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这次当然是二殿下X流光
握拳，为了虐而努力

第一章

烟霞漫天。

日头正一点点的落下去，薄薄的雾气从池塘边弥漫开来，各色奇花异草笼在七彩的余辉当中，映得那雕梁画栋愈发美轮美奂。

白七梦倚窗而立，一边欣赏这天界美景，一边轻摇手中的折扇，朗声念道：“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美人啊美人，你究竟身在何方？”

他一头白发直垂腰际，俊美的面孔上挂了浅笑，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说不出的风流潇洒。只那麽随意扫上一眼，就足以叫人手脚酥软、怦然心动了。

但半跪在他腿边的黑衣青年却丝毫不为所动，只低头整理他衣裳的下摆，淡淡的说：“白虎大人，一会儿见著了二殿下，你可千万别说出这样轻薄的话来。”

“是是是，我自有分寸。”说著，眉毛一挑，微微笑道，“不过话说回来，那位二殿下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呢。”

闻言，黑衣青年立刻抬头望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说：“二殿下虽然久居幻虚岛，对这天界的一切却是了如指掌。天界之大，恐怕再没有一个人及得上他的野心。何况他性情古怪、喜怒无常，无论干什麽事都随心所欲……可万万不能得罪。”

“好啦好啦，我明白了。流光，求求你别再说下去了。”白七梦揉了揉眉心，可怜兮兮的抱怨道，“你一念叨，我的头就开始疼。”

名唤流光的青年不由得站起身来，慢慢笑了一笑。

他原是一副淡漠的表情，这麽一笑之後，面上竟现出些温柔的神色来，平凡的五官似晕著一层淡淡光芒，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白七梦便咬了扇子盯住他瞧，笑道：“真是奇怪，二殿下这样的人物，怎麽会想到跟我结交？甚至今日还亲自登门造访。唔，他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流光被他逗得又笑起来，只是转眼就皱紧了眉头，微不可闻的叹气。“二殿下此来，自然有他的目的，白虎大人待会儿随机应变就是了。”

“不过是陪那人喝几杯酒罢了，能出什麽事情？流光你太爱操心了。”

流光默默的没有说话，仅是取过桌上束发的带子来，小心翼翼的压上白七梦的额角。那发带中央嵌著颗硕大的珍珠，流光溢彩、温润动人，与白七梦的俊美容颜十分相衬。

他打点好一切後，又深深望了那珠子一眼，方才垂了手立到旁边，静候吩咐。

白七梦素来给流光伺候惯了，并没有什麽不满意的地方，折扇一摇，便大步走出了房去。

流光自然快步跟上。

只是他一直低著头，视线始终落在白七梦的脚跟上，并不敢多看那挺拔的背影。

他们两人绕过弯弯曲曲的长廊，很快就到了会客的正殿。

这回登门的二皇子毕竟是位贵客，所以白七梦一早就命人备下酒宴，又找了许多歌舞伶人来助兴，排场实在大得很。

流光只是个小小随从，自是派不上什麽用场的，他也乐得躲进阴暗的角落里，注视那白衣人影四处游走、谈笑风生。

也不知过了多久，传说中的二殿下终於现了身。

流光的视线压得极低，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瞧见一片紫色的衣角，以及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

这是一双杀人的手，

也是一双翻云覆雨、权掌天下的手。

流光瞧得心头直跳，忍不住抬眼望了望窗外。

外头霞光漫漫，景色怡人，但如今的天界正值多事之秋，暗地里波涛汹涌，哪里会如眼前的美景般平静？

这心机深沈的二殿下会找上白七梦，想必是大有用意的。

这样想著，流光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白七梦身上，一时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宴席上莺歌燕语，歌舞升平。

白七梦风流倜傥，本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与那二殿下虽然不熟，但只是胡乱闲扯几句，就渐渐热络了起来。酒过三巡之後，更是击掌唤来了他平日养著的一群美貌女子，要她们舞剑助兴。

这剑舞是早已练过许多回的。

身穿各色纱衣的女子随著乐曲节拍翩翩起舞，一时间剑光千重，眼花缭乱，十分的赏心悦目。但今日也不知出了什麽差错，舞到收尾部分的时候，忽然有个女子娇叱一声，身形倏然跃起，一剑朝白七梦刺了过去。

这一下剧变突生，旁边虽有重重侍卫，却都来不及反应。

唯独流光时刻注意著白七梦，立刻就发觉不对，悄无声息的从阴影里冲了出来，腰间佩剑出鞘，带出一阵蓝色的光芒，顷刻就将那女子斩於剑下。

鲜血四溅。

周围顿时响起惊呼声。

但流光仿若未闻，足下轻轻一点，大步跃向前去，唰唰唰三剑连出，干净利落的击倒了另外三个正欲动手的女子。

接著回剑护身，目光凛冽如冰，神情淡漠的走回白七梦身後的阴影里。

他容貌普通得很，一袭黑衣更是毫不起眼，瘦削的身形甚至算得上单薄，但此刻静静站在那里，竟仿佛能抵挡住千军万马。

许多人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开始大叫大嚷。

“抓刺客！”

“保护殿下！”

惊叫声此起彼伏。

在那一片嘈杂中，流光清楚听见有人笑了笑，轻轻赞道：“好身手。”

那嗓音优美动听，仿佛玉石相击之声，恰似一阵微风拂过耳畔，令人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如沐春风。

流光心中一动，不由得循声望去，然後……对上了一双幽深如水的眼睛。




第二章

那眼瞳是纯粹的黑色，流转间略带几分邪气，就这麽似笑非笑的睨过来，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过是他掌心里的玩物。

没错，这双眼睛的主人便是那紫衣男子──天界二皇子谈幽。

他的皮相自然是俊美的，虽不及白七梦那般摄人心魄，但举手投足间隐隐透出一种贵气来。一抬眸，星辰便落进了眼底，一低头，湖心便泛起了涟漪，真正锺灵毓秀、风姿过人。

流光只看一眼，就飞快地垂下头去，心知此人极难对付，暗暗为白七梦捏了一把冷汗。

而谈幽玩味的视线一直绕在流光身上，白皙如玉的手指晃了晃酒杯，轻轻笑道：“不过是几个刺客罢了，慌什麽慌？乱成这个样子，也不怕被人笑话？”

他嗓音轻柔悦耳，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竟都清清楚楚的送到众人耳内。

四周霎时安静了下来。

谈幽手底下的那些人全部各归原位，低眉顺眼的在旁边伺候著，简直像什麽事情都没发生过。

而逃过一劫的白七梦也终於回过神来，击了击手掌，哈哈笑道：“不错，可不能让几个刺客扫了二殿下的兴。来来来，还愣在那里干什麽？舞照跳，酒照喝。”

此言一出，那些心惊肉跳的乐师们只好坐回了原处，继续弹琴奏曲。而献歌献舞的美貌女子更是换了一批又一批。

经过先前那一场闹剧，白七梦多少有些心悸，边摇扇子边纳闷道：“奇怪，我这地方平日清静得很，极少出什麽状况。怎麽今日二殿下一来，就遇上这麽大的事？”

“大概是冲著我来的吧。”谈幽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慢条斯理的微笑，“我那几个弟弟们最爱玩这种手段，实在是有趣得很，是不是？”

白七梦听出他话中有话，一时倒不好应声了，只嘿嘿笑了几下，轻描淡写的带过去，转而聊起其他的话题。

他们两人边喝酒边说笑，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

谈幽抬头望了望窗外，非但没有起身离去的意思，反而微微叹道：“今日这时辰过得真快，我难得出一次幻虚岛，倒真有些舍不得了……”

白七梦此时已有了几分醉意，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脱口道：“二殿下若不嫌弃，就在我这里小住几日吧。”

“如此，会不会太过打扰了？”

“当然不会。”白七梦一见美色就神魂颠倒，这会儿自是毫不犹豫，挥手道，“流光，你这就去安排一下，收拾出几间屋子来给贵客住下。”

流光皱了皱眉，心中极不赞成，却不得不应了声“是”。

谈幽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不觉低笑出声，目光似有若无的从他身上掠过，正色道：“白虎将军这般盛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话的语气从从容容的，似乎他一直在等著白七梦这句话。

流光心下明了，却又知道劝不住白七梦，只能咬了咬牙，转身去安排住处了。府中的大小事务素来由他一手打点，要安排几间屋子当然不成问题，不过等一切办妥之後，毕竟已是夜深人静了。

正厅里的宴席早已散场。

流光一直挂念著白七梦，恐怕他当真招惹上那位二殿下，因而也顾不得一身疲倦，急急朝主屋走去，想要趁早提醒他几句。

哪知刚走到房门口，就倏地顿住了脚步。

屋内并未点灯，望进去漆黑一片，但只要稍微有些耳力的人，就听得见断断续续传来的暧昧声响。

流光背脊一凉，双腿顿时重逾千斤，连一步也迈不开去了。

只能苦笑。

他怎麽竟忘了？

白七梦夜夜笙歌，这会儿定然正搂著美人风流快活，哪里用得著他操心？

是了，他不过一个小小随从，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纵然心中千回百转，也是半个字都不能说出口的。

仅仅是一门之隔。

但他跟那人离了千山万水这麽远，再多的痴念，也只是妄想。

流光静静在门外站著，觉得手脚都冰凉了，近乎麻木的痛楚透上心底。直到屋内的声响逐渐平息下去，他才勾动嘴角，自嘲的笑一笑，转身踏上了另一条路。

他这一日经历许多事情，早已是倦得很了，但偏偏毫无睡意，只能跑去後花园的池塘边坐著，望定了那一池碧水发呆。

月光下，清澈的水面映出他的容颜。

略嫌苍白的面孔，清秀平凡的五官。

怎麽看都十分普通。

他有时也觉奇怪，自己辛辛苦苦修炼出人形，却为何偏是这样一副容貌？

若是再俊俏一些，唇红齿白、容颜若画，就如白七梦口中的那些美人一般，是否能得那人青睐？又或者，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正出神间，身後突然传来了陌生的脚步声。

流光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只见一人踏月而来，紫色长袍上洒著淡淡月光，眉眼间的贵气浑然天成，正瞬也不瞬的盯著他瞧。

流光眉头紧蹙，右手立刻按上了剑柄，冷冷的问：“夜深了，二殿下怎麽还不休息？”

“今夜月色太美，我随便出来逛逛。”谈幽直走到流光跟前，才不急不缓的立定了，眼眸四处一扫，笑说，“现在看来，收获倒是不小。”

“什麽意思？”

谈幽唇畔噙了笑，偏著头看向流光，反问道：“我听说白七梦身边有一个随从，乃是他额上的明珠所化，想必就是你吧？”




第三章

流光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他原本确实是颗普通的珠子，伴在白七梦身边数百年，日夜吸收天地灵气，某一天忽然就化成了人形。

因他的原身流光溢彩、圆润动人，所以白七梦给他取了流光这个名字，又一直将他带在身边，算得上是宠爱有加了。

可惜，他却偏要奢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一旦幻出了人形，便也有了七情六欲，会哭、会笑、会高兴、会生气，不愿永远只当一样物品。

他……果然是痴心妄想麽？

流光闭了闭眼睛，隔了许久，方才开口应道：“殿下真是好眼力。”

谈幽微微一笑，袖子一拂，竟也在池塘边坐了下来，接著问道：“小明珠，你叫什麽名字？”

“殿下此来，不是为了结交白虎大人吗？管我这一个小小侍从做什麽？”

“呵，你可比白七梦有趣多啦。”

他一副漫不经心的调调，也不知是说笑还是认真，听得流光眼皮直跳，忍不住问道：“二殿下究竟有什麽目的？”

这句话问得太过直接，流光一出口已觉後悔，但谈幽却毫不动怒，依然浅笑著答：“白虎将军是四方神兽之一，在天界也算有些份量，我当然是为了拉拢他而来的。若他肯为我所用，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是不能的话，未免将来夜长梦多，我只好……尽早毁了他。”

话音刚落，谈幽修长的五指就握成了拳头。

而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也突然涟漪阵阵，“哗”的溅起一道水柱来。

水花打湿了流光的衣裳，冰寒刺骨。

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强烈的杀意铺天盖地的压下来，令人几乎窒息。

面前这个男人，果然危险至极！

流光心念一动，腰间的长剑便即出鞘，擦著谈幽俊美无俦的面孔刺了过去。

他们两人距离之近，根本无从闪避，而谈幽也确实不躲不闪，任凭流光将剑架上了他的颈子，眼底掠过一抹兴味，笑微微的盯著他瞧。

月凉如水。

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无。

流光紧咬著下唇，握剑的手慢慢渗出冷汗来。

谈幽却始终是那不动如山的模样，笑道：“如果我敢动白七梦一下，你就要跟我拼命？唔，你的眼睛是这样说的。”

流光被他言中心事，眼神愈发坚定起来，淡淡应道：“不错。”

谈幽薄唇一弯，哈哈大笑。

他这麽一笑起来，眸中的邪气便又添了几分，目光落在流光身上，当真如火一般，直烧到人心底去。

“有意思，你以为自己会是我的对手？”

“二殿下动一动手指，就足以叫我魂飞魄散了。”流光毫不畏惧的与他对视，平平静静的答，“但只要我活著一刻，自然是要护那人周全的。”

谈幽忽然停住了笑声。

他注视流光片刻後，伸手拨了拨冰凉的池水，沈吟道：“听你这麽一说，我倒是改主意了。”

“嗯？”

“小明珠，你想不想……让白七梦喜欢上你？”

闻言，流光大吃一惊，握剑的手抖了抖，长剑竟“叮”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而谈幽已然倾身向前，俊颜缓缓凑近他，哑声道：“白七梦花名在外，你若换上了这一副容颜，还怕他看不上你麽？”

说著，手指轻轻一弹。

流光顿觉脸上发烫，低头再看那池水时，只见水中已映出了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眉分柳叶，眸含秋水，唇红齿白，笑意盈然。

真正是世间绝色。

无论如何，这定是白七梦喜欢的样貌。

流光瞧得发怔，不知何时，旁边的谈幽也已幻化成了白七梦的模样，在他颈间深深一嗅，喉咙里响起低沈的笑声。

“那人是怎麽称呼你来著？流光？”倒影中的白七梦轻轻抚摸流光的黑发，笑道，“流光，我喜欢你。”

流光心尖一颤，身体某处莫名的泛起了疼。

眼前这个，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但，毕竟只是虚幻。

他长长出一口气，竭力咽下口中的苦涩滋味，然後随手一挥，顷刻打碎了水面上的幻影，转头道：“多谢殿下费心了。可惜，恕流光不能领情。”

“喔？你不是一心痴恋白七梦吗？”

“没错，”流光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朗声道，“但我不想当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他态度这样直爽，倒令谈幽呆了一呆，眸中似有暗色一闪而过，但随即恢复如常，笑说：“何以见得？”

“二殿下这麽好心帮忙，不就是想利用我来控制白虎大人吗？我虽求而不得，却也还不屑如此。”

“流光，”谈幽将这两个字重复一遍，好似终於记下了他的名字，“敢这样对本殿下说话的，你还是头一个。”

他嗓音是一贯的轻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流光自也不怕，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长剑，冷冷的说：“殿下生来就天王贵胄，身份尊贵无人能及，从来不将天下众生放在眼里。但依我看来，未免太过骄傲了些。这世上的事情，未必样样如你所愿，这世上的东西，也未必样样都能到你手里。”

“是吗？”谈幽听见这话，竟是安静了一会儿，双眼直勾勾的望住流光，神色变幻不定，最後问道，“那你猜猜，我现在想要的是什麽？”

流光蹙眉不语。

谈幽便侧头微笑起来。

在月色的映照下，他乌黑瞳眸更加幽深几分，伸手轻轻捏住流光的下巴，一字一顿的说：“我、要、你。”


第四章

流光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起来後，破天荒的对著镜子照了许久，然後抬手捏一捏自己的脸颊。

很好，仍旧是从前那张清秀平凡的脸孔。

既然如此，那个眼高於顶的二殿下为何说出那番惹人遐思的暧昧话语？

是耍著他玩麽？

还是……将他当作了有趣的玩物？

流光也知道自己昨夜太冲动了些，言语间莽撞得很，但得罪那位二殿下的後果，似乎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

只盼不要牵扯到白虎大人才好。

想起白七梦，流光的心情总算好转一些，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便随意洗漱一番，出了门走向白七梦的屋子。

房门仍旧紧闭著。

流光呼吸一窒，昨夜的那种痛楚又弥漫开来，费了好些功夫才强压下去，面色如常的推门而入。

幸喜白七梦早已起身了，层层叠叠的纱帐垂下来，遮住了床上横陈的玉体。而且巧的是，白七梦这会儿竟也在照镜子。

他一头白发随意扎著，桃花眼盈盈含水，俊美容颜如描似画，一见流光进门，就懒洋洋的笑道：“流光流光，你说二殿下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啊？”流光愕然。

“若非如此，他怎麽会在我这儿住下？”白七梦手中的折扇开了又阖，认认真真的烦恼道，“怎麽办？我到底该不该回应他？虽然殿下的长相很合我的胃口，不过毕竟身份高贵，为了他一个而放弃其他的美人，实在有些可惜。”

“……”

流光一时不知该哭该笑，最後嘴角一掀，转身走了出去。

“咦？流光你去哪儿？”

“张罗早饭。”

“可是我衣裳还没换，头发还没梳。”

“自己换，自己梳。”

“流光~”

白七梦软磨硬泡的哄了半天，流光才冷著脸走回来，伺候他整理好一切後，两个人一块走去前厅吃饭。

身为贵客的谈幽自然也来了。他边吃东西边跟白七梦闲扯，两个人聊得还算投机，不知不觉就亲近了起来。

等到一顿饭吃完，白七梦已经亲亲热热的去抓谈幽的手了，笑道：“殿下难得来此，光是住著也嫌无聊，要不要去附近的山头游玩一番？”

“好啊。”

“那不如就……”

“白将军诸事繁忙，我也不好意思太过打扰，不如……”眼眸一转，笑吟吟的望向流光，“就让你身边的侍从陪我去吧。”

白七梦原是想亲自陪伴美人的，听他这麽一说，倒也不好反驳，只得连声应好，转头交待了流光几句。

流光始终垂著头不说话，即使跟谈幽一起出了门，也是那冷冷淡淡的模样，问：“二殿下想先去哪里？”

谈幽将唇凑到流光耳边，用著那低柔悦耳的嗓音轻轻吐字：“你房间。”

流光望他一眼，手立刻捏住了剑柄，但是并未发作，只当什麽也没听见，大步走在他前面，口气淡漠的说：“那就先去落霞渊吧。”

谈幽无所谓的笑笑，并无异议。

两个人便一前一後的下了山。

白七梦的府邸本就是依山而建的，山中美景处处，衬著天边云霞，一日几多变幻，真正美不胜收。

奈何今日这两个人都没有赏景的心情，流光只顾著四处乱走，谈幽则一直绕著他打转，一个劲的说话逗他。

流光当然不理不睬。

一日下来，匆匆赏玩了几处景观，便即打道回府。

流光敷衍了事，原以为这样就能摆脱谈幽的纠缠，哪知夜里回房之後，发现自己房里竟多了个人。

他虽是处变不惊的性情，但乍见自个儿床上躺著个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男子，也仍是吓出一身冷汗，脱口道：“二殿下……怎麽在此？”

“我早说了要来你房间瞧瞧的。”谈幽打了哈欠，仿佛刚刚一觉睡醒，慢条斯理的问，“你回来得真晚，刚伺候完白七梦？”

流光懒得应话，走过去将他身上的被子掀了，道：“时候不早了，二殿下还是回房歇息吧。”

“我比较喜欢你这里。”

“那咱们就换个房间。”

边说边转身往外面走。

谈幽终於坐起身来，一把抓住了流光的手腕。

这一下并不用力，但流光只觉身上一麻，整个人都动弹不得了。他知道自己是中了定身的法术，倒也并不害怕，只深吸一口气，问：“殿下究竟想怎麽样？”

谈幽从後面抱住流光，灼热的呼吸洒在他颈间，道：“我昨夜就说过了，我要你。”

他声音轻轻的，语气十分笃定。

流光便觉得头疼起来。

“原来我是二殿下的新游戏。”他使劲咬破自己的舌尖，心底默念咒语，费了好些力气，才解开那定身之术，立刻挣脱谈幽的怀抱，转头说道，“我知道殿下本领高强、只手遮天，虽不曾坐上天帝的位子，却已暗中掌控了大半个天界。但你掌心里的东西，绝不包括我。”

谈幽微微笑。

黑暗中，他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隔了许久，方才柔声道：“流光，单凭你刚才这些话，就足够死上千次万次了。”

流光将眼一挑，也跟著笑起来：“那殿下就快些取我性命吧。”

“我怎麽舍得？”

谈幽开口，竟是悠悠叹息。

他伸了手，一点点拭去流光唇上的血迹，然後再凑到自己嘴边去，缓缓舔净那一抹殷红，含笑低喃道：“你刚才为了解开定身术，已经受了内伤吧？流光，你越是这样倔强，我就越是喜欢你。”



第五章

喜欢？

流光听见这两个字，心中不由得一阵恍惚。

他痴恋白七梦多年，对这两个字是想也不敢想的，不料今日竟先从别人口中听到了。

他心底苦涩一片，说不出是什麽滋味，等回过神时，却见谈幽掌心里闪著一团白光，原来正要替他治伤。

流光连忙拍开那只手，道：“殿下不必费心，你肯快些离开这里，就已帮上我大忙了。”

“若我不肯呢？”谈幽随手整了整衣裳，一步步走离床边，“你想必是不愿跟我同床共枕的，嗯，那我只好睡地上了。”

他口气认真得很，丝毫不像说笑。

流光自然大吃一惊。

他就算再怎麽糊涂，也是不敢让某位贵客睡地板的，犹豫再三後，只得把谈幽推回了床上，叹气道：“夜色已深，殿下还请早些休息。”

“那你怎麽办？”

流光白他一眼，道：“我在桌边靠一晚上。”

说话间，果然走到桌边坐下了。

谈幽在床帐内低低的笑，如水的目光望向流光，直朝他眨眼睛。“流光，原来你这样心软。”

流光昨夜没怎麽睡过，实在疲倦得很了，懒得应他的话，只把胳膊一屈，以臂为枕，伏在桌子上睡著了。

这真是奇特的一晚。

有人霸占了他的床。

有人对他说了喜欢。

但流光竟睡得出奇安稳，醒来时看见自己床顶的花纹，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方。

然後耳边就响起了低沈的笑声。

轻柔悦耳的嗓音，如同玉石相撞之声，令人如沐春风。

流光心中一动，彻底清醒过来，起身一看，只见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谈幽代替他坐在桌旁，一手撑著头，面上表情似笑非笑的，模样十分勾人。

他立刻猜到是这人抱他上床的，抬手按一按胸口，就连昨夜的伤也已经痊愈。

看来二殿下势在必得，此事是无法善了了。

流光皱了皱眉头，再次懊悔自己的一时冲动，但他急著去见白七梦，倒也没功夫理会某人，忙忙碌碌的收拾一阵之後，便即冲出门去。

被彻底无视的二殿下毫不动怒，只慢悠悠的跟上流光，唇畔笑意浅浅，似乎打定了主意缠著他不放。

於是，接下来的几日里，仍旧由流光陪著二殿下四处游玩。

流光在这座灵山上住了数百年，还是头一次讨厌那些奇瑰壮丽的天界美景，因为接连逛了几天也逛不完，反倒给了谈幽一个霸住他不放的机会。

至於到了夜里，那人更是光明正大的赖在他房间不走，怎麽赶都没有用。而且尽管流光每天都坚持睡在桌边，但醒来时却肯定被换到了床上。

真不知那位尊贵无比的二殿下，是如何趴在桌子上睡觉的。

流光被他闹得头疼不已，还要遮遮掩掩的恐防被人发现，睡眠不足的後果就是某天醒迟了，低呼一声後冲出房去，竟与白七梦撞了个正著。

“白虎大人……”

“流光？你今天怎麽回事？怎麽……这副样子？”

流光平日总是冷冷淡淡的，一副镇定至极的模样，这日却只胡乱束了头发，难免有些怪异。他自己也觉失态，连忙将虚掩的房门关上了，道：“没事，不小心睡过头而已。”

他做得太著痕迹，白七梦一眼就看了出来，将扇子一收，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啊？”

“流光，你定是偷偷在房内养了小动物，对不对？”

“呃……”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心软得不成样子，见了受伤的动物便会救治，还总爱把那些小玩意带进屋里。”白七梦拿扇柄敲敲他的头，笑容极是宠溺。

流光嘴角抽搐，却不好说出真相来，只得含糊著应了过去。想起此刻藏在房内的巨型动物，当真苦笑连连。

莫非真该硬起心肠来，一脚把那人踢出门去？

怕只怕那家夥百折不挠，愈发吃定了他。

流光单是想象一下，就觉麻烦多多，眼眸一转，恰好瞥见白七梦穿戴得极为整齐，不由问道：“白虎大人要出门？”

“嗯，上头来了任务，叫我去人界捉妖，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流光神色一凛，忽道：“白虎大人，让我去吧。”

“咦？你？”

“怎麽？你信不过我？”

“不是，”白七梦望流光一眼，迟疑道，“我记得你最讨厌这种打打杀杀的事，素来是能避就避的，这回怎麽……”

没错，他最讨厌血腥味，更讨厌捉妖杀人，但为了避开那个烦人的二殿下，只能勉强自己一下，去人界躲两天了。

毕竟那家夥只是客人，总不可能在白七梦的府邸住上一辈子吧？

流光一边想，一边垂下眸去，坚持道：“让我去。”

虽是低眉顺眼，那语气却丝毫不容人拒绝。

白七梦拿他这样儿没辙，抬手摸了摸额上的珍珠，道：“好好好，我怎麽敢拦著你？”

顿了顿，扇子一摇，小声嘀咕道：“真奇怪，究竟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流光听得一清二楚，不觉笑了一笑，原本淡漠的神情，也隐隐透出些温柔来。可惜这笑容很快就敛了下去，他一抬头，正瞧见谈幽立在窗口处，半侧著身子，用一种灼热如火的眼神望定他，几乎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

这人哪里像楚楚可怜的小动物？分明就是头猛兽。

稍不留神，便要将人生吞活剥。

流光心头一跳，立刻别开了眼去，再不看他。




第六章

白七梦倒并未发现异状，只抓了流光的手往前走，一边出门一边交待这次的任务。

原来是只千年道行的蜘蛛精，因为对一个凡人动了真情，竟然不惜逆天而行，不断吸取他人的精血炼制丹药，好让那凡人长生不老。

听来虽然可笑，不过确是一片痴情。

流光多次跟著白七梦出门办事，这种小事自是手到擒来，只需把蜘蛛精收了，再让那凡人尘归尘、土归土就成了。

但他为了避开二殿下，故意在人间拖了两、三日，方才寻到蜘蛛精的门上。

那是处极普通的农家小院，院子打扫得很干净，房门前搭了一副葡萄架，一身村妇打扮的女子正坐在地上洗衣裳，时不时抬手抹一下额上的汗。

虽然衣饰朴素，却掩不住花容月貌。

流光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要收的那只妖怪。

而对方见著他後，目光亦是闪了一闪，秀丽的面孔顿时灰败下去，肩膀微微发颤。隔了许久才镇定下来，起身，慢慢放下卷起的袖子，强笑道：“阁下是冲著我来的吧？无论如何，请千万别为难我家夫君。”

流光淡淡颔首，道：“我只管收了你去，至於那不妖不鬼的凡人，自有地府的无常来勾他魂魄。”

闻言，蜘蛛精脸色大变，显然是极痛苦的，嘶声问：“我跟夫君是真心相爱的，难道天界就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

“两情相悦本没有错，但你为此害人性命，却是大错特错了。”

蜘蛛精的眼睛血红一片，顿时答不上话来，只把手一扬，唰的甩出了几条细丝，直往流光颈间套去。

流光立刻抽剑应战，心中微微叹息。

果然，每次收妖都要打打杀杀一番，没有哪回能够顺利了结的。

下界的妖怪执念甚深，为此干出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当初若不曾遇上白七梦，而在这人间修炼成形，是否也是一样？

流光心中感慨，手上却并不留情，出剑的招式干净利落、又快又准，没过多久，便挑断了蜘蛛精手中的细丝，一剑直刺她的肩膀。

“啊！”

那女子惨叫一声，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哇”的吐出血来。

因为这声响的关系，屋内立刻有了动静，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急急打开门来，叫道：“娘子！”

流光一眼看去，知道此人的外表虽只二十来岁，实际年龄却绝对不止如此。不由暗叹这妖精果然痴情，光是花费在此人身上的心血，就抵得上两、三百年的修行了。

可惜逆天而行，终究难逃一劫。

蜘蛛精伤得颇重，嘴里不断冒出血来，但见著那年轻男子後，苍白的脸上竟露出了笑容，轻轻的唤：“夫君。”

千回百转，脉脉含情。

那男子立刻抱紧了她，一个劲的擦拭她唇边的血迹。

流光在旁见了，一时倒不好动手了，只道：“你如今可知错了？”

蜘蛛精闭了闭眼睛，慢慢握住那男子的手，气若游丝的应：“人妖殊途，这一点我早就知晓了。但我做了这麽多，为的仅仅是跟心爱之人厮守一生。”

“是吗？厮守的法子多得是，何必定要伤害无辜？”流光眸色清冷，面无表情的说，“若换成我爱上凡人，宁愿舍弃这千载寿数，便与他白首携了老，岂不更好？”

蜘蛛精听了这话，不由得惊愕的瞪大眼睛，神情甚是怪异。

流光原是触景生情，才说出这番话来，自然不再多言，只抬手祭出法器，打算直接收了那妖精。

哪知咒语才念得半句，那年轻男子就发了疯似的冲过来，不管不顾的抢夺他手中的法器。

流光虽是本领高强，却怎麽好对一个凡人下手？一时半会儿甩他不脱，只好拼了力气纠缠起来，最後好不容易将那人踢了开去，却觉背後泛起凉意，巨大的阴影已经覆上了头顶。

原来蜘蛛精趁他不注意，已经幻出了巨大的原形，此刻一对螯肢从後面绕过来，正狠狠击向他的胸口！

流光足下轻点，当即飞身跃起，挥剑斩出。

剑光闪处，已将那一对螯肢斩落。

但他自己躲避得晚了些，手臂上受了点伤，刚刚落回地面，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有毒！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紧接著就见眼前出现紫色的身影，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轻轻环上了他的腰，而另一只手则随意挥了挥，也不见如何动作，就将那巨大的蜘蛛精收进了衣袖之中。

她甚至连叫都来不及叫。

“娘子！”

那年轻男人大呼出声，整个人都委顿下去，容颜迅速苍老，不过片刻功夫，就变成了一个耄耋老人，最後彻底化作了一堆枯骨。

谁料得到呢？

这竟是痴心相恋的下场。

流光心有所感，怔怔的回不过神来。

谈幽的手则仍旧搭在他腰上，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柔声道：“你也真是不小心，怎麽又弄伤自己了？”

流光这才清醒过来，连忙甩脱他的手，生疏有礼的退开一步，低头道：“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我在你身後跟了两、三日，只一句谢谢就够了？流光，你不够诚意。”说话间，谈幽手一伸，再次将流光揽进怀里，对准他的唇亲吻下去。

唇齿交啮，温柔又缠绵

流光错愕不已。

但随即感到谈幽把一枚冰凉的药丸推进了他嘴里，吞咽下去之後，胸口的烦闷感消减不少，总算不再头晕目眩了。

原来是为了给他解毒。

流光微微喘气，不知该不该对某人的轻薄行径道谢。

不过谈幽显然并不需要谢意，自顾自吻得尽兴，末了，温热的唇擦著流光的面颊来到耳根处，贴在他耳边低低的笑：“下次不许再随便受伤，别忘了，你是我的。”



第七章

流光闭了闭眼睛，果断决定不再道谢，反手一扬，长剑便架上了谈幽的颈子。

谈幽满不在乎的任他瞪著，慢慢松开怀抱，笑道：“这麽活蹦乱跳的，看来是没什麽大碍了。”

流光拿他毫无办法，只得收剑回身，假装这个人不存在，大步朝墙角边走过去。

他手上稍微用力，剑尖就泛起了蓝光，唰唰挥动两下之後，轻而易举的在地上挖出了一个大坑。然後收拾起那副枯骨，小心翼翼的埋了下去，再仔细的用土填平。

谈幽双手抱臂在旁看著，见流光似有些呆呆的，便一步步走到他身边去，状似漫不经心的问：“你刚才说的可是真心话？”

“什麽？”

“若你喜欢上的并非白七梦，而只是一介凡人，当真愿意为他舍弃所有，从此只当个普通人？”

流光怔了怔，转头望谈幽一眼，眸中波澜不兴，轻描淡写的应：“说得出的未必做得到，做得到的……又何必多说？”

话落，再次无视掉尊贵无比的二殿下，转身走出了小院。

他是极讨厌血腥气的，所以急著在附近寻到了一条小溪，用溪水擦洗干净自己的佩剑。接著又想起刚才的亲吻，连忙低头喝了几口水，将嘴也洗了一遍。

谈幽在旁边瞧见了，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心情十分愉悦。

流光也不理他，自顾自的打理好一切之後，便准备回灵山去向白七梦复命。可惜刚迈出步子，就被谈幽抓住了手臂。

“殿下？”

“难得来一趟人界，陪我到处去走走吧。”

什麽？又陪他逛？

流光马上皱紧了眉头。

谈幽见状，故意笑吟吟的说：“这可是你家白虎大人的吩咐。”

流光顿时没了声音。

谈幽便趁机上前一步，理所当然的握住他的手，拉著他施展法术，转眼间消失无踪。

下一瞬，已经身在不远处的某座城里了。

那地方虽算不上多麽繁华，但白日里人来人往的，倒是极为热闹。

谈幽相貌出众，外加锦衣华服、一身贵气，路上不知惹来旁人多少视线。偏偏他身边的流光却是心不在焉，只想著如何摆脱二殿下这个无赖。

走著走著，不知不觉间已逛完了大半条街。

流光瞧见什麽都不上心，谈幽眼高於顶，更加一样也入不了眼，但最後不知怎麽回事，竟在某间店铺前停了下来。

流光微微一愣，好奇二殿下会看上哪样俗尘凡物？等到走进去一瞧，却是哭笑不得。

原来那竟是间珠宝铺子，台面上恰好摆了一串珠圆玉润的珍珠项链，望过去熠熠生辉的，煞是动人。

谈幽牵了流光的手走近一些，指著那珠子笑道：“我正想买样东西送你呢，不如就选了这个吧。”

流光沈著脸不说话。

谈幽继续微笑，道：“这串珠子虽及不上你，但也是极为好看的，而且……”

抿了抿嘴，黑眸里多一点旖旎的色彩，暧昧低语道：“将来兴许还能派上其他用场。”

说话间，视线在流光身上流连不去。

流光知他有心调戏，干脆转开了脸，不愠不恼的应：“二殿下若是喜欢的话，就算买一百颗珠子回去自己用，我也是没有意见的。”

谈幽微微笑，将流光的手握得更紧一些，压低了嗓音问：“若我只要白七梦额上的那一颗呢？”

流光浑身一震，终於正眼望住他，平平静静的说：“要偷要抢，随你高兴。”

话落，一下就甩脱了谈幽的手，独自冲进人群之中，打算寻个僻静的地方施法回山。

但谈幽紧追不舍，意态悠闲的跟在他身边，问：“我没记错的话，你该是东海的千年灵珠化成的吧？怎麽竟落到了白七梦手里？”

“东海的珍珠又不是什麽稀罕物，有什麽好奇怪的。”

“不错，这世上的珠子千千万万，但像你这样吸收了日月灵气，又能够幻出人形的，却是万中无一。”他边说边盯著流光看，眸中藏了一抹暗色，深沈悠远，令人瞧不透他的心。

但光听那语气，流光就觉得此人太过难缠，连气力都快被他耗尽了，不得不开口问道：“殿下非得这麽缠著我不可吗？”

“没办法，我喜欢你啊。”

喜欢什麽？！

喜欢他是一样有趣的玩物？

哼，若说此人是真心的，恐怕连他自己也不会相信。

流光瞪了谈幽几眼，实在不耐烦到了极点，最後终於咬一咬牙，赌气道：“殿下既是一片痴心，我自然不好太过无情，你如果肯在下面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闻言，谈幽轻轻“啊”了一声，蓦地勾起嘴角。

他相貌本不及白七梦俊美，但此刻眉眼间染上一点邪气，衬著那盈盈浅笑，竟透出种别样的风情来，动人心魄。

他被流光这样冒犯了，却丝毫不见怒意，只放柔语调，软绵绵的问：“你确定？”

嗓音低沈沙哑，如同最和煦的春风，一下下勾著人的心尖。

一时间，流光竟不知如何处置自己的目光。

他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低头再低头，声音完全卡在了喉咙里，半晌才道：“我乱说的！”

然後手足无措的转过身，落荒而逃。

谈幽在後面纵声大笑。

他面上始终挂著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带三分邪气七分傲气，垂眸亲吻刚刚牵过流光的那只手，自言自语道：“真是没胆量。”


第八章

回到天界以後，流光终於狠下心来，将某人关出了门外。

平日里更是处处躲著谈幽，就算偶尔遇上了，也总是面无表情的样子，连话都不肯多说。似乎是深怕那位高高在上的二殿下自荐枕席，脱光了跑到他床上去。

谈幽料不到流光这样可爱，自是故意逗著他玩儿，寻到机会便要调戏一番。不过他毕竟只是人家府上的客人，没办法太过放肆，而且还得抽出空来应付一下白七梦。

白七梦素来自命风流，又特别容易对美人动情，真正是见一个爱一个的典范。他见谈幽在府里一住就是半个多月，理所当然的以为人家对自己有意思，所以总爱缠著谈幽喝酒聊天，使出了许多温柔手段。

谈幽明知有误会也不澄清，任凭两人的关系暧昧下去，甚至不久後的百花盛宴，他也是跟白七梦结伴出席的。

这百花宴乃是天界的一大盛会，百花齐放，仙女祝酒，各路神仙齐聚一堂，甚是热闹。

白七梦到了这美人如云的地方，自然是如鱼得水，一双桃花眼眨呀眨的，手中折扇摇个不停，时不时跟相熟的人调笑两句，像花蝴蝶般来去翩翩。

谈幽便趁机後退几步，冲一直跟在後面的流光笑道：“你家白虎大人真是热情，连我都有些吃不消了，你何时才肯救我於水火？”

流光板著脸应：“活该。”

“呵，吃醋了？”

流光冷冷的不说话。

谈幽似真似假的叹一口气，悠悠的说：“你若能为我吃一吃醋，我可不知多麽开心。”

流光蹙紧眉头，刚欲开口说话，就见白七梦又转了回来，极亲热的挽住谈幽的胳膊，道：“前方有热闹可看，二殿下可要过去瞧瞧？”

“喔？出什麽事情了？”

“那个男扮女装的狐王跟那个嫁不出去的东海公主又吵了起来，这会儿正在南天门大打出手呢。”

狐王跟东海公主在天界都是极有名气的，传言说他们同时喜欢上某个神仙，为了那人争锋相对、时时吵闹，一个弄得男扮女装阴阳怪气，另一个则推拒了无数亲事，恐怕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谈幽听过之後，不觉望了流光一眼，道：“真是稀奇，这世上怎麽到处都是痴情种？”

白七梦听不出他话中有话，顺口接道：“天涯何处无芳草，美人明明到处都是，实在没道理如此执著。”

“说不定有朝一日，白虎将军也会为情所困。”

“哈，怎麽可能？”

他们两人边说边走，去得稍晚一些，热闹早已经散场了，只南天门外一地狼藉，依稀看得出确实有人在这儿打过一场。

白七梦略略惋惜一番，但踏入天庭之後，很快就被那些奇花异草吸引了目光。

耳边仙乐飘飘。

各色花草聚於一处，在那琉璃碧瓦下层层绽放，令人眼花缭乱。

百花盛放之後，千娇百媚的花中仙子更是随乐起舞，衣袂飘飞，笑颜倾城。

花美，人更美。

白七梦见了，不由得心情大好，连连击掌赞叹。

谈幽却只一门心思的想著流光，忽然眼眸一转，笑道：“白将军似乎很喜欢这些花仙？”

“由花变成的美人，个个都是绝色。”

“这麽说来，我前些时候也得了一株兰花，如今正养在幻虚岛上。”

白七梦眼睛一亮，立刻说：“能入得了二殿下眼的，想必与众不同。”

谈幽微微笑了笑，算是默认了，但随即皱起眉来，道：“可毕竟娇生惯养了些，难伺候得很，我虽是用尽了心思，也无法讨他欢心。”

“连二殿下都驯服不了他？”

“我哪里及得上白将军风流潇洒？”

“哈哈，”白七梦被他这麽一说，果然起了些好奇心，叹道，“要是有机会的话，我倒真想见识见识。”

谈幽见他上钩，笑容愈发春风和煦，慢条斯理的说：“我在白将军府上打扰多时，本就觉得过意不去，若将那株兰花送给爱花之人，倒也算一桩美事。只不过这样未免太无趣了些，不如咱们来打个赌吧？”

“怎样赌法？”

“白将军若有本事收服他，叫那冷情的花仙也为情所困，我自将此花双手奉上。但白将军若做不到，便要输一样东西给我。”

“什麽东西？”

谈幽勾唇浅笑，眼角往上挑了挑，嗓音里带著蛊惑人心的魅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额上的那颗明珠。”

闻言，流光浑身一震，飞快地抬一抬头，又迅速的低了下去。

而白七梦亦是面色微变。

他平日里向来是谈笑不忌的，此时却显出些为难的样子，强笑道：“二殿下的岛上净是奇珍异兽，要什麽样的宝物没有？怎麽独独看中我这颗珠子？”

谈幽并不逼他，极随意的说：“不过是为了助兴，才弄样彩头罢了，白将军舍不得就算了。反正阁下见识过这麽多美人，也不差我岛上的一株兰花。”

说话之时，并不多望流光一眼，果真是副说过就算的态度，甚至还转头看向别处，道：“呀，那边有几个熟人，我先失陪一会儿。”

他越是这样，白七梦就越觉心痒难耐，不禁脱口道：“既是如此，我怎麽好扫了二殿下的兴？”

谈幽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摆了摆手，自顾自往别处去了。

白七梦呆立原地，对著他的背影发一阵愣。

流光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只茫茫然然的盯住自己的鞋尖看，心里一下一下的泛著疼。

好冷。

他冷得这样厉害，却连抬手环住自己的气力也没有。

他知道谈幽是早有预谋的，但白七梦……怎麽竟轻易上了钩？

白七梦话一出口就觉後悔了，此时见流光这副模样，连忙解释道：“流光，我不过想见见那株兰花而已，并非真心要将你送人的。”

“是。”

“即使应了二殿下的赌约，我也未必会输。”

“是。”

“就算真的输了，咱们也还好赖账不是？二殿下尊荣无比，肯定不缺这麽一颗珠子。”

“……是。”

从头到尾，流光只应了那麽一个是字。

因为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些什麽？

他晓得白七梦并非有意，那人只不过被美色所惑，存著侥幸的心理拿他来赌一赌罢了。

但是，有什麽差别？

在旁人眼里，他流光永远只是一样物品。

可以玩弄，可以送人，却……独独不能有心。

第九章

流光扯动嘴角，想笑，但面上的肌肉早已僵硬，竟连一个笑容也无法成形。

他只能安安静静的立在原处，等候白七梦的吩咐。

等他像数百年前那样，对初次睁开眼睛的自己微笑，或是……随手将他送给别人。

除了这样，还能如何？

他原就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珠子。

真的。

没有心才更好。

流光觉得手足俱是冰凉，连胸口的痛楚也逐渐麻木了，依稀瞥见白七梦入了宴席，他便垂著眸跟上去，悄无声息的躲进阴暗的角落里，似一道影子。

觥筹交错。

许许多多的声音传进耳里，但流光听而不闻，只顾盯著白七梦看。

容颜如画，谈笑自若。

这是他痴心恋慕的人，可惜永远遥不可及。

正恍惚间，一双手从後面缠上来，轻轻搂住了他的腰。

流光吃了一惊，尚未来得及挣扎，温热的唇就贴在他耳边厮磨起来，低声说：“别动，是我。”

二殿下？

流光原本还有些犹豫，听到这熟悉嗓音後，立刻往後挥出一拳，同时反手握住了剑柄。

谈幽微微一笑，顺手将流光拉进更深的黑暗中，借著屏风的阻挡，彻底与那繁华的酒宴隔绝开来，道：“这百花宴无趣得很，要不要跟我先走一步？”

流光冷著脸应：“我现在还不是二殿下的人。”

“迟早都是。”

谈幽仍是笑，语气十分笃定，那神态实在自负得很，仿佛全天下都在他的手中。

这人就是如此，坏也坏得光明正大。

流光闭了闭眼睛，竟没办法生他的气，只是觉得疲倦，冷声道：“二殿下若有功夫的话，倒不如去好好侍弄你那株兰花。”

谈幽闻言一怔，随即勾了勾嘴角，笑得眉眼弯弯。“不错，我还得去找株兰花来送给白七梦呢。”

“什麽？不是养在幻虚岛上吗？”

“随口胡诌的，怎麽连你也信了？”

“……”

流光顿时无语。

他早该料到的，面前这人根本就是无赖。

谈幽见他不说话，便笑嘻嘻的捏一把他的脸颊，道：“怎麽？怕我找不出来吗？别担心，这世上虽然只有一个流光，但是绝色美人……却是要多少有多少。”

他这番话颇含深意，流光听得愣了愣，一时竟不知如何应话。

谈幽也不逼他，似有若无的叹一口气，转身走了。

想必是找那株兰花去了。

流光呆立原地，暗暗猜测著这场赌局会是谁输谁赢。

其实输赢又有什麽关系？

这世上的美人千千万万，白七梦一个一个的爱过去，只是不会把他流光放在心上。

这麽多年下来，他早已明白求而不得的道理。

仅仅是不甘心罢了。

他分明幻出了人形，他分明会哭会笑，他分明付出了真心，怎麽还是没人在乎他？怎麽还是……寂寞如斯？

流光心底茫然一片，连那百花宴是何时散的也不知道，只麻木的跟著白七梦回了山里。

一切如常。

是了，无论痛得多麽厉害，还是只能照常活下去。

倒是那烦人的二殿下突然不见了踪影。

白七梦只当他回了幻虚岛，流光虽然晓得真相，却并不点破，照旧那麽过日子，天天伴在白七梦身边。

如此过了三、五日，谈幽才再次现了身。

那天灵山上正下著雨，淅淅沥沥的不算太大，恰好能打湿人的衣裳。

谈幽手中撑一把纸伞，携一个妙龄女子跨进大门。那女子素衣，乌发，手中捧一株兰草，容颜自然是绝丽的，只是眼神太过空洞了些，全然不食烟火的模样，带一种迷茫又天真的诱惑，令人怦然心动。

白七梦与流光见著她後，同时呆了一呆。

白七梦是因为惊豔。

流光则是因为她那张脸。

那张漂亮面孔眼熟得很，他曾经在某处见过。

没错，就是初遇谈幽的那一夜，他施展法术让他瞧见的水中倒影，就是张一模一样的绝色容颜。

此刻白七梦对著这张脸微笑起来，眼眸亮晶晶的，顷刻间陷入了爱恋，连招呼谈幽的功夫都抽不出来了。

流光恍然大悟。

原来，二殿下果然有这个本事。

有本事……让白七梦喜欢上他。

流光握了握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有些疼。

谈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故意冲他笑一笑，虽未开口说话，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瞧见没有？

你不屑一顾的东西，别人却是求之不得。

流光望一眼被美人吸引住目光的白七梦，终於明白了谈幽的诡计，这个人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让他看清现实。

其实，他又怎会不明白当中的道理？

白七梦迷恋美色，总是见一个爱一个，每次都是真心的，但从来不会长久。即便他流光换上那样一张脸，结局仍是一样。

流光一面想，一面竟慢慢微笑起来。他这样一笑，冰冷的表情立时柔和许多，身上似覆著层淡淡光芒，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谈幽瞧得出神，顾不得白七梦就在旁边，便走上来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道：“後悔了吗？你那一夜若答应了我，此刻站在白七梦身边的人可就是你了。”

流光挣脱他的手，缓缓摇头。

“我早说过了，我不愿当别人手中的棋子。”

顿了顿，转头去看一旁的白七梦，可惜白七梦正忙著讨好美人，根本听不到他的说话声。流光於是沈了沈眸子，苦笑起来，轻轻的说：“而且这样得来的喜欢，我也不会稀罕。我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情愿痴恋一生，也不肯如此将就。”


第十章

他既付出了真心，自然也要别人用心来换。

若只是虚情假意，又有什麽意思？

谈幽听了这话，不觉安静下来，定定的望住流光看。那乌黑瞳眸幽深至极，隔一会儿，却有层层涟漪泛了开来，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太过放肆了些，连痴迷美色的白七梦也被惊动，转头看过来。但谈幽不管不顾，只一把拉住流光的手，笑说：“白将军，我先失陪一会儿。”

话落，袖子微扬，也不知使了个什麽法术，竟同流光一块消失不见。

下一瞬，两人已身在半山腰处，那一个名唤“落霞渊”的地方。

流光觉得奇怪，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问，就被谈幽猛地搂住了，温热的唇瞬间覆上他的，辗转亲吻起来。

“唔……”

灼热的气息喷在脸上，烫得几乎将人融化。

流光大吃一惊，挣扎几下之後，想也不想的张嘴咬了下去。

血腥味立刻弥漫开来。

但谈幽仅是闷哼一声，非但毫不收敛，反而将舌头探进了流光嘴里。

流光忍无可忍，终於拔出腰间佩剑，唰的挥了过去。

谈幽这才後退几步，不慌不忙的躲开攻击，抬手擦一擦唇上的血迹。他刚做出轻薄行径，面上却一派落落大方的神色，朗声道：“流光，你总说我太过骄傲，你自己不也是一样？不过……”

顿了顿，一把抓住流光挥过来的拳头，轻轻咬了咬他的手指，偏头微笑：“你这模样，真是令我心动。”

那声音温柔、语气诚挚，与平常的戏谑态度截然不同。

流光听得呆了呆，脸上竟慢慢红起来。

他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情，硬碰硬的时候可以豁出性命，但人家一来软的，就什麽火气都无法发作了。

所以他虽不信谈幽的话，却也不好再拳脚相向，只瞪了瞪眼睛，喘著气说：“殿下请自重。”

然後收剑回鞘，转身欲走。

谈幽连忙将人扯住了，道：“你不问问我，从哪儿寻来的那株兰花？”

流光难得卖他面子，淡淡的问：“哪里？”

谈幽笑著指了指脚下。

流光总算多了些表情，愕然道：“这是白虎大人日日经过的地方。”

“不错，白七梦想必造梦也料不到，他如今心爱的美人，会是从前踩在脚下的野草。”

流光默然无语，这才相信面前之人真正厉害，果然有手眼通天的本领，过了半晌才道：“那女子容貌虽美，眼神却太空洞，像是个没有魂儿的。”

谈幽但笑不语。

流光悚然一惊，背脊生出凉意来，立刻明白了当中的玄机。

那一株兰花能幻出人形，并拥有如此美貌，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白七梦爱上这麽个木头美人，即便有千般温柔、万般手段，也是必输无疑。

流光心中发苦，连嗓子也哑了，嘶声道：“殿下用这麽个空壳子钓人，确定白虎大人会上钩？”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白七梦纵横情场，也该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了。”说著，视线又转到流光身上去，道，“你一心痴恋白七梦，也是为了得不到的缘故吗？”

他……会吗？

流光怔怔的答不出话。

谈幽便上前一步，接著说：“我真不明白姓白的有什麽好的，能令你这样喜欢他。”

流光闭了闭眼睛，苦笑。

“殿下若跟我一样，在海底忍受了千年寂寞，醒来後睁开双眸，第一眼瞧见的就是那个人的笑容，理所当然的会爱上他。”

他微笑之时，身上似覆著层淡淡光芒，眼底却黯淡一片，其中落寞无人能解。

谈幽仿佛受了这表情的吸引，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轻轻摩挲流光的脸颊，道：“但是他并不爱你。”

“这不是他的错。”爱或不爱，全凭个人缘分，强求不得。

“至少他不该让你伤心。”

流光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是的，他可以忍受白七梦的无情，但不愿被当作物品送来送去。

恰在此时，附近忽然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接著是白七梦略带焦急的声音，一遍遍唤流光的名字。原来他见流光被二殿下带走，毕竟放心不下，马上寻了出来。

流光听见那声音後，身体微微一僵，眼底逐渐恢复了神采，轻轻的说：“白虎大人只是粗枝大叶，并非真心要将我送人。”

这句话实在苍白得很，也不知是说给谈幽听的，还是用来说服他自己的。

但谈幽听後握了握拳头，眸中有暗色一掠而过，猛地抱紧了流光的腰，贴在他耳边低声道：“流光，你明明值得更好的。”

“情之所锺，身不由己。”流光四下逡巡，终於在树林深处瞥见了那白色身影，心头一点点刺痛起来，“若能够随心所欲，收放自如，我又怎麽会自讨苦吃？”

“你当真要恋他一生？”谈幽问得直接，暗藏了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怒气。

“该放下的时候，自然会放下。”流光的神色仍是淡漠，不动声色的从谈幽怀中退出去，抬手按住胸口，“若是连心都死了，如何还能不放？”

“好！”谈幽盯住他看一会儿，终於又笑起来，俊秀的眉眼染了淡淡邪气，轻佻地、狂妄地，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便要你死心。”


第十一章

流光心头跳了跳，只觉面前这人的眼神太过认真，令人不寒而栗。

谈幽则若无其事的低下头，左手轻轻一甩，掌心里就“腾”的窜起一团蓝光来。

流光连忙後退一步，戒备的问：“殿下又想做什麽？”

谈幽并不看他，反而抬眸望向仍在树林里乱晃的白七梦，道：“我若将那株兰花的魂魄放到白七梦心底去，让他夜夜魂牵梦萦，却永远求而不得，是不是很有意思？”

流光一声不吭。

但双手却握成拳头，咬牙瞪住谈幽看。

谈幽便叹一口气，忽然放软了声音：“流光，跟我走。”

他语气这样温柔，目光这样炽热，实在动人到了极点。

流光偏偏视而不见，飞快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向白七梦。

这一回，谈幽总算没有拦他。

流光走得很快，没多久就撞上了正在找人的白七梦。

白七梦见他平安无事，立刻松出一口气，恢复几分风流态度，笑问出了什麽事？是否得罪了那位喜怒无常的二殿下？

流光不好说出真相，只随便敷衍几句，一带而过。

两个人便一前一後的往回走。

迈出几步後，流光忍不住回头望了一望。

只见那紫衣男子依然立在山腰处，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尊贵无双，微风拂过他的黑发，衬得他愈加容颜如玉，只是面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气，却叫人从心底生出寒意来。

他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会到手。

即使……不择手段。

流光虽跟谈幽相识不久，却对这位二殿下的性情颇为了解，心知将来还有更多麻烦，顿觉额角隐隐作痛。

不料到了夜里，谈幽竟来跟白七梦辞行。

他在白府打扰这麽久，终於良心发现，舍得回去守著那座孤岛了，而且说话时一本正经的，连看都不曾多看流光一眼。

白七梦因为没能将他勾上手的缘故，多少有些惋惜，幸而有了兰花美人陪在身边，倒也聊以自慰。

流光则有些怔怔的，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少了那麽个缠人的家夥，他自然轻松不少，但想到谈幽先前的那番话，却又觉此事不会如此善了，恐怕还有更大的阴谋在里头。

他说要他死心，可是打算伤害白七梦？

流光翻来覆去的想著这件事情，晚上几乎无法入眠，朦朦胧胧的睡到半夜，睁眼一看，却发现房间里又多了个人。

那人端坐桌旁，正借著微弱的光线翻书，见他醒来，喉咙里便发出低低的笑声，嗓音十分悦耳。

除了那位无赖到极点的二皇子，还能有谁？

流光立刻头痛起来，披衣起身，冷冷问道：“殿下怎麽又回来了？”

谈幽指一指窗外的月色，笑说：“如此良辰美景，正是偷香窃玉的好机会。”

流光吓了一跳，恐怕他会以身相许，急忙在桌边立定了，与之保持距离。

谈幽瞧得有趣，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状似漫不经心的说一句：“想不到白七梦的名字也在这本书上。”

“什麽书？”

流光想也不想，立时将书夺了过来，在月光下一照，只见书上龙飞凤舞的写著三个字──姻缘册。

流光当下呆住了，手指微微发抖，竟不敢翻看下去。

谈幽笑吟吟的帮他翻书。

没过多久，便寻到了白七梦的名字。

那三个字被红笔勾著，已经连住了另一个名字。

兰若。

流光记得白七梦就是这样唤那兰花美人的。

他霎时什麽都明白了，慢慢把书阖起来，丢回给谈幽，道：“擅改别人的姻缘，殿下这是逆天而行。”

“逆天？”谈幽微笑，神情自若，“这天界也在我的手中。”

他态度傲慢，语气中却并无炫耀，仅仅是陈述而已。

他明明白白让流光知道，这世上绝对没有他做不到的事，他要让流光死心，便先让白七梦爱上别人。

……真正残忍。

这人一早就已摆明立场。

他说过要得到流光，只要流光这个人，才不在乎他有没有心。或者没有心才更好，需要时千依百顺，玩腻了再一脚踢开，多麽方便。

流光忽然失笑。

眼前灰暗一片，根本看不见前方的路。

他整个人累到极致，连话也懒得多说，重新躺回床上去睡下了。浮浮沈沈间，身体重得不似自己的，但第二天起来，仍旧要去伺候白七梦。

仅仅隔了一个晚上，白七梦就著了魔似的爱上那名唤兰若的女子。

他过去是这样花心的人，瞧见什麽美人都要招惹一番，如今却只专注於兰若一人。从前的风流手段一一使出来还嫌不够，只恨不能化出原形来绕著她打转。

众人都道白七梦转了性，唯独流光知道真相，这其间种种，二殿下实在功不可没。

谈幽为了让白七梦爱上别人，什麽样的方法都试过一遍，还非常好心地一样样解释给流光听。流光有时觉得好笑，心道这般精力若用在争夺帝位上，只怕十个天帝宝座也已拿下了。

他白天要看著白七梦跟那女子卿卿我我，夜里则要应付谈幽的种种调戏，著实痛苦万分。不过眼见谈幽嘴角的笑意加深，他便知道这场闹剧快要到头了。

果然，三个月後，兰若突然消失不见。

白七梦发了疯一般的找她。

那样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任谁都相信他是真心爱她的。

他与她红线相连。

他为她魂牵梦萦。

流光跟了白七梦三天三夜，陪著他踏遍整个天界，然後白七梦打算去人界，流光却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几个月来，谈幽一直住在流光房里，每日下棋看书，十分自得其乐。这会儿见流光问起兰若的事，便按住棋子笑一笑，道：“情敌无故失踪，你应当高兴才对。”

“这一切难道不是你搞得鬼吗？”流光心中冷笑，面无表情的说，“戏既然已经开场，殿下就该让它演完。”

“流光，我最喜欢你这一点。”谈幽把玩手中棋子，目光慢慢从流光脸上掠过，道，“你叫白七梦自己来找我。”


第十二章

流光心头刺痛，似乎已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了，但面上仍旧镇定得很，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在池塘边找到白七梦。

短短三天，从前那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竟变得十分狼狈，白衣皱得厉害，头发胡乱梳著，神色更是落寞寂寥，呆呆望住那一池碧水发呆。

……分明就是为情所困的模样。

多可笑，不过数月之前，他还夸口说自己绝不会深陷进去。

到了此时此刻，流光什麽都明白了。

谈幽耗费这麽多心思，为的就是让潇洒不羁的白七梦有所牵绊，将来才好为他所用。至於白七梦真心爱上的人是谁，根本毫不重要。可以是流光，可以是兰若，也可以是其他任何一个人。

是他蠢。

竟然错失这样一次机会。

流光暗暗苦笑，但是丝毫不觉後悔，即使再选一次，他也不会当别人手中的棋子，被利用来牵制白七梦。

想著，深深吸一口气，终於走上前去轻唤：“白虎大人。”

白七梦回头，见著他後，习惯性的扯出笑容。只是目光略微黯淡一些，不似平常那般熠熠生辉，甚至连额上的明珠也因此失色不少。

流光看得心疼，马上垂下头去，问：“要不要见一见二殿下？”

“二殿下？”白七梦怔了怔，似突然想起这麽个人来，道，“二殿下神通广大，兴许知道兰若在哪里，但幻虚岛岂是轻易能去的？”

流光叹了叹气，道：“白虎大人若要见他的话，便跟我来吧。”

话落，也不多解释什麽，转身就走。

白七梦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但素来宠惯了流光，少有逆他意思的时候，这会儿虽有疑惑，却还是跟了上去。

等到一脚踏进流光的房间後，才真正惊愕起来，脱口道：“二殿下怎麽在你房里？”

流光没有说话，只默默的站到门边去，一言不发。

谈幽则光明正大的霸占流光的桌子，一面摆棋子一面微笑：“白将军，别来无恙？”

白七梦愣了一下，心中疑惑更深，但此刻见到谈幽，就如见到救星一般，哪有功夫去管这些？马上冲过去叫道：“二殿下，凭你的本事，要找个人应该不难吧？”

“嗯？不知白将军要找什麽人？”

“正是你从前送我的那株兰花。”白七梦低了低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应，“也不知怎麽回事，她突然就消失不见了，我找遍整个天界也不见踪影。”

“原来只是这麽桩小事。要知道她的下落，自然不难。”

“真的？”白七梦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不过……”谈幽顿了顿，面上笑眯眯的，慢条斯理的说，“白将军还记不记得我们当时的赌约？”

“啊？”

白七梦一脸茫然，显然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谈幽便好心提醒道：“若你赢了，我就将那株兰花送你。若你输了，却要输我一样东西。”

说罢，有意无意的望了流光一眼。

白七梦悚然一惊，仿佛刚从梦中清醒过来，面容变得惨白无比。他抬手摸一摸额上的珠子，咬牙道：“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

他平日虽然浑浑噩噩，却毕竟不是笨人，到了这个地步，当然明白自己是中了别人的圈套。只怕兰若失踪一事，也是面前这二殿下布得局。

白七梦心中气恼，不由得对谈幽怒目而视，恨不得扑上去咬下他一块肉来。

可惜谈幽不痛不痒，依然笑道：“如何？白将军究竟是输是赢？”

“我纵是输了，也不可能把这颗珠子给你。”

谈幽点点头，丝毫不露声色，只道：“没关系，那就当赌约作废好了。不过如此一来，那株兰花可仍旧是我的，她的下落……白将军自然也管不著了。”

白七梦马上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问：“二殿下是要以此威胁我？”

“你可以选择受不受威胁。”

白七梦面容扭曲，使劲瞪眼睛。

谈幽一心骗他上当，却故意摆出无所谓的态度来，低了头认真下棋。

最後果然是白七梦沈不住气，率先开口问道：“兰若她……有没有性命危险？”

“白将军以为呢？”谈幽并不抬头看他，只慢慢握紧了掌心里的棋子，柔声说，“我要一个人活的话，连阎王殿也不敢勾魂；我要一个人死的话，你猜她活不活得过今晚？”

说著，掌心一展，竟连那枚棋子的粉末也不剩了，只余一缕青烟嫋嫋而去。

白七梦瞧得一清二楚，眼皮倏地跳起来，简直站立不稳。

他知道二殿下言出必行。

他的一个选择，将会决定心上人的生死。

呵，他还有哪条路好走？

白七梦的脸色忽青忽白的，额上渗出密密汗珠，内心挣扎不断，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隔了许久许久，右手才缓缓抬了起来，一点点朝脸上移去。

四周安静至极。

流光一直立在旁边，沈默著不出声，只手指微微发颤。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样漫长，白七梦才终於咬一咬牙，猛地将额上那条发带扯落下来，一把扔到了谈幽面前。

谈幽得偿所愿，但并不急著伸手去拿，只气定神闲的报出一个地名来，笑道：“你的心上人就在那里，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白七梦脸色铁青，转身就走。

经过流光身边的时候，却停了一停，沈声道：“流光，我定会回来救你的。”

流光浑身一震，嗓子已完全哑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他这回倒没有低头，反而睁大眼睛直视前方，眼看著白七梦冲出门去，头也不回。

那背影越来越远。

他早该料到这个结局的，但心底依然翻江倒海的疼痛起来，好似被利刃刺了一刀，立刻鲜血直流。

就连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被染成暗红一片。

流光闭了闭眼睛，忽然双腿一软，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砰！”

这声响沈闷至极，恰恰遮过他心碎的声音。



第十三章

谈幽抬一抬眼，直到这时才伸手拿起桌上的发带，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枚流光溢彩的明珠，一边握在手里把玩，一边起身走到流光面前去。

“瞧见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会到手。”他俯下身，手指轻轻勾住流光的下巴，唇边带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漆黑瞳眸宛如夜色深沈。

“是，”流光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冷冷的应，“恭喜殿下如愿以偿。”

“我给了白七梦选择的机会，可惜他终究没有选你，这下你总该死心了吧？”

说话间，双眼直勾勾的盯住流光看。

但流光的神情无悲无喜，始终是那沈默寡言的模样，双手在地上一撑，慢慢站起身来。最初的疼痛过去之後，他心底逐渐转为一片冰凉，麻木得近乎失去知觉。

痛过了头，到如今只剩下疲倦。

实在累到极点，从骨子里泛出深深的倦意来，一动也不想动。

流光使劲握一握拳头，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强迫自己往前迈出步子，一步、两步……不由自主的，仍旧想追上白七梦的背影。

旁边的谈幽马上拉住了他的胳膊，问：“你去哪里？”

“与殿下无关。”

“去找白七梦？”谈幽眯了眯眼睛，滴溜溜转一下掌心里的珍珠，道，“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我的人。”

流光无动於衷，淡淡的应：“不过是枚普普通通的珠子罢了，殿下若看不顺眼的话，只管毁了它就是了。”

“毁了？这可是你的真身。”

“嗯，最多就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也没什麽了不起的。”流光说到此处，竟回过头来笑了一笑。

他清秀五官平凡如昔，眉目间漠然一片，眼底的光芒却比那颗明珠更加夺目。

谈幽心中一动，几乎想将他拥入怀中。

但真正动作起来，却反而松开了手，微微笑道：“我怎麽舍得？”

“罢了，你既然还想著白七梦，那便去追他吧。”谈幽满不在乎的叹一口气，忽然压低嗓音，一字一顿的说，“反正，他也未必活得过今日。”

流光马上就僵住了。

双眼虽望著前方，却迟迟无法迈开脚步。

隔了许久，才静静问道：“殿下就只会这样吓唬人吗？”

“偏偏很有效果，不是吗？”

流光没有应话，右手习惯性的按住了剑柄，但终究强忍下来，咬牙瞪向谈幽。

谈幽哈哈大笑。

“怎麽？觉得我下流无耻？”他倾身向前，一手将流光圈在怀中，另一手则继续把玩那颗珠子，凑到唇边亲了一亲，笑容里带几分邪气，“我真正下流的时候，你可还不曾见识过呢。”

流光的脸色白了一下，身体微微发抖。

谈幽却并无进一步的动作，只慢慢拨弄他一头黑发，柔声道：“跟我回幻虚岛。”

这语气轻描淡写，但根本容不得别人拒绝。

他若一早用白七梦的性命威胁流光，流光恐怕早就屈服了，可他偏不。

他非得先毁了流光的心。

他二殿下要的东西，心中怎麽可以想著别人？

流光什麽都明白，所以愈发觉得倦怠起来，干脆闭了眼睛，任凭摆布。

到了此时此刻，他才了解白七梦先前的心境。

心上人命悬一线的时候，你根本无路可选。要怪的话，就只能怪他不够缘分，永远入不了白七梦的心。

当天夜里，流光就踏上了那座传说中的幻虚岛。

此岛虽在天界，却与其他地方大不相同，等闲并不能到。四周弥漫著茫茫的雾气，一切亭台楼阁皆筑在水上，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与其说是岛，倒更像是一座水上行宫。

流光顺著那弯弯曲曲的回廊往前走的时候，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悦耳的歌声。那曲调哀怨缠绵、如泣如诉，十分动听。

奇怪。

这地方怎麽会有人唱歌？

流光听得走神，脚步稍稍慢了一些。

谈幽便回了头冲他笑，道：“大概是那只小凤凰又在唱歌了。”

原来是只笼中鸟。

流光解了疑惑，不冷不热的说：“殿下的岛上果然养了不少奇珍异兽。”

“不错，要论起容貌来，那只小凤凰也算是绝色了。”谈幽笑笑，若无其事的说，“可惜一直野性难驯，我便命人弄断了他的翅膀。”

流光心里一惊，背後立刻泛起寒意。

谈幽似是故意说出这句话来的，马上握一握流光的手，放柔声音道：“别怕，我不会这样待你的。”

流光心中冷笑。

的确，他只会对他更加残忍而已。

但他竟连恨也恨不起来。

只是觉得累。

很想闭上眼睛，忘记白七梦，忘记他自己，忘记所有的一切。

流光这样想著，不知不觉停下脚步，对著长廊外头波光粼粼的水面发起呆来，

水中映出他的倒影。

平凡无奇的，难怪白七梦不喜欢。

流光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一触那水面，但谈幽马上从後面抱住了他，低声道：“别动。这幻虚岛周围的水与别处不同，阴寒之气甚重，你受不住的。”

“所以呢？”流光扯动嘴角，有些想笑，“我会一辈子困在此处？”

“一直陪在我身边，不好麽？”谈幽由後方瞥见他雪白的脖颈，终於忍耐不住，张嘴轻轻咬了一口，嗓音瞬间沙哑起来，软软的念，“流光啊流光，你怎知我相思之苦？”

第十四章

流光听後，愈发觉得好笑。

这个人也会害相思麽？

恐怕他真正在乎的，只是到手的玩物有不有趣，有没有消遣的价值。

虽然心思难测，但谈幽的吻确实十分炽热，濡湿的唇贴著流光的颈子挪上去，在他耳垂处不轻不重的啃咬起来。

流光呆呆望著水面发怔，并不挣扎。

是了，连心都已经死了，谁还在乎这个身体？

谈幽见他乖顺，动作便愈发放肆起来，一手搂住他的腰，另一手则滑进他的领口，轻而易举的寻到胸前的突起，轻轻揉弄起来。

流光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谈幽顺势将人压在一旁的栏杆上，让两个人的身体更加密切的贴合在一起。他也算是风月场中的老手了，只随意撩拨几下，就令流光渐渐动起情来。

呼吸越来越急促，苍白的面孔染上红晕，流光难耐的闭了闭眼睛，感觉身体一片火热，心底却是冰凉彻骨。

恍惚间，似看见白七梦的笑容在眼前晃动，但很快就变得模糊不清，一点点消失不见。

即使伸出手去，也只抓住一片虚无。

流光心中绞痛，终於张了张嘴，近乎叹息的唤：“白虎大人……”

话音刚落，就觉头皮一紧，被人扯著头发摔到了地上。

额头撞向冰冷的地面，有些疼。

流光抬一抬眼眸，瞧见谈幽居高临下的望住他，面上始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气，只是勾起的嘴角带几丝嘲讽，凉凉的说：“你倒是念念不忘。”

流光并不理会，慢吞吞的从地上坐起来，面无表情的问：“殿下就是这样对待喜欢的人的？”

谈幽一窒，亦觉得有些失态，不明白自己怎会轻易动怒。

流光却笑起来，紧接著说道：“殿下已得到想要的东西了，可以将我一脚踢开了吧？”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之下，谈幽眸色转暗几分，忽然俯下身去，一把抱住流光，沈声道：“休想。”

一边说，一边再次将人压在了地上。

这一回的亲吻比先前粗鲁许多，谈幽的唇舌急切的与流光纠缠著，气息灼热异常，似要将人生生融化。然後衣裳就被撕开了，那吻一路往下，从脖颈到胸口再到小腹，逐渐逐渐的轻柔起来，缠绵到了极致。

但流光仍旧无动於衷。

他睁大眼睛，表情麻木的望向头顶的天空，脑海中尽是空白。

隔了许久许久，没有听到任何声响的谈幽才觉不对劲，抬头一看，惊讶的发现流光紧紧咬著下唇，嘴角边早已染上了殷红的血迹。

“流光，你……”

他开口，却没有把话说下去，只慢慢喘一口气，凑过去舔了舔流光豔丽的唇。

浓浓的血腥味直窜上来。

谈幽像被什麽东西刺到了一般，蓦地站起身来，眯著眼睛盯牢流光看。片刻後，总算说出了未尽的话语：“你当真这样喜欢白七梦？”

流光静静的没有说话。

只是那眼神──那淡漠而又温柔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谈幽怒极反笑，突然击了击掌，开口赞一个“好”字，而後转过身，拂袖离去。

流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唇上染著血，衣衫又凌乱不堪，模样十分狼狈，但实在疲倦到了极点，连动一动手指的气力都使不上来，只能干脆闭上了眼睛。

他不晓得自己究竟躺了多久，只是当天色完全暗下来，整个人迷迷糊糊、将睡未睡的时候，似有人走到他身边来，温柔无比的摸了摸他的头发。

再次睁开双眸时，已经睡在了干净温暖的床铺上。

谈幽正坐在床头，百无聊赖的把玩自己的手指，一见他醒来，便微微笑了笑，道：“三天。”

“什麽？”

“你睡了整整三天。”

“喔。”流光语气淡淡的，没什麽反应。

谈幽於是又笑，心情大好的样子，道：“你知不知道三天里能发生许多事情？”

“跟我有关麽？”

“没什麽关系，但跟白七梦有关。”

流光立刻挣扎著从床上坐了起来。

谈幽这回并不生气，反而露出愉悦的笑容：“我将那株兰花的魂送了回去，又把姻缘册改了回来，白七梦并非笨蛋，知道一切之後，马上就不再迷恋那个女子了。”

流光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谈幽看得一清二楚，却假装什麽也没有瞧见，续道：“但没想到那女子也是个烈性之人。她当初是为了白七梦才跟我交易的，如今心灰意冷，便从诛仙台上跳了下去，情愿放弃千年道行不要，也不肯再见白七梦一面。”

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几分，问：“结果……你猜怎麽样？”

流光眼皮跳了跳，不语。

谈幽微笑著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卖足关子之後，才慢悠悠的吐出字来：“白七梦那个大情圣，竟也跟著跳了下去。”

闻言，流光顿觉耳边“嗡”的响了一声，刻骨的寒意从心底冒出来，从头到脚冷成一片，面颊却是滚烫滚烫的，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原来，他竟是真心爱著她的。

即使知道被骗入了圈套，也仍旧爱著她。

白七梦离开的时候，曾说过会回来救他，现在自是毫无指望了。

流光本以为那时就已痛到了极致，哪里料得到……竟还有更痛的时候。

他觉得自己甚是可笑，但喉咙被什麽东西给堵住了，无论如何也笑不出声，等回过神时，已经一把推开床边的谈幽，赤著脚冲出了门去。

流光并不认得幻虚岛上的路，跑了一阵之後，很快就到了长廊的尽头，放眼只见茫茫的水雾，根本无处可走。

他又对著水面发起呆来。

身後传来谈幽的脚步声，叫道：“流光，你受不住水中的寒气的，快回来。”

流光缓缓转头，眼神空洞又茫然。

“白虎大人……”

“白七梦心里根本没有你。”谈幽步步往前，朝流光伸出了手，“喜欢你的人是我，你该呆在我身边才是。”

“你？不，你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我。”流光摇了摇头，道，“真正喜欢一个人时，怎麽舍得令他伤心？你不过是因为得不到，才想独占我而已。”

谈幽怔了怔，一时无法反驳。

流光定定立在那里，突然笑了一笑。

他只穿一件单衣，又赤著双脚，身形实在单薄得很，但此时面上挂著淡淡笑容，仿佛终於想明白了某件事情。

“是我错，我不该痴心妄想。”他扯动嘴角，分明在笑，眼中却覆上了水一般的雾气，“所有人都以为我没有心，所有人都以为我不会痛，在谁的眼中，我不是一样物品？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幻出人形来，免得多生这许多妄念。”

话落，猛地闭上眼睛，纵身跃进了那茫茫的水中。


第十五章

谈幽吃了一惊，根本来不及抓住流光的手，直到“哗啦”的水声响起之後，方才念动咒语，用法术分开层层水波。

但水底空无一人，并不见流光的踪影。

难道是金蝉脱壳？

不，不可能！

谈幽皱了皱眉头，刚打算四处搜寻，就觉胸口某处隐隐发烫。他心念一动，连忙取出藏在怀中的珍珠，只见那珠子比平常更加明亮几分，周身裹著一层五彩光芒，实在炫目到了极点。

仿佛……

仿佛下一瞬就要碎裂开来。

电光火石间，谈幽已然明白了流光的心思。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将那枚珠子握进了掌心里，然後低头咬破自己的手指，抬手在半空中画了道符咒。

霎时强光大盛。

谈幽被那光芒完全包裹起来，不过眨眼功夫，便也跟著消失不见了，只剩那颗珍珠落在地上，滴溜溜的打起转来。

天旋地转。

谈幽紧闭双眼，待那晕眩感渐渐过去之後，才睁开眼来朝四周望了望──脚踩在松软的沙面上，放眼所及之处，尽是漫无边际的辽阔海面。

远处海天一色，夕阳拖出七彩的绚丽云彩，景色美到极点；近处则有块巨大礁石，一身黑衣的男子立在上头，背影瘦削单薄，似乎风一吹就会消散无踪。

谈幽心知找对了地方，不由得微笑起来，大步走上前去，朗声道：“想不到这小小珍珠内，竟也是别有洞天。”

闻言，那黑衣男子蓦地转回头来，淡漠的表情中泛起一丝涟漪：“殿下怎会在此？”

“天下之大，有我到不了的地方麽？”

“但是这里与别处不同。”

“是，这算是你的地盘，即便我有通天的本领，在此处也使不出一丝一毫来。”谈幽一步步走到流光身边去，神情自若的笑道，“你若要报仇的话，现在正是最好时机。”

“仇？”流光眉心一蹙，忽的笑起来，“我跟殿下有什麽仇？”

“你不恨我拆散了你跟白七梦？”

“他心中若是有我，无论殿下使多少卑鄙手段，也是毫无用处的。何况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更加辛苦，我哪里来这样的精力？”

流光一边说，一边慢慢坐了下去，望著那海面发起呆来，并不将谈幽放在眼里。

谈幽素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受过这样的冷遇？心中不是没有挫败感的，但望见流光苍白的侧脸後，却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多可笑。

他费了这麽多心思，竟连这个人的恨也得不到。

可正是因为得不到，所以才更不舍得放手，不是麽？

想著，谈幽也陪流光坐了下去，望一望那平静无波的海面，问：“这是你记忆中的东海吗？你就是在此处出生的？”

流光没有答话，脸上的表情有些飘忽，隔了许久许久，方才开口道：“一开始的时候，四周都是黑暗，除了寒冷之外，什麽也看不见，什麽也感觉不到。後来不知怎地，渐渐能听到别人的声音了，周围那麽热闹，心里反而寂寞起来，很睁开眼睛瞧一瞧这个世界。”

“然後你就看见了白七梦？”谈幽不屑的哼一声，道，“根本只是那家夥运气好而已，若你第一眼瞧见的是别人，恐怕也一样会爱上。”

“或许吧。”流光竟不否认，反而大大方方的说，“可惜偏偏是白七梦。”

“流光，”谈幽心中一动，不觉握住了他的手，“咱们在这地方呆得太久，差不多该出去了。”

流光摇摇头，抬眼望天。“殿下确实该走了，我却是要留下来的。”

说话间，海上突然起了大风，天色一下变得晦暗无比，密密的乌云压下来，仿佛马上就会下起暴雨。

谈幽神色一凛，牢牢抓住流光的那只手，道：“你的能力已到极限，这个幻境很快就会崩坏了。”

“是。”

“你真的打算自毁元神？”

流光又笑，他这一生之中，恐怕要数今日笑得最多。“当人实在太累，还是做一颗普普通通的珠子才好。”

他表情仍是淡淡的，但笑容十分好看，整个人都似覆著一层光芒。

谈幽牢牢望住他看。

下一瞬，猛地将流光扯进怀里，问：“若我是真心的，结果可会不同？”

流光想了想，阖眼应道：“奈何不是。”

谈幽便不再做声了，只一把拉著流光站起身来，掉头就走。

“殿下？”

“现在走还来得及，我想要的东西，可不能就此毁掉。”

他们边说话边往前跑，耳边逐渐响起嗡嗡的轰鸣声，脚下的地面不断震动，暗沈的天际也开始龟裂开来，大块大块的巨石纷纷坠地。

谈幽料得不错，这个珍珠内的幻境很快就会崩坏。

流光心中大急，不由得叫道：“殿下再不离开此处，恐怕会受波及。”

“是，我会带你一起走。”

“我？我早已决心……”

“决心舍弃一切？”谈幽笑笑，替他说了下去，“只是受了一些挫折，就决定认命吗？我认识的流光，可不是这样的胆小鬼。”

流光一窒，道：“大抵是殿下看错了人。”

“不，你一定会跟我走的。”谈幽这会儿使不出法术来，只能拖著流光躲避那些巨石，模样很有些狼狈，唇边却始终含笑。

“若我不走，殿下便也要留下来冒险吗？”

“没错。”

“殿下想要的都已得到，还有什麽不满意的？何必如此？”

“因为你是流光。”谈幽紧紧扣住流光的手，黑眸中波澜起伏，一字一顿的说，“千秋万世，千年万年，只有这麽一个流光。”



第十六章

流光怔了怔，一时有些恍惚。

他实在不明白，这翻云覆雨的二殿下怎麽会如此执著，为了一个得不到的人费尽心思，当真值得吗？

只是到了此时此刻，他已没功夫去管别人的虚情假意了，稍稍用一下力气，便挣脱了谈幽的手，正色道：“殿下若一意孤行，可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越来越多的石块从天上掉落下来。

流光一头黑发无风自动，衬得那张面孔愈加苍白几分。

正如谈幽所言，这里是他的地盘，饶是二殿下手眼通天，在此处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但谈幽竟不为所动，反而侧了头望向他，委委屈屈的说：“无情？从认识到现在，你待我还不够无情吗？”

流光气结。

谈幽便接著说道：“反正我是不会走的，你在哪里，我自然也在哪里。”

说话间，脚下的地面不断震动。

有几块石头甚至擦著谈幽的脸颊坠了下去，颇有些惊心动魄的意思。

流光终於忍耐不住，轻轻叹一口气，道：“你待我又不是真心的，何必如此？”

“没错，我从前想尽办法接近你，为的就是玩弄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夜里你说过的话？我要证明给你看，这世上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谈幽点一下头，大大方方的承认了，笑道，“但是……”

话还不曾说完，他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扑过去搂住流光，抱著他往地上滚了一滚。

“轰隆！”

嗡嗡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条裂缝，下头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

流光闭一闭眼睛，背抵在粗糙的地面上，眼前一片血红，但奇怪的是，他手脚都已麻木，身体竟丝毫不觉得疼。

隔了好一会儿，才发觉那并非他自己的血。

谈幽仍旧紧紧抱著流光，额角稍微擦破点皮，伤得并不严重，只是血滴滴答答的流下来，模样甚是骇人。

他自己倒无所谓，随手往额上一抹，轻松笑道：“可惜我在这地方使不出法术来，差点护不住你。”

流光眼前始终是模模糊糊的红色，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伸手按向谈幽的伤口。他自以为极了解这位二殿下，现在却有些迷惑了。

这个人也会为别人受伤？

真正不可思议。

谈幽立刻抓住流光那只手，眼底明明灭灭的，把刚才未完的话接了下去：“我从前确是虚情假意，但此刻却是真心的。”

顿了顿，低头亲吻流光的手指，柔声道：“你既然有那个本事令我心动，我便喜欢上你，又有何妨？”

他嘴角略略勾起，面上是一贯的微笑表情，丝毫不露痕迹，叫人分不清是真是假。

流光听得呆一下，隐约觉得他的神态语气十分古怪，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麽事情，脱口道：“你根本不懂得情为何物！”

“是，你是第一个让我动情的人。”谈幽若无其事的笑笑，一把将流光从地上拉了起来，道，“我从现在开始学，应该还来得及吧？”

“……”流光哪里说得出话来，只错愕的瞪大眼睛。

谈幽便抬手抚摸他的面孔，全然不顾自己额上的伤，低低的问：“流光，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流光一言不发。

身处的这个幻境即将崩塌，还有个无赖死缠烂打的要陪在身边，但他仅仅觉得可笑。

难怪谈幽这麽兴致勃勃的要毁掉他的心，原来他完全不晓得喜欢上一个人是什麽滋味。他以为人心如同玩物，死过一回之後，马上又能容下另一个人。

而他流光呢？

他流光竟因为任性妄为的二殿下的一场游戏，而对白七梦死了心。

呀，真是可笑到极点。

流光肩膀微微发抖，笑得几乎停不下来，直到嗓子都快哑了，才咬一咬牙，紧紧握住了拳头，感觉嘴里尽是苦味。

他对白七梦死心，难道对自己也一样死心了？

连自己都不爱自己，怎麽还能指望别人来爱他？

周围已是山崩地裂。

流光有些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却觉得指尖冰凉，再没有这样冷静的时候。

无论多麽努力，他在旁人眼中，也永远只是一样玩物。

既然如此，何必再等著别人救他？

天下之大，能够救他的……唯有自己而已。

流光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来与谈幽对视。

谈幽立刻冲著他笑，嗓音无尽温柔：“流光，白七梦根本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

“没错。”流光这回竟点了点头，面容无悲无喜，平平静静的应，“可惜，那个人绝对不是你。”

话落，往前拍出一掌，直接将谈幽推进那万丈深渊。

谈幽猝不及防，脸上难得露出惊讶之色，但随即哈哈大笑。他身体一直往下坠落，依稀看见流光立在原处，面上神情淡淡的，这般冷漠，却又这般温柔，叫人心动不已。

他不觉笑得更加放肆，叫道：“流光，我最喜欢你这一点。”

然後无边的黑暗压上来，整个人都被卷入深深的漩涡之中。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幻虚岛的长廊上。

那枚珍珠仍在地上打著转，流光溢彩，没有任何破损之处。

流光则满身是水的跌坐一旁，因为受了寒气侵蚀的缘故，低著头不停咳嗽。

谈幽心中大喜，连忙扑上去轻拍他的背，笑道：“流光，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出来。”

流光望他一眼，冷冷的应：“殿下就不怕被困在里头吗？”

“怕什麽？你从来这样心软。”

流光呆一呆，嗓音仍是冷的：“无论如何，殿下实在太过冒险。”

“或许，”谈幽笑笑，黑眸幽深如水，轻描淡写的说，“但我从来没有赌输过。”


第十七章

流光蹙了蹙眉头，真不明白此人哪里来的自信，干脆别转脸去不再看他。只是先前跳水的时候，寒气已经侵入肺腑，令他一直咳个不停。

谈幽目光一凝，立刻握住了他的手，心念稍动，便将自身的灵力传了过去。

流光顿觉心底暖洋洋的，身上的寒意一扫而空，但他脸上仍旧没什麽表情，只道：“殿下若有这个功夫的话，倒不如先治一下自己的伤。”

“流光，你这算关心我麽？”谈幽心情大好，马上凑过去亲吻他的脸颊。

可惜甜头尚未吃到，已觉脖颈一凉，流光不知何时幻出一把短剑，此刻锋利的剑刃正抵在他的颔下。

谈幽笑笑，识相的後退一些，并不逾矩。“你精神这麽好，想必身体已无大碍了。”

流光不答话，双手往地上一撑，慢腾腾的站了起来。

他身形有些不稳，但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安安静静的，依稀似谈幽初见他时那般，只这麽站著，便能抵挡住千军万马。

谈幽眼底掠过如水光芒，强忍著不去扶他，只俯身拾起了那枚珍珠，小心翼翼的握进掌心里，道：“我会想办法让白七梦重回天界的。”

“殿下？”

“你不是说过吗？真正喜欢一个人时，是舍不得令他伤心的。”

“……”

流光怔了怔，真不知这话里有几分真假，半晌才道：“那便多谢殿下了。个人有个人的缘分，望殿下别再擅改他人的姻缘了。”

他语气淡然自若，听得谈幽心中一动，脱口道：“你已对白七梦死了心？”

流光沈默片刻，抬眼望一望别处，脸上并无特别的表情，静静的说：“我这一生，始终敬他爱他。”

只是不再痴心一片。

只是彻底清醒过来，求而不得，便干脆放手。

喜欢著一个人的时候，并非定要跟他卿卿我我厮守终生，仅是这麽默默思念著，也已足够。

谈幽爱极流光这副模样，顿觉心头跳得十分厉害，立刻说道：“白七梦回来之前，你就先留在幻虚岛养伤吧。”

顿了顿，马上又加一句：“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可没有威胁你的意思。”

“我明白，殿下若要干坏事的话，定要敲锣打鼓，弄得人尽皆知才高兴。”

流光这句话说得极不客气，嘲讽之意相当明显，但谈幽非但不恼，反而纵声大笑起来，望向他的目光愈发温柔几分，道：“流光，没想到你这麽了解我。”

流光无言以对，只轻轻哼了一声，掉头就走。

谈幽自然快步跟上，命人重新打扫了一间屋子出来给流光住下，又专门寻了几株仙草，熬成汤药给他祛寒。

流光自知身体确实不济，总算是配合了一回，躺到床上去睡了一睡。醒来时也不知是什麽时辰，只觉得精神恢复许多，屋内半明半暗的，谈幽端了只碗守在床边。

那碗里盛著黑糊糊的药汁，隐约还冒著热气，当然不是刚熬出来的缘故，想必是谈幽特意使了个法术。

虽然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但由骄傲无比的二殿下做出来，难免有些古怪。

因此，流光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谈幽连忙伸手往他眉心一指，道：“喝药。”

流光道了声谢，半坐起身，自己端过碗来一饮而尽。

谈幽难得见他这样听话，一时笑弯了眼睛：“以後可不会再寻死了吧？”

“死过一回就已嫌太多，难道还要来许多次？”流光的声音像在冷水中浸过一般，冰凉彻骨。

“没错，”谈幽又笑，手指慢慢缠上流光的发，“地府阴气太重，你若当真散了魂魄，我还得想办法寻回来，来来去去的太伤身体。”

他话说得含蓄，言下之意却很清楚，反正流光无论生死，绝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流光心里明白得很，因而白了一眼过去，懒懒的不再理人。

谈幽倒并不纠缠，自顾自的取出那枚珍珠来把玩，手指细细抚过一遍後，突然兴致大起，在珍珠上配了一条五彩的丝绦，低头系在了自己腰间。

他一身紫衣已是贵气，如今再衬上这枚流光溢彩的珠子，竟然相当好看。

谈幽左看右看，甚是满意，却还要嬉皮笑脸的去问流光：“如何？好不好看？”

流光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扯动嘴角，算是个笑容的样子，道：“殿下不必多花心思了。从今往後，我再不是别人手中的物品，我只是我自己。”

他语气这样认真，面貌虽然普通，却别有一种动人之处。

谈幽便也跟著认真起来，指尖轻轻摩挲那枚珍珠，侧头微笑。他平日里霸道惯了，即便说甜言蜜语的时候，也总带几分傲气，绝不像现在这般，薄唇含笑，眼底当真是柔情似水，深深凝视住流光。

“谁说你是物品来著？”他倾身向前，忍耐这麽久，终於吻上流光的唇，哑声道，“你是流光，是我谈幽……心爱之人。”


第十八章

流光果然在幻虚岛住了下来。

他在生死关头走过一遭後，终於清醒许多，明白要想白七梦平安归来的话，不敷衍谈幽一下是不行的。

只是这霸道的二殿下并不容易应付，非但总喜欢动手动脚，而且自作多情到了极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足以叫他误会。

“流光，你今日对著我笑了。”

“流光，你刚才多看了我一眼。”

“流光，你果然是喜欢上我了。”

“流光……”

流光不胜其扰。

尤其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只要一睁开眼睛，必然能看见谈幽俊美的面孔近在咫尺，笑眯眯的唤他的名字：“流光。”

那嗓音如春风和煦，这麽轻这麽柔，仿佛流光当真是他心爱之人。

流光偶尔会有些恍惚，几乎忘了身在何处，等到回过神来时，往往毫不客气的一脚把谈幽踢下床去。

谈幽自然是不怕这个的，但为了讨流光欢心，总是很配合地摔到地上，花样百出的滚上几滚，然後再一身狼狈的坐回去，“流光”、“流光”的叫个不停。

流光只能叹气。

“殿下今天又要送我什麽东西？奇花异草还是通天法宝？”流光披衣起身，见怪不怪的说，“再这样下去，恐怕等我离开的时候，连整座幻虚岛都要搬走。”

“无所谓，”谈幽眨眨眼，马上凑过去亲他一口，“你只要记得带上我就够了。”

“殿下……”

“好了好了，快点起来吧。今日这样东西，你见了一定喜欢。”

说著，以指为梳，动手去梳理流光那一头黑发。

流光没有办法，只得飞快地系好衣带，将自己打理整齐之後，跟著谈幽走出门去。

一路上尽是亭台楼阁，风景极好。

谈幽说说笑笑，一个劲的逗流光开心，不过片刻功夫，便走过了那弯弯曲曲的走廊，踏入一片幽静的树林之中。

林内树木茂盛，远处隐隐传来空灵优美的歌声，依稀是流光刚进岛那日听过的曲子。

是那只小凤凰在唱歌？

流光心中一动，忍不住四下张望。

但谈幽已先握住了他的手，拉著他往前几步，道：“这里。”

层层叠叠的树叶被拨开来，流光顿觉豁然开朗，眼前竟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湖泊。此时微风徐徐，湖面上波光粼粼，倒映著碧蓝天空，比起富丽堂皇的宫殿来，另有一番动人美景。

而更叫人惊讶的是，那澄澈的湖水中竟还有一对鸳鸯正在戏水。

流光看得呆了呆，问：“这是……？”

“送你的。”谈幽眼中是止不住的笑意，略带几分得意劲儿。

流光却只觉惊讶。

他在幻虚岛养伤的这段日子，谈幽日日都要想出法子来哄他高兴，送出手的东西哪一样都是天界至宝，不知今日这对鸳鸯……又是什麽来头？

谈幽似看出了他的疑惑，手指轻轻一弹，掌心里便多出了一面小巧玲珑的镜子，递到流光手中去，道：“你可以瞧瞧它们的前世。”

流光立刻猜到这是传说中的前世镜，定睛一看，只见镜中映著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男的斯文儒雅，一派书生打扮，女的则国色天香，容颜绝丽。

两个人都十分面熟。

流光细想一阵，才“啊”的叫出来，道：“原来是那只蜘蛛精。”

他刚认得谈幽的时候，曾经去人界收过妖，当时见那蜘蛛精与她夫君生离死别，想到有情人却不能成为眷属，多少有些感慨。

不料，谈幽竟连这样的小事也记在心上。

流光怔怔望著那对戏水鸳鸯，一时说不出话来。

谈幽便握一握他的手，笑说：“你当初去人界收妖的时候，似乎极不情愿，後来更是手下留情，差点弄伤自己。现在可好，这一对有情人转生做了鸳鸯，终於可以白头偕老了。”

“殿下怎麽知道我心中所想？”

“流光，”谈幽定定望著他，笑容甚是宠溺，“你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

即使如此，也要费功夫去猜才行。

换成个毫不在乎的人，他就算表现得再明显，人家也定是不屑一顾。

跟谈幽从前送的奇珍异宝比起来，这对普普通通的鸳鸯自然算不得什麽，但当中所花的心思，却是远胜其他。

流光心头跳了跳，蓦地别开视线，隔了半晌方道：“殿下这麽做，怕又是违反天规的。”

“有什麽关系？只要你高兴就好。”谈幽笑笑，漫不经心的说，“我即便把这天界搅翻了，也自有本事拨正过来。”

流光顿时无语。

这个人……永远都如此自负。

但他竟并不讨厌，反而也有些想笑，慢慢把镜子递回去，道：“多谢殿下，东西我收下了。只是殿下实在不必这样费心……”

“为什麽？”谈幽挑高半边眉毛，问，“喜欢一个人，不正该如此吗？”

流光不知如何解释才好，耳旁突然响起谈幽那一日说过的话。

他说，他是他心爱之人。

眼神那麽专注，语气那麽认真，丝毫不像作假。

流光心里乱得厉害，觉得自己有些糊涂了，忽道：“殿下这麽轻易就付出真心，难道一点也不害怕？”

“怕什麽？”

“我或者会成为你的弱点。”

闻言，谈幽哈哈大笑。

“不错，别人若要对付我，最好就是从你下手。”他伸手掠一掠流光鬓边的发，笑容十分笃定，“但我岂会害怕？若是连自己的心上人都保护不了，还凭什麽翻云覆雨、权掌天下？”


第十九章

心上人？

流光又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愈加分不清真假了。

若说谈幽是真的，这感情多少有些莫名其妙。若说他是假的，又著实匪夷所思──难道他这样费心费力，为的仅仅是耍著自己玩？

流光几乎要怀疑其中有什麽阴谋了。

但想想又觉可笑，他不过是枚普普通通的珍珠，有什麽值得别人算计的？光是谈幽每日送来的那些宝物，就已经胜他千倍万倍了。

思及此，干脆闭了闭眼睛，不再理会这件事情。

反正他只要彻底无视谈幽的存在，完全不将那家夥放在心上，自然什麽阴谋诡计也不害怕。

不过那对鸳鸯，流光却是极喜欢的，忍不住一瞧再瞧，几乎天天都要去湖边静立一会儿。谈幽一开始也还陪著他，後来另有事情要忙，便由得他自己来去了。

流光在林子中进出过数回後，渐渐熟悉了附近的地形，将湖边的美景大致游览了一遍，唯独那缠绵悱恻的歌声永远断断续续，从来听不真切。

某日清晨，他像往常那般去到湖边，才刚站了片刻，那歌声便远远的传了过来，如泣如诉，宛转动人。

流光听得入神，情不自禁的迈开步子，循声寻了过去。

越往前走，树木就越是茂密。

歌声一点点清晰起来。

流光终於找准了方位，透过斑驳的树影望过去，只见一只大鸟栖在某棵树上，细长的脖颈微微仰起，阳光如金线般洒过它五彩的羽翅，实在美到极致。

即便流光这样处变不惊的人，也不由得轻轻“呀”了一声。

那凤凰听见人声，立刻挥动翅膀，“哗啦”一下从树上飞落下来，轻轻巧巧的在半空中荡个圈，竟变作少年的模样，一头扑进了流光怀中。

“你来啦。”

他嗓音清脆悦耳，调子又轻又快，连说话也像在歌唱。

流光呆了呆，一时不知如何应话。

少年抬头看清他的面孔後，同样大吃一惊，满脸通红的後退数步，慌忙道：“抱歉，我、我认错人了。”

顿了顿，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又问：“你是什麽人？如何进得这林子来？”

流光不知为了什麽缘故，一见他就觉得喜欢，马上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少年仍旧同他保持几步距离，神情戒备的打量他一番，道：“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流光不觉失笑。“坏人到不了幻虚岛。”

“也对。”少年点点头，一边拿眼睛瞅著流光，一边小心翼翼的往前挪动，神情天真有趣，如小动物一般，十分可爱。

流光曾听谈幽赞过这小凤凰的容貌，如今亲眼所见，果然一点不假。只是初次见面，他心中便生出亲近之意，开口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又往前一步，似乎总算确定了流光不是坏人，轻轻答道：“凤子希。”

“好名字。”

闻言，凤子希脸上红了红，模样有几分腼腆，但立刻就展露笑颜，道：“你是第二个说这句话的人。”

流光瞬间明白过来，问：“另外一个……就是你在等著的人？”

“嗯。平常很少有人进这林子来，所以我刚才一听见声响，就以为是那个人来了。”

他没有明说那个人是谁，但幻虚岛并非等闲人可以来去的，这片林子更算得上是禁地，除了二殿下之外，还能有谁？

流光想起谈幽提到小凤凰时的轻薄态度，突然觉得心中一阵烦闷。

那人是用了多少卑鄙无耻的手段，才让眼前这少年痴痴在此等待的？折断他的翅膀？或者故意说出甜言蜜语、装出温柔笑容？

就像……对待他一般。

先夺走别人的一切，再在对方最绝望的时刻施舍温情，谈幽的这套手法倒是使得十分熟练。

流光心底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道：“我时常听见你在唱歌。”

凤子希眼睛一亮，笑道：“我不过随便唱唱而已，但那个人却说我的歌声很好听。我每天都在树上唱歌，只是盼望他一踏进这片林子，便能听见我的声音。”

他说话的时候，眸子微微眯起，笑容无比甜蜜，就如同他的嗓音一般空灵美丽。

流光叹一口气，怎麽忍心说出真相？只伸手揉乱他的黑发，道：“那个人若是听见了，一定非常欢喜。”

凤子希笑而不语。

不知是否跟流光聊了一会儿的关系，他整个人已经放松下来，甚至动作亲昵的拉了拉流光的手，问：“流光……嗯，流光哥哥，你是岛上的客人吗？”

“没错，我再过不久就会离去，所以想多听听你的歌声。”

“啊，那我接著往下唱。”

凤子希虽然容易脸红，性格却很活泼，在原地转了个圈後，轻轻跃上一旁的矮树，歪著头微笑起来。

流光见他这样可爱，竟觉得有些心疼，忍不住问：“若你等著的人一直不来……该怎麽办？”

凤子希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怔了一怔之後，才毫不犹豫的答：“怎麽可能？他答应过我的，一定会来。”

阳光洒了一地。

他黑发凌乱，衣衫单薄，唇边却含了浅浅笑意，两条腿晃荡一下，嘴里哼出缠绵动人的曲子来：“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第二十章

那歌声清灵悦耳，直上云霄。

但真正令人动容的，却是其中的相思之意。

不知谈幽可曾听见？

呵，恐怕就算听见了，也是不屑一顾吧？

流光在林子里消磨了一个下午，等到离开的时候，已经跟凤子希混得极熟了。他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所以不等谈幽夜里来缠他，就先找上了门去。

彼时谈幽正在自己房中看书，一见他便笑起来，懒洋洋的问：“你见过那只小凤凰了？”

流光知道什麽事情都瞒不过他，因而并不掩饰，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你一直对他的歌声念念不忘，我就知道你定会去找他。”谈幽站起来拉住流光的手，状似惋惜的叹道，“唉，但愿我也会唱歌。”

光是想象谈幽唱歌的样子，流光就觉眼皮直跳，不过并未将心思表露出来，只静静的问：“他也是你的游戏之一吗？”

“只是从前。”

“那麽，放他离开吧。”

流光也曾付出过一片痴心，明白凤子希此刻的心情。

放下这段感情或许非常痛苦，但与其把光阴浪费在无情之人的身上，倒不如去寻找更加适合自己的对象。

那麽明豔可爱的少年，应当永远立在阳光下，无忧无虑的微笑才是。

“你对那只小凤凰倒真是上心。”谈幽笑笑，仿佛早就料到流光会提出这个要求，沈吟道，“要放他走当然容易得很，不过，毕竟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

边说边望了流光一眼，目光里带著灼人热度。

流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冷冷的应：“有什麽条件，尽管说就是了。”

谈幽心情大好的微笑起来，低头把玩腰间佩著的珍珠，将唇凑到流光耳边去，柔声道：“今夜陪我喝酒。”

他很清楚流光的性情，提出的条件并不过分。

流光自然也爽快的应了个好字，转身就走。

到了当天夜里，谈幽果然在凉亭里设了一桌酒席。

那亭子同样筑在水上，四周围雾气蒙蒙，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光芒，哗哗的水声不绝於耳，景色十分怡人。

流光刚在亭子里坐下，就开口说道：“凤子希……”

“放心，我一安排妥当，就送他离开幻虚岛。”

“殿下真是大方。”

“呵，所以你该陪我喝完这一壶酒。”说著，亲自动手斟满了酒，递到流光面前。

流光晃一晃手中的杯子，忽道：“殿下可是在酒里下了药？”

谈幽哈哈大笑，隔了好一会儿方道：“我若不曾喜欢上你，倒确实会这麽干。但你如今是我心爱的人，我怎麽舍得……这样待你？”

流光似有些惊讶，不由自主的蹙起了眉头。

谈幽连忙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问：“你是不是在奇怪，我为什麽轻易放走小凤凰？”

流光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这是为了向你证明，我现在已经改邪归正，心里只想著你一个人。”谈幽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说，“而且我也担心得很，恐怕你多见那小凤凰几次，就会喜欢上他了。”

他眨眨眼睛，神色这样认真，仿佛已把凤子希当做了情敌。

流光心中一动，几乎笑出声来，终於仰头喝尽了杯中的酒。

谈幽立刻又帮他斟酒，自己却什麽也不喝，只以手撑脸，笑吟吟的盯著流光瞧。

流光装做视而不见，一杯接一杯的继续喝酒，眼看著酒壶都快见底了，脸上却始终是那冷冷淡淡的表情，完全不见醉意。

谈幽不觉奇道：“你的酒量不错。”

“是，所以殿下若想灌醉我的话，怕是没什麽指望了。”

谈幽既好气又好笑：“原来在你眼里，我已经坏到十恶不赦了？流光，你究竟是怎麽想我的？”

“殿下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谈幽笑得更厉害，反问：“你愿意说假话讨好我麽？”

流光摇摇头，马上答：“我对殿下既不讨厌也不喜欢，一点感觉也没有。”

这番话说得如此坦白，丝毫不留情面，当场就令谈幽变了脸色。

不过他倒并不动怒，只悠悠的望住流光，眼神如水，软声道：“但我至少还是有机会的，是不是？”

“不错。我如果一直被困在幻虚岛上，几千几百年都只能对著殿下一个人，那我迟早是会喜欢上你的。”

“流光，你原不是伶牙俐齿的人，怎麽总爱拿话刺我？”

“殿下早知道我的脾气，又何必偏要选中我？”

谈幽顿时安静下来。

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无。

他半阖起眸子，手轻轻一挥，水面上的浓雾就散了开去，月光斜斜洒落下来，恰好照亮了流光清秀的侧脸。

谈幽专注的凝望他，表情似有几分痴迷，似有若无的叹道：“因为你是我一直在找的人，我要你伴在身边。”

他嗓音那麽轻柔，这一时这一刻，竟全然不见平日的骄矜之色，反而眸色深沈，略带些不易觉察的落寞。

权倾天下的二殿下，亦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流光简直不敢相信。“殿下也会有寂寞的时候？”

谈幽满不在乎的微笑，道：“为什麽不能？我将来纵能成就千秋大业，若无个知心人陪在身边，岂不是太过无趣了？流光，唯有你是我的知己。”

流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而谈幽已经倾身向前，一点点的靠近他，声音低沈沙哑：“流光，我有些醉了。”

“殿下根本没有沾酒。”

“酒不醉人……”他抬手，指尖慢慢划过流光的脸颊，带一种不正常的热意，“人自醉。”

最後几个字融化在彼此的唇间。

流光早知道谈幽请他喝酒，定然是心怀不轨，所以左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但到了这个时候，他竟无法拔出剑来。

月色太美。

那落下来的吻太轻柔。

他心中乱成一片，连动一动手腕的力气也没有，只模模糊糊的说：“殿下恐怕找错了人。”

然後更加温柔的吻覆了上来。

陌生的心跳声贴著胸膛响起，谈幽的嗓音和煦如春风，叫人不自觉地沈醉其中。“我即使错了，也只会一错到底。”



第二十一章

那一夜之後，流光再没有听过小凤凰的歌声。

反倒是谈幽在床上躺了两天，裹著被子哀哀的叫个不停。

原来他那夜借酒乱性轻薄流光时，流光虽然没有拔出剑来砍人，却一脚将他踹进了冰凉的水里。

水中寒气当然奈何不了谈幽，但他难得有这麽个机会，焉能轻易放过？当下要死要活的装起可怜来，即便回了自己的房间，也死死攥著流光的手不放。

流光明知他在做戏，却也不好放著不管，只得哭笑不得的坐到床边照顾他。

谈幽深谙得寸进尺的手段，趁机缠住他说起话来，天南地北无所不聊。他本就见多识广，又一心要哄流光开心，因此侃侃而谈，将从前的所见所闻描述得活灵活现、动人至极。

流光静静在旁听著，偶尔点一点头。他明白谈幽是有心卖弄，所以故意问道：“这世上……有什麽是二殿下不知道的？”

“唔，”谈幽想了想，认认真真的答，“你什麽时候喜欢上我？”

流光微微一怔，顿觉脸上发烫，立刻拍开了他的手。

谈幽也不生气，只那麽目光灼灼的望定他，笑道：“哎呀，看来是遥遥无期了。”

流光沈默一会儿，慢慢转开头去，隔了许久，才轻轻吐出几个字来：“我并非意志坚定的人，但一个人的心，是要用另一颗心来换的。”

闻言，谈幽眸色微沈，难得没有说那些甜言蜜语，仅是重新抓起流光的手，一点点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怦怦。

房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心跳声。

然後越跳越快，逐渐逐渐的……重叠在了一起。

天色由明转暗，再由暗转明。

流光在谈幽床边守了两天，直到某个无赖浑身发痒，再没那个本事继续装病，他才总算是功成身退。

不过谈幽可不肯轻易放过他，身体刚刚“痊愈”，就开始拉著流光四处乱跑。幻虚岛的景色已是罕见，他们一一赏玩过後，又去寻那些传说中的仙境美景，所到之处，无不令人大开眼界。

可惜流光对此兴致不大，多半只是敷衍而过，真正让他动容的，反倒是某个不起眼的小地方──那是一处海岸，远远可见漫无边际的辽阔海面，天空中云霞绚丽，简直与流光在珍珠中造出的幻境一模一样。

流光只看一眼，就完全呆住了，不知谈幽花了多少心思，才寻出这麽一个地方。

谈幽到了该邀功的时候，却反而什麽也不提了，只拉住流光的手，笑嘻嘻的问：“此处风景如何？”

流光过了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音：“美则美矣，但还算不上特别。”

“可你偏偏喜欢。”

谈幽勾唇浅笑，牵著流光的手往前走，不多时便在某块礁石上坐下了，听那潮起潮落的哗哗声响。

流光有些出神，怔怔的问：“殿下怎麽知道……”

“这地方既出现在你的幻境中，必然是十分重要的，我难道会笨得看不出来？”谈幽伸手往前一指，问，“如何？与你记忆中的东海可有差别？”

流光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已隔了一千年。”

一千年前，他出生在这东海，随著海水沈沈浮浮。

一千年後，记忆中的一切早已模糊不清，就连风声都叫人觉得怀念。

他做梦也料不到还能故地重游。

流光闭了闭眸子，将那些熟悉的景色收入眼底，心情激荡不已。

谈幽则在旁边冲著他笑，道：“这麽美丽的珠子，原只有在这等地方才能寻见。”

流光呼吸一窒，略略回过神来，立刻说：“殿下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妙了。”

谈幽不服，动手拨了拨腰间的珍珠，道：“我说得可都是肺腑之言。”

顿了顿，忽的叹一口气，又道：“只是你既然出生在这东海，後来又怎会落到了白七梦手里？”

他语气闷闷的，很有些吃醋的意思。

流光不明白谈幽为何这样关心他的身世，迟疑片刻後，终於开口说起那些前尘往事：“我出生之後，在这冰冷的海水里沈睡了许久，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然後某一天，突然被人当成宝贝送去龙宫，再後来又辗转到了天界。五百年前，白虎大人平叛立下大功，天帝要赏他宝物，便命人开了库门任他挑选。”

谈幽眼睛一眯，蓦地握紧流光的手：“结果他选了你？”

“是，”流光点点头，眼里似有光芒流转，“当时有那麽多奇珍异宝堆在一起，每样都比我强上千百倍，但白虎大人独独只选了我。”

话未说完，谈幽的脸色已沈下去，毫无预兆的偏过头，猛地吻上流光的唇。

这一吻实在粗鲁得很，又啃又咬的，急切又火热，唇齿交缠间，似要将流光活生生的吞下去。

流光不觉喘了喘气，道：“殿下又想被我踢下水了？”

谈幽这才退开一些，仍旧紧紧扣著流光的手，眼眸沈沈暗暗的，低声问：“若当初先遇见你的人是我，你是否会喜欢上我？”

流光呆了呆，马上摇头：“不可能。”

“流光……”

“殿下怎麽可能先遇见我？”流光抿了抿唇，微微笑起来，表情似温柔似冷漠，轻轻的说：“你素来眼高於顶，绝不会在那麽多的宝物里选中我。”

“以前或许不会，现在却可以。”谈幽再次凑过头去，但并无放肆行径，只前额与流光相碰，柔声道，“流光，我已把心给了你。”

流光猝不及防，深深望进他眼底，顿觉心跳得无法自制。那眸光如水温柔，逐渐漾出一种旖旎色彩来，似能吸尽人的魂魄。

呵，这世间万般美景，又怎麽及得上他眼内的风光？

第二十二章

流光轻轻吁一口气，感觉手脚发软，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不见，简直就像醉酒一般。

难道他也被某人传染了？

又或者太累太累，忍不住要沈迷下去？

谈幽倒是见好就收，在流光颊边亲过一口後，立刻退了开去，笑说：“你不相信也没关系，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他打算怎麽证明？

挖出心来送他？

流光知道二殿下花样百出，一时还真猜不透他会干出什麽事来，只觉额角一抽一抽的，隐隐作痛。

谈幽则笑眯眯的瞧著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问的多半是些关於流光的事情。

流光从来不曾跟人提起过那些前尘往事，如今真正说出口来，才发觉自己当初有多麽寂寞。沈睡在冰冷的海底，日复一日的等待下去，不知哪一日才能看见光明……

所以，才会一眼就喜欢上白七梦吧？

流光跟谈幽难得相安无事，肩并肩在海边坐了许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去，才回了幻虚岛休息。

当天夜里，流光一直都在做梦。

梦见自己重新回到冰凉的水中，海水哗哗的从身边掠过，放眼所及之处尽是黑暗。这样的梦境并不可怕，但反反复复都是同样的场景，令他觉得浑身发冷，急著想要挣脱。

然後耳边就响起了低沈的嗓音，有人轻轻的唤：“流光。”

流光猛地睁开眼睛，因为刺目的阳光而恍惚一下，接著便见自己床边坐了一个人──那人的面容模模糊糊的，一开始并不真切，逐渐逼近之後，才勾勒出似笑非笑的如画容颜来。

霎时间，他几乎忘了今夕何夕。

隔了许久方回过神来，哑著嗓子应：“殿下。”

“你总算醒了。”谈幽心情大好，手指拨弄流光的发丝，笑道，“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这麽早？”

“咳咳，”谈幽低头咳嗽两声，表情不太自然，“我昨晚一夜没睡。”

话虽如此，但他看起来却是精神大好，眼眸亮晶晶的，笑著朝流光伸出手，急於带他去瞧那样东西。

流光浑身一震，忽觉得心中某处柔软下来，情不自禁的握住了那只手。

谈幽立刻展露动人笑靥，柔声道：“你一定喜欢。”

流光不言不语，只觉心头又跳起来，连忙转开脸去，匆匆穿衣起身，跟著谈幽出了房门。

他们要去的地方倒也不远，沿著长长的走廊行了片刻，便在某间屋子前停了下来。谈幽推门而入，率先跨了进去，流光紧随其後，却差点被屋内的东西闪瞎了眼睛。

那屋子不大不小，空荡荡的并没有什麽摆设，却堆了满满一地的珍珠！

浑圆如玉的珠子挤在一处，因了阳光的照射而熠熠生辉，瞧过去十分动人。

流光惊得目瞪口呆。

“殿下这是做什麽？”

“送你的。”

“……”

流光错愕到了极点，完全说不出话来。

谈幽便抬手捏一下他的脸颊，道：“说笑的，我真正要你瞧的，可不是这个。”

话落，手微微一扬，竟将素来佩在腰间的珠子解了下来，凑至唇边亲一亲，然後再缓缓闭上眼睛。

下一瞬，整个屋子的珍珠都飘浮起来，仿佛受了某种力量的牵引般，绕著流光飞速打转。而谈幽手里的那一枚自然也脱离掌控，毫无章法的飞来飞去，顷刻混入成堆的珠子当中，再也难辨踪影。

直到谈幽再度睁开双眼，这奇异的现象才终於停止，只是那些珍珠依然停留在半空中，上上下下的飘浮著，几乎充满整个房间。

流光惊讶得无以复加，呆呆望住这满屋流光溢彩的珠子，隐约猜到了谈幽的心思，脱口道：“殿下，难道你……”

“嘘，”谈幽伸出食指来按在自己唇上，微微笑，“你只要在旁看著就够了。”

边说边将双手负在了身後，自信满满的往前一步，抬眼扫视四周。

那一堆珍珠虽然有大小之分，但如今混在一处，飘飘荡荡的浮在半空，根本分不出有何差别。谈幽却面含微笑，一枚一枚的翻找过去，神情专注至极。

到了此时此刻，流光怎麽会不明白谈幽的意思？

这行为实在匪夷所思，简直算得上可笑了，但流光偏偏笑不出来，反而感觉胸口鼓噪得厉害，耳边怦怦的尽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静静立在原处，眼看著谈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修长的手指抚过每一颗珍珠，带笑的脸上永远神情自若。

屋内的一切都像静止了一般。

时光因此变得十分模糊，似乎过了一辈子那麽漫长，又似乎仅是短短一瞬。

终於，当谈幽的手指触到某一颗珠子时，指尖突然颤了颤，幽深的黑眸里流转出动人神采。他立刻合拢掌心，将那枚并不起眼的珍珠牢牢握进手里，然後转回头去望向流光，唇边泛起温柔浅笑。

流光如在梦中。

全世界的色彩都消失不见，他眼底只映得出谈幽的身影，眼看著他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缓缓摊开手掌。

光芒四溢的明珠正躺在那里，滴溜溜的打著转，甚是好看。

而比之更为惑人的却是谈幽的笑容。

他笑盈盈的与流光对视，头略略偏著，眼角眉梢带几分邪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管他多少绝世珍宝，我总能一眼认出你来。”


第二十三章

流光脑海里先是一片空白，接著终於清醒过来，以手遮脸，不可抑制的低笑出声。

他一辈子也没有这样笑过，直笑得嗓子都哑了，才勉强停顿下来，只是嘴角一直上扬，怎麽压都压不住。

他素来知道谈幽胆大妄为，什麽事情都干得出来，却绝对料不到他竟会如此的……幼稚。一想到那个骄傲无比的二殿下找了满屋的珍珠来数给他看，他就几乎给活活笑死。

然而那一下胜过一下的心跳声却叫他无法忽视。

即便愚蠢至极，但这天下之大，又有几个人愿意为他干这种蠢事？

若有人为他做到这个地步，纵然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怕也会心甘情愿的跳下去吧？

想著，流光忍不住又笑了一笑。

他微笑的时候，身上似覆著淡淡光芒，虽然容貌仍旧普通，却令人移不开视线。

谈幽从来不曾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竟有些痴了，凑过头去在流光耳边磨蹭一下，嗓音里带著异样的灼热：“流光，我认出你来了，你打算怎麽赏我？”

他语气又轻又软，简直像是哪里来的小娃娃，正巴巴的讨糖吃。

流光闭了闭眼睛，笑著叹一口气，像是下了某个决定般，忽然伸手扯落自己的佩剑，随意扔至一旁。

谈幽眸子一沈，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面上掠过狂喜的表情，猛地将流光抱进了怀里。

“流光，流光……”他一遍遍的唤，双手搂得那麽紧，身体很快就热了起来。

流光并未挣扎，只後退一步，背脊抵在坚硬的墙壁上。

谈幽的吻马上就落到了他的脸上。

从前额开始，顺著脸颊一路下滑，最後才覆上他的唇，轻轻啃咬起来。

流光曾经被谈幽亲吻过许多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动情过，只觉热意从相触的唇上传过来，整个人仿佛置身火海，随时都会被烧成灰烬。

“嗯……”

他喘了喘气，只是稍一放松，谈幽的舌就趁机侵入了他的口中，肆意翻搅起来，逼著他与自己唇齿纠缠。

而谈幽的手也顺势下滑，缓缓探入他的衣内，捻弄他白皙胸膛上的小小突起。

流光浑身发颤，不自觉的往旁边逃去。

谈幽连忙扣住他的腰，用膝盖顶开他的脚，强势的挤进他双腿间，很轻很轻的说一句：“流光，我要你。”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就令流光动弹不得。

谈幽於是俯下身，卖力的亲吻起他的胸膛来，手指更是不断往下，在他腰间流连一阵之後，突然抚过他下腹的私密处，轻轻捏了一把。

“唔……啊……”

流光闷哼出声，手脚变得僵硬无比，下身的火热欲望却肿胀起来，不受控制的在谈幽手里脉动著。他难耐的仰起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那种声响。

谈幽却偏要同他作对，手掌包裹住那半挺的欲望，不轻不重的揉弄撩拨。

流光果然忍受不住，长长的“啊”了一声，眼前模模糊糊的，连眸中也泛起了水雾。

谈幽见了他湿漉漉的眼神，心中亦是一阵激荡，不觉退後一些，将流光的身体翻转过来，重重的压了上去。

流光全身发软，只靠双手撑著墙壁，感觉谈幽从背後贴合上来，同样硬挺的部位正抵在他双腿间。而那只不规矩的手更是再次缠上了他前端的欲望，一下一下的来回滑动，带出淫靡至极的水声。

谈幽辗转亲吻著流光的後颈，嗓音低哑诱人，喃喃道：“流光，喜欢麽？”

阵阵酥麻的快感从背脊窜上来，流光大口喘著气，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谈幽便不再问下去，只邪气的笑一笑，挺腰，重重往前一顶。

流光的腿当场就软了，觉出那火热的硬物隔著裤子顶在身後，蹭住他的臀口轻轻晃动著，既煽情又猥亵。

更加强烈的快感冲击上来。

他心跳得越来越急，终於忍耐不住，低低叫出声来，却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叫些什麽。

而谈幽则张口咬住流光的颈子，就这麽牢牢压著他，猛烈的往前撞击。

他动作又凶又狠，虽然没有直接进入流光的身体，但这种类似交合的亲密接触已经令流光乱了心神，很快就浑身发颤，痉挛著在谈幽手中吐出了白浊的体液。

“啊……”

他到达顶点时发出的声音与平日大不相同，略微低沈一些，甜得腻人。

谈幽听了之後，低低喘一口气，在他身後激烈的抽插几下，也跟著泄了出来。

屋里的喘息声逐渐平息下去。

流光全身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半靠在墙壁上，回了头望向谈幽。

谈幽抽出在他衣衫内肆虐的那只手，一边拿眼睛瞧著流光，一边慢慢舔去手指上的黏湿液体。

流光被盯得透不过气来，慌忙扭开了头去，面颊发烫。

谈幽便干脆吻住他的耳垂，挺动腰部，下身狠狠往他双腿间一撞，语气暧昧的低喃道：“今日就先放你一马。等你承认喜欢上我时，我再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第二十四章

喜欢？

他喜欢上他了吗？

明知此人心怀不轨，却还是深陷下去了？

流光全身虚软，光是听见谈幽在耳边说话的声音，就觉得心头发颤，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

谈幽伸手拨弄他额前半湿的黑发，又凑过去亲吻几下之後，才恋恋不舍的退开一些，动手帮他整理衣裳。

流光心里一片混乱，整个人昏昏沈沈的，等到回过神来时，已经躺在自己床上了。

而从那夜开始，谈幽也名正言顺的住进了他房里，每日同睡同起，只要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那张含笑的俊颜。

两人相处的时候，亲密的举动自然不少。

不过流光一冷静下来，便又将长剑佩回了腰间，动不动就拔出来往谈幽颈子上架。

害得谈幽对剑兴叹，可怜兮兮的抱怨：“你前日分明那麽热情……”

“我不过是一时冲动。”

闻言，谈幽大吃一惊，立刻扑过去搂紧他的腰：“你差点就将我吃干抹净了，难道想始乱终弃不成？”

流光勾了勾唇，微笑不语。

不知为了什麽缘故，他只要跟谈幽在一起，不是气得要命，就是笑得要死，往往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原本是为了白七梦才留在幻虚岛的，但这一段时间住下来，竟丝毫不觉得讨厌，只是谈幽实在缠得太紧，叫他有些疲於应付。

如此过了好几个月，某日岛上突然来了客人，流光才终於得空去树林里逛一逛。

可惜他才走了几步路，刚刚行到那座湖边，就觉腰上一紧，有人从背後抱了上来，灼热的呼吸洒在耳边。

流光不用回头也知是谁，毫不客气的踢出一脚，道：“今日不是有客人吗？”

“是我的一个弟弟，见不见都无所谓。”谈幽故意叫了声痛，仍旧抱著不放，“我还是更愿意陪你。”

流光失笑。

现在这样子，究竟是谁陪谁？

“整日呆在一起，很快就会腻的。”

“怎麽会？我光是这麽抱著你，身体就热到不行。”一边说，一边覆著流光的手往自己身下摸去，只因流光拼命挣扎，才勉强作罢，苦笑道，“我若能少喜欢你一点，就不必这样辛苦了。”

他眼睛轻轻眨一眨，模样甚是委屈。

流光再也忍不住笑，使劲推他一把，道：“还是去招呼客人吧。我虽不关心天界的事，却也晓得如今天帝病重，正是争权夺势的要紧关头，再没有哪个皇子像你这般不正经的。”

谈幽在他耳边低低的笑，漫不经心的说：“已经到了手里的东西，何必多费功夫？”

他语气十分自然，显然一贯是这样的态度。

流光眼皮一跳，心底突然透出些寒意来，但还未开口说话，谈幽已抓过他的手亲了亲，道：“算了，我还是出去应付一下吧。一会儿回来陪你，好不好？”

流光并不应声，只“啪”的打开他的手。

谈幽也不动怒，笑吟吟的望他一眼後，方才转身离去。

而流光却觉额角有些抽痛，几乎没了继续闲逛的兴致，慢悠悠的晃了许久，才去湖边看那对鸳鸯。

那一对美丽的水鸟在湖面嬉戏，虽比不上小凤凰的耀眼夺目，却也十分讨喜。

流光看得出神，不经意间，瞥见水中泛起层层涟漪，在阳光的照射下，粼粼波光似有生命一般，全数往一个地方聚集过去。

他连忙迈前一步，等走得近了，才发现湖中央有一个小小漩涡，因为太不起眼的关系，根本不易察觉。

奇怪，湖底下是有什麽东西吗？

但几个月前，明明没有这种怪异现象。

流光是极喜欢那对鸳鸯的，恐怕有什麽不妥，犹豫片刻後，干脆脱了鞋下水察看。

所幸这湖水普通得很，并无逼人的寒气，流光一路潜至水底，完全没有遇上障碍，唯一令他吃惊的是，湖底竟有一个又暗又深的大洞，他才刚刚靠近就被水流吸了进去。

流光吓了一跳，差点张嘴叫出某个名字来。

後来虽及时咬紧牙关，却还是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在最最危急的时刻，他心里想著的……竟是那个人麽？

他略一分神，愈发抵挡不住那急速流转的漩涡，很快就被卷进深深的黑暗中。

哗哗。

流光随著水流沈沈浮浮，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才逐渐出现光亮。他睁眼一看，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古怪的洞穴中，地上湿气极重，好几个地方还有积水，只因地势较高的关系，并未被水淹没。

他对幻虚岛不熟，当然不晓得这是何处，心中只想著赶快离开，但刚站起身，耳边就响起了一阵怪声。

那是一种低沈沙哑的嗓音，略略有些扭曲，仿佛从地底下传过来般，阴森又恐怖。然而此时此刻，有人却用这可怕的嗓音吟唱著流光极为熟悉的曲调。

没错，正是凤子希曾经唱过的歌。

流光胸口泛闷，忽然很想掉头离开，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循著那声音找了过去，就像他当初寻到凤子希一样。

四周阴寒的气息令人发冷。

流光每走一步，手指就跟著颤抖一下，等走到那洞穴的尽头时，他的面孔已经苍白得失去了血色。

半明半暗的光影下，流光清楚看见一个少年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身上穿著宽大的袍子，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四肢都被铁链锁住了，长长的链子直拖进石壁中。他的眼眸原本是明亮动人的，但如今却完全失去了神采，只嘴里依旧哼著缠绵悱恻的曲子──用那粗哑可怕的嗓子，轻轻地、专注地哼唱出来。

第二十五章

流光的心跳几乎停住，踉踉跄跄的往前几步後，方才叫出那少年的名字来：“子希……”

凤子希听见动静，眼珠缓缓转动一下，脸上终於多了几分神采，气若游丝的应：“流光哥哥。”

他开口时，那嗓音似在粗石上磨过一般，低哑至极。

……与从前的清灵悦耳截然不同。

流光脚下一软，马上扑过去握住他的手，颤声问：“子希，你怎麽在这个地方？”

凤子希眨了眨眼睛，似乎听不懂话里的意思，怔怔反问：“我在哪儿？”

流光见不得他这模样，只好又道：“你的声音是怎麽回事？”

他心底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但因太过可怕，根本不敢去猜测。

而凤子希呆了片刻後，总算清醒许多，扯动嘴角，露出要笑不笑的表情来。

“二殿下不爱听我唱歌，所以喂我吃了药。”他脸上仍带著那种天真的神情，喃喃道，“他没有毒哑我的嗓子，所以还是手下留情的，对不对？”

流光窒了一下，哪里答得出话来？

只手指剧烈的颤抖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疼痛。

是他太愚蠢，以为凤子希早已离开了幻虚岛，哪里料得到竟会在此处受折磨。现在回想起来，谈幽当初只说安排妥当後就送走小凤凰，却并未定下具体的日子，谁知他要安排到何年何月？

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误会了而已。

他明明清楚谈幽的性情，却还是轻易相信了那人的话，以为他为了讨自己欢心，什麽事情都干得出来。

其实他算什麽？

也不过是另一个凤子希罢了。

流光一面想，一面将凤子希的手握得更紧些，道：“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求他放你离开，他也未必会这样对你。”

“你求他放了我？”凤子希慢慢从地上坐起来，牵扯得那铁链叮当作响，“没用的，他怎麽可能让我离开？即便是已经玩腻的东西，也休想脱离他的手掌心。”

流光与谈幽相处这麽久，当然明白他的作风，一时说不出话来。

凤子希将头靠在石壁上，神智并不清醒，眼睛直勾勾的望向远处，轻轻的说：“我爹是凤凰族的族长，我娘的身份却十分低微，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我就总是被同伴欺负，後来更是被当成礼物一样送到了这幻虚岛上的。刚开始的时候，我挣扎得非常厉害，即使折断了翅膀，也坚决不肯低头，可是後来……”

“後来，你喜欢上了二殿下？”

凤子希喘一口气，唇边泛起笑容，眼神却空洞得可怕：“怎麽可能不喜欢？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他赞过我的名字夸过我的歌声。他一心对某个人好的时候，简直可以将全天下捧到你面前来，就算再怎麽不甘心，也会不知不觉的陷进去。”

“……嗯。”

流光勉强应了一声，觉得心底透出丝丝的寒意来，表情一片麻木。

谈幽缠住他不放的时候，不也正是如此的？

温柔的眼神，痴情的态度，仿佛愿意用全天下来换他的一个笑容。

可是，真正到手以後呢？

恍惚间，他甚至分不清面前之人是凤子希，还是……将来的他自己？

隔了许久，流光的声音才在黑暗的洞穴里响起来：“他得到手後，就对你失了兴致吗？”

“呵，他哪里对我有什麽兴趣？我要到许久以後才知道，他当初千方百计的讨好我，想尽办法骗我动心，为的不过是套出凤凰族的一个秘密。”

流光呆了呆，心中虽然惊讶，却也不好追问这种事情。

而凤子希则完全沈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自顾自的说下去：“二殿下身份尊贵、本领高强，在天界可谓是呼风唤雨、无人能及，但不论多麽厉害，也总是有弱点的。他生来就是阴寒的体质，唯一的克星便是用凤凰火射出的玄日箭。”

“啊？”

“我头一回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也像你这麽惊讶，所以不等他问，就把凤凰族的秘密说了出来──虽然我们可以用凤凰火催动玄日箭，但若当真这麽干的话，等於是在耗费自己的性命，一箭射出之後，也便油尽灯枯、离死不远了。若无深仇大恨，哪知凤凰愿意放弃千载寿数，去干这种蠢事？因此对二殿下根本构不成威胁。”

“原来如此。他一旦知道真相，自然就将你……”

“将我一脚踢开了。”凤子希闭了闭眼睛，眸中似有光芒闪动，“失去了利用价值的东西，他岂会多看一眼？”

“但你仍旧在那片林子中等他。”

闻言，凤子希低低笑了起来。

那嗓音又粗又哑，再不似从前的优美动听。

“是的，我一直一直等著他，我不相信他会这样无情。”他笑了笑，明明是绝望的神情，却美丽得令人心颤，“我为了等他回头，甚至还告诉了他另外一个秘密。”

流光依然没有问，静静等著他说下去。

果然，凤子希笑了一阵之後，压低声音道：“玄日箭虽然是二殿下的克星，但如果他愿意，还是有办法改变那天生的阴寒体质的。只要……他能够找到某样东西……”

“凭他的本事，有什麽东西寻不到？”

凤子希摇了摇头，道：“那可未必。”

“究竟是什麽东西？”

凤子希似累得很了，低头咳嗽几声，才轻轻吐出几个字来：“东海的千年灵珠。”

那真是再普通不过的几个字，流光却觉耳边嗡的响了一声，蓦然松开了凤子希的手。他胸口像凝著一块冰，汩汩的冒出寒意，疼痛到无法抑制。他开口说话，声音甚至比凤子希还要沙哑，将自己吓了一跳。

“东海的珍珠……又不是什麽稀罕的宝物。”

“没错，但二殿下要行的是采补之术，普通的珠子有什麽用处？而千千万万的珠子当中，又有几颗能吸取天地灵气，恰好幻出人形？”



　　第二十六章
　　听完这番话后，流光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顿觉全身僵硬，指尖一片冰凉。
　　原来如此！
　　他一直觉得奇怪，那尊贵无比的二殿下怎么偏偏中意自己？现在想来，定是为了这个缘故。
　　难怪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缠着自己不放。
　　难怪他用尽手段，无论如何也要得到他的心。
　　难怪他对他的身世这么好奇，三番两次的问起。
　　原来，他不过是要利用他而已。
　　流光虽然早知道谈幽未必是真心，但知晓真相的那一刻，依旧感觉嘴里发苦，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那一种痴情的眼神，那一种温柔的笑容，原来都是虚假。
　　从以前到现在，并没有人这样喜欢过他。
　　思及此，流光忽然有些想笑。
　　他不知该庆幸自己没有陷得太深，还是……惋惜自己清醒得太早？
　　就在流光发怔的当儿，凤子希又用那沙哑的嗓子唱起歌来，歌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低喃：“我知道那样东西在哪里，我一直等着他来问我，可是他始终不来，他甚至说讨厌我的声音……”
　　凤子希一边说一边咳嗽，眼神涣散，显然已失去了理智，被铁链锁着的四肢剧烈挣扎起来，很快就磨出了血痕。
　　流光这才回了神，连忙伸手抱紧他，柔声哄慰道：“你现在看透那个人的真面目，总好过等他一辈子。”
　　凤子希咬了咬牙，嘴里发出嘶哑的叫声，完全不成调子。隔了许久，才逐渐安静下来，将头靠在流光的肩上，嘴唇干涩至极，眼里却慢慢流下泪来：“流光哥哥，我好像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什么都成了空。”
　　他声音低不可闻，身体不停的颤抖着，仿佛痛苦到了极致。
　　流光紧紧搂住他，心里也跟着绞痛起来，一遍遍的重复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没错，凤子希的梦已经醒了。
　　可是，他呢？
　　他的心，是否已被某个人占据？
　　流光仅是这么想一想，就觉呼吸也变得困难了，根本不敢深思下去，只专心安抚怀中的凤子希。
　　凤子希抬眼望向不知名的某处，表情空空荡荡的，自言自语道：“流光哥哥，我不愿再当笼中鸟了。可是我的翅膀已断，再也飞不起来了，怎么办？”
　　流光心中一动，立刻说：“我救你出去！
　　“不可能的……谁也逃不出幻虚岛的……”
　　“是我将你害成这样的，我无论如何也要救你。”流光顿了顿，迟疑片刻后方道，“何况我也必须离开这里，回到……喜欢的人身边。”
　　他说完这句话后，觉得心头好似空了一块，阴冷的寒风从胸口直灌进去，几乎喘不过气来。
　　哪里有什么喜欢的人？
　　他早已放下了对白七梦的痴迷。
　　天下之大，再没有一个人会陪在他身边。
　　凤子希显然对逃跑的事并无信心，所以听完流光的话后，什么反应也没有，只轻轻的唱了一阵歌，很快就耗尽体力，在流光怀中睡了过去。
　　流光自知在这洞穴里呆得太久，恐怕谈幽会起疑心，一待凤子希入睡，便挣扎着站起身来，沿原路走了回去。
　　他顺着水流游出去，浑身湿淋淋的爬上湖岸时，日头已经偏在了西边。
　　流光心里一片兵荒马乱，手指从头到尾都在颤抖，但他的表现却镇定得很，先回自己房间换了件衣裳，再若无其事的吃下晚饭。
　　等谈幽见完客人来找他时，根本瞧不出今日发生的一切。
　　“流光，”谈幽一进门就抱住了他，甜言蜜语顺手拈来，“我好想你。”
　　假的！
　　流光听见耳边有个声音在叫，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像平常那样踢了一脚过去。
　　谈幽明明能够躲开，却笑吟吟任他踢了，然后再装模作样的惨叫几声，道：“我那些弟弟一个比一个有趣，我平日是很喜欢见他们的，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只觉不耐烦得很，一心只想着回来见你。”
　　边说边抓起流光的手亲了几口，笑问：“你呢？有没有挂念我？”
　　流光定定的瞧着谈幽，不说话。
　　他脑海里掠过许多念头，太多的话要说，太多的事要问，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还要救凤子希出去，绝不能在此时打草惊蛇，跟谈幽撕破脸面。
　　不论凤子希说的那些是真是假，至少谈幽的心狠手辣已是显而易见，他上次不过见了凤子希一面，就将对方害成这样，怎么能继续冒险？
　　到了这种时候，流光竟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反而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然后开口，问了一个自己绝对料不到的问题：“殿下能在这么多珍珠里认出我来，可是动了什么手脚？”
　　谈幽眉毛一挑，笑得十分愉悦。
　　“秘密。”他眨了眨眼睛，很快又加一句，“等你喜欢上我后，我再告诉你。”
　　流光马上扭开了头不理他。
　　谈幽便在旁边低低的笑，撑了头望住流光，百看不厌的样子，柔声说：“流光，我喜欢你。”
　　那语气温柔至极，却能在人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流光迅速闭上眼睛，不看不听。
　　明知道是虚情假意。
　　明知道对方只是利用自己。
　　但是为什么，当想起那一日，谈幽在满屋子光彩熠熠的珍珠中寻到他，而后转身露出笑容的时候，他的心会痛得这么厉害？



第二十七章

自从那日以後，流光又陆陆续续的去看了凤子希几次。

他知道幻虚岛上的事情很难瞒过谈幽，因而每次行动都异常小心，尽量做到滴水不漏。幸而谈幽的那个弟弟在岛上住了一段日子，分去谈幽不少心神，使流光省掉了许多後顾之忧。

刚开始的时候，心灰意冷的凤子希完全没有逃出去的念头，在流光的再三劝说之下，心思才终於活络一些，眼底也渐渐生出了光彩。

只是两人如何逃跑，却又成了一个难题。

幻虚岛上其实并没有什麽守卫，但四周皆是茫茫的海水，水中寒气甚重，若贸贸然的跳下去，定然是死路一条。而且就算赌命跳了下去，也未必逃得过谈幽的追捕。

他们两人思量再三，始终想不出什麽好法子来，最後还是凤子希开口说道：“我在岛上住了这麽久，对附近的地形熟悉得很，只要能耐住水中的寒气，也不是没有逃生之路。但二殿下对岛上的一切了若指掌，流光哥哥三番两次的过来看我，已是冒了极大的危险，更何况是跳水出逃？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能将二殿下引去人界。他的本领再高强，到了人间之後，也无法掌控岛上的一举一动。”顿了顿，苦笑，“但二殿下生性高傲，光是踏足人界，就嫌脏了他的脚，又怎麽肯在那种地方逗留？”

流光心头一跳，蓦地想起某件事情来，怔怔的说不出话。

记得他当初奉命去人间捉妖的时候，谈幽曾悄悄跟了两日，後来更是陪他逛了几座城镇，甚至还打算买珍珠送他。

如此看来，要那骄傲的二殿下去人间呆上几日，也并非什麽难事。

只是不知……他是否还有那个魅力令某人言听计从？

流光想到此处，不禁庆幸自己尚未动情，否则那位喜新厌旧的二殿下早已弃他若敝履，连望也不再望上一眼。

他心念电转，很快就下了个决定，但并不说给凤子希知道，又安抚几句之後，便即转身离去。

当天夜里，流光就提出了要去人界的事情。

彼时他与谈幽刚躺到床上，谈幽正对著他搂搂抱抱亲亲，一听之下，自是惊讶不已：“好端端的，怎麽想到去那里玩？”

“不是去玩。”流光一早已想好了借口，淡淡的说，“我想去瞧瞧白虎大人。”

“白七梦下凡投胎还不过一年，如今只是个吃奶的小娃娃，有什麽好看的？”谈幽的语气怪得很，竟有些吃醋的意思。

即使在这种时候，流光也不觉笑起来，反问道：“连个吃奶的小娃娃，殿下也要嫉妒？”

这麽丢脸的事情，谈幽岂肯承认？当下摆了摆手，道：“罢了，待我打发走那个弟弟後，就陪你去人间走一趟。”

“殿下若没有工夫，大可不必相陪。”

“那怎麽行？”谈幽收拢双臂，将流光抱得更紧一些，在他耳边轻轻喘气，“我一离开你，就觉思念得紧。”

流光料不到事情如此顺利，紧绷的身体终於放松下来，但刚吐出一口气，便听谈幽咬著他的耳垂说道：“流光，我样样事情都依著你，你难道不谢我？”

流光的身体一阵颤抖。“殿下的意思是……？”

“摸摸我。”谈幽一面亲吻他的脸颊，一面抓著他的手往下身移去，嗓音瞬间沙哑起来，“你只要伺候得我高兴了，我自然对你千依百顺。”

眼波流转间，那乌黑的瞳眸又幽深了几分。

流光心里跳了跳，手脚立刻变得一片火热，任由谈幽抓著他的手滑下去，包裹住了那情欲勃发的硬物。

火热的硬挺在他手中胀大许多。

流光急忙闭上眼睛，顺著谈幽的速度滑动手指。

似有若无的喘息声在屋里蔓延开来。

明明做著如此羞耻的事情，流光却觉体内起了异动，一时情热如火，不由自主的与谈幽贴合在一起。

他并不知道采补之术有什麽条件，为什麽谈幽非要得到他的心不可？

他想起了一直在等待的凤子希。

当初，凤子希是否也受过这种诱惑？

是否也这样……情难自禁？

一夜无眠。

第二天得空，流光又跑去见了凤子希。

他知道去得太过频繁，危险会增加许多，但他若不见一见凤子希，恐怕……恐怕无法坚定自己的心。

流光与凤子希见面後，很快就把计划说了一遍，原来他打算哄谈幽去人界，以便争取机会让凤子希逃走。

但凤子希马上摇头反对：“不行！要走我们两个人一起走，怎麽能让流光哥哥你独自冒险？”

“若不这麽做，如何能将二殿下骗离幻虚岛？”

“可是……”

“我以後多得是机会逃走。而且，我也还有必须留下来的理由。”从头到尾，他都只听了凤子希的一面之辞，并未问过谈幽真相，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离开。

“二殿下是何等样的人？一旦知道被骗，绝对不会轻饶你。”

流光闭了闭眼睛，笑。“那也是我的命。”

“流光哥哥……”

“听话。”流光摸了摸凤子希的头发，语气淡淡的，那一种坚定的神情，却丝毫不容人拒绝，“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救你的，你这回若不走，我们两个人可都走不成了。”

凤子希呆了一阵，几乎又要落下泪来，好不容易才咬牙忍住了，摸索著取出衣内的一串项链，将顶端一枚火红的珠子摘下来递给流光。

他声音有些发颤，轻轻的说：“这是我们凤凰族的圣果，吃下去後虽然没有起死回生的效用，但万一计划失败，二殿下要对你不利时……好歹能保住你的性命。”


第二十八章

“子希……”

“流光哥哥，你对我这样好，我真舍不得见你冒险。”凤子希一边说，一边将头埋进了流光怀中，认认真真的说，“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流光心头发软，手指一下下抚过他柔顺的黑发，很轻很轻的“嗯”了一声。

他们两人商议停当後，又仔细探讨了几处细节，过得两日，流光便从谈幽送他的宝物中翻出一柄利剑来，轻易斩断了锁住凤子希的铁链。

因为一直在谋划逃跑的事情，凤子希的精神恢复许多，渐渐多了些笑语。他们两人都知道前途茫茫，逃出去後生死难测，但凤子希却眼神明亮的想象著将来的生活，瞧得流光心里阵阵发酸。

离开幻虚岛的前一日，为了不让凤子希担心，流光还当著他的面吞下了那枚朱红色的圣果，两人静静拥抱一会儿後，方才依依不舍的道了别。

第二天去人界的路上，流光想想都觉得後怕，若非谈幽的那个弟弟极为难缠，恰好分散了他的精力，一切绝不可能如此顺利。

不过一到人间，他的心思就完全转去了别处。

因为，他终於见到了转世後的白七梦。

此时的白七梦仍是个小娃娃，坐在床头咿咿呀呀的学说话，虽然没有了从前的风流气度，但眉目清秀讨喜，长大後想必又是个翩翩公子。

流光见著他时，早已没了当初那种爱慕之情，可心中依然泛起淡淡痛楚。

曾经那麽喜欢。

曾经那麽思念。

到了此时此刻，竟然像上辈子一般遥远了。

或者情爱都是如此。

或者再深的爱恋，也会随时光流逝，最终消散无踪。

流光感触颇深，忍不住抱起了小小的白七梦，问：“白虎大人何时能回天界？”

谈幽哼哼两声，冷笑道：“再怎麽心急，也得等他长大成人才行。否则这副模样回去天界，岂非叫人笑掉大牙？”

顿了顿，伸手捏住小娃娃白皙的脸颊，似笑非笑的眯起眼睛：“这姓白的真是好命，即使投了胎也生就一副好相貌，实在令人羡慕。”

闻言，流光并不说话，只静静扫他一眼。

谈幽与他视线相触，立马收回了手来，笑道：“我不过随口说说而已，什麽坏事都没干，更没打算毁掉白七梦的容貌。”

他这样不打自招，反而逗得流光扯动嘴角，微微笑了一笑。

谈幽爱极这个笑容，立刻把碍事的白七梦丢到一边，自己凑上去填补空缺，薄唇擦著流光的脸颊掠过：“你已经见过白七梦了，现在可以走了吧？”

“但我才见了白虎大人一面而已……”

“一眼已嫌太多。”谈幽用唇堵住了流光的嘴，口吻十分强硬。

流光心神大乱，红著脸喘了喘气，再说不出话来。

但他毕竟有重任在身，一吻过後，立刻拉著谈幽走出白七梦的住处，尽量平复呼吸，若无其事的说：“难得来一次人间，我想四处逛逛。”

谈幽这会儿心情大好，自然不会拒绝他的提议，马上应道：“随你高兴。”

他们一块吃过饭後，天色渐渐暗下来，正好去逛夜市。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谈幽趁机握紧流光的手，拉著他四处乱转，絮絮的说一些闲话。

流光这才知道，谈幽果然很讨厌踏足人界，屈指可数的几次也都是为了他。他想得越多，心里就越乱，干脆什麽也不理会，专心致志的玩乐。

走了片刻後，他胸口突然窜起一阵热意，仿佛什麽东西从体内灼烧起来，一瞬间天旋地转，差点跌倒在地。

谈幽连忙抓住他的胳膊，问：“怎麽了？”

流光自己也觉得奇怪，深吸一口气後，又没了那怪异的感觉，摇头道：“没什麽，大概是走累了。”

谈幽想想也对，便扶著他在一旁坐下了，眼眸四处一扫，忽的笑起来，指了指许多人在排队的烧饼摊子，道：“我去那边买点东西。”

咦？

流光呆了呆，立刻想起自己刚才多看了那摊子几眼，不料谈幽竟放在心上。

真要让堂堂的天界二皇子去排队买烧饼，未免太过诡异了，流光当即就想阻止，但谈幽已先站了起来，大步往前。

清冷的月光洒落一地。

虽及不上幻虚岛的美景，却也极为动人。

流光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凉亭中饮酒，谈幽含笑望著他时，眸中难以掩盖的落寞神色。他不爱他的俊美容颜，不爱他的滔天权势，却独独忘不掉……他当时的那种神情。

若一切都是做戏，是否连这个也是假装？

又或许，某一时某一刻，他也曾动过真心？

流光知道自己若要逃走的话，现在正是最好时机，凤子希想必已经逃出幻虚岛，而他只需隐藏起自己的气息，躲进那茫茫的人海之中，谈幽必定寻他不著。那人可能会雷霆震怒，甚至毁了佩在腰间的珍珠，但要想寻到他，却是千难万难。

可不知怎地，流光的双脚竟像定在地上似的，一步也迈不开去。

他只是睁大眼睛，一直一直的望向前方，看著谈幽挤进长长的队伍中，看著谈幽回头冲他微笑。

他心底模模糊糊的疼痛起来，唯独嘴角略略弯起，情不自禁的回他一抹笑容。

这是他布下的局，而他已身在局中。

天下之大，还能逃去哪里？

身处险境之时，有的人也许会转身就走，而有的人却情愿含著笑，饮下毒酒。




第二十九章

流光自知不是个理智的人，没有办法一走了之，无论事情真相如何，总要当面问个清楚。所以他静坐原地，等著谈幽买了东西回来。

那烧饼递进手中的时候，仍是热气腾腾的，他一口咬下去，什麽味道也尝不出来，反倒热气熏上眼睛，视线模糊成一片。

谈幽本就笑著在旁看他，见状连忙伸手帮他拭眼睛，轻斥道：“怎麽这样不小心？”

那语气轻轻软软的，实在温柔到极点，略带凉意的手指擦过脸颊时，激得人心头一荡，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

流光忽然觉得，或许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就是现在了。

因为无论真假，他至少是被人爱著的。

月色如水。

流光叹了叹气，努力镇定心神，一口一口的将那烧饼吃了下去。

他吃得很慢很慢，仿佛品尝著某样绝世珍馐，咽下最後一口时，谈幽突然抓过他的手指，轻轻舔净上头残留的碎屑。

流光的脸立刻红了起来。

谈幽得意的笑笑，重新握紧他的手，拉著他继续往前走。

一条街很快就逛完了。

但他们两人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直逛到了城外去，即使在荒郊野外也手牵著手，安安静静的不说话。

最後还是谈幽先开口问道：“累了吗？直接回幻虚岛去，还是在这里多留几天？”

流光摇了摇头，张嘴欲言。

谈幽却马上加一句：“不许再见白七梦！”

流光听得笑出声来，偏头望向霸道得略嫌孩子气的谈幽，正色道：“我……”

他刚开口说出一个字，就抬手按住了胸口，陡然间面色大变。

先前那种灼热感又窜了上来。而且似乎越燃越烈，瞬间流向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像要烧起来一般，胸口阵阵剧痛。

流光不由得弯下了腰，大口喘气，根本抵受不住这样的痛楚。

谈幽就在旁边，自然一眼就看出了异状，急忙拥他入怀，问：“怎麽回事？你身体又不舒服？”

流光咬了咬牙，心中惊疑不定，他并不曾受伤，怎麽会无端端痛成这样？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只挣扎著抓住了谈幽的手。

谈幽心念一动，立刻透过交叠的掌心，将自己的灵气传了过去。

哪知流光浑身发颤，似乎疼得更加厉害了些，连额上也渗出了密密的冷汗。

谈幽惊讶的“咦”了一声，当即撤回自己的灵力，问：“流光，你这几日有没有吃过什麽特别的东西？”

流光觉得体内似有团烈火在烧，不但手脚失去了控制，连意识也逐渐飘忽起来，根本听不懂谈幽在说什麽。直到他连问数遍，才明白了话中的意思。

但流光这几日心事重重，哪里顾得上吃什麽东西？除了谈幽亲自买来的烧饼之外，就只有……

“一枚……朱红色的果子……”

“什麽味道？”

“腥气很重。”

“你什麽时候吃下的？”

“昨日。”

他断断续续的答完之後，听见谈幽低咒了几声，依稀说了句“毒性已深”，然後就更紧的抱住了他。

火一直在体内燃烧。

流光耳边嗡嗡的轰鸣著，眼前掠过一片又一片五彩的光芒，身体轻轻的似要飘浮起来，但马上就被剧烈的痛楚拉扯回去，反反复复的受尽折磨。

他意识到一切很不对劲，其中定有什麽阴谋，但灼人的热意打散了他的思考，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集中心神。

热。

好热。

他神智恍惚到极点，终於忍不住张嘴叫出了声音，却又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麽，只感觉谈幽紧紧搂著他，指尖拂过他的发，轻轻的唤：“流光，流光……”

那修长的手指十分冰凉，稍稍缓解了一丝热力。

流光不由得贴了上去。

而後他听见谈幽吸一口气，嗓音变得沙哑几分：“流光……”

真是奇怪。

他竟突然迷恋上这个声音，只希望谈幽继续叫他的名字。

他甚至还微笑了一下，不断扭动身体，用自己的唇寻找那冰凉的来源，再死死吻住不放。

接著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躺倒在冷硬的地面上，背後痛得要命，整个人却仿佛置身云端，不知不觉的抱紧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心里隐约知道，唯有这个人才能缓解他的痛苦。

“流光，这回是你主动的，醒来後可别翻脸不认人。”伴随著近乎叹息的呢喃，轻柔的吻缓缓落了下来。

流光喘了喘气，觉得胸口的疼痛减轻许多，但是汹涌的热意从身体最深处弥漫开来，令他不得不张嘴啃咬住谈幽的唇舌，缠绵缱绻。

他的手更是迅速动作起来，很快就扯落了两人碍事的衣物。

他不知自己是怎麽回事，明明手脚软得不听使唤，力气却大得出奇，脑海里糊成一团，除了谈幽之外，什麽东西也容不下。

那人一吻他的唇，他就低低的叫出声。

那人的手触过的地方，又冷又热，连疼痛都可忽略不计。

怦怦。

胸口激烈的鼓噪起来。

一片迷蒙间，他清楚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这麽快。

这麽急。


第三十章

“啊……啊啊……”

衣衫散落一地。

流光浑身赤裸的躺在地上，几缕凌乱的黑发贴在额前，神智早已涣散，只嘴里断断续续的叫出声来。

那嗓音沙哑到极点，却又隐约带几分媚意，甜得腻人。

谈幽重重压在他身上，一手轻抚他的脸颊，另一只手则在他体内不断进出著。

手指每次侵入那火热的内部时，流光的身体都会止不住的发抖，但每次离开的时候，湿热的甬道却又收缩起来，紧紧咬住不放。

谈幽低头亲吻流光白皙的颈子，眼底满是情欲的色彩，单只是这样的碰触，就已经令他无法忍耐。

但是不行。

太过急躁的话，没办法帮流光逼出毒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蠢动的欲望，手指继续深深浅浅的在流光体内抽插，直到寻著那最敏感的一点，再狠狠按上去。

“唔……”

流光低叫出声，眸中瞬间染上了层层水雾。

谈幽便又添了一根手指，更加卖力的动作起来，继续撩拨他的身体。

流光只觉背上窜起酥麻的快感，脚尖不受控制的痉挛一阵，胯下的硬挺更是涨大许多，顶端渗出黏湿的液体。

谈幽见状，故意在他腰间轻轻捏了一把。

流光的背脊向上弓起，身体猛地弹跳一下，压抑著叫出来：“不要……”

嗓音里已明显带了哭音。

谈幽爱极他这模样，连忙俯身吻住他的唇，柔声道：“乖。”

一面撤出了埋在流光体内的手指，慢慢拉高他一条腿，将自己灼热的硬物抵了上去，在那湿软的入口处轻轻磨蹭。

流光颤抖不已。

但他的嘴被谈幽吻住了，根本出不了声，只清晰感觉到那坚硬的火热一点点挤入身体，最後再用力往前一撞，几乎将他的下身撕裂开来。

好痛。

流光痛得挣扎，却被谈幽扣住了腰部，动弹不得，双腿更是无力的大张著，任凭那肉刃在体内肆虐。

痛楚一直持续。

可是当谈幽撞上他敏感脆弱的那一点时，陌生的快感亦会升腾而起，轮替著折磨他的身体，既痛苦又欢愉。

“流光，流光。”谈幽挺动腰身，一边猛烈撞击，一边亲吻他的眼睛，低低的喃，“我喜欢你。”

流光早已神智不清，应当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紧致的内部却不自觉的收缩起来，死死箍住那火热的凶器。

谈幽得了他的回应，自是愈发动情，抬高流光的腿环住自己的腰，持续不断的顶弄那湿软的密处。

流光顿觉浑身都失了力气，只能随著谈幽前後晃动，到了後来，甚至自己摆动腰肢，迎合起那淫靡的抽插来。

“啊……嗯……”

一阵剧烈的撞击过後，谈幽忽然停下了动作，伏在流光身上大口喘气。

流光咬了咬牙，感觉滚烫的热液涌进密穴深处，灭顶的快感袭上来，脑海中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时，他已在谈幽手中释放了自己的热情。

喘息声渐渐平复下去。

流光累得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胸口的那种火热却已经退散，先前的剧痛消失无踪，混乱的思绪更是重新聚拢了回来。

他现下总算是清醒了。

因为清楚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所以他的面孔很快就红成一片，黑眸里水光潋滟，挣扎著想要穿回衣服。

谈幽始终搂著流光不放，对他无法合拢双腿的模样著迷不已，忍不住将手指捅进了那流淌著浊液的小穴，缓缓玩弄起来。

流光闷哼一声，肩膀轻颤，狠狠瞪眼睛。

“放手。”

“咦？这麽快就恢复了？”谈幽笑笑，顺势在流光颊边亲一口，半真半假的说，“真是可惜。”

然而在流光的瞪视下，却是老老实实的抽出了手指，小心翼翼的扶他坐起来，取过自己的衣物擦拭他的下身，接著又帮他一件一件的穿回了衣裳。

流光的体力略一恢复，就立刻拍开了谈幽的手，自己系上衣带。

谈幽也不生气，笑嘻嘻的往流光颈边蹭过去，眨著眼睛说道：“流光，我现在已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能始乱终弃。”

流光心里一跳，虽不知究竟怎麽回事，却也记得方才是自己主动的，他面红耳热，习惯性的推了谈幽一把。

哪知谈幽竟是一推就倒，马上就软软的摔回了地上，一副爬不起来的样子。

谈幽平日为了讨他欢心，也时常玩这种小把戏，但今日仔细一看，却又大不相同──流光直到此刻才发现，谈幽的面孔苍白得异乎寻常，而且呼吸紊乱，仿佛疲倦到了极点。

他认得他这麽久，从来不曾见过他这样虚弱的模样。

流光原就不笨，将前前後後许多疑点串起来一想，马上就明白其中玄机了，但心中又觉得不敢相信，脱口道：“那枚朱果有毒？你……你将毒过到自己身上了？”

谈幽冲他笑笑，慢吞吞的坐起身，随手穿上衣服。

“这回因为情况特殊，我的体力才稍差一些，平常绝对不会这样不济。”他说话的语气十分认真，仿佛深怕流光怀疑他某方面的能力。

那一种神情自若的态度，丝毫不像个中毒之人。

流光震惊不已。

但心念一转，马上就想到了另一件事，急忙拉著谈幽站了起来，道：“我们快点回幻虚岛。”

照现在这状况来看，他会中毒显然是因为吃下了凤子希送的圣果，而凤子希会这麽干，当然是为了算计某个人。

他与凤子希无怨无仇，想来不会成为目标。

所以……

所以如今谈幽被骗出幻虚岛，身上又中了剧毒，若有人要对付他的话，现在正是最好时机！

流光想到此处，面上顿时失了血色。他与凤子希统共不过几面之缘，怎麽轻易相信了他的话？怎麽安安心心的吃下他给的东西？

他越想越觉心惊，脚下一软，几乎跌倒在地。

谈幽见他这样紧张，不由得笑了一笑，伸手轻触他的脸颊：“不错，确实该回幻虚岛去了。你不是好奇我如何从千百颗珍珠中认出你吗？我一回去就告诉你。流光，我其实……”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了停，笑容凝固在唇边。

然後低下头，慢慢朝自己的胸口望去。

流光眼皮直跳，也跟著望过去，只见谈幽的左胸处……插了一支燃著火焰光芒的红色羽箭。



第三十一章

那箭尾拖出长长的红光，火焰燃烧的声响十分可怕，一下一下似直接打在人的心上。

只看一眼，流光就觉全身僵硬，几乎停住呼吸。

反倒是谈幽重新微笑起来，抬手揩去嘴角流下的血渍，乌黑的眸子沈了沈，漫不经心的吐出几个字：“玄日箭。”

流光曾经听说过这样东西。

据凤子希所言，谈幽最大的弱点就是体质阴寒，唯有凤凰火催动的玄日箭能够伤他。

如今这不断燃烧的火焰，便是凤凰火麽？

流光心里乱得厉害，想也不想的伸出手去，打算拔下那支羽箭。但他的手刚触及箭身，就觉钻心的剧痛袭上来，手指瞬间变得一片赤红。

他皱了皱眉，自己尚未叫痛，谈幽已先一把抓开了他的手，急道：“别碰，这凤凰火可不好应付。”

一边说一边细细翻看流光的手，完全不在乎射中胸口的那支箭。

流光这下什麽也明白了，声音哽在喉咙里，半晌才道：“你的伤……”

“小伤而已，不要紧。”谈幽朝流光的掌心吹了吹气，确定并无大碍後，才笑道，“我一见你中毒，就知道是某些人设下的圈套。不过那个人为了伤我，竟然连自己的性命也肯陪上，真是令人佩服。”

话落，慢慢转一下头，望向不远处的某座山。

月光下，依稀可见那山并不算高，山顶上立了一道人影，火红衣袂随风翻飞，一头黑发随意束在胸前，容颜精致动人。

流光眼力极好，立刻认出这人是凤子希──他此时迎风而立，手中握一把赤红色的长弓，脸上仍是那种带点天真的神情，眉头却蹙得死紧，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那一箭……果然是凤子希射出的！

流光记得他说过，凤凰族虽能催动玄日箭，但是一箭射出之後，自身便也油尽灯枯了，没有哪只凤凰会蠢到这种地步。

但是现在，凤子希为何这麽干？

他当真如此憎恨谈幽？

经过今日这一场变故後，流光已不知凤子希的话能信几分了，当下不再多想，只问谈幽道：“这支箭不能随便拔出来吗？”

“嗯，得先回幻虚岛去。”

“那我们马上回去。”

谈幽闭了闭眼睛，笑著握住他的手，道：“现在还不行。”

流光心中惊讶，刚想问问为什麽，耳边就响起了一声冷笑。

“此处已布下天罗地网，二哥怕是无法轻易离开了。”那声音阴沈可怕，仿佛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咫尺，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谈幽却像听见了最有趣的笑话，眉毛往上挑一挑，轻笑道：“就凭你？”

那冷笑声顿时变得更为阴森。

月影西移，流光远远瞧见凤子希身旁的巨石後转出一道人影来。因为背著光的关系，那人的面容有些模糊，但看得出非常年轻，只是表情阴鸷，脸上暗沈沈的没有一丝笑容。

“这地方可不是幻虚岛，二哥中了毒又受了伤，不知还剩下几分力气？”

“不论还剩几分力气，对付你都绰绰有余。”谈幽将流光的手握得更紧些，不动声色的挡在他身前，谈笑自若，“不过你为了伤我，竟连玄日箭都找了出来，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

“没办法，谁叫二哥要抢我的心上人？为了救他出来，我只好与二哥为敌了。”那人一边说，一边伸手搂紧凤子希的腰，另一只手则慢慢抬起来，掌心里跃起暗红的光芒。

“等一下！”凤子希连忙阻止他，叫道，“流光哥哥还在下面，你别伤了他。”

“没错，若非有他帮忙，我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聚。”说著，竟当真撤了手心里的火焰。

凤子希这才松一口气，转而冲流光喊道：“流光哥哥，二殿下被玄日箭射中，现在就连站立也是困难，你不用怕他，只管逃开就好。”

流光立著不动。

“流光哥哥？”凤子希又唤他一遍，道，“你想尽办法取得二殿下的信任，又牺牲这麽多骗他来人界，不就是为了逃出幻虚岛吗？”

流光怔了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当初为了安慰凤子希，确实说过要一起逃走的话，但如今提起此事，却仿佛变成了另外一种意思。他原本只是想救出凤子希，可现在这情形，竟像他们三人合谋加害谈幽一般。

尤其凤子希一直望著他，亲亲热热的唤他“流光哥哥”。

那年轻人则伸臂揽紧凤子希，略带醋意的问：“他这样千方百计的帮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你了吧？”

“你别胡说，流光哥哥另有喜欢的人。”

他们这样说说笑笑，完全将流光当成了自己人。

谈幽句句听在耳里，焉能不起疑心？当下转头望流光一眼，问：“流光，究竟怎麽回事？”

流光张口欲言，凤子希却先笑起来，道：“二殿下还不明白吗？想不到你这样的聪明人，也会有犯糊涂的时候。流光哥哥是故意吃下那枚含有剧毒的朱果的，他不惜冒这样的风险，为的就是摆脱你的控制，回到心上人的身边。”

闻言，谈幽浑身一震，面色突然苍白如雪。

他嘴角血痕未干，此刻又淌下了新的血丝，自己却是恍若不觉，只牢牢的盯住流光看，那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叫人一辈子也无法忘怀。


第三十二章

并非没有心机或者突然变笨，只是不愿意去怀疑而已。若连心爱的人也不能相信，这个世界未免太过可怕。

谈幽原本是握著流光的手的，此时依然没有放开，仅是安静的与他对视，问：“流光，他说的可是真的？你是故意骗我离开幻虚岛的？你是……自愿吃下毒药的？”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流光耳边嗡嗡作响，根本不知如何回答。到了这个地步，再多的解释也是多余，他闭了闭眼睛，最後答道：“我只想帮凤子希逃出幻虚岛。”

谈幽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过来，甚至还扯动嘴角笑了一笑：“我明白你的为人，你是决对不会暗算我的。”

说著，望了一眼站在山顶上等著看戏的两个人，续道：“我大概猜得到凤子希是怎麽骗你的。流光，我不必听什麽解释，我只要问你一句话就够了。”

流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的在耳边响，然後便看见面前的谈幽微笑起来。

他是第一次发现，这个人笑起来竟是如此好看，那嘴角微微上扬，那眉梢脉脉含情，那眼眸幽深如水，摄人魂魄。

接著谈幽就开了口，嗓音温柔和煦，令人如沐春风：“流光，你究竟有没有信过我？我的一片真心，难道还敌不过凤子希的几句假话？”

这个问题实在太好回答，他只要摇头否认就行了。

他应该马上大喊不是的，但声音哽在了嗓子里，什麽话也说不出口。

他确实没有信过谈幽。

纵然没有凤子希从中挑拨，他也不信那个人会真心爱上自己。

那个骄傲的、任性的、随心所欲的二殿下，有哪一点值得别人相信了？即使他百般讨好，即使他万般温柔，即使他从千千万万颗珍珠中寻到了自己……他依然不敢轻易交付自己的心。

流光这样沈默著，答案自然已经很清楚了。

谈幽一直一直的望著他，脸容虽然带笑，眸中的光芒却逐渐黯淡下去，最後轻叹一口气，慢慢松开了两人交握的手。

“流光，”他神色十分平静，唯独颤抖的声音泄露了心境，“我明知你是个不会说谎的人，却还是情愿你骗我到底。”

流光吃了一惊，感觉胸口似要炸裂开来。

高高在上的二殿下怎麽可能说出这种话？他该是骄傲自负的，他该是狂妄不羁的，他该是……他几乎忘记了，他也同他一样，会有孤独寂寞的时候。

流光突然觉得无比後悔，往前迈出一步，想要重新抓住谈幽的手。

但半空中响起怪异的声响，一团火球率先朝他们袭了过来。

谈幽动作飞快，一把将流光扯进怀中，抬手挡下那枚火球。烈焰的光芒直打进他掌心里，转眼消失不见，他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嘴角的血淌得更多。

流光听见他的闷哼声，心里猛地一跳，立刻就想拔剑，却被谈幽紧紧按在怀中，只能瞧见他胸口的一片血红。

而後山顶上响起稀稀落落的击掌声，有人冷冷笑道：“二哥真是好本事，连站都站不稳了，却还有兴致谈情说爱。”

谈幽抬头瞪他一眼，瞧不出是怒是笑，道：“玄日箭虽能伤我，却还取不了我的性命，六弟这回怕是不能如愿了。”

“哈哈。”六皇子闻言大笑起来，只是面容始终阴沈，“二哥受了这麽重的伤，即便今日能侥幸脱险，往後的数百年也只能躲在幻虚岛养伤了。天界风云变幻，几百年後，可不知是谁家天下了。”

“不错，你的目的既已达到，那麽可以滚了。”谈幽眯了眯眼睛，说到那个滚字的时候，突然伸手折断插在胸口的那支羽箭，反手掷了出去。

嗤！

半截箭尾挟著劲风直飞天际，划出长长一道火光，然後在半空中炸裂开来，带起轰然巨响。

刺眼的强光过後，六皇子捂住受伤的肩膀，由凤子希搀扶著後退几步，喃喃道：“怎麽会……他受了这麽重的伤，怎麽可能打破结界……”

凤子希脸色惨白，却仍旧强作镇定，道：“二殿下果然名不虚传，咱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不行！我还没有……”

“你还没那个本领取我性命。”谈幽傲然立在那里，满不在乎的指指自己的胸口，冷笑道，“这支箭离我的心还差了一寸，下回若要杀我，记得射得更准一些。”

话落，轻描淡写的扫了一眼过去。

他眉眼间邪气甚重，唇边虽然含笑，眼神却冷厉至极，仅是这麽淡淡一眼，就令人浑身发冷，从心底里透出寒意。

轰隆！

随後天空中忽然落下雷电。

一时间天昏地暗，狂风大作。

那一位喜怒无常的二殿下……这回是真正动怒了。

凤子希与六皇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流光隐约知道出了事情，想要抬头看个究竟，却被谈幽推了一掌，重重跌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等他挣扎著望向谈幽时，却是吃惊不已。

昏暗的天色下，他看见……一团灼人的烈焰。

谈幽整个人都被那暗红的火焰包裹住了，一身紫衣不断燃烧著，长发无风自动──他面孔微微扭曲，显然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眼神却与平常无异，丝毫痕迹不露。

流光这才晓得他刚才谈笑退敌，不过是暗自强撑而已，其实身体早已到了极限。他想要站起来去到他的身边，却听谈幽先开口说道：“你走吧。”

“啊？”

“不必再干蠢事伤害自己，只管回去白七梦身边就是了。”

“殿下……”

“如你所言，我不过是玩玩而已，现在玩腻了，自然该放你离开。”谈幽笑了笑，目光空茫茫的不知望著何处，右掌缓缓摊开来，现出掌心里那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

原来他早已将腰间的珍珠取了下来，一直握在手里，他虽然全是上下都被烈焰灼烧著，手中那枚珠子却是毫发无损，显然是用法术护住的关系。

他将珠子凑到唇边亲了亲，嗓音因为被火烧过的缘故，沙哑得厉害：“这珍珠虽然好看得很，却也没必要硬留在身边，反正……我从来不曾动过真心。”

语毕，手一松，珍珠便从他指尖滑落，重重跌在地上。

流光呆在那里，简直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直到谈幽转身离开，才终於回了神，慌忙去抓地上的珍珠。

触手一片冰凉。

是了，他情愿自己受著烈火焚身的痛楚，也舍不得他有丝毫损伤。

一瞬间，流光猛然想起自己总是背对著谈幽离去，却还是第一回看见他的背影。他瞧见了什麽？

烈焰灼灼。

而後彻底消失不见。

流光心中一阵绞痛，忽然明白，原来他跟谈幽竟是同一路的人。

一旦死心，就绝对不会回头。


第三十三章

流光从睡梦中醒来，觉得身体十分疲倦。

他刚才又进入那个梦境，见到自己置身无边黑暗，随著海水载沈载浮。而後忽然有人唤他名字，温暖气息将他包围，眼前逐渐出现光明──

他认得这是谁的声音，立刻睁开眼睛，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房间。

并无人坐在床头对牢他笑，更没有熟悉嗓音唤他名字，一切只是幻觉。

流光叹了叹气，望著床顶发一阵呆，然後慢慢穿衣起身。梳洗过後，刚打开房门，就见一红一紫两只雀儿飞扑进来，亲亲热热的停在他肩头，声音娇嫩一如少女。

“流光，白虎大人今日就能回来，你应当不会再出门了吧？”

“对啊，你找了这麽久也找不到那个什麽岛，想来是没有希望了。”

流光垂了垂眸子，微微苦笑：“不是找不到，而是他不愿让我找到。”

幻虚岛名曰幻虚，实际上也确实游离三界之外，存於幻境之中，等闲并不能至。尤其那个人若不想见他的话，任凭他本领再高强，也绝对无法踏足。

流光心里清楚得很，却又不得不四处寻找。

他害怕让自己空闲下来。

他恐怕一不留神，就会记起谈幽那天的眼神，记起他虽遭烈火焚身，却仍然将自己护得滴水不漏。

他要到那一时那一刻，方晓得他的真心。

可是，已经太迟了。

流光只是这麽想著，就觉得胸口泛闷，又怔怔的发起呆来。

那两只雀儿对此见怪不怪，在屋子里盘旋一圈後，忽然变作两个容颜肖似的妙龄少女，笑嘻嘻的携手离去。

“白虎大人快回来了，咱们该回去换身漂亮些的衣裳才对。”

“没错。白虎大人离开这麽久，不知有没有想念我们？”

是了，白七梦很快就能重返天界，她们可没功夫理会别人的闲事。

流光想到白七梦，心情总算好转一些，也跟著走出房门，在外头处理过一些琐事之後，转而去池塘边看那一对鸳鸯。

他那日回过神来，已经不见了谈幽的踪影，後来虽四处寻找，却怎麽也找不到去幻虚岛的路，最终只能回了原本的住处。等到跨进大门，才知道谈幽真正慷慨，竟命人将从前送他的东西全数搬了过来。

流光并不爱那些稀世珍宝，所以只随意收在了房里，反倒对那对鸳鸯十分上心，特意养在池塘中，时不时去看望一番。

这日同样逗留许久，正出神间，忽听得後面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流光心里一热，立刻转过头去，果然看见白七梦正从长廊的另一头走过来，身旁伴著一红一紫两个少女，面上含情含笑，风流倜傥更甚从前。

目光相触，恍如隔世。

不，确确实实是隔了一世的。

流光自觉有千言万语要对白七梦说，但当真见著他时，反而开不了口了。

那两个少女倒是活泼得很，软软的依在白七梦怀中，一路笑个不停。

“白虎大人总算是回来了，还以为要多等上十年八年呢。”

“幸好白虎大人在下界只是个小娃娃，若是长大成人，不知会惹出多少风流债。”

“唉，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怎麽莫名其妙的就重返天界了？”白七梦摇了摇折扇，露出几分困惑之色，“按照规矩来说，一旦转生成凡人，可没这麽容易回来的。”

流光心知是谈幽使的手段，他答应他的事，再没有办不到的。但他并不出言点破，只像从前那样，默默的站到了白七梦身边去。

白七梦望他一眼，突然摆了摆手，道：“小红小紫，你们先下去吧。我同流光说几句话。”

那两个少女非常识趣，忙不迭的应是，手挽住手，脚步轻快的退了开去。

流光不知白七梦要说些什麽，一时竟有些无错，垂了头不言不语。

白七梦便抓过他的手，拉了他去园子中走动，边走边蹙起眉头，折扇开开阖阖的，似乎极为犹豫。隔了许久，才终於开口问道：“流光，我那日走得匆忙，不知有没有让你受委屈？”

“……没有。”

当初不是不痛苦的。

但事到如今，该放下的都已放下，爱恨情仇如过眼云烟，还有什麽好计较的？

白七梦似松口气，接著说道：“我有几句话，原本早就该对你说了，只因下不定决心，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顿了顿，蓦地转头望住流光，道：“流光，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

流光一震，抬了抬眼，又迅速的低下去，肩膀微微发抖。

“但我实在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因此干脆装作不知道。我是清楚自己的毛病的，无论爱上什麽人，结果都不会长久。”他笑了笑，容貌俊美无双，桃花眼勾人神魂，“我可以跟世上任何一个人谈情说爱，却独独不能招惹你。”

“流光，我从来将你当成自己的弟弟。”他轻唤出声，手指滑过流光的面颊，眼底满是宠溺，“你这样温柔可爱，我怎麽舍得令你伤心？”

流光错愕的睁大眼睛，料不到白七梦会说出这番话来。

而白七梦说完之後，也觉得不大自在，轻轻咳嗽几声，道：“可我直到现在才说，恐怕已经伤了你的心。”

“不会。”

流光想也不想，立刻叫出声来，平生第一次逾矩，伸手抱住了白七梦。

他以为自己是可有可无的。

他卑微到连喜欢都不敢说不出口。

却原来，白七梦一直将他放在心上的。

他挣扎这麽久，痛苦这麽久，真正想要的……不正是这一点点的在意麽？

流光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心中的激荡，退後一步，展颜微笑起来，低低的说：“有白虎大人这句话，便已足够了。”


第三十四章

他露出笑容的时候，眸中似有光芒流转，模样甚是动人。

白七梦瞧得呆了呆，拿扇柄敲一敲自己的额角，自言自语道：“糟糕，我将来定会後悔的。”

流光听得一清二楚，不觉又笑了笑。

他从前在白七梦身边时，总是尽量隐藏在黑暗中，直到今日听见这番肺腑之言，才稍稍现出真性情。

原来，这世上并非没有人喜欢他。

只是他太不自信，从来都看不清周围的一切。

不知现在醒悟，还来不来得及？

流光想到此处，心中忽然一片平静，开口问道：“白虎大人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麽？”

“我想知道去幻虚岛的路。”

白七梦大吃一惊，顿时变了脸色，急道：“怎麽？二殿下欺负你了？你若要报仇的话，我当然是会帮忙的，但仅凭你我二人之力，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他边说边用扇子在半空中比划，似乎误以为流光要冲上幻虚岛去砍人，表情十分可笑。

但流光却笑不出来，只轻轻叹一口气，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正踌躇间，白七梦又握住了他的手，有些懊恼的跺一跺脚，道：“都怪我那时一念之差，以至於上了二殿下的当，将你当成赌注输了出去。二殿下声名狼藉，不知干过多少坏事，只因你同他有些渊源，我才以为他不会伤害你……”

闻言，流光眼皮跳了跳，立刻打断他的话：“什麽渊源？我跟二殿下有什麽关系？”

“咦？”白七梦显然比他更惊讶，奇道，“你不知道吗？听说当初就是二殿下将你送去龙宫的。”

“……”流光怔怔的睁大眼睛，仿佛听不懂话里的意思。

白七梦则滔滔不绝的说了下去：“我头一回见你幻出人形的时候，实在吓了一跳，所以特地去打探了你的身世，这才晓得跟二殿下有些关系。後来他在这里小住时，更是特别在意你，所以我还当你们交情很好……”

那一番长篇大论，流光根本听不进去。

他只觉身上忽冷忽热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半边身体都麻痹了。

白七梦见他脸色不对，连忙停了一停，问：“流光，你还好吧？怎麽面色这麽难看？”

流光摇摇头，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勉强挤出一句话来：“我想回房。”

“我送你。”

“不必了。白虎大人刚回来，该好好休息才是。我先下去了。”

流光面无表情的说完之後，也不等白七梦回答，转身就走。

他走得并不算快，但脚步凌乱，行到半路就跌了一跤。却丝毫不觉得疼，动作僵硬的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麽回房的。

只知道双手抖得厉害，慢慢从床底下拖出只箱子，一样一样的翻找过去。

里面都是谈幽从前送他的东西，他找了许久，才从大堆宝物中翻出了一面镜子──外表瞧来非常普通，镜面雾蒙蒙的一片，根本照不出人的影子。

流光定了定神，伸手按住镜面，缓缓吐出一串咒语来。

这咒语他只听谈幽念过一次，记得不甚清楚，直到开了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发颤。

幸而法术还算成功，没过多久，镜子周围就泛起了淡淡光芒，镜面更是像水波一般，有层层涟漪扩散开来。

然後镜子剧烈的抖动一下，逐渐映出了模糊的景象。

海水滔滔。

近处有大块的礁石，远处则海天一线，云霞漫天。

流光认得这个地方。

他曾在珍珠里造过一模一样的幻境，而此时此刻，他竟在这个海边见到了朝思暮想的身影。

镜中的谈幽同样穿著一袭紫衣，面孔比现在略年轻一些，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气，虽然算不上顶顶俊美，但那一种潇洒气度，却是无人能及。

流光眼尖，一下就看出他手中握著某样东西，拿在手里把玩一阵後，又凑到唇边去亲了亲，然後露出浅浅微笑。

流光是见过这个笑容的。

从前在清冷的月光下，谈幽也曾这样对著他笑。

明明是那麽骄傲的人，幽深如水的眼眸中却藏了几分落寞，瞧得人连心都疼痛起来。

流光心头跳个不住，依稀猜到了什麽，死死盯住那镜面，屏息以待。

果然，他看见谈幽摊开右手，掌心里躺著一枚圆润的珍珠。

与其他千千万万的珠子并无不同，谈幽却眼神专注的凝视它，同时低头咬破自己的手指，任凭殷红鲜血淌下去，正滴在那枚珠子上。

霎时间光芒四溢。

鲜红的血滴很快消失无踪，但不知为了什麽缘故，原本平凡无比的珍珠突然流转出绚丽的光彩。

谈幽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抿唇笑一笑，神色温柔至极，自言自语的低喃道：“我可以偿你夙愿，帮你幻出人形。不过将来若有缘再见，你我还是如现在这般孤单一人的话，你可愿陪在我身边？”

珍珠当然无法应话。

谈幽却勾唇笑了笑，眼底多出一种动人的神采。

流光瞧见之後，整个人如遭雷击，心中乱成一片。

谈幽为什麽会出现在那片海边？为什麽将自己的血滴在珍珠上？又为什麽……说出那番话来？

流光牢牢抓住那面镜子，身体不住颤抖，明明隐约猜到了答案，却又不敢深思下去。

谈幽时常追问他的身世，是因为一早就已经认识他了？或者……根本就是他助他幻出人形的？

这麽重要的事，为什麽谈幽从来没有提过？

是了，是他先忘记他的。

谈幽那麽骄傲自负，怎麽可能主动提起过往？

那个人要等他真正喜欢上他後，再亲口告诉他，自己是如何从千百颗珍珠当中……一眼认出他来的。

镜子再次抖动一下。

镜面又起波纹，那些模糊的影像逐渐淡去。

流光慌忙低下头，吻向那消散而去的虚幻身影，嘴里尽是苦味，情不自禁的叫：“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他声音一次比一次低下去。

最後终於散在了风里，无人能闻。


第三十五章

暮色四合。

天边霞光绚烂，池塘上浮起薄薄雾气，四周的景物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流光坐在池边的石块上，一只手浸在冰凉水中，静静看那一对鸳鸯在水面嬉戏，交颈缠绵，羡煞旁人。

这世间的有情人，原该终成眷属才是。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竟然错过了深爱的那个人。

流光动一动手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隐隐约约似又见到了谈幽的面孔。分明没有刻意思念，但只要一回过神来，就会发现自己心底想著的全都是他。

记得初次见面，便是在这池塘边，谈幽在淡淡月光下冲他微笑，一句话就点破了他的身份，问他是否明珠所化。

即使过了这麽久，他也清楚记得那人的幽深眼眸，炽热目光牢牢定在他身上，一字一顿的说──我、要、你。

“流光。”

熟悉的嗓音突然从身後响起。

流光吃了一惊，一下子从回忆中清醒过来，转头看时，却是白七梦远远走了过来。他心头跳得甚急，简直不知力气流去了哪里，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施礼，道：“白虎大人。”

“流光，你最近是怎麽回事？为何整日跑得不见人影？”白七梦快步上前，手中折扇轻摇，早已恢复成翩翩公子的模样，“嗯……而且你的精神也不太好。”

“只是有些倦而已。”

“那你更该好好休息。啊，对了，你前几日不是想知道去幻虚岛的路吗？我已经托人去打听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前几日？

不错，只是过了短短几日而已。

可是对他而言，怎麽竟像一辈子那样长久了？

流光闭一闭眼睛，觉得连疼痛都已经麻木了，轻轻的说：“就算找到了也没用，他是再不会见我的。”

“流光？”

“但我却无论如何，也要去到他身边。”

因为他喜欢他。

因为他无法克制住……这漫无边际的相思。

流光说出这番话时，脸色虽然苍白到了极点，眼神却是坚定不移的，仿佛即使要耗尽一生的时光不断寻找，也绝不会有丝毫迟疑。

白七梦不是笨人，自然立刻瞧出了端倪，刚想问个究竟，流光就已振作精神，率先换了话题：“听说白虎大人接了新任务，又要去人界跑一趟了？”

“嗯，这次只要抓个小娃娃回来，容易得很。”

“我也一起去。”

“不用这麽麻烦，我带小红小紫去就成了，你身体不好，还是留下来看家吧。”

“白虎大人……”

“哎呀，我今夜约了人喝酒，再不去可就迟了。”白七梦微微一笑，眼角眉梢尽显风流，柔声道，“流光你乖乖听话。”

流光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叹著气应了声“是”，目送他转过长长的走廊。

不过第二日出发去人界的时候，流光毕竟放心不下，思量再三，干脆附形在那枚珍珠上，悄悄跟了过去。

结果到了人界之後，才知道白七梦有多荒唐。

原来他虽投过一次胎转过一次世，花心的毛病却丝毫不改，而且越来越变本加厉，竟然妄想著左拥右抱，享一享齐人之福。

甚至连办正经事时，也不忘施展一下风流手段，莫名其妙的跟鬼王打了个赌，说若是比武输给他的话，就放过他怀里的小娃娃。

理所当然的，白七梦再次著了人家的道儿，被骗进一个威力惊人的邪鬼阵中，根本没有赢面。这时若不遵守约定，恐怕永远走不出邪鬼阵，但若依约放了那魔星转世的小娃娃，又定会触犯天规，真正进退两难。

眼看情况危急，流光不得不现身挡在白七梦跟前，替他接下了鬼王挥过来的剑。

“流光？”白七梦见著他後，立刻叫出声来，抬手抚了抚额上的珍珠，悠悠叹道，“你果然也跟来了。”

“白虎大人在此，我怎能不来？”

“可是……”

“属下擅离职守，回去後自会领罚。”

流光面无表情的应了几句话，转头望向鬼王，沈声道：“白虎大人一诺千金，既然应承了阁下的赌局，自是不会反悔。但此事关系重大，那位小公子一身魔性，若轻易放过了，天界定会追究。所以，就由我替白虎大人接下这一局吧。”

说话间，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比武後，无论谁输谁赢，後果都由我一人承担。”

他身形实在单薄得很，但长剑在手，气势逼人，叫人不敢小觑。

鬼王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虽然城府极深，外表瞧来却斯文得很，上下打量流光一阵，并不应话。

反倒是白七梦变了脸色，叫道：“流光，你发什麽疯？仅凭你一人之力，如何压得下这桩事情？咱们现在毫无胜算，你若替我应下这一局，定会遭天界责罚。”

“我知道。”流光微微颔首，难得笑了一笑，道，“但我岂能让白虎大人冒险？”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听在旁人耳里却觉荡气回肠，白七梦呆了一下，半晌才退後几步，苦笑道：“我明白了。你决定的事，没有哪个人拦得住。”

流光又是一笑。

不过这笑容实在短暂得很，转瞬即逝了，等他回头望向鬼王时，已经恢复了那疏离淡漠的神情，彬彬有礼的说了一个“请”字。

鬼王一直占了上风，此刻当然也是气定神闲，大大方方的应：“得罪了。”

话落，直接挥剑。

流光沈了沈眸子，剑花一挽，毫不犹豫的迎了上去。

一时间光影来去，衣袂翩飞，两个人很快就缠斗在了一起。

若单论剑法的话，流光并不算差，只是身在这邪鬼阵中，再强的本领也发挥不出来，著实吃亏不少。

只见他一剑斜刺鬼王的肩膀，等对方湛湛避过之後，左手又马上弹出一枚光球，直袭他的眼睛。鬼王原是避无可避的，但他竟微微一笑，脚下步法变换，身形如鬼魅般晃了一晃，凭空失去了踪影。

障眼法？

流光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倒是丝毫也不慌乱，只迅速的闭了闭眼睛，横剑往自己身後挥去。

嗤！

这一剑虽未刺实，却划破了鬼王的一幅袖子，著实惊险得很。

而流光收剑回身之後，亦是浑身剧震，猛地咳嗽了起来。原来这邪鬼阵能够反弹法术，他刚才那枚光球没能击中鬼王，力量一被法阵吸收，就立刻反噬自身了。

用得力量越大，受得伤就越重。

饶是如此，流光脸上的表情也无丝毫变化，只慢慢喘了一口气，继续挥剑。

鬼王则仍旧使用那诡异万分的步法，时而消失不见，时而突然现身，故意引著流光的剑往山壁上刺过去，一次次受法力反噬。

但流光的目光始终平静如水，无论受多少伤，也是那副浑然不觉的样子，一个劲的挥剑。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一剑挥出的时候，那鬼王竟不躲不闪，反而笑嘻嘻的撞了上来。

“叮！”

刀剑相击的声音瞬间响起。

两把剑原本该是一擦而过的，但不知鬼王使了什麽手段，他手中的长剑突然变得柔软无比，像蛇一般缠上了流光的手臂。

流光大吃一惊，不过是片刻的迟疑，就被鬼王占了先机。

耀眼的蓝光过後，那长剑恢复如常，锋利的剑刃已经抵住了流光的颈子。

“如何？我的佩剑很厉害吧？”

“我输了。”流光低了低头，声音平平静静的，面上毫无表情。

鬼王便笑眯眯的收回剑，拱手道：“承让。”

“约定之事，我定会尽力做到。”流光抬手按了按嘴角，竭力压下体内翻腾的血气，“不论身世如何，孩子总是无辜的。愿阁下好好教养那位小公子，兴许将来能免去人间一场大祸。”

语毕，转身就走。

他脚步有些不稳，显然是受了重伤的，但背脊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的走向白七梦，丝毫也不示弱。

直到抓住白七梦的手後，才觉脚下一软，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三十六章

耳边吵嚷得厉害。

白七梦怒气冲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上去模模糊糊的，并不真切。

流光很少见他这样生气，想要开口安抚几句，但稍一动弹，就觉尖锐的疼痛从骨子里泛出来，不自觉的哆嗦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陌生的屋子里。

地面又冷又硬，屋子明明大得很，却空荡荡的毫无摆设，只角落里点著一盏半明半暗的灯，从窗口望出去，可见些微红光闪烁。

流光心念一转，马上就猜到这是什麽地方了。

他私放天界重犯，无论如何也是要受罚的，恐怕在他昏睡的这段时间里，上头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因而将他抓来邢堂听候发落。而白七梦会这样大吵大闹，定然也是为了救他。

流光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心中却是一片平静，丝毫也不觉害怕，只挣扎著坐起身，慢慢将头靠在了墙壁上。

地底透出一股阴冷的寒意，他浑身发冷，但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只隐约听见白七梦的声音越来越远，而门外则响起了脚步声。

“嗒──”

片刻後，房门被人推了开来。

流光吃力的抬起眼睛，看清楚来人的相貌後，倒是有些惊讶。

“凤子希？”

他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上这个人了。

凤子希穿一身红衣，黑发随意束在脑後，美丽脸孔上仍带著那种天真的神情，开口唤道：“流光哥哥。”

流光皱了皱眉，没有理他。

凤子希便快步上前，在他跟前蹲了下来，道：“流光哥哥，我一听说你出事就赶过来了。你怎麽样？有没有受伤？”

流光还是无动於衷。

凤子希试著去握他的手，想一想又停住了，叹道：“我知道你气我骗了你，但我从来不後悔自己干过的事。被当成玩物一样送来送去的滋味，被关在鸟笼里无法振翅高飞的滋味，以及好不容易遇上心爱的人，却要硬生生分隔两地、饱受相思之苦的滋味……我再也不愿意忍受了。”

“原来如此。”流光点点头，道，“你为了骗我信你，连嗓子都是自己毒哑的吧？你的演技真是高明。”

“呵，”凤子希笑了笑，眼底多几分妖异之色，“这世上有哪个人是生来就会演戏的？”

闻言，流光终於望他一眼，目光静静的从他面上扫过。

凤子希似乎极害怕与他视线相触，蓦地别开了头去。

流光却在此时开了口，轻轻的说：“原来竟是真的。”

“什麽？”

“你眉心的黑气这麽重，果然已是油尽灯枯了。”顿了顿，问，“那个人可知道你的秘密？他知不知道……你用凤凰火射出玄日箭後，就难逃一死了？”

凤子希静了一会儿，缓缓转回头来，忽然勾唇浅笑。

流光瞧不出这笑容是否真心，只觉他的模样十分可爱，嗓音虽然粗哑难闻，却是温柔到了极致：“我为什麽要让他知道？我这一生，再没有这样快活的时候。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即便只能活一日两日，对我而言也像一辈子那样漫长。”

流光微微动容，脸上表情总算缓和一些。

凤子希趁机凑上前去，又道：“流光哥哥，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你？”

“此间的主人最重律法，办事一向公正无私，纵然我去求情，也未必能帮得上忙。但只要你将事情全都推在白七梦身上，我自然有办法从中取事，顺利救你出去。”

“然後呢？让白虎大人替我受罚？”

“这场祸事本就是白七梦惹出来的。”

流光摇了摇头，道：“你走吧。”

“流光哥哥……”

流光干脆闭了眼睛不再看他。

凤子希一时无奈，想要伸手拉他起来，却听得外头传来声响，有人冷冷的问：“已经醒了？”

那嗓音如冰似雪，丝毫感情也无。

凤子希吃了一惊，连忙去掐流光的胳膊，压低声音道：“邢堂的主人来了，千万别应他。”

流光却不理会，马上答道：“是。”

然後就有人击了击掌，两个黑衣男子走进门来，一左一右的拉起了坐在地上的流光。

流光浑身刺痛，但刚一站稳，立刻深吸一口气，嘶声道：“我自己走。”

话落，甩脱那两个人的手，一步步往前行去，片刻也不迟疑。

凤子希急得要命，不由得在後面叫道：“流光哥哥，私放小魔星的事可大可小，你这麽一去，恐怕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流光听而不闻。

他走出房门之後，才发觉外头是一条漆黑的走廊，长长漫漫，仿佛望不见尽头。而等在外头的同样是个黑衣人，面孔隐在暗影里，一言不发的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朝前走。

白七梦在远处骂个不停。

凤子希则在後头不住劝他。

流光却想也不想的迈出步子，一心一意的踏上走廊，走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胸口气血翻腾。

每走一步，都几乎用尽全身力气。

但他咬紧牙关，强逼著自己往前走，当手指触上尽头那扇铜门时，冰冷寒意由指尖直窜上来，令他浑身发颤，几乎当场倒下去。

就在那一瞬，忽然有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流光呆了呆，心头跳得厉害，尚未回过头去，已觉温热的唇抵上了他的耳朵，熟悉嗓音低低响起，似有若无的叹道：“白七梦动不动就惹是生非，根本不值得你为他受苦。”

第三十七章

“殿下？”

流光窒了一下，直觉地叫出声来，开口之後，才发现自己微微喘著气，完全不是平常的语调。

谈幽没有应他。

只慢慢抬起胳膊，用手掌遮住了他的眼睛。

流光顿觉眼前一片漆黑，不由得往後退去，倒进了那温暖的怀抱。

怦怦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

这一时这一刻，仿佛全天下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他和他。

但身後很快就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冷冷的笑一笑，道：“今日真是热闹，竟然全都跑到我这儿来闲逛了，而且一个比一个来头更大。恐怕再过不久，这刑堂就好改成茶馆了。”

谈幽没有理会那话中的嘲讽之意，仅是牢牢拥住流光，道：“我们走。”

“慢著。”那冰冷的声音又响起来，始终不带任何感情，“此人私放天界要犯，按理当在此处受罚，即便是二殿下你，也不能随意带他离开。”

“呵，”谈幽笑了笑，慢条斯理的问，“此处？你是指……要改成茶馆的这个地方吗？”

话落，轻轻弹一下手指。

地面立刻震动起来。

墙壁上顷刻现出道道裂痕，尽头的铜门嗡嗡作响，漆黑的走道里乱成一团。霎时间山摇地动，整间屋子似要坍塌下来，惊叫声此起彼伏。

流光的眼睛一直被遮著，并不晓得发生了什麽事，但因被谈幽拥在怀中，所以丝毫不觉害怕。隔了良久，才觉那震动渐渐平复下去，石块掉落的声响异常刺耳。

“二殿下真是好大的脾气，看来今日是留不住你了。”

“我要做的事情，几时轮得到别人来管？”谈幽冷哼一声，始终背对著众人，低头在流光额上亲了亲，道，“这一个是我的人，你若定要追究此事，大可来幻虚岛找我。”

说话间，随手一扬，衣袂翻飞。

旁边的一堵墙登时四分五裂，硬生生破出一个缺口来。

在场众人早已东倒西歪，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

谈幽便从从容容的转了身，放下遮住流光眼睛的那只手，拉著他扬长而去。

流光双眼乍见光明，一时有些无法适应，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才一点点看清谈幽的背影──长身玉立，气度非凡。

呀，正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他双脚仿佛踏在云端，心跳得完全不受控制，脑海中什麽也无法思考，只顾跟著谈幽往前走，经过一扇又一扇铜门，路过一个又一个殿堂。

此处名为刑堂，自然阴森恐怖，各处摆满刑具。但此刻整座宅子塌了一半，屋顶摇摇欲坠，完全像个废墟。

真的，除了胆大妄为的二殿下，还有谁干得出这种事来？

没过多久，流光就跟著谈幽迈出了大门。

耳边残留著刚才的轰鸣声，依稀听见白七梦在远处叫嚷：“阴阳怪气的丑八怪，你有胆子就跟我打一场，别为难我家流光！”

想来是他刚才被拦在刑堂之外，并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麽事，因此骂骂咧咧的要找刑堂主人决斗。

流光心中好笑，脚步略一迟缓，就一头撞在了谈幽身上。

谈幽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依然背对著他，慢慢松开他的手，沈声说：“白七梦就在附近，你去找他吧。”

“咦？”流光呆了呆，似被人从迷梦中叫醒过来，“殿下……”

谈幽接著说下去：“白七梦这人有些疯疯癫癫，你若不想再惹麻烦，最好不要事事顺著他。毕竟，我不可能每次都赶得及救你。”

流光做梦也料不到谈幽会说出这番话来，而且语气这样平静，从头至尾没有望过他一眼。他突然觉得胸口发闷，远比身在幽暗过道中，走向那未知的黑暗时更加害怕。

他身上本就有伤，此刻终於回到现实，感觉四肢百骸都叫嚣著疼痛起来，挣扎著去抓谈幽的手臂。

但刚触及那片衣袖，就见光芒一闪，巨大的冲力反弹回来，一下将他甩飞出去。

天旋地转。

流光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并没有觉出什麽痛楚，只是半边身体都麻痹了，透过模糊视线望向那挺拔背影，怔怔的想：他竟连碰也不让他碰。

而谈幽亦没有开口说话，双手负在身後，抬脚就走。

流光忽然闻到浓烈的血腥气。

他耳边嗡嗡作响，顿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是从喉间泛上来的味道。他身体已到极限，几乎动弹不得，但心中一片清明，知道自己只有这麽一个机会，因而奋力叫道：“我喜欢你！”

谈幽身形一僵。

流光声音低下去，轻轻的说：“殿下，我喜欢你。”

他伏在地上，牢牢望住前方的紫色衣袍，渴望那个人回头看他一眼。

结果却只等来谈幽的笑声。

那声音轻柔悦耳，如春风拂过耳畔，令人心底暖洋洋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已经玩腻的东西，我是不会再要的。”

流光眼看著那抹紫色越行越远。

天地间所有的光芒都黯淡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又或者有一辈子那样漫长，反正等凤子希扶他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脚已经能动了。

“流光哥哥，你还好吧？”凤子希抓著他的手轻轻的唤，一脸担心。

流光却是面无表情，淡淡瞥他一眼，问：“你应该知道幻虚岛在哪里吧？”

“我……”凤子希迟疑一下，眼眸滴溜溜转了一圈。

流光看在眼里，蓦地翻转手腕，陡然幻出一支短剑来，毫不留情的抵在凤子希颈上，道：“老老实实的告诉我，别耍花样。”

凤子希显然吃了一惊，半晌才苦笑道：“我已是将死之人。”

“多活一日是一日。”流光将短剑推进一寸，冷冷看那血珠渗出来，“我的剑……并不是没有沾过血的。”

他说话时目光凛冽，身上杀气甚重，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与平常大不相同。

凤子希心底发寒，倏的明白过来，叫道：“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替白七梦受罚，为的就是赌上一把，看二殿下会不会现身救你！”

流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冷眼看著他。

凤子希确定自己的猜测後，愈发惊奇起来，道：“流光哥哥，你发什麽疯？若刚才二殿下没有出现，你恐怕就……”

话还没说完，流光已先笑了起来。

他慢慢放下手中短剑，又恢复成平常温和淡然的模样，甚至还伸手拭去凤子希颈间的血痕，轻轻的说：“若没有疯过，怎麽算真正爱过？”


第三十八章

凤子希静静看著他，眼神忽然变得柔和起来，似想起些什麽事情，低声道：“那个人从前来幻虚岛跟我私会的时候，也是不顾性命的。”

话落，在流光掌心里写下几个字。

流光料不到方法这样简单，迟疑片刻後，冲凤子希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但他步履不稳，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

凤子希连忙扶住他的胳膊，道：“流光哥哥，我确实命不久矣，你……”

“我同你没什麽话可说。”

流光摆了摆手，一步步朝前走去，并不回头看他。

天色半明半暗，四周的景物全然陌生。

流光每迈出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上，剧烈的痛楚从脚底泛上来，根本不知身在何处。他额上满是冷汗，视线早已模糊不清，虽然一心想著要去找有水的地方，但体力却支撑不住，很快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黑暗再度袭来。

流光挣扎不过，终於在阵阵疼痛中失去了意识。

清醒的时候耳边依然嘈杂，他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红一紫两个妙龄少女围在床边，唧唧咕咕的说个不停。

“醒了醒了，流光总算醒了！”

“谢天谢地，真是吓死人了。”

“对啊，若是连流光也出了事情，我们可真不知如何是好。”

也？

流光皱了皱眉，身体虽然不济，头脑却已是一片清明了，当即问道：“出什麽事了？”

两个少女对望一眼，立刻露出伤心欲绝的神色来，断断续续的说：“白虎大人……”

“白虎大人怎麽了？”

“白虎大人为了救你，跑去跟那个刑堂主人决斗，结果弄得浑身是伤，还被打回了原形，再也变不成人了。”

“没错，你不知道那个丑八怪下手多麽狠毒，他肯定是嫉妒白虎大人相貌俊美，所以才……”

“呜呜，你昏迷不醒的这几天里，我们试尽了各种办法，但就是无法让白虎大人幻出人形。”

“白虎大人这麽风流倜傥的人物，若一辈子都只能是那副德性，可不知要伤透多少女子的心。”

那两姊妹吵吵嚷嚷的说个不停，流光只听几句，便已明白了来龙去脉。想必白七梦并不知道他已被谈幽所救，一意孤行的去找刑堂主人决斗，结果自然是一败涂地。

而且，对方可能还小小惩戒了他一下。

流光本就觉得十分疲倦，这会儿更是额角抽痛，深深叹一口气。白七梦这不管不顾、冲动乱来的毛病，不知何时才能改掉？

抱怨归抱怨，但他终究还是起身下了床。

“流光，你重伤未愈，不宜四处走动。”

“无妨。”

流光摇摇头，只是目光这麽一扫，就让那一双少女安静了下来。他身上固然有伤，但走几步路倒还办得到，不过片刻功夫，就已推开了白七梦的房门。

屋内并未点灯，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东西。

流光把小红小紫关在门外，自己一个人踱进房去，定睛细看一阵，才发现某团毛茸茸的东西伏在角落里，尾巴无精打采的甩啊甩，意态甚是懒散。

现在这副样子，倒是再也没办法花心了。

不知怎地，流光脑海里竟窜起这麽个念头，不过随即又心软下来，慢慢上前几步，唤道：“白虎大人？”

那白毛大虎“呜”的叫一声，仍是懒懒的蜷成一团，动也不动。

流光便俯下身去，轻轻抚摸那柔软的皮毛。

无论如何，他总是为了他才变成这副模样的。

流光原以为自己有千言万语要说，但真正与白七梦呆在一处，才发现许多话都不用再说出口来了。

他伴在白七梦身边数百年。

从过去到将来，白七梦都是他心上最重要的人。

但……

能令他哭令他笑，令他爱令他恨，令他心跳加速的那一个……却已换成了别人。

流光低头再低头，一点点将脸埋在了那毛茸茸的背脊上，轻声说：“白虎大人，我现在才想起，我从来没对你说过喜欢这两个字。”

白虎浑身一震，有些僵硬。

流光倒不在意，接著说道：“我那时太没出息，明明喜欢却不敢说出口来，白白错失许多机会，幸而如今不会一错再错了。我已经选好了要走的路，即便前方是万丈深渊，也绝不会有丝毫犹豫。”

白虎无法开口说话，但马上凑过头来蹭了蹭流光的胳膊，舔一下他的手心。

流光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将他搂得更紧。

是了，白七梦是要他不必理会自己，只管去追该追的人，去走该走的路。只是，他怎麽能够放下所有一走了之？

流光在黑夜中微微叹息，终於做了某个决断。

长夜漫漫。

白七梦的房门一直紧闭著，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被人推开，流光大步走出来，脸上虽然苍白无血色，精神却好得出奇。

小红小紫看得呆了呆，连忙迎上来围住他，你一句我一句的问：“流光，白虎大人怎麽样了？你有没有法子救他？”

“放心，”流光垂了垂眸子，神色极为平静，“白虎大人会恢复原样的。”

“咦？这麽肯定？”

“嗯，我这几日要出远门，你们好好照顾白虎大人。”

“去哪里？是去找人救白虎大人吗？”

流光侧头想了想，忽的微笑一下。

他面容憔悴得很，但这麽笑起来，眼底仍似有光芒流转，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去我该去的地方。”


第三十九章

话落，并不多作解释，径直往不远处的池塘走去。

那一对鸳鸯仍在水面嬉戏，池水澄净清澈，在阳光照耀下漾起粼粼波光。

流光仔细回忆凤子希写在他掌心里的字，手指慢慢浸到冰凉水中，专注的念出一串冗长的咒语来。

哗啦！

不过转眼功夫，水面就泛起波澜。

层层涟漪从池塘中央扩散开来，逐渐形成一个小小漩涡。

流光在幻虚岛上时，也曾潜入水底去见凤子希，所以此刻毫不迟疑，往前迈出一大步，纵身跃入了水中。

“流光！”

小红小紫在岸上大声唤他。

但他什麽也无法理会，只顺著水流不断下沈，没过多久便瞧见一点白色的光芒。他心知寻对了地方，因而想也不想，一头冲了过去。

一阵晕眩。

耀眼的强光过後，流光仍旧在水中沈沈浮浮，只是明显感觉周围传来阴冷之气，刺骨的寒意直透进骨头缝里。

他不由得颤抖一下，浮上水面换了口气，放眼望去，但见四周尽是白茫茫的迷雾，隐约可见远处若隐若现的巨大阴影。

……应该就是幻虚岛了。

凤子希的确告诉了他去幻虚岛的路，但能不能到那个地方，却要凭他的本事了。

幻虚岛地处阴寒的虚无之境，终年被冰冷的海水包围著，浓雾日夜不散，水中的寒气更是逼人，平常人根本经受不住。

流光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知道以他现在的体力，继续下去绝对是凶多吉少。但他心中毫无惧意，甚至还扯动嘴角笑了一笑。

不为别的，只因……他喜欢的人就在前方。

哗哗。

水声不断。

阴冷的寒意一点点渗入肌骨。

光是在水中呆著，手脚就已彻底僵硬，几乎连心脏都要麻痹。

流光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撑过这一程的，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动一动手脚，到後来则完全凭著本能在前进了。他的水性不差，只是受不住那刻骨的寒冷，身体很快就失去了知觉，意识模糊成一片，唯一在眼前晃动的……便是那思念过千百遍的俊美容颜。

谈幽。

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却不敢叫出口来，只死死咬住牙关，任凭苦涩的血味在嘴里蔓延。

不是不想他的。

怕只怕一旦叫出声来，自己就再也坚持不住。

当流光终於踏上幻虚岛的时候，他简直像死过一遍似的，浑身上下都已湿透，黑发湿漉漉的垂在额前，迷迷茫茫的根本认不出路。

岛上的侍女见了他这模样，吓得不敢走上前去。

流光也不在意，只喘著气问：“二殿下在什麽地方？”

侍女连忙抬手指了个方向。

流光便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他身体其实早已支撑不住，只是到了这个地步，手脚反而生出无尽的力气来，在长长走廊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他走得不算太快，时不时要停下来歇一歇，真正到谈幽的房门口时，头发已干了大半。他要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累到什麽地步，伸出去的手都发著颤，好不容易才推门而入──只见屋内光线昏暗，当中立著一扇山水屏风，依稀映出某道熟悉的身影来。

除了谈幽，还能有谁？

流光单是这麽瞧上一眼，就觉心跳如鼓，然而随即想起自己的模样十分狼狈，恐怕并不方便见他，正迟疑间，已听得屏风後头的人轻轻笑道：“你来了。”

那声音里透著缠绵之意，一字一字的敲在人心上，仿佛他已静静等待了千年万年。

流光顿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若非手扶著门框，只怕当场就要软倒在地。

“殿下……”

“我真料不到，你竟会用这个方法上幻虚岛。”

流光直盯住屏风後的那道人影，道：“只要有心，怎麽会找不到路？”

“也对。”谈幽又笑起来，说，“你为了白七梦，从来都是不顾一切的。”

“啊？”

流光呆了呆，一时有些发怔。

他是一心一意来见谈幽的，关白七梦什麽事？何况他离开白七梦之前，早已经……

“我已经知道白七梦的事了。听说他得罪了刑堂主人，被打得现出原形，再也使不了法术了？”

流光又是一怔，道：“殿下真是消息灵通。”

“呵，有些时候，我倒情愿什麽也不知道。”谈幽的手指叩了叩桌面，似微笑似叹息，“至少还可以自欺欺人，骗自己说你是为著我而来。”

“殿下？！”

“白七梦身为四方神兽，纵然有把柄落在了刑堂主人的手里，想来那人也不敢乱下重手。所以若要让他恢复原样，倒也不算太难，你这次总算没来错地方。”

流光听到此处，才知谈幽误以为他是来替白七梦求情的。

他心中一时激动，大步绕过了那扇屏风，想要当面说个清楚，但等他真正站在谈幽跟前时，却觉全世界都安静下来，整个人僵住不动了。

谈幽静静坐在桌边，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把玩茶杯，见流光走到身边，便抬起头来望他一眼，神情态度与平常并无两样。

可是他的脸……

流光面色雪白，手指微微颤抖，仿佛突然被利刃刺中胸口，一下出不了声音。到了这时才明白，他先前在冰凉水中经受的那种痛苦，根本及不上此刻的一分一毫。

只见谈幽的头发略放下来一些，遮住了左眼和小半张脸，而剩下的大半张面孔上……尽是烈火灼烧後的狰狞痕迹，触目惊心，恐怖至极。



第四十章

流光顿时觉得天地都在旋转。

直到这时才知道，谈幽那日在刑堂为何要遮住他的眼睛，又为何连望也不望他一眼了。骄傲如谈幽者，怎麽肯让人瞧见他这副模样？

隔了许久，流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你的脸……”

“凤凰火还挺厉害的，是不是？”谈幽端起茶杯来喝一口，轻描淡写的说，“也不枉凤子希赔上一条性命了。”

流光头昏脑胀，比浸在那冰水中还要冷，但神智仍是清醒的，问：“有没有办法医治？”

“谁知道？或者过上千百年，慢慢的就会痊愈。”谈幽笑了笑，忽的望流光一眼，“其实留著这个伤也好，至少可以提醒我自己，日後不会再蠢到爱上什麽人。情爱这种东西，玩一玩就腻了，根本不必付出真心。”

流光听得出话中的嘲讽之意，心底模模糊糊的想：当初的那个时候，谈幽果然是真正爱过的，而他竟然不信。他蠢到吃下凤子希递来的毒药，却不肯相信真心爱著自己的人。

他简直想放声大笑一回。

奈何连动一动嘴角的力气也没有，只轻轻的说：“我记得凤子希说过，玄日箭虽是你的克星，但只要寻到了某样东西，就能改变你天生的阴寒体质。”

闻言，谈幽“呵”的笑了一声，眼神突然变得灼热几分，牢牢望住流光，道：“不错，我差点忘了，你还有这麽个用处。”

边说边朝流光勾了勾手指。

他俊美容颜已毁，但目光那样动人心魄，谁有本事拒绝？

流光仿佛受了蛊惑，情不自禁的迈前一步。

谈幽一把拉住他的手，稍一使力，便将整个人带进了怀中，沈声道：“你是吸了天地灵气才化成人形的，确实能够助我治伤。但我若使了采补之术，你恐怕很快就会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他越说下去，声音就越是轻柔，手指缓缓擦过流光的脸颊，眼底透出似有若无的柔情，低低的问：“流光，你说我怎麽舍得？”

流光心头跳了跳，蓦然想起谈幽那日中箭，赤红色的火焰在身上燃烧起来，面孔因为痛楚而微微扭曲，但望向他时，却也是这样一种神情。

他因他受了骗，因他受了伤。

他明明忍受著烈火焚身的痛苦，可摊开右手来，掌心里那枚珍珠始终完好无损。

流光只是回想一下当时的情景，胸口便阵阵抽搐，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谈幽是尊荣无比的天界二皇子，却为了他变成这副模样，他怎麽会天真到以为……只要说一句喜欢就已足够？他垂下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响起，他这一生，再没有哪句话说得如此艰难：“殿下当然舍得，我原是为了白虎大人而来的。”

话落，那环在他腰间的手退了开去。

“你可想清楚了？当真连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

“……是。”

“好，”谈幽似乎笑了一笑，但眼底并无笑意，凉凉的说，“脱衣服。”

流光定在那里不动。

“愣著干什麽？”谈幽瞥他一眼，语气很有些不耐烦，“你既要拿自己来交换，就该让我瞧瞧值不值得。”

流光深吸一口气，心底早已血肉模糊，但表情还算镇定，果真抬手去解颈边的扣子。他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不成功，而谈幽则冷眼在旁边看著，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屋子里安静得诡异。

半湿的衣衫一件件滑落到地上。

流光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做完这一切的，只是觉得冷，冷到连思绪也麻木了，脑海中一片空白。直到谈幽伸手勾起他的下巴，他才略略回神，听到那人在耳边轻轻的说：“只要你伺候得我高兴了，白七梦自然平安无事。”

白七梦？

哈，他岂是为了白七梦？

流光觉得好笑，嘴里却酸涩到了极致，慢慢仰起头，吻向谈幽被火灼烧过的面孔。那一种凹凸不平的触感，令他连心也翻搅起来，几乎无法呼吸。

谈幽浑身一震，立刻扯住流光的头发，猛地别过头去，冷冷哼道：“谁准你亲这个地方的？”

说著，撩起衣裳下摆，再强行按下流光的头。

流光呆了呆，马上就明白谈幽的意思了。

他虚弱的咳嗽几声，依稀嗅到鼻端有血腥味，但硬是忍住了，张嘴，一点点咬开谈幽的裤结，费力的扯落那条裤子。

半挺的阳物立刻出现在眼前。

喉间的血味愈发浓烈起来。

流光屈身跪在地上，身体不住颤抖，一寸一寸的含下那火热的欲望。

谈幽闷哼一声，眼中瞬间染上情欲的色彩，手指仍旧扯著流光的发，挺腰在他口中抽插起来。

“唔唔……”

流光跟著他的速度晃动身体，黑发散在光裸的背脊上，眸子略略湿润，勾出一种异样的风情来。

谈幽不觉情动，喘了喘气，右手顺著他的裸背滑下去，寻到那柔软的入口後，并不如何撩拨，直接将手指刺了进去。

“嗯……”

流光下身一阵收缩，痛得想要大叫，但又出不了声，只能更加卖力的吞吐嘴里炽热的硬物。

“好紧……怎麽？白七梦没碰过你吗？”谈幽俯下身，一口咬住流光的耳垂，手指残忍的转动起来，哑声道，“啊，我知道了，他根本不屑碰你。”

流光闭了闭眼睛，任凭那手指在体内进出，眸底浮起更多的水汽。

关白七梦什麽事情？

他喜欢的人是他。

只是这句话，再没有机会说出口来。



第四十一章

“唔……嗯……”

眼前光影晃动。

明明痛得厉害，但流光的身体却还是不受控制的起了反应，火热甬道死死咬住谈幽的手指，双眸更是一片湿润，盈盈的泛著水光。

谈幽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在流光颊边亲吻一阵後，哑著嗓子说：“够了，起来吧。”

流光的意识早已模糊，完全听不懂话中的意思。

谈幽便从他口中抽出了自己的欲望，顺势拉起他的胳膊，将人抱到自己腿上来，轻声命令道：“自己坐上去。”

流光立刻清醒过来，整个人僵在那里。

谈幽笑一笑，表情冷冷的，故意拖长声音问：“怎麽？连这个都要我教你吗？”

流光抿了抿唇，浑身抖个不停，面上血色尽失。

谈幽眯著眼睛瞧他一阵，忽的哈哈大笑起来，随手推他一把，起身欲走。

流光此时什麽力气都使不上来，一下就摔到了地上，但因手脚冰冷麻木的关系，竟丝毫不觉得疼，连忙爬起来抱住了谈幽的腰。

“殿下……”他头低得不能再低，声音微不可闻，“我可以的……”

真的，他连性命都可以不顾了，难道还在乎这些？

谈幽静静的不说话。

隔了许久，才重新坐回桌边去，一言不发的凝视流光。

那眼眸幽深如水，目光灼热得似要将人融化。

但流光始终低著头，主动爬坐到谈幽身上去，努力张开双腿，将臀口蹭向那坚挺的硬物。但紧窒的入口根本吞不下这庞然大物，无论他怎样扭动腰身都不得要领，最後只好腾出一只手来，学谈幽先前那样，探进自己体内轻轻挖弄。

“啊……”

流光面上潮红一片，虽然竭力压抑，却还是不自觉的叫出声来。

那嗓音低低软软的，柔媚至极，听得人情欲勃发。

谈幽不由得抽一口气，张嘴咬住流光的颈子，沈声道：“快一点。”

流光再不敢逆他的意思，急忙又增加一根手指，尽力扩张那柔软的穴口，然後腰身下沈，让那灼热硬块一点点侵入体内。

身体仿佛被撕裂开来。

流光大口喘气，疼得叫不出声，却听谈幽在耳边冷冷笑道：“只是这样就够了？你连动一动也不会？”

他心头一窒，胸腹间翻江倒海，几乎以为自己立刻就会死去。可惜却偏偏活著，强迫自己搂紧谈幽的肩膀，艰难万分的挪动身体，一下下的晃动起来。

每一次摩擦都带来剧烈的痛楚。

流光死死咬著牙关，没过多久，唇上便沾染了血色。

谈幽一直盯著他看，脸色比平时略阴沈一些，瞧不出什麽情绪。直到见了那一抹豔丽的红色，他眸中才掠过些复杂的光芒，猛地翻了个身，将流光压倒在桌子上，抬高他两条修长白皙的腿，狠狠地侵犯他。

“啊……啊啊……”

流光连脚尖都绷紧了，低低的叫起来，疼得那麽厉害，却又不敢挣扎，整个人缩成一团，不住哆嗦。

他这柔顺的模样，更加激发起身上那人的欲念，深埋在体内的肉刃毫不留情的抽送起来，一次次撞向他最敏感脆弱的那一点。

“嗯……不要……”

阵阵酥麻的快感从背脊窜上来。

流光难耐的仰了仰头，虽然仍旧觉得疼，双腿却不知不觉的缠住了谈幽的腰。

谈幽伏在他身上大力抽插，低头吻住他的唇，含含糊糊的唤：“流光，流光……”

流光一时有些糊涂了，再次凑过头去，轻轻吻谈幽的面孔。

柔软的薄唇擦过那些狰狞的伤痕，撩拨得人心头发痒。

谈幽想避却避不开，眸色顿时转深几分，表情变得十分难看，胯下的硬物却愈发肿胀起来，卖力的在流光体内顶弄。

啧！

他低咒一声，脸上现出些许恼意，忽然挥了挥手，随口念出一句咒语。

对面的屏风立刻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交叠的光影中，原本的山水画渐渐隐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模糊不清的景物──那景色眼熟得很，正是白七梦府上的後花园。

而此刻映在屏风上的人影，一个是白七梦，另一个则是流光。

画面不断重复。

全部都是流光微笑著抱住白七梦的那一幕。

这是白七梦重回天界後发生的事情，谈幽用法术窥见之後，早已反反复复的看过一遍又一遍，甚至将流光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上。

但到了此时此刻，他仍是目不转睛的盯著看。

看流光如何露出笑容。

看流光如何抱住白七梦。

看流光……

直看到心头剧痛，身体某处汩汩的流出血来，却还要跟著影像中的人一起微笑。

得不到的永远得不到。

除了笑，还能怎样？

被压在桌上的流光虽已意乱情迷，却还是觉出了谈幽的心不在焉，挣扎著转一转头，问：“殿下，你在看什麽？”

谈幽不答话，蓦地从流光体内抽了出来，再重重顶进去，身体与他密密贴合。

流光惊叫不已，神智完全涣散，什麽也无法思考。

谈幽又笑。

他紧紧搂著流光，眼内一片荒凉，随手撤去屏风上的无声影像，若无其事的吐出几个字来：“看风景。”

第四十二章

流光浑身发烫，头脑早已被强烈的快感占据，根本听不懂他说了些什麽，只觉腰部以下完全麻痹了，眼前闪现出耀眼的白光。

快要到达顶点的那一瞬，却听谈幽冷哼一声，猛地扣住他的腰身，在他耳边轻轻念了句咒语。

一瞬间，五彩光芒在眼前炸裂开来，身体仿佛被撕成了无数碎片。

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四散的神智逐渐回拢，整个人暖洋洋的如被海水包围，思绪更是恍恍惚惚的，什麽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流光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事情，只是觉得疲倦。

随著谈幽离开他的身体，他的气力不知流去了哪里，手脚酸酸软软的，一动也不想动。对，并非不能动弹，而是全身软绵绵的，根本懒得动。

这就是所谓的采补之术？

竟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痛楚。

只是不知……能不能治好谈幽的伤？

流光一边想，一边睁大眼睛，朝谈幽脸上望过去。

谈幽似不喜与他对视，立刻挥了挥手，语调冰冰凉凉的，带著嘲讽之意：“你身体差成这样，只怕玩儿几次就废掉了，真是划不来。”

闻言，流光肩膀微震，终於挣扎起来。他眼底又重新聚起水雾，虽然疲倦到极点，却还是抬了头，小心翼翼的去舔谈幽的手指。

他做不惯这种讨好别人的事，表情那麽僵硬，动作那麽生涩，眼中闪过细碎的光，看得人心都软了。

谈幽只觉一阵烦躁，甩了甩手，转头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流光一直盯著他看，稍一恍神，就从桌上滚落下去，发出砰然巨响。他身上布满青紫的吻痕，双腿间缓缓淌出红白交杂的浊液，模样十分狼狈。

但谈幽不出声，只冷冷在旁看著，自顾自穿好衣服，大步走出门去。

流光眼见他的背影越行越远，胸口一阵阵的抽痛起来，并不十分厉害，但是连绵不绝，止也止不住。

明明脱下来的衣裳就在面前，可他的手脚仿佛失去了知觉，连挪动一下身体的力气也没有，只能那麽静静的躺著，任意识逐渐飘远。

隔一会儿，忽听得房门又响，有人急急走进来，扔了件衣服在他身上。

流光愕然抬头，却见谈幽板著面孔站在旁边，手中端了只熟悉的药碗。

“殿下……”他开口，接著就是一阵咳嗽，简直无法完整的说出一句话。

谈幽便叹了口气，慢慢蹲下身来，一手托住流光的背，一手将那碗中的药汁喂进他嘴里。

因为动作太过粗鲁的关系，流光始终咳个不停。

谈幽也不说话，硬逼著他把整碗药都吃光了，才肯松开手。

“殿下，这个药……？”

“当然是用来吊住你的性命的。”谈幽哼哼两声，漫不经心的说，“我的伤还没有治好，你若随随便便就死了，我岂不是亏大了？”

流光怔了下，张口欲言。

谈幽却先瞪他一眼，不耐的打断道：“都什麽时候了，还有力气说话？是不是想再来一回？”

说著，放开手中药碗，手掌缓缓覆住流光的眼睛，低声吐出两个字来：“睡觉。”

流光眼前一片黑暗，直到这时才想起自己许久不曾好好休息过了，这虚弱的身体竟能撑到现在，著实不可思议。而谈幽的怀抱又太过温暖，令他忍不住心生眷恋，不知不觉闭上了双眼，沈沈睡去。



#############



接下来的日子里，谈幽果然说到做到，整日拿流光的身体取乐，变著法子在床上折腾他。每次都在攀上顶点时念动咒语，将人硬生生的从极致的快感中扯落下来，经历一遍那种撕裂般的痛楚。事後再逼著流光喝下药汁，保住他一条性命。

奇怪的是流光并不觉得身体不适，除了手脚虚软无力之外，精神竟一天好过一天。

莫非是回光返照？

到了这个地步，流光倒并不在乎自己还能活多久，只是得了空便望住谈幽看，一遍遍描摹那被火烧毁的容颜。

他当然记得他俊美无双的模样。

只是那时并不爱他，等到真正爱上时，却又偏偏遥不可及了。

多可笑。

他与他，从来没有心意相通的时候。

流光压不下心中那种痛，所以明知谈幽会生气，也总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面孔，自言自语的喃喃道：“这伤当真会好吗？怎麽一点动静也没有？”

“怎麽？急著治好了我的伤去见白七梦？”谈幽马上拍落他的手，冷嘲热讽道，“姓白的不过被打回原形，你就心疼了？”

流光无法开口反驳，只垂了头，慢慢跪到地上去，动手整理谈幽衣裳的下摆。

谈幽顿时动怒，猛地踢他一脚，脱口道：“别拿伺候白七梦的那一套来对付我！”

流光表情一僵，但随即恢复过来，仍是那麽低著头，一点点抚平他衣服上的褶皱，平平静静的说：“也不过这一次两次罢了，以後哪里还有什麽机会？”

谈幽心里跳了跳，看一眼流光面色苍白神情恍惚的样子，几乎想要伸出手去碰触他的脸颊，但到半路又停住了，紧紧握成拳头。他脸色阴晴不定，分明是有千言万语的，但一时又说不出口来，正迟疑间，倏地神色一变，抬了头望向窗外。

流光亦觉不对，忙问：“殿下，出什麽事了？”

“没什麽，”谈幽勾了勾嘴角，眼中并无笑意，冷冷的说，“不过是有人擅闯幻虚岛而已。”



第四十三章

谁？

难道是白七梦？

流光心里惊讶，面上却不露声色，淡淡的问：“谁有这麽大的本事，连幻虚岛也敢闯？”

“呵，”谈幽转了转眼眸，忽然笑得十分开怀，原本握成拳头的手也松开来，道，“自然是个不要命的人。”

他嗓音这样轻柔，只是语气中的那股寒意，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流光知道谈幽此刻正在气头上，恐怕他会迁怒旁人，忙道：“既然殿下不愿见客，那就由我去打发他离开吧。”

说完也不等谈幽答应，径自站起身来，迈步朝门口走去。

谈幽默不作声。

流光尽量忽略缠在他身上的炽热视线，一步步推门而出，沿著那长长的走廊往前走。他这段日子几乎都被关在房内，许久没在岛上走动了，幸而身体还吃得消，没过多久，便看见一叶小舟靠在岸边，两道人影透过重重浓雾踏上岛来。

其中一人是个年轻男子，白色长衫纤尘不染，面容英俊至极，只是脸上丝毫表情也无，眼神凛冽如冰，叫人不敢亲近。而被他拖著走的则是个美貌少年，一双眼眸滴溜溜的转著，虽是人形，头上却生了一对毛茸茸的耳朵，背後一条尾巴更是甩啊甩的，样子十分可爱。只是他的举止似乎有些怪异，一个劲的东张西望，嘴里依依呀呀的发出叫声，似乎神智不清。

原来不是白七梦。

流光松下一口气，但也不愿见无辜的人送死，连忙迎上前去，拱了拱手，道：“此处不许外人擅闯，阁下可是走错了地方？”

“这里是不是幻虚岛？”

“是。”

“那就没错了。”

那年轻男子语气冷冷，表情冷冷，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想也不想的大步往前。

流光吃了一惊，急急拦住他的去路，道：“二殿下早有吩咐，若有人敢随意踏足此地，就……”

威胁的话还没说出口，那人已先瞪他一眼，道：“让开！”

“可是……”

“我要见你家主子。”

“二殿下不会轻易见客的，阁下还是请回吧。”

那年轻男子皱了皱眉，突然手腕一翻，用雾气化出了一把长剑来，冷声道：“滚。”

流光呆了呆，料不到他会硬闯，情急之下，只好抽出了腰间佩剑应战。

危急一触即发。

正僵持间，众人耳边蓦地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那嗓音轻柔悦耳，仿佛玉石相击之声，令人觉得如沐春风，十分动听。

“呵，既然仙君执意要到岛上做客，那就让他进来吧。”

“咦？”流光听出那是谈幽的声音，不觉奇道，“殿下？”

“毕竟那只小凤凰是从这里逃出去的，我好歹也该负些责任，不是麽？”

流光乍闻小凤凰这三个字，只觉耳边嗡的响了一响，面容倏地变为惨白，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他来到幻虚岛後，并未主动提起过凤子希，但心里却很清楚，当初若非他轻信凤子希，也不至於将谈幽害到这个地步。

与其说那一支玄日箭是凤子希射出来的，倒不如说是他流光亲手插进谈幽胸口中的。

他这麽爱著他，他这麽信著他，而他却利用了那些感情。

所以……

所以，他情愿说出言不由衷的话，情愿陪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治好谈幽的伤。

正想著，谈幽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流光，怎麽还不带他们过来？”

“……是。”

流光收敛心神，费了好些功夫，才将长剑重新佩回腰间，转身说了个“请”字，大步朝游廊的另一头走去。

那两个陌生人自然快步跟上。

兜兜转转的行了许久，才终於回到先前谈幽住的那间屋子。

房门半开半闭。

那扇山水屏风依然摆在正中央，恰恰遮住谈幽的身形，只能窥见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依稀可知他手中捧著本书，正斜斜的躺在软榻上。

流光推了门走进去，开口唤道：“殿下。”

“嗯，来了？”谈幽抬了抬头，微微笑道，“我这几日身体不适，不太方便见客，还请两位见谅。”

他嗓音温和动听，说起话来又彬彬有礼，令人禁不住心生好感。除了流光之外，谁猜得出那後头暗藏杀机？

流光怕他随时发作，频频向那两个陌生人使眼色，可惜他们毫无所觉，那年轻男子更是直直望向谈幽，冷声问：“二殿下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

“那只小凤凰原是人家送我的，可惜他野性难驯，非但逃出去投靠了我的一个弟弟，而且还在天界兴风作浪，折腾出不少麻烦。我素来隐居此地，自然是管不著他的，但阁下既寻上门来，我也不好坐视不理。”

流光听到此处，才知道这两个人也是被凤子希害过的。恐怕那少年会变得如此古怪，正是凤子希的杰作。而年轻男子会千方百计的跑来幻虚岛，自然也是为了救他。

果然，谈幽很快就放开手中的书，轻轻击了击掌，道：“你是为了怀中之人而来的吧？我赔你一个就是了。”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少男少女从内间走了出来。

他们身上穿著薄薄的纱衣，有的容颜清丽，有的妖娆妩媚，风情各异，仪态万千。

“阁下喜欢什麽样的？自己挑吧。”

谈幽的态度十分慷慨，那年轻男子却将眉头蹙得更紧，周身散发出逼人的寒意，咬牙瞪住朝他靠过来的男男女女，声音僵硬的吐字：“滚开！”

谈幽不觉失笑。

“怎麽？这些都入不了阁下的眼吗？没关系，只要是我幻虚岛上的人，随便哪一个都可以带走。”

顿了顿，好像突然想起什麽事情，伸手朝流光一指，道：“当然，除了这个之外。”

流光大惊失色，立刻跪了下去，本就苍白的面孔愈发扭曲起来，连薄唇也是血色尽失。是他放走凤子希的，他当然要负责任，但他却怕极了谈幽将他送人。

那年轻男子似乎觉得奇怪，但只望流光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正色道：“我只要五色草。”

“五色草？”谈幽将这几个字重复一遍，声调微微上扬，“这玩意有重塑血肉的功效，算得上是幻虚岛的宝贝，你以为我会轻易送人？”

“二殿下若不肯割爱的话，在下只好硬抢了。”说话间，翻转手腕，幻出了刚才的长剑。

一阵静默。

片刻後，谈幽像听见了什麽笑话似的，放声大笑起来：“有意思，你怀中之人的相貌也不过如此，值得为他冒险麽？”

那年轻男子并不说话，原本冷漠的眼眸里却泛起一丝柔情，慢慢慢慢的握紧了身旁少年的手，然後神情傲然的瞪视前方。

谈幽便继续微笑：“你这人果然有趣得很。这下我可为难了，究竟要不要救人呢？”

他状似困扰的偏了偏头，忽道：“流光，不如你替我做个决定吧。”

流光不敢置信的抬了下头，又飞快地垂低眸子，颤声道：“属下……不敢。”

“不敢？你连那只小凤凰都敢放跑了，还有什麽不敢的？”谈幽的嗓音仍是轻轻柔柔的，听不出喜怒，“你说说，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流光静静的跪在那里，头低得不能再低，拳头握了松，松了又握，最後终於挤出一个字来：“……救。”

“喔，为什麽？”谈幽修长的手指支住下颔，笑声里多了几分玩味，“难道这两个人也勾引你了？”

流光的脸色忽青忽白的，实在难看到了极点，但仍是望那年轻男子一眼，无比艰难的开口道：“他是个痴情人。”

闻言，谈幽再次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这麽苍茫，一声一声，仿佛利刃割在流光的心上。末了，终於渐渐低下去，慢条斯理的说一句：“哎呀，我差点忘了，你也一样痴情得很。”



第四十四章

这句话里的意思，流光自然一听就明白，但他无法开口解释，只咬紧牙关，慢慢抬头望了谈幽一眼。

乌黑眼眸中光芒流转，藏也藏不住那万千柔情。

但谈幽坐在屏风後头，并没有瞧见他这种眼神，仅是摆了摆手，懒洋洋的说：“看在某些人这麽痴心的份上，我就浪费一株五色草吧。不过，他究竟够不够痴情，我还得确认一下才行。流光，带他们去後山转一圈。”

话落，转身走进了内间，那群少男少女也跟著转了回去。

唯独流光一人跪在原处，呆呆的动也不动。

隔了许久许久，直到那猫耳少年“喵喵”的发出怪声，流光才回了神，抬手抹一抹额上的冷汗，挣扎著站起来，道：“两位，请跟我来。”

他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脸色却仍旧苍白得很，心底乱成一片。

他在幻虚岛住了这麽久，很清楚所谓的後山是怎麽回事，里头非但危机四伏，而且法力再高强的人踏进去，也会使不出半点灵力来。

想来谈幽嘴上虽然说得大方，实际上却根本不打算将五色草送人。

流光原是不该多管闲事的，但他一路上见那年轻男子对猫耳少年呵护备至，尤其在踏入後山之前，更是特意画了道血咒，将所有危险转嫁到自己身上，令人动容不已。

这般相爱的两个人，谁能忍心将他们拆散？

何况罪魁祸首的凤子希当初是被他放走的，他无论如何也要负上责任，没办法坐视不理。所以等那两个人进入後山後，流光便飞快地赶往另一个地方。

从前谈幽带著他在岛上游玩的时候，曾经无意中提到过五色草，他这会儿靠了记忆四处找寻，最後果然在湖边的偏僻角落里寻到了一株闪耀五彩光芒的仙草。

据说这株草是幻虚岛的至宝，有重塑血肉的功效。

可惜，偏偏治不好谈幽的伤。

能治凤凰火造成的伤的，就只有东海灵珠而已，这也是谈幽从前接近他的原因。

流光想到此处，不觉苦笑了一下。

谈幽原是打算利用他的，後来不小心付出了真心，却仍旧被当作假意，如此兜兜转转的绕一个圈子，最後却还是同一个下场。

原来他与他的结局，竟是早已注定的。

他倒并不害怕赔上性命，错了就是错了，定然要付出代价。他真正难过的是……再也没有机会告诉谈幽，他曾经多麽喜欢他。

那天在阴暗的刑堂里，他曾声嘶力竭的喊出来，奈何那个人并不稀罕。

而现在……

现在他什麽也不敢奢望了，只盼能治好谈幽的伤。

流光一边想，一边伸手去摘那株五色草，但手指刚触到五彩的光芒，就觉剧痛传来，掌心里陡然多出了一道血痕。

他这才醒悟到自己太过粗心了，五色草岂能随便乱碰？急忙念动咒语，靠法术摘下了那株仙草。只是把东西收进怀里後，他心中倒有些讶异，怎麽被谈幽采补了这麽久，灵力竟丝毫没有减损？

此事当真蹊跷得很，不过流光赶著救人，也没功夫细思，急急顺著原路跑了回去。

等他回到後山的出口处时，恰好见那两个陌生人狼狈不堪的走出来──猫耳少年几乎没有受伤，那年轻男子却满身血痕，白衣上沾满了污渍，看上去虚弱到极点。

流光心中震动，却不忙著现身，反而取出黑布来蒙住脸面，手里幻出一把白晃晃的匕首，猛地跳了出去。

那年轻男子皱了皱眉，立刻把猫耳少年护在身後，全神贯注的应战。只是他身上有伤，此时又使不出法术，很快就落了下风。

片刻後，流光手起刀落，匕首带出点点寒芒，直接朝那年轻男子的胸口刺了过去。

那人完全来不及躲避。

恰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原本浑浑噩噩的少年忽然喵的大叫起来，毫无预兆的窜进两人之间，任凭锋利的刀刃穿胸而过……

“喵！”

凄厉的猫叫声响彻树林。

年轻男子的面孔扭曲一下，脸上顿时露出痛苦的表情，那一种绝望的神色，仿佛他已在这一瞬停止了呼吸。

流光看得笑了笑，手轻轻一抖，手中匕首顷刻光彩四溢，幻化成那株闪耀五色光芒的仙草，飞快地融进少年的胸口，转眼消失不见。

“这是……？”

“五色草。”

流光边说边取下了蒙脸的黑布。

年轻男子怔了怔，难得现出惊讶之色，紧紧搂住昏睡过去的少年，问：“我通过考验了？”

“老实说，二殿下根本没有打算给你五色草。”

“我本来就是准备硬抢的。”

“即使明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年轻男子静静的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了。

流光先是叹一口气，接著又笑起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顿了顿，抬眼环顾四周，道：“在二殿下发现之前，你赶快带著怀中之人离开幻虚岛吧。只要踏出此地，不管二殿下多麽生气，也没办法找你们的麻烦了。”

年轻男子挑一下眉，问：“为什麽帮我？”

流光神色微黯，表情复杂的望一眼他那满身的血痕，声音低沈沙哑：“我早说过了，因为你是个痴情人。”

“你私自把五色草给了我，就不怕得罪二殿下？”

闻言，流光呼吸一窒，长长的眼睫垂下去，苦笑道：“我得不得罪他，原也没什麽两样。”

那人便不再多问了，沈默一会儿之後，开口道了声谢，背起仍在沈睡中的猫耳少年，转身就走。

流光静静望著他们的背影，一时说不出是羡是妒。

其实他总盼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又何尝不是因了……自己求而不得的缘故？

正想著，忽然觉得腰上一紧，有人从背後抱了上来，温热的唇在他耳边轻轻厮磨著，似有若无的叹道：“流光，你明知我会生气，又为何偏要与我作对？”


第四十五章

怦怦。

光是听见这个声音，流光就觉胸口急切的跳动起来。

他定了定神，转头，缓缓看向身後那人──虽然容貌全毁，但谈幽眼底水光潋滟，那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气，那一种谈笑自若的态度，足以叫人一眼就爱上他。

流光心底一阵酸涩，忍不住模模糊糊的想：最最痴情的……难道不正是眼前这人吗？

他知道不该动摇的，却还是伸手抚摸谈幽的面孔，声音低到不能再低：“我总是惹你生气，或许是为了让你记住我。”

谈幽眼神一动，立刻就去拉流光的手，但瞥见他的手掌後，却是脸色大变。

原来流光掌心的那道伤痕竟然还在渗血，而且血丝透著青紫颜色，连带著整只手掌都变得乌黑一片。

“你碰过那株五色草？”

“是。”

谈幽静了一下，面上的表情十分难看，隔了片刻，却又低低笑起来，仿佛疲倦到极点，颓然道：“你从来也不肯爱惜自己。”

流光怔了怔，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他紧紧抱住了。

柔软的唇从颈边轻轻吻过，接著换成牙齿啃咬起来，麻麻痒痒的，撩拨得人心头发颤。然後那低沈的声音从喉咙里响起，不知含了多少委屈：“不过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话说到一半，谈幽忽然咬牙切齿的哼了哼，重重在流光脖子上咬一口。

流光只觉微微刺痛，脚下的地面都跟著旋转起来。

一晃神，人已经回到了谈幽的那间屋子。

而後理所当然的被扔到了床上，熟悉的身体压上来，衣裳一件件的扯落开去，炽热的吻在唇边流连。

流光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用胳膊遮住眼睛，竟然有些想笑。

到了此时此刻，他也只剩下这个用处了，不是吗？

但亲吻一阵之後，谈幽并未像平常那般与他欢好，而是捡起散在地上的衣带，将他的双手绑在床头。

“殿下？”流光不由得挣扎一下，问，“你做什麽？”

谈幽这时倒不生气了，直勾勾的望著他，语气非常温柔，笑说：“我从前对你太客气了些，你才会这样放肆。不过，以後可不会了。”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样东西。

流光定睛一看，原来是串珍珠链子，虽不及他的本相那般光彩四溢，但也是圆润可爱的。

谈幽的手指抚过那些珍珠，道：“当初在人界的时候，我曾经买了这串珠子送你，还记不记得？嗯，现在倒正好派上用场了。”

说话间，已用膝盖顶开了流光的双腿。

流光到了这个时候，才终於明白他的意思，顿觉身上发冷，声音嘶哑的叫：“不……”

谈幽根本听而不闻，一手专注的把玩那串珠子，另一只手则伸到他双腿间，轻轻揉弄那干涩的入口。

流光仰了仰头，整个人因恐惧而颤抖起来，熟悉情欲的身体却不住收缩，很快就含住了谈幽的一根手指。

谈幽便笑一笑，随手扯下一枚珍珠，慢慢往他体内送进去。

紧窒的甬道被迫扩张，豔红媚肉很快就包裹住了入侵的异物，穴口一张一阖的，似乎在期待著更多。

冰凉的触感从身体最深处泛上来。

流光觉得腰部阵阵酥麻，胸腹间却是翻江倒海的，几欲作呕。

可谈幽不肯放过他，紧接著又塞入了另一枚珍珠。

“不要……好痛……”流光低叫出声，意志彻底崩溃，不顾一切的剧烈挣扎。

谈幽只是笑，牢牢压住他的双腿。

“叫什麽叫？你不是喜欢得很吗？”说著，修长手指握住他腿间半挺的阳物，“这里都已经硬了。”

“啊……不要……”

流光不断重复那两个字，眼神却涣散起来，视线逐渐模糊。

他的欲望在谈幽手中慢慢胀大，顶端渗出粘腻的浊液，下面的小穴更是因异物的入侵而不住抽搐，淫靡至极。

谈幽眯著眼睛欣赏一阵，轻轻弹一下手指。

奇异的光芒从他手中升腾起来，很快就笼罩住了流光的全身。

流光觉得自己像躺在温暖的水中，飘飘荡荡的没有落处，情潮一波一波的汹涌而来，他只能随之起起伏伏，最终尖叫著释放在了谈幽的手里。

强烈的快感过後，身体却依旧空虚。

他根本没有力气合拢双腿，白浊的淫液顺著腿根淌下去，半湿的小穴仍在张阖，体内燥热异常，叫嚣著希望更多。

“殿下……”

流光不得不朝谈幽望过去，湿漉漉的黑眸直瞅著他看。

谈幽满意的笑笑，低头亲吻他的眼睛，问：“你以後听不听话？”

流光出不了声，只一个劲的点头，双腿主动缠住了他的腰。

两个人密密贴合在一起，几乎不分彼此。

谈幽却故意放慢动作，一寸寸的吻过流光的身体，火热硬物在他穴口徘徊著，但偏偏不肯直接进去，反而勾引似的咬一咬他的脸颊，哑声道：“流光，说你喜欢我……”

流光神志不清，呆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有些惊讶的睁大眼睛。

而谈幽也怔住了，显然料不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方才的热情迅速冷却下去，他动了动嘴唇，眼神幽深得可怕，薄唇往上弯起，依稀是个微笑的样子，自言自语道：“我在胡说什麽？我只要勾一勾手指，便多得是人喜欢我，何必非你不可？”

话才刚说完，就剧烈的咳嗽起来。

谈幽连忙用手掩住嘴角。

但是已经迟了。

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屋子里，流光也能清楚看见，自他指缝间流淌出来的……鲜红的血。


第四十六章

那一抹红色异常刺目。

流光顿觉心底炸裂开来，立刻就要起身，但他双手被衣带绑著，稍微动一动，便又摔回了床上。

而谈幽则转了头不再看他，一面低声咳嗽，一面披了衣服起身，跌跌撞撞的朝门外走去。

“殿下！”

流光望著那背影大叫。

但谈幽理也不理，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外。

他……又吐血了。

流光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双眼失神的瞪住床顶，身体依然火热，但骨子里却透起丝丝凉意，仿佛有人正一下一下的撕扯他的心。

他自己变成什麽样子也无所谓，可是怎麽舍得让谈幽如此痛苦？光是想象一下那人强颜欢笑的模样，他就心痛得无法自制。

流光咬紧牙关，强撑著再床上翻滚几圈，试过又试之後，双手才终於从绑缚中挣脱了出来。

手腕处有些红肿。

他一眼瞥过去，当看清自己的手掌时，却是愣住了。

先前受伤的地方已经不再流血，原本乌黑的掌心也恢复成了正常颜色，看上去不过是个普通伤口，再过几日就能痊愈。

奇怪。

那麽严重的伤，怎麽一会儿就好了？

流光仔细回想，直到这时才记起，谈幽先前故意折磨他的时候，曾经使过一个法术──那包裹住他的奇异光芒，难道是为了替他治伤？

流光怔怔软在床上，心头突然狂跳起来，张嘴，不受控制的大叫一声。然後急著下床，却因一脚踏空，整个人滚落到了地上。

刻骨的凉意泛上来。

他喘了喘气，也不管自己摔得怎麽样，再次挣扎著站起身。

衣服凌乱的散了一地。

他随便扯过一件来裹在身上，迈开步子往前走。双腿虚软无力，那几枚珍珠仍旧留在体内，每走一步都能觉出夹杂著快感的痛楚。额上很快渗出了冷汗，恍恍惚惚的，几乎看不清四周的景物，但他不管不顾，仍是坚持著朝门口走去。

他即便是没心没肺的笨蛋，到了这个时候，也什麽都明白了。

为什麽受得伤转眼就好了？

为什麽灵力丝毫没有减损？

为什麽他的精神一天好过一天？

哈！

这麽明显的答案，他竟猜想不到。

谈幽根本没打算用他来采补！

甚至……甚至一直都在耗费自身灵力帮他治伤。

刚才会气急吐血，想必也是为了替他解毒的关系。只是谈幽那麽骄傲，什麽都不肯说出口来，只会冷言冷语的掩饰过去。

流光回想谈幽当时的那种眼神，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滑过，手指不住颤抖。

既然那人并不稀罕他的牺牲，那他一直苦苦压抑自己，将这番情意藏在心底，又有什麽意义？他与他都太过倔强，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所以总是一再的错过彼此。

如果这一生也这样错下去，未免太过残忍了。

喜欢的时候就该明明白白的说喜欢，重复千遍也好万遍也罢，直到那个人听进心里。

这一回，无论谈幽信或不信，他是再不会走回头路了。

流光费了好些功夫，才终於走出那扇房门，但抬眼环顾四周，一下又觉茫然了。

幻虚岛那麽大，谈幽此刻会在哪里？

他心神皆乱，根本集中不起精力来细想，只好一间房一间房的找过去，嘴里一遍遍的叫：“殿下……”

声音哑得不成调子。

异物残留在体内的触感依旧清晰。

每一次摩擦都会带起阵阵酥麻，令人意志涣散，双腿发颤。

流光停下来歇了几回，但无论如何也弄不出体内那几枚珠子，他不愿浪费功夫，一眼瞥见某间房的墙上悬著把宝剑，便干脆取了下来，随手在胳膊上划出一道血痕。

剧烈的痛楚果然压过了那种异样的快感。

流光这才镇定下来，草草包扎一下伤口，接著往前走。

幻虚岛上多得是亭台楼阁，他来来回回的绕了好几圈，才总算发现一间屋子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流光原以为谈幽该在某处调息养伤，绝料不到他会在此时寻欢作乐，一时倒呆了一呆，不过也来不及多想，马上大步冲了过去。但当他走近那间屋子，右手扣上门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僵住了。

“啊……啊啊……”

屋里断断续续的传来叫人耳热心跳的声响。

流光并非未经人事，当然明白里头是怎麽回事，他跟谈幽在一起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或许比这更羞耻百倍。

但如今听在耳里，却又是另外一种感受。

流光定定立在原地，脸色惨白惨白的，不知该不该推门进去。

记得谈幽先前说过，他只要勾一勾手指，自然多得是人喜欢他──这话当真一点不假。

但是……

他可会喜欢他们？

流光闭了闭眼睛，忽然在暗夜里微笑起来，而後握紧手中的剑，对牢自己的胳膊，再次重重划了下去。


第四十七章

更多的血涌出来。

当然痛得厉害，但流光因此清醒过来，心中一片清明，目光更是凛冽几分，一脚踹开面前那扇门。

这一下突如其来，屋里的人吓得不轻，连悠扬的乐声也变了调子。

流光一眼扫过去，只见明晃晃的烛火下，先前见过的几个少男少女抱在地上滚作一团，显然正在行那苟且之事，旁边则有几个衣衫不整的人翩翩起舞、饮酒助兴，实在乱得不成样子。

屋内这般热闹，谈幽却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双手支了下巴，意兴阑珊的瞧著窗外的风景，眼底光芒黯淡，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即使听见响动，他也完全没有上心，只慢吞吞的转回头来。

目光相触的一刻，那乌黑瞳眸里乍现光彩，如层层涟漪荡漾开去，仿佛他已在这漫长的黑暗中等待了千年万年。

……只等著他来。

流光觉得一颗心似要从喉咙口跳出来，脸上麻麻烫烫的，理智早已飞散无踪，当下将手中的剑一挥，喝道：“滚！”

一时间杀意骤生，脸孔上布满寒霜。

那群少男少女原是照了二殿下的吩咐在此取乐的，如今见流光浑身是血的闯进来，手中宝剑更是寒芒闪烁，哪个不觉害怕？当下也不敢去瞧谈幽的脸色，纷纷逃出了门去。

流光待他们离开後，才将长剑一扔，收敛满身戾气，一步步朝谈幽走过去。

谈幽仍旧坐在原处，怔怔的盯著他看，开口唤道：“流光？”

声音轻得不可思议，仿佛当他是月光中的幻影，触一触就会消失不见。

流光心头一软，终於支撑不住，整个人坐倒在了地上。

“流光！”谈幽又叫一声，直到这时才回了神，慌忙冲过去扶他，连声问，“怎麽回事？你又受伤了？”

他忘了先前的入骨疼痛，忘了先前的心灰意冷，忘了……

他只一心顾著他的伤。

流光抬了头，并不答话，只一把抱住谈幽的腰。

他是这样倔强的人，从来不肯在人前认输服软，但若是为了面前这个人，又有何妨？

“我已为殿下发了疯，殿下要放著我不管吗？”流光一边说，一边抓住谈幽的手，慢慢往自己身下探去。

谈幽见他呼吸紊乱、面色潮红，顿时明白过来，轻轻拥住怀中颤抖的身体，哑声道：“把腿张开一些。”

“啊……”

“当心你的手臂。”

“啊啊……”

“乖，很快就好了。”

“嗯……殿下……”

谈幽的手指深入到火热的内部，磨人的珠子被一颗颗取了出来。

流光全身虚软，只能牢牢攀住谈幽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殿下，我喜欢你。”

谈幽身形一僵。

流光并不管他信或不信，只继续重复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声音越到後面越见嘶哑，几乎已带著哭腔了。

这句话在他心中压了太久太久。

来来回回重复这麽多遍，只恨没有机会说给他听。

而如今……

如今不管前因不计後果，只想好好爱一场。

一直折磨著流光的珠子已经不在体内，但那异样的空虚感仍旧一波波传来，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流光没有办法，只好将谈幽抱得更紧，难耐的扭动腰肢，低低的说：“殿下，救救我……”

谈幽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从听见流光说那句喜欢开始，他就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一面安抚怀中之人，一面撕了衣裳帮他包扎伤口。

这是他心爱的人。

他怎麽舍得……将他折磨成这副样子？

谈幽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只亲吻一下流光的额角，缓缓将他放倒在地上，然後压上去，非常温柔的进入他的身体。

“啊……”

流光叫得更大声，火热的身体将谈幽紧紧缠住，双眼迷离似水，完全陷入情欲之中。

但半昏半醒之间，又似想起某件事情，断断续续的说：“殿下……白虎大人……”

“我明白。”谈幽用唇堵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什麽也不必多说。”

“唔……”流光闷哼一声，依然模模糊糊的重复那句话，“我喜欢你……”

谈幽便笑了笑，猛地往前挺腰，加快了律动的速度，逼得流光连连发颤，再没有说话的力气。

“啊……殿下……”

淫靡的声响在房里蔓延开来。

但谈幽眼中的笑意却逐渐淡下去。

他手指轻柔的抚过流光的脸颊，低头，细细亲吻那让人眷恋的眉眼。

不过是区区一个白七梦。

可流光竟愿意为他牺牲到这个地步。

窗外的天正一点点亮起来。

谈幽抬了抬头，知道自己只要使个法术，就能再看一次那个场景──流光紧紧抱住白七梦的那一幕。

可是他忽然笑了一下，觉得此事毫无意义。

流光心中想著什麽人，同他又有什麽关系呢？他只要明白自己心就够了。

他原是高高在上的，只因不小心喜欢上了一个人，便一直从云端跌落下来，挖了自己的心出来，任别人狠狠踩过。他已经到了这样狼狈的地步，难道真连最後一点颜面也不要，求著流光喜欢他？

谈幽又笑。

因为痛得哭不出，所以只能笑。

他深深埋在流光的体内，身体热情如火，心里却只觉得冷。

而且清楚知道，这样的冷意将伴随他一生一世。

“流光，流光。”

他轻轻唤这个名字，只是这麽简单的两个字，却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的唇从流光的眼角滑过，再小心翼翼地凑到流光耳边，语气里含著似水柔情：“我想要的，未必能够得到，但只要是你希望的，自然都能如愿。”

第四十八章

霞光漫天。

幻虚岛常年被雾气包围，因而日出的景象十分特别，一点点的金光驱散重重迷雾，七彩云霞在天边若隐若现，如梦似幻，动人心弦。

流光从谈幽怀中醒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窗外的绝美景致，他心中一阵痴迷，简直忘了今夕何夕。

而後觉得有人捏了捏他的脸颊，笑吟吟的说：“早。”

他一怔，抬头，正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

虽然容貌被烈火毁了，但一点不损谈幽的潇洒气度，那眼睛里甚至带几分邪气，直看得人耳热心跳。

流光有些呆呆的，几乎以为回到了刚来幻虚岛的那个时候，谈幽整日缠住他不放，想尽了法子讨他欢心。而後记忆铺天盖地的漫上来，令他瞬间想起一切。

开心的，不开心的，已成过往。

至少昨天夜里，他终於告诉了谈幽自己的心意。

“发什麽呆？”谈幽伸手揉一揉流光的眉心，问，“身体不舒服吗？”

流光连忙摇头。

谈幽便抱著他坐起来，甩了甩被压一整夜的手臂，又问：“今日有没有精神出门？”

流光点点头，但随即又僵一下，愕然道：“殿下要出门？去哪里？”

他虽不知道谈幽的伤势如何，却也晓得这人是不适合离开幻岛的，上回跑去刑堂救他……已是极限了。

谈幽先起身下床，从房里翻了几件干净衣裳出来，然後再走回床边，一件一件的往流光身上套，边忙活边答：“当然是去找那个该死的白七梦，我答应过你的，要助他恢复人形。”

流光见他态度如此自然，一时倒呆住了，问：“殿下真的愿意帮白虎大人？”

“呵，我像是言而无信的人吗？”

流光心想这可未必，但嘴上仍是说：“殿下若肯出手相助，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但毕竟还是你的身体要紧。反正白虎大人也没什麽关系，不去也罢……”

他话说到一半，已先唔唔唔的叫起来。

原来谈幽手中端了盘糕点，正一块块的塞进他嘴里，末了满意的点点头，道：“你气色太差，以後记得多吃些。”

流光莫名其妙的穿好了衣服、填饱了肚子，整个人愈发恍惚起来。

他终於说出了真相，也终於跟谈幽心意相通，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但是，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

他昨夜意乱情迷的时候，应该已经解释过白七梦的事了吧？怎麽谈幽还这麽好心的跑去帮忙？而且还急急忙忙的今日就要赶去？

流光皱了眉，努力回想昨天夜里的事，奈何想起来的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他如何抓著谈幽的手往身下探，再比如他如何主动央求谈幽……

想得越多，耳根就越是发红，落在谈幽眼里，反惹来一阵轻笑。

幸好他们两人很快就收拾妥当，出了门去找白七梦。

流光昨日受了点小伤，身体多少有些不适，所以一路上昏昏沈沈的不怎麽说话，只顾一直抓著谈幽的手，到了白七梦的灵山也不肯松开。

结果刚踏进白府大门，就见一头猛虎直扑过来，差点将两人一块掀倒。

多亏得谈幽眼疾手快，立刻搂著流光避了开去，同时一脚踩过那头猛虎的前额，冷哼道：“剥了皮做成虎皮垫子倒是不错。”

“吼！”

白虎大叫一声，恶狠狠的挥动前爪，奈何他近来也不知被谁折腾得失了锐气，软趴趴的没啥威胁性。

流光见他委委屈屈甩动尾巴的样子，不觉笑了出来，心想虽然半年之期未到，但白七梦当了这几个月的大猫，确实也吃够苦头了，谈幽若肯帮忙，实在最好不过。

当下朝谈幽望了一眼。

谈幽知他心思，马上就问白七梦道：“你的房间在哪？”

闻言，那头猛虎眼睛一亮，双眸眨啊眨的，立刻泛出桃花。

谈幽晓得他老毛病又犯了，心知自己容貌已毁，白七梦这眼神定是冲著流光去的，真是忍无可忍，沈声道：“我是来助你恢复原样的，要不要帮忙自己看著办。”

白虎凑到谈幽跟前嗅了嗅，好似直到这时才认出他是谁，眼底闪过讶异之色，但很快又收敛回去，在流光身旁蹭一蹭，乖乖转了身往里头走。

谈幽牵著流光的手跟上去，边走边吩咐道：“你身体还未大好，一会儿解决了白七梦的事，记得好好休息。”

流光连声应是，心里却再次觉得古怪，不明白谈幽为何提前说到这个。

待两人走至白七梦的房间後，却是大吃一惊。

原来白七梦这麽个风流人物，屋子自然也布置得美轮美奂、精致万分，哪料短短几个月不见，那房间竟已变得……面目全非。

流光当真好奇谁会这样放肆，但见白七梦呜呜叫著伏到角落里去，却又心生不忍，只好默默立在一边，闭了嘴什麽也不问。

谈幽倒比他自在许多，嘴里哼哼一句“真是报应”，伸手按住白七梦的额头，道：“我随时可以解开你身上的禁咒，不过在那之前，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白七梦“呜”的一声，立马抬头看他。

流光也是第一次听说条件这回事，心中惊疑不定。

但谈幽什麽也不理会，只转头望了流光一眼。

这一眼实在太快，根本不够他将他印在心底，但他已微笑起来，眸中光芒明明灭灭，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要你立下毒誓，今生今世永远只爱流光一人，再不让他伤心难过。”

第四十九章

此言一出，白七梦与流光都怔在了那里。

片刻後，白七梦头一个跳起来大吼大叫，若是能够开口说话，他恐怕已在发表长篇大论了。

而流光则静静立在原处，面上忽青忽白的，表情僵硬至极。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蓦地惊醒过来，脸红得不成样子，拉了谈幽的手就往门外走。

“流光，我的话还未说完，若白七梦不答应……”

“殿下那句话是什麽意思？”流光开口打断他的话，第一次说得比他更加大声。

谈幽倒吓了一跳，往後退了退，背抵在坚硬的墙上，突然觉得无比疲倦。

“还能有什麽意思？”他一手撑著墙，身体却仍是缓缓滑下去，轻轻的说，“不过是让白七梦好好照顾你罢了。”

话一说完，又那样咳嗽起来。

流光昨夜已见识过他吐血的模样，今日见他神采奕奕，心中早有怀疑，此刻才知他一直硬撑著，不由得手足无措，叫道：“殿下！”

谈幽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强吸一口气，声音沙哑的说：“我原是不想让你瞧见我这模样的，但我更狼狈的时候，你也不是没有见过……”

流光听见这话，竟似被人当胸击中一拳，嘴里说不出的苦涩。

只因他仔细回想，往事历历在目，却分不出谈幽指得是哪个时候。他为了他，不知坏过多少规矩，忍过多少心伤，每一样回忆起来，都叫人痛得无以复加。

“殿下，”流光凑到墙边，手指习惯性的抚上谈幽的面孔，软声道，“我昨夜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喜欢的人是你。你现在随便将我扔给白虎大人，算什麽道理？”

谈幽仍是咳嗽。

他一把抓住流光的那只手，按在唇上亲了亲，然後再狠狠的摔开去，道：“流光，你根本不明白。我要将你留在身边，真是再容易不过了，难的是放你离开。”

顿了顿，抬眸望向流光。

他此刻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黑眸这麽一扫，仍令人觉得心里发寒。就连那轻柔嗓音，也似带著邪恶的魅力，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我已经给过你两次机会，绝不对会再有第三次。”

流光呆了一下，终於忍耐不住，扑过去抱住谈幽的腰，颤声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放开我的手。”

“但是……白七梦……”

“这是你我之间的事，跟白虎大人有什麽关系？难道你以为，我是为了白虎大人才说喜欢你的？”

谈幽别开眼看著别处，静静的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流光错愕的瞪大眼睛，直到这时才知道误会出在哪里。他一口气上不来，差点也要吐血了，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道：“跟白虎大人毫无关系，我去幻虚岛，完全是为了殿下你。我离开这里的前一天晚上，就曾经找过那位刑堂主人，确定他下在白虎大人身上的禁咒只有半年效力。我见那人冷面无私，应当不会出尔反尔，所以并不担心白虎大人……”

听到这里，谈幽几乎忘了自己的状况，立刻叫出来：“刑堂主人阴险狡诈，你怎麽能轻易信他？”

结果流光瞪了瞪眼睛，声音比他更加响亮：“听我把话说完！”

谈幽又被他吓到了，果然乖乖的不再做声。

流光喘一口气，脸上有些红，接著说道：“我後来在幻虚岛上见著你，才知你当初受伤之後，连容貌也一并毁了。我一心想著要治好你的伤，才骗你说是为了白虎大人而来的，好让你对我……使那采补之术……”

说著，微微停一下，自嘲的笑：“可我到了昨天晚上才知道，你根本舍不得伤我。”

“流光……”

流光并不应声，只眼神一凛，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毫无预兆的低下头，牢牢吻住谈幽的唇。

他吻得这样用力，竭尽所能的又咬又啃，直到两个人的嘴里都染上了血味，才略微退开一些，狠狠擦去唇边的血渍，咬牙道：“白虎大人若遇上危险，我自是不惜性命也要救他的，但要我为了他干这种事，却是绝无可能。”

谈幽今日接连受到惊吓，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流光便放柔目光，慢慢凑过去亲吻他的脸颊，轻声道：“殿下还不明白吗？这世上能令我屈服下来的，就只有真心而已。”

闻言，谈幽的手动了动，一点点抱住流光的肩。然後像终於从迷梦中清醒过来一般，指尖微微发著抖，有些不确定的唤：“流光？”

“嗯，我在这里。”

“流光……”

“殿下，我喜欢你。”

“流光，流光，流光……”

谈幽紧紧抱住怀中之人，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任这个名字从唇边逸出来。至於他眼中那种动人的光彩，更是难以用言语形容，那样幽深旖旎的颜色，简直胜过世上一切美景。

流光只是被他这麽搂著，就觉半边身体都软了，脸微微泛红，低声道：“殿下总算肯信我了？”

谈幽不答，只是用亲吻回应他的话。

流光松一口气，脸却红得愈发厉害，更小声的说：“还好，你若再不相信，我恐怕就只能来硬的了。”

“什麽？”谈幽呆一下，面上露出懊恼之色，脱口道，“那多可惜。”

流光几乎给他笑死。

不提防谈幽又吻过来，两个人的前额撞在一起，发出结结实实的痛呼声。接著却又一块笑起来，更加忘情的亲吻下去。

他们两人的身体都算不得好，此刻偏在阴暗的角落里搂成一团，实在怪异至极。但即使明知不妥，也舍不得浪费这相处的时光，真正是唇齿纠缠、难解难分。

一直到虎吼声在耳边响起，流光才蓦地回了神，记起此刻仍旧在白七梦的地盘上。回头一看，果然见那头白虎在过道处徘徊著，虽然不能开口说话，但明显是一脸尴尬之色。

流光连忙挣扎一下，想要从地上站起来，道：“殿下，白虎大人都看见了。”

“怕什麽？”谈幽死死拉著流光不放，更加卖力的吻上去，哼哼道，“就是要做给他看。”

第五十章

这句话刚刚说完，流光还来不及出言反驳，谈幽就先咳嗽了起来。

“殿下？”

“咳咳咳……”努力脱衣服。

“殿下，你身体还未痊愈。”

“咳咳咳，不碍事……”努力把流光压倒。

“殿下，你是不是又吐血了？”

“咳咳咳，闭嘴。”努力亲吻上去。

“殿下！”

“咳咳咳。”

努力……嗯，努力的结果当然是一事无成，病弱体虚的二皇子殿下终究还是看得见吃不著，被流光赶去了房间休息。

饶是如此，他也不肯罢休，闷在被子里哼来哼去的，折腾个没完。

流光只好忙进忙出的照顾他，又是端药又是送水的，最後放柔声音问：“殿下，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怎麽不肯看我的眼睛？”

谈幽的目光四处乱扫，就是不与流光对上，末了哼了一哼，咬牙道：“下次一定要做给白七梦看！”

流光简直哭笑不得。

隔一会儿却叹起气来，眼望住谈幽被毁的容貌，问：“这伤究竟能不能治好？”

“当然能。”谈幽笑笑，一把将人拉进怀里，“只要你多说几遍喜欢我，包管药到病除。”

流光只觉心底某处柔软的不成样子，那几个字自然而然的从嘴里说出来，伏在谈幽耳边一遍遍的重复。

谈幽的呼吸急促许多，一双手又开始不规矩起来。

眼看著就要伸进流光的领口时，门外突然传来声响，白七梦在那儿探头探脑的，正露出半颗毛茸茸的脑袋。

流光吃了一惊，马上从床上跳起来，道：“糟糕，药快煎好了，我过去看看。”

话落，转身就走。

谈幽再次惨遭失败，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中，恶狠狠的瞪向罪魁祸首。

岂料白七梦也正瞪著他看，一步步走进房来，虎目直勾勾的望住他的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

谈幽愣了愣，挑高半边眉毛。

“怎麽？你看出来了？”他抬手捏一捏自己面目全非的脸颊，满不在乎的微笑，“我差点忘了，你毕竟是白虎神兽呢。”

“吼！”白七梦挥了挥前爪，使劲瞪他。

“什麽？问我为什麽这麽干？”谈幽似听了什麽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当然是为了流光。我要他彻底忘了你。他一心一意想著的人……只能是我。”

他是明白流光的性情的。

若没有人步步紧逼，流光永远只会立在原地，优柔寡断、寸步不前。而他是心高气傲的天界二皇子，怎能忍受心上人时时刻刻想著别人？

他要流光亲口说出喜欢他。

他要流光再没功夫理会白七梦。

他要……彻彻底底的占据流光的心。

谈幽懒洋洋的坐在床头，怎麽看都是个病重之人，但他脸上的神情这麽认真，几乎令人觉得害怕。

白七梦全身的毛发都立起来，龇牙咧嘴的叫几声，恨不得扑上去咬他。

“嗯？说我卑鄙狡诈、下流无耻？”谈幽笑得愈发畅快，道，“怎麽白虎将军今日才第一天认得我吗？可惜了，我这些下流手段只喜欢使在流光一个人身上。”

白七梦甩了甩尾巴，呜呜直叫。

“你要去告诉流光？没关系，我没意见。不过……”谈幽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起来，甚至伸出手去抚摸白七梦的毛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一点也不介意幻虚岛上多张虎皮垫子。”

白七梦忍无可忍，终於大吼一声，跳起来扑了过去。

但他尚未碰到谈幽半分，就觉眼前一花，强烈的白光闪现。然後整个身体被弹了开去，砰砰砰一路滚至门边，再也爬不起来。

流光端了药回来，正好看见那头大猫在地上滚的样子，不觉奇道：“殿下，你又欺负白虎大人了？”

“哪有？我们相处得不知多好。”谈幽打个哈欠，模样真是虚弱到极点，“白虎将军见我闲著无聊，正演杂耍给我看。”

白七梦无法反驳，只能低低的叫。

流光仍觉得奇怪，疑惑道：“你听得懂白虎大人在说什麽？”

“当然……”眨了眨眼睛，无辜的笑，“完全不懂。”

然後软软的躺回床上，轻描淡写的带开话题：“流光，我倦得很了，你来陪我睡一会儿。”

流光看看手中的药，再望望躺在地上的白七梦，一时有些犹豫。

“流光……”

谈幽便又叫，声音那麽低那麽哑，竭力证明他多麽病弱体虚、急需照顾。

果然，流光马上狠下心来，把晕头转向的白七梦送出门去，端了药坐到床边，一口口喂谈幽吃下去。

谈幽这回倒不再动手动脚了，非常配合的吃完药後，把被子一掀，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道：“陪我睡。”

他语气也不见得怎麽强硬，但流光就是觉得心跳加速，不禁低下头，慢吞吞的爬上去躺下了。

谈幽立刻裹紧被子，将人拥在怀中，轻轻的唤：“流光。”

流光应了一声，问：“殿下，我们什麽时候回幻虚岛？”

“待我身体好一些……明天就走。”

“咦？不用做给白虎大人看？”

“做完再走！”

流光笑个不停。

他身上本也有伤，连日来又不曾好好休息过，跟谈幽说了一会儿话後，就觉得困倦起来，最後竟先闭上了眼睛。

谈幽反而没什麽睡意，一直端详著流光熟睡的容颜，而後抓起他的手来亲了亲，让彼此十指相扣。

想要的，终於到了手里。

他一早说过，他从来没有赌输过。

“流光，你是我的。”


第五十一章

流光被虎吼声吵了一夜。

第二天起来时迷迷糊糊的，忍不住问身边的人：“殿下，你昨晚有没有听见白虎大人的叫声？”

“没有啊。”边说边在流光颊边亲一口，“就算要听，我也只想听你叫。”

流光几乎又要脸红，好不容易才维持镇定，抬眼一看，却发现谈幽虽然还躺在床上，衣服却早已穿戴整齐了。

“殿下，你这麽早就出过门了？”

谈幽笑而不答，从桌上的盘子里取过一块点心，随手塞进流光嘴里。

流光只好吃了下去，记起昨日也曾被他这样喂过，只隔了短短一天，竟是天差地别，不由得叹道：“你心中究竟是怎麽想的？为何会想到将我推给白虎大人？”

谈幽眨眨眼睛，半真半假的答：“我兴许是欲擒故纵。”

流光当然毫不怀疑，笑著睨他一眼，乖乖把盘中的点心吃干净了，而後穿衣起身，问：“你今天身体怎麽样？可以回幻虚岛了吗？”

谈幽点点头，终於说了实话：“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只适合留在幻虚岛养伤，原是不该在外头呆太久的。”

流光“啊”的叫起来，忙问：“既然如此，昨天为什麽硬要留下来过夜？”

“当然是为了气气白七梦啊。”

他答得这样理直气壮，让流光生不起气来，只能草草的收拾了一下东西，急著赶回幻虚岛去。只是当他向白七梦辞行时，却找遍了整座宅子也寻不到那头大猫。

“奇怪，大清早的，白虎大人会去哪里？”他昨夜似乎叫了一个晚上，而且那叫声怎麽听都不算愉快，难道在自家宅子也会遇上危险？

谈幽倒是一点也不惊讶，懒懒应道：“谁晓得？我看多半是去找他的老相好了。”

“他现在这副样子，哪个相好还会喜欢？”

“那可不一定，或许某些人就是爱他这般模样。”

流光愣了愣，隐约觉得谈幽似知道什麽，脱口问道：“谁？”

谈幽笑吟吟的拉住流光的手，声音刻意压低一些，道：“你今晚好好的叫给我听，我就告诉你。”

流光顿觉血气都往脸上涌去，也懒得去找白七梦辞行了，一下甩开谈幽的手，大步往前。

他俩人心意相通是好得很，只是谈幽这不正经的毛病何时才肯改一改？

抱怨归抱怨，流光到底还是挂心谈幽的身体，一听他在後头哼哼唧唧的叫痛，就马上折了回去，重新牵起他的手。

因为身体不适的关系，谈幽的法术使起来不太灵光，两人费了好些功夫也到不了幻虚岛，剩下的一大段路都只能靠走的。

幸好一路说说笑笑，并不觉得疲倦。

流光原本是有许多话要对谈幽的说，但仔细回想起来，又觉得并不重要，想来想去，只是问他道：“殿下还未告诉我，当初是如何从千百颗珠子中认出我来的？”

其中的关节他早已知晓，但偏偏想听他亲口说一遍。

谈幽稍微迟疑一下，眼神突然变得柔和起来，笑道：“是了，我要等你真正喜欢上我时，再告诉你这个故事。”

流光马上说：“我喜欢你。”

谈幽又笑。

仿佛只是听见这几个字，就能令他情不自禁的微笑。

“流光，我初次见你，并非在白七梦的府邸。”

“喔？那是在何处？”

“一千年前，我偶然路过东海，感觉水底传来浅浅的叹息声。我心中好奇，便干脆潜下去探个究竟，结果却只寻到一枚珍珠。原来那珠子吸收天地灵气，很快就能成精，只是常年深埋海底，竟也同我一般孤寂。我怜他一片痴心，所以咬破手指，滴了几滴血上去，助他化出人形。流光，你身上沾著我的血，我怎麽会认不出你来？”

事情的经过，流光早已在镜中窥见，但此刻听谈幽说明一切，却又另有一番滋味，当下痴痴的说不出话来。

而谈幽亦觉情动，直盯著流光看，叹道：“只是那个时候，我做梦也料不到，自己将来竟会喜欢上你。”

刚开始，只是觉得自己跟这枚珍珠有缘，想要逗著他玩玩。

後来……

後来不知不觉动了真心，却偏偏求而不得。

所以他情愿拿自己的身体当赌注，去赌流光的真心。

伤心了那麽多回，失望了那麽多次，当看见流光对著白七梦微笑时，他几乎想要放弃了，但却始终舍不得放开手。

於是只好一再的赌下去，逼著流光喜欢上他。

呵，他可是太痴太傻？

但若是为了流光，又觉一切都是值得。

流光并不知道谈幽心中在想什麽，但光是看他那种神情，便已猜到了几分，渐渐停下脚步来，转头亲了亲他的眼睛，道：“无论如何，我如今毕竟在你身边了，是不是？”

谈幽微笑点头，眼中宝光流转，实在动人。

流光只觉心尖发痒，忍不住一路亲吻下去，声音有些发颤：“殿下……”

谈幽立即抱紧了他。

他们此刻身在密林之中，并无旁人打扰，因此动作逐渐放肆起来，双唇紧紧贴合，身体近到不能再近。

正当意乱情迷之际，耳旁隐隐约约响起一阵歌声。

流光的表情僵了僵，猛地惊醒过来，叫道：“殿下，我刚才好像听见……”

凤子希的歌声。

提到这个人，流光仍是心有余悸，後面的话几乎说不下去。

而谈幽显然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笃定的说：“不可能，凤子希没有性命活到现在。”






第五十二章

流光一想也对，上次见面的时候，凤子希就已是病入膏肓的模样了，未必还能活到现在。而且此处临近幻虚岛，他就算还活著，也没有这麽大的胆子冒险。

流光心中下了结论，再仔细听时，只觉四周一片寂静，根本没有那隐隐约约的歌声。

……说不定只是他的幻觉。

流光松一口气，想到刚才受了蛊惑，竟不管不顾的与谈幽缠绵起来，就觉得耳热心跳，急忙低了头继续往前走。

谈幽慢吞吞的跟了几步，忽道：“流光，我有些倦了。”

“啊，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

谈幽点点头，往旁边的树干上靠过去，道：“好渴。”

流光一听，马上就说：“附近应该会有溪水，我去取些回来。”

边说边往密林深处行去，走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望谈幽。

谈幽一直对著他笑。

直到流光的身影消失不见，他脸上的笑容才收敛下去，冷冷的说：“还不现身？”

“咳咳，殿下若要喝水，随便使个法术就成了，何必故意支开流光哥哥？”虚弱的嗓音从不远处的树上响起，树枝微晃，一道红色身影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

“我不想流光跟你见面。”

“为什麽？因为殿下现在的容貌？”凤子希面容苍白，一双眼睛死气沈沈的，衣袂上下翻飞，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也对，我的凤凰火再怎麽厉害，也没办法毁掉殿下这张脸。”

谈幽弯了弯嘴角，连看都懒得看他。

凤子希便上前几步，身形摇摇欲坠，喘息道：“殿下应该瞧得出来，我大限已至，恐怕就在这一时三刻了。我千辛万苦来到此处，不过想在临死前见流光哥哥一面，同他说一句对不起。”

“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流光，当初便不该骗他。”

“我、我也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或是为了对付我，才故意接近流光？”

凤子希一怔。

谈幽接著说道：“你先是用歌声吸引流光的注意，接著又挑拨离间，骗他吃下毒药……哼，你在幻虚岛上动得那些手脚，当真以为我一点也不知道？只因你那时还有利用价值，我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凤子希听到此处，顿时连唇上也失了血色，叫道：“殿下早就知道了？不可能！你後来明明中了箭！”

谈幽放声大笑，突然抬起头来望住凤子希，一字一顿的问：“你确定那一支……是真的玄日箭？”

凤子希浑身发抖。

传说中的玄日箭长什麽模样，他根本就不知道，只是既然能够令谈幽受伤，他便从未动过疑心。

现在想来，难道竟是假的？

他布了个局对付谈幽，但结果呢？莫非被困局中的人反而是他？

但……

“我不明白，殿下为什麽要这样做？”

“怎麽一个两个都问这种笨问题？”谈幽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声音却是极温柔的，“我所做的一切，当然都是为了流光。”

知道是陷阱，他也含笑踏进去，只是为了赌一赌，流光是信他，还是信凤子希？他用自己的心，能不能换来流光的心？

所以当那一箭穿胸而过的时候，他才痛得特别厉害。

所以当流光重回幻虚岛，却是为了白七梦的时候，他才会这样心灰意冷。

受伤是假的，毁容是假的，但他的伤心痛苦……却全是真的。

凤子希何等聪明，很快就想清楚了前因後果，苦笑道：“原来，我才是殿下手中的那枚棋子。”

谈幽但笑不语。

“殿下为了流光哥哥，情愿隐居幻虚岛，连天帝之位也不再争夺，想来对他是真心的吧？”

“呵，我凭什麽告诉你这个？”谈幽微微笑，道，“不过我那个弟弟是真是假，我倒是明白得很。”

“什麽？”

“我那六弟够狠够毒，只是太无情了些，利用完的东西就一脚踢开，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他达成目的之後，是不是开始冷落你了？听说他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正打算迎娶龙族的公主。”

“不可能！他喜欢的人是我！”

“那他怎麽不陪在你身边，反而任你一个人自生自灭？”

“那是因为……”凤子希的嘴唇抖了抖，虚弱的说，“他并不知道，我射出玄日箭後就会死。”

“你确定？”谈幽嗤的笑起来，“你们凤凰族的秘密，他恐怕了解得比谁都清楚。你以为凤凰族的人当初为什麽将你送给我当玩物？正是我那弟弟在暗中推波助澜的缘故。”

闻言，凤子希一下就懵了。

他的身形本就单薄，这下更是气力尽失，软软的坐倒在了地上，喃喃道：“假的，你骗我……”

他被送去幻虚岛的时候，他与他已经相爱了。

那个人怎麽可能将他拱手让人？

“事实的真相如何，你回去问问自己的族人就知道了。我那弟弟心机深沈，兴许正是为了对付我，才故意接近你的。”

“不可能……”

“你当日射出的那支并非玄日箭，所以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救你性命。”

谈幽仍在继续说下去，但凤子希只觉耳边嗡嗡作响，根本什麽也听不进去。

他不该轻信谈幽的话的，可是仔细回想起来，那人确实对他越来越冷淡，甚至已经向龙族的公主提了亲。

他曾经赞过他的名字。

他曾经抱著他在月下唱歌。

他们曾经这样相爱。

难道一切都是假的？

他记得微风拂过发梢的味道，记得月光下的重重叠影，记得那个人柔软双唇的温度。

他独自在黑暗中等待了那麽久。

他这一生只做过这麽一场梦。

为什麽……要将他从梦中叫醒？


第五十三章

凤子希颓然倒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仿佛经受不住彻骨的寒冷，整个人一直发抖。隔了片刻，突然张嘴吐出一口血来，放声狂笑。

他的笑声十分凄厉，在这寂静树林里断断续续的响起，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谈幽听得真切，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原来他当初在假的玄日箭上动了手脚，让凤子希以为自己命不长久，今日又故意道出真相，为的就是将凤子希收为己用。但此刻细看凤子希的举止神态，多半是已经疯了，显然再没有利用价值。

他恐怕流光闻声赶来，心念一转间，便打算杀人灭口。不料刚上前两步，笑声就蓦地中断了，伏在地上那人款款站起身来，微笑道：“二殿下智计无双，我差点就给你骗了。”

凤子希骨瘦如柴，满嘴鲜血，样子极为可怕，可是脸上仍带著那种天真的神情，抬手掠一掠鬓边黑发，柔声说：“那个人如此爱我，怎麽可能翻脸无情？只是因为他尚未登上天帝宝座，心中烦躁不安，所以才冷落了我。嗯，只要我取了你的性命，他自然就会回心转意。”

说话间，手轻轻一抖，掌心里便窜起一朵小小火花。

谈幽见他面色青白，双眸中却精光大盛，分明已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刻，不由得也跟著笑一笑，哼道：“不自量力。”

边说边欺身向前，出手如电，直取他咽喉要害。

旁人到了这个地步，定会闪身躲避，岂知凤子希却是不躲不闪，反而嫣然浅笑，掌心的火焰越烧越烈，存心要与谈幽同归於尽。

谈幽吃了一惊，要收手已经太迟，眼看著就要撞上那团烈焰，忽听得“叮”的一声，一把长剑斜刺过来，恰好砍下凤子希的手臂，同时拉著谈幽後退数步，险险避过一劫。

谈幽咳嗽几声，笑道：“流光，你回来了。”

流光点点头，因为听见笑声急奔过来的缘故，呼吸多少有些紊乱，手中长剑却毫不留情的指向凤子希，喝道：“凤子希，你又搞什麽鬼？”

凤子希的断臂鲜血直流，但他竟似一点也不觉得痛，只是望著流光，问：“流光哥哥，你这辈子是不是再也不肯原谅我了？”

“我……”流光窒了窒，不知如何回答。

凤子希眼中便添了幽怨之色，喃喃道：“你当初赞我歌声好听的时候，我心中不知多麽欢喜，後来为了逃出幻虚岛而骗你，我更是心如刀割……”

他越说下去，声音就越是低哑：“我为了那个人背叛你，又为了那个人赔上性命，他怎麽会不要我？都是假的！”

顿了顿，语气忽的转为欢快：“流光哥哥，等那个人回心转意了，我再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他说话的时候，面上表情变了又变，时而恨意深沈，时而天真烂漫，实在诡异到了极点。

流光心头发冷，忙问：“他……怎麽啦？”

谈幽叹一口气，道：“疯了。”

流光只觉惊讶。

谈幽便捏一捏他的手，道：“你若舍不得伤他，咱们转身就走，只当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流光知道谈幽是有仇必报的性子，说出这番话来，自然全是为了他，心中顿时充满柔情，点头说一个“好”字，两人果然转身离开。

走得几步，流光忽又停了下来，转头望向凤子希，朗声道：“子希，我当初是真心将你当成朋友的，我也知道你这麽干定有苦衷，你若只害我一个人，我未必不会原谅你。但……但你若再敢伤我身旁之人，可休怪我剑下无情！”

话落，唰一声收剑回鞘，眉眼间尽是寒意。

谈幽瞧得一清二楚，忍不住笑出声来。

流光脸上立刻泛红，问：“笑什麽？”

“被你这样护著，我心中真是欢喜。”他故意学凤子希说过的话，只是语气中多了几分轻薄的意味，愈发令人耳热心跳。

流光重重踩他一脚，压低声音道：“凤子希知不知道你重伤未愈？幻虚岛就在附近，他故意守在此处，不知有何阴谋？”

谈幽想了想，干脆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假玄日箭的那一节，只说凤子希是自己发的疯。

流光甚是惋惜，不过更在意谈幽的安危，皱眉道：“凤子希这人不可相信，也不知他是真疯还是假疯？前方还有没有埋伏？”

“不必担心。”谈幽握紧流光的手，道，“我那六弟纵然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也绝对寻不出第二支玄日箭来。”

话音刚落，就听得有人笑了一声，轻轻的说：“不错，即便寻到了，也定是假的。”

这嗓音低沈嘶哑，除了凤子希，还能有谁？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凤子希不知何时已赶在了他们前头，正坐在附近的一棵大树上，两条腿荡啊荡的，说不出的温柔可爱。

“流光哥哥，这个人也一样骗了你，我帮你除掉他。”他眨眨眼睛，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个圈，自言自语道，“我除掉了他的大仇家，他可会像从前一般爱我？哈，他若是不肯喜欢我，我便连他一块杀了。我手中虽然没有玄日箭，却还有另外一支箭。”

说著说著，开始念起咒语来。

他一身红衣随风飘动，竟似火焰般耀眼，乌黑长发也被染成了红色，在重重叠叠的光晕之下，整个人逐渐化成了烈焰，从半空中猛扑下来──端的是如同一支利箭，直射向谈幽的胸口。

谈幽料不到所谓的另一支箭就是凤子希自己，更料不到他会自毁元神、化身火焰，这一下突如其来，根本避无可避。

他毕竟被凤凰火伤过一次，若再来一次，会怎麽样？

谈幽来不及细想後果，只是伸了手，想将身旁的流光推开一些。

但是流光的速度比他更快，已经转身抢了上来，恰恰挡在他身前。

“嗤！”

利箭没入身体的声响异常清晰。

烈火一直烧个不停。

谈幽紧紧抱住流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反而是流光开口问道：“凤子希……？”

“已经魂飞魄散，化作烟尘了。”

流光这才松了口气，勉强笑一笑，道：“抱歉，我没有办法……眼看著你再次中箭……”

他说话的时候，身体慢慢滑了下去。

谈幽便也跟著坐倒在地上，耳里听著火焰燃烧的声音，却不敢去看一看流光的伤口。

流光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意识开始模糊了，挣扎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放进谈幽的掌中。

谈幽定睛一看，原来竟是那枚光彩四溢的珍珠。他心中一阵酸楚，终於开口唤道：“流光！”

流光这时神志涣散，早就没有力气应声了，只觉眼前朦朦胧胧的一片，依稀回到了那处海边，谈幽将血滴落在珍珠上，笑著问他是否愿意常伴身边？

他於是竭力点头，眼中尽是虚幻的甜蜜，嗓音无比轻柔：“好……我这一生一世，都愿陪在殿下身旁。”

啪。

细微的轻响过後，那枚珍珠突然碎裂开来，白色粉末被风一吹，霎时消散无踪。
################
　　停在这个地方真是不好意思，不过由于种种原因，这篇要暂停更新了。
　　目前还不清楚要停多久，可能一、两天，也可能十天半个月……以后可能不再开新坑了，不过计划中的甜蜜HE还是会尽快补上的。
　　谢谢一直追文的各位，实在是非常抱歉。



　　第五十四章
　　日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有些刺眼。
　　流光不由得抬手挡了挡，缓缓睁开双眸——首先入眼的是熟悉的床顶，接着是雕花的床柱，然后是柔软的床幔，最后则是一张含了浅笑的俊逸面孔。
　　他心中一动，前尘往事一一浮现脑海，不由得“啊”的叫出了声。
　　谈幽侧躺在床上，直勾勾的盯住他瞧，微笑道：“醒了？”
　　语气十分轻柔，仿佛相同的对话已经重复过了千万遍，每日每日，他都这样守在床边等他醒来。
　　流光有些恍惚，一时只觉胸口发闷，问：“我睡了多久？几百年还是几千年？”
　　他仍记得那日跟凤子希同归于尽的情景，末了珍珠化作粉末，他应当也是魂飞魄散了才对。那么此刻能够清醒过来，定是谈幽花费了无数心血，才令他重塑血肉、重聚精魂。
　　这其中的种种艰险，旁人根本无从想象，谈幽却只是一笑带过，轻描淡写的说：“无论多久，对我而言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话落，不等流光说话，便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唇。
　　熟悉的温暖气息铺天盖地的压下来。
　　流光喘了喘气，心头阵阵激荡，情不自禁的回应这个吻。
　　他在无边黑暗中挣扎了这么久，如今睁开眼来，终于第一眼就瞧见了谈幽。曾经错过那么多回，这一次……总该紧紧握在手中了吧？
　　“殿下……”
　　“乖，”谈幽的吻在流光唇边流连一阵，依依不舍的退开去，道，“你身体刚好，该多休息才对。”
　　流光怔了怔，忍不住笑出来：“这回轮到我生病啦？嗯，你的伤全好了吗？”
　　边说边动手抚摸谈幽的脸颊，但觉手臂酸软无力，果然有些不听使唤。
　　谈幽不动声色的笑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你继续睡。”
　　他目光温柔至极，这么悠悠的望过来，令流光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就算再怎么疲倦，也舍不得闭上眼睛。
　　谈幽便伸手往他眉心一指，笑吟吟的问：“怎么？要我哄你睡觉？”
　　流光跟着笑起来，隔一会儿却轻轻叹气，将头靠在谈幽的肩上，道：“我睡了这么久，天界可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
　　“放心，白七梦一直活蹦乱跳的，没有闯祸。”
　　“我指的不是这个。”
　　“凤子希死有余辜，我可没兴致救他。”
　　“我也没有提他。”
　　流光一路摇头，只是望着谈幽看。
　　谈幽同他早已心意相通，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却只微微一笑，慢条斯理的说：“其他也没出什么大事，不过是天帝的位子换人坐了而已。”
　　“六殿下？”
　　谈幽想了想，道：“是谁坐上这个位子，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你不必理会了。”
　　流光从黑暗中清醒过来，一见谈幽守在身边，就知此人费了绝大的力气救活自己，定然是无暇顾及天界之事了。他晓得谈幽嘴上虽然不说，却一直将天帝宝座视作囊中之物，如今为了他的缘故，竟将这权势地位统统拱手让人了。
　　他胸口窒得厉害，但又说不出话来，只动了动手指，牢牢握紧谈幽的手。
　　谈幽知他心意，低声道：“你若觉过意不去，就该快些养好身子。”
　　顿了顿，声音转得更低，故意在流光耳边吹气：“好让我……快活快活。”
　　流光的脸立刻红了起来，在他怀中轻轻挣扎。
　　谈幽只是笑，又闹了好一会儿，才和流光一起裹进被子里，道：“好了好了，这下总该睡了吧？”
　　流光果真有些倦了，却又不肯入睡，深怕这一切只是梦境。他努力睁大眼睛，将谈幽仔仔细细的打量一遍，确定他容貌恢复如初，才算松了口气。
　　谈幽没有办法，只好换个法子哄他，咒语一念，手中顿时多出了一样东西，滴溜溜的在掌心里打转。
　　流光定睛一看，赫然正是他那枚珍珠。
　　只是珠子上布满细碎的裂痕，瞧上去黯淡无光，再不复从前的流光溢彩。
　　流光看得有些痴了，真不知谈幽使了多少手段，才将这枚珠子修复完整。他自己不过在黑暗中睡了一觉，而谈幽独自一人……却是如何熬过那些日日夜夜的？
　　他嘴里发涩，尚未问出口来，谈幽已先笑道：“虽然不能尽复旧观，但要让你起死回生，倒也不算太难。”
　　真正难以抵挡的，只是那刻骨相思。
　　“不过那个时候，你真不应该挡在我面前。”
　　流光眉头一皱，毫不迟疑的说：“即便再选一次，我也依然会那么做。”
　　“为什么？”
　　“我若是出了事情，殿下无论如何也会想办法救我。但殿下若一睡不醒，我岂非手足无措了？”
　　谈幽知道真的遇上这种事情，流光绝对不会手足无措，他定是跟他一样的心思，纵使费尽心机，也会将他救醒。只是现下这么个说法，足见流光对自己用情之深，顿时觉得心跳不已，哑声唤道：“流光……”
　　流光眼底光芒流转，远远胜过那一枚珍珠，轻轻的说：“殿下那时没听见我说的话么？我这一生一世，都愿伴在殿下身边。”
　　谈幽当时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只是这会儿听流光说出口来，却又是另外一番滋味。他呆过一呆后，忽的低笑出声，像许多年前那般，温柔无比的低下头去，亲了亲手中那枚珍珠。
　　珠子在他掌心里打个转，隐隐散发出柔和的光彩。
　　因为爱着一个人，所以千年万年也只一瞬。
　　所以，一时一刻……也似地久天长。
　　#########
　　上次说的不够清楚，MS有人误会了。暂停更新是因为工作太忙，抽不出空来写文，跟举报什么的没有关系。没办法挖新坑也是这个缘故啦，暂时还不确定以后有没有空写文。
　　因为有人问到，所以顺便提一下，《为君狂》4月在威向出版，笔名改成困困了。出书版有加番外，两只依然甜蜜中。



　　第五十五章
　　流光见谈幽表情认真的亲吻那枚珍珠，脸上自然又发起烫来，不过他精神尚未恢复，说了那么一会儿话后，实在疲倦到了极点，不知不觉间阖上双眸，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数日都这么醒醒睡睡，朦胧间似听见谈幽在耳边说了许多情话，只是并不真切。等他身体完全康复，真正能下地走路时，已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流光始终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是看那幻虚岛上的一草一木，倒是与从前相差无几。他跟谈幽故地重游，一处一处的赏玩过去，大有物是人非的感慨。
　　如此又过了数日，直到确定身体已经痊愈，流光才提出要去瞧瞧白七梦。
　　结果如他所料，谈幽马上就哼哼起来，小声嘀咕道：“早知如此，就该暗地里把姓白的解决掉。”
　　流光听得好笑，知道凭谈幽的本事，要对付白七梦是轻而易举的事，之所以饶他性命，当然是为了自己的缘故。因而侧一侧头，笑说：“就算不见白虎大人，也该去那边走上一趟。”
　　“为什么？”
　　流光低头望住鞋尖，静了许久，才轻声道：“你送我的那对鸳鸯还养在白虎大人的池子里，无论如何，总要取回来才是。”
　　谈幽“啊”的一声，脸上顿现喜色，击掌道：“不错。定情信物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好落在旁人手里？”
　　其实他不知送过流光多少东西，并未指明哪一样是用来定情的，现在这么随口胡扯，反而逗得流光满脸通红。
　　谈幽见流光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心中更是痒得厉害，直想扑上去咬他一口，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又道：“不过我虽送了东西给你，你却从来没有……咳咳……”
　　语意未尽，目光早已在流光身上打转，心想能骗个吻回来也是好的。
　　流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当下微微一笑，将谈幽前几日还给他的那枚珍珠取了出来。珠子上裂痕宛然，但流光特意修饰过一番，又在下面系了五彩丝绦，倒是比从前好看许多。
　　他也不开口说话，只慢慢走到谈幽身边，低头折腾一阵，仔仔细细的将那枚珠子系在了谈幽腰间。
　　长长的丝绦垂下来。
　　明珠随风荡了一荡，虽不像在白七梦额上那般熠熠生辉，但衬着谈幽的一袭紫衣，竟别有一种动人之处。
　　流光深吸一口气，笑问：“用这个做定情信物，总不算太差吧？”
　　谈幽心头发热，哪里还说得出话来？一把抱住流光的腰，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然后情不自禁的吻过去。
　　流光乖乖任他吻着，问：“殿下，咱们可以顺便见见白虎大人吗？”
　　谈幽想也不想，马上就应了个“好”字。
　　但是话说出口后，又觉得不太对劲。
　　奇怪。
　　怎么好像他被流光吃得死死的？
　　谈幽心中很有些别扭，但一想到很快就要去见情敌了，倒也没功夫深思下去，精心准备了几个应敌之策，才带着流光离开幻虚岛。
　　他这回不必假装受伤，路上自是方便许多，随便使一使法术，就到了白七梦住的灵山。
　　流光见山中景物大有变化，愈发确信自己睡了许久，不由得握牢谈幽的手，伸手推开大门。
　　一眼望去，只见宅子里乱糟糟的，奇花异草被人毁得不成样子，雕梁画栋上更是布满爪痕，简直就是一片狼藉。而且远处还传来虎啸声，一声盖过一声，撼人心神。
　　流光熟知白七梦的性情，一听就知道他此刻正身陷险境，连忙大叫一声不好，循声冲了过去。
　　他急匆匆的转了几个弯，刚踏进后花园，就见一头毛白大虎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声。但它身边却不见敌人的踪影，只有……三头小老虎正缠着它不放。
　　那三只小虎生得一般模样，毛发颜色与白七梦极为相似，毛茸茸的十分可爱。
　　可白七梦却又吼又叫，在园中大兜圈子，似乎正竭力摆脱它们的纠缠。奈何小虎们紧咬着他的皮毛，怎么也甩不开去，最后只能往地上一倒，四只老虎滚成一团。
　　流光看得完全呆住了，过了半晌才发出声音，开口唤道：“白虎大人……”
　　白七梦抽空抬了抬头，一看见流光，脸上立即露出惊喜的神色，仰天大吼一声，全身泛起淡淡光芒，转眼就化出了人形，变作一个风度翩翩的俊美公子。只是那三只小虎依然赖在他身上，一只咬着他的胳膊，一只扒住他的肩膀，另一只则干脆窝在他头顶，令他看上去既滑稽又可笑，大损风流气度。
　　“流光！”白七梦大步冲到流光面前，喜道，“你总算回来了？你……身体全好了？”
　　流光点点头，很想跟白七梦好好叙旧，但注意力不可避免的被几只小家伙吸引过去，问：“白虎大人，这几只小虎是哪里来的？”
　　“当然是我自己生的。”白七梦咬了咬牙，神色甚是忿忿，“哼，若是捡来的就好啦。”
　　流光大吃一惊，料不到自己一觉醒来，白七梦竟连孩子都已经生了。紧接着又想起一个问题，脱口道：“孩子的娘亲是……？”
　　白七梦风流一世，脸皮堪称厚比城墙，但此刻竟微微脸红了一下，咳嗽道：“这个以后再提。总而言之，你今天来得正是时候。”
　　一边说，一边将那几只小虎抓下来，一股脑儿塞进流光怀中。“我另有正事要办，这几个小家伙就麻烦你来照顾了。”
　　“啊？”




　　第五十六章
　　流光呆了呆，眼见那几团毛茸茸的东西在自己怀中窜来窜去，惊讶得无以复加，一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白七梦却当他已经答应了，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道：“还是流光你最讲义气！这几只小鬼太能折腾，其他人早就跑得没影啦。我被他们缠着脱不了身，又不能去找那个混蛋王八蛋……”
　　他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大堆，流光多半没有听进耳里去，末了只见白七梦挥了挥手，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办完正经事后，一定马上赶过来接他们，顺便再跟你好好聚一聚。”
　　说话间，他脚下步子不停，飞快地往门外走去，简直像在逃命一般。
　　等流光回过神来时，哪里还见得着白七梦的身影？只剩下那几只小老虎在他身上咬来咬去，其中一只还跳到了地上，大着胆子去啃谈幽的鞋子。
　　流光根本不敢去看谈幽的脸色，抱着小老虎僵立许久，才开口说道：“殿下……”
　　“不准！”谈幽强忍住踹开脚边小虎的冲动，板着脸打断他的话，“幻虚岛可不养这些玩意儿。”
　　闻言，流光轻轻“嗯”了一声，满脸失望之色，双手仍旧紧抱着怀中的小毛团不放。
　　谈幽一见他这模样就心软下来，放柔声音道：“其实，可以去把白七梦抓回来。”
　　“嗯。”
　　“或者扔给别人照顾。”
　　“嗯。”
　　“再或者……”
　　谈幽只说到一半就顿住了，眼见流光眉头微蹙、眼波盈盈，在他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实在舍不得违逆他的意思，只好咬牙切齿的把地上的小老虎拎起来甩在肩头，恨恨的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流光低声道谢，面上顿现笑容，想也不想的凑到谈幽跟前，在他颊边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转过身，大步走在前头，去池边看那对鸳鸯。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吻而已。
　　谈幽却怔在了那里，心头一阵激荡，只觉为了流光此刻的神情，即使上刀山下火海，把幻虚岛变成老虎窝也无所谓。
　　可惜接下来的一路上，几只小虎跳来跳去的到处捣乱，害谈幽再也没有了跟流光亲近的机会。他们先是取回了那对鸳鸯，接着又在天界转了一圈，等到启程回幻虚岛的时候，早已被小鬼们折腾得狼狈不堪了。
　　后来好不容易踏上了幻虚岛，刚想松一口气，谈幽就听见耳边传来异响，不由得慢慢眯起了眼睛。
　　流光心细如尘，立刻问他：“殿下，出什么事了？”
　　“没事，不过是岛上来了客人而已。”转了转眼眸，笑道，“你先带小鬼们去树林里玩吧，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流光识趣得很，知道谈幽并不想他见到这个客人，因而没有多问，只静静望他一眼，抱了几只小虎往树林的方向走去。
　　谈幽目送着他离开，直到不见了流光的身影，才转身折向另一头，不急不缓的走到了临水而筑的凉亭旁。
　　亭子里坐着个锦衣玉冠的年轻男子，样貌跟谈幽有几分相似，只是脸上笑嘻嘻的，性子十分随和，一见谈幽便站起来，唤道：“二哥。”
　　谈幽微微一笑，朗声说：“天帝陛下大驾光临，怎么连随从也不带一个？”
　　那青年只是笑笑，待谈幽走到亭子里坐下了，才重新坐回去，道：“我来陪二哥下棋，哪里敢兴师动众、大摆排场？”
　　“你现下身份不同了，应当多加注意才对。”
　　“是是是。”
　　青年一味点头，取出棋盘来摆在桌上，虽然身份高贵，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
　　谈幽便叹了口气，右手执棋，左手轻轻叩击桌面，问：“有六弟的消息了吗？”
　　“六哥也真是厉害，我派了这么多人，上天入地的去寻他，却连半点踪迹也找不着。难怪他当初能铲除这么多异己，差一点就登上天帝宝座。”
　　谈幽“呵”的一声，只是冷笑。
　　那青年一边下棋，一边观察谈幽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二哥，可要再多派些人手？”
　　“不必了，这世上自然有人恨他入骨，会想尽办法取他性命。”
　　“是，二哥神机妙算，定不会容他兴风作浪。当初天界风起云涌，多少人觊觎天帝宝座，二哥却偏在那时避世隐居。直到几个兄弟们自相残杀、元气大伤，碍事的人统统被除掉之后，二哥才突然出手摆平一切，真是叫人佩服。”
　　“哼，真正本领高强的人是你才对吧？简直就如墙头草一般，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谈幽语出嘲讽，那青年却哈哈笑了几声，丝毫不觉尴尬，继续恭维道：“总而言之，若非二哥故意受伤，借着隐居掩人耳目，却在暗中铲除对手，小弟我怎么会有今日？”
　　谈幽执棋的手顿了顿，黑眸沉沉暗暗的，问：“谁说……我是故意受伤的？”
　　“啊，”那青年脸色大变，出了一头冷汗，急忙改口道，“我说错了，只是凑巧而已。偏偏这么巧，这天界的一切恰好在二哥的掌握之中。”
　　谈幽闭上眼睛微笑一下，突然摆了摆手，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若接着下下去，我恐怕要输了。”
　　青年听得那个输字，已觉大事不妙了，再往棋盘看上一眼，更是心惊肉跳，慌忙站起来道：“二哥怎么会输？定是小弟棋艺太差，坏了二哥的兴致。嗯，等过得几日，我再来向二哥赔罪。”
　　边说边退出了凉亭，面上虽然含笑，脸色却苍白得吓人。
　　谈幽也不去理他，只低头对着棋盘沉思。
　　隔了许久，才轻轻落下一子。
　　这一子下去，局势顿起变化，霎时间便能转败为胜。
　　谈幽却突然心生厌倦，挥手一拂，将棋子摔落在地上，而后迈步走出了凉亭，朝后头的树林行去。
　　他料想流光带了那对鸳鸯回来，此刻定然会在湖边，一寻之下，果然没有猜错。只是那几只小虎显然太过贪玩，流光陪他们戏耍了这么久，竟尔体力不支，靠在树旁沉沉睡了过去。而几只小家伙也东倒西歪的睡得正香，其中一只还露出了圆滚滚的肚皮来。
　　谈幽远远瞧见了这一幕，自是忍俊不禁，轻手轻脚的走到流光身边，抬手抚摸他的脸颊。
　　“嗯，”流光虽在睡梦之中，眼皮却颤了颤，低声吐出两个字来，“……殿下。”
　　谈幽心头跳得甚急，便是当日大权在握，一脚将六皇子踹倒在地上时，也不曾像现在这般得意。他吸了口气，慢慢坐下来，伸手拥住熟睡中的流光，轻轻吻了吻他的眼角。
　　整个天界也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他真正想握住的，却唯有这个人的手。




　　第五十七章
　　谈幽虽自诩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毕竟也有弱点。
　　他同世间的芸芸众生一样，耐不住漫长孤寂，只想找个知心人陪在身边。而流光……正是他寻觅了千万年才找到的那个人。
　　不动情则已，一旦动情，怎么还肯轻易放手？
　　天色渐渐暗下去。
　　谈幽陪着流光在湖边坐了大半日，直到夜风里带了些寒意，他恐怕流光着凉，才连忙推醒怀中之人，道：“起风了，回房去睡吧。”
　　“啊……”流光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一望见谈幽，便笑了笑，问，“客人呢？”
　　“已经滚啦。”
　　“那咱们回去吃饭吧。”
　　流光挣扎着站起身，刚想去抱几只小虎，就觉脚下一软，重新跌回了谈幽怀中。
　　“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睡太久，腿有些软了。”
　　谈幽微微一笑，将流光扶起来后，自己却弯下腰去，冲他勾了勾手指，道：“我背你。”
　　流光吃了一惊，呆呆立在原地，一时竟没有动弹。
　　谈幽便眨眨眼睛，笑问：“怎么？怕我摔着你吗？”
　　流光摇了摇头，仍旧不肯动。
　　谈幽没有办法，只好唰唰唰一番动作，把几只小老虎全都揽进了怀里，道：“快一点，别便宜了这几只小鬼。”
　　语气甚是不耐，看向流光的眼神却十分温和。
　　流光不觉莞尔，终于走到谈幽身边，慢慢趴到了他的背上。
　　谈幽暗中使个法术，令几只小虎继续昏睡，然后迈开步子，背着流光向前走去。
　　“流光。”
　　“嗯？”
　　“我喜欢你。”
　　“……嗯。”
　　怦怦。
　　树林里安静得很，只夜风轻轻的拂过耳畔，两个人的心跳声几乎重叠在一起。到了此时此刻，纵使千言万语，也不必再说出口来了。
　　只可惜这样美好的时光实在太过短暂，等他们回到房里，三只小老虎一苏醒过来，便又开始翻天覆地般的大吵大闹。
　　稍微像样点的东西都被破坏了，流光更是被缠得脱不了身，连听句情话的功夫也没有。谈幽气得牙根发痒，好不容易才忍住掌劈老虎的冲动，晚上搂了那三只毛球跟流光一起睡。
　　如此过得数日，谈幽的脸色越变越难看，嘴上虽不说话，暗地里却不断想象三只小虎变成盘中餐后的味道：红烧老虎肉、清蒸老虎肉、油焖老虎肉……
　　流光知他心思，只好尽量抽出空来，软言软语的安抚一番。
　　“殿下，小老虎明明很可爱啊。”
　　“哼。”
　　“白虎大人办完了正事，很快就会来接他们了。”
　　“哼。”
　　“等咱们得了空，干脆去人界玩几天吧？”
　　谈幽抬了抬下巴，习惯性的又要哼出来，紧接着却怔了一下，道：“人界？怎么想到去那里玩？”
　　流光沉吟一会儿，道：“我从前为了帮白虎大人，曾经私放过天界的要犯。那位小公子乃是魔星降世，注定要为祸人间的。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他也差不多长大成人了，如今正是魔性大炽的时候，所以……”
　　“所以你想去人界瞧瞧，看能不能消弭这一场祸事？”
　　流光含笑点头。
　　谈幽则翻了翻白眼，终于将那一声哼了出来，道：“不可能。”
　　他在天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虽称不上十恶不赦，却也绝非良善之人。现在这算怎么回事？要他陪流光去惩奸除恶？
　　哼，怎么可能？
　　流光见谈幽一口拒绝，便也没有多说下去，只是悠悠的叹了口气，半抬起眼来望住他看。
　　那目光如此缠绵，叫人怎么忍心拒绝？
　　谈幽只觉胸口似生了一把小钩子，正一下一下的挠他的心，尽管挣扎又挣扎，最后却还是败下阵来，道：“算了，去人界转转也好。”
　　流光立刻展颜微笑。
　　谈幽心里跳得更加厉害，但话一出口，就觉得大大的不对劲。
　　这是第几次了？
　　怎么他每回都对流光言听计从？
　　谈幽眉头微蹙，一眼瞥见流光笑吟吟的瞧着自己，忽然醒悟过来，暗叫一声不好。
　　他直到此刻才想起，流光素来是冷静淡漠的性情，怎么自从清醒之后，一直这么温柔和顺？表面上看是流光对他千依百顺，实际上……却反而是他被流光牵着鼻子走！
　　流光既然想得出吃定他的手段，那么，该不会连他暗中动得手脚也一清二楚了吧？
　　谈幽越想越觉得心惊，不知流光是真的被他哄住了，还是一直在装糊涂？
　　究竟是他演技高明？
　　或者是流光技高一筹？
　　谈幽闭了闭眼睛，忽然以手遮脸，低低笑出了声来。
　　流光被他弄得懵住了，忙问：“殿下，你怎么啦？”
　　“没事，”谈幽摆了摆手，眼中光芒流转、笑意甚浓，道，“就是要这样才有意思。”
　　他早该料到的。
　　就算费尽心思，也未必能令流光臣服。
　　但他要的不正是这个么？
　　天帝的位子轻易到了手里，他反而不知珍惜，随手就丢给了别人。非要像流光这样的，才值得他花一辈子去纠缠。
　　谈幽轻轻转动佩在腰间的珠子，一时间情潮难耐，忍不住伸出手去，紧紧抱住了流光。
　　流光吓了一跳，略略挣扎起来，但很快就被谈幽压在了桌子上。
　　“殿下……”
　　“流光，我好想你。”
　　他两人虽然日日见面，但被几只小虎阻碍着，根本没有机会好好亲近。
　　流光感觉温热的吻落在脸上，听出谈幽嗓音中的浓浓□，不由得放软了身体，主动攀住他的肩膀。
　　耳鬓厮磨。
　　暧昧的声响逐渐在房里蔓延开来。
　　谈幽扯开流光的衣裳，顺着他白皙的颈子亲吻下去，下身在他腿边一下一下的磨蹭。
　　正当情热之际，忽然觉得腰上一痛，似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接着又有热乎乎的东西在背后窜来窜去，最后则见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从流光身下钻了出来……
　　又是那三个小混蛋！
　　走了一只大的，又来三只小的，姓白的是不是天生跟他有仇？
　　谈幽脸色铁青，但是却怒极反笑，“砰砰砰”接连三声，用巧劲把几只小虎扔出了门去。然后回过身来，在房中一阵翻箱倒柜。
　　末了终于寻到了一只碧色的瓷瓶，将里头的东西吞进嘴里后，才转回来抓住流光的手，拖着他走到床边，一下压了上去。
　　流光与他唇齿相触，顿觉一阵奇异的芬芳扑鼻而来，不禁问道：“殿下，你刚才吃了什么东西？”
　　“当然是奇珍异宝。”谈幽挑了挑眉，面上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白七梦能生，难道我就不能生？”
　　END

　　终于完结啦，撒花
　　原本想多甜蜜一些的，但由于不能写H，只好到此为止了。这篇写得比较慢，幸好总算是填完了，谢谢大家的支持^_^
　　工作方面又有变动，突然不用加班了，所以……如果明天看到新坑的话，千万不要惊讶……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