪徒，除了一个是美国人之外，其余都是中国人。”赵君如打开了幻灯片，光斑大面积地打在屏幕上。全场的人的目光也锁定在那个戴墨镜的皮衣男人身上。赵君如的细棒指向男人，“他的中文名字叫秦明，是负责亚洲，具体而言是中国地区的作案。他曾成功组织了一场在澳门皇家赌场的抢劫，是个非常注重计划谋略的人，而且拳脚功夫极好，在美国的地下拳击赛里，曾连夺数月的冠军。同时他也是这个团伙内的主导人。”
　　赵君如又换了另一张，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微胖的国字脸，炎蔚立刻想到当晚叫秦明快走的那个人，就是他。“这个男人在美国的档案里登记的名字叫Atwor·Jason，他在中国出生，曾用名江皓，在国内读过三年小学，并且获过自然科学的发明奖，自从在９岁父母车祸双亡之后便失踪。当时人事部曾调查过，排除了死亡的可能性。怀疑是遭到外籍人士贩卖。他是这个团体里的二号人物。”
　　赵君如撤下了幻灯片，“我查过，这群人在国内都有出生证明，但没有身份证的有关登记，并且无一例外，他们在１０岁以后在国内几乎查不到他们的蛛丝马迹。综合各方面的情况，可以推断，他们是一群孤儿，因为各有所长，作为培养对象被人贩卖到国外黑社会组织。接受了近十年专业的军事训练，成为一批合格的杀手。他们分工明确，管理内部细化为了几个部分，还有从非法途径获得的枪械弹药，包括舰艇。是一个很难对付的组织。”
　　“他们在两年前的５月１９日曾经成功抢劫了兴建银行的押款车。并且次日以同样的方式截获了八千万。可是根据录像记录，他们从码头逃逸的时候并没有带走那一批财物，那一段时间里其他银行也未曾有过大笔资金流入的迹象。由此可以推断他们在国内还有帮手。这个潜伏在幕后的黑手有合法的身份替他们逃逸，洗钱，甚至帮助他们取得一些关键信息，我猜想这个人极有可能是他们的上级。找出这个人对我们而言同样重要。”
　　赵君如结束了对这群人的介绍，回到座位。余年的位置空置着，他还在医院里养伤。
　　“嗯，君如分析得很有道理。”张Sir站了起来，“秦明一伙人从事的是跨国犯罪，他们如今已经大张旗鼓地回到国内作案，如果在我们的辖区内作案，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只要有关他们的行动出现，不管何时何地，我们都必须集中力量进行抓捕，不得延误！”
　　“是！”全体的警察齐声回道。
　　散会后炎蔚主动要求负责这个案子，张Sir知道夏汐的事，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小心点儿。”
　　看着赵君如收拾资料，聂远跑了上去，“赵君如，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是刚来的聂远吧，要我帮什么忙？”赵君如礼貌地看着他。
　　“我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个人，他是我哥，已经失踪三年了。”
　　“好，把他所有的你知道的信息给我。”赵君如并不知道聂尤的事，她想了一下，答应了。

　　第九章

　　下班后，炎蔚带着聂远来到了“NO WAY”。还未到晚上，小布正闲在吧台没事儿，一瞅见形影相随的两人，心里就明白了不少。一想到炎蔚可能在家为了照顾美人连吧都不来泡，恶作剧的性子就跟泡泡似的一个个冒。小布配了一杯炎蔚常喝的火红色“comfort”，推到炎的面前，声音忸怩，“炎……你难道不想我吗？怎么这么久才来呀？我可是害了好久的相思呢……”
　　故意发嗲的声音让炎蔚骨头都酥了，他坦荡地笑着将聂远拉到身边，“这不是来了吗？带内人给你看呀。就是刺激你！”
　　一旁的聂远的嘴里迸出笑声，“你们干吗呀，俩神经质！”说着推开炎蔚，“谁是你内人，会不会语文呀？真难听。”
　　“喝什么？”小布看着聂远，一脸微笑。
　　“柠檬火焰。”
　　小布摇晃着杯子，隔着空气朝聂远做了个亲吻的动作，“真是个孩子。”
　　聂远还是有些不习惯酒吧里大胆的行为，凑在炎蔚的耳朵旁说了些什么，炎蔚窃笑不已，又点了点头。然后凑在小布跟前道：“聂远今晚准我带你回家”炎蔚突然放大了声音，“小布，今晚说好我们一起玩儿咯。”
　　小布蓦地睁大眼睛看着聂远，立马把黄色的酒水递给他，“看不出呀，小远同志，你居然是走前卫路线的。”
　　这时一个男人走了过来，眼睛几乎要把小布烧出个洞，他走进柜台搂住小布的细腰，“亲爱的，几分钟不见，你就饥渴成这样了？”
　　看着炎蔚和聂远偷笑的样子，小布完全懂了，敢情他们联合整他呢，今晚有得受了。“炎蔚，你他妈真贼！竟害我！”
　　“话别这么说，”炎蔚边笑边狡辩，“我们是怕你孤寂，为你们增进增进感情！”
　　“去你的！”小布脑子里计算着今晚被压的次数。
　　出酒吧的时候，炎蔚还忍不住笑，“你和小布又不熟，怎么看出那人是他男朋友的？”
　　聂远朝他一笑，眼睛里透着股冰雪聪明的味道，“爱一个人，看他的眼神就会不一样。我看那个男人对他的眼神，感觉出来的。”说完，又快速地朝前走去。炎蔚想着这句话沉思了一会儿，跟了上去。这条路也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路途，聂远感觉有点怪。
　　爱一个人，连别人都能感觉出来，那当事人呢？炎蔚其实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爱聂远，如果有一把尺子可以量度爱情就好了。
　　聂远并没有朝家的方向走，炎蔚一路跟着他来到了一个小公园，这时的夜已经深了，除了街道上偶尔喧嚣而过的汽车，几乎没有一个人。公园在偏僻的地方，没有路灯。炎蔚有些纳闷，“干嘛到这儿来呀？黑漆漆的。”其实这时炎蔚脑子里冒出一个很坏的想法，只是他不敢说出口。
　　“你管我，又没让你跟来？我就想在这里待一会儿，安静，像老家院子里的夜空，让人觉得舒服。”聂远的侧面在湛蓝的夜色里朦胧不清，可是炎蔚能感觉到他就在自己身边，很近的位置，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和气息。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能在炎爷翼下庇护的有几人？你得感恩戴德，高兴才是。”
　　“哦，那我是不是应该三拜九叩，谢主隆恩呢？”聂远故意使坏搭着炎蔚的脖子，将暧昧的气息悉数喷在炎蔚的脸上。在炎蔚迷迷糊糊靠近地时候，聂远突然大笑起来，伸手打在炎蔚的肩膀上，“炎蔚，你整个人就是一狼变的。还保护我？贼喊捉贼，哈哈……”
　　清爽的夜风吹过男孩爽朗的笑脸，炎蔚倚在公园的栏杆上，远远望去，无边的江水在微茫的夜光下平静如玉，映着城市的灯火，缥缈无垠。
　　黑墨般纯净的夜色笼罩在公园上空，保护一般隔开了华灯里的尘世侵扰。炎蔚看着聂远，脉搏越来越激烈地动荡着，动容着。炎蔚突然明白爱，其实就是一刻的激动，一瞬间的感觉，无所谓深究。“小远。”
　　“嗯？” 突来的靠近让聂远怔在原地，他能清晰地听见炎蔚的心跳声，“砰砰，砰砰……”惹得自己的心脏也激动起来，没命的澎湃着，仿佛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让那些沸腾的红色液体找到归宿。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浪潮，他也顾不得这里是不是公园，会不会有人经过，深深地勾住了炎蔚修长的脖颈，迅速地回吻。
　　唇齿相抵也无法释放胸腔里深沉的爱恋，炎蔚将舌探进去，吮吸着另一半，和他死命地纠缠，“为什么……我那么喜欢你。”炎蔚搂住他的后脑勺，更加深入的舔舐着男孩的口腔，“你就是个……妖精。”炎蔚心里有立刻辩驳道，“不，你是angle，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
　　两人倒在草地上翻滚着，难耐地撕扯着，整洁的衣服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抛在另一旁的已经不清楚。只有深蓝的夜笼罩在四周，昆虫的鸣叫也仿佛为他们高兴似的欢呼着，起伏着。炎蔚伏在聂远的身上像一头驰骋的野兽，咽喉里陆陆续续地迸发出低沉的嗓音，在聂远耳里却又是那般热烈，将他仅存的理智也烧灼殆尽。“炎蔚……不……”
　　聂远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的身体就像在火海里游荡，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一些意义不明的混乱片断，有的是炎蔚微笑的样子，有些是他在窗帘后失声痛哭的心碎……
　　“炎蔚……看着我。”聂远转过头来捧住炎蔚，深深凝视。一双水样的眸子像古堡里的精灵，散发着动人的吸引力。
　　炎蔚心底猛地冒出一串火焰，他捧住男孩的脸，用力地吻了下去。“你怎么这么好看！”炎蔚将聂远抱了起来，直接坐在他的腿上，两人面对面的进入。偶有汽车驶过，明亮的光线被街道两旁的树木分割成了破碎的光斑。也只是一瞬，炎蔚在变化的光影里看见聂远的样子，他双手勾在自己脖子上，形状优美的身体随着强烈的律动微微后仰，眼睛迷朦地闭着，漂亮的嘴唇轻轻颤抖，像一个睡眼朦胧的天使。
　　炎蔚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快感逼疯了！因为他脑子里总认为自己是在犯罪，□裸地犯罪，他在玷污一个纯美的精灵。可是他又那么渴望去完全占有他，不给别人留下丝毫的间隙。
　　望着聂远弧线美好的锁骨，炎蔚无法抑制地再次低下头去……
　　江水依旧流过这座城市，无边无尽。漫漫长夜究竟有多长？爱，知道。

　　第十章

　　回到家，两人都累得不行，聂远躺在沙发上奄奄一息的说，“以后再也不去那个公园了。”没几秒，指着炎蔚补充道，“是不和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大早来到局里，聂远便到电脑支援部门，将一份有关他哥的完整资料交给了赵君如。坐在电脑一旁，聂远看着绿色屏幕上纷繁复杂的程序记录，有些焦急不安。赵君如利用警方便利进入了通信中枢的信息数据层，调出了所有有关三年前聂尤的通话，短信记录。
　　她倒着将短信从符号翻译成中文。
　　其中最后一条短信写着五个字：阿皓，对不起。
　　赵君如调出了而那个名为阿皓的人的号码，那人自从收到这条短信的第二天开始，这个号码便再也没使用过。
　　聂远确定他哥和这个人关系密切，他的通信记录上除了自己，就是那人的记录最多。逐渐翻译出的短信里甚至还有一些暧昧的话语。聂远双手紧扣，他不想去偷窥他哥的隐私，可他亦渴盼能从这里得到更多的讯息。
　　随着短信的增多，和张Sir的通话记录。赵君如明白过来，聂远的哥哥应该是个警察卧底，在三年前的一个大案里离奇失踪，杳无音信。当警察的赵君如心里清楚，既然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么显而易见，那个人，要不就叛变后逃之夭夭，要不，就已经死了。
　　“他是聂警官吧，后来再也没和你联系过吗？”
　　聂远也不回答，只是沉着眼摇了一下头。
　　聂远是聂尤的亲弟弟，失踪三年也未曾联系。这样的情况，最大可能性就是死了。赵君如暗自猜想到。
　　两人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沉默，聂远突然开口道：“局里说我哥叛变了，我不信。虽然这么说你会说因为我是他的弟弟，不愿承认哥哥变成恶人的事实。可是我了解我哥的为人，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警察。”聂远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谢谢你的帮忙，赵警官。我走了。”
　　“再见。”
　　聂远的背影在林荫大道明媚的阳光下显得单薄孤寂，赵君如看着手里的资料，心里不是滋味。
　　这几日有关秦明一伙人的行踪仍是悄无声息。炎蔚和聂远在仍然在街区值勤，偶尔处理两三起小类型的打劫案，下班后看望躺在医院里调养身体余年，日子不咸不淡。
　　湾仔区的夜景不错，晚上许多店面的霓虹灯管亮着招牌，竞相闪烁。炎蔚和聂远分别站在一条街的两边，能互相看见对方。
　　炎蔚闲散地走着，注视着来往的车辆及行人，掏出手机发了个短信。然后远远地看见聂远笑了，借助着聂远头上的黄色霓虹灯，可以感受到他嘴边小酒窝里的那个幸福温度。
　　炎蔚发的短信上写着：相思是一条月夜下繁华的街道，我在这头，你在那头。
　　这句模范仿余光中《乡愁》的诗句让聂远忍不住感叹炎蔚令人恶心的矫情文学，简直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可是另一方面他觉得，这种相望的感觉其实很真实。
　　手机响起了短信铃声，炎蔚打开一看，“上班时间骚扰同事，为鼓励炎警官有胆有色，特地奖励沙发一张，以供炎警官今晚休息。”今晚睡沙发？炎蔚苦笑不得地朝聂远看去，果然那小子正在偷乐。
　　正在琢磨怎么回他，一个尖锐的女人叫声刺进了炎蔚的耳膜，“警官！抢劫呀！帮，帮我抓住他！”一个微胖的卷发女人穿着别扭的高跟鞋，气喘吁吁地奔跑着。炎蔚立刻看出了抢她包的人就是刚过的红发男子。“你给我站住！”炎蔚指着那个红发男子。
　　红发男子本能地回头瞥了一看，一见一身警服的人心里就发毛，更加没命地狂奔。
　　炎蔚在他身后几十米的位置穷追不舍，动作迅猛，“站住！”
　　看到炎蔚的情景，聂远直觉地穿过一条捷径小巷，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堵截小偷。
　　红发男人累得不行，跑了两三里本以为警察也会懒得去追，每想到这个执拗的警察甩都甩不掉，直直追了他五条街。现在是累得他大气都喘不过来，心脏剧烈地快要蹦出来。他急急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因快速的呼吸干得发疼，“大哥，别追啦！我给你！”红发男人脚步没停下，突然把包一把抛到身后，回头看了一眼。
　　炎蔚跑过包的时候，弯下身一把拣起，又继续风一般地朝红发男人追击。
　　小偷几乎晕阙过去，怎么还追？他实在已经跑不动啦，可是被警察追，只得更加没命地逃跑。小偷看到前面居然已经有一个警察双手叉腰地等着他，无奈仰天大喊：“救命呀！”
　　小偷最终被炎蔚抓住，大力地压倒地上铐住了双手。红发男人大口呼吸，“我说，警……警……警察大哥，您别压！让我……歇……歇会儿，行吗？”
　　炎蔚忍不住笑出来，“你跑不快还敢当小偷？真以为警察是吃白饭的？”
　　“冤枉，以前也被警察追过，没见过像……像你这样的。”红发男人翻过身躺在地上，眼睛直直地望着漆黑的夜空，气息渐渐喘匀，“今儿被你抓住，算我倒霉。”红发男人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警服男人，突然大笑出声，“真是的，好久没被人这么追过，真是，呵呵，过瘾！”
　　“神经！休息够了？起来！”炎蔚拽着小偷的胳膊将人提了起来，“炎哥，我来吧。”聂远走过来，抄过红发男人的手臂，喊了一声“进去”，将他押进警车。
　　“警官！谢谢你呀！”刚才丢了包的女人摇摇摆摆地追过来，接过炎蔚手里自己的皮包，检查了一下，看来是没丢什么，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地感谢。
　　“没事儿，以后尽量别走小道小巷，注意一点。”炎蔚礼节性地提点几句。女人整理了下额前的卷发，努力睁大的小眼睛里暴露着请求，“要不，警官，今晚请你吃个饭，好吗？”
　　此刻连坐在警车里的小偷也没憋住，笑了出来“身材畸形，脑子也有问题。”聂远瞪了一眼眼，小声喝道：“别吵！”
　　红发男人进了车倒是随意，斜斜地向聂远使了个眼神，凑到他耳边问道，“是不是像你和他这样的俊男警察，桃花都开得烂掉了呀？哈哈。”
　　聂远不理会他，伸出头替炎蔚解围道：“炎哥，今晚你不得回局子值班吗？快点！”
　　“哎，就是。”炎蔚直着脖子回了一句，对女人说道：“我还有事，再见！”
　　直到炎蔚跳上了车，身后还回响这那个女人穷追猛打地呼喊，“明天我请你吧！”

　　第十一章

　　“当警察真好！都不用去追女人。”车里红发男人夹在两人中间，垂头丧气地抱怨着，“以前我也想当警察，可家里没钱，根本上不起警法大学。”
　　聂远的头瞥向窗外，“你说的是借口，真想做成一件事，做会有办法的。”脑海里那些在乡下艰苦生活的记忆片段浮游过际，当年家里也穷，奶奶带着自己和哥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运得是，那些没油没少米的日子总算过去。聂远望着繁华似锦的大城市，有些想念农村的奶奶。
　　将小偷带回警局的问讯室，照例由聂远做笔录，炎蔚盘问罪犯。“姓名？”
　　小偷有些犹豫地看了炎蔚一眼，“赵正义。”
　　炎蔚和聂远同时笑了，都当老贼了还正义？
　　小偷似乎极力想保留他的姓名尊严，“别笑，当年我爸真希望让我当警察才取的这个名儿。”
　　炎蔚停了笑，正色道：“籍贯？”
　　“金柳街平安小区十单元……”
　　……
　　盘问完了，炎蔚带走了小偷，回来等着聂远整理完资料一起回家，张Sir忽然走了进来，“明天五一放假，上头的林长官特地批准。你们可以休息两天。”张Sir习惯性地拍拍两人的手臂，“假期愉快。”
　　两人异口同声道：“张Sir假期愉快！”
　　开车回家的路上炎蔚高兴地哼起了歌，意味深长地往身边道：“小远警官，明天我们怎么安排？”
　　聂远听着车里的广播，看了男人一眼，“明天我想回趟老家，好久没看到奶奶了，怪想的。”
　　“对！回家看奶奶去。你还没向她老人家介绍过我呢？”炎蔚居然小媳妇般很鼻音地抱怨着，弄得聂远哭笑不得，“她几时成你奶奶了？请你自觉，别跟我家人乱攀亲戚。”
　　炎蔚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拜托，阿远，你别用那种诱惑的眼神看着我。会让我想入非非……”
　　聂远觉得自己很无辜，随便看一眼都成了诱惑？“你这个……混蛋！快回家！”
　　自从伤好了，聂远便将租了房子退掉，搬进了炎蔚的家里。两人经常一起洗澡，做饭，看电视的时候聂远习惯枕在炎蔚的大腿上趴着，有时不知不觉睡着便被炎蔚抱进去。聂远一碰床就睡得很熟，经常被炎蔚偷吃豆腐都不知道。
　　今晚又是这样，看着动作电影也会睡着，炎蔚不明白聂远怎么那么多瞌睡，虽然他甜美的睡颜的确可爱得让人不忍心打扰，炎蔚还是拍了拍他的脸，“唉，醒醒。”
　　聂远睁开迷蒙的睡眼，微微睹嘟着嘴，“天亮了吗？什么事儿呀？”
　　孩子气的神情倒映进炎蔚波光涌动的眼睛里，“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想……说句话。”
　　“什么话？”聂远扭头看着他，仍保持着枕在炎蔚腿上的姿势。
　　炎蔚在聂远近距离的注视下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出来，脑子像块打碎的拼图，乱七八糟。
　　“说呀？你想说什么？”聂远纳闷地仰头看着炎蔚一副静止的表情，怀疑他是不是得了中风之类的突然傻了。
　　“我好像有句话没告诉你，嗯……那个，”炎蔚突然将手遮住了聂远的眼睛，“我爱你。”
　　炎蔚说完就脸红地笑了，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今晚总像个青春期的傻小子，想说点儿情话，说了之后心脏有扑腾扑腾直叫。幸好，手覆住了他的眼睛。聂远看不到现在的自己。
　　“哦。”手掌下的唇张口动了动，声音极小，炎蔚听不清。只是那个口形他很清楚：我，也，是。
　　五月的乡村遍地野花，公路两旁的田野里青翠的蔬菜整齐生长着，有带刺的粉红色蔷薇围成的菜园篱笆，阳光下的大地郁郁葱葱，一片生机勃发。炎蔚从小就在城市里长大，很久未曾体验过如此亲近的大自然，精神豁然明亮起来。心情愉快得跟着聂远一路走在乡间内小径上。
　　走到一家纯朴小院，聂远推开陈旧的木门，“这就是我的家。”
　　一进门，农家的乡土气息朝炎蔚扑面而来。院子里的大鹅扑腾着翅膀，旁边还有剩余的粘糊糊的饲料，头上是指头粗的葡萄藤。一只黑黄色的土狗拴着链子朝炎蔚呲牙狂吠。聂远走近，它就亲昵地闻着男孩地气息，变成个温顺无害的小家犬，聂远笑着摸了摸狗，“小黑，这是客人，不许乱咬。”
　　回头又对炎蔚道，“幸好我之前打了个电话让奶奶拴好，否则你现在肯定中标。它厉害着呢！”
　　“我信！”炎蔚朝狗儿看了眼。聂远蹲在地上，阳光给男孩的笑容洒上一层灿烂的金色。炎蔚在酒吧里第一眼看到聂远就觉得他身上一直有种很干净的质朴，却不懂那种纯粹的感觉来自哪里，如今算是明白，那种清澈的味道也许就是源于青山绿水间。
　　“这么快就到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笑着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身上还套着着格子布的围裙，手上或许是刚切了菜，湿漉漉的。
　　“奶奶。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同事。”聂远说道。
　　炎蔚应景地跟着聂远喊了声“奶奶。”
　　老人面容和蔼可亲，“你就是小远的朋友，炎蔚同志吧？哎，怎么还乱花钱买东西！来，快坐，快坐。”老人急忙搬来一条陈红色的古董大木椅，招呼着：“要喝什么茶？铁观音还是碧螺春？这是我们这儿的特产。”
　　男人乖觉地回道：“奶奶。随便什么都我都喜欢！”
　　老人被一声一声的“奶奶”叫得高兴，热情地进厨房泡茶去了。炎蔚得意地朝聂远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怎么样，奶奶很喜欢我哟。
　　聂远咧嘴笑了，唇红齿白，“你就乐吧。我进去帮忙。”聂远取下身上的挎包，一身橙黄色的短袖T恤进了厨房。望着聂远俊美修长的身影，炎蔚发愣了片刻，他想起以前在酒吧与小布聊起杂志上的当红男模，其实仔细看看，聂远相比他们，简直是更上一层楼，多了一股清秀的干净味儿。
　　老人端着茶杯走出来，男孩留在厨房里宰切刚打理好的鸡肉。炎蔚道了谢，慢慢喝着茶环视四周，房子虽然陈旧却干净整洁，透出一股浓浓的老家味道，让人躁动的心神奇般的宁静下来。
　　屋子墙壁的正中央挂着一男一女的黑白相片，用木框装裱好了的，面容还很年轻。不用再询问炎蔚知道他们应该就是聂远早逝的父母。聂远的模样继承了他父亲清澈的眼睛和他母亲高挺的鼻梁，比起墙上老照片里面对镜头羞涩躲闪的小男孩，如今的小远已经长成耀眼的英俊男人。
　　炎蔚的手指不自觉地擦过照片上的小男孩的脸颊，那个男孩，没有爸爸带他去滑雪，没有妈妈给他每晚唱催眠曲，小小年纪跟着奶奶相依为命。炎蔚心脏的某个角落微微疼痛起来。
　　小远，那些本该属于你的快乐我会在将来一点一点统统给你补回来。

　　第十二章

　　“在看什么呢？”聂远两手平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手臂因用力，筋脉微微张开，劲瘦的身体一览无余。“没什么，你小时候挺可爱的。”
　　“呵呵，小时候我特别怕照相，总觉得闪光的时候好象会被雷劈一样，感觉不详。也不清楚怎么就那么怕。”聂远放下锑盆，阵阵香辣的味道飘散内在屋里。炎蔚往盆里望了望，青葱的叶子飘在红油上，颜色鲜明。“你做的？不错嘛。”
　　聂远用纸巾擦掉牛仔裤上的菜叶，“哪儿呀，奶奶做的。你有福气了，我奶奶是地道的四川人，川菜一流哦！”聂远开心一笑，露出整齐的白齿，居然让炎蔚有点不敢面对，只好喏诺的“哦”了一声。
　　“又再胡说！”老妇人陆续端出做好的菜，嗔怪地瞪了聂远一眼，“来，炎蔚，别客气，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随意就好。”
　　炎蔚偷偷瞟了眼聂远，意味深长。“奶奶，我没客气，我就把这儿当自己的家。”
　　老人只当是炎蔚这人坦诚随和，高兴地点头，从未想过其他方面。
　　三人坐一桌，奶奶根据习俗坐上位，两人面对面。饭桌上奶奶一个劲儿笑着地给炎蔚夹菜，“这是玉笋红烧鸡，尝尝。农村味道，没城里好吃，将就将就啊。”
　　炎蔚看着眼前堆成了小山似的鸡肉，连连朝奶奶点头道谢。吃着吃着，老人家关心儿孙私事的本性上来了。“小远，还要等多久才带女朋友回家给奶奶看喔？奶奶都72咯……”
　　“奶奶，我才开始工作，这些事儿以后再说。”
　　“可是奶奶岁数儿大了，怕再老几年就带不动孙子了。”老人轻微地叹气，转向炎蔚，“你多大了？”
　　“我呀，31岁了。”炎蔚和聂远相互对视了一瞬，彼此也已经猜到老人下一步会问些什么了，聂远的手心里莫名其妙地渗出了些薄汗。
　　“哦，也不小了。你长得仪表堂堂，媳妇一定很漂亮吧。下次记得带家人一起来玩哦。”老人呵呵地笑，脸上的皱纹纠起像朵菊花。炎蔚其实很想诚实地告诉她自己喜欢聂远的事，可心里却纠结着，对这样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如何狠下心说出有违伦理的三个字。
　　炎蔚勉强地对奶奶笑了笑，背上凉飕飕的，“多谢奶奶关心，我还……没有结婚。嗯……未婚妻出了意外，去世了。”炎蔚轻描淡写地说了。头脑中，夏汐躺在医院满身是血的样子，慢慢还原在眼前。炎蔚自嘲般笑了，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这味道真不错。”炎蔚不知道快速的咀嚼让他的面部肌肉凸现出来，欲盖弥彰，反而越发清晰。
　　燥热起来的中午已经有知了在大树上喧嚣肆扰，客厅里的空气却出奇地冷却下来，老人将炎蔚的话，安静地吸收了。只淡淡回了一句“可惜。”，没再说什么。
　　吃晚饭，聂远收拾桌子洗碗，奶奶死活不干，让他陪着炎蔚说话，自己进了厨房。
　　“告诉奶奶，我真没不开心。”炎蔚坐在聂远旁边，中间是放茶具的红松茶几，因年代长久，长了层厚厚的木垢。
　　“嗯。”
　　“小远，”炎蔚眼角的余光瞟了眼厨房，屋外吹进一阵风，撩起了前额的头发，再轻轻落下，无声的空气里翻涌着未知的情绪，“你……会结婚吗？像你奶奶说的那样。”
　　聂远的瓜子脸在低下之后显得更加小巧，默默地，几十秒凝滞的空气里没发出声音，“怎么回答？我不知道。”
　　“呵，瞧我今儿怎么的？尽乱说话。”炎蔚站起来，活动了下腰肢，做了几下扩胸运动，胸膛里的郁闷之气似乎也散开了许多。炎蔚在屋里转悠着，可心里害怕了，以前两人在城市里无论怎么亲密，怎么闹腾，都没人管，这是他们主动选择忽略亲情的前提下的快乐。可是人生在世，并不是真的可以做到想象中的那般洒脱，总还是会有东西羁绊着你。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炎蔚望着墙上的照片失了神，他真的爱上了聂远，自然而然地就像一滴水流进了海洋里。炎蔚突然害怕起来，害怕聂远有一天会因为奶奶而放弃他，放弃他们建筑的爱情。如同当年小汐的突然死去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聂远依旧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一动不动，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局促不安。
　　炎蔚指着墙上挂着的一个物件儿开口：“ 这是什么？”
　　聂远好似获得了大赦一般，起身走到炎蔚旁边，伸手取下，“响簧。”聂远修长的手利落地解开了绕在圆筒中间的绳子，将竹簧放到地上，两只手分别拿着一根棍子，棍子之间就是那根相连的细麻绳。“看着，这样。”聂远将绳子滑进竹簧中间的空隙里，绕了个圈，将竹簧提了起来。两只手配合着彼此，快速有力地拉动。
　　炎蔚站在一边安静地欣赏，响簧迅猛地旋转着，发出越来越响的“哄哄”声，怪不得叫响簧，炎蔚忽然懂了。男孩玩儿起这件东西姿势熟练，简直就像在舞蹈，提拉转身之间，流淌出来赏心悦目的光彩。男人苦笑了一下，炎蔚呀炎蔚，你简直无可救药。
　　“想试试吗？”男孩偏头问道，眼神希冀。
　　“好。”炎蔚接过，照着聂远的样子绕了个圈将竹簧提了起来，可是还没拉动，竹簧和手中的线便分离开，噔地落在地上。炎蔚笑了笑，再次做了一遍，可还是没拉到几次就线筒分开。
　　“你这样的姿势不对，没找到技巧。”聂远再次将竹簧套好，待炎蔚把棍子拿在手里，从身后握住了他的双手。这样的姿势从侧面看过去，就像是恋人间亲密的拥抱。炎蔚的心像被风吹过的一池春水，动荡起波纹。
　　感到手臂被人用力提起来，炎蔚才猛地清醒过来。他这才发现其实聂远比他要高一点，只一点，可能也只有一厘米的高度。平常经常在一起，反倒忽视了。男孩的呼吸温温热热地拂过脸庞，周身洋溢的蓬勃朝气，既让人羡慕，渴望亲近，却又感到自己是在仓促间接近了美好，狼狈不堪。
　　随着聂远的动作，炎蔚慢慢找到了节奏，一提一拉，竹簧竟也乖乖地配合着向心转动，速度愈加快，哄哄的响声夹杂着亲密的气息响彻在整个屋子里。炎蔚像小孩子高兴地笑出了声。
　　“你真聪明，阿远小时候被他哥哥教了很多遍才会这个的。”老妇人站在一旁夸道，两人下意识地分开了。

　　第十三章

　　“奶奶，”聂远喊了一声，抿了抿淡色的唇。恬淡的微笑映得炎蔚心间一片透亮，聂远对老人的深厚的感情，是他无法企及的，依恋。
　　炎蔚并不觉得惊讶，像是地球本应该绕太阳转，他朝屋外看了一眼，阳光下明媚的田野散发着自然的气息，勾引蠢蠢欲动的心走出去。“奶奶，听阿远说，奶奶种了一大片葵花。现在开了吧？我想去看看。”
　　“唉，让小远带你去。”奶奶乐呵呵地准备了两个草帽，递给他们，“现在天儿热起来了，小心点儿，别中暑了。”
　　炎蔚接过，道了声谢谢，跟着男孩走出了屋。
　　离开院子，走在炽热的土地上，炎蔚感觉到一股股热气从泥土里往上冒，蒸腾身体。聂远走在前面，也不回头，草帽斜斜地扣在脑袋上，落在田埂上的步子不快不慢。
　　身上渐渐冒出细汗，渗透了衣裳，炎蔚的舔了舔嘴唇，咽喉干燥，“还有多远？”
　　聂远又走了几步，转过身来脸上红扑扑了，“还有一会儿。怎么？怕热？”
　　炎蔚的嘴角淡淡一扯，算是回答。
　　“那就在那棵树下坐会儿。”聂远领他走过去。两人找了两片粉芋叶子铺在干泥巴上，坐在树荫下。说也怪，走的时候又热又闷，休息的片刻风就轻轻吹来，一阵一阵，带着初夏青草的清香拂面散开。聂远的很早之前剪得头发已经长了，细细软软地垂在耳边，随风飘动，仿佛色调平和的水彩画。炎蔚的心里痒痒的，伸手帮他整理。
　　男孩回头，小麦色的皮肤透出健康的红，炎蔚的手在他眼前拨弄，反而更加红润。虽然两人更亲密的事也做过，可是每当炎蔚做出一些亲密的举动时，聂远还是会有些紧张。而每他紧张的时候，会习惯性的用左手捏住右手的拇指。有时使劲儿眨眼，睫毛粘上水，很孩子气。
　　拥有这些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让炎蔚觉得很踏实。
　　像是融进彼此生命。
　　“看，那块嫩黄的地方就是葵花田。”聂远的手指向对面山上，初夏已经有向日葵盛放，有些还是刚成型的骨朵儿，风一过，嫩嫩的花盘摇摆不定，景象煞是迷人。男孩得意地扬起眉毛，眼睛弯弯，“漂亮吧？”
　　炎蔚窃笑地瞅他一眼，没说话，人却闪电一样朝对面奔去。
　　“好你的炎蔚！”聂远眼疾手快，二话不说，飞身跳下一米高的田埂，跟了上去。两个俊美男子的身影在青绿的天地里奔驰着，好似草原里的骏马。
　　聂远身手利落，飞快地跑到炎蔚身后一米左右便出手，拉住炎蔚的皮带往后一扯，人跟着绊上去，“炎蔚，你死定了！”
　　突来的拉力让炎蔚重心不稳，惯性地往后倒去，“啊！”一声闷哼扎实地从胸腔里隐隐传出，炎蔚急忙侧翻站起身，焦急问道，“没事吧？”
　　男孩边咳边笑，“压，咳，压着我你当然没事儿了，我有事儿，哟，背疼。”
　　“你那是活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水平。”炎蔚小声念叨着，手却一刻不停地覆在男孩背部搓揉。“好些了吧？摔坏了，叫我怎么办？”
　　强烈地光线射进眼中，聂远眨了眨眼，望着对方一脸担忧的神色，脸上冒起一股热流，起身推开炎蔚，“我管你。”
　　炎蔚笑得像个偷腥成功的狐狸，并排着和聂远走在田里。此时正是葵花生长茂盛的季节，花茎漫过腰身，黄艳艳的骨朵儿近在眼前，美不胜收。“美啊……”炎蔚如鹰般伸张开双臂，自然而然闭上双眼，陶醉在没有城市喧扰的美景里，如坠云端，“真好，像梦。”
　　呼吸着没有污染的清甜空气，炎蔚觉得身心舒畅，好似静静躺在山泉里洗过一般，清爽，干净。
　　静静地呼吸，静静地感知，炎蔚满足地睁开眼，周围的风景仿佛重新洗过铺展在眼前，晴朗秀丽，像个遥远的梦境。聂远站在一片金黄的葵花田里，身影颀长，凝望而专注的眼神，像极了夜空里的北斗星，璀璨动人。
　　“不在这里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岂不浪费？”炎蔚扭头，眼神灿烂。
　　“嗯？”男孩没明白，炎蔚便吻了上去，“你这爱情白痴。”
　　金黄色的葵花微微颤抖，是风在偷偷作祟。这个夏午很安静，听得见山下小溪哗哗流淌的声音……
　　余年养好了伤回到办公室，自己的桌子上赫然一盆仙人掌摆在那儿，他在局子里和同事关系不咸不淡，想来想去也只能有赵君如那个傻瓜干的。真是的，何苦呢？明明就是我有错在先。愧疚的自责感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嘴巴有些发苦，在医院天天吃清淡的东西舌苔细胞都腻味儿了。
　　打开抽屉，不是预想的杂乱无章，每个案子都整齐地分类放着，余年关好了，坐在座位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慢慢袅绕在屋里，模糊的眼前显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刚养好伤，少抽点。”赵君如递给他一个杯子，“想提神，用咖啡。”
　　“谢谢。”余年接过尝了一点，其实他不喜欢喝咖啡，主要是讨厌苦的滋味。余年把烟头在玻璃皿里碾熄了，指尖被烫到了一点，一瞬间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意识到自己和眼前的女人不清不楚的，反而是对她的变相伤害。
　　“赵君如，你人长得漂亮，脾气又好，何必停在我这棵树上？”话一出口，余年也觉得有些太直接了，勉强地笑了笑，“想我这样的人，爱抽烟喝酒，打假，不懂照顾别人，工作干得也垃圾，还——”
　　“够了！”赵君如突然抢白，“余年，你听着！我不许你这么贬低自己。就算是为了赶我走也不许这样！”
　　这是两人之间赵君如第一次对抗，以往的她，温柔懂事，即使那次让她走，她也没开口大骂，安静地离开了。余年想不清为什么她会比自己还更看中自己。
　　赵君如双手撑在余年的办公桌上，骨节苍白，纤瘦的肩膀因激动颤抖，“余年。你是个很优秀的警察。别看低自己。”
　　赵君如转身离开，余年的心湖里像是被人丢进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动荡不已。医院炎蔚看他那次说的话又还原再脑海里，铮铮回响，一股澎湃的血液窜升到头顶，余年感觉到，血液里有些东西，渐渐地复苏过来。

　　第十四章

　　回到屋里休息了好一会儿，炎蔚的视网膜还保持着那片金黄的葵花田，美丽得像仙境般深深刻在脑细胞里。“奶奶，您一个人种那么一大片累不？到了收获的季节，我们来帮您。”
　　“好嘞！”奶奶满脸高兴，将冷水镇好的凉茶端出来，“慢慢喝，当心激寒。”
　　炎蔚不打算今晚住在这里，看表指到五点的时候，就对奶奶说要回去了。奶奶急忙挽留，说将以前聂尤的床都重新腾出来，没什么要事就在这里住一晚吧。现在已经不好赶车了。炎蔚觉得奶奶对人特别热情，不知是不是乡村人都这般纯朴，说了好几遍奶奶都不答应。弄得炎蔚都不好意思再拒绝。
　　后来聂远才告诉他，你是我出去工作后带回家的第一个人。所以奶奶特别看重你。
　　炎蔚当时听了这句话，心脏某个位置仿佛遭到了小彗星撞击，轰的一下震撼开去。身边侧睡在怀的男孩闭上了眼，呼吸均匀，炎蔚把环在他身上的手收了收，竟望着天花板失眠了一天。原来从他搬到自己家住的那一天，聂远已经将心交给自己。
　　虽然炎蔚想挨着聂远，奶奶那儿也不好说。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天空像是被谁均匀地抹上了一层黑墨，纯黑色的，干净。炎蔚还不困，搬了一条四角小木凳，坐在院子里，点燃了一支烟，默默地抽起来，看着陌生却清静的乡村风景，心里透这股宁静的舒服。
　　这就是聂远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有呆傻的大鹅，忠诚的土狗，和蔼的奶奶，环山的茶园，葵花田……炎蔚环视周遭的一切，将这些片断式的零碎景象连接起来，喜欢一个人，就去了解他的过去，了解和他相遇之前的生活。炎蔚喜欢聂远和他分享所有琐碎的事物，感觉是真切地存在的，鲜活。
　　炎蔚抬起头朝天空望去，无尽的高处有一两抹云彩，朦胧地挡住了星星，就像在公园里的那天。聂远笑着说，你管我，又没让你跟来？我就想在这里待一会儿，安静，像老家院子里的夜空，让人觉得舒服。
　　果然，这里的夜空，好看一点。
　　炎蔚走进卧室的时候，聂远坐在他的床上，撑着下巴看床边桌子上的东西，头微微偏向右边，凝视那些东西入了神，“你怎么还不睡，看什么呢？”话一出口，竟是连炎蔚自己都吓倒的温柔语气。
　　“哦，你回来啦。”聂远挪了挪位置，示意让他挨着自己坐，“你看，这就是我哥第一次穿上警服的照片。瞧他乐什么样儿了！”
　　炎蔚想劝他别再想这件事儿了，聂远仿佛知晓似的提前抢白，“你信我，炎蔚，我清楚我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即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会背叛理想。”聂远继续翻阅那些照片，纪事，沉静的目光停留在那些记载着聂尤的陈旧纸张里，“我一定要弄清楚我哥的下落。”
　　炎蔚不再辩驳，聂远虽然性格正直单纯，但他骨子里是个讲原则且倔强的人，要做的事情谁都挡不了。
　　可他不希望聂远查清这件事，当年聂尤作为卧底打进犯罪集团内部，是维系警方的唯一纽带，却在局里下达一网打尽的命令后失踪了，第二天警方的行动完全暴露，而犯罪团伙却逃之夭夭，明显他们就是得到了警方行动计划的秘密。这样的事局里也不是没遇到过，一点就明。
　　联想聂尤平日里工作尽职尽责，说不定也真有什么误会。
　　“哎，别多想了，睡吧。”炎蔚亲吻了一下聂远的额头，聂远抬起头，瞳孔突然放大，“奶奶！”
　　炎蔚猛然回头，老人抱着一叠棉被正站在门口，“我睡下了看着房里的灯亮着，才想起我忘了放棉被，这正巧你没睡，就拿来了。”老人依旧是和蔼的面孔，抱着棉絮的不快不慢地走到床边放下，态度平静得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孙子。两人松了口气，刚才炎蔚的动作很快，奶奶人老眼花，看样子应该没看清楚。
　　“奶奶，我来吧，您去睡。”炎蔚用力一抖，棉被就平展地覆在床上。
　　聂远和奶奶一起离开房间，看着老人沉默着径自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聂远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过了中午，炎蔚和聂远准备离开，老人也没再挽留，只是塞了些土特产给两人，“炎蔚，小远刚出来做事，许多地方不会，拜托你多照看他。”
　　“我会的，奶奶，放心吧。”炎蔚笑容灿烂，这次来后，他是真的把老人当成自己的亲人。
　　老人慈祥地抚摸聂远的脸，语重心长，“一晃眼，你就长成大人了。许多事要想清楚再决定，不要做了才后悔。”聂远近距离地注视着奶奶，觉得奶奶似乎在暗示什么。一个月不见，奶奶又老了好多，银白的头发卷曲着，像干草一样。老人昏黄的眼睛有些湿润，“走吧，记住像你哥一样，做个好警察。”
　　“嗯。”聂远坐在汽车上，伸出头朝老人挥手。乡野刮起一阵风，老人的白发吹得七零八散，聂远恍惚产生一种生死离别的错觉。
　　“要是舍不得，以后咱把奶奶接到小区里，住我那儿。”
　　聂远摇摇头，“她不喜欢城市。奶奶曾说，城市是个大迷宫，走着走着，一不小心就会迷路。”男孩看着车窗外，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和乡野里盛开的小花一般，美好，却略微惆怅。
　　回城的车程大概有两个小时，一路都是小石子，汽车细细颠簸着。车里的汽油味儿罩得头里沉沉发闷，聂远侧头倒在座椅上浅眠，裹在棉绒外套里睡得不踏实，眉心纠结着，脸色青白的不好看。
　　“不舒服就躺下，别撑了。”炎蔚将男孩轻拉到怀里，聂远张开眼看了看周围的人，摇头地挣扎了会儿，还是被炎蔚扳到腿上。仰面踏实地枕在腿上，人也舒服多了。炎蔚怕他凉胃，将男孩胸前的衣服合拢，“你呀，何必管别人呢？”

　　第十五章

　　聂远下车后脸色一直不太好，回到家炎蔚刚打开门，聂远立刻冲到厕所里，哇哇地扶着马桶呕吐。炎蔚忙在一旁拍背递纸巾，男孩剧烈地抽呛，震颤着五脏六腑像是快吐出来，弄得炎蔚心里焦急起来，“没事儿吧，我叫120。”
　　就着弯腰的姿势，聂远摇了摇头。拿过纸巾擦完嘴，抬起一张嘴唇发白的小脸，“我没事，你出去吧，我想洗个澡。”
　　男孩突然虚弱的身体显然不让炎蔚信任，“你行吗？不舒服就躺着。我帮你擦擦就得了。”
　　“嗯。”聂远也不想动，直接脱离衣服踏进浴缸里。温水漫过了胸膛，聂远舒服地闭上了眼睛，睫毛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炎蔚拿着浴巾一寸寸擦洗着他的手臂，胸膛，男孩的皮肤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珠贝光彩，水蒸汽慢慢蒸腾在浴室里，身体变得粉红。“舒服些了吗？”
　　“嗯。”男孩的头枕在浴缸边，“我以后回老家靠双腿走回去，坐车太难受了。”
　　炎蔚嗤笑道，“你居然晕车，还是不是男人啊。”
　　男孩笑了笑，“男人就不晕车？谁规定的，太霸道啦。你那么厉害，不也一样怕蟑螂？”
　　这可戳到了男人的死角，炎蔚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在整理垃圾的时候爬出一两只蟑螂。所以自从聂远搬进家里，炎蔚理所当然地和垃圾厨房这类小强的住居地退避三尺。
　　“你是不是精神恢复了？哥陪你玩儿。”炎蔚的手伸入水中，开始四处点火。聂远被扰得咯咯直躲，缩在浴缸里像条可怜的小鱼，“炎哥，啊！饶了我吧，我错了还不行吗？”
　　炎蔚被他可怜的模样逗乐，将人从水里横抱出来，“行，今晚看在你肠胃的份上，可以饶你。不过你该有什么觉悟呢？”
　　聂远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在男人的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立刻埋首在怀里，不说话，精致的小耳朵红得可爱。
　　这个样子叫人怎么忍？炎蔚觉得自己真是在搬石头砸脚。
　　聂远依然是沾床便睡，只是半夜迷迷糊糊地捂着肚子瓮声瓮气喊疼，人却没醒。炎蔚躺在他身后，伸手从后面轻揉着他的腹部，好一会儿男孩终于安静下来，沉沉地睡熟，呼吸香甜。
　　年轻就是好，昨晚还虚弱地像根稻草似的，今早起床后人也精神多了。炎蔚煮好牛奶，放在桌上，男孩几口咕噜咕噜搞定。两人精神焕发地跨进警局，正巧遇到前几日被抓的赵正义，炎蔚对那人的感觉不坏，调侃道，“怎么，不多待会儿，我刚回来你就走。”
　　“老大，警局哪是我待的地儿呀？”红发男人几日不见，脸瘦得像刀削过一样，看样子没少在监狱里受苦。
　　炎蔚好心地递给他水，“以后做点正经事，好好过吧。”
　　“嗯。知道。”赵正义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有你这样追贼不要命的警察，我们还怎么混呀。”
　　“去你的！”炎蔚笑了。
　　“炎蔚，你回来啦。”张Sir一身墨蓝色的正服，胳膊下总是夹着一叠文件，“据调查，前天有路人看见秦明一伙人曾在金柳街出现过，像是在找什么人。”
　　“哗！”“咳咳。”杯子突然落地，水洒湿一片，赵正义急急忙忙蹲下去清理。
　　“没事吧？”聂远弯下身关心询问，却不期而遇到他慌乱的眼神，“没，没事。我走了。”赵正义匆匆走了。
　　“金柳街？”聂远的大脑里对这个词汇仿佛有过什么印象。突然，灵光一闪，“炎哥！你记不记得，赵正义的籍贯就是金柳街平安小区？！”
　　“对！他是金柳街的！”炎蔚被这么一提点，联想到赵正义刚才失常的表现……秦明找的人就是他！
　　两人对视一眼。“走！追他！”
　　明明才几分钟，炎蔚和聂远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没人了。警局大楼外是一条空旷的国道，一眼可以望到路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唯独没有赵正义的身影。凭着警察的直觉，两人更加肯定猜测是对的。赵正义一定和秦明有什么关系！
　　“走！到金柳街去！”
　　炎蔚开没有开警车，换了一身平民便装。金柳街是一条繁荣的旧街，贩卖小商品首饰为主，流动人口密集地，许多地下交易选择在这里进行。在平安小区里停了车，炎蔚和聂远走到看门保卫处，“老人家，那个赵正义住几楼几号呀？”
　　老人似乎耳背，看着报纸，没搭理。
　　炎蔚看了聂远一眼，摇了摇头，把一张钱塞进老人手里，“老大爷，我们是他的朋友，他刚从监狱里出来，我们想看看他。”
　　老人立刻恍过神来，“就是，我们这行不好做，这段时间找他的人挺多，我可不敢把住户的信息随便泄露给陌生人。”老人罗罗嗦嗦地，“既然你们是他的朋友，我就告诉你，他住在21栋十单元5楼9号。”
　　小区很大，21栋坐落在一出四方角里，后面是座坡度不大的荒山，不显眼，但利于逃命。
　　两人急急爬上去，炎蔚迅速掏出手枪，背靠在门边墙壁上做好防备，朝聂远使了个“敲门”的眼神。“咚咚咚，咚咚咚。”
　　“谁呀？”一个中年女人慵懒的声音。
　　和预期的情形大为意外，炎蔚将枪悄悄放进腰后，男孩只好塘塞，“您好，我是查水表的。”
　　“噢。”防盗门打开，一张略微浮肿的苍白的脸，“进来吧，没人。”女人转身缓慢地走到客厅。
　　站在原地的聂远快速环视屋内，确信没有人，对炎蔚眨了眨眼。两人作势地看了看水表，假装记下。女人坐在沙发上盖着薄毯，窗帘大打开晒太阳，似乎生了病，卷发邋遢地盖着脸，虾米般蜷缩着一动不动，对他们更是毫不理睬。
　　轻轻靠近，聂远用尽量温柔的语气，“请问，可以出示一下你的户口簿吗？我们要重新登记一次。”
　　女人明显烦躁，也没说什么，踢踏走进卧室拿出给他，聂远翻开确实有页是赵正义的，与户主关系是父子。“您儿子还没回家呢？”
　　“嗯。”女人缩进沙发继续睡。
　　扫视四下，炎蔚发现了一张墙上的全家福，身穿校服的男孩眉目秀气，但辨别得出那人就是被抓的赵正义。
　　老大爷没有骗他们，可是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第十六章

　　两人做好记录，礼貌地道了声打扰而后离开。女人睁开眼，朝卧室方向无力地喊道，“人走了，出来吧。”
　　离开的炎蔚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赵正义的家有着特殊的格局。在厨房和厕所之间相连的墙体是空的，两面用木板隔了起来粉刷成墙壁的模样，其实里面是间暗室，而入口就在卧室的衣柜中央。
　　这个暗室是三年前秦明走后，赵正义改装的，所有的外形包装都隐藏极好，滴水不露。
　　一身灰色廉价衣服的赵正义跨出柜子，选择如此低调的打扮融进人群里，好比一滴水掉进了海里。
　　果然是隐匿的高手。
　　女人也是演戏的行家。
　　赵正义来到女人身边，将一叠钱放在玻璃茶几上，“妈，我隔几天才回来。你小心点儿。记得吃药，人舒服点的时候出去走走。”女人好像没听见，窝在沙发里，面无表情。“要滚就滚吧。”
　　赵正义走到门口，刚要关门的霎那，女人突然迸出一句，“别死了回来！”
　　她毫无血色的脸仍旧望着窗外，可赵正义知道，母亲心里一定落泪了。
　　这么多年，他总是在扮演一个不合格的儿子。想到母亲独自养育自己十多年，一阵细密的酸楚袭上眼睛，赵正义轻轻关上门，迅速离开。
　　炎蔚和聂远仍在金柳街毫无方向地找寻，而此时的赵正义，躲在一棵大榕树下露出一双帽子下的眼睛，远远观察着。待他们的身影移动到另一条街，赵正义走进一家街角理发店里，取下头上的鸭舌帽，“老板，给我把头发剪短，染成黑色，要快点。”
　　“好嘞。四十分钟内搞定！”
　　金柳街中部有家老字号的羊肉馆，每到中午客人密集。炎蔚和聂远坐在靠窗的角落，观察来往的行人，帘子稍微遮住了他们的位置，外面恰好看不到。炎蔚给张Sir发了短信，吃过午饭后，两人走出馆子，警察的直觉让炎蔚灵敏感觉到周围气场有轻微的变化。仔细环视四周，聂远发现已经有同事开始穿着便衣隐秘于人群里。炎蔚大概计算了一下，约有四五个便衣。
　　两人站在馆外的百货店假装翻阅杂志，有人拿着报纸从馆外路过，炎蔚给聂远轻微使了个眼神，匆匆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两人来到一个僻静的小巷口，张Sir先开口道，“怎么样？”
　　“我确定赵正义和秦明一伙人有关系，可是他藏得很好，刚出局子就消失不见，家里也没有人。”炎蔚想了想，“我怀疑他去找秦明了。约见的地点应该是他们以前熟悉的地方。”
　　张Sir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他拿出手机，“赵君如，调查一下三年前秦明他们的行踪，主要是他们常出现的地方。”
　　“我们怎么办？继续盯梢？”炎蔚问道。
　　“嗯，他们三年没联系，一定会选熟悉的地方见面。赵正义的家我们开始24小时监视。这条街很人员混杂，要多留意。我回趟警局再调些人来。”张Sir快速扫过四下，掏出手枪塞进炎蔚手里，“记住，不到紧要关头，不要暴露身份。别轻易行动。”
　　张Sir习惯性地拍了拍炎蔚的肩膀，双目炯炯，“这件大案我们要是破了，便立了大功。”
　　“嗯。”
　　回来的时候聂远仍站在杂货店，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聂远对他笑了笑，像是层雾。看得炎蔚一阵心颤，任何时候还是对男孩没有任何抵抗力。
　　两人走到一家路边茶亭坐下，买了份报纸假装看，偶尔观察四周的情况。聂远低声说道，“要不，我们杀个回马枪吧。”
　　“再去他家那女人会起疑心的。”炎蔚端起清茶喝了一口，“张Sir回去查他们可能见面的地点去了。别着急。他肯定就在附近，我们静观其变。”
　　男孩轻叹，继续看报纸。此刻正是金柳街的下午，五月的太阳已经开始灼热地撒在地面，包裹在衣服里的皮肤慢慢冒出细汗。在热天里等人的滋味是不好受的，更何况是像炎蔚和聂远这样“守株待兔”的警察，更是动不得，身上因为汗水有些黏湿，聂远活动了一下身体。
　　偶尔有路人顶着烈日匆匆走过，“老板，给我一张报纸。”
　　聂远循声看过去，一个年轻的黑发男子在对面要了张报纸，然后铺展开放在头顶上遮住太阳，走了。男子的身影挺俊瘦，聂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回头看见炎蔚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男子，眼睛也不转，“怎么了？炎哥，看上啦？”
　　男人的思维似乎在银河里旋转了一趟，“聂远，如果你是赵正义，出来后你会做得第一件事是什么？”
　　聂远思考了片刻，渐渐理解了他的意思，“想要……避开人们的视线，除了躲避，首先应该……把自己乔装一便，换了外形，尽量向大众人群靠拢。”聂远注视着炎蔚望着前方的神态，幡然醒悟，“你的意思是，刚才那人是他？！”
　　“不知道，我感觉像。”炎蔚瞅了眼聂远，“你可能没注意到他家里的照片，赵正义小的时候是个很秀气的男孩，这种人即使用成熟的中年人打扮，气息还是给人的感觉还是很清俊。”
　　“那还停在这里干嘛？我们跟上去！”聂远压低声音激动叫道，几乎跳起来。刚出道的小警官果然没经验，炎蔚立刻拉住他的胳膊。“白痴，你坐着！我们已经暴露过了，赵正义记得。我让2组的安科跟了。”
　　男孩哦了声，坐下脸红起来。
　　“没什么好脸红的，我刚出来也一样没经验。”炎蔚就知道他脸皮薄，赶紧安慰。“奶奶把你交给我，我得好好照顾你。”
　　男孩不屑地瞪了一眼，刚平息的脸色又红了。
　　炎蔚环视周围的行人故意不看他，“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脸红？”话刚说完，怀里的手机突然要命地响了起来，炎蔚急忙打开一看，短信里只三个字，“跟丢了。”
　　“啧！”炎蔚皱着眉头无意识地捏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聂远一看他的神态就知道事情发展得不好。“怎么回事儿？”
　　炎蔚站起身来，“安科跟丢了。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快速地离开了茶亭。他们不会知道，对面老餐馆的二楼上，同样有一双犀利的眼睛正在观察着他们。

　　第十七章

　　“怎么回事儿？”炎蔚和聂远匆匆赶到，安科气愤道，“刚才跟着来到这里，他先过了街，有辆大货车把我们隔开了，然后我追过去人就不见了。”
　　炎蔚有些后悔让他跟，安科也是今年新来的人，经验不够。“没什么，我和附近的同事联系了，让他们看看。”
　　到了晚上，气温骤降，中午穿的衣服到此刻完全不够。警局的白色便车停在平安小区21栋的楼下，为了不引人注目，熄了灯。车内一片漆黑，聂远和炎蔚安静坐在车里，认真监视着。
　　守了近三个小时，聂远的睡意泛进大脑，车内空间狭小，不用担心被外人听见，“今晚如果他不回来怎么办？”
　　“回不回来一样，我们都得守。”聂远嗜睡的习惯，炎蔚早记在心里，“困了就睡吧。一个人守与两个人守效果相同，我反正不困。”男人体贴的笑容在遥远的光线里隐隐可见。困乏的聂远模糊想起很早以前的小时候，奶奶带着自己和哥哥在茶园摘茶，摘到天快黑了才回家，回到家人已经困倦。哥哥也会这么说，小远，去睡吧，哥哥做饭，弄好了叫你。
　　那时真的太累，倒床便睡着。从未想过哥哥劳动一整天，也很累的。
　　男人的神色略微憔悴，看得聂远心里感动又心疼，“炎哥，我不困。咱们聊会儿。”
　　“好呀，聊什么？”男人眼里的温情像掉进水池里的波光，乍隐乍现。
　　“给我讲讲你当警察的几年的英雄故事吧。”聂远望着男人，星辰般的眼里充盈着期盼。炎蔚似笑非笑，“你给我带高帽儿呢？呵，不过你戴我就乐意。”
　　监视的时光的确很无聊，炎蔚慢慢讲述三年里经历的风风雨雨，聂远就趴在方向盘上静静听着。
　　夜色如水，月色清凉，炎蔚沉沉的嗓音仿佛玫瑰花丛里的催眠曲。聂远不知不觉睡着，嘴角噙着浅浅的微笑。炎蔚小心翼翼扶他躺到腿上，凝视着他清甜的睡颜。如果真的在天有灵，小汐会不会憎恨自己和聂远？炎蔚莫名笑了，觉得自己的想法甚是多余。
　　炎蔚望着天空里的一缕月华，许多陈年旧事慢慢浮现在脑海里。
　　快熬到天亮的时候，炎蔚的眼皮也忍不住打起架来。他甩了甩头，摇下一半的窗户，将头微微偏向窗外，清冷的风挟着露水的凉意吹在脸上，人精神了些。熬了一夜，太阳穴开始不安地跳动，炎蔚怕闹醒聂远，轻轻挪了挪身子，拿出车里的烟，点燃一支靠着窗慢慢抽起来。
　　“嗯……”聂远闻着烟味张开眼，从小家里没人抽烟，养成了他对气味敏感的习性。“天快亮了！你赶紧睡会儿吧。”
　　“不用，习惯了。”炎蔚截然一笑，“睡了困意反倒上来。”
　　袅袅烟气从嘴里均匀吐出，像是几年前，在失去小汐的夜晚，独自一人呆坐在房间里，狠狠吸着，吐着，望着空寂的房间，没有尽头。
　　聂远揉着枕了一夜的炎蔚的腿，“饿不饿？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随便。给我带包烟。”
　　“好。”
　　聂远下了车，临近破晓的天空仍残留着瓦蓝。他走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好东西出来。小区的大爷正好起床开门，有穿着蓝色制服的人进小区送牛奶，“唉，今儿怎么这么早？”老人问着那个送牛奶的人。
　　蓝色制服的人带着帽子，闷闷地点头，也没多话。聂远当时就感觉不正常。站在电杆后继续注视。
　　老门卫纳闷起来，“我的牛奶呢？每天你都是先给我的呀？”
　　“哦，我刚来的新手。不知道。”蓝色制服里的人仍然低头，帽子遮住了眼睛，在雾蒙蒙的清晨更看不到他的面孔。“给你。”他甚不熟练地递给老门卫牛奶瓶子。
　　这几句对话足以让聂远确定他的身份，赵正义！他就是赵正义！聂远悄悄给炎蔚发了短信，“他回来了，送牛奶的人。”
　　赵正义刚欲进小区，眼角的余光里敏感察觉到有人，他假装送完出来，在小区外的大街上缓缓行走。两者都相对静止保持着的时候，他突然朝右方拔腿跑去，风一般的速度让聂远登时摄住，往他的逃逸的方向追去，聂远大吼道，“赵正义！站住，否则我就开枪了！”
　　男子的脚步没有丝毫减慢，这样拼命逃逸的态势根本不害怕聂远的威慑，“站住！”聂远加快了速度，双腿撒开，“再跑我就开枪了！”
　　赵正义仍旧置若罔闻，他知道警察不会开枪的，他们要找到秦明一伙人，还得从自己这里获取信息。赵正义突然右转窜进一条深黑偏僻的小巷子里。聂远急忙追进去，窄巷子是条肮脏鄙陋的贫民窟，密密匝匝的晾晒衣服遮住了阳光，人走在下面几乎看不到路。赵正义的身影匆匆闪进巷里，他的灰沉打扮很快淹没在这相似的环境里。聂远紧追其后，但衣服挡住了视线，一不小心就看不见了人影。
　　这条巷两边是一排老旧的房屋，全是五层的老式住房格局，每栋都有楼梯。而赵正义可能进了其中任何一栋的楼梯隐藏起来。聂远站在原地没动，凭着感觉朝周围扫视。
　　至少可以判定他的方位在前面，而前面大概有十五个楼梯。聂远全神贯注地朝前走去，每走一个楼梯就迅速敏捷地审视一番。这是场猫捉老鼠的智力游戏，而老鼠此刻已经藏进暗洞里，猫却在明处张望，看不见动静。
　　“赵正义，你的母亲还需要你！配合警方对你只有好处，执迷不悟的后果你心里清楚。”聂远边走边看，向寂静的小巷大声喊道。声音因为空旷而产生余音，震亮了楼道里的声敏灯。聂远敏锐地观察周围，企图捕捉着一切轻微的动静。
　　聂远继续往左右两边巡视，脚步缓慢前行。突然一个轻微的脚步声响，聂远急急回头，“赵正义！”身后几十米处冒出的那个黑影子发现，匆匆忙忙隐匿在转折的楼道里。聂远既惊且喜，飞速冲进了楼层。
　　两人杂乱的咚咚咚的脚步声在楼梯里格外响亮。聂远大口呼吸着，心脏跳得出奇剧烈，一口气冲上五楼顶的天台，赵正义恰好站在天台边逡巡，一边是警察，一边是几十米的高空。他回头惊慌地看了聂远一眼。
　　聂远一看便知他的意图，“不要！我们好好谈！”
　　话还没说完，赵正义俯瞰着下面心一横，便纵身跳了下去，顷刻间消失在聂远的视线里。

　　第十八章

　　聂远疯般奔了过去，五层楼高的天台，望下去竟然发现背面有个平房，平房楼顶正巧像个大台阶，架在这半空中，让几十米的高度截短了一半。赵正义站起来看到聂远，惊惶失措，起身跳下平房。
　　聂远毫不思索跃身跳下十来米的高空，在平房顶打了个滚，顾不得脚掌一阵钝痛，立马站起来，跳下平房，沿途追逐赵正义的路线。
　　男人似乎没事，脚步速度不停，连跑过一条清冷的花园小径和一条林荫大道，豹子一般快速奔逃着。“站住！”聂远忍受脚踝的胀痛，飞快奔了过去，影子对周围的环境极为熟悉，回头看了一眼，老鼠般立刻钻进了一条繁荣的老街。
　　此时天已经亮了，城里许多灰领一族开始早起上班，老街买早点的人尤其繁多。穿着相同款式相同颜色衣服的人像蚂蚁一样密集，大多男人都是一身灰黑的样式。赵正义一身灰色衣服奔跑在密集的人群里，毫不起眼。人潮的阻挡中聂远艰难辨识着，穷追不舍。
　　如果短跑是靠爆发，他们的追逐则是意志支撑的强大载体。
　　脚上的疼痛数倍加剧，合着上次酒吧摔伤的旧伤一齐要命地叫嚣起来，“停下！”聂远紧咬着牙齿拼命坚持着，额头的汗水浸湿了后脑勺的短发，豆大得汗珠落下，背心里的衣服仿佛从水里掏出来的，一大片，湿漉漉的。他张开干燥的喉咙，“停，停下！”
　　赵正义的情况其实根本好不了多少，近乎十米的自由落体，没什么经验地跳到水泥板上，脚就像被砍了一截，连着腿跟颤巍巍的。可是，人在危险关头爆发的潜力自己也不清楚会有多大。赵正义就像被刀追着，强大的动力全来自一个念头，往前面跑，一直跑。
　　前面是卖鸡鸭鱼的市场，赵正义绕进市场摊里，迷宫似的乱转，聂远紧随其后，看准他的下一步，直接从一处摊位上跃了过去，掐断他的退路。赵正义慌张地咽了口唾液，转身往反方向逃跑。聂远突然向前一跃，直接把人扑倒在地。聂远使劲地压住赵正义，两只手紧紧窜着他的手腕，向后反提。“啊！”
　　“别动！”聂远将腿狠命地圈住赵正义的腰身，使其动弹不得，然后腾出一支手去取铐子，手却因运动过渡酸软打颤。聂远刚刚取下准备带上时，抵在身后的硬物不自觉的让脊背僵直起来。
　　“放了他。”陌生冰冷的男音说道，抵枪的力道增大了一倍。“快点！我没耐心。”聂远徐徐放下铁铐，丢在地上。从赵正义身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他们。秦明，江皓。“你们要干什么？”
　　秦明极为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墨镜后的眼睛如鹰般犀利摄人。“是不是现在的警察都和你一样白痴啊？”
　　聂远镇定地计划着如何抓住时机反攻。站在秦明身后的江皓依旧面无表情，冷静观望着聂远。赵正义惊恐地看着，“秦，秦明！”
　　“过来！”秦明对赵正义说道。赵正义额头的冷汗滴进衣服里，一片浊凉。“我叫你过来！”秦明拿枪愤怒地指着他。江皓阻止道“秦明！”
　　“嘭！”一声明快的枪响打破了菜市场里的平和气氛，“啊！”“啊！”……有女人的失声尖叫，人群骚乱起来，像蚂蚁动荡不安。秦明和江皓下意识地正往声源出望去，聂远瞄准时机，先发制人，突然抓住秦明的手腕用力一扳，秦明吃痛的瞬间手失了力。手枪落下，聂远一把接住小型64，握在手里，“别动！”
　　秦明反应何等迅速，掉枪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击中聂远的腋下，手肘出击猛冲聂远头部，侧身跳起膝盖骨狠撞聂源的胸膛。连环袭击聂远力图躲闪，却被秦明抓住了胸前的衣服，又是一记手刀陡然砍下，秦明出手素来精准狠，眼看要中聂远的脖子，江皓喊道，“秦明，赵正义！”
　　赵正义趁此机会已经逃进慌乱的人群里。江皓不敢擅作主张对他开枪。秦明把受伤的聂远扔给江皓，朝赵正义追了出去。
　　此刻正好炎蔚收到聂远之前的短信追过来，炎蔚的身影刚出现在乱杂的菜市场，江皓发现，立刻捂住了聂远正欲呼唤的嘴巴，将他拖到水泥板下藏了起来。江皓自己也藏在狭小的水泥板下，坐在聂远一旁，细致观察着炎蔚的动静。炎蔚大喊几声聂远的名字，周围一片嘈杂的尖叫，根本无人应答。
　　恰在此时，秦明的身影在左角出口处一闪而过，炎蔚一个翻身跃过台子，飞快追了出去。秦明腿长有力，冲刺般的速度毫不亚于专业运动员。赵正义明显体力不支，急急忙忙拦下一辆出租，钻了进去。“司机，快走！”
　　“赵正义！”秦明朝前行的车胎崩了一枪，没中，又朝车尾连开几枪，幸好赵正义机智地埋下头，破碎的玻璃渣四处爆裂。司机听见几声枪响，吓得厉害，一个劲儿猛踩油门，车子轰的一声飙走。
　　秦明见状，随手抓到路边一个停的车的司机，拿枪顶在他头上，“快滚出来！”秃顶男子吓得屁滚尿流，颤巍巍地扔下车子逃开。秦明立马进车发动引擎，炎蔚见势不妙，急急冲到车后，正欲打开车门，秦明眼疾手快，将离合器一拉，车子突然左转后退，猛烈的惯性将炎蔚抛开，甩到中央七八米远。
　　一个普通绿色奥迪刚好要经过此路，见有人横趴在路中央，急忙猛踩刹车，车子的前轮恰好停在炎蔚的手臂出，只差一厘米的距离，炎蔚的左边胳膊差点就废了。一阵心悸让炎蔚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敏捷爬起来。车里人伸出头看他没事，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下来，怒骂道，“你没长眼睛呀？想死别赖别人！”
　　炎蔚无心顾及身后的谩骂，秦明的车已经朝前方驶去，前面是180度的回旋道路。秦明必将从他身边经过，从对面的单行道行驶。这是最后一个机会！炎蔚算准时间，秦明的车已经逆方向驶来，计算之中炎蔚跨上了两条单行道之间的花坛。一秒的时间，炎蔚在秦明飞速穿过他身边时，纵身一跃，扑到了秦明的车顶！
　　车顶全部是光滑的喷漆，根本没有物体可以扶住，炎蔚的一条腿掉在空中，拼命伸开手臂卡住窗口的框稳住身体不被滑下。
　　“妈的，找死！”秦明突然将方向盘左搬，一个急转，车子轮胎“唧”的一声冒出了苍白的烟，炎蔚大半个身子滑到窗户边。只有两只手紧紧攀住另一边你的窗户框沿，保持着不被高速行驶的车子甩开的艰难姿势。
　　秦明仍然追赶前面不远处的绿色出租，在高速行驶的单行道左窜右拐，想尽方法要把炎蔚甩出去。炎蔚紧抓的手并不放开，在不停抛出的惯性力里，突然脚上加力一蹬，猛地踢开了车后紧闭的玻璃窗。双脚试着踏进了车内，炎蔚放开手抓好近身的框子，身子一扬横着缩进车里。
　　秦明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反扭着给炎蔚几枪，炎蔚早会料到，直接躲在他的驾驶椅后，手臂从后面穿过去紧压住秦明的咽喉。“额！”秦明放开了方向盘，呼吸不畅，双手用力地要掰开炎蔚的胳膊。
　　炎蔚岂会让他得逞，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咽喉，车内位置狭小，秦明根本无法站起来，车子失去主人的控制在单行道上自由地滑行起来。两人挣扎之间，秦明无意识地踩种油门，车子轰得往前奔去，而前面正好是一辆载满石油原料的白色大罐车！
　　两人的眼睛同时惊慌地望着前方。

　　第十九章

　　炎蔚望着前面只有两三米，急忙放开秦明，从椅子后冲上去，握住方向盘使劲旋转，企图从侧面绕过。谁知秦明却称此机会擒住炎蔚的脖子，死劲向下拉。炎蔚本在车里弯腰就很艰难，一下子被秦明压倒了副座位上。头埋在软和的皮椅里动弹不得，手却不停抓着秦明的衣服企图将他同时圈下。
　　两人打斗的时候，车继续向前行驶，因为是单行道，秦明不敢急刹车，一只手掌握着方向直接从油罐车的右边快速穿梭，此刻的炎蔚任其压制，超过了油罐车，炎蔚突然反手扯住他的领子，奋力一拉，秦明一手紧扣车窗，一手卡住炎蔚的脖子，炎蔚伸脚朝秦明的腹部蹬去，压得秦明的背部抵住了车门。
　　秦明抬脚用膝盖反扣住炎蔚的腿，两人死死僵持着，脸因呼吸受阻而发红，青筋条条胀起，可谁也不放。
　　突然车后嘟嘟嘟响起了连连尖锐的喇叭声里，炎蔚和秦明反应过来时，车子已经不受控制，像弹珠一样横着甩了出去！秦明急忙收回脚踩刹车，可是车子却更加疯狂地朝路边的栏杆上冲去！
　　“不！”秦明立刻放开了炎蔚，打开车门，倒着身子往路面滚了下去，车子却继续向前行驶，而栏杆外面是江水滔滔的大海湾！
　　“轰！”车子毫无意外地冲向海里，溅起巨大的白色水花，而炎蔚正命悬一线地掉在空中，一只手紧紧扒住了路边的栏杆，危险地摇动。炎蔚向下望去，至少有一百米的高空，如果选择跳下去，海水的强大压力也会将胸腔压破。
　　冷汗掉在眉毛边，有滑进眼睛的趋势，炎蔚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掏出身后的手铐，打开将一个环扣在圆柱的铁栏杆上。脚下没有物体可以依靠其用力，炎蔚大胆地任自己的身体在高空里像秋千一样摇摆，在晃了几次后一个用力一撑，将自己的重心移到离路面最近的方位，拼命一扯，终于撑上了地面。
　　高耸的吊桥道路上海风带着咸湿的气味，炎蔚躺在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这自由的空气，心脏仍有余悸地疯狂跳跃着。刚才若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下去，恐怕连尸首聂远都找不到。
　　炎蔚忽然感觉死去一般脱力，手指都在打颤。干嘛要当警察？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奇怪的想法。
　　平息了一会儿，炎蔚站起来，另一边的秦明站在一辆出租车边，进车的那刻目光直直扫过来，秦明的眼神说，炎蔚，算你厉害！
　　车子在宽广的柏油路上逃之夭夭。炎蔚拨通了局里的电话，“金花大桥，拦截一辆蓝色出租，车牌号644990。”
　　因为刚才的事故，已经有交通巡警赶到事发现场，炎蔚配合他们整理了现场资料。和张Sir联系锁定了那辆蓝色出租的方位，炎蔚借了交警的车匆忙赶回警局，水也来不及喝一口，便问张Sir，“情况怎么样了？”
　　“放心，已经在金花大道的路口派车盯上了。”张Sir带他来电子监控室看秦明的在电子地图上的路径。
　　“哦，那就好。”炎蔚暂时将快要蹦断的神经放松下来。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严重脱水，随手拿起桌上一杯冷掉的茶水咕噜咕噜地喝下。倒在椅子上，忽地睡着了。
　　张Sir看着他疲惫不堪的落魄样子叹了口气，体贴地将一件波外套搭在他身上。
　　炎蔚迷迷糊糊梦见了许多打斗的繁乱片断，即使在梦中，他也清醒地意识到是在做梦，安慰自己不必紧张之类。可是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就像一大堆拼图里少了一块，掉在哪儿一时却想不起来。炎蔚不安地沉睡到傍晚，醒来时的天空里玫瑰色云彩照在大地上，弥漫上一层不真实的瑰丽恐慌。看着天，炎蔚有些不知何年何月的恍惚。
　　炎蔚走出屋子，看到余年正在拿着资料上警车，揉了揉眼睛，“你下班啦？”
　　“秦明他们的事儿，张Sir在华忆街区开始搜查了，说不让打扰你，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哦，秦明的确够让人累的。如果要帮忙叫我。”炎蔚准备回去再躺一会儿，突然脑子里闪过菜市场的画面，聂远！聂远！炎蔚飞奔过去拉住上车的余年，“聂远回来了吗？！”
　　“没，他不跟你一起的吗？”余年疑惑道。警察对这种事一点就明白，两人面面相觑，炎蔚急忙打聂远的手机，对方是说已关机的女声。炎蔚暗叫一声，“糟了。”
　　余年也担忧起来，看着炎蔚，“怎么办？现在局子里的人集中在华忆那边。抽不出啊！”
　　“他肯定在秦明的人手里，你赶过去，如果抓到秦明，暂时不要伤他。我想办法找小远。”炎蔚拿了一把车钥匙，开着警局里的便车匆匆离开。
　　炎蔚开着车到菜市场，明明清楚聂远不可能在这儿，还是绕了几圈。手机一直用车内电池充电，就怕耽误了聂远的电话。炎蔚不死心地询问附近卖杂货的商店老板，得到的回答不意外乎，全是不知道。炎蔚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找他。
　　天色渐渐按下来，炎蔚心急如焚，不停地拨打聂远的电话，仍是关机。炎蔚如坐针毡地看着逐一亮起的路灯，小远，你在哪儿啊？
　　昏黄的廉价宾馆里，有服务生端着两碗牛肉拉面站在298号房门外，“先生，你的面。”门打开，一个短发男人接过，付了钱，将服务生的视线抵挡在门外。他将面条放在桌上，似乎有淡淡的笑容，“来吃饭。”与面容不搭配的却是话语，冰冷的。
　　聂远在追赵正义的路途中，十来米的高空坠地使其脚伤复发。菜市一战炎蔚追秦明后，江皓将他挟持到这里。“你要怎么样？”聂远坐在床上狐疑看着他。
　　江皓几乎是用一种极为开心的单纯在微笑，“你以为我会怎么样？杀你？放心，我不会。来，吃面条，你最喜欢的不是加了辣椒的牛肉面吗？”男人一手筷子，一手碗地端了过去，热情的姿态仿佛对待一个老朋友。
　　“你怎么知道？！”聂远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不知何处来的勇气他狠狠打翻了他的热情。
　　江皓站在窗边凝视聂远，两人的瞳眸仅隔一厘米的距离。江皓的大脑在见到那双清澈的眼睛时，一瞬间如遭彗星撞击，轰得一声，快乐的山林，晴空万里的红叶牧场，带着他骑马的夏日时光……破碎的尘封良久的记忆片断如开闸的泄洪浩浩汤汤奔涌而来，充溢在身体的各个角落，死死堵着不得安息。
　　江皓突然摸出了枪，抵在聂远的额头，“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男孩大胆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不信，因为你根本不会。”
　　“哦，你哪儿来的自信？”江皓放下了枪，示意他继续自己的阐述。
　　“在秦明出手砍我的时候。”聂远铮铮地仰望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第二十章

　　江皓也不正面回答，只是慢步走去，将另一碗撒上鲜红辣椒的面条端在手里，“你吃完我就告诉你。”
　　如此诚信的眼睛，聂远不得不相信。
　　每尝一口，聂远都会看他一眼，好似大多数小孩半信半疑等待爸爸妈妈奖励糖果。单纯的眼神令江皓心生动荡。吃了一会儿，突然“咚”的一声，瓷碗掉在地上，江皓急忙扶住聂远的背，将他慢慢放到床上。
　　刚才碗里早放了足量的安眠药。江皓看着熟睡的聂远，忍不住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
　　心思太单纯了，陌生人的话也信，难道小时候没人给你讲过狼外婆的故事吗？
　　你和你哥一样，太纯净，不适合做警察。
　　炎蔚依旧在默默城市里无望地寻找。灯火阑珊的湾仔区，第一次让他觉得陌生而恐惧。
　　华忆片区的一条林荫道路上，秦明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后面的车盯住了。赵正义在金华大桥的时候便趁车祸逃之夭夭，根本就无法找到他临走的方向。秦明在华忆的片区里绕圈，琢磨着如何找个合适的位置甩掉后面的尾巴。
　　张Sir联系了华忆的警方，准备在文明街的尽头拦截秦明。文明街是一条较为热闹的老街。岔路口极多，情况复杂，并且车流量很大，现在又是黑夜，相似的车辆较多，容易跟丢。
　　秦明十分清楚现在的处境，前有人挡，后有追兵。他逼迫司机脱下了衣服，将那一身极为普通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然后在路过黑暗的林荫岔道口时，命令司机超速越过了前面的几辆黄色小车，贴近路边的人行道驾驶。在看准了一处巨型花团的地方，打开了车门，悄然钻了进去。
　　夜色迷蒙，花朵鲜艳的颜色更是在城市渺茫的绚烂灯火里显得模糊不堪，隔了数辆车，有谁会发现那细微的变化？更何况秦明刚才坐的那辆车仍然在预计的路途上稳定行驶。
　　金蝉脱壳，不过如此。
　　秦明打电话给江皓，“将聂远一并带走，到红河码头的废工厂等我。”
　　“嗯。赵正义怎么样？”那头问道。
　　“以后再说，有聂远这张牌就不怕警局里的人。”一身土灰色的秦明带着顶黑色绒帽从花坛的另一边跳了下去，快步跑过车流密集的街道，消失在夜色里。
　　聂远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潮湿的水泥墙体，破旧的地面和堆砌着废旧锈铁的杂物，双手双脚被绳子束缚住，动弹不得。男人安静地背靠在一张木桌上抽烟，听见他苏醒的声响，扭过头来俯看着他，聂远迎上他的目光怒道，“江皓，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呵，聂远，别那样看着我。”江皓回头望着窗外的码头继续抽烟。海边有海鸥扑腾灰白的翅膀冲近水里捕鱼，溅起一朵朵漂亮的水花。身后很安静，没有男孩倔强争执的声音。两人各自画地为牢，宁静地抵抗。江皓没回头，他却能感觉到聂远的眼神火一般直直射在他的身上。
　　“秦明动手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帮我？”聂远重复了一便。“你该遵守你的诺言！”
　　远处有只海鸥抓到了一条鳕鱼，正放在甲板上用犀利的爪子撕烂肉块，啄食进嘴。江皓转身注视蜷缩靠墙的男孩，“聂远，你那么聪明，猜不到吗？”
　　聂远凝望的瞳孔一点一点收缩着，他岂会猜不到？哥哥生前最后一条短信里的‘皓’字，他不是没有联想过。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对他生活习惯的熟悉，当年哥哥聂尤去做卧底时的大案也是和国际劫款犯罪组织挂钩……一切其实昭然若揭。
　　聂远铮铮看着地面，目光凝滞一般不再言语。
　　“你不想问些什么吗？趁秦明没来之前，我把你当作尤的弟弟，暂时抛弃警匪之间的敌对关系。你可以问我关于尤的任何事，我都会诚实告诉你。”
　　“诚实？呵呵。”聂远凄然笑了，“那你告诉我，哥哥还在人世吗？。”
　　“他不在了，三年前就死了。”江浩狠狠吸了几口烟，试图平复血液深处作祟的情绪。待不及聂远问出那句必然的疑问，江浩先一步坦诚道，“是我杀死的。”
　　惊天之雷不过如此吧，字字如鼓震响耳膜，也震醒了聂远微茫的期待幻想。有何意外呢？三年不曾再联系不是已经说明了一切吗？
　　可是为什么要亲口说出来！聂远哽咽着，喉咙想要将这块巨大的悲伤硬生生地吞噬下去，压进胸膛，可眼睛里却无法控制地躺出泪水，他多希望现在有一把最锋利的刀，可以一把看下江浩的头颅，用他新鲜的鲜血去祭奠哥哥的亡灵。“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他！”
　　男孩嘶声咆哮着，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到地上，全身激动地颤抖起来，看得江皓心底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为什么？呵呵。你说为什么？！”江皓想起了聂尤在他面前选择那一刻毫不犹豫的模样，记忆里的伤痛蓦然放大，“他是警察就必须得死！”
　　“可我哥……呃……”聂远说不下去，失去挚爱的亲人的巨大的忧伤将他席卷，喉咙发不出完整的话语。他就只得无奈地被捆绑在地上，蜷着身子，低低呜咽。灼热的泪水模糊了聂远所有的视觉，他想飞跃到决定生死的那个时空里去抢救时间，去奋力申辩，你是我哥深爱的人，怎能亲手杀了他。
　　江皓的身体沿着墙体缓缓地滑下，他的眼中藏不住那巨大的悲凉，“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他。可，可没有办法，他是警察呀，我们注定走不到一起的。”
　　谁都不再说话，任伤痛随着泪水流淌。两个聂尤生前最爱的人集合在一间旧房里，以对弈的敌人姿势纪念这同一个在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江皓轻轻笑了，红叶牧场里，聂尤带着他骑马的场景悉数展现在眼前，美好的如同漂浮的幻影。青青草场上，两人坐在同一匹白色马驹上，晴朗的天空飘起柔软的云朵。聂尤的手从江浩身后穿过牵住马缰，“阿皓。喜欢骑马吗？”聂尤性感的嗓音带着无尽的温柔，比音乐电台男主播的声音还要迷人。
　　“嗯，有你在，做什么都高兴。”江浩是实话实说，有聂尤陪伴的日子，每一天都像是从上帝那里偷来的，无比快乐，幸福。
　　“呵呵。”聂尤笑了，轻轻的呼吸伴随着他的笑声喷洒在颈边，痒痒的，如蚕丝被滑过身体的感觉，很舒服。
　　聂尤牵起绳索微微用力，“那我们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好呀。”
　　一望无际的草场人烟稀少。江皓大胆地把自己靠在聂尤的身上。马儿似乎懂得主人的心思，慢慢悠悠地一步一步踏行。远处的天空开始爬上嫣红的晚霞，好似娇羞的花朵，将幸福的光倾洒在大地的各个角落……
　　那曾是他们最好的时光。

　　第二十一章

　　余年和张Sir坐在车里紧紧观察着秦明的车。刚才他猛然加速超车脱离了警戒的视线范围，虽然现在蓝色出租仍在国道上继续向前行驶，余年直觉大感不妙。
　　这条国道足有59公里远，一个大意，就南辕北辙。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余年头脑里努力重复秦明的车超速时的片断，右拐，越过前面的黄色小夏利，几乎擦着路边行驶，花丛……“张Sir！停下！不对！”余年终于明白，秦明使的脱壳之记，“秦明已经不在车里了！他在林荫道的花园旁跳车走了！”
　　面对激动的余年，张Sir并不否认他的推测，赶紧联系一号车。“1组人员，换车！”
　　张Sir仍然保持前行，而余年则飞快钻进一号的车里，在前面岔道打转，开始往回开走。
　　一定是这样的！余年眼观四处，焦急地巡视刚才的路途。当然他也知道秦明一旦逃走，决不可能还在原地等待。
　　距离花园的路径只有两里左右，时间不过4分钟，秦明能活动的范围最多在距离花园方圆1里左右。余年计算着要如何才能最大概率地拦截他。
　　花园是个十字路口的转盘，排除了主干道的两条，剩下的两条一个通往市中心，一个通往红河码头。
　　余年抱着50%的希望选择了码头的那一条。这条路偏僻，晚上人少。一路都是机械工厂。他将车子的灯光调到最亮打在路面上，放慢了行驶速度，挨着路边，行驶途中可以从车窗里看见每一个路人的面孔。
　　一身土灰色的绒帽男子沿着路边低头走着，余年从车里伸出头来，想了一下，突然在他身后大声喊道，“江皓！”
　　果不其然，秦明回头看了过来。那一瞬间，车灯将他的脸庞照得清晰如晨。呵，此地无银三百两。余年鹰眼般的目光射了过去，他操纵着车前行再急速后转拦截了秦明的去路。“你逃不掉了，秦明！”
　　“哦？”秦明似乎并不担心，一手抄在裤子口袋里，看着余年，眼睛里慢慢溢出轻蔑。
　　余年迅速掏出手枪对准秦明的头颅，而同一时刻，秦明也将枪指向了他。“不要这样吓唬我，没用的。子弹对我而言就是巧克力。”轻蔑的秦明让余年震怒，他紧抿着嘴，突然朝秦明的腿上开了一枪。秦明从小便在枪林弹雨里接受生死训练，本能的直觉帮助他险险躲过这一弹，但子弹擦过小腿，破了皮肉。
　　秦明双眼里燃起了火，凝视余年的目光变得残忍无比。他突然卡住余年的脖子，巨大的臂力将他提离了地面。一手扼住他的手腕，将枪支甩进了草地。余年憋红了脸，不能呼吸，脚上一蹬，大力踢在秦明的大腿上。秦明却不放手，余年踢他的一脚力道很大，但他还可以承受更大的力量。他要用难受的方式活生生地让余年耗尽氧气窒息而死。
　　“啊，呃。”余年满脸涨红，眼前开始浮出七彩的泡沫幻觉，只觉得血液卡在大脑沉重发胀，嗡嗡地叫嚣起来，像是某个人在唱烦躁的高音，无穷无尽。濒临休克的边缘，秦明突然一个松手，余年感觉周身一疼，重重摔到了地面。
　　脑子还不清醒，余年大口喘息着，眼睛窜满了泪水，看不清发生的一切。仿佛听到了什么遥远的熟悉的声音，待几分钟过去，余年的视觉慢慢恢复过来，秦明已经消失不见。可以一眼望到尽头的路上，没有一个人。拦截的警车就停在自己身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模模糊糊的影子，他走过来，是张Sir，“余年！你怎么了？没事吧？余年！”
　　“没事。秦明，咳，刚逃，你快去追！”余年抬起的手指向路边的方向，说完便晕了过去，张Sir猛然发现原来秦明在他的颈子上割了一道口子，躺在地上遮住了伤口，可是鲜血汩汩流进衣服里。张Sir大叫，“快叫救护车！”
　　炎蔚在城市的另一头毫无进展，苦恼的情绪蔓延在整个胸腔里，焦躁不已。他打电话给张Sir，却被告知余年早秦明袭击，送去急救了。张Sir也很恼火，他再电话里愤愤地说，这群劫匪他妈的比007还专业，怎么也逮不住。
　　分明才逃走一会儿，张Sir硬是找遍了整条街也没看到秦明的影子。铺好的大网又泡汤，警局为这个吃苦受累，付出了伤亡的代价，却没有明显的成效。任其是谁，即便开始拥有昂扬的斗志也会慢慢削弱。现在警局里除了炎蔚，余年，聂远三个积极支撑着，大多数人都不愿再碰这个尖钉子。
　　张Sir突然想起来，问炎蔚，“聂远之前给我发了个信号。赵正义那边怎么样了？”
　　“不知道被江皓弄到哪儿去了？我在这边找了很久也没进展。那边要是有秦明的消息，先匡住他想办法救聂远。”炎蔚眉心纠结，挂了。
　　张Sir点燃一支烟开始沉默。聂远落到他们手里，这个消息对炎蔚的打击可想而知。炎蔚失去了夏汐，而今一定快呀疯了！它作为上司它叶没有办法。“唉……”张感觉到他们几个人像是被孤立起来的小岛，围在四周的全市汹涌的海水，求救无援。
　　昨天他接到上级林督察的指示，他委婉地表达了一个意见，就是可以适度放弃这个案子，因为这个案子太难，警方付出的代价不小。他的意思张程心里清楚，做做样子就好。张程笑了笑，如果面对难对付的罪犯都采取这种态度，这世界也就无所谓公正了。
　　做了数十年的警察，他理解身为警局上司的一些取舍之道，有些案子办不下就应该放弃。可是这个人由自己来当，张程是做不到的，多年来骨子里残留的血性不会允许。
　　此刻已经深夜，许多窗户里温暖的灯盏逐渐熄灭。沉睡的人们不会知道有人还在为此守护着，煎熬着。如何在江皓的毒爪下救出聂远，炎蔚发愁起来。
　　如果可以从城市上空俯瞰这片区域，炎蔚在东边的旧街区徘徊，江皓挟持聂远在北边的码头稳定不动，秦明则在南边暗处隐匿。他们就像各自为阵的三国，相互追逐又互相牵制着彼此。
　　老鼠与猫的游戏，引线已经点燃，谁才能全身而退。

　　第二十二章

　　躺在监护室里昏迷的余年情况似乎很不好，高烧不退。嘴里呢喃不停，却又听不清说些什么胡话。已经是凌晨年两点，赵君如固执地守在他的床边伏在病床的铁框上浅眠，人实在困乏，迷糊地做着梦。
　　赵君如一直没告诉余年她为什么会放弃几家大公司的高薪计算机设计师的职位，转而甘心当一名普通警察。
　　那是她十五岁的年纪，刚好初三毕业，趁着暑假准备出来旅游放松。
　　一路上她和她的一个网上认识的女性朋友准备到高启山上玩，骑上了单车，备好的干粮和水，连换洗所谓衣服也塞进背上的小包里。两人兴冲冲地蹬着自行车朝山上行去。谁知突然骑到半山腰上天上突然下起了震雨，雨势汤汤浩浩，豆大一颗，泥土里的嫩黄白菜苗在这瓢泼大雨里击打得乱七八糟的。
　　她们想找地方躲雨，可是这半山腰上别说亭子，人烟都没有。她和她的朋友也是求救无援。衣服完全打湿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冰冷的雨水让人发抖。
　　下山的路大都是斜坡，她们一路松开刹车放下去，谁知这时候她的自行车偏偏链条卡断，车子不受控制，她不知怎么跌跌撞撞摔进路边的灌木丛里，一身泥巴枯叶，又脏又湿。她的朋友竟然走在前面抛弃了她。
　　手机进水打不通，脚扭伤了，车子坏掉，一身污泥……这是她一生为止最狼狈的时刻。她无比渴望这是一场梦，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家里。
　　她在雨里抹着眼泪，等到天空乌云散去，夜幕低垂，身边还有青蛙昆虫一样的凄凉叫唤。而这时，终于有一辆车子经过，赵君如用力大声呼唤求救，车子的驱雾灯扫过她所处的灌木，只一瞬，便离开再没回来。
　　夜晚蟋蟀开始鸣叫，此起彼伏的恐惧包围了赵君如，她怀疑自己会死在这里。又一辆车经过，她还是用嘶哑的喉咙努力求救，可是车里的人似乎被昆虫的嘶鸣声遮盖，仍是匆匆行驶过去。
　　天已经完全黑掉，没人会再出现在山上。她想。突然刚才的车又倒回来，打开了尾灯，车里人探出头，对着她的方向喊，“有人吗？”
　　绝地逢生就是指她现在的情景，赵君如努力地喊，“是，先生，救救我。”声音像鸭子一样干涩。
　　那个人很绝然地跳下泥水里，没有嫌弃她身上的脏湿，一把将她抱进车里，脱下自己的外套批在她身上。然后再深夜一家一家找医院医生为她接骨疗伤。
　　他就是余年。赵君如在医生为她接骨的时候拼命握住余年的手，却不是因为疼，她想要一辈子记住他。
　　余年见义勇为救过许多人，送赵君如回她家后，隔了一段时间他也就忘了。但他不会明白赵君如对他的感情，单单一双援助的手对她而言，就是一生一世。她甚至想学古代女子以身相许，陪伴他走过一辈子。所以她悄悄打听余年的理想，为此抛弃了挚爱的文科，一路艰难地往理科的计算机系里挤，因为警察需要女子的行业极少，而计算机支援部门就是最大的一个。
　　她终于如愿以偿，余年却忘记了她，为一个她素未谋面的女孩黯然神伤，强行关闭自己的爱情。
　　赵君如就是一个外表清冷，其实内心细致的女人。她即便是在做梦，头脑意识里也清楚地提醒自己不要睡熟，以防余年醒来需要什么东西。恍惚里余年动了一下，赵君如立刻惊醒，她用冰凉的手摸了摸余年的额头，温度似有降低，但比自己的额头还是要烫些。余年仍是处于一片梦魇里，嘴里模糊地说着什么。赵君如凑近一听，似乎是秦明，可字字不甚清楚，无法综合整理出一个大概意思。
　　赵君如刚要撤回手，“不要！”余年突然睁开眼睛，抬起手紧紧扣住她，力道之大，捏得赵君如骨节青白。“余年！你醒醒！你干吗？余年！”赵君如拍了拍男人惊愕的脸，却沾上一手的汗水。余年鼓大眼睛望着她足有一分钟，大口喘息着，赵君如慌了神，眼泪都吓出来，“余年，怎么了？余年！别吓唬我！医生！快来呀医生！”
　　赵君如挣脱余年铁箍般的手，奔到床头猛地按下警铃。医生和护士连连跑过来，注射一针镇定剂，发疯一样的余年才松开了手，眸子里的亢奋的赤红色慢慢隐退。医生说这是人失血过多加之伤口发炎引起的不正常神经反应，睡一觉，烧退下自然就会好。
　　余年打了针，双手放在外面死死窜着，似乎在拼命克制自己的睡意。赵君如坐在他的床边疑惑着他的举动。
　　余年突然看着她，眼睛却是清亮的，“君如，快拿纸笔！”
　　“哦，哦！”赵君如也不明白余年干什么，到护士办公室里取来。“拿来了，干什么？”
　　“记下，A－K－5－0－4－7－U－7－9－2－0－W。”余年使劲睁开往下掉的眼睛。
　　“记好了， AK5047U920W。余年，这不是——”
　　“对，是跟踪器的代号，你快去局子的监控室，把源码找到，秦明的行踪就知道了。”药剂上来，余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皮，只得闭着眼抢白道，“你别管我，快去局子！我们一定要抓到他，聂远在他们手里。”说完，手一送，人沉沉睡去。
　　原来余年和秦明搏斗的时候将微型跟踪器安在他身上！如此一来就得趁跟踪器没被发现之前赶快找到他的行踪！赵君如恍然大悟般奔出医院。回到警局，情景令人差异，除了张Sir睡在办公室里值班，警局像个空腔。这么重要的时刻竟没有值班的人。
　　“张Sir，快醒醒！我要电子监控室的钥匙！”
　　张Sir抖了抖身子，“什么？钥匙，做什么？”
　　“余年在秦明身上安装了跟踪器！快！”
　　张Sir找出保险柜里的钥匙，立刻和赵君如进了监控室。找出源代码需要几处电脑的同时配合，并且不能出一丝差错，赵君如跑来跑去地换电脑，经历了一个小时左右的辛苦输入，终于能看见跟踪器在城市地图上的位置。赵君如忙得一头汗水，可是她和张Sir同事发现一个问题，红色的点在电子地图上并没有产生明显的位移。
　　赵君如担心秦明发现跟踪器已经将它丢掉，于是放大了那片区域的图片，将其做了XY轴的平面坐标系，让红点在坐标里的位移精准到一度一秒。
　　显示的数据终于有一丝轻微的变化，那说明秦明很有可能已经在他隐匿的窝点！
　　赵君如调出了片区的电子地图资料，转身对张Sir道，“派人去西华工厂捉捕吧！秦明很有可能在那儿。”
　　张Sir的神色沉默下来，赵君如忽然明白了，局子里的人在这么重大的关头居然没人值班，一定是顶头上司林督察的意思。“可是，张Sir，这是余年差点用命换来的！难道我们不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炎蔚，你人在哪儿？”
　　“我在金柳街的东段。有什么消息吗？”
　　“秦明华忆南部的西华工厂里，你得方位离他最近，赶紧过去拦截他，我带人一会儿就到。”

　　第二十三章

　　开往西华工厂的路上，炎蔚坐在车里看着路两边整齐的街灯沉默，广播里说整个城市即将迎来一场自北而下的西伯利亚寒流。炎蔚直觉地看了看窗子，明明关好的，却总觉得有无边的寒意侵入车内，冷得全身僵直。
　　如果还有什么可以阻挡他的思维，那个人也只有聂远。他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就会让他独自追赶赵正义。那么危险，他不过是个刚出道的孩子。
　　脑子里稀里糊涂的，不断重现聂远在他家里温顺可爱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套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一会儿是他缩在沙发里看电视剧。聂远喜欢看恐怖片儿，但心里又害怕，每次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手心却揪着炎蔚的衣角捏得死紧。他有时半夜又会梦魇，有次炎蔚看着他睁着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人却是没醒……琐碎的点滴融化在炎蔚的记忆深处，如同一把雕刻的利刀在大脑细胞里刻下他们的痕迹。
　　炎蔚心神不宁，他腾出手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按了几次都没点燃嘴里叼着的烟。“妈的！”一把将打火机丢在了车外。炎蔚看着前面，原来已经是岔路口了，他驶上右边的道路，开了四分钟左右边看到了那个名为西华的工厂。
　　炎蔚将车子停在厂外，以为会有人来收费之类，结果根本没有。他望了眼大门里的四座大楼，西华地皮虽大，然而已是走向凋敝的破败厂子。晚上大楼的房间里有一两间里开着灯，昏暗的光线更像是鬼片里传说的鬼火。他经过保卫室的时候，无人问津，几个男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玩扑克，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沿着路走首先见到的是底楼的大厅。炎蔚走进去拿了一件墙上挂着的蓝色职工衣套在身上，面对着大厅里的方位图想了想，四座大楼分别占东南西北，两栋是化工原料，两栋是原料加工，还有一栋是职员宿舍，一栋办公，除此以外只剩一间大型仓库。仓库呈“非”字型格局，易分辨货物，同样，也易躲人。炎蔚在职员宿舍，办公大楼和仓库之间徘徊了一会儿，直觉地选择了仓库。
　　将方位图记得精准的炎蔚极快就找到了仓库所在的位置。仓库大门没有锁，亮着不甚明亮的灯光，里面繁多的货物根本看不清。走进去，一步一步，炎蔚脚步放轻，仓库虽大，堆砌的货物也实在，听不叫脚踩在地面的声音。宽敞的仓库，炎蔚边走边小心地往两边巡视，走了一分钟还没到一半，耐心走到尽头的瞬间，眼前的情景却让炎蔚不知如何是好。
　　太出乎意料，寻觅的秦明就在仓库尽头的一张小木凳上坐着，一只手拿着沾染了乙醇的棉花签在大腿上擦着，也许他太专心了，根本就发现炎蔚，或许发现了，只以为他是一名普通员工。秦明头也不抬，继续认真地擦着已经染血的伤口。
　　原来余年那一脚力道不清，秦明以前在国外有次抢劫后逃逸，爬上空中悬梯时被飞机的螺旋桨割到了大腿，后来虽然小心治疗复健，大腿上的伤疤还是很深。伤疤下面是条小血管，余年那一脚挺猛的，将秦明的伤□生生震裂。染红的棉球掉了一地。
　　炎蔚愣了两秒，警察的本能让他掏出了手枪，枪口还未对准秦明的头部，秦明突然仿佛苏醒过来，一把将乙醇瓶子洒向炎蔚。炎蔚急急用手臂遮住眼睛，秦明却在这时打开了火机，向炎蔚抛了过去，炎蔚的手臂和胸前的衣服被酒精浸湿，遇到火苗“哄”地一声燃烧起来。呼呼啦啦的火势猛烈，而周围全是易燃易爆的化工产品！炎蔚迅速脱下外套，将衣服丢在地上拿起旁边的灭火器噗噗地扑灭了。
　　秦明在此刻已经摇摆地朝门口离去，炎蔚紧追几步，突然朝前一扑，将秦明直接按在地上，秦明岂会甘心束手就擒，一掌凌厉的手刀看向炎蔚的脖子，炎蔚侧身站起来，拖着秦明的衣服将他拽倒在地。秦明被炎蔚拉着往里面，一路上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物体固定住自己，手摩擦着地面却没有结果，突然秦明看准了一个铁零件，抓住它，朝他砸去，却被炎蔚先一步按在反着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秦明本想用腿顶他的而后背，炎蔚不知怎么总先一步窥探到他的思维，翻身坐在他身上，大腿狠狠钳住他的伤口处。
　　巨大的痛感疼得秦明闷哼一声，另一只手狂乱地扯住了炎蔚的单薄的T恤，狠狠拉下，借力勾住脖子将他搂到胸前，紧紧卡住他的脖颈。
　　炎蔚因剧烈的偷袭将秦明的大腿夹得更紧，“啊！”秦明痛喊，猛地推开紧钳的男人。
　　这样一来秦明就失去了胜算，炎蔚骑跨在他身上，两手压住了他的手，怕秦明还会使诈，狠狠地向上反提压制，裂骨之痛让秦明扬起了脖子，敞开衣襟下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冒出了大颗汗珠。“啊……”
　　两人还僵持着，秦明已经累得软下来，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炎蔚双目赤红，像头发怒的野兽死死困住秦明的躯体。
　　疼，真的好疼。秦明望着对方布满血红的眼睛，张开的嘴唇因为疼痛微微颤抖。“炎蔚你轻点！太痛了。”
　　“你也会求饶？”炎蔚嘴里说着，手上却不放松力道地注视他。
　　秦明竟然“呵”地笑了一声，“怎么不会？对别人我是肯定不会的，你，算是例外吧。”
　　“噢？我怎么算个例外了？”炎蔚边笑边说，手却不停地从身后掏出一只亮晃晃的铁铐，
　　准备将秦明铐住。
　　“因为我突然发现，I fall in love with you！”秦明说完望着天花板哈哈大笑起来。炎蔚正要铐住秦明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大脑有一秒钟的短路，手也不自主地抖了一下，幸好秦明没有借此机会反扑，炎蔚最终还是将他的手腕顺利地圈进环内。
　　秦明的手铐住，炎蔚将另外一个环靠在自己的手上。此刻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炎蔚也不担心秦明会逃走，从秦明身上翻下来，躺在地上休息。炎蔚长长地舒了口气，“你一直都是对爱情如此轻佻的人？”
　　秦明转头望着他，“怎么？你不信？”
　　“当然。”
　　“可我要是告诉你是真的呢？”秦明的眼睛似乎变亮了一些。
　　“也不信。”
　　“嗬，你够残忍的。”
　　“没你厉害。”
　　“呵呵……”
　　两个人平和无害地躺在地上，手腕相连，姿态像极了多年的老朋友。
　　“三年前兴建银行的劫款事件，你还记得一个被你们炸死的普通路人吗？”炎蔚转过头严肃地看着他。
　　“当然，我记得杀过的每一个人的面孔。”秦明无奈地看着窗外，忽然转过头来，“怎么你还会记得？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你只需要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炎蔚盯着秦明的眼睛像一只猛兽。“一个路人，你们也不放过！”
　　“他。是个意外。”秦明记得，刚截获押款车，警察就迅速尾追过来，江浩当时铺尾，扔了四颗手榴弹过去，而恰好当时有个一身白毛衣的年轻男子从礼品店出来。一场浓烟轻易将他淹没。秦明知道他一定活不了，却不料和炎蔚会有瓜葛。“手榴弹炸死，是我扔的，一命还一命，你来取吧。”

　　第二十四章

　　秦明说你来取我性命，那一刻，炎蔚真的产生了这样的冲动。脑海里一个恶魔高声叫着，杀了他，为无辜死去的小汐报仇！从眉心射过去！
　　拳头紧握，炎蔚直直看着他，男人闭上眼睛，神态安宁，睫毛和以前的小汐一样浓黑。心突然软了下来。人已逝，杀他何用？
　　炎蔚没有继续沉浸在仇恨里，他背靠墙壁，目光落在地面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你以为全世界的警察都那么容易上当？我不会杀你的，秦明。我要把你送进监狱。”
　　“刚给我带上情侣扣你就说出这种话，真是无情。”秦明也挨着他背靠着墙，双腿支在地面，秦明望着窗外似笑非笑。“你，原来是。”
　　对方没有再说话，秦明看着他，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寒流降临到这座城市了吧，空气里的寒意越发沉重起来，仿佛一桶冬天的冰水，冷过了心。手有点凉，秦明恶作剧地摸了摸炎蔚的脸，肩窝，对方仍是没有反应。他笑了笑，死死地昏睡的炎蔚哪还记得其他。
　　将他放在地上，秦明就着相连的手剥开男人的单薄衣服，冰冷的手触及到温热皮肤的时候，炎蔚还是无意识的颤抖了一下，灯光不明不暗地打在他的背上，矫健削瘦的腰肢平坦有力，秦明心有依依流连了片刻，才摸到那个地方，一枚小小的细针扎在炎蔚的肩胛骨下方，他小心地取出，放好，而后呆坐着望着沉睡的男人想，真是浪费，药剂恐怕已经消耗了三分之一。这倒好，你死睡着我也走不了。
　　高处的铁窗外，夜空深处灰黄色的云彩蒙蒙地透出一丝幻意，秦明心里有个地方像泥潭一样软软地往下沉陷，像是无底洞。从监狱望出去，夜晚应该就是这样吧，孤寂，无助，幽静。
　　突然的一阵鸟啼让秦明停止了胡乱的想法，趁着夜色将炎蔚扶出了厂子，拦上一辆车子，往郊区的一个小旅馆行去。
　　那是当地一个著名的GAY旅舍，秦明扶着昏睡的炎蔚，即使两人都带着手铐也没人怀疑，旁人只当是恋人间的情趣饰品。小旅馆的环境还算干净，老板只是用木板刷好油漆将房与房隔开，相邻屋子之间隔音极差。炎蔚是听不到，秦明却是受不了嘈杂的环境。他甚至想掏枪把隔壁叫唤的男人杀了。两人带着手铐，秦明活动也受限，坐在床沿拿湿纸巾简单擦了脸，脱下外套，倒枕在炎蔚的腹部睡下。
　　秦明是个奇怪的人，有许多稀有的怪癖，不喜欢枕头，喜欢枕人的肚子。以前的赵正义经常充当他的枕头。久而久之，患上了胃病。
　　这一晚，两人都睡得很熟，秦明居然接二连三地做了许多梦，有打斗的场面，小时候的情景，最奇怪的是梦到和人翻云覆雨，他脸朝下被人压着，看不到那人的面孔，忽而又颠乱起来，被那人翻身朝上，仔细一看却又是炎蔚的面孔，想要看清却又换了一个人的面孔，竟是师傅……
　　“不要！”秦明蓦然惊坐起身，按下开关，满间屋子啪的亮堂起来，明亮的灯光带来一股镇定的力量，他摸着额头，看手里的表，才六点半，窗外黎明还未破晓。秦明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睁着空洞的眼不知所措。
　　看着身边熟睡的人，俊朗的容颜，英气的眉毛，确实不错。如果时间还长，可以考虑……暂时不将他归在敌人的一类里。不过，干净是首选的条件。秦明盘算起来。
　　他说做就做，把昏沉的炎蔚放进浴缸，脱下他的裤子。水慢慢地漫过他的胸膛，秦明似乎对这幅景象十分满意。他最想做的事就是羞辱警察，特别是像炎蔚一样有一腔热血的优秀警官。
　　他也踏进浴缸，蹲下身坐在炎蔚的腿上仔细凝视安静的男人，他仍旧没有苏醒，关闭的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暗影，好似在梦中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形状美好的眉毛纠结在一起。如此贴近的秦明，居然全身震了一下，他不想承认的是，自己的确算不上一个好演员。
　　因为他在刚才，心动了。
　　这简直比斜塔被人扳正了还滑稽。秦明苦笑着看着熟睡的人。
　　慢慢地，慢慢地秦明凑上去在他的嘴唇上惩罚般狠狠咬了一下，直到炎蔚不安地哼了一声，看着他嘴角殷红的血液才放开了他。秦明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真的是腥甜的，他想，是不是好人的血和坏人的血味道不一样。
　　秦明吻了他的脖子，锁骨，留下一路印记，却最终没有去真正要他。秦明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放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像一个贫穷之后终身的人，白白放过一堆金子。
　　简单清洗身体，从浴缸里出来，换好衣服，甚至好心地给炎蔚洗了洗，帮他换上了一套廉价的新衬衣，秦明才扶着他回到床上。
　　天边开始泛白，秦明躺在床上发呆，他想起江浩在亲手杀了聂尤的第二天，站在天台上对他说，“如果尤不是警察，我想和他过一辈子。”
　　如果他不是警察，我想和他过一辈子。江浩站在几十米高的天台上，狂暴的风吹乱他的衣服和头发，秦明深深记得江浩当时的模样，面颊苍白，神色寡淡，如同一张薄纸，放开手他就会跳下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这句如果，秦明没有察觉到身边的炎蔚已经清醒。
　　“你怎么躺在我身上？”炎蔚推开秦明的头，劈头盖脸的就是一句。
　　他的表现在意料之中，却还是刺激到了秦明，“哦？”他满不在乎地朝着炎蔚讪笑，“怎么？昨天的热情你都忘了？！”秦明突然伸手过去猛地撕开了炎蔚的衣服，颗颗纽扣滚落到地上，炎蔚胸前一阵凉意。“你干嘛？你疯了！”
　　“你自己看看！”秦明嘶吼道，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何苦为了一个荒唐的谎言较劲。他还是拿来镜子。对方一拿镜子像妖精遇到照妖镜般震慑住，盯着自己的胸前和锁骨，“秦明你疯了！”炎蔚说完又犹豫了，因为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不适的症状。
　　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秦明讪讪地笑道，“我没疯，昨晚是你疯了。”
　　炎蔚模模糊糊地想起昨晚，似乎有些印象，太阳穴突突地跳，根本又想不清。他不知道自己中了麻醉针，而药剂里一些成分会使人产生奇怪的幻觉，仿佛沉醉在spring dream。
　　“你，你会答应让我上？”炎蔚还是不可相信。
　　秦明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渴望和他纠缠不清，可说清事实却太丢脸面，“好吧，昨晚我们就当时一夜露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也可以停止询问。”
　　炎蔚还想说什么，秦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也作罢。
　　“我饿了，出去吃早饭。”秦明站起来，连带的手铐拖着炎蔚跟着站起来，没经过大脑地回复道，“等一下！我，我要带你回警局！”
　　“嗬，现在什么时候？”
　　“9点半。”
　　秦明像看小丑一样眼神奇怪地看着他，“随便你，炎蔚。11点钟之前我没回去，你就等着给聂远收尸吧。”
　　秦明就是这样的人，表面上给你做选择题，其实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第二十五章

　　旅馆出去的街对面，是个陈旧的小餐馆，老板也是见惯了这些的人，端上两碗米线便离开。秦明似乎对三鲜米线情有独钟，一直慢慢地吃，炎蔚望着墙壁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走过了十点，心急如焚。
　　秦明突然抬起头，“老板，再来一碗。”
　　“好嘞！”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河鲜米线呈上桌。炎蔚眼见秦明很享受地慢用着，实在坐不住了，“你能不能快一点！”
　　“尽量。”秦明吹了口气，把米线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你是故意的？我警告你，如果聂远少了一根汗毛，我直接把你送进监狱。”
　　秦明扳下炎蔚的手，戏谑道，“你放心，有人会好好照顾他的。”故意拖长的“好好照顾”在炎蔚听来心里很不是滋味，好不容易上了车也是如坐针毡。
　　到达红河码头后，秦明逼炎蔚照规矩蒙上眼睛。炎蔚没心思反抗，由着秦明带他在繁多的废旧工厂区域稀里糊涂地绕圈，才走到江浩所在的秘密地。而此时的炎蔚记忆里的路线已经混乱不堪。取下黑布的那刻，视网膜竟有短暂的模糊。
　　炎蔚终于明白秦明的目的，他们现在站在一家废工厂的二楼的一个铁门外面，这样构造的普通楼层码头遍地都是，即便炎蔚要再次来抓捕，没有垂直上空精准的方位确定，他们在这里稍微一躲便如同走进迷宫，根本不易找到。
　　站在门口的秦明正欲敲门，突然屋里传来一声大叫，“不要！疼——”
　　聂远的声音！是聂远！这般凄厉冰箭似地猛激到炎蔚，他像头发怒的狮子，不顾一切地冲向铁门，“轰隆”！
　　“谁？！”
　　“炎哥！”
　　“小远！”
　　秦明被炎蔚突然冲撞连带拉扯，失去重心跌倒在地。“炎蔚，你！”
　　炎蔚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手拖着秦明冲上去一手拉开江皓，狠狠抱住坐在床上的男孩，又推开身子检查般看了看，“没事吧？”
　　“我，我没事。”紧拥在怀的男孩既惊且喜，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说话都打结。
　　忍着怒气的秦明站在床边，一只手连着炎蔚无奈贴着聂远的背。江皓跌坐在地有些不知所措，两人眼光一扫而过，仿佛成为了煞风景的多余道具。
　　亲密地抚摸着男孩的脸颊，炎蔚久别重逢般深情凝视着他，不知不觉连话语也温柔起来，“刚才怎么了？是不是他——”炎蔚指着江浩。
　　男孩还未开口，江皓突然站起来抢白道，“是我，怎么样？我就是看上他了！”
　　聂远急急拉住冲动的炎蔚，“炎哥，不是的！我脚伤复发了，他，他在帮我。”
　　炎蔚半信半疑地在两人间徘徊，空气里残留着浓郁的红花油的味道，见聂远衣着整齐也就信了。只是心里纳闷为何江皓会做这样的事。
　　“你们的爱情戏演完了没有？”秦明提起带着手铐的手腕，头别过去望着窗外，示意他可以取下。
　　炎蔚清楚现在的处境，他和聂远在他们的地盘，要死要活还不是秦明一句话。“秦明，你说过不杀无辜，放了小远，我就解开。”
　　“你真以为我傻呀？钥匙根本不在你身上！我昨天把你全身上下都摸透了，没见有什么东西。这铐子还钛钢材料，你还真是为了抓我才费了不少心思，对吧？”
　　秦明推测得完全正确，炎蔚的确特地为他配的，为防止逃逸，将钥匙放在张Sir手里。
　　“钥匙在哪儿？”秦明狠利的眼神盯着他。
　　“确是不在这里。”炎蔚看着他，“在局里。”
　　两个人相互对峙，目光如炬，无形的压力使空气沉闷。彻底戏弄的愤怒让秦明眼里火光乍现，“炎蔚，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着把一个跟踪器丢给聂远，“你快点回去把钥匙取来。否则，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砍断他的手！”
　　江皓接过像胸针的监视器，别在聂远的腰上。男孩扫了一眼秦明，又看炎蔚，“好，你不要伤害他。我立刻回去拿。”刚下床踏到地上，醒目的红肿脚踝立刻映入炎蔚的视线里，揪得他心疼。“他这个样子怎么走？！”
　　江皓也担忧地望了一眼秦明。
　　秦明的手腕狠狠压制住炎蔚，“与我无关。”一看聂远居然站在那里看炎蔚，“你快走！”
　　聂远不再说话，脚步颠簸地离开了房间。
　　另一头张Sir开车到达现场时，打不通炎蔚的手机，搜遍了整个工厂也未找到人。赵君如回到监控室发现红点仍然保留在原先的工厂的位置，就知道秦明已经发现了，而且暗度陈仓早已离开。赵君如恨秦明细致入微的敏捷，更恨上面居然对这个大案采取放弃的态度。
　　回到警局，两人就着沙发轻易睡着了。第二天是张Sir的手机顽固地将他们震醒，手里那一头大声吼着，“张Sir，我是聂远，我在楼下，你快出来。”张Sir琢磨着语气不对劲，立刻下了楼。然后就看到坐在花坛边的聂远，“你怎么逃出来的，什么事？”
　　“钥匙。炎蔚的手铐钥匙。”
　　听见这话，张Sir转念一想就觉得不对，聂远能回来肯定是炎蔚变相那自己去换回来的，而他要手铐的钥匙多半是秦明的需要。“不行！我们要商议一下。”张Sir还没说完便被聂远捂住了嘴巴，聂远一手捞起上衣，神色激动地指向皮带上明显的别针似的东西。
　　赵君如伸手取下，仔细端详，立刻识别出来，大脑飞快地回想这种类型的监视跟踪器的功能，显示地点，声音。突然她眼睛一亮，故作惊慌地大喊道，“聂远，你怎么了？怎么晕倒了！”
　　聂远和张Sir明白过来，三人故意很慌张地踏着台阶奔回警局，假装一阵衣服悉悉索索的声音以后，她和张Sir再配合着说了几句担忧之类的话。赵君如回实验室取了个真空玻璃管将监视器小心放进去，再抽完空气。
　　真空是无法传声的。监视器现在已经算是蒙蔽了。赵君如终于放下心呼出一口气，“可以了，现在我们来计划。”
　　那一头的无线被掐断，江皓这里什么也听不出来，反而是之前女人尖锐而慌乱的声音弥留在他的耳膜里回响。在这两天里相处的时光里江皓感受到聂远带来了尤的感觉，他生气的眼睛，熟睡时安静的睡颜，鲜活的体温和气息简直就是尤的味道，让他情不自禁产生了尤死而复生的奇怪幻想。江皓紧紧捏着拳头，他知道这会是致命的毒品，可他戒不掉，此时此刻更无计去揣度其它，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聂远，你怎么了？”
　　屏幕上代表聂远的绿点开始移动是在下午三点二十四分。秦明凑到江皓的耳朵旁悄声细语地说了一会儿，炎蔚站在一边听不清更是无法从口型上揣测他的话。说完后江皓点了点头，走出房间，消失在炎蔚所能触及的视线里。
　　空荡荡的房间里炎蔚和秦明并作在椅子里，秦明手里叼着一支烟，看着他笑了笑。
　　这样诡异的笑容让炎蔚心生不安。
　　“聂远最好别玩儿什么花样，否则我真的会铤而走险。”秦明的真切的狠利想法连掩饰都懒得做，对着炎蔚吐了口烟。
　　不熟悉的烟味呛得炎蔚有些心烦，“你到底回国有什么目的？这样和警方干耗对你也没有好处。”
　　起了阵风，烟雾散尽，露出秦明真切的面孔，他朝窗外看了眼，背对着炎蔚抛了句，“我乐意。”
　　监视器放在屋子里另一间小卧室里，炎蔚被秦明套着陪他呆坐，手放在茶几上像被钉子盯住，视线却时不时往卧室里瞟，监控器像只猫在炎蔚心里抓，挠的他坐立不安。一见身边的人正在惬意抽烟，恨不得一拳打死他。
　　此时的秦明虽然侧身背着他，可是炎蔚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余光所能触及的范围，若炎蔚真敢动手，他有十足的把握将他击倒。
　　正在这时江皓回来了，“安排好了。”

　　第二十六章

　　红点接近红河码头的时候，江皓快步登上顶楼的天台，拿着电子望远镜远眺周遭。
　　对面的青山，雾后迷蒙如洗。新鲜的玉兰树花朵满枝头，一朵朵白色的像荷花。江皓忆起以前刚回国的时候，许多植物花卉都不认识，第一次看见玉兰，指着它说是说是白荷花，聂尤站在一边浅笑，伸手从树上摘了一朵道递给他，故作绅士道，“玉兰代表我的心，献给皓王子陛下。”他一手捧着花，另一只手别在身后，微微弯腰，如在眼前。江皓的嘴角不自觉地轻扬起来，心想若是还能和尤去山上游玩，又会是怎样一番愉悦光景。
　　江皓想起聂远的容貌，却是和尤极像，如同他的重生一般。视线随着目镜逡巡着，不久一辆汽车驶入观察范围，车子沿着灰白的公路行驶了几段，最终停在红河码头外的沿海公路。停留的地方恰好是个卖百货的海边小屋，车子停在房后，阻挡了直射的视线。
　　三四秒后一个人从雪白屋棚后方走出来，江皓调大目镜定睛注视，是聂远，他脚不方便，步履缓慢。
　　江皓并不急于下去接应，再次将视线定格在杂货小屋，并没有人走出来，这才半信半疑地下了楼。路过二楼的时候，秦明正巧望着窗外，两人会意地点了点头。
　　聂远走进一条巷道里发现江皓就站在尽头拐角处等他，他忍住痛楚尽力加快脚步跟上去，站在江皓的面前自觉地闭上眼睛。不料对方却主动挽住他，“不用蒙了，我扶你走。”
　　聂远想到他哥和江皓的事，不知道怎么眼皮跳了一下，十分决然挣脱江皓的手，冷冷地说道：“不用，请你带路。”江皓没有为难，顾及到他的脚伤，一路慢慢行走。由于睁着眼走回秘密小屋，聂远发现原来小屋距离公路只有一里多的直径长度，适合逃逸。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屋，秦明看见聂远的情景，朝江皓警示地横了一眼。他早就清楚江皓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提点他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男孩走到秦明的面前，从兜里掏出钥匙，“给，铐子钥匙。”
　　秦明的眼睛利剑般扫过聂远，将钥匙拿到手里，拉着炎蔚走到二楼外的走廊。钥匙是配对的，“噔”的一声，锁弹开，秦明顺利打开手铐，扔了出去。接下来该怎么做，却是横在四个人前面的一道难题。炎蔚和聂远都清楚他们不可能白白放掉自己，即使放掉自己，他们作为警方也理应进行拘捕。可是以他和聂远，赤手空拳。说出来未免太滑稽。
　　此时，空气陷入一种从未有过的胶凝状态。四人站在走廊里望着不远处的海浪，沉默不语。
　　最先开口的人是秦明，“你们走吧。”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的浪花里，手枕在栏杆上不动，似是一座身形刚毅的雕塑。
　　聂远和炎蔚万万不会想到，狠辣如秦明竟会做出这个决定。
　　似是解释般，“这次回国是为了报仇，和你们无关。但我不杀无辜不代表我就不杀警察。”
　　聂远计算着张Sir带人埋伏时间，心里忐忑起来，匆匆看了对面的两人，对炎蔚道，“炎哥，走吧。”
　　男孩对炎蔚的保护江皓刻在心里，瞳仁中流露的色泽分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
　　两人微风般消失在拐角，江皓无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聂远的后脑勺有两处漩涡，江皓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给尤拨弄头发时的光景。江皓正欲转身，眼角的余光忽然扫视到移动的身影！有埋伏！江皓暗叹不好，敏捷地朝秦明使了个眼色，两人选择不动声色地退进房间。
　　回想起上午监控器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江皓觉得胸腔仿佛被人拿斧子劈出个大洞，呼呼地吹进冷风。
　　聂远不是尤，他敢下手，他敢。
　　张Sir带领的人马很快在附近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小心逼近。可要知道江皓秦明从小就是在枪林弹雨里经历磨练出来的，他们做的事除非迫在眉睫，否则都会给自己备好后路。
　　聂远和炎蔚进入了警方的安全区域。此刻的江皓回小屋的卧室藏匿好了必备的东西，将一把G95冲锋递给秦明，自己身上也斜跨一个。“已经给三儿他们发了信号，走吧。”两人根本不怕警察，从二楼卧室背面的小窗口跳了下去，落地恰巧在两栋工厂楼之间的大水管上，蝙蝠般飞快而平稳地前行。附近有警察紧追过来，子弹嗖嗖嗖的飞过头顶，江皓不怕，他要借着接近死亡的熟悉声音警告他自己，自作多情，错得有多离谱。
　　奔进一条巷道的瞬间，两个警察飞快地围扑，江皓跳下水管，回头给了前面的男人一枪，“砰”一声回响在空气里，子弹射到水管上，火光四溅。警告的意味极为明显，但江皓现在不想杀人，尤其是在尤的弟弟面前。
　　张Sir迅速集合人在西南方向沿山路的方向拦截他们，秦明跑在前面，找到一处水泥墙体隐藏进行反攻，趁此机会加大火力压制后方的警察，掩护江皓奔过来。十多年的配合两人极为默契，很快就撤离到沿海公路边缘。而此刻，秦明和江皓的退到一处土丘背后，他们的身后再无任何可以遮挡的物体，撤退成为难事。
　　正巧这时，沿山公路飞速奔驰下一辆捷豹越野车，冲出道路，朝秦明的方向驶来。江皓借助土丘，举着G95冲锋枪的猛烈火势强力阻挡警方的移动，子弹壳的腾腾地掉了一地。
　　张Sir带领的部队攻击方位集中向了捷豹，可是没想到车子的玻璃竟是防弹设备，张Sir一行人带的64手枪根本毫无作用。驾驶的人是个飙车老手，非常会借助车轮卷起的尘雾做掩护，车子轮胎左弯右拐，根本看不清离地半米内的情形。在警方紧罗密布的火势里，车子仍是义无反顾地行驶到秦明身后。
　　警方的人前移围捕，车窗突然探出一把重型冲锋架在窗口狠狠扫荡，砰砰砰地，子弹横飞，火星劈爆。秦明和江皓弯着腰在车子的掩护下从背着警察的一方顺利登上车，车门轰地一关，捷豹的强大引擎带着一股泥土烟雾迅速驶进沿海公路，奔驰而去。
　　秦明离开是贴在车窗玻璃上的不屑神色张Sir看得一清二楚，这次包围拦截他已经集合手下所有人员，但没用。面对秦明一伙狠角色，上级若不大力支援，单凭几个热血警察，没枪没人，想要捉捕简直是痴人说梦。
　　米黄色的捷豹闪电消失在公路尽头，张Sir忿忿地对身后说了句，“回局子。”
　　一路上车里气场低沉垂丧，张Sir坐在副驾驶的位置，透过悬挂于头顶上方的后视镜不时地瞟向后排，聂远和炎蔚未开口说过一句话。虽然当时情况混乱不堪，但他记得追击秦明的时候炎蔚未曾出手，这个场景令张Sir心脏仿佛遭了一记闷拳，难以言状的酸疼。“聂远，腿伤好些了吗？”
　　“嗯。”
　　“回去让医生重新检查，放你假，待完全好了再来上班。”
　　“好。”聂远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
　　回到警局人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各司其职。聂远让炎蔚替他取一样东西，走进张Sir的办公室，反手拨上门的锁。
　　意识到聂远可能有话要说，张Sir先缓和道，“坐，想说什么？”
　　“我哥死了，是江皓杀死的。”男孩站在桌边，定定俯视，波光潋滟的眼神让张Sir无法回避。聂尤死于这样的原因并不难猜，但也超出张Sir的意料。他以为聂尤潜逃到国外。
　　“所以我哥是冤枉的！一定不是他出卖的情报。我要把那个人幕后的线人查出来。”聂远继续申辩，固执的目光如同刺破云层的朝阳，直直射入他的眼里。张Sir察觉到聂远似乎在隐瞒什么，有好像已经袒露了某些情绪，整个人在他的眼里有些恍惚，根本无法感觉到他的内心深处翻涌出何种情感。
　　压抑的空气是被炎蔚的敲门声打破的，聂远顿时仿佛变了一个人，苏醒似地离开了房间。
　　待男孩走后，张Sir回忆起他复杂的眼神，蓦地雷电般弹跳起来，难道聂远以为线人是我？！

　　第二十七章

　　看完医生，炎蔚本来准备送聂远回家，谁知他执拗地提出坐公交环城的要求。手表的时针转过了七点，炎蔚犹豫地扶他上了公交车。
　　近乎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聂远的头偏向窗外，一语不发。就那样安静地凝望着车窗外面的霓虹城市，出了神。炎蔚坐在他的旁边，感受着天色渐渐黑暗，城市里的店面亮起灯火，多日奔波的疲倦席卷令他沉沉睡去。
　　乘客陆陆续续沿着一路的站台下车，清空后的车子仅剩下他和炎蔚。聂远喜欢空寂的公交车，像个狭小的铁皮盒子，把自己装在里面，无论盒子外面多大的风雨，多大的喧扰，统统隔离在外面，淋不到也打不湿。
　　小时候有个夏天，阳光特别毒辣，菜田里的泥土干裂地张开了缝儿。奶奶和聂尤拿着锄头先出去，让他带着种子赶来。炎炎正午，他背着种子到田野的时候，已经热的快要晕过去，于是撒气似地坐在田埂上大哭起来。童年的记忆时隔多年，痕迹也已淡忘不少。但他始终记得聂尤站在他的面前像个小大人训斥他，“没什么好哭的！遇到点挫折就抹鼻子，你还是不是男子汉！”聂尤说完很决然地走进炽烈里继续撒种子，毒辣的阳光几乎晒熟了他的稚气未脱的小脸。
　　聂远一直记得那个场景，哥哥就像海边屹立的铜像，即使电闪雷鸣，狂风海浪，也抵不过他的坚毅。无父无母的童年时光里，聂尤的存在对他而言比传说里的狮子王更加震撼，因为他是活生生立在眼前的神。
　　车窗外缠绕着晶莹绿色小灯的银华树一闪而逝，回想起来，那时的聂尤不过十三岁，十三岁的男孩放在城市里又算什么呢？但于他们的家庭，十三岁早已将他反复磨合成一块上好的璞玉，即便还未显型已透出成熟。
　　下车回家路过超市的时候聂远让炎蔚进去买菜，对方纳闷，“你要做菜？干脆在外面吃吧。”
　　“怎么，嫌我炒得菜不合你的胃口？”
　　“哪能呀！当初可不就看上你的手艺才把你拐进门儿的。”炎蔚一手搂着聂远的肩膀，站在超市外说得煞有介事，旋即又正色看着他，和声问道，“你不闷啦？”
　　聂远见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憋不住乐了，“逛了一大圈，再闷就变成大头鬼了。”
　　“这可是本大爷陪同的功劳！”
　　“是是，是你的功劳还不成吗？废话连篇，快去买！”聂远坐在超市外的一排空椅子上，微微垂头拨弄手指不再搭理。
　　炎蔚看他脸色雨后见晴，也放心走进去。聂远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事爱闷在心里不喜欢说出来，往往选择自己承受，然后自我开导。炎蔚真怕有一天他会遇到受承不了的事。
　　打开家门，一股清淡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像是老人轻轻慰藉的手掌，抚慰着疲倦的肢体。家的温情浅浅蔓延至心底深处，聂远夺过炎蔚手里的蔬菜走进厨房。茶几冰箱上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炎蔚忙活着清理了一遍，偶尔进厨房取东西。彼此各忙各的，又是为了一个家。这样温馨的类似于男耕女织的平淡生活满足到身体里的每个细胞。连瞥过对方的眼神都是暖热的。
　　餐桌上炎蔚一个劲儿地给聂远夹肉，像个老人止不住念叨，“多吃点，都瘦成根豆芽了。”聂远望着小山似的肉丝，苦笑不得。“我把这些吃完就得成肉丝升级到肉球。”
　　炎蔚拿筷子的一头轻敲聂远，“正合我意，晚上慢慢啃。”
　　“你——”聂远经不起炎蔚的情语，埋下头安静吃饭，耳根子悄悄爬上红色。
　　彼此都是熟悉的，熟悉的身体，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味道……水汽升腾起来，慢慢模糊了浴室里的大镜子。炎蔚的呼吸慢慢占据聂远身边的空气，像是不容置疑的灯光从后面环过他的身体，浅浅吮吻起来。温柔的喘息如同蚕丝的滑过脖颈，肩膀，渐渐地聂远的眼神慢慢迷离起来，他轻轻地捧住了炎蔚的脸颊，凑了上去。冬雾般的水汽环绕在他们身边越来越浓，聂远再也看不清镜子里朦胧的胴体究竟是不是自己……
　　迷蒙之中聂远感觉自己被抛到了很高很高的地方，贴近淡蓝的天空，他努力地远眺四周，一片白茫茫的不是云朵也不是雪花。举目四望，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一个人，孤寂的恐慌感深深摄住了他，“哥，你再哪儿？”“炎蔚，炎蔚！”
　　炎蔚是被身边慌张的叫喊声吓醒的，聂远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空洞，吓了他一跳。“做恶梦啦？”炎蔚急忙打开卧室的灯，坐在旁边观察他，“聂远，醒了没？”
　　聂远的额头上浸出密密的汗水，眼睛不知看着哪儿，像是听见了炎蔚的话，又好像没有。炎蔚抽出一张纸巾给他擦汗，手掌触碰到皮肤煞那条件反射般电了一下，“怎么发烧了！”
　　炎蔚也不再耽搁，匆匆把他扶起来，给他穿好衣服裤子，怕出去着凉加重病情，又披了一件外衣套在他身上。聂远发着高烧脑子里几乎没有意识，剩余的理智也快要被高温剥夺干净，但他迷迷糊糊地还是听见了炎蔚若有若无的声音，配合地趴在他背上，安静地昏睡了去。炎蔚庆幸聂远还乖巧，不闹腾，于是稳着身子踢踢踏踏地奔下楼。
　　坐在出租车上，炎蔚握着聂远的手，扶他靠在自己身上，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心也跟着纠结成一团乱麻。炎蔚不是个只顾自己欢愉的人，因为以前和夏汐在一起的时候，害小汐发过两次高烧，后来他非常注意这些方面，懂得应该怎样照顾受的一方，可他就不明白，明明做好了事后防御，怎么还会发烧？
　　值班的医生粗略检查后没说什么，给他开了药，炎蔚扶他放在急诊室的床上，一个年轻的护士给他扎针，扎了两次都没刺进血管，炎蔚看着聂远昏迷里闷哼了一声，之前的焦急一下子爆发出来，“你到底会不会呀！？”
　　护士估计也是值班熬夜火气大，“你凶什么凶？干脆自己来呀！”最后护士还是刺准了静脉血管，挂了点滴，气冲冲地踩着高跟鞋走了。炎蔚盯着聂远手背上拱起的一块青紫，心里忿忿不悦。他想去问医生到底为什么会发烧，又怕医生察觉到其它不必要的事情。
　　聂远醒来已经是天亮以后的事情，清晨的阳光薄薄射进白色病房。他对昨晚的事情有点印象，记得炎蔚好像为了什么发脾气，可他现在人呢？
　　似是心有灵犀般，炎蔚推开房门走进来，手里提着聂远爱吃的余记的皮蛋瘦肉粥，放在桌上看着他笑，“小样儿，饿了吧？”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已退下，“起来吃饭。”
　　聂远的针头已经拔了，可他发烧后身上酸软无力，炎蔚扶他起来，背上垫了个枕头，让他靠坐在床边，喂他瘦肉粥。聂远把这一切细节看在眼里，心里暖暖的，他可以端着碗自己吃，可他没做，任炎蔚像个奶爸一样一勺一勺小心地喂他，聂远吃了几口看着炎蔚突然笑了，“你可以去替补海格。”
　　炎蔚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呀？他，他是巨人，我又不是。”
　　男孩水灵灵的眼睛含着淡淡的笑意，细长的指尖缓慢地滑过他的下巴，那里青葱一片，草长英飞。
　　“小子，这可是因为你，得留着作纪念。以后专门扎你！”炎蔚还协调地做了个熊抱的动作，聂远嬉笑着像只小猫缩进被子里，床面拱起一大块，炎蔚伸手把那块柔软的东西抱住，“还躲？看炎哥哥怎么收拾你！”
　　医生进门看见的便是这幅外人不宜的欢乐景象，他尴尬地站在门口，“咳咳。那个病人家属，嗯，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第二十八章

　　炎蔚不禁紧张起来，“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哦，你放心，没什么大问题。这份血液测析刚刚检测出来，报告里显示他的血小板和红血球底于正常值，你做家属要注意一下，平时多让他吃些有营养的高蛋白食物，另外我再开些药片，记得按照规定按时服用。”医生手里的原子笔在纸张上哗哗写着，继续说着，“我们这里是小诊所，有条件你可以带他到大型医院再检查一次。”
　　“哦，好。”炎蔚跑到药房里取了药。聂远已经穿戴好坐在病房，天蓝色的薄衫套在身上，炎蔚顿时感到整个房间都变得青春逼人，男孩的双手撑在床沿，犹豫地，“我给张Sir替你请了假。嗯……炎哥，今儿陪我吧。”
　　炎蔚斜睨着眼，嘴角噙着笑，“陪你干嘛？”
　　“陪我……嗯，我也不知道。出了医院再说，我不习惯这里。”，
　　不习惯的结果便是炎蔚满心担忧地带着刚刚病愈的聂远跨进游乐场的摩天轮，任风贴着脸颊呼啸而过。炎蔚睁开眼从上百米高的空中俯视着地面，聂远呐喊着，就在他的身边，全然不似医院里的样子，周遭腾起的尽是鲜活的生命力，响亮亮的！
　　就是这样！摩天轮翻过最高点的时候，炎蔚仰望着天空大喊聂远的名字，天蓝得那么纯净，云朵白得那样柔软，肺叶里每一个细胞都是饱满的，血液自由沸腾着！
　　玩到很久，炎蔚注意地保护着男孩的脚，除了滑雪之类剧烈的运动，将游乐场能玩的游戏统统玩了个遍。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筋疲力尽，肚子饿了，选了一家快餐店，坐在店外的小伞下吃鸡腿。不远处闪烁的霓虹灯盏像是一串发亮的花藤从天空深处垂掉下来，聂远觉得霓虹灯在这样的黑空里尤其好看，“炎蔚，谢谢你。”
　　“为什么这么说？”炎蔚有点不知所措，聂远一般情况就叫他“炎哥”，只是偶尔喊他名字。
　　“说了你不许笑。”男孩细细吸吮果汁，抬起头说，“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来游乐场玩，嗯……特别开心。”聂远说开心的时候嘴唇张开，露出整齐的牙齿，一束强光照耀下尤其醒目。
　　炎蔚无言以对，老家大堂墙上的照片历历在目，他朝腼腆的男孩微微一笑，心里却是酸疼酸疼的。炎蔚拉着聂远站在旋转木马的大棚旁边照相，“咔嚓”一声，两人灿烂的笑容定格在方寸间，身后水晶瀑布银河一般，遥遥闪光。
　　余年坐在病床上，一直听母亲在身边唠叨，最近他的父亲有意利用职权想把余年从侦查队调往档案科，他认为余年呆在刑侦队经常受伤，实在危险，更何况余年是三代单传，老一辈宝贝得不行，生怕有什么三长两短。
　　余年听的耳朵发飙，正巧这时赵君如赶来，手里提着鸡汤。一进门就愣了，她没有预计到余年远在福建的母亲来这儿，一时之间进退两难，“余年，张Sir让我代表大家来看看你，你和阿姨慢慢聊，我还有事，先走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保温蛊放在桌子上，妇人朝她笑了笑。余年心里特别烦母亲对他的念叨，“妈，没事儿你就回去吧。我有事问同事。”
　　余年已经25岁，一直没有女朋友，害得全家人担心不已，现在看情况是有着落了，妇人暗度，“好，人家来看你，你得谢谢人家。”转而又对赵君如道，“有空到我们家来吃饭。”
　　余年母亲走后，赵君如坐了一会儿，明知之前的话是借口，还是开口，“你真的有事要问吗？”
　　“秦明的事是什么状况？”
　　“还能有什么情况，林督察放弃这个案子，人员组成都困难，他们逍遥在外。”
　　“我觉得可能还是得从三年前查起，尤其是他们在这里的那个幕后线人，我想有可能是警方内部的人。”余年说到，有补充了一句，“我是指聂尤之外的人。”
　　赵君如看着床单，无数飘零的数据浮游过际，“有这个可能。”如果真的是这样，调查起来就会比想象中麻烦很多。“三年前和秦明接触过的只有赵正义，他手里一定有线索。要想抽丝剥茧，必须先找到他。”
　　“嗯，局里没人受伤吧？”
　　赵君如明白他主要指炎蔚，“没有。你，把汤喝了吧，再放就冷了。”说完转身去盛汤，赵君如的长发盘在脑后，撇个素净的发夹，很干净利落的样式。她的手经常除了按键盘之外没干过什么粗活，细细长长的，在白炽灯下连青色血管都看得见。余年近乎专注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心里有个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羽毛温柔撩拨着，接过青瓷小碗时，余年握住了她的手，“君如，待这个案子结束，我就娶你。”
　　“砰”，女人捂住嘴，眼眶里的泪水轰然决堤。
　　窗外的白色野玫瑰盛开了一季又一季，终于，我等到你。
　　秦明坐在窗户边擦枪，自从他杀了第一个人以后便秉承了这个习惯，清晨的微风携带着丝丝凉意破窗而入，扬起帘子，他偶尔看一眼楼下。三儿走进来，带着一口袋盒饭，“老大，还没找到人。他真还贼！”
　　那个名叫三儿的人话里指的人是赵正义，秦明江皓离开的时间里，他负责盯他，可是这么多天并没有进展。
　　三儿把食品袋放在桌上，“我今天看见小区里多停一辆车，估计里面有人。”
　　人在三儿的口中不外乎警察，秦明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枪支弹药，权衡利弊，秦明还是决定亲自出马。赵正义，你想躲？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
　　秦明离开宾馆的时候电子表上显示的时间是10：23。从郊区到金柳街，大约五十分钟的车程。
　　在赵正义的楼下蹲点的人就是炎蔚，游乐场后第二天他就开始守在小区，警察的直觉也告诉他不止一个眼睛盯着那个窗户。而今天那辆停在大榕树下的车不见了。炎蔚一个人守着也难捱，准备出去买份报纸，就在书摊上乱翻时，炎蔚的余光瞥见一个人，赵正义。
　　炎蔚仿佛被人推了一把，猛地飞奔上去。赵正义发现后，拔腿就跑。炎蔚腿长，借着优势不断缩短距离，将赵正义逼上小区临界后山的栏杆。栏杆隔离的后面山坡逶迤向上，最高处的再向前便是乱石丛生的悬崖。
　　两人都清楚附近地势的构型，赵正义背抵在两米高的栏杆上，犹豫着要不要跳翻过去。
　　“够了！赵正义，别逼我开枪。逃跑不是办法，若秦明找到你，后果，你比我更清楚！”
　　赵正义制止了跳跃的动作，眼眶湿润地带着请求，“炎警官，如果，我自首，你能给我缓刑两年吗？”
　　“为什么？”
　　“我的母亲患了肾衰竭，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只要你答应，我就帮你找到秦明。否则，我即使跳崖也不会与你合作。”
　　炎蔚站在原地寻思片刻，答应了。
　　赵正义带他进了屋，病怏怏的女人坐在沙发上，看见炎蔚手里的水杯突然坠地。赵正义没有顾及母亲，示意炎蔚跟着他走进卧室，赵正义打开了衣柜里的暗门，炎蔚紧随其后钻了进去，他这才发现原来赵正义家里有着如此特殊的格局。
　　木板隔离起来的狭小空间里，赵正义打开了昏黄的灯光，他走在炎蔚前面停住，转身将地面的薄毯掀开，炎蔚继续看着他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摸出一把钥匙，□地面木板上一个极小的锁洞，“吱呀”一声，木板打开了，昏黄的灯光下炎蔚不自觉地一惊！
　　赵正义小心取出了那团包裹着棉麻粗布的物体，“炎警官，这就是秦明找我的原因。”

　　第二十九章

　　赵正义将沉重的物体放在地面，掀开棉布。竟是一款美式的LK85型重型炸弹！不仅如此，放炸弹的箱子里铜皮子弹满满挤在一起，至少也有两千颗！炎蔚不得不震惊，秦明私购军火的手段确实厉害。
　　而赵正义接下来说的一句话更让炎蔚震颤三尺，“这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秦明还有一批更大数量的军火枪支。”
　　“藏在哪儿？”
　　“金沙博物馆。”
　　炎蔚立刻走出了暗室，他必须将这样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立刻传达给张Sir，然而走出暗室的一瞬间，炎蔚停住了脚步。
　　赵正义紧随其后，刚刚弯腰出来就碰到炎蔚的背，“怎么停——秦明！”
　　令炎蔚止步的人就是秦明，他笔直地端着枪瞄准炎蔚的心脏，红色激光枪在昏暗的厨房里尤为醒目，红色的小点在炎蔚身上游弋，像个小虫子，一下飞到眉心的位置，一下再心脏，一下跑到了眼睛，然而无论何处，只需扣动扳机，炎蔚便再无活下去的希望。
　　秦明把G95抗在右臂上，犀利冷冽的眼眸盯着瞄准孔，像匹雪地里的蠢蠢欲动的狼。赵正义的脸上已经写满恐惧，秦明对他而言不是人，是个不朽的魔鬼。
　　“阿义，好久不见。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
　　赵正义的背上迅速升起了一阵冷汗，他不敢直面秦明的目光，讪讪的腿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秦明，我，我……”
　　他似乎想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秦明觉得可笑，嘴角斜飞着，“三年不见，你就把我卖了，看来我是应该早些回来的。”
　　“不要——”客厅里的妇人突然扑向秦明，秦明猛力一甩，妇人登时碰到洗碗槽，跌在地上。
　　“妈——”赵正义赶过去要扶起她，“砰！”秦明一枪打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炎蔚眼疾手快拉住了即将奔过去的赵正义，火光迸发间地板爆开一个大洞，嗤嗤地冒着黑烟，空气里散发出浓郁闷热的火药味道。
　　众人都震了一下，炎蔚没想到秦明真的会在小区里开枪，但立刻发现刚才的枪声像是杯子掉地，并不响亮，秦明用的是消音枪，怪不得他敢明目张胆。
　　妇人惊醒后，没有一丝害怕，反而更加猛烈地爬到秦明身边，几乎是抱着他的腿，泪水溢过病白的脸颊，“求你放过正义吧，求你了，秦明。他是为了照顾我才说出秘密的。我得了肾衰，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了，正义为了我的药，偷过抢过，但他没有动过那批枪的主意。”妇人扯着裤脚眼泪盈眶，“秦明，念在以前们也好过一段时间的份上，放了他，都怪我，你要杀要剐朝我来，正义才19岁啊……求你了，杀我吧，放过正义！”
　　“妈……”赵正义一阵心酸，跑过去扶起了瘦弱的母亲，望着秦明，泪盈于睫，“秦明，你别动我妈。你要杀就冲我来！”
　　江皓站在秦明身后，原本冷静的脸上微微皱起眉头。
　　灰色的天台上，狂风吹乱了聂尤额前的刘海，“皓，动手吧，死在你手里是我最好的归宿。”他的脸颊好似利刀削过，轮廓分明，淡薄的唇角笑容浅浅的，仿佛还是一身白衬衣，站在树下伸手摘玉兰花的模样。
　　江皓本来想去帮他整理一下头发，却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最后竟是抱着气息奄奄的聂尤，泣不成声。
　　怀里的人胸口汩汩流出鲜血，可他依旧淡淡地微笑着，似是留恋怀抱里的温度，轻轻地举起手，“让我……再看看你，皓，我……心爱的王子。”
　　聂尤的手缓缓垂下，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进江皓的掌心，灼痛了心脏。他是爱他的，不愿孤独离去，如此眷恋着王子。
　　江皓咬紧牙齿，抑制着心脏深处传来的悲伤。他依旧用冷漠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一切，秦明并不放下枪，如同一匹狩猎的狼艰难抉择。激光枪的红点停留在炎蔚心脏的位置。江皓脑子里一震，聂尤死前一幕历历在目，他别过头不去看不去想，身体洞悉了他的想法，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攥着，捏破了皮肤。
　　“炎蔚，”秦明开口道，“我已经放过你一次。我说过不杀无辜不代表我不杀警察。今天是你自己送上来的，怪不得谁。”秦明的食指放在扳机的位置，轻轻摩挲着，红点微微游弋在炎蔚心脏的位置。
　　秦明盯着炎蔚的炯炯有神的眼睛，心里闪过一丝不舍。炎蔚是一个有血性的警察，他对炎蔚即便称不上喜欢亦是赞赏的，至少不愿他死在自己手里。
　　可世间偏偏有许多无可奈何，尤是警匪之间。
　　“对不起了，炎蔚。”秦明心里说了一句，叩响了扳机，“砰！”，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扑到在地。
　　竟然是江皓将他按到，秦明无法相信眼前的情景。竟是生死同舟十余年的兄弟！
　　子弹不偏不倚射向了炎蔚，身后的木板墙壁上破了一个大洞。原来炎蔚在千钧一发的危机关头突然扑到在地，他当然不会任凭秦明处决，但促使他快速做出这个动作的是突然闯进门的聂远。炎蔚没有错过，聂远几欲朝秦明枪口扑去的决绝眼神。
　　所以江皓看见，先一步按倒秦明。
　　他亲手杀死了最爱的人，裂心之殇注定尤的弟弟会是他一辈子拼死保护的人。
　　江皓没有选择，就像聂远宁愿为炎蔚粉身碎骨一样。一样是既定的宿命。
　　秦明盯着江皓近在咫尺的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江皓的发红的眼眶里水光盈盈，分明是抑制不住的眼泪。十多年的兄弟情谊，看得秦明一阵心疼。
　　就是在这时，赵正义抓住空挡夺门而逃，他没有办法，秦明的性格吃了闷亏一定会发泄，他还有一个垂死的母亲等着他。
　　秦明发现后推开江皓，立即追了出去。
　　炎蔚同样快速地紧追出去，他必须要保证赵正义的安全。
　　赵正义连飞带跑地奔下楼梯，一个闪身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紧接着秦明跳下去，炎蔚紧追不舍。经过公路的时候，赵正义直接横跨单行道，有一辆车子因为看见他急刹，呲一声，身后的一辆奔驰来不及刹车撞上来，两车相撞，后面的车顶着前面的车滑行了一段距离，恰好把炎蔚堵在路途中央。
　　炎蔚从车头翻滚过去，跑过公园的小径直接追击秦明。
　　秦明跟着赵正义来到了一条偏僻的老街，几乎没有人，赵正义极快地翻过了一扇长满铁锈的门，拼命往前面跑。秦明刚翻过，眼角余光便看见炎蔚紧追而来的身影。秦明顺手抓起身边一条晾衣竹竿，从铁门的缝里朝炎蔚戳去。
　　由于惯性，炎蔚一时停不下来，只得生生被竹竿抵在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炎蔚一手抓住竹竿，奋力拨开，利用竹竿不可以弯曲的缺点，躲在铁门一边。待秦明放弃，转身追击，又继续飞跃铁门，擒住秦明的后面的注意力。他必须为赵正义夺取逃逸的时间。
　　炎蔚奋力奔跑着，额前的头发遮不住那双坚毅的眼睛，他要抓住秦明，一定要！
　　赵正义被秦明逼上一栋居民楼的楼顶，至少三十米高的天台，对面是另一座居民楼，高度比脚下这栋矮一米左右。他咽了一口唾液，镇定了一下心神，趁秦明还没有追上天台，退后几步，加快奔跑的速度从两栋楼之间横跨过去！
　　滚落到地面的瞬间，赵正义吓得满头大汗，还好过来了，庆幸他的腿比一般人修长。若差一厘米，这三四十米高的楼跌下去，非死即残！强烈的喘息还未平息，秦明便出现在对面的天台上，他并没有退缩的趋势，赵正义不敢休息，立即从楼梯飞速地奔了下去。
　　两米多宽的楼楼间隔对秦明而言并不算难事，他一鼓作气便飞跨到另一层楼，而此时炎蔚也追了上来。炎蔚和赵正义一样，腿比一般人修长，加之警察本身的训练，跨过来并不艰难。
　　秦明刚刚站稳，看着炎蔚飞过来，并没有急着去追赵正义，而是朝扑面而来的还没落到楼顶上的炎蔚横踢一脚。
　　还在空中的炎蔚被这致命的一脚踹离了天台，毫无依附地从三十米高的空中坠落。

　　第三十章

　　秦明俯身一看，炎蔚坠到对面一棵老树挂了一下，压断了一拨枝桠，落到下方的车棚上，轰然坠地。他的双腿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即使听不见，秦明也可以感觉到闷哼的痛楚声音，匆匆一瞥，他立刻转身下楼追逐赵正义。
　　赵正义哪里是秦明的对手，半个小时后被逼到墓园的松山林，无处可躲。
　　“还跑吗？”“怎么不跑了？”秦明站在赵正义的面前盯着他。
　　“秦明，你放过我，一年以后随你处置。”
　　“我不是炎蔚，跟我讲条件，你不觉得太可笑了。”秦明上前拉过他的手臂，“走吧。阿义。你知道，现在我不会动你。”
　　赵正义被秦明带到了那间旅社，旅社老板和秦明有些往来，秦明藏身的秘密地都是由他保障。老板一身肥肉，样子很像程咬金。他瞟了一眼赵正义，不说话，朝秦明点了点头，示意一切是安全的。
　　秦明把他带进房间，一见房间里的大床男孩条件反射似地僵直了脊背。秦明看在眼里，手掌轻轻搭上他的肩头，将人勾了过来凑在嘴边，“想到以前？记得那时我可是对你极好的。”
　　赵正义呆滞般看着床单不说话，拇指紧攥在手心，秦明一向是特别凶悍的人，尤其是在性事这方面，那时还小，常常背着卧床几天苦不堪言。但除此以外，秦明几乎是把他当做自己人。即使有什么行动计划也不让他避讳，出手更是阔绰。
　　秦明把他轻轻拥在怀里，将头搁在他的肩窝了摩挲，满溢的柔情似是变了一个人，“阿义，我是喜欢你的，你知道。”
　　“你滚开！”赵正义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嘶喊着，眼泪随话语一并落了出来。
　　“你也喜欢我，不是吗？否则你早就把那批火药卖了。可你没有，没有那样做。”秦明温柔地抚摸着男孩流泪的脸颊，轻轻的吻了上去，“我知道，我住在你这里。”秦明的食指放在男孩心脏的位置。
　　赵正义的眸子在灯光里闪闪发亮，他无声地流着泪，对秦明，他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你就是魔鬼！吃人心的魔鬼！”
　　他捧住了男孩的脸，吻着他的泪，“是，阿义，我是个魔鬼，原谅我。”做个魔鬼，夺走你的心，何尝不好？
　　瞳孔里倒映的男孩面孔，终于缓缓闭上眼睛。如果有来世，千万不要让我再遇见你。
　　烛光摇曳，伊人如醉，他们之间三年的恩怨纠结，躲避追逐，抵不过昏黄灯光下一番柔情缠绵。
　　“医生，他伤得不严重吧？”聂远跟随着救护车紧张问道。
　　医生是熟人，知道聂远和炎蔚的身份，“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可能伤到骨头和内脏。我尽力。”
　　聂远看着炎蔚被推进急救室，坐在外面冰凉的椅子上，心也是凉的。之前接到一封陌生短信的时候，“炎蔚坠楼。基建小区。”匆匆赶到的时候，炎蔚已经躺在地上晕过去，毫无意识。聂远这时回想起来，那个短信应该是秦明发来的。急救室的红灯坚持地亮着，聂远安静看着手术门口的光亮，像在一片深海游荡。
　　站在角落的江皓悄悄地，朝安静的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手术室里灯熄灭了。几个蓝色消毒装的医护人员推着炎蔚走出来。聂远急急迎上去，神色慌张，“医生，怎么样？”
　　主医停下来，“还好，只是内脏出血，没什么大碍。”医生安慰地拍了拍聂远，“放心，炎蔚命硬着呢！”
　　“嗯，我知道他没事，就是忍不住担心。”聂远勉强一笑。
　　角落里的江皓转身离开，走出医院突然接到秦明的电话，“你还要这样耗多久？”
　　“什么事？”
　　“把那批东西拿回来吧。阿义在我这儿。待会儿去取另一批。”秦明似乎不放心，接着说，“我让三儿去接你。”
　　江皓回到平安小区，三儿的车正停在楼下，倚在车边抽烟。三儿看见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碾熄，正了正身形，“二哥，老大让我带句话给你。”
　　“不用说了，我知道。”
　　“你知道？”三儿觉得奇怪，斜眼看他。
　　“他想告诉我，不要认错了人。”江皓走上21栋楼，不再言语。
　　三儿望着他的背景，不可知否，多年来他们的默契比自己这些兄弟情义更深一层。
　　半个小时之后，江皓和三儿就回到了秘密旅社。秦明看着他们把箱子抬进了屋里，安静地擦枪。浴室里哗哗啦啦地传出流水声，江皓朝浴室里瞟了一眼。秦明看在心里，也不给他们解释，自顾自暇道，“今天下午就去博物馆，我们不能在拖了。”
　　炎蔚因为失血嘴唇有些干裂发白，聂远坐在床边用沾水的棉签给他润湿，余年赶来看炎蔚正巧看见这一幕，心里软了一下。
　　不想惊扰他们，余年悄声放下水果。不想这时炎蔚醒了，神情急促地望着他，“余年，金沙博物馆，快去，那里有一批火药。”
　　炎蔚胸腔里的出血发炎的内脏输几天的液便会好。聂远陪着余年一起去离开医院。
　　金沙博物馆在市中心的金华大厦的底层，晚上参观的游客并不多。聂远对管理人员亮出了证件，“希望你们配合警方的活动。”
　　博物馆有两层，底层是展览品，供游客参观，上层是一些买卖业务办理。而据管理人员称，刚刚有人进入了272VIP贵宾房。
　　余年和聂远相互看了一眼，迅速爬上二楼，VIP房的门没有玻璃，为了客户的隐私考虑，根本看不到里面。聂远敲响了门，不久门开了，竟是赵正义！
　　余年毫不犹豫地抵住房门，赵正义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他饶有意味地看了眼聂远，似乎想用眼语告诉他什么。
　　聂远感觉到赵正义想对他说不要，但他开口地却是，“进来吧，没人。”
　　这样单纯的话余年当然不会相信，迅速进门的同时，他本能地向门后瞄准，而此时的江皓也举着枪对准他。两人正面交锋，目光相撞。
　　想起余年以前被逼着吞下三颗子弹的是，江皓戏谑地笑了，“这次有进步。”
　　余年抿抿嘴角，“你输了，江皓。即使一命抵一命，我还有聂远。”
　　“那可不一定。”江皓盯着余年，“不信咱们比比谁先开枪。”
　　秦明忽然从暗室里跳出来，落地正好在余年身后。突然而来的声响惊动了余年，他转身看见眼前的场景本能地朝秦明开了一枪。秦明又岂是泛泛之辈，但即便迅速躲闪，过于贴近的距离，子弹从他的肩胛窝擦身而过，衣服爆开，显见血色。
　　又是一声枪响，不是余年，也不是秦明。
　　余年忽视了身后的江皓，他过于注意秦明。是聂远救了他，刚才情急之下江皓本要借机直接毙了余年，是聂远看准他的意图硬生生地扳着枪朝向头顶。江皓狠狠地看着聂远，眼睛里似乎要滴出血来，“你不要逼我！”
　　“江皓，我是警察！你束手就擒吧！”
　　两人抵在那里，秦明趁机突然勾住余年的脚大力一绊，他出来得匆忙，身上没带小64，秦明压着余年试图夺过他手里的枪。余年岂会让他得逞，几番挣扎打斗余年直接将枪扔向了聂远。聂远眼神尖锐，跃向空中，一手握住。他用了一招最漂亮的双飞，一手握枪，同时一脚蹬开江皓，落地之前朝窗户玻璃打了一枪。VIP房的玻璃面正对着大街，如此一来必然会引来闹市里一场轰动。聂远又朝打斗的秦明发了一枪，只听到轰一声，旁边的沙发忽然立起来。
　　“妈的！”秦明躲在沙发后面，左小腿居然被聂远击中了一枪，还好没有伤到大血管。
　　这时灯光突然熄灭了。
　　黑夜的房间里，响起了布帛撕裂的声音，秦明压抑着疼痛的呻吟，由着一双手给他包扎。纵使看不清，他也能感受到那个人。他紧咬牙齿，抓着那个人的胳膊。不动声色。
　　正在这是，楼下响起了警车的声音。

　　第三十一章

　　秦明仔细聆听警车的声音，人不多，大概有两辆。他在黑暗中，潜伏出了房间。聂远和余年听见声响也快步移出VIP，走廊里亮着灯，尽头处秦明和江皓的身影一闪而逝。
　　余年朝尽头开了一枪，江皓掩护秦明朝他连连发弹，楼下原本安静的博物馆顿时焦躁起来。
　　趁乱之际，聂远从另一边的楼梯尾追秦明。秦明脚受了伤，但步伐仍未减慢，翻过几个玻璃台时连连还击。两方人死死相抵，谁也没有退让的趋势。
　　楼下游客尖叫四起，匆匆从大门逃离，宽广的大厅里只有躲在柜台后的管理人员。聂远找准一个位置，准备瞄准秦明，突然之间从凸透镜里看见一个人。炎蔚！脸色青白的炎蔚正疾步向这边走来。
　　聂远担心地望着他，又害怕秦明会向他开枪，最终跑了出来，“炎蔚，扑到！”
　　可是炎蔚并没有扑到在地，甚至看见了他，看见了秦明也没有改变移动的步伐。
　　聂远这才发现炎蔚身后的那个人，也就是三儿。他手里拿着一支枪抵在炎蔚背后。聂远明白过来原来秦明派人潜伏在医院，监视了炎蔚。而唯一知道这个情况的人出来自己和余年，只可能是江皓。
　　江皓，聂远看着做好瞄准姿势的江皓，我们相互利用一次，以后我不再欠你！
　　炎蔚的身影朝聂远走来，越来越近，聂远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炎蔚说，“小远，让张Sir撤人。”
　　聂远看了他一眼，神色犹豫。
　　“快呀，没时间了！医院里有定时炸弹！”
　　聂远猛地摄住，还没反应过来。三儿已经把一个盒子用一根红色的导线绑到聂远腰上，他用一种很轻松的邪魅语气说道，“小心别动它，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不赶快，医院和他都会变成渣滓。”
　　三儿朝秦明的方向走去，将他扶着看着两人。
　　聂远和炎蔚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身上的定时炸弹闪了一下，已经开始倒计时，29：34。
　　余年立刻飞身窜出博物馆朝医院奔驰而去。
　　“张Sir，快带人到医院！快！”聂远和炎蔚朝他大喊，张Sir好不容易才将秦明他们瓮中捉鳖，岂会如此放弃。“发生了什么事？”
　　“医院里有炸弹！快呀！没时间了！”炎蔚焦急地吼道，一张苍白的脸颊尤为慑人。
　　张Sir身后的警察人员面面相觑，还是开了车朝医院驶去。
　　炎蔚和聂远带着炸弹朝海边行驶，凭借炎蔚的熟悉，这种类型的炸弹一旦在市中心爆炸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只有想办法往海边去。
　　炎蔚把握着方向盘，多天的熬夜受伤，原本瘦削的脸上眼睛几乎凹进去，但他望着前方时眼睛依旧闪光，似乎要抓住久别重逢的光明。
　　坐在他旁边的聂远抱着炸弹，姿势像是在抱着一个礼品盒子，很乖巧的样子。炎蔚心里泛起酸来。
　　聂远似乎察觉到什么，望着眉宇紧皱的炎蔚安慰道，“别慌，炎哥，没事儿的。”
　　“嗯。”炎蔚苦笑了一下，样子比哭都难看。炎蔚怎么可能不慌张，他都快急哭了。三年前小汐也是被炸死的，他不要聂远成为第二个小汐！他不要！聂远才20岁，他应该活到很久很久。炎蔚说过要把聂远失去的爱一点一点补回来！还没实现呢，他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没有告诉聂远……
　　不会有事的，炎蔚擦了一下眼角，不会的。聂远要活到白发苍苍才可以离开他……
　　在即将行驶到沿海公路时候，炎蔚看着眼前的情景震住了，“此路已废，通行请绕道。”
　　“啊……”没有时间了！炎蔚像是被别人钳住了咽喉，撕心裂肺的疼，他痴痴地撞在方向盘上，“不要！”“不要！”
　　“呵。”聂远看着前面的警示牌，无奈地含泪笑了，人生真是讽刺。
　　还有1分23秒。
　　“炎哥，你亲亲我吧。”
　　“不会的，小远。你不会死！都是我害了你！”长久以来掩埋的脆弱还是从坚强的眼睛里慢慢流淌出来。炎蔚以为他可以战胜那些劫匪，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可是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毫无作用。
　　“炎哥……别说傻话。”
　　不会的，聂远绝不会成为第二个小汐！炎蔚擦干眼泪，紧紧攥着聂远的手，“我们一起！”
　　时间还有15秒，炎蔚和聂远对视一眼，默契一般下了车，废路道的另一边就是悬崖，深沟里谷风阵阵，阴冷无边。
　　炎蔚看着聂远，有太多太多的话已经来不及说出口，他吻了上去，痴缠地温柔地。上苍，若有来世，请让我们早些遇见。
　　悬崖的风呼啸而过，炎蔚的手放在定时炸弹，奋力扯下！
　　医院里一切还是往常的现状，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将人群送往安全地带。余年竭尽所能通知了医院的相关人员，医生护士忙而有序地将病人撤离出医院。余年脑子里闪过一片光，似乎想到了什么。匆匆跑到医院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大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苯酚味道，余年打开仓库的门，运装着医疗药品的大纸箱随处可见。
　　他敢肯定炸弹就在其中一个大纸箱里，但几百个纸箱如何去找？但余年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有一个个拆开，一一排除。额头上汗珠一颗一颗滴下来，早一分钟找到就早一点排除，余年总觉得遗漏掉了什么，但又想不出起来。
　　划开，不是，划开……边拆余年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三儿走过去的时候对秦明说的暗语的口型，他张开嘴，咧了一下，爆破音。反反复复地回想，余年终于明白他说的话，他说的是“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
　　炸弹不在这里？对！余年恍然大悟，赵正义的家里只有一颗，已经在聂远身上！而自己去找他们的时候正好是他们在取火药的时候，所有的火药只可能在VIP房间的暗格！哪儿会有更多的炸弹？！
　　余年一想明白，跳到喉咙口的心终于落下，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也不再刺鼻了。
　　抬起手表一看，还有三十秒钟，余年数倒数到“十”时还是闭了眼。他其实心里还是没底，他担心秦明不按常理出牌，那就完了。可是“一”过了，没动静，真的没动静！余年大笑出声，“我的天！医院上千人的命啊！保住了！保住了！他妈的，秦明，你吓死老子了！”
　　又过了三分钟，仍然没有剧烈的爆炸声！“没事！”余年大喊出声，兴奋地几乎想跳楼！“张Sir，没事了！医院里根本没有炸弹！”
　　“太好了，我立刻联系医院。”
　　“嗯，好。”余年高兴地挂了电话，对了！聂远！余年突然想起来聂远那里有颗炸弹！如果这里没有，那么他的那一颗恐怕就是真的，聂远！
　　余年急忙掏出手机打给炎蔚，手机里传来已经关机的讯息。余年有些慌，急忙拨出聂远的手机号码，反复几次同样是关机。
　　余年呆坐在地上，顿时没了底。

　　第三十二章

　　悬崖的风呼呼地似乎穿透胸腔，炎蔚一把扯下炸弹，出乎他的预料，没有爆炸！没有！聂远没有成为碎片，他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每一根睫毛都那么清晰，他在呼吸，他的眼睛里溢满了透明的液体！
　　炎蔚兴奋不已，急忙把炸弹扔下悬崖，紧紧拥抱着聂远。深沟突然里“轰”地一声，炎蔚感觉到地面震了一下，海沟里溅起一株明亮的大型水花。
　　聂远和炎蔚彼此面面相觑，炸弹是真的！但它居然没有在截止的时间里炸掉。
　　如此而来，答案轻易便浮出了水面。
　　是江皓，一定是他！他用遥感信号停止了爆炸。
　　炎蔚从来没有这样一刻想对江皓表达无比感激的情感。对，他们是劲敌，但同时他们深爱着同一个人。
　　能活着真着他妈太好了！
　　炎蔚看着聂远，眼睛里的爱几乎能淌出来。聂远也是，他的笑容灿若朝阳。
　　两人坐在悬崖边的草地上，头顶着黑夜，现在什么也不想管，什么也不愿再去搭理。刚才那一瞬，炎蔚意识到，所有的恩怨抵不过澎湃的心跳，聂远就是他的一切了。
　　“如果我们真的死了怎么办？”聂远背抵着他，呵呵地笑。
　　“还能怎么办？到地下一起做鬼呗！”炎蔚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类的，但他此刻又矛盾地希望真的存在灵异，那么他们仍然可以一起走下去。
　　聂远不再接话，趴在手臂上。炎蔚的背凉了一小块。他们之间有一块心结，明显地搁着，尤其是这件事之后，那就是江皓。
　　怎么面对江皓，一个暗地里屡次出手相救的人。这是个道义的难题。
　　聂远和炎蔚所抉择的态度其实是一致的。他们是警察，应该将他绳之以法。但他们也是人，普通的男人，义字当头，难道朝江皓放黑箭？
　　两人沉默着，以江皓的案底，一旦捉捕，必定判死刑。
　　聂远尤其矛盾难堪，江皓对他而言比其他人多一层身份——他是哥哥生前最爱的人。
　　如果可以逃避，聂远希望这是一场惊险的梦，梦醒了，他还是在老家的大院里摘葡萄，所有的纠缠和他无关。
　　正在这时，一束明亮的车灯朝他们打过来，刺眼的白炽钠灯光惹得聂远用手挡住。
　　炎蔚站起来躲开灯光，定睛喊道，“余年！”
　　余年几乎奔过来狠狠拍了炎蔚一掌，脸色激动，“太好了！”
　　“来找我们的尸骨碎片的吧？放心，我们命大，挂不了！”炎蔚笑道。
　　“我就知道老天爷怕你！”余年高兴地看着炎蔚和聂远。忽然眼神黯淡下来，“你们快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听口气似乎发生了什么，炎蔚和聂远一头雾水，“怎么回事儿？”
　　“别问了！”余年转身要走，但又不甘心，说了出来，“炎蔚，你被怀疑了。就刚才张Sir打电话来告诉我说，有人告发你是秦明他们的内线，林督察在你的警务室里发现小批量的粉，还从电子室调出了你和他们的通话记录。现在张Sir左右为难。”
　　“操！谁陷害的？”炎蔚火冒三丈。他当了三年的警察还没出过这么下贱的事！
　　聂远站在一边皱眉，他实在是想不出是谁会这样陷害炎蔚。可以炎蔚的性格决然不会跑路的，一旦逃走，这个黑锅也就算是默认了。回头一想，炎蔚当时爆出医院有炸弹，实则没有，反而撤走了警力，让秦明一伙人有机会逃走。那话由他说出口，让幕后黑手有机可乘，冠上一个谎报情报的罪名，确实容易。
　　而自己，余年即使回到警局，因为和炎蔚的私人原因，警局分配任务的时候必定不会再让他们接手秦明的事。
　　这样一来，捉捕秦明的尖锐力量就被遏制。聂远想不出来是谁？江皓没有时间，根本不会是秦明一伙人。会是谁呢？如此精确地掌握着两方人的行动动态，巧妙地捕捉到时间上的空隙，见缝插针？
　　“赵君如还能联系吗？”聂远问道。
　　“能。”
　　旅社老板找了个熟人医生，取出秦明小腿里的子弹，开了些药片和针水。秦明的伤不重，子弹没有碰到筋骨，休息一段时间便会好，床头挂着消炎点滴，秦明没事翻着一本杂志。
　　沙发上的江皓突然站起来，看着秦明，“这次回国，我们的代价太大了。”
　　“你什么意思？”秦明因为失血，白炽灯光下脸色发白，更有一种隐隐的怒气。
　　江皓一直以来对秦明倍加遵从，但这次他似乎执着于此，眼光对上秦明的，毫不退缩。“我们回美国。不要再去执着于报仇这件事。”
　　“你脑子被门压了？！”秦明把杂志劈头盖脸地朝江皓扔了过去。江皓一侧身轻易躲过，秦明怒意更胜。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一直把江皓当做亲弟弟，江皓小时候聪明，但身体不好，荷枪实弹的军事训练里，秦明没少帮他。而江皓也没他失望过，每次任务优秀完成。可就是自己当做亲弟弟一样的人，每当遇到和聂尤有关的事情，身心都不受控制。
　　“阿皓，我们是劫匪，是杀手，不是玩过家家，更不是想撒手不管就可以不管的。我们已经回国，哪能放掉那个老贼？再说，你难道你不想给聂尤报仇？可别忘了聂尤是被他出卖的。”
　　一谈到聂尤，江皓脸上的血色悉数退下。清晨的阳光射进屋里，他逆着光原地不动，像是一尊被钉住脚掌的雕塑。头发乱蓬蓬搭在额头，秦明看着心疼。“你去睡会儿，别挡着我晒太阳。”
　　江皓低声应了声，仿佛察觉到自己做了错事，低头走进了另一间卧室，关上了门。
　　赵正义在阳台上给秦明熬滋补的中药，房间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三年前自己在秦明身边，聂尤救了秦明的一个兄弟，后来引见到秦明这里，从此认识了江皓，并且仅一段时间，两人不知怎么打得火热。
　　两人幸福的光景如影片在眼前浮现，赵正义也曾纳闷江皓为何会对一个生人如此信任。但转念一想其实答案很清楚。他印象里有一次江皓半晚突发阑尾炎，不敢送进医院，派私人医生给他做完手术后，整个人都没有苏醒。聂尤守在他床边两天两夜，他想喝小米粥就半夜出去买……这些细微的温情连自己都会感动，更何捧在手心的当事人。
　　赵正义朝屋里望了一眼，恰好正面遇到秦明的目光，两人甚是尴尬。赵正义把药汁闭进碗里，再用纱布过滤了小渣子，“药熬好了，来喝吧。”他端了过去。
　　秦明看着他朝碗里吹气，待药冷些，一口喝完，更像是喝了一碗酒鼓励自己道，“阿义，你回去吧。我放你走。”

　　第三十三章

　　赵正义盯着秦明，一时说不出话来。就这样对视着。良久，才听见空气里发出一个声音，“好。”
　　他走了，没有一丝犹豫，就像前几日从秦明眼皮底下逃窜一样，快速消失在房间里。
　　秦明顿觉一阵窒息，撕心裂肺似的失落感揪扯着他，令人无法呼吸。他不是悲时伤怀的人，只不过他以为赵正义至少会回头看一眼，哪怕只一眼也好。
　　这才发现自己没有所以为的那样绝狠，若真动了心，圣人也好，恶鬼也罢，都会掉进爱情的漩涡里挣扎。秦明一度以为自己只是把它当做一件装饰品，放在身边，喜欢的时候碰碰。他不想承认，自己对那个曾经只算是他的宠物的男孩动了真心。
　　秦明似乎懂了江皓的悲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对杀手而言这样的生活多么荒谬。
　　赵正义，你他妈的真绝情！秦明瑟瑟地想，把杂志扔到一边，倒进床里闭眼睡去。竟然梦到了了小时候的事情。
　　游乐场走丢的小孩，被一个陌生叔叔带走，和许多同样年纪的小男孩被偷渡到一个陌生的国家。没人管他们会不会饿死，食物必须去抢去争，荷枪实弹的军事训练里想活下来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打败敌人。秦明还记得第一次杀人手上的鲜血，温热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道，令人作呕。
　　而后来，杀人已经成为家常便饭的时候，再触碰到活人的血就会骗自己，只是讨厌的番茄酱。以此说服自己，晚上才不会做恶梦。
　　曾有一段安然入睡的日子，是赵正义在自己身边。
　　三儿进门看见秦明睡着了，没打扰他，小心地给他盖上被子。这么多年，他当三弟的清楚看着他们的一言一行，他知道，秦明表面一脸淡漠孤傲，其实骨子里是割舍不下一些人的。
　　所以这次回国，赵正义同是“报仇”掩饰下的一个私人原因。
　　虽然这次成功离开了警方的包围，但博物馆里的货并没有取回来，现在手里的重型火药所剩无几，一想到这些，三儿便一鼓作气私自离开了旅社。
　　秦明浑浑噩噩地睡到晚上，醒来后脑袋昏昏沉沉的，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被下了药。这是个可怕的猜测，只有三儿和赵正义才有机会往药里放镇定剂。想到这里，他几欲下床。
　　“老大。”江皓看见他醒来，急忙从书桌边走过来阻止。
　　“三儿到哪儿去了？把他给我叫来！”秦明怒火中烧。竟然会给他下药！
　　江皓犹豫不定，眼睛也未曾正视秦明。秦明直觉到有什么不对，一把抓住江皓的胳膊，“他……三儿没事吧？”
　　江皓的喉咙哽咽了，抬头对上秦明的那刻，双眼火一样的赤红，“他死了，被老贼灭的口。”
　　三儿死了？他死了。江皓说的每一个字如雷轰顶，秦明的心脏像是遭巨石轰砸，来不及痛，顿时血肉模糊。他死了，患难十多年的兄弟一夕之间突然没了。秦明仿佛被野兽一块一块撕扯着身上的肉，疼得难受。
　　江皓努力镇定心神，又道，“三儿悄悄去博物馆取货，老贼定是已经算到，在那里埋伏好了，三儿出来便被乱枪射死。老贼是为了灭口!”
　　秦明狠狠抓着床单，胸膛里的仇恨泄洪而出，“老贼，看我秦明不劈了你！”
　　海边一个小旅店里，炎蔚和聂远暂时住在这里，晚上电视新闻里突然传出有关博物馆抢劫案的报道。女主播平静叙述着：“今天下午两点左右，金沙博物馆内出现一名入室抢劫的男子，此人身携A54手枪，欲盗走馆内名画。在警方重重包围下，拒绝投降，现已击毙。”电视里的画面切换到那名男子的身上，聂远和炎蔚同时一惊！“三儿！”
　　媒体反复报道了这件事，两人把新闻看了一遍又一遍，许多记者想要采访警方负责人，但那个人以其它理由拒绝访问。
　　海风呼呼吹进房间，带着咸湿的味道，炎蔚和聂远同时预感到什么，却都选择沉默。
　　如果幕后操纵的黑手是警方里的人，那么这场角逐无论对谁，都将是失败。
　　聂远没有向局里请辞，直接旷班和炎蔚在海边等待。凭借秦明一伙人的性格，三儿死在警方手里，他必定会回去报仇。只是现在他必须韬光养晦，瞅准适合的时机。
　　炎蔚在海边小旅社的事儿，除了余年没告诉别人。可炎蔚猜想，张Sir应该是知道的，但他选择了沉默不说，便是从暗处表明相信自己的态度。做个好警察是炎蔚一直以来的理想，他决不可能会放过那个陷害他的人！
　　炎蔚和秦明分别在两处潜伏着，像两只扑杀猎物的豹子，观察着对方，蠢蠢欲动。
　　清晨余年发来一条短信：华忆发生了恶意纵火案，局里所有的力量都转移到了那边。恐怕他们今天就会行动。
　　炎蔚看了聂远一眼，两人走到海边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赵君如的私人电话，待确认没有监听才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对方似是躲到了某个封闭的角落，信号不好，声音有些断续，“警局里现在没有人，你们可以回来。我确认，内鬼是他。”
　　赵君如挂断了电话。
　　炎蔚和聂远同时握紧了手，果然是他！居然伪装得那么好，还一直在贼喊捉贼！真不要脸！
　　原来三天前，博物馆抢劫案时，余年也被张Sir叫去了。
　　三儿被围到花坛的死角仍是负隅顽抗，抵死不向警方投降。虽然这样的情况警方是可以开枪的，但负责监控整个事件的林督察竟在明知道他根本没有子弹的情况下开了一枪，并且精准地击中他的心脏。
　　当时即使混乱，三儿也没有非死不可的必要。况且他作为秦明一伙人的内部人员，可以从他那里套出许多秘密。从破案的角度而言，更要保护他的生命。
　　林督察的一枪分明要他的命。这不应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官所为。
　　联想到之前一些蹊跷之事，余年不得不开始怀疑。
　　余年又回到了那个博物馆，他记得三儿当时中枪的时候曾深深地看着他，似乎要告诉他什么秘密一般。
　　三儿背着正面的光线朝草里悄悄放了一个东西，细心的余年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到花坛里仔细找了一遍，果不其然，鲜血染红的绿草掩埋下，有一个小纸条，是一个电脑的IP地址。
　　三儿聪明，他知道电话号码可以被换掉，但电脑的IP则可以追踪到具体的位置。
　　余年把IP给了赵君如。赵君如利用电子监控室里强大的搜索引擎找到了那个IP的位置。竟是在警局里！
　　为了确认，赵君如还趁林督察不在的时候钻进他的办公室打开了他的电脑，IP地址居然一模一样！
　　千算万算，却没防到他！潜藏的内鬼就是林督察！

　　第三十四章

　　20层高的警局大楼，在宁静的城市里显得尤为巍峨。玻璃墙体反射这位夏日太阳的光线，射进眼里尤为醒目。
　　炎蔚和聂远开车来到附近，却没有进去。
　　现在他们的身份是被怀疑的，警局除了三楼负责这个华忆片区的专案组，其它各刑警支队的人员都在高楼里，各司其职。
　　略微计算一下，恐怕现在警局大楼里的人至少有三百个。
　　如果以秦明的性格来个大爆破，他会炸了这一栋楼，恐怕里面没几个能安然活下去。
　　炎蔚和聂远就躲在附近一栋茶坊的角落，观察着出入警局大门的人员。
　　直到夜幕降临也没有发现有什么陌生的人。
　　恐怕秦明今天也不会来了。炎蔚暗自揣度，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聂远全神贯注地望着对面的大门，没说话。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警局的大门口亮起了路灯，道路上开来一辆车，车子经过了保卫科向警局的大院里驶进。
　　借着灯盏，聂远看见有几个身穿警察制服的人员从车里走下来，一共有三个。他们背着光线，警帽的帽檐挡住了额头，看不清脸庞。聂远直觉地关注起来。
　　三个人很快走进了底楼，身影消失在大厅里。
　　聂远越想越觉得不对，在去看那辆车，车牌号根本不是局里的！聂远记忆力极好，他清晰地记得警局里根本没有这个车牌！再回忆三个人的身形，分明就像秦明和江皓！
　　聂远风一般的冲出了茶坊，炎蔚紧跟其后。趁着夜色，他们从警局后方的围墙里翻了进去。
　　警局大楼的底楼是个大厅，但还有地下室，可以直接从底楼楼梯走下去。炎蔚通知了余年，和聂远分别选择了一个楼梯先进入地下室。
　　偌大的地下室结构复杂，面积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穿插的走廊和房间好比迷宫。炎蔚和聂远身无长物，赤手空拳的寻觅着秦明一伙人的痕迹。
　　炎蔚走在东面，听见前方有脚步声，加快了速度赶上去，正好冲到走廊拐角时，一根铁棒扑面而来！
　　“啊！”铁棒力道之大，炎蔚用手臂狠狠顶住，呻吟了一声，觉得骨头似乎都要碎掉了！
　　那人炎蔚不认识，他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国人，穿着警局身形高大，但炎蔚知道是秦明一伙人的组成之一。炎蔚顶住铁棒，突然趁机朝他的头猛击了一拳，将那个美国人打得倒退了几步。
　　美国人的手臂肌肉鼓起，翻身朝炎蔚的脸劈踢而来！
　　炎蔚弯腰一躲，顺势抬起他的大腿将他狠狠一绊！
　　那人失去重心跌到在地，后脑勺碰到地面时砰地一声，尤其明显。但他很快便爬起来，一个勾脚成功地偷袭了炎蔚。
　　炎蔚单手撑地，逃过一劫，起身抓着男人的衣服，将他大力举起，“啊！”一声咆哮，将男人狠狠摔倒楼梯下。
　　“通通通通”美国人顺着悬空楼梯一级一级地滚落到底下。衣服被挂到两边铁皮上的钉子，撕扯开来。美国人站起来还未稳住脚根，炎蔚趁胜追击，飞身从上一层跳下来，连连踢他的腹部胸腔，几个连环腿将他逼到死角。
　　美国人吐了口嘴里的血沫，扯下了束缚他的警服，赤身面对炎蔚愤怒叫嚣着，“Come over!”他正欲站起来，炎蔚眼疾手快又踢了他一脚，那一脚用足了十成力气，直接将美国男人从楼梯走廊上踢了出去，掉到下面的木箱子上。
　　“啊！……”美国人捂着大腿仰直了脖子，鲜血汩汩地从手指缝隙里流淌出来。原来木箱子上有颗钉子，他掉下去的时候铁钉子准准地扎进他的大腿。
　　“自作孽不可活！”炎蔚听见大楼里警报的声音，匆匆离开了现场。
　　炎蔚经过一间储藏室的时候，突然看见秦明的身影。他正往楼右方的地下室大厅去，一快钢化玻璃墙将他们阻隔在两个空间里。“秦明！”炎蔚下意识地吼了一句，秦明既有可能是去实现他的报仇的！
　　钢化玻璃完全挡住了声音的传播，秦明根本听不见，他脚步匆匆往地底下走。
　　炎蔚一下子慌了神，眼睛四周环视一圈，突然看见一个箱子，他抱起箱子朝玻璃墙扔了过去。“轰”一声，玻璃没有碎，但巨大的声响传到秦明的耳里，他本能地回过头来，就发现炎蔚站在透明的玻璃后，眼神决然地望着他。
　　炎蔚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似乎在对他说什么，秦明听不到也不会去揣测，脚步又继续往下走去，炎蔚的身影忽然之间消失在了玻璃房间里。
　　秦明加快了脚步，他将一桶汽油运进了地下室，一把小型的AK23揣在腰上。
　　还未走到计划的方位，身后的炎蔚便追了过来，“秦明！站住！”
　　“还真是快。”秦明突然转过身，掏出怀里的枪对准了炎蔚。
　　子弹射在了远处的钢化玻璃上。刚才炎蔚飞快的冲过来，头向后仰，抓着一边的栏杆从下方踢掉了他手里的枪。AK23掉到地上，滑进远处的一个大箱子底下。秦明怒目而视，“炎蔚！我这次绝不放过你！”
　　秦明猛地跳起来朝炎蔚身上很踹了一脚，快速精准。
　　“啊！”炎蔚紧咬着牙齿，胸膛如遭巨石砸中。肺叶里的气息一时之间仿佛凝结成块，无法喘息。炎蔚迅速振奋身体，接住秦明堪堪而来的霹雳一掌。
　　从十岁便开始完全军事化生活的秦明，强大的力量聚集在手臂，如同铁柱，他企图一掌劈断炎蔚的颈骨。炎蔚岂会轻易让他得逞，一手抵挡秦明的下压，长腿向他腹部迅猛撞上去！
　　秦明撤出手挡住炎蔚的袭击，忽然将另一只手的手肘猛烈地撞向炎蔚的头。炎蔚被他铅块一般的坚硬骨头击中，脑海里一阵耳鸣，眼睛也泛起花圈。
　　眼前一片雪亮的白银光斑，炎蔚看不清，他由着声音捕捉到秦明的动作，似是太极的凌云掌风一般准确地抓住了秦明的踢来的裤脚，向身后一拉，两人同时摔倒在地。
　　这样的姿势恰好是炎蔚压在下方，炎蔚转弊为利，撤出压在秦明身下的手，抽出来紧闭地扼住秦明的咽喉，逼着他无法喘息，“秦明，投降吧！”
　　秦明憋得一脸赤红，额头青筋条条暴起，他的手狠抓着炎蔚的手，试图拉开，可是炎蔚的手仿佛固定了一般，夹住自己的咽喉毫不动摇。秦明胡乱的挣扎着，混乱中摸到了自己的口袋里的一个硬物，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汽油桶，忽然将手里的硬物奋力扔了过去！

　　第三十五章（结局）

　　“不！”炎蔚跳了下去，但已经来不及，火机遇到地面上的汽油“噌”一声轰轰地燃烧起来。熊熊火焰窜起来足有一人高，炎蔚站在火焰里看着秦明，他的眼神清冽而愤怒。突然，他箭步冲向了秦明。
　　炎蔚揽过秦明你的身子便狠狠一绊，两人同时从悬空楼梯上跌落下来。
　　“你疯了！”秦明吼道。
　　“疯的不是我，是你！”炎蔚狠狠道，骑在秦明的身上怒目而向。火势燃烧的越发厉害，地面上那些易燃的纸箱蹭蹭的爆开，浓烟滚滚蔓延在整个宽大的地下仓库。
　　“妈的！”炎蔚急忙从秦明身上起来，按响了消防的警报。
　　而在底楼的另一头，聂远正在和江皓执拗着。聂远从另一边的走廊下去，没料到江皓就躲在楼底下面。突然就被人抓住了脚，狠狠一拉，从两层铁皮的台阶空隙里摔了下去。
　　聂远的脸被粗糙的水泥地擦破了皮，灼热的疼痛侵袭着他的神经。他趴在地上蹭起来，看着江皓，眼神坚定，“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着，原子弹爆发一般抬腿朝江皓凌空劈去！
　　江皓粹不及防，身子被狠狠撂下，他躺在地上抓着聂远的腿往前一击，聂远的小腿一软便跌在地上。江皓趁机跪站起来从身后挽住聂远的胳膊，向后紧紧抓着手腕，束缚着。“别固执了！聂远！跟我走吧！我带你到美国！”
　　聂远仿佛一句也未曾听见，始终不甘心地挣扎着，他的奋力拉扯中夹杂着深深的愤怒，眼眶里蓄满了激动的液体，“我要杀了你，为我哥报仇！”
　　就是这一句，江皓突然触电般松了手。
　　聂远的发红的眼睛里流出一滴泪，流过脸颊，在不远处的光线里显得尤为明亮，不知是为了无辜死去的哥哥，还是其他。他像是一头烧红眼的困兽，扯着江皓的衣领，眼神狠狠地，“你为什么？为什么！你杀了我哥，又来找我。”聂远紧咬着牙齿，“嗬，江皓，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爱？！”聂远似是陷进一种冰火交加的沼泽里，又是激愤又是悲伤。
　　“我是错了，我杀了尤，还以为你就是他的复活体。其实都不是，你不是尤。他也回不来了。”江皓苦笑着看着聂远，“杀了我吧。”
　　聂远突然夺下江皓手里枪，胸口起伏地望着他，他激动得连气息都是不均匀的。
　　“杀了我吧！为你哥哥报仇！”江皓朝他怒吼着。
　　“啊——”聂远歇斯底里地呐喊穿透了整个地下仓库，震颤的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他怔怔地看着他，齿缝里泻出几个字，“杀人有意思吗？”
　　他的枪顶在江皓眉心处，狠狠地用力往后压，“有意思吗？那是别人的命啊！江皓，我会不杀你，我没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但我，要把你送进监狱！”
　　聂远的眼睛像沧海一样坚定不移。他憎恨江皓，但他更弄清楚自己的职责，他是警察。“天网恢恢，江皓，你会受到应有的制裁。”
　　顶在江皓额头的枪松了力道。
　　对面的玻璃墙突然轰然坠裂，混乱之中家夹杂着一声枪响，江皓看着面前的聂远救那样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胸口一块血肉模糊的地方正汩汩流出鲜血。
　　“不！”江皓尖锐地嘶喊着，急急跪下去抱着了他，一股强烈的心痛死死缠绕着他，“不，聂远，挺住！”江皓哭了出来，“我不要你成为尤！你挺住！”
　　“聂远！”炎蔚撕心裂肺地跑过去，推开江皓，紧紧搂住聂远，浓郁的鲜血流进他是手心，灼伤了炎蔚的眼睛，“小远！不要！”他不要他像小汐一样死去！炎蔚强忍住泪水，想要看清视线，可是眼泪却轰然决堤，“没事的，小远，我们去医院！”
　　聂远抬起手，制止了炎蔚，嘴角淌出血液，晶亮的眸子里充溢着无边的眷恋，“炎哥，不要。没用了。”
　　“啊——”炎蔚的泪水像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滴到聂远的脸颊上，他怎么去忍受再一次失去挚爱的人的痛苦！他要疯了，“小远……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炎哥，”聂远轻轻地触摸着炎蔚脸上的泪水，想给他擦掉，可是滑落的液体竟越发汹涌，怎么也擦不干净。
　　“炎，你再亲亲我吧。”
　　无边无际的悲凉侵袭而来，侵占得炎蔚的身体都在颤抖，“小远，小远。”他抽噎着，俯下身去，触碰到聂远嘴唇的煞那，聂远垂了手，永远地离开了他。
　　一滴泪从聂远形状美好的眼睛里缓缓流出来，他还是离开了最爱的人。带着深深的不舍，被迫离开了这个世界。
　　“啊——”炎蔚仰天长啸，悲怆的呐喊似是要穿过千万层云霄！
　　他再一次，永失我爱。
　　江皓已经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炎蔚轻轻放下了聂远，他扭头看着不远出的秦明，血兽一般的眼睛里复仇之火汹涌燃烧着。炎蔚的拳头几乎握出血来，他要让秦明死！一定要！
　　秦明直直站在原地看着炎蔚，眼神依旧冷冽，似是等待对弈的雪狼。
　　正在这时余年带着警卫人员闯了进来，秦明和炎蔚已经陷在了警方的包围里。
　　可他们依旧对视着彼此，无视周遭。
　　他们选择了最古老的搏杀，没有枪械，只有激愤的力量。炎蔚和秦明像两头狮子，凶狠地寻找着对方的弱点，企图一口咬断对方的咽喉。炎蔚踢倒秦明，骑上去重击他的头颅，一拳有一拳。
　　秦明翻身将他绊倒，一脚一脚，猛踢他的脊背。他们就这样不给彼此留下生还的余地，毫不留情地将拳脚落向致命地带。
　　警方有人警告他们，“再不罢手就开枪处决！”
　　两人没有理睬，炎蔚似是呀把牙齿咬断，狠命地重击秦明。那般绝望的无畏眼神纵使是秦明，也忍不住害怕。
　　炎蔚的狠辣是深藏在骨子里的，他要为心爱的人报仇。突然一个腾空，他朝秦明横踢了一脚，巨大的冲力使得秦明撞碎了对面的玻璃门，轰地仰面倒地。
　　秦明再次站起来时，后颈上□去了一块三角形的玻璃。
　　在场所有警员看见这样的情景，不敢私自行动。
　　秦明奋力一拔，抽出了玻璃，当场脖颈血如泉涌。他就像聂远一样，缓缓地倒在地上，手脚如同死鱼般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能动弹。
　　秦明的尸体躺在地上，映着不远处的火光，眼睛睁大地望着屋顶，死未瞑目。
　　他终究不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给一个搏杀技巧远不如他的人。
　　因为，他输给的不是炎蔚，是正义。
　　警方捉捕了炎蔚和江皓。余年拍拍炎蔚的肩膀，似乎想说很多，却统统卡在喉咙里，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赵君如追缉到了林督察的私人电话，查到他今天正好准备去法国的机票，准备逃逸。赵君如向张Sir揭发了他，张Sir大为震惊，最后还是以警察的身份捉捕了他。结果，张Sir没想到潜伏的内鬼竟然是一直以正面形象示人的林诚。
　　这件惊天大案终于结束了，可是谁也没有心情去开庆功宴。
　　聂远死了，他的哥哥也是被警方的人出卖的。他们都是警匪追逐中无辜的牺牲品。
　　可是，当面对着聂远年轻的尸体，所认定人也只能深深鞠躬。
　　他和他哥哥永远无法站在大家面前，像春天的朝阳一般笑着说着。
　　斯人已逝，唯有怀念。
　　炎蔚当晚无罪释放，四天后，他安葬了聂远。
　　那天，松山墓场飘着零星小雨，细细地雨菲洒在炎蔚的青色的胡渣上，像是细密的白砂糖。聂远曾经笑他说他偷吃了白糖没抹嘴。而现在，物是，人非。
　　送行的人统统走了，余年，赵君如，张Sir……
　　炎蔚久久地坐在墓碑前，一束□陪着他。
　　山间的细雨浸湿了他的衣服，炎蔚已经不知道自己坐在地上，望着聂远的照片看了多久。
　　迎面走来一个人，手里捧着一束纯白的菊花，赵正义。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素衣，放下花束，很庄重地给聂远鞠了一躬。
　　炎蔚说了声，谢谢。
　　赵正义没说话，黑色的蛤蟆镜下看不清他的眼睛。他朝炎蔚礼貌地点点头。从侧面的小径上往上走去。
　　那里是秦明的坟墓。
　　赵正义在秦明的墓碑前停了下来，右手轻轻地触摸着冰冷的大理石碑。就像炎蔚对聂远一样，深情。爱情，无论好人坏人，都一样。
　　他凝望了片刻，又走了下来，停在炎蔚的脚边，“炎蔚，我编号2784，以后我们就是同事。”说完赵正义伸出了手。
　　“什么？”炎蔚似乎没明白，疑惑地望着赵正义。编号2784是聂远的警员号。
　　“我会说过想当一名好警察是我的梦想。聂远是个优秀的警察。炎蔚，我也不会让你失望的。”赵正义微笑着走了，天地之间他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山林里。
　　炎蔚看见他背对着自己，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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