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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重生

　　作者：雾海青竹

　　第一章

　　这是一个寂静的世界，没有声音，没有虫鸣，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忽然远处出现一抹微弱的亮光，仔细一看，它似乎在移动着。慢慢的，它走得近了些，轮廓也渐渐清晰，竟然是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个女孩的样子。似乎是走累了，她突然停下坐在地上。

　　女孩皱着眉思索着，她明明记得自己喝醉了在床上休息，怎么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鸟不生蛋、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而且走了大半天，自己还是在这个静谧得有些可怕的地方，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

　　“想不想离开？”

　　诡异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分不清男女，更辨别不出是从何而来。

　　“废话！谁想待在这黑漆漆的鬼地方！——谁？！”女孩惊恐的四处张望，不会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我可以让你离开这个地方。”

　　“条件？”她可不相信这世界上有免费的午餐。

　　“没有条件，因为我高兴。”

　　“……”

　　“女孩子翻白眼很难看，而且会像死鱼眼，小心你的爱人把你甩了。”

　　“早就被甩了，这么黑的地方你都看得见，你到底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谁不重要，来到这的每一个人都是有缘人，你很幸运。”

　　“我只知道我最近一直走霉运。”

　　“你的国家不是说过‘祸兮福之所倚’，‘苦尽甘来’。”

　　“知道的不少嘛，可你忘了还有一句。”

　　“还有一句？”

　　“还有一句，‘福兮祸之所伏’，没准哪天会突然从天堂掉进地狱里去。”

　　“如果我把你扔进地狱里去，你怕是不怕？”

　　“随你，我无所谓。”心都死了，还会在乎其他吗？在哪，都无所谓了，终是一具行尸而已。

　　“真是无趣。”

　　“……”

　　“时间到了，你该走了。”

　　女孩只觉左肩一痛，下一刻就晕了过去，在意识消失之前只听到刚刚那人的声音：

　　“记住，既来之，则安之。”

　　死寂的空间里突然溢出一声叹息，幽幽的，荡了开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女孩觉得有什么微热柔软的东西擦着自己的脸，然后手又被紧紧握住，耳边似乎有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睛，眯着一条缝，光线立即顺势挤了进去。

　　刚完全适应那刺眼的亮光，就见床边坐着一个人，身着淡紫锦袍，双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右手，白皙的皮肤，柔和艳丽的五官却是双眉纠结尽显疲惫之色。视线与之相遇，对方充满哀愁抑郁的眼先是呆滞，转而立刻焕发出极致的兴奋。床上之人只觉得自己的手快给她捏碎了，想出声却在见到那满脸清泪后悄然消散。

　　“太医！太医！快传太医！”那人突然大喊着，人早已泣不成声，继而颤抖的重复着一句话：“以后不可以丢下我，不可以，不可以……”

　　女孩错愕的看着屋里一下子涌进来的一大堆人，个个都匆忙的来去进出，她的床前也跪着五个穿着藏青色衣服的中年人，任他们在自己手腕上摆弄。这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身处的环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淡紫的帷幔，然后是周围奢华典雅的摆设，明显的都是些日常起居之物。

　　屋里的人不是穿着锦衣，就是纱裙。女孩感到一阵头疼，这里完全看不到一点现代气息，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还是自己在做梦？闭上眼睛，希望这一切会象泡影一样，再睁开眼时会回到２１世纪。

　　“皇后千岁！”

　　门外此起彼伏的请安声，紧随的又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皇后千岁！”屋里的人又跪成一片。

　　“陛下怎样了？”略显低沉的声音焦急的询问床前那几个中年人。

　　“回禀皇后，”中间那个稍微年长的拱手道：“陛下刚才已经醒了，病情已无大碍，但因体质尚虚，不宜太过操劳且须以药日日调理方可痊愈。”

　　“肩上那剑伤呢？”仍坐在床边的那个年轻女子轻问，似是怕吵到床上闭眼小憩的人。

　　“这个……”那五人面面相觑，踌躇着。

　　那皇后见几位太医似有顾虑，随即屏退左右，只余七人留在屋里。

　　“你们如实说吧。”

　　谁知五个人“咚”的一声全跪在地上，那年长的说：“臣等万死！那剑上有天下至寒之毒——青绝，虽医治及时，但仍有余毒滞留体内。臣等医术浅薄，不足以彻底拔除此毒。”

　　“养你们这帮饭桶何用？！不如拉出去砍了！”年轻女子双手握拳，满脸暴怒。

　　“殿下息怒，陛下身上的毒素还不至于会要了性命，只是……”

　　听到那余毒不会危及性命，女子和那皇后松了口气，可后面那未完的话又让那心悬了起来。

　　女子急问：“只是什么？”

　　五个太医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回答的却是另一个较为年轻的太医。

　　“只是，只是陛□温会比常人低，以后也会特别畏寒，冬天更甚，且不能去阴寒之地。”

　　“你们这帮庸医！”女子听完后又一次怒斥。

　　太医们缩着脑袋跪在地上发抖，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下去吧，把药煎好了送来。”温和的声音及时解救了跪在地上的几人。

　　“谢皇后、谢殿下!臣等告退。”说完立即跌跌撞撞的退出。

　　那皇后走近床边，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眉头轻皱之人幽幽地叹了口气，又向着旁边坐着的女子说：“语笑，回去休息吧，你都几天没休息了，这里有我。”

　　被唤作语笑的女子冷哼道：“多谢皇后关心，臣不累。”

　　只听轻叹一声，才说：“我们一起长大，自问没做过任何失礼之事，为何语笑你如此厌我？”

　　“你别忘了，要不是因为救你，姐姐怎会受伤中毒？！”那声音里竟然夹杂着切齿之恨。

　　“我——”

　　“如果你不是右相之子，你以为你会这么顺利登上这后位？”

　　“可是我爱她！不管是因为母亲还是其他，我只知道我爱的是她，要嫁的也只有她一个！”

　　阴语笑冷哼一声，只专注的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第二章

　　一直清醒着躺在床上的人再也听不下两人的对话，索性醒来。刚才那个漂亮女子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握着她的手，而她旁边又站了一位绝色之人，很明显的是个男人。

　　见挂念之人醒来，阴语笑急忙询问：“姐！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们是谁？”虽然她很想有个妹妹来疼，可是眼前还是先搞清楚状况再说。

　　理所当然，阴语笑和皇后同时呆楞。

　　“姐，别吓我，我是语笑，你的妹妹啊。”

　　“陛下，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谁？”皇后惊恐的盯着女孩。

　　她当然记得她是谁啊，她是何菲，一个大三学生，可是，这不能说啊，不然以眼前这情况来说非得把她当疯子不可。

　　“陛下？我？——你把镜子拿来。”

　　“镜子？镜，哦，等等。”

　　很快何菲就在一片铜黄色的圆盘里见到自己的脸。柔和的五官，略带英气的双眉，高挺的鼻子，性感的薄唇以及稍尖的下巴，组成一张颇具威严而又不失柔美的脸，可却是一张绝对不属于何菲的脸。

　　阴语笑见自己姐姐呆掉的样子不免担心，当即叫了太医来看。刚才那五个太医再一次回到这里，仍旧双腿打颤。

　　“怎么样？”阴语笑见她们诊完立即问着。

　　“回殿下，”依旧是年长的那个回答，“陛下可能是因昏迷半月，瘀血久聚不散，以至于……失忆。”

　　“什么，失忆？你们没看错吧？！”

　　“殿下，陛下不记得您以及王后，可能也会不记得所有认识的人，这便是失忆的症状。”

　　“那什么时候会好转？”

　　“这症状臣以前也遇到过，失忆之人可能会在某时恢复记忆，也可能，可能一直都不能恢复。”

　　“姐姐是哪种？”

　　“这，臣就不知了。”

　　阴语笑看着还没回神的某人叹气，挥挥手让那些太医离开。太医们如获大赦，松了气退出。

　　“慢着。”

　　阴语笑再次开口，太医们不得不停住离开的脚步，忙行礼等候。

　　“陛下的病情，牵系举国安危，你们该知道如何做了吧。”

　　“臣等明白。”

　　“恩，下去吧。”

　　何菲回神之时，又只剩她和阴语笑这个“妹妹”两个人。

　　“告诉我，我是谁？”

　　“你叫阴若非，墨阳国——”

　　“什么？！阴若非？还墨阳国？”

　　“你记起来了？”

　　“呃，没，你继续。”

　　“你是墨阳的女皇，我是你的妹妹阴语笑……”

　　听了阴语笑的解说，何菲终于了解自己所处的是个怎样的世界。

　　这片大陆上有六个国家，而墨阳就是其中之一。墨阳的女皇阴若非今年２3岁，登基至今已有四年，国家稳定，与周边国家关系还算可以。在阴若非刚即位的时候，就立了右相穆文生的长子为后，专宠至今。

　　其实这个阴若非以前很倒霉，当了十六年的储君，却被自己的姐姐，也就是阴华宇给逼得差点死掉，最后还是逃亡他国，躲了三年才回国复位。

　　而现在身上这伤呢，是缘于半月前的一次刺杀。当时阴若非正和皇后在御花园散步，身边没带多少侍卫。突然不知从哪冒出五个刺客，没多久就把那些侍卫给解决了，阴若非本人会一些防身功夫，一时半会还伤不了她，可就在那时，一个刺客转而一剑刺向一点不会武功的皇后，阴若非看见了，情急之下只有用身体去挡那一剑。幸好很快大内侍卫也赶到了现场，那些刺客见势不妙逃了。

　　最最重要的信息，这是一个以女子为尊的国家。

　　“我一直反对姐姐你立他为后，你偏不听，现在还为他受伤。”阴语笑嘟着嘴，很是不满。

　　“那个，我……”

　　“唉，过去就过去了，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看着眼前这个满是忧郁的“妹妹”，何菲突然觉得心里很难过，不自觉的揽着阴语笑入怀。

　　“傻小语。”

　　“姐姐……你叫我什么？”

　　“小语啊，怎么了？”

　　“姐姐以前都是叫我笑笑，”阴语笑压下心里的失落，“不过小语也很好。”

　　这时外面匆匆忙忙跑进来个侍从，刚跪下还来不及说话就被阴语笑给训斥一番：“大胆！陛下面前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陛下、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小语，算了。”何菲先是拍拍阴语笑的手，才又对那个侍从说：“起来吧，有什么事？”

　　“启、启禀陛下，黎紫萱大人、江兰英大人、程红薇大人以及褚凌思大人殿外求见。”

　　“呃。”何菲茫然的看向阴语笑，这一大堆的陌生人让她怎么应对啊！阴语笑温柔的回视，微微一笑，然后回头对那人说：“让她们进来。”

　　“是。”

　　“小语，她们……”

　　“左相黎紫萱，礼部尚书江兰英，吏部尚书程红薇，这三人都是四年前和姐姐一起回来的，侍卫统领褚凌思在姐姐还是皇储的时候就跟着你了。”

　　“我和她们的关系很好喽？”

　　“对姐姐来说，她们是可以信任的人。”

　　零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几个人影出现在视野里。

　　“臣等参见陛下！”

　　四个年轻人恭敬地跪下行礼，何菲见状不知所措，几人久久得不到回应，却又不敢冒然抬头，只得在那忐忑。

　　“你们先起来吧。”说话的却是阴语笑。

　　几人这才抬头向上望去，却也不敢起身。

　　“啊，都，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得到女皇的旨意，这才起身退至一旁站着。

　　“我想说明一下，姐姐她失忆了。”阴语笑平静的向四人述说。

　　“失忆？！”几人异口同声的叫了起来。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红衣女子小心翼翼的问着。

　　“恩，我都不记得了。”看着这个穿红衣的女子，“那个，请问你是？”

　　“哇！”红衣女子突然转身抱住旁边穿着墨绿锦袍的女子大哭起来，“兰兰，若非姐姐不认识我们了，她忘了我们，呜，我不要。”

　　当场所有人后脑冒出一排黑线，不过除了何菲，其他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江兰英轻拍怀里哭泣的人，安慰道：“红红不哭，若非只是暂时忘记了，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不就得了。”

　　何菲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良久，得出结论：很可疑，有发展。

　　“咚！”

　　巨大的撞击声吸住了所有人的眼球，何菲错愕的看着那使劲跪下去的人，盯着那人的膝盖，难道她不疼的？

　　“凌思失职让陛下受伤，凌思恳请陛下降罪！”

　　何菲这才注意到这个穿着亮银铠甲的女子，英气十足的脸，剑眉斜插入鬓，周身散发出一种属于武将的威仪。

　　众人见盯着褚凌思良久不语，弄不清状况，误以为阴若非要降罪于褚凌思，齐跪在地向若非请罪。

　　“你，你们，”何菲回神见四人都跪在地上，心里十分别扭，动不动就有人跪她，要折寿的好不。“你们都起来，起来啊。”

　　“请陛下降罪！”

　　她们仍坚定的跪着，阴语笑见状只得说：“都起来，现在还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

　　“是啊，先起来再说。”何菲急忙说。

　　“谢陛下！”

　　“我听小语说我们以前是好朋友，”何菲笑笑，“既然是朋友，就不必这么生疏，直接叫名字吧。”

　　一直不说话的青衣女子开口道：“陛下，君臣之礼不可废。”

　　只见此女子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一双星眸仿佛可以吞噬万物，好一个儒雅潇洒之人。

　　“你是紫萱吧，”何菲肯定的说，“这样，如果你们坚持，那我们就私底下直呼名字，朋友之间是不需要这些的。”

　　“我就说嘛，表姐。”程红薇高兴地挽着黎紫萱，“若非姐姐还是那个若非姐姐。”

　　“你这丫头。”黎紫萱轻推表妹的额头。

　　“不过，若非，”江兰英皱着眉头，“你失忆了，这朝政怎么办？”

　　额！

　　“这些事不都有你们嘛，我身体也没恢复，过段时间再说啦。”虽然她何菲是一现代知识青年，（作者：这个有待商榷……菲：斜眼，握拳。）这治理国家还真不能乱来。再说，她可不想一辈子呆在这无聊的古代。

　　“我们固然可以抵挡一阵，可国不能一日无君。”

　　“这……”望向旁边的妹妹。

　　“我看这样，姐姐身体尚虚，不宜操劳，国政就麻烦各位多担待担待，姐姐也好静心休养。”

　　“对啊，你们看我现在这付身体，都快散架了。”还配合着轻咳几声。

　　“别乱说！”阴语笑轻抚何菲的背，帮她顺气，“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若非的身体要紧。”黎紫萱担忧的看着她，说：“这国事我们可以暂代，你就安心休养，也可以在这段时间里熟悉这里，还有学习处理政务，到时候方便你接手。”

　　“那就这样办了，”何菲心想能拖就拖吧，“这段时间小语就陪我吧，你们有空也来看看我。”

　　“陛下，您该进药了。”一内侍双手举着托盘，上面的紫金瓷碗里正微冒着热气。

　　“臣等告退。”

　　黎紫萱四人得到允许后行礼退出殿外。

　　阴语笑端着药碗，用勺子轻轻划了几下，在唇边试了下温度才送到何菲面前。望着那黑乎乎的东西，何菲皱紧眉头，不想喝。

　　“喝了身体才会好，不苦。”

　　“才怪！”嘴上虽如此，却接过碗一口喝下，咂咂嘴，苦苦的真难受。

　　“吃这个就不苦了。”阴语笑变戏法似的拿出几颗蜜饯，温柔的看着那个一脸苦相的人在看见那蜜饯后两眼发光，然后就着自己的手吃掉。不管失忆与否，这人还是一样怕吃药。

　　没多久，许是药效发挥，何菲只觉倦意一阵阵袭来，终于顶不住闭上眼睛，陷入梦境。

　　床边，还是那人握着那手趴在床沿，不知何时也已睡下，嘴角勾着浅浅笑意。

　　第三章

　　原本躺在床上熟睡的何菲不知何时早已悠然转醒，正张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趴在床沿的阴语笑猛瞧。睡着了脸上都还一直带着笑容，不知道这人梦到了什么，能让她这么快乐。何菲试着动了下身体，想下床走动走动，却不想这轻微的动作吵醒了旁边的人。

　　“啊，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阴语笑摇摇头说：“感觉好点了吗？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就是有点……”何菲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

　　“恩？伤口疼了吗？”阴语笑欲上前查看，被拦了下来。

　　“不是，是我觉得有点，有点……”

　　“咕……”

　　何菲立刻羞红了脸，它还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啊。

　　“瞧我这记性。”阴语笑立马唤来内侍，吩咐道：“快去端碗粥来。”

　　填完了肚子何菲就让阴语笑回去休息了，原本她是极不愿离开的，何菲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说服这个倔强的家伙回去，让她第二天再来。

　　诺大的宫殿空荡荡的只余何菲一人，坐在床沿，眼睛看着前方，里面却印出一片虚无。这是在做梦吧？小说里的穿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呢？这一切也太荒谬了吧，睡了一觉而已，怎会转瞬千年呢？还是，自己是在梦中？

　　可是，眼前这些，浅紫的帷幔，门窗桌椅，全都散发出一种神秘悠远、古色古香的味道，手心的触感是那么的真实……

　　“既来之，则安之。”

　　想起那黑暗中最后的声音，那个人是谁？他是不是能让自己回去？怎样才能再见到他？他说的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是让自己安心的呆在这未知的时空，以这个未知的躯体继续活下去吗？难道回不去了吗？想到不能再见到那些牵挂的人，何菲双手紧紧地抓着床单，一想到那个人，心脏处传来撕裂的感觉。可是，回去了又能怎样，结果不是很明确了吗，终是强求不来的，怪只怪，相识太晚。

　　何菲抬起右手，擦掉脸上的泪痕，深深的吸了口气。罢了，回去只会徒增伤悲，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也许做做阴若非会是一件好事……

　　休养了三天阴语笑才让阴若非下床走动，其实她早就可以下床了，可是她那亲爱的妹妹小语不放心，偏要让她多躺了两天才准许出门。这天小语照例陪了她一整天，直到晚饭过后才恋恋不舍的回去，她才得以在这热潮退却过后出来散步。阴语笑在宫外有自己的府邸，按照规定没有特殊情况她是不能在宫内留宿的。

　　“昰儿，过来，到这边来。”

　　充满欢愉的夹杂着小孩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声音传进阴若非的耳里，在以前她都一直喜欢小孩，抱着软软的，柔柔的。

　　绕过转角，石桌边围着几个人，中间一身浅紫、高挑俊逸的人抱着一个同样一身浅紫的小孩，一副其乐融融、温馨如画让人艳羡的样子。那被抱着的小孩睁大了眼睛看着阴若非，忽然手舞足蹈起来，兴奋地挣扎着似要扑向这边。

　　“昰儿乖，昰儿别闹。”

　　那人似乎有些急了，怎么安抚那小孩都没用。旁边的侍从眼尖的发现了站在一边的阴若非，纷纷惊慌的向她请安，连带那人的身影也是一顿，然后优雅的起身、行礼。阴若非这才看清那人，原来他就是那天和小语发生冲突的人，那个原本的阴若非独宠至今的正宫。

　　正在阴若非仔细的打量那个人的时候，突然觉得腿被什么东西抱着，沉沉的，低头一看，原来是刚才那个穿着淡紫锦服的小孩。忍不住把她抱起来，眼睛大大的闪着光，脸颊粉粉的可爱极了。毫不犹豫的亲亲那可以滴出水来的粉嫩脸蛋，软软的，还有奶香。这亲昵的举动引得小孩“咯咯”直笑，阴若非也禁不住跟着一起笑。

　　“好可爱的小孩。”阴若非抱着小孩在石桌边坐下。

　　“昰儿一直很黏你，这段时间见不到你总是闹脾气，今天带她出来才好些。”

　　“呵呵，叫什么？她是谁家的孩子？”阴若非逗着小孩。

　　“……”穆頠一脸复杂，“她叫阴昰，上日下正之‘昰’，是……我们的孩子。”

　　“哦，是我们的孩——”逗着小阴昰的手顿住，一脸的痴呆。

　　穆頠静静地坐着，等着阴若非回魂，脸上掩不住的失落。

　　“我……我……”阴若非不知所措的看看小昰儿，又偷偷瞄瞄穆頠。

　　“别急，你现在需要时间来重新认识，不用勉强，慢慢会想起来的。”

　　“我……要是……我是说，如果我永远都记不起来了呢？”

　　“记不得就罢了，只要你在，就好。”穆頠直直的看着阴若非，只要能这样看着她，陪着她就好。

　　阴若非受不了那执着的眼神，低头看着怀里不知何时安睡的幼儿，小手还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衣襟，心里满满的，柔柔的。

　　“昰儿多大了？”

　　“两岁，八月初六的孩子。”

　　“秋天，挺好的……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叶嬷嬷。”

　　一妇人赶紧上前，欲接过熟睡的小孩，阴若非没有动，说：“我抱着吧。”

　　“这……”叶嬷嬷为难的看向穆頠。

　　“交给叶嬷嬷吧，你的身体还没恢复。”

　　“没事，小昰儿不重。带路吧。”

　　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皇后寝宫——栖梧宫。这里与昭明殿——就是阴若非醒来的那个地方——有很大的不同，这里多了柔和、温馨，色彩也较之多了几分活跃。

　　“我以后能常来你这吗？”阴若非半躺在软榻上，左肩有轻微刺痛的感觉，闭着眼睛享受这一刻的轻松。

　　“这是你的家。”

　　“家？”阴若非注意到他是声音有些低沉，正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可是，这里对我来说，所有的东西都是陌生的。”

　　刚说完就见穆頠轻蹙眉头，双眼透出淡淡忧伤。

　　“你别难过啊，”阴若非就是见不得别人难过，何况还是一帅哥，“没有以前，还有以后啊，人总是要向前看。”见他还是一脸迷糊的样子，又加了句：“或许，我们可以从朋友开始。”

　　“朋友？”

　　“对，朋友，从今以后，重新认识彼此。”浅浅掇了口茶，“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还有，以前的一些事。真不好意思，我只知道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穆頠，因为我母亲穆文生很得先皇赏识，允许我入宫陪伴先皇后，也就是你父亲，所以语笑我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皇后薨逝，我也就被母亲接回了家。你和语笑时常出宫找我。那年你突然失踪，我和语笑四处找你，毫无线索。阴华宇篡位，先皇和语笑被软禁在宫里，我们失去联系。作为男子，我不能独自在外找你，只能从母亲的口中知道一些事情。直到你带着兰浥的军队回国，阴华宇自缢，我才又见到你。后来你登基，没多久便立了我为后。”

　　“原来是这样啊，那天我好像听到你和小语在争论，你们……”

　　“大概是因为我是皇后吧，从一开始，她就坚决反对你立我为后。”

　　“为什么？难道——”

　　“启禀皇后！”来人快步跑过来跪道。

　　“何事如此慌张？”穆頠不悦的看着来人。

　　“回皇后，小殿下醒了，正找您呢。”

　　“知道了，”穆頠转向阴若非，“我去看看，好好休息。”

　　“恩，我在这躺躺就好。”

　　大病初愈，身体还是很虚弱，没多久阴若非便阖眼而眠。以往的画面在梦里浮现，只希望这梦永远都不要醒来。可是有人似乎不愿意让阴若非这么称心如意，拼命的往她怀里钻，直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才停下来。美梦被硬生生的打断，没办法只得睁开眼睛看这扰人清梦的是谁。

　　第四章

　　幽蓝！一双幽蓝的眸子，清澈透明，熠熠生辉，整张脸粉雕玉砌般精致漂亮。

　　“啊！你是谁？！”

　　阴若非满脸笑意的看着这小孩，大概十岁左右的模样，蓝底白边的锦衣把她衬托得更漂亮。小小年纪都长得这般俊秀，要是长大了还不得把这天下的人全给迷住。

　　“快，快说你是谁？”

　　声音很甜，红透的脸让人想咬上一口尝尝，粉嫩粉嫩的一副很好吃的样子。

　　“你一来就往我怀里钻，我还以为你认识我呢。”

　　“谁认识你啊，我以为是哥哥才、才上来的，你下去，”她使劲的推着阴若非，“这是我哥坐的，快下去。”

　　“嘶！”肩上的伤口被碰到了。

　　“你，怎么了？”小脸满是不解，为什么这个人突然很痛苦的样子？

　　“我肩膀被你弄疼了，都快断了。”

　　“骗人！我才不信。”小脑袋偏向一边，不去看那个漂亮的姐姐。可是她好像很疼的样子，难道真的快断了？忍不住回头，皱着眉问：“真的很疼？”

　　“是啊。”阴若非心里乐翻了天，这小孩太好玩了，“不过，如果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就不疼了。”

　　“真的？”

　　“真的。”阴若非两眼闪着光，十足的大灰狼一只。

　　“好吧，我叫穆湛，娘和哥哥都叫我湛儿。”

　　“湛儿啊，那湛儿的哥哥是谁？也许我也认识。”

　　“哥哥就是哥哥，这是哥哥家。”

　　“对哦，穆頠、穆湛都姓穆，我还真笨。”伸手轻捏那肉肉的脸，“刚才湛儿去哪玩啊？怎么没和哥哥在一起？”

　　“哥哥有小昰儿，我去找成姨学骑马。”

　　“骑马累了吧，吃些点心。”随手挑了一块喂着那张小嘴。

　　穆頠站在殿门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两张快乐、天真的脸，一大一小极其和谐。

　　“哥哥！”小家伙眼尖，跳下软榻直扑向穆頠。

　　“小心！慢点啊。”阴若非望向穆頠，笑道：“湛儿好可爱。”

　　“我原想迟点再说湛儿的事。”拉着那只小手在榻上坐下。

　　“什么事？”

　　“母亲公务繁忙，无暇顾及湛儿，”拿出丝绢帮穆湛擦干净满嘴的屑末，“我打算让湛儿住在宫里，昰儿也有个伴。”

　　“这主意不错，我很是喜欢湛儿，”伸手揉揉那颗小脑袋，“就只会在你哥面前装乖小孩。”

　　穆湛拍掉在她头上肆虐的罪魁祸手，侧脸给了她一个鬼脸，换来阴若非夸张的大笑。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阴若非的伤口已然痊愈。黎紫萱和褚凌思两人接到消息后立马进宫求见，阴若非想到见了她们准没好事，索性每天早早的就窝在栖梧宫逗逗那两小孩，玩得不亦乐乎。这天阴若非刚出昭明殿就被她们给堵住，又给“请”进了昭明殿。

　　“我没召见你们怎么进来的？”阴若非无奈的看着她们。

　　“微臣非常担忧陛下御体是否安好，今天正好遇见齐王殿下，所以就一起进宫面圣。”黎紫萱面带微笑的回禀，说完还不忘向着阴语笑颔首致意。

　　“哦，原来是‘正好遇见’齐王啊。”阴若非似笑非笑的看着阴语笑，她有特许小语不用宣召即可进宫。

　　“姐……”阴语笑苦着脸，她是被胁迫的好不好，一大早的还没醒就被这家伙挖起来。

　　“我身体已经没事了，你们回去吧。”说着抬腿就想溜。

　　“那太好了，”黎紫萱“轻轻”拉着阴若非一只手臂，笑着说，“微臣正好有事禀报。”

　　“那些事我不懂，”可恶，走不掉了。一把拉过阴语笑，“你们三个看着办。”

　　“姐……”阴语笑满脸黑线，她都成无敌挡箭牌了。

　　“若非，这事你必须要知道，不懂的可以慢慢学。”黎紫萱无奈极了，家里还有一大堆公务等着她去处理。

　　“姐，你捂着耳朵也没用，她们会在这一直陪着你的。”阴语笑悠哉的喝了口茶润润喉。

　　“怕了你们了。”阴若非放下手，哀怨的看着他们，说：“不就是行刺事件的调查结果吗，说！”

　　“这次行刺一共五人，”褚凌思正色道，“三死一伤一逃，抓到的那名受伤的刺客也于当天自杀，在四具尸体身上没发现任何线索。”

　　“就是说，这事查不下去了？”阴若非皱眉。

　　“还有一个线索。”

　　“逃走的那个？”

　　“是，他是这次事件唯一的活口。”

　　“知道他在哪了吗？”

　　“这个，那天追丢了。”

　　“还不是一样的查不下去了。”

　　“至少我们可以知道一点。

　　阴若非转向黎紫萱，示意她继续。

　　“这些人能轻易的混进来，必定非常熟悉皇宫的地形并且是谋划已久才会行动。那天我们紧追那名逃走的刺客，就在我们快抓到的时候，却突然失去了他的踪影。除非他非常熟悉地形，不然任何人都不可能从皇宫逃出去。”

　　“怎么会突然不见？你们在哪跟丢的？”

　　“大内侍卫搜了很久都没找到，当时是在寒渊殿附近。”

　　“啪！”

　　茶杯破碎的声音打断几人的对话，三人一齐看向声源，阴语笑低着头怔怔的看那满地的碎片。

　　“怎么了，小语？”阴若非担心的望着脸色苍白的阴语笑。

　　“没、没事。”

　　“脸色好差，”阴若非摸摸那苍白的脸，心疼的说，“快回去休息。”

　　“恩，我回去了。”

　　目送阴语笑转身离开，单薄的身体满是寥落。黎紫萱、褚凌思对望一眼。

　　“这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着手去查那四个人的底细，”黎紫萱说，“至于逃走的那个，就没办法了。”

　　“皇宫也会加强巡视。”

　　“既然都安排好了，那就没我是事了。”阴若非慢慢移向门边。

　　“微臣还没说完呢，”黎紫萱拦住她，“您的身体已无大碍，是否该考虑考虑您作为女皇的职责了？”

　　“啊？”阴若非干笑两声，“这个，能者多劳，紫萱你就——”

　　“臣明白，”黎紫萱抢着说，“明天开始陛下亲临崇政殿，臣告退。”

　　阴若非对那跑远的人只有愣神的份，回头看旁边憋着笑，满脸通红的禇某人，只剩无语。

　　“凌思，你怎么不跑呢？”

　　“凌思只是负责陛下的安全，只要待在陛下身边即可，其余的凌思一概不管。”

　　阴若非一张脸立马黑了下来，身边这伙人还真没一个省油的。

　　“我刚刚就一直想问，那寒渊殿是个什么地方？”

　　“寒渊殿是以前大皇女，呃，是阴华宇以前住的地方，您即位后一直空着。”

　　“阴华宇，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是先皇宠妃郦妃之女，大您八岁，生性残暴，心胸狭隘且多疑。处处想致您于死地，取而代之，最后迫您奔走他国。”

　　“从小就这样争斗？”

　　“……不是，以前三位皇女的关系非常好，去哪做什么都在一起，大皇女从不让妹妹们受一点委屈。我记得有一次您做错了事被先皇罚跪，大皇女知道后去向先皇求情，先皇没理，她自己却跑来陪着您跪了一晚上，第二天语笑殿下见你们路都走不了，哭了一整天，眼睛像核桃似的，你们俩休息了三天才能正常走路。”

　　“为什么会变成后来那样？”

　　褚凌思望着殿外清明蓝天，抿嘴不语。

　　第五章

　　“凌思啊，明天我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褚凌思面向阴若非，仔细的看着她的侧脸，“陛下不用担心，凌思会陪着您。”

　　“谢谢凌思了。”阴若非侧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褚凌思不由楞了下，然后慌张的转向一边，脸颊微红。

　　“现在什么时辰了？”阴若非摸摸肚子，有点饿了。

　　“恩，”褚凌思整了整情绪才说：“大概到午时了。”

　　“午时，那我们去栖梧宫吧，昨天答应頠的。”说着抬脚走出昭明殿。

　　阴若非带着褚凌思到栖梧宫的时候恰巧在宫门外碰见了玩得满身泥穆湛，小家伙正蹦蹦跳跳的朝她们这边过来。小家伙眼尖瞧见阴若非在那等着她，两眼立刻闪着光飞奔过去，可快要扑进怀里的时候硬生生的停了下来，小手擦着衣服。

　　“怎么了？”阴若非奇怪这孩子怎么停下了。

　　“没，没什么。”穆湛腼腆的笑着，偷偷看了看仍有泥渍的手掌，又立刻使劲擦着那早就沾染泥印的衣服。

　　殊不知这些小动作全部都印进了阴若非眼里，笑着牵起那脏兮兮的小手，心里不由暗叹。本来目光四处游移的穆湛突然觉得手被暖暖的包裹着，舒服极了，眼光顺着那手向上移，不期然陷入一片满是温柔的沼泽里，胸腔里的那颗心抖了一下。

　　“咱们别在这呆着了，不然你哥哥可要出来逮人喽。”

　　阴若非拉着穆湛嬉笑着跑进栖梧宫，一点也没有自己是个成年人的感觉，更别说作为一个国君的自觉，褚凌思在后面只能笑着摇头，也随后走进宫门。

　　刚进殿就见到穆頠抱着小昰儿正教她说话呢，小阴昰咿咿呀呀的学着，可还是不成一句完整的话。穆湛觉得好玩，放开了手兴奋的跑过去逗着她。阴若非看着温度渐失的手心，压住那小小的失落，抬头看见小昰儿正望着自己，小手挥舞着像是要扑过来似的，心里立刻觉得暖暖的。

　　“昰儿偏心哦，”穆湛故意瘪着嘴，“平常可是我在陪着你玩，现在都不理我。”

　　穆頠含笑的看着自己的妹妹，也只有在自己身边她才会这般开怀。

　　“哈哈，昰儿还是喜欢我多一些，”阴若非抱过阴昰，“对不对啊？”

　　“哼，欺负人！昰儿都还不会说话。”

　　“看昰儿的表现就知道了，”阴若非让阴昰站在软榻上，自己在旁边护着，“话说回来，昰儿两岁了，怎么还不会说话？”

　　“许是没人教吧。”穆頠皱眉，这也是他所担忧的，要是昰儿一直不会说话，以后会有很大的麻烦。

　　“咦，难道——难道頠没有教吗？”这可是穆頠和阴若非唯一的孩子，怎么会不教她说话？

　　“我平常都要处理后宫的事物，没时间。大多都是叶嬷嬷和湛儿在带着。”穆頠想到这就觉得昰儿的关心太少，自己不是一个好的父亲。

　　“叶嬷嬷？”阴若非想了会儿才记起这是哪一号人物，“那个叶嬷嬷没有教昰儿说话？”

　　“教了，可是昰儿每次都是自己玩自己的，根本不理叶嬷嬷。”这“目中无人”的缺点让他头疼，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这孩子改过来。

　　“我有教，但是每次小昰儿都说不出来。”穆湛突然蹦出一句。

　　“慢慢来吧，有的孩子三岁了才会说话，我们小昰儿才两岁。乖昰儿，叫……叫妈妈。”阴若非觉得那两个字好难出口，自己婚都没结，现在却要教个孩子叫自己妈妈，想想都恶寒。可现实却是必须得让这孩子这么叫自己。

　　“妈妈？”

　　千万别误会，我们小昰儿还没打算叫人呢。

　　“湛儿想家了？”

　　“没有，妈妈……是什么意思？”穆湛好奇宝宝似的看着阴若非，希望她能快点为自己解答。

　　呃，阴若非看着两眼充满不解的穆湛，再回头见到穆頠也是同样的表情，突然想到这个世界里没有这个词，有的只是“母亲”或者“娘”这两种叫法。

　　“这个，妈妈呢就是母亲的意思，”阴若非抓抓后脑勺，“是我以前在一个镇子上听来的，觉得好听就记下来了。”

　　“你记起来了？”穆頠突然激动的抓着若非的手。

　　“啊？”阴若非觉得头都大了，什么理由不好，偏想个“以前听来的”，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嘛。看着穆頠既兴奋又夹着害怕的表情，歉疚又一次在心里叠加。“对不起，我没有记起来，只是刚才想教昰儿叫我的时候，突然闪过那个片段，就说出来了。对不起……”

　　对不起，我只是个霸占了阴若非的躯体的一缕幽魂，根本不会有恢复记忆这种说法。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自己不可能记着属于阴若非和穆頠相爱的点点滴滴，更不可能……不可能回应那份不属于自己的爱。

　　穆頠闪亮的眸子暗了下去，再抬首，又是满眼澄澈平静，仍旧带着属于阴若非的温柔。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强求了。”

　　阴若非听到穆頠这么说更觉得对不起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化解这尴尬。这时属于孩童特有的软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提醒这些忘了她的人们，这里还有她这么一号人物存在。

　　“M……嘛……”

　　发觉异样的阴若非调开视线，定格在站在软榻上拍着小手的某小孩脸上。

　　“再说一次，妈……妈……。”

　　穆頠两兄妹一瞬不瞬的盯着阴昰，心里忐忑的等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嘛妈……”

　　阴若非兴奋地把阴昰抱在怀里，慢慢的教她准确的发音。

　　“再来一遍，妈～妈……妈妈。”

　　“……嘛妈……妈妈……妈妈……”

　　“哈哈！乖昰儿！”阴若非伸手捏捏阴昰嫩嫩的脸蛋，惹得小家伙脸都皱成了一团。

　　“小昰儿！小昰儿叫小姨，小～姨～。”穆湛见阴昰叫了若非妈妈，眼红的非要她叫自己小姨不可。

　　“湛儿，昰儿才会说话，慢慢来。”说完穆湛又一脸幸福的看着阴昰，“昰儿乖，叫爹爹，爹～爹～。”

　　“哥哥！”穆頠的举动引来穆湛满脸的不满，刚刚才说要慢慢来，现在却又急不可耐的教小昰儿叫“爹爹”。

　　“呃。”穆頠被自己妹妹这么一叫，立刻羞得满脸通红，尴尬的笑笑。“小孩子一般都是先学会叫娘和爹，后来才会其他的称呼。湛儿小时候就是先叫的娘和爹爹，后来才学会的叫哥哥。”

　　“我怎么不知道？”

　　“一岁的事情，湛儿怎会还记得。”

　　“……湛……湛……”

　　阴若非吃惊的看着怀里的小孩，这孩子真是要么一句话不说，要说就一块全说了。穆頠和穆湛也惊讶的看着语出惊人的小昰儿。

　　“……湛……湛湛……湛湛……”那双小手还向着穆湛挥了挥。

　　“湛湛……是在叫我吗？”穆湛手指着自己，愣愣的看着阴昰，可马上就反应过来，冲着阴昰叫道：“不是湛湛，是小姨，小～姨～”

　　“湛湛……妈妈……”阴昰不理穆湛，仍叫着自己喜欢的称呼。

　　听着阴昰不停的说着那两个词，阴若非是满脸的高兴，穆湛虽说对着小昰儿大呼小叫，可脸上仍是笑意不减，唯独没被叫过的穆頠脸上一会儿欣慰一会儿失落交替变换着。

　　这时一内侍进殿跪着禀报：“陛下！可以用膳了。”

　　“都午时了，好快啊。”阴若非对着来人说：“就在这里吃了，下去吧。”

　　“把昰儿交给叶嬷嬷吧。”

　　“哦，也好，昰儿要乖乖的吃饭啊。”说完不舍的转让叶嬷嬷抱下去。

　　没多久御膳房就把吃的送来了，一张普通的圆桌上放着平常人家都能吃到的三菜一汤。虽说是平常百姓都能吃得上的菜，但经过御厨的精心调理，味道自然是胜过几倍。

　　阴若非见一直站在殿外守护的褚凌思挺直的背影，说：“凌思！进来一起吃。”

　　褚凌思转身回道：“凌思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大家一起吃才有意思。”阴若非拉着褚凌思到桌前坐定，“别那么迂腐。”

　　“陛下！”褚凌思不安的站起来，又被阴若非按下去。

　　“頠和湛儿介意吗？”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对褚凌思说，“我们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还是说凌思你看不上我这饭菜，虽然是寒碜了点，但是很好吃。”

　　“陛下！凌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凌思——”

　　“不是就好了，别说了，再不吃这菜可就凉了。”说着拿起碗筷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褚凌思见他们都不再理自己，各自吃着，也不好意思呆呆的坐着，拘谨的拿着碗开吃，举着筷子却不知如何下手。看着这桌上的几道菜，褚凌思觉得阵阵难过，有谁会想到堂堂墨阳国的女皇每日吃的都是这在普通人家最常吃到的食物。

　　“凌思，别呆着了，再不吃就没你的份了。”阴若非见褚凌思举着筷子却不动，好心的夹了一些放进她碗里。

　　褚凌思怔怔的看着堆进碗里的菜，压下心里的难过，捧着碗机械的一口接一口的往嘴里送。

　　“哎，小心噎着，刚才逗你的，这菜是少了点，不过还是够我们几个吃的了，慢慢吃。”

　　褚凌思应了一声，速度也放慢了许多，还会不时的夹菜，可就是从头到尾没抬过头，也只是吃自己面前的那两道菜。阴若非见她这样也只能摇头，随她去了。

　　第六章

　　晚上，阴若非在栖梧宫小坐就会儿就带着褚凌思回了昭明殿。刚说要走的时候，穆湛一脸的不满，但是又不敢直接说出来，而穆頠，同样的不舍，却也是笑着送阴若非离开。褚凌思路上想着那个强装不在意的人，对着阴若非欲言又止。

　　“凌思，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你憋着难受，我看着也难受。”阴若非实在是看不下褚凌思那纠结的样子。

　　“陛下……这么晚了……其实，其实您可以不用回去，以前您都是在栖梧宫休息，第二天直接去上朝，想必皇后也希望您留下。”

　　“……”

　　阴若非低头不语，经凌思这么一说，突然觉得是不是和頠走得太近了？自己根本不可能代替死去的阴若非去爱穆頠，更别说其他进一步发展，那些可能简直是像是天方夜谭。可是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阴若非爱的是穆頠，如果不爱，便不会专宠至今。而穆頠，正痴痴的等着阴若非恢复记忆，记起他们曾经的一切。

　　见阴若非满脸的沉重，褚凌思拿不准圣意为何，只得忐忑的说：“凌思逾越了。”

　　“没事，幸好今晚你说了这些，不然……”阴若非暗叹，心里下了个决定。

　　褚凌思不再说话，看着阴若非舒缓下来的表情，心里想着她定是接受了自己的建议，心情也跟着愉快了许多。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大群人就把阴若非从床上挖起来，在她还没回神的时候就把朝服给穿好了。

　　墨阳以紫色为皇室成员专属，若非身上这件紫色的盘领朝服，上面用金线绣有九只栩栩如生的翔凤，并有十二华章纹饰。日、月分列两肩，星辰列于后背，寓意“肩挑日月，背负星辰”。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织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fǔ）、黻（fú）六章绣于裳。日月星辰，“取其明也”；山，“取其人所仰”；龙，“取其能变化”；华虫，“取其文理”（即取其五彩的外貌）；宗彝，取其忠孝，因有的绘成虎与猿形，虎，“取其严猛”，猿，取其“智”；藻，取其洁净；火，取其光明，粉米，取其“养人”（即取其滋养）；黼，取其“割断”（做事果断之意）；黻，取其“背恶向善”

　　如若不是这次莫名其妙的穿越，何菲还不知道这帝王服饰还有这么复杂的讲究。两天前江兰英特地进宫给她恶补一些常识，以免在上朝的时候闹笑话。比如朝议，五品以上是在京官员都必须参加，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文官官服上绣织以纹样，一至四品，为绯衣，但一品饰大独朵花，□五寸；二品饰小独朵花，径三寸；三品饰散花，径二寸，无枝叶，四品饰小杂花，径一寸五分；五至七品衣用青色，饰小杂花，径一寸；八至九品衣用绿色，素而无纹。制为袍式，盘领右衽。三品以上佩金鱼袋，五品以上佩银鱼袋，其余皆无。

　　武官为兽形：一品，麒麟；二品，狮子；三品，豹子；四品，虎；五品，熊；六品，彪；七品、八品，犀牛；九品，海马。

　　就像那些穿着青色官服的太医，除了太医院院使是五品外，其余只是七品的小官，品级虽小，但却是极为重要。

　　从没这么早起床的阴若非还闭着眼睛就被众人扶上御舆给抬到了崇政殿，最后是被百官的呼声给吓醒的。刚睁开眼就傻了，御阶之下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满眼的红色和青色。

　　右列以阴语笑为首，看见熟悉的脸，忐忑的心也就镇静了下来。阴语笑后面站着的是一个绯色官服的妇人，保养得极好，细腻红润的皮肤，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官服上绣的是大独朵花。从没见过的面孔，却是觉得异常熟悉。

　　左列为首的自然是那个“阴险的”黎紫萱，此刻规规矩矩的站在那，官服上绣的是小独朵花，显然她虽贵为左相，却也只是个正二品文官。后面是程红薇和江兰英，绣的都是无叶散花。

　　阴若非拼命抑制打呵欠的欲望，强打着精神应对站在下面的大臣们，以免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来丢脸。

　　这时一位穿着与程红薇的官服同样绣纹的年轻女子站了出来，行了礼才道：“陛下，王都北郊‘泽共水长’祠因上月连降暴雨有所损毁，臣请予以修缮。”

　　“……”阴若非望向黎紫萱，见她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才说，“准了！”

　　“微臣遵旨！”

　　那人刚退下江兰英就站了出来，说：“陛下，三日后的殿试是否如期举行？”

　　阴若非诧异的看着江兰英，不解她为何不早说，而且还是在自己第一次上朝的时候才说，前几天明明有一大把的时间她们是呆在一块的，说的机会多了去了。

　　“如期举行。”

　　……

　　“陛下！”一位两鬓斑白，但仍旧散发出熠熠神采的武官上前，“海上之患不可不防，臣请陛下设立海军以策万全。”

　　“这……”阴若非皱眉，建立一支军队可不是小事。

　　“臣以为不可！”一满身肥肉的官员立刻反驳，“设立海军势必加重民税，恐动摇国本。再者，我墨阳边防巩固，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朱大人此言差矣！”这又上来一个年轻女子，“我墨阳海域辽阔，一旦有敌入侵，我军势必处于被动之势，那时再筹备防务只怕为时晚矣！”

　　“陛下面前休得胡言！我墨阳建国至今逾三百年，从未听闻此类之事，你这简直就是危言耸听！”这朱姓官员激动得身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好了！这大殿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要吵出去吵。”阴若非抚额，几个人在那吵得她心烦意乱的，黎紫萱那家伙不为所动的在那听着她们吵，一点要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望陛下定夺！”三人一齐高呼。

　　这下到是意见统一。

　　“兹事体大，须再议，退朝。”丢下这句话便出了大殿，褚凌思一路跟随。离开前给了那几个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家伙使了个眼色，想必她们都看见了。

　　第七章

　　阴若非一路上阴着脸，大殿上那些大臣吵得人心烦意乱的，更郁闷的是在这破古代，说话都是个苦差事，私下和褚凌思她们到没什么，简单轻松，可对那些外人就得注意用词，省得别人拿你当白痴看。

　　刚到昭明殿没多久，黎紫萱她们就来了，烦心啊烦心。

　　“才恢复早朝就这样吵，她们不累，我都累。”阴若非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为这事也不只吵了一次两次，慢慢就习惯了。”阴语笑见她满脸憔悴，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就拖下去？”

　　“这也没办法，设立海军部是说做就能做的事，”黎紫萱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就像朱投——”

　　“噗！”

　　阴若非拍着胸口剧烈的咳着，刚入口的茶就这样全给喷地上了，咳了一阵，拿着阴语笑给的丝绢擦干水渍才大笑道：“猪头？哈哈！这名字太有水平了，是满身肥肉的那个吗？这名字倒挺合适她的。”

　　“这名字有问题？”江兰英不解的看着那独自笑作一团的人。

　　“没，没。”好不容易止住笑，同时也想到这里可能还没有“猪头”这个词，真正的猪的脑袋，应该叫“猪首”。

　　等阴若非恢复了常态，黎紫萱才接着说：“从长远看，这设立海军百利而无害，可是拖沓到如今这局面，也是朝廷有心而无力啊。朱投现任户部尚书，是朝中老臣，除了她强烈的反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难道是没钱了？”阴若非很自觉的抛出问题。

　　忽然想到这些日子以来，每餐都只是那四菜一汤。开始还以为这本尊以前很节俭，所以对吃的没什么挑剔，毕竟那些御厨的手艺可不是盖的，就算只是简单的材料，照样能做出绝美的菜肴来。现在联想到这个，突然觉得这个女皇还真是命苦，每天有批不完的折子，还要经常熬夜，吃的却只是那些平常的菜式而毫无怨言。有这样的人做一个国君，是国家的幸运。可惜了……

　　“现在国库空虚，不可能支持设立海军，坚持也只是劳民伤财之举。”突然黎紫萱转了语气，说：“其实这要是放在几年前，设立几支海军都没问题，可惜被阴华宇全给败了。”说着还暗暗观察一旁阴语笑的脸色，满意的看到有些苍白。

　　这阴华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阴若非不明白了，她掌握大权，软禁老娘、小妹，逼死二妹，虽说没死成，可却没有登基为帝，三年时间，始终只是个摄政王。真是怪人一枚。

　　“刚才殿上那另外两个呢？”阴若非决定暂时不去理会那些纠缠的问号，太累人。

　　“年长的那位是褚怀恩将军，武将世家，战功彪炳，”黎紫萱对着褚凌思咧了咧嘴，“也是凌思的母亲。”

　　“难怪凌思会这么优秀了。”阴若非满眼赞叹的看向褚凌思。

　　“哇！”程红薇像发现新大陆似得大叫，“凌思脸红了！”

　　众人没想到她会蹦出这么一句话，看着褚凌思楞了半天才哄堂大笑，弄得褚凌思的脸是更红了。

　　见褚凌思在那笑也不是、骂也不是，窘迫至极，阴若非好心的岔开话题：“言归正传啊，还有一个呢？”

　　“她叫卫其海，上届武试第一，左卫营指挥使。”

　　“左卫营是干嘛的？”

　　“墨阳王都有三卫，王宫大内侍卫，西郊左卫，东郊右卫，三卫共同护卫王都。左右卫分别有一名指挥使指挥，直接听命于女皇。”

　　“左卫营指挥使，又是武试第一，那她很厉害啊。”

　　“自她任指挥使一职三年以来，建树颇丰，很难得的人才。”

　　“人才啊，对了，那殿试是怎么回事？”

　　“就是每三年一次的科考啊，”程红薇自然的接着说，“第一年四月初十在每区州城参加初试，每区选拔前一百名参加复试，第二年七月初十在王都举行，取前三百名，最后第三年十月初十参加殿试，由陛下钦点前三甲。”

　　“红薇，你怎么那么清楚？”刚问出口就后悔了，这简直就是白痴问题嘛，就像以前在问别人“你怎么那么清楚高考”一样。

　　“这是常识。”程红薇心里小小乐了一下，“再说，这科考都是我在负责，我能不清楚吗？”

　　“哈哈”阴若非干笑两声，还真丢人啊，可这也不能怪她，她又不是专门研究古代制度的，哪知道这些东西？

　　几个人又在昭明殿里讨论了很久，相较于其他人的热烈、激情，阴若非显得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像是与她无关似的。

　　“姐，在想什么呢？”阴语笑见自家亲爱的姐姐一脸无趣的神游天外，担心她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没，就是好无聊。”阴若非习惯性的答话，回神后看她们都看着自己不说话，问着：“你们都说好了？”

　　阴语笑无奈的摇摇头，说：“明天出宫逛逛，散散心。”

　　“咦？”阴若非楞了下，“你说出宫？真的？！”

　　“当然是真的，只要能保证你的安全就可以。”

　　“那就决定了！明天散朝后在朱雀门集合，不见不散！”

　　阴若非想到能看到那古代的街市，心情自然的兴奋到极点，恨不能马上出去见识见识。以前看小说多了，后遗症一大堆，这第一个想去的地方就是青楼，看一看那些才貌双全的女子。

　　第八章

　　宫灯早被点亮，稀稀疏疏的散布整个王宫。除去白天的威严，这夜幕下的深宫竟显出狰狞之态。

　　“北方广莫、东北融、东方明庶、东南庆明、南边景、西南凉、西方阖闾、西北普卓。”阴若非指着桌上的羊皮卷，“墨阳就分为这九个区，以及王都？”

　　“是的，”褚凌思正色道,“每区都有一个总督主持政务。”

　　“墨阳好大啊，有时间我们一起去环游墨阳。古色古香的街市城楼，清新的空气环境，想想都觉得好舒服。”

　　褚凌思目无表情的看着在那独自陶醉的人，对于那些胡言乱语她选择性失聪，问了也没结果。

　　“真期待明天出宫，肯定很好玩。”阴若非眼睛一转，笑眯眯的问：“那个，凌思啊，你知道王都的青楼在哪吗？”

　　呃！褚凌思一脸黑线，陛下竟然想去逛青楼？自从陛下伤好以来，变了好多，和以前一点都不像，难道一个人失忆了，连性格也会变？

　　“陛下，恕凌思不知。”

　　“咦？”阴若非惊异的盯着脸色微红的褚凌思，“你不会没有去过吧？”

　　“家规难违，褚氏子孙不得擅入烟花场所。”

　　“家好严格哦，怪不得凌思这么优秀了。既然凌思不知道，那语笑她们肯定知道，明天我问问。”

　　“陛下，您应该自称‘朕’。”

　　“可我不习惯。”

　　“说多了您自然就会习惯。”

　　“凌思，这‘朕’我可以试着去习惯，但是，你能不能对我别用敬语？我们是朋友。”

　　“可是……”她从小受的教育不允许。

　　“我知道，那至少在没外人的时候别用敬语，听着不舒服。”

　　“这……凌思明白，凌思会试着改变。”

　　阴若非很高兴这木头终于点头答应了，之前说过很多次可都被挡了回来。移步窗边，微风徐来，带着凉爽吹走全身的燥热，明月高悬，明天应该会是个出游的好日子。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轻阖眼帘，这两句诗怎么就这么莽撞的跑进大脑里面来了呢？要是真的失忆，那该多好啊，至少不用去奢望那渺茫的机会，不用被那名叫“思念”的梦魇夜夜侵扰。然而，又庆幸自己没有失忆，没有忘记那些人、那些事。不知道爸妈过得好么，哥哥和嫂子是不是还在闹小脾气？想到这两人每次闹别扭都是自己去调和，现在自己不在了，他们是否还在闹着呢？应该是无暇顾及那小矛盾了吧，因为他们那么疼自己，宝贝自己，无论在那边何菲是什么情况，大概都快急疯了吧。那帮死党是不是还在抱怨自己重色轻友？

　　还有那个傻傻的“警卫”，是不是还放不下？她……她们应该很幸福吧，等了那么多年，终于如愿，因为失去过，所以才会懂得更加珍惜。

　　“凌思，你先退下吧。”温润如玉的人竟然发出干涩沙哑的声音。

　　“凌思必须保护您——你的安全。”

　　“不用了，外面还有侍卫，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凌思告退。”褚凌思不明白为什么只一会的功夫，陛下却染上了抑郁的色彩，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漆大门缓缓关闭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犹如远古的低述，遥远而不真实。

　　阴若非走近书桌，看着桌上那一大堆的奏折，必须做点什么，不然真怕自己会坚持不下去。随手翻开一本奏折，上面密密麻麻的满是字，让人头疼，幸好是用楷书书写，勉强还能识得大概。

　　看着这些繁体字，心抽得生疼。那年上大一，因为那个人专业的关系，自己接触到很多繁体书籍。为了更接近、了解她的世界，还买了一本《说文解字》来查。

　　当时的特意，没想到却好像是在为现在准备。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一内侍端着东西进来，小心翼翼的放在桌边，然后又悄无声息的离开。

　　“若姐姐，燕窝要凉了。”

　　不属于阴若非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正批着折子的人抬头看向声源。

　　“是湛儿啊，什么时候来的？”

　　“哥哥让人送燕窝给若姐姐，我睡不着就偷偷跟来了。”

　　“偷偷跑出来你哥哥会担心的，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要！”穆湛嘟着嘴，背向阴若非喃喃道，“我才不要一个人。”

　　“嗯？”阴若非起身走到穆湛对面，小小的声音在这大殿里被听得仔细，蹲着问：“湛儿总是一个人吗？哥哥呢？”

　　“每天晚上昰儿都要哥哥陪着才肯睡，那些侍卫姐姐也不理我，我就只能和自己玩。”

　　湛蓝的双眸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落寞，阴若非心疼的揉揉那头张扬的短发。

　　“以后湛儿想来找我，先得告诉你哥哥，再来，免得他担心。”

　　“真的？！”穆湛兴奋的想确认，可只一瞬又暗淡下去，“可哥哥说过，若姐姐你有很多事要做，不能给你添麻烦。”

　　“湛儿会不会听我的话？”

　　“当然会听！”

　　“这不就行了。我做事的时候，你就在书架上找一本书，”手指向右边，“然后在那软榻上看书，这样可愿意？”

　　“愿意，以前在家没事的时候我就会看书。”甜甜的一笑，柔嫩白皙的脸却招来某只的肆意虐待。

　　“过来。”阴若非拉着穆湛到桌边，拿着碗说：“你这么瘦，弱弱的，把这燕窝给吃了。”

　　“这是哥哥给若姐姐的，”穆湛指着碟里的点心，“我吃这个。”说完捧着一碟点心跑到软榻边放到矮几上，然后又跑到书架那找书。

　　阴若非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无语，这孩子的性子还真倔强，认定了的事，任谁也改变不了。看了看手里的碗，拿起汤匙一点点的解决掉。

　　重坐在椅子上批着奏折，事实上每个折子后面附上了左、右相的建议，只需朱笔一勾批准即可，所以也不太累。再回神，以至午夜。活动活动筋骨，余光瞟到一团蓝色，正眼望去却是缩成一团的穆湛。轻步走到软榻边，矮几上放着本书，熟睡的孩子抱着双膝，头深深的埋着。阴若非微不可闻的轻叹，伸手小心的抱起穆湛，穿过左侧那道门来到后殿。

　　想必以前的阴若非经常熬至深夜，所以这昭明殿被分为前殿和后殿，前边是日常办公的地方，后面就设有休息的地方。

　　昭明殿的摆设几乎没动过，成排的书架足以说明正主阴若非的才华与学识。可惜，现在的阴若非对它们碰都没碰过，更别说是翻阅，只当是摆设。

　　轻轻的把穆湛放在床上，拉过被子仔细盖上。转身，感到衣摆被扯着，回身才发现被穆湛的小手紧紧抓住，想掰开，却怕吵醒穆湛，无奈只得和衣挨着她睡下。

　　第九章

　　清晨，阴若非小心翼翼的换下被压得皱巴巴的衣服离开昭明殿，留下一个扬着嘴角的孩子继续着她的美梦。

　　早朝上井然有序的安排一些事物，设立海军一事暂不提及，阴若非也落得耳根清净。没多久也就散了，这也正好能早点出宫。

　　“王都都有哪些玩的地方？”阴若非问着旁边的褚凌思，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城北思悦楼，王都最大的酒楼。那里的东西很好吃，还可以住店，不过不是普通人能住的。奇珍阁里有很多的古玩和玉器，陛下可以去看看。城南有品茗斋、七里香——”

　　“什么？！”阴若非大叫，吃惊的望向褚凌思，不确定的问：“七里香？”

　　“对啊，七里香的美酒可是远近驰名，特别的‘琥珀’，要先预定才能得到，据说已经排到了两年以后才会有。”

　　“我还以为……”阴若非眼里透着失望，原以为，会有和自己来历一样的人，没想到只是巧合，“那什么‘琥珀’，你喝过吗？”

　　“有幸喝过一次，三年前有人送了母亲一小坛，我喝过一杯。名为‘琥珀’自然就是琥珀色的酒，口感醇厚，细细品味才能尽享其中滋味，过后唇齿留香。”

　　“看你这陶醉的模样，有机会我也去试试。刚刚你说了城北和城南，那城东和城西都有些什么？”

　　“城东大多是官邸府衙，城北的商铺是最多的，而城西，却是一些平民居住的地方，没有什么特色。”

　　“紫萱、兰英她们都住城东？”

　　“不是，她们住在城南，说是可以顺道去品茗斋坐坐。”

　　“真会享受，她们都成家了吗？”

　　“还没有，说是要找到心仪之人才会成家。”

　　“那凌思呢，有心仪之人了吗？”哈哈，八卦精神无处不在。

　　“陛下！”褚凌思两腮嫣红，“我的职责是保护你，怎可胡想这些。”

　　“这又不矛盾，看来是我的错了，希望这次出去能让你有段艳遇。”

　　“陛下！”

　　“哈哈！”阴若非一阵大笑，看着前面昭明殿的大门，说：“你去换件衣服，好了在这等我。”

　　“是。”褚凌思转身。

　　“记住，穿得帅点！”喊完还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满意的看见褚凌思一个踉跄。

　　殿外的侍卫那脸上全都通红通红的，她们还从没见过头儿这样失态的样子，陛下还真有一手。

　　阴若非清了清嗓子问：“湛儿还在里面吗？”

　　“穆小姐一直在，皇后来过，后来又走了。”门边一眉目清秀的侍卫回着，然后推开殿门。

　　“你叫什么？”

　　“末将杨肃。”

　　“谢谢，辛苦你们了。”这天天站着不动，还得时刻保持警惕，真的很不容易。无暇顾及呆楞的一群侍卫，径自走了进去，身后随即传来合门的声音。

　　刚踏进内殿便见到正在榻上看书的穆湛，这孩子还真是很爱看书啊，安安静静的，挺好。矮几上还剩小半碟红豆糕。

　　沉迷书海是穆湛没听到大殿门响动的声音，自然也就没发觉有人进来了。正准备再吃一块糕点，眼角瞄到一个紫色的身影，立即转过头，兴奋的叫道：“若姐姐！”

　　“湛儿在看什么书？”阴若非在软榻另一边坐下。

　　“《墨阳史·高宗本纪》。”穆湛扬扬手里蓝色封面的书。

　　“现在就把史书编好了吗？高宗是谁？”

　　“墨阳祖制，下一任皇帝必须在五年内修好先帝的本纪。”说完皱着眉头，“若姐姐，你怎么连自己母亲都忘记了？”

　　“啊？可能这两天忙晕头了。”阴若非尴尬的笑笑，“你小小年纪，怎么喜欢看史书？”

　　“明年四月我就十三岁了!”穆湛一脸激动的反驳，别人小看她，自己从来都不会在意，可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让若姐姐把自己当小孩看。

　　呃！阴若非看着那严肃的小脸，真看不出她有十二岁了，身高不及自己胸口，身子瘦弱得连衣服都隐藏不住，摸着都是一手的骨头，只有那白嫩的小脸有几两肉。难不成是营养不良造成的发育不好？不应该啊，右相家的生活应该很好才对。

　　“你呆在这也很闷了吧，今天带你出去玩，去不？”赶紧转移话题，不然这孩子肯定得翻脸。

　　“出去？出宫？”穆湛两眼放光。

　　阴若非笑着点头，她这样子，就更看不出已经十二岁了。让穆湛在那等着，自己去找了件月白长衫换上，收拾妥当了才带着穆湛和褚凌思往朱雀门去。

　　出了宫门就见到那四人显眼的站在那，同时她们也看见了阴若非一行人，立马迎了上来。

　　阴若非上下打量着黎紫萱，把她和褚凌思并排站着，眼睛左右乱晃。

　　“紫萱，你穿这藏青的袍子真合适，加上一身黑的凌思，简直就可以把这全天下的女子都给迷晕了。”

　　“啊？！”

　　除了一语惊人的阴若非和懵懂无知的穆湛，其他人同时叫了出来，脸上尽显惊讶，都不可思议的看着阴若非。

　　“你要让她们嫁给女人？”程红薇试着问。

　　“娶谁嫁谁都无所谓啦，只要两个人相爱，何必拘泥于男女呢。”阴若非理所当然的说着，也就没注意在场听的人的表情。

　　“真的？”江兰英和阴语笑同时喊出来，两人对望一眼，心中了然。

　　“当然是真的，我——”阴若非这才注意现场气氛的诡异，同时也没忽略掉那两人的对视，

　　“难不成，你们俩？”

　　“不是！”

　　又是异口同声，闹得像是此地无银般白痴。

　　“呵呵！”阴若非轻笑，继而满脸严肃的说：“只要相爱，何必去拘泥于那躯壳呢。一生，能找到一个人与之相爱，这便是幸运，也是幸福。”

　　江兰英和阴语笑陷入沉思，最像小孩的程红薇也是一脸正色，而黎紫萱看向阴若非的眼神则是充满审视。一时间竟也无语。

　　“那个，要是你们俩一起的话，”阴若非笑着说，“我下旨给你们赐婚，为你们正名，反正律法上没说一定是一男一女才能成婚。”

　　“姐姐！”“若非！”

　　两个人同时叫道，满脸通红，羞涩的想找个地洞往下钻。

　　“咦？这是谁？好漂亮的小孩。”程红薇低下头刚好看见穆湛，喜爱的伸手欲抚小穆湛。

　　谁知道穆湛却是快速的后退一步，程红薇扑了个空，众人也从刚才的调笑中回神。

　　“这是穆湛。”阴若非上前拉过穆湛的手，“湛儿，这是红薇姐姐，那边是紫萱姐姐、兰英姐姐还有小语姐姐。”

　　穆湛乖巧的依次叫了声姐姐，然后又站回阴若非身边，拉着。

　　“原来是皇后的妹妹，难怪长得这么出众了。”黎紫萱仔细的观察着穆湛。

　　“兰英……”程红薇满脸委屈，“人家好想摸摸小湛的头发，好漂亮，可是小湛不让人家碰。”

　　阴若非听了这撒娇般的软语，身上的鸡皮疙瘩不自觉的掉了一地，可人家还没自觉的在那摇着江兰英的手。

　　“也许小湛只是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小湛是不是？”江兰英被摇得没办法，只好为穆湛解释。

　　穆湛点头，说：“只有母亲、哥哥和若姐姐碰我我才不会觉得讨厌。”

　　那么好的、如绸缎般的发质，就摆在眼前，只能看不能碰，很折磨人的。听到如此解释，程红薇虽是不甘，可终究还是放弃了那个念头。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去思悦楼吃饭，然后再做打算。”阴语笑建议。

　　听到这，阴若非立马附议，然后拉着阴语笑走到一边，神秘兮兮的样子。褚凌思见她如此，没一会就明白了她意欲何为，脸上顿时布满红霞。

　　“姐姐，有话就说，把我拉到这边干嘛？”阴语笑好笑的看着姐姐做贼似的回头看了看那堆人有没有跟过来。

　　“我那不是怕带坏国家的幼苗嘛。”阴若非收回视线，“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还弄得这么神秘。”阴语笑满眼宠溺的看着阴若非。

　　咳！被瞧得不好意思极了，阴若非清清嗓子，问：“我想问你，你知道王都哪里有青楼吗？”

　　阴语笑那温和的微笑就那样僵在脸上，对于阴若非的问题，大脑仍是转不过来。

　　不得已阴若非只好再问一次：“小语，你说话啊，知不知道？要是不知道那我就去问紫萱了。”

　　阴若非见小语还没回神，估计也和凌思一样没去过，正想回去问黎紫萱，却在转身之际被阴语笑给紧紧拉住。

　　回头望去，没差点把她吓死。只见阴语笑脸上的笑容早已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像是在酝酿着一场特大的暴风雨，抓着自己的手的那力道也越来越大。

　　阴若非疼得皱起了眉，挣开那钳制，却换来更大的痛楚。

　　“小语！你弄疼我了。”

　　而阴语笑却对此置若罔闻，只紧紧的盯着她说：“不许去！我不许你去那种地方！答应我！”

　　“你先松手。”阴若非现在已无力去想一向温顺的小语为何会改变，只想快点解脱，怒道：“你想废了我的手吗？！”

　　阴语笑像是被惊醒一样，先是迷茫的看着阴若非，然后才注意那被自己扼住的手腕，立刻像是碰到火一样赶紧松开手，仔细检查，心疼的看着那一圈淤青。

　　“对不起……姐……还疼吗？……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阴语笑手足无措的在那解释，握着阴若非是手轻轻的揉着，怕揉重一点就伤着她一样。

　　看着一边帮自己揉着手，一边猛掉眼泪的小语，阴若非再大的怒气也没了。用另一只没伤是手擦着那不断掉落的泪珠，安慰道：“我没事，别哭，我没事。”

　　在一边的几个人起初见那两姐妹在争执，程红薇和褚凌思想过去，都被黎紫萱拦了下来。

　　穆湛见到若姐姐在挣扎，立马想冲过去拉开那人那讨厌的手，可是没跑两步就被那个兰英姐姐给拦着了，过不去，只能在原地看着干着急。幸好没多久那讨厌的人松了手，若姐姐看样子好了很多。可是她不明白的是，那个叫小语姐姐的人明明先欺负了若姐姐，可为什么却先哭了起来？若姐姐为什么还要去安慰她，去帮她擦眼泪？

　　安抚好阴语笑之后，带着她回到队伍里。刚才是事她们一定看得一清二楚了吧，既然没过去，那就当没发生那事情，相安无事便好。

　　“我饿了，咱们快去思悦楼吃点东西，现在都快午时了。”阴若非过去拉上穆湛，说：“湛儿肯定很饿了，我们走吧。”

　　穆湛满腹疑问，到嘴的问题吐出来却只是一个“恩”字。

　　第十章

　　一行人到达思悦楼的时候已过午时，阴若非看着眼前那装修的极尽奢华的三层酒楼，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这思悦楼一楼大厅，只要你有钱就可以在那消费。二楼被隔成十二间房间，除了有钱，你还得有身份、地位才能预定。三楼还另外提供住宿，却只对思悦楼特定的贵宾开放，也就是说，即使你有钱、有身份、有地位，但是如果你的名字不在那张贵宾名单上，任谁都不能上去。

　　要说这样一家豪华的酒楼，在王都这样到处是高官、富商，更不乏恶霸的地方，还敢定有这些规定，那不是欠修理？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敢在里面闹事，这还真是稀奇。

　　大厅里每张桌子之间都有屏风隔着，既不占空间，又给用餐保证了相对的私密性，难怪那些富商也不介意在一楼吃饭。既能显示一下自己的财力，又能得到最好的视觉、味觉享受，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七人找了张大些的桌子坐下，阴若非看着那屏风上的山水画，很是喜欢，看来这思悦楼的老板应该不是一个浑身充满铜臭的商人。

　　“紫萱，接着说，为什么没人在这闹事？难不成这思悦楼有什么强大的后台？”阴若非好奇的问，一路上说着思悦楼，对这里也相对了解了一些。

　　“这思悦楼的后台确实强大，如果不够强大，思悦楼也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在这王都站稳脚。”

　　“别卖关子了，快说。”

　　“思悦楼的老板是流云山庄庄主的妹妹。”

　　“流云山庄是干嘛的？很厉害吗？”阴若非苦着脸，别当她什么都知道好不？要解释也解释清楚一点啊。

　　“这流云山庄手里经营着墨阳一半的商业，就连朝廷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谁还会没事找晦气？”黎紫萱支手抵着下巴，“也就玉华阁能与之抗衡了吧。”

　　“那玉华阁——”还没等阴若非说完，就被来人给打断了。

　　“各位小姐久等了，请问需要点什么吗？”

　　一个穿着褐色短衫的年轻人微笑着询问，只见她右肩上还搭着一条白色长毛巾，和电视上的店小二着装差不多。

　　难道这世上所有的店小二都这样？阴若非好奇的盯着小二猛瞧，都忘了刚才要问什么了。

　　“姐！姐姐！”

　　“啊？”阴若非回神，眼睛却还粘在那远去的店小二身上。

　　“一个伙计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几个任谁都比她漂亮百倍，也不见你这么盯着看过。”阴语笑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怎么说了一半就停下了?

　　“被你打断了，忘了。吃的都叫了吗？”

　　“刚刚叫你没反应，就随便点了几样。真的忘了？”

　　“忘了，忘了。”阴若非心里郁闷，难道老实说她想看电视、想上网？干脆直接劈死她得了，说不定还能回去。

　　阴语笑见她不想说，也就不再勉强。眼角瞥见那手腕上一圈的青紫，烦躁的拿着刚上的茶猛喝。

　　“这里还是一样的生意兴隆。”黎紫萱微微感慨，“据说朱投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报道，过得真舒服啊。”

　　“还说呢，表姐也真小气，上次带我来都是半年前的事了。”

　　“红红，不是我不愿带你来，实在是……”黎紫萱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

　　阴若非在一旁认真的观看，这紫萱脸红可是比天上下红雨还难得啊，机不可失，抓紧时间，以后没事抖出来逗逗她。

　　“是什么？”程红薇一脸认真的等着自家表姐的答案。

　　“是这样的，”江兰英抿了口茶，“这里吃的、住的，还有环境都是天下第一，花费自然也是天下第一。所以仅上次，就花掉了小萱半年的积蓄。”

　　“吃一顿饭都要六百两？干脆去抢得了！！”

　　没等众人回神，褚凌思就大声的喊了出来，整个大厅的人都往这个小隔间望，虽然看不清楚里面是些什么人，但是光那句话，就觉得肯定是一群乡下土包子，直接的鄙视。

　　除了阴若非和穆湛一脸茫然，其余四人忙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那个，”阴若非清清喉咙，“这顿算谁的？”

　　“刷！”

　　六双眼睛同时望向出声的阴若非，那眼里的信息表达得很是清楚。

　　红薇：你是姐姐。

　　若非：她们也是你姐姐。

　　兰英：是你叫我们出来的。

　　若非：我可没叫你们带我来最贵的地方。

　　语笑：姐……

　　若非：我不是你姐。

　　紫萱：你最有钱。

　　若非：我平常吃的都还不如你呢。

　　湛儿：若……（好凌厉的眼神，湛儿怕……）

　　“算我请！”

　　“刷！”七双眼睛同时瞪向来人。

　　大概二十左右的样子的年轻女子，一双丹凤眼，似喜似怨，笔直挺立的鼻梁下红润的双唇微抿。此刻正嘴角含着笑意地望着她们。

　　“小妹楚秋晨，可否与诸位共饮？”虽是问着，却不待答覆便径自挨着褚凌思坐下。

　　“文绉绉的，耍什么！”

　　“姐姐若不喜欢，秋晨可以改。”楚秋晨对着褚凌思柔媚一笑。

　　“我可不知道有你这么个妹妹。”

　　“我叫什么？”楚秋晨不理褚凌思的反感，兀自抛出个问题。

　　“楚秋晨啊，你这人——”褚凌思很自觉的答话。

　　“姐姐不是知道了嘛，怎么还说不认识人家？”楚秋晨委屈得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你！我！那是你自己说的！”褚凌思重重的放下茶杯，与桌面碰撞出很大的响声。

　　“可是，人家很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嘛！”

　　话一出口，顿时鸦雀无声。黎紫萱几人也是惊讶的张着嘴，不可思议的看着楚秋晨，这女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大胆，初次见面就来个真心表白。

　　只可惜对着的是根木头。

　　“你……你胡闹！”褚凌思被震得心跳如鼓，将手里的茶杯移至唇边，刚触及又放下。

　　楚秋晨收起刚才的散漫，直直的看着褚凌思，一字一句的说：

　　“我没有，我对你一见钟情，这不是胡闹。”

　　＝＝＝＝＝＝＝＝＝＝＝＝＝俺＝＝是＝＝分＝＝隔＝＝线＝＝＝＝＝＝＝＝＝＝＝＝＝＝＝

　　林荫道上落满了金黄的梧桐树叶，成双成对的男女稀疏走过，一双双的脚踩过，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声响。一棵粗大的梧桐树下站着两个女生，一个短发飞扬，一个长发飘飘。

　　“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可以吗？”长发女生甜甜的笑着，专注的看着对面的人。

　　“我不值得你喜欢，也不能和你在一起。”面对如此表白，短发女孩只是一脸的平静。

　　听到这一点都没有转圜余地的回答，长发女生脸色一瞬间苍白，笑容僵硬，却还是坚持着。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能不能在一起，是我们说了算，你不能单方面下结论。”

　　……

　　“为什么会喜欢我？”

　　“不知道，只是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我已经放不下你了。”

　　＝＝＝＝＝＝＝＝＝＝＝＝＝俺＝＝是＝＝分＝＝隔＝＝线＝＝＝＝＝＝＝＝＝＝＝＝＝＝＝

　　“若非！你怎么了？若非？”

　　“姐！姐！”

　　“若非姐姐！”

　　剧烈的晃动让阴若非有些头晕，满是迷茫的双眼看着眼前一张张写满焦急与担心的脸，有些陌生，又好像在哪见过。

　　“若姐姐。”

　　一只小手不安的握住她是手，机械的低头望去，陷入一片蓝色汪洋。另一只小手伸上来轻轻的擦着她的脸，阴若非这才发觉自己满脸湿意。

　　“对不起，失态了。”

　　“姐，你，没事吗？”阴语笑心疼的看着。

　　“我没事，刚刚，刚刚是——”胸口传来阵阵撕扯般的疼痛，闭着眼强忍住不再流泪。

　　“一定是我说得太感人了，这位小姐是感动的吧。”

　　阴若非感激的看向楚秋晨，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至少此刻解了她的围，不然还真不知该怎么解释。

　　“我想起了刚才在街口看见有卖糖葫芦的，我还没吃过呢，反正现在还没上菜，我先去卖两串尝尝，很快的。”阴若非说完就急急起身。

　　阴语笑拦着阴若非，说：“姐！我去吧，你在这等着。”

　　“不用，”阴若非压着阴语笑的肩，让她坐下，“我自己去，不然买到酸的回来，那不是白跑了吗。”

　　阴语笑看着阴若非步履稳健的走出思悦楼的大门，心里的担忧未减半分，反而在逐渐增加。

　　“兰兰，若非姐姐这样，没事吗？”

　　“若非会处理好的，别担心。”江兰英嘴上说着别担心，可那脸上表现的课一点都不轻松。

　　“若非是去买东西，又不是去干别的，别多想。”黎紫萱面带微笑的说着，只有自己知道心里那波澜是为何而起。

　　“凌思……”阴语笑看向褚凌思，希望她去护着姐姐。

　　“我去看看，陛——小姐这样我也很担心。”

　　褚凌思作势站起来，不料楚秋晨却挽着她胳膊，软绵绵的说：“都那么大的人了，还怕她被吃了不成？再说这街上也没老虎啊，买到东西自然会回来。”

　　“放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褚凌思想挣开那攀着的手臂，心里却是犹豫了，她堂堂大内侍卫统领，竟然对一个手无寸铁、没有威胁的女子动武？

　　“这样才能离姐姐更近。”楚秋晨像是料定了褚凌思不会对她动手一样，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紧紧的贴着褚凌思。

　　“别再叫我姐姐！我不是你姐！”褚凌思暴怒，强忍着捏死那粘人的家伙的冲动。

　　“原来不喜欢我叫你姐姐，我听到她们叫你凌思，那我叫你凌思？不好，不特别。再想一个，有了，我以后就叫你思，凌思的思，也是思念的思，这个好，就决定这个了。”

　　楚秋晨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脸上的表情变换可是丰富多彩啊。可惜褚凌思没那心情去欣赏，她现在只想摆脱这自来熟的女人。被这女人一拖，现在肯定找不到陛下了，要是陛下出事，她非得把这人给大卸八块不可。

　　“那个凌思，不必太过担心，若非出去走走会好点。”黎紫萱赶紧安抚褚凌思，不然她把楚秋晨给轰走，谁来给她们买单啊。

　　“楚小姐，如若不嫌弃，就和我们一起吧。”

　　“既然这位小姐这么说了，秋晨也就不推辞了。”楚秋晨笑容满面的看向褚凌思，她没理由把自己赶走了吧。

　　“刚才忘了介绍了，在下黎萱，这是江兰、程红、何语笑，刚才走的那位是语笑的姐姐若非，还有这是小湛，凌思就不用介绍了。”

　　“既然如此，就叫小妹秋晨吧，很高兴认识大家，特别是思。”说完还不忘深深的看着褚凌思。

　　众人打了招呼，算是互相认识了。这种相识的方式，想不记得都难。

　　此刻，某棵榕树下蹲着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女子，只是那头埋在双腿之间没法看清那容貌，可从那华服之下是掩盖不住的婀娜身躯来看，这女子应该拥有一张绝美的容颜。

　　仔细看去，却见那身子轻微抖动，还不时溢出极力压抑的低泣声，听得旁人怜惜不已，可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安抚，没多久围观人群也就散开了。

　　阴若非别了众人，恍惚中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入眼的人、物全然陌生。心里那撕裂的疼仍未退去，揪着衣襟蹲下才觉得好些。

　　那些话，那些记忆怎么就突然跑出来了呢？明明想要忘记的啊，明明和自己说好了要告别过去，不去想那个人的啊，可为什么偏偏就做不到呢？

　　过了很久，那些翻腾的情绪被压了下去，身体也恢复了平静。该回去了，不然她们会担心的。想到这，阴若非庆幸着，幸好还有那些朋友。埋着脑袋，使劲的在衣袖上擦擦，弄得那两只袖口皱巴巴的，还有明显的水渍印记。

　　调整好了状态，阴若非这才抬头想看看周围的情况，这不看还好，一看吓得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张着嘴巴不敢动半分。

　　“呜……汪汪！！！”

　　只见一只体型庞大的黄毛狗正凶神恶煞的冲着阴若非大叫，张着嘴露出尖利的狗牙，一步一步的接近跌坐于地的阴若非。

　　阴若非愣愣的任那黄毛狗接近，从小到大她别的不怕，就怕这给人看家的狗狗，就算是才生出来没睁开眼的都不敢去摸一摸。只要看见狗狗的影子，绝对立马绕着走。可眼前这只，分明把她当猎物了。

　　忽然眼前一道蓝影闪过，挡在阴若非和那条黄毛狗之间。

　　“走开！”

　　来人大声斥退那条凶态毕现的大狗，手上拿着一块大石头。那狗停下了逼近猎物的狗腿，戒备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人，观察的一会儿，又步步紧逼。

　　穆湛盯着那黄毛，见它只停了一下就又走了过来，手里抓着石块，一个使劲朝它砸过去，正好砸到那身上。

　　黄毛狗背上剧痛，惨叫了一声，立马转身跑掉，留下一路的血迹斑斑。

　　看着那恶犬终于跑掉了，穆湛松了口气，幸好自己及时看到若姐姐在这，不然定要给那恶犬欺负。转身见阴若非还傻傻的坐在地上，立刻上前去查看她是不是哪受伤了。

　　“若姐姐，你怎么了？”

　　阴若非好不容易回神，没见到那条黄毛狗在旁边，心里轻松了不少。见穆湛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想到刚才是她把那狗赶跑，一个激动过度，直接把穆湛给抱个满怀，吓得穆湛瞪大了眼睛。

　　“幸好湛儿你来了，不然我就没命回去了。”阴若非仍旧抱着穆湛不放。

　　“若，若姐姐……”穆湛身体放松了不少，只是脸越来越红，话也说不清楚。

　　“还好没事，还好……”阴若非深呼吸几下才放开穆湛，问她：“湛儿怎么在这？你不是在思悦楼吗？其他人呢？”

　　“我，我们在思悦楼等了很久，你没回来。凌思姐姐说她不能再等了，要出来找你，所以大家就决定分开找。”

　　“你一个孩子，她们就放心你一个人？也不怕把你弄丢了？”阴若非皱着眉。

　　“没有，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还找到若姐姐你了……”穆湛垂下头，盯着脚尖。

　　穆湛吞吞吐吐的样子引起了阴若非的注意，这孩子肯定还有事没说。

　　“湛儿，把话说完。”

　　“我说完——”见阴若非严肃的脸，穆湛脱口而出的话就这么给咽了下去，老老实实的说：

　　“本来紫萱姐姐让我和小语姐姐一起，后来我就跑了，我才不要和那个小语姐姐一起。”

　　“你不喜欢小语？她很好相处的。”

　　“她把若姐姐弄疼了，手腕都青紫了一圈，我才不要喜欢她。”穆湛嘟着嘴，手指想去碰阴若非的手腕，可又不敢，缩了回来。

　　阴若非这才记起手腕上的伤，又注意到了穆湛的小动作，心里一阵感动，没想到这湛儿这么护着自己。拉着穆湛站了起来，拍掉自己身上的尘土，可惜还有很清晰的印记在上面，怎么也拍不掉，一件上好的衣服就这么给糟蹋了。

　　“我们去找她们吧。”阴若非环顾四周，这才发觉自己完全不认得路，低头问穆湛：“湛儿还记得回去的路吗？”

　　穆湛下意识的点头，然后又突然猛摇头。

　　“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怎么觉得湛儿怪怪的？难道是错觉？

　　“我只记得从家里到皇宫的路，这里我没来过，不认识路。”穆湛紧拉着阴若非的手，凉凉的很舒服。

　　“这下糟了，我们迷路了。怎么办？”阴若非四下张望，只见街道空空如也。刚才这里不是有很多人吗？怎么一下子都跑哪去了？

　　“我们慢慢走，走着走着，也许就碰到她们了。”穆湛两眼闪着光，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也只能这样了，找个人问问路也好。”阴若非拉着穆湛往一条比较宽阔的路走去。

　　走了有一会儿，还是没碰见阴语笑她们，路上碰到行人，问了齐王府在哪，可没有一个能说清楚的。阴若非想到，她可不能一路上都问别人皇宫怎么走，那样别人不拿异样的眼光瞧她才怪，所以就只好打听小语的家在哪，至少别人不会想太多，只会认为她是去投奔王府的哪个下人亲戚。

　　想到这，阴若非苦笑着看自己这身衣服，皱巴巴的早就看不出是什么布料了，再加上上面那些泥印、水印，怎么看怎么像一个落魄书生。

　　这王都也够大了，两人走了大半天都还没到城北，别说去找齐王府了。阴若非身上没带钱，她哪想到自己会独自跑出来，还迷了路啊。而穆湛呢，更别想了，身上就只有一块她父亲留给她的玉佩，虽是价值连城，可也不能拿去当了。

　　早上出来就一直没吃，这下可饿得饥肠辘辘的，走路都没力气。

　　“若姐姐……”穆湛抿着嘴，似是犹豫着什么。

　　“是不是饿了？都是我不好，出来应该带点银子在身上。你这还在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

　　“若姐姐……我，”穆湛心里难受极了，要不是自己一时私心，若姐姐就不会挨饿、受累。

　　“其实我记得——”

　　“快看!这不是我那五妹吗？”

　　穆湛听到声音，身子不由得抖了起来，也不敢回头去看，只紧紧的抓着阴若非的手，向她靠近。

　　阴若非起先听到声音，没觉得是在和她们说话，因为那声音很轻浮，带着轻蔑、不屑，潜意识的不想与这种人有交集。可旁边的穆湛听到后，身体有明显的颤抖，而且还靠向自己。这就不得不想到，那人与穆湛的关系。

　　“怎么了？”阴若非担心的问穆湛，平日红润的脸色却染上了苍白。

　　“没，没事。”穆湛又向阴若非靠了靠，“若姐姐，我们走吧。”

　　可那人不想就这么放过她们，叫了两个手下拦住了去路，自己也绕到两人面前。

　　阴若非先是看见两个人拦了去路，正打算呵斥，后面又走上来一个女子，很年轻，也就十八岁左右，身高正好到眼睛那位置，长得很漂亮，一身华服更显出了她的高贵。她身后还站着两个随从。只可惜，纨绔子弟的劣根也在她身上显露无疑，好好的一美女，就这么没了。

　　华服女子正眼都没瞧一下阴若非，只狠狠的盯着穆湛，而穆湛的身体更是抖得厉害。女子也看出了穆湛的身体颤抖着，脸上的轻蔑更甚。

　　“怎么，见到姐姐不叫一声就想走？相府的人可没这么教你啊。”

　　穆湛低着头，没被拉住的手紧紧攥着拳头，小小的叫了一声。

　　“什么？我没听清，没吃饭吗你？”

　　“二姐！”穆湛几乎是吼出来的。

　　阴若非吃惊的看着穆湛，再看向那个“二姐”，两个人还真有点相像。只是，这姐妹之间，怎么会是这种情况？

　　穆沛似乎不满意，手持折扇挑着穆湛的下巴，让她和自己直视。

　　“叫姐姐不是要看着对方，才算是尊重吗？谁教你拿头顶对着我的？”

　　穆湛眼里蓄满了泪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颤抖的说：

　　“二姐，对不起。”

　　“恩，这才乖嘛。”说着，就收了折扇。又说：“看你这样子，被人从宫里赶出来了？相府的脸都给你丢尽了！回去把所有人的衣服给我洗了，不然别想有饭吃！带她走！”

　　阴若非听了半天也听不太明白，只知道湛儿在右相府过得不好，又做苦力，还会没饭吃，心里的怒气急剧上升，这时见那两个仆役上来就要带走穆湛，立马把穆湛给护在怀里，向旁边挪了几步。

　　穆沛这才看到乞丐样的阴若非，一身脏兮兮的护着穆湛，满脸愤怒的瞪着自己，像要喷出火来一样。

　　“我说五妹，你在这么也是相府的小姐，怎么如此不顾身份去和乞丐厮混！”

　　阴若非知道自己这一身很难看，可她容不得这人如此放肆。没等她反击，就听穆湛愤怒的吼着：

　　“她不是乞丐！你不能说她！”

　　“哼！”穆沛气急，“竟然敢回嘴！你是活腻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这蓝眼怪胎！带走！”

　　阴若非抱着穆湛，不让那些人碰着。

　　“你这还是湛儿的姐姐吗？！穆文生竟有你这样无耻至极的女儿！”朝议时站在小语身后的那个保养得极好的妇人，便是右相穆文生，没想到那么儒雅的人，竟然养出这么个女儿出来。

　　“你这乞儿胆子不小，竟敢直呼当朝右相名讳。”穆沛做了个手势，“给我打！往死里打！”

　　四个随从听了主人的指示，也不管要打的是什么人，就算那人怀里还有一个相府小姐，挽了袖子照打不误。

　　阴若非没想到这穆沛竟然恶劣到如此境地，见那四人跑过来要打，立马抱住穆湛转了身，以背部朝着那些人。

　　穆湛没想到阴若非会紧紧的护着自己，任自己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只能透过那身躯的接触感受到那四个随从的拳打脚踢。一下接着一下，打在若非的身上，发出闷响，耳边也全是若非隐忍疼痛的闷哼声。而自己，只能任她死死的护着，蜷在她怀里，忍受着比直接打在身上的拳头还疼的痛苦。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紧咬着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阴若非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拳头，也不知道他们都踢到了哪些地方，本能的紧紧地抱住穆湛，不能让她有事。慢慢的，意识有点模糊了，只祈祷着小语她们能快点找到自己，不然，她会撑不下去。

　　“都给我住手！”

　　听到声音，阴若非已经没那精力去分辨那人是谁，只知道她和穆湛有救了，微笑着安抚缩着的人，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掉，接着便陷入一片黑暗……

　　穆沛正看得起劲，没想到有人会不识相的来打扰，那几个家仆也停了下来，一起看向来人。

　　一位年过半百，却保养得极好而看不出年龄的贵妇人，原本应该一脸慈善的人现在却的满是怒气，瞪着穆沛一干人等。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姑娘。

　　“少在这多管闲事！”穆沛轻蔑的看着她们。

　　“只要我看见了，就容不得你们欺负弱小。”华服妇人气愤的说。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管了，”穆沛一脸炫耀，“敢管右相府的事，真是吃了豹子胆了！”

　　华服妇人面不改色，心里暗暗一惊，这人怎会是右相府的人？右相为人正直且家教甚严，怎会放任家人如此放肆？

　　“右相府又如何，天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何况一个右相府？枫儿、瑜儿，救人。”

　　“是，芸夫人。”

　　站在妇人身后的两个女子立刻上前，三两下就把那四个只会狐假虎威的无用家仆扔到一边，也看见了被打趴在地的人。那个被唤作枫儿的女子打算扶趴着阴若非起来，没想到那人早就晕了过去，没办法只得两手拦腰抱着了。

　　穆湛被那个瑜儿扶着，满眼担忧的望着阴若非，通红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左手拽着阴若非的衣摆不肯放。

　　穆沛见自己带的那四个家仆就那样被那两个女子轻松的解决掉了，不由得心生胆怯，可自己的身份在那，只得恶狠狠的叫嚣：“你们是谁？！有种的话留下名字！”

　　“你还不配知道。”枫儿抱着阴若非回到妇人身后。

　　“你！你们走着瞧！”穆沛说完，就带着那帮人狼狈的快速逃离现场。

　　“芸夫人，这人伤得不轻，咱们得快些回府。”枫儿皱着眉。

　　“快回去。”妇人担忧的看着那被揍得看不清面貌的人，伤成这样，不知道有没有大碍。

　　几人匆匆走进一个大宅子里，门口两只威武的石狮子很是显眼，大门匾额上赫然写着“南园”两个大字，看着已经有些年头了。

　　“枫儿抱她进去，来人，去把慧儿找来，要快！”妇人一进门就迅速的吩咐众人，“瑜儿，带这丫头去查看一下有没有伤着。”

　　“是。”冷瑜低下身子问：“小姑娘，和姐姐去查一下有没有受伤，好吗？”

　　“我没事，我要和若姐姐一起。”穆湛坚决的摇头，看着阴若非被抱进一间房间，急忙跑过去跟着。

　　冷瑜惊讶的看着那小姑娘跑进去，还真是关心姐姐的好妹妹啊。

　　没多久一个穿着粉色衣服的女子匆匆进了房间，看着一屋子的人，不知是谁需要医治。

　　“慧儿，”妇人喜道：“快来看看这姑娘，看着很严重。”

　　“是，芸夫人。”

　　冷慧移至床边，原本满是泥污的脸被擦洗干净，苍白的脸色，紧皱着的眉看出这人忍受的痛苦。轻轻的按在那手腕上，仔细的诊着脉。只是那脉象……好奇的看着躺在那的女人，她究竟是个什么身份？竟然中了“青绝”，还活了下来。这“青绝”可不比其他，世上能拿到这种毒的屈指可数，而解它，就需要许多珍贵的稀世药材，平常人家很难找齐，即使找齐了所有药材，也不一定能完全解掉。就像眼前这位，身体里还残留有“青绝”，虽不致命，却是终生难除。

　　“怎么样了？”妇人看到冷慧脸上表情不断变换，忍不住出声询问。

　　“没什么大碍，都是些皮外伤，休养几天就好。”冷慧收了手，起身在桌上写了份方子，交予随侍在旁的家仆，“去把这些药抓来，煎好了送到这。”

　　家仆恭敬的接过药方，匆匆离开。

　　“芸儿，你回来了？”

　　还没见到人就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传了进来，屋里的人都面露笑意，那妇人更是眼梢含笑。没一会就见着一个也是年过半百之人快速走了进来，头发花白，脸上也有了一些岁月的痕迹，可一眼瞧去，脸色红润，容光焕发，根本不像是那个年龄该有的。

　　“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莽莽撞撞的，不怕摔着啊？”魏芸满眼宠溺的抬手抚平那人衣襟上是褶皱。

　　“我这不是想急着见你吗，这次去看小清，都去了七天了。”傅筠奕一脸不满，“这么多年了，她总是让你去找她，还不让我跟着去。”

　　“你和小清这么多年了还这样，一边是亲妹妹，一边是你，这让我怎么做才好？”魏芸无奈的摇头，见到守在床边的穆湛，才说，“我刚才在街上碰见这两女孩被人打了，就救了下来。”

　　“哦，肯定是得罪什么世家子弟了。”傅筠奕走过去，看着床边的女孩，笑着对魏芸说：“看看，像不像那年你发高烧，我就这样在你旁边守着，直到你醒来。”

　　魏芸不理傅筠奕，问着穆湛：“小姑娘，你叫什么？”

　　穆湛红着眼睛，感激的看着这个救她们的人，说：“我叫穆湛，谢谢夫人救了我们。”

　　“呵呵，不用谢，你姐姐没什么大碍，小湛跟这位瑜儿姐姐去梳洗一下，等你姐姐醒来了，见到你一身脏兮兮的会不高兴的。”

　　穆湛看了看阴若非，觉得这位夫人说的很有道理，也就跟着那个瑜儿姐姐出去了。

　　傅筠奕在穆湛起身之际看到那眼睛的蓝色，怔了一下，直到穆湛走远了才问魏芸：“她们是被什么人打的？”

　　“那人自称是右相府的人，怎么了？”

　　“右相府？不应该啊，这孩子叫什么？”

　　“她刚刚说了，叫穆湛，这倒和右相一个姓。”

　　“难道是穆文生的女儿？可没听说穆文生有个女儿叫这名字。”

　　“不可能，那穆文生还会让自己女儿受自己人欺负？”

　　“不想这些了，烦人。这床上躺着的是——”傅筠奕惊愕的看着床上的人，“怎么会是她？！”

　　“你知道这人是谁？”

　　傅筠奕脸色肃然，盯着阴若非看了一会儿，说：

　　“她就是，当今女皇陛下。”

　　魏芸和冷枫倒吸了口凉气，不可置信的看向昏迷的阴若非。冷慧只惊讶了一下便又恢复常色，猜到这人的身份不会简单，没想到竟然是女皇。

　　“既是女皇，怎么会被右相府的人欺凌？女皇身边应该有侍卫随身保护才对。”魏芸很难想象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变成这副模样。

　　“恐怕那些人不知道陛下是身份，也许是冲着刚才那小姑娘来的。”傅筠奕转身问着身边的冷慧：“陛下的伤势如何？”

　　“这次都是些皮外伤，休养几天便可痊愈。只是……”冷慧不知那“青绝”之事该不该说，毕竟那可以说是无解之毒。

　　“慧丫头你就别吞吞吐吐的了，难道她身上还有其他隐疾？”

　　“筠夫人，”冷慧抿了抿唇，“她体内残留有‘青绝’，大概半月前中的毒。”

　　“青绝？！”魏芸惊呼，那可是这世上至寒之毒。

　　“芸儿，”傅筠奕安抚着魏芸，又看看阴若非，“想不到咱们才离开一年，就发生这种事情。”

　　“芸夫人，您怎么会不认识女皇？”冷慧望向魏芸。

　　“我只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后来我和奕经常出去游玩，也就不曾再见过。三年前登基大典我刚好在小清那里，也就错过了。”

　　不多时穆湛就梳洗打扮好了，仍旧守在床前，仔细看顾着阴若非。傅筠奕等人见她这般，也不好说什么，就退出了房间。

　　另一边，阴语笑急着找到阴若非，连穆湛何时溜掉的都不知道，只像无头苍蝇般四处打听。站在茫茫人海里，举目不见那个人。这让她想起了几年前，也是这般，任她如何寻找，都找不到。那种无力感又浮了上来，拳头越握越紧，指甲陷入肉里浸出血丝了还不曾发觉，汇聚眼眶的泪水，就这么毫无声息的掉落下去。

　　南园客房，阴若非缓缓的睁开眼睛，眯着眼等待适应那刺眼的亮光。试着动了动身体，背上火辣辣的疼。

　　“若姐姐！你醒了？还疼不疼？”穆湛感觉到动静，抬头刚好看见阴若非正四处张望。

　　“这是哪儿？我们怎么在这里？”阴若非见四周的布局摆设非常陌生，而床边只有穆湛在守着。

　　“这里是‘南园’，是芸姨救了我们，你都昏迷了一下午，我好担心，我怕你会和父亲……父亲就是这样没有再醒过来……”穆湛低着头，眼泪一滴滴化入锦被。

　　“湛儿，我没事，”阴若非忍着疼下床，抱着穆湛安抚着，“没事的，别哭，别哭了。”

　　穆湛窝在阴若非怀里，感受着那暖人的温度，心里的难过渐渐抚平，抽泣也慢慢停止。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咳，冷枫端着药碗斜倚在门边。她好心来看看这两人怎么样了，半路刚好碰到送药的家仆，就顺手端来，没想到却看见她们抱在一起。

　　“既然醒了，就把这碗药喝了吧。”冷枫进屋把药递给阴若非。

　　“谢谢！”阴若非接过药碗，为难的拿在手上。她才来这没几天，就得喝这么多中药，和药罐子差不多了。

　　“这药有什么问题吗？”冷枫见阴若非没喝药的意思，难不成她还以为那里面放了毒？

　　“没，没有。”阴若非尴尬的笑笑，憋着气一口灌了下去，真是苦到家了。

　　冷枫看这情形就知道这人怕药苦，心里闷笑。慧儿那丫头开的药可不是一般的苦，每次自己有啥小毛病都避着她，宁愿去外面找大夫开药，也不要吃那丫头的药。

　　“我是顺道过来看看，你们没事就好，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冷枫打算告辞，和女皇呆一块她还真不习惯，还是早走早好，免得一不小心惹火上身。

　　“等等，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冷枫。”

　　“冷姑娘，在下可否见一下贵府主人？我想谢她的救命之恩。”

　　“你……你身上的伤没事吗？”

　　“走几步路而已，无妨。”阴若非温和的笑着，既然自己醒来了，就应该亲自去和救命恩人道谢，如果没有她，自己有可能不在这世上了。

　　“那好，夫人在后园散步，你们随我来。”冷枫见她如此坚持也就不好再推脱，想不到这女皇没有一点处于上位者的高姿态，还挺容易相处的。

　　阴若非拉着穆湛跟在冷枫身后，仔细观察一路上的各种布置。这“南园”主人的身份应该很高，仅凭这园子的规模就可猜测一二，再看那亭台楼阁巧妙的布局以及那些精美华丽的装饰，那主人肯定非富即贵。

　　几人绕了几圈，终于到达所谓的后园。这后园就是一座大花园，里面九曲桥环绕，几座凉亭点缀其中，清风吹拂，惬意盎然。

　　走近就看见几个人在一个凉亭里小息，其中两个年轻的女子在亭边撒着鱼料，逗着池子里的锦鲤玩，不时发出悦耳的笑声。亭子里坐着两位中年妇人，一位温柔婉约，一位英气中带着点霸气，她们正低声交谈着，眼里透出浓浓的幸福。想必，这便是救了她们的人吧。

　　“夫人！”冷枫上前行礼。

　　魏芸正和傅筠奕谈的正欢，见冷枫过来，正想拉她过来聊聊，没想到她一侧身，就看见了阴若非两人。

　　“在下何若非，两位救命之恩没齿不忘。”阴若非向着两人行了谢礼，穆湛也跟着行了礼。

　　这一揖可吓坏了亭子里的四人，这哪朝哪代有过君给臣行礼的？傅筠奕回神赶紧扶住阴若非，说：

　　“陛下这不是折杀老臣了吗？”

　　阴若非一听这称呼，楞住。这位夫人难道是某个臣子？可自己没见过她上朝啊，她怎么会认识自己？

　　“筠姨认得若姐姐？”穆湛歪着头看着她们在那僵持。

　　“我们可以说是看着陛下长大的，小湛认为我们认不认识？”魏芸笑着回说。

　　“可若姐姐不认识芸姨和筠姨。”

　　阴若非听了这话，有种掐死穆湛的冲动，本来可以忽悠过去的，现在好了，不用再浪费脑力去想对策了。

　　傅筠奕脸上一僵，马上又恢复笑容，拉着阴若非在亭里坐下，吩咐冷瑜和冷慧下去泡茶上来，又叫冷枫去让厨房备饭。一下子，就只剩她们四个人坐着。

　　“湛儿，我们去那边看锦鲤，让这两木头在这发芽。”魏芸说完，就拉着穆湛走开了。

　　“陛下相信我吗？”傅筠奕突然问，很唐突的问题。

　　阴若非看着傅筠奕，花白的两鬓，精神却十足。这让阴若非想到了现世的母亲，她们差不多大岁数，同样的整天很有活力。退休后每天早上都会准时起床出去锻炼身体，然后顺道买了菜回家，叫醒一家子人起来吃早餐，下午没事串串门，上上网，上网基本上就只会打打牌，看会儿韩剧，晚上呢，就陪着老爸看电视、聊聊天。每次何菲回家，就非得拉着她去街上大扫荡不可，何菲都累趴下了，她却还是精力不减。

　　收回思绪，这时候不该。阴若非笑着说：“只要您想，那我就信您。”

　　傅筠奕万万没想到阴若非会这样回答，楞了会儿，才突然大笑出来。

　　“哈哈！有意思，有意思！若非，我以后就这样叫你了，介意么？”

　　阴若非笑容扩大，轻摇着头。

　　“虽然我不知道前段时间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喜欢现在的你。”傅筠奕喝了口茶，又说：“承蒙圣恩，我傅筠奕挂了几十年国公的头衔，荣华富贵也都有了。先皇于我，最大的恩赐便是给了我和芸儿相守的机会。只可惜她自己却……逝者已逝，罢了。”

　　阴若非认真的听着，这段简短的语句里，傅筠奕告诉了她几件事。第一，傅筠奕是国公，两朝甚至是三朝元老，地位自是不用说。第二，因为先皇，傅筠奕和魏芸才能像现在这样相爱相守到老。第三，先皇没有和自己相爱的人相守到老，而且还抱憾余生。

　　恩，这第三点是阴若非自己猜的，回去有时间好好研读一下那个什么《墨阳史·高宗本纪》，有八，生活才多彩。不过，记载在官方史书上的东西，一般都没什么瑕疵，能弄到野史就好了。

　　“我和湛儿一起叫您筠姨吧，以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吧，向前看，这才是最重要的。”阴若非对上傅筠奕睿智的双眸，“您说，是吗？”

　　傅筠奕勾起嘴角，邪笑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我这身板，值不了多少钱。筠姨还是留着，等有时间，陪您说说话。”

　　“也对，你这还一身伤呢，搞不好没把你卖了，我还得往里赔钱。”傅筠奕故意叹了口气，“我这一大家子都靠着我一个人养活呢。”

　　“呃，筠姨。”阴若非摸摸脑勺，“我那一家子也很难养活啊，前几年才遭了灾，还没恢复呢。”

　　“那你就当那败家子？可惜了大好的一分家业。”

　　“筠姨可有办法不让我当那败家子？”阴若非两眼冒着光看着傅筠奕。

　　傅筠奕没回答，反倒悠哉悠哉的品着茶，直到阴若非耐心快用尽了才说：“我这还穷着呢，不过，我游历了这么多地方，凉那儿的景致是最漂亮了，首府顺州可说是堪比王都啊。”

　　“既然筠姨这么喜欢那里，不如找个时间，咱们一块去？”

　　“我这老人家就不和你们年轻人掺合了。”

　　“筠姨现在这么有精神，应该多四处走走才是。”

　　傅筠奕斜睨了阴若非一眼，不再跟她啰嗦，直接说：“我还要陪芸儿，你就别来打扰了。”

　　呃，阴若非傻笑几下，自己确实不该让傅筠奕和魏芸跟着舟车劳顿的奔波，算了，适当的时候，找语笑一起去。

　　“筠姨，你和芸姨一起也几十年了吧，我好羡慕啊。”阴若非看着不远处那两个玩闹的身影。

　　眼神飘到那人身上，傅筠奕不自觉的放柔神情，喃喃道：“遇到的时候，紧紧抓住，不要放手，你就不用在这羡慕了。”

　　“怕是不可能了……”阴若非还是望着那个方向，只是眸子里多出了许多东西，感觉雾蒙蒙的，看不清。

　　冷枫来到后园，只见傅筠奕和阴若非在亭子里坐着，两人一同看着不远的地方玩耍的魏芸和穆湛。

　　“夫人，晚饭备好了。”

　　傅筠奕回头看了看仍处在放空状态的阴若非，这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

　　“把菜都端到这里来吃吧。”

　　“是！”冷枫颔首退下。

　　吃完晚饭后阴若非起身告辞，再不回去，可能要出事。小语她们也担心一下午了吧，该是时候回去了。

　　“芸姨、筠姨，以后小湛和若姐姐可以经常来这里玩吗？”穆湛紧紧的拉着阴若非的手，期待的看着魏芸。

　　“当然可以，只要你们有时间。”魏芸慈爱的看着穆湛，这孩子很惹人怜爱。

　　黄昏，阴若非拉着穆湛上了魏芸特意准备的马车，缓缓的离开“南园”。

　　阴若非带着穆湛回到王宫，到了昭明殿没见到褚凌思，便找了侍卫来问，这才知道自早上出宫到现在，褚凌姿都没回来过。阴若非想了想才让那侍卫去黎紫萱家说她已经回宫。

　　而黎紫萱她们这边早就闹得鸡飞狗跳的了，中午她们分开后找了阴若非很久都没找到她，后来又分别遣了家仆去找，到了戌时还没找到。

　　“表姐，若非姐姐身上肯定没带银两，而且又失忆了，万一碰到歹人……”程红薇难得的严肃。

　　“不会的，若非……若非也许回宫了呢？”黎紫萱眼睛一亮，“我们光顾着派人出去找，都忘了在宫门口安排人了，也许她问别人，就回去了呢？”

　　“姐姐回宫了肯定会通知我们，可是到现在宫里都还没来消息。”阴语笑在大厅里来回走动，一刻也停不下来。

　　“语笑，还没见你这么失态过。”楚秋晨凉凉的声音刺激着阴语笑。

　　话说，这楚秋晨怎么还在呢？原来这一下午她都缠着褚凌思，有点寸步不离的样子，褚凌思急着找阴若非，也就不和这女人计较，反正她也没碍手在脚的在那捣乱。后来一行人回黎紫萱家，她也硬是粘着一起去了，到了黎紫萱家也一副像是到了平常人家的样子，没一点惊讶。

　　阴语笑听了这话，一双眼睛瞪着她，冷冷的说：“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最好别插手，对你没好处。”

　　楚秋晨眼神闪了闪，想说什么，终是什么也没说，转了视线。

　　“小姐，宫里来人了。”一家仆在黎紫萱身前报道，后面跟着一个王宫侍卫。

　　“黎大人！”侍卫抱拳，“陛下已经回宫，让大人不必担心。”

　　“真的？！”

　　一屋子的人都吼了起来，尤其是阴语笑，激动的上前抓着那侍卫的衣服不放。

　　“陛下何时回的宫？”

　　“呃，刚回。”侍卫战战兢兢的回答，她可不敢对齐王动手。

　　阴语笑放下侍卫就想往外跑，却在门口被褚凌思拦住。

　　“语笑，现在戌时已过，没有宣召不能进宫。”

　　“该死的规矩！”阴语笑握着拳头，气冲冲的出了黎紫萱家。

　　“我该回宫了，告辞！”褚凌思随即也离开了黎紫萱家，楚秋晨见状也跟着走在后面。

　　诺大的大厅就只剩黎紫萱、程红薇和江兰英三人面面相觑。江兰英坐回椅子上，说：“那楚秋晨不简单。”

　　“对啊，回来的时候我有留意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惊讶。换做一般人，进了左相府不会如此镇静，好像到这里就在意料当中一样。”程红薇坐在江兰英旁边，拿着茶喝了几口润喉。

　　“楚秋晨不简单，她背后的流云山庄更是不简单。”黎紫萱皱着眉头。

　　“流云山庄？它如何不简单了？”

　　“红薇，你知道这流云山庄是何时崛起的吗？”

　　“能做到手握墨阳一半的商铺，当是几代人慢慢累积的吧。”

　　“流云山庄建庄至今虽近百年，但是迅速的壮大，却是在五年前。”

　　“什么？！”程红薇和江兰英同时叫了起来。

　　江兰英不可置信道：“即使有祖辈的积累，也不可能在短短的五年时间里迅速发展到占领墨阳的一半商业。那庄主是个什么人？简直可以和天才媲美了。”

　　“楚焕，就是流云山庄庄主，楚秋晨的姐姐。她确实是个天才，不然流云山庄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可是，流云山庄在三年前就已经掌控了一半的商业，仅凭她的才智，这是万万做不到的。”

　　“表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山庄有问题？”

　　“这只是直觉，它崛起的时间不得不让人深思。”

　　“崛起的时间？”程红薇回想了一下，突然叫道：“啊！你是说——呜——？！”

　　江兰英立马捂住程红薇那张嘴，那剩下的半句话就这样卡在喉咙里，被强迫咽了下去。

　　“这么大的人了，别大惊小怪的。”

　　见程红薇一副明白的神情，才放开的手。整理整理衣服，又四平八稳的坐回座位，一副她什么也没做过的样子。程红薇大大的深呼吸几下，平稳了心绪，想了想，伸出手指，蘸了蘸茶水，随手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国库”

　　黎紫萱看见那两字，没吱声，抬眼对上程红薇，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风一吹，没一会桌上便了无痕迹。

　　“今天在思悦楼，楚秋晨就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不知道她的目的为何。”江兰英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身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思考问题时的习惯。

　　“不管她接近我们的目的如何，我们都不可能背叛若非，也就不怕她有何目的。”程红薇笑着说。

　　“如果当年没有若非出手相救，我们恐怕早已被那狗官折磨死了吧。”江兰英收回左手。

　　“要不我们去学学功夫，既能自保，关键时刻也可以保护若非姐姐。”程红薇眯着眼睛，那是她早就想做的事，可惜没机会。

　　“傻丫头，”江兰英宠溺的摸摸程红薇的头，“我们如今身居庙堂，哪有那些闲工夫去学武功。再说了，学功夫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学会的。”

　　“管他能不能学，你就让我想想嘛，做做白日梦也好。”程红薇一脸哭丧的看着江兰英，“兰兰你每次都只会打击我。”

　　江兰英但笑不语，只眼神柔和地看着程红薇在那嘀咕。

　　黎紫萱见她们这样，心里复杂，一个是自己亲表妹，一个是共过生死的挚友，手心手背都是肉。暗叹，起身回房，由她们去吧。回房的路上，凉风吹拂，让人精神一振。黎紫萱抬头望着明月，思绪万千。刺杀事件，寒渊殿，流云山庄，国库，这几个词都隐隐的相互牵连，背后似乎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真相。

　　月朗星稀，空旷的大街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疾步前行，清晰的脚步声在空气里回响。

　　“别再跟着我。”褚凌思停下脚步，再往前就是王宫了，她不能带着这条尾巴过去。

　　“人家也是怕思一个人走危险嘛。”楚秋晨眨着眼睛，那表情特无辜。

　　“这世上还没有几个人能威胁到我褚凌思，你再跟着我，就别怪我不客气！”褚凌思烦躁的放出狠话，一刻没见到陛下无碍，她就一刻也不能平静。

　　“好，好，好，我不跟了，我回去。”楚秋晨转身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说：“回去好好休息，我会想你的。”说完也不看褚凌思是何反应，径直走了。

　　褚凌思听到那话，微微一愣，旋即又朝王宫走去。

　　楚秋晨快速的走着，听着褚凌思远去的脚步声，直至消失才慢了下来，脸上是无限惆怅。刚回到思悦楼，就见到贾诚在那侯着，看样子她来了很久。贾诚是楚焕身边的近卫，三十多岁，属于掉人堆里找不到的那种。以轻功卓著而被选上，经常往来于她们姐妹之间，传递信息。

　　“二小姐！”贾诚恭敬的握拳行礼。

　　“姐姐有什么事？”楚秋晨疲惫的坐下，马上有人把茶水端了上来。

　　“庄主说您出来都快半年了，想问二小姐什么时候回庄里。”

　　“都半年了？你不说我都忘记我已经半年没回去了。”楚秋晨来回抚摸茶杯边缘，“可现在我还不能回去，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二小姐，庄主说了，老庄主的忌日快到了，让您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趟。”

　　楚秋晨一愣，她都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无论再忙，每年都要回去祭拜娘和爹，这是和姐姐的约定，这么多年来从没失约过。想了一下，才说：“我知道了，我会在那之前赶回去的，不会误了时间。”

　　“这……”贾诚犹豫了一下，“属下会如实回禀庄主，属下告退。”说完准备离开。

　　“等等！”楚秋晨突然叫道。

　　“二小姐还有何吩咐？”贾诚刚抬的脚又收了回来。

　　“你告诉姐姐，她要找的人在王都。”

　　“二小姐是说肖小姐在王都？！”贾诚错愕的看着楚秋晨。

　　“恩，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再见面，物是人非。”

　　“属下这就回去，”贾诚兴奋地说着，“庄主若是知道这消息，肯定会很高兴。”

　　一转眼房间里就没了贾诚的身影，独留楚秋晨一个人在那望着窗外的明月神伤。

　　王宫里，阴若非在昭明殿待了一小会儿便带着穆湛去她住的凌澜苑。凌澜苑在西宫，方向与栖梧宫相对，很清幽的一个地方。比较小，只有一个两层主楼和一个院子。

　　“湛儿，住得习惯吗？喜不喜欢这儿？”

　　“还习惯，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就好。”穆湛小心的拉着阴若非的左手，她记得若姐姐的右手臂上有很大一块瘀伤，所以会小心的避开。

　　“今天在碰都的那个人，是湛儿的姐姐吗？”阴若非观察着穆湛，深怕一不小心就惹得这孩子难受。

　　“……恩……她，是我二姐，家里还有三姐和四哥。”穆湛抿抿嘴，又说：“三姐，还有三爹爹，就是三姐的亲爹，他们比较疼我，除了哥哥，就只有他们了。”

　　“除了他们，你还有我啊，你不要我了？”阴若非故作失望的样子。

　　果然，穆湛见阴若非这样，立即慌了神，紧紧的抓着阴若非是手，又不敢碰其他地方。急忙道：“要！我要若姐姐！若姐姐，你相信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很快眼睛蓄满了泪水。

　　这下子到把阴若非给吓着了，这孩子不禁逗，胡乱说几句都能把她弄哭，简直和那林妹妹有得一拼了。

　　“好了好了，我信，别哭啊，湛儿乖，不哭……”阴若非伸手擦掉那滚落的水珠儿，“把这么漂亮的眼睛哭肿了，就不好看了。”

　　“若，若姐姐喜、喜欢我的、的眼睛吗？”

　　“当然喜欢了，这么漂亮的眼睛谁不喜欢呀。”

　　“可、可是他们都、都说……”穆湛抽泣着，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埋着盯着脚尖看。

　　“恩？他们都说什么？”

　　“说……说我是……是……”穆湛突然抛下阴若非跑了。

　　阴若非愣愣的看着穆湛跑远，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跑掉。正想追上去，却见到旁边小路上走出几个人，里面的一抹紫色很是显眼。

　　“你怎么在这？”阴若非看着穆頠，平常这时候他应该在栖梧宫，

　　“下午的时候不见湛儿，担心她，就来这边看看。”

　　阴若非看看穆湛跑的方向，应该是回了凌澜苑，再看看眼前的穆頠，说：“去栖梧宫吧，今天很累了，我也有事想问问你。”

　　回到栖梧宫，阴若非就倒在软榻上不肯起来，也懒得动一下，浑身跟散了架似的。穆頠只在一边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阴若非闭着眼睛，没听到小家伙叽叽喳喳的声音，正想问穆頠，又想到这时候了，小家伙应该睡下了。休息片刻，精神才稍好一些。睁开眼睛正好对上穆頠那双充满深情的双眸，心里震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湛儿在右相府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穆頠稍稍一愣，说：“当初我还在家的时候，湛儿过的还好，可我不在的时候，就不知道了。”

　　“湛儿不喜欢她的眼睛吗？”

　　“……不是她不喜欢，是家里的一些人不喜欢。”

　　“能说说湛儿的以前吗？”

　　穆頠叹了口气，眼里透出一股怜爱。缓缓的说：“以前湛儿的脾气很暴躁，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得到，不然绝不肯罢手。而现在，却变得怯懦、胆小，怪只怪那些年我没能在她身边保护她。”

　　“看不出她以前还是个小霸王啊。”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很宠湛儿，母亲也很溺爱她，只要她开口，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所以她才会养成那种霸道的性子。湛儿五岁的时候，父亲突然病故，我那个时候已经被接到宫里，母亲一心致力于政务，经常不在家。家里的一切内务交由二夫打理，湛儿那脾气，自然常常冲撞到二夫，理所当然就会受到处罚。虽然湛儿脾气暴躁，但她是个很明理的孩子，只要你好好和她说，她便不会无理取闹。我身为男儿，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而且常住王宫，所以没能护着她。幸有三夫相护，才能成长至今。可是，后来我被母亲接回家，才发现湛儿的变化，脾性收敛许多，几乎是没有了脾性，而且不愿意被别人触碰。”

　　“难道右相对此一无所知？曾经那么疼爱的孩子，就不管不顾了？”

　　穆頠看着袖口上绣着的暗纹，叹道：“……家和，万事兴……”

　　阴若非一时气结，枕头边的力量还真是不容小觑。又想到穆湛的眼睛，问：“你还没说湛儿那眼睛，为什么是蓝色的，而頠又与常人无异？”

　　“父亲是异邦之人，从小被奶奶收养，与母亲一起长大，后来自然便嫁与母亲。所以湛儿有和父亲一样的蓝眸，而我则偏像母亲。”

　　“可是湛儿好像很在意，而且，我听到别人说她是‘蓝眼怪物’？这又是为何？！”阴若非努力压住胸口那股怒气，等到把事情弄清楚，该换的，都得还！

　　穆頠倒吸一口气，说：“我不知道，湛儿从没和我说过，别人会这样说她。她……墨阳人几乎都是黑眸，只有少数异族不是。在墨阳，人们很瞧不起眸色异样的人。可能就是这样，湛儿才被别人诋毁。”

　　“该死的穆沛！”阴若非一掌拍向矮几，“啪！”的一声吓了穆頠一跳，从小到大，很少见阴若非这样愤怒过，平常都是温和待人。

　　“你的手臂！”穆頠惊讶的看着阴若非少了衣袖遮掩的手臂，一片淤青。

　　阴若非一时忘形，刚才那一巴掌刚好把衣袖给震得缩了一截，刚好露出一部分瘀伤，赶紧拉下衣袖遮住，说：“没什么，不小心碰着的，擦了药的。”

　　穆頠不给阴若非掩饰，抢在她动作之前把那衣袖再往上提一些，露出更多的青紫。

　　“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知道瞒不过，只得老实交待：“……今天出宫，和凌思她们走散了，碰到街头恶霸，就挨了她们几下，不过后来上了药，现在没事了。”

　　“她们这是犯了死罪，要株连九族，得移交大理寺处理。还认得她们吗？”

　　阴若非一听到株连九族就满头大汗，这要是算下来，她自己就得被诛，虽说这不可能自己下旨杀自己，可杀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当时很混乱，看不清楚。索性没什么大事，算了。”

　　穆頠盯着阴若非直看，回想先前的对话，大惊，怔了会儿，说：“谢谢！”若要追究，他穆氏一族，一个都逃不掉。

　　“很晚了，我回去了。”阴若非可从没打算在这栖梧宫留宿。

　　穆頠欲言又止，最后起身行礼，说：“恭送陛下！”

　　阴若非摇摇手，悠然自得的走出栖梧宫，没再看一眼背后那满眼期望的人。

　　昭明殿灯火通明，桌案上的公文分类放着。阴若非坐在殿内一侧软榻上，矮几上放着一个棋盘，上面落子黑白分明。殿门被人打开，尔后又阖上，一双黑色官靴出现在阴若非是视线里。阴若非手里执着一枚白棋正要落子，抬头见是褚凌思，欣喜的想让她一起下棋，没想到褚凌思却缓缓地跪了下去，一语不发，手里的白字“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

　　阴若非愣愣的看着褚凌思，手还是刚才执子的姿势，缓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是干嘛？”

　　“凌思三次护主不利，请陛下革去凌思大内侍卫统领之职，并罚一百军棍。”

　　“你不要命了？！”阴若非吓了一跳，一百棍子下去还有人命吗？！

　　“凌思罪有应得，请陛下下旨！”

　　“我不会革你职，也不会打你。好了，你起来，别跪着，天凉了膝盖受不了。”

　　“陛下不下旨处罚，凌思便长跪不起。”褚凌思抿着嘴，七年前阴华宇的追杀，上次刺杀事件，两次差点让陛下丢了性命，两次都没有追究自己的责任，已是莫大恩赐。这次与陛下失去联系，自己更是再一次失职，如论如何都不配在这个位置上保护陛下了。

　　阴若非盯着褚凌思，说：“你这是在逼我。”

　　“凌思不敢。”

　　阴若非左手一挥，“哗啦！”一声，满盘棋子全都掉在地上，黑白相间，煞是有趣。

　　褚凌思惊愕的叫出来：“陛下！”

　　“我说了不会处罚你，你偏要我下那样的旨，这不是逼我是什么？！我让你起来，你偏要跪着，让我不好受，你这不是在逼我又是什么？！”阴若非瞪着褚凌思，这丫头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呢？！

　　“陛下！”褚凌思从没见阴若非这样发过怒，慌忙之中拉住阴若非，担心她盛怒之下会伤着身体。

　　“嘶！”阴若非倒吸一口凉气，这丫头拉哪里不好，偏偏一手握住的是那受伤的右手。

　　褚凌思见阴若非脸色霎时惨白，很痛苦的样子，忙起身把她右手的袖子往上拉，一片青紫立即露了出来，惊讶道：“怎么弄成这样？！”

　　“小伤没事。”阴若非抽出手，放下袖子。

　　褚凌思眼睛通红，说：“陛下还是处罚我吧，不然……不然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说着，眼泪就这么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怎么说哭就哭了？”阴若非抬手帮褚凌思拭去脸上的泪水，“你比我大两岁呢，哭鼻子还要我来哄，羞不羞？好了，别哭了，再哭，以后谁还安心的嫁给你啊。”

　　褚凌思泪眼朦胧的看着阴若非，听着她在那絮絮叨叨的说着，眼泪就像开了闸一样，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流了更多。双手不受控制的一把抱住阴若非，埋首项间，汲取她身上的温度。

　　阴若非突然被褚凌思抱住，呆楞了一会儿，听着耳边压抑的低泣，感受着流进衣领的温热。一瞬间放柔了表情，左手绕到褚凌思背后轻拍着，像是在安慰孩子。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那，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小小的，断断续续的哭声，脚边地上散乱着一地的棋子。

　　过了很久，褚凌思的情绪也慢慢平复，可仍旧抱着阴若非不放。

　　听到褚凌思不再哭了，阴若非才轻轻的推开她，那脸上模糊一片，伸手慢慢擦着。边擦边说：“以后可不能再随便哭鼻子了，你看看，我这衣服被你整成这样，皱巴巴湿嗒嗒的。”

　　“对，对不起。”褚凌思看那衣服被她弄得早已不成样子，一副做错事的小孩样。

　　“好了，只要你不哭了就没事。”阴若非收回手，满意的看着褚凌思，说：“恩，这样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凌思才漂亮。”

　　褚凌思立刻红了脸，不敢直视阴若非。低着头，看见那一地的棋子，蹲下去一颗一颗的拾起来。

　　阴若非也跟着蹲下去拾子，捏捏棋子，说：“这全都是上好的玉石棋子，要是摔碎了，那多可惜。幸好没摔碎。”

　　“陛下怎么一个人下棋？皇后的棋艺很高。”

　　“那我宁愿自己和自己下，我那水平很烂，和頠下棋不是去找打击嘛。”

　　“同时也可以促进棋艺。”

　　“我也不奢望能有多大长进，就无聊的时候解解闷。再说了，頠下是那是围棋，我不会下，我刚才下的是五子棋。”

　　“什么是五子棋？”

　　“啊？难道这里没有五子棋？”阴若非惊讶的看着褚凌思，据说五子棋的历史比围棋还悠久，只不过没有像围棋一样在中国发扬光大。难道这里只继承了围棋，而五子棋早一泯灭在历史进程里了？

　　“我只知道象棋和围棋，从没听说过还有五子棋。”

　　阴若非站起来把棋子放好，说：“五子棋也很有趣，只要五个子连成一条线就算赢了。”

　　“这五子棋陛下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可不可以教我？”褚凌思也把收拾好的棋子放在矮几上。

　　“呃，是，是在外面那几年学是，当时见好玩就学了。”阴若非招呼褚凌思在旁边坐下，说：“凌思想学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教你。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想让你去办。”

　　“请陛下明示。”褚凌思想站起来，又被阴若非按下。

　　“我想到，以后你也不可能每时每刻在我身边保护我——你听我说完——也许以后你有事耽搁或者其他什么的，不能在我身边，而且也没有其他侍卫在我身边，就像今天这样，我的命完全放在别人手里，我不能坐以待毙。”阴若非顿了顿，“所以，我想让你去组建暗卫。”

　　“陛下想让我怎么做？”褚凌思严肃的看向阴若非。

　　阴若非想了想，把心里的初步计划说出来：“你把大内侍卫里有资质的人统计起来，一百人左右就行了。以轻功强者为优先考虑，当然，自身武功也需要很高的要求。这样，她们就如影子一般的存在，既抓不着，又随侍左右。能办到吗？”

　　“可以找到这样的人，每个大内侍卫都是严格筛选上来的，放在江湖上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是，要符合陛下的条件，做个影子，这就还需要训练。”

　　“我给你两年时间，你要提高她们的各方面技能，无论需要什么物资，我都会无条件提供。等你准备好了，我就即刻下旨，以保护不力为由让你回家闭门思过。你就带着她们出去，我在这等着你回来。”

　　“可是，如此一来，在这期间谁保护陛下？”

　　“傻了吧？”阴若非笑着说，“你推荐个人上来，我让她暂代你的位置。”

　　褚凌思抿着嘴，说实话，她很不愿意离开。可是，她不能违抗陛下的旨意，不仅是因为她是君，更是因为她是阴若非，自己从小护着长大的阴若非。

　　“我会尽快把人挑出来，半个月就好。”

　　“这事不急，反正以后时日还长。想办法让你挑出的那些人，随你出去的时候不要惊动旁人，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知道了。”褚凌思握着剑柄，不住的摩挲，每次感到难过、不舍的时候，她总是这样，不自觉的。

　　“说了这么久，好累。”阴若非呼出一大口气，“凌思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上朝。”

　　褚凌思站了起来，行礼告退。出了殿门，转身看着紧闭的大门，就那样笔直的站着，看着。直到有人叫她，她才转身离开。

　　两日后殿试如举行，阴若非命人拿出昨晚才定好的题目公布下去，其实是找黎紫萱出的题。看着下面百来号满脸兴奋而又拼命压抑显得拘谨的才女们，最小的大概就二十来岁，而最大的，阴若非看着第三排靠右正奋笔疾书的那位，头发花白，脸上已经显出皱纹，执笔的手也微微颤抖，看样子不下五十岁。这年龄了还能坚持考进殿试，真是不容易。

　　阴若非下了台阶，慢慢悠悠的左看看、右瞧瞧，装模作样的在那认真的巡考。很多考生无意中发现阴若非就站在自己身边，身体不由自主的发抖，握笔的手也跟着抖，写在纸上的字也就失了水准。只要碰到这种考生，阴若非就想大笑，这些人心理素质还有待加强啊。

　　这殿试也不需要阴若非一直监考到结束，所以在晃荡了有一阵子过后，她就跑去找黎紫萱了。

　　而此时的黎紫萱正在政事堂忙得焦头烂额，一大堆公文等着她去批复，而她们的女皇陛下很清闲，非在这时候让她去昭明殿，憋着一肚子的气没处发。

　　还没等黎紫萱站定，阴若非就急忙走过去拉着她，满脸的笑意。黎紫萱看着那弯弯的眉眼，心里没来由的一个寒颤。

　　“紫萱啊你终于来了，我等得你好辛苦啊。”阴若非边说边拉着黎紫萱往榻上坐去，把矮几上的绿豆糕推到黎紫萱面前，说：“尝尝这个，听说你喜欢，特意为你准备的。”

　　黎紫萱看着那碟点心，再看看笑得一脸奸诈的某人，清了清喉咙，说：“陛下有何吩咐，臣尽力办妥。”

　　“咱们都这么熟了，这里也没外人，就别陛下、臣啊之类的叫了，别扭啊。”阴若非突然凑近黎紫萱，“其实呢，我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黎紫萱稍微往后仰了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阴若非又向黎紫萱靠了靠，小声的在她耳边说：“你知道王都哪里有青楼吗？”

　　“啊？！”黎紫萱一脸惊恐的看着阴若非，仿佛在看陌生人般。以往的阴若非是个绝对的君子，别说踏入那些烟花场所，就是想都不会想到那些地方。

　　阴若非见她这反应，以为又是和褚凌思一样不知道，失望的坐正，说：“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不知道啊，难道这里没有吗？”

　　看着反常的阴若非，又瞄瞄旁边一脸通红的褚凌思，吞吞吐吐的说：“其，其实我，我知道。”

　　阴若非立刻两眼放光的盯着黎紫萱，兴奋的问：“在哪？有没有美女？还有那些卖艺不卖身的女子，好想去看看，今天晚上带我去！”

　　嘭！

　　黎紫萱一不小心就把手边的茶杯弄得粉身碎骨，嘴唇颤抖的问：“你，你要找女，女的？”

　　阴若非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同样惊愕的褚凌思，奇道：“去青楼当然是找女的了，难不成还去找鸭——”

　　阴若非捂住嘴巴，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常识性错误，这是女尊世界，以女子为尊的地方怎么可能有男的光明正大的去找女人呢，即使有的话，也只能偷偷摸摸的。

　　“那个，”阴若非一脸傻样，“我忘记了嘛，其实，不管是男是女，那也算一种文化，咱们，咱们就不计较这些了，去看看帅哥也不错。”

　　“可是，你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你不说，我不说，还有凌思不说，谁会知道。”

　　“可是……”

　　“别可是可是的了，就这样决定了，今天晚上咱们就去，你就在宫里吃饭，到时候一起去。”

　　“……”黎紫萱见阴若非坚定的神情，也不好再说什么，弱弱的问：“就只有我们三个去？”

　　“难道还要带一大堆侍卫去不成？”阴若非抚额，“干脆直接告诉她们我就是女皇得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可以叫上语笑她们。”

　　“别！”阴若非叫道，“千万别告诉小语，她会把全城的青楼都给拆了的。”

　　想到阴语笑暴怒的样子，黎紫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不仅会将全城青楼拆了，而且还会让所有人发配边界充军妓。

　　“陛下！礼部尚书江兰英殿外求见！”

　　殿外侍卫洪亮的嗓音穿过厚重的殿门，阴若非想到殿试可能已经结束，立即让江兰英进殿。

　　江兰英双手捧着一沓试卷，步履稳健的走向阴若非，屈膝跪下，奉上答卷。

　　“此次殿试共一百二十五人，答卷一百二十五份，请陛下御览。”

　　褚凌思双手接过试卷，平放在矮几上。

　　“起来吧，先休息休息。”阴若非抬手放在试卷上，说：“紫萱和兰英你们各阅四十份，我们三个分别选出十份，最后再选出前十。”

　　“这不合祖制！”江兰英首先不同意。

　　“殿试所有试卷必须由陛下亲自阅览，旁人不得左右。”黎紫萱也摇头否定。

　　“人是活的，制度是死的，我们不能这么一根筋，再说了，制度不都是人定的？”

　　“虽是这样说没错，可就怕朝野震动。”黎紫萱想到那帮老臣就头疼，要是这事让她们知晓，非得被参死不可，特别是右相穆文生。

　　“怕什么啊，我下的令，她们有什么可说的？”阴若非分好试卷，“这是你们的，好好看，今天就把这些解决了，明天也好公布结果。”

　　就这样，阴若非在大书桌上阅卷，江兰英和黎紫萱就坐在软榻上，无所事事的褚凌思笔直的站在阴若非身侧候着，空荡荡的大殿一时间只有翻动试卷的声音。

　　四个人一直待在昭明殿里，就连吃饭也是让人送进去的，直到日影西斜，试卷翻动的声音才停止。

　　黎紫萱和江兰英把试卷放在阴若非的书案上，各执十份放在另一边，阴若非也刚好把她的那十份选出来。对着三十份都很优秀的答卷，三个人很快就吵起来了，不是认为这个比那个好，就

　　是觉得某张卷子比别的写的字好。

　　突然阴若非抬起头盯着江兰英手里的卷子，喊道：

　　“慢着！你说那张可以进前十的答卷是谁写的？！”

　　江兰英吓了一跳，这昭明殿都还回荡着刚才喊出来的声音，愣愣地看着阴若非，答道：“穆沛。”

　　“穆沛？！”阴若非眯着眼，说：“还真是巧了，和穆相同姓啊。”

　　不知阴若非为何这样说，但江兰英还是如实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这穆沛就是穆大人的女儿，而且是长女。”

　　“这穆相还真会教养子女啊，出了个德才兼备的皇后，长女也可能会进前十，不知道以后这右相府还会给我什么惊喜。”阴若非笑着拿过江兰英手里的试卷，看着说：“字还写得不错，行文还算可以，思路也清晰。”

　　江兰英也跟着轻笑，说：“我就是看中了她这几点，虽说里面的观点比较保守，也有些空泛，但是这些都可以在历练中成长，好好培养应该——”

　　说话声戛然而止，江兰英张着嘴，黎紫萱和褚凌思也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阴若非的手。

　　蜡烛的火舌舔舐着那展开的纸张，由一个小小的角落，慢慢的吞噬掉所有。阴若非放手，看着那仅剩的一角白色在空中变黑，跌落在桌上，粉碎。

　　“哎呀！本来想拿近点看得清楚，没想到不小心碰到蜡烛，这下该怎么办啊？被选上的试卷要封存起来，这没根没据的，以后要是追查起来就是百口莫辩了。”

　　黎紫萱三人满脸黑线，那张满是笑容的脸配上充满惋惜的语气，真的是怎么看都觉得诡异非常。

　　阴若非对着那一堆黑灰大大的吹了口气，说：“凌思，把那堆垃圾清扫干净，留着就是在污染空气，对身体不好。黎萱、兰英我们继续讨论，得快点选出前名十来。”

　　三个人又对着选出来的这些答卷讨论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又分出前十，这场科举至此算是定下来了

　　“明天把这名单交给礼部，剩下的交由礼部评选，五天后放榜，这事就彻底结束，我们也可以睡个安稳觉了。”黎紫萱收笔，将名单交给阴若非。

　　“总算完了。”阴若非心情大好，接过名单，放进一旁的盒子里。“现在时间刚好，咱们出去吧。”

　　“去哪？”江兰英不解的看着阴若非，这天都黑了还要出去？

　　“咳！”黎紫萱尴尬的咳两声，眼睛转向一边，她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是这样的，今天晚上我们打算去逛青楼——”

　　阴若非还没说完就听见江兰英大叫：“什么？！”

　　“逛青楼咯，要不要一起去？”

　　江兰英拿眼睛瞟向黎紫萱，黎紫萱会意，说：“我才不会自掘坟墓。”这要让红红那丫头知道了，她非得掉一层皮不可。

　　阴若非自是明白她们说的什么，笑着说：“我这有些衣服，一起换了好出去。”

　　让黎紫萱她们三个先去挑衣服，阴若非自己选了白色外衫，黎紫萱穿的是藏青色袍子，江兰英一身浅蓝，而最后出来的褚凌思，仍旧一身玄黑。

　　安排好出宫事宜，几个人坐着一辆外表不是很华丽的马车出了宫门。马车驶进一条小巷子，四人下了车，把车就放在那，一身轻松的走出小巷，朝着城北走去。

　　王都城北有一条街聚集了所有的青楼，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特殊区域，每当夜幕降临，就会散发出无限的奢靡气息，脂粉味漫天飞舞。

　　在众多楼阁之中，有一家显得非常醒目。除了比别家更为奢华的装饰外，那里门前人声鼎沸，别处相较于此显得冷落不少，而且光是站在门外招揽顾客的男子都比别家的长得标致许多。那门口的招牌上，金光闪闪的写着三个字：百草楼。

　　“这就是王都最大的青楼？咋取了个药店的名字？”阴若非郁闷地看着那匾额，还以为会取个富有诗意的名字，谁知道竟然这么俗，而且还是俯拾皆是的那种。

　　“药店？你倒真是会想。”黎紫萱嘴角微抽，“进去吧。”

　　门外一年轻男子眼尖地瞧见阴若非一行人，从她们的穿着来看，肯定又是大金主，立马换上献媚的笑容迎了上去。

　　“哎哟！几位小姐瞧着面生啊，第一次来吧，我们百草楼可是全城最大的楼，什么样的小爷儿都有，包您满意。”男子一上来就往阴若非身上靠，他可看出来了，这几个女子是以她为首的。

　　阴若非听着那声音就是一个颤抖，一男的不仅嗲声嗲气的说话，而且还频繁的在那抛媚眼，妈啊，这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在他靠上来的那一瞬，立即甩开，退了好远。

　　“别碰我！”阴若非摸摸手臂，“带我们进去。”

　　黎紫萱和江兰英见阴若非这反应，当场不给面子的大笑起来，这人自己巴巴的想来逛青楼，现在来了却这样满眼的嫌恶。褚凌思则一脸冰冷的挡在那男子和阴若非之间，不让他再近一步。

　　“呃！”男子被这阵势给吓住了，这女的来逛青楼却不让人碰，还真是稀奇。凭着多年的经验，又马上恢复了常态，笑着说：“几位小姐里边请！”边说边引着她们入内。

　　“几位还真是来得巧了，咱们楼里今天晚上有新来的小爷儿，要是小姐们喜欢新人，待会儿带他们来给几位过目。”男子带着她们来到二楼一个雅间里面，环境还算可以，推开窗户还能看见一楼的舞台。

　　几人环坐一桌，对着大眼瞪小眼，以前从没来过这里，什么都不懂，这让她们怎么说嘛。

　　“咳！”黎紫萱假咳了一声，说,“我们早就听说了百草楼花魁的美名，此次是慕名而来，想见见柳陵予柳公子。”

　　阴若非别有深意的看着黎紫萱，还说没来过，这花魁美名又是从何而知？不老实的家伙。

　　黎紫萱被那几道饱含深意的目光看得特不自在，她确实从没来过这烟花之地，柳陵予的名字也是偶然从同僚的口里知道的。

　　王都有三大美男子，这柳陵予就是其中之一，而且也是唯一还没有出嫁的男子，想不知道都难。其余的两大美男子，一个是已嫁入宫的穆皇后，而另一个，就是远嫁支贡，和阴若非同为先皇后所出的长皇子。

　　“呃，几位小姐能不能换换其他爷儿？”男子满脸歉意，“今天刚好是柳公子上台献艺的日子，他正在后台准备呢，待会儿小姐们在这里就能看见下面的表演。”

　　“那就不勉强了，你叫几个——”黎紫萱还没说完就被阴若非给截了过去。

　　“别叫了，既然这次不能和柳公子单独相处，那就算了。我们就在这看看就好，你下去吧，别让人来打扰我们。”

　　男子退了出去，把门关好，转身朝着一个门口站了两个女子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阴若非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边缘，斜睨着黎紫萱嘴角上挑。江兰英也看着她，认真的问：“紫萱，你似乎对那个柳公子很熟？”

　　“别乱说，我只是听过他是名字。要不是我知道有这么号人物，刚才看你们怎么开口应付他。”

　　“呵呵，”阴若非换了话题，说，“这叫百草楼，怎么头牌还是叫花魁，而不是，恩，草，草帅？哈哈哈哈哈”说到最后自己却被自己的话逗得哈哈大笑，就差拍桌子了。

　　“有‘草’的映衬才能托出‘花’的美好，你不知道吗？”黎紫萱不急不缓的说着。

　　江兰英不理会那两人的嬉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热闹非凡的景象跃入眼帘，天子脚下，歌舞升平。经过三年的励精图治，墨阳正在慢慢恢复，很期待能再现以前那繁荣安康的景象。

　　阴华宇摄政时期虽说没有大的偏差，但是冤狱、杀戮太多，只要稍微忤逆了阴华宇的意思，轻则降罪革职、家产充归国库，重则发配边疆、满门抄斩，造成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而且大量的国库存银不知所踪，许多地方衙门得不到朝廷的拨款，这就加重了地方民税，百姓苦不堪言。

　　本来阴若非还是储君的时候就很得民心，她即位为帝是众望所归，只是没想到阴华宇会突然把阴若非拉下位，还软禁了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变了天。所以当阴若非领着兰浥军队进入墨阳国界的时候，边关守将带着军队倒戈，关内百姓开关相迎。国内的许多地方也纷纷响应，故而几乎没用到一兵一卒就进了王都，并且顺利登基。

　　“想什么呢？”阴若非不知何时来到江兰英身边，同样望着楼下。

　　“在想那花魁怎么还没出来。”

　　“咦？”阴若非转脸看着江兰英，“这么明目张胆的出墙，你就不怕你家红红不要你了？”

　　“……”江兰英定定的看着阴若非，在那双清澈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低叹：“她，还不知道。”视线又缓缓移向窗外。

　　“那就告诉她啊。”

　　“我怕她会讨厌我，像现在这样，看着她、守着她就好。”江兰英满眼雾气，忍着心痛说完。

　　同样在百草楼，另一个较大的雅间里面，两个女子对坐着，喝着茶，似乎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说吧，到底什么事？”阴语笑放下茶杯，首先打破了沉默。

　　“呵呵，你还真是一点没变，还是一样沉不住气比我先说话。”女子笑得花枝乱颤，眼里闪着调皮。

　　“请你不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阴语笑凌厉的看着女子，“楚秋晨楚小姐！”

　　“莫名其妙吗？”楚秋晨偏头看着阴语笑，“雨。”

　　阴语笑身体微微震动，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要不是那天见你也一起帮着找我姐，我今天就不会跟着你一起来这种地方。既然楚小姐没什么可说，我家里还有事，告辞！”

　　楚秋晨当然没有错过那微微的颤动，勾着嘴角，起身拦着想离开的阴语笑，说：“先别急啊，今天柳陵予有表演，机会难得，看完了再走不迟。”说着便硬拉着阴语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阴语笑皱着眉移至窗边，看着下面众人露出各种各样的丑态，眉峰皱得更紧，脸上尽显冷凝。

　　“啪！”

　　不知从哪个雅间传出清脆的声响，阴语笑和楚秋晨怔了怔，不自觉的抚上自己的脸颊，额头滴下一滴冷汗。

　　“混蛋！你不去争取，她就不会属于你！你能看着她嫁给别人？！在这自怨自艾还不如用行动告诉她你爱她！！”

　　阴语笑脸上的表情僵住，突然跑出雅间，急切的在人来人往的过道上搜寻着什么。混乱中瞟见左边第三间雅间跑出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女子，随后又有一个黑影紧随而去，拨开人群朝那方向追去，可到达那雅间门口的时候还是失去了那抹白色的影子。

　　楚秋晨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那追随而去的黑影，轻蹙着眉，又看着浑身冒着冷气的阴语笑进了一个雅间。

　　窗边，江兰英左边脸上清晰的印着一个五指印，红白相间的脸煞是有趣。睁大的眼睛说明她还没从刚才那一巴掌当中缓过神来，直楞楞的站在那。

　　而一边的黎紫萱也料想不到会发生这样喷血的事件，看着那五指印，想笑，又不敢笑。突然空气骤然凝结，转身，对上一脸怒气的人，心里暗叫不好。

　　“呵，想不到语笑也在这啊，真巧。”黎紫萱心里郁闷之极，罪魁祸首跑了，留下她来善后，而且还偏偏是这个不好惹的主。

　　“谁带她来的？”

　　“带谁？”黎紫萱傻乎乎的看着阴语笑，不能承认。

　　“你说带谁？”

　　“这里只有我和兰英，我带她来见识见识，免得以后闹笑话。”

　　阴语笑“嘭！”的一声，气愤的一拳砸下去，桌上的茶杯、茶壶噼里啪啦全摔地上，粉碎，冷冷的看着黎紫萱。

　　“她自己来的，我们只是作陪。”陈述事实而已，虽然是她黎紫萱带的路。

　　“刚刚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得问若非了，她打了兰英就跑，我还没回神她就不见了。凌思追出去了，不用担心。”

　　这时一个中年女子扭着水蛇腰缓缓走进黎紫萱她们的雅间，笑着说：“几位小姐消消火，这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可就不好了。”

　　“这没你的事，滚！”阴语笑厉声呵斥，头都没回。

　　黎紫萱见阴语笑一副活阎王的凶煞样，向那女人递了个眼神，让她别多事，免得惹祸上身。谁知她还不领情，不但不离开，反而向前走了几步。

　　“这位小姐，我百草楼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今晚各位在这好好玩，帐算我胡妈妈的。您要是有什么恩怨解决，我这地方小，您换个大点的地方，解决起来心里也舒坦。”

　　“要是我偏要在这解决呢？”阴语笑忽然邪笑着问。

　　胡妈妈看着那笑，只觉得背脊发凉。看见站在门口的打手，换了脸色，说：“要是诸位不给我百草楼面子，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呵呵，我真想知道你怎么个不客气法。”阴语笑显得特开心，说，“把我扔出去？这天下除了我父母、我姐，还没人敢这么做过。如果你想做这第一人，我倒是可以成全。只不过，怕你舍不得这百草楼陪葬。”

　　“你！你！”胡妈妈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手指颤抖的指着阴语笑，你了一半天就是说不完整，索性一挥手，站在门外看了半天戏的四个体格强壮的女子接到指令，立马挽了袖子想要抓人。

　　阴语笑仍旧笑得灿烂，也不动，像是站在那等着被抓。黎紫萱一直在边上观望，不明白这语笑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现在这情况越发难捉摸了，她可不想让事情扩大，到时候牵扯起来后患无穷。

　　“等等！”黎紫萱挡住那四个女子，又面向胡妈妈说，“对不住了，我这朋友有点糊涂，胡妈妈就海涵海涵。”从衣袖里拿出银票放在桌上，“这些就当我们向诸位赔罪的，让我带着我这不知趣的妹妹回家教育。”

　　胡妈妈其实也不想把事情闹大，闹到衙门去还得上下打点，而且眼前这几人似乎也有点底子，人家都把梯子修好了，何不顺着下去。随即拿了银票，挥手让那四人退下。

　　“既然如此，我也得给您一个面子，这事就算了。我还有事，希望各位小姐玩得愉快。”说完就带着人一阵风似的走了。

　　阴语笑轻嗤，说：“这赔钱的买卖你也肯做？她该谢你救了她。”

　　“我想问，如果我没阻止……”

　　“……”阴语笑转向门口，说，“看够了吧？”

　　门外楚秋晨站了出来，抿着嘴，目光复杂的看着阴语笑。心里不禁怀疑，眼前这真的是以前老爱和自己一起捣蛋，弄得整个山庄鸡飞狗跳的人吗？那个人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看清楚她在想些什么，眼睛里闪着的是狡黠。可现在，从那张精致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想法，明明是在笑着，却没有感觉得到温度。就在刚才，纯净的眸子里竟然透出浓浓的戾气。

　　这些年，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于那无声的询问，阴语笑狼狈的转过头，苦笑道：“楚小姐，现在这种情况，我是该谢你，还是该恨你呢？”

　　“能不能还是叫我秋晨？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不希望你恨我。”

　　“这里是你的地盘，我想求你一件事。”

　　“还从没见你求过谁，想要我怎么做？你说，只要我能办得到。”

　　“让柳陵予离开，去景、去凉，随便去哪都可以，总之，我不想在王都再见到他。”

　　“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在景而是在王都吗？”

　　“我对柳陵予不感兴趣。”

　　“他喜欢姐姐，可姐姐不爱他，所以就让他来王都。”

　　“你们的恩怨不用告诉我，没必要。”

　　“没必要？”楚秋晨睁大了眼睛，“你明知道姐姐她——”

　　“够了！”阴语笑突然打断道，“那些是你的事，如果你不愿意，我自有办法让他离开。只是，我不想为难你们。”

　　“……好，我会让他去顺州。”楚秋晨无奈的说。

　　“谢谢！”阴语笑站起来，看了楚秋晨一眼，擦身而过。

　　“她五天后到王都。”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喃。

　　阴语笑离的不远，在门口顿了一下，随即快步离开。楚秋晨看着阴语笑消失，心里五味陈杂，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装着不认识，为什么要否定过去。难道过去那些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快乐的回忆，就让她那么弃之如敝履？

　　看着阴语笑和楚秋晨先后离开，黎紫萱苦笑着对江兰英说：“难道我们就这么没存在感？”

　　“……”江兰英捂着脸无奈的撇撇嘴。

　　“咱也别看什么美男了，赶紧回去想想用什么借口吧。”黎紫萱看着那指印，扬着嘴角，拉着她离开。

　　没多久，百草楼内一阵喧闹，喧哗声怎么也止不住，还有人往舞台上仍鲜花，原来是期待已久的表演即将开始。只见一个一身白衣，美得一点都不像男人，脸色还带着些微病态的苍白的男子款款走上舞台，行了个礼，缓缓地把怀里的琴轻放在桌上。手指轻触，华美的乐章随着指尖流转。周围的人屏住气，痴迷的看着中央的美人，那举手投足间的优雅，那顾盼之间的流光溢彩，无一不令人垂涎三尺。

　　话说阴若非从百草楼跑出来过后，无头苍蝇似的满大街乱跑，到最后都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了，看着周围的建筑，都是些没有多少装饰的平房，只有少数多了个小院子。茫然的站在这寂静、黑暗、萧索的街道上，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陌生的地方孑然一身、毫无牵挂，有的只是女皇这个身份带来的诸多责任。

　　“哗啦！”

　　阴若非只觉得浑身冰冷，混乱的大脑瞬间短路，只愣愣的看着旁边同样愣住的灰衣女子，手里的盆还在往下滴水。

　　“小姐！”一路跟着的褚凌思赶紧跑到阴若非身边，见到她一身被水浸得湿透吓得在那不知所措。

　　“对不起！对不起！”灰衣女子缓过神，慌了手脚，口里直道歉，“对不起！我没看见门外有人，实在是对不起！”

　　阴若非抹去脸上的水渍，真是流年不利，没招谁惹谁都被泼一身，下次出门一定要记得看黄历。

　　“没事，没事。也怪我这大晚上的还站大街——阿嚏！”阴若非还没说完就一个大喷嚏。

　　“小姐！咱们快回去吧！”褚凌思脱下外衫披在阴若非身上。

　　“可是我这样子……”阴若非抬起手，衣袖正往下滴水。

　　“如果姑娘不嫌弃的话，可以随我进屋把这湿衣服换下来，到时再走不迟。”

　　“这……”阴若非犹豫，怕麻烦人家，可自己要是湿淋淋的回去，追究下来更不好。“那就打扰了。”

　　灰衣女子把她们引进家，刚进门就看见一老妇人坐在桌边，见有陌生人，便问：“楠楠，这两位？”

　　“奶奶！刚才我不小心把水泼在这位姑娘身上了。”灰衣女子红着脸。

　　“那快进屋给换件干衣服，可别着了凉。”老妇人站起来，脸上满是着急。

　　很快，阴若非就把湿衣服换了下来，再把布衣穿上。一切弄妥了才有空打量这房间。很窄，只有一张床，床上只有一床很薄的被子，对面放着一个柜子，从那木料颜色看，应该有些年头了，墙角还堆满了书，一摞一摞整齐的放着。

　　出了卧室，整个屋子看得一清二楚。就一张四方桌放在中央，屋子左边砌着一个简单的灶台，上面放着一些白菜，旁边码放着一些木材。

　　阴若非笑着走过去，对着灰衣女子握拳道：

　　“谢谢姑娘的衣服。”

　　灰衣女子连忙挥着手说：“本来就是我不小心弄湿的，这就应该的。”

　　“在下何若非，”阴若非指了指褚凌思，“这是凌思，不知……？”

　　“在下欧阳颖楠，这是我奶奶。”欧阳颖楠腼腆的笑着。

　　“欧阳奶奶。”阴若非和褚凌思对着老人行了个礼。

　　“我这孙女对不住两位了。”老人笑呵呵的说，这两人看着谦和有礼、器宇不凡，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感。

　　“呵呵，这也算一种缘分。”阴若非心里念了几遍欧阳颖楠的名字，越念越觉得熟悉，好像在哪听过。侧脸见褚凌思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难道凌思也觉得熟悉？

　　“何姑娘和凌思姑娘应该不住在这附近，这么晚了，难道有事吗？”

　　“和朋友闹了些矛盾，负气跑出来，却不小心迷了路。”

　　“呵呵，何姑娘真是个性情中人。”欧阳颖楠温和的笑着说。

　　“出来也有些时辰了，再不回去她们该着急了。”阴若非起身道，“谢谢你的衣服，明天我会差人送回来。”

　　欧阳颖楠执意送阴若非她们出门，又在门口好一番说辞才分开。

　　回宫路上，阴若非摸摸身上的布衣，很粗糙，又想到那房子里的摆设，心里闷闷的。

　　“凌思，刚才那片区域就是城西了吧。”

　　“恩，城西就是那个方向。但是我们到的这条街叫做‘永交街’，是王都最穷的地方。”

　　“她们真不容易。”阴若非摇着脑袋，“我怎么觉得这欧阳颖楠的名字好熟悉，是不是在哪看过？”

　　“今天下午陛下钦点的第三名就叫欧阳颖楠，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难怪觉得熟悉，应该是她没错了，我在她卧室里面见到很多书。过几天放榜，以后她们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点。”

　　褚凌思小心翼翼的看着阴若非，脸色很正常，没有郁结于心的表征，也就是说，没有在纠结在百草楼发生的事。

　　“我脸上有花吗？”阴若非摸摸脸，对上褚凌思的视线。

　　“呃！”褚凌思立刻调开视线，“凌思，凌思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想问就问，废话多。”阴若非好奇的看着褚凌思，这还是她第一次有问题诶。

　　“就是，在，在百草楼……”褚凌思仔细观察这阴若非的表情，在听到这些话后，很明显的僵了一下，变得很不自然。

　　“没什么了，”阴若非尽量作出很不在意的样子，“兰英喜欢人家，又不敢说，我就，就小小的教训了她一下。我最讨厌这样了，明明都喜欢对方，偏偏要自欺欺人，还要让别人去推一把——反正就是看着不顺眼！”越说有个影子在心里越明显，烦躁地挥着手，似要把它打散。

　　褚凌思看着阴若非满是气愤的样子，再也不敢说话，就怕她再一个不顺心又跑掉。就这样，两个人各怀心思的回了王宫。

　　第二十章

　　当天晚上阴若非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人一直都迷迷糊糊的，嘴里不时的冒出些听不明白的字句，就这样昏睡了两天。

　　两天天来阴语笑一直衣不解带、寸步不离的守着阴若非，就怕一个差池后悔一辈子。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一转眼就病成这样了？抬手抚着那眉、眼，能这样在一起一辈子，那该多好。

　　身后，穆頠复杂的看着这个可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她现在的位置本该是属于他的，但是长久以来，除了重要场合，每次站在若非身边的一直是语笑。

　　“语笑，你该休息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出去。”

　　“身为皇后，理应随侍陛下左右。”

　　阴语笑豁然起身，盯着穆頠道：“我从来没把你当做皇后，你没有资格！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你都不配！”

　　穆頠本能的退后一步，说：“只要若非认为我有资格，只要若非觉得我配得上这后位，其余的我不在乎。”

　　“姐姐刚登基，她需要稳固她的地位，穆文生身居右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臣们又逼着她速立皇后。你想想，她会怎么选择？”

　　“就算我和她之间掺杂有政治利益，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们是相爱的，这就够了。”

　　“相爱？”阴语笑大笑，眼眶蓄满了泪水，“她不爱你，从来都不爱。”

　　“不可能！”

　　“是啊，她不可能不爱你，不然也不会自大婚以来只独宠你一人，只有昰儿一个子嗣也没想过立其他妃子。”阴语笑斜睨着穆頠，“你是这样想的吧。”

　　“难道这些都不足以说明她爱的是我吗？”

　　“那么我问你，自从有了昰儿，姐姐是不是比以前更常去你那里？是不是经常陪着昰儿睡？”

　　“昰儿是她的女儿，难道这些不应该吗？”

　　“姐姐只有昰儿一个孩子，所以她很疼昰儿，所以才会频繁的去栖梧宫，我说的这些，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

　　“那我说清楚一点好了，”阴语笑伸手轻挑着穆頠的下巴，笑着说，“其实姐姐很少碰你吧，大多数都是你一个人。”

　　“啪！”

　　“你！”穆頠气得脸色发白，手颤抖的指着阴语笑。

　　阴语笑摸着左脸颊，下手还真狠。“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还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你放肆！先不说这些言论是否属实，这宫闱秘事你是从何而知？难不成你在这宫内安插了密探？”穆頠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阴语笑，在宫内安插密探，这意味着什么？

　　“别紧张，宫里没有你所谓的密探，我只是推断出来的。”

　　“语笑，未经证实的事情，不可随意说出。”

　　“我说的是否属实，你自己清楚。”阴语笑背着双手，说：“请回吧，不然我可不保证待会儿我会说出些什么，或者做出些什么大家接受不了的事来。”

　　“……”穆頠移至床边站了一会，然后才不甘的离开。

　　直到穆頠带着人离开，听不到脚步声了阴语笑才又回到床边守着若非，双手捂着她冰冷的手，闭着眼睛陪着她。

　　和穆頠说的那一番话不是毫无根据乱说而已，姐姐自登基以来，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如何复兴墨阳，然而初登大宝的她需要朝中大臣的支持，穆文生是最好的选择。再者，姐姐也知道穆頠对她是情意，又是一起长大的，对穆頠的秉性也清楚，不会产生后宫干政的事情。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立穆頠为后利大于弊。

　　至于另外一件事，姐姐每日所批公文不计其数，想来不至半夜是不会休息的，第二天仍然精神饱满的去上朝，怎么可能还有时间、有精力去陪穆頠？自从昰儿出生以后，姐姐眼里、心里就是昰儿，这是只要跟在她身边的人都知道的事，反观穆頠，多数对他都是但笑不语。

　　“……萧……萧……”

　　阴语笑突然睁开眼睛，附耳贴近阴若非，断断续续的字从那苍白的嘴唇里吐出。

　　“……萧……别走……”

　　阴语笑坐直身子，看着阴若非皱着眉头艰难的说着什么，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眼眶里积蓄着委屈，轻咬着唇。又是这个字，上次也是一样，明明昏睡着，心里、嘴里却念念不忘这个“萧”，一遍遍的叫着“萧”。这“萧”到底是谁？那三年里，到底是谁走进了你的心里，让你这么执着的喊着他的名字？

　　第三天早上，阴若非终于醒了过来，但是身体还是很虚弱。当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仍旧是守在床边的阴语笑。

　　“小语，回去休息吧，你这身体要紧。”

　　“我不累，只要身体养得好好的，我就开心了。”阴语笑拉着阴若非的手说，“你答应我，以后可不能让自己受凉了，你知道你这身子不能受凉。”

　　“知道了，知道了。”阴若非捏捏阴语笑的鼻子，“再念下去，都成啰嗦的老太婆了。”

　　“我这是为姐姐好，若是再出什么差池，我都不要活了。”

　　“乱说，以后可不许这么口无遮拦的了。”

　　阴语笑嬉笑着闹闹阴若非，满脸期待的说：“姐，今天天气还好，我们出去走走？”

　　“好，我要是再呆在这，估计都快发霉了。”

　　得到附议，阴语笑欣喜的给阴若非披上一件衣服，之后才牵着她的手出门。

　　两天后科举放榜，上榜考生一百名，边上的侍卫严肃的说：“一个时辰以后上榜考生进宫觐见陛下。”

　　结果公布后王都一片沸腾，有的欣喜若狂的遇人就说她考上了，有的则是暗淡的退出人群，想着下次再考。

　　此时右相府大厅里，主座空着，右边座位上依次坐了两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皮肤红润光滑，想来是保养得极好。他的右手边坐着个年轻女子，翘着腿，正悠闲的喝着茶。此人正是那天在街上打了阴若非和穆湛的穆沛。

　　“爹，我的能力你还不清楚吗，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皇榜一时没公布，我这心就没法放下。”陈之庭焦虑的不时往门口瞧。

　　“我把我的答卷写了一份给娘看，娘都说那答卷至少可以进前二十，你现在还在这干着急，难道你就不信娘说的话？”

　　“当然信，可是……”

　　“别可是了，安心等着接旨就好。”

　　“……”陈之庭没说话，可那眼睛仍是盯着门口。

　　“其实呢，我觉得我那答卷能进前三，娘就是太保守了。等我高中以后，靠着娘的人脉，出不了几年我就可以身居高位，到时候，看我不整死穆湛那死丫头！”

　　“你可别冲动误事，她现在还有皇后护着呢，动了她没你好果子吃。”

　　“我可不会傻到在他眼前动她，我得先把那官位弄到手，到时候动手的机会多的是。”

　　“你知道就好，动静别太大，若你娘知道了……”

　　“知道，啰啰嗦嗦的，我能傻到弄得那么明显？再说了，娘也不见得会护着她。你看她唯唯诺诺、胆小如鼠，又瘦又小的样子，能成什么大事。”

　　“别大意，她再不济，可那身份在那，要是夫人哪天就突然走了，我们再努力也没用，全给她做嫁衣裳。”

　　“嘭！”

　　“哼！”穆沛一拳打在茶几上，“不就是嫡女嘛，我还是长女呢！都是那可恶的家规，什么只有嫡长女才能继承家产！要是没有她，这家里的一切都是我的！娘的伯爵爵位都是我的！”

　　“嘘！”陈之庭赶紧捂住穆沛的嘴，“小声点，若你娘知道了，还不得家法伺候。”

　　穆沛拍开陈之庭的手，说：“这家里的事不都是你管吗，谁要敢向娘说这些，他在这相府别想好过。”

　　“若是你给我惹的事多了，夫人把我这主事的权利给收回去，到时候咱俩怎么办？”

　　“嘿嘿，”穆沛看着自己的父亲，“爹，只要晚上你多下下功夫，娘哪件事不答应你啊。”

　　“去！你这不孝女，就会打趣你爹。”陈之庭斜了一眼穆沛，又叹道：“这么多年，她基本上什么事都顺着我，可就是那一件事无论如何也不松口。”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那贱人都死这么多年了，还给他留着正夫的位置，不然我也不用这么耗费心力，想尽办法除掉那死丫头。”

　　“你这次要是考中了，我在她面前给你说说话，让她有机会就带你去见陛下，在陛下面前混个脸熟。要是你取得了陛下的信任，我们也就不怕那丫头以后翻天。”

　　“哈哈，这个你放心，这世上谁不喜欢听好听的？只要娘给我引见，我就不信我不能取悦她。”

　　“别太自信，我们这个陛下可不是以往那些在深宫里的无知女皇，说话要小心些，免得给我们惹祸。”

　　“我明白。”穆沛不耐烦的喝着茶，她就不信她不能搞定那个女皇，等着瞧吧。

　　没多久外面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一个侍从，进了大厅在陈之庭前面行了礼才吞吞吐吐的说：“二，二老爷，皇榜公，公布了。”

　　“好好说，慌个什么！”陈之庭厌恶的怒斥。

　　“是，”侍从换了口气又说，“皇榜公布了，状元阖闾顾赜，榜眼凉陈林静，探花晟阳（王都）欧阳颖——”

　　“好了！尽讲些废话，快说小姐得了第几？”

　　“小姐，这……”侍从低着头，全身颤抖。

　　“叫你说话呢，快说！”陈之庭一巴掌打在那侍从身上。

　　“小，小姐，小姐没中。”

　　陈之庭楞了，瞪着眼睛不发一语。一边的穆沛也是一愣，问：“你再说一遍？”

　　“小姐，没有中举。”

　　穆沛这次听清楚了，气得直接把手里的茶杯往那侍从身上砸，还不解气，站起来就把人往死里踢。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不中！你这瞎了眼的奴才！肯定是你没看好！狗东西！”

　　陈之庭冷眼看着穆沛施暴，那侍从蜷缩在地上，穆沛一脚比一脚踹得狠，没几下就吐了一地血。门外经过的侍从听见了里边的惨叫，可是没一个出来制止。

　　“踢死你这狗奴才！”穆沛又狠狠踢了几下才停下来，对着外边喊道：“来人！”

　　很快就有两个人跑进来听命。

　　“给我把她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不处理好就别回来了！”说着又踹了几下。

　　“是，大小姐！”

　　很快她们就把人给拖了出去，大厅也被人清理干净，就像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穆沛气喘吁吁的大口喝着茶，平息了好一阵子才说：“怎么可能没中？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以我的才学不可能排在百名之后。”

　　“这事肯定有蹊跷，连你娘都说你可以进前二十，再不济，也不可能排在百名之外。”

　　“前十是由陛下钦定，不可能在这上面出问题。最有可能的，那就是礼部了，其余九十个名额都是由礼部选定的。”

　　“据说礼部尚书江兰英为官公正，她会把你的试卷压着吗，这不大可能吧？”

　　“可是除了她，还有谁敢压我的卷子？”

　　“你别在这胡乱猜测了，等你娘散朝回来再说。”

　　穆沛在大厅里来回走动，怎么也平息不了心里的怒火，可她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等着她母亲回来再商议。

　　崇政殿内文武大臣分列两班，御座上女皇威严的平视前方，座前侍卫统领面色冷凝的注意着各方动静。殿前两列队伍徐徐前进，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红袍女子，进了大殿带着众人行三拜九叩之礼，呼声绕梁不绝于耳。司礼官宣读女皇圣旨，礼毕，赐宴文华殿。

　　阴若非没在文华殿呆多久就先行离开了，无论怎样她都不习惯那种场面，简直是在自讨苦吃。

　　本来还想看看欧阳颖楠见到自己的时候的反应，没想到那呆子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眼都不敢往上瞧。而在欧阳颖楠旁边的榜眼陈林静倒是时不时的往上看，对上了自己的视线也不回避。

　　回到昭明殿就把江兰英和程红薇召了来，还没等到要召的人，阴语笑反倒先一步到了昭明殿。

　　“姐姐，这天要转凉了，出去的时候记得要多带件衣服。”阴语笑刚进门就在那念叨。“今天早朝你穿得那么少，还一直坐在那受冷，我在下边看着都心疼。明天叫她们把你常去的几个地方加些炭，暖和点。”

　　“小语，这还没到冬天呢——”

　　“现在时值深秋，再过段时间就入冬了，以姐姐现在的身体状况，难道不能准备吗？”

　　“好吧，依你了。都是这破身体，动不动就发烧感冒。”阴若非吸吸鼻子，这两天发烧好了，可感冒还没好全。

　　“只要姐姐注意保暖，别再冻着了就好。我去帮你拿件外套。”阴语笑说完就往内殿走去。

　　殿外忽然通报江兰英和程红薇觐见，来得正好。

　　“兰英啊，我想问个事。”阴若非看着两人满面春风，想着她们是不是说开了，现在在一起了？

　　“什么事？”江兰英怎么觉得阴若非那眼神不对劲啊，老是在她和红红之间来回扫视。回想那天在百草楼的那一巴掌，不自觉的伸手捂上脸颊，真的很痛，两天才消肿。

　　“你摸你的脸干嘛？我又不是让你给我打。”阴若非好笑的看着江兰英的反应，看来那天的那一巴掌让她印象很深啊。

　　“呃！”江兰英尴尬的放下手，红着脸瞥了眼程红薇，才说：“想问什么事？”

　　“本来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可现在我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阴若非看了看程红薇，挑着嘴角问，“那天那巴掌，结果如何？”

　　这一问，江兰英和程红薇同时对望，又马上撇开视线，白皙的脸瞬间通红。

　　“哈哈哈哈，”阴若非见这反应就知道了结果，“什么时候请我吃饭，我可是你们的大恩人啊。”

　　程红薇一把抓过江兰英，扑进她的怀里，闷声说：“兰兰，若非姐姐欺负人。”

　　江兰英站在那任由程红薇抓扯自己的衣服，回抱着她柔声哄道：“若她再欺负人，咱们就不理她。”

　　“好了好了，要亲热回家去，别来这晃我的眼。”阴若非笑着低头理了理袖口。“说正经的，该办正事了。”

　　“到底什么事？”程红薇仍旧赖在江兰英怀里。

　　“陈林静是凉哪里的人？凉哪个地方还缺人？”

　　“陈林静出身凉顺州陈家，世代经商，她母亲早年参加科举，屡试不中，后一心经商。到了陈林静这一辈，都被逼着入仕，不过大多数仍旧经商。”江兰英一一道出她所掌握的资料。

　　“难道每个考生你都要了解？”阴若非就纳闷了，兰英怎么知道这么多？

　　“不是，只是稍微的看了一下前十的档案。”

　　“看来这礼部尚书你干得很顺手啊。”有对上另一双眼睛，“红薇，顺州还有什么空缺吗？”

　　“三个月前顺州知府贪污入狱，那职位就一直空着。”

　　这时阴语笑拿着衣服从内殿出来，走到阴若非身后帮她把衣服披好。

　　“在说什么，什么顺州知府？”

　　“我想让陈林静出任顺州知府，若她把顺州的事做好了，以后也能委以重任。”

　　“姐姐，你想让她去做什么？”

　　“就是想让她去把那的商道弄清楚，也就是说让她把商路铺好，皇商能不能整起来，就靠她这第一步了。”

　　“皇商？”程红薇眼睛放着光，兴奋的说，“是不是皇室商人，也就是代表着国家向各国做生意的商人？”

　　“对，我想要组织这样的商队。”

　　“若非姐姐，等要组商队的时候，你看我能不能一起去？”程红薇充满期待的看着若非。

　　“不能，”阴若非想都没想就拒绝，“你去了谁给我看着吏部？再说了，你能舍得你家这位天天在外边跑？就不怕别人把你这到手的媳妇抢跑了？”

　　“若非！”江兰英一脸无奈的看着若非戏谑的耍着程红薇玩。

　　“呵呵，不说了，反正还早，我也要去凉看一看，到时候再说。”

　　“你要去凉?”阴语笑瞪着眼睛，气呼呼的吼：“你的身体畏寒，都快冬天了你还往外跑，还去凉？！你脑袋里都装了什么？为什么都不替我想想？你要不要你的命了？！你不要我要！别想着离开我的视线！”

　　阴语笑这一阵大吼差点把这昭明殿都给震垮了，江兰英和程红薇呆楞一旁，褚凌思若有所思的看着阴语笑，仍旧与阴若非只有一步之遥。

　　阴若非缩缩脖子，小语发起脾气来真可怕，上次只说了个青楼手腕就青紫了一圈，现在想在冬天去凉，那不是得被她拿铁链锁着不准去啊。

　　“小语，小语我没想现在就去凉，我是打算明年春天再去，咱们一起去。”

　　“你说的，不能背着我偷偷出去。”

　　“不会，我保证！”阴若非牵着阴语笑的手说，“今天街上肯定很热闹，出去瞧瞧——别瞪我，我这不是加了衣服，而且小语你也在旁边看着我，不会出事啦。”又转向江兰英，“你们也一起去,人多才好玩。”

　　“不了，我们还要安排其他的事，就不去了。”江兰英说。

　　“这样啊，那下次在一起去吧。红薇，陈林静就出任顺州知府，欧阳颖楠你给安排在王都就好。”

　　“知道了，我会安排妥当的。”

　　“恩，一起顺路出去吧。”阴若非高兴的带着阴语笑和褚凌思换了衣服出了王宫。

　　右相府内陈之庭父女俩终于等到穆文生散了朝回家，穆文生前脚刚进家门朝服都还没换就被两人缠着不放，只得在大厅主座上坐下，听听他们想说些什么。

　　“什么事非得这么着急，说吧。”

　　“沛儿她落榜了，夫人难道没觉得这事蹊跷？”

　　“你想说什么？”

　　“殿试之后，沛儿不是把她的答卷写了一份给夫人么，夫人还说那答卷至少能进前二十名，可这皇榜上怎么就没了沛儿的名字呢？”

　　“……”穆文生轻抿着茶不语。

　　“沛儿那试卷不可能会排在百名之后，可结果这样，这不是明摆着故意不让沛儿高中吗。夫人难道就不怀疑？”

　　“江兰英不会这么做，她的秉性我知道。”

　　“娘你说不是江兰英做的，难不成还是陛下做的了？！”穆沛气愤的大喊着。

　　“啪！”

　　“混账东西！陛下是你能乱说的？！”穆文生站起来怒指着穆沛。

　　穆沛捂着脸，满眼不服的看着穆文生。

　　“这试卷除了礼部就是陛下能看，您说不是礼部，那就只剩下陛下——”

　　“啪！”

　　“你还说！非议陛下，这要让陛下知道了，你就别想活命！我告诉你多少遍了，祸从口出，要谨言慎行，别乱惹事。你看你，有哪一点像样？！”

　　“夫人息怒，沛儿还小，当心把孩子打坏了。”陈之庭赶紧拉着穆文生，帮着她顺气，边说，“夫人消消气，这事咱们慢慢说。”

　　穆文生顺着陈之庭坐回主座，气愤的看着穆沛，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性要是不改改，早晚会把她穆氏一族给害了。

　　“这答卷一向都由礼部看管，旁人不得阅览。我虽为右相，但礼部不由我管辖，我不能越权处理。要查，那就得有左相黎紫萱的授权，不然谁也别想进库房查试卷。”

　　“那我们就去找黎紫萱，让她给我们查。”穆沛一脸狠样，像是要把谁给千刀万剐般凶恶。

　　“你以为黎紫萱是谁，你让她查，她就帮你查？”

　　“夫人你不是右相吗，全天下除了陛下就您最大，谁敢不听你的？”

　　“胡闹！我虽为右相，但也得按我墨阳律法办事。”

　　“那夫人你就看着沛儿被人有心压着，不让你的女儿入朝为官？”

　　“娘，既然黎紫萱这边行不通，那您就去找陛下，陛下她不可能看着我们穆家被人欺负吧。”穆沛上前靠近穆文生。

　　“你那天给我看的答卷，真的和你殿试的答卷一样？”

　　“娘，我骗您干嘛，从小您给我请了多少先生，她们在您面前说的那些夸奖的话可不是在奉承您。”

　　“如果真是你说的这样，那我就不得不查了。”穆文生支起左手抵住额头。“明天散朝过后我去觐见陛下，陛下能不能答应就看你的造化了。说来，也该去看看頠儿了，还有湛儿。”

　　“娘，五妹不是被人从宫里赶出来了吗？”穆沛不解的看着穆文生。

　　“谁说湛儿被赶出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呃，前阵子在街上碰到她，浑身脏兮兮的，还和那些臭乞儿混在一起。我以为她被赶出来了，才沦落成那样。”

　　“浑身脏兮兮的，还和乞儿一起？”穆文生皱着眉怒视着穆沛，“你看见她那样，你怎么没带她回家？你就眼睁睁的看她落魄而不管？她是你妹妹！”

　　“我想带啊，可她不愿意，还为了那乞儿骂我，找人打我。您说她这像话吗？我把她当妹妹，可她不拿我当姐姐。”

　　“当时你怎么没告诉我？”

　　“您说过兄弟姐妹之间要和睦相处，我这当姐姐的，能护着，就护着咯。”穆沛委屈的看着穆文生，眼里还晃着泪光。

　　“好了，这事过去就去了，别再提了。湛儿还好好的在宫里待着，没被赶出来。你之所以在街上见到她，可能是一时贪玩，在頠儿那软磨硬泡才出得了宫，后来又回去了。”

　　穆沛背后冒出冷汗，不确定的问：“她真的没被赶出来，而且还回去了？”

　　“她要是被赶出来了，我还能这样在这坐着不管她？还是你希望她被赶出来啊？”

　　“没有，我只是担心她要是出事了，我们就得快些派人把她找回来。”穆沛心里却巴不得穆湛别回来，最好死在外头，可嘴里还是不得不说，“娘，我们还是把湛儿接回来吧，在王宫里总比不上家里自在，而且万一她不小心惹怒了陛下，我们都得遭罪。”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还是把她接回家里安全些。”穆文生站起来，说，“我得去歇息一会，这些事明天进宫再说。”

　　“夫人，我陪着你吧。”陈之庭像穆沛丢了个眼神，就媚笑着搀着穆文生往后走。

　　“爹娘你们好好休息。”穆沛装模作样的向穆文生行礼，直到穆文生消失在大厅里才直起腰身，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眼里流露出一种算计的光芒，背着手，转身出来大厅。

　　城北一家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年轻女子，不时低语，多数时间是在听着旁人说话，她们正是阴若非三人。

　　“你们听说了没，今次科举城西永交街出了个探花，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稀罕事。”

　　阴若非抬头看向说话的人，离她们两桌距离的一个中年女人正兴致勃勃的向着同桌人说着。拿起茶杯细细品味，虽不及思悦楼，却也还凑合着可以喝。

　　“怎么没听说，这事都被吵沸了，大街小巷的都说这事。你说那欧阳家，家徒四壁的样子，祖上也只出了几个秀才，怎么这辈就出来个探花呢？”

　　“莫不是遇到贵人，连带着她就跟着飞黄腾达了也不一定。”

　　“说到这贵人，我倒听牛二说过一件事，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什么事？快说说。”

　　“牛二说，就是殿试那天晚上，她看见有个人站在欧阳颖楠家门口，那个人穿得衣服还是丝绸做的。她在那站了很久，牛二觉得稀奇，就一直看着。后来欧阳颖楠拿着一盆水出来，你们说怎么着了？”

　　“别卖关子了，接着怎么了？”

　　听到这阴若非突然觉得不妙，看了眼坐得笔直的褚凌思，见她也正看着自己，吓得立刻移开了视线。

　　“姐姐，怎么了？”阴语笑见阴若非神色不对，以为她身体不舒服，很紧张的问。

　　“没什么。”阴若非不好意思的笑笑，轻拍语笑放在桌上的手，安抚她。

　　“你们绝对想不到，欧阳颖楠竟然把盆里的水直接泼到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身上！”

　　“啊！”

　　“后来呢？怎么和贵人扯一块了？”

　　“别急啊，听我慢慢说。”那人不急不缓的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才又说，“欧阳颖楠泼了那白衣女人一身水，这时候突然飞出来一个黑衣女子护着那个人。牛二说那个黑衣人还拿着剑，剑柄上挂了个奇怪的剑穗，四四方方、红色的样子。”

　　呃，阴若非下意识的看向凌思放在桌上的佩剑，剑柄上挂着的红色中国结剑穗。那是受伤休养的那半个月闲来无事做的，觉得挂在剑上好看就送给了凌思。突然觉得被人紧紧盯着，不敢抬头，赶紧拿起茶杯假装喝茶。

　　“那黑衣人动手打了欧阳颖楠？”

　　“没有，欧阳颖楠让她们进屋，给那白衣女子换了身干衣服，然后她们就走了。”

　　“说了半天，这不是等于没说吗。”

　　“我还没说完呢，后来有人给欧阳颖楠送回来一件衣服，还留了许多银两，说是谢礼。”

　　“这和欧阳颖楠考上探花有什么关系？你就继续在这编吧。”

　　“虽说没直接关系，可也算是欧阳颖楠的贵人啊。要不，谁被泼了一身水不予追究就罢了，还会傻到给泼她水的人送银子？而且没几天就中了探花，这不是喜事一件接着一件嘛。”

　　“按你这样说来，还真是啊。”

　　阴若非真的很想把那桌的人给打出去，吃饱没事干在这八卦别人的事，还有那个叫牛二的人，怎么那么喜欢凑别人家的热闹？要不是她那天看见那么多，而且还逢人就说，自己现在也就用不着在这吹冷气了！

　　“小语……”阴若非怯怯的看着左手边面若寒霜的阴语笑，再冻下去要出人命的。

　　阴语笑盯着桌上的剑，脸色仍旧没有缓和的迹象。

　　“小语，要是，不想呆在外面，咱们就回去。”

　　“……”阴语笑突然小声说着什么。

　　“小语你说什么？”阴若非侧耳靠近她。

　　“欧阳颖楠……”阴语笑一直念着这个名字，眼睛里的寒气越来越浓。

　　阴若非吓了一跳，覆上阴语笑的手，急切的说：“小语，这事不怪欧阳颖楠，是我站在她家门外，她没看见才会那样，她不是有意的。小语，这不是她的错。”

　　“你发高烧，差点没命……”阴语笑定定的看着若非，眼里一片浓黑。

　　“她是无心之过，我现在也好了，这事过了就过了，当没发生过就好。”

　　“我不管，只要谁伤害你，我就要让她付出代价。”阴语笑轻声说着，字里行间透着杀气。

　　“小语，我不准你动她。”阴若非有点害怕见到这样的小语，稳住心神道，“小语，以后我还需要她帮我办事，不能动她。”

　　“有我在。”

　　“不一样，”阴若非大脑飞快的转着，“你们不一样，我只有你一个妹妹，我不能让你去做危险的事，你乖乖呆在我身边就好，事情就让她们去办。所以，别动她。”

　　“不一样……”阴语笑合上眼帘，嘴角向上挑着，周身的寒气慢慢退去，再睁开眼睛，又是满眼的温柔。

　　阴若非轻轻吐出口气，终于恢复正常了。

　　“小语，以后别再吓我了。”

　　“只要姐姐你顾着自己的身体，别再做些让我担心害怕的事，我只希望这样就好。”阴语笑紧紧的握着阴若非的手，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傻小语，我以后会注意，不让你担心了。”阴若非感受着那温度传进手心，传入心脏。以前都是自己毫无保留的为着别人好，现在，却有人这样毫无保留的对自己……

　　“这茶都喝完了，我们出去逛逛吧。”阴若非拿出几个铜板扔在桌上，像褚凌思示意一下就拉着阴语笑就走出了茶楼。

　　自从有了上次出宫的不愉快记忆，阴若非这次出来之前特地拿了些钱放在身上，若是又走散了也可以不用饿肚子。

　　不过这女皇实在是很穷，让凌思找了很多地方才找出几百两的银票和几十两的碎银子，别人好不容易省得那点家当，自己也不好一下子全部挥霍掉，所以这次出来，身上也就十几两外加和凌思换的几个铜板。

　　大街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街道两边商铺的商品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王都就是王都，人丁兴旺、商业繁荣，大概就只有顺州能够与之媲美了。

　　“小语，这个好漂亮！”阴若非冲到一个小摊铺前面，拿着一把雕着梨花的木梳给阴语笑看。

　　“姐姐若喜欢，就买回去吧。”阴语笑受到感染，整个人都显得富有生气。眼底透出浓浓的爱恋，深情的看着笑容满面的阴若非。

　　“小姐有眼光，这可是上好的桃木做的，这做工、这样式，在王都可都是数一数二的。”老板手里拿着木梳，两眼放光的极力推销着，瞧那穿着、那气度，这三位可是大肥羊啊。

　　阴若非看着那老板诡异的目光，只觉得浑身不舒服，赶紧放下梳子，拉了小语离开。本就没打算买，只是觉得好看，纯粹的只限于对美的事物的喜爱而已，没必要在这上面浪费钱。

　　“哎！别走啊，我可以给你便宜点！别走啊！”

　　小铺老板手拿着梳子使劲的挥着，嗓门也放到最大，整条街都可以听见她的喊声。

　　阴若非拉着阴语笑跑了半条街才，那魔音才停止，耳朵清净了，可苦了自己，太久没锻炼，跑这两步就累得气喘吁吁的。

　　“没必要跑的。”阴语笑好笑的帮阴若非顺气，姐姐有时候傻得可爱。

　　“她，她太恐，恐怖了！”阴若非拍着胸口大喘着气，说道，“你听她，她那声音，简直就要，要人命。”

　　“她那也是为了生计，不这样她就养不了家。”

　　“我知道，所以我就只能跑了。”

　　“好点了没？”

　　“好多了，”阴若非重新牵着阴语笑的手，暖和得实在是不想放开，“我们继续逛逛，还有好多没看过哦。”

　　“不怕在遇到这种老板了？”阴语笑宠溺的看着若非，紧了紧交握的手。

　　“不可能全都是这样的啊，小语，别吓我啊。”

　　后面跟着的褚凌思神色复杂的看着前边忘我的两个人，阴语笑看阴若非的眼神很不对劲，那不是作为一个妹妹看姐姐的眼神，里面包含的情绪太多了，看着若非就像看……看情人！

　　褚凌思一个踉跄，不可思议的盯着阴语笑，她怎么能——那是她亲姐姐！

　　阴若非突然觉得好像忽略凌思很久了，歉意的回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她却站在几步之外，脸上震惊，双眼直盯着小语。看了看小语，她只是专注的看着自己，又转头看向凌思，仍旧那个样子。

　　“凌思！”阴若非转身向后喊道。

　　阴语笑跟着转身，都没发觉不知何时褚凌思站在那盯着自己看。

　　“凌思！快过来！”见褚凌思没反应，阴若非又喊了一次。

　　褚凌思飞远的魂魄被阴若非给喊了回来，立即掩饰好心里的情绪，走上去不让她们担心。

　　“刚才怎么了？”阴若非劈头就问，还好她回头找人，不然就把她丢在这里了。

　　“没什么，对不起，我走神了。”褚凌思低着头认错，要是这时候有人刺杀，那自己真的该饮鸠谢罪了。

　　“呵呵，难得凌思会走神。”阴若非拍拍她的肩膀，“别说什么对不起之类的了，要是累了我们就回去。”

　　“小姐，凌思不累。”

　　“要是累了就说出来，别憋着。”

　　“知道了。”褚凌思站直，突然眼光犀利的看着前方。

　　“怎么了？”

　　阴若非发觉凌思眼神的改变，还从没见她这样过。顺着她的视线回身，惊讶的看着这突然出现的蓝袍女子。

　　“请问你是……”

　　蓝袍女子似乎没听见，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阴语笑，周围的人都与她无关。女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右边那个显然就是那天给楚秋晨传递信息的贾诚。

　　阴若非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三人组，一个头头光顾着盯着她家小语猛看，两个属下在那笑得见牙不见眼，不会是打小语的主意吧？想到这，顿时挪了一步，刚好挡住那女子看小语的目光。

　　“姑娘，请自重！”

　　视线被挡住，蓝袍女子不悦的皱眉，这才看见阴语笑旁边的阴若非，视线向下，看着那紧握的双手，眉头皱得更紧。

　　贾诚怔了怔，不解这女子为什么在那挡着，对着阴语笑说：

　　“肖小姐，我们终于找着你了，庄里一直在找你，没想到你到王都来了。”

　　阴若非一愣，肖小姐？脑后一排黑线，这找人都找错了，还在这理直气壮的说，真是的。

　　“你们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肖小姐’。”

　　“那不是肖雨肖小姐吗？”贾诚收了笑容，指了指阴语笑，说，“肖小姐，你不认识我们了？”

　　“她不姓肖，更不是叫肖雨，你们找错人了。”阴若非好笑的看着贾诚。

　　贾诚和旁边的贾信对望一眼，这什么情况啊？那明明就是肖小姐，怎么这会儿说不是呢？

　　“对不起，请你们让一让，我们要过去。”阴若非不得不出声提醒她们，这路就那么点宽，她们在那挡着很难过去。

　　“你们可以过去。”一直没说话的蓝袍女子终于开口，抬手指着阴语笑又说，“但她不能。”

　　“姑娘，你这是何意？”阴若非微眯着眼，这女人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留下我要的人，旁人我不管。”

　　“呵！”阴若非轻笑一声，冷睨着蓝袍女子，说：“想把我妹妹留下，那就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你是她姐姐？”蓝袍女子诧异的看着阴若非，“她说过她没有姐姐。”

　　“所以说，你们找错人了，请让开。”

　　“雨……”女子直直的看着阴语笑，眼里期许着什么。

　　阴语笑握了握阴若非的手，从那背影里走了出来，看了那三个人，最后定在蓝袍女子身上，说：“我不叫肖雨，请让我们过去。”

　　蓝袍女子看着阴语笑，说：“不叫肖雨，那你叫什么名字？”

　　“对不起，无可奉告。”

　　“好一个无可奉告，你们走吧。”蓝袍女子侧身。

　　阴语笑拉着阴若非离开，不理会身后一直存在的那股灼灼的视线。

　　“那女人真的很嚣张，认错人了还在那咄咄逼人。”阴若非气呼呼的说，“真想把她扔外太空去，眼不见心不烦！简直的欠扁！”

　　“……”阴语笑看着孩子气的阴若非，柔柔的笑着。

　　“为什么人家康熙、乾隆出去玩都是风风光光、快快乐乐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敢忤逆，而我每次出来都要受欺负、受气？心里极度不平衡啊！”阴若非看着周围没人才敢如此大喊着，藉以发泄心里的闷气。

　　“姐姐，康熙、乾隆是谁啊？她们地位很高吗？”姐姐的嘴里老是喜欢蹦出一些她听不懂的词。

　　“呃，你不认识啦，说了你也不明白。”阴若非挥挥手，岔开话题，说，“刚才那女人，长得不比你我差，如果见面的时候不是那种情况，我倒是很想和她做朋友。”

　　“如果不是她们急着找人，我想她不会如此无礼。”

　　“既然小语这么说，那算了，这次就放过她吧。”

　　“放过她？”阴语笑有些紧张的问，“姐姐原想治她的罪？”

　　“也不是把她扔大牢里，就是想找些人私下里教训一下，这人太狂妄了不好。她那样子应该练过些拳脚，稍微教训一下没事。不过既然小语不想为难她们，我也就不去找她们麻烦了。”

　　“姐姐，你做事不是一向秉着正大光明的原则吗？怎么会想到……”

　　“这……这要视情况而定，有些事不能小题大做，想解解气就只能这样了。”

　　“姐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不必顾虑我。”阴语笑认真的看着阴若非，说，“无论姐姐做什么事，小语永远支持姐姐。”

　　“小语，我很高兴你这么说。可是，如果哪天我做错了，你千万要说出来，我不想做亡国之君。”

　　“不会，我相信姐姐会做好的。”

　　“呵呵！走一步算一步了。唉，今天逛街的心情没了，咱们回去吧。”

　　“好，我送姐姐到宫门口。”阴语笑有些失落的说。

　　“今天就在宫里留宿吧。”

　　“不了，毕竟我在外面府邸，不方便，要不那些老顽固要来烦你了。”

　　“那随你了，金牌你记得放在身上，什么时候想来就来。”

　　“知道了，一直带着呢。”

　　“那我不啰嗦了，走吧。”

　　阴若非笑着往王宫方向走去，身后斜阳斜照，把三道影子拉得很长。

　　阴语笑看着阴若非进了王宫才回她的齐王府，虽然她是这里的主人，侍卫、家仆都对她很忠心，可是她一直不能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偌大的齐王府，里面的人哪怕再多，自己还是觉得孤独。

　　“殿下，我已叫人把水准备好了，您是直接去玉泉池，还是……”

　　说话的是齐王府的管家郑敏，三十多岁，很干练，整个齐王府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直接去玉泉池吧。”

　　阴语笑睁开疲惫的眼睛，起身向外走去，郑敏在她身后跟着。

　　“今天府里有什么事吗？”

　　“没有。”

　　“有鬼鬼祟祟的人在外面徘徊吗？”

　　“没有，在外面的都是熟面孔，没有见过生人。”

　　“恩，以后要留意外面。”

　　“是，殿下。”

　　走了一会儿就到了玉泉池，阴语笑进去屏退了所有人，只余她自己在里面。绕过屏风，右边放着一个竹榻，柔软的毯子铺在上面。池子水面铺满了花瓣，微微的冒着热气。

　　走到池边，伸手解掉腰带，锦袍一件一件缓缓落下。最后一件丝质里衣慢慢滑下，露出白皙细腻的皮肤，白色里衣滑至脚踝，抬脚进入玉泉池。靠着池壁闭上眼睛，白天的事情一件件闪进大脑，画面定格在一个蓝袍女子脸上。

　　沉浸在回忆里的人没发觉，那巨幅屏风之后，有一双眼睛正直楞楞的盯着她。那个方向，虽然只能看到背部，但那人仍旧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啪！”

　　“谁？！”

　　阴语笑突然睁开眼睛，一个急转身，沉入池子，紧紧盯着屏风。是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敢无视她规矩，在她沐浴的时候进这玉泉池！

　　过了一会儿，屏风后慢慢走出一个人，红着脸低着头，一身蓝袍。

　　“怎么是你？！”阴语笑惊讶的看着那人，这不就是白天遇见的那个蓝袍女子吗。

　　“我，我在路上见你一个人来这里，怕你有危险，就跟了进来。”蓝袍女子迅速抬头解释。

　　“背过身去！”阴语笑急忙喊出来，没想到会有人跟进来，而且还避开了王府侍卫，看来以后得加强巡视了。

　　见那人背过去了才“哗啦”一声从水里出来，快速的穿上放在旁边的衣服。手里系着衣袋，眼睛紧紧的盯着那个闯入者。

　　“你跟着我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女子转过身，看着只穿了一件衣服的阴语笑，半湿的衣服印出凹凸有致的曲线，红着脸老实回答。

　　“我不叫肖雨。”

　　“我只知道我要找的就是你。”

　　“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我们之间不应该有什么纠缠。”

　　“为什么要否定以前？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莫名其妙！”阴语笑看着屏风，眼里满是浮躁。

　　“是不是和你肩上那个纹身有关？”

　　阴语笑愣愣的看着前方，机械的转过头问：“你刚刚说什么？”

　　“是不是因为那个叫‘华’的人你才否定我们的过去？”

　　“你看见了那个纹身？”阴语笑轻轻的说，眼睛里的光彩渐渐变得混沌，慢慢站起来，走向那个女人，抬手放在她肩上，“你看见了？”

　　“你怎么了？”毫无防备的任由那手缓缓移向脖子。

　　“你知道，每个见到那个纹身的人，现在都在哪里吗？”阴语笑邪笑着轻声说，“她们都进了地府，她们不该看见的，那是她们自寻死路。所以，你也不该，你不该看见它，不该的，楚焕！”

　　楚焕突然睁大了眼睛，左手一翻抓住阴语笑在她脖子上突然收紧的手，右手一个手刀快速的打在阴语笑的后颈上，只听她闷哼一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落在了自己身上。立即拦腰抱着轻轻地放在那竹榻上，静静的，复杂的看着昏迷的她，伸手一遍遍的来回抚摸着光滑细腻的脸。午夜梦回的画面，现在终于能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此刻的真实。

　　次日早朝，阴若非见到阴语笑平常站着的位置空着，心里纳闷，昨天下午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才一晚上就病了？

　　“陛下！”

　　阴若非一见站出来的是禇怀恩，心道这下又要吵起来了，真想拿棉花把耳朵堵住。不想再听她们在朝堂上大吵，然而又不能表态，只有一个字：烦！

　　“近日阖闾有报，海盗频频袭击我墨阳渔民渔船，已造成近百名渔民死伤，附近百姓人心惶惶，不敢下海捕鱼。请陛下尽速设立海军，以缴清扰民海盗！”

　　“臣反对！”不负众望的户部尚书朱投大人立刻抖着她那身肥肉站出来大唱反调，“设立海军之事不能凭褚将军一人之言就草草设立，国之根本不能撼动，望陛下三思！”

　　“如若不能及早设立海军，一旦外敌入侵，那必然会动摇国基，到时我们怎向国人交待？！”

　　“大胆禇怀恩！不要以为你是三朝元老，就在这放肆胡言，我墨阳固若金汤怎会像你说的那样不堪一击！你这是在藐视陛下！”朱投举着她那肥嘟嘟的右手，怒指着禇怀恩。

　　“臣没有藐视陛下，臣只是就事论事，海防是我墨阳的软肋，早在先皇在位时就曾经预想过设立海军，只是当时种种原因，不能如愿而已。现在臣再次提出来，只是认为此事应及早批复。”

　　“如今是陛下在位，你提及先皇是何用意？难道你是想说陛下不及先皇睿智吗？！”

　　“朱投，你几次三番曲解我的话，扰乱圣听，你又是有何用意？”

　　阴若非冷冷的看着她们在那吵，这朱投倒不像她的名字那样，就真是愚笨至极，也是，要真是笨蛋，也不可能混到户部尚书这一职位上来。明明起先说的是海盗、海军的事，被她这一绕，就给说到先皇身上去了。这做女儿的能去和已故的母亲较劲？好一个“不及先皇睿智”，这不明摆的想让如今的女皇心里不是滋味，然后如愿的让女皇的怒气转到禇怀恩身上，既能让设立海军的事办不成，又能离间禇怀恩，真的一箭双雕。

　　“好了!这是朝堂不是街市，你们都是朝廷重臣，如此吵闹像什么话？！你们还把朕放在眼里吗？！”再放任不管，都别想散朝了。

　　“臣惶恐！”两人同时说道。

　　“此事穆相怎么认为？”这穆文生在这件事上从来没发表过意见，每次都是站在那微闭着眼听她们在那斗，这次偏不让她安于事外。

　　穆文生听见叫自己，睁开眼，顿了一下才说：“臣以为，时机未到，不宜设立海军。”

　　“时机未到？”

　　“陛下登基至今短短四载，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此乃墨阳之福。但是此前墨阳遭难，饿殍遍野，得如今之貌实属不易，不能因此失彼，前功尽弃。”

　　“如若不设立海军，放任海盗猖獗，岂不是让朝廷失信于民？”

　　“虽然放任海盗肆虐不利于民，但是目前她们还未成气候。臣建议阖闾、凉抽调部分内河水军暂在近海巡视，以护沿海百姓。”

　　“穆相建议得当，就按穆相说的去办。”

　　这姜还是老的辣，设立海军这事在朝堂上吵吵嚷嚷的拖了这么久，一文一武两个大臣更是闹得水火不容，现在被她这么一个建议，事也有了个较为稳妥的解决办法，两边都还没有得罪到。

　　“设立海军不是修建房舍，不是短期就能建立得起来的，先皇在位时尚不能如愿设立，如今怎能如褚将军说的这般容易想设立就设立？”瞥见朱投在那得意的偷笑，顿了顿又说，“现在天下太平，与周边各国相安无事，这是墨阳之幸。但是不能轻敌，忽视那些潜藏的危机，记住，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众臣要为我墨阳安居乐业而尽心尽力，各部之间应互相协助，而不是互相倾轧。”

　　“谨遵陛下教诲！”

　　喊声震得整个大殿都是她们的声音，阴若非差点想捂住耳朵，免得被她们震聋。

　　“禇怀恩、朱投身为朝廷重臣，不顾身份为海军一事吵闹不休，致使朝臣不和，免去一年俸禄。”

　　“谢陛下恩典！”

　　“既无事启奏，退朝！”

　　回到昭明殿，就见到穆湛低着头站在桌子前面。想来也有些时日没看见这小孩了，不知道都在干些什么。

　　“在面桌思过啊？”

　　穆湛听到阴若非的声音，慢慢的转过身，仍旧低着头不敢看人。

　　“若姐姐……”

　　“我在地上呢?”阴若非好笑的看着穆湛，又在闹什么别扭了？

　　“啊？”穆湛这才抬头，不明白若非说的什么。

　　“我不在地上，那你怎么朝着地面叫我啊？”

　　“不，不是。我，我，若姐姐……”穆湛越想解释，越是解释不清。

　　“好了，在这站了多久？怎么不坐榻上？”阴若非搭着穆湛的肩，向着软榻走去。

　　“刚来……”穆湛坐在榻上怯怯的看着阴若非。

　　“想说什么就说。”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光看着都替她难受，把点心碟推了推，“呐，你爱吃的点心。”

　　“对不起……”湛蓝的双眸闪着晶莹的泪光，像是随时要掉下来似的。

　　“不准哭！”阴若非见那架势就头疼，缓了缓又说，“没事干嘛说什么对不起？”

　　“我不知道若姐姐病了，没有来照顾若姐姐。”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说。

　　“为这事啊，我病好了，而且也有小语照顾，湛儿没来没有关系，不用说对不起。”为这点小事都要哭，小孩就是小孩。

　　“可是，我想在若姐姐生病的时候陪在若姐姐身边，而这次却没有做到。”说着说着又带起了点点哭腔。

　　“别，别哭，下次让你陪着，下次再病了的话就让湛儿你陪着。”说完就想扇自己一巴掌，有谁发神经会咒自己生病？

　　“说好了，若姐姐要让我陪着。”

　　“说好了，说好了。对了，这些天你跑哪玩去了？都找不着你的人。”

　　“我去南园找芸姨去了，筠姨还教我扎马步，练拳。”穆湛兴奋的说着，完全忘了自己的不快。

　　“过得还不错嘛。”小孩就要有小孩的模样，不压抑自己，应该没有再挨欺负了吧？“你进宫也有些时日了，我帮你找个老师学些东西？”

　　“我一直有在学，不用找老师，哥哥在教。”

　　“但是你哥哥也没多少时间教你，他也有自己是事，我们不能让他太累了。”

　　“那好吧。”

　　“好，我们现在就找你哥哥商量商量这事。”

　　阴若非勾着嘴角拉着穆湛，向着栖梧宫的方向走去。路上不时看一下穆湛的表情，然后在心里偷偷乐上一番，那脸上明摆着不愿意换老师，可是不得不听她的话，嘟着嘴一路沉默。

　　栖梧宫，穆頠想不到自己母亲会来，让叶嬷嬷带着阴昰回房，并且屏退了侍从，两母子就那样坐着。

　　散朝过后穆文生本想直接去昭明殿见阴若非，可转念一想，自己这是为了穆沛的科举落榜的事而来，本就没什么明确的证据说此次科举有问题，要是直接和阴若非说明来意，弄不好她一怒之下说自己徇私，那自己几十年的声誉不就完了吗。再三思量之下，就先到栖梧宫找頠儿，要是阴若非来了，就让他去试探试探，免得自己去冒险。

　　“母亲，身体可安好？”

　　“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頠儿可好？”

　　“有劳母亲挂心，頠儿很好。”穆頠拿着手边的茶小喝了一口，“这是兰浥来的茶，很难得，母亲试试。”

　　“这茶确实与墨阳的茶不同，很好。”穆文生放下茶杯，说，“我这次来，是为了沛儿的事。”

　　“二妹？”穆頠轻笑，说，“难道二妹出了什么事，连母亲都办不了吗？”

　　“这事不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我不好插手。”

　　“请母亲明说。”

　　“此次科举沛儿也参加了，也顺利进入殿试。”

　　“这很好啊，母亲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是，她却落榜了。”

　　“科举落榜乃平常事，母亲这是？”穆頠皱眉，难道母亲让他帮穆沛谋个一官半职？可那也不必自己出面啊。

　　“这事很怪，殿试结束后，沛儿默写了一份她的答卷给我看，我当时觉得那答卷至少可以进前二十，可没想到放榜后，却没有她的名字。就算这次考生考得很好，却也不可能把沛儿挤到百名之外。”

　　“母亲是想说，这里面有人动了手脚？”穆頠紧皱着眉，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我只是怀疑，并没有实质证据，所以没有直接去见陛下。”

　　“母亲原想直接面圣？”穆頠心里抖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是，如若有了证据，我也不会如此忐忑了。”穆文生这才发现穆頠不正常的脸色，急忙问。“頠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母亲，让我想想……”

　　穆頠握着拳，满手心都是汗。穆沛科举落榜，殿试考生由陛下钦点录取，上次陛下带着湛儿微服出宫，回来满身是伤，而动手的人又是……这事情连起来，不就是明摆着的故意为之。

　　抬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幸好没有直接去找陛下，要是那事情被揭出来，即使陛下有意放过穆家，群臣也不会放过穆家，更不要说事事以陛下为先的语笑，那样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頠儿想好了？”

　　“母亲，前段时间二妹是不是在宫外遇到过湛儿？”

　　“是啊，昨天她才告诉我，她以为湛儿被赶出宫了，想带湛儿回家，可湛儿不愿意，还找人打她。”穆文生不明白穆頠为什么转了话题，这两件事八竿子打不着啊。“这湛儿太胡来了。”

　　“二妹是这么和您说的？”穆頠冷哼一声，这人还真是能把事情黑白颠倒。

　　“难道不是这样？”

　　“她说没说湛儿和谁在一起？”

　　“说是和一个乞丐厮混，这湛儿不顾身份，真的该好好教育教育了。”

　　“乞丐？！”穆頠诧异，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岔子不成？

　　“沛儿说过，是湛儿叫那乞丐打的她，真不像话！你不该惯着她，任由她胡来。”穆文生想着就生气，她的女儿竟然和乞丐一起，这不是自贬身份嘛！

　　“母亲，那天湛儿是陛下带着微服出去玩的，很晚了才回宫。”

　　“恩？”穆文生愣住，问，“湛儿是和陛下一起出的宫？”这又是怎么回事？

　　“湛儿是陛下带出去的，她一直和陛下呆在一起。而且我所知道的事实是，湛儿是带伤回来的。”

　　“頠、頠儿，这事，你说清楚一点。”穆文生心里没来由的一紧。

　　“那天湛儿回来的时候，身上有几处小小的擦伤，明显的是别人打架的时候擦伤的。我听说，是有人护着湛儿，湛儿才没有受重伤。”

　　“难道沛儿唬我？是沛儿动手打了湛儿？”

　　“母亲，有段时间，我发现陛下右手不太好使，也见到她手臂上有些发青，可惜她不让我看清楚，给遮掉了，像是受了伤。而且听凌思说过一下，陛下都是趴着睡的，好在也就是短短的几天。”

　　“頠儿你这？”

　　“母亲，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穆頠轻轻摇着头，隔墙有耳，他不能给穆家招惹祸端，为难有心放过穆家的陛下。“要是现在想不明白，回家好好想想我给你说的这些。”

　　穆文生真不懂她这个儿子了，说了这么久，老是在关键时刻转话题，明明说的是沛儿落榜，他给转到湛儿出宫，明明说的是湛儿挨打，他又给转到陛下的受伤——受、伤？！

　　“頠儿？！”穆文生睁大眼睛，祈祷着千万别是她心里想的那样。

　　“沛儿的事，算了吧，别让陛下为难。”

　　“……我知道了……”穆文生双目失神的看着前方，差点，她穆家差点就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了……

　　“母亲，我说的这些，只是我们母子之间的私话，您明白就好。”

　　“……”穆文生怎么不明白？既然陛下有心放过穆氏一族，她就不能让这事情让别人知道，回去不能提起这事，不能让穆沛知道她打的她认为的乞丐就是陛下。

　　“湛儿那丫头，得了陛下的特旨天天往宫外跑，都不知道她去干嘛，问她也不说。”穆頠想着那天天不见人影的妹妹，眼里满是宠溺。

　　“湛儿，”穆文生回神，想到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我想把湛儿接回家去，一是可以好好管教，二来也免得她在宫里闯祸，累及家人。”

　　“母亲有时间管教？”穆頠皱着眉，如果穆文生硬要接湛儿回家，他也没办法。

　　“我也有没公务的时候，而且也会请先生在家教她，再说了，还有之庭帮着管管，总比你一直任着她胡来强。”

　　“我不同意，”穆頠见穆文生面露不悦，又说，“如果您真想接湛儿回家，那就让她和三妹一起。”

　　“这样也行，源儿是个好孩子。湛儿跟我回去这事，要不要和陛下说？”

　　“肯定要说，想必陛下不会不准您的请求。”

　　“不准什么请求？”

　　原来阴若非带着穆湛到了栖梧宫，见所有人都在殿外面，没让人通报就带着穆湛直接进去了，听了只言片语，走进去了才看见坐着的还有穆文生。

　　“原来穆相也在啊。”阴若非拉着穆湛，笑着说，“你娘来看你了。”

　　“母亲。”穆湛淡淡的喊了声，没动，拉着阴若非的手，紧紧地抓着不放。

　　“刚才你们在说什么，朕打扰到你们了吗？”阴若非见穆湛没有激动的表情，心里觉得奇怪。

　　穆湛抬头看了看阴若非，她好像听到她说“朕”？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若姐姐自称“朕”，也才记得若姐姐也是女皇，别人都说女皇很凶，自己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好奇怪，到底是别人不对，还是自己不对？

　　阴若非看见穆湛的表情，知道这小家伙想的什么，伸手捏了她的脸颊，“小孩子，别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不是小孩子！”穆湛大声反驳。

　　早就习惯了穆湛会如此反驳的人习以为常不以为意，反倒把穆文生给吓了个冷汗直流。

　　“小女不懂事冒犯陛下，望陛下恕罪！”

　　呃！

　　阴若非诧异的看着穆文生，笑着说：“无妨，穆相不必紧张。”

　　“谢陛下！”穆文生见阴若非心情比较好，又说，“陛下，臣有一事，望陛下恩准。”

　　“什么事？”阴若非拉着穆湛落座，那了块点心塞到穆湛嘴里，好笑的看着那别扭小孩一边吃，一边不忘瞪眼睛。

　　“臣想把湛儿接回家。”

　　“咳咳！”

　　穆湛涨红了脸，嘴里的点心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右手使劲拍着胸口。

　　“喝水！喝水！”阴若非慌忙递上茶水，见她喝下去，理顺了气才放心。看看也在一边着急的穆文生，说：“穆相，怎会如此突然？”

　　“呃，臣以及臣的家人十分想念湛儿，想让湛儿回家，好生看顾。”

　　“你是意思是说，湛儿在宫里过得不好了？朕怠慢了湛儿？”阴若非眯着眼睛。

　　“臣不敢。”穆文生定了定神，说：“只是，湛儿是女子，长期在这王宫里，终是不好。”

　　“朕这后宫只有頠，无碍。”

　　“陛下！”穆文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说，“湛儿是穆家嫡子，请陛下成全老臣思女之心。”

　　阴若非没想到穆文生会跪着求她放穆湛回去，一时间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放是不放。

　　“湛儿，你想回家吗？”看着穆湛那有点无措的样子，真不放心让她回去。

　　“我……”只要能和哥哥、若姐姐在一起，穆湛一辈子都不愿意不回去，可是瞄瞄跪着的母亲，再相信一次，母亲会重新爱护自己的。看着若非说，“我和母亲回家。”

　　“那好，湛儿想回家，那就回家。穆相，你起来吧。”

　　“谢陛下！”

　　穆文生站起来，笑容满面的看着穆湛，把她送回家，自己就安心了。

　　“穆相！”阴若非想到穆家还有非常严重的隐患，湛儿回去要是被人欺负了，那可不行。

　　“臣在！”

　　“朕很喜欢湛儿，本不愿让你带回家，可是湛儿想回，朕才会放人。要是以后湛儿受了什么委屈，朕可是要把她带回来的。到时候，穆相可别怪朕和你抢女儿啊。”阴若非很和蔼的对着穆文生笑，别让她失望啊。

　　“陛下多虑了，湛儿可是臣的女儿。”看着那笑容，怎么就觉得冷汗直流？

　　“那就好。今天中午穆相就留在这吧，陪陪頠。”

　　当天下午穆文生就带着穆湛回了家，也按着穆頠说的，让穆湛和三女儿穆源一起，一时间也相安无事。

　　十一月十七，昭明殿里阴若非认真的批着奏折，脸色有些苍白，还不时的咳嗽。这畏寒的体质在冬天是越来越弱了，大殿里被炭火烤的暖暖的，可还是不小心给染上了风寒。

　　这时褚凌思带着个侍卫进来，听着阴若非想极力忍住却还是溢出来的咳嗽声，眉峰骤然聚拢。

　　“陛下！请您以凤体为重！”

　　“没事。”阴若非头都没抬，如果一天没动这奏折，第二天绝对看不见桌面是啥样，还真想不到她会有这样一天，完全没有前世的洒脱，全被这些东西给束缚住了。

　　“陛下，我把接替我位置的人带来了。”

　　“末将荣遇叩见陛下！”荣遇跪下行礼。

　　“免礼！”阴若非这才看见下面还有一个陌生女子，又看向褚凌思，她的意思是她准备好好离开了？“都安排好了？”

　　“是，都安排好了。”

　　“嗯……”阴若非垂下眼帘，想了一会，抬眼看着褚凌思说，“凌思，朕现在解除你大内侍卫统领之职，自明日起回家闭门思过，不得朕的允许谁也不能见。”

　　“末将领旨！”

　　“荣遇。”转向荣遇，想必她也知道她的职责。

　　“末将在！”荣遇向前一步。

　　“明日起，擢升你为大内侍卫统领，代替褚凌思随侍朕左右。”

　　“末将遵旨！”荣遇激动的跪下领旨，虽然知道这职位只是暂代，但是这也是难得的恩赐，能够在陛下身边，这是身为大内侍卫的最高荣誉。

　　“好了，圣旨下完，我们就不用这么严肃了。”阴若非伸了伸手臂，坐太久身体都僵了，“凌思，去齐王府的人回来了没?都去半天了。”

　　小语也是的，生病都大半个月了，让御医去也给遣了回来，还不让自己去照顾她。这次派人去探病再无功而返，即使她不让自己去，闯也得闯进去看看。

　　“还没回来，大概在路上。”褚凌思上前整理桌上散乱的奏折。

　　“算了，不等了。”阴若非起身道，“你们去换衣服，我们去齐王府。”

　　“是。”

　　褚凌思和荣遇躬身退下，阴若非去内殿换好衣服，刚准备妥当，派去齐王府的人就回来了。

　　“齐王的病怎么样了？”

　　“回陛下，齐王府的人说，齐王仍在病中，不能上朝。”

　　“到底什么病？”

　　“不，不知道，齐王府的人没说。”内侍战战兢兢的低着头回答。

　　“你就不会问？”阴若非抓着那内侍问道。

　　“问了，可是她们不愿说，陛下饶命！”内侍吓得脸色发白，噗通就跪在阴若非跟前急急磕头求饶。

　　“朕要你的命没用，”阴若非放开手，“这事也不是你的错，下去。”

　　“谢陛下开恩！”内侍颤颤巍巍的爬出昭明殿。

　　阴若非见这人竟然这样出去，脑后一排黑线，她有那么凶吗？

　　三人出宫以后直抵齐王府，刚到门口，站在门外的侍卫全吓得跪了下来，刚想喊出来，就被阴若非急忙制止，要低调，低调。

　　“带我去见齐王。”

　　阴若非直指主题，门外侍卫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带人进去，这时管家郑敏迎出来，正好解了那些侍卫的围。

　　“草民郑敏叩见——”郑敏正要下跪，不料被阴若非一手托了起来。

　　“免了，带我去见齐王。”阴若非尽量放软语气，刚才那些侍卫的表情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这里面要没什么猫腻，那些侍卫会那么紧张？

　　“这……”郑敏犹豫着，殿下下了死命，谁也不见，可现在，陛下亲自来了，自己可该如何是好啊！

　　“怎么，连我也敢拦着？”阴若非眯着眼盯着郑敏，只要她敢继续拦着，她就立马把这人给踹出去。

　　“不，草民不敢，草民这就带您去。”郑敏侧身低着身子带路。“请您随草民来。”

　　阴若非跟着郑敏走，瞧着她一脸的凝重，莫非小语出了什么意外？

　　“……”阴若非突然侧脸小声的问褚凌思，“她是谁？”

　　“齐王府的管家郑敏，以前您常来这。”

　　阴若非点点头，问郑敏：“小语究竟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要遣走御医？”

　　“这……”郑敏叹了口气，说：“恕草民不能直言，既然您亲自来看望殿下，见了殿下自然知晓。”

　　阴若非本想继续问下去，可见这郑敏一副闭口不言的样子，就知道再问下去也是白问，就算自己拿女皇的身份压她，也是没用。

　　“到了，殿下就在里面。”郑敏指着前面一间房间，“您稍后片刻，草民这就去请殿下出来。”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你们在外面别进来。”说着就抬脚走上前，忍不住咳了两声，缓缓的推开那扇紧闭着的门。

　　只听木门“吱呀”一声，外面的光亮直射入内，驱散了里面的昏暗。空荡荡的房间，厚重的帷幔阻挡的继续探索的视线，拉开帷幔，一张大床出现在眼前，走过去，被子整整齐齐的叠着。余光瞥见一抹白色，诧异的转过头，只穿着中衣的人埋着头缩在没有光照的墙角。

　　“小语？！”阴若非失声叫道，旋即跑过去查看。“小语，你怎么了？！”

　　阴语笑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什么都没想，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缩作一团，只有这样才能暖和一点。迷迷糊糊的听见姐姐在叫自己，浆糊似的脑袋才清明一点，缓缓的抬起头，黯淡的目光慢慢亮起来。

　　“……”阴语笑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的人影，慢慢的变得清晰，“……姐……姐？”

　　“小语，你终于说话了。”阴若非呼出口气，喊了这么久，终于有反应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姐姐……抱抱……笑笑不脏……”

　　这个时候的阴语笑给人的感觉是她很不清醒，意识还朦朦胧胧的处于以前的某个时期。她那乌黑的双眸怯怯的看着阴若非，心里想亲近若非，行动上又碍于某种限制而不敢轻举妄动。

　　“小语……”阴若非轻轻的抱着阴语笑，她很明显的把自己当做以前的阴若非了，心里只能轻叹。

　　“呵呵！”阴语笑乖乖的靠进阴若非的怀里，脸上是满足的笑，还有一点天真。“姐姐，不能抛下笑笑，笑笑想一辈子都和姐姐在一起。”

　　“不会的，我不会抛下小语，我们一直在一起。”阴若非摸摸阴语笑的头。

　　“真的？太好了！”阴语笑双手抓着阴若非的衣角，忽然双眸的光彩又淡了下去，“姐姐……笑笑脏了……还要笑笑吗？”说完紧张的看着阴若非。

　　“待会洗澡换了衣服就不脏了。”阴若非看着她身上穿的中衣已经呈灰色，拍拍上面的灰尘，以为她说的是这个意思。

　　“有天天洗澡……可还是觉得脏……”阴语笑绞着手上的衣角。

　　“呃！”阴若非冒着黑线，原来小语还有严重的洁癖啊。

　　“咳！咳咳！”阴若非捂着嘴，没想到感冒这样的小病，在古代竟然要治很久才能好，而且不能再受风，不然会加重病情。

　　“姐姐！你怎么了？”阴语笑坐起来，盯着阴若非瞧。

　　“没事，一点风寒，过几天就好。”

　　“风寒？！”阴语笑的脸上慢慢汇聚着恐惧，神情恍惚，自言自语般说着，“快找御医！母亲！母亲就是得了风寒，她不让御医看，还不吃药，她只画画，她，她丢下我们，她不要我们了……还有她！我恨她！是她害死母亲！是她……”

　　阴语笑突然捂住脑袋，脸色青白交错，使劲咬着牙，嘴里痛苦的发出呜呜声。阴若非还没听明白她说的什么，就见她疼成这副模样，没多久就疼昏在自己怀里，吓得当即叫了守在外面的人进来，把人抬到床上。

　　“郑敏！”阴若非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她到底怎么了？！”

　　“陛下！”郑敏挺直背脊，说：“草民也不知殿下如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在您来之前，殿下还好好的，一个人呆在房里，还命令属下不准任何外人见她。”

　　“你的意思是，是朕来了，才让齐王的病情加重？！朕根本不该来？！”阴若非盯着郑敏。

　　“草民不敢！”

　　“朕看你是胆大包天！”阴若非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嘭！一声吓得在场的人胆战心惊，“齐王的病情你为何瞒着朕？如果她有什么差池，你担待得起吗？！”

　　“草民只是奉命行事！”郑敏努力平静下来，她没错，她是按照殿下的吩咐做的，殿下的指令她绝对不能违背。

　　“好！好！好！”阴若非铁青着脸，说，“你奉命行事，奉命行事！朕暂且放过你，待小语清醒过后再处置！”

　　阴若非愤怒的甩开衣袖，一个人回到床前守着处在昏迷当中仍旧不安稳的阴语笑，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样了呢？

　　一个时辰后阴语笑才醒来，看见阴若非在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也不去解释，即使说出来又能怎样，何苦让她徒添烦恼呢。

　　“姐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发生了什么事，能说出来吗？”

　　“没什么，我现在很好，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话是这么说了，可是——”

　　“姐姐，没可是。你出来很久了吧，该回去了，我明天就上朝。”

　　“晚点再回去，你身体还很虚弱，不用急着上朝，反正也没什么大事。”

　　“可是，我想休息。”阴语笑靠着床头，虚弱的轻笑道，“我这身衣服也该换换了。”

　　阴若非无奈的站起来，“好好在家休养，给你三天假，不满三天不准上朝。”

　　“知道了，快回去。”

　　“好吧好吧，现在就开始嫌我了，我走就是。”

　　阴若非一边嘴里念叨着，一边走出那房间。阴语笑看着她离开，直到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才闭上眼睛，手上紧紧抓着被子。

　　出来就看见那三个人站在外边，阴若非走过去，对着郑敏，说：“还好人没事，念在你也是执行小语的命令，朕就不追究你的罪责。但是以后必须以齐王的身体为重，不可再瞒着朕，即使是齐王的命令也不行，否则按罪重处！”

　　“草民谢陛下开恩！”郑敏跪着答道。

　　“起来吧，照顾好齐王，让她好好休养。”

　　“谢陛下！”郑敏起身恭声道，“照顾殿下是郑敏之职。”

　　“恩，如果她有什么变故，立刻禀报。”

　　“是！”

　　“凌思，荣遇，回宫。”

　　“恭送陛下！”郑敏又跪下，低着头大喊。

　　阴若非转身就走，跪就跪着吧，要不是看在小语的面子上，即使她再忠于职守，也非得狠狠踹几脚解气不可，自己不方便动手也要让凌思打得她满地找牙！

　　“小姐！”褚凌思实在看不下去了，自从齐王府出来以后，陛下的脸色一直没好过，害得自己和荣遇都不敢上前说话，就这样陪着她满街乱转。可现在都从王府转到城东来了，再不提醒，那得什么时候才回得了王宫？

　　“干什么？”阴若非阴郁的看着褚凌思，你要不说出了合理的借口，看我不咬你！

　　“呃！”褚凌思握了握剑柄，说：“小姐想去哪里？”

　　“我不是说了回家？”阴若非斜睨着褚凌思，“年纪轻轻的就这么健忘，等你老了怎么办？”

　　“小姐！”褚凌思满头黑线，“这不是回家的路，该往左边走。”

　　“啊？”阴若非傻眼，抱怨道，“你干嘛不早说，我就觉得怎么越走越不像来的时候的样子，害我走了那么久。”

　　“……”您那一副活阎王的模样，谁敢和您答话啊。

　　“呵呵，别哀怨了，是我不好啊。”阴若非拍拍褚凌思的肩，本来想摸她的头的，可发现她们都差不多高，也就改了。“恩，我们走到哪了？”

　　“城北，您再走几步，就到右相府了。”褚凌思朝着前面扬了扬头。

　　“怪不得这一片都是深宅大户的样子，原来我们来到王都有名的高级住宅区了。”阴若非往四周瞧了瞧，这些当官的住的地方就是不一样，连门墙都有一股子特别的味儿。“既然快到右相府了，正好去看看湛儿，都大半个月没见了，怪想那孩子的。”

　　褚凌思和荣遇对望一眼，还是不明白，高级住宅区？说的是官邸吗？管他什么东西，现在要紧的是跟着前面那个乐颠颠的向右相府去的人，那脸上终于又见着阳光了，还是这样的小姐比较好。

　　“这是右相府，闲杂人等不得在此逗留！”

　　阴若非刚站在右相府门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门口站着的一个家仆呵斥，这人还长得一份凶神恶煞的模样，怎么看都不顺眼。

　　“麻烦你通报一声，在下何若非，想见贵府五小姐。”阴若非皱眉，可为了不想惊动其他人，还是好脾气的说。

　　“右相府的人岂是你想见就见的？没有拜帖，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拜帖？”阴若非抓抓头，自己可没那东西，“你只要告诉你们五小姐，我叫何若非，她一定会见我。”

　　“没有拜帖，你就不能进去。”

　　阴若非见这恶仆一副她是老大的神情，厌恶地撇开脸，这种人见着就想吐，一看门狗就这么不把人放眼里，她还真把她当人物了！

　　“小姐！”

　　“怎么回事？”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褚凌思和荣遇快速跑到阴若非身侧，而阴若非则是诧异的看向那个说话的陌生人。

　　“三小姐！”恶仆朝陌生女子喊了一声，说，“这人没有拜帖就想见五小姐。”

　　三小姐？阴若非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湛儿说的她的三姐穆源，现在重新打量这人，她们眉目间还是有些相像。

　　“见五妹？”穆源这才认真看着阴若非她们，站在后面的两个女子给人很大的压力，那眼睛就像鹰一样犀利，绝不是泛泛之辈，为首的这个却和她们不同，让人觉得很和善，没有压力，应该很好相处。

　　“在下何若非，想见见湛儿。”阴若非直视着穆源，湛儿说过，她的三姐对她很好。

　　“湛儿？”穆源惊讶的看着阴若非，这人到底是谁，怎么这般亲昵的称呼五妹？“你如何识得我五妹的？”

　　“这有关系吗？”阴若非挑眉，说，“不管我们怎么认识的，只要我和湛儿是朋友，这不就可以吗？”

　　“……好吧，你们随我进府。”

　　穆源说完就想扇自己一巴掌，无论这人说的是真是假，都不该让她们进去，若五妹见了她们，该如何面对？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啊。

　　这边，阴若非见穆源答应带她们进去，喜滋滋的招呼褚凌思和荣遇跟上，心里想着等下湛儿要是突然见到自己，那张小脸上变化多端的表情，光想想都几乎要笑出来。

　　穆源带着人转了很久才走到一个院子里面，正屋大门开着，这会儿没人进出，显得有些冷清。穆源让阴若非她们在外面等着，自己一个人进去。

　　没多久穆源就出来了，脸色有些凝重，身后没人。

　　“五妹不在，你们请回吧。”穆源冷冷的开口，“我还有事，就不送了，请各位自行离府，失礼之处请见谅。”

　　阴若非见穆源急于离开，想必有事要办，也就不为难穆源了，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让穆源现行离开。

　　“我们跟着凑凑热闹。”

　　阴若非轻松的说着，快步跟上穆源，保持这距离免得被发现。跟了一段时间，发现越走越偏僻，穆源急匆匆的走进一个偏门，站在墙外还听见很多人声。阴若非没有跟进去，偶尔听听墙脚也不错。

　　“哎哟！”一个尖细是声音大喊起来，“你这叫挑水吗？！两个桶里面的水加起来都没有一个桶装的多！那五大缸水你得多久才能装满啊？！还有那堆柴，就这么点能够用吗？！手脚麻利点！别害得老娘跟着你受——”

　　“住手！”穆源一声大喝，“你这奴才吃了豹子胆了！谁让你拿鞭子打她？！”

　　“我是奉命行事，监督她强身健体，三小姐最好别管闲事，免得自己受罪不说，还让三老爷跟着您吃苦。”

　　阴若非在外边听得只想笑，这穆文生管得好政事，却管不好家事。家里的家仆竟然公然不把小姐放在眼里，胆子大到可以直接顶撞，外加威胁主子。

　　“你！”穆源颤抖着说，“你敢威胁我？！”

　　“小人不敢！”尖细的声音里明显的夹着不以为然，“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三小姐若有不满，大可直接找二小姐理论。”

　　“你以为大姐不在这，我就不能拿你怎么办了？！”

　　“三小姐说笑了，二小姐不就在你身后坐着吗。”

　　“二姐？！你这又是何意？”

　　“三妹你读书读傻了？刚才不是说帮她强身健体，这是为了她好。”

　　“天天劈柴挑水，误了饭点就只能吃剩菜冷馒头，饿了手上磨起了泡你还让她给全府的人洗衣服，这些都是为她好？！”穆源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刚回来的时候，你对她的态度好转了，我以为你变了……想不到没几天，你又变回了以前，而且还变本加厉的虐待她……二姐！她是你的亲妹妹！你想让她死吗？！”

　　“穆源，你少在这胡言乱语！我的事你管不着，你给我——”

　　靠着墙偷听的阴若非楞了一下，那穆源说什么？说，二姐？亲妹妹？还有，死？！傻傻的走进那道偏门，入眼的是一个靠着根柱子闭目养神的瘦小身体，脸上已呈现出青色，眼眶凹陷，嘴唇苍白干裂，身上只着单衣，初冬的寒风毫不犹豫的侵袭那单薄的躯体。

　　“你们是谁？！谁放你们进来的？！”穆沛大声朝着突然出现的三个人呵斥。

　　“你们还没走？！”穆源转身见是阴若非几人，刚才让她们离开，就是不想让她们卷进来，等下二姐要是让人动手，那可怎么办？

　　阴若非好像没听见别人说话，偏着头盯着那个人，可怎么就不能和大脑里面那个小孩重合呢？

　　“凌思，那是谁？”

　　褚凌思红着眼睛，紧紧地握着剑柄，关节泛白，嘴唇蠕动，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说：“那是小湛。”

　　这时候原本闭着眼睛的人缓缓的睁开眼睛，慢慢地露出湛蓝的色彩，对上一双黑眸，眼泪“唰”的一下不受控制的流出来。

　　阴若非摇着头走向穆湛，到了跟前停住，颤抖的伸出手，轻抚着她的脸，轻声说：“真是湛儿？你的脸怎么没几两肉了，我捏着都不舒服。”

　　“……”穆湛只是流着泪，睁大眼睛直盯着阴若非瞧，就怕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你是何人？放了她！”被忽略很久的穆沛突然大喝，“金梅你还愣着干嘛？！”

　　“是，二小姐！”尖细的嗓音又出现，原来这狗腿叫金梅，就站在穆湛旁边，扬起手上的鞭子就往阴若非身上招呼。

　　可还没等她那鞭子落下来，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鞭子就不知所踪了，待看清那影子，发现那人手上拿着鞭子，这才发现那是自己手上的东西，想动，却怎么也动不了。

　　阴若非再也受不了耳边的噪音，转身见凌思站在一旁，手上拿着一条鞭子，抬眼看见对面穆源和穆沛，淡淡的说：“荣遇，把右边那个女人绑在柱子上。”

　　“是！”

　　荣遇话音刚落，一闪身就飞到穆沛身前，手上点了几下，就见穆沛睁大眼睛，恐惧的看着面无表情的阴若非。没多久，穆沛就和那个金梅分别被绑在两根柱子上。

　　“湛儿，乖乖的去那边那躺椅上躺着。”阴若非指着刚才穆沛身后的躺椅，旁边还放着茶杯和水果。

　　穆湛摇着头，不但没过去，反而伸手抓着阴若非的衣角不放。阴若非见穆湛不肯动，叹了一声，也就随她去了。抬眼盯着穆沛，接过凌思手上的鞭子，一步一步慢慢走近，看着她的表情越来越恐惧。荣遇做得很好，不仅把人点穴定住，而且还顺带点了哑穴。

　　阴若非把穆湛拉开一点距离，把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刚见到她的时候原以为自己会暴怒，会大吼大叫起来，没想到结果却异乎平静，就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心脏跳动很规律。

　　“湛儿，等一下要是觉得怕，那就把眼睛闭上。”

　　“若姐姐……”

　　“好了，站在旁边。”

　　活动活动右手，扬鞭指着穆沛，清楚的看见她恐慌的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穆沛，你应该高兴，是你让我第一次动了杀人的念头，让我恨一个人恨到想亲手杀了她！”

　　“呜呜呜！”

　　“别激动，听我慢慢说，我们还有时间。”阴若非晃晃鞭子，“虽然我动了杀你的念头，但是这不代表现在就会杀你，在我的观念里，我不能随意夺走别人的生命，我可不愿当杀人犯，吃一辈子牢饭事小，让我给你陪葬事大，赔本的买卖不做。”

　　“……”穆沛听得不是很明白，可是有一个信息很肯定，那就是这人不会杀了自己。

　　“哎，你也别高兴太早，我话还没说完呢。”阴若非勾着嘴角，斜睨着穆沛说，“刚才说的那些，是另一个世界的原则，对于这里，不适用，我也得与时俱进不是。”

　　“……”

　　“我知道你听不懂，只要我明白就行。你大可放心，这次，我不要你的命，我不想脏了我的手。”阴若非放慢语速，就像是在和穆沛聊天一般，“可是，就这样放过你，我心里不舒服。有一句话，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天你就忍着点吧，我还没试过拿鞭子抽人，手生，也不知道那是啥滋味，你就先试试吧。”话音一落，手里鞭子一挥，只听“啪！”的声响，穆沛胸前的衣服立刻被撕裂。

　　“呜……”

　　“啊，还没挂彩，看来穿的有点多，你也知道天冷了要加衣服，可怎么就忘记给湛儿加几件呢？”手上又是“啪！”的一鞭，鞭痕交错，浸出淡淡红印。

　　“呜！”

　　“身上那皮肉够嫩啊，两鞭子就出彩了，可是你怎么就忘了湛儿和你一样只是血肉之躯？”

　　“啪啪！”两鞭，力道明显的加大，仅仅四鞭而已，那衣服前襟完全毁了，鲜红的血慢慢浸出来。

　　“呜！”穆沛眼睛紧闭，脸色惨白，身体受着鞭刑，可嘴里喊不出来。

　　“很久没动手打人了，力道把握不准，见谅啊。”说着又是一鞭，“脸色都发白了，很疼吧？可你怎么不想想这鞭子抽在湛儿身上的时候，她也会疼！”

　　“呜！”

　　“那么小的一孩子，你也忍心折磨她？还有心情大好的在旁边悠闲地喝茶吃水果！你胸腔里面那颗心脏是铁石做的？要不是我没有那么狠，我倒真想让你变成一棵空心菜！让你体会体会当年比干经历的那些是什么滋味！”

　　接着就是几鞭子使劲抽着，穆沛身上早就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上面鲜血淋漓，想必里面的肌肤没有一处完好了吧。站在旁边的褚凌思和荣遇面色平静，而穆源和穆湛早就惨白了整张脸，却也不敢上前阻止。

　　“放过你一次，不知悔改，还变本加厉的对付湛儿，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这些鞭子都是你该的，你母亲没告诉你该尊重别人吗？别仗着你母亲身居高位，就不把这天下人放在眼里。王都还不是你这种人称王称霸的地方，想撒野也得看看你惹不惹得起。”

　　“没人告诉你，做错事，就得承担相应的后果吗？承担不起就给我夹着尾巴做人。”

　　“你母亲没时间管教，我今天就替她管管你这混蛋。”

　　阴若非每说一句话就抽穆沛两三鞭子，一会功夫下来，也受了几十下，刚开始还能闷哼，到后来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牛皮鞭早就被鲜血给染红了，透出一股浓浓的腥味。阴若非又抽了几鞭子才停下，也许这身体以前锻炼得当，现在才只是轻喘着气，没有累到。看了看仍旧清醒的穆沛，头发散乱，脸上也沾了血迹，嘴唇苍白颤抖。

　　“沛儿！”

　　突然一声尖叫划破凝结着血腥的空气，陈之庭面容扭曲的站在偏门那里，眼睛死死的盯着穆沛，一下就冲到穆沛面前，颤抖的伸出手，却不敢实实在在的摸在她的身上，身后还涌进来了一大队的相府护卫。

　　院子里的众人没料到会突生变故，愣了一下，褚凌思和荣遇才快速闪到阴若非身边护着，阴若非倒是没事人似的拉着穆湛贴着自己，穆源则呆呆的站在外围看着护卫们围着阴若非四人。

　　“给我拿下她们！”陈之庭忽然向护卫下令，一双眼睛狠戾的盯着阴若非她们。“死活不论！”

　　“是！”

　　所有护卫齐向四人攻去，褚凌思和荣遇迅速拔剑相搏，一边击退进犯护卫，一边护着不让阴若非受伤。相府护卫毕竟比不上大内侍卫，尽管是以二对十二，褚凌思她们还是很轻松的就拿下了所有护卫，并且没有受伤。

　　褚凌思拿了绳子把那些护卫全绑在一起，而且找出不知干什么用的几块黑如浓墨的布料堵住了她们的嘴，做完了这些就把那躺椅搬到阴若非身后，然后站在一边盯着陈之庭父女俩。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是右相府，你们竟然在这里公然生事，伤我爱女！”陈之庭大声吼着，身体遮住穆沛。

　　“是你先叫人动的手，而且连‘死活不论’都说出来了，难道我们就乖乖等死？”阴若非悠闲地坐在躺椅上，椅子够大，顺手把穆湛也拉着坐下。

　　“是你们先伤我沛儿在先！我的沛儿原本好好的，现在就被你们害成这只剩半条命的模样！”

　　“哟！”阴若非吹了个响亮的口哨，“你还知道心疼自己的孩子啊？我还以为你已经对什么都麻木不仁了呢。”

　　“你这满口胡言的混账，伤了我沛儿，你不得好死！”陈之庭恶狠狠的瞪着阴若非，像要把她剥皮吃了似的。

　　“大胆！”褚凌思拔剑刺向陈之庭。

　　“凌思！”阴若非慌忙大喊，幸好及时阻止了褚凌思，要不然这陈之庭即刻血溅当场。

　　“小姐！”褚凌思不甘的回到阴若非身边，愤恨的瞪着陈之庭。

　　“难道我说错了吗？”阴若非摇摇手，继续之前的话题，“湛儿也是这相府的小姐，同样是小姐，怎么待遇就相差这么多？你们使劲折磨湛儿，一个家仆就敢对她颐指气使，甚至还会用鞭子抽打她，难道你们就不知道心疼她？”

　　“这是我们的家事，外人没有资格过问。”

　　“要算起来，我还真不算是外人。可就算我是外人，只要见到你们这样对湛儿，我就不能不管。湛儿是个好孩子，她是让人宠着的，不是给你们当仆人、当苦力使唤。”

　　“二老爷！夫人回来了，夫人让您过——”一家仆先是满面笑容的跑进院子通报，见到院子里的一番惨象，吓得张大嘴巴愣在那，然后回神大叫着跑了出去。“夫人！不好了！二老爷被歹人……”

　　听着那惊慌的大喊声渐渐变弱直至消失，阴若非只轻轻抚着穆湛的双手，看着陈之庭父女俩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你们快些走吧，等一下母亲带人来，你们就走不掉了。”穆源忍不住焦急的提醒她们，难道她们就没想到要是母亲带人来，她们是插翅难飞。她们把穆沛打得那么惨，再加上陈之庭在一旁煽风点火，母亲绝对不会轻饶了她们。

　　“三姐，若姐姐是——”

　　“湛儿！”阴若非喝住穆湛，抬眼瞧瞧穆源，说：“湛儿有你这个三姐，还不错。谢谢你看在湛儿的面上放我们离开，可是，我要是就这么走了，湛儿以后怎么办？”

　　“我能照顾好自己，若姐姐别担心……”穆湛被阴若非斜了一眼，吓得立即闭上嘴巴。

　　“你这叫能照顾好自己？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都成什么样了？”

　　“小姐，很多人朝这边来了。”荣遇握紧剑柄，紧紧地盯着那道偏门。

　　“荣遇，放松，你这一紧张，弄得我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是，小姐。”荣遇稍稍松了手，眼睛仍是盯着偏门。

　　没多久，又是一堆人挤进这个小院子，大概三四十人，个个神色冷然，一进来就盯着阴若非几人，有几个护卫则松下绑在柱子上的两个人。很快，偏门被让出一条通道，一身着藏青袍子的人走了进来，她首先见到的便是躺着地上浑身是血的穆沛，还有跪在一侧嚎啕大哭的陈之庭。

　　“夫人！”陈之庭见穆文生进来，立刻跑上去扑进她怀里继续哭诉，“夫人！沛儿，沛儿都只剩下半条命了！您赶快救救沛儿！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好了，快去请大夫来看看。”穆文生上前看着穆沛，眉头紧紧的皱着。

　　“夫人！沛儿可是您的长女，那帮人竟然胆大妄为，在相府里公然行凶！”陈之庭恶狠狠的指着阴若非她们，“请夫人处死她们！为沛儿报仇！”

　　穆文生顺着陈之庭的手看去，这不看还好，一眼望去，见到阴若非正直直的看着自己，吓得冷汗涔涔立刻跪下大喊：“老臣叩见陛下！”

　　阴若非坐着，好笑的看着周围这些人傻眼的模样，陈之庭很明显的不在状态上，整个人直愣愣的站着。

　　“混账！见到陛下，还不快全都跪下！”穆文生大喝一声，唤回那些回不了神的人。

　　“叩见陛下！”一时间整个院子就剩陈之庭、荣遇以及褚凌思还站着。

　　“大胆！见到陛下还不快跪下！”褚凌思朝着还在站着的陈之庭呵道。

　　“快跪下！”穆文生这才发现陈之庭竟然没有下跪，愤怒的低吼。

　　陈之庭这才回神，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都起来吧，朕这次算微服私访，来穆相家串串门。”阴若非轻笑着说，“穆相，让你府上这些护卫都退下吧，这院子小。”

　　“臣遵旨！”穆文生躬身答道，起身对着护卫下令：“全都退下，任何人都不得进入这里。”

　　“是，夫人！”

　　三秒钟时间，院子里面的闲杂人等一个不剩，静悄悄的只听见穆沛不时哼唧两声。穆文生听到声音，看了看穆沛，向阴若非请示：“陛下能否让臣的女儿穆沛给大夫医治？”

　　“见她这样，很心疼吧？”阴若非仍旧轻笑着，可是眼底已经没了温度。好你个穆文生！湛儿被这父女俩虐待，你不闻不问，任由湛儿被人欺凌，那穆沛一受伤，你就急忙让大夫来医治！

　　“沛儿是臣的女儿，骨肉相连，臣怎会不心疼，请陛下准许。”

　　“好一个‘骨肉相连’！那湛儿是不是你女儿？”

　　“湛儿当然也是，陛下？”

　　“好，同样是亲生女儿，为何厚此薄彼？朕当时体谅穆相思女之情，让穆相你带湛儿回家，你也答应了朕会好生照顾湛儿。可如今，穆相又是如何履行当时的承诺呢？”

　　“臣一刻也不敢忘记陛下的嘱咐，湛儿回家后，除了让她和源儿一起念书，臣为了能让她强身健体，还特地请了师傅专门教导。”

　　“穆相所谓的‘专门教导’就是让湛儿在这大冷天的只着单衣在这小院里劈柴跳水，给别人洗衣服？就是让家仆拿着鞭子在一边监督？”

　　“什么？！不可能！”穆文生瞪大了眼。

　　“不可能？那朕倒要问问穆相，湛儿如今穿的可是单衣？”阴若非抬起穆湛的一只手，露出一截手臂，“湛儿这满手的冻疮、水泡的从何而来？这满身的鞭痕又该作何解释？！”

　　“臣……臣……”

　　穆文生震惊的看着穆湛，原本就瘦弱的身体如今更是残破，才几日不见，竟然变成这样。

　　“你明知道陈之庭父女容不下湛儿，为什么要把湛儿交给他们？”阴若非眯着眼，说，“当初朕就和穆相说过，要是湛儿受了什么委屈，朕就把湛儿接回宫，穆相也别怪朕和你抢女儿，穆相没忘吧？”

　　“臣，没忘。”

　　“那好，既然你这相府容不下湛儿，那我就带湛儿回宫；既然你不爱湛儿，那就让我来爱。”

　　“这……罢了，都怨我疏忽了。”穆文生懊恼的看着穆湛，欠这孩子的，越来越多。

　　“穆相能想明白自然好，至于穆沛……”阴若非看着还在哼唧的东西。“穆沛与其父几次犯上，若不是凌思、荣遇护驾有功，那后果……”

　　“请陛下开恩！”穆文生跪着请求。

　　“罢了！此次朕把湛儿带进宫，穆相也少了一女在身边随侍左右，朕也不忍你再失一女，朕回宫后就好好给她医治。”

　　“老臣谢陛下隆恩！”穆文生连磕了三个头。

　　“朕提醒穆相，事不过三，若他们再生事端，朕定不轻饶！”

　　阴若非带着穆湛离开，直朝王宫走去。

　　第二天阴若非坐在昭明殿御座上，傻傻的看着桌上那颗官印，就在半个时辰前，褚凌思一身便服，手捧着官印向自己告别。明明是自己给她的任务，现在人要离开了，心里却万分不舍，不喜欢离别的场面，即使知道只是暂时分开，可还是不习惯身边换了个人。

　　“荣遇，这个就交给你了。”阴若非把官印慎重的交给荣遇，“以后整个王宫的安全就靠你了。”

　　“末将定不辱重任！”荣遇双膝着地，双手恭敬地接过官印。

　　“好，起来吧。”阴若非托起荣遇，说，“以后，除非是重要场合，都别下跪，我们是朋友，是平等的。”

　　“可是，”荣遇惊慌的说，“这不合规矩，况且您是陛下，末将怎么能对您不敬？！”

　　“我说的就是规矩，如果你实在做不到，至少在没外人的时候别给我来这套虚礼。别人对我的尊敬，我想要的是从心里尊敬我，而不是形式上的尊敬。”阴若非认真的看着荣遇，自己受的教育，二十多年的思想理念，不可能接受这些尊卑观念。即使自己不能改变这个社会的主流意识，也要把身边这些人潜移默化掉，免得在一起的时候待着难受。

　　“末将……末将会试着改变。”

　　“这才对嘛——咳咳！”

　　刚说完就是一阵咳嗽，荣遇紧张地拿着茶杯在旁边候着，说：“等一下让她们在炉子里加多些炭，这殿里更暖和点，您得注意身体。”

　　咳了一会，阴若非接过茶杯喝下顺顺气，说：“你吩咐下去吧，天气越冷，这身体就越差。想当年，外面下着大雪我还照样吃雪糕，那才叫惬意。”

　　“雪糕是什么？下雪为什么不能吃？”

　　“呃，雪糕就是有味道的冰做的，一般人不会喜欢在冬天吃冷的东西。”阴若非擦擦额头的汗。

　　“冰还会有味道吗？”

　　“有，如果你加了盐进去，吃起来肯定是咸的。”

　　“可是没有人会在冰里面加盐啊。”

　　“好了好了！别问这些了，我们去栖梧宫看看湛儿，让御膳房多做些好吃的，也别管什么节约不节约的了，先把人养好了再说。”阴若非边说边朝殿门走去，荣遇跟在她身后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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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嘉四年十二月二十六，女皇因病免朝，穆皇后与齐王终日随侍左右，朝政皆由左右二相共同执掌。

　　永嘉五年三月，女皇病愈，恢复早朝，举国欢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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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五，栖梧宫内。主座之上阴若非和穆頠分坐左右，下面右边依次坐着阴语笑、黎紫萱、穆湛，左边坐着的是江兰英和程红薇以及荣遇。

　　“这次让大家来，是有件事想说。”阴若非环视众人，因为大病初愈，脸色有些苍白，只有那双眼睛仍旧神采奕奕。“我打算过几天去凉看看。”

　　“不行！”阴语笑首先反对，皱着眉说，“姐姐的病刚好，不可以长途跋涉去凉。”

　　“语笑说的对，从王都去顺州至少得有一个月的行程，这一路舟车劳顿，你的身体又虚弱，怕是还没到你就病倒了。”黎紫萱认真的说。

　　“我的病已经好了，没必要再紧张。而且到了春天，我想出去看看，整日呆在宫里，即使没病也得憋出病来。”

　　“要是姐姐觉得呆在这里闷，可以去齐王府，我陪姐姐。外面总比不得在王都方便，在王都至少有御医随时候着。”

　　“小语。”阴若非沉着脸，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我想出去看看，想知道我所在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我不想做一只井底之蛙。你们和我说的天下，是你们眼里的天下，而我想要知道的，是我眼里的天下。去凉，是我早就想好了的，选在这个时候也是为了我的身体考虑，不让大家为我担心。”

　　大厅里静悄悄的，各自低着头思索，阴若非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心绪，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不能发火，绝对不能发火，要冷静！

　　“姐，你想去哪就去哪吧，我不拦你。”阴语笑坚定的说，“但是一定要让我陪着。”

　　阴若非呼出口气，缓了缓口气，说：“本来就打算让你一起去。”又向着其他人，“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

　　“好，既然都没意见，那就继续按着我的计划。”阴若非勾着嘴角，心情大好，说：“小语、荣遇和我一起去凉，朝政仍由紫萱和穆相共同执掌，我离宫的事不能泄露出去。”

　　“不行，要多带几个侍卫才行，只有荣遇一个，我担心万一有危险，她一个人应付不来。”

　　“小语，我这是微服私访，带一大堆人不是很招摇吗，那还有什么意思？”阴若非耸拉着脑袋，那样的话，还不如公开巡视的好。

　　“至少再带两个，不能再少了。”

　　“再加两个，那就一共是五个。”阴若非见阴语笑严肃的模样，妥协道，“好吧，就再加上两个侍卫。”

　　“要是有重大决策需要你来定夺，我们该怎么做？”

　　“每到一个地方，我会通过驿站给你消息，战事边患，要加急送给我，其余你和穆相定夺。”

　　“我知道了。”

　　“恩，荣遇你在两天内准备好我们出行的行李，一辆马车，第三天早上在宫门外候着。”

　　“是！”

　　“我想说的也就这些，没事的话，都回去吧，小语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若非姐姐你偏心！”程红薇嘟着嘴，让别人看见她这副模样，绝对不相信她是那个做事严谨且沉着的吏部之首。

　　“这心本来就是偏的，要是长正了，那才是怪事。”阴若非笑着说，“再说，我这的饭菜肯定没你家兰兰弄的合你胃口，你自己回家让她煮给你吃，她要是不煮，你就把她当点心吃了得了。”

　　“你！”程红薇涨红脸，挽着江兰英说：“咱们走！不理她！”

　　“我也走了。”黎紫萱好笑的摇着头，跟上先走的那两个人。

　　阴语笑复杂的看着阴若非，这几个月以来，她有事没事的就爱调笑江兰英和程红薇她们，从她的言语中不难判断出那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可以听得出她不但不反对，而且很支持她们在一起。对于两个女人相爱，姐姐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小语，小语？”

　　“什么？”阴语笑回神，对上阴若非的视线。

　　“想什么呢？我都叫你好多遍了。”

　　“在想江兰英和程红薇，姐姐，你……”阴语笑猛然记起旁边还有人，眼神移向穆頠那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哦，她们的事。”阴若非随着阴语笑的视线转向穆頠，微微一笑，对着阴语笑说：“只要她们爱着对方，那就在一起咯。作为朋友，应该为她们找到爱人而高兴，而不是去棒打鸳鸯。真正的朋友，是不会鄙视她们的。难道小语，会因为她们爱上的人恰好是同性，而不认她们做朋友？”

　　“不是，我看见她们那么开心，自己也很开心。”

　　“我就知道小语你也这样认为。”

　　阴若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人发现一旁的穆頠平静的表面下，那波澜起伏的内心。

　　晚饭过后没多久阴语笑就告辞离宫回府，穆頠拿着一本书坐在软榻上看，而阴若非则带着穆湛，送她回凌澜苑。

　　“若姐姐，我想和你一起去凉。”穆湛紧紧地拉着阴若非的手，幽蓝的眸子里显着期待。

　　“你不是每天都要去南园吗？”

　　“芸姨说她能教我的都教了，我去南园主要是和筠姨学功夫，还有行军打仗的方法，这些，我可以在路上慢慢领悟。”

　　“筠姨还教你行军打仗？看来她是准备让你当她的继承人了。”

　　“若姐姐，你就让我和你一起去吧，我学了功夫，也可以保护你！”穆湛仰头看着阴若非。

　　“哈哈！我有荣遇她们保护就够了，你就乖乖的跟着筠姨学，跟着她学，你会学到很多东西。”阴若非捏捏穆湛颇有肉感的脸，养了几个月，摸着终于感觉有了点肉，而不是一把骨头。

　　“可是，我想去，我也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我从没有出去过。”穆湛闪着那双大眼睛，低着头说，“以前在家，母亲只是带着二姐出去，我只能在家呆着，每次二姐回来，都带了好多我没见过东西，可是只能远远的看着。”

　　阴若非摸摸穆湛的头，叹了口气，说：“那就和我一起去吧，喜欢什么，咱们就买什么回来，咱不稀罕她的东西。”

　　“太好了。”

　　穆湛仍旧低着头，阴若非只当她想到以前，想起了那些不快乐的事，情绪难免低落，紧紧地拉着她往前走。而在阴若非看不见的方向，低着头的穆湛，那嘴角一直往上扬着，蓝眸闪着精光。

　　第三天一大早，阴若非换了便服到栖梧宫接穆湛，顺便看一下小阴昰。一进屋子，阴昰眼尖，挥舞着小手要抱，阴若非笑着一把抱起阴昰。

　　“小昰儿又重了，再过几年我就抱不动了。”

　　“妈妈！”阴昰大声喊着，吧唧一声亲在阴若非脸上，湿嗒嗒，水灵灵的。

　　“哈哈！小昰儿想我了没？”阴若非亲亲阴昰粉嫩的脸蛋。

　　“昰儿想妈妈！非常想！”阴昰搂住阴若非的脖子，“爹爹想，湛湛也想。”

　　“呵呵！”阴若非不自然的躲着穆頠的视线，虽然自己生病的那几个月穆頠衣不解带的在旁边照顾，可是自己只能把他当朋友。

　　早在一个月以前，阴若非就和穆頠说开了，他们以后只能是朋友，不可能更进一步。阴若非原以为穆頠会接受不了，可没想到穆頠却说，以前他和阴若非，像朋友多过夫妻。以前那个阴若非把穆頠当知己，当亲人，虽然常宿栖梧宫，两人同睡一张床，但是都是各睡各的，互不打扰。

　　阴若非听了穆頠的诉说，非常不理解以前的阴若非的那些行为，他们不是相爱吗？这是整个墨阳人尽皆知的事，然而事实真相却与之截然相反。难道以前的那个阴若非有什么过往？她在外面流浪的那三年，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难不成她在外面爱上了别人，复位后因为局势不稳而被迫娶了穆頠？

　　收回思绪，阴若非放下阴昰，说：“我来带湛儿出宫，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这宫里的事，就拜托頠了。”

　　“你就放心出去走走，要注意身体，这病才刚好，千万别再受凉了。”

　　“我会的，昰儿，要听你爹的话，不可以调皮，知道吗？”阴若非捏捏阴昰的脸。

　　“妈妈，昰儿会很乖。”阴昰认真的保证。

　　“呵呵，这就好。”阴若非看向旁边的穆湛，说：“准备好了吗？”

　　“都好了，你看！”穆湛拿起桌上的一个小包袱。

　　“还带包袱？都带了什么？”阴若非戳戳那个包袱，有点硬。

　　“带了几本书，还有一些点心。”穆湛提起包袱。

　　“出去玩还带书？我怕到时候你光顾着玩，没功夫理这些东西了。”

　　“闲下来就拿着翻番，我们快走吧，荣遇姐姐等不及了。哥哥，我们走了！”穆湛一手提着包袱，一手拉着阴若非就跑。

　　出了宫门就看见阴语笑和荣遇站在一辆很大的马车前面，旁边还有两个陌生的女子护着。阴若非被穆湛拉着跑过去，大喘了几下才呼吸顺畅。

　　“等急了吧？”

　　“刚到，喝吧。”阴语笑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水壶。

　　“谢谢！”阴若非咕噜咕噜几下就喝掉半壶，喝完又递给阴语笑收好。

　　“陛——小姐，这是张楚、张涵姐妹，路上就由我们保护小姐。”荣遇指着那两个陌生女子介绍。

　　“原来就姐妹啊，这路上就辛苦你们了。”

　　“保护您是我们的职责，属下不敢言苦。”张楚躬身抱拳道。

　　“唉，我也不多说了，以后就当我是普通富商小姐，别动不动就下跪，领罪，你们得慢慢习惯，要是累就说出来，别憋着。”

　　张楚、张涵互望一眼，才朗声应“是”。

　　“小姐，您和，和三小姐、小湛坐马车，属下当马夫，张楚、张涵骑马护着，我们由南门出城。”

　　“这样的安排很好，你们要是累了，就进马车里休息一下。”阴若非钻进马车，眼睛顿时一亮。

　　这马车外表看起来就只是比一般马车大了一点，装饰平平，没有特色，而这车内却是另有乾坤。宽敞的空间，两边铺着厚厚的软垫，最里边还细心的放着棉被，贴着车厢钉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点心，还有几本白皮书，应该是小说，在墨阳，所有用来消遣的书籍都用白封皮。下面还有两个暗格，大概用来存放点心和书的。

　　“荣遇想得还真周到，”阴语笑也进了马车，靠着阴若非坐下，说，“担心我们在车里面觉得无趣，点心和书都准备好了。”

　　“恩，很细心，垫子都是特别加厚了的。”阴若非靠着车厢。

　　“若姐姐，”穆湛也上了马车，见阴若非旁边被人占着，只好坐在对面，才又叫人：“语笑姐姐。”

　　“恩。”阴语笑淡淡的应了，牵过阴若非略微冰冷的双手，合掌捂着，懊恼的说：“应该把暖手炉带来，姐，你的手这么冷，以后我就这样给你取暖，可不许甩开。”

　　“好，不甩开。”阴若非轻笑着。

　　坐在对面的穆湛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抬眸对上阴语笑冷冷的眼神，慌忙转开，低着头，双手抱紧怀里的包袱。

　　“小姐，坐好了，我们现在启程？”荣遇挑起帘子询问。

　　“恩，启程。”

　　一阵吆喝，马车平稳的向着大路驶去，在车里面坐着一点都感觉不到颠簸。荣遇扬着马鞭，马车两边，张楚、张涵分别骑着马护着，一行六人就这样穿过繁华的街道，出了重兵把守的王都南门。

　　不知过了多久，阴若非抬手掀开窗帘，一片嫩绿立即印入眼里，山上的树木枝繁叶茂，很清楚就能看见那粗大的树干，没有几十年是长不到这样粗，路边的小草开始疯狂的猛长，只要有土壤的地方，草儿就会生长，旺盛的生命力让人叹服。偶尔会看见几家农户，烟囱里面冒着烟，屋外院子几个小孩快乐的玩耍，一派和乐安宁的景象。

　　“这些都是姐姐的功劳。”阴语笑同样望着外面。

　　“……不是我……”阴若非叹道，那是以前的阴若非，是那个有着治世之才的阴若非，她才是一个明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最多比她多了那累积千年的知识，然而在这里却用不上。

　　“姐，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不管你变了多少，在我眼里，都只是你。”阴语笑放下帘子，拉着阴若非坐下，“我相信姐姐一定能做一个明智的女皇，小语会陪着姐姐一起努力。”

　　“……”阴若非红着眼睛，握了握阴语笑的手。

　　“小姐！”荣遇挑起帘子问，“前面有个镇子，现在天色已晚，我们就在镇子上歇息吧。”

　　“好的。”阴若非轻声应着。

　　过了没多久马车就在一个小镇上停下，阴若非下了马车，抬头看着客栈的匾额，只觉得一道天雷直劈下来。

　　匾额上书：有间客栈

　　“愣着干嘛？进去吧。”阴语笑手上一使劲，就把阴若非带进了客栈。

　　“请问各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客栈掌柜笑容满面的打量来人，看来又是贵客。

　　“住店，给我们六间上房。”荣遇站在柜台前。

　　“哎哟！客官，实在是不巧，中午刚来了一队商队，现在客栈只剩下三间客房了，您看能不能凑合着？”

　　“……”荣遇瞥了一掌柜眼，转身请示：“小姐，您看？”

　　“整个镇子就这家客栈，有三间客房总比没有好。我们就将就将就，两个人一间，赶了一天路，让她们准备饭菜，大家也饿了。”阴若非就近坐着。

　　“那好，掌柜的，那三间上房我们要了，你让小二准备点吃的，我们先在这吃饭。”

　　“请坐，请坐！”掌柜侧身朝店小二喊：“小二！快让厨房弄几个菜上来，带这几位小姐上楼！”

　　“好嘞！”早就候着的店小二一转身就钻进厨房，没一会又出来，对着荣遇恭声说：“客官请随小的上楼。”

　　“小姐，我先把行李带上去。”荣遇得到同意后就随着小二上楼，张楚拿着行李跟在后面。

　　“若姐姐，我，我能不能和你一间房，我怕……”穆湛抓着阴若非的衣角，怯怯的看着她。

　　“恩，好吧。”阴若非怜爱的摸摸穆湛的头，转头对着阴语笑说：“小语，今天晚上你和荣遇一间，有问题吗？”

　　“……没问题！”阴语笑朝穆湛无害的一笑，说：“小湛都十多岁了，应该习惯一个人睡了。”

　　“我怕和荣遇姐姐一起，会睡不着，而且还会影响荣遇姐姐休息。”穆湛垂下脑袋，“……对不起……”

　　“湛儿，没事的，小语都说了没问题。”

　　正好这时候荣遇和张楚下楼，阴若非招呼她们坐下，说：“今晚我和湛儿一间，张家姐妹一间，小语和荣遇一间。”

　　“小姐……我就和张楚她们挤一挤，就不影响齐——三小姐休息了。”荣遇一脸祈求的看着阴若非，桌下伸出脚踩着张楚。千万别让自己和齐王一间啊，要是不小心触怒了齐王，自己那不是得吃不了兜着走？！光想着和她睡一张床上，那背上的冷汗就直冒。

　　“三个人一间房间，那不是太挤了。”

　　“呃！”张楚右脚一疼，咬牙切齿的瞥了一眼荣遇，说：“小姐，您就荣遇和我们姐妹一间吧，晚上睡不着正好说说话。”

　　“这，”阴若非看看荣遇，又转向阴语笑，才说，“好吧，只要你们都不介意就好。”

　　“谢小姐！”荣遇松了口气。

　　这时候店小二也端着菜上来，慢慢摆上桌子，阴若非她们立刻开吃，眼里就只有桌上还算可口的饭菜。

　　第三十章

　　同一家客栈，二楼某间客房内，昏黄的烛光照亮屋子，一张桌前分坐着两个年轻女子。她们正是多时不见的楚氏姐妹。

　　“姐，明天就可以到达王都，你真的不去？”楚秋晨拿起茶壶给楚焕续上茶。

　　“不去了，剩下的事不需要我出面，这批货物你和寒池处理就好。”楚焕淡淡的开口，拇指轻抚着茶杯边缘。

　　“这批东西寒池一个人就能处理好，我是想问……”楚秋晨瞄瞄楚焕，琢磨着该怎样问。“既然你知道她在王都，为什么，为什么不去找她，为什么连王都都不进？找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为什么却要退却？”

　　“……秋晨，你不懂……”楚焕闭上眼睛，紧紧抿着嘴。

　　“姐姐，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姐姐已经不爱了吗？”

　　“是她不爱。”楚焕轻叹道，“去年，贾诚回来告诉我，她在王都，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吗？在来的路上，我一遍遍的重复问着贾诚，直到看见了王都城门，我都不敢相信。到了王都，我只想找你问清楚，却不想先见到的会是她。就在大街上，那么突然的闯进我的视线。我想上去抱紧她，又怕这只是幻影，只能站在那等着她发现我。没想到，她第一句话竟然是，她不叫肖雨！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们，所以我只能跟着她，见机行事。”

　　“后来呢，她否认了？”楚秋晨蹙着眉。

　　“你没查到她的身份？”

　　“我没查，我想自己去慢慢认识，呃！”楚秋晨顿了一下，说，“认识凌思，你也知道我喜欢她嘛，我不想靠着一堆别人给的信息去了解一个人，我要慢慢的去发现，去认识她。所以咯，我就没让人去查她们的资料。不过，她们和左相黎紫萱是朋友。”

　　“雨，是齐王。”

　　“什么？！”楚秋晨睁大了眼睛，“你是说，雨，她是齐王阴语笑？那天她的姐姐，不就是女皇？凌思那么护着她，想必也是女皇近臣了？”

　　“你这丫头，在商场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道理，到了喜欢的人身上就忘了。即使你不喜欢以这种方式去了解她，至少也要知道自己喜欢上的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是也一样——”楚秋晨捂住嘴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明天就回山庄，王都的生意就交给你了，我不会再过问这里的事，以后我不会在踏入王都一步。”

　　“为什么？就因为雨是齐王，你就放弃了？”

　　“她不想见到我，我还能怎样。”楚焕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冷掉的茶的味道充斥口腔。

　　“她虽然变了很多，可是也不至于不想见到你，姐姐做了什么让她如此对待？”楚秋晨凭着直觉问。

　　“我什么都没做。”确实是什么都没做，只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而已。“她都说了不爱，我又能拿她怎样，难不成还把她绑回去？”

　　“别人碰她一根手指头你都不许，还绑呢。以前，我们联合起来闹得庄里鸡飞狗跳的，你都由着我们，现在你就舍得了？”

　　“我的事就此打住，到了王都，你就把这些年的分红交给她，告诉她，山庄的产业有一半都是她的，如果想拿回去，随时都可以。”

　　“这个我知道，可要是她坚持不收呢？”

　　“不收……银两你就直接放在她家门口，产业的事，不急。”

　　“哈哈，要是有人想陷害齐王，这可是受贿的铁证啊。”

　　“所以说，她不会不收。”

　　“对了，我还没和寒池说这事呢，我现在就去找她。”楚秋晨说完就起身出了门。楚焕怔怔的看着油灯。

　　客栈二楼右侧三间连着的客房便是阴若非她们的房间，左边是张家姐妹和荣遇的房间，中间若非和穆湛，右边那间自然就是阴语笑的房间。六个人吃完饭后就直接回房休息，荣遇她们早就熄了灯，若非和语笑的房间一直亮着。

　　阴若非去语笑的房间聊了会天才回房，进门就见穆湛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晚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湛儿，在想什么呢？”阴若非走到穆湛身后，镇子上的人几乎都睡了，只有稀疏的几点昏暗灯光。

　　“还有一年，我就十四岁了。”穆湛转身抬头看着阴若非，说，“若姐姐，别拿我当小孩子了好吗？”

　　阴若非见穆湛用小孩的模样说着大人的话，立刻非常不给面子的大笑起来。十四岁还不是一样是未成年，这湛儿有必要搞得这么严肃吗。

　　穆湛本想让阴若非正视自己的存在，却没想到换来的会是这样毫不在乎的大笑，终是忍不住大吼：“非要我娶了侧夫你才觉得我长大了吗？！”

　　什么？！娶侧夫？阴若非止住笑声，吞吞吐吐的说：“十、十四岁就、就可以结婚？！”

　　“什么是结婚？我说的是成亲，这连三岁孩童都知道的事你不知道？”穆湛惊呼。

　　“我，以前的事全都忘记了，我不知道。你给我说说，这究竟怎么回事？”阴若非难以置信的看着穆湛，这到底是什么世界啊，十四岁，发育都还没完全，却可以结婚？

　　“凡满十四岁的女子皆可娶侧夫，到十八岁成年才能娶正夫，建府。”

　　“……各有各的法则……”阴若非看了眼穆湛，说，“你都说了十八岁才算成年，现在，即使满了十四岁，也是未成年。还是说，你想，恩，成亲了？”

　　“……你希望我成亲？不要我了？”穆湛红着眼睛，声音哽咽。

　　“你听我说，”阴若非拉着穆湛在凳子上坐下说，“我心里不希望你这么早就成亲，至少也得满了十八岁。如果你现在有喜欢的人，等你们的感情稳定下来了，再做打算不迟。”

　　“我不会成亲，这辈子我谁都不要，只要你和哥哥。”

　　“成不成亲的事现在说还太早，等你成年了咱们再说这事。以后你还会认识很多人，到时候你就会知道，除了我和你哥哥，你还有很多朋友。”

　　“我只要你们，不要别人！”

　　“湛儿，别任性！以前，你的生活圈子只有你的家人，你哥哥是你最亲的人，心理上你很依赖他。可是，我和他不可能陪你一辈子，我说的是作为你的伴侣陪你一生。”

　　“为什么不可以？在南园，筠姨和芸姨她们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我问过筠姨，她们为什么那么快乐，她说，因为她们相爱。她说，不管在哪里，只要想到一个人，心里面就觉得开心，只要看见那个人就觉得满足，只要和那个人在一起，就想在一起一辈子，只希望那个人好好的，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这就是爱上了那个人。那个时候，我想到的是你，我只希望能和你，像芸姨她们那样一辈子。”

　　阴若非目瞪口呆的望着穆湛，仿佛一瞬间，自己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人。筠姨怎么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说这些，而穆湛怎么能有这种心思……

　　“湛儿，你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你现在还小，而且认识的人不多，等以后，你会明白你要的是什么。”

　　“是不是要我十八岁了，你才肯相信我说的？是不是要我成年了，你才会考虑我说的？”

　　“不可能，湛儿，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能。”阴若非摇着头，眼睛看向窗外，说，“我，不可能再爱上别人，至少在我还没彻底放下她之前，不可能。”

　　“我知道，你爱哥哥，我……”穆湛的眼神暗了下来，她抢了哥哥的爱人，哥哥怎么办？

　　“不，我爱的不是穆頠。”阴若非看着窗外，睁着眼，止不住流泪，“我想她，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有没有发现我失踪，或者已经死了。她这人闷葫芦一个，什么都憋在心里，喜欢个人，还不说，非要等我来给她加点催化剂。我也恨她，明知道我爱她，还偏偏喜欢在我面前想别人，让我亲手把她送给别人。喝醉了不老老实实的睡觉，还逮到人就乱吻，吻就吻了也没什么，偏就吻完了还一直叫别人的名字，真想狠狠地扇她一巴掌，可又舍不得，这人就是犯贱。”

　　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右边房间，一个人孤单的站在窗边，吹着风。脸上不是享受微风吹拂的惬意，而是双眸冷凝，脸色铁青，双手背在身后，紧紧的交握，指节泛白。

　　第二天天还没亮，楚秋晨就带着她们的货物离开了客栈，楚焕看着楚秋晨她们走远才又策马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阴若非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环视房间，视线停留在桌上那个包袱上，起身推开窗户，街上已经有不少人在忙着自己的活计，慢慢的热络起来。

　　“吱呀”

　　“若姐姐，我给你打了水，可以洗漱了。”穆湛端着水盆进来，放在架子上，然后退在一边等着。

　　阴若非看着穆湛做完，走过去开始洗脸，没一会就把自己打理好了。

　　“湛儿，昨天你说的话，我可以当做没听过，你必须把这些忘了，不许再提。若是做得到，咱们就继续往前走。”阴若非帮穆湛理了理有点褶皱的衣襟。

　　“我不能忘，也忘不了。”

　　“那好，我也不勉强你，吃完早饭我就让荣遇送你回宫，等我回去再给你安排老师。”

　　“不要，”穆湛越听越害怕，哭着说，“我不要回去，我也不可能忘，别送我回去，若姐姐，别离开我，好不好？好不好？若姐姐……”

　　“两个选择，只能选一个。”阴若非咬着牙，强忍着不去安慰她。

　　“若姐姐，求你，不要……”穆湛抓着阴若非的手，哭着，双膝慢慢弯曲跪了下去，“若姐姐……若……若……”

　　阴若非听着穆湛的哭声，心里阵阵的犯疼，使劲抽出被她紧紧抓着的手，说：“我就当你选择第二条，你准备一下，我去吩咐荣遇。”

　　“若姐姐！若姐姐……”

　　穆湛哑着声音一直喊着若非，指尖残留着她的衣角划过的触感，眼里只剩空荡荡的房间以及开着的房门，跪在地上，哭声渐止，抽泣着，蓝眸无神的看着前方。

　　阴若非出了门就靠着墙站着，听着穆湛的哭喊声，手捂着胸口平复心情，直到穆湛停止了哭泣，才又悄悄下楼。

　　“小姐！”

　　荣遇三人笔直的站着，等阴若非坐下才又坐好，安安静静的你看我一眼，我望你一下。没办法，老大都还没说话，做手下的能先说话？

　　“荣遇。”阴若非轻轻的说，“吃完早饭就送湛儿回去，一定要送到，我们在这里等你回来。”

　　“是。”荣遇利落的答道。心里只以为穆湛闹小姐脾气恼了陛下，这才被送回去。

　　“我出去走走，你们别跟着。”

　　“可是——”荣遇才说了两个字，被阴若非一瞪，立刻住嘴，看着她消失在客栈门口。

　　“小姐没事吧？”张涵担心道。

　　“小姐还没吃东西，难道不饿？”张楚盯着桌上的饭菜。

　　“先是三小姐出去走走，这会又是小姐出去走走，还都不要人跟着。”荣遇拍拍张楚说：

　　“你去悄悄跟着小姐，免得出事。”

　　张涵说：“我也去吧，有照应。”

　　“好吧，你们快去。”

　　没一会，客栈里就只剩穆湛和荣遇两人，之前荣遇不是没听到穆湛的哭声，刚想上去看看，就听见她叫“若姐姐”，这才放下心，拦着也想上去的店小二。

　　阴若非百无聊赖的在街上乱逛，这个地方叫尘念镇。尘念，红尘俗念吗？由于这里离王都只有一天的路程，而且是南方诸区进京的必经之地，所以镇子很大。

　　现在的尘念镇远不及八年前繁华，在阴华宇摄政的时候，慢慢的，进王都的人减少，尘念镇的百姓也纷纷往外迁，三年之内，整个镇子的人搬走了半数以上。后来，阴若非整顿吏治、重修官道、整理户籍，几年来，尘念镇的规模这才恢复到以前的三分之二。

　　“啊！！！”

　　突然，一阵痛苦的哀嚎传来，阴若非循着声源来到一户百姓家门口，隔着竹篱笆看见院子里面，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紧紧地抱着一个4、5岁大的男孩，前面蹲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旁边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盆，此刻年轻男人正使劲的握住男孩的右脚，将脚拇趾外的四个脚趾向脚底弯曲，紧贴脚底，涂上一种粉末，然后再拿着长布条准备缠上去。

　　“住手！”

　　阴若非迅速的跑进去，推开年轻男子，从另一个男人手里抢过男孩，抱在怀里，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还未反应过来的两个男人。想不到在这个异世界，竟然存在裹小脚这种陋俗！硬生生的把一双好好的脚给折断、扭曲，这不论对于一个人的身体还是心理都是一种折磨！

　　年长的男人首先回过神，对着阴若非吼道：“你是何人？！快还我孙儿！”

　　“孙儿？！你就是这么对你孙儿的？你没听见他在哭吗？你不知道他很疼吗？！”阴若非抱着吓得呆住的孩子，眼睛直瞪着男人。

　　“快放下我儿子！”年轻男子也在旁边叫道，却也不敢动手抢，毕竟还顾着阴若非是女子。

　　“还我孙儿！”年长男人见阴若非没有放下孩子的意思，立刻面容扭曲的跑上来要硬抢。

　　“他是你亲生骨肉，”阴若非扬手挡住男人扑过来的手，使劲一推，那人立刻倒在地上，

　　“他在哭，你们就忍心？！给他裹脚，这是为人父的所作所为吗？！”

　　“爹爹！”年轻男人赶紧跑去扶着倒在地上的男人，边说，“我是为他好，不裹脚，以后嫁不出去他反而会恨我。”

　　“这简直荒谬！”阴若非没想到自己会亲眼看见这种事发生，太不可思议了！

　　“哇！”

　　刚才被若非推到的男人突然大声哭了起来，嘴里还大喊着：“抢人了！来人啊！抢人了！来人啊！救命啊！！”

　　“你！”阴若非料想不到这人竟然来这么一招，马上，周围聚拢了许多的百姓，有的拿着扫帚、木棒之类的闯进了院子，把阴若非团团围住。

　　阴若非警惕的看着周围的人，大多是男人，有几个女人在后面，正往中心走。到了跟前，一个满脸横肉的三十多岁的女人指着阴若非说：“快把孩子放下，不然别想走出镇子！”

　　“我不是来抢孩子的，刚才他们——”阴若非还没说完就被那人打断。

　　“别啰嗦！把人交出来！”

　　“把人交出来！”“交出来！”

　　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阴若非谨慎的看着他们，怀里的孩子这时候又哭了起来，这更加激怒了人们，拿着扫帚、木棒的人说着就朝阴若非打了下来，也不管会不会伤着孩子。阴若非睁着眼睛，冷冷的看着人群。

　　“大胆！”

　　只听一声暴喝，“锵！”一声响，那些人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接着那些扫帚、木棒之类的“武器”全都拦腰截断，一地的“残肢”。抬头就见那个“抢匪”旁边站着一个漂亮女子，手上提着一柄软剑，警惕的看着周围，似乎只要有人上前，就会立刻毙于剑下。

　　“小语！”

　　阴若非见是语笑救了自己，欣喜的说：“幸好你来了。”

　　“对不起，今天我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出来。”

　　“别说‘对不起’，我不想听。”

　　周围的人见她们竟然这么无视旁人，自顾在那说话，刚才第一个质问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女子，借着自己这边人多势众，而且占着理，就又大声吼着：“喂！快把孩子还回来！就算你有同伙，也不能在这里把孩子抢走！”

　　“我没有想要抢孩子，我只是——”这次还没说完又被那人给打断了，这人还真是没礼貌！

　　“休想狡辩！我们全是人证，待会镇长来了，看你还嘴——”

　　“住口！”阴语笑一剑直逼女人的脖子，吓得她立刻闭上了嘴巴。“听她说完！”

　　“我没有想要抢孩子，我只是听他哭得大声，而且很痛苦，就不让他父亲和爷爷给他裹脚，他们不听我说完，就认为我想抢孩子。”阴若非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也有孩子，怎么可能去抢别人的孩子？再说，我这人就长得像人贩子？！”

　　“……”那人忌惮语笑手里的剑，不敢回话，旁边的人也不敢去出这头。

　　“小语，让她说。”

　　阴语笑收回剑，眼睛仍旧犀利的盯着。

　　“人——”被阴语笑一瞪，立刻压低了声音，说：“人不可貌相，人面兽心的多了去。你不让小明裹脚，分明是不安好心，诚心让小明长大嫁不出去。”

　　“我！”阴若非气极，这什么跟什么嘛！作为一个现代人，作为一个受到高等教育的人，绝对不允许这种灭绝人性的事情发生。

　　“镇长来了！”

　　人群闪开一个过道，阴若非顺着方向看去，一个六十多岁尚且精神焕发的老人向着自己走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十四多岁的女人。看着这些人的恭敬态度，这个镇长的威望很高。

　　“镇长！”横肉女人朝老人恭敬的行了礼，指着阴若非说：“这些人想抢孩子，请镇长做主。”

　　“镇长啊，”小明的爷爷跑到镇长旁边，抹着泪说，“求您给我做做主，我就这么个孙儿，可不能让这些人抢了去！”

　　老人看了看四周，然后中气十足的说：“除了陈氏，其余人暂且退下，此事我自会处理。”

　　众人听见镇长都这么说了，没人敢反驳，全都回了家。那横肉女人不满的看了眼阴若非她们，才恨恨的离开。

　　“老朽杨敏，尘念镇镇长。”杨敏先是朝阴若非做了介绍，身体一侧，“她们是我的两个女儿。”

　　“在下杨回。”杨回指着自己右边的人说，“这的舍妹杨风。”

　　“我姓何，单名一个菲字。”

　　“何小姐，如果信得过老朽，可否先把孩子还给陈氏？”杨敏客气的询问阴若非。

　　“好吧，但是不能再给孩子缠足。”阴若非想了想，又补充道：“至少在十日之内不能再缠。”

　　“陈氏，你接受吗？”杨敏看着站在旁边的陈氏。

　　陈氏看了看镇长，自己的女儿又不在家，反正也就十天，只好答应：“老妇接受。”

　　阴若非听他这么说，就把怀里的小明还给他，看着他们抱着小明，咧着嘴笑，心里的不满也少了很多。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杨敏笑着说，“若何小姐不嫌弃，老朽想请二位到我府上小憩。”

　　阴若非本想拒绝，不料阴语笑在旁边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接着就听见她说：“走吧走吧，啰啰嗦嗦的烦不烦啊。”

　　杨敏也不生气，乐呵呵的给她们带路。阴若非不明白她们这是唱的哪一出，迷迷糊糊的就被阴语笑牵着走，想着是和小语在一起，也就放下了心。

　　到了杨家阴若非才知道她们和小语早就认识了，之前是想快点解决那事，所以才装作陌生人。

　　以前小语贪玩偷跑出宫，跟着别人就一直走到了尘念镇，一不小心就给小偷盯上了。身上没钱，又饿，天黑了也回不了王都，幸好当时杨回好心把她捡回家才不至于露宿街头。阴语笑只在这尘念镇玩了一天就给逮了回去，不过只要一有机会她还是会跑来尘念镇，和杨回也成了忘年交。

　　杨敏已经回房休息，毕竟年龄大了，不能和年轻人比。杨回看着阴语笑只顾着阴若非，都不搭理她们，也就先开口随便说了一句。

　　“语笑，你不是姓易吗，怎么你姐姐却姓何？”

　　“我不姓易，那是出门玩的化名，我姐姓什么我就姓什么。”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们！”杨回突然板着脸，不悦的看着阴语笑。

　　“怎么会呢，我还是我，没错啊。”阴语笑完全没把变了脸的人放在眼里。

　　“做人首先要做到诚实，一开始你就没做到，枉费我真心结交你！”这次杨回的脸色更加阴沉，仿佛阴语笑再不承认错误就把她们给轰出去一般。

　　“小语，杨夫人……”阴若非悄悄拉了拉阴语笑，“小心她把咱们赶出去。”

　　“不碍事。”阴语笑先是安抚阴若非，才又对杨回说：“别吓我姐，小心我告诉高叔叔，你以大欺小，欺负我们姐妹。”

　　“别啊！”杨回慌张的左看看又瞧瞧，没见到有别人，吐了口气。刚才铁青的脸立马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讨好般说：“语笑，我没吓你姐姐，你问你姐姐，我真的没吓唬你们。”

　　呃！阴若非满脸黑线，这人变脸咋跟翻书一样，都四五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心性，而外表又是很稳重端庄。

　　“姐，你饿不饿？”阴语笑没理杨回，问了个无关的事。

　　“你不问还不觉得，现在还真有点饿了，今天还没吃东西。”

　　“在客栈你没吃东西？我特意让厨房给你做的，荣遇没说？”阴语笑收去笑意，这可不是刚才杨回那假意生气，而是真的有把荣遇她们拖出去打的怒气。

　　“当时没什么胃口，别责怪荣遇了。”阴若非怎么会听不出小语的不悦，只是这事没必要去追究责任。

　　“……那你得答应我，下次不能没吃东西就跑出来，不然我就让她们挨板子。”

　　“小语……”阴若非无奈的看着阴语笑，这不就是□裸的威胁嘛，可自己偏就没办法逆了她的意，“好吧。”

　　“咳咳！”杨回故意假咳了两声，说：“你们两说什么呢，把我这个大活人晾一边，像话吗？”

　　“我差点忘记了，我好久没吃杨姨你做的菜了，今天难得的机会，就给我们做吧，待会我也好在高叔那替你美言几句，你也知道高叔疼我。”

　　“我都好多年没碰厨房的东西了，手都生了，我让老吴给你们做，他的做的东西可不亚于宫里的御厨，这你是知道的。”杨回接着又悄悄的说，“顺便告诉你，你高叔今天出门还没回来。”

　　还没等阴语笑说，外面就跑进来一个家仆，说：“大夫人，老爷回来了。”

　　阴语笑大笑起来，说：“这真是太好了，杨姨，老天都帮着我呢。”

　　“下去吧。”杨回先打发了家仆，才说，“看来今天这厨房是下定了。”

　　阴若非靠近阴语笑，想问她们说的那个“高叔”是什么人，能把杨回制得死死的，光提个名字都能让她心脏打个颤，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可还没说就瞧见大厅外面走来一个高大英挺的中年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剑眉下一双星目，让人肃然起敬。这人不会就是那个神秘的“高叔”吧？

　　“洋！你回来了！”杨回见到高洋回来，立刻跑过去拉着他。

　　阴若非在一边看着杨回，如果她后面有一条尾巴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夫人。”高洋笑着拉住杨回的手，“听说家里来了客人？”

　　“不是客人，是惊喜。”杨回故意不说。

　　“什么惊喜？”高洋还没进大厅，很自然的看了眼自家屋顶，脚步不停的往前走，只看到里面坐着的年轻女子正看着这边，脸上显着不怀好意的笑。

　　“你进去就知道了，保证是个天大的惊喜，你都想了好多年了。”杨回说着，两人踏入大厅。

　　“神神秘——语笑！”高洋一进门就看见了满脸笑容的阴语笑，惊呼一声就放开杨回的手，三两步就跑到语笑跟前，“终于记得来看看我们了？”

　　杨回看看自己被放开的手，又看着阴语笑，撇撇嘴，这语笑回来就和自己抢人，下次不让她进门！

　　“高叔，对不起啦！这几年家里有事，抽不开身。”阴语笑红着眼睛，笑着。

　　“再忙也要让人捎封信来报个平安，一走就音信全无。”

　　“我这不是来了嘛，”阴语笑拉过阴若非，“这是我姐，何菲。”

　　“高叔。”阴若非差点想把手伸出去，幸好及时止住。

　　“好好，把这当自己家，别拘束。”高洋打量何菲，和语笑有点相像，应该是亲姐妹。好似想起什么来，就问语笑：“好久没见你大姐了，以前都是她来这里逮你回家，她还好吗？”

　　阴语笑脸上的笑瞬间凝固，抿了抿嘴才说：“她，她不在了。”

　　高洋错愕，和杨回对望了一眼，说：“过去就过去了，现在快午时了，让你杨姨下厨，她可是天天盼着你来吃她做的东西。”

　　“我哪有，算了，既然答应给你们做，就不会食言，你们在这等着。”杨回说完就走了出去。

　　高洋拿着茶小口喝着，阴若非见阴语笑还是不高兴的样子，想了想，靠到阴语笑身边，小声说：“小语，高叔的全名叫什么？”

　　“高洋，怎么了？”阴语笑自觉失态，也喝着茶掩饰。

　　“哦，高洋，羔羊，小羔羊哦。”阴若非慢慢地念着，故意抬高尾音。

　　噗！！！

　　“咳咳！咳！”阴语笑一下子把嘴里的茶给全喷了出来，幸好前面没人，不然那人非得被喷成落汤鸡。

　　“啊～呛着了？”阴若非急忙从身上拿出一块丝绢替阴语笑小心的擦着嘴，“早知道就不让你喝茶了。”

　　“咳咳！”阴语笑任由阴若非帮自己擦，愣愣的看着她的脸。

　　阴若非擦完，抬眼见到阴语笑满眼的痴迷，怔住，心里一紧，轻轻地说：“好了。”

　　阴语笑听见声音才回神，模糊的“嗯”了一声。眼角瞥见高洋满脸的无奈，对着阴若非说：“忘了和你说，高叔会武功，所以我们说的，他都能听见。”

　　“啊！”阴若非立刻捂住嘴巴，惊讶的看着阴语笑。

　　“放心啦，高叔不介意的。”阴语笑笑着安慰阴若非，就怕她想太多。

　　虽然这么说，阴若非还是偷瞄高洋，见他脸上没怒气，只有无奈还有对晚辈的宠溺，这样阴若非就放心了。

　　“准备吃饭了。”杨回从外面进来，“今天我可是拿出了看家本事，等一下可别吃撑。”

　　“杨姨，你做饭的速度是越来越快了哦。”

　　“当然，这小事能费多少时辰。”杨回坐到高洋旁边，问：“刚才你们说了些什么？我也来听听。”

　　阴若非窘得直看门外，要是她知道自己叫高叔“羔羊”，不知道她会不会把自己赶走，赶走之前还打个几十大板泄愤，想到这背后就直冒冷汗。

　　“这是秘密。”高洋笑着回到，见阴若非坐在那眼神乱飘，就知道她肯定很紧张，怕杨回生气。又看看语笑那丫头，也不去安抚安抚，只知道在那盯着人家，像是怕她跑了似的，自己的姐姐，至于这样吗。以前，对她那个百般疼爱她的大姐，语笑也没有这样过。

　　“对我还有秘密啊。”杨回失望道，“算了算了，不说就不说，等以后你憋不住了自会说。”

　　高洋没接话，充满深情的看着杨回，更是不在意旁边还有两个年轻人在场，直到把杨回那张脸看得通红也不罢休。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阴若非看着他们，不自觉的轻轻念出这句话。旁边，阴语笑以手抵着下巴，痴痴的看着阴若非的侧脸，听着她说这句话，心里默默的跟着念。

　　这时外面进来一个家仆，走到高洋面前行礼，说：“夫人，外面有一个叫荣遇的女子求见，她说有急事要找何菲小姐。”

　　“荣遇？！”阴若非疑惑的看看阴语笑，难道出了什么事？不然荣遇就不会找自己。

　　“何小姐，你认识这荣遇吗？”杨回问着阴若非。

　　“杨姨叫我小菲就好，荣遇是我的护卫。”阴若非皱着眉，心里不安、躁动。

　　高洋见阴若非如此反应，对家仆说：“快把她请进来。”

　　“是！”

　　没多久哪家仆就领着满脸焦急的荣遇进来，刚进大厅，荣遇就走到阴若非面前行礼，急道：

　　“小姐，小湛留书出走了！”

　　没多久那家仆就领着满脸焦急的荣遇进来，刚进大厅，荣遇就走到阴若非面前行礼，急道：

　　“小姐，小湛留书出走了！”说完呈上一封书信。

　　“什么？！”阴若非吓得站起来，拿过信就看。

　　若姐姐：

　　我选第三条路。答应拜魏清为师，学成之日，必回都！

　　“简直胡闹！”阴若非气愤的一掌拍向茶几，上面的茶杯被震翻，一桌子茶水。

　　“派人去找了吗？她一孩子应该跑不远。”

　　“属下失职！张楚、张涵在暗处保护小姐，属下拿到信就来找小姐禀报。”

　　“也就是说，湛儿出走，没人去追？！”阴若非瞪大眼睛，朝着外面喊：“张涵、张楚进来！”

　　接着两道黑影从屋顶飞下来，跪到阴若非面前握拳道：“小姐！”

　　阴若非对跪着的三个人命令：“你们立刻去找湛儿，找不到就别回来！”

　　“属下领命！”

　　荣遇、张涵、张楚起身飞出杨家，阴若非焦急的在厅内走动，完全忘了大厅内的其他人。阴语笑紧皱着眉，盯着茶几上的水渍发呆。

　　“洋，她们忘了咱们。”杨回的视线在阴语笑两姐妹之间来回移动。

　　“你那一桌子特意准备的饭菜，可能语笑不会想吃了。”

　　“我哪有特意为这丫头准备，我是专门为你做的。”

　　“你说，要不要提醒她们，让我们的人去帮忙找找，可能会快一点找到她们要找的人。”

　　“语笑光在那盯着茶几发呆，小菲又在那走来走去，都在想自己的事，我看，我们还是不打扰了。”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出走的可是小孩，你不担心她们找不到？”

　　“我记起来了，洋，你早就知道咱家屋顶上有人吧，回来的时候还往上面看了看，当时我就纳闷，你什么时候对屋顶感兴趣了。既然知道上面有人，干嘛不说？”

　　“觉得她们没恶意，没恶意，那就让她们在上面玩玩咯，孩子嘛，没必要计较太多。”

　　阴若非突然停下来，喃喃着说：“不行，我不能这样傻傻的等着。”说着就往外疾走。

　　杨回见阴若非突然往外走，立刻出声喊着：“小菲！你去那？”

　　阴语笑被这喊声惊醒，随即寻找阴若非，却见到她已经走出了大厅，忙跑出去紧紧地拉住她，说：“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不能在这干着急，我也出去找找。”阴若非挣脱被牵制的手臂，又急忙往外走。

　　阴语笑又跑上去拦住她，说：“不能去，到时候没找到她反倒把你给弄丢了。”

　　“我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可能丢。”阴若非使劲想摆脱阴语笑的手，没挣开，急道：“小语，你就让我去吧。”

　　“别去好不好？这离王都很近，不会有歹徒，她不会出事。”阴语笑也急了，心里有个声音强烈的让自己拦住她，“别去，就在这，哪里也别去。”

　　阴若非见阴语笑固执的不让自己走，只好缓了语气，说：“小语，别任性，这事是因我而起，我不能让她出事。”

　　“你是铁了心要去找她是吗？”阴语笑突然就红了眼睛，带着颤音说：“好，那我陪你一起去。”

　　“小语……”阴若非想去好好安抚她，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叹了口气，就拉着阴语笑出了门。

　　直到两个人出去了很久，杨回才拉拉高洋的袖子，说：“我们的存在感就那么低？”

　　高洋走上前，从地上拾起阴若非掉了的信，沉思了一会，又走回去拿给杨回，拉着她坐在椅子上好好看。

　　杨回看着信，拿着茶喝着，把信纸放在桌上，说：“如果是阖闾魏清的话，那叫小湛的孩子就不担心她会出事了。”

　　“先帝特封镇军将军、靖北侯，二十年前她挂印而去，至今仍旧居于阖闾，不问政事。这小湛能拜她为师，也是一个很好的机遇。”

　　“我们很久没回阖闾看望娘了，过段时间咱们走一趟吧。”

　　“上月家里来信，我娘她不在阖闾，已经启程来王都，算算时日，这两天应该就到尘念。”

　　“她都快六十了还长途跋涉，身体受得了吗？不是早就说好了咱们定期过去，她在家里享清福。”

　　“有妹妹陪着，而且我娘的身体还硬朗，不碍事。这次她是要去王都，只在尘念呆一天。”

　　“去王都，为什么？”

　　“褚老将军派人去阖闾请她来王都，说有要事相商。”

　　“难道褚老将军想让娘进宫面圣，说服陛下设立海军？”杨回紧张的看着高洋，这设立海军一事去年被陛下驳回，此次面圣恐怕也很难改变上意。

　　高洋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几十年来褚老将军一直坚持设立海军，以对付海盗及其他海患。先帝在位时，曾让褚老将军募集相关人员筹建海军，可后来因为北方战事吃紧，褚老将军也被派到边关参战，此事才不得不停止。”

　　“你是说武盛六年时恪荣、东虞联军进犯，盘城关告急那事？

　　“当时我娘也是筹建海军的负责人之一，那次战胜之后，褚老将军提议继续筹建，可先帝却下令完全停建海军，自今都没有恢复。”

　　“娘她都辞官归乡多年，如今去面圣也不一定能更改圣意，这不是瞎折腾嘛。”

　　高洋摇着头，说：“也许褚老将军有什么法子能让陛下改变主意，这才让人把我娘请来。”

　　“褚老将军的女儿都被撤职在家思过，如今仍旧不得探视，圣宠不再，这事要能成，谈何容易。”

　　“等她们来了再说吧，听听我娘怎么说。”

　　杨回不再说话，和高洋沉默着一起喝茶，索性不再去多想，这人只要想的东西多了，就容易老得快。

　　另一边，阴若非得了张楚的消息，在镇子外一个茶棚里找到了穆湛，让张楚去联络荣遇和张涵，自己和阴语笑正往穆湛那边赶过去。当她们赶到茶棚的时候，发现穆湛并不是一个人，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中年妇人。

　　“跟我回去，别任性胡来。”阴若非可不管旁边有人没人，走到穆湛旁边就丢下一句不容反驳的话。

　　“若姐姐……”穆湛轻轻地叫了一声，没有起来的意思，眼睛看着阴若非，清澈的蓝眸透出淡淡的，缠人的忧郁。

　　阴若非吓了一跳，缓了缓心神，说：“我们回去再说，别再提出走的事。”

　　“若姐姐，我是认真的，你说的两个选择我都不要。”穆湛深深的看着阴若非，说，“这是清姨，芸姨的妹妹。我跟她去阖闾，你不必担心。”

　　阴若非看了一眼魏清，点了下头算是问好，她现在没心情去管有没有礼貌这种问题。对着穆湛说：“无论如何你得跟我回去，不然我怎么和你哥哥交代？”

　　“……我对你而言，就只是一个‘交代’吗？”穆湛直直的盯着阴若非。

　　“呃！”阴若非一怔，没想到一个顺口的理由被这样质问，完全不知道如何作答。说不是，除了这个理由，还有比这个妥当的吗？说是，又是违心，而且还会更伤这孩子的心。

　　“小湛，姐姐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她宠你，就别再为难她，跟我们回去。”阴语笑见不得阴若非有一丁点难过，只好替着她说话。

　　穆湛把视线从阴若非身上转过去，看了一会，又对着阴若非说：“待我学成再回去，那样你就不能再说我还是个孩子。”

　　“你就这么想证明，以这种方式证明你不是一个孩子？”阴若非认真的看着穆湛，“没必要这么做，你可以留在王都学，不一定非得离开。”

　　“不，如果我不离开，就无法沉淀我的感情，你就永远不相信我。”

　　阴若非轻叹：“好，我不拦你，你想去哪就去哪。昨天我已经说了，你以后会明白，那只是一时的迷恋——”

　　“我不是！”穆湛打断阴若非的话，“只要我认定了，就一辈子不会改变！”

　　“好吧，我不说了，我会和你哥哥好好说，记得我们在家里等你回来。”阴若非又转向魏清，“湛儿就拜托您照顾了。”

　　“这是自然。”魏清看着阴若非，也没有因为她的无礼而恼怒，很平和。

　　阴若非再看了一眼穆湛，转身拉着阴语笑就走出了茶棚，身后灼灼的视线一直粘在身上，不敢回头，胸口憋着口气，直到转了个弯，那道灼人的视线消失了才吐了出来，身上的力气也被抽空，靠着小语慢慢移动。

　　“小姐！”荣遇三人在阴若非面前躬身叫道。

　　“你们都来了。”阴若非支起身子，“回去收拾收拾行李，咱们明天继续走。”

　　“是！”

　　荣遇等人跟在阴若非她们身后，慢慢地走回客栈。阴若非回到房间，空荡荡的，原本桌上那个包袱不在了，坐在凳子上，看着熄灭的油灯发呆。

　　“姐，心里烦闷就说出来，别闷在心里，你身体本就不好。”

　　“没事，我们明天就要出发了，要不要去和杨姨他们说说。”

　　“不用去了，我修书一封，让人送去就成。”

　　“这样会不会很失礼？还是亲自去一趟比较好。”

　　“她们不会介意的，放心好了，我下去把文房四宝拿上来。”

　　“多拿几张纸上来，我也要写一封。”

　　阴语笑下楼要了东西，没多久就回到房间，把文房四宝放在桌上，刷刷几笔就把信给写好了放信封里。阴若非拿过纸笔，想了想才动手开始写。

　　废除缠足陋习

　　阴若非吹吹纸上的墨迹，看着干透了才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个精致的荷包，解开绳子拿出一枚玉制印章，呵了口气，然后盖在纸上，收回放好。

　　“姐，这习俗由来已久，恐怕一时难以改变。”

　　“只要圣旨下发，慢慢会改过来，我也知道欲速则不达。”阴若非把纸放进信封，在外面写上黎紫萱的名字。“我们下去吧，让荣遇去送给紫萱，我们在这里等她，快马来回很快。”

　　当天晚上，荣遇就把信亲手交到黎紫萱手里，接着连夜赶回尘念镇。第二天，阴若非几人坐着马车继续向着凉出发，和刚出宫时一样，荣遇几人在外护卫，只是马车内少了个蓝眸女孩。

　　永嘉五年三月二十二日，据说这天有人看见一大伙人推着十几个箱子往齐王府里面送，路上留下了很深的车辙印，没多久那些人出来，却是空着手，那些大箱子全都留在了齐王府里面。一时间王都的人对此议论纷纷，而朝廷对此不闻不问，像没这回事似的。

　　永嘉五年四月初一，朝廷下旨废除缠足之习，凡十岁以下男童均不得缠足，违者其母入狱一月，屡教不改者入狱三月，并罚钱十贯。女子不得以未缠足之名不娶或休弃男子，违者罚金百两。

　　朝廷此举引得全国一阵哗然，这百年之习一朝被废，任谁都有点接受不了。当圣旨颁布的当天，就有众多大臣立即反对，数十位大臣以右相穆文生为首，在昭明殿外跪求女皇收回旨意，然而女皇却避而不见，整整三天，君臣对峙滴水未进，最后穆皇后出面，终说服众臣，此事也到此被平息。

　　四月中旬，阴若非一行人总算到达目的地凉首府顺州城，巍峨的城门不亚于王都，繁华之象更是墨阳之首。

　　“小语，这顺州城好大，可堪比王都了。”

　　阴若非拉着阴语笑正走在顺州繁华的街上，这条街商铺林立，商贩、百姓挤满了街道。

　　“顺州南连景以及南洛国，西接阖闾最大的海港，水陆通商往来便利，百年的发展，才得以形成如今的规模。”阴语笑勾着嘴角，紧紧地握着阴若非的手，“前面有一家茶楼，我们上去休息一下。”

　　“好啊，坐在二楼还可以看风景，那茶楼位置不错。”

　　阴若非招呼荣遇她们跟上，自己和阴语笑向着茶楼走过去。

　　“让开！让开！！”

　　此时前面突然一阵大喝，还伴着马蹄声，刚才还人头攒动的大街，随着呵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前面的人群开始慌乱，纷纷往街道两边跑，街上的小摊贩惊慌的收拾着自己的摊子往外撤。

　　阴若非正兴冲冲地往茶楼方向走，没注意不远处的动静，等她注意到这不寻常的时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马车朝着自己跑来。阴语笑本来笑着看阴若非在那兴奋的跑去茶楼，自己慢慢在后面跟着，人群纷乱之间，突然发现不远处有马车往这边急速而来，慌乱之间飞身向前一把抱住阴若非。

　　只听得一阵惨烈的嘶叫，并伴随着马车倒地的声音，人群惊愕地看着眼前这幅景象。豪华的马车被人掀翻在地，刚才还在嘶叫的枣色骏马倒在地上，四肢抖动，嘴角流出鲜红的血液，那个驾车的人也倒在地上，被马车压着不能动弹。

　　“姐，没伤着吧？”阴语笑急忙查看阴若非的身体，不过仍旧抱得紧紧的，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小、小语，我没事。”阴若非红着脸说，被小语这么抱着，感觉怪怪的，不是厌恶，反而觉得很安心。“先放开我。”

　　“没事就好。”阴语笑察觉两人的姿势有些不妥，但转念一想，扩大嘴角的笑容，说，“姐，这街上很不安全，就这样吧，免得再出什么意外。”说着右手环着阴若非是腰，往自己怀里靠了靠。

　　呃，阴若非的背贴着阴语笑，感觉很柔软，脸不自觉的红了个透，一颗心也提到嗓子眼。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打翻我家小姐的马车！”

　　一个家仆模样的人恶狠狠的朝着荣遇和张楚吼着，她身后还有两个和她一样打扮的人，清理马车的残渣，从里面扶出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华服女子，此刻正狼狈的拍掉身上的灰尘渣滓。

　　“这大街之上你纵马疾驰，差点伤人，这本就是你的不对，怨不得我们！”荣遇毫不示弱的回应。

　　“大胆狂徒！你知道我家小姐是何人吗？！不想活命了？！”

　　“你家小姐是谁与我无关，你们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纵马伤人，不但不知罪，还在这大言不惭。”

　　“怎么到处都是这种仗势欺人的人，难道这的衙门不管吗？”阴若非皱着眉，忽略了腰上那只手，看着前面那狗仗人势的奴才就想扁她一顿。

　　“她是总督府的小姐，谁敢管啊。”附近一个中年妇女摇头叹道。

　　“她们经常这样在大街上纵马疾驰？”阴若非见这人旁边放着小摊，估计是天天在这街上做小生意的小贩。

　　“这闹市纵马几乎每天都要有个两三次，在这做点小生意都要提心吊胆，稍不小心这条小命就给交代在这了，冤都没处伸。”另一个妇人也是一脸的后怕。

　　“难道知府不管吗？”阴若非记得这顺州知府是陈林静，那个敢于直视女皇的女子。

　　“知府大人虽是个好官，可胳膊拧不过大腿，有总督护着，陈大人也无能为力。”

　　阴若非和阴语笑对望一眼，又朝荣遇她们看过去，那些家仆受了那个总督府的小姐的命令，上去就想制服荣遇她们，没想到反而被荣遇她们两下就给全撂倒了，那小姐被这阵势给吓住，恶狠狠的说：“有本事留下名字！”

　　“你还不配知道。”荣遇不急不缓的吐出几个字，气得那小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去给我家小姐磕头道歉！”

　　“什么？！”那小姐顺着荣遇的手看过去，是两个年轻女子，怒道：“休想！”话音刚落，只觉得眼前一花，腿上一疼，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前面站着的赫然就是那两个女子，后背被人抓着使劲往下压。

　　“快道歉！”张楚喝道。

　　总督府的小姐绿着一张脸，憋着气，小声说：“对不起。”

　　“大声一点！”张楚踢了一脚，正中后背。

　　唔，总督府的小姐白着脸，大声说：“对不起！”

　　“如果以后你还劣性不改，就不止一句‘对不起’完事。”阴若非厌恶的撇过头，说：“好了，把她放了吧。”

　　张楚松了手，呵斥道：“快滚！”

　　“你！你们等着！”

　　“哈哈哈哈哈哈！！”

　　总督府的小姐带着她的家仆连滚带爬灰溜溜地跑了，在场的百姓立刻爆笑出来，全都拍起手，笑着夸奖荣遇几人，纷纷拿着自己的东西送给她们，惹得荣遇她们红着脸在那不知所措的望着在一边看戏的自家小姐们。

　　“去茶楼休息。”阴语笑搂着阴若非转身就往茶楼走去，路上的行人纷纷让路，形成一条直通茶楼的通道，几人受着百姓的欢呼，走进茶楼。

　　“几位贵客楼上请！”

　　刚进茶楼，茶楼的掌柜立刻迎了上来，主动请她们上二楼雅座，阴若非她们也不推辞，跟着掌柜上了二楼。

　　“鄙人姓李，是这间茶楼的掌柜，请问贵客贵姓？”李掌柜看着阴若非和阴语笑，这两位看着器宇不凡，穿着也很考究，想必出身不凡，再加上刚才街上那些举动，真是佩服之极。

　　“在下姓何。”阴语笑嘴角含着笑意，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何小姐，这边请。”李掌柜引着她们到二楼靠窗的一桌，“几位想喝什么茶？今日几位贵客在本茶楼一律免费，以酬刚才几位侠义之举，那真是大快人心啊。”

　　阴语笑不得不放开阴若非，问：“想喝什么？”

　　“我对茶不了解，随便。”

　　“有常山清雾吗？”

　　“有，这清雾可是咱凉的特产啊，就属常山出的最好。几位请稍等，清雾马上就好。”

　　李掌柜乐呵呵的跑下楼，吩咐下边的人把茶泡好。阴若非看着下面热闹的街市，完全没有之前的混乱现象，一派歌舞升平的样子。没多久茶就送上来了，阴若非却没有品茶的闲情雅致，看着外面发呆。

　　在阴若非发呆的时候，茶楼一楼来了几个人，李掌柜看见来人，立马笑着相迎，作揖道：“二小姐，您怎么有空来了？还是清雾？”

　　被唤作二小姐的人摇头，说：“听说刚才和吴小姐起了冲突的人在楼里？”

　　“是的，她们正在上面喝茶。”李掌柜忙引路，“二小姐请随我来。”

　　到了二楼，入眼的即是阴若非她们几人，那二小姐稳步走过去，在桌前停下。阴语笑转头看了来人一眼，随即又转回去继续看着阴若非发呆。李掌柜在旁边看见自家二小姐被人晾在一边，便上前说：“几位贵客，这是我家二小姐。”

　　阴若非听见声音回头，见旁边站着一个人，顺着身体看上去，定在那张带着些微惊诧的脸上。

　　“这是你家的茶楼？”阴若非看着陈林静，刚才还在想这顺州城治理得不错，陈林静还是有点本事。

　　“是，我家经商，在各地都有一些产业。”陈林静让掌柜退下，恭敬的说，“可否请小姐到我府上？”

　　“本来不想打扰你的，可如今碰到这些烦人的事，正好有话想和你说说，我们走吧。”

　　“请！”陈林静恭恭敬敬的侧身。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陈府走去，街上的百姓纷纷拥着她们，直到她们进了陈府才散。人群里一些人见着这种情形，在人群散场后随着人流离开，各自回到自己的目的地。

　　陈林静一进家门就让管家去把家里的人都请到主厅，管家得到吩咐后虽然不解，但看着自家二小姐严肃的眼神，也只好领命而去。

　　“等等！”阴若非出声阻止了管家，对着陈林静说：“我只是以朋友身份跟你来这里，惊动了长辈就不好了。”

　　“这……好吧。”陈林静见阴若非是认真的，也就不再坚持，让管家退下。

　　“二小姐，楚家两位小姐正和大小姐在后院，大小姐吩咐，让您回来就过去。”管家心里急啊，这二小姐自从做了知府过后是越来越冷了，虽然没发火，但是被那眼睛盯着，浑身就会冒着冷汗。

　　“你去告诉姐姐，我有朋友在，就不过去了。”陈林静看管家下去后，引着阴若非去大厅，路上嘴里还在嘀咕：“她们来只会谈生意，我过去干坐着啊，看我在旁边发呆好玩吗，真是的。”

　　陈林静坚持让阴若非和阴语笑坐在主座上，她自己则坐在右边，对面就是荣遇她们三个护卫。

　　大厅了家仆上完茶就全都退了下去，管家带着回话去找陈林静，进了大厅，眼睛不可思议的瞪着，这客人坐主座，主人却是在下边坐着，什么事啊这是，看着那两位小姐也不像不懂礼数的人啊。

　　“梅姨！”陈林静瞪了一眼脸色不善的管家，“有事吗？”

　　“二小姐，这？”陈梅的视线在客人和小姐之间来回移动，自己的身份又不好说什么。陈家也算世家大户，几十年来，这样不合礼数的事还是头一回。

　　“这不该你管，有什么事就说吧。”陈林静心里苦笑，这事没法解释啊，陛下不让暴露身份，自己也不能逾越坐在陛下之上吧。

　　“唔，大小姐说她等一下就过来。”陈梅吓了一跳，早知道会惹二小姐不快，就不该去质疑那什么礼数了。心里暗道，赶快让她出去吧，要出人命的。

　　“知道了，没事就下去吧。”

　　“是。”

　　管家一听让她退下，就像得到特赦一样，一溜烟就跑了出去。陈林静看着管家这样，也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难道自己就真这么让人害怕？

　　“陛——”刚开口就被制止。

　　“何菲，你比我大几岁，叫小菲就好。”阴若非笑着说。

　　“那好，小菲，不知你们此次来顺州是为何事？”陈林静整了整衣袖。

　　“就来玩玩，过几天就回去。”阴若非想到今天街市是事，沉了脸说，“只不过没想到，这大好的心情被破坏了。”

　　“林静，总督是谁，和那女人是什么关系？”说话的却是一直默声的阴语笑。

　　“回，咳！”陈林静差点说成了‘回齐王’，清了清嗓子，说：“总督是朱劳戴，车里的女子是总督的小女儿，叫朱美美，吴大人最宠爱的女儿。”

　　“还朱妹妹，这么恶的名字，她还真敢叫。”阴若非摸了摸手臂，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这么恶心，真想扒了她的皮。”

　　“姐，交给我，我保证以最快的速度把她的皮给你扒来。”阴语笑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戏谑的话，可从眼里却看不出是开玩笑。

　　“呃，说说而已，我可不要她的命。”阴若非说，“可也不能再放任这种人为非作歹。”

　　“小菲，”陈林静知道这时候该自己说话了，“自我上任以后，慢慢收集了一些证据，应该会有用。”

　　“那你干嘛不早上报朝廷？”阴若非就不明白了，这有证据了还不去告状？

　　“去年十二月我上表弹劾，后来刑部批复证据不足。”陈林静苦笑，“朱劳戴知道我弹劾她，明里暗里的给我下套，闹得我焦头烂额。”

　　“你手里面有什么证据？”

　　墨阳除了王都外有八个区，八个总督的品级却不一样。凉、景和阖闾三个区总督为三品，区首府知府为四品，其余几个区的总督和知府都相较低一级。上表弹劾一个朝廷三品官员，没有足够的证据，刑部当然不会轻易判罪。

　　“贪污受贿、强抢民男、草菅人命。”陈林静缓缓吐出。

　　“什么？！强抢民，民男——”阴若非捂住嘴巴，忍住想爆笑冲动，强抢民女在这就变成了强抢民男，感觉好怪异。

　　阴语笑见阴若非这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不知道她脑袋里面又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了。喝了口茶，问陈林静：“那些证据还在你手上吗？”

　　“证据我有，不过都是后来才又再查到的，以前查的那些都被刑部扣下了。”

　　“姐，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阴若非摇着脑袋，似是而非的说了两个字。

　　“小菲，这是为何？”陈林静抿了抿嘴。

　　“我一介布衣能把她一个总督怎样，不凉拌还能怎么办？”阴若非故意看着陈林静的脸色变青，才又接着说，“你写个折子上去给女皇不就得了，我最多给你当一次信差。”

　　陈林静满脸黑线，这人明明就是女皇，还在这里装傻，耍她很好玩啊？！愤愤的端着茶就灌，心里面全是火，不消消火真怕自己会迁怒别人。此时外边传来一阵脚步，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林静姐，我们来看你咯！”

　　阴若非听见这声音只觉得这人肯定是个热情豪爽之人，不做作。而旁边的阴语笑却是立刻皱着眉，一双眼睛盯着大门。

　　未几，大厅门口出现三位女子，为首的女子三十多岁，带着身后两位年轻女子一起进了大厅，不过见到大厅坐在主座的两个陌生女子后楞了一下，继而收回失态，微笑着看着她们。

　　“二妹，不介绍介绍？”

　　“这是我大姐陈林舒，”陈林静先给阴若非她们介绍自己姐姐，然后才又说，“这是，何菲、语笑、荣遇、张楚还有张涵。”

　　“幸会。”阴若非先打了招呼，陈林静给人的感觉有点冷，而她这个大姐却是给人暖暖的感觉，很温柔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她是掌握陈家所有产业的女强人。

　　“幸会，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见谅。”陈林舒脸上的笑容扩大，自己阅人无数，眼前这两人可以深交。

　　“小菲姐姐，好久不见。”

　　阴若非这才往后面瞧，却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楚秋晨，惊讶道：“秋晨，好久不见？”

　　“小雨，哦，改叫语笑了，好久不见了。”楚秋晨睁着大眼睛笑着说。

　　“咦，你们认识？”阴若非转身看向阴语笑，却发现她皱着眉，脸色不善地盯着前面，顺着望去，竟然是楚秋晨旁边的女人，有点面熟。

　　“以前出来玩的时候认识的，后来就没有联系了。”阴语笑叹了口气，伸手紧紧地拉着阴若非。

　　“语笑，你几年都不跟我们联系，你可知道我姐每天都在想你，搞得庄里死气沉沉的。”楚秋晨自顾说着，没注意到自家姐姐脸上染着红晕，阴语笑却是青白着脸。

　　阴若非回握着阴语笑，对着楚焕说：“我们见过，在王都，你很没礼貌。”

　　陈林静听见阴若非这么说，倒吸口气，心里替楚焕担心，希望可别出事。

　　“上次是我失礼，让何小姐见笑了。”楚焕盯着那紧握的双手，似要喷出火来。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既然时过境迁，何必再去多想，应着眼于将来才是。”阴若非的视线在楚焕姐妹之间来回，这话，应该听懂了吧。

　　“冒昧问一句，”楚焕眯着眼，说，“你是语笑的亲姐姐？”

　　“楚焕，你什么意思！”阴语笑瞪着楚焕。

　　“没什么意思，就想问问，你以前说过你没姐姐。”楚焕对上阴语笑愤怒的双眸，仍旧微笑着。“而且这里不是王都，我没有违背誓言。”

　　“楚焕，别逼我！”阴语笑咬着牙，楚焕，别逼我杀你！

　　“好了好了，这大伙站着说话像什么样，都坐下好好说。”陈林舒见她们快要打起来似的，赶紧缓和缓和。

　　“啊！”楚秋晨突然叫了起来，指着在安坐主座的阴若非说，“语笑的姐姐不就是女皇！”

　　“什么？！”陈林舒吓得站了起来，看了看阴若非，问陈林静，“二妹，这？”

　　“是陛下不让说，不关我的事。”陈林静赶紧撇开关系。

　　陈林舒听了这话，立刻上前对着阴若非跪道：“草民陈林舒叩见陛下，不知——”

　　阴若非一手托着跪下的陈林舒，说：“免礼，不知者无罪。”

　　“谢陛下！”陈林舒站起来，怪不得二妹让她们坐主座。瞪了自家二妹一眼，这么重要的事不早说，打个暗示也好啊。

　　陈林静委屈的看着大姐，这也不是她的错啊，陛下不让说，你又来得这么快，哪有机会告诉你啊。

　　楚焕和楚秋晨见陈林舒行礼，既然知道阴若非的真正身份，也就不好再无礼藐视女皇。在陈林舒起身后，也上前跪道：“草民楚焕（楚秋晨）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阴若非也不上前托着，安安稳稳的坐着，故意让她们在那跪，等她们行完礼才让她们起来。要不是那楚焕太过嚣张，自己也不至于这样计较。

　　阴语笑看着楚焕在那跪着，见姐姐没有上前，而是安坐在那受完她们的跪拜之礼，诧异地望着她，却见她朝自己眨了下眼睛，这才明白姐姐她是故意让她们在那多跪一下，心里的烦闷霎时一扫而空，看着楚焕，也没以前那么愤怒了。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

　　外面一个家仆风风火火的跑进来，打破了大厅里的沉静。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陈林静皱着眉呵斥，“什么事这么慌张？！”

　　“不好了大小姐、二小姐！总督朱大人带人闯进来了！”

　　“什么？！”

　　阴若非现在对这个什么总督是厌恶到了极点，从教训她女儿到现在，还不到三个小时，她就兴师动众来陈府报复，简直目无王法！

　　“她什么时候做上总督的？”阴若非想要确定这人认不认识自己。

　　“去年二月上任。”陈林静冷着一张脸，“至今一年多就惹得全城百姓怨声载道。”

　　“也就是说，她还没有见过我。”阴若非勾起嘴角，这下有得玩了。

　　“姐，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要玩，等我把城外芙茗山的驻军调来再任你玩。”如果这朱劳戴不听话，她手里可有顺州城防军五千，不能掉以轻心。

　　“我会注意分寸，只是想小小惩戒一下。”阴若非手抵着下巴，“上次拿鞭子抽人的感觉不错，不过这次得看她能把我激怒到什么程度。”

　　“什么时候拿鞭子抽人？我怎么不知道？”阴语笑抓住那语句，眯着眼。

　　“哦，那个啊，有人我看不顺眼，而她又不知死活再三犯事，所以就亲自动手给了她几鞭子。”阴若非想到穆沛那皮开肉绽的惨样，心里不由得小小的兴奋一下，让她还敢仗着老娘的权势作威作福不把人放眼里。

　　“……你以前不会动手打人，现在……”阴语笑眼里闪着困惑，难道一个失忆，就能把一个人的本性给忘了吗？

　　阴若非看懂了阴语笑的困惑，轻扬的心情沉淀了下来，她本就不是原来的“阴若非”，怎么可能和她的性格一样呢。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大半年，身边的人对自己很好，可是，自己仍旧觉得这不是自己的世界。在这里没有归属感，一颗心悬着，时刻都想回去，回到二十一世纪，回到家里，回学校。回去看看她们，去看着她幸福，只是这样也好。

　　这时两队全副武装的军士冲了进来，把大厅里面的所有人给包围了。阴若非回神，真不知道这朱劳戴是怎么坐上总督之位的。这里是陈府，一个世居顺州的大家，人脉关系明摆在那，与那些顺州有名望的世家都有交情，她朱劳戴虽是总督，可也是外乡人，下边的人不合作，她也没办法。再者，如今陈林静官居顺州知府，同朝为官，她朱劳戴也太不把朝纲放在眼里了。

　　“是谁打伤我女儿？！”

　　一身绯红官服的女人踏进大厅就大声喊着，气焰嚣张，一脸的蔑视，完全不把这里的人放在眼里。

　　“朱大人，这是我陈府，你这样带兵闯进来不合适吧！”陈林静上前接话。

　　“陈林静，你们陈家窝藏罪犯，理应视为同党，本督这是按律办事。”

　　“我们这里面可没有你要找的罪犯，朱大人想清楚。”

　　“哼！”朱劳戴鼻孔朝天，背着手说，“我接到举报，看见当街殴打朝廷命官的凶手进了你家，你想抵赖吗？！乖女儿，看看是谁打的你？”

　　“是，娘！”

　　朱劳戴后面站出一个女人，脸上青紫一大片，嘴角还流着血。阴若非见着她这样，当场喷笑出来，那简直就是一张可以开染坊的脸嘛。

　　“你！”朱美美愤怒地指着大笑的阴若非说，“就是你指使你手下打翻了我的马车，还打我，让我给你下跪！”

　　“哎哟！我说猪妹妹，我那是为了你好啊，照你那马车的速度在闹市横冲直闯的，搞不好会撞掉你那一条金贵的命啊！”阴若非站起来走到朱美美身边，勾着嘴直直的看着她，凑近她耳边说，“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就会很难过的啊。”你死了谁给我玩啊～

　　“你！”朱美美的脸不争气的红了起来，这人怎么这么无赖，明明是她的错，现在反而在这说成是关心自己。可看着那俊美的脸，自己就气不起来，明明同是女人，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其实，在街上的时候我就想结识小姐，只不过时间匆忙，我只好打算明天再去府上拜会。我在这明说了吧，我很喜欢你……”喜欢看你出糗，“我不喜欢男人，只喜欢女人。”喜欢女人没错，只不过不会喜欢你而已。阴若非伸出手搭上朱美美的肩，衣袖遮住的手指轻轻滑动。

　　呃！朱美美咬着唇，注意力全放在肩上那只手上面，那感觉惹得自己面红耳赤，却是舍不得拍开。

　　阴若非忍着恶心的感觉，继续调笑道：“猪妹妹，咱的事私下说，可否先让你母亲把这些兵给撤了，什么事都好说。”

　　“我、我们有什么、好说的？”朱美美的声音不自觉的带着颤，视线粘着阴若非。

　　“要说的多了去，可我不想让别人听，你愿意我说给那些不相关的人听？”阴若非看着朱美美红透的耳朵，这人还真不经逗，这几句话就给挑起来了，没意思。收回手，退开几步，故意对着她笑得暧昧。

　　“哎，”朱美美失神的看着阴若非，转身对她娘说，“娘，你让这些人退下去吧，这，这是误会，这里没有凶手。”

　　“乖女儿，你说什么？你看仔细了吗？刚才那人和你说了什么，你怎么？”朱劳戴不明白才一会的功夫，怎么回事啊这。

　　“没，没什么。”朱美美又想到了刚才那种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赶紧缠着朱劳戴撒娇，

　　“娘，这事就算了，我这伤过两天就好了，回去吧咱们。”

　　“这不是儿戏！我带这么多人闯进来，现在无功而返你叫我怎么向别人交代！”朱劳戴摇着头看着女儿。

　　“娘，你不依人家，人家回去告诉爹爹。”朱美美嘟着嘴，眼睛闪着泪光。

　　“唉！欠了你们父女俩的，别委屈了。”朱劳戴对着众人说,“全都回去，外面候着！”

　　“是！”两队人快速退出大厅，全都站到了陈府大门外侯命。

　　“好了好了，我让她们都出去了，你就别闹了。”朱劳戴说完才又看向厅中众人，“这事就此作罢，陈知府，以后行事可要谨慎，别胡乱收留不相干的陌生人。”

　　说完朱劳戴就带着朱美美转身离开，那朱美美离去之前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阴若非，然后才红着脸转头。

　　“哼！”阴语笑突然冷哼一声，看了看阴若非，铁青着脸大步走出大厅，似是要出陈府。

　　“小语！你干嘛去？！”阴若非喊了出来，小语离去之前那一眼，怎么感觉好哀怨，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一样。可小语没理自己，仍旧大步走着，没办法只得追了出去。

　　荣遇和张家姐妹面面相觑，这唱的哪一出啊，脑袋里面还没消化刚才朱美美那事，这下两个主子又闹起了别扭，她们这做属下的难做啊……没办法，还是快点追上去吧，免得出事。

　　这下大厅里就只剩下陈、楚姐妹四人，只是她们那表情，非常怪异。

　　陈林静嘴角抽搐，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就在刚才，她们的女皇陛下，竟然委身对着朱美美那个，那个长相平庸、毫无气质、性格恶劣的女人出卖自己的色相，使、使用美人计？

　　看向姐姐陈林舒，那眼里明显带着迟疑。阴若非那些做法，完全就不像一个女皇该表现出来的，简直不可思议。民间百姓都很爱戴那个让墨阳恢复往日繁荣的女皇，可谁会想到，会这样不顾身份。

　　楚焕这边可就变幻莫测了，她会武功，所以听得到阴若非和朱美美之间的耳语，也就知道了阴若非喜欢女人，起初听到，着实被吓了一大跳。后来在她的话语之间，觉得这人轻浮，根本不是传说中的只专情于穆皇后，也是，一个亲口说出喜欢女人的人怎么可能对一个男人钟情，只怕那些都只是做给全天下百姓看的幌子罢了。语笑负气离开，阴若非慌张追出去，这里面包含着的，不能不让自己深思。

　　不同于前边那三人，楚秋晨就显得平静多了，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突然她跳起来，对着楚焕哭丧着脸，期期艾艾的说：“我、我忘了问她思的下落了！”

　　“小语！”阴若非追上阴语笑，拉住她，却被狠狠甩开，“你怎么了？！”

　　阴语笑继续往前走，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看着她们一个追一个甩，心里都在好奇这两人是什么关系。两个人样貌美得不相上下，在这顺州城不乏美女，而这两人却是气质独特，浑身散着一种压人于无形的威严。

　　“小语！”阴若非死死的抓着阴语笑的手臂，为的就是不想再被她甩开，可没成想还是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看这空空如也的手心，失声喊着：“阴语笑！”

　　幸好她们刚好站在湖心亭里面，周围没人，不然可都要被吓着了。阴语笑听见这喊声，知道阴若非是真的动气了，不然也不会喊自己的全名，不得已停下等她走近。

　　阴若非疾步走近，这人虽然是停下了，可还在赌气背对着自己。叹了口气，柔声道：“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阴语笑仍旧背对着阴若非，看着前边的湖水。

　　“没什么你还一声不吭的跑出来，还不理我，甩我手？！”阴若非强迫阴语笑转身对着自己。

　　“我说了没什么你还要我说什么？！我看不下去出来透气不行吗？！我不碍着你勾引人还不行吗？！你想要我怎样？！”阴语笑就这么吼了出来，不止把阴若非给吓呆了，而且还把正想进湖心亭的一对情侣给吓跑了。

　　“我……”刚发出一个短短的单音节又被打断。

　　“你到底怎么想的?那头猪我一个人就可以解决，犯得着你去勾引她女儿？！那种人你也愿意委身迎合？”阴语笑气红了脸，瞪着阴若非，继续吼道，“你干嘛在我面前作出那些表情去勾引别人？！为什么要让我在旁边看着？！你知不知道我会难受！我有心，我心痛！我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凭什么那头猪就能轻易得到？！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阴若非傻怔着，呆呆的看着她脸上突然流下两行清泪，这什么情况啊，虽然说自己有在“勾引”那个猪妹妹，可那是她强忍着恶心不得已去“结交”的，难道小语没看出来自己的不情愿？

　　“别哭……我错了……”阴若非伸手抹去那灼人的泪水，可却怎么也抹不掉，只得一个劲的念着，“别哭，我再也不理那个猪妹妹了，别哭了，我错了。”

　　阴语笑看着阴若非慌乱、担心的眼神，鬼使神差的一把抱住她，紧紧地贴合，像要把她嵌入自己的体内。下巴搁在肩上，闭上眼睛。

　　“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不离开，不会的。”阴若非轻轻拍着阴语笑的后背，像在安慰着小孩子。

　　“我受不了，心里面很难受。穆頠已经把那个身份抢去了，我不在乎，我只想要你的关注，我只想要你。我恨他，他能为你生孩子，而我不能。从小，我就喜欢你，像个小尾巴似的整天粘在你身边，我讨厌别人和我分享你的关心。姐，我爱你，你能不能，能不能也爱我？”

　　轻拍着阴语笑后背的手僵住，阴若非微张着嘴，想要安慰的话卡在喉咙。这什么情况？小语喜欢她，甚至是爱？那么长时间的相处以来，她怎么就没发觉呢？说来好笑，虽然自己喜欢上的是女人，可到目前为止，除了穆湛那个小破孩，向自己表白的都是男的。

　　“小语……”阴若非微微推开阴语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说，“小语……从我醒来那刻开始，我就不是你爱的那个‘姐姐’了，而你爱的是那个和你一起长大的‘阴若非’……你明白我说的吗？”

　　“我不明白！如果……如果你……不接受……我……我……”阴语笑说着说着就蹲了下去，在角落里缩着。

　　“小语……”阴若非身后抵着石桌边缘，靠着石桌才能站立。看着小语缩在石柱边，心脏不受控制的疼着。以前，也有人在她面前像小孩似的缩作一团，紧紧地抱着自己，头全埋在腿里，身上颤抖着，小声抽泣。那时候，那个人是为了别人，现在，这人却是为了自己。不同的人，同样的心疼……

　　“小语……”慢慢走上去，跟着蹲下，抬手扶着阴语笑的双肩，抿了抿唇，才说：“如果，如果我试着，试着爱，小语……”

　　阴语笑猛然抬头，唇边忽然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两个人都楞了一下，阴语笑突然抱住阴若非，原本只是轻触的唇，慢慢变成轻吻，然后被加深。阴语笑着了魔似的吻着阴若非，细细品尝着那温软，带有一丝丝甜味，更加不愿松开。

　　唔！阴若非突然推开阴语笑，这家伙怎么吻起来没完没了啊，大庭广众之下两个女人热吻，在这古代还是得收敛点较好。不过眼前这人眼睛怎么又红了？

　　“对，对不起，我……”紧紧地抓着阴若非的衣袖，像是怕她丢下自己。

　　“咳！”阴若非先是假咳了一声，然后把人拉起来站好，拍去衣服沾上的灰尘，“下次注意点场合，我可不想被人当猴看。”

　　下次？！阴语笑呆住，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吓得张大了嘴巴，这不是做梦吧？虽然有做过类似的梦，但是有很多都是被她甩巴掌，然后永远不要自己，每次做到这种梦，最后都会被吓醒来，整夜都睡不着。这次的梦，怎么就那么顺心？

　　阴若非见她这傻样，摇着头，说：“回去吧。”伸出手，等着她。等了半天仍没见她有任何动静，还是呆呆的样子，不自觉的加深了嘴角的笑容，没办法，只得上前拉着她带走，免得被人拐跑。

　　湖边某个隐蔽的地方，三个年轻女子盯着湖心亭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凝结，都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姐姐，我们没跟错人吧？”张涵看着湖心亭身影交叠的两人。

　　“我很确定，我们没有跟错。”

　　“陛下爱的不是穆皇后吗？”

　　“自古帝王谁不花心，陛下也不能免俗。”

　　“可，可她们都是女的。”

　　“有关系吗？”

　　“可她们还是姐妹，亲的。”

　　“有关系吗？”

　　“可她们走出湖心亭了。”

　　“有关系——”

　　“陛下的事不能妄议，”一直没出声的荣遇终于说，“我们的职责是保护陛下，快跟上。”

　　顺州城思悦楼是城里最大的酒楼，规模几乎与王都思悦楼相当。可在它对面，有着一家不比它差的酒楼，名曰：归客庄。两家酒楼相对，同样的客似云来，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归客庄比思悦楼的价钱要低，菜式只是一些家常菜。一般客商喜欢在思悦楼谈生意，而平常百姓多喜欢在归客庄招待宾客。所以两家酒楼虽然对街开，但是各家生意仍旧一样的红火。

　　“小语，咱们上去吃点东西吧，林静她们肯定已经吃完了。”阴若非看着前面那家归客庄，敢对着思悦楼，这老板还真是胆大。

　　“好。”阴语笑不在乎在哪吃，只要能在一起就行。

　　两人刚跨进归客庄大门，里面都被别人占满了，没见到有空桌子，而且那些客人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有的穿着平常的粗布衣服，有的也穿着丝绸长袍，个个脸上都挂着笑容，心情也跟着开朗了许多。

　　“两位客官，请问是想住店还是吃饭？”一个小二眼尖的瞧见进店的这两位小姐，看那举止穿着，应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你们这还可以住店啊？”阴若非环视四周，这上面应该还有两层，但是不像可以住人。

　　“可以，客房都在后边，还有单独的院子，随您选择。客官是想住店吗？”

　　“随便问问，我们想吃点东西，可是你们这好像没位置了。”

　　“楼上还有空桌，请两位客官随小的上去。”小二打了个手势，然后就引着她们上了二楼。

　　果然，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空桌子。她们落座后随便点了几个小菜，小二领命下去了，一时间耳边只听见其他客人的说话声。

　　阴若非看向窗外，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接受小语，究竟是一时恍惚，还是真的想去爱她这个人？那个时候，明明看到蹲着的，她们两个人的身影竟然重合了，自己看到的，心里想到的，究竟是小语，还是，萧？

　　“姐，刚才在湖心亭……”阴语笑抿着嘴，忐忑的看着阴若非。

　　“嗯？”阴若非疑惑的看着阴语笑，“你说什么？”

　　“刚才，在湖心亭，你，是认真的吗？”好不容易说完，双眼带着期待，又闪着害怕。

　　不能不说小语这双眼睛太勾人了，纠结的情绪明明白白的表露出来，阴若非原就模糊的心，这下完全被搅成了浆糊。右手不受控制般覆盖上阴语笑放在桌上的手，说：“别多想，既然我已经说出口，那就不会反悔。”

　　“真的？！太好了！”阴语笑反握住阴若非是手，紧紧的。

　　“但是，”两个字又让阴语笑呼吸一窒，“你得给我时间适应，我，我不确定能不能，能不能爱上你。”

　　阴语笑呼出口气，笑着说：“我会等，只要你允许我爱你就好，就这样就好。”

　　“小语，委屈你了。”

　　小语，委屈你了。听着这话，阴语笑咧着嘴，眼眶蓄满了泪水。能听到姐姐说出这话，什么委屈都不算委屈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等到这样的结果，心里的苦闷终于开始扩散，无论什么委屈，值了。

　　“小语，别哭。”阴若非慌忙说，她可不想又惹小语哭，“别哭啊，你哭我也难受。”

　　“我不哭，我不难过，我这是高兴。”阴语笑仰着头，眨着眼睛把泪水哄回去。

　　小二端着菜上来，见到这桌两位小姐奇怪的样子，也不多说，在这里混久了，也知道无论客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权当没看见、没听见，这就是规矩。放下菜转身离开，楼下还有客人要招呼呢。

　　“姐，咱们吃饭吧，你肯定很饿了。”阴语笑恢复了情绪，笑着给阴若非夹了菜放碗里。

　　“恩，你这一说，还真的很饿，也别总顾着我，你也吃。”阴若非也夹了块兔肉给阴语笑，“这可能是野兔肉，有营养，多吃。”

　　这一顿饭下来，两个人明显的融洽不少，至少不见了路上的一丝尴尬。可就在结账的时候，有人先一步结了账单。至于是谁这么好心呢，在小二的带领下来到一楼，入眼的竟然是那个猪妹妹。

　　“你吃完了？我在这等你好久了。”猪妹妹红着脸，盯着阴若非，言语间竟然对阴语笑视而不见。

　　阴若非先是看了下阴语笑，果然，脸色铁青，双眼冒火地瞪着猪妹妹。不自然的扯扯嘴角，说：“我们姐妹的帐就不劳猪小姐破费了，我们自己会付清。”

　　猪妹妹以为阴若非觉得她是在用钱砸人，以为她看不起人，慌忙说：“你别误会，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么，而且还……我没别的意思。”

　　“既然猪小姐都这么说了，我再推辞就有些不近人情了，那在下谢谢猪小姐的好意了，我们姐妹就此告辞。”阴若非拉着阴语笑就要走，她可不想再和着猪妹妹有什么接触，免得又惹小语不高兴。

　　“慢着！”

　　猪妹妹一句话，她手下四个护卫立刻拦住要离开的阴若非两人，凶神恶煞的摸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平日里横行霸道欺负人惯了，看别人都是鼻孔朝天的。

　　“猪小姐这是什么意思？”阴若非收起笑容，冷冷的盯着朱美美，别给你梯子不知道下，惹急了，一并迁怒到你老娘头上，数罪并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朱美美被那冰冷的眼神吓到退后一步，想到早上才被她们打，头上冷汗直流。可转念一想，这时候只有这两个人，看样子也不会是练家子，而自己这边有四个护卫，都是娘亲自选出来保护自己的，想到这，立马挺直了腰，说：“我就直话直说了，我看上你了，如果你不想你妹妹受皮肉之苦，就乖乖随了我。”

　　“放肆！”阴语笑冷着脸大声呵斥，“凭你也敢有此妄想！”

　　“哈哈哈哈！”朱美美夸张的大笑，借以抵消心里莫名的恐慌，“这顺州城还没人敢逆了我的意思，你们也别指望陈林静能就得了你们，有我娘在，她也只能乖乖听命。何菲，你还是乖乖就范吧，免得蹲大牢受那皮肉之苦。”

　　“休想！只要有我在，你别想碰她一下。”阴语笑前跨一步，护着阴若非，“这天下还不是你能嚣张得了的，你娘区区一个总督，她也不能肆意妄为！”

　　“哈哈！”朱美美很得意的看着阴语笑，说，“就算我娘犯了天大的事，上面也有当朝丞相给担着，你说着天下的事，由不由我们说的算。就算你能和我做对，你还能和万人之上的丞相做对不成？！”

　　“丞相又如何，墨阳可不是你家的！你还能翻了天？！”阴语笑冷笑，可心里却在想，这朱劳戴背后的关系网究竟是什么样。

　　“你说的是哪个丞相？”阴若非虽然是在问，心里却是首先排除了黎紫萱，问出来只是想确定。

　　“当然是右相穆文生，这顺州城谁人不知啊！”见阴若非脸色有些不自然，以为她怕了，笑道，“别怕，只要你跟了我，我保证你不会有事。”

　　“据我所知，穆文生没有朱姓亲戚。”阴若非盯着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猪妹妹，“你不是在诓我吧。”

　　“既然我敢说，就不会说假话。朝廷还有人罩着我们，说出来怕吓到你。”朱美美干脆坐了下来，得意的看着她们。

　　“只要你敢说，我就敢听。”阴若非也找了板凳坐下来，一副打算长谈的样子。阴语笑摸不准自家姐姐心里怎么想的，只默默站到她背后，防备着周围的人。

　　“那我就说了，你慢慢听，听完了你自会乖乖跟我回家。”猪妹妹喝了口茶，继续说：“当朝户部尚书朱投是我二姨，我娘的亲姐姐。右相穆文生的二夫是我干爹，右相也就是我干娘。你说，光这几层关系，我娘的地位可是谁都扳不倒的。”

　　“穆文生的二夫，不就是陈之庭？！”阴若非诧异道，“你们竟然和陈之庭勾搭在一起了？！怪不得，蛇鼠一窝！”

　　“哼！要不是我喜欢你，就你这一句，我可以马上把你送大牢里。”

　　“愚蠢！真想把你们给剁了喂狗！”阴若非双眼顿时充满了怒气，“如果你们没和陈之庭扯上关系，我还不至于赶尽杀绝。偏偏你们就往死路上走，和谁有关系不好，偏就和陈之庭、穆沛之流扯上关系！”

　　阴语笑诧异的看着姐姐失常，这陈之庭和穆沛怎么惹了她？姐姐一般不会发这么大的火，现在这猪妹妹只提了个名字都这么愤怒，到底什么时候，自己忽略了什么事？

　　“你什么意思？！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猪妹妹这时候也怒了。

　　阴若非不愿多说，从怀里摸出一块金牌扔到桌上，说：“看了这个识相的就给我滚！能滚多远滚多远！”

　　朱美美有些忌惮满脸阴霾的阴若非，从桌上拿过金牌一看，顿时吓得立即扔掉那块金牌，像是在扔一个烫手的山芋一般。惊恐的看着阴若非，她究竟是什么人，那金牌上一面有一个“令”字，另一面竟然写的是“如朕亲临”四个字！

　　“滚！”阴若非大吼一声，她再也不想看见这些人。

　　朱美美吓得立刻跌跌撞撞的跑出酒楼，一刻也不敢呆在里面，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人影。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还没反应过来，以前都只见到别人躲着朱美美，这次竟然意外看到朱美美被别人吼滚，还吓得狼狈逃窜。至此，所以人欢呼起来，使劲拍着手。

　　无视周遭的热烈反应，阴若非冷着脸，收回桌上的金牌，既然身份有可能暴露，那就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小语，我们回都。”阴若非站起来，朝着陈林静家走去。

　　阴语笑跟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陷入沉思。

　　回到陈府简单的说了一下情况，也不明说，就让陈林静赶紧写个折子给阴若非，越快越好。另一边，荣遇打她们离开归客庄，就差张涵去客栈收拾行李，然后到陈府门口等着，自己带着张楚继续暗中保护。所以当陈林静把奏折交给阴若非的时候，张涵也刚好把马车停在府外候着。

　　“语笑！”楚焕突然唤住正要上马车的阴语笑。

　　阴语笑停下，转身看着楚焕，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就站着静静的看。楚焕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叫住她，只是心念一动，喊声就脱口而出。一时间竟是无话可说。

　　“保重！”最终还是吐出这两字，然后眼睁睁的看着阴语笑目无表情的转身上车。

　　“等一下！等一下！”这时候楚秋晨也来掺和，急急忙忙跑上去掀开马车的帘子，问：“你把思藏哪去了？我想去找她！”

　　阴若非偏着头，笑着说：“凌思在家闭门思过，谁都不见，这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她又没犯什么错，为什么要闭门思过？肯定是你把她藏起来了，不让别人知道。”

　　“圣旨上写得很清楚了，她护主不利，导致主子几次险些丢掉性命，这不算错吗？再说，凌思功夫那么好，我怎么舍得把她藏起来而不把她带身边保护我啊。”

　　“就算她有错，这都关了半年了，也应该放出来了吧？！”

　　阴若非收起笑容，说：“我做事，还要你教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她了。”楚秋晨有些畏惧，再怎么说，这人还是女皇，要真生气，还是很害怕的。

　　“要是真喜欢她，就要想好，要一辈子珍惜她。等你想清楚了，考虑成熟，和她一生不悔，那就继续等下去，也别问我她什么时候会回来，要是这点时间都等不了，那就趁早找别人。”

　　“我等！不管多久，我会一直等下去。”

　　“祝福你！”阴若非轻笑，对着马夫荣遇说：“上路吧。”

　　楚秋晨目光坚定的看着马车驶离，无论要等多久，她都会坚持。就算思目前还不接受自己，可她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有一天，她会牵着思的手，直至生命的终结。

　　“这都快天黑了，她们走得这么急，但愿不会出事。”陈林舒皱着眉望向快要日落的天边。

　　“放心吧，前面不远有个小镇，她们应该能赶到那里。”陈林静拍拍姐姐的肩膀，“咱回吧。”

　　半月后，阴若非一行还在赶去王都的路上，而这天早上，王都南门一开，一骑快马立刻飞奔进城，吓得旁边的守城军、百姓以为是边关告急，哪知那飞骑却是跑向城东，而不是正直走便可到达的皇宫。

　　没多久骑快马那人就在一个大宅门口停下，然后焦急的往里面走，守门的人也不加以拦阻，看来她们对来人似是认识。这大宅门口高悬的匾额，写的朱府两个金灿灿的大字。

　　此时朱府内静悄悄的，家仆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护卫也尽职的巡视大宅各处。书房里，朱投身着常服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上的信件，桌子前边站着个低眉顺眼的女人，正是飞骑入城那人。

　　朱投看着信封，这是她妹妹写来的加急信，顺州到王都一般要走一月，而这封信却要让人马不停蹄的在半月内送到，定然遇到了大事，当下便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

　　可是越看越惊心，脸上冒出细汗。这个被宠坏了的妹妹，给她个最富裕的总督做，就是想安抚她，在地方上也没人敢束缚她。可这次她竟然得罪了一个持有御赐金牌的人，而且那人还和她有过正面冲突，可以说是罪责都掌控在那个人手上。

　　放下手里的信，打发送信的人离开，兀自想着那手持金牌的人到底是谁。在她朱投为官二十多年来，陛下所赐的御赐金牌就只有两枚，一是景国公傅筠奕手上先帝的御赐金牌，再就是齐王阴语笑手上现任陛下赐给的金牌。而且齐王因病免朝至今，照这样来看，在顺州出示御赐金牌的人定是齐王！

　　再过半月齐王就会回都，要有所动作就必须抓紧时间，不然等她回了王都，给陛下送去什么物件，那就为时晚矣。要不让齐王先上折子给陛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齐王扳倒，让她没机会递上折子！

　　打定主意，朱投就换了衣服出门，直朝右相府而去。经过通报，没多久就见到了陈之庭，要扳倒齐王，就要争取得到右相穆文生的支持，而想要得到她的支持，陈之庭这边就显得尤为重要。

　　“哥哥，妹妹来看你了。”朱投还没进厅就喊了出来，客厅里面的陈之庭则高兴的迎了出来。

　　“二妹，快进来，你都好久没来坐坐了。”陈之庭笑着拉着朱投坐下。

　　“都怪做妹妹的疏忽了，望哥哥见谅。”朱投从身上摸出一个盒子，递给陈之庭，说，“这是我偶然得的一颗夜明珠，算是向哥哥赔罪的。”

　　“人来了就好，还带礼物来，这不是见外嘛。”陈之庭话虽然在这么说，可那张老脸笑眯眯的看着那个盒子，手也毫不迟疑的接了夜明珠。这可是稀罕东西，就连穆文生手上也没有半颗，皇宫里面也就只有三颗而已。

　　“这是做小妹的应该的。”

　　陈之庭拿着盒子放在茶几上，坐下，说：“家里还好吗？”

　　“我这里还好，可是我妹妹那里却……”朱投故意吞吞吐吐的没说完。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事就说。”陈之庭听着也就知道了朱投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还带了夜明珠，下了血本，想必朱劳戴那边出了什么事，想要夫人出面摆平。

　　“还不是我那傻妹妹。”朱投叹气，“我原本想让她在地方上好好干，可不成想，半月前有人拿着陛下的御赐金牌给她施压，估计再过几天那人就回到王都了。我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妹妹，总不能看着她被别人弹劾啊。”

　　“御赐金牌？那人是景国公还是齐王？”

　　“据我估计，那人应是齐王无疑。哥哥，你看这？”

　　“当今陛下就只有这一个妹妹了，劳戴怎么就惹上这个煞星了？”陈之庭皱着眉，要是牵扯到齐王，这事还真不好办呢。

　　“我听说，前段时间，有人看见齐王府公然受贿，几十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运进王府，也没见到运出来。”

　　“你是说，先一步弹劾齐王受贿？”

　　“我知道穆相最是反感贪污受贿的官员，到时候，我上折子，希望穆相能支持。”朱投这才说出此行的目的。

　　“这个我知道，只要你找到证据，夫人这边没问题。”

　　“那我就放心了，有劳哥哥费心。”

　　“呵呵，咱们谁跟谁啊，中午就留在这吃了吧，夫人也会回来。”

　　“好好。”朱投心满意足的喝着茶，这事算是完成了一半了，回去找人日夜监视齐王府的动静，只要那批银子没运出来，定能人赃并获，齐王给劳戴的威胁也就解除了。

　　第四十章

　　十天后，阴若非终于回到了王都，离开这月余，现在回来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也许，真把这当成家也未可知。

　　临下马车前阴语笑拉着阴若非不让她下去，眼睛直楞楞的看着她，透着哀怨。阴若非被看得面色微红，回握着手，俯身在她唇边轻轻一吻，柔柔的回望。

　　“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就不用上早朝了，直接去昭明殿，等我。”

　　“姐，别累着。”

　　“恩，我知道，好了，我下去了。”

　　阴若非转身下了马车，吩咐张楚、张涵两人护送阴语笑回府，自己带着荣遇回了皇宫。去昭明殿换了常服，没耽搁多久就去了栖梧宫，湛儿的事必须和穆頠说清楚。

　　栖梧宫里面穆頠正和阴昰玩，小孩子无聊，小手上抓着玉质棋子，然后一把放在棋盘上，打乱了原本的阵法，嘴里咯咯直笑，穆頠在旁边看着，小心的看护着不让小人从榻上摔下来。

　　不知是母女连心还是小孩的敏感，阴若非还没踏进门槛，玩得正酣的小阴昰忽然转头，双眼直直盯着门口，直到看见也是一身紫的阴若非出现，立马兴奋的想要跑过去。

　　穆頠背着大门，也就没看见进来的阴若非，见到阴昰反常的在榻上挥舞跳动，吓得赶紧上前把人抱着，免得出事。

　　“妈妈！妈妈！”阴昰大声叫着阴若非，双手伸出想要抱抱。

　　穆頠听见喊声，一愣，抱着阴昰转身，不期然的看见离开很久的人，悬着的心也放回了心里。

　　“回来了？”

　　“哈哈，回来了。”阴若非上前接过小昰儿，腾出一只手捏了捏那粉嘟嘟的小脸蛋，“我可是想死你了，我的小宝贝。快说，想我了没？”

　　“想！很想很想！”阴昰不管在她脸上肆虐的某只爪子，笑眯眯的大声回答，整个身子一扑，在那脸上大大的亲了一口，留下满脸的口水。

　　“哈哈哈，小家伙在家有没有听话？”阴若非笑着抱着阴昰坐在软榻上，也招呼穆頠在旁边坐着。

　　“昰儿很听话，很乖！”阴昰继续腻在阴若非怀里，从她出生开始，这个怀抱是她最贪恋的地方，安全、窝心，时刻都不像分离。可是妈妈很忙，没空陪她，可是她还是很喜欢妈妈。

　　“頠，你把昰儿照料得太好了，辛苦了。”阴若非看着一旁的穆頠，心里想着怎么解释湛儿的事。

　　“陛下，昰儿也是我的孩子，怎么会辛苦呢。”穆頠目光柔和的看着阴昰，这孩子可是他的宝贝。

　　“湛湛，湛湛？”阴昰突然转头向外边张望。

　　阴若非看着阴昰，这孩子才三岁不到，记得的人倒是不少，不过以前湛儿陪她玩了也算有段时间了，记得她，也不算意外。

　　穆頠也向外看了看，没见着人，难道湛儿回凌澜苑了？也不可能啊，她要是回来，肯定会先来自己这里，不会招呼都不打就自个回去啊。

　　“那个，”阴若非抓着脑袋，吐出口气，说，“湛儿没跟我回来。”

　　“湛儿闹脾气了？”穆頠想不出其他理由，在以前，湛儿可是脾气很大的主，只是在后来被陈之庭磨得变了样。在阴若非面前，湛儿难得的露出了原来的性子。这情况，除了阴若非，就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出现。

　　“也不是，在路上，她拜了魏清为师，说是要学成才会回来。”阴若非满脸歉意的看着穆頠，“对不起，我没带她回来。”

　　“魏清？”穆頠略微沉吟，问，“是不是阖闾魏清？”

　　“应该就是，她们要去阖闾，魏清是芸姨，恩，是魏芸的妹妹，不知頠认不认识。”芸姨和筠姨一起住在南园，而筠姨又是世袭国公，虽不知是什么国公，但穆頠应该略知一二吧。

　　“和景国公傅筠奕一起，共居于南园的魏芸魏夫人？”穆頠见阴若非点头，放下心，说，“魏清可是墨阳的传奇人物，当年以奇兵解除盘城关之围，免除了墨阳大范围的战乱之苦。先帝很赏识她，封了镇军大将军，靖北侯，可惜后来不知怎的，她挂印而去，从此不再过问世事。”

　　“这魏清来头这么大啊，看来湛儿跟着她，也是好事了。”阴若非轻轻点头，筠姨是景国公，以景这么大的地方为食邑封地，身份还真不小。

　　“頠，这事虽然对湛儿好，但也算是我先斩后奏，放了湛儿去阖闾，没有和你这个湛儿的亲哥哥商量，对不起。”这事，也就只能这么说了，再多，难免牵扯出其他。

　　“若非，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穆頠皱着眉，“你的决定，我会无条件支持，再说，这也是为了湛儿。还有，你的身份，不能轻易说‘对不起’。”

　　“恩，我会注意。”阴若非低头，见到穆頠的脚不像是被缠裹过的样子，又记起来当初朝臣反对那道圣旨，在昭明殿外面跪了三天，最后还是被穆頠给说服了。“关于大臣反对裹足那事，多亏了你在周旋。”

　　穆頠轻笑，那件事利大于弊，若非能想到废止那种恶习，真的很不容易，这在前代，还是不可能的事。

　　“自你离都没多久，褚怀恩老将军天天进宫求见。”

　　“褚将军啊，看来定是为了建海军一事。”阴若非把阴昰放在臂弯里靠着，这孩子似乎已经睡了，轻声说：“让人送昰儿去睡吧。”

　　“恩，嬷嬷。”穆頠向外轻声喊着，“把殿下送去休息。”

　　来人把阴昰从阴若非手上小心翼翼的接过去，轻轻地离开。

　　“这褚老将军真会给我出难题，墨阳经济才开始慢慢复苏，朝廷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阴若非整了整被阴昰压皱的衣服。

　　“这次老将军好像还带了什么人来，想必有什么办法了吧。”

　　“除非她给我带钱来，不然这海军是建不成的。”阴若非见外面天色已晚，宫灯也早早的就点亮了，不能在这呆着了，起身说，“明天得早朝，你好好休息，注意身体，我回去了。”

　　“……恩……”穆頠嚅动嘴唇，送走阴若非，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离，直至消失，心里的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叹息。

　　第二天早朝，阴若非安坐于御座之上，俯视着立于御阶之下的众臣，心里生出了一种傲视天下之感，身上自然散发的王者之气压得群臣不敢抬头。

　　“陛下！”褚怀恩第一个站出来，“臣请陛下速建海军，以免沿海百姓恐慌。”

　　阴若非真想把这女人的嘴给封着，虽然她是凌思的母亲，可天天这么烦她，她也受不住啊。眼睛偷偷瞄向朱投，今天这家伙怎么反常，不和褚怀恩唱反调了？朱投啊朱投，快跳出来反驳，我一定支持你。

　　“此事早已有了决定，褚将军忘了吗？”猪头，你让我很失望，竟然没跳出来当小丑。

　　“臣没忘，只是建海军刻不容缓，老臣时刻不敢忘！”褚怀恩坚定的望着上面的女皇。

　　“大胆！你在质疑朕的决策？！”

　　“臣不敢！”褚怀恩低下头，照这样顶下去也不是办法，惹怒了陛下，建海军更加渺茫。

　　“退下！”阴若非心里松了口气，要是她再顶下去，自己还真的不好办了。

　　褚怀恩犹豫了一下，也只得站回去，另寻时机再说吧。褚怀恩刚退下，江兰英就站了出来。

　　“陛下，半月后的武试，您会前往吗？”

　　武试，五年一次的武试，选拔各级将领。阴若非心里不知把江兰英给骂了多少遍，这些事都不知道先和她说说，害她现在对这个武试一点都不知道。

　　“武试就由你全权负责，朕就不去了。”

　　“臣领旨！”说着，江兰英行了礼又退了回去。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阴若非见似乎没人有事要说，起身正想离开，下面又有人跳了出来。

　　“臣有本！”

　　阴若非不得不又坐下，这头猪！让她出来说的时候不出来，这下她想走了又突然跳出来说事，真麻烦！

　　“准奏！”

　　“臣弹劾齐王阴语笑受贿巨额银两！”朱投理直气壮的大声说出来。

　　她这不说不要紧，一说出来，整个朝堂之上的官员几乎都变了脸色。大部分都觉得这户部尚书朱大人太大胆了，前阵子有人送东西进了齐王府，这事整个王都没人不知晓，可就是没人敢上本弹劾，这为什么？就因为那齐王可是陛下唯一的妹妹，正是圣宠优渥的时候，谁不想在仕途上混的就尽管去告，最后吃亏的总是那个告状的人。也不知道这朱大人吃了什么胆，竟然敢出这个头。

　　阴若非心下一跳，小语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哪来的美国时间去受贿，即使真有这事，也是下边的人做的根本不关她的事，更何况自己本就不相信小语会做这样的事。

　　“你可知诋毁、诬蔑皇亲该当何罪？”

　　“臣知道，臣有人证。”

　　“带上来！”

　　没一会就有个褐衣女子被带上了大殿，在下面跪着，身体抖得像是在筛糠似的，看样子，再一会就要尿裤子了。

　　“你见到齐王受贿？想好了，如实说！”阴若非压低了声音，她要是敢乱说，非得打她几十大板让她几个月下不了床不可!

　　“陛下！”那人被吓得趴在地上，身子更加抖得厉害。

　　“说！”阴若非厌恶的看着她，这点胆量就敢来当人证，都不知道是不是伪证。

　　“回，回陛下，小人，小人在上个月二十二日那天，见到，见到有人推着，几十个大箱子进，进了齐王府。”趴在地上吞吞吐吐的说完。

　　“你是干什么的？那天为何会见到这些？你又如何确定那些箱子里面装的都是银子？”

　　“小，小人在王府门口经营小，小摊，每天都会去。那些推着箱子的车，留下很深，很深的车辙印，想必只有银、银子才会留下那、那么深的印子。”那人突然猛的磕头，“陛下，小人句句属实，不敢妄言。”

　　“陛下！”朱投接着说，“运进王府的几十个大箱子还没运出来，请陛下下旨搜查王府，定能人赃并获！”

　　“这事还有谁知道？”阴若非冷冷的看着殿上的大臣，可是，出了朱投，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朱投见同僚没人出来附和自己，于是便向旁边的刑部尚书使了个眼色，让她出来帮自己，平时可没少给她好处。

　　“臣知道。”刑部尚书史文茵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自己还有把柄在朱投手上，要是不站出来，搞不好会被她给捅出来。

　　“就你们两个？”阴若非手上摩挲着雕凤扶手，看着还有谁敢站出来。

　　“还有，”朱投见穆文生没反应，只要出声把她也拉下来，“穆相也知道。”

　　“哦？穆相也知道？”阴若非看向穆文生，想着，她是不是该退休了。

　　本来只在旁观的穆文生听见朱投把自己说出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站出去，说：“陛下，此事臣不知！”

　　“不知？”阴若非勾起嘴角，老狐狸啊老狐狸，看来，可以让你再当几年右相。“猪尚书可是很肯定穆相也知道，是不是啊猪尚书？”

　　“齐王受贿一事，全城皆知，穆相不可能不知道。”朱投有些忐忑，难道陈之庭没有说服穆文生帮着自己？

　　“臣确实不知，臣整日忙于政事堂之内，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去关注其他。”穆文生在心里叹气，这朱投真是在往死路上走啊。

　　“穆相你！”朱投错愕的看着穆文生，要是没有她的支持，这事不就得全完了？！

　　“好了！”阴若非冷冷的喝道，“宣齐王进殿！”

　　此时阴语笑正在昭明殿等着阴若非散朝，忽然侍卫来宣她进殿，奇怪的跟着，在路上那侍卫就告知了事情始末，心里才有了点底。

　　昨天阴语笑回到王府才知道郑敏收了楚秋晨送来的银子，应该说，郑敏是受了楚秋晨的胁迫才不得不收下的，一直放在王府库房里面，等着自己回来。没想到朱投竟然把这事给揪了出来，都不知道被她说成什么了。进殿对上那双眸子，里面写着全然的信任，心里觉得满满的，其他人如何说她不管，只要坐在御座上的那个人信她，就好。

　　“齐王，猪头猪尚书弹劾你在上月二十二日受贿巨额银两。”不似对着其他人的冰冷，带着点暖意，如春风拂面般温和。“请你解释。”

　　“臣遵旨。”阴语笑勾着嘴角看着阴若非，似乎当其他人不存在，“上月二十二日确实有人送了点东西到臣府上。”

　　“陛下，齐王承认了，请陛下降罪！”朱投赶紧的说。

　　“本王还没说完呢，你急个什么？！”阴语笑斜了眼朱投，“那些箱子里面装的确实是银两，确切的说，三十六个箱子里面，有二十箱装的是金条，只有十六箱是银锭。”

　　“嘶！”朝臣猛吸一口冷气，二十箱金条，十六箱银锭，那是什么概念？那得相当于五六年的国库收入啊！天！那还了得！

　　阴若非挑眉，她家小语这么有钱？那是不是说，以后自己就不用过穷日子了？想到这，眼里的光芒立刻变成了“￥￥”，以后靠着小语，吃饭就有着落了。

　　“齐王，你亲口承认了，休想狡辩！”朱投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也傻了一会。

　　“本王是收了银子，可那不是本王受贿所得，而是本王理应得的。”阴语笑没给朱投说话的机会，继续说，“以前本王在外偶然识得一个朋友，好心资助她做生意，这些年下来，她的生意很大，本王也沾了光，那些就是她给本王的答谢礼。”

　　“我不信！”朱投大喊，要真是这样，自己的前途……

　　“由不得你不信，事实如此。”阴语笑懒得再看那个圆滚滚的身子。

　　“你！”朱投怒视着阴语笑。

　　“好了！”阴若非呵斥朱投：“此事如今已然明朗，朱投你诬蔑齐王，可知罪？！”

　　“臣，”朱投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臣不——”

　　“臣有本奏！”阴语笑突然打断朱投的话，手里捧上一本奏折，“臣弹劾凉总督朱劳戴利用职权买卖官职、徇私舞弊、欺凌下官、草菅人命等罪。”

　　阴若非示意内侍取来奏本，拿在手里装作仔细查看，翻着奏折。没多久关上折子，把折子传下去给大臣们传阅，然后环视众臣，朗声道：“革除史文茵刑部尚书之职，永不录用！”

　　“陛下！臣知罪，请陛下开恩！”史文茵跪在地上哭喊着。

　　“带下去！”阴若非见不得这种人，有本事把下面送上来的奏折压下去，没本事承受那么做的后果。

　　“擢升欧阳颖楠为刑部尚书，与御史台、大理寺共同对朱劳戴一案进行三司会审，以一月为期彻查！”

　　“谨遵圣谕！”三个人站出来同时答道。

　　“朱投诬蔑齐王，革除户部尚书之职，待朱劳戴一案结案时再作处置！”

　　“陛下！臣有奏！”朱投突然抬头，狠狠的盯着阴语笑，“齐王与七年前国库库银不知去向有关，望陛下彻查！”

　　一句话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大臣们多是震惊，不可置信，阴若非疑惑的看向阴语笑，看到了那原本带着笑意的脸，这时候却是苍白如纸。

　　“陛下！臣有奏！”朱投突然抬头，狠狠的盯着阴语笑，“齐王与七年前国库库银不知去向有关，望陛下彻查！”

　　一句话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大臣们多是震惊，不可置信，阴若非疑惑的看向阴语笑，看到了那原本带着笑意的脸，这时候却是苍白如纸。

　　“陛下！”朱投见阴若非若有所思的看向阴语笑，以为自己的话说到了阴若非的心里面。试问，有哪个帝王允许别人窥探自己的私有财产?

　　“陛下！七年前齐王秘密移走国库一半库银，导致朝廷无力整治地方政务，造成民间百姓怨声载道，甚至饿殍遍野。请陛下按律处置齐王阴语笑！”朱投说着说着，不自觉的站了起来，瞪向阴语笑。

　　“放肆！朕有让你起来了吗？！”阴若非回神，见朱投一副小人得志样，不爽的呵斥。

　　“陛下恕罪！”朱投被吼得心里一颤，赶紧跪下。心里暗道，难道陛下对齐王的所做没有怨怒？

　　“七年前齐王被阴华宇软禁于皇宫之内，与宫外完全失了联系，这是众所周知的。那么，她怎么可能把库银运走？既然是软禁，那么必定会被看守严实，阴华宇怎么可能让人从她眼皮底下运走库银？”阴若非盯着朱投，“更重要的是，国库是被阴华宇耗空的，这举朝上下谁人不知？你竟然胆大妄为到这地步！”

　　“陛下，我——”

　　“朱劳戴是你亲妹，齐王弹劾她，你怨恨齐王，甚至于想拉着齐王给她垫背，简直目无王法！”

　　“陛下！我，我，”朱投似是想到了什么，立刻大喊，“我有证——”

　　“住口！”阴若非打断朱投的话，快速说，“朱投你好大的胆子！一再诬蔑齐王，藐视皇权，当真罪无可恕！来人！”

　　“在！”殿外快速进来两个侍卫。

　　“把她押到天牢，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提审、探视！违者定斩不饶！”

　　“陛下饶命！我真的，陛下！我有——”朱投被侍卫押着，拼命挣扎，脸色涨红。

　　“把她的嘴给朕堵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陛——呜！呜！”

　　满意的看着朱投的嘴巴被封住，转而环视殿上所有大臣，说：“若有人再旧事重提，诬蔑齐王，朕定不饶恕！退朝！”

　　“臣等惶恐！”

　　阴若非不顾朝上众人脸色如何，走下御阶，站在阴语笑面前，轻笑，然后牵着她离开大殿，留下殿上百来号大臣面面相觑。自此，大臣们心里有了一个信息，弹劾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弹劾齐王。

　　回到昭明殿阴若非立马进了后殿换回了常服，好心情都被那个猪头个破坏了，真的该死！

　　阴语笑跟着阴若非进了后殿，看着她换好衣服，看着她满脸的愤慨。知她不是恼怒自己，而是为了毁了她的好心情的朱投，可心里仍旧泛着苦涩。以前的事，是不是该坦白了？可，那些事，这一辈子都不想再提，不想让别人知道，更何况是对最爱的人说。

　　“还在想那头猪的事？”阴若非走向阴语笑，拉着她坐下，“别想了，我知道她在胡说八道。”

　　“姐，如果，如果我说，她说的都是……”阴语笑撇过头，不敢直视阴若非满是信任的眼睛。

　　“恩？”阴若非伸手让阴语笑看着自己，“即使那头猪说的是真的，我也会让它变成假的。”

　　“姐……”阴语笑呆怔的看着阴若非。

　　“呐，我实话说了，我这人没什么好心，惹了我我绝对不让她好过。”阴若非笑笑，“咱不能任人欺负而不还手。”

　　“……”阴语笑闭上眼睛，说，“库银确实是我转移的。”

　　“哦。”阴若非只回了一个音节，等着阴语笑说下去。

　　“我的目的就是要墨阳民怨沸腾，把她扳倒。那些库银，我给了楚焕，让她扩大家业，顺便制造一点麻烦给她，加速她自取灭亡。”

　　阴若非静静地听着，这个“她”想必就是阴华宇了。现在更加不明白这个人了，小语应该完全被她掌控在手里，一举一动都能知晓，转移库银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逃出她的眼睛。除非，她是故意视而不见。可，这些能让她走向灭亡的事，她为何要放任？真是越来越不明白了。

　　等阴若非回神时，一片阴影压了过来，定睛一看，却是阴语笑站在面前，看着自己，眼睛流着泪。

　　“小——”阴若非被她下一个动作吓着了，张着嘴愣愣的看着她。

　　阴语笑竟然解开了腰带，慢慢的褪下外套，泪水滴下来地面湿了一片。外套褪了下去，显出了里面的白色中衣，手指缓缓解开中衣衣带，然后转过了身体，背对着阴若非。白衣滑下，露出脖子洁白细腻的肌肤。

　　“小语，”阴若非回神，站起来从后面抱着阴语笑，“小语，小语，别……别脱……咱把衣服穿了，好吗？”

　　“……嫌弃我了吗？”阴语笑突然笑出来，可泪水却是汹涌而出，一滴滴打在阴若非环扣在腰腹上阻止自己动作的手，烫伤了两个人的心。

　　“没有，我怎么会呢，小语……”阴若非埋首项间，汲取着阴语笑身上的味道，喃喃道，

　　“我已经在试着爱小语了，怎么可能嫌弃小语，不可能的……”

　　“真的吗？不是安慰吗？”阴语笑止住笑声，可止不住眼泪。

　　“是真的，不是安慰，是真的。”阴若非忍着鼻子传来的酸涩，告诉自己不能哭。“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即使，即使能回去，也不可能了。我才不要做小三，被人骂不说，搞不好还赔了夫人又折兵，剩下自己孤零零的受人白眼。这是我的原则底线。在这里，小语是我第一个想要爱上的人，因为小语，我想要忘了以前，想要重新开始。”

　　“那就让我把衣服脱了，我想让你了解全部的我。”阴语笑收住眼泪，只要让她了解了自己的全部，自己才算是解脱。

　　“小语，小语，小语……”阴若非终于忍不住，打湿了阴语笑的衣服，“我不能，现在不行，我还是会在意她，至少，至少不是现在，好吗？我们还有时间，等我，好吗？好吗？”

　　“……好，好，我等，我会一直等，等到有一天，你会亲自解开这衣带。”阴语笑感受着肩上那滚烫的感觉，自己怎么能让她如此呢，不该！

　　“小语，小语，小语，小语，小语……”阴若非一遍一遍的念着这名字，想要把这名字印入心底，代替早就刻在里面的字。

　　那个人，萧，陪了她五年，纠缠了五年，该放下了吧？现在，在离开那个世界之前，萧已经回到她爱的那个人身边，她们接受了彼此，这也由不得她放不放了，不是么？早就该结束了，再纠结在过去，也只能是自己把自己束缚了。看着萧好好的，那不就好了吗，还奢求什么呢……

　　“陛下，禇怀恩将军殿外求见。”荣遇在外边通报。

　　阴若非仍旧抱着阴语笑，吸了吸鼻子，歪着头说：“让她候着，给她搬张椅子。”

　　“是！”荣遇领命离开。

　　“小语……”阴若非又加重了力道，然后才放开阴语笑。把她转过身，面对着面，擦去脸上的泪痕。伸手把中衣衣带重新系好，整了整被折皱的地方，拾起地上的外套放在桌上。

　　“睡一下吧。”说着把人哄上床躺好，“好好休息，不许乱想，等我。”

　　阴语笑睁着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阴若非，抓着她的手不放，也不说话。

　　“乖，我尽快回来。”阴若非俯身吻上阴语笑的额头，这才转身离开。整好自己的妆容才打开殿门出去。

　　走过廊道，到了前殿就看见禇怀恩和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坐在那等着。两人见了阴若非走过来，立刻起身行礼。

　　“臣（草民）禇怀恩（高然）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免礼！”阴若非伸手托住两人，她们比自己老妈年纪都大，让她们跪自己，那不得折寿啊，“坐。”

　　“谢陛下！”

　　阴若非上坐，等着禇怀恩先开口。

　　“陛下，高然曾任阖闾总督，后辞官归乡。”禇怀恩站起来面对阴若非。

　　“褚将军请坐，不必站着答话。”

　　“谢陛下！”褚怀恩激动的看着阴若非，陛下依旧待她不薄。“臣想让陛下重新考虑组建海军。”

　　“老将军，朕也知道建海军的必然，可朝廷现在正是急需银两复兴墨阳，这建海军又势必得需要大量钱粮，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陛下，这臣也知道。早在多年以前，先帝就着臣和高然全权负责组建海军，只是后来边关告急，臣等不得不停止组建，远赴边关。战事结束后，先帝却下旨完全停止组建工程，这才一直拖到如今。”褚怀恩顿了一下，继续道，“如果陛下同意继续组建，在原有基础上再次修建，想必会节约一定的钱粮。”

　　“陛下，”高然在这时加入对话，“草民归乡，曾多方求助，钱粮一事，可以解决一二。”

　　“可那也是杯水车薪，支撑海军可是得长期支出。”

　　“陛下，臣可以筹措一部分。”

　　“……让朕想想，你们先回去。明天，老将军上个折子，把建军所需物资报上来，朕看看。”

　　“臣遵旨！”褚怀恩笑开了，和高然起身告辞。

　　褚怀恩和高然退出去以后，阴若非皱着眉想着海军的事。荣遇在旁边不时偷瞄阴若非，刚好被逮个正着。

　　“我脸上有花？”

　　“呃，不，不是。”荣遇红着脸。

　　“那你怎么一直偷瞄我？我这张脸这么吸引人？”看着荣遇红着脸，立时想逗逗她。

　　“陛、陛下，您的眼睛，很红。”

　　“啊，原来这样啊。”阴若非闭上眼睛，睁开，说，“让人送水到内殿，动作轻点。”

　　“是。”荣遇正色答道，退下去吩咐别人。”

　　阴若非拍拍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起身转回内殿，阴语笑已经睡熟，坐在床边看着她。没多久就有人送了水来，果然静悄悄的进来，然后又无声息的离开。

　　拿过淡紫锦帕，浸在水里弄湿，拧干水展开，走到床前坐下。手上轻轻的擦拭着阴语笑的脸，一寸一寸，缓慢而仔细的擦拭。

　　当天下午，阴语笑还在内殿休息，阴若非下令不准任何人打扰，自己跑到昭明殿正殿处理积压下来的事情。想到皇商一事不能再拖，立即下了圣旨，让陈林静、陈林舒和楚焕进京，二十日之内必须抵京。

　　穆文生离开政事堂回府，刚进家门就听见陈之庭在里面大哭，边哭还边喊：“我可怜的妹妹啊，怎么就给关进大牢了？都是我这个做哥哥的错，是我没本事，眼睁睁的看着妹妹往死路上走，也不拉一把。要有是三长两短，我可如何是好啊……”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穆文生径直走到主座上坐下，皱着眉。

　　“夫人啊，您不是答应支持二妹弄死那个齐王吗，怎么如今那齐王没事，二妹反倒蹲了大牢了？”陈之庭黏在穆文生身上。

　　“你知道什么？！”穆文生也不推开陈之庭，“我只是答应你不会在朝上帮着齐王说话，她蹲大牢是咎由自取。”

　　“夫人，这话如何说起？二妹可是没什么错。”

　　“她错大了，任尚书一职也有些年份了，连起码的脸色都不会看。从一开始，陛下就偏袒着齐王，朱投还要一意孤行的再三触逆鳞，陛下不关她才是怪事。”

　　“难道陛下就一丁点都不忌惮齐王？皇储殿下还小，这齐王可是皇位的一大威胁，而且她手上还有那么多银子。”

　　“多嘴！这是你能非议的？！”穆文生瞪了一眼陈之庭，“陛下不同于其他帝王，对齐王非但没有猜忌之心，而且还非常宠信她。”

　　“我听说，今天在朝上，二妹揭发齐王动了国库的钱，这事陛下都能忍着？”

　　“如果你还想保住你的脑袋，以后就别提这件事，你只需记得国库是被阴华宇给耗空的，无论怎样都与齐王无关，就算有所谓的‘证据’，那也是伪证。”

　　“这……”陈之庭一时间转不过神，呆呆的看着穆文生。

　　“这朝政之事你不懂，陛下的意思很明显，无论谁，都动不了齐王，要是谁还不明白，朱投就是下场。”

　　“夫人，您就救救二妹吧，她好歹也我们认下的干妹妹，您就忍心看她在里面蹲着？”

　　“陛下下了死命，没有圣谕，谁也不能探视，就算三司提审也不能。”

　　“那您就眼睁睁的看着她受死？这苦命的妹妹哟！”陈之庭说着说着又趴到穆文生身上哭了起来。

　　穆文生受不了陈之庭哭哭啼啼的样子，说：“我想想办法，三司审理结束前走动走动，她们应该会给我些面子。朱劳戴的案子想必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朱投倒是可以保下来，不过，她不能再在王都任职了。”

　　陈之庭也知晓这结果已是最好的结果了，也就松了口气，能保住一个算一个，也不枉自己哭闹这半天了。

　　“爹！”穆沛嘻嘻哈哈的跑进来，见到主座上抱着的两个人，戏谑道，“娘，您什么时候这么心急了？这大厅里人来人往的，也不是个事啊。”

　　“混账！”穆文生老脸一红，推开陈之庭，斥道，“你跑哪去了？一天没见着你人影。”

　　“还能去哪啊，不就出去逛逛，闲的都快发霉了。”穆沛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歪着身子，一副痞子样。

　　“你这成什么样子？给我坐好!”穆文生最看不得这种坐没坐相的人。

　　穆沛听了赶紧坐正，有点得意忘形了，忘记老娘的忌讳。

　　“说，你跑出去干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和纪庆在街上逛了逛。”

　　“以后少和这个纪庆在一起，整天就只知道吃喝玩乐不知上进，靠着她娘当着晟阳知府就在王都无法无天。”

　　“娘，这也不能怪我啊。科举没考上，还有身上这些鞭伤疤痕，整天被人笑话不说，甚至连袖子都不敢挽上去。我这是越过越窝囊！”穆沛想着这些，气愤难忍。

　　穆文生没出声，穆沛身上，正面全是交叉的鞭痕，虽然有上好的药敷上，可是那些伤痕太深，这辈子都不能完全消失了。

　　“都是穆湛！娘，我现在这样都是穆湛给害的，您偏袒她，我不服！”穆沛越说越气，顾不上穆文生的脸色，“娘，您把她接回家，我得好好管管这死丫头，看她还把不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还有动手打我的那个人，我不弄死她就不姓穆！”

　　“啪！”

　　“混账！逆女！！”穆文生气得满脸涨红，“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穆沛摇了摇有些犯晕的头，捂着被打的左脸，不解的看着穆文生，气道：“穆湛都叫人到家里来打我了，您还这么护着她？！我也是您的女儿！别人都骑到您头上了，您还放过那些人！那天明明就能把她们拿下，您偏偏把她们给放了！我被她们打得半死不活的，您看都没看我一眼，只顾着穆湛！”

　　穆文生扬起手又要打下去，陈之庭慌张的跑过去一把抱着穆文生的手，“夫人，手下留情，孩子不懂事！”

　　穆文生甩开陈之庭，看来不说明白，穆氏一族早晚被他们连累！

　　“你个混账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时候你在宫外见到湛儿，根本不是湛儿让人打你，而是你让人打了湛儿！”

　　穆沛心里一震，表面上不承认，“我一身的伤，这您也看见了，就是穆湛打了我，您别被人蒙骗了。”

　　“哼！你那些伤怕是救了湛儿的人给弄的，还给我狡辩！你知不知道，那天护着湛儿的人是谁？！混账东西，穆家早晚毁在你手上！”

　　“不就是一臭乞丐嘛，能翻了天不成！穆家在我手上只会越来越好。”

　　“臭乞丐？！”穆文生扬手又是结实的一大巴掌，穆沛两边脸颊肿的像是两个馒头。“那是陛下！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把陛下给打了！”

　　穆沛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巴，“不可能，陛下怎么可能是臭乞丐？！”

　　“你还说！”穆文生接着又是几巴掌，看着穆沛的嘴角流着血也不停手，陈之庭心疼的抱着穆文生不让她动，穆沛这才得以喘息。

　　“抽你鞭子算是便宜你了，按律，我们都得给你陪葬！”

　　“什么意思？”穆沛含着血，模糊的问。

　　“我进宫把湛儿接回来，答应陛下会好好照顾她，可你们，你们竟然瞒着我让她做苦力！”穆文生气得浑身颤抖，“陛下看着你们这么虐待湛儿，不打死你算好的！你还想弄死她？简直是不知死活！”

　　穆沛吓得腿软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身上冷汗直流。

　　“你们两个，三个月不准出门！”穆文生说完，也不看他们，气呼呼的走了出去。

　　永嘉五年五月十五日，齐王阴语笑向国库捐出黄金三十箱，白银一十六箱，合三百万两黄金，一百六十万两白银。

　　永嘉五年五月二十二日，上特许组建海军，予以白银三百万两，以阖闾定海城为基础扩建军营，命镇军大将军、武慎侯褚怀恩、诚意伯高然负责总揽海军一切事物。

　　永嘉五年五月三十日，陈林静、陈林舒、楚焕抵京。三十一日三人进宫面圣。

　　昭明殿内阴若非端坐于御座之上，陈林静三人行礼之后并排站着。

　　“朕就直接进入主题，不绕什么弯子了，各位对组织皇室商队、做皇商有什么看法？”

　　“陛下的意思是，建立商队和各国做生意，替皇室赚钱？”首先发言的是陈林静。

　　“对，建商队做皇商，既可以减免一定赋税，又可以在全国行商畅通无阻。”阴若非看着下面三人，最后定在楚焕身上。

　　陈林静两姐妹当然会顺着阴若非的视线看向楚焕，楚焕勾起嘴角，说：“陛下想要如何做？”

　　“很简单，朕给商队通行证，并免除所经州县赋税，只须上缴商队所过的八个区以及王都的赋税，商队队长封平逸侯，副队长封安逸伯，直接听命于朕，商队交易所得七成上缴国库。”

　　“陛下预想真不错，毫不费力就能得到七成利润。”楚焕冷哼一声。

　　“只三成，也比流云山庄原先所得要多出许多倍，楚庄主心里自是清楚。而且自古商人排在最末端，如果能得到朕钦封的平逸侯，这对于一个商人来说，是莫大的荣耀。此等互利互惠的事，对于一个成功的商人来说，是不应该拒绝的。”

　　“确实，陛下开的条件诱惑力太大，草民还真有点心动呢。”楚焕笑笑，直视阴若非，“要想我以及流云为陛下办事，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让齐王做商队队长，只此一件，陛下得考虑考虑。”

　　“楚焕，你真是有胆量，朕只要一句话，今天你就得躺着出去了。除了你，还有很多人愿意做这个队长。”

　　“楚焕不敢，也相信有很多人排着队做这个队长。只不过，选择流云，会节省很多时间，陛下您刚刚组建海军，想必还有很多掣肘的地方吧。”楚焕不紧不慢的说着，丝毫不把阴若非越听越青的脸放在眼里。

　　“好！好！楚焕，你倒真会谈条件！”阴若非神色一变，“来人！”

　　“在！”门外马上进来两个侍卫待命。

　　“楚焕以下犯上、目无王法，立刻关进天牢，不准任何人探视！”

　　“是！”侍卫上前架着楚焕，而楚焕仍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得阴若非牙痒痒的。

　　“陈林舒，你可愿意做这个商队队长？”阴若非缓和了气息才说。

　　“草民愿意。”

　　“好，朕命你为商队队长，封平逸侯，自行组建商队。商队以凉顺州城为本部，予以黄金百万两作为起始资金。”

　　“臣领旨！”陈林舒跪下受命。

　　“免礼！”阴若非看着陈林静，“你们先在王都休整几天，等朱劳戴的案子结束了再走。”

　　“是，陛下！”

　　“恩，朕乏了，退下吧。”

　　“臣告退！”

　　陈林静和陈林舒慢慢退出昭明殿，离了昭明殿一段距离，才露出愁容。

　　“姐，楚焕被关着，我们如何是好？”

　　“陛下在气头上，我们也不能进天牢看楚焕，等过几天再看看。”

　　“楚焕也真是，做商队队长总比一个小小庄主来得好，至少不用看别人脸色行事，别人巴结还来不及呢。可她偏偏要把齐王拉下来，这陛下能答应吗。朱投的事就是教训，可她偏不记事，简直是不怕死的触陛下逆鳞。”

　　“看情况再说，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反正陛下也让咱们在王都呆几天。”

　　“恩，也只能这样了。”

　　朱劳戴一案公告天下，一时间各处哗然不已，朝廷大臣就这样落马，百姓也看到了朝廷对贪官酷吏的处置决心，最高兴的该属凉的百姓了。

　　王都一处大宅里面，陈林静和陈林舒在书房里想办法营救楚焕，朱劳戴的案子结束，她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了，得尽快想出办法。

　　“都十天了，不知道楚焕在里面怎样，会不会对她用刑？”陈林静在书房里转来转去的一刻不停。

　　“你别转了，我头都给你转晕了。”陈林舒坐在椅子上抚额。

　　“我这不是心急嘛，她在里面多呆一天多一份危险，陛下也没放她出来的意思。”陈林静仍旧在那打转。

　　“停！停！”陈林舒受不了，直接把陈林静拉到旁边坐下，“我刚想到一点，就被你给转没了，好好坐着。”

　　“想到办法了？”陈林静期待的看着姐姐。

　　“都是你，刚才我好像想到了什么，你一直在那转，又给转没了。”

　　“好好，我好好坐着，不打扰你了。”

　　陈林舒这才闭眼思考，右手手指规律的敲击茶几，突然，她睁开眼睛，嘴角慢慢往上扬。

　　“想到了？”陈林静轻轻的问，怕一个不小心又把姐姐想好的办法给吓回去。

　　陈林舒看着陈林静，缓缓的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陈林静重复了一遍，突然大叫，“对呀！我们怎么不早想到呢，浪费了这么多时日。”

　　“相信她不会袖手旁观，能让陛下改变主意的，也就只有她了。”

　　“那好，我们快走吧。”陈林静欢快的拉着陈林舒离开书房。

　　昭明殿里面阴若非处理完手上的事，百无聊赖的歪在软榻上看着《墨阳史》，有事没事的看些史书还是很有意思的，看着别人的历史，在脑里面慢慢勾勒出那些人的原貌。

　　其实，阴若非之所以会看《墨阳史》，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看看阴华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虽说直接问小语会很快，但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还是先找史书看看再说。从手里的书里面，阴若非觉得这阴华宇是不是有人格分裂，冷酷狠绝和温柔仁善竟然同时存在这人的身上。

　　高宗（就是阴若非的母亲阴祺）嗣位时阴华宇已有两岁，平时不苟言笑，武盛六年、七年时阴若非、阴语笑分别出生，已经八九岁的阴华宇这才慢慢像个孩子。

　　武盛六年，阴若非一出生就被立为储君，阴华宇没有反常举动，甚至天天跑去看阴若非，找乐子逗阴若非玩。

　　武盛十五年，阴语笑不慎坠马，阴华宇得知后立刻下令斩杀那匹马，相关人员也受到不同程度惩罚。之后竟然衣不解带的亲自照顾阴语笑。

　　武盛十七年，阴若非误闯舞园，高宗大怒，储君之位几被废，后老臣求情才得以免罪。阴华宇在阴若非罚跪期间陪同在侧。

　　这件事大概就是凌思说的那件事吧，阴若非犯事，阴华宇陪着跪了一夜，第二天阴语笑见到两人的惨样，给吓哭了。真有点搞不明白这三姐妹的关系了，这都是她们手足情深的表现，怎的后来弄得逃的逃、死的死。

　　武盛二十二年，阴华宇以雷霆之速先是控制了大内侍卫，软禁在京所有官员，然后胁迫左右卫指挥使控制了王都。一夜之间整个朝廷都被控制在阴华宇手上，高宗被迫颁布圣旨封阴华宇为摄政王，朝政大事皆绕过高宗由摄政王府出。阴若非之前从阴语笑口中得到消息先一步离开皇宫，之后混出王都开始逃亡。阴华宇盛怒，下令软禁阴语笑于皇宫之内。

　　最不明白的是，阴华宇派了二十队人马追杀阴若非，两年之内这二十队人先后折损，之后，阴华宇也没有再派杀手追杀阴若非。既然决定篡位，为什么不斩草除根？既然控制了高宗，挟天子以令诸侯，为什么不让高宗禅位于她？这可是既可以名正言顺的掌权，又可以除掉阴若非给的威胁。

　　武盛二十五年，兰浥女皇蓝舞以二皇女蓝逍为元帅，带着十万兰浥军队护送阴若非回国，大军进入王都，阴华宇大开宫门不作反抗，自缢于寒渊殿。半月后高宗崩逝于舞园，阴若非继承大统，第二年改元永嘉，是为永嘉元年。

　　阴若非合上《墨阳史》放回书架上，不去想什么高宗、阴华宇了，逝者已逝，再传奇的人事，都已作罢，那是阴若非经历过的人生，不是何菲所经历过的。

　　瞧着几上那碟绿色点心，舒缓了下眼睛的疲劳，用眼过度总归不好，虽说没穿来以前经常抱着电脑上网玩游戏，可现在不是没那种东西嘛，这古代最多的莫过于那些绿色的，没被污染过的树木。

　　“来人。”阴若非轻轻的喊了一声，一个内侍进来待命。“把这个换成红豆糕，以后，送到昭明殿的点心全换成红豆糕。”

　　“是！”

　　“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内侍退下之后阴若非呆坐了一会，不久，阴语笑不需通报就进了昭明殿，正看到阴若非在发呆。

　　“姐姐，在想什么？”阴语笑在旁边坐下，矮几上没有准备点心，皱眉道，“她们怎么搞的，竟然没准备点心？！”

　　“小语，是我让她们去换别的点心了。”阴若非忽而变得有些哀怨，“这几天你干嘛去了？都没见着你人影。”

　　“哪也没去，就在府里面待着。”

　　“我让你找你进宫，你都不来，是不是看上别人了？”阴若非故意做出很想哭的样子。“只要你说，我一定会放你自由。”

　　“没有！”阴语笑急道，“姐姐，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我怎么可能再去想其他人！”

　　“呃，我开玩笑的。”阴若非没想到阴语笑反应这么大，一句玩笑都会当真。

　　“……”阴语笑顿时哭笑不得，只看着阴若非不语。

　　这时内侍送来了红豆糕，凝滞的气氛稍稍缓解。阴若非拿了一块红豆糕，送到阴语笑嘴边，看着她满脸无奈的张嘴。

　　“好吃吧，我已经让她们以后都只准备着红豆糕了。”阴若非自己也吃了一块，“湛儿那小破孩最喜欢吃这东西了，每次来这里都只吃红豆糕，别的看都不看一眼。”

　　阴语笑闻言噎了一下，喝了茶水才恢复顺畅，满碟的红色特别碍眼，恨不能一挥手把这东西全掀翻到地上。

　　“幸好这东西做起来不麻烦，也不贵，不然我都被她给吃穷咯。”阴若非没发觉阴语笑的失常，自顾自的吃东西。

　　“姐，皇商的事，你定下了？”阴语笑抿着嘴，终是说了出来。

　　“恩，由陈林舒领队，想必两三年就能有很好的收益了。”

　　“原先不是想让流云山庄负责的吗？流云的话，应该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楚焕不听话，所以我宁愿选一个听话的，就算要多花几年时间也在所不惜。”

　　“其实楚焕她，可以是一个很好的商人。”

　　“我也很欣赏她，可是，她不该拿你做条件，这是我的底线。”阴若非歪着头看阴语笑。

　　“呵呵，姐姐，”阴语笑笑了起来，“只要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今天来，是想让我放了她，并且让她做商队长？”阴若非见到阴语笑点头，又说，“陈林静她们去找你，让你救楚焕出来，这几天，你都在想这件事，在没想好怎么做之前，你不能进宫见我。”

　　“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你想让我接受楚焕的条件？”

　　“我知道，姐姐很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充实国库，我也见不得姐姐受苦，处处受制于财政。”

　　阴若非看了阴语笑一阵，才说：“楚焕的用意，你想清楚了？”

　　“毕竟朋友一场，她在想什么，我明白。”阴语笑看着阴若非，坚定的说，“我的心里面就只有你一人，从前是，以后也是。”

　　阴若非叹了口气，以后的事谁能讲的清楚，谁又能左右事物变迁呢。人心是个奇妙的东西，爱情这种东西，也可以在一瞬间转化为友情、亲情。永恒，也不过是一瞬。

　　“好吧，既然你意已决，我就随了你的意。”阴若非顿了顿，“朱劳戴被斩，凉总督一职空着，你去做这个总督，帮我看着这个墨阳最富庶的地区。我已下了圣旨让陈林舒做商队队长，皇命不能朝令夕改，楚焕就任副队长。这样，小语接受吗？”

　　“谢谢姐姐。”

　　“好，你有金牌，去接她出来吧。我困了，去休息休息。”阴若非站起来往内殿走去。

　　阴语笑看着阴若非的背影，去凉任总督后，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姐姐她今天很不高兴吧，看她笑得那么勉强就知道了。楚焕啊楚焕，这次，算是还了你的情，这事完结以后，谁也不能把我从姐姐身边带走。

　　永嘉五年六月二十日，女皇下旨于定海府设立海军学院，取武试中举者五十名为学员，满四年学成者直接入海军，封翊麾校尉。任命诚意伯高然为首届院长，隶属礼部。

　　这天早上散了朝，阴若非绕过昭明殿直接跑到御花园谰言亭坐着，时不时的拿着鱼饵扔进池子里喂鱼，看着水里的锦里浮上来抢食，火红一片。

　　“姐……”

　　阴语笑在旁边站了很久，阴若非也知道她来了，只是，却是不理她，只顾着喂鱼，偶尔和荣遇说两句。

　　停下喂鱼的动作，阴若非顿了一下，仍旧看着池子，又开始扔鱼饵。“这大热天的，怎么来了？”

　　“姐姐在这不热吗？”

　　“我这身体体温比常人要低得多，这样的天气，刚好。”

　　“我……明天走。”

　　“恩。”阴若非把手里的鱼饵全都扔进池子里，起身道，“走吧，这里怪热的，我受得了，你肯定受不住。”

　　阴语笑默默地跟在后面，看着阴若非的背影出神。荣遇在两人身后走着，对着那两人一前一后的慢慢走，无奈的摇了摇头，生闷气憋着，这是何苦来哉。

　　回到昭明殿，身上的热浪消失，燥热缓解不少。阴若非坐到软榻上，拿着茶杯大口喝掉一大半，如此牛饮，真是浪费了上好的茶叶。捏了小块红豆糕扔进嘴里，闭着眼睛回味嘴里的香味，哪天去御膳房和这个糕点师傅学学这手艺，要是以后出去了，还能自己做来吃。如果有那么一天，卸下这身为帝王的责任，找个人，然后躲到某个小城里面，天天可以吃到好吃的红豆糕，心情好了，还可以开店做生意。真是个不错的想法啊。

　　“姐……”阴语笑看着阴若非很享受的吃着红豆糕，“我记得，红豆糕曾是你最讨厌的糕点，如今……”

　　阴若非咀嚼的动作稍稍停了一下，睁开眼看着窗户，“你都说了，那是曾经……”

　　“姐姐很不喜欢我提以前。”阴语笑皱着眉，虽说失去记忆，可这也太大相径庭了吧。

　　“我只是觉得，过去了就过去了，在执着也是无用，反而会徒增烦恼令人不快。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何必呢。”阴若非转脸看着阴语笑，想问什么，开口却是，“行李都准备好了吗？”心里却是不屑的哼了一声，自己，还真的胆小，自从穿过来过后，做事都变得畏首畏尾的，变得都不像何菲了。要是以前的朋友见到现在的何菲，肯定以为认错人了。

　　“准备好了，都是郑敏在办。”

　　“什么时候走？”

　　“午时。”阴语笑期待的看着阴若非，那个时候，早就散朝了吧。

　　“午时啊，”阴若非拖着尾音，“应该来得及，等我，记得一定要等我。”

　　“呵呵，你不来，我就不走。”阴语笑舒了口气，开开心心的吃下一块红豆糕，没有上次那么难吃了。

　　“什么时候能回来述职？”

　　“每年八月十五八个总督和都督都会回京述职。”

　　“那不就是再过两个月，你就可以回来了？”

　　“如果没有事情耽搁行程，我七月底就得从顺州启程，快的话，八月十五前就能抵京。”

　　“太好了！”

　　“其实，顺州城外有个乐山行宫，里面还有温泉。”阴语笑笑着说，“要是姐姐有时间，特别是冬天，可以到乐山行宫暂住，以便疗养身体。”

　　“咦？”阴若非眼睛里闪着星星，“那边还有温泉行宫？我最喜欢泡温泉了，等到十一月，我就搬过去，可以一直住在那边。”

　　外面有人通报：“陛下，黎紫萱大人求见。”

　　“唉！真是清闲一刻都不成！”阴若非抱怨完才对着殿外说，“让她进来。”

　　阴语笑听了只是笑笑没说话，看着黎紫萱脸色沉重，脚步匆匆忙忙的走进来，几乎赶上小跑了。进到榻前，稍微整了下呼吸才说话。

　　“陛下，上次刺杀事件有眉目了。”黎紫萱说的是好消息，可脸上的神情却是凝重异常。

　　“查到什么？”若紫萱没说，阴若非都忘记这茬了。

　　“这……”黎紫萱先是看了眼阴语笑，踟蹰着到底要不要说。

　　“你看小语作甚？她又不是外人。”阴若非皱眉道。

　　“姐，我府里还有事，记得明天午时，我会一直等着。”阴语笑也不为难黎紫萱，反而有些欣赏这人，忠诚，聪明，刚直而不迂腐。最重要的是，她会永远忠于姐姐，这就够了。

　　“我记得。”阴若非看着阴语笑起身，然后走出殿门消失，才说，“坐吧，慢慢说。”

　　黎紫萱也不扭捏，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拿着红豆糕吃了起来，阴若非也没催她，笑着也拿着红豆糕慢慢吃。黎紫萱一会吃饱喝足，这才坐好开说，“在寒渊殿追丢了刺客后，我们在寒渊殿里面发现有一条密道，直通宫外。”

　　“密道？看来每个皇宫里面都有以备不时只需的密道，那天我也去寒渊殿研究研究，你说，这宫里有没有密室、宝藏之类的东西？好不容易来了，去探探险也不错啊。”阴若非越说越兴奋，也越说越离题甚远。

　　“咳咳！陛下，我们在说刺客。”黎紫萱看着那张兴奋的脸也不忍打断，可这不是还有正事要做嘛。

　　“啊，哦，你继续，无视我间歇性失常。”

　　“间，间歇性失常？什么东西？”

　　“呃，你只需要无视我就成了，其他的你自动屏蔽。”

　　“什么是自动屏蔽？”黎紫萱秉着好学生的品质，不懂的就要问。

　　“哎呀！都让你无视我了，快说你的案情，查到什么了？”

　　“哦。”黎紫萱这才整理了下思路，说，“那伙刺客应该非常熟悉宫里的地形，而且对大内侍卫的巡逻路线非常清楚。这两点就说明，一是她们在宫里有内线，通过这个内线掌握宫里的一切。二是她们原本就对皇宫了若指掌，而不需要内线。第三，就是以上两点的综合。”

　　“你认为会是那种情况？”阴若非皱眉，那几点任何一点都足以让这个皇宫随时发生刺杀事件，皇宫之于对方来说简直就是她家的菜园子，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我想，应是第二点居多。”黎紫萱特意停了一下才说，“相关的人我一律监视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什么可疑的事件发生，那内线一说可以排除。寒渊殿的密道很隐蔽，也很少人知道，要不是我刚好找到一个以前在寒渊殿做事的老人，她以前是寒渊殿的总管，阴华宇自缢后就被调到了冷宫。要不是找到了这么一个人，这个密道也不会被我们知晓。所以我判断，刺客当中肯定有至少一个以前是在寒渊殿做事的人，而且这人无论是以前在寒渊殿还是现在在刺客当中，地位定然不一般。最有可能的是，正是这人组织、策划着那些刺客的行动，目的，就是为了刺杀陛下，也就是你。”

　　“我没招惹她们，而且也没做什么让百姓怨恨的事，她们干嘛杀我？”

　　“这，这恐怕，”黎紫萱压低了声音，“恐怕与阴华宇有关。”

　　“什么意思？”阴若非诧异的低叫，“阴华宇不是早就死透了吗，难不成还诈尸？！”

　　“啊，你忘了以前的事，我差点不记得有这事了。”

　　“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猫腻？别和我说，那阴华宇没死。”

　　“当年，你带着兰浥军队进宫，阴华宇更本就没反抗，直接给你开的宫门，要不然这皇宫也没现在这么完整。”

　　“说重点。”

　　“其实，当时进入寒渊殿的时候，里面根本没有找到阴华宇，看到的只有悬在梁上的白绫。”

　　“那现在怎么整个墨阳都说阴华宇自缢而亡？这没见尸首就下结论也荒谬了点吧，而且，当时的军士就没把这消息传出去？”

　　“这件事是被你压下来的，当时进宫的人很少，部队都驻扎在城外。而到寒渊殿的人更是少，大约就只有二十来人。后来者二十来人都被秘密处决了，就对外宣称阴华宇自缢身亡，也就没人出来质疑。”

　　“阴若非，不是，我为什么这么做？”

　　“这只有你自己知道。”

　　“说了这半天，还绕出阴华宇的事情，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想说，若是……”黎紫萱凑近阴若非的耳际，“阴华宇没死。”

　　“不可能！”阴若非吓了一跳，“要是没死，她不早就起兵反我了，何必精心设计刺杀我？”

　　“你的地位日渐稳固，她不一定就能反得了你。相反刺杀你，也许还能达到她的目的。”

　　“她什么目的？在世人眼里，她早就死透了，这皇位也轮不到她来做，昰儿是正式册封且诏告天下的储君，她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不过这前提还是当年她没死。”

　　黎紫萱诡异的一笑，说，“皇储年幼，后宫不得干政，你说，她要是刺杀成功，得益的是谁？”

　　“一般而言，不就是右相穆文生嘛。她是頠的母亲，又是位高权重的丞相，掌控朝政大权的不二人选。”

　　“穆文生当年可是极力护你登基，阴华宇也不可能为了这个外姓人做嫁衣。”

　　“你这什么意思？！”阴若非眼睛瞪着黎紫萱，她算是听出来了，从开始让小语离开，到现在步步紧逼，把矛头直指身为齐王的小语！小语是这代皇族中仅存的一个皇女，而且已经成年，要是阴若非一死，只要有大臣举荐，把小语推上帝位不成问题。以昰儿年幼不能处理朝政为由，仍旧把昰儿立做储君，这就可以有力的堵住天下人的嘴。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黎紫萱不顾阴若非阴霾的脸色，“阴华宇谋逆，只是把齐王软禁在宫里，还好好的供着，一丝处死齐王的打算都没有，甚至还为了齐王处死了很多人。要是阴华宇嫉恨你登基为帝，她报复的手段就是把你杀死，然后扶和她关系一直很好的齐王登位！”

　　“荒谬！”阴若非衣袖一挥，矮几上的茶杯、碟子碎了一地。殿外候着的人听到声响立马跑进来，阴若非朝着她们大吼：“滚出去！”

　　来人立马转身就跑，像是后面有恶犬在追似的，生怕跑慢一点就要小命不保。

　　“这些只能说明和阴华宇有关，而且还只是你的猜测，没有证据直指阴华宇。再说，这事就只关联到阴华宇身上，小语根本就不知道，这些都和她没关系！这刺杀事件更别说和小语有关，我昏迷了多久她就衣不解带的守了多久，她不可能会想要我的命！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听，你回去吧！”阴若非铁青着脸，快速的说着。

　　“陛下！”黎紫萱脸色回复凝重，“这攸关你的生命安全，还有天下百姓的——”

　　“来人！”阴若非打断黎紫萱的话，看着进来两个侍卫，“黎大人累了，护送她回府。”

　　“末将领命！”侍卫行了礼，对着黎紫萱做了个请的手势。“黎大人！”

　　黎紫萱看着阴若非，说：“希望陛下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臣先告退。”

　　侍卫一左一右的护着黎紫萱出了大殿，阴若非背对着殿门，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这才放下一直紧握着的拳头，就差一点，黎紫萱就别想出这个殿门。

　　阴若非失眠了，在来到这里过后第一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无奈之下只有起身出了昭明殿，没有让侍卫跟着，只身一人在诺大的皇宫里面乱晃荡，单薄的身子，像一抹幽灵。走着走着竟然走到一座宫殿门前，抬眼，匾额上写着寒渊殿三个大字。

　　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呢，以前从没来过的地方，竟然在无意识乱逛的情况之下走到，冥冥之中当真有什么安排吗？

　　就外表来看，虽然寒渊殿在夜色中的轮廓很模糊，但是还是看得出它的巍峨，大概，除了栖梧宫和东宫，在皇宫里面这里最大了吧。可以想象，当年的阴华宇也很得阴奇的宠爱。

　　阴若非抬脚，可是又犹豫了，右脚晃在空中，突兀的定着。片刻，还是收了回来，转身往回走，再也不看那座里面肯定很奢华的宫殿。与来时的心不在焉、慢慢悠悠相比，这时候，显得慌忙急切，像是落荒而逃，急切的想要逃开这阴森的鬼地方。

　　突然一阵风吹来，阴若非打了个喷嚏，出来的时候没注意，只着了单衣，外套、披风之类的都没想到要带着，这会冷风一吹，立刻感觉到了冷意。抱紧了手臂，加快脚步离开，那速度可堪比小跑了。

　　第二天上朝，没什么大事，那些大臣也很平淡的说了一些小事，没多久就散了朝，阴若非回到昭明殿的时候，距离午时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荣遇，东西什么时候送到？会不会在路上耽搁了？”阴若非一边调着颜料，桌上的几个小碟子分别装着五颜六色的颜料。

　　“昨天晚上快报说东西已经到了尘念镇，快马的话，现在应是到了。”荣遇在旁边把那些小碟子小心翼翼的摆好，免得打翻。

　　“阿嚏！”阴若非无预兆的打了一个喷嚏，吸吸鼻子，继续调色。

　　“陛下，要不要宣太医？”荣遇递过去一张锦帕，阴若非摇头不接，只好收回放好。

　　“没事，一个小喷嚏而已，过会就没事。要是让太医院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小题大做，我也别想出宫了。”

　　荣遇见阴若非坚持，也就不好说什么，看着殿外，现在应进城门了吧。“陛下，末将出去接应，速度会比她们快些。”

　　“那好，你去宫门外守着，东西到了就立刻送来。”说完又是一个喷嚏，揉揉鼻子，阴若非忙碌的调着，马上就能调好了。

　　“末将领命！”荣遇行礼退下，也不管一直低着头做事的阴若非根本就看不见她这动作。

　　没了荣遇在旁边帮忙，这空旷的大殿只听得阴若非一个人发出的声响。不多时，阴若非终于放下手里的小碟子，把一排的颜料摆放整齐。又等了很久，一个人在里面来回踱步，频繁的看向殿门，荣遇还没回来，这午时渐近，可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陛下！”

　　荣遇略带微喘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里面掺杂着兴奋。阴若非听见立马迎了出去，差点与进了殿门的荣遇撞个满怀。

　　“东西拿来了？”阴若非兴奋的看着荣遇，以及她怀里的檀木盒子。

　　“就是这个。”荣遇双手捧上盒子。

　　“辛苦了。”阴若非接了盒子，走到桌前放好，慢慢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把白玉折扇。从白玉散发出的色泽以及上面的纹路来看，这白玉已是世间难得的极品。

　　这白玉折扇是早些时候阴若非就特意找了人去找材料订做的，白玉是难得的极品玉，是五年前在景发现的，送来的时候还未经雕琢，存放在宫里。扇面是冰蚕丝做的，只有景才有最好的冰蚕丝以及做折扇的名师，所以特意把玉送到景让人仔细做。本来打算七夕那天再送给小语，可现在她要去顺州，最迟也得十月以后才能见面，这也就急坏了阴若非，幸好景那边传来消息说扇子做好了，所以立刻让人快马加鞭的送来，这不，刚好送到。

　　取出折扇打开，冰蚕丝扇面闪着柔和而坚毅的光泽，正好符合小语的个性，送给她再好不过了。拿起画笔沾了颜料，琢磨了一会，然后着手开始画。这颜料也是特制的，比一般的颜料色泽要鲜艳，还带有淡淡的香味，最重要的是，它防水，其他的特性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了，这种工艺只有宫里面的人才能做出，外面的人是万万做不出的。

　　等画好的时候，午时已过，阴若非吓得立刻回内殿换衣服，让荣遇把扇子放回紫檀盒里面，然后两人匆匆忙忙的跑出皇宫，骑马往南门方向跑去。

　　南门外一棵老树下停着四匹马以及一辆马车，旁边还有六个护卫守着。老树下坐着个青衫女子，此刻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脸上出奇的平静，完全没有沾染上旁边人的急躁。

　　是的，站在旁边的人很急，脸上尽是不耐，可又不去打扰树下小憩的人，自个在那烦躁。枣红马旁边站着聊天的两个女子见了这副摸样，相视一眼，踱步至树下。

　　“瞎着急也是没用，不如坐下来好好休息。”说话的是陈林舒。

　　“出发的时辰一推再推，再不走，就不能赶到天黑之前到达尘念镇，到时就只能露宿野外。”楚焕话的在回答陈林舒，可眼睛却一直粘在坐在树下的阴语笑身上。

　　“野外就野外吧，咱也不是没经历过。”陈林静倒是很感兴趣的看着阴语笑，她倒是无甚担忧的在那休息。

　　“以前那是无可避免，不得已才夜宿野外，现在明明可以避免，为何要受那罪？”楚焕仍旧看着阴语笑，那人听了总没个反应。

　　“你们可以先行一步，我随后到。”是阴语笑在说，可眼睛仍是闭着的。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值得吗？”楚焕干脆走过去，俯视阴语笑。

　　“挡着光了。”

　　“你！”楚焕哭笑不得，这人真是的。

　　“她答应要来，说好了不见不散，她就一定会来。你们不必等我，可以先走，这就不会赶不到尘念镇。”

　　“既然大家一起出来的，那就一定一起走。”陈林舒又对着楚焕说：“如此焦急可不像你。”

　　“碰到她，我就不是我了。”楚焕轻叹，摇着头在树干上靠着。

　　陈家两姐妹看了看楚焕，又望向还是很平静的阴语笑，这些人的纠葛还真是复杂，还是作壁上观来得实惠，免得被她们的恩怨波及。

　　这时城门方向尘土飞扬，马蹄声也由远及近传来，树下的阴语笑睁开眼睛，看着尘土，慢慢站了起来，嘴角也不由自主的往上翘。

　　来人及至眼前，放慢了速度，最终在老树下众人面前停住。跑在前面的一匹白马上跳下一个身穿白袍的女子，满脸笑容的走向树下的青衫女子，也就是阴语笑面前。后面停下的是匹枣红马，上面跳下来的是一身红杉的荣遇，下马后解开挂在马上的黑布袋子，拿出那个紫檀盒子。

　　“等急了吧。”阴若非只看着阴语笑。

　　“没有，姐姐不用这么赶，说好了不见不散的。”阴语笑拍去阴若非身上沾染是灰尘。

　　“啊，别拍了，一身灰，我回去就换。”阴若非抓住阴语笑的手，“路上要小心身体，可别染上什么风寒之类的，我会担心。到了过后定要给我报平安，不然我不放心。”

　　“知道了，我会照顾自己。姐姐在王都可要注意别受凉，你的身体受不住。”听着阴若非关心的话，心里一股暖流扩撒开来。

　　“恩，恩，我也会记得。”阴若非忍住想打喷嚏的冲动，要是忍不住，小语肯定会走得不安，只好岔开话题，“等到九月，最迟十月我就要去凉，你记得把乐山行宫收拾干净，不能有一点脏乱哦。”

　　“真的？！”阴语笑几乎想抱住阴若非了，本来这提议也是一时兴起，“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行宫收拾好，亲自监督。”

　　“呵呵。”阴若非转身，“荣遇。”

　　荣遇把合作递给阴若非，又退回一边站着，昨天陛下才盛怒，今天难得的高兴，真的女人心海底针。

　　“喏，拿着。”阴若非把盒子塞到阴语笑手里，“看看喜不喜欢。”

　　“什么？”阴语笑诧异的看着盒子，紫檀木的盒子，里面放的是什么？

　　“打开看看不就得了。”阴若非看着阴语笑打开盒子，屏住呼吸观察她的反应。

　　阴语笑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把白玉折扇，颤抖着手把折扇拿出来，握在手里感受着白玉的冰凉。手一挥，折扇打开，冰蚕丝扇面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阴语笑一时间像是呆了、傻了，只是盯着扇子不动。

　　“哇！这是什么画法，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画的。不过，还真像你们。”陈林静先惊叫起来，看着扇面上两个Q版小人满脸惊奇。

　　在昭明殿阴若非在一面扇面上画的东西，就是这两个Q版的画像，一个阴若非自己，一个便是阴语笑，两个人手牵着手。巧合的是，里面的阴语笑也是青衫，阴若非自然的也是白袍，和现在的穿着一模一样。

　　“怎，怎么了？不喜欢？”阴若非见阴语笑看着扇子发呆，以为是她不喜欢这扇子，慌忙说，“我以为你会喜欢，早知道就先问问你喜欢什么就好了。要不，我换其他的送你？”说着伸手就想把扇子拿回来。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阴语笑回神，把扇子往身后一藏，“这扇子我很喜欢，刚才只是觉得很惊呀，一时不知道怎么才好。姐姐送我的东西我都喜欢，无论什么都一样好。”

　　“这就好，这就好。”

　　“喂！你们还要磨蹭多久，再不走就赶不到尘念镇了！”楚焕脸色难看的对着她们大声喊着。

　　“啊，瞧我这记性，你们耽误得够久的了，快上路吧。”阴若非把扇子重新放回盒子里面，拉着阴语笑向那几匹马走过去，“小语，你是坐马车还是骑马？坐马车吧，舒服点，骑马浑身都疼。”

　　“好，我听你的。”阴语笑在马车前停下，转身抱住阴若非，头埋在她颈项间，说：“我想你！还没走我就开始想你了。”

　　“我也是。”阴若非稍稍推开小语，指着盒子，“我只画了一面，另外那面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颜料我会派人给你送过去。要是，要是，你就把它当我也成，我不介意，呵呵。上车吧。”

　　阴语笑抱着盒子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坐了进去，其他人也准备好了，一行一十人（包括马车夫）浩浩荡荡的出发，走向官道。

　　阴若非一直站在老树下看着她们走远，直到看不见为止。这时，她才发觉双腿有些酸麻，身上也有点疼，定是刚才骑马弄的。以后，能不骑马就不骑马，那简直就是活受罪。

　　“阿嚏！”

　　揉揉发酸的鼻子，回去记得加衣服，不然要是感冒了，又得兴师动众的用药天天调养，喝苦药事小，要是去不了顺州事大。

　　“荣遇，咱回宫。”

　　招呼荣遇上马，扬鞭直奔皇宫。这里去皇宫还有好一段路要走，骑马来都要一段时间，何况是用两条腿走呢，所以啊，还是忍痛骑马吧。

　　阴语笑一到顺州第一件事就是命人重整乐山行宫，自己每天亲自上山监督下边的人干活，只要有一点不顺意，那人就别想再轻轻松松的吃这皇粮。虽然御下严谨，甚至于有点不近人情的苛刻，可上山这些人却也是毫无怨言，谁让这份工作的工钱最高呢。

　　十月初乐山行宫终于翻新完工，阴语笑看着这重新大放异彩的宫殿，无声的笑了，想着以后姐姐每年都要在里面待上几个月，心里更是乐开了。

　　只是，阴语笑心心念念的在顺州等着阴若非的到来，却始终没有迎来她要等的人。从永嘉五年的十月开始，直到永嘉七年，两年以来，都没有等到阴若非从王都过来。原本一颗充满期待的、热切的心，磨了两年，也渐渐变得平静如波，没有起伏，不变的，只是心脏深处那点点期待。

　　第一年中秋，楚焕借故不让阴语笑进京述职，阴语笑只能派了别人代她进京。第二年中秋，阴语笑因身体不适而无法进京，阴若非得知后给她指派了一名太医随侍左右，并送了大量珍贵药材至总督府，两人再一次错过见面的机会。

　　阴若非这边呢，第一年是因为无意中走到寒渊殿那天晚上吹了风，牵引了体内的寒气，不得不在宫里调养，这事不能透露出去，所以阴语笑那边就不知道这事。第二年，本来圣旨都拟好了，只等着把玉玺盖上去，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墨阳、恪荣边境发生小规模武装冲突，阴若非得坐镇王都，时刻注意边境战事变化，以免一时不察以至于让恪荣有机可乘，进一步进犯边境城镇。

　　如此，两人这才两年未见一面。两年，不长，却是难熬。

　　永嘉七年十月，又一次科举（文试），阴若非不得已留在王都钦点三甲。这次在入选名单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穆家两姐妹，穆沛和穆源。这穆沛还真是不死心，虽说她的试卷可以进入前十，但是，这人品问题，不能和才能挂钩，就算她穆沛能进三甲，人品差了，只能入末流。另一个穆源，只接触过一次，但是还是能看得出她比她那个姐姐好的多了，至少还是个正直的人。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穆文生这三个女儿，还真真三个样。

　　看着名单，阴若非朱笔一勾，那些人的命运也就从此改变。此次科举，穆源第十九，给穆沛排了个第八十名。顾及到穆文生的地位，虽不愿意，可是不得不让穆沛这人挤了进来，只有等以后再酌情处理了。

　　把装着名单的盒子交给程红薇，让她去安排这些人。不过，有些事还得交代一番，不能让穆沛太如愿了。

　　“红薇，这次里面有谁能让你特别留意？”阴若非坐在榻上喝茶，旁边是坐得笔直的程红薇。

　　“有一个，叫江澜，广莫人。她在广莫颇受好评，广莫学政极力推荐上来，我也看过她以前所考的试卷，思路清晰、新颖，字里行间有股豪气，应能有所作为。”

　　“江澜，江澜，我记起来了，这人我点了探花。”阴若非想了想，“这人安在什么地方合适？”

　　“凉盐铁转运使因朱劳戴一案受牵连一直空置。”

　　“这可是个肥缺啊，江澜给了什么好处？”阴若非笑着说，“分我一点，我不说出去。”

　　“好处啊，我想想……”程红薇知阴若非在开玩笑，也就顺着她说，“我见过她，美女啊，不是很温婉的那种淑女，而是眉宇间带着英气的女子，感觉嘛，和兰兰差不多。不过还是没我家兰兰帅。不然我就让她跟着我了。”

　　“切！你眼里就只有你家兰兰，其她人都不入你的眼，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阴若非看着程红薇一脸的理所当然，心道，沉溺在爱情当中的傻瓜。

　　“难道你不是？”程红薇打趣道。

　　“呵呵！”阴若非干笑两声，这话题还是不探讨的好，于是又转到正题上面，“把穆沛外放，别让她在我眼皮子底下瞎晃悠，我看着心烦，免得我一时来气把她整得生不如死。”

　　“你为什么这么厌恶这穆沛？”第一次科举名落孙山，第二次故意排在最末。

　　“这人人品差，光说她的名字我都觉得恶心，她简直就是人渣！”阴若非挥挥手，像是要把这人从脑袋了抹掉，摇摇头说，“那个穆源，人还可以，文笔不错，让她和江澜一起，就做盐铁转运副使，算是安慰穆文生，免得頠难做。”

　　“我会安排。”程红薇心里盘算着怎么给那个烫手山芋穆沛安排职务，得外放地方，而且官职只能低不能高，不然眼前这尊大佛会不高兴。

　　“这都十月底了，不知道小语怎样了，答应她去凉的，可两年了，没有去过一次。”阴若非看着对面的窗户，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秋冬之际天黑得特别快，“希望她不要胡思乱想，我不是故意食言的，也不是为了让她安心去凉而骗她的……”

　　程红薇在旁边听着，挑眉看着阴若非脸上的落寞，要是真如她所想的那样，这人还真是惊世骇俗，不仅同性，而且还有血缘。

　　突然外面有人大叫，可能距离昭明殿较远，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喊声，却听不清楚在喊什么。这种慌乱的情况，不应该出现在大内禁宫当中，除非……

　　阴若非显然已经回过神来，对荣遇说：“去看看怎么了。”

　　“是！”荣遇快速走出昭明殿，不多时急匆匆的跑回来，急道，“陛下！不好了！栖梧宫有刺客行刺，穆后重伤，殿下轻伤！”

　　“什么？！”阴若非吓得立刻白了脸，一阵风似的直朝栖梧宫跑去，路上的侍卫慌乱中正要行礼，却在下一秒不见了受礼之人。

　　此时栖梧宫灯火通明，侍卫、内侍慌乱的在里面跑来跑去，人影晃动。阴若非看得烦躁至极，疾步走至大厅内呵斥了乱晃的人，他们立刻吓得腿软，身上冷汗直流，全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三呼万岁。

　　“惊慌什么？！该干嘛干嘛，全都归位！”阴若非呵斥完就马上进去找人，两个人受伤，还不知道怎样了。

　　到穆頠的寝宫里面，看见他脸色苍白、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床边跪了一地的太医，个个脸上愁云惨淡，这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伤势如何？”阴若非走近问最近的一个太医。

　　“陛下！”那人见阴若非来了，立刻想行礼，却被阴若非提着衣领。

　　“先说伤势如何，都这时候了，还讲究什么礼不礼的！”

　　“穆后身上多处剑伤，最致命的是有一剑刚好从刺穿肺部，可能，可能……”

　　“可能什么？！”阴若非脸色更加苍白，那太医说的可能她已经猜到是什么，可是还想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这样她才能相信。

　　“可能熬不过十日！”说完，整个屋子的太医全都趴在地上，等着阴若非发话。

　　阴若非张了张嘴，直直的看着昏迷的穆頠，怎么会这样？前两天还一起下棋，逗昰儿玩的，怎么就只有十天命了呢？对了！还有昰儿！

　　“昰儿呢？她怎样了？！”

　　“小殿下只受了皮外伤，休养几日便会痊愈。”

　　“人在哪？带我去！”阴若非喊道，然后随着侍卫到了一间屋子里，这是临时养伤的地方，原来阴昰的寝殿现在已经大乱。

　　看到阴昰好好的睡在床上，衣服早就换了一件，脸上有些擦痕，看上去没什么大碍，阴若非也就放心了，在床边守了一会，就又回到穆頠那边，毕竟他只有十天……

　　在穆頠醒来之前这段时间，阴若非已经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时穆頠正在陪阴昰玩，旁边只有几个内侍和嬷嬷。突然有几个黑衣人闯了进来，提着剑就直往阴昰身上招呼，阴昰被吓到了，愣愣的坐在榻上。穆頠反应过来，一把抱住阴昰，旁边的内侍和嬷嬷大喊有刺客，并且往刺客身上扑去，好让穆頠带着阴昰出逃。可毕竟刺客武功高于那些内侍和嬷嬷，很快摆脱了她们的钳制。穆頠抱着阴昰往外逃，慌乱之间被刺客刺伤，阴昰也由此受了轻伤。大内侍卫发现栖梧宫的异常，赶来时穆頠已经受了重伤，那些刺客被俘。

　　“水……水……”

　　阴若非回神，见到穆頠闭着眼睛，嘴里模模糊糊的吐词。旁边的内侍见状立刻拿了水来，阴若非站起来让那内侍给穆頠喝水。

　　喝了水过后，穆頠睁开眼睛，见到阴若非站在旁边。

　　“感觉好点了吗？”阴若非先出声问穆頠，他的眼神太过专注，她受不起。

　　“恩，昰儿呢？”穆頠焦急的环顾左右，没见到阴昰，慌乱的想起身。

　　“别急，”阴若非立刻按下穆頠，“昰儿没事，只是皮外伤，现在睡下了。”

　　“咳咳！咳咳咳！”穆頠突然一阵急咳，一摊红色显眼的染湿了淡紫锦帕。

　　“頠！”阴若非吓得立刻宣太医进来，她们都在外边候着。

　　“不用了。”穆頠拦住阴若非，“我知道我的伤。”

　　“让她们进来看一下，这样比较好。”

　　穆頠摇头，说：“我的身体我清楚，现在我只想安安静静的，不想别人打扰。”

　　“你……”阴若非无奈，只有答应他，这十天，能满足他的，就尽量满足吧。“好吧，你要好好休养，别动气。”

　　“我最担心的就只有湛儿了，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穆頠躺在床上，不时的咳嗽，很多都咳出血来。

　　“我会好好照顾她，你放心。”

　　“我这一去，就只有她了，母亲又顾不上……”

　　“放心吧，她回来，我就让她做昰儿的伴读，就住宫里。”

　　“谢谢，这个妹妹，拜托了……”穆頠说着，声音渐小，最后竟然又昏迷了过去。

　　往后的十天，穆頠就在昏迷和清醒之间徘徊，多数都是昏迷着的。醒着的时候，都让人把昰儿带到他身边，看着昰儿在一边玩。

　　永嘉七年秋，皇后穆頠薨，史称昭文皇后。举国哀，帝一月不朝不觐。

　　穆頠葬礼结束后，阴若非立刻宣了黎紫萱和欧阳颖楠进宫，这事必须得彻查，不然，这往后的日子必定如坐针毡，不得片刻安宁！

　　“说吧。”阴若非安坐于书案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事发当晚活捉刺客三人，五人当场毙命。”欧阳颖楠上前半步答道，“刺客曾企图自杀，幸被及时制止，案情才得以突破。据刺客交待，她们此次行动早有计划，上面交代行动时间计划，并附有皇宫地图，约定时间一到立时行动。这次行动目标是绑架皇储殿下，宫外有人接应，然后宫外的人再交给王都外接应的人。”

　　“她们倒是计划得妥当，如果她们行动成功，即使我们抓住就进宫的人，可抓不住下一个接应之人，到时，昰儿被她们送到哪我们都不清楚。背后是谁？为什么这么做？”

　　“臣只查到她们背后的组织叫‘弑’，是个杀手组织，在江湖上颇有名望，成立至今已有一十二年，首领叫澜。澜行动时会戴着银色面具，身穿红衣。据说见过澜的人都下了地府，世上无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澜……她和朝廷，不，应该说，和朕、和皇室有仇？”

　　“澜留下的资料太少，我们无从查起。”欧阳颖楠低下头。

　　“如果排除澜的个人恩怨，那么一个江湖组织竟然敢招惹朝廷，还刺杀皇帝，绑架皇储！这事恐怕没这么单纯，她背后定有什么人或者组织，不然她不可能这么昭然若揭的犯上。”

　　“臣也这么认为。”黎紫萱也上前半步道，“综合上一次刺杀，这更充分的说明这背后之人对皇宫熟悉至极，这才能描摹出皇宫地形图，让刺客无声无息穿梭于大内禁宫。上次安排守在寒渊殿密道口的侍卫全部被人杀了，估计是刺客由密道进宫见到有侍卫守着，这才下了杀手。”

　　“密道一事暂不提，立刻下旨缉捕‘弑’的所有人，一个不放。”

　　“陛下，此事……”欧阳颖楠有些为难的看着阴若非。

　　“怎么了？”

　　“当时刺客全都羁押在刑部大牢，可就在臣审问刺客的第三天，那些刺客全都被人杀了。”

　　“什么？！”阴若非大惊，“她们竟然如此胆大妄为！也是，进宫行刺的事都敢干，何况是闯进大牢里杀人灭口！”

　　“臣有罪！”欧阳颖楠跪下请罪。

　　“唉，起来吧，这事还得你去查。”阴若非摇摇头，看欧阳颖楠起身才说，“暂且不动‘弑’，但是得密切关注‘弑’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她们和那些人来往。尽量掌控‘弑’的行动，特别是查出谁是‘澜’。”

　　“臣领旨！”欧阳颖楠躬身答道。

　　“陛下，两次刺杀都与寒渊殿有关，请陛下准许臣排查与阴华宇有密切来往之人，这里面可能有此案主谋。”黎紫萱跪下请准。

　　“黎紫萱！朕说过不准再提阴华宇的事，你怎么还不放弃！”阴若非知道黎紫萱说的这些指的是谁，两年过去了，她还不放弃怀疑小语，真是冥顽不灵。“刺杀的事今后由欧阳颖楠全权负责，案情进展直接向朕报告，紫萱就不必过问了。”

　　“陛下，臣是经过深思熟虑过后才得出这些关联，请您三思。”

　　“好了，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阴若非右手抵着额头，闭上眼睛不去想这些烦心事。

　　“……臣告退……”

　　黎紫萱见阴若非不愿改变主意，只得和欧阳颖楠退出昭明殿，看着阴沉的天空，什么时候才能拨开云雾，再见那蔚蓝的天空呢。

　　“黎大人，刚才你在殿上所说……”欧阳颖楠试着问，想必黎紫萱发现了什么，可能对案子至关重要。

　　黎紫萱认真的看了看欧阳颖楠，若非把案子交给她，她必定会兢兢业业的去办，真相大白只是迟早的事，只不过，到时候若非能接受那可能的结果吗？

　　“我们年岁差不多，且同朝为官，叫我紫萱便可。”

　　“呵呵，那好，紫萱也可以直接叫我颖楠。”

　　“这案子若是查到什么重要人物，颖楠还敢继续查下去吗？”

　　“……”欧阳颖楠停下，看着黎紫萱的背影，之后才追上去，说：“于公，彻查此案是我的职责，我不会辜负陛下以及墨阳百姓。于私，陛下对我有恩，我更不能让陛下有任何安全隐患。”

　　“有兴趣，就去查查阴华宇这个人，很有意思呢。”黎紫萱笑着大步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差点忘记提醒你了，这事，只能你一个人去查。我家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有空就来陪我喝喝茶。”

　　欧阳颖楠看着黎紫萱大步走开，耳边回荡着她说的话，脑里面某根弦动了一下，之后又归于平静。

　　入冬后若非可以说是真真当了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活动范围只在昭明殿、崇政殿和东宫之间来回。自从发生刺杀事件穆頠去后，阴昰显得很安静，玩闹的时候不多，只有每天若非去陪她的时候活泼些，大概是吓到了，小小年纪就亲眼见到这么血腥的事件，没吓傻就算是万幸了。

　　“昰儿，明天你就要去跟着老师学习，要认真学，知道吗？”阴若非抱着明显瘦下来的阴昰，心里却是难受极了，这孩子不哭不闹，心思重了许多。

　　“昰儿知道。”阴昰抱住阴若非的脖子，“昰儿想和荣遇姨姨学武功，昰儿要保护妈妈。”

　　“傻孩子……”阴若非忍着鼻子酸酸的感觉，在孩子面前失态可不好，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一边读书，一边还有学武功，会很累，你这小身子骨受不住。”

　　“昰儿不怕！”阴昰定定的看着阴若非，眼里只有坚定。

　　“那昰儿告诉我，你会不会一直坚持下去？不管再怎么苦，也不可以放弃，这样，做得到吗？”

　　“做得到！”阴昰大声回答，像是小声了就不能表达她的决心似的。

　　“好，明天开始，早上和老师读书，下午就和荣遇学武。累了可以来找我，想哭也可以找我，但是不能半途而废。我可以允许你向我撒娇甚至是发牢骚，要是哭了，我也可以给你安慰，给你抱着，但是你必须做到第二天能精神饱满的去上课，去练武。这些你明白吗？”

　　“……”阴昰没有马上回答，看着阴若非认真的脸，想了很久才说，“昰儿明白了，以后，无论怎样辛苦，昰儿都不会放弃！”

　　阴若非心里感慨不已，这孩子才刚满五岁而已。

　　“昰儿，想不想出宫玩玩？”

　　“出宫？”阴昰立刻笑了起来，“想！昰儿想！”

　　“呵呵，那咱们现在就出宫，让嬷嬷给你换衣服。”

　　“好！好！出宫玩咯！”阴昰从若非怀里爬下去。

　　“陛下，”荣遇恭声道，“现已入冬，您不宜出宫行走，请陛下三思。”

　　“都答应昰儿了，我不能言而无信。别担心，我穿暖些就是，再说昰儿也不能在外久待，咱们回来早些。”

　　“可太医说您——”

　　“我知道，她们说的那些我都记得，放心，只出去一会，没事。”

　　荣遇只得听命行事，换好衣服随侍左右，出来的时候还给若非披了件狐裘披风在外面，收拾妥当了才稍稍安心。

　　阴若非带着换好便装的阴昰出了宫门，和荣遇一起三个人就在王都随便走了一下，最后选择往城北去，商业区更热闹一些。只可惜时值寒冬，而且国丧刚过，街上冷清许多。

　　“这就是街市吗？爹爹说过，街市很热闹，可现在完全不是爹爹说的那样……爹爹……”阴昰在若非怀里皱着眉，爹爹不会骗她，可眼前这冷清的摸样，也不像爹爹说的很多人很热闹啊。

　　“小傻瓜，”阴若非捏捏小昰儿粉红的脸颊，“现在是冬天，街上当然不会有很多人了。你看旁边那么多商贩，肯定有很多人来买东西，她们才做的下去啊，不然早转行了。”

　　“真的！她们那里有好多昰儿没见过的东西，很好玩的样子。”

　　“那昰儿喜欢什么？我给你买。”阴若非抱着阴昰走近一个小摊。

　　“这个是什么？有什么用？她们是怎么做的？”

　　阴昰兴奋的问了一大串问题，阴若非一边耐心的一个一个的回答，一边还要把她抱稳咯，免得她摔下去。后来，买了很多小东西，全丢给荣遇提着，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

　　“昰儿，咱们找地方吃点东西？”阴若非摸摸小昰儿的脸蛋，有些微凉。

　　“好呀！”阴昰双眼充满期待的看着若非。

　　“昰儿想吃什么？”

　　“想吃……想吃……不知道，妈妈欺负昰儿！”阴昰咬着手指，趴到若非肩上，“昰儿困了，想睡。”

　　“呵呵，睡吧。”若非把小人紧紧的抱严实，举步朝着前面的归客庄走去。

　　冬天没多少人，由店小二引着上了二楼，选择了比较安静的一角落座。二楼只有四五桌的客人，有一桌把两个桌子拼作一桌，七八个人在那喝酒划拳，脸上泛着红晕。其余的几桌就相对很安静了，三三两两的一桌，也是在高高兴兴的聊着天。只有一桌比较奇特，一个蓝袍女子背对着阴若非她们看不清表情，坐在她旁边的女子从侧脸看去，也算一个长得很美了，只见她不时的往那蓝袍女子碗里夹菜，还说着什么，可惜见不到蓝袍女子是何种表情，她们又是何种关系?

　　阴若非赶紧摇头收回视线，笑自己竟然好奇别人在想什么，她们是什么关系与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

　　“呜——”

　　阴若非往怀里望去，小昰儿正揉着眼睛，好奇的看着四周。

　　“醒了？”

　　“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叫归客庄，是吃饭的地方。”

　　“归客庄，妈妈经常来这里吗？”阴昰望着一个方向，停了很久才收回视线。

　　“我第二次来，第一次还是在顺州的归客庄。这里做的东西很好吃，很特别。”

　　“比宫——比家里的厨师做的还好吃，还特别？”阴昰睁大眼等着阴若非回答。

　　“各有各的不同，昰儿待会吃了就知道了。”阴若非捂着小昰儿的手，免得她乱挥，被冻到就不好了。

　　“喔，妈妈，”阴昰抽出一只手指着刚才她停顿的那个方向，“那个姐姐为什么一直看着这边？”

　　“恩？”阴若非顺着那小手往侧边看去，刚才个蓝袍女子正面看着她们，可惜背光，见不到脸。

　　直到那人走到眼前，才看清了来人长相，阴若非只呆呆的看着她，完全没想到再见面竟然是在归客庄吃饭的时候。

　　归客庄，客归。

　　“湛儿……”

　　阴若非愣愣的看着眼前突然回来的穆湛，模样变化不大，棱角比以前清晰了很多，一双蓝眸专注的看着自己。

　　“……”呆在若非怀里的小昰儿歪着头好奇的打量着穆湛，听到若非出声，眼前这有些熟悉的人才和记忆里的人重合，立马兴奋的大叫：“湛湛！湛湛！湛湛！”

　　“叫小姨！”穆湛故意装作很严肃的样子吓阴昰，“不叫我就打你屁股。”

　　“湛湛！湛湛！”阴昰倒是不在意穆湛“凶狠”的样子，仍旧执着不改称呼。“抱！湛湛！抱！”

　　“叫小姨。”穆湛看着在若非怀里蹦蹦跳跳、小手乱挥的小孩，无奈伸手抱住，顺便在那小屁股上“使劲”拍了两下，“不准叫湛湛。”

　　“呜！”虽说那力道拍上去不痛，可小鬼头还是装出一副受虐样，朝若非那边，嘴一瘪，顺便挤出两滴亮晶晶的露珠挂在眼角，极委屈的告状：“妈～湛湛欺负你的宝贝昰儿～你要给昰儿做主，也打湛湛的屁屁。”

　　“呃～”阴若非脑后一排黑线，谁把这孩子教成这样的？回去非赏她几十大板不可！尴尬的看向湛儿，谁知不看好好，看过去，这人也是一副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两张原本就有些相似的脸，现在更像了，简直可以当做亲姐妹看待了。

　　“穆小姐！”荣遇站起来向穆湛行了礼，毕竟穆湛还是国戚。

　　“荣遇姐姐。”穆湛颔首致意，抱着阴昰稍稍侧身，向她们介绍：“这是我师姐魏子玲，清姨的女儿，此次特意陪我回都。”由朝魏子玲说，“这是荣遇姐姐，这小毛孩叫昰儿，还有，若姐姐。”

　　“呵呵，幸会，我常听小湛说起你们，特别是这位若姐姐，她每天都要念叨十几遍，我和弟弟子明都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魏子玲毫无顾忌的打量若非。

　　对于魏子玲的直接，让若非很不舒服。那眼神里面有明显的不屑，以及很浓的嫉恨。这不屑若非还能理解，毕竟她微服出宫，是越能低调越好，太显眼了反而可能会招致祸患。可是那嫉恨她就不明白了，这才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吧，以前不可能有任何过节，这嫉恨从何而来？

　　“魏姑娘可直接叫我何菲便可，既是相识，不妨我们并桌，如何？”阴若非打了个请的手势。

　　“也好。”魏子玲大刺刺的坐正若非旁边，让小二把酒菜都端到这桌来，这时若非叫的菜也全上齐了。穆湛走到仅剩的空位上坐下，挨着荣遇，对面正好是若非。

　　饭桌上，穆湛只顾着给小昰儿夹菜，小心的看顾着，魏子玲也不管穆湛有没有在吃，仍是一个劲的给她添菜。阴若非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当然，不会放过穆湛对于魏子玲的讨好的漠视。荣遇一个劲的往嘴里扒饭，这场面，还是吃饭来得重要。

　　等到大家都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阴若非才问穆湛：“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回去？”

　　“前天下午到的，先回的南园。”

　　“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回家？”阴若非再问了一遍。

　　“……”穆湛抬眸看了若非一眼，“我家在哪？”

　　“你家，我住的地方当然就是你的家，难不成你还想回那个家？就算你想回我也不准。上次她们怎么对你的你忘记了？你还想送上门去给她们欺负？”

　　“……”穆湛眼神闪烁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暗了下去。“……哥哥……哥哥……他，他都不在了，怎么可能还是我的家……”

　　“傻丫头，”若非想去戳戳那颗变成“怨”字的脑袋，由于距离限制只得中途作罢，“牛角尖不是这时候该钻的，整一个自寻烦恼，你那里一直有人打扫，随时回来随时可以住。”

　　“小姐，出来很久了，咱们得回去了。”荣遇算算时辰，出来也快两个时辰了，再不回去，怕是又要被冻着，犯了病就麻烦了。

　　“好，湛儿随我一起回去。”阴若非看向脸色不善的魏子玲，“不知魏小姐？”

　　“呵，我自己回南园，小湛有空就来南园，我一直在。”魏子玲说完看了眼穆湛，就率先起身下了楼。

　　“我们走吧。”阴若非起身看着穆湛。

　　穆湛帮小昰儿把嘴擦干净，整理好衣服的褶皱才站起来，跟着若非下楼回皇宫。出了归客庄阴昰就送去给荣遇抱着，跟在她们两人后面慢慢走。

　　“在阖闾还好吗？”

　　“还好，有子玲和子明陪着一起学，很快乐。”

　　“这就好。你愿意留在宫里陪昰儿读书吗？顺便帮我照看照看，你知道，我不能随时陪着她。”阴若非侧过脸，这才发觉湛儿已经有她下巴这么高了。

　　“我知道了，我会‘监督’她好好学。”

　　阴若非宠溺的看着穆湛兴奋的样子，冷清的皇宫里面，也该发出欢乐的笑声了，不然死气沉沉的，真不适合人住。

　　回到皇宫，荣遇抱着阴昰回东宫，穆湛也被若非打发下去好好休息，自己一个人回了昭明殿。前脚刚踏入内殿准备换衣服，只觉得眼前一花，黑影闪过，稳住心神看去，前面跪着个黑衣人。要不是那人恭敬的跪着，阴若非肯定大叫有刺客了。

　　“凌思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凌思？！”阴若非惊讶的看着仍旧跪着的黑衣人，赶紧上前托起那人，“快起来我看看！”

　　“陛下。”褚凌思这才起身，笑着看向惊讶不已的若非。

　　“你回来了！”若非一把抱住褚凌思，脸上尽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陛，陛下。”褚凌思满脸通红，双手不知所措的悬在半空。

　　“哈哈！”若非见凌思这摸样，立刻大笑起来，拉着她在桌边坐下，“都三年了，凌思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

　　“陛下……”褚凌思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陛下一点没变，一样的喜欢作弄她，看她出糗。

　　“我可是很久没这么开怀大笑过了，今天还真是好日子，湛儿回来，你也回来了。”

　　“陛下，要是，要是凌思早回来，可能就……”褚凌思说不下去了，要是她早点带人回来，穆后就可能不会遇刺而薨逝了。

　　“凌思，”若非收住笑容，“这不关你事，不该你负担的责任，你不必担着。女人忧虑多了，会衰老得很快，你就这么想做老女人？”

　　“……”褚凌思听了，刚刚的那些哀愁一下子被吹散，现在只剩哭笑不得。

　　“既然凌思不想做老女人，那么，我就给暗卫下达第一次指令。”

　　褚凌思正襟危坐，认认真真的听着若非的命令。

　　“昰儿、湛儿、小语她们三个各分配五个暗卫保护，调派十人回基地继续训练暗卫，其余待命。”

　　“凌思领旨！”褚凌思起身行礼。

　　“好了，我先去把这身衣服换下来，你在这等等。”

　　若非在屏风后换上常服，刚出来，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先是白一阵后又变红，走到褚凌思身前，压着嗓音问：“这里面只有我和你，没有其他人吧？”

　　“呃，刚才凌思忘了说，这屋里，还有三个给陛下特训过的暗卫。”

　　“三个？！她们在哪？”若非大叫了起来，刚才她换衣服，那不是……

　　“杨敏/张楠/吴诗，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三个年轻女子像是凭空冒出来般，整齐的跪在地上，等着阴若非发话。而阴若非呆呆的看着这几个人，她们简直就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的出现，胆小的见到这情景，指不定被吓成什么样。

　　“咳！”若非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说：“都起来吧。”

　　“谢陛下！”三人同时起身，笔直的站着。

　　“那个，刚刚，你们没看见什么吧？”若非别扭的试着问问。

　　“有三队侍卫从窗户边巡视过去。”吴诗老实回答。

　　“不是侍卫。”若非的心算是放下三分之一了。

　　“屋顶没有可疑人物。”杨敏刚才就在屋顶。

　　“还好。”三分之二的心算是放下了。

　　“屋里面没有潜伏者，连老鼠也没发现一只。”

　　呼，阴若非这下完全放下心来，这要是在换衣服的时候，被人白看了去，那不是吃亏吃大了。

　　“陛下，你这是？”褚凌思搞不明白，她怎么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没什么，没什么。”若非挥挥手，让暗卫都退下。

　　“陛下……”褚凌思突然想明白了，脸色微红的说，“她们都经过特训，知道什么不该看，什么不该听，陛下就放心好了。”

　　“呃，凌思。”若非尴尬的笑几声，赶紧转移话题，“等一下我去拟旨，你先回家休息，明天早上接到圣旨就进宫来。”

　　“凌思明白了。”褚凌思行礼告退，一眨眼就没了影。

　　阴若非回到前殿，坐在软榻上小憩。忽然外面内侍通报：“陛下，齐王信使求见。”

　　阴若非先了楞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是小语写了信来，立刻宣了那人进殿。从信使手里拿过信打开，熟悉的字体跃然眼前。

　　信的内容大致是说，小语会在十二月中旬到达王都，这次她会亲自押送进京贡品，以压制别人对她未经宣召就进京的口实，免得节外生枝。

　　“太好了！”阴若非拿着信看了几遍，抬头看见那信使还在，“下去领赏。”

　　“谢陛下赏赐！”信使乐颠颠的退下去领赏去了。

　　阴若非又把信从头到尾看了几遍，以前怎么就想不到写信给小语呢，都是电话给害的，用习惯了电话，连写信这种方式都给忘记了。算算时日，如今十一月底，也就是说，还有半个月就能见到小语了！

　　百无聊赖的穆湛站在昭明殿门口，看见的就是阴若非拿着张纸，嘴角向上扬着，脸上更是明显的笑容，恩，明显的就是在傻笑。

　　百无聊赖的穆湛站在昭明殿门口，看见的就是阴若非拿着张纸，嘴角向上扬着，脸上更是明显的笑容，恩，明显的就是在傻笑。

　　“咦？湛儿，杵在那干嘛？快进来。”若非发现穆湛呆呆的站在门口，向她招了招手。

　　穆湛讪讪的走近，在矮几前站定，才喊人：“若姐姐。”

　　“坐啊。”若非把穆湛按下，“怎么这次回来变得呆呆傻傻的了？说说你在魏清那是怎么过的。”

　　“恩，若姐姐想听，我就说了，只怕姐姐会嫌闷。”

　　若非楞了一下，那声‘姐姐’又让她想起了小语，摇摇头，笑着说：“怎么会呢，你慢慢说。”

　　穆湛没忽略那瞬间的失神，压住体内有些紊乱的气流，清了清嗓子才说：“清姨住在夕阳谷，谷里面有个村子，村民都很淳朴。我刚到那里的时候，很不习惯村民的热情，清姨见我那样，就天天让我去和村里的人待在一起，而且不能不理人，不然就不准我吃饭。我用了一个月才慢慢习惯。”

　　“清姨有一双儿女，就是子玲和子明。平时都是我们三个一起读书，除了兵法和武功子明没学，其他的都不亚于我和子玲。平常清姨就只让我们吃素食，说是对身体好，我们三个常常瞒着清姨跑上山抓山鸡野兔改善生活，又一次我掉进陷阱里面出不来，腿还被捕兽夹夹伤了，幸好子玲找到我，不然——唔，估计我们上山这事清姨是知道的，没什么事能瞒得了她。”

　　“腿上的伤重不重？有后遗症吗？留下伤疤了没？哪只腿？给我看看。”若非皱着眉伸手去拉穆湛的裤子，谁知道她竟然把腿缩了回去，手下扑了个空，怒道，“缩什么？！自己把裤腿拉上去给我看！”

　　“不……”穆湛抿着嘴往里面缩。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若非抬头，诧异的看着表情极度委屈的人，“你，我又没怎么你，干嘛这副表情？搞得像是我要把你怎么了似的。”

　　“……”穆湛一双蓝眸慢慢的蒙上了一层雾气，一直盯着若非不放。

　　“哎……湛儿你……”若非微张着嘴，看着那眼里的雾气慢慢变浓，汇聚在一起，随时都有流出眼眶的趋势。慌忙起身和穆湛挤在一起，把人一把揽过安慰：“不看了，湛儿不想，我就不看了。别委屈了，想哭就哭吧，除了你哥哥，你还有我，知道吗。”

　　穆湛早就扑在若非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像是真的要把心里的委屈全释放出来，双手紧紧的环着若非的脖子，一刻也不放松。

　　刚送阴昰回宫的荣遇匆匆忙忙赶回昭明殿，却在殿门外定住，然后悄悄的退至一边，面无表情的望着灰白的天空，怕是过两天就要变天了吧，得交待下去，准备多些炭御寒。

　　果然，几天后的一个早晨，若非披着狐裘大衣，手里捂着手炉只身站在昭明殿外面，看着银装的大地，一晚上而已，地上屋顶全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地上的雪都没过了脚踝。这场雪是她穿越过来后，最大的一场了吧。

　　一个黑衣女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站在若非身边，轻声说：“陛下，进殿吧。”

　　“凌思，这场雪，还要下多久？”

　　那天早上若非就把圣旨颁了下去，褚凌思官复原职，荣遇则专职保护阴昰，并教她防身功夫。这一举措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只是有一小部分官员私下里议论，多是出于妒忌而已。

　　“凌思不知。”褚凌思看着有些忧愁的人，脱口而出，“陛下在烦恼什么？”

　　若非看着灰白的天际，久久不语。

　　“凌思逾越了。”低下头轻声说着。

　　“还有两天，这路上，希望不要遇到大雪封山。”若非出了会神，然后才说，“凌思，吩咐下去，停雪之后把从顺州到王都官道上的积雪都铲掉，这样好走些。”

　　“凌思记下了。”

　　“有些冷了，咱们进殿吧。”若非捂着手炉转身走进昭明殿，路上留下长长的深陷的脚印。

　　中午的时候又下起了雪，下了一个多时辰才停。穆湛高高兴兴的跑来昭明殿，见阴若非没在批奏折，立刻拉着她往凌澜苑跑。

　　“湛儿，给我看的是什么？不用这么神秘吧。”

　　“若姐姐去了就知道了。”穆湛拉着若非冰凉的手，慢慢的捂暖。

　　“好奇心会害死猫，这句话一点没错。”若非勾着嘴角，湛儿终于恢复一点活力了。

　　“什么害死猫？”穆湛偏着头问。

　　“好奇心，你又不告诉我要给我看什么，我当然很好奇啊，这人一开始对某件事有起了兴趣，那可是什么险都敢犯的哦。”

　　“我又不会让若姐姐犯险，就算有危险，我也会挡在你前面，不让你受伤。”

　　“丫头，你这嘴咋变这么甜了呢，谁教你的？”

　　“没，没人教。”穆湛白皙的肤色染上一层粉红，羞怯的摸样煞是好看。

　　“咳！”若非干咳了一声，为刚才的失神尴尬不已，幸好没人发现。

　　进了凌澜苑，冷清得不像有人住过。若非皱着眉，被穆湛拉着来到后院，院子里有三个雪人，两个稍大的，中间一个稍小的。

　　“什么时候做的？怎么不叫上我？”若非笑着问。

　　“昨天睡不着，就起来开始堆雪人。”穆湛小跑上前，指着最高那个雪人说，“这是若姐姐！”又指向其他两个，“这是小昰儿，还有我。”

　　若非看着雪人，眼里有些酸涩，恍惚中见到，这里，模糊的宫灯照着院子，一个瘦瘦的小身影忙碌的铲着雪，慢慢的堆积成三个雪人的模样。有时累了，就在旁边休息一下，然后又乐颠颠的爬起来继续做。如此往复，雪人做好了，天也亮了。

　　“湛儿。”若非上前，捏捏她粉嫩的脸颊，“以后要是睡不着，或者想来找我的时候，就来找我，别在外面吹风受冷。”

　　穆湛望着若非，咧着嘴直笑，脸颊被轻轻的捏着，表情怪异极了。褚凌思在旁边看着，不自觉的摇摇头，脸上染上了暖人的笑容。

　　十二月十五，若非在昭明殿里面来回踱步，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褚凌思在一旁看着，心里面也是跟着着急，可又不能做些什么来分担她的焦虑。

　　“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怎么都快天黑了还没到？”若非停下来，望着殿外出神。

　　“陛下多虑了，许是路上遇到大雪，耽搁了行程。”

　　“可我这心还是放不下啊，这天气一直不好转，早知道这样，就不让她来了。”说着又开始来回踱步。

　　幸好褚凌思不是一般人，不然光看着那人影来来回回的转，不晕才是怪事。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着急过，以前，就算大皇女谋逆，她也是一脸的淡定，冷静的筹划出逃计划。

　　第二天，语笑还是没到，若非实在坐不住了，散了朝议，她立刻换了衣服就带着褚凌思去南门外等着。冷了就来回走走，暖和身体，这才不至于寒气入体而病倒。

　　可是接连四天都没等到人。

　　时值寒冬，可由于接近年关城门来往百姓还是很多，个个脸上是掩盖不了的喜气，有些店铺或者民宅都提前挂上了红灯笼，有的百姓也是高高兴兴的打扫房屋，准备好过年的物件。

　　“何姑娘，褚姑娘，你们来了，这是给你们准备的热茶。”一中年妇女笑容满面的把一壶热茶放在若非桌上。

　　“谢谢。”若非拿着倒满热茶的杯子，小口喝着。

　　这里只是南门外的一个小茶寮，来往行人有时候会在这小憩一会才会进王都，或者往南行。阴若非第一天在外边等了很久，觉得身体有些冷，就进了这个茶寮喝了杯热茶，这才缓过来。几天下来，也和这老板熟识了一些，一边听着别人天南地北的瞎侃，一边喝着普普通通的热茶，这等待的日子，也不算难过。

　　“你听说了没？”左边一个灰衣女子突然神秘兮兮的问茶寮里小憩的人，加上若非她们，也就七八个。

　　“听说什么？难道有什么新鲜事了？”旁边一桌的穿褐色短袄的女子接着说。

　　“我可是听说了，这一过完年，陛下就要下旨选秀了，有可能还会立后哦。”灰衣女子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果然，茶寮里面就炸开了锅。

　　“咳咳！”若非不期然的一口喷出嘴里的茶，红着脸拿出锦帕擦去水渍。定了定神，继续听着这些人胡侃乱说。

　　“也许，这次选秀，会是在全国选，这可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一次选秀啊，到时候肯定热闹非凡。”

　　“真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当然是真的了！”还是那灰衣女子，一脸肯定的说，“我表哥的舅舅的侄女的表姐的姨妈在知府纪大人家帮佣，前天她亲耳听见纪大小姐说的，这事能是假的吗。”

　　若非又一个不小心差了气，这关系可真够远的。不过，这知府纪大人是谁？还有，这纪大小姐怎么就知道了这个连事件主角都还未曾听闻的事？

　　“哇！这真要是选秀，那我得赶快回家，到时候各地涌入王都的人肯定很多，我的发财梦就要实现了！”说完就一溜烟跑出茶寮，往城门而去。

　　“听她这么说，那我也得回去准备准备！”

　　“我也是，老板，茶钱！”扔下几枚铜板就跑了。

　　一分钟之内，这个小茶寮就只剩阴若非、褚凌思以及那个茶寮老板了。估计，不出一个时辰，这整个王都都会知道，不久的将来，陛下会在全国范围内选秀，并且立后。

　　“凌思，有这回事吗？”阴若非平静的问。

　　“没听说过，也许，是讹传。”

　　“这些人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天天想着这捕风捉影的事啊？”右手抵着下巴，眼睛望着官道尽头。

　　“也许，还真有人想办选秀，现在后位悬空，诱惑很大啊。”

　　“原本没想到，经你一说，那后位还真是个香饽饽，引人犯罪啊。”若非不经意的说着，瞥了眼褚凌思，然后又继续盯着官道。

　　“需要凌思去了解一下吗？”

　　“这倒不用，还早呢，到时再说，我可没那闲情逸致去听这些有的没的。”若非慵懒的眼神突然一变，定定的盯着路尽头。

　　褚凌思顺着那视线看过去，白茫茫的官道尽头慢慢显出点点黑色，逐渐变大，十几辆马车笨重的向前缓慢移动，周围有几十人护航。领头的人骑着一匹白马，身上穿着青色衣袍，外罩狐裘披风，挺直脊背，双目炯炯的看着前方。

　　第五十章

　　阴若非勾着嘴角，慢慢放松面部表情，眼睛从头至尾定在那领头人身上不移半分，心里猜测着她能不能注意到自己。

　　此时，马背上的人由于日夜兼程的赶路，脸上透着疲惫，风雪无情的吹打下又显得更加沧桑，只是那脊背，依旧挺直，不放松一丝。远远的望着巍峨的王都城门，不觉吐出口气，终于到了，虽然受到大雪阻挠晚了几天，终究还是平安抵达。想到过不了多久，就能见到日夜思念的人，这满身的疲惫奇迹般的尽数消散。

　　只是，越走近城门，被人注视的感觉越说强烈，虽说对那目光没有讨厌的感觉，可下意识的，还是侧脸顺着那视线望去。待看清那人的长相后，惊愕的睁大了眼睛直视她，心里害怕那只是安慰自己的幻影。

　　“殿下！”旁边的护卫队长出声阻止走偏的自家主子。整个队伍一时间全都停了下来。

　　这一声喊还真把阴语笑的魂给喊了回来，可是那眼睛仍旧盯着那小茶寮的方向。

　　“你们继续走，按原定计划行事，本王稍后再回府。”

　　护卫队长还来不及说话，连同几十个护卫一起惊讶的看着主子扬鞭一抽，白马立刻如离弦之箭向着城门跑去。

　　“队，队长，殿下为什么这么着急？”一小护卫小声的问着。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主子的事别插嘴！”护卫队长瞪了一眼那个小护卫，回头扬声喊着：“启程！”

　　阴语笑骑着马，离茶寮越近，自己的心跳就越快，世界像静止了一样，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眼里看到的就只有那人脸上的笑容。

　　“吁～”

　　勒紧缰绳，骏马在茶寮前面停了下来，在雪地上踏着小步子。阴语笑骑在马上，紧紧的抓着缰绳，指节泛白，双眼盯着阴若非。

　　两个人，一个安坐在茶寮里，一个稳当的骑在马背上，两两相望。

　　茶寮老板看着外面那个虽然满面风霜，但仍旧气质非凡的人，叹着自己这段时间是交了什么好运，尽是见到这般独特的人。只是这两人的关系有些耐人寻味，何姑娘明显的这几天一直等的就是这骑马之人，那人见到何姑娘也是很兴奋的样子，可这到了眼前，却是隔着这么段距离互望着，这又是为了哪般？

　　“咳咳！”一阵寒风吹进茶寮里，惹得里面的人轻声咳了几声。

　　“姐！”阴语笑慌张的跳下马背，两三步就窜进茶寮，解下自己的披风把那微咳着的人捂个严实。嘴里责备的话脱口而出：“这大雪天的你怎么跑出来了？你这身体畏寒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冻着了，有个好歹——你到底为我想过没有？！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都多大人了，怎么就这么鲁莽？以前还老说我不懂事，现在自己倒退回去了！”

　　“小语，我没事。咳咳！”若非起身，抱住这絮絮叨叨的‘老妈子’，靠近耳边，“欢迎回家！”

　　“姐……”语笑红了眼眶，紧紧的回抱住若非，“我好想你。”

　　“我也是。”若非稍稍把语笑推离，见到那双兔子眼，“回家吧。”

　　语笑猛的点头，咧着嘴，牵着若非就往城门走去。

　　“褚姑娘，那真是何姑娘的妹妹？亲妹妹？”茶寮老板很八卦的问还没走掉的褚凌思。

　　“当然是亲妹妹了，不然还会是什么。”褚凌思撇撇嘴，这老板的好奇心真浓。不过，她这应该叫‘好奇心’吗？好像听陛下说过，这种情况，说明这人很三八？记不太清楚了，下次记得好好问问。

　　“嘿嘿，凭老娘我几十年阅人无数的经验，我还以为她们是那个情人呢。她们真的亲姐妹？”老板不死心的再次发问。

　　“难不成你还想让她们回来给你滴血验亲？”

　　茶寮老板见褚凌思脸色不是很好，很识趣的不再开口，只尴尬的笑笑。

　　被那两人遗忘了很久的褚凌思认命的付了茶钱，然后牵着那匹有同样遭遇的白马，看着那十指相扣的手，跟着她们往回走。

　　城门外不远处，那队人马还是很缓慢的押着马车往城里走，拉着马车的马匹累得直喘粗气，打着响鼻使劲往前走。所过路上，雪地都被车轮压得起了很深很深的车辙印。还是刚才那个不懂规矩的小护卫发出除车马声以外的声音。

　　“刚才，主子抱着的那个人，好像是陛下——啊——”小护卫捂着脑袋，无辜的看着刚收回手的队长，“我又做错什么了？队长你老是欺负我。”

　　“刚才我和你说了什么？”队长斜睨着满脸委屈的小兵。

　　“队长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主子的事别插嘴！’”

　　小护卫竟然把队长刚才说这话的神情语气模仿了个十成十，倒把队长给吓得楞了一下，然后脸色不善的教训：“既然记得，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呃，小护卫摸摸头上肿起来的包，好像真的没必要问队长了说，那自己头上这个包，不就是白挨了？真倒霉！

　　回到暖和的昭明殿，进了内殿，阴语笑简单的把自己整理了一下，换了一件若非的便装，总算是恢复了以往的神采。阴若非解下身上繁重的衣服，出去一次都被包的像个球似的，既难看又笨重，都是这破身体拖累的。

　　褚凌思端着温水退出内殿，之后很识趣的退到昭明殿外面守着，顺便帮她们把殿门关好，免得寒风吹进去。

　　“姐，我来。”阴语笑走近若非，帮若非解开外衣上的衣带，幸好这内殿很暖和，一点也没感觉到冷，不然又得卧病在床了。

　　“呃，那个，小语，还是我自己换吧。”若非红着脸，手压着腰侧欲解中衣衣带的那双手。她还真丢一个现代人的脸，不就是换一件衣服嘛，弄得像是要怎么怎么了似的，大学里公共澡堂不知去了多少遍，怎么来到这里过后反而觉得异常的羞涩？不过话说回来，以前和萧一起去的时候都选在人最少的时候去，而且还在角落里面速战速决。洗的时候她都特意背着萧，免得一不小心咋咋滴，快三年了还是不敢看。不过有几次不小心看到，还真是羡慕，萧那身材，凹凸有致，不见一丝赘肉，那皮肤，细腻光滑，简直可以拧出水来。呃，好像跑题了，怎么就又想到以前了呢，都是萧的错，没事干嘛保养得这么好，害她现在光想想都觉得浑身难受。

　　阴语笑挑眉，抬头见到面若桃花的若非，浑身一阵燥热，不觉吞咽了一下。要是平时这细微的声响绝对引不起丝毫注意，可现在，却安静得让那声音既响亮又清晰。若非脸上的红晕更甚，眼睛瞟向四周，找不到焦点。

　　抽出手，自然的放到若非腰两侧，然后合围，身体也贴向她。脑袋试探性的往前倾，没有阻止，然后闭上眼睛吻上那有些淡紫的嘴唇。没有在凉亭里面那次的急躁，没有那次的不安，也没有那些忐忑的心情，凭着感觉享受的吻着柔软的唇瓣。

　　由于若非身体温度较低，刚开始有些冰凉。阴语笑的身体越来越燥热，双手在若非背上游移，唇上的温度慢慢趋于一致。两人唇舌交缠，这内殿，响起了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声响。

　　昭明殿正门外，穆湛惊讶的看着站在外面当门神的褚凌思，要知道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若姐姐不可能让凌思姐姐在外面冻着啊，虽然她没感觉到冷。

　　穆湛不解的问褚凌思：“凌思姐姐，你干嘛站在外面？惹若姐姐生气了？”

　　“小湛，陛下没生凌思的气，是我自愿在外面守着。”

　　“为什么？虽然凌思姐姐武功很高，不怕冷，但是不用在里面守着吗？若姐姐也许需要。”

　　“小湛，陛下现在不需要我陪着，我在外面守着，一样是保护她。”褚凌思脸色有些不自然的红。

　　“凌思姐姐，你的脸为什么突然这么红？”穆湛秉承着追根究底的好学传统，盯着褚凌思微红的脸看。

　　“呃，可能，可能是因为，因为我，我，我也不知道。”褚凌思吞吞吐吐的说完，脸色通红，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

　　唉，这也不怪凌思突然变成了结巴，这大门口离内殿还算比较远，一般而言在里面说了什么，外面基本上是听不到的，可这要怪就怪她武功太好了，里面的任何细微的声响她都能清清楚楚的听得到，不想听也得听就是她这种情况。从一开始她们在里面说了什么，凌思就知道得一清二楚，起初还没什么，可后来，她们在里面是越发的激情，声响也就越大。所以这也就不能怪她的极度反常了吧，毕竟人家还没体验过那啥，心思是那个纯呀。

　　“凌——”穆湛突然噤声，抿嘴屏息专注的听着什么，突然脸色大变，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雪白，血色退得一丝不剩，苍白的嘴唇甚至有些颤抖。睁大了眼，看着褚凌思，下一瞬就要闯进殿去。

　　褚凌思使劲拦住想要闯进去的穆湛，不料她竟然不自觉的用上了内劲，看来是下了决心定要进去瞧个明白才罢休。

　　“小湛，我不能让你进去。”

　　“我要进去，我非得进去不可！让开！”穆湛红着眼睛盯着褚凌思。

　　“你不能进去！”

　　“可是我受不了。”湛蓝的眸子积满泪水，仍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小湛，这是陛下的选择，别让她为难，你冷静点，想清楚。”

　　“我……我只想……”穆湛愣愣的看着褚凌思，然后仰着头，对着紧闭的殿门。就像一道极深的鸿沟，把这里外阻隔成了两个世界，不可逾越。

　　褚凌思放了穆湛，有些不忍的偏过头，看着长长的石阶，侍卫分列守卫着这偌大的昭明殿，她们的使命就是守着这座大殿，也是在守着一个信念：忠君！

　　“小语，你怎么了？小语，小语，别吓我……”

　　细微的声音传入殿外两人的耳里，都楞了一下，下一刻不约而同的推开殿门跑了进去。及至内殿门外，穆湛停了一下，然后神色决然的推开那扇大门，走进去，却被眼前的情况刺痛了双眼。

　　紫色帷幔后面，半透明的纱帐罩着的宽大的床边，阴若非只着中衣，有些松垮，坐在床边，俯身安慰着床上的人。走近，床上的凌乱告诉她们，刚才这里发生的事，可躺在床上的人——阴语笑却是紧闭双眼、一脸苍白、冷汗淋漓，下嘴唇都被她咬得起了血丝。

　　“陛下……”褚凌思出声唤着慌了神的阴若非，怎么会是这种情况？

　　阴若非回头，见是褚凌思，还有站在旁边一脸阴郁的穆湛，立刻把小语微敞露出香肩的衣服整理好，这才说：“快去叫太医。”

　　“是！”褚凌思领命而出。

　　穆湛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的看着若非小心翼翼的照顾阴语笑，还温柔的轻声哄着她，心里难受得像被针扎一样，特别是看到刚才阴语笑露出来的，在锁骨那里的红印，她可不会笨到认为那是被蚊子叮的。

　　阴若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小语身上，伸手把那浸出鲜血的嘴唇解救出来，怜惜的轻轻来回摩挲。紧紧握着的手，明显的感觉得到那颤抖，是什么让她这么害怕，甚至可以说是恐惧？在她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一个个的谜团困扰着，谜底似乎被层层迷雾笼罩，除非眼前这人主动拨开，不然很难去揭开那最后的答案。

　　可是，若非有些怕，心里本能的不想去深究那个充满诱惑的问题，排斥去接触这些未知的东西。

　　身上突然搭上外套，暖意环绕着整个身体，心里的不安霎时减轻了不少。抬头，顺着肩上的手往上，是穆湛有些苍白的脸，一双充斥着心疼的蓝眸紧紧的锁住她，眼里自己的倒影清晰可见。

　　“小心受寒。”穆湛只轻轻的说着，专注的看着她，想一辈子就这么看着。

　　“唔，我知道。”若非露出安抚性的微笑，抽出一只手覆在肩上，轻轻的拍拍那手背。

　　谁知穆湛一个反手抓住阴若非的手，紧紧的不放。阴若非有些诧异的看着穆湛，自己是右手搭在左肩上，被她这一握，这姿势很别扭。眼神示意小孩放手，哪知这妞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眼睛瞟着别处，嘴角却是勾着坏坏的笑。

　　“陛，陛下，太医在外候着。”褚凌思假咳了一声，看了一眼那肩上交握的手。

　　“恩，快让她进来。”阴若非瞥了眼穆湛，抽出手，准备起身站起来，却被神智有些不清的阴语笑死死抓着，这才低头在她耳边说，“乖，松手，我在呢，别怕。”

　　像是听见了若非的话，手劲减轻了许多，若非这才能起身退开少许，也就让进来的太医好好诊治。

　　那太医是个中年女人，进来见到衣衫不整的阴若非以及刚才那番举动也没有多大反应，皇家的事，还是少去掺合为妙，守好自己的本分就好了。

　　阴若非见那女人手搭在小语手腕上，没多久就皱着眉凝神诊脉，过了几分钟，她终于舒了眉收回手，站起来，恭敬的对着阴若非行礼，道：“陛下，齐王没什么大碍，只需用些温补的药调理一下即可。”

　　“她都脸色苍白、满身冷汗了，你还说这样没事？那什么才叫做有事？真要命悬一线了才叫有事？！”若非想都没想就吼了出去。

　　“陛下！”太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齐王的身体之前因劳累过度，已经受不住其他的负荷了，可偏偏还没休养，就受到刺激，这身体自然就会受不住。心病还须心药医，齐王长期郁结于心，这次病倒，就把那些抑郁牵引出来。只要齐王心绪放开了，这病就能不药而愈。”

　　“你是说，她这次病倒，是由于劳累和心里郁结共同引起的，只要想开了，再喝点补药补身体，这病就好了？”

　　“陛下圣明！”说完又趴地上磕了个头。

　　“你起来，去写药方抓药。”阴若非挥手让那人下去，自己坐在床边看着小语。心结心结心结！！！

　　“若姐姐，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湛儿，你回去休息吧。”阴若非努力平复心里浮躁的气息。

　　“不要，我要在这陪着你。”穆湛一副死活都别想赶她出去的架势。

　　“我不用人陪，算了，你这样回去我也不放心。”阴若非这才注意那双眼睛的异样，“你这眼睛怎么这么红？昨天没睡呢还是怎么？”

　　“没有，刚才有沙子进去，用手揉出来的。”

　　“哄三岁小孩呢？”这大雪天的哪来的沙子？

　　“若姐姐～”穆湛嗔道，“人家有点小秘密难道不成吗？”

　　“有小秘密可以，但是不能毁了身体，别仗着你还小就把体质给耗空了，到时候我拿什么给你补回来？”

　　“没有啦，若姐姐，我绝对没有做损耗身体的事，我保证。”那认真的摸样，就差伸出三根手指头对天发誓了。

　　“好了，我信你。站了这半天，饿了没？那边桌上有你喜欢的点心，吃点垫肚子。”

　　“哦。”穆湛一步一挪的向外边走去，坐在凳子上，捏了小块点心，眼睛直楞楞的盯着阴若非的背影。看着她守在床边，听着她轻声的说着一些小事，或者笑话，这心里的酸涩不是一星半点，可也就只能这么看着。

　　那天阴语笑醒来过后，对着阴若非欲言又止，好几次话都出口了，可最终还是没把事情说完整。阴若非没逼着她说，只等着她想好了，完全放下了，这样才能没有后顾之忧的完完全全的在一起，时间多的是，要做的只有等待。

　　只是她们谁也没想到，错过了这次机会，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却是永嘉十年时从欧阳颖楠嘴里说出来。

　　过年是个麻烦的事，特别是对于一个帝王来说。祭天、祭祖、赐宴、接见外国使者等等，这些都是作为一个帝王必须做的，而且都是体力活。除了一些祭祀活动和宴请应酬阴语笑一直待在阴若非身边，其余事情都只有阴若非一人主持，这样全做得差不多后，她差点又躺在床上喝那黑乎乎中药了。

　　永嘉八年正月初十，王都飘了一夜的雪，刚退去的白又加深了，这雪白没能扑灭新年的活络氛围，更是让整个王都都陷入了兴奋的状态。家家户户的大人小孩一并出了门，有的走走亲戚，有的在街上放着鞭炮，玩着游戏。

　　阴若非站在皇宫至高点上，看着城里热闹幸福的人们，模糊中还能看见那些人的笑脸。每年过年她都会站在这里看着人们生活得怎么，在古代的一个好处就是，过年的氛围很浓，各种活动，在这里都是原滋原味的体现，没有被篡改，没有被遗忘。

　　“姐姐，这都是你的功劳。”

　　不知何时阴语笑站在阴若非身旁，并排着看向王都里的千家万户，寒风吹过，纯白狐裘微微颤动。

　　“怎么上来了？”阴若非侧头看着小语，面色红润，身体恢复得很好，这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找不到你，心里慌。”阴语笑左手拉着若非，传递着自己的温度，同时也在确定身边这人的真实。

　　“我就这么不能给你安全感？”阴若非挑眉，完全没想到小语心里竟然对她有这样的感觉，手上使劲握着，“我就在这，哪都不去。”

　　不自觉的望向远方，除非……可那可能吗？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总觉得，自上次你失去记忆后，你就离我越来越远了，我抓不住你……”阴语笑也望向虚空，不敢看着身边最亲近的人，“明明，明明在一起，可我却觉得好遥远。”

　　阴若非的心抖了一下，一种窒息的感觉慢慢浮上来。不敢动，只能僵硬的看着灰白的天空，以及银装素裹的大地。想捂住小语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可冻僵的身体不听使唤，不能移动分毫。

　　“以前和姐姐在一起发生的事，姐姐不记得了没关系，只要我记得就好，可心里还是很期待姐姐能恢复记忆。想到以前姐姐教我骑马，只有和姐姐同乘一匹的时候，我才是最最开心的，所以我老爱缠着你教。以前我喜欢去尘念镇，就是想让你去找我，这样我才感觉得到你还在乎我，只是你身为储君很忙，一次都没去，害我失望了好久……我知道我这样很不对，我不能这么想以前，可我控制不住，我怕我有一天会忘了。”阴语笑深吸口气，转脸看着冷凝的阴若非，吓得急忙说：“姐姐，对不起，说了这些让你烦心的话，都是小语任性，对不起。”

　　若非对于这话充耳不闻，直觉得寒气慢慢的浸入这副孱弱的躯体里面，紧紧的咬着牙齿，以免发出那打颤的声响让她听见，手指僵硬，感觉不到从那里传来的温度。很久很久，才喃喃低语，像是在问阴语笑，又像是在问着自己。

　　“你爱的是阴若非，还是何菲？”

　　“恩？”阴语笑以为若非在开玩笑活络气氛，有些好笑的看着若非，“这不都是你一个人嘛，姐姐你让我怎么说呀。”

　　“都是一个人？”阴若非好不容易使力收回被她拉着的早已僵硬的冰冷的手，“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不是，不可能是一个人……”

　　“姐，你怎么——”低头看着那缩回去的手，阴语笑有些慌，立刻重新抓住，只有握在手里，感觉实在了才能安心。

　　“我好累……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为别人，还是为自己？难道就是为了延续别人的爱情？”

　　心里没有牵挂，待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呢，既然这么累，干脆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了……

　　阴若非眼前一黑，就陷入了沉沉的黑暗当中，一如穿越前那样的黑暗，静谧，压抑。

　　“姐！姐姐！”

　　阴语笑抱住昏迷倒下的阴若非，看着那苍白的脸以及紧闭的眼睛，感觉怀里的人像是要如飘零的雪花一样消失，心里的恐慌阵阵袭来，大声喊着她，却唤不回她的神志……

　　永嘉八年正月十六，昭明殿内殿。

　　阴若非自从三天前醒来后，就一个人呆在内殿，未踏出殿门一步，拒绝接见任何人，就连平常寸步不离的褚凌思都被赶到殿外候着。

　　这殿内本就安静，再加上几天来的压抑的氛围，根本就和鬼屋差不多。褚凌思在门外守着不让别人进去，虽然心里极希望有人能进去解开陛下的心结，但是皇命不可违，她只能站在门外听里面不时的低泣声。

　　“殿下，请回吧。”褚凌思无奈的看着阴语笑，那天她慌张的抱着昏迷的陛下回来，一张脸血色尽失，陛下昏迷期间一直守在床边，滴水未进。然而陛下醒来见到她，下的第一个命令竟然是让她离开，之后便有了那个不见任何人的口谕。

　　“还是不愿意见我？”虽然知道答案，但还是存着一丝侥幸的心理问了一遍。

　　“殿下……”

　　“知道了，我不进去。”阴语笑上前蹲在门边，靠着木门。

　　“殿下，你这是？”

　　“放心，我不进去，就在这呆一会，这样我会好受些。”

　　褚凌思看看闭着眼的阴语笑，又抬头看看紧闭的大门，这两人闹别扭，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殿下，你这是何苦，陛下她，肯定不希望你这样。”

　　“这话你都说了很多遍了。”阴语笑眼皮都没动，“我意已决，你不用说了。”

　　每次都被她堵回来，褚凌思也习惯了，既然不想说话，那不说就是。阴语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静静的呆着，等着，除了里面那个人，旁的人怎样都与她无关。

　　殿门缓缓开启的沉闷响声唤醒了沉默中的人，褚凌思吃惊的看着手还放在门上的阴若非，一身青色锦袍，腰间悬着个精致的小荷包，那里面装的是药丸，犯病的时候能缓解病情。脸色苍白，眼下有些泛黑，原本不甚红润的嘴唇还泛着淡淡的紫色。只是三天而已，怎就成了这副摸样？

　　听到开门声阴语笑一骨碌站起来，看到失了往日风采的阴若非，心里揪着疼，想立刻跑过去，却在看见那人眼里的疏离时顿住，只怯怯的喊了声姐姐。

　　阴若非知道阴语笑一直在外面守着，虽然整座殿内暖和，可这里外终是不同，不忍她这样折磨自己，却也不能心软见她。在没理清楚这感情之前，是万万不能让她扰了自己的心神，免得最后落得个抱憾终身的结局。

　　“进来。”阴若非轻轻的吐出两个字，然后转身进殿在软榻上坐下，也不看后面有没有人跟进来，或者说是，不看看是谁进来。

　　不过，这很明显的是让阴语笑进去，这意思褚凌思还是明白的，所以在阴语笑跟着进去之后，就给她们把殿门关好。

　　阴语笑忐忑的走到榻前，不知道是要坐下，还是就这么站着。矮几上小香炉里面焚着宁神香，旁边是只剩一半，早就没有热气的茶。

　　“坐。”阴若非见她坐下，停了好一会才说，“你想留在王都，还是回顺州？”

　　阴语笑眼睛一亮，“当然是在王都！”

　　“唔，”阴若非转开视线，那双黑亮的眼睛不宜多看，“好，我会下旨让你回来。”

　　“太好了！”阴语笑眼里的笑意更浓，放在矮几上的爪子不自觉的覆上另一边那纤细的手上。

　　阴若非抽回手，没有看向阴语笑，也就没有看到那愣神的摸样。双手放在腿上，说：

　　“我，打算出去走走。”

　　“走走，好啊，你都几天没出门了，出去走走也好。”阴语笑掩住失落的神色，“只不过雪融了，大概没什么好的景致了。”

　　“我的意思是，离开王都，去其他地方。如果有中意的地方，也许会停下来，短时间之内是回不了王都了。”

　　阴语笑震惊的看着阴若非，这话是什么意思？把她调回来，自己却离开？一直期待着和她一起生活，不是以姐妹的身份，是以情人的关系在一起，等了两年，等到的却是一场空！

　　“我走以后，朝廷的事，你和左右二相共同执掌，若是意见相悖，以你为准。”

　　“为什么？”阴语笑满眼伤痛的盯着阴若非，“我们，我们不是应该在一起的吗？你不是答应和我在一起的吗？为什么要分开？为什么要把我撇下？”

　　“……”阴若非回视，“我，不是阴若非，你爱的不是我。我走，是因为我没有义务为阴若非爱你，为这个皇位负责，我只想过应该属于何菲的生活。这些，你明白吗？”

　　“这话我不明白，你就是你，是阴若非也是何菲。什么叫做我爱的不是你，没有义务为阴若非爱我，为这个皇位负责？在顺州，我说得很明白，我爱的一直都只有你。无论你是否记得以前，是阴若非也好，何菲也罢，我爱你这点不可能改变！”阴语笑越说越激动，急促的换着气，就怕只要稍微慢点，一不小心被阴若非给气炸了。“还是你怕了，爱我，你怕了？！”

　　“没有，我不怕什么，只要我认定了，绝对不会先放手，就算再难，我也会一直坚持。”阴若非呼出口气，“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所爱的，你想爱的人，在那次刺杀中就已经死了。现在，我是何菲，是一个不同于阴若非的独立人格！”

　　“我不知道‘独立人格’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自你失忆以来，很多行为习惯喜好和以前都不相同，为人处事也不合常理，可相处下来，我仍然还爱你。”

　　阴若非抿着嘴不说话，她在犹豫，不是犹豫到底要不要相信小语也爱何菲，而是，到底要不要说，何菲根本就不是这时空的人。

　　说了，无非三种情况。一是阴语笑心里承受能力强大，也爱上了何菲，然后坦然接受披着阴若非的皮的何菲。二是接受何菲披着阴若非的皮这事，但爱的不是何菲（尽管她现在嘴上说还是很爱她），然后就真的做相亲相爱的姐妹，与亲情有染而无关爱情。三嘛，就是立刻跑出去找法师捉鬼，打得何菲魂飞魄散，还真的那个阴若非回来。

　　这三种情况，在阴语笑身上，还真吃不准她会怎么做。按最坏的设想，目前还是保住小命为上，命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总之，我累了，身体、心里都很累，此次我去意已决，我们，冷静一下为好。在我走后，别为了我放不下，我是何菲，你爱的是阴若非。”阴若非示意她别出声，“好了，你回去休息吧。”

　　“难道，你就一点都不爱我？”阴语笑红着眼睛，眼眶湿润，强忍着不掉下来。“你就那么爱那个萧？”

　　“什么？！”阴若非吓了一大跳，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阴语笑，“你怎么知道她的？不，你不可能知道。”

　　阴语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自从她失忆后，自己为她流过的泪比过去十多年流的都还多，受了委屈也不敢说，以前的事更是不能说。现在，就要彻底失去了？

　　“小语……”阴若非心里一阵揪疼，也忘了质问她为何会知道“萧”，起身站在阴语笑面前，伸手温柔的拭去碍眼的泪痕，“我，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们不得不这样，我们心里都有别人……”

　　阴语笑终于忍不住扑到阴若非身上，把脸埋在她腹间，不再忍耐那压抑至极的委屈，眼泪竟越流越厉害。阴若非微仰着头，咬着嘴唇不发生，手回抱住那颤抖的身体。

　　空旷的屋里，微不可闻的低泣回荡，一遍一遍。殿外，褚凌思在心里叹着气，不是她特意要听，只是，这武功好了，不管你愿意与否，什么都能传入耳中。一阵急促的脚步从侧门进来，现在正向着内殿过来，想必有什么急事要禀报了吧。

　　果不其然，没多久一个内侍就跑了过来，在褚凌思前面停下，行了个礼，说：“褚大人，穆相和江兰英大人求见陛下，正在殿外候着。”

　　“知道了，你下去吧。”褚凌思转身对着殿门报，“陛下，穆相和江兰英大人殿外求见。”

　　等了一会没反应，褚凌思想着要不要让穆文生和江兰英先回去，这时内殿起了脚步声，然后殿门被打开，阴若非苍白的脸上那红红的眼睛很是显眼。

　　“任何人都不得进去打扰齐王。”

　　这话是对着一旁的侍卫说的，说完，阴若非就领着褚凌思缓步移向前殿，空空荡荡的廊道上只听见沉闷的脚步声，慢慢远离，直至消失。

　　在殿外等候多时的穆文生和江兰英在得到召见后才踏入昭明殿，移至端坐于书桌后的阴若非前面跪下，朗声道：

　　“臣穆文生/江兰英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免礼。”阴若非实在没什么心情去猜测她们来的目的，随意把玩着放桌上的一个九连环，去解开那环环相扣的玉环。

　　“谢陛下！”两人同时起身，在看到阴若非穿的是一身青袍而非紫色常服时都惊住了。

　　“穆相和江爱卿此时见朕，所为何事？”

　　“陛下，”穆文生首先发话，“阖闾海军有报，近日海盗经常集结于海上混战，死伤无数，甚少劫掠沿岸村镇，沿海军民得以暂时安定。”

　　“海盗混战？此事穆相以为呢？”手上继续拆解九连环。

　　“臣以为，如今我朝海军实力较弱，尚不能一举歼灭那些海盗，她们互相厮杀，消弱自身实力，对我朝来说是极大的好事。”

　　“穆相说的不错，”阴若非停下解环的动作，抬头看了看穆文生，“可是，混战还可以致使原本零散的海盗聚积为一个或者几个有规模、有组织的海盗军团，成了气候的猛兽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对付得了的。”

　　“陛下圣明，臣疏忽了。”穆文生恍然大悟，恭敬的作了一揖，“请陛下明示以备万全。”

　　“海军加紧操练，时刻注意海盗混战情况，特别注意有哪些日渐形成的海盗军团，有新情况必须加急送来王都。此外，加紧建造战船，并组织能工巧匠改造战船。”

　　“臣遵旨！”穆文生小退半步，与江兰英并排。

　　“陛下，今早兰浥特使抵达王都，此次特使奉命持国书呈与陛下，现已进驻使馆待陛下召见。”

　　这大陆上有六国，与墨阳相邻的就有北方恪荣、东方兰浥、东南支贡以及南方洛国，还有一国东虞地处兰浥之东，是六国中面积最小的国家，与恪荣有联盟。最富裕的国家当属同样临海的洛国，是中立国，几乎没参加过什么战争。

　　恪荣国姓为祁，现任女皇祁远寻于十年前登基，如今才而立之年，有二女一子。东虞女皇施晟，是阴奇那一辈的人，懦弱无能，只知道享受。支贡女皇刑玉风流成性，据说后宫宠侍不下千人，子女众多。洛国以洛为国姓，女皇洛游被称为史上最痴情的女皇，一生只娶阴夕照一人，并在二十多年就前立誓此生不再纳妃。那阴夕照便是阴奇胞弟，据说，当年祁远寻她母亲祁欣为了和洛游抢夺阴夕照，差点发动战争，后来不知怎的，那场一触即发的战争却悄无声息的结束了。

　　兰浥女皇蓝舞，兰浥在她二十多年的精心治理下，虽比不上洛国富裕，但相较于上任女皇，她还称得上是一个明君了。当年要不是她答应护送阴若非回国，现在墨阳还指不定是谁的天下。

　　阴若非讶道：“兰浥国书？”

　　“特使说，此次送国书是为告知各国，她们兰浥女皇将在三月初一禅位于储君蓝辰。”

　　“恩，特使朕就不见了，就说朕身体不适，让黎紫萱代为接见，记得好生接待特使，不可怠慢。让人备礼，出使兰浥祝贺新皇登基。”阴若非皱眉，解了半天还没解开，索性把九连环扔在桌上不玩了，一心果然不能二用。

　　“臣领旨。”江兰英换了口气，又说，“五年一次轮流在六国举办的六国会盟距今尚有四个月，我朝将派谁出使支贡？”

　　“你看着办吧。”

　　“是。”江兰英已经说完自己要禀报的事情，退回去等待。

　　“还有事吗，没事就退下吧。”

　　“臣……”穆文生吞吞吐吐的说，有意无意的看了几下还在旁边的江兰英，“臣还有事……”

　　“臣告退。”她当然看见了穆文生的顾忌，也就知趣的离开。

　　“恩。”阴若非看江兰英出去了之后才又说，“穆相有事但说无妨。”

　　“臣听闻，湛儿已经回都，两年没见着那孩子，臣甚是想念，特请陛下恩准臣见上一面。”

　　“穆相不必如此，湛儿是你的女儿，想见她自然可以见，只要让人传个信告知湛儿就好。”阴若非怜悯的看着穆文生，造成如今这种想见却不得见的情况，都是自作自受，要是她不偏颇那对父女，怎会惹得湛儿如此反感。

　　“谢陛下，老臣，老臣……”穆文生说着说着竟然有些哽咽。

　　“好了好了，穆相就随朕去找湛儿。”阴若非满脸黑线，一个近五十岁的人在她面前红着眼睛快要哭了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穆文生跟在阴若非身后，一路上心里百味陈杂，她对湛儿这孩子亏欠得太多了，为了家和万事兴这句话不得不忽略一些东西，幸而那孩子坚强，一直挺到如今，现又有陛下护着，她也算放心了。

　　到了凌澜苑，穆湛正在书房练字，端坐于桌前，凝神一笔一划的写字，时不时的蘸些墨水，一点都没发现站在门外的阴若非三人。

　　直到阴若非忍不住咳了一声，穆湛才惊觉有人，抬眼见是阴若非，兴奋的跑过去把她拉进书房，房里有炭炉，很暖和。

　　“若姐姐，你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受凉了可不好。”穆湛一心只放在阴若非身上，眼里只有这么一个人，完全忽略了站在后面的穆文生。

　　“就在外面站了一会，我又不是纸糊的，哪有那么容易受凉。”阴若非宠溺的拍拍她，进屋坐好了才记得此行的目的，却见穆文生还站在外面，讶道，“穆相为何不进来？”

　　穆湛惊讶的往外看，赫然见到一脸复杂的穆文生，一时间也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湛儿。”穆文生走近，见到她脸色红润，眉眼间飞扬的神采是往日的湛儿所没有的，可见到自己，那眼里竟然有怯意，她怕自己。

　　“母亲。”穆湛回神，淡淡的叫了一声，不着痕迹的退后一步，保持与穆文生之间的距离。

　　举止神态间显然的疏离让穆文生心里更加不好受，虽然她让这个女儿受过很多委屈，但是她还是让这个女儿保有不可取代的嫡女地位，以后她的爵位，她的家产都会由这个嫡女继承，这也算待她不薄，可如今这番对待她这个母亲，简直不孝。

　　“你这是何意？”穆文生冷下脸，不自觉的用上了平时对待下属的口气。

　　“……”穆湛吓了一跳，又后退了半步，抓住了阴若非的袖口。

　　“穆相，坐着说话吧，母女间不必这么拘谨。”阴若非拉着穆湛和自己坐一起，提示穆文生别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想怎么就怎样。

　　“啊，陛下恕罪。”穆文生这才想起这里是什么地方，听话的坐好，和穆湛隔着一张矮几，而穆湛旁边就是阴若非。

　　“在这里穆相是长辈，何来恕罪一说。”阴若非笑着说，希望这气氛能活跃些。“湛儿，你母亲特意来看看你，高兴点。”

　　“知道了。”穆湛很乖的应了，笑着看向穆文生，再怎么，她也是自己的母亲，血浓于水的亲情是抹不掉的。“母亲可安好？”

　　“我很好，家里人也很想念你。”穆文生心里这才舒缓了许多，“源儿过完年就去了凉任盐铁转运副使，临行前想见见你，可你在宫里，也就作罢了。”

　　“以后又机会，我会去凉找三姐，多年不见，都不知道她怎样了。”穆湛有些失落道。

　　“除了頠儿，你和源儿最好。去年源儿成了家，也算了却了我一桩心事。”穆文生继而说出了这次来的第二个目的，“湛儿你也不小了，也该成家了，我和你二爹爹商量过，有了几家人选，就等你回家看看，谁合适。”

　　穆文生光在那说着自己心里的计划，一时忽略了当事人穆湛的反应，毕竟儿女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然的就不会去注意女儿的想法。

　　“不可能！”穆湛铁青着脸，一双蓝眸发出冷冷的光，“要娶你自己娶！”

　　“你说什么？！”穆文生没想到穆湛会当面顶撞她，当即就垮了脸，吼道，“你个逆女，你有胆再说一遍！”

　　“要娶你自己娶，我不可能！”穆湛毫不示弱的再次申明。

　　“儿女婚姻，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竟然——”穆文生气急，没想到这一向软弱的湛儿竟然会忤逆她，还不知好歹的不领她的好意，怒气冲头，啪的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手掌重重的打在脸上，立时起了一个五指红印。这巴掌扇得响亮，把这一屋子的人都给震懵了。

　　阴若非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把穆湛的脸扳过来查看，鲜明的掌印大刺刺的占了半张脸。

　　“湛儿。”阴若非皱着眉覆上那半边脸，谁挨了这么一巴掌，那不得疼死。

　　“若姐姐，我没事。”

　　“都成钟无艳了还没事。”阴若非瞥了她一眼，得，白当一回太监了。

　　“……”穆文生尴尬的收回有些发麻的手，在陛下面前打湛儿，这很不明智。

　　好在这时外面有内侍通报，不然得都下不来台。

　　“陛下，瑞王有要事求见。”

　　“让她在昭明殿候着。”阴若非打发了内侍，这才看了看穆文生，“穆相随朕一块走吧。”

　　“是。”穆文生起身侧站一边。

　　“湛儿，我晚些再来。”手轻抚那印着掌印的脸，“处理一下。”

　　“知道了。”

　　穆湛直把阴若非送到大门口被训斥了一句才作罢，要是阴若非不阻止，恐怕她非要送到昭明殿才甘心。

　　“瑞王见朕，她有什么事要说？”阴若非问褚凌思，顺便使了个眼色。

　　“瑞王既是陛下皇姨，又是宗正，此次求见陛下，恐与选秀一事脱不开关系。”褚凌思当然知道阴若非的意思，要自己给她解释一下那瑞王是个什么人。

　　“选秀？！”阴若非一阵恶寒，可千万别是这事啊。

　　到了昭明殿不远处，穆文生识趣的告退，不管瑞王觐见所为何事，都不是她适合在旁听的。

　　“臣阴楠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待阴若非坐定，年近五旬的瑞王立刻行礼跪拜，几年来由于身体不适免了参加朝议。

　　“皇姨免礼，赐坐。”旁边内侍搬来一张椅子，待她坐好了才说，“皇姨近来可好？”

　　“谢陛下，臣身体健朗了许多，有劳陛下挂心了。”阴楠坐好才说，“陛下，皇室血脉关乎举国安危，自昭文皇后去后，后宫空虚至今，储嗣稀薄惟皇储殿下一人，臣建议，三月后举行选秀以充实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巩固国基，望陛下慎思。”

　　阴若非嘴角抽搐，她还真是为了选秀而来啊，说了半天，还不都只有一个目的——关门造人。这皇帝当得真是，整天累死累活的批奏折，决民生，晚上还要挺着身子去当种马造人，怪不得自古帝王多短命。吃的饭菜是最好的，做的活计的是最累的。

　　“皇姨，你是为了我皇室好，朕知道。”故意顿了顿，见她脸上绽出笑容，才又坏心眼的说，“但是，朕有昰儿一个皇儿就好，把精力都放在昰儿身上，让她具备一个合格的帝王所要的条件，待朕百年之后，墨阳才不至于衰败，甚至可以更上一层楼，让我墨阳延续下去。”

　　阴楠脸色一僵，忙说：“陛下，这样做虽在理，可为防万一……”

　　“皇姨，”阴若非立刻打断她的话，“朕相信昰儿会是一个好的帝王，皇姨就不相信吗？再者，自古皇室帝女为了皇位兵戎相见的比比皆是，朕不希望朕的皇儿也是其中之一。”

　　“……”阴楠被噎了回去，那最后一句可是在提醒她，阴华宇夺权的例子，她不想在发生类似的事情。

　　“再说，頠儿在时，朕对他发过誓，今生不再纳妃，皇姨想让朕做那自食其言之人吗？”阴若非脸不红气不喘的编瞎话，难道她阴楠还能找穆頠出来对质不成。

　　“臣，臣不敢。”阴楠灰着脸，选秀这事，完了。

　　“好了皇姨，选秀一事以后不必再提。刚才皇姨你在这等了很久，想必也乏了，早些回去休息。”阴若非笑着说，“下边上贡了一些吃食，朕觉得很好吃，皇姨带些回去尝尝。”

　　“谢陛下赏赐，臣告退。”

　　看着瑞王灰溜溜的退下，阴若非心情大好，这人是好人，选秀也是为了皇室好，只是，要她这个现代人选秀，然后周旋于众男子之间，那就万万不可了。

　　帅哥，偶尔看看就好，没必要天天对着，免得审美疲劳。

　　阴若非亲自写了道圣旨，大致是命阴语笑为摄政王，与左右二相共决国事，意见相左时以摄政王为准。回到内殿想陪陪小语，可眼前却只有空荡荡的寝殿，没有一点人气，随即叫了人进来询问：“齐王呢？”

　　“回陛下，齐王殿下知您去了凌澜苑，就打算去找您，可在殿外又碰到了瑞王，之后就直接出宫了。”

　　“她说了什么吗？”

　　“齐王和瑞王聊了一会，然后脸色有些不大好，就离开了。”

　　“好了，你下去吧。”阴若非有些烦躁的挥挥手让人下去，一个人坐了一会，实在想不出小语为什么不告而别，明明让她在这里好好休息，怎么一转眼就跑回去了？

　　“凌思，让几个暗卫混进海盗里面去，最好能控制住海盗，组成一个海盗团吞并其他的海盗，如果不能，那也掌握海盗的动向。”

　　“我会吩咐下去，这事，陛下不相信海军吗？”这些事不都安排海军去做了？

　　“不是不相信，只是现在海军还未成气候，而且有些事军方不一定能知道。”阴若非喝了口茶，又道：“把湛儿身边的暗卫撤了，调去保护昰儿，我不在的日子，昰儿一定不能出事。”

　　“是，可小湛……”

　　“湛儿我自有安排，待会我就出发，你留下，挡住那些大臣，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女皇不在皇宫的事——听我把话说完，这次你不能跟我一起走，宫里的事，朝廷的事，你得留下来镇住，不能让人心乱了。要是有急事必须我处理，就只有你能找到我，然后加急传给我，这很重要。”

　　“陛下……”褚凌思盯着脚尖，“凌思遵旨。”

　　“明早，你把圣旨颁布下去，有谁不服小语当这摄政王，按抗旨罪论处。”

　　“陛下何不等颁了圣旨再走？”

　　“那张御座，坐着很不舒服。”阴若非对着空气喊，“张楠出来。”

　　一道黑影闪过，就听见，“属下叩见陛下！”

　　“即日起由你暗中保护湛儿。”

　　“属下领命！”见阴若非一挥手，又一闪就没了人影。

　　“陛下，你让张楠去保护小湛，那你身边不就少了一个人保护？那不成，人太少了。”

　　“我这是去玩，去散心，要那么多人干嘛，别人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也就没什么大危险了，放心了，吴诗她们都是暗卫里面的佼佼者，就算有危险也可以化解。”

　　“……陛下，让凌思送你出宫吧。”

　　“不用了，别人见了会起疑心。再说，我现在要去凌澜苑找湛儿，不着急出去。”

　　阴若非让人拿了银票来，把小额的和一些碎银放进一个荷包里，把大部分大额银票藏好，然后一身轻松的去凌澜苑书房找穆湛。

　　“湛儿，愿不愿意陪我出宫玩？”阴若非坐下，拿了矮几上的点心吃了起来。

　　“去哪？”穆湛双眼闪着星星，掩不住的兴奋。

　　“唔，这问题我还没想好，我也不知道哪些地方好玩，要不，你推荐推荐？”

　　“要不，我们去夕阳谷？去看看我生活两年的地方。”穆湛期待的看着阴若非，一双蓝眸好似说着，就去那，就去那。

　　“呵呵，就去夕阳谷。”阴若非宠溺的摸摸穆湛的脑袋。“现在就走。”

　　“现在？”穆湛倒被吓了一跳，“是不是有些急了？我什么都没准备呢。”

　　“只要准备好银两就好了，你还想拿什么？”

　　“去夕阳谷路途遥远，若姐姐的身体不能受寒，我得准备好冬衣棉被，还有一些药材，还有路上吃的点心，还有给若姐姐解乏的消遣书，还有……”穆湛一边板着指头数，一边皱着眉想还有什么要带的，像在说着一件很重要的事。

　　“丫头，你这是搬家呢？”阴若非好笑的看着穆湛，“外面凌思准备了马车，只有棉被、衣服以及一些常用药材，吃的也有一些，你就别费神想了，只带你这个人和我一起走就好。消遣的书也不用准备，就你给我玩就好。”

　　“若姐姐！”穆湛红着脸，不满的嘟着嘴。

　　“哈哈，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们该出发了，不然天就黑了。”阴若非伸手牵起还在脸红的穆湛，出了凌澜苑。

　　外面果然有一辆普通马车，褚凌思站在旁边，车夫竟然是吴诗。

　　“陛下，吴诗这一路上会好好护着陛下和穆小姐。”吴诗恭敬的作了一揖。

　　“这样也好，方便。”阴若非笑着说，“我是何菲，以后叫我小姐，湛儿嘛，叫二小姐。”

　　“吴诗记得了，小姐，二小姐，请上马车。”

　　“恩，湛儿来，上去。”阴若非扶着穆湛上了马车，自己转身对褚凌思说，“如果小语找你问我的下落，就和她说，分清楚了阴若非和何菲的区别，再来找我，若是想不明白的话，就没必要来了。”

　　“凌思知道了。”褚凌思红着眼睛，说，“陛下，保重！”

　　“恩，别这么凝重嘛，我又不是一去不回，好了，我们走了。”

　　阴若非转身上了马车，吴诗马鞭一挥，马车缓缓朝着宫门的方向驶去，褚凌思站在凌澜苑门口，远远的望着。

　　马车上，阴若非坐着，招手让穆湛过来，把人按下，头枕在腿上，轻轻的揉揉脸上还未散去的印记。

　　“不是和魏清学了功夫吗，怎么不闪开？”

　　“她终究是我母亲，做女儿的不能躲。”穆湛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伺候，“再说，我要是闪开了，母亲打到的也许就是若姐姐你了，我就更不能闪开了。我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若姐姐伤到一丝一毫。”

　　“该说你太傻呢，还是太聪明了？”阴若非玩笑着说，“如果穆文生打到的是我，这犯上的罪是铁定跑不了了，你不躲，也算救了穆氏一门上百条人命。”

　　穆湛睁开眼看了一下，又缓缓闭上，说：“若姐姐怎么想，那就是什么了。”逃避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嘴巴上不承认，心里可由不得你了。

　　“敷衍我是吧，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阴若非瞪着眼睛吓唬穆湛，那丫头竟然还闭着眼睛。

　　“没呀，”穆湛赶紧睁开眼睛，笑嘻嘻的抓住阴若非的手，“我怎么是在敷衍若姐姐呢，若姐姐说的就是我想的，我要是不在那挨那一巴掌，我这条小命也得搭进去，我不能不为自己的小命着想吧。我身为穆氏成员，再不济，也得抱住穆氏不是，不然真成了不肖子孙了。”

　　“咦？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多话了？以前我千方百计的逗你说话你都不说，现在怎么有停不下的趋势了？”

　　“还说，还不都是清姨害的，天天逼着人家说话，不说话不给饭吃。”穆湛抱住阴若非，头埋在她腹间，“若姐姐要给人家报仇，湛儿在夕阳谷被欺负了。”

　　阴若非满脸黑线，原本沉默寡言的湛儿哪去了？现在这个在她身上撒娇耍赖上下其手的人是湛儿吗？

　　不过，有这样的湛儿陪着，这往后的生活相信会很有趣……

　　当阴若非坐着马车驶离王都的同时，黎紫萱代表女皇接见了兰浥特使，特使奉上国书，结束官方会谈之后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面有难色的不时看一下黎紫萱。

　　“特使如有难事，不妨直说。”黎紫萱收好国书，正襟危坐。

　　“不瞒左相大人，在下确有要事相求，望左相相助。”

　　“特使请说。”

　　特使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看了一下，才对黎紫萱说：“这封信是贵国女皇一位故人所书，交托余某务必亲自交予女皇陛下，可如今女皇凤体欠安，这信，有劳大人亲自转交与女皇陛下，余某感激不尽！”

　　黎紫萱看着那封信，不接，说：“特使能否告知，这位故人，是何人？”

　　“这……”特使紧紧的皱着眉，“左相大人您这是在为难余某了，这位故人的身份，余某实在是不能透露。”

　　“既然特使不愿说，那本相就不为难特使了。”黎紫萱这才接了信。

　　“余某谢过左相大人相助。”特使起身，笑容满面的告别了黎紫萱。

　　摸摸手里的信封，黎紫萱盯着上面的“亲启”两个字看，从这信封的纸张来看，只有皇宫里面才能用这种信封。那特使对待这信很是恭敬，写信的人地位肯定不低。再加上与陛下是故交，想必，这人应是掌权皇族。综合以上几点，兰浥皇族里面，只有一人符合。

　　当下黎紫萱就决定第二天散朝后就去觐见阴若非，交待这国书一事，再顺便给她这封私信。只是她没想到在她拿信的时候，阴若非就已经不在王都了，当然就不能亲自交给她。

　　所以散朝后，黎紫萱向阴语笑报告完兰浥特使和国书的事之后，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信给她，凭她和若非的关系，交给她，应该没事吧。

　　“摄政王请留步。”黎紫萱打定主意，拦住了要离开的阴语笑。

　　“有事吗？”

　　此时阴语笑心情很不好，早上褚凌思宣读圣旨她才知道姐姐肯定离开了王都，用朝廷这些事来牵绊着她，让她走不了。昨天才伤了人家的心，还留她一个人在那兀自难受，如今却安慰都不来安慰，跑得无影无踪，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呃，”黎紫萱有些后悔打算把信交给她，可现下既然把人拦住了，就只得按原计划行事了，“这有一封陛下的私信，请摄政王待陛下回都后转交与陛下。”黎紫萱从怀里拿出信，双手交给阴语笑。

　　“陛下的私信？谁写的？”阴语笑接了信，发现那信封是皇室专用的。

　　“信是兰浥特使昨天交给我的，写信的人她没说，只说是陛下的故人。”

　　“我知道了。”阴语笑捏着信，转身就往昭明殿偏殿去了。

　　黎紫萱站在政事堂门口摸了摸鼻子，这齐王四周的冷气还真充足，可惜现在才初春，那些冷气有些让人受不了。

　　昭明殿偏殿，是作为摄政王暂时办公的地方。阴语笑坐在桌前，盯着桌上的那封信。她想不出姐姐会和兰浥皇室的谁是故交，这几年也没听姐姐提起过，可这突如其来的私信，是怎么回事？

　　心里憋得慌，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把信拆了，只是，刚看了开头几个字，阴语笑就一把抓过旁边的茶杯扔了出去，吓得门外候着的侍卫和内侍赶紧跑了进来。

　　“滚！滚出去！”

　　阴语笑朝着那些闯进来的人大吼，顺带还把桌上的一些奏折也扔了出去，噼里啪啦一阵，地上全是瓷器碎片，以及散乱的奏折。

　　跌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的抓着扶手，呼吸急促，眼睛盯着那平铺在桌上的信纸，像面对着的是洪水猛兽般可怕的对象。

　　若非吾爱

　　若非吾爱！若非吾爱！！阴语笑忍着把信撕掉的冲动，紧紧的盯着那张纸。这人竟然敢写这四个字？！竟然有人敢抢她的人！

　　闭上眼睛，平复掉里面嗜血的光芒。阴语笑再次睁开眼睛，里面还是闪着愤怒，抹不掉的愤怒。拿起信纸，提取信里面的内容，五年之期已至，待君回信，弃爵以告天下，伴君左右，不离不弃，携手白头！

　　阴语笑咬着牙看完最后一行字，然后，颤抖着手把纸移向蜡烛，勾着嘴角看着它被火舌吞噬，然后变成一团灰烬。手指捏着的地方，放开，看着火舌一点点的吞噬那最后一个字——逍！

　　你休想从我身边抢走姐姐，一辈子都别想，蓝逍！

　　兰浥自十多年前起，就允许同性婚姻，这是大陆上唯一的一个允许同性婚姻的国家。但是唯一的条件就是，同性之间成婚，双方自成亲刻开始，各自的继承权自动取消，不能继承爵位以及家里的财产。

　　当下阴语笑找来褚凌思逼问阴若非的下落，褚凌思照着阴若非的意思说给她听。原本就非常愤怒的人，在听到这样的话过后，没有发泄怒气出口，立即下令打了褚凌思三十廷杖，这伤，没有一个月怕是好不了了。

　　虽然打了褚凌思三十杖，但阴语笑知道她这人忠心耿直，也就没有撤了她侍卫统领的职位，还命太医去给她治伤。

　　阴若非这拍拍屁股一走，苦的，累的，就只有褚凌思咯……

　　夜晚，一个郊外树林小溪边，三个人围着篝火坐在，正是阴若非她们三个人。由于路上耽搁了一会，以至于她们今晚只有露宿野外，幸好还有马车可挡风雨。

　　“若姐姐，我烤的鱼，尝尝。”穆湛献宝似的把一条鱼举到阴若非面前。

　　“呃，刚吃了点心，我不饿。”阴若非伸手把鱼往外推了推，其实她是怕鱼刺来着，不好意思说出来。

　　“那点心怎么可能挨到现在。”穆湛嘴里嘀咕，手上把鱼取下来，放在一个碗里面，把刺仔细的挑出来，再把碗递过去，“这下若姐姐必须得吃，不然我也不吃了。”

　　阴若非轻笑几下，把碗拿过来，吃了几块鱼肉，说：“你是不是经常烤鱼吃？这鱼烤的火候刚刚好，很好吃哦。”

　　“是啊，等我们到了夕阳谷，我带若姐姐去溪边抓鱼，那的鱼比这好吃多了。”穆湛一边吃，一边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阴若非碗里。

　　另一边的吴诗吃着鱼，微笑着看着阴若非和穆湛，这么悠闲的日子，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脱下皇袍的陛下，比起在王都，整个人轻松多了。

　　吴诗吃着鱼，突然坐直了身子，仔细听着什么。

　　“吴诗，怎么了？”阴若非见她突然坐着不动，眼睛还看着她们来时的方向。

　　“有马蹄声，不止一个人，朝我们这边来了。”吴诗站了起来，手上提着剑戒备的看着那方向。

　　“可能是路过的，别这么紧张。”这次出来很保密，不会有人来刺杀什么的。

　　“……”吴诗仍旧站着。

　　不多时，果然有三骑快马奔至眼前，在篝火边停下，然后一齐下马向阴若非跪下。

　　“荣遇/张涵/张楚参见小姐。”

　　“快起来，”阴若非放下碗，等她们起身了才问：“你们怎么来了？”

　　“老大不放心，就让我们几个跟着来了。”回话的是荣遇。

　　“昰儿那边呢？”荣遇不是在教昰儿武功的吗？

　　“老大接替我的位置，继续教导小小姐。”

　　“这样安排妥当，但是，一下子来这么多人，有些招摇了。”

　　“小姐，这路途遥远，没几个护卫不成。”荣遇坐了下来，“您不让我们跟着，老大非得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阴若非无奈的摇摇头，“好吧，你们跟着，人多了，也热闹，吴诗一人驾车也很累，你们轮流着也好。”

　　“小姐，我们还没吃呢，能不能？”张涵讨好的看着阴若非。

　　“哈哈，当然可以，还有些，怕是不够了。”阴若非又拿着碗，开吃。

　　“够了够了，谢小姐。”张涵不客气的拿了一条鱼就吃了起来。

　　穆湛护着自己的食物，一心挑刺，然后才又放到阴若非碗里。

　　张涵和张楚看着穆湛的动作，互望一眼，疑惑着烤鱼吃鱼。荣遇吃点东西，到马背上解下了一个笼子，走回篝火边。

　　“小姐，这笼子里的是信鸽，有事可以飞鸽传书给老大。”笼子里面有两只纯白毛色的信鸽，乖乖的蹲着。

　　“凌思想得倒仔细。”阴若非勾着嘴角，说，“应该多带几只来，等咱们露宿野外找不到吃的，吃些鸽肉补补也好。”

　　“小姐……”荣遇嘴角抽搐，提着鸽笼的手也微微颤抖。

　　“哈哈，逗你的，信鸽怎么能拿来吃呢，是吧。”阴若非让荣遇把鸽子放好，埋头对付碗里越堆越高的鱼肉。话说，怎么有这么多鱼肉？

　　庆黎城是阖闾一个中型县城，交通较为便利，去首府林梓城大约要走十天，距定海城不过三天路程。庆黎城外有铁矿，城里的人就靠着种地以及去矿上做工过活，基本上过得都不错，偶尔有猎户进城贩些野味，不过大多都被城里的大户人家收了去，平常百姓是吃不到的。

　　现在开了春，农户忙着准备种地，城门口来来往往的，很是热闹。刚过午时，一辆普通马车缓缓驶进城门，旁边还有三个像是护卫的人骑着马跟着。

　　“吁～”马车停到了一处客栈外面，旁边那三个骑着马的人也下了马在旁边候着。

　　“小姐，到了。”马车夫恭敬的朝着车里说。

　　客栈里面店小二眼尖的瞧见外面停了辆马车，旁边还有家仆跟着，猜想这车里的人定是非富即贵之人。如此想着，又见着从上面下来了一位小姐，眼睛一亮，立即飞快的跑到马车旁边等候。

　　“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阴若非刚站好就听到店小二热情的招呼，没功夫理她，伸手把正准备下车的穆湛接住。

　　“我们住店，准备四间上房。”荣遇应着小二。

　　这一路上都这么安排的，阴若非和穆湛一人一间，荣遇和吴诗一间，张家姐妹一间。

　　“客官，实在是不巧，本店只剩下三间上房了，您看是不是？”

　　“三间就三间吧，带路。”阴若非有些乏了，不想为了一间房间费神。

　　“好嘞，请跟小的上楼。”小二笑眯眯的引着她们上了二楼。

　　三间房间是连着的，阴若非和穆湛自然是中间那间，荣遇和吴诗住右边，张家姐妹是左边。穆湛一进门就直扑那张床，在马车里颠簸了一天，整个身子都快散架了。

　　“客官，您还有什么吩咐？”

　　“提些热水上来，顺便做些小菜。”阴若非从腰间取了点碎银，随手扔给了店小二。“问问她们还要什么，快些准备。”

　　“好嘞！”小二迅速收好银子，讨好的说，“小的这就去，客官好好歇着。”

　　阴若非等小二关好了门，才转身无奈的看着那赖在床上的小孩。都颠簸了这一路了，现在还没适应？根据这一路上的经验，估计又是找机会撒娇耍赖吧。

　　“别睡着了，要睡，也得等洗了澡再好好睡。”阴若非坐到床边，拍拍那趴着的丫头。

　　“不要，人家一点都不想动，先睡会。”穆湛趴在被子上，声音含糊不清。

　　“不行，上次你就是直接睡下了，后来浑身犯疼，怎么不记事了？”阴若非锲而不舍的想挪一挪穆湛的身体，可还是纹丝不动。

　　“若姐姐～”穆湛一个翻身，把头枕到阴若非的腿上，拉着她的手放在腹部，双手覆上。“你就让人家睡一会嘛，就一下下。”

　　“热水马上就好了，你这一睡，待会肯定不愿起来。”阴若非轻笑，用另外一只手捏捏那小鼻子。

　　“不睡也可以，”穆湛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亮的看着阴若非，“若姐姐给我讲些我不知道的事，这样才不会想睡了。”

　　“你不知道的事……”阴若非看着穆湛，略微失神，停了一会才说，“我问你，有一种东西，它不是蜜，但是比蜜还甜；它不是毒药，但是比毒药还毒；它不是花，但是比花还美；它不是刀，但是比刀更锋利。猜猜这是什么？”

　　“有这种东西吗？”穆湛睁大眼睛看着阴若非，这说的是什么怪物？

　　“有啊，每个人都有这东西，你现在不就在用它吗。”那都是以前在网上乱逛看到的，没想到还记得。网络，那东西好遥远……

　　“到底是什么？”穆湛抓住那只在她脸上肆虐的手。

　　“就是你现在说的咯。”阴若非见穆湛嘴巴嘟着，似要发火了才笑咪咪的说，“呵呵，不逗你了，这谜底，就是人言。”

　　“人言……口蜜腹剑，口是心非，花言巧语……”穆湛皱着眉想了一想，望着阴若非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自己的倒影，着魔了一样喃喃低语，“是爱情。爱上一个人，只是想着她，好比吃了蜜还甜；爱上一个人，得不到回应，好比吃了黄连更苦；爱上一个人，只是看着她，就好比得到了世间最好的东西；爱一个人，不能去爱，便是生不如死……”

　　阴若非怔怔的看着穆湛，冰凉的触感自掌心划过，浸入绸缎衣摆当中。

　　“扣扣！”

　　“客官，您要的热水来了。”店小二在门外轻声喊着。

　　“进来吧。”身子稍微倾斜，挡住小二好奇的视线，“把水放进木桶里，你就可以出去了。”

　　“好嘞！”小二招呼着一个打杂的女人把水全倒进大木桶里面，退到门边又说，“客官，您要的菜马上就好，请您稍等。”说完得了回应，识趣的退出去把门关好。

　　“水好了。”阴若非轻柔的拭去穆湛眼角的泪痕，“洗完了吃点东西再睡。”

　　穆湛回神，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挤出一抹安心的笑，双手抱着阴若非，“没力气，你抱我过去。”

　　“就知道折腾我。”嘴巴念叨着，手上却是一使劲把人抱了起来，“若是半路把你摔地上，我可不负责。”

　　“人家才不担心呢。”穆湛倒是恢复到了之前没事的样子，双手向上环着阴若非的脖子，“摔了不还有若姐姐给垫底嘛。”

　　“哟，还真会想。”绕过屏风，把人放下，“好了，衣服该有力气自己脱了吧，我就在外边，有事叫我。”

　　“知道了。”穆湛没精打采的应了声，有些好笑的看着疾步绕出去的人，就换一下衣服，有那么恐怖吗？

　　没多久小二就把饭菜送进房里，等穆湛洗好了，两人才得以静下来吃饭。夕阳谷离庆黎城没多远，出了城门往东，翻过一座山就到了。之所以在庆黎城停留，是因为她们走了一天，打算在城里休整一晚上，第二天养好精神了再进去，顺便补给点东西。

　　穆湛吃饱喝足后没了睡意，硬要拉着阴若非出门逛逛，既能透透气，又可以散步助消化。阴若非想着呆在客栈里也无聊，就顺着那丫头的意出门，不过身边只带了荣遇，吴诗留在客栈里面休息，张涵和张楚自去补给一些吃的用的。

　　庆黎城里面别的不多，就属铁器铺子遍地都是，走在街上都有一股热烘烘的感觉，当然，那漂浮在空气中的味道就不怎么好闻了。

　　“庆黎很多铁匠都是很有名的铸造师傅，她们打造的兵器都不能外卖，全都要上交朝廷，然后在军队里面用。要是有一件兵器外流，轻则收监，重则流放千里。”穆湛手挽着阴若非，几乎半个身子都挂在她身上。

　　“在兵器上刻有铸造师的名字吗？”好像古代有这种传统，特别是在秦帝国时期。

　　“每把兵器上面都有，铸造师对它们有责任，这样才能保证它们的品质一样。”穆湛神秘兮兮的靠近阴若非耳边，“其实天下最好的铸造师不在这里，二十年前她就退隐了，再也没人能请到她铸剑。”

　　阴若非耳朵痒痒的，不自在的偏了偏头，说：“你想得到她铸的剑？”

　　“嘿嘿，传闻，她一生只铸了三柄剑。其中两柄不知所踪，最后也是最好的一柄——飞凰，献给了先帝，存放在宫里。”

　　“那回去送给你，应该还没送人吧？”

　　“我才不要。若姐姐，你就一点不好奇我知道这么多秘闻？飞凰在宫里这事如今可没人知道了。”穆湛眨着眼睛，明显在说，快问我，快问我。

　　“好吧，你怎么知道的？”果然还是小孩子。

　　“当然是我师傅告诉我的，而我师傅刚好——”穆湛故意顿了一下，“刚好就是铸造飞凰的人。”

　　“咦！”阴若非笑笑，“原来这半天你都在夸自家师傅啊。”

　　“若姐姐！”穆湛红着脸轻呼，她又不是特意夸大她师傅的本事，事实本就那样嘛。

　　“呵呵。”阴若非笑眯了眼，“咱们湛儿在夕阳谷不止一个师傅咯？”

　　“只有两个，就是清姨和顾云师傅，没别人了。”

　　“为什么想到拜顾云为师？想铸天下第一利剑？”湛儿以后是不可能去做一个铸剑师的，拜师，是兴趣所致？

　　“我没想过铸天下第一的剑，从来都只是想铸造一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一个人的。”穆湛一双蓝眸透着执着，誓不罢休的执着。

　　“铸剑应该费时很久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做？”阴若非瞥开眼睛，望着各家店铺展出的东西。

　　“我做的是一把匕首，一年前就开始铸了，在我离开前，一直都是半成品，师傅说，我少了样东西，只要我找到了，那匕首就成了。”

　　“少了什么？我让人去收集。”

　　“师傅没说，只是让我慢慢体会，时机到了，我自然就会去把匕首铸好。”

　　“说得好玄乎，要是你一直没参透，那不是永远完不成了？”阴若非想，难道所有高手都这样神神秘秘的，说话只说半截，想个东西都要像徒弟自己领悟？

　　“总有一天我会把那匕首做好，总有那么一天！”

　　三个人在街上逛了很久才回客栈，张涵和张楚早就回去了，荣遇送阴若非和穆湛到了客栈后转道去了趟驿站，把她们的行踪通知给褚凌思，不然那位老大长期收不到信，指不定会马上跑来这里查探她们的具体位置。

　　第二天一大早，马车在三个忠心家仆的护卫下驶出城门，朝着庆黎城东方的某座山悠然而去。

　　山路还算平整，马车走在上面几乎没什么颠簸的感觉，车外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可马车里面的人，却不懂得欣赏，只顾着做她的春秋大梦。

　　不宽的车厢里面，阴若非半躺着就占去了一半，从出了城门开始，她就那样靠着软垫睡着了，这大概是无聊害的吧。穆湛就坐在她身边，没去欣赏沿途的风景，只盯着那张睡脸瞧。瞧着瞧着，马车也就到了夕阳谷。

　　夕阳谷只有十几户人家，一条清澈的小河从村子外流过，进村需过一座石桥，河边有些男人聚在一起洗着衣服，不时发出调笑声，他们周围还有些半大孩子，自顾自的玩着他们的小游戏。

　　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很和善，在村里很有威望。穆湛带着荣遇去找她，说明来意后，她乐呵呵的带着她们到了一座小院里面，指着主屋说：“原先住这里的老吴一家年后就被她大女儿接城里住去了，这院子的事就让我酌情处理。既然是小湛你的朋友，那就在这里住下吧，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

　　荣遇交了这院子的租金，送走村长，站在院子里面看了看，左边有三间房，右边是厨房，旁边还有一棵老树，树下有张石桌。这不大的村里有这样的院子，还真的不容易了。

　　接下来是打扫屋子，把这院子各处清扫完毕以后，她们这才把还在车里呼呼大睡的人给叫醒。

　　“你们真不够意思，事情都做完了才叫我，真把我当老佛爷供着了？”阴若非揉着眼睛，一边念叨一边进了主屋。主屋不大，一进门就是一个大厅，待客之用，左边是一个用来小聚的小厅，右边就是饭厅了。

　　“若姐姐，我们不是怕你累着吗，你不夸奖一下，反而还责怪我们。”穆湛用手抹了抹脸上未干的汗。

　　“湛儿，我……”阴若非抬头，盯着穆湛的脸楞了下，然后红着脸指着她爆笑起来。

　　“笑什么？”穆湛一脸无辜的看着阴若非在那捂着肚子笑。

　　荣遇她们顺着阴若非的视线看向穆湛，四张面无表情的脸瞬间僵了，同时嘴角抽搐，仍旧面无表情的脸慢慢变红。

　　“湛，湛儿，”阴若非掐了一下大腿，让自己忍住笑，“刚才你是不是在厨房里转悠？”

　　“是啊，厨房是我一个人打扫出来的，你都不知道里面有多黑。”

　　“哈哈，我，我能想象得出，里面到底有多黑。”阴若非看着穆湛那黑白相间的脸，有做斑马的潜质，加上那双炯炯有神的蓝眸，还是只有外国血统的斑马。

　　“小湛，外面那有水井，你去看看。”荣遇好心的提醒穆湛，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恩？”穆湛先是一脸困惑，之后像是想到什么，飞似的跑出去，然后传来水井轱辘的响声。

　　“若姐姐！！！”

　　阴若非缩了缩脖子，看了眼荣遇，都是你不好，干嘛要告诉她?

　　荣遇转开视线，不知者无罪，再说，这是在外面，不算不尊。

　　“若姐姐！”穆湛气呼呼的跑进来，对着阴若非说，“作为你欺负我的惩罚，今天晚上，不给你床睡！”

　　“咦？”阴若非眨了眨眼睛，“我不是一个人睡一间房吗？”

　　“若姐姐，”穆湛瞬间换了表情，笑得甜腻，“只有三间房间，所以委屈若姐姐你，要和湛儿挤一挤了。”

　　“湛儿，别，别这么笑了，不像平时的你，我不习惯。”说实话，这样笑着的湛儿很漂亮，很女人，会有一种这人已经长大了的感觉。可这样，阴若非很不习惯。希望湛儿快些长大成熟，可，又怕她长大。

　　“好吧。”穆湛收回那样的笑，“但若姐姐以后不得欺负我。”

　　“我哪有欺负你啊，好吧，以后听你的就是。”阴若非点头妥协，湛儿在那笑得像只狐狸似的，好想捏捏。实际上她也确实那么做了，捏着还有些肉感的脸蛋，惹得穆湛哇哇大叫，嘴角的幅度越来越大。

　　三间空房，阴若非和穆湛的是中间那间最大的房间，荣遇、吴诗和张家姐妹分别住在左右那间空房。

　　忙活了一天，时至太阳偏西，村民差不多都回来了，家家户户陆续冒出炊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家生活，单调而充实。

　　“扣扣！”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了阴若非一跳，这举目无亲的山旮旯里面，谁会来拜访她们，她们又不是隐士。瞅了眼穆湛，多半是这家伙招惹来的吧。

　　“请问穆湛在这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进了院子里。

　　“是，你是？”是荣遇开的门，问话的自然就是她。

　　“我叫魏子明，听说小湛回来了，我娘让我来请小湛和小湛的朋友一起去家里吃个便饭。”

　　“进来吧。”荣遇大开院门，让门外的人进了院子。

　　阴若非一直盯着院门看，听声音就知道是个十多岁的男孩，有礼貌，而且内敛含蓄。果然，进来的男孩一脸羞涩，和湛儿差不多高，眼睛嘛，很有神，而且从进门就一直瞧着她家湛儿，莫不是看上她家湛儿了？

　　“小湛！”这喊声，里面还真有点那什么粘腻的感觉。

　　穆湛刚才一直瞪着阴若非，谁让她盯着院门看，还一脸期待的样子，难不成她还想来的是个美男不成！听见喊声，转脸见是魏子明，兴趣缺缺的回说：“子明，你怎么来了？”

　　“恩，”魏子明明显被穆湛脸上的不高兴给吓着了，脸色有些发白，“我，我娘让你和你的朋友过去吃饭。”

　　“湛儿，这小朋友是谁，不介绍一下？”阴若非实在不好意思让湛儿再吓唬那小男孩了，好好一孩子，吓多了要是有什么心理阴影，那可不好了。

　　“这是魏子明，清姨的儿子，子玲的弟弟。”穆湛又向魏子明介绍了院子里的众人。

　　“既然湛儿的师父有请，那我们沾沾湛儿的光，就却之不恭了。”阴若非站了起来，“那子明小朋友先回去，我们稍后便到。”

　　“子明先回去了。”说完，还看了眼穆湛才转身出门。

　　见魏子明依依不舍的出去，阴若非调笑道：“湛儿，你很不乖哦，招惹了这么一个唇红齿白，细皮嫩肉又有涵养的小男孩，竟然一点都不透露给我。看在这孩子够格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

　　说了这些话，阴若非就等着穆湛的狮子吼，等了很久，却一点反应都没，诧异之下瞧过去，只见穆湛一脸平静，蓝眸里面既无羞怒，也无怨嗔，无波无澜的和她对视。阴若非反倒撇开了眼，不自在的捏捏衣角，又再看了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疼的伸手，把那被紧紧咬着的下唇解救出来，还好，没出血。

　　“收拾收拾，去拜访你师父。”揽着还在闹脾气的小破孩进了房间，伺候她换衣服。

　　只有阴若非和穆湛去魏清家吃饭，其他人都留在家里，看家。

　　魏清虽说被封了靖北侯，可她本人不是个喜欢奢华生活的人，家里只有三间屋子，没有阴若非她们现居的小院大。魏清只有一个夫侍，为人温柔贤惠，育有一女一子。魏子玲年后拿着推荐信去了定海，希望在海军里面有一番作为。魏子明今年十六，还未许婚。

　　饭桌上魏子明频频看向穆湛，有时对上穆湛不经意晃过去的眼神，还脸红。本来男子不能上桌吃饭，魏清不拘常理，一家人一桌吃饭很正常。阴若非一边和魏清闲聊，一边看着穆湛和魏子明的互动，基本上都是魏子明在那一头热，穆湛黑着脸埋头吃饭，偶尔夹些菜放她碗里。一顿饭下来，气氛还是很好的，吃得也算开心。

　　阴若非带着穆湛告辞，魏子明送了很远才回到家里。一进家门就跑去腻着魏清，顺便向她爹爹使眼色。

　　魏父自然知道儿子的心思，这人也回来了，家长也在身边，正是时候。如此，便对着魏清说：“夫人，明儿如今十六，不小了，这婚事不能拖了。”

　　“明儿想嫁了？”魏清慈爱的看着在自己怀里的爱儿。

　　“娘！”魏子明把头埋在魏清怀里，耳根都红透了。

　　“呵呵，十六了，该考虑考虑了。”魏清先是乐呵呵的轻怕儿子，后来想到什么，敛了敛笑容，“明儿，你，是不是喜欢小湛？”

　　“娘都知道，还问明儿干嘛。”魏子明想到穆湛，又是一阵脸红。

　　一旁的魏父见魏清敛了笑容，以为她不满意小湛的家世，劝道：“夫人，小湛那孩子不错，虽说平时冷了点，但心眼实在，是个可以交付终身的人。那孩子如今只剩这个嫂子，可她嫂子也有她嫂子自己的家，再念小湛那哥哥往日恩情，也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啊。明儿嫁过去，小湛也算有个家了，明儿也有了个依靠。”

　　听到爹爹这样说，以为魏清不同意他嫁给穆湛，魏子明慌了，钻出魏清的怀抱，眼睛闪着泪光，“娘，孩儿非小湛不嫁！”

　　魏清叹了口气，摸摸儿子的头，说：“明儿，为什么你偏偏喜欢上小湛了呢。”

　　“娘，你是不是觉得小湛不配娶靖北侯的儿子？”

　　“为娘不是这意思，小湛她，她也喜欢你吗？”

　　“咱们明儿的姿色虽不能说天下第一，但也算得上倾城之姿了，还有明儿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小湛怎么可能会不喜欢明儿。”魏父脸上闪着金光，他的孩子怎么会不优秀。

　　“小湛性子倔强，认定了的事，万万不会改变。同样，她不会违心妥协，若是她不喜欢明儿，咱们也没办法逼她娶。”魏清心里隐忧重重，几年前的小湛拜师，今日饭桌上的表现……

　　“以前小湛和明儿不是相处得很好嘛，她肯定也喜欢明儿，夫人还担心什么呢？”

　　魏清看着那两张乐观的脸，权衡了一下，给他们泼了瓢冷水：“小湛的身份不单纯，当初她和你们说她家里只有一个哥哥和嫂子，就是不想被旁的打扰。如今，我不得不说了。小湛是当今右相穆文生的小女儿，以穆相的性子，她的婚事，她做不了主。”

　　“她是右相的小女儿？”魏子明和魏父都愣了一下。

　　“如今小湛也到了改婚配的年纪，说不定穆相已经帮她物色好了人家，我可不愿明儿去做小。”

　　“这……”魏父显然拿不定主意了。

　　“只要能嫁给她，明儿愿意做小。”魏子明这话一出，魏清的脸色有些难看，毕竟她家的宝贝儿子去给人家做小，心里定然不愿意。

　　“今天和小湛来的那位何菲小姐，不是小湛的嫂子吗？我去找她说说，看这婚事能不能商量商量。”魏父想到了晚饭时那个气度不凡的女子。

　　“这事就此打住，你们也别想去找那位何小姐，要是你们惹怒了她，我还得去找傅筠奕帮你们求情。”

　　“这，她不是小湛的嫂嫂嘛，怎会牵扯到让姐姐她们？”魏父深知魏清和她姐姐们的关系，绕过了傅筠奕的名字。

　　“她确是小湛的嫂子，总之，这婚事别提为好，特别是小湛和何小姐同时在场的时候。”魏清也不愿多说，撇下那两父子回房歇着了。

　　“爹爹……”魏子明期待的看着父亲，他知道父亲最疼他了。

　　“明儿……容为父想想，总会有法子的。”魏父安慰着魏子明，心里盘算着向何菲提婚的办法。

　　“谢谢爹爹。”魏子明得到魏父的应允，高高兴兴的回房捣鼓他的刺绣去了，想着快些绣好，送给小湛。

　　魏清家离小院有些远，月光透过云层，夜路，也便少了几分恐惧。穆湛贴着阴若非，十指相扣。也许是月光恰到好处的柔和，阴若非也就没有理会那有些暧昧的牵手方式。

　　也许，她还没发现这种默许后面所潜藏的东西，它正慢慢滋生着，悄无声息的蚕食着。

　　这天晚上，穆湛没有真让阴若非睡地上，她那畏寒的体质，要是睡上一晚，第二天非要得吃那救命的药不可。所以，在这夕阳谷的第一个乃至以后的很多个晚上，穆湛都是窝在阴若非的怀里熟睡至清晨，阴若非也慢慢习惯了穆湛的体温。

　　魏子明照着他父亲的话，经常跑到小院找穆湛，还粘着何菲，目的就是从何菲身上下手，先让她知道他的好，然后时机成熟，再说出和穆湛的婚事，这样，促成这桩婚事的可能性极大，毕竟宁拆一座桥不毁一段婚嘛。

　　阴若非她们来到夕阳谷也一个多月了，这里的村民本就不多，全村上下没人不认识她们的，她们一行六人长得都出众，而且都单身，这期间引得上门提亲的媒婆都快踏破了门槛。不过，这些媒婆只有一个结果，被黑着脸的穆湛用扫帚扫出门。

　　这天穆湛又扫出去一个媒婆，回来的时候还是黑着那张脸，忿忿的瞪了眼阴若非，才把扫帚放回去。回头瞧见阴若非一副嬉笑摸样，完全把自己这捍卫她清白的举动当好戏看，心下一怒，气冲冲的跑过去，一屁股坐在她腿上，使劲往下压。

　　“呵呵，湛儿，你该减肥了。”阴若非任由穆湛坐着，脸上还是一副欠扁的样子。

　　“我这是标准身材，没人比我的更标准！”穆湛头一仰，挺了挺胸。

　　“咳咳！”阴若非很没脸的被自己给呛着了，谁叫湛儿那小样那么搞笑。这段时间她长了个子，已到了她的眉间，照这年龄来说，湛儿有可能比她还高。

　　“若姐姐，我还想吃你煮的粥。”穆湛闪着星星眼期待的看着阴若非，上次那皮蛋瘦肉粥好好吃，想着都要流口水了。

　　“还说呢，上次我辛辛苦苦做出来，还没尝到，就被你们五个给全瓜分完了，也不留点给我。”

　　“那还不是若姐姐做得太好吃了，这次，就我们两个，偷偷做，不让她们知道。”

　　这边阴若非还没答应，魏子明就提着一个食盒进来了，一来就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他这才注意到阴若非和穆湛坐姿暧昧，楞了一下，才说：“我爹爹做了些吃的，想你们定然还没吃饭，就让我送了些过来。”打开食盒，把里面的几个菜拿出来摆好。

　　“真是谢谢你爹了，原本还想胡乱做些应付，这下省了。”阴若非拍拍穆湛，示意她坐石凳上去。

　　穆湛不甘愿的坐回石凳上，瞪着桌上的菜，都是魏子明不好，送上门菜来啊，害她吃不到若姐姐亲自做的饭菜。

　　“子明，你吃了没？没吃的话就一起吧。”阴若非等魏子明放好菜才问，荣遇她们上山打野味去了，这院子里面就只有她和穆湛。

　　“我还没吃，这菜要趁热吃，所以爹爹做好了就马上送了来。”

　　“那快坐下吃。”阴若非让魏子明坐下，之后才端着碗招呼他们吃饭。

　　穆湛肚子里积着怨气，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白米饭。阴若非知道这丫头犯倔，给她夹了些菜放碗里，看她开始吃饭了才放心。

　　吃完了饭魏子明乖巧的把碗筷收拾好，坐在石凳上聊天。

　　“小菲姐姐，你们这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爹爹说，你们都是女儿家，一些缝缝补补之类的，我可以帮忙。”

　　“啊？”阴若非惊讶的看着双颊粉红的魏子明，虽说他娘是湛儿的师父，但也不至于让他来这里做这些吧。

　　“虽说有些唐突，但我还是希望能帮到小菲姐姐。”魏子明期待的看着阴若非，只要她答应了，他就能有理由经常来这里了。

　　“没必要！”穆湛大声吼，“这里没什么要你帮忙的，你还是回家好了，不然清姨知道你干这些，肯定要生气。”

　　“小湛。”魏子明心里有点高兴，小湛不让他做这些，是不是说明她疼惜自己，不让自己受累？

　　“我说了这里没什么要你做的，以后也不必饭都不吃的送饭过来，我们自己会做吃的。”穆湛瞪着魏子明，你小子快走，以后都不要来了，占着她和若姐姐相处的时间不说，还害她吃不到若姐姐做的东西。

　　“湛儿，子明也是一番好心。”阴若非误把魏子明被穆湛感动出来的泪花当成是被气出来的了，要是在这把人家的宝贝弄哭了，可就伤了和气了。“子明，湛儿她，你也别恼她。”

　　“我知道，我还是走吧，有空我再来看小菲姐姐。”说完，抱着食盒跑了出去。

　　“湛儿，他是魏清的儿子，要帮忙也是好意，你这样，不礼貌。”阴若非以为魏子明是给气跑的，当下就说了穆湛。

　　“我无礼，他翩翩公子，你喜欢你就去娶他！”穆湛心里憋屈，红着眼睛跑了出去。

　　“湛儿！”阴若非没想到她只是说一说，湛儿竟然负气跑了，当下没多想，就追了出去，可不能出什么事。

　　穆湛是负气跑出来的，也就没有什么目的可言。跑着跑着，竟然跑进了深山，等她回神的时候，周围全是参天巨树，来时的路也模糊不清。人迹罕至的深山，寂静得只听见偶尔的鸟叫声，以及沙沙的声响，心不由得慌了。

　　追着穆湛跑的阴若非也跑进了深山，一晃眼，穆湛的身影消失了，她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心里担心穆湛会不会害怕，着急的往前走，大声喊着穆湛的名字，希望她能听得见。

　　山深林密，阳光很难穿透丛林，只有零星的几点光线投下来，照亮了周围一点，却给不了温度。

　　穆湛找了棵大树靠着，她已经没力气找出路了，天也快黑了，再走下去，可能会碰到野兽，迷迷糊糊的就睡了过去。恍惚中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湛儿，那个只有哥哥、爹爹、母亲还有若姐姐叫的名字，哥哥和爹爹已经走了，他们抛下她一个人，让她独自活着，母亲不是她一个人的母亲，母亲有太多需要关注的事情，她的目光自从爹爹去后，就甚少放在她的身上了。若姐姐，需要若姐姐关注的东西也很多，国家大事要她决策，小昰儿的事需要她挂心，还有那个阴语笑，她也要若姐姐，她要的不止是亲情，她还要爱情。

　　当阴若非在那巨树下找到熟睡的穆湛的时候，心里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只要人没事，就有希望走出去。可走近瞧见闭着眼睡觉的人，那脸上还在流着的泪水，心再一次纠结。睡着了都还泪流不止，该是梦见什么难受的事了……

　　想着刚才来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山洞，决定还是去那里面过夜比较好，当下轻轻的抱起穆湛，有些吃力，幸好山洞不远，不然肯定走不到。

　　阴若非怎么挪动穆湛她都醒不了，睡得很沉，最后还是烤鸡的香味魅力大，硬是把她从恶梦里面拉了出来。

　　注意到穆湛的动静，阴若非喜道：“醒了？这烤鸡快好了，快过来。”

　　穆湛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起来见到阴若非向她招手，起初以为是幻觉，后来被那烤鸡的香味诱惑，被味觉刺激到了才相信那人真是她的若姐姐。乐呵呵的跑过去挨着，这才有时间打量这是啥地方。

　　一个山洞，刚才她睡过的地方铺着干草，还有一件衣服，是盖在她身上的那件，若姐姐的外套。火堆离那边不远，难怪在梦中不觉得多冷。身边的人仔细的烤着山鸡，看都不看她一眼。

　　“山鸡有我好看吗？”

　　“啊？”阴若非诧异的看了眼不满的人，笑了笑说，“山鸡哪有我们湛儿好看啊，拔了毛的烤鸡都比山鸡有魅力，更何况我们湛儿呢。”

　　穆湛抿着嘴，靠在阴若非身上，不答她的话，只顾着闻她身上的馨香。阴若非认真的翻烤那只拔了毛的山鸡，坐直了身子让穆湛靠着舒服些。

　　“湛儿，醒醒。”阴若非把烤鸡从木棍上取下来，拿大叶子包裹好。

　　“什么？”应着声，眼睛却还没睁开。

　　“烤好了，起来吃。”阴若非一边和穆湛说话，一边呵着气分开拿只滚烫的烤鸡。

　　“等一下再吃，烫！”穆湛瞬间醒过来，抓着阴若非的手不让她动。

　　“差不多可以了，也不是很烫，这烤的东西要趁热吃才有味道。”阴若非撕了块鸡肉下来，塞进穆湛那张想要说话的小嘴里面。“好吃吗？这可是我第一次烤山鸡，这山鸡我捉了很久，后来设了个陷阱才捉到。”

　　“好吃！”穆湛拼命点头，“我还要！”

　　“呐，这半只是你的，拿去。”阴若非把分好的半只鸡递给穆湛，却没见她接过去。

　　“若姐姐，”穆湛眼睛一转，笑着说，“你看这鸡好油，待会肯定一手油，咱们又没水洗手，而若姐姐你既然已经一手油了，也就不怕了。”

　　“那有水。”阴若非仰了仰下巴，火堆旁边有个竹筒，幸好她身上带了一把匕首以防万一。

　　“那么少，我们还是节约点吧。”穆湛可怜兮兮的阴若非，“若姐姐～”

　　“怕了你了，我喂，行了吧。”恶作剧般割下一大块，趁穆湛还没吃完嘴里的肉，又给塞了进去，惹得穆湛瞪大了眼睛，鼓着腮帮子，认命的艰难咀嚼。

　　“渴不渴？”自己吃了小块鸡肉，没有调料，只能将就着果腹。没听见回答，好奇的侧脸瞧过去，只见她还在那拼命对付嘴里的鸡肉，没法发音只能摇着头表示不要，阴若非大笑着戳了下她的额头。

　　一只鸡差不多快解决完了，割下最后一块肉，头也不回的朝侧边递过去，指尖被一团湿热柔软包裹着，阴若非心下一悸，快速回头，见到穆湛把头缩回去，嘴里咬着刚刚应该还在她指尖停留的鸡肉。

　　穆湛见阴若非看她，胡乱咀嚼了下，咽下鸡肉，问：“怎么了？”

　　“……”阴若非看穆湛双眸清明，带着疑惑，呆呆的看着她，“没，吃饱了吗？”

　　“饱了。”说完还揉了揉肚子。

　　“那就好。”阴若非红着脸转回去，盯着火堆发呆，她怎么能盯着湛儿那一张一合的嘴出神呢，不能犯错。

　　待阴若非转了脸，穆湛这才勾着嘴角笑了，眼里的疑惑不再，有的只是计谋得逞的狡黠，伸出舌头舔了舔沾有油渍的嘴唇，真是美味呀！

　　夕阳谷某个小院里面可是闹翻了，主屋小厅，官位最高的荣遇坐在椅子上沉思，张家姐妹俩在厅里来回走动，还不时去院子里张望，暗卫出身的吴诗只是在旁边站着，隐了气息，很容易被人忽略。

　　“今天应该至少留下一个人，现在我们要去哪找人？要是小姐出了什么事……”张楚看了看荣遇，“要不，我再出去找找？”

　　“村子里里外外我们都找遍了，连最后见到她们的魏子明都不知道，我们要去哪找？”张涵拍拍张楚的肩，让她放松点。

　　“会不会……”张楚停了一下，突然说，“会不会进山了？！”

　　“！”荣遇蓦地睁开眼，“我们进山找人。”

　　“是！”张楚、张涵应道。

　　“慢着。”吴诗意外的出手拦着众人，“此时天色已晚，冒然进山，恐怕还没找到小姐，我们都得在山里迷路，到时候怎么还能找人？”

　　“吴诗，小姐的安危胜于一切，就是举着火把也得进山找人！”张楚提着剑，瞪着吴诗。

　　“吴诗，让开！”荣遇也是一脸不善的盯着吴诗，要是她一再阻拦，大有一剑劈了她的架势。

　　“小姐暂时没有危险，等过几个时辰天亮了再进山不迟。”陛下身边有暗卫保护，不怕有人刺杀或者碰到野兽，目前为止暗卫没有发出求救信号，这说明陛下没有危险，可暗卫的存在不能让别人知晓。而且她们深夜冒然进山，实是不妥。并非胆小怕死，只是不能做无谓的牺牲。

　　“你怎知小姐没有危险？”荣遇握着剑垂在身侧，仔细瞧着吴诗。

　　“……我只是猜测，这里没人知道小姐的身份，二小姐会武功，野兽不能轻易伤了她们，所以，小姐暂时不会有危险。”吴诗平静的回视荣遇探查似的眼睛，暴露在阳光下的暗卫，那就不叫暗卫了。

　　“小姐的性命，不是我们能拿来当做赌注的。”荣遇伸手拦住耐不住性子的张涵，“别急，等她说完。”

　　张涵冲着吴诗大喊：“要是小姐有个意外，我们万死不足以谢罪！”

　　“我知道，可是——”吴诗突然顿住，凝神侧耳倾听。“有人快马过来了。”

　　荣遇讶异的看了眼吴诗，没想到她的修为比自己还高，比自己还先察觉异样。收敛心神，接着注意那马蹄声的动向，似乎是朝着这个小院来的，难道是小姐她们？

　　等了一会，马蹄声果然在门外停下了，只有两匹马的声音，也就是说有两个人在外面。接着便听到了敲门声，半夜访客，似乎是熟人。

　　“张楚去开门。”荣遇吩咐张楚出去，她自己仍旧和吴诗对峙。

　　“是。”

　　张楚应声出去开门，敲门声很规律，不急，不缓，不会让人觉得急躁无礼，也不会让人觉得傲慢无谓。开了门，却被门外那两张脸给吓得张大了嘴，呼不出声。

　　“不让我们进去？”说话的，是站在前面的杏黄锦袍的女子，后面，是一脸无奈的黑衣女子。

　　“啊，不，不是，快请进！”张楚慌张的让开挡着门的身体，把这两尊本应远在王都的神给请进院子。

　　“怎么还没睡吗？”走在前面的女子见到主屋还在亮着灯，不由皱着眉问了一句。

　　“……还没……”张楚心里不由抖了一下，要是她知道主子失踪，而她们这几个护卫却还在这里争吵不休，这院子，非得被掀翻屋顶不可！

　　“恩？”女子侧脸看了一下张楚，视线落到挂在树枝上的鸟笼，里面一只纯白的鸽子正孤零零的睡着，想到什么，嘴角浅浅的往上扬了扬，也就忘了张楚的不自然。

　　黑衣女子顺着那视线看过去，只一眼就转了回来，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似的。

　　进了主屋大厅，意外的看着那几个在偏厅，气氛似乎闹得很紧张的几个人，这是怎么了，主子不在，几个侍卫却聚集起来开会，难不成要造反？

　　荣遇她们愣愣的看着进来的人，见到她看了过来，这才回神，立即跪下道：“叩见殿下！”

　　“免礼。”

　　着杏黄锦袍的正是连夜赶来的阴语笑，而那个黑衣女子，当然也就是被硬拉着来的褚凌思。来夕阳谷这一路上，她们只用了半月，跑死了不知多少匹马。

　　“你们都没睡，在干什么呢？姐姐睡下了？”阴语笑在主座上做好，等着她们回答。

　　几个人面面相觑，同时在阴语笑面前跪下请罪：“属下护主不利，请殿下降罪！”

　　阴语笑没想到她们这样的回答，目光一冷，“说！”

　　“今天早上我们几个进山打猎，回来时太阳已落山，进了小院却不见小姐和小湛，找了整个村子和附近的地方，都没找到小姐的下落。”荣遇跪在中间，低着头回答。

　　“混账！你们怎么没留下两个人在她身边？要是她出了什么事，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赔！”

　　“属下该死！”

　　看着下面趴着的一排人，阴语笑怒气急剧飙升，可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下最要紧的是把人找到。调节了呼吸，忍住怒气，问道：“人最有可能在什么地方？”

　　“只有进山那条路我们没找，小姐可能进山了。”荣遇没敢抬头，背脊阵阵的犯冷。

　　“进山！”阴语笑站了起来，一刻没见到人，就一刻放心不下。

　　“殿下，现在已是半夜，山路崎岖，待天亮再寻为好。”阻拦的，还是那个不怕死的吴诗。

　　荣遇和张家姐妹在旁边看着吴诗，微微摇着头，都是用着怜悯的眼神看着她。陛下是殿下的心头肉，吴诗在这拦着她不让她进山找陛下，让她静静的等着天亮，让陛下在山里面受苦，这不是在捋虎须是什么！

　　“放肆！”阴语笑手使劲一挥，摆脱被吴诗拉着的衣袖，冷声道，“就算是龙潭虎穴你也得给本王去闯！要是姐姐伤到一丁点，本王诛你九族陪葬！”

　　“殿下——”吴诗还想说什么，被褚凌思拦下。

　　“吴诗退下！”褚凌思也是冷着一张脸，下着命令，“荣遇准备伤药，张楚、张涵准备火把，即刻进山。”

　　“是！”

　　荣遇三人领命而去，没多久，一行六人在阴语笑的带领下进了山，很快，火光就消失在森林里浓重雾气之下。

　　而山洞里面，阴若非添着柴火，身上这才暖和了些。穆湛把加热好的水递给阴若非，让她把身上带着的药吃下去，免得受不住这山洞里的湿寒之气，伤了身子。

　　“都快成药罐子了。”阴若非一边抱怨，一边听话的把药吃下去。

　　“全都是补药，对身体好。”穆湛斜了阴若非一眼，见她老老实实的把药吃了，才安心的靠着她的肩膀。

　　“自从来了这里以后，喝的药比以前二十多年加起来还多，真不知道倒了什么霉。”

　　“若姐姐，为什么有的时候，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阴若非盯着火堆，很久，才说：“我说，我是何菲，不是阴若非，你能理解吗？”

　　“能，说清楚些吗？”

　　“五年前那场刺杀，你还记得吗？以那次刺杀为界，之前是阴若非，之后是何菲。同一个身体，却是两个人。”

　　“哥哥说，若非是个很温柔的人，对他，对昰儿很好。母亲说，陛下是个很严肃的人，为人刚毅，做事果断，不允许任何人藐视皇权。三姐说，陛下是个难得的女皇，为墨阳百姓做了很多事，能生在这个时代，她很庆幸。”穆湛握着阴若非放在膝上的手，白皙纤细，合掌十指相扣，“湛儿说，若姐姐会护着她，包容她，是个温柔的人，也是个多情的人。若姐姐从没有在湛儿面前摆过女皇的架子，让湛儿常常忘了这人还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若姐姐有时候做事优柔寡断，遇到不愿意面对的事，就把问题扔给别人，自己跑出来玩。若姐姐还经常发呆，发呆还没什么，可她偏偏还要一边发呆一边流着眼泪，那样子好傻。还有啊，有时候若姐姐说梦话会念到别人的名字，她自己不知道，可这就苦了和她一起睡的湛儿了。嘿嘿，后来湛儿想到了一个办法，只要一听到那个名字，湛儿就会捏她的鼻子，等呼吸不畅了就不能说那个名字了，到时候再放手，然后再偷一个吻——”穆湛突然捂住嘴巴，闭上眼睛缩着脖子。

　　阴若非黑着脸，刚开始听她说那些，心里暖暖的，听着她缓缓述说，然后想到以前的点点滴滴，一股暖流就在体内流窜。可后来，听到她说晚上说梦话，还有后来的那些小动作，越听越想捏死这破孩子，在自己没察觉的时候，早就被她占去了不知多少便宜。

　　不过，既然这丫头明白她说的是什么，那就当她没说后面那些话好了。也许，藏在心底的秘密，找到了分享对象。

　　“相信鬼神之论吗？”

　　“唔，这个，相信，就像我一直相信，哥哥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关心着我，只是我不知道而已。”穆湛松了口气，幸好若姐姐没劈死她。

　　“原本我不信，后来，我不得不信。”阴若非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者说，现在这个身体里面的魂魄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原本的阴若非，在那次刺杀中，死了，消散了。”

　　穆湛楞楞的看着还是相扣的手，努力在消化刚才那个事情。山洞里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劈啪声，细微，却占着主导地位。

　　阴若非平静的看着火堆，然后拿放在旁边的木柴放进去，剩下的树枝不多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到天亮。

　　“若姐姐，我冷。”穆湛突然出声。

　　“哦，我再加一些进去。”阴若非伸手去拿树枝，却被穆湛扯着。

　　“不要，再加就不够了，你抱着我就不冷了。”穆湛笑着，轻轻的窝进阴若非怀里，头靠着肩窝，然后拉着她僵硬的手环着自己。

　　缓了缓神，阴若非深呼吸，慢慢把下巴抵着穆湛的肩膀，长期以来心里压着的石头，终于可以卸下来了。

　　第六十章

　　山下某个山路交叉的地方，火把照亮了周围一圈。浓密的树林，两条小路往不同方向延伸至漆黑的林间，路上铺满了落叶，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走那条路？”荣遇向两边望了望。

　　“分头找。”阴语笑立时下了决定，不能拖了，“荣遇、张涵、张楚走左边，凌思、吴诗我们走右边。”

　　“等等！”褚凌思突然往边上走了几步，举着火把照亮了她面前的一棵树，转身笑着说，“都走右边。”

　　“你确定？”阴语笑看着褚凌思，见她点了头，才稍稍安了心，至少有了方向。“我们快走。”

　　荣遇走在最后，心里虽然很好奇褚凌思为什么会知道该走哪边，而齐王也没问原因就听了她的建议，这当中的关联……算了，那些不是她能涉足的，少知道为妙。

　　走在荣遇前面的吴诗抿着嘴默默跟着，她知道褚凌思看到了暗卫留下的暗号，相信很快就会找到人了吧，而她自己的，回都后，处罚也该是时候执行了。

　　山洞里投射出淡淡的火光，如果没有这光，怕是很难发现那在树枝覆盖之下的洞口。

　　“若姐姐，能说说那些故事吗？”穆湛玩着阴若非纤长白皙的手指，这样的手，生来就该被呵护着。可如今，上面有了细细密密的划伤，不深，却很刺眼。

　　“你不怕吗？”阴若非好奇这孩子怎么会这么冷静。

　　“怕，只是怕有天会找不到若姐姐，那时候，我该怎么办？怕这些就像一场梦，很离奇，不真实。如果有一天，若姐姐又回到那个我不知道的世界，我去不了的地方……我怕……”穆湛眨着眼睛，不敢动。

　　“傻孩子，除非这是一场酒后幻梦，我这辈子，是不可能回去的了。”阴若非手紧手臂，把穆湛紧紧的抱着，才觉得怀里不再空虚。

　　“嘿嘿，我想到了，要是那天若姐姐回去了，我也跟着一起去，做你的跟屁虫，缠着你不放，永远不放！”穆湛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哎！若姐姐，要不，你告诉我，在那边，我怎么才能找到你？”

　　“好吧，在那边收个跟班在身边，也不错啦。”阴若非煞有介事的说了何菲的资料，怕穆湛找不到她，还连家庭地址都说了。任何可称作诡异的事，在这两人面前，都能当做平常。

　　“这样，在哪我都能找到你了。跑题了，还没说故事呢，有些期待若姐姐在那边的生活了。”穆湛耳根有些红，谁让肩上这颗脑袋在那不时晃动，呼吸出来的气息全喷在脖子上了。

　　“在那边我可是很普通的学生，没钱，没房，没车。”钱和房子是爸妈的，车是哥哥的，她自己穷学生一个，“庆幸的是，我的一家人相亲相爱，在蜜罐子里面长大。父母都宠着我，我老哥的地位都没我的高，嫂子嫁进来过后，我哥的地位又降了一个档次。”

　　“很想见见若姐姐的父母，会不会像我母亲那么严肃？”

　　“不会啦。”阴若非安抚穆湛，想了一下，才说，“他们很好，可我却做了不孝的女儿，要是他们知道我喜欢的是个女的，我爸肯定会打断我的腿。”

　　“若姐姐。”穆湛慌慌的叫了一声。

　　“放心，我现在都跑这里来了，他们找不到的……萧，她和静泠在一起呢，也不可能和我跑我爸妈面前出柜啊。”

　　“若姐姐……”这时候语言只能是多余的，能在这样的时刻陪着这人，才最重要。

　　“我忘了你还不知道她们是谁呢，萧，是我喜欢的人，初恋哦，从高二她转学过来就喜欢上她了，说是一见钟情也不为过吧。她这人外表很冷，不认识的都以为她有自闭倾向，要是跟她接触久了，就会知道那只是她懒得回应不相关的人。我可是第一次主动去追人，也就只有她能让我主动一次了，别人我瞅都不瞅一眼，可偏偏碰到一个心里面有别人的人，早知道该去买张彩票，指不准还能中个大奖回来。那家伙冷冷淡淡的样子招人恨了，惹了人，别人找她麻烦，她只看了一眼，赤手空拳的就招呼过去，害的我也跟着拿棍子拼，把别人打退了，她自己也被别人打的够呛。要我爸妈知道我有这么野蛮的一面，肯定不让我在那继续上学。有时候她郁闷了吧，就窝在家里面喝得烂醉如泥，一边哭，一边还不忘往嘴里灌酒。后来，我找了朋友把那些找事的人摆平了，免得整天给她买伤药，药店阿姨都认识我了，每次去话都不用多说，自动把药给我配好。酒呢，我见一次给她扔一次，也给戒掉了。就只是那烟，在我面前说是戒了，也没见着她抽，可别以为我不知道她背着我在干些什么，看在她只是在心烦的时候才偶尔一下，我也不管了，几年下来，都成了她老妈子。

　　看不惯她梦里都叫着静泠的样子，我就推了她一把，现在她们在一起了，我也摆脱了当老妈子的命运咯，要不这样，老娘的青春都给浪费在她萧影的身上了。为了一棵小草，放弃整片森林，这多划不来呀。你说，是不？”

　　“是啊，还有整片森林等着若姐姐青睐呢。”穆湛想轻松的笑笑，可脸僵掉了，动不了，扯着嘴角抽动，难看极了。

　　“说得我口渴，喝点水先。”阴若非拿过竹筒，里面的水还是温温的。“故事说完了，喉咙也滋润过了，那，给你唱首歌吧，绝对是你没听过的。”

　　阴若非清了清嗓子，却没有马上唱，眼睛盯着火堆，表情像是在回想着什么，目光渐渐变了，对着火堆，却想着别人，如水般柔和。

　　每晚的梦都会重复

　　重复一段路

　　我们曾走的好辛苦

　　你感谢我付出

　　更感谢我退出

　　说她更需要照顾

　　听说你比从前幸福

　　我只有满足

　　还能有怎样的企图

　　当初你迷了路

　　选择我的脚步

　　是不是有些唐突

　　喧闹的人群中

　　陌生的面孔匆匆略过

　　感觉每张脸都是你的轮廓

　　黎明破晓后

　　多想再一次亲吻你刘海遮住的额头

　　安慰我

　　我走以后

　　你现在的生活

　　会不会也偶尔想起我

　　那所谓的以后还是朋友如何去做

　　你曾经说我走以后

　　希望还有联络

　　能够聆听彼此的苦乐

　　说实在的我已不能理智对待了

　　慢慢学会了沉默

　　想把你影子摆脱

　　或许就不难过

　　夜晚没了你在我身边拥抱着

　　习惯了

　　……

　　啪嗒……啪嗒……

　　树枝燃烧的声音重新掌握了山洞里面的主导权，可这次似乎多了一些别的声响，像是水打在皮肤上的声音。

　　温热、刺痛的感觉由手上传至大脑，阴若非倏然惊醒，盯着手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水滴，想着这洞里面不会是漏水了吧？怀里微微颤动的身体转移了她研究漏水的想法，视线一瞥，那侧脸还是如昔般粉嫩光滑，婴儿肥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稍尖的下巴上还挂着一种透明物体。手自然的抬上去用手指接着，尝了一下，咸咸的。

　　“湛儿？”稍微用力扳过她的脸，果然见到面条样的东西，轻轻拭去。“我们要节约用水，不能浪费身体里面的水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穆湛脸上的泪水更是拼命的往下滑落，跟瀑布似的。

　　“放下了吗？”

　　“正在放下。”要真的一点都放不下，那些事，也不会说出来了。

　　“这就好。”

　　穆湛破涕为笑，享受阴若非温柔的给她擦去泪水，轻轻柔柔的，怕弄疼她一般，不让她有任何难受的感觉。看着她专注的样子，不自觉的吻上那微抿着的红唇。

　　“唔！”

　　原本阴若非正认认真真的给穆湛擦眼泪，那张脸实在是不适合挂俩面条，太伤眼睛了。可谁知那小破孩突然就这么凑上来，想退开，却被抱得死紧，身体根本就动弹不得。后来就是那丫头吻得实在是不敢恭维，再有嘴里混合着咸味以及淡淡的血腥味道，心一横，干脆就夺了她的主导权，这丫的不教不成材！

　　“小——姐……”

　　原本很兴奋的喊声，却在看清山洞里面的情景时怔住，嘴里无意识的说完那个词组。和荣遇一同劈开洞口树枝并且先一步进洞的张家姐妹在荣遇石化后，同样的接着石化。

　　正埋首于穆湛项间的脑袋突然顿住，转头正好见到三尊张着嘴巴的石雕，瞬间回头把穆湛被拉得松松垮垮的衣服理整齐。

　　而陷在情欲里的穆湛也睁开了眼睛，先是看见一脸尴尬在给她整理衣襟的某人，尔后视线越过她，同样的见到了三尊石雕，以及她们身后的，应该在王都的褚凌思，阴语笑。

　　阴若非整理好衣襟，宠溺的摸摸穆湛的头，差点，就差一点，她就对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下了手，无论这个世界的法则怎样，她也不能要了这个未成年的孩子。湛儿的世界还太小，她不能影响湛儿的选择，更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要了她。

　　把人扶起来，阴若非这才转身去看那三尊石雕，被人撞见她们在做那啥事，心里尴尬之极。可这一转身，却见到了不应该出现的，正脸色发白的阴语笑。

　　“小语……”叫出了名字，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我们没什么？说出来铁定会伤到湛儿，那不是她所乐见的。你们见到的都是假的？这更不可能，伤到湛儿不说，还是睁眼说瞎话。

　　“……”阴语笑怎么也想不到她最爱的人，竟然以这种方式迎接她，穆湛脖子上那明显的吻痕，深深扎着她的心。努力调节了很久，伸出手，哑着声音说：“回家。”

　　打她、骂她？这不可能，对着唯一爱着的人，即使再伤心，也是舍不得伤她一点……

　　阴若非听到“回家”这两个字楞了楞，就这样？这愣神的功夫，光惊讶去了，也没注意阴语笑还向着她伸了手。

　　见她这样，阴语笑向前走了几步，牵起阴若非垂在身侧的手，紧紧的握着，然后大踏步带着人走出那个令她窒息的空间。

　　“等等！”阴若非回神，扯着阴语笑，“湛儿还在里面，等我——”

　　“她会跟着回去，褚凌思她们还在，不用你担心。”阴语笑用上内力，还把人点了哑穴，硬是半拖半抱的把阴若非给带走了。

　　自从阴若非被带出山洞，石雕也恢复了原样，暧昧的看着站在那一动不动的穆湛，要是她们晚来一点，很有可能会见到一幅活春宫哦。

　　“小湛，先回去吧。”褚凌思见没什么表情的穆湛怔在那，有些心疼她的坚强，要是换作别人，估计不哭，也铁定会闹，而她在这不哭不闹的，反倒让人忧心。这天也开始亮了起来，还是快些回去比较好。

　　“恩。”穆湛转身从干草上拾起那件外套，小心的叠好收着，再把地上装水的竹筒捡起来，用里面的水浇熄火堆，把火全灭了才对着褚凌思说，“我们回去吧。”

　　褚凌思看着平稳的走出去的穆湛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招呼着山洞里面的人跟了出去。

　　褚凌思几人很快便赶上了阴语笑，只安静的跟着，不去打扰前面几乎半抱着走的两人。悄悄斜了眼穆湛，两眼平视前方，脸上很平静，甚至还带了点微笑，如果不是双手紧紧抓着那件衣服以及那个竹筒，任谁看了她这副摸样，都会觉得这人一点都不在乎前面的人。

　　一路上阴若非都不能说话，不止如此，还被小语强制搂着，只能机械的虚晃脚步，连走路的力气都省了。

　　到达小院的时候，阳光把院子烘烤得暖暖的，阴若非一晚上没休息好，这时候倒有些想睡了，想阖上眼睛，却不得不努力保持清醒，问题还没解决，绝对不能安睡。

　　阴语笑把人带进中间那间房，最大的这间应该就是主卧。反手把门锁上，这人，不给点颜色她不记事！正眼瞧着怀里的人，见她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心里的闷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自己千里迢迢从王都马不停蹄的跑来，没在第一时间见着人也就罢了，她还给自己戴上顶亮堂堂、绿油油的帽子！自己没碰过的身子，她却毫不犹豫的给别人碰！自己没尝过多少的温情，她却毫不吝啬的全给了穆湛！

　　呃！阴若非胆怯的看着眼冒绿光、咬牙切齿的阴语笑，下意识的想叫救命，却是只能发出“啊、啊”声。随着阴语笑的步步紧逼，阴若非缩着脖子慢慢后退，不期然脚后跟碰到了一个阻碍物，回头一看，竟然后退到了床边！这可不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地方，赶紧回头想跑，却见着阴语笑直朝着这边来，这下想跑也跑不了了。挥着手想先让她给自己解开哑穴，只要能正常沟通了，那万事好办。

　　“想说话？”阴语笑停在阴若非身前，相差不多的身高，双眼正好对视。

　　阴若非拼命点头，快解开，她都憋了一路了，不能说话真是太痛苦了。

　　“可我不想给你解穴。”阴语笑逼近阴若非，顺利的把人吓得跌坐在床上，双眼惊恐的看着她，微张的嘴唇正好合她的意。一个俯身，霸道的吸吮那渴望已久的柔软唇瓣。

　　唔！阴若非双手抵着阴语笑的肩，不想让她贴得太近，侧过脸避开她的吻，不想这些举动更是刺激到了阴语笑。

　　“我就让你这么厌恶？！”阴语笑失控的捏着阴若非的下巴，迫使她和自己对视。

　　“你知道楚焕对我有意，却还是把我推给她，究竟是姐姐认定我对你的感情会始终如一，还是根本不把它放在心上？”

　　“一纸诏书，我只能困守在顺州城等你，乐山行宫都快成了我的私邸，后来都不敢再踏进去，一座空的行宫于我毫无意义。顺州商业繁荣，从上任开始我就四处搜寻能完全解除你身上余毒的药物，只要你身上还有那该死的青绝一天，我就不能消除随时会失去你的恐惧。说到这，我还得谢谢姐姐让我和楚焕一起，要没有她，我也不可能把凉在短短两年内治理得井井有条。”

　　阴语笑任凉总督到了顺州后才知道，整个凉已经被朱劳戴给蛀得千疮百孔，上下官员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不服管制，府库更是一个子都拿不出来。朝廷的拮据阴语笑是一清二楚的，她不能伸手向她姐姐要钱，她知道那样会加重她姐姐的负担，那不是她所乐见的。这种时候，她只有转向富可敌国的楚焕那边。

　　“终于等到机会回都，可等着我的是什么？你想出来散散心，不愿我跟着，好，只要是你说的，我会按你的意思做，就算要我去死我也愿意。”

　　“你喜欢穆湛?我想不通姐姐你会喜欢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她也配不上你！她哪点比我好？”阴语笑突然停住，怒气上冲的大脑空白了一下，脸色煞白，眼里的锐气顿时消散，“是不是，是不是觉得她比我干净？所以从一开始，连碰都不愿意碰我？”

　　红着眼睛，脸上的痛楚尽显的阴语笑实在是让人怜惜，虽不明白她后面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也明白这不是提问的时候。阴若非忽略下巴传来的不适，抬手抚着那张脸，试图安慰这人。

　　看见阴若非眼里透出来的怜惜，阴语笑突然失了身上的所有力气，把她的哑穴给解了，趴在阴若非肩上小声哭了起来。

　　“小语不哭了，哭了就不漂亮了。”肩窝的那块衣料很快就湿透了，手轻拍阴语笑的背上，嘴里不知所谓的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类似安慰的话。

　　“要是再哭，我就不要你了。”都差不多半小时了还没哭够，她到底有多少泪水可以流呀，就算是水做的也不能这样啊。

　　话音刚落，哭声立马止住，早知道这话最有效，刚才就应该说了。有钱难买早知道呀。

　　“我，我不哭，哭了。”阴语笑埋着脑袋一顿一顿的说，“你还，还要我吗？”

　　“……”

　　阴若非不做声，回想山洞里的意乱情迷，对湛儿，似乎不是一时的感情错乱，她把湛儿当做妹妹来宠着、爱着，可是那感情，却不似亲情这么单纯，里面掺杂了欲望，对情人才会有的想无限制接近的、融为一体的欲望。可是她不能，对于一个十六七岁，还未体验过生活的乐趣，感情一片空白的孩子，她不能毁了她。宁愿把她推得远远的，也不愿意让她的人生有一点瑕疵，不愿意让她几十年以后后悔如今的选择。

　　“恩？”

　　久久得不到回应，阴语笑疑惑着抬头，见到一双失神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吻上去。睁着眼睛不停流着泪，这样会很难受，她到底在想着谁？

　　脸上的触感让阴若非回神，吻得这样的小心翼翼，她心里该是很难受了吧。恼着这个“姐姐”，心里却舍不得责怪一星半点，只能憋在心里，给自个气受。什么以前的阴若非，之后的何菲，全都是借口！现在这副身体的主人是她何菲，不管以前如何，以后她何菲就是阴若非，管她阴语笑究竟爱着谁，只要她何菲，不，应该是阴若非了，只要她阴若非想爱谁，那就去爱谁！就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比不过一个“死人”！

　　“小语，你给我记得，从今往后，你阴语笑，只能是我一个人的！”盯着那双眼睛，看着她从惊讶转变成惊喜。

　　“我阴语笑只是姐姐你一个人的，只是你一个人的。”阴语笑说着说着，又止不住哭了出来，喜极而泣这个词，原来这么容易就做到了。

　　“说了不准哭，还哭。”

　　阴若非无奈的看着阴语笑脸上本就干了的泪痕又重新“川流不息”，叹了口气，试着一一吻去。慢慢的，吻过眼角，脸颊，鼻翼，最后终于到达那柔软的唇上。浅尝辄止的轻吻，逐渐转变成了欲罢不能的深吻，唇舌纠缠。

　　阴语笑伏在阴若非身上，一遍一遍的吻着，摸索着解开她的衣襟，露出光洁的肩以及那漂亮的锁骨，情不自禁一路吻下去，湿痕滑至锁骨，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朵朵红梅。

　　衣衫尽数解开，冷空气窜入激起一片鸡皮疙瘩，阴若非倒吸了一口气，这春夏之交的天气还是很冷的，特别是她这畏寒的体质，对周围的环境很敏感，一不小心就得感冒。突然胸前一热，睁开眼睛，只见阴语笑一口含住那顶端，一股电流直击大脑，禁不住轻呼了一声，脸上瞬间绯红。

　　两世为人，却是第一次做这样亲密的事，羞涩以及身体深处的渴望互相交织，侵蚀着阴若非的理智，黑眸蒙着轻雾，轻轻阖上，用身体去感受，双手环抱住阴语笑，似乎想把人深深的嵌入体内。

　　听到身下深爱之人的呻吟，阴语笑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只想给她更多的快乐，正想继续取悦，却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盯着那张绯红的脸。

　　这突然停止的举动让阴若非不满的嘤咛了声，接着是天旋地覆，睁眼却见到两人的位置来了个互换，“小语？”

　　阴语笑见到阴若非眼里自己的影子，自己把身上的衣服除去，两人立时坦诚相见，同样的美好，哑着声音说：“抱我。”

　　“什么？”阴若非傻眼，小语脑子没糊涂吧，这时候换她上？

　　“抱我。”说着，抬头覆上那来不及合上的嘴，细细摩挲品尝。

　　“可是……”还没说完就被阴语笑给吞没了下半句。

　　“姐姐，”阴语笑在若非耳边呢喃，“这是我的救赎。”

　　这是我的救赎……我的救赎……我的救赎……

　　这句话一遍一遍的回荡在阴若非大脑里面，荡得整颗心阵阵的痛，眼眶发胀，俯身回吻这个甘愿居于她身下的人，只想着好好怜惜疼爱。

　　重复阴语笑刚才的动作，在她身上留下只属于自己的痕迹，吹弹可破的肌肤很轻易就被印上了记号。阴若非特别喜欢阴语笑的锁骨，总是在那流连忘返，贪玩的性子惹来阴语笑的不满，惩罚似的在她肩上咬了一口，牙印清晰的印在肩上。

　　“呵呵。”阴若非不自觉的笑了出来，抬眼不期然对上阴语笑流光溢彩的双眸，心下激荡，含住那早已绽放的顶端，右手也抚上被冷遇的另一边。

　　“唔，嗯……”酥麻感在体内乱窜，弓着身子迎接那人的触碰。

　　阴若非打着圈舔舐着，感到阴语笑身体的贴合，还有不自觉的微微蹭着她，同样柔软光滑的肌肤互相磨合，异样的气息越加浓郁，右手缓缓往下，所过之处激起一片涟漪，久久不息。

　　“小语……”阴若非复吻上阴语笑的唇，两舌在小小的空间里嬉戏，手上的动作不止，流连山林小溪之间，忘情的撩拨她的情绪。

　　“呃啊……姐……”实在受不住这人似散漫无心的动作，主动迎了上去。

　　阴若非知道不能再玩了，要不等事后有得她受的，秋后算账这词她可是知道怎么写的。心到手自然就到，缓缓进入那早就准备好的地方，泛着粉红的身体交缠着，枕被间充斥着粗重的喘息声。

　　夕阳西下，院子里只有褚凌思一个人坐着，双眼望着鸟笼里面的那只鸽子发呆，不知她这是在想着鸽子呢，还是其他的什么。荣遇她们早就被她打发出去“散步”去了，而穆湛，在见到阴语笑搂着阴若非进屋后就走了，怀里紧紧的抱着那衣服，竹筒也被她握在手里没放下过。

　　“唔。”

　　阴若非迷迷糊糊的感到有什么东西压着她，胸口憋着气，有点像是鬼压床，一惊，就醒了过来。入眼的只有一颗脑袋，身体也被她八爪鱼似的攀附住，想了一下才回想起所做的一切，小语一遍遍的喊声也在耳里回荡，耳根立刻染上了绯色。侧头见到夕阳斜影，原来这么晚了。

　　“姐姐。”

　　粘腻轻柔的声音唤回阴若非的神志，回头便见到媚眼如丝的阴语笑含着笑望着她，心神荡漾，吻住那张发出声音的嘴，好一会才放开。

　　“还想要吗？”看着阴若非满眼的柔情，阴语笑心情大好的调笑。

　　“呃。”阴若非老脸通红，眼睛瞥过去见到小语身上自己的杰作，脸上更是一团火热。小语也太强悍了吧，被吃的人还这么大胆，真是。“那个，我们该出去了，现在，恩，好像很晚了。”

　　“呵呵，那小语伺候姐姐更衣。”

　　阴语笑起身，盖在身上的被子滑下，惹得阴若非瞪大了眼睛直楞楞的看着毫不在意的某人，身材好就是有勾引人的资本呀。

　　阴若非伸手接过衣服，说：“我自己来，你也快些穿上衣服，山里露重，别受凉。”

　　“姐姐说的是自己吧，我的身体可是很好的，以后姐姐就知道了。”说完，还朝着她眨了下眼睛。阴语笑见阴若非又红了脸，大笑着转身去穿衣服。

　　“……”阴若非默默的穿上衣服，不去理会那笑声，抬眼看到阴语笑的后背愣住，那肩上，巴掌大的“华”字，在白皙的肤色上显得那么霸道。

　　“我穿好了，姐——”阴语笑转身见阴若非表情僵硬的看着她，衣服也只穿了一半，“怎么了？”

　　“啊？”阴若非回神，使劲摇了摇头，继续穿衣服，“没事，马上就好。”

　　心里装着满满的甜蜜的阴语笑忽略了阴若非的异常，伸手打理着她的穿着，最后再仔细的给她系上装药的小荷包。

　　“好了，姐姐。”阴语笑拉着阴若非的手，“我们出去吧。”

　　“恩，好。”阴若非想问那个刺青，却不知如何开口，心里隐隐的觉得那不是个好的回忆，担心一旦问了，现在的氛围就变了。

　　“小姐，起了么？”褚凌思突然在门外问了一句，似乎有事要说，这也正好打断了阴若非的思路。

　　“什么事？”阴语笑先一步问了出来。

　　“一个自称魏清夫侍的人要见小姐，好像很着急。”褚凌思呼出口气，还好都醒了，看了眼在院子里的男人。

　　“这么晚了他来干嘛？”阴若非小声咕哝，动作豪不迟疑的开门，见到了情绪似乎很不稳定的人。当下更是疑惑，魏清的人这时候来找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距离小院不远的一间房子里面，桌上的油灯火光跳跃着，两个人影印在墙上忽大忽小。一大约五十多岁的妇人起身关了窗户，又重新在桌前坐定，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孩。

　　“师傅，我缺了什么？为什么您还不让我碰那匕首？”穆湛双手放在桌上，绕着手指缓解情绪。

　　“你为什么要铸造那把匕首？”顾云柔和的问了一句。

　　“师傅不是早就知道的吗。”穆湛见顾云坚持让她再说一次，抿了抿嘴，“我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若是我不能在她身边保护她，那就用这匕首代替我，寸步不离护她一生一世。”

　　“你的情意，她若是不受，或者，她心有所属，你将如何？”

　　“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穆湛想到阴语笑那赤裸裸的爱意，蓝眸绽出寒光一闪而逝，“等我够实力与她并肩，而不是站在她身后受她保护，她便没理由再把我当小孩了，她便不能拿这个作为拒绝我的借口。”

　　历经几十载岁月洗礼的顾云怎么会忽略穆湛那微不可察的犀利呢，可这徒弟的倔强她不是不知道，当下只能暗叹谁都难免年少轻狂时。

　　她顾云几十年前归隐夕阳谷，一生只收有两名徒弟，十多年前大徒弟学成出师，如今已是天下首屈一指的铸剑师。本打算不再收徒弟，可这穆湛自从知道就是她当年铸出天下第一剑“飞凰”时，足足在门外跪了七天，滴水未进，最后晕倒在地。她也是见穆湛有这样的决心，才破例收了她。

　　“‘飞凰’是我二十岁时的杰作，献给了先帝，那时因着‘飞凰’出世名声鹊起，得了御赐‘天下第一匠师’的名号。年少盛名，难免心高气傲，做了件错事，伤了不该伤的人。”顾云顿了下才又继续说，“这时候第二把剑‘破空’铸成，这剑是为了报复他们而铸，可当那剑刺进了那个人身体的时候，我的梦也醒了，‘破空’被我截断沉入大海。后来隐居夕阳谷，用了十年铸成最后一把剑‘幻影’，我把它埋在那人的墓旁。”

　　“师傅……”穆湛没想到顾云毕生所铸的三把剑的背后竟然有这样的故事，但是她说这些的意思……

　　“世人都以为‘飞凰’为第一神兵，其实不然。”顾云见穆湛惊讶的样子，轻笑，“‘飞凰’成于我年少时，虽所向披靡，却是锋芒太露，伤敌噬主。‘破空’铸时仇怨太深，稍有不慎其主必忘情绝爱而成魔，所以我亲自毁了它。‘幻影’才是我毕生最成功的作品，它没有‘飞凰’的无坚不摧，也不像‘破空’一样出鞘必见血，它甚至通体光泽暗淡，完全不像是一把毫不逊于‘飞凰’的利剑，但它却是我的最爱。”

　　“……”穆湛皱着眉头不知道她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三把剑分别代表她人生的三个阶段，可这和自己缺少铸造匕首的条件有什么关联？

　　“记着我说的这些，哪天你想明白了我说的意思，你自然会知道你该怎么做。”顾云挑了挑灯芯，“天色晚了，你回去吧。”

　　“……是，师傅。”穆湛行礼离开顾云家，踩着月光走回小院。

　　另一边小院主屋里面，阴若非端坐于主座之上，魏父与她平坐，褚凌思站在她边上，而阴语笑坐在她右手客座上，抵着下巴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请喝茶。”阴若非先开了口，极力忽略下边阴语笑毫不掩饰的视线。

　　“老夫冒昧前来失礼了，可这事情实在是紧急，老夫不得不前来打扰何小姐休息。”魏父满脸焦急的看着阴若非。

　　“何事不妨直说，若在下力所能及，当然愿意相助。”阴若非正色道，能让这做长辈的慌了神的事，想必不简单。

　　“我家明儿已到适婚年纪，冒昧前来特为明儿说亲——”魏父还未说完就被一声暴喝打断。

　　“滚！”却是阴语笑满脸寒霜的瞪着魏父。“你儿子还不配！”

　　“你！”魏父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手指颤抖的指着阴语笑的鼻子，他活了几十年了，还没人这么无礼的对待他，现在被这后辈无礼呵斥，真是极大的羞辱。

　　“小语！”阴若非沉下脸，不悦的看着她说，“道歉。”

　　“我这辈子除了你还没给谁陪过不是，让我道歉，不可能！”阴语笑转念一想，叫道，“还是你想娶他儿子？！”

　　“小语！你乱说什么？”阴若非听了更加不悦，不满小语对她的不信任，以及她胡乱猜疑的心理。“我们的事待会再说，现在，道歉。”

　　“不可能！”阴语笑背脊挺直，仰着下巴就是不妥协。

　　“……”见她这么坚持，阴若非只好自己代她道歉，“小妹失礼了，望叔父海涵。”

　　“没什么。”魏父咽下怒气，毕竟他还有求于人，不能撕破脸，“老夫来，是想说说我家明儿和你家小湛的婚事的，希望能促成他们俩。”

　　“哈哈，原来是那家伙，我们对这婚事没意见，她越早成亲越好。”阴语笑一听是穆湛的婚事，立即喜笑颜开，巴不得穆湛快些成亲。

　　“那太好了！”魏父笑道，心里的怒气也烟消云散。

　　“小语。”阴若非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人的心思，无奈的叹了口气，“魏叔父，这亲事，还得湛儿回来了再说，她若是同样，我——若是不同意，我也不能勉强她。”

　　“婚事自古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小湛父母不在身边，你是她的嫂嫂，这亲事只要你同意，她没理由反对。还是，你看不上我魏家的儿子？”想到这，魏父的怒气又冒了出来，熏得脸红通通的。

　　“P话！”阴若非出人意料的暴了粗口，她最讨厌那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声道，“历史上有多少有情人因为这句话而抱憾终身，有多少夫妻都是貌合神离，郁郁不欢，子女自己的人生该由他们自己选择，是对是错，后果也都由他们自己承担！我不可能擅自决定她的婚姻，她的人生！”

　　站在门外的穆湛刚好就听见阴若非这句话，身体不由得抖了一下，这是她第二次见阴若非这么生气，上次是因为她而鞭打穆沛，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而大吼？

　　进了门才见到里面站着的还有魏父，瞪着眼睛，脸色呈青白色，显然也被吓到了。如果刚才那些话是对他说的，对他而言那确实是个不小的羞辱。

　　“若姐姐。”穆湛上前，很自然的拉拉阴若非的衣袖，让她冷静。

　　阴若非楞了一下，刚才对着一个和她父母差不多年纪的长辈发火，实在是很不像话，缓了缓，对穆湛笑了笑，“回来了，刚好有事找你。”

　　“什么？”

　　“魏叔父想让你和子明成亲。”

　　阴语笑在旁边看着，一语不发，失了力气弱弱的窝进椅子里面，盯着地面发呆。

　　“我还不想成亲，子明可以找到比我好上千倍的小姐。”穆湛对着魏父直言。

　　“小湛，明儿对你的心意你一直知道，平时你们相处得也很好，你们成亲后会更好。”魏父急忙劝说。

　　“魏叔父，实不相瞒，我早已心有所属，不能违心娶子明。”穆湛微笑着看了看阴若非。

　　“这……只要你愿意，子明做小也是可以的。”魏父脸上挂着不满意。

　　“清姨不知道您来吧？”穆湛察觉这事不简单，清姨和他都不可能舍得让魏子明给别人做小。“魏叔父，到底发生什么了让您这么急着把子明嫁出去？”

　　“唉！”魏父叹了口气，“都是选秀惹的祸！”

　　“什么选秀？”阴若非楞了，这事不是平息了吗？

　　“我听从王都回来的人说，过几个月陛下就要选秀了，现在开始下边要甄选未婚男子，然后把这些男子送去王都让陛下过目，以充后宫。明儿的姿色在阖闾是排的上名的，到时候肯定要被送上去，我舍不得他在那皇宫里面和人勾心斗角争宠。只有小湛你快些把明儿娶了，他才会幸福。”

　　“我怎么不知道还有选秀这事？我——陛下也不可能去选秀啊！是不是弄错了？”阴若非轻呼，看向阴语笑，而她却好似没听见她们说的话，呆呆的盯着地面。

　　“陛下不可能选秀，叔父你就放心吧。”穆湛试着宽慰魏父。

　　“可说这话那人说，现在王都为了这事都闹开了，家家户户争着抢着把自家儿子送上去，估计过不了几天就传到这里的官府了。”魏父说。

　　阴若非走到阴语笑旁边，拉着她垂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紧紧的握着，静静地站着，等着她回神。

　　穆湛见阴若非这样，敛下突然变得暗淡的眸光，打起精神应付魏父，把他送回家，这亲事以后也不再提起。

　　“怎么傻呆呆的站着？”阴语笑回神时，主厅里面就只剩她和阴若非两人，一个坐着发呆，一站着出神。

　　“陪你呗，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那也不会去，等你自己回神发现我。”阴若非若有所指的说。

　　阴语笑楞了下，忽的呵呵笑了起来，她们两个，傻一块去了。

　　“以后别钻牛角尖了，心里想什么，都要和我说，不准自己偷偷瞎猜，再深的感情也禁不起互相猜疑。”阴若非在另一张椅子坐下。

　　“对不起。”

　　“刚才让你说你偏不说，这会倒毫不犹豫的说了。”阴若非笑着伸手挑着阴语笑的下巴，长得真祸害，幸好她只愿意祸害自己。

　　阴语笑挑眉，看着对面阴若非痴迷的眼神，笑着凑了上去，稳稳的含住那诱人的唇瓣，然后使劲咬了下去。

　　“唔！”阴若非吃痛轻呼，赶紧推开阴语笑，哀怨的看着她在那得意的笑。

　　“这是惩罚，以后要是再忽略我，或者对别人温柔，就不止是这样小小的惩戒了哦。”阴语笑心情大好的看着阴若非吃瘪的样子，那红肿的唇是越看越想吻呐。

　　“不闹了，说正事。”阴若非收起玩心，“你来的时候，王都有在传选秀的事吗？”

　　“没听说，怎么？”

　　“看来是你出来过后才盛传，我们得尽快回去，定要彻查到底，不然这事下面要真做了，选秀就势在必行，即使我不想选，那也得选。”

　　“真是胆大妄为，想往上爬想疯了。”阴语笑勾起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阴若非说，“姐，想爬上你的床的人还真多呀。”

　　“咳咳！”阴若非被自己呛了一下，没好气的说，“再多人想爬上去，那也得看看你准不准呀。你若愿意，我也没啥意见。”

　　“任何人都休想！”阴语笑“恶狠狠”的说，“走啦，咱们上床去！”

　　阴若非呆呆的看着满脸容光焕发的某人，反衬自己一脸囧样。

　　第二天一大早就让荣遇她们收拾细软准备回王都，阴若非在石桌边坐下，看着她们忙碌的把东西往马车上装，来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几个月下来，回去的时候却是被那些特产之类的占了大半个马车。

　　“褚姐，上次送信给你的那只鸽子还没飞回来。”荣遇提着鸽笼，里面那只鸽子没精打采的趴着。

　　“不用管了，把鸽子带走。”褚凌思淡淡的说。

　　“好的。”荣遇转身朝马车走去，路上还念叨着什么鸽子从没这么久还没回来过之类的。

　　抬眼见阴语笑一脸坏笑，阴若非想到她们这次来得很突然，便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夕阳谷？凌思不可能没请示我就告诉你。”

　　“你自己给我说的。”阴语笑特无辜的看着阴若非，咂咂嘴，说，“鸽肉好好吃，那天让御厨做给姐姐。”

　　“怎么可能是我说的。”阴若非奇道，听到后半句楞了一下，瞧了瞧褚凌思，似乎很想扁人，讶道，“那鸽子不会让你给烤来吃了吧？”

　　“呵呵，那天我无意撞见凌思鬼鬼祟祟的在看什么，好奇之下就过去瞧个明白，这样就看见姐姐送去的信。那时候我心里难受，所以就把那鸽子烤了解气。”

　　阴若非满脸黑线，难怪凌思想扁人，那些鸽子可是她精心喂养出来的宝贝，就这么成了别人嘴里的美味，心里肯定不爽。

　　整装完毕后准备启程，穆湛却在这时候说她不回王都了，这一决定当即就遭到阴若非的反对。

　　“若姐姐，我想在外游历长长见识，在王都，我永远不会成长。”

　　“你铁了心不跟我回去是吧？”阴若非冷了脸，再怎么说她也不能让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流浪在外，而且在这古代交通、医疗不发达，要是出个好歹，都有可能得不到消息。

　　“是。”穆湛狠心拒绝，没有成长她就永远不会正视她。

　　“你！”阴若非气得脸色铁青，这是穆湛第一次这么明目张胆的和她唱反调，为了她好，这人却不领情。

　　“好，好，好！以后你想怎样就怎样，我管不了也不管了！你的人生你做主！”

　　说完气呼呼的上了马车，只留下穆湛呆呆的站在小院门口看着马车走远，直至消失。

　　车上阴若非靠着车厢假寐，试着不去看，不去想，隔绝外界能影响她的信息。虽然穆湛在外学习那段时间不曾见过，但从认识她至今，也算是看着她长大，从一个瘦瘦弱弱的小丫头长成如今的窈窕少女。一心想护着她，不让她受委屈，受欺负，只要看到她幸福快乐的生活就什么也不需要了。即使没有穆頠临终相托，阴若非也不会舍得让穆湛受苦。

　　她对穆湛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变质的呢？是穆湛莽撞的冲进她怀里，对上那双清澈的蓝眸的时候？是穆湛刚学骑马，充满期待的向她说要带着她的时候？是那次穆湛不愿污了她的手而悄悄的把那因贪玩弄得脏兮兮的小手藏在身后的时候？还是在王都街头，生性倔强的穆湛为了维护她而向穆沛低头的时候？

　　只是，无论那感情是什么时候变的质，如今，已经没必要去追究了，就当她们有缘无份吧。既然选择了阴语笑，便不会负她，决定两个人一起生活，不止要有爱，还要有责任。只有背负着这种责任，两个相爱的人才牵手能走完一生。

　　阴若非睁开眼，果然见到对面阴语笑落寞的望着外面，心疼她的隐忍。她们要是想一直相携到老，就不能如此单方面去承受那些苦楚，要是有一天那些咽下去的苦溢了出来，那也就是她们分离的时候了。

　　“在想什么？”阴若非拉了拉阴语笑握成拳头的手。

　　“没什么。”扯着嘴角轻笑，松开紧握的拳头，两手十指相扣。

　　“介意我这么在乎湛儿吗？”

　　“……”阴语笑心头一跳，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和穆湛之间的事，不该是她心里的秘密吗，怎会这么明白的说出来？

　　“说，到底介不介意？”

　　“如果我说介意，你就会不去关心在乎她？”

　　“不会，我不可能放任她不管她。”阴若非意料当中的看见阴语笑很失望的偏过头不看她，继续说，“只是，我只能把她当妹妹来疼、来宠。”

　　“真的？！”阴语笑诧异的问，“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没说你在意，你没把心里的话说给我听，既然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若是我做错了，惹你伤心了，你就应该告诉我。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它承载的爱越重，越有可能把那爱摔碎。”

　　“我……”阴语笑低下头，说，“隐忍惯了，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不真实，像一场梦，很怕醒来，那样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宁愿自己难受，也不想你恼我。”

　　“小语，看着我。”阴若非盯着阴语笑，直到四目相对，才说：“以前，我爱过谁，那都不重要，既然过去了，错过了，就不要再提了。重要的是，这一世，陪我过一生的人，只会是你。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心里话不能憋着，想说了便说，我永远不会怨你、恼你。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你可要记住了。”

　　“记住了。”阴语笑绽出笑容，钻进阴若非怀里躺着，“你可以继续疼穆湛，但只能是像你说的那样，像疼妹妹一样，不能有其他想法，每次见到她接近你，我都想动手把她捏死。”

　　“可不能把湛儿捏死啊，我好不容易有个妹妹，你可不能动她！”阴若非一听，急忙阻止她的不理智的想法。

　　“这么紧张干吗？还让我说心里话，才刚说你就给我脸色看。”阴语笑撇撇嘴，一口咬住阴若非的手背。

　　“啊！轻点！”阴若非轻呼，觉得手背的疼痛减缓了许多，才说，“肯定出血了，我这上哪找狂犬疫苗啊？当她是妹妹，那就只会是妹妹，你这个正牌的没了，还不能我找个人来替补？”

　　“好吧，我信你。”阴语笑松了口，看见那手上清晰的牙印，泛着紫红色，似乎咬得有那么一点点用力了，伸出舌尖在上面舔了舔。

　　“别！”阴若非倒吸一口凉气，抽回手，有些僵硬的动动身体，说，“你坐好别动了，我休息，别吵。”

　　阴语笑微楞，然后小声笑了出来，重新躺好，照着那人说的做，乖乖的躺好咯，不说话，小憩。

　　一路奔波终于安全回到王都，阴若非回宫以后第一道圣旨就是让有司查处那些谣言生事的人，无论贵贱一律缉拿入狱待审。

　　这圣旨一下，全国上下无一不表诧异。按祖制早就应该举办的选秀迟迟不办，以前穆后还在世时不办还说得过去，可如今穆后都故去已久，且皇嗣只有皇储一人，陛下却还是推脱不选，若是皇储有个万一，那岂不是绝了皇位继承人？那战乱不是又要起了？

　　当即有人上表奏请女皇收回圣旨，并且尽快举办选秀，可那些折子送上去无一不是石沉大海，上表的官员全都受到程度不一的惩戒。两月后，选秀一事才宣告完结。

　　这天昭明殿里面，阴若非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折子，嘴角微扬，眼里却是满满的厌恶。

　　这奏折是下面查的选秀一事的最初造谣生事者，那上面有的人名显然很眼熟，没想到他们竟然还不知死活的胡乱散播谣言，为了那后位？人心的贪婪是永远不被满足的。

　　“选秀的事压下来了，怎么还不开心？”

　　阴语笑一进来就见阴若非坐在上面看奏折，脸上的神情很不悦。她们回宫以后，阴若非就以阴语笑是她唯一的皇妹，不忍姐妹疏离为由给留在宫里，虽有人反对过，但同样的被冠冕堂皇的理由给压了下去。

　　“有人一直念着那后位呢，你不着急？”阴若非笑着把奏折递给阴语笑。

　　阴语笑翻开奏折，陈之庭的名字赫然写在最前面，之后还有一些人名。

　　“你说，是穆家想入主后宫，还是陈之庭？”她想知道的是，是穆文生有那个野心，还是，只是陈之庭一个人贪心。

　　“穆文生称病不朝有几天了，可能是人老了身子骨弱了，姐姐应当遣个太医去瞧瞧，还要赐些珍贵药材给她补补，让她在家好好调养，那些政事就不要拿去烦她了。”阴语笑把折子放在桌上，不管是穆文生的授意，还是陈之庭一个人妄想，那穆文生也该退下去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她坐得够久的了。

　　“可是，就这么让她在家养病，要是她郁结于心，出了什么事，那可……”阴若非猜到那些谣言是陈之庭故意放出去的，目的是想让他的儿子坐上后位，若是命好怀上皇嗣，那以后就有可能来争这个皇位！他的贪心把穆文生的仕途给亲手葬送了，可是，她不能不顾念穆頠和湛儿，穆文生这一倒，穆家就垮了一大半了。

　　“穆文生该是时候从右相的位置上下来了，要是姐姐过意不去，就把她的女儿调回王都吧，也算给她一个安慰了。”

　　“这样也好，但湛儿还未入仕，不能无故给她官职，她想必也不愿意接受。穆源在查贩运私盐的案子，不能调回来。而穆沛又是个有才无德的人——罢了，就把她调回来吧，放在我眼皮子底下，量她也掀不起巨浪。”

　　永嘉八年九月初一，右相穆文生以病致仕，上特准留都休养不必还乡。九月二十二，上特旨，景成州河原县令穆沛，超擢从五品刑部员外郎。

　　王都穆府书房，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的穆文生坐于书桌前，手里拿着本书阅读。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明显不悦的皱起眉头，穆文生最不喜欢有人在她读书的时候打扰，除非有要紧事，否则来人定会被她斥责一番。

　　“进来。”不得已放下手里的书。

　　书房的门被推开，入眼的竟然是风尘仆仆的穆沛。

　　“娘。”穆沛走到桌前站定。

　　“回来了。”见是穆沛回来，穆文生脸色缓了缓。“见过你爹了？”

　　“还没，刚到家。”穆沛见穆文生心情还不错，又说，“娘，你明明没病，为何上书致仕？”

　　“这事你别管了，蒙圣恩让你回都任职，好好做，别辜负陛下对我们穆氏的一番好意。”

　　“以我的本事回都是迟早，可娘你没想过你这一退下来，以后我的仕途可是要平白走许多弯路，说不定有人趁你下来，给我使绊子，那多得不偿失！”穆沛不明白穆文生为什么在她身体还好好的时候辞官，当下说话的声音不免带着埋怨，音量也提高不少。

　　“混账东西！我做事要你这小儿教？要不是为保住你们，我会辞官？！”穆文生气极，抄起桌上的书，使劲摔在穆沛身上，啪一声，打得穆沛生疼。

　　“什么意思？”穆沛疼得呲牙，忍痛捂着肩膀。

　　“去问你爹！出去，没事别来烦我！”穆文生忍住怒气，瞪着穆沛。

　　“娘——”穆沛被她一瞪，只得离开，“沛儿告退。”

　　“回来。”穆文生记起什么，叫住穆沛，说，“尽快去刑部报道，别生事。”

　　“是。”穆沛压着气离开书房，朝着陈之庭的小院走去。

　　进了陈之庭的小院，忽视陈之庭见到她时乐得大张着的双臂，直接坐在椅子上问：“娘为什么突然辞官？”

　　“呃。”陈之庭笑开的脸立即僵住，收回双臂，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你娘的决定，我怎么可能知道。”

　　“可娘说，这事要来问你。”

　　“你娘真这么说？”陈之庭凑上去小声问，见穆沛点头，才叹着气说，“前阵子民间盛传陛下要选秀封后，陛下得知后很是震怒，下旨查办造谣之人。后来有人说那些谣言是从我们穆府传出去的，而且还说是我们穆家为了霸着后位，极力推着你弟弟穆询韫继穆頠之后，保住我们穆家大权在握的地位。陛下把这事告诉你娘，你娘一回家就写了折子上去。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你真打算让询韫坐上后位？”穆沛想到几年不见的同胞弟弟，以他的姿色，再加上穆家的权势，坐上那个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我也就是在闲聊的时候说说。”陈之庭眼睛一亮，说，“要是询韫被选上了，封了后，再生下个皇女，等她长大我们再帮她登位，那你不就是女皇的亲姑姑了。”

　　“……”穆沛心里也是一动，这事以前她没想过，可如今按她爹爹说的这一做，嘿，说不定还真能成。只是，“陛下不是不打算选秀了，那询韫怎么进宫？”

　　“唉，天不遂人愿。”陈之庭摇着头暗叹。

　　“……”穆沛眼珠一转，语带兴奋的说，“陛下不选秀，这不代表她不会再封后啊。”

　　“不选秀询韫怎么进宫？”

　　“既然陛下一直念着我们穆家的情，那就想办法让陛下到我们家里来，然后再让她和询韫来个偶遇，凭弟弟在王都也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还怕她不喜欢？”穆沛双眼兴奋得有些发红，越想越觉得那计划可行。

　　“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陛下公告天下，她永不封后，这——”

　　“她疯了！”这是穆沛的第一个念头，一个帝王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死了的男人永远不娶？！

　　“小声点，”陈之庭小心翼翼的望了望四周，确定没人听到才说，“诏书都公布了，以后也不得选秀，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要真是这样……永不封后……我也有办法。”穆沛凑近陈之庭的耳边，“不封后可不代表她不封侍君，陛下也是女人，而且年纪才二十多，不可能一辈子不要男人伺候，只要询韫能迷住她，封不封后都不重要。”就算询韫生的皇女只能算是庶出，我也有办法让这个庶出皇女当上储君！

　　“以询韫之姿，迷住陛下应该不是难事。我想到个事，最近几个月黎紫萱和询韫来往有些频繁，询韫对这个黎紫萱也是赞不绝口，你看……”

　　“哈哈，黎紫萱也被询韫给迷住了？我这弟弟可真是有魅力啊，要不是那个计划，黎紫萱未尝不是个上好的人选呀。”

　　“这事就这么定了，可要保密，别人知道了，这可是要被降罪的。”

　　“我知道，现在就等陛下来这的机会了，询韫那边，他性子倔，爹爹也别说我们的计划，只要让他和陛下多多接触，相信也不会抵触陛下。”

　　“这哪用得着你来提醒，你爹爹我还不至于那么不中用。”

　　小院里面不时传出来欢笑声，偶尔有下人经过，都不由得欢愉几分，听到笑声总比听到别的什么声音强，上面的人高兴了，下面的干活也不至于那么费劲。

　　转回阴若非这边，这时候她正坐在昭明殿偏殿的一个榻上，旁边坐着的，是一身官服的黎紫萱。穆文生辞官后右相一职就空着，黎紫萱以左相的身份权右相之职。

　　“这是兵部上来的折子。”黎紫萱递过去，见阴若非翻开，接着说，“海盗又闹起来了，比以前，规模大了不少，沿岸村民经常被骚扰的不敢下海。”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她们打着打着，早晚形成两到三个最大的海盗头头，按上面说的这些情况，似乎已经有了几个颇具规模的盗匪团伙了。”

　　“……”黎紫萱等她看完，她面上毫无惊讶的神色，难道早就预料到了？

　　“闭关？！”阴若非瞪着那份奏折，这人竟然建议，关闭所有港口，不许洛国和东虞的商人从海上进入墨阳贸易，以免海盗以商队的名义登陆劫掠。

　　“为避免沿海损失过大，这是个不错的办法。洛国和我们可以由陆路往来贸易，东虞小国，对我们影响不大。”

　　“闭关不是问题的解决办法，这只能治标，而且还后患无穷。”阴若非随手把奏折扔在矮几上，“传旨，沿海各港加强防御，近海巡视船只不得怠慢，不得主动深入大海打击海盗，违者按罪论处。”

　　“臣遵旨。”黎紫萱认真记下内容，见阴若非不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脸，才笑着说：“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坐收渔翁之利不好吗？既然有省力轻松的法子，何必去捅那马蜂窝。”阴若非打了个呵欠。

　　“可是，若等她们做大，对我们未必是好事。”黎紫萱笑着说。

　　“我们现在冒然出兵不一定能一举击破海盗，永绝后患，等她们聚积好了再出兵，到时候即使不能清除干净，那以后那些海盗也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了。这事你都心知肚明了，还让我说出来，你什么意思？”阴若非佯装怒意瞪着黎紫萱。

　　“啊，那什么，最近这段时间你怎么一直像是没休息好似的？早朝都被你改得半月一次，怎么一点都没改变？要不要让太医来瞧瞧？”黎紫萱很“担心”的问，肩膀似乎有些抖动。

　　“我神经衰弱睡眠质量不好不行吗？管这么多，干脆封你当闲事委员会的主任得了。”阴若非见那一抖一抖的肩膀，要笑就笑好了，憋着，会憋出病来的。

　　“什么？神经衰弱？闲事委什么？什么意思？”黎紫萱艰难的吐出一些生涩的字词。

　　“什么什么什么？没什么，没事你就回去吧，我不留你吃饭了。”阴若非赶苍蝇似的挥着手。

　　“你明明说了……”黎紫萱拼命回想那些陌生词语。

　　阴若非还没想到怎么把黎紫萱打发掉，就被一个身影吸去了所有注意力。黎紫萱顺着那视线瞧过去，赫然是身着紫服、满脸笑意的阴语笑朝着这边走过来。

　　“咳！”黎紫萱刻意唤回阴若非的神志，“既然这不管饭，那我就回去了，恩，注意节制，小心伤身。”转身和刚好到了的阴语笑行了礼，然后施施然飘出了昭明殿。

　　“姐，她说什么注意节制、小心身体？”阴语笑刚好听到那最后一句，挤着和阴若非坐一个座位。

　　“没什么，明早我们出宫，好久没出去玩玩了。”阴若非挪了挪身体，伸手环住阴语笑的腰，倾身靠着她肩上。

　　“呵呵，别转移话题，你这呵欠连天的，她想不到才是怪事。”阴语笑覆盖上环于腰间的手背，偏头蹭了蹭阴若非的脑袋。

　　“哼！还取笑我，那不都是你害的？”

　　“哦，是我的不是了，那好，你以后就别碰我了，我回我的王府，嗷！”阴语笑惊呼，肩膀传来痛感。

　　“你敢！”阴若非松口，叹道：“我总算明白唐玄宗‘君王从此不早朝’的心情了。”

　　“什么？”

　　“呵呵，美人在怀，谁还乐意去对着那些中老年妇女呀！”最后一个字被含在嘴里，化入两人相依的唇齿之间。

　　昭明殿外，褚凌思在看到黎紫萱独自出来后，命人把殿门给关了，她自己则挡在殿门中央，大有万夫莫开之势。

　　黎紫萱看着褚凌思站好，对她悄然一笑，这才转身而去。这几年黎紫萱算是看开了，红薇和江兰英她们的事她是明白了，只要爱了，能相携到老，那就随她们吧。而眼前这对，身份更加特殊——管他呢！只要她们相爱就成，做朋友只想看到她们开心幸福就好。

　　庄严的皇宫大内，随处可见交错巡视的侍卫，自从前两次刺杀事件致使女皇重伤以及皇后薨逝、皇储受惊，诸多侍卫因玩忽职守而杖毙，如今留下来的和刚进来的那些侍卫是借她们几个胆子她们也不敢再放松戒备了。

　　昭明殿内殿里面，外面走道上宫灯的微光通过窗户透了进来，漆黑的空间也就添上了些暖色。淡紫帷幔后面一张大床上，两个人紧贴着相拥而眠，脸上染着淡淡的笑意，锦被下面相贴的姣好的身躯交叠，分不出一丝空隙。

　　“唔。”

　　一声甜腻娇媚的闷哼自被子下传出来，接着那两颗紧挨着的脑袋其中一颗动了动，接着慢慢睁开眼睛眨了眨，双眼透着迷茫，似乎脑袋还未清醒，这人正是刚从梦里脱身的阴语笑。

　　片刻，阴语笑往背对着她的阴若非肩上靠了靠，轻嗅她身上自然散发的独属于她的清香，闭上眼睛满足的笑了，这样每天抱着爱的人，感受着她的存在，这样才是她要的生活。

　　“萧……你个笨蛋……”

　　已经半迷糊的阴语笑突然惊醒，身体不自觉的绷紧，一动不动，仔细聆听耳际微弱的动静。

　　“……我想你……乌龟萧……”

　　阴语笑咬着唇，压抑着越发沉重的呼吸，轻轻地掀了被子的一角，慢慢离开那个温暖的地方，站在床边盯着阴若非的脸，那上面柔和宠溺的笑刺着她的眼睛，双目发酸发胀。转过身抓起一旁的外套，悄悄开了殿门，消瘦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长廊转角。

　　天微亮的时候阴若非就被冷醒了，抬手四处摸索不到那个一直都在的身体，徒留一手冰冷，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转着脑袋寻找，却仍是一无所获，静谧的内殿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若不是看到旁边留有阴语笑的腰带，她也许会以为昨晚只是她一人独眠。

　　呆呆地望着屋顶交错的横梁，几年来都不曾梦到关于那个世界的一点一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以往的不入梦并非她不想，而是不敢想，那个世界的所牵挂的人、事会日夜折磨她。可这次，竟然突兀的梦到刚进大学那会，萧影见到她那时的惊讶的样子，以及过后露出的既无奈又高兴的纠结表情。不知道这几年那个笨蛋会不会想念她这块牛皮糖，或者在庆幸终于摆脱这个甩不掉的整日只知道唠叨她不许这不许那的老妈子。

　　快速眨着眼睛，起身把衣服穿好，伸手拿着腰带，视线停在那条孤零零的不属于她的腰带上。

　　“凌思。”喊了一声，手上把腰带系好。

　　刚和荣遇换班的褚凌思听见喊声，推门进去正见到阴若非在系腰带，走过去站好。

　　“你知道小语去哪了吗？”

　　“殿下在舞园。”而且还是在半夜去的，这话褚凌思没说出来，陛下没问，她也没必要说。

　　“舞园？是什么地方？她无故去那里干嘛？也不说一声。”阴若非拿上那条腰带，步出昭明殿。

　　“舞园是先帝在世时建的，除了政务，平时起居都在里面。”褚凌思跟在阴若非身侧，一边给她指路，“当时只有先帝时的侍卫统领江明将军能出入舞园。”

　　“就两个人在里面，不怕刺客？”

　　“舞园周围有很多侍卫巡视，苍蝇都飞不进去。”

　　“怪人，把侍卫放外面，她是不是很孤僻？”

　　“呃，没有。”褚凌思满头黑线，有这么说自己母亲的人吗？“先帝喜静，而且没有一个后妃能进舞园。”

　　“哦？”阴若非眉尖一挑，“那舞园，那些人进去过？”

　　“只有江明将军，和——”褚凌思突然一愣，才又说，“江明将军和兰浥太上皇。”

　　“咦，兰浥皇帝怎么到别国皇宫里面来了？？”两国首脑会晤？

　　“当年蓝逍奉命率军助你回国，她随军而来，因为身份敏感，这事只有蓝逍、你还有江明将军知道。她一直在舞园里面，直至先帝驾崩。”

　　“她们是至交好友？”阴若非觉得她们的关系，不止好友这么简单，“对了，你刚才顿了一下，想到什么了吗？”

　　“兰浥太上皇名舞，蓝舞。”

　　“你想到了什么？”阴若非忍住想大笑的冲动，母女几个的喜好还真像呀。

　　“陛下，既然您已经猜到了，何必再为难凌思？”褚凌思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这只可意会之事怎能说出来？！

　　“好了好了，不问了。”阴若非怕再问下去，褚凌思肯定把她一个人扔这了。“还有多久才到？”

　　“就在前面。”

　　果然，前面出现一段围墙，正门看上去没有其他宫殿威严，简单的只有两个铜环扣，门外没有铜狮子或者麒麟，只有宽阔的平地。

　　阴若非推开门，入眼的是个花园，全都是紫罗兰，一片绿色延伸很远，包围着一座三层阁楼，由一条石板小径穿插在花海里，连着正门。穿过花海来到阁楼前面，门有推开的痕迹。

　　第一层像个大的活动室，没有会客厅这种设计，左边窗户下有张竹榻，旁边小几上放有一个小香炉，正对着门的屏风后面有个四方小矮桌，上面放着两个棋盒，桌边只有两个杏黄蒲团，而右边是通向上面的楼梯。简单之极的摆设。

　　第二层是卧室，仍是秉承简约的风格。

　　阴若非抬头看了看通向三楼的楼梯，说：“在这等我。”

　　“是。”褚凌思退了几步，看着阴若非缓缓地迈步上楼，像做贼似的把脚步放得很轻。

　　到了第三层，更是简单得只有几只大箱子放在墙边，以及一张桌子。而坐在椅子上背对着的，正是阴若非要找的人。

　　移至椅子后面，顺着那方向看过去，正好透过窗户看到一片天空。

　　“当年母皇也是这样坐在这里，她在想些什么？一待就是十几二十几年，她是怎么过来的？”阴语笑仍旧坐在那不动，早在阴若非上楼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只不过她还没把心里的疙瘩抚平，不知道如何去面对。

　　阴若非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平复了心跳才说：“只要她习惯了这种生活模式，几十年如一日一晃而过，至于心里面想的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心里面想的什么，只有自己知道，呵呵呵呵呵……”阴语笑轻轻地笑着，随后身上也开始颤抖。

　　“小语，你干嘛？”阴若非吓着了，疾步绕到阴语笑的正面，却是见到她双眼充满了血丝，而且还有肿的迹象，她，哭过了？

　　“母皇一生只爱过一人，但却不能和她爱的人相守。这园子里所有的花全是她亲手栽种，她看那些花的眼神都比看我们这些子女的都还温柔百倍，只因那紫罗兰是那个人的最爱，只因母皇曾承诺过要亲手为她种出一片只属于她的花海。”阴语笑直视阴若非，伸手扶上她的侧脸，“母皇说过，既然对爱人许下了承诺，就要一生不悔的去完成，这是对爱负责，是必须担负的重量。”

　　“你想说什么？”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问你，你爱不爱我，我只要一个承诺，这辈子，不能离开我。”阴语笑双眼还是一样的通红，但是却没有湿意，干涩得出奇。

　　“小，小语……”阴若非哽咽着说不出话，缓缓地蹲下去，紧紧地抓着阴语笑的双手，把脑袋搁在她腿上，控制不住眼里急聚的湿意蔓延。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怎么能这样委屈自己？她怎么能……

　　“我答应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除非你先放手，否则永不违誓。”

　　褚凌思站在阁楼门口仰头看着天空若有所思，现在的她之于陛下，就犹如当年的江明之于先帝，守着皇陵，守着秘密直到生命消散，无怨，无悔。

　　一内侍跑到褚凌思面前抱拳行礼道：“褚大人，江兰英大人求见陛下。”

　　“何事求见？”

　　“正出使兰浥的礼部侍郎陈媛媛写了封信回来，江大人特为此求见陛下。”

　　“知道了，让江兰英等着。”褚凌思挥手把内侍打发掉，思索着怎么上去说这事，要是冒然出现在她们面前，即使不吓着她们，也会很尴尬。

　　谁知褚凌思这边还在苦苦挣扎着要不要跑上去的时候，阴若非她们正并肩朝她走过来。

　　“凌思，怎么了？”阴若非本来想吓吓她的，可看她一脸的纠结，又不好意思恶作剧了。

　　“啊。”褚凌思抬眼正瞧见她们看着自己，忙说：“江兰英大人求见。”

　　“哦？那我们过去看看。”阴若非诧异既不是科举时期，也不是有外使来访，江兰英不在家呆着，还跑来奏事？

　　“我不去了，天色还早，我回王府交待些事，等你处理完事情，我们在宫门外汇合。”阴语笑上前轻吻了下阴若非的唇，这些事她并不避讳旁边有个褚凌思在。

　　“好吧，我尽快做完。”

　　阴若非含着笑与阴语笑分开，带着还在脸红的褚凌思往昭明殿走去。

　　江兰英在昭明殿门口站着，不时望着远方，终于见到那个要见的人的时候，心里不觉松了口气，摸了摸袖子里面的信封。

　　“臣江兰英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随朕进殿。”

　　阴若非进了昭明殿，在偏殿软榻上坐下，示意跟进来的江兰英坐在另一个空位上。

　　“什么事让我们江大人让人家红红独守空闺跑我这来了？”阴若非满意的见到江兰英脸颊透出粉红，能看见这点色彩还真是不容易呀。

　　“这有封信，是陈媛媛写来的。”江兰英摸出信交给阴若非。

　　“啥？陈圆圆？陈圆圆也跑这混来了？”阴若非快速接过信。

　　江兰英已经习惯了这人经常的疯言疯语，以及一些诡异的行为，当做什么都没听到，没见到就好。

　　“原来不是陈圆圆，是陈媛媛啊，害我白高兴。”阴若非快速浏览信的内容，“她说，兰浥潇王蓝逍代表兰浥回访我朝，下月中旬会抵达王都晟阳。”

　　“你……”江兰英看着阴若非一脸平常，既无惊喜，也无不乐意，可这样的正常，其实很不正常。

　　“怎么了？”阴若非不解为何江兰英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她。

　　“蓝逍和你是好朋友，如今几年不见，她要来，可你这反应不像是很高兴。”

　　“好朋友吗？”要是朋友，那也是‘阴若非’的朋友，如今，“我早就忘记了从前，包括蓝逍这个朋友。”

　　“呃，我，我忘了。”江兰英尴尬的笑笑，她怎么就忘记了眼前这个人早在几年前就失忆了呢。

　　“呵呵，我不在意，就当重新活过。既然蓝逍是旧识，那就好好接待，别怠慢了人家。”阴若非把信退还给江兰英。

　　“这个自然。”江兰英收好信，跟着阴若非站起来。

　　“我要出宫玩玩，你回去叫上紫萱和红薇，我在归客庄等你们。”

　　“不用了，我们有事，你和语笑好好逛逛，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阴若非大笑几声，也不勉强，就带着凌思去宫门等人。在宫门口和江兰英告别，一边和褚凌思说着话，一边关注四周的情况等着。

　　阴语笑自皇宫回府后，正在书房交待些事情给管家郑敏，接连几个月不回王府，需要她决断的事累积了不少。事情处理快结束的时候，家仆通报楚秋晨来访，阴语笑不知其来意，只好去偏厅见她。

　　刚进门就见到楚秋晨悠闲的喝着茶，还不时瞅瞅偏厅的摆设。

　　“怎么有闲情逸致来我这了？”阴语笑让侍候的家仆退下，坐在楚秋晨旁边。

　　“几个月不见，脸色红润，精神焕发，有什么喜事？”楚秋晨放下茶杯，仔细打量着阴语笑，这人连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只有过的很幸福，才会这般吧。不自觉又想到她姐姐楚焕，那段感情，怕是无望了吧。

　　“我的事就不用说了，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说吧。”她现在只想快点出门，时至深秋，在宫门口吹风久了怕要病着。

　　“急什么？我刚来你就赶我走，你就这么待朋友？”楚秋晨不满的嘟囔。

　　“对你我还客气什么，我有事要出门，有事就快说。”

　　“好吧好吧，看你这么急的份上，我就说了，是我姐姐让我来看看你，几个月没你的消息了，她担心。”楚秋晨小心翼翼的观察阴语笑的脸色，果然听完后阴沉了许多。

　　“我很好，她来王都了？”

　　“没有，她说，你不想在王都见到她，几年来在王都的生意都是我和寒池负责，姐姐她，每次都只在尘念镇等着，一步都没踏进王都过。”

　　“我要去见我姐姐，你自便。”阴语笑不想再听下去了，没想到当年一时戏言，楚焕竟然一直都没违背过。

　　“等等！”楚秋晨眼睛一亮，急忙拉住阴语笑问，“那个，思，凌思是不是也在？”

　　“凌思？”阴语笑看着楚秋晨既急切，又带着羞涩？的脸，笑着说：“一般情况下都在，你还在喜欢她？”

　　“我一直都喜欢她，只是苦于没机会接近。”楚秋晨一副牛皮糖的架势黏住阴语笑，“这次我跟定你了，快走吧，我都几年没见她了，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阴语笑无奈的摇摇头，一旦喜欢上了一个人，总是患得患失的不安心。

　　“到时候就知道了，要是凌思不记得你了，你会放弃？”

　　“不会，就算她不记得我了，我也要让她重新认识我。”

　　“不说了，快走吧。”阴语笑带着楚秋晨刚出王府大门就迎面刮起了一阵风，打在脸上，泛起了冷意。即刻让人拿了一件狐裘披风，之后匆匆离了王府。

　　宫门外的空地上，阴若非蹲着把玩地上的小石子，这几个石子还是她找了一大圈才找到的，都怪这的卫生打扫得太好了，树叶、泥沙之类的几乎没见到，一整片石板砌成的空地，平平整整，干干净净。

　　“凌思，湛儿现在在哪了？”阴若非一把抓着石子，向上一抛，再用手背接住，然后再抛出去抓在手心里。只有无聊至极才会逼着她玩这小儿科的游戏。

　　“张楠回报说小湛去了阖闾，进了海军学院。”

　　“她想进军队？”阴若非捡着石子，又问：“怎么进去的？”

　　“景国公的推荐信，以及魏子玲的力荐。”

　　阴若非手一松，刚接住的石子撒了一地，慢慢地重新拾起来，说：“傅筠奕怎么能让湛儿进海军？那魏子玲又凭什么力荐湛儿？以后海军和海盗必定会陷入苦战，湛儿要是有个好歹，她能陪给我？！”说完心烦意躁的把石子一甩，噼里啪啦乱响一阵。

　　“小姐要是不放心，可以让诚意伯关照关照，危及性命之事不让她参加，这样可好？”

　　“……”阴若非摩挲着手里凹凸不平的石头，说，“算了，她想怎样就怎样吧，说好了不限制她，那就这样吧。让张楠顾着点，不能让她出事。”

　　“是。”

　　“很久没见吴诗了，自从夕阳谷回来就不见人，她人跑哪去呢？”阴若非晃晃脑袋，晕乎乎的想不了复杂的事情。

　　“吴诗耽误大家进山寻找你，按律杖责三十，发配广莫盘城关充军。”褚凌思以毫无波澜的语调说着。

　　“……”阴若非知道这般惩罚吴诗已是很轻的了，要是凌思狠一点，更加无情些，吴诗的下场将会是与黄土作伴。

　　“凌思，谢谢你，让我少背负一条生命。”

　　“小姐，凌思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讲说。”褚凌思犹犹豫豫的看着阴若非。

　　“有话便说，在我面前不必遮遮掩掩的。”

　　“恩，凌思觉得，小姐变了很多，以前的你不会去关心一些人的性命，而现在，却常常为了这些而难过。”

　　“那你比较喜欢哪个我？”阴若非起身似笑非笑的看着褚凌思。

　　“现在的小姐。”褚凌思红着脸说，“但小姐的身份，不适合这样。”

　　“哈哈，只要你喜欢现在的我，其他的都不重要了。”阴若非大笑着抱住褚凌思，还狠狠地拍着她的背。只要褚凌思心里面认可了现在的“阴若非”，那她就不再是别人的替身了，这才是她最在意的。

　　褚凌思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感到惶惶不定，脸色更是红到了脖子底下，像是要滴出血一般。

　　“姐姐！你们干什么？”

　　一声含着怒意的低吼传了过来，阴若非放开褚凌思回头，正见到阴语笑脸色不善的向她们走过来，旁边跟着的，是同样脸色难看的楚秋晨。

　　“小语！”阴若非笑嘻嘻地跑过去拉住阴语笑，牵住她的手，感受着热量源源不断地传进体内。

　　“刚才你们在干嘛？”阴语笑面色稍霁，抖开披风，轻柔地披在阴若非身上，仔细裹好了才放心。“出来也不知道多穿点。”

　　“觉得凌思对我实在是太好了，就给她个拥抱奖励奖励。”阴若非从厚厚的狐裘里面抬起脸，见阴语笑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转了转眼珠，笑着轻声在她耳边说，“小语该不会吃凌思的醋了吧？嘿嘿，这醋你可是白吃了哦，我只当她是妹妹。”

　　“姐姐的妹妹可真多。”阴语笑轻叹，眼睛里却还原了盛满的柔情。

　　“你不愿做我妹妹，那我就只好把别人当妹妹咯。”阴若非笑着握紧了阴语笑的手。

　　“喂！你们腻歪够了没，别忘了还有我们在。”楚秋晨实在看不下去那两个人卿卿我我的样子，她绝不会承认她是刚才那个拥抱给刺激的。

　　“楚二小姐啊，你放着你的酒楼不管，跑我跟前来干嘛？”阴若非忿忿的回瞪楚秋晨，这家伙怎么这么没眼力，别人在联络感情，她不爽个什么劲啊！

　　“女皇陛下，您放着您的国家不管，怎么跑宫门口联络姐妹感情来了？就不怕传出去污了您睿智、英明以及痴情的名声？”

　　“秋晨！注意你的言辞。”阴语笑赶在阴若非出声前厉声道，“几年的友情，我不希望就此断绝。”

　　楚秋晨见阴语笑是真的动气了，收敛了情绪，说：“对不起，刚才失礼了。”

　　“算了，我也不是靠别人的评价过一辈子，后世对我的是非论断于我无用，短短一世，随心而已。”阴若非毫不介意楚秋晨的不敬，她比较在意的是，楚秋晨怎样对凌思。

　　“短短一世，随心而已……”楚秋晨咀嚼这话的意味，最后笑着说：“想不到作为一个上位者，竟然说出这样随性的话。不过今日，秋晨受教了。”

　　“时辰不早了，一起去吃点东西？”阴若非抬头望天，时至午时，该吃午饭了。

　　“走吧。”阴语笑拉着阴若非抬脚就走，全然不顾其他人有没有附议。

　　“差点忘了，”阴若非转头，见楚秋晨站在面无表情的凌思面前似乎有些胆怯，对着褚凌思喊道：“凌思别楞了，你就代我照顾一下秋晨，别冷落了人家，跟着我们。”

　　“是。”褚凌思一板一眼的回道，转脸看了看正踟蹰着的楚秋晨说，“走吧。”

　　“好。”楚秋晨绽出灿烂的笑容，主动牢牢拉着褚凌思的手，“思，我很想你，天天都在想，可一直见不到你，这几年你跑哪去了？我知道你不在家，也不在那家伙身边。还有，以后你千万别让她再抱你了，她喜欢女人，抱你肯定有其他目的……”

　　褚凌思机械的跟在阴若非后面，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于身边这源源不断的噪音，她努力左耳进右耳出，全神贯注的注意着前面的动静，旁边只要有一丝不正常的举动，她就会立刻做出行动。

　　归客庄二楼一扇窗户边，一颗脑袋探了出来，双眼在街道上搜寻着什么，可却是失望的退了回来，坐在位置上怔怔失神。

　　“又觉得听见你那个恩人的声音了？”一身青衫的女子好整以暇的看着对面那个戴纯白着面纱的男子，一个骄傲、自信、有学识的男人，却整天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子倾注相思。作为他的朋友，如今却是不知如何才能开解他的心结。

　　“紫萱，这次真的是听到了。”男子虚弱的笑了笑。

　　青衫女子正是黎紫萱，几个月前偶然和他相识，交谈之后才知道他竟然是穆文生的四子穆询韫，相处下来觉得这人坦荡、不迂腐，颇值得交为朋友。

　　“询韫，往后你真找到她，但她已成家有了夫侍，你当如何？就算没成家，但她不爱你，当如何？”

　　“我不介意，只要她能接受我，其他的我都不介意。”说着，穆询韫面纱下的绝美容颜染上了淡淡的粉红。

　　“我们初识时，你的骄傲和自信，如今哪去了？”黎紫萱眼前的只是一个殷殷期盼爱人的男子。

　　“紫萱，”穆询韫双眸闪出奕色，“只要你心里面有了个人，那么，你就不是你了。”

　　“唉，你们这些人真是，一个两个都这样，一旦喜欢上一个人，都变了。”黎紫萱喝了口茶，叹道：“看来，我也得去找一个喜欢的人了。”

　　一阵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来，伴随着小二殷勤的招呼，有着一道对坐着这两人极为熟悉的人的声音。当穆询韫听到那声音后，立即抬头盯着楼梯口，眼睛牢牢地盯着。而黎紫萱则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从而忽略了对面那人的失常。

　　“你们干嘛选归客庄？我的思悦楼比不得这边吗？”楚秋晨不满的看着前面的阴若非。

　　“原因很简单，你们思悦楼太贵了，我们吃不起。”阴若非头也不回的答道，瞥见旁边小二僵硬的脸，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有我在还能让你们请不成？我又没这么小气！”

　　“好啊，你说的，这顿你请。”阴若非快速说，“小语和凌思都可以作证，秋晨你不可以赖账。”

　　“姐姐，快到二楼了，你们就歇歇吧。”阴语笑非常想问问她这亲爱的姐姐，是她平日里克扣她银两，还是她这做情人的妹妹虐待她？目前国库充盈，她还会怕付不起这饭钱？

　　“呃，好吧。”阴若非讪讪的不理楚秋晨，转眼正好见到一脸惊讶的黎紫萱盯着她们，笑着打了招呼：“紫萱，好巧呀，你也来这吃饭？”

　　黎紫萱收起讶异的神色，起身把阴若非她们迎了过来，这当中不着痕迹的看了下楚秋晨，只见她那双眼睛直黏在褚凌思身上，脸色尽是讨好的笑。想起几年前楚秋晨的大胆示爱，不由得替褚凌思高兴。

　　待众人坐好了黎紫萱才作了介绍：“若，小菲，这是穆太傅的四公子穆询韫。”然后又给穆询韫介绍她们。

　　当初穆文生辞官后，念她于朝廷有功，又给加封了太傅的头衔，这才不至于让穆文生心里不平衡。

　　“询韫能结识各位小姐实是询韫之幸。”穆询韫颔首，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定在阴若非旁边。

　　“呵呵，大家不必拘谨，相识即是朋友嘛。”黎紫萱笑着把气氛调和，穆询韫看人的目光太露骨了，她得当好这调和的人，同时也诧异穆询韫的失常。

　　黎紫萱对面是褚凌思和楚秋晨两人，她左手边是穆询韫，右手边是阴若非和阴语笑。这样一来，穆询韫更是大胆的看着对面。

　　“穆公子认识我家小语？”阴若非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心里却是生出了恼怒，穆询韫看小语的眼神很不一般，炙热得过了头。她的人岂能容别人觊觎！

　　阴语笑自然知道穆询韫看她的眼神和别人很不同，一直没动怒就是想看看阴若非的反应。听见这声音，知她心里定是恼了，只是碍于穆文生和黎紫萱的面子才忍着。思及此，阴语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桌子下面，右手紧紧地握着阴若非的手，让她知晓自己只在乎她一人。

　　“语笑小姐很像询韫的救命恩人，这才多看了下，询韫失礼了。”穆询韫面纱下的容颜霎时染上了潮红，他一个未出嫁的男子这般不知羞的盯着一个女子看，真是很失礼呢。

　　“像？这世上相像的人多了，我家小语天天在家里呆着，要救公子也是□乏术呀。”阴若非才不想穆询韫把阴语笑当救命恩人，古代不是流行“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女子愿以身相许”嘛，在这个世界转换一下，不就是他穆询韫以身相许了嘛。她家小语长得又好，家世又没话可说，这男子看了不得争着嫁呀，她阴若非才不干嘞！

　　“几个月前询韫在街上被歹人调戏，多亏了恩人相救才不至于失了清白，可恩人没留下姓名，询韫才至今寻她不到，幸而询韫拾得恩人一件物件。”穆询韫从怀里拿出一方粉色锦帕，“不知这是不是语笑小姐之物？”

　　阴语笑接过穆询韫拿出的东西，讶道：“怎么在你那？”

　　“这么说，语笑小姐就是询韫要找的恩人了，询韫——”穆询韫还没说完就被人给打断了。

　　“慢着！”阴若非故意不让穆询韫把话说完，“小语你怎么确定这东西是你的？”阴若非指着那锦帕，难道还有标记？

　　“这不是我的。”阴语笑一句话引来一声吸气声，以及两声呼气声。

　　这吸气的当然就是穆询韫在听到阴语笑否认后的反应，而松了口气般的声音嘛，一个是黎紫萱，她宁愿不是阴语笑救的人，要不穆询韫就会很麻烦。另一个当然的就是阴若非了。可阴语笑下一句话又扰乱了她们的呼吸。

　　“这是姐姐你的呀，喏，”阴语笑摊开锦帕，“这不是绣着‘菲’的嘛，你自己无聊绣上去的。”

　　阴若非瞪着那个用金线绣出的“菲”字，不知是哪年冬天，闲来无事就胡乱拿了张帕子绣着玩，后来也不知跑哪去了。而现在却在这被穆询韫拿来当认人的证据，立刻把它撕了的心都有！

　　“既然是我的，怎么跑他手上去了？再说，几个月前我不是还没回来嘛。”阴若非双眸喷着火焰，瞪着阴语笑。你不给我个解释，晚上可别怪我手狠。

　　“这锦帕是在姐姐离开的时候留下的，人不在身边，我就只好把它天天带身上了，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弄丢了。”阴语笑眨着双眼，无辜的看着阴若非。

　　“咳！”黎紫萱适时假咳了一声，等小二把菜布好，举起酒杯说，“询韫找到了他的救命恩人，语笑也找回了锦帕，我们也难得相聚于此，来，大家干一杯如何？”

　　“紫萱说得不错，很难得呀。”阴若非也拿起酒杯，看着对面的穆询韫，说：“若穆公子不胜酒力，可以茶代酒。”

　　“询韫在此谢过何小姐了。”穆询韫端着茶杯喝了一小口。

　　一顿饭就这么不温不火的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阴语笑很少说话，只顾着给阴若非夹菜。穆询韫很淑男（==！）的小口吃着，间或抬头瞄一瞄阴语笑，一副很紧张，很害羞的样子。

　　这时阴若非身后一桌的穿着灰衣的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吴姐姐，最近江湖上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一听到“江湖”两字，阴若非不自觉的竖起耳朵去关注那边的声音。她们说的可是小说里面神秘莫测的江湖呀，难得她有这际遇来古代溜达一圈，各地风景也算是有所领略，青楼也逛过，就差这“江湖”没玩过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既然是传言，那就不一定是真的。”一身黑衣的吴姐姐端坐着，右手放在桌上握着一把铁扇。

　　“要是没那事，岂能空穴来风？”灰衣女子不死心的说。

　　“都二十多年了，如今再现江湖，不知是福是祸。”吴姐姐看着灰衣女子，警告道:“‘飞凰’不是你我能够驾驭的，你趁早打消了念头，免得祸及自身。”

　　“这我也知道，只是好奇罢了，唉，不说了，咱们喝酒，喝酒！”

　　当那个吴姐姐说出“飞凰”的时候，阴若非就不再听她们说些什么了。湛儿不是说，若无意外的话，“飞凰”理应藏在皇宫里面才对，可这传言，不是说明“飞凰”已遭窃，流落在外了？

　　阴若非侧头想和阴语笑说说这事，却见她脸色不是很好，想出声问问，又被另外的一个男人的声音盖过。

　　“想不到楚二小姐会来这归客庄用餐，害我们好找。”

　　阴若非诧异的转过去瞧，这女尊的世界男人可是很少在外露面的，这个男人竟然不用面纱，还大声的说话，不知该说他大胆还是什么。果不其然，周围在吃饭的很多女人都皱起了眉，很是不悦的瞪了那男人，可那男人不受影响，朝着她们这桌过来。

　　和他同时过来的还有一个女子，和紫萱差不多年纪，一袭杏黄长袍，腰间悬着蝴蝶玉佩，眉宇间透着股忧郁的气息，可行动上又给人很自信的感觉。

　　楚秋晨从容起身，说：“不知这次竟然是杨阁主你亲自来，是楚某失礼了。”继而又瞪了男人旁边的女子，“寒池理应早些告诉我，免得让杨阁主以为我们流云山庄不知礼节。”

　　“寒池疏忽了。”穿着杏黄长袍的玉寒池躬身致歉。

　　“哎呀，楚二小姐也别怪罪玉老板了，这事杨某也有错，应该早些说这次是由我亲自前来。”杨和把楚秋晨那边的人看了一圈，在看到阴若非和阴语笑的时候定了一下，然后又不着痕迹的转开，说：“不知杨某能有幸结识楚二小姐的朋友吗？”

　　楚秋晨心里把杨和的家人都问候了个遍，要不是他的玉华阁坐着北方的商业霸主的位置，她才不会在这给他和颜悦色。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一一给他们作了介绍。

　　“这位何菲小姐气质非凡，今日能认识小姐，杨某真是荣幸之至。”杨和笑容满面的看着阴若非，这摸样倒不像一方霸主的姿态。

　　“杨阁主过奖了。”阴若非看着那笑容，觉得毛毛的，背脊不觉冒出淡淡的薄汗，握着阴语笑的手也紧了紧。

　　阴语笑皱了下眉，说：“既然秋晨有客，我们就不打扰各位了，告辞。”

　　听阴语笑这么说，黎紫萱也起身作别，一桌人，要走了就去了大半。

　　“杨某就不送了，后会有期。”

　　阴若非直觉不想和这人“后会有期”，最好以后老死不相往来。这时候也没什么逛街的心情了，就和黎紫萱他们分开了，一路怏怏的回了皇宫。

　　这边，黎紫萱在送穆询韫回家的路上，回想着那个玉华阁阁主杨和，想不到竟然是个男人。那双眼睛乍看很温和，其实里面透出的光如鹰般犀利，盯着猎物，时刻准备出击。

　　“紫萱。”穆询韫眼看着快要到家了，放下了男儿的羞涩，想问出心里的话。

　　“什么？”黎紫萱回神，侧头看着穆询韫。

　　“恩，不知语笑小姐有没有成亲？”问话一出，穆询韫觉得自己的脸羞得烧了起来。

　　“呃，若她还没成亲，你真想嫁给她？”黎紫萱皱眉，想着该怎么让穆询韫打消那个念头。

　　“恩。”微弱而坚定的声音。

　　“语笑没有成亲，家世也好。”黎紫萱叹了口气，说，“但她不适合你，也不会娶你。”

　　穆询韫刚听见前面那句话，心里雀跃，可后面，又被打击了。不解的问：“难道是我不够好？”

　　“呃，你很好，可是，语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她不可能再娶你。”

　　“既然有了喜欢的人，为何不娶他？而且女子三夫四侍很正常，我，我不介意。”穆询韫想着阴语笑那温和的笑颜，不自觉的笑开了。

　　“她倒是想娶，可没办法娶。”

　　“是那个人已经成亲了，还是语笑小姐的家人不同意？”穆询韫心里替阴语笑难过，有了意中人却不能结合。

　　“哈？”黎紫萱不怀好意的笑笑，“那人不仅成亲了，还有了孩子，语笑的家人也不会同意她们在一起的。”

　　“这真可惜，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

　　“刚刚不是还在琢磨嫁给语笑吗？这会怎又在这替她们可惜了？”黎紫萱故意想看穆询韫的窘态。

　　“呃，那是两码事。”

　　“哈哈，对了，刚才在归客庄，你怎么盯着那个玉寒池，认识她？”

　　“不认识，我见她腰间悬着那块蝴蝶玉佩很眼熟，就多看了几眼。”穆询韫回想那玉佩的样子，喃喃道，“好像，娘也有这样的一块蝴蝶玉佩。”

　　“恩？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穆询韫见到家了，“我到家了，回吧。”

　　“好，”黎紫萱抬眼正好瞥见穆沛站在穆府门口那，说，“你姐姐在那，我就不过去了，走了。”说完就转身走开了。

　　穆询韫见黎紫萱走了才向穆沛走过去，他从小就不太喜欢这个同父姐姐，也许是和三爹爹走得近，相较而言也就更愿意亲近三姐吧。

　　“二姐。”穆询韫低喊了一声。

　　“怎么才回来？又和黎紫萱出去？”穆沛仰着脑袋，一副不可一世的摸样。

　　“是，刚回来有些乏，二姐若没事的话，询韫就回房了。”穆询韫说完顿了下就想进去。

　　“慢着，”穆沛伸手拦住穆询韫，“半月后是娘的寿辰，你就别出去瞎跑了，留在府里准备准备。”

　　“询韫知道了。”

　　见穆询韫低眉顺眼的回应，穆沛心情大好的一挥手，让穆询韫回了房间。而穆询韫进了府里，脸上显着疲态。

　　夜幕降下，皇宫昭明殿正殿仍然灯火通明，端坐桌后的人在烛光下认真的看着奏折，不时用朱笔在上面写划。

　　内侍端着参茶轻轻地进了殿，褚凌思接过，示意那人退下，自己把东西放在桌边。

　　阴若非合上奏折，放在右手边那堆已经批阅好了的折子上，瞥见那杯参茶，咂咂嘴说：“要是有咖啡就好了。”

　　褚凌思上前把桌上的折子整理整齐，边说:“陛下，该休息了。”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阴若非靠着椅背，“差点忘了，凌思，你去查查‘飞凰’的下落，藏宫里的东西怎么跑外面去了？还有那个‘玉华阁’，你也查查，杨和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是，凌思尽快吩咐下去。”褚凌思收拾好了那些奏折，退至一旁站着。其实收拾奏折这类事本不该她来做，可这些年一直由着她打理，也就习惯了，所以她除了贴身保护陛下之外，还做了很多杂事。

　　“凌思，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可以吗？”阴若非看着褚凌思的侧脸。

　　“凌思在陛下面前不会隐瞒任何事。”

　　“……你喜欢楚秋晨吗？”

　　“陛下，凌思只会在你身边保护你，直至你不需要凌思为止。”褚凌思没有脸红，只是淡淡的说完这句话。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可能会接受她？”阴若非右手食指轻轻敲打着椅子扶手。

　　“不知道，只是，我不讨厌她。”

　　“呵呵，好吧，我知道了。”

　　阴若非起身往后殿走去，褚凌思跟在后面，至门外停住，守着。

　　进了门，阴若非放轻脚步走到床边。阴语笑仅着单衣靠着床头，右手放在胸口上，扣着一本书。大概是等了很久，累了才不觉睡去了吧。阴若非走过去，慢慢地试着抽走那本书，刚把书抽出来，阴语笑就醒了过来。

　　“吵醒你了？”阴若非把书放在一旁。

　　“没有，我没睡着。”说着还打了个呵欠。

　　“还说没睡着，口水都流出来了。”阴若非一脸嫌恶的退开了少许距离，手还指着阴语笑的下巴。

　　“啊！”阴语笑吓得赶紧摸了摸嘴角，没啥可疑物体，瞥见阴若非捂着肚子笑弯了腰，知道自己被她耍了，立刻扑上去掐着她的脖子。

　　“哈哈！”阴若非原本正笑得开怀，哪知阴语笑扑过来掐她，承不住重量，倒进了软绵绵的床里面，立时上气不接下气道：“谋，谋杀亲，亲夫……”

　　“亲夫？”阴语笑松了手，如羽毛般拂过阴若非细腻白嫩的脖子，极温柔的说，“姐姐愿意做我的夫？”

　　阴若非只觉得浑身一阵激灵，酥麻的感觉从脖子延伸至全身，热流也紧随而至，燥热染红了白皙的皮肤，双眼迷蒙的看着阴语笑。

　　“小语……”一个翻身把阴语笑压在身下，俯下身吻住那柔软的唇瓣，辗转吸允，直至透不过气才放开，唇间牵扯出暧昧的银丝。

　　“我想要你。”阴若非哑着嗓子，手指抚过阴语笑的眉间，脸颊，摩挲着红润透着光泽的嘴唇。

　　阴语笑双眼闪着邪魅，张开嘴含住那作乱的手指，于齿间轻咬，柔软的舌反复环绕着。双手不甘寂寞的环上那婀娜的身姿，沿着衣服下摆探入，轻柔的抚摸着。

　　“恩……”阴若非心里一动，手指传来柔软□的触感，身体里面燥热的血液四处乱撞，叹道，“你个妖精……”

　　阴语笑轻笑出声，任由阴若非抽出手指，沿着下巴滑至脖子，划开衣襟，然后在锁骨处流连忘返，湿漉漉的痕迹，遇到冷空气，冷热交替。不期然伸手抵住阴若非的肩，不让她再下压。

　　“怎么了？”阴若非脑袋越来越混沌，眼里只有阴语笑透着狡黠的脸。

　　“我想在上面。”阴语笑压着翻腾的燥热，双眼透着笑意，深处却是不可撼动的执着。

　　“可以，但不是现在。”阴若非按住抵着她肩膀的手，俯身吸允着脖子上那细嫩的皮肉，种下第一颗草莓。

　　“我就要现在。”阴语笑低头咬着阴若非的耳朵，“好不好～？”趁着阴若非心神涣散的时候一个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很轻易的让她翻不了身。

　　“小语，不带这样欺负人的。”阴若非哀怨的看着满是得意的阴语笑，欺负她不会武功是吧，哪有人在这时候这样的。

　　“姐，都让你压了这么久了，这次换我，成不？”阴语笑还是那样笑盈盈的看着，此时完全占了上风的她，却没有一意孤行的去碰阴若非。

　　“小语，这是体力活，我是怕累着你。”阴若非抬起脑袋亲亲阴语笑的脸颊，“你只管享受就好了，我喜欢看你动情时候的样子。”

　　“真拿你没办法……”阴语笑侧身半趴在阴若非身上，闭着眼睛把头埋进阴若非的颈项间，“好累……”

　　“恩？”阴若非承着阴语笑的重量，脑袋迷迷糊糊的转了大半天才弄明白那“好累”的意思，笑着呼出体内积压的浊气，吻吻阴语笑的头发，收紧手臂，抱着她慢慢阖上眼睛。

　　第二天阴若非很早就醒来了，窗外不见一丝光亮。试着动了动身体，半边身子都被压得发麻，换了一会才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看了眼还在熟睡的阴语笑，在她额头轻吻了一下才走出去。

　　在另一个地方换了朝服，半月一次的早朝该到时辰了。阴若非一身朝服精神抖擞的踏着晨露走向崇政殿，没有坐御辇，而是带着一堆人缓步走过去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阴若非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下边一干臣子，万年不变的开场白，乏味得让人提不起精神。

　　“谢陛下！”

　　旁边一内侍大声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臣有奏！”欧阳颖楠出列，躬身禀道，“凉贩运私盐一案结案，盐铁转运使江澜殿外待召。”

　　“宣。”阴若非叹了口气，看来这次早朝不会很快结束了。

　　“臣江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江澜于御阶下跪着。

　　“平身。”阴若非等江澜站起来了才又说，“私盐一案怎样？”

　　“回陛下，此次凉诸盐商为了牟取暴利，勾结当地官员，囤积大量海盐哄抬物价，以低价购得官盐，再以高价出售。有些盐商干脆绕过官府，直接由水路走私盐，从而获得更高的利润。”江澜奉上几个本子，“这是涉案官员以及盐商的名册，和她们之间交易的账本。”

　　内侍走下去拿过本子，转交于阴若非手上。下面的群臣听了江澜的说辞一阵哗然，这典型的官商勾结作案，江澜能一举攻破，不能不佩服她的能力。当然，还有一些手里染了黑的人，指不定在那瑟瑟发抖呢。

　　阴若非随便翻了一下账本，交易出入记得很清楚，一项一项的罗列出来，一目了然。再翻开那本名册，为首的是户部侍郎吴飞，后面多数是地方官，加起来也又二三十人了。这下，又要大换血了。

　　“欧阳颖楠听旨。”阴若非把账本名单交给内侍，“此案交给你处理，名单上的人，决不能姑息。”

　　“臣领旨！”欧阳颖楠大声答道，双手捧着账本和名单。

　　“江澜此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这是臣的职责，不敢居功，臣甘愿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才是我墨阳需要的父母官。”阴若非笑着说，“赐江澜五百金，府宅一处，其余有功官员论功行赏。”

　　“臣谢陛下赏赐。”江澜跪着领赏，低垂的眼睑下不知想着什么。

　　“好了，在王都休息几天再回去吧，退下吧。”

　　“谢陛下，臣告退。”江澜起身退出大殿，这才挺直背脊，迈着大步离开。

　　江澜退下之后，阴若非才记起来户部尚书一职自朱投去后一直空着，难怪那侍郎这么大胆。说不定这事朱投也有份，既然降职了，也算她好运。只是这次，户部既没了尚书，又去了个侍郎，整个户部就一个侍郎扛着，也不是个事。

　　“户部尚书悬空，众卿可有人选推荐？”

　　下面很多官员先是互相看看，然后小声议论了起来。一个官员站出来说：“刑部员外郎穆沛在职功绩甚大，满腹才学，为人正直，忠于朝廷，臣推荐刑部员外郎穆沛。”

　　“臣也推荐穆沛。”又一个跳了出来。

　　接下来有几个一起推荐了穆沛，阴若非在上面冷眼旁观，看这些人简直就像在看跳梁小丑，估计这些人不是受过穆文生恩惠，就是和穆沛有交情。

　　“臣以为，穆沛虽有才学，但她入仕日短，不足以胜任户部尚书一职。”官员甲义正言辞的驳了那些人的提议。

　　“迂腐，我朝唯才是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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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了！”阴若非看着下边个个争得面红耳赤，毫无仪态的国之栋梁，“要吵出去吵！”

　　“陛下息怒！”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人全跪下，个个不敢抬头。

　　“让你们推荐个人都能吵起来，像话吗？！”阴若非压着恼怒，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此事搁置，退朝！”

　　“恭送陛下，吾皇万岁！”

　　阴若非大步离开崇政殿，心里烦乱，偌大的皇宫，竟然不知去哪。

　　“凌思，”阴若非停在一座假山旁边，“我真不想做这个女皇，看着那些虚伪的人，表面上个个刚正不阿，实际上徇私舞弊，暗相勾结，手里也许还沾满了别人的血，这些，我只想作呕。”

　　“陛下。”褚凌思上前一步，不知如何开解。

　　“我已经很努力的压抑了，按我的脾气，我只想把她们拖出去砍了，可我知道我不能，不然墨阳就完了。”阴若非蹲下去靠着假山，“这就是官场，只有遵守它的规则，才能生存，不然你就会被它排斥，被边缘化，永远不可能出头。”

　　“……”

　　“而我，坐在金字塔的最顶层，也只能乖乖听话，不然，就是被它覆灭。”

　　“……”褚凌思也蹲了下去，不用她说什么，只在旁边听着就好。

　　“我宁愿我还是那个在学校混的学生，毕业了找个工作，和朋友小打小闹的生活，永远也不想趟这浑水。”

　　褚凌思敏锐的察觉有人过来，抬头看去，小径上缓步走过来的，是一袭紫衣的阴语笑，脸上写着担心，手里拿着一件狐裘。

　　王都西方的定海城原本就是个小村子，全村不过十来户人家，自从女皇下旨建城以来，只短短几年光景，这里的规模比一个普通县城还大上一些。和普通县城相比，定海城里的人崇武，几乎个个都会上一两手功夫。只要是从海军学院出来，或者在海军里面当差的，在城里面都会受到尊重。

　　海军学院建在定海城的东边，目前有五十八个学生，四人一间，共有十八间宿舍。除了每日常规训练学习以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海训练。进海军学院非常困难，只有两条路，一是考武举入学，二是持有推荐信。只不过在学院里面，拿推荐信进来的人常常被别人排挤。那些武举入学的当然会瞧不起那些官家子弟，凭什么你拿着几张纸就能轻松进这里，而她们却要辛辛苦苦经过武试才能进来。

　　临海，刚入冬的夜不冷，带着潮湿腥味的风充斥着海军学院的每个角落。某间房顶上，一个瘦长的黑影一动不动的躺在上面。

　　“我就知道你在这。”

　　黑影旁边又坐了个人，叹着气。

　　穆湛没头没脑的问了魏子玲一句：“子玲，冷吗？”却没想得到答案，自顾又说，“入冬了，那边比这里冷得多，不知道她怎样了，有没有犯病？”

　　魏子玲气结，没好气道：“肯定死不了，不然——”不然就该举国哀悼了。

　　“子玲！”穆湛冷声呵斥，“不准这样说她。”

　　“好，我不说。”魏子玲一脸愤愤，“不知道你喜欢她哪点，她除了有权有势，她还有什么？！”

　　“她的好，你不知道。”穆湛陷入了回忆，第一次见她，自己就主动投怀送抱，这似乎就说明了她们之间，掌控权稳稳的落在她手上。

　　“你真是无可救药了。”魏子玲突然没了和穆湛争辩的力气，学着她一样躺在屋顶上。

　　“要是哪天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能体会了。”

　　魏子玲睁大眼睛盯着漆黑的夜空，心里的酸水一股脑往外冒，流进死巷，慢慢发酵。

　　“魏子玲、穆湛，你们给我下来！”下面一个女子冲屋顶上喊，灯光下，英气的眉眼，以及酷似褚凌思的脸。

　　“糟了。”魏子玲听出声音，把穆湛拉起来，一起跳下屋顶。

　　“大冬天的你们跑屋顶上吹风，找抽啊？”女子面无表情的说着。

　　“凌姿，别用教训人的口气说关心人的话好吗，每次我都忍不住想笑。”魏子玲全然无视褚凌思的冰山脸。

　　“管好你自己就行。”褚凌姿转向穆湛，“又想家了？”

　　“她思春呢。”魏子玲瞥了眼穆湛，还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褚凌姿忽视魏子玲欠扁的话，对着穆湛说：“想回家可以请假，入冬了几乎没什么训练了。”

　　“我不回去。”穆湛丝毫不领褚凌姿的好意，问她，“你关照我，是不是凌思姐姐的意思？”

　　“是，你进来过后，凌思就写信给我让我照顾你。”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穆湛思绪一闪，她的行踪凌思姐姐似乎很清楚，难道派人跟踪她？这事是凌思姐姐的意思，还是？

　　“你应该去问凌思。”褚凌姿倒不在意穆湛的疏离，“既然不回家，就留在这好好学，别辜负了关心你的人。”

　　穆湛一阵恍惚，嘴里喃喃道：“她还关心我吗？那天我那么恶劣，她肯定很生气。”

　　褚凌姿离得较远，没听清穆湛说的什么，交待了魏子玲几声，也就回去了。魏子玲就站在穆湛旁边，她说的什么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她没什么立场去“教训”罢了。

　　“哎呀，这有当官的亲戚就是不错啊，想进哪就进哪，还有人照顾。哪像我们这些平头百姓，除了日日苦练之外，走哪都得看人脸色。”

　　屋外小片场地不知何时来了四五个女人，都三十来岁的样子，看向魏子玲和穆湛的眼神也充满了藐视。

　　“马成桂，进来这的都是各凭本事来的，你少在这说三道四。”魏子玲更是不屑，“我们虽不是经武举进来的，但也通过了学院的试炼，不比你们差多少。”

　　“慢着，你魏子玲自甘堕落，说事别总扯着我们。”冯之桓一脸高傲的看着众人，特别是穆湛，瞧都不瞧。她是武将世家出身，最看不起的就是文弱的书生，和那些异邦人。

　　“你找打！”魏子玲气得脸红脖子粗，抡起拳头就想过去揍人，不料被穆湛给拦下了。“你拦我干嘛？没听见她说的什么吗？！”

　　“院规，不许私斗，否则除名。”穆湛环视了一周，“没必要和她们闹。”

　　“你！她们，她们——”魏子玲大哼了一声，她总不能说她们在鄙视穆湛的眸色吧，可即使不说出来，穆湛心里也是明白的。

　　“说就说吧，我不在乎。”这几年来穆湛也看开了，她的眼睛，别人不喜欢是别人的事，只要若姐姐喜欢就成。

　　“穆湛，别仗着家里人和褚将军的关系就在这看不起人，除了她们，你不过尔尔，出去还不是个怪胎！”马成桂咋咋呼呼叫嚷开来，她不敢惹冯之桓那帮人，这穆湛估计是在家里不受宠，才送来这自生自灭，她还怕了这种人不成！

　　“除了一封推荐信，我没倚仗过什么。”穆湛冷声道，“和你们同样的吃穿用度，同样的一月三天假期，我更没让褚将军给我什么特权。”

　　“你什么意思！”冯之桓大怒，由于家里关照过，她吃的用的全都是家里人送来的，比学院提供的好很多，假期也是一个月五天。

　　“字面上的意思。”穆湛轻哼。

　　“你们这些人真是的，”魏子玲摇着头说，“她要是愿意，想要个将军当当都没问题，哪用得着在这苦熬。”就凭阴若非对穆湛的宠溺，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不就是后面有景国公撑腰嘛，她如今手里面又没兵权，想给穆湛将军当，简直是天方夜谭。”冯之桓的母亲曾在傅筠奕手下当差，后来凭军功任广莫边关守将。

　　穆湛不悦的瞪了魏子玲一眼，不让她再说下去，为了这事就把若姐姐抬出来，她只会觉得羞愧。

　　“你们聚在这干嘛呢？”

　　带着些许怒意的声音传了过来，竟是去而复返的褚凌姿，手里还提了个包袱。

　　“褚将军。”几个人见是褚凌姿，赶紧行了礼。

　　褚凌姿直走向穆湛，把包袱递给她说：“才送到的，拿去。”

　　“谁送的？”穆湛盯着那包袱，没有接，心里有些波动。

　　“凌思派人送来的。”褚凌姿把包袱往穆湛身上推了推。

　　“送回去吧，我用不着。”穆湛往后退了一步。

　　“凌思说是你嫂嫂亲手给你准备的，你不要？”褚凌姿说着就要把包袱收回来，却不想穆湛一下子抢了过去，像怕她反悔似的。

　　穆湛把包袱抱在怀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身体在颤抖，鼻子越来越酸。

　　“凌思还真了解你，让我说是你嫂嫂准备的你肯定不会拒收。”褚凌姿被穆湛孩子气的举动给逗乐了，冰山脸有些动容。

　　“骗我的？”穆湛一下子有些发傻。

　　“没骗你，是凌思特意交代的。”褚凌姿顿了下，见穆湛还在愣着，又说：“你不看看里面是什么？”

　　穆湛心里有些混乱，听到褚凌姿这么说，手上很听话的把包袱打开。三套冬衣和一件狐裘披风。

　　“真阔绰！”冯之桓见那披风低呼，“纯白狐裘可是千金难求。”

　　魏子玲瞥了一眼，站在一边不出声。

　　“你嫂嫂对你真好，我娘都舍不得送我一件狐裘披风。”褚凌姿看了下众人，说：“都回去休息！”

　　“是！”

　　一下子围观的人都散了，褚凌姿见人散了也就转身回了她的房间，只剩下魏子玲、穆湛还在站着。

　　“别看了，进屋。”魏子玲说完，也不理穆湛，先回了房间。本来是四个人一个房间，因为穆湛蓝眸，另外两人早就搬了出去，所以只剩下魏子玲和穆湛一间。

　　穆湛抱着包袱缓缓地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衣服里，汲取上面残留的气味，想象若姐姐给她收拾这个包袱时候的样子，喉间发出微弱的哽咽声。

　　×××××××××××××××××××××××××××××××××××

　　不为人知的某间书房里，一个身着红色锦袍的人坐在椅子上，正面对着窗户，看着外面萧索的景物。

　　“主子，左护法送来消息，一切进展顺利，并有意外收获，可谋再次行动。”门外一个女人躬身禀报。

　　“下去吧。”屋里的人轻轻的说着，放在扶手上的手动了动。

　　“是。”外面的人立刻快速离开，像是避开洪水猛兽般。

　　红衣女人慢慢起身，朝外的脸也转了过来，如白瓷般的肤色，却有一半隐在银质面具之后，露出的，是向上微翘的薄唇。

　　只见她移至书架旁，手上摆弄一阵，旁边的墙上凹了进去，显出一个长方形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盒子。女子走过去，伸手把长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指轻抚盒盖，最后才把他打开。里面躺着的，竟然是一把长剑，外表泛着红色的长剑。

　　“锵！”

　　一阵剑气荡开，纤细的手指握着剑柄，火红的剑身像是有一团火焰附在外面，剑珥之下赫然刻着“飞凰”二字！

　　第七十章

　　就在阴若非享受着有阴语笑陪在身边的惬意生活的时候，就在阴语笑一边陪着阴若非，一边却在为蓝逍回访而日日担忧中，一骑快马从东北方向王都飞奔而来，身上的衣服几乎成了破布条，浑身上下斑斑血迹，脸上更是沾满了干涸的血液和泥沙。享受太平日子惯了的王都百姓哪见过这情况，就算是八年前那场夺位之战也没有见过像这人般的惨样，飞骑过后，百姓立时沸腾了起来。

　　昭明殿偏殿外一内侍向里面报道：“陛下，欧阳颖楠大人求见。”

　　“宣。”阴若非坐在软榻上，并排坐着的自然是阴语笑，两人正兴致勃勃的下五子棋，多数是阴语笑赢。

　　所以当欧阳颖楠进来行礼完后，见到的正是脸上贴满纸条的阴若非，当下嘴角抽搐，不知该笑还是该憋着。

　　阴若非假咳了一声，把脸上的纸条弄掉，正色道：“何事？”

　　“上次刺杀一案，臣已有了眉目。”欧阳颖楠皱着眉，心里异常沉重。

　　“一年了，頠都去了一年了……”阴若非突然很想念和穆頠相敬如宾的那段日子，可惜那样温柔的人早已不在这世上了。察觉自己的失态，阴若非打起精神让欧阳颖楠继续说下去。

　　“臣查了以前的卷宗，永嘉三年那次刺杀和这次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同样对皇宫了若指掌，同样的进攻和撤退路线，相似的作案手法以及同样牵扯到了寒渊殿。故臣断言，两宗案件同出于‘弑’之手，且与阴华宇有莫大干系。”欧阳颖楠停下来，看着阴若非没有特殊表情的脸。

　　“继续。”淡定，淡定，阴若非在心里不断重复这两个字。

　　“姐，我突然想起还有事要办，想回王府一趟。”阴语笑微笑着说，手里摩挲玉石棋子，眼睛看着欧阳颖楠，不去关注阴若非什么表情。

　　阴若非诧异地盯着阴语笑，看到的只是熟悉至极的侧脸，心里莫名堵得慌，却只得顺了她的意。

　　欧阳颖楠像是料到阴语笑不会坐着听她禀报案情似的，在她离开偏殿后继续说：“寒臣暗访过的那些在寒渊殿当过差的老人，但都没什么有用线索。渊殿以前的总管于半年前暴毙，除了从她口里知道密道一事，还知道，知道……”

　　“还知道了什么？”阴若非瞥了一眼吞吞吐吐的人，还没见过她这般犹豫过，拿了旁边的杯子，喝着里面的蜂蜜水。

　　“当年，先帝居于舞园，而……”欧阳颖楠心里模模糊糊的有了些感觉，无关案情，碍于所处特殊，稳了心神说，“齐王幽于寒渊殿。”

　　“啪啦！”

　　水杯瓷片碎了一地，一大摊水渍，上面还冒着热气。

　　阴若非呆呆的看着左手，怎么放个杯子都放不稳呢，叹了口气，叫人进来收拾残局。每次遇到和阴华宇有关的事物，总是出现意外状况，莫不是上辈子和她有仇？

　　“走，换个地方说。”阴若非穿好厚厚的外套，手里握着暖炉，踱步出了昭明殿，漫无目的的走着。

　　欧阳颖楠和褚凌思跟在后面，出了大殿，像是没有目的的在散步。

　　“吹着风，脑袋清醒多了。”阴若非此时站在一座石桥上，桥下人工河缓缓流淌，河砂碎石清晰可见。“阴华宇早就死了，颖楠，查了一年，就查到一个死人头上？”

　　“她的死很可疑，很可能根本就没死。”就只见到悬在梁上的白绫，她欧阳颖楠绝不相信阴华宇已经死了。

　　阴若非一手撑着石桥护栏，一手拿着暖炉，冷意与温暖相互交织，一同汇聚于心脏，然后流向四肢。

　　如果阴华宇当真没死，那为什么当年阴若非要把这事压下来？为什么把知道那些事的人都处理掉了？为什么对于一个要夺她位的叛逆只给了贬为庶民的惩罚而不是扣上犯上谋逆的帽子？是不是阴若非知道什么，所以她想把真相埋入地下，永远也不希望别人把它暴于日光之下？

　　“为了阴华宇的死，已经赔进去几十条人命了，朕不想再见到有人为她丢了性命，这事到此为止。”阴若非把暖炉放在护栏上，丢下一句话，就带着褚凌思走了。

　　“回吧，去领五百两银子，给家里补些家用，欧阳奶奶还等着你回家，代朕向她问好。顺便也给紫萱带五百两过去，朕还没赏过她什么东西呢。”

　　欧阳颖楠忘了行礼，忘了作为一个臣子对君主该有的礼数，直楞楞的看着被遗忘在护栏上面的手炉，大脑里面回荡的是阴若非最后留下的那些话，独自站在石桥上，浑身犯冷。

　　走在这禁宫石路上，就像走在一个巨大的囚室里面，困住了人，也困住了心。从初到异世的不适，到如今既习惯了这里的女主为尊，也习惯了四周的人际交往，更是学会了用皇帝的特权处理事情。

　　“凌思，‘飞凰’的事查得怎样了？”阴若非抱着手，后悔把手炉留在那里。

　　“顾云向先帝进献‘飞凰’，这事只有少数几人知晓，江湖上从此再无‘飞凰’的消息。可先帝不喜‘飞凰’就把它束之高阁，也渐渐无人问津。”褚凌思见阴若非几乎抱作一团，解下自己的披风搭上去。

　　“谢谢。”阴若非干脆一把抱住褚凌思的胳膊，两个人挨着，也暖和了不少。

　　“呃，这是凌思应该做的。”褚凌思脸上“唰”一下红了个透，赶紧回到话题上，“先帝没有把‘飞凰’赐给别人，八年前那场劫难之后，‘飞凰’就彻底失去了下落。”

　　“大概是有人趁乱窃取了吧。”

　　“要不要下令追回‘飞凰’？”褚凌思小心翼翼地问，就算她神经大条，也知道阴若非不喜欢有人提八年前的事。

　　“不必了，反正我不喜欢舞刀弄剑，也不知道送给谁，留在禁宫里面也只有蒙灰的下场，江湖才是它的归宿。”本来是想送给湛儿那孩子的，可人家表明了不要，现在把剑找回来也没用，要是又牵扯到阴华宇什么的，那就得不偿失了。

　　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内侍急匆匆的往这边跑过来，那样子，可以用狼狈来形容。

　　“出了急事吗？”阴若非问，除非发生很重大的事，内侍不会这么慌忙来传话的。

　　褚凌思神色凝重，一时忘了和阴若非保持距离，她们这样的亲近，不该发生在君臣之间。

　　内侍近前，慌忙跪拜道：“启禀陛下，出使兰浥的使团被伏，情况危急！”

　　“出使兰浥的使团？”阴若非随即想到同时回来的还有个兰浥潇王蓝逍，顿时脸色发白，“传消息的人呢？”

　　“来人重伤晕倒，现安置在太医院疗伤。”

　　“带路！”

　　当阴若非赶到太医院的时候，那个来王都传消息的人还未醒过来。一身的伤，衣服破破烂烂的黏在身上，御医正给她处理伤口，污血一盆一盆的往外倒。

　　御医和侍从们没料到女皇会亲自来这小小的太医院，当她们见到阴若非的时候楞得都停下了动作，随即才跪地大呼：“叩见陛下！吾皇——”

　　“免了！”阴若非大手一挥，“别愣着，该干嘛干嘛，给朕把人保住！”

　　“是！”御医和侍从们立刻起身，回了自己的岗位，半点不含糊。

　　阴若非见她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还碍着她们干活，让她们在那人醒来过后马上告诉她，脚步一转就出了太医院。

　　回昭明殿的路上，阴若非就让人把黎紫萱叫来，她前脚刚进殿，后脚黎紫萱就匆匆忙忙的赶到了。

　　还没等黎紫萱站稳，阴若非就说：“陈圆圆在回都途中被人袭击，目前情况不明。”

　　“蓝逍也在里面，要是让兰浥知道了，恐怕不能善了。”黎紫萱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一个不小心，战争一触即发。

　　“我们还不知道蓝逍如今有没有遭难，只有等带消息来的那个人醒了才能知道。”阴若非有些埋怨那个蓝逍了，没事瞎跑什么呀，整个一炸弹遥控，谁要把她捏手里，兰浥和墨阳就有的打了。

　　在昭明殿等了两个时辰，太医院终于来了消息说人已经醒了，并且在来的路上，阴若非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

　　没多久一个走路晃晃悠悠的人在两个侍从的搀扶下来到了阴若非面前，阴若非免了她们的礼，并让那人坐下说。

　　“使团与……兰浥潇王……一同回国，一路上我们护卫……不敢有丝毫懈怠，但……在融匀州附近……云孟山遇到山贼袭击，全队两百人……约五十人被山贼俘虏，其余……皆当场毙命。”说到这，杨虹眼眶全盈满了泪水。“末将是在途中逃出来的。”

　　“怎不向匀州求援？”阴若非尽量放缓语速，这人半条命都搭进去了，真是不易。

　　“匀州守军……不足以围剿山贼，只得把山贼围困于云孟山上。”杨虹咳了几声，才又说，“末将求救于融都督王宇将军，但……王将军不在都督府内……不得已连夜……赶来王都。”

　　“哼！”阴若非怒哼，王宇竟然给她玩忽职守，坐在都督那位置上却不做都督该做的事。

　　“陛下，尽早发兵救人要紧。”黎紫萱稍微摇了摇头，当下不是追究谁的过失的时候。

　　阴若非也知事情轻重之分，让杨虹先回去疗养，闲杂人都走了才问黎紫萱：“派谁去？”

　　黎紫萱沉吟片刻，说：“可遣左卫营副指挥使程溟濯点兵千名前往。”

　　“事不宜迟，就按你说的办，即刻出发，务必救出蓝逍。”

　　“我这就去传旨。”黎紫萱说完便快步出了昭明殿，路上碰到阴语笑，也只匆匆打了招呼便出了宫门。

　　阴语笑回头看了看黎紫萱匆忙离去的背影，很少见她这样毫无形象可言的时候，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思及此，阴语笑脸色大变，难道是姐姐出了事情？随即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长袍一撩，向昭明殿飞奔而去。

　　“凌思，下令封锁消息，走漏风声者严惩。”

　　阴语笑刚踏进昭明殿就听见阴若非说了这么一句，心里的担心由加重了些，和褚凌思迎面而过，见到的是阴若非脸色异常的坐着思索事情。

　　“姐，怎么了？”伸手摸了摸阴若非的脸，一片冰冷。

　　“蓝逍被一伙山贼劫了。”阴若非想阴语笑那边靠过去，闭上眼睛让大脑休息一下。

　　阴语笑微微一怔，一颗心提了起来，嘴里却说出宽慰的话：“只是山贼而已，姐姐不用担心。”

　　“匀州守军都不能围剿，怕不是一般山贼。小语，蓝逍不能出事。”

　　蓝逍不能出事，你还爱她？

　　这话梗在喉咙里，绕了一圈又给咽回肚子，阴语笑只能僵笑着说：“不会出事的，派兵去了吗？”

　　“派了左卫营副指挥使程溟濯，可我还是不放心，远水救不了近火。”

　　阴语笑苦笑，心里委屈说不出口，妒意越积越满，暗暗下了一个决定，缓缓开口：“我亲自带兵帮你把蓝逍救回来，可好？”

　　程溟濯在左卫营点兵，临出发前却接到圣旨，此次出兵作罢，各部回守其职。程溟濯虽说对这样的旨意很是不解，但服从上谕是她作为左卫营副指挥使的首要职责，这一点容不得有丝毫悖逆。

　　宫门外，阴若非看着阴语笑策马消失在视线里，对于她这次执意到了融再行领兵清剿山贼，心里实是担忧不已，只是拗不过她的固执，才让她带着兵符只身前往。

　　直到阴语笑的身影消失了很久，阴若非仍站在原地，像是希望阴语笑改变主意回来一般，可终究连一片衣角都等不到。

　　“凌思，小语很快就会回来的吧？”阴若非只要一想到这冷兵器时代大多是以肉搏战为主，心里都会一阵纠结。

　　“暗卫定会确保殿下无恙。”

　　“我记得有五个，要不要再加几个？刀剑不长眼，万一伤到小语怎么办？我都舍不得动她一下，别人……”阴若非就这样在原地转圈，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褚凌思被晃得差点晕了头，伸出手稳住阴若非，说：“我保证齐王不会有危险，她自己也会武功，不至于会被小小的山贼打伤。”

　　“真的？”阴若非盯着褚凌思，乱了的心绪需要别人来理顺。

　　“要真放心不下，就派人把她追回来，现在还来得及。”褚凌思有那么一瞬想掐死阴若非，然后再以死谢罪。

　　“呵呵，关心则乱。”阴若非突然笑了起来，“相信她会很快摆平的，很快的。让暗卫随时回报小语的行踪。”

　　“……”褚凌思看着情绪大起大落的阴若非，突然就想到了楚秋晨，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

　　阴若非安抚好了自己，见褚凌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奇地问：“想谁呢？”

　　“楚秋晨。”褚凌思潜意识回答阴若非的每一个问题，话出口过后才回神她说的什么，不觉红透了脸。

　　“呃，哈哈哈哈哈！”阴若非先是一愣，她没想到褚凌思会这么老实的承认她在想楚秋晨，回神不顾形象的大笑了起来，见她通红的脸，更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别笑了……”褚凌思羞得想找个地洞钻。

　　“哈哈，我，我哈哈，我停不了，哈哈……”阴若非捂着肚子顿了下去，笑到肚子疼，止都止不住。

　　褚凌思努力保持大脑冷静，看着笑得蹲在地上的阴若非，她只不过说她有那么一下在想楚秋晨，就那么好笑？

　　“小湛过得不好。”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句，恰好止住了某人无顾忌的笑声，褚凌思有些坏心眼想看看某人的反应。

　　阴若非双眼呆呆地盯着地面，缓缓地抬头看着褚凌思，很迷糊的问：“谁不好？”

　　“我姐姐来信说，小湛很有天分，几次出海作战都立了不小的功，在海军里面也有了一定的威望。”褚凌思见阴若非越发凌厉的眼神，心下抖了一下，立即改口道，“只是在海军学院里面被同窗孤立，而已。”

　　“我还是喜欢直奔主题的凌思，话多了招人嫌。”阴若非站起来，整理着衣服褶皱，“什么叫做被同窗孤立，而已？”

　　“经武举的排斥拿推荐信的，大多墨阳人排斥异眸之人，而小湛，刚好两样都占，所以两边都不讨好。”

　　“湛儿性子那么倔，即使被孤立她也不会低头，可心里还是会难受的吧。”阴若非想起很久以前，穆沛羞辱湛儿的事，亲人都这般对待她，外人定然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褚凌思想到她姐姐信里面透出一种试探，信里面提到一件事，小湛为了那件狐裘把惹事的那人打得一月生活不能自理，若不是高然念在小湛有功，必然被学院除名。她姐姐觉得小湛和她嫂嫂的关系很不一般，小湛为了一件狐裘，冒着被除名的危险相护，若是平常的关系，便不会犯这种傻。

　　在军队里面，褚凌姿见过很多这类关系的人，无怪对穆湛这事的敏感。

　　“等到了春天，我们去定海，海战也该是时候了。”

　　褚凌思有些不明白阴若非心里在乎的那个人到底是阴语笑，还是穆湛，既然选择的是阴语笑，可对穆湛的关心又超过了任何人。

　　直肠子的人就是藏不住话，褚凌思心里想的什么，嘴里也就问了出来。

　　阴若非没回答，叹道：“不说这些沉闷的话了，难得出来，逛逛再回去。”

　　褚凌思也不执著于那个问题，心里隐隐有些猜到了什么，却是更加不明白阴若非。作为一个最有权力的人，还会有什么顾忌？既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何苦来哉。

　　穆文生大寿那天，穆沛原计划想把阴若非引来府上，好让她见到穆询韫，让她喜欢上穆询韫，可一直苦于没机会见阴若非，也没机会让人给阴若非吹吹风让她主动上门。所以整个宴会穆沛都恹恹的提不起神，除了她想巴结的少数重要官员，其余的她好脸色都不会给一个。

　　这段时间穆源刚好有假期，所以在江澜来王都后她也回了家，正好赶上穆文生大寿那天。二姐穆沛的嚣张跋扈穆源不是不知道，随着父亲和善的性子，她也就不愿意去和穆源争什么，宁愿离开家来个眼不见为净，免得闹得家里鸡犬不宁。这个家，穆源在乎的，也就只要她父亲和五妹了。

　　穆源刚到家门口就听见门外小厮惊讶的叫着：“三小姐？！三小姐回府了！”

　　“大呼小叫什么？！”穆源皱眉，周围来来往往的客人有些驻足看她，有些正准备要说什么。穆源不愿和那些人打交道，故快速进了家门，消失在别人的视线里面。

　　穆源父亲住的院子不似陈之庭的奢华，房间小院无一不透出一种温婉的感觉，带着隐隐的书卷气息。

　　“爹爹！”

　　穆源还没进院子就大声喊道，在院子里摆弄花草的源父身形一顿，惊讶的回头，正好见到满脸笑容向他跑来的女儿。

　　源父满是欣喜的迎上去，却因手上沾了泥而不能触碰穆源。

　　“爹爹！”穆源毫不在乎那些泥印，抓着父亲的手不放。

　　“都成家的人了，还这么黏我，羞不羞？”源父拉着穆源去把手洗干净。

　　“成家了也还是爹爹的女儿呀。”穆源红着脸，任由父亲帮她洗手，擦干水渍。

　　进了小厅，源父仔细问了穆源在阖闾的一些事物，之后就随便聊了起来。聊了一会，穆源还没见到穆湛过来，不由得奇怪，以前小湛可是很喜欢来这院子陪父亲的。

　　“爹爹，小湛呢？”

　　“源儿不知？”这下换作源父奇怪了，叹道，“自你赴任后小湛从没回过家，我三年没见过那孩子了。”

　　“她是故意避开这个家，避开——”穆源止住声音，心里知小湛不回来，定是不愿看到母亲以及二姐父女。

　　“夫人提过，小湛不在宫里了，好像是去了海军学院。”

　　“小湛参军，什么时候的事？”穆源有些不敢相信，瘦弱的小湛竟然进了军队，那苦日子她该怎么熬过来？

　　“有半年多了。”源父紧锁着眉，“可惜你在凉，不然也好照拂一二。”

　　“爹爹该早些告诉我，我和褚凌姿是旧识，她现在海军学院里面教授战术，让她照顾一下小湛不成问题。小湛身份特殊，这半年怕是受了不少苦。”

　　“那你快些把这事办了，我这心也稍稍放下一些。”

　　“恩，等忙完了母亲的寿宴，我就修书给凌姿。”

　　穆源父女两人又聊了一会，穆文生知道穆源回来，高兴的派人来让穆源过去，这父女俩才结束了对话。而在穆文生身边的穆沛心里可就不那么高兴了，谁让穆源得了个肥缺呢。

　　在去前厅的路上，穆源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话，站着仔细一听，这才听出其中一个是她弟弟穆询韫的声音。

　　“紫萱，告诉我她的身份好吗？”穆询韫有些急切的问。

　　“你明知她有喜欢的人，还是不放弃？”黎紫萱还以为穆询韫已经放弃了阴语笑呢。

　　“顾不得这些了，你知道我好不容易找到她。”穆询韫眼睑低垂，“我姐姐想把我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所以我宁愿先向母亲提出来。”

　　“可她不愿娶你，即使你向穆太傅提出来也没用。”只怕到时候吃苦头的还是穆家。

　　“你不是说她还未娶亲嘛，到时候我让母亲向陛下请旨赐婚，这样就好了。”穆询韫越说，声音渐渐带着颤音。

　　“陛下不会答应。”黎紫萱脱口而出。

　　“……”穆询韫诧异的望着黎紫萱，她怎么就那么肯定？

　　“呃，我是说，陛下不会让她娶她不愿娶的人，就算你母亲去求旨也不能。”黎紫萱定定的看着穆询韫，“陛下不会强迫齐王做她不愿意的事。”

　　“什么？”穆询韫一个倒退，他万万没想到他好不容易喜欢上的人竟然是齐王。

　　同时，旁边一直偷听的穆源也想不到穆询韫有了喜欢的人，而且还是齐王。

　　“谁？”黎紫萱迅速往旁边看去，她有听到一声抽气声。

　　“是我。”见自己暴露，穆源红着脸尴尬的从墙角转了过去。

　　“三姐？！”穆询韫讶异的看着本因在凉的人。

　　“询韫，黎大人。”穆源很快就恢复了神态。

　　“想不到穆大人还有蹲墙角的爱好。”黎紫萱戏谑道。

　　“呃，巧合，都是巧合，我正好要去前厅见母亲，听见询韫的声音，好奇之下就停了下来。”

　　“三姐你都听见了？”得到答案后穆询韫的脸更红了。

　　“别害羞了，询韫的眼光不错，只是齐王性子冷淡，怕长久以往会委屈你。”穆源佩服齐王的能力，短短几年就把一个千疮百孔的凉治理得井井有条，而且还较之以前更为繁盛，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只不过齐王这人整天绷着个脸，浑身冒着寒气，在她手下做事一点马虎都不得。

　　穆询韫感于穆源的关心，小声道：“询韫不委屈。”

　　“……”黎紫萱听这两姐弟的对话，想插话也插不进去，只站在旁边无语中。等他们碰到钉子，别怪她没提醒过。

　　“那好，我正要过去见母亲，有时机就向母亲禀明，想必母亲也乐意和齐王结亲。”穆源乐呵呵的往正厅过去，幸好这个弟弟还没被穆沛“荼毒”，心思很单纯。

　　穆询韫看着穆源远去，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要是三姐在姐姐提出来前向母亲说明，母亲定会答应这门亲事。

　　黎紫萱本想说些说明，旁敲侧击一下穆询韫，却终是摇着头不语，在这兴头上去泼凉水，怕是又一次被忽略吧。当即也不滞留，辞了穆询韫就绕道去了前厅，和穆询韫呆久了影响不好。

　　待宾客散后，穆源乘着穆文生心情大好，就顺口把穆询韫的事说了，穆沛在旁边脸色变了又变，盯着穆源的眼神越发不悦。

　　“你们先回去休息，这事我会考虑。”

　　说完，整个书房就只剩下穆文生一人，烛光下的身影，显出略微佝偻之态。

　　穆文生虽说因高兴喝了很多酒，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可这不代表她就不能思考问题，胡乱应承别人的事。询韫那孩子到了适婚年纪，再留下去怕他以后怨她这做母亲的不为他着想，能和喜欢的人成亲，总比逼他嫁给不喜欢的人要强。

　　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色泽上乘的玉佩，振翅欲飞的蝴蝶形状，握于掌心，带着体温的蝴蝶，似活物般灵动。

　　唉……她年轻时候错过的，痛过的，就不让这些孩子再重蹈覆辙了吧。

　　另一边，阴语笑在最短的时日内赶到融首府汶旭城，然后以雷霆之势夺了王宇的兵权，两日内带着一千精兵包围了匀州云孟山，只碍于云孟山山势复杂而与山贼相持不下。

　　云孟山下中军大帐内，阴语笑和几个将军探讨着对策。

　　“殿下，如此僵持不是办法，不如我们直接进山搜索，剿了那贼窝。”

　　说话的是匀州守将田澄，两只眼睛圆睁，膀大腰圆的身子撑着铠甲，乍眼看去很厚实，就怕她一动那身铠甲就被她撑散了。她手上的守军不足一千，出来剿贼又只能带了一半出来，可那伙山贼个个凶悍异常，又加之利用地理优势，害得她在这云孟山上面吃了几次大亏，奈何兵少不能一举歼灭了那伙贼子，心里积怨甚深。

　　阴语笑瞥了田澄一眼，冷声道：“亏还没吃够吗？”五百正规军打不赢一伙山贼，几次交锋自己损了近两百人不说，还连对方究竟有多少人都还弄不清楚，免了她这守将的职位都还嫌轻的。

　　只是轻轻一瞥，田澄就打了个寒颤，缩着脑袋退到一边，颤颤巍巍的不再说话，她这历经生死战场的人被那么看上一眼，都不自觉心里发抖，这就是天家威严？

　　“殿下，山贼劫了人，却到如今都没动手，这里面很奇怪。”冯尧适时出声。冯尧是王宇的副将，阴语笑在军营点兵的时候，就让冯尧带的兵。

　　阴语笑看着平铺在桌上的羊皮地图，云孟山三面都是深山，她们在山下也只是勉强围着，山上地势复杂，不能冒然出兵。周围的山民从没上过这座山，说是山上闹鬼，丢了几条命之后就再也没人敢上山了，这也就不能通过她们了解山上的情况。闹鬼，阴语笑冷哼一声，怕是那些山贼做的手脚吧，这么大动静不让人上山，难不成还有其他什么阴谋？

　　“田澄，你们交锋几次，有没有抓到她们的人？”阴语笑头也不抬的问。

　　“回殿下，”田澄被点到名，拖着微微发抖的双腿站出来，“抓到五个，嘴硬，审不出什么消息，一直关着。”

　　“带她们过来。”阴语笑坐下，端着一旁已经冷掉的茶水喝着。

　　“殿下不可，她们个个凶狠异常，带来大帐怕是不妥，万一伤着殿下，末将万死不足以谢罪。”冯尧紧张的想阻止阴语笑冒险的想法。

　　“怕什么，你们都是将军，难不成还怕了那些山贼？”阴语笑靠向椅背，嘴角挂着戏谑的笑。

　　“末将这就去把她们带来。”田澄满是羞愧的躬身退出帐外。冯尧也是一脸不自在，想她也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到如今的位置上来的，现面对几个贼人却顾虑重重，实不像话。

　　不一会田澄就带了那五个被俘的山贼进了大帐，押到中间跪着。这五个人早已被折磨得体无完肤，身上、脸上更是凝固了的血和泥沙混着，模糊不堪，全都软趴趴的瘫坐一堆。

　　“殿下，就是她们。”田澄禀完就退至一边。

　　阴语笑把桌上的地图收好，摊开一张纸，提笔蘸了蘸墨，随后唰唰的写了起来，全然不去理下面的那些人以及站在旁边猜不透她想法的将军们。

　　那五个山贼被提来大帐里面，还弄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以为又是那些够官兵们想到新法子折磨她们，没想到到了地方，却是什么也不做，话也没说。

　　“本王放你们回去。”阴语笑不期然说了这么一句，自顾放好毛笔，轻轻吹干墨迹。

　　这句话可吓到了一屋子的人，冯尧和田澄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会下这种决定，而那五个人同样的惊讶，她们被俘，原就不打算活着回去。

　　“殿下三思！”冯尧上前半步，俯首道，“继续审问也许会得到重要军情，不能放虎归山。”

　　“是啊殿下，不能放。”田澄站到冯尧后边一点，也持反对态度。

　　“本王还没说完，”阴语笑示意让她们稍安勿躁，对着那几个山贼说，“你们选一个人出来，本王放她上山，把这封信带给你们首领。”说着扬了扬手里刚刚写好的信。

　　“真的？！”几人同时出声，活命的机会谁不要啊。

　　“本王岂会戏言，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阴语笑又靠向椅背，不用看也知道她们的心思已经动摇。

　　五个人争执了一会，最终推了一个人出来。阴语笑让她带着信上山，一路上也没有派人跟踪，只静静的等待。

　　把剩下的四个人押下去后，田澄首先提出了她的不解。

　　“殿下，末将不明白，为何不派人跟着？也许能找到她们的老巢。”

　　“和别人谈判，首先要取得她的信任。在她们的地盘上，找得到那就算是我们的幸运，要是让她们发现我们在后面跟着，那就得不偿失了。”阴语笑难得的给她们解说。

　　“末将驽钝。”田澄低着头，枉她活了四十多年，这点都看不通透。

　　“若没事，就退下吧。”

　　阴语笑挥手让她们退下，独自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连夜赶路再加上劳神军务，身体早就受不住这累了，只强撑着简单安排了一下。

　　山贼把人掳上山半月有余，既然没杀，那就是对朝廷另有所图，只要对方有想要的东西，救人就有了希望。所以那封信上很简单，主动开口，让山贼首领说出放人的条件，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那山贼首领的回应了。

　　当天被阴语笑放回去的那个山贼就回到了山寨里面，山寨放哨的几个人在见到那人的时候，还以为大白天见到鬼了。在寨子里的人眼里，没回来的人，都去见了阎王爷，谁也不会存那种侥幸的心理去盼着谁还能回来。

　　一个女人带着被放回的人来到一个房间门口，很恭敬的说：“大当家，小六活着回来了。”

　　里面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带她进来。”

　　推开门，一个黑衣女子坐在书案后面，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向来人。女子的脸没什么特殊的，浓眉大眼，长相很普通。只有一点，她身上没有一般山贼该有的贼味，倒是觉得很清爽。

　　“小六见过大当家。”已经梳洗一番的小六规矩的弯了下腰。

　　“欢迎回来。”嘴上说着类似关心的话，可眼里却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大当家，这是山下狗官让我带的信，说是给大当家的。”小六掏出信，双手奉上。

　　“还说了什么吗？”柳焰打开信，浏览内容，却在看到落款上的“齐王”二字时眉峰一挑。

　　“没有了。”

　　“下去吧，好好休息。”

　　柳焰语速不自觉的加快，感觉像是要赶人。小六得到命令，巴不得快些离开这，现在她浑身疼得冒冷汗，再待下去，她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就得玩完了。

　　直到小六离开了有一会，确定没人了，柳焰才噌的站起来，走到一面空墙前，手上动了动旁边的一个小瓶子，轻微的动静过后，墙面出现了一扇小门。大当家赶紧走了进去，之后，墙面又恢复了原样，只是，房间里少一个人而已。

　　柳焰走过一段石阶，来到一间石室里面，石室里的亮光，全来自墙上嵌着的，拳头般大小的夜明珠。

　　里面站着个人，背向柳焰来的方向，一身火红衣衫在这有些暗的幽冷石室里面极度不协调，手上提着一柄剑，仍是火红的剑鞘，透出一种傲然。

　　“属下参见主子。”柳焰恭敬的跪在地上，头压得低低的。

　　“起来吧。”

　　“谢主子。”柳焰站起来，把信拿出来，“这是山下面来的信。”

　　红衣女子转过身来，脸上的容颜却被银色面具遮掉了一半，看不真切，却好似更能引人遐思。这人正是那个手持“飞凰”的女子。

　　红衣女子打开信，平静的眼波在看到左下角“齐王”两个字的时候，不易察觉的闪了闪。敛下眸子，用毫无起伏的声调说：“蓝逍怎样了？”

　　“呃，”柳焰本以为主子会问齐王的事，却不想提到蓝逍，定了定神说，“照样吃喝睡，只是还是不开口说一句话。”

　　“把她看好，这信，不用回了，我自有主张。”

　　红衣女子说完又转了回去，不再发一言，柳焰识趣的退出石室，重回了她的那间房间。

　　很久以后，石室里面轻轻回荡着一句话，似叹息，可惜却没人听得到。

　　“终于来了……”

　　深夜，十多个军帐连成一片，篝火悄无声息的然绕着，偶尔发出“噼啪”声，在这极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巡逻的士兵交叉而过，机警的巡视自己所走过的路线。

　　某个不起眼的军帐里，这里的主帅刚刚歇下。

　　这是阴语笑来到云孟山的第一夜，虽然身体很累，但躺在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离开王都已有数日，只要空闲下来，满脑子全是阴若非的一颦一笑，已经习惯了她的体温的身体，极不习惯在这寒夜里放松。

　　一阵极微弱的风吹进大帐，带着外面湿冷的空气就这么肆无忌惮的闯了进来。阴语笑似乎是觉得冷了，身体动了动把被子裹紧，背朝外边又睡了过去。可下一刻，阴语笑从榻上翻身站了起来，手里抓着放在枕边的佩剑，眼睛紧紧地盯着站在榻前的不速之客。

　　“你是谁？”阴语笑警惕的打量这人，红衣、银色面具以及手里的——飞凰！

　　“你——”

　　只一字，阴语笑却是再也说不出来，盯着红衣人，脸色忽白忽青，拿剑的手更是指节突出泛白。

　　红衣人勾起嘴角，似乎很满意阴语笑这种反应，可以想象那半张面具下面该是露着邪魅的笑容。抬脚向前跨了一步。

　　“站住！”阴语笑盯着她，紧张的低吼，“不许过来！”

　　“呵呵……”红衣人低笑着，向前的步伐没有因阴语笑的出声阻止而有所停滞，慢慢的离床榻更近。

　　锵！阴语笑拔剑指着向她走过来的人，怒道：“再过来我就杀了你！”

　　红衣人停下来，嘴角仍旧向上勾着，盯着阴语笑，抬起拿着飞凰的那只手，把身前几乎碰到她胸口的剑隔开，继续向前走。好像她笃定阴语笑不会真的会把剑刺进她胸膛一样。

　　女子贴近阴语笑，附耳轻语：

　　“你是我的，永远。”

　　阴语笑被红衣人盯着，手上的剑被隔开了也无动于衷，对于两人间这越来越近的距离也没有了怒斥。就像是着了魔一般，脑袋一片空白，身上僵硬动弹不得。

　　哐当！

　　剑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同时也正好惊醒了陷入回忆泥潭阴语笑。阴语笑往旁边移了几步，逼着自己不去想起那些不堪的记忆，凝神，故作镇定道：“你我素不相识，我也不管你是谁，夜闯军营是死罪，趁我没改变主意前赶紧离开！”

　　“素不相识？”女子挑眉，面对着阴语笑晃晃手里的剑说，“这可是你亲自向母皇给我讨来的，忘了？”

　　“荒谬！”阴语笑怒目而视，用着不自觉带了颤音的声音叫道，“她早就死了！阴华宇早就死了！我看着她自缢的！死了！”

　　这喊声惊起了帐外巡逻的士兵的注意，两个队的队长小心翼翼的在帐外轻喊：“殿下？”

　　由于之前阴语笑下过命令，没她的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她的军帐，所以外面的人听到动静，也只先在帐外请示。

　　“谁都不许进来！”

　　外面的人被这怒吼吓得缩了缩脖子，听话的又回去继续巡逻，她们才不愿在上面气头上去当出气筒。

　　阴语笑强制自己冷静下来，“飞凰”确实是她当年向母皇讨来的，也确是送给了阴华宇，可她明明记得这剑早就陪着阴华宇长眠地下了。无论这人是不是在装神弄鬼，她都不愿意有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本王不管你是怎么弄得这剑的，但是，别拿死人做文章！”

　　“呵呵，一把剑确实不能证明，那，这样呢？”女子抬手，轻轻揭开覆在脸上的那银色面具，意料中的看到阴语笑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亲昵的叫着，“笑宝宝。”

　　阴语笑瞪大眼睛，嘴唇颤抖，喃喃的念着：“不可能，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红衣女子，哦不，应该是阴华宇重新戴上面具，走近失神的阴语笑，伸手抚着她的脸说：“笑宝宝，玩够了，就该回我身边了。”

　　阴语笑回神，撇开脸不让别人碰到，说：“你不是阴华宇，绝对不是！”

　　“难道……”阴华宇顺势把手放在阴语笑肩上，缓缓下滑，语气暧昧的说：“笑宝宝要试试用身体来证明吗？”

　　阴语笑本能的想拍开在她手臂上滑动的手，却奈何身体一直僵着，任由那手挠着她的敏感的神经。

　　“不管你是不是她，你都休想控制我！”阴语笑极力忽略身体的不适，咬着牙说，“休想得到我！”

　　“还想着阴若非？我说过，你只能是我的！”阴华宇眼眸泛出冷光，手上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嘶——”阴语笑皱眉，忍着痛反而笑道：“我这辈子只会爱她一个，生死不悔！”

　　“哼！”阴华宇捏着阴语笑的下巴，说，“你以为她很爱你吗？”

　　“呵呵，当然，她很爱我。”阴语笑想起阴若非，眼里绽出柔情，而这种柔情却刺痛了阴华宇的眼睛。

　　阴华宇怒极反笑，阴着声音说：“她要爱你，就不会不信任你，派人一路跟踪、监视你。这就是你说的爱？”

　　“什么？！”阴语笑大惊，不可置信的盯着阴华宇。

　　“你口口声声说爱你的人，她一直让人监视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阴华宇见阴语笑的脸渐渐透出失望，又加了一剂猛药，“她爱的，怕是另有其人吧。”

　　“胡说八道，她怎么可能派人监视我？你别费心机挑拨离间！”阴语笑自动忽略后面那句她一直逃避的问题。

　　“我来的时候，瞧见有五个人在盯着这大帐，笑宝宝说这是不是监视？她们都被我打晕了，笑宝宝要不要亲自审问审问？”阴华宇也不戳破阴语笑的自我逃避。

　　阴语笑失神的跌坐在椅子上，一时间知道得太多，大脑还未把那些东西消化。她姐姐怎么可能派人监视她？难道一直就不相信过她，所以要时刻知道她在做些什么？还有，阴华宇的死而复生，在云孟山出现……

　　“蓝逍是不是你抓的？”阴语笑复看着阴华宇，她不相信“巧合”这词。

　　“她可是我送给笑宝宝的礼物，喜欢吗？”阴华宇早就在阴语笑旁边坐下了，听见她问蓝逍，也不觉得突兀。

　　“把人放了。”

　　“我还以为笑宝宝想杀了她，差点我就替你做了。”阴华宇仍旧笑着，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尽管她们谈论的，是另一个国家的皇族。

　　“你想兰浥和墨阳开战？”

　　“即使墨阳国灭我都不在乎，”阴华宇突然贴近阴语笑，“我在乎的就只有你一个。”

　　阴语笑往后一退，和阴华宇保持着距离，说：“既然是礼物，那我就可以任意处置她。”

　　“笑宝宝若是接受这份礼物，就得老老实实的待在我身边，不能离开我。”阴华宇不惜毁掉这个经营几年已成气候的山寨，把蓝逍抓了为的就是引阴语笑过来，以人换人。

　　“……”阴语笑心里已想到阴华宇会有这类的条件，只是当她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一悸，有一种把心从胸膛里生生抽离的刻骨的疼。

　　不是没想过调重兵围剿云孟山，只是蓝逍在她们手上，一旦激怒了山贼，蓝逍随时都有被杀的可能，那她这次来就完全失去了意义。用她去换回蓝逍，这个决定，若是换作姐姐来选择，她会怎么选？

　　阴华宇也没有催促阴语笑赶快做决定，只痴痴的看着她的侧脸，若不是精心策划让她心甘情愿的留在自己身边，根本就用不着忍受这些年的相思之苦。

　　“我想见蓝逍。”阴语笑干涩的开口，嗓子像梗着沙石般难受。

　　“随时可以。”对于阴语笑不表态的回答，阴华宇也不着急，“可我不想那些尾巴跟着，你处理一下。”说着出了帐外，没多久就扔了几个人进去。

　　阴语笑看着地上悠悠转醒的五个人，看着她们由惊愕转为惶恐。

　　“皇姐派你们跟着本王的？”

　　五个人跪着互看了几下，才说：“是。”

　　“呵呵呵……”阴语笑轻笑一阵，又说，“你们给我立刻滚回去，回去告诉皇姐，本王不需要这种特殊照顾，让她放心。”

　　“这……”她们本是暗卫，本就是来保护齐王的，这次被遣回去，那根本就是让家族跟着蒙羞。

　　“本王最后说一次，滚！”阴语笑知道她这是迁怒，可心里的怒气，却还是一点都没减少。

　　“是！”暗卫们背上冒着冷汗，踉踉跄跄地出了营帐，往王都赶去，她们得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消息。

　　“我的笑宝宝还是这么有魄力。”阴华宇满眼笑意，就差拍手称赞了。

　　“尾巴解决了，带我见蓝逍。”阴语笑没看阴华宇，站起来出了营帐。

　　阴华宇脸上闪过不悦，随即又被兴奋掩盖，跟着出了营帐。走近阴语笑，从身侧揽着她的腰。

　　“不许碰我！”阴语笑铁青着脸，伸手想拉开放在她腰上的那灼热的手。

　　“我带着你才能以最快的速度上山。”阴华宇几乎是贴着阴语笑的耳朵说的，呼出的热气喷在上面，阴语笑极不自然的往外动了动。

　　阴华宇紧紧搂着阴语笑，提劲以轻功把阴语笑带出了军营，几个跳跃落在离军营不远的一匹黑色骏马上，黑马一阵嘶鸣就如离弦的箭向前疾驰，很快就消失在丛林里。

　　阴华宇在山寨的身份是军师白宇，威信只亚于大当家柳焰，她的话没人敢质疑，所以阴华宇带着外人进山寨，一路畅通无阻。当晚她并没有让阴语笑立刻见到蓝逍，也没有提出任何无理要求，只安排阴语笑在她房间隔壁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在阴语笑强烈要求下阴华宇带她去见蓝逍，在一个类似柴棚的小屋子里面，阴语笑见到了衣衫破烂不堪且斑斑血迹，脸色有些苍白，正吃着馒头的蓝逍。

　　原本很暗的小屋突然射入亮光，坐在墙角的蓝逍被强光刺痛了眼，眯了一小会，然后继续吃她的馒头，全然不顾进来的是谁。

　　“唔。”阴语笑捂着口鼻，隔绝那扑面而来的腐烂霉味。再看蓝逍，在这样的环境下还吃得那么津津有味，真不知她怎么办到的。

　　阴华宇则在阴语笑进去之后便离开了，顺便带走了看守蓝逍的山贼。

　　“堂堂潇王竟然落得如此下场。”阴语笑在离蓝逍三步的地方停下。

　　原本打算不理会任何人的蓝逍闻言顿了下，抬头顺着声音看去，却是逆着光看不清来人是谁。来送馒头的山贼不会如此，她们只会把门开个小缝扔了馒头进来，然后再利落的锁门。即使有几次来人想拷问她，也不会如此，她们会先打她几鞭子才问话。

　　既然看不清是谁，蓝逍索性不再看她，又开始机械的一口一口吃着馒头。

　　阴语笑心里突然怒气上冲，一脚踢开蓝逍手里的半个馒头，恶狠狠地一把抓着蓝逍的衣襟，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把人提了起来，就像提着一个破布偶。

　　“你还在这有心情吃东西！怎么不去死！”

　　蓝逍这才看清阴语笑的脸，狰狞可怖，眼里面真真实实的透着杀气，她真的有杀了自己的意思。

　　“你，怎么，是你？”由于长时间没有说话，此时的声音异常沙哑难听。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阴语笑使劲摇晃着蓝逍，“你这该死的混蛋！”

　　“咳咳！咳！”蓝逍本就身受重伤，被这剧烈晃动，体内更是剧痛无比，嘴角滑落少许鲜红的血，浸入衣襟里面。

　　阴语笑把蓝逍抵在墙上，忍下心里翻滚的怒意，咬牙切齿的说：“都是你执意要来墨阳，才会出这档子事！你不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蓝逍缓过气，问道：“她，若非，怎样了？还好吗？”

　　阴语笑没回答她，恨声说：“你是她们威胁姐姐的把柄，我想不到你竟然还吃得下东西！你对得起她吗？！”

　　“我得活下去，我答应她的，不能在她之前先走。”说的时候，蓝逍模糊的脸上竟然绽开了笑容。

　　“你！”阴语笑扬起手就要朝着蓝逍的脸扇下去，可理智拉着她，要是那巴掌下去，只有一口气吊着的蓝逍可能就得交待在这了。“你最好别再妄想我姐姐，她不爱你，这事结束，你就给我滚回兰浥！”

　　“你，知道？”蓝逍诧异，随即猜到可能是若非向她这唯一的妹妹坦白了，可既然向她妹妹说出了这份情，又为何不给她回信？

　　“我当然知道！哼！要不是你不能死，我就不会来这！”

　　蓝逍眼神一凛，虽然被阴语笑提着衣襟抵在墙上，但这瞬间爆发出的冷然竟硬生生的和阴语笑相抗衡。

　　“你和山贼是一伙的？你背叛了若非？！”

　　阴语笑被蓝逍突变锐利的眼神盯得一愣，低吼：“我没有！姐姐不想开战，你，如果不想让她进退维谷，以后就老老实实的待在你兰浥。”

　　“你能让她们放我离开？”

　　“我既然能到这，就能放你。”

　　“哼！还狡辩，如果你和山贼不是一伙的，怎么能轻易放了我？”蓝逍冷眼看着阴语笑，眼里尽是讥诮。

　　“我用不着跟你解释，你只要答应回兰浥，剩下的事与你无关。”

　　“要是我不答应呢？”

　　“让我姐为难，让她忧愁，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蓝逍被噎得无话可说，就目前情况来说，她确实让若非陷入了危机，她如今怕是寝

　　食难安了吧，这不是自己所愿见到的。

　　阴语笑见蓝逍有些动摇，松手放了她的衣襟，看着她软泥似的滑下去坐在地上，说：“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我答应回兰浥。”蓝逍脑袋一片空白，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也不知道阴语笑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像陷入泥潭一样。

　　在听到蓝逍的回答，阴语笑心里松了口气，起码往后少了一重障碍，剩下的，就只有阴华宇了。

　　阴语笑在山寨里面闲逛了一圈，她去哪都没人阻拦，那些山贼像没看见她似的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观察了一圈下来，阴语笑估计这寨子里有三百到四百人左右，用的都是军队里面的训练方式。

　　没等阴语笑再进一步做出分析，阴华宇就差人来带她去一个小院里面。还只是站在房门口，阴语笑乍听见屋里传出来的调笑戏语，明显怔忪了下，就呆呆的站在那。

　　过了一刻钟，阴语笑才推门进去，抬眼即看见阴华宇抱着个女人，两人很忘情的在深吻着，好像一点都没发现有人闯了进去。

　　阴华宇在阴语笑站在门口的时候就知道她来了，直到等阴语笑看够了，才放开坐她腿上的女人，毫不怜香惜玉的推开她说：“出去！”

　　女人似乎也发现了阴语笑的存在，毫不在意阴华宇的无情，在和阴语笑擦身而过的时候故意停下来抛了个媚眼，旋即带着一身浓重的香气出了门。

　　“你的事说完了？”阴华宇含笑睨着阴语笑。“你这表情，难道和蓝逍谈不拢？”

　　阴语笑反问：“那女人是怎么回事？”

　　“呵呵，你不是见到了嘛。”阴华宇似乎心情大好，竟然难得的眉梢都带着笑意。

　　“……”阴语笑敛下心里透出的异样，坐在椅子上说，“给蓝逍找个大夫，她的伤必须得治，不然肯能会死在路上。”

　　阴华宇起身坐在阴语笑旁边椅子上，故意靠近她轻声说：“这山上原本有一千多人，如今却只剩下一半不到，你知道原因吗？”

　　“……”阴语笑侧了侧脸，避开阴华宇呼出来的热气。

　　“身处深山，她们只能自救，命都保不住，就没有资格继续待下去。”阴华宇不顾阴语笑的反抗，抓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

　　阴语笑僵直的坐着，忍住作呕的冲动，说：“山下有军医，或者匀州医馆的大夫。”

　　“我可以去请来，但有个条件。”阴华宇又故意凑到阴语笑耳边，轻声说，“晚上来我房间。”

　　“别过分！”阴语笑大怒，反手狠狠地扇了阴华宇一巴掌，半边脸上指印清晰可见。

　　“哼！是你有求于我。”阴华宇盯着阴语笑，脸上火辣辣的疼，下手真狠。

　　“除了这个，其余的我都可以答应。”

　　“好，好！我暂时不动你。”阴华宇钳制住阴语笑的下巴，“听好，若半月内阴若非没到云孟山，这事就罢了。若她来了，你必须亲口告诉她，你不爱她。”

　　阴语笑拍开阴华宇的手，浑身颤抖，咬着牙说：“记着这是你说的。”

　　“来人！”阴华宇大声叫来个山贼，吩咐道：“去匀州找最好的大夫来。”

　　那山贼领命而去，天黑的时候就带了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上了山，一路上蒙着眼睛，到了山寨里面才解了布带。至于她们是怎样避开山下守军的视线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五个保护阴语笑的暗卫一出大帐就先飞鸽传书给褚凌思说明情况，她们则留在匀州待命。所以在阴语笑见蓝逍的时候，褚凌思就收到了暗卫的传书。只是……

　　“咳……”

　　压抑的咳嗽不时在内殿里面轻荡，床边内侍端着药放在小几上，然后低着头缓缓退出寝殿，关上殿门，向门边的褚凌思行了个礼才转身离开。

　　“这破体质，每年不感冒个两三次就不正常。”

　　床上，阴若非靠着床头，歪着脑袋看那碗黑乎乎冒着热气的东西，天天喝，年年喝，味觉都给喝退化了。伸手从枕头下拿出一个荷包，摸出一粒药丸往嘴里扔，嚼了几下，毅然端着那碗药往嘴里灌，喝完了还意犹未尽般咂咂嘴，像在喝可乐。

　　阴若非喝完药刚准备躺下睡个回笼觉，褚凌思匆匆忙忙走进来，递上一张条子：殿下身边现不明高手，红衣、银色面具、火红佩剑，吾等暴露，匀州待命。

　　“咳咳！红衣、面具？”阴若非捏着纸条，抬眼看向褚凌思。

　　“‘弑’首领澜，着红衣，戴银色面具。”

　　“小语怎么认识这人？怎么不让暗卫保护？”阴若非掀开被子，鞋都没穿就下了床，身上也只有一件单衣，就这样在床边走来走去打转转，幸好屋里暖和，没被冻着。

　　褚凌思赶紧拿衣服帮阴若非披着，把人按回床上，说：“既然暗卫没被灭口，殿下理应没事。”边说边蹲下帮她把靴子穿上。

　　“当时就不应该让她去，固执。”阴若非再看看纸条，又咳了几声，说，“我要去云孟山，见不着人我不放心。凌思，能带着走的暗卫，让她们换上便装在城外待命。传旨让紫萱立刻进宫。”

　　“是！”褚凌思给阴若非再加了件外套才匆匆离去。

　　没多久黎紫萱就到了阴若非面前，阴若非交待了些事，就换上了便装和褚凌思出了宫，在城外和暗卫汇集。一行三十七人分几路向云孟山而去，十日后抵达匀州，找到了那五个暗卫了解情况。

　　最后阴若非带着褚凌思和十个暗卫骑马前往云孟山，其余全都隐在暗处。

　　云孟山脚，军营外。

　　阴若非她们刚下马，军营外的一个守卫就立刻上前呵道：“军营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一暗卫上前应道：“钦差奉命至此，速报主帅相迎。”

　　守卫闻言一怔，见众人气质不凡，也不敢怠慢，立即去中军帐禀明此事。没多久几个身着武将铠甲的人自中军帐里出来，为首的，正是冯尧。这营地里面，除了阴语笑，就属冯尧官职最高，所以阴语笑失踪后都是由冯尧主事。一众大小官员及至军营外，在见到褚凌思出示金牌后，恭敬地把阴若非等人迎入大帐。

　　在中军帐里面行完正式的礼后，大帐里面就只留下冯尧和田澄，其余人都被遣了出去。两个暗卫守在帐外，余下的都在帐内分列两旁，而主帅座位上坐着的并不是阴若非，而是褚凌思。

　　“怎不见齐王殿下？”褚凌思率先开口，她要是不先说话，下面的冯尧和田澄是万不敢吱声的。

　　“大人恕罪！”冯尧和田澄一同跪下，冯尧说：“十日前殿下失踪，至今不知身在何处。”

　　“此等大事，为何不上报朝廷？”

　　“末将失职！”冯尧赶紧解释道，“末将在殿下的帐中未见打斗痕迹，巡逻士兵也未见过可疑人混入军营，末将以为殿下只是暂离营地散心，故未上报朝廷。”

　　暂离散心？褚凌思心里冷笑，主帅失踪十天未归，冯尧一点都不着急，还瞒着上面，这只能说明，冯尧要么脑袋简单至极，要么就是绝对的心里有鬼！

　　“起来吧。”褚凌思淡淡的说，“现在重要的是找到殿下，以及端了这窝山贼。”

　　“谢大人！”冯尧和田澄同时起身，冯尧站得笔直，而田澄在旁边轻喘着气，支撑着那身肥肉真难为她了。

　　“不知大人有何计策？”冯尧抱拳询问，一双鹰眼直视褚凌思。

　　“……”褚凌思顿住，本来计划是先找齐王，可眼前，大概得先剿了山贼，之后才能放开了找人。

　　阴若非一直站在褚凌思身后，知道褚凌思为何不语，倾身附到她耳边轻声说：“先剿贼，后找人。”

　　冯尧诧异的看向已经退回原位的阴若非，难不成这人可以影响钦差的决定？但对上那双眼睛，只一瞬间就转了视线，那眼神既没有钦差的锐利，却是让她不敢再看下去。

　　“清剿山贼要紧，全军听本官指挥。”

　　“末将遵命！”

　　之后冯尧和田澄指着地图向褚凌思解说，讨论了很久，却是毫无进展，只能维持现状。晚上，褚凌思才有机会和阴若非独处，她们住的正是阴语笑的大帐。

　　“在找什么？”褚凌思很是不解阴若非一进来就到处乱翻的行为。

　　“那把玉扇，小语从不离身，如果找不到，那就是她带走了，应该就没什么危险，要是找——”阴若非站在睡榻旁弯着腰，手在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找到了。”

　　“恩？”褚凌思在背后什么也没看见，走过去，才看到阴若非手上拿着玉扇，为阴语笑特制的玉扇。

　　阴若非轻抚着扇骨，冰凉的感觉传到手上，收好扇子，坐在榻上怔了好一会才说：“让暗卫立刻上山，把路上的钉子全给我拔了，并把捷径绘好，天亮以前一定要完成任务。”

　　“让营外的去，身边这十个不能动。”

　　“……”阴若非有些意外的看向褚凌思，“就二十五个能成吗？”

　　“放心，”褚凌思信心满满的说，“要是完不成，她们就没必要回来了。”

　　“好吧，别惊动到那些山贼。”

　　第二天天还未亮透，褚凌思就把冯尧和田澄招来，让她们立刻点兵出发上山。

　　“褚大人，山上陷阱、暗哨防不胜防，这全军冒然攻上去，似乎不妥。”冯尧脸上显着难以置信，任谁都料想不到这钦差一来，状况都还未弄清楚就让她们上山，那不是让她们去送死吗？

　　“是啊大人，末将就是吃了她们很多次亏损了近两百人，这才不敢冒然上山，请大人三思。”田澄一想到那些就头疼。

　　“本官意已决，不必多言，尽管去点兵，半个时辰后集合，怠者军法处置！”褚凌思大手一挥，就让冯尧和田澄闭了嘴，只得不甘愿的领命而去，谁让人家官大呢。

　　半个时辰后，一千三百多人集结完毕，褚凌思一声令下，全速按着暗卫绘好的路线进山。

　　山寨里面，阴语笑和蓝逍同处一室。为了治伤，阴华宇给了蓝逍一间屋子，蓝逍身上的伤好了一半，这也多亏了那大夫的医术高明才能好得这么快。

　　阴语笑把一小袋子扔在桌上说：“这些银子拿着，立刻给我回兰浥。”

　　“哼！”蓝逍冷笑一声，盯着阴语笑，说：“我不管你与这些山贼有何关系，或者有没有背叛若非，只一点，要是让我知道若非过得不好，我一定领兵前来替她扫除障碍！”

　　阴语笑霎时气得脸色发白，蓝逍那话明摆着说她勾结逆贼，以后会起兵反阴若非。她会反她最爱的人？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来人！”阴语笑大喊，进来两个山贼，吩咐道：“带她走！”

　　“是！”小山贼不敢怠慢阴语笑，她们的白军师可是说过，这人的要求要无条件遵从，不然就打五十板子。当下立刻领了蓝逍离开。

　　蓝逍被带走后，阴语笑坐在椅子上喘气，真恨不得把蓝逍大卸八块消气。

　　“人没走远，想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不知何时进来的阴华宇大刺刺的坐在阴语笑对面，脸上尽是欠揍的笑容。

　　随着阴华宇的进来，阴语笑闻到一股不属于阴华宇的脂粉香味，进而想到那天去见阴华宇时见到的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不觉紧紧地皱着眉，不语。

　　“昨天匀州来的消息，你想的人已经到了，想必如今在山下军营里面干着急呢。”阴华宇盯着阴语笑，意料当中的看见她的脸色更加白了。“看来她很重视你。”

　　“你想杀了她？”阴语笑稳了稳神问。

　　“是，我想杀了她，早就想了。当年是她命大，要不是时局不稳，她也不会有命去兰浥搬救兵。”

　　阴语笑心里一窒，低着头，眼里全是疑惑以及震撼，待恢复起伏的情绪后，才抬起头说：“她要是有意外，我定会生死相随。”

　　“别忘了我的条件，即使蓝逍出了这云孟山，只要她还在融的境内，你就别想着反悔。”

　　“你控制了融？！”阴语笑一惊，阴华宇的实力到底有多大？

　　“苦心经营十二年，难道就只这个小小山寨？”

　　“原来，那么早你就培养了自己的势力。”阴语笑看着阴华宇，“可是，那时候你几乎天天和我一起，哪来的精力去做这些？”

　　“呵呵。”阴华宇撇开脸，“作为上位者，何必事事亲历亲为，总要给下边的人一些事做，免得她们整天游手好闲。”

　　“是吗？”阴语笑起身，准备开门出去，却不料柳焰先推门进来。

　　柳焰先是看了眼阴语笑，然后走到阴华宇前面说：“山寨被包围了。”

　　听见这话，阴语笑顿住，放弃了出去的打算，又坐回原位。阴华宇先是一愣，脸上表情诡异。这云孟山的陷阱暗哨可是阴华宇花了大把的银子和数百人布置好的，当初田澄五百人进山，还只在山脚就损了近两百人，可见那些布置的厉害。可如今她们轻而易举的把山寨包围不说，单单毫无声息的进了山这点就让人心惊。

　　“怎么都逼近眼前了才知道？那些暗哨是干什么吃的？！”

　　“估计全给毁了。”柳焰小心翼翼的观察阴华宇的脸色，手心捏了一把冷汗。

　　“带兵的人是谁？”阴华宇铁青着脸，阴语笑离开军营过后都是冯尧主事，而这冯尧是绝对不可能破了她的防线上来，而这变数，就只有昨日才刚到匀州的阴若非了！

　　“在外面喊话的是田澄，没见到主帅。”柳焰别有深意的看了眼阴语笑。

　　“说的什么？”

　　“限一炷香之内投诚，待时辰一到，立刻围攻。”

　　“你带人抵抗，我倒要瞧瞧她的本事长进了没有。”阴华宇似笑非笑的看着阴语笑。

　　“要转移山寨里的东西吗？”柳焰指的是多年来打劫路过的富商的财物，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不用了，她拿得到，就送给她当见面礼好了。”阴华宇手一挥，柳焰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没多久外面响起了凌乱的跑步声，山贼们大声叫喊着什么，忽近忽远。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便到了，山贼们拿着武器严阵以待，对面的军士们也握着大刀、长矛备战。

　　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面，褚凌思从一暗卫手里拿过药碗递给阴若非，侍候她把药都喝完后再还给那暗卫，之后这帐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人。

　　“我还以为上山了最起码两天不用喝药，没想到凌思你竟然全给带上来了。”阴若非拿着一个水袋大口喝水，借以冲淡嘴巴里的苦味。

　　“这样小姐的身子才能好起来。”褚凌思让阴若非坐下，说，“早上大军整备，还有在路上的时候，都有人从军营里面偷偷跑上山，估计是给山贼通风报信。一共两个人，被暗卫截下来了。”

　　“内奸？”阴若非拉着褚凌思坐下来，仰着脖子很累。

　　“她们听命于谁还未知，来不及审。”

　　“等灭了这窝贼再说，到时间了没？”阴若非心里知道这不是抓内奸的时候，那内奸想必是个手里有兵的头目，一千三百人里面不知道她控制了多少，这里她们有战斗力的只有四十一人，还得顾着保护她，就算暗卫以一当百，也不能冒这个险挑明。

　　“应快到了。”

　　褚凌思才说完，外面就响起了阵阵战鼓，已经开战了。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山寨原蓝逍疗伤的小屋里，简陋的木桌两边，阴语笑和阴华宇相对而坐，外面的打斗叫喊声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由那些喊声可以判断，这场较量，就快结束了。

　　“笑宝宝，该是准备说辞了。”阴华宇好整以暇的看着阴语笑，这场戏，就差这最后一幕了。

　　“你会跟着我一起去见她？”阴语笑听着外面的动静，最多一刻钟，那些官兵就会完全占领这个山寨。

　　“你说呢？”阴华宇瞥了阴语笑一眼，叹道，“你和她的事我就不掺合了。”

　　“怕她知道你的存在？”阴语笑讥笑道，她再怎么也是个见不得光的存在。

　　“她早晚会知道，你也别想着趁机抓我，若是三天内我的人找不到我，蓝逍就得永远留在墨阳。”阴华宇倒是毫不在意这言语上的讥讽。

　　阴语笑轻哼：“别以为拿蓝逍就能牵制我，我巴不得她早点死。”

　　“你不会。”阴华宇笑着说：“她不希望墨阳百姓生灵涂炭，而你，舍不得她愁闷抑郁。”

　　“无论我如何选择，她都会痛苦。”阴语笑盯着墙面失神，就只是想和她在一起而已，为什么这么困难？

　　“那就要看你了。”

　　吱呀～木门被人推开，柳焰走了进来，在桌前站定，说：“她们马上攻过来了。”

　　阴华宇看着阴语笑，见她似乎没听到柳焰的话，略微叹了下，起身带着柳焰离开，在临出门前，头也没回的说：“明天早上我派人在匀州城外接你，自己看着办吧。”

　　阴语笑回神，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发呆，阴华宇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这时候，阴若非走在还未清理过的山寨小广场上，黑色靴子下踩着混着血泥，脚边全是尸体，尸身上全是染血的伤口，有的甚至见到了皮肉下面的白骨。要不是旁边褚凌思支撑着，她怕是早就跑得远远的再也不想看这些恶心的东西。

　　“褚大人，被劫持的人质找到了，她们都受了很重的伤，末将已吩咐抬下山疗伤。”冯尧奇怪的看着扶着阴若非的褚凌思，对她们的关系很是费解。

　　“恩，做得好。”褚凌思瞪了眼冯尧，“兰浥潇王呢？”

　　“呃！”冯尧被这一瞪，背后冒出些许冷汗，听见问话这才回答：“还未找到。”

　　褚凌思正想问具体情况，一个小兵模样的人跑上来禀报：“禀将军，那边有个奇怪的屋子，从里面反锁了，属下不敢轻举妄动。”

　　“从里面反锁，你们就不会撞进去？这还要本将军教？！”冯尧怒斥那小兵，吼完就大刺刺的带人朝那屋子过去。

　　阴若非好奇也跟着过去，到了地方，也不过一间普通到家的房子，门扉紧闭，外面围了一圈人，冯尧一到，就命令几个人上去撞开那门，谁知那些人还未到门口，那扇门就自动打开了。

　　“小语？！”

　　阴若非惊呼，瞪大了眼睛盯着站在那门口的人，生怕一眨眼那人就消失了般。而守在周围的官兵也楞住，她们怎么也没想到，正有事暂离军营的主帅竟然在山寨窝里面。

　　阴语笑刚走出来的时候就见到了站在冯尧后面的阴若非，不管旁人如何反应，直朝着那人走过去，站在她身前，伸手轻抚着她苍白的脸，眼睛看到泛着淡紫色的唇，眉心紧紧地纠结在一起。

　　“咳咳！”

　　咳嗽声打断了阴语笑无视旁人的举动，意外的是，这不是阴若非自己忍不住咳嗽，而是站在旁边的褚凌思故意而为的。

　　这一打断，四周的官兵也回过神，冯尧的脸更是不停变换。在军队里面呆久了，她冯尧什么事都见识过，兰浥还开了同性通婚的先例，可眼前这对，一个是女皇陛下的亲妹妹齐王，一个和钦差关系非同一般，估计也是有身份的人，要是她们好上了，陛下肯定会气得不轻，降罪下来，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褚凌思不用想都知道冯尧脑袋里面想的什么，从那五颜六色的脸以及那双眼睛里透出的讥笑就更加确定。

　　“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叙叙旧吧。”褚凌思稍微大声的询问道。

　　阴语笑冷眼环视众人，吓得她们立即噤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很自觉的让开一条道，看着阴语笑把人拉走，直至身影消失才大口喘着气。

　　当天，阴若非让褚凌思留下来处理好后续事宜，撇下暗卫，自己偷偷带着阴语笑骑马朝着匀州跑去。天黑之前，两人终于见到了匀州城门，一些百姓带着家眷进出城门往家赶，一些挑着担子，希望在城门关之前再卖出去一些。

　　“吁……”

　　阴语笑跳下马，伸手紧紧地牵着刚下马的阴若非，力道大到阴若非都觉得手指发疼。

　　“小语……”阴若非想提醒阴语笑她手疼，可看到阴语笑似乎有些失神，想说的话就给抛到了云霄上。

　　“是不是又犯病了？”阴语笑依旧没发现她手上的力道有些失了分寸。

　　“来之前都好很多了，不必担心。”

　　“一定要记得吃药，装药丸那小荷包要时刻带着，那是保命药，千万不能离身。入冬了就不要到处乱跑，受了凉，病情加重了，你难受，我更难受。这次我就不计较了，以后，以后可不能不爱惜自己，要是——”

　　“慢着慢着！”阴若非拽着阴语笑停下来，奇道，“我怎么觉得你在交代遗言——啊呸！童言无忌！我乱说什么呀我！都是你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好好的，你唠叨这些干嘛？”

　　阴语笑失笑道：“呵呵，现在才觉得，姐姐你比我还像个妹妹。”脸上完全的一派轻松调笑样。

　　“是，是，我本来就比你小嘛，”阴若非眼珠一转，笑着说，“我当然比老古董年轻多了。”

　　“我老了？”阴语笑敛下笑容，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没摸到皱纹之类的呀。

　　“哈哈哈哈!”阴若非见她这动作，毫无形象的捧腹大笑，只要是女人，无论古今中外，没有不爱美的。

　　阴语笑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人，鬼使神差的手上一使劲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想把她揉进身体里面，那样就能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呃……原本还止不住笑意的人在那顿住，愣楞的感受着这强劲压迫下的怀抱，身上的骨头都要抗议了。似乎感受到阴语笑起伏的情绪，阴若非慢慢平静下来，伸手回抱着阴语笑，安抚着。

　　到客栈要了间上房洗漱一新，两人吃了点东西出门逛了一圈，慢慢踱回客栈，再回到房间时，已经很晚了。

　　阴语笑哄着阴若非把药喝完，自己爬上床把被子捂暖了才让她上去。阴若非觉得没必要这样，可阴语笑的固执她可不止领教了一两次。

　　“真拿你没办法。”阴若非钻进被窝里面，暖暖的，不觉打了个呵欠。

　　阴语笑从背后抱着阴若非，想到待会要说的话，心里扯着疼，眼里的热泪滚落，融进阴若非的衣服，烫着她的肩胛。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怎么了？”阴若非发觉阴语笑的不对劲，想转身过去看看，却被她固定得死死的。

　　“就这样让我抱着好吗？”阴语笑强装镇定，轻轻呼着气，脑袋蹭着阴若非的背。

　　阴若非涨红着脸，心里哀嚎，小语要抱就抱好了，可她还在那不停的蹭，背上可是一片柔软，这不是变相诱惑是什么。

　　“小语，别，别蹭了。”阴若非哑着声音，拉着阴语笑环在腹部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很恶作剧的咬了一口。

　　手上传来轻微的痛感，阴语笑停止动作，起初脑袋有一瞬间空白，明白过来后，干脆把脑袋埋在阴若非颈项间闷笑。

　　阴若非缩了缩脖子，对阴语笑已经很无语了。握着刚才咬的那只手，翻看掌心的纹路，很清晰，只是，那条感情线中间有一个断点，硬生生的把一条线分割成了两截。

　　“小语，你今天很奇怪，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在山寨里面？还有，那个红衣人怎么回事？”

　　“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家了。”

　　阴若非心脏漏跳一排，小心翼翼的说：“你都出来这么久，该是回去的时候了，你再不回去，我可要去找别人了，到时候你可别哭鼻子。”

　　“对不起……”阴语笑咬着牙，她知道她不能哭，就算心里淌血也不能表现出来。

　　“什么对不起，我不想听对不起，你必须跟我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对不起，阴语笑不知道她还能说什么，只能一遍遍的念着这三个字。

　　阴若非睁着眼睛，渐渐的听不到阴语笑在说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一瞬，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为什么？”

　　“我，累了，心很累。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追逐你的步伐，我知道你答应和我一起，其实很勉强。当初我以为，我们在一起时间长了，你会真正爱上我的，可现在……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我早说过我可以不介意，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可是，即使我天天睡你旁边，你都不愿意敞开你的心……我不知道一直以来，是不是做错了？”

　　“你是我唯一爱的人，可是，我累了……”

　　阴若非听阴语笑说的时候心里出奇的平静，惊讶，愤怒，羞愧这类词所表达的情绪完全没有出现过。后颈那里沾满了滚烫的液体，粗重的喘息声带着明显不过的被压抑住的低泣声。

　　阴若非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看的那部电影，在那个最后分别的场景，Mew听到Tong说那句话后，他是怎么想的，而他又是怎样做到含笑挥手告别的？

　　两个人整晚都没睡，清醒的等待天亮。阴若非仍旧背对着阴语笑，平稳的呼吸像是熟睡一样。外面偶尔飘进来几句别人说话的声音，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身体姿势保持不变，一晚上下来只觉浑身酸麻，阴若非正要转转身体，却感觉到背后的人先有了动作，潜意思的紧闭双眼装睡。

　　听到外面的声音，阴语笑知道她该走了。小心翼翼地抽出被阴若非整晚握着的手，轻轻地下床把衣服穿好，蹲在床边有些贪婪的看着那张脸，想触摸却怕扰了她的清梦，最后只得帮她掖好被子，

　　“小语。”阴若非不期然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阴语笑眼里的疼惜，以及不舍。只是不知道这些，在揭开那层面纱过后，会不会改变……

　　“还早，睡吧。”阴语笑摸摸阴若非的脑袋，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背影，那滋味不好受。

　　阴若非执意坐起来，也让阴语笑对面坐着，两两相望却不知如何开口。

　　“我说过，我是何菲，不是阴若非，还记得吗？”

　　阴语笑微楞，片刻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不明白，就算她失忆了，也不用拿这个来说事。

　　“我……你姐姐，真正的姐姐阴若非，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而我，不过是一抹自异世而来的游魂，很巧合的代替你姐姐活下来。如此而已，明白吗？”

　　“……”阴语笑起初很是茫然，听到后面，更是觉得不可思议，明明眼前这人一直活着，可她却说，她不是她，这怎么让人相信。

　　“很难相信是吗？”阴若非自嘲笑道，“没体会之前我也不信，我原本是个无神论者，可现在，我却不得不信。就文明发展程度而言，我来自千年以后的世界，另一个时空。这样离奇的事情，若我说出来，没人会相信，还会认为我疯了，或者鬼上身——啊，确实像是鬼上身，可惜我连我怎么来的都不知道——阴若非的身份，初到异世的恐慌，因为这些，我不能说，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我就更不可能说。”

　　“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些，什么意思？”

　　“就是，我是阴若非身体里面的另外一个人，于你，完全陌生的一个人。”

　　“不……这简直荒谬……”阴语笑站起来不可思议的看着阴若非，见她不似玩笑，心神恍惚的在床前来回走动。

　　阴若非猜到阴语笑知道后定然是这般摸样，有些好笑，可心里更深的却是感到有些凄楚，这就是她日日相处，慢慢爱上的人。两世为人，倾心的那人爱的，却都是别人……

　　阴语笑感到从阴若非身上散发出一种心灰意冷凉意，吓得停了下来，赶紧上前把人抱着，声音颤抖的说：“对不起，我，我只是一时转不过来，别这样，我怕，对不起。”比起刚才说的事，阴语笑更害怕她心死。

　　“怎么不早说呢，心里压着这事，很难受吧。”阴语笑俯着身子吻吻阴若非的额头。

　　“呵呵，对啊，我应该早点说的，真是非常抱歉，欺骗了你的感情，对不起。”阴若非努力说的很轻松，不让自己语气里面含有怨气，谁让她这是自找的罪受呢。遇到萧影是这样，到了阴语笑这里还是这样。

　　“别这么说，我难受……”阴语笑哭着吻上阴若非的唇，咸涩流进交缠的唇舌间，分不出是谁的泪。

　　阴若非推开阴语笑，摇着头说：“别，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在一起，就算她何菲代替了阴若非活下来，也不能再自欺欺人的过下去了。

　　“为什么？就算你，是何菲，我——”阴语笑想说爱她，不知怎么就是说不出来。

　　阴若非笑得泪流满面，稍稍平复了情绪才说：“什么都别说了，我知道。你……这事无论你信或不信，都这样了，我们，我们……”

　　阴语笑呆站在床边，脑袋里面一团浆糊，不知怎的，想到了阴华宇，她的一些表现很反常，完全不是阴华宇该有的做派，可那张脸在那不可能作假。

　　“这事，我只和湛儿说过，她——我这样，你怎么做我都不会有意见，就算要我离开，我也会尽快离开。”这身份本就不属于她何菲，若不是穆湛和阴语笑，她早就想离开了。

　　“呵呵呵……”阴语笑苦笑道，“又是穆湛……”她自始自终无条件相信的，就只有穆湛！

　　阴若非笑着摇头，说：“我的变化你该早就发觉了的。自从来了这里，我没有回头路就只有往下走，就只能慢慢适应这个世界的一切，身份、习惯、文化背景。我不喜欢别人朝我下跪，不喜欢坐在御座上看那些大臣们可笑的嘴脸，以及听她们的阿谀奉承，可我不得不忍受。废除缠足陋习是因为我知道那东西对人身心的残害之深，建海军是因为我那个世界的祖国就由于军事上的弱势而被别国侵略过，组皇商是因为我知道财富对一个国家的重要，穷国弱势就永远被别人欺负。这些，阴若非是不可能全想到的。这个地方女尊男卑，我的世界却是男女平等，都不一样。”

　　“当初答应你，确实是很仓促，但我不后悔。在那个世界我有爱的人，可她……爱她那么多年，不可能一夕之间就忘情，我只想慢慢沉淀，慢慢放开。我不会和一个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若我不爱你，就不会碰你。”阴若非抱着手臂，低头不想看阴语笑的表情。

　　“你，爱我？”阴语笑呆楞的看着阴若非，她没听错吧，她说爱她了？“我以为……可我感受不到……”

　　“是，我爱你。你太坚强太独立，也没什么想要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只能天天赶着把事情处理清楚了好好陪你，你说过只要我在你身边就好，所以我那都不去，只是陪着你。我们相处得太平淡了，你反而没感受到。”阴若非见阴语笑倏然发亮的眼神，喉咙哽了一下，说：

　　“可是你，爱的是阴若非，还是何菲？”

　　同样的问题再次问了出来，但是情况却发生了颠覆性的改变。如果阴语笑第一次听到这问题的时候还是迷迷糊糊的弄不清楚，现在，怕是再清楚不过了吧。

　　“姐——”阴语笑刚开口就猛地顿住，对面阴若非突然就笑了起来，想解释，却不知如何解释。一份爱，如何分辨得出给的是谁？

　　“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刚才不是要走吗，走吧，快到午时了。”阴若非仍旧低着头，她是不敢抬头，阴语笑既然心累了，想离开了，那就，随她吧，反正一直以来什么事都随她。

　　阴语笑神色复杂的看着阴若非的脑袋，想起阴华宇，若是过了午时还未到城门口和接应的人对上，怕是要生变。阴若非说的这些，一时堵在心里，也许分开静一静会好些，等阴华宇的事解决了再说不迟。

　　“好好保重，我——”阴语笑倾身抱住阴若非，想说“爱你”，却是被刚才说的事堵着，怎么也说不出来。

　　良久，阴语笑起身离开客栈，往城门方向疾步赶去。客栈里，阴若非拿出玉扇出神，她原本想天亮了再给阴语笑。

　　“小语，之所以告诉湛儿，因为我知道她绝对会无条件相信我，而且不会想要离开我。而你，我把握不住你知道真相后，会不会弃我而去，所以我选择隐瞒……果然是我太贪心了……”

　　当褚凌思处理好冯尧这边的事，急匆匆的赶到客栈找到阴若非的时候，却被她的摸样吓坏了。当时阴若非就靠着床，头埋在膝盖上，手上握着阴语笑的玉扇，似乎是睡着了，褚凌思把她的脸抬起来的时候，才见她满脸通红，额际还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顿时吓得赶紧让人请大夫。

　　褚凌思从阴若非小荷包里面取了药，让阴若非服了下去，之后一边帮她擦汗，一边让人去催大夫。没多久大夫过来瞧了一会，开了一些退烧的药就拿着诊金走了，气得褚凌思想杀了她的心都有。

　　夜里阴若非才醒来，眼睛直楞楞的看着床顶，褚凌思喊了几声才反应过来。

　　“我怎么了？”阴若非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像个软骨动物。

　　“发烧了，浑身滚烫，喝了大夫的药才好些。”褚凌思伸手压着想起来的阴若非，怒道：“都病了还起来干嘛？躺下休息，我让人送东西上来，吃了好吃药。”

　　“我没事。”阴若非笑着趁褚凌思不注意掀开被子就想起来，一个物件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褚凌思想接住那东西，可顾着按好阴若非慢了一步，见到地上的碎屑，竟然是那把玉扇！当即快速走过去，拾起散落破碎的玉质扇骨，冰蚕丝的扇面完好无损。

　　阴若非坐起来，看着褚凌思把扇子拿过来，除了闪着冷光的扇面，没一处完整，七零八落的，碎了。

　　“送去景修复，只一月就好了。”褚凌思见阴若非神色不对，整个人都感觉特抑郁，安慰说：“殿下不会舍得生你气的。”谁知这时候刚好就偏偏不能在阴若非面前提阴语笑

　　“……拿去修吧，”这毕竟是阴若非第一次送给阴语笑的东西，人分了，复合不易，东西碎了还有得修复，“修复好了，就放你那吧，不必再给我了。”

　　“可，这可是殿下的……”褚凌思还是没搞明白事态。

　　“她有事，短时间内不会回去，这扇子，再说吧。”阴若非摸摸额头，还是有些烫，说：“明天我们就回去，我不想在这待了。”

　　“可你的病情，最好在这休养几天再走。”褚凌思忽然意识到阴若非的情绪变化或许和阴语笑有关，她生病了，若是以前阴语笑是不可能放她一个人不管的，如今……

　　“凌思，我想回去。”

　　“……好。”褚凌思被迫答应，宫里的条件比这地方好多了，只要在路上做好防寒应无大碍。

　　“凌思还是一样心软啊。”阴若非绯红的脸，苍白的唇，病态难掩。“凌思，你姐姐有信来吗？”

　　“没有。”

　　“哦，这样啊。快过年了，回去拨十万两给海军学院，让留下来过年的人好好过个年，不能让她们冻着饿着。”阴若非想了一下又说，“不要说是我的意思，这先例不能开。”

　　“知道了，我会办好。”

　　草草吃过晚饭，阴若非喝完药后困意渐浓，没多久就钻被窝里面呼呼大睡，褚凌思见她睡下，出门转进隔壁的房间。刚进门，里面的人就向褚凌思行礼。

　　“怎样？”褚凌思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站着的暗卫。

　　“死了，‘弑’下的手，人跟丢了。”暗卫躬身禀报，背后冒了一层薄汗，她们审问的那两个通风报信的被灭口，还抓不到人，这次失职大了。

　　“自己去领赏，派人继续盯着‘弑’，监视冯尧和田澄，若有不寻常举动立即上报。”说完褚凌思挥手让暗卫离开。

　　“是！”暗卫话音刚落，屋子里就只剩下褚凌思一人，连灯影都不曾闪动过。

　　第二日天一亮，褚凌思就安排好一辆马车，十个暗卫护在马车四周，浩浩荡荡朝城门方向而去。马车里阴若非昏昏沉沉的躺着睡觉，厚实的衾被下的身躯虾米似的蜷缩着，脑袋露在外面，双颊透着诱人的粉红，只嘴唇染了淡淡的白，眼角莫名滑落一颗泪珠……

　　还未等阴若非从低沉的情绪当中走出来，褚凌思就带来了一个不是很好的消息，一个她们意料当中，却又来得过于提前的消息——西边两大海盗头头密谋，欲合作横行西海。

　　当时阴若非刚喝完药正打算好好睡一觉，还没躺下，就见到褚凌思匆匆忙忙走进内殿，并把在旁侍候的人都打发出去，关好了殿门才到阴若非床边禀报。

　　待褚凌思说完情报，阴若非真想一声令下，让墨阳大军一举灭了那些烦人的海盗，可理智告诉她，这样会让她赔了夫人又折兵，钱财平白浪费了不说，才刚起步的海军说不定从此一蹶不振。

　　阴若非打了几个喷嚏，身体缩了缩，问道：“凌思以为呢？”

　　褚凌思俯身把被子边缘按实，免得透风进去，这才回到：“凌思常伴君侧，不知西海之事，可召家母回都询问一二。”

　　嘶！阴若非斜睨褚凌思一眼，这丫头怎么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文绉绉的话呀，平时都不这么说的。

　　“陛下？”褚凌思疑惑的叫了声，她没做错什么吧，陛下怎么用那么怪异的眼神瞧她？

　　“啊，恩，咳咳！”阴若非回神假意咳了几声，吓得褚凌思在旁边紧张兮兮的，把人安抚好了才说：“就这么办吧，我也想知道海军训练到什么程度了，恩，唔，要秘密回都，免得打草惊蛇。”

　　“凌思这就去办。”褚凌思拱手后退。

　　“哎，等等。”阴若非急忙叫住已退到几步远的褚凌思，说，“让她们能拖尽量拖，注意别暴露了身份。”

　　“凌思明白。”褚凌思知道阴若非说的是年初的时候安插进海盗里面的暗卫，如今她们在海盗里面也算有了地位，有两个甚至坐上了第二和第三把交椅。

　　正如阴若非早前预言的那样，海盗混战融合，虽死伤甚大，却也是实力大增。如今海盗主要有两大势力，其首领分别是韩镜和康海棠。若她们双方开战，朝廷可里应外合打得那些海盗措手不及。若是她们合作，就像如今的状况，仍然可以从内部瓦解那些海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终获胜的，只能是朝廷的海军。

　　本来阴若非每次喝完药就会犯困，要睡上一个时辰才有精神，可这次褚凌思离开后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原想到春天暖和一点了就卸下这不属于我的责任，去流浪，去看看这里的山山水水，就一个人。恰巧海盗又想闹起来，这当口上想走也走不开。”阴若非叹了口气，自嘲道：“莫不是天意让我走不成？”

　　阖闾定海城海军都督府书房内，褚怀恩揣着刚收到的密旨眉头紧皱，近日海上异常平静，这不是个好兆头，再加上这紧急召她进都的密旨，估计是要开战了。思及此，褚怀恩松了口气，只要陛下支持，她就可以无后顾之忧的把那些作恶多端的海盗剿清！

　　随即吩咐了一些事情，褚怀恩就打点行装只身赶往王都，在抵达王都五天后，便又匆匆忙忙折回了定海。褚怀恩回王都这事就只三个人知晓，就连褚怀恩的至交好友高然也只道是她在家里养病闭门不出而已。

　　大年三十夜那天，褚凌思把修复好的扇子放阴若非桌上，扇面不变，扇骨却由玉质变成了木质，拿在手上轻巧了许多。刚换好朝服的阴若非见到变了样的扇子楞了很久，没有动它，褚凌思默默地把殿内众人屏退，留下一个寂静的空间给她。

　　阴若非轻抚扇骨，缓缓地打开扇子，Q版小人跃入眼帘，指尖轻颤着抚过上面阴语笑的脸，一遍一遍的摩挲着。翻过另外一面，白得纯粹，折射出犀利的冷光，像是在责怪阴若非对这扇子主人的无情。

　　提笔蘸了蘸墨水，留下一行行对比分明的字迹……

　　最后阴若非让褚凌思找个盒子装好放着，之后，对于这扇子一直不闻不问，褚凌思不知阴若非在扇子上留了字，只在旁边瞧着直叹气。

　　永嘉九年年初，新年的氛围刚过，褚凌思就带来了暗卫传来的消息，韩镜和康海棠达成共识，南北分治各不干扰。

　　阴若非料想韩镜和康海棠在肃清了内部叛逆并且达成共处协议后，下一步定会进而劫掠墨阳沿海的村镇。毕竟在海盗横行的西海上，过往商船是日渐稀少，商队宁愿走陆路绕远点也不愿意命丧海盗之手，海盗要生存就得冒险登陆。

　　三月初，阴若非下旨西巡，左卫营指挥使卫其海点兵两千负责护驾。此次随行的有左相黎紫萱和刚迁为兵部尚书的程红薇。阴若非当然不会老老实实的随大队人马走，刚出了王都，就带着褚凌思骑马先行一步，剩下的事全丢给黎紫萱善后。

　　所以当阴若非进入定海城的时候，黎紫萱她们距定海还有半月的路程。

　　阴若非走在定海某条街上东逛逛西瞧瞧，进了店看了东西到最后却不买，大摇大摆的晃出店门，气得店主在后面直瞪眼睛。

　　“还好没和她们一起来，不然就没现在这么逍遥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阴若非才不去管那老板什么表情，自顾自地在街上晃荡。

　　“……”褚凌思跟在阴若非身侧，保持半步的距离，对于这位主子只看不买的德行，她已经从刚开始羞于面对店主到如今处之泰然。

　　“咦？那边在干嘛？”阴若非朝着右前方伸了伸脖子，只见几个人围着什么东西在议论，好奇之下拉着褚凌思就往那边小跑过去。

　　等走过去才看清楚，左边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揪着衣襟满脸的惊恐，从衣服上看，他只是平常百姓家的孩子，而右边有三个年轻女子，为首的那个很轻浮的瞧着男孩，眼里的不怀好意一览无余，另外两个女子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无耻！阴若非在心里暗骂，嫌恶的睨着那三个似乎有点身份的女人，仗势欺人的戏码在哪都会上演，周围更是会有一群喜欢凑热闹的八卦制造者。

　　褚凌思在旁边不着痕迹的护着阴若非，不让旁人碰到她。至于那个受欺负的小男孩，没阴若非的命令，她褚凌思可不会管这些闲事。

　　“只要跟了姐姐，姐姐我绝对不会亏待了你。”为首的那个女人又欺近男孩一步，“你母亲的病我也会帮你找大夫治好，恩？”

　　“你休想！”男孩不甘示弱的瞪着女人，似要把人拆了一般。

　　“哼！别给脸不要脸，想我们冯姐在海军学院里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和那个所谓的“冯姐”一伙的女人嗤道，“冯姐看上你是你八辈子积得的福气！”

　　海军学院四个字撞进阴若非大脑里，本想离开的心思立即收了起来，她倒要看看海军学院教出了什么样的学生！

　　“我死也不会从了你们这些卑鄙下流的人的愿！”男孩紧紧地咬着下唇，不退一步。

　　“贱人！”刚才那个女人瞪着眼睛扬手就要扇那男孩耳光，狠狠地挥下手，却在半路被人截了去。

　　“院规，欺辱良民者，除名。”魏子玲冷冷的盯着那女人，“王慧，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哼！”王慧抽回手，心有不甘的说，“你少管闲事。”

　　“我不管，我才懒得管这闲事，你若是想离开学院，我可是要拍手称快的。”魏子玲话是对着王慧说，眼睛却是瞟向一直不出声的冯之桓。

　　“王慧，回来。”冯之桓见王慧不甘心，又说，“我们可是有身份的人，可别和这些自甘堕落的人呆久了，免得侮辱我们的身份。”

　　“哈哈，是！”王慧大笑着走回冯之桓身边，嗤笑道，“我们可不想和怪胎身边的人有沾染。”

　　“你们太过分了！”魏子玲咬着牙瞪着冯之桓她们，心里的怒气一再上涨。

　　听见“怪胎”二字，阴若非眉尖挑了一下，看着冯之桓她们眼里透出的明显的嫌恶，平静的眨了几下眼，轻声喊了褚凌思。

　　褚凌思会意，一个闪身就到了冯之桓三人面前，依次给了她们狠狠的一巴掌，眨眼功夫已经又回到了阴若非身边。而被扇巴掌的那几个人明显的愣住了，只觉眼前一黑，接着就是一阵耳鸣，脸上火辣辣的疼。

　　“谁！”冯之桓抚着脸，抹掉嘴角的血迹，对着四周喝道：“给老娘滚出来！”

　　魏子玲也楞了一会，耳朵听着冯之桓她们在那骂骂咧咧，眼睛巡视周围的人，侧过脸就见到人群中的阴若非和褚凌思，张了张嘴，最后决定闭嘴，看着她们如何教训冯之桓。要不是有院规，还有穆湛在旁边拦着，魏子玲早就把冯之桓打得她娘都不认识了！

　　“凌思，太吵了。”阴若非只淡淡的说了一句，就见褚凌思又一个闪身，把那三个口出狂言的人给点了穴，定在原地只见到嘴巴张合，却听不见声音。

　　魏子玲讶于褚凌思的功夫之高，褚凌思出手那一来一回之间，她完全不知道褚凌思是如何出的手。转眼对上阴若非的视线，自觉说道：“她在前面的酒楼等我。”

　　“谢了。”阴若非很满意的对褚凌思点了下头，两人就朝着魏子玲说的地方走去。

　　魏子玲愣愣的摸摸后脑勺，她刚才莫非中邪了不成？不然怎么人家还没问，自己就把穆湛的下落给说出来了。回神时见阴若非和褚凌思走远了，立马跑上去跟着一起走，心里在思索着穆湛见到阴若非时该是啥表情。高兴得手舞足蹈？或者很哀怨的泫然欲泣？

　　没多久就找到了魏子玲说的那家酒楼，楼高三层，可远眺海面，是个观赏风景吟诗作对的好去处。可就在阴若非快踏进酒楼门槛的时候，她却生生止住了脚步，右脚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毫不迟疑的转了方向往相反的地方而去。后面跟着的褚凌思诧异的看了下酒楼，接着小跑追上只留给她背影的阴若非。

　　“你们去哪？她就在这楼上！”魏子玲朝阴若非的背影大喊，停在原地张大嘴愣愣的看着她们消失在人群里，最后只得悻悻的上了三楼。

　　直到走了很长一段路，阴若非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周围有些人奇怪的瞧着她，都被褚凌思一一瞪了回去才作罢。

　　褚凌思见没人敢围观她们了才收回恶狠狠的眼神，轻声问：“旁边有个茶棚，要不要进去休息？”

　　“不早说。”阴若非“瞪”了褚凌思一眼，进了茶棚叫了一壶茶。

　　“您又没问……”褚凌思苦着脸委屈的走过去坐阴若非身边，眼神幽怨的看着终于喘匀了的阴若非。

　　呃，阴若非被褚凌思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讨饶道：“我错了好不？别这样盯我了，我这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双手还搓着手臂。

　　“客官，您要的茶。”茶棚老板把茶壶和两个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又被别的客人叫了去。

　　褚凌思轻笑，给阴若非斟好茶，说：“捂一下手暖和些。”

　　“谢谢。”阴若非捧着茶杯暖手，叹道：“凌思应该多笑，这样笑起来很漂亮，很吸引人。”

　　“小姐，我不需要吸引人。”褚凌思无奈的看着阴若非，这人少逗她一些她就该谢天谢地了。

　　“哈哈！凌思又脸红了！”阴若非旁若无人的大笑着，见褚凌思绯红的脸在笑声中慢慢恢复了常色，撇了撇嘴喝茶，心想，凌思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要是以前，凌思绝对是等她笑够了才能恢复常色。

　　褚凌思等阴若非喝完了茶才说：“小姐怎么不上去？小湛就在上面。”

　　阴若非敛了神色，盯着手里的半杯茶水，说：“我不知道，当时突然想到小语，就……”

　　“……”褚凌思也盯着阴若非手中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杯，想着要不要再加些茶水。

　　“呵，明明很想知道湛儿的近况，是瘦了、黑了？有没有没人欺负？可，可人就在眼前，我却胆怯了……凌思，你说我这是怎么了？”阴若非浑然不觉茶水已经冷掉，小口啜着，原就没想褚凌思能回答她，便又继续喃喃自语，“想不到我何菲竟然有胆怯的一天。想当年，萧那么冷漠的一个人，而且她还是个女的，我都不计后果的敢去追，要知道拜倒在她牛仔裤下的男的女的一火车都拉不完。那么多人里面，全都赴了泰坦尼克号的后尘，就只有我一直待在她身边。那时候，天天听她念叨静泠如何如何，我心里难受，可又不能说出来，那种滋味你体会过吗？”抬手又喝了口凉茶，咸涩的味道荼毒着舌头以及胃，“可即使她这样对我，我还是喜欢她，真他妈的犯贱！”

　　褚凌思提着茶壶的手瞬间顿住，不可思议的盯着阴若非，那脸上的“小溪流”更是潺潺的流个不停。

　　“呵呵，过去的，我就不提了，想也没用，都两个世界的人了。”阴若非笑着抹干泪痕，说，“自从我来这以后，怎么干什么都窝窝囊囊的，一点现代人的气魄都没有，还被她甩了！”

　　褚凌思续完茶，愣愣的看着慢慢燃起了斗志的人，虽然听不太明白阴若非说的什么意思，但明显的感觉到她身上的有些东西在变化，或者说，在复苏。

　　“嘭！”阴若非狠狠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得满桌都是，她咬着牙说：“等她回来看我不把她的腿给打断喽！”

　　“她？”褚凌思脑袋冒着微汗，纳闷这主子吃错了什么药，这半天说的不明不白的话，然后又恨恼怒的说要打断谁的腿，最不可思议的是她还骂了句粗鄙的话。

　　“阴语笑！”阴若非呼出口浊气，大脑也恢复了冷静，说，“等她冷静一段时间，给她消化消化我给她说的那些话。一年，要是一年以后她还没回来的话，我就张皇榜全国通缉她！”

　　“小，小姐……”褚凌思弱弱的叫了一声，提醒阴若非这是人多嘴杂的地方，刚才就有几个人朝这桌看了几眼，要是再大声说话，被人听了什么去，可能会引起慌乱。

　　“好了没事了。”阴若非轻松的笑了笑，一些事情想通了，浑身都是舒畅的。自从穿越来了这个世界后，她都在潜意识里面排拒这里的一切，消极处理这里的人和事。特别是在感情方面，因为以前爱得太痛，就变得不敢再去积极的付出，只想着用阴语笑的爱来弥补她缺失的归属感。

　　如果不是阴语笑这次的离开，恐怕阴若非还是那样浑浑噩噩的过下去，不敢去争取，别人给她她就接受，不给，也没多大遗憾。

　　就在阴若非、褚凌思和魏子玲接近那个酒楼的时候，三楼一扇窗户边站着的人一直盯着她们，看着阴若非走近，也看着她狼狈的疾步离去。

　　屋子中央的桌边坐着两个女子，年长的三十多岁，麦色的皮肤，脸上透出一种沧桑的感觉，放在桌上的手掌布满了茧。她旁边的女子二十出头，正低声和年长女子说着什么。

　　房门被人推开，魏子玲走了进来，朝着坐着的两个人笑道：“路上出了点事耽搁了，等久了吧？”

　　“没出什么大事吧？”年长女子笑着说。

　　“海棠姐，就在这定海城里我还能出什么事呀，真是小瞧我了。”魏子玲看到穆湛站在窗户边，微楞，不知道她在那战了多久，有没有见到……

　　“小湛还是老样子，一进来就站在那发呆。”年轻女子微微摇着头，低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改了这毛病。”

　　海棠打趣道：“小湛的固执你又不是没领教过，每次来你都说这句话，累不累？”

　　“大姐～”宁馨险些趴在桌上，眼角瞥见魏子玲盯着穆湛皱眉，脸色也不是很好，便直起了身子，附在海棠耳边小声说：“小湛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不然子玲这么喜欢她，她愣是没一点回应。”

　　“三妹你也不是第一次想知道这事了，这次干脆直接问小湛嘛。”海棠意料当中的看到宁馨一脸的灰败，感情的事，小湛从来都不说，可她知道小湛是个有过往的人，不然那双漂亮的蓝眸里不会深埋着悲戚。

　　“明知问了也白问，大姐真是的。”宁馨的眼睛来回瞧着魏子玲和穆湛，忽然一愣，小声和海棠说：“快看小湛放窗沿那只手，抓得骨节都泛白了，有些不对劲。”

　　海棠朝着宁馨说的地方看过去，果然，穆湛很用力的抓着窗沿，似乎在隐忍什么。轻轻推了下魏子玲，问：“她怎么了？”

　　魏子玲看看海棠，摇头说不知，接着扬声叫穆湛：“别站窗边了，那风大，快过来。”

　　穆湛起初没动，魏子玲叫了几次，没办法才关了窗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握着不喝。

　　“小湛，我难得进城一次，你就这么待我们？”海棠故作生气的样子，果然，穆湛回了神，还扯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说抱歉。

　　“别这样，”海棠粗着声音说，“你笑的难受，我看的也纠结。”

　　“海棠姐，你们这次来呆多久？”魏子玲想转换一下这房间里的气氛，随便就找了个问题问出去。

　　海棠和宁馨是结拜姐妹，年前在海上救了魏子玲一命，之后四个人就慢慢熟识了。海棠和宁馨是商人，她们带着商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定海城买些生活物资，休息几天就离开。她们四个人也就趁这些时日小聚一下，每次定的都是这家酒楼的这个房间。

　　“这次可以呆久一些，大概半个月左右吧，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宁馨抢在海棠前面回答，海棠落得清闲。

　　“刚好我和小湛有假期，再请几天假，这半个月就可以一直陪你们玩了。”魏子玲看了看穆湛，只字不提阴若非，接着和宁馨商量游玩计划。

　　穆湛呆坐着，偶尔点头表示没意见，大部分都在想阴若非，在猜测她为什么不上来，为什么要躲着自己……

　　广莫某个地方，恢宏大气的山庄拔地而起，大门上的匾额上书玉华山庄四个鎏金大字。

　　山庄后院最大的就是逐语楼，常年空置，这里只有庄主才能住，除了几个负责打扫的家仆能在规定的时段进去之外，其他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入内，违者杖毙。

　　几个月前，逐语楼迎来了它等待已久的另一个主人——阴语笑。

　　当初阴语笑住进逐语楼的时候，家仆护卫们纷纷好奇猜测她的身份，毕竟她们的主子是女的，而这个新主子，显然的也同样是个女人，这在她们这样还未允许同性通婚的地方，还是很不一样的。

　　只不过很快就没人再敢谈论这些了，要是谁敢议论，一律割掉舌头，让他一辈子说不出话。从此玉华山庄的人总是战战兢兢的做事，不敢多言一句，更别说通什么消息给阴语笑。

　　女皇西巡的消息刚传来没几天，阴语笑耍了些手段从一侍女身上套了出来，而在这前一天，阴华宇就已经离开了玉华山庄，去向不明。

　　而这个走漏消息的侍女，没多久就被阴华宇命人杀了，用的是最残忍的凌迟，整整三千刀才让那侍女断气！

　　在得到消息的几天后，阴语笑终于寻得一个机会潜出了玉华山庄，在一个小镇上买了马，向着定海城疾驰而去。第二天午时，侍从发现阴语笑失踪，玉华山庄的人炸开了，并且在第三天早上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了阴华宇。

　　阴语笑抵达定海城的时候，阴若非的銮驾离定海还有一个月的行程，也就是说，她比阴若非早到定海城半个月。而在这半个月里，阴语笑发现阴华宇也到了定海，身边跟着柳焰，以及几乎是粘着阴华宇的杨和！正因为杨和的出现，阴语笑心里的疑团渐渐扩大，不安的感觉更是愈发强烈。

　　不敢跟得太近，阴语笑只远远的观察阴华宇的动向，在这半个月里，阴华宇频繁的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接触，而那个人皮肤黝黑，举手投足间带的是一股子匪气，不像个简单的人物。

　　也是，能让阴华宇抛下阴语笑来见的人，当然不会是寻常人。

　　阴若非和褚凌思到达定海城的时候，阴语笑易了容跟着阴华宇潜上了一艘商船，往着西海深处航去。

　　第八十章

　　喝完了茶，阴若非决定还是先去找穆湛，毕竟这次西巡除了想知道海军的实力外，最主要的就是想亲眼证实看看她是不是真正的过得很好。一路上想着见到穆湛应该怎样怎样，不觉间就又回到了那家酒楼门口。

　　问清楚魏子玲她们在三楼的那间雅间，阴若非站在门前，抬手，听到里面传出来微弱的谈话声，笑声。如此情景，到不知该不该打扰她们。

　　里面的谈话停了下来，正在阴若非不解之际，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露出一条缝，慢慢扩大，一双明亮湛蓝的眸子紧紧盯着她。阴若非回神悻悻的放下手，笑着回看这已经长到她眉间的孩子。

　　穆湛看着对她静静的笑着的阴若非，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浮了上来，满满的酸涩冲上了眼眶，倔强的抿着嘴忍过去。

　　阴若非见穆湛没有说话的意思，笑着说：“不欢迎我？”

　　穆湛毫不犹豫的回答：“不欢迎。”

　　呃，阴若非笑容一僵，湛儿从来没有这么直接的抗拒过她，就算是当初不愿意和她一起回王都，心里也不曾有像现在这样难以言明的感觉。也许是真的不想见她了吧，这样想着，阴若非扯了下嘴角，慢慢的转身想离开。

　　身体比大脑反应快，穆湛在阴若非转身的刹那，伸手紧紧地抓着阴若非的衣角，像以前一样拽着。

　　衣服被扯着，阴若非气得想吼人，明明说的不欢迎她，这会儿又不让人走，湛儿到底想干什么？！转脸就想开骂，却先见到穆湛快哭的样子，骂人的话立即抛到了九霄云外，低吼：“不准哭！”

　　“你不走。”穆湛仍旧紧拽着阴若非的衣角。

　　“没人欢迎我来，我不走呆这干嘛？”阴若非气得翻白眼，这孩子怎么变这么别扭了？谁教的？她找她算账！

　　“……”穆湛双目含泪，怯怯的看着阴若非不语，手上的劲道不减，衣服都给她捏皱了。

　　“唉，好了好了，不和你计较。”阴若非最怕穆湛这样看着她不说话，浑身难受。“让我进去，门口人来人往的成什么样子。”

　　穆湛引了阴若非和褚凌思进房间，不过手还是拽着阴若非的衣角不放。阴若非也随她拽着，进了房间才看见除了魏子玲之外还有两个陌生人。

　　经过相互介绍后，阴若非这才发现魏子玲的脸色臭臭的，像谁欠她八百吊似的。几番交谈下来，海棠和宁馨豪爽大度的性子给阴若非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为穆湛交的是这样的朋友感到欣慰。若穆湛尽交的是些狐朋狗友，阴若非可能会把穆湛押回王都亲自教育吧。

　　海棠和宁馨离开没多久，阴若非就让穆湛带她们去海军学院参观，一路上穆湛不再拽着阴若非的衣角，而是直接手拉着她，高高兴兴的带着人出城。

　　魏子玲看见她们交握的手，撇撇嘴，腹诽阴若非明明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现在却在这故意隐瞒以小湛嫂嫂的身份进学院，真是！

　　到了海军学院第一件事就是要向院长报备，一般而言海军学院是不能让外人留宿的，只有学员家属以及一些特殊身份的人才能留下来，而且还要取得院长的同意。

　　高然一直在忙半月后接驾的事，可以说是事事亲为不敢怠慢，特别是安全问题。所以当穆湛带着阴若非去找她的时候，高然吓得差点摔破茶杯，要不是阴若非暗示，她肯定当着一干院士就下跪请安了。

　　本来高然安排阴若非和褚凌思住最上等的客房——女皇还在来的路上，不能住进为女皇特地安排的地方——阴若非坚持要和穆湛住一起，她也没办法只能照着办了，而褚凌思必须寸步不离阴若非，所以她也住进了穆湛的房间。加上和穆湛一个房间的魏子玲，她们那四人房间正好住满。

　　阴若非小逛了这海军学院的三分之一，对这一隅有了个大概的印象，至少不会迷路。逛着逛着她就发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现象，路上碰到的人，看到她们不是远远的绕路而行，就是对着她们趾高气扬满脸满眼的不屑。

　　“湛儿，我很难看？”阴若非只想到这问题，要不是这样，那些人怎么会这样？要么避如蛇蝎，要么就是直接的当面鄙视。突然想到大街上碰到的那个谁，很欠扁的三人行，她们对湛儿和魏子玲的态度，以及那个形容词。当下便冷了脸，扫视那些人，全无例外的都是那两种反应。

　　“若姐姐是天下最漂亮的人。”穆湛大声反驳，眉头都皱成了小山，谁敢说她的若姐姐难看她跟谁急！

　　穆湛还在那愤愤不平，没发觉阴若非的异样，倒是褚凌思先察觉到了，随即联想到街上教训的那几个人，便也明白了这冷气外扩的缘由。能让阴若非变脸的事，只能是事关阴语笑、穆湛以及阴昰三人的了。

　　“若姐姐？”穆湛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没事，咱们继续逛。”阴若非缓了缓神，压下心里的火气，既然湛儿不愿提及在这里受欺负和排挤的事，那她就只装作不知道好了。

　　走进一个无人的小亭子，几个人围坐在石桌旁小憩，阴若非环视周围，绿意盎然，若是忽略那些学子们的动态，就更好不过。

　　“你不是还在来的路上吗？”魏子玲没好气的问阴若非，要不是她霸占了小湛整整的一颗心，自己才不会这样屡屡挫败。

　　“放肆！若再不敬，休怪我按律处罚。”褚凌思立即怒斥魏子玲，这人也太不分尊卑了。

　　阴若非仍旧看着风景，就算她是个想要人人平等的现代人，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别人的不敬。尊敬是相互的，她可不是那种打不还手的人。

　　魏子玲被吼得一愣，自从第一次见到阴若非以来，阴若非都是和和善善很好讲话的样子，她几乎忘了阴若非除了是小湛喜欢的人之外，她还是至高无上的女皇陛下，任何人都不能忤逆的女皇。以往诸多不敬之处，怕是阴若非看在小湛的面上不予计较罢了。

　　魏子玲起身欲跪下请罪，被阴若非扶着手臂。

　　“凌思故意吓唬你呢。”阴若非待魏子玲站直了，又说：“我不在湛儿身边的时候，她都是你在照顾，我应该好好谢你呢。”

　　“那是我应该做的。”魏子玲知道阴若非说的意思，褚凌思这次可以是“吓唬”她，下次就可能动真格，要是没有小湛这关系，她魏子玲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我这当嫂嫂的做得很失败，这倔孩子没少麻烦你吧。”阴若非故意瞪了一眼穆湛，又很不好意思的朝魏子玲笑笑。

　　“小湛很懂事，恕子玲还有事在身，先行告退。”魏子玲朝阴若非躬身作揖，得到回应后快速离开了小亭。

　　直到走了很远，魏子玲才放缓了脚步，抬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回想阴若非说的话，心里颇不是滋味，她那话里话外明摆着说她魏子玲就是个外人，就连心甘情愿照顾小湛这事都不能说那是“应该的”，这也就再一次提醒她，血亲家人或者爱人这些应该照顾小湛的身份她魏子玲一点都不沾边！

　　穆湛见魏子玲走了才抿着嘴委屈至极的看着阴若非，说：“我不是孩子。”

　　“恩，不是。”阴若非嘴巴上敷衍道，这种半大孩子一般都会认为她们长大了、成年了，最不喜欢的是别人把她们当孩子看，可实际上这就是她们还没成熟的表现。

　　“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穆湛怎么可能不明白那是阴若非敷衍的话，年龄上的差距是她最痛恨的东西。

　　“什么时候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阴若非捏捏穆湛的脸颊，肉感减少了，思索着啥时候给她补回来，还是肉肉的捏着舒服。

　　“小姐，有五个人朝这边来了，像是来找茬的。”褚凌思盯着不远处那一伙人，她们脸上的表情简直就是想来这教训人来着。

　　“哦？”阴若非放开手，不看来人的方向，倒是对着穆湛问：“是不是冲着你来的？”

　　“可能是，不过我从来就没理她们，在学院里面她们也不怎样。”穆湛揉揉脸，同样的不把那些搅气氛的人放眼里。

　　“那就是在外面会怎样喽？”

　　“……”穆湛一愣，侧脸看向亭子外面，人已经来到了亭前。

　　阴若非随穆湛的视线看过去，笑道：“原来是熟人呀。”来人里面三个就是大街上碰到的冯之桓她们三个。

　　“若姐姐认识她们？”穆湛不可置信的看着阴若非。

　　“今天大街上认识的，凌思，为首的哪个叫啥名字来着？”

　　“她叫冯之桓。”不过却不是褚凌思的声音。

　　冯之桓她们这时进了亭子，五个人站了两排，一人朝着穆湛她们叫嚷：“把亭子让出来，这不是你能呆的地方。”

　　“我们凭什么要让出来？”阴若非懒懒的问，这些纨绔子弟没救了。

　　“你是什么人？”那人皱眉看着阴若非，只觉得她眼熟。

　　“才半天不见就忘了？也是，谁愿意记那种难看的事。”

　　“你，你们！”倒是冯之桓先认出了阴若非，然后也注意到了存在感超低的褚凌思，脸色不由得发白。另外两个人好像也记起来了，同样的脸色大变。

　　“哈哈，看来不用我让凌思给你们回忆了。”阴若非止住笑，再问：“你们确定要我们让出亭子？”

　　冯之桓脸上清白交加，愤恨的看来穆湛一眼，摔着袖子带着她的人灰溜溜的走了。

　　阴若非让褚凌思给穆湛解释冯之桓的事，自己望着冯之桓她们离开的方向出神，难道这就是她要的未来的海军将材？

　　晚上褚凌思找了个时机单独和阴若非一起，告诉她白天的海棠就是海盗首领康海棠，而宁馨，就是她们安插在海盗里面的暗卫。对于这个消息，阴若非除了吃惊还是吃惊，那海棠看着根本不像是个海盗头子，最多就像个常年在海边生活的富家小姐，更像她们的假身份“商人”。

　　康海棠现身定海城这说明她本身就是个敢作为的人，正所谓艺高人胆大，她既然敢登陆进城，那她就有把握在身份泄露后全身而退。思及此，阴若非脑袋隐隐作痛，敌人大摇大摆的深入城内，她们这边连一点防患意识都没有。再进一步想，康海棠都可以带人进城，那另一个海盗头子韩镜不也照样可以进来！

　　先不管那个未知的韩镜，阴若非当即决定让褚凌思去找她姐姐褚凌姿，让褚凌姿派人盯着康海棠的动向。

　　当褚凌思不解阴若非为何不立即抓捕康海棠的时候，阴若非只说了一句“招安”，褚凌思便毫不犹豫领命而去。

　　第二天阴若非跟着穆湛一起去上课，可说是形影不离，一天下来对这个地方还是比较满意的。

　　阴若非在海军学院里面微服考察，而阴语笑却随着那艘商船去了大海深处。

　　阴语笑在船上可说是不敢松懈半分，只要有一点意外，恐怕这茫茫大海就是她的葬身之地。商船出海后的第五天，阴语笑发现船上的人把商船的旗降了下来，换上了一面红底绣着“韩”字的锦旗。换旗之后再航行了两天，这艘披着商船外套的海盗船才登上一座不大的岛上。

　　之后的五天，阴语笑把岛上的地形记了个大概，在从内衫上的撕下来的绸缎上画了出来，并且标注了岗哨以及陷阱机关的位置。这当中阴语笑差点就被阴华宇发现行踪，幸好恰巧有海盗进书房，不然阴语笑就不可能把图纸画完，并且还听到了一些机密。

　　第六天阴语笑得到一个能回到内陆的机会，趁夜摸上了那只要出海的船，可第二天天刚亮，却见到阴华宇黑着脸上了船，和她同行的只有杨和，柳焰留在了岛上。

　　阴语笑猜到阴华宇可能知道了她失踪的消息，这才不得不提早回去。这次回去的是艘小船，阴语笑得更加小心的藏身，白天几乎躲在船舱里不出来，只有晚上才会偷偷出来找些吃的果腹。

　　尽管阴语笑小心谨慎不露任何痕迹，可还是在第六天被人发现了，而发现她的人，正是半夜出来吹海风的杨和。

　　阴华宇愤恨的看着身边隔着一个茶几坐着的阴语笑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还拿着从厨房顺来的馒头吃的津津有味。

　　“几天没吃了？”阴华宇把自己的茶水递了过去，“别噎着。”

　　阴语笑理都没理阴华宇，仍旧吃她的馒头，对那杯茶瞄都没瞄一眼，就算吃馒头再口渴，她也不喝。

　　“噔！”阴华宇把茶杯使劲砸在茶几上，若再使点劲，那茶杯就非得粉身碎骨不可了。铁青着脸哼声：“不知好歹！”

　　阴语笑慢悠悠的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戏谑道：“你也知好歹？”

　　“你！”阴华宇瞪着阴语笑，见她还是那满脸的鄙视，气血上涌，扬手就要一巴掌拍下去，最后却在半空中骤然停下，一掌转了方向拍在另一侧的茶几上，噼里啪啦一阵响，完好的茶几碎成了一地木屑。阴华宇深呼吸平下怒气，说：“你就这么恨？”

　　一直守在门口的杨和听见动静，误以为里面的人打起来了，立即跑进来查看情况，只见甲板上碎了一地的木头渣滓，两个人都是完好无损。走到阴华宇身边，想查看她的手有没有受伤，却被她愤怒的抽了回去。

　　“出去！”阴华宇握着拳头，不满杨和闯进来。

　　“要是她动手伤了你——”杨和抿嘴住声，对于他的关心，阴华宇从来没正视过，她眼里从来就只有阴语笑。就算他们最亲近的时候，阴华宇嘴里喊出来的，始终都是阴语笑！

　　见杨和满目黯然，阴华宇没有怜惜的感觉，只觉得杨和逆了她的意思，心里有的只是怒气。

　　“我不想说第二遍。”阴华宇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大有若是杨和再不出去，她就要一掌毙了杨和的意思。

　　阴华宇和杨和之间的关系，阴语笑这些天来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本来还以为这个阴华宇会顾着杨和委身于她的情谊不会怎样。而如今这场面，足以说明杨和之于阴华宇就是一个工具，全无感情而言，而杨和，却对阴华宇投入了相当分量的感情，注定了被阴华宇牢牢掌控在手里。

　　“真是无情。”阴语笑在一旁乐得看戏，她不同情杨和，也不是想替杨和说好话，只是一时感慨而已。

　　“我只对你一人有情，可你对我却只有恨。”

　　杨和听到阴华宇的话，心里的怨气更重，瞪着阴语笑的双眼就像是要喷出火一般。碍于阴华宇的怒气，杨和不得不离开，离去前盯着阴语笑的眼神，充满了狠毒。

　　阴语笑摇头，意味深长的说：“我不恨你。”

　　“不恨？”阴华宇嗤笑道，“不恨你会这样处处和我作对？”

　　“不恨，可不代表就是爱。与你为敌，那是因为你先与她为敌。”

　　“你知道了什么？”

　　“你说呢？”阴语笑镇定自若的笑着，任阴华宇盯着也不闪躲。其实阴语笑不敢靠她们太近，因此知道的不多，从那些只言片语中，也就知道那韩镜和阴华宇一伙，阴华宇让韩镜在必要的时候，全力攻打墨阳沿海城镇。而事成之后，韩镜可以得到阖闾和普卓两区总督的位置。

　　阴华宇欲意谋反，那她手里肯定有足以谋逆成功的东西。正因为还不清楚阴华宇手里到底捏着的王牌是什么，所以阴语笑一直不敢明着反抗阴华宇。

　　“韩镜只是一个小棋子而已。”

　　阴华宇不管阴语笑知道了多少，就算给阴若非通风报信把韩镜的老巢给端了，那也只是让她的计划推迟一两年而已。而韩镜，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然她怎么能在短短时间内有能力和康海棠分庭抗争。就算阴语笑送了什么情报给阴若非，唇亡齿寒这道理康海棠不可能不懂，所以她阴若非想端了韩镜的老巢，那也得顾及康海棠的势力。

　　两天后的中午，阴语笑独自站在船头，看着船离对岸越来越近，岸上的有些人在朝着船的方向张望，都是些民夫苦力，大概是希望这艘船能有些货物给她们搬运吧。

　　阴华宇易容成柳焰的模样才登上岸，杨和、阴语笑分别站在她左右两边，几人朝着定海城最大的酒楼走去。

　　刚下船的时候阴华宇就察觉到了定海的不同寻常，街上巡逻的衙役增多了，而且还有驻守定海的士卒也参与其中，能有这么严密的布置，便也猜到了阴若非抵达了定海。

　　阴华宇朝着杨和使了个眼色，说：“去安排一下，我们在定海待一段时间。”

　　“我这就去。”跟了阴华宇十多年了，杨和自然知道阴华宇想干嘛，说完了话便离开着手查女皇下榻的地方。

　　“不急着回去？”阴语笑看着周围喜气洋洋的百姓，心里极不希望阴华宇留在定海。虽说她很想去看看阴若非，心里渴望得像是被猫爪子挠着一般，但阴华宇也在这，她不能让这个危险至极的人接近阴若非。

　　“急着回去是想找你，现在既然你都在这了，我还急着回去？”阴华宇伸手就要去拉阴语笑，却被她躲过。这般不顺自己的意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阴华宇也没什么大反应，只是心里略微不满而已。

　　“你不回，我回。”

　　“也好，我派人送你回去，在家等我，过几天我带些定海的特产回去给你。”

　　阴语笑冷着张脸，心里气得恨不能把这个家伙碎尸万段！派人送她回去？怕是派人押着她回去吧。让阴华宇一个人在这时刻威胁阴若非的安全，还不如她也一起在这看着，若有什么意外也好照应。

　　看着定海城百姓井然有序的生活，以及时不时从身边巡视而过的衙役，阴语笑心里的担忧减弱了一些。

　　女皇抵达定海的第二天就去了海军学院，并且恩威并施的大力整顿了海军学院里面的不良风气，自此学院里面贵族寒士之间对立的气氛荡然无存，学子们空前的一派和谐。

　　坊间对这事始末的传播更是传出了千种以上的版本，有的说贵族寒士两派在女皇面前公然吵闹不休，以至于女皇愤而处置了她们，决心把这派系之争抹掉。有的说某些人惹怒了女皇，然而女皇又不能惩处那人，所以借着海军学院里的事，发泄火气而已……更有甚者说女皇喜欢女人，因为看上了海军学院里面的某人而不得，遂下令处置两派，间接惩罚那个不识抬举的人。

　　那些传闻只在胸无点墨的贩夫走卒中传了一小段时间，在文人中并没有谁也跟着说，即使别人问了，她们也缄默不语。所以传闻也就只是传闻，没有谁能得到证实。

　　阴若非对于那些传闻也是无语至极，八卦真是无处不在。而在这事件中，她算是明白了古代“为尊者讳”这词的意思了。民间传得再离奇，那也是传闻，后人不会在文字上很直接的看到，有的最多就是一些闪烁其词的诗文。

　　此时阴若非、穆湛和褚凌思三人正在大街上闲逛，她们也不怕人认出来。当日进城的时候女皇坐在銮驾里面，周围侍卫护着，百姓被隔离到了较远的地方朝拜，根本不可能看清里面的人，而且当时也没人敢抬头瞧女皇长啥模样。

　　最离谱的是，当时里面坐着的人根本就不是阴若非，而是黎紫萱找人化妆上去假扮的，而阴若非本人，当时还在穆湛房间里面睡大觉呢。

　　阴若非回神，有些好笑自己的恣意妄为。然而回神的第一眼，竟是眼见一个木架朝着穆湛身上倒去，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冲上去抱住穆湛，把人迅速带离危险地带。

　　“哐嘡”一声巨响自阴若非穆湛身后传来，两人转身便见到那木架砸在地上，散了架。

　　“幸好快一点。”阴若非心有余悸，要是她还在走神，说不准那木架砸上的，就是穆湛那没几两肉的身子骨上。

　　穆湛呆呆的窝在阴若非怀里不动，脸色绯红的看着眼前的散了的木架子被人清理走，看着有人上来给她们道歉，听着阴若非把人骂了一通，然后再把人撵走，然后直愣愣的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

　　“没事吧？”阴若非一直没见穆湛有反应，担心她有些被吓到，转到穆湛前面查看她的情况。

　　穆湛看着阴若非着急的样子，再想到刚才她看到的人，心里闷得发慌，立刻张开手抱住阴若非，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

　　阴若非误以为穆湛真的有被吓到，所以回抱着她，手上还轻轻拍着穆湛的背，轻声安慰着。

　　褚凌思有些难为情的撇开脸，却在看到几步之外的人后张大了嘴，机械的伸手拍了拍阴若非的肩。

　　估计褚凌思也是被吓得昏了头，不然借她个胆她也不敢以下犯上去拍阴若非的肩膀。

　　阴若非看向褚凌思，纳闷的问：“什么事？”

　　褚凌思抬手指着一个方向，结巴的说：“殿，殿，殿下在，在那边。”

　　小语？！阴若非怔了一下，放开穆湛，欣喜的转身去找人，果然见到阴语笑站在那边看着她，立刻上前两步，却在看清楚了阴语笑脸上阴寒的表情过后，硬是停住了步伐。阴若非心里有些自嘲道：小语那表情，不就是明晃晃的拒绝吗，那自己过去也只是徒增尴尬而已。

　　阴语笑自始自终看着阴若非的一系列举动，她对穆湛的百般呵护，那担心的样子，那温柔的笑容，这些都在腐蚀着自己的心，冷眼看着，也只是贪恋着她，不舍得离去罢了。

　　阴华宇邪笑着凑到阴语笑耳边，轻声说：“过去打个招呼吧。”手特意很亲密的拉着阴语笑，很自然的受到反抗，又说：“我不介意这天下大乱。”

　　阴语笑僵着脸放弃了反抗，随着阴华宇的牵引，慢慢的走近阴若非，这个阴华宇要是疯起来，她肯定会像她说的，立刻杀了阴若非。

　　阴若非这才注意阴语笑旁边的人，两手相牵，亲密的在小语耳边呢喃，小语脸色潮红……那人看向自己，眼里的放肆一览无余。

　　“小语……”阴若非有些艰难地抬手，想去碰阴语笑，却被另外的一只手拦下。

　　“她是我的，只能我碰。”阴华宇微仰着头，睨着微怒的阴若非。

　　“恩？”阴若非使劲抽回被阴华宇截住的手，按摩几下舒缓被捏疼的手腕，问：“你是？”

　　“柳焰。”阴华宇故意顿了下，紧接着又说，“笑宝宝爱的人。”

　　阴若非倒吸了口凉气，冷得全身打颤，自己握着自己的手深呼吸，故作镇定道：“这可不是兰浥。”

　　“那又如何？”阴华宇嗤笑道，“我爱谁是我的事，就算墨阳不承认这种关系，与我何干。再说，我只是爱她，又不是爱她的女人身份。”

　　“很好，难得你这种古董级别的人能说出这种话。”阴若非倒是非常诧异“柳焰”的特立独行，也有些欣赏她，可这些不能抵除她挖墙脚的恶行。“你可以爱上任何人，但是，绝对不能强迫不爱你的人爱你。”

　　阴华宇听了前半句还是很受用的，她那想法几乎没人会苟同，可后半句却是让她觉得像是红果果的站在这给阴若非羞辱。阴语笑不爱她这点是谁也不能碰的伤口，就连提也不能，可阴若非竟然这样当众说了出来，这更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阴华宇怒极反笑，抬起紧握着阴语笑的手，在阴若非眼前晃晃，说：“她不爱我？”

　　“你！”阴若非紧皱着眉，心疼地看看毫无反应的阴语笑，她怎么能任由“柳焰”摆布呢？压下心里的火气说：“你不爱她，不然不会这么紧的握着她的手，她会疼。”

　　经阴若非这么一说，阴华宇这才注意到阴语笑的手已经被她捏出了红色的指印，赶紧放开，怒视着阴若非。

　　阴语笑则惊讶的看着阴若非，她以前从未这么明显的表现出她的在乎，而现在这种情况，她却毫无遮掩的表露出来，如此，让心里的计划怎么能实行得下去？

　　“她也不爱你，”阴若非眼睛看着阴语笑，继续说，“不然，也不会站得离你有这一步的距离，她心里不想这样和你很亲密，而你却强迫她。”

　　“胡说！”阴华宇像是被踩着尾巴似的，青筋突出，阴森的盯着阴若非，杀心越来越重。

　　“你根本不够格爱她。”阴若非像是毫无感知阴华宇的杀气，继续鄙视道，“若你真的爱她，就不会强迫她。你虚伪、自私、无耻、恶——”

　　“够了！”阴语笑大喝一声，惊呆了离她最近的阴若非，也吼散了阴华宇的杀气，更是吓傻了时刻准备朝着阴华宇出手的褚凌思。

　　阴语笑甩开阴华宇的手，对她说：“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你若是插手，大不了鱼死网破！”

　　阴华宇见阴语笑不是在开玩笑，只得愤恨的背着手，看着她想干什么，反正她是跑不了的。

　　“还有你——”阴语笑面对阴若非，可对上那双满是温柔疼惜的眸子时，差点溺毙其中，愣怔了好一会才弱弱的说：“她爱不爱我是我的事，同样的不用你来管。”

　　“呵呵。”阴若非冷笑道，“我给你时间冷静，给你时间想明白，可不是给你时间给我搞外遇。”

　　“外遇？”阴语笑皱眉，那是什么东西？

　　“……”阴若非真的很想很想一巴掌把这人打晕，然后打包关家里不许再出来祸害人，才多久没见啊，这就给她招惹个人出来！斜眼朝着褚凌思丢了个眼神，让她拦着“柳焰”那个障碍物。

　　褚凌思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就看见阴若非一把拽着阴语笑就朝着前边跑了。阴华宇愣了一下立刻想追过去，却被褚凌思和穆湛拦下，虽说和她们打起来说不准谁能赢，但那时短时间内肯定是找不到阴语笑的人了。

　　“让她们去吧，我们能做的，就只是等她们回来。”穆湛朝着阴若非消失的方向张望，失落的踢踢地上的小石子。

　　“只有主动去抢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阴华宇冷着脸，走向旁边的小茶寮坐下休息。

　　“东西是死物，人有心，是抢不到的。”穆湛跟着褚凌思也进了茶寮。

　　“弱者才会这样想。”阴华宇非常自负道，“只要把人抢到手，那颗心早晚属于我。”

　　“你爱她，就该让她选择跟谁在一起，而不是替她做主。”穆湛摇头叹道，“爱了，反而没了选择的余地。真是何苦来哉？”

　　阴华宇冷哼了声，这小孩子的话全都是废话，她怎么可能把主动权放在别人手里，向来只有她不要的，没有她得不到的！

　　阴若非拽着阴语笑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一气，心神混乱，虽说把人给拖了来，但要说什么，做什么，反而不知道了。所以在如此不清明的心神下，她们渐渐的走出人群，渐渐的远离城门，渐渐的身边绿色环绕。待她们发觉周围太过安静的时候，环顾四周，只有绿树草坪印于眼中。

　　“这，这是哪儿啊？”阴若非愣愣的看着周围陌生的景物，到定海玩了这么些天，怎么没到过这地方。

　　见阴若非如此迷糊的样子，阴语笑一个忍不住笑了出来，对这姐姐还真是无言以对了。

　　“笑毛笑？！”阴若非怒瞪了阴语笑一眼，她们迷路了很好笑？！

　　“啊？”阴语笑慢慢忍住不笑，有些听不明白阴若非说的什么。

　　“还啊？！”阴若非几步跨到阴语笑跟前，双手扯着她的脸，怒道：“才多久啊这，你就给我招个人回来！不把我放眼里了？！我说过让你和别人一起了？！要搞外遇也不要让我知道啊，这么明目张胆的来气我！要招惹也给我找个像样的啊，她那么目中无人你也看得上？！她有哪点比我好了？还笑宝宝，她说的不嫌恶心，我还听着恶心！你就这么让她叫你呀？你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阴语笑听着听着眼眶渐渐发红，想笑，却由于被阴若非扯着，那笑变得扭曲，反而有些吓人。

　　阴若非见到那表情，吓得立刻放开制造者恐怖模样的手，拍了拍胸口，喃喃道：“吓人也不带这样吓的，真要我晚上做恶梦？”

　　“外遇是什么意思？”阴语笑觉得这词似乎不是什么好词，不然阴若非不会很气愤的样子。

　　“外遇——”阴若非瞥了阴语笑一眼，哼道，“就是你背着我找人，给我戴绿帽。”

　　“绿帽？在哪呢？不是没戴嘛。”阴语笑心里乐翻了，表面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对那“绿帽”的存在很是不解的样子，还在阴若非脑袋上摸来摸去的。

　　“住手，都成鸟窝了！”阴若非按住那只捣乱的手，虎着脸说，“要是，要是你真喜欢她，那，那——”冷着的脸变得哀戚，“唉，我说过给你想明白的，如果，如果你和她，一起了，我，没立场要求你……”

　　“姐，”阴语笑抚摸着阴若非光滑的脸，脑袋抵着她的额头说，“一直叫着‘姐’是我改不了的习惯，她，我真正的二姐，我知道她不在了，那么多年相处下来，你认为难道我一直一点都没察觉？我能感觉她不在了，可我还是贪恋着你。”

　　“那为什么那天你，你坚持离开我？”阴若非伸手紧紧地抱着阴语笑，冰冷的眼泪流入衣襟。

　　“虽然猜到她不在了，可当你把这事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心里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但是我没想过离开你，从来都没有那种念头过。”阴语笑捧着阴若非的脸，顺着泪痕一点点的吻下去，“这事，只能怪你挑的不是时候。”

　　阴若非稍微推开阴语笑，嗔道：“全赖我头上？还有，怎么又不是时候了？”

　　阴语笑郁闷的看着阴若非，都快吻到嘴上了她还把人推开，真是不解风情，以前她可是很会善解人衣，几月不见连这都变了？

　　“本就是你的错。”阴语笑想到她们见面那场景，愤愤的说：“你干嘛抱穆湛？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不是在搞，搞外遇？”

　　“这倒是会现学现用了啊，”对这词用在自己身上，阴若非哭笑不得，见她有些回避那个“不是时候”便不再追问，只说，“湛儿被吓到了，我安慰一下，这不行？你那个才是名副其实的出轨，人家都说你爱她了，明摆着的嘛。”说到这就想到“柳焰”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烂德行，阴若非又被气得不行。

　　“出轨？你这新词还真多。”阴语笑虽然不是很明白那意思，估计和“外遇”的意思差不多吧，心里没多担心阴若非误会，还一派轻松的解释道：“这几个月我是和她在一起，但我没给你戴绿帽，她倒是很想。”边说边瞅瞅阴若非的表情变化，果然听到最后一句脸都绿了。

　　这下阴若非更是把“柳焰”拉到了黑名单里面，恶狠狠地骂道：“真TMD不要脸！要她成功了那算QJ！不把她告到吃一辈子牢饭老娘就不姓何！”

　　阴语笑张着嘴愣愣地看着阴若非极不淑女的作指天发誓装，那粗鄙的话一句一句的从嘴吐出来，心里庆幸这地方只有她们两人，不然这脸可丢大了。

　　瞄到阴语笑怔住的样子，阴若非这才意识到她的失态，立刻呆住，脸上就刻着一字——囧。

　　“咳！”阴若非故意假咳，想缓解一下气氛，谁知却引得阴语笑紧张兮兮的以为她病又犯了，只得赶紧解释。

　　“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让我怎么心安？”虽得到解释，阴语笑忍不住又念了几句，这就是个让人整日担心的主。

　　“没事没事。”阴若非挥挥手，见阴语笑不念了才说，“你得跟我回去，要是再和柳焰一起，我不放心。”

　　“她不会对我怎样，姐姐这样说，是不信我对你的感情，还是不信我会保护自己？”阴语笑有些严肃的看着阴若非。

　　“她是个危险的人，我能感觉得到，你在她身边，我怕……”阴若非有些急切，心里有些意思也没完全表达出来。

　　“怕？”阴语笑挑眉，说，“怕她早晚对我下手？怕我不能守身？”最后语音有些怪异。

　　然而正想解释得更清楚些的阴若非没察觉那尾音的颤抖，心里诧异阴语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身体的清白固然重要，但最重要是性命，若是阴语笑在这意外中出事，那她宁愿从来没有穿越这档子事。

　　阴若非的诧异呆愣，在阴语笑眼里却成了默认，心底怒意横生，阴着脸把阴若非按住，朝着她的唇直接吻了上去，卸去了以往的温柔，极霸道的肆虐着。手上不停的除去阴若非的衣服，吻顺势而下，在脖子上留下点点湿漉漉的痕迹。

　　“唔……”阴若非只觉得一阵晕眩，然后嘴上传来刺痛感，刚搞明白阴语笑在干什么，又从脖子上传来酥麻的感觉。寻了个时机，双手使出力气推开阴语笑，急喘着气。

　　阴语笑被拒绝，心里的怒气更是噌噌的往上冒泡，更是使劲压往阴若非，不让她反抗。

　　“你干什么？！”阴若非手掌抵着阴语笑，极度不明白她满脸的怒气从何而来。“清醒点！你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吗？”

　　阴语笑冷着声说：“我知道，你不是不信我吗？那我就证明给你看，只有做了你才会信。”

　　阴若非只想一巴掌拍死这家伙！同样冒着火气使出吃奶的劲推开了阴语笑，吼道：“你吃错药了？！我有说不信你吗？我只是怕你出事！你脑袋里面装的全浆糊啊？！我只要你人好好的没事，其他的算个毛！”

　　相较于阴若非的怒发冲冠，阴语笑倒是冷静了下来，耳朵全是嗡嗡声，缩着脑袋等阴若非发完火。

　　阴若非又吼了一通，指着阴语笑道：“说！你错了！”

　　“我错了。”阴语笑很识时务的快速作答，回想刚才做的事，都想自己扇自己一巴掌，那时候她简直就是一失去理智的野兽。

　　“呼……”阴若非等呼吸喘匀了，看着阴语笑说：“我这火爆脾气算是给你激出来了，本事大呀。”

　　“……”阴语笑垂着脑袋，想抱抱阴若非，降降她的火气，想到她这还在气头上，只得作罢。

　　阴若非见她这样，心顿时软了下来，火气也被灭得差不多了。上前帮阴语笑理了理衣襟，说：“若你执意跟着她，那就跟着吧，只一点，你的命是我的，没我的同意，不能给我出问题。”

　　“知道了。”阴语笑点了点头，眼睛直盯着阴若非胸口看。

　　理好衣襟，阴若非这才发现阴语笑在走神，顺着那视线看，却见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就被解开了七七八八，前襟更是露出了一大片肌肤。

　　“你这色鬼！”阴若非慢悠悠的重新整理好衣服，反正阴语笑早就看过的，不用着急去遮掩。

　　“姐，我答应你了，你也得答应我，不能和穆湛太亲密。”

　　“吃一个小孩家家的醋，你羞不羞？”

　　“她哪小了？按平常人家的习俗，她都可以成家了。”

　　“我没有妹妹，所以特希望有个妹妹来给我疼，你不愿意？”

　　“……”阴语笑抱住阴若非，无论她把穆湛当做什么，只要相信她就好。

　　阴若非下巴搁在阴语笑肩上，有些闷闷的说：“说了这半天，吵也吵了，闹也闹够了，最后你还是不跟我走，让我想着，却不能看到，还不如什么都别说，那样我还会好过些。”

　　“我们和好，是多此一举？”阴语笑皱着眉。

　　“也不是，唉，就这样吧，咱找路回去，她们该着急了。”阴若非站好，手牵着阴语笑。

　　“是怕穆湛急吧。”

　　“哎，你少吃她点醋不行？就算吃了也白吃，酸死你。”

　　“你们那么暧昧，我能不介意？”

　　“对妹妹好点就暧昧了？她是女孩，又不是男的，你急什么？”

　　“我也是女的，我们不是在一起了？”

　　“话多，快给我找路，天黑之前找不到路，就等着露宿荒野吧。”

　　“有我……”

　　……

　　……

　　当戏言变成了无法改变的事实，到底是该笑着感谢老天的偶然眷顾，还是该哭着懊恼自己的无心玩笑？

　　此时阴若非就像这样哭笑不得的蹲在一个山洞口，听着外面哗啦啦下着的大雨声，这下真的是得露宿荒野了。

　　这个山洞是猎户开凿出来的，往里一点有堆干草，大概是猎户用来休息的，中间一点有个以前留下来的火堆，刚好可以在那生火取暖。

　　阴语笑摆弄着雨势加大前拾回来的干树枝，拨了拨火堆，这阴冷的山洞顿时暖和了不少。抬头看看一直蹲在洞口垂着脑袋在地上数蚂蚁的某只，起身走过去把人拉到火堆旁坐下。

　　“洞口风那么大，当心又犯病。”阴语笑伸手探向阴若非的额头，不烫，这也就放下了心。

　　“我没那么弱不禁风吧……身上也带有药。”相较于阴语笑的紧张，阴若非倒是有些不以为然，自顾烤着火。

　　“……”阴语笑狠狠地瞪了阴若非一眼，她怎么就那么不在乎她的身体状况呢？！暗暗叹了口气，为了不让自己气死，故意转了话题，问她：“之前你派的那个人是谁？”

　　“她叫杨敏，暗卫。”阴若非这才想起阴语笑还不知道暗卫的存在，虽说在云孟山她潜回了她身边的那五个暗卫，但是估计她也只当是普通侍卫罢了。随即也就向阴语笑解释了暗卫的由来以及职责。

　　下午的时候阴若非她们还未找到出路，而一场大雨不可避免的下了起来，没办法只得找了个山洞暂避。同时让杨敏去给褚凌思报信，让她们不至于太过担心。

　　定海城褚凌思她们眼见天渐渐暗了下来，而阴若非和阴语笑还未回来，自然个个开始担心了起来。恰恰这时候杨和找了来，并且把阴华宇给拖走了，一时间茶寮里面就只剩下穆湛、褚凌思以及粘在褚凌思身边的楚秋晨。

　　“你怎么在这？”褚凌思其实想问的是楚秋晨怎么会和杨和一起来，可问的话一出口，就成了那样的问句。

　　“当然是你我心有灵犀，思在这我就来了。我想你了。”

　　楚秋晨倒是习惯了褚凌思的冷脸，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解渴。实则是楚秋晨知道女皇到了定海，料想褚凌思肯定也来了这里，便也就跟着来这里与杨和会面的玉寒池一起来了。本打算先定下来再慢慢打探褚凌思的下落，不成想这次顺路和杨和出来散心，竟然意外的见到了褚凌思。

　　“……”褚凌思早就领教了楚秋晨的厚脸皮，也习惯了她这般暧昧的话语，只不过脸还是不争气的染上了粉色。

　　楚秋晨瞅着褚凌思，对她的表情变化全看在眼里刻在心里，慢悠悠的喝着茶，表面上平静无波，实则心里早就乐翻天了，盘算着怎样才能把这个宝贝锁起来。

　　穆湛没心情去关注褚凌思和楚秋晨的互动，暗自揣测那个“柳焰”到底是何许人。柳焰和杨和有交情，而且看上去杨和对她很是尊敬，她又明确的表示过她爱阴语笑。这个柳焰，手里揣着杨和这棵摇钱树，心里还觊觎阴语笑，她，知不知道阴语笑齐王的身份？若是柳焰把阴语笑追到手，那么她就同时掌握了权利以及财富，这个人到底想干嘛？

　　这时茶寮进来一个人，一身黑衣直奔向褚凌思。在那人进来的时候褚凌思就注意到了，有些诧异她的出现。

　　“小姐迷路，雨大，今晚不能回来了，让我来知会一声。”

　　此人正是阴若非派回来的杨敏，她附在褚凌思耳边说完，就站直了等她指令。

　　“下雨了？”褚凌思这才发现外面的大雨，而这个茶寮里面就只剩下她们几个在这坐着了。

　　“我到的时候就飘着小雨了，思没发现？”楚秋晨托着下巴定定的看着褚凌思，咧着嘴又说：“还是思只注意到我了？”

　　褚凌思斜了楚秋晨一眼，说得这么直白，这在下属面前让自己的脸面往哪放？面上保持严肃，问杨敏：“你来的时候她们怎样？”

　　“小姐们安顿好了属下才敢回来禀报。”杨敏一边说一边拿余光瞟楚秋晨，有些佩服她的勇气，什么人不喜欢偏偏喜欢上她们冰山老大。

　　“恩……既然这样，今晚你就不必回去了，等小姐回来了你再继续。”褚凌思付了茶资，准备回海军学院。

　　“凌思姐姐，我们不去找她们？”穆湛仰着脑袋问褚凌思。

　　“……”褚凌思有些不忍心说出她心里的话，思索再三，还是说了出来，“有三小姐在，她们不会有事的。”

　　在褚凌思的心里，阴语笑对阴若非的感情那是毫不掺假的，只要她在，她就不会让阴若非发生一丁点意外。之所以不忍心对穆湛这么说，是怕伤害这孩子。上次阴若非同样的在山上迷路，那时她们连夜进山找人，而这次，她们却不做多余的担心。两个不同的决定，正是由和阴若非在一起的人所决定。

　　穆湛听到褚凌思如此说，怔了一下，原来一直以来谁都不相信她能保护好阴若非，而对于阴语笑，她们却都是无条件的相信。

　　“哦。”穆湛晃晃悠悠的站起来，眼睛失神的看着外面说，“天黑了，回吧。”说着，便直愣愣地晃进了雨中。

　　楚秋晨看着穆湛的后背，又看了眼就在茶寮旁边的雨具商铺，叹道：“你伤了这孩子。”

　　“我只是说了事实。”褚凌思走向雨具商铺，买了两把雨伞，递给楚秋晨一把，然而楚秋晨却把伞退回商铺，强逼着和褚凌思共用。杨敏早在她们不注意的时候走了，除了褚凌思没人知道她何时离开的。

　　“就不怕她记恨于你？”楚秋晨乐颠颠的半吊在褚凌思身上。

　　“小湛心里在乎的人，除了穆后，就只剩下小姐一人，其他人，她不从不在意。”褚凌思见楚秋晨肩膀上沾上了点雨水，把伞倾向楚秋晨那边，“只要不伤到小姐，她才没那功夫去记恨谁。”

　　“依我看，阴——何菲干脆把小湛也收了得了，又不是养不起。”楚秋晨瞥见褚凌思有些不高兴，立刻解释道：“我只要你一人，别人我才不要！”

　　“小姐的事不能妄议，你愿意要几人与我无关。”褚凌思放空了心思走着，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现在的小姐，会让人不自觉的喜欢上，总是用怀柔的方式解决问题——”

　　“停！”楚秋晨大吼，瞪着褚凌思说：“只有说她的时候你才说得多一些，你这什么意思？难道你也喜欢她？”

　　褚凌思看了楚秋晨被淋湿的那半边身子，伞又倾过去一些，说：“小姐只会和一个人相守终生，而她也已经认定了人。”

　　“不否认，也就是说，你承认喜欢她？”楚秋晨咬紧牙关看着褚凌思的眼睛。

　　“这是我的事。”褚凌思看看雨势，有些变大了，“快走，雨越下越大。”然而却没见楚秋晨有什么动静，当即搂着楚秋晨的肩膀，运起轻功快速地往海军学院跑去。

　　另一边，阴若非给阴语笑解释完暗卫之后，阴语笑沉思了很久，见她这样，阴若非没去打扰她，只呆坐在一旁看着火堆。

　　“姐姐，你怎么想到要组建这么一个组织？”阴语笑靠近阴若非，慢慢的把人抱在怀里，下巴抵着阴若非的肩。

　　“身为一个活动靶子，呃，我是说，我这样的身份，光靠明面上的侍卫保护肯定不行，几次刺杀就差点要了我的命，还赔上了穆頠。要是早点把暗卫弄出来，他也许就不会那么早早的就……”

　　“姐姐有喜欢过他？”

　　“他是我朋友，有才华，性格也好得没话说，要不是这个身份……我只是觉得惋惜。”

　　“如今想想，我还得谢谢他。”阴语笑轻吻阴若非的脖子，稍稍敛神，“若不是他育有昰儿，你还得宠幸别的男人替你产下子嗣，光想想我都会受不了。”

　　“哈哈！要我不愿意找男人，你是皇妹，那这责任不是就落在你身上了？”

　　阴语笑挑眉，惩罚性的一口咬住阴若非的脖子，疼得阴若非惨叫连连，直到嘴里尝到了一丝腥味才罢口，让她还敢乱说。

　　“够狠。”阴若非苦着脸摸摸脖子，摊开手一看，竟然被咬出血了，“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该的，谁让你有那想法了？”阴语笑看看那脖子上的带血牙痕，心疼的凑上去伸出舌头小心的舔舐。然而这动作慢慢的变了味，只想得到更多。

　　“小——呃……别啊……”阴若非觉得脖子上又痒又麻，而阴语笑的手也开始不规矩的解开她的腰带，快速的把一件件衣服剥离。

　　“姐……”阴语笑气息不稳的吻阴若非光洁的后背，呢喃着，“这是不是……做梦……”手掌覆上阴若非胸前的柔软，轻揉慢捻直至那果实成熟，坚硬地顶着手心方才转移目标，随着曲线缓缓向下拂过平坦的腹部。

　　“嗯哼……”阴若非仰着脑袋咬着牙忍住体内越发翻腾的感觉，双手抓着阴语笑的手臂，只不知是阻是助。恍惚间听到阴语笑说的什么“做梦”，心里一晃神，侧着脑袋去寻那个在她肩上逡巡的人。

　　“梦……有这么……唔……”

　　阴若非还未说完，阴语笑就迎了上去吻住那准备喋喋不休的双唇，于唇舌间忘情嬉戏，手下终是越过丛林抵达潺潺溪谷间。

　　山洞外雨势大得愈发不可收拾，打在树叶泥土上，敲击出一曲山间之乐，与山洞内偶尔溢出的急促细微的吟哦共同奏出一场自然和谐的交响曲。

　　这场春雨直至第二天早上才完全停止，雨后山间空气清新，混着泥土的味道，呼吸间别有一番舒畅。

　　山洞里火堆早在半夜就已经熄灭，旁边干草堆上躺着的两个衣衫不整交缠着的娇柔身躯，在这湿冷的山洞里面交叠着互相取暖。

　　滴答……滴答……滴答……

　　阴若非大脑里模模糊糊的飘着各种不相干的剪影片段，有节奏的滴答声渐渐侵入，思绪渐渐清明，缓缓地睁开眼，□的岩石提醒她身处何处。想起身才发觉半个身子被重物压着动弹不得，视线转回就只看见一头黑亮的秀发。

　　“唔……”接着就是咂嘴的声音。

　　阴若非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响，瞪大了眼睛盯着阴语笑的脑袋。这家伙……这家伙竟然一只手覆在她胸前柔软上，嘴巴还含着另外一边的……若不是刚才那动作，阴若非都没发觉——估计一晚上都是这样的姿势，不然就不会这么习惯……

　　“小，小语，醒醒……”阴若非硬着头皮抬手拿开阴语笑放在她身上的那只手，不料刚拿开，那手就像有意识似的又摸了上去，如此往复，阴语笑还是雷打不动的保持着那个姿势，睡觉。

　　见此情景，阴若非满脸黑线，这人睡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老实了？

　　“小语，醒醒，醒醒……”阴若非又加了力气摇晃阴语笑，“天亮了，给我起来。”

　　“唔……”阴语笑觉得有些晃动，鼻息间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幽香，发现嘴里含着什么东西，还没睁开眼瞧瞧是什么，在潜意识控制里就轻轻咬了几下，最后还不忘用舌尖绕着圈吸吮。

　　“咝！”阴若非后脑一阵发麻，一掌抵开阴语笑，轻呼：“小色狼！”

　　阴语笑倏地睁开眼睛，就瞧见阴若非满脸通红的盯着她，双手抵在她肩上不让她靠近。视线下移，直愣愣地朝着阴若非身上那些斑斑点点猛瞧，嘴角慢慢的挂上邪恶的笑容，再看到那沾着露水的红梅，微愣，一股燥热自下腹冲上胸间。

　　“干嘛？！”阴若非见阴语笑双眼渐渐变得朦胧而狂野，吓得立马推开她，抓过垫在干草上的衣服遮住身体。

　　阴语笑不防，顿时被推倒在地上，搭在背上的衣服也滑落下去，这才感觉到冷，刚升起的燥热也被平复了下去。嬉笑着爬到阴若非身边，可怜兮兮的说：“姐，冷……”

　　“冷就穿衣服，快点。”阴若非把掉到地上的衣服递给阴语笑。

　　“手酸，身上疼……”阴语笑坏笑着凑近阴若非，“我还想……”

　　“不行！”阴若非手一抖，衣服落在阴语笑腿上，“昨天折腾一晚还不够？我这腰酸背痛的都没说，你手酸，我的也好不到哪去。”

　　“那，帮姐姐按按，舒缓筋脉，这样就不酸不疼了。”

　　“算了吧。”阴若非活动活动手臂，慢慢穿上衣服，穿好了见阴语笑还没动，只好亲自给她一件一件穿上，“有温暖舒适的大床不要，你就喜欢这荒郊野外？这山洞又潮又湿的，硬邦邦的浑身上下都疼。”

　　“对不起……”阴语笑倾身紧紧地抱着阴若非。这一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毫无顾虑的呆在她身边，也许就只有昨晚这个机会让自己感受到她的温暖，所以才会不知节制的要她。

　　“待会把这里收拾一下我们就回去，你说的要给我按摩，可不许食言，都是你害的我浑身酸痛。”阴若非把最后的外套给阴语笑穿好，瞥见地上还有一块绸布，拿起来问，“这是什么？”

　　阴语笑收拾好心情，把那块绸布在地上展开，说：“这是韩镜老窝的地形图，这些记号是机关陷阱，不过有可能会改变。”

　　“哇，这东西你怎么弄到的？”

　　“我自己画的。”见阴若非诧异的看着她，解释道，“本来我打算来定海看看姐姐，意外发现韩镜的行踪，就混上她们的船，进而上了这个岛。回来就碰到姐姐了。”

　　阴若非听完，得到地形图的兴奋消失无踪，只有对阴语笑的担心，问她：“柳焰是干什么的？和你一起回来，难道她和韩镜有关联？”

　　“她确实和韩镜有不一般的交情，我猜测韩镜之所以有如今之势，柳焰的财力支持是必不可缺的。”阴语笑眼神闪烁的盯着绸布，阴华宇的存在暂时不必暴露出来。叠好绸布，放在阴若非手里说：“韩镜可能会联合康海棠一起抵抗，出师时要小心她们两面夹击。”

　　“我把柳焰抓起来，这样韩镜没她的支持，撑不了多久。”阴若非把绸布揣进怀里。

　　“柳焰手里不只有钱，这事我慢慢查，姐姐小心些便是。”阴语笑担心的是阴华宇手上会不会有兵权，怕的就是兵变。

　　“她知道你在查她的底？”

　　“恩，别担心，她这人自负，就算知道我的目的，也不会把我怎样。”

　　知道阴语笑不会轻易离开柳焰，只好退而求其次，说：“回去我让凌思给你块令牌，必要时可以调用暗卫，她会告诉你联络方式。还是算了，你身上那块金牌也可以当信物，同时也可以调动一万驻军，这样方便些。”

　　“知道了，我没事的。”阴语笑心里一暖，吻了吻阴若非，“走吧，该回了。”

　　“恩。”

　　由于降雨量太充沛了，洞口外面除了树叶是一尘不染的碧绿，地上全成了泥泞不堪的泥浆路，还坑坑洼洼的。阴若非和阴语笑只得手牵着手，一步一步慢慢的走，以免滑倒弄得身上全是泥浆。

　　当她们满脚是泥的站在海军学院门口的时候，已至午时，在守卫们的诧异眼神之下一步一个脚印滴往里面走。由于学员们大多去吃午饭了，所以一路上几乎没碰见人。

　　“姐，你怎么住在这里？”阴语笑欣赏着沿路的风景，对于她们印在青石板上的印记毫不关注。

　　“女皇住在褚怀恩家，我住这里。”阴若非看着脚下，心里有些歉意，她们不是故意要留这些个泥印子的，那些负责打扫的学员们辛苦了。

　　“恩？”阴语笑回头看着阴若非，“难不成还有两个你？”

　　“是呀。”阴若非有些得意的说，“我让紫萱找了个和我相像的人当我的替身，这一路上都是那替身和大队人马一起，我自己和凌思微服私访。”

　　“胡闹！”阴语笑停下来扯着阴若非低吼，“至尊之位岂能容得他人玷污！马上下令把那人处死，简直就是尊卑不分！”

　　阴若非僵笑着，脑袋里面回荡着“至尊”、“玷污”、“处死”、“尊卑”之类的词，呆呆地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阴语笑。

　　“姐，你怎么做出这么荒唐的决定？”阴语笑满心想着那不可思议的事，不明白阴若非怎么会想到让别人登上御辇替她出巡，从而忽略了阴若非有些不同寻常的呆滞。

　　在阴语笑看来，那九五之尊的位置只有阴若非一人有资格坐，别人根本不能染指。身上的皇室血脉让她从出生以来都有一种优越感，皇室之外的人，无论谁都比她低一等，别人只能对她们俯首帖耳毫无怨言的服从。

　　而阴若非这边却有了差别。虽说在这个世界呆了近五年，但骨子里根本不能完全接受这里的所有规则。她知道无论在哪个世界根本不可能做到人人平等，即使平等，那也只是相对的平等。但这五年，她从不认为她有资格随意剥夺别人的生命，更不认为别人生下来就是卑贱的。

　　“别说了。”阴若非压着嗓子说，“我们换了衣服去吃点东西，好饿。”她不想跟阴语笑为这事吵，根植在阴语笑心里的准则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移除的。

　　“……好吧。”阴语笑也不想惹阴若非不快，对于替身这事，她只能找黎紫萱办了。

　　阴若非恹恹的走进穆湛的屋子，看着里面站满的人有些转不过弯来。除了本就该在这的褚凌思、穆湛、魏子玲，竟然还有楚秋晨和一个有些面熟的女子。

　　“小姐！”褚凌思先发现了进来的阴若非，其他人听见喊声，也立时看向房门口站着的阴若非。

　　“都在啊。”阴若非用没多大起伏的声音和她们打了招呼，然后就开始赶人出去，并且让人抬了热水进屋。

　　褚凌思她们站在屋外的空地上面面相觑，都觉得阴若非有些不对劲。穆湛想去问问阴语笑，在看到她也是瞪着门不解的样子后，便压下了迷惑。

　　待水温完全冷了下来，阴若非才起身穿衣，出门唤来人把水换了，也不搭理阴语笑，只在热水来了之后叫她进屋。阴语笑心下有些奇怪她的行为，但还是照着她说的做，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

　　阴若非看向众人，视线停在那个面熟的女子身上，瞥见她腰上配的蝴蝶玉佩，想起来这人便是在王都有过一面之缘的玉寒池。当时她忧郁而充满自信的样子，想忘记都难。

　　向玉寒池点头致意便走到穆湛旁边，问：“昨天干嘛去了？眼睛红得跟兔子差不多。”

　　“没干嘛。”穆湛故意揉揉眼睛，说，“有些痒，揉的。”

　　“别揉了，小心感染，回头让大夫给你看看。”阴若非摇摇头，抓着穆湛的手不让她揉眼睛。

　　穆湛笑着点头，她眼睛本就没问题，为了圆谎，就只有去看看大夫。眼睛无意间撇到阴若非脖子上，一圈牙印刺着眼睛，这会倒真有些不舒服了……

　　“若姐姐，玉姐可能是我母亲的女儿。”穆湛凑到阴若非耳边轻声说着。这事她还不确定，只能告诉她最亲的人，而且她觉得玉姐好像不想认祖归宗。

　　“谁？御姐？！”阴若非微张着嘴，回神笑着拍拍穆湛的肩，说：“这世界也知道御姐了？有前途。你喜欢御姐？”

　　穆湛囧囧有神滴看着阴若非，她说的都什么跟什么呀……无奈的看向玉寒池，发现她也微红着脸看着自己。

　　“我说的是，玉寒池玉姐，若姐姐别误会。”穆湛也是习惯了阴若非不时的冒怪词出来，这次这个“御姐”估计也是她那个世界的词吧，看来那个世界真的好怪异，幸好若姐姐来这边了，不然早晚满嘴胡话不知所云。

　　“啊？呵，呵呵。”阴若非一愣，有些不好意思的朝着玉寒池说，“对不住了，误会，纯属误会，玉小姐别往心里去。”

　　玉寒池当然不会真的觉得阴若非在戏耍她，笑道：“既然小湛称我一声姐，如不介意，直接叫我寒池就好。”

　　“好，那恭敬不如从命了。”玉寒池这般爽快，阴若非倒是很乐意交这样的朋友。

　　阴若非见楚秋晨好像在盯着自己的脖子看，突然记起那上面有牙印，随即很自然的整理了下妆容，然后很顺道的把衣襟整好，试图遮住那东西。

　　楚秋晨见状也不好再好奇下去，挽着褚凌思，心里把阴若非的名字从情敌阵营里面划去。

　　这时高然派人来传话，说是有要事找阴若非。高然碍于院长的身份，不便亲自去请阴若非这个穆湛的嫂嫂，便也只好忐忑的派人去请。

　　阴若非也刚好有事找高然商量，听到传话，也就带来褚凌思立刻跟了那人去找高然。阴语笑出来的时候自然就见不到阴若非的人，只得站在屋外和穆湛大眼瞪小眼。楚秋晨双眼充满怨念的看着褚凌思离开的方向，对于旁边玉寒池的安静她也早就习惯了。

　　阴若非进了高然书房才发现里面除了高然之外，褚怀恩、黎紫萱和左卫营指挥使卫其海都在，而且个个面色严峻。见到阴若非进来，她们也没有放松的表情，恭敬地行礼迎她坐上位。

　　阴若非坐好，眼神在她们身上绕了个圈，轻啜了口热茶等她们开口。

　　“陛下，昨晚海军都督府有刺客闯入，刺客十人全数被擒，但无一活口。”黎紫萱朝卫其海使了个眼色，让她继续。

　　“据仵作验尸结果，她们全是在行刺前服的毒，定时毒发身亡。”卫其海见阴若非没指示，继续道：“据查，这十人全是外地人，具体籍贯还有待查证。”

　　“她没事吧？”阴若非抬眸询问黎紫萱，那替身身边有一个暗卫，应该没事吧。

　　“没事，只有些受到惊吓，现正在都督府修养。”黎紫萱皱着眉回答，其实当初用这个替身，她就不大同意，因为这做法有违祖制，亵渎了皇权天威，但阴若非坚持，她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这就好。”转向卫其海说，“这次行刺交给凌思查，你从旁协助，回都后再移交给欧阳颖楠。”

　　“末将领旨！”卫其海起身行礼，然后才笔直的坐好。

　　“恩，没事就先行回都督府吧。”阴若非这话是对着卫其海说的，卫其海也明白她的意思。

　　“末将告退。”卫其海躬身退至门边才转身开门离去。

　　阴若非等到书房门关严实了才问褚怀恩：“褚将军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海军一万五千人、各类船只共一百六十艘集结完毕，可随时领命出航。”

　　“这就好，有备无患。”阴若非沉思着，据凌思的消息，韩镜手上大概有近百艘船，海盗也有近万，康海棠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若她们联合抵抗，那这块骨头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啃。“军中有谁接触过康海棠？”

　　“没有，康海棠为人狡诈多变，我们至今都未知晓她的容貌如何。”说到这褚怀恩也有些汗颜，韩镜她们倒是见到过，就只是这康海棠，藏得跟个狐狸似的，一丝痕迹都找不到。

　　阴若非抽了抽嘴角，褚怀恩她们没见过，她倒是第一天到定海的时候就见过了。稍稍安慰了下褚怀恩，向着高然问：“诚意伯，朕让你拟的名单呢？”

　　“在这。”高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给过来拿东西的褚凌思。

　　几天前阴若非让高然在海军学院里面选出有潜力的三十人，试参加这次海战，算是对海军学院的一个考验吧，看她们能不能教出合格的将材。

　　当展开纸张，名单上为首的名字让阴若非愣了一下，拿着纸的手不自觉加重了些力道，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也变得有些凝重。

　　高然见阴若非这神色变化，以为她对上面的一些人不认同，故而有些忐忑的问：“陛下，名单上的人不妥？”

　　“恩，这倒不是。”阴若非指指为首那个名字，“她？”

　　“哦，这个穆湛是里面最有潜力的学员，年纪轻轻不说，还敢说敢做，常常有一些奇特的想法，很特别的孩子。”高然似是对穆湛非常钟爱，没发觉除了褚怀恩和她一样的表情外，其他人都是表情各异，“凌姿教她们实战，对这个穆湛的成绩很满意，给了她很高的评价。其他的院士也是这个看法，而且微臣也亲自考察过。微臣想，陛下要的不就是这样的人才吗。”

　　原来高然和褚怀恩只知道穆湛有傅筠奕的关照，她们关系似乎不浅，而且穆湛还拜了魏清为师，对于穆湛的身世，她们也不甚清楚，鉴于那双蓝色眸子，只猜测大概是贫家女儿罢了，毕竟有身份的人不会娶异邦男子。而褚凌姿对穆湛的屡次关照，高然和褚怀恩也不清楚，这就更不用说知道穆湛和褚凌思甚至阴若非有莫大关系了。

　　阴若非听到高然和学院里的院士对穆湛都是另眼相待的，心里欢呼雀跃自是不必说，可还要在表面上装作很平静。可慢慢的，听着高然和褚怀恩在那继续说穆湛好话，嘴角终是不受控制的扬了上去，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

　　褚凌思看着阴若非失态的模样，赶紧假咳了一声。这一咳不仅提醒了失态的阴若非，而且还止住了高然和褚怀恩的游说，毕竟在她们看来是极不愿意让穆湛失去这次机会，穆湛是个好苗子，等将来历练够了，也是一员能独挡一方的大将。

　　“朕也看好穆湛，别忘了这段时日朕就是和她一起吃住的。”阴若非好笑的看着高然，她似乎忘记了当初自己是跟着湛儿一起进的海军学院。

　　“呃～”高然语塞，她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位和穆湛那丫头有关系呢，当下也就放下了心，既然有了这么一层关系，那么那丫头参战也就毫无悬念了。

　　阴若非把名单交还给高然，说：“朕相信两位将军的眼光，这名单明天就公告下去。但是，穆湛的名字不能出现在公告上。”

　　“臣领——”高然本来高高兴兴的要接旨，但听清楚后面那半句话，心一下子调了起来，慌忙起身欲说服道：“臣恳请陛下三思，穆湛的天资和努力全院都看在眼里，而且她还多次在演练中受伤，不畏艰险，实属难得，若这次——”

　　“等等，你刚才说……”阴若非稍微向前倾了倾身体，盯着高然问：“穆湛受伤？还多次？”

　　黎紫萱一听阴若非的动作以及问话暗叫不好，眼光瞥见褚怀恩欲上前帮腔，赶紧暗地里拦住让她别动。虽说阴若非不会迁怒什么的，但是如果褚怀恩把穆湛的情况说得更惨一些，呃，是说得更不畏艰险一些，那阴若非心里那把火岂不是烧得更旺？要浇灭那把火，不是穆湛被剥掉一层皮，就是高然和褚怀恩永远也别想穆湛再进海军了。

　　“演练虽说不比实战危险，但也会不可避免的受些伤。穆湛所受的伤都是几次立功留下的，代表她无上的荣耀。所以臣恳请陛下三思，以免错失良材。”说完高然便跪在地上请阴若非收回成命。

　　“穆湛的名字不能出现在公告上。”阴若非有些不悦的看着跪下的高然，坐直身体，“黎紫萱留下，两位将军去处理各自的公务吧。”

　　高然似乎想要再做最后的劝说，可看到阴若非已经闭上眼睛了，便叹着气和褚怀恩一起退了出去。

　　褚怀恩要回都督府，高然陪着她走了一段。

　　“老褚，你说皇上这是怎么了？明明很欣赏穆湛，可却硬是不让她参战，若失了这个机会，怕是要绕很大一圈了。”高然一面唉声叹气，一面朝着褚怀恩抱怨。“刚才你怎么不帮忙说说？就我一个人在那扛着。”

　　“原本我也想帮，黎紫萱拦着不让，想是里面有什么问题？”褚怀恩拍拍高然的肩膀安慰安慰她，“要不我去问问我家凌思？”

　　“我看算了，你家凌思嘴巴紧你又不是不知道，去问了还不是白忙活。”高然摸了摸袖口里的名单，“我找穆湛来谈谈，让她自己去争取这机会。”

　　“这样也好，趁现在皇上在你书房里和黎紫萱谈事，现在就去找她，让她晚上去争取一下，若成了，明日的公告也好改改。”褚怀恩眼看着就要出了学院大门，便和高然分了手。

　　高然当下就去找了穆湛，只简单的告诉了她事情的大概，在得到穆湛的表态后，便高兴的回去处理她的公务去了。

　　黎紫萱抱着一堆阴若非批阅完了的奏章在护卫护送下刚到都督府就被人告知有人要见她，疑惑之下见到那人，却是许久不见的阴语笑。

　　客套一番后，阴语笑便直述来意：“皇姐的替身在哪？”

　　“在后院修养。”黎紫萱也不惊讶，只是有些不明白阴语笑到底要干嘛。

　　“让人带她来，本王倒要看看是何许人。”阴语笑说完，也不等黎紫萱答话，直接让卫其海去传话，卫其海见是阴语笑，而且黎紫萱没反对，便领命而去。黎紫萱在阴语笑的吩咐下进了后堂，隔着一层木板听前面的动静。

　　没多久，卫其海便带了个人进去，这人便是阴若非的替身，一个与她有八分相似的女子。女人不认识阴语笑，也不知她到底知不知道替身这事，便只好盯着阴语笑发呆。

　　阴语笑在那替身进门的时候，一晃眼还以为阴若非来了，可再看的时候，却发现她和阴若非只是外表相似，只要是在阴若非身边亲近的人，见到这替身便不会认为她就是真身。

　　那女人被阴语笑打量得浑身不舒服，心下怒意上涌，下意识的怒斥：“大胆！见了朕还不跪拜？！”

　　听到斥责，阴语笑脸上立时浮出冷笑，而坐在后面的黎紫萱则一巴掌拍在自己脑袋上，摇着头为那替身祈祷，希望阴语笑能给她留个全尸吧。黎紫萱算是看明白了，阴语笑这次来就是为了处置这替身来的，不让自己露面，就是让那替身自寻死路。

　　“我这辈子只跪过三个人，我母亲、父亲和姐姐，你受得住这一跪？”

　　“哼！见了朕不跪拜，朕只要一声令下你就得死无全尸！你还不跪？”

　　也许是这一路上做“女皇”做习惯了，那女人口气里面全是不可一世，除了气质，她倒是比阴若非更像一个不容侵犯的帝王。恩，也更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昏君。

　　“好啊，叫吧，我等着呢。”阴语笑好整以暇的看着那女人出丑，可瞧着她顶着一张和自己最爱的人相似的脸，做的却是最丑陋的表情，心的的火噌噌的往上窜。

　　相较于阴语笑的气定神闲，替身女人怒不可遏地大叫着卫其海的名字。卫其海就守在门外，听到叫她，立刻进了屋子。

　　“卫其海！”替身女人指着阴语笑喊着，“此人大胆犯上，你把她拖出去砍了！不，不砍。”女人阴笑着说，“拉下去五马分尸！朕要让她彻底消失！”

　　“这——”卫其海看看坐得安逸的阴语笑，又瞧瞧旁边这个气得五官都变了形的女人，暗叹这替身果然就是替身，她们尊敬的女皇陛下何时出现过这表情？简直就是给皇上的脸上抹黑。

　　一路上这个替身就杀了至少十个服侍她的人，黎紫萱她们找不到阴若非在哪，便不敢处置这个越来越放肆的女人，若依法办了，她们哪找个人代替阴若非坐镇？到了定海以后，阴若非又忙着海军的事，这替身的事便也搁置了。

　　哪知这女人越杀越来劲，而且脾气渐长，就在定海这些日子，前后加起来也有五六个人因她丢了性命。这次惹到齐王身上，卫其海心里可是有些雀跃的。

　　“这什么这？！你想抗旨？”女人习惯性抛出这句话，在这之前，卫其海有过逆她的意思，但只要她抛出这句话，卫其海定然不会再有反抗。

　　“把这该死的女人的嘴巴堵上！”阴语笑实在的忍无可忍，这该死的女人简直就是在荼毒她的眼睛，败坏她姐姐的名声！

　　“是！”卫其海不知从哪拿出一条白布带，迅速的把那替身的嘴给堵住。

　　“黎紫萱你可以出来了。”阴语笑瞪着那替身。

　　黎紫萱从后面转出来，意料当中看到替身女人满眼的不可思议。

　　“她犯了哪些死罪？”阴语笑就不相信就这脾性，她还能不犯死罪。

　　“杀人，犯上，按律当诛九族。”黎紫萱对这替身也不抱有同情了，要知道路上她也是受够了气。若是阴若非本人做的那些混账事，她黎紫萱不会有二话，绝对会毫无怨言。

　　“那还等着干嘛？拖下去按律法办！”阴语笑瞥见那人在那挣扎，似乎要说些什么，“给她解开，让她死得明白。”

　　一得解脱，女人立刻开始大叫：“那些人本就该杀，她们做得不好就该死！我也没犯上，是你犯了我！”

　　“堵上！”阴语笑不耐烦的吼道，等卫其海绑好了布条才说：“黎紫萱，你让她死得明白点。”

　　“好吧。”黎紫萱走近女人，说：“你错就错在，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真命天子。一直以来我们对你是多番忍让，你不仅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若不是皇上不愿意回来，我们不会忍着你这么嚣张。”

　　“你手上捏着十几条人命，早就该抵了。皇上仁慈，她下令杀的人全都是罪有应得该死的人，而你，却是草菅人命，罔顾他人死活。”

　　阴语笑脑袋里火光闪了一下，有些烦躁的对黎紫萱说：“把她拖出去，就按她说的那个刑法，五马分尸，秘密处决。诛九族就算了。”

　　卫其海领命而去，黎紫萱倒是很意外阴语笑放过那人的九族，阴语笑看天色已晚，便急忙回了海军学院。

　　海军学院这边，黎紫萱前脚刚走阴若非就立刻回去找阴语笑，之前对她有些冷淡，担心她心里对这不明不白的变化感到委屈。只不过没找到人却被穆湛拉到个亭子里面说事。

　　“傻笑什么呢，有事就直说。”阴若非捏捏穆湛的鼻子，这家伙说是有事找她，可半天了只顾着在那傻笑，再不催促只怕天黑了都说不明白。

　　“若姐姐，在这学院里面，我怎样？”穆湛咧着嘴期待阴若非的夸奖，只要她认可自己的成绩，那这之前的努力也就没白费。

　　“我们湛儿当然是数一数二的咯，你们院长都喜欢你，天天说你的好话。”阴若非笑着说，“都给她什么好处了，她这么看重你？”

　　“哪有！”穆湛瘪着嘴说，“若姐姐不信湛儿？那刚才是骗我好玩？”

　　“信，别人可以不相信，湛儿的话怎么可能不信。开玩笑都不许了？”阴若非猜到穆湛可能要说的事，便收起玩笑的心情，直接问她：“高然找过你？”

　　“恩，院长说让我自己争取。”穆湛抿抿嘴，放开胆子说，“我不想失去这次机会，希望若姐姐能理解。”

　　阴若非本想直接说不，可想到不能因这事打击穆湛的积极性，便问她：“你知道这次出海的危险性吗？”

　　“我知道，而且战况会比预期的要严重。”穆湛坚定的看着阴若非，“可我还是想去，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证明我不再是一个处处让你护佑的孩子，证明我能保护你。”

　　“你……”阴若非有些不自然的撇开视线，看着穆湛背后的空气说：“我有人保护，你用不着担心。若你坚持，坚持脱离我，那可以，犯不着冒险出海。即使是想证明你的能力，你可以换别的法子。”

　　“若姐姐，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可这之前我想要变强，至少能为你分忧。这次海战，是最好的机会，我不想错过。”

　　“怎么这么固执呢。”阴若非心疼的摸摸穆湛的脑袋，“海战的结果，是不可预期的，上了战场都是九死一生。”

　　“我知道，我会好好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出事。以我们的能力，这场仗必胜！”穆湛信心满满的看着阴若非，只希望她不必过多担心。

　　“湛儿，你仍是不明白这次海战的状况。”阴若非紧紧地皱着眉，想了想才对穆湛说：“虽说我们人数、船只比韩镜和康海棠的多，可若韩镜、康海棠一旦联合，她们的实力要比我们强上几倍。一群经验丰富的老海盗，以我们这个短时间组建的军队是很难对付的，那就更别说她们联合起来抵抗了。”

　　“既然如此，若姐姐还？”穆湛闭上眼睛，若姐姐明明知道双方悬殊，为何选在这时候开战？

　　“时机，只要时机掌握好，我们仍然有胜算，这是在博弈。与其日后不堪其扰，造成民心、军心不稳，不如趁现在她们还未来得及把眼睛瞄向我们的时候一举歼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既军心大振，又能降敌士气。这样，即使实力悬殊，最终胜负也未可知。”而且她还在里面安插了内线，胜算就更为大了。

　　“那为何不让我也参战？”

　　“若她们联合，我只有四层胜算，所以我不能让你去。”

　　“可那些将士们……”穆湛犹犹豫豫的看着阴若非，虽然很高兴她对自己的不同，但机会难得。

　　“我就是自私偏心，怎么了？除非有十足的把握，否则别想我同意你去送死。”阴若非郁闷的瞪着穆湛，对她好还不领情，偏要唱反调，没一刻省心。

　　“若姐姐……”穆湛讨好的拽着阴若非的衣袖，湛蓝的双眸忽闪忽闪的看着阴若非，让人觉得她委屈极了。

　　“……”阴若非更加郁闷的看着穆湛，这会儿不是这家伙委屈，是她委屈好不好。

　　穆湛感觉阴若非有些软化，赶紧说出来：“若姐姐，就这一次，我保证完好的回来，还给你打个打胜仗。”

　　“不准！”阴若非还算是没被忽悠过去，直接拒绝了穆湛的请求。

　　穆湛是下定了决心要参战，可阴若非这关就过不去，只直直地看着阴若非，很坚定的再次重申：“我不会放弃这次机会。”

　　“你，你，好好好，你好，很好，非常好。”阴若非怒目盯着穆湛，语序都有些混乱了。

　　而穆湛笔直的站着，和阴若非面对面对峙，双方各不相让。

　　“我不会改变主意。”阴若非气极，最后瞪了穆湛一眼便拂袖而去。

　　穆湛看着阴若非走得没了影踪，这次谈话算是非常失败了，不仅没让她答应，还惹恼了她。思及此，穆湛决定换一种方式，这次参战的机会，她绝对不能错过。

　　当晚穆湛没回房睡，阴若非在床上辗转半夜都还未能熟睡。只要一想到穆湛和她对着来，还非要去送死，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天色渐晚，可这大晚上的人还没回来，不免又开始担心起来。

　　“睡不着？”阴语笑也一直没睡，看着阴若非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而且还不时冷哼叹气的。

　　“吵到你了？”阴若非悄声说，这屋子里面还有魏子玲和褚凌思在睡着，她和阴语笑挤在一张床上，不好弄出什么动静来吵到她们。

　　“心烦就说出来，免得憋坏了。”阴语笑倒是不甚顾及旁人，说着就想起来点灯，端着秉烛夜谈的架势。

　　“别动，半夜三更的干嘛呢？”阴若非赶紧按着阴语笑，她还真不想说出来，她可记得她们之间穆湛就话题几乎是禁忌，这要是说出来她担心穆湛睡不着，那阴语笑非得一巴掌拍死穆湛不可。

　　“有事就得说出来，你这样我心疼。”

　　“过几天就要下海了，有点担心而已。”阴若非随口说了个话题，静下心来猜想到阴语笑下午行踪不明，反而问她：“下午你干嘛去了？”

　　“去了都督府。”阴语笑犹豫着要不要说事实，说了，怀里这人肯定要动怒，不说，那也是迟早的事。

　　“去都督府干嘛？”难不成她也想下海打仗？！

　　“看看姐姐说的那个人，她，我下令处决了。”阴语笑静静地等着阴若非发怒，说到“处决”两字，黑暗中分明感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

　　“处决，死了？人没了？你杀了她？”阴若非脑袋被搅得一团浆糊，她只知道，那个替身，因她而无辜枉死，她，也间接成了杀人犯！

　　“她该死，我只不过让她的死期提前了而已。”阴语笑在黑暗中看着阴若非，伸手轻抚她的脸庞，只觉手指似抚过一块坚冰，冷进了心里。“怎么了？那不舒服？”

　　阴语笑察觉阴若非的不对劲，叫醒褚凌思让她把灯点亮，昏黄的油灯亮光之下，阴若非眼睛直愣愣的睁着，额头上冒出了些许冷汗。

　　“姐！药，药呢？衣服，衣服在哪？”阴语笑慌张的寻来阴若非的衣服，翻找出那个荷包，从里面取出一粒药丸喂进阴若非嘴里，接着褚凌思递来的水把药送下去。“乖，把药咽下去，听话，咽了。”

　　“小姐这是？”褚凌思看着阴若非苍白的脸以及失了血色的嘴唇，在旁边着急的等着阴语笑喂完药。

　　魏子玲被她们的动静吵醒，起来才发现穆湛还没有回来，而且阴若非的状态似乎很不好的样子。

　　褚凌思见魏子玲醒了，趁她还未理清思路就点了她的昏睡穴，知道的越少，命就越长。

　　过了一小会儿，阴若非终于抬了抬手拉着阴语笑，说：“你不该这么草率的决定他人生死。”

　　“不说她了好吗？你身体，以后别吓我了好不好？”阴语笑紧紧的抱着阴若非，就她刚才的模样，真的很怕人就这么在她怀里失掉温度。

　　“没有这身份，你是不是，也会这样对我？”阴若非难过的看着阴语笑，若她失了这身份，失了阴若非这个外壳，那么，阴语笑是不是也这样，视她如草芥？

　　“不会，你就是你，我怎么舍得。不许胡思乱想，不许。”阴语笑双眼含着泪，她不喜欢阴若非这般，像是要抛下她，要彻底消失似的，她不要这种随时要失去的感觉。

　　“别哭，好丑。”阴若非坐起来抹掉阴语笑脸上的泪痕，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她怎么忘了，这世界，没有如果。

　　她既是何菲，也是阴若非。呵，多荒诞的现实！

　　“可能你早就习惯了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我能理解，处在你这位置，没什么是能让你在乎的了。可我还是不太能接受，只要想到一个人就因为几句话而丧命，我……我会努力适应，这环境。”阴若非倾身吻了阴语笑的额头，轻声说：“对不起，今天心情不好，让你担心了。”

　　“以后，别吓我了好吗？”

　　阴若非这才注意到外面似乎快天亮了，想着也是睡不着了，便准备起身更衣，清早出去走走也好。临出门前瞄了穆湛的床位一眼，有些无力的拉着阴语笑出了门。

　　一下子整个房间就只剩下魏子玲一个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参战名单是在海军学院学员上早课的时候公布的，二十九人入选，名单第一个便是魏子玲的大名，而她本人，却缺了这令人振奋的早课。

　　参战名单公布后，海军学院的学员们三五成群的各自讨论着，脸上掩不住的兴奋，而那些上了名单的人更是个个红光满面。阴若非看着她们从身边经过，对于她们的热情，有些欣慰，也有些许无奈。

　　“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可能就这几日吧，中午要去都督府商议这事。”阴若非走到一个人工湖边，看着湖面上的荷叶发呆。

　　“是不是有些仓促？”阴语笑也移步到阴若非身旁，两人一同看着湖水。

　　“褚怀恩那边准备好了，只等下达军令就可立刻起锚出航。只有些事我要过去安排一下。”

　　“这边战事一起，你什么时候回去？”阴语笑侧身面对着阴若非，她猜得不错的话，阴华宇不日将启程回去了，她也得跟着离开。

　　“快了，把事情安排好就走。”阴若非紧牵着阴语笑，对上她的视线说，“和我一起回去。”

　　“姐，我们说好了的。”阴语笑扯出一抹僵硬的微笑，“等我查到了她的实力如何，我立刻回来。”

　　“她会笨到明知你在查她，她还把你放身边？我改变主意了，她的事让凌思去查，你别去。再怎么她也翻不了这天。”

　　“别冲动，我答应你会保全自己，不让自己出事的。”阴语笑紧紧地抱着阴若非，“我记得我的命是你的，我不能随意处置，放心吧。很快的，很快。”

　　阴若非把头靠在阴语笑肩上，轻吟：“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对不起……”阴语笑怎能听不出她的意思，可如今只能紧紧的抱着她，安慰道，“来日方长，我们有一辈子可以在一起。”

　　“小语，世事变幻，我来到这里最大的体会就是，我们永远不知道明天将会发生什么，只有珍惜现在，才会不留遗憾。”阴若非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又岂在’是种对世事的无力，我要的，是‘只盼在朝朝暮暮’。”

　　“相信我，不会很久，我就会回到你身边，哪也不去，就呆在你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阴语笑心里五味杂陈，这是阴若非第一次这么明确的说出她对自己的感情期盼，可自己却只能违心离开。

　　阴若非揪着阴语笑的衣袖，久久地凝视着她，叹着气随了她的愿。

　　阴语笑不想在这分别之际惹得阴若非难受，玩笑着说：“姐姐，我已经答应你了，会守着自己的清白，你也要答应我，不能拈花惹草。要是我知道你给我绿帽子戴，我就不要你了，记住咯。”

　　“我看是你需要小心些了吧。”阴若非也不再纠结那些有的没的，眼睛盯着阴语笑，“那柳焰什么的，你可注意了，回来我要验身哈。”

　　“验身？怎么验？”阴语笑瞥见旁边褚凌思脸色微红，嬉笑着追着阴若非问。

　　“验，验就那么验呗。”阴若非快速抓过褚凌思，说：“我们该去都督府了，走吧走吧，可别耽误了时辰。”

　　阴语笑在后面摸摸鼻子，笑着跟在她们后面，优哉游哉的往定海城走。

　　经过一番讨论，终于决定两天后立即出兵，命褚怀恩为大将军统领海军，褚凌思从旁协助，以奇袭的方式突击韩镜一部。海军学院的学员以翊麾校尉参战。

　　这一决议起初褚凌思是不同意的，若她参战，那阴若非身边就少了一个人保护，特别是这个刚发生刺杀事件的非常时期。可同时，这里除了褚凌思，没人能联络混进海盗里面的暗卫，只有里应外合这场仗才有更大的把握打胜。

　　阴若非把阴语笑给她的地图交到褚凌思手里，拉着阴语笑的手就这样大摇大摆的从众人面前退出去，剩下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

　　然而，刚踏出都督府大门口，阴若非脸上的春风得意立马被一股子东风给吹得没了踪影。都督府大门口，正中站着的，恰是许久不见的楚焕楚庄主。

　　阴若非可没忘记楚焕一直还在惦记着她的小语呢，这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只不过，楚焕手上牵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难道她成亲了？但这孩子这么大了，应该不可能吧。

　　楚焕牵着孩子走到她们面前，对阴语笑说：“好久不见。”

　　对于楚焕的这种视而不见的态度阴若非早就见怪不怪了，她们这种关系，见面不打起来就算是很好的了。当下也不去计较楚焕的没礼貌，低着头打量那小孩。

　　衣着考究，全是最好的绸缎做的，粉红色的缎面把她细腻白嫩的皮肤衬得更加惹人怜爱，脸上的婴儿肥还未退去，胖嘟嘟的甚是可爱。眉毛浓密，长开了以后怕是会英气十足，眼睛也是灿若星辰。得，长大了又是一个祸害人的主。

　　小孩子似乎不怕生，只盯着阴若非瞧，对上了阴若非的眼神也不闪躲，倒是勇气可嘉。

　　楚焕把女孩推到身前，说：“念儿，她就是你母亲。”

　　阴若非怔住，瞪着眼直愣愣的看着小女孩，对上那双眼睛，心里猛地一沉，刚才还未察觉，如今仔细对上，那眉，那眼，简直和阴语笑的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母亲？”柳念看看铁青着脸的阴语笑，又瞧瞧脸色煞白的阴若非，视线在她们身上来回移动。

　　“住口！”阴语笑阴着脸盯着楚焕，“简直荒谬！我哪来的女儿？！楚焕，别过分！”

　　“念儿是你和陵予的孩子，十二年前你离开前喝醉了，之后和陵予发生了关系，有了念儿。”楚焕低下头拍拍柳念的肩膀。

　　“胡说！”阴语笑才不管那孩子是谁的，只紧张的拉着失神的阴若非解释说：“我没有，她不是我的孩子，你要相信我。”

　　阴若非愣愣地看着阴语笑，再看向那孩子，说：“进去说。”说完就转身进了都督府，找了个房间摊开来说明白。

　　“你们把话说清楚，这事必须弄明白。”阴若非丢下这句话便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不看任何人。只是，那个叫念儿的孩子的脸却在大脑里面和阴语笑的脸交替闪个不停。

　　阴语笑见阴若非脸上掩不住的伤心失落，转脸厌恶的看着柳念，不论这孩子是不是她的女儿，只要惹她最爱的人伤心难过，那便不可原谅！

　　楚焕安置好柳念在阴若非旁边坐下，看着阴语笑说：“念儿确是你的亲生女儿，若不信，可滴血验亲。”

　　阴语笑立刻就咬破手指要验血，她可不会相信这么荒谬的事。可验血的结果却不得不让她相信，这个叫念儿的女孩，是她阴语笑的亲女儿！

　　“哐当！”

　　阴语笑一袖子把那个验血的小碗摔得粉碎，咬着牙问：“怎么回事？！”

　　“你酒醉和陵予有了念儿，就这么简单。”楚焕声音有些惋惜的说，“陵予不打算让你知道念儿的存在，可一月前，他染了重病，突然就去了，只留下念儿一人。这世上她就只有你这个最亲的人了。这次，是念儿，她想知道她母亲是谁，我就带了她来见你。”

　　“柳陵予死了？还有，他不是一直喜欢的是你吗，怎么可能和我，我，这不可能。”阴语笑紧紧的抓着阴若非的一只手。

　　“最开始他喜欢的是我，但后来，他爱上的是你。因为知道你可能会在王都，所以他去王都，没想到，还没见到你就被你让秋晨送他出了王都。念儿的事，只有他和我知道，就连秋晨，她都不知道念儿的存在。”楚焕停了一下，没人说话，便继续说，“他临终前，说的两个字，不悔，他至死都不后悔生下念儿。”

　　阴语笑听完，脸色仍旧不改铁青，看都不看柳念一眼，说：“既然见到了，那就可以走了。”

　　“语笑！”楚焕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阴语笑，“你怎么变得这么冷漠？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

　　“楚焕，你突然告诉我她是我女儿，你让我怎么接受？我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她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你想让我怎样？我只想和我姐姐好好过下去，她突然冒出来，你让我怎么面对我爱的人？”

　　“她要真爱你，就不会介意念儿的存在。”楚焕看向阴若非，对她说，“我能做到像对待亲生孩子一样待念儿，你能吗？”

　　“你把孩子带走，我不想见到她。”阴语笑不给阴若非说话的机会，让楚焕赶快把人给带走。

　　一时间，阴语笑怒视着楚焕，楚焕只盯着阴若非，阴若非，看着眼前的空气发呆。而这件事的中心——柳念，她倒是睁着眼睛好奇的看着众人的反应，特别是一直没说话的阴若非的反应。

　　阴若非转眼对上柳念那双酷似阴语笑的眼睛，再转向原版比较，轻笑道：“幸好我没心脏病，心理承受力还行，不然还真有的受。”

　　楚焕拿不准阴若非这话的意思，问她：“你的决定？”

　　“在我们得出结论之前，是不是应该问一下当事人的选择？”阴若非就没看过楚焕一眼，直接问柳念：“如今见到你母亲了，那么，以后你是愿意和你母亲生活，还是仍旧像以前一样和楚焕走？”

　　柳念的眼睛在楚焕和阴语笑之间来回，最后定在阴若非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回答：“和你一起可以吗？”

　　阴若非一愣，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嘴角抽动着看向阴语笑，难道她就这么好小孩缘？

　　“不可以。”回答柳念的不是阴若非，而是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全然不讲情面的阴语笑。笑话，有个穆湛黏在她姐姐身边就有她难受的了，再来个，那不是要闹得鸡犬不宁。

　　柳念双眼充满怨念的看着阴语笑，这人一没养育过她，二没一点好脸色给她，三没想过接纳她，这些就算了，反正这么多年没她的日子也照样过来了。可是这个应该叫“娘”的人，竟然还不允许她想和那个很好相处的姐姐一起。

　　“马上把她带走。”阴语笑有些受不了柳念的视线，只希望楚焕把人带走，那么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

　　“语笑，秋晨和我都不会有孩子，念儿就是流云的少庄主，而我，不会勉强她。”

　　楚焕把话挑明，柳念要是想回去，那随时可以，但若她不想回去，那她楚焕不会强行带人走。而她最主要的目的，便是想知道阴若非到底有多在乎阴语笑，若是连柳念都存不下，那么她也没资格拥有阴语笑。

　　阴语笑终于认真看向柳念，女儿？可在她看来，柳念更像是在提醒她，就是那最后的一个晚上之后，那几年的噩梦生活，那些好不容易摆脱的梦魇。

　　“小语？”阴若非惊讶的看到阴语笑眼里的恨意，用力回握着她的手，“怎么了？”

　　“没事。”阴语笑僵硬的抹掉大脑里面的不堪画面，装作无事的笑着。

　　阴若非真真切切的看到阴语笑眼里的疲倦，看向柳念，说：“我不会有多少时间照顾你，也不可能随时带你在身边跟着。想清楚，若还想留下来，就去海军学院找何菲，我会去接你。”

　　说完这些话，阴若非就这么华丽丽地拉着阴语笑闪了，留下屋里表情变换不停的楚焕以及那个微张着嘴作惊讶状的柳念。

　　然而，刚出房门就有人通报说一个叫柳焰的人求见，阴若非烦乱之下只想把人打发走，她知道，这柳焰这时候出现，就代表着小语将要离开了。

　　阴语笑把柳念的事抛在脑后，当下最重要的是处理好阴华宇的事，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了，便能和阴若非长久的相守。所以，阴语笑只简单的说了句“照顾好自己”便离开了都督府。

　　只一转眼，阴语笑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阴若非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发呆，手中的温度散去，她就再也找不到阴语笑在定海出现过的痕迹。

　　当晚，魏子玲拉着穆湛一起去和她们被选上的人喝酒玩乐，权当是战前的狂欢，若是战死沙场，那这便是她们最后的放纵了。魏子玲知道穆湛落选心里定然难过，之所以拉着穆湛来，就是不想她一个人呆着钻牛角尖，那样会更难受。

　　只不过穆湛似乎不像魏子玲想象当中的那么失意，穆湛那嘴角挂着的，分明是淡淡的笑意。

　　“小湛，若不想笑，就不要笑了，你这样，我看着心里难受。”魏子玲递了一碗酒给穆湛，“喝吧，忘了，会好些。”

　　“我没有难过，反而有些高兴。来，我陪你。”穆湛接过碗就一口灌了下去，一会儿功夫就把那一大碗酒给解决了。

　　海军学院的这些人手上功夫都有一些，投身行伍，当然也就有很多人酷爱杯中物。她们见穆湛这么豪爽，纷纷拍着手叫好。在这欢呼声中，以往的那些嫌隙，那些不愉快便都消散无踪。

　　大家围着篝火欢呼豪饮，四十来人把旁边安静的湖水吵醒了，不同的外表之下都有着一颗年轻热忱的心。

　　穆湛稍微走远了一点，看着那些人舞动着自己的身体，听着她们放声高歌。找了块草地仰躺，平静的看着漆黑天幕上的那些闪烁的星星。恍惚中，穆湛好像看到了她哥哥在对她笑，又好像见到阴若非看着她不说话，那脸上的神情是明显的欲言又止，眼里透出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哀愁，是淡得猜不透的遗憾……她，在遗憾什么？

　　再看一眼闹得正欢的同窗，穆湛撑着摇摇晃晃的身子远离了人群，隐进黑暗中，朝着她的小屋走去。还未到窗前便见到从屋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昏黄的光线指引着已是半醉的穆湛像它走过去。

　　穆湛抬手轻轻地推开未关紧的房门，赫然入眼的竟然是阴若非抱着一大坛酒坐在地上咕噜噜的往嘴巴里灌，透明的清酒沿着嘴角浸湿了她胸前的衣襟。进屋把门关好，并未见到形影不离的褚凌思。

　　“若，若姐姐……”穆湛使劲睁着眼，坐到阴若非身边把酒坛子抢过来，“喝酒伤身，不能喝了。”

　　“别拦我。”阴若非抬眼见是穆湛，笑着说，“湛儿，陪我喝，我们，我们还没一起喝过呢。不对，不要你陪，我应该罚你，你这小屁孩，就，就只会气我，气我，还，还夜不归宿，变野孩子，和我作对，不给你喝。”说完便从穆湛手里抢了酒坛子。

　　穆湛来不及抓稳酒坛，就见阴若非抢过去又喝了几口，无奈只得又去抢坛子，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若姐姐，别喝了。”穆湛伸手压着酒坛的封口，“喝醉了，凌思姐姐回来肯定要骂我。”

　　“怕什么，凌思很好说话，她不骂你，我保证。乖，让我喝，乖乖的我才喜欢。”阴若非半眯着眼盯着酒坛。

　　“不要。”穆湛干脆一使劲把酒坛抢到手，自己仰着脖子喝了几大口，剩下小半坛全倒地上，湿了一大圈。

　　“酒～哇呜……”阴若非抱着空坛子大哭了起来，抽抽噎噎的抱怨，“小语不听话，你也不听话，都不，听听话，欺，欺负我，没人理我，不要我，我也，也不要你们！哼！不要了！说不要就不要，求我我不要不要……什么要不要？”

　　穆湛脑袋晕晕乎乎的，偏偏阴若非在那胡话连篇，耳朵里面叫个不停，眼神迷离的盯着阴若非不断张合的嘴，想也不想就随着心思吻了上去。

　　阴若非本就喝得脑袋沉沉的，只觉得嘴巴上有个软软的东西在动，潜意识的就张开了嘴，这偏偏给了人侵占领地的机会。

　　酒气上涌，熏得阴若非和穆湛的脑袋更是昏沉。穆湛喝得比阴若非少，意识还是清明的，知道她做的是什么。明知继续的结果有可能是完全失去阴若非，可穆湛仍旧使劲把阴若非抱上了床。

　　几番纠缠之下，两人都是坦诚相对，浑身泛着粉红。穆湛一遍遍的吻着阴若非的身体，虔诚膜拜般吻着这个她心里最重要的人。双手不停地游移在阴若非身上，分开交缠的唇舌，缓慢滑至锁骨，停在胸前流连。

　　“恩……啊……”阴若非嘴角溢出声音，胸前的刺激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不少，情～欲在身体里面四处乱窜，四肢软绵无力。

　　听见阴若非的声音，穆湛更加兴奋的含着那颗小樱桃打转，时轻时重地轻咬拉扯，手上当然也不会冷落另外一边，这更是换来了阴若非越加动情的哼声。

　　“啊……湛呃……湛儿……别这样……”阴若非想推开趴在她身上的穆湛，却是半点作用也起不了，反而是在她身上点的火越来越大。自己身体的变化阴若非是知道的，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更加觉得不能面对。

　　“若姐姐，我停不下来。”穆湛喃喃细语，右手穿过丛林，快速的抵到溪谷入口，笑道，“若姐姐，也不想停吧。”

　　“嗯……”阴若非咬着牙哼着，“我们不能……不能这样。”

　　穆湛顿了一下，稍微往上移了一点，趴在阴若非身上侧耳听着她的心跳，问她：“若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像对情人那样喜欢过我？”

　　“……”阴若非呼吸一窒，闭上眼睛说，“我——”

　　“呵呵，我知道了。”穆湛笑了起来，笑得很满足，“若姐姐的心已经告诉我了。”

　　阴若非吓了一跳，还未说话，就听得穆湛凄凉的声音问她。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阴若非闭上眼睛，轻抚穆湛柔软的黑发，心脏随着胸口滚烫冰冷的感觉阵阵紧缩。突然一个天旋地转，晕眩的感觉还未退去，手指就被穆湛抓着强行送进了那个无人闯入过的仙境。耳边伴随的是穆湛隐忍的闷哼声。

　　“湛儿！”阴若非瞪大了眼睛惊愕的看着眉头紧锁闭着眼睛的穆湛，整个人呆呆的不敢有任何动作。

　　穆湛闭着眼睛等待那撕裂的疼痛过去，身体上虽然疼，但心里却是欢喜的。

　　阴若非看着穆湛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都疼得发白了却还是弯着嘴角对她笑，让她安心。这样的穆湛，阴若非除了心疼还是心疼，之前做的根本就不能算是做好了准备，她这样的身体突然一下子进去两根手指，那疼，阴若非根本想都不敢想。

　　轻轻地吻过穆湛的额头，咸涩的感觉布满味蕾。阴若非极尽温柔的吻着穆湛，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减缓那疼痛的感觉。

　　穆湛缓了缓气，颤声说：“没事……过会儿……就不疼了……没事。”

　　阴若非吻过穆湛眼角的泪痕，吻着她的脸颊，含着她的耳垂轻咬，感觉她的轻颤。

　　“嗯……”穆湛憋着心里的悸动，撇过脸避过阴若非的吻，“别勉强，自己，只这样，就好。”

　　阴若非却恍若未闻，继续嘴上的动作，一直放在穆湛身侧的手也不闲置，慢慢爬上了那圆润的小峰，直至掌心感觉到那一点抵触……

　　月上中天，魏子玲喝得兴浓，正打算找穆湛说说话，却恍然发觉穆湛不知何时退的场，别过同窗，迈着漂浮的步子去找那人。大战前夕，该是把这感情的事摊开来说了，结果怎样，那不是她魏子玲说的算。

　　魏子玲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穆湛，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向着她们的卧房走去，远远的就见到那房间灯亮着，心里豁然敞亮，兴奋的快速走过去。可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阵阵呻～吟，销魂的声音本会让人热血沸腾，魏子玲却觉得如同掉进了冰窟窿，浑身打着颤。

　　“嗯……若姐姐……嗯……啊……”

　　魏子玲抱着手臂，缓缓地蹲在门边，埋着头，双手紧紧地掐着手臂，喉咙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夜，还很长……

　　夜风凄冷，吹凉了三个未眠人的心。

　　天未大亮阴若非就起身穿戴洗漱好了，坐在桌边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隔夜凉茶，感觉凉意从嘴里直到滑进喉咙，抵达心脏。

　　一夜荒唐情事她不愿意再去回想，一个晚上而已，全都变了。穆湛起初的强硬做法，到后来她什么都做全，这算什么？酒后乱性？不可能！从头到尾她们都是清醒着的，用酒来当做错事的借口，那是懦夫的行径，既然错事已铸，那就得承担它的后果。

　　阴若非知道，从进入穆湛身体里面的时候，什么都不能挽回，那一刻，是她把穆湛给毁了，把她一直努力护着的人，一直避免毁掉的人，就这么毁了。穆湛说不用勉强的时候她完全可以停下来，可她仍然继续做下去。究其原因，既然到了那一步，她只是见不得穆湛那时候隐忍痛苦的样子，她只想着让穆湛这第一次不那么痛。

　　如今发生这种事情，阴若非自知她已经不能再和阴语笑在一起了，无论事情起因如何，她已经配不上那个人了。

　　阴若非坐在书桌前运笔行书，两封信，一封密诏。一封信是给褚凌思的，一封写给阴语笑，算是给她一个交待。密诏是禅位诏书，阴语笑回王都之日，便是她登基为帝之时。

　　给阴语笑的信、密诏和随身携带的宝玺、金牌一起放进漆盒锁好，钥匙放进给褚凌思的那封信里面。做完这些，阴若非就坐着等穆湛醒来。

　　对于阴若非的所有动静，穆湛早就知道了，她只是在享受这个可能是她最后感知阴若非这么真实的存在在她身边的时候。等阴若非做完了她的事，穆湛便也知道该是她起来的时候了。

　　只是阴若非眼里若一潭死水般无光无彩的眼神让穆湛怔愣，心里五味杂陈，衣袖遮掩住的手臂不可抑制的颤抖。

　　阴若非抬眸看向穆湛，心绪平静无波，眼神淡淡的，目光仍是柔和的。但是穆湛清楚的知道，某些东西不一样了，变了，散了。

　　“好好照顾自己，别再为了立功危及性命，什么都不及性命重要。”阴若非起身帮穆湛抚平褶皱的衣襟。

　　“我知道，你——”要走了吗？穆湛却不敢问出来。

　　阴若非轻轻点着头，转身抱上漆盒，走出穆湛的视线，走出这海军学院。她看不见的，是穆湛坐在墙角悲恸哭泣的身影，是魏子玲跟在身后充满怨恨的眼睛。

　　直到远离了海军学院进到了山里，魏子玲才上去拦住阴若非，什么也没说，照面就是一拳打在她肚子上。

　　“唔！”

　　阴若非手上抱着的漆盒掉到旁边的草丛里，滚了两圈才停，而她本人因肚子受到突袭感到剧痛，背脊弓得像个虾米。

　　魏子玲还想再打，却被一个不知打哪来的人截住，胸口被那人一掌打得跌坐于地，还吐了两口血。

　　“杨敏，住手！”阴若非捂着肚子急忙阻止杨敏再去打魏子玲，再打两下，魏子玲那小命就得交待在这里了。

　　“是！”杨敏退至一旁，守在阴若非身侧防止魏子玲再次“行刺”。

　　“哼！”魏子玲吐了几口血水，冷眼瞪着阴若非。

　　“为什么打我？”阴若非惊讶的是魏子玲怎么会突然向她动手。

　　“你个禽兽！我想杀了你！”魏子玲双眼赤红的瞪着阴若非。

　　阴若非明白了魏子玲为何有此作为，看了她一眼，便去寻了那漆盒来抱着，喟然道：“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八苦已经其六，死或是我所愿。”

　　魏子玲坐在地上调理内伤，看着阴若非微弓着身子远去，那寂寥的背影让她怔愣出神，冲着阴若非大喊：“那你怎么不去死？！”

　　“生命是用来珍惜的，不是用来糟蹋的。”阴若非自嘲，也不管魏子玲有没有听见。“自始至终，都是这样。既来之则安之，何时是个头？”

　　在这个世界苏醒的那刻，便是她努力告别前世重新活着的开始，如今抛掉“阴若非”这个身份给她的束缚，她便真正的是何菲而非阴若非了。新生，不一定要死了才能新生。

　　杨敏在阴若非出了山的时候就隐了身形去，阴若非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捂着肚子慢腾腾的往定海城门走去。刚到城门口就见着楚焕带着柳念出来，看着柳念那双眼睛怔了好久。

　　“你怎么了？”楚焕见阴若非捂着肚子，脸上还有些虚汗。

　　“没事。”阴若非问柳念，“你决定了？”

　　“我想好了，就跟着你。”

　　“跟着我可能会吃不饱穿不暖，再想想。”阴若非见柳念要马上回答，便急忙说，“别急着回答，我现在有事要做，如果你还愿意和我一起，那就在这个烧饼铺子等我，如果不愿意，就跟着楚焕回去。”

　　柳念看着阴若非走进城，自言自语：“她好像很累。”

　　都督府，阴若非把褚凌思、黎紫萱和程红薇一起叫进书房，当面把漆盒交给黎紫萱，信递给褚凌思。

　　“凌思，这信你现在还不能看，等到时候你自会知道该何时打开。”阴若非又看了看漆盒，“紫萱一定好保管好这个漆盒，千万不能丢了。”

　　黎紫萱捧着漆盒，觉得阴若非这番交待有些蹊跷，这太不正常了，像是交待遗言，惊道：“你这是干嘛？重要的东西你自己保管就好，怎么放我这里？”

　　“我信你自然把这重要的东西放你那里了，别乱想了。”

　　阴若非最后深深地看了程红薇一眼，希望她和江兰英能好好的，白首不相离。

　　出了都督府阴若非并没有直接去烧饼铺找柳念，而是在城里绕了半圈买了一小包袱的零散东西，中途逛进一家卖衣服的店子，把那个包袱填的满满的。之后阴若非背着包袱去烧饼铺，柳念还在那等着。

　　“若你想走，随时可以。”

　　“我不走。”柳念略皱着眉，不满的看着阴若非。

　　阴若非只轻笑了下，买了一些烧饼，拉着柳念，临走前对楚焕说：“凌思过段时间会很清闲。”

　　楚焕看着阴若非和柳念一大一小的走远，不明白阴若非留下那句话的真正意图，褚凌思清闲，是秋晨最好接近她的时候，但，阴若非特意留下这话，就只是这个意思？

　　幸好阴若非不知道楚焕的想法，不然肯定得气死，人本来就这么直白浅显单纯的意思，她还要去揣测那些有的没的。

　　骑马走了三十里地，阴若非拉着柳念进了一个路边破庙，从怀里摸出一张绸布，握在手里很久，才叫杨敏出来。

　　“把这个交给凌思，我在这等着你。”阴若非把绸布交给杨敏。

　　“小姐的安危……”杨敏未说完就被阴若非打断。

　　“怕什么，这可是攸关海战胜负的东西，你快去快回就是。”

　　“是！”杨敏只得领命而去。

　　阴若非见杨敏一走，立马解开包袱把准备好的一身粗布衣服换了上去，柳念也不得不跟着把衣服换了。不到一刻钟，阴若非就把一切收拾妥当，和柳念两人骑马离开了破庙，两匹马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杨敏带着绸布地图到了都督府交给褚凌思，当时黎紫萱和程红薇还没有离开，看着褚凌思看到地图后脸色大变。

　　“怎么了？”程红薇着急的拉着褚凌思问，阴若非离开前看她那眼神让她心里毛毛躁躁的不安稳，而能让褚凌思变脸色的事，就不是小事。

　　褚凌思看着手上的地图，韩镜那岛上的地形图她们早就有了，而且比这一份还详细许多，可阴若非这多此一举的派杨敏送地图，分明就是想把杨敏支开——阴若非身边就只剩杨敏一人暗中保护。

　　急忙从怀里摸出那封信，褚凌思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和钥匙，展开信纸：待语笑回都，当众打开漆盒，尊语笑为帝，尔等务必遵从。勿念、勿寻。”

　　褚凌思脸上血色尽失，抓着杨敏问：“你怎么不跟着小姐？！她在哪？带我去！”

　　杨敏不知褚凌思为何失态，回道：“城外三十里，破庙。”

　　程红薇和黎紫萱看过信也双双大惊失色，她们怎么也想不到阴若非会有这么一出，见褚凌思要跑去找人，立刻拦了她说：“她既然故意支开别人，现在就不会还呆在那等着我们去找。”

　　褚凌思听后回神，狠狠地瞪了杨敏一眼，后者被瞪得背上冷汗直流，无辜的站在那等待发落。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黎紫萱问杨敏，她不知道阴若非身边何时有的这么神秘的护卫，但，她深知那不是她应该知道的。

　　“往东北方向。”

　　“那我们快去拦截。”程红薇忍不住想快些叫人去追。

　　“慢着，”黎紫萱拉着程红薇，“你想想她会故意暴露行踪给我们吗？她有这么笨？”

　　“那我们该怎么找？”程红薇焦急的抓着黎紫萱大问。

　　“为今之计，只有派人往各个方向搜寻，若寻不到，就重点放在西南方向。”黎紫萱也只能想到这应急的法子了。

　　褚凌思着卫其海暗中搜寻，就按着黎紫萱的办法。她们不知道的是，阴若非就是朝着杨敏说的方向离开的，一路上时而疾驰，时而信马由缰的慢走着。几次都和来追她的人马擦肩而过，最后来追她的人反而超在她前面去寻她。

　　如此寻了半个月还未找到阴若非，黎紫萱只得宣布女皇銮驾回王都，一直都没放弃寻找，派出去的人马始终找不到阴若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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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阳史》记载：

　　永嘉九年五月十七，上命镇军大将军褚怀恩率海军攻打海盗韩镜一部，海军学院首次参战。

　　五月二十五，海盗康海棠举旗反叛，于西海之上与王师抗衡。

　　七月中旬，海军取得大捷，海盗韩镜领残余部众逃离，后被部下枭首以降，韩镜所聚海盗自此全灭。以上，是墨阳海军组建以来首个大捷，也使墨阳军威震于邻国。

　　九月初，海军一部率军深入西海与康海棠混战月余，胜负不分，后成功劝降康海棠。

　　至此，西海战事结束，上特旨犒赏参战军士，军心大振。

　　永嘉九年十一月，各有功之臣进王都论功行封。

　　永嘉十年二月初，广莫总督被杀，都督陈瑜率部反叛。同日，融都督冯尧率部攻进总督府，总督殉难，冯尧宣布融叛出墨阳。震动朝野。

　　二月中旬广莫、融同时出兵攻打紧邻的普卓、明庶，朝廷抵御失当，连失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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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三，阴语笑回到王都，手里拿着阴华宇所有部众的名单进了皇宫，却找不到她要找的人。

　　褚凌思派人叫来黎紫萱，并让她把漆盒带上，随后黎紫萱便和程红薇、江兰英一起进了昭明殿。

　　阴语笑从褚凌思手上拿了钥匙打开漆盒，从宝玺和金牌下面拿出两样东西，信以及密诏。看着这两样东西，阴语笑害怕了，原封不动的又放进漆盒里，不管他人，走出了昭明殿。

　　在外面转了很久，阴语笑再次回到昭明殿，一个人对着那漆盒发呆。最后下了决心，取出了里面的东西。禅位诏书看都不看一眼，便丢到旁边不再管它，只对着那封信犹豫不决。

　　庆明禹县东南挨着景最富饶的城，东接南洛国，环境优美却只是个小规模的县，县令能力平庸，却是个仁善的老好人。禹县上至县官下至平头百姓，自给自足相处融洽，算是一个世外之地了。

　　可惜禹县不知怎的就是入不了庆明总督大人的眼，朝廷的什么恩惠总是波及不到这个地方。久而久之，上面的人总是忘记禹县是属于庆明管辖，导致了后来十几年里没有一个朝廷派来的人，只有那个县令，都还是二十多年前她自己主动调来禹县的。

　　禹县百姓自给自足，几乎不需要朝廷的援助支持，只是一点，自从七年前那个老夫子辞世后就一直没有人来禹县做夫子了。

　　幸而大半年前有人游历至此，机缘巧合之下留在了禹县，挑起了这教书育人的重担，就这一点，禹县百姓是想方设法的想一直留住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夫子，这夫子的地位可是比县令都还高。

　　一个小院内，年轻女子躺在躺椅上眯着眼小憩，身上盖着厚实的被子，旁边还有个小火炉，在她不远的地方有个女孩蹲在地上拔着菜地里的杂草。

　　女孩站起来拍拍手，看到躺着的人，无奈道：“身体不好还在外面吹冷风，你想死吗？姨！”

　　“念儿，你越来越像唐僧了，这可不好。”

　　躺着的正是阴若非，当初她带着柳念一路流浪到了禹县，有了想停下来的心思，便顺水推舟在这里当了夫子教教这里的孩子读书识字。其实重要的一点就是她身上的银两不剩多少了，再流浪下去，恐怕就真的得挨饿受冻了，身上那些最后的盘缠，就租了这个小院。幸而有禹县百姓们的接济，不然她们还真的挨不了多久了。

　　柳念翻了个白眼，去厨房洗了手，又走到火炉边拨弄了几下，小声说：“你这是在折磨谁呢？”

　　“小孩子家家乱说什么呢。”阴若非侧过脑袋看着柳念拨弄火炉，不期然对上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忘记了想要说什么。

　　柳念见阴若非又在看着她失神，心里叹着，这人老是看着她失神，有时候还看着看着不声不响的流了一脸的泪而不自知。既丢不开，又死不肯回去，何苦呢这是。

　　阴若非撇开脸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当时愿意带着柳念，不就是想折磨自己么，只要看到那双酷似阴语笑的眼睛，就会管不住自己去想她，就会想到那天晚上的荒唐事，就会想到自己背弃了所有……然而阴若非忘记了，柳念是无辜的，这近一年的相处，无疑是拖累到了柳念的健康成长。

　　“过两天，你回去，跟着楚焕学些东西，总比跟着我耗在这小地方好得多。”

　　“这话你说了很多遍了，我说了不回去就是不回去！”柳念烤着手，想了想，说：“姨，你们在一起，你是不是经常让她自己选择去留？”

　　“恩？你说你娘？”阴若非回想以前，她是说过任小语选择她们在不在一起，可是，不是她不想让小语留在她身边，只是她不能强求，她只能被动等待。“感情不能强求。”

　　“可是你这样，会让她把握不住你心里到底怎么想，会很惶恐。”柳念爬上躺椅，挤进暖和的被子里面。幸好躺椅够大，最多就能容纳两个人。

　　阴若非把被子边缘掖好，脑袋继续放空。她做错了？

　　“你们还真是的，你不强求她做事，一直等着，而她说走就走，没个交待，都不能让对方安心。这么看来，你们还真是绝配。”

　　“……”阴若非扯扯嘴角，这孩子怎么就能把它说出来呢，这样只会让她有借口还去奢望什么，徒劳的不是么。

　　“姨，要是她来找你，你跟她回去么？”

　　“不可能的。”阴若非闭上眼睛，问她，“我好像没听你叫她一声‘娘’，心里怨她？”

　　“她都不认我，我叫她干嘛？”柳念也闭上眼睛，脑袋慢慢的有些模糊。

　　阴若非轻笑着，柳念这孩子口口声声的叫她姨，却不愿叫阴语笑一声娘，别扭的小孩。

　　午时刚过，小院里就陆陆续续来了二十来个小则七八岁，大则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他们有男有女，来了就很乖巧的自己进屋坐好，等着阴若非给他们讲课。他们都是禹县百姓们的孩子，县城里这年龄段的孩子大概有五十人，隔天分两批来小院听课。

　　对于阴若非来说，虽然还没拿到教师资格证，但教这里的小孩子断文识字她还是绰绰有余的。

　　每次阴若非讲解所教内容的时候，柳念就在旁边听着，渐渐的也有了当助教的资格，而且和那些稍大的学生差不多年纪，也就很容易的打成了一片。这样一来，柳念也就分担了阴若非管理孩子的一部分负担，阴若非乐得轻松些。

　　阴若非放下书，环视下面端坐的孩子，交代了柳念几句便出了门。柳念有些意外的看着阴若非出去，这可是她第一次抛下一屋子的人独自离去。

　　然而阴若非刚离开不久，小院就来了个陌生人，她前脚刚踏进小院的院门，迎面就对上了正想跟上阴若非的柳念。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对立着，两双酷似的眼睛瞪着对方，气势丝毫不变。

　　“她呢？”阴语笑首先发问，一时没见到想找的人，她可没工夫在这闲耗着。

　　“哼！无礼之徒。”柳念白了阴语笑一眼，转身就想进屋。

　　阴语笑几大步跨过去抓着柳念的肩膀，沉声道：“我暂时不追究你，她在哪？”

　　“她是谁啊？鬼知道你找谁。”柳念没好气的任由阴语笑抓着，谁让她一没功夫，二没长大呢。

　　“不说？信不信我立马把你给了结了？”阴语笑一手掐住柳念的脖子，只要稍稍使劲，柳念那细嫩的脖子就“喀嚓”一声，立刻毙命。

　　柳念毫不畏惧的瞪着阴语笑，呼吸越来越困难，思维也开始模糊。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掉河里了！快来人啊！”

　　一阵大呼惊得阴语笑和柳念忘记了她们的处境，同时往外面跑去。屋子里的孩子听到呼声，也纷纷神色焦急的跑了出来。

　　阴语笑跑出来见到河边围着一群人，急忙过去扒开拥挤的人群，到了里面看见有人背对着她，正在给地上躺着的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施救。还没看清楚被救的那人的模样，阴语笑就一把推开施救的那人，正要挤压已经昏迷的那人的肚子，却看清楚了那人的模样，不是阴若非。阴语笑的动作就定在哪，咧开嘴笑了起来。

　　“喂！你救不救人？不救就让开！”旁边围着的人纷纷指责阴语笑的无礼行为。

　　“疯子，快滚开！”

　　周围的人渐渐愤怒了起来，站在前排的人有几个已经走几步，作势要抓住阴语笑然后把她丢出去。这时候柳念也挤进了前排，听着周围的指责声，看看蹲在地上傻笑的阴语笑，再看看刚才被她推倒跌坐在地上的满脸惊愕人，当下非常不合时宜的捧腹大笑起来。

　　之前被阴语笑无情一推而跌倒的人见势头不对，对情绪有些失控的人作了一个安抚的手势，众人便乖乖的停下了动作，只是那眼睛仍旧盯着阴语笑冒火。

　　见众怒被平息，那人看着阴语笑有一瞬迟疑，然后下定决心般把阴语笑拉开说：“让我先把人救过来。”

　　阴语笑在察觉被人拉着手臂的时候本想反抗，可接下来听到声音，只能愣愣的任由那人把她拉开，然后看着那人按压落水者的胸腹，看着那人的一举一动，不敢轻易的眨眼睛。

　　没多久落水之人被救了过来，但是身体还很虚，被她家人带走了。原本围观的人见人被救了回来，大都松了口气，也都散开了。最后就只剩下呆呆的阴语笑，以及背对着她的，刚才那个救人的人。

　　阴语笑慢慢的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那人，沉默不语，只紧紧地抱着。

　　阴若非的心颤了一下，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把情绪控制住，双手覆上环在她腹上的手，说：“先回去。”

　　阴语笑听话的由着阴若非拉着回了小院，柳念见到她们一起回来，还有那交握的手，默默的回了房间。

　　小院只有三间房间，两间卧室，剩下的最大的那间就是平常讲授的地方。阴若非引着阴语笑进去，坐在火炉旁边拨弄几下炭火。这些炭还是那些学生的家属送来的，盛情难却，渐渐的加起来也就能够熬过寒冬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气氛也随之变得僵硬、冷凝。就这么对坐着不发一语，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很快便溜了过去。

　　柳念蹲在外面的墙角撇撇嘴，两个时辰都过去了还一句话不说，而且什么动静都没有，就像里面没人一样。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便起身朝着厨房走去，既然里面的人脱不了身给她煮饭吃，那就只好她去做了，希望她们吃得下她煮的东西。

　　第九十章

　　当柳念做好饭进屋叫人，推开门扉，却对眼前的画面愣神，嘴角禁不住抽搐。

　　阴若非窝在椅子里面睡得正香，而她手边，阴语笑趴在上面，看样子也是睡了很久。柳念如何也没想到，她们两个这两个时辰竟然是在睡觉！难怪她在外面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柳念并没有叫醒她们，帮她们点了一盏灯，撇着嘴轻轻地关上门退了出去，一个人解决她那勉强能下咽的饭菜。

　　阴若非是在胃的无声抗议中醒来的，刚醒的时候还未发现旁边有人，后来想起身找东西果腹才发现一直压着她手臂睡觉的阴语笑。作势起身的动作戛然而止，缓缓地伸出手想去抚摸阴语笑睡得酣甜的脸，却终是硬生生收回因紧张而有些颤抖的手。

　　一时间阴若非思绪千回百转，她记得阴语笑说过，她若是犯了那种错误，便再也不要她了。可如今，人就在眼前，这又是为何？

　　阴语笑只觉得睡了一个好觉，她已经很长时间没睡得这么安心了。这近一年来，无时无刻不在防范着阴华宇，所幸阴华宇没有强迫她。借助暗卫以及杨和的嫉妒心，最终得以抄录了阴华宇一部的涉案名单，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王都，却没成想心之所系的人却一直没有回来。如今又呆在她身边，如此，足矣。

　　阴若非本是静静地等着阴语笑醒来，等着她算账，可阴语笑迟迟不醒，到最后她自己倒有些犯困了。

　　阴语笑醒来，看到打着呵欠的人，四目相对，却都是不知如何开口。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阴若非听后一愣，这词……这词是她当初写在那把扇子上的，不是，不是已经把它束之高阁了吗，难道是凌思取来给小语了？

　　“姐，来生太飘渺，我只要今生。”阴语笑紧紧地抓着阴若非的手，认真的看着她。

　　“可是小语，我错得太离谱，不能，不能回去了。”阴若非微仰着头，使劲眨着眼睛。

　　“‘旧事如天远’，只要你愿意，我们还在一起。”

　　“小语……”阴若非低下脑袋，摇着头说，“你怎么就这么委屈自己？我不要你这样，打我骂我都可以，别这样委屈自己，我难受。”

　　“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就不委屈。”阴语笑伸手抹掉阴若非脸上的泪痕，却不觉她自己也早就热泪肆溢。

　　阴若非咬着唇，她不想看到如此委曲求全的阴语笑，那样不公平，她根本不配阴语笑如此对待！只有孤独终老才能洗清她犯下的无可救赎的错！

　　“能够有回忆，哪怕是一个人过，也很好了。”

　　“我不要只有回忆！”阴语笑发狠似的站起来，抹掉脸上的泪水，狠狠的盯着阴若非说：“事情做都做了，我能怎样？你说你做错了，留下一封信就消失，你有没有问过我接不接受这样的安排？！我不接受！和穆湛发生关系又怎样？她哥哥穆頠我都不在乎，我还会在乎她？！我只要你，只要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别的我都可以不在乎！”

　　阴若非愣愣地看着怒发冲寇状的阴语笑，坐在椅子上仰视对她怒目的人。

　　“我只问，你现在，选穆湛，还是我？”

　　“你。”阴若非毫不犹豫的答道。

　　这没有犹豫的回答大大取悦了阴语笑，她说：“那好，明天一早跟我回去。”

　　“可是……”阴若非觉得就这样回去真是太便宜自己了，在犯了那样的错后，不仅得到阴语笑的原谅，还能继续和她一起？

　　“君无戏言，你刚刚说的选我。”阴语笑出人意料的扑到阴若非身上捂着她的嘴问：“明天和我一起回去，我数三声，你若不说话，就算答应了。一、二……”

　　“……”阴若非承着身上的重量，心里什么滋味都有，空着的双手抱住阴语笑。阴语笑都把自己委屈成这样了，她还能忍心拒绝吗？

　　“……三……”阴语笑刚数“三”就发现阴若非主动抱着她，心下雀跃不已，随即捧着阴若非的脸就是“吧唧”一口，惹得阴若非表情僵硬还回不过神来。

　　“小语，”阴若非任由阴语笑在她脸上乱亲，“对不起。”

　　阴语笑本来还好心情的在她的地盘上盖章，一听这“对不起”冒出来，心里对阴若非的怨念也“噌噌”的往上窜，张口就往阴若非的肩膀使劲咬住不放。

　　“啊呃！”阴若非疼得想大喊，但屏住气忍了下来，紧闭着眼睛等阴语笑发泄够。

　　这一口直到阴语笑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才停下来，看着阴若非肩上浸出来的血迹，紧张的翻开衣服查看伤口，那里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心又疼得赶紧站起来在自己身上找药治伤。

　　“怎么不把我推开？！药，药呢？”阴语笑在身上翻找，找了半天没找到，着急的问阴若非，“药，伤药放哪了？”

　　“没事，”阴若非笑着把阴语笑抱着坐在她腿上，“这小伤就留着吧。”

　　“留着干嘛？伤口化脓就严重了。”阴语笑坐着检查伤口，越看越是触目惊心，她当时下口怎么就能这么狠呢。

　　“留着长记性，免得以后好了伤疤忘了疼。用清水清洗一下就好了，别担心，没事的。”

　　阴若非忍着疼和阴语笑一起起身，让阴语笑去打了清水来。伤口算是处理好了，可是两人的肚子又开始闹腾起来。

　　柳念早就上床睡下了，留给阴若非她们的饭菜放厨房里面，还细心的用火炉温着。阴若非她们吃过晚饭，便也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柳念就出了门，剩下那两人还在呼呼大睡。待柳念逛了一圈回来，远远的就瞧见小院外面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走近了才知晓，这些人是来找阴语笑算账，给阴若非出气来的。

　　费了半天劲阴若非和柳念好不容易把人们劝走，关着门动作一致的瞪向阴语笑。

　　“情急之下没看清楚，情有可原。”阴语笑眼神委屈地看着阴若非，那模样，就差咬着手指装可怜了。

　　柳念先是一阵恶寒，这人昨天才用杀人的眼神要杀她，现在却这付样子，神经不正常。打死她都不承认这人是她亲娘！

　　“小鬼！找死？”阴语笑当然没有错过柳念的神色变化，对于柳念，她可没什么感情可言。

　　“她们还没走远，看谁先死。”柳念毫不示弱的回瞪。

　　阴若非满脸黑线的看着这俩母女，见面就吵，还真有谁前辈子欠了谁的债的架势。无奈之下两手一边牵着一个，慢慢踱进了堂屋，家丑不可外扬，有矛盾还是进屋化解比较好。

　　三人坐好，阴若非先对着阴语笑说：“小语，念儿今年十二岁，很乖很聪明，这段时间幸好有她陪着我。既然我们要回去，就让念儿认祖归宗，入玉牒。”

　　阴语笑对此无话可说，只要阴若非高兴，认柳念为女也无不可。柳念瞧着阴语笑表情就知道她不在乎自己，从来都这样。所以对柳念来说，她没有从阴语笑身上感受过母爱这东西，却在近一年的相处中，在阴若非身上找到了。

　　阴若非见阴语笑默认了，便又看向柳念，笑道：“念儿，该你表态咯，快叫‘娘’，我可等了很久了。”

　　柳念无奈的看了看阴若非，这俩不正经的人凑一对，还真配。朝着阴语笑努力努嘴，轻声叫了一句：“娘。”

　　“哈哈！好了！问题解决，剩下的就很好办了。”

　　阴若非可不管阴语笑和柳念之间的暗潮汹涌，感情这东西可以慢慢培养，就算目前她们呈水火不容的趋势，等日子久了，她们的关系终会改善的。

　　与此同时，自阴若非登基以来首次大规模内战爆发，广莫、融两区同时举兵反叛，普卓、明庶防御失当，节节败退。恪荣屯兵边境，与普卓守军遥望对持，形式不容乐观。

　　三月初八，阴若非一行抵达王都，庙堂之上一片颓色。

　　抵达王都的当日阴若非才知道战火正在墨阳近三分之一的土地上肆虐，内有叛将作乱，外有恪荣虎视眈眈，只要她的决策一个失误，墨阳将面临灭国的危险！

　　此时阴若非还未知道这次急促的叛乱和阴语笑的那份名单有关，正是阴语笑掌握了那重要的情报，阴华宇才不得不提前起兵。

　　昭明殿，阴若非坐在御案后，皱着眉仔细的看着桌上铺着的墨阳地图。她旁边是褚凌思和阴语笑，下面站着黎紫萱、程红薇以及现任户部尚书的江澜。

　　“这是齐王殿下带来的叛军名册，请陛下过目。”黎紫萱手捧着名册，递给褚凌思。

　　阴若非先是诧异的看了眼阴语笑，然后翻开名册。

　　融都督冯尧、广莫都督陈瑜、抚州知府朱投……后面还有一连串的文武官员的名字，几乎遍及融和广莫两区的各个城市要塞，就像一张网，已经把融和广莫收到囊中。

　　显然，这场叛变蓄谋已久。阴若非知道，冯尧和陈瑜身后肯定有一个主导者，她/他积蓄势力，渐渐蚕食整个墨阳，这种方法虽然慢，但胜算大，也是最为保险的一种，就算像如今这般被人揭露出来，也能在短时间内蓄势一搏。一夜之间控制两个区，她/他的势力起码经营了十年以上。

　　“这猪头，朕当初饶她一命，还由她坐上了抚州知府，想不到她不仅不知恩改错，还反过来造反。”

　　“广莫总督莫述就是被朱投暗杀的，不然陈瑜也不能这么顺利的控制广莫。”黎紫萱叹了口气，若不是朱投背后捅刀子，莫述还能抵挡住陈瑜，至少不会让战火燃至普卓。

　　“一时之仁……”阴若非合上册子，她不想再看到里面的名字。

　　“如今这形势，诸位可有对策？”阴若非把名册放在右手边，视线扫过下面的人，最后停在江澜脸上。短短几年，江澜从凉盐铁转运使升到户部尚书，其能力不容小觑。

　　江澜直视着阴若非，任由她打量自己。

　　“臣建议，”程红薇俯首作揖道，“分兵两路，于普卓、明庶分别制敌，两相夹击、相互照应。”

　　“谁适合？”

　　“阖闾海军都督褚怀恩将军以及……”程红薇抬眼瞄了瞄阴若非身边的人，“以及齐王殿下。”

　　阴若非皱眉，心里抱怨程红薇把阴语笑拖下水，语带不悦道：“齐王刚随朕回来，身体不适不宜参战。海军防务还需要褚将军坐镇，不能离开阖闾。”

　　黎紫萱和程红薇似乎早就猜到阴若非会拒绝阴语笑参战，也只得另想他人参考。而江澜就不同了，她从开始就观察着阴若非和阴语笑之间的互动，此时却好像是有了什么结论似的轻笑了一声。

　　“江澜可是有话说？”阴若非刚好瞧见江澜眼里的异样。

　　“微臣未曾涉猎兵书战阵，也未知晓各将军之才能，不敢在陛下面前妄加建言。”江澜冷静的回答了阴若非的问话，丝毫不关心战事如何。

　　阴若非欣赏的看着江澜，谨慎、恭谦，无怪乎能爬得这么快。

　　黎紫萱想到了什么，拱手说：“臣认为，可征拜景国公和靖北侯为大将军，分兵普卓、明庶。”

　　“傅筠奕和魏清？”阴若非兴奋的笑了起来，她怎么就没想到那两个人呢，要是她们出马，相信局面肯定会扭转过来的。当即就下旨征拜傅筠奕和魏清为大将军，各领兵二十万开赴战场。

　　待黎紫萱她们退下，阴若非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摊在椅子上，让人去宣宗正瑞王阴楠。柳念也被褚凌思带进了昭明殿。她们中午才刚刚抵达王都，还没等喘口气就被黎紫萱她们拉着商量战事，商量好了，这会还得办柳念的事。

　　阴若非伸手紧紧地握着阴语笑的手，说：“要不先进去休息？”

　　“我在这陪你。”阴语笑可不愿意丢下阴若非一人在这忙碌，而且她还有事要说，就更不能退下了。

　　“好吧，过来坐。”阴若非挪挪身体，空出半张椅子，手上使劲把阴语笑拉了过来，两人同坐一张椅子。

　　没多久外面就通报阴楠来了，阴语笑起身站回原来的位置，阴若非也坐正身体，这才让阴楠进来。

　　“老臣叩见陛下，”阴楠站在殿中行礼，“吾皇万岁！”

　　“皇姨免礼。”阴若非等阴楠起身了才又说：“朕请皇姨来，是为了一件事。”指了指柳念，“这孩子，皇姨觉得像谁？”

　　阴楠朝着阴若非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站在那，张大了眼睛任她打量，“这……”转眼看向阴语笑，再瞧瞧女孩，讶道：“难道是语笑的孩子？”

　　“呵呵，皇姨猜的不错，她正是小语的孩子，流落在外十二年，如今才得认回。”阴若非见柳念似乎翻了个白眼给她，趁阴楠不注意给她瞪了回去，柳念立马乖乖的端正态度，立正，站好。

　　“陛下的意思是？”阴楠有些诧异阴语笑竟然有个这么大的孩子，但心里也是高兴皇室的血脉能够一直继承下去。

　　“入宗籍，昭天下，一切事宜交与皇姨办理。”

　　“老臣遵旨！”阴楠高高兴兴的领了旨回去，开始着手办理柳念入籍的事。

　　对于阴若非如何安排柳念，阴语笑一直都是淡淡的，阴楠离开后就遣退了褚凌思和柳念。

　　“我有事要说。”阴语笑面对阴若非，指着名册，说：“她们，全听命于玉华山庄庄主，皆是阴华宇的旧部。”

　　“阴华宇？”阴若非一惊，“阴华宇不是死了吗？！难不成还诈尸？！”

　　“阴华宇确实死了，但有人代替她继续活着。”阴语笑神色有些飘忽，似乎沉到了记忆里面。

　　“长久以来，阴华宇暗地的势力都未曾全然拔除，名册里的人就是她当年安插进朝廷的人。在外，还有玉华阁敛财，‘弑’暗杀。玉华阁暗地里扶植韩境，欲造成内外夹击之势，幸好韩境被灭，不然现在的形势更加严峻。江澜破除的私盐案背后的最大得益者也是玉华阁，只是当时线索断了才不能一查到底。云孟山的那伙山贼也听命于玉华阁，她们所得财物全归于玉华山庄。还有，几次刺杀全是‘弑’动的手，害得你身中青绝。”

　　阴若非心脏怦怦直跳，就觉得眼前张着一张蛛网，阴华宇就是网中央的那只毒蜘蛛。她问：“什么叫做有人代替阴华宇活着？”

　　“那个人，有着和阴华宇一样的容貌，行为举止也模仿着阴华宇，她，在阴华宇死后，代替了阴华宇，接手了阴华宇的势力，策划谋反。”

　　“这，这真不可思议，难道就没人发现她是假的？”

　　“她很了解阴华宇的行为举止，甚至都可以说，她几乎成了真正的阴华宇。只是假的终是假的，不可能成真。”

　　“那她，真实的名字叫什么？”

　　“不知道，她自己都把自己当成了阴华宇，全然忘记了她只是个替身而已。”

　　“真可悲。”

　　可是，别人都分辨不了替身和阴华宇的区别，为什么小语却能分清楚？因为是姐妹？阴若非把这些疑问压在心里，刻意不去想，不去问清楚。若阴语笑想说，不用问便会说出来，若她不想说，问出来也只徒增烦恼。而且阴若非相信，阴语笑终有一天会说出来的，她要做的，只是等待。

　　“在阖闾时遇到的那个柳焰，就是这替身易容的。我之所以不和你回来，就是为了查清楚她手上的势力。”

　　“怪不得我一见她就特讨厌她，她还搂着你，当时我都想直接踹死她！”说到这，阴若非赶紧拉过阴语笑紧紧地抱着。

　　“她拿你的性命威胁，我不得不任她动作。”阴语笑安抚性的吻了吻阴若非。

　　“我身边有暗卫，而且凌思就在旁边，其实用不着怕她的。”

　　“她的武功恐怕在凌思之上，我不能，也不敢冒险。已经绝迹了的青绝她都能找出来用在你身上，我不敢确定她还会做出什么。就只是一个‘弑’就很难对付。”

　　“凌思说，‘弑’很神秘，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它的首领‘澜’又是谁？”

　　“‘弑’只有三十三人，由首领‘澜’控制，如今剩下二十人。杀手只有领命行动，没有固定的据点，而且相互之间就算面对面也不知道对方的同为‘弑’效命。而‘澜’只是一个代号，是两个人，一个是替身阴华宇，另一个不知道，就连阴华宇的左右手杨和都不知道。而这个神秘的‘澜’，负责了主要的暗杀任务，真实身份恐怕就只有阴华宇一人知道。”

　　“小语……”阴若非抱着阴语笑，嘴里喊着她的名字。这么多重要信息，阴语笑身处险境却还要去查那些资料，要是有个闪失……阴若非甚者都不敢想象这种可能。

　　“在，我在，都过去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阴语笑侧身环着阴若非的脖子，凑上去轻声说，“姐，我想……”

　　阴若非心神一漾，俯身慢慢仔细品尝着阴语笑，她的味道，已经一年没有尝到了，总觉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真实的触碰到她的身体了，和记忆当中的一样吸引人，一样的特别。对她，像怎么都要不够似的。

　　“嘭！”

　　“母皇！”

　　两声异响同时响起，阴若非吓得立刻用宽大的衣袖遮住阴语笑前胸的风景，红着脸瞪向发出噪音的方向。

　　俩孩子，一大一小的并排站在门口，小的面色欣喜，只在门口停了一下就往阴若非奔来，大的面色平静，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着她们诡笑。

　　“站住！”阴若非朝着小的大喊。

　　阴昰顿时呆住，停在桌子前面，刚好露出眼睛，满是委屈的看着阴若非，眼眶里面似乎渐渐的蓄出了盈盈泪水。

　　见到这趋势，阴若非也不忍心继续吼阴昰，对小孩子太严肃会让她产生心理阴影，于健康成长不利。

　　“呐，昰儿，你先转过身去，还有念儿，一起数二十下，再转过来。”

　　“为什么？”阴昰不解的看着阴若非，又问，“皇姨身体抱恙，才让母皇抱着的吗？”

　　“额……是的，所以，你先转过去数数，数完了，皇姨的病就好了，就不用我抱着了。”

　　“那皇姨病好了，母皇会抱抱昰儿吗？”阴昰紧张的等着阴若非的答案。

　　“……”阴若非心里突然柔软了起来，柔声道：“会，等昰儿数完，我就抱抱我的小昰儿。”

　　阴昰高兴的转身开始数数，柳念复杂的看了阴若非和阴语笑一眼，然后也转身数数。

　　阴若非趁着时机赶紧帮阴语笑和她自己的衣服整理好，见阴语笑也是很委屈的眼神，笑着吻了上去，直到小孩子们数完了数方才罢休。

　　时隔一年的早朝，阴若非没感到陌生，朝堂上也多了几个没见过的年轻面孔，站在队伍后面连头都不敢抬。阴楠办事效率很高，只短短几天就把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就只欠昭告天下的祭祖仪式了。

　　本来阴若非心情好了一点，不料退朝时瞟到某张脸，那情绪唰的直跌到谷底，刚出大殿就叫了吏部尚书石珲去昭明殿候着，自己先去换了衣服。这召唤弄得石珲战战兢兢的站在殿中等着，怎么也想不出哪出了岔子。

　　阴若非换好衣服转到昭明殿，等着石珲行完礼，先是问了吏部的一些事情，之后才状似不经意的说：“今日早朝，朕见后面站着几个年轻人，真是后生可畏啊，石爱卿执掌吏部，为我朝功不可没。”

　　“陛下厚爱，才能让微臣有机会一展拳脚报效朝廷。”石珲心里有些飘飘然，原本忐忑的状态也不见了。

　　“那几个年轻人里面有一个，是穆太傅的女儿？”

　　“是，她名唤穆沛，是穆太傅的长女，如今官四品刑部侍郎。”石珲对穆沛的印象很好，加上又是恩师穆文生的长女，当然是大大的满意。

　　“穆沛……既是穆太傅爱女，相信以后会有一番作为，朕拭目以待。”阴若非对着石珲很满意的笑了，她可是很期待穆沛的“作为”呢，到时定当好好嘉奖嘉奖。

　　把石珲遣退后阴若非决定还是找了欧阳颖楠来，穆沛不是个省油的灯，放在刑部指不定给错审什么冤假错案出来，还是提前打个招呼的好。

　　欧阳颖楠得到宣召，进了昭明殿跪道：“臣欧阳颖楠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免了。”阴若非走下去扶起欧阳颖楠，“有些烦闷，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欧阳颖楠跟着阴若非到了御花园，满园春色，绿意盎然。欧阳颖楠看着阴若非的背影，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把事情说明，圣意难测，凡是事关齐王，这陛下都不冷静。

　　走了一小段路，阴若非觉得还是直说比较好，让欧阳颖楠看着点穆沛。

　　“穆沛这人，颖楠怎么看？”

　　“穆侍郎？”欧阳颖楠见阴若非点了头，说，“能办事，善交际，有些狂妄。”侯门世家出身的人，多数狂妄自大。

　　“在刑部，职责重大，狂妄总是不好的。穆沛年轻气盛，颖楠你多顾着点，若捅出点什么来，朕不姑息。”

　　“颖楠明白。”对这个手下欧阳颖楠也是不甚喜欢，穆沛能办事，却是利益当先，善交际，却是结党逢迎拍马往上爬。如今穆沛不得圣心，也只怪她自己品德不行。

　　“陛下，关于刺杀的案子……”欧阳颖楠故意托长尾音，等着阴若非决定是要听，还是不要听。

　　阴若非起初一愣，想不到欧阳颖楠一直没放弃查案，笑着说：“看来你是认定了就一查到底，想必查得差不多了吧，说吧，朕听听。”

　　“两次刺杀都是‘弑’所为，进宫和撤退的路线必经之地是寒渊殿密道，据臣所查，那条密道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知晓，而如今还在世的，就只有寒渊殿老总管和齐王。”

　　“……”阴若非就知道会扯到阴语笑，无奈的折腾园子里的花草，让欧阳颖楠继续说。

　　“当年，阴华宇软禁先帝和齐王于皇宫之内，外界对她们的境遇不得而知，后来我们所知的是，先帝被困于舞园，而对于齐王被困之所，却是模糊不知。据老总管说，齐王，正是被软禁在寒渊殿里面。”

　　阴若非怪异的看了眼欧阳颖楠，说：“有事就直说，一停一顿的，故意吊着朕的胃口还是怎的？”

　　“寒渊殿是阴华宇的寝殿，而齐王，在那三年里，除了不能独自出殿门外，一切照着亲王的规格安排。”欧阳颖楠见阴若非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继续说，“阴华宇每日会和齐王一起用膳、就寝，行为举止与普通，普通夫妇无异。”说完欧阳颖楠再也不敢接着汇报，对着阴若非完全变黑的脸，就是借她个胆子也不敢说下去。

　　阴若非背过身体，看着脚下的荷塘，说：“你的意思是说，刺杀事件的背后首脑是小语？为的就是想给阴华宇那个死人报仇？”

　　“臣不敢妄下断言。”

　　“这事与她无关，就不要再在这里面打转了。眼下重任，是尽快清算玉华阁所有商号，该封的封，该抓的抓，别再浪费力气查些子虚乌有的事。”

　　“臣会全力处理玉华阁，陛下可不必忧心。”

　　“恩。”阴若非低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呆呆的看着荷塘。

　　欧阳颖楠很明白的行礼道：“微臣告退。”

　　阴若非一直没有再出一声，就连叹气都没有，静谧的御花园里面，就只有鸟鸣声。

　　欧阳颖楠慢慢走出了皇宫，不自觉地摸了摸背后微湿的外袍，阴语笑的事她不会再查下去，无论是出于皇命，还是出于同情，她都不愿意再去揭开那层龌龊的帷幕。

　　阴语笑远远的就看到阴若非一个人在那站着，赶紧疾步接近，等面对面了，她才知道阴若非竟然在发呆。

　　阴语笑试着问：“还在担心战事？”

　　“恩？”阴若非这才回神，没听清阴语笑说的什么，只愣愣的看着她。那三年里，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是说，姐姐你是不是在担心战事？”阴语笑轻笑，“姐姐这呆呆傻傻的模样还真是让人喜欢呢。”

　　“傻么？”阴若非跟着笑起来，说，“关于战事，我想派使者去兰浥，让兰浥在边境屯兵，威慑恪荣，这样我们才能集中兵力清剿叛军，也能防止恪荣趁火打劫。”

　　“兰浥……”阴语笑脸色大变，“你还想着蓝逍？！”声音尖锐。

　　“蓝逍？谁啊？？”阴若非皱着眉，阴语笑突然的提高声音，还真有些被吓到了。

　　“……”阴语笑顿时蔫了下来，她怎么会忘了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那个意属蓝逍的人了，真是自找的难受。“她是兰浥潇王，不记得了？”

　　“兰浥潇王？啊，我记得了。”阴若非有些咬牙切齿道，“就是她害得你被假阴华宇挟持，害得我们分开那么久。”

　　“哈哈哈！”阴语笑听后大笑，蓝逍这个人留下的阴霾终于被驱散，没有什么能比姐姐她不爱蓝逍更令人开心的了。

　　“这么好笑？”阴若非无奈这人情绪变化之大，问她：“到底要不要派使者去兰浥？”

　　“呵呵。”阴语笑慢慢止住笑，“派吧，战事早些结束，我们就不用再为这事烦恼了。”

　　“那就这么办了，等一下叫兰英来，让她着手去办。”阴若非伸手拉着阴语笑，边往昭明殿走，边说：“小语呀，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阴语笑奇道：“说什么？”

　　“恩，说说以前，我想了解小语的全部。”

　　“以前，没什么好说的，怎么突然想这个？”在阴语笑看来，她的以前都是和原来那个姐姐相关的，说出来，只怕现在这个“姐姐”听多了心里不是滋味，也就不愿去弄得多生出来什么嫌隙。

　　却不想，在阴若非听来，这样的回答，就是阴语笑在回避以前，回避阴华宇，是回避那些缠缠绕绕的关系，更是对她的不信任。

　　“好奇而已。”阴若非面上仍是笑着，可是原本握着阴语笑的手却是不着痕迹的松开了。又走了一小段，说：“小语你先回去，我去找紫萱说些事。”

　　“什么事？”

　　“关于筑堤的事。”

　　“……早点回来。”其实不必亲自跑这一趟，只要宣召黎紫萱进宫就可，阴语笑深知这一点，却只说了让阴若非早回。

　　“恩。”阴若非走了两步又转过来说，“晚饭可能不回来吃了。”

　　“……恩。”

　　阴语笑看着阴若非走远，心里有些堵，烦躁的折回昭明殿。一个人的晚饭，一个人的寝殿，一个人的卧榻……全是一个人。

　　阴若非给褚凌思放了七天假，让她和楚秋晨多处几天。

　　这一年来，楚秋晨厚着脸皮磨着褚凌思，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终于在元宵节那天，楚秋晨如愿得到了褚凌思的芳心，得以名正言顺的贴着褚凌思。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阴若非心里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中国，同性婚姻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成功通过的，而现在，她作为最高统治者，只要抓住一个特殊的时机，同性婚姻的合法性便可无阻碍的宣布下去，那么，傅筠奕、魏芸、褚凌思、楚秋晨她们，以及那些隐藏起来的有情人们，便可以在阳光下展现着他们的幸福。

　　所以阴若非找黎紫萱并非单纯的商量关于筑堤的事，重要的，就是如何制造那个契机，让天下人，至少是墨阳人能接受同性成亲，而且不能有附加的限制条件，是平等的生活着。

　　就算阴若非不能和阴语笑光明正大的在一起，阴若非也不想再有人有着这类似的遗憾。然而这样的契机很难遇到，就算是她们自己制造，也是很难下手，所以一直拖着，等着。

　　直到宫门关闭了之后阴若非才回去，宫外的另一个世界才刚刚苏醒，而宫里，却已是睡眼朦胧，困倦的等待着朝阳。

　　阴若非回到昭明殿，先在外面洗漱好了才轻轻地推开内殿的门，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昏暗的烛光静静的守着这个空间。移至床前才发现阴语笑背着她睡着了，烛光朦胧的照着阴语笑的背，投下一片阴影。

　　阴若非轻轻地上了床，伸手掀开盖在阴语笑身上的被子的一角，露出白色的内衫，想继续拉下衣襟看看里面的那个纹身，却还是犹豫的下不去手。就这样，手搭在阴语笑肩上，心里一直挣扎着。

　　没有阴若非在身边，阴语笑是很难入眠的，即使睡着了，也是极容易惊醒的浅眠。所以阴若非推开门的时候，阴语笑就已经醒了，她能感觉得到阴若非有些在躲着她，却不知道为何这样。所以阴语笑在等，等阴若非接下来会怎样。阴语笑通过脚步声就能判断阴若非在干什么，待阴若非上了床，很久都不见动静，既不睡，也不动。就在阴语笑不想装下去的时候，阴若非却把手放在她肩上，刚好在刺着那个字的位置。

　　阴语笑有些明白了，伸出手覆上阴若非的手，说：“就为了这个，才留我一个人在这的么？”

　　阴若非被吓了一小跳，反手握住阴语笑的手，说：“吵醒你了？”

　　“没有，等你，一直没睡。”阴语笑翻身，看着靠在床头上的人，重复说，“因为那个字，才不理我？”

　　“别胡思乱想，我找紫萱有要事，不是故意留你一个人的。”阴若非认真的看着阴语笑，抿了抿嘴，说：“下午，颖楠说了一些事，我心里真的很不开心，所以出宫散了散心，现在好了。”

　　“她说了什么？关于我的？”阴语笑猜到了一些，但她想听到阴若非的真实想法，想要她问出来。

　　“……关于你，和阴华宇。”

　　“就因为这个，才想要了解我的以前？”

　　“算是吧。但是小语，我不是要质问什么。你不想说，那就不说了。”

　　阴语笑把脑袋搁在阴若非腿上，手抓着被子。

　　“最想知道的，就是那三年吧。欧阳颖楠一直在调查刺客的事，如今怕是知道了一些当年的事，所以，你刚才才会想看我背上那个字吧。”

　　“小语……”

　　“那个‘华’，是阴华宇亲手刺上去的，见过它的人，阴华宇全杀了，如今，就只有你和楚焕两人见过而已。她不是个好人，忤逆她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只有我，她不许别人动我。”

　　“小语，你，是不是，喜欢过她？”

　　“没有，对她，我只有恐惧。”阴语笑把被子拽得更紧了，“当年我被她软禁在寒渊殿，除了不能离开她眼前，其他的我要什么有什么，甚至人命，她都随着我的性子给我玩。”

　　阴若非撇嘴腹语，这还不叫喜欢叫什么，这么宠着，谁不动心？小语这是在报复她，怪她还没阴华宇的一半的好。

　　“可我，只当她是姐姐，没有任何其他感情。从我进寒渊殿那天，我就不是我了，我只是她的人偶，任她摆布。她，她什么都由着我，却，强迫我，强迫我成为她的人，日日夜夜，随时随地，只要她想，只要她想，我就得屈服于她。她说，我身上刻着她的名字，就永远属于她，谁也别想抢走。”

　　“好了，别说了，别想了，咱不说了。”阴若非抱着不住颤抖的阴语笑，她后悔了，她不该提起阴华宇，不该揭开这伤疤，她的小语，现在很疼，很疼，她不该让她的小语这么疼，是她的错。

　　“她死了，就在我眼前气绝，我看着她，她直到最后，都看着我，死了，都不放过我。每次看见那个字，我都会想到我曾经，曾经那么肮脏，全身污秽不堪。我怕，这样肮脏污秽的我，配不上你，我怕你知道，然后，就不要我了，我怕，真的很怕，怕到想死，死了，就能永远不分开了……”

　　阴若非把阴语笑的身体板正，面对着面，说：“傻小语，笨蛋小语，白痴小语，你怎么能有想死的想法？留我一个人，你就忍心？只有活着，才能不分开。要是走在我前面，我就立刻找别人，代替你，忘了你。”

　　“……”阴语笑模糊了视线，默默地流着泪不语。

　　阴若非俯下身子，想吻吻阴语笑，却意外的落了空。

　　“我不配了……”

　　阴若非再次把阴语笑的脑袋侧过来，问：“我和湛儿做了那样的事，你为什么还要去找我回来？”

　　“我爱你，无论什么，我都不在乎。”

　　“那么，小语认为，我会介意小语以前的事么？”只要小语还爱她，其他的，还会重要么。

　　若没有经历穆湛的事，若没有经历这一年的分离，乍听见阴语笑和阴华宇的事，阴若非不会这么快就能接受。正因为有那一年的分离，有那一年的相思折磨，阴若非更加明白，只要还相爱，什么都比不上两个人还在一起。

　　阴语笑渐渐止住眼泪，坐了起来，愣愣的看着阴若非，冷冷的说：“因为我原谅，你和穆湛发生过那样的事，所以，才不介意我的荒唐肮脏？若是这样，大可不必。”

　　“……”阴若非顿时想一巴掌甩过去，怒道，“给我闭嘴！你个混账东西！因为我做过那样的事，所以不介意你和阴华宇？我在你心里就这得性？想不到，真想不到，我竟然是这么龌龊的人。”

　　“姐，不是，我不是这意思。”阴语笑收起冷漠的表情，非常歉疚的和阴若非对视着。

　　“那是什么意思？”阴若非瞪着阴语笑，“你能因为爱我而原谅我，我就不能因为爱你而不介意？我要的，只不过是一句‘我爱你’而已，纠结于往事，那是折磨自己。”

　　“可你心里不高兴。”

　　“听说你和阴华宇形同夫妻，我能高兴？听说你受折磨，我能高兴？不拿她鞭尸就不错了，我还高兴！？”

　　“真的，不嫌弃？”阴语笑情绪软了下来，期待的看着阴若非。

　　“刚才的表现，谁嫌弃谁可不一定哦。”阴若非故意斜着眼看别处，“我想想，刚刚是谁不给我亲来着？以后我若还主动，我就不是——”

　　阴语笑根本不给阴若非把话说完，凑上去就是以吻缄口。还好，谁都没有纠结于过去，谁都没有放弃，还好……

　　前线捷报频传，举国上下期待着战事提早结束，早日过上和乐安康的日子。因此主帅傅筠奕和魏清的呼声越来越高。

　　墨阳出使兰浥，与兰浥女皇达成协议，墨阳赠予兰浥银八百万两，兰浥屯兵恪荣边境，两国永世修好。

　　恪荣女皇祁远寻震怒，不得已于墨阳边境撤防。

　　永嘉十一年六月，景国公傅筠奕、靖北侯魏清两军驱融、广莫两区叛军主力于广莫吴城，成对峙之势，相持不下。

　　早朝，阴若非听着程红薇汇报战况，融和广莫大部分地区已经收回，如今只剩下几座孤城受她们掌控，大军得胜回朝指日可待。

　　就在这人心振奋的当口，有个位列末班的官员站了出来，朗声奏道：“微臣有本启奏。”

　　由于战事上朝廷占了绝对优势，阴若非心情愉悦，朝着那个远远的，陌生的年轻人微笑着说：“准奏。”

　　“臣奏，海军宣威将军康海棠、定远将军宁馨、张蘅等谋反，请陛下下旨缉拿。”

　　阴若非看着那个年轻人，说：“你可知诬蔑朝臣该当何罪？”

　　“微臣知道，该当死罪，但微臣甘愿冒死直谏，诛朝廷之叛逆。”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些信件，“这是康海棠等人谋反的证据，望陛下明察。”

　　阴若非从内侍手上拿过那些信件，里面有一些对朝廷的不满，但也不至于说是谋反，当下想驳回去，抬头却见其他的一些官员也站了出来。

　　“臣等恳请陛下彻查！”十来人一起跪下。

　　对于这局面阴若非是料想不到的，看了眼褚凌思，她也是满眼的不相信。看着下面跪下去的一片，说：“此事交由刑部查办，一切待押解到王都再行审讯，切忌不可动用私刑。”

　　“臣领旨。”欧阳颖楠微皱着眉领了旨。

　　“陛下圣明！”那些跪着的官员们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退朝。”阴若非不想再看那些人，立即退朝回了昭明殿。

　　昭明殿，阴若非问褚凌思：“康海棠她们这是怎么回事？”

　　“宁馨没有察觉康海棠有反意，这次可能是诬告。”

　　“宁馨？宁馨自己都在‘叛将’之列，她的话能信？”

　　“陛下，臣保证，暗卫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可能有叛意，宁馨她不可能背叛陛下。”

　　“其实我也不相信，凭康海棠的为人，她要么一直做海盗逍遥，要么归于朝廷安分守职，既然已经归附朝廷，就不可能再生二心。”阴若非坐在椅子上抚额沉思。

　　“陛下既然清楚，为何还命刑部彻查？”褚凌思站在旁边，看着阴若非。

　　“下面不平静。”阴若非只说了这句，便闭口不提，闭着眼假寐。

　　褚凌思心绪不定，“下面不平静”，“下面”明显的是指朝臣，而“不平静”，恐怕是有人……

　　“凌思明白了。”褚凌思行了个礼就退出了昭明殿，该让暗卫注意些什么动静了。

　　七月初，广莫传来噩耗，大将军景国公傅筠奕被刺身亡。

　　“哐当！”

　　阴若非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粉碎。

　　“你再说一遍？”阴若非直直地盯着下面跪着的满身尘土的传信官。

　　“大将军傅筠奕被叛军刺客刺杀，身亡殉国！”传信官悲恸的跪着禀报。

　　阴若非嘴唇蠕动，却说不出话来。

　　傅筠奕死了？那只老狐狸？那个教她在凉发展商业充盈国库，告诉她“遇到的时候，紧紧抓住，不要放手”的傅筠奕？那个在芸姨面前像个大孩子似的筠姨没了？不在了？

　　“芸——魏芸呢？她怎样了？”阴若非祈祷着，祈祷魏芸没有随傅筠奕而去。如果这两个母亲似的人都走了……

　　“魏夫人在军营，守着大将军的遗体。”传信官顿了一下说，“魏夫人请求陛下，让她代大将军的位置统领三军，平定叛军以完成傅大将军的遗愿，报效朝廷。”

　　“朕准奏，魏芸接替景国公大将军之职，平定叛军。”阴若非心里震动，就让芸姨亲自替筠姨报仇。

　　“谢陛下隆恩！”传信官喜极而泣，重重的磕着头谢恩。

　　“好了，你下去好好休息。”

　　“谢陛下！”传信官被侍卫扶了出去。

　　阴若非颤抖着手亲自写下诏书，让魏芸接替傅筠奕的位置，并且运送傅筠奕的遗体回王都，以亲王规制厚葬。

　　“凌思，派两队暗卫，保护好芸姨和魏清，不能让她们出事了。”阴若非眼神黯然，“都怪我设想不周，早该让暗卫好好保护筠姨的，不然也不会，不会这样了，都怪我……”

　　“战场上瞬息万变，将士生死度外，陛下不必自责，景国公为国殉身，于她，是无上的荣耀。”褚凌思开导了几句，正愁接下来不知如何是好，阴语笑就这样踏进了昭明殿，赶紧退下去安排暗卫的任务。

　　阴语笑在来的途中见到那个传信官，知道事态严重，立刻来了昭明殿。第一眼就看到阴若非神态颓然的窝在宽大的椅子里面，眼神暗淡的看着桌面发呆。

　　“姐。”阴语笑走过去，抱住阴若非，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

　　“小语，筠姨不在了。”阴若非头埋在阴语笑腹部，双手扯着她腰侧的衣服。

　　“恩。”阴语笑保持那个姿势，温和的安抚着怀里的人。

　　“我还想给她们举行婚礼，让全天下人都承认、羡慕，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们很幸福，这就好了。”

　　“可是……”留下来的形单影只，还幸福么？

　　阴语笑自然明白阴若非心里纠结什么，说：“只要爱过，就够了。”

　　“靠着回忆，也同样幸福？”阴若非抬头看着阴语笑，脑袋里不由自主的想到一些不好的事。

　　“恩，有回忆，也幸福。”阴语笑只想安抚阴若非，心里却还有一句话没说，有回忆也幸福，但这不是她要的幸福。

　　阴若非重新贴着阴语笑的腹间，想着昨晚的梦。

　　梦里面，一幅一幅的画面，都是以前的回忆，关于父母、兄嫂，关于朋友，关于萧影。几年未曾梦见的人，一齐入梦。最可怕的是，那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在她脑袋里回绕。

　　“一切无有真，不以见于真，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

　　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或者全都是虚幻？

　　阴若非紧紧地抓着阴语笑的衣服，忐忑地张开手指，贴近腰侧，直到人体的温度由掌心传至心脏，才有些微的安定。

　　无论那个世界是假，还是这个世界是假，只要当下，实实在在的感受到的，触摸得到的，便是真。就算，这个“真”有期限，那么，在期限内，不该有遗憾……

　　“小语。”阴若非低声唤着，一遍一遍的重复，不像是在叫人，倒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在的。”阴语笑一遍一遍的应声，不厌其烦的回应着。

　　七月中旬，康海棠一干人等被押解抵达王都，关押在刑部大牢，没有特许，不得探视。

　　褚凌思神色严肃，匆匆忙忙的进了昭明殿，未及行礼，立刻禀报了一些新情况，阴若非越听脸色越黑，直至最后黑着脸跑出了昭明殿。

　　黑暗潮湿的刑部大牢里，血腥味、霉味飘散到各个角落，里面安静之极，或者说是一片死寂，一般而言，没有人能够从刑部大牢活着出去，进了这里，就代表着踏进了阎王殿的门槛。

　　最里面的几间牢房，是关押重要犯人的地方，当然，只有死囚才能有资格进来。牢房外面就是一个刑具健全的简易刑房，为方便对这些重刑犯即时行刑而准备。

　　刑部大牢空了有一段时间了，至近几天才热闹起来，牢头狱卒门个个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看着犯人的眼神都闪着耀眼的光芒。

　　“老大，里面那个白白嫩嫩的，蓝眼睛那个，咱拉出来玩玩？”狱卒甲不怀好意的盯着窝在牢房墙角的人，大声的朝着她旁边的牢头“建言”。

　　狱卒甲说话的声音够大，话音一落，其他牢房里面的三个人顿时看来过来，冰冷狠厉的盯着狱卒甲。狱卒甲被这么盯着，吓得倒退了一步，背后冷汗涔涔。

　　牢头先是掴了狱卒甲一巴掌，啐道：“妈的！别给老娘惹事！她们还没定罪，是能玩的？你不要命我还要。”而后盯着角落里的人说：“这个嘛，看样子就是没有后台的，晾她翻不了身，倒是可以玩玩。嘿嘿。”

　　“你们敢动她试试？！我不打死你们我不叫康海棠！”康海棠气愤的瞪着那几个狱卒，想当初在海上她是何等的威风，只有别人求她饶命的份，哪有过现在这么窝囊！虎落平阳被犬欺！

　　“嚷嚷什么？！你们这些该死的反贼，这就是叛将的下场！”狱卒乙使劲挥打着皮鞭，打在钢柱上威吓里面的囚徒。

　　“老大，我们这的宝贝都很久没用了，它们都饿得不成形了，现在正好给它们解解馋。”狱卒甲摸摸旁边的老虎凳。

　　“哼，我看是你手痒了吧。”牢头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嘿嘿，还是老大聪明。”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牢头、狱卒望过去，随即嬉笑着迎上去。

　　“穆大人您怎么来了？这肮脏的地方可不是您这么高贵的大人来的地方。”牢头弯着腰献媚。

　　“本官不能来了？”穆沛趾高气扬的走着。

　　“哪的话，大人想去哪就去哪。”牢头迎着穆沛走到几间牢房门前。“大人，她们就是那几个为首的叛将。”

　　穆沛扫视一圈，在某个墙角定了下来，脸色浮出阴狠的笑容，对着牢头说：“开门。”

　　“大人这……”牢头有些为难。

　　“敢不听本官的命令？”

　　“小的不敢。”牢头立刻摸出钥匙开了牢房。

　　“你们干什么？！”隔壁的宁馨吼道。

　　“闭嘴！”狱卒乙朝宁馨甩了一鞭子。

　　宁馨一直在骂，狱卒们充耳不闻。

　　穆沛走到穆湛面前，嘲讽道：“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吧？”

　　穆湛依旧埋着脑袋不理人，这种漠视惹得穆沛更加恼怒，夺过狱卒乙的皮鞭就往她身上抽。

　　“啪啪！”

　　“让你也尝尝皮鞭的滋味！好受吧！”穆沛一直记得那次被鞭打的仇，如今终于有机会如愿报仇。

　　鞭子打在身上，穆湛却是毫无痛觉般不为所动，连哼都不哼一声，气得穆沛越打越使劲。

　　“啪啪啪啪！”

　　直到穆湛身上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穆沛才气喘吁吁的停了手，却是一点报复后的快感都没有，只觉得更加气愤。

　　“阶下囚的滋味如何？”穆沛缓过气来，“伴君如伴虎，是她下的旨抓你，要恨，就恨无情最是帝王家。”

　　穆湛倏地抬起头来，盯着穆沛，眼里全是厌恶。

　　“啪！”

　　穆沛一鞭子打在穆湛脸上，鲜血顺着鞭伤自右脸颊斜向下巴流出。

　　“上老虎凳！”

　　“啊！！！”

　　阴若非刚跑进刑部大牢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那声音震得她心脏猛地一颤，灰白着脸更快的跑进去。

　　入眼的这幕，让阴若非瞬间停止了呼吸。

　　老虎凳上一个人被捆绑得死死的，全身上下衣衫褴褛，泥垢血污遮住了原本的肌肤，大腿和膝盖被粗大的绳子困得死紧，脚下垫着三块泥砖，形成一种极不自然的弯曲。

　　“妈的！这人骨头够硬啊，三块了才喊出来。”狱卒甲抛抛手里的泥砖，大有想再加一块进去的想法。

　　“住手！”阴若非冲上去撞开离得最近的牢头和狱卒甲，撤掉泥砖，慌乱的摸索绳子的接头，越焦急越是找不到绳结，嘴里叫着：“凌思！凌思！我解不开，快过来！”

　　褚凌思也被这情景吓了一跳，跑上去帮忙解绳子，没多久绳索全部解开，被绑着的人软趴趴的倒了下来，显然已经昏了过去。

　　穆沛站在旁边，愣愣的看着阴若非冲进来，慌乱的给穆湛解绳子，脸上紧张的表情是那么真实，平常冷静的人，现在却完全没了章法。穆湛不是失宠了么？怎会……

　　阴若非顾不得其他，使劲拦腰抱起穆湛，急匆匆的跑出了大牢，把人放进马车，直接快马飞奔进了皇宫。

　　平时闲暇的太医院顿时忙碌了起来，昭明殿里里外外人来人往，几个医术最高明的老太医围着床上只余下半条命的人交换诊断结果。

　　阴若非在旁边插不上手，急的在原地打转，见老太医门似乎有了结果，立刻问：“她怎样了？”

　　“回陛下，她长期积劳成疾，气血淤积，怕是很难根治，只能调养。”太医甲回到。

　　“我问的是她的腿，腿有没有问题？”阴若非急得连自称都忘了改。

　　“送得及时，无甚大碍，调养三月便可痊愈。”

　　“养三个月的伤还叫‘无甚大碍’？残废了才叫有事？！”阴若非气极，大手一挥说：“去配药，把人给我调理好了重赏。”

　　“是，臣等这就去办。”太医们赶紧退下，出了殿门才敢拿衣袖去擦头上的汗水。

　　阴若非走近床边，看着床上还未清醒过来的人。理应红润的一张脸，却是苍白无光，脸颊上的皮鞭留下的伤口，深到连大内禁宫的秘药也不能让其复原。毫无血色的嘴唇被牙齿咬破，创口已经结痂。

　　直到坐在床边，执起穆湛无力的手，阴若非才发现她手腕一圈的青紫，还浸出了血迹。仔细检查之下，才发现不止双手手腕受伤，双脚也同样的青紫一片。小腿和大腿之间用木板固定着，见不到的伤，往往伤得最重。

　　阴若非咬着唇查看穆湛身上的伤，若不是亲眼看见，亲手触摸那些地方，她怎么都不敢相信，穆湛会伤得这么重。就差那么一丁点，那双健全的腿，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痛……”

　　听到喊痛，阴若非以为穆湛醒来了，细看之下，才明白，就连在昏迷当中，穆湛都在喊着痛。忍着心疼，轻轻地擦拭穆湛额头上的冷汗。

　　阴语笑进到内殿就看到阴若非坐在床边背对着她，正慢慢的，小心的给床上的人擦汗，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疼那病人。

　　“她……”阴语笑走到床前了才发现，躺在床上的竟然是穆湛，而且快要死了的样子。

　　“腿差点就废了。”阴若非放下棉布，把头侧靠在阴语笑腹部上，重心移过去，完全的靠着阴语笑在支撑。“还好……”还好去得及时。

　　阴语笑揽着阴若非的肩，默默地陪着她守着穆湛。如今，阴语笑不怕穆湛在她们之间横插一脚，最后的结果，穆湛是抢不走人的。

　　穆湛醒来的时候已是四天后了，当时只有阴若非一人在旁边守着，批着奏折，还时不时的检查她的身体状态。

　　穆湛没有出声叫阴若非，静静的看着她埋头处理政务，像做梦一样。以往梦中的阴若非不理穆湛，只是平静的看着她，既不亲近也不疏远，这样的梦对于她来说，比做噩梦还恐惧。穆湛很久没做过这么美的梦了，所以不想出声，不想扰了这画面。

　　阴若非执起朱笔在折子上一划，放好，抬头才发现穆湛醒了，正睁着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她，连眼眶都蓄着泪水了都不眨一下眼睛。清澈的蓝里面，只有阴若非的影子。

　　“闭眼睛。”阴若非看着穆湛，却没见她动，又哄着说：“眨眼睛，乖啦。”

　　穆湛动动手，伸出被窝找到阴若非的手，紧紧的抓着，这才放心眨了几下眼睛，却把眼眶里承载的东西给逼了出来，沿着眼角滑入发鬓。

　　“身上哪里还疼么？”阴若非看着穆湛脸上的疤痕，只望好了之后不这么狰狞。

　　“……不……”穆湛声音沙哑，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只好摇了摇头。这一动，一股钻心的疼直击穆湛大脑，疼得她抽了几口冷气。

　　“别动，还说不痛。”阴若非让人叫了太医，瞪了穆湛一眼，“看你逞强。”

　　太医又是一番动作，给穆湛的腿换了药，重新夹上夹板固定，然后退了下去。

　　对于脸上的那道疤，穆湛不怎么在意，只要阴若非不嫌弃她，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淡淡的肉红色从脸颊延伸到下巴，不仅没把穆湛给丑化，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沧桑，一下子让她更像一个上过战场的将军，而不是娇嫩的贵族小姐。

　　穆湛的清醒让阴若非心情大好，同时也让她有了心思去做些早就该做的事。

　　“陛下，您招臣来是……？”欧阳颖楠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摸不准阴若非让她来的目的，联想到前几天刑部大牢的事，越发忐忑。

　　“康海棠一众谋反一案怎样了？”阴若非勾着嘴角，有些人，是该清理了。

　　“正在查。”

　　“刑部掌握的证据能证明她们谋反么？”

　　“刑部正在加紧追查。”

　　“证据不足以告发康海棠谋反，这样的案子，刑部还查了这么久？”

　　“……”欧阳颖楠诧异的看向阴若非，抓捕康海棠一伙，不是她下的诏书么？怎么又责怪证据不充分了？“臣失职。”

　　“证据不足的案子……”

　　“臣这就下令撤销。”

　　“恩，以后可不可再如此马虎，诬告朝廷命官是很严重的错误。”阴若非眯着眼看着欧阳颖楠。

　　“陛下圣明，臣定当按律重惩诬陷朝臣之人。”欧阳颖楠算是明白了，她们这女皇陛下，是想清算清算那些胡来的官员，结党营私这可不是个好帽子。

　　“恩，退吧。”阴若非很满意欧阳颖楠的聪明，穆沛以及她的个小党派，这下该可以连根拔起了，不然让她这种人做大就不好了。

　　当天下午康海棠及所涉官员一律释放，且官复原职。两天后穆湛移居凌澜苑养伤。

　　几天后黎紫萱带了一个人进宫。

　　阴若非没想到会是魏子玲，而且还直接说出她只是想见穆湛，其他一概不理。对于魏子玲不把她放在眼里这种态度，阴若非心里是极为不满的，就算没有君臣等级之分，魏子玲也太过分了，何况现在这还有求于她。

　　黎紫萱之所以会带魏子玲面圣，也只不过是看在她母亲魏清的面子上，只是没想到魏子玲竟然胆大到一点君臣尊卑都没有，眼里面还透出明显的不屑。这样的人，实在不适合官场，如果没有人支撑她，早晚成为别人的打压对象。

　　阴若非先让黎紫萱回政事堂，自己面对魏子玲。

　　“湛儿伤重，不便见你。”

　　“伤重？你把她怎么了？！”魏子玲失态的上前几步，被褚凌思拦着，和阴若非保持一些距离。

　　“一个意外，朕不知道湛儿会牵扯进康海棠的案子里面。”

　　“意外？难道不是你下的圣旨？”

　　“魏子玲，太过尖锐，反而会先伤了自己。”阴若非哼了一声，“朕让你见湛儿，只因为你是湛儿的朋友。”说完就出了昭明殿，朝着凌澜苑的方向而去。

　　魏子玲不以为然，跟着阴若非走到凌澜苑。只是在看到床上几乎丢了半条命的人时，反身揪着阴若非的衣襟，拳头蓄着力朝着她的身上打过去。褚凌思站在门边还来不及阻止。

　　“住手！”

　　穆湛吓得坐了起来，一下子从床上跌了下去。

　　“湛儿！”“小湛！”

　　魏子玲松了手，那一拳头没有打下去，慌忙跑过去把穆湛抱上床。阴若非见穆湛没事，放心的转了出去，在院子里坐着。

　　穆湛喘着气，冷声说：“魏子玲，你要是动她一根毫毛，我绝不原谅你。”

　　“你！”魏子玲又气又心疼，瞪了穆湛一眼解气。

　　“东西带来了？”穆湛问魏子玲。

　　魏子玲说：“放在南园，进来不能带。”

　　“带来了就好，谢谢。”

　　魏子玲出来看见阴若非坐在石桌旁不知在想什么，走过去坐下，说：“不爱她，就别缠着她。”

　　“……”阴若非似乎没听到魏子玲的话，又好像听到了却不想回答。

　　“看着她围着你转，很得意吧。无论如何，等她伤好了，我就带她走。”

　　阴若非终于看向魏子玲，说：“朕不会让她跟你走。”

　　“你负了她，还想绑着她一辈子？！”

　　“没有人比朕更在乎她，她是朕手捧着长大的宝贝，不可能让她跟着你受苦。最重要的是，她不爱你。”

　　“束缚她，她怎能找到另一个爱人。我不是你，不可能让她受委屈。”

　　“朕不会束缚她。亲情是最可贵的感情，任何感情，只要达到一定程度，都会趋向亲情。魏子玲，就你这样的性格，只会给她带来麻烦，自己都自顾不暇了，何谈保护她？”

　　“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她受伤，我不像你。”

　　“幼稚。你可知，这世上除了‘你’‘我’，还有‘他们’，就算口水淹不死你，也能伤了你。就算权势不能压弯你的骨头，也能让你死无全尸。”

　　“为爱，死又何妨！”

　　啪！啪!啪!

　　阴若非拍了几下手，笑道：“好一个‘为爱死又何妨’。”

　　转而敛了笑容冷声说：“死了一了百了，留下活着的人沉于痛苦之中，这就是爱？命都没了，还能继续爱？这是不负责任！是对生命的不负责，对家人的不负责，对爱人的不负责！”

　　魏子玲的脸色变了几变，不悦道：“起码这样的爱情是永恒的。”

　　“那是别人看到的永恒，而不是相爱的两个人想要的永恒。阴阳相隔的痛苦，别人看不到，也体会不到。”

　　“为了别人而退却，这样的做法比死更不齿。”

　　“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只有白痴才会这么做。”阴若非瞟了魏子玲一眼，“爱情需要适当的保护才能长久，而你，显然还做不到。”

　　“你怎知我做不到？”

　　“最简单的，穆文生、你父母，你能摆平谁？只要她们之中谁出来阻止，你怎么办？自己都保不了，还能保湛儿？”

　　“我保不了，你就可以？”

　　“朕想做什么，谁都不能阻止。而你，一个小小的将军，谁都可以动你。”

　　魏子玲沉默，她想起了母亲以前说过的类似的话：“我能打得赢敌军百万雄师，却斗不过权威的手指头。”

　　“太有棱角的人，不适合官场，魏清已经看透了，所以才会挂印而去，换得一生平安幸福。”

　　阴若非挥手让褚凌思送魏子玲出去，她已经说得太多了，无论哪个世界，它的灰暗面永远存在，只要不去多想，不去做愤青，便会快乐很多，也会长寿很多。这么不去想，却也是无奈且悲哀之事。

　　七月中旬，魏芸以将不可离营为由拒绝送景国公遗体回都，储于冰棺之中，夜日伴之入昔。左右将士、朝廷内外莫不为之动容。

　　八月十三，魏芸、魏清围叛军主力于辉斜谷。十七日，魏芸率军与叛军主力决战，叛军尽数被剿。二十九日，魏芸、魏清得胜班师回朝。

　　三十日，上犒赏全军，军心大振。

　　大殿上，阴若非亲自封赏了大军有功之将。魏清再次挂帅而去，魏芸则在大殿上请求：

　　“请陛下给末将与筠奕赐婚，完成筠奕之愿。”

　　阴若非差点从座位上跌下去，这芸姨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都不事先大声招呼，就这么说出来吓人，还好她心脏很健康，不然准得让太医急救。

　　朝堂上的大臣们也是吓得一愣，然后纷纷窃窃私语。资格老一点的官员们早知道魏芸和傅筠奕之间的那点子事，只是上面都默认了她们也没法子。年轻的官员们都张着嘴惊讶的盯着魏芸瞧，这样的请求，真是不可思议。

　　本来以为会有很多人跳出来反对，实际上却是她们只在下面议论，而没有人真正跳出来。对于这样的反应，阴若非勾着嘴角笑了，办那件事的时机，这么快就送上门了。

　　阴若非咳嗽几声，等下面安静了才说：“朕准了。另，自即日起，墨阳可同性成亲，且不剥夺身份田产，但，同性成亲者，只能嫁娶一人，否则入狱一年，并罚金千两。”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改变感到不适应。不知是谁先跪下，然后一个接一个，整个殿上的官员们全都跪下，领旨。

　　就这样一个突变，墨阳历史改变了，风气开放冠列国之首。

　　九月初三，兰浥派使者出使墨阳，恭贺平叛大捷，两国永好。二十五日，兰浥使节抵达王都晟阳。

　　九月二十五日，阴若非让礼部接待了兰浥使节，并准备在二十七日设宴宴请使节，以示两国友好。

　　九月二十六日，凌澜苑。

　　穆湛房间里床上躺着的不是正主，而是一直作为“看护”的阴若非，穆湛拄着拐杖，站在床边皱眉思索。

　　这时有人轻轻地推门进来，直走到穆湛身边，先是查看了躺着床上的人，然后同样严肃的招来太医，让她诊治。

　　穆湛接到暗示，再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睡着了的阴若非，随即跟着阴语笑出了房间。

　　见穆湛出来，阴语笑立刻问：“她这样，有几次了？”

　　“加上这次，有三次。”穆湛看着阴语笑，“你知道？”

　　“我和她朝夕相处，怎能不知。”阴语笑看着阶下青石，“自从禹县回来，姐姐她经常这般睡过去，无知无觉，太医也诊不出什么。而且她还不知道她如今的状况，醒来，只当贪睡而已。只近几日，我竟不知她午间小憩都能这样。”

　　“怎会？我还以为，以为只是少数……”穆湛一着急，差点拄不稳手里的拐杖，大脑一闪，惊喜道：“慧姐姐！慧姐姐一定有办法，一定有，我这就去找她！”

　　穆湛兴奋过度，以至于忘了她自己都还是个半残，这一跑，立刻连人带拐杖全摔地上了。借着拐杖想站起来，却有些力不从心。

　　看着不知疼痛为何物的某人，阴语笑扶了一把，问她：“什么慧姐姐？她是谁，能治好姐姐？”

　　“能！一定能！”穆湛扶着阴语笑站了起来，她不允许有任何一种可能说她的若姐姐没救了，“南园冷慧，她一定能治好若姐姐的病。”

　　阴语笑对着穆湛冷峻的神色一怔，不由得赧颜。随即派了人去宣了冷慧进宫，半个时辰后，冷慧坐到了阴若非床边，手指上把着脉。

　　这是冷慧第二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近阴若非，没想到两次都是以医者与病患的身份相见，只是这次，病情比以前更为严重。能身中“青绝”七年而不死，这也算是古今第一人了。

　　冷慧收手起身，还未有下一个动作就被穆湛紧紧地抓着手臂，神色紧张的示意她出去说。

　　院子里石桌旁，冷慧看着对面的阴语笑和穆湛，有些难于启齿。毕竟对于阴若非的身体，她没有绝对的把握能治好。

　　“慧姐姐，你说话呀。”穆湛仍是沉不住气首先开口，没了战场上的冷静沉着，谁让这事关那最重要的人呢。

　　“小湛……”冷慧这才有精力注意到穆湛的腿，手拄着拐杖，瘸了？但她知道这不是说穆湛腿的时候，沉了情绪，说：“她身体，这七年来，被‘青绝’的余毒损去了大半，如今这症状，只会加深。”

　　“‘青绝’？太医说那一小部分余毒对身体无碍，不会危及性命，这又是怎么回事？”太医院的太医都是全国有名望的医家，阴语笑只能很怀疑这个冷慧的医术。

　　“毒素存于体内怎能无碍？”冷慧看了眼阴语笑，“一两年内也许不会有事，若一直拖个五六年，而且还时常受寒发病，只要是个常人，都会熬不住日积月累的毒素。何况她还是个被‘青绝’洗过的身子。殿下应该知道，自毒成以来，中‘青绝’者无一人生还，陛下能活了七年，这是从未有过的。”

　　那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阴语笑只能闷在心里不敢说出来，每次想到这种可能，全身的刺痛都会无法止息，一阵一阵，自内而外。

　　穆湛抓着拐杖，轻声说：“有办法的吧。”

　　冷慧也很厚道的不故意折磨这两人，说：“若能集齐药材，就有三层把握。”

　　“真的？！”

　　阴语笑和穆湛同时失声叫出来，相互对望一眼，那些分歧，那些因爱而产生的隔阂，似乎慢慢的消融了。

　　“我会列一张药单，等找齐了再说。”

　　待侍从把笔墨纸砚摆在石桌上，冷慧提笔写下药名，一刻钟后，一长串见过没见过的药名跃然纸上。

　　“最好在半年之内收齐，不然……”冷慧把单子交给阴语笑。

　　阴语笑大致看了下药名，脸上露出笑容，说：“也许用不着半年。”

　　当年阴语笑还在凉当总督的时候，她就命人四处收集各种珍贵药材，不惜千金也要买来那些名贵之药，为的，就是这掌握不了的意料之外。如今这药单上的药，应该没什么差的才是。

　　冷慧先是诧异，不得不佩服这齐王的远见，竟然能为了这不知何时发作的病，早早的就着手准备各种珍贵药材。

　　“这就再好不过了，最好也不要受什么刺激。”冷慧解决完阴若非的事，看着穆湛说：“小湛，你这腿？”

　　“没事，再修养月余便能痊愈。”穆湛心里宽慰了一些，只要有救，便好。

　　冷慧出宫回了南园。一个时辰后，阴若非才“睡醒”过来。

　　阴若非刚睁开眼，就见到阴语笑靠在床边，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床边坐着的是穆湛，一张小脸紧张兮兮的盯着她瞧。

　　“若姐姐……”穆湛有些傻愣，伸出手摸到阴若非脸上，眼睛上，确定那人竟然真的醒了，惊喜叫道：“若姐姐！”

　　阴语笑一愣，睁开眼就见穆湛一只手摸着阴若非的脸，心里闪过不悦，却被那张脸上睁着的眼睛转移了注意力，终于醒了。只是，为什么她视线是看着穆湛那小鬼的？！

　　没察觉阴语笑的不高兴，阴若非好笑的拉下穆湛那只在她脸上乱摸的手，说：“干嘛一脸的悲戚，我还没死呢。”

　　“闭嘴！”

　　穆湛和阴语笑同时斥责，这人怎么能随便说那个字呢，这么不负责任！

　　阴若非小吓了一跳，坐起来，说：“怎么了？”

　　“没事。”阴语笑帮她整理好衣服，默默的站在一旁。

　　“……”阴若非左右看了这两人，傻子都能猜到她们有事瞒着她。只是，她们什么时候这么默契的一致对她了？

　　“真没事。”阴语笑僵着脸有些不自然的笑笑，“江兰英午时求见，现在还在昭明殿候着。”

　　“可能是兰浥使节的事情，我现在就过去。午时都过很久了吧。”阴若非看了看穆湛，说：“别乱跑，你这腿还受不住累。”

　　“知道了。”穆湛乖乖的应声，目送阴若非离开，然后看着还没走的阴语笑，“你不一起去？”

　　“我还得去找药。”阴语笑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阴若非回到昭明殿，等着她的并不只有江兰英一人，她旁边，还站着个女人，皮肤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实际年龄，衣着华贵且行动优雅。

　　江兰英先行了礼，那个女人没动，正含笑看着阴若非。

　　“陛下，蓝夫人想去舞园。”江兰英说完，突然记起眼前的阴若非还未记起前尘，定然记不得旁边这位蓝夫人的真正身份。正不知怎么解释，就听见阴若非在说。

　　“舞园是先帝最为重视之地，怎能让他人随意进出。”阴若非看着那个“蓝夫人”，总觉得在哪见过，很面熟。可在这个世界，她可以确定她没见过这个人。

　　蓝舞诧异的看着阴若非，她看自己的眼神是陌生的，完全就像对着个陌生人……难道只几年不见，就不认识她了？

　　“陛下，蓝夫人就是兰浥太上皇，这次来就是为了能去舞园看看。”江兰英不得不挑了重要的信息提示。

　　“呃。”阴若非倒是没想到眼前这位竟然就是蓝舞，舞园的真正主人，也就是阴奇最爱的人。“既然如此，那随朕来。”

　　阴若非带着蓝舞到了舞园，之后就任由蓝舞在舞园里面独自呆着。

　　舞园是阴奇亲自画的图稿，亲自监督建造的，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她亲手栽种，亲自照料。是她为了蓝舞而建，为了希望有那么一天，这个园子能迎来它真正的主人。可没成想，蓝舞如愿而来的时候，阴奇却是时日无多，拖着个残破的身躯，和蓝舞在这舞园共度了十日，最开心的十日。

　　直到夕阳西下，蓝舞才红着眼眶出来，和阴若非并排，一路上沉默无语。

　　一直走到了宫门前，蓝舞才说：“若非，逍儿……唉，你们的事我也不瞎掺和了，只希望这次你们见了，能处理好。岁月蹉跎，别像我和奇，徒守着一捧黄土，阴阳相隔。”

　　看着蓝舞寂寥凄楚的背影，阴若非心里慢慢咀嚼着她走前说的那话，虽然有些不明白她说的什么逍儿是谁，但是还能听出，那话里浓浓的悲伤。

　　九月二十七日，兰浥使节入朝觐见，陛下于大殿之上昏厥，群臣大乱。

　　寝宫里，太医跪在床边给女皇诊脉，旁边内侍、侍女进进出出忙碌着不敢有半点差池。阴语笑站在旁边看着太医们的动作，心里害怕的感觉越来越深。殿外站着几个重臣以及兰浥使节。

　　本来作为外国使节是不能留在这里的，但兰浥使节以强硬的态度迫使礼部不得不妥协，这才得以和墨阳大臣一起在殿外守候。

　　“陛下怎会突然晕倒？”瑞王阴楠愁着脸问站在一起的几位大臣。

　　兰浥使节突然朝她们移了几步，侧耳倾听。显然没人注意到使节的动作，一心关注在女皇晕倒这件事上。

　　程红薇收起往常大大咧咧的性子，沉着心，说：“陛下御体越发虚弱，几乎每年冬都会发病疗养。此次晕倒，不知太医们会得出什么结果。”

　　站在程红薇右边的江澜挑了一下眉，说：“能身中‘青绝’而无大碍，也是上天护佑陛下，实乃万幸中之万幸。”

　　兰浥使节身体微不可查的一震，脸色发白，呼吸减缓，背着的手紧紧的拽着衣袖，仍旧仔细听着旁边大臣们的谈话。

　　黎紫萱诧异的看了眼江澜，压下突然加速的心跳，若无其事的和江兰英继续低声交谈。江兰英和黎紫萱对视一眼，默契的不提一字。

　　“‘青绝’？！”瑞王阴楠低呼一声，“本王久不朝觐，竟然不知，实是本王之过。那陛下如今……”

　　“王爷请放心，祖宗庇佑，陛下应无大碍。”黎紫萱适时压住可能会造成人心惶恐的话题。

　　“呵呵，”瑞王阴楠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笑道，“黎相说得极是，本王多虑了。”

　　江澜抿着嘴，脸色有些难看，视线不着痕迹的滑过黎紫萱等人的脸，直到看不出什么异常，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不远处侍卫恭敬的声音传来：“穆将军。”

　　殿外众人朝声音方向看去，穆湛拄着拐杖越过侍卫，朝着寝宫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旁边的侍卫想扶她，被她一一拒绝。

　　不过那些动作，在旁人看来倒像是侍卫在阻拦穆湛，而穆湛是不顾礼教的硬闯进来一般。

　　穆湛神色冷凝，和兰浥使节擦身而过，直接走近黎紫萱，问：“陛下昏倒了？”

　　“太医在里面诊治。”黎紫萱看着穆湛的腿，倒是有些担心穆湛会不会跌倒。

　　重重的呼出口气，穆湛抛下众人，慢慢的走上阶梯。

　　“太医正在诊治，闲杂人等不得进去。”工部尚书赶紧上去扯住穆湛的衣服，神情嫌恶，语气带着轻蔑。在她看来，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就凭那双异色眼眸，她就不待见这类低贱的人。

　　黎紫萱转脸看着那个工部尚书，满脸的同情。程红薇和江兰英也一同看向那个尚书，心里在猜这人怎么会坐上这工部尚书这位置的，就算眼高于顶，也该从大内侍卫对穆湛的态度上就该知道，穆湛的身份不比一般人。

　　兰浥使节也好奇的看着她们，从穆湛一过来便直接问黎紫萱，到后来的不顾旁人，直接想进寝宫，对这人的身份就更加好奇。一个将军，就能直闯女皇寝宫，而且还没人阻拦?

　　穆湛被扯住，身形被扯得差点站不住，好不容易稳住了，转脸看着那人，说：“你，拦我？”

　　“本官还不能拦着了？”工部尚书没放手，“你这种贱民，妄想私闯陛下寝宫。”

　　穆湛倒是对这人的鄙夷态度没什么感觉，她现在只想着快点进去，不想在这无谓的干耗着。

　　“放手。”穆湛先是说了这么一句，那人还是紧拽着不放，然后抬头看向黎紫萱，黎紫萱立马转开脸，看向程红薇和江兰英，她们同样的转开脸装作不知。穆湛抽抽嘴角，再转向殿外的侍卫们。“请这位大人去旁边歇着。”

　　“是。”最近的两个侍卫立刻上前把那个工部尚书架开，让穆湛脱困。

　　“你、你们干什么？”工部尚书有些发懵，那人一句话就能遣得动这些大内侍卫，没听说还有这么一个蓝眸的人有这个权利啊。

　　穆湛懒得在这跟她解释，重新抬脚上石阶，没一会就走到殿门前，旁边的侍卫替她打开殿门，待人走进去了，立刻关上沉重的大门。

　　站在阶下的众官员看得一愣一愣的，除了齐王能在里面侍奉外，其余一律不得入内，而这个人竟然也能进去，并且还不知道皇宫里面有这么一号人物。对着紧闭的殿门，官员们回神，纷纷朝着已经获得自由的工部尚书大人看去，投以自求多福的眼神。

　　那个工部尚书似乎意识到自己犯了弥天大错，软了脚坐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不远站在的兰浥使节冷静的看着一切，脸上不变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一个时辰后，太医们看着睁开眼清醒过来的女皇陛下，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自己的项上人头也算是保住了。

　　***************************彼***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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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可以吗？”

　　“我不值得你喜欢，也不能和你在一起”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能不能在一起，是我们说了算，你不能单方面下结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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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会喜欢我？”

　　“不知道，只是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我已经放不下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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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只是朋友，不可能变成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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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

　　阴若非睁着眼直愣愣的看着床顶，淡紫的色彩入眼，却变成了白花花的一片，大脑里面一团浆糊，甚至连阴语笑和穆湛的叫声都听不见。

　　“姐姐？”阴语笑接连喊了几声，阴若非都没反应，吓得转身去拉太医。“怎么这样？”

　　“若姐姐，若姐姐？”穆湛坐在床边，一只手扶着拐杖，一只手紧紧地握着阴若非的手。

　　似乎是穆湛捏得太紧，阴若非先是眉头一皱，注意力慢慢的回过来，看清了淡紫的色彩，也见到了穆湛，以及背对着她抓着太医的阴语笑。

　　“我，怎么了？”阴若非嘶哑着嗓子，回握着穆湛的手，发现她竟然有些颤抖。“在害怕？”

　　阴语笑听见声音，惊喜的转回来，视线灼热的看着阴若非。

　　“若姐姐在大殿上昏倒，已经昏迷了两个多时辰了。”穆湛扯出抹笑，“湛儿怕若姐姐不要我们了。”

　　“傻湛儿……”阴若非抬眸看着阴语笑，“若能选择，我不会离开。你们在这里，我怎么会舍得。”

　　“只要姐姐记住这话就好。”尽管如此，阴语笑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中大石，总觉得会有什么变故。

　　阴若非摸摸额头，然后起身下床，一个小意外而已，身体只是感觉乏力，其他的没什么大碍，下床活动活动好得更快。

　　“咱们出去走走。”阴若非一手牵着一个，往着殿外走去。

　　“姐，外面有一些大臣在守着，都等着你的消息。”

　　“哦，我们出去看看，让她们回去，守在外面也很累了。”阴若非放慢脚步，时刻照顾着穆湛的腿伤。

　　寝殿大门一开，外面小声议论的官员们立刻噤声，都朝着大门的方向观望，直到见到阴若非轻笑着走出来，这才纷纷跪下山呼万岁，脸上全是欣喜。

　　待阴若非几句话把那些人打发走之后，正想继续往外走，却在见到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时，耳朵嗡鸣得厉害，眼睛里面看见的，就只剩下对面的那个人。

　　“萧？”阴若非下意识的就想往前走。

　　阴语笑紧紧地拉着阴若非不让她动，眼睛顺着阴若非的视线看过去，脸色瞬间变化，双眸迸出绚丽的火光，死死的瞪着那个兰浥使节——蓝逍！

　　穆湛还搞不清楚状况，只觉得对面那个人严重的影响到了阴若非，就这一点，就能让她非常的不待见那人。

　　“若姐姐？”穆湛轻声喊了一下，轻微摇晃着阴若非的手。

　　阴若非还未回神，傻傻的看了一眼穆湛，然后再看向对面的人——穿着古代服饰的萧影——顿时，犹如一道天雷直劈脑际，思维瞬时清醒，那人不是萧，萧不可能穿着古代的衣服，而且萧不可能抛下许静泠来找她，更不可能这么深情的看着她！

　　“你……”阴若非突然闭嘴，虽然知道那个人不是萧，但就凭那张完全一样的脸，她的心还是不能平静。

　　“若非！”蓝逍双眼视线一刻不离阴若非左右，心里的起伏澎湃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让她等了这么多年的爱人，终于能再次见到了。

　　听到这名字，阴若非心里立刻明白了，这个人，这个顶着萧的脸的人，喜欢的是这个身体的正主。阴若非侧过脸看了一眼紧盯着蓝逍的阴语笑，这个人也是喜欢那个正主。再转脸看向穆湛，正好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蓝眸，就只有这孩子心里自始至终都是自己，完整的何菲。只可惜……

　　“小语、湛儿，你们在这等着，我正好有事要和逍王殿下说。”说完，阴若非不给她们反对的机会，直接走下石阶，对着蓝逍做了个请的手势。

　　蓝逍看着那个手势有些发愣，心里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阴语笑和穆湛只好站在石阶上看着阴若非和蓝逍走远。

　　不觉间阴若非带着蓝逍闲逛到了御花园，寻了个小凉亭坐下。

　　“若非……”

　　阴若非示意蓝逍先停下，说：“我很愿意交逍王殿下这个朋友。”

　　“逍王，殿下？朋友？”蓝逍直直的看着阴若非，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结果，只是失望。“你不爱我了？”

　　“以前的阴若非爱你，但现在的我，不爱。”其实从蓝舞那里阴若非就猜到真正的阴若非和蓝逍是一对恋人，可如今，物非人也非，要怪，就怪世事无常吧。穿越这种不能按常理推测的东西，谁也猜不到会什么时候发生。

　　“呵呵。”蓝逍低着头轻笑，“我早就该死心的，你妹妹让我离开墨阳的时候我就该猜到的。如果你还爱我，就不会让我在刚刚脱险的时候离开，而且还永远不准再来。这次央着皇姐让我来，只是想来亲耳听你说出来而已，就算再见你，再见最后一面也是好的。”

　　小语不准蓝逍来墨阳？阴若非心里诧异，但她还不至于现在就把疑问说出来，这种事，还是问当事人比较好。

　　“如果萧——逍愿意，我随时欢迎你来墨阳参观，友情，是永恒的。”阴若非有些好笑，“萧”“逍”同音，而且还张着同样的脸，这世界真是疯了。

　　“我别无选择不是么。”蓝逍看着阴若非，不变的容颜，可那双透着柔情的眸子却变了。温柔仍在，情却淡了，消失了。“你有爱的人了？”

　　阴若非但笑不语，是默认，但却无法说出爱人的名字，说出来，这天恐怕是要塌下来的。

　　“是那个有着蓝色双眸的年轻人吧，你们，看样子感情很好。”蓝逍故作轻松的说着，痛到极致了，就麻木了吧，那样就不会再痛了吧。

　　阴若非愣愣的看着蓝逍，她根本就没想到蓝逍竟然说她和湛儿是一对，愣了好一会才反驳道：“不是她。”

　　“不是？”这下换蓝逍诧异了，“可在我眼里，你看她的眼神根本就是——”

　　“你看错了。”阴若非淡下表情，说，“我爱的是别人，那孩子，不是。”

　　也许是和萧影有着同样的一张脸，也许同样是各自缅怀着一份逝去的爱情，这个下午，阴若非和蓝逍聊了很长时间，直至金乌西沉，两人才分开。

　　送了蓝逍出宫，阴若非一个人站在青石砖路上，夕阳余晖斜照着，影子被拉得很长，抬头望着变幻无常的天空，萧影的微笑着的脸由清晰渐渐变得模糊，直至另外的一张脸代替了上去。仰着头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下，没入鬓角黑发之中。

　　“萧，再见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有些事，已经到必须做决断的时候了。

　　失去，不是阴若非想要的结果，蓝逍的话就像个警钟，一下子震断了缠绕在心间的蛛丝，划出了血，火辣辣的疼，也让大脑更加清楚的知道她想握住的是谁。

　　昭明殿外廊道，穆湛和阴语笑面对站着。

　　“我今生只爱若姐姐一人。”穆湛突然轻轻地说了一句，不管别人有没有听清楚，跟自言自语似的。

　　阴语笑当然听得一清二楚，但她没必要去做什么过激行为，穆湛爱谁不关她的事，她也不能强迫穆湛不去爱人，更不能冒险把穆湛给除之而后快。

　　“若我早生几年，没有在那个最不适合的时候告诉她我喜欢她，没有跟随师傅远走阖闾而是陪在她身边，又或者没有一次次的错开，你如今的位置，便只能是我的。”

　　穆湛直视阴语笑，眼里的自信不容忽视。阴语笑被她这么看着，情绪阴晴不定，蹙着眉不语。

　　“莫生气，我不是来向你炫耀，没意义。”穆湛停了很久，继续说：“若姐姐心很软的，别让她难过。我走了。”说完，举步慢慢的离开廊道。

　　阴语笑失神的看着穆湛离去的方向，穆湛还没二十岁吧？背后突然触及一片柔弱，继而被一个熟悉的怀抱抱住。

　　“在看什么？”阴若非把下巴搁在阴语笑肩上，顺着方向看过去，只有一条路，别无其他。那有什么好看的？

　　“穆湛多大了？”阴语笑侧脸蹭了蹭阴若非的脑袋，身体也往后靠了靠。

　　“湛儿多大？”阴若非有些诧异，她怎会突然问起湛儿的年龄了，还是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她十九。”

　　“姐。”

　　“嗯？”

　　“你爱她。”

　　“……曾经爱过。”

　　“为什么？”为什么是曾经？

　　“她还年轻，该有更精彩的人生。我只愿她飞得更高，却终被我折了双翅。我不能原谅自己，也没办法再爱了。”亲手毁了亲自给穆湛构筑的世界，那种感觉，阴若非这辈子都忘不了。

　　穆湛是自愿被她束缚，心甘情愿的，不去艳羡那些在别人眼里的精彩世界。她忘了，她给穆湛的世界才是真真的禁锢了她们的感情，她忘了她想给的，不是穆湛想要的。这些，阴语笑当然不会说出来，无论阴若非有没有了解到这样的事实，她都不会去把事情挑明。

　　“萧呢？”对啊，除了穆湛，还有一个她心心念念的“萧”，做梦都在喊着的人。阴语笑低叹，想不到她竟然排在第三位。

　　“她……”阴若非虽然不知道小语怎么知道的这名字，但她知道这些感情的事，该是做个了结的时候了。“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在那个世界，我有一个爱的人，记得么？”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这个‘萧’就是蓝逍，还想尽办法不让你们见面。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想起来还真是不可思议。”阴语笑呼出一大口气，还好真的不是蓝逍，既然在另外的世界，那就是说完全没有必要担心了。

　　“……她们，萧和蓝逍有着一样的脸。”

　　“什么？”阴语笑倒吸了一口气，长得一样，那不就是说，她有可能会重新爱上那个蓝逍？！

　　“一样的脸，却是不一样的灵魂。”阴若非猜到阴语笑想的什么，摇着头说，“蓝逍不是萧，即使，面对的是萧，我的决定还是不会变。”

　　错位的爱，唯有放手才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决定？”

　　“忘了？我说过，一生一世不离不弃，这是我给你的一辈子的承诺。若不能守诺，那便只能是你先放的手。”

　　从她还是何菲的时候就明白，两人的幸福，她一个人是承担不来的。当初，如果她和萧相爱，那么她可以毫不犹豫的为了那份相互的爱情而向家里出柜。但若只是她一个人的爱情，那她就失去了承受随出柜而来的各种压力的力量。

　　阴语笑转身紧紧地抱着阴若非，心里的悸动久久不能平息。这一直以来的不安，让自己忘记了那个时候她给的诺言，忘记了她说过的要给自己一生一世。穆湛也好，另一个世界的萧也罢，都过去了，逝去的爱情已经没有机会再去重拾，就像早就离开的那个爱过的真正的阴若非一样，都已经成了曾经。

　　半个月后，兰浥使节回国，两国签订盟约，边境相继开放五城互市。

　　只是这蓝逍走了，而她母亲蓝舞却秘密留在了墨阳，和前侍卫统领江明一起，守着阴奇的皇陵，陪着她的爱人。

　　阴若非让欧阳颖楠把假阴华宇秘密带到皇宫里面，就在一座偏殿里面见到了这个搅得天下不得安宁的人。

　　褚凌思命人死死守住了这座偏殿，随着阴若非和阴语笑一起加入了审问，欧阳颖楠带了人来便先行离去，所以偏殿里面，就只有她们四人。

　　此时假阴华宇穿着破烂的囚服坐在地上，手脚全上了精铁镣铐，软软的搭着，身上血迹斑驳，头发披散着，一双眼睛平静的看着走进来的阴若非。

　　阴若非显然没料到这假阴华宇竟然这么镇定，看来还是有两下子的嘛。

　　“不错，有定力。可惜为虎作伥，毁了一个可造之材。”阴若非找了张椅子坐在假阴华宇前面，阴语笑和褚凌思就站在她身侧。

　　“哼！成王败寇。”假阴华宇转向阴语笑，“两次失败，都是因你背叛。”

　　阴语笑冷哼，说：“从不曾和你们狼狈为奸，何来背叛。”

　　“哈哈哈！”假阴华宇突然大笑，声音回荡，说不出的阴森。看了阴若非一眼，笑着说：“笑宝宝能让人疯狂，特别是在床上的时候，还有她销魂的呻吟——”

　　“啪！啪！啪！”

　　阴若非豁然起身，三巴掌扇过去，假阴华宇被打得一脑袋歪在一边，呛出了几大口血。阴语笑在旁边看着。

　　“恭喜你成功的激怒我了，这巴掌是赏你的。”阴若非从怀里拿出一张绸绢，把手掌上血迹擦干净，然后随手丢在地上，转回椅子上坐好。“她的好我知道，用不着你来提醒。”

　　阴语笑看着阴若非，轻轻地笑了起来，眼角都漾着笑意，骨子里的沉重一下子解脱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席卷全身。

　　假阴华宇见不能离间她们，干脆坐在地上不动。

　　褚凌思见阴若非和阴语笑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自己问出来：“‘澜’是谁？你们怎么联络的？”

　　“笑话！你以为我是傻子？”“澜”可是她的最后王牌，她怎么可能说出来。

　　“本来想让你轻松一点，既然不合作，那就没办法了。”阴若非看向褚凌思，“辛苦你了，凌思。”

　　“凌思领命。”褚凌思朝着阴若非躬身，再转向假阴华宇，眼神冰冷无情，就像在看着一个死人。

　　假阴华宇倒也不在意她的处境，看向阴语笑，问：“你为何分得出我和她？”

　　阴若非也看向阴语笑，其实早就想问出来的，在好奇心+一坛子醋相互作用之下，闷在心里憋得慌。可一直没适合的机会问，这会倒是这假阴华宇先给问出来了。眨着眼睛，期待着阴语笑的回答。

　　阴语笑先是看了阴若非，没见到她有不高兴才说：“虽然你们几乎一模一样，但是你并不了解她，除了外表，你们一点都不像。”

　　假阴华宇倒是奇怪了，说：“可是除了你，没人能分辨得出。”朝着阴若非瞟了一眼，“就连她也分不清。”

　　对于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阴语笑一笑了之，若现在坐着的是她真正的二皇姐，那么肯定会分辨得出阴华宇的真假。但现在坐着的，要真能分得出，那就是天下第一奇事了。重要的是，她们不可能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挑拨就反目。

　　“我先问你，当年她派出二十队人马追杀二皇姐，为何在她们先后折损后不再派人继续完成任务？为何眼睁睁的看着我私自搬运国库库银送去流云山庄而不加阻止？为何在兰浥军队进入墨阳的时候不全力拦截？为何给兰浥军队打开晟阳城门、皇宫宫门？最后又是为何选择了自缢？”

　　“正因为有你拖着，她才不顾大业放虎归山。正因为有你蒙蔽，她才对库银的流失不闻不问。正因为你动用库银，她才会因于军饷不足造成军队倒戈。正因为你的反叛，她才会弄得军心民心散失，城门宫门被叛军打开。正因为你不爱她，所以她才会选择自缢！都是你的错！你早就该死！我早就应该把你送下去陪她！”

　　假阴华宇越说越激动，最后朝着阴语笑大声嘶吼，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脖子额头上青筋浮现，但手和脚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就像和她不是一个整体一样。

　　褚凌思手指一弹，假阴华宇一下子失了声音，就在那张着嘴嘶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阴语笑怜悯的看着假阴华宇，她的手脚，恐怕早就被魏芸挑断了手筋脚筋了吧，而且还被打折了，不然不会如此无力。

　　“你不了解她。她说过，如果那二十骑没能杀死二皇姐，以后便不会再派人继续追杀，因为她也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妹妹。库银就在她眼皮子底下送到了楚焕手上，不是她不知道，而是她说过，只要我想要什么，她都会给。国库不足，下面叛军四起，她知道事态发展下去的结果，但她没有阻止，她只是对此不闻不问。大内侍卫和左右卫掌握在她手上，除了她，没人能命令得了。城门宫门被打开，是她亲自下的命令，不然兰浥军队想要顺利进入王都和皇宫，至少会对峙半年。”阴语笑说到这闭了嘴，阴华宇的自缢，确实是因为她不爱她。

　　她清楚的还记得，阴华宇自缢前说：“我知道她不会让我死，但我不想继续活着。我爱你，我做不到看着你们在一起，也做不到让你陪着我一起走。我能做的，就只有这样了。”

　　阴若非明显的察觉到了阴语笑隐在心里的回答，惆怅的叹了口气，感情债，当真不能算清。

　　假阴华宇显然没料到实是竟然是这样，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冷水。从上自下，从里到外的冰冷透彻。

　　国库剩下的库银是被假阴华宇转移的，玉华阁和“弑”也是她用那笔库银经营下来的，这都与真正的阴华宇无关。报仇，便是那两个组织存在的根本意义。

　　见假阴华宇好像有话要说，褚凌思适时解开了刚才点的穴。

　　“人是可以改变的，就凭这些，你就能真正分得清？”假阴华宇毫无感情的声线冒出来，情绪似乎恢复了过来。

　　“你和他们，无论男女，你和他们无所顾忌的调情、上床，甚至还故意做给我看，想看看我的反应。就只这一点，我就能确定你不是她。”

　　“什么意思？”假阴华宇可没想到会是这一点露了马脚，当初还以为阴语笑见到那种情景，至少心里会在乎一点点，心里会有一点点阴华宇的位置。

　　阴语笑犹豫着看向阴若非，见她没什么，这才转过头，下了决心般说：“除了我，她不可能去碰别人，她会觉得恶心。”

　　阴若非本来没觉得什么，反正阴华宇也早就死透了，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是在听到“恶心”那两个字的时候，想到了她做过的事。阴若非不可抑止的感到了反胃，想吐，强忍着不表现出来让阴语笑担心。

　　“哈！哈哈！”假阴华宇笑了几声，“竟然是这样！竟然这样！”

　　阴若非看着假阴华宇癫狂的模样，心里莫名悲哀。

　　假阴华宇为了给阴华宇报仇，处心积虑不择手段的控制权柄，甚至还有代替阴华宇去爱阴语笑。她完全忘记了她自己是谁，天天暗示着她就是阴华宇，当年好不容易从死神手里逃脱的阴华宇。她不了解阴华宇，但她心里却爱着她，爱到没有连她自己都消失了。——又或许，她爱上的，只是阴华宇对阴语笑的那种不折不挠，至死不渝的爱——错了位的爱，终是难以得到想要的幸福。

　　把假阴华宇交给了褚凌思去拷问，阴若非心里很累，也有些乱。最后拉着阴语笑早早的就上床休息，沉沉的陷入酣眠。

　　第二天一大早，穆湛就来向阴若非辞行，几天前她的伤就好了，犹犹豫豫的拖了几天，便下了决心来辞行。

　　“若姐姐，我得回定海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冻着了。”穆湛从身上摸出一把匕首，通体黝黑，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直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就要走了？”阴若非看着穆湛，虽然极不舍得让她离开这么远，但是，不得不放她走。只要能知道她在定海好好的，这，也算是好的吧。

　　“恩，若姐姐，这匕首是我铸出来的。”穆湛腼腆一笑，“顾云师傅和我说过她的故事，关于那三把剑的故事，关于‘幻影’的神髓。当时我不明白，顾云师傅不让我铸造这匕首，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我才明白师傅的苦心，这才有了这把匕首。我以后可能很难见到若姐姐了，这匕首，就代替我，守护若姐姐。”穆湛把匕首捧给阴若非。

　　“幻影”没有“飞凰”锋利，没有“破空”的戾气，它有的，恰是那最好的，锋芒敛于内，玉华藏于心，退居第二默默守护着持剑主人。

　　而这把匕首，穆湛铸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必须和阴若非比肩而站的欲念，有的，只是想阴若非过得更好的愿望，就算她只能退居一旁。就像这匕首，能够在她危难之时挺身相救，这样，便好。

　　阴若非接了匕首，握着还留有穆湛体温的地方。

　　“湛儿，你也要好好的，让我安心，好么？”

　　“恩，湛儿答应若姐姐。”穆湛笑着说，“我要去给我三姐辞行，就，就不耽搁了，若姐姐保重！”

　　“穆源回来了？”阴若非抓着匕首，“那快去吧，免得晚了不好赶路。”

　　穆湛最后看了一眼阴若非，然后决然的转身离去，朝着穆府的方向疾步而去。阴若非看穆湛走远了，见不着了，才转身进了宫门。

　　第九十九章【完结】

　　永嘉十一年秋，女皇下旨，以刑部尚书欧阳颖楠为监斩官，处斩一干叛军，共计一百五十余人。

　　秋高气爽正是出游的绝佳时机，王都西郊有个澈湖，据说秋景独特，人们常常结伴而游。阴若非心里想了很久，盘算着什么时候带着阴语笑出去玩玩，就算只是散散步，调节一下心情也是好的。只可惜政务繁忙，再加上处理叛军的事，一直没那个机会去。

　　这天，阴若非看到两份奏折。其中一封里面竟然请求给阴语笑赐婚，而赐婚对象，则是穆文生的儿子穆询韫。阴若非盯着穆询韫的名字，似要把那碍眼的三个字给抹掉，足足看了有一盏茶的时间才撇过眼看向左下角的署名——瑞王阴楠。

　　又是这个阴楠！阴若非咬牙切齿地捏着奏折，上次说要选秀是她提出的，这次请求赐婚又是她提出来，她是不是闲得慌？！虽然她是宗正，但也用不着这样哪是禁区她偏往哪里闯啊！

　　转念一想，这阴楠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想让阴语笑纳了穆询韫，除非有人在这里面牵线。到底是穆询韫自己一直不死心呢，还是有其他人想从这次联姻当中谋取什么利益？

　　穆文生自己退出了朝堂，平常交往也很安分。除了穆文生，联姻能直接得到好处的，那就只有一个心术不正的穆沛。上次的案子，穆沛被革职，如果这次能和齐王联姻，那么她就极有可能重新进入政权核心。

　　无论如何，阴若非都不可能下旨赐婚，就算拿着刀子架在她脖子上也不可能。除非，阴语笑自己要求她赐婚。

　　另外一封写得很隐晦，表面上直指阴语笑长期夜宿皇宫很不妥，有淫乱宫闱之嫌，要求阴语笑回自己的王府。但实际上，谁都知道后宫没有其他男人，唯一出现过的男人就只有已故的穆頠，这一个“□宫闱”，简直就是想说她们两姐妹违反礼教，乱伦！

　　阴若非想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写这样的折子上来，却在结尾处没见到署名。匿名奏折？其实真要追究这是谁写的很容易，但阴若非不想去查，等这个人哪时候有胆量敢署名写上来，再处理不迟。

　　这两份奏折的分量还不足以让阴若非感到为难，不知是不是阴楠也看出了什么苗头，这才想以宗正卿的身份请求赐婚。不管怎样，她们谁都别想有回复，尤其是阴楠的赐婚，但它的出现再一次提醒了她，若有一天，她不在了，那阴语笑怎么办？让她一个人一辈子靠着回忆度日？

　　很早的时候，阴若非就察觉到了自己身体上的不适。就是和柳念一起四处漂泊的那一年，阴若非明显的感觉到了这个身体很容易疲惫，终日总是很困倦的样子，午夜却又极易惊醒，而且浑身冰冷。这样混沌的状态让她不得不考虑在一个地方停下来修养，不然拖着个未成年的小柳念，还总让柳念担心她照顾她，这总不是个长远之计，所以才有了在禹县停留的那几个月。

　　最让阴若非惶恐的是，同样是那时候开始，她经常梦到那个四周黑漆漆，满是压抑的空间，关于现代的记忆不停的以图片的模式掠过脑际，一遍遍的提醒着她，对那个世界的牵挂。

　　正因为来的方式不可思议，难以捉摸，所以阴若非不知道这些东西会给她什么指向。一瓶酒，一个梦，何菲成了阴若非，那么，会不会有一天，一眨眼，一转身，阴若非又成了何菲？

　　这样的想法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一样安在阴若非的心里，滴、滴、滴的倒计时声音时刻提醒着她，眼前的一切，随时会化为泡影。

　　黄粱一梦，不过如此。

　　一整天阴若非就那样坐着，呆呆的盯着手里的奏折出神，从散早朝，一直坐到金乌西沉。褚凌思带着人在皇宫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陈旧的小屋子里面，正想方设法撬开假阴华宇的嘴，让她说出“澜”是谁，不然定会阻止阴若非这样不爱惜身体，而内侍则摄于皇威不敢上前打扰。

　　“来人。”阴若非沙哑着声音，放下手里的奏折，叫了内侍进来，问：“齐王在哪？”

　　进来的内侍颤巍巍的回答：“回陛下，齐王殿下午时派人来说，她和户部侍郎江澜大人有约，会在宫门关之前回来。”

　　“她和江澜有什么好聊的？这几天她们好像经常在一起。”阴若非先是自言自语，然后才想到那内侍，吩咐道：“让太医院院使来，齐王回来立刻禀报。”

　　“是。”内侍领命而去。没多久，太医院院使就来了。院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恭敬谦和。

　　阴若非让院使给她把脉，然后问：“朕的身体怎样了？”

　　“陛下御体无大碍，只需稍稍调理即可。”院使脸上并无其他表情，可内心却焦急异常。陛下的身体表面上看不出大碍，但体寒之症越加严重，这实不是好的现象。可齐王下了死命，不能如实禀报于陛下，违者斩。

　　阴若非有些意外，难道她身体的虚弱连这个医道高明，经验丰富的老太医都看不出？

　　“可知欺君该当何罪？”

　　院使心里一跳，立刻跪在地上请罪：“欺君该当死罪。”

　　“既然知道，为何明知故犯？”

　　“陛下，微臣，微臣……”院使抹掉额际滴落的汗珠，下了决心般说，“当年‘青绝’未能除尽，以至于陛下御体体寒愈甚，若不能好转，长此以往恐怕……”

　　“‘青绝’么？”阴若非让院使先起来，说，“谁让你瞒着朕的？”

　　“陛下……”院使有些为难，想着齐王也是为了陛下好，又想到陛下对齐王宠爱非常，这才坦白，“是齐王殿下。”

　　“齐王知道？”

　　“陛下自从回来之后，常常长睡不醒，齐王担心陛下，让臣为陛下诊脉，得知结果后，齐王让臣按着病情写药方，却不让臣等如实告知陛下，以免扰了陛下心绪。”

　　长睡不醒？这一点阴若非倒是没想到，原本还以为只是嗜睡了点，乏力了点，没想到却是比之更为严重。

　　“还有多久？”这样的身体状况，还能拖多久？

　　院使没想到会问得这么直白，竟然和先帝临终前一样，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把生死看得这么透彻，心里不免难过，说：“最多半年。微臣医术不精，以至于此，请陛下赐罪。”

　　“你已经尽力了。”半年么？阴若非不知怎么才能形容此刻的心情，“齐王知道么？”

　　“殿下不知。”院使是从此次的诊脉才预测到的结果。

　　“此事，不能有第三人知晓。”阴若非心里凉凉的，只有半年了……

　　“微臣遵旨。”院使不觉红了眼眶，低着头呐呐的。

　　殿外内侍不敢进来，只在外面禀报：“陛下，齐王殿下回来了。”

　　阴若非愣了一下，挥手让院使离开，顺手把阴楠的奏折放在桌子正中，把那封匿名的掺在了其他奏折里面。拍了拍脸，整理好了仪容，这才让人把殿门打开。

　　阴语笑走完石阶，就看见阴若非站在门口等她，心里不禁一暖，所爱之人就站在那个地方等着你回来，这种感觉让人暖暖的。但让爱人站在外面吹风，这又让她心疼，不觉加快了脚步。

　　“怎么站在外面？”阴语笑率先拉了阴若非的手，感觉只是微凉之后，放心了不少。

　　“想早点看见你。”阴若非任由阴语笑把她拉进门，然后听见侍卫把殿门关上的声音。

　　“呵呵。”阴语笑给阴若非一个大大的拥抱，说：“我又不是不回来，若姐姐吹风受了寒，我可要心疼了。”

　　“我又不是纸糊的，哪那么容易病倒。”阴若非稍稍推开一步，笑着说，“最近经常和江澜一起，你们神神秘秘的干嘛呢？”

　　“呵呵，”阴语笑故意倾身向前，鼻子夸张的嗅嗅，说：“好酸，哪来的酸味？”

　　阴若非无奈的捏着阴语笑几乎挨在她身上的鼻子，略微推开一点，笑道：“你猪鼻子呀。”

　　“不是说狗鼻子吗，怎么变猪鼻子了？”阴语笑握住捏着她鼻子的罪魁祸手。

　　“猪鼻子比狗鼻子厉害，小语竟然不知道？”阴若非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明知这个古代世界是不可能知道的，还故意很吃惊的样子做给阴语笑看。

　　“好吧，是我不够仔细，那我再试试。”说完就凑上去，贴着阴若非的脖子就是一阵肆虐，直到弄得上面斑斑点点了才罢休。

　　阴若非放任阴语笑顽皮的举动，这下该有理由罢朝一日了，出游的机会说到就到。

　　阴语笑满意的看着阴若非的脖子，这下她想跑也跑不掉了。

　　“给你看一样东西。”阴若非走到桌前，把那份奏折交到阴语笑手上，示意她看。

　　“赐婚？”阴语笑可不觉得这是好事，看了眼阴若非说，“我可不要。”

　　一把夺过那封奏折，敲了一下阴语笑的脑袋，说：“拒绝得这么快？穆询韫品性还不错，让他帮忙照顾念儿也是好的。”

　　明知道这话会让阴语笑不高兴，可阴若非还是说了出来，玩笑似的语气，却是真真正正的希望有个人来疼阴语笑，让她在之后的几十年里能够快快乐乐的生活。

　　阴语笑皱了皱眉，眯着眼说：“这是你的真心话？我们不是好好的在一起了，你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你究竟置我于何地？”

　　“小语。”阴若非笑着上前，额头抵着阴语笑，“玩笑而已，当不得真。”

　　若能选择，阴若非怎么可能把爱人拱手让人？只是，天命不可违，阴若非怎么可能舍得阴语笑在她走后孤独的生活几十年？又或者，怎么可能让她生死相随。

　　“这样的玩笑不好笑。”阴语笑的心还是没完全放下来，把奏折扔在桌上，“我不想再听见类似的话。”

　　“好吧，我错了，我错了。为了赔罪，小的想请齐王殿下明日到澈湖游玩，不知殿下赏不赏脸？”阴若非一脸讨好的等着阴语笑回答。

　　“……”阴语笑完全拿阴若非没办法，找了个台阶，说，“不够诚意，除非亲我一下，我再考虑考虑。”

　　“嘿嘿。”阴若非笑得猥琐，趴到阴语笑身上对着那诱人的地方一吻，从起初的浅尝辄止，渐渐的变得热切。最后两人好不容易才从深吻中解脱出来，喘着粗气，等着心跳平稳。

　　“无赖，我只让你亲一下，你竟然得寸进尺占我便宜。”阴语笑此时浑身燥热，心里极度渴望立马把眼前这人给扑了。

　　阴若非想到便做，拉着阴语笑飞奔回内殿。这天晚上，她们难得的异常合拍，什么状况也没发生，有的只有心里满满的幸福。

　　半夜，阴若非缓缓的睁开眼，和往常一样，半坐着侧身仔细的观察熟睡的阴语笑。由于夜半惊醒，很多个夜晚，阴若非就是这样看着阴语笑，直到天亮了才装着和阴语笑一起醒来的样子。

　　平常她们晚上做得最多的就是相拥而眠，没做其他的什么，像现在这般激情难掩的时候较之以前少了很多。不是她们的感情变淡了，而是阴若非总是在最后关头喊停，之后就是一夜难眠，阴语笑顾着阴若非的身体，也不敢怎样，就算晚上抱出火花，也只能忍着。其实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感受着对方的存在，她们心里也是满满的。

　　对于自己的反常反应，阴若非心里知道原因。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就是审问假阴华宇那天受的刺激，只要两人进入那最后的关头，阴若非就很容易想到“恶心”这两字，接着就是不可抑止的反胃想吐，感觉热情什么的也早就没了。

　　因为阴若非一直忍着，表现出来的也只是脸色苍白，所以阴语笑从来都不知道阴若非会有想呕吐的反应。

　　第二天一大早，阴若非让褚凌思继续拷问假阴华宇，打发了暗卫留在宫里，然后和阴语笑两人一起骑着马出了皇宫。

　　两人各骑一匹宝马，阴若非的是一匹枣红马，阴语笑则骑着浑身毛色纯白的马。阴若非马上系着一个包袱，里面装了一些吃的，还有一袋水。

　　阴语笑骑着马贴近阴若非，瞥了一眼她的腰间，问她：“怎么还带着它？”

　　阴若非顺着她的视线看到自己腰间悬着的那柄穆湛送她的匕首，因为匕首很特别，所以阴若非一直悬挂在腰上，除非晚上睡觉，不然不会离身。

　　“到了澈湖要烤肉，这匕首可是少不得的。”

　　“舍得用它割肉？”阴语笑又开始讨厌起穆湛来了，这人走就走了吧，还留这么个东西下来，这不是让她添堵么。“眼看要入冬了，明日开始你得泡药浴，我可不想你再受寒了。”

　　冷慧要的药已经全部运抵王都，按照要求，阴若非先得泡一段时间药浴，辅以针灸，之后再以汤药调理，这样才有可能治好那毒。这过程，顺利的话将要有三个月时间。

　　“用不着吧。”阴若非收到阴语笑冷冷的一瞥，立刻乖乖的应承道，“好吧，我泡就是了。”

　　还未及至城门，两人就见到江澜和穆源同样的骑着马，往着城门口走。江澜的马上还有个被黑色的布缠满的长条状东西，阴若非好奇的看了两眼，也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便转开了视线。阴若非想着遇见她们也算是有缘，便也相邀一同前往澈湖。

　　皇宫政事堂，黎紫萱整理好桌上的公文正欲离开，走的时候衣角把桌边的一份奏折给扫了下来，待她拾起时，却被散开露出的文字吸引。

　　“……广莫叛乱官员名册……”

　　“广莫，广莫……”黎紫萱嘴里重复念叨着，脑袋里面蓦地一惊，急匆匆地找到吏部尚书石珲，找出官员名册查找籍贯，终于在某一页找到几个字：由广莫学政陈清举荐入殿试。如果黎紫萱没记错的话，刚才那份名册里面就有那个陈清。

　　黎紫萱别了石珲，心中惴惴不安，一个时辰后才辗转找到褚凌思，一见面劈头就问：“若非身中‘青绝’之事有谁知道？”

　　“除了我们这几个与陛下亲近之人外，就只有太医院的几个太医。”褚凌思还没见过黎紫萱这么慌张，心里也好奇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

　　褚凌思并不知道冷慧、魏芸等人也知道了阴若非身中“青绝”之事，所以也就没有说出她们。

　　“太医会不会把这事泄露出去？”

　　“不可能，陛下身体如何，若泄露出去，太医院的人都得死。”

　　“若非现在在哪，我有要事禀报。”

　　“今早和殿下去澈湖了。”

　　“这事可大可小，怎么这时候不在。”黎紫萱焦急的在原地跺了两步，“早晚成祸端，不行，我先让人把她监视起来再说。”说着就想走，褚凌思把人拉着。

　　“什么祸端，谁？”

　　“我只是怀疑。”黎紫萱平静下来说，“江澜知道若非身中‘青绝’，可这事她是不可能知道的，除非她就是这事的参与者，但她看着又不像是会武功。还有，她由广莫学政陈清推荐进殿试，而陈清参与了叛乱，我不得不怀疑江澜。无论如何，先让人监视起来再说。”

　　“江澜，江澜，澜……”褚凌思突然打住，脸色一变，让黎紫萱去安排人手，自己跑到小屋子里面，让人泼醒深度昏迷的假阴华宇。

　　“唔……”假阴华宇惊醒过来，大脑思维慢慢复苏。

　　“你不说没关系，我们已经知道‘澜’是谁了。”褚凌思笑着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真假。

　　假阴华宇先是一愣，之后笑了起来，完全不顾褚凌思说的什么。她心里可不相信她们能找到“澜”，这颗棋是她埋得最深，也是最安全的，怎么可能被轻易找出来。

　　“不信？”褚凌思紧紧地盯着假阴华宇的表情，“我已经派人去‘请’她了，相信你也很希望见到江澜江大人的吧。”特意在江澜的名字上读了重音。

　　假阴华宇突然抬头瞪着褚凌思，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就是这样，褚凌思要的就是她这样的表情，心里确认了江澜就是“澜”。带着胜利的笑容，褚凌思踏出了小屋子，吩咐暗卫逮捕江澜。

　　然而，半个时辰后，暗卫回报，江澜去了澈湖，而且还是和阴若非她们一起！这样的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不敢耽搁，褚凌思立刻让暗卫随她一起赶去澈湖，希望，不会有事。

　　澈湖旁，篝火边。

　　阴若非和穆源拿着叉子烤鱼，那鱼是从澈湖旁边的一条小溪里面抓的，山泉水养大的鱼，肉质鲜美肥嫩，而且全天然无污染，营养丰富。

　　当然，这只是阴若非心里面想的，她才不会说出来，不然还得跟这几个“古董”解释什么是污染，什么叫营养，那得多累啊。

　　“小菲，你这匕首好奇特，怎么是黑的？要不是反光，我都不能分辨得出来。”穆源手上翻烤着鱼，眼睛却分神去看被阴语笑拿来削木叉子的匕首。

　　“我也不大清楚，湛儿送的。”阴若非一边回答一边紧盯着鱼，生怕一不小心就给烤糊了，

　　“五妹在哪找到的？等她回来，让她也给我一把。”穆源烤着鱼，同时还指挥江澜给鱼刷调料，而江澜也很听话的乖乖刷着。

　　阴若非看着她们合作，不经意的问：“听说你当娘了？怎么不请我去喝喝酒，沾点福气？”

　　穆源愣了一下，盯着鱼不语。江澜则看了穆源一眼，然后放下刷子，看着火堆出神。

　　正好阴语笑削好叉子，说：“我去抓只兔子来，谁和我一起去？”

　　“我去。”

　　没想到却是穆源抢先回应，便也很顺利的和阴语笑一起进了山。阴若非看着她们走远，然后认真的继续烤鱼。

　　“律法已经修改了，还在顾虑什么？”阴若非没有看江澜，仍旧盯着她的鱼。

　　“任务未完，我不能。今生无份，只盼来生，我不是江澜。”江澜站起来，走向她的马。

　　“什么任务？户部应该还算比较闲吧。”阴若非突然惊呼，“糊了！看得这么仔细了还能烤糊！”赶紧拿起匕首细细的刮去烤糊的地方。

　　江澜取下那个被黑布缠着的东西，慢慢的解开布条，阳光下，反射的光芒红得耀眼，就像一团火，吞噬着周围。

　　阴若非刮着烤糊的地方，突然觉得坐在火堆边都觉得的凌厉的寒气直逼她而来，下意识的抬眼，只见一团火朝她胸口扑来，眼睛被火红的光芒刺得紧紧闭上，手上反射性的用那把匕首往胸前一档。

　　“嘡！”

　　手上一震，差点把匕首给震开。金属撞击的声音就在阴若非身前响起，睁开眼睛，愣愣的看着胸前，黑色的匕首上，抵着一柄火红的利剑剑尖。

　　“飞凰？！”

　　阴若非惊愕的顺着那火红的剑身往上看，剑柄上被一只白皙的手握着，青色衣衫，迎上一张熟悉的脸——江澜！

　　“为什么？”阴若非轻声问她，为什么要这样拔剑相向？“飞凰”怎么会在她手上？

　　“取齐王首级，或刺杀女皇，二者选其一，是‘澜’最后的任务。”江澜冷冷的看着阴若非，内力一震，直逼阴若非。

　　“噗！”

　　阴若非只觉得被震得五脏位移，一口鲜红的血就直直的喷出去，染红了对面的青衫，那火红的剑，更加闪耀。

　　“没想到这匕首还能抵挡这天下第一剑，只可惜它不仅不能救你，还让你更加痛苦，让你慢慢体味死亡的感觉。”江澜手上一挑，那匕首就飞了出去，落在阴语笑削好的那个木叉子旁边。“我想，若能选择，你是不想我取她首级吧。”剑尖向上，抵着阴若非的喉咙。

　　“咳咳！”阴若非又咳出一些血，不顾被“飞凰“抵着，抬手抹掉鲜血，笑着说：“谢谢你，我确实，不能失去她。宁愿，我死，我也不能失去她……”

　　阴语笑手里提着一只还在试图逃脱的灰毛兔子，沿着来时的小路回去。穆源跟在她身后，心里作了一个决定：回去后，向母亲和父亲请罪，请求和离，就算被赶出家门，也要堂堂正正的和江澜一起。

　　然而，她们谁也没想到，回到澈湖的时候，眼睁睁的看着江澜一剑刺进阴若非的胸膛。

　　“不！！！”

　　“小澜！！”

　　阴语笑慌乱的叫了出来，失手丢了兔子，展开轻功一跃，跃至阴若非身旁，扶着吐血不止的人。

　　穆源霎时白了脸，跑过去抓着江澜，把她的手从剑柄上移开，紧紧的抱着她，不让她再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江澜一动不动的任由穆源抱着，她是不可能在穆源面前再动手了。如果阴若非没死，那么，就只能算她命不该绝。

　　“姐！姐，撑着，我们回去，太医院的人能治好，我们回去，冷慧说你会没事的。”阴语笑已经语无伦次了，看着阴若非身上的剑，伸手想□，却不敢冒险，只是抱着人，也不敢妄动。

　　“对不起……”

　　阴若非窝在阴语笑怀里，身体的疼痛不再那么明显，心里也轻松了很多。右手紧紧的握着阴语笑的手，左手摸到剑身上，屏息使劲一拔，“飞凰”染着血，被丢在草地上。阴若非身上的血也因此止不住的往外流，就像个泉眼。

　　“你！”

　　对于这种冒险的行为，阴语笑气得不知该骂她还是该怎么，只慌张的用手捂着，可鲜血还是往外冒，只能脱掉外衫，用衣服挡着。

　　“小澜，怎么这样？怎么会这样？”穆源同样的慌张，“我，我去请大夫来，小澜你别再做傻事了，等我，我去，大夫很快就来了，我马上就回。”说完就朝着她的马跑过去，上了两次才骑上去。

　　这边穆源刚上马，褚凌思就带人到了，可看到眼前这情景，同样的吓得慌了神。几番调整，这才顺利的安排人手，一边让人把江澜抓起来，一边亲自把阴若非平稳的抱着，把轻功施展到极致，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皇宫。

　　太医院全员出动，日夜守着昭明殿，深怕一个闪失人就去了。由于旧疾未愈，又加上内伤，以及剑伤，阴若非就只剩下一口气在那吊着。幸运的是，病情没有再继续恶化，不然那口气早晚得咽下去。

　　阴语笑就在旁边看着她们治伤，眼瞧着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去，心里紧紧揪着。褚凌思看着，也帮不上什么忙，也不知怎么去安慰阴语笑，就那么呆站着。

　　隔了一小会，阴语笑才急忙叫人去请冷慧，并且把送来的药材备好，随时待用。

　　冷慧还未进寝殿，就看着内侍端着殷红的血水出来，心知不妙，便加快了速度进殿。直到看见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阴若非，冷慧才意识到事情的严峻，不得不冷静的加入医治行列。

　　五天，阴若非的内伤渐渐好转，剑伤也慢慢的开始结痂，只是，人一直处在昏迷状态。阴语笑守着她，五天未进一粒米，只喝了一点水维持清醒。

　　寝殿只留下两个太医在殿外候着，冷慧在着手准备药浴，打算在阴若非情况好一点后，给她清理体内的毒素。

　　第六天，阴若非终于醒了过来，阴语笑兴奋的忘乎所以，抱着她就不想撒手。

　　“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阴语笑端着水，小心翼翼的喂了阴若非一些。

　　“对不起……”阴若非让阴语笑到床上来，靠着她，“小语，瘦了好多，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嗯？”

　　“我要等着姐姐来照顾。”阴语笑轻轻地抱着阴若非，不敢用力，就怕不小心碰到伤口。

　　“小语，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以后会怎样，都不能让我担心。记得，你的身体是我的，不能随便不顾。”

　　“好，我答应。”阴语笑温柔的吻了吻阴若非的额头，感受着怀里爱人的体温，心里踏实不少。

　　“一定要记得。”

　　阴若非很累，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她还是强撑着，就只是想多看一下阴语笑。阴若非心里没有她表现出来的这么轻松，自己什么状况，她很清楚，这次恐怕是要食言而肥了。

　　昏迷的时候，阴若非总是梦到家人，看着他们为她伤心难过，为她终日以泪洗面，为她憔悴不堪……看到这些，她的心就像是被撕裂一般，疼得几乎麻木。

　　“小语，我饿了。”

　　“恩，我让他们送来。”阴语笑叫了两声，竟然没人应声，“我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好。”阴若非由着阴语笑把她放平，下床，然后走了两步。看着阴语笑的背影，突然叫住她：“小语！”

　　“恩？”阴语笑立刻回头，转回床边，紧张道：“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想叫你。小语，小语，我的小语……”

　　喊着喊着，阴若非自己倒笑了起来，勉强抬起软绵绵的手，把阴语笑拉下来，吻了一下，这才放人离开。

　　阴语笑走出殿门的时候，阴若非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就在阴语笑刚跨出门的时候，阴若非毫无征兆的阖上了眼帘，嘴角挂着柔柔的笑意。

　　“哐嘡！”

　　瓷碗失去依托，狠狠地砸在地上，清粥撒了一地，接着凌乱的脚步踏过它们的残渍，无人顾及。

　　一个月后，假阴华宇被处以极刑，尸首分别弃于四方，永不得相聚。

　　再三个月，江澜自缢于天牢。第一剑“飞凰”被毁，至此之后天下再无第一剑。

　　同月，穆源辞官，独自隐居于凉。

　　再两月，上大赦天下，且免税一年，普天同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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