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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情缘-楔子

子夜

一向平静安宁的的姜府，在一夕之间全变了样；诺大的府邸里，不时传来男女老少的哀嚎声，彷佛整个府陷入了水深火热的炼狱中，既痛苦又无法逃脱。

踏入府中，能清楚见到地上躺著一具具尸体，一名年约十岁的清俊男孩伫立在这惨绝人寰的景像里，遍布在地上的鲜红血迹与他全身雪白的衣衫对照起来，显得极为格格不入，男孩犹如见习者般，冷眼看著师父一一杀去手无寸铁之人，即使在对上看似奴仆所生的孩子，也毫不留情地挥下冰冷锋利的剑。

他学习著，也谨记在心，更在心底想著、念著师父所教导的每一句话。

『无心无情，才能成为真正的弑杀者。』他必须承继师父的身份，这也是他的宿命。

冷漠地在看了眼地上已无生命的尸体，突然，他耳尖听见角落传来细碎的声音，抬眼望去，瞧见一间不起眼的小卧房，也在同时，肯定声音是从那传出。

转头看了眼正在寻找有无生还者的师父，他不发一语地举步走往那间卧房，脑中再想起师父来此前所说的话。

『这次的行动是杀去樊家所有人，绝不留下任何活口。』若有人躲藏在这卧房里，他就得告诉师父，杀去自以为能幸存活下的任何人。

他在心底暗忖著，踏入那看似破旧的小卧房，突地让眼眼前的景象给愣住。

一名年约两岁的娃儿正坐在房内角落的衣柜里，衣柜门大开，男娃神情害怕地想爬出衣柜，可离地过高的距离，让娃儿不停犹豫和退步，每每来到门沿旁，低头看了眼地上後，就又害怕的缩回。

他就这麽站在原地愣愣看著，直到男娃真朝衣柜外爬出了第一步，他才闪身上前接住男娃欲坠地的身子。

一发现有人抱住自己，男娃睁著圆大的双眼，可怜兮兮地瞅著抱住他的男孩。

与他四目相对的刹那间，男孩顿时忘了此刻该做的事，除了暗诧男娃生得讨喜可爱外，也就这麽继续与他对看著。

在他尚未想清该如何做时，男娃出乎他预料地垮下眉，抿了抿嘴，就要放声大哭起来。

头一次，他显现略微慌张的神情，连忙下意识朝男娃比了下嘴，示意他安静别出声。男娃倒也算聪明，见他比个安静的手势後，顿时换了个容颜，笑咪咪的张手环抱住他颈项。

这举动让男孩又是一阵愕然，直觉想拉开男娃，可心底异样的感觉却让他突然打住这念头，继续让男娃抱住他不放。

这还是他头一次碰上这麽小的娃儿，若不是他面貌不够凶狠，便是这娃儿防心过低，见著不相识的人还能又哭又笑地紧缠不放。

暗思忖著。突然，他想起师父正在外头巡查有无生还者，若想保住娃儿，可万万不能让师父发现才行。

这下，他算是彻底的回神，施力拉下男娃紧抱住自己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男娃放回衣柜中。

关上橱门之际，他担心娃儿会因此而开始哭闹，遂俯下身凑近男娃耳边，轻声道：「乖乖在这待著，别乱动，也别发出任何声音。」语毕，主动轻抚了下男娃的头和粉嫩的脸蛋，才放手。

虽不知这麽小的娃儿听不听得懂自己的话，可他就是耐不住想说的心，更认定只要说了，该能保住娃儿的一条命。

缓缓退开身子，要再次关上衣橱门时，无意中再对上男娃的大眼，他眨眨眼再看了看，男娃也依旧用著可怜的双眼瞅著他，当下，他的心再浮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静静地再对看了好些时间，直到房外的哀嚎声不再，男孩才蓦地回神。

再拖下去，师父肯定找上这。

他没去多想可能遭质问，反想到男娃的安危，心一紧後，狠狠别过双眼，不再犹豫地将衣橱门给关上，独留下极小的隙缝让男娃不至被闷死。

片刻，确定没听见里头传出声响，才换回冷然的面容，转身欲离开。

这一转，让他再次因眼前的景象而骇住。

师父几时来的？没见到橱子里的娃儿吧？

多亏自小的训练，让他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男孩神色自若地走至男子面前，淡然地唤了声：「师父。」

带著邪魅气息的男子嘴角抹笑地看了他一眼，才抬眸环视这间极小的卧房。「你怎跑来这了？」

「来查看有无人躲在这。」

闻言，男子嘴边的邪笑再加深。「哦？那……有查到什麽吗？」

「没。」男孩答得果断不犹豫，成功让男子信以为真。

收回目光，男子笑著抚了下他的头，持剑转身离去，脸上满是对男孩的骄傲。

望著男子的背影，男孩立即明白此次的任务已完成，眼角偷偷瞥了屋内一眼，立即跟上，离开这早成了炼狱的姜府。

夜，依旧，府邸里往日热络的情景已不在，除了男娃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再无一丝生还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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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情缘【一】

索命结

令江湖人闻之色变的红色结环，用著看似不斐的红绳绑成花形结状，在最底下系上小块木牌，猎杀名单就写在上头。

这结，同是是冷面影的所有物，通常只会在猎杀行动过後出现在该地方，可在就在三年前，竟一反常态地在弑杀行动前出现，且当牌上的人开始惊慌失措时，冷面影才在出现将人杀去。

为何有这改变没人得知，可唯一知道的，是至今无人能对付的了冷面影。或许是他人如其名，来无影，去无踪，找不到人的情况下，更别提出面将人杀去，又或许在江湖不断的谣传下，众人内心皆惧怕著此人，宁愿少一事，也不愿强出头将人找出杀之。

久而久之，身在江湖者，有仇家者，皆抱著自保的心态，等到哪日冷面影真找上门，再拼死斗上一次。

拼死……所有抱著这心思的人，全死在冷面影的剑下，无一幸免。

忙了一整夜，清晨才回府的他，只回房稍作歇息後，才再来到接获命令的书房。

连续出了几天的任务，见到空空如也的桌上，他稍稍松了口气。

打从他十二岁开始，就有了这样的生活模式，一早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到书房瞧瞧有无新任务，若桌上摆了红绳结，则代表他今晚就得杀去牌上的人，若无，则能放松的渡过一整天。

也在十二岁那年起，教导和养育他的师父在认定他能独当一面後，便让他接下冷面影这名号，从此离开这共同生活了十二年的大宅院，由他来执行日後的所有任务。

那时的他不过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容貌清俊，且带著浓厚的少年气息，外人见著了他，难以想像他就是那杀人不眨眼的冷面影。

只是外人的认定，总与事实有著极大的差距，见习过多次弑杀行动的他，早能不为所动地杀去任何性命，且绝不心软，而他也算是彻底承袭了师父的名号，冷面无情，成了个十足的杀手。

虽自认没搞砸师父的名号，但也不只一次认为自己达不到师父的境界。十几年的学习下，他只在武功上超越师父，其馀的则远远比不上，而能毫不在意地杀去任何人，他归功在多年的学习下，和内心里不愿砸了师父的名号，才能作出的绝情行为。

可其实不只一次，在没接获到任何命令时他感到庆幸，既不是心疼被他杀去的人，更不是开始变得心软，但为何有这心境他怎麽也想不明白。在心里想了许久都厘不清答案，时日久了他也不愿再去想，只要还能下得了手，还能继续执行著师父派出的任务，其馀都无所谓。

想想，接手名号至今也有十八年了，这之中他一直是执行著师父的命令，从未亲自派发出任何索命结。他只知道想拿这个结得付出不小的代价，是钱、是物，也能是任何能交换的东西，只要他觉得够资格，就能交出结环，替人执行一次杀人的任务。

可其实在浅意识里，他并不想将永久传承师父的名号，甚至更想著等哪天师父不在了，冷面影也能从此在江湖消失。

就因有了这念头，才让他开始改变给结环的时间，早给，是想让被杀者能有多点心理准备。

准备逃吗？不，准备提防他将出现，且在真正对上後不至於手足无措，能使出足够的武力来与自己对抗。

可惜……三年了，依旧没能遇上足以反抗成功的人，其结局更不用说，但无所谓，他相信在他收手前总能遇上这麽一个人，让他知道还是有人能击败师父一手创造出的冷面影。

天生偏冷的目光淡淡地再扫视了下桌面，他转身慢步走出书房，直朝屋外而去。

或许……他也该庆幸师父与自己并不住在同个屋檐下，否则在得知最引以为傲的弟子早有退出的意愿，该很难接受这事实才对。

出了家门，樊冰情漫无目的到处走著，居住在靠山边的他，附近的山林成了他放松身心的地方。

閒暇时间，他总喜欢一人在外到行走，特殊的身份养成他孤僻的个性，不喜与人接近，也不易相信别人。

一如往常，他负手缓缓朝山中走去，低垂著头状似不经心瞧著路面，却禀神注意周围有无任何异状。

听家仆说山中最近多了不少山贼，还有人因上山砍柴而被劫去不少银两，那时他听了没多说什麽，也因忙著师父交代的任务，遂没多想，可现在……是该让那群山贼得到该得的教训了。

再来到接近半山腰的地方，他敏锐地察觉出有人躲在不远的树丛中，且带著杀气虎视眈眈注视他，若没猜错，该是在这潜藏已久的山贼。

嘴角若有似无地扬起，他不闪躲，也不摆出任何姿态，继续朝山贼躲藏的地方走去。

在确定他能被团团包围後，躲在暗处的山贼也纷纷持著刀剑从树丛中跳出。

山贼们皆面露凶神恶煞的模样，张嘴就要说出威胁的话语。可就在尚未吐出只字半语时，一旁突然响起清亮的震喝声。

「住手！你们这群不要脸的山贼！」

山贼闻声纷纷转头探去，樊冰情第一时间发现从旁冒出的土灰色身影，他不动声色地呆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樊冰情眯眼看著，飞快的动作不难看出男子懂武，本以为他会直接朝山贼冲去，可不料男子显然只想转移山贼的注意力，在一旁又叫又跳，想引山贼去追他。

不知为何，山贼们在见到男子出现後，皆面露厌恶的神情，眼一转，将注意力再转回樊冰情身上，继续围著他，不让他有逃脱机会。

计画失败，男子苦恼地搔搔头，并在嘴边咕哝了几句，便用著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向樊冰情。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男子给用力的握住，还没能来得及思考，就已被迫拉著往山下跑。

樊冰情垂眸看了眼被扣住的手，不习惯地微蹙起双眉。「这位公子，你……」

男子蓦地转头回视他，朝他眨了眨明亮似水的大眼，漾出一抹开朗的笑。

「寡不敌众，咱们还是先逃再说。」

如阳光般的笑颜令樊冰情微微一怔，再因他可爱、讨喜的娃娃脸而看得移不开眼，脑中更开始回想他所说的话。

逃？他打的过山贼，没必要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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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情缘【二】

思索的瞬间，男子已带他躲入一条他从不知道的山中小径，正当他暗诧竟有此路时，那群追著他们不放的山贼就从不远处的前方跑过，之中，还能听见其中几名山贼的咒骂声。

「混帐王八蛋！好不容易等到个难得一见的肥羊，没想到竟让个突然冒出的穷小子给搞砸！该死！」

穷小子？男子的娃娃脸顿时垮下，无辜的眼瞅著樊冰情半晌，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早破烂不堪的衣衫。

流浪在外多日，看起来当然会显得脏了点，但……但还不至於到穷的地步吧？

待人走远，男子才拉著他走出那窄小的路，放手时，依旧垮著可爱的娃娃脸，满腹委屈地看著他。

「我看起来很穷吗？」

闻言，樊冰情又是一怔，而後才回神细细打量他。

男子看似与自己同高，但身型明显要比自己瘦弱许多，外貌上看来也绝不比自己大，但隐约中，他感觉出男子似乎在扮老成。

再仔细瞧著男子的外观，除了那颗娃娃头还算整齐乾净外，身上的每一处都令人感觉到破烂、穷酸。

「你……」樊冰情本想直接说出『穷』这个字，但瞧他一副委屈的模样，遂随即改口。「你没乾净的衣物替换吗？换上或许会好一点。」

本以为这话说够委婉了，不料男子听了神情非但不见好转，反再摆出欲哭无泪的面容，沮丧道：「本有的，但在路途中不小心掉……被人给抢走……所以……」细致的秀眉紧揪在一块，说出口的同时他不断说服自己东西被抢走。

要真照实说出，那脸肯定丢大，所以他情愿说成被半路打劫，也不愿坦白说出自己笨得掉了包袱。

「抢走？」他微怔，纳闷他究竟遇上什麽样的盗贼，竟能从懂武的手中抢走包袱。

「是啊。」男子垂首无奈叹了口气，随即在出乎他预料地迅速改变神情，朝他展露大大的笑容。「掉了的东西就当算了吧，大不了等我到城镇後，再想法子挣点钱，届时该能重新买件新衣裳来替换。」

无意中说漏嘴的话，一字不差地落入樊冰情耳里，想起他的刻意隐瞒，倒也聪明的不多作任何表示，只淡笑问：「挣钱？你身上没带任何银两吗？」

「没。」他坦承地摇摇头。「我迷了快一天的路，身上仅剩的碎银也早让我花掉了，所以……没剩半点钱在身上……」

「……迷路？」

他不得不承认，这男子的确令他很惊讶。从这而入城只有一条路能行走，既简单又容易寻找，要想在这迷路，还没这麽容易。

「是啊，不知公子是否知道入城的路？」男子微蹙起双眉，搔著头苦笑道。

仔细想想，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在这迷上一天的路，是他太笨了，还是这儿的路过於复杂，以致他找了许久都找不著正确的路？

见他一脸的苦恼，樊冰情忍俊不住轻笑出声。「城门距离这不算太远，若你想，我能带你去。」领著他，樊冰情就朝入城的方向走，男子见状，也连忙跟上地走在他身旁。

意外得到帮助，男子惊喜之馀不掩其性子地再朝他展露阳光般笑容。「多亏公子愿意出手相助，若没公子帮忙，只怕今晚我又得露宿在这荒郊野外中了。」

闻言，他诧异转头看他。「露宿野外？你是准备到哪去吗？」

「也不能这麽说……」他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你若觉得困扰，不愿说也没关系。」他只是心血来潮问了下，并没打算真探人隐私。

「不，不困扰。」男子神情再变，不介意地挥了下手，笑道：「又不是什麽大事，哪来的困扰。」只是……若想坦白说出，的确需要些勇气。

停顿片刻，他搔搔头，突然脸色微酡朝樊冰情拱手道：「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姓啥名啥吧？我姓姜名凝元，不知该如何称呼公子？」

望著他，樊冰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种时候，他是不是也该说出自己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一向多心多疑，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他鲜少接触外人，不太能适应这种场合。

俊眸直看著那张满面笑容的娃娃脸，见他犹如渴望般等著自己回答，遂也抛去心里的顾虑，坦率道：「在下樊冰情，还请多多指教。」

「客气了樊兄。」爽朗的性子，让他在严肃後又摆出喜悦的笑容。「说到底，是我该感谢你才对。其实……要说我赶著去哪也行，若有地方能让我躲著永不见义父，那我巴不得立刻去。」

他脚下不自觉顿了下，微诧道：「躲？你在躲你义父？」

「是啊。」姜凝元苦笑道：「你听了可别认为我不孝，实在是不想再听他逼迫我去做任何事，所以……只能逃了。」

直觉地，他认定他与自己一般领著师父去做任何事，但他没在追问，反道：「逃了，你义父不会再找你吗？」

「会！他追我追得可紧了！可我还是得逃。」突然，他俏皮地朝樊冰情眨了下眼，道：「至少能图个短暂的耳根清净，运气再好点，还能永远逃过，所以当然得试试罗。」

「……嗯。」他很想问他究竟为何事而逃，但又想可能是不光彩的事，便因而作罢。

「你想知道我为何而逃吗？」姜凝元突地脱口说道，水汪汪的大眼更不停闪著光芒，直瞅著他。

「……」这人……会不会太没戒心了？对个才刚认识的人掏心掏肺说出一切，若遇上仇家，不也等於找死？

「这算私密事，你可以不用││」

「也算不上多私密。」不等他说完，姜凝元就已先急著回答。「你别瞧我好像懂武，可其实我武功并不好，勉强只能用来防身。」

「嗯……」这跟逃有什麽关系？

「你知道哪个地方能挣钱吗？」

「什麽？」逃跟挣钱有关？

突然，他白嫩的脸蛋微微泛起红晕，抬手搔头挤出傻笑，两颊旁更露出小小的酒窝。

「我饿了快两天，想先找份工来填饱肚子。」

「……」




结情缘【三】

「衣服……似乎大了点……」

一入客房，见著梳洗好的姜凝元，他便脱口说出这句话。

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衣衫套在他身上，竟会令他看来更加瘦弱。

「不大、不大，这样刚刚好。」才换好衣物的他，边束起一头长发，边跑著来到他面前，满面笑容道：「若不是樊兄的好心帮忙，只怕我还得继续穿著那件旧衣衫到处跑呢。只是……我突然来到这，不知是否会给你添麻烦吗？」

「怎会。」他嘴角微扬，露出浅浅的笑，道：「举手之劳罢了，又何来麻烦之说？」

「但……或多或少吧？」打从一进门起，奴仆们又是烧水又是备饭菜的，看的他都不好意思了。

「别想这麽多，就当……救我一命的答谢吧。」其实，他也不懂为何会想带他来，可能见他一身破烂，且还挨饿了好几天，才一时心软才作出这决定吧。

「那件事……也算不上救……」他搔搔头，神情既是尴尬，也是心虚。「那只是碰巧经过那，再碰巧遇上那些匪贼打劫你，才抓著你一起逃。」严格说来，并未真正解决那群山贼，这救字他怎麽也不敢居功。

「对我来说算是了。既然你觉得衣服还合身，离开前我多替你准备几件，好让你在路上做替换用。」

「那就有劳樊兄了。」他笑道，收起换下的衣服时，也从中掏出他随身携带的东西。

东西拿出的瞬间，樊冰情神色蓦地一变，俊眸瞪得极大，直盯著他手中的东西看。

发现他的注视，姜凝元也毫不隐瞒地秀出手中的绳结，道：「我好像还没跟你是为何而逃吧？主要原因是为了这个。二十年前，我姜家遭冷情影杀害，一个活口也不留地杀光了所有的人，当义父说感到时已慢了一步，还得循著我的哭泣声，在暗房里的衣橱内找到我。」

瞪著他手中的索命结，二十年前的事件飞快在他脑中浮现。。

那结环……木牌上的姜家二字，都与当年师父所留下的索命结一模一样。当下，他几乎能笃定眼前的人就是当时他所救的小男娃。

震惊地望著他许久，终於像找回自己的声音般，低声道：「你……想找冷情影报仇？」

「不……」没察觉他的异状，姜凝元轻叹口气，摇头缓道：「那是义父要我做的事，我不愿，所以只能逃。」

闻言，他又是一震。

不愿？为何？

不等他询问，姜凝元主动再道：「冷情影一向受雇於人，我比较想知雇用他的人是谁，与我姜家又有何深仇大恨，为何连同在屋里的无辜人都不放过。」

这答案，令樊冰情震惊不已，可也在得知他真正身分下，本卸下的防心也再升起。

垂眸再看了眼他手中的索命结，转为寒冷的目光缓缓看向他。「问出幕後的人，然後再杀了冷情影？」

突然改变的口吻令姜凝元顿时一怔，可见他神色未有太大改变，遂也不在意地搔头傻笑道：「我没想过要杀人。你别瞧我好像懂武，可其实我武功差的很，又怎有资格去杀人。」

「不杀？」他微怔，不解地皱起起双眉。「你不想报仇？」

「冤冤相报，几时能了呢？就算我有能力杀了冷情影，可难保哪天他的亲人不会来对我动手，何况对我而言，比较想知道幕後的人是谁，其馀的都不重要。」

「找到後呢？一样不杀？」

他展笑，毫不犹豫地点头。「嗯，不杀，只想图个清楚明白。」一顿，他突然负手转过身，叹息道：「说不得那幕後的人还比我强，那我又怎有资格去杀他。」

望著他瘦弱的背影，樊冰情已被他的话搞得迷糊不清。

他到底是怕打不赢才放弃，还是真不想报仇？

「我义父总说我胆小怕死，才会不想报仇，可其实并不然。。」

他一怔，随即见他转身面对自己，并眨著水汪汪的大眼不停盯著自己瞧。

「我不怕死，只是真的不想抱著仇恨过一辈子。你想想，终其一生只能想著该杀谁，谁会来杀自己，那日子不是过得很痛苦？」他想过得快活点，自在些，也感谢老天在二十年前留下他的小命，他当然得懂得珍惜之後的日子。

回视他天真毫不虚伪的笑颜，樊冰情的防心也稍稍懈下些，只是……他还是有介意的事。

「不报仇，那见到人後你想做什麽？」在重情义的江湖里，他的行为只会被认定为不孝，也难怪他的义父会不停追著他跑。

「什麽也不做。」话一顿，他查觉自己漏说的话，连忙再补充：「不，至少会问他为何想动手，以图个清楚明白。」

「如果他不说呢？」他的无所谓，意外让樊冰情的情绪起了波动。「如果他一字都不愿说呢？如果他杀了你全家只为了逞一时之快，你也不在意？」

「所以……你也认为我该报仇？」

他一怔，激动的情绪在瞬间止住，愕然看著他。

静默许久，他平息情绪地缓缓道：「我没这意思。」他只是……没想过会遇上任务中的任何人，更别提还是个自己救过的人。

「樊兄若真这麽想，倒也属合情合理。」他嘴边漾起开朗的笑，道：「我多少明白自己的不正常，若旁人想因此而骂我不孝，那我也只能默默接受。」可其实他不算真的不孝，他依旧惦念著在天的双亲，只是更想珍惜父母给他的性命，所以，他情愿抱著不孝之名，也不愿拿命去拼。

樊冰情不停在心里思索他所说的话，他对自己的一生没太多想法，唯一有的就是继续执行师父指派他的任务，待师父因年老而离去，他才能有自己的生活。

「你爹娘呢？」他尚在沉思中，姜凝元就已再问了他别的事。

他回神。「我从小便是个孤儿，无爹无娘，只有个养大我的师父。」

「那同我一样呢！」他双眼蓦地一亮，兴奋道：「你师父呢？」

他突然显露的孩子气已让他渐渐习惯，抛去仅剩的防心，他淡声道：「为了让我独当一面，他选择在我十二岁那年离开。」

「真的？」他眨眨水亮的大眼，满是钦羡。「那可真好……」

「好？」哪好？早离开只为了训练他能独自一人动手，他看不出有何好处。

「不用像我这样不停闪躲啊。」想起义父气极怒骂他的模样，就令他苦恼烦闷不已。

瞧他一脸满腹的委屈，樊冰情反忍住笑意，轻声道：「你义父的想法也属正常。」

「我知道，就我不正常……幸好爹娘已不在，否则定会感叹怎生下我这种儿子。」叹口气，无奈地说著，边将穿不到的衣衫整齐递还给他。「我想我只需多带一件乾净衣物即可，其馀的……」话未说完，就让衣衫中突然滑落的东西给拉去了注意力。

索命结！？

手在半空中停下，姜凝元神情惊愕地看向落在地上的红色结环，迅速弯腰捡起。

这结……怎麽出现在这？

视线再落到结环上的小木牌……空白一片……

无留姓名的索命结！？




结情缘【四】

放下衣服，姜凝元神色骇然地瞪著手中的索命结，再从怀中拿出自幼便随身携带的结环相比对。

一模一样！
相比之下，自己的虽然旧了点，绳结也稍有脱落，可一眼就能看出两者皆为同一物。

「这……」他缓缓抬头看向樊冰情，眼中闪烁著震惊与不确定。

这东西……怎麽出现在这？

不同於他的惊愕，樊冰情冷冷回视他一眼，平静地伸手拿过未写上名字的索命结。

「我想你该离开了。」神色自若地将索命结给放置在桌上，不避讳，也不刻意收起。

这话他还听得懂，是在出言赶他了……他明白，也能理解。

直觉地，他把这结的出现归咎在自己身上，认定冷情影定是发现了自己的存在，遂前来解决二十年前因失误而遗漏的性命。

收起换下的衣物，他背起包袱来到樊冰情面前，满是歉意地苦笑道：「抱歉了，樊兄，没想到会给你带来这种麻烦……但幸好牌上没写任何人，代表冷情影不会找上你才对。」不过……若他在临死前能多说几句话，定澄清自己与他毫无任何干系，以免他因自己而无辜送了命。

樊冰情闻言一怔，原以为他在见到这索命结後便会开始怀疑自己的身分，可没想到……

简单的行礼道别後，姜凝元头也不回的离开客房，也在经过已备妥饭菜的前厅时，他更是不看一眼地迅速离开。

对他而言，樊冰情是个帮了他不少忙的人，他怎麽也不许把自身的危险带给他。

「这衣服……多谢了，若来日有缘在外相见，小弟定报这赠衣之情。」踏出大门，他转身看向送他至此的樊冰情，拱手道谢。

有缘……他真的希望日後还有缘相见，毕竟……他还挺喜欢鲜少说话的他。

在外流浪多日，他极少能遇上看对眼的人，也极少碰到如他一般不嫌弃自己脏乱的人。

要知道……逃亡在外很难过得多好，再加上他也没本事过好日子，外貌上自然好看不到哪……但幸好多亏了他，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用著乞丐的眼光来看他，而这模样，想找份工也容易些。

只能说，他帮了自己很大的忙。

望著他，樊冰情的心反涌起一股复杂的思绪。还以为他会质问自己与冷情影有无任何关系，也以为他可能会请求用过饭後再离开，可不料……竟走得如此乾脆。

许久，他出乎自己所预料地脱口道：「你等等。」语毕，随即旋身奔回屋内，再出来时手中多了几个热包子，且二话不说地直接塞入他手中。

姜凝元低头看著还热腾腾的包子，抬头望向他时，眼中已溢满激动的情绪。

「樊兄……」

「这不算什麽，无需言谢││」话未说完，下一刻就让他给紧紧抱住。

他立时发觉自己的失态，连忙松手往後退了几步，尴尬地抹笑道：「抱歉，我……」

刹那间，二十年前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他回想起被年幼的他给紧紧抱住的那幕，当时他就如现在的心境一般，想推开他，却又因内心复杂的思绪而作罢。

回视他慌忙失措的双眼，他淡笑道：「没关系，我能帮的总有限，你一人只身在外，还得多小心才是。」

姜凝元抿嘴无辜地看著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看看包子，再看看他，此生有幸遇上关心自己的人，他无憾了。

对他行了个大大的礼，姜凝元不舍地再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

人常说相逢就是有缘，现在他只希望，与他的缘份能再深再厚些，以後才有机会再见面。

目送他离开的背影，樊冰情复杂的情绪再起。

严格说来，自己也算得上是他的弑亲仇人，不知他在得知这件事後，会是何种反应？虽说他已表明了不想报仇，可在知道事情真相後，是否还会如此就难说了。

想著他满面笑容的模样，几乎与年幼时冲著他又哭又笑的性子相同不变。

二十年……他无法想像意外的相遇下包含的意义是什麽，可唯一知道的，是该遇上的怎麽也逃不了。他不报仇，不代表其他人也这麽想，每杀一个人，其背後都带著深重怨气与杀意，而他……也早认命了。

收回目光，他转身慢步走回屋内，眼神再回到一贯的冰冷无情，就如同师父替他取的名字般，绝情冷心。

　　　　※　　　　　　　　　　　※　　　　　　　　　　　※

人家这麽的热心的出手帮忙，他好歹得先确认恶人不会找上门，才能放心离开。

徘徊在大宅院附近，姜凝元离开不到半个时辰，就在折返回来。索命结的出现令他无法安心，就怕冷情影会在夜晚出现找上樊家。

虽说出现的绳结上并无写上任何姓名，可他就怕自己的出现会让当年的灭门事件再现，别说自己的命能否再保得了，伤及无辜的人足以让他愧疚，更别提伤的还是帮他不少忙的樊冰情。

依照惯例，索命结出现的当晚，冷情影也会现身在该处，杀掉他欲杀的人，只是……

没写杀谁，他要如何防？

姜凝元蹙眉仰头望向天际，低下头时在掏出怀中的索命结，细细看著。

在月色的照映下还能清楚看见姜家二字，这也代表他们家无一人能幸免。

收起索命结，他重重叹了口气。不知守在门口是否能成功拦到人？甚至他也怀疑自己能否一眼认出这神秘的人。

认不出倒还无所谓，就怕不小心认错，反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躲在距离大门外不远的树旁，他睁大双眼紧盯那朱红色大门，静静等待，同时也下了决定。

只要听见任何喊叫声，他就立刻冲入府邸救人。

再等了一个时辰，平静的夜依旧，屋里屋外也全无任何异状产生，但他持续禀神注视所有一切，不敢有一丝松懈。

等了又等，在他开始有些昏昏欲睡时，红色大门发出的声响让他瞬间惊醒，双眼更瞪向那缓缓开起的大门。

夜色虽暗，但在月光的照耀下，他还能清楚看见从屋里走出的人生得何种模样。

没一会儿，一名身著白色衣裳的人从门後走出，他睁大双眼看著，眼前出现的人令他倍感眼熟。

只见那人动作极轻的关上大门，纯白的衣裳，英挺的身躯，整齐冠起的长发和举手投足间透露的优雅姿态，皆让他想起屋里的某个人。

他眨了眨水亮的大眼，在清楚看见那人的面孔後，蓦地瞪大双眼，死命瞪著走往另一处的人。

樊兄！？




结情缘【五】

都已这麽晚了，他是想去哪？

望著他逐渐走远的背影，姜凝元耐不住好奇的心，悄悄尾随在後。

边跟著，心里既视在说服，也在替自己找个好理由。

他可不是在跟踪，他是在保护恩人的安危。要知道白天行抢的山贼还在附近徘徊，一人深夜外出，难保不会再次遇上那群坏蛋，有他跟著多少好一点，要真遇上了，他还能及时出手相救，不至於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不过……他多少能了解山贼喊他肥羊的意思，瞧他一身白衣白裤，还有俊逸白嫩的脸蛋，活脱脱像只温柔的白羊，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暗暗想著，他双颊不由自主地泛红，在感觉到脸颊的微热後他连忙甩头抛开脑中怪异的想法，屏息注意周围的动静，注意有无恶人突然出现扑向那只白羊。

穿过树林，樊冰情在来到破庙前停下脚步，冷冷看著那紧闭的大门。尾随在後的姜凝元也在不被发现的距离下止步，见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外，内心顿时起了不少疑惑。

这间庙许久没人参拜了，他来这做什麽？

残破的门被紧紧关上，一看就知道有人借住在里头，难道……他想找里头的人？

姜凝元偏头苦恼地想了下，怎麽也无法将他和可能住在里头的乞丐做连结，虽然……也很想将他的外出当成是来找自己，可却又清楚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

索命结带来的困扰够大了，就算他可怜自己的处境，也绝不会笨到把麻烦给揽上身。

静静再等了好一会儿，伫立在原处已久的樊冰情突然有了动作，只见他不疾不徐地缓慢走上前，抬起一只手轻碰上那脆弱的暗红色大门，运气将门给震开。

「碰！」一声巨响，两片门应声倒地，破庙内惊喊声顺势响起。

望著屋内的人，樊冰情冷著脸不发一语走进，待他进了破庙，躲在暗处的姜凝元才从这一连串的事件中惊醒。

原来他懂武……屋内的惨叫声，难道他要去杀人？

认定这可能的答案，他连忙奔向破庙，想阻止他动手杀人。

一走近，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已先听见屋内再响起怒骂声。

「冷情影，你想杀我还得先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冷情影！？他也在这？

来不及思考，姜凝元就已先清楚听见刀剑的碰撞声，当下，他直觉想起还在屋里的樊冰情，虽知道他可能懂武，但仍无法控制担忧他的心。

「樊兄！」

屋内黑压压一片，所幸他有双好眼力，一眼就看出他要找的人所在何处。

但不看还好，这一看，他瞧见一名壮汉正拿著大刀朝樊冰情砍去。

心急之下，他顾不得自己手无寸铁，闪身一把抱住樊冰情，打算以身来替他挡下这一刀。

他突然的闯入，别说樊冰情一脸震惊，就连持大刀的壮汉也因他的出现而惊骇地止住动作。

挥下的刀虽顿了下，可为了活命，壮汉什麽也不顾地使力砍向姜凝元。

只能算他倒楣了，谁让他多管閒事！

在这刹那间，樊冰情反手抱住姜凝元，连忙拉他闪到一旁，可护人的速度远远不及挥刀快，仍无法避免让姜凝元挨上一刀。

闷哼一声，可爱的娃娃脸瞬间皱成一团，之後的事也无法再思考。

他想……他感觉得到疼，那该是成功护住人了吧？

努力睁开双眼，本想确定樊冰情有无受伤，可还没来得及查看，就见那壮汉再次拿著刀砍向他们俩。

樊冰情再次抱著他闪过攻击，而本该执行的任务也因这突然状况而不得不时停打住。

看了眼受伤的姜凝元，他将人打横抱起，施展轻功奔出破庙，一路赶回绿林山庄。

途中，他不时低头看向怀中的人，见他一脸的痛苦，遂柔声安抚道：「你再忍忍。」

姜凝元睁著无辜的大眼瞅著他，张嘴想说些什麽，却因疼痛而说不出口。

「你不该突然跑出，我有自保能力的。」就像对上那群山贼一样，冲出後什麽也不问地使力拉著他逃跑，只是这次是在窄小的破庙里，无处可跑。

望著他，姜凝元依旧一脸委屈。

眼见刀子就要砍向他，岂能不出面相救？再说，在这种情形下，哪能想到其它的救人办法？最快的还是只有以身护人啊。

只是……救人归救人，他还是很在意壮汉喊出的那句话。

眨眨水亮的大眼，他在几次的张口欲言後，成功发出声音。

「你……你是冷情影吗？」




结情缘【六】

樊冰情蓦地一征，再低头看向他时，激动的情绪从眼底一闪而过。

他……知道了？

无论是否为询问，这时的他，该二话不说将人给杀死才对，绝不是如现在般心心挂念受伤的他，担心那一刀会要了他的命。

凝视他许久，他神色未变地沙哑道：「你猜出来的？」

姜凝元紧皱眉头，直勾勾地回视他，轻摇头。「这种事……怎麽猜也猜不中是你……」只是……他的回问，是不是代表他间接承认了？

两人再互望了好半晌，皱成一团的可爱脸庞突然挤出笑容，忍痛道：「我听见那人喊你冷情影，所以才怀疑……不过，无论你是不是我都不介意，我的心思一如我对你所说的那样，没任何报仇的念头。」一顿，他突然无辜地瞅著他，委屈道：「就算想，我也打不赢你，震开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武功不及你。」

「你是怕输吗？」

他一怔，愣愣看著他。

「你是怕打不赢，才不愿报仇吗？」他几乎认定了这想法，可言谈中，又见他不像个贪生怕死之辈，才忍不住开口询问。

但……他若真因此而退缩倒也不意外，所有人皆在听见冷情影的名号而起畏惧之心，在害怕的情形下，又怎能成功杀掉仇人。

「我看起来……真这麽像怕死的人吗？」

樊冰情微怔，低头再看他，直接对上他满腹委屈的眼神。

「你和我义父都说出一样的话，看来我真的像极了怕死的人……」在抿了抿嘴，他无辜地叹了口气。

日後他得想法子改变一下容貌，免得再有人说他贪生怕死。

「不。」见他神情变了又变，状似误会得很彻底，遂连忙解释：「你不像，是我误认你话中的意思。」只能说如他这般的人少之又少，也难怪他义父一入追著他不放。

因担心他背上的伤，樊冰情加快脚步奔回山庄，一入府，连忙招来懂医术的总管来替他看伤势。

瞧见这再次出现的人，家仆们既是好奇却也不敢多问，一向见惯了主子深居简出的他们，倒也乐於他能有这种改变。

「主子，这位公子虽流了不少血，但幸好伤口不深，包扎後休息几天就能没事的。」看过伤口，王总管笑著安抚一脸焦急不已的樊冰情。

「真的？他真没事？」他很想相信，但又见他一脸痛苦的模样，怎麽也放不下心。

「放心……没事的……」姜凝元抬起可爱的娃娃脸，忍痛挤笑道：「以前我受过更大的伤，没看大夫也没吃任何药，都能完好康复。」

闻言，樊冰情征了怔。「没请大夫？受了伤你义父不担心？」

「他总说伤口自个儿会好，无需多费心神操心。你瞧，我不也是平安长到这麽大。」撇开受伤的话不说，他还是很在意他是否为冷情影。

如果是，他该怎麽做？直接问是谁雇用他，然後当作无事的走人？虽然他没复仇的心，可心底总免不了有些伤心难过。

他挺喜欢这个人的，对他也有不少好感，可怎麽也想不到他竟是弑亲仇人。

如果说……他把仇人当朋友，会令义父更生气吧？

替他包扎完伤口，王总管立刻出房替他熬药。人离开，他再也耐不住地直接追问：

「你……那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樊冰情见他驼著背吃痛地坐在床边，神情温和来到他面前，落座在他身旁。「知道答案後又如何？」

睁著无辜的大眼，姜凝元动作缓慢地侧身看向他。「不如何，我只想问是谁要你杀了我全家？」

望著他希冀的目光，他反轻笑出声。「若随便就说出，冷情影在江湖上就无信誉可言。」

「无信誉又如何？他靠的并不是这个。」眨眨水亮的大眼，他抿紧双唇，出乎预料地迅速躺下身，将头枕在他大腿上。「坐著太痛苦了……樊兄你好人做到底，就让我这麽躺著吧。」怕压到背部的伤，他侧著身不敢乱动。

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樊冰情感到一阵错愕，可震惊後，倒也不介意让他这麽继续躺著。

对於自己的反常，他认定是因不想害他伤势加重，才这麽任由他。

「不管你是不是冷情影，你对我好过我就会一直记在心里，也会一直当你是恩人。」

他一怔，静默地看著他苍白侧脸许久，淡声道：「但如果我是呢？你也不报仇？害你家破人亡的仇人就在你眼前，你还是什麽也不做？」

「可以做很多事啊……」他扳过脸看他，无辜的神情中，带著一丝委屈与哀求。「做什麽都行，但别和我义父一样，逼我报仇好吗？」

樊冰情愣愣看著他，不答不问，他也不逼他说什麽，叹口气後自顾再道：「我天生就这样，无法对任何人动手，更不可能对你动手，你要说我懦弱也罢，说我胆小怕死也行，我就是没办法。」

他这是……在吐露心里的不满？

再看了看他，下意识拂去他颊边微乱的长发，轻声道：「你义父若知道，会怒骂你一顿的。」

「我从小被挨骂到大，多骂几句我也不在意。」反正他脸皮够厚，不怕挨打挨骂。

「他逼你报仇也属天经地义。」一般来说，都会这麽想这麽做才对。

「我知道，所以我从不怪他。」回想年幼的日子，他皱眉撇撇嘴，无奈道：「但他每拿一次食物给我，都要在我耳旁叨念好几句，所以我才会想逃。」

「拿食物？你们不住一起？」

他摇头，低声道：「我一个人住在一间小矮房里，每隔两三日，义父就会带吃的来找我，也会趁那时教我武功。」

这还算义父子吗？不住一起，就不算养吧？

樊冰情因他的话而起了不少惊诧与疑惑，蓦地问道：「义父子身分，也是他告诉你的吗？」

「是啊。义父说他与爹是结拜兄弟，他认爹为大哥，爹离开，他自是有义务照顾我。」

「若真视为义务，那该把你接回去，而不是把你一人丢在小屋子不管。」二十年前他不过才两岁，该不会从那时起，他就这麽的过日子了吧？

「我曾问过义父为何不能同他一起住，那时他狠狠骂了我一顿，之後我便不敢再提。」回想起起那时的事，他闭上双眼，不愿再多想。

他的一席话，听得樊冰情哑口无言。从小到大，他究竟过的是什麽样的生活？但他多少能明白……他的想法与一般人不同的原因。

轻抚他微湿的长发，再抚过他被部的伤，他内心复杂的情绪再起。

不，该说遇上他，他的心就没平静过，从遇上山贼，到他奋不顾身替自己挡下攻击的那刻起，他的心就一直在激盪著。

能说是因为发现他就是自己所救的小男娃吗？在下午，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时，心里的确是这麽认定，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一如二十年前那晚，不懂为何会任由还小的他抱著自己不放，更不懂为何会救了他。

是因为心肠软吗？这答案，他毫不犹豫的推翻。

十几年来他杀人无数，也能说是什麽样的人都遇见过，可就是没在放过任何人。

「说到给食物，你义父对你做的似乎和我差不多。」

「可我并不想喊你义父……」咕哝声开始带著浓浓的睡意。

樊冰情再对上他可爱的脸庞，见他显露满足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跟著上扬。

「那倒是，真要比，我想我比你义父好多了。」话一顿，直盯著他紧闭的双眼不放。「即使……我的身分是冷情影……」




结情缘【七】

说出口的同时，他不停凝视那覆盖在眼皮下的水亮大眼，在等待，也在猜想他会有何反应。

如他所预料，紧闭的大眼缓缓睁开，直勾勾对上他双眼，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互看许久，本无一丝情绪反应的大眼开始闪烁异样的火光。「你能告诉我，当年是谁雇用你们杀我爹娘的？」

「我们？」

灼热的双眼再看了他好半晌，才缓缓闭上，语气自若道：「二十年前，你也该只是个孩子吧？所以我猜……动手的另有其人。」

再闭上双眼的他，神色显得安心自在，丝毫不担忧惧怕与他这人人闻之色变的弑血魔共处一室。这令他不由自主扬起嘴角，也纳闷就竟是自己不够凶恶，还是他防备心一如当年一样低，不懂得该与人保持距离？

「十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有本事的，杀掉一口子人又有何困难。」见他再度张眼，一付哀怨至极的模样紧瞅著自己，他忍俊不住轻笑出声。「如同方才所说，我不可能说出幕後的人，不过……你说对了，动手的的确另有其人，但当时我也在那目睹一切，一样能称为凶手。」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再度闭上双眼。「你接下这名号，也就代表你愿意承受所有的责任与罪名。」

他闻言窕眉。「哦？那……你还是不报仇？」

「我负伤啊……」撇嘴咕哝一声，他直接抬手抱住他腰身不放。「我的伤虽不至死，但却痛得很，在这种情形下我连站都站不稳了，又怎能杀得了你？何况……赖著你说不得还能暂时躲过义父的追查，那我更不可能对你动手了。」

他一怔。「赖？你……」不会想直接赖在这不走吧？

「我……好痛……樊兄，你行行好，一掌把我打昏吧……昏睡了，可能就不会感觉到这麽痛了……」

樊冰情微微蹙起双眉，手再次抚上他背部包扎过的伤。「真这麽疼吗？要不我让王叔再来替你看看？」

「不……倒也不用麻烦……只要睡著了就会好一点……」睡著就什麽也感觉到，现在他只怕痛得睡不著。

「那好，你好好睡上一觉，明早再让人替你换药。」语毕，轻移动他身躯，想让他能安稳躺在枕上。

不料樊冰情在准备起身替他拉被时，他却伸手抱住他腰身，紧抓不放。

「你……」望向那伸出的双臂，他眉头再次皱起，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强硬拉开，就怕扯到他背後的伤，但若不拉开，总不可能让他这麽抱上一整夜吧？

大眼缓缓睁开，可怜兮兮地望向他。「樊兄，你要留我一人在这吗？我担心半夜伤势会加重……」

「不会的，王叔保证过你的伤不会加重。」

「我怕黑……」

「……」

俊眸微眯，樊冰情狐疑看著他。「怕黑？」

询问的语气和怀疑的目光，顿时令姜凝元心虚起来。他缩缩脖子，委屈道：「每回受伤我都独自一人挨过……」所以，他才想拉个不排斥他的人一起挨过这一夜。

这话意外挑动他的心，从听见他义父的半冷漠对待方式，内心便不由自主对他起了复杂的情绪。

一个人吗……

「也好。」脱了鞋，拉过被子与他一同躺在床上。「你的伤虽不深，但若不小心压到肯定又会流下不少的血，我想……有人在旁注意会比较好。」

闻言，姜凝元双眼蓦地一亮，激动地撑起上半身看向他，可这突然的动作也意外拉扯到他背後的伤，让他话还没说出口，就先皱起脸脸喊疼。

「小心！」樊冰情连忙看了眼他背部的伤，动作轻柔地再扶著他躺下。「现在的你不宜乱动，有什麽话等好了再说。」

「好。」可爱的娃娃脸再展灿烂笑颜，两颊旁显露显露小小的酒窝时，他也将头枕在樊冰情肩上，满足的闭上双眼。

「我头一次和人住在同个屋檐下……」

樊冰情一怔，讶异地转头看他。

言下之意，是说他除了用餐和练武，就没和他义父共同相处过？如果是，那这二十年来他过的又是怎样的生活？

怎麽也想不到当年的一时心软，竟会让他过上孤独的日子，早知如此，说不定让他与他爹娘一同离开人世，可能都还比现在好上许多。只是……

望著他带笑的睡颜，他轻轻抬手抚上他柔嫩的脸颊。

那时若没保住他，也就没了今天的相遇，虽说尚不明白对他的复杂心思是什麽，但清楚的，却是不排斥与他相处。

「你还是和当年一样，爱笑爱缠人。」他不由自主轻声说著，枕在他肩上的人却像陷入熟睡般，没任何回应。

收回凝视的目光，他无丝毫睡意地盯著床顶，开始回想失败的任务。

头一次没完成师父交代的事，不知师父知情後，会如何说他？

他下意识搂过抱著他不放的姜凝元，缓缓闭上双眼，脑中回想可能已逃走的人。

也只能等到明晚再把人找出，而这次，绝不能失败。




结情缘【八】

天微亮，樊冰情蓦地从睡梦中惊醒，无恶梦，也无吵杂声，他却犹如遇上心惊的事搬瞬间清醒过来。

他膛大双眼，侧过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和窗，确认毫无动静，才转回头瞪向床顶。

许久，温热的体温拉回他略为失神的心智，他直觉转头望向身旁的人。自己的身躯依旧被紧紧抱住，而浅浅的呼吸声，像在诉说他陷入熟睡还不想醒来。

看著，他嘴角不自觉抹上淡淡的微笑。能多睡就是好事，至少无需担心他因背部的伤而痛得睡不著。

收回目光，樊冰情动作极轻地拉开抱住自己的双手，悄然下床，离去前更看了熟睡的姜凝元一眼，才放轻脚步离开卧房，直接来到师父给予任务的书房。

卧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床上的人跟著睁开双眼，动作迅速地爬坐起身。

他……去哪？

「痛……」闷哼一声，他忍痛披上挂在一旁的外衣，偷偷跟著走出房。

尾随在後的同时，他也在心里默念，说自己只是在关心恩人，绝不是跟踪。

昨夜听他坦白身分後，他很自然地想起破庙内的壮汉。若他昨夜是去杀那个人，自己的突然闯入岂不是妨碍了他？

虽然说他不爱见任何打杀事件发生，但冷情影的职责他却清楚的很，内心不由自主担心失败的他，会遇上什麽样的麻烦？

踏入书房，樊冰情冷然的目光直接探向屋里的最角落，一动也不动地等待回应。

他知道自己惊醒的原因为何，多年的师徒之情，无需明说也知道今日是十八年後的再次相遇。

从十二岁那年起两人便没再相见，仅靠著这间书房来维持联系，也靠著这书房来传递所有的事项与任务。只不过……同样的地方，今天的他却有著不同於平常的心境。

等待许久，伫立在角落里的人嘴角扬起一抹邪笑，目光犀利地直视他。

「情儿，你今天起的可真早。」

低沉带磁性的声音缓缓道出，他神色未变的回视著，冷漠的眼神中毫无畏惧之意。

「徒儿一向早起。」樊冰情开口答道，移动双脚再往屋里走去。

越往角落走近，他越能看清师父的容貌。

十八年了……岁月的痕迹似乎没在师父脸上停留过，现在的模样几乎与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丝毫没改变。

他的出现，无需多问也知是为何因，不等他开口询问，樊冰情主动先道：「师父想问昨夜的任务吧？」

闻言，邪魅的俊颜突地加深笑意，举步走近他。「为师多年的苦心总算没白费，光使个眼神，就能让情儿你明白为师的心。只不过……」魅惑的笑顿时逝去，双眼微眯，饱含著杀气的双眼直视他。「你那招终究失败了……」

樊冰情垂眸望著地上，不承认也不否认他所说的话。

会一改冷情影的作风，用意本就是让人有机会反击，是他一厢情愿认定自己是想看人惊慌，才会没出言阻止。

不过，既然误会了，那就再让他继续误会下去吧，对於自己的收山计划，他是怎麽也不会说出口。

樊冰情突然拱手低下头，恳求道：「还请师父再给徒儿一天时间，今晚徒儿必将霸龙给杀了。」

「今晚？经过昨夜的事後，你确定人不会逃跑？你找得到人？」

他抬头，眼底抹上坚决。「再逃也逃不过徒儿的手掌心，徒儿有把握将人找出，还请师父放心。」

「放心？」男子脸上在无笑容，冰冷的面容上更抹过一丝怒意。「为师苦心经营的名誉就败在昨夜的失败，该死的人不但没死，索命结更落在他手中，这若让交付任务的人知道，只怕再没人愿意找上冷情影。」

樊冰情不发一语默默领骂著，既不愿，也不想把姜凝元的事给说出。

对他来说，没人愿意找上冷情影是最好，这麽一来他才能早早收手，无需刻意等到师父归天，才能来卸下这沉重的包袱。

他持续低著头，依旧拱手重覆道：「还请师父再给徒儿一天机会，今晚我必将人给杀││」

「啪！」重重的巴掌声打断他正说的话。男子状似要让他受伤，挥掌的同时，也在他俊逸的脸颊上留下细长的伤痕。

就在这瞬间，书房外突然传来极细的抽气声，樊冰情第一时间查觉到，连忙放大声量盖过屋外传来的声音。

「师父请息怒！徒儿必会谨记此次的失败，日後定不再发生同样的事。」

「真能保证？」男子低声冷冷说出，对他脸上渗血的伤丝毫无心疼之意。「就算为师能原谅你，再给你一次机会，可失败就是失败，怎麽也抹灭不去你昨夜的失手。」

「……徒儿明白。」

收回目光，男子负手走至门旁，背对著他冷淡道：「明日天亮前得成功将人给杀去，若没，就别怪为师狠心了。」语毕，头也不回的离开书房。

樊冰情凝望著渐渐走远的背影，待真看不见人後，他才松了口气地踏出书房，来到屋旁一处不显眼的角落，弯身抹笑地看向跌坐在地上的人。

「这麽早醒来，是痛醒的吗？我还以为你会再多睡上一些时间。」

「你怎麽不说？」紧皱双眉，姜凝元既不解又不舍地放声嚷道。

「说？」他怔了怔，见他只批著单薄的外衣出房，遂想伸手扶起他，不料才碰到他，就让他给用力挥去。

「昨夜的事他怎能怪你呢？若不是我突然冒出，你也不会失手！」

「说了就换你难逃一死。」不顾他的抗拒，樊冰情弯腰将他给一把抱起，直接往卧房走去。「我留下你不是要你去送死。」

「但他却把帐算到你头上啊。」姜凝元情绪激动难耐，怎麽也无法忍受他挨了打。

「小事一桩，忍忍就过了。」何况两人间还有多年的师徒情谊在，顶多挨骂挨打，倒也不至於杀死他。

「可是……」委屈不舍的双眼直盯著他受伤的脸颊，心疼道：「你的脸……」多了道长条的伤，不知日後会不会留下疤痕。

「小伤罢了，怎麽也比不上你背部的伤。」

「但是……」

他望向他，唇边抹上温柔的淡笑。「与其担心我的伤，倒不如先来想想该让你换啥名。」

「换名？」轻触他颊面的手停在半空中，愣愣回视他。

他有名有姓，为何要换名？

「为避免冷情影找上你，得换上称呼才行。」

闻言，他越听越疑惑。

找上他？但他不就是冷情影本人吗？为何还要特地改名？




结情缘【九】

他明白了，明白为何要他改名的原因了。

在听了一长串的叙述与解释，和他用尽脑汁努力思考理解下，算是彻底了解药他这麽做的用意。

严格上来说，他不算真正的改名，而是利用假名来掩藏他真正的名字。

说白一点，樊冰情这接替的冷情影想保住自己，哪天他师父写下名字要他动手，他还能以不是真正的本名来拒绝。

只是……

「你师父不会同意你这麽做吧？」虽说是对索命结上的人动手，可在江湖上用偏名的人多的是，这说法怎麽想都行不通。

樊冰情端著药碗落坐在他身旁，替他捻去嘴边肉包的屑末，淡笑道：「不管他同不同意都无法改变我的决定，想要我对你动手，就得在索命结上写下你的本名。」

姜凝元闻言一怔，拿著包子的手在空中顿了下，望著他，脸颊微微泛酡。

头一次遇上待他这麽好的人，他几乎感动得无法言喻，只是，在两人坦承说出一切後，他对这样的好多了疑惑。

「这……这算是补偿吗？」他隐藏不住心事地坦率问出，可说出口的瞬间，在想起两人相差甚远的武力，连忙改口：「不……是我多想了……你没必要补偿我……」

「你若要说是补偿，那我也不反对。」话一顿，见他呆愣的模样，加深笑意地重覆道：「你要说补偿也行，就如我昨日所说，当年动手的虽不是我，但也在旁目睹一切，怎麽也脱离不了关系。不过……与其说补偿，倒不如说我出自真心，这一切行为，全然是因为我想这麽做，不为别的事，也不为二十年前的事。」

再一次，姜凝元的心因他的话而升起波澜，抬眸望向他淡笑的俊颜，激动地倾前一把抱住他。

「我……我……」在情绪过於激动之下，他说不出内心真正想说的话。

从小到大他鲜少与人相处，除了偶尔遇上好心人愿意让他做些粗活挣钱，其馀的看见他都是又赶又骂，活像他是个瘟神般，巴不得他立刻消失在眼前。

本习惯就这麽过一辈子的他，总算遇上一个不同於平常的人，一个真心待他好的人，

半晌，他发觉自己的失态，慌忙地放开双手，傻笑道：「我……我无心的……」一顿，见他依旧抹笑看著自己，再吐露心声：「我早不在意爹娘被杀的事，也不介意你不告诉我幕後的人，所以……哪天你真拿刀刺向我，我也绝不反抗闪躲。」

他一点也不怕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索命结上，但要真出现了，他比较想知道这接替的冷情影会怎麽想。

「如果……你师父真要你动手杀我，你会答允吗？」睁著无辜的双眼，姜凝元不停朝他眨呀眨著，像在等待，也在期待他的回答。

樊冰情见他一个也不剩地吃光替他准备的肉包，嘴角噙笑地拿过本是自己要吃的馒头，递至他唇边。「如果让你提前拿到索命结，你还是不逃？」

「逃？那也逃不远吧？」他张嘴咬下大大的一口，才接过慢慢啃著。

他虽不太认为这件事真会发生，但倒也不避讳两人谈及这件事。

迅速啃完手中的馒头，他抬手抹去嘴边的屑末，露出两颊旁深深的小酒窝，摇头展笑道：「不逃。」

会这麽肯定绝不是因为他喂饱自己，而是他所说的真心待他，就已足够让他做下这决定，无论这是否为安抚他的话，他都相信到底。

「听义父说，爹娘在世时都喊我小元儿，但我想现在这麽喊会与我不太相符，所以……喊我元儿吧。」姜凝元展露阳光笑颜看向他，主动拿过早放在一旁的药碗，一鼓作气全喝下。

放下碗时，他可爱的脸因耐不住药的苦味而微微皱起，樊冰情在旁默默凝视他，柔和的眼神中再燃起异样的火光，封闭已久的心也因他而缓缓敞开。

这……就是让人信赖依靠的感觉吗？完全放心的信任到底，有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昨夜，他说他头一次与人共处同个屋檐下，他也一样。

十八年间，死在他手中的人早不计其数，为了保有冰冷的心，他总把自己隔绝在人群之外，甭提和人共处一室，就连一般的相谈都不曾有过，而对他，算是彻底的破了例。

有例外也好，加强了他日後收山的意念，去到乡间过著平凡的生活，当个平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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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垂的俊眸抬起，望向正猛喝茶解苦的人。

若能和他一起过，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再看著，明亮的大眼突然对上他。

「樊兄，你真要听你师父的话，杀了昨夜在破庙出现的人吗？」

这句询问的话，将他从美好的幻想中迅速拉回，定神後，他别过与他对视的双眼，冷声到：「这是我的宿命，我非得这麽做不可。」

在他撇过脸的瞬间，姜凝元在他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孤寂，那模样，与从前的自己相差无几。

他师父的凶狠他亲眼所见，被那样的人逼迫，只怕比义父对他的相逼更加难受。

不舍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颊面上，抬手小心翼翼轻触伤痕的周围，心疼道：「这伤和我背部的伤一样吧？不深却很疼……」放下手，他深吸口气，扬起大大的笑容。「你也是迫於无奈下才答应这麽做，我只要知道杀人非你本意就够了。」

闻言，樊冰情蓦地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抹激动。「你……」

「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你的事，但有句话我却很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了什麽，你在我心底依旧是个待我极好的大恩人，哪怕某天你突然一刀了去我性命，我还是会这麽认为。」他毫不隐藏地坦率笑说著，本还想继续说些什麽，身子在瞬间被紧抱住。

「樊兄？」姜凝元讶异地问道，他却什麽也不说地继续抱著。

半晌，他松手缓缓退开，俊眸再抹上对他才有的柔情。

「我会在今晚动手，你受了伤，在庄里好好休息就好，千万别跟来。」




结情缘【十】

呆坐在诺大的厅堂，姜凝元蹙著双眉，眼巴巴地望向空无一人的前院，等待消失一下午的人能早早回来。

午时过後，樊冰情只和他说了晚膳前会回来，而後就跑出绿林山庄，一整个下午不见其人影。

虽然没明说去了哪，但他猜想，定和入夜後的杀人行动有关。

杀人……虽然他和破庙内的壮汉只有一面之缘，但对於他将死却有著许多遗憾。

担心自己会多想，他在出门前还特地说明那人不是什麽好人，对於他的生死无需太过惋惜。虽如此，他却仍无法真正的不在意。

他总认为，在大的冤屈仇恨都有和平解决的方式，无需真得赔上一条命不可，但他也知道，与他同样想法的人能说是少之又少，由其身在江湖中，更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事。

换言之，冷情影的出现是顺时势而产生，武功不如人的，就需要雇请这样的打手来帮自己，可前提是，得付上不小的代价。

独自默默沉思著，突然，他叹了口气。

不知他这接替的冷情影日後有无收手的打算？即使是处在被动下，只负责执行他师父所指派的任务，但最终的矛头还是指向他，只找他追究所有杀人的行为。

在他出门前，他一度想问他会不会想逃走？和他一般，不愿受义父的逼迫，永远逃给义父追。只是……当在想起自己这几年所过的苦日子，想说的话就像卡在喉口怎麽也说不出口。

能不受迫是最好的，但如同找上冷情影一般，想完全逃开就得付上不少的代价，而其代价，很有可能是一死。

不过，忍住不问出口倒也不坏，他师父看来极为冷酷无情，说不得还会不顾多年情谊，狠心将他给杀了。

想到这一连串的可能，他的心不免替他感到心疼与不舍，与其冒险送死，还不如让他继续留在这做些违背心意的事，都还来得好一点。

傍晚，樊冰情守诺言地回到庄里，外表上看来与早上相同无差，除了脸上多了点疲惫，和纯白的外衣上多了些尘灰，倒也看不出他外出一整个下午。

「你背部的伤，王叔有替你换药吗？」与他一起用膳时，他突然问出了这句话。

即使有更大的事情要烦恼，他还是心心挂念受了伤的自己。

不愿他看出自己的苦恼，他脸上扬起阳光般开朗的笑容，道：「有，王叔还说我复原得极快，很快就能一天换一次药了。」

闻言，樊冰情眼底闪过一抹安心，淡笑回应。他精神一向极好，也难怪他能复原得这麽快。

「你找到人了吗？」望著他，姜凝元反问。

他一怔，停下夹菜的动作，望向他。「你是说……入夜後要杀的人？」

「嗯……」他犹豫地轻点了下那颗娃娃头，忍不住烦恼的思绪，再道：「经过昨夜的事後，他应该不在破庙那了吧？」

「是不错，但要找还是找得到，不怕他跑远。」

那你真的要杀了他吗？

他想问，却不敢问出口，今早看到的那幕太令人难以想像，若没彻底解决那个人，只怕他师父不会放过他。

再者，他没漏听他师父所说的最後一句话，没杀了那个人，明早就得拿他的命去抵。

他还不想他死，所以……只好委屈那壮汉了……

「你会害怕吗？」樊冰情突然问道，望著他，眼里有抹不确定。

「害怕？」怕什麽？除了看不见的鬼怪外，他没太多害怕的东西。

「人们都说我杀人不眨眼，和我相处，你该会感觉到害怕才是。」他平静地说著，一抹凄凉顺势从脸上一闪而逝。

姜凝元因他的询问而微微愣住，这问题他从没思考过，更没把他当成是名杀人凶手。

半晌，他蹙眉扬起一抹苦笑，道：「我……没想过你的身分，所以……也没去想该不该怕……」

突然，他轻笑出声。「是啊，知道我是冷情影都没任何反应了，又怎会害怕与我相处。」

娃娃脸顿时垮下，水亮的大眼眨了眨，委屈地瞅著他。「我的性子就是这样，怎麽也改不了……」

「现在这样就很好，倒也无需改。」

他在哄他，他明白，但就是无法放开心地笑出来。

两人抱著不同的心思用完这顿晚饭，他起身的同时，姜凝元的一双眼更直接盯著他不放，猜想他是否准备出门杀人。

这之间，他一句话都不说，只默默看著接替的冷情影持剑出门，还诧异他身上还散发著一股浑然天成的杀气。

这杀气……是多年调敛下养成的吗？他看著没问出口，直至人出了门，才从这沉思中回神。

望著人消失的地方，姜凝元才压抑下的心又开始起了波动。

不能跟，他得听话才行……只是……他也担心恩人的安危……

要是他失手了该怎麽办？要是那壮汉拼命跟他决斗，会不会害他受伤？

怎麽想他都无法安心，但也怕自己跟去，会再发生如昨夜的事，间接害了他。

「好！跟去看，绝不插手！」低喊一声，他束起绑在身後的长发，尾随樊冰情的方向走。

施展轻功追上人，果真如他所料走往与破庙不同的方向。但令人讶异的，是樊冰情在来到城门外後，就走往另一条小路。

怪了，是人躲往这个方向吗？照理说，要躲人入城是最好的方法，不易被察觉，也能靠著装扮、易容来闪过所有的追查，但就是不明白，为何要躲在这种小地方？

怎麽思考，他都只想到两种可能原因，或许是因他身上有索命结，所以人人避而远之，也或许是他猜冷情影认定他会入城，所以故意选在靠城的地方躲，来避开追杀。无论哪种原因，最终还是躲不过一死，跟在後头，他已开始默默替男子哀悼。

姜凝元小心翼翼地跟著，也与樊冰情保持一定的距离好防止被发现。突然，他远远的看见樊冰情停下脚步，他立即停住不敢再走，见他缓缓抽出手中长剑，更转身闭上双眼，不看接下的事。

所有的事就像在寂静中进行，他没听见打斗声，也没听见任何哀嚎的声音，直到传来往这方向走的脚步声，才让他瞬间睁开双眼，转身往樊冰情的方向看去。

他已经杀了人了？

所有的事再眨眼间完成，他有点不敢相信，闪身躲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大树後，等待人经过。

一离开，他立即飞奔至方才樊冰情停下的地方，才站定，就见到昨夜在破庙见过的男子，紧闭双眼，面无表情地躺在地上。黑暗中，他隐约看见男子颈项上不停涌出鲜血，一眼看出是一剑致命，且下手快狠准，并无一丝痛苦挣扎的迹象。

刹那间，他看傻了眼，无法将冷酷无情的杀手，与总是柔情以对的樊冰情结合在一块，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根本不相信人就是樊冰情所杀。

「他是被逼的……不得以而为……」下意识地，他低声喃喃念出，并蹲下身在男子身上找著索命结。

把结给藏起来，就不会有人将他的死怪到冷情影身上。

不知为何，他就是想这麽做，想替他掩盖和转移众人对他的注意力。过去至今，冷情影身上已背负太多的人命，想找他报仇的人更是属也属不清，既然知道他是被迫而为，就不想再有人继续怨恨他，而这麽做，是最好最快的办法。

他在男子腰间上找到索命结，正要起身时，身後突然冒出低沉的声音。

「凝儿……」

「樊兄！」姜凝元吓得站起身，急忙把刚才找到的结给藏在背後，转身看他。

「不是让你别跟了？」樊冰情皱起双眉，平淡的语气听不出他此刻心情。

怕他误会，姜凝元心急之下，上前用力抱住他。「樊兄对不起！我……我怕他对你动手，怕他伤害你才想跟来……但我也怕会坏了你的事，所以拼命忍著等你离开才出现……我……」

「我知道，我早发现你跟在後头，只是没出面阻止。」轻推开他，冷淡的俊颜上已抹上淡淡的笑意。「别想太多，我不怪你的。对了，你蹲在地上找什麽？」

望著他，皱成一团的娃娃脸怎麽也挤不出笑容，他缓缓拿出找到的索命结，递至他面前。

「这个……」

樊冰情蓦地一怔，诧异道：「你拿这个做什麽？」

「我想把这个给藏起来，等明早有人发现他死了，才不会把这罪怪到你身上。」低头看著索命结半晌，他缓缓低喃道：「你是在被逼的情形下才不得不这麽做，所以不能把所有的帐都赖给你。你说的，像我这样的人少之又少，我不希望哪天真有人上门找你报仇，我不想让你遭受这种对待││」话未说完，樊冰情突地双手捧助他脸蛋，吻上他些许下垂的双唇。

这一吻，令姜凝元蓦地呆愣住，睁著大眼愣愣看著他。

「抱歉……」他嘴角抹笑回视他，一时冲动下的行为，虽唐突，却不後悔。

姜凝元眨了眨双眼，可爱的脸颊瞬间涨红，对他的举动与歉意有点不知所措。

对於两个才相识两天的人，这样的行为不知算不算正常，但他一向依自己的感觉而为，他对自己做的事，他并不排斥、讨厌。

也怕他後悔方才发生的事，姜凝元凑近脸生涩地吻上他，如蜻蜓点水般的吻，轻轻吸吮後迅速退开。

此刻的他，脸颊红的像快滴出血来，可坦率的性子，也令他不退缩地睁大双眼直视他。

两人互望半晌，樊冰情才加深笑意地抚过他颊面，牵著他就往回庄的方向走。

姜凝元任由他牵著自己，可才走了两步，就突然想起还握在另一手的索命结。

「等等。」他止住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怎麽了？」

「这事很重要，可不能忘了。」放开他的手，姜凝元在附近不易发现的角落挖土埋下索命结，待大功告成後，才再奔回他身旁，反手握住他。「现在可以回去了。」

顿时间，樊冰情的心涌上一股暖流，有人能时刻替自己著想的感觉真好。

两人并肩慢步走回山庄，情意萌发的同时，一道冰冷的目光躲在暗处直盯著二人不放。




结情缘【十一】

短短的三天时间，师父冷心就已回庄招见他两次，这情形几乎不曾发生。第一次是在清晨，第二次则是入夜後，就在他准备就寝前。

说来也怪，不论是放置任务或招见，师父的回庄从无家仆得知，在无人告知的情形下，他都能准确地察觉到不同於平日的异样气息。

对他而言，这灵敏的感觉有好有坏，当他哪天起了念想逃，无需担心再被抓回，且当师父一靠近，他能在被逮著前立刻逃跑，永远的脱离受摆布的命运，但……这也代表师父将永远牵绊著他，就算不再听命令的杀人，但这极深的师徒关系却永远断不了。

他想……即使人真的死去，长年累积下所受的影响也永远无法改变，他心底依旧有著一小部分惧怕师父。

在与姜凝元的关系有了小小的改变後，他把人从客房接回自己的卧房，共寝而眠。不可否认，他挺喜欢这样的生活，多了他，能让自己暂时遗忘令人愤恨的身分，无需时时刻刻想下一个任务何时到来，那太痛苦了。

听王叔说，最近他开始懂得会笑了……怪了，他之前没笑过吗？

下意识地，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薄唇，摸不出此刻他有无笑容。

他再想，如果他真的变得爱笑，也是因为他的出现吧。

来到书房前，他抛去心里繁杂的思绪，敛起神色，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入。

漆黑未点灯的书房内，同样的角落，他清楚瞧见一抹身影负手伫立在那。

「师父。」低沉的嗓音唤了一声，踏入书房，来到他每次站定的地方。「霸龙的事，徒儿已在昨晚解决。」

「情儿果真没让为师失望，对吧？」一反常态，冷心在他一说完，立即移动脚步来到他面前，微眯双眼，嘴边噙著邪魅的笑，直勾勾盯著他。「昨夜为师不放心，一路跟著。」

樊冰情蓦地瞪大双眼，一抹惊骇从眼底一闪而过，他紧握双手，压抑震撼的情绪。

一路跟……他只查觉到姜凝元跟在自己後头，没发现师父也在……也在这瞬间，他因冷心的无声无息再起骇然的心。

他始终敌不过师父，是吗？这样的他，要怎麽和姜凝元一起过下去？

冷心将他起伏的情绪尽收眼底，嘴边的邪笑不变，目光若有所失看著他。「看来……你带了个朋友回来。」

咬紧牙根，樊冰情再努力压抑惊惧的情绪，深吸口气，抬眸直勾勾回视他。「师父说过山庄里外全交由我处理。」

本以为他会找个理由来解释带回的人，没想到他竟什麽也没说，反以不畏惧的态度来应对。

虽是十八年前的事，但他确实是说过，也不会反驳。

「我是说过这句话，也说了把整个山庄都给你，所以，你爱带谁回来，我绝不会多说一句话。」

樊冰情深深望入他眼底，知道他没说出最想问的话。

转过身，状似不经心地来到书桌旁，瞄了桌面上一眼。无索命结，代表师父纯然是为了姜凝元而来。

旋过身，再次对上他双眼，沉声道：「师父是想问徒儿会不会留下带回的人，对吗？」了然於心之下，他不再有任何畏惧。

他就是要留住姜凝心，要保住他。

望著他，冷心突然轻笑出声。「师徒多年，看来最懂为师的，还是情儿你。」

「既然师父已在昨夜看见所有的事，徒儿也不保留地坦白说出。徒儿要留下他。」

此话一出，冷心眼中闪过一抹阴狠，阴冷的气息中，更掺杂著杀气。

他蓦地收起嘴边的笑，板著脸冷声道：「他知道你的身分。」

「他愿意接受，徒儿也不在意他是否知情。」话一顿，他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徒儿知道自身该背负的责任是什麽，牢牢记在心里，不会因和他相处而有所改变。」

「既然知道，就该与人保持距离才是。」

「师父并没这麽告诫我。」

冷心一怔，冰冷的目光直瞪著。

就因为没特别挑明说清，所以他能任意的找另一半？

不在意他的怒视，樊冰情淡然再道：「徒儿已有三十年岁，想找个人陪伴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理所当然？」竖起双眉，他咬牙怒道：「若妨碍该执行的任务，可就不是一句理所当然能交待的过，前天的失败就是个例子！」

突然高涨的愤怒令樊冰情顿时愣住，眼里的诧异不是因他猜出事实，而是从没见过的怒颜。看来……他真的很在意姜凝元的出现。

淡淡地回看著他，半晌，他神色平静道：「那次的失败与他无关，是徒儿没查觉到他的反击，失势的情形下，不得不选择暂时收手。」

「情儿。」他突然逼近，脸上有抹难以言喻的情绪。「你是当为师我不了解你这徒儿吗？」

樊冰情微微垂下眸。能说不了解吗？两人虽十几年没相处，可一身的本事全由他亲自传授，也能说只要一出手，就能被清楚料中下个招式是什麽，这样的关系，自是不可能相信他所说的话。

再抬眸，他叹了口气，神情有抹无奈。「不瞒师父，徒儿也算是不小的年纪了，偶有失误……也属正常。」

正常？

冷心脸一沉，神色更为难看。

先是理所当然，而後在来个正常，下次呢？不就是天理不容？受人所托而去杀人，是万万不得行之事，所以得收手？

「师父无需担心，徒儿必会执行日後每一次的任务，且绝不再失手。」低下头，他像料中冷心的心事般，给了他一个承诺。

有了保证，照说不再会担心才是，可他却完全不信这些话。

冷心沉默地走向书房门，跨出门槛前，他头也不回地冷声问：「若我要你杀了那男人，你会从吗？」

背对著他，樊冰情的心蓦地一跳，开始泛起不安的涟漪，担心念念不忘的事最终还是发生。

许久，他抑制住微乱的情绪，故作平静道：「若师父真要徒儿这麽做，徒儿也只能遵从，但徒儿只杀索命结上的人，其馀的绝不下手。」这话说得够明白了，意思是只要把名字给写在结上，他就算再怎麽不愿也只能硬著头皮上。

侧过身，冷心望向他背影一眼，的话表达意见，眼底依旧有著复杂的思绪。

别过双眼，他在踏出书房的刹那间，朝他丢出一个索命结，头也不回的离开。

樊冰情迅速转身接过，看向结上的小木牌时，心头又是一震。

这……是巧合吗？




结情缘【十二】

思绪微乱地回到卧房，对於牌上所写的同姓之人，他是既惊讶，又有点措手不及。这会是师父留给他的警告吗？

他直觉这麽猜想，可半刻後，随即抛去这可能。

师父是个自信又自负的男人，他绝对想不到当年的血洗姜家，竟会遗漏一子，所以，绝对不可能知道姜凝元的真正身分。

索命结上的同姓人，肯定是巧合。

虽是巧合，他却得事事小心大意不得，若不小心出了差错，下次索命结上出现的，就真的是姜凝元本人了。

关上房门，侧躺在床上的人闻声爬起，大眼闪烁著异彩望向正朝床边走来的人。

见状，樊冰情嘴角露出浅浅的笑。「还没睡？」

娃娃脸先是皱眉扁了下嘴，而後在展现两颊旁既小且深的酒窝，露出阳光般的笑颜。「没你在，我怎睡得著。」对上含笑的俊眸，他双颊泛红，带点羞意地再道：「没你顾著，我怕会压到背部的伤。」

顾伤是藉口，其实是想有人陪吧？

两人相处的时间虽不长，但他坦率的个性，很容易让人摸清他这个人，尤其他不懂得对人起防备心，想知道他以往的所有事完全不难。

同样的独自一人长大，自己是习惯了孤独，他却不愿再过独居的生活。想来想去，都是因不同的环境而生成。

相同的，还有他们皆是由非亲生者养大，他不愿多谈师父的事，是想清楚区分自己与师父的差别，而他不愿谈论他义父的事，是害怕那义父的逼迫。

昨夜睡前，听他说了一堆小时後的事，也在那时，他才去注意他背上早有的淡淡疤痕，才知全是他义父对他施打所致。

不知为何，在知道这一切後，对他的愧疚感竟又再增添许多，想再详加追问，他却不愿再提这件事。

不想多谈也无所谓，至少现在的他还能保有开朗无邪的心，就比什麽都来得重要。

抹笑地落坐在床沿旁，樊冰情不点破他真正的心思，放下床幔，拖鞋上床。「也是，没我在旁注意著，只怕你的伤在经过一夜，就已加重不少。」他爱缠著自己就缠吧，他一点也不觉得厌烦，甚至还有些喜欢。

「我知道我是好动了点，但也没这麽严重吧？」蹙眉无辜说著，见他上了床，喜孜孜地再展笑颜，并往床内退了些。「你刚跑去哪了？」

「去书房。」

笑容顿时僵住，瞠大双眼，微愕地看著他。「你师父……又来了吗？」

「嗯。」拉著他躺下，在两人身上盖妥被子。

突然来，是又要他去杀谁吗？

他师父的出现，令他倍感不安。抬眸看向他，想问却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在外，我还是别喊你元儿的好。」

闻言，他惊诧地翻身坐起。「为什麽？」这名字不好吗？他的小名呢。

「凡事还是小心的好。」樊冰情将他再拉入怀里，柔声道：「明日我得外出办事，本想将你留在这，但因不放心，所以带你一起去。」只是在下手杀人时，不能带著他一起。

不用问，姜凝元也知道他要办的事何事。心情复杂地抱住身旁的人，闷声道：「你能放心，我却不能安心；若你没提，我还是会跟你一块走的。」话一顿，他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是担心你师父猜出我的名吧？称呼罢了，再换一个也无所谓。」他小名有个元字，从本名延伸而出，也难怪会有此担忧。

「唤你无忧，好吗？」轻拂他柔顺的长发，樊冰情突然说道。

「无忧？」

「同你的人一般，开朗无忧虑。」

无忧……他无意见地应了声，枕在他胸膛，想著另外一件事。

他师父是否早知道自己的出现？所以才动念让他再改名？如果是，不知会不会对他说出杀了自己的话……

察觉他的分心，他开口问：「在想什麽？」

把玩著他胸前的衣衫，姜凝元沉默半晌，缓缓道：「如果你累了，早早跟我说没关系。」届时他会毫不防备地摊开双手，任由他动手杀了自己。

樊冰情闻言一征，垂眸看他。「累？什麽意思？」

「虽然我很想永远缠著你不放，但我也不愿你过得太辛苦，若哪天你师父开始逼迫你对我动手，我不会反抗的。」他被逼过，所以知道那感觉不好受，尤其又见过他师父对他动手，情愿委屈自己，也不愿他受自己所受过的苦。

他再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是因为我师父突然来找我的原因，是吗？」

姜凝元点头不语，心也有点难受。

不同遭遇下的两人要相处在一起，本就容易遇上许多困难，他有心理准备的。

突然，樊冰情轻笑出声，手抚上他柔嫩的脸颊，安抚道：「我承认他是为了你的事而来，但绝不是要我杀你。」

他惊讶地噫出声。「为我？」果然……早知道他的存在……

「师父诧异你的出现，也问了我的决定。」

「……」决定吗？

脸颊微驼，姜凝元忍住冲动不问他答什麽，闭上眼，将被子拉高盖过头。「我困了……」这种事，心里明白就好，无需特别明说的。

樊冰情笑著将被子给拉下。「你不想知道我回些什麽吗？」

话挑明说，也让那科娃娃头彻底涨红。他撇撇嘴，抬眸对上正注视自己的温柔双眼，连忙别过。

「说什麽都无所谓的，就算你现在赶我出门，也不会让我讨厌你。」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只要有人待他好，他就会对那个人掏心掏肺，为他一死也甘愿，更别提两人现在更进一步的关系。

闻言，抱紧怀中的人，他抹笑不语。

对於这刚萌芽的情愫，两人有默契的不多说，只用心感受。再者，与其烦恼明日後可能碰上的事，他情愿专注在和他相处的感觉，那能令他安心。

樊冰情再抚触他的颊面，而後握住抱著自己不放的手，柔声道：「无忧，好好睡上一觉吧，明早咱们一起入城。」




结情缘【十三】

距离上次想入城不过是在四天前，想不到短短的四天，就能有这麽大的改变，变的不只是他的心，还有周遭的一切事物，与他往日所遇上的，全然不同。

是因为他身旁多了个人吗？

他因不解而问了下樊冰情，他却笑著答是他多想了，

但他确定，也非常的肯定不是他多想，头一次，人们开始会对他笑了，偶有短暂交会过的，还会对他嘘寒问暖，这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怪了，他看过镜子中的自己好几次，没什麽太大改变啊，除了变得乾净了点，整齐了些，一切都和以往一样啊。

抛去这想不通的疑惑，他一直默默跟著樊冰情，赶了几天的路，去哪他不清楚，也不怎麽想问出口，即使内心隐约有答案，也不想图个明白。

有些事还是别太清楚的好，尤其在他还有著不能张扬的特殊身分下，他不是太想知道他每一次的外出是为了什麽，或是执行什麽任务。

虽然他很想什麽装作什麽都不知道，可连续在这待了两天，也连续在一大早就没见到樊冰情的人，他就已猜出他要找的人大概在这城镇。

他想，这样的寻人速度算快吧，才在第二个城镇就找到了要找的人，也间接代表著那个人将死去。

静坐在二楼客房内窗台边，无忧一人待在房内等著某人回来，同时享受著安静无人烦扰的生活。

他还不太习惯成为一个受欢迎的人，对於外人的过度亲近和热情，他还是比较喜欢和某人黏在一起的感觉。想著，他薄薄的脸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虽然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他缠著某人，和那些想接近他的人大大不同，但只要某人不讨厌，他不介意继续的缠下去。

望著窗外街上热闹的人群，他边猜想樊冰情何时回来，他说过今天会早点回来，就不知是在天黑前回来，还是过午时後回来？若他早点回来，定要拖他到外去逛逛，至少赶在街上的小贩收工前，到外头晃晃。

他对这些可是好奇的很呢，不再被驱赶的情况下，他一定好好的仔细瞧瞧。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时，敲门声蓦地拉回他的思绪。

回来了！？

他面露喜悦地冲上前开门，笑容也在见著门外的人而瞬间僵住。

「公子，我替你送午膳来啦！」一名年轻可爱的姑娘端著饭菜，不顾他意愿地直接冲入卧房。

这姑娘他知道，是这家客栈老板的女儿，也是缠著他不放的外人之一。

「这……」无忧面色尴尬地来到桌旁，搔搔头挤笑道：「小桃姑娘，我们这儿有人有叫饭菜吗？」他记得他没，但就不知他等待的某人有没有。

放下手中的托盘，小桃一个转身就缠上他。「没，但我怕你饿了，才想主动端些饭菜来给你。」语毕，主动握住他手腕，拉著他就要往桌前走。

这一碰，吓得他连忙甩开她的手，并往後退了好几步。「多……多谢小桃姑娘……您放著就好……」

「那怎行！放久了饭菜会凉的，凉了可就不好吃呢！」他不停闪躲的模样，反逗得小桃开心的不得了，直当他是在害羞，继续上前想再抓他。

他虽常说自己的功夫不好，但若对上完全不懂武的人，他可就占了不少优势。

就在小桃整个身子要贴上他时，他一个转身，轻移脚步迅速来到另外一边，再挤笑客气道：「无忧多谢小桃姑娘的好心，这饭菜……我等会就吃。」

「真的？」小桃又羞又喜，目不转睛地看著他。「这些菜可是我特地吩咐大厨做的，包准你会喜欢。要不，我留下来服伺你用饭吧？」

「呃……不……不用吧！」这姑娘是怎麽了？不过就吃个饭，不需要人服伺吧？

「没关系的，我││」

「哇，有饭菜呢。」

房门旁突然响起低沉的男声，两人蓦地转头同时看向同一处。

「阿情！」可终於等到人回来了！

无忧迅速奔上前，既是喜悦，也是想摆脱令他头痛不已的小桃。

「你可终於回来了。」他被缠的好苦啊。

樊冰情看了面色尴尬的小桃一眼，再看向身旁的无忧，笑著拂过他颊旁微乱的长发，牵著他在桌旁坐下。「这些菜看来好像还不错。」

「是啊，小桃姑娘特地命大厨准备的。」边说著，边拿筷夹了块糖醋肉来到他唇边。「你在外跑了一整天，一定饿了吧？可别辜负小桃姑娘的好意了。」

樊冰情含笑地张嘴吃下，小桃见状，发窘地奔出客房，离开前倒也不忘替他们关上房门。

人离开，无忧才大大叹了口气，绷紧的身子也在此刻彻底放松。

看来受欢迎不见得是件好事，光一个小桃就让他烦恼到受不了了。

「看来，还不少人喜欢你的。」咽下嘴里的肉，樊冰情依旧抹笑看他。

回视那双温柔的双眼，他却怎麽也笑不出来，只苦著脸无辜瞅著他。「阿情，你可别误会了，是她主动想送上这些饭菜的……不是我……」他也很无奈啊……

「我知道，不过托你的福，我们才能连续两天吃到比一般人还来得好饭菜。」

再盯著那双深遂的双眸，他委屈道：「你不生气吗？」

他讶然道：「生气？气你什麽？」

「气我和她同在一个房间……」话一顿，脸颊泛红地握住他的手。「正常来说……你该在意才对……如果今天是我见到你和别人同在一房，我一定会在意……」

「所以……我该在意？」他依旧一脸的温笑，眼底以抹上浓浓的情意。

无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被问急的他，想也不想地拉过他颈项，贴上自己的唇来表达想说的话。

如果他说在意，那他会开心一点，这代表他心里也有他。他想这麽说，却说不出口，看来他也不像自己想像中的厚脸皮……

与他口中温热的舌交缠半晌，樊冰情稍稍退开两人紧贴在一起的双唇，柔声道：「无忧，你想我在意，那我就永远的在意下去，可不许你途中改变心意。」

「不会、不会，我一辈子不会改变心意的。」他还怕他说出不要自己的话呢！

再一次，他主动再贴上他，手也像不满足地开始触碰他身躯。

情欲被挑起的樊冰情，可顾不到桌上丰盛的饭菜，站起身，将无忧打横抱起，朝床榻走去。

两人在特殊关系下相识，也在短短的时间里认定对方，看似草率的决定，却没人比他们更能肯定此刻内心的决定。

放下床慢，樊冰情迅速脱去他身上的衣物和自己的衣衫，直至两人一丝不挂，才紧紧拥抱住对方。

俯看著身下的人，樊冰情将下半身移至他双腿间，柔声问：「你背部的伤还会疼吗？」

无忧扬起开朗的笑容，留恋地细吻著他双唇。「不疼，有你在就什麽都不疼了。」

「昨晚你好像不是这麽说。」

他一怔，停下吻纳闷看他。「我昨晚有喊疼吗？」他背部的伤虽不算完全好，可也在每天抹药的情况下，不再有任何疼痛感才对啊。

会不会……是他做梦说梦话了？

退开开拓的右手，他下身用力一顶，将灼热坚挺的欲望深深埋进他体内，突然的举动，也引得无忧忍不住轻喊一声。

「痛……」

这一说，他犹如惊醒般迅速捂住自己的嘴，涨红著脸看著压住他的人。

这……这是不由自主的……

樊冰情忍俊不住轻笑出声，拉下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扣，缓缓动著腰，俯下身吻住他的唇。

「昨晚我粗鲁了点，你喊疼倒也理所当然。」

红著脸，他什麽话都说不出来，只好抽出双手紧紧抱住他，也顺著他的律动，将双脚缠住他腰身不放。

他能说什麽呢？他完全栽在他手上了……

不过……他也赖他赖定了。哪天他要想赶自己走，他绝不离开，会继续死缠著不走，就像现在……




结情缘【十四】

他如愿了……

独自一人的时间，如他所愿地有了些改变。

顶著泛红的娃娃脸，无忧拉著樊冰情不停穿梭在这热闹的市集里，到处看著、吃著，脸上尽是对事物的好奇，许久未展现的童心全在此刻表露无遗。

在房里缠绵了一个多时辰後，樊冰情见他无丝毫睡意，便主动提起要带他出来走走，除了怕他闷坏了，也是想补偿连续几日都将他一人给丢在客栈。

奔波了几天，总算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任务里的人给找出，回来客栈前，他就已先把师父交付的索命结留给他欲杀的人，同样的手法，不变的暗杀时间，他的心，却不再像以往那般冷酷无情。

他想……师父的冷酷无情，是他这辈子怎麽也学不会的吧……

杀人他可以不手软，但在下手的那一刻，却会不由自主想起等待他回去的人。

这样的改变也不算坏吧，至少在他的认定里，他乐意有这改变。

下意识地，他看了眼被紧拉住不放的手，任凭异样的情愫不断在心底充斥、膨胀，不知不觉中，他也回变得想紧紧抓住那黏著他不放的手，也喜悦能有人这麽依赖著自己。

「阿情，你看！」无忧抬手手指向前方不远处卖馅饼的摊贩，一脸兴奋的模样，就差没拉著人往前冲。「好多人在那买馅饼呢！」

「嗯。」他含笑回视他，淡淡的答著，一反他先前的态度。

突然改变的回答，让无忧顿时一怔。

他不回问自己吗？像是……是不是想吃之类的……

眨了眨明亮的大眼，沉默半晌，仍等不到他说任何话，嘴一抿，随即蹙眉显露无辜的神情，瞅著他。「你……」那馅饼的味道好香……

「嗯？」

「你……你还饿吗？」饿的话……可以考虑买馅饼……

「不饿。」他迅速答道，且毫不犹豫。

「……」笑脸顿失。不饿？那……那他怎麽办？

见他垮下脸来，樊冰情也不忍在欺他，牵著他往摊贩的方向走。「你想吃是吧？」

红著脸，他低头轻应了声，也算等到他想等的回问。

从出客栈到现在他已吃下不少的东西，但他的胃就像填不满一般，见到好吃的就想嚐上一两口。不过，这也是他吃过最多的一次，若没这经验，只怕他还不知道自己这麽会吃。

「能多吃是好事，代表你无病无痛，很健康。」

「……我很少犯病的。」停在排队客人的後方，他的脸显得更红了些，就怕自己的好吃会吓坏了他。

「少犯病，但容易受伤，对吧？」他柔声道，也想转移他过度在意的注意力。

他只是一时兴起想逗逗他，却不料他反而在意自己的爱吃，看来以後可不能拿这和他开玩笑了。

「除了上回救你的伤……我很少自己受伤的……」他再说，脸上已完全没了笑容，低垂的眼更抹上一股复杂的思绪。

樊冰情一怔，随即想起他小时挨打的事，连忙抬起他的头，轻声道：「都过了，以後不会再有了。」有他在，他义父别想再伤他。

眨了眨无辜的大眼，无忧凝视他半刻，露齿展笑。「嗯，再有，那我不就白逃了？」转过身，再恢复先前兴奋、期待的模样，直盯著烤炉上的馅饼。

静静凝望他带笑的面容，樊冰情既是安心也是不舍，总有一天，他会想法子问出他义父是如何待他的，当年保住他的命，是希望他能遇上好心人，好好的活下去，绝不是要他沦落到另一名凶残人的手中，过著苦不堪言的生活。

他在内心腹诽著，聚集在摊贩旁的人群对话声，突然拉回他的注意力。

「消失已久的烈炎剑怎会突然再出现？而且还来到这。」

青炎剑？

这句话意外勾起樊冰情近乎遗忘的记忆，他隐约想起在年幼时，师父曾提起某次的任务里，就是为了让某人得到烈炎剑。

那把剑……早易主了吧？想不到在多年後的今天，他会再听见这曾与他有所关连的名字。

不，该说因他而改变命运的武器。

从多年的记忆中回神，手中顿失的温热感再引起他的注意力，垂眸一看，紧握住自己的手放开了，他连忙抬头，赫然发现本该满面笑容的娃娃脸在瞬间惨白，且显露惊骇的神情，瞠大眼瞪著那群正在谈论烈炎剑的人。

「可能是报完仇了吧，才敢拿著结拜大哥所赠与的剑在外行走。」

「也是，仇没报，他拿著剑也拿得不安心。」

一来一往的对话，让无忧的脸在无任何血色，瞪视的双眼，也缓缓变得无神。

樊冰情顿时皱起双眉，拉著他离开排队的人群。「无忧……」捧住他的脸，硬是要他看著自己。

对上温柔的目光，无忧拉回思绪，紧抓住他，反常地紧张道：「阿情，我们回去了，好吗？」

「好，我们回去。」内心纵使有疑问，也懂得不在此刻发问，反手牵住他，不发一语地走回他们落脚的客栈。

这般害怕的神情他还是第一次瞧见，就连在得知自己是他的弑亲仇人时，也不见他有这种反应……

「义父来了……」

他闻言一怔，脚步顿了下，才拉著他再继续往前走。

他义父来了？他看见了？

低著头，无忧用著极细小的声音，低声道：「烈炎剑是义父的剑……他来了……他来到这里了……」他来抓他回去，来逼他去杀冷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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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进入到最重要的剧情了......
可能还会有更血腥的画面吧^^”..




结情缘【十五】

赶回客栈的路途中，樊冰情不停在脑中对他突然产生的反应做猜测。他说他逃离义父的掌控，他相信，但绝对不会只有违背意愿的逃，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烈炎剑是他义父所持有，这也间接代表了一件事，当年委托他们杀人的，就是他义父。

那群人的对话他一个字也没漏听，结拜兄弟的关系，就像在说他义父与他爹。

结拜……他心里暗暗一惊，回想起所有的事，也将这所有的关系给连结起来。

回到客栈，在只有他们俩的客房里，无忧脸上的惧怕持续存在，丝毫不因此处的安全而放松心。

这模样看得樊冰情揪紧了心，直拉著他坐在床沿旁，轻声问：「你……在担心什麽吗？」

闻言，无忧抬起惊恐的双眼，徐徐对上他。「义父来到这了……他会找到我吗？」

果然……他在害怕他义父。

樊冰情嘴角抹笑地抬手轻抚上他颊面，目光温柔的凝视他，柔声道：「有我在，就算找他到你了，也不能把你给带走。」

不语地默默听著，他愣愣地回视他，眼底抹上一层雾气。

这是不是代表以後他不用再单独面对义父了？也不用再受逼迫与威胁了？

凝望许久，他开口低喃道：「他不会听你的……」

「我可不需经过他的同意。」他笑著，朝他俏皮地眨眨眼。「你现在可是我的人了，我对你做的任何事，都无需再经过他同意。」

如他所预料，在听见这席话後，面色如纸的他脸颊微微泛起红晕，眼里的惧意也稍稍减退些。

他的安抚，多少让无忧的心不再这麽害怕，回视那温柔似水的目光，他拉下抚碰自己脸颊的手，紧握在手中，说出心底不愿再回想的话。「当初能成功逃出，是因为我骗了义父……我答应他会替爹娘报仇，他才放我出门……」

「可你却没这麽做，反而趁机逃离他的监视，四处躲藏。」

他点点头，眼眶隐约泛著泪光。「在我没答应前，义父是对我又打又骂，直说我是个不孝子，不愿帮亲生爹娘讨回公道。」

不孝……从小被这麽骂到大，可想而知他心里的压力有多重。

「你无需怕他的。」拢起剑眉，樊冰情抹去他眼角的泪水，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他不自己来，反坚持要你动手？」

「因为我是姜家仅存的人？」

「不。」他噙笑地轻摇头，手探入他怀中，掏出一只老旧的索命结，意有所指道：「冷情影是接受了命令才下手，这你是知道的，而背後真正指使的人，其实不难猜。」

不难猜？无忧偏头纳闷地看著他。「可我想了很久，怎麽也想不出来……你能指点指点我吗？」如果他能直接告诉他是最好，省得他还得苦恼老半天。

樊冰情含笑地将索命结丢到一旁的地上，从袖里的暗袋中拿出另一个既小又精致的环结，放入他手中。「这结外观虽与索命结相同，但我刻意换了颜色，也换了木牌的形状，想让你时时想到我们的关系，而不是让你痛苦的二十年的暗杀。」虽然怎麽做，也改变不了自己是他的弑亲仇人，但只要有能力，他愿意竭尽所能的来弥补他心里的伤。

无忧低头看著手中的结，样式比索命结小上一些，红色结绳改成深蓝色，花型下的木牌也由原本的方型改成圆形，并在上面写了个情字。

「这……」

「二十年的时间也够久了，我不想你再继续背著那包袱，所以替你换上了这个。」

看著被扔在地上的索命结，一抹复杂的思绪同时涌上他心头。丢了索命结，那他是不是真成了个不孝的人？

「如果他真想你报仇，那为何不把姜家的传家宝剑交给你，让你来杀冷情影？」

无忧一怔，眨眨眼，不解他说的话。

什麽传家宝剑？他完全没听过有这东西。

细细凝视著他脸上的神情，樊冰情一字字道：「烈炎剑。」

「那是义父随身携带的剑。他是曾说过那把武器是爹给他的，但没说那是姜家的传家武器啊。」

「这话当然不可能跟你说，要说了，他不就没拿那把剑的权力了？」哼笑一声，每句话皆带著轻蔑的语气。

在他看来，人的欲望只要一起，就什麽事都做得出来，包括杀人。

「怎会没？」他听不懂话中的含意，反一脸认真道：「无论那把剑是否为传家宝剑，爹若真给了他，我是绝对不会讨回的。」

「既是传家宝剑，又怎会轻易给外人？」回视他水亮的大眼，樊冰情丝毫不在意他天生的笨，耐著心引导他：「有些事不能只听单方面，他是拿剑的人，心里多少会为著自己。」

为著自己……不也就是他说的话不可信？

无忧偏头努力再想了下，脱口道：「你不会是要说，义父私自拿了姜家的剑，却到处去说那把剑是爹给他的？」

「总算想到了。」别过双眼，他若有所思地望向地上，淡声道「他若真为你想，就该把武器拿给你才对，不会要你空著手，用三脚猫的功夫来杀冷情影。」

闻言，他垮下脸来，皱著眉一脸无辜。「我真有这麽烂吗？义父在教我时，我可是很认真的在学呢。」

「说不上是好是坏，但绝对杀不了冷情影。」轻笑一声，俊眸再调回凝视他，低声道：「我会说出这件事，是想要你知道你并没欠你义父什麽，你无需惧怕他的。」

「我……」苦著脸，他微微低下头。「我也不是真怕他……只是敬老……」从小到大也就只有这麽一个亲人，就算被打怕了，也仍只能继续处处忍著、让著、听著他的话……

大不了……继续逃下去罗……

「是，敬老……若有机会碰上了你的老义父，我帮你要回那把传家宝剑。」

无幽闻言一愕，张大著嘴，瞠目结舌地看著他。

要回剑！？他没听错吧？

「那剑说到底都是姜家的，我得帮你要回才行，顺便……」俊颜抹上淡笑，俯身在他颊上印下一吻。「顺便让他知道当年我出手救你，不是为了给他机会来欺你。」

救！？

脸上僵住的表情尚未恢复，脑中再因这震撼的话而呈现一片空白。

什麽意思？二十年前是他救了自己？可义父明明是说他费了好大的力才救出自己啊，怎麽会……？




结情缘【十六】

义父说，为了救姜家，他已是马不停蹄的从外地赶来，当发现一切都来不及，他还是不肯放弃的在满地尸体中寻找有无可能留下的生还者，进而在衣柜里找到了他，救了他这条小命。义父还说，若没他的不气馁，今日的他早是衣柜里的一条亡魂，所以理论上，义父也同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一直这麽相信著，从没怀疑过，只是……怎麽轮到他说时，就全变了个样？

「你曾说过，二十年前的我不过是个孩子，不可能动手杀掉一家口子的人，这我也承认，但就因不是我下手，才有机会保住你。」回想著陈年往事，樊冰情脸上始终挂著淡笑，以手轻阖上他因错愕而张大的嘴。「你家人本就有护你的心，特地把你给藏在衣柜里，想让你逃过一劫。不料那时的你因好动而爬出衣柜，凑巧让我发现你，也凑巧的将欲跌落在地的你给救起。」

所以他把自己再放回衣柜，等到义父来才找到他？

原来……还有这段不为人知的过程……

拢起秀眉，愕然的神情有了微些的改变，他垂眸看了看手中的绳结，再抬起望向那张俊颜，哑声道：「我不知道有这件事……义父没说……」话顿了顿，再道：「他应该也不知道……」

他就是要杀你的人，怎可能让他知道这件事？

樊冰情暗暗想著没说出口，不愿这麽早告诉他事实，怕打击到他。

「无论他是否知情，我告诉你这件事，是想让你知道你并没欠他什麽。」

「我知道……可我糊涂了……剑的事，和救人的事……难道这几年，义父对我说的话全是骗人的吗？」他说烈炎剑是爹用来纪念和他的结拜才送的，也说若没他，就没今天的自己，他一直深信不疑，也因如此，才会从小到大都听著他的话，除了报仇，只要他说什麽，他都照做。

他低声询问著，无助的神情也在不自觉中流露出来，彷佛这二十年间，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这模样，看得烦冰情既纠心又不舍。

一个养大自己的人，在一夕间竟成了自己的仇人，无论是谁都难以接受。

「真不懂，就别逼自己搞懂了。」噙著笑，握住他双手，让他紧紧抓著那只精致的绳结。「不清楚以前的事，那就多想想我们俩以後的未来。」

抿紧双唇，无忧垂眸看了眼被牢牢包覆的手，突然挣脱，倾身紧紧抱住他。「我有想，想了好多好多……」可最常想的却是他冷情影的身分，他要一辈子背著这阴暗、冷血的名号吗？是不是在他放弃前，都要一直不断的继续来杀人？

烦冰情回抱著他，语气有些诧异。「哦？你都想了什麽？」

「我想你快快乐乐的……」

他一怔。「我很快乐。」尤其在遇见他之後，总算不再感觉到空虚。

「但其实你并不愿意这麽继续下去吧？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想听命於你师父……」

樊冰情顿时陷入沉默，半晌，轻拂著他柔顺的长发，轻声道：「这就叫一脚陷入污泥後，只会变得越陷越深，很难再拔出。」

无忧放开紧抱住他的双手，大眼对上他，认真道：「你一个人若没办法，我来帮你拔。」

帮忙拔？他当拔萝卜吗？没这麽简单的。

他抬手抚过已不再忧愁的娃娃脸，柔声道：「有些事可急不得，得耐心等待机缘。我记得……救了你的那一晚，想把你再放回衣橱时，你却反抱著我不放，让我一度很紧张，就怕师父会发现你的存在。现在想想，那或许也代表著一种机缘，在述说著被你抱住後，就这麽一辈子下去了。」

机缘……也就是还有得等了……

无忧静静凝视著他，眼里的不安与不确定顿然消失无踪。「一辈子很长呢，足以让咱们做很多事，也能慢慢的等待，最坏最坏的结果，就是等到你师父死了，就能完全的解脱了。」

「嗯，是啊……」这也是他心里最坏的打算。

　　　　※　　　　　　　　　　　※　　　　　　　　　　　※

深夜

他一直没忘自己该执行的任务，安抚无忧入睡後，他便悄悄的离开客房，来到近山区，一间不起眼的小平房外。

如他所猜测，这人性子自负，绝不相信自己会败在冷情影手上，所以接到索命结的那一刻，不选择逃，就待在原处等带他出现。

身著一贯的纯白色衣衫，自接手任务以来，他从没改变装扮过，每回动手杀人也从不蒙面，毫不在意自己的面貌让人给瞧见。虽如此，可这麽多年来，却仍没人认得出他就是冷情影，只能说，他把这角色扮演得太好了，换了接替的人，也换了不同的杀人手法，江湖上的人却依旧认定还是同一个冷情影下手。

这对他来说倒也不算什麽太坏的事，人虽是他杀的，但所有的罪名都由师父这本尊来背，挺好的。哪天他收手了，说不得还能过上安定的日子，不用担心有人半路跑出要找他复仇。

才靠近平房外的大门，屋里的人像知道他出现般，朝屋外怒喝声：「进来吧！今晚我非杀了你这搅乱江湖的祸害不可！」

樊冰情挑眉看著紧闭的大门，嘴角若有似无的扬起。

挺有气势的，他很久没遇上这样的人了。

在掌上运著气，不费吹灰之力地将门给震开，冷眼望进漆黑一片的屋内。

不点灯躲在里头，也不出屋外来应战，想必是在屋内设下了什麽陷阱。

毫不畏惧地举步踏入屋内，眼力极好的他一眼便看出屋内人躲藏的位置，同时将屋内的摆设给看得一清二楚。

没第三人，也没足以暗杀他的陷阱，看来是想用偷袭的方式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念头才从脑中闪过，一支暗器就从旁朝他飞射过来。

他测过身轻易的闪过，暗器从胸前飞过时，他隐约闻到一股难闻的刺鼻药味，顿时明白那暗气被抹上不知名的毒药。

难怪他会这麽有自信，原来用了这招。

闪过第一支暗器，他还没动手，躲在暗处的人就以接二连三持续对他施展攻击。闪躲之际，他迅速伸手截住其中一支，直接朝那人的胸口反击。

闷哼一声，不到半刻时间，中了暗器的人瞬间倒地不起，四肢抽蓄著，嘴里也不停吐著白沫。

就在男子断气的那一刻，樊冰情重重叹了口气，负手走出屋外。

还以为终於遇上能将自己打败的劲敌，想不到……

再叹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看来这收山之路，得再耗上一些时间了。

头也不回的离开小平房，直朝客栈的方向走。

「阿情！」熟悉的声音赫然震住他，蓦地转头一看，瞧见无忧站在不远的前方。

「无忧……」明明确定他睡了才出来，怎麽会……

「我放不下心……」搔搔头，皱著眉奔至他面前。「知道你要做的事，我就睡不著，安心不了……」不是怕他去杀人，是怕他失手反让人给伤了。

他当然知道他跟来的原因，也知道他的挂心，但杀人那幕太血腥了，他不愿让他看见。「我不爱你跟著来。」

无忧以为他生气了，连忙抓过他的手紧握住。「你别气我……我很努力忍著不跟来了……可是……」

「我怕再发生和上次一样的事。」不是怕失败，而是怕他再受伤。

幸好这次他只在外头看著，没冲进屋，否则被抹毒的暗器伤到，只怕怎麽救都救不了。

「我也怕。」揪著眉委屈地看著他，诺诺道：「我不想见你师父再骂你，所以拼命忍著。」

「不只忍，你来也是为了拿回索命结，对吧？」他替他说出了一切，也说出自己早明白他的心思。

他等待著收手的时机到来，他却开始替自己抹去冷情影留下痕迹。宁愿任人去猜测，也不愿他们知道这人就是冷情影所下的手。

无忧缓缓低下头，不语地默认他的话。

暗叹口气，樊冰情嘴角微扬，柔声道：「你在这等我，我帮你拿回。」语毕，转身再走回小平房，决定拿回事前留下的索命结。

来到已死的男子身旁，樊冰情怎麽也找不到那绳结，仔细再看了屋内的每一处，才发现被放在一旁的桌面上。

拿起结，正想走出房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怒吼声。

「姜凝元！你这不孝的孽子，可终於让我找到你了！」

凝元！？

他一怔，连忙奔出房，惊骇的瞧见一名稍有年纪的男子用力掴了无忧一巴掌。

深夜之时，在月色著照映下，樊冰情清楚看见鲜红的掌印浮现在无忧那嫩白的脸蛋上。

无需猜想，他立即知道这男子的身分；瞬间，怒气涌上他心头，见到男子正准备挥出第二掌，立即施展轻功飞奔至两人面前，用力扣住将打再无忧脸上的手。

「住手！」




结情缘【十七】

望著眼前已是知命之年的男子，樊冰情毫不心软地扣住他挥打人的手，暗暗运著气，有想一掌捏碎的冲动。

冯砚痛得甩开他的手，不停揉搓著被捏发红的手腕，怒骂道：「王八羔子，我打人碍著你了吗？」

「你打他就与我有关。」冷冷说道，樊冰情目光冰冷直视他，眼中散发著浓厚的杀气。

顶著已有些许皱纹的面容，冯砚恶狠狠地扫过姜凝元一眼，再转而怒瞪他。「他是我义子，我爱怎麽教训他是我的事，哪轮得到你这外人来插手！」语毕，伸出手，就想直接将人抓到自己身旁。

樊冰情见状，早一步将人给拉到身後，以身护著。「他已是我的人，想动他，得先经过我这关。」

「你的人？」冯砚眼一咪，狐疑的目光不停在两人身上打转，最後停在後方的姜凝元身上。

细细打量他身上看似不斐的衣裳，顿时对这一切了然於心，突然，嘴边扬起一抹轻蔑的笑，哼笑道：「我还在想，怎麽乞丐窝里会没有你的任何消息，原来是早钓上了富家公子，自愿当起人家的男宠来脱离贫困生活。我说元儿，你的自甘堕落，义父我还真不得不甘拜下风啊。」

「我没有……」忍著脸颊上传来热辣的痛感，姜凝元开口反驳，同时间，在迅雷不及掩耳之下，樊冰情已上前狠狠扣住他咽喉，身上散发著令人胆寒的杀气，彷佛稍有个不对劲，就会立即要了他的命。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立刻杀了你。」

「阿情！」姜凝元见状，急忙冲上前抓住他手臂，想将他的手从冯砚的脖子上给拉下，可惜铁了心的他不愿轻易放过，坚持不松手。

「你这种人，就算死了也没人会惋惜。」一字字冷冷道出，无情的目光直盯著因无法呼吸而瞪大的双眼。「他时时记得与你义父子的关系，你呢？又当他是什麽？」

冯砚布满血丝的眼直瞪著樊冰情，不停抓著他的手，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阿情……」姜凝元心急地再拉了拉他的手，苦著脸哀求：「义父说话一向这样的……我习惯了……」

「你是在逼自己习惯。」侧过脸，对上他焦急慌张的模样，心顿时软了下来。

不再坚持的收回手，冯砚顺势跌跪在地哀嚎地喘著气，他则拉著人退到一旁，叹息道：「他这麽待你，你无需帮他说话的。」

「可他是我义父……」就算他对自己再坏，也改变不了这事实。

「一个不把你当义子看的义父。你该看清他的真面目，他绝不是真心要你替爹娘报仇，他想害死你。」

「……」姜凝元皱眉看向正缓缓爬起的冯砚，再看回他，沉默的低下头。

以前的他是绝对不会相信义父想害他，可在连续知道了几件事後，他不得不开始怀疑，甚至开始相信。

静默许久，他抬头再望向樊冰情，苦笑道：「阿情，我们回去了，好吗？」他还不太习惯在短时间内接受这麽多事实，打击有点大。

看出他眼里的无助，他心疼的点头回应，牵著他就要离开此处，只是离开前，他不忘给冯砚留下警告。

「东西你拿得够久了，也该是时候物归原主。」

姜凝元愣愣看著他，冯砚忍著脖上的疼痛，怒瞪他。「什麽物归原主？我拿了谁的东西？」

「烈炎剑，姜家的传家宝剑。」

他神情明显一惊，咬牙怒斥道：「你少在那胡说八道！那把剑可不是偷来的，是大哥亲手送给我，当作兄弟间情谊的象徵！」

「我说是偷了吗？」

冯砚的脸瞬间刷白，骇然地看著他。

他冷冷的睨了他一眼，调回目光，望向前方的远处。「有些事无法一辈子隐瞒下去，迟早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真相大白？他究竟想说什麽？

冯砚视线对上姜凝元，脑中竟呈现一片空白，什麽话都说不出。

他在隐喻什麽，绝对是！

不等他开口，樊冰情语气冷然地再道：「我给你一天时间还出那把剑，若不还，下一次就是我亲手讨回了。」

「你无权跟我要那把剑！」瞪著他，冯砚脱口怒喊：「这是我应得的东西，你无权要回！」

「不还也行。」他答得极快。「除非你想让人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

刹那间，他请托冷情影杀掉姜家一事蓦地在他脑中浮现，再瞪著樊冰情，他已开始怀疑他怎知所有的事。

留下警告的话，樊冰情拉著人要再离开，不料沉默许久的姜凝元突然开口：「义父，你要我做的事，只怕我这辈子都做不到了……所以……别再逼我……我累了……」他可以不计较所有的事，也可以不追究义父是不是真想杀自己，只要别再逼他，彻底的放过他……

眼一转，冯砚瞪向姜凝元，一贯说出的话顿时像卡在喉口般，吐不出半个字。

一样不等待他的回应，姜凝元主动牵著樊冰情离开，且在回客栈的路途中，没再说出任何话。

他不语，樊冰情也不多说什麽，直至回到客房，才惊觉他发肿的脸颊。

「你的脸……还疼吗？」手轻抚肿起的颊面，怜惜地问。

他摇摇头，比起脸上的疼，有件事更令他在意。

紧皱双眉，忧愁的目光对上他，轻声道：「义父说的话不是真的……」

樊冰情怔了怔。什麽话不是真的？

「我不怕过苦日子，也不是因为想过好日子才缠著你……」

他又是一怔，而後想起他义父羞辱他的话，顿时恍然大悟。

「你知道我不信那些话的。」抬手抚平他眉间的皱痕，柔声道：「我比较担心你无法接受这事实。」

「你是说夺剑和害我的事吗？」

「嗯。」细细审视他可爱的容颜，现看出他有无刻意隐藏的情绪。

姜凝元一反他心里的猜测，蹙眉苦笑道：「你知道吗？我的心好像变了……我以为我会很难过，会无法接受义父害我的事，可我却在一点点的难受过後，反感觉到解脱，有种不用再逃再闪躲的感觉产生。」原来他心里，一直等待著义父放过他……

「这也没什麽不好。」他含笑，轻声道：「下一回他要想再动手打你，就有闪躲的理由了。」

闻言，他垮下脸无辜道：「我吓傻了嘛……没想到偷偷跟著你出门，却反让义父给发现。」这种显少会发生的巧合都让他碰上了，真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不过……至少以後不用在担心了，对吧？」

「嗯……」樊冰情淡笑地应了声，却不认定冯砚会轻易的善罢甘休。

他逼姜凝元去杀冷情影，就是想他死在冷情影的手上，解决姜家仅存的唯一活口，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样，他一定会再想别的法子来除去他。

他在心里暗暗腹诽著，也猜测冯砚这二十年来所下的每一步。

认他当义子，又对年幼的他不闻不问，是不是在那时候，就期望他能死在意外中？

如果是，也只能说老天不从他愿，注定总有一天，姜凝元会知道二十年前那一夜，杀了姜家一口子的幕後指使者，就是他。




结情缘【十八】

这是所谓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吗？

才对付完无忧的恶人义父，就轮到他扰人的师父出现，还真是片刻不得安宁。

看来在解决这两老前，他们是无法抛去上代留下的包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凝望刻意引他来荒郊野外的师父，他脸上无任何一丝表情，眼神甚至还带著冰冷。这一幕若让外人给瞧见，肯定不信他们俩的师徒关系，就如无忧，若非亲耳听他喊出义父，他也很难相信会有人这麽无情的对待自己的义子。

「师父……」与冷心四目相对，他脑中竟想著在客栈等待他回去的人。

他算是彻底沉沦了吧？本只处於被动的一方，却开始心心挂念著纠缠他的人。

两人就这麽站在原地不动地互看著，等不到对方先开口，樊冰情主动道：「师父突然来此是为何？」

让人读不出心思的深沉眼瞳再凝望他半刻，嘴角轻掀地冷声道：「任务。」

「徒儿将人给杀了。」也只有这件事值得他在此出现了，只是……有必要刻意引他来这吗？害得他还因欺瞒无忧而感到愧疚不已，却也无法说出真实的话。

「真是你下的手？」冷心再道，冷漠的眼闪过一抹阴骛，直勾勾地看著他。

他一怔。「师父为何有此一问？」

「你改变了惯例。」

又是一怔。「惯例……？」冷情影的手法他早改了不只一件，就不知他说的是哪个。

「你把结给拿走了？」

樊冰情蓦地恍然大悟，原来……指的是这件。

抿唇沉默半晌，他淡声道：「徒儿想该没留下的必要，所以才把结拿走。」

「必要？名号传承给你时我怎麽说的？」

垂下眸，为低下头。「每下一次手，就把该任务的索命结给留下。」

冷心双眼一眯，主动走近他。「既然记得一清二楚，为何擅自更改？」

顿时间，樊冰情对这问题答不出口。他能说是为了收山做准备，才开始改变这手法吗？他不能这麽说，也不愿把真相给说出。

这是某人的心愿，他想替他做成这件事，无论是否为了摆脱身分，他会为了某人继续下去的。

许久，他抬眸对上以站定在自己面前的师父，低声道：「师父是说过把结留下的话，但却没说过不许不留下，所以……徒儿才改了这作法。」

刹那间，他清楚看见师父的手微微动了下，这令他回想起上回挨打的那巴掌，也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挨的巴掌。

从小到大，他从没忤逆过师父任何一次，无论交代下来的事他想不想做，他全都默默接受，也把一切做到完美，不留下一次失败，可这次……除了杀人外，开始不再顺著师父意愿而做了。

他想……师父该是很难接受这改变，才会突然跑来吧。

对望许久，还以为师父会对他骂出些什麽话来，不料却只展露一抹难以理解的邪魅笑容，冷冷道：「情儿，你变了。」

他沉默不语。人本来就会变，更别提他也已三十年岁，变得很正常，也很理所当然。

这话他当然不可能真说出口，暗暗想著，口是心非道：「徒儿不懂师父所指的是什麽。」

「所有的一切。我能说是因为多出的人而改变吗？」

不用问，也知道他在暗指谁。

樊冰情心神一敛，视线直直地望望他眼底。「在人没出现前，徒儿的手法早有了些许改变，与人无关，纯然是徒儿想有自己的做法。」

冷心眼神锐利地回视他。「就算如此，也不该把结给拿走。你事前给结我还能不计较，可事後不留下，委托者又怎会知道此人是冷情影所下的手？」

「是不是他们心知肚明，无需非看到东西不可。」那些人就是杀不了人，才会付上代价让冷情影下手不是吗？何需再刻意留下东西以示证明？他认为没这必要。

收起脸上的笑，冷心眼里以散发出阴寒之意。「无论他们是否知情，索命结就是要留在原处，不容你更改！」

这是在下命令了？

他毫不畏惧地负手侧过身，坚决道：「师父也说过之後一切由徒儿做主。」

「所以？」

转回身，视线再对上他。「还请师父原谅，徒儿想有自己的做法。」师徒关系，从这刻起开始产生裂痕。

多年的关系，他知道师父的性子为何，也深刻了解师父会牢牢记住这件事。

突然，冷心脸上敛起的笑再展现，可笑意却不见眼底。「我说情儿，为何对你的话我一点也不意外？」

不意外？他也不意外师父的反应，只能说两个互相了解的人，早该料到会有这一步，是早是晚罢了。

「罢了，遵照你的意愿，你想怎麽做都行。」

这话可让他讶异了，樊冰情不带一丝温度的双眼回视他，暗自在心中猜测他的想法。顿时，似曾相识的一幕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眼神他看过，在十一岁那年，师父动手杀了招惹他的人，不受任何人请托，救为自己而杀。

片刻，冷心朝他扔出一只索命结，他伸手迅速接下，低头一看，脸色蓦地大变。

这一刻……仍旧避免不了……

「只要遵从命令，其馀的事我一概不插手管。」语毕，旋身离开这偏僻处，独留下他一人失神地望著手中的索命结。

这是在逼他做抉择就对了？师徒情，和他怎麽也不想放的爱情，要他选择其一。

虽早有心里准备，也对这事想了许多种可能，但没想到真到来时，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再看了看手中的结，他有股冲动想把结给烧掉，就如昨晚，为让无忧宽心，两人就在客房内烧了特地拿回的索命结，而这的确也让无忧再展阳光般的开朗笑颜。

不行，在事情解决前他可不能真这麽做，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抑制住心底的冲动，他缓缓将索命结给收进怀里，走回热闹的市街。

途中，他看见几家状似卖著还不错吃的热食，脑中直觉想起无忧满足吃食的模样。

买点东西回去给他吃吧，虽然与他说的采买衣物不太相干，但……他还挺喜欢看他一脸满足的模样呢。

想著，嘴角微地扬起，不假思索在传来香味的铺子前停下脚步。

暂时别去想怀里的索命结吧。




结情缘【十九】

回绿林山庄的路上，无忧一反常常态地安静不语，没了脸上常展现的阳光笑容外，就连啃著他买回来据说无人能比的馅饼，都不再有开心满足的神情。

樊冰情直觉他心里有事，却不想开口逼问他，想等他愿意亲自说出口时，再好好的问他。

他在心里这麽想著，可走了大半天，却仍等不到他说出半句话，这反让他有种问出口的冲动。

这时，他不得不去想在这段关系里，他究竟变了有多少？本还能不去理会他人的心思与想法，可现在，他却变得格外在意他的想法，就怕他把所有的事给闷在心里，不愿说出口。

但仔细想想，倒也能理解他不说的原因，如果两人的身分能再单纯点，说不定不会有这些问题产生，不过……话再说回来，要是没有那令人头痛的关系在，他们也不可能会相遇，更不可能发展成现在的关系。

只是不知……这能不能称作因果关系……

「阿情……」

樊冰情蓦地回神，转头看向他。等了许久，身旁的人总算开口唤他了。

「你还是不肯跟我说……」

他怔了怔。要说什麽？他以为他才是藏心事的那一个。

低垂著头，无忧神情黯然地望著地上，缓缓道：「咱们在收时包袱的时候，我看见从你怀里掉出的索命结，那是今早才多出来的，对吧？」

闻言，他蓦地停下脚步，神情微之一变。「你……看到了？」记得掉出时他很快收起，怎麽还会被发现？

平定心神，他淡声补充道：「我的身分，偶有多出几个索命结倒也不意外。」

突然，无忧深深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抬头回视他。「有句话好像这麽说的，该来的总是会来，没错吧？」

他神色一敛，低声道：「无论上面写著什麽，我都不会杀你的。」

「我不在意你是否会动手，我担心的，是你的师父。木牌上写著无忧二字对吧？我虽识字不多，但你教的我一定牢牢记住，那小木牌上正是你教我写了一个多时辰的两个字，他写了，却等不到你动手，那会变得如何？」

虽是假名，但他要他改名，算是改得很彻底了，不只走到哪都唤他无忧，还要他一定得会写这两个字才行。

对此还能说什麽呢？他对自己算是了解得够透彻，知道义父待他不是挺好的，就一并猜出义父该不会花太多精神教他识字才对。

没错，义父的确懒得教他，只教他写会自己的名字，好要他在日後能替姜家报仇。可惜……他至始至终都没报仇的意愿在，这名字义父肯定认为白教了。

「你不动手，他不会找你算帐吗？他的心狠手辣我弑亲眼看见的，我怕他见你不动手，进而将目标对准你。」

看出他眼底的忧心，樊冰情脸上扬起一抹淡笑走近他，双手捧住他可爱的脸蛋，柔声问：「你害怕吗？和我这种杀人不眨眼的人在一起，你是该感到惧怕才是。」

无忧回望著那深遂的俊眸，张手紧紧环抱住他腰身，轻声道：「你知道我怕的是什麽……我怕义父找你麻烦，怕你师父要了你的命，就是不怕和你在一起。」

「还怕雷声。」他突然朝他眨眨眼，温笑道。

他听出来了，这是在笑他胆小。

嘴角微垮，可爱的娃娃脸摆出无辜的模样，瞅著他。「那可怪不得我，你不知道，一人在外遇上打雷时有多可怕，尤其是待在无法完全遮雨的小破屋里，就好像那雷会顺著雨水打到你身上。」

樊冰情轻笑出声。「我知道，环境养成的性子，不能拿来说成你胆小。」两人相处的时间，不过就才遇上这麽一次打雷天，就听他不停对自己说出这句话。在他看来，他极为不爱人当他是孩子，可性子又完全将他的童心给表现出来。

真要说，他几乎与那天生可爱的娃娃脸相符了，

无忧轻轻抚上他胸膛，在触及到衣里的索命结後，停住手不再动。「你如果跟你师父说与我的名不相同，他会气死吧？」

樊冰情眼角撇见他挂在腰间的深蓝色结环，拉下他的手紧握住。「管不著了，我就是打算这麽说。」就如同他把结随身携以表心意，他也要表现出自己对他的情。

「可他如果他再逼你呢？总不可能要你师父猜出我的名，再重新给你一次索命结吧？」他绝对相信在想出名字之前，他师父就会开始对他施以逼迫，无论用何种手段，就是非要逼他动手不可。

「谁说不可能？你担心他杀了我吗？」他垂眸望进他眼底，直接问出他最在意的事。

「我当然担心啊！」他低喊出声，语气激动道：「他能训练你，就一定能杀了你，我就怕他会狠心到不顾师徒情谊，在索命结上写下你的名。」

「我如果无力还击，不就代表他对我白调教了？」嘴边抹著淡笑，手再抚过他柔嫩的面颊，柔声安抚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甘愿受你义父打骂？」

「因为他是我义父，对他我当然得默默挨打挨骂啊。」这可是尊敬长辈最基本的道理，他一直以来都很遵守，不敢违背也不敢忤逆，直到受不了，才动念逃跑。

闻言，樊冰情加深脸上的笑意，再道：「那你在想想，为何我那天会甘愿受师父那一掌？」

无忧一怔，蓦地恍然大悟，睁大双眼，不假思索地脱口道：「和我一样敬老？」

他轻笑一声。「是，和你一样敬老。」但他可不敢真对他师父那麽说，甭提那刻意保养的面容，就连提个老字，都可能惹得他师父不开心。

「虽然我不一定会打输师父，但也不好再继续敬老下去。」他轻叹口气，突然再说出这句话，引得无忧一脸不解看著他。

樊冰情轻淡笑地拉开他紧抱自己的手，牵著他走往另一处方向。「我得开始学你逃跑了。咱们俩能跑多远是多远，等到师父再找上我们时，令外再想对策。」

逃跑？！他很惊讶，也很意外，但更多的却是喜悦。

他愿意逃，就代表他开始摆脱冷情影的身分了。

只是……能有什麽对策？真与他师父开打吗？

无忧抿紧唇默默再跟著走，苦恼半晌，开口道：「你说……你师父会不会和我义父一样保留实力？」

保留实力不教吗？

樊冰情暗暗猜想著，却也无法明确说出。许久，他淡声道：「你义父对你本就不用心，无法与我师父做相比，可我唯一确定的，是他不敢把我教得太弱。我可是要继承冷情影身分的人，把我教差了，怎麽帮他杀人？」姑且不提师父是否可能暗藏实力，但他还记得师父称赞过他的一句话，说他天赋极好，每个招式都能迅速学起且融会贯通，就不知这好天赋，能不能帮他打赢师父。

他思忖著。突然抛去这困惑，朝他温笑道：「这是下下策，未到必要时绝不会出手相向，所以暂时别想太多，说不定，会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无忧回视他，嘴边虽挤出笑容，却无法真放宽心。

能有什麽好办法？除了逃到没人的地方，就再也没更好的方法。

看看他，再看看地上，无忧突然的叹息道：「如果能去完全不会打雷的地方更好。」

「……」没这种地方吧？

凝视著两人逐渐走远的身躯，远处一名持剑的男子眯眼冷冷望著他们。

这可是老天给予他的一个大好机会，让他能杀了仅留下来活口，还能再一并杀去冷情影，留下千古流传的美名啊！

看来这义子，没白收啊。




结情缘【二十】

逃难逃了这麽久，这还是他有史以来住得最好的避难所。

大眼圆溜溜地转著环顾这还不算小的房子，有桌有椅，有房有床，能说是该有的都有了，就不知不该有的会不会也出现在这屋子，

视线转来转去，不自觉地落在那高挺的身躯上。整洁无瑕的白色衣衫，将他不凡的气质给完全衬托出来，雍容的举止和依旧俊挺的模样，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正处在逃难中。

这样倒也好，可千万别像自己之前那样，搞得像个人人喊打喊骂的乞丐，浪费他一身的高贵气息。

贪恋地再看了看张俊逸的脸，赫然发现那双本在环顾四周的俊眸突然对上自己，可爱的娃娃脸蓦地涨红，连忙心虚地转头不看他。

「这房子……很大……」

「刚好罢了，足够让你我俩用来藏身。」近在咫尺的声音令他蓦地一愣，转头一看，赫然发现他已站在自己面前。

他……会不会太无声无息了？几时靠近的他完全察觉不到。

再对上那含笑的双眼，他红著脸故作无辜样，而後挤笑道：「幸好你发现了这地方，否则还真不知该躲哪。」本想混在人群众多的地方，但他却说人越多，越可能被找著，所以只能继续再往更偏僻的方向走。

他虽不太懂为什麽，但倒也不介意继续当个跟屁虫默默跟著。反正只要能和他一起，去哪他都好。

他在心理这麽想著，殊不知这决定正是因为他那张招摇的脸才有的。

也只能说，人人都爱笑得灿烂的面容，只要展现出两颊旁小小的酒窝，就足以勾走一堆人的心，有男有女，既多且又麻烦。

发现他还看著自己，无忧顶著发红的脸，再朝他笑了笑。「阿情，你在这等著，我去外面找些能生火的木材。」

「嗯。」樊冰情淡笑应了声，在他奔出房门的同时，也开始著手整理屋内的一切。

他以手指轻抹过满是灰烬的桌面，擦起了一层厚厚的灰，这地方果真除了他之外，就没其他人再来过。

对於这藏身处，他对无忧只说了一半，这地方是他找到没错，但是在多年前，某次外出执行任务时，无意中找到的。那时他对这里没多做其他想法，只当这是个悠閒的好地方，不怕人突然出现打扰。

只是……万万想不到当时的发现，如今成了他们的逃难所，虽然暂时将这当成居住处，可他心里明白也无法在这待太久，这对他来说还是个危险的地方，只要一天没真正解决所有事，躲在哪迟早都有被发现的一天。

他在屋里默默的整理著，殊不知有人在远处朝屋内看了一眼，转身走往无忧前去的地方。

听说朝他下手最快最方便，只要等到那位大叔把局给布下，就能动手。

施展轻功，他小心翼翼跟在无忧身後，走没多久，就见到找他来的大叔已挡住那男子的去路，这才让他停下脚步，继续躲在远处观看。

两人前面说了什麽他来不及听见，可後面的话他可是一字不漏的全听进耳里。

「和他在一起，你是在摧毁自己的後路。」

再看见义父，他依旧感到惧怕，可比起之前来说，这次的他算是好多了。

「我哪有什麽後路……」咕哝一声，他抬眸望向冯砚，眼底满是对他的失望。「既然你知道了阿情的身分，那我也就不再隐忍心里的感受。义父你从没打算给我留後路，对吧？你要我去杀冷情影，不断的逼迫我替姜家报仇，可你却从没想过我能否打得赢冷情影。」

「你！」冯砚气得脸乍红乍白，万万想不到一向乖巧听命的人，竟突然出言反驳他。

咬紧牙根，他瞪大充血的双眼，怒骂道：「这是你应该做的事！无论你打不打的赢，你都得这麽做，否则就是不顾姜家仇恨。」

「可如果我不幸死了呢？」他再反问，见他突然噤口不语，失落地挤出抹苦笑，道：「你完全没想过，对吧？若没遇上阿情，我根本不知自己的武功远远不如人。不，是不如你。你是教我学武的人，照说我实力该与你相当才是，可我却连你的一半都不及，这样的身手，你要我怎麽去杀人？怎麽去替爹娘报仇？」

「你现在天天在他身边，要杀他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就看你想不想！」

「藉口！」冯砚冲上前想打他一巴掌，不料挥下的瞬间，他却突然反手挡住他。

头一次的反击，几乎让他又气又无法接受，他愤然地抽回手，再放声怒道：「反了！反了！你这孽子，我怎麽说都算是你的义父，你竟还敢这麽忤逆我！」

「我没忤逆，我只是说出事实。」淡淡说著，无忧往後退了两步，再看向他时眼底已没了仅存的亲情。「义父，我虽从没说过任何反对的话，但不代表我不懂得一切。我会看，也会听，甚至在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去想。我从不求你要待我多好，只要你一天是爹认的兄弟，一天是我的义父，我就会敬重你的一天。多年来，我从没要求过任何是，现在我唯一的请求，就是求义父你放过我，别再逼我杀人，别再逼我和阿情分开，其馀的什麽都好。」就连那把姜家的剑，不拿回也行，只要放过他。

「你！」恶狠狠地怒瞪他，本想脱口说出的不会，也让他给咬牙忍住。

他可不能急，他要一步步看著这两人死，可不能因一时的怒气而坏了整件事。

放松握紧的双拳，冯砚突然扬起一抹邪笑，道：「就算我肯放手，你认为你能安全无事的继续过下去？可别忘了他是个杀了无数人的冷情影，江湖上想找他报仇的人多得是，就算你对他之後的任务一无所知，却也难保外人不会把你当成是帮凶。」

对的话，无忧一点也不意外，回视他嘲笑、看好戏的双眼，他反露出真心的笑。「认定我是帮凶又如何？在苦的日子我都过过了，又怎会在意这点小事？」别过眼，他望向天际的一朵白云，轻声道：「我不信好运这件事，可偏偏这又真实的发生在我身上。若我运气不够好，现在我早就无法站在这了。」好运加上命硬，二十年前因樊冰情的心软，他有机会活下，二十年之中他因命硬，熬过无数次的挨饿与受伤，在继续活下来。

怎麽想，都让人感觉到很不可思议呢。

收回目光，他冷然的目光再看了冯砚一眼，正色道：「义父，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对你我不想再逃了，所以……你也别再逼我报仇。至於那把姜家的剑，你想要就继续让你拿著吧。」语毕，不再看他地转身离开。

他跨出一步，冯砚像不死心地朝他喊道：「你就不在意他杀了你爹娘？」

他脚下一顿，片刻，头也不回地淡声道：「我比较想知道是谁要他杀了姜家所有人。他不肯说，我也不会逼问他，反正迟早会有知道的一天，我可以继续等待著。」话再说完，不再理会地迅速离开。

想不到，义父这边比他所想还来得好应付，只因为知道了某些事，就让他的心境有了这麽大改变。

不变的，是他依旧不会想报仇，只想知道真相，然後释怀地好好活下去。

嗯……他要继续著这理念才行，不管再遇上什麽凶恶的事，他也永远不会改变不杀人的想法。

在远处观望的人见他再次离开，动身追上前时，与冯砚四目相望了一下。

两人以眼神交流著，在了然於心的情形下，无需任何表示就让他迅速上前追著无忧。

「公子！」

弯下腰捡了几根木材的无忧，闻身蓦地站直身子，朝声音之处张望打探。

「公子！帮帮我！我迷路了！」




结情缘【二十一】

迷路？

无忧转头一看，瞧见一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正朝此处奔跑而来。

喘著气，男子抹去额上的薄汗，喜悦道：「太好了，可终於遇上人了，我绕了快整个山头，就是找不著下山的路。」

找不到路？这可问错人了，他也是个对路不太熟的人，更别提才刚来到这，完全不知该往哪走才能下山。

回视他，无忧面有难色地搔搔头。「不好意思，我才刚来到这，还不太清楚往哪走能走下山。」

「不知道？」男子惊呼喊著，随即垮下脸来，面露苦恼的神情。「那我该怎麽办？我可不想永远被困在这啊……」

永远困在这？没这麽严重吧？

无忧暗忖著。见他一副痛苦至极的模样，遂挤笑安抚道：「别心急，再找找一定能找到的。」

「能吗？我都跑遍整座山了，连半条路都没瞧见，你认为在今天入夜前，我能找到吗？」

「这……」他怎知道找不找得到？他又不下山，怎可能去想这问题？

皱眉苦恼地著该如何回答时，男子突然朝他热情地笑了下，走近他。「公子，您不是独自一人上山的吧？」

他闻言一怔，立即对此人了疑惑，但来不及深想，男子笑著再道：「不知公子能否帮在下问问，看与您结夥的同伴是否知道下山的路？」

等等，这人会不会太自动了？这种事，该由他提起才对吧？何况他也没答是否真有同伴在，要是没人呢？要是真只有他一人呢？

虽这麽想，可他倒也不会真见死不救，不过就帮忙引路罢了，他想樊冰情也会愿意帮忙才是。

抱著木材，他回笑道：「好吧，我带你去。」领著人，朝他们将暂住的小矮房走去。

男子看了眼无双无邪的笑颜，绷紧的情绪总算能稍稍放松些。

看来大叔所言不假，这人的防备心果然比常人还低，随便说几句就能让他轻易相信。

下意识地，男子伸手碰了下藏在腰间手的短剑，现在只等著看能否骗过冷情影，只要给他有近身的机会，他就有把握把人给杀了。

再看了眼领路的无忧，他笑问：「对了，不知该如何称呼公子？」

「在下无忧。」

「无忧？」他一怔，随即挤笑又道：「在下卢之新，无忧是本名吗？」

闻言，无忧思绪停顿了下，淡声道：「嗯，这是我的名。」

卢之新又怔了怔，他见识虽不广，也知道这不是正常人会有的名字。

匿名吗？听大叔说，这人的爹娘也死於冷情影之手，既然有爹娘，就该有名有姓才是，绝不会随便用个名号来称呼自己。难道真如大叔所说，他为了和冷情影在一起，连本姓都能抛弃？

本对他没太多想法的卢之新，也开始暗中在打量他。在他看来，这人肯定是个贪生怕死之人，怕杀不了人无法报仇，也怕被杀，所以决定和冷情影在一起，以保个终生平安无事。

无耻！这种人哪还有脸活在世上，等他把冷情影给杀了，就要好好的教训他一顿！

为了替家兄报仇，他能说是不顾性命的放手一搏了，可万万没想到竟有人会因怕被杀，反不替冤死的双亲复仇，他最不耻的就是这种人！

隐藏住对他的轻蔑，卢之新加快两步走至他身旁，笑道：「方才听你说才刚来到此处，不知无忧公子来此是为何事？」

对於他试图亲近讨好的语气无忧没多加去想，大眼持续看著前方的路，淡声道：「图个清静罗，卢公子不觉得这里是个安养天年的好地方吗？」

卢之新双眼蓦地爆睁。颐养天年！？他没听错吧？

他年纪看来几乎与自己相仿，那张稚嫩的娃娃脸蛋，还让人有种更小的感觉，怎麽这种时候就想要颐养天年了？

还是说，他快死了？

清了清喉咙，他乾笑一声，道：「公子看来还很年轻，与人多接触倒也不是坏事，还能增加些历练。」顺便懂些伦理道德，明白得为家人报仇血恨的道理。

「我历练够多了。」他淡然地再答著，回想以往的一切，依旧没将视线落到他身上，「打从我开始懂得说话，就在为自己的生计想办法；在我开始能到处跑跳时，就在帮人工作挣钱，在这之中我见过不少人，也遇过不少事，若要我选择，我情愿在人少的地方生活，那会来得自在点。」而这道理，他还是在最近才明白。

这世道就是这样，强者才能无忧无虑的过下去，而他这种弱者，只有被赶的份，至少，在遇上樊冰情之前他是这麽过的。

不过，也因为遇见了他，才让他明白世上还有人能待他好，不是只有无奈和痛苦伴他过一生。

刹那间，卢之新像被他的话给震摄住，瞠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这是在说他以前过得有多辛苦吗？

拉回思绪，他想起自称是他义父的大叔，突地脱口道：「就算没爹娘，也总有人照顾你的生活吧？」

无忧视线一转，终於将水亮的大眼对上他。「你怎麽知道我没爹娘？」

卢之新脸色蓦地一变，瞬间绷紧所有的神经，尴尬回视他。「这……从你的话听出来的。」心虚地笑了笑，见他眼中闪烁著怀疑的目光，连忙再道：「有爹娘的话，怎会需要自己出来讨生活？」

这话说服了他。收回目光，望向已距离自己不远的矮房。「就算有爹娘，遇上贫困的生活一样得早早出来讨生活。不过你猜对了，我爹娘早早就已离开人世，照顾我到大的是我义父。」但严格来说，那也不算照顾，不过就几天送一次吃的来给他，再有多的时间便教他练功，其他的日子，都是他一人独自渡过。

不过，这种事外人无需知道，义父是好是坏他心知肚就好，没必要到处张扬。

怕他再继续追问自己的私事，无忧加快脚步来矮房前，放下手中的木材，抹笑道：「我朋友就在屋里，你在这等著，我找他出来。」

「好。」他拱手回笑。「有劳公子了。」

无忧礼貌地轻点了下头，转身正要奔进屋时，赫然发现樊冰情就站在门旁看著他们。

「阿情。」一怔後，在跑至他身旁。「这个人迷路了，问咱们能不能替他引路，好让他在入夜前下山。」

见著他，樊冰情冷峻的面容扬起淡淡的温笑，用衣袖轻抹去他颊边沾染到的灰尘，柔声道：「世风日下……我得抽空教你认人了。」

闻言，他眉头轻拢。「认人？」认什麽人？他看错谁了吗？

收回替他擦拭的手，樊冰情转头看向不该出现在此的人，眼里以没了方才显露的柔情。

「这里的山路简单又易认，除了我的笨无忧，要再找到会在这迷路的人，可没这麽容易。」

无忧瞪著他，嫩白的脸微微泛酡；卢之新瞪向他，眼中散发著强烈的戒备。

忽视身旁投射过来的哀怨目光，他眼神冰冷地看著屋外的人，负手跨出门槛，走出屋外。

「久违了，卢之新，扬州卢家的二少爷。」




结情缘【二十二】

退後两步，卢之新脸色灰白地瞪著樊冰情，迅速抽出腰间的短剑，对著他。「你认出我来了？」

还来不及弄清发生何事的无忧，在见此景发生，连忙奔至樊冰情身旁。「卢公子，你不是只想问路吗？有话好说！」

「有什麽好说的？他杀了我大哥，我非要杀了他来替大哥报仇不可！」

「杀？你在说什麽？你不是在这迷了路，想找人带路吗？怎麽会││」话蓦地打住，像突然想到了什麽，脱口道：「你一路跟踪我们来到这？」

话一出，怒目转而瞪向无忧，斥吼道：「是又如何？我与你这贪生怕死的人大不相同，为了报仇，我可是什麽都做得出来，包括诱骗你带我来这！」

这句话，像深深刺入了无忧的心，没想到会在一个不相识人的口中听见辱骂的话。他只是不爱杀人，不爱冤冤相报，这不叫贪生怕死吧？

眨眼间，也在话说出口的瞬间，樊冰情已朝卢之新手腕上击下一掌，夺去他手中的短剑。

「你要敢再多骂一句，就别怨我破例将你给杀了。」语毕，握紧双拳，身上散发著戾气，目光寒冷地看著他，彷佛稍有不悦，便会立即出手将他给击毙。

极快的出掌已让卢之新吓得脸色惨白，再退两步，腿一软，差点虚弱得跌跪在地。

他在护他。从看似亲腻的互动行为，和从那威胁的话语听来，就知道他在保护那名唤无忧的人。

可两人明明是仇人关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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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眸望向一旁的无忧，他眼中带著惊惧，却又满腹不解。「你知道他的身分，对吧？虽然你没说，可我猜你爹娘是死於冷情影之手，没错吧？为何你不杀了他？」

他一怔。「你又怎知他是冷情影了？」

「那一夜他看见了我。」樊冰情突然冷冷说道，一双带杀气的眼始终不离卢之新。

无忧愣愣地转头看他，卢之新却像再让他的话给震住，突地瞪大双眼。「你……你早知道我在附近？」

「当然。相隔十年，我比较意外你能认出我，若非看见你耳垂上的痣，我还不知你就是卢之新。」

再瞪向他那张斯文俊逸的面容，卢之新不自觉咬牙道：「既然当时你知道我在，为何没动手杀我？」

「除非真找我麻烦，否则我绝不杀名单外的人。」

意思是谁在索命结上，他就杀谁？

他还以为，那晚能安然逃过，是因为他没发现自己。

垂眸看向被扔在地上的短剑，再抬起看他，愤恨道：「就算如此，也不会改变我为兄报仇的心。」只是……在短短的瞬间就让他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现在要如何才能杀得了人？

静静看著他，樊冰情突然轻笑出声。「想杀我吗？在动手之前，你不想知道谁才是真正想杀害你大哥的人？」

卢之新不语地瞪著他，明白他意有所指。

「你想知道吗？」他笑著再问。

不知为何，看见他的笑脸，就感觉到腹中有股怒火直烧上来。再咬了咬牙，怒斥：「你当我傻子吗？想也知道你不会把背後的人给拱出！」

「你想知道，我能破例一次。」

这会儿，无忧也忍不住将自己的大圆眼瞪向他。

他也想知道杀了姜家的幕後指使者，为何就不对他破例一次？拿这可能仅有的一次来对外人，他感觉好凄凉啊……

卢之新对他的破例一点也不领情，但又不否认很想知道被後的指使者。「就算说了，依旧无法抹灭你杀了我大哥的事！」

樊冰情无所谓地耸耸肩。「你想报仇就来吧，只要你能杀了我。」虽然这一直是他以往所等待的事，但他确信他杀不了自己。在没遇上无忧前，他期望有人能复仇成功，可现在……他有了新目标，也不这麽想死了。

卢之新低头思忖半晌，再抬起，眼底已抹上坚决。「好，你说，是谁想我大哥死？」

「你们卢家一向敬重、信任的总管。」

闻言，他脸色墨地一变。「你是说……赵总管？怎可能？」

樊冰情淡笑地负手侧过身，眼角扫过无忧呆愣的神情，淡声道：「最信任的人，也通常是最容易下手的人。你大哥的掌事能力有多好，你该清楚明白，若由他来接管卢家家业，第一受到威胁的人，应该不难猜出。」

「不可能！绝不可能是赵总管！他一直是爹最信任的人，也当他是能帮忙管理家业的得力助手，绝不可能会叛变！」

「杀人的动机，你说出来了。」

再瞪著他，卢之新想反驳说些什麽，却发现什麽也说不出口。

他的模样，的确不像在说假话，而卢家现今所有的产业，也都由赵总管一手接下，虽说帮卢家代管，可要真有私心，在里面动了手脚，他们绝对是无从得知。

咬牙切齿地看著他，卢之新一字字说道：「真是他？他要你杀了我大哥？」

他轻笑道：「没当年的下手，今天在卢家坐大的绝不是他。你要不信，还能继续相信他，可再过几年，难保他不会将脑筋动到你身上。」

「你！」这人……是在警告他吗？还是他在说下一次，索命结上出现的就是自己的名？

看出他的心事，樊冰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朝无忧身旁走去。「撇开我这仇人不说，我想你们卢家有更头疼的人需要对付才是，我虽不知他是否会找其他人来杀你，但他已无法再要我对你动手。每个人，只能委托冷情影一次，而他那次已在十年前用完，其馀的，你好自为之吧。」语毕，拉著无忧，欲往屋後的另一条山路。

「这地方已不能再待了。」

无忧怔了怔，纳闷看向他。「为什麽？」是因为他把人带来这吗？

「他会来决不是凑巧，有人告诉了他我们的所在地，而我猜那个人，是你义父。」

他脸色蓦地一变，神情有些惊愕。「义父！？」

「他最有可能。若是师父，他会直接来找我，不会透过他人。」师父的性子他早摸透，再了解不过了。

瞬间，无忧回想起方才凑巧遇上义父，但那时他没去想为何会在此处相遇，现在再把这一切连结起来，果然是义父的嫌疑最大。

「是我害的吗？」无忧忽地脱口道，眉头紧皱地回视他。「是因为我的关系，咱们才会逃得这麽辛苦吗？」

现在他才发现，两人要对付的不只是棘手的师父，还有缠人的义父。

抚平他拢起的眉间，樊冰情担心他胡思乱想，连忙安抚道：「别把这事拦在你身上，与你无关。」

「但他却是义父找来的……虽然我跟他说白了，说要他放过我，可现在……我不确信他是不是真会放过我……」明明都说了，他却依然要卢之新前来骗他，之前的的放心，能说是完全崩解了。

「不会就不会吧。」嘴角含笑地牵著他，走向另一处。「反正咱们本来就没想过他会真罢手，闪避逃亡也是对两个人而逃，不是吗？」

话是这麽说没错，可是……

「找我来的的确是你义父。」在後方站著不动的卢之新，听了他一番话，奈不住心里激动地朝他喊道：「他知道我想报仇，所以才带我来这，还要我诱骗你。」

无忧转身看他，了然於心的同时，也露出无奈的苦笑。「是啊……连两次破绽都没发觉你的不对劲，不找我，还能找谁。」他太好骗了，也太容易相信人，难怪义父会让要人直接朝他下手。

「是又如何？」樊冰情扳过他的脸，柔声道：「容易相信人本就是你的本性，你无需为了那种人改变，也无需因而怪罪自己。」

无忧皱眉盯著他半晌，不愿他再担心自己，遂挤笑道：「嗯，我明白。」再转过头，望著卢之新，眼里有抹难以言喻的情绪。「你不了解我之前的事，所以不能因片面之词而认定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我不怕死，我只想好好过著日子，不想满脑子只为复仇而活，那太累太痛苦了。至少，我喜欢现在的日子，喜欢阿情，不在意他的身分。」语毕，拉著樊冰情离开此地，继续找寻下个藏身处。

途中，樊冰情一直默默不语看著他，回想他方才的所有反应，和感受他所有在意的事。

无忧、无忧，这虽是依他性子而取的名，但不代表他真能不在意所有事。如果说，把他义父当年的私心告诉他，不知是否会让他心里好过些？

如果会，他会选择告诉他，虽然，他的心可能会感觉到痛苦和受伤，但有自己陪著他，会熬过这一切的。




结情缘【二十三】

不，他多想了，无忧这名取得可真没错，不过短短一天时间，他脸上就已不再有忧愁的神情，彷佛昨日那些事完全没发生，卢之新对他的辱骂也完全不曾有过。

不否认，这快速的转变令他放心不少，至少暂时无须担心他是否过得不快乐，是否会一直往死胡同里钻，把所有的一切怪罪到自己身上，毕竟这种事不能归咎於谁的错，真要说，只能说这是他们的命运，躲也躲不了，只能慢慢来面对。

连夜赶来这个城镇，他一路上不时拖著无忧施展轻功来赶路，算是摆脱在後方紧追不舍的冯砚。

躲入人群里，能暂时混淆追查者，还能有时间好好想想该往哪走，这也是他选择入城的原因。只要在引起骚动前离开，就算冯砚有再大的本事，也查不出他们将去哪。

撇开缠人的冯砚不说，从接到杀无忧的索命结那天算起，也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虽然他有心闪躲师父，却也知道师父的能耐不止如此，绝不是一句闪躲就能躲避得了的，只是……为何至今仍没看见人？依照师父的性子，他若刻意放水或不下手，绝对是立即出现询问他原因，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放任他继续下去。

是因为他的逃亡，让师父找不著他吗？

他可不会这麽乐观，但只要有一丝机会，他会选择继续下去。

整理两人的包袱，樊冰情慢步走至窗台旁，从二楼房内俯瞰热闹的大街。

快近午时了，人也该回来才是。

才想著，紧闭的房门从外被人推了开来，外出采买乾粮的无忧，抱著布包喜悦地来到他面前。

「阿情，这包粮食足够咱们吃上好几天，要再躲到山里也没问题。」他在路上找了好久，就是想找能放上好几天，还能吃得饱的乾粮，逃亡的时候，总不是随处都能找到吃的，能多带总是有好没坏。

一见他满是笑容的脸蛋，樊冰情嘴角不自觉抹上淡淡的笑。「你怎知道这次还是躲在山里？」

抱著乾粮，大眼无辜地瞅著他。「你说的嘛……那儿人少，比较不容易被人发现……」

「是啊，也能满足你的期望，平静过著日子。」

闻言，嫩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虽是事实，那也是他用来掩饰私心的说词，他其实是想在不受人打扰下，好好的缠著阿情不放。

这之间两人虽说一直在一起，却是不停想著该往哪走，或是该如何才能避开那两老，不算是悠閒的过上两人生活，这让他总感觉到遗憾。

想想，只能在每晚入夜後强压某人，被反压回来後，又没法在天亮时欺压回去，内心多少会感觉到不甘。

好歹也给他一次机会，让他有时间在某人清醒前强压回去，那样他心里多少会感觉到平衡些。

这让人感觉到无奈，却又没办法，谁让他们是在逃亡中，天才亮，某人就比他早醒来打理一切，准备继续往下个地方去。就算他们俩不感觉到累，但若一直这麽继续下去，也是浪费了之後的好日子。

老天若助他们，就让他们早早找到安身之处吧，只要能永远躲过那两人，无需过上太好的日子也愿意。

樊冰情转身走往床榻，拿起整理好的包袱，再看回无忧时，突然发现他身上少了个东西。

乍看之下，全身上下没什麽不对的地方，但他仍一眼就看出。

与平日相同的深蓝色衣裳，外加有著细致花纹的外袍，掩盖住他浑然天成的稚气，让他看来成熟不少，虽然那张娃娃脸依旧透露出他实际年龄，但他倒挺满意自己的一身打扮。

视线落在他纤细的腰身上，他本天天配挂在身上的结环不见了。

「你的结……」走进他，樊冰情直接垂眸盯著他本配挂在身上的地方。

无忧一怔，低头从怀中拿出他称为情字结的结环，递至他面前。「我怕弄丢了，所以把他给收了起来。」

「弄丢？」之前见他天天配挂著，也不怕丢了它，怎会突然想收起？

看著他，无忧搔搔头，苦笑道：「你也知道我总是粗心大意，要是不小心丢了那可怎麽办？这可是你特地做来送我的结，说什麽我都得好好的保存才是。」

话看似说得有理，可樊冰情就是觉得哪不对劲。若要说怕丢了，也得丢过一次才会想好好的收起，但这结一直在他身上没掉过，突然有这改变肯定不寻常。

他不明说，他也不想追问他，反正依他藏不住心事的性子，无需问他就会自己说出口，只是需要点时间罢了。

「嗯，你要真怕丢了，收起来也好。」温笑地答著话，拿著包袱走出客栈客房。

无忧见状，连忙收起情字结，快步跟上他。

走过一条街，要转往城门时，周围路人传来的閒聊声解答了樊冰情的疑惑。

「听说冷情影此在这城镇里，不知是真是假。」

他刻意放慢脚步，仔细听著路人的对话，眼角馀光瞥见无忧微变的脸色。

这事他收起情字结的原因吧？绳结的颜色与大小虽不相同，可花环的形状却是一模一样，若让人做刻意联想，就怕会让人认定他身上的结是索命结。

「就算真的，也认不出谁是冷情影，所有见过他真面目的全死了，想复仇的亲人根本是无从找寻。」

远离一句句互对的谈话声，看著前方的路，他压低声问：「你是怕有人发现我，才把结给收起来，对吧？」

无忧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才在路上走没多久，就听见不少人谈论著冷情影的消息，他当然得赶快把结给收起来，要是引起人们的注意，这些日子的逃亡不就功亏一篑了？

他幻想的悠閒日子可不能让这些人给破坏了。

无忧偷偷看了他侧脸一眼，低头轻声道：「你会生我的气吗？怕人发现，就立即把结给收起。」

樊冰情转头看他，眸里含笑地扣住他腰身，拉近他。「你是在为我们俩著想，我怎会生气？反正收起也好，这可是我半夜偷偷爬起替你做的结，要是弄丢了，我可要你赔我那一夜的时间。」

无忧怔了怔，抬头红著脸看他，正巧对上他逗弄的眨眼神情。

怎麽陪？两人晚上压来压去的赔吗？

怎麽赔都无所谓，只要他没生自己的气就好。

只是，为何会有冷情影出现在这的消息？是谁放的？

无忧知道樊冰情也在思考著这问题，但碍於此刻在人多且热闹的大街上，遂忍住问出的冲动，等到人少的地方，再询问。

樊冰情一脸严肃地扫视正在閒谈的路人，确信没人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才稍为放心些。

这些话，肯定出自於追著他们的人，他肯定不是师父放出这消息，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们昨日才对上的冯砚，和那些冯砚找来复仇的人。

为了达成目地，他相信绝不只有一个卢之新，肯定还有别人。

充耳不闻一旁再传来关於冷情影的谈话声，两人加快脚步往城门走，只想尽快离开这地方。

只是他们这麽想，有人似乎不愿如他们的愿，就在快到达城门时，一名身穿黑色长衫的男子突然挡住他们的去路。

男子个头与两人差不多同高，年岁看似与樊冰情相同，面貌偏邪气，嘴角微勾，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邪魅气直。

虽不同人，可樊冰情却直觉想起那同样天生带邪的师父，冷心。

「两位公子是想赶去哪儿吗？说不得在下能帮上忙。」




结情缘【二十四】

再看男子一眼，樊冰情直觉认定此人绝非善类，拉著无忧退後一步，并将人推至身後，拱手淡笑道：「多谢公子的好意，可我们俩是以游山玩水的心四处游走，没一定的去处，这忙只怕公子是帮不上了。」语毕，恭敬地朝男子敬个身，拉著无忧就想绕过他离开。

这男子的目标显然就是他们俩，轻移脚步，再次挡住他们的去路。「游山玩水也行，正巧在下知道几处风景优美的地方，能带两位去。」

樊冰情双眼微眯，锐利的视线扫过男子带笑的面容，再次出言婉拒。「多谢好意，但我们只想随意到处走，真无需公子的帮忙。」这一次，他不再好礼相待，说完随即拉著人离开。

明显的拒绝态度，男子也不再上前阻拦，可就在与他擦身而过时，男子低语轻声道：「对我的帮忙没兴趣，那对冷情影呢？」

闻声，樊冰情脚下蓦地一顿，转头瞪视他。

果然……是有目地的找上他们。

见他停下脚步，男子加深脸上的笑意，道：「这儿人多不便相谈，要不这样，我随两位出城，有什麽话等到城外人少的地方再说。」

再瞪著他，樊冰情放慢脚步拉著无忧出城，而那名黑衣男子则尾随在两人後方跟著。

被拉著走的无忧虽不太了解发生什麽事，却也知道此人的出现是属不寻常。

他下意识揪紧樊冰情的衣袖，不安地看著他。「阿情……」

转头对上他略为紧张的眼神，樊冰情轻拍他的手，温笑安抚道：「没事，一切有我。」他失策了……这十几年，漏算了师父可能对他的怀疑。

出了城门，再走了一小段路，樊冰情在确定周围无閒杂人後，才停下脚步转身与男子四目相对。

「你想说什麽就直接说，少在那拐弯抹角。」他几乎能肯定此人是师父另外栽培的杀手，另一个冷情影。

男子邪魅地笑看著他，眼一转，若有所思地在瞥了无忧一眼，轻笑道：「咱门俩好歹也称得上有点关系，你但这麽冷言冷语的待我，让我很揪心，很难过呐。」

关系！？什麽关系？

无忧瞠大双眼瞪著男子，樊冰情则冷著脸，不悦地冷眼看他。

来者表明身分，他也不再掩饰地直接再将无忧推至身後。「你是来执行我未完成的任务吧？我不会让你得逞，想杀人，就先过我这一关。」语毕，已在掌上暗暗运著气，只要对方一出手，他会毫不留情的回掌以对。

自他三岁开始，师父就已开始传授他武功，虽说传授的时间不过短短九年，可在他接手冷情影这身分，就无一天荒废练功过，他不敢说自己的武功有多强，但要与师父过招，他可是有七八成的把握，就不知与这後来调教的弟子相比，谁高上一层。

闻言，男子笑脸顿收，夸张地挥挥手。「误会、误会，我可没想过要杀这无忧公子啊！师弟我……不对，忘了先说自己的名，师弟我姓柳名觅云，可别当我真在寻云，爹娘取的，我就算再不满意，也无法改变。」

听见此人唤出自己的名字，无忧早脸色发白地不停往後退，神情愕然地看著他。

第一时间发现他害怕的情绪，樊冰情也听不下他多说的那些话，板著脸不悦地瞪视他，怒目更散发出阴寒的杀气。「你唤何名与我无干，要再不说来此的目的，就别怪我动手了！」

柳觅云见他运著气的手似乎要朝自己挥过来，连忙陪笑道：「我说就是，师兄何必大动肝火。」话一顿，看了错愕的无忧一眼，再看向他，负手走近二人，叹息道：「依咱们的另一个身分来说，用师兄弟称呼倒显得怪异。你说的没错，师父的确是派我来这，但不是要杀那白嫩嫩的无忧公子，而是要对你动手。」

这话无忧听得一愣一愣，有点听不太懂他话中的意思，但有句话他可听得一字不差。

白嫩嫩，他看起来很白很嫩吗？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麽形容他。

收起施展在掌上的内力，樊冰情依旧冷冷看著他，眼中的杀气一丝未减。「师父要你来杀了我？」

「不，不是杀，是要我给你点教训。」边说著，边带著好奇的眼神来到无忧面前，不可思议地看著他。「我还在想什麽人能让师兄一改其本性，忤逆师父的命令带著人逃命天涯，现在一看……也难怪师兄会选择变心。」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麽讨喜的人，面貌可爱得让人直想逗弄和疼爱。他想……若将人给随便的丢到路上，说不得还会马上被人给拐走也不一定。

看著无忧稚气的脸蛋，柳觅云直觉想伸手轻触那柔嫩的脸蛋。无忧见状，苍白著脸往後退了些，避开他伸过的手，樊冰情也在他接近的瞬间，上前出手紧扣著他手腕，将人往自己的身後塞。

「我不会让你动他！」

柳觅云一怔，以为他在吃自己的醋，收回手，挤笑道：「师兄别误会，你的人我万万不会动，也绝不会把把歪脑经动到他身上，虽说我对女人比较有兴趣，可只要是你的，我就算有兴趣也绝不会出面强抢。」

「……」

这个人，直让樊冰情感觉到有股轻挑的感觉，他开始怀疑师父怎会挑上他当徒弟，只因为他那浑然天成的邪气，与师父相同的关系？

冷漠地再看了柳觅云一眼，他拉著受了不少惊吓的无忧，冷声对他道：「你要想杀我就直接来，我随时奉陪。同时替我转告师父，无论是杀无忧还是杀别人，他的命令我今後将不再从。」语毕，搂著身旁的人，头也不回的走往另一处。

他的话，柳觅云一点也不意外，反正他的行为早与不从相差不远矣，只是在於有没有说出口罢了。

看著两人慢步离去的背影，他敛起笑容，神色严肃地朝他大喊：「师兄，你这决定，是在替自己找麻烦。」

樊冰情脚步一顿，依旧不回头地沉声道：「就算我不找，麻烦也会自己找上门，你的出现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这话顿时赌的他哑口无言，瞪著两人离去的背影，他纵使心有不满，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真狠呐……竟直接说他是个麻烦。

不过，谁让他真是师父找来挑起麻烦的人，就算大声说他不是，这话也会说的很心虚。

撇开不甘的心，他没忘记自己来此的目的，再看了眼丝毫不理会他的二人，他不再犹豫地追上前，再一次来两人面前，也再一次拦住他们的去路。

「既然接受了师父的命令，我就得执行，不瞒师兄说，师父让我来就是要我好好的与你对上一招，是否想在你我之间分个高下我并不清楚，可唯一知道的，是他要你明白他绝不是只有你一名弟子，真逼他动手，他绝不心软。」

樊冰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将无忧拉到安全的地方，才转身对上他。「我从不认定他会心软，同样的，我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回视他，见他心心挂念著一旁的无忧，柳觅云不自觉苦笑叹道：「现在的你早与以前大不相同，以前我会相信你的话，可现在……我很怕你手下留情。」再看了一旁替樊冰情忧心的无忧，为了能回去交差，也为了日後不让师父再指派他任务，他决定使出狠招。

嘴角微扬，负手不出招地走近他，笑问道：「我说师兄，你有没有告诉无忧公子他家人是谁杀的？」

樊冰情怒火再起地瞪视他。「他早知道了我的身分，轮不到你来说。你要打便快出手，少在那顾左右而言他！」

他不惧胁迫地加深笑意，视线落在一旁的无忧身上。「师兄误会了，我指的是背後想让他家人死的那一个。」

「你！」

樊冰情发现他想说出真相，急忙冲上前欲阻止他，可不料同时间，他迅速闪躲到无忧身旁，对著他说道：「害你爹娘死的，是你义父。」




结情缘【二十五】

「住口！」樊冰情恼怒地冲上前，想将他抓起给扔到一旁，不料他以无忧当屏障，左闪右闪，就是不愿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蓦地停住动作，他并射出杀气的目光直视柳觅云，冷峻著一张脸，额上浮起的青筋可明显看出他的怒气。

见他耍著无赖，他索性将那屏障拉至自己身旁，看他还能用什麽来躲藏。

「阿情……」

被他搂住的屏障突然轻声唤了他，运著十足内力的手还来不及打出，就因他的低唤而停住。

「他说的是真的吗？」义父就是当年委托冷情影杀了姜家的人？

眉头轻拢，询问的神情直看著他，像在寻求他多年来想了许久的答案。

他不想相信，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即使他对义父的好感已所剩无几，但也不希望他就是那幕後指使者。毕竟……他一直把义父当成与爹娘仅有的亲近连系，他是爹的结拜弟兄，也是爹娘最信任的人，那他也才能把对爹娘的渴望与思念，投射到义父身上，可现在……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这是真的。

樊冰情转头对上他水亮的大眼，脸上虽有著他平日爱做的无辜模样，可从眼里却能清楚看见他不停掩盖，不愿揭发的伤。

是，为了得到烈炎剑，你义父不惜牺牲姜家一口子性命，也不愿被说成是个夺传家剑的人。

他想直接这麽说出口，却又怕真说出後，他会无法承受这个打击。

这些日子经过这麽多的事，他义父的为人，也该从中了解个透彻才是，但他却依然无法抛去根本称不上的义父子关系，想依赖著这极小的关系，来告诉自己至少还有半个亲人在，而不是无爹无娘的孤儿。

每回见他这麽想，他的心也就跟著不好受，若说他义父是杀了姜家一口的主谋者，那他则是加害者，怎麽也脱不了干系。

谁让他是冷情影的徒弟，还亲眼目睹灭口的那一夜，这一切，也只能默默承受。

就在他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回答时，主动说出这件事的柳觅云又插嘴道：「当然是真的。你知道为何城里这麽多人在传冷情影的事？为了找出同样的受害者，你义父四处说冷情影就在此处，想找人一同去杀了这武林祸害……师兄别瞪我，是无忧义父说的，可不是我……」话到最後，已变得有些委屈。

不过就找帮手来杀冷情影，又怎能说他与二十年前的事有关？

柳觅云一眼看出他的想法，遂含笑再道：「我跟了你们也有好几天了，昨天发生的事我一个也没漏看，包括卢之新之前，你还见了你义父。今早他在城里找帮手时，只说他结拜大哥让冷情影给杀了，但我把他对你说的话，和他对卢之新所说的话连接在一起，是怎麽想怎麽怪，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种可能，你义父，其实是害死你爹娘的最大嫌疑者。」话一顿，他邪魅地看向樊冰情，噙著笑意有所指道：「我是有很大的把握才会这麽说，至於我说得对不对，师兄一定清楚明白。」

在他看来，他义父肯定希望他死，才会强逼他报仇，要真有心护他，早就自己动手了，不会轮到他。

无忧皱眉愣愣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柳觅云也同样看著他，却像在看好戏般，好奇他会说些什麽。

樊冰情知道这件事是再也藏不住，说出口之前，他毫不犹豫朝柳觅寻挥出一掌，运著气的手结实地打在他胸口上，将他震飞到好几步外。

毫无防备地挨了这一拳，胸口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喉口涌上的甘甜，张嘴吐出了一口鲜血，跌倒在地的他，更因头上的晕眩而一时站不起身。

几时出手都能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师兄……果然强啊……

难怪，他从没被指派过任何任务，武功远远不及师兄，是要怎麽出手杀人？

不过，他也庆幸不用扛下这名号，他从没想过要杀人，拜冷心为师父，纯粹因为他这败家子做得太好了，外加有个邪理邪气的外表，才会被挑中。

这掌虽得让他休养好几天，但也证明他的猜测没有错，这件事果然能挑起樊冰情的怒气。

突然的攻击，也让无忧顿时呆愣住，看著连吐两口写的柳觅云，他眉头更皱紧了些。「阿情……」

「死不了的，别在意他。」樊冰情丝毫不看正从地上狼狈爬起的人，搂著他，就想直接带他离开。

闻言，柳觅云抚著胸口站稳脚步，哀怨地看著他。

他是死不了，但不代表他不需要人注意，身为师弟，该有权力要求师兄关心吧？

头一次，无忧不顺著他的牵引而走。站定在原处，抬眸看了看不远处的柳觅云，再转头看向他。「他说的……话是真的吗？」虽然他已表明是自己的猜测，但他就是想知道答案。

樊冰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抿紧双唇深深望著他许久，才轻声反问：「你真想知道？」

他一怔，皱眉不语，头微微的低下。

他从以前就想知道谁指使冷情影杀姜家所有人，但他却没想到这个人，竟可能与义父有关。

轻抬起他下巴，樊冰情要他看著自己来回答。反正这是他迟早得知道的事，从没想过要隐瞒他一辈子。

四目相对了好一会，知道他内心隐约在抗拒，遂换个方式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无忧闻言，还是睁大双眼无辜瞅著他。

他能说听假话吗？说了，不也代表间接听见实话？

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他都很想知道是谁害了姜家。眨眨大眼，他拉下樊冰情的手紧紧握住，呢喃地轻声道：「你说义父对我又差又不好，我不用太过在意他的存在……」

「嗯。」

「你也说他为了烈炎剑欺骗我，好让我误认那把传家剑真是爹爹要给他的。」

「嗯。」

紧皱的双眉忽地松解开来，他闭上眼深吸口气，在张眼时眼底以有抹坚决。

「好，我要听真话。」反正说假也算是在听真话，那他情愿他坦白、直接。

樊冰情反手紧扣住他，紧紧的用力握住。

「你想听，我就坦白的告诉你。当年你义父拿了三大袋金子来给我师父，要他杀了姜家所有人。」




结情缘【二十六】

无忧愣愣地听著，看著，所有的思绪在瞬间成了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拿钱杀人？为什麽？就为了那把剑？

「你或许会想问三袋金子怎能与二十几口人的性命来相比，当年除了拿钱，他还拿了一个未写上名字的索命结来找师父，不管钱与性命是否能相比，只要拿出了索命结，这任务就得接下。」

无神的大眼呆愣看著他，无忧的脑中在瞬间蹦出了好多疑惑，他想张嘴问出，可喉口的乾涩却让他发不出一丝声音，试了几次，在艰涩地咽下了一口唾液後，他沙哑道：「为什麽？」

为什麽他有索命结？为什麽能狠心到一条性命也不留？为什麽当年他不杀了自己，还要违背心意认自己当义子？

第一次，他这麽希望自己并没活下来，当年若和姜家人一起死，现在的他也就不用感受这椎心刺骨的痛了。

樊冰情轻抚他苍白的面颊，本该笑口常开的面容，却因这残忍的事实而显得难过、无助。他放开握住的手，用力抱住他，沉痛道：「你若想哭，那就哭出来吧；你心疼，我陪你一块疼下去。你常说在外要遇上好人不容易，这是事实，很多人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几乎是不惜一切，哪怕得负上再大的代价也愿意。」

「可那只是一把剑啊。」哑著声，他已语带哽噎。

他不懂，就为了一把小有名气的宝剑，让他决定杀了姜家所有人，这之中还包括了一些无辜的奴仆，他竟狠心的一个也不放过。

樊冰情微松紧抱住他的双臂，视线对上他，抬手轻触他带著些许泪水的眼角，怜惜道：「是啊，就为了一把剑……现在你可相信了，他看重那把剑，比看重你还多。」

他是在说笑吗？眨眨含水的大眼，一脸委屈地瞅著他，见他温柔的神情中带著认真，才低声咕哝：「如果他心狠，为什麽还认我当义子？」

看出他强忍著不让泪水流下，他拉起衣袖，抹去他眼眶里的泪水，柔声道：「你希望我说什麽？说他感觉到歉意，才决定扶养你？如果这麽说能让你好过点，要我多说几次我也愿意，甚至为了让你开心，帮你义父说上些好听话我也甘愿，可是，你心里却早明白不是这样，不是吗？无论说再多，也掩盖不了你义父的私心。你能说他一时心软放过你，也能说他不敢亲自动手杀你，不论哪一种，他就是待你不好，再去追究不也没了太大的意义？」

没意义吗……

无忧默默的低下头，当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他本就只想图个清楚明白，并没没报仇的意愿，而现在的演变，也算是达成了他的心愿。

只是……现在的他却开心不起来。还以为真相大白会让他有释怀的感觉，可当这真相与他认定的唯一亲人连结在一起，却反像掉入痛苦的深渊，让他久久无法忘怀。

「现在你的心愿达成了，也不用再闪躲缠人的义父，你……开心吗？」

无忧闻言，蓦地抬头看他，直勾勾对上他深遂的黑眸。

嘴角噙著淡笑，樊冰情温柔地回视他，耐心等待他说出答案。

许久，他不语地摇摇头，以此道尽他所有的心思。

「不开心是一定的，等帮你拿回了剑，你一定会比现在好上许多。」

无忧眉头再次拢起。「拿回剑？」他早说过要放弃了，现在再要回，不太好吧？

「你放弃，是因为你不想和你义父计较那把剑归谁，可现在情势大不相同，你有资格要回。」话一顿，他忽地叹息道：「变了样的义父子关系没必要再维持，可拿回剑，多少能让你感觉到爹娘还陪伴在身边。」

他怔了怔，思绪也顿时停止住。这是在说他能睹物思人吗？不用想著义父来思亲，看著剑，就能感觉到姜家的人。

睁大双眼，愣愣地看著他，水亮的眼眸不停闪烁打转著。

这话……让他好生感动啊……

半晌，一直挂著忧愁面容的娃娃脸终於有了改变，他嘴角微微扬起，朝他轻点了下头。

「好，拿回烈炎剑，永远不再挂心义父的事。」以後他只要靠著剑，想爹、想娘就够了。

「那个……」一旁发出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转头一看，本该在好几步外的柳觅云竟拖著发疼的身子，静悄悄地来到他们身旁。

「师兄、无忧公子，你们的谈话让我好感动啊，差一点，我就要去替你们拿回那个什麽剑了。虽然我有心助你们，可有件事我却也不得不提醒，总之，还是多点防备比较好。」

「你又想说什麽？」对上他，樊冰情就是给不了好脸色，即使知道他并非是个完全听命於师父的人，可对他来说，这个人就是个麻烦，一个不愿牵扯上任何关系的麻烦。

忍著痛，他用带血的嘴挤出不自然的笑，道：「无忧公子的义父好对付，可师父那关可没这麽好过，不瞒师兄，师父一直记著你没杀无忧公子的事，除了领命来这给你添麻烦外，还带了句师父的话。在我回去前，你若能把无忧公子给杀了，那他则能不计较你不听命的事。」

不计较？樊冰情嗤笑在心里。

师父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这不过是他诱拐的伎俩罢了，等到真拐他出手，回去也不会好过到哪。

他在心里腹诽著，冷冷睨了他一眼。「如果我不呢？」

「不听，那下一次出面的，就会是师父本人了。」话一顿，他突然深深叹了口气，摇头叹息道：「我说师兄，你们俩想远走天涯，我这做师弟不只不会反对，还会用力的举双手赞成，可师父那边你想过该怎麽解决吗？」

「我自有办法，用不著你费心。」他早想过师父会找上门，最差的情况，就是两人对打起来，拼死分个高下。

柳觅云早看穿他的决定，若有所思的眼瞟他身旁的无忧，再叹了口气。「师兄你要能解决师父，也算让我彻底的解脱，可我不认为师父有这麽的好解决。你想想，他为了创立让武林人士惧怕的冷情影，可说是花了毕生的心血，为了维持这名号，他一定会情愿不要这几十年的师徒情谊，对你下重手，届时，你有把握赢得了师父吗？要我说，我会忍，忍到能有十足的把握赢师父，才会再出面和他谈判。」可惜他一辈子也不会有这机会，所以只能靠他这唯一的师兄了。

他的话，樊冰情不是不明白，可要有十足的把握，那得等到什麽时後？真等到师父老得不能动了，或是快病死了才摊牌吗？他不愿，也不想，情愿选择现在摊开说，也不要再违背心意动手杀人。

「我不会等的，也不会因为一句话而杀了无忧。」说著，他边从怀中掏出写著无忧二字的索命结，递给他。「师父若真想有个了断，就让他亲自来找我，为了摆脱他，我会不惜以命来搏！」语毕，搂著无忧，头也不回的离开这偏僻的地方。




结情缘【二十七】

以命抵命……

这些话，算是彻底挑起了他与冷心的抗争，殊不知这些话，也挑起了无忧心里的害怕。

他让这句话给大大的吓了一跳，本以为樊冰情的师父虽难缠，但倒也不至於不顾师徒多年情谊，狠心下重手才是，可不料他竟能无情到毫不犹豫杀了养育多年的徒弟，这让人怎能接受？

两人漫无目的在路上走著，同时寻找能让他们暂居的地方，途中，无忧的眼不时悄悄瞥向他，那带点沧桑的面容，看得他好不舍。

逃亡至今，也有两个月馀，离开前，他就像个富贵公子，愉悦、悠閒的渡过每一天，无需想太多，也无需担忧太多，除了偶尔得被迫去杀人，其他的，倒也没什麽好让人烦忧。

可现在，他却得时时担心师父和义父找上门，还得应付突然冒出的家伙，也难怪岁月会在他俊逸的脸蛋上留下痕迹。

再看几眼，他暗暗叹了口气，不知要到几时才能抛去一切，悠閒过著属於他们的日子？

他是不怕得这麽继续过下去，在决定四处躲著义父时，他就有了不怕苦的心，任何再苦再累的日子他都熬过了，现在的他能力要比以前还要强，能保护自己，更能保护别人，而他现在最想保护著的，就是樊冰情。

他的阿情呵……他总是想，能遇上他是自己的福气，很少人能受得了自己爱缠爱黏的个性，虽然他从没缠过任何人，但只要他试图和刚认识的人多谈几句，都会得到冷淡的白眼和厌烦的回应。

他，也是唯一一个不嫌自己烦的人，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还有什麽好遗憾呢。

注意到一旁不时投射过来的目光，樊冰情转头看他，正巧对上他思绪复杂的双眼。

「怎麽了？」

无忧脸颊顿时泛红，挤笑地摇摇头，连忙别过眼看著前方的路。

半晌，他忍不住再偷偷看向他，这一次，他像早等待自己一般，视线才飘过，就对上那双带著沧桑的俊眸。

顿时间，他感觉到心里泛著一股甜意，想不到处处为心上人著想，会是这麽幸福的一件事，现在的他，脑子里满是心爱人的身影，想著的事，也都和心爱人有关，如果说这是种沉沦，那他很乐既继续沉沦下去，永不清醒也无所谓。

这次四目相接，他也不再闪避，朝他展露大大的笑容，道：「阿情，你会觉得累吗？」

樊冰情一怔。「累？」

「为了我，你选择在外流浪逃亡，居无定所的闪躲著你的师父，这两个月下来，你会不会感觉到有一丝疲累？」

闻言，他脚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继续往前走。「你……怎麽会想这麽问？」

「你虽没说，也没表现出来，但这并不代表我看不出。这些日子，你没一天是好好的休息吧？」晚晚入睡，又早早醒来，每次离开夜宿的客栈，他还要仔细勘察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跟著他们，这一切看在他眼里，要说不心疼是骗人的。

樊冰情抿嘴沉默看著他，像在解读他此刻的心思。半晌，他柔声道：「别多想，我自愿的。」

就知道他会这麽说。他自愿，他却替他不舍。

不，不只不舍，他还替他担心好多好多事。

「我怕你师父真对你动手。」死这个字，他说不出口，就怕真实的发生。

他武功强，他师父自是不弱，这两人若打了起来，谁胜谁负没人说得准。何况，现在义父到处散播著冷情影的消息，若真让义父找到帮手，还找到他们的藏身处，届时为了护自己，他肯定无法专心对付那些找上门的人，想到这，他就无法心安。

「你怕我打不过他？」樊冰情低声说了句，拉回他不停猜想的思绪。「你担心真如那家伙所说，我会死在师父的手中？」

「不！不会的！我对你有信心！」

他嘴角勾起，俊颜上抹过淡淡的笑。「那不就好了？师父没你想像中的强，就算有，这些年的历练也让我的武力增近不少，对於拼死一搏，我乐观的很。」

他乐观，他却反而更担心。

凝望著他的笑，莫名的忧愁不停从心底直窜而上。原来，只顾著逃亡，是没法消除这日积月累的恐惧与害怕。

他想解决这一切，想悠閒、安心的和樊冰情过上一辈子，还想……想好多好多，这之中，没有义父，也没有他师父。

突然，无忧停下脚步，用力拉住他。「阿情，你唤我的本名好吗？」

樊冰情一怔，讶然地看著他。「你……」

「不管我叫什麽，都改变不了你师父想杀我的心，既然如此，叫什麽都无所谓了，对吧？」

他还是深深看著他，半晌，脸上扬起温笑。「你想让人知道你是姜家人吧？好，以後我就喊你的本名，唤你爹娘替你取的小名，元儿。」

闻言，他笑了，打从心底开朗的笑。

抽抽鼻子，他强忍住喜悦的激动，抓著他再道：「阿情，还记得前几天你带我去的那山中小屋吗？」

「嗯。」那次因为卢之新的出现，迫使他们不得不离开。

「咱们在那定下好吗？」

他怔了怔。「你喜欢那？」

「是啊，那儿四面环山风景好，不远处还有清澈湖泊，会想让人赖在那过上一辈子呢。」

「就像你赖著我一样吗？」

「……」

姜凝元蓦地红了双颊，睁著大眼，无辜地看著他。

赖著他……这比喻似乎也没错。

眨眨双眼，再摸摸鼻子，张手用力抱住他。「当然，你对我，要比义父待我还来得疼，我当然赖著你不放了。」

樊冰情笑著轻抚他柔嫩的颊面。「要赖就赖到底吧，哪天你要反悔了，我可不会放人。」语毕，拉著他，掉头往回走。「听你的，把那当成我们从新开始的家，不再因任何人而躲藏，他们若找上门，那就光明正大和他们挑明把一切说开。」

「好，把那当成我们的家。」为了这句话，他真心的笑开怀。

他能有自己的家了。

当他们回到那座山时，已是入夜时间，虽抱著疲累的身躯入睡，可那一夜，却是他们这些日子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天微亮，樊冰情不改其性地早起，在他想著今天是否要带姜凝元四处走走时，突然惊觉本该躺在自己身边的人已不见踪影。

怪了，他一向比自己要晚起，这不像他！

「元儿！」他连忙翻身坐起，奔出房至前厅，却依旧没看见他的人影。

「元儿！」再想出房去找人时，桌面上突然冒出的东西引起他的注意。他上前一看，是张发黄的纸，正是他们昨晚在把这稍作整理时，无意中找到的纸张。

定眼一看，上面写著『回来』二字，既大又清楚，也同时让他认出这是姜凝元的字。

回来？他去了哪？他是要自己等他回来吗？

刹那间，他理解了所有事，也明白为何他要找个能定居的地方。

「笨蛋！他以为单独去要剑，人家就会把剑还给他了吗？」忍不住担忧和激动的情绪，他低声骂出。

难怪，他会主动提出要定居，也难怪他想恢复原来的本名，独自解决他义父的事，这一切，都是为了不想他在担忧师父之馀，还得分心再操心他义父的事。

但……就算他认定冯砚不敢亲手杀他，却也不代表人家会平心静气和他相谈所有的事啊！这笨蛋，把这件事想得太天真，太简单了！

虽担心他独自去会有危险，但浅意识下，却也和姜凝元所认定的想法相同。冯砚碰上他，顶多辱骂或出手打他，但绝对不会亲手杀了他，若想假藉旁人之手，更是不可能的事，因他没那个胆。

是啊……所以才会不停逼迫他报仇，就是想让他在复仇中丧命，这麽做，姜家人的死也就能完全与他无干，更甚至还博得辛苦扶养姜家独子的美名。无论冯砚想法如何，他孤身去要回剑，反而比自己陪他去还来得安全许多。

思忖著，他缓缓静下心来。一路上，冯砚已不知招集了多少欲杀冷情影的人，他的做法，反而让自己有时间来解决师父的事，他不在身边，师父也不能再用杀他来逼迫自己。

这算是……分头解决各自的事吗？

他们虽一起想过许多的解决方法，却没想到各自处理，反而是最快最有利的办法。

「最快吗……」

忽地，他将指张给收入怀里，转身走回卧房，再出来时，已换上他一贯的纯白衣衫，手中还握著长剑。

是该好好的解决这一切了，他要摆脱师父，摆脱冷情影这身分、包袱，下回再与姜凝元见面时，他就只是单纯的樊冰情了，一个只属於他，只爱著他，护著他的樊冰情。

思及此，他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间矮房，把这当成自己家地在离开前，将房门给紧紧关上。




结情缘【二十八】

交叉更新...所以...今天是结情缘~ 明天是魔教教主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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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是义父紧追著他不放，怎麽也料想不到会有一天，由他反过来找义父。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才决定离开樊冰情，独自解决义父的事，等解决了，再回去他们已认定的家，从此待在那不再离开。

知道他会拒绝自己的想法，所以才刻意选在他熟睡後离去，也在那时才知道，要离开他的阿情，是非常困难的事。

光从床上爬下，他就不知想了多久，若不是樊冰情因他的骚动而翻个身，他也不会迅速离开房间。

就不知，自己所留下的字条他是否看得懂？他识字不多，也只知道回来二字怎麽写，现在只能期望自己的心意能传达到那两个字上面，让他的阿情一看就能明白。

离开至今，也有十天的时间了，他不太会认路，所已下山的时间，要比上山还多出一倍，但幸好他赶在天亮前成功下山，就怕樊冰情动念出来找他，却发现他连山都还没下。

想著，他可爱的脸颊就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当初阿情识破卢之新时所说的话，还真是一点也没错，果真只有他，才会在那山上迷路，不过幸好义父此刻正广结江湖人士，集结起来要杀冷情影，这也让他找起人来能轻松许多，只少不必像无头苍蝇那样四处乱钻，却仍无法找到义父。

或许也是他们俩突然改变了目标，冯砚在失去他们的踪迹时，一连跑了好几个地方，害得他也跟著消息，白跑了好几处，找到人时，已多花了好几天的时间。

傍晚时间，天色越渐灰暗，他在某个城镇的角落里守了好几个时辰，大眼紧盯著前方不远处的简陋小平房，等待上门的人一一离去後，才决定入屋去找他要找的人。

屋内的烛火被点亮，看著最後一个离开的人走远，他才悄悄地上前，在紧闭的房门外停下脚步，思索该用何种方式出现。

敲门，还是直接闯入？他对後者比较有兴趣，很想知道义父在看见他时，会是何等模样。

他想，应该会惊讶吧，诧异他这只懂得躲的人怎会突然跑去找他。

望著门半刻，他不再多想地直接推门而入，一切如他预料，冯砚见著他，便面露惊骇的神情，双脚还因震惊而直退了好几步。

「义父，你好吗？」或许也是从没料想到这一刻，看见人的瞬间，他不停在心里重复的话顿时成了一片空白。

「你……」他怎来了？怎来了？

「你想问我怎麽突然来这吗？」姜凝元边说著，边不自在地搔搔头。「其实……我是来弄清一件事，顺便讨回姜家的剑。」

讨剑！？

想说中他最在意的事，冯砚蓦地从骇然的情绪中回神，绷紧神经，戒备地看著他。「什麽姜家的剑？你胡说些什麽？」

「烈炎剑啊，那是姜家的传家宝剑，不是吗？我想讨回。」虽然与他先前所想的愤怒情景有些不太相同，但至少他也把话给说出来，且还是在心平静气的底下说出。

「你……！」瞬间，他变回一贯的愤怒态度，张口怒骂：「早说过这剑是你爹用来──」

「和爹无关吧？」姜凝元出言打断他，眼底再闪过一丝怒意。「这剑，是你趁乱抢走的吧？二十年前的灭门血案，也是你指使冷情影下的手，对吧？」

冯砚再次愕然地看著他，顿时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很意外，是吗？」回视他，姜凝元耐不住内心的痛，皱眉苦笑道：「我全知道了，夺剑的事，杀人的事……为什麽？就为了那把剑，就让你动念杀了爹娘吗？」

冯砚依旧一脸的不敢置信，怎麽也想不到他竟会知道这件事。

下意识地，他抚过系在腰上的烈炎剑。

为了一把剑……可这把剑，对他来说却不是普通的剑……

在见到的第一眼，他便深深被这名剑给吸引住，尤其在见过施展後的威力，要他不为此剑动心都难。虽然他很想拥有，可这剑摆明著是把传家宝剑，得一代代传承下去，他就算想靠著结拜关系来要，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正因如此，他才会动了歪念，甚至不惜让无辜的人送命，他也在所不惜。

想当然耳，这麽做是为了让持剑的理由更合理化，他宁愿冷血，也不愿让人知道他是背後的始作俑者。

突然，他心神一敛，不再有任何惧意地看著他。「这些话你听谁说的？那家伙吗？他说的话你信？我可是养大你的人，你只信他，不信我？」

「养大我的是许大婶！」像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怨气，姜凝元朝他怒喊：「你久久才来一次，若没许大婶替我送吃的，我早活不下去了！在我能外出打点零工时，许大婶第一个帮我找能工作的地方，这些事我全都没告诉你，因为我相信你真的在忙，相信你在外地奔走，无法赶回来，即使我亲眼看见你并没远走他乡，我还是相信你，可没想到……我真把你当义父来看，你当我又是什麽了？如果你早肯放过我，你派人杀爹娘的事我也绝不会知情，只能说你自找的，你逼阿情告诉我真相，也逼我知道这残酷的事实！」这几天，他每每想起这件事，心就很痛很难受，要不是对未来还有希望，只怕他现在真成了行尸走肉的人。

冯砚一怔，显然被他的反应给吓了一跳。他一向和颜悦色，总乖乖地任由他打骂，现在……全变了样……

「把剑还我，从此咱们不在有任何恩怨和瓜葛。」在他失神之际，姜凝元突然走近他，且朝他伸出手来。「我还是一样的信念，只想搞懂事情原委，不替爹娘报仇，还了剑，我也就不再追究你害姜家的事。」

「归还？」出乎预料地，冯砚不屑地冷哼一声。「既然你都知道了，也就没必要再隐瞒，这剑，我是绝对不会还，有本事你就动手抢吧。」这也是他保留武功的用意，就怕哪一天，这家伙会反过来打自己，现在看来，他的顾虑是对的。

「既然你这麽说……」微低下头，趁他还没能来得及反应时，突地上前握住他腰间的剑。

姜凝元速度极快，让冯砚来不及反击，剑就已被拉出剑鞘中。刹那间，他看呆了，惊愕地看著已在他手中的烈炎剑，更不敢相信他只在眨眼间完成这件事。

不可能……他动作没这麽快……他怎麽练的？

「我算是应了你的请求，剑鞘给我。」拿著剑，他还是戒备地看著他，丝毫不因自己占上风而松懈。

眼见宝贝了一辈子的剑被夺走，手无寸铁的冯砚顾不得一切的冲上前。「这话该是我说才对！剑还我！」

姜凝元没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连忙往後退著，出招回档，可他的目标就是那把剑，让单手应付的他，也变得吃力许多。

继续出手回击，但武功不如冯砚的他，很快的，就已处在弱势中。照说他有武器，该容易防御才是，可他从未使过剑，突然拿把剑在手中，只有不知所措的感觉。

突然间，他微地恍神，胸口顿时挨了重重的一掌，他吃痛地往後跌倒在地，冯砚见状，伸手就要夺过他手中的剑。

「不！」姜凝元以为他要再对自己出手，低喊一声，拿著剑的手就朝他大力一挥，这一击，也准确地击中了他腹部。

「嗯……」闷哼一声，冯砚瞠大双眼，低头看著自己受伤的地方，鲜血正源源不绝的流出。

别说他因这一剑而错愕，就连挥刀的姜凝元，也不敢相信自己真刺中他。

「义父！」他丢下剑，迅速起身搀扶住不停往下滑落的身体。

「你……」瞪著他，脑袋因过多的失血而呈现出一片空白。

完全没想过要杀人的他，完全被满身鲜血的冯砚给吓坏。他连忙用双手压住不停冒出鲜血的地方，惊慌道：「义父……我不是故意的……」

「你……你说过不杀人……」现在，他却被他杀。

「我不是故意的……」焦急之下，明亮的大眼顿时布满泪水。「我没有要杀人……更没想过要杀你……你……你如果不跟我抢剑……也不会变成这样……」

「……」全怪他就对了……

渐渐的，他呼吸变得急促，看著姜凝元担忧自己的模样，他突然感觉有股复杂的心思在心头闪过。

用力睁大双眼，在对上那张快哭的娃娃脸时，他轻声喊了句：「元儿……」语毕，闭上双眼，从此不再醒来。

「义父──」

凄凉的哭喊声回盪在这夜色中，一如二十年前那般，让人心碎，也让人悲痛。




结情缘【二十九】

「师父。」微低的嗓音，从绿林山庄的书房内传出，静坐在书桌前的冷心神色微地一动，惊诧他此刻竟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镇定的从椅子上站起身，冷眼停留在那张俊逸的脸蛋上，淡声道：「人杀了吗？」

「没。」樊冰情迅速答出，一种下定决心的眼神毫不畏惧地回视他。「他是徒儿要过一辈子的人，徒儿不可能杀他。」

果然……

冷心不意外他的回答，也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一切。「没杀人，後果你该想像的到。」

「徒儿知道後果是什麽，此次回来，就是想彻底解决这件事。」

「彻底解决？」他不以为意的轻笑声。「什麽才叫彻底解决？没杀人就是破坏规局，破坏的下场只有死，你回来，是为了来送死？」

闻言，樊冰情眼底闪过一抹厌恶。又拿这来胁迫他，他真当自己是个怕死之徒？

从小到大，他从不表态自己的喜恶，更不轻易将自己的情绪给表现出来，想不到，他的顺从，竟让人认为是种怕死的行为。

被这麽认定，他不但不生气，反而还认为有趣。

回头他要告诉元儿这件事，说自己和他同病相怜，同被认定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届时，他肯定又会摆出无辜的面容吧。

复杂的思绪不停盘旋在他脑海里，直至对上那双冷漠不带情感的双眼，才拉回心神。

「当然不是回来送死了。师父一向睿智，无需徒儿明说就能明白徒儿的意思。」

「明白，当然明白。」眨眼间，他已闪身来到他面前。「你想摆脱冷情影的身分，对吧？你认为有这麽简单吗？」

「徒儿从不认为这件事会有多简单，但该解决的一样得，为此，徒儿不惜搏命一战。」

搏命？冷心深深凝视他，看出他真打算这麽做。

「为什麽？」他问，也在思索这些年发生了什麽事，为何他会有这麽大的改变？

就因为多出了他想一起过一辈子的人吗？

「如果是因为他，那我不会再逼你非杀他不可。」在他还没答出任何话时，他又再道。

顿时，樊冰情暗诧地看著他，有些讶异他的改变。

难道……他不希望自己离开？

看著那张距离自己极近的邪魅脸庞，他突然轻笑出声，道：「不只是因为他，是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想离开。」

「你知道不可能。从我把你给捡回来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你的命运。」

「没有所谓永远不变的命运。」侧过身，他凝望窗外的景象，叹息道：「不瞒师父，以前我的确这麽认为，也几乎认定自己的命注定该如此，可年岁渐增後，在某天突然发现其实我并不爱杀人，尤其是素未谋面的人，根本不想去残害他们，这也是我情愿去接师父所下达的命令，也不愿主动和那些买凶的人接洽。」在不愿的心情下，他只能默默安抚自己是为了师父而为。

师父辛苦养大他，他当然得做些什麽来回报，而接下冷情影的身分，对师父来说就是最好的回报。

抬眸看望进那深不见底的眼眸，樊冰情重重叹了口气。「也足足有十八年了。师父，这十八年我杀的人早不计其数，用这来还养育之情，应该足够。」

闻言，他神情变得极为不悦。「足够？你认为这足以抵还所有的事？」

「不够吗？」转回身，冷然地回视他。「我已不是个什麽都不懂的孩子，那些委托人，都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请得动冷情影，这些代价怎不够偿还？」

「多年的养育苦心是怎麽也抵还不了！」恼怒地斥责声，不悦的神情已全然浮现在脸上。「情儿，我一向带你如己出，也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来看待，这些情份，就算你奉上二、三十年都不够。」

二、三十年？他还真要逼自己当一辈子的杀手。

「够不够都无所谓了。」望著他，眼底抹上一股阴寒之气。「徒儿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若师父要我偿还养育之情，我会用正常的方式来偿还，却不是杀一辈子的人。冷情影这名号，我不会再背了，师父若想让这身分继续下去，就另找他人吧。」

语一出，冷心便用著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他挥过一掌，那运著十足内力的手，不偏不倚地准确对著他的胸，狠狠击出。

眼尖的樊冰情早一步发现他动手，在他还来不及打中自己时，就已先迅速往後退两步，出招反击。

正所谓师徒领进门，修行在各人，他一直没看错他的资质，从这短短的对招就能看出，他的武功已远远超越自己。

「师父真想走上这一步？」再一个回档，他收手冷冷地看他。「徒儿一直看在养育之情的份上，不愿让这师徒关系变得恶劣，可若师父真执意不放过我，那也就别怪徒儿不顾情面了。」

冷心咬牙瞪视他，虽不想这麽作罢，却也因悬殊的实力而迟迟不再动手。

他可不怕自己调教出来的徒弟，也不介意师徒俩好好的比划比划，但他若输了，可就不是一句失颜面能轻易了结，只怕他再也无法回接冷情影的身分。

「你真非如此不可？」他忽地道，语气满是不甘。「十二年的培育，就是要你接下我的身分，你却││」

「师父何不放弃这身分？」突然打断他，冷峻的面容上已挂著淡笑。「这些年，江湖上也出现了不少与冷情影相同的人，很明显的，他们的实力远远不及师父一手创造的冷情影，既然如此，师父何不趁此刻声名大噪的时候退出，让那些人还有惋惜的时候。何况，师父交接给我，我却不会继续传承下去，既不想被人逼，自是不会逼人做他不爱做的事。」这种被迫的感觉他深深体会过，不希望再有人和他一样。

一句句，都像针一样刺中他的心，也像被说中心中事，他反驳怒斥道：「你以为我在执著这身分？」

「不是吗？」他反问，嘴边的笑意依旧，意有所指道：「表面上是因我的叛逆而对我做出的压制，可事实上，师父怕的是我无法继续延续冷情影的身分。」

回视他，冷心顿时哑口无言。

灵巧的答辩，到底是他老了、变了，还是他从没了解过这个徒儿？

突然，樊冰情闭上双眼，再睁眼时，脸上已有抹放下重担的轻松感。

「心里话也算明白的说清了，这绿林山庄我不会再踏入一步，若没要事，师父也最好别来找我，免得咱们两闹彼此闹的不开心。」语毕，转身就要离开。

再来到门旁，他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冷声道：「师父若不死心要想再找我们麻烦，那就真的别怪徒儿无情了。」说完，不看身後人一眼地踏出书房门，迅速离开这地方，直往他唯一的家而去。




结情缘【三十】

「听说知道冷情影的那个人突然消失不见了，让一堆想报仇的人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咦！真的吗？连个影都找不到吗？」

樊冰情在返回定居的月霞山时，途中发现不少人都在谈论著这件事，有人用著遗憾的语气，有人满腹疑惑，不停猜测人突然不见的原因。

「找不到，那些人现在全聚集在咸阳镇，等著看那个人是否会在出现。」

「很难出现了吧？我猜他肯定是让冷情影给杀了，省得他暴露行踪，害得自己被杀死。」

「我也这麽想，但如果真是，那就太没天理了，不是摆明著要那些人无法报仇。」

樊冰情停下脚步默默听著，越听，他脸色越凝重。

他们所说的肯定是冯砚，他很确定，师父或柳觅云绝对没杀了他，那为何会突然消失不见？

仔细算算时间，从姜凝元离开他至今也有十几天的时间，这段时间，人也该被找到才对，既然找到人，就更不可能有消失的理由。

思忖著。他突然想起姜凝元此次是为了要夺剑，说不得在这之间，两人彼此不悦地打了起来，而这一战，多少会有人受伤。

直觉地，他想起武功不强的姜凝元。虽说冯砚武功不高，但对付姜凝元已是绰绰有馀。

顿时，他在心里暗喊出不妙，随即旋身朝那些人口中所说的咸阳镇而去。

马不停蹄的赶路，总算在天黑前抵达咸阳震，可来到此处後，赫然发现情形要比那些人所说还来的严重。

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定，冯砚的消失与冷情影有关，有些耐不住性子的，更开始四处寻找冷情影，有嫌疑者皆一并抓回审问。

荒唐！为了复仇，这些人全变得没了理智。

那些人变的如何他不在意，他只担心藏不住心事的姜凝元会被这些人看穿，进而得知他认识冷情影，对他施以酷刑严逼。

思及此，他开始挨家挨户地找著，就希望找到冯砚可能躲藏的地方。

那个人胆小又怕死，敢招集义士，却又怕冷情影找上他，所以，猜测他一定会找个很隐密的地方来当藏身处。

缩小目标，他直接就往较偏僻的地方找寻著，连找了两个时辰，他是既没看见冯砚，也没看见姜凝元的身影。

虽如此，他还是不放弃继续寻找，除非确定他们不在此处，否则他不会放弃继续。

夜色渐黑，在他快把咸阳镇内所有接近荒郊的屋子都给找过时，月亮已高升悬挂在他头顶，他放眼望去，眼前已无任何一间平房，本想转回头找往另一处时，蓦地发现不远处的竹林旁，有个跪坐在地的人影。

望著那黑影，他越看越觉的怪异。晚子时间，那人待在那做什麽？再说四周并无任何一间民房，一般人不会选在这种时候，待在什麽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心下一凛，上前朝那人走去，毫不隐藏的脚步声，意外地没能拉回那人的注意力。

再看了看那微些低垂的头，该不会……已经死了？

严肃著一张脸，他越走越近，越见清晰的身影让他认出此人是名男子，但无法照进的月色，却也让他看不清男子的衣著。

在来到距离男子五步远的地方时，突然，他眼尖瞧见男子衣上的花色，深蓝色衬底，上面带著些许花草绣图。

这衣服……

他蓦地一惊，冲至男子身前，再熟悉不过的可爱面容令他大大地震撼住。

「元儿！」他蹲下身，惊见他紧闭双眼，连忙扶住他状似无力的身躯，大声呼唤。

「元儿！你醒醒！」樊冰情用手往他鼻前一探，发现他还呼著气，急忙用力摇晃。

连续几次的呼唤，让江凝元缓缓睁开双眼。顿时间，他像认不出所有人来，只睁著无神的大眼，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人。「你……你是谁？」

这询问像雷电般狠狠击中樊冰情的心，他紧皱双眉，用手捧住他的脸，拉近他。「是我啊，樊冰情，你的阿情。」

「阿情……」喃喃念了声，双眼才缓缓回神，也看清了眼前的人。

「阿情……」眨了眨双眼，眼眶瞬间溢满泪水，像抑制不住般不停流出眼泪来。

「你怎麽一个人在这？你不是去找你义父吗？怎麽把自己弄得这麽狼狈？」

说到他心中的痛，他再也忍不住地用力抱紧樊冰情。「阿情……我……我不小心杀了义父……我杀了他……」

他闻言一震，用衣袖抹去他脸上的泪水。「怎麽回事？你不是去找他讨剑？」

「我是去讨剑，可也和义父互抢起来，不知道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是抢夺的时候，不小心刺中他了吗？」

他哽噎地点著头，几乎快说不出话来。

望著他伤心难过的面容，他用力将他给搂入怀中，安抚道：「别难过，你无心的，这和你无关。」

「怎无关？是我杀了他，剑就在我手上，是我朝他挥出那一剑……」

「但你不是真心想杀他，不是吗？」轻放开他，不停擦著他流出的眼泪。「在争夺中本就容易发生这种事，你不能把这意外怪到自己身上。」

「可是……」姜凝元抬起自己的手，上面还带著些早凝固的鲜血。「可义父真的是死在我手上……」

樊冰情用力握住他的手。「所以你吓坏了，对吧？你从没想杀过人，更不想杀了你义父，会有这结果完全不是你愿意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没这意外，今天死的可能就是你。」

他睁著泪汪汪的大眼看著他，不发一语。

这几日他几乎沉浸在自己杀了义父的事情上，完全没想过如果没这件事，自己是否会死。

再一次，他将他给紧紧抱住，柔声道：「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我希望你爹娘不会愿意你发生这种事，对吧？」

他的说服，开始在他心里起了不少作用，轻靠在他肩上，他轻声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樊冰情抹笑对上他双眼，像再确定自己说的话，重复再道：「你爹娘绝不愿意你发生这种事，若你死了，不也就代表当年他们把你藏起的苦心白费了？」

这一次，才让他止住哭泣，但依旧什麽话也说不出。

「你如果真在意自己杀了人，那咱们就来想个办法弥补。」

他愣愣地看著他。「什麽办法？」

「有很多啊，来日方长，我们可以慢慢想。」笑著扶起他，也清楚瞧见被他放在一旁的烈炎剑。

想起他的性子，他再道：「你把你义父给埋起来了，对吧？」

姜凝元轻点了下头，举手指向就在前方的小坟墓。「我想让他入土为安……他只有我一个儿子，虽然是义子，可也只有我能替他这麽做了……」

回望著他仍旧难过的面容，弯身替他拍去身上的灰尘，淡笑道：「以後的每一年，我们一起来这祭拜他，如何？」

「……好。」

这一夜，他们离开了咸阳镇，在找不到招集人的情形下，那些人也只能慢慢的散去，而之後的一两年，都不在听见有冷情影杀人的消息。这身分就像随著他们俩的退隐，渐渐消失在江湖武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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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情缘【三十一】完

近几个月，平静无波的江湖再起波澜，有人心惊胆颤，有人欢喜无比，甚至庆幸在弱肉强食的武林中，还有人能挺身而出做这种事。

就在人们津津乐道此事的同时，某个朴实的小城镇中，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子里传来窸苏的对话声。

「阿情……你如果砍断他的手，他就不能工作了……」一名身著深蓝色衣裳的男子，腰间佩挂著一只同用深蓝色结绳绑起圆形玉佩，目光同情地看著跪趴在地上，不停朝他们磕头的大汉。

纠结在一起的双眉，和困扰的娃娃脸，明显表现出他的心已经开始动摇。

一旁的白衣男子完全不同於他的反应，冷眼看著求饶的男子，完全无动於衷「他自十岁开始偷窃，现在已有三十五岁，他算是整整二十五年都在偷，根本没工作的打算。」

大眼无辜地盯著卷曲在地上的大汉，再转而看向身旁的人。「十岁就开始偷……那也算很厉害了……」

闻言，英挺的双眉微地拢起。「元儿……」

「好、好，我知道了，这种人不该同情。」咬紧牙，他狠心撇过脸，不再看地上那一脸畏惧的男子。

他要再继续心软下去，他们的目标永远无法达成。

望著他，白衣男子重重叹了口气。「如果他只是惯窃，我不会挑中他，主要是他在行窃中，还意外撞见了几名良家妇女，便动手强行要了她们。」

「强行！」本因困扰而纠结在一团的娃娃脸，顿时显露惊愕的神情，转头瞪视那彪形大汉。「你这大恶棍！偷东西也就罢了，竟然还对姑娘家做出那种……那种不要脸的事！」

跌跪在地的男子见他突然转变，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公子请饶命，从今起我一定改过向善，还请公子给我个机──」

话未说完，白衣男子由後方一手遮住蓝衣男子的双眼，另一手再抽出蓝衣男手中的剑，朝大汉挥去，没一会儿，则听见大汉痛苦的哀嚎声，右手手臂以下的部分顺势掉落在地，并不停冒出鲜血。

「事情办完，咱们也该离开了。」他继续捂著蓝衣男的大眼，拖著他离开这不起眼的小屋，直至到了屋外，才肯放开。

这两人，正是退隐好些时间的樊冰情和江凝元。

从离开咸阳镇的那天起，他们俩彻底消失在武林中，完全过著如平民般的生活，不理世事，悠閒地过著日子。这之中，他们偶尔会外出游山玩水，寻找名剑，来圆他们订定的愿望。

直至最近，他们才又有了新的愿望，订定在此生只要有能力，便会主动扫除为恶世间的祸害。

这愿望是姜凝元主动提起，但不杀人，只给那些恶霸小小的教训，让他们知道世上还是有人能制裁他们。

会定下这目标，樊冰情不用多问也知道为什麽，最主要还是希望老天能别把杀人的罪怪在他身上，他是不得已而为，不是真心想这麽做，而教训恶人，也是希望能看在他做善事的份上，别对他计较之前冤死的人。总而言之，老天若想找杀人凶手，就去找真正的冷情影，别找他。

纵使他不信鬼神，但只要是他的提议，他都会答应不拒绝，这也是他们为何会开始从出江湖的原因。

不过，他到很意外会掀起这麽大风波，几乎快能与冷情影的出现相比拟，但幸好没人联想在一起，否则只怕他们的生活又得不平静了。

两人逐渐走远，但屋内传出的哀嚎声还是能依稀听见，这让姜凝元忍不住又揪紧双眉，心软地看著樊冰情。

「真的不用理他吗？」

对上他，冰冷的俊颜随即变得柔和。「放心，他死不了的，别忘了我们还得去送剑。」柔声淡淡说著，边拿过他手中的剑鞘，将剑收起。

「对！差点忘了剑的事！刚才你使过剑了，你觉得这把清云剑有比烈炎剑好吗？」

「不相上下。」其实是还差上这麽一点，但他选择不说出，不想他为此多烦心。

闻言，姜凝元展笑从他手上拿回清云剑，来回摸著。「不相上下是最好了，就希望义父看了会喜欢。」

「会的，我们花了半年的时间才找到这把剑，你义父一定会喜欢。」他淡笑地附和，也不管一个死去的人用不用得到剑，只要他想这麽做，就会顺著他。

他们赶在入夜前抵达咸阳镇，不做任何停留地直接来到冯砚的下葬处。

一来到墓前，姜凝元立即双手合十，屈膝跪在地上，朝墓碑连拜三次。

「义父，元儿来看你了，今年要比去年晚一个月，还希望义父不会见怪。」说著，他突然双手呈上清云剑，嘴角抹上淡笑，道：「这把剑与烈炎剑同齐名为绝世名剑，是我和阿情向一位老者请求好久才得到的，希望义父会喜欢。」语毕，他起身在墓旁挖洞欲埋剑，身後的樊冰情见状，也上前帮忙。

「你真想一年埋一把？」在隐约看见去年埋下的剑，樊冰情柔声地笑问。

一切的恩怨纠葛都来自一把剑，所以姜凝元很自然的认定冯砚只是想要一把好剑，也才有了寻剑的念头。

「哪来那麽多剑好埋。」他笑著抬头回视他，两颊旁显露出既小又深的小酒窝。「这次还是那老者欣赏你，才肯送出这把清云剑，我想……有一把好剑陪义父就够了，再多也只是浪费了好剑。」

樊冰情一怔，回笑道：「是啊，好剑不易取得，就算找到了，也未必能能让对方割爱。」

「是啊，所以一把好剑就够了。」埋好剑，他拍了拍身上手上和身上的灰尘，再来到墓前弯身拜了下。「义父，下回我带些好吃的名产来给你，那会比找剑还容易许多。」

「那也是你的专长。」樊冰情在一旁接话，见他有些发窘地看向自己，遂笑著朝他伸出手。「时间不早了，咱们也该离开了。」

「嗯。」他满脸笑容地握住他的手，一同离开这偏僻的地方。

走没一会而，静不下来的姜凝元忽然开口说道：「要找各地好吃名产，那得去不少地方呢。」

樊冰情闻言，嘴角不自觉上扬。「咱们的时间多的是，你想去哪都行。」眼角撇见他腰间配挂的玉佩，他的笑意越渐加深。

为了让这结长长久久的使用，他特地把之前的木牌换做玉佩，并同样在上头刻上情字，象徵两人的情。

两人的命运虽从索命结开始，但之後则由他来主宰，就如这结环系住两人的情，永远的继续下去。

「阿情，既然时间够，那游遍全国也不是问题罗？」

「当然，来日方长，咱们想去哪都行。」

来日方长……一辈子的时间呢，爱去哪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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