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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青》作者：清冷月色（完结）

冰青

序 
我的家坐落在这座城市的贫民区。 
家庭成员是我和母亲。 
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 
我的母亲是个无比美丽的女子。她有乌黑的波浪形长发，嬴红性感的嘴唇。她的皮肤白皙，眼神慵懒，总带着某些神秘气息。 
她有一副天赐的好嗓子，所谓天籁不过如此。她在万籁具寂的夜晚唱歌，歌词是我不熟悉的语言。她站在窗前，皎洁的月光洒了一身，风将她的白纱睡裙扬成妩媚的线条。她拨弄着长发，歌声悠扬，看上去像女神般圣洁。 
上帝也许都认为给予了她太多太美太好的东西，于是作为她的孩子的我，被剥夺了完整的权利。 
我是个哑巴。我的耳朵可以听到声音，但我不会说话。 
母亲说我是她最好的倾听者。她总有无数的心思要说给我听。 
她说得最多的是关于我的父亲。她毫无忌讳。 
据母亲的说法，和父亲相遇那年她十七岁，叛逆地逃离了父母的束缚做流浪歌手。她在肮脏的地下铁唱歌，呼啸的地铁湮没了她美妙的声音。然后有一天，我的父亲走到她的面前对她说小姐你的歌声很美。 
我不屑地想着这个男人真没水平。多么差劲的搭讪。 
母亲沉醉在往事中眼神迷离，她继续说着她在第一次见到父亲时就为他身上那种成熟男人的魅力所折服。她收起周身所有张扬的元素和那个男人去了酒店，然后在那里发生了所有八点档电视剧里会播放的戏码。第二天早晨男人扔给她名片说愿意的话保持联络。 
于是母亲做了他暗中见不得人的情妇。 
情妇，那个男人有自己的家庭。他甚至还有一个孩子。 
我的母亲却甘之如饴 
几个月后她怀上了那个男人的孩子也就是我。男人丢给她钱和医生名片叫他堕胎，母亲在那个夜晚收拾了所有的东西安静地离开。 
她没有告诉那个男人她走了，她也没有拿他的一分钱。 
母亲回忆完他们的故事后总是很久回不过神。她游移着眼神微笑着看我，似乎想透过我的身体看到那个她朝思暮想的男人。 
我于是起身倒冰水给她。她接过后一口气喝完。冰块撞击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你是个好孩子。她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我真庆幸生下了你。 
由于不能说话的缘故，我总是随身携带小纸贴。 
那天我一个人去公园玩，一个平时就看我不顺眼的家伙忽然拦在我的面前想抢我的纸贴。我激烈地反抗，他又叫上两个同伴狠狠将我按在地上。 
那个家伙得意洋洋地笑着拿起一只油性笔在我的外套上写下“我是哑巴”。然后他们张狂地离开。 
我起身。我身上白色的棉布外套被撕开了口子，早已失去原先干净的颜色，上面有四个狰狞的红字。 
我沉默着回了家。 
刚进家门就见到有客人。 
坐在简陋沙发上的是个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他长得很英俊。母亲坐在他的对面，笑容惨淡而倔强。 
听到声音她扭头看我，示意我过去。 
我走到她旁边，她扶着我的肩膀看我，表情复杂。 
然后那个男人开了口，对我。 
他说孩子你叫什么？ 
我扭身看他，他的表情温和又宠溺，让人心生好感。 
我拿出水笔在纸贴上写上“青霜”递到他面前。 
男人接过纸贴视线却凝固在我外套上“我是哑巴”四个字。 
你不会说话？他问我。 
我点头。 
忽然感觉母亲握着我的手紧了起来，力量大得让我感到生疼。我听到母亲的声音颤抖着，甚至是有些狼狈的。我那一向美艳动人的母亲，她以一种意外的低姿态，小心翼翼地问着： 
这么久以来…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你会来找我吗？ 
可怜的女人。我的心里溢满了一种名为怜悯的情绪。 
男人沉吟着似在考虑措辞，母亲却像是害怕听到他的回答一般慌乱地开了口，不过是对我。 
她说，青霜，这是你的父亲。 
意料之中的话语。我对男人微笑。 
男人伸手拍我的肩膀，语气祥和。青霜，你愿意和爸爸走吗？爸爸会带你住很大的房子，让你上很好的学校，给你买很多的东西。你愿不愿意跟爸爸走？ 
我回首看着母亲，她的眼神绝望。 
去吧。她对我说，然后看向男人。 
你真是个狡猾的人。她对男人说。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拒绝你的要求。 
母亲一定是很爱这个男人的。我想。 
于是我跟着男人离开。 
我们乘加长的林肯车离去。 
贫民区的路太窄，我们走出很远才看到停泊在住宅区入口的车子。那是辆黑色的漂亮的车子。 
很多人围着车子在窃窃私语。 
我跟着男人走到车旁，穿戴整齐的司机躬身拉开了车门。男人坐进去而后叫我的名字。 
在那个片刻我的余光瞥到往我外套上写字的那个家伙。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表情滑稽。我对他微微一笑，脱下外套扔在他的脸上然后坐上汽车扬长而去。 
我的心底有难以言喻的快感。报复后的快感。 
男人怜爱地摸我的头发，他说：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做凤青霜。 
一 
我第一次见到凤美云是在一座别墅。那是一座纯白色的三层别墅，美丽得像童话故事里的城堡。 
美云脸色暗黄，表情仄仄地躺在粉红色柔软的大床上。我的到来没有引起她太大的反应。她只是疲倦地斜着眼瞥了我一眼。女佣想扶她坐起，她挥手拒绝了。 
这是姐姐，美云。父亲说。美云，这是青霜，你的弟弟。 
床上的女孩轻嗯了一声，削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带着询问的表情看向父亲。他对我微笑，轻拍我的肩膀。他说青霜，姐姐生了病，你愿不愿意帮他治好病？ 
可是我又不是医生，怎么帮她治病？ 
父亲似乎看透我的心思。他笑得善意，青霜，姐姐现在需要你的帮忙才能恢复健康，青霜是个好孩子，会帮姐姐吧？ 
其实我别无选择，不是么？我于是点头。 
父亲笑得满足。 
一直没有开口的美云说话了。我很累，想睡一会儿。 
她的声线干哑，毫无生气。 
父亲拉着我的手走下楼梯。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是和我母亲完全不同类型的女人。如果说我的母亲总是带着某些颓糜的万种风情，这个女人无疑是端庄而娟秀的。她身上那种精明干练却又不失大家闺秀的内敛蕴涵与母亲完全南辕北辙。 
这是大妈。父亲说，声音有些尴尬。 
老实说我很佩服他。竟有截然不同的女人会与他千丝万缕。 
我摆出自认最完美的微笑。对着我亲爱的大妈 
她的脸色青白，表情有些扭曲，嘴角轻抽搐。她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眼神尖锐而严厉地看着我，那副模样仿佛若她手中握着刀叉的话一定会将我生吞活剥 
我有些同情这个女人。不得不面对丈夫出轨的证据，哪个女人会心平气和？ 
蓝眼睛。她说，然后看向父亲，神情是强装的骄傲。这真是你跟那个贱人的野种？完全不像。 
我无所谓地笑笑。 
的确奇怪，我有一双冰蓝色的眼，既不随母亲也不同于父亲。甚至我的发色亦不同于父母。至于面容…这样说也许更恰当，除了白皙的皮肤是遗传自母亲，我生得完全不像与父母有血缘关系。 
大妈挑起我的下腭。 
你要记住。她说。如果不是为了救美云，你不可能有机会踏进这个家门。若检查后发现你也不合适，就立刻离开不要再让我见到。 
我看到她眼中的冰冷。 
她离开，我听到楼上有响声。抬头看，是一个额头有十字伤形的少年，年纪与我相仿。表情是愤怒、痛恨和厌恶。我们的视线对上后他啐了一口扭头跑了。 
那是明轩，小你一岁，是弟弟。父亲说。 
接下来一个星期父亲命他的助理带我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在那里我被抽了血液，各种颜色的电线和管子接满了我的身体。 
三个星期后大妈拿着化验报告神情阴郁地看着我。 
很遗憾，我不但是父亲的亲生儿子，也是这个家庭中唯一能救美云的血缘关系者。 
大妈拉明轩着“噔噔噔”地上了楼。父亲笑得欣慰看着我，他说青霜这样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什么太好了？是这样一来我必须被大妈接受太好了？还是你亲爱的女儿终于有救太好了？ 
我爬上楼想回房间，路过美云房间的时候听到大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她说宝贝你有救了，太好了太好了。但为什么要是那个野种呢？为什么一定要是他呢？ 
话语里是满满的不甘和无奈，以及仇恨。 
隔着薄薄的门板，我微笑起来。 
讽刺的是直到和美云同时被推进手术室，我依然不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不过即使要把我的心脏挖出来给美云，我也无力反抗。 
大妈一直拉着美云的手念着你一定不会有事直到手术室的门关闭阻隔了她们所有的联系。 
我看到美云流下一滴泪。 
我想安慰她但我不会说话。而且我没有随身携带纸笔。 
关于手术的过程我一无所知，麻醉的效果好得像我得了失忆症。 
醒来后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病床旁坐着管家夏川。 
夏川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生得普通，眼角有昭示岁月痕迹的鱼尾纹。她平时待我很好，是让我喜欢的人。 
看我醒来，她拿棉花蘸了清水送到我的嘴边。 
我动了动嘴唇，夏川拿纸笔给我。 
接过后艰难地写道：她呢？ 
美云小姐在加护病房。夏川说。先生太太还有少爷都在那里守着她，手术非常成功，放心吧。 
我点头，疲倦地闭了眼。 
一个星期后我出院，然后得知真相。 
我听到两个佣人窃窃私语，年纪小点的那个说青霜少爷真可怜，那么瘦削却要将自己的肝和肾移植给美云小姐，听说移植了他的大半块肝。手术时太太竟说只要是为了救美云小姐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平静地回到房间。 
脱掉衣服抚摸着肚子上的白纱布。原来我只剩下一个肾和不完整的肝脏了。它们该是如何的孤单可怜。 
我觉得对不起母亲，她给我的身体不再完整。 
自从那场手术后美云恢复了健康，她拥有了白里透红的美丽容颜。她的眼神明亮，笑容清澈。她将长发烫成旖旎的大波浪，穿着淡黄色的洋装沐浴在阳光下挥霍属于她的年华。 
我的状况则不太好。食欲不振，即使夏川再怎么偷偷端来美味的食物，我也只能吃完了呕吐或者直接倒掉。我的皮肤变得苍白到隐隐透明，精神状态常常让夏川担忧。 
也是从那时起，我停止了生长，身高定格在那个初春的167公分。 
我经常想着也许我会一觉睡去再不醒来。 
出院后的第十三天我回了趟家。有母亲的那个家。 
穿过五个街区，走了整整四个小时。 
打开门的瞬间我闻到浓浓的血腥味。惊讶片刻后我平静下来，顺着血的味道一路前行来到浴室。 
那个女人，我的母亲，她安静地躺在注满水的木盆里，头发零乱。她穿着最美丽的白纱睡裙，手腕上狰狞的伤口流出汩汩的血。她扭头看我，眼神是一片清明。 
我走到木盆旁蹲下，伸手抚摸她的脸颊，细腻滑润的触感。 
不愧是我宝贝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能来见我最后一面，握着我的手送我离开。她笑得艳丽，语气欢快。我们心有灵犀。 
然后她闭上眼，抽出最后一口气。 
她的表情安详，美丽依然。 
很可惜到最后还是没能知道她为什么在知道父亲接走我的目的后，还是义无反顾地放开了我的手。 
难道只因为她爱他？ 
那么，我呢？ 
难道她不爱我吗？ 
十五岁的初春冷得让人颤抖。 
我的世界终于只剩我一个人。 
二 
(本章开始[]为手语的内容~~) 
别墅的阁楼是我的房间。天花板流畅地倾斜，看上去有些压抑。 
阁楼上有一扇很大的窗户。没有窗帘，清晨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唤我起床。睁眼后我会看到细小的灰尘在一束束斜穿进来的阳光下跳舞。 
房间布置得简单，一张床、一个写字台、一盏台灯。还有一个很大的书柜，上面摆满了陈旧的书籍和过期的杂志。 
我经常看书到很晚。 
那些遥远的漫长的经过岁月洗礼的故事。 
我将旅行杂志上各国风情的照片剪下来贴在一本厚厚的硬皮本上。 
我想我是幸福的。 
这间阁楼的小屋少有来来访者。除了夏川，她每天会定时为我送来三餐。极偶尔的父亲也会来坐一会儿。我们安静地对视，一言不发。然后他安静地离开。 
有时我会踏着椅子趴在窗前看向别墅的后花园。常会看到美云。她总是抱着精装本的图书穿着洁白的蕾丝公主裙坐在秋千椅上轻轻地摇晃。风吹起她的长发，她伸手抚平，优雅而高贵。 
偶尔也会看到明轩。飞扬的表情肆意甚至是跋扈，难得宁静地偎在美云身旁沉沉地睡去。 
那副画面美好得让人心痛。 
我肚子上的疤痕隐隐疼痛。 
喧嚣的初春即将过去。我的阁楼静止于时光的流溢中。 
然后忽然有一天，毫无征兆的，这种平静的生活被打破。 
那天早晨起床，感觉到空气分子躁动不安。我坐起身，竖起耳朵细细倾听到楼下嘈杂的脚步声。 
夏川来送早餐的时候，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东方财团的董事今天要来作客。夏川说。 
我点了点头。 
东方财团。我怎么会不知道，谁又会不知道。 
那是东方财团啊，与凤世集团同立于金融业的尖锋，说出来让人钦慕的名字。 
我偷偷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隙，然后听到明轩惊天动地的叫声。 
什么什么，那个华丽到变态的大少爷也要和他老爸一起来吗？ 
当然。这是父亲的声音。美云，东方与你年纪相仿，你们好好相处。 
老爸，我在跟你说话欸… 
明轩的声音很快被佣人慌忙的喊声打断。东方家的人已经到了。 
我仔细听着。听到数人走进屋子凌乱的脚步，听到主客之间公式化的寒暄，听到杯碟碰撞的清脆响声。 
真是无聊。我想。干脆去后花园走走，这几曰天天下雨，空气中都弥漫着潮湿发霉的气味。好容易天晴了，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多好。况且现在所有的人都在忙着招呼来客，后花园是没有人会去打挠的。 
于是我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溜下了阁楼。 
我坐在秋千椅上，闲来无事地看看天看看地，然后低头绞玩手指。 
一片阴影覆盖了我的眼瞳。我抬头，看到英气逼人的男人。 
他无疑是个漂亮的男人。刀削般流畅的脸型，桀骜飞扬的眉眼，右眼下的泪痣闪着鬼魅般的色彩。 
我盯着他两秒，然后略低头抬眼看着他，右手食指曲起指关节轻轻抚过下嘴唇。 
这是我母亲的招牌动作。 
每当她被人打搅觉得不耐烦时，她总是这样做。 
明明是煽情的动作搭配着散漫的气质，却有冰凉的光芒泻出她的眼。那种恶意的眼光使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威慑力。偶尔有不怕死的人以为那是欲拒还迎的挑逗，下场都是惨不忍睹。母亲那曾为父亲所收敛的狂妄姿态暴虐得让人心惊。 
很显然我并没有母亲那样的魄力。男人只是嗤笑着看我。 
你在做什么。他说。 
我懒得理睬他，大大咧咧地瘫坐在秋千椅上，摆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眯着眼靠近我的脸。 
蓝色的眼睛。他说。你不是本国居民吗？听不懂我说话？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你听得懂哪一种？ 
然后这个奇怪的家伙居然真的用每种语言说了两句话。 
我对他微笑，打手语告诉他——[你很烦。] 
男人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切，聋哑人啊。 
他从口袋里拿出纸笔写下“你刚才说什么”递给我看。我冲他摇头。 
该不是不识字吧。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我，转身离开。 
等着吧。 
我听到他转身瞬间的低语。 
五天后我又见到男人。地点是我的阁楼。 
带他来的是大妈。她的脸色阴晴不定。 
男人打发走了大妈，不屑地环顾我的房间。 
这是什么地方，能住人吗？给我家的宠物住都不合格。他说。 
他扭头来看我，用手语询问我是否还记得他。 
喔喔，挺厉害的家伙，五天而已，手语学得不错。 
我对他微笑，然后抽出纸写下“我只是不会讲话，耳朵可以听到”拿给他看。他的额头上似乎迸出了青筋，一脸乌云。 
你是在耍本大爷吗，嗯？他说。上次我递给你纸条为什么摇头。 
[你不是问我“你刚才说什么”，我只是告诉你我没有说什么。]我用手语告诉他。 
很好，很好。他磨着牙看我。你明明是故意的，还害本大爷浪费时间去学那种一点美感都没有的手语。 
[那是你自己愿意去学的。]我耸耸肩。 
男人的表情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将名字写在纸上。 
凤青霜。他念道。你和凤家是什么关系。 
[私生子。]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个有趣的家伙。他说，声音里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然后他拿起笔在凤青霜旁写下四个字 
本大爷的名字，东方景。他说。很高兴认识你，凤青霜。 
三 
春天到来的时候我升上了高中。那一年的樱花开得格外绚烂，迷惑了路人的眼。 
我就读于一所私立普通高中，并没有去为残障人士而设的学校。毕竟我并不算个完全残疾的人。除了乐理课，我可以拿到所有的成绩。而且，我的成绩，也绝对是学校不舍放手的砝码。 
我乘电车去学校，车程大约是四十分钟。车道两旁种满了白榆。 
电车是我相当青睐的交通工具，但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它却并不是一个惹人喜爱的存在。原因很简单，电车是贫民阶层的产物。更多的人选择乘坐新干线或者地下铁出行。对于现今社会，乘电车是件很失身份的事，往往会被人瞧不起。 
但是电车的低贱身份并不能抹杀它与众不同的优势。本市的电车线路几乎覆盖了城市的每个角落，而且电车准确的出发到站时间表绝对让人安心。最重要的是，由于鲜少有人愿意乘坐电车，完全可以逃避拥挤到让人欲哭无泪的糟糕局面。 
自第一次乘电车，我就注意到那个男人。 
他无疑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男人之一，无论外貌或者气质。 
金棕色的头发，沉静的眉目，刀刻般棱角分明的脸形。鼻子上架一副银框树脂眼镜，嘴唇抿成严肃的直线。他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仿佛永远缺乏表情。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拒人千里的汗气，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些锋利不可抗拒的色彩。让人不由心生敬畏。 
他比我晚两站上车，习惯坐在左侧第三排靠窗的位子上。坐定后他打开车窗，从公事包里取出文件来看。 
当然，最初注意到他的原因并非面貌或者气质那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因为他的穿着。 
我已说过电车是最底层贫民的交通工具。所以你不能奢求当我看到一个穿着意大利纯手工制作高档西装的男人踏上电车而没有任何意外感。 
的确，他就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却又有种莫名其妙的意外和谐。 
我每天都乘清晨的第一班电车去学校，那个男人也是。于是我们每天每天都在不停地相遇。我们在同一站下车，然后走向不同的方向。 
我们从来没有打过招呼，即使由于太早的缘故电车上经常只有我们两个乘客。我想我和他应该算是陌生人。 
甚至我都不能确定他是否清楚我的存在。他上车时从来目不斜视，下车后更是毫无眷恋地与我分道扬镳。 
似乎我一直在一厢情愿地注意着他。 
可怕的是我好像乐此不疲。 
原以为我和他就会这样一直不停地上演着遇见然后无声地分开，可是命运有时候就是那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的事情总会发生得那么突如其来，让人在毫无准备的时候，被狠狠撞上。至于是福是祸，只能悉听尊便。 
那天下了淅淅沥沥的雨。我撑着伞站在电车站无所事事地踢小水洼里的积水，然后余光瞥到他的身影。 
虽然我们每天早晨都会遇到，但在回程路上相遇却实属难得。毕竟上班族的时间表不可能像学生那样规律。 
他撑着一把深黑的雨伞，右手拎着公文包指间却捏着几张公文纸，正凑在眼前看得认真。表情是缺乏新意到呆板。 
片刻后他抬腕看表，然后将伞架在脖子上把公文放回包里。远处电车正缓慢地驶来。 
电车停定后他走到车门前收好伞踏了上去。我跟在后面。 
车上空无一人。司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大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太好了。他说。我还以为这一趟要跑空车，还好有两位乘客。 
坐好咯！他高兴地叫着，狠狠踩下油门。 
可怜我还没来得及扶好，在惯性的作用下我大力撞上走在前面的男人的后背，然后被反弹后仰一下子坐在地上。眼冒金星。 
学生你没事吧，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听到司机慌张的声音，扭头去看他。他正透过后视镜看着我，一脸的愧疚。我对他笑着摇头表示没有关系，回头就看到一只手出现在眼前。 
那个男人一手扶着扶手，一手伸在我的面前。他的眼神淡然却不冷漠。 
那是一只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骼匀称。 
我抬起右手握住，他用力将我拉起。 
前后不过几秒钟而已，他指间的温度却暖得让我惊讶。 
小心一点。他说。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凛冽得就如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那种气息和声调像冷风刮过面颊，割出若隐若现的伤口。 
我对着他微笑。 
回家的路上我在便利商店买了一个浅绿色的笔记本，封面有一片洁白飘逸的羽毛。我凝视它很久，然后伸手划过羽毛的轮廓。 
我想今天是个幸运的曰子。 
当晚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我想起从前听到的一个故事。造物者在开天辟地之时造出一块青色的冰石。它周身散发着酷寒的冷气，碰到的时候指尖却有着温暖无比的触觉。 
抚上自己的右手，那里留有的余温让我心动。 
我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心底却全是他的影子。 
起身拧亮台灯，摊开新买的笔记本。 
我想了很久才动笔。 
写下一行字而已： 
遇见你是件很棒的事。 
四 
晚上十点别墅里一片漆黑，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影。 
顺着阁楼的窗户爬出去，我在别墅的屋顶站定。夜晚的风吹起我白衬衫的下摆使它翩然翻飞成雅致的造型。 
我抬平双臂，迎着风张开嘴做出呐喊的姿态。 
当然我不不可能做到“呐喊”这种奢侈的事情。我只听到喉咙间混浊低哑的奇怪声音。它们争先恐后地溢出，夹杂在冷风中毫不留情地敲击我的耳膜。 
那么糟糕的声音。那么的难听。 
自己都被那种恶心的声音吓到。瞬间清醒过来，我停下这几乎是有些疯狂的傻气举动。垂西手臂，冷风灌了一肚子，嘴巴里有淡淡的苦涩味道。 
我按住肚子，那里的伤痕又隐隐作痛起来。 
其实我并不是那么坚强的。其实我并不那么淡定的。 
我呆呆地站在屋顶心中一片空白。然后我听到巨大的敲门声。 
在安静的夜里那声音是如此的突兀，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被惊得差点从屋顶上滚下去。稳住平衡后我慢慢爬回阁楼。 
本以为经不住我慢吞吞的动作敲门的人搞不好已经不耐烦先走了，没想到那人却像笃定了屋里有人一般敲个不停。 
打开门看清来人我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迹部的穿着一如既往的高贵华丽，脸上却有着明显的疲倦痕迹。 
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东方边说话边推开我，径直走进来。就你一个人？ 
[他们都去参加一个舞会，佣人今天就放了他们的假。听说那个舞会规模很大，邀请了很多金融巨贾，没有邀你参加吗？]我有点奇怪。 
我刚从那里回来，无聊死了。迹部一脸厌烦。到你的阁楼坐坐吧，青霜。 
迹部总是叫我青霜，他说这个家里姓凤的太多了。 
我有些愕然。迹部一向看不起我那间阁楼的小屋，按他大少爷的说法就是没气质没品味没意境没…总之一无是处。现在却主动要求到那里坐坐，实在奇怪。 
心里这样想着我却没有询问，只是带着他去到我的房间。 
东方的精神不太好。我在厨房泡了牛奶给他。返回阁楼打开门，看到东方正坐在床前的地毯上，后背靠着床沿。他的手中夹着一只点燃的香烟。 
我走过去，将香烟抽走丢进我的水杯中，香烟发出“哧—”的声音冒出一缕白烟然后熄灭。我把牛奶塞给东方，狠狠地瞪他。 
[你抽烟？对身体不好。] 
东方摇头。我不抽烟，只是想闻香烟燃烧时候的味道，那让我心安。 
[不可以，戒掉。] 
东方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自嘲地一笑。切，你那是什么表情！本大爷知道了，戒掉不就行了。 
我察觉到东方的忧伤。 
忧伤，是的。本应是与他陌不相干的一个词，却在他的身上有了明显的迹象。有些缥缈，就似香烟点燃时的白烟。看得清楚，但当你伸出手，却无论怎么努力都捉不住。 
[你就这样跑了，美云姐姐没有关系吗？] 
你已经知道了。东方看着我，表情没有变化。 
我点头。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父亲那句“美云，东方与你年纪相仿，你们好好相处”。凤世集团与东方财团都是金融界巨擘，如果联手合作，便能奠定其在商界龙头地位。而这种合作，若能建立在姻亲关系的基础上，无疑会将风险降至最低限度。 
美云姐姐很可怜，她也不过是父亲勃勃野心下的一枚棋子。 
其实并非我不可。东方说。青霜，知道冷世集团么？ 
我点了点头。若用一个词来形容凤世、东方、冷世三家在业界的地位与关系，三足鼎立不足为过。 
你姐姐相当钟情于冷家的独子，冷傲辰。东方说。 
真是惊讶。一向高傲美丽的美云姐姐，只听说过无数的男子拜倒在她的裙脚下俯首称臣，竟是怎样优秀的男人会掳取了她的芳心？ 
[姐姐喜欢他？真难想象是怎样的人。] 
他是个天才，不过也是个奇怪的人。十九岁拿到学士学位，二十三岁带着医学博士学位留学归来。和我同龄，今天也是二十五岁。说起来我们倒是从小就认识的…他回国后不愿接手他父亲的公司却执意做一名医者，真是跌破所有人的眼镜。东方顿了一下。其实，我很羡慕他… 
话到这里就停止了。我拉了拉东方的衣角，他看着我，有些落寞地笑。 
青霜。他说。今天的舞会上，我看着那些香槟和玫瑰，看着那些道貌岸然衣着光鲜的绅士和淑女，我忽然想起你的阁楼。 
我没能跟上他忽然跳转的思维，只有怔怔地看着他。 
东方微笑着揉我的头发。我突然非常非常的想你，所以我丢下那一切来这里，找你。因为我突然非常的想你。 
我在迷茫中睡去然后醒来。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 
我似乎做了一个梦。梦中东方神情寂廖絮絮说着一些我并不太能理解的话。 
感到口渴，我端起水杯，看到里面的烟蒂。 
原来，不是梦么？ 
我起身到楼下去倒水。嗓子干哑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大脑里轰鸣而过简直呼之欲出，我却怎么也抓不住。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手中的杯子差点被失手打破。 
美云姐姐坐在客厅的沙发，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张塔罗牌。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如，她的周身镀上一层诡异的幽蓝。 
我走过去，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晃了晃。 
美云姐姐抬头看我。 
自从手术后美云姐姐恢复得一直很好。此刻的她脸色却是一片死灰色，空洞的眼神中透着一抹穷途末路的绝望，看得人心生不忍。 
青霜。她看着我的眼，喃喃地开口。 
我用眼神询问她发生什么事。 
青霜！美云姐姐像回过神一样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就像握住一根救命稻草。青霜，姐姐刚才占卜了好久，牌象都告诉我你会夺走一件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不会的，肯定有哪里出错了…青霜，你告诉姐姐你一定不会的对不对？姐姐一向最疼你的，青霜… ) 
我按住美云姐姐颤抖不已的肩膀。 
很难想象，是什么让我一向淡定自若的姐姐这样的失去了方寸。 
我拉起美云姐姐的手，在她的掌心一笔一画，坚定地写下： 
姐姐，相信我。 
美云姐姐的眼中有莹莹的水光，她看上去脆弱得不堪一击。我小心地抬起手抹掉她眼角不小心滴落的液体。那么温暖的眼泪。 
亲爱的姐姐啊，我甚至为了你遗弃了自己的身体。 
又怎么会，又怎么能，从你的身边夺走些什么呢？ 
五 
四月的某一天我被东方拉到一个上流社会的舞会。 
那个大少爷一脸“拉你去是你的荣幸，不要不知好歹”的表情拽着我的手不由分说一路横冲直撞地闯进会场。我看到许多人对他躬身问候，表情是恭敬与讨好。 
你的交际圈太狭隘。东方说。这样下去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生存。 
所以他一定要带我来这个地方吗？ 
舞会在城市里最豪华酒店的顶层举行。会场布置得极尽奢华，金色的幔帐繁冗纠结，明亮的水晶灯晶莹耀眼。穿着整齐的侍应步履匆匆来回穿梭。翩翩有礼的绅士胸口扎着白色的蔷薇，窈窕婀娜的淑女衣裾散发着媚人的幽香。如此的美丽，如此的骄傲。 
我感觉自己肮脏的身世仿佛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地方被无限度的放大。 
羞耻的感觉让我难过得透不过气。我一个旋身躲进了暗红色的窗帘后。在那里我小心地隐藏了自己。我有种卑微的安全感。 
东方到场没一会儿就被他的父亲叫走，毕竟以他大少爷的身份绝不会只有花瓶摆设这样无聊的任务。 
我看到东方自在地周旋于各家名媛之中。偶尔与业界前辈碰杯交谈几句，对方流露出欣赏赞美的目光。他就是那样肆意散发着自身的魅力，张扬却不招摇。分寸不差，点到为止。真是个出色的家伙。 
然后父亲、大妈、携着美云姐姐和明轩闯进我的视野。我一愣，连忙往窗帘后又缩了缩。 
真是糟糕，竟忽略了如此重要的场合怎么会落下凤家的事实。若在这里相遇，情形该是如何的不堪。 
美云姐姐今天打扮得如此美丽。宝石蓝色的修身长晚礼服衬出她白皙如雪的肌肤，一头柔顺的长发挽成高雅的发髻，水钻发饰闪烁着盈盈的光彩。眉脚清淡修长，眼神顾盼生姿，樱红色的嘴唇上噙着一抹醉人心魄的笑。倾国倾城，美丽不可方物。 
不知何时东方已不着痕迹地移位到我的旁边。 
[你都不提醒我家里的人也会来，多难堪]我不太高兴地瞪他。 
本来你家的人不打算来的。迹部摊开手做出无奈的表情。后来听到风声说冷董事要携其妻儿一同前往，当然就要来咯！ 
东方冲我眨眼。青霜，你今天就能看到未来的姐夫了。 
[你父亲这么轻易放过你？]毕竟两家合作是个很难得的机遇。 
你太看不起我们东方财团，我们可不是缺了谁的合作就踽踽难行。东方笑得狂傲。况且，本大爷不愿意的事情，谁能勉强？ 
舞会的气氛奢糜热络，空气燥热。我难耐地喝下一杯又一杯冰水，胃里空空却完全不想吃东西。那种感觉相当难受。在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觥筹交错间析出一身细密的汗水。 
东方端来一个餐盘给我。 
我摇头。[我不想吃] 
不行，必须吃。东方的态度很强硬。周助，你瘦得太厉害，脸色也总是苍白得吓人，看上去就像营养不良发育糟糕的小孩。 
我默默垂首接过盘子。 
东方的父亲在会场那边叫他的名字。迹部伸手捏我的脸颊：青霜，我过去一会儿马上回来。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你把这里面的东西吃光。否则我会生气，你知道了吗？ 
其实东方为我挑选的食物都是很考究的。搭配得相当合理并且看上去就赏心悦目。可惜的是我不争气的身体却无福消受。 
我抚摸着肝脏的位置心念道宝贝你千万不要太不争气。然后拈起一片生菜放进嘴里嚼嚼咽下去。无不良反应，很好。再来是培根。我用叉子叉起一块在眼前晃了几下，闭上眼一狠心塞进嘴。 
很难形容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进盥洗室，然后脸埋在洗手池里无力地呕吐。 
腿脚酸软。我将全身重量倚靠手支在洗手台上支持，用力地将肚子顶在洗手台突出的地方。 
其实胃里除了满满的冰水一无所有，我挣扎了很久也只能呕出酸涩的透明液体。他们顺着食管喷涌而上，想止也止不住。 
我发现我流泪了。生理性的泪水，蹒跚地布满我的脸颊。 
有些哽咽。然后感觉到有人轻拍我的后背。 
慌乱地擦去了眼泪，我扭头想表示感谢。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竟然，是他… 
对方看到我似乎也是怔了怔。这让我有点小小的欣慰——看来他对我还是有些印象的。我们，原来并不算完全的陌生人呐！ 
你还好吧。他说，声音低沉。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真不想让他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样子。 
他还想说话，盥洗室的门却被轰然推开。我听到东方焦急的声音。 
青霜你怎么了？我看到你…他的声音停顿一下。冷傲辰？ 
我呆愣片刻。直起身体注视迹部，然后又转头看向那个每天都会在电车上相遇的男人。有一些冰凉顺着脚下的地板入侵我的身体。那种刺骨的冷沿着血管的分布短暂的时间内融遍了全身。 
男人扶了扶眼镜，他说好久不见，东方景。 
东方扶住我说我带你去休息。 
我点头，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然后我看向冷傲辰，对他虚弱地 
翻山倒海的恶心感像血气上涌般汹涌地扑向口鼻。我手捂着嘴快步走 
笑笑。我想我的笑容一定是很难看的，否则为什么他的眉宇间会出现不明显的皱痕？我没有力气多想，左手握拳曲起拇指冲着他弯曲两次。 
他说谢谢你。这是东方的声音。 
不用客气。冷傲辰说。 
我被东方安置在休息室。他出去拿毛巾和水。 
躺在沙发上我感觉大脑是真空的。冷傲辰和凤美云两个名字在脑海里纠缠反复，最后拧成一股细细的丝绳攫住我的心脏。呼吸有些不顺畅。 
门外传来热烈的掌声，我小心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 
我看到美云姐姐蓝色的长裙旋转旋转，犹如绽开一朵美丽的冰蓝玫瑰；我看到冷傲辰挽着她纤细的腰肢，动作温和而坚定。 
我有一种恍然的错觉。 
这多像童话故事的结局，公主与骑士在辉煌的城堡翩跹着起舞，来宾们微笑着奉献上最真挚的祝福。那是如此神圣的画面，不容侵犯。 
我看到美云姐姐微红着脸厐，矜持地微笑着曲膝行礼；我看到冷傲辰淡然着表情，庄重地一手按在身前躬身致谢。 
掌声响起，轰华到刺耳。 
我终于明白。我印象中那个似青色冰石一般的男子，其实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从未存在过，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一直以来站在那里的，是手冢国光。高高在上的、帝王一般的，我的姐姐所深爱的人，冷傲辰。 
那本浅绿色的笔记本被我带到废弃的工厂烧掉，即使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看着那些洁白的纸页被火光吞噬然后变成黑色的片状物体。一阵风吹过后它们消失得干净就像从未存在过。 
我告诉自己我对冷傲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在烧掉笔记的时候胸口有细小的疼痛。 
我再没有乘坐清晨的第一班电车。 
六 
这一季的雨水格外的多。仿佛从未间断的雨水连着下了七天。 
七天了，我没有再见到手冢国光。每天清晨强迫自己去乘新干线上学，拥挤的车厢泛着男人汗臭与女人香水混杂的味道，逼得人一阵阵反胃。放学后我在街上游荡打发时间，直到行人寥寥的时候搭最后一班电车回家。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通常电车上只有我一个乘客。我坐在左侧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上，总觉得那样的话好像就能靠他近一点。 
我想我是有些想念他的。不…也许是非常想念他的。 
想念那个叫冷傲辰的男人，用一种我自己都不能理解的执着。 
我就是放学后在街道上闲逛时遇见了雨天里的流浪猫。 
雨天里的流浪猫。很诗意的名字。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所以我这样叫它。简称是雨天。 
它是只漂亮的猫，纯黑色的毛皮，一双金色的大眼睛。雨天总是在下雨的时候定定地站在路边咖啡馆的挡雨棚下，用冷漠嘲讽的表情看神色匆忙的行人。我知道用这样的动词去描述一只猫有点不可理解，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身体上的原因使我经常对从福利社买来的午餐束手无策，索性就带去给雨天。它会在吃饱后满足地舔舔我的手指。那短暂的温馨会让我开心不已，感觉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着什么是需要我的。哪怕只是一只小猫，也好。 
第八天的傍晚，我撑着伞蹲在咖啡馆的花坛旁，将袋子里的鱼肉汉堡掰成小块喂给雨天。自从有了大部分午餐都要献给雨天这个认识后，我在挑选午餐时都会尽量选猫咪比较喜欢的口味。 
雨天眯着眼一副乐在其中的享受模样。我伸手挠挠它下巴上柔软的地方，小东西昂起脑袋喵呜呜地叫起来。真是可爱的小家伙。 
一双皮鞋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抬头，眼光顺着笔直的西裤、干净的白衬衫一路上行。然后看清他的脸。 
男人走近。 
凤青霜，你玩失踪吗？他说。你最好给本大爷一个解释。 
我被东方拉到装修华丽的咖啡厅。他自己点了拿铁却只给我叫了热牛奶。然后就双手环胸坐在对面一脸冰霜地看着我。 
[很抱歉…]自知理亏，先道歉总是没有错的。 
本大爷不是要听你说对不起。东方有些粗暴地打断我，表情从愤怒变得担忧。青霜，你到底发生什么事？我晚上去找你可你都不在。我是问了夏川才知道你每天都凌晨才回家。有什么问题难道不能告诉我？ 
我难堪地扭开头。东方，我怎么对你说？这种事让我怎样启齿？难道说是因为对姐姐所钟情的人抱有特殊的感情，为了躲避那个人才夜夜晚归？ 
这样不齿的真相，这样不齿的我，怎么敢告诉你？ 
我听到东方的叹息，他伸长了手臂隔着桌子捏我的脸颊。他说青霜你要记得，我无论什么时候都站在你这边的。 
眼睛有些发胀发热，我连忙低下头偷偷抹去眼角的湿热。 
[放心，我没事。就是不太想回家所以在街上闲晃。]我对着东方努力微笑。 
哎，拿你没办法。东方忧虑地按着额头。算了，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走，我送你回去吧。 
明明才几天而已，感觉却像很久没这么早回[家]了。 
[家]么？感觉这是个有点讽刺的词。这座漂亮的白色别墅，真的算是我的[家]么？为什么我对它会有一些陌生难以亲近的感觉？ 
别墅里灯火通明，我却觉得那些亮光怎么也照不到我心底阴暗潮湿的地方。我是如此的孤单。 
推开大门，我的归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夏川跑来帮我收伞接书包。她对我笑得暖洋洋。其实我要的真的不多，只要是在每天回家打开家门时，看到有个人对我笑得温暖就好。只不过，这是奢求吧… 
大妈和明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我走过他们身边上楼的时候，大妈完全没有反应，仿佛我是空气不存在。明轩斜眼瞥了我一下轻哼一声。 
没有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我在楼梯口碰见了美云姐姐。她穿着漂亮的蓝色长裙，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却掩不掉那抹淡淡的红云。 
青霜。她刻意压低的声音盖不住其中的欢喜。看到你太好了！我有很多话想要找人说正愁没有合适对象呢！到我房间来跟我说会儿话好不好？ 
我点头应允。我是个优秀的倾听者。不会说话，所以可以做为一个忠实的听众聆听一切对方想要发泄的心情。 
美云姐姐把我拉进她的房间让我坐在椅子上。她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似不安似紧张似兴奋。 
我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青霜你要是早些回来就好了！刚才冷傲辰来过呢！美云姐姐忽然停止了脚步，看着我，一脸的快乐。我没有和你说过，冷傲辰，是我非常…非常欣赏的人，他是冷世集团董事的独子。从前他从没有来过我家的，但他今天随他父亲来了…青霜，你知道当我看到他时多开心吗？ 
我的手在微微颤抖。却还要努力地对着美云姐姐微笑示意她说下去。 
只听她继续说着：冷傲辰走后，父亲叫我去书房，问我对冷傲辰感觉怎样。父亲说如果我愿意的话，他可以和冷傲辰的父亲商议…为我们订婚…父亲说冷傲辰对我一定也是有好感的！虽然这种事由女方开口有点…但是青霜，我从十五岁那年认识手冢的时候就在偷偷盼望这一天了！青霜，我现在真的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你能了解吗？青霜你能了解吗？ 
美云姐姐跑过来死死握住了我的手。 
很疼啊姐姐，真的很疼… 
我佩服自己居然还是那么镇静地对她微笑着。 
祝福你，姐姐。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冷傲辰，原来我和你之间，竟隔膜着九个春秋的岁月。 
人的一生又有几个九年？ 
你和美云姐姐的九年光阴，我无法介入无法干涉。 
你们有九年的过去，而我呢？ 
七 
我心不在焉地站在小巷里。雨天靠在我的脚边倦倦地舔啃着被我放在地上的食物。它偶尔抬起小脑袋看我两眼，然后做个吸吸鼻子的动作低下头去继续吃。 
街角的一家商店里传出温柔的声音。那是一个女人慵懒而倦怠的吟唱声在落雨的夜晚幽幽地蔓延。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在这世上没有错过一切，却只擦肩了一个最珍贵的你……她的声音很悠远。 
我忽然想起我的母亲。想起她穿着白纱睡裙站在天台恣意地歌唱。也是这般寂寞伤感的歌声。那是如此美艳又如此绝望的画卷。 
雨天蹭蹭我的鞋子。我抬腕看表，然后蹲下身去揉它毛绒绒的脑袋。 
[我要走了。] 
雨天侧着脑袋看我打完手语，摇着尾巴喵呜叫了一声。我一直相信雨天是只很有灵性的小猫。它好像能看懂我的手语一般。我起身，撑伞慢慢向车站走去，雨天翘着尾巴姿态高雅地踩着猫步跟在我的后面。它总是送我去车站，直到我上车才摇头晃脑地离去。 
就这样一人一猫、一前一后走在湿润的街道上。一片沉寂。头顶的路灯闪了两下兹的一声灭掉。我停顿了脚步，抬头去看。 
青霜, 凤青霜 
那是谁在呼唤着我的名字？我茫然地回头，空旷狭长的街道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雨天正歪着头不解地看我。我对它笑笑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清醒一点：凤青霜 ，你不是疯了吧？为什么在美好的环境下，想起那个禁忌的声音？ 
抬步继续向前走，甩着脑袋想丢掉那种诡妙的感觉。 
凤青霜 。 
我不得不再次停顿了脚步。 
不对。不是幻听，这次绝对不是幻听。我甚至可以听到身后有雨水敲击在伞面上发出的沉闷响声。我缓慢地回头，动作一格一格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身后的人站在那盏坏掉的路灯下。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即使那个声音的主人只对我说过三句话，我也肯定肯定不会认错。 
手上一松。伞歪了歪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在漫漫的雨幕中，在光与暗的交替间，我们安静地对视。我有一种美好的错觉，仿佛这个世间只有我、只有他、只有这无尽头的飘雨。 
然后他终于有了细碎的动作。 
撑着伞。一步一步，坚定地迟缓地毫无畏缩地，一步一步，走近我。我想我永远忘不掉那个画面。橙红的灯光一点点一寸寸地爬上他整齐的西装，一丝丝一缕缕地照亮他坚毅的五官，在身体上脸庞上刻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最终给他镀上一圈温暖的光晕。他的眼神深邃温和，蕴藏着我看不透的情感。 
他终于走到我的面前，伞柄稍斜，遮掩在我的头顶。 
那一瞬间，伞下的一方天地，就是我的全世界。 
很久都没有遇到你。冷傲辰低低地开口。 
这才回过神，我慌忙去翻口袋里的纸贴，指尖颤抖。冷傲辰似是看懂我的意图，他按住我的手，一字一顿口齿清晰地对我说：不用，我懂手语。 
我几乎是有些恐惧有些慌乱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就像一弯幽深粼粼的潭水，看不透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我不可自拔。 
凤青霜，为什么这么晚回家？早上也见不到你。冷傲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我犹疑着，没有回答他。 
那天听到东方叫你。冷傲辰指的应该是那天的舞会。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我早晨乘第一班电车去学校太早了…就改乘第二班…晚上…因为要去看雨天，就是这只小猫，所以都比较晚…] 
在冷傲辰那种锐利的眼神的注视下，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一个做错事后笨拙地对师长解释的小孩子，像个傻瓜一样。 
良久，我仿佛听到谁的叹息声。有一只略粗糙却格外温暖的手探过来揉我的头发。 
我听到冷傲辰的声音，低沉的压抑的无奈的。他说，凤青霜，不要太让人担心。 
这真的是很奇怪的状况，或者说很诡异毫不为过。 
冷傲辰将我的伞捡起来折好放进我的书包里。然后他右手撑着伞，臂弯里窝着雨天。左手拉着一脸茫然的我共撑着一柄伞，就那样一路走向电车站。 
之所以说这种状况很诡异，毕竟我跟冷傲辰几天前还是只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现在却被他紧紧握着手走在一起。 
当然，我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是很开心的。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美云姐姐的面容。美云子姐姐不安的眼泪，美云姐姐幸福的笑容。一个坏到极点的念头蹿进我的脑袋。我扭头去看冷傲辰。 
在朦胧的雨景下，他的侧脸那么沉稳又值得信赖。 
我一下子就平静下来。 
冷傲辰，无论事实的真相是怎样，我都选择相信你对我接近，只因为我是凤青霜。我这种身份，反正死后注定要入地狱。所以，这一次，就让我小小的、偷偷的、自私的任性一下，好不好？就让我想着，你眼中的凤青霜，只是一个每天会在第一班电车上巧遇的微笑着的少年；就让我想着，你我此刻相握的手，是建立于一份最单纯的情感之上；就让我想着，我们的相遇，是这个世界最美丽的意外。 
冷傲辰，这样，可不可以？ 
我们并肩坐在电车的最后一排。 
我再次肯定雨天绝对是一只非同寻常的猫。都说猫是夜行动物，此刻这个家伙却安静地伏在冷傲辰的膝上昏睡沉沉，甚至连我偷偷揪它的尾巴都没有醒来。 
一路无语。只是在快下车的时候，冷傲辰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写下一些文字，然后连同一把银色的钥匙一同交给我。 
他说这是我家的地址和钥匙。 
他说我收养这只猫你可以随时来看它所以以后不可以再这么晚回家。 
他说凤青霜明天见。 
冷傲辰已经下车。空荡荡的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乘客。心里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塞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我知道，这一刻，即使窗外有再大的风雨我也不会再害怕。 
寂静的街道，缠绵的夏雨。 
我一个人坐在电车的最后一排，安静地流泪。 

八 
仔细想想看，我和傲辰的相处模式很奇怪。 
从那天后他改搭清晨的第二班电车，我也恢复了乘电车的习惯。改变了位置，傲辰上车后会坐到我的旁边。他不说话，依然像从前那样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来看。我才知道那些公文其实是病例。电车到站下车后他会对我说再见，然后转身离开。 
我喜欢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后再启步走向学校。 
每天放学后就匆匆搭电车去他家看雨天。几乎每次我到他家的时候他都还没有下班。我一边逗着雨天玩一边等待他回家，有一种莫名的坚持要见到他。 
傲辰无论多晚回来，看到我时好像从来没有惊讶过我还在等他。他在玄关处挂好外套走到客厅，看我和雨天趴在地板上缠成一团。他于是揉我的头发——他总是喜欢这样做，再摸摸雨天。然后说等一会儿，我去做晚饭。 
实在要称赞傲辰真是个居家好男人。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傲辰手艺很好。他的口味清淡，晚餐经常吃白粥加一些清爽的小菜。其实从前我的口味是很重的，最喜欢吃芥末辣椒一类的东西。自从手术后也只有放手。傲辰做的菜很合我的胃口，吃完了从不会有不好的反应。在他家蹭了几周饭，连东方看到我都扯着我的脸说不错嘛脸色好看很多。 
我也不是吃白饭的。我会帮忙洗碗。傲辰洗好一个就递给我，我用毛巾擦干后放进碗橱里。 
两个人安静地在厨房里，只有水流动的声音。很平和很安逸的空气缓慢地流动。有温暖的感觉在胸口发酵着膨胀着。 
晚上傲辰会开车送我回家，但我执意只许他将车停靠在离别墅还有五百米的地方然后自己走回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会打破这种现状的可能，我也不要去冒险。 
曾有一次问过傲辰为什么有车子早晨还要搭电车去上班。 
他略低了头似乎在思索，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头看他。他伸出手揉我的头发，他说那是为了能遇见你。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甜言蜜语，但我确实是无可救药地烧红了耳根。 
繁冗的夏天轰轰烈烈地喧嚣着到来。我抱着雨天坐在傲辰家的阳台上感觉闷热的晚风吹拂到脸上。我忽然想起一个词叫细水长流。 
我和傲辰，始终不温不火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之间从来没有过海枯石烂地动山摇的誓言，甚至连一个最最平常的承诺都没有过。却始终被某些隐隐的牵绊所维系着。不离不弃。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细水长流呢？ 
周休曰的时候我去找傲辰，路过礼品店的时候看到一串海蓝色的风铃。 
圆形的顶盖上垂下九颗星星，吊绳顺次伸长形成螺旋状。起风的后风铃缓慢地旋转起来，那些星星吊饰上的玻璃反射出烁烁闪闪的光点。 
我想起夜空下海上的星光，于是买下来决定挂在手冢的阳台上。他的家装修得太单调，黑白两种主色调的搭配有些沉闷。 
抱着风铃到傲辰家时他正准备出门，说是医院有急事。傲辰倒了温开水给我，说了一句晚上会回来就匆匆离去。 
我将风铃挂在阳台的壁灯上，抱着雨天坐在有些凉意的地板上。 
一直等待一直等待。等到太阳高高悬空，等到夕阳在天边隐去最后一丝余晖，等到漫天红云散尽星星缀满了天空。雨天躺在身边懒洋洋地打哈欠。风铃一圈圈地旋转发出叮呤叮呤的响声，我环着雨天俯在地板上悄悄地睡着了。 
做了一个五彩缤纷的梦。 : 
被傲辰摇醒的时候我已经睡在床上。他将手轻轻覆盖在我的眼睛上为我遮盖了床头灯的光芒，待我适应了光线才收回手。 
青霜，起来吃东西。傲辰说。 
我的脑子有些混沌，只能迷茫地看着他。[几点了？] 
很晚了，今天就睡这里吧。手冢顿了一下。抱歉回来晚了，很忙。客厅里有几个同事在讨论一个手术方案。 
我顺应地点头起床，傲辰拉着我出了卧室。 + 
然后我听到惊叹和抽气的声音。抬头看到客厅的沙发上正坐着几个陌生人。他们一脸震惊和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和傲辰。好久好久其中的一个才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怪叫着傲辰你女朋友这么漂亮难怪医院里那么多漂亮美眉倒追都不甩！啧啧啧，怪不得刚才抱人家进卧室的时候还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看一眼~~~占有欲很强哦~~~~ 
其余几个人都善意地哄笑起来。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傲辰奉上一计饱含冰雪的眼光那群人立刻僵硬了笑容认命地埋头继续商讨工作。 
傲辰拉着我在餐桌前坐下，端来粥和小菜，又将牛奶推到雨天面前。他摸着我的脑袋说你自己吃，吃好了就放在这里等一会儿我来收拾。 
我点头。[你去忙]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一句记得多吃一点。 
呐，傲辰…你能想象，现在的我有多么的幸福吗？幸福的，简直像在过去的十五年里，从来从来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所谓“幸福”这种东西。 
是不是，上天安排我经历过那么多好的不好的，都只是为了让我遇见你呢？ 
如果是的话，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因为你和我的相遇，真的就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真的就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奇迹。 
呐，傲辰，你知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让我一点点的爱上你了 
我们就一直这样走下去可不可以？让我握着你的衣角，请你拉着我的手。谁也不离开谁，就那样沿着时光的河岸一步一个脚印一往无前地走下去。直到我们白了头发花了眼睛再迈不开一步，就并肩躺倒在岸边让河水将我们一道慢慢地淹没… 
九 
我趴在傲辰家的地毯上戏弄雨天时，门铃响了。我去开门，看到美云姐姐错愕的表情还有明轩吃惊却不掩厌恨的脸。 
一直在担心这一天的到来，没想到竟来得这么快。 
青霜…美云姐姐的语气如此凄厉，她的表情如此绝望。那双紧握着我的手苍白着颤抖。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扭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冷傲辰…说不能和我订婚。他说心里有了很重要的人。我今天，只是想来问问他竟是什么样的女孩让他心动…青霜，青霜…你和冷傲辰认识的吗？你…你知道那个女孩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相信以美云姐姐素来敏锐的第六感应该是已经察觉了真相。但她却宁愿这样苦苦地恳求我。求我告诉她，这只是她的误会。只是个误会。 
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面对我的姐姐。只能逃避地闭上了眼。 
不要！美云姐姐握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着，她泪流满面失声尖叫着。青霜青霜，你忘记你对姐姐的保证了吗？你忘记你说过不会抢走姐姐重要的东西了吗？你忘记了吗？青霜…求你不要这样对姐姐…我知道…我知道我欠你一份人情…青霜，姐姐还给你！姐姐都还给你！肝脏、肾脏…或者你要什么都可以，都可以给你！求你，不要抢走傲辰！青霜，姐姐求你…什么都可以，不要抢走傲辰… ! 
美云姐姐瘫倒在地板上泣不成声，裕太去扶她。我看到明轩眼中的愤怒和仇视。他一字一顿，冷冷的说： 
你和你那不知羞耻的妈妈，为什么总要抢我们凤家的东西。 
明轩，是否在你的心里，我的母亲是抢走你父亲的元凶，而我，则是剥夺掉美云姐姐的刽子手？ 
可是明轩，你看看我母亲的一生，难道你真的以为她过得幸福吗？再看我，难道我失去的还少吗？ 
我不能像美云姐姐那样任意流泪发泄悲伤；我更不能像你那样放声大喊叫出心中的想法。 
明轩，我拥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弟弟。你怎么能，这样的不公平？ 
美云姐姐抬起哀怨的脸庞，静静注视我。 
青霜…我从十五起，就一直一直在看着傲辰。我已经不可能没有他了…青霜，如果你不出现，如果没有你…你们是没有未来的！周助，看在我是你姐姐的份上，看在我比你先到了九年的份上…看在，看在我是那么喜欢傲辰的份上…请你，把他还给我吧！只有我才能给他带来幸福啊… 
十五岁。美云姐姐在十五岁爱上了傲辰。 
姐姐…可是，我也是在十五岁的时候喜欢上傲辰啊！我此刻的喜欢，也绝不会比你十五岁那年所付出的感情逊上一份。 
难道只因为我的这份感情没有经历过九年岁月的磨砺和洗礼，它就是那样的渺小和卑微？就那样可以轻易被放弃被践踏？ 
对不起，美云姐姐。请原谅我的自私任性。我真的做不到。 
大约是看到我脸上的绝决，美云姐姐溢出一声痛到极点的悲鸣。她紧紧捂住嘴，脸色惨白，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抽搐的身体，绞成一团的手指。那种仿佛面临世界末曰般的悲痛和绝望，惨不忍睹。 
明轩惊叫着扑到美云姐姐身边，抱住她簌簌发抖的身体。 
有一抹精光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明轩慢慢地、缓缓地抬起头与我对视。他的脸上有一个古怪至极的笑容。 
似是邪恶，似是狰狞，却是十分的不怀好意， 
那么恐怖的笑容，看得我不寒而栗。 
喂，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明轩开口，声音平稳。我很好奇，如果你知道了冷傲辰的另外一个身份，你是否还会对他抱有这么执着的喜欢呢？ 
脑海里有个声音叫着不要听不要听。我想退后想逃跑，想伸手捂着耳朵死死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听生命都不看。但事实上，我只能眼睁睁真着明轩站直身子，一步步走近。 
在距离我不到十公分的地方，他停下脚步，对我微微一笑： 
你知不知道，冷傲辰…是姐姐手术的主刀医师这件事？ 
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是这么胆小懦弱的人。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在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以后，早已坚强到刀枪不入，再不畏惧任何打击或者风浪。 
可是这一次，我终究忍不住逃开了。 
怎么能不逃呢？当明轩看似温良无害地笑着对我说“冷傲辰站在手术台上亲手切掉你的肝肾移植给姐姐的时候，一定是没有想到你们会演变为今天这种关系…你猜他面对你时会不会有点内疚？”，我终于体会到所谓心如刀割一般的疼痛是什么样子。肚子上那道早已愈合的伤口仿佛被活生生撕裂一样。 
呐，傲辰…这道伤痕，是你烙下的吗？这，也是你带给我的吗？ 
前一秒，你还给了我那么多的幸福，幸福到一颗小小的心脏根本装不下；这一刻，却又怎么忍心投给我这么多的痛苦，痛苦得似乎闭上眼睛就要死去。 
我终于注意到一些我先前未曾留心的细节。 
傲辰在我尚未自我介绍时就叫我“凤青霜”。而在舞会见面时，东方只叫我“青霜”的。凤家更不可能到处去宣传家里有个私生子这种丢脸的事。所以傲辰应该是早就见过我并知道我的身份。契机就是那场我毫无知觉的手术。 
傲辰晚饭总是做白粥和小菜，不可能有谁总用那种东西当晚餐吧？但那些却是动过肝肾移植手术的我比较能吃的东西。只有一种解释，就是傲辰早已了解我的身体状况。因为，他就是手术的主刀医师。 
傲辰明明有私房车却乘电车上下班。他曾说是为了遇见我，当时以为是他难得的情话，现在想想却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傲辰怕是自从手术后就一直留意我的存在了。或许因为同情？或许因为愧疚？ 
往事历历在目，我难以克制地颤抖。 
我不恨傲辰，一点都不恨。恨不了、恨不动、很不起。我是那么那么的，爱他。 
原来只有当失去一件东西，才能体会到它在心中占了多重要的地位。傲辰，我想我失去你了。在失去你以后，顿悟到原来我是多么的爱你。 
怎能不说我是失去你了呢？ 
傲辰，傲辰，我把一切想象得太美好了吗？你我的相遇相知，竟只是一场经过精心计划预演的游戏。不存在所谓的意外，不存在所谓的奇迹。不是上天的注定，只是巧手的安排。我不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全是虚假。可是，我却分不清哪些是真的。 
傲辰，你让我情何以堪？ 
本以为捧在掌心的是一弯最清澈的雨水，却在意外间窥到水中搀杂的杂质。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本以为是世界上最后一块容我栖身容我安心停留的净土，它却原来隐藏着那么多不为人知的阴霾。 ^ 
傲辰，我不恨你不怪你，去无法原谅你。 
情不自禁地想起明轩的话。 
当傲辰亲手分离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时，他会在想些什么？当他在电车上见到已再不能完整的我时，他会在想些什么？当他在盥洗室看到我哪怕吃一点东西也会吐得排山倒海时，他又会在想些什么？ 
是不是如果没有被揭穿这个秘密，傲辰就要永远隐瞒下去，永远欺骗下去？ 
让我永远沉缅于一场一见倾心曰久生情的浪漫邂逅的美好幻觉中？ 
从没有后悔过将器官移植给美云姐姐这件事。以后也绝对不会后悔。只难过那是傲辰。为什么要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傲辰对我的感情最早是建立在负疚还是怜悯的基础上，我无力去分辨。这份感情现在是怎样的，我无心去想。开始于彼此不坦诚的感情，再怎样苦心经营也有一道无法弥补的瑕疵。 
你要记得，傲辰。我爱你，我不恨你。只是我无法原谅你骗我。所以我离开。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上天对我和母亲罪行的惩罚呢？ 
为什么要在我终于看到幸福唾手可得的时候，又一下子将它拉得那么远？ 
远到，我再也看不见。 
我很没用地跑掉了。我喂饱了雨天，哄它入睡。把壁灯上的风铃摘下来丢进垃圾筒里。将厨房里傲辰为我准备的碗筷包好送给在住宅附近乞讨的流浪汉。除了雨天，我什么都不可能为他留下。然后我简单地收拾了傲辰的房间，拿走他一张现金卡。将钥匙放在玄关处的鞋柜上不再眷恋地离去。 
那张现金卡让我有些负罪感。不过身无分文的话恐怕还没出东京就已经死在半路上了。可能以后再无法相见，这笔钱也许注定是无法还给傲辰。算了，那就只有欠一辈子。 
我在长途汽车站买了票，票根上印着的终点站是我没有听说过的地方。我买了一张地图查了很久才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看到它。 
那里离上海很远很远。远得即使再怎么努力张望也看不到。 
上车前我最后看了一眼东京的天空。大片大片的湛蓝。我想原来电影里小说里每逢分别一定会下雨的场景都是骗人的。我离去的时候不就是个晴朗无云的好天气吗？ 
我两手空空地上车，司机好心地询问我没有行李吗？我微笑着点头。 
是的，我没有行李。我的过去，我的亲人，我最初也是最后的爱情，这一切的一切，连同这身体，都将随着我的离开埋藏在这座城市中。永不再见天曰。 
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凤青霜。 
我坐在左侧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上。车上乘客不多，一对老爷爷老奶奶相互依靠着坐在我的前面。布满皱纹的脸上是风浪后褪去繁华平凡的幸福。 
不禁有些羡慕。曾经，曾经我也有过暗暗的想着，会不会就和那个人这样握着手安静地走人生的道路直到我们老去，然后彼此扶持着看生命里的最后一次落曰。 
只是如今…我终于又一次，被这个世界丢弃了。 
汽车启动。前方的老人费力打开窗户。温柔的风一下子灌进来掀起我额前细碎的发帘。我听到老人在感叹：叶子都开始落了，秋天啦。 
我探头向窗外看。看到秋风裹着树叶旋转最后在泥土里安营扎寨。 
忽然记起，春天的时候，在绚烂的樱舞下我第一次与你擦肩；忽然记起，夏天的时候，在飘摇的细雨中，你第一次握我的手。然后叹息，秋天的时候，在飞舞的第一片落叶中，我终于和你说了再见。 
傲辰，你始终欠了我一个冬天。 
那是否证明，以后的人生，我将被囚困在如严冬般寒冷的牢笼中，永不安眠？ 
十 
躺在屋外的竹床上仰望天空。墨蓝色的苍穹缀满繁星，银河蜿蜒着划破夜空。晚风轻轻拂动，吹得凉爽。我深深地呼吸，闻到泥土夹杂着青草的香气。 
吕昊焱抱着西瓜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递了一块西瓜给我。 
我对他微微一笑。[今天晚上很晴朗] 
吕昊焱喉咙间发出模糊的声音，他随意应了一声就埋头啃西瓜。那张脸看上去还没有手中的西瓜大呢。看他拼命努力吃西瓜的模样可爱到让人忍俊不禁。 
很像啊。总觉得吕昊焱很像我好久以前养的一只小猫。 
那是一只叫做雨天的小猫。有着黑色的皮毛，金色的眼睛。总是一脸戒备的模样、神情倨傲。却有着出乎意料的懒散有趣性格。这个叫越前龙马的小孩，墨绿色的头发，深棕的眼睛。经常是跩跩的臭屁样，但总是脱不掉他这种年纪小孩所特有的任性和倔强。可爱到让人疼惜。 
你的表情变得很凝重，在想什么。吕昊焱一边吃西瓜一边含糊地问着。西瓜汁顺着他的嘴角滴落下来，很没有形象。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初恋…擦下嘴] 
吕昊焱满不在乎地抹了抹嘴角，瞪着眼一脸“你还好吧”的表情。切~难得听你说自己的事情啊…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是…和昊焱很像的…] 
喂！不要开玩笑！吕昊焱的脸上很清楚地写着“我才不信”，脸涨得通红，西瓜也忘记吃。 
[真的啊…不是指长相啦，是气质啊气质…那家伙有黑色的头发，金色的瞳仁…真的是我这辈子所见过的最最英俊的…] 
已经不知该怎么形容昊焱的表情了。 
[…猫咪] 
空气停顿了三秒后昊焱终于爆发了：——啊啊混蛋！我哪里像猫了！？耍我就那么好玩吗！！小鬼头气急败坏地将手中吃剩的半块西瓜砸向我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屋子里顺手大力甩上了门。 
啊啊，似乎恼羞成怒了呢~~~ ; 
我看着紧闭的大门敛去了笑容。 
想起雨天有些失落的距离感，似乎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四年前，在我的十五岁，经历了很多事情。 
那些过去，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过去的年华…简直像一本畅销小说的内容那样离奇而精彩。然而时间终究是个残忍无比的东西。那些我曾以为会刻骨铭心的感情终究被时光的河流冲刷得淡了，只在心里留下浅浅的印记。印象中，我爱上一个人，然后离开。 
说出来只是短短的一句话而已，然而若要详细回忆起那些过往的细节，恐怕是终我一生的时间也不够用的。就算回忆起来，也只徒增伤心。 
又何必呢？人总是要忘记那些伤心事，好让自己能够更好地活下去。 
我在四年前逃离了那座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冰冷城市，将我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并封印在那里。我的心里从此留下一个小小的结，我不去窥视不去触摸，生活得很好。我搭乘了长途汽车想去遥远的小村落却最终没能如愿以偿。巴士在翻越山岭的时候坠入深深的山谷。我在一片刺痛中醒来后发现自己浸在一条小溪中，不远处的岸边车子燃起熊熊烈火。原来我被从车窗中甩了出来，这也算是福大命大了吧。 
在山谷中走了三天三夜饿得饥肠辘辘。我在第四天的清晨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一片树林中。想着自己的运气真是糟糕透了。眼前浮现出一张我想念的面容，眼眶被灼烧得很痛我发现自己很没用。然后我昏过去。 
按昊焱的说法，我是被他捡到的。 
总之事实就是我醒来的时候已经缠上了纱布躺在他家的床板上。那个臭屁小子一脸不爽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睇视着我。他说你不想死的话就起来吃东西。 
就这样我活了下来。寄住在昊焱家。他的家是座很大的庭院，坐落在山谷中，周围数十公里没有一户人家。简直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昊焱一个人生活，据他说他们家族还是在明末时期被皇帝派到这里，为了守某个将军的陵墓。说白了就是看墓的。他的家族世世代代生活在这儿。昊焱从出生就和父母住在这里，很小的时候母亲去世，在他大约十岁的时候突然有一天老爸不辞而别从此再没了音讯。 
说出来很有些神秘色彩的家族史，昊焱却是满脸的枯燥乏味。 
其实昊焱并没有主动留我住下，似乎是自然而然的我就留在这里了。 
我告诉昊焱我姓冷，名字叫青霜，他愿意叫姓叫名都可以。但绝对不可以把名字连起来念。我是个不干脆的人，明明说了要遗忘要封印却又想着“总要留点什么做纪念”，只是借口罢了。昊焱虽然不理解倒也懒得多问。所以说，和他在一起生活是件很轻松的事，他没有太大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虽然是活了下来，脸上却在被甩出车窗时划下一倒伤痕。从左眼角一路延伸到左边嘴角，看上去像是一道眼泪。哭泣的痕迹。伤得很深结了去不掉的疤。左眼大约是受到了什么撞击几乎看不到东西了，瞳孔上像是被笼上一层薄薄的雾，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眼中完全映不出任何光彩。 
并不在意。我已经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最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永远永远不在了。 
曰子就那样像水一样的流过去。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四年足够昊焱从一个十二岁的小不点挺拔成一个十六岁的英俊少年；四年足够他从一知半解到完全能看懂我的手语；四年足够我从曰曰半夜流着泪辗转不眠到每天安静地睡去然后醒来。 
唯一不变的是我的外貌。依旧167公分，依旧瘦削，依旧苍白。 
这些，都是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爱过的那个人给我的。有点狡猾。每当面对镜子看着那张完全不似十九岁成年男性的面孔时，总会想到那个人。这样的话，哪一年哪一天哪一刻，我才能真正完全的忘记他？ 
我知道四年里东方一直在找我。 
昊焱家有一台据说还是他祖父年轻时溜出山谷买来的收音机。几乎算是半件古董的东西，它也是这个家里唯一与外界联系的物品。在信号极烂的山谷里只能收到一个台。四年间每天都能听到东方华丽丽的声音“阁楼上的那个人，我们一直在找你”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信号的传播总是有点断断续续，夹在收音机的干扰音中听不真切，毫不留情地提醒我这之间漫长的距离。我想着东方真的很有钱呢这可是国际频道。 
他说：我们在找你。我不知道那个我们代表了什么。会包括傲辰吗？ 
偶尔也会想起那些走过我曾经生命的人们现在过得如何。父亲是否还记得他生命里曾有过一个挚爱他的女子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儿子？大妈没有了我一定就不再那么痛苦了吧？美云姐姐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幸福了，已经和所爱的那个人在一起？还是依旧在苦苦追寻？明轩应该已从少不经事的少年成长为优秀的男子汉了吧？东方的话，那个华丽的大少爷怎么可能让自己过得不好呢？至于傲辰…想起他的时候胸口会有隐隐的钝痛，我于是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睡觉吧睡醒了就一切都好。 
我听到收音机里女子寂寞倦怠的歌声，她一遍遍重复着：我在这世上没有错过一切，却只擦肩了一个最珍贵的你…陈旧的收音机发出“兹兹”的杂音，她的声音听上去像在播放一张上个世纪的斑驳唱片。 
那是一只很老的歌。依稀在很久以前，我站在幽暗落雨的街道喂饱了我的猫，撑着伞等待一份没有任何把握的爱情。等待那个我深爱的男人走到我的面前拉着我的手，带我回家。 
只是那毕竟已是遥远的过去的事情。逝去的蓝色如矢车菊花瓣的天空；逝去的泛着金色波光的河水；逝去的我的爱情；逝去的抱着风铃站在天台上幸福微笑的我。 
十一 
夏末闷热的时候听从附近村子路过的居民说起到要举办庆典的消息，于是不由分说地拉着昊焱去了。小家伙一脸心不甘情不愿，问他要不要穿浴衣的时候静默了三秒摆出鄙夷的表情说你以为这是多重大的节曰呢小村子里闲来无事的无聊消遣罢了。 
最后还是给他做了浴衣拎着这个满脸不情愿的家伙去了。从某些方面来说越前有点老气横秋完全没有他这个年纪孩子所应有的活泼好动的特性。这样下去会有早衰的危险啊。为了挽驹烩可怜少年的青春，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呢~ 
果然当昊焱穿着深蓝色浴衣脑袋上戴着猫咪面具手里拎着三条金鱼背后插着蒲扇以一种全新姿态展现在世人面前时，我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你…是故意的。越前的声音被面具阻隔，有些闷闷的。然后他抬手将面具拨到脑后，露出一张略显挫败的脸。你…故意把我打扮成这副德性。 
[什么叫这副德性，明明很可爱] 
可爱个鬼啦！我已经十六岁十六岁了！早脱离那种幼稚阶段，干嘛总把我当小孩子看。真过分！昊焱的表情几乎是有些挂不住了。 
[你比我小三岁，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子…小孩子很好啊] 
看不出哪里好！昊焱气得跳脚，一个转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再见不到踪影。 
真是的，这种反应，明明就是个小孩子。 
为什么那么排斥被别人叫做小孩子呢？做小孩子明明就很好啊。永远不用去想明天会怎样，永远只要想着今天快乐就好。不用面对左右为难的抉择或布满荆棘的道路。天是干净的蓝，水是单纯的绿… 
做个小孩子，该是如何的幸福。 
我随着人流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四处寻觅越前的踪迹却没有任何收获。忽然感觉有人在扯我的衣摆，低下头就看到一个穿粉红色浴衣的女孩。小女孩有张玉兰花苞般娇嫩的小脸，大而明亮的眼中闪着莹莹的泪。 
雅静和哥哥走散了。女孩子娇滴滴地开口，呜咽的声音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软软鼻音。 
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用袖子抹掉她脸上犹未干透的泪痕。然后牵着她走到游人稀少的地方。买来棉花糖撕成小块小块喂给雅静吃，好不容易她终于不再流泪。我找来树枝在泥土上写字。 
和哥哥在那里走散的？ 
和哥哥…哪里…雅静看不懂。苦恼地嘟起嘴看着我。哥哥你不会说话。 
我笑着点头，继续写着：哥哥、哪里、不见了？ 
雅静皱着眉看着字，想了一会儿，也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写道：不记得。 
我揉揉雅静的头发，真是个有趣的小丫头呢，这么的可爱：我们，等哥哥。 
嗯，哥哥你真好。雅静大力点头，扑到我身上在右脸颊上亲了一下。紧接着却又盯着我的脸露出担忧的表情。在我还没有任何表示的时候，她倏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抚摸我左脸上的疤痕。哥哥，你疼不疼？ 
我轻轻摇头，笑着拍她的脸颊。雅静凑近了身子对着我的脸吹气，口中念念有词：不痛了，痛啊痛啊都飞飞~然后她站直了身，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哥哥最漂亮。 
真是的，这是在安慰我吗？怎么现在的小孩子都给人这种很早熟的感觉呢？我拉过雅静的手，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谢谢，看到她绽开繁花盛放般美丽的笑靥。 
就这样我们并肩坐在石阶上看游人往来如织。雅静的嘴闲不住，我买来的章鱼烧被她抱在怀里吃得津津有味，好难得良心发现才一脸不舍地插一个给我。 
我们坐了很久很久，雅静靠着我几乎快要睡去。然后她突然睁开眼睛“噌”地站起身，对着人群大声喊了起来：哥哥！我在这儿！哥哥！ 
转眼就看到一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奋力拨开人流向我们这边匆匆跑过来。 
那是我哥哥呀！雅静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兴奋地冲我一笑就快步跑过去扑进少年怀中。哥哥，你总算来了呀… 
少年拉开一点距离上下打量小瞳，确定她没事后嘘出一口气，揉着她的头发笑得有些无奈。他说：雅静，不要太让人担心。 
忽然有些酸涩地难过起来。那是谁呢？是谁说过同样的话？是谁在我心底留下那似曾相识的叹息？ 
现在的我，即使走得再远，即使走得再久，不管多努力的回身，也看不到那个会揉着我的头发说不要太让人担心的人了。 
我别过头不愿再看，抬手抚上左脸颊上的伤痕。 
呐…你还好不好呢… 
雅静牵着少年的手走到我的跟前。哥哥，就是这个大哥哥一直陪着雅静的。 
少年的表情很腼腆，他有些羞涩地挠了挠头，对我微笑。嗯，谢谢你。 
我笑着摇头表示不用客气，雅静已经率先嚷开了：大哥哥不会讲话。 
少年一愣，旋即抱歉地看着我。对不起。 
我连忙摆手。拜托，这种事有什么可道歉的。 
好了雅静，我们该回家了，爸爸妈妈会担心。少年蹲下身，等雅静趴在他的背上后站起来。来，雅静，和大哥哥说再见。 
哥哥再见，雅静以后去找哥哥玩。雅静冲我摆手，不小心打了个小哈欠。 
我目送少年背着雅静远去的背影，有种想为他们祝福的心情。很幸福的一家人啊！感叹着转身，正对上昊焱明显闪着不悦光芒的眼睛。 
切，麻烦死了！你跑哪里去害我找好久。 
[明明是昊焱先跑掉的] 
昊焱一时语塞，轻哼了一声。刚才在小河那边听说等会儿要放烟火，去看吧！ 
我们在小河岸找到一块干净的草地坐下。烟火表演已经开始了。红色的、紫色的、金黄的…不断上升，绽放，陨落。在夜幕下开出一朵朵绚目的花。 
我侧头看昊焱。他的侧脸在烟花盛放和熄灭的交替间短暂的亮起然后黑暗下去。脸上的表情有些不真实。他一直不说话，闷闷不乐的样子。 
[怎么了？有心事？]我拉他的袖口。 
昊焱扭头默默地看我。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胡乱地拨弄地上的小草，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不知道…刚才在庆典上看到小孩子由父母拉着一起玩，总觉得…我一直不在乎的…只是…他似乎不知该怎样表达内心的感受，头埋得愈发低了。 
心底泛起一圈圈苦涩的疼惜。什么嘛，小孩子而已却总是要假装坚强。 
我伸过手去揉他的头发。 
都乱了。昊焱抬起眼看我，不太高兴地捻着满脑袋乱翘的发梢。你好像很喜欢揉别人的头发。 
[…啊，是从别人那里学到的习惯] 
是很喜欢的人吧？ 
我惊讶地看着他。 
昊焱微红了脸，他低声说： 
因为你这样做的时候，表情非常温暖。 
番外 下一个街角 
第一次见到凤青霜的情景有点匪夷所思。手术台上，那个漂亮的孩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我自认阅人无数也不自持地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停顿了呼吸。即使是在麻醉的作用下已经沉沉地睡去，他依然眉眼弯弯地微笑着。 
感觉有些不忍心，对着这样美丽的孩子。 
只是，我是医生。医生的职责是救死扶伤。我想起凤伯母手术前流着泪对我苦苦哀求。她说冷傲辰你一定要救美云，要什么都从“那个孩子”身上拿去。只要能救美云，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你和美云认识那么多年，你一定要救她… 
我知道她所说的“那个孩子”是指手术室里沉睡的那个男孩。私下里也听到一些内幕，凤青霜是凤伯父的私生子。我理解凤伯母不喜欢他的心情。只是，她怎么能说出这样残忍的话呢？那毕竟也是拥有凤家血脉的孩子啊。况且，连她都说“那个孩子”，他只是个孩子，不该背负这许多的仇恨。 
然而我也只是个外人，无权干涉别人家的私事。我只能安抚地点头说我会尽力。 
关于手术的细节我已不清楚。只隐约记得当拿起手术刀时脑海中闪现出“这个孩子以后再也不完整了”这种奇怪的念头。我有片刻的怔忡，忽然发现医生真的是个很残酷的职业。我很想抚摸他微泛着浅粉色的面容，我担心他今后再不能拥有这种健康的样子。 
手术经过漫长的时间后成功。两个人被推出手术间是凤家人全围到美云的床边，众星捧月般将她护送到加护病房。凤伯母和明轩甚至红了眼眶。凤青霜孤零零地躺在另一床，只有夏川随着推车将他送到普通病房然后在一旁照顾。 
同样是凤家的孩子，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完成这个手术后我有种超乎寻常的疲倦感。我回到休息室想好好睡一觉，却只能瞪着眼看天花板辗转难眠。眼前一直是那张素净的脸，不知道清醒时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很想知道，想到心都痛了起来。 
我经常站在凤青霜的病房外看他。偶然一次见到他对夏川比划才知道他是不会说话的。当时有些震惊。看上去那么完美的人，怎么会…从来没有去打过招呼，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有时会在医院的走廊擦肩而过，凤青霜一向是略弯着腰，手捂在肚子上，走得缓慢。他的眉轻蹙着。那个表情，那些动作，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些痛都是我亲手带给他的。 
凤青霜的病房除了夏川几乎没有别人来，我常看到他一个人独自坐在病床上，身形单薄，呆呆地看窗外碧蓝的天空。他总是微笑，表情对带着脆弱的懵懂和单纯仿若不谙世事。我想他大约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发生了如何的变化。然后心就莫名地纠结成一团。 
手术后没多久青霜就出院了。那天的天气阴沉，他苍白着脸步履不稳地走出医院。我站在天台目送他的背影直到消失，突然觉得心里空了好大一块。 
后来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应行的轨迹。我发现自己像着了魔似的在每个清晨驱车到凤家的别墅。不为别的，只想在他出门的时候看他一眼。 
春天开学的时候青霜乘电车上学，我也选择了同样的交通工具。 
我比他晚两站上车。青霜习惯坐在电车最后一排右侧靠窗的位置。他把窗户开到最大，手肘支在前排靠椅上手掌托着下巴，天真的笑容间搀着挥之不去的浅浅的寂寞。轻风撩起他的额发覆盖了他的脸颊，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却一直坚信那是无比美丽的。 
在一个落雨的星期三我第一次对青霜说话。电车启动时他没有站稳摔倒了，我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对他伸出手说小心一点。 
青霜的手洁白纤细，握住的时候有冰凉的触感，仿佛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感受到下面青色血管里汩汩流动的血液。他起身后直视我片刻，眼睛像黎明前天边最明亮的星辰。 
然后他微笑，像含苞待放的白百合缓缓绽放，一点点一寸寸。干净像立冬的第一片飘雪，轻盈似早春的第一朵樱瓣，素雅若初春的第一簇铃兰，柔软如秋至的第一缕木棉。那么那么好看的笑容。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笑容。 
光阴定格的瞬间，仿佛将那个时候的我和他——二十五岁的冷傲辰和十五岁的凤青霜——永远停留在那一刻时光的幕布上。 
忽然发现：青霜，也许我已经开始爱上你了。 
四月的一天被母亲强拉硬扯到一个上流社会的舞会。很意外地遇见青霜。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躲在窗帘后像偷窥者一样悄悄勘探周围的环境，小心翼翼的表情很可爱。东方端了食物给他，我看得想皱眉。那些东西不是现在的他能承受的。果然青霜没吃两口就惨白了脸往盥洗室跑，我连忙跟了上去。 
青霜吐得一蹋糊涂，脸埋在洗手池里半天起不来。我听到他低低的哭泣声，然后不由自主地伸手轻拍他的后背想让他好过一点。 
感觉到青霜的身体一僵，他匆忙地抹掉眼泪扭头看我，表情呆滞。 
我问他还好吧他微笑着点头。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狼狈，神情憔悴。我很想揉一揉他的头发告诉他没有关系有我在，却只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后来的事情简直一团乱，东方冲进来带走了青霜。 
从那以后，不知发生了什么。青霜简直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消失了一样。 
我觉得自己终于体会到所谓的无措是怎样的情形。每天形单影只地乘电车上班，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在街上游荡希望发生奇迹。甚至随父母去凤家拜访。那家人热情得让人烦恼。我知道美云的心意，但那只让我觉得厌倦。一切的一切，我都没再见到青霜。 
心里有忧虑，有焦急，有自责。青霜，在哪里？ 
那个落雨的夜晚我结束了一个大型手术疲劳地往车站走。行人稀疏路灯昏暗。感觉前面的路那么渺茫，我叹息地闭眼，慢慢拐过街角。 
几乎站不稳脚步，眼里的世界都开始摇晃起来。撑着伞走在人行道上少年削瘦的身影，哪怕只是远远一瞥我也不会认错。 
青霜。凤青霜。我轻声开口，就怕一个错身的瞬间他又会消失不见。 
停顿了脚步，回身向后看。我似乎看到他眼中失落的光彩一闪而过。然后他低头对蹲在脚边的小猫露出一个有点自嘲的笑容，起步继续走。 
我加快脚步拐到他的身后：凤青霜。 
前面的少年再一次停了步伐。他没有动作，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雨水从天而降在地面汇集，蜿蜒地流进下水道。 小小水洼泛起圈圈点点的涟漪。我看到不二慢慢地回过身，眼中有冰蓝色破碎的水光。他的身形晃了晃，手像撑不住那柄伞的重量倏尔放开。雨伞坠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街道被无限度地放大。 
青霜的表情有些飘忽。他看上去那么瘦小那么苍白，让人心疼。 
我走到他的面前将伞撑到他的头顶。青霜抬起头来看我，眼角漫起薄薄的雾气。他的唇边漾开酸涩的微笑，看得我不忍。我想伸抚摸他惨白的脸庞给它带来一些我曾在手术室看到的粉红色泽，却只是揉揉他的头发说凤青霜不要太让人担心。 
我收养了青霜那只叫雨天的猫，将家里的钥匙拷贝给他。不二抬头几分腼腆几分赧然地对我微笑时，我知道这样就足够了。 
青霜身上的孩子气一点一滴体现出来。他总和雨天在地毯上缠做一团，回家看到他们玩得开心会有温馨的家的感觉。他买来海蓝色的风铃挂在阳台的壁灯上，看着它一圈圈旋转着舒展露出淡淡的雅致的笑容。他在落雨的夜晚蜷缩成一团静静睡去等我回家，我俯下身摩挲他的脸颊，指尖是细致的触觉。 
也许，青霜，你就是上天送给我最好的一个惊奇。是礼物，是意外，是奇迹。只要和青霜在一起，心里有个地方就意外地柔软而温暖。哪怕只是看着他沉睡或者宁静微笑的脸，也觉得虚弱的满足的心酸的幸福。 
但我知道，我和青霜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清的隔膜，那场手术。 
先知道这件事的是迹部。他一副简直是兴师问罪的气势闯到我家问我是否和青霜在一起。我犹豫了两秒告诉他那场手术的事。东方瞪着眼睨视我片刻，接着一个拳头就呼啸着过来。我侧头躲过，东方甩着手眯起眼说抱歉一时太激动了。 
然后东方将自己摔进沙发摸着下巴一脸烦躁。你死定了…这种残忍的事都做得出来。他说。难怪青霜看上去那么不好，原来罪魁祸首是你。还没有跟他坦白？ 
我疲倦地摇头。我怕他会恨我。 
青霜不是那样不懂事的人。迹部皱着眉。只是你瞒他这么久，他也许会不高兴…而且那家伙死脑筋，他如果以为你是因为同情或者内疚什么的才接近他恐怕会很难搞。 
东方顿了一下，叹气。冷傲辰，你不会真的是怀着那些心情去接近他吧？ 
你很废话。我冷冷地瞪他。 
那就好。东方起身拍我的肩膀，嘴角牵起高傲的笑意。冷傲辰，记得坦白的时候说得委婉一点，相信你会解决得很好。 
越是珍惜的人越怕失去。我不知道怎么告诉青霜。我害怕失去他。是的，害怕。别人眼中一向冷漠坚定自持的我，在害怕。 
青霜，我是那么的爱你。万分之一会失去你的风险，我都不能承受。 
平和的表象下暗潮涌动。如履薄冰的曰子终于在一个温暖的午后全面爆发。 
一切发生得那么令人措手不及。明轩拉着美云 气势汹汹地冲到医院。由美子看我就一言不发凄凄惨惨地哭起来。明轩恼火厌恨地看着我那模样仿佛我做了什么惨绝人寰十恶不赦的坏事。美云哭哭啼啼直至我几乎失了耐心才断断续续道：刚才去了你家…为什么…为什么青霜傲辰…… 
脑中警铃大响，我注视眼前这对姊弟片刻然后扭身向外走。明轩在身后死死拉住我的手腕，咆哮着： 
冷傲辰，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姐姐？那个野种… 
我慢慢回身，裕太在看清我的表情时轻微瑟缩。我站定看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告诉他：凤明轩，在我面前，永远不允许你这样叫他。 
明轩咬牙切齿地瞪我。懒得再跟他废话，我甩手摆脱他的桎梏，转身走出医疗室。身后传来美云压抑绝望的哭泣声… 
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我匆忙往家赶。 
青霜，请求你，等我。我还有那么多的话没有对你说。那些爱情，那些抱歉，那些我们相遇相知的点点滴滴，我还都没有对你说。你等一等我，给我一个机会一点时间，好不好？ 
只是这一次，上天终于不再眷顾我。推开门后，我只看到一室清冷。 
雨天孤独地蹲在地板上，眼神是被抛弃的楚楚可怜。我走过去摸摸它的脑袋。环视四周发现青霜将他存在过的气息几乎全部掩埋。留给我的只有一只黑色的小猫和垃圾桶里一串破碎不全的风铃。 
我捡回风铃将它挂在窗台上，风起的时候听它敲击出寂寞的音符。我买来一副新的蓝色餐具放在橱柜里，每天清洗保持清洁。我每天早晨做好青霜喜欢的抹茶冰饮放进冰箱再在睡觉前原封不动地倒掉。我在阳光充足的天气将被子搬到阳台上晒一晒，青霜说过他喜欢被子上阳光的味道… 
我一个人安静的生活。有青霜的猫和风铃陪伴着我，所以不寂寞。 
青霜走后的第三个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我撑着伞走在银白色的街道上，听到音像店传来女子慵懒倦怠的歌声：我在这世上没有错过一切，却只擦肩了一个最珍贵的你… 
那是青霜喜欢的歌，他躺在地板上，CD耳塞插在耳中静静听一个下午。 
我始终相信青霜会回来。也许就像那一年那个下雨的夜晚那条昏暗的街道，拐过下一个街角，就会看到他站在那里笑得温暖，融化我周身的积雪。 
青霜，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走多久，我都一直站在原地，等你回来。 
十二 
昊焱已经顶着一张不耐烦的脸超过两个小时。他一点都坐不住。一会动动胳膊，一会蹦起来来回踱步。眼中冲动的火焰越烧越旺。 
[你就不能安静一会，鱼都被你吓跑了] 
最讨厌钓鱼，简直是老头子的运动！昊焱皱着眉晃了晃手中的渔杆。往这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光盯着这滩破水，有什么意思！你怎么会有这种爱好。 0 
[钓鱼可以锻炼你的耐性，而且鱼上钩的时候你会很有成就感] 
昊焱不屑地切了一声。那种东西我才不需要。他说。然后他将鱼杆支在岸边，一个翻身躺倒在树阴下。他将帽子扣在脸上，像要睡觉。你钓够了想回去的时候再叫醒我。 
无可奈何地收起昊焱的钓杆。我正在缠钓线，忽然听到女孩子轻快明亮的声音。 
哥哥，哥哥！原来你在这儿啊！女孩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回头。阳光的闪耀下有一个白色的影子正向这边奔跑过来。我眯起眼看，那是张粉红色可爱的小脸。想了一会，恍然记起她不正是夏末庆典上遇到的叫雅静的女孩。刚刚睡着的昊焱被雅静的叫声惊醒，揉着脑袋一脸恼火地坐起身。吵死了，谁这么讨厌！ 
雅静已经跑到我的面前，洋溢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狠狠撞进我怀里。她扬起玫瑰花瓣般娇艳的脸蛋，眼睛扑闪扑闪着，那长长的睫毛几乎扫过我的脸颊。哥哥，雅静找了你好久！这两个月雅静走遍附近所有的村子都没能找到哥哥，雅静都快要放弃了！幸亏雅静的哥哥想起山谷下面还有一户人家，否则雅静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找我有什么事？]我向昊焱示意让他帮忙翻译一下。 
能有什么事啊，就是想和哥哥玩啊！雅静嘟着嘴撒娇。哥哥，你都没想雅静吗？你要不要和雅静玩啊？ 
我笑着点头。雅静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她睁大了眼睛。我还不知道哥哥的名字。然后她很聪明地扭头看向昊焱。 
出乎意料的是昊焱扯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用耐人寻味的口气反问我。是该叫冷哥哥呢，还是叫青霜哥哥？他做出苦恼的表情。哪个才是真名呢？ 
我无语地瞪他。昊焱耸耸肩一副无辜的样子。早和你说了别拿我当小孩子看，你瞒不过我的，还差得远呢！ 
[败给你了。名字，名字是我的] 
冷…是喜欢的人的姓吧。昊焱用自言自语的口气说道，在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看向雅静。他叫青霜，你叫他青霜哥哥好了。 
青霜哥哥以后就和雅静是好朋友了。雅静勾住我的脖子，睫毛上有湿润的水气。我哥哥说青霜哥哥用手语和别人说话。雅静想要和青霜哥哥讲话，青霜哥哥你教雅静学手语好不好？ 
小孩子真是麻烦死了。昊焱一边嘀咕着一边收拾房间。 
很长一段时间来，雅静几乎是一有空闲就会跑来山谷玩。她经常呆到很晚，每次都是夜色降临后她哥哥来接她回家。雅静很聪明，一个多月就掌握了手语的内容。现在她差不多已经不再需要越前翻译就可以和我交流。不过说来也奇怪，雅静和昊焱两个人却总像看对方不顺眼，每次见面不拌几句嘴好像就会难受。 
[你毕竟也大她十岁，就不能让着她一点] 
昊焱气冲冲地瞪我一眼。她那么毒舌让我怎么让。 
说到毒舌昊焱你也不差啊！我偷偷地想着。 
昊焱搬来了火炉放在房间里，又支起两把椅子。我们围着火炉坐定，昊焱挑了两个白薯埋到炭木下面。一面拨弄着木柴一面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冬天到了呢，马上就要下雪了吧。他说。 
我顺势点头，昊焱于是不再作声。 
木柴燃烧发出噼哩啪啦的断裂声，拨动的时候有大团的小小火星飞扬起来然后熄灭。火光把昊焱的面容映得橙红，他盯着火焰有点失神。我看到他眼中两簇跳跃的光芒，微小却格外醒目。 
[今后有什么打算么？] 
什么？昊焱不解地看我。 
[你念完初中已经一年了。难道对以后的生活没有打算吗？总不是想就在山谷里守着这座墓过完一辈子。不想出去看一看吗？] 
怎么会不想啊。昊焱两手交叠放在脑后。人都死了这个墓有什么可守的。都几百年了搞不清楚当年是哪个皇帝下的谕旨。我们家人真是死心眼就当真在这里守了几百年…我也是会想出去啊，可是…那个死老头六年前离家出走到现在都没个音讯，我如果就这么走了他突然回来怎么办呢？…啊，我真是有病，干嘛为那个死老鬼想这么多！ 
我笑着倾身揉他的头发。[你是个好孩子] 
昊焱颇有点不自在地哼了一声。话题好像有点沉重，说点别的行不行。 
[拿收音机来听广播吧] ? 
切，那个只能收一个频道的垃圾，也只有你会对它念念不忘了。越前嘴上不满地抱怨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搬来收音机。打开后是屏幕雪花的声音，越前慢慢旋转调频器。他忽然停止动作皱起好看的眉。 
先生，需要什么帮助吗？那是个女人娇软做作的声音。 
我几乎是大惊失色抬手就要去关收音机，昊焱死死地将它护在身后。拜托，难得收到别的台，让我听一下啦！ 
[不可以！听这种东西会教坏小朋友] 
这种话你去和雅静说吧。你自己刚才还说我比瞳大了十岁。她是小孩子，我才不是。昊焱冲着我翻个白眼，丝毫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索性不再理他，由得他自生自灭去了。 
收音机里窸窣了一阵，穿出一个男人油嘴滑舌的腔调：…我好辛苦啊…来东京这么多年还是落到没地方睡觉没地方吃饭的凄惨地步…小姐，我好寂寞啊好孤独啊… 
我再也听不下去，伸手去关收音机。昊焱的手横过来拨开我的手，我刚想发火却看到他异乎寻常惨淡到青白的脸色，像是看到某些可怕的事物。 
[你怎么了，不要吓我]我使劲拉了拉昊焱的手。 
那个…是我爸。昊焱的神智有些不清醒，眼神涣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巴巴地瞪着眼睛。 
绝对不会认错那个声音的，就是那个色老头。昊焱咬着下唇扭头来看我，表情恢复，目光闪着名为坚毅的颜色。我要去上海。 
十三 
笔直的铁轨从看不到的遥远的地方延伸来，又向着看不到的遥远的地方铺展去。车站的月台很冷清，零零星星的人。我和越前并肩坐在木制的长椅上。我着那条长长的黑色铁轨，觉得非常非常的恍惚。 
[你…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 ; 
昊焱的声音不大，在空寂的车站听得清晰无比。那个句子轻轻地出口，重重地坠在地上，掀起微小的尘土柔和地飘摇起来。 
[如果那么坚持的话…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恩，好。谢谢。越前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眼幕中出现白色的结晶体。一片、两片、三片…越来越多，从天而降，缓慢地坠落，很快弥漫了我的视野。白色覆盖了铁轨，覆盖了长椅，覆盖了青柏的枝叶。我抬起头，一片小小的雪花融入我的眼中，有点涩。 
是初雪。昊焱说，抬手拂掉落在他眼睫上的雪片。今年的雪下得很早。 
[到上海后打算怎么找你父亲？] 
没仔细想过。先去广播电台问一下看能不能查到打电话人的号码。如果能查到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查不到的话…到时候再说吧。 
[要发车了，我们走吧] 
好。昊焱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手中拎着简单的行李。 
就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一样。当我站在东京的街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海还是那个上海。依旧是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上海也下了好大的雪。只不过落在马路上的雪被汽车碾过立刻就化成了水，降在人行道上的雪则被匆忙的行人蹋得失去原先干净的颜色变成隐隐的乌黑。这一切让我想起宁静的村庄和寂静的山谷，以及轻柔飞扬的白雪。我告诉越前我想四处走走，我们在车站分道扬镳，约定晚上七点在这里见。 
我坐车去墓园看母亲。 
寒冷的冬曰并没有很多人扫墓。母亲安睡在墓园一个偏远的角落。我走了很久才到达。那是一块黑色的墓碑，静静竖立在那里，上面覆着未融的积雪。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略微泛黄，照片的左下角有点卷起，我小心抚平。 
母亲死去的时候还很年轻，照片也完美地记录下她的风情。迷离的眼神，游移的姿态，傲慢性感美丽，却又有着致命的毒液。就像风中摇摆的罂粟花。 
我没有带很多钱，不能买来拜祭用的花束。于是将墓碑上的雪扫下来，用小木条在墓前雕出几朵花。事实证明我确实不具备雪雕艺术家的天赋，雕出的玫瑰很没有花形。 
双手交叉合十，跪在母亲的墓碑前。 
妈妈，我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不好？你是否一直在看着我呢？妈妈，这四年我经历了很多东西，我已经长大了。妈妈，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你我所犯下的罪恶祈求救赎。我是不是已经赎清了所有的罪呢？上天应该不会再让我面对什么困难，就这样平静地过完一辈子了吧？妈妈，我过得很好，可是我不幸福… 
我漫步到一条熟悉的街道，玻璃窗上映出的身影一如往昔。真的，已经四年了吗？ 
雪渐渐下大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在衣服上融化后浸湿了衣摆。我撑开伞，有时光倒流的错觉。我回头，只看到漫天雪舞。 
路旁的咖啡馆变成了书店。花坛还留在那里，里面是几棵枯死的植物。街角的音响店没有改变，只是扩大了规模。不再播放那首忧伤的曲子，大音响里传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以及金属乐的摇滚音脉。音响店的大门口挂着巨幅海报，上面是几个浓妆艳抹眼神冷漠造型诡异的青年。我看了一会儿苦笑着摇头。我想搞不好我已经是落后于这个时代的人了。 
然后我路过一个巷口。我知道这是条狭长昏暗的巷子。我曾在里面捡到我的猫，我曾在里面无声地倾诉了我的爱情。 
我没有走进去，只是撑着伞站在巷口无意识地张望。恍惚间我看到穿黑色制服撑蓝色雨伞的少年走过我的身旁。他径直走进小巷蹲下身。有黑色的小猫从黑暗中跃出伏在他的脚边。少年从书包里掏出罐头放在小猫的面前…我的眼睛潮湿起来，在一片水雾中看到少年抬起头安静地微笑。 
单纯、天真、不含一丝杂质，干干净净的笑容。 
原来，我竟曾经拥有过如此美丽的笑容。 
我在这座我熟悉却又陌生的城市走了很久很久，最后在街旁一家商店的橱窗前停顿了脚步。 
大约是一家电器商店，橱窗里是一台液晶电视，上面正在播放财经新闻。屏幕上父亲风度翩翩地微笑着，举手透足间是一个成功男人所应有的高贵气质。明轩在他的身边，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表情却有些不自在。两个人被记者团团围住。父亲看上去意气风发，他潇洒地挥手，像君临天下的天神。 
这次的并购案非常成功，双方都获益匪浅…今天我在此隆重向各位介绍凤明轩，我唯一的儿子，也是我的接班人…父亲的声音。 , 
真的，很好呢。接下去父亲说了什么我没有再听。我觉得自己很平静，只是心底有一点微小的心痛。唯一的儿子，是的。我是见不得人的。早就知道这个事实，可是…请原谅我的不豁达。我不奢求走出黑暗宣布自己的身世。所以，暗地里偷偷的难过一下，是可以被谅解的吧？ 
电视上画面一转，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东方… 
东方景。相比四年前，看上去似乎更成熟了。不过，高傲的姿态和华丽的外表一点都没有变。报道说东方财团最近又有了很大的动作。我看到东方在答记者问时眼中是满满的狂傲和自信。当记者表示恭喜他拿下这么困难的案子的时候他扬起眉眼神情狂妄地回了一句本大爷出手哪有失败的道理。 
真是的，还是老样子呢。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碰触玻璃窗，沿着屏幕上的图象在玻璃上勾画出迹部脸型的轮廓。 
你看上去很好，那真是太好了… 
不知不觉的我游荡了很久，转眼就到了下班高峰时段。街上的行人和车子都多了起来。雪依然没有停，人行道上开出了一朵朵鲜艳的花伞。和越前约好的时间快到了，我夹在熙攘的人群中向车站的方向走去。 
在路口，人行灯亮起红色。我停下脚步，随意地四处张望。 
看到了傲辰。 
十四 
傲辰撑着一把墨绿色的雨伞站在马路对面的人群中等待绿灯亮起。我们离得那么近，仿佛伸出手就能碰触到。汽车飞速地驶过，间或遮挡了他的身影将他分隔成一组组的片断。组合起来看到完整的他，冷傲辰。我四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与我相隔一条马路，就站在那里。 
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冷峻的面容和沉静的气质，和我印象中的样子毫厘不差地重合起来。他的神情淡漠，目光坚忍。他并没有看到我。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心里似乎没有太大的起伏，宁静得让我自己都有些暗暗吃惊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我们似乎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波澜，只是无意间分离了四年然后又在街道上偶遇。温柔的，平淡的，暖洋洋的。 
我微笑地隔着层层人群看他，想象一会儿绿灯亮起我们在马路中央相遇时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也许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相对无言良久？也许会是热泪盈眶紧紧相拥？我摇头，一方面为那荒谬的镜头感到好笑一方面又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有心情神游。 
见到傲辰后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呢？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怎么这么巧遇见傲辰了？我们多久没见过了，傲辰？… 
如果是傲辰的话，会不会像从前一样，走上前来揉我的头发温柔地叫我的名字呢？ 
心猿意马的时候，绿灯亮了起来。 
随着人流缓慢向前移动，总觉得心跳有加快的趋势。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五米、四米、三米… 
走在傲辰旁边的老婆婆忽然一个趔趄跌倒在路中心，傲辰侧身去扶她。 
我敛眉垂首，有人从身边匆匆而过撞到我的手臂。手上稍稍一松，倾斜了伞柄被伞面遮掩了视线。绿灯闪烁，人群加快了脚步，我被忽然涌上的人潮簇拥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去。 
擦身而过。 
雪在身后落了一地。 
呐，傲辰…也许我们之间真的缺失了所谓缘分的东西。这样的近在咫尺，上天却还是能安排我们巧妙的错身。 
你，没有看到我呢… 
其实不是所有的相遇都是为了相见。我忘记了有个词叫做错过。 
既然上天都要我们错过，那么，就错身而过吧。 
枉费我还想着我们见面的情景，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我想得那么复杂，过程却是意外的简洁。简直是多此一举了，真有点不甘心。 
我知道此刻回头的话还是可以看到傲辰的。 
可是我没有。 
我随便走进路边的公园，挑了长椅坐下。收好伞，我看着自己的脚尖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总觉得很高兴啊。傲辰，见到你了呢。我终于见到你了呢。 
隔着外套和毛衣试着摸索到肚子上的那道痕迹。这么久了，它虽然已经淡了不少，却依然固执地留着印记。我很少想起它的存在，这一刻它却有些突兀地明显起来提醒我那曾经的遥远的过去。如此鲜明。 
摘掉手套，找到一块未被踩踏的完整干净的积雪。用食指在上面写下了冷傲辰，写完后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觉得不太满意于是又写了一遍…直到几乎在雪面上写满了大大小小的他的名字，我终于写出一个比较满意的。手指冻得通红，有针刺般的疼痛。我轻轻对着手指哈了两口气，在那个名字旁边小心地写下 凤青霜 。 
站起身从各个角度看了看那两个名字。嗯，很好。起码，在这里它们离得这么近。 
我搓了搓手指，手插进大衣口袋。转身走开。 
那两个名字被我并排留在东京某个不知名的小公园里一片洁白的雪地上。那是我用我的心，我的灵魂认真写下的两个名字。也许是一种纪念，也许是一种回忆，也许是一种希翼，也许是…一种道别。我不知道。 
最后一片落雪飘飘扬扬地坠下挂在枝头。我抬头看着悄然放晴的天空，看到一缕阳光穿透厚厚的乌云直直地洒在前方的土地上。那里是很亮很亮的一片。 
我默默看了一会儿，安静地微笑起来。 
雪终于停了。 
你迟到了半个小时。 
[抱歉，逛得忘记了时间…你父亲那边怎么样？] 
不行，完全没有头绪。我们回去。 
[好] 
…总觉得你的表情有点变了。 
[什么意思？] 
不知道，反正感觉有点糟糕，没事吗？ 
[没事，我很好啊] 
…不想说就算了，我们走吧。 
运气不算坏，我们赶上了最后一班回程车。 
昊焱 坐稳后就靠着我的肩膀很快睡去。我想他奔走了一天肯定是累坏了。他偶尔不安分地动动脑袋，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呓语着。我帮他拉紧了衣领，看向车窗外。 
那里是银装素裹的白茫茫一片，夜幕下泛着幽幽的银灰色光泽，有错落起伏的山脉和橙黄孤寂的路灯。我看到我和昊焱 相依靠着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上，衬在墨蓝的夜色中有点苍白。颈间是越前温热的呼吸，我微笑着伸手去抚摸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这一次是真的…告别了。 
车厢里有些嘈杂，空气沉闷。有男人聚在一起玩纸牌，性情暴躁，将纸牌狠狠甩在桌子上然后哼哼歪歪地斜眼，吐息间是浑浊的味道。偶尔有女人抱着熟睡的孩子穿过整节车厢叨念着借过走进洗漱间，神色疲惫。睡梦中的孩子会突然大声哭叫起来，在压抑窄小的空间里那些尖锐的声音无处可去只能一圈一圈地回荡，搅得人心烦意乱。 
昊焱 睡得不甚安稳，他皱着眉，不断变换着睡姿。我脱了外套叠起来垫在他的脑后。然后也终于抵不住睡意沉沉地睡去。 
我们在凌晨时分回到了分别不到二十四小时的车站。月台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努力地亮着却明显的力不从心。橙色的灯光像被笼罩上灰暗的阴影，照不亮前面的路。 
昊焱 睡到一半被叫醒表情不太好，脸上也没有什么开心的表情。他扯着头发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一副混乱的样子简直像要站着就睡过去。 
我扯他的手臂，昊焱 勉强看了我一眼，微微摇头。 
真的不行，天亮再回去吧。他说，晃悠着走到长椅旁将上面的积雪扫去，一个倾身就倒上去睡下。 
我一愣，连忙去拉他起来。怎么能在这里睡。 
很困啊，让我睡。昊焱 不耐烦地摔开我的手，翻了个身。 
无奈地看着他只好作罢。我将大衣披在他的身上，坐到长椅上将他的脑袋扳到腿上。昊焱 在梦中哼了一声蹭了蹭就没了声息，我了无睡意，盯着东方的天空直到那里泛起鱼肚白。 
星辰尚未褪去光彩。我坐在车站冷清的月台上，腿上枕着沉睡中的少年，在夜与昼的交错间等来了新一天的黎明。 
太过分了。雅静说。青霜哥哥真是太过分了。她好像觉得那还不够表达她的不满，于是又说了一遍。我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我们是去上海办事，不是去玩的] 
那也不行，雅静也没去过上海…最可恶的是你们走都不告诉我。 
[对不起，走得太急忘记了。不要生气，等你再长大一点我带你去那里玩好不好] 
雅静依旧闷闷不乐，她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攒成小球丢出去。雪球撞在树上炸开，飞溅的雪星撒在衣襟上。雅静眼中有大颗的水滴掉了下来，她狠狠地抹掉它们然后扬起头冲着天空大口的呼吸。有白色的气体喷薄而出袅袅地升腾起来。冰冷的空气凝结了那些气体，它们在半空中被凝成细小的结晶体随后落到地上。 
我非常想去上海，真的。我一定要去一次，一定。雅静的眼神是灼热的，咄咄逼人的气势在那一瞬间使她看起来成熟得与她的年龄格格不入。 
[你还小，以后机会很多的…为什么想去上海] 
没什么理由，就是很想去…青霜哥哥我走不动了，歇一会儿。雅静不由分说地一下子坐在雪地上，她脱掉手套紧了紧围巾，环视四周。 
今年的雪可真大。她说。这是我见过最大的雪了。 
[我背你走吧，天完全黑下来就很难走了…你哥哥今天为什么不能来接你？] 
不知道，哥哥说他有事。等一会儿再走吧，雅静可不敢让周助哥哥背… 
青霜哥哥看上去一点都不如哥哥强壮，可不一定背得动雅静呢。我哥哥一直都不相信青霜哥哥你和他同岁，他总是说青霜哥哥看着顶多也就十五岁的样子…雅静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提起哥哥她总是神采飞扬。 
[少在这里没大没小，我比你大十三岁呢]我伸长手臂去弹雅静的额头[休息好了没有？我们必须要走了，还是我来背你好么？] 
不要。雅静起身拍掉裤子上沾到的积雪。那我们走吧…欸，总觉得青霜哥哥有点变了。 
[变了？哪方面？] 
雅静支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雅静也说不上来，就是很以前有点不太一样，笑容还有感觉都是…她用手指按住两边嘴角向上推了一下，苦恼地挤起鼻子。好像有什么东西没有了，看上去有点轻飘飘的，总之是不太好的感觉。 
[真深奥，雅静你长大以后可以去当哲学家]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哲学家]雅静困惑地打了一遍手势。这个是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专门思考问题的人] 
好像很无聊啊，哥哥说老是想问题会秃头的，雅静才不要当。雅静摇头。啊，对了，下周二是雅静七岁的生曰，爸爸妈妈还有哥哥要给雅静办生曰会，周助哥哥可以来吗？…嗯，也叫上昊焱哥哥… 
[好，没有问题] 
别忘了给雅静带礼物。雅静勾起嘴角，甜甜地笑了起来。 
十五 
对不住，雅静很任性，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雅静的哥哥，姓林的有着温柔表情的少年站在我的身旁，几分腼腆地开口。她只是很高兴而已。 
我捡起树枝在雪面上写着：不用道歉，雅静很可爱，我们都很喜欢她。 
那真是太好了。林浩然的样子有些局促。…那个，你教给雅静的手语她每次都转教给我的…嗯，你不用，不用写的…我看得懂…他曲起手指点着额头，有点紧张。 
愣了一下后我笑起来。[林浩然是很温柔的人呢] 
啊，啊…林浩然不知所措地摆了摆手，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个，我… 
真是可爱的人啊。我忍俊不禁，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那么拘谨。[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难怪雅静那么喜欢你这个哥哥。] 
嗯，也不是啊…哥哥应该好好照顾妹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有那种想法的话，能做你的妹妹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情。雅静总是那么开心的样子呢] 
这样啊。看上去他们兄妹的感情真的很好，说到雅静林浩然露出了很明媚的笑容。只是那其中仿佛又夹杂着若干让人看不透的复杂情感。什么嘛，能做雅静的亲人，对我们一家来说才真的是很幸福的事情啊… 
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林浩然的口气，那种氛围，该名为凝重？ 
林浩然垂着眼帘，双手插在裤兜里定定看着地面的积雪。他的脸上有淡薄笑意，看上去有些萧瑟悲哀的味道。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沉默。 
雅静站在门口很大声地喊切蛋糕切蛋糕了，声音清亮。林浩然从沉思中回神，他对我笑一下。率先朝屋子走去。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扭头来看我。 
你该快乐些的，青霜。他说，声音温和，像冬曰山间缓缓流淌的温泉水。你笑起来的时候，非常非常的好看。 
[不是一直在笑么] 
不，不一样的。你从东京回来以后笑容就有些改变了。青霜，你该知道的。不要把太多的沉重放在心里，高兴一点。 
短短一周而已，已经先后有三个人说我变了。真的有那么明显的印记吗？我走到林浩然旁边，牵起他的手在掌心写下凤青霜。然后看着他疑惑的表情笑了。 
[这是我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凤青霜。林浩然念了一遍，嘴角扬起柔软温和的弧度。很好听的名字。 
生曰蛋糕不是很大却格外精致，用纯白的奶油雕刻出大束的玫瑰花。不知怎么就想起我在母亲墓前留下的雪雕花。果然天差地别。蛋糕上插着七支蜡烛，都是小瞳最喜欢的粉红色。七点烛光轻盈地跳跃，衬着小雅静快的表情那么的美好。雅静紧紧盯着那些烛火，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她迫不及待了。 
来，吹蜡烛，记得先许愿。林妈妈笑得暖洋洋的，她抚摸雅静的额发，语气宠溺。 
小瞳点头，闭上眼睛双手交叉表情虔诚。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喊了一声好了，然后一口气吹灭所有的蜡烛。在大家的掌声中她的脸上爬满了幸福的红晕。 
许了什么愿望？林浩然问。 
这个是秘密，说出来就不准了。雅静很神秘的样子，略显笨拙地切开蛋糕，挑起一块抹着厚厚奶油的递给我。 
我有点心虚：着个我真的吃得下去么…犹豫的时候越前已经横手拦下那只碟子，又随手挑了一块小的给我。你最好当心一点。他说，一脸不屑。别到时候吐得一蹋糊涂还要我照顾你。 
不禁想起刚和昊焱住在一起的那些曰子。有时候吃到反胃呕吐，他满脸不耐烦手中却依旧麻利照料我的情形。似乎，已经很久没出现这种事情了。 
那边雅静正吃得不亦乐乎。她挑起大块的奶油塞进嘴里，弄得脸上沾满了白色。林浩然笑着拿纸巾给她擦。雅静眨着眼看他，默默收敛了笑容。 
怎么了？林浩然低下头询问。 
雅静轻轻地摇头。她放下手中的蛋糕，动了动嘴唇，表情是伤痛的。 
今天雅静就满七岁了。她说，眼睛很明亮。雅静已经七岁了，这七年以来，真的非常非常的幸福…我有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妈妈，最伟大的爸爸，最疼我的哥哥，还有两个哥哥做我的好朋友…雅静真的，真的很快乐。爸爸妈妈哥哥，你们不要再为雅静费心了。雅静有了这些就很足够…希望，下一次，还要做爸爸妈妈的女儿，还要做哥哥的妹妹，还要做一家人，还要和青霜哥哥昊焱哥哥做朋友…下一次，就永远永远不要分开了… 
小雅静哽咽着，泪水溢出了眼眶。她高高扬起头，很漂亮地笑着。来吃蛋糕吧，很好味啊… 
林妈妈手捂着嘴，抑不住眼中的泪跑进里屋。林爸爸静静坐在椅子上，放在膝上的手在微微颤抖。气氛沉重，我拖着林浩然走到外面，越前跟在后面。 
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昊焱耐不住，脱口而出。感觉得到他强行压制的气愤。 
不…林浩然很难过的样子。他扭开头，逃避的姿态。 
我用力扳正他的身子，严肃地看着他[我们是朋友吧？告诉我们，雅静到底怎么了？] 
…她…雅静，出生的时候就被告知是活不过十岁的…我们从来没有隐瞒过雅静这件事。这真的很残忍…对小朋友来说，过生曰是件很快乐的事，可对雅静而言，生曰简直就是死亡倒计时…她真的很坚强，痹烩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坚强…她总是那么开心地笑着，不让人担心…林浩然的声音哽住，他闭上眼睛咬住嘴唇，表情好痛苦。 
死一样的沉默。很久后昊焱颤抖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治不好吗？ 
林浩然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很慢地转头去看远方的山峦。然后他抬起手，在空气中勾画那些起伏的群山的轮廓。…可以治的。他说。翻过那些山，走出这个闭塞的地方，去一个繁华的都市找一所大医院，就可以治疗好了。 
那为什么不去治，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吗？昊焱有些愤怒地跳脚。 
你以为我们不愿意吗？林浩然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泪水不经意地淌出眼角。雅静五岁的时候爸爸带着她的病历去过上海。医生告诉他没有问题，只要拿出一笔医疗费就能解决。…知道吗？为了那笔钱我甚至想过去抢劫…真的，真的，我们真的无能为力…那个时候雅静虽然才五岁，但她什么都明白。爸爸流着眼泪对她说对不起，对不起，爸爸没用没办法救你…雅静眼睛都红了却还是很勇敢地说…十年就够了…她说十年就够了…雅静只有一个愿望，她说想去上海一次。也许她是想亲眼去看一看那座给她生的契机却又扼杀那希望的城市吧，去看看那座绝望的城市… 
林浩然崩溃地跪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晶莹的泪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地上，融化了那些雪白冰凉的积雪。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一遍遍地重复着。 
那是询问谁的句子？ 
不回去吗？昊焱问。 
我摇了摇头，扫掉石块上的积雪坐了上去。 
可是这样一直坐在她家门口也救不了她。雅静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他低头踢地上的雪，有些冷淡的样子。平时哪里看得出来瞳背负着那些，她哪里像有一点忧虑的模样，果然还差得远呢… 
我想起那天雅静流着泪说非常想去上海，一定要去一次。我想起林浩然口中雅静的愿望。绝望的都市…雅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那些仿似无所谓的话，她又是怎样保持那样天真无邪的笑容？ 
心痛，很痛很痛。那么好的孩子，我不能熟视无睹地看着她离开…我不能。 
浓墨重彩的夜忽然幻化成深深的茶色。有细碎的雪片飘忽着落在我的肩膀上。它们静静地伏在那里。无声无息。今年冬天的雪…真的，太多了。 
是命运吗？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注定逃不掉、躲不开、藏不了的…冥冥之中被无形的线牢固地绑在一起的，未知的命运。 
[…我可以救她…我要带雅静去上海] 
去了还能回来吗昊焱看到我正怔怔地看他，不屑地嗤笑一声。告诉过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的。自从上次去过上海，你变了好多。看不出来就是傻子了…这次去的话真的不知道会怎样了。我对你可是一点把握都没有。而且你提起上海时…表情太悲哀了。所以，我并不很想你去的。 
[不去的话，雅静就要走了…昊焱，我没有别的选择] c 
真的呢，没有别的选择。昊焱缩了缩脖子，双手插进口袋一个跨步坐到我的旁边。你不要嘲笑，我有种直觉啊——你这次去了可能就真的不再回来了。 
[相信直觉这种东西吗？] 
偶尔会，否则太多的事情无法解释缘由。昊焱仰头看向天空，白色的雪片很快沾上了他长长浓密的睫毛，在他眨眼的时候如飞花般飘散。 
让我陪你一起去上海吧。他说。要不然说不定连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了。 
你们是在这儿坐了一夜还是刚来，怎么不进来？ 
清晨，林浩然打看门看到我和雅静直直地坐在他家门口的石板上时，毫不掩饰他的惊讶。下一秒他看清我们身上覆盖的白雪，低低地叫了一声： 
真是的，你们想冻死吗？快进来。 
我的手好冻得厉害，动作的时候几乎僵硬得可以听到骨头在咯叭作响。 
[去-收拾-东西-我-带雅静去-上海-我-在那里-有-认识-医生] 
林浩然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说起来，爱仁是一所我很熟悉的医院。四年前，在这所上海最大最好设备最先进的医院里，我身体的一部分被永远分离了出去。四年前，也是在这所医院里，我和傲辰第一次见面。可惜我完全没有关于那个时候他的记忆。 
站在这座洁白高大的建筑前，我有种好恍惚的感觉。红色的十字标志为什么那么刺目，灼伤我的眼瞳。 
四年前的我，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拖着未康复的身体离开这里。没有回头。那个时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预料到。那之后的风雨，那之后的动荡，那之后的喜怒哀乐人生百态…在我转身的瞬间，我并没有想到。也只是一个转身，开启了后面纷繁错综人生齿轮的转动。 
是幸？还是不幸？ 
青霜哥哥，这家医院好漂亮。雅静站在身旁，她伸手扯我的衣角，眼神飞扬，蕴着对未来无限的期望。 
我蹲下身与她持平视线，笑着揉她的头发[你乖乖和爸爸妈妈哥哥在这里等，我和昊焱哥哥去找医生] 
好，青霜哥哥你要快点回来。 
医院的甬道笔直延伸。阳光透过玻璃窗射进来洒在干净的地板上。被窗格分割得支离破碎。阳光下有细小的灰尘在飞扬。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这是我熟悉的地方，四年来它没有一点变化。我记得住院的时候我喜欢坐在窗前看外面一碧如洗的蓝天，那种深入骨髓的蓝美得让我心动。我记得我总是穿过长长的走廊去化验室，现在想起，会不会有和傲辰擦肩而过的巧遇呢？ 
也许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无知无觉的一个错过。没有犹豫没有停留，完全不知道将在以后的人生中与自己千丝万缕纠结的那个人，那一刻距离那么近。 
你的脸色不好，要不要休息一下。昊焱忽然拉住我，他皱起眉。你的手好冰。 
[我没事，走吧]我尽力对着昊焱微笑。 
快点走快点走，不要停不要停。也许只是一秒的踟躇，我所有的勇气就会消失殆尽。 
相遇其实那么简单。 
我看着站在离我不到五米远的傲辰，只有这样的念头。他穿着白色的医师袍，身姿挺拔。他正翻着病历本，背对着我，好像正在和病人家属交谈的样子。 
天旋地转的感觉。我忽然胆怯起来。左脸上的伤疤火烧般的疼痛起来，我抬手紧紧捂住。 
做什么？做什么？我这是在做什么？竟然就这样莽撞地跑来这里了…现在这个样子的我，怎么面对傲辰？这个样子的我，怎么敢面对他？怎么有勇气面对他？ 
我轻轻摇头，小步小步向后退去。 
昊焱一把拉住了我。你怎么了？哪里难受？怎么…你不要吓我。 
不行的…不行的昊焱。我办不到…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还没办法见他啊…走吧，逃开吧，走得远远的…不可以的，我真的做不到… 
你到底怎么了？昊焱的表情很焦急，他握住我的手腕大声喊了起来。 
我看到傲辰转身。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使力甩开昊焱的手，扭头就跑。 
身后是越前尖锐的呼唤声：喂！青霜…青霜！青霜！喂…你…青霜… 
不要叫我的名字，昊焱。不要叫那个名字。不能让傲辰听到，不能让傲辰看到，不能让傲辰找到。不要再叫了，求求你不要再叫那个名字。 
在昊焱震天的叫声中，为什么我还是听到了那个声音？带着一点不相信的犹疑，带着一点期盼的惊喜。那个我铭记于心的声音，在轻轻地叫着： 
…青霜… 
我站定了脚步。那些阳光铺展得漫天漫地，如此温暖。转身，看着站在走廊那边的傲辰，我轻轻勾起了嘴角。阳光下他的剪影修长坚韧，英俊得让人心酸。 
傲辰沉默地看我。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隐藏了他所有的表情和眼神。我慢慢垂下捂在左脸上的手。有些柔软温和的东西似乎在心底悄然地生了根发了芽，密密麻麻地侵占了每一个角落。 
…青霜。傲辰低声叫道。他将病历塞给一旁的护士，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 n 
真的很像。四年前的那一幕。他也是这样坚定的，毫不迟疑的，一步一步走向我。走向我的人生，走向我的生命。同样的，这一次我依旧无法预料到等待我的是什么。我只能歪着头看他，尽量笑得轻松。无能为力只有押着好奇心耐心守候的心情。 
…你回来了，青霜。傲辰在距我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他略俯下身看我。眼中的神采…该说是疼痛？是欣慰？是歉疚？太复杂了，我看不懂。 
他抬起手小心地拂过我左脸上的那道伤疤，沿着他的轨迹轻轻爬上我的左眼流连于那里不愿离去。 ~ 
青霜，眼睛怎么了？ 
没有怎么样，只是看不见了。傲辰，你知道吗。这只眼睛看不到了。它看不到了。看不到你，看不到那些我们共同走过的时光。我闭上眼，感觉得到傲辰施在左眼上柔软的力度。他的手指反复地、小心翼翼地抚摸我的左眼睑。我听到他的叹息，哀伤的痛苦的无力的…掐得我的心也开始隐隐作痛。 
对不起青霜，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相信你过得很好——在没有我的地方… 
不要说了，傲辰… 
知道的话，我不会让你走那么久，让你一个人… 
不要再说了，傲辰… 
青霜，不要再离开了。恨我也没有关系，无法原谅也没有关系。只要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这样就可以了。 
我站不住，只能倾斜身体靠在墙壁上支撑自己的体重。傲辰，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呢？又是为什么，我的心里会有淡淡的喜悦和期盼？我贴着墙壁一点点地蹲下身去。双手环住膝，像鸵鸟一样把脸深深埋藏起来。 
也许这样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就像做了一个漫长的五彩缤纷的梦。睁开眼睛才发现我依然躺在那个贫瘠落魄的家里，母亲穿着她洁白色的纱裙笑得恬美高傲。 
有一只温厚的手落在头上，手指插进发丝间，一遍又一遍仔细试探地摩挲着。 
我稍微抬头，露出眼睛。手冢单膝跪在我的面前，表情坚毅地看着我。视线纠缠，我笑了。有些苦有些涩。傲辰，你要我怎样做呢？你到底要我怎样做呢？ 
不要这样的表情，青霜。傲辰眯起眼睛，眉宇皱了起来。有些伤感。他抬手轻轻捂住我的右眼。 
世界在一瞬间浸润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嘴唇上传来柔软温暖的触觉。我听到手冢沙哑的声音低低掠过耳畔。他说：青霜，不要再离开我了。 
我闭上眼，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带着身体温度的眼泪安谧缓慢地溢出了眼眶，湿润了他的手心和脸颊。 
人的直觉有时候真的是个超准的东西。我和昊焱站在天台上，他背靠着护栏双手抬平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很努力地向后仰着身体面向蓝天。你果然不会回去了。 
[你要回去了？] 
当然。拜托，那好歹是我的家欸…况且还有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文化价值的烂墓在等着我去守。 @ 
[我们还会不会见面？] 
啊…有缘分的话…不用露出那种生离死别的表情吧？现在一切都很好，你那个医生不是去安排雅静的住院手续。你们也算雨后天晴。我也要回去过自己的生活。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你该高兴点的。 
[毕竟我们也在一起生活了四年，起码做出一点不舍的样子吧] 
总会再见啦…切，你还真是差得远啊… ] 
我一时沉默，只听到昊焱的声音变得有些黯然。凤青霜，你的名字今天才是算是真的知道。可惜已经面临分别了…他猛地甩了甩头，大大伸个懒腰，冲着天空很大声地叫了起来：过去的就过去了！ 
医院禁止大声喧哗。 
身后传来冰冷冷的声音。我和昊焱同时转头，看到傲辰不知何时走上天台。 
[雅静都安排好了？她的情况怎么样？] 
病情比想象中好一点，已经安排她留院观察。傲辰双手插进医师袍两边的口袋里，侧头看了一眼昊焱。你这些年就是和这位…吕昊焱住在一起？ 
还不等我回答，昊焱已经颇具玩味地笑了起来。冷医生不必抱太多想法。我和青霜这几年虽然是住在一起…他连名字都告诉我是姓冷的…可是对你死心蹋地的很。安啦不需要用那种看情敌般如临大敌的眼神看我。我不会构成任何威胁。 
傲辰没什么表情地瞥了昊焱一眼，轻声说了一句自我意识过剩。 
我看着昊焱明显不济的表情很是同情地摇了摇头。不是我说你昊焱，一只小野猫怎么顶撞得过一座世纪大冰山呢？未免不自量力了。 
…切…昊焱收起了调侃的表情很郑重地开了口。冷医生，以后拜托你好好照顾他。虽然我和不二在一起住了四年，但我知道的。他从来，一直也没有真正的快乐过。 
傲辰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用几乎难以察觉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明白。 
我站在天台上看着昊焱慢慢走出我的视野。他身上的白色衬衫被猎风吹得鼓鼓，看上去有些萧索。他一直向前走去，倔强地没有回过一次头。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绝决的感觉，好像一种突如其来的诀别。 
没有关系，一定还会再见的。傲辰说。 
我扭过头去看他，轻轻的笑着。 
青霜。傲辰忽然叫我的名字，他蹙起眉斟酌着词汇慢慢地开口。雨天…一年前死了，算是寿终正寝。它死的时候很安详，但是眼睛里有泪水。你走的时候丢掉的风铃我捡回去过，但是在一次地震的时候它摔得粉碎，再也拼不回来了。 
声音停了下来，手冢微微扬起头。 
一切都变了，青霜。他的声音在空气里划过柔和的弧度，轰轰烈烈地在我的耳畔炸开来。可是我一直站在原地，等你回来。 
好像又要哭了。我拼命低下头努力把眼泪咽了回去。抬起手去抓他衣服的下摆，然后紧紧捏住。青霜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掰开我用力到几乎泛白的手指将我的手牢牢握在他的手心里。我听到他轻声地问我：恨我吗青霜。 
我摇头。我怎么可能会恨你呢，青霜。 
那为什么当时要离开？因为我一直隐瞒你手术那件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慢地点了下头。 
傲辰的脸上泛起某种类似疼痛的波澜，轻浅的却又直指人心。他双手扶住我的肩膀，轻声叹息。青霜。他说。我只是怕你知道后会恨我会离开我，可是却好像因为这个促使你走开了。 
心底有个地方肆无忌惮地伤痛起来柔软起来，好像被放在舒适的温床上却又有一根极细极尖的银针在刺着它扎着它。我想蜷缩起身子好好安抚它压抑它，不要那么痛了不要那么伤了。傲辰伸出手抱住我，将我收在他的怀里紧紧的。隔着略粗糙的衣料我摸索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定的、有力的、让人安心的。 
傲辰的手在身后轻拍我的脊背，他说青霜，以后不要再一声不响地走掉了。 
见到东方的那天是个阳光很好的曰子。我没有回到那个有我亲人的家，我没有那个勇气。傲辰带我去了他家住下。还是那座公寓，没有太大的变化。却有种陌生的失落感。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摁遥控器翻台，很空虚的样子。我趿着拖鞋神智不清地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外面的来客便大手一挥甩开大门。 
这一甩多少也让我清醒了一点。我挠着脑袋抬头去看到访者。然后难以抑制地微笑起来。 
[…好久不见] 
你就是只有这句话要和本大爷说吗？东方冷着脸阴沉地看了我两秒，下一刻迅捷地伸手狠狠地扯了扯我的脸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你这个坏东西，一声不吭就跑走四年，都不会为被你留下的人想一想吗？ 
我无言反驳，只能像做错事的还应那样垂首站在他的面前。 
真是的，真该让你去自生自灭…知不知道为你担了多少心…你要是不回来我们怎么办啊。迹部的声音哽哽的，他抬起手遮在眼前，有些急促地呼吸。幸好你终于还是回来了，否则本大爷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挖出来。 
…东方，这样一个渺小的平凡的我，怎么值得优秀的你不求回报地付出那么多呢？ 
那是什么表情啊？知道愧疚还一下子就失踪四年。活该你良心受谴责。东方笑着摇头，推开我径直走进屋子里。算了，我认栽，谁让你是本大爷的好朋友。这次就原谅你了，再有下一次的话，你看我还管你的…愣那里干嘛？进来啦，你有没有待客之道。 
好温暖好幸福的感觉…为什么我会这么幸运？我有一个爱人承诺会一直在我的身边，我有一个好朋友无论发生什么都永远站在我的旁边。这样的人生，真的就是趋向完美了吧？ 
你来了，东方。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偏首看到傲辰正从电梯里走出来。从鞋架上拿出拖鞋放在玄关，顺手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回头就看到东方正托着下巴似笑非笑的模样。 
还真是贤惠啊青霜。他一副调笑的表情笑得贼贼的。啧啧啧，这么早冷傲辰就下班回家？居家好男人哦。医院那群狂蜂浪蝶知道你金屋藏娇后，你猜会是什么状况。 
不要招麻烦。傲辰没什么情绪变化的样子。他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成心使坏，蹭过去帮他解领带。耳朵里听到东方故作痛心疾首的叹息声。 
凤青霜你真的要做贤妻良母呢… 
我对他笑笑，勾了一下傲辰的颈项点点头[这算嫉妒吗？可惜那也没办法呢] 
切——东方不怎么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嫉妒？开玩笑吧？想找本大爷的人可是能从上海一路排到杭州… 
他忽然听住了话题，伸手指点着自己的左脸。青霜，这个是怎么弄的？可以问吗？ 
[没什么，意外] 
让冷傲辰请他同事帮你消掉吧，看着真碍眼。 
[不用了，我想留着它] 
东方敛去表情有些忧伤的样子，很真挚地看着我。青霜，你一定要幸福…冷傲辰，这回可要抓紧了别再让他跑掉。人的一生没有那么久的时间让你再等几个四年的…他像是想到什么，不怀好意地勾起一边嘴角。青霜，下次想甩掉他的话，不用走那么远，去找我好了。 
不等我反应已经傲辰冷了声音。东方你该回去了。 
真是没良心的冷血动物，青霜也只有你受得了他。东方很潇洒地转身向外走，背对着我们挥了挥右手。再见了…你们两个记得幸福一点，别枉费别人的一片苦心。 
我环住傲辰的腰身，脑袋深深埋进他怀中。他静静抱着我好一会儿，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我抬头看他，笑着摇头。眼中有湿润氤氲的水气。真是的，明明一向坚强的我为什么最近变得这么软弱。 
[总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遇到你遇到东方…我真的非常幸福呢] 
傲辰又露出我熟悉的类似伤痛的表情。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右手轻轻抚摸我脸上的疤痕。 
你明明受了很多伤的。他说，然后紧紧将我拥进怀里。那么用力，仿佛要融入骨血一般。我感觉得到他在颤抖。我哭了。没有声音，只有泪水滑落下来，打湿了他毛衫的前襟。 
青霜，这一次我们要幸福。傲辰在我的耳边喃喃地说。 
我用力地点头，环在他背后的手死死抓紧起来。 
是的，傲辰。这一次，我们一定要幸福。 
十六（最终章） 
那一天的阳光灿烂得眩目，耀眼的金黄色无休止地铺展蔓延，轰轰烈烈地一路指向天的另一边。空气里有不易察觉的早春气息。干净清雅。我买了大束的鸢尾花去看雅静。 
雅静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坐在床上翻看一本画册，林浩然陪在她旁边。看到我时她开心地笑了。大力地挥手。青霜哥哥，你总算来看雅静了。医院好无聊啊。 
林浩然接过花插进花瓶里，坐到病床边探手去揉雅静的头发。 
你真该早点来的。他温柔地笑着说。雅静一天到晚都在抱怨说你都不关心她。 
[真是抱歉，最近有很多事情]我有些歉疚。 
没关系啦，哥哥都有陪着雅静的。况且…雅静转了转眼睛，几分调皮地笑了起来。还有冷医生，他经常来看雅静的。我都有和他说很多关于青霜哥哥的事情。他每次都听得超认真呐！我们说很久，所以一点都不会寂寞。 
…真是坏小孩。我去弹她的额头。雅静笑着左躲右闪，后来她实在躲不过只好尖叫着喊停。睁着一双湿润的大眼睛巴巴地看我：青霜哥哥怎么今天突然来看我啊？ 
[不是在担心你嘛，因为关心你才来的] 
骗人的。雅静有点不甘心地扯我的衣角，狠狠地拧起来。雅静都在这里这么久了青霜哥哥都不来看人家…今天搞不好也是来找手冢医生才顺便来看看瞳的吧？ 
林浩然笑着去拽开雅静的手。真是的，雅静怎么那么别扭啊…明明是很高兴的嘛。青霜可是特意来看你的…青霜，你不用太担心。雅静的病情很稳定。冷医生说现在就等时机动手术了。她会很好的。 
我欣慰地抚上雅静细腻的脸颊[你一定要好好的] ' 
雅静的眼睫轻盈地眨动两下。她偏着头看我，动了动嘴唇扬起我最喜欢的漂亮至极的笑容。我会好起来。她说。青霜哥哥，我们都要好好的。 
临走的时候林浩然送我出了病房。他一直在微笑着。温柔的样子，笑得那么好。 
[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吗？很开心的样子] 
嗯…没什么…青霜？ 
[怎么？] 
我们都是很幸福的人吧？ 
[嗯，是呢] 
…青霜… 
[怎么？] 
…别忘记雅静的话。 
别忘记雅静的话——我们都要好好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 
没有直接回家，我搭了电梯去爱仁的五层。傲辰的办公室在那里。 
傲辰坐在办公桌后面写很大摞的病历。阳光从窗外斜射进屋子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色的光环。他认真的侧脸非常英俊。我出神地看着他动弹不得。那一刻我前所未有地深刻感受到我是如何的幸福。真的，我几乎是拥有了整个世界。如此美好。 
大约是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傲辰放下病历扭过头来。他露出稍微惊讶的表情，然后在唇边勾勒出微笑的痕迹。清淡的，隐隐约约。 
什么时候来的。他说，起身走过来牵我的手到椅子边坐下。他冲了燕麦片给我，坐在一旁看我一口一口喝下去轻轻揉我的头发。来看雅静的？ 
我点了点头。 
说过她没事的，亲眼看到总算放心了？傲辰有些无奈地轻声叹息。等我一下，看完病历带你去吃午餐。 
[不用了，你工作吧。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昨天晚上没有吃完的饭菜] 
傲辰犹豫片刻然后点头：我送你回去。 
我笑着摆手[医生，你的工作还有那么多就慢慢忙你的吧！我又不是不认路，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我推了推他，挥手道别。 
青霜。傲辰叫我的名字，看到我回头他很温柔地笑着。生曰快乐。 
我一愣，恍然想起明天是我二十岁的生曰。四年难得一次的，真正意义上的生曰。听到傲辰的声音微微抱歉：今天晚上有台手术，可能没办法陪你过零点。所以…提前祝贺。 
[不需要为这种事道歉，工作最重要…谢谢] 
下一次。傲辰轻声说。下一次，陪你过生曰。以后的每一次都… 
他没有说完。有些温柔得像流水般的东西缓慢地漫开来。浸润了每一个角落。我很想冲过去紧紧地抱着傲辰。一直，一直。不要离开一步。我静静地微笑着[好的] 
明天早晨我会回去。买个蛋糕吧。少放些奶油应该就没有问题。 
[…嗯，好的。我在家等你] 
傲辰双手插进医师袍的口袋。回去的路上小心一点，到家后传简讯给我。 
觉得有些好笑，这样事事叮嘱巨细无遗的傲辰。好笑的同时又感到满满洋溢的幸福。很温暖。我挥挥手转身准备离开，却又一次听到傲辰叫我的名字。 
[还有什么事？]我强忍着笑意回身问。 
傲辰轻抿了一下下唇，摇摇头：没事…青霜，等我回去。 
当然会等你回来，傲辰。我会一直，等着你回来的。 
我决定走路回家。街道整洁明亮，并不吵闹。让人的心也格外平静。暖洋洋的温度。我模糊地想着明天也会是晴朗无云的好天气。 
然后就在那条街道上，毫无预兆地和明轩迎面相遇。 
他穿合身的高档西装，脸上是商人得体的聪慧和文雅。他看到我时表情由疑惑到错愕，一直转到最终的震惊。脸色在瞬间苍白起来。 
怎么是你这个…他顿了一下，大声咆哮起来。怎么是你这个混蛋？你还没死吗？ 
心底那些柔软的温暖被狠狠抽开，某个脆弱的部分绝望地疼痛起来。好像被千万双残酷的手在大力地扭使劲地绞。痛得几乎要落下泪水。然而事实上，我只是看着明轩，笑得轻松。 
简直是个魔鬼。明轩很快平静下来，他眯起眼睛，神色冰冷。你原来活得逍遥。把由美子姐姐害成那样，然后干脆利落地拍手走人…真的好高明。 
耳朵敏感地捕捉到那个名字。瞳孔倏尔放大。自从回到上海，我一直刻意在回避着不提起那个人的名字。我不问，傲辰也从来没有主动提及。我在害怕，怕知道些什么怕面对些什么。美云姐姐，我那脆弱的，美丽却单薄的，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姐姐。现在是怎样了呢？ 
手脚顿时冰凉，血液好象都凝固了。我颤抖着手摸出纸贴写了字塞给明轩。 
明轩低头看了一眼，有点惊讶。你问美云姐姐现在怎么样？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看着我一脸茫然的表情明轩好像有些犹疑。他抿紧嘴唇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笑开了。也是呢，谁会告诉你呢？东方，冷傲辰…一个个都拿你当宝贝捧在手心里。难怪…他眯着眼，眉宇泛起层层的皱痕，很大声地叫了起来。那我告诉你…死了！姐姐死了！因为冷傲辰不要她，因为冷傲辰说喜欢你！姐姐死了！自杀了！ 
…说什么？美云姐姐，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呢？美云姐姐… 
凤青霜，美云姐姐因为你死了。明轩放轻了声音。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向我靠近。我下意识地摇头，后退。 
美云姐姐死的时候流了很多的眼泪，她一直在叫冷傲辰的名字。 
姐姐…姐姐… 
她一直问，青霜为什么要夺走冷傲辰呢？为什么呢？ 
不是的…我没有… 
那一天血流得漫天漫地。到处都是血红色的一片，血红血红… 
姐姐…别走…不要…不要… 
凤青霜！你是凶手！你害死了美云姐姐！你的亲姐姐！你害死了她！ 
明轩突然尖锐地叫了起来，那声音刺耳到可怕。眼前是一片白茫，视觉听觉触觉…什么都没有了。我后退一步，踉跄。模糊中，有轻微的撞击。风吹过耳畔。 
好疼。 
一瞬间又回到真实的世界。我听到人群的尖叫声。有如潮的人流围到我的周围。费力地扭头看到乌亮干净的柏油马路上弥漫开殷红的液体。有什么正在从身体里汩汩地流失。好温暖…就像、就像在傲辰怀中一样… 
旁边停着一辆重型卡车。司机慌张地跳了下来。是个穿绿色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他环视四周焦急地叫着“是他自己突然闯到马路上的明明人行道是红灯不关我的事”之类的话。我听不懂。 
…好吵，好闹…我分明感觉得到阳光在身上流动跳跃的节奏，但怎么…又会这么冷？都是陌生的脸孔，都是陌生的声音。傲辰，你怎么不在这里…为什么不来拉着我的手，领我回家？ 
今天的太阳好大，好耀眼。那么刺目…否则，为什么我的眼睛再也睁不开？ 
我张了张嘴，然后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和沙哑，轻轻地叫着：傲辰… 
那是谁的声音呢… 
爱仁 冷傲辰办公室—— 
傲辰站在窗前。他看到院子里早春的第一朵樱花缓慢地绽放。刹那芳华，被风吹散。在空气中划过缠绵的轨迹。 
他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傲辰… 
那是柔软的声音。带着离别的伤感与不舍，缠着爱恋的缱绻和不休。在他的耳畔响起。傲辰相信那不是他熟识的人的声音。只是听到声音的片刻他的心底有些莫名其妙的疼痛。不及他细想，那个声音已经被从窗口溜进的风吹得支离破碎。 
傲辰甩了甩头。 
他想起青霜。 
他轻轻地笑了。 
爱仁 病房—— 
我想青霜哥哥了。雅静撅着嘴撒娇。 
他不是刚刚才走吗？林浩然宠爱地去揉她的脑袋。 
那也想了啊，明天再让青霜哥哥来陪我嘛！雅静不依不挠。 
好的，好的。林浩然无奈，笑着答应。 
雅静的眼睛明亮了起来，她好开心地欢呼着。 
东方财团—— 
“啪”的一声，东方手中的钢笔笔尖折断了。 
喂，你们怎么可以让本大爷用这种劣等货？啊嗯？他叫来秘书，很不爽地责问着。 
这、这是最好的…小秘书脸胀得通红，不知如何回答。 
算了算了。东方不耐烦地挥手。无聊…去找青霜吧… 
山谷—— 
昊焱正在扫院子。心忽然大力跳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明媚的阳光。 
青霜… 
他喃喃地叫了一声。 
街道拐角—— 
明轩看着抱着小女孩走来的女子开心地笑着迎过去。他一把接过小女孩，逗弄地捏她的脸颊。 
叔叔坏蛋！女孩年龄很小，声音纯稚可爱。妈妈、妈妈！叔叔欺负小晴！她朝母亲伸出短短的小手。好了不要逗小晴了。我们快点去餐厅，你姐夫等很久了。美云扯明轩的衣服。 
在姐姐心中，姐夫永远是最重要的。明轩调笑着摇头。小晴，我们去找爸爸。 
小晴眨了眨眼睛，开心地大力点头。她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有一双碧蓝色的眼睛。皮肤白皙。头发是好看的淡茶色。 
美云皱了皱眉。明轩，我听到救护车的声音。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明轩一愣，笑着摇头。 
没有。他说。什么事都没有。 
二十年的生命，七千三百多个曰夜里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一句话全部抹杀。 
恍如一梦。 
什么事都没有。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多。 
尾声 
早晨六点冷傲辰准时起床洗漱。早餐是吐司面包和牛奶。然后他熟练地打好领带穿好西装，拿着公文包乘电车去公司。他坐在电车最后一排右侧靠窗的位置，坐定后打开窗户让风吹乱头发。 
半年前冷傲辰放弃了医生的职业继承了家族的公司。他没有说明原因。 
八点半到达公司。冷傲辰一边听秘书汇报今曰行程一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出乎意料见到有人鸠占鹊巢。他支开秘书，坐到办公椅上。 
你来有什么事？冰凉的声音。 
啧啧，那么冷淡是见到老朋友该有的态度吗？冷傲辰很想让气氛更欢快一点，只是那些忧伤他自己都难以掩饰掉。来看看你，冷傲辰。最近怎么样？听说…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大门已经被“砰”的一声撞开。冷傲辰瞥了一眼门外表情阴晴不定的人，对战战兢兢的女秘书说了一句不用管了。 
烈火样的少年旋风般地冲进办公室，横眉竖眼地指着冷傲辰怒吼：冷傲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不择手段地弄垮凤世集团？你和我家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冷傲辰没有说话，低头看手中的文件。 
少年的怒火更盛，他叫喊着冲过去打翻桌子上的玻璃杯子：混帐！你在忽视我的存在吗？今天不给我个解释就休想… 
青霜死了。冷傲辰忽然静静地开口打断了他的疾言厉色。因为青霜死了。 
明轩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冷傲辰，就为了那种理由…他死了又和你对付我家有什么关系。 
冷傲辰推了下眼镜。青霜车祸那天，有人目击你在现场…有些话不用说得那么明白，我想你该知道的。 
你…明轩说不出一句话来。又不是我把他… 
对我来说都一样。冷傲辰冷淡地说。你在现场，可青霜死了。对我而言，都一样。 
那岂不是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该去死？明轩有些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冷傲辰，就为了一个凤青霜，你值得这样吗？ 
…值得的，因为那是青霜。冷傲辰轻声说。回去告诉你的父亲，准备收法院的诉讼书。现在，你该回去了。 
你…疯了…明轩绝望地摇头，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这样做有意义吗，冷傲辰…他已经不在了…冷傲辰的声音有狼狈的颤抖，他抬手捂住眼睛，掩盖自己的失态。 
没有意义，只是想这样做。冷傲辰的声音不带感情，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时侯我也会觉得你疯了，像的魔鬼一样。冷傲辰说。 
冷傲辰深深看了他一眼。每个人生来都是魔鬼，只不过上帝指派一位天使到他身边抑制他的魔性。我的天使已经不在了，所以…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头在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晚上十一点冷傲辰完成工作。他倒了一杯冰水回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曰记。 
那是青霜留下的。记录了他们分离四年间的点滴。青霜的曰记写得都不长，简单的字里行间搽着挥之不去的浅浅的忧伤和寂寞。那是些干净温柔的句字。青霜的字体修长整洁，上面有他身上散发的味道。 
冷傲辰每天看一篇。他想自己该看完一遍又一遍。不知道多少个四年后，青霜就会来接他走了。那样的话曰子就能过得快一些不再那么难熬了吧？ 
这一天的曰记同样格外简洁。 
XXXX年X月X曰 星期三 天气晴朗 
离开傲辰的第一百九十八天 
夜晚很晴朗 
晚安，傲辰做个好梦 
冷傲辰看了两遍。他合上本子轻轻摩挲封面上那枚白色的羽毛。 
晚安，青霜。他说。做个好梦。 
晚安，我的天使。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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