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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狼 01

　　自从进入特种部队以来，这是庄恩霖头一次请假。连他的同僚和部下们都大跌眼镜，他难得一次请假，却并不是因为什麽紧急事故，只是为了参加一场婚礼。当然，一部分了解详情的人，对此就不会觉得意外了。
　　这次婚礼的新郎，布朗，以前在军队里，布朗和庄恩霖是众所周知的好搭档，不知道多少次一起出生入死，直到布朗因伤退役。
　　在那之後过了一年多，布朗要结婚了，第一个想到邀请的人就是庄恩霖。
　　婚礼是在豪华邮轮上举行，因为新娘的父亲是有名的造船大亨，他主张在自己所建造的最棒的邮轮上，给女儿举办一次最棒的婚礼。邮轮从海港出发，最後将在夏威夷靠岸，在那里还会有热闹的狂欢Party。
　　在那之前，邮轮上也有Party。结婚仪式在下午完成，晚上就是玩乐时间了。
　　跟忙得焦头烂额的布朗说了一声，之後庄恩霖就离开了大厅。虽说他是参加婚礼来的，其实也只是看看老朋友，至於玩乐什麽的并没有兴趣。
　　的确，在军队里呆久了，偶尔出海航行透透气，实在无可厚非。但是那麽多人挤在一堆，又谈得上什麽透气？
　　从舱内出来，庄恩霖缓缓踱向船尾。由於人都在大厅里，甲板上十分安静，只有呼啸的风声不绝於耳。虽然船上很多地方亮著灯，但是放眼望去，海面上仍是一片漆黑。
　　凶巴巴的海风卷起了黑色及膝风衣的下摆，像要把它咬坏似的胡搅蛮缠，庄恩霖索性把风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继续向船尾走去，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已经有一个人在。
　　那个人，看背影应该是个男人，面朝著大海，坐在栏杆上，在抽烟。
　　当庄恩霖在距离他数米开外的地方停住脚的时候，他扬起手，手指一弹，烟头以完美的抛物线划出一条红色的轨迹，落进了海里。
　　而後他用双手抓住栏杆，站起来，转过身，同时也发现了在那里的庄恩霖。从表情上看不出来他有没有愣到一下，他只是微微歪过头，盯著庄恩霖看了半天，突然说：「如果我跳下去，你会跟我一起跳吗？」
　　「不会。」毋庸置疑。
　　其实谁都知道，当时就算Rose真的跳下去了， Jack也是不可能跳下去。就是因为Rose不会跳，「你跳，我也跳」这句台词才有了存在意义。
　　更主要是，这里不是Titanic。
　　庄恩霖端详对方的脸色，并没有恍恍惚惚，眼睛也黑亮有神。只是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头脑清楚的人，会对陌生人问出那种问题。
　　「是吗？你不会……」
　　男人哼哼哼地笑起来，显得十分嘲讽，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你当然不会。你们都很幸福，全世界都幸福，而我最爱的最爱的人，她也是今天最最幸福的人。来参加她的婚礼，我是不是同样很幸福？」
　　她？庄恩霖想起之前布朗引见给他的，那个有著一头黑色长卷发的东方美女，即今天的新娘。
　　来参加婚礼的东方人并不多，除了他，是新郎那方的朋友，其它的东方人都是新娘那方邀请来的。而面前的这个男人，也是黑头发黑眼睛。他是新娘的朋友？更或者……
　　如果邀请旧情人来参加婚礼，这位新娘也真是够无聊的。
　　「死在她获得最高幸福的地方，也算是无上的幸福啊。」男人这样叹了一声，唇角泛出微笑，握著栏杆的手掌慢慢放开，身体开始往後倾斜。
　　後面就是大海。
　　他是来真的？庄恩霖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上拽起。
　　这麽说好了，他想为谁死、在哪儿死，那都是他自己的事。只不过，庄恩霖不会眼睁睁看著他在好朋友的喜事上弄出一桩丧事来。
　　想死？请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死。
　　和别的自杀者不一样，男人在被救下後并没有大喊著「你放开我让我去死」之类的，也没有任何挣扎，反而是很顺从地跟著庄恩霖的动作，跨上栏杆。突然，像饿虎扑羊一样扑了过去。
　　这个行为毫无预兆，庄恩霖也没想到，猝不及防地被撞倒在地。毕竟是那麽大一个人，又如此猛烈地撞过来，不是能像接球那样一抬手就能随便接住的。
　　後背撞到坚硬甲板的同时，身上压下一份结结实实的重量，同时还有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先前由於风向缘故，这股酒气被往海上那边吹散了，才会发觉不到。
　　原来是个烂醉鬼。庄恩霖轻皱了一下眉头，侧过脸，就迎上一张近到不能再近的脸孔，脸上是如同发现了世界第九大奇迹似的惊叹表情。
　　「你的眼睛……真是美极了，你有一双这麽美的眼睛……」
　　男人低声唏嘘著，双手探上来，像是想摸庄恩霖的面颊，却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一边用额头轻轻撞击著庄恩霖的肩膀，一边嘀咕，「可是美人如蛇蝎啊，我比谁都更清楚，美人最冷酷无情……难怪你刚才那麽无情了，哼哼哼哼……」
　　美人？这个词眼，实在比那诡异的笑声还要诡异，大概也只有烂醉的人想得出来了。
　　庄恩霖拎起对方的後领口，把人从身上拿开，站了起来。而那个人还是坐在地上，抬头瞅了庄恩霖一眼，说了句「连你也不要我了吗？」，然後就低下头，抱著膝盖开始哼歌。
　　庄恩霖看了看他，把风衣穿上：「你的房间是哪里？」
　　假如把这个人丢在这里不管，那麽无论他是再度自杀，或是跑到大厅那边去发酒疯，都不是什麽有趣的事情。
　　「哼哼哼……」这个人已经完全沈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面了。
　　庄恩霖也不再问，蹲下身在他的上衣口袋里翻找，找到一张房卡。
　　按照房卡上的号码，庄恩霖拖著这个人找了过去。打开门，把人拖进房里，扔到了床上。
　　这人身上的酒气已经浓重到一下子就充满了整个房间。庄恩霖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让海风吹进来。
　　「我叫黎桦，你叫什麽？」
　　突然听见这样一问，庄恩霖回过头，看到那个人已经坐起来，并在往床头柜上的水杯中倒水。
　　虽然不清楚他为什麽问这个，也很怀疑他可能睡过一觉就什麽都忘记，不过既然反正都是会忘记，那麽告不告诉他也都没差了。
　　「庄恩霖。」
　　「庄恩霖……是吗？那麽你，是新郎那边的客人？」
　　庄恩霖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打算离开这里了。
　　「既然这样，我和你应该喝一杯了。」
　　这麽说著，黎桦将倒好的两杯水举起来，其中一杯向庄恩霖伸过去，唇角扬起微微的弧度，「就用清水代酒，你代表新郎，我代表新娘，就让我们一起祝愿他们两个……幸福美满，嗯？」
　　庄恩霖静静看著他。有时候他真的不太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尤其是他的眼神，有些漫不经心，却很清晰明亮。
　　「怎麽样？」
　　见庄恩霖迟迟没有反应，黎桦催促道，「喝一杯吧，一杯就好。我已经，没有别的什麽可做了……」
　　突然又转为自哀自怜的语气，配合那凄然转黯的目光，如果在这里的是一个同情心更旺盛一点的人，大概会忍不住过去握住他的手，好好地给他安慰一番。
　　但是在这里的是庄恩霖，多余的同情心他是挤不出来的，他能做的只是接过杯子，喝几口水，然後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向门口走去。
　　黎桦注视著他的背影：「你要走了吗？」
　　「你休息吧。」
　　庄恩霖淡淡回道，很快就要走到玄关，忽然听见一句：「你出不去了。」
　　他怔了怔，来不及分析这句话里暗带的笑意是什麽意味，就感到眼前一黑，撕裂般的疼痛袭击了大脑。他及时扶住墙壁，才避免了在剧痛袭来的那一瞬间就倒下去。然而他的头越来越痛，像是要炸开一样，眼睛也已经看不见东西。
　　这到底是……
　　凝聚所有的意志力不让自己倒下去，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大步跨回床边，伸出手，正抓住黎桦的衣领，揪了起来。
　　「你在水里放了什麽？」庄恩霖的眼光冷冷地落在黎桦脸上，只是实际上看不见这张脸。
　　「你的反应倒是够快的。」
　　黎桦答非所问，赞赏似地笑了笑，捉住庄恩霖的手腕往那边拉扯。
　　如果放在平时，黎桦手脚并用也未必扯得动庄恩霖，但是现在，被下了不知道什麽毒的庄恩霖能够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最後，他终於还是倒了下去。
　　黎桦顺势抱住他的肩膀，将他揽进怀里。
　　直到他失去意识之前，他还能感觉到有什麽一直轻轻摩擦著他的额头，以及落在他耳边呢喃般的碎碎笑言。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幸福，我们也不能落单嘛。干脆我带你去天堂，我们一起去天堂吧，哼哼哼……」




饿狼 02

　　天堂？
　　庄恩霖睁开眼睛，快速扫视四下的场景，可以肯定这里绝不是天堂。
　　这里只是邮轮上的一个房间，而且不是他的房间。他记得这是谁的房间，不过那个人似乎不在。
　　他从床上起身下地，头已经不痛了，眼睛当然也是看得见的，但是，是因为这样才更加古怪吗？
　　昨晚的事，与其说是他太没戒心或是一时疏忽，不如说，他是根本就不可能料想到，一个以前不曾来往、以後也本应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竟然会对他下毒。
　　也不知道什麽毒，当时那种感觉，的确已经是身在死亡边缘──说来或许可笑，他真的以为那个失恋的醉鬼是打算拉著他陪葬，共赴黄泉来的。却没想到，他就这样醒了，什麽事也没有。
　　那麽说，他没事的话，那个人应该也是没事了？还是说突然间良心发现，给他解了毒，然後一个人跑去死了？
　　其实，为了一点感情挫折就寻死觅活，这种人还是死一个少一个吧。
　　庄恩霖视线一转，在衣架上看到自己的风衣，他走过去将之拿下来，忽然想到是谁给他把风衣挂上去的，还有刚才他穿鞋子……不由还是觉得古怪。
　　要寻死的人还有心思帮别人脱鞋子，挂衣服？
　　黎桦，这个人真是古怪得可以。
　　庄恩霖离开了房间，看看腕表，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这一觉睡得可是够「香」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前脚刚进门，後面就有人跟了进来。是布朗，从上午就在找他，一直找到现在。
　　「你、你没事吧？」
　　布朗是跑过来的，还有点气喘吁吁，「是去哪儿玩了？我差点以为你掉海里去了呢。」
　　庄恩霖没有回话，布朗伸伸脖子：「唔？你难道是刚起来？不会吧？……好吧好吧，那你赶快，我先去那边，等你一块儿去开饭。」
　　「别让新娘挨饿。」庄恩霖的意思是叫布朗不用等自己。
　　但是布朗说：「你快点儿不就行了吗？拿出执行任务时候的效率来呀，嘿嘿。总之你尽快啊，我先过去了。」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其实庄恩霖到现在还没什麽胃口，但总不可能把新婚夫妇拖在那边等著他。在房间的浴室里淋浴完毕之後，去到饭厅，布朗一眼就看到他，立刻跑过去，把他拽到桌边那个给他留好的位置里坐下。
　　这张桌子不大，坐在这里的都是夫妻俩最熟的朋友，气氛也就自在得多，不会有什麽商业话题。
　　尽管新娘的几名女伴很明显对他本人或他的职业相当感兴趣，但只要没问到头上来，庄恩霖就一概当作没有听见，不予理睬。
　　虽说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个性，布朗还是觉得有点尴尬。换作别人都无所谓，但那几位可是他妻子的闺中密友，他不能得罪的，也不想自己的朋友把她们给得罪了，殃及到他就惨。
　　他扯扯庄恩霖的袖子，正要说悄悄话，却被反过来问了一句：「你认不认识黎桦？」
　　「呃？黎桦？」
　　「黎桦？」
　　坐在布朗另一边的新娘突然凑过来，显得对这个名字非常敏感，「黎桦怎麽了？」
　　「什麽？」布朗抓头，「不是我怎麽了，是他……」
　　「庄先生？」黎茜很意外的样子，「你认识我弟弟？」
　　「你弟弟？」其实庄恩霖比她更意外，虽然脸上看不出来。
　　「是啊，黎桦是我的双胞胎弟弟，虽然长得一点也不像就是了。」
　　黎茜笑呵呵地说，「怎麽，黎桦没有告诉过你吗？」
　　「没有。」或者应该说，黎桦告诉他的，和黎茜所讲的，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哪一边说的是事实，不言而喻。
　　「呵呵，那小子就是会讲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正经的事情就从来不提。」
　　黎茜顿了顿，又疑惑地，「不过你是怎麽会认识黎桦？你不是一直在美国，在部队里的吗？黎桦也是第一次来美国……这又是怎麽认识的呢？」
　　「我和他不算认识。」
　　「不认识？那你为什麽问……」
　　黎茜倏然脸色一变，按住额头，露出了需要输氧的虚脱表情，「天哪，我知道了……他是不是又做了什麽恶作剧？啊，我早该料到的……一开始他就说不愿过来，好不容易说动他来了，结果他就在我和妈妈面前露了一下脸，然後就找不到人影了，也没什麽动静，我早该知道他不可能这麽乖的……
　　啊啊，庄先生，真的很抱歉，我代黎桦向你道歉，不管他做了什麽，请你千万不要见怪，他没有恶意的，只是比较爱玩，喜欢搞一些恶作剧，但他对人绝对没有坏心，这一点请你务必相信我，也请你不要怪罪他好吗？」
　　「嗯，没什麽。」
　　黎茜连什麽都不知道就一个劲地替弟弟道歉，庄恩霖又怎可能说些什麽。何况他本来也就没打算怎样追究。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放心，等我逮到他一定带过去向你当面道歉。」
　　「不用了。」
　　庄恩霖沈吟了一下，「我只是有点好奇，你弟弟是不是在念表演系？」
　　「嗯？不是啊，他念的是医药大学，而且已经毕业了。怎麽了吗？」
　　「没什麽。」庄恩霖结束了这个话题。
　　学医药的吗？原来如此。




饿狼 03

　　夜晚来临，舞会再度拉开序幕。
　　这一次就不用再去跟布朗打招呼了，庄恩霖自行离场，来到船尾的甲板上。
　　今晚这里就空无一人了。
　　下午时庄恩霖在船上四处走了走，都没有碰见黎桦。看来就像黎茜所说的，她弟弟真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其实有没有刻意在找黎桦，庄恩霖自己也不太好说。他是不介意再遇上黎桦一次的，但如果遇不上，其实也无所谓。
　　他走到栏杆边，将手肘撑在上面，眺望著目所能及的远方，黑压压的，已经分不出那是夜空还是海平面。风还在吹，继续吹。
　　「如果你跳下去，我会跟你一起跳的。」身後忽然传来这样一句话。
　　虽然对这把声音并不熟悉，但是庄恩霖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不用回头。不过他还是回了头，看到黎桦穿著和昨天不一样的白色衣裤，走到和他并肩的位置上来，对他眨了一下右眼，咧开的嘴角下面会有一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这神态，和昨天判若两人。
　　「你学医药，未免浪费了你的表演天赋。」庄恩霖收回了视线，前方依然是漆黑一片的海天。
　　「唔？这麽说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黎桦笑眯眯地看著庄恩霖，用右手托住了下巴，「姐夫的朋友，昨晚做了什麽美梦没有？睡得很香的样子。」
　　「你在水里放的是什麽药？」庄恩霖只对这个有点兴趣，毕竟那也是他生平头一回……食物中毒？
　　「说了你也不会知道，是我自己做的。放心，药效就那一阵子，过了就没事了，不会给你留什麽後遗症。」
　　黎桦耸了耸肩，突然按住庄恩霖的肩膀，凑过去说，「你是第一个喝了我那个药还能挺那麽久的人，你的体质真是不错。干脆你跟我回国吧，以後就由你负责帮我试药，说不定还能给你炼成一副百毒不侵的金刚不坏之体，你觉得怎麽样？」
　　「我觉得，你的武侠小说看太多了。」
　　庄恩霖斜瞥了他一眼，「另外，你又喝多了。」
　　从刚才，他就伴随著一股酒气出现，靠得越近就越浓烈。他整个人简直像是从酒罐子里面泡出来的。
　　看来他不单是个恶作剧大王，还是个酒鬼，而且酒量不差，酒味重成这样还能这麽清醒。瞧他年纪轻轻，酒龄恐怕已经不短了。
　　「哈哈，是吗？」
　　黎桦稍微退开了些，以手指捋起略长的前发，「好吧，我是跟你开玩笑的，毕竟要是把你试药试出问题来了，我可赔不了你一条命。」
　　「所以，你一向是以自己试药？」
　　「有时候会，但有的药是不能试的。」
　　庄恩霖不再说话。总算他不是真的像武侠作品里那些怪医那样，为了事业奋不顾身，不然的话……好像也没什麽语言可以形容他了。
　　「我那边还有一些很好玩的药，你要不要跟我去试试看？」黎桦提出这样的邀约。
　　庄恩霖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来。
　　接通电话，是布朗，说大厅那里发生了一点情况，希望庄恩霖过去看看。
　　庄恩霖转身走了几步，不知道为什麽，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黎桦一眼。後者摊开双手，又做了个Byebye的手势。
　　是他吗……？
　　庄恩霖去到大厅，一看，情况真是不小。
　　聚在这里的客人，很多都是商界名流，绅士淑女，此刻却没有半点姿态，摇头甩臀，还有的爬到了乐队那边胡乱打敲，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引吭高歌。换一个立场来看，这场面其实挺有趣的。但是在眼下来看，只能说是让人哭笑不得。 
　　不管怎麽样，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发起疯来的。
　　庄恩霖看向站在布朗旁边的黎茜，不出所料地看到她一脸尴尬，当下了然於心。
　　果然是他。
　　这就不奇怪为什麽一下午看不到人，原来是躲到厨房那里，给今天的晚餐做手脚去了。看样子也不是所有的食物都被做了手脚，因为包括庄恩霖、布朗、黎茜，还有另外一些人在内，并没有出现这种异常状况。
　　「给他们多喝点水看看。」庄恩霖对布朗说了一句，就离开了。虽然布朗找他过来帮忙，但是这种状况毕竟不在他擅长处理的范围，他也懒得多插手了。
　　再次来到船尾，并不意外地看到这里已经空无一人。看来只能让那些人多疯一会儿了。
　　庄恩霖回到房间，刚刚打开房门，突然扭头看向右边：「你准备跟著我多久？」
　　黎桦从墙角晃出来，踱到庄恩霖面前，不以为意地咧嘴一笑：「什麽？原来你发现了，呵，我还打算稍後再来敲门，给你一个惊喜。」
　　庄恩霖并不好奇他凭什麽认为他的出现可以让自己惊喜，漠然地说：「你已经给了很多人『惊喜』，他们非常惊喜，你可以回去安心睡了。」
　　「啊，别这麽冷淡，我只想进去跟你聊聊天。」
　　「聊天？」庄恩霖挑了挑眉，语气里丝毫不假装相信。
　　「是的，只是聊天。如果你坚持认为我会使什麽花招，那我也只好把我的清白证明给你看。」无奈似的说著，黎桦快速脱下了外套，然後是里面的长袖T恤，接著又去解皮腰带。
　　这就是他的方式？他要把自己脱光光来证明，他身上没有任何「违禁物品」？
　　庄恩霖对此完全不想置评，转头就往门里走去。黎桦紧跟上来，一边走还在一边脱。
　　船上的房间不像家里，没有什麽客厅之类的，除了浴室就是卧室。而当黎桦走到床边的时候，已经脱得只剩一条内裤。
　　庄恩霖把窗户打开，从玻璃上的倒影中，看到黎桦爬上了房里唯一的那张大床。
　　聊天……？
　　庄恩霖松了松领带，转身，双手抱怀望著黎桦，没有抑扬顿挫地说：「很好，我『惊喜』了。你的表演很成功，可以落幕。」
　　「啧啧，我还是头一次遇见这麽冷的人。难道真是美人无情？」
　　黎桦单手撑著头，侧躺在那里，依旧笑得轻巧飘忽，带著些漫不经心。
　　「我没有在表演，你就随便和我说些什麽，只要让我多看看你就好。你有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双眼睛，真是的，昨晚我怎麽舍得让你闭上眼睛就那样睡了呢？」
　　庄恩霖静默了几秒，转口问道：「为什麽在晚餐中做手脚？」自动摒蔽了刚才听见的扯淡，他不喜欢花时间在这种东西上。
　　「嗯？那个啊，帮他们打发一点无聊而已。」
　　「无聊的人是他们还是你？」
　　「哈，也许我是有点无聊，但他们绝对比我更无聊。」
　　黎桦撇了撇嘴角，「不要被他们的西装长裙给欺骗了，其实这种有钱人比谁都能疯，我只是让他们表现出真实的一面。」
　　庄恩霖微微眯了一下眼：「你对有钱人怀有成见？」
　　「那倒没有。我姐叫做父亲的那个人，确切来讲是我们的继父，他是这艘船上最有钱的人了吧？作为他的家人，我还讨厌有钱人那不是很奇怪了吗？」
　　「那麽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那些会让他很尴尬，也让你的姐姐很尴尬？」
　　「他怎麽想我就不知道了，至於我姐，哈哈，你看到她尴尬的脸了？我可以告诉你，你被她骗了，其实她心里在暗暗好笑呢。要知道，我和她可是双胞胎，我太了解她了。」
　　说到这里，黎桦倏地笑容一收，正色说，「但这并不代表她很坏。她是个好女人，这一点我也是很了解的，所以你叫你的朋友对她好一点。」
　　对於他突然的转变，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态，庄恩霖不禁微感兴味：「看来你很在乎你姐姐。」
　　「这世上可以让我在乎的人总共也就这麽几个。」
　　黎桦耸耸肩，又恢复了原样，懒洋洋地趴了下去，转过身背对这边，低声说，「况且，我也不想成为一个杀人犯。」
　　「杀人犯？」这种说法又是怎麽来的。
　　「嗯，以前她还没来美国的时候就对我说，如果将来她结婚了，那个男人却让她不幸福，步上老妈的後尘，我就要负责帮她毒死那个男人。所以，姐夫的朋友，你一定要提醒我姐夫多多留神。」
　　「是吗？」庄恩霖的眼眸深邃起来。
　　也许有空的时候他会提醒布朗一下，他找到了一个相当不好惹的妻子，以及一个更不好惹的小舅子。
　　黎桦轻笑两声，转过身来，在床头柜上的杯子里倒了半杯水，然後将水杯向著庄恩霖举起来：「算是作为昨晚那件事的道歉，我以水代酒敬你这一杯？」
　　这一幕看在庄恩霖眼里已经有熟悉感了，他的眼神越发深邃，一言不发地注视著黎桦。
　　黎桦笑著摇摇头：「好吧。」仰头，喝了两口水下去，再重新对庄恩霖举起杯，「现在你可以相信我了？」
　　「……」
　　「拜托了，别抹杀我的诚意，我不想今晚失眠。」
　　庄恩霖终於迈脚走过去，把水杯接过来，端到嘴边，往水里瞥了一眼。却又将水杯放在了床头柜上，表情冷漠地看向黎桦：「这一次你又放了什麽药？」
　　「什麽？」
　　黎桦愣了几秒，突然大笑著翻过身去，笑得像是要背过气了。突然又停住笑转身回来，瞪著庄恩霖，森森地问，「你怎麽会知道？」
　　「是你应该事先考虑，人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的可能性。」
　　其实庄恩霖并没有十足把握说黎桦一定下了药，毕竟他身上……确实没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也没亲眼看到他动什麽手脚。
　　但是，昨晚不也是这样？根本没看到他做什麽，水里已经被下了药。何况他的诚意，也实在是有点可疑。
　　「哈哈，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确实太精明了。」
　　黎桦按住额头，认输似的摊了摊手，「我对人下药从来没失手过，哪怕那个人已经中招过十次，第十一次照样中招。你这才第二次，就赢我一局，你很棒啊。我想想……你大概是我姐夫以前的同僚吧，也是特种部队里的？不然哪来这麽敏锐的警觉性。」
　　庄恩霖对此不置可否：「这次你下的是什麽药？」他只对这个稍微有点兴趣。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饿狼 04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黎桦挑起唇角一笑，侧身趴了过去，幽幽地说，「看到我你就知道了。刚才我为了把药粉蘸进水杯里而喝了几口水，药粉当然也喝下去了一点。」
　　庄恩霖的眉头难以察觉地皱了一下：「你连自己也下药？」像他这样经常给别人下药的人，理应不会不小心波及到自己。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一开始就准备好了把自己也卷进来。
　　「是啊。」
　　黎桦爽快承认，甚至说，「只有你一个中招就不好玩了。」
　　「究竟是什麽药？」
　　「什麽药……我这麽说吧。」
　　黎桦的声音里带著笑意，身体却开始一点点地蜷起来，「有一种药我一直没兴趣做，但是偶然出於无聊还是做了，做了之後我又没兴趣找人来陪我试药，直到今天……你认为这是种什麽药？」越说到後来，他的声音就越来越微弱，喘息却逐渐浑浊粗重。
　　他的状况和他的解释似乎没什麽直接关联？庄恩霖伸出手，按上他的头顶，想探一探他的额头。他蜷著身体趴在那里，实在不太方便。
　　突然手腕一紧，被他捉住，紧跟著又是一连串的拉、拽、扑……虽然说这是出乎庄恩霖的意料，但他也没有很防备，否则黎桦不可能这麽轻易，或者说根本就不可能压到他身上来。
　　当然黎桦并不算瘦弱，个子也有180到183之间，但比起庄恩霖还是矮了那麽一小截。更何况，就算他有两米，庄恩霖一样可以让一个170的部下将他轻松撂倒。
　　庄恩霖只想知道自己差点被下了什麽药，不推开他，细细端详他的脸。脸色倒还好，但眼神似乎有点异样……嗯？从他跨过来的两腿之间感觉到的那种坚硬……
　　「是春药？」虽然很难置信，庄恩霖还是得出了这个结论。
　　「你认为呢？」
　　黎桦眼睛里的情欲还在不断累积，已经快要溢出来了，「你想想看，在同一艘船上，我的姐夫在上我的姐姐，而我在上我姐夫的朋友，多麽完美的组合，哼哼哼……」他喘著气轻轻地笑，表情和口吻都十足是个bad boy。
　　其实26岁的他该说已经是man了，他的犬牙会让人显得顽皮，但容貌还是比较俊雅成熟的。然而，给自己和别人一起下春药，庄恩霖实在不认为这是一个man应该有的行为。何况他还失败了。
　　并且，他还会再失败。
　　「的确完美。」庄恩霖低语道，一手环过黎桦的腰，另一只手则向下摸索过去，直接探进内裤，握住了他已然坚挺发烫的分身。
　　黎桦不禁呻吟一声，春药的作用很强，即使只是被这样握著也带给他莫大的刺激，更别提开始给他上下套弄之後……
　　「啊，不要动，别摸我……」他试图往後退开。
　　庄恩霖箍在他腰上的手臂让他无法退开：「为什麽不要？」依旧清冷淡漠的声音，轻轻地注入他耳朵里，却变得异常煽情。
　　「唔……废话。」
　　黎桦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春药是随便吃著玩玩的？你这样摸我会……」
　　「会射出来？」庄恩霖截过话，「尽管射。」
　　「我才不……」不要？不要有用吗？被春药影响下的身体，早已经想要想得不行了。
　　黎桦挣扎了半天，始终是敌不过，他终於知道自己做出来的春药有多强力。
　　每当被指尖轻巧地擦过铃口，就有汹汹快感涌出来，把对方的手指一点点濡湿，最後也全部抹在了他自己的分身上面。湿润减轻了摩擦，一再加重力度的揉弄也不会给他造成疼痛，只觉得无比舒服，他怎麽能抵抗这麽舒服的感觉？
　　不断累积的快感如水涨船高，濒临决堤。高潮来临的瞬间他屏住了呼吸，过了几秒，醒过神来，发现自己两只手紧紧揪著对方的衣襟。
　　他深深喘了几口气，松开手，抬眼看向庄恩霖，哼哼地笑：「真是看不出来，你总是一张正经冷淡的脸，手上功夫却很厉害。不过我也不差，你马上就会知道。」
　　说著，他开始解庄恩霖的衬衫纽扣，可是手指总有点抖，春药的作用还是太强。他啧了一声，索性放弃上衣，直接去解皮带。
　　可是皮带也不好解，弄了半天都搞不定，他彻底毛了，干脆把拉链往下一撕，手往里面一探，蓦地怔了怔。
　　再次看向庄恩霖，唇角慢慢划开笑意，得意地：「什麽嘛？早知道就不用春药了，你一样有反应得很。」
　　庄恩霖脸上并没有波澜起伏，目光沈沈定在他眼中，也看不出情绪。
　　黎桦也没心思管什麽情绪不情绪，情欲才是最重要的。
　　「刚才那样帮我弄，让你久等了吧？不急，慢慢来。」他忽然又有了耐心，再次去解皮带，这次总算是成功了。
　　正要把皮带往外抽，突然被庄恩霖扣住手腕，扭到了他身後。
　　毫无防备地吃痛，他闷哼一声，想把手抽回来，下一瞬却被推倒下去，紧随其後压上来的黑影令他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你干什麽？」他好像还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庄恩霖也不介意明白告诉他：「你的姐夫在上你的姐姐，而你姐夫的朋友在上你，的确是奇妙而又完美的组合。」
　　「什麽？」
　　黎桦翻翻白眼，「别笑死我了，谁说要被你上？是我上你，你别搞错了！」
　　「我想我没有弄错。」
　　庄恩霖倒是很好奇，凭什麽他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是上人的那个？是一直以来的习惯，还是他对自己的魅力太有自信？
　　庄恩霖不否认他的确有他与众不同的魅力，一点慵懒一点轻佻再加一点顽皮……至少今晚，庄恩霖觉得这些东西可以对自己构成吸引，只不过，再大的吸引也不足以让他变成被人压的那一个。
　　「你……你不要开玩笑。」
　　黎桦开始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使劲推他的胸口，但是丝毫推不动，脸色越发地慌乱起来， 「这一点也不好笑。你，要不你先下去，我们重新谈谈……」
　　自相遇起他第一次这麽客气说话，然而庄恩霖不为所动：「不必谈了。你敢对我下药，就该有勇气面对任何後果。」
　　「可你不是没中招吗？那还有什麽後不後果……」
　　「我的确没中招，但是你的动机，已经成立。」
　　「怎……」
　　突然覆到唇上的阻碍让黎桦不得已地消音，瞳孔渐次放大，感觉到唯一的遮掩被剥去，他的瞳孔又一下子紧缩起来。
　　「唔唔……」想说的话语全部被对方吞进了口中，按在他头顶的那只手让他无法扭头避开。想把人推开，但是和他那又喝了酒又中了春药的身体相比，对方的身体实在是压倒性的有力。
　　一个坚硬的热块突兀地抵进他的大腿内侧，他顿时脸色一白，死命地往後缩。随即庄恩霖就捉住他的腰把他拖了回来，热度的前端摩擦著他的後庭入口，他突然觉得有点酥酥痒痒的，扭动了几下，挣扎的幅度不自觉地缓了下来。庄恩霖眯了眯眼睛，将腰部往前一顶。
　　「啊！」黎桦惨叫一声，也许是疼痛激发了怒气，怒气又激发了力量，他卯足全力把人狠狠一推，紧接著就咬牙切齿地扑了过去。显然，他还没有放弃要在上面。
　　庄恩霖捉住他的胳膊把他顺势往旁边一甩，他就一头倒下去趴在了床上。
　　从背後覆盖上来的身躯又让他脸色大变，拼命挣扎都是无果，只有求饶：「不，你别再来了……刚才那样我已经痛得不行，你如果真的全部进来，我会痛死……」
　　「是吗？」
　　庄恩霖悄然握住他的分身，那里依然灼热昂扬，「但这又是怎麽回事？」
　　黎桦轻吸一口气，极力忽视那股又在对方手心里汇聚的快感，辩驳道：「那是药物，是药物效果……」
　　「所以更不能放著不管，不是吗？」庄恩霖不紧不慢地给他抚弄起来，他的身体当即摇起了白旗，但心里仍旧不想更不敢认输。
　　「就算是，你也不能那样……」
　　「放心，这一次不会那麽痛了。」
　　庄恩霖用指尖蘸取了他分身凹穴处源源不绝的液体，然後抹进他的後庭。他立刻知道自己还没有被放过，又开始挣扎起来，虽然这还是、注定只是徒劳。
　　「我说了我不要，你住手，别再弄了，唔……你住手好不好……」
　　来自前面的快感已经令他气喘吁吁，更要命的是，後面，不知道怎麽的，被这样弄著弄著，好像也有点舒服起来？舒服却又带著些异样的别扭，他实在没办法把这当作纯然的享受。
　　挣扎，继续挣扎，直到身体里的手指撤了出去，他却不期然地僵了一下。
　　怎麽……他竟然觉得有些空虚？明明那种地方就不该塞进任何外来的东西，怎麽那东西离开了他却还会空虚？
　　这空虚，也在身体重新被填满的那一刻，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痛楚。痛啊，根本就还是痛，说什麽不会痛都是骗人！
　　不过比起先前那次，的确是少了一些摩擦时的刺痛感，更多的则是甬道快要被涨破、腹部仿佛将被贯穿，这种沈重的钝痛。
　　他攥起双拳，恨恨地磨著牙：「你……该死的，我都说了不能……你竟然还是全都进来了，你这……啊！别动，不要动……」咒骂忽然转为哀鸣，他的身体从摇摆中滑落下去。
　　庄恩霖将他扶起来抱住，在他耳际落下一吻：「如果一直不动，你只会一直痛下去。」
　　「可是，至少给我一点时间……」
　　黎桦有气无力地喘著，猛地回过神来，「什麽？我为什麽要被你这样做？你出去，立刻出去！」
　　庄恩霖不想跟他探讨究竟应该谁进谁出的问题，再次握住他的分身，重新开始抽送。他的身体里比想象中还要紧窒，而且温暖，每一次不自觉的收缩也都是这麽生涩可爱。
　　看来即便他对男人之间的这种行为并不陌生，但被别人这样做却是实实在在的头一回。
　　又、又来了……黎桦真是欲哭无泪，前面这麽舒服，後面就痛、痛、痛……痛就痛了，不要痛著痛著又莫名其妙地爽起来行不行？这感觉实在很要命哪。
　　「你……你给我等著。」
　　他回过头瞪向身後的人，满是情欲的眼睛努力挤出凶狠的眼神，「我一定做出最毒的毒药，毒得你永不超生，你等著……」
　　庄恩霖定定凝视他这样的眼神，忽然笑了，连布朗看到都要大吃一惊、极其难得一见地，笑了。
　　「好，我等著。」他会等著的──这是以後的事。
　　至於今晚，这个人就归他所有了。




饿狼 05

　　和庄恩琉通完电话，庄恩霖脱下外套，走进浴室。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突然想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看镜子里那个人──的胸口。
　　在左胸，下面就是心脏的位置，古铜色的皮肤上刻著一个字。字迹比起最开始时已经淡了许多，但仍然清晰可辨。
　　一年前，当他在船上的房间里醒来，感到头颅有些沈重，胸口也一阵阵刺痛。低头，发现那里已干涸的血迹。再到浴室里对镜子一看，才知道那里被刻了一个字──
　　桦。
　　为什麽会觉得头痛，他了解了。是熟睡时，他被喂了迷药。
　　说起来他的警觉性本该不会这麽低，只是，当一个刚刚和你……或者说被你缠绵到精疲力竭的人，用舌尖舔进你的口腔，谁又能多麽警觉？
　　不愧为恶作剧大王，随身带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药物。
　　有趣的是，给他喂了迷药之後，却没有趁这个机会反咬他一口。不趁人之危，那小子倒是有点原则？不，他应该只是已经累到没有体力做这些罢了。
　　至於他为什麽要刻下这个字，是恶作剧，是泄愤，还是别的什麽，这就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当天下午邮轮就靠岸，在那之後他也没有一直没有再出现过。
　　「哎呀，这臭小子就是这样，一不留神就不知道溜到哪里，挖地三尺也挖不出来……他虽然爱玩，但他不喜欢和他不熟悉的也不想熟悉的人一起玩，而且这里……我想他大概回国了吧……」
　　黎茜是这样说的，她并不清楚发生了什麽，但她似乎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弟弟，和丈夫的朋友之间，有了一些什麽联系。
　　在夏威夷岛上，庄恩霖只逗留了一夜，次日就和布朗夫妻告别离开了。
　　回到军队後，时常还是会想起在他胸前刻上那个字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在哪里潜心研制著那种可以毒得人永不超生的剧毒？
　　时间慢慢过去，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突然有一天，庄恩霖决定离开军队。再花了点时间办妥各种手续，就这样，回国了。
　　Black Moon里的人员，很大一部分是他带回来的，也有的是已经退役的旧同僚，他们愿意跟他一起干。
　　商业性的雇佣，比起政府性的军事行为，在很多方面都更加自由。哪个男人不爱自由？何况酬劳也比较多。另外庄恩琉也给他捎了一些「战斗力」，使得BM甫一成立就已经有相当规模。
　　在这座城市，他生活过十年多的城市，是怎麽样的巧合，黎桦也生活在这里。但是目前，他似乎不在。
　　回国这半年多时间中，庄恩霖用了很多方式找寻，始终不得结果。
　　黎桦有一套单身公寓，房子里的东西都还在，房主人却一直没有出现。没人知道，甚至黎茜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仿佛人间蒸发。
　　但是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所以庄恩霖仍然在找，慢慢地找，并不著急。
　　其实有什麽理由非要找到黎桦不可？直到现在庄恩霖也认为是没有理由的。
　　把人找出来之後又怎麽样？其实不怎麽样。就算永远找不见，也不会对他造成什麽影响。
　　认真说起来，找不找其实都是无所谓的。只不过，既然事情已经起了头，总要发展下去，无论最後有没有结果，又会是什麽结果。
　　从浴室里出来，庄恩霖一边擦拭著头发一边上楼，进了卧室，在书桌前坐下去。启动了手提电脑，同时拿起旁边的数据一张张翻阅。
　　Black Moon接手的业务范围很广，但并不是什麽case都来之不拒。就算是同样性质的case，也要根据委托方的情况来决定是否合作。有的case会打法律的擦边球，有的则是直接违法。
　　BM或许不算什麽公道或者正义组织，但有些事情真的已经不屑去做了。军队里的「公道正义」已经五花八门，而且无从选择，给了你你就要做。如今有得选择，自然要懂得筛选。
　　庄恩霖看了一会儿数据，目光调向计算机屏幕，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几下，一个视频框跳了出来。框里安安静静的场景，从客厅直射进睡房的门，露出半个床脚。
　　这就是黎桦的公寓。安置在客厅墙角顶上的摄像头，当然不是出於偷拍偷窥的爱好，只是为了方便。这样庄恩霖不必亲自过去，也能够掌握到房子里的情况，比如说房主人有没有回来过。
　　只是到目前为止，这个画面始终是一成不变，只有静物。
　　庄恩霖收回视线继续翻数据。夜色越来越深，墙上的时锺慢慢跨过零点。
　　数据看完，庄恩霖合起活页夹放回桌上，目光不经意掠过计算机屏幕，蓦地凝结。
　　一个人影，拖著大到夸张的行李包，步履蹒跚地进了卧室，走到床边，将行李包随手一甩，人就倒了下去，趴在床上，鞋子也没脱的两只脚就吊在床沿。这之後，再没有动静。
　　他睡了，显而易见。
　　庄恩霖将指背轻贴著嘴唇，静静地注视著屏幕，过了一阵子，合了合眼，站起来。
　　就让他尽情酣睡好了。
　　一天，才刚刚开始。




饿狼 06

　　Black Moon和寻常公司不同，员工的工作时间是相当自由的。倒是作为老板的事情会比较多，庄恩霖结束了下午的会面，离开大厦的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从停车场取了BENZ，驶上马路，在等待红灯的空暇，他打开车前的微型电视，调到那个特定线路。画面出来了，床沿……竟然仍有两只脚吊在那里。
　　这一觉，已经超过十五个锺头了。庄恩霖微微眯了一下眼。
　　绿灯亮，BENZ急驰而出。到达公寓楼前，大约七点。
　　庄恩霖把车停好，走进大楼，坐电梯到十一层。用钥匙开启了公寓大门，进去後直接走到卧室，床上的人依旧趴著一动不动。後背在起伏，还活著。
　　庄恩霖弯下腰，按住了他的後脑勺：「黎桦。」
　　「……」
　　「黎桦。」
　　「嗯？唔……」
　　黎桦的眼睫颤了几下，终於极其缓慢地睁开。视线起先还恍惚发散，过了一会儿才找到焦距，然後慢慢转移，最终在庄恩霖的脸上焦距。
　　「哈啊？」
　　黎桦用劲揉了揉眼睛，打著呵欠翻身坐起来，「我看到了什麽？我是在做梦吗？」
　　这话是说他曾经梦见过自己吗？如果是，但现在并不是。
　　「你认为呢？」庄恩霖淡淡地回道。
　　「我什麽……」
　　黎桦挠挠头，还是一张不清不楚的瞌睡脸，「唔，你把手给我。」
　　庄恩霖顿了几秒，递出左手。黎桦将之牵到嘴边，张口咬了下去，锐利的犬齿割破皮肤，腥咸的血气飘进他口中。
　　他舔了舔，翻白眼：「看来不是做梦啊……什麽？怪了，你怎麽会在这里？」
　　「你从哪里回来？」庄恩霖不答反问。
　　「我？刚刚修行回来……啊。」黎桦呵欠连天，像是随时可能重新倒下去呼呼大睡。
　　「修行？」
　　「啊，去了乡下，跟那里的一个老中医学习。我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人了，教了我不少东西呢……话说回来你到底为什麽会在这里？」
　　不待对方答话，黎桦又摆了摆手，「等等，等下再说。我现在头很晕，先去冲个澡。」说完就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
　　庄恩霖望著他的背影，眼看他一头撞在门框上，也不喊疼，只叽哩咕噜地捂著脑袋走。
　　显然，他完完全全已经睡昏了头。不然的话，当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是不是还能这样淡定？
　　浴室里的水声响了一阵子，停止，之後就是久久的安静……似乎有点太久了。
　　庄恩霖走过去，看到黎桦一丝不挂地站在那里，身体上还有水珠滚落。他一手搭在毛巾架上，看样子是要拿毛巾却没有拿，像是想什麽想得出了神。
　　突然发觉到有人过来，他转头看向庄恩霖，皱著眉头说：「不对，我想来想去……你不是在美国吗，怎麽突然回来了？还有，你怎麽知道我住这里，怎麽进得了我的房子？而且你似乎知道我回来，也知道我之前一直不在？……」
　　原来让他想得出神的事情就是这些。不愧是睡昏了头，反射神经拖得这麽长。
　　庄恩霖双手抱怀，平静地回视他：「你现在算是清醒了？」
　　「……好像还不算。那还是再等等再说。」黎桦莫名不爽地啧啧嘴，扯下浴巾擦干身上的水，然後将浴巾围在腰上，走到洗脸池那边拿起了剃须刀。
　　下巴上那一片小胡渣，无怪庄恩霖第一眼看到他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邋遢。
　　庄恩霖斜倚在门上，将他上下端详。他比起以前瘦了一点，也晒黑了，但体格却显得更结实。看来他在乡下的修行不是轻松的。另外头发大概也有很久没修理，最长的发丝几乎落到肩膀。
　　看著一颗颗水珠从他发间滴落，水渍沿著後背的曲线一路下滑，庄恩霖眼中泛起若有所思的深邃。
　　突然响起一阵打闷鼓似的奇怪声音。
　　黎桦放下剃须刀，摸摸肚子，轻嘘道：「啊，真的饿扁了。」转头看向庄恩霖，嘴角微掀了一下，「姐夫的朋友，我知道你不是穷人，介意带我去五星级饭店大吃一顿吗？」
　　「可以。」
　　「那先谢啦。」黎桦很神气地抬抬眉毛，然後继续剃胡须。
　　看来通过这几百天的修行，他学到的东西里，并没有包含谦逊。他还是这麽张扬跳脱，有一点自我中心。
　　庄恩霖转身走开，回到卧室。
　　地上的行李包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床底下露出一个黑色的边角，拾起来，原来是个皮夹子。大概是早前从黎桦的衣服里滑出来，掉在这里。
　　庄恩霖准备把皮夹扔到床上，忽然发现皮夹中间似乎有什麽……
　　打开，是个放照片的小夹层。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再转到背面，一个大大的骷髅头画在这里，这含意……
　　「何不把标记画在正面？」庄恩霖对刚刚走进来的黎桦示意这张照片。
　　黎桦一愣，脸色飞快地变了几变，干咳一声回道：「当然不行，那样就看不清楚这张可恨的脸了。」
　　「既然可恨，何必还要看清楚？」
　　「一定要看清楚。没有切身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黎桦故意语重心长地说话，走上前把照片和皮夹拿了回来，快速收起，冷哼，「你怎麽随便翻我东西？手痒了吧。」
　　庄恩霖没有与人贫嘴的习惯，淡淡说：「这张照片是用手机拍的？」照片的清晰度有限，况且那种时候，黎桦不太可能跑去哪里找一台相机。
　　「是啊。」
　　黎桦摸摸鼻子，眼珠一转，「哼哼，其实这张只是普通级的，另外我还拍了一些比较限制级的，你知道……我想你的身材会挺值钱的，拿去贩卖的话……」
　　「是吗？」
　　「什麽『是吗』？」
　　黎桦觉得他这反应很无趣，悻悻地说，「除了做毒药，我用来对付你的法子还有很多，你稍微多点危机感不会有错。」
　　「你这是在提醒我要对你多多设防？」
　　庄恩霖轻挑了一下眉，「这样对你似乎不太有利。」
　　「非也非也。我就是喜欢挑战难度。」
　　「那麽你的毒药研制得如何？」
　　「这个麽，还在研究，急不得。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惊天动地、鬼哭神嚎、与众不同的中毒死法，七孔流血什麽的早就不够看啦。」黎桦咧嘴笑，两颗小犬牙露了出来。
　　那一瞬间庄恩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为了听见他这样的说话，看见他这样的神情，才会飞越大半个地球回到这里。
　　曾经说过要等著的，或许，只是已经不想等了。




饿狼 07

　　这家饭店顶层的旋转餐厅很有名。黎桦是第一次来，感到新鲜，不过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填肚子。
　　庄恩霖将菜单交给他，他老不客气地点了一大堆东西，另外还要了几瓶好酒。等到酒菜上来，他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的样子，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刚从哪里落难回来。
　　「看来你在乡下过得十分清苦。」庄恩霖轻啜了一口红酒，桌上还有白酒和啤酒。黎桦似乎打定主意要让肚子里的酒虫全体复活。
　　「那是啊，过得跟和尚差不多。」
　　黎桦喝白酒的方式是大口大口的，很壮观，并且很是神采飞扬。
　　「虽然不至於吃素，但酒真是一滴也没沾过。而且在乡下不像在城市，想要什麽药材就可以去药店买。我有时候要跟著师傅进山里采药，有些稀有的药材，在药店里也买不到，所以累虽然累了点，但真的很有意思。还有一次，我被毒蛇咬了，嘴唇都变成黑色，还吐血呢，把我吓得半死，以为肯定会没命了。後来师傅给我弄了些草药，搞搞弄弄，过一晚上我就没事了，真是名副其实的有惊无险，死里逃生，哈。」
　　庄恩霖凝视著他越说越眉飞色舞起来的脸，眼眸益发深邃，静静地问：「为什麽要去吃这种苦？」
　　「正好有个机会，我也想多学点东西，就去了。」
　　黎桦耸了耸肩，「其实还好，再苦又能有多苦？这点程度而已，和你们在特种部队过的日子相比，恐怕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吧？那种枪林弹雨，血肉横飞，命悬一线，啧啧……」
　　摇摇头，夸张地流露出一脸感概，「老实说，我总觉得在那种地方也能活下来的人，每一个都称得上是个奇迹。」
　　「……」庄恩霖对此不予置评。黎桦的说法夸张了点，但也不失事实。
　　「其实我能想到……我的事情你都是从我姐那边问来的吧？」
　　黎桦忽然把话题转到这上面，似笑非笑地，「不过你擅自配了我房子的钥匙，这样算不算是非法入侵民宅？」
　　「所以，你要换锁？」庄恩霖淡然道。
　　「这就算了。换锁太麻烦，而且就算换了你还可以再配，你这个人哪，哼哼哼……」
　　黎桦笑得意味深长，话题又一转，「不过我始终想不出来，你为什麽不在美国？你已经离开军队了吗？」
　　见庄恩霖点头，黎桦皱了皱眉，「这倒怪了，你好端端的为什麽要……你离开军队就离开了，怎麽还大老远跑到这里来？」
　　「在移民去美国之前，我家就在这里。」
　　「这样，那你现在算是移民回来？你的家人也都一起回来了？」
　　「没有。」
　　「嗯？那你为什麽一个人跑回来……」
　　黎桦揉揉下巴，蓦然狡黠地笑，「呵呵呵，难道你是为了哪个在这里的人？该不会……你是为了我吗？」
　　「小桦？」一个身影忽然间从黎桦的後方出现。
　　黎桦眉间明显地震了一震，转头，看到那个已经站到座位旁的中年男子，他瞪视两秒，别过了头。
　　他的侧脸……庄恩霖从没看过，或者说根本想不到，他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极度地冰冷阴鸷，拒人於千里之外。
　　「这麽巧，你和朋友一起来这里吃饭吗？……很久没看到你了，这段时间过得怎麽样？……」中年男人想方设法地搭话，然而黎桦完全不理不睬，看也不看他一眼。
　　见此情形，男人向庄恩霖尴尬一笑，讪讪地离开了。
　　庄恩霖目送他的身影，他走到了另一边靠窗的桌子那里，桌边有一个女人在等著他。
　　「真是天生绝配。」
　　突然听见黎桦冷冷地讥诮了这样一句，庄恩霖移回视线，原来黎桦也看到了那边的情景，脸上乌云密布。 
　　想了解他这些异常反应的由来，庄恩霖问道：「什麽绝配？」
　　「一个虐待狂，一个被虐狂，不是绝配还是什麽？」
　　黎桦又看了那个女人一眼，蹙起眉，寒声说，「除了被虐狂，哪个正常女人受得了跟著那个人渣这麽多年？还不早就像我妈一样以离婚收场……」音量逐渐转弱，他慢慢才意识到似乎说太多，有些懊恼地抿紧了双唇。
　　其实早在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庄恩霖就觉得那个中年男人和黎桦在眉宇之间有几分相像，只是後来的发展不在他意料。
　　现在，他也不想过多追问，只是说：「看来我并不是你在这世上唯一想要毒死的人。」
　　「什麽？那种垃圾才不值得我为他浪费我的心血。」黎桦不屑地冷哼了声。
　　「这麽说我似乎应该感到荣幸。」话题不动声色地扯开了。
　　「哼哼……」黎桦却变得异常沈默，甚至好像也没有了食欲，只是喝酒，默默喝酒。
　　庄恩霖也只是看著他喝，静静看著。




饿狼 08

　　从前两次接触黎桦，庄恩霖得知黎桦爱喝酒，并且相当能喝。不过，像今天这样几种酒混杂在一起的喝法，显然还是超出了正常人的承受范围。
　　从饭店中离开，已经醉得可以吐泡泡的黎桦，被庄恩霖扔进车後座。之後，黎桦就睡在那里一路放歌，直到下车。庄恩霖算是见识到他真正喝醉的样子。
　　回到公寓，庄恩霖把他抱进卧室放在床上，本想去给他倒杯水，突然被他捉住手腕。
　　庄恩霖在床沿坐下，倾低身，仔细察看他的脸色。
　　「你啊……」
　　黎桦伸出手，捧住了庄恩霖的面颊，目不转睛地凝视他的眼睛，「这双眼睛……怎麽会有这麽漂亮的眼睛？想忘也忘不掉，都怪……」
　　赞叹著，双手滑到他的後颈将他抱住，同时一条腿往上勾过来，绕著绕著，把他压了过去，自己则坐起来，坐在了他的腹部之上。
　　依然是近距离凝视著他的眼睛，黎桦的眼睛里有什麽东西一点点地涌了上来，蓦地坏笑阵阵：「哼哼哼……美人，今天你就是我的了，哼哼，哈哈哈哈……」
　　庄恩霖深邃地扬起眉梢：「是吗？」
　　「可不是吗？这里是我的地盘，你逃不掉了……」
　　黎桦顿了顿，想出一句台词来应景，「你叫啊，就算你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的……」自顾自地表演完毕，用颤抖不稳的手指解开庄恩霖衬衫的两颗纽扣。
　　健壮中不失优雅的胸膛曲线一露出来，黎桦就急不可耐地一通乱摸，越摸越不过瘾，干脆趴了下去，又亲又咬，十足一副色急饿鬼相。
　　「呃……」
　　他突然发出奇怪的呻吟，「唔呃……」又是一声，他捂住嘴巴，吞咽了几下，还是忍不住，急急忙忙跳下床，往浴室那边冲了过去。
　　庄恩霖坐起身来，看著他那狼狈的身影，真是忍俊不禁。
　　反正扣子已经解开两颗，庄恩霖索性将衬衫全部敞开，站起来，走进浴室。
　　黎桦趴在马桶上，整个人看上去软绵绵的。他是面向著门口这边，见庄恩霖走进来，他翻了翻白眼，摆手：「你过来干什麽？去，回去床上，在床上等著我……」
　　对於自己在床上的位置，他总是有这种稳操胜券似的自信。只是那次之後，他竟然还是没有学乖。他这样，庄恩霖却也并不厌烦，反而觉得颇有趣。
　　用洗脸池边的杯子接了一杯水，走到黎桦身边蹲下去，将水递给他。
　　黎桦接过水杯，漱了漱口，一想：「不对，光洗嘴怎麽够？身上也要洗洗干净……啊，洗个鸳鸯浴也不错，美人你来……」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扶著墙壁走到浴缸那边，塞上盖子，然後打开了花洒。
　　他解开皮带，撕下拉链，长裤顺势滑落。他从裤子里走出来，跨进浴缸，连上衣和内裤也没脱，就坐了下去。他貌似忘记了所谓鸳鸯浴的事情，舒舒服服地冲著水，闭上了眼睛。
　　照这样下去，他有可能就在浴缸里睡著？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庄恩霖走上前，押住他的额头。反正他算是冲洗过，可以带回房里去了。
　　黎桦突然睁开眼，视线缓缓滑到庄恩霖脸上，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拿下来，就这样握著不放。眼睛也一直盯著他不放，目光异常专注，并闪烁起来。
　　庄恩霖轻轻眯了眯眼，却只是淡然回视。
　　两人沈默地对视了好一会儿，直到庄恩霖发现黎桦有了动作。
　　浴缸里的水已经蓄得很高，水底下，黎桦空闲著的那只手探进了两腿之间，拨开衣物阻碍，握住了自己的分身。
　　他的另一只手依然紧抓著庄恩霖的手腕，视线也定在那里毫不偏移，就这样盯著庄恩霖的脸进行DIY。此前就已昂然挺立的分身被他揉弄得愈发血脉贲张，他眯起眼睛，唇角慢慢地勾了起来。
　　他这表情，庄恩霖想不出比「色情」更恰当的词语可以形容。现在他的脑子里，大概已经充斥了两人激情缠绵的画面。当然，他是在上面的那一个。
　　男人一边想著某个有「性趣」的对象一边自慰，这种事并不稀奇。只是像这样，就拿一个近在面前的人作为性幻想的对象，这还是不太常见的。
　　庄恩霖也没想过，这麽……有趣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在浴缸边沿坐了下来，依然任由黎桦拖著他的手，对著他的脸浮想翩翩。他毫无动作，只是深邃地注视著，观赏著这个男人自慰的姿态。
　　带著醉意的眼角，泛出越来越多的迷乱，头颅向後高高仰起，突出的喉结开始上下蠕动，伴随著越来越激烈的套弄……
　　「唔……」喘息著就在水中释放，但黎桦好像还没有满足，向著庄恩霖伸出双臂。
　　庄恩霖压低身，让他环住自己的颈项。激情的余韵还残留在脸上，他笑得放肆荡漾：「美人，你真好吃……」
　　庄恩霖撩唇一笑：「过奖。」身体一转，将黎桦从水里抱了出来，回到卧室。
　　刚被放到床上，黎桦就挣扎著想爬起来，含糊咕哝：「不要睡，我还没吃够……」
　　「会让你吃够为止。」庄恩霖沈声说，开始脱下衣物。
　　黎桦信了，就躺在那里津津有味地看。终於看见庄恩霖坐到床上来，背靠在床头，对他勾勾手指：「过来。」
　　黎桦哼哧哼哧地扑过去，刚到面前，庄恩霖就将他拦腰一抱，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
　　「我很好吃是吗？」庄恩霖低语道，双唇轻轻摩挲著他的耳朵。
　　他顿时又喘了起来，点点头。
　　「还想再多吃一点？」
　　「……」再点头。
　　「没问题。」
　　「……」美滋滋地继续点头。
　　庄恩霖搂在他腰上的手开始下滑，掠过臀缝，将手指探进了他的後庭门口。
　　「诶……」
　　黎桦一震，不适地扭动起来，但是他这样做，也只是加重了与对方指尖之间的摩擦。他不敢动了，紧紧捏住庄恩霖的肩膀，「不对，这是什麽？这样不对……」
　　「不对吗？」
　　庄恩霖将指尖探得更深，触摸到他更紧更暖的深处，「我的手指被你吃得这麽深。」
　　「怎……别把那种地方比作嘴。」黎桦不高兴地反驳道，想往後退开，身体里的手指猛然抽插起来，搅弄著脆弱的甬道，这麽激烈的入侵令他不由得发出低鸣。
　　膝盖一阵酥软，他甚至分不出这是难受还是什麽，只觉得这感受太强太强，他无法承受。
　　「不，你快停下来……」
　　他虚弱地说，连连摇头，「我不要这种吃法，这根本就不是……」
　　「哦？」
　　庄恩霖将另一只手的食指中指一起放进他口中，玩弄著他的舌头，「那这样呢？」
　　「唔唔……」黎桦哪里还讲得出话，避又避不开，被挑逗得心慌意乱，也想不起合紧牙关咬下去。
　　就这样，算是被前後夹击，终於无能为力地瘫了下来，几乎坐不住地滑倒。
　　庄恩霖收回手扶住他的腰，转而将被他的唾液濡湿的手指取而代之，再度入侵他的後方。已被松弛但还干涩的内壁，被他自己的唾液湿润，变得光滑起来。
　　「唔……」
　　湿润的手指和干燥的手指，摩擦起来的触感就是不一样。黎桦越发急促地粗喘著，分身已经挺立到顶住了庄恩霖的腹部。
　　彼此之间有一下没一下的磨蹭也能诱发快感，顶端的凹穴中溢出透明细丝，床头灯照下，橙色光线微微闪烁。
　　「啊，这……果然还是不对……」黎桦咬了咬唇，身体即将被招降的预感让他又不大乐意起来。
　　「的确。这样才对。」庄恩霖淡淡道，撤出手指，托起黎桦的双臀向上抬高，再慢慢放下，让人在他傲然屹立的凶器之上坐了下去。
　　一阵被挤迫到极限的钝痛袭来，那是手指根本无法比拟的坚硬和粗大。黎桦竭力缩紧肌肉，想把这个异物从身体里挤出去，结果却还是把它全部吞了进来。随著重力，他落得更深，真的不能再深入，他已经感觉要被捅坏了。
　　「痛……」
　　他哀声低叫，额头在庄恩霖肩膀上反复蹭来蹭去，「不想害我痛死，就快点放开我……」
　　「一年前你也说会被痛死。」
　　庄恩霖亲吻著他汗丝涔涔的面颊，声音从容冷静，却也低柔暧昧，「後来你死了吗？不错，你的幽魂回来向我抱怨，说你已经爽死了。」
　　「呃……」回想起当时，黎桦不禁又脸红又懊恼。
　　当时，他也是没办法，身体确实输了，输给快感输给情欲。而且那个外表冷漠寡情，实际却超级坏心的男人，一直这样逗弄他那样撩拨他，还不时念叨他痛吗是吗这样吗……他真的被逼得受不了，就吼：我爽我很爽我爽死了行了吧？……这句话，让他连骄傲也输了。
　　都是这个可恨的男人啊，越恨越无法忘怀，越不忘就越恍惚。今天的相遇恍如梦境，直到现在也……
　　「啊！等一下……」
　　突然被抓住腰肢上下摆动，黎桦恍然回过神来，抱住了庄恩霖的手臂，「先等等，还痛……」
　　庄恩霖掐住他的下巴，眯起眼看著他：「就算等你一晚，你也会一直说痛。忘记这个字眼，开开心心地吃就好。」
　　「唔……」黎桦惊悸的喘息，渐渐融进了对方的节奏里。
　　好吧，反正他是想不「吃」也不行了。
　　夜晚，再长一点也不坏。




饿狼 09

　　秋高气爽的时节，上午就已豔阳高照。
　　关门声将庄恩霖扰醒，当那沈缓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他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一个人影出现在卧室门口，两人的目光对上，庄恩霖微微一怔，对方则眯著眼似笑非笑地走了进来。
　　「早。你看上去气色不错。」这样说著，庄恩琉走到床边，一副兴味的神情，打量著庄恩霖露在床单之外的身体部分。
　　庄恩霖不在意他的打量，淡淡地说：「什麽时候回来的？」
　　「两个锺头之前。我先把景睿送回家，然後带L和J去了我们那里。」话里的L和J是指两人的父母。他们之间交谈时会用一些代号，来表示彼此都很熟悉的人。
　　「你从机场把他们接过来？」
　　「我下了飞机之後就在机场等著。我原本以为你会去，不过，看来我是想错了。」庄恩琉深意地说。
　　庄恩霖不为所动：「怎麽想到来这里找我？」
　　「回去之後发现你不在，手机也关著，BM那边的人都说没看到你。我就去看了你的计算机，你果然在这里。」
　　对於这边的事情，庄恩琉都是知道的，不过相关於黎桦的事情他了解得并不多。他特地亲自找过来，原本就是想和黎桦本人会上一会，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怎麽只有你一个人？」
　　他问，「你既然睡在这里，就代表你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他人呢？」
　　「不清楚。」庄恩霖也很想弄清楚，为什麽黎桦又一次不声不响地悄然离开。是不是真的这麽喜欢和他躲猫猫？
　　「我来的时候大门没锁，他就这样离开，不怕你在熟睡中遭人绑架？」
　　「他大概求之不得。」
　　「哦？」
　　庄恩琉托住下巴，「不过我的确有点意外，我没想到你要找的人，原来是一只野猫。」若有所指的视线绕著庄恩霖身上打转。
　　庄恩霖低头看了看，肩上、胸膛、腰间，细长的抓痕如此显眼，无论这是泄愤还是情到浓处。
　　野猫吗？的确，黎桦就像那样不驯、乖张，上窜下跳，有一点点神经质，再加一点神秘兮兮。
　　「这房子里的酒气，应该不是你？」庄恩琉知道庄恩霖历来不嗜酒。
　　「不是。」庄恩霖掀开被褥下了床，开始穿衣。
　　庄恩琉看到他背後的痕迹，摇头低语：「看来这只猫不单野，还是酒品不佳的醉猫。」
　　
　　※　　　※　　　※　　　※
　　
　　这次庄远夫妇从美国回来，是为了庆祝两人的三十年结婚纪念。加上庄恩霖庄恩琉不久前和景家人有了联络，夫妻俩想和老朋友聚聚，这也是他们专程回来的主要原因。
　　几天前庄恩霖就在酒店订好了桌席，晚上，两家人聚在一起，尤其是长辈们之间其乐融融，著实很有种家庭集会的大气氛。
　　「如果景睿是女孩，现在就是你向他家人提亲的最好时机。」庄恩霖在弟弟耳边低声说道。这样说并无他意，只是偶然有感。
　　庄恩琉盯著他半晌，忽然勾住他的肩膀，同样低声地说：「如果我们不是亲兄弟，我会爱上你……」
　　庄恩霖脸上波澜不兴：「景睿在看你。」
　　「嗯？」庄恩琉的视线调向桌对面，果然景睿正直直瞪著这边，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其实之前住在那边时，景睿经常会看到这两兄弟的相处，轻松但是平淡，从没看过他们这样亲昵地勾肩搭背，他当然好奇。
　　庄恩琉嘴角一挑，缓缓抿起唇，又轻轻松开，一个浅到几乎不像是飞吻的飞吻……景睿耳根一红，瞪了瞪眼，最後还是移开视线。
　　庄恩琉趴在庄恩霖肩上沈沈低笑。庄恩霖双手抱怀坐在那里，不期然地想起黎桦，不过随即又将之摒出了思绪。
　　一件事归一件事，他不喜欢在一件事情里面把其它不相干的事情夹杂进来。
　　晚筵即将结束时，景夫人提出要去山上看流星雨，电视预报里说夜里会有。庄远夫妇表示附议。长辈们这样兴致勃勃，作为小辈自然不好扫兴，於是开著车上了山。
　　然而直到时锺跨过零点，预报中的流星雨也一直没有出现。只好下山，又去吃了夜宵，然後两家人才各自归去。
　　第二天一早，景连夫妇就过来，这是昨晚约好的事。因为下午庄远夫妇就要回美国，他们的事情也比较多，抽空过来这一趟并不容易，所以要抓紧时间多和老朋友叙叙旧。
　　几位长辈自行出门，他们的节目就没有小辈们的事情了。之後庄恩琉也出门，带景睿去约会。
　　下午要去机场给父母送机，今天一整天庄恩霖都给自己放假，也没什麽想去的地方想玩的娱乐，最後他坐在了书桌前。
　　手提电脑打开，镜头调出来，看到的画面只能用凌乱来形容。
　　一堆人，男男女女，横七竖八地倒在客厅里。黎桦和另一个男人睡在沙发上，一个睡这头，一个睡那头。黎桦睡在外边，沙发下还坐著一个女人，就趴在他的腿上睡著。
　　庄恩霖静静看著，每个人都在睡，睡得很沈。桌上的酒瓶东倒西歪。
　　他拿起手机，黎桦的手机号码在里面，是那天黎桦半醉不醉的时候给他输进去，说要保持联系，等毒药做出来了第一时间叫他过去品尝。
　　号码拨通，铃音开始响起。
　　画面中的黎桦起先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他的脑袋动了动，手开始胡乱摸索，最後在沙发夹层里摸出了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沙哑的嗓音带著些微不悦，睡眠中被吵醒自然如此。
　　「在做什麽？」庄恩霖清冷地问。并不报上自己是谁，他知道黎桦不会听不出他是谁。
　　「啊？还能做什麽，不就是睡觉。」黎桦打个呵欠，抓抓头，坐了起来。
　　「昨天去了哪里？」
　　「和朋友一起去玩了，很久没见。」
　　黎桦倒是相当坦率，「结果还被那群白痴抓去看流星雨，受不了……」
　　「流星雨？」
　　原来在同一时间，两人做了同样的事。
　　「哼，别提了，还流星雨呢，连一根流星毛都没看到。」黎桦不爽地啧啧嘴。
　　这时，先前趴在他腿上睡觉的女人醒了，爬起来坐到他身边，往他肩上一个劲地依偎过去。
　　黎桦随手推了几下，推开了又回来，他这才正眼看向女人，把手机拿开了些，莫名其妙的声音远远地飘进听筒传来：「做什麽？你是谁？……哦，你是大虫的女朋友？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大虫，大虫在那里。」他指指睡在沙发里的另外那个男人。
　　「哎呀，昨晚你不是说要我把大虫踢开跟你吗？」女人格格地笑，一点也不为之惭愧。
　　看来这些朋友不是太逊就是太好，好到过火。
　　黎桦缄默几秒，轻笑一声：「这个啊，其实我是针对大虫说的。其实我喜欢的人是大虫，但他总不肯接受我，而且不断更换女朋友来刺激我，我也只好这样刺激他，没想到你会当真了，我道歉。」
　　趁女人呆怔在那里，黎桦站起来窜进卧室，爬到床上躺了下去。
　　「刚刚说的不是真的。」对於电话那端的沈默，黎桦不自觉地就讲了这样一句。
　　庄恩霖不表态度，只是问：「你那样说没有关系？」
　　「什麽关系？哦，没什麽。这群朋友，我是说男的那些，他们很多都是双的，有的还同时有男女朋友，都无所谓了。」
　　庄恩霖再度沈默，稍顷之後才说：「你今後要做什麽？」
　　「什麽做什麽？……你是说工作这些的？」
　　「嗯。」已经不是大学生，还有空跑到乡下修行半年多，自然是个自由人。
　　「这个啊，我打算开药店，不过还要筹备一段时间。」
　　黎桦顿了顿，发出自满的笑声，「我的药店一定会是很强很专业，其它药店都不能相提并论，你信不信？」
　　「信。」
　　虽然喜欢借专业之便搞一点恶作剧，但是黎桦对医药方面的认真，庄恩霖并不怀疑。
　　「哈哈，听到你这样说，我倒是意外地高兴呢。好吧，谢谢你了，那就这样，我要继续补眠了。晚安……不，日安，祝我做个好梦。」
　　「好梦。」
　　「咿，惜字如金，真小气……」




饿狼 10

　　办公室里，来谈事情的人都离开了，庄恩霖从沙发中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天边的夕阳如同红缎铺陈。下班高峰期，来往的车辆川流不息，站在高楼上来看只是密密麻麻的小点。
　　手机突然响起。庄恩霖按下通话键，将手机拿到耳边。
　　「嗨，姐夫的朋友，在忙吗？」电话那头是消失了好几天的黎桦。
　　「没有。」
　　「不忙是吧？那我问你，你能不能搞到一架直升机？」
　　「怎麽了？」庄恩霖微微眯起双眼。
　　黎桦的声音听上去软软的，没什麽精神，这已经不太寻常，甚至还要一架直升机？
　　「嗯，我今天到山里面找药材，但是不小心摔到山崖下面了。一只脚受了点皮外伤，另外一只脚扭到，现在坐在这里动不了。这种深山普通车辆很难进来，也太费时了。我想来想去，直升机最好，你也应该有办法弄得到直升机吧。」
　　黎桦说得轻松，庄恩霖却越听越皱眉。
　　到深山里找药材？这小子，简直比野猫还能乱窜，而且有很重的武侠情结。
　　现在也不是时候训他，庄恩霖问他要了地址，让他等著。
　　「你一定要快点啊，山里面的晚上很冷的。要是我变成了冻死鬼，那你就等著我化作厉鬼回去找你『叙旧』了。」黎桦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不良口吻，如果不是夹杂在话语中偶尔的吸气声，根本听不出他正身陷困境。
　　结束了通话，庄恩霖调来公司里原本就配备的直升机。虽然他自己就会驾驶直升机，不过他还是另外找了两个驾驶员。
　　黎桦去的地方并不是在本市，直升机飞过去花了将近两个锺头。来到黎桦所说的山林，在上空盘旋了一会儿，才找到一块合适的空地降落。
　　下机後，庄恩霖再次拨通黎桦的手机，这之後就要一直保持通话，以便确定具体方位。深山老林里没有任何路标，要找一个地方谈何容易。
　　正驾驶留在飞机上，副驾驶则与庄恩霖一道进入林中。经过一番搜寻，也许是天意相助，顺利地发现了不远处闪来烁去的光线。那是黎桦用手电筒发出的讯号。
　　赶过去，只见黎桦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脚底下一只大背包。看到救兵来了，他笑眯眯地扬起手打招呼：「嗨。」
　　庄恩霖没搭理，蹲下身先给他检查伤势。
　　就像他在电话中所讲的，一只脚是皮外伤，膝盖上蹭掉了一大块皮。他自己已经做了处理，用随身带的纯净水冲洗了伤口，将药草嚼碎了抹在上面。药草是他先前采了装进包里的，正好派上用场。
　　另一只脚是扭伤，脚踝肿起，他也用红花油揉过了，但这样并不能立竿见影。总之现在他两只脚都是处於当机状态，否则也不必坐在这里干等。
　　庄恩霖先给他包扎了膝盖的伤口，然後将他背起来，往直升机那边回去。一起过来的驾驶员走在前面。
　　就这样走了一阵子，黎桦突然说：「当心一点，这种山里有蛇。」
　　话音刚落，庄恩霖就停住了脚步。
　　「怎麽了？」
　　黎桦狐疑地看看他，再低头一看，只见一条青色细蛇正热情地狂吻著他的小腿。驾驶员也回头发现了，立即拔出腰间的军刀，跨步上来将那条蛇拦腰斩杀。
　　「见鬼，我的嘴巴又不是金子做的。」
　　黎桦摇摇头，叹了口气，「放我下来吧，我正好带著解蛇毒的药草，帮你处理一下。」
　　下地後，黎桦就地而坐。庄恩霖在旁边坐下，黎桦将他的脚放在自己腿上，先用军刀割开一道口子，然後托起来，将嘴唇凑过去。
　　庄恩霖眉头微皱了一下，按住他的额头：「你说的处理就是这样？」
　　「这是一个步骤。好啦，又不是小女生，亲亲小腿有什麽好害羞的。」黎桦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撇了撇嘴角，低头，从他的伤口处吸出毒血，再吐掉，如此反复几轮。接著从背包里拿出两种药草，一种弄碎了抹在伤口上，一种拿给庄恩霖让他吃下去。
　　为了这次进山，黎桦堪称是准备齐全。他也的确不愧是学医的人，在这种时候表现十分专业。
　　从特种部队出来，庄恩霖对刀伤枪伤很在行，但对蛇毒到底没多少经验。
　　伤口包好之後，黎桦说：「你最好是休息一下，毒散得没那麽快。」
　　「长官。」
　　以前曾经是庄恩霖部下的男人仍习惯性地这样称呼他，「我去跟Gray讲一声，叫他过来。」
　　Gray是留在直升机那里的驾驶员。一个人扶不了他们两个，再叫一个人过来是合理的。
　　庄恩霖颔首应允。脚上受伤就是这点不好，不方便走路，不然血又稀里哗啦地流。不是说有多痛，只是人的血不是用来这麽浪费的。
　　离开之前，驾驶员在附近捡了些树枝，生起一座小火堆。夜晚的山风著实阴冷。
　　看黎桦抱著膝盖蜷在那里，庄恩霖脱下风衣披在他身上。
　　「唉……」黎桦拨了一下风衣领口，像是想拿开，但最後还是收回了手。
　　「想要什麽药就直接跑进山里来采，药店是做什麽用的？」庄恩霖低沈地说。对於黎桦这样的行为，他始终不能表示赞许。
　　「问题是有些东西药店里买不到啊。」
　　黎桦理直气壮，「要麽就是不新鲜，不纯，反正就是不好。」
　　「那又为什麽一个人，你不是有个师傅？」
　　「师傅不是在这里，他那边还要更远，我就懒得跑了。」
　　庄恩霖静默片刻，缓缓道：「你这麽积极来找的药材，是救人的良药，还是毒药？」如果是後者，那真是要打屁股，竟为这无聊的事险些赔上半条小命。
　　「哼哼，我是两手兼顾，一箭双雕，功德圆满。」黎桦得意地比了个V字。
　　这不是庄恩霖头一次发现黎桦有时候会乱用成语。
　　圆满？分明是差点「圆寂」。
　　「如果今天我来不了，你怎麽办？」
　　「这个啊，的确是会有点难办。」
　　黎桦耸耸肩，「我还不知道其它有哪个朋友能随便弄到一架直升机。不然的话，大概就只有找我继父了吧。我想他是有办法的，不过还好有你，我不用找他。」
　　不想找他？
　　「你讨厌他？」
　　「没有，他是个不错的人，对我们都很好。他一直邀我去美国，是我不愿去。他还说安排我在他公司里做管理，可是我哪做得来？我也没兴趣学。总之我不讨厌他，所以也不想麻烦他。」
　　「所以你找到我。」如果按照「不讨厌……於是不麻烦……」这样的推理。
　　黎桦眨眨眼睛，咧开嘴角露出小犬牙，呵呵的笑声听起来莫名高深。
　　其实打那通电话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想找一个信得过又有能力的救兵。
　　也许是因为这个男人在自己面前总是赢，赢了，却不会沾沾自喜，总是维持著那种目空一切的淡漠，仿佛在他而言，什麽都是理所当然的……不知不觉就让人认为，难道他真的是无所不能？
　　当然更主要的还是──谁会把自己的生命安危托付在一个讨厌鬼的身上？
　　黎桦笑得越发微妙起来，忽然往庄恩霖那边挪啊挪地靠过去，来到他身後，背靠著他的背，坐定。
　　「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蛇。」
　　黎桦伸著懒腰说，「这样坐最好，可以保住後面，不然你要是被蛇咬到屁股我可不要再帮你吸了。」
　　坏心眼地说完，见庄恩琉都没反应，黎桦没趣地啧了啧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铝制的烟盒。盒子上画著水墨山水图，十分精美。
　　他打开盖子，里面只剩了一支烟，其它的都被他在之前等人的时候抽掉了。
　　「还有最後一支烟，可以给你先抽前面一半，要不要？」他问庄恩霖。
　　「不用。」
　　「哦──？不吸烟的男人，我以为在地球上已经绝种了。」黎桦戏谑道，拿出打火机点著烟，吸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他将手臂从庄恩霖的脸颊那边绕过去，把烟嘴递到他唇边。
　　「吸一口试试。」
　　黎桦仰起脑袋枕在庄恩霖肩上，从他的这一边注视著他的侧脸，似笑非笑地说，「有的男人就是适合吸烟，那种优雅中带著一点慵懒和颓废的样子，确实有型极了，我想你应该也是？让我看看怎麽样？」
　　庄恩霖斜睨著他，半晌，握住他拿烟的手往上移，瞥了一眼：「我想烟嘴上的红色并不是血？」
　　「你……」
　　黎桦极慢极慢地吸了口气，又一下子重重吐出来，按住额头，「你是人类吗？你真的是吗？你确定你和什麽妖魔鬼怪没有血缘关系？见鬼，人再精明也该有个限度……」
　　把这支烟嘴上擦了红花油的烟在泥地上捻灭，想到就这样白白浪费了最後一支烟，他真是很想吐血，又懊恼又扫兴。
　　「即使在研制毒药的闲余，你也不忘时时构想如何让我出糗？」庄恩霖深邃地说。
　　「还不到时时的份上了。」
　　黎桦顿了一下，眉头紧起来，很不可理喻似地瞪著庄恩霖，「不过我有时候真的很想看看你变脸的样子，谁让你总是一副圣人脸。」
　　「圣人脸？」
　　先是『美人』，又是『圣人』，黎桦似乎很热衷於给他创造这种『华丽』的代号。
　　「就是说──」
　　黎桦在脸上模仿起庄恩霖一贯的表情，但是只有形，没有神，反而显得滑稽怪异。
　　「喏，就是这样。」
　　黎桦指著自己那张面瘫了一样的脸，「看到没有？眼睛，目空一切，好像什麽都不看在眼里，什麽都漠不关心；鼻子，这样挺著，显得很傲慢；嘴角，枉费你唇形这麽好，就连一点点上翘也不舍得。你自己说，这不是一副冷漠清高的圣人脸，还能是什麽？」
　　他停下来歇了歇，又继续发表意见。
　　「其实平心而论，你的条件没话可讲。五官很深，像混血儿，长相完全可以说是华丽，尤其是眼睛。你的气质也很好，不会锋芒毕露，而是比较大气，总是游刃有余的感觉。但是怎麽样呢？你就是太完美了，才会让人忍不住想给你弄点瑕疵出来。」
　　「……」
　　这种因果关系其实毫无道理，亏他还能说得这麽理所当然。庄恩霖暗忖这大概就是野猫的习性──爱捣乱，而且唯恐天下不乱。
　　「唉，你看你看，说了这麽多你都没反应，真是……被你打败了。」做了这样的总结陈词，黎桦往旁边拉开一点距离，躺了下去。
　　没躺下几秒，眼珠突又一转，他翻身侧过来，蜷起双腿，抵在庄恩霖身後。
　　「还好心帮你保住後面，你是圣人，我就是菩萨，哼哼。」
　　「……」
　　终於，庄恩霖微扬了唇角，只是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
　　黎桦在那里翻白眼，自然看不仔细，也发现不到。他只看到一只缓缓靠近的手掌，随即，他的头顶压下了一份轻轻的暖意。
　　他恍然一呆，迅速将那只手拿下来，皱眉端详，脸上的表情模糊地变化著，无限复杂。最後，他又将这只手放回自己头顶上。
　　他收起双手抱在怀里，身体蜷得更紧一点，再靠得更近一点，无声地呼出一口长气，闭上了眼。
　　冗长的沈默降临。
　　「总之……」突然，黎桦小声开口，「今天，谢谢你了。」
　　「不谢。」庄恩霖轻揉著他的发际，他感到头上很暖，越发地暖。
　　只可惜他始终闭著眼睛，错过了那个笑容。
　　火堆上，几颗小小的火星跳了出来，舞动著，渐次湮入夜色。




饿狼 11

　　黎桦被脚上一阵阵的痛楚弄醒，努力半天也无法再入睡，只好睁开眼睛。就这麽巧，一睁眼就看到庄恩霖走进房里，来到床前。
　　「早啊。」
　　黎桦撩起唇角笑笑，抬起手看了看腕表，低咒一声，「什麽？已经十二点，都不早了。」他一向不会睡到这麽迟的。
　　不过这也不奇怪。昨晚他从直升机上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之後庄恩霖就带他去看医生，再然後又带他去吃东西，回来以後还要洗洗弄弄，到上床时都不知道几点了。
　　「脚还很痛吗？」庄恩霖问。
　　「嗯，有点，但也不是痛得厉害。」
　　黎桦撑起上身坐起来，背靠在床头。目光四下环顾一圈，最後看向庄恩霖，挑起眉，「这里是你家？」
　　虽说昨晚过来时，他就知道是到了一个陌生的房子，但那时他已经困乏得不行了，也懒得多问，上了床就呼呼大睡。
　　见庄恩霖点头，他的眉梢挑得更高。
　　「为什麽把我带来这里？……难道你是打算照顾我？」
　　顿了顿，故意响亮啧舌，「这样是不是太没戒心了呢？我可是一直盘算著要下毒害你，你还把我带回你的私人领地，这不是给我机会便於下手吗？」
　　庄恩霖在床沿坐了下去，望著那张坏笑的脸，眼眸异常地深邃起来：「毒杀我之後，谁来照顾你？」
　　「什……」
　　从没听过庄恩霖这样讲话，黎桦莫名地胸口一阵燥热，硬邦邦的话语脱口而出，「我又不稀罕你来照顾。」
　　说完，却觉得胸口躁动得更厉害，他忍无可忍地别过头，但随即就被庄恩霖托住面颊扭了回去。
　　紧随其後，一双温软的唇印了上来，如同蜻蜓点水，吻了额头，吻了鼻尖，吻了面颊，甚至吻到了下巴。
　　他狠狠狠狠地呆住了，整个人完全僵在那里。
　　这……这是怎麽了？他只是睡了一夜，不是一个世纪啊，怎麽突然之间，这个人就变得这麽……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从前那几次接触，比这更亲昵的举止其实也有，然而那时候的亲昵，给他的感觉是激情，而现在是……温情？
　　「今天的太阳，是照常从东边升起的吗？」他讷讷地问。
　　「这段时间你好好养伤。」庄恩霖只是这样说，从他身前退开了些。
　　其实不用说黎桦也知道要好好养伤，毕竟他也不想做太久的瘸子。但是，现在他有个问题，刚才那样，究竟，到底……
　　啊，还是算了，越想越想不清楚，反而心烦意乱。
　　他揉揉太阳穴，暗自决定，就当成是什麽什麽偶然发作好了，一小时……不，一分锺之後，就忘记。而这一分锺之内……想想别的吧。
　　「话说回来，其实我有点意外，你真的随随便便就弄到了直升机。是怎麽弄来的？」
　　他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个上面，一边思索一边说，「我在机身上看到了Black Moon的字样标志，这家公司我听说过，貌似挺神奇的。你用Black Monn的飞机，你是公司里的员工？」想了想，摇头，「不对，员工也不可能随便动用公司的飞机，除非你是……老板？」
　　「嗯。」庄恩霖顿了一下，问，「你想采集的药材是哪些？」
　　「唔？就是……」
　　黎桦把药材名字细数一遍，之後才想起狐疑，「你问这个做什麽？」
　　「没什麽。你还要不要继续睡？」
　　「不要了，已经睡了这麽久。」
　　「那就准备吃饭。我先带你去浴室稍事整理。」
　　黎桦瞪大眼睛：「你连这个也做？你不会是真的打算照顾我吧？」
　　「你说呢？」庄恩霖倾过身去。
　　说？嘴唇被封住的黎桦，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不过，看样子是真的？这个人真的打算留他在这里照顾他？越想越觉得这太不真实。
　　被这个人照顾吗？想象起来，却觉得好像要玩一场冒险游戏……这感觉也不坏，呵。




饿狼 12

　　嘿咻，嘿咻，嘿咻……
　　黎桦拄著拐杖，用只是皮外伤的那只脚，一跳一跳地进了浴室。腿伤已经好几天了，膝盖的伤口早已结痂，而扭伤的那只脚到底比较麻烦。
　　他跳到浴缸边，打开花洒往里面放热水，然後把拐杖搁到墙边，开始脱衣服。
　　虽说是把他留在这里照顾，但是庄恩霖毕竟也有自己的事情，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在家里守著他。好在他的伤也没有严重到需要请护工来照看，像洗澡这样的日常行为还是可以自理。
　　脱光衣服坐进浴缸里，水慢慢慢慢蓄高，他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泡了起来。
　　这几天他过得极度清闲，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有时候庄恩霖会来陪他，每当这时他就会有点忐忑，特指晚上，因为他很怕庄恩霖会干脆留在房里陪他睡觉。
　　说起来，以前两人虽然上过床，不过在床下，庄恩霖倒是从来不会对他毛手毛脚。而如今，实在不知道是怎麽了，庄恩霖时不时就会亲亲他、抱抱他，但也仅止於此，不曾有过越轨举动。
　　偏偏问题就是出在这里。
　　上床，上就上了，上来上去都是那样，激情、酣畅、迷乱，最後沈睡。却没想到，单纯的亲吻拥抱，反而竟会令他无比紧张，心头乱撞，真正是连呼吸也会发烫。
　　如果只是亲吻拥抱就已经这样，那再上床的话……他还不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不过还好，庄恩霖没有过要和他一起睡的主张，虽然，这也让他有那麽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的，莫名的失落……
　　铃──！
　　洗脸池那边墙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黎桦本打算不理会，然而电话一直响一直响，断了几次还继续响起，实在吵得他忍无可忍。
　　他从浴缸里爬起来，跳到那边拿起电话，刚说了一个「喂？」字，那边就劈里啪啦地开讲了。
　　「小桦？你怎麽这麽久才接电话？你的腿上是不是这麽严重，连接电话都很困难？你真的不要紧吧？」
　　「……姐？」黎桦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我啊。怎麽？你不高兴听见我的声音？」
　　「不是。」
　　黎桦没有什麽高兴不高兴，问题只是，「你怎麽会打电话到这里？」
　　「当然是知道你在这里，你的手机又一直关机打不通。」
　　「你是怎麽知道的？还有这里的电话……」
　　再一想，大概也能猜到，「是姐夫告诉你的？」
　　「不然呢？幸好他先打电话给庄先生，不然我到现在大概还不知道你出了这种事。臭小子，出了事也不讲一声，真是没良心。」
　　「嗯嗯，对不起了。那你打电话来是有什麽事？」
　　「怎麽，非要有事？打个电话来关心弟弟一下也不行？」
　　黎茜不高兴地说，「不过我也的确是有事。明天我会回国，也会去找你，跟你讲一下，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你要回来？」
　　黎桦颇为意外，毕竟黎茜有很久没回来过了，「是什麽事？」
　　「呵呵，明天你就知道了。」
　　黎茜的语气变得极其委婉，似乎故意隐瞒什麽，「总之你明天不要乱跑，不过你现在也没办法乱跑就是了。反正你就乖乖等著，还有……」又念叨了一堆要注意养伤之类的事情，终於挂断电话。
　　黎桦一头雾水，直到洗完澡仍然在想这件事。走出浴室，正巧看到刚刚从外面回来的庄恩霖，他立即一拐一拐地过去：「我姐明天要来这里找我，你知道吗？」
　　「知道。」
　　「你知道了？你怎麽……」
　　忽然看见庄恩霖逼近过来，黎桦还来不及异议，双唇就被夺走。
　　一个吻，温存平淡，但已足以让他忘记了原本想说什麽。只是觉得无力，每天归家後的重逢一吻，似乎已经形成惯例。
　　放开他後，庄恩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这个动作似乎也成了习惯，「你洗了澡？」
　　「嗯。」
　　「辛苦了。」说完，庄恩霖将他打横抱起，走向房间。
　　「你……」
　　黎桦摇晃著手里的拐杖，有一刻真的很想拿拐杖往庄恩霖头上敲下去，但是想了想，还是作罢。
　　假如真的把庄恩霖敲晕过去，那被庄恩霖抱在怀里的他岂不也要摔得很惨？伤上加伤，免了吧。
　　回房间後，庄恩霖将他放在床上，然後把先前带回来的一个小黑包递给他。
　　「什麽？」黎桦打开包，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看，脸色瞬时变了。
　　那一小袋一小袋的药材，正是那天他报给庄恩霖听的那些。他只说了那一遍，没想到庄恩霖就全都记下了。
　　要知道，这些东西的名称，除非是非常专业的医药人员，一般人连听都没有听过，更别提记住。
　　更甚的是，庄恩霖竟还给他弄来了，有些是药店里基本看不到的……
　　「这些东西，你是怎麽弄到的？」
　　他又惊奇又莫名，「你为什麽要……」
　　「下次再想要什麽药材，告诉我。」
　　庄恩霖完全不做解释，只是说，「如果实在找不来，你要进山采药之前也告诉我，我安排时间陪你去。」
　　「你，你……」
　　黎桦简直讲不出话来，瞪著庄恩霖半晌，实在没有任何方式可以表达情绪，他甚至不知道此刻的情绪是什麽，有很多很多……但里面都有什麽，他已经辨析不清了。
　　突然用劲敲敲脑袋，啧了下舌，眼梢吊得老高地说，「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我已经欠你不少了，你还让我欠你更多，你……你叫我该要怎麽偿还你才够？」
　　停下来，无能为力地摇著头，「就算说什麽以身相许，以前又不是没……你大概也早就不稀罕了……」
　　「我的确不稀罕。」庄恩霖淡淡地说。
　　黎桦一愣，瞳孔瞬间紧缩起来，一丝一丝地吸著气，吸进肺里，却是冰冰凉凉的，连胸口也要冻结了一般。
　　不……不稀罕……？
　　庄恩霖在床沿坐下，伸手托住了他的下巴，深邃地眯起双眼，低语：「你可以考虑给我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黎桦眼睁睁瞪著那张俊脸越逼越近，他也越来越茫然，「又有什麽……」
　　钱财？庄恩霖根本不缺。
　　其它的……说东西，什麽东西都可以用钱买到，两者性质如一。
　　而除此之外，其实哪个人不是孑然一身。除了身体，还有什麽给得了别人？可是这个，庄恩霖说不稀罕……
　　那麽，还剩下什麽？什麽事物，钱买不到，又给得出去……
　　想不出来，想直接问，唇却被吻住。彼此的舌尖交缠到一起的刹那，天旋地转。
　　在他身上，仿佛真的有什麽飘了出来，一缕一缕地流向对方身上，融入进去，再也不舍得回来……
　　那是什麽？




饿狼 13

　　大约傍晚六点多锺，黎茜和丈夫布朗一道出现在房子的大门前。黎桦去给他们开了门，马上就被黎茜抓住说长问短，念叨了半天，最後才想到问：「庄先生不在？」
　　「嗯，他晚上和别人一起吃饭。」谈事情。只是黎桦的说法民间化了。
　　「这样，那我们走吧。」黎茜扶著黎桦往车上走。当然黎桦仍旧拄著拐杖。
　　「去哪里？」
　　「先去吃饭。」
　　上了出租车，让司机把他们送到一家星级饭店门口。而後几人乘电梯上了六楼，去到早前黎茜就已经订好的包间。
　　几个人在桌边坐了下来。相对於这寥寥三人，十人座的圆桌实在显得过大了。
　　「是不是还约了其它朋友？」黎桦问道。
　　再怎麽说，如果只是他们三个人吃饭，根本不用到这种地方，随便找一家环境不错的餐厅就好。
　　「没什麽。」黎茜有点神秘地笑笑，开始说些别的，比如黎桦在这边的生活日常。
　　黎桦没有多想，就随性地和她聊著。
　　过了一刻锺的样子，包间的门再次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黎桦转头看去，当场一震，脸色开始阵青阵白，难看至极。他狠狠瞪向黎茜，咬牙切齿地说：「你搞什麽？！」
　　黎茜歉然地陪笑，想要解释，但是被黎何夕抢先一步开了口。
　　「小桦，不要怪你姐姐，是我一再拜托她，我实在很想和你，和你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黎何夕满目诚恳地望著儿子，虽然完全不被理睬，但他还是不气馁地接著说了。
　　「小桦，我知道我曾经太对不起你们，尤其是你们的母亲。我并不能也不要求你们的原谅，但是我还是想，我希望你们都能生活得很好。你们的母亲如今就很好，很幸福，小茜也很好，我知道就够了，我也很欣慰。但是小桦，只有你，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实在很多记挂。虽然你也这麽大了，我大概也帮不了你什麽，但只要你有任何需要，只要我做得到，我都愿意尽全力满足你……」
　　在他说话的期间，黎桦始终也不看他一眼，眉头越拢越高，拳头也越攥越紧。直至听到了最後，黎桦突然「咚」的一拳狠狠捶在桌上。
　　「小桦？」黎茜吓了一大跳。
　　黎何夕也怔了一下，眉宇间覆上模糊隐晦的阴影。
　　「你给我滚。」黎桦字字冷硬地说，还是不看人，锋锐的矛头已然对准了黎何夕。在这里的好像不是他的父亲，而是杀父仇人。
　　「小桦，你要不要冷静一下？」黎茜极少极少看见弟弟这个样子，不免有些忧心。
　　其实她知道，今天的自作主张一定会令他很不高兴，但她是想，坐下来给点时间多谈谈，也许情况会有所好转。
　　她的想法，黎桦并不是不明白，只是有些事情她不明白而已。总之他不想看见这个人，一点也不想，永远也不想。
　　「小桦──」
　　「闭嘴。」
　　黎桦冷冷地打断了黎何夕想说的话，「滚。」
　　黎何夕顿了顿，吸一口气：「如果我不再讲半个字，就在这里安安静静看著你们，还是不是……」
　　「好，你坐。你不必走。我走。」黎桦把拐杖拿过来撑在地上，就要起身。
　　「请等一下。」黎何夕向他伸出手。
　　黎桦眼光一闪，脸色微变地拎起拐杖打了过去，杖脚击中黎何夕的胳膊，他闷哼一声，手急速缩了回去。
　　「小桦……？」
　　实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黎茜惊异地捂住嘴唇，站了起来。布朗也站起身揽住妻子的肩膀，安抚地搓了搓，他这次本就纯粹是作陪来的，不方便干涉什麽。何况他的中文不好，刚刚听见的言谈都只是一知半解。 
　　「……」
　　黎桦自己却也像是愣了一下，旋即牙关一咬站了起来，拄著拐杖，以目前能有的最快速度冲向门外，毫不理会黎茜的叫唤。
　　一直去到电梯那里，各个电梯的按钮都按遍，可是楼层指示灯半天也不跳动一下。黎桦不愿等，转而去了楼梯间。
　　黎茜和黎何夕的喊声开始追了过来。
　　黎桦立刻一拐一拐步下楼梯，身後的喊声追得越紧，他也下得越急。明明只有一条腿能行动，他却妄想用拐杖代替另一条腿，一次多下几层阶梯。在即将到达阶梯底部时，稍有不慎，脚底就是一滑。
　　本该是往後仰，不过他本能地为了不让後脑受到震荡而用拐杖使劲一撑，变成往前扑倒，趴在了地上。
　　好在前面已经是平地，否则如果撞在坚硬突出的阶梯上，直接撞断一两根骨头也不是没有可能。
　　虽说没有骨折，但是胸口这样重重撞击地面，也著实让黎桦好一会儿都喘不上气来。脑袋里嗡嗡作响，他摇了摇头，手按在地上想要把自己撑起来，没来由地却苦笑了一下。
　　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眼角蓦然出现了一双黑色皮鞋。
　　他扭头，缓缓地向上看去，一直来到对方的脸，瞬时愣在那里。
　　很惊讶，很震慑，还有很多很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就这麽呆呆地趴在地上，瞪眼相望。
　　这时，黎茜和黎何夕追到了阶梯上方，见到眼下的情形，也都怔住。
　　庄恩霖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回黎桦，蹲下身，扣住黎桦的肩膀，半拽半托地弄他坐了起来，而後打横抱起。
　　黎桦更加讶异。如果在平时，他一定会叫庄恩霖立刻放他下来，毕竟在房子里面怎麽样都算了，这里可是公众场合。不过现在，毕竟不是平时。
　　他眼看著庄恩霖转向了黎茜黎何夕的方向，心顿时紧张地悬起来，揪住庄恩霖的衣襟，就怕他是要将自己送回到那边去。
　　不过，庄恩霖只是向那两人微微颔首，什麽话也没说，就转身，往另一边的阶梯走了下去。
　　来到下一楼层，庄恩霖带著黎桦去了电梯前，这一次很顺利地按来了电梯。进去之後，庄恩霖叫黎桦按下到一楼的按钮，黎桦看了看他始终面无表情的脸，如言照做。
　　离开饭店，到停车场拿了车，就此驱车离去。
　　在车上，黎桦听见庄恩霖讲电话，大意就是今晚的事情先取消，明天再谈。
　　看样子，之前庄恩霖出现在那里并不是偶然，他与人约好吃饭的地方就是那家饭店。他已经到了那里，却连面也不和对方见见就直接离开，都是因为自己的事……黎桦不知道该怎麽想，表情复杂地抿著唇，沈默著。
　　此後一路都是沈默，两个人。
　　回到住处，庄恩霖并没有直接带黎桦回房间，而是去了浴室。黎桦看看自己，先前那一跤确实跌得够狼狈，纯白的针织衫前边沾上了灰灰黄黄的尘污。
　　热水从花洒中喷出，源源不断地洒在浴缸里。等到水蓄得高一些了，黎桦才脱掉衣服坐了进去。
　　被温水包围，感觉很柔软舒服，他不禁舒了口气，冲刚刚出去拿了衣服过来的庄恩霖笑了一笑，却不自觉地别开了视线。
　　不过少顷，突然又瞪了回去，眉头皱皱又松开，「你要这样看我多久？」他从牙缝里抽出声音，问得十分压抑，「别再看了可以吗？不要好像什麽都能看穿什麽都知道……」
　　庄恩霖在浴缸边缘坐了下来，依然定定凝视著他，稳静地说：「你不说，我不会知道。」
　　「我不想说！」
　　黎桦不假思索地喊了回去，瞬即神色一窒，视线再一次从庄恩霖眼底撤离，「我也不想你知道……没有什麽好说的，就是这样了。」他低喃著，声音模糊，话语的意思也模糊。
　　庄恩霖没有追索，只是将手按在他的头顶，揉了揉，又揉了揉。 
　　「……」黎桦的眉毛眼睛一点一点挤起来，但表情说不上是反感，更像是为了什麽而懊恼，纠结不已。
　　忽然，他把头顶上这只手捉了下来，拿到唇边，将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背面贴在唇上，不做什麽，单单是这样贴著而已。然後他闭上了眼睛，神情变得平静，但又似乎若有所思。
　　庄恩霖静静看著他，预感他应该是有什麽话想说。
　　果然，很快他就睁开眼睛看了过来，目光幽幽闪烁著：「其实从一开始和你接触，我就隐约觉得，应该要避开你比较好。」
　　庄恩霖眉梢轻抬了抬：「为什麽？」
　　「太明确的，我也说不上来。」
　　黎桦移动身体侧过去，背靠在浴缸外沿，望著悬挂在对面墙上的米色窗帘。
　　「就是不知道怎麽来的一种感觉。」
　　他叹了口气，把庄恩霖的手放到胸前，无意识似地玩捏著他的手指，轻声说，「只是在你身上，好像有什麽很不好的东西……」




饿狼 14

　　「……」不好的东西？
　　「不是指你本人的问题，而是说，那东西对我不好，或者应该说是不利。」
　　黎桦一边思索著，一边组织恰当的语言，「你总是不动声色，但实际上，你很锐利。你会散发出一种压倒性……我不是说在床上那种压倒，而是更广泛的，覆盖性的……覆盖，那就用辐射来说好了。你知道，人被辐射到的话，还不死得很惨？即便不死，也会发生一些很可怕的变化，甚至就在自己毫无知觉的时候悄然发生。」
　　「所以你的意思是──」
　　庄恩霖顺著话意接道，「如果和我过多接触，会让你发生什麽变化，是你不希望发生的变化。」
　　「可能……也许吧。」
　　其实黎桦自己也不很清楚确定，本来那就是一些模糊的感觉，来得莫名其妙。
　　「总之我是觉得，你身上有我需要避开的──但是当你站在我面前，我就避无可避的东西。所以一年前离开美国的时候，我想，那应该是和你之间的永别，以後再也不要接触是最好的。」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一年之後，这个男人竟又从天而降般地出现在他面前。
　　於是就像他所讲的，他又避不开了，即使很多次认真想过不该再来往了，但是当听见这个人的说话，看见这个人的脸，那些想法就会全部都抛得老远，忘得精光。等到下一次再回想起来时，只有懊恼无奈。
　　而他的种种情绪纠结，庄恩霖只归类为一点──倔强。
　　他时常会表现得自信过度，或者说他自我中心也可以，所以他非常看重、也很坚决地要维持自我，拒绝改变。而如果哪个人可能会令他发生改变，那在他而言自然是十分可怕、不想接受的事情。
　　但其实，庄恩霖并没有想过要改变他。他的倔强他的顽劣他的自我主义，庄恩霖不觉得有什麽不好。
　　然而，他的预感却也提醒了庄恩霖，其实这些天来他已经在做，一些会让黎桦有所改变的事情。这种改变与个人性格不相抵触。
　　可是黎桦连这样也抗拒，令人无奈。就像野猫，宁愿独善其身。虽然黎桦也有自己的朋友圈，只是那些朋友给予他、以及向他索取的东西，不会令他戒备地毛发竖起。
　　想到这里，庄恩霖抬起另一只手，押住他的头顶：「现在再说这些，似乎已经晚了。如果像你说的，当我在你面前你就无法避开。」
　　黎桦一怔，转过头来，扬起脸迎视著庄恩霖的沈静目光。倏地眯起双眼，嘴角撇出一道自信而狡黠的弧。
　　「那倒不一定。别忘了我还有我的杀手！。哪怕你真的是我的天生克星，并不代表我就只能乖乖认命。只要毒药做好，看我抹杀了你，还不扭转乾坤？记住，命运是要由自己来掌握的，哼哼哼……」
　　看著他耸肩坏笑的模样，庄恩霖眼波微漾了一下，说：「我是你在这世上唯一想要毒杀的人？」
　　「是啊，你多幸运。我的独门毒药，其它人想都想不到。」每次说到这个，黎桦总会显得洋洋得意。的确，这方面是他的专长，他完全有炫耀的本钱。
　　对此，庄恩霖依旧只是淡然看著：「那麽你打算给自己的独门毒药，取一个什麽名字？」
　　「嗯？这个，唔……」
　　黎桦一时被问得莫名，思忖了半天，方才回道，「你问这个干什麽？」
　　「自己将被什麽毒药抹杀，材料我不可获知，至少应该知道它的名字，你说是不是？」
　　「你这样说……是没错，不过我还没想好。」其实他哪里想过这些，真是。
　　黎桦摸摸鼻梁，「况且，想名字是我的事，你急什麽？」
　　「有没有想过，就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自己的独门毒药？」庄恩霖如是说。
　　「哦？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
　　黎桦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下一秒却又摇头，「不对，不好不好。如果毒药就叫『黎桦』，那说起来岂不成了──庄恩霖吃了『黎桦』中毒而死？太诡异了，绝对不行。」
　　「那麽就用单独一个『桦』字。」
　　「这个……」
　　黎桦眉心一揪，眼神有意古怪起来，「我说，你为什麽对我的名字这麽执著？」 
　　「因为很合适。」
　　「哪里合适了？」
　　「身上有一个『桦』字，再喝下以『桦』为名的毒药，不是绝配？」
　　「呃？对喔，被你这样一说……」
　　黎桦恍然大悟似地用拳头轻捶掌心，忽然将双手伸向庄恩霖的衬衣领口，「说到身上有个『桦』字……」
　　纽扣解开，一颗两颗三颗，再把衣襟往左边拽拽，黎桦端详著曝露出来的那片胸膛。
　　这次重逢以来，他就只有当天晚上看到过庄恩霖未穿上衣的样子。偏偏那时候他喝得醉醺醺，又被其它事情占据了精神……总之他完全没想起留意。
　　那个「桦」字……不错，就在这里。还在这里。
　　他的唇角慢慢划开笑容，笑容里带著一点得意，一点狡黠，还是一些别的什麽……只是他也没有留意了。
　　「还在呢，有点意外。」
　　他看向庄恩霖，眉梢高高地挑了几下，「其实我猜想过，不知道你会不会用什麽方法把这个字消除，或者涂成别的什麽，想不到你这麽乖……」
　　「你给我刻上这个字的时候，」庄恩霖打断了他，低沈地，「在想什麽？」
　　「想什麽？」
　　黎桦怔了怔，脸色隐约局促起来，「没有，没什麽，就是闲著无聊……当作是留个纪念也可以。」
　　「纪念？」
　　「我不是说了，把那次作为永别的吗？既然以後都不会见面了，小小留点纪念也是应该的……不，是很正常的。」
　　「所以这个纪念的意义是，让我不忘记你黎桦，让我在每次看到这个字的时候都会想起你，是吗？」
　　「什……」
　　黎桦瞪大了眼睛，目光急剧闪烁，忙辩解，「不是，我可没有那样想。反正都不再见面了，还有什麽好想不……」
　　「如果我说──」
　　庄恩霖再一次截过话，眉眼之间益发深邃，「你成功了，我的确一直记著你，每次看到这个字都会想起你，这样算不算是达到了你的目的？」
　　「什麽？……什麽我的目的？我说了我没有……你不要擅自定论。」
　　黎桦恨恨地磨了几下牙，忽然恼羞成怒，伸手就往庄恩霖的胸口探去，用指甲使劲挠抓起来，「好，我现在就把这个字弄掉，你看好了，这种不知所谓的东西……」
　　庄恩霖把他的双手捉下来，身体一转，在浴缸这边半蹲下去，从背後将黎桦抱住。
　　黎桦呆了一下，随即挣扎：「你又搞什麽？放手，快放手……」越挣扎，却被抱得越紧。坚硬有力的双臂，似钳子一般把他牢牢箍制，甚至紧到令他有些喘不上气。
　　「你这家夥……」
　　他更是气急败坏，身体不能动，就拿两只手胡乱拍水，後来干脆一捧捧地把水往庄恩霖身上泼。这样做，他自己也难免受到波及，但他懒得管了，就一个劲地泼泼泼……
　　突然，耳边响起低沈浑厚的低笑声。
　　什麽？他一下子愣在那里。
　　他竟然听见了笑声？这个男人……竟然在笑，而且还笑出了声？
　　很快，笑声歇了，然後是带著笑意的声音这麽说了一句：「看来你是希望我和你一起共浴？」
　　「什……不是！」黎桦被这一句惊得不轻。
　　其实在听见笑声的时候，他就停下了所有动作，而现在他更谨慎地把双手抱在胸前。如果环境允许，或许他还会正襟危坐。
　　即便这样，他还是有些惊魂不定，提心吊胆地留意著对方的举止。
　　好在，庄恩霖没有真的做出要入浴的举动，只是静静抱著他，右手扬了起来，最修长的那只手指的指尖押上他的额头，然後慢慢慢慢下滑，顺著眉心滑到鼻梁，掠过鼻尖，抚过嘴唇，最後来到下巴。
　　轻之又轻的触感，几乎像是没有重量的羽毛，却让黎桦感到胸口仿佛有块大石一点点压下来，他只能屏住了呼吸，心跳不自然地急剧加速。
　　安静，他像石头一样安静。而落在他耳边的呼吸声，沈缓均匀，却异常清晰分明，好像整个世界充斥的都是这个声音。
　　「其实有的事情，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发生。你的预感，不一定会成真。」庄恩霖缓缓地说，沈著冷静的质感嗓音，竟让黎桦有一刹那觉得好像在被催眠。
　　「我原本未必会回来，而我既然回来了，有的事情才成为注定。」
　　听到这句，黎桦才恍然回过神来，困惑地问：「有的事情？……什麽意思？什麽事情？」
　　「既然是注定发生，我也不必说什麽，它总会发生。」
　　「你……」
　　黎桦被说得云里雾里，想来想去，越想越觉得被卖了个大关子，不爽。
　　「哼哼，是啊。」
　　他阴阴地笑，嘴角越撇越高，「反正你是注定拜倒在我的毒药之下，迟早会发生的，你就等著吧。」
　　「……」庄恩霖转动手腕，将黎桦的下巴整个裹住。
　　等著？他从那时候起就在等，等了半年，找了半年，到现在，他又怎麽会著急？
　　更何况，以「桦」为名的毒药，已经在此。




饿狼 15

　　第二天，黎茜在半上午的时间找过来。当然，这次是只有她和丈夫两人，没有第三者了。
　　昨晚黎桦离开後，黎茜依然留在饭店，为了安慰黎何夕。毕竟她是受黎何夕的拜托，才会把黎桦带过去，却没想到黎桦的反应那麽冷酷激烈，难免让她有些过意不去，无论是对黎何夕，还是对黎桦。
　　而黎桦当时走得又强硬又坚决，所以昨晚黎茜没有急著找来。她心想，黎桦还在气头上，无论说什麽都只是火上浇油，不如就先给一个晚上时间，让他冷静一下也好。
　　冷静完了，就该好好谈话了。
　　「小桦，有一点我希望你务必了解。」
　　望著坐在沙发对面的弟弟，黎茜沈沈地正色说，「我并没有偏袒维护那个人。以前的那些事情，我都没有忘记，我甚至不能说已经原谅了他，但我也不想再咬牙切齿地怨恨他，把他当作仇人一样看待。昨晚他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现在，母亲过得很好，我也很好，并且我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再也不会像从前。只是小桦，你和我们不同。
　　你始终不肯去美国，我也知道，是因为在这里你可以尽情做你喜欢的事，你喜欢这里。但是你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很让人记挂，你明白吗？我只希望，你也可以过得很好，开开心心。当你觉得孤单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做的并不仅仅只有找上一群朋友玩闹，更可以安安静静地有个人聊聊天，谈谈心。就算你不想见到本人，哪怕只是在电话里……每个人都是需要归属感的。这种感觉，就算和朋友在一起玩得再HIGH，也得不到。」
　　黎桦静静地听完她这一席话，冷漠地说：「你想表达的，我了解了。而我也希望你了解，对那个人，我就是孤单老死，也不想看到他一眼，不想听见他说半个字。」
　　「小桦。」
　　黎茜皱紧眉头，「你何必非得这样？他有千错万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已经这麽多年。归根究底，他毕竟是我们的……」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黎桦硬生生打断了她，气氛僵硬了片刻，黎桦又换上轻松的语气开口，「你不是说明天就要回美国吗？难得回来一趟，应该到处多走走，去去你以前喜欢的那些地方。正好也让姐夫看看，你生活了这麽多年的地方，他该会爱屋及乌才是。」
　　「小桦……」
　　「还有你那些好姐妹，她们一定也都很想念你。你就趁这机会和她们多聚聚，好好聊，毕竟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要隔多久了。」
　　「嗯……」
　　话题被黎桦岔开到这个份上，再要重提先前的事，只会让气氛彻底凝固。黎茜无计可施，只好顺著黎桦的话，和他随意聊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差不多，就离开了。
　　她走後，黎桦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偌大的客厅里寂静无声，隐约流淌著冷冷的气流，冷著冷著，莫名就好像真的孤单起来。
　　『孤单的时候……可以有个人聊聊天，谈谈心……哪怕只是在电话里……』
　　黎桦昂起头，瞪著天花板过了半分锺，然後，拿起了摆放在旁边小圆桌上的电话机，拨通一串号码。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他不等那边应声就先行开口：「你在干什麽？」
　　「工作。」沈静从容的声音一如往常，「怎麽了？」
　　「没什麽。」
　　黎桦顿了顿，「如果我现在要你陪我聊天，你陪不陪？」
　　他的口吻故意无礼专横，不过庄恩霖仍是回之淡然：「嗯，你想聊什麽？」
　　「我想……」突然又卡了壳。
　　打这通电话，原本就是出於没有动机的动机，自然没事先想过要说些什麽。
　　黎桦抓抓头，「我没有什麽特别要说的……你有没有？」
　　「没有。」
　　「那……那你给我点时间，我想想有什麽事情要讲。」
　　「嗯。」
　　数秒缄默。
　　「你要挂电话了吗？」黎桦小声问。
　　「没有。你想，想好了就跟我说，我在听。」
　　「哦……」
　　黎桦怔怔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毫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越扬越高。
　　他紧握住话机，听筒中传来平稳轻缓的呼吸声，一声，一声……这声音，一直都在。始终都在。
　　他的嘴角咧得更开，几乎快要咧到耳根。还好在变成这样之前，他终於想到了要说什麽。
　　「我说，你会不会买菜？」
　　「什麽？」即使是庄恩霖，突然听到这话也不由得一愣。
　　「就是去超市买，买点现成的材料回来就可以了，拿来做晚饭。」
　　「谁来做？」
　　「那当然是我，不然，难道你做？你会做吗？」黎桦表示极度质疑。
　　「你会？」庄恩霖如是反问。他自然是不会做饭的，以前在家，後来在军队，从来没有过要进厨房的时候。
　　「废话。不会做我还说什麽？」
　　黎桦不以为然地说，一转又得意起来，「好歹我也一个人生活了这麽多年，怎可能连做饭这麽常识的东西都不会？前段时间在乡下，我就经常给师傅做饭。药学他比我强，做饭他可就完全膜拜我了。後来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告诉我，他比我刚去的时候足足胖了五斤呢。」
　　「是吗？」
　　庄恩霖在电话那边也扬起了嘴角，只可惜现下黎桦目睹不到。
　　「你又怎麽会突然想到要下厨？」
　　「想就想到了呗，这要什麽理由。怎麽？你怀疑我的厨艺，还是怕我在食物里下毒？」
　　黎桦故意重重叹气，「安啦，我的毒药还没做出来，也不会随便扔几粒老鼠药进去给你凑数。我用来毒你的，一定会是我亲手研制的旷世奇毒，绝不会敷衍你的，放心放心。」
　　「你想要些什麽食材？」
　　「嗯，那你记一下……」
　　黎桦把想到的材料都报完，再一想，「为什麽都是我说，你自己呢？你也可以看看有没有什麽想吃的东西，不过你在买之前要先打电话给我，因为我不是什麽菜都会做。否则万一你买回来，我却做不了，那就浪费了。」
　　「嗯。」
　　其实庄恩霖在饮食方面一向比较随意，没有什麽想吃或不想吃的东西。再者，黎桦报的那些已经很够看了。
　　「……」
　　又是片刻缄默。
　　「你要挂电话了吗？」黎桦再次这麽问。
　　「没有。」
　　「那……我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事要讲。」
　　「嗯。我在听。」
　　「嗯……」
　　沈默再度降临。
　　这一次，黎桦并没有刻意去想要说什麽，他也什麽都不想说。反正不会被挂电话，他就放心保持沈默，安安心心地听著电话彼端的呼吸声。
　　空气，渐渐温暖起来。




饿狼 16

　　陪伴了黎桦许多天的拐杖，今天终於可以扔掉。
　　黎桦happy得不行，在客厅里，一会儿打打太极拳，一会儿又装模作样地走正步，总之就是没有一分锺安静地坐下来。
　　「脚刚刚好，不要大意。」坐在沙发里看了他很久，庄恩霖终於出声提醒。
　　「少操心啦，我自己有分寸。」黎桦照旧上窜下跳，自得其乐。
　　没有真正失去过行动自由的人不会明白，就比如说摔断了腿的话，躺在床上几十天都不能行动，到後来，就连晚上做梦也会梦见自己在跑步在跳跃，然後乐滋滋地笑醒。
　　过了一会儿，黎桦总算玩累了，在沙发上坐下来，往庄恩霖那边凑凑，得意忘形地把他的肩膀一搂，说：「你看，现在我腿已经好了，不好再在这里叨扰你。而且我的房子里肯定落了厚厚的灰，再不回去整理，恐怕就要结蜘蛛网了。所以呢，今晚我就回去住了，以後我们就有缘再见啦。不过在这之前，反正晚上你也没事，我们不如去哪里狂欢一把，怎麽样？」
　　狂欢？庄恩霖没什麽兴趣，但也没有意见。毕竟黎桦那麽爱玩好动，硬是在屋子里闷了这麽久，确实挺不容易。
　　「你想去哪里？」庄恩霖问。
　　「去哪里麽……」
　　黎桦托住下巴想了想，「就去酒吧好了，你说呢？」
　　「可以。」
　　「好，那就去我最常去的那间酒吧，那里环境不错，音乐很好听，关键是酒的种类很多。」
　　黎桦嘿嘿笑了几声，又说，「不过只有我们两个人好像有点无趣，你要不要叫上几个朋友一起？」
　　「不用。」
　　「你不叫，那我叫罗？就叫我那次在电话里跟你说过的那群朋友，没问题吧？」
　　「没有。」
　　果然。先前黎桦那样问，庄恩霖就猜到他自己那边一定也打算叫上朋友，而且很有可能就是那一批，因为那批显然很会玩。
　　那次在电话里，庄恩霖已经多少了解那群是什麽样的人。所以他这边就不找朋友来了。
　　他的朋友里，有的是不爱玩，有的则是会玩但是不能那样玩，还有的……一旦玩起来，会直接演变成群魔乱舞。
　　於是，还是算了。
　　「另外，我先跟你说一声。」
　　黎桦的表情有些莫名的凛然，但眼角微微上吊，又显得些许怪异。
　　「那帮家夥平时很正经，但在玩的时候会很乱来，尤其是……我这麽说好了，他们第一次接触你，我粗略估算一下，至少会有两个比较那个一点的家夥，对你有什麽想法。不过你别跟他们见怪，也尽管放心，有我坐镇，我会帮你统统拦下来的。」
　　他就这样说，到後来完全是一副捍卫者的口吻，并且，压根不考虑庄恩霖或许也有意与对方如何如何的可能性。
　　对此，庄恩霖还是甚为满意的。
　　
　　※　　　※　　　※　　　※
　　
　　夜里九点。两人到达酒吧的时候，黎桦那群朋友已经在包厢里先玩了起来。
　　之前黎桦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可能说了一些什麽，眼下在这里的清一色都是男人，甚至有几个……或者这麽说，是两对，一眼看过去就是非普通朋友关系。
　　看样子，今天晚上黎桦是不想有雌性生物在场。他想玩得尽兴，而在他认为，全都是男人玩起来才是最尽兴。
　　接触这麽长时间，庄恩霖大概也了解到，黎桦并不像他这群朋友当中的某些人那样，他不是双属性。
　　原本桌上已经摆了不少酒，黎桦到来後，说酒不够，又加点了一些。
　　在庄恩霖那边这些天，虽然偶尔庄恩霖也会带酒回去给他，但每次都只限一瓶，他实在很不过瘾。
　　其实他并不是每天都要喝得醉醺醺的那种烂酒鬼，连续一两个礼拜滴酒不沾，对他来说也不是问题。只不过，既然喝都喝了，当然就要喝个痛快。
　　而在酒吧里面喝酒，不像在酒桌上那样单纯地你敬我我敬你，而是要玩游戏。喝酒时可以玩的游戏有很多，而且黎桦坚决要庄恩霖也加入进来。
　　黎桦的意图，庄恩霖心知肚明，是想把他灌醉，在灌醉之後还会有很多花样。直到今天，黎桦也没有放弃要在他面前扳胜一局。以前输得太多太惨，黎桦心里始终是很不服气的。
　　另外，黎桦也是料定了庄恩霖不擅长这种游戏，所以才坚持要求他参加。
　　的确，庄恩霖连喝酒都不多，遑论这些酒间嬉戏。不过这既然是黎桦的要求，他也不会逃避。
　　有趣的是，就像在麻将桌上，明明牌技很烂的菜鸟，运气却往往强到逆天，把各路高手赢到吐血。庄恩霖不擅长酒间游戏，然而真正在游戏中，他却是十局九胜。
　　到後来，黎桦那些朋友一个个先後退出。出来玩是要开心尽兴，但是如果把自己喝到趴下，那就适得其反了。
　　倒是有两三个人，就像黎桦预料中的那样，对庄恩霖有些什麽想法，还想怎麽玩玩，不过都被黎桦拦了回去，正如他之前所保证。
　　於是到最後，只剩了黎桦一个人，他还想孤军奋战，旁边一个朋友忽然提醒他：「是不是你的手机在响？」
　　黎桦静下心来一听，果然是他的手机铃声。他从口袋里掏出电话，按下通话键，把电话拿到耳边。
　　「喂？」只说了这一个字，下一秒他就变了脸色，快速切断电话。
　　身边人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压明显变得不同寻常，疑惑地面面相觑。
　　庄恩霖也看著黎桦，黎桦回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自言自语：「他怎麽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那个臭女人。」
　　旁边的朋友不知道他咬牙切齿地是在嘀咕什麽，拍拍他的肩膀：「你怎麽了？」
　　黎桦摇摇头，紧抿著唇不言语。随即，手机又一次响起来。
　　他拿到眼前看了看，直接切断。之後这样的事又重复了好几次，黎桦终於耐心尽失，拔掉手机电板就往桌子上狠狠一摔。
　　所有人看著他，但是没有人多问。凝聚在他头顶上的阴云已经开始扩张，仿佛随时可能电闪雷鸣。
　　不过一会儿，他站起来，说要先走了。众人依然不多话，只说让他回去後好好休息。
　　而後，他就离开了。自然庄恩霖也是要离开的，走出酒吧的路上一路无话。
　　到了停车地点，庄恩霖让黎桦坐进BENZ副座，开车送他回家，回他自己的家。
　　一路上，依然没有交谈。有时候人真的不想说话，就不要去问话为好。
　　其实庄恩霖大概也猜到是怎麽回事。毕竟除了那个人以外，他没见过黎桦对其他人那样变脸。
　　不是不想知道为什麽黎桦对那个人嫌恶至此，不过这对黎桦而言，很显然是一个禁忌。
　　有些禁忌并不是永远的，但是如果没到合适的时候，就毛毛躁躁地试图把这禁忌打破，绝不是明智之举。




饿狼 17

　　黑色BENZ在公寓楼前停住。
　　黎桦解开安全带，看向庄恩霖，面无表情地说：「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再见。」
　　庄恩霖没有说什麽。黎桦的眼中覆满阴影，把所有情绪埋在下面，拒人於千里之外。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庄恩霖目送他的身影没入楼梯间的黑暗当中，又过了半分锺左右，方才驱车离去。
　　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庄恩霖打开车前的微型电视，调到那个线路，画面出现。
　　黎桦已经躺在卧室床上，是和衣而卧，身上也没盖东西，左手枕在额头上，挡住了眼睛。看来他现在并不算在睡觉，只单单是睡在那里而已。
　　绿灯亮了。
　　将车发动之前，庄恩霖又看了屏幕一眼，目光猛然定结。
　　一个人影，不知道是从哪里出现，蹑手蹑脚地滑进了卧室的门，迅速来到床前，伸手往黎桦脸上捂了过去，手里像是捏著手巾之类的东西。黎桦受到惊动，当场就与对方扭打起来。
　　庄恩霖立即把车调头，已经无暇再关注屏幕上的画面，一心狠踩油门，把车速拉到最高。因为并没有离开多远，很快他就回到了公寓楼前。
　　下车，进楼，上电梯，以钥匙开门。
　　一进卧室，庄恩霖看到床边地上趴著一个男人，已经失去意识。那张带有瘀青的脸，庄恩霖并不熟悉但也不陌生──黎何夕。
　　黎桦就坐在床沿，起先是闭著眼睛，用手托著额头。听见有脚步声过来，他立即睁开眼，见是庄恩霖，他整个身体都显著可见地狠狠一震，目光急剧地闪了几下，随即眼眸变得阴沈晦暗。
　　他垂低头颅，下唇紧咬著，已经快要渗出血丝。
　　庄恩霖走到他面前，将麽指摩挲著他的唇，一点一点慢慢来回，终於令他放松了牙关。
　　这才开口：「你怎麽样？」
　　「没什麽……」黎桦的语气也像他的眼神那麽阴沈，嗓子有点哑，显然是刚刚有嘶声吼过。
　　「迷药，我做过不少，早已经有一定免疫力了。何况是这种劣质次品。」他冷笑起来，但是当他的头顶被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按住，他的笑声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突兀地卡在喉间。
　　室内陷入死寂。
　　突然，黎桦恨恨的声音如同爆发一样崩了出来：「我就知道他不会悔改的……还叫黎茜做好人来牵线，说什麽好听的话，全都是狗屁！……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以为上次之後他至少会吸取一点教训，结果呢？这家夥，他根本是丧心病狂的。我真後悔，我踢废了他一只睾丸，早知道我应该连他两只睾丸都给废掉，反正他根本不是男人，他连做人都不配。他是个人渣，不折不扣的人渣！」
　　在怒吼著的黎桦身上，似乎有什麽在一块一块炸裂，也许就是那层禁忌的铁板，已经撑到了极限，到今天终於产生裂痕，正在逐渐破碎。
　　「想看看流著自己骨血的男人哀鸣哭叫的样子──你能相信吗？他竟然这样说！这种人渣，就是我的父亲……我身上竟然流著这个混蛋的血，真是想起来就觉得恶心，好恶心……恶心得宁愿从这世上消失，宁愿我从来就没有出生过……」
　　怒吼声渐渐转弱，他感到头疼欲裂，抬起手想要抱住头颅。
　　却有另外一双手抢在了前面，捧住他的面颊，用麽指一直往旁边抚摩、抚摩。
　　突然间，他发现那手指是湿的。过了几秒他才明白，是自己脸上先湿了。
　　「不，别再擦了……」
　　他试图把那双手拨开，同时不断摇头，剧痛著的头颅开始有些恍惚，「怎麽越擦越多？你别再擦了……」
　　庄恩霖将手转而按住他的头顶，使他扬起脸来。他的外表其实是阳光俊朗的，加上常常带著意得志满的表情，一直显得是那麽神采飞扬，有时还会露出狡猾坏心的恶棍脸。
　　然而，几滴眼泪，就让一张铁面具变成了脆玻璃，轻敲即碎。
　　庄恩霖弯下身，双唇覆上他的眼角，将水珠吮食而去。
　　「……」黎桦猛地怔住，眼泪如同被拧上了水龙头，当即就停止滑落。
　　他瞪著双眼，失魂落魄似的坐在那里，很久很久都没有任何反应。按在他头顶上的手掌轻揉了几下，他突然眉头一紧，把那只手抓下来，贴在唇边，似亲似吻地反复磨蹭著。
　　「奇怪吗？这是什麽道理……」
　　梦呓似的喃喃低语从他喉咙中溢出，「那个人的手碰到我，我就感觉像是被针扎，被狗咬。但是这只手，我就觉得很软，很舒服，这是为什麽……」
　　庄恩霖只是静静凝视他，这些疑问，应该由他自己来解答。
　　他此刻这样做，也就像是在这行为中寻找答案……
　　蓦然，他用力收手，紧紧扣住了手里的这只手腕。视线抬起来，定定地射进对面那双幽深的黑眸，他凌厉地质问：「你是故意的，对吗？这段时间以来，你的那些古怪举动，你是故意要让我习惯你……」
　　一直以来，他并不介意接触别人，但他很提防别人碰他，尤其是不知分寸的话。现在在这里的如果是其它人，像刚才那样碰他的头，他就会想要把那个人的手摁在地上踩断。但是对庄恩霖，他却完全不会这样想……
　　是什麽时候开始，他已经这麽的习惯这个人？
　　「你一定是故意的，我终於知道了，原来你这麽卑鄙，这麽有心机……你是想怎麽样？是纯粹好玩，还是有什麽目的？」
　　他眼睛里的露骨戒备，庄恩霖收进眼底。稍微沈默，平静地回应道：「我想你自己也该明白，你对人的态度，可以说是跋扈张扬。」
　　「……那又怎麽样？」
　　「你棱角竖立，任意刺进别人身上，却不允许别人触碰你，你认为这样公不公平？」庄恩霖用手指搔弄起他的下巴。
　　「我……」黎桦被说得很堵，也想不起在意下巴上的行为。
　　「虽然你说是我逼你习惯了我，但你也不妨设想一下，是不是无论任何人这样对你，你都会自然而然就习惯了，连自己也不知不觉。」
　　「……」
　　黎桦愣住，大脑突然间有些空白，嘴唇蠕动了几下，讷讷地，「所以，你想说什麽？」
　　「是你自己，你愿意习惯、也想要习惯我。」
　　「什……你鬼扯。」
　　黎桦脑袋一热，冲口而出就反驳道，「少胡说八道，我怎麽可……」
　　「还记得你说过的预感吗？」庄恩霖淡淡地抢过话。
　　黎桦不期然又一次哑口无言，至今已经不知道该怎麽接应。
　　「你曾经以为这预感对你不利。」
　　「……？」
　　黎桦本以为那句话还有下文，但是等了半天也没有等来，他只好问，「难道你是想说，不是？」
　　「给你答案。」搔弄著他下巴的手往上一抬，一个吻覆盖而去。
　　浓厚缱绻的吻，一直吻了下去，把他吻倒在床上。
　　黎桦根本没有想到挣扎，也许是呼吸被掠夺的关系，大脑缺氧，让他觉得意识空空的，却又混乱，似乎有太多东西在里面复杂纷繁。
　　思想不清，身体的感觉反而越来越清楚，不过也是那种晕眩的感觉而已，带有一点一点渐热起来的温度。
　　当嘴唇得到释放，他立即大口呼吸，竟觉得连吸到肺里的气体都是热烫的。
　　「你现在的感觉，是好，还是坏？」庄恩霖这样问他，修长的指尖爱不释手般地梳理著他的前发。
　　「什麽？当然是……」
　　差一点就出於反射地说了「坏」字，但是这样的谎，黎桦实在汗颜地说不出口。
　　然而，那个「好」字他也说不出口，舌头和牙齿交战半天，最後悻悻然地，「你不要明知故问，尽说废话……」
　　「废话是吗？」
　　庄恩霖轻眯了一下眼，嘴角隐约扬起，「你看，你自己也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什麽？」
　　黎桦莫名其妙，「理所当然？我说了什麽？」
　　「你，我。」
　　庄恩霖牵起黎桦的手，押在床上他的颊边，五指慢慢地穿插交握。
　　「我们，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
　　黎桦瞳孔一缩，「你是指，什麽……？」他干涩地问，眼睛里像有火光突突突地跳动起来，心口也怦怦怦。
　　「不要再问了。」
　　庄恩霖缓缓摇头，「你很聪明，完全可以自己想出答案。如果我怎样说，而你不愿接受，不如由你自己来想。」
　　「我……」黎桦默然了。
　　叫他自己来想？他身上会有答案？可能……或许真的有……
　　问题是他现在，他实在已经不愿思考，他的头很痛，心里也很乱，如果能有什麽办法让这些都沈静下来……
　　「我想知道明确答案。」
　　他喃喃道，又摇头，双手环住庄恩霖的後颈，「不，我现在更想要你。」
　　只是这样想，说不定这麽做了更可以得到什麽答案，不过说到底……最最主要的还是想要而已。
　　在庄恩霖那边养伤那麽多天，每天被亲亲抱抱，事实上却是做了那麽久的「和尚」，其实他也不太容易……
　　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如果不是今天不是现在，或许他依然不会低头。
　　随即，吻，扑面而来。
　　他都开口要了，庄恩霖自然不会吝啬。让黎桦禁欲这麽多天，庄恩霖不也陪著他一起禁欲？当然，他的欲，就必须由庄恩霖来接收了。
　　吻痕从面颊下滑，埋入颈间。大手伸进了黎桦的上衣下摆，自腰间摩挲上去，用指甲刮弄起那个小小的突起。不一会儿那里就挺立，可以捻捏起来。
　　黎桦把庄恩霖搂得更紧，额头抵在那副坚硬宽厚的肩膀，紧抿著唇，出气吸气声渐渐粗重。
　　他的身体变得比以往敏感许多，并不单单是因为禁欲太久的关系，总之，今晚，此时此刻，这个人的全部，任何一下的触碰，都分外地令他颤栗。
　　他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渴求过一个人，好像是中了什麽魔法……
　　「唔嗯……」突然，床边地上传来模糊的呻吟。
　　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来，黎桦瞬时感到四肢冰冷僵硬，仿佛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该死，他竟然忘了这里还有一个……
　　身上的压力蓦然消失，黎桦讷讷地抬眼一看，庄恩霖已经起身，若有所思地望著那边，微微眯起的双眼深邃异常。
　　他是想……？
　　黎桦连忙坐起来，只见趴在地上的那个人，眼皮已经开始微微颤动。
　　黎桦的呼吸不禁困难起来，双手紧攥成拳，正在犹豫要不要过去补上几拳，或者干脆将人从窗户扔出去，却看到庄恩霖走上前，拎起黎何夕的上衣後领，把人往门外拖去。
　　黎何夕还不算完全醒来，就这麽昏昏沈沈地被拖著走。
　　不知道庄恩霖是打算做什麽，黎桦赶紧跳下床，追了出去。




饿狼 18

　　来到客厅，庄恩霖将黎何夕抬进沙发。在把人放下去的时候，他以非常快的速度搜索了黎何夕身上，并将一串东西取了出来。
　　这串东西上有房子钥匙，有车钥匙，另外还有一个看上去很像是闪存的电子仪器。
　　庄恩霖知道这个，从前他在军队执行潜入任务的时候，也用到过这种电子开锁工具。这种东西不会出现在市面上，不能在正规管道流通，一般来说会比较难得到。不过黎何夕身为一介企业经理，各方门路自然不会少。
　　当然，黎何夕身上这种和军用配备的类型，相比之下要简陋得多。不过要弄开一般的家居门锁，用这个倒还是绰绰有余的。为什麽黎何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进来，这就不奇怪了。
　　庄恩霖在对面的沙发里坐了下去。这时，黎何夕睁开了眼睛，看见坐在那里的庄恩霖，他花了一小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觉得面前这个人有些面熟，随即想起在这之前他就已经见过对方两次，并且每一次都是黎桦也在场的时候。
　　「介意谈一谈吗？」庄恩霖这麽问，一贯的淡漠语调，还算客气。
　　黎何夕看著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和他有什麽可谈的？！」黎桦发出不可理喻的怒喝。他明明早就说过，像这种疯子无赖，根本已经无药可救。还谈？直接拎起来赶出门去了事！
　　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庄恩霖的动机，黎桦恼火地狠狠瞪人。庄恩霖侧过脸，视线向站在沙发後方的黎桦斜瞥过来，竖起食指，但并没有贴在嘴唇上，就那样，做了一个类似於让人噤声、又有点像是在说「一切交给我」的手势。
　　黎桦怔了怔，想不出庄恩霖是有怎样的主张，就觉得他是在擅作主张，还是恼火。然而面对那张始终沈静的脸，莫名其妙地，就是发不出火来。
　　用力咬咬牙关，最终黎桦还是勉强压下了冲动，选择站在原地先看看情况。反正，一旦他发现事情发展得不对劲，了不起他就把这两个人一起都给扔出去。
　　「黎先生，有些事情是私人癖好，我不想评论什麽。」
　　庄恩霖淡淡说著，眼看黎何夕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起来，皱眉弄眼，加上原本他脸上就在先前被黎桦弄出了几块瘀青，表情就更显得十分怪异。
　　「其实单单作为癖好而言，旁人很难去断定对错。」
　　庄恩霖接著说，「但是一旦这个癖好对其他人构成了干扰，那麽它就不再是癖好，而是犯罪。」
　　「……」黎何夕眉头跳了一下，一瞬间表现得欲言又止，但结果还是阴晦地紧抿著嘴。
　　以他的立场，现在已经是难堪之极。说话？自然是说不上来的。
　　「当然，愿意接受这种特殊癖好的人，也是存在的。你可以找得到，或者说，你已经找到了。」
　　庄恩霖抬起手肘搁在沙发靠背上，用手背扶住了面颊，姿态很是从容，语气也是像寻常谈话一样自然平淡。
　　虽然黎桦看得一头雾水，不过他还是卯足了耐心，暂时静观其变。
　　「如果是因为，仅仅女性并不能满足你，就我所知，与那种癖好相对应的男人也并不少，甚至会有专业的这种会员组织，为双方服务，这样的话，安全性也无须多虞。我想这些事你都是了解的，而既然你能弄得到电子开锁器，相信要联系这类组织对你而言也不算难事，不是吗？」
　　这样问，庄恩霖并不是为了要黎何夕响应什麽，随即就说，「所以现在，比较令人在意的是，为什麽那里有轻松的途径，你不选择，而要在今天，出现在这里，以这种最为於情不合、於理不容的方式？」
　　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沈，「因为黎桦和其它人不一样是吗？那麽又是不一样在哪里？」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他变态，丧心病狂……」黎桦小声恨恨地咕哝著，瞪著庄恩霖的後脑勺白了一眼。至於另外一个人，他一眼也不愿看，也就没有看到黎何夕在一刹那间愣了愣，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庄恩霖将视线下滑，落在沙发中间的茶几上，透过一层玻璃，能看到下方的支架上摆著一把水果刀。
　　他把水果刀拿出来，在黎何夕错愕的目光中，拔去刀鞘，然後回头看向黎桦：「过来。」
　　黎桦不明就里地走过去，在庄恩霖所坐的沙发後方站定：「干什麽？」
　　「把手给我。」
　　「手？」黎桦更是搞不清楚庄恩霖的目的，想了想，把左手伸了过去。
　　庄恩霖钳住他的手指，将他手掌摊开，接著扬起那只握著刀的手，刺了下去。
　　刀尖碰到了黎桦的手心，他还只是怔怔看著，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他压根想也没想过，庄恩霖会真的用刀刺他。
　　「住手！你做什麽？！」倒是作为旁观者的黎何夕大惊失色，激动地站了起来。
　　黎桦没被刀锋吓到，反而被黎何夕那突如其来的吼叫给吓了一跳，手狠狠抖了一下，结果，带动了原本只是押在他手心上的刀尖，皮肤上被划破了一个小口，细细的血丝渗了出来。
　　庄恩霖微微皱了皱眉，移开刀尖，转而将黎桦的手往下一拽。
　　黎桦毫无防备，被拽得弯下了腰，紧随其後，他眼前寒光一闪，那锋利的刀尖就举到了他的脖颈边，只差一两公分就会触到皮肤。
　　他这才真的愣住，大脑一片空白，恍惚却听见庄恩霖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我不会伤你，不要动。」
　　「……」
　　其实，现在就算叫黎桦动，他也不知道该怎麽做，是向无端对自己举刀的庄恩霖做出反击，还是别的什麽……他已经什麽都做不出来，完完全全地茫然了。
　　「你要干什麽？别乱来！」
　　黎何夕伸著双臂，一脸紧张地瞪著庄恩霖手里的刀子，看得出来，他是想过来抢刀，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有什麽事用说的就好……把刀放下，不要伤害他，请千万不要。」
　　越到後来越是动摇不稳的语气，也把黎桦听得越发茫然。
　　曾几何时，这个人竟然也会对他这麽紧张？记忆里……其实曾经有过，只是已经太过久远，久到几乎记不起来了。
　　「黎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庄恩霖仍然保持著姿势，缓缓说，「在你眼里的黎桦，你是把他视为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儿子？」
　　黎何夕明显一愣：「小桦……」
　　视线滑向黎桦的脸庞，眼睛里光线流转，突然又像触了电似地弹了回去。他垂低视线望著脚下，声音像是飘出来一样有气无力，「小桦，当然是我的儿子……」
　　「是吗？」
　　庄恩霖微挑了一下眉头。终於放下刀，又牵起黎桦的手，拿到唇边，在他茫然加愕然的目光下，将他手心里的血丝轻轻舔去，随即松开了手。
　　「……」黎桦有些迟钝地收回手，用另一只手握住，脸上尽是无法形容的表情。
　　其实他的伤口并不是很痛，然而，竟是被这个人割伤……然後又舔……还有那隐约在说「抱歉」的眼神……
　　啊啊──！这究竟都是什麽状况？他已经完全弄不懂弄不懂啦！
　　庄恩琉将刀子插回刀鞘，扔回了原处。他收起双手抱在胸前，深邃地端详著始终头颅低垂的黎何夕，过了片刻，才再度开口：「黎先生，我已经大概了解了，对於黎桦，你的确是把他作为很重要的孩子来看待。」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
　　「你在胡乱下什麽结论？！」黎桦被这一番话刺激清醒，又惊又怒。尤其是看到黎何夕一副很想点头认同的样子，更是让他火冒三丈。
　　重要？孩子？不要笑死他了。哪个父亲会对重要的孩子做那种事？
　　他的反应，庄恩霖没有理会，依旧望著黎何夕说话：「我想，如果给你机会，让你与黎桦同坐在一张桌子边吃饭，聊聊家常，对你而言一定是十分欣慰满足的事。」
　　「……」黎何夕没有答话，不过脸上已经明白表现出，对於这番话的深深默认。
　　「……」现在就连黎桦也讲不出话来了，他已经气得快要休克过去。
　　什麽一起吃饭，什麽聊聊家常，这都是在扯什麽淡？！
　　「而另一方面，正因为黎桦於你而言的特殊意义，在你心底，始终对他抱有一股无法克制的冲动。」
　　或许是因为话语放得很慢的缘故，庄恩霖说的每一个字，听起来都无比清晰，沈重。
　　「你在意他，想看到他欢笑、健康，却更想看到他痛哭哀鸣，因为他的每一个反应或表现，都能带给你比起其它人更加震撼更加深刻的感觉。你明知道这样极不应该，却仍然控制不了对他的肖想，是这样吗？」
　　「……」黎何夕无言以对，下意识地看向黎桦，当场便被恶狠狠地瞪了回去。他无声叹了口气，颓丧地耷拉著肩膀，算是默认了。
　　「每个人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冲动，在这当中，有绝大部分都被人为自己克制住。」
　　庄恩霖说，「容我直言，黎先生，你作为有嗜虐倾向的人，更应该懂得克制，什麽人是你可以挑选的对象。我想你也很清楚，黎桦并不是能够、愿意配合你施虐的人。你不能克制住自己对於黎桦的冲动，对他无疑是莫大的困扰，甚至对於你自己而言，大概也已经为此困扰了很久。」
　　「我……你怎麽……」黎何夕的眼光急剧闪烁著，显然十分讶异，从没正式打过交道的庄恩霖竟能够把他的心态摸得如此透彻。
　　「如果想解除这种困扰，唯一的办法，就是学会如何控制自己。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基本上算是心理治疗中心，那里的负责人是我的朋友。」
　　说到这里，庄恩霖从茶几下的支架上拿出纸笔，放在桌上，推到黎何夕面前。
　　「黎先生，我希望你留下你的实时联系方式，然後我会让那个朋友与你联系。你可以放心，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也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如果你有任何不便，我可以从公司中抽调人手帮你安排，或者让他亲自去见你。只要你能够每天抽空配合他们的工作，我相信一定会对你起到帮助。」
　　「这……」黎何夕看了看桌上的纸笔，又看向庄恩霖，额头上渗出薄薄一层冷汗。
　　这个人的话语、态度，始终从容不迫，却散发出莫名的压力，仿佛将一根无形的绳索套牢在人的脖子上，一步一步，牵引著你走，不容後退。
　　「黎先生，站在我的立场，我认为你应该配合。如果成功，或许未来某一天，你还能够以一个父亲的身份站在黎桦面前。否则……」
　　庄恩霖顿了一下，神情依然稳静，眼中却隐约透出冰凉透彻的光芒，如同冰棱一般犀利，直直地射进黎何夕的眼睛里。
　　「你将一无所有，什麽都不是。」
　　「……」
　　黎何夕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那一瞬间竟然完全无法直视庄恩霖的眼睛，仓促地垂下了视线。看到摆放在眼皮底下的纸和笔，他的脸色再一次变得复杂起来。
　　手掌握了握，缓缓地做著深呼吸，终於，拿起了笔，在纸上写下了庄恩霖所要求的东西。写完之後，黎何夕将纸笔推回到庄恩霖那边，然後就站了起来。
　　视线在庄恩霖和黎桦身上数度来回，好几次显得想说些什麽，但最终也就只有一句：「抱歉，有劳了。」这一句话，算是同时说给两个人，虽然其中一个人看上去完全无动於衷。
　　而後黎何夕将茶几上的那串东西拎起来，取下了那个电子开锁器，放在桌上。最後再深深地看了黎桦一眼，转身，拖著之前有些踉跄的左脚──这只脚的膝盖先前被黎桦用力踹了一脚，就此，一步步迈出了房子的大门。
　　落寞的背影，在门扉关上的那一刻，如同隔绝一般地消失在人的视线之外。




饿狼 19

　　直到黎何夕离开了有一会儿，黎桦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不知道应该说什麽，也不知道想要怎麽做。
　　事情後来的发展，实在让他始料未及。
　　斜眼瞟瞟坐在沙发里的庄恩霖，他拿著那张先前黎何夕写了联系方式纸条，看了一遍，然後装进了口袋里。
　　「你……」
　　黎桦终於开口，其实还是没有想好要说什麽，就只是平白发话，「就这样让他走掉了？这麽……莫名其妙……」
　　庄恩霖回头看向他，轻轻偏了偏头，示意他过来坐下。
　　黎桦犹豫了一下，本来就没什麽理由要在这里罚站，於是走上前，在庄恩霖所坐的同一张沙发里坐了下去。起先还保持了一些距离，但随即就被庄恩霖抓过去，托起他的左手仔细端详。
　　先前被刀划伤的地方，因为伤口很浅很小，所以并没有怎麽流血，之前流的血也都已经凝固了。
　　「如果你是认为他应该多受些教训，在这之前你已经很好的教训过他了不是吗？」
　　把黎桦的手放了下去，庄恩霖淡淡地说，「既然教训完了，之後就是要解决问题。明天开始，他将学会他早该学会的东西。」
　　「你说他会他就会了吗？」
　　黎桦极度质疑地吊起眼角，「你又不是他，凭什麽保证？」
　　「我自然能保证。」庄恩霖语气淡漠，却也显得把握十足。
　　黎桦不禁想起他之前的原话──
　　『如果你有任何不便，我可以从公司中抽调人手帮你安排，或者让他亲自去见你。』
　　这……貌似已经接近於霸王硬上弓……噢不，是赶鸭子上架了。
　　黎桦抓抓头，对於庄恩霖这样的做事方式，该说是已经有所了解了。黎桦不怀疑他的言出必行，但是想来想去，始终没办法像他那样有把握。
　　「对那种人，说什麽做什麽都是徒劳的……刚刚我不是才这样告诉过你？」
　　黎桦皱起眉，顿了顿，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角，「什麽心理治疗，这种程度就可以了吗？就算他每天去了，说不定都是去睡大头觉去的，结果不还是根本没有用？」
　　「你认为不会有用，是因为你从没尝试过这种方式。」
　　庄恩霖捋起他额前最常的那一缕刘海，静静地说，「只要他有意愿配合，成功的机率并不低。」
　　「问题就是他有这个意愿吗？」
　　黎桦最不以为然的就是这个，「你看看他刚才的样子，他，唔……」
　　话说回来，黎何夕当时的表现，似乎还称得上是满配合的，也不像是在阳奉阴违，玩什麽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但是，那个……总之就是……
　　「反正，有句话叫『狗改不了吃屎』。这麽多年他都死性不改，要叫他突然之间改变，而且是自愿接受这种改变，我还真是一百万分的怀疑。」
　　「的确，一个人要改变并不容易，但每个人都是会变，也可以改变的。何况他这种情况并不算是改变，只是修正。」
　　庄恩霖停了停，眼睛微微眯起，「即便他不肯接受这种修正，最低限度，我已经可以掌握到他的动向。如果他又出现故态复萌的端倪，我不会给他机会将之付诸行动。」
　　「你……」
　　黎桦瞪了瞪眼，突然叹气似地一拍额头，「什麽嘛？说来说去，结果你还不是会用强硬手段？之前还来什麽晓之以理那一套，还是说这样就叫『先礼後兵』？你可真不愧是军队里出来的。」
　　对於黎桦的调侃，庄恩霖仍是淡然处之：「用什麽态度对一个人，自然要视对方的态度而定。假如他的态度表明他的确很欠教训，那麽我会让你如愿。」
　　「哦，那你的意思是，他的态度很不错？」
　　黎桦直翻白眼，「切」了一声，「废话，刚刚才被揍得爬不起身，当然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这也值得取信？」
　　「不单在於表面态度。」庄恩霖停下来，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不再纠结什麽态度不态度的问题。
　　毕竟有过那样的前车之鉴，黎桦这麽固执地信不过黎何夕，也是可以理解的，不必非要在这时候说服他相信什麽。事情终归会按照它既有的方向发展，无论那个方向通到哪里。
　　念头转开，庄恩霖沈吟著说：「其实你虽然不相信他会悔改，但你并不是不希望他能悔改。如果你真的想把事情做绝，在那种事件第一次发生之後，你就可以去法院起诉他。然而直到现在你都没有这样做，事实上，你还是给他留了一点余地。」
　　「我……」
　　黎桦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一阵语塞，突然像吵架似的大叫出来，「狗屁！我才没有！谁会给那种人渣留什麽余地？他需要吗？他配吗？他……」说著，却又莫名地卡了壳，脸色越发地变得难看，慕名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他用劲拉扯著头发，像在跟什麽打仗一样挣扎了半天，最後用力一啧舌，「再说，再说就算我跑去起诉，有用吗？又没有实际证据，口说无凭，谁会信我？反而给别人落个嚼舌根的话题，这样对我又有什麽好处？根本毫无意义不是吗？」
　　「的确，在法庭上需要证据。」
　　庄恩霖深邃地看著他，「但是在家人面前，并不需要。你的姐姐和母亲都很了解你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如果你把事情告诉她们，她们多半会信你。然而就连她们，你也没有提起过半个字。
　　「那，那是因为……」
　　「因为不想给她们造成困扰，因为她们已经足够困扰，我明白。」
　　庄恩霖重新握起黎桦的那只手，似有意似无心地玩弄著他的手指，「既然已经为别人避免了困扰，也该让自己从那些困扰中解脱。有关你父亲的事，你可以不必再想。」
　　「我……」不必再想？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想，问题是那件事就像噩梦一样死死缠著他不放，他又怎麽能做得到不想？
　　「都交给我。」庄恩霖说得很淡，眼神却很重，如同盘石一般笃定坚决。
　　黎桦不禁愣在那里：「你说……什麽？」
　　交给他……是说把接下来和黎何夕有关的事，都交给他去处理？
　　「不，我……这样……」黎桦口舌交结著，一时间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
　　其实，他真的很高兴，可以有人帮他处理这件害他头痛了这麽多年的事。而且他相信，如果是庄恩霖的话，一定可以处理得很好。
　　但又是为什麽，就是不能爽快地说出接受的话语？
　　并不是他不想接受，只是，他真的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而他已经欠了庄恩霖很多很多次，连一次也没还回去……更何况，再怎麽说，今晚这一切都未免太突然了。
　　在这之前，庄恩霖对於黎何夕的事，可以说是一无所知的。从一开始黎桦就不希望他知道这些，不想被他知道……偏偏今晚阴差阳错，就在这不到一个锺头的时间里，他了解了全部。现在，他甚至还说要全盘接手过去？这……实在是……
　　「没什麽。我说了你不必想，你就什麽都不用再想。」
　　庄恩霖深知黎桦的倔强，他有时会倔到让人无奈。然而此刻，他的倔强却是这麽惹人心疼，让人好想好好怜惜。
　　伸出手，轻轻揉搓著他的发际，沈静低语，「不必担心。这件事对我而言，并不会有丝毫困扰。」
　　「你……」
　　回视著那双修长的黑眸，平静似水，却像海一般的深沈，黎桦觉得整个胸口都紧缩起来，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襟。
　　还是说不出「好，我接受你的帮助」，同时，也已经拒绝不了，或者说是，想都不想拒绝……
　　这个人，总是这样，脸上永远不动声色，却将言语和行为悄然融入，等到发现时，早已在心底融化得没有残余，与自己适应成了一体。这个男人啊，实在太狡猾，太有心机，太……太贴心……
　　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整个人已经掉进了那双眼睛里，游啊游啊，却怎麽也游不出来，甚至想，干脆就这样溺死在那里面算了……啊！他在想什麽？
　　一瞬间大受刺激，黎桦猛地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刚刚竟然有过那麽少女情怀式的想法，简直羞愧地想去撞墙。偏偏越是羞愧，越是感到心跳如擂鼓，几乎怀疑对方都要听得见了。
　　黎桦用力咬咬下唇，终於挤出一个白眼送过去，极其嘴硬地反驳道：「谁担心给你造成困扰了？困扰的人是我。原本这就是我的私事，半路杀出你这个程咬金……」
　　「是吗？那真是很抱歉。」略微扬起了唇角，庄恩霖的眼眸益发地深邃起来。
　　黎桦被他看得快要烧起来了，受不了地几乎想要骂人，却又听见他说：「如果是这样，或者可以换一种性质。你既然听说过Black Moon，它是如何运作，相信你也多少有过耳闻。有关你父亲那件事，可以作为是我从你那里接收的case，你是聘请了我为你办事。整件事，公私分明，就算是你我之间的公平交易，以你的意愿来进行，这样，我想应该不会再对你构成困扰？」
　　「这……这样？」突如其来，黎桦被说得有点愣愣的。
　　公事吗？……还真是会讲。
　　其实仔细想想，黎桦很快就明白了，庄恩霖……一定是故意的，把这件事说成是公事，让他觉得这样就不算是欠下了私人的人情。
　　连这种地步都做到，这个男人，实在是……
　　胸中暖暖的热流，化为一口长气叹了出来，黎桦知道，他对这个人真的是，实实在在的没辙了，抬手按住额头。
　　忽然又一转念，吊起了眼梢，典型小人得志状地嘴角一撇。
　　「这样啊，那我就要好好考虑一下了。既然是公平交易，交易条件一定要先谈定。我作为雇主呢，当然会公平地给你按劳付酬，如果你把事情处理得好，我给你的酬劳也会越好。相应的，如果你处理得不好，我不单不给报酬，还要罚你哦。」
　　停下来，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又说，「就比如先前，嗯，我对於你的做法，满意成分有百分之四十，但是不满意的成分有百分之六十，这样可不行啊，要罚，要罚。」
　　「哦？」
　　庄恩霖兴味挑眉，「要怎麽罚？」
　　「就罚你……」
　　黎桦眼珠转了转，嘴角坏坏地撩起来，「罚你今晚不准回家。你不是说事情要按照我的意愿来进行吗？你留下来，我要好好教教你，怎麽样才是按照我的意愿。」一边说著，一边向庄恩霖逼近过去，摆出一副胁迫架势。
　　「你的意愿吗？」
　　庄恩霖也撩唇，扣住黎桦的後颈往前一带，倾身吻了过去。
　　唇舌交缠，旖旎漫长，黎桦几乎错觉肺里所有的空气都被庄恩霖掠夺了去。等到双唇好不容易得到释放时，极度缺氧的他已经感到天旋地转，什麽都是模糊的，喘气也是凌乱的，但是每一次都异常清晰，异常灼烈。
　　凝眸注视著他情欲恍惚的眼，庄恩霖低沈地说：「这样，能不能够满足你的意愿？」
　　「什……」
　　黎桦喉咙一紧，想也来不及想地反驳，「你少来，我的意愿才不是……」
　　「不是这点程度就能满足是吗？」庄恩霖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不过，这只是他口里所述的意愿。至於他心里的真实意愿，庄恩霖并没有误解。
　　眼看著黎桦的耳朵像是被开水烫了似的红起来，庄恩霖无声一笑，收臂，将他横抱了起来。
　　「你……你……你……干什麽？」
　　等到黎桦吞吞吐吐地说完这句话，庄恩霖已经把他抱进了卧室，在大床中央放下去，而後自己也来到床上，覆盖了他的身体。
　　但在这之後并没有动作，只是悠然深邃地看著他，手指漫不经意地在他脸上游动。
　　「既然你是雇主，事情要按照你的意愿来进行，那麽主动权就由你来掌握了。我的雇主，让我好好见证你的魄力。」
　　听见庄恩霖这样说，黎桦的耳根顿时一阵滚烫，有点懊恼，但更多的还是局促。
　　是吧，这种说法其实也有一定道理。是他自己把话说得那麽满，在行动上又怎麽好一味被动？
　　只是被这麽明白的点拨弄得有点难堪。不过，他好歹也算不乏经验了，怎可能被这点难堪打倒？
　　缓缓几轮深呼吸，他伸出手去，一颗一颗解开庄恩霖的衬衫纽扣。
　　值得每一个男人引以为傲的身材，越来越多地曝露出来，黎桦感到鼻腔里流动的气体越来越热……什麽？该不会是要流鼻血了。
　　他立即屏住呼吸，那种丢人的错觉得以终止，然後就轮到手上出状况。微微颤抖的手指，仿佛他正在做的不是脱衣服，而是在拆包一份炸弹。
　　庄恩霖饶有兴味的眼神，一瞬不转地凝视而来，黎桦只觉得他就快要自爆……
　　可恶。他不会输，他是不会输的。咬咬牙加快了动作，三两下把衬衫搞定，接著去解皮腰带，唔……眼观鼻鼻观心，他要用纯洁的心灵来做这件很不纯洁的事……剥开扣子，然後是拉链，往下，一点一点……
　　「嗯？」
　　手忽然被拉开，黎桦狐疑地想要看看情况，眼前却覆过去一道阴影。
　　是庄恩霖撩起了他的上衣，并将之从他头上往外抽落，随即伏下身，双唇在他的胸膛落下烙印。
　　「……」黎桦眨了眨眼睛。
　　怎麽？不是说要看看他的魄力吗？他还并没有怎麽……啊，不要了，他已经觉得太热，太热……
　　简直像是假的一样，明明是非常坚硬的牙齿，噬咬著他胸前的敏感突起，却让他感到这麽轻盈，细腻的酥麻一丝一丝，自乳尖渗入，传及四肢百骸。
　　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庄恩霖的头颅，他还想要……不要停……
　　热气朦胧的意识，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腰带是什麽时候被解开，裤子又是怎样被剥落，直到一副温热的手心裹住了他的分身，他才惊觉，自己的亢然贲张……
　　「啊！」当场就低呼一声，绷紧了腰。
　　糟糕，今晚他的身体似乎敏感过了头……只是分身被握住而已，那一刹他就错觉几乎快要喷发。
　　当那一瞬的惊悸过去，就是无边无际的战栗，汹汹地席卷而来。
　　那个人的手，仿佛每一根手指上都附著魔力，在他焦渴的欲望之上反复弹拨。指尖无比巧妙，在他热血凝聚的顶端划出完美的圆弧，一圈，一圈，又是一圈。
　　上上下下的套弄，伴著柔腻狡猾的揉搓，如同是无形的悄然逼迫，将激情的浪涛一波一波地往他这里驱赶。如是爱抚，很快就使得凹穴中渗出银丝，濡湿了对方的指尖。两相辉映，圆润的指尖与充血膨胀的前端，在灯光下被照射得摇曳闪光。
　　不，不行，这样下去他就真的要……
　　猛地合紧牙关，黎桦用力扣住那只几乎把自己逼入绝境的手，努力调整了喘息，开口：「你不是要看看我的魄力？就先停下来，我给你看，刚才那样还根本不够看呢。」
　　庄恩霖挑了挑眉，算是默许。任由黎桦翻身过来，转换了彼此的位置。
　　他让庄恩霖背靠在床头坐著，然後伸手，将庄恩霖的裤子往下扯落。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尚算平静的时候，面对这个男人的欲望，不由得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液。
　　一年前，他就曾经用自己的身体感受过，无论是对方的热度、尺寸、硬度，全都用蛮横的力量，在他体内打下了烙印。
　　从来没有人那样对待他，那是他第一次被别人占有，直到现在，这个人也是唯一占有过他的人……那麽彻彻底底、无可违抗的占有，也许他会一辈子都记得。
　　但是，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这不公平。他要让庄恩霖也记住他，并不止是纯粹记得一具身体。他也有他的主张，他的占有方式……
　　努力做出了泰然的一笑，收手，轻轻握住，鼓足最大的勇气，屈身下去，张口，将手里的昂扬送进口中。
　　心脏就在瞬间缩紧了。男人的气息，如此强烈，好像不是他吞下了对方，而是他被吞下了一样。
　　刹那间，他终於领悟了为什麽自己会一次次败阵。床上的战争，输赢胜负，与人身体本身的条件无关，而要视其态度。
　　他向来只把欲望当作是一种简单释放，是再纯粹不过的床上娱乐罢了。而庄恩霖的欲望却告诉他：你是我的。
　　不可思议是吗？就连人类最基本最原始的欲望，也可以这麽有气势。
　　黎桦心里涌上一阵奇怪的感觉。应该说他是不喜欢这种被强迫被宣告占有的感觉，但是当下，却也讨厌不起来。甚至，莫名的倔强在心底抬起了头。
　　气势？他也有，他要把这个男人的欲望拿下。要来多少都尽管来，他照单全收。谁怕谁？
　　这样一想，人立马就斗志昂扬。一度僵化的舌头动了起来，舔弄著，自根部来到顶端，像是要把欲望之源都从这里吸出来吃掉一样，狠狠吸吮。
　　庄恩霖看著那颗埋首在自己胯间的头颅，眼眸深邃地微眯著。
　　其实一开始，庄恩霖是有一点意外的。也感觉出黎桦有一瞬间的退缩，不过现在，他似乎又下定了什麽决心，显得干劲满满。
　　他的嘴上功夫，还不错。更主要是，他这麽拼命的样子，实在是很有趣，甚至……可爱，让人只想好好疼爱他，直到他受不了地昏死过去为止。
　　若不是不想浪费他的热情，庄恩霖已经抽身而起，狠狠将他压倒。
　　伸出手去，只是按住黎桦的头，轻轻揉搓，不时撩拨几缕发丝，每一个动作都能让黎桦更清晰地感受著他的存在。
　　就好像是一种鼓励，黎桦不禁觉得有些飘飘然。唇舌极尽所能地厮磨舔吮，一直将这雄性的火热吞到深处，抵到了喉咙，有一点点难受，但也不成大碍。关键是，他想做，而且要做到很好很好，让这个人心悦诚服……
　　说起来这是在闹不知所谓的别扭，不过其实也合情合理。以往每一次都是他被引导，被掌握，这一次他难得拿到了主动权，自然应该好好把握。
　　想看到，这个男人被欲望臣服的样子，想听他夹杂呻吟的喘息，唔……黎桦不自禁地探手往下，握住了自己的分身，那里高高翘起，已经是期盼姿态。
　　就因为脑子里构想著那种东西，惹得他越发地兴奋起来，心里一股股骚动。给自己的套弄渐渐激烈起来，想要释放，同时也让这个男人在他口中释放……




饿狼 20

　　突然，一只手在他的肩膀上按下来，又有一只手滑进他的下颚，半哄半促似地往上抬起。他被弄得一阵茫然，最後他的嘴与对方完全脱离，又疑惑又不满地皱起眉头。
　　「你的魄力，我看到了。」
　　这样说著，庄恩霖将黎桦提了上来，在他额头上落下奖励似的一吻，又把人缓缓压到了身下。
　　「作为嘉许，我会好好满足你的意愿。」
　　低沈磁性的一句流入耳朵，黎桦「蹭」地耳根一热，当场反驳：「什……你少来了，我可不稀罕你的唔唔……」突然被封住双唇，使得原本要说的话变成了音符两声。
　　舌尖尽情地席卷他口腔里每个角落，将他的喘息他的津液一并吞噬，庄恩霖此时的吻，比起先前那个吻，缱绻更甚，此外更多了几分强势，几分煽情。
　　「唔……」这不是黎桦想要说什麽话，而是头晕目眩的，已经不知道自己发出了什麽声音，只是喉咙里累积的热量不得不抒发。
　　很热，真的很热……紧密相贴的两具身体，彼此的体温相互交融，好像就演变成了双倍的温度。
　　黎桦几乎错觉身上散发出了热气，热气又化成酒，醉了他的脑袋，心也微醺。
　　放开他的唇，看著他已氤氲朦胧的双眼，庄恩霖在他眼帘印下轻轻一吻，问道：「你这里有没有润滑剂？」
　　「什麽？」
　　黎桦仍是一张晕乎乎的脸，抬手往床头柜的方向指了指，「那边的抽屉里应该有……」
　　庄恩霖在抽屉中找了找，果然找到一只深蓝色的玻璃瓶，瓶子里的液体摇晃著，大概还有一半。
　　庄恩霖眯了眯眼，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你用得不少。」
　　「有吗？」
　　黎桦没有多想，「反正也不是给我用……」
　　「给了很多人用？」
　　「也没有……」
　　黎桦终於渐渐回过神来，看看庄恩霖，又看看那只瓶子，他无端地喉咙一堵，继而却又叹了口长气，无奈，「你不要计较这个行不行？」
　　庄恩霖抿起唇，有些似笑非笑。他没有再言语，打开了瓶子，将之拿到黎桦身下。
　　「……！」
　　滑润的液体流进体内的瞬间，黎桦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下意识将身子缩了缩。
　　「怎麽……？真的会凉凉的……」他喃喃著，似乎感到十分惊奇。
　　不过他的这种说法，看来意思是以前有别人对他这样讲过？庄恩霖深邃地睨了他一眼，漠声说：「你自身也应该可以感觉到。」如果把手指伸进那个「别人」体内的话。
　　「是有感觉，但和现在的感觉又不一样……」黎桦咕哝说。
　　手指，和那种地方，想也知道，感觉一定大相径庭。其实手指并不会觉得有多凉，但是在自己体内的话，就会觉得凉得很突兀，而且是那种滑腻腻的凉，在身体里流动，好像会渗透到内壁当中去似的。
　　他的感受，庄恩霖就不置可否了。拿开玻璃瓶，将指尖探进了那狭小的甬道。因为倒进了不少润滑液，这里面堪称是水意盎然，手指过处皆是湿漉漉的，光滑，而且柔软。
　　「……」
　　黎桦咬了咬牙，把身体缩得更紧。只是液体倒还好，再加进一根手指，不适感才真的厉害起来。但他却什麽也没做，不像以往那样低咒抱怨，也没有怎麽挣扎。
　　轻吻了吻他蹙成小团的眉心，对他这反常的老实，庄恩霖颇觉兴味：「今天怎麽没有争著要在上面？」
　　「什麽？」
　　黎桦怔了怔，一道红晕在脸上一闪而逝，他翻著白眼回道，「你少罗嗦。今天我是兴致好，气量大，好心让著你。下次就轮到你了，你好好等著。」
　　等著，等著，黎桦总是很喜欢叫他等著……庄恩霖也没有催过，说起来的确算是等了。不过这件事，也无妨，等不等都是一回事。假设、如果、真的会有那麽一天。
　　至於眼下，他就不等了。
　　「唔……」
　　黎桦的喉咙里溢出声音，有些压抑郁闷，又带著些许惊悸。
　　该死的，这个男人的记性太好。虽然以前两人上床的次数并不多，却已经把他的弱点牢牢记住了。
　　在那个最敏感的地方，狡猾恶劣的手指集中火力，逼得那里惊悸失措，还不够，竟然又加进了一根手指，持续不断地侵犯，仿佛要就在这里把他拿下。
　　想逃，却无处可逃。战栗抽搐著的腰身，连往後稍微缩一点点都已经做不到。无休无止一般的侵略，强行地在他的身体里堆积快感。不可思议的欢愉，一直蔓延到神经末梢，连脚趾也在微微抽搐。
　　「唔……啊……」声音里染上了甜腻的气味，黎桦自己也嗅得到，这样下去真的不行了，他已经快要承受不了……
　　「够了，不要……」
　　他气喘吁吁地抓住庄恩霖的肩膀，想要摇晃，奈何实在没有力气，「你快停下来，快点停下……拜托你，别让我这样就，啊……不想……」他哀鸣著，脸上的表情已经几近扭曲，实在被逼得很惨，忍得更辛苦。
　　天哪，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射出来……竟然被手指弄得射出来，他……他不如跳楼算了……
　　他的濒死挣扎，终於让庄恩霖适可而止，撤出了手指。毕竟庄恩霖也不是真的要他这样就释放。
　　得偿所愿了，黎桦本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然而事实却是，之前一直被往浪头上推的身体，仿佛一下子跌了下来，竟然……
　　他脸上的苦闷和失落，庄恩霖全都看在眼里。眼角掠过一抹笑意，随後，将他的双腿分得大开，挺身而入。
　　昂扬的欲望顶端，触碰到他後方的秘穴，只是那里已经不再隐秘，大概是刚刚被弄得很累了，此刻就如同是在喘气一样，小小的洞口，轻微地缩缩开开著。然而洞口红得豔丽的颜色，映衬著周围淫靡闪烁的水光，却充满了尖锐的召唤意味。当然，本人对此毫无自觉。
　　手心沿著弓起的膝盖一路往下摩挲过去，最後放在髋边，庄恩霖压低了身，在黎桦耳边轻语：「把腿放上来。」
　　「……」
　　是叫自己把腿环住他的腰，黎桦明白庄恩霖的意思，但是他真的很很很不想顺这个意，哼了一声却底气不足：「用不著这……」
　　「放上来。」庄恩霖的声音更轻更柔，已经好似枕边呢喃，然而，却让黎桦越发地难以违抗。或者更确切一点讲，他是无法抵抗，那好像磁石一般吸引的诱人嗓音……吸引得他越想接触这个人更多，仅用双手拥抱也不够，只能连双脚也用了上去。
　　就如他先前说过的，他想要这个人，很想很想，无论用任何方式来要，不管谁在上谁在下，他就只是想要……这个人，全部……
　　需要硬一点头皮，才能抬起双脚，环住了那精瘦结实的腰身。终於做到了，原想暗暗地给自己缓一口气，然而随即感觉到的东西，又让黎桦心慌意乱地屏息。
　　环住腰，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变得更加紧密。下身紧紧抵著对方的傲然坚挺，不知是真是假，黎桦总觉得那里在被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擦，惹得他全身一阵阵酥麻，心痒痒痒……
　　「啊！」
　　虽说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身体真正遭到突破的刹那，黎桦还是禁不住惊呼一声，收紧了环在庄恩霖肩上的双臂。
　　又感觉到了，这个人的热度、尺寸，还有硬度，所有这些汇集成一个词眼──欲望。
　　这个人的欲望，在他这里……黎桦从来不知道，被一个人占据身体，竟然也可以是一件让人觉得如此满足的事。心中那种近似於欣慰的深深满足，甚至比身体上的感受还要深刻，还要震撼。
　　经过了妥善润滑的通道，在接受外物时已经不会受到那种撕扯感的刺痛，但这并不表示可以全然适应。狭窄紧窒的甬道，肌肉被撑开到了极限，也被深入到了极限，让人觉得好像不是要破裂就是要被刺穿。
　　不可思议的是，即便是这麽可怖的预感，竟然也令黎桦越发地感到满足。弄坏他，就这样把他弄坏好了……
　　当然，庄恩霖是不会舍得让黎桦就这麽坏掉的。最开始，还是稍微顾及了黎桦的反应，结果黎桦一副需求不足的样子直扭腰身，那模样，完全就如同一只向主人拼命讨巧的猫咪。
　　庄恩霖就此撤去了最後一丝自控，在他体内驰骋起来，一次次挺进到他的最深处，尽情享受著他的温暖和紧窒。
　　一时间，空间内只有肉体之间的撞击声，隐约的水意靡靡声，以及男人的喘息，呻吟。
　　「啊……不行，你太猛了……呀！再快点，再狠一点……用力，唔唔……我要坏了，就要坏了……啊啊，你好棒……」黎桦已经彻底迷乱，语无伦次地叫唤著，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麽。
　　在甬道里反复激烈抽送的热块，把他也摩擦得越来越热，好像就快燃烧起来。额上脸上胸前背後，汗水淋漓。
　　湿了的皮肤有些打滑，他更用力地收起双脚，紧紧夹住庄恩霖的腰，就怕自己被摇下来。肌肉太过紧张，他几乎错觉是有些抽筋，不过充斥在血管中的狂烈欢愉，足以把这小小的异样感抹杀而去。
　　快感依旧不断累积，一波还未过去，下一波就紧随而来，毫不松懈地将他一直往高峰顶上去，顶上去，终於……
　　他的脑海里上演了一场流星雨，令人目眩的美丽白光，在眼前一道道飞闪而过。当这美景渐渐消失，他就感觉已近虚脱了，浑身无力地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直喘粗气。
　　有一汩之前没有的热流，流淌在他热度未散的甬道之中，他忽然又觉得心口暖暖的，仿佛那热流一路淌进了他的胸腔。
　　是这个，令一个男人的欲望最终变得完整。
　　当庄恩霖缓缓在他肩膀伏了下来，他收臂，把人抱得更紧。
　　身体里似乎还有什麽在荡漾，不单是激情的余韵，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浓浓眷恋，浓到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地步。
　　总之，他不想庄恩霖离开，想要就这样把人抱著，一直一直拥抱著，再也不放手……
　　察觉黎桦变得异常粘人，庄恩霖轻轻揉搓著黎桦的发丝，另一只手撑在床上，给两人换了一下位置。他躺著，黎桦趴在他胸前。
　　他皮肤上也有汗丝，衬得古铜色的肌肤倍加闪耀。一直轻抚著自己面颊的手心，又大又暖，让人不禁深感安心……啊，这个男人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极品……
　　黎桦舒舒服服地趴著，想在心里细细咀嚼一下，此刻荡漾在两人中间那奇特而又美妙的情感氛围。可是，也许是这氛围太过旖旎，也或许是今天本就不是时候，他嚼著嚼著，就开始心猿意马。
　　他稍稍支起上身，主动送上後庭，在对方胯下反复磨蹭，前前後後，蹭，蹭，蹭……
　　「什麽时候可以再来一次？」他问，歪著头，眼角微微上吊。
　　他现在的表情，不是色情，而根本已经是淫荡……庄恩霖嘴角轻扬，回道：「随时。」
　　「随时吗？」
　　黎桦故意露出一脸惊讶，咧嘴坏笑，「哼哼哼，可不要说大话哦，鼻子会长长的。」说著伸出手去，拿食指在庄恩霖鼻尖上点了点。
　　庄恩霖握住他的手腕，拉下来，将他的手心贴在唇上。这只手，正是之前被割伤的那只。
　　「还痛不痛？」庄恩霖问道。
　　「什麽？」
　　黎桦几乎已经忘了还有这麽回事，经他提醒，过了几秒才想起来，哼了一声，「废话，都割出血了，一点也不痛那可能吗？」
　　这件事，既然说起来了，黎桦干脆就顺便发表一下不满。
　　「你也是的，和那家夥谈话就谈啊，没事玩什麽刀子，还拉我作陪，玩到了我身上来，还在我手上割一道口子出来，这究竟该算是你太坏还是我太倒霉呢？」
　　「抱歉。」
　　其实当时会割破黎桦的手，纯粹只是个意外，不过毕竟拿刀子的人是庄恩霖，他也不想为自己辩解什麽。
　　「抱歉……抱歉也不能把我手上的伤口转到你手上去。」
　　黎桦不以为然地甩甩手，「我就不明白，你为什麽非要来那样一出？用讲的难道就不行吗？」
　　「用这种方式，可以更直观地测试你父亲的反应。」
　　庄恩霖缓缓说，「如果他的表现丝毫不动容，那麽後来我的处理方式，也会有所不同。」
　　「这样？」果然是有原因。
　　其实黎桦也很明白，庄恩霖行事必定都有他的主张，不会毫无理由就做了，尤其是这麽严肃的事情。
　　「不过你怎麽会想到要测试他？还是你早就料定他会有你後来看到的反应？」
　　「你在他身边成长多少年？家庭分散後你仍留在这里，他又有多少机会对你出手？」
　　庄恩霖淡淡地反问回去，眼看黎桦接不上话来，他接著说，「就我所了解的情况，他真正对你出手的次数并不多，对吗？」
　　「……」黎桦依然无法接话。的确，说起来那种事其实发生得很少，但是就那麽寥寥几次，已经足够让他刻骨铭心。
　　「你认为他为什麽不常来骚扰你？他没时间，他忘记了，他找不到你？」
　　庄恩霖停了一下，轻轻摇头，「不是，相信你也知道不会是这样。只是你没有设想过，他之所以出现得少，是因为他也不想那样做，他也在竭力克制自己，直到实在克制不住。」
　　「他……」
　　黎桦的眉头越皱越紧，一层淡淡的阴影覆在脸上，「照你这样说，难道他还是可怜人，还值得同情？」
　　「在我看来，他的确可悲，可怜。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在你而言，他就是可恨。」
　　「……」
　　到了这个份上，黎桦实在说不过，悻悻地一撇嘴，「好吧，就算你说得没错……」
　　念头一转，他扬起手，把带著伤口的手心摊给庄恩霖看，「但是就算他再可怜，你测试他，连累到我，就是你的不对。还说我是你的雇主呢，哪有人会反害雇主一把的？你看，你自己说，你要怎麽补偿我才够？」
　　庄恩霖微微一笑，反问：「你想要我怎麽补偿？」
　　「我要你……」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双深邃的黑眸，黎桦慢慢伏下身去，「陪我一整晚，不到天亮不准睡觉。」顿了顿，眉梢故意挑得老高，挑衅意味十足，「怎麽样，你行不行啊？」
　　庄恩霖唇边笑意更深，把他的脑袋拉过来，一吻封缄，不予回答。
　　还回答什麽呢？就用行动告诉他答案好了。




饿狼 【终】

　　那天之後，黎桦的日子果真过得平静起来。黎何夕再也没出现在他面前，也没有再打电话给他。
　　就如庄恩霖所告诉他，黎何夕很配合那个心理治疗的工作，每天都会过去。无论黎何夕这样做是否出於自愿，至少他是没空再想著对黎桦如何如何了。就算他想，也没有机会。
　　於是这段日子，黎桦真是轻松自在，基本上维持著从前的生活状态，一样的玩，一样的弄药，一样的我行我素。
　　不过比起从前改变最大的是，黎桦不再时不时就突然失踪。他也很久没有进山「历险」了，如果想要什麽冷僻的药材，就打电话跟庄恩霖说一声，几天之内庄恩霖就会把东西弄到，交给他。
　　其实黎桦一直好奇死了，不知道庄恩霖是怎麽弄到这些的。他问了好几次，庄恩霖都只是说，反正是弄来了，怎麽弄到的并不重要。说得他都没办法再追问，只能但愿，这个不解的谜，最终会有解开的那一天。
　　另外就是，那次庄恩霖在电话里问他今後打算做什麽的时候，他回答说打算开药店。之後在这件事情上，他倒是一直没传出动静。
　　然後，突然有一天，他就打电话给庄恩霖，说他的药店明天下午就要开张了。他邀庄恩霖明天上午到他的公寓去，由他亲自下厨做一顿大餐，然後再让庄恩霖陪他一起去药店。
　　他的说法是，好歹庄恩霖是个人物，做过军官，现在又是某彪悍公司的老板，由庄恩霖来给他的伟大药店剪彩，再合适不过。
　　听到这个消息，庄恩霖确实有些意外。後来想想，大概黎桦的个性就是这样，在自己的事情上，总是一个人悄悄地默默地做，毫不对外声张，等到做好了的那天再来敲锣打鼓，昭告全民。
　　不知道哪一天，他会不会突然捧著一只小瓶子过来，说毒药已经研制出来了，请君品尝？
　　
　　※　　　※　　　※　　　※
　　
　　黎桦的厨艺，之前他在庄恩霖那边休养腿伤的时候，庄恩霖就验证过了。不能说绝顶一流，但也的确是比上虽然不足，比下绰绰有余的。
　　只是今天，可能是心情关系，HIGH过头了，在烧菜的时候，黎桦放调料的方式也很HIGH，结果菜都烧得有些口味过重。
　　他自己吃的时候也丝毫没有觉得不妥，还一个劲地叫庄恩霖多吃，最好一顿就把这些菜全都料理掉，因为晚上黎桦还打算邀庄恩霖和多些朋友一起去哪里玩，不准备回来吃饭，他不想把菜留到明天。
　　庄恩霖不是太喜欢重口味的食物，只是尽可能地配合黎桦，真正吃饱了也就停止。
　　午饭结束之後，黎桦收拾了碗盘拿到厨房清洗。
　　庄恩霖也进了厨房，半依在案台上，看著黎桦一边洗碗一边哼歌的模样。他的开心，也让人不禁受到感染。
　　其实撇开「爱搞恶作剧、有些自我主义、偶尔会有一点点神经质」不谈，总体来说，黎桦还是一个比较开朗且容易相处的人。
　　「药店开张，以後你就要每天坐在店里守著？」庄恩霖问道。
　　「不用啊。」
　　黎桦摇摇头，咧嘴一笑，「我还没跟你说，这间店其实是我和另外一个朋友合夥开的。我对医药学比较在行，而他对经营方面比较在行，我们算是互补，店里的事情他应该会管多一些。至於要守店的话，那就是另外雇人了。」
　　「这麽说，以後你还是每天无所事事。」庄恩霖听起来就像是这个意思。
　　「什麽无所事事？」
　　黎桦丢个卫生眼过去，「你以为我是把药店门面往那边一摆就完了吗？那不是和其它药店没有两样了。我这是中药店，是很专业的。告诉你，我会很忙，我要配药做药，做那种不用惊世骇俗但一定众人受益的好药。你等著看好了，不出一年，我的药店一定有口皆碑。」
　　「做药并不容易，尤其是要作为成品卖出去。」
　　庄恩霖淡淡地说，「平时自己做著玩玩无所谓，但如果是给别人服用的，你必须能够保证药物不会有副作用，否则，後果不堪设想。」
　　「这我当然知道。」
　　黎桦一向对自己的专业程度自信满满，「在把药正式拿出去之前，我都会先反复试验，有的药我也可以自己来试。」
　　庄恩霖微微皱起了眉：「不要随便拿自己试药。」
　　「不会随便试啦。好歹我是医学专业的，怎麽可能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放心，我当然会看著试，不能试的绝对不试。」黎桦一边说一边摇摇头，留海滑落到面前来。他把留海往後捋，结果把手上的洗洁精泡沫弄在了脸上。
　　庄恩霖走过去，用指尖将那一小团泡沫刮了下来。
　　「谢啦。」
　　黎桦眯起眼睛笑，停了停，忽然对庄恩霖勾勾手指，「过来，再靠近一点，我有悄悄话要对你说。」
　　看他故作神秘的样子，庄恩霖玩味地扬了下眉梢，倾身过去，听听看他究竟有什麽高见要发表。
　　盯著那张缓缓凑近的脸庞，黎桦唇角一撩，出奇不意地伸长脖子，在庄恩霖脸上啄了一口。
　　庄恩霖微微一怔，侧过脸想正面相视黎桦，结果黎桦又快速地在他另一边脸上也「啵」了一下。
　　看来黎桦今天这超常的HIGH，已经波及到他身上了。
　　庄恩霖托起黎桦的下巴，视线射入他眼光闪亮的瞳孔。靠近，将双唇轻轻贴上他的唇。
　　清楚感觉到他开启了双唇，庄恩霖却只是在他唇上轻舔了一下，便放开了他。
　　「你……」黎桦气呼呼地瞪著庄恩霖，他知道庄恩霖一定是故意的，明明晓得他这会儿正在兴头上，还这样逗弄他……可是已经这样了，他也不可能主动要求说「请你用力地吻我吧！」。
　　实在很气，他下巴一翘，狠味十足地比了一个中指。然而，由於手上全是泡沫，根本看不出来他做了什麽手势。这下他真是气到不知道做什麽才好了。
　　庄恩霖这才隐约一笑，再次托起他的下巴，吻了下去。唇舌之间极尽交缠，这样深深的一吻，吻了很久很久，等到终於结束时，黎桦已经在喘气了。
　　凝视著庄恩霖，黎桦的眼眸里如同蓄著小火苗似的，扑扑扑地闪烁著光芒……不行，马上要去药店，正经事要紧……不过还有一个多锺头，应该来得及……但是，手上的活还没干完……
　　没等他考虑清楚，庄恩霖已经把他拦腰抱起来，放他坐在了案台上。身体拱进他腿间，唇舌缠绕进他颈间，他不禁更是心猿意马，又想把人推开又想把人抱住，手上的泡沫全都在对方和自己的身上蹭掉了。
　　旖旎的吻蔓延到他耳边，低沈磁性的嗓音如此耳语：「开店是在两点？」
　　「嗯……」黎桦高高仰起脖子，突出的喉结开始不稳地上下蠕动。
　　「现在还不到一点？」说出这一句的同时，庄恩霖的手在黎桦胯间按了下去，隔著两层衣物，如同嬉戏一般，若有若无地摩擦著他已然顶起了小帐篷的部分。
　　「啊！……」竟然浑身一震，糟糕……这样下去他真的控制不了……
　　「不……」该说什麽呢？不到？不行？不要……停？
　　「作为店长，应该有权利把开店的时间往後延迟。」
　　「呃……什麽？」不、不会吧？一个锺头还不够？
　　「打电话给你那个朋友，告诉他时间推迟到四点。」说著，庄恩霖拿出了手机塞给黎桦。
　　「你……」
　　黎桦瞪著眼睛，想说这也未免太不可理喻了，然而当一只大手钻进了他上衣下摆，捏住那个坚挺突起的瞬间，他受不住地低吟一声，立即把手机拿起来，用微颤的手指拨通了号码。
　　不管了，多几个锺头就多几个锺头。
　　电话很快就接通，在开口之前，他有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维持平稳：「喂？阿康，是我……想跟你说一下，开店时间恐怕需要往後推迟一点……嗯，突然有点事情，对不起啦……几点吗？我算算，大概就到唔……」
　　话语骤然融为一声闷哼。其实这还算好，刚刚那个瞬间，黎桦差一点就尖叫出来。
　　他努力想把庄恩霖的手从裤子里拽出来，可是根本拽不动，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他挣扎来挣扎去，反而是加重了彼此之前的摩擦。最後，干脆，庄恩霖将他的分身从裤子里解放了出来，整个握进了手心。
　　黎桦的腰猛地一紧，真是又气又急，把电话拿开一点距离，小小声地说：「你、你不要捣乱……」
　　庄恩霖吻上他的面颊，然後将这个吻一直送到他耳边，在他耳垂上舔了一下，呢喃：「快把电话打完。」
　　「你……」黎桦气得半死，却也没办法，恨恨地瞪了庄恩霖一眼。再次将手机拿回耳边，那边的朋友正连连叫唤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出了什麽事。
　　「没有，我没事……嗯，时间就推迟到唔……」忽然上下搓弄起来的手心，差点没让黎桦背过去一口气。
　　他连忙去抓那只手，却反而被庄恩霖扣住手腕，扭到了身後。另一手撩起了他的上衣下摆，狡猾灵活的舌尖，反复逗弄他胸前的坚挺。
　　「呼……」
　　实实在在，已经无计可施。赶快结束通话是唯一办法。
　　「喂？阿康，没什麽……我说，就到四唔……」
　　手指手指，不要乱摸啊！画什麽圈圈？可恶！
　　「是四唔……唔点……什……？」
　　肚子里泪流满面，「对，五点，五点……」
　　终於能够挂电话，黎桦当即一把环住庄恩霖的脖子，环得紧紧，真想把这个恶劣之极的男人勒死，勒死在怀里……
　　「五点是吗？」
　　庄恩霖轻笑一声，直起身，扣住黎桦的下颚，「很好，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凑过去，覆住了黎桦本欲辩驳的双唇。
　　黎桦无奈地吊起眼角，晕啊……被气得晕，被吻得晕，整个就是晕晕晕，晕死了。
　　现在，还能怎麽办呢？
　　反正都已经多拿了一个锺头，那就……好好使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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