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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为知己难为敌

　　冷雨初歇，风清寒，山雾急。
　　雨过天青后，一轮残阳斜斜的挂在天际，透过尚带着雨意的清冷空气映照的千里、万里山河寂寞孤清。
　　戚少商站在顾惜朝的坟头，袍角被山风吹的飘举飞扬，却只神色怅然的摩挲着墓碑。
　　墓碑上是他戚少商亲手刻下的三个字：顾惜朝。
　　顾惜朝，任他生前如何，如今他的一切全都被葬在了这三尺黄土中。
　　可是，他戚少商的人生还在继续，并且一如既往的辉煌而传奇。
　　他一度取代了心灰意冷的”铁手”铁游夏做起了四大名捕，后来在铁手看透那些困扰他的变故重新回到捕快的行列里，回归诸葛先生的大帏下时，戚少商便要悄然引退。可是诸葛先生也诚不愿见：以戚少商这样一个不世之人杰，流放于野，沦为草寇，不为世所见用，郁勃难舒。这时适逢风雨楼主王小石出亡之际，无人主持金风细雨楼，于是便跟王小石推荐他，而他也义不容辞的担任“金风细雨楼”代理楼主之职。
　　在几起几落以后，他非但没有倒下，反而站的更高，如今更成了群龙之首，武林江湖任他戚少商咤叱风云。
　　站在江湖的最高点，他本该是带着俱怀逸兴壮思飞的意气风发和欲上青天揽日月的狂傲豪情。可是戚少商在清辉映照下的身形甚是孤寞，甚至是流露出一种疲乏与无依，跟那人前傲慢而洒然的、群龙之首的雄姿英发大不相同。
　　就是葬在眼前的这一道青色人影在他戚少商的生命中划过，轻而易举的就将他的过去与将来断成了两截，泾渭分明。
　　然而活在别人的眼中的当前，只看得见他心境沉淀后的愈加深沉。
　　所以江湖上，没有人知道，戚少商的剑已经老了，在鞘里茁长着寂寞暗青：
　　他会在软红十丈，灯红酒绿中，于蓦然回首的时候感到陡然而至的孤独；
　　也会在傲啸江湖，快意恩仇间，于一剑定局的时候升起难逢对手的寂寞；
　　还会在小灯如豆，伏首书案前，于殚精竭虑的时候觉到没有知音的惆怅；
　　甚至，在端起一杯渐凉的清茶时也会神思恍惚，以为手上残留的是顾惜朝在他怀中渐渐冰凉的余温，然后错觉到指尖升腾起灼烧感，令他几乎端不稳手中的茶盏……
　　每当到这个时候，他便会撇下手中正在做的一切事情，去到顾惜朝的坟头上，独立当风。
　　惟有如此，他才会感到平静。
　　
　　胸腔里的心脏，似乎早已经停止跳动了。
　　戚少商经常在自己觉到麻木没有感觉的时候抚着自己的胸膛，想确认它是否还在跳动。
　　心脏一下一下，有力而强健的跳动着，可是他抚摸其上却感觉不到真实感。
　　记忆中他能够深刻感受到的最后一次跳动，似乎是在汴梁城外送别红泪之后，回首不见了老八的那一刻。
　　他想，他恐怕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一瞬间他全身出了一阵冷汗，心底蓦地生出来的一阵莫名的害怕，然后心跳如鼓，砰砰的竟似要破胸而出一般。
　　老八不在，一定是趁他不注意偷偷跑去拦杀顾惜朝去了！
　　如今负伤累累的顾惜朝只怕连个寻常壮实汉子都打不过，老八一但找到他，便只会有一个后果——顾惜朝必然会死！
　　饶是戚少商见惯生死，历经无数大风大浪，这一刻也经不住手足冰冷：如果顾惜朝死了，如果顾惜朝死了的话……这一刻，戚少商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想象那景象。
　　戚少商猛的从咽喉深处发出一声低喝，然后一把抓住一个路人，从怀中掏出平乱珏让他送个信给铁手,只盼铁手看在傅晚晴的面上会帮忙找寻顾惜朝。 
　　其下官府腐败，民不聊生，百姓说起朝廷莫不愤慨，但是诸葛一门却是这烂泥塘中的一脉涓涓清流,在民间深得敬崇，那人一听是给四大名捕送信,登时觉得莫大荣幸，欢天喜地的就去了。
　　戚少商心下一片混乱，也不知道顾惜朝去了那里，老八又追到那里了，却又不敢做半点停留，展开身型只如一只没头苍蝇一样一边在街头巷尾飞掠，一边运气大喊：“老八,老八……”心下实是存了侥幸，只盼穆鸠平没有找到顾惜朝，又盼穆鸠平听到他的呼喊后立刻出来见他。
　　如此乱冲乱撞的穿过了七、八条街，仍旧不见老八跟顾惜朝，戚少商反到冷静了下来，心下思忖道：“找不到老八，先找到顾惜朝也是一样！他重伤之身又抱着傅晚晴的尸体，一定走不远。可是他会去那里？”戚少商皱眉，迅速的猜想着顾惜朝可去之地，心下顿时有了着落，便直将轻功施展到极至，朝着惜晴居奔去。
　　一路上并末有看到顾惜朝或者老八，及近时，远远看见惜晴居前的那片树林，戚少商的心愈加惶惶，惟恐自己赶到看见的是顾惜朝的尸体、却又怕顾惜朝不在，正在心神不宁之间，猛听得平地一声吼， “顾惜朝，纳命来！”
　　那声音熟悉的无以复加，正是老八的声音，却从没有象此刻一般让戚少商如此惧怕听到过。他身子倏地一僵，旋即便以生平仅见的速度冲了过去，却，堪堪接到了顾惜朝于穆鸠平枪下，猝然倒下的身影。
　　苍鹰折翼、飞鸿断翅。
　　戚少商紧紧握住长枪，双目愤怒的看着阵前风穆鸠平。
　　“大当家……”穆鸠平看见戚少商不由自主的缩了缩，旋即又想起死去的兄弟，又理直气壮的吼道：“大当家的，我没错，是他杀了红袍姐灭了连云寨！就算他再有十条命也不够还！”
　　“戚，少商……”顾惜朝从戚少商怀中勉力伸手揪着戚少商的襟口，一边呕血不止，一边断断续续的道：“你把我跟晚晴……葬在一起。你若是做不到，来生……我还要千里追杀……杀尽你……身边，所有，的人！”
　　戚少商恶狠狠的瞪着血迹斑斑，生死悬于一线的顾惜朝，厉声道：“休提来生，有本事现在就来！”
　　顾惜朝凄然一笑，摇摇头，艰难的移动身躯便要向跌落在一边的傅晚晴移动，却在陡然间倒在了戚少商的怀中，一动不动。
　　“顾惜朝？！”戚少商声音颤抖的喊着，伸手去探他鼻息，也已没了呼吸。
　　“顾惜朝？！”戚少商声音略有提高，却更加颤抖的喊着，伸手去搭顾惜朝的脉搏。戚少商的手一向很稳，无论是遭遇到任何惊天的逆境，甚至命悬一线的时候他的手也从来没有颤抖过。可是现在他伸出去探顾惜朝脉搏的手颤抖如寒风瑟瑟的细草，好不容易制止住颤抖，却只探到顾惜朝的脉搏已然停止了跳动。
　　
　　顾惜朝死了！
　　世界似乎一下子就灰暗了起来，万物从他的身边倏然消褪不在。
　　戚少商一颗心几乎也停止了跳动，四肢百骸再无半点力气，抱着顾惜朝不由自主的跌跪在地。
　　哪个时候顾惜朝叛了他，“连云寨”的兄弟只剩下一个老八。戚少商感到自己的事业，已一败涂地，无可收拾，还背负了惊天的冤情，可是即便是在那样的黑暗里，他也没有被击倒，胸口始终有一股火焰在烧，他发誓他要沉冤昭雪。
　　现在他的沉冤得雪，罪魁祸首的顾惜朝也死在他面前，他大仇得报，本该踌躇满志长笑意气的时候，他却觉得他的生命也从他的身体里抽离，仿佛他也跟着死了。
　　“大当家，”以为戚少商会声厉色严的怪责他，却见戚少商举止古怪的穆鸠平有点惴惴不安又带点试探的道：“咱们给连云寨的所有兄弟都报了仇了！”
　　戚少商抬起头，目光越过穆鸠平，语气显得十分的平静的道：“为他们报了仇了……” 
　　是了，那些令他日夜不得安宁的仇恨终于在这一刻随着顾惜朝的死亡而飘逝风中，不复存在了。
　　可是那令到他觉得此后生也茫茫的情绪又是什么？！
　　“大当家，”穆鸠平嗫嚅道：“你不怪我杀了顾惜朝？”
　　“怪得了谁呢……欠了债，总是要还的。”戚少商慢慢的说，声音遥远的似乎来自天际。
　　穆鸠平见戚少商不怪责他，登时激动起来，一抹眼泪，仰天吼道：“红袍姐，各位兄弟，我给你们报了仇了~~~~”
　　……
　　
　　“戚兄。”
　　戚少商恍惚中听得有人喊他，又听得穆鸠平在身边大声叫道“铁二捕头。”于是清醒了些，一抬头看见铁手抱着傅晚晴站在他面前，一张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竟显得凄凉无比。他想跟铁手说话，张口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尽数喷溅在了顾惜朝的眉眼间，更见斑驳。
　　铁手的视线落在顾惜朝的身上，语气是说不出来的黯然：“戚兄，还望你让我带走顾惜朝，晚晴……最后的要求我没能够做到，我想她一定希望我将他跟她葬在一起……这是我能够为晚晴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戚少商缓缓点头，握住顾惜朝渐渐冰冷的身躯的手却越发收的紧了。
　　铁手于是伸手去接顾惜朝的尸首，不意戚少商却牢牢的抱紧了顾惜朝，他竟然抱不过来。铁手顿手，恳求道：“戚兄？还望你成全铁某这一心愿！”
　　戚少商点点头，可是在铁手伸手过来的时候依旧将顾惜朝紧抱在怀，不肯松手。
　　铁手无法，也看出戚少商有些不对劲，只是他实也是在伤怀之中，无暇细思，只好手上使力，这才将顾惜朝的尸身接过手来。
　　就在他要跟戚少商告辞时，戚少商却陡发出一声孤独的厉啸，随即嘎然而止，然后整个人向地上倒了下去，竟是昏厥了过去。
　　……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戚少商看着面前的坟冢，低声问道：“顾惜朝你志未酬，身先死……这三尺黄土，够不够埋你一世骂名，葬你雄心大志？”
　　耳边仿佛听到顾惜朝疏朗的声音侃侃而谈，带着不得志的抑郁之声：“谁会相信一个不名一文的书生，也能够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他一定神，眼前空山寂寂，耳边风声唏嘘，却那里有什么旁人？
　　戚少商黯然一笑，道：“你在此倒是安心了，可是你让我丢了半生基业，更是将我的豪情万丈消磨殆尽，时刻处在这寂天寞地之中，你可知，我真想将你从这坟墓里挖出来……让你也承受下我这样的寂寞！”
　　他说了这话，又半晌无语，只痴痴的凝望着眼前的三尺黄土。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戚少商脑海中忽得想起这么一句话，心下更觉凄然，心想生离尚可执手，日后仍可鱼燕传书，而他只惟余黯然，便纵有千种风情，却已经无人可说了。
　　从此天下，更无知音。
　　他痴痴的站立在风中，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直至残阳隐去，他才举步离开，向金风细雨楼归去。
　　他缓慢的走着，步步都踩在黄昏时分的疾风中，心中又升起了挥之不去的寂寞和疲倦。
　　
　　寂静无声的林子，一阵微风吹过，跟着便滴答滴答的下起雨来了，三月的雨和少女的情怀一样，总是多！
　　戚少商也不避雨，只缓步行在林子中，不一刻衣裳尽湿。
　　忽然他瞧见路边一只紫色的小野花在风雨中摇曳无主，却倔强的绽放着属于它自己的美丽，竟然生动、生色、生姿的引人注目，他忽得就觉得他看到了那些他久违了的希望。
　　他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心情了？一时间心情不由觉得愉快了些，于是他弯腰从地上摘下了这朵小野花插在了他的衣襟上，甚至哼起了，他久已不唱，几乎快忘记了的一首年少轻狂的歌。
　　这时候随着流动的风，传来了某种模糊的声音，戚少商凝神细听，然后施施然的寻着声音走了过去。
　　前行不多时，前面豁然开朗，一座院落出现在他眼前。
　　大开的柴扉，迎春花蔓延其上，在风雨中飘摇而招展。
　　院落里人影晃动，刀光剑影，戚少商也不急着出手，只带着他难得的好心情的站在门外准备先看看情况再说——不是每一次江湖打斗都需要有人行侠仗意的。
　　他只是漫不经心的瞥向里面。
　　只这一眼，可是这一眼已经足够。
　　一眼万人，即便是于万千人中，只这一眼，他也能够轻易的将这个人辨认出来！
　　顾、惜、朝！
　　然后他就呆愕在地，带着不可置信，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人群中飘逸的青衣，身子簌簌发起抖来，本来长曳垂直不起褶皱的衣袍，也随之波动，泛起了层层涟漪。
　　不是已经死了吗？当日他亲手探过了他的鼻息，把过了他的脉搏。
　　还是只是音容相似的两个人？
　　不，决计不是，天上地下只有一个顾惜朝，决无相似！
　　眼中一阵温暖，自顾惜朝死后的一滴泪，终于，迟迟的掉了下来。
　　天可怜见。
　　
　　他没死，他还活着。
　　他和他都还活着。
　　戚少商站在一边，一瞬之间,时光倒流,眼前飘忽的掠过一些过去的人事物,似幻,疑真,然而只是短暂的一刹那,他的失神便为院落中的打斗声带回现实,他的目光落到院落跟人打得热闹的顾惜朝身上，一切的前尘往事, 三年前的顾惜朝从他的记忆中走出,于一瞬间于眼前的这个人重合!
　　戚少商默默的看着顾惜朝,在最初乍见的欢喜和震惊过后，心里诸多滋味却已经翻江倒海了起来,表面上却依旧内敛深沉,点波不兴。
　　他们之间横亘的那些血海深愁，在顾惜朝倒在他怀中呼吸停止的那一瞬间，便皆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只是，他是可以既往不咎，可是往后呢，他跟顾惜朝又会如何？
　　如果顾惜朝还执迷不悟的话，他宁可亲手杀了他，就算顾惜朝死后他会继续寂寞如斯，惆怅如斯也胜过他留他在世继续为恶！
　　戚少商惘然的看向顾惜朝。
　　顾惜朝，这一次你要怎么走？ 
　　
　　打斗还在继续，戚少商站在旁边良久其实早籍由那几人的骂咧之词将事情听了个明白：这几人不外是跟自家少爷出来打猎，结果少爷看到此间少女美貌起了色心便要强抢回府，正好顾惜朝由此经过一拳打晕了此刻正倒在地上的少爷，那几人便冲将上来护主，遂打在了一处。
　　惩戒帮主子强抢民女的爪牙的侠士因势单力薄而与之一直僵持不下——若是换了别人他早已经冲上去帮忙行侠仗义了，只是这侠士是顾惜朝，就算他看到他现在是在行侠仗义心下还是无法不去计较他这么做到底有甚目的，而他小腹上的旧伤口也无缘无故的隐隐作痛着，提醒着他——这个人曾经背信弃义的给过他一刀。
　　那几人的武功居然颇有些门道。若论单打独斗均非顾惜朝敌手，只是组合在一起居然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阵势，竟远非七人各自为战时可比。而顾惜朝凭借着轻功在阵中滴进退自如，身形灵动，剑影翻飞，每次出手必定攻击在其阵眼之上，看来他的兵法布阵，五行八卦之法却也未有白学，只是出手力道比之7人联手之力有所差池，在吃过一次亏后便不再力敌，招式绝不使老，只一昧的以快打快一沾即走。
　　戚少商心下叹一口气，微微有些黯然：“阵势虽奇特，但他若有昔日功力，只怕这阵也早破了！想来三年前的重伤令他武功大损……”
　　他尚在心绪不宁中，忽见顾惜朝脸现不耐之色，跟着眼神一凛，冷酷而决绝。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太多次，心下不禁跟着一凛，心知须臾之间顾惜朝拼着受伤也要痛下杀着，破了这阵。
　　戚少商重侠义，择善固执却不纯善，且性素旷达，不拘小节也是快意恩仇的性子。这几人强抢民女有人要替天行道，他若见了也只会在一旁抚掌叫好，毕竟侠者，历来便是以武犯禁。只是如今看见顾惜朝又起杀意，即便他现在做的正是他一直希望他所做的那些事情，心下依旧莫明的有无明火升起。
　　铿锵一声，戚少商宝剑出鞘，脚一点地人便朝着顾惜朝的杀着激射了出去，电光火石间便至顾惜朝身边，左手手腕一翻一擒便已经扣住顾惜朝的右手脉门，随即发力一把将他扯到一边。与此同时，他剑锋一抖，剑光爆涨，那些人击向顾惜朝的招式落空后尚不及应对，便见一道白光在自己眼前一晃而过，眉间一凉，跟着眼前黑黑的便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伸手一摸，面皆如土，7个人，14道眉毛在瞬间被人给削了下来。
　　顾惜朝先全力对抗那几个爪牙不防有人来袭竟被抓了个死，大吃一惊之下正要还手反抗时却见来人是戚少商，他些微有些惊异的剔了剔眉毛，然后一拂衣袖收了手，淡淡的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戚大侠替天行道来了。”
　　戚少商回身看着顾惜朝，目光平静，也淡淡的道：“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人，不过你也没有必要赶尽杀绝。”
　　顾惜朝看着胆战心惊而不断后退的爪牙们，一挑眉，道：“不赶尽杀绝，难道我顾惜朝就任人宰割不成？”
　　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杀机流露，直刺得那些人如针芒在背，步步后退，暗自提防，然后突然就一窝蜂的抢了晕倒在一边的自家少爷仓皇逃离。
　　“这些人倒也乖巧，想必是平日里欺软怕硬惯了的，心知不敌便逃得比谁都快！”顾惜朝看着那些人离去，也不加阻拦，只是似笑非笑的折过头看着戚少商，脸上讽刺之色却愈浓：“好个仁义为怀的戚大侠！只怕转头你人一走，他们又回来强抢民女了。”
　　忽又想起一些事情，于是禁不住脸一沉，冷冷的、恨恨的、甚至是怨怼的道：“戚少商，你一直不死，总是挡着我！以前你说我助纣为虐挡着我，今天我行侠仗仪你还挡着我！你到底想怎样？”那眼中的恨意怨怼若是刀，只怕戚少商此刻已经被他千刀万剐体无完肤。
　　“我到底想怎样？”戚少商苦笑，他怎能说他一见了此人便将惯于算计与计较的精明头脑忘怀而只能够依循自己冲动的情感做事情？摇摇头，他回身去看顾惜朝救的女子。正好那女子从惊惶甫定中抬起头来，容色娇嫩，含惊带怯，一双眼睛泪光闪闪，竟是带雨梨花惹人怜惜的一副好容貌，戚少商顿时一愣，随即心下恍然，何以顾惜朝会路见不平了。
　　眼前这女子，容颜虽不甚相似，可是那温柔婉约，楚楚可怜的神情竟与当日的傅晚晴如出一辙。
　　戚少商看了顾惜朝一眼，迟疑了一下，而后问道：“你要如何安置她？”
　　顾惜朝负手而立，有些意兴阑珊，淡淡的道：“戚大侠，你既然放走了歹人留下后顾之忧，为何却问起顾惜朝该如何处置？若要任顾惜朝处置，刚才就该让我杀了他们罢！”
　　……他说话一如当初，即便是说着死亡和鲜血，也仍然带着一贯的轻描淡写，斯文写意。仿佛看不见，那些杀戮就不存在，抑或是看见了也视而不见，嘴角上还挂着一丝冷冷的微笑。
　　一将功成万骨枯！
　　戚少商震怒了，对着顾惜朝怒目横视，道：“你还是一样轻贱人命。”
　　“是。”顾惜朝凛凛的回顾，眼睛正对上戚少商的眼睛，神情傲然：“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还会是。我，顾惜朝死不悔改。你，待怎样？！”
　　他斜睨着眼前这个人，双眼微微的眯着，渐渐的眼光不再清亮，取而代之的是恨意以及狠意……他前半生的所有追求与志向，几乎可以说是全葬于此人之手，甚至连晚晴的死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间，他看着他的眼光越发的阴霾尖锐了起来，实是已有杀他之心，却只恨杀他不能。拢在袖中的手指抖了几下，顾惜朝身型忽起，倏忽之间便消失在林间。
　　戚少商阻拦不及，身形一展便跟在其后追去，却又忽然停步从怀里摸出一块玉配掷到少女的怀中，然后片刻也不愿耽搁的又跟着顾惜朝的去向追去，口中只匆匆说道：“你拿这个去金风细雨楼找杨总管，他会给你安排着落的。”
　　其实顾惜朝会在此出现其目的不言自喻，而适才他离去的方向也让戚少商更加笃定顾惜朝是回惜晴居去。 
　　
　　戚少商赶到惜晴居，却见顾惜朝低眉垂眼，没有激情，没有怒火，只有如水般沉静的站在院落中他自己的坟墓前，急迫的心情不由凉了一凉，脚步随之一滞。
　　知道戚少商追来，顾惜朝并不回头只凝视着墓碑上的字，道：“这是你替我立的衣冠冢？”
　　“是。”看到这三年来，他无数次独对残月伴荒冢时不问苍生问的那只鬼神跨越了生死好端端的站在他眼前，戚少商其实很想上去握着这个人惨白的指节消瘦的手，然而他却只是站立在原地顺着顾惜朝的眼光静静的看着当日他亲手刻上去的名字，缓缓道：“当日铁手带走你的尸……你，后来又问不到他将你葬……带至何处，我只好在这里葬下你的神哭小斧……”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然后就明白了何以当日不论自己如何追问也总是打探不出铁手将顾惜朝掩埋在何处！却原来他还没有死……没有死，而且现在正山雨欲来的站在他面前！戚少商不由得伸手抚上自己因后怕而砰砰直跳的心脏，侥幸万分——幸好当日让铁手带走了顾惜朝，要不然自己真会把顾惜朝和傅晚晴葬在一处！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眼中嘲讽一分更甚一分，忽然就冷笑道：“戚少商你现在一定会觉得老天不开眼吧！”
　　“不，我没想要你死！你欠了我那么多，就算你死了也不够还！”戚少商猛得一抬头，一双眼睛灼灼逼人的看着顾惜朝低吼道：“我只是要祭奠你！”
　　“戚少商，我不欠你！”顾惜朝遽然回头，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他一把揪住戚少商的衣襟，厉声道：“当日你我第一次见面便是敌我对立，无论我对你做出什么都不为过。况且你待我以知音情，我却也是还之以知音意，没比你少半分。戚少商，你我无论谁杀了谁都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戚少商伸手抚上突然之间就疼痛的厉害的胸口，猛烈的喘息了几口气。
　　一切都没有变，这个人还是将所有的事情都分的清清楚楚，敌人是敌人，知己是知己。
　　“可是咱们真的是知音吗？当日你答应过我要将我跟晚晴葬在一起，你却没有做到！”顾惜朝看向戚少商的眼光充满了怨怒。
　　戚少商神色黯然，却并不逃避的抬头定定的看着顾惜朝道：“是，我答应了你却并没有做到。但是即便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让铁手带走你。”
　　江湖重千斤，一个大侠担八百斤。他行事虽然不拘小节，但是决不违背道义。而道义令他可以成全铁手，却无法成全自己。
　　“你答应了我将我跟晚晴葬在一起却没有做到，又何必立什么衣冠冢来祭奠我！我顾惜朝没有你这样的知音！也不稀罕你戚少商的假情假意！”说到激动处，顾惜朝忽然一剑削向衣冠冢，只听的蓬的一声，泥土飞崩，在地下埋葬了三年了的神哭小斧显露了出来。
　　在四合的暮色中神哭小斧兀自幽幽的流动着寒光，带着森森的鬼气，似乎在昭示着天下将又因神哭小斧的出世而添纷乱。
　　顾惜朝俯下身捡起神哭小斧，正要起身时，看见泥土下隐约露出一截乌黑的剑鞘，他略一迟疑，到底还是伸手拨了拨掩盖在上面的泥土拿起了剑。
　　顾惜朝站直了身子回头看向戚少商，在初升的月光下，一寸一寸的拔出了剑，他凝视着寒光闪烁的剑，手指轻弹剑锋，伴随着清越的剑鸣声缓缓道：“逆水寒！”
　　戚少商拿来给他陪葬的竟然是逆水寒。
　　那柄截金断玉，锋锐无比的，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绝世好剑！
　　那柄一路上饮了无数人鲜血的，正是使得他们不得不屏弃知音谊而为敌的逆水寒！
　　昔日，高山流水遇知音，后子期死，伯牙碎琴而终身不鼓。
　　三年前，戚少商葬神哭小斧以逆水寒相陪，可是谁来陪晚晴？
　　缓缓松了手，逆水寒落在地上，嗤的一声插在了土中，顾惜朝失魂落魄的站在一边，道：“戚少商，晚晴死了，我生不如死！当日你真该葬了我！”
　　生不如死！戚少商苦笑，活着的人的确是比死去的人来得更痛苦。
　　戚少商沉吟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当日我探过你的脉息，你不是诈死。铁手是怎么把你救回来的？”
　　“乍死？晚晴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顾惜朝要哭不哭的道：“我是真的想陪了晚晴去，可在怎知道在生死关头竟然是九幽魔功救了我，自动为我闭气龟息！而铁手内力深厚竟然又把我救了起来！”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
　　那种爱未尽情未冷而散于一瞬间、咫尺内生死相隔万重山时心如缟灰的感觉他知道。
　　那种任你千回百恋，魂牵梦萦，蓦然醒觉却只看到自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后由衷升起来的那种生不如死的的感觉，他也知道。
　　只是，顾惜朝可以对他说，他却不能够对他说。
　　两人各自神伤黯然，半晌无语，惟有月隐月明，树摇参差。
　　又过了一会，顾惜朝轻声道：“三年，戚少商你知道么，这三年来，我生不如死，却连舍弃自己性命的理由都没有！……晚晴，晚晴用她自己的性命来换我活。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思忆成狂，也好过这时刻神思清明……”初时顾惜朝还能自持，说到后来话音带颤，最后一丝话语竟是带着哽咽飘散在风中。
　　顾惜朝抬眼，怔怔的凝视着夜空中那凄凄半清的月，仿佛想要看回过去，怎奈往日如梦一消不复返却反而使得他连往后都迷失了一般，身影越发透显出一种生亦无涯，而哀寂亦无涯的茫茫来……
　　戚少商看着负手望天的顾惜朝，月光下露出的那一截颈项带着一抹倔强和一种说不出的孩童般的脆弱，心窝里也跟着觉得一阵酸——那些无数个不能恨晚晴，不能怨晚晴，只能够日夜怨恨自己的时候，他是怎样走过来的啊？！
　　他想他若是晚晴怎么舍得这样对待他？——灭了他在暗夜行路时唯一能够替他消退无边阴暗的那一盏心灯，熄了他在这炎凉世态中唯一能够替他驱散孤苦寂冷的那一点温暖！
　　心里泛起的阵阵心痛，于是戚少商伸手想要握住顾惜朝单薄的肩膀给他点温暖给他点依靠，顾惜朝却忽一扬眉。
　　这一扬眉仿若潜龙出渊天，神飞而风越。
　　戚少商于是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伸出去的的手惊扰了他，定一定神才发现自己的手依旧握住自己的剑，指节发白。
　　然后就见顾惜朝缓缓睁开了眼睛。
　　彼时天空中暗云飞渡，月华不再，戚少商却觉得自己在顾惜朝眼中看见了月色。那眼神清澄如月再无半点黯然，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神采于黑夜中绽放，皎皎而焕然。
　　为顾惜朝的焕彩戚少商突然感到心惊——这人在伤怀时固然引人心忧，可是于飞扬间算计无数时实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霸气狠绝。
　　顾惜朝的苦头他已吃过太多，不由得心下暗自提防。
　　顾惜朝斯斯文文、温文尔雅的看着戚少商，真让戚少商有一种恍非人世的感觉，他道：“戚少商，你可知道我曾踏遍三山五岳遍寻佛法，只要有人能够化我不甘，我顾惜朝此生便潜心问道参禅！可是一年之内数位高僧渡我不成而纷纷面避参禅，我便知道佛无可依，于是我这次回便决意烧了惜晴居，绝了晚晴对我的所有羁绊，然后为所欲为！就算血流成河，天下缟素，也绝不回头！”
　　他侃侃说来，声音清如鹤唳，不带一丝杀戾，戚少商一颗心却越听越冷，到最后竟只觉得这个人当初就那么死了倒好，也好过两人再次为敌。
　　“可是啊……”顾惜朝拖长了声音叹息：“今天遇到了你戚大侠，我又想起你好象还欠我一场千里追杀，然后又想如果不先杀了你，只怕这江湖也由不得我翻、云、覆、雨！”
　　戚少商觉得心以灰，意以冷，一种想了此残生的感觉令得他不怒而笑：“看来咱们除了你死我活外别无他路！”
　　顾惜朝静静的专注的看着他，眼底眉梢俱是黯然：“戚少商，我从来不想杀你，可是你总挡着我，我不得不杀！”
　　谁想与谁为敌？
　　戚少商忽然觉得情倦，道：“你当我又想与你为敌？”
　　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得不挡，不得不杀！
　　顾惜朝斜首瞥了戚少商一眼，讥诮道：“难为知己难为敌，戚少商，那你还想当什么？”
　　他说难为知己难为敌。
　　他问他还想当什么？
　　他还想当什么？两个字在戚少商的心底狷狂起伏，却终究什么都不能够说，他突然就觉得好笑起来于是肩膀颤动继而大笑，直笑得前俯后仰。
　　“有这么好笑吗？”顾惜朝蹙眉看着戚少商，有点疑惑。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于是戚少商就止了笑，缓缓直起身子，注视着顾惜朝，眼睛亮而意定，心平而气和的道：“顾惜朝，你敢不敢跟我一赌？”
　　顾惜朝一怔，看着戚少商，眼带狐疑面带讶然，不确定而又略带试探的重复道：“打赌？”
　　“对，打赌，你可敢？”戚少商淡定，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顾惜朝见戚少商语带轻视，又是十拿九稳的模样心下顿时有些不快，道：“时至今时之今日，我顾惜朝还有什么输不得？如何赌，赌什么！”
　　戚少商见他上勾笑得更是愉快，道：“你不是要杀我么，我便赌你，就算是你时刻跟在我身边也杀不了我！”
　　顾惜朝冷笑，一双眼睛冷若寒冰：“戚少商，你也太托大了吧？就算如今我武功大损，要杀你却也易如反掌！”
　　戚少商看着他笑得更是欢畅，道：“杀不杀得掉，那得杀了再说。”
　　顾惜朝看着笑得欢畅的戚少商心下一阵恼怒，道：“戚少商，你要活得不耐烦了我就成全你！”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道：“不过我还有条件！”
　　顾惜朝睨了他一眼，按捺下怒气，冷冷哼道：“说！”
　　戚少商道：“你要杀的对象是我所以我没死以前，你不能够枉杀无辜，就算要杀也得看你本事如何能否杀得了我再说！”
　　顾惜朝脸一沉，咬牙切齿的道：“原来这才是你的本意！”
　　“不！”戚少商凝视着顾惜朝，低低的道：“我只是不想与你为敌，所以即便是死在你手上，也要挡在你面前！”
　　顾惜朝眉尖微蹙，眼带探询，觉得眼前的戚少商似乎有什么地方与以前不一样，却又没什么不一样。
　　戚少商见他疑惑却只微微一笑，又道：“顾惜朝，你敢不敢赌？”
　　“有什么不敢赌？”顾惜朝回神，不掩眉间一抹蕴怒，冷静且傲的道：“打架我不行，计谋你不行。戚少商你输定了！”
　　中天如水的月光照着他淡色的脖颈，有些妩媚，有些沉静，甚至有些孩气，但隐隐然，又有一种纵横睥睨、激扬勇决、虽千军万马当前、却凛然不可轻犯的豪气。
　　戚少商看着这个他在人间的七情六欲，纵情任性，笑了。
　　笑得飞扬洒脱，不再黯然，不再寂寞。
　　既然两人生来便有一场相遇。
　　既然两人相遇了便有一场无可避免的战。
　　那他为什么不选择会让他感到愉快的方式而战？
　　所以此刻，明月在天，清风在怀，知音在侧的戚少商从未有此刻过的纵情而生色，衣白而胜雪。
　　……
　　顾惜朝看着突然就生出了七种诗意，八种仙气来的戚少商一字一句的说道：“顾惜朝，我不会输！”
　　有什么地方真的不一样了。
　　顾惜朝因着自己突然升起花非花，雾非雾的感觉而神情恍惚起来——到底是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一直以来杨无邪就觉得戚少商最大的弊病（如果一定说有）就是他迄今仍然独身。
　　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而且是个英俊、潇洒、多情，名高望重的正常男人，他身边却没有女人，也未成家立室，这未免有点不正常，也有点说不过去！
　　他不像王小石，王小石比他年轻，而且常常浪迹天涯，还没成家，还说得过去。
　　他不是白愁飞，白愁飞一直到死前，仍是放荡不羁、风流成性的人，这种人是不适合有家的。
　　他更非苏梦枕。
　　苏梦枕不幸。
　　他有病。
　　戚少商则不然。
　　他没有病。
　　但有情伤。
　　——总不能说情伤就活该独身的吧？
　　有时，杨无邪在看见戚少商陷入惘然时，或者看到戚少商突如其来的消失后带着独立中霄后的一身风霜回来的时候难免会这样想：或许，戚少商只是对息大娘用情太深，曾经沧海难为水。
　　可是渐渐的，杨无邪又发觉自己的猜测不对。
　　因为当息红泪有事来访的时候，戚少商看向她的眼光跟看赫连春水的眼光没有什么不同，是看好友，看故人，但惟独不是看情人的。
　　甚至，眼光会越过息红泪看向虚空，升起斯人不再，往事亦已的感伤，这个时候息红泪眼中就会流露出因了然而伤感，因坦然而释然的眼光，然后告辞。
　　这个时候杨无邪就想他家楼主心里有个人，可是那个人不是息红泪，哪么那个人是谁？
　　可是当他知道了那个人是谁的时候，他却恨不能永远也不知道。
　　
　　他看见跟在戚少商身后走进来的青衣男子先是一怔，那个人如霁月光风，从晨光中洒然走出迈进金风细雨楼的刹那，杨无邪一阵恍惚还以为看到的是从幻境中举步而出，飘然而至的天人，引人堪堪心折。
　　可是在短暂失神后，杨无邪一颗心就禁不住往下沉。
　　他虽然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他掌管着“风雨楼”里“白楼”——那是武林一大资料中心，并且号称是部活通书，所以他几乎可以说是在第一眼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顾惜朝。
　　正是那个一开始让他不信服戚少商统领金风细雨楼的原因——在他看来戚少商是个好剑客，不是位好领袖。
　　要不然：他又怎会引狼人室，召引了个顾惜朝来，使他丢了“连云寨”的江山！
　　可是，直至他与戚少商在一起几经风雨，看到戚少商以霹雳手段、冷酷无情来维系金风细雨楼以后，他才发现自己也许是估计错误了：惨败以前的戚少商，也许只是个有情有义的、洒脱不羁的剑客，但而今戚少商已变，已深沉老练，进退有度、恩荣并济、纵横捭阖的谋略家。
　　为此他对戚少商心悦诚服。
　　可是就在他以为金风细雨楼将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强大的时候，戚少商竟然把顾惜朝带回了金风细雨楼！
　　杨无邪有些愤怒，身为当今京城里三大势力中之一：“金风细雨楼”的“代楼主”，也是白道实力的圭桌：“象鼻塔”的“署理塔主”的戚少商做事情怎末能够如此草率，将狼子野心往自己家里带，而且还是同一个人！
　　为何如此！
　　杨无邪从来没有觉得如此不了解过戚少商，虽然他一直都觉得摸不准戚少商的心意。
　　
　　戚少商换好衣服走出门，有点意外的看着杨无邪垂眉敛目，用一种很恭顺的姿态候在房外。
　　淡金色的阳光悄然无声的穿窗外而入后斜斜的落在他身上，将他有点失血的苍白，相当冷峻的神色照的分外分明。
　　戚少商微觉意外，随即明白了杨无邪的意思，道：“杨总管，你在等我。”
　　杨无邪身子微欠，越发的恭敬了：“不敢，属下只是安排好了顾公子，回来听候楼主吩咐。”
　　戚少商静静的看了杨无邪一会儿，然后道：“你在怪我把顾惜朝带回金风细雨楼，为金风细雨楼埋下祸根？”
　　杨无邪抬起头，声色不动：“楼主这么做自然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
　　戚少商沉吟，因低头而微微的有些涵胸。这个时候从戚少商身上自然散发的凌厉和威严尽退，也因此显的十分感性——通常，处于这样状态的戚少商复杂深沉，为情绪所困，很少见。
　　良久，戚少商抬头，眼中情绪依旧复杂，他缓缓的道：“我跟顾惜朝立了赌约，他若杀我不能，就绝不为祸他人。”
　　沉默了一下，戚少商又很慎重的开口，语气也很凝重：“杨总管，如果我死了你就去找王小石回来，这金风细雨楼本来就是他的！”
　　论武功，戚少商可以将顾惜朝轻易搏杀，为何却选择将一条毒龙绑在身边？这太危险了！杨无邪一怔，不免匪夷所思：“为何楼主如此大费周章而不直接杀了顾惜朝以绝后患？”
　　戚少商不答，只看着杨无邪，目光里面有着细碎的光影在闪动，好半响才答非所问的道：“在他没触及我底线以前，我杀不了他！”顿了顿又道：“杨总管你放心，我若死了，绝不放任顾惜朝活着，他会和我一起下地狱。”
　　杨无邪惊讶的看着戚少商，看着戚少商那些许而轻微的变化，那些已经流逝的活力与希望似乎在一夜之间回到了他身上，并且开始发芽，使得他精力充沛——自从他当了金风细雨楼楼主以来，杨无邪还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精力。
　　然后杨无邪就想起了一些事情：比如戚少商的惘然，息红泪的伤感……
　　还有，为了基业，戚少商一撇红颜五年！可是这样的一个人竟将自己的半生基业拱手相让？！九现神龙当年何等英雄气概，却被一个籍籍无名的书生千里追杀一路压抑！
　　……
　　杨无邪忽然想起这些年来自己一直不得解的疑惑，猛地惊醒于自己窥破了某种禁忌，不由震惊的看向戚少商。
　　面对杨无邪的震惊与质疑，戚少商倒是不闪不避，倘然自若的看着他。
　　杨无邪于是明白，戚少商心意已决，再多劝谏也已无用。
　　杨无邪摇摇头，轻喟一声，戚少商可以选金风细雨楼，他杨无邪却是不能选，于是目光渐渐平静。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在退出去以前,杨无邪道：“顾公子住在留白轩，早上有个带着你的玉佩的女子来求援，我就把她安排去服侍他了，……我想，金风细雨楼里面旧有的仆人都……不太适合。”
　　戚少商微微一怔，为杨无邪的顾虑了悟的点了点头，但是想起那女子神似傅晚晴，心里便掠过一阵不舒服，勉强按捺了半晌，终究还是无法洒脱，于是起身，决定去留白轩转一圈，看看情况。
　　
　　留白轩。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也却吹起了满天的低迷
　　顾惜朝怔怔站在走廊上，负手而立，仰望苍穹，孤寂的身影透显出一股浓的化不开的茫然。 
　　有细碎的脚步声自远及近的响起，最后在他身后止步，他只置外物如罔闻、遗世独立。
　　隔了一小会，因见他并不理会，于是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来：“恩公……”
　　顾惜朝微微侧身，从自己沉浸的世界中回首，看到站在身后的女子正是昨天救下的那名女子，心下一忖便知所以然，淡淡的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姑娘见顾惜朝甚是冷淡，微微有些瑟缩，隔了半晌见顾惜朝依旧不理她，又强自鼓起勇气道：“恩公，杨总管派小女子来服侍恩公，恩公有什么事情请尽管吩咐。”
　　顾惜朝没有回身，只声音淡淡的响起：“我一介布衣用不着人服侍。但既然杨总管派了你来，你就在这院子里安心住下吧。”
　　那女子顿觉错愕，失声道：“那……怎么成？”
　　顾惜朝回头，淡淡扫了她的手一眼，道：“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做。”
　　那少女跟着顾惜朝的眼光看了下自己的手，那双手伤痕累累，但是十指纤纤，依稀可见白皙娇嫩——那并不是双做惯了粗活的手。
　　象被窥破了什么，那少女脸色陡然变的惨白，反射性的就将自己的手藏在了身后，神情窘迫的低下头，慢慢的雾气上浮，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
　　她既不说话，顾惜朝便只当她不存在，仿佛全然不觉，仍自独立，直到身后响起某种隐忍的声音。
　　一声叹息还没响起便以消逝在风中。顾惜朝无奈的转身，看着眼前哭泣的女子——本来他并不打算管她的事情。
　　“这样的日子你并不习惯，为什么不回家？”
　　少女头一扭，眼泪滑落，轻声啜泣：“我被人抛弃了，他……明明说要娶我的，可是在我忤逆了父母跟他离开了家后，……不久他就丢下我一个人娶了别的女子为妻。”
　　她以千金之身孤苦无依的生活在山林里其实非常艰辛，只是自觉无颜回家面对父母这才强自熬着。
　　可是在昨天经历了强权抢夺，她的坚强实是已经被击碎，戚少商给了她一条退路，她又为两人的英雄气概吸引，于是便投奔了来。
　　“那个始乱终弃的男人是谁？” 顾惜朝看着这娴雅羸弱的女子，眼中杀意在慢慢冷凝：“我帮你杀了他！”
　　那女子身子一僵，泪珠滚落的越发多，最后却缓缓摇头，道：“我不想他死！”
　　顾惜朝看着她婉转伤心的模样，忽然想起曾经傅晚晴也这么为自己流过眼泪，心里一痛，眼神却温柔了起来，喃喃自语道：“都是善良的过了头的傻姑娘……为了不值得的人付出一切！你叫什么名字。”
　　“春深。”
　　“春深……”顾惜朝凝视着她，低沉而诚挚的劝慰：“不要为他难过，你值得更好的人珍惜……”
　　廊外白茶花在风中摇曳，一朵赛一朵的开的正恣意美丽。
　　顾惜朝轻轻折下一枝白茶花温柔而珍惜的为少女簪在鬓间，然后温情的用衣袖替春深拭擦着眼泪，道：“当他明白的时候一定会后悔的……”
　　低哑而饱含痛苦的声音，有着感同身受的悔恨！
　　不是曾经失去过，是不会有这么深重的悔恨的！少女被顾惜朝的沉痛悔恨所震动，抬起头怔怔的看着他。
　　……
　　“顾惜朝？！”戚少商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也打破了空气中浮动的低迷气氛。
　　顾惜朝回过头，见戚少商双眉紧锁，目光深沉的凝视着他的手。
　　顾惜朝顺着他的眼光看到自己尚自放在春深脸庞上的手，忽的醒悟过来，顿时像被蛇咬一般飞快的收了手，然后佯作淡定的对春深道：“你下去吧。”
　　仿佛一颗石子击破了宁静的水面，戚少商的出现打破了两人先前的平静，春深也意识了气氛有些古怪，不禁晕红了双颊，以蚊子般的声音跟两人告退以后匆忙而去。
　　直到春深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顾惜朝仍然觉得脑后那双眼睛盯着他的感觉，如芒棘在身。
　　顾惜朝无端的觉得一阵不自在，皱了眉，正要开口说话，戚少商一声叹息后
　　声音低沉的问道：“她……很像晚晴姑娘吧。”
　　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顾惜朝回头，眼前人这个人似乎带着很细微的酸楚与惆怅，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想必……是想到息红泪了吧，顾惜朝看着他如是猜想，口中淡淡的否定道：“很可惜她不是。”
　　顾惜朝的回答令戚少商多少有些惊讶，但是内心深处却感到如释重负。 
　　顾惜朝疑惑的看着于戚少商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那是如释重负？
　　微一沉吟顾惜朝摇了摇头，……是惆怅吧，迟疑了一下于是开口问道：“为何……息红泪最后还是成了赫连夫人了？我以为……”顾惜朝微微蹙眉，回忆起当初，道：“那个时候我们说了很多话，说各自的心上人……”
　　顾惜朝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心神有些恍惚，似是因为思及两人的相知莫逆而在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只是那笑容一闪而逝又立刻为黯然所侵蚀，他怔愣了一会才又低声道：“……后来晚晴死了，我以为你会比我幸福……”
　　幸福？戚少商苦笑摇头，眼睛幽深若古井的看着顾惜朝这个他恐怕此生都难解的死结，一动不动。
　　失神间，戚少商眼前突然银光闪动，多年来江湖喋血的历练已经让他身子先于念头一步向后翻腾，堪堪避过了顾惜朝无声无息刺来的那一刀。
　　一击不中，顾惜朝便止步不前，傲然而立。一股不逊的书生意气自内而外的张扬，先前的黯然神伤那里还见半分？有的只是算计人心的神采飞扬。
　　顾惜朝眉峰舒展，嘴角勾勒出一个好整以暇的笑容：“大当家的反应比之大顶峰上可快了不少啊。”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手上寒光闪烁的小刀，忆起当日那一刀，仍心有余悸，不禁苦笑道：“你就哪么想杀我？”
　　顾惜朝看着他，眼睛瞬间染上了一层铁色：“我既不想思忆成狂，那就得做些什么，而我目前唯一的事情，就是杀你！”顿了顿，又冷笑道：“大当家，你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了我来金风细雨楼的目的吧？”
　　一股熟悉的郁闷感按捺不住的又在胸臆间泛滥，戚少商伸手扶上胸口，轻叹道：“我没忘。”但是……戚少商有些无奈的想：翻脸也不必如此之快吧？前一刻还在黯然神伤，后一刻便辣手无情。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的失落，似乎洞悉了戚少商的想法，一挑眉笑得挑衅，问得恶质：“很失落？”
　　“不算吧……”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眉间的煞意被掌间雪锋寒光一映，整个人竟似那雪里红梅，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不禁苦中作乐的想，凶神恶煞欲杀自己而后快的顾惜朝和为晚晴情伤的顾惜朝，他倒宁可面对前者——好歹前者心心念念的都是他戚少商！
　　真的……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顾惜朝侧首看着戚少商，眉间眼底锁着疑惑：以前两人每次对决时，戚少商的眼光总充满了莫大的悲愤和痛心，有时甚至是带着为他死不悔改而生的绝望……可是这一次他杀他时，他却在他眼底找不到这些情绪……
　　明明……上一次他眼中都还有！不，就是从上一次开始异常的。戚少商震怒中陡然间便变换到现在这种状态——好像已经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要杀他了。
　　这样的心态变得太快，顾惜朝根本抓不住变化背后的缘由，即便是现在顾惜朝也无法明白——他想探究戚少商心态背后的缘由，可是却觉得眼前浓雾迷茫，教他看不清楚戚少商的真心。但是，他很清楚的感觉到：戚少商的心思有一部分已经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这样的戚少商其实有些陌生，顾惜朝抿了抿嘴唇，眼神阴鸷的看着戚少商，心下突然升起一抹恼怒，拂袖而去。
　　看着顾惜朝怫然不悦的离去，戚少商苦笑，慢慢的放下手，叹息道：“落子不慎，将满盘皆输啊！”
　　路漫漫其修远兮。
　　
　　戚少商带顾惜朝回金风细雨楼其实还有个目的。
　　他爱才，所以不乐见顾惜朝眉眼间怀才不遇的抑郁之色，他更因对顾惜朝有着深沉的感情所以他希望两人从此以后是并肩作战而不是敌我对立。
　　所以他希望能够为顾惜朝——这个一心找寻一个可以施展才华的地方的人提供这个平台。
　　而金风细雨楼劫后重建也需要顾惜朝这样的人才为之出谋划策。
　　若顾惜朝的才华能为金风细雨楼所用，届时的金风细雨楼有顾惜朝运筹帷幄之中，他便可毫无后顾之忧的决胜千里之外，而六分半堂、有桥集团又何足道哉！
　　只可惜，顾惜朝始终无心于江湖，而金风细雨楼也不见容一个叛徒。
　　当年白愁飞的一场叛变可以说差点让金风细雨楼毁灭，“风雨楼”里当日的重心干部、忠心大将，多已凋零，死的死、叛的叛、散的散。
　　最后白愁飞虽然死了，但是在那一场劫后余生的人于这场变故中产生的仇恨并没有熄灭，偶尔提起白愁飞的时候依旧是伴随着咬牙切齿的咒骂；在经过留白轩的时候总会隐忍不住的唾弃。
　　有时候仇恨的生命力甚至比爱还来的强烈，这些恨意如此强烈，即便是将之挫骨扬灰也恐难消心头之恨，可是白愁飞已经死了，但是顾惜朝还活着。
　　顾惜朝叛过戚少商，这就等同于背叛了金风细雨楼。
　　顾惜朝又住进了留白轩，这就让人联想到白愁飞，这仇恨立刻就被转架到了顾惜朝的身上。
　　所以就有血气方刚的弟子冲去找顾惜朝算账。
　　面对前来找茬挑衅的群情激奋的帮众子弟，面对那些刻薄难听的污言污语，顾惜朝不是不介意，只不过他性子傲极，不屑于与这些人一般计较，更知道今日就算那个堵住这几人之口也堵不了世间悠悠众口，唯有有朝一日待他龙翔九天之时，才必能教这些人刮目相看！
　　所以他只是咬紧了牙关，紧握了手，任由指甲刺进自己的手心：“他日得势，看谁还敢看轻我！”
　　直到辱及晚晴的时候。
　　——真不知道堂堂的丞相女儿怎么会瞎了眼睛跟了这么一个下贱？
　　——也许是沉迷在了青楼的风月手段中了罢？
　　顾惜朝终于忍禁不住出了手，傅晚晴，那个曾经天人一般存在过的女子，是他心中唯一的一点温暖，一点圣洁，绝不容亵渎！
　　他处于极度的愤怒中，出手自不容情，可是在下杀手的那一刹那，戚少商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而起。
　　——你要杀的对象是我所以我没死以前，你不能够枉杀无辜。就算要杀也得看你本事如何能否杀得了我再说！
　　顾惜朝的手指死死的扣着那人的脖子，紧抿着唇，几乎咬碎牙齿才控制住自己的杀机无限。
　　他动手拿人只在须臾之间，旁边的人反应一愣以后纷纷扑将上来解救，却那里是顾惜朝的对手，三下两下的便被打倒在地，眼睁睁的看着顾惜朝拿着人去了。
　　顾惜朝拿着人，一路上穿堂过廊，沿路遇有子弟前来阻挡营救，冷笑连连之间，将之统统放倒。
　　顾惜朝的九幽魔功虽然在铁手救他性命的时候为混元一气功化解，但是原来的功力却都还在——想当年他一人战败连云寨七大寨主联手，而那七大寨主那一个不是江湖上响当当的高手？
　　当日他尚且敢独挑神威镖局，今日又岂惧金风细雨楼！
　　
　　议事厅里，戚少商正跟杨无邪、张炭、孙鱼、朱大块儿、蔡心空、宋展眉、银盛雪、戚恋霞等人商议事情的时候，听到楼子外面一阵喧乱，守门的两名弟子才惊怒交加的叫道：顾惜朝，声音便在一阵拳脚打斗声中戛然而止。
　　这是出什么事情了，众人不禁有哪么一霎那的错愕。
　　只这一刹那的犹豫，门呯的一声被人撞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的被推进了屋子。
　　戚少商的手一把搭在那人肩上，稳住他踉跄的身形，看着门口如玉山矗立的顾惜朝怒道：“你又发什么疯？”
　　在戚少商的喝呼声中，守门的两名弟子从门外走廊上挣扎着爬起再度扑向顾惜朝，顾惜朝一回头，寒光凛凛，厉声道：“滚！”
　　那一身的杀气，竟令两名弟子感到手足冰冷，甚至觉得心底也发起寒来了。
　　戚少商厉声喝道：“顾惜朝？！”
　　顾惜朝缓缓抬头，目寒似霜，声冷似铁：“戚少商，管好你楼子里面的人。若再让我听到有人侮辱晚晴，定杀无赦！”
　　声音回荡在屋宇间，阴狠决绝，九死不一回。
　　他顾惜朝算什么，楼子里面的一群人也算是江湖中的风云人物，怎能容忍顾惜朝的嚣张，禁不住破口喝斥怒骂了起来。
　　顾惜朝看着他们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缓缓迈步走了进屋，他步伐徐缓，但是
　　张炭、孙鱼、朱大块儿、蔡心空、宋展眉、银盛雪、戚恋霞就觉察到了如泰山压顶的迫力，大有被之慑住的感觉，不由得暗暗心惊，各自伸手去握兵器。
　　顾惜朝步步杀机，缓缓逼近，大厅里面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眼看就要一触即发的时候，戚少商横跨一步，气度沉稳，站在了七人之前。
　　戚少商望着顾惜朝，缓缓道：“顾惜朝，你我有约。”
　　顾惜朝一振衣袍,看着戚少商眸底翻涌着风云，道：“戚少商，如果不是记得你我之间的赌约，他早死了！”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的道：“戚少商，你我有约并不代表我会让晚晴受辱，你记着:不会再有下次！”
　　戚少商看着挺直了脊梁傲然看着他的顾惜朝——虽只身一人，但教一口气在，绝无转圜之地——缓缓点头。
　　顾惜朝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然后，倨傲的离去。
　　杀气消弭。
　　七大高手暗喘一口气，觉察到后背心冰冷，竟是在顾惜朝的杀气下起了一身冷汗。
　　戚少商回身看着被顾惜朝推进来的子弟，目光冷厉。
　　那人于在戚少商的目光注视下战战兢兢的将事情始末说了出来，末了又觉得自己并没有错，于是又壮着胆子的加了一句：“本来便是如此。”
　　这下不但连戚少商脸色阴沉，就连杨无邪的脸也阴沉若水——他的母亲原是青楼女，他亦出身妓院小厮，所以他知道身为下贱要在这世情如霜中挺直脊梁有多艰难。
　　而他们的辱骂也太毒辣了些，士可杀不可辱，而顾惜朝还能手下留情足见其容人之量。
　　霜剑风刀，一人踟蹰前行，道路坎坷曲折，身心交瘁，其真性情又能所剩几何？
　　杨无邪暗忖：这顾惜朝风骨倨傲，身上别有折人心处，无怪乎自家楼主为之心折啊。
　　
　　待议事完毕后，戚少商在留白轩找到顾惜朝的时候，顾惜朝正抱着一罐酒肆然横卧在留白轩石塌上喝酒。
　　不复旗亭酒肆的豪迈飒爽，却如，龙困于渊，寂然若心死。
　　戚少商有哪么一瞬间的犹豫：也许金风细雨楼也跟连云寨一样，不是顾惜朝想要翱翔的那片天。
　　戚少商暗叹了一口气，在顾惜朝身边坐下，歉然道：“顾惜朝。”
　　顾惜朝惘若未闻，摇了摇手中已经空了的酒瓶子，又凑到酒瓶看了看，觉得似乎真见底了就顺手搁在旁边，重新拿起一瓶继续开喝。
　　戚少商见顾惜朝不搭理他，于是又讪讪的道：“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我陪你喝。”伸手便去取顾惜朝手中的酒瓶。
　　顾惜朝却抬手避过，有些不耐的看向别处。
　　戚少商知道顾惜朝心中不快，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去，隔了半晌又找话的道：“负心的男子也已经回心转意，于是着人跟春深提亲，她家里人来接她了。”
　　顾惜朝沉默了一会，用了比清醒时更长的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讥讽的道：“戚少商，你不若给风雨楼换个吉利些的名字吧。”
　　这话暗含的意思到真与他心中所推一致。戚少商闻言眼睛一亮，道：“顾惜朝，你也认为这事有诈？”
　　已有七分酒意的顾惜朝并没有说出他的推断，只衬起身子，醉眼乜斜的看着戚少商。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氤氲迷离的眸子，颊上因酒意斜飞的一抹胭红，忽觉口中有些干涩，胸腔里面的心脏竟突突的震动的厉害。
　　他些微有些懊恼，为自己有些失控的反应——又不是十七八岁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了，竟会如斯紧张。
　　戚少商屏住气，直了直身子，稍微拉开了距离，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顾惜朝却于鄙夷一笑中倒下，冷冷哼了一声：“金风细雨楼，干我什么事？”然后一口慢跟一口的继续喝酒，对戚少商，对金风细雨楼漠不关心。
　　明明知道顾惜朝说的是实情，金风细雨楼的确跟他不相干，但是戚少商还是感到一阵气闷，好半响，带着些许不甘心的道：“我若死在别人手上你就甘心？”
　　“我有何不甘心？”顾惜朝冷笑，酒意上涌一把将酒瓶子摔在地上，又高声道：“你死了，还有谁人可以阻我？”
　　他伸手揪住戚少商的衣襟，打了个酒呃，因酒醉后的不适而微蹙着眉，道：“而且，我不必亲自动手杀你那是最好。我宁可自己不用亲手杀你。”
　　四溢在空气中的酒香，也不知道是来自顾惜朝还是地上，戚少商闻着心微微的有些快跳，有点微醺的感觉，他看着顾惜朝的眼睛放光,带着些微期待诚挚的劝慰着顾惜朝：“不想杀，索性就不杀吧？”
　　“不想杀也得杀，”顾惜朝厉声道，眼中却带着一点茫然空白，愣了一会又带着酒醉后无法自控的悔恨复又倒下，道：“就象……三乱！”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闭着的眼睛上微微颤动的睫毛，从他眼角滚落下来的泪落在他手背上竟将他的心灼烧的非痛，好半晌才低声道：“明明不舍为何还要为之舍弃一切？难道只有晚晴……”
　　“不要再提晚晴！”顾惜朝手一挥，声音又大了起来，打了一个酒呃后，嘟囔着道：“我不想一直被困在……晚晴的阴影里。”
　　声音渐渐低沉，好半晌不见动静，戚少商看时却是睡着了。
　　戚少商静静的凝望着顾惜朝，脸上增加了些许看不见的深情。
　　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够肆意的看着你。
　　他慢慢的伸手抚着顾惜朝的脸颊，似被诱惑一般缓缓俯低了身子，可就在嘴唇要触及顾惜朝的时候却微微摇着头叹息了一口气，起身抱起顾惜朝向房间走去。
　　现在还不是僭越雷池的时候。
　　顾惜朝依靠在戚少商怀中，手松松垂下，似全然信任。
　　
　　窗外素月高悬，将庭院中的几竿疏竹剪影在窗户上后只余一点微光透过窗纸进入室内。
　　四月的天气,夜半以后依然带着料峭之意，满室凄清。
　　顾惜朝静静的躺在床上，酒意已去，脑中清醒异常。
　　他依稀仿佛记得酒醉后被戚少商抱起时受到的惊扰后的一抬眼，却在看清楚是戚少商以后自己像个遇到亲人的孩子样的放松了警戒安然的靠在了戚少商的胸前沉睡，而那稳健的心跳让他感到踏实。
　　作为敌人，他似乎给了戚少商太多的信任。
　　就连适才戚少商来时，装睡的他在戚少商转身去点亮油灯时看见从暗夜中升腾起来的焰火，颤微微的晕化开一抹驱走黑暗的橘黄时，竟也叫他心生温暖。
　　而更在戚少商离去的时候，他看着他黑暗中山影一样的身影竟然会觉得有丝留恋。
　　顾惜朝摇摇头，苦笑，真是孤寂太久了，一点点温暖都要贪恋。
　　心口微微的有点发烫，顾惜朝冰冷的手指抚上胸口，压下了心底的涌动，闭了闭眼睛，心下有所觉悟。
　　为友挚友，他从来都不想杀他。
　　为敌大敌，他从来都以为自己下得了决心杀他。
　　“输了啊。”顾惜朝笑容发苦，戚少商，你竟比我自己更了解自己！所以你利用了我太过自信的以为设了圈套来约束我。
　　不愿我滥杀无辜？不愿我与你为敌？
　　让我为金风细雨楼所用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我原想淡泊退隐,奈何却不甘枉此一生。
　　然则，江湖之远，终非我所愿也。
　　
　　顾惜朝掀被而起，赤脚走下床，冰冷的地板，水凉的空气和他推开窗户后不知从那里吹来散入襟怀的清风，立刻令他心中产生的些许温暖消于无形。
　　他所追求从来都只有乘风而居庙堂之高，挥金戈铁马以复我山河。
　　纵然这通往成功的路上铺满了荆棘，但是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他从不畏惧！
　　也许费尽心血，用尽手段，也不能妄谈成功。
　　然，龙飞九天,岂惧亢龙有悔? 转身登峰造极，试问天下谁人不失惊？
　　就算、为之死那也叫死得其所。
　　顾惜朝忽然微微皱了眉，仿佛看见戚少商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带着些许期待些许欣喜些许压抑的清亮……
　　顾惜朝负手，陷入沉思，想要分辨出那压抑着的清亮是什么涵义，只是那眼光被戚少商隐藏的太深，他只偶尔在戚少商眼中看到一闪而逝，只觉似曾相似、却无法辩解。
　　算了，不懂便不懂吧，顾惜朝很随性的想，眯着眼睛，反正一旦敌对，那双眼睛就只会带着刻骨悲凉，无比沉痛的眼神看着他，一如过去的任何一次对决。
　　可是，顾惜朝沉吟。
　　前两日他还在为在戚少商眼里找寻不到这样的目光而不悦，但是真要即将面对这样的眼神，此刻却也未可见高兴。
　　原本都想斩尽世上一切胡马，护我龙城，却为何始终只能背离？
　　吞风吻雨葬落日他未曾彷徨，欺山赶海践雪径也未踌躇，然而这一刻想到那人眼中即将流露出来的沉痛却叫顾惜朝犹豫了。
　　“我不杀你的话，老天也不开眼。”
　　“表面上是你在追杀我，其实，从连云寨你发动杀无赦计划开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开始逃亡的命运，你记住，以后的日子里真正逃亡的人，是你。”
　　“你记住，是你在逃。”
　　“顾惜朝，我问你，如果你能活着出去的话，你会怎么做。”
　　“顾惜朝，你我有约。”
　　“我本以为我是最可悲，现在看来你比我还可悲，因为你没有朋友，亲人。” 
　　朋友？亲人？……
　　“你总以侠义待我……”顾惜朝低声道，脸上神情有些不屑又有些不舍，思忖了半晌，终于下了决心，道：“也罢，我(也曾说过只要能够活下去)就信了你的侠义!”
　　
　　顾惜朝的身影在月夜中掠过，飞檐而去的他并没有觉察到暗夜中一双始终看着他的眼眸。
　　刚刚处理完手中事务，正在伸懒腰的的杨无邪，忽然一眼看到月夜下顾惜朝如檐上清风般掠过的身影时，不由得一僵：这闲事是管还是不管？在犹豫了半刻后，天生的尽忠职守到底叫他做不到视而不见，于是终于举步前去找戚少商。
　　当他在留白轩幽暗的走廊上找到戚少商时，提着灯笼的手一哆嗦，心想：看这光景，楼主根本就是故意放任顾惜朝离去的吧。只是，杨无邪皱眉：楼主你处心积虑才将他留在金风细雨楼，如今却放任他走了，那你对他的一片心意该何去何从？本不欲再多嘴，却终究忍耐不住：“楼主，你为何不拦下他？” 
　　戚少商淡淡的道：“他既决意要走，就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更何况……他已经看破我设下的圈套。”
　　杨无邪闻言顿时愁眉不展：“那顾惜朝此去将如何，会不会与楼主为敌。”
　　“那就要看我在他心目中有多少地位了。”他说的同时也在思忖着什么，以至于剑眉微蹙，人久未舒。
　　杨无邪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问题，“那现在咱们且先按兵不动？”
　　“不。”戚少商望着天悠悠的说：“也许我该试下深浅，再决定下一步如何走。”
　　有的人你只在原地踏步不前的等待，是等不来的。想要，就要自己去……谋算。
　　“那……”杨无邪小心翼翼的问：“楼主打算怎么试？可是准备利用春深姑娘的一场婚礼么？”
　　“这趟浑水他若知道是金风细雨楼的他必定撒手不管，若是他自己的他必定会来亲自解决。”戚少商带着算计，似笑非笑的道。
　　“所以？”杨无邪觉到有点背寒的询问戚少商。
　　戚少商反问：“现在东西线动静如何？”
　　——“有桥集团”那伙人有没有异动？那是“风雨楼”暗语中的“东线”。
　　——“六分半堂”那股势力有无变异？这是“象牙培”人马心目中的“西线”。
　　要是贸贸然行动，压不住白道反顾的力量，又让这两股正虎视眈眈的力量包抄夹攻，那就形同自投罗网了！
　　杨无邪道：“这两大势力都没有任何异常举措。”
　　戚少商淡淡的道：“那就把有桥集团的方应看拖下来搅浑这潭水吧！”
　　杨无邪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失声道：“方应看？！”
　　这这，以方小侯爷的个性只怕这浑水一搅就再也清不了吧。
　　戚少商不以为意的道：“不妨在拖方应看搅浑水以前把无情请过来金风细雨楼做两天客。”
　　绑架无情挟制方应看？
　　杨无邪觉得自己自己提着灯笼的手简直哆嗦的厉害，而心脏承受能力也显然有点不够。
　　为了试探一个顾惜朝，楼主这一下是把京城里面能得罪不能得罪的人全都得罪光了啊。
　　戚少商闲闲的加了一句：“那么，既然有机会，无情以前欠我们的情。让他提前还给我们一些义吧。” 
　　哦，杨无邪这才会意过来，但是想到戚少商这样大胆的做法，仍觉得心头有点发冷：“是。”
　　“还有，”戚少商瞥了他一眼，慢慢的道：“我的终身大事，你实在不必太过费心。有时间就多想想如何才能够让楼子开源节流。”
　　杨无邪连手心里也冒出了汗，只说：“是，是。”
　　
　　快意登临阁。
　　无情来的时候，戚少商正在煮茶，见他来便冲着他点点头，露出一深一浅的两个酒窝，笑道：“来了。”
　　无情点点头，然后看着戚少商低头继续挥扇煮茶。
　　红泥小炉，紫砂茶壶，火舌跳动之际，燃烧的松木被山风阵阵吹得满亭松香，无情不由得荡胸生起几分悠然来，但随即便生出一分沉重来：得金风细雨楼楼主亲自煮茶相待，所谋者恐非易事。
　　他一挥手，追随了他许久的三剑一刀童便知他心意，于是不再随伺自行离去。
　　无情默默的看着戚少商撮起足量的茶叶放到沸腾的水中，刹时便见水光潋滟，山色空蒙，清香缭缭。
　　戚少商倾身提壶，将一漾碧波倒入无情面前的茶盏中。
　　无情端起茶盏，静静的看着水势未歇，翻腾不已的茶叶，握着杯盏的修长手指竟然比那邢窑白瓷还要白上两分，两相映衬煞是好看。
　　戚少商站在栏前，把盏临风，道：“此阁名唤快意登临，矗立汴京东北郊外隅夷山之颠，拔地刺空，骨骼雄浑，丰姿峻然。据闻登临斯楼也，远山近江、重户叠楼尽收眼中，把酒临栏，天风来袭，快意遂酣畅淋漓而生，未知成兄可有此感。”
　　“不曾。”无情淡淡道：“若快意如此便能横生，大宋也不至腐朽至此。”
　　戚少商颔首：“成兄所言甚是。”
　　
　　戚少商道：“听说昔日方小侯爷一出江湖就杀性太强，虽然很快便赢得了‘神枪血剑小侯爷’的称谓，但也惹动了一些决不好惹的武林大帮大派大世家，比如：“老字号”温家的好手、“蜀中唐门”的高手要对付他。
　　为此，方夫人为保义子曾请动了诸葛先生及其得意门生作调解。
　　据闻，成兄与方小侯爷的交情便是由此而来。”
　　方小侯爷，方应看，因萌其父方巨侠之德甚得皇上宠信，加上内监头领常侍米苍穹支持，结交宦官，拉拢内戚，联络权贵已成一股强大的宦中势力。
　　小侯爷为了壮大皇亲国戚对他依仗之心，更对对他们欲求的事无不一一办到。而朝中正直敢谏的大臣、贤良，便因小侯爷、米公公为讨好蔡京、童贯、李彦、梁师成等人而为的之故忠谏未陈人先殁。
　　“我与世叔做调解是看在方夫人的面上，成某与方小侯爷并无交情可言。”无情冷冷的看着戚少商，目光尖锐的如同一口针：“戚兄有话直说便是。
　　戚少商点头，道：“戚某自然知道成兄。否则方巨侠返京的时候，成兄也就不会派手下剑童劝谏方巨侠尽速整肃门户了。”
　　无情不语，那日他派了小童去见方巨侠，只因为他认为一个国家，正直的人气节受到耻辱，进谏成了禁忌，若是放任，则必加速国家的覆亡，所以方小侯爷不能留。
　　只可惜……无情微微一摇头，薄唇轻启：“可惜未能成功，现今方巨侠也已役……”
　　方巨侠若还在，此人尚忌惮三分，如今方巨侠已役，皇上极崇信他，此后，想要压制此人的野心只怕更是不易，江山风雨从此更急啊……
　　“成兄，”戚少商看着无情缓缓道：“戚某出于私心准备要做一件事情，此事若成则对京中局势影响必大，故而在此想邀成兄一臂之力。”
　　无情身子一颤，手中茶水溢了出来，落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慢慢浸了开来。他看着衣服上微黄的茶渍，缓缓道：“你要杀方应看？”
　　“是。”戚少商颔首，没有一丝的犹豫。
　　随着戚少商一声话落，无情竟觉得衣服上的几点微黄刺眼以极。
　　戚少商要求的这一臂之力极有可能是利用方应看唯一的一个弱点，却也同时是他最不愿意利用的一个弱点，一时间竟觉到山风吹得他手足冰冷。
　　然后更想起方应看每每看向他的目光，无情脸上不自知的闪过一丝未名的情绪，然后他的心就似被炙铁刺了一下，脸色更见苍白，薄如剑身的唇抿的更紧了。
　　半晌，无情慢慢抬起头，问戚少商道：“你的私心是什么？”
　　戚少商缓缓道：“顾惜朝。”
　　他并不打算隐瞒什么，无情虽身怀痼疾，看似苍白羸弱，实则目光如矩，心如明镜，况且此次需要他的一臂之力，实也不必要再做无谓客套。
　　无情看着戚少商，脸上闪过一丝奇异之色。
　　他曾于逆水寒一案中相助过戚少商并为他昭雪了冤情，后来又与戚少商共事过，如今神侯府又与金风细雨楼站在一条战线上，林林总总算起来两人关系匪浅，加之相互钦佩欣赏，私交也颇重，所以戚少商对顾惜朝如何，他不是不知道，但是他绝没有想到有一天戚少商会跨出这最后一步。
　　戚少商道：“我杀一小侯爷，依然孽障未尽除，然则，恶瘤拔出一个是一个，百姓也将收益。”
　　“可是无论成与不成，金风细雨楼都将被拖入漩涡，成为众矢之的。届时你又要如果稳定朝中局势？”
　　戚少商微微一笑，不甚在意的道：“最糟糕的结局不外是我背负了罪名学王小石逃亡去，那就让他回来做回他这个楼主。于我无所谓，于大局也无影响。”
　　无情紧紧抿了唇，压抑着心底的不满，看着戚少商冷笑道：“既然如此，有无我相助又有何差别。”
　　“有。”戚少商用着他当初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的心情回答道：“此前我曾自问江山与我，孰重孰轻？思量以后我发现两样于我一样重，所以我不能顾此失彼，也因此即便是此事不成我也一样都不能丢。但是，仅只是立足于不败之地还不够，我还想要赢得漂亮，所以我才来向你要一臂之力。”
　　他看着无情，缓缓道：“我非常希望能得你一臂之力，但是这事源于我的私心，我亦知此要求对你太苛刻，所以我不强迫你。无情，你可以选择的。”
　　江山与我，孰重孰轻？
　　无情抚胸，目光看向叠巘起伏的清嘉，神情冷凝，既清且悒，还如是远山顶上的孤雪，晶莹剔透中带着的是一目了然的冷漠疏离。
　　江山与我，孰重孰轻？
　　清冷的阳光照在无情苍白的脸色上，慢慢的折射出一种无情的光晕来。
　　江山秀丽，叠彩峰岭，泱泱九州，大好河山，怎容野心觊觎？
　　无情举起冷却的茶水，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直从舌尖浸透到了心底。
　　无情忽略掉心底的不适感，下了决心，淡淡的道：“我帮你。”
　　
　　无情坐在轿子里面，透过轿帘缝隙看着倾泻人间的月色，听着从轿边掠过的风，隐在黑暗中俊秀的脸，看不出喜怒，但是抬轿子的三剑一刀童却知道公子的心情并不好……
　　不知道公子到底跟戚楼主谈了些什么，可是在戚楼主走后，公子就一直坐在快意豋临阁上，看日薄西山，看乌鹊南飞，一直到夜月皎皎，公子才一脸平静的说回府。 
　　觉察到无情心情不好，三剑一刀童也都没心情像平日里般的叽咕嬉戏，夜深人静里，除了脚步声规律的响着打破长街寂寂外，只有夜枭的声音间或响起。
　　气氛极是沉重，三剑一刀童在心里不约而同的想，如果三爷在就好了，三爷一定能够劝的公子开心。
　　轿子忽的停了下来，三剑一刀童望着前方月光下澄明如谪仙一样的人物，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那个人看见他们也觉意外，微微一怔后在月光下舒展出一个清极艳极的笑容，负着手施施然的走了过来，并且以十分优雅的相邀道：“成兄，想请不如偶遇，不如咱们把酒临风，秉烛夜谈？”
　　三剑一刀童觉得轿子微微一震，然后公子的声音冷冷响起：“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无话可说。” 
　　“哦？！”方应看踏前一步，眼睛逼视着轿子，口中肆无忌惮的道：“如果……方某定要请上一请呢？”
　　随着方应看的话音，彼时，暗云飞度，月亮隐了一隐，人间便暗了一暗。
　　“成某虽不才，但拼着冒犯小侯爷也要逆上一逆。” 一只苍白的手，慢慢掀开了垂帘。
　　方应看心神闪了一闪，天光渐亮，残月孤星照着无情清冷的眉目，无血色的唇，看上去冷漠无情以极。
　　方应看陡的觉到一阵气闷，绕是他方应看在朝中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引得天下人都侧目相看，莫不相重，可是每每站在这人面前，却被轻若鸿毛，不值一顾。
　　偏此人还智高计绝，任他百般手段还奈何不得，依旧故我。
　　“劳顿一天，甚是疲劳，成某先行告退，小侯爷还请见谅。”无情冷冷的对方应看一点头，放下轿帘，命令三剑一刀童继续前行。
　　方应看看着无情的轿子渐行渐远，眼底燃烧着冷冽的火，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任由他远去。
　　无情能依然故我，也是有，不到最后他终不能够对他用强的怜惜存在。
　　最后方应看狠狠一哼，消了戾色，心情平复到月白风清，淡淡的道：“无情？终有一天我要在你眼中看见情意流转。”
　　
　　而稍早的傍晚，顾惜朝于客栈中从一小厮手中接过喜帖一张。
　　站在窗前的顾惜朝打开帖子看清内容后不由挑了挑眉，看着消失在街头的小厮，讥诮的将帖子往桌子上随意一丢，冷哼一声。 
　　春深，赫连春深？
　　嘿，他还以为这一潭浑水本是金风细雨楼的，却原来是他顾惜朝的。
　　也罢，前仇旧恨今次就一并清算了结好了。
　　顾惜朝冷笑连连，他到要看看，这初戏，郝连春水和息红泪要怎么唱！
　　
　　是日，赫连府阖府上下个个换了新衣，前庭后院处处张灯结彩，凡目之所及皆是鲜艳艳的红，洋洋喜气更是铺天盖地的袭卷而来。
　　赫连春水站在大厅中看着忙碌来去的仆人们,身影凝滞，过往在他身上的过恣意轻随俱换做了沉重。
　　都道是喜事临门，谁又知道，这人前快笑的背后是蔷薇怎样任性的结局；年华如何盛放的气焰？
　　都道是喜结秦晋，谁又知道，这人前喜气的背后更是红尘中掠过的一抹沉重，甚至有可能会成为人心中最绝色的伤口？
　　赫连小妖，赫连春水的笑容微微发苦，离经叛道的妖孽只是年少气盛，不负责任的张狂，却无法用来掌持一个将军府，也无法用来阻止即将在赫连府举行的这场他并不赞成的婚礼。
　　按说，赫连家嫁女儿，这婚礼实在不该由赫连家来举办，奈何对方文府虽也算是官宦之家，然三年前的一场巨变导致家道中落，仆散人走，唯余文家公子雪岸与母亲两人相依为命。
　　那一日，赫连家的小姐偶遇了落魄的俊俏书生，一抹情丝便这样不假思索的缠在了文雪岸的身上，矢志不悔。
　　今日人人都将恭喜，男才女貌，天作之合，好一段良缘，实际上这不过是一段孽缘。
　　赫连春水并非嫌贫爱富之人，但是就调查回来的资料而言，实是不愿将自己从小心疼的幼妹嫁了这样一个人，本以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春深便能心回意转，岂料这素日里看似温婉的妹子，骨子里跟他一样的是个痴人，竟会不顾一切的离家跟从文雪岸私奔。
　　私奔，艳词传说中能为才子佳人成就佳话的途径。
　　赫连春水苦笑，事情已然至此，怎忍自己从小心疼大的妹子在外劳苦？待个三五个月，只要文雪岸是真的待春深好，那便由了她罢。
　　那曾料到一番征尘后回到京师，再见自家妹子的时候却是在金风细雨楼。
　　文雪岸终究还是负了自己妹子。
　　赫连春水大怒，待要去绑了此人来给自家妹子出气的时候文雪岸却找上门来悔过提亲。
　　本是不欲轻饶此人，却因想起自家妹子眼中的哀绝缠绵时轻易的容纳了此人：不管此人是否真心，却只能希望这人从此能真的待春深好。
　　然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文雪岸到底曾负过春深，现下虽然悔过了，难保不说还会有下一次，赫连春水恐其再受苦，答允婚事的条件便是要两人婚后住在赫连府。
　　他能够为自己妹子做的便只有这么多了。
　　至于顾惜朝，他虽然救过春深，然跟悔诺城之仇高比天深似海，恨字当头，怨字在心，不死、不休。
　　
　　午时一过，朝中各官员、武林各人士便陆续送礼到贺，这场婚礼举行的虽然仓促，凭着赫连家在朝在野的声望，来贺者重，倒也热闹非凡。
　　息红泪自在后院陪着春深，当家的少将军便在堂前堆着笑容招呼着客人。
　　快到吉时的时候，戚少商才带着金风细雨楼的人来了，正要进门的时候碰到
　　代表神侯府而来的无情，两人见礼后便一起进了赫连府。
　　小妖见到两人，立刻迎了上来。虽说嘴上片刻不停对着戚少商冷嘲热讽，脚底却在移动，亲自引了两人在上座坐下，亲疏之处自不若别人。只不过在讽刺了半晌以后也没能在戚少商口下占得半句便宜，不由悻悻看向堂外，却在往来的人群中看到一个人走了进来。
　　这人样子十分俊朗，浓眉星日，脸若冠玉，衣着却十分随便，但神态间自具 一种贵气。
　　有的人便是这般出众，即便是站在万千人中，你一眼看过去，看到的却只有他，那万千人俱都落了陪衬。
　　方应看无疑便是这样的人。
　　小妖微微一愣，因赫连府与方应看并无什么交情，加之又不齿方应看为人，所以他并没有发请帖给方应看，如今方应看不请自来他心下虽然惊异，但是也知此人不能轻易得罪，便只能假笑着迎了上去。
　　方应看见赫连春水迎了出来，一边示意身边的人送上贺礼，一边疏疏朗朗的笑道：“方某冒昧，不请自来，还望赫连少将军见谅。”言辞间眼睛一溜，目光在人群中扫动，似在找着什么人
　　小妖顺着方应看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最后停顿在那边的戚少商和无情身上便知方应看的来意绝不会只如表面简单，但是不管所谋者为何，他今日均无暇顾及，唯望别来搅乱他今天的布局就好。
　　机会稍纵即逝，而他求的是一击即中、万无一失。
　　赫连春水嵥然一笑，道：“小侯爷说那里话，本是怕鸦巢委屈了金凤凰，现在看来却是在下小气了，小侯爷这边请。”
　　方应看看着前面的戚少商和无情微微一笑，摇着扇子道：“赫连大人不必费心招呼方某了，方某与戚兄和成兄也还算熟悉，这就去和他们凑个闹热罢。”说罢也不管赫连春水，在掌上轻击着扇子向戚少商和无情走去。
　　赫连在心里冷哼一声却也不阻止，让这三只狐狸去斗好了，最好斗得无瑕管他的闲事。
　　离吉时越来越近，宾客亦已经基本到齐，唯顾惜朝始终未来。赫连心里不由得觉得焦躁，却又只能压抑着。
　　
　　申时一刻，吉时已届。
　　在司仪的主持下，炮竹齐鸣，丝竹之声也悠然响起。
　　众贺客齐到大厅，赞礼生朗声赞礼，八名仆从陪着文雪岸从左边走出来，八位婢女簇拥着身穿大红锦袍，凤冠霞帔，脸罩红巾的赫连春深婀婀娜娜的从右边步进大厅。
　　男左女右，新郎新娘并肩而立。
　　众人看新娘子体态轻盈，心想必是个美人啊，却在看见在赫连春深之后出来的息红泪时眼为之一亮，意为之一夺，心下暗忖，这息红泪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美女啊，而后再看向赫连春水的目光时不由得又嫉又羡。
　　息红泪身负盛名多年，什么样的惊艳目光没见过？这时见了也只习以为常，不以为意，明若秋水的目光在大厅中缓移一圈不见顾惜朝，柳叶的双眉微微蹙了起来，眼带疑问的看向赫连春水。
　　赫连春水摇了摇头，看上去有点气急败坏。
　　辛苦盘算布了局，顾惜朝却不上当，纵有再好的计划都是枉然。
　　两人相顾而视，眼中皆是无奈，却也无法。
　　赞礼生朗声喝道：“拜天！”
　　文雪岸和赫连春水便在红毡毹上拜倒。
　　这个时候门外青裳一闪，请帖递出，一人不徐不疾的走了进来，襟袖漫曳，如闲庭信步，却带着轻蔑，带着高傲，混不将天下事放在眼里！
　　“顾惜朝？！”在他缓步而行的时候，有昔日为顾惜朝所累的武林人士看见了他，登时脱口叫了出来，于是惊动了人，认识的便纷纷呼喝起来，性子莽撞些的便欲上前动手。
　　顾惜朝虽然恶名昭彰，又曾是权相女婿，但是座中宾客大多闻其名未见过其人，今日陡然间见得此人，看他眉目清淡俊秀，模样跟穷凶恶急的恶人相去甚远，不由得暗自惊奇，这样的一个人居然能搅得天下大乱？
　　赫连春水眼见场面要乱，座中朝廷官员极多却是由不得这些江湖人士乱来，况且以前见顾惜朝数次单人独骑以计压制众人，只怕今日也未必能讨好反而乱了自己与红泪的布局，于是双臂一张，喝一声：“且慢！”
　　众人见是赫连春水，因敬他是主人家，一时俱都住了口听他说话。
　　赫连春水向众人道：“顾公子曾救助过舍妹，所以今日是我赫连府的嘉宾。众位且瞧我赫连春水的薄面，将旧日梁子暂且放过一边，日后出了赫连府各位要怎么算账我也管不着，但是几天还望各位不要对顾公子无礼。”
　　任身边如何闹腾，顾惜朝不管不顾，依旧徐徐走向在喧哗中掀开了盖头，此刻正又是欢喜又是担忧的凝视着他的春深。
　　“春深，我一介贫穷也没什么好东西可以送你，所以也没有给你带什么贺礼来。”顾惜朝站在春深面前，说着话时一抬双手，表示自己确是孑然一身而来。
　　“但是，”顾惜朝接着开了口，意味深沉：“我可以应允你一件事情：若是有朝一日你想要忘记前尘往事的时候，便来找我。”
　　赫连春深怔愣了一下，顾惜朝抬眼睨了新郎一眼，看见新郎眼中闪过的难以掩饰的恼怒之色，又自慢慢的补了一句道：“不过我希望，你永远不必来找我。”
　　赫连春深从怔忪中回过神来，知是顾惜朝顾虑自己会再受抛弃，心下掠过几许温暖，不由得低眉一笑，心怀感激的道：“多谢顾公子，春深……会日夜为公子祈福，只盼公子也能够一生安顺。”
　　一生安顺。顾惜朝半抿了嘴，看着赫连春深，双眉间一片轻飘，那些已经灰飞烟灭了的旧事电光火石间在眼前掠过。
　　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
　　顾惜朝在心底冷笑，对着赫连春深却只淡然喟道：“这世间那里有鬼神，求他们做什么。”
　　他冷淡的走向一边，息红泪走了上来，给赫连春深放下头盖，示意司仪继续主持婚礼，又对赫连使了一个眼色，赫连会意，立刻上来为顾惜朝引座。
　　赫连春水领着顾惜朝步向宴席，心下却拿不定主意，要领去跟朝廷官员坐一桌吧，这人过往的所作所为太过惊世骇俗严格说来还算是朝廷侵犯，一不注意闹将开来，后果却是难料。要领去跟武林豪客坐一桌吧，那些豪客至始至终都在恶狠狠的瞪着顾惜朝，眼睛大的铜铃也似，一副恨不能食肉啖骨的模样。
　　正在犯难之际，方应看站了起来，对着顾惜朝一作揖，笑道：“方某对顾公子仰慕已久，今日得见果然风采过人，现下我们这一座人数尚少，座位宽松，顾公子莫若过来一叙？”
　　
　　顾惜朝微微侧头，看着方应看眼睛微眯：满堂之中，俱是坐满了人，几无空位，唯有方应看这一桌最是空闲，统共也才只坐了三人。
　　而在方应看起身之前，这三人之间的气氛极是微妙，声色不动间，却有风云变幻过，一种尔虞我诈的诡异弥漫开来跟满庭的宾客喜乐融融的气氛格格不入，张狂而又压抑，自成一方天地，叫那些想搭讪不想搭讪的人竟都觉到心惊胆寒而不能在他们面前稍站。
　　顾惜朝思衬了一下，在别人眼中来的莫名其妙的诡异看似羚羊挂角的无迹可寻，他在转瞬间便若有所悟。
　　昔游江湖上，淡看无限不测之高浪。
　　今栖尘土中，惯听掀天拔木之狂风。
　　顾惜朝眼带傲色扫过三人，嘴角淡扬，一笑如霞光乍现，然后撇下小妖走了过去，在戚少商对面，方应看和无情的中间，淡然，自若的坐了下来。
　　
　　甫一入座，顾惜朝便带着十分的温良问无情道：“成大捕头，我那大哥身体想必依旧安康吧。”
　　顾惜朝口中的大哥却是铁手，在被喜蛛儿毒失去记忆后被骗着跟他结拜成了他的大哥。
　　无情微微皱了眉，冷冷的道：“你要少弄些事情出来，他会更好。”
　　“我知道，这三年来大哥一直煞费苦心的照料我，还要忙着办案子，消瘦了不少！”顾惜追忆往昔，唏嘘感慨之中颇见感动：“现下我既然好了，那大哥自然会省心不少。”
　　无情抿了抿嘴唇，眉宇间更见清冷：“但愿如此。”
　　顿了一下，顾惜朝转头看着戚少商嘴角微勾，带着看好戏的恶性质问道：“大当家的，你看上去不哪么快活啊！怎么，赫连府的主人照顾不周么？”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目光深沉，不置可否。
　　纯洁、清秀得全不蒙尘、从不染血，像一朵白莲花的方应看带着十分的兴趣看着顾惜朝跟无情和戚少商打完招呼，然后才轻摇纸扇笑道：“常听得人说起顾公子当年好威风，追杀的九现神龙千里逃亡，今日有幸得见公子风骨清举，真名士自风流，果为人间添得一段奇呐。”
　　顾惜朝垂下头审视着自己蒙尘的布衣青裳，淡淡的道：“成为王败为寇，顾惜朝早以一败涂地何以言勇？倒是方小侯爷能人所不能，能教冬寒开莲，叫夏降雪雨，连落日都可唤回，这才叫添得人间一段奇。”
　　“顾公子忒过谦了，以你这样的人才应该去领兵打战，不应该在江湖上飘零。” 方应看的态度十分忠诚，更非常衷心，便若那遇到良材的伯乐。
　　此话一出，戚少商心下一凛，不由得去看顾惜朝，顾惜朝正好也看过来，却在目光一触以后又转了开去。
　　这话在初初相识的时候，他也跟顾惜朝说过，他真心实意的为顾惜朝怀才不遇而惋惜，也因此被顾惜朝引为知音。
　　现在方应看也……戚少商几乎是觉到有些窒息的想，顾惜朝会不会，会不会也认了方应看作……知音。
　　“前贤有句云：‘从古江山闲不得，半归名士半英雄。’未知顾公子着何理解？”方应看又道。 
　　戚少商跟无情听得此话心头猛然一震，方应看此举竟是要延揽顾惜朝进有桥集团！
　　若顾惜朝真进了有桥集团，若方应看真容了顾惜朝施展本事，只怕这天下真要换了姓氏！
　　一时间两人差点掩饰不住眼中的震惊和忧心忡忡。
　　顾惜朝没戚少商和无情的忧国忧民之思，但是他想，这也是个觊觎江山的野心人物。
　　若在三年前他必为此人所用，只是三年前他已遇到了傅宗书，所以今日他知道这些觊觎着天下的人为了天下，除了自己谁都可以放弃，比如方巨侠之于方应看，比如晚晴之于傅宗书，而在这类人眼中所谓人才的自己之于他们不过是一颗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顾惜朝看着方应看想起傅宗书，又想起了那时的戚少商。
　　这些人都说他有才，可是真正惜他才的只有戚少商，其他的不过都是想让他鞍前马后，死不足惜。
　　于是微微瞟了一眼看起来表面很镇定的戚少商，心想自己若答应了方应看眼前这个人会作何反应？
　　……恐怕马上就会怒涛万里了吧。想到这里顾惜朝心里微微一动，心里浮漾起了一些不知名的情绪。
　　顾惜朝抿了一口茶水，反问道：“方小侯爷自认是名士还是英雄？”
　　方应看：“名士如何？英雄又如何？”
　　顾惜朝淡淡的道：“名士风流，不仅要有才华才气，还要有人格、道德和精神；英雄风流，不只是才能勇武过人，还要有浩然正气，能以德服人。这两样，方小侯爷你，可有？”
　　这人在指他德行有亏，更或者是暗指他竟然弑父。然而最让他难以忍禁的是，顾惜朝最末的两个字语调说的十分飘忽，可是却愈发显露出他对他的蔑视。
　　这样的人浑身带刺一不注意就会被刺，方应看于是打消了要延揽他的念头。但是心里还是有气——从来没有人这般轻视他，即便是练有忍辱神功也教他难以忍禁。 
　　方应看唰的一收纸扇，冷冷的道：“难道顾公子自认是英雄？”
　　“我从来都不是。”顾惜朝想起傅晚晴神色微微一黯。
　　“莫非，”方应看眼珠子转了下，斜睨着戚少商道：“顾公子以为胜了你的戚楼主是？”
　　“戚少商？”顾惜朝鄙夷的看了戚少商一眼，慢慢的道：“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草莽英雄。”
　　戚少商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眉宇间有忧色， 轻和清、淡得不易察觉。
　　顾惜朝还是打心底里看不起江湖草莽，心里只有的王图功业。却不知道他身上的这股书生意气，放到江湖还可以意气风发，可是放到那人世间最尔虞我诈的地方……一个政治家如果意气用事，其结果不是天下大乱，便是自、取、灭、亡。
　　顾惜朝，戚少商惘然的看着他，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够看清楚……
　　方应看好奇心起，道“那在顾公子的心目中谁配称英雄？
　　一直未开口的无情这时开口：“若论千古风流人物，足智多谋的周公谨，隆中定策的诸葛亮当仁不让！”
　　之所以提出这两人，那是因为大宋国力的软弱和辽夏军事政权的严重威胁，有着边疆危机加深，而宋廷萎靡慵懦，他希望方应看是这样忠义有谋的豪杰人物，而不是伺机谋夺江山，更添一份乱的逆臣。
　　“哦？”方应看不以为然的摇着扇子轻描淡写的道：“方某以为赤壁一战虽使东吴保有江东，发展胜利形势，可惜公瑾其人失之气量，故而死的早，可惜可惜！
　　而孔明明知天下三分，却妄图中原，五次出兵伐魏，结果客死异乡，甚憾甚憾！
　　其实，方某最钦佩的倒是横槊赋诗的曹操，凭谋略以弱为强者！而现今乱世将至，”方应看微微一顿，纸扇一合，扇头倒持桌上，道：“也许你我就是那创造时势的英雄人物。”
　　无情面冷如铁，冷笑道：“只怕有的人有这个野心，未必成得了英雄，最后落个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罢。”
　　方应看微微眯了眼睛，目光锐利的看着无情：“成兄的意思是？”
　　无情对上方应看的目光越发冷冽更胜似刀锋：“无情绝不允许有人觊觎我大宋基业，陷百姓于水火之中。”
　　对无情的一番试探虽明知结局会如此，但是方应看依旧心情恶劣，怫然不悦的道：“成兄果然是尽忠职守，寸心不愧平生呐。”
　　无情不语，冷冷的看着方应看，若说前面他应允戚少商杀方应看还有的犹豫也在这一刻尽数飘散。
　　气氛极是僵冷，方应看忽的一笑，于是前面那些愤怒与生硬在这瞬间消融，生出了平和，他端起礼成后开席送上来的酒道：“来来来，今日既然都送出了贺礼，这赫连家的喜酒可定要喝个痛快！”
　　只是这四人凑到一块把盏同欢不过形同那项庄舞剑，更多的意趣倒都放在了古今中外，天南海北的纵横谈上，只不过每人心里都有一把算盘在拨弄着，心怀鬼胎之下，说话未免机锋暗藏，相互试探。
　　这几人中顾惜朝的酒量却是要浅些，几巡一过，便觉得眼花耳熟酒意朦胧。
　　其他三人倒也没想过要用酒来灌死他，见他不能饮便也由着他恹恹的伏在桌子上，自己接着觥筹交错。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夜幕降临，玉兔东升，婚宴差不多快曲终人散的时候，小妖、息红泪才跟着新郎文雪岸敬酒敬到了这一桌上。
　　已经被灌得晕晕乎乎的文雪岸一见到扑在桌面上的顾惜朝就挥开搀扶他的人伸双手去拽，口里还嘟嘟喃喃的叫嚷着：“顾，顾公子是……是春深的恩人，嗯，文某……一定，要，要敬。”
　　戚少商持杯而立，道：“他都已经不省人事了，就算了吧。”
　　文雪岸一瞪眼，道：“不行，一定，……要敬！”
　　戚少商还待要言，顾惜朝却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憨态可掬的接过文雪岸为他倒的酒一饮而尽后复又倒下。
　　看着已然酒醉不省人事的顾惜朝，息红泪道：“顾公子醉了，来人呐，送顾公子去客房，”
　　“是，夫人。”立刻就有两名家丁上来搀扶顾惜朝。
　　戚少商心下一凛，心道：“红泪，果然要杀顾惜朝。无论如何都不能够让她带走顾惜朝！”于是道：“还是我送他回客栈吧。”
　　赫连小妖踏前一步，道：“不必，顾惜朝是舍妹的客人，如今又醉在赫连家，赫连家理因照顾。”
　　戚少商微怒，心道，若留他下来他那里还能活命？也不顾赫连的拒绝便去搀扶顾惜朝，道：“还是我送他好了。”
　　“戚少商！”息红泪一下子怒了，道：“你又要做什么？你以为有你在我就杀不了他？”
　　戚少商，你是着了魔了！一次又一次的放过顾惜朝，这次还在我赫连府你还想放？！
　　寒光乍起，伤心小箭不管不顾的射向顾惜朝！
　　“红泪！”戚少商正要伸手接下息红泪的杀着时，一只白羽箭飞过将息红泪的伤心小箭钉飞一边。
　　息红泪豁然转头对着无情厉声道：“无情，我和他的恩怨你也清楚，你休要多管闲事。”
　　无情淡淡的道：“事关铁手，我不得不管。”
　　息红泪怒道：“这事关铁手什么事？”
　　“傅晚晴？” 小妖忽然记起当日在皇城铁手答允的承诺，再看看眼下的局势，戚少商和无情，于是伸手拉住息红泪劝道：“红泪， 要不……”
　　息红泪脸色白了一白，厉声道：“不行，今日若在赫连府中杀不了此人，天下还有何处可以得报这仇！？”
　　息红泪眉间带煞，一把摔开赫连春水的手，掌间雪意瞬间大胜，伤心小箭已经在手，便对着无情扑了过去。
　　无情一剔眉毛，杀气大盛，袖一扬，白光一闪，又是一只白羽箭打出。跟着指弹连连白羽箭一只接一只的对着息红泪的周身大穴打去。
　　看到无情对息红泪出手，赫连春水也出手了， 他这一枪激射而出，雪刃带艳，要命的艳——尖锋直夺无情要害。 
　　正是惊艳一枪。
　　他要保息红泪下手便绝不容情。
　　没人能对无情容情，无情与人对敌从来是以智博人，兼之明器无双，对他容情便只有输。
　　若无情对息红泪，无情强。
　　若无情对息红泪和赫连小妖，则无情弱。
　　
　　无情手指连弹射出三点星光，直打赫连小妖胸腹之间。
　　赫连小妖枪势不变，双足离地而起，脚带劲风，将三点星光扫过一边。
　　无情双手在轮椅扶手上一拍借力，骤退三尺，堪堪避过赫连小妖，却依旧被赫连枪上所带罡气波及到，胸口一阵气闷，脸色煞白。
　　赫连小妖一顿，手底留了几分情，道：“无情，我不想与你为敌，这闲事你还是别管的好。”
　　无情薄薄的嘴唇轻启，吐出一个字：“不。”
　　息红泪打掉无情的白羽箭后旋即反扑了回来，赫连小妖枪一抖跟着上去。
　　这时两人心底都有了认知：要杀顾惜朝就要先制住无情。
　　无情冲天而起，急飞过两人头顶，七点星光由上而下射出。
　　息红泪跟赫连小妖应变也极快，息红泪见赫连春水回身一枪直追无情而去，于是手底七只伤心小箭射出打下无情射出的七枚银针。
　　而赫连那一枪便如附骨之蛆一般，紧紧的跟在无情之后亦步亦趋。
　　纵使无情抽空打出来的暗器，也全教息红泪挡了下来。
　　这一下，两人夫妻同心配合的极是默契。
　　三剑四刀童见情势有些不对便欲上前相互，却教赫连家的死士挡了下来。
　　无情吃力的左挪右腾，几下额头便已经见汗，他的内力委实浅薄，实是不能支撑他如此损耗体力的施展轻功。
　　无情喘息声渐起，汗水湿透重衣，戚少商看方应看依旧未有出手之意，暗叹了一口，大喝道：“红泪，对不起了。”
　　手一抖，痴剑已在手，便欲上前相助无情。
　　他方动，一个白影却在他前抢出，先一步拦下赫连小妖和息红泪。
　　背上如芒在脊的感觉顿时消失，无情才贴着大厅的柱子轻轻滑落在地，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脸色煞是青白。
　　这边方应看突然一伸手，抄住息红泪的伤心小箭反手甩出劲风凌厉的射向息红泪，再一剑，血河神剑刺向赫连春水。
　　苍穹远处隐隐雷声。
　　明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隐匿，天空聚集了密云，阴沉一片。
　　风雨即临。 
　　——这场风暴一定很厉害。
　　
　　血是热的。
　　剑是冷的。
　　但若以热血祭剑，剑也会热。
　　方应看眼中升起了热切和渴望，心底充满了兴奋。
　　他到此，虽是为了无情，但是有机会能格杀异己就一定要抓住。
　　他当然喜欢无情，但他有野心有抱负，这两点令他成不了一个情痴。
　　所以刚刚无情屈于下风的时候他没有出手，他在观望戚少商的态度，虽然无情一直都表现出讨厌戚少商那种人，并在人前，处处揶揄他，甚至不惜与他站在对立面，与之为敌。但是他还是有些疑心，那天戚少商跟无情会面，密谋了什么。
　　两人是否已经连成一气，沆瀣不分?
　　在看到戚少商犹豫半天，终于（看在神侯府的面子上？）要帮无情的时候，他立刻出手了，要欠也要让无情欠他的人情，并且，若能借此机会杀了赫连春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情。
　　赫连春水猝起发难，向无情狙击，方应看助无情自卫，而将之格杀当堂。
　　
　　轰隆一声，一道闪电，震起了一列惊雷。 
　　一场大雷暴，已风涌云动的迫近，笼罩大地。
　　杀气萧萧山字经？
　　戚少商心一惊，方应看的武功，已兼得驳杂精纯，其中最让人难以破解、武林中人闻名丧胆的就有：乌日神枪、翻手风云十八法、覆手雨二十七式、血河神剑，新近又学了‘山字经’和‘忍辱神功’，放眼江湖，已难有匹敌之士矣……而赫连和红泪更绝非他的对手。
　　看方应看对两人痛下杀手，一人飞旋而至，一道青光，带着惊天动地的寂寞飞袭而来，教方应看不得不回身应对。
　　在场之中有此功力的唯有戚少商。
　　方应看煞气一起，那就连戚少商一起杀！ 
　　看着赫连春水、息红泪、戚少商三人战方应看，任劳任怨两人恐方应看有失，便扑将上去助阵，金风细雨楼的杨无邪，孙鱼等又哪里会让他们上去助阵，各自跃出，噼噼啪啪的又打做了一团。
　　无情闭目养了口气，睁开眼来，看见大厅里面乒乒乓乓的打的好不闹热，先前还有未散的宾客也早在打斗初起的时候匆忙告辞，有武林豪杰欲留下凑闹热的也全教赫连家的人送了出去，除却应战的，如今就连仆役也未见得一个，大概早以得了吩咐，全离开了大厅，这一刻，这赫连府剩下的闲人就他和酒醉的顾惜朝以及文雪岸。
　　而远在后园喜房内的春深，迟迟未见文雪岸的到来也只道前厅劝酒劝的厉害的紧，那里又会想到前厅早以乱做一团了。
　　息红泪要杀顾惜朝，说到底，是他无情和戚少商算计了他们来杀方应看呢。
　　无情瞬息不眨眼的盯着场中四人，手中早已扣了十七八样明器，只待在最好的时间便要射出。
　　所以无情没有看到另一个闲人的眼光从朦胧的醉意逐步转为冷冽。
　　
　　没有人注意到他，文雪岸几乎是悄无声息的移动到了顾惜朝身前。
　　一声霹雳闪过，整个天地于瞬间光亮，大雨终于倾倒了下来。
　　文雪岸紧握着一柄寒光森森的匕首对着顾惜朝的背脊狠狠的、毫不容情的刺了下去。
　　只要插下这一匕首，他所有的愁恨都会有了归宿。
　　现在再没有人能够救你了！
　　然而，就在匕首堪堪触及顾惜朝的后心时，文雪岸以为大仇得报的时候，顾惜朝忽然动了，三尺青峰架在了文雪岸的颈项上。
　　文雪岸瞠目欲裂，嘶声道：“你——”后面的话却因悲愤再也说不出来。
　　“你想说什么？啊~我知道了，”顾惜朝点点头道：“你是要问我为什么喝了你敬的那杯软骨散还能站起来？”
　　“你知道！”
　　顾惜朝左手把玩着一个绿色葫芦，有些得意的笑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三宝葫芦？就是我手上这个，很好用，能解百毒！”
　　文雪岸顿时面如死灰，在急促的呼吸了几下之后，大声道：“你杀了我吧！”
　　“我便猜你的突然转性有些古怪，原来是跟了息红泪设计要杀我。”顾惜朝看着他沉吟了一下，揣测道：“你姓文，又跟我有仇，三门关总兵文章是你什么人！”
　　文雪岸身子一震，看向顾惜朝的眼神更是怨毒。
　　顾惜朝点头，道：“我知道了，文章是你父亲。怨不得你要杀我，你父亲也算是我害死的。”
　　沉默了一下，顾惜朝收了剑，道：“你走吧。”
　　文雪岸怔得一怔，咬牙启齿的道：“今天就算你放我了，我还是要杀你。”
　　——既然是敌，仇已结深，恨已深种，又何必留下活口，何以留情？！
　　这话恁的是耳熟，顾惜朝自嘲一笑，道：“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觉得我亏欠了你而是因为春深说过，她不想你死。”
　　顾惜朝冷冷的道：“你记着，不是我不杀你，是春深不杀你。机会只有一次，你若再负了春深，”顾惜朝眼神一凛，杀机毕现，一字一句的道：“我一定会杀了你。”
　　文雪岸打了一个冷噤，脱口道：“你为什么对春深这么好？”
　　顾惜朝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因为我想让和晚晴很相像的春深得到晚晴所没有得到的……幸福。”
　　
　　顾惜朝走到无情身边，看着场中，道：“你们要杀方应看？”
　　无情淡淡的道：“你一直在隔山观火。”
　　“是。”顾惜朝点头承认：“你我都知道，在所有的人中只有我最势微力薄，我又还不想死，所以唯有以智敌而不以力取。可是我必须知己知彼，才能诡诈，才能反败为胜。”
　　“那你现在要站在那一边？”无情抬头看着顾惜朝，神情冷峻，问着一个会左右场中形势的问题。
　　顾惜朝看着场中以一道白得教人心寒的剑光回互着息红泪的戚少商皱眉冷哼道：“继续隔山观火，看是你们杀了方应看，还是方应看杀了你们。”
　　“好。”既然戚少商想要看自己在顾惜朝的心里有多少分量，现在顾惜朝便站在这里，那他们就来看顾惜朝到底怎么选。
　　无情一拍自己的椅子，从座椅下翻出一个四四方方，大小适中的盒子，几下组装了成一具筝横在膝上开始弹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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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疾。 
　　只是他十指纤秀有力，一弦一弦的拔了过去，很快的，也很自然的，甚至也很自负的，直接的拔到了筝弦最外、最细、最高音处。 
　　那儿的三四条弦，特别幼细，顾惜朝看着无情的手指瞳孔突然收缩，他知道音乐弹到那儿，将不会有声音了。 
　　那是因为最高调的乐音是无声的！ 
　　——大音希声！
　　“好筝，好指法，好明器。”顾惜朝徐徐吐了口气，说，“好个‘相见争如不见，有情却似无情’的‘相见筝，无情针’手法！”
　　无情叩响声波催动气流而成的无情针连着有七八枚煞进了方应看的奇经八脉中，阻止方应看的气息畅通。
　　骤然受袭的方应看发出一声断喝，“无情，你！” 他受刺激之下出手微微一顿，戚少商，赫连春水还有息红泪的兵刃便落在了方应看的身上
　　而，无情也在这一声断喝中咳出一口血来，抚筝的手指戛然而止。
　　方应看顿时红了眼，但他还不甘心，左手食中二指骈伸，一连在自己身上疾点了几处穴道后形若出闸的疯虎癫狂的狂攻向戚少商、赫连春水和息红泪。
　　眼前三人危及，无情连连催动他的明器射杀方应看，却在四人拼杀的强大气流中如石沉大海。
　　谁将胜谁将负？
　　谁将生谁将死？
　　看着场中形势渐渐偏向方应看，顾惜朝神色虽渐渐凝重，目光起伏波动却一直没有出手的无情心底升起一股无力感并在这一刻十分的痛恨自己没有武功来。
　　忽见寒光一闪，顿时有鬼哭狼嚎的声音呼啸而起，却是顾惜朝见得戚少商危及万分之际，情感不假思索的便违背了理智，神哭小斧带着灭绝九天十地神鬼的杀气脱手而出直袭方应看脑后。
　　方应看听见鬼神夜哭起，挥剑便去格挡，不意一道劲力盘旋着从那小斧头上传来，如利刃一般竟生生的把他被无情的相见筝，无情针截断后的，好不容易强聚起来的罡气再度打散，方应看喷出一口鲜血，嘶声道：“神哭小斧。”
　　高手相争，那容他有片刻停滞，电光火石间戚少商、赫连春水、息红泪的兵刃齐至，随即又纷纷拍掌而下，方应看顿时气绝身亡。
　　方应看一死，任劳任怨登时觉到胆战心惊，无可恋战，相互打了个眼色便欲逃亡，只是惧意一生，下手便弱，立刻叫杨无邪和孙鱼抓了住了机遇，不失时机的下了杀手，哪知任劳任怨也忒奸猾，居然借着两人的杀手，飞出厅外，越墙走了。
　　看到方应看的确是死了，无情才松了口气，转头怒视着顾惜朝，半晌，在怒气消融以后才冷笑道：“我以为你当真能忍得住不出手！”
　　顾惜朝紧紧抿了唇不说话，将头扭过一边，他的脸色甚至比无情还阴霾。
　　他自己下不了手杀戚少商倒也罢了，居然还出手去救戚少商！
　　如果他至始至终都杀不了戚少商或者见不得戚少商死的话，那他前面所作的一切算什么？
　　那场陪尽了两人过往一切的千里追杀、只是一场闹剧？
　　顾惜朝面色沉郁的往屋外走去，现下他心乱如麻，一刻也不想再逗留在这里，尤其是不想面对戚少商。
　　“顾惜朝!”息红泪一回过气来，恶狠狠的盯着顾惜朝，她想杀他，可是适才跟方应看一番大战耗尽了她的体力，这一刻她除了能动动嘴外，连手指头都不能动弹一下。
　　顾惜朝驻足，回过身冷冷的看着喘息不已的息红泪，忽得一抛手，有什么东西抛到了息红泪的身边。
　　息红泪低头一看，却是三宝葫芦中的紫葫芦，她怔了怔，不解顾惜朝是何意思。
　　顾惜朝道：“这个可以解赫连老太爷中的九幽迷魂药。”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抵得了我碎云渊的血海深仇？”
　　顾惜朝傲然冷笑：“生如寄，死如归。我顾惜朝从来但求痛快点去生，或者痛快点求死。这条性命可从来没有贪生怕死过。这个情是送给春深可不是送给你赫连府的。”
　　看着顾惜朝倨傲离去的背影，无情问剧斗后大汗淋漓的戚少商道：“他好像已经觉悟到一些事情了，你不追上去趁热打铁？”
　　“不急在这一刻，有的人逼急了会翻脸无情的。而以我现在的情况，”戚少商喘息了两口气，勉强伸手擦了下头上的汗水，接着道：“我去就是那送上门挨刀的猪……”
　　无情不语，一手捂胸，转了头静静的看着死去的方应看，他剑眉深锁，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悠长的倦意。
　　我抱恨我纵有千点泪，也抵不了你一滴血。
　　他就这么看着方应看，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孱弱的身躯上令他看上去衣白胜雪，也寂寞如雪……
　　
　　尾声
　　
　　“你真的要离开京师？”戚少商惆怅的看着眼前的顾惜朝。
　　“嗯。我还是想要我要的。”顾惜朝缓缓道。平淡冷寂，漠然一切的生活只会逼得他要发疯。
　　“权势？”
　　“呵，”顾惜朝晒然而笑后极目天穹，道：“经过了哪么多事情，大当家的，我已经清清楚楚的看明白了那些不是我要的。但是我想天下总有我一展抱负之地，人生总有我一展才芒之时。所以我必须要走！”
　　“那你还会不会回来？”
　　“也许。”顾惜朝不甚确定的道。
　　“顾惜朝。”戚少商声音低哑而饱含苦楚，紧紧握住了顾惜朝的手，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手上力道之大几欲折骨，顾惜朝诧异的回过头看向戚少商，却正对上那黢黑而深沉，浓情而炙烈的眼光。
　　那双眼里没有一丝迷茫，没有一丝隐藏，所有的感情都明明白白的展露着，毫不掩饰。
　　那些他一直没看明白并试图看明白的……情意，这一刻答案呼之欲出。
　　顾惜朝心弦一颤，猛的从戚少商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倒退两步，震惊的看着戚少商。
　　戚少商神色一黯，失落从眼中深深划过。
　　顾惜朝看在眼中，心下再无怀疑，转开了头，抿紧了唇，一语不发。
　　在猝然间明了了戚少商对他的情感，于他不啻是飕风骤起，在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戚少商他，他……
　　顾惜朝身子微微颤动，呼吸急促，以及拢在衣袖下因握得太紧而发白的手指，无一不在显示着他心绪纷乱难以自持……
　　戚少商……
　　顾惜朝缓缓闭目仰首想要不看不听，试图让自己从激情激动中冷静下来。
　　戚少商……
　　待半晌，顾惜朝袖中的手指不再微微颤动以后，方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懂了戚少商眼中的情意，也并不排斥，甚至隐隐觉得这样的情意由来已久，久到恐怕在两人最初相识的那一刹那便已存在，而自己对他的感情恐怕也不若自己一向以为的哪么的……单纯。
　　也许，正因为如此，两人才能够在那场千里追杀中幸存下来。
　　“我……”顾惜朝开口说话，声音却因着先前莫大的震惊暗哑的到似换了别人的声音，于是压抑了下纷乱的心情，才道：“需要冷静一下。” 
　　冷静？！
　　听得这句不是拒绝的话，戚少商死寂的眼睛瞬息间亮了起来，目光灼灼的看着顾惜朝，想要去擭取他的视线，想要知道他确切的意思。
　　而顾惜朝几乎是困难的将目光越过戚少商看向天际。
　　天高云阔，志向远大。
　　漫卷的大风从眼前吹过，吹散了他眼中那人眼底深深的眷念，深深地希望。
　　顾惜朝闭目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时眼神已变，独越千山，孤浮四海，不必牵挂。
　　他不作留恋的疾步快行，可与戚少商错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漫上来的怅然不曾有过，那怅然如此沉重令顾惜朝举步维艰。
　　错过了眼前人，以后天阔阔野漫漫将共谁同航？
　　顾惜朝在心底长叹，动了心，动了情，便再也做不到决绝了啊，于晚晴如此，于戚少商也是如此！
　　于是止步。
　　“想留下？”
　　“不。”顾惜朝迟疑了下， 他感觉得到身后戚少商凝视着他的目光，然并未回头，只下了决心的道：“等我觉得能够与你并排而立的时候，我会回来找你！”
　　戚少商闻言激动了，脱口应承：“好，我等你。” 
　　
　　此别后，顾惜朝一去经年，不与戚少商子字片语。
　　戚少商却毫不介意，他深信男儿一旦许然诺，五岳相比也为轻。
　　况且杨无邪的白楼每次获悉顾惜朝的行踪都会给他提上一提。
　　据说，顾惜朝在易州领导军民，举起义旗，杀死守城的契丹军官，强迫知州汉儿高凤以州城迎降，响应大军。
　　据说，顾惜朝挟持了将领刘光世，然后带兵攻取了燕京城。
　　据说，燕京城破，顾惜朝行踪不明。
　　
　　人人皆道顾惜朝已死，惟独戚少商不信，他说他和我有约，所以必定会回来找我。而且，他若不想死，就没人能取得了他的性命！
　　
　　燕京城破后一个月，有人托了一只飞鹰传来一封信，信上唯有二字：平安。
　　戚少商看后苦悬多日的心，终于放下，久未展露的笑容，也在看到信上的两个字时复又重现。
　　
　　后来戚少商又辗转得知那人离开沙场后到了江南。
　　
　　得知那人平安比什么都好，离别和聚合戚少商到是不甚介意，心灵的交流是任天下什么东西都阻碍不了的；反之，虽日相晤对，咫尺何非天涯。
　　息红泪看在眼中不免感慨起世事无常来，由来只有别人等他戚少商，没想到戚少商竟然也有今天。
　　小妖于是看着戚少商幸灾乐祸，故作长嗟：“江山万里人漂泊，知音无处诉衷肠啊。”
　　戚少商微微一笑，一指窗外天高云淡，无比洒然的道：“天涯亦咫尺。”
　　
　　宣和元年
　　汴梁京郊杀机四伏。
　　金风细雨楼对六分半堂。
　　
　　两方对垒，阵列森严，气氛紧张的更是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六分半堂忽然乱了起来，一道快疾的人影倏忽即至，后面的人追捕不及，暗器便纷纷使了出来。
　　哪知那人背后仿佛生了眼睛一般，暗器堪堪及身的瞬间拔地而起，大袖挥时，袖里倒似生了乾坤一般，竟将四面八方射出来的数十只箭矢尽数收缴。
　　众人看得尽皆目瞪口呆，暗器抓在手中竟不知道是不是还要打出去。
　　那人在金风细雨楼的阵列前落下地来，一挥手将暗器尽数掷于地，然后缓缓转身对着喜上眉梢的戚少商一拱手，扬眉淡笑，刹那间云天开阔：“在下江南一言堂顾惜朝。”
　　
　　——完——
　　
　　




番外：半城山色

　　
　　戚少商跃过一重屋脊后站定，前方空寂，他的目标已经不见，唯余他独对明月。
　　戚少商驻足不前，在夜色中极目远眺希翼再找出些蛛丝马迹来。可是即便他目力奇佳，其时也算月白风清，可是远处依旧暗黑如墨，他所追踪的人早已藉由夜色的掩蔽而影踪全无。
　　他的确是将人追丢了。
　　戚少商抬头望月，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能够夜闯金风细雨楼还能全身而退的，除了一身武功不可小觑外，只怕是对金风细雨楼的一切都很熟悉。
　　才刚刚平了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就又有叛徒了吗？
　　戚少商笑笑，江湖尔虞我诈，波诡云异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就是谁背叛了谁，可是只要这个人不是那个人，他想那便无所谓。
　　想起他心中的那个人，戚少商的眼睛就发亮，嘴角绽放出一丝愉快之极的微笑。
　　那个他等了三年的人在今天带着他想要的答案回到了汴京。
　　再没有那一次的轻功施展有如此轻松过，戚少商觉得自己几乎不用施力整个人就已经轻飘得似乎随时就要乘风而去。
　　有多久没有这样的轻松愉快了？
　　戚少商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最初情窦初开的那些美好时光，再度拥有了那些被岁月吞噬了的年少轻狂的情怀——就是那种为博佳人一笑他可以不顾生死去采下悬崖峭壁上那一只最娇最俏的鲜花为情人簪在鬓边的心情。 
　　戚少商掠过一重屋檐的时候左侧首的院落里一盏宁静的灯亮在漠漠的黑夜中照亮了他的眼睛，他本是随意的对这抹光亮投去了一眼，可是看到灯下俯首写字的那个人却猛的驻了足，戚少商就站在别人的屋脊上看着那人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痴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灯下那人一袭青衣，不是别人，正是顾惜朝。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戚少商再次抬头望着眼前的明月忍不住愉快的微笑。他本就嫌白日的匆匆一唔太过短暂，结果晚上他追丢了贼却找到了顾惜朝。
　　本来专注于案前的顾惜朝忽然觉察到了什么，他搁笔抬头看向虚空，虚空中站着戚少商。他静静的看了戚少商半响后漫声道：“大当家的既然已经来了，为何不下来？”
　　戚少商朗声长笑，意气舒展，道：“下来可有美酒相待？”言语间晃动的白衣披着月色跃过窗子落到了室内。
　　顾惜朝从椅子上站起，一剔眉，目光闪动时眼中已带笑意，道：“有至寒至毒箱子燕，大当家的你可敢喝？”
　　想起那时箱子燕加诸于身上的痛苦，戚少商顿时心有余悸，摆手苦笑道：“罢罢，那东西不喝也罢！”
　　顾惜朝淡笑着打量戚少商，他的衣服在月光下仿佛泛着光且点尘不沾，可是他凌乱的鬓角显示出他刚刚经历一阵风驰电掣，于是扬眉道：“一身风霜披星戴月徘徊于别人屋脊之上，追踪失败？”
　　“是。”戚少商道：“有人夜闯金风细雨楼。”
　　“哦？”顾惜朝眼睛一亮，起了兴趣，道：“早知道刚刚屋顶经过的那几人有如此胆量与身手，我适才真该会一会他们。”
　　“现下却是迟了。”戚少商摇着头，觉得口渴，于是端起桌案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后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喝下那杯冷茶，微微有些惊异，脱口道：“你倒是放心我，也不怕这茶里有毒！”
　　戚少商把茶杯搁在桌面上，然后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顾惜朝道：“以前我不敢说，可是这次你回来以后我却是不怕了。”
　　想到自己三年前答应戚少商的以及自己这次回来的原因，顾惜朝有些不甘心自己在戚少商面前无所遁形而觉得心下有些不快，哼道：“你倒是自以为知道我。”
　　戚少商笑笑，也不跟他答话，中午虽只匆匆一唔，但是他还是从顾惜朝的眼中看到在最初一刹那的惊喜过后那人眼中升起的无措感。
　　所以他要告辞他没有留他，要习惯彼此在一起，总是需要些时间的。而对于顾惜朝他总是有无穷的耐心。
　　戚少商淡淡一笑，低头看着顾惜朝铺在桌案上的字笺，道：“这么夜深了你还在写什么？”
　　“呃，”顾惜朝迟疑了一下，眼眸对上戚少商因他的迟疑而望过来略带询问的眼眸。顾惜朝不禁有些理亏的扭过了头，道：“那是写给你的。”
　　“我的？”戚少商有些惊异，拿起信笺看过以后，双眉蹙了起来，他抬头看着顾惜朝惊讶的问道：“你今天才来，明天就要走了？”
　　顾惜朝垂眉敛目的看着桌子上的烛火啪的一声爆出一个灯花，道：“咱们已经见过面了，你知道我没事，我也知道你很好，这就已经够了。况且一言堂现下也还有些事情要等着我去处理。”
　　戚少商双眼危险的眯了起来了，双目如炬，道：“顾惜朝，你该知道我知道你的，一言堂若是没有布置你是不会离开的。”
　　顾惜朝被戚少商一语道破顿时无言，好半晌才苦笑道：“我便是知道你知道，所以才准备留书给你。”
　　戚少商扬了扬手中的信纸，声音是由怒到冷的低沉：“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今天晚上我恰好到来，你就准备不辞而别了？”
　　顾惜朝沉默半晌，然后道：“可以这么说。”
　　不若此，他又怎么会放他走，只是没想到，便是这样也能教戚少商遇到。
　　戚少商怒极反笑，带着信笺的手掌啪的一声拍在案上道，口气是带着山雨欲来的宁静一字一句的道：“顾惜朝我以为我对你的感情已经表示的够清楚了！”
　　顾惜朝抿紧了嘴唇，半晌才叹道：“我知道。”
　　戚少商忍着怒气，道：“既然你知道，那么我以为你这次回来就表示你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顾惜朝低低叹息着道：“是想清楚了。”
　　戚少商对他的感情他知道的很清楚，而在这相隔千里的三年里他对自己于戚少商的感情也分辨的很清楚，所以在他觉得自己能够与戚少商并肩而立的时候，他回到了京城来找戚少商。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戚少商低吼道。
　　我只是……只是陡然间的咫尺相对或者说是身份关系的转变却教他不适应。
　　他当过戚少商的知己当过戚少商的敌人，但是当情人……
　　顾惜朝微微拧了眉摇了摇头，想要忽略掉那种陌生的感觉。
　　低垂的眼中遮去无措，薄薄的朱唇因不适而紧抿，又是跟白天一样的困惑！
　　戚少商叹一口气，伸手去抚顾惜朝蹙在一起的眉尖，轻声问道：“你在不习惯什么？”
　　两人从来没有如此近在咫尺过，来往交缠着的气息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久违的。
　　顾惜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来了，这种情愫暧昧的陌生感觉又来了，他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想要保持令自己觉得安全的距离。
　　看着顾惜朝刻意拉开的距离，戚少商蹙紧了眉头，他是他的情人而他却试图跟他保持距离……这便是他要离开的原因？
　　“顾惜朝，你该当知道我们之间是不应该再有距离的！”戚少商低哑的声音不悦的响了起来。
　　顾惜朝厉声道：“戚少商，我是个男人，所以咱们不可能像寻常……” 不可能像寻常的情人所以还是把彼此放在心里就好。
　　“是情人就可以一起做很多事情。”戚少商的灼热的黑眸带着胁迫紧紧的逼视着顾惜朝。“我觉得我太由着你也不是好事情，咱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情人。”
　　似乎他的逃避惹恼了戚少商，所以戚少商此刻要抹杀掉他想要拉开的距离。
　　情人……想起他以前曾对晚晴说，只会做饭还不算是妻子。
　　顾惜朝心下一惊陡然抬头望进戚少商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时不禁更是心惊，指尖发颤不由得便想要再后退，戚少商却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倾身相就，随着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自己的唇被戚少商噙住。
　　唔……这样的距离太近了！他与人从未有过，就连晚晴，就连晚晴也不曾有过！
　　顾惜朝心下大慌，手上使力狠命去推拒戚少商，戚少商用一只手紧紧的擭住他不容闪避，却腾出一只手捏住他下颚强迫他开了口，加深了这个吻，与之抵死缠绵。
　　唔，这个混蛋，武功高强也没见过是拿来用在这种地方的，顾惜朝怒极，却被迫与之唇舌纠缠，辗转厮磨。 
　　唔……半是欢愉半是痛苦的呻吟声差点脱口逸出。
　　……是想要抗拒的，可是心底蠢蠢欲动的那股涌动又是什么？顾惜朝身子发颤，半闭着眼睛，觉得戚少商炽烈如火的情潮将他向来清冷的□搅动的汹涌澎湃，自己好似在随波荡漾又好似在云端飘浮。
　　眼前好似拂过吹面不寒杨柳风。
　　眼前好似开有乱花渐欲迷人眼。
　　他的唇，他的舌……
　　这样的距离……
　　戚少商……
　　戚少商！
　　顾惜朝在心里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
　　既然已经承认自己的情感，既然已经认定眼前这个人了，何必还要抗拒自己的心？ 
　　等闲离别易销魂。
　　不如怜取眼前人。
　　
　　放开了心底最后僵持和隔离，一颗心终于不再清冷自恃，顾惜朝情生意动后不由得反手抱拥着戚少商，开始回应着戚少商。
　　于是呼吸乱了，头发乱了，就连衣裳也有些乱了……
　　太过激切的拥吻亲近，连呼吸都成为多余。
　　几近窒息之时顾惜朝于情迷中伸手要推开戚少商，可是戚少商正在情炽之中那里肯放手，直到榨干了肺部的最后一点空气，觉到无法呼吸时，戚少商这才意犹未尽抱着顾惜朝把头埋在他的肩颈处。
　　顾惜朝怒极，粗暴的一把推开了戚少商后自己斜倚在桌案上大口喘气。
　　被强迫拉开距离的戚少商看着顾惜朝，不满的道：“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顾惜朝喘着气，瞪着戚少商的眼光着实有些愠怒，半晌才咬牙切齿的道：“难道我要等你闷死我？”
　　
　　戚少商失神的看着眼前的顾惜朝，他双颊潮红如火似荼，眼底眉梢不自觉的多了点微妙风情，很是有些勾人，不由得心头一跳，好像有什么东西自心底层层激荡开来，蠢蠢欲动。
　　戚少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修长而带有薄茧，指尖似乎还带着他适才探入衣襟里抚摸到的肌肤的余温。忆起指下的肌理光滑而有弹性，戚少商顿时觉得一阵血脉沸腾难以自扼……
　　戚少商在心底呻吟一声，三年来顾惜朝远在江南他因为之动心而忍性，可是现在这个人就在他的身边，他所有的相思都在这一刻有了着落，如今欲念一起那能就此平息？
　　也许，戚少商盯着顾惜朝的眼睛燃烧着火焰，他该把顾惜朝拆骨入腹让他逃无可逃！
　　方才这么想着，寂静的夜空中突然从远处传来一缕声响，声响极细微但却极尖锐若非如此恐怕不能传得这么远，可是这极细微的声响听在戚少商耳钟却仿佛是晴天霹雳一样，竟令到他脸色微微一变从欲念中霍然清醒了过来，倏然的穿窗入院抬头看向金风细雨楼的方向，本该如墨黢黑的天际此刻一朵绚丽的烟花正在恣意绽放。
　　“金风细雨楼示警？”顾惜朝跟在戚少商后面飘落在院中，衣裳整齐，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猎猎的夜风冷却着戚少商身上的热度，他的身体在叫嚣，而他也很想在此刻把顾惜朝推到在地，奈何他身为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肩上还有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戚少商回头看着顾惜朝，声音沙哑：“我要去了。”
　　“嗯。”顾惜朝的声音在他身边低声响起，带着几许压抑。
　　戚少商身形微动随即又停了下来，迟疑了一下，回身看着顾惜朝道：“你……不会走罢？”
　　顾惜朝沉默了一下，然后哼道：“金风细雨楼出事情，这闹热怎生不看？”声音却是已经回复到一贯的漠然甚至还带着几许幸灾乐祸。
　　戚少商有些啼笑皆非，“我一倒霉你就很开心，难不成你还想找机会在背后给我一剑？”
　　“是又如何？”
　　戚少商摇摇头，不跟他作无谓的争执，只道：“那明天我再来找你？”
　　顾惜朝冷哼一声，道：“金风细雨楼有事你明天就必定能脱身么？”
　　“好，那我等你！”戚少商又迈步，然心里到底又觉不甘，于是已然上檐的身形又陡然折回趋近顾惜朝伸手揽了他的腰，拢首低语。
　　——他可是相当的期待与他春风一度呢。
　　听的分明的顾惜朝身子一僵，戚少商则低笑着侧首。
　　唇接，唇分。
　　然后戚少商放开顾惜朝飞身而去。
　　不出意外的在身后响起顾惜朝回神过后恼羞成怒的咆哮声以及神鬼夜哭之声。
　　可是这一刻，就连那神鬼夜哭之声都教他心情愉快，朗笑连连。
　　看向前方的广阔天地戚少商豪气渐生，迈向金风细雨楼的步伐矫健而有力——前面纵有狂风暴雨也莫可畏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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