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海贼同人]恶魔的礼物
　　作者：工果子酉

　　→Side：A→Chapter.1

　　===================献给最近越来越帅的社长======================
　　【西海】
　　第一次遇到那个女人是在一个阴天。当时，废置街巷中一面高耸的泥墙遮蔽仅有的光线，白昼宛如黑夜。十二岁的克洛克达尔刚从一场恶战中脱身。对方有三个人，年纪都比他大，个子都比他高，但是他们现在都已是横躺在地上的三具尸体，而克洛克达尔也为此付出折断三根肋骨的代价。
　　血腥味开始扑向他的鼻尖，此时的克洛克达尔却还未打算离开，他站在原地，低头凝视尸体上流出的血聚集到他脚边后凝成的小小血泊。血泊里映出少年的脸，血液缓缓流动，那张脸也跟着扭曲，流走。别人如果看到这张脸，会说些什么呢。野种。强盗。恶魔的孩子。想到最后那一个称谓的时候，克洛克达尔兀自笑了起来。这时有血滴顺着指缝流下，他抬手去舔，视线向上方移去的时候，他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究竟是何时出现的，克洛克达尔竟然完全摸不出头绪。她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不着一丝痕迹，连声响都没有发出半分。她是一个成年的女人，年龄大概在二十岁出头，穿了一身黑，大半截大腿和手臂全部露在外面。最惹眼的是她的样貌。她的五官不像是人间的造物，眼睛红得像是一团火，瞳仁仿佛随时就能够燃烧；一头长发则是红得可以滴出血来。这是纯粹的，非人的红色，红得让克洛克达尔没有思考的余地——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上一步，但随即发现他的一条腿也在刚才的战斗中挨上了好几下，断骨磨着血肉，疼得他抽起了嘴角。于是他只得将身子微屈起来，匕首挡在胸前，每一个细胞都进入防御的态势。
　　那女人慢慢朝他走近，她旁若无物地向他笔直走来，皮靴践踏在亡者的尸首上，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四周明明没有风，她那头红色长发却一缕缕地飘在空气中，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
　　她最终在离他两米外的地方停下，如果她再靠近一点……那么也许克洛克达尔就能取得先机，直接跳上去用匕首抹开她的脖子。他根本没打算去理她有没有敌意，反正他今天已经杀了三个，不在乎再多她一个。
　　但是那个女人就停在那里了，血红的双眼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仿佛是在看一样新鲜有趣的东西。于是他也皱起眉头凝视她，但是他又尽量避开那双眼睛，他觉得那红得非人的眼睛似乎有一种魔力，如果看得太久，好像连身体都会被熔化掉。
　　沉默的对视维持了良久，克洛克达尔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中不安地鼓动。就当他几乎按捺不住，要拔刀刺去的时候，那女人开口了——
　　“小朋友，你挺有能耐的嘛。”
　　她的声音同样富含魔力，当她说起话来的时候，空气仿佛都跟着共鸣。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和嘲弄，但克洛克达尔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对别人的目光和语气向来敏感。
　　所以他开始恼火了。在这之前，只要遇到令他恼火的事情，他都会以抹杀对方来解决，今天这场以一对三的杀戮也是因为那三个无脑的小子惹毛了他。所以这一刻，他再也不想沉住气了，对方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他无须犹豫害怕。克洛克达尔忍着胸部和腿部的疼痛，以最极限的速度向她扑去——那女人没有动——他举起手臂，匕首就要刺入她的腹部……
　　但那女人凭空消失了，匕首本要穿透血肉，如今却只是划破空气。这时有人拍他的肩，他猛地回头，那女人竟然就站在他身后。他没有多想，立即举刀去刺，但这次那女人却是徒手握住了他的匕首。她的手掌握着刀刃，力量却大得惊人，任凭克洛克达尔怎样抽动刀柄，匕首就是被女人紧紧攥在手里。
　　“你还有气力再打一架吗？”她俯下身来，再度注视他的眼睛。还是那抹红色……克洛克达尔的手上突然涌来一股滚烫的热流，烫得钻进骨头里——难道他真的化掉了？他顾不得什么了，慌忙松手，然后低头去看。原来熔化的是被女人握在手中的匕首，残存的铁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几乎要把他的皮肤化成焦炭。克洛克达尔痛得跳脚，他按住方才执刀的手臂，然后往女人的手看去——
　　铁制的刀刃正在她微微展开的手掌上极速地熔化，那已经不再是一只手，而是一个吞噬着物体的小型地狱。她的手掌焦黑，刀刃融入她的掌中时，那一片焦黑里点起一颗颗红色的火星，还伴随着滋滋的声音。当那把刀完全没入她的手掌之后，黑色迅速向掌心聚拢，仿佛一扇地狱之门快速合拢。最终黑色消失不见，她的手白皙如初。
　　克洛克达尔算是看呆了，这时的他紧按着一条手臂，痛得快要跪到地上去。当双膝最终着地的时候，他咬着牙，抬起头来看那女人，问：“你是什么人？”
　　那女人再度走近他，皮靴踏地，发出干脆的声响。她在他面前坐蹲下来，一双火红的眼又一次俘获他……她咯咯一笑，红唇鲜艳欲滴。
　　“我是恶魔哟～小朋友，和我做个交易吧。”

　　Chapter.2

　　有想要的东西吗？财富、名声、力量或者别的什么。和我做个交易吧，我什么都能给你，至于代价嘛……嘿嘿，那就是你的灵魂～
　　——恶魔是这么说的，不过在克洛克达尔看来，她就是个自称恶魔的疯女人。所以他回绝地干脆极了，“滚开，我什么都不要。”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吗？啊……我听说人类要交换名字来表示信任，嗯……我的名字是贝露，这样可以了吧？”那女人开始自说自话，克洛克达尔本来就已经疼得死去活来，她这番喋喋不休简直让他的烦躁上升到了极点。他朝她低吼，“滚！！不然就杀了你！”
　　这句话逗乐了恶魔，她又咯咯笑起来，下一秒，她强行抓过他那条完好的手臂，克洛克达尔一惊，使劲甩着挣着，但却怎么也逃不出来。
　　恶魔抓着他的手臂左看右看，故作吃惊地瞪大眼睛，“哦……？你要杀我啊，用什么杀呢，是这条手吗？”她话音刚落，一股可怕的力量就顺着他的指尖袭来，那股力量自下而上地搅动着他的骨肉，一分分地割断他的每一根神经，一寸寸地拗断他的每一根骨头……喀嚓喀嚓，迟一步而来的痛感随着寸断而上的神经侵入他的感官，那一刻，克洛克达尔惨痛的叫声几乎要把他自己的耳膜刺穿。
　　他扑通一下倒在地上。那只手现在已经不像是一只手了，它歪七扭八地连在他的臂膀上，他一点都感受不到那只手的存在，说是手，不如说那是被强行拼在身上的一个丑陋玩具比较恰当。
　　恶魔却并未就此罢休，她站起身来，绕到克洛克达尔的脚后，啧啧念道：“哎呀，还有一条能用的腿。万一被这条腿踢死就不好办了，也一道弄坏吧～”
　　她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决定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松，但是克洛克达尔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前爬去，被灼烧过的那只手肘死死附住地面，完好的那条腿向后蹬着，他就仅靠着这点力量前行。每一步都艰难得要死，可是他还是爬着，试图逃离。
　　恶魔这次没有立刻抓住他。在他爬开四五米之后，皮靴踏地的声音步步逼近，他的腿被轻易地捉住，在那之后……新生的痛觉麻痹了大脑，他的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克洛克达尔勉强能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阴着，紧接着，一团红色跳入他的眼帘——那个杀千刀的女人的脸。
　　那双眼睛眨了眨，“你醒啦？怎么样，想好了没，跟我做交易吧。”
　　克洛克达尔的四肢一条也不能动弹了，他微微扭动脖子，硬是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去，死。”
　　畜生……婊 子……贱货！只要他能动，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她弄死！
　　他恨恨地看着她，巴不得把她的脸烧出几个洞来。但他越是这样看，那贱货就笑得越开心，“啊，这个眼神才像那么回事嘛。真不错，和地狱很相衬，我中意。”她说完又倏地站起来，皮靴噔噔点着地，震动透过地面击打着克洛克达尔的耳膜，让他恨不得上去死死咬上那条腿一口。
　　鼓点持续了数十下，恶魔终于出声了，她说：“小朋友，我改主意了。我不和你做交易，我要送你一份礼物。你什么都不用付出，只要乖乖收下就好了。怎么样，开心吧？”
　　她一定是自作主张地认定他会开心的，恶魔根本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嘀咕起来，“嗯……和恶魔相称的礼物，送什么好呢？啊……有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就送这个好啦～”
　　恶魔再次蹲下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个东西，克洛克达尔侧着眼睛看着，那东西像是一个果实，但是上面又有许多不曾见过的奇奇怪怪的花纹。恶魔掂了掂那个奇怪的果实，说道：“人类叫这个东西恶魔果实，吃了以后就会被大海诅咒，一辈子不能游泳。但是……”她摇了摇食指，“它能让你变得很强，虽然杀不死恶魔，但是普通人类是想杀多少就能杀多少哦～”她说着凑近克洛克达尔的脸看，鼻梁几乎快要碰上他的脸。
　　“小朋友，你会变得很强的，但现在还不行。你看看你。”她的目光示意在不远处那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三条青虫而已，就要去了你半条小命。你要快点变得强起来，那样才好玩啊。越是强的人，和他玩起来就越有意思，弄掉半条命，他还能再逃一会儿。逃起来，就把他再捉回来，弄掉另外半条命，他还可以再蹦弹一会儿，再然后嘛……嘿嘿，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啊？”
　　恶魔热心地传授着她的心得，她讲得眉飞色舞，好像在等待他回应一句“是啊是啊，真的好有意思啊”。……贱货，别以为他会接受她什么所谓的礼物！克洛克达尔眉头紧锁，他死死闭起嘴巴表示反抗和拒绝。
　　看到他的反应，恶魔又乐了，“小朋友很倔哦～但是呢……”她撑住膝盖站起来，伸出一只脚轻轻踢在他的腹部，这一踢，原本趴着的克洛克达尔立即咕噜噜地翻了个个，他仰天躺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身后那面高高的泥墙再度出现在视线范围里。
　　随后，恶魔长长的红发也进入了他的视线。她最后一次蹲下身来，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腹部，接着刚才的话说道：“但是呢……好吃的东西不一定要从嘴巴里进去哦。”
　　克洛克达尔吃不透她的意思，想开口叫一声“贱货，你想干嘛！”又怕是恶魔的陷阱，于是只能死死盯着在他的腹部上下划来划去的手指。
　　果然，令他惊悚的景象出现了。他看到自己的胸腹腾起一阵热气，紧接着，一股突如其来的新鲜血腥味扑入他的鼻腔。他缩了下巴去看……
　　天……杀！的！
　　恶魔把他的肚皮生生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红的人体器官就露在他眼前，肠子，胃，肝，有他认识的，也有叫不上来名字的。但是奇怪的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痛，好像被剖开的那个肚皮不是他的。克洛克达尔感觉自己顿时和现实拔开了联系，他别过头干呕起来，胆水涌上来，让他觉得越发恶心。她想干什么，弄死他吗？为什么不杀得干脆一点？！
　　恶魔看看他的反应，没有多加理会。她自言自语着，“嗯……胃是哪个呢，唔，大概是这个吧……放进去试试好了。”
　　克洛克达尔根本没有勇气去看了，他仿佛感受到恶魔拨着他的肠子，上上下下找着他的胃，这一刻，他真的宁愿自己已经死过去了。
　　末了，只听恶魔一声清脆的拍掌，她说：“好了，大功告成～！嗯……这样放着不管会失血而死的吧，那就当是我送你的赠品，帮你全部变回去好啦。唔，小朋友啊，我今天真是亏大了。”
　　天晓得她又在胡说些什么，克洛克达尔只觉得视线模糊，他……是要死了吗？如果他要进地狱，那么他就要在地狱里把这个恶魔千刀万剐……
　　坠入黑暗以前，他听到耳边响起恶魔魅惑的声音——
　　“来来来，通通变回原来的样子吧。”

　　Chapter.3

　　一滴雨敲醒了他。
　　克洛克达尔睁开眼睛，雨滴正从灰色的天顶纷繁坠落，他似是刚从一场梦里醒来，全身飘飘然的。他的意识还与空白无二，于是不经思考地用双手撑住地面坐起来，但是一坐起来，克洛克达尔才发现许多不对劲的地方。他看了看他的两只手，被折断的那只手变成了原来的样子，另一只手上被烧伤的痕迹也不见影踪。他转起手腕动了动……没有丝毫的痛觉。他的目光顺着下移到腹部……那里现在连道疤也没有剩下，他又伸手去摸胸骨，一根一根，完好无损。最后是腿，他分别抬起两条腿伸缩了一下，也没有痛感。这果然是一场白日里的梦？他杀死三个人，之后自称恶魔的女人出现，她残酷地折断他的手和腿，然后还剖开他的肚皮往里塞奇怪的东西……
　　克洛克达尔坐在地上，怔怔地想着，他的脑子像是被一团雾笼了去，真真假假难以分辨。这时雨
　　好像又下得大了一些，雨水落在地势略倾的地面上，一点点流到他的脚边。
　　红色的雨。
　　他像是猛地惊醒过来，慌忙回神，环顾四周。不远处的泥墙下，三具尸体赫然在目，雨水一遍又一遍地洗着他们，血水混同雨水，不紧不慢地朝他所在的方向流来。
　　他们还在……
　　他的罪证还在，那么梦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是从那个女人出现算起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他原本断了的肋骨也接上了，腿上的伤也好得一干二净了？梦与现实的分境线越加模糊，雨水把他淋了个湿透，却没能帮他把思维也洗干净。盯了那三具尸体好一会儿，克洛克达尔终于做了第一个决定：先从这里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里，天气持续放晴，克洛克达尔也开始忘却泥墙下的那个阴天。除了梦之外，他还能找出什么解释呢？只是有时候，一双血红的眼睛会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这让他全身不由自主地一阵战栗，不安和不快像冰冷的刀片贴上背脊，叫他浑身不自在。忘掉吧，忘掉吧，不要去想它，他只能如此反复地暗示自己。
　　只是没过多久，他发现梦中留下的碎片……已经死死地扎进了他的生活。
　　有时候一觉醒来，他发现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沙子，当他惊得呆坐在床上，希望一切都恢复原状的时候，那些沙子真的就飞向他，等他再一看，身体还是那具身体，摸遍全身上下也没发现里面嵌了一颗沙子。
　　后来这种情况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克洛克达尔也逐渐摸透了窍门：这些沙子就是他，他就是沙子，只要他想，就能随时随地让身体变成沙子，然后再变回去。习惯了这些以后，他开始让这些沙为他所用，只得说他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不要多久，游荡在这座破落小镇里的孤独灵魂都沦为了他的试验新招的牺牲品。他对身体的变化感到兴奋，对一切可尝试的招数跃跃欲试，以力量去征服带给了他满足感。
　　克洛克达尔不是傻子，他自然会去追究这一切变化的原因，他知道了恶魔果实这么一种东西，知道了它的分类、特性、作用，他毫不怀疑自己正是吃下了自然系中的沙沙果实。然而当这一切却只能归咎到那一天恶魔所说的话上时，克洛克达尔觉得烦躁了，以为已经遗忘了的不安和不快又蹭蹭爬上他的背脊，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双血红的眼睛又潜了进来，它看着他，就像要把他吞掉一般，看着他。
　　那双眼睛如影随形，他每次用沙子劈开一个人，每次用沙子吸干一个人的时候，血红的眼睛就仿佛在他的背后盯着他，这让他的暴戾和烦躁愈演愈烈，就当他快把自己弄疯的时候，万恶的根源再度造访。
　　恶魔的第二次出现仍是在一个阴天。那天克洛克达尔爬上小镇最高的塔楼，他站在楼顶俯视肮脏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这种仿佛拥有一切的视感让他得到了满足，湿冷的风刮过他的脸，又让他觉得登时清醒了许多。当他转头看向侧边的时候，那个女人就站在他身旁。
　　克洛克达尔没被吓得半死，他一声怪叫，蓦地向后弹开了好几米。恶魔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她整个人斜斜地靠在护栏上，手臂托着下巴支住，两条腿在后边不安分地互相蹭着。
　　那女人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小朋友，你反应可够慢。”
　　克洛克达尔贴着另一侧的护栏，以惊异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如鬼魅般出现的女人，她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为什么他丝毫没有察觉？！尽管他的身体反应很快，思维却有点跟不上，他本想问“你怎么在这里”，但是话吐出嘴边以后，不知怎么地成了一句，“你是什么人……”
　　恶魔这次连看都没看他，只是嘲讽地一笑，“我是恶魔呀，名字叫贝露，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还是说人类都像你这样笨得连句话都记不住？”
　　该死的傲慢女人！这一句话挑起了克洛克达尔的怒火，冷风带走了他连日来的最后一丝耐心，他一鼓作气朝那女人扑去。当他的手按到她的手臂的时候，克洛克达尔认定大局已定，不管她力气有多大，只要他在握住这只手的瞬间开始吸取水分，她将马上是一具干涸的木乃伊。
　　她送的礼物？那么现在就用这份礼物亲自结果她！克洛克达尔妄自笑起来，右手同时运用起能力。但是……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水分被沙尘吸去，不管过了多久，那只手还是那只手。
　　恶魔扭过头看着他的手抓着自己的手臂，再看看他把全力倾注到手上去的样子，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她说：“小朋友，你想杀我？看来不只有恶魔不会知恩图报呢。嗯……不过既然你想玩，我就陪你玩玩好啦。”
　　恶魔说毕打了个响指，克洛克达尔忽然感到脚下腾起一股浮力，自己连同手中抓着的恶魔一起缓缓浮上了天空，他的嘴巴张得半大，一个喂字还没说出一半，就发现自己正从下而上地变为透明的幻影，一股力量拽住他的身体，把他往里拖去，他胡乱踢着挥着，但是身体丝毫没有下落的迹象。最终，那股力量把他吞入黑暗，他的眼睛看到的最后一个瞬间是恶魔飘散着红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挣扎的样子，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就像他第一次看到她时一样……
　　下一秒，他们出现在一片海域的上空，天空一扫适才的阴霾，这里阳光普照，白云在蓝天边积得厚厚的。克洛克达尔朝脚下看去，他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是蓝得根本看不到底的海水……他现在四肢僵硬，连一下都不敢乱动，生怕一动就要笔直落下去。于是他只得用僵硬的声音一字一句问道：“这……这算什么……你，你想干嘛……”
　　恶魔就浮在他的身边，她像是枕着空气，舒舒服服地叉着腿坐在那里，她不紧不慢地反问：“小朋友，你还记得我送你的礼物是什么？”
　　他瞬间明白了她意欲为何，沉默片刻，终于咬着牙齿回答：“恶魔果实。”碰不得水的恶魔果实。
　　恶魔看到他明白了的样子，又不怀好意地笑笑，“但是这还不止。”她说罢伸出一只手指对着脚下的海水一点，瞬时，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气朝着她手指的方向狠狠扎了下去，那道气在与海水接触的瞬间，将海水戳出一个极细的小洞。克洛克达尔还来不及问她想要干嘛，一股翻江倒海的力量就迎面扑来，恶魔伸出一只手稳住他，他才不至于被那股力量掀得整个人飞走。
　　接下来出现在他面前的一个他从来不曾见过的庞然大物，那家伙从海水里猛地钻出来，一双铜铃大眼凶恶地环顾四周，鼻子里喷出粗气——这东西长得像牛，但比牛大了千百倍。那只庞然大物就这么在海上竖立了一会儿，寻找打扰它休息的来源。但是它好像看不见克洛克达尔和恶魔，几分钟以后，那头牛寻觅无果，溅起巨浪，钻回海里去了。
　　海王类……出现在伟大航路的海王类，克洛克达尔之前只从酒馆里那些醉汉口中听过这些，他干着嗓子问恶魔：“这里……是伟大航道？”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严格来说，是伟大航道旁边的无风带。”
　　克洛克达尔屏起呼吸感受着，果然一丝风也没有。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他不久前还在西海上那个破落的小镇里，现在却已置身传说中的无风带。他悬在空中，无处可去，只得又一次向身边的罪魁祸首提问：“你想干什么……？”
　　恶魔瞟了他一眼，在克洛克达尔看来，那贱货此刻笑得别提有多开心，她说：“好了，小朋友，现在问题来了。”她朝脚下看去，“如果我现在把你从这里丢下去，你是会先淹死呢，还是先被海王类一口吞下去呢？”
　　克洛克达尔直到现在才信了，面前的这个女人就是恶魔，除了恶魔，她不可能是其他东西。他看着她的红色长发，看着她如血的红色双目，没有比这更残酷、更恶劣的红色了。
　　他狠狠朝她吐了口吐沫，念道：“滚回地狱去吧，恶魔！！”
　　恶魔优雅地侧身躲过，然后突然凑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指放在他的鼻尖上，他们的脸现在只隔了一丁点的距离，只听恶魔说：“下去吧，小朋友。”
　　在她的语音落下的同时，克洛克达尔的鼻尖被戳了一下，这一戳，使他瞬间失去了浮在空中的依托——
　　他掉下去了。
　　克洛克达尔还没死，但是他已经离死不远了。他一点点地在海里往下沉，浑身无力，嘴里还往外冒着泡泡。海水把他泡得像是一个废人，原来这就是大海的诅咒，恶魔的诅咒……他感受到身下有巨大的黑色阴影游来，然后身旁的海水滚滚地朝着下方流去，海王类的大嘴就在等待着他，如果他还能坚持到那个时候的话……
　　他的意识开始混沌了，死亡在似有似无地向他招手，而他现在就要奔赴那里……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但是恶魔不让他好过，那个魅惑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旁。“想死，还早呢。”
　　一句话把他拉出水面，水压疯狂地挤压着克洛克达尔的脸，当他勉强能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回到小镇的塔楼上了。他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水，水流了一地，他吐出来的，身上流下来的，那景象让他一阵恶心，于是又干呕上了好几口。
　　最终克洛克达尔几乎是趴着的了，粗重的呼吸声响在耳边，海水的咸味让他的舌头麻木，他吃力地抬头看去，恶魔果然就站在那里，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他的丑相。这样她就满意了，看着他的狼狈样，她就感到开心了？！克洛克达尔在心里咒骂，他现在像是刚在地狱门口转了一个圈回来，说一个字的力气都使不上。
　　恶魔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但是这次她却没有笑，她淡淡地抛给他一句话。
　　“恶魔怎么可能送完礼物就离开呢。”
　　这句话像是说给他的听的，又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恶魔最后又用她血红的眼睛看了克洛克达尔一眼，然后从空气中抹去了身影。
　　恶魔怎么可能送完礼物就离开呢。
　　克洛克达尔半趴在地上，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他到了很久以后才领悟：这句话像是一道符咒，直到他死，都无法揭去。

　　Chapter.4

　　恶魔后来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她有时突然那样“啪”的一下出现在空中，有时候又冷不防地站在克洛克达尔身后，吓他一跳。吃了两次大亏后，克洛克达尔明白了一件事：他根本拿她没办法。打不过她，弄不死她，只要她不乐意，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别想碰到她。而恶魔似乎也没打算再折磨他，她只是在他“锻炼”恶魔果实的能力时在一旁喋喋不休，“别马上切要害，死得太快多没意思啊”，“你可以把他的指甲一片片挖出来，叫起来声音可好听了呢”，“你怎么光杀男人啊，去找个女人试试嘛”——只有他能看到她——恶魔就那样附在他耳边说这说那，她像是感到很无趣，嫌他杀人没有她讲究。三番五次下来，克洛克达尔烦了，明知是无用，还是拿起块石头朝空中砸去，问她到底想看他到什么时候。恶魔耸了耸眉毛，想了一会儿，回答说等到他死。克洛克达尔更火，又问，“那我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死？！”恶魔瞟他一眼，说这她得想想。这句话逼得克洛克达尔气结，但他又打不到她，所以只能把火发到又一个试验品身上，后来那个人死前叫得尤其凄楚，恶魔欣喜地夸他终于开窍，克洛克达尔理也没理她，转头就走。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克洛克达尔恍惚着睁开眼睛，赫然发现恶魔正趴在他床边看他，红色的眼睛像黑夜里的两颗宝石，冷冰冰的，甚是可怖。他活活被吓了一跳，但是又下定决心不要理她，于是嘴唇一咬，侧了个身，甩给她一个爱理不理的背影。几分钟以后，他悄悄回过头去看，却发现恶魔已经不在那里了。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慌张，于是猛地坐起身来四处搜寻，嘴里试探地叫着：“喂，你在不在……”一阵沉默，于是他又放大嗓音喊了一句，“喂！！”
　　“这里啦。”声音从上方传来，克洛克达尔抬头看去，发现恶魔正叠着腿浮在他脑袋上，她低头看他，一头长发倾泻而下，克洛克达尔看见她不太高兴地撇了撇嘴，嘴里说：“小朋友，不是告诉过你名字了吗，‘喂’算是个什么东西。”
　　克洛克达尔也没好气地回她：“你能叫我小朋友，我为什么不能叫你‘喂’。”
　　恶魔沉默了，她皱起眉头，过了一会儿，终于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家伙，初次见面时口口声声地说要交换名字表示信任，但是从头到尾，她只报了自己的名字，要求他记住，却从来没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克洛克达尔不太高兴，干脆利落地丢给她几个字，“克洛克达尔。”
　　“克……洛克达尔……”恶魔小声念道，然后摇了摇头，“这么多字，念起来多麻烦，还是‘小朋友’好。”
　　克洛克达尔早料到是这个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心里却开始回想她的名字，贝露，呵，恶魔的名字反而比人类的简单。
　　有一段时间，恶魔和他都没说话，克洛克达尔看着窗外的月亮随便想着些什么，恶魔也像是在考虑着什么，有好长时间没有出声。
　　月亮又往上爬了一点，恶魔突然问他：“小朋友，你有没有什么梦想？”
　　克洛克达尔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问：“你问这个干吗？”
　　“这个嘛……”恶魔说着落到了他的视线范围里，她坐到窗台上晃晃腿，月亮就映在她的脑袋后面。她背着光坐着，接着说道：“我今天去了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跟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然后有一个叫老师的人，叫那些小朋友一个个站起来说将来有什么梦想。所以我想，小朋友好像都是有梦想的啊。”她说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问道，“对了，老师是什么人，很厉害吗，为什么那些小朋友都一定要把梦想念给他听呢？”
　　她去了学校……听到她的描述，克洛克达尔突然觉得这家伙有时候倒也满可爱的，但他又马上想到她可恨的地方……于是克洛克达尔干咳了两声，回答说：“老师啊，老师就是教别人本事的人啦。”
　　“哦……？”恶魔听着，眼里突然放出光彩，她兴高采烈地晃起腿，说道：“我教了你杀人的本事，这么说……我也是你的老师喽？小朋友，那你快告诉我，你有什么梦想没有？”
　　杀人算什么本事……克洛克达尔在心里反驳道，而且他也不想认恶魔当什么老师。他没有直接回答恶魔的问题，而是往床上一躺，看着破破烂烂的天花板，克洛克达尔问自己，梦想，他的梦想到底是什么呢。很久很久以前，他会说想要一个爸爸妈妈。后来，他会说要能吃饱，有地方住，下雨不用被淋得浑身湿透。但是这些好像算不得什么梦想，顶多称得上是个愿望，那梦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每个小……呃，每个人都有梦想，那他的梦想是什么，像恶魔说的那样变着法杀人？显然不是那样……
　　克洛克达尔漫无边际地想着，他盯着天花板，余光看到恶魔的红眼在黑暗里闪着光，她还在等待他的答案。她的目光有些搅乱了他的思维，于是他闭上眼睛，张开四肢躺着，思维接近放空。
　　缓缓地，他的身体记起了一种感觉，一种被轻轻托着，窒息着步向死亡的感觉。他想起来了，那是那次坠入大海时，身体铭记下来的感觉。这种感觉涌上来的时候，却不像当初那么可怕，那么令他想要逃离了，他的身体怕海，他的心却渴望接近它。他想起小一点的时候，自己在酒馆后门听来的故事：大海，藏了宝藏的地方。男人们开着大船去海里最深最深的地方，他们征服暴风和浪头，把金银财宝一箱一箱往回搬。曾经他爱极了听这些故事，吸引他的不是金银财宝的绚烂，而是海盗们踏着风浪去冒险的那份悸动。男孩子都爱冒险，他们天生就渴望征服和掠夺，没什么比当一个海贼更能实现这份悸动的了。这好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冲动，而现实却让他过早地忘却了它。但是恶魔把他领了回去，她叫他再度领略了一次海的力量，她让他想起了被忘掉的欲望。
　　克洛克达尔猛地睁开眼睛，他依旧平躺着，面对那双红色的眼睛，他说：
　　“我的梦想是成为征服大海的王者，对了……就是海贼王。”

　　Chapter.5

　　不久克洛克达尔就离开了那个小镇，即使治安再差，接二连三地无辜失踪了这么多人还是会让人生疑。他两手手空空地跳上一条船驶向大海，现在的他，除了恶魔，谁都杀得了。
　　他在西海上辗转了一两年，弄到了足够的资金，同时弄死了一打同船的海贼。他在那些笨蛋船长发现之前跳下了船，他们每一个都力气大得像头牛，脑子却蠢得像头猪，这样的家伙怎么可能进得了伟大航道。这两年的所见让克洛克达尔感到很是不屑，海上毕竟还是笨蛋居多，这些人脑子都像是白长的，活该连人带船被海王类吞进肚子。
　　那之后，他决定开始单干。这两年他的个子长得飞快，而他的心智长得比他的个子还要快，阴谋、诡计、背叛，这些伎俩他几乎是一学就会，而且用得比谁都好。在海上，十四岁早已是成人，而他也已经为伟大航道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所以在那一年，他翻过颠倒山，进入伟大航道。
　　克洛克达尔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是伟大航路前半段上小有名气的新星，他有一艘自己的大船，一船优秀却不足以反抗他的部下。这几年被他吸干的人越来越少，间接通过他的手死的人越来越多。成为船长后，克洛克达尔就很少亲自动手了，一来他觉得船长亲自动手太过掉价，二来是他越来越享受用计谋来致人死地的乐趣。不过好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贝露出现得越来越少了。恶魔大概是想再多指点他一些杀人的艺术，但他却很少给她机会，这让恶魔很不高兴，克洛克达尔原以为她会发脾气，再把他像以前一样拧得歪七扭八来出气，但是她却没有这么做，反之，她选择了离开。这反而让克洛克达尔有点不好过了，在这片海上，他已经很难找到一个能和他说上两句话的人了，那种不用费心去思考的，没心没肺的话——尽管那个说话的对象曾经让他见识过地狱长什么样。
　　所以那天，当恶魔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克洛克达尔的心情称得上是相当好的，他已经有一年没有见到过她了。
　　那天他和一船部下在一个小酒馆里喝酒，原本在店里的客人被他们吓跑，现在这个酒馆算是被他的人全包了。克洛克达尔一个人坐在吧台上喝酒，其他人围着稍远处的几张桌子吵吵嚷嚷，口中谈论着今天歼灭的那个海贼团的丑相。他们聊得正起劲的时候，只听“砰！”的一声，酒馆的大门一下被踹飞，化为两片的木板应声飞了进来。整个店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沉下目光，手中已经握上了各自的武器。
　　破门而入的那个人红发红眼，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长相。她的身形绝对应了一句“魔鬼身材”，克洛克达尔听到好几个人咽口水的声音。真奇怪，她今天是选择了让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出现方式——从前都只有他看得到她——但是她光是出现就很难得了，所以克洛克达尔没多想，他转过身子，叫了一声：“贝露。”
　　恶魔没有应他，她踏着步子慢慢走进来，克洛克达尔则挥手示意部下们坐下，各干各的。部下们心领神会地坐回原来的位置，酒馆立刻恢复原来的吵闹，但看得出他们的眼睛还似有若无地在破门而入的女人身上飘过。
　　贝露走进来，挑了与他隔开一个的位子坐下，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一眼，她嘴里还叼着一根烟，她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克洛克达尔简直要怀疑进来的是一个凑巧和恶魔长得很像的人类女人了——直到她夹开口中的烟，开口。
　　“小朋友。”
　　即使他现在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声音变得低沉了，下巴上冒出胡茬，从哪里看都不能称作一个小朋友了，却还有一个人始终这么叫他。是在她的眼里，他始终是个小孩，还是只是她叫习惯了，单纯是懒得改口？克洛克达尔知道人类的想法，却不知道恶魔在想什么，他有点郁闷。
　　他拿起酒杯闷头喝上一口，又一次，像是确认一般地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贝露？”
　　恶魔吐了口烟圈，克洛克达尔有点惊奇地看着那烟圈恰好变成一个骷髅头的样子。烟圈散去的时候，恶魔终于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问：“怎么，看见我，你很高兴？”
　　尽管他心里是挺高兴的，不过脸上应该没表现出来才对，这些年来，他对于不将心里的想法表现在脸上这一套已经是谙熟，即使是在海上混了几十年的人都没分清过他嘴里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于是他又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借以掩饰心中的想法。酒杯碰回吧台以后，他终于想好了一句回答：“……我不该高兴？”
　　“你要是高兴，小朋友，那你就还是个小白痴。我以为这两年你会变聪明一点，没想到还是蠢得这么无可救药。”恶魔说着按灭了烟头，细细的白烟升起，萦绕在她的头顶上方。
　　那一瞬间克洛克达尔罕见地认为他说不定就是一个白痴，他等她这么久，摆出一付好脸给她看——既然她看的出来——她却一开口就是一个白痴、蠢蛋。他一只手按住吧台，声音不自觉地加重了些，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恶魔转过身来，面朝他坐着，手枕着脑袋，懒洋洋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她说：“你真是笨到家了。人类为什么会看到恶魔呢，那是因为恶魔想让他们看到，他要让他们去死，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是一个例外？”
　　克洛克达尔听了皱皱眉，问：“你想让我死？”
　　“那不是废话。”恶魔说着用食指挠了挠脑袋，“哪有不想弄死人类的恶魔。而且，不只是死。如果光是普通地死了，那你的灵魂还是自由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是一旦被恶魔盯上，那你的灵魂就要永世地被绑在地狱，被火烤，被油浇，日复一日，永远都不会结束。”
　　她倒是很坦白，只是坦白的时机有点晚。克洛克达尔想了想，又说：“不过我不记得和你订过你所说的那种灵魂契约。”当初她就说了，送他一份礼物，什么都不要他付出。
　　恶魔听了，像是当他白痴一样，翻给他一个白眼，“送礼物难道不用回礼吗，你区区一个人类，能还我什么，不就是你的灵魂吗？”
　　“你最开始就是那么打算的？”
　　“废话。你总不指望能从一次就从恶魔的嘴里听出所有真相吧。”
　　“所以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死？”
　　“我说了我还在想。”
　　还在想，她从很早以前就是这么说的。克洛克达尔心里笑笑，问：“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些的？”
　　恶魔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说：“是啊，小朋友，你已经不怕死了吗？”
　　“怕。”克洛克达尔反倒笑了，他一口把剩下的酒喝干，答道：“我怕不知道会什么时候死，怎么死。”
　　但是现在他连这个也不怕了，因为恶魔已经告诉了他结局，所以在那之前，就算把天地都搅翻，他都不需要有丝毫的顾虑了。
　　“我死的时候，你一定要来接我。”活着的时候无处可去，死后反而注定会有一个归所，这样的一生，说来讽刺，但不也同他很合适？
　　“小朋友……”恶魔又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然后蹙了蹙眉头，“你越来越不像一个好人了嘛。”
　　废话，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也看她一眼，说：“怎么，难不成你喜欢好人？”
　　“不喜欢。”恶魔干脆地回答，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根烟点上。
　　克洛克达尔有点想问“那你喜不喜欢坏人”，但是又怕她也说不喜欢——恶魔连喜不喜欢人都是一个问题。他看着袅袅升起的白烟，想了这个问题有好一会儿，然后顺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这个啊。”恶魔闻言，有模有样地弹了弹烟灰，答道，“我喜欢这个味道，人间也偶尔会有好东西嘛。”
　　“人间的好东西可多了……”克洛克达尔近似自言自语地念道，他举起已经喝空的酒杯随手转着，透过那层玻璃看外面的一方天地。
　　财富，名声，权力，这些对于人类来说，哪一样不是争着抢着都要去夺的好东西。恶魔曾把这些摆到面前让他挑，他拒绝，于是她又硬塞给他一份礼物——纯粹是字面意思上的硬塞。结果凭着这件礼物，他走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但是到头来他追逐的还不是那些财富、名声、权力？海贼王，称霸海上的男人，那就是在游戏里玩得最好的人。他怕去想这个名头后面真正隐藏着的东西，他觉得一旦他想透，等待他的就是一场幻灭，还不如现在就死了比较干净。
　　就在他没边没际地想着这些时候，身旁响起了一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他放下杯子看去，恶魔已经起身，像是要走。这么快？他本想劝留，但转念放弃。也罢，恶魔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来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恶魔摁掉第二支烟，垂眼看他，然后抛下一句话。
　　“小朋友，放心吧。你死的时候，我一定来接你。我亲手把你领去地狱。”
　　她的声音仍像一支富含魔力的乐曲，乐声结束之时，克洛克达尔独自迎接从空荡的大门外灌进来的寒风。
　　亲手把他领去地狱？
　　那一定是他人生里最值得期待的一刻。

　　Chapter.6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贝露又变得时常出现了，恶魔没有变，变的是他：克洛克达尔开始抽烟了，恶魔被他的烟味吸引而来。他选烟的品味应当是比她好上许多，所以好几次恶魔都“啪”的一声出现在烟雾的尾端，然后一把夺过他嘴里的烟，口里念道“这个的味道比上次那个好，上上次的那个也不错，唔，不过还是这个好”。那家伙比他想象的更容易对一样事物沉迷，如果除去那些骇人听闻的事情，她倒是很像一个小孩。
　　他的这个推论没有错，恶魔确实像一个小孩：兴致来的快，去的也快。没过多久，烟已经不能再吸引她出现了，倒是克洛克达尔自己上了瘾，戒不掉了。
　　他的十七岁像那支被恶魔摁灭的烟，红色的火星燃尽，白烟直上，还未看到云霄，就先一步消散于空气。下次再见到贝露，不知自己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如果她还能认得出来就好了。他为那个瞬间设想了无数个可能，只是他自己也没料到，最终会以这个样子再见。
　　又一个阴天。
　　雨藏在浓密的阴云里，空气中已经嗅得出湿气，它们的落下只欠一个契机。
　　契机迟迟不来。克洛克达尔的目光聚焦在天顶，他漫无目的地等待着。等待雨的落下，也等他的最后一口气从肺里溜走。
　　他的断手就在不远的甲板上，像被扯掉的玩具。真奇怪，他的手竟然回不来，它应该会像沙子一样，风一卷就重回他的手臂，现在却回不来。手不回来就算了，贝露竟然也还不回来，他祭上了这么多供物，她应该高兴才是，还是她还没闻到血的味道，还没发现他快死了？献给恶魔的供物……也包括他自己，他的周围叠满了尸体，那里面有他的大副，他的舵手，他的操帆手……也有臂上、背上纹着白胡子纹身的人，只是比他的人少上许多。他们有的脑门上被开了个洞，现在正用一双浊眼仰望天空，有的被刀剑刺穿了心肺，西洋剑，倭刀，弯刀，粗的细的，直的弯的，各种各样。刀身上无不例外地有鲜血的痕迹，像是墓碑……为死者而竖的墓碑。
　　他就躺在这片血染的墓地里等了很久，头顶的阴云暗暗涌动，熟悉的声音终于造访。
　　皮靴踩着甲板的声音，由远而近，一开始是干脆的，踩着木板的声响，后来变为挤压着肉体，皮开肉绽的声音。他的结局已经来了，克洛克达尔稍稍阖上双眼，再度睁开的时候，那双红色的眼睛已经在俯视他。
　　“……有，烟吗？”他勉强地张口，一股鲜血的味道，腥得呛人。
　　“没有烟，有酒。”恶魔面无表情，她拿起手里的酒壶晃晃。
　　原来她去喝酒了。“那就酒吧。”他又艰难地呵气。
　　恶魔拿起酒壶往他嘴里浇下去，烈得要死。这家伙，就喝这种酒吗。酒顺着克洛克达尔的喉咙滑下去，流进身体，他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
　　恶魔一边举着酒壶，一边看他喝一口呛一口的样子，酒倒完以后，她竟然抬脚踹了他一下。“下次别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说得轻描淡写，脚却踢得很用力。
　　还有什么下次。克洛克达尔咽下最后一口酒，视线开始模糊。“……带我走吧。”
　　他的声音也变得很细弱，但是恶魔听得见。他感到她的眼睛在烧，她的头发也在烧，像火，像血，像一切与死亡般配的东西。
　　“不要。”
　　她拒绝他了，这让他一下子感到了恐慌，他想伸手去抓她，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手。
　　“为什么……”为什么不给他允诺了的归所。
　　“小朋友。”恶魔叫他，她丢掉手上的酒壶，蹲下来看他。她的手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看向她。红色的眼睛和他贴得更近，但他却看不懂。
　　“啧啧，我不记得我教过这么差劲的学生。小朋友，你才做了多少坏事，杀了多少人，夺了多少财宝，做了几次‘海贼王’？海王类戴个皇冠都比你像王呢，你这点罪只够在地狱门口打打转的。”恶魔说着，勾起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小朋友，你知道吗，地狱最深的地方，那里每分每秒都是钻心剜骨的尖叫，是碰了一下就会让你变成一滩水的岩浆。那里是绝望，除了绝望还是绝望，我啊，就想把你带到那里去，听听你叫疯了的声音，看看你忘了自己是谁的表情。你说，那不是一种很妙很妙，妙极了的享受？你现在就让我失望，还太早。”
　　海贼王，她还记得。……他又何尝忘了。只是这条路，比他想象得难走太多，踩着败者的尸骨前进，一不留神，连自己都成为其中的一具枯骨。
　　“但是我要死了……”他的回答很笨拙，真的就像做错事的学生，在老师面前抬不起头来。
　　“……”恶魔沉默着看他，最终，她蓦地松开揪着头发的手，任由他的头“砰”的撞上木板。
　　“小朋友……”她站起来，声音又走远，“这么麻烦的事情，我只做两次。上次是因为你，这次还是因为你。但是上次我开心，这次却很不痛快。你欠我的东西是不是越来越多了？……你的手我带走，好让你别傻傻地以为又在做梦，独臂的海贼王也挺像那么回事的，你说是不是？”
　　恶魔说完，抬头仰望天空，嘟囔了一句“天气倒还不错。”克洛克达尔看到她抬起了一只手臂，手指轻巧地在空气中拨画，仿佛弹奏一支乐曲。“献给死者的镇魂曲。”她如同听到了他的想法，低头看他，然后微微咧嘴一笑。那笑容化开的时候，她的唇边念出了那个久违的魔咒——
　　“来来来，通通变回原来的样子吧。”
　　都变回原来的样子了。他身上所有被刺穿的洞，被震裂的伤口，破损的皮肉，都变回原来的样子。除了那只光秃秃的手。
　　恶魔已经消失不见，克洛克达尔坐起身来，环视他所置身的，海上的墓场。他是其中唯一一束归还的灵魂，不，更像是游魂。
　　他按住只剩半截的手，抬头仰望天空。
　　雨点就在他抬头的瞬间纷至沓来。

　　Chapter.7

　　奇袭白胡子失败，很多年以后，当那些初出茅庐的小子伏在脚底下仰望他的时候，那些老一辈，甚至和他同辈的海贼仍可以用这件事暗暗笑话他。克洛克达尔？七武海之一？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吗，不过还是白胡子的手下败将！他们说的没错，一旦输了一次，在再赢回来之前，他永远都是输家。
　　如果去问贝露，怎么样才能赢过一个人，她一定会说“当然是杀了他，亲手把他捏碎啊”。现在想来，这反倒是她的可爱之处，小孩子看到了障碍总是想着如何推倒，大人却会思考怎样绕过它前行。一绕，二绕，原本平坦的世界就开始打结，克洛克达尔也早早被缠在了那个结里。解开所有的线头大概只有“死”这一个字，一死了无烦恼，但是现在的他还不能死，至少，在赢回来之前，在做上那个“海贼王”之前。
　　克洛克达尔并不着急，他给剩下半截的手臂装上一个金光闪闪的钩子，拢起脑门前的头发，从头再来。
　　二十岁，二十三岁，二十六岁。
　　力量越来越大，名声越来越显赫，财富越来越多。手上的钩子磨得越来越亮，发际线……咳咳，也越来越往后移。
　　什么东西都向他预想的方向走去，除了……那一柜子的好酒，从来只有他一个人在喝。
　　起先只有酒，没有杯子，因为他拿起酒瓶就灌，一灌就是一瓶。后来想想不妥，就放上两个高脚杯子，只是一个盛酒，另一个永远在吃灰。后来吃灰的杯子被他丢进海里，桌上只剩一只杯子。但是这份坚持也没维持多久，第二个杯子又被放上台面，尽管它的命运也是吃灰。
　　这两只杯子翻来覆去的命运永远都只有他一个人在看，偶尔停下来一想，还真是傻到家了。其实，她只要能来看看他，别说一起喝一杯酒，就算她用酒瓶子敲他脑袋，他说不定也很乐意。
　　可惜她始终没有来。阴天的时候打开窗户，吹进来的除了风，还是风。
　　他所走的这局棋下得实在有些慢，排兵布阵，每个棋子落下之前都要再三思考，一切都为将死国王的那一刻而存在。只要国王不死，恶魔就不会出现吧？那他得下得快一点，又快又好，这可非常有难度……
　　克洛克达尔的那盘棋至少可以等到终点，白胡子却不行了。当“赢回来”的那个对象消失的时候，一个人还要如何去赢，去赢什么？
　　大雨降下的那一天，国王自己从棋盘上跌落。
　　我的财宝吗？想要的话就给你，去找出来吧！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放在那里！跪在处刑台上的那个男人用一句话改变了一个世界。
　　克洛克达尔当时就站在雨中仰望他。雨里什么声音都有，呐喊，高唱，哭泣，尖叫。雨里什么人都有，平民，海军，更多的是像他一样的海贼。国王用自己的出局换来一盘崭新的棋，他们皆是他布下的棋子。这个家伙的玩笑开得真大，一玩就带上了一个世界，他死了一定会下地狱，因为他的罪，实在不浅。往后有多少人搭进性命跳进海里，都该算到他头上，哥尔多=罗杰，旧世界的王，新世界的开幕者。
　　旧王已死，新王永生。是去争抢王座的时候了。

　　Chapter.8

　　克洛克达尔的赏金升到8100万贝里的时候，他成为了七武海。从做了这一个名正言顺的海贼开始，他呆在海上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少了，鳄鱼上岸了，光明正大地张开大口，把岸上的人一个个生吞活剥。人们当面惧怕他是七武海，叫一声Sir=克洛克达尔，背地里称他为恶魔。哼，他们哪里见过真正的恶魔，那家伙比他恶劣多了。
　　那年他已经三十岁，距上一次见到贝露已经隔了十年有余。然则这次，不是恶魔来找他，而是他找到了恶魔。
　　夏日海岛上，街巷边的露天酒馆。夜色沉沉，一群醉汉围着一张桌子放声喧哗，桌子上站了一个人。克洛克达尔本来是路过，但是就是这路过时余光的一瞟，他差点没把叼在嘴里的雪茄弄掉到地上去。
　　一年到头永远是这一套行头的傻瓜大概只有她一个。那个傻瓜现在就站在桌子上，手举一个盛满了啤酒的原木酒杯，高吼一声：“干杯！”她一吼，坐在下面的一圈醉鬼们也应和着吼道：“干杯！！！”然后一齐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扣。之后，所有人，包括站着的那个，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末了嘴里还发出不明所以的各种拟声。
　　这还没有完，一杯刚饮尽，恶魔手里的酒杯又凭空填满了，但是下面的那群人一个个满面红光，烂醉如泥，谁也没有注意。这次恶魔又举杯，另一只手放到脖子前面，比了一个刎颈的手势。“都把头给我割下来！”她又高声喊道。
　　“都把头给我割下来！！！”醉汉们又齐声应和。其中还有一个人大喊：“漂亮的大姐，把我的头拿去吧！哟霍……！！”
　　克洛克达尔看不下去了，他冲上去一把拽住贝露，放着他们不管，明天早上这些家伙就真的找不到自己的头了，但是他关心的不是这个。
　　“你在这里干嘛？！”
　　被他一拉，贝露好像脚下一软，她眯起眼睛低头看他，然后倾下身子，伸出两只手拍他的脸，“啪”，“啪”。
　　“啊哈哈，你不是小朋友吗，你怎么在这里呀。哎呀，喝一杯，一起喝一杯！……”
　　她的目光很涣散，笑容很暧昧，每句话的尾音都拖得软软的，这家伙……醉了。当初喝那种烈到烧喉咙的酒都跟个没事人似的，现在一点啤酒就把她放倒了？
　　“喝一杯！喝一杯！！”周围的醉汉还在起哄，克洛克达尔用一个眼神让他们闭嘴，他一下夹住贝露的两腋，把她从桌子上揪下来。“你跟我来！”
　　他们在飞在夏日的夜空里。
　　克洛克达尔一半的身体化成沙子，他拉着贝露的手在街市的上空穿行。贝露就像一只气球一样懒懒散散地浮在他的身后，她的手冰凉，没有一点可以称为人的温度，克洛克达尔紧握着这只手，就像紧握系住气球的线。
　　清凉的夜风拂过他们的身体，风一经过，贝露真的就像气球一样开始左摇右晃起来，她有时浮起来，有时又沉下去，皮靴尖点到房顶，发出噔噔的响声。
　　“喝一杯……喝一杯……！”她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着胡话，脸上的表情一变一个样，傻笑、撅嘴赌气、抛媚眼，应有尽有。这些克洛克达尔没见过的表情超过了他在过去二十年里见到过的所有表情的总和。
　　“你喝得太多了，醉了！”克洛克达尔粗声向她吼，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以比任何时候都要快的速度跳动着，为了掩盖这个事实，他选择了用粗暴的语言来让自己冷静。
　　“切——我喝酒才不会醉呢！人类的酒和水，那～那就像人血和狗血，味道差不了多少～我怎么可能醉！”恶魔颇有微词地拖着长音回答，抗议的内容与所有人类的醉酒者相同：他们相信自己没有醉。
　　克洛克达尔不想和一个醉鬼争论这个问题，他没有回应她，而是继续拉着她的手飞着，跑着。他想把她带回自己在岛上的宅邸，等她酒醒，问她很多很多的问题，给她看他各种各样的美酒收藏，抓着她的手，这次，一定不能再让她说走就走。
　　但是他也看轻了一个醉鬼的执着，贝露并未打算就此结束对这个问题的讨论，她很轻易地就把手从他的掌中抽出。克洛克达尔心里一惊，猛地回头一看，只见她已经搭住他的手腕，手一点点地向上移动，手每往上移动一点，她和他的距离就缩进一分，等她的手到达他的上臂的时候，贝露的脸几乎已经要贴住他的脸。
　　那双近在咫尺的火红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赌气，有不服，有嗔怪，有许多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克洛克达尔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他终于停下步伐，带着一种称作“不知所措”的心情看她。
　　时间似乎也静止了下来。他们两个浮游在空中，他的身体被沙粒托着，贝露借着他的臂膀浮着，偶尔吹过的夜风轻轻翻动起火红的发丝，倏啦，倏啦。
　　四周的声音也似乎在一瞬静了下来。除了心跳声之外的任何声音都被他的耳朵挡在了外面。
　　她要说什么，她要做什么——
　　恶魔朝他吹了口气。她张开嘴巴，轻轻朝他哈了口气。
　　克洛克达尔正瞪圆眼睛，搞不懂她的意图，却听到她说：“你闻，是甜的吧？不是酒精的味道，是糖的味道……”
　　“……糖的味道？”
　　“嗯～”她傻傻一笑，点头表示正确，然后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小朋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但是你不可以告诉丹迪，好吗！”
　　她的疑问句也比别人强硬。谁又是丹迪……这种情况下克洛克达尔只有顺着她的话，“好……你说。”
　　“嘿嘿……”贝露继续用已经失去了焦点的红眼睛看着他，轻声说，“我啊，喝什么酒都不会醉。但是一碰到糖……就不行！一吃糖，我就觉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好开心好开心，脚底下软绵绵的～就像踩在棉花糖上～啊！棉花糖也是糖～啊哈哈～”
　　克洛克达尔大致地理清了状况，问：“你吃了糖就会醉？”
　　“不是！”贝露立刻给予坚决的否定，“喝酒才能算醉！吃糖……那就是吃糖！什么醉都不是！你闻闻，是甜的吧，是糖哦……不是酒，是糖～！”
　　她说完又张开嘴朝他哈了口气，但是这次，若有若无的甜香还没有到达克洛克达尔的鼻尖，他就先凑上去咬住了她的嘴唇。
　　这个笨蛋，糖的味道怎么可能是闻出来的呢，当然——是尝出来的。
　　她的舌头一样是冰凉的，克洛克达尔急切地在她的口腔中探寻，那股凉意让他处于理智和情 欲的分界线。而带着甜味的酒精让他越来越多地失去自制，他用力地吮吸着贝露的舌头，对方也没有回绝，贝露的双手换做揪住他的领口的姿势，手一用力，他们就贴得好像两块密不可分的岩石。
　　她也在他的口中寻找着什么，克洛克达尔听到她发出细微的呻吟声，这让他顿时感到兴奋，他的吻变得更粗重，更急躁，简直就像他生来就对吻极度饥渴。但是下一个瞬间，他感到自己可能是会错意了——在贝露把他的整个舌头咬下来之前，他及时地结束了这个来自地狱的吻。
　　恶魔的牙齿给他的舌头狠狠地留下了一个伤口，他伸出舌头啐了一口血。舌头上的伤口很疼，恶魔可能是试探性地咬了一咬，但是醉意让她没有下口的轻重。很疼，但却是带着甜味的疼，他疼过那么多次，只有这次的痛感最为奇妙……
　　克洛克达尔松开贝露，她对刚才发生的事毫无自觉。她的双臂软软地挂在他的肩上，脸上依旧是晕晕乎乎，毫无自觉的呆样。克洛克达尔突然为下一步该做什么而犯难，跟她说话？抱她？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带她飞着跑着？……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谋略家，任何事都有计划，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保持完美，但是对于眼前的这个家伙，这个计划外的存在，他竟然屡屡感到束手无策。
　　夜风依旧吹着他燥热的脸，他看着她，话结在嘴边，双手僵硬仿佛不能伸展，最好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头顶正演着这样一出乏味的戏码，男主角忘了台词，演技拙劣，女主角压根就忘了自己的存在。
　　恶魔也看着她，她歪着头，撅起嘴，眼神似乎是在疑惑他为何停下了动作。这样的眼神持续了数秒之后，贝露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又咧嘴一笑，然后整个人扑到了他的身上。她的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原本半漂浮着的身体放了下来，胸口紧紧贴住他的胸膛。
　　克洛克达尔再次被名为“不知所措”的心绪放倒，他好不容易伸出那只完好的手臂，然后小心翼翼地搂住她的背。一开始是轻轻的拥抱，但是当感受到脖颈上的力量慢慢加重之后，他也开始放肆地抱她，就像是那种想把她的整个人嵌进他的身体里的抱法。
　　随后他听到耳边有声音响起，贝露正借着醉意噼里啪啦地讲着话。
　　“小朋友，你怎么还不死啊。我都等了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死嘛。你快死，你快死好不好。等你死了，我要剥你的皮，把你的肉一口一口啃掉，把你的血一滴不剩地喝掉，骨髓也全部吸个精光！听起来是不是很美啊，所以你可以死了，快死……快死！”
　　她的话让克洛克达尔一时语塞。
　　原来他也能够让她等待。
　　他更加用力地搂住她，灵魂中的颤抖透过喉头传递到了话语。
　　“再等等，再等等……”他低声告诉她。

　　Chapter.9

　　克洛克达尔一夜没睡。当云层间开始透出点光亮的时候，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明明醒着，但是整个人却仿佛身置混沌的梦境。
　　克洛克达尔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她叫什么名字呢，蒂娜，尤娜？他不善于记那些女人的名字，但是他记得他抱她上床□时的样子：那个女孩抖得像个筛子，贴近她时，他可以闻到那长而密的卷发里有股花蜜般的香甜。她颤抖地叫着“不”，但是她最终还是让他分开了她的腿……
　　事后，她蜷缩在床头微微抽泣，但她仍不时斜眼看他，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期许。那个眼神让他意犹未尽，他喜欢女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靠过去，撩拨她美丽的发丝。鲜艳欲滴的红色，这是那个女孩与生俱来的发色。多么让人心动的颜色，他捏住她的下巴，打量起那双已经有些哭肿了的眼睛。
　　可惜眼睛不是红色的。这也许注定了他不愿意再在她身上耗费一个晚上，他转身离开，把那令人厌烦的哭声甩在了身后。
　　掠夺，强占，贬低，令其屈服，这是让所有雄性感受到快感的过程，他也不例外。当克洛克达尔回想起女孩那个矛盾的眼神之时，那种愉悦感就开始涌上他的心头，他有力量，他配去征服，他配去占有。
　　但他很快就被一种异样的失落包围——
　　他想到，他等着一个永远无法征服的女人。那个女人永远不会用他期待的眼神看他，他的所有渴望，所有力量，在她的面前都变得软弱无力。他也许是爱上她了，爱得连她的戏谑和嘲笑都变得令人想念。当他变得不再那么年轻的时候，那种感觉反而像陈年的酒一般，不开则已，一开就化在心里，久久难去。
　　他曾经讨厌她到恨不得亲手杀掉的地步，现在却只希望能再见她一面。这种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无从判断分辨。
　　是她敲着他的脑袋骂他笨的时候？
　　是她逼着他叫她老师的时候？
　　是他做了噩梦惊醒，却发现她就坐在床边看他的时候？
　　还是她告诉他，她最终会踏着死亡的脚步来迎接他的时候……？
　　他对她的感情也许可以称作依赖。当一个人的青少年时期处在绝对孤单的状态下时，即使是一个恶魔的存在也显得弥足珍贵。对她的依恋，就是攀附着这条扭曲的藤蔓而生长出来的吧。
　　一个孤独的人找到了陪伴，一个从来没有归所的人找到了被允诺的归宿。她是恶魔，比他更暴虐的嗜血者，她对他的折磨甚至都还没有开始。对方明明是一个恶魔，而他就偏是对这个会将他生吞活剥的人产生了滑稽的依恋。
　　想见到她，想见到她。
　　他终于又见到她了。
　　今晚的第五根雪茄燃尽之后，贝露终于从瘫着躺了一夜的沙发上坐起身。她揉了揉眼睛，然后翘起腿，舒舒服服地坐好。她火红的眼睛环视四周，最终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哦呀？小朋友。”
　　恶魔又变回原来的恶魔了。
　　“贝露……你很久没来了。”他也看她，但只注视了那双眼睛几秒，他就把目光移开了。只要看着她，他就又会被莫名的思绪所侵扰。
　　“是吗？”恶魔的回答满不在乎。她似乎毫不介意自己为何会置身此处，放下交叠着的腿，她站起身来，开始踱着步子，四处观赏克洛克达尔的房间。很快，她对放在写字台上的地球仪来了兴趣。她歪头看着那个地球仪，伸出手指，使它不断旋转。
　　“人类的世界，就只有这么点大小？”恶魔突然问道。
　　“嗯，很小。很小，但是有时候也很大。”
　　“那到底是大还是小？”恶魔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意，她转头，用疑惑的目光看他。
　　克洛克达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拿出一根雪茄点上，注视着慢慢升起的白烟，他说：“心很小的时候，世界就很大。心很大的时候，世界就很小。”
　　恶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完全听不明白嘛。”
　　“呵。你不是人类，不需要明白。”他轻声笑了笑，含着雪茄，用下巴点着地球仪示意，“那个，送给你要不要？”
　　“这个？”恶魔撅起嘴看看地球仪，回答道，“不要，我要这个没有用。”
　　她以为他说的是地球仪，其实他说的是世界，有时候很大，有时候很小的世界。他一直在想着送她一样东西，最难得到的东西，最让人疯狂的东西。他猜到恶魔不会对人类的世界有兴趣，但他还是想送给她，至于为什么……也许是他想看看那个在红色的瞳孔里燃烧的世界？
　　他已经三十岁，接下来的十年至为关键，他要更强的力量，他要成为王。他已经抓到了些关于古代兵器的情报，一切计划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恶魔赠与他的礼物……现在轮到他回赠了。
　　然后呢？假设一切都真的实现，他又要做什么？
　　想到这里，他开口问贝露，“我死了以后，你会把我怎么样？”
　　这句话将恶魔的注意力从地球仪拉开。她坏笑着扬起了嘴角，然后浮起身子，飘到了他的头顶。她的背脊贴着天花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是想把他整个吃下去。
　　“你想知道了？嗯哼……那我就告诉你吧。等你死了以后呢，我要剥掉你的皮，把你的肉一口一口啃掉，把你的血一滴不剩地喝掉，还有你的骨髓，我也要全部吸个精光～！怎么样，怕了吗？”
　　结果只是她把昨天的对话重复了一遍。都说酒后吐真言，所以恶魔果然比人类诚实？克洛克达尔忽然不能自制地笑出声来，他抬头看着她，说：“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恶魔有点难以置信地翻了翻眼睛，“不可能啊……”她小声嘟囔。这家伙，果然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了。
　　那个问了很多遍的问题，克洛克达尔决定再问她一次，“我什么时候会死？”
　　听到他的问题，恶魔从他的头顶飘下来，转而坐到了与他同一侧的窗台上。她挂下嘴角，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挪向窗外。
　　“哼，小朋友，你又急着要死了？你的海贼王怎么了，每滴海水都是你的了吗，每件财宝都是你的了吗，每个人都从心底对你感到恐惧了吗。不把所有东西都捏在手里的王，可不能叫王哦～你离死还早着呢，就算你现在死了，我也会再把你丢回来，重头再来。”
　　“老师，你真严格。”他苦笑，对她的看法，他算是不能认同更多了。现在想来，这些恶鬼般，总是要求占有所有的思想方式，一直都是她在提醒他不要丢掉。
　　“那当然。”恶魔用余光瞟了他一眼，“老师越严，教出来的学生越优秀。”
　　静默在一段时间内填充了他和她的空间。当太阳终于钻破云层，贝露的发丝凭空浮了起来——她又要离开了。
　　克洛克达尔很想在这时冲上去拉住她的手，把她搂到怀里，再次亲吻她的头发。但是他还是没有这么做，他的任何决定都下得又快又果断，唯独对于她，他似乎总是在犹豫。
　　“……你什么时候会再来？”他最终问了这么一句话。
　　“这个嘛。”恶魔的瞳孔里映出远方云层里的光亮，她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似笑非笑地回答，“等你表现好的时候吧。”
　　今晨的第一束阳光射入屋内，就在它刚接触到窗台的时候，恶魔就像是惧怕光亮一般，转瞬消失在了空气里。
　　他就这么放走了她，曾经撞击着胸口的，那些炽热欲望，随着她的离开而一同消失了。克洛克达尔灭掉口中的雪茄，抬头凝视空白的天花板，一股前所未有的寂静包裹住了他。等到他收回视线，扭头朝贝露适才坐过的位置看去的时候，他只确定了一件事：
　　他是爱上她了。

　　Chapter.10

　　一个人到三十几岁了才去想活着的意义似乎有点晚，克洛克达尔倒不是到了现在才开始想，他是一直思考这个问题到了三十几岁。
　　这种问题凡是人都会思考，但是对于一个海贼来说，过分的思考会让他过得很不自在。他从来避免去想象停止掠夺后的自己会变成个什么样子，他要掠夺到他死为止，死的那一瞬间，他大概就会看到他生命的意义——等待，被人等待。
　　贝露每次出现间隔的时间大概是随着他的年龄递增的，十四岁以前的那两年，她几乎是三天两头都会现身，十四岁以后，一星期……一个月……一年……十年。而继上次那个夏岛的夜晚离去，已经又是五六年。
　　照她的话来理解，他的表现也许是越来越差，差到她都懒得出现与他多费口舌。又也许，被她捏在手中的，像他的这样的人类还不止一个，她把一把线头全部捏在手中，哪个令她开心，她就捏一下那条线，花费更多的时间在那条线的另一头。这是她的狩猎游戏，瞄准每一个令她垂涎的灵魂，给予表现良好者以嘉奖，让它绷得更高，灵魂的味道也将变得更加鲜美。
　　突发其来的猜想让克洛克达尔感到了些许不快，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杯中的红酒比以平素稍为剧烈的幅度摇晃了一下。
　　然而从这种微乎其微的细节中洞察人的心情，正是那个名为妮可=罗宾的女人的拿手好戏。
　　那女人合上了手中的书，笑着轻问：“社长，心情不好？”
　　如果不是需要借用她的力量，克洛克达尔真想就地掐断她的脖子。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被叫做“恶魔之子”的女人真的身怀成为恶魔的若干特质，这也许可以成为他当初认同她入伙的契机。
　　恶魔之子，和他一样。但是那又怎样，他们互相都明白，人类之间的关系，早已只剩下背叛和被背叛。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Miss=All Sunday。”他告诫她。
　　“呵呵，这确实是我失礼了。那么今夜需不需要为您物色一位温柔听话的床伴呢？”
　　她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从前的贝露，勾起的嘴角里有不动声色的挑衅。此刻他只希望这个女人尽快消失，克洛克达尔换上平时那张笑得令人胆颤的脸，“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在变成一个温柔又听话的木乃伊之前从这里滚蛋。”
　　“如您所愿，社长。”妮可=罗宾的笑容越发圆滑，她优雅地起身，旋即消失在了雨宴的地下厅堂里。
　　这些女人都对挑战他的底线很感兴趣，但是她们总在适当的时候收手，转身甩给他一个恨不得掐得粉碎的背影。这就是她们的狡猾之处，滑得像一条蛇，笑起来比谁都好看，但是她们脑袋里真正在想什么，谁都猜不到。
　　他也无意去猜，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值得关注。克洛克达尔旋过椅子，独自面对社长室里整面的落地玻璃窗。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指挥起以一个国家为名的交响乐团。看，那里是他的弦乐组，接着是木管组，后排有铜管，定音鼓，两边立着钢琴和竖琴。
　　乐器奏鸣的声音由远至近地包围了他。
　　第一乐章，跳舞粉唤来虚妄之雨；第二乐章，立于城市的巅峰，万千愚民高呼克洛克达尔之名；第三乐章，理想乡之旅开始，国王军与叛乱军相交，鼓乐齐鸣，高 潮渐进；第四乐章，终曲，旅途结束……终至理想乡！
　　生命，雨水，人与人之间的信赖，他憎恨这个贫瘠国家的一切。越是憎恨，越是觉得可笑，他就偏要去掠夺，然后让他们在自己的手中毁于一旦。
　　听啊，弱小的人类正在嚎啕，他们在向神祈祷，在憎恨命运的不公，他们厌恶战争，却不得不向一具具血肉之躯拔刀相向。多么弱小，多么可笑！要知，何须憎恨，何须祈祷。神明从不会理会凡人的祷告，但若你向恶魔歌唱，他就会以灵魂为偿，在烈火中给予世人最后的救赎。
　　克洛克达尔朝着光亮处伸出右手，然后紧紧握成一个拳头——
　　阿拉巴斯坦啊，弱小而无助的灵魂们啊，尽管在这只掌中跳完你们最后的舞蹈！

　　→Side：B→Episode.1

　　贝露坐在房顶上进行着一场游戏。她面前的人类已经两次濒临死亡，他的眼窝深陷，身躯因无形的恐惧而颤抖，多有趣啊，他可以感到有人正一片片刮下他的肉，却不知道那个人究竟在哪里。他像一只苍蝇般四处乱撞，喉头发出尖锐的嘶喊，那滑稽的面孔引得贝露一次次笑得乐不可支，她抬手，那个人类再次由人变为一滩血肉的泥浆。
　　人是神的造物，而一而再，再而三地玩弄生命就是恶魔才会做的事情。贝露两次把这个男人从泥浆变回人形，然后继续折磨他，听他惨叫。但是这次她腻了，她没有再把那个人类变回原样，而是任由血和肉的气味渐渐弥散在周遭的空气。
　　她已经对这个游戏感到厌倦，恶魔迫切地想要一个新的玩具。
　　“去找个人类签订灵魂的契约怎么样啊。”返回地狱以后，同是恶魔的恶友丹迪如此建议。这家伙留一头利落的黑色长发，平时的面部表情总是微微在笑，但是贝露清楚得很，丹迪一旦发起狠来，再来十个恶魔也拦不住她。
　　“不要，我没那个耐性。”在恶魔中，与人类签订灵魂契约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贝露一次也没试过，原因很简单，她觉得那种玩法不够有趣。她必须为一个人类提供力量，目的仅仅是为了等待他的死亡？恶魔也分很多种，她可能是比较没耐心的那种。
　　“你啊，就是太性急，唔，虽然说这一点是很像恶魔。”丹迪呷了一口茶，垂下嘴角，颇显无奈地一笑，“人类是很有趣的哦，活着的时候比死了更有趣。而且要我说，等待也是一件颇有趣味的事情呢。”
　　“哼，那你来告诉我，和人类订下灵魂契约有什么意思？”
　　“嗯，这个啊。如果有什么‘模范恶魔指导手册’呢，那上面一定会告诉你，我们恶魔与人类签订契约，是为了得到更多灵魂，从而让自身变得更强大。但是……”说到这里，丹迪眯起一只眼睛，抛给她的恶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果你来问我丹迪大人，我就会告诉你：我的标准答案是——为了打、发、无、聊哦。”
　　——因为对于几乎拥有着无限时间的恶魔来说，无聊是能够杀死他们的唯一利器。
　　恶魔得到人类灵魂的方式有两种，一是通常所说的签订契约，为人类提供力量，以契约之力约束他们死后献上灵魂。二是所谓的强行掠夺，但是死神并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所以很少有恶魔会用这种方法。
　　最后其实还有一种，但是这种方式即使以恶魔的时间来计算，也可以称为百年一遇。由人类主动献上灵魂，心甘情愿地投诸烈焰与熔岩。
　　怎么会有这种傻子呢？对于喜爱索取而厌恶付出的恶魔来说，这种人类的存在难以想象。
　　难以想象？难以想象。
　　一个阴天，令贝露心情大好的阴天。空气中掩埋的灰色就像连接着光与暗一般，这是地狱里看不到的颜色，比纯黑更为诱人的色彩。
　　而眼前的矮小人类与阴天简直合衬极了，在阴云下穿梭于另三个人类间的他整个人就像浸在黑暗中一样，头发是黑的，眼神是黑的，心也是黑的。他的身上看不到一丝明快，仇恨、愤怒，负面的能量随着他挥刀的动作流泻而出。哈，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家伙连他自己都讨厌吧。
　　贝露突然动了与他结定契约的念头。这个人类的能力和情感皆在酝酿，就像落雨前的那团浓浓乌云般招人喜爱。大雨前的那一刻沉静，简直是比雨水本身更为甘美的存在啊。
　　她颇是期待这小鬼将来会坏成个什么样子。哦，等他再长大一些，等他的指爪再锐利一些，让他像一条疯狗一样到处咬人，最后死在人与人的自相残杀里。
　　这倒是她没试过的新鲜玩法，也许以往的她太注重结果了，如果像丹迪说的那样，试试对过程也乐在其中，是不是真的会变得更有趣呢。
　　只是这个新游戏需要一枚少有的筹码——等待。
　　等待，这是她从来没做过的事情，名为贝露的恶魔，从来厌倦等待。
　　一开始她还是打算试试灵魂契约的。看着像条虫子一样在地上四处乱爬的小鬼，贝露抛出了财富，名声，力量等等等等，奇怪的是那小子一样也不要。他真是蠢到连好坏都不会分的地步了吗，这不是人类最喜欢的东西吗。
　　哼，这样也好，免得她要被什么契约绑着。但是游戏仍然没有理由不玩，不仅如此，她还要加点筹码上去。一个恶魔果实，这小子以后可得演出得卖力一点，这样她的筹码才好押得物有所值。
　　不过她也算低估了这个人类小朋友的愚蠢，他用着她送的礼物，杀人杀得好不开心，但是却偏偏拒绝去回忆是谁送的他这份厚礼。贝露好几次隐去身形绕到他的背后，想伸手把他剁成肉末，但是每次都在指尖快要触碰到小朋友的时候停手，她反复提醒自己再等等，再等等。
　　那个蠢得要死的小朋友，他怎么有本事把亲眼看到过的事情解释成幻觉？！见鬼，她真是受够了人类的愚蠢，受够了等待！
　　贝露的第一次等待终于到头的时候，她把蠢兮兮的小朋友浸到海水里泡了泡。这几乎是算不得惩罚的惩罚，但那小朋友看她的眼神，简直就像她欠他多少条命似的。她不会是挑错人了吧，如果真是这样她就赔惨了。
　　也许，她应该去问问资深人士。
　　“你问一个小孩要不要财富、名声、权利？”丹迪往嘴里丢葡萄的手顿了一顿，她带着让人光火的怜悯眼神看看贝露，“贝露，我亲爱的朋友啊，你真是高估了人类的智慧。小孩子只会追着你要糖吃而已，人类啊，是要再长大一些，才会明白他们心里原始的欲望。你的网撒得太早了。”
　　“小孩子要多久才会变大？”
　　“别急嘛，人类都是一眨眼就死了的，小孩变成大人，那就是一眨眼里的一眨眼，一下子而已。”
　　“那为什么我会觉得长——得不得了！”
　　“我可以帮忙打开你的头颅免费查一下里面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哦？啊，啊！我的葡萄！贝露！！！那是人间也见不到的珍品啊！呜，我好不容易弄到手的……”
　　丹迪在她的葡萄被烧成一团灰以后终于停止了玩笑，她面色稍正，“你真是开不起玩笑诶，啊，我可以理解，等待的时间在旁人看来只不过是短暂的一瞬，但是对身在其中的人来说，那就是没有尽头的分分秒秒。你看我是很体谅朋友的吧？嗯？其实人间好多西很多的嘛，美食啦，美酒啦，够你打发时间的啦，我亲爱的朋友！等你吃完所有的食物喝完所有的酒，你的小朋友早就变成大朋友了，去吧去吧，短时间里别回来，我需要为我的葡萄哀悼一会儿。”
　　贝露几乎是被丹迪撵着回到了人间，她心不在焉地掠过每一座人类城市的上空，脚下无数个灵魂穿行在街巷，它们像是她的感知的延伸，这些灵魂走得越远，她似乎也可以看得更远。随后她开始想象，若是每一个城市都没有了人，她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一股异样的平静了呢。酒，美食，人间没有一样东西比人的存在本身对她更具诱惑。它们喧哗，匍匐在地面晾晒自身的愚蠢与弱小，贝露终于发现，她这种残忍的感情，也许可以归类为喜爱。
　　她最终还是听从了丹迪的意见。贝露找到一座建筑，尖塔式的房顶上有一只鸡随着风来的方向不停地晃动，鸡是人类喜爱的食物吧——这个地方也许是贩卖食物的。
　　但是当她隐去身形进入那一扇扇玻璃做的窄窗以后，她发现每间屋子里都坐满了人类的小孩，他们整齐地坐在桌子后面，屋子前方有一块黑色的木板，木板前面都站了一个成年的人类。成年人口中念着什么，他的手不停地在木板上比划，小孩们的目光随着他的手一致地移动。
　　贝露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来错了地方，这些屋子里不但一只鸡都见不到，反倒坐了许多小孩，像她的小朋友一般大小的小孩。
　　……像她的小朋友一般大小的小孩，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安排，贝露决定留在这里观察这些小孩要做什么。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贝露故意坐到一个小孩的旁边，只有他面前的桌子只坐了一个人。她扭头看看那小鬼，只见他的目光有些呆滞地盯着屋子前方的成年人，一条鼻涕挂在鼻孔里，被他不停吸来吸去。这时，那个被小孩们叫做“老师”的成年人说道：“下面，让我们来听听上次留给同学们的家庭作业吧。‘我的梦想’，米歇尔，你先来为大家朗读一下好吗？”成年人的目光对准了贝露身边挂着鼻涕的小鬼，于是那个小孩就动作迟缓地站了起来，他展开手中一册本子，开口念了起来。
　　这个小鬼的梦想似乎是去红土大陆旅行，然后收集全大陆所有地方的邮戳。他坐下以后，又有小孩接二连三地站起来打开册子念道，他们有的想当公主，有的想当英雄，贝露打着哈欠听着，然后她发现：这些小孩，他们每一个都是有梦想的。他们还必须把这个梦想念给“老师”听。贝露突然想到，她的小朋友应该也是有梦想的，她对那个梦想来了兴趣，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她要问一问他。
　　结果是贝露等不及听那个答案了，确实，只要她想做什么，就根本等不了一分一秒。她乘着夜色找到了她的小朋友，简陋而脏乱的房间中，小朋友正躺在一张板床上熟睡。贝露趴在床边打量着他的脸，她很想就此打开他的脑袋看看，这个头颅在睡着的时候，都想着些什么呢。
　　然后出乎她意料的，小朋友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睁圆了眼睛看着她，贝露连想立刻从他的视线里逃开都来不及。这真是奇怪，照理说他应该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但这小朋友偏偏就是这么精准地抓住了她。
　　贝露有些不爽，但是那个小朋友更嚣张，他像是没看见她一样，转个身又睡了过去。所幸他似乎也不太擅长忍耐，当小朋友再转过身，发现贝露已经不在那里的时候，他又有些惊慌地四处寻找。
　　贝露又感到有些开心了，她叫他，然后问了他的名字。克洛克达尔，很长，但是对恶魔来说，听过一次的名字就不会忘了。接着贝露问了他那个问题，“你有什么梦想？”。
　　小朋友沉默一会儿，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说出了答案：我要成为海贼王。
　　贝露再次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她屏住气息，朝他的眼睛看去。
　　那里有海。

　　Episode.2

　　叫做克洛克达尔的小朋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成长着，贝露几乎可以说得出他每一天的变化，他的身量今天又长高了多少，他的眼神又比昨日冷峻了多少，他脸上的线条也在以慢得令她难以置信的速度变得愈发坚毅。时间在贝露的眼中都被无限地放慢拉长了，她向来只觉得日月星辰都在自己的头顶上瞬息变换着颜色，却不知道等待可以让时间变得这样让人难熬。他还不长大，还不长大。快点长大，快点让她看看他可笑的死相。
　　另一点让贝露觉得难熬的是，小朋友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带有一种期盼，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人类果真是矛盾到可笑的生物，他嘴上要把她当做毕生大敌，一双眼睛却处处暗示期待她的到来。那种眼神，贝露不知道如何形容，她只知道每次当她出现在小朋友面前时，他那双眼睛似乎就在说“你来了啊”，他整个人在那一刻被一种奇妙的光晕所笼罩，薄薄的，绕着他，然后在眨眼的瞬间淡去。
　　这眼神让她莫名烦躁。
　　贝露，你来了啊。
　　贝露，你来了啊。
　　贝露……你来了啊。
　　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小鬼，今天也依旧散发出讨厌的光。他在期待着些什么，她不可能领他去天堂的，只管讨厌她就好，没有喜欢恶魔的人类，恶魔也不会乐意被人类所喜欢。
　　有一次，贝露终于问他，“小朋友，你是不是很高兴看到我啊？”，结果那小朋友连脸都不红，干脆地往地上吐了口吐沫，“呸，鬼才高兴看到你。”这才是最蠢的地方，他的话和他身上的那圈光不一样。
　　他蠢的地方还不只这一处，他既然希望见到她，就该照着她的话做，讨她开心才好。但这小子，偏偏连杀人这桩最有乐趣的事也不愿再亲手干了。贝露眼看着长高了好大一截的小朋友跳上往西海的船，然后他杀的人越来越少，他的笑容越来越让人讨厌。但是最让人讨厌的是……当她选择偶尔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身上那圈光越来越耀眼了。
　　贝露，你来了啊。
　　这个声音变得越来越大，就像把耳朵直接贴在心脏上那样。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贝露受不了这个声音了，她决定告诉小朋友当初她藏住没说的那个内容：死后将取走他的灵魂。这样一定能让他那愚蠢的脑袋转过弯来，他会明白她只想让他死，这样他就可以停止制造出那个可恶的声音。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她乘着夜风走近小朋友栖身的小酒馆，她口中衔着一支烟——恶魔在无聊中发展的新嗜好，看着红色的火星在慢慢燃尽似乎已经变成了她培养耐心的新方法，不过与其说是培养耐心……倒不如说是转移注意力。
　　贝露一脚踹开酒馆的门，然后看到了最不愿看到的东西。小朋友回头看着他，他的眼里盛着光，和他身上的光晕一样的光。贝露避免去直视包裹着他的淡淡光芒，她试图用脚步声去掩盖耳边那个变得越来越响的声音。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她一年没有去见他，结果那该死的光变得越来越刺眼，那恼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但所有这一切都将在今晚停止，停止于真相公布后的那一个瞬间——
　　贝露原本是这样想的，但是小朋友的脑子无疑是出了问题。面对死后将去地狱饱受煎熬的事实，他竟然可以微微笑出声。
　　贝露心里不快，她突然想到了第三种夺取灵魂的方式：人类主动献上灵魂，心甘情愿投诸烈焰与熔岩。贝露蓦地起身，快步离开，将那烦人的声音尽快甩在了身后。这个愚蠢的小朋友，做个哭着等死的普通人类不好吗？
　　那次酒馆的见面之后，小朋友抽起了烟。这个装模作样的小鬼，他不知道，当他被第一支烟呛得直冒眼泪的时候，贝露就在不远处看他。她先是捧着肚子哈哈笑出了声，然后则是陷入沉寂，她轻易明白了他的打算，但是该不该给予他回应呢……恶魔眉头紧蹙，她乐于见到他那张隐含期待的可笑的脸，又害怕被那圈光晕刺到了眼。不，可笑的是她自己，她竟然会怕？……
　　于是贝露顺应了他的愿望，与其说是小朋友的愿望，不如说她自己也如此渴望。她与他做着争抢香烟的无聊游戏，小朋友身上的光芒时强时弱，传到她耳中的噗通声也时轻时重，贝露感到自己像极了人间的一种昆虫，一次又一次扑向火光，全然不顾自己也会被那光灼伤。
　　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愚蠢的事，贝露赶忙抽身，要是让丹迪知道，她必定要笑话她一百年：贝露啊贝露，放火烧人的，应该是我们恶魔才对嘛。
　　但丹迪终于是知道了，她笑脸盈盈地告诉贝露，“亲爱的朋友，你捡到了一个好东西。”贝露瞪着她，说：“我只想现在就弄死他。”
　　“嚯哦？我看啊，你是在他身上见到点不寻常的东西。贝露，我直截了当地问你吧，你是希望你的小朋友将来变成熔岩里的一抹灰，还是地狱深处里，你手中的，永远不会坏掉的玩物？”
　　贝露斜着眼狠狠瞪了丹迪一下，“你以为我脑袋有问题么，我为什么要把那种既讨厌又可笑的人类，永——远——留在身边？！”
　　“哦？是吗，反正我只是提个建议，怎么做都由你。”丹迪看似漫不经心地卷了卷头发，“罪孽越深，入地越深……人类要想来到你我身处的地方，不把人间所有罪过都犯一遍是不成的哦？～”
　　贝露撇了撇眉，她懂了丹迪的话，在小朋友犯下足够深重的罪孽之前，在她的手能够得到他，把他彻彻底底拖到地下之前——她都必须等待。
　　烟头落了一地，真正的等待这才开幕。
　　贝露看烦了烟以后，她开始喝酒，她不会去管酒的名贵与否，只管挑最烈就往喉咙里倒。淡，还是太淡，人类说借酒消愁，但别说愁，即使最烈的酒都不能让她忘了自己正置身于有史以来最长的一个时间带。
　　她等得辛苦，小朋友却简简单单就要挂。
　　有时候，贝露会想，她究竟是为了什么不立刻就让他死，又是为了什么还要把他从死亡中拉回来。她犹记得当初是为了看他可笑地死去，现在却变成了不得不等待。
　　她俯视只剩一口气的小朋友，如果她不出手，他顷刻就会化在地狱的岩浆里，仿佛从未存在。但贝露看到，尽管他已经身处生死边缘，那双眼睛却仍然闪着令她恐惧的光。
　　那双眼睛在说：你来了啊，贝露。
　　她被这道光吸引，她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她会让他活下去，然后带着满身的罪孽死去，那时候，她会把他紧紧攥在手腕之中，再不让他逃开。
　　天空遍布阴霾，恶魔奏起一支歌曲。不许死，在没有得到她的同意之前，永远不许死。
　　让贝露忘记了时间的，不是烟，不是酒，那是街边的女孩手上的一颗糖。
　　这天大街上突然出现了许多套着南瓜头的小孩子，他们排着队，挨家挨户地敲门讨糖吃。一个绑了两根辫子的女孩突然撞上了在街上闲晃的贝露，她抬头嘿嘿一笑，然后伸出一只手，“大姐姐，不给糖吃就捣蛋。”
　　望着抓着她大腿的小女孩，贝露耸耸眉，“人类的小鬼，我没糖。”
　　听到她的话，小女孩很不高兴地嘟起了嘴，“真是的，你怎么不带糖就出门了呢！哎呀，真拿你没办法，我的糖分你一颗吧。你不知道每个小孩都喜欢糖的吗，下次可别这样了啊！”
　　小女孩噼里啪啦说完后转身跑开了，只留下贝露在原地一脸莫名其妙，每个小孩都是喜欢糖的吗？她的小朋友小时候好像就一颗糖都没沾过呢，不过话说回来，他那张脸和糖这个词实在是一点都不配。
　　剥开花花绿绿的糖纸头，贝露把小女孩放到她手中的糖随意往嘴里一丢。一股甜腻的味道很快化在了她的舌尖，接着她感到身体开始微微发热，脚下变得软绵绵，脑袋也开始慢慢放空，仿佛被远处的什么东西牵了去。她不再需要细数每分每秒是如何过去的了，时间第一次跑得比她还快，她不需要去留意，她什么都不需要感觉……
　　贝露的神志清醒过来以后，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血泊之中，周围七零八落地躺倒着几个人类的尸体，这几个人类的死相异常恐怖，不是人类能够做出的杀法。……那一定就是她杀的，贝露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唇上还残留着零星的糖精味。她在一瞬间感到血脉喷张，然后恶魔贝露找到了人世间能够放倒她的唯一武器：糖。小孩子吃的糖。
　　唉，贝露决定今后吃糖时不能靠近她的小朋友，以免她清醒后看到自己已经把他的脖子拧断。
　　但是事情总是来得那么凑巧，在贝露往嘴里倒了一整袋糖的某个夜晚，她隐约看到了小朋友。他打扮得像刚得了一笔横财的中年人，头发向后梳得油光发亮，手指上戴满五颜六色的各式戒指，一道疤痕横在鼻梁间。咦，他长成这个混蛋样了啊……？
　　他把贝露从桌上拉下来，扯着她飞在街市的上空。他非要同她顶嘴，于是她狠狠吻他，让他住嘴。最后他紧紧抱她，她的胸腔里突然响起了一种猛烈的声音。噗通，噗通，震耳欲聋。她被这声音吵得不行，于是微微阖上眼睛，任由小朋友带着她飞来飞去。最后她被安置在软软的沙发上，香甜的烟草味屡屡掠过鼻尖。
　　小朋友坐在离她稍远的地方，对了，这就对了，不要靠近她，离她远些，免得她忍不住割掉他的脑袋。
　　等贝露彻底回复清醒，整理好思路以后，眼看天也要亮了。她陷在沙发里，眯眼看小朋友的侧脸，无须他转头，现在贝露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可以看到包裹着他的淡淡光晕了。……是她的眼睛里有了光，贝露感到脸庞发热，她胸口中有一个从未跳动过的器官开始怦怦响了起来，那是时而安稳，时而不安的律动。这是什么，这种奇怪的感觉究竟是什么。贝露认识到自己不应该再呆在小朋友的身边，只要他一靠近，胸口的那个声响就变得格外突兀，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她逃了。贝露丢下他，像个逃兵般慌忙从晨光中逃离，她要离那个声音远远，离她眼里的光远远。

　　Episode.3

　　后来，只要脑海中一掠过小朋友的脸，贝露的胸腔中就会响起重重的噗通声，像是有一团火搅在里面，火苗一吐信子，她就连步子都迈不开。
　　所幸的是，她有一个朋友叫丹迪。
　　听了贝露的话，丹迪先是眉头一凛，然后马上笑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哎呀，抱歉，但是实在是太好笑了嘛。”丹迪伸手拍拍贝露的肩，“老朋友，你啊，是陷入情网啦。”
　　“……我不要听不好笑的玩笑。”
　　“怎么会是玩笑呢，我什么时候骗过我的朋友？让我来猜猜把贝露大人弄成这副样子的人是谁吧，是那个小、朋、友、吧？我亲爱的朋友，你真不够意思哦，爱上人类这种天大的好事，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呢，哈……哈哈哈哈哈！！”
　　丹迪说完，又抱起肚子哈哈大笑起来，贝露抱起胳膊等她笑完，然后一把把她按回到她的天鹅绒椅子里去。
　　“行了，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咦，就这样？”丹迪装模作样地揩了揩眼角的泪水，“刚才的问题的答案呢，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哦。哎呀，我们堂堂贝露大人好不容易能忍着没把人类弄死，结果这第一次，就不小心成了爱情的俘虏……哈哈哈！我笑出来的眼泪都可以醸一壶酒啦！”
　　“丹迪，想你那班厨子都死光就直说。”
　　“唉唉，别这样嘛，你又开不起玩笑了。”丹迪眼珠子一转，像是觉得没趣似的垂下了肩膀，她用胳膊支起脑袋，微微眯起的眼睛中一扫刚才的嬉笑与作弄。
　　“贝露，这样告诉你吧。一颗从不跳动的心开始跳了起来，血管里开始有血液流淌起来……你认为对于恶魔来说，这样的情况会导致什么结果？很简单，你身上的时间开始流动了，爱让你有了心，心让你有了时间，时间让你变老。这样下去，你会老……也许还会死的。”
　　贝露听了，只是挑挑眉，“我知道你会给你唯一的朋友一点善意的建议。”
　　“唉，不要说得我好像很没有人缘嘛。建议有哦，而且很简单，你有两个选择，一：现在就去杀了你的小朋友。二：不再去见他，直到他死。只要他人到了地狱，我自然有其他办法。”丹迪说完又微微一笑，“我的朋友，你要怎么做呢？”
　　贝露感到那颗跳动着的心脏慢慢回归于平静，她注视着丹迪的眼睛，慢慢开口。
　　“等。”
　　已经游到湖中央的人不可能掉头折返，如果不想沉溺，就只能奋力游向彼岸。
　　不去见他，不去想他，即使是在远处瞥见了他的衣角，贝露都会顷刻觉得寸步难移。
　　她洗劫了糖果店，偶尔看到窗台上小孩子放着的糖罐，她都要抢来掏个精光。
　　她变成了流窜在街巷里的神秘连环杀人犯，夜间人人闭门不出，只因为她又开始热衷于把人像一团泥一样捏来捏去。
　　她在血和糖精里流连，只为把胸口的那个声音压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偶尔回地下去的时候，丹迪看到她的样子，眼睛瞪得滚圆，“贝露大人，看看你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去替你把那个小朋友做掉了。”
　　“你别多管闲事。”贝露接二连三地往嘴里丢着糖，“这局游戏的胜负……要由、我来定！我一定能等到他死！”
　　“是是，让我们祝你的小朋友早点死，早点摇着尾巴到你身边来。”作为彼此唯一的朋友，丹迪只得苦笑着应和。看来爱不仅折磨人类，还要让地下的恶魔也过得不痛快。
　　贝露的忍耐终究在热砂的土地上濒临极限。沙漠的高温对她的身体来说形同虚设，但焦灼的烈焰却照样炙烤着她的心。
　　小朋友跌了一跤。
　　就像许多年前曾经倒在某片阴云密布的海域下一般，今天的他又输给了一个人。贝露只消看一眼就明白，那是被神眷顾的少年，不管处境如何恶劣，神最后总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取得胜机。
　　小朋友输了，他被橡皮做的少年一拳打飞得远远，灰头土脸的狼狈样着实引人发笑。如果此时有除了贝露之外的其他看客的话，他们一定会掩着嘴笑道恶人不得善终吧。贝露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但她的笑却令含意味。
　　她想起了最初见到他时的模样，一个精瘦的穷酸小孩，被她折腾得在地上爬来扭去，毫无还手之力。再后来他流着鼻涕想杀她，却被她一把丢进海里，当她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他简直就像一条爬虫一样，连被人怜悯的资格都没有。
　　啊呀，她以为他长大了，不一样了，其实他还不是像那个时候一般弱小，不需要谁，也不被谁所需要，他的心就天生比别人脆弱。
　　只有她知道他究竟要什么，她是恶魔，此刻却决意给这个人类以救赎。
　　被沙尘掩埋的城市像一口揭开了盖子的锅，无数个沸腾的气泡之中，贝露找到了那唯一一颗让她心跳的沙粒。她像一颗坠往沙尘间的雨点般落向他，她感到体内的血液在随着身体的下落而一点点加速着流动，四肢热得像是要被煮开。她生于烈焰，竟反而要被烈焰所吞噬么。
　　当贝露终于得以在近处临空俯视着小朋友的脸时，对方也微微地眯开了眼睛，他看到了她，他的嘴唇吃力地一开一合。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贝露用一只手按住心口，那里正像要把她撕裂一般剧烈地跳动着。她感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收紧在心脏了，恶魔缓缓倾下身去，捧住他的脸，然后轻舔他的唇间。
　　她撬开他的牙齿，舌与舌反复交缠，吻每深一分，她身上的痛楚就加剧十分。也许她真的会死的，她漫长的时间最终只得停留在这个深吻上。但如果不狠狠地吻下去，她要怎么把身体里的火放出来，又要怎么告诉这个可怜的人类，她爱他如同爱世间一切丑恶。
　　来自胸腔的鼓动重重地击到了贝露的脑门，但是她忍住头疼欲裂的苦楚，附到人类的耳边告诉他：“不是我来接你了。是我仍然要你活下去，我要你痛苦地活，尝尽这个世界的一切痛苦。”
　　然后我们最终在地狱相遇，那里没有天堂里有如空谈的美好，但始终有烈火精炼而来的苦与涩，情与欲。
　　你以为恶魔给你的礼物是什么，是财富，是力量，是名声吗。
　　不，我给你的是你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情感，那是干渴的双唇乞求的一个深深的吻，是久旱的土地里落下的第一滴雨。
　　是爱，与被爱。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