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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鄙人终于从考试的地狱之火中重生了。
但是，被折磨后，之前写的文没感觉了。
不过，还是有点想法的，所以先发这文了。
所以，之前的文，只能慢慢想，慢慢写，慢慢更了！
唉～～～～～
怎么会有那么多考试捏～～～～
人生哇～～
何时到个头哇～～～
　　楔子
　　
　　西瑜国面临着开国以来最大的危机。
　　
　　宇文凌，当今皇帝宇文锋的皇叔，谋反篡位，将西瑜国的第四任皇帝逼死在国都——轩京。西瑜国的邻国，东琉国、北鲜国和诸多异族皆趁机大肆侵犯，真可谓一时之间内忧外患。
　　
　　宇文凌是庶出，母妃是当年闻名遐迩的潇妃。他仅在将近七岁的时候便被西瑜国的第二任皇帝宇文皓封为离王，封地是土地贫瘠和气候恶劣的孤城。但是，宇文皓死后，即在宇文凌为王三个月后，他便被继任的宇文涛召回轩京，此后一直留在宫中直至成年回自己的封地。
　　
　　潇妃的美名享誉整个西瑜国，她温柔大方、娴静可人、与人无争，她的美貌更是无人能敌。当年，潇妃与她的双生子凌、云尽获帝王的无限宠爱。但是就在宇文凌七岁的时候，皓帝驾崩，潇妃带着宇文云殉情而死。
　　
　　先帝宇文涛很是疼爱自己的弟弟宇文凌，由于两人年龄相差甚大，先帝可以说几乎把宇文凌当成自己的亲儿子教养。当时的太后也好，朝中的大臣也好，都觉得宇文凌的地位比先帝的亲儿子们都高。宇文凌自小聪颖过人，脾气也好，像极了潇妃。
　　
　　谁都没有想到，一如他母妃般与世无争的离王会夺取了西瑜国的天下。
　　
　　“就因为我是庶出，所以我不能得天下？”
　　
　　此刻，宇文凌坐在金灿灿的龙椅上，高高在上，面无表情。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左丞相梅牧远远看着高深莫测的帝王，觉得他从没有认识过离王，那个温良如玉的离王爷，那个云淡风轻的离王爷。除了先帝的九皇子宇文颛，世间再也没有比他貌美的男子，梅牧一直认为那金碧辉煌的金銮殿反而污浊了离王爷。他怎么可能会散发出如此这般的气息？冷冽、无情、邪魅。
　　
　　“颛儿找到了么？”
　　
　　帝王终于开口了。
　　
　　“回禀陛下，在关外的梨院找到了。”
　　
　　梅牧想到九皇子宇文颛便觉得胸口隐隐作痛，那个拥有绝世容颜，不食人间烟火的九皇子，却被卖到了，卖到了。。。。。。
　　
　　“陛下，如何处置九王爷？”
　　
　　“把他关入沉宫。”
　　
　　关入冷宫？梅牧惊讶地看了一眼帝王，抓到了那一丝表情，却什么也摸不透。可怜的悠王啊，他还能遭受多少？
　　
　　下了朝，梅牧觉得扫在身上的秋风有了浓浓的寒意。
　　
　　果然，是变天了啊。
　　




第一章 离恨（上）

　　“颛儿？小九？你在哪里？凌哥哥找不到你了，你也太会躲了！”
　　
　　“颛儿，鱼儿不是这样捉的。”
　　
　　“小九，私底下别叫我皇叔，不然家法伺候。”
　　
　　“颛儿。。。。。。”
　　
　　“小九。。。。。。”
　　
　　对宇文颛来说，那是这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他不想从梦里醒过来，他多么希望听着凌云的声音，然后死去。
　　
　　可是，他还是睁开了眼睛，面对生不如死的新的一天。他不知何时开始，人生唯一的希望竟然是能够死去，然后他渐渐明白，死亡竟也变成了他的奢望。
　　
　　这里是哪里？这里不是梨院，那个人间炼狱。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雕花精细却简朴的床榻，书架，琴架，还有远处角落里的彩色布球。是沉宫！竟然是沉宫！兜了那么大的一个圈子，他还是回来这里了，是要他回到这个他从小生活的地方，然后死去？
　　
　　真是讽刺。
　　
　　‘吱呀～～’，房门打开了。从床上慢慢坐起，宇文颛看向门口，虽是逆着光，他知道，是他，是凌云。
　　
　　‘吱呀～～’，房门关上了，那一丝光亮被挡在了屋外。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慢慢走近，多少年了，他一直追逐着这个身影。能让宇文颛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理由便是他的浅笑，他对他的好，他与他之间一切美好的过去。
　　
　　可如今，美梦终于要醒了。
　　
　　“颛儿。。。。。。”修长冰冷的手抚上自己瘦弱的脸，还是没有一丝温度。宇文颛别开自己的脸，他不希望他看到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虽然知道他不爱自己，但依然不希望把自己此刻难堪的模样显露在他面前。
　　
　　恨他，他永远也做不到。
　　
　　“颛儿，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强硬地别转过宇文颛的脸，宇文凌冷冷地问。
　　
　　[我从来不会背叛你。]宇文颛看着眼前俊美但略显疲乏的容颜，摇摇头，你怎么不明白呢，为了你，我死也甘愿，怎么会背叛你。
　　
　　“颛儿，谁都可以背叛我，唯独你不可以。”眼前举世无双的俊彦渐渐显露出令人畏惧的狠毒。“唯独你不可以。”
　　
　　还是摇头，眼神里有一丝乞求。
　　
　　“折磨人的方式有很多种，卖到妓院只是其中的一种。”
　　
　　[原来是你，是你把我卖到那人间地狱的，居然是你！]
　　
　　“别咿咿呀呀的！哑吧了？！”
　　
　　啪～～的一声，宇文颛白皙的脸上顿时多了五道指印，而他的头也被那一巴掌扇得不停犯晕。
　　
　　[难道你不知道？不是你派人给我服的药么？不是你希望我变成哑巴的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宇文颛此时看向宇文凌的眼神是包含恨意的，可是他笑了，笑得决绝，笑得悲哀。没关系，把我的命拿走吧，死在你手里，没有遗憾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眼神里闪过一刹那的复杂，眼前的男人突然变得邪魅，变得凶恶。
　　
　　再美的人，也可以变得很丑陋。
　　
　　刹那间，宇文颛的衣服被撕开，听着绸缎撕裂的声音，他觉得真正被撕裂的是自己的心，是自己仅存的渺茫的希望。他竟还做了那么多美梦，看现在的情况，怕是要夜夜做恶梦了吧。任由他粗暴地将自己压在身下，任由他残暴地对待自己，任由他发狂般啃咬自己的身体，宇文颛想要摸摸他寂寞的眉骨，像以前一样，可是他终于没有抬起手，因为他的双手被宇文凌用撕碎的布条绑在了床架上。
　　
　　“你这具身体被多少男人上过？”宇文凌突然而至的绝美笑容里写满了鄙夷。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为何要这样折磨我？
　　
　　没有任何润滑，宇文颛的下-体被凶狠的贯穿。还是流血了，虽然一贯被这样对待，但还是流血了。然而，更痛的是自己的心脏，为什么心口的血总也流不尽呢？身体的血流尽是死，心口的血流尽也是死，可，它们怎么总也流不尽呢？
　　
　　宇文颛被狠狠地要了三次，他恨极自己的身体，被蹂躏惯了，竟然不会疼昏过去。多么肮脏的身体！
　　
　　“恨我么？”替宇文颛清理、上药和换洗干净后，宇文凌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宇文颛躺在床上，他斜靠在床头，俩人仿佛回到了那些美好的时光。
　　
　　[恨？我不需要恨，我只是需要死。]宇文颛摇摇头。
　　
　　站起身，宇文凌头也没有回地走出了宫殿。
　　
　　[凌云，我想问你，你还恨我么？]
　　
　　宇文凌关上门的刹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宇文颛咿咿呀呀‘说’出他见到宇文凌开始一直想问的一句话。
　　
　　****************************************************************************
　　
　　西瑜国，沉宫。
　　
　　秦婉已经在这一处孝帝宇文涛为她单独建造的冷宫内住了将近有七个月了。在这七个月里，她的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吃斋、念佛、看书。
　　
　　隔着窗棂看着殿外纷繁的雪花，秦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她再次眼神涣散地看向窗外。如果没有怀上这个孩子，她怕是已经化作一缕孤魂了吧。
　　
　　她有着雪白的肌肤，此刻就着她那落寞的神色显得整个人苍白无力。由于身子不方便，不经常到外面庭院行走，人显得有些失了血色。但这一切都不曾掩去她出尘的美貌。弯弯似笑非笑的眉，漂亮且深邃灵动的眼，线条完美的鼻梁，小巧而饱满的红唇，虽是一张素颜，却是倾世美颜。裹着素色镶嵌皮毛的长袄，整个人像一株临水而居的水仙，不沾染风尘，我见犹怜。
　　
　　小雪踏进殿内便看到这样一幅光景。都说娘娘像当年的潇妃，小雪觉得眉目的确有些像，脾性也像，可是她觉着娘娘比潇妃更美，更动人。
　　
　　听到声音，秦婉转过头看了一眼小雪。
　　
　　“娘娘，您快生了，还是躺着歇息吧，外面如今下那么大雪，您靠着窗子，怕是容易招风寒。”小雪说着便走近扶着秦婉向内室走去。她不明白，那么美，那么温柔的娘娘，皇上怎么狠心把她打入冷宫，况且她还怀着皇室的骨血。
　　
　　偌大一个沉宫，除了秦婉与小雪两人常住在内，便只有定时来打扫的宫人和宫外守卫的侍卫。秦婉的饮食起居全部由小雪一人服侍。秦婉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得到无限宠爱的绮妃，她只是一个被皇帝打入冷宫的罪人。小雪是秦婉进宫后一直跟着她的奴婢，但她从未把她看作下人，私底下她们一直宛若姐妹。被打入冷宫之时，小雪誓死要跟着自己，孝帝念她一片痴心便恩准了。
　　
　　“娘娘，陛下会把您接回去的吧，您这身子都那么沉了，就在这几日了，他莫不是真要让小皇子在这个地方落地吧？”小雪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埋怨。陛下爷当年是多么宠爱娘娘呀，恨不能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摆到她的面前，怎么登基做了皇帝，就把怀有身孕的娘娘打入冷宫了呢。
　　
　　“他不让我死，又单独为我建造了这处沉宫，已经是莫大的恩泽了，我哪还企盼能够回去？如今这样挺好。”秦婉斜靠在铺着白色雪貂皮毛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是啊，如今这样挺好，自己的罪孽太深了。
　　
　　夜间，秦婉便被一阵腹痛惊醒，她怕是要生了吧。“小雪……小雪……我许是要生了。”忍着再次袭来的一阵疼痛，秦婉轻声呼唤睡在外间的小雪。
　　
　　一阵细碎声音之后，小雪快步跑了进来。“娘娘，这可怎么办？我现在到外面去通知侍卫，让他们通知宫里，说您要生了。您疼的厉害么？”说话间，小雪用帕子擦了擦秦婉额上的汗，又用褥子垫在秦婉身后。
　　
　　“别，别叫人了，大半夜的。我知道怎么办，你听我指挥。”秦婉从没有觉得自己如此镇静过，为了即将到来的孩子，她生出了莫大的勇气。
　　
　　随着哇的一声，当今皇上的第九个皇子诞生了。外面飘着鹅毛大雪，或许是大雪包裹住了所有的声音，小皇子嗷嗷地哭声显得格外刺耳。
　　
　　“娘娘，是个小皇子呢，他长得可真漂亮，跟您像着呢。”小雪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心生无限怜爱，他是那么小，那么柔软，多么可爱的小皇子呀，粉嫩粉嫩的。
　　
　　“小雪，你帮我个忙好吗，算我求你了。”不顾自己赢弱不堪的身子，秦婉竟下床跪在了小雪的面前。
　　
　　“娘娘，您这是，您这是……”
　　
　　“去抱个死婴给宫里的人，要个女孩，就说被打入冷宫的绮妃生了个公主，却是个死婴。小雪，我求你了，让他陪着我吧，哪怕就是几个月也好，没有他，我唯有去死了。”秦婉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流下一行行清泪，死死地搂着怀中粉雕玉琢的孩子。
　　
　　这可是欺君之罪！
　　
　　“小雪，我知道，这是欺君之罪，我用我的性命担保，皇上不会要了你的命的，他不是无情的人，他只是太重感情了。”秦婉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咚咚的声音连绵不绝。
　　
　　小雪觉得那一声声像是敲打在她身上，生疼。
　　不是没有犹豫，但是她当初愿意陪着娘娘进冷宫，就已经做好了跟娘娘同生共死的准备。在这皇宫深院，除了娘娘，没有人待她真心的好。冷宫里是冷清，却比着皇宫里那些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显得清静。
　　
　　“娘娘，您起来吧，小心弄坏了身子。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也舍不得这么可爱的小皇子呢。”豁出去了！
　　
　　谢谢，谢谢。谢字还没有说出口，秦婉便昏死在冷冰冰的地上。
　　
　　秦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娘娘，您已经昏睡三天了，可把我吓死了。”小雪就侧坐在榻上，守着秦婉，看到她醒来，竟喜极而泣了。
　　
　　“孩子呢？”
　　
　　小雪头一偏，看了看塌边的小小摇篮。“嘻嘻，小皇子睡得可香呢。”她看了一眼秦婉，知道她最担心的是什么。“娘娘，您放心，我让熟识的小五子弄了个死了的女婴来，宫里都以为您生了个小公主，却是即刻死了。”
　　
　　“谢谢你，小雪，我秦婉对不起你，竟让你同我一起背着欺君之罪。”秦婉从没有想到，小雪为了她真的什么都不顾了。
　　
　　“娘娘，小五他，他被我毒死了，此事是万万不能泄露出去的，您现下是吃斋念佛之人，如若您容不下我，我便离了这宫墙。”
　　
　　“小雪，小雪，我这辈子是还不清你了。下辈子，待我下辈子好好还你。”秦婉说着便呜咽起来，她真是罪孽太深重了，即便是吃斋念佛，依然让他人惹来了杀身之祸。
　　
　　“娘娘，别哭，您现在可不能哭。娘娘，从进宫那一刻起，我便明白一个道理，在这宫墙内，要生存就要牺牲他人。只是，娘娘，您从来也硬不起心肠呀。”小雪的聪慧，秦婉是知道的，如若没有小雪，她怕是早就死在其他妃子手下了。
　　
　　“娘娘，快别想那些事情了，想想小皇子吧，还没给他起名呢，叫什么好呢？”
　　
　　“就叫宇文颛吧，我希望他远离那些个污浊的事情，永远善良，永远明净。”
　　
　　“颛儿，颛儿，是个好名字呢。”小雪转身对着摇篮里睡得香甜的小皇子一声声叫着，他真是漂亮呀，日后定会是个迷人俊朗的好男儿，可惜，他只能在这沉宫里长大了。
　　
　　“小雪，把他抱来，我要亲自给他哺乳。”秦婉并非出身豪门，她本就希望能够亲自哺育自己的孩子，奈何进宫做了皇妃，故而之前生的公主宇文慧只能交由嬷嬷哺育。
　　
　　抱着手里精致的小人儿，秦婉感到无比幸福，脸上荡漾着万般柔情。“颛儿，颛儿，待你长大了，娘便想办法把你送出宫去，离开这里，离开这污浊的地方。”她亲亲拍着怀里的孩子，“小雪，别让他知道我们是谁，以后，我是他娘，你是他的雪姨，可好？”
　　
　　“嗯，一切都听娘娘您的吩咐。”
　　
　　“别叫我娘娘了，叫婉儿吧，我们一起把他带大，然后想法子把他带离这深宫。”望着窗外依旧飘着的飞雪，秦婉洁白无瑕的面庞因为一丝美好的向往和室内升起的暖炉而泛出些微粉红，她就是那世外仙子，而她怀里的孩子就是她的精灵。
　　
　　小雪永远都记得这一刻整个室内流动着的幸福和温馨，多年以后，即便她含恨而终，她依旧记得，她的小皇子是那么的纯洁无瑕。
　　
　　




第一章 离恨（中）

　　第一章（中）
　　
　　秦婉总是在清晨时分，怀抱着宇文颛，用她的脸贴着他的，说道，“颛儿，颛儿，你要听话，别哭别闹，要是让人发现了，你娘，你雪姨都会没命的。”
　　
　　宇文颛似是能够听懂娘亲的话，扑闪着异常漂亮的眼睛，笑嘻嘻的对着秦婉。他总是很乖巧的躺在摇篮里，即便是饿了，尿湿了，也只是哼哼几声，从来也不哭闹。
　　
　　由于沉宫内只有秦婉与小雪两个女人，所以沉宫外的守卫也就只有两人，有两组会轮换执勤，而这些个职守冷宫的侍卫想着是个闲差，也不会尤其注意宫内有些什么声响。而殿堂外有个很大的园子，还有假山和池塘，所以殿内的声音极不容易传到围墙外面。孝帝似是从来也不曾有过这么个妃子，之前秦婉带着身子的时候，还会偶尔到冷宫来看看情况，自从得知小公主生下便断气之后，竟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细心的小雪为了防止万一小皇子哪天哭闹起来或者长大了发些声响，便说通了宫内的公公，说是绮妃吃斋念佛想要清静，要来很多树苗，在园内隔着高墙栽了许多梧桐，把沉宫整整围了起来。
　　
　　宇文颛便在这皇宫的一角——沉宫内渐渐长大。
　　
　　宇文颛十一个月大的时候便已经会说很多话了，就是身子骨瘦小了点。秦婉有很多时间需要念佛，于是小颛儿特别喜欢跟在雪姨身边玩。
　　
　　“雪~姨~，嘿，鼓，鼓。”小雪看着身边的拨浪鼓，就知道小颛儿想拿它玩了，于是拿起来拨动几下，引得小颛儿一阵咯咯笑。
　　
　　诵完经从内阁走出来的秦婉看着玩在一起的颛儿和小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幸福过。颛儿才十一个月大，已经长得格外漂亮，眉眼自然与自己很像，但他的脸形竟不似自己的瓜子脸，而是继承宇文涛的鹅蛋脸，微微上翘的唇，皮肤赛雪般的白，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婉儿，你看颛儿，他真是好看得紧呢！世间恐怕没人会比他更漂亮了，女子也不会这般漂亮。”小雪抚了扶小颛儿吹弹可破的脸，满脸的得意和爱恋。
　　
　　“太漂亮了，会惹来祸事。”秦婉当真希望他能长得平凡些，叹了一口气，她接过小雪手中的孩子，抱在自己怀里，亲吻他的额头。
　　
　　“咯咯咯咯，娘～亲～，还，要。”小颛儿用他粉嫩的小手捧住秦婉的头，还希望博得她的亲吻。
　　
　　“婉儿，你说，他是不是很聪明？才那么小，却什么都懂了似的。”小雪边说边将手中秦婉的旧衣服裁开，准备给颛儿做件新衣服。
　　
　　秦婉没有做声，她的颛儿并没有按照她希望的那样平凡，他漂亮、聪颖，她心中泛出一丝丝不安。
　　
　　“其实你不必太杞人忧天了，我看颛儿自有他的福气。本以为小皇子被我们藏在冷宫中抚养的事情会很快被发现，没想到快一年了，依旧好好的。我那天听公公说，边关那总有异族的人犯事，皇上他没空管我们这里。还有，唔，离王他怕是要在宫里生活下去了，皇上闲暇时候心思也总放他身上。”小雪真真是冰雪聪明，她知道娘娘担心的是什么。
　　
　　“你说离王他没有回封地？”秦婉不知道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嗯，之前我去宫里领东西的时候，远远看到离王了，他越来越像潇妃了呢，将来必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不过，我们颛儿比他更漂亮，嘻嘻。”小雪说罢，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忍不住上前来捏捏小颛儿粉嘟嘟的脸。
　　
　　孝帝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秦婉记得跟着他进宫看到过离王，还有离王的同胞弟弟，当时他们都还很小。秦婉觉得自己一阵心悸！“小雪，你帮我抱着颛儿，我再去念会子经。”逃跑一般，她把手中的小颛儿放到小雪手里，便迅速转身进了内阁。
　　
　　“娘。。。娘。。。”小颛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还是一个劲的想要娘抱。
　　
　　“嘘。。。颛儿乖，不能大声哦，大声的话，妖怪会进来哦。”小雪也没有明白娘娘这是怎么了，只能一个劲的安抚宇文颛。宇文颛倒是也没什么，眼看着不能跟娘亲玩了，便捧着小雪的脑袋玩耍起来了。
　　
　　一转眼，小颛儿已经三周岁了。期间并不是没有遇到险情，但是由于颛儿很乖巧，秦婉和小雪又隐藏的巧妙，几次都有惊无险的避免了东窗事发。
　　
　　秦婉出生于书香门第，自然从小是饱读诗书的，而且弹的一手好琴。她发现小颛儿很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尤其是很通音律。于是，只要得闲，她便会教导颛儿识字，识谱，写字，练琴。
　　
　　颛儿在秦婉跟前的时候总是很安静，很乖巧，在他小小的脑袋开始能够思考的时候，他就觉得，娘亲是喜好清静的人，娘亲希望他乖巧而安静，而他也很喜欢娘亲给他讲故事、说书上的事以及弹琴。于是，秦婉便也觉着颛儿的性子是喜静的，是安分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宇文颛便明白了，大声说话是不会招来妖怪的，娘亲和雪姨就会大声说话，不能大声说话的只有他自己罢了。
　　
　　只有小雪知道，她的小颛儿调皮着呢，她发现他的眼睛总是瞟向殿外，他的心思总也想往外跑。小孩子的天性，便是爱好探索的，是喜欢新事物的。所以，小雪一再要求秦婉，应该让孩子去屋外玩会，晒晒太阳也是好的，颛儿总显得有些苍白。秦婉也觉得，孩子渐渐大起来了，他有的时候太安静了，安静的像个女孩子。于是，颛儿每天午睡后，可以到园子里玩耍，前提是，他不可以出任何声响。
　　
　　宇文颛从此以后很开心，他认识了很多很多的朋友，有各种各样的花草，有蝴蝶，有蜜蜂，还有蚂蚁、知了和很多很多其他的东西。雪姨以前给他讲过很多故事，他依稀有点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新奇好玩的东西，只是，他现在必须在这个院子里呆着。不过，对于小小的宇文颛来说，现在这些朋友和事物已经足够好玩了。
　　
　　“小蚂蚁，小蚂蚁，是不是你的娘亲也让你别说话？”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碧绿的梧桐树叶，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偶尔一阵微风抚过，那些影子便晃荡着，仿佛是跟着风的节奏轻轻起舞。宇文颛一个人躲在园子里靠墙的一棵梧桐树下，半蹲着小小的身躯，承载着那些光和影。他在看蚂蚁搬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它们说话。
　　
　　宇文凌慢慢逛进园子，远远的便看到了角落这处的身影。
　　
　　宇文凌悄悄走到那小小身影的一侧，好奇他蹲在那里为何一动不动却又喃喃自语。
　　
　　突觉洒在身上的那股温热气息消失了，小颛儿抬起头，看到一个极其漂亮的人。而随着小颛儿的脑袋抬起，宇文凌看到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小脸，比那美丽更甚的是他的眼睛，乌黑、清澈、纯净，看不到底。
　　
　　“你是谁？”清脆的，小小的，无比低的声音。
　　
　　“你是谁？”清亮的，尊贵的，无比动听的声音。
　　
　　“嘘~~~~~~”很显然，宇文凌的声音超过了娘亲设置的最高限，小颛儿人小鬼大的让他禁声。
　　
　　宇文凌觉得今天下午很有意思，无意间闯进这里，发现一个美丽的小娃娃，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肯定也会很有意思。他蹲下尊贵的身躯，让眼前的小娃娃能够平视他。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一处冷宫里？”宇文凌压低自己的声音问道。
　　
　　“我是颛儿。”小娃娃很有警惕性，他仅仅回答了一个问题。“你踩到蚂蚁了，会痛。”小颛儿一脸心痛的低下头看着地上被宇文凌踩到的小蚂蚁。
　　
　　顺着小娃娃的眼神，宇文凌这才知道，他刚才在看蚂蚁呢，嘻嘻，真是好玩。
　　
　　兀自悲伤了一会，小颛儿看了看眼前的此人，“你是谁？”小小的孩子，在母亲与雪姨的保护下，没有接触过外人，鲜少知道外面到底是怎么样。小小的孩子，尚没有弄懂自身所处何种环境下的意识。小小的孩子，简单的孩子。
　　
　　“我是离王，宇文凌。”
　　
　　“什么是离王？”小颛儿不懂什么是离王，但他听懂了一样，他们都姓宇文。“我也姓宇文哦，我叫宇文颛，嘿嘿。”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宇文颛？在这皇宫深处的冷宫里，莫非生活着一个皇子？宇文凌回去定是要去查探一番的。
　　
　　“为何一人在此玩耍？”宇文凌露出迷人的微笑，和着阳光，分外妖娆。他喜欢眼前的小娃娃，仿佛云儿便在自己眼前。
　　
　　“因为只我一人。”小颛儿早已习惯独自玩耍，并不发出任何声响，今天已经说了很多话了。他跑去一边，有一小片花丛，是他自己跟雪姨要来种子种植的，他摘下一朵白色的花，然后跑到宇文凌跟前，伸手递了过来。
　　
　　伸手接过白色的小花，宇文凌觉得内心有种莫名的东西在涌动。又是一阵微风吹过，头顶的梧桐树叶随风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那阳光仿佛也随风摇曳，卷起一片片金光，投射在两个孩子的身上，一个站着，一个半蹲着，却是都在微笑着的，不知是因为眼前的那朵白色小花，还是因为此刻流动着的无声的笑语。
　　
　　“以后叫我凌哥哥，可好？”
　　
　　“凌哥哥。”软软糯糯的声音发出来，宇文凌发觉自己竟有点心花怒放。他记得的，一直记得的，云儿总喜欢跟在他身后，凌哥哥，凌哥哥叫个不停。云儿离开的前一天，宇文凌做了一个晚上的梦，梦里全是云儿的身影，还有那一声声凌哥哥。
　　
　　“小颛儿，凌哥哥这就要走了，改天再来跟你玩，可好？”
　　
　　点点头，眼里全是期待，小颛儿没有出声。多漂亮的眸子阿，仿佛会说话一般。
　　
　　“凌哥哥，我每天午后这个时候能够独自出来玩耍，要记得哦。不可以告诉娘亲哦。”颛儿再走近一些，凑在宇文凌的耳朵边说道。
　　
　　“好。”说罢，宇文凌便纵身跳上梧桐树，接着便如同飞鸟一般，轻盈的消失了。
　　
　　凌哥哥好神奇，会飞呢，小颛儿羡慕地看着宇文凌的身姿消失在自己眼前。“颛儿很喜欢凌哥哥哦，颛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嘻嘻。”对着眼前自己种的一小丛花，小颛儿道出自己的小秘密。
　　
　　“雪姨，我怎么样才可以像小鸟一样飞起来呢？”
　　
　　“小颛儿为什么要像小鸟一样飞？”小雪一边做着手中的针线活，一边陪着颛儿说话。此时的秦婉在内室做晚课，小雪便带着宇文颛在外室玩。平时小颛儿都会很专心地看书，习字，今天话倒是多起来了。
　　
　　好可惜，不能说呢。宇文颛虽然才丁点大，但是他却明白，今天下午遇到凌哥哥的事情是不能说的。
　　
　　“飞到天上去给雪姨摘云朵呀。”说罢，他便埋首于书本和琴谱，不能说，不能说，改天去问凌哥哥吧。
　　
　　“颛儿真乖，呵呵。”小雪幸福地笑着。
　　
　　可是，这幸福那么真切，真切到令人害怕。午夜梦回，她害怕，她害怕有那么一天，她们把小皇子隐藏在冷宫抚养的秘密被发现，那样，她们将无一幸免。
　　
　　足足过了十来天，颛儿才等来了凌哥哥。
　　
　　“凌哥哥，凌哥哥。”只是见过一面，小颛儿却很喜欢凌哥哥，也很想念凌哥哥。
　　
　　“凌哥哥，颛儿可想你呢，娘亲和雪姨都很忙，颛儿就盼着你来陪我玩呢。”
　　
　　听着小颛儿压得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宇文凌觉着有点心酸，但是看到他那企盼的眼神，又是如此的欣慰，被人需要的感觉竟是如此的美妙。
　　
　　“颛儿，你瞧，凌哥哥给你带来了什么？”说话间，宇文凌从怀里拿出了一只用竹子编的蜻蜓，碧绿色的，栩栩如生。“这可是凌哥哥亲自编的哦。”
　　
　　“颛儿知道这是什么，这是蜻蜓，嘿嘿。”接过蜻蜓，拿在手里把玩，爱不释手。人生中的每一个第一次都是弥足珍贵的，包括第一件礼物。
　　
　　“谢谢凌哥哥！”小颛儿说罢，搂着蹲在眼前的凌哥哥的脖子，嘟起自己的小菱嘴便在宇文凌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嘻嘻嘻嘻~~~~”
　　
　　宇文凌楞了一下，旋即眉开眼笑。是呀，虽然身在宫中，想必颛儿是被当成寻常人家的孩子养大的，不需要顾及什么礼仪，只需率真的表达即可。他眼前的颛儿天真、可爱，他情不自禁就要把他当作云儿，想要把自己满腔的感情投诸于他。
　　
　　对于幼小的颛儿而言，宇文凌是他见到的第三个人，而且是不同于娘亲和雪姨的男性。在宇文凌那爱怜的眼神下，他自然而然地喜欢与他亲近，况且，凌哥哥长得好好看，嘻嘻。
　　
　　一个十岁，一个三岁，其实都还是孩子，但身在皇室，命运就会与众不同。但谁又能想到，他们痴缠了一生，徘徊在深深的爱与恨之间。
　　




第一章 离恨（下）

　　宇文凌自小便不喜欢朝堂，那里总有股死气。可如今，是他，是他自己处心积虑地抢来了西瑜国的朝堂，抢来了这充斥着死气的地方，抢来了皇位。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现如今，国家正遭受着外国的侵犯，作为皇帝，他必须担起这个责任，他必须保护他的臣民。
　　
　　“东琉派了多少兵在北塞？”
　　
　　“回皇上，一共有两万大军。”右丞相柳子骞站了出来，“皇上，据探子回报，这次东琉所派的均是精兵，企图已经很是明显。”
　　
　　“刘将军可顶得住？”
　　
　　“回皇上，当下北方已迈入冬季，正是东琉物资紧缺的时候，想必不会轻举妄动。”
　　
　　“唔，那多派些粮草给刘将军，让他好好地操练手底下的人，看准机会就截取东琉的粮草，或者突袭东琉大军。但让他记住，一切以保证我方实力优先。要以巧制胜。”
　　
　　“臣遵旨。”
　　
　　列席早朝的各位大臣大都是心悦诚服的，皇上刚才道出的用兵之计是现下最适合西瑜国的。梅牧依旧远远地注视着帝王，他想，在朝堂上的诸位大臣肯定与他有着同样的感受，无论之前的逼宫是多么的血腥，宇文凌的确是做帝王的料。
　　
　　退朝之后，宇文凌捏了捏隐隐作痛的额头，疾步走向沉宫。上朝之前，暗卫便通报他，宇文颛发起了高烧。
　　
　　“太医，他这是怎么了？”
　　
　　“回禀陛下，王爷的身子许是在，在，在关外受了损，落下了病根。”
　　
　　“给朕治好他，不然他有多少病，朕就让你有多少病！”
　　
　　“臣…臣遵旨…”
　　
　　看着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的太医，宇文凌不禁冷笑，真是狗眼看人低的畜生，当年怎么不见你好好给人治病，反倒是盛气凌人的模样。
　　
　　宇文颛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酸软，使不上一丁点劲，甚至眼睛都是模糊的。
　　
　　“颛儿，你醒了？快快把药服下，这样病才能好。”
　　
　　久违的温柔的声音，让昏昏沉沉的宇文颛觉着自己回到了过去，那个令人如沐春风的尊贵的离王就在自己身旁，那个独独对他一个人展露不设防的笑容的离王从不曾离开。
　　
　　病了三天之后，宇文颛终于能够坐起身了。回到沉宫好多天了，直到今天，他才能好好看看。没有变，跟记忆里他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一样，都没有变。他所熟悉的，他所喜爱的，都好好的摆放在那里，竟让他生出一种感觉，他到底有没有离开过这里？
　　
　　屋外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是他，宇文颛一听就知道是他。
　　
　　“颛儿，身子好些了？”
　　
　　别，别这样叫我颛儿，别用这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叫我颛儿。
　　
　　宇文凌用没有热气的冰凉的手指勾起宇文颛的下巴，“颛儿，你得好好活下去，千万别死了，你死了，一切就没有意思了。”
　　
　　你的手，以前都是温暖的，为何如今却如此冰冷？
　　
　　“你哭了？”
　　
　　宇文凌的唇对准了那滑落的晶莹的泪水，轻轻送出一个吻，那吻竟是充满柔情蜜意的。突然，他却又恶狠狠地吻上宇文颛的唇，仿佛要吸走他的空气一般。
　　
　　一吻之后，看着拼命呼吸空气的宇文颛，宇文凌发出一声邪魅的笑，转身走了。
　　
　　“颛儿，你欠我的，我会全部要回来。”临出门前，宇文凌回头望了一眼伏在床上喘息的宇文颛，言语中说不尽的恨意。
　　
　　原来那是我烧糊涂了在做美梦啊！宇文颛顿时醒悟过来，是啊，他们之间怎么可能还有怜惜存在？
　　
　　那些美好，竟真的成为了过往，竟真的只能是回忆了。
　　
　　透过远处的窗棂，宇文颛依稀可以看到殿外的梧桐树，那么多年了，都长那么高了啊！此时，竟是秃了枝头，一派萧索。
　　
　　爱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
　　
　　宇文凌七岁之前可以说是全天下最最幸福的孩子。
　　
　　武帝宇文皓有许多子嗣，却唯独偏爱庶出的宇文凌和宇文云——潇妃的双生子。
　　
　　武帝是马上皇帝，继承皇位之时西瑜饱受着邻国的侵犯，故而时常驾御亲征，其为人洒脱豪迈，不拘小节。潇妃原名何潇潇，是孤城闻名的大美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又聪敏异常。孤城并非一座城池，原先是一个小国，但由于土地贫瘠且气候恶劣，地处洼地，需要从西瑜国进口粮食和商品，从而成为西瑜属国，命为孤城。
　　
　　一次奇赫国将军率领军队偷袭孤城，何潇潇献计孤城守城将领，烧了奇赫国大批粮草，更是拿了奇赫国王子的人头，使奇赫国怀恨在心。后奇赫国又大举进犯，抓了孤城许多百姓，并以此威胁，需交出何潇潇到奇赫国为奴。何家是孤城首富，与孤城城主柳家是世交，本已将潇潇许配给柳家独子，面对奇赫国提出的条件，柳城主万分为难，一边是孤城百姓的生死，一边是未来儿媳的安危。为了孤城的百姓，何潇潇愿意独自去奇赫国为奴，她说，换回百姓安全的那一刻，为了自己的清白，她会求一死了之。
　　
　　当时，恰有来自轩京的使臣至孤城视察，谁也没有料想到，那使臣的副官竟是当今皇上微服所扮。武帝初见何潇潇的容貌，已惊为天人，又观其聪明大胆，善良勇敢，便为其倾心。潇潇出城换回百姓的那天，西瑜国突派奇兵，一举攻下奇赫国大军后方，从而救出孤城百姓。孤城一役，西瑜国西边疆土得以巩固，孤城更是归顺了西瑜。而西瑜国的后宫之中，有了一名潇妃，其真正是莲脸嫩、体红香、倾国貌，更是与人无争，待人宽厚，贤良淑德。从此，宇文皓独宠潇妃一人。
　　
　　进宫的第三年，何潇潇为武帝诞下一对双生子，武帝在四十五岁之时喜获双子自是高兴不已，何况是出自潇妃，对两个小皇子和潇妃更是宠爱有加。潇妃是何人？是孤城最聪颖的女子，她知道，即便是韬光养晦，依旧难逃后宫的尔虞我诈。她要求的仅仅是母子平安。故而，武帝恩宠，两个小皇子得以由潇妃亲自教养。
　　
　　生活在母妃的身边，又有父皇的宠爱，宇文凌与宇文云自然是天下最幸福的孩子。相较于宇文云的乖巧可爱，宇文凌自小便展露过人的才华，武帝疼爱他这个儿子可以说是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可是，终究是躲不过命运的安排。就在宇文凌七周岁生日的前三个月，宫里发生了大事。武帝最看好的皇位继承人，梅贵妃的独子，三皇子宇文沛，被毒死在寝宫，口中，潇妃亲自送去的甜点尚未完全咽下。
　　
　　一夜之间，潇湘殿就变了模样。母妃被打入冷宫，宇文凌与宇文云被勒令关在宫内不得出去。凌哥哥，凌哥哥，我要娘亲，我要娘亲，呜呜呜呜。云儿躲在自己怀里一个劲地要母妃。云儿不哭，母后去帮父皇处理些事务，很快回来。小小的宇文凌隐约感觉到，风雨欲来。
　　云儿哭着哭着便在他怀中睡去，宇文凌竟一夜未眠，睁着眼睛等待天明。
　　
　　武帝当然不相信潇妃有那害人之心，但是眼见梅贵妃伤心欲绝的样子，加上宇文沛的确是吃着潇妃送去的点心口吐鲜血继而气绝身亡的，他不得不把潇妃打入冷宫。朝中之人均心下明白，潇妃母子恐怕是要在这王位的竞争中牺牲掉了。武帝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他正想着办法保全那母子三人，可这谈何容易呐！ 
　　
　　幸而，武帝的同母兄弟梁王在此时要求进谏。
　　
　　“皇上，臣弟有一计策可保全潇妃母子三人，不知陛下您意下如何？”梁王知道，自己的哥哥对潇妃母子的感情是不一般的，人活一辈子总有些东西是想保护的，皇帝也不例外。
　　
　　“景儿，和哥哥还那么客气做什么，说吧，有何计策？”
　　
　　“这会儿想把潇妃放出来那是不可能了，能保下命已是不易。至于两位小皇子，臣弟以为，只有让他们离开轩京方可保全他两人性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臣弟建议，封凌儿为王，让他驻守孤城，云儿当然跟着他一起去孤城。明着是贬了他俩，实则保了他和云儿。臣弟愿意作为监守，随同前往。”
　　
　　听罢，武帝没有出声，而是陷入了沉思。
　　
　　是日，一纸诏书到了潇湘殿。潇妃谋害三皇子证据确凿，本该株连九族，但念其当年保城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打入冷宫永不可出。念及罪妇之子宇文凌及宇文云年岁尚小，逐出轩京，宣召方可入京。罪妇长子宇文凌封为离王，至孤城驻守边关，由梁王监守。朝中百官虽然想着这样的借口很是勉强，但是皇帝不想杀的人，谁又能动得了？
　　
　　“谢主隆恩。”叩首之后，宇文凌便一声不响地牵着云儿回到内殿打点他和云儿的衣物。
　　
　　梁王知道皇兄的这个儿子自小便才智过人，如今见到他的态度和处事，还是暗自吃惊，此子不简单呐！
　　
　　去孤城需要七天的行程，路上宇文凌把云儿照顾的很好，仿佛一夜间变成了大人，可他毕竟连七岁也不满呀。梁王看着是心疼不已的。
　　
　　“凌儿，皇叔答应你，定会想办法把你俩的母妃救出宫来的。”
　　
　　“皇叔，凌儿明白的，不然凌儿和云儿怎么能出了那个深宫呢。”看了看躺在自己身边熟睡的云儿，宇文凌神情镇定地对梁王说道，“皇叔，母后跟孩儿说过，孤城是我们的故乡，那里有凌儿和云儿的外祖父母，父皇他用心良苦。”
　　
　　这孩子，竟是什么都懂了呢。梁王不禁伸手把宇文凌揽入自己怀中，他没有看到，倚入他怀中的宇文凌以极快的速度拭去落下的眼泪。
　　
　　只是，凌儿和云儿怕是见不到母后了吧。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梁王护送两位小皇子到达孤城后两个月，轩京传来消息，武帝病重，速召梁王、离王及七皇子宇文云回轩京。
　　
　　孤城去往轩京的路上是有许多漂亮的景致的，但匆匆赶路的梁王一行人却无暇顾及，只是一心想着快点，再快点。宇文凌心急不已，从小身子孱弱的云儿出发没多久便生起病来。他害怕极了，禁不住觉得冷。
　　
　　快速行驶的马车不知何故突然停住，只听得马匹在外面嘶鸣和躁动。轿中的三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嗖”“嗖”声不绝于耳。
　　
　　“凌儿，快快护住自己和云儿！”梁王提起身边的剑便冲出了马车。可是，宇文凌来不及保护好云儿和自己，已经有数箭疾入马车。
　　
　　呜呜哇哇哇～～～，凌哥哥，凌哥哥～～，呜呜呜～～～。受了惊吓的云儿大哭起来！
　　
　　“云儿，别哭，千万不能出声。”宇文凌用手捂住云儿的嘴巴。
　　
　　可是，一切发生的太快，宇文凌这时阻止宇文云出声已经是迟了。寻到皇子的声音，弓箭竟顷刻间一齐向马车射来。
　　
　　眼见一枚利箭穿过窗□向云儿，宇文凌立即用身子护住云儿，钻心的痛过后，宇文凌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太医，六皇子何时才能醒转？”
　　
　　“凌儿？凌儿？快快服下汤药。”
　　
　　“凌儿，你一定要醒过来。”
　　
　　宇文凌在昏迷中总是听到这个声音对自己说话，这个声音仿佛曾经听到过，但又觉得有些陌生。
　　
　　西瑜的六皇子宇文凌于武帝宇文皓逝世后两个月终于醒了过来，可他却记不得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西瑜国的第三任皇帝孝帝宇文涛告诉他一席话之后，他又大病了一场。
　　
　　武帝去世后的第六天，潇妃带着自己的儿子宇文云一起服毒殉情了。而梁王则在护送两位小皇子至轩京后便毒发身亡。
　　
　　孝帝以养病为名，将离王留在了轩京，给他住最好的宫殿，给他找来最好的太医，给他请来最有名的导师。
　　
　　午夜梦回，宇文凌总是惊醒，睡梦的恍惚中，全是刀光剑影，全是揪心的痛。有时半夜时分醒来，他便睁着眼睛直到天亮，浑身冰凉，仿佛浸泡在冰水之中。偌大的殿中，只有他独自一人，没有母后，没有云儿。
　　
　　午后的一次邂逅，眼前的小东西，让宇文凌觉着找回了一些他失去的东西，一些他曾经视如珍宝的东西。
　　
　　“凌哥哥，记得要常来看颛儿。”
　　
　　依偎在他身旁的小小的身躯，让他忘记了忧伤，寻回了力量。
　　




第二章 永夜（上）

　　进入隆冬了，轩京下起了鹅毛大雪。
　　
　　[下雪了呵～]
　　
　　虽然已经口不能言，独自一人的时候，宇文颛依然情不自禁地发出咿呀之声。
　　
　　数数日子，宇文凌已经有月余没有到沉宫来了。这些日子里，太医不间断地为宇文颛调养着身子，各种上好的药材、食材也接连不断的送到这里来。宇文颛不明白，凌云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如果是要他死，不管他，让他自生自灭便是了，这锦衣玉食的算是什么？如果是要他生不如死，折磨他便是了，这好生伺候着算是什么？
　　
　　难道？
　　
　　摇摇头，不敢乱想，经历了那么多，宇文颛已经学会不要怀揣任何希望和幻想，不然就会能有多重跌多重，能有多疼便多疼。即便，生不如死的滋味他已经尝过了。
　　
　　今日里，打扫庭院的宫人已经离开，贴身伺候的奴才也给他打发去熬药了，宇文颛忍不住跑到园子里观雪。
　　
　　抬起头，看着一片片的雪花悠扬地飘落，天是灰蒙蒙的，整个世界没有丝毫声响，仔细倾听，竟觉得听到白雪落地的声音。仿佛是哀叹，又仿佛是尘埃落定的欣喜。一时忘情，宇文颛张开双臂，在雪地里慢慢打着转，感受着梨花落在身上的温度，露出这世间最纯最美最媚的笑容。犹如一朵寒梅，在风雪中绽放！
　　
　　此情此景，任谁看了都会痴迷。
　　站在园子里的一棵梧桐树下，一身盔甲的宇文凌静静地看着。
　　
　　依稀看到有黑影闪过，宇文颛停下身体，定睛一看，是远处的宇文凌。一身戎装，英挺不凡，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看着他慢慢向自己走近，宇文颛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
　　
　　靠近的宇文凌眯起了眼，狭长的丹凤眼顿时盈满了寒光，“你以为我让你呆在这里是嬉戏玩耍？”
　　
　　[不～]他又忘了，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松散的，扎于脑后的青丝被宇文凌一把抓起，倒地，身子硬生生地被拖着在雪地里滑行了数米，然后被拖进内殿。身上已经破皮见血，浑身更是冻得发疼。
　　
　　“人呢？怎么那么冷？”
　　
　　“奴才在！皇上息怒。奴才这就去生炉子！”
　　
　　“唔～”
　　
　　待宫人将炉子放入内殿，宇文凌便冷声道，“退下吧，没有传召，不得入内。”
　　
　　“奴才遵命。”
　　
　　此时的宇文颛经过刚才的一阵拖行，已经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哐～”，“哐～”，宇文凌把身上的盔甲一件件脱下丢在地上。露出的，竟是伤痕累累的身体。
　　
　　宇文颛看得触目惊心，原来，这一个月他是去了战场了，他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好，他怎么禁受的起？
　　
　　“自己爬上榻来，褪下衣服。”宇文凌敲了敲床榻，言语之间竟不带一丝感情。“犹豫什么？以前的你，不是恨不得能够如此这般？”
　　
　　宇文颛依旧半伏在地上。
　　
　　“在梨院呆了大半年了，竟然没有学会怎么服侍恩客？”一阵嗤笑。
　　
　　宇文颛的十指紧紧地抓着地面，恨不得能够嵌进去，瘦弱的身躯禁不住颤抖起来。
　　
　　宇文凌终是等得不耐烦了，一把拽起宇文颛，将他丢到床榻之上。粗暴地扯开他的衣襟，并将他的双手用撕破的衣裳禁锢起来。
　　
　　[你要对我做什么？求你了凌云，别让我恨你。]
　　
　　“呵呵，”喉间透出一阵轻笑，眉眼也是温柔的出水，“别怕，这次我会温柔的待你。”
　　
　　随着室内暖意上涌，两人的脸都微微泛出血色来。此时的宇文颛，看上去有说不出的动人之处。宇文凌顿时觉得身体的欲望呼之欲出。
　　
　　栖身吻上宇文颛微微上翘的菱嘴，由轻到重，由浅入深，竟沉迷下去，痴缠不止。一吻作罢，两人均有些呼吸不畅。一双修长白净的手从宇文颛的耳垂开始，一路往下抚去，雪白的颈项，诱人的锁骨，殷红的茱萸，迷人的腰身，再就是浑圆的臀部和笔直的长腿，且抚且吻。床榻之上，罗帐之内，升腾的全是喘息和情-欲。
　　
　　“颛儿～小九～”
　　
　　听到宇文凌如此这般的呢喃低语，宇文颛再一次觉得自己沉入了梦里，宇文凌轻柔地吻着他，动情的抚摸着他，他禁不住想叫他凌云。
　　
　　[凌云，凌云～～]由于双手不能动，宇文颛到动情之时，便下意识的扭动身躯。
　　
　　宇文颛咿呀的叫喊和迷乱的动作，听着就像那令人酥麻的呻吟，看着更是催化剂，宇文凌再也忍耐不住，打开宇文颛的双腿，送入自己的火热，两人双双陷入无穷无尽的欢爱。
　　
　　缠绵过后，宇文凌穿戴好衣冠，站在床前俯身看着宇文颛，眼眸里已全无之前的恩爱之情，升起的竟是一片冷酷。
　　
　　“颛儿，我要送你件礼物。”
　　
　　说罢，宇文凌转身到旁边的暖阁拿了一件东西出来。
　　
　　宇文颛看到他把那件东西放入炉中烤，烤得发红，甚至冒了点火星。眼里全是惊恐和害怕，还有不可置信。
　　
　　[你尽然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拿着滚烫的，红彤彤的烙铁，宇文凌对准宇文颛的大腿内侧狠心地压了下去。
　　
　　呜呜呜呜呜～～～～～～～～～
　　
　　[不～～不～～]
　　
　　原来，这才是生不如死。
　　
　　昏过去之前，宇文颛看到的是一张绝美的，但却是属于魔鬼的脸。
　　
　　可是，他没有来得及感受，那滴落在他脸颊上的泪，和轻抚他的脸的爱怜的手。
　　
　　**************************************************************
　　
　　一转眼，夏花落尽，已是进入了深秋。不知不觉间，宇文凌与宇文颛已经在沉宫的园子里建起了秘密基地——一座假山和一片竹林，两人也是越来越亲密。躲在这片小天地里，声音几乎传不出去，外面也几乎看不到。隔三岔五的到沉宫来会小颛儿已经成为了宇文凌的习惯，不，不应该说是习惯，而是最开心的事。他回到自己的宫里，总会想着，下次陪颛儿玩什么好？下次带点什么给颛儿呢？
　　
　　雪儿发现，自从小皇子被允许到园子里玩耍后，性子开朗了许多，问题也多了起来，还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问他从哪里知道那些个事情的，颛儿也只是说从书上看到的。但小小的孩子多了几分活泼和好动是好事，便就由着他在园子里多玩会。
　　
　　“颛儿？颛儿？”宇文凌到了秘密基地，却没有看到颛儿的身影。
　　
　　“嘻嘻，凌哥哥，颛儿在这里呢。”只见宇文颛从花丛中露出漂亮的小脸蛋，脸上带着一丝调皮的笑容。
　　
　　“调皮鬼，怎么躲在这里，让凌哥哥一阵好找。”宇文凌宠溺地点了点颛儿脸上的小酒窝。
　　
　　“凌哥哥不是说喜欢上次颛儿送你的花么？颛儿又跟雪姨要了些种子，把它们种下了。”现在虽已是秋天了，宇文颛脸上布满了汗珠，看来已经在这里忙活了一阵了。
　　
　　“凌哥哥，我问雪姨啦，她说这花叫桔梗花，是在一个叫雪城地方才有的花，她好不容易找来的花种呢！”说着，便拉起宇文凌的手要带他去看自己的成果。
　　
　　突然，只听尖锐的嗓音响起，“皇上驾到！”
　　
　　这沉宫里的人，除了宇文颛不知道怎么回事，其他三人都颇为吃惊孝帝的到来，在殿内的秦婉和小雪更是胆战心惊，怕颛儿听到声音跑了出来，露了行踪。
　　
　　“凌～”后面的话还未出口，宇文颛的小嘴已被宇文凌用手捂住。宇文凌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并按着他的肩膀，藏身在花丛之中。宇文凌很是奇怪，皇兄已有数年没有关心过沉宫了，今日来此处所谓何事？
　　
　　分了心观察殿内情况的宇文凌没有发现，他和颛儿的身后已经站了许多的宫中侍卫。
　　
　　殿内。
　　
　　“臣妾恭迎皇上！”
　　
　　“奴婢参见皇上！”
　　
　　孝帝没有让跪在地上的两人平身，而是满脸怒容地看着低首的绮妃。
　　
　　“好个秦婉，你尽欺瞒朕如此之久！倒底是何居心？”
　　
　　终于还是等来了这天。秦婉不敢说话，她知道说与不说，都是死罪。
　　
　　“哼，别以为不言语可以躲过这劫，当年没有要你的命，没想到你还存了这样的胆子，朕真是小看你了！”
　　
　　“把人给朕带上来。”
　　
　　秦婉颤颤巍巍地看向侍卫送进殿内的人，不禁吃了一惊。逆着光，看不清颛儿旁边的孩子的模样，可是他的轮廓，他散发出来的冷清的气质，却是熟悉的。
　　
　　待人走近，秦婉差点昏过去。
　　
　　像！太像了！像极了当年的潇妃。秦婉见到潇妃的次数不多，却是记得极其清楚，那个女子，虽让人觉得是疏离的，但又让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并不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她的浅笑，时时刻刻的浅笑。
　　
　　“她那挂在嘴角的笑是能够解千愁的！”
　　
　　秦婉只觉得周身布满了寒气，快要把她的身子千刀万剐了。一时恍惚，竟昏倒在地。
　　
　　“娘！娘！呜呜～～”
　　
　　“娘娘！你怎么了？”
　　
　　宇文颛再聪明也毕竟方才四岁，他自小又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对眼前突然冒出来的英武的男子和那些奇装异服的人虽然是害怕的，但却没有表现出看到帝王时的那种畏缩，他只是好奇地看着身着龙袍的男人，他好凶。待雪姨把娘安顿在床上，宇文颛便一刻不离地牵着宇文凌的手，只有这样他才安心。
　　
　　“皇兄，您这是？”
　　
　　“凌儿，要不是朕派去保护你的暗卫禀报，朕恐怕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小皇子了。”
　　
　　原来是这样，宇文凌站在一边没有说话，他在思量。
　　
　　“娘醒了！嘻嘻。”宇文颛放开牵着的手，跑去床前守着自己的娘亲。“娘，你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颛儿？”秦婉看着宇文颛，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看到坐在一边的帝王，秦婉翻身下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臣妾本是一个早该入土的人了，现如今什么都不求了，只求您能网开一面，放过小雪，放过颛儿，他毕竟是您的骨肉。”一声声，一句句，都是泣血的哀求。
　　
　　“娘～。”颛儿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娘从来没有哭得这么伤心过，她为什么要跪下来求眼前的这个男人？
　　
　　“犯了欺君之罪，还想活命？”冷哼一声！贱人！
　　
　　“你为什么要欺负娘亲？你好凶！你是坏人！”颛儿拿起手边的一碗茶水便向孝帝砸去。
　　
　　周围的宫人惊呼出声，连忙上前急着为孝帝擦去龙袍上的水渍，其他人立即全体跪下了。
　　
　　“放肆！”
　　
　　“皇兄，听我一言可好？”此时，宇文凌站了出来，把宇文颛护在自己的怀里。
　　
　　“凌儿？你说吧。”刚要龙颜大怒的孝帝熄了胸口的火，示意宇文凌说话，他自小便宠爱这个弟弟，父皇死后，更是对他宠爱有加。
　　
　　“皇兄，凌儿早就知道此事了，但思量之后依旧决定隐瞒。一是凌儿着实喜欢颛儿，对他寄托了一份对云儿的兄弟之情，看他与绮妃母子感情如此深厚，不忍心揭示他皇子的身份。二是，凌儿对绮妃有着莫名的亲近之情，每每看到她便想起了自己的母后，所以凌儿喜欢来沉宫与颛儿和绮妃话家常。在此处，凌儿能够享受久违的亲情。所以，凌儿恳请皇兄别治罪于绮妃与雪嬷嬷，得饶人处且饶人。”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宇文凌依旧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有孝帝宇文涛知道，他这是下定决心要保住绮妃母子了。
　　
　　秦婉和小雪都暗暗吃惊，她们也直到今天才知道颛儿与离王之间的事，没想到这离王竟为了他们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皇兄这么英明神武，定能找出好理由告诉宫里人颛儿的来龙去脉，何必要了两条人命，让颛儿失了母后呢。”露出一丝浅笑，宇文凌微微抬起头用他那凤目看着宇文涛。
　　
　　这挂在嘴角的浅笑，与她何其相似！
　　
　　看着孝帝有一丝犹豫，宇文凌接着道，“皇兄，您看，颛儿长得可好？看在绮妃与雪嬷嬷将他教养的那么好，您就饶了她们一回吧，她们也只是太爱孩子，太寂寞了。颛儿自是不能再呆在这沉宫里了，理应由您带回宫中教养，一切您说了算。至于绮妃和雪嬷嬷，本就生活在沉宫，对外面其实没有丝毫影响，您说是不是？”
　　
　　宇文凌真真是有颗七窍玲珑心，他这一句“寂寞”勾起了孝帝的恻隐之心，而将颛儿转交由孝帝教养的建议也算是惩罚了绮妃，其实保全了在场的所有人。
　　
　　“嗯，既然凌儿开口求情了，便如此这般吧。”孝帝也并非无情之人。
　　
　　“我不要离开娘亲和雪姨。”依偎在宇文凌怀里的颛儿弱弱地说了一句。听了许久，他一言不发，却是明白了一件事，他得和娘亲和雪姨分开了。
　　
　　“容七，将小皇子给朕带回去！”
　　
　　“奴才遵命！”
　　
　　“不要！不要！娘！娘！呜呜～～雪姨！雪姨！”颛儿的小手想去抓娘亲和雪姨，可却是挣脱不了宫人的双手。
　　
　　“颛儿乖，只要你听话，定能很快回来看娘和雪姨的。”宇文凌走上前去，蹲在颛儿面前，拭去他小脸上的泪珠。
　　
　　“呜呜～～颛儿乖，颛儿一定乖。”
　　
　　“起驾！回宫！”
　　
　　看着远去的一行人，秦婉和雪姨恭敬地下跪，磕头。一叩首，再叩首，再叩首。
　　
　　谢谢你，离王。
　　
　　秦婉明白，临走前离王看向她的那一眼，是在说，留着命在，终是能够再次相见的。
　　
　　那挂在嘴角的浅笑，果然是能够解千愁的呵！
　　
　　从此，宫里突然冒出了个九皇子，宇文颛，而沉宫里，再也没有欢声笑语。
　　
　　




第二章 永夜（中）

　　西瑜国的第三任皇帝是孝帝宇文涛，乃武帝的第一个儿子，是前皇后即当今的太后所生。西瑜国的开国皇帝留下遗训，皇帝在位期间不立太子，直至皇帝退位或去世，方能指定继位之人。遗训的初衷是防止一方势力的独大，督促各皇子们之间的良性竞争以及防止儿孙们觊觎王位。但是，谁不想要那王位？
　　
　　许是太祖皇帝预见到西瑜国的帝王子孙运是旺盛的，所以才留下那遗训。
　　
　　武帝有八子五女，孝帝则更甚之，除了夭折的皇子，现下有八子三女，而孝帝才三十几岁。西瑜的疆土得以不断扩大和巩固，多子多孙也算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大皇子宇文珏和长公主宇文琼是当今圣上与皇后所出。皇后在还是太子妃的时候曾为孝帝生下过两个皇儿，可惜都由于身子骨不好，小小年纪便夭折了。孝帝可怜那两个先走一步的皇儿，便留了名分。
　　
　　四皇子宇文遥是淑妃所生。淑妃是孝帝的侍婢，当年得到宠幸生下世子，便也平步青云，得以做个妃子。按说，出身不好的皇儿们都是不招人待见的，但偏偏这个二皇子生的好，人也聪明，孝帝对他是非常喜欢的。
　　
　　五皇子宇文锋，六皇子宇文锴和七皇子宇文镜均是贤贵妃所生。贤贵妃原名林若惜，是当今左丞相之女。出生豪门，又为圣上养育了那么多子嗣，贤贵妃的地位是无人能够动摇的。更何况，五皇子宇文锋是最得圣上欢心的儿子，生的俊俏，文韬武略，早早便显露出帝王之相。
　　
　　八皇子宇文惠与二公主宇文慧是龙凤胎，乃被打入冷宫的绮妃所生。自从绮妃被打入冷宫，他们二人便由太后亲自教养，所以最得太后宠爱的是八皇子与二公主。
　　
　　三公主宇文琉月则是敏仪贵妃的大女儿。
　　
　　前不久，孝帝如今最宠爱的敏仪贵妃刚诞下一皇子，名为宇文琉星，应为九皇子的。可突然就冒出了个九皇子宇文颛，只能排第十了。
　　
　　孝帝称，这九皇子出生之时差点送命，有知天命的江湖人士告知必须在母亲身边生活四年才能逃过天劫，于是便让其在沉宫生活，由绮妃和雪嬷嬷抚养。如今，此子已过了四岁，便应当认祖归宗，赐名宇文悠。
　　
　　小虎子和墨香接到命令打点永夜宫的时候有点吃惊，莫名其妙出来个九皇子其实并没什么，皇家的事本来就是扑朔迷离，说风是雨的，只是，这永夜宫也太寒酸了吧，哪像个皇子住的地方？置备的东西只比他们下人的好那么一丁点，难道是太仓促来不及？没有道理的事。
　　
　　当看到容公公领着九皇子进殿门的时候，小虎子和墨香就更吃惊了，这莫不是天上来的人？长得也实在是太漂亮了。二皇子和五皇子就已经好看的让人不敢多看了，这九皇子长得还让不让人活了？离王不一样，他是下人们眼里的神仙。
　　
　　一张小巧的鹅蛋脸，偏偏下巴略尖。一双乌黑闪亮的大眼睛，扑闪着长而浓密的睫毛，水盈盈的，一看便被它吸引住，动不了身子。皮肤又白又嫩的，脸颊上反而透出点红。小嘴红嘟嘟的，微微有些翘。这么小便这么好看，长大了莫不是要迷死人？
　　
　　“小虎子，墨香，以后九皇子便是你们的主子了，记得要照顾好他。”
　　
　　“奴婢遵命。”
　　
　　“嗯，快来见过九皇子。”
　　
　　看到两个宫人向自己跪下叩首，宇文颛竟乱了方寸，他从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小小的身子直往容七容公公的身后躲。
　　
　　“九殿下，您以后就是他们的主子，他们以后就为您所用了。别怕，这只是寻常的行礼罢了。”小心翼翼地把九殿下推到自己身前，算是帮着他受了小虎子和墨香的礼。容七跟在圣上身边久了，大致知道，圣上是个重感情的人，对于自己的血脉差不到哪里去。再说了，这九皇子生的就是一副人见人爱的模样。二皇子虽说生的漂亮，但那双勾魂的桃花眼实在是太媚了点。这九殿下就不同了，虽说还小，眉眼什么还没有完全长开，但看着就是漂亮，有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小虎子，你领着殿下进去寝室，好生伺候着。”
　　
　　“小的明白，呵呵。”
　　
　　转过身，容七半低下腰，细声跟宇文颛说话，“殿下，今天晚上您好好休息。圣上关照奴婢了，这宫里的大大小小您该知道的事，由奴婢亲自告诉您。明天奴婢再来看您。”
　　
　　看着九殿下不知所措的样子，容七有些揪心，唉，这才多大的孩子呀，从今往后便要在这宫里苦苦挣扎了。那些个有母妃的皇子尚且会明的暗的吃亏，眼前这位九殿下无依无靠，来的又突然，定是要吃尽苦头了。
　　
　　宇文颛心里很害怕，凌哥哥出了院子便告辞了，留下他一个人跟着那个凶巴巴的男子，走了很多很多路，绕了很多很多弯，才到了这一处地方。他心里已经基本明白了，那个人是他的父亲，是个身份很尊贵的人，娘犯了错不能从那个院子出来。抬头望去，永夜宫，三个字赫然写在匾额之上，这里，就是自己以后独自生活的地方。人呐，真的是一瞬间就学会了成长。
　　
　　待到用过晚膳，天已经漆黑漆黑的了，服侍九殿下洗漱完毕之后，墨香和小虎子将他安顿好后，便退下了。
　　
　　这一夜，宇文颛裹着被子，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这里比沉宫要暖和，室内生着暖炉，被褥也是柔软厚实的。可是，这里的夜实在是太漫长，莫不是因为这样，这里才叫永夜宫？凌哥哥说过，只要颛儿乖乖的，便可以去见娘亲和雪姨。
　　
　　第二天一早，容七便到了永夜宫，把宇文颛应该知道的宫里的一些基本知识教给了他。至于宫里的一些个礼仪，则是要在将来的三天内学习和训练。其他一些事情，则只能慢慢告知了。
　　
　　“小虎子哥哥，你知道凌哥哥去哪里了吗？”
　　
　　“啊？殿下，您这是说的谁？小虎子可不知道。还有，千万别叫小的‘哥哥’，让别人听了去，小的少不了一顿板子。”
　　
　　“嘻嘻，殿下，也别叫我‘姐姐’，我也怕挨板子。”墨香说话间塞了一些点心在宇文颛手上。
　　
　　宇文颛自小便是被当作寻常人家的孩子养大的，当然不习惯把尊卑分的那么清楚。这几日与小虎子和墨香相处下来，便也熟悉起来。墨香和小虎子也才十几岁，半大的孩子，三人一会儿就打成了一片。
　　
　　在他们两人的眼里，九殿下就是个需要人照顾和呵护的孩子。他人好看，也没有那些个皇家子弟的坏习气，会追着他俩问一些好玩的问题，甚是可爱。起初他们担心跟着个不招人待见的主子，从此在宫里不得翻身，但现在反倒是喜欢起这份差事来了。
　　
　　“可是，凌哥哥经常去看颛儿的，为什么他连着好几天都不见踪影呢？”
　　
　　“殿下，小虎子只是个奴才，认识的人太有限了，等您去了静书阁，问问其他皇子们吧。”
　　
　　“静书阁是什么地方？”
　　
　　“呵呵，九殿下早！”容七笑容可掬地走进殿内。“奴婢这就带您去静书阁，以后您就得在那儿与其他皇子们一起跟太傅学知识了。祖宗定下的规矩，皇子们过了四岁必须开始听学练武。”
　　
　　“唔，颛儿知道了。”宇文颛真的挺乖巧的，这些天听容七讲了那么多宫里的规矩和礼仪，竟一点也不淘气，只是很安静地听，问他的时候，他什么都能答对，容七不禁怀疑这九殿下是不是老早就知道这些了。
　　
　　去静书阁的路上，容七又开始给宇文颛补课，“九殿下，太傅姓严，见了他叫他严大人便可，他可是翰林院里知识最渊博的人了。”看到宇文颛在一边点头，容七便接着说，“今天在那里听讲的有六殿下、七殿下和八殿下，还有长公主和二公主。大殿下身子不好，有时就不来，比如今天。四殿下和五殿下出外游学了。”
　　
　　嗯，宇文颛点了点头。“可是，我分不清他们。”
　　
　　“呵呵，无妨，您是那里最小的，又是第一次去听学，必定是要行礼的，到时候奴婢会在旁边提醒您的。”
　　
　　“容公公，颛儿什么时候能见到父皇？”小颛儿已经知道，他是当今圣上的第九个儿子，他是个皇子，他是个有罪的妃子所生的皇子。
　　
　　“这，按理您只要通报一声，等皇上有空便可见着。或者，皇上想到了会去永夜宫看您。”容七心里也发酸，第一次见皇上对自己的儿子那么不上心呢。
　　
　　宇文颛那句‘凌哥哥在哪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两人便来到了静书阁。
　　
　　见过严大人和各位皇兄、皇姐后，宇文颛便坐在了给他准备好的座位上。
　　
　　九皇子入主永夜宫后，这是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来静书阁的一路上便已有很多双眼睛出来观望，现下坐在静书阁中，依旧被人打量着。
　　
　　宫里的人，最是趋炎附势，现下九皇子才出现没多少日子，圣上也没有表明态度，他们也不知该拿什么态度出来才好。不过，看着九皇子朴实无华的衣裳和寥寥无几的侍从，已是能够猜出几分来了。
　　
　　宇文颛静静地坐在那里，却一直往八皇兄和二皇姐那里看。他听容公公说过，八皇子和二公主同他是一母所出，在这宫里，是他最亲近的人了。可是，只见宇文惠转首冷眼看着他，然后轻蔑地笑了笑。
　　
　　下了课，宇文颛走到宇文惠的跟前，“八哥……”
　　
　　“嘿嘿～”旁边有人发出嘲笑声。
　　
　　话尚未说完，宇文颛便被推倒在地，额头磕在了桌角上，一道血痕瞬间出现，延伸到颈部。
　　
　　“不懂规矩的家伙，谁是你八哥！”
　　
　　“殿下！”送午膳来的小虎子一到静书阁便看到自家主子摔倒在地，额头上冒着血，吓得一身冷汗。
　　
　　“哼！狗奴婢，见了本殿下，居然不下跪！”宇文惠被那一声‘八哥’气得火冒三丈，这会儿还没解气呢，于是立即用力踹了小虎子一脚。
　　
　　小虎子被踢趴下后，立即摆正了身子，跪在宇文惠跟前，“八殿下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看到自家主子摔着了，一时太着急了。八殿下息怒怒！”这八殿下才八岁的人呐，力气怎么这么大，小虎子被踹到的胳膊生疼生疼的，殿下肯定更疼了。
　　
　　“八弟，别跟这等来路不明的人计较！”宇文锴的声音阴阳怪气的，明摆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此时，何大人走了过来解围，“快快带着你家主子回殿里吧，让太医给看看。”
　　
　　小虎子得了命令，谢过大人和周围的一圈皇子皇女，拉着一脸委屈和无助的宇文颛离开了静书阁。
　　
　　回到永夜宫，请来太医给九殿下诊治，直到用完晚膳，小虎子和墨香都怪担心的。九殿下一句话也没说，安安静静的，看着怪可怜的。
　　
　　一直等到殿下就寝，小虎子和墨香才等来宇文颛的话。
　　
　　“小虎子，为何我叫八皇兄八哥，他便生气了？”
　　
　　“回殿下，有种鸟名为‘八哥’，周身乌黑，招晦气。”唉，早就听闻九殿下在冷宫里长大，许多该知道的都不曾学，今日在静书阁竟是为了这一句称呼被自家兄弟给欺负了。说起来，还是九殿下好，其他皇子们都端着个王爷的架子，兄弟间都冷嘲热讽的，对我们这些个下人更是凶的没话说。
　　
　　“小虎子，我觉得八皇兄他，并不仅仅为了这件事责难我。”宇文颛说罢，便转过身子，面朝里睡下了。
　　
　　墨香忍不住了，坐在床沿，替宇文颛掐了掐被子，说道，“殿下，墨香造次了，但是墨香还是得提醒您，在这深宫里，能少说便少说几句罢。”墨香比小虎子大了一岁，女孩子家心智成熟的早，又天生细腻，宫里的这些个事情多少都明白些。
　　
　　宇文颛没有动，见他如此，他们两人便退下了。
　　
　　宇文凌深夜里潜到永夜宫的时候，便见到偌大的一张床上，那个小小的身躯蜷缩在被子里，弓着身子，充分表明着他的不安。
　　
　　“颛儿？”轻轻地呼唤眼前的小人儿。
　　
　　宇文颛听到熟悉的声音呼唤他，便立即转过了身。“凌哥哥！”声音中的欣喜若狂是显而易见的。
　　
　　进入殿内的时候，宇文凌就已经听到了，那极其压抑的抽泣声。伸手揽过小小的身躯，让他依偎在自己的怀里，抹去那小脸上的一片晶莹。墨染的黑夜让他们看不见彼此，但黑暗中交错的呼吸声，静谧中对方的心跳声，又让他们靠得如此贴近。
　　
　　小手抓住宇文凌胸前的衣襟，“凌哥哥，你怎么才来？呜呜～”
　　
　　“颛儿，快别委屈了，凌哥哥这不就来了么。”轻拍着颛儿的肩膀，宇文凌宠溺地哄着。
　　
　　那么小，被迫离开了唯一依靠的人，来到这尔虞我诈的深宫，面对陌生的一切，除了担惊受怕，还是担惊受怕。宇文凌知道这种滋味，更何况，颛儿才将近五岁。
　　
　　“颛儿，凌哥哥知道你想娘和雪姨，但是为了她们，你得坚强，不然如何保护她们？”
　　
　　伏在自己胸口抽泣的孩子突然顿住了，果然，这句话是一帖猛药。
　　
　　“颛儿，凌哥哥要你记住这句话，身在皇家，别信任何人。”
　　
　　宇文颛伸出自己的双手，环住宇文凌的身躯，“嗯，颛儿只信凌哥哥一人。”小脑袋蹭了蹭，嘻嘻地笑了起来。此刻的宇文颛，满心的安宁，悬空的感觉因着宇文凌的到来顿时消失了，他只是觉得，在凌哥哥的怀抱里，他可以什么都不怕。
　　
　　唉～～，黑夜里，永夜宫，有一声叹息。
　　




第二章 永夜（下）

　　宇文凌斜靠在铺着虎皮的躺椅上，闭目养神。凌霄殿里此刻灯火辉煌，照在他一张俊脸上，衬得他苍白而无力。
　　
　　冬天了，浑身隐隐作痛，他身上的毒是发作的越来越早，也越来越厉害了。连日征战，给他的身体带来了巨大的伤害。
　　
　　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回禀陛下，神威大将军求见。”
　　
　　微微张开闭合的眼，轻咳一声，宇文凌支起疲倦的身体，“宣。”
　　
　　来人个子不算很高，但比例尤其好，人如柳絮，面若桃花，与‘神威大将军’的称号有些对不上。一袭紫色长袍穿在身，任谁也不会相信他是个身怀绝技的高手。他是燕王宇文遥，当年的四皇子。
　　
　　宇文遥是孝帝的侍婢所生，所以必然没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十六岁成人礼之后，孝帝封他为燕王，搬去了坐落于轩京的燕王府。孝帝称帝的第十年，北鲜撕破与西瑜的停战协议，大举进犯西瑜西北边境，宇文遥临危受命带军亲政，大败北鲜骑军，从此得一‘神威大将军’的美名。
　　
　　“陛下，臣听说您这次御驾亲征，竟是吓得那东琉大军后退了百里。”宇文遥一脸轻松，谈笑间，顾盼生辉。
　　
　　宇文凌微微一笑，“你这个神威大将军远在北境，朕只能亲自出马了。”
　　
　　宇文遥也不回应，径直走到宇文凌的跟前，眯着媚眼问道：“四皇叔，听闻九弟给您找到了？此刻是关在沉宫？”
　　
　　“嗯。”
　　
　　“怎么？不是恨他入骨，希望他死么？为何如今留着他？”宇文遥说话间，双臂伸了上来，圈住了宇文凌的脖子，气息全数喷在宇文凌的脖颈之间。
　　
　　宇文凌勾了勾嘴角，侧过身揽他入怀，冷冷地道：“慢慢折磨岂不快意？哼，再说了，还得留着他对付东琉呢。”
　　
　　“嘻嘻，那也是，反正他也哑巴了。”抬起头，啃咬宇文凌的唇。
　　
　　宇文凌的心里一个激灵，可是面子上却是表现的很享受宇文遥的挑逗。勾着宇文遥一路走向寝室，“哦？神威大将军可真是神通广大，什么都瞒不了你。”
　　
　　“陛下，快点，遥儿等不及了……”
　　
　　……
　　
　　“皇叔，您这手臂上的咬痕是怎么回事？遥儿一直很好奇呢。”激情过后，宇文遥攀在宇文凌的身上，慵懒的像只猫。
　　
　　“小时候给云儿给咬的。”
　　
　　“嘻嘻，遥儿也想留一个。”宇文遥的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在宇文凌的胸口打着圈，轻轻揉捏着。
　　
　　“遥儿，我有点累了。”
　　
　　宇文遥也不纠缠，起身跪在床榻之上，用早已准备好的药物清理自己的后-穴，然后披上他标志性的紫色长袍，转身笑着对宇文凌道：“四皇叔，您从来也不愿意为遥儿做这些事呢。
　　
　　轻啄一口宇文凌的薄唇，突然露出狐狸般狡猾的笑容，“不过，为了你，遥儿什么都会做。”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凌霄殿。
　　
　　斜靠在床上的宇文凌再也忍耐不住，伏下身子便开始呕吐。
　　
　　燕王离开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陛下却干呕到现在，宇文凌的贴身奴婢锦秋急得直冒冷汗，陛下又不让传太医，这可如何是好？
　　
　　“锦秋，给朕备水，朕要沐浴。”宇文凌忍住腹中一阵阵的难受，勉强坐了起来。
　　
　　“陛下，您身子这几日一直不舒爽，若是再受了凉，就不好办了。”
　　
　　“快去！”
　　
　　“奴婢遵命！”
　　
　　颛儿，颛儿，宇文凌在心里默默念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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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凌其实也只比宇文颛大七岁，但是由于自小经历过一场天人永隔的变故，整个人显得沉稳老练。他不是不想帮颛儿，颛儿在这宫里无依无靠，自己又对他有着兄弟之情，心里十万分地愿意帮他。
　　
　　可是，他太明白了，一旦他帮颛儿，颛儿便只会更加凄惨。
　　
　　宫里的人都知道，宇文凌是孝帝的心头肉，是万万碰不得的人。孝帝为宇文凌专门请了讲学的老师，给他做最考究的衣服，每年赏给他的珍宝数不胜数。在孝帝的眼里，他比任何一个皇子都精贵。
　　
　　这事首先在太后那里便被数落了好几回，总是道，“吾儿，离王他竟比你那些个儿子更重要？”孝帝却只是听听，根本不为太后所动。至于朝中大臣们的谏言，孝帝更是听听便罢，不予理睬。
　　
　　宇文凌与当年的潇妃性子很像，即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是韬光养晦，从不利用自己的身份和权势去压人，哪怕是下人他都没那个心思。整个人总是一团和气，温润儒雅，很是淡泊，下人们倒是真心敬重这位离王，因为他好心为奴婢们解围不下百次。但是，离王总给人一种疏离感，性子冷清了点。
　　
　　就是因为这样一种地位，宇文凌担心，担心他的好心帮助反而会害了颛儿。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总是隔几日便在夜里悄悄潜进永夜宫，陪颛儿睡着再行离开。
　　
　　有了这份期待，颛儿倒也不那么难受了。白日里，他照例去静书阁听讲，每隔三天去武场习武，回到永夜宫就练字、练琴，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他只是心里盼着，凌哥哥要是能每日来多好。
　　
　　渐渐的，轩京下起了雪。一日，皇子们正在静书阁听学，大皇子也到了。
　　
　　“皇上驾到！”
　　
　　众人起身恭迎圣驾。
　　
　　宇文颛抬起头，看到父皇身边站着的凌哥哥，一时高兴极了。待皇上让众人平身后，便走上前去，拉着宇文凌的袖子，喊：“凌哥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谁也没能料想到，一边的孝帝一巴掌把宇文颛打翻在地上。
　　
　　“习了那么久礼仪，竟不知道分尊卑！哪个教你的，把皇叔喊成哥哥？”
　　
　　龙颜大怒，书阁里的众人悉数跪倒在地。
　　
　　口角被打出了血，宇文颛一时倒在地上没反应过来，皇叔？
　　
　　“圣上息怒，是奴婢的错，奴婢以为九殿下知道离王爷，便没跟他细讲。”一边的容七连忙跪下认错，心里倒是一阵叹息，这九殿下以后怕是要惨了。
　　
　　“皇兄，小孩子，不懂事，别计较了。您不是说要检查侄儿们的功课么？臣弟陪您进去吧。”宇文凌看了一眼宇文颛，虽心疼，却也只能先熄了皇帝的火。
　　
　　“嗯，让九殿下在外面跪着反省一下。”孝帝说完便和众皇儿们进了书斋检查功课了。
　　
　　大冬天的，又下着雪，地上多么湿冷呀。平日里，各殿都是有暖炉生着的，到了外面怎么着也得批件斗篷，可宇文颛却什么都没有。容七在一边看着，心里直犯怵，九殿下那么瘦弱的身子骨怎么经受的起呀。
　　
　　书斋里，宇文凌也没有心思听孝帝与皇儿们吟诗作对，他心里急得很，担心颛儿受不了，眼睛总往外面瞟。
　　
　　没多久，便听容七大呼一声“九殿下”！宇文凌再也按耐不住了，急急地冲出书斋，只见宇文颛的小身子倒在雪地里，嘴唇冻得发紫，嘴角上还遗留着血丝。抱起颛儿回到书斋，命人拿来躺椅，将小小的冻坏的身体放上去，“快传太医！”
　　
　　看到一边一言不发的孝帝，宇文凌知道自己失态了，他从没有在人前那么惊慌失措过。“皇兄，怎么说他也是您亲骨肉，冻坏他了，还不是您伤心。您等会还有要事与大臣们商量，有臣弟替您在这守着他，皇兄就放心吧。”
　　
　　孝帝见宇文凌给他找了个那么好的台阶下，便让赶来的太医给九殿下诊治，自己则悻悻地走了。容七跟着圣上一路走回御书房，一路想着，还是离王殿下厉害。
　　
　　宇文颛是由宇文凌亲自护送回永夜宫的，到了那里，立刻引起了一片慌乱。看着一直昏睡不醒的颛儿，宇文凌心里一阵绞痛，总是压抑着自己掌握好分寸不想害了颛儿，可到头来他还是因为自己受了伤害。
　　
　　这一夜，离王没有离开永夜宫，整晚都守着颛儿。他时刻提醒自己守住自己的心，可是再大的决心，在面对颛儿的骇人的病容，全部化作乌有。
　　
　　宇文颛是被冻坏了，连着发了几天的高热。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日后了。
　　
　　“颛儿，你醒了？醒了就好，快快喝下汤药，这样身子好的才快。”一直守在旁边的宇文凌看到颛儿睁开眼睛，笑得脸上都泛出了红晕。
　　
　　一边伺候着的小虎子和宇文凌的贴身奴婢锦秋看到淡漠的离王此刻竟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禁看得呆了，离王不笑的时候都那么美，这笑起来真是叫人心砰砰跳。
　　
　　“锦秋，傻呆在那里作甚么？”
　　
　　“哦，是，奴婢这就去。”
　　
　　哇～～～，宇文颛醒转过来看到眼前的宇文凌竟是扑到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轻轻拍着颛儿的后背，宇文凌柔声安慰，“颛儿，哭吧，把委屈都哭出来吧。”自己的心里也是酸酸涨涨的，是呵，该有多么的委屈呵。
　　
　　“凌哥哥？皇叔？”宇文颛小小的声音软软得呜咽着。
　　
　　将颛儿的小脑袋抬起，让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自己，宇文凌微微一笑道：“颛儿，在这宫里，我是你的四皇叔。但是，没外人在的时候，我是你的凌哥哥。”
　　
　　嗯，宇文颛点点头。
　　
　　“快，药来了，快服药吧。”
　　
　　嗯，宇文颛再次点头，乖乖把药给尽数喝了。
　　
　　“颛儿？怎么不说话？难道还在生凌哥哥的气，怪凌哥哥没有告诉你？”宇文凌奇怪，颛儿怎么突然不问他问题了，以前他都是喜欢问很多问题的。
　　
　　摇摇头，把头靠在宇文凌的胸口，宇文颛无限哀伤，“凌哥哥，父皇，父皇他是不是讨厌颛儿？若是如此，颛儿何时才能见到娘和雪姨？”
　　
　　转头看着殿外飘雪的天空，宇文凌突然意识到，马上就是颛儿的生日了，自己曾经答应帮他向皇兄求情，让他回去沉宫与绮妃和雪嬷嬷一起过诞辰。
　　
　　想开口告诉颛儿，他的父皇并没有讨厌他，可是这孩子冰雪聪明，又怎么骗得了他。
　　
　　“喜欢又如何？讨厌又如何？我们其实都只是这人世间的过客，匆匆的来，匆匆的去。剪不断，理还乱。”这一袭话，究竟是说给宇文颛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在皇城里，喜欢会招来杀身之祸，颛儿怎么会懂。
　　
　　经过静书阁一事，宫里人算是看清了孝帝对这九殿下的态度——不喜欢！谁让他去碰谁都碰不得的离王爷了？于是乎，宫人们便对永夜宫的人不待见起来，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挑剩下的给。
　　
　　皇子们倒是开始明着欺负起宇文颛来，谁让父皇不喜爱他了？谁让那受独宠的四皇叔喜爱他了？
　　
　　从此，宇文颛在书斋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饭菜里有泥巴那是司空见惯的了，只要没有虫子便是万幸了；身上外人见不到的地方经常会有瘀青；身上有个病痛什么的，太医也不是立马能出现的；连带着小虎子和墨香也被其他宫人欺负。但是大家又都有些忌惮离王爷，做的并不十分明目张胆。
　　
　　宇文颛渐渐便明白了，在这皇宫里，没有好人，除了护着他的凌哥哥、小虎子和墨香，虽然他才五岁。
　　
　　都说孩子是不懂恨的，因为从他们出生到这世上，便是承载着父母的疼爱，周围人的宠溺，他们说不出口，却知道那些是爱。可是生在皇家，一切都变了，爱？那是什么？还不如恨来得容易。
　　
　　宇文颛并没有告诉宇文凌他在书斋里的那些遭遇，因为他发现，进入冬天后凌哥哥的精神没有以前好了，他不想他再为那些小事担心。
　　
　　“凌哥哥，明日父皇跟孩儿们一起压年尾，颛儿也能去呢。颛儿能不能请求父皇让颛儿回沉宫看看娘和雪姨呢？”
　　
　　在一边研磨准备陪宇文颛练字的宇文凌停下手中的事，走到颛儿面前，“颛儿，忘记凌哥哥的话了么？近些时候千万别在你父皇面前提你娘的事。”
　　
　　“哦。”说着，便低下了头，眼里蒙上了水气。
　　
　　宇文颛的生辰是在正月初九，过了年立即就是他的诞辰了，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娘和雪姨了。
　　
　　“颛儿，凌哥哥给你准备了件礼物，待到你生辰那日给你。”
　　
　　一句话便换来破涕为笑。
　　
　　第二日晚膳时分，皇帝在昭和殿与众皇儿们齐聚一堂，除了年幼的十皇子和三公主未出席，其他皇子皇女全数到场，就连在外游学的四皇子和五皇子也在当日早些时候赶回了宫里。
　　
　　“悠儿，来见过你两位皇兄。”
　　
　　“嘻嘻，听闻来了个九弟，这会儿正好瞧瞧。”一身深紫色长衣，腰间束着银灰色腰带，一双娇媚的桃花眼，风流的身段，四皇子宇文遥举手投足间便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一边的五皇子宇文锋便有些不同了，五官漂亮却不抢眼，透着一股柔和，浑身散发出一种令人安宁的气息。
　　
　　宇文颛行礼之后，打量着两位第一次见面的皇兄，对面的两人也在看着他。
　　
　　出席这样的场合，各宫的皇子皇女们必要隆重打扮一番的。但眼前的这位九弟却穿得甚为朴素。可是，不知道为何，站在一众身着华服的兄弟姐妹当中，瘦小的宇文颛反而是最显眼的。
　　
　　穿的是简单式样的袍子，浅青色缎面的料子，仅在衣服的下摆处绣了花样，除了领口、袖口和袍子的边处镶了白色的兔毛，其他地方没有任何修饰。素色的衣服，在红的、金的、蓝的当中，竟似一朵白莲，含苞待放。
　　
　　“离王驾到！”
　　
　　随着一声呼喝，宇文凌踏入了昭和殿，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见过四皇叔。”宇文遥和宇文锋上前给宇文凌行礼。其实，同为十四岁的宇文遥和宇文锋比宇文凌年岁还大些，奈何辈份小了。
　　
　　席间，众人自是有说有笑的。孝帝最疼的依旧是离王，他的座位紧挨着孝帝，接着便是大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等了。宇文颛被安排在角落里，不过，他反而自在些，免得他又做了什么不招父皇喜欢的事。
　　
　　孝帝突然来了兴致，便要求诸位皇子作句以咏梅。
　　
　　待到宇文颛的时候，他便道：“玉骨冰姿，素面唇红，高情逐云，不与梨花同梦。”
　　
　　稚嫩的童音说出这么一句绝顶风雅的诗词，竟让昭和殿没了声息。
　　
　　啪啪～～，一阵击掌声打破了殿内的静谧，是离王宇文凌。
　　
　　“九殿下真是好文采，皇兄，您真是好福气。听闻，九殿下小小年纪便极通音律，弹得一手好琴，在这喜庆的日子里，可否为诸位弹奏一曲？”
　　
　　孝帝一时间不知道离王打得什么主意，一向对参与此种宴会没什么兴趣的他破例参加了别说，竟要求他人弹曲助兴？
　　
　　宇文颛不知道凌哥哥为何突然要他弹奏一曲，但既然凌哥哥开口了，有何不可？
　　
　　一曲当朝名曲《梅花赋》之后，孝帝也不去顾离王存的什么心思了，对宇文颛是交口称赞。
　　
　　“哈哈，未曾想到朕有一个如此才华出众的儿子！”高兴之余，孝帝举杯畅饮。
　　
　　“皇兄，臣弟知道，九殿下有个心愿未了，既然您今天这般高兴，何不了确他的这个小小的心愿？”离王借着一丝酒意，大胆向孝帝说出心中所想，他喝酒有些上脸，此时两颊微红，笑意盈盈。
　　
　　“哦？悠儿，有什么心愿？但说无妨。”孝帝真的太高兴了。
　　
　　宇文颛终于明白凌哥哥今日让他弹琴是为何故了，他立马高兴地从琴案前站起，跪在孝帝面前道：“父皇，悠儿只求能够初九那日回去探望母后，看看母后是否安好。”
　　
　　“嗯，准。”沉吟片刻，孝帝便恩准了宇文颛的请求，不过他心里反而起了一丝不快，原来，离王做了那么多，竟是为了这件事。
　　
　　宇文颛之后便全无心思在宴会之上，心里直想着带些什么给娘和雪姨，娘和雪姨知道了不知道得有多高兴呢！
　　
　　望着颛儿小脸上藏不住的雀跃，宇文凌嘴角勾起一阵笑意，真的还是个孩子呢。
　　
　　昭和殿里，有两个人注意到了宇文凌脸上的这抹笑容，一个是孝帝，一个是四皇子宇文遥。
　　
　　接到颛儿将要回来沉宫过诞辰的消息，秦婉和小雪相对而泣，没想到这么快便可以再相见。可是，初九那日，颛儿并没有从那道宫门跨进来，之后的几年里，也未曾见到他的身影。
　　




第三章 齿痕（上）

　　“颛儿，你可知？这梧桐树必须一株雌，一株雄，栽在相邻的地方才能存活？”
　　
　　“颛儿，凌哥哥最喜欢你的眼睛，在这里面有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
　　
　　这世上有什么是干净的？望着放在一边，贴身侍婢天晴堆的一个小小的雪人，你是干净的么？
　　
　　宇文颛眯起眼睛，抬头望着天。小时候便总是在这沉宫里头，抬头望天，当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是盼望能够去到更远，看到更多。离开沉宫那么多年，如今回到最初的地方，却发现当初最纯最美的东西已无处可寻，心，已烧成了野火。
　　
　　沉宫真的是跟以前一模一样呢，昨日抚了抚那架娘以前一直弹的琴，竟是保养得很好，书架上的书也是按照原先的次序摆放着。
　　
　　冬日的阳光最是暖人心窝，淡淡的，懒懒的，却是照不进宇文颛冰冷的心房。
　　
　　腿部被烙伤的地方总也不见好，急坏了太医。宇文颛却不以为意，现在这副模样，多几道伤，多几处疼，都已经无所谓了。
　　
　　天晴悄悄靠近宇文颛，以为他在打盹，便轻手轻脚地为他盖好覆在身上的羊毛毡。
　　
　　本以为遭人囚禁不会有人伺候，谁想，却得到一个如此贴心的侍婢，让他想到了小虎子。可惜，他害死了他。他呀，真是颗煞星，害死了许多对自己好的人，自己却一心只为一个没把自己放心上的人。
　　
　　哈哈，原来，我们都是没心没肺的爱情的奴隶。
　　纵然说好不会放开彼此的手，纵然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到头来，才发现光有爱还不够。
　　眼睛说，我想流眼泪，灵魂说，我却已干涸。
　　
　　突然，天晴把一块石头塞进自己手心里，摸着那上面凹凸的图腾，宇文颛顿时胸口一紧，原来是那个人呢。唉，又是一个对自己万般好的人。
　　
　　“夏雨雪？这个名字真有意思，嘻嘻。”
　　
　　“悠王殿下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呢！您写的诗词，您谱的曲，在下全都收藏着。”
　　
　　可惜了，自己不能说话了，不然真想问问眼前的天晴，那人现如今是否安全。那人喜欢叫自己悠，说是‘颛儿’已是伤痕累累，而他希望自己能够悠然自得。
　　
　　伤痕累累的又岂是自己？那日最后虽然痛不欲生，但之前的温存，他还是记得的，他更是记得凌云身上一道道伤疤和手臂上那一排齿痕。不禁想笑，至少凌云这辈子要带着他留给他的痕迹走下去了，呵，自己真是无可救药。
　　
　　又是一颗石子塞入手中，摸一摸，懒散躺在那里的宇文颛突然直起了身体，紧紧握住那颗石子。
　　
　　看着眼前的天晴，宇文颛的眼睛在说话，他说，太好了，娘还活着，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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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便是初九了，宇文颛站在廊内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满心期待。
　　
　　“颛儿。”宇文凌在锦秋的陪同下踏着厚厚的积雪到了永夜宫。
　　
　　“凌哥哥，这么大的雪，怎么不坐乘辇过来？”无所谓那漫天大雪，宇文颛跑入风雪，把宇文凌迎进殿内。
　　
　　“呵呵，说好要给颛儿礼物的，本想着明日给你的。”
　　
　　“嘻嘻，凌哥哥给颛儿准备了什么？”
　　
　　“凌哥哥给颛儿准备了三件礼物。”
　　
　　“嘻嘻。”
　　
　　宇文凌转身示意锦秋把物件递上来。打开包在外面的绸缎，竟是一把江南墨染油伞。这种油伞工艺极其精巧，先作画，后上墨，再浸油，最后扎伞。
　　
　　宇文颛打开伞一看，上面用黑墨勾勒了一剪白梅，只有花蕊用红墨点缀。旁边写了一幅字，“玉骨冰姿，素面唇红，高情逐云，不与梨花同梦”。画是宇文凌作的，字亦是宇文凌提的。
　　
　　“凌哥哥。”收拢伞，抱在怀里，忘记道谢，只有感动，只有爱不释手。
　　
　　“这梅花伞，喜欢么？”
　　
　　“喜欢。这伞，颛儿以后都不用。”
　　
　　“小傻瓜，不用怎么让凌哥哥送你第二件礼物？”宇文凌说罢，牵着颛儿的小手便跑到了殿外。
　　
　　“殿下！”小虎子和锦秋同事惊呼，这么冷的天，跑去外面受了寒怎么办？
　　
　　“你们无须跟着过来，就一会功夫。”宇文凌嘱咐小虎子和锦秋。
　　
　　“颛儿，抬头，看到么？雪是这样落下来的。”
　　
　　跟着宇文凌的动作，颛儿抬起头，雪花原来是打着转落下来的呀！它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时而碰撞，时而牵手，原来，它们是跳着舞来到这世上的。
　　
　　宇文凌打开梅花伞，弯下腰，让它把他和颛儿护在下面。外面鹅毛般的大雪到处飞舞着，在这小小的世界里，却只有两个人温暖的呼吸。然后他把伞移开，两人重又暴露在雪中，再次撑起伞。
　　
　　反复几次后，宇文凌问，“颛儿，可听到雪落下的声音？”
　　
　　竟真的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呢，是叹息？是安心？
　　
　　“嗯，真的能听到，嘻嘻，凌哥哥，真神奇。”
　　
　　宇文颛一时间意犹未尽，按照宇文凌的方法反复‘听’着落雪的声音。
　　
　　“它们飞扬着，狂欢着，然后，安宁地落在世上。”
　　
　　“世间种种，最后终必成空。”
　　
　　“凌儿，云儿，快快过来母后这边，这里可以听到雪落下的声音。”
　　
　　曾经，在潇湘殿，母后带着他和云儿在落雪的季节一起玩耍，一起听雪飘荡而下的声音。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凌哥哥，第三件礼物是什么？”气喘吁吁的宇文颛忘情地扑向宇文凌。
　　
　　回过神，看着玩得像个雪人般的颛儿，宇文凌禁不住展露笑颜，点了点他冻得红彤彤的鼻子，“当然是个雪人啦！哈哈。”
　　
　　一边看得目瞪口呆的小虎子、锦秋和墨香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时间他们分不清他们看到的到底是画卷还是现实。
　　
　　永夜宫里，五个人一起堆起了雪人。
　　
　　痛苦之所以痛苦，因为之前太过于幸福；悲伤之所以悲伤，因为之前太过于投入。
　　
　　毫无征兆的，宇文凌倒在雪地里，脸色苍白，仿佛没了生气。
　　
　　孝帝赶到永夜宫的时候，只看见自己多年的梦魇变成了现实。
　　
　　“皇上，王爷的毒终是散布到了全身的经脉。”太医只觉冷汗一直往外冒，自己的命怕是要保不住了。
　　
　　“每日都给他调和着，为何会这样？为何？”
　　
　　“回皇上，这名叫寒烟的毒，没有解药，当年王爷中毒后能留下一命已是万幸，却在体内留下了余毒。这几年，臣一直试图将余毒逼出，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它似是有生命力，慢慢渗透着王爷的经脉，如今怕是对药产生了抵抗之力。”
　　
　　“罢了，罢了，朕终是留不住他，对不住父皇了。”
　　
　　“恕臣无能为力。”
　　
　　“皇上，四殿下在外面侯着，说是有办法解王爷的毒。”
　　
　　“快快让他进来。”
　　
　　一袭紫衣快速进入凌霄殿，“见过父皇。”
　　
　　“父皇，遥儿在外游学的时候，在雪城认识一位世外仙人，据说能够起死回生，如今之计不妨远去求助。”宇文遥远远望着室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人，冷静地说出一席话。
　　
　　“哦？有这等事？”
　　
　　“嗯，不过听闻，那仙人脾性极其古怪，曾有武林高手求其解毒，他竟是让人家等了足足三年才愿意施以援手。所以，此去必定会花费很大的人力物力。”
　　
　　“传令下去，只要能救离王性命，什么法子都要想。”
　　
　　“父皇，遥儿可以帮着打探那仙人的行踪，愿意护送四皇叔一同前往。”
　　
　　“如此甚好。容七，快快安排把离王送回凌霄殿去。”
　　
　　宇文颛听得不是很真切，他只是捕捉到“寒烟”和“毒”这两个词。他脑子里只有宇文凌倒在雪地里那一刻的场景在回闪，前一刻还是在笑得，还是对着他笑的。
　　
　　“妖孽！”
　　
　　孝帝终于将一腔的怒气全部撒在了宇文颛的身上。眼前漂亮的小东西的确是妖孽，他可以让凌儿笑，可以让淡漠的凌儿千方百计护着他。忍不住，抬腿踢向小小的身躯。
　　
　　九皇子被勒令在永夜宫反思一个月，这一个月，除了送膳食的，没有皇上的准许，无人能进出永夜宫。
　　
　　小虎子和墨香忙了整整一个晚上，终于让小殿下歇下了。他的左手无名指经皇上那一踢，摔在桌腿上，竟是折了。那用来弹琴的纤纤细指肿的跟萝卜一样粗，想出去宣太医，却被守卫无情的拦住了。他们只能凭着有限的知识给殿下包扎。
　　
　　庭院里，雪人才堆了一半，冷清地立在那儿。大雪依旧不停的下着，悲痕点点。
　　
　　凌霄殿。
　　
　　“嘻嘻，四皇叔，没想到您竟真的给自己下毒！”
　　
　　支起虚弱的身子，宇文凌用他的丹凤眼看了看眼前的人，无语。
　　
　　他的计划终于开始启动了。
　　
　　漆黑的雪夜，到处都是寂静的，一切似乎都被白雪包裹住了。
　　
　　




第三章 齿痕（中）

　　此时的永夜宫充斥着悲伤，静静的，无声无息。
　　
　　九殿下已经昏睡了好几日了，发着烧，许是手指伤处引发的，没有药，没有大夫，没有人关心。
　　
　　墨香在一边看着心急如焚，心痛不已。相处的日子并不是很久，但她也好，小虎子也好，都是真心的喜欢和爱戴九殿下。他很善良，他会给受伤的小鸟包扎，虽然事后需要她再包扎一次。他也挺调皮，会想些古怪的花招‘欺负’小虎子。他很风雅，他会学着书中的文人雅士，让她和小虎子泡壶茶，品茶，听他弹奏。虽然，到最后，他会说，小虎子，墨香，为何你们抱着茶碗打瞌睡呢？但那琴声真的很悠扬动听。
　　
　　他是九殿下，也是个才五岁的娃娃。
　　
　　皇宫里，一个穿着一身白色夜行衣的身影穿过黑暗，最终来到永夜宫。连日守着宇文颛的小虎子和墨香本就在疲惫和悲伤的双重压力下觉得支持不住了，随着一阵暗香飘入殿内，两人立即昏睡了过去。
　　
　　白色身影走近宇文颛，坐在床边，从怀中拿出一颗药丸塞入宇文颛的口中。缓缓地，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受伤的手，仿佛捧起的是一件稀世珍宝。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怀疑，不能重新包扎，唯有希望它能自己痊愈。
　　
　　斑驳的梧桐叶影，昔日的欢声笑语，只能如云影般掠过。再甜再美，也只能成为回忆。
　　
　　“颛儿。”
　　
　　轻轻呼唤出声，却是再也说不出什么。一去千里，不知何时重逢。
　　
　　唯有，道一声珍重。
　　
　　片刻之后，白色身影闪出了永夜宫。
　　
　　“那天回宫我就看出来了，你很重视他。”
　　
　　白色身影顿住身形，声音就在他的身后，他却没有回过身子。
　　
　　宇文遥走到他的面前，脸上依旧堆着笑，“凌，你跟我说过，你已心如止水，但是我看未必呢。”
　　
　　此刻，宇文凌的眼睛是晶亮的，那双凤眼比往常任何时候都精锐。他不喜欢眼前的人，若不是他可以利用，他甚至不愿意看他一眼。人是异常妖艳的美，笑是异常炫目的魅，却总是令人看不透，他的绝世容颜，以及那丝常年留在脸上的笑，是一张世间最美的面具。
　　
　　第一次在宫里见面的时候，他便拆穿了宇文凌的伪装。“嘻嘻，都说你像极了潇妃，容貌像，性子像，心肠像。我看呢，四皇叔，你除了容貌和笑容像潇妃，其他地方一点都不像。”
　　
　　第二次见面，是他主动跑到凌霄殿，一袭紫色长袍，金色腰带和流苏，甚是惹眼。他开门见山道，“无论你要做什么，出于什么目的，我都可以帮你。”禁不住好奇，“为何？”不怕他说出去，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嘻嘻，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之后，他便利用他八面玲珑的能耐，替自己打探消息。等回过神，宇文凌发现，他们已经成了同盟，这人真是厉害，不得不防。
　　
　　“明日便出发了，你倒是好兴致，那么晚了还出来看雪景。”
　　
　　“嘻嘻，我可是赶着过来告诉你好消息呢，为何如此冷淡？”
　　
　　“哦？什么好消息？”
　　
　　“你还真是不客气！皇爷爷死于中毒，那毒与当年二皇叔中的毒是一样的。你说，谁会有那胆子给皇帝下毒？”这一席话是用传音之术通过内力传至宇文凌耳朵的。
　　
　　“出了宫再议。”
　　
　　“嘻嘻，好。”说罢，便一闪身形，顿时无影无踪。
　　
　　这人，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帮助自己？宇文凌看不透，猜不出。
　　___________
　　
　　宇文颛醒转过来的那天，把小虎子和墨香高兴的泪眼朦胧。而离王已经离开轩京很远很远了。
　　
　　“凌哥哥他怎么样了？小虎子，你给我打听打听。”
　　
　　“殿下，离王殿下他已经离开轩京了，是四皇子陪着他去的，说是出宫求医。”
　　
　　无语。
　　
　　“小虎子，已经过了初九了，对不对？”
　　
　　“对。”小虎子突然就不忍心看眼前的小殿下了，他那双分外漂亮的眼睛此时透出的东西能割伤他的心脏。这让他想起，他进宫前，娘亲看着他的眼神，不想割舍，却不得不割舍。
　　
　　接下来的日子，宇文颛绝口不提任何之前发生的事，每日做的便只有四件事，看书、习字、发呆、睡觉。
　　
　　一日，墨香高兴地奔进殿内，“殿下，殿下，快看，奴婢给你带来了什么东西？”
　　
　　是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冬衣，冬衣上面放着一方玉佩。冬衣一定是雪姨亲手做的，玉佩是娘常年戴在身边的。
　　
　　哇～～呜呜～～
　　
　　抱着冬衣和玉佩，再也忍不住，宇文颛失声痛哭。一双手，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把宇文颛圈入怀里，“殿下，哭吧，好好哭一场吧。墨香斗胆说一句，哭完，再苦再悲，还得您自己背。”
　　
　　自从他离开沉宫，那里就变成了禁地，变成了囚牢。父皇不许他回去看娘和雪姨，雪姨也不能再踏出那里一步。硬生生的，他和她们之间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
　　
　　为何？为何有人生来便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为何有人生来便只能背负悲苦和磨难。
　　
　　圣上因为离王一事对九皇子甚是恼怒，禁足一月，此事过后，宫里人便心知肚明了，这九皇子明摆着是不招圣上喜欢的，离王此时也亦离开了，他就更不得势了。
　　
　　宇文颛再次回到静书阁听学的时候，发现他的桌椅已经没有了，他的书本被撕烂了，以前隐含在眼里的鄙夷和厌弃变得赤-裸-裸的。不以为意，他早就料到了。有个人告诉过他，在宫里，谁也别信。从没有信任过他们，从没有希冀过他们，如今便也没有什么难受了。原来，那个人是这样的用意。
　　
　　小虎子送来的午膳总是被打翻，小小的心眼里觉得他们可笑，虽然比自己年岁大，宇文颛觉得他们很可笑，无非一顿饭，不吃就不吃吧，看到别人吃不到饭便觉得高兴，真是可笑。宇文颛让墨香给他准备好包子和糕点，他们打翻午膳后，他便躲到池塘边的假山上边吃糕点边看书。
　　
　　自己身子骨不好，习武自是比不上他人，还时常被当作沙包打，宇文颛便让小虎子帮他准备好棉垫衬在衣服里，这样至少不会被打的太疼。
　　
　　原本就是寂寞的，所以宇文颛不怕寂寞。比起独自在沉宫玩耍的日子，现在已经很好了，有小虎子和墨香陪他玩。他们一起在永夜宫养松鼠，他们一起在大雪天堆雪人，他们一起挑个好日子跑到无人的地方放风筝。只是很可惜，他的左手无名指曾经断过，没有完全恢复好，弹琴不如以前好听了。
　　
　　唯独，他对八皇子和二公主是有一丝希望的，他问他们，想不想自己的母后，记不记得自己的母后。他等到的是这样的回答，“皇祖母说了，我们没有那样的母后，那个人是罪人，是贱人。”他还等到一记耳光和一声冷笑。
　　
　　第一次，懂事以来的第一次，宇文颛觉出自己心里生出了一种感情，恨。
　　
　　没有关系，从此往后，我们之间再无瓜葛。宇文颛忍耐着，忍到那些人觉得侮辱他、折磨他变得无趣，忍到宫人们开始遗忘这宫里还有个九皇子。
　　
　　他要好好活下去，娘和雪姨还在沉宫里等着他。而他，也在等一个人。梦里，那个人的笑容极轻极浅，却是极温暖。
　　
　　宇文颛九岁的时候，听到消息，四皇子宇文遥回宫了。
　　
　　躲在角落里，看到依稀记得的紫色身影，宇文颛冲上前去，“四皇兄，我想知道，四皇叔他好不好？”
　　
　　“嘻嘻，你倒是很挂念他。四皇叔的身子还没有大好，这会已经回到轩京了，但是他图个清静，到远郊行宫修养去了。”此时的宇文遥已经完全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虽略显单薄，但毕竟是个男儿，长身玉立，英姿飒爽，而一身紫衣更是衬得那双婉转夭丽的桃花眼分外妖娆。
　　
　　“他不回来？”
　　
　　“嗯，不回来。”
　　
　　原来，他不回来看颛儿。
　　
　　宇文遥看着眼前的小小少年，和当年的稚嫩已有很大不同，眉眼渐渐长开，竟是生得一副这般倾国倾城貌呵。朴素的月白色长衣，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修饰，倒是让他整个人有一股不沾染一点风尘的感觉。
　　
　　嘻嘻，这这污秽的皇宫里，愈是干净便愈是容易撩起他人内心的黑暗。凌，你说你对这污浊的人世已心如止水，未曾想到被这份干净牵动感情吧。
　　
　　由于宇文遥已到了西瑜国规定的成年之时，按规定需封王离宫独自生活。由于一直在外陪着离王寻医，此事便耽误了。此次回来，孝帝封他为燕王，就住在轩京为他特地建造的燕王府。直到此时，由于大皇子常年缠绵病榻没有离宫外，四皇子宇文遥获封燕王，五皇子宇文锋获封贤王，均已离宫独自生活。
　　
　　宇文颛独自坐在静书阁的池塘边吃包子，不知为何，那几位哥哥又来了兴致，今日便只能没有午膳吃。幸好小虎子早有准备，怀中还揣着一个热乎乎的包子。
　　
　　“殿下，那小虎子这就回去了，春天雨总是下个不停，今日好不容易出了太阳，墨香等着我回去洗洗晒晒呢。”
　　
　　“嗯，回去吧。”宇文颛看着池中景色的脸回过来看了一眼小虎子，又回了过去。这几日，他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被他瞧了一眼，小虎子便觉得有些恍惚。唉，这殿下是越来越漂亮了，人家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也不如自家主子长得好看。正午的阳光最是强烈，照在池塘上明晃晃的，宇文颛刚才回眸之间，那张脸正好在一池碧波的反光中忽隐忽现，因为阳光的关系眼睛些微眯起，美得恍人眼神。
　　
　　刚待转身，小虎子便被人一脚踢倒在地，“狗奴婢！送完了膳食，还在这处转悠？”宇文锴盛气凌人的样子。
　　
　　宇文颛听到声响，立即从池边过来，“六皇兄，是九弟有话问他，才让他在此的，已然遣他回去殿里了。”
　　
　　噗通～，只听得有什么东西落入池中。
　　
　　“诶呀，六皇兄，九弟他把七弟的书不小心碰落了，掉进池子了，这可如何是好？”宇文镜一脸的捉狭。
　　
　　哪里是不小心碰落的，明明是你丢进去的。小虎子连忙跑上前去，“奴婢这就给殿下捡回来。”
　　
　　可是，两个人上前把小虎子按在地上，宇文惠更是上前猛跺了他几脚，嘴角立即溢出鲜血。
　　
　　“皇兄息怒，我去拾。”
　　
　　说罢，宇文颛拉住池子边的石块，俯身去捞漂浮在池中的书，但书离得远了些。一双恶毒的手伸了出来，把他推入池中，“你这么捞，等捞着了，书也泡烂了。”
　　
　　捧着书，湿漉漉的宇文颛浑身颤抖着。可是，还没有站稳，书便被撞翻，又落入池中。
　　
　　“捡回来！”
　　
　　看着被踩踏在宇文惠脚下，满脸是伤的小虎子，宇文颛再次潜入池中拾书。被这番捉弄了几回，宇文颛已经浑身冰凉，使不出劲了。
　　
　　这日，孝帝在宇文遥和宇文锋的陪同下到静书阁检查功课，进了园子却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的情景。
　　
　　“怎么回事？”孝帝沉声问道。
　　
　　见没人回答，他的眼光瞟向宇文颛，示意他自己说。
　　
　　“父皇，颛儿自己不小心跌入池子。”
　　
　　“颛儿？朕没赐你名字？还是你对自己的名字不喜欢？”
　　
　　“悠儿知错了，父皇，悠儿只是受了惊吓。”
　　
　　“哼，容七，给朕掌嘴，让他记住。”
　　
　　容七看着容颜惨淡的九殿下，下手已经很轻了，可是没有几下，他还是不支倒地了。唉，要是绮妃看到自己的儿子如此惨相，肯定后悔生下了他。
　　
　　“哼，没用的东西。”
　　
　　有个温润的声音响起，“父皇，教训过了，您就别生气了，不是还要与皇弟们聚聚么。”
　　
　　“唔，都进去吧。你，快快回永夜宫收拾一下吧。”冷眼看了一眼宇文颛，孝帝转身走向书斋。
　　
　　“谢父皇。”
　　
　　看着在小虎子搀扶下，却依然步履不稳的宇文颛，宇文锋不知为何，心里觉得有些疼，有些不忍。他与这位九弟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第一次见只觉得他长得极好看，没想到刚才那张苍白的脸在脑中竟挥之不去。人很清瘦，由于泡了水，脸色白的有些吓人，可是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墨黑的眼眸，不浓不淡的蛾眉，却惊艳的逼人。只知道九皇子是父皇不喜欢的，是没人疼爱的，却不只他竟如此被人对待。忍不住的，他想帮他，
　　
　　只一瞬间，心里便住进了一个人。
　　
　　三九挨得过，春寒却未必能抵住，更何况在春寒料峭中几度涉水，宇文颛这回病得不轻。
　　
　　“墨香，你守着殿下，我去把太医找来！”
　　
　　小虎子急冲冲地往太医院奔，没想到转弯处却把迎面而来的人给撞翻了。定睛一看，是贤王爷。
　　
　　“王爷殿下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是故意的！”小虎子立即跪下求饶，他只希望一向待人宽厚的贤王能够放过他，不然他家主子就危险了。
　　
　　宇文锋瞧着眼前的奴婢，觉得似是今天下午陪伴宇文颛的，便道，“你是服侍九殿下的？”
　　
　　“是。”小虎子怕极了，贤王要是和其他人一样，刁难自己怎么办？
　　
　　“这般着急？是你家殿下生病了？”
　　
　　“嗯。啊？”
　　
　　宇文锋到太医院就是拿些御寒的药物准备送到永夜宫的，他估摸着宇文颛经过一番折腾肯定是受不了的。
　　
　　“本王随你一同前往。”
　　
　　带着太医赶到永夜宫的时候，下起了绵绵细雨。
　　
　　“回禀五殿下，九殿下他身体底子本就不好，这些年又受了些伤，这一冻，引发了旧伤，所以一时间来势汹汹。臣这就开方子，嘱咐下去，一时片刻即能服药了。”
　　
　　“能治好么？”
　　
　　“好好调养，慢慢就能转过来了。不过，这左手的旧伤有些麻烦。”
　　
　　“怎么？”
　　
　　“以前骨折过，虽然处理了，但是没长好，所以冬天会疼别说，做些细巧的事会觉得不方便。”
　　
　　“怎么当时没有治好？”宇文锋问起守在一旁的小虎子和墨香。
　　
　　“回禀五殿下，那时，圣上禁了我们殿下的足，说是没他恩准，谁也不能进出永夜宫。是奴婢和小虎子帮殿下包扎的。”墨香心疼地看着宇文颛。
　　
　　“不能恢复了？”宇文锋想起那次过年第一次见面，方才五岁的孩子，坐在琴案之前，一曲之后，只觉音婉旨远，妙绝千古。
　　
　　“得把曾经的断处敲，敲碎，重新接上。”
　　
　　太疼了，十指连心！宇文锋的胸口一窒，想着眼前的人要遭受那样的罪，便觉得自己的手指开始疼起来。
　　
　　“先把眼前的病给治好吧。”
　　
　　“臣遵旨。”
　　
　　此后，宇文锋几乎天天都到永夜宫来探望宇文颛，更是会带些好的补品给他服用，很是周到和细心。起初，彼此都是客气的。渐渐的，先是小虎子和墨香对这五殿下生出了好感，接着宇文颛也没有之前那么疏离了。
　　
　　永夜宫里养着一直通体雪白的松鼠，名叫‘点点’，通人性一般，甚是可爱。宇文锋经常能看到宇文颛教小虎子和墨香种植花草。他发现，宇文颛最喜欢的是一种名叫‘桔梗’的白色小花，他总是精心呵护那一片白色花丛。有的时候，凑近了，他能闻到宇文颛身上的泥草清香。有的时候，他会坐下来听宇文颛弹琴。他发现，宇文颛极爱站在那株梧桐树下，用竹丝编蜻蜓。
　　
　　“你希望我私底下叫你悠儿还是颛儿？”
　　
　　宇文颛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叫你颛儿吧，你放心，我不会告诉父皇。”
　　
　　没有说话，宇文颛给他一个微笑，那酒窝浅浅的一闪而过，拨动了他的心弦。
　　
　　他们之间，永远是宇文锋找话说话，总是宇文锋问宇文颛答，或是宇文锋问宇文颛无语。
　　
　　回过神来，他惊觉，宇文颛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已经刻在了自己心里。他是个男子！他是自己的弟弟！于是，他逃跑了，他连着一个月没有去永夜宫。可是，他会忍不住想，自己那么长时间不去，他会不会想自己？他对宫里人是极冷淡，极少言的，对自己，他应该是有些不同的吧！他唤自己五哥，而不是五皇兄。
　　
　　忍不住，还是去了永夜宫。
　　
　　在夕阳的余辉之下，那个人罗衣雪白，肩头立着松鼠，发丝松散而随意的扎于脑后，手里捧着的正是一束桔梗。
　　
　　“五哥。”
　　
　　一声轻唤，一个微笑，从此，他便沦陷。
　　




第三章 齿痕（下）

　　梧桐树下，长身玉立，清俊不凡。
　　
　　夜如墨，月如勾，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
　　
　　宫里人只知道永夜宫空置了很久，却不知道有一个人几乎夜夜会到这里看看。
　　
　　虽看不真切，但看过无数遍了，宇文凌早把那些话刻在心里，就如那人当年刻在这梧桐树上，挥之不去。
　　
　　当年，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刻下这样的话？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另一个身影闪入了永夜宫。
　　
　　“陛下。”
　　
　　“我说过，无人之时我们还是如从前一样称呼彼此。”
　　
　　“凌云，我查过了，九殿下他是中毒了。”
　　
　　“中毒？”
　　
　　“嗯，听闻此毒名叫‘六星’，先是让人不能说话，接着便失明、失聪，然后失去味觉和嗅觉，最后停止呼吸。”
　　
　　黑暗中，宇文凌抚在树干上的手指狠狠往下抠去。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他要承受这些东西？
　　
　　“可有解药？”
　　
　　“尚待查探。”
　　
　　“如果没有解药，他还能活多久？”
　　
　　“这个，不出半年。”
　　
　　“梅牧。”
　　
　　“什么？”
　　
　　“你恨我么？我对他如此狠心。”
　　
　　“恨。”
　　
　　“呵呵，你就是你，永远都那么直接。”
　　
　　一声低笑，却是充满了无奈，诉尽了悲凉。
　　
　　“凌云，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好好待他，你们至少还有半年。”
　　
　　“是我挥霍了他对我的一片深情，事到如今，我怎么配？我怎么配？我会想办法的，至少，我会让他好好活下去。”是呵，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他的颛儿，他的小九，从未负过他。
　　
　　“梅牧，宇文遥回轩京了，你要当心他。”
　　
　　“嗯，我明白。”
　　
　　“我想再呆会儿，你先回去吧。”
　　
　　不远处，是当年宇文颛特地空出来种花的空地，那一边桔梗，已经荒芜。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会不会选择放弃？他会不会选择接过那一束桔梗，然后忘却前尘过往，与那个跌落人间的仙子一起到老？
　　
　　摇摇头，留下一声叹息。
　　
　　从秘道回到凌霄殿，宇文凌辗转反侧，最终还是起身往沉宫走去。
　　
　　感觉到身后的人锲而不舍地跟着自己，宇文凌嘴角泛出一丝冷笑，手掌一翻，一枚暗器打向那人，身后的身影便应声落入黑暗。
　　
　　点了天晴的睡穴，宇文凌在漆黑一片中走到宇文颛的床前。
　　
　　那个人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均匀。如今的他，太憔悴了，但依旧难掩一张绝美的容颜。
　　
　　从怀里取出一颗丹红的药丸，放入自己口中，嚼碎，然后渡入宇文颛的朱唇。这是他当年去雪城，子夜留给他的□，名叫“点绛唇”。服了这药，人会进入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情景，再服一颗便会昏睡三日，醒来之后服药期间的任何记忆都没有。
　　
　　慢慢的，床榻之上，宇文颛那世间绝无仅有的美目张开了。
　　
　　看到眼前的宇文凌，嫣然一笑，“凌云，你怎么在？嗯？外面是不是下起雪了？咦，竟是半夜呢。”
　　
　　宇文凌用手指戳了戳他脸上的酒窝，盈盈地笑出声，“怕你不见了，所以一直守着你。”
　　
　　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渴望，把宇文颛抱入怀中，双臂使劲圈住他，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
　　
　　“今天这是怎么了？我不是一直好好呆在你身边么。我说过，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宇文颛恣意享受着宇文凌的拥抱，久久。
　　
　　“凌云，以后我们常来雪城，可好？这里风景真美，这里的人也好，与世无争。我喜欢这里，我们在这里建一座木屋，我种上许多花草，我弹琴，你练剑，多好。”
　　
　　原来，他记忆里最美好的，是雪城的那段日子。
　　
　　“嗯，好。”宇文凌是真心回答的，此刻，他真心希望他和颛儿能够找一处世外桃源，栽花、弹琴、练剑。
　　
　　宇文颛抬起头，主动吻上宇文凌的唇，轻轻地啃，慢慢地咬，宇文凌张开嘴准备与他进一步纠缠，他却轻笑一声，移开自己的红唇，转而□宇文凌的耳垂和脖颈。温热的气息全数喷在宇文凌的耳侧，立即刺激的他浑身燥热。
　　
　　“折磨人的小东西。”
　　
　　“凌云，你看，我特地穿着这件袍子睡觉呢。我知你最喜欢我着这件了，我也喜欢地紧。”
　　
　　白色的云锦，上面用墨画的白梅，用红墨点的梅蕊，宇文凌知道他口中说的是这件衣服。看着实际中穿着一身雪白内衣的宇文颛，宇文凌心里酸酸的。经历了那么多，他的颛儿在心里依旧留了那么一片美好给他。
　　
　　“你怎么不说话？你帮我解开，可好？”亲吻着宇文凌手臂上的那排痕迹，宇文颛用布满邀请的眼睛看着宇文凌。说着大胆的话，做着大胆的事，脸上却娇羞一片。
　　
　　宇文凌伸手解开系带，雪白但伤痕累累的身躯展露在眼前。再也没有勇气看下去，覆上自己的身体，吻上宇文颛的唇，纠缠、吮吸，把自己的头埋入他的颈窝，不让他看到自己再也忍耐不住落下的泪。
　　
　　渐渐的，室内升起一片潮热，动人的喘息声连绵不绝。
　　
　　“不，不行了……”宇文颛弓起身子，仰起脖子，抬起下巴，“呵……”释放之后，眼睛也有点湿润了。
　　
　　张开自己的双腿，宇文颛虽然害羞，却还是说，“你来吧。”
　　
　　沾着之前的爱-液，宇文凌扩张着他的承欢之出，待能进入三指之后，缓缓地顶入了自己炙热的欲望。每次的送入虽然是缓慢的，但却是极深的，引得宇文颛一次又一次呼唤。随即，宇文凌越来越用力，两人的表情也越来越痴迷。一阵又一阵的抽-送之后，双双达到了巅峰。
　　
　　抱着半睡半醒的宇文颛，宇文凌道，“颛儿，小九，我爱你。”兜兜转转，直到此刻才发觉自己的感情，彼此却已是到了陌路。今天，就当是彼此做了一场美梦吧，你留给我的最后的一场美梦。
　　
　　宇文颛露出慵懒的笑，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
　　
　　他们的身体虽水乳-交融，他们的灵魂却相隔千里。
　　
　　替宇文颛收拾和清理之后，又渡了一颗点绛唇给他，待宇文颛沉沉睡去，宇文凌离开了沉宫。
　　
　　此去，便成陌路。
　　
　　*****************************************************************
　　
　　宇文凌回到宫中的时候，宇文颛已是个十五岁的翩翩少年了。他是回宫参加贤王的大婚的。
　　
　　这几年里，西瑜国发生了很多大事。第一件，西瑜的邻国北鲜国撕破了与西瑜的休战书，大举进犯西瑜东北边境，年仅十九岁的燕王宇文遥自动请缨带兵护国，一战扬名，孝帝封其为‘神威大将军’。但是，燕王不居功自傲，回到轩京便交出手中兵权，另孝帝更为信任他。第二件，宫里的梅太妃、淳太妃离奇死亡，一时间人人自危。第三件，西瑜国出现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左丞相，梅牧，今年方才二十五岁。第四件，便是最近宫里正忙着操办的贤王的婚事。
　　
　　“五哥，再过一个月，便是你大婚的日子了，听说是东琉国的三公主？”宇文颛放下刚从院里摘回的梅花，为宇文锋沏上一杯茶，坐下陪他说话。
　　
　　此刻，因为五殿下的大婚，小虎子和墨香都被借出去帮忙了，永夜宫的内殿只有宇文颛和宇文锋两人。
　　
　　“五哥，到底是怎么了？要成婚了本是件快乐的事，你为何唉声叹气的？”泯了一口茶，宇文颛开始轻轻捶打自己的腿，早上在院子里收拾，觉得有些乏了。
　　
　　宇文锋望着眼前的人，有点失神。完全褪去幼时的稚嫩，宇文颛的一张脸美得炫人眼睛。四哥也很漂亮，但那种漂亮太浓太艳，颛儿则不同，美则美已，却丝毫不显女气。无需任何修饰，他身上的每样东西都是浑然天成的美。肤色是白皙的，但由于经常在日头里晒，略微泛红；眉目没有宇文遥的那种媚，却深邃而纯净，令人过目难忘；一头黑得发紫的发丝总是随意束在脑后，随风飘动，让人想到仙人；身材修长俊挺。淡淡的，却是极致的美。
　　
　　“唉，父皇本意是指婚给四皇兄的，偏偏他说什么也不肯，说是自己有顽疾，便只能指给我了。”
　　
　　噗哧，宇文颛轻笑出声来，“自古男子先成家后立业，为何几位皇兄都不愿成亲？”
　　
　　宇文锋沉吟不语，过了会转移了话题，“颛儿，看着天气，怕是马上就要下雪了，今年我跟你们一起堆雪人可好？”
　　
　　宇文颛幽幽地望向殿外，想起当年那个没有堆完的雪人，“还是不用了吧，你也忙。”每年，他都会堆个雪人，然后在旁边摆上一支白瓣红蕊的梅花，期待那个人能回来与自己过诞辰，可惜，未曾如愿。
　　
　　突然，宇文锋抓住宇文颛的冰凉的手，“颛儿，五哥如何待你，你真的不懂么？”
　　
　　“五哥，在这宫里，颛儿觉得你是一个极好的人，你待颛儿好，颛儿知道。”
　　
　　可是，你的心里，却不如我对你一般。这话，宇文锋是说不出口的。
　　
　　宇文锋不止一次觉得，不是他的九弟不懂他对他的那份感情，而是九弟的心已被他人采撷而去。
　　
　　写诗作词、谱曲弹琴、养花种草、谈笑品茗，这就是西瑜国九皇子每日的生活。宫里的人不在乎他，他反而活得自在，如闲云野鹤一般无欲无求。再淡泊，他也还是有一份期盼，他只求能够见到娘和雪姨。他希望见到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精彩生活的开始，是他永远的牵挂。
　　
　　宇文颛本就是个极聪颖的人，他怎么会感觉不出五哥对他那种不同于常人，超乎于兄弟的感情呢？由于他四岁之前都由娘和雪姨教导，没有看到过寻常夫妻相处之道，他反而不会觉得这份感情有什么不容于世俗，更不会认为那是龌龊的。反而，这让他自己渐渐明白过来，他对那个人的牵挂，他每日看着梅花伞时莫名的悲伤，全是因为自己喜欢那个人。何时开始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就要回来了。
　　
　　十年了，父皇不曾让他参与过任何宫里的宴会，若不是这次五哥邀请他，他依旧无缘那些热闹。
　　
　　晚些时候，天空果然开始飘雪。宇文颛让劳累了一天的小虎子和墨香早早歇息去了。他独自呆在书房，画梅。他画了十年了，却总是画不出那个人笔下梅花的神韵，纤细、倨傲、寂寞、悲伤。
　　
　　突然间，他觉得心跳变速，窗外好像有什么在等着他。
　　
　　搁下手中的笔，他迅速跑向门口，果然，他来了。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他们一个站在书房门口，一个立在树影中，没有动，只是两两相望。
　　
　　那人从树影下走出来，稀疏暧昧的光影下，是一张熟悉的脸，却又是一张有些不一样的脸。那双丹凤眼一直凝望着自己，削尖的瓜子脸，微微上翘的嘴角，英挺的鼻梁，非凡的剑眉。一身天青色的长袍，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暗纹，尊贵却不张扬。一如当初的云淡风轻，一如当初的盈盈浅笑。
　　
　　“颛儿。”沉稳而好听的声音响起。
　　
　　“凌哥哥。”
　　
　　分隔了十年，用十年去思念这个人，用十年拼命地长大，用十年盼望他的归来，如今宇文颛终于如愿了。宇文颛绽放出这十年来最开心的笑，那笑是从心里发出的。
　　
　　来到宇文颛的面前，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年，满眼的不可思议，“颛儿，我的颛儿变得那么大，那么俊了。”
　　
　　宇文颛笑了，笑得腼腆，即便在黑夜里，依旧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红晕。宇文凌以为他是不习惯别人的称赞，其实，他是因为那句‘我的颛儿’而心花怒放。
　　
　　“这次回来还走么？”很自然的，宇文凌牵起宇文颛的手，一起入了书房，宇文颛却因为自己的小心思而觉得紧张，忙提出了问题。
　　
　　“会在宫里留一段时间。”
　　
　　“还是要走么？”
　　
　　“颛儿，你忘了，我是你皇叔，我有自己的封地，我早已成年，应该回去管理自己的封地。”
　　
　　宇文颛刚刚飞到天上的心开始失落起来。
　　
　　宇文凌也不想谈这令人伤感的话题，便问道：“这些年来过的可好？我身子一直没有复原，所以一直没有回来看你。”
　　
　　“对了，颛儿都忘了问了，你是中了名叫‘寒烟’的毒？可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种了这种毒？”
　　
　　“当时听到的。”
　　
　　“没有全好，控制着而已，不过没有性命之忧，放心吧。”
　　
　　“嗯，那颛儿就放心了。”
　　
　　“颛儿，你这是在画梅？”
　　
　　“嗯，可惜都没皇叔你画的好呢。”面对宇文凌，宇文颛总是会展现出调皮的一面。
　　
　　“颛儿，再叫我皇叔，就家法伺候。”宇文凌假装生起气来。
　　
　　“哦？什么家法？”
　　
　　“唔，的确从没有什么家法。”
　　
　　两人都笑起来。再次见面时的所有生疏感全都消失了，有的只是如十年前一样的温馨。
　　
　　真好，一切都没有变。
　　
　　两人再次见面，已是在宇文锋的婚礼。不知为何，一向不拿宇文颛当回事的孝帝当着众人的面，包括东琉送亲使臣的面，指明让宇文颛弹奏一曲。
　　
　　现在是冬季，宇文颛左手无名指的旧伤会隐隐作痛，如果弹琴，更是疼痛难忍，但是为了不丢西瑜的脸，他强忍着弹了一曲《且从容》。
　　
　　弹罢，东琉国的使臣鼓掌称赞，“妙极！音婉旨远，妙绝千古！西瑜真是人才济济呐。陛下，您的儿女都是人中龙凤。”
　　
　　哈哈，孝帝极为高兴，笑得欢畅。
　　
　　在场的人，除了被宇文颛的琴技折服，更是被他的惊世容貌震惊。谁能想到，一直被人淡忘的九皇子如今竟貌若天人。
　　
　　唯有宇文凌注意到了他额头上的冷汗和颤抖的手。站在他身侧的宇文遥则高深莫测地看著宇文凌，一丝冷意从他的眼里一闪而过。
　　
　　而宇文锋则心里直犯疼，他的手该有多受罪！
　　
　　回到永夜宫，宇文颛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肿了起来。便让墨香拿了些药敷上。
　　
　　“殿下，您也太逞强了，为何不弹平和点的曲子？偏要弹那首。”墨香一边给他敷药，一边心疼地说。
　　
　　“是啊，有伤为何如此逞强？”无声无息地，宇文凌带着锦秋进了殿内。
　　
　　“这是父皇好不容易对我另眼相看的机会，我定，嘶～，我定要好好表现，我已经等了很久了，我想去看看娘和雪姨。”忍着疼，宇文颛轻轻地道出自己的心愿。
　　
　　“墨香，你去请太医过来一趟吧。我看，这伤有些问题。”宇文凌说着便接过墨香手上的活，不继续敷药，而是用温水将药全部洗尽，仔细端详起来。
　　
　　“是，殿下。”
　　
　　太医赶到的时候，有点吃惊，没想到久不露面的离王竟然也在九殿下这里。巧得很，他便是当年为宇文颛整治过的太医。
　　
　　“臣之前说过，若想要恢复到原来的样子，需得把殿下的伤处骨骼敲碎，重新接上。殿下一直拖着。现在可能是用力过猛，引起周围组织的病变，若再拖延，这手指以后怕是不能用了。”
　　
　　“颛儿，能忍住这十指连心的痛么？”宇文凌虽有万般不忍，但他也不希望颛儿从此便废了弹琴的玉手。
　　
　　“嗯，颛儿能忍。”
　　
　　“那臣就先给九殿下消肿，待消了肿，便进行治疗。”
　　
　　“嗯。”
　　
　　趁着太医给宇文颛清洗和敷药，宇文凌把墨香叫道一边的偏殿，问她宇文颛为何会落下这样的伤。
　　
　　在墨香眼里，离王一直是对自家殿下最好最亲的人，一时间忍不住委屈，把这十年来宇文颛遭的罪全部说了出来。
　　
　　“王爷，您不知道，您刚走的时候，殿下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实在没有办法，只有抱着您送给他的梅花伞。奴婢有的时候能听到他在半夜时分一个人偷偷哭。殿下从您走后，很少展露笑颜了。”
　　
　　听后，宇文凌什么也没有说，便回到了宇文颛的身边。
　　
　　“颛儿，若是能治好这旧伤，凌哥哥便送你一件生日礼物。”
　　
　　“难道这伤好不了了，礼物便没有了？”
　　
　　“唔，对！”
　　
　　“凌哥哥，这么多年不见，你变狡猾了呢！”一脸的娇憨和耍赖。
　　
　　小虎子和墨香很久都没有看到这样对着离王耍赖的殿下了，在一边竟笑了起来。
　　
　　经他们一笑，宇文颛便红了脸，责怪地看了宇文凌一眼。而在宇文凌眼里，这样的颛儿甚是可爱，像极了小时候对着他撒娇的云儿。便也加入小虎子和墨香的队列，取笑起宇文颛。
　　
　　隔了十年，永夜宫终于引来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殿下，您忍者点，为臣的要敲下去了。”
　　
　　看了一眼太医，宇文颛点点头。
　　
　　一锤子下去，宇文颛疼得死去活来，不想叫出声，慌乱中抓起身边的锦帕便咬，松开嘴巴，人已是昏了过去。
　　
　　“殿下！”一边的小虎子和墨香看到离王手臂上隔着衣服慢慢渗出的血，不禁惊呼起来。自家殿下咬的竟然是王爷的手臂！
　　
　　“没事，别大惊小怪的，和颛儿的比起来这不算什么，太医在此，怕什么。”心疼地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宇文颛，忙用另外一只手为他擦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流着血的是他人，而不是自己。
　　
　　宇文颛醒来的时候，太医已经包扎妥当，下去开方子了。
　　
　　看着同样包扎着的宇文凌的手，宇文颛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疼么？”宇文颛的眉毛全拧到一块儿去了，不知是自己疼的，还是心疼宇文凌的伤口。“对不起。”
　　
　　想起身去看看宇文凌的伤势，却被宇文凌扶起了身，“你忘了自己的手有伤？不疼。从现在开始，你可以期待生辰的礼物了。”
　　
　　宇文颛还是心疼地看著宇文凌的手，“对不起。”
　　
　　“傻瓜！”
　　
　　原来，他的心里住着此人！这一切被站在一边前来探望宇文颛的宇文锋全部看在眼里。他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宇文颛眼里对此人的赤-裸-裸的爱恋。他从没有对自己这样笑过，看着他对待此人，宇文锋才发现，他所认为的不同，也只是一点点不同而已。
　　
　　他也发现，自己对那人竟用情那么深。他多么希望，那个人能把齿痕留在自己身上。他多么希望，那个人只对自己笑。
　　
　　转身，离开。他对他的爱无法启口，从此也无从开口。
　　
　　




第四章 韶华（上）

　　第四章 韶华（上）
　　
　　宇文颛从好梦里醒过来，眼前黑蒙蒙的一片，竟是晚上呢，怎么就醒过来了。闭上眼睛，睡不着了，但就是不想醒，刚才那个梦能够继续下去多好。雪城，凌云承诺了，会与他在那里搭一木屋，他种上花草，弹琴，而他，则练剑。梦里虽是白雪纷飞，却是暖意融融。还有，还有那一晌贪欢。
　　
　　不想醒来的，永远都是美梦。
　　
　　“殿下，您可总算醒了，三天三夜了，怎么叫都不醒。”
　　
　　听到天晴的声音，宇文颛睁开眼睛，眼前的他却只有依稀可辨的影子。明明是晚上的！
　　
　　“殿下，这三日睡得可好？看您气色倒是挺红润。现在外面太阳可好呢，我扶您出去晒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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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我又忘了，我早已不能说话了。]
　　
　　天晴在一边不明所以，只见九殿下坐起身，两眼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方向，咿咿呀呀。
　　
　　“殿下，您想告诉天晴什么？”
　　
　　宇文颛记得那人说过，最喜欢他干净的眼睛，如今，它不复明亮，甚至，看不到他了。
　　
　　宇文凌得知他看不见了已是三日后的事了。
　　
　　他没有想到竟是那么快。颛儿，怎么办，我快要没办法保护你了。
　　
　　看着宇文颛那空洞的眼神，心已绞痛得裂开般。
　　
　　“呵？看不见了？”满口的嘲讽和冰冷，满口的幸灾和解恨。
　　
　　颛儿是一早就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了，寻着声音，他尚未开口，那双依旧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听到自己的话，已苍白的脸就显得更灰白了。那种痛苦，不用说就那么明显。
　　
　　接下去，他还会听不到、食无味、嗅不出，如今已沉浸在无声和黑暗中，将来呢？
　　
　　痛！一股疼痛深入骨髓，让宇文凌禁不住浑身发冷。
　　
　　他看不到自己是多么痛苦，幸好，他看不到，这一刻自己是再也不能完美地掩饰自己了。他看不到了，这戏就能继续演下去了。
　　
　　宇文凌温柔地拉了一缕宇文颛的发丝，“知道么？东琉大肆进攻我西瑜只是为了一个目的，为了你，九殿下。”
　　
　　宇文颛的身子僵住了。
　　
　　“东琉已经易主了，夏雨雪成了那一方霸主了。那个闲散王爷为了你，杀了自己的哥哥，做了帝王。”
　　
　　一滴眼泪盈盈落下。
　　
　　宇文颛最不愿意的事发生了。那个人，喜吟诗，善作词，那么风流的一个人，那么善良的一个人，为了自己让双手沾上了血腥。自己已是一个污秽不堪，口不能言，眼不能看的废人了，不值得这样为自己。
　　
　　“呵呵。”阴冷地笑。“你这是为了他哭？”
　　
　　别开脸，宇文颛知道，此刻他近在咫尺，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流眼泪。老天爷一定是在惩罚自己，为了他，为了眼前这个心里从未有过他的男子，辜负了雪姨，辜负了五哥，辜负了夏雨雪，所以要惩罚他，罚他说不出自己的悲哀，罚他永世活在悔恨的黑暗里，罚他受尽世间折磨。罚他，还必须活下去。
　　
　　“来人，将九殿下和他的侍婢带入地牢。”
　　
　　宇文颛笑了，笑得凄美，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既然夏雨雪有了娘的消息，他定会照顾娘的。抬起头，只能凭着感觉，对着那个人，伸出手，心里说道，凌云，拿去吧，欠你的我统统还给你，你不要的，我也一并给你。
　　
　　地牢是阴冷的，潮湿的，发着霉味的。
　　
　　“颛儿，你记不记得？这地牢里，我差点丢了性命。当初，你不该把我放走的，你就该让我死在这里。”
　　
　　颛儿，我知道，让你再选一次，你依旧会把我放走。可是，我却觉得这一路走来，太累太累了。
　　
　　眼前的人只是静静地坐着，他看不到，他不能说。
　　
　　从地牢出来，宇文凌突然停住脚步，凝声道，“出来吧，请你家将军到御书房见朕。”
　　
　　御书房。
　　
　　“嘻嘻，陛下，您早就知道我派人跟着你了？”紫色身影缓缓踱入书房，脸上看不出他的心思。
　　
　　“你何曾相信过我？”
　　
　　“嘻嘻，陛下，此言差矣，臣曾经试图相信过你，或者说，臣在这世上最相信的人便是你。”
　　
　　“遥儿，你多虑了呢。”宇文凌走近宇文遥，用手抬起他的下颌，脸上尽是轻佻的表情。
　　
　　“嘻嘻，臣再也不敢了。”水蛇一般，宇文遥立即攀上宇文凌的身子，想要亲吻他。
　　
　　巧妙地别转过脸，宇文凌继续道，“探子回报，夏雨雪到了轩京了，怕是想要把他劫出宫去。我想你也已经知道，我把他关在地牢，那儿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再说，他已经说不出也看不见了，跟个废物没什么区别了，没能力透露自己的行踪。”
　　
　　继续演着戏，宇文凌心里很明白，最大的敌人便是眼前蛇蝎心肠的宇文遥。
　　
　　“遥儿，他身上的毒是你下的吧。”把宇文遥揽入自己的怀里，宇文凌轻抚着他的耳垂，希望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嘻嘻，怎么？皇叔心疼了？”宇文颛重又贴在宇文凌的身上，这次他吻到了宇文凌冰冷的唇。
　　
　　“当然心疼。”
　　
　　宇文遥的身体明显一僵。
　　
　　“心疼你没把折磨他的机会留给我，不过，如今把他关在地牢里也够他受的。”
　　
　　“你这个妖精！”呵一口气在宇文遥的耳朵周围。怀里的身体恢复了柔韧，又开始动作起来。
　　
　　“遥儿，我还得去趟孤城，不能让东琉再有机会偷袭西瑜了。”
　　
　　“凌，又要走么？”宇文遥恋恋不舍。
　　
　　“嗯，去去就回，你总不希望我们两人好不容易夺下的江山被别人抢去吧。”宇文凌假意褪去宇文遥的衣衫，暗自将桌案上的镜子反了过来。
　　
　　“嘻嘻，那是！”
　　
　　“这次，还派不派人跟着了？”
　　
　　“皇叔，遥儿知错了。啊…哈…”宇文遥已被挑起了情-欲。
　　
　　书房外突然想起一阵声响，“陛下，梅丞相求见。”
　　
　　不情愿似的，宇文凌依依不舍地拉开与宇文遥的距离，正了正自己的龙袍，“宣。”
　　
　　“陛下，臣告辞。”宇文遥脸上的潮红没有褪尽，还有一丝愠色，显然是有些恼了，这梅牧来的真不是时候。但他只得悻悻地离开。
　　
　　梅牧进入书房只看到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冷汗直流的宇文凌。
　　
　　“凌，你这是？”
　　
　　“是身上的余毒发作了，没事，服药便可。梅牧，你听好了，我要去次雪城，试着问子夜，颛儿身上的毒可有办法解了。你另外派一队人马，假装我要去孤城。一来一去需要一个月，这段时间你照顾好颛儿，切记必须要防着宇文遥，他虽然对我的戒心下去不少，但他那人深不可测，不能掉以轻心。朝中大小事务，有右丞相，我很放心。”
　　
　　“嗯，凌，那晚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
　　
　　“我明白，我们三人感情如此深厚，我那般对待颛儿，你自然是恨我。”
　　
　　“凌，我……”
　　
　　看着眼前的宇文凌，清瘦、苍白，甚至隐忍着余毒发作的痛苦，梅牧觉得自己不该那么恨他的，他也是身不由己，换作自己也会像他一样恨得入骨吧。
　　
　　“不多说了，我这就启程了，你，替我照顾好颛儿，别露了马脚。”
　　
　　“嗯。”
　　
　　***********************************************************************
　　
　　宫里迎新年照例是异常热闹的，不过宇文颛照例是不能参加那些喜庆活动的。
　　
　　今年的永夜宫跟往年倒是不一样了，往年总是冷冷清清，今年却是总有人进出。宇文颛手上的伤需要调养，宇文凌和宇文锋总是把好吃好用的往这里送，人要是得闲了就会来看看。
　　
　　宫里人对宇文颛也不似以前那样了。自从五殿下大婚那日，九殿下露了一手，博得龙颜一笑，再加上离王爷和五殿下明着和他亲近，大家立马转舵了。
　　
　　很快便是年初九了，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雪了，每年到这个时候，宇文颛心里都是特别难受的，离开沉宫十一年了，他一次回去看看的机会都没有，这几年父皇似乎对娘的厌恨没有那么强烈了，他多少得到点消息，知道娘和雪姨在里面还是安好的。每年初九，娘和雪姨都会从里面偷偷叫人稍点东西给他，他都存放得好好的。
　　
　　年初九的早上，外面还是黑压压一片，宇文颛就醒过来了。室内很温暖，他就懒着没有起身，窝在床上。偶尔能听到雪块从屋檐上掉落下来的声响，泛起慵懒的笑，宇文颛觉得今年他特别开心。凌哥哥和五哥都说要送他礼物，他很好奇他都能得些什么。
　　
　　直到天微微泛亮，屋外响起了声音。
　　
　　先是听到墨香在那儿吆喝，“王爷，您那么早呐！”
　　
　　接着又听到小虎子在那儿一惊一乍，“王爷，您这是？昨儿个还没有的呐！”
　　
　　“你们殿下可起来了？”宇文凌好听的声音方才响起。
　　
　　这下，听得宇文颛着急起来了，可是自己的手又不方便，之得在屋内喊起来，“小虎子？小虎子！”
　　
　　“殿下，您今天那么早便起来了呀？”推开门，小虎子把早上需要的东西就拿了进来。
　　
　　“凌哥哥他早就到了？刚才怎么了？有什么事么？”
　　
　　“嘿嘿，殿下，您等会儿自己去看吧。”
　　
　　没等小虎子替他披好披风，宇文颛便出了屋。映入眼帘的是庭院里，一个大大的雪人。宇文凌就立在雪人的旁边，浅浅的微笑，却暖人心田。
　　
　　“瞧你，怎么也不披个披风？再着凉了手怎么好的起来？”说话间，宇文凌脱下自己的披风给宇文颛披裹好。
　　
　　跟着出来的小虎子心里暗忖，自家殿下平时慢吞吞，悠哉哉一个人，怎么遇到离王爷的事就那么风风火火了。
　　
　　“凌哥哥，这个雪人，颛儿等了十一年了。真好看。”
　　
　　他想必是夜里便跑到这里给我堆雪人了吧，该有多冷呀，宇文颛心里翻涌着。
　　
　　“冷么？”跑上前去握了握宇文凌的手，竟是暖的。
　　
　　“习武之人怕什么冷？再说，握了雪的手才暖和呢。”宇文凌一向是冷清惯的人，宇文颛那么关心他，他总有些别扭，七岁以后，他就不再需要别人的关心了。
　　
　　“颛儿，今天带你出宫去吧，长那么大你肯定没有出过宫。”宇文凌看着蹲在那里，面对着雪人傻笑的宇文颛，心里直觉得好玩。
　　
　　“出去过一两次呢，是五哥带颛儿出去的，不过没敢玩得太放肆就是了。嘿嘿，不过颛儿特别喜欢吃轩京的小吃呢，比宫里的东西好吃。”宇文颛跑去院子的一角，摘了好几支梅花放到雪人旁边，煞是好看。
　　
　　宇文凌想起，这个宇文锋对颛儿是极好的，没想到他离开轩京那么久，还有这么一个人照应着宇文颛。不过，眼前的这个人，他身上独有的纯洁和美好，他有些不喜欢别人看到。
　　
　　“不过，与凌哥哥倒是第一回呢。”回眸一笑，阳光凝在了眼角，直看得宇文凌和小虎子有点痴了。
　　
　　唉，自家殿下长成这个样子，当初出了宫到了街上就引起轩然□，现在是越发好看了，和王爷殿下一起出去，怕是要引起轰动了。小虎子一边脸红地别过脸自顾自干起活来，一边心有戚戚。
　　
　　“今日，凌哥哥要引荐个人与你认识，猜着你与他定会相见恨晚。”宇文凌嘴角突然噙着一丝俏皮的微笑，那笑意直荡漾到眼角。
　　
　　“哦？那颛儿是一定要认识的。小虎子，快快准备早膳吧，都有些等不及了，等会你跟我们一起出去。”
　　
　　“奴婢知道了。”
　　
　　不管怎么样，小虎子和墨香都是十分乐见于自家殿下比以前越来越会笑，越来越开心的。从小小的娃娃开始，他就没有舒心过，这下可好了，他们最近颇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在轩京最大的酒楼雅座里，坐着一个身着蓝色裘袍的青年男子，他气宇轩昂，沉稳大方，一看便是个教养极好的人。
　　
　　不一会儿，几个身影进入了雅座。
　　
　　“梅牧，来晚了，真是深感歉意，没想到突然又飘起了雪。”
　　
　　“哪里，方才等了一小会儿。”梅牧年纪轻轻便官拜丞相，自是沉稳老练，气质不凡。他抬头看着站在宇文凌身边的青年，说不惊叹那是假的。离王殿下本已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了，没想到今天站在眼前的人漂亮的更甚之。但，除了惊艳的外表，眼前这人清幽的气质和灵动的眼眸最是与众不同。
　　
　　“颛儿，这便是我今日与你引荐之人，当今左丞相，梅牧梅大人。”介绍完梅牧，宇文凌侧身又道，“而站在我身边的这位，便是当今九皇子，宇文悠。”
　　
　　看着两人对望，宇文颛那嘴角的一丝浅笑又泛了出来，“呵呵，今日都别太在意礼数，梅牧，你当颛儿是我弟弟便可。”
　　
　　“嗯，叫我颛儿吧。”宇文颛看到梅牧的第一眼便觉得对他有好感，他也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什么九皇子，故而很自然的便这么说了出来。
　　
　　“呵呵，梅牧，你不是一直问我那首咏梅的词是谁作的么？便是颛儿了。”
　　
　　这话题一经提起就彻底地打开了梅牧和宇文颛的话匣子，两人同是爱诗之人，又是极爱音律之人，整个午后，相谈甚欢。从此，宇文颛与梅牧结下了很深的友谊。
　　
　　回宫的路上，宇文颛说是要去吃轩京的小吃，宇文凌便陪着他一起去了。虽说出过几次宫，但宇文颛毕竟觉得宫外的景象是新奇的，他这里看看，那里瞅瞅，看到好吃的，便买上几样，一个人玩得很是开心。倒是苦了一边的宇文凌和小虎子。宇文凌纯粹是陪着他上街来玩的，虽不喜欢到处游玩，但看着颛儿满足的样子便也开心了。小虎子就担惊受怕起来了，他家主子对自己一点自觉也没有，在宫里是难得一笑的，到了外面来反倒是见人便笑，唉，他记得墨香说过，一笑倾城便是自家殿下这样的。
　　
　　“颛儿，记得，我与梅牧认识的事不能与他人讲。”宇文凌在快入宫门的时候轻轻地告诉宇文颛。
　　
　　“那可否告知为何要将颛儿引见于梅大哥？”聪明如宇文颛，他知道，宇文凌再疼他，也从不与他说那些政治上的事情，今日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日凌哥哥回到孤城，希望朝中能有人照顾你。”
　　
　　一句话一时间引起无数伤感，多日未曾涉及的话题还是被摆了上来。
　　
　　回永夜宫的路上，宇文颛一句话也没有说。踏入院子，看到那孤零零立在院子里的雪人。宇文颛突然明白，他自己是奢望了，热闹一时，冷清一世，这便是他的命，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因为突然间太幸福了，不肯看清而已。
　　
　　“这雪人会不会觉得冷？”宇文颛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批在雪人身上，不知是希望它能获取温暖，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清醒。
　　
　　“颛儿。”
　　
　　回首，却没有来得及收住滚落而下的泪珠。
　　
　　“五哥。”
　　
　　“颛儿，你这是？”
　　
　　“风吹到眼睛了。五哥，这么晚了，有何事？”
　　
　　宇文锋看了一眼宇文颛身后的雪人，自嘲的一笑，“没事，今日是你诞辰，五哥最近忙，什么也没有准备，只得过来给你道贺了。”
　　
　　“谢谢五哥记挂。”
　　
　　宇文颛永远也不会知道，宇文锋用了一天的时间，在那个他们曾经一起放风筝的地方堆了一个雪人。一个比眼前这个更大的雪人。
　　
　　“五哥，你说，这雪人只能存活一个冬季，它会不会觉得伤心？”
　　
　　想着立在远处自己堆的雪人，宇文锋摇摇头，“它不会后悔的，至少它存活过。”
　　
　　是呵，至少存在过。
　　
　　漫天飘雪，两人站在雪人面前，各有各的心事。
　　
　　凌霄殿。
　　
　　“凌，为何？为何你只对那人展露笑容？”
　　
　　“因为他让我想到云儿。”
　　
　　“你弟弟？”
　　
　　“是。”
　　
　　“他对你的感情可不如你这般对他，你可知道？”
　　
　　“知道如何？不知道如何？”
　　
　　“那么我呢？凌，这么多年了，我也算是为了你出生入死，你说我凭什么这么为你？”
　　
　　“你看上的是那座金灿灿的龙椅。我成日陪他玩耍，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哼，你敢说你与他一起不开心？”
　　
　　“遥儿，别忘了，我们之间有君子协定。”
　　
　　宇文凌说罢，头也不回的，走入了内殿。他身后的紫色身影卸下脸上一贯妩媚的笑，换上的，只有阴冷和憎恨。
　　




第四章 韶华（中）-1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很快，便已进入春季。
　　
　　宇文颛的手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已基本恢复。宇文凌经常会带着他在轩京附近游玩，去黄竹林钓鱼，去查牙山打猎。有的时候，梅牧也会与他们结伴，不过他是个非常喜静之人，只是在一边看或者与宇文凌交谈。宇文颛则不同，他自小就闭锁于宫中，新奇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好玩的，他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在宫外行走，宇文凌便让宇文颛称自己凌云，自己则唤他小九。他本以为颛儿会不习惯，却没有想到颛儿对此转变甚是开心，凌云，凌云的叫得很是顺口。
　　
　　宇文颛一度为宇文凌将要离去而感到难过，但经过五哥的点拨，他自己觉得只要不会后悔便可以，他已打算好了，等成年后离宫，他便自己追到孤城去找凌哥哥。哦，不对，是找凌云。
　　
　　就在这个时候，孤城边境发生了骚乱，奇赫国侵犯西瑜的意思越来越明显。朝中大臣都向孝帝谏言，离王已成年，是时候回孤城主持大局了，孝帝虽有些不舍，但也没有理由再把宇文凌留在轩京，只得一纸诏书将离王宇文凌遣回孤城平定战事。孝帝念及宇文凌没有作战经验，命燕王宇文遥协助其前往孤城。
　　
　　“朝中之人终于按耐不住了。”
　　
　　凌霄殿里，宇文凌点起了薰香，这香里放入了能够缓解毒发周身疼痛的药物。
　　
　　宇文遥在一边擦拭着随身携带的短刀，“嘻嘻，正合我们之意，部署了那么多年，正愁着找什么理由回孤城，没想到他们倒是急着把我们往那里送。”
　　
　　宇文凌这几日正好身上毒发作的厉害，人懒懒地躺在躺椅里养神，戒备心也弱了点，所以他没有发现，宇文遥在薰香里加了一点粉末。
　　
　　那是□。
　　
　　宇文遥等了很多年了，他想得到眼前的人，以任何方式都可以。以前，这个人的一颗心是冷的，对周围的一切都是漠不关心的，他关心的只是报仇。可是，十二年前，那个叫宇文颛的人出现后，一切都慢慢的不同了。他发现，宇文凌的心情总是会被那个人的命运牵动，即便是远离了轩京，他总是会派探子打听宇文颛过得是否好。无论是不是如他自己说的，把宇文颛当成弟弟般看待，他都决定不再等下去了。他宇文遥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不管用什么办法。
　　
　　可是，等了很久，那药的效用竟迟迟没有发挥。
　　
　　“很晚了，你不便留在宫中。”宇文凌已下了逐客令，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寝室。
　　
　　宇文遥正待推托不走，身边的暗卫却前来告知，孝帝正在前往凌霄殿的路上。他心想要真是让孝帝来了，恐怕是要坏事，只得速速离去绊住孝帝。
　　
　　这边，宇文凌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妥，便立即将宇文遥支走了。由于他身上的余毒正在发作，所以□发作得较慢。可此时，在寝室，宇文凌却觉得浑身燥热，有股邪火在身体里乱串。
　　
　　“凌云，锦秋在准备晚膳，我便自己进来了。”外面传来宇文颛的声音。
　　
　　“凌云？”
　　
　　“颛儿。”稳住自己体内的气息，宇文凌出来迎着宇文颛。
　　
　　“凌云，颛儿谱了一首新的曲子，要是得闲，你与我回永夜宫听，可好？”宇文颛开心地笑着，拉起宇文遥的衣袖，他自小便有的习惯。
　　
　　可一袭白衣的宇文颛，脸上动人的笑，世外仙子般的气息，在此刻的宇文凌眼里，竟是妖娆的，妩媚的。他只觉得自己的小腹升起一股热气，蠢蠢欲动。
　　
　　“颛儿……”
　　
　　“凌云，你怎么了？”宇文颛发现宇文凌的脸不同寻常的潮红着，人也喘着粗气。
　　
　　这一声声的凌云，如同致命的诱惑，让宇文凌彻底失去了自制力。他压上宇文颛的身体，迫不及待地啃咬他的脖颈，手忙脚乱地撕扯着他的衣服。
　　
　　被宇文凌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宇文颛倒抽一口凉气，急忙推开宇文凌，闪躲着自己的上半身。可原本个子和力气便不如宇文凌的他，怎么能敌得过此时宇文凌的力气。他这样的拒绝别说没有丝毫作用，反而勾起了宇文凌极大的征服欲。
　　
　　把宇文颛扑到在地，用自己一条腿压住宇文颛的下半身，宇文凌狠狠地吸吮着宇文颛的唇舌。对宇文颛来说，这是第一次与他人亲密接触，虽说宇文凌是他心之所属，但没有任何这方面经验的宇文颛还是觉得不知所措。
　　
　　“呼…”有机会呼气，他立即轻声呜咽，“凌，凌哥哥。”
　　
　　这一声呼唤让宇文凌停止了疯狂的动作，可是清醒一闪而过，他终是输给了在体内潜伏的□和自己身体的本能，开始在宇文颛身上动作。
　　
　　不一会，宇文颛的衣服被全部褪去，几乎是被撕扯掉的。光洁的身躯躺在冰凉的地上，身上覆着的是半裸的宇文凌。
　　
　　由于身体被药物影响，宇文凌不讲求任何前戏和温存，他只是本能地想要发泄。撑开宇文颛的双腿，他急切地想要找到入口，一阵摸索之后，他把自己的火热撞入对方体内。那地方由于第一次承受这样的攻击，紧致而干涩，宇文凌一时之间难以前进。急切之下，他一口咬住宇文颛胸前的一点，撕扯着。
　　
　　这些动作只是发生在一瞬间，宇文颛只觉得自己疼得快要昏过去了，他不敢发出声响，只能含住自己的手指发出呜呜之声。
　　
　　或许是宇文颛的声音进一步刺激了宇文凌，他开始疯狂地进攻那个地方，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想顶到最深处，每一次都是疯狂地用力着。渐渐的，那里流出了血。
　　
　　宇文颛背后一片寒凉，身下只有疼痛，看着在自己身上动作着的大汗淋漓的宇文凌，他的心里却有一丝欣喜，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和凌云至少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了。
　　
　　待宇文凌在宇文颛体内喷射，他已经觉得双腿没有了知觉，后身疼得快要裂开了。可是，在他体内的东西却又硬挺了起来，于是又是一轮冲刺。几番之后，宇文颛已经昏了过去。
　　




第四章 韶华（中）-2

　　宇文凌的神智渐渐清醒了过来，看着身下已被自己蹂躏得昏死过去的宇文颛，愧疚、心疼、后悔的感情一时间在内心交织着。把赤-裸的宇文颛抱到床上，自己也因为连番欢爱而有些脱力，与宇文颛一起倒在了床榻之上。
　　
　　看着顺延着宇文颛的大腿内侧流出的鲜血和乳白色的液体，还有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一块块青紫和咬痕，以及嘴角和脖颈处被咬破的地方，宇文凌顿时有些手忙脚乱，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给他清理。他只能先给宇文颛盖上被子，匆匆打理好自己，跑去外殿跟锦秋拿了热水。
　　
　　“锦秋，去永夜宫说一声，九殿下醉了，今天就在这里歇下了。”
　　
　　“是，殿下。需要奴婢进去给九殿下清理么？”锦秋有些奇怪，自家王爷居然亲自做起这些事情了。
　　
　　“不用。”
　　
　　回到寝室，宇文凌慢慢地替宇文颛清理着。擦拭私密之处，只见宇文颛疼得皱起眉头，擦了几次，却依旧有血丝和白色液体往外流，宇文凌只能伸进手指抠，最后再慢慢上药。等一切处理完毕，宇文凌竟是弄得一身汗，自己觉得有些撑不住了，胸口一阵一阵的疼。
　　
　　半夜里，宇文颛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并非躺在永夜宫的床上，刚一翻身，下面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嘶~~，禁不住发出呻吟。
　　
　　“颛儿。”宇文凌一直没有合眼，宇文颛有些发烧。
　　
　　下午的一幕幕跃入脑海，宇文颛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颛儿，别动，下，下面伤得挺厉害，你身上又有些起烧了。”生平第一次，宇文凌觉得自己说话很没有底气，生平第一次，宇文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宇文颛也是生平第一次看到宇文凌眼前的这幅模样。
　　
　　“小九，你莫怪我，我只是……”
　　
　　“凌云，我不怪你，真的。”
　　
　　身上虽然难受，宇文颛的心里却是觉得开心地紧，他本以为这一生就要把这份感情埋在心里了。他们是叔侄，自己对他又是抱得这种情绪，自是难以启齿的。看凌云下午的样子，可能是误食了什么东西。
　　
　　“凌云，你知道，颛儿对你……”
　　
　　宇文凌知道，他知道宇文颛对他的这份感情，但是，他不可能给他回应了，没等宇文颛把话说下去，他开了口，“小九，你知道的，我从小失去了弟弟，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便把你看作我的弟弟。下午是个意外，你莫放心上。”
　　
　　莫放心上？我已然放在心上。
　　原来从始至终，你只是把我当作已过世的弟弟。
　　宇文颛苦笑一下，闭上眼睛，忍住想要掉落的眼泪，“颛儿明白。”
　　如果一直默默地喜欢着，便可以一直隐忍不发，可如今，两人有了这等肌肤之亲，却硬要把这份感情牵扯住，埋藏起来，真的，胸口真的很难受。
　　是的，他明白的，这样的感情，还是自己一个人背负即可。眼前的人待他的好，他永生难忘，自己对眼前人的一腔感情，也永生不变。
　　
　　“小九，凌哥哥要去孤城了。”
　　
　　一句凌哥哥，终是引出了那颗快要藏不住的泪水。
　　终究是要分别的，宇文颛知道。原本想要追过去的，但现在看来已没有必要。
　　只是，爱，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宇文颛撑起疼痛难忍的身子，悄悄地回了永夜宫。那晚，宇文凌去了侧殿休息。
　　
　　小虎子和墨香看到宇文颛脸色苍白，一语不发的回到永夜宫，突然就觉得他回到了一年前的状态，两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几日后，离王宇文凌离开轩京，正式远去孤城自己的封地平定奇赫之乱，同去的有神威大将军宇文遥。
　　
　　永夜宫里，宇文颛静静地躺在那里，发着烧。那日之后，宇文凌没有去过永夜宫，只是派锦秋送来了上好的伤药。小虎子和墨香都不知道殿下和王爷到底是怎么了，但他们明白，王爷这一走，把自家主子的快乐也带走了。
　　
　　四个月后，传来孤城方面的喜讯，在燕王的协助下，离王平定了孤城边塞的动乱，奇赫国也递交了求和书。
　　
　　又过了两个月，西瑜和奇赫建立了邦交，由离王宇文凌迎娶奇赫国小公主齐齐格咏妍。婚礼将会在轩京举行。
　　
　　宇文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打理花草，他的身形明显一僵，然后无言地俯首继续剪弄那些花枝。又是一个冬季了，淡淡的金色日光洒在他的身上，从背后看去，那清瘦的身躯透出无限的哀伤，无限的凄凉。
　　
　　小虎子是个男子，毕竟没有墨香细心。墨香很早便觉察出殿下对王爷的异样的心思，她心里总是叹气。当日宇文颛伤痕累累的回到永夜宫，起初她也不甚明白，但看到他脖颈里的伤痕便什么都明白了。
　　
　　幸好有五殿下和梅大人经常过来陪陪自家主子，可是，她总觉得自家主子开心不起来。
　　
　　“殿下，梅大人求见。”
　　
　　“快快有请。”
　　
　　宇文颛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沾了尘土的衣摆，站在梧桐树下迎接梅牧。
　　
　　“梅大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哦，你写的诗词，你谱的曲子，在轩京可是远近闻名呐，别人只知道我总是拿‘梧桐’的诗词歌赋与他们交流，却不知其真人是何许人，我今天过来还不是想请你这位世外高人出山？”
　　
　　“梅大哥取笑颛儿了。”
　　
　　“呵呵，对了，这次凌云他回来，你定是高兴的，快有大半年了吧。”
　　
　　“嗯，是呢。”笑得有些勉强。
　　
　　宇文颛不是个圣人，他自然会觉得伤心，就算知道自己的感情是一份无望的奢侈，他依旧觉得难过。他以为，凌云至少有点喜欢他的，他以为，一个人在半夜里起来给他堆雪人，定是对他有很深的感情的。然而，那些只是他的自以为是，那人只是把他看做弟弟，那人在事情发生后，说那是一场意外，那人叫他别放心上。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到，他依旧把那人放在自己的心底，甚至撑满了自己的整个心房。他不认为那是场意外，他觉得那是他可以回忆一辈子的事情，即使整个过程只有痛。至少，那一刻，他们拥有了彼此。或者，至少，那一刻，他认为他拥有过凌云。
　　
　　孝帝一向把离王当作自己的亲儿子般教养，他的大婚自然是隆重的。婚礼定于元宵那天。
　　
　　这一年，孝帝也不似往常那般不把宇文颛当回事，宫里大大小小的宴会总也会让他参加一些，当然那些场合总是需要他弹曲祝兴的。
　　
　　离王回来的那日，孝帝携文武百官和众王孙们一起迎接他。宇文颛多么希望父皇这次能够把他给忘了，可是，事与愿违。
　　
　　当宇文凌那日益漂亮的凤眼望向自己，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轻轻地唤了一声，“四皇叔。”
　　
　　宇文凌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略微点了点头，便走了过去。
　　
　　宇文颛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整个人都黯淡了下去。那些美好的过往，如过眼云烟，不复存在。
　　
　　




第四章 韶华（下）-1

　　宇文凌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赶到了雪城，莲池峰，找到了子夜。却没有想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解毒圣手慕子夜竟白了少年头。
　　
　　“子夜，你这是？”
　　
　　“呵呵，太思念一个人了，一日仿佛一年。”笑得苍凉。
　　
　　“凌云，你找我所为何事？”
　　
　　“子夜，颛儿他中了名为‘六星’的毒，你能有办法解么？”
　　
　　“六星？哈哈哈哈。”
　　
　　宇文凌不知子夜为何突然间狂笑不止，笑得眼角溢出了泪水，这样的笑法真是悲伤。
　　
　　“所有寒星发明的毒我都没有办法解，只有办法延长中毒之人的命，我十年前便告诉过你。”子夜拿出一支箫，碧绿色的箫，轻抚着，仿佛它是他的情人。
　　
　　“那有什么法子能延长颛儿的命？”宇文凌只是希望他的小九能够活下去，哪怕只是幸福一段时间也好。
　　
　　“他现在到了哪个阶段？”
　　
　　“他已经看不见了。”
　　
　　“他身上本就有寒烟之毒，反倒是抑制了六星的毒，现在你赶回去还来得及。你还爱他么？”
　　
　　“爱。”
　　
　　“呵呵，每日用你自己的血作为药引，用我配给你的方子熬药，让他服下便可。他会慢慢恢复所有的感官。”
　　
　　看着眼前的宇文凌，苍白、憔悴，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慕子夜只觉得这世间痴情之人为何都那么傻？
　　
　　“值得么？第一次你为他流尽了血，这一次，你会送命的。你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你身上的毒就要发作了。”
　　
　　此刻，宇文凌笑了，他看着茅庐外白茫茫的一片，脑海里全是宇文颛在白雪中翩翩起舞的身影。“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因我爱他，我不想他死。”
　　
　　真傻，若你们相爱，活一个，却死一个，还不是一辈子的痛苦？慕子夜却说不出口，换作他，他也是会这么选择的，明知道会死，还是会这么选择的。
　　
　　赶回轩京，宇文凌已经疲惫不堪，可是他却必须强打精神。
　　
　　宇文颛太逆来顺受了，他知道，他是准备把命交给自己。夜半时分，他悄悄走入地牢，吹入迷香，等待一段时间后，进了牢房。
　　
　　石榻之前，天晴跪卧在那里，显然是日日夜夜地守着宇文颛。榻上的宇文颛闭着眼睛，气息有些不稳，不知是不是在做梦。轻轻抚上他的消瘦的脸，宇文凌觉得心疼。委屈你了，再等一段时日，便给你自由。
　　
　　将汤药一口一口地渡给宇文颛后，宇文凌离开了囚室。他们之间，那么多爱恨情仇，到头来才明白，自己当初的执念差点毁了他的小九。
　　




第四章 韶华（下）-2

　　宇文凌不知道如何面对小九，他瘦了，虽然淡雅一如往昔，却是透着股落寞。
　　
　　之前离开轩京十年，他并非如外人看到的那般远去雪城解毒，而是回到孤城暗中集结自己的力量。在轩京那么多年，说好听他是个王爷，事实上他没有一点实权，他只是皇帝疼爱的弟弟而已。跟圈养起来的宠物有何分别？
　　
　　他要向所有人，所有当年夺去母后与云儿性命的人，讨债。
　　他不稀罕什么皇位，他不稀罕什么天下，他要的只是血债血偿。
　　他还在等，他在等待机会，这次与奇赫国合婚是个大好的机会，他需要军队，不用几年他就可以拥有自己最强大的军队。
　　
　　当年，他才七岁，却是什么都明白的，他的母后不会毒害宇文沛，他的母后不会舍得带走云儿，定是有人要他们的命。狠心的人呐！母后与世无争，他与云儿也没有要争那个王位的意思，但他们却依旧难逃迫害。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记得，不然等待他的唯有死路一条。他处心积虑，苦苦等待，却查不到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时，出现了宇文遥，一个野心勃勃想要夺取王位的人。他不知此人是如何洞悉自己内心和伪装的，但是他却知道，此人不会把自己的心思说出去。
　　
　　五年前，他身上的毒越来越厉害，他不得不去寻找传说中的解毒圣手。他命不该绝，终于在雪城找到了慕子夜，却得知了母后离世的真相。寒烟之毒无人能解，慕子夜也不例外，但却有一个办法可以延长中毒之人的性命，便是用中毒者至爱至亲之人的血与之交换，便是一命抵一命。而那个用自己性命换回他性命的，便是母后。子夜告诉他，他并没有看到一个与宇文凌一般模样的孩子在场。
　　
　　云儿还活着。
　　
　　他回到轩京别院，一直查探云儿的消息。终于，他找到了，可他宁愿云儿当年随母后而去。他被锁在地牢里，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他神智不清，靠着每日的药物供给度日。一张和他相似的脸，一张令他心痛的脸。那个丧心病狂的宇文涛，把云儿当作另外一个人，他在云儿身上进出，嘴里喊着潇潇，潇潇。原来，他竟对自己的母后存了那么龌龊的心思。
　　
　　他好几次试图把云儿救出来，却发现他解不开那锁链。待他想到办法，却没了云儿的踪影，至今也没有找到。
　　
　　宇文凌发誓，等他找到了云儿，他会将所有人，碎尸万段。至于当年有份参与迫害母亲的梅太妃和淳太妃，他早早地结束了她们的生命，当然，是以很残忍的方式。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要下地狱的，因为他活在仇恨里，恨已经深入骨髓。每日，每日，他在心里面杀死宇文涛，一次又一次。
　　
　　可是，他又怎会料到，他漆黑的生命里会出现颛儿？眼前这个清澈如水的颛儿。
　　
　　站在永夜宫宇文颛的床榻前，黑暗里，宇文凌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他向死去的母亲发过誓，他将不再对这个世界抱有任何感情，除了恨；他向死去的母亲发过誓，他不会对这个世界怀有任何希冀。可是，他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他忍不住要去疼爱眼前的人，他像极了云儿，爱撒娇，爱依赖他。
　　
　　他用很残忍的方式杀过人，他却只觉得快意。可是，当时他伤了小九，却觉得于心不忍。可，最终，他还是伤了他，最终，他是要负他的。
　　
　　黑暗里，悠悠地响起人声，“凌云，我知道，你会来看我的。初九是我的生辰，你送我一份礼物可好？你要大婚了，那日，小九也送你一份礼物。”
　　
　　静静的，没有人回答。
　　
　　马上就要元宵了，离王的婚礼近在咫尺，宫里人都是忙里忙外的。只有永夜宫，依旧一派冷清，院子里的梧桐秃着枝头，只有一隅的寒梅放肆地散发着香气。
　　
　　今晚，宇文颛支开了小虎子和墨香。他一大早遍在院子里堆雪人，堆好了，他却毁了它，他果然做不好这些事情呢，为何他堆的雪人不是在笑，而是在哭？在原地，他撑起了梅花伞。
　　
　　夜，静悄悄；冷，冰彻骨。
　　
　　室内烧着火炉，宇文颛在烫酒，很认真，仿佛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室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落入他心里。是存心要自己听到的吧，心里很苦，嘴上还是笑了出来。
　　
　　“凌云，我知道，你定会来。”
　　
　　眼前的人，从来都是天边的浮云，看得到，摸不着。一头乌发，点缀着雪花，一身黑袍，绣着梅花，一双丹凤眼，沉静如水，薄薄的唇，微微展笑。
　　
　　“颛儿，你说要一份礼物？”
　　
　　嗯，点点头，宇文颛如往常般拽起他的衣袖，拉着他坐到桌边。
　　
　　“瞧，我烫了酒，温度刚刚好，喝一口，暖暖身子。”
　　
　　宇文凌不能拒绝，今晚的颛儿只是穿着一如既往朴素的白色长衣，却是分外妖娆。
　　
　　“凌云，你送我一个晚上，可好？你已经送了我十二年的韶华，再送我一夜吧，最后一夜。不久，你就要大婚了，我能送的，却只有祝福。”
　　
　　宇文颛从背后圈住宇文凌，尖尖的下颌抵在他的肩头，气息吐在他的耳际，室内暖融融的，催出一股暧昧的气氛。
　　
　　“颛儿，你……”
　　
　　羞涩的，冰冷的唇落在宇文凌的脖颈之上，生涩的吻技，却饱含真情。就只这一晚，从此往后，你便去寻你的幸福，生儿育女。
　　
　　“凌云，酒是暖香阁最有名的醉春风。”
　　
　　宇文凌怎么也不会料到，小九居然会给他喝轩京最有名的催情酒，此刻他已经觉得压不住身上的□了。
　　
　　宇文颛在他面前慢慢褪去长袍，最后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极好的白色云锦，上面是墨染的红蕊白梅，墨色的，白色的，红色的，是淡雅的美，也是极致的美。
　　
　　“凌云，我总想画出你送我的那一剪梅，可惜总也不像，就算像，也不是你送我的那支梅。”
　　
　　眼里蒙上水气，甩甩头，宇文颛近似膜拜地吻上宇文凌的唇，一点一点的，仿佛想要把其中的滋味尝尽。这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了，他要记住，把一切都记住。他知道，他的这份感情不容于世，所以他不求什么，只求一份记忆。
　　
　　在醉春风的作用下，宇文凌并未失去理智，他体内对眼前此人的渴求和欲望被最大的激发出来。再也顾不上克制，他一口吸住在他唇上流连的那瓣馨香，温润的舌伸入内部与他纠缠。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探入对方的衣服，里面是光滑而细腻的皮肤，身体微微颤抖。
　　
　　宇文颛不懂情事到底要怎么进行下去，刚才那番主动已是他的极限。在宇文凌的带领下，他也开始解对方的衣襟，接触那滚烫的肌肤。他被宇文凌按倒在卓上，已是浑身赤-裸。宇文凌啃咬着他的耳垂和脖颈，他只觉得浑身酥麻不堪，禁不住呻吟出来。两人的火热，早已经勃发。
　　
　　上一次的情事是粗暴的，是宇文凌对他的掠夺，没有吻，没有抚摸，没有温存，有的只是他被粗暴的进入，以及那一地的冰冷。
　　
　　胸前的两点茱萸被揉弄着，亲吻着，宇文颛能感受到那人对他的温柔。下身的火热被一把握住，一股激热窜遍全身，如泣般，宇文颛呜咽了一声，这更是刺激了宇文凌，一面啃咬着宇文颛的胸膛，一面加速手上的动作，不一会宇文颛便吐出了白浊的液体。
　　
　　喘息声中，宇文凌抬起宇文颛的一条腿，就着手中残留的液体探入那紧致而温暖的甬道。
　　
　　“呵。”随着宇文颛的一声没有压住的低吟，宇文凌终于忍不住律动起来，一次又一次的冲刺之后，宇文颛的身子弓了起来，内壁一阵收缩，引得宇文凌惊呼起来，进出地更加有力，每一次都是到了最深处。最后，双双达到了巅峰。
　　
　　“颛儿……”
　　
　　“小九……”
　　
　　宇文凌呼唤着自己身下的人，那一声声却似是悲鸣。
　　
　　不给宇文凌说话的机会，宇文颛站在地上，不依不饶地吻着他的唇。今晚，他什么都不要，只要眼前温暖的胸膛。
　　
　　任由那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他不会后悔，因为他们之间存在过。
　　
　　韶华易逝，流光似水。许久之后，忆起这段时光，会是什么滋味？
　　
　　元月十五那日，整个轩京都在为离王的大婚庆祝，齐齐格咏妍公主貌美如花，离王俊挺非凡，好一对璧人。
　　
　　然而，沉宫传来了消息，绮妃病重。
　　
　　分离了十二年，第一次相见，宇文颛却只是看到形容枯槁的母亲，她紧闭着双眼，甚至不能回应他那一声呼唤。
　　
　　元宵夜，有一对新人在笑，也有一人独自面对着人生的风刀霜剑。
　　




第五章 惊变（上）-1

　　在这阴暗的地牢里已经呆了好几日了，身上冷得有点发疼。宇文颛禁不住裹着囚牢里的所有能盖在身上的东西。
　　
　　这几日，晚间总是昏昏沉沉的，醒转过来的时候，总是觉得喉间充满了腥甜的味道。宇文颛知道，那是血的味道吧，呵呵，自己真的离死不远了。
　　
　　天晴端着饭菜走到宇文颛跟前，塞了一样东西到他的手里，又是那些凹凸的图腾，‘等我，会来救你。’
　　
　　宇文颛不知道夏雨雪是如何在保卫那么森严的宫里传递这些讯息到地牢的，真的能把他救出去么？救出去了又能如何？
　　
　　“悠儿，你说，如果我们生在平常百姓家有多好？没有那些尔虞我诈，只有柴米油盐酱醋。”
　　
　　“悠儿，如果没有宇文凌，你会不会跟我周游天下？”
　　
　　夏雨雪，如果这次我能离开这里，如果这次我能活下去，我就跟你周游天下，看尽山水。
　　
　　突然，牢门打开，走进来一个人。
　　
　　宇文颛侧耳倾听，不知来人是谁，手紧紧拽住被角。在一片漆黑里，他永远都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可是，他知道，来人不是宇文凌。
　　
　　“嘻嘻，九弟，别来无恙吧。”他笑得如沐春风，真真一副关怀备至的样子。
　　
　　天晴不知他用意为何，不敢造次，只是站在一边装作害怕的样子。
　　
　　“你是不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对待你？他曾经不惜生命地救过你，所以你以为他爱你？哈哈，他的心是冷的，不过，我没所谓，他是我一人的便可。”
　　
　　终于还是按奈不住，宇文遥拿出胜利者的姿态，嘲笑着宇文颛。是，眼前的这个既盲又哑的人的确是漂亮，即使他如此落魄，他依旧漂亮。他在哪里都是透着股干净，纤尘不染，他不会被环境所玷污，反而总是明亮着的。所以宇文凌喜欢他，宇文锋喜欢他，那个什么夏雨雪宁可放弃武林盟主的地位，不惜弑君，也要保护他。所以他恨，是他最早遇到宇文凌的，他为他出生入死几度受伤，他甚至放弃了争夺帝位的机会，可到头来宇文凌的心却挂在了这人身上。所以，他要毁了他。
　　
　　“他利用你救云儿，他将会利用你换取东琉的停战，你，只是他的一颗棋子罢了？”
　　
　　宇文遥极尽所能地刺痛宇文颛，他越痛，自己就越快活。
　　
　　宇文颛的嘴角露出一抹不明所以的笑。
　　
　　痴情的，执迷不悟的，岂止是自己？
　　
　　那个人从未真正笑过，我们爱上他的，我们贪恋上的，是那挂在嘴角的一弯浅笑，我们以为那是可以解千愁的，其实那是恨，恨到极致的笑。付出所有，换来一场空。
　　
　　世间种种，终必成空。
　　
　　那人很早就告诉自己了，只是自己没有懂。
　　
　　宇文遥突然间刮了宇文颛一巴掌，这个瞎子，是在嘲笑自己么？为何还要笑？
　　
　　想到什么似的，他忽然间停止了自己的暴怒，“嘻嘻，凌已经找到了你的母后，你说，她会是什么死法？”
　　
　　空洞的大眼睛里流出眼泪，想叫却只能呜咽出声。
　　
　　凌云，还不够么？一定要用命来偿还么？
　　




第五章 惊变（上）-2

　　等了足足十二年，宇文颛才能踏入沉宫的院子。园子里杂草丛生，倒是梧桐树长得很好。
　　
　　荒芜的又岂止是这处沉宫？真正荒芜的是人心。
　　
　　看到病得奄奄一息的娘躺在榻上，旁边站着的是愁容满面，明显老态的雪姨，宇文颛只觉得手足冰凉。
　　
　　跪在床前，轻轻呼唤娘，可是她却只是紧闭着眼睛，脸是灰白的，唇是青紫的。屋子里已经很暖和了，她却依旧冰冷。
　　
　　“颛儿，你娘她已经病了有一年了，方才她喊着一定要见你，说是有话一定要告诉你。”雪姨的眼睛早已哭肿了，眼泪也已经没有了。
　　
　　“娘，颛儿回来了，颛儿就在这儿，娘，看看颛儿？”
　　
　　“太医怎么说？”
　　
　　“她有心病。”
　　
　　“心病？”
　　
　　就在这时，秦婉动了动，幽幽地张开了双眼，好不容易，才看清了眼前的人。她的颛儿呀，已经长得那么大了。想开心地笑一场，却是没有力气。
　　
　　“娘！娘！颛儿回来了。”握住秦婉骨瘦如柴的手，宇文颛的眼睛湿润了。
　　
　　终于见到了，却时日无多。
　　
　　但，终究是等了十二年，盼了无数个日夜。这份相见，实在是太美好了。秦婉也好，小雪也好，都看着宇文颛，仔细地看，欣慰地笑。她们的颛儿呵，一看就人如其名，善良而聪颖。
　　
　　“小雪，去，把菩萨下面压着的东西给我拿来。”秦婉勉强支撑起身体，靠在床柱上。
　　
　　小雪拿来一个锦囊，秦婉从里面取出一块玉佩，宇文颛从来没看到过这块玉佩。
　　
　　“颛儿，娘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这件事在心里十八年了，娘是一定要告诉你的。”
　　
　　秦婉按品阶，是没法被选作王爷宇文涛的侧妃的，她被娶入王府是宇文涛亲自上门求的亲，下的聘。
　　
　　第一眼，她便喜欢王爷。
　　
　　入了王府，秦婉是最得宠的一个。王爷隔三差五便会去她房里，并非每次都是风月之事，他们弹琴，他们下棋，他们论诗，花前月下，郎情妾意。很快，她便为王爷产下双生子，按心字辈，两人一个名惠，一个名慧。
　　
　　可是，秦婉却觉得，王爷有心事，王爷并不喜欢她，王爷看着她，眼里却不是她。直到有一天，她随着王爷进宫，看到潇妃，她才明白，王爷透过她看着的是潇妃。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是种煎熬。她那么爱他，她是他的妃子，可他竟爱着自己父皇的妃子，因为她爱他，所以看到他盯着潇妃时的眼神，心下已了然。
　　
　　仇恨的种子，从此埋下。
　　
　　她的婆婆，那个不动声色的皇后，洞悉了这一切。一些小小的暗示，从此她便走上不归路。潇妃送给宇文沛的点心里，秦婉悄悄派人放了毒。她不经常进宫，怀疑不到她头上。
　　
　　可是她不懂，她只是恨一个女人，却是害了一个女人和她的两个孩子。她为的是自己的情伤，直到看到那惨不忍睹的场面，才惊觉自己是一颗棋子。
　　
　　潇妃哭着求皇后，别伤害她的两个孩子，她愿意一死，只求两个孩子平安。皇后冷笑着，让人从后殿带上两个孩子，一个似是死去，一个吓得呆傻，两张与潇妃相似的脸。
　　
　　潇妃哭着搂着自己的孩子，花容惨淡，她轻轻呼唤自己的孩子，口中念叨，为什么，为什么，我与人无争，我与人无争。
　　
　　宇文涛跪在皇后面前，母后，孩儿求您，放过他们吧，他们没有威胁。
　　
　　皇后还是冷笑，这个女人，她迷了你父皇，迷了你，我怎能放过。
　　
　　潇妃扑倒在皇后脚下，求您了，求您了，放过我的孩子，我只求一死。她甚至扑倒在秦婉面前，求你了，救救我的孩子。
　　
　　宇文凌活了，潇妃死了，她心甘情愿，她没有白死，她用她的血救了自己的孩子。宇文云却疯了，他亲眼看到，自己母后的血流了一地，他的脚踏在母后的鲜血之上。他一直尖叫着。
　　
　　秦婉之后便被关入了沉宫，她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能活下，能活着生下宇文颛，她已是万幸。
　　
　　她手里的这块玉佩是她在慌乱中拾起的，是从潇妃身上落下的。她每日都会对着它，忏悔。
　　
　　“纡青佩紫，凌云之志。”上面刻着八个字，这玉佩定是武帝赐给潇妃的。
　　
　　原来，皇后害怕的，是潇妃双子对宇文涛继承帝位带来威胁。帝王的爱，是蜜，也会是毒。
　　
　　“娘本想把这些秘密带到地下，可是，颛儿，这沉宫的地下有个地牢，里面关着的是宇文云。十八年前，娘欠他们的，十八年后，娘终是要还他们的。颛儿，去告诉离王，想法子把他弟弟救出去吧。”
　　
　　“颛儿，成年之后，你便离开这里，离这里远远的，离这里任何人都远远的。”
　　
　　秦婉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
　　
　　屋里的几个人全部沉浸在悲伤、震惊的情绪中，他们不知道，沉宫此刻已被团团围住。
　　
　　门被猛地推开，进来的，是身着明黄衣服的太后。
　　
　　看着一脸惊诧和害怕的秦婉，太后心想，绮妃啊，你真是和当年一样傻。没有你那一剂毒药，宇文沛还是会死的。
　　
　　“来人，给我拿下。”
　　
　　宇文颛被捆绑住，口中塞着布，带离了沉宫。他听到母后哀求的声音，他听到雪姨磕头的声音，他听到太后冷笑的声音。
　　
　　谁会想到，沉宫的地下会有一座囚牢？那口经年都没有人会留意的枯井就是通入那里的入口。
　　
　　宇文颛被押着带入了这座秘密的囚牢。
　　
　　并没有想象中的恶臭和肮脏，只是太湿冷，太阴暗。
　　
　　那人有张与凌云相似的脸。长期被囚禁着，他瘦小而苍白，脸上全是惊恐，所以他虽长得像凌云，却让人觉得完全不同。凌云是修长的，俊挺的，英武的，而他却是佝偻着的，萎靡的，怯懦的。
　　
　　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连在石床上。真是令人心寒，为何要如此对待一个人。
　　
　　石床上的人看到太后，两眼瞪得很大，身上瑟瑟发抖，他是在害怕，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的人生，因为娘一时的仇恨，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十七年来，这人便是生活在无边的痛苦、恐惧、黑暗和禁锢中。
　　
　　自己曾经的种种遭遇，怎么与他相比？看着他，眼泪便已经忍不住流下，凌云是否知道这一切？
　　
　　“你知道他是谁的。”
　　
　　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老人，她居然肯屈尊到这里？
　　
　　“颛儿？哼，绮妃居然给你起了个这样的名字。”
　　
　　宇文颛的嘴里塞着东西，他不能说话，他也什么都不会说。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涛儿那个傻瓜，居然认为那小子没威胁，居然认为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便不会有危险。哼，武帝认定的皇位继承人岂是那么好对付的。废话不多说，哀家想你是明白人。你的手上捏着五条人命，你娘，你雪姨，你的皇兄和皇姐，还有就是眼前的这个废人。”
　　
　　“我用这五条人命与你做个交易。”
　　
　　地牢里如此昏暗，她又站在阴暗的角落，但她脸上阴险的，冷冰冰的表情却看得分外清楚。
　　
　　大婚后的离王带着他的娇妻回了孤城。
　　
　　一年之后，宇文颛获封悠王，离开了皇宫。
　　
　　几日后，宇文颛带着小虎子、墨香和一名侍卫离开了轩京，踏上了远去孤城的路途。
　　
　　




第五章 惊变（中）

　　孤城在西瑜国的西北部，地处洼地，而且气候恶劣，所以人气很稀薄。
　　
　　从轩京往孤城一路走去，觉得越来越荒凉。但是，那一片又一片的草原是宇文颛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春天的时候，黄黄绿绿一大片的，连着远处的蓝天白云，偶尔盘根交错的几株参天大树连在一起，那景象甚是雄伟。看那天竟是如此的高，那地竟是如此的广袤，那意境竟是如此古雅。
　　
　　再往远处去，就是孤城了，孤城，多么荒凉多么悲伤的名字呵。
　　
　　夜间的时候，宇文颛一行人在一座驿站休息。
　　
　　那个侍卫一直贴身‘保护’着他，连他与小虎子和墨香说话都大刺刺地站在那里。宇文颛只能心里苦笑，说是只派一人跟随，谁知道一路上，四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监视着他。他该如何是好？
　　
　　碰~~的一声，门突然被人撞开，应声倒地的是一个鼻梁上架着面具的人，一声银灰色劲装，一看便知是惹上江湖恩怨了。
　　
　　那人迅速把门用脚勾上，噗~~，一口鲜血喷洒在地上。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宇文颛坐在桌前看着闯入的来人，不知作何反应。
　　
　　“打扰了，请见谅。”带面具的人先开口说了话。他给人的感觉很虚弱，肯定是受了很重的伤。
　　
　　“把他放到床上，看看伤怎么样了。”宇文颛转头让站在身边的侍卫救眼前倒在地上的人。
　　
　　“公子，这，会不会不太安全？”
　　
　　“怎么说，我还是你主子，照做！”
　　
　　侍卫走上前去，把那人打横抱起，安置到床上。那人已经昏了过去，宇文颛便命侍卫给那人疗伤。
　　
　　宇文颛看着在床前忙活的人，不禁冷冷地笑。一年前的那一夜之后，他每月得见娘和雪姨一面，远远的，只是让他知道她们还活着。他好几次被带入地牢看宇文云，那种恐惧，那种凄楚，近在咫尺。他不想做那笔交易，因为赢的只会是太后，而死的会是他们全部。可是，他根本没有力量救出任何人，除了走向绝路，他别无选择。
　　
　　一年的时间里，他学会揣摩，学会虚假，学会利用，学会做一个主子。小虎子和墨香依旧是贴心的，可他们也渐渐觉出了自家殿下的改变。小虎子是个没什么心思的人，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家主子不开心。墨香反倒觉得这样挺好，这样才可以在宫里立足，至少以后出了宫做了王爷不会有人明目张胆地欺负。
　　
　　五哥已经添了一个小子，长得很可爱，很漂亮。宇文颛经常会去贤王府里坐坐，与五哥说笑。他痛恨自己，痛恨自己要利用五哥对自己的一片心思，可他别无他法，他需要一个人来保护自己。
　　
　　“颛儿，为何你还是要去孤城？”
　　
　　“颛儿，你终究是放不下那人。”
　　
　　谁能知道，他要背负如此之多。
　　
　　“殿下，他的内伤颇为严重，属下已让其服下丹药为他调息过，剩下的便是等他醒转自行运功疗伤了。他的内功深厚，不是个简单的人。”
　　
　　“嗯，就让他躺我这屋吧，你且退下。”
　　
　　“殿下……”
　　
　　“我说退下！”
　　
　　“是。”
　　
　　走到床前，看着那人脸上的面具，宇文颛有点好奇，这人身形修长，脸型也姣好，定是个容貌不凡的人，为何要将面容遮掩起来？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那银色的面具。
　　
　　突然，那人紧闭的眼睛睁了开来，直勾勾地看着宇文颛。
　　
　　“你醒了？放心，这屋子里没人，追你的人也没有发现你。”
　　
　　“你是九殿下宇文悠？”
　　
　　宇文颛有些诧异，此人怎么会认识自己的？
　　
　　“你怎么认识我？”
　　
　　“呵呵，岂止认识？”他缓慢地撑起自己的身躯，半靠在床上，环视了屋子一圈，好像是放下心来，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九殿下的诗词歌赋很是有名，在下全部都有收集呢。”
　　
　　“你到底是何人？”宇文颛突然生起警惕之心。
　　
　　那人摘下面具，露出的是一张很好看的脸。怪不得要把眼睛遮掩起来，本来是很英气的眉骨，却长着一双滚圆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活脱脱是女人的眼睛。七尺男儿，却是一张可爱的娃娃脸，虽说好看得很，却总有些怪异。
　　
　　“殿下不认识在下，但是在下却认识您。在下乃东琉人士，当年随着送婚的使臣进入轩京，有幸在五殿下的婚礼上一睹九殿下的风采，便喜爱上了殿下的词曲。哦，冒昧了，在下夏雨雪，夏天的夏，风雨的雨，白雪的雪。”
　　
　　当年那一眼，便是惊鸿一瞥。九殿下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简朴却出尘，弹着琴，只觉得风华绝代。
　　
　　“夏雨雪？呵呵，这名字真有意思。”
　　
　　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人有双可爱的坦诚的眼睛，还有个有趣的名字，禁不住，宇文颛笑起来。
　　
　　夏雨雪看着宇文颛突如其来的笑，竟红了双颊。眼前的人才是真正需要面具的，他的容颜真是举世无双，更别说那笑起来露出的一双酒窝了，看得人有些炫目。
　　
　　这么想着，夏雨雪便这么说：“咳咳，在下看，殿下才是真正需要面具的那位。”
　　
　　“呵呵，别叫我殿下了，在外行走，他们都叫我小九或者颛儿。”因为夏雨雪的直率，宇文颛无形中就觉得眼前的人很亲近。
　　
　　宇文颛转身给夏雨雪倒了杯茶水，“你这是被仇家追杀？”虽然两人是有说有笑的，但夏雨雪脸色煞白，喘着粗气，伤势很重的样子。
　　
　　“呵呵，被自家兄弟追杀。”夏雨雪笑得有些凄凉，“不瞒你，殿，嗯，小九？颛儿？”
　　
　　面对夏雨雪询问的眼光，宇文颛又微微一笑，“颛儿。”
　　
　　“我是东琉的王子，咳咳……”
　　
　　从夏雨雪的口角处，蜿蜒地流出鲜血。
　　
　　又是一个因为争夺皇权而颠沛流离的人，皇室阿，看着光鲜，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那里有太多的辛酸、仇恨、血腥。
　　
　　“你先调息疗伤吧。”宇文颛拿出琴，架在桌案上，“我给你弹琴？”
　　
　　于是，两人一个打坐调息，一个拨弄琴弦，如此一夜。
　　
　　第二天的时候，夏雨雪的伤势已经好转了许多，下地行走已不在话下。驿站的独院被宇文颛包下了，接连几日，他便在庭院中与宇文颛泡茶品茗。直觉的，夏雨雪感觉出那侍卫的奇怪，可他也不便多说。
　　
　　“颛儿，你这是去哪里？”
　　
　　“孤城。”宇文颛专心致志地擦拭着古琴。
　　
　　“真是巧，兄弟我也是去那里，同路岂不美哉！”
　　
　　经过几日的相处，宇文颛已经喜欢上夏雨雪的性格了，他真性情，豪迈直爽，外在看着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其实骨子里却又心思细腻。他喜欢自称大侠，也喜欢诗词歌赋。很矛盾的一个人，由里到外都矛盾的一个人。
　　
　　而夏雨雪则觉得有些意外，凭他之前对九殿下的感觉，他应该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可是，他现在擦拭古琴的神态和动作却让他觉着他擦的是一把剑，一把将要被用来杀人的剑。他脸上的笑容与几年前已经不同了，里面总有份淡淡的哀愁，会刺痛人心。
　　
　　“颛儿，你去孤城何事？”
　　
　　宇文颛停下擦琴的手，倒了杯茶慢慢喝起来，眼睛瞟向的是站立在后方的侍卫，“找一位故人。”
　　
　　夏雨雪岂有不明白其中奥秘的道理？突然间，他手捂住胸口，咳嗽起来，“颛儿，快快扶我回屋吧，这伤又有些反复了。”
　　
　　宇文颛示意前来帮忙的小虎子和墨香停步，自己起身架起了夏雨雪便向他的客房走去。
　　
　　“颛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呵呵，身在皇家，这些你难道都不懂么？”
　　
　　身在皇家，只有彻骨的冰冷。
　　
　　“呵呵，也是。就算如我，即使只想做一闲云野鹤，依旧摆脱不了。”
　　
　　那种悲哀是刻在骨血里的，除非是死，否则永远也摆脱不了。
　　
　　“不说这些了，颛儿，你知道么？这附近有一处温泉，我之前到过这里，明儿个带你去玩儿？”
　　
　　“好。”
　　
　　********9
　　“殿下。”
　　
　　已是半夜时分了，宇文颛却没有睡下，他在等消息。
　　
　　“进来，查的怎么样了？”
　　
　　闪身进来的，便是那侍卫。
　　
　　“正如那位夏公子所言，他是东琉国王的亲子，他的母亲是江湖人士，故而从小不在宫中成长。而且，他在江湖中的地位不简单。”
　　
　　“嗯，明日他与我去这附近的温泉，你再去打探一下，他在江湖上到底什么身份。”
　　
　　“是，属下明白。”
　　
　　斜倚在床头，宇文颛细细思量着。
　　********9
　　
　　翌日用过午膳，夏雨雪便迫不及待的拉着宇文颛出了驿站。
　　
　　那温泉竟是在一处林子里，鲜少有人知道的样子。两人毕竟没有熟悉到那个分上，故而只是脱去了靴子，将脚浸泡在其中解乏。
　　
　　“真没想到，这里会有这样一处景致。”宇文颛身穿天青色长袍，此刻整个人与泉水融合到了一起，雪白的肌肤，墨色的长发，松弛了很多，不再那么紧绷。
　　
　　“呵呵，这一带我熟悉着呢。”夏雨雪别过脸，看着林中的风景，得意之情显露无疑。
　　
　　“哦？”
　　
　　“颛儿，你可知沙罗族？” 
　　
　　“不知呢。”
　　
　　“我的母亲是沙罗族的，这一处温泉所在之地以前是沙罗族的居住地。你看，那一处石头上是否有凹凸的怪异的图腾？”
　　
　　顺着夏雨雪手指的方向，宇文颛看到一块白色花纹的石头，上面果然刻着奇怪的图腾，不留意很难发现。
　　
　　“那是沙罗族的文字。我从小跟着娘学习沙罗族的文字，所以到这里的时候便发现了。”
　　
　　“那些族人呢？”宇文颛看着四周围，很久没人居住的样子。
　　
　　“死了吧。”
　　
　　死了？
　　
　　“娘说，一场变故，沙罗族的族人几乎死绝了。”夏雨雪抬头望天，可是头顶上一大片交错的树叶，看不清楚。
　　
　　宇文颛地头看着冒着袅袅热气的泉水，不知道说什么。
　　
　　“颛儿，父王虽是疼爱我，却从不勉强娘和我。娘是江湖中人，她不愿意跟随父王，父王便不强求她。我自小就跟着娘，也是无意于江山，他也由着我。两年前，他突然病逝。我的那些兄弟们开始互相残杀，把我也列入了他们的铲除目标。”
　　
　　夏雨雪侧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宇文颛，“颛儿，你去孤城找离王？轩京有什么变故？”
　　
　　“只是去看望他那么简单，他待我如亲弟弟。”
　　
　　是的，他待我如亲弟弟。
　　
　　夏雨雪，你待我又如什么？虽说一见如故，可你我毕竟未曾相识。为何将那么多事告诉我？不掺一丁点假，是你信我？还是另有用意？
　　
　　夏雨雪，你来到我的身边，那么突然，毫无理由，到底是什么用意？
　　
　　




第五章 惊变（下）-1

　　宇文凌在凌霄殿内点起了香气浓郁的薰香，此时已更深露重，寒气逼人，他更是在炉火中添了许多木炭。
　　
　　梅牧悄无声息地从秘道进入殿内的时候，只觉得浑身燥热，那香也甜腻的令人有些作呕。
　　
　　“凌，为何室内这等闷热？这香也是，过于浓郁了。”
　　
　　梅牧想跑去调整一下炉内的木炭，却发现倚靠在躺椅上的宇文凌脸色白得吓人。
　　
　　“凌，你这些时日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余毒发作，你知道的，又劳累了些。孤城那边怎么样了？”宇文凌裹紧披盖在身上的毯子，他觉得冷，浑身都冷。
　　
　　“你也知道，孤城临近奇赫与东琉，是西瑜驻守边疆的关键之地，现在两国均是虎视眈眈的，情况很危机。你也知道，当年咏妍死后，赤翟泉便与你翻了脸，这次更是与东琉非常默契的共同作战。”梅牧也是着急了，连当年的事情也说了出来，孤城已经岌岌可危，西瑜也有不保的态势。
　　
　　“赤翟泉暂时还不会妄动，毕竟奇赫的国力，与西瑜单打独斗是有些吃紧的，他在观望东琉的态度。咳咳……”一阵咳嗽，宇文凌有些喘不上气来。
　　
　　“你，你到底是怎么了？去找子夜的时候没有让他给你看看情况如何？”梅牧跑上前去轻拍着宇文凌的背，却被宇文凌用手挡住了。
　　
　　“咳咳，冬天本来就发作的厉害。你继续说，东琉的情况怎么样了？”
　　
　　“他们还是只提出一个条件，将九皇子宇文悠送给东琉，便不会对西瑜有任何举动。”
　　
　　“呵呵，呵呵呵呵……”笑得虚弱，宇文凌摇了摇头，“夏雨雪不会放过我的，他对我，是新仇加旧恨呐。一个颛儿已足以让他要了我的命，更何况之前还有他族人的惨死。”宇文凌摊开自己的双手，仔细端详，然后虚无缥缈地看着殿外，“梅牧，你说，我的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血，那么多人的命，谁还会放过我？”
　　
　　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一脸焦急和担忧的梅牧，宇文凌用乞求的语气说道：“梅牧，你帮我一个忙，颛儿离开轩京的时候，你亲自送他走吧。然后，你也别回来了，替我好好照顾他。”
　　
　　“凌，你这是？你真的要用颛儿作为交换？”
　　
　　“颛儿，我是保不住了，但我至少要保住西瑜。”
　　
　　梅牧觉得眼前的宇文凌笑得凄惨，他已经不忍心看下去了。他真的恨过凌，他那样残酷地对待颛儿，那般冷血，那般无情，他真的恨过。他甚至恨，为何颛儿义无反顾地爱着凌，牺牲了自己，牺牲了周围的人。可如今，他真的希望他们两人能够抛下前尘往事，别去追究谁背叛了谁，好好相拥在一起。还有可能么？
　　
　　“梅牧，我有消息，夏雨雪应该已经到了轩京。我猜，他是想把颛儿救出去，然后正式对西瑜发动全面进攻。那个条件，只是他的障眼法。”
　　
　　“你准备怎么办？”自从宇文凌逼死了宇文锋，梅牧便猜不出他的心思了，虽然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什么，却怎么也猜不到。
　　
　　“到时候你便知道，你只需要陪我好好演场戏便可。咳咳……”说话间，宇文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越来越急，宇文凌只得用手捂住嘴巴，却露出了缠满了绷带，渗着鲜血的手臂。
　　
　　梅牧一把抓住宇文凌的手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宇文凌知道梅牧的性格，他不想知便不问，他若想知便定要知道。“颛儿的毒可以解，但必须以我的血作为药引。”
　　
　　“你！”
　　
　　“梅牧，你知道的。”
　　
　　是的，你应该知道的，我是个冷血的人，是个浸润在仇恨中的人，不止一次，你说过我残忍，但此生我也爱着一个人，那人便是颛儿。
　　




第五章 惊变（下）-2

　　夏雨雪果然是个江湖中人，无论到哪里，他都知道附近的好景致。他也不探问宇文颛的任何事情，只是带着宇文颛到处玩耍。
　　
　　“夏大哥，你说你去孤城找人？是找你的族人么？”
　　
　　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了，真是没有想到，去孤城的路上会有这么一处漂亮的桃花林。晃一晃树干，那粉的，白的，粉白相间的花瓣便纷纷落下，在空中打着转，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在土壤上。压抑很久了，宇文颛情不自禁地玩耍起来。
　　
　　“嗯，一方面是探探族人的消息，一方面是去找一个人，听闻是个解毒圣手，我的师弟因为我中了毒，我是一定要为他解毒的。”
　　
　　夏雨雪看着宇文颛，有些痴了。眼前的人，似乎缺乏一种自觉，他是那么美，不沾染一点风尘，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引着周围的人。
　　
　　“你的师弟是你重要的人？”
　　
　　“怎么说呢？他从小就失去了父母，我娘捡回了他，就成了一家人。”夏雨雪回忆着什么似地，突然傻傻一笑，“呵呵，你知道么，他从小就是我的尾巴，我到哪他便到哪。可如今，他中了毒，已经不能走动了。”
　　
　　“他一定是你重要的人。”宇文颛走到夏雨雪的身旁，发觉身上全是花瓣，便开始用手抖落它们。
　　
　　没有任何预兆的，夏雨雪的吻落在宇文颛的脸上，很轻，很柔，仿佛羽毛拂过脸颊。宇文颛吃惊地看着夏雨雪，不知道说什么。
　　
　　“对不住，我，我只是一时，意乱情迷。”夏雨雪觉得自己造次了，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呵呵。”眉头仅是令人难以察觉地皱了皱，宇文颛便恢复了以往的表情，依旧抖落着沾在身上的花瓣。
　　
　　夏雨雪伸出手想要帮他把发上的花瓣拿去，可手却停在了半空中，他脑海里全是宇文颛那错愕的表情。不，不，不是意乱情迷，我想说的是，几年前的那场相遇之后，你的身影便烙在了我的心里。
　　
　　喜欢，却是说不出口。
　　
　　“师兄，你怎么总是不明白我的心思？”不期然的，夏雨雪的耳边想起师弟的话，撒着娇，对着他不依不饶。怎么会不明白你的心思，只是，心里、脑子里，总是闪现眼前此人的身影，如一朵空谷幽兰，无依无靠，却独自芬芳。
　　
　　“夏大哥，你说你的故乡在雪城？那儿到底是怎么个模样？”
　　
　　“呵呵，那里啊，虽说是雪城，却并非终年下雪。我们住在谷里，常年都是春暖花香的，有一种树，不开花便结果，树上总是攀着细藤，藤上开满了艳红的小花，据说，那树的果子是良药，那花的种子是毒药。是不是很奇怪？”
　　
　　两人一路走着说着，往落脚的驿站走回去。
　　
　　“夏大哥，你们族里的文字很有意思，能否教会颛儿？颛儿发现，你们族人曾经居住的地方都是鸟语花香的。”
　　
　　“呵呵，好。娘告诉我，沙罗族是个神奇的民族，他们接受着上天的恩赐，可她却告诉我很少关于族里的事情。”
　　
　　……有说有笑，就像两人之间不曾发生过方才的事情。
　　
　　于是，去孤城的一路上，宇文颛便顺从着自己的意思，放慢了脚步，随着夏雨雪到处游玩，顺便学习沙罗族的文字。
　　
　　*********9
　　“查探的如何？”
　　
　　“回禀殿下，夏雨雪的母亲是上一任武林盟主的独女，他武功高绝，极有可能是下一届的武林盟主。”
　　
　　“哦？那可知他找上我的目的？”
　　
　　“属下无能，不知他的用意。正如他所说，前不久他与邪教起冲突的时候，他的师弟替他挡了暗器，身中剧毒，他是要找药仙慕子夜。”
　　
　　“嗯，此事先搁在一边。京里有消息传来么？”
　　
　　侍卫地上一封密令，宇文颛拆开一看：
　　
　　[军情]
　　
　　烧了手中的密令，宇文颛心下已了然，是要他刺探孤城的军事力量么？
　　
　　真是没有想到，真正坐拥天下的不是父皇，而是皇祖母，而将来能够拥有皇权的不会是四皇兄，也不会是五哥。他们每一个人，都只是棋子，都会是牺牲者。
　　
　　********9
　　
　　很快便进入了孤城，与想象中很不同，孤城挺热闹的，有身着西瑜服装的人，也有很多身着奇赫服装的人。看来，离王与奇赫是交好了。
　　
　　“颛儿，夏大哥这就与你拜别了，等到事情有了眉目，我自会来找你。”
　　
　　“好，夏大哥珍重，谢谢你一路陪颛儿走来。”
　　
　　“呵呵，哪里？”爽朗地笑着，带上面具，夏雨雪如一阵风，消失不见了。
　　
　　“走吧。”
　　
　　又是许久不见了，不知他如今好不好？唯独这一次，竟希望别见才好。
　　
　　心里的叹息，心中的哭泣，谁也听不到。
　　




第五章 惊变（下）-3

　　离王府很简约，毫无奢华之气，依着倾城山傍着月华水，倒有几分仙气。
　　
　　宇文颛踏入王府的时候，只觉得心脏扑扑乱跳，一时间百感交集。院落的中央有一颗非常高大的树，有些枝叶伸到了屋顶的上方，很像梧桐树，可那叶子竟是泛着紫色的。虽然是参天的，但显得有些委顿，少了些生气。
　　
　　正抬头看着大树，里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寻着多少年来心里的那阵脚步声，看到了那个人。那人散发着无限的魅力，一身蓝灰色的华服，一张异常俊美的脸，一丝淡淡的浅笑。岁月留在他身上的，是成熟，是华贵。
　　
　　“颛儿？”带着惊异，带着询问。
　　
　　见到我，你是有一点开心的吧。宇文颛捕捉到了宇文凌脸上那稍纵即逝的欣喜，心中暗暗高兴。
　　
　　“凌云。”自小便喊他凌哥哥，可如今却再也不想那般呼唤。
　　
　　“你怎么来了？”
　　
　　宇文凌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颛儿会跑来这里。面前的宇文颛已经不是那个孤苦的孩子了，他英挺地立在那里，美目传神，顾盼生辉，如一池碧水，清澈见底。微风吹过，那紫墨色的发丝随风掠起，宛若仙子。
　　
　　“娘，离开人世了。一时郁结，便想来看看你。小时候你说要接我来孤城玩的，那么多年了，竟是耽搁了。”
　　
　　宇文颛幽幽地诉说着，慢慢地走到宇文凌的面前。树上的叶子挡住了阳光，斑驳的树影落在宇文颛的身上，他此时的表情看不真切。他又变得孤苦伶仃。
　　
　　“若来了，便不走了吧。”
　　
　　多少次了，都想放弃，可还是舍不得宇文颛，宇文凌开口让他留下。如今，他已有能力保护他。
　　
　　宇文颛露出微笑，“好。”你这是在给我承诺？为何？为何到了此时才肯给我承诺？
　　
　　宇文凌觉得，那笑，竟是苦的。
　　
　　“凌，是谁来了？”
　　
　　府里走出来一位女子，步履有些蹒跚，宇文颛顺着声音望去，她的腹部隆起，大约有五、六个月的身子了。
　　
　　“妍？身子不方便就不用出来了。呵呵，是九皇子，从小便与我亲近，过来孤城探望我来了。”宇文凌说话间，小心翼翼地扶着咏妍，将她搀扶到院子里葡萄架下，安顿她坐好。
　　
　　那一声妍，是多么的温柔，多么的体贴。
　　
　　拳头紧紧地握住，手指嵌入掌心，狠狠地。自己对自己说过，那一夜之后，他们便无瓜葛，可是那痛还是那么清晰，如同万箭穿心而过。虽然不曾拥有过，但还是有一种失去的落寞，虽然心未曾满过，却依然有一种被挖空的失落。
　　
　　“宇文悠见过婶婶，这段时日，叨扰了。”响起的声音，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呢？
　　
　　“呵呵，你太见外了，府里本就冷清，人多才好呢。有时候会听凌说起你，他叫你颛儿，我也如此叫你吧。听说九皇子风华绝代，如今得见，名不虚传。”
　　
　　很美的一个女子，和凌云果真是郎才女貌。
　　
　　突然间，觉得不能呼吸。他已经不是他的颛儿了，已经不是了。抬头望着参天的无名的树，宇文颛突然想永夜宫了，唯独在那里，他实实在在地拥有过。
　　
　　宇文颛在离王府已经住了快有十天了，却很少遇到宇文凌，他总是早出晚归，作为王爷，是有很多事要忙的吧。
　　
　　无聊地拨弄着琴弦，宇文颛在发呆。宇文凌无疑是细心的，为他准备的房间跟永夜宫里的一切很相像。可是，往事已如烟雨，不知消失在何处，如今的两人只有相见无语。
　　
　　他是躲着自己吧，呵呵，唯有苦笑。
　　
　　“颛儿？”
　　
　　屋外有人叩门，是咏妍。
　　
　　“婶婶？快快请进。”
　　
　　“嘻嘻，听到琴音，便不自禁地过来了，想听你弹一曲呢。”婢女扶着身子沉重的咏妍走进了屋子，墨香连忙张罗着桌椅和茶水。
　　
　　“婶婶想听什么？”
　　
　　“嗯……”歪着脑袋想了许久，“什么都好。”那娇憨的表情是可爱的，怪不得凌云如此疼她。
　　
　　一曲过后，咏妍交口称赞。
　　
　　“婶婶，凌……皇叔他一直都这么忙？”
　　
　　“嗯，是呢。未嫁过来之前，也来孤城玩过，就在王府后面的倾城山上，那里风景独好，嘻嘻。那时，孤城真是名副其实的孤城，人烟稀少，百姓们也过着凄苦的生活。自从凌来了这里，便把孤城建设得越来越好，你看，现在百姓安居乐业，奇赫很多的牧民也在这里组建家庭，渐有繁荣之象。”
　　
　　说起自己的夫君，咏妍滔滔不绝，言语间全是自豪和依恋。
　　
　　宇文颛轻轻泯了一口茶水，“现如今奇赫与东琉都和西瑜建立了良好的邦交，真是天下太平呢，是建设孤城的大好时机。”
　　
　　“嗯，正是呢。颛儿，别看孤城土地贫瘠，天气恶劣，但老天爷是公平的，孤城的地底有许多宝石，附近开设了许多矿场呢。王爷他……”
　　
　　“妍……？”屋外响起宇文凌呼唤咏妍的声音。
　　
　　“凌？！呵呵，你总是在外忙，我闲得很，便来找颛儿聊天。”咏妍撑着腰身，慢慢起身，去门口迎宇文凌。
　　
　　“该服药了，我扶你回屋吧。”
　　
　　看着依偎着离开的两人，宇文颛觉得，四月快要迈入五月的天气里，自己竟浑身透着冷气。你竟看也不愿看我一眼呢，这样的折磨，何时才能摆脱？
　　
　　“殿下！”
　　
　　身后传来小虎子和墨香的惊呼，可是宇文颛已来不及去感受了，他的世界变成了白蒙蒙的一片。
　　
　　“颛儿？”
　　
　　“颛儿？”
　　
　　感觉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宇文颛勉强睁开眼睛，好累，好冷，身上好痛。
　　
　　“颛儿？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病倒了？”语气是焦急的。
　　
　　还是在乎我的么？
　　
　　宇文颛摇了摇头，却觉得仿佛灌了铅似得，头重的很。
　　
　　“你醒了便好，夜深了，我明天来看你。”宇文凌放开了一直握住宇文颛手的自己的手。
　　
　　待宇文凌走远了，一个黑影闪到了宇文颛的床前，是那个侍卫。
　　
　　“怎么回事？”直觉的，宇文颛知道，一定与京里的人有关。
　　
　　“殿下，主上让我告诉您，还有五人的命握在你的手上，千万别动任何歪脑筋。她在你的身上早已种下了蛊毒，没有我每隔五日给你的药，你活不过今年冬天。”
　　
　　一个奴婢，却笑得阴冷，狠绝。
　　
　　“我不会忘的，你去打探一下孤城的矿场，我怀疑离王借着矿场秘密练兵。”
　　
　　“是，属下遵命。”
　　
　　“药拿来吧。”
　　
　　双手奉上的是一颗赤黑色的丹丸。
　　
　　“离王的武功深不可测，以后千万别贴身跟着我，会引起他的注意。”
　　
　　“是。”
　　
　　“离王他去探听京里的消息了？”
　　
　　“是。殿下请放心，他知道的，也只有绮妃娘娘她去世的消息，其他无从知晓。”
　　
　　“好了，你退下吧。”
　　
　　“是。”
　　
　　服下药之后，宇文颛觉得身上好了很多，一时半会睡不着，便悄悄跑去院里看那棵长满了紫色树叶的大树，跟永夜宫里的那棵有些像呢。
　　
　　孤城的夜是寒冷的，宇文颛顿觉身上少穿了一件，瑟瑟的有些颤抖。
　　
　　一件衣裳披在了宇文颛的肩上，不用回头，便知是他。
　　
　　“病了，为何不休息？”
　　
　　欣喜在宇文颛的心头绽放，“呵呵，你不也没有歇息？”
　　
　　“放心不下。”
　　
　　有这一句，便以足够。
　　
　　“一直想问问你，这棵树？”
　　
　　宇文凌伸手抚着树干，抬头望了望，“呵呵，这是紫桐，只有孤城才有的树。看着像梧桐，却完全不同，无需两株一起栽种，比梧桐更加坚强。这棵是我从倾城山上移下的，云峰上有好几棵，看着喜欢便决定移一棵到府里，当时废了很大的力气。”
　　
　　是因为怀念轩京的梧桐树？宇文颛这么想着，却没有问。笑容荡漾开来，显示着内心的喜悦。
　　
　　“可惜，长得不怎么好。”
　　
　　“嗯，颛儿也这么觉得，或许它是太寂寞了。”
　　
　　“哦？你随我来！”
　　
　　脚下生风一般，宇文凌带着宇文颛出了王府，往倾城山而去。
　　
　　“身子可坚持地住？”
　　
　　宇文颛点点头示意不妨，能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怎样都是可以的。
　　
　　到了云峰，果然有几棵紫桐树耸立在峭壁之下，其中一棵的树叶也有些泛黄，明显得很。
　　
　　“呵呵，树也是会犯相思的呢！”宇文颛气喘吁吁地说道。
　　
　　月光下，宇文颛略显病容的脸美得令人窒息，那两个酒窝溢出满满的笑容，禁不住，宇文凌的手抚摸着颛儿的脸，忍不住，蜻蜓点水般，吻上他的唇。
　　
　　压抑得太久了。
　　
　　宇文颛略比宇文凌个头矮小一点，踮起脚，勾着宇文凌的脖子，用力地吻上宇文凌。
　　
　　周围有风声，树叶的沙沙声，可最动人的却是彼此的呼吸声。
　　
　　夜很冷，心却热，最喜欢的就是彼此紧贴的身体，传达着热量，诉说着渴望。
　　
　　绵长的吻，想要吸走对方的灵魂，想要对方只属于自己，想要，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颛儿，你的身体？”
　　
　　痴狂地摇头，“我没事，我没事。”想要留住我们之间所有的美好，哪怕明天或许就会是场噩梦。
　　
　　宇文凌并没有尽数褪去宇文颛的衣衫，只是解开了衣襟，用手探了进去，温热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是觉得冷，还是觉得期待。不该的，不该再去伤害他，可是忍不住，他是这世间，现在唯一让他觉得温暖的一个人了。所以想爱他，想保护他，何时开始的呢？何时开始，自己任这种感情在自己身体里面生根、发芽？何时开始，觉得被这种感情占满心房也无所谓？
　　
　　拨开宇文颛有些凌乱的发丝，黑夜里，月光下，想好好看看他，看看他的绝世容颜，看看他的净如碧水的眼眸。
　　
　　“凌云？”今夜的凌云有些不一样。
　　
　　没有回答他的那声呼唤，宇文凌紧紧地拥他入怀，吻着他的耳垂，亲着他的脖子，一路往下，啃着他的锁骨，吮着他的两点朱玉。被宇文凌弄得浑身酥麻，宇文颛禁不住伸进宇文凌的发间，来回揉弄着，身子向后仰着靠着树干，呻吟出声。
　　
　　“凌云，你！阿……哈……”
　　
　　看着宇文凌的动作，宇文颛惊呼出来，他吻着自己的玉-茎，忘情而热烈。漆黑的夜里，那双低垂的凤目，那扇动的睫毛，那灼热的气息，将永世难忘。
　　
　　第一次被这样对待，宇文颛坚持了不一会，便升上了巅峰。喘着粗气，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宇文凌将宇文颛的身子转过去背对着自己，从背后环抱着他，亲吻着他的背脊，没想到引来宇文颛一阵颤抖。再也按耐不住，将自己的火热顶入那紧致的穴口，慢慢的，小心翼翼的。
　　
　　宇文颛想回头告诉他，不用那么当心，可他不知道他的动作刺激了宇文凌，引来了宇文凌接连不断的攻击。
　　
　　“嗯！”
　　
　　“颛儿……”一声声，在宇文颛的耳边低喃。
　　
　　宇文凌又将宇文颛翻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支起他的一条腿，再次进入了他的体内。
　　
　　呜咽着，宇文颛抱着宇文凌的身体，轻轻说，“凌云，颛儿有多么爱你，你一定不知道。”
　　
　　回答他的，只有身上之人一下又一下的深入，想要刺穿他的顶送，以及落在他肩上的齿印。
　　
　　知道的，很久以前便知道的。
　　
　　树干随着两人的晃动摇曳起来，落下片片树叶，打在他们的身上。
　　
　　此刻，夜如凉衣，却遮不住云峰上演的情与热。
　　
　　激情过后。
　　
　　“颛儿，别走了，就在我的身边。”
　　
　　摇摇头，“别忘了，王府里，有你的娇妻，有你未出世的孩儿。”
　　
　　一语道破，无语凝噎。
　　
　　“走吧，回府吧。”宇文颛向着下山的小径走去，早已知道的，一切就是一场春梦。
　　
　　“颛儿，我的弟弟，宇文云，并没有死。他还活着，他就在轩京，他正遭受着人间最惨的事情，我要救他，我终是要攻打轩京的，取了那狗皇帝的人头。”
　　
　　吃惊地停住脚步，回过身看向站在紫桐树下的宇文凌，宇文颛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竟是那么亮，那么狠。
　　
　　第一次，你对我吐露心声，却是这样的事情。原来，你早已知道，那人活在炼狱。可是，还有太多的事情，你不知道。
　　
　　宇文凌只以为宇文颛因为他的一席话而感到吃惊，他走到宇文颛面前，“颛儿，你已无牵挂，安心呆在我身边，可好？我想你帮我。”
　　
　　“怎么帮你？”幽幽地问出口。已无牵挂？
　　
　　“帮我救出云儿。”
　　
　　“好。”
　　
　　




第六章 毒爱（上）-1

　　宇文遥认为，自己是在六岁的时候遇到宇文凌的，当时的他因为是一个侍俾生的孩子，不招人喜爱，自己母亲的性格又是唯唯诺诺的，在王府里很没有地位。
　　
　　那日，大哥、他还有五弟跟着父王一起进宫，大哥和五弟自是招人疼惹人爱的，唯有他受尽冷落。他一人孤独地在花园里闲逛，远远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近自己身旁，一个比自己小一、二岁模样的，穿戴得漂亮无比的孩子。
　　
　　“你也是宫里的人？我怎么从来没有看到过你？”小人儿长得唇红齿白，跟个小雪球一样可爱。
　　
　　看宇文遥打量着他，小人儿也不以为意，继续说，“你长得真好看，嘻嘻。我这里有好吃的糕点，我分你点，你陪我玩好不好？”
　　
　　“为何要陪你玩？”
　　
　　“哥哥总是在看书，不陪我玩呢。你一个人？我陪你玩，你真好看，我喜欢你。”小小的身躯，站得还不稳当，倒是踮起脚来，想要摸宇文遥的眉眼。
　　
　　伸出手来，手中的锦帕里有几样非常精美的点心。
　　
　　宇文遥心里特别开心，从来没有人这样毫无心思地看着他，对他笑。他笑起来可真好看。
　　
　　后来，有了机会进宫，宇文遥便打听，那日的孩子到底是何人。
　　
　　机缘巧合，他在皇祖父的身边看到了他，原来是潇妃的儿子——宇文凌，是自己的皇叔，虽然比自己年岁要小。他只知道，黄祖父特别疼爱他。他站在皇祖父的身边，与那日在园子里见到的有些不同，性子显得沉静，嘴角的笑也不是那么明显，唯有那双眼睛，亮亮的，会说话一样，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那么耀眼夺目，自然不会注意到自己。
　　
　　王府里来了一个新的侧妃，宇文遥的母亲更是没有地位了，倒茶端水，洗衣做饭，全都是母亲亲自操办，她的口中还念叨着自己本就是做这些的。小小年纪，宇文遥便看不起自己的母亲，既然上天给了你机会，就应该把握，退缩在后头，算什么！
　　
　　他勤学习，苦练功，见人就笑，待人宽厚，渐渐的，父皇注意到了他，说他长得好，性子也好，谦和有礼，聪颖过人。他心里暗暗道，娘，孩儿一定为你为自己争得一个长久的保障。可是，等待他的却是两支毒箭，母亲一支，他一支。他侥幸活下，母亲却一命呜呼。清醒后，他独自笑起来，也好，没有母亲，他就没有任何牵挂。
　　
　　去庙里祈福，希望武帝爷爷能够平安，希望西瑜能够再迎来一年丰收。众王子王孙们自然是要出席的，很幸运，他遇到了心底里唯一那抹光亮。
　　
　　“嘻嘻，又遇到你了呀，漂亮哥哥。可惜，今天我没有带糕点呢，有嬷嬷从街上买来的粽子糖，分你一颗，可好？”微笑着，放一颗清香的粽子糖在自己手上。
　　
　　唯有他的笑容里面，没有毒，没有害，接过糖放入嘴里，对他展露一丝最真的笑。
　　
　　第三次见面，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跟他一样的孩子，已经呆傻。看着两个一样的人，他突然发现，躺着的不是他，站着的才是他，虽然他已经面无表情，虽然他已经认不出自己。
　　
　　老天爷总是喜欢与自己开玩笑。
　　
　　宇文云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宇文凌。心底里唯一的一抹阳光也暗了下去，他还是笑，也好，弱者，还是早一点离开这污秽的人世才好。
　　
　　只有强者才能活下来，所以宇文凌活了下来。
　　
　　武帝爷爷死了，父王做了皇帝，自己成了四皇子，而那人也留在了轩京，就住在宫里。别人看不出，宇文遥却知道，那人满腹仇恨，装疯卖傻，呵呵，一个跟自己很像的人。真好！他就是喜欢强者。
　　
　　小心翼翼地接近他，本抱着与他结成同盟的心思，却没有想到，自己陷了进去。他像个谜，猜不到他的心思，便疯狂地想要知道他心里真正的想法，以至于到最后自己发疯般地想要得到他，于是冒着生命的危险，为他打探消息，为他杀人，为他卖命。
　　
　　可是，老天爷又跟他开了个玩笑，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宇文颛。他纯净，他透明，他貌美，他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清香。独独对着他，宇文凌会真心地笑，会摆出温柔，会花费心思。
　　
　　恨可以遮掩，可爱呢？喜欢一个人，便是傻子，都能一眼看穿。
　　
　　待他如弟弟？真可笑，自欺欺人。
　　
　　凌，你一定不知道，宇文颛的母妃就是当年让你、你的母亲、你的云儿万劫不复的人。
　　
　　凌，你也一定不知道，宇文颛此去孤城的真正目的。
　　
　　嘻嘻，且看你和他会不会有将来呢？
　　
　　我，宇文遥，拭目以待。我，宇文遥，终是会得到你的，凌，以什么方式都可以。
　　




第六章 毒爱（上）-2

　　那日云峰相会之后，宇文颛便时常跟着宇文凌出府办事。
　　
　　有时间了，宇文凌便带着他到孤城走走看看。
　　
　　王妃是个很大方的人，直说自己身子不方便，不能陪他，让王爷好好陪陪他，到处转转看看。
　　
　　宇文颛心已冰冷，呵，帮你，帮你救出云儿，到头来，竟是要利用我。
　　
　　宇文凌来他房里，他也予取予求，甚至于，他放任自己享受情爱带来的快乐。
　　
　　小虎子和墨香已经看出端倪，他也无意解释什么。
　　
　　呵呵，有谁会比他低贱？
　　
　　*********9
　　“这些时日，我已摸清孤城各个矿场的位置，其中，有几个的确是用来练兵的，地图你拿去。”
　　
　　“是，属下遵命。”
　　
　　宇文颛最近一段日子跟随者宇文凌到处走动，已隐约感觉出孤城与奇赫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他并不想把这些告诉京里。
　　
　　“殿下，京里有口谕。”
　　
　　“说。”
　　
　　“离间孤城与奇赫。”
　　
　　“这？”
　　
　　“齐齐格咏妍。”
　　
　　房里顿时无声无息。
　　
　　“殿下，京里给您带来一样东西。”
　　
　　侍卫呈上一个锦盒，打开一看，是一截手指。
　　
　　哐地，锦盒掉落在地上，那截手指慢慢滚落。宇文颛的手指抓挠着自己的衣襟，人都颤抖起来。怎么做都是人命！还不如取了我的命去！
　　
　　“容，容我想想。”
　　
　　************9
　　
　　这一日，孤城离王府来了两位贵客。一位，是西瑜国闻名遐迩的神威大将军宇文遥，一位，是戴着软银面具，身姿飘逸潇洒的武林盟主夏雨雪。
　　
　　没想到，他俩是认识的。
　　
　　“师兄！”
　　
　　“师弟？”
　　
　　“师兄，你怎么会来找离王？”夏雨雪见是认识的人，便摘下了面具说话。
　　
　　“嘻嘻，怎么，找自己的皇叔也不行？我是你师兄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
　　
　　这个师兄性子阴晴不定，夏雨雪早就怕了他了，自然是立马摇头，“不说，当然不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你来找离王？”
　　
　　“不，我找颛儿。”
　　
　　“颛儿？嘻嘻，叫得那么亲热。”宇文遥媚眼笑得弯了起来，宇文颛，为何你就可以轻易获取他人的信任？宇文凌是这样，宇文锋是这样，眼前的武林第一人也是这样。
　　
　　“呵呵。”傻傻一笑。夏雨雪心里也盘算着，反正自己要离开孤城了，不如带颛儿一起走，娘早就说过，这宇文遥能躲便躲，他阴险着呢。
　　
　　“皇叔，遥儿从孤城千里迢迢赶来看望您和婶婶呢。”
　　
　　看到宇文凌和宇文颛双双从府中出来，宇文遥换上欢快的表情，迎着宇文凌便有说有笑。可眼角，却是把宇文颛那张脸看了又看，谁也不知道，他有多恨，恨能够牵动宇文凌心思的每一个人。
　　
　　“夏大哥，你的事办完了？”
　　
　　“唉，错过了，那人已经离开孤城。”
　　
　　“凌云，这是我跟你说过的，来孤城路上遇到的夏大哥。”
　　
　　宇文凌与夏雨雪彼此点头示意，互相打量。
　　
　　夏雨雪顾不到那麽多，他看了看宇文颛，瘦了，苍白了，眉宇间还有股说不出的忧愁。
　　
　　“请进府说话吧。”宇文凌一时间摸不透夏雨雪的来路，只得请来人入府。
　　
　　“哦，夏某就是来找颛儿的，之前约好了办完事带着他到附近游玩。夏某在城里有住处。颛儿，明日夏大哥带你去个好地方，保准你喜欢。”
　　
　　看了一眼身边的宇文凌，宇文颛微笑着答应了。明天，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第二日一早，宇文颛便跟着夏雨雪出了城中。
　　
　　“夏大哥，你要带我去哪里？”
　　
　　“到了便知道，嘿嘿。”夏雨雪的娃娃脸上满是调皮的笑容。
　　
　　赶了一会路，到了远郊一处僻静的湖泊。
　　
　　下了马，将它们牵在树上。“就是这里？”宇文颛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的。
　　
　　“颛儿可通水性？”
　　
　　宇文颛点了点头，疑惑地看着夏雨雪。
　　
　　二话不说，夏雨雪牵起宇文颛的手便往湖中一跳。噗通~~~~~~~~
　　
　　宇文颛只觉得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流水在耳边荡漾。屏住气息，手紧紧地牵着夏雨雪的。夏雨雪在他前方，回过头来，示意他紧紧拉住他。宇文颛点了点头。
　　
　　毕竟没有长时间的在水下呆过，不一会儿，宇文颛有些支持不住了。他急忙拽了拽夏雨雪的手。
　　
　　宇文颛如丝绸般的发随着水波飘扬着，隔着幽蓝的湖水，一双美目朦胧得闪着光，白皙的皮肤在水下让人觉得是透明色的。
　　
　　夏雨雪回过头便看到如人鱼般妖娆的宇文颛。又是调皮地一笑，把宇文颛拉到自己身边，吻上他的冰冷的唇。
　　
　　宇文颛早已有些接不上气了，经夏雨雪这么一弄，一个闪躲，嘴里、鼻腔里立即灌满了水，人也开始乱了阵脚。夏雨雪连忙又咬住他的唇，往他嘴里送气。
　　
　　宇文颛只觉得人突然一阵轻松，两人已经窜出了湖水。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宇文颛顾不上责问夏雨雪。
　　
　　“哈哈哈哈哈，这里是不是很美？颛儿？这里是悠悠谷，我刚给他起了个名字，宇文悠的悠。”夏雨雪站到岸上，笑得轻狂。
　　
　　站在水里，宇文颛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
　　
　　到处都是碧绿色的蔓藤，缠绕在各种各样的参天大树上，地上全是松软的，青色的草，还有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的花，这是一个彩色的仙境。
　　
　　“这儿，真美。”
　　
　　“哈哈，是吧？颛儿，别愣着了，快快随我来。”拉起兀自欣赏美景的宇文颛，夏雨雪施展轻功，一路带着他往谷里走去。
　　
　　这谷的深处，居然住着十几户人家。
　　
　　大家对夏雨雪都点头微笑。
　　
　　“岳叔，拿两身干净的衣裳给我们吧。”很显然，夏雨雪对这里的人都很熟悉。
　　
　　换了干净的衣裳，宇文颛依旧沉浸在这深谷的美景之中。站在这谷里最高最大的一棵树下，宇文颛抬头望着它四面舒展的长长的叶子和缠绕在枝叶上艳红如血的花朵，便知是夏雨雪曾与他提过的桫椤了。
　　
　　知道夏雨雪便在自己的身后，宇文颛摸着树干，“这一定是桫椤了？”
　　
　　“嗯，是。”
　　
　　“沙罗族与这桫椤有何关系？”
　　
　　“呵呵，我也问过我娘，她说让我自己去探寻。所以，我执迷与四处游历，寻找沙罗族的痕迹。没想到，让我找到这一出仙境。”
　　
　　“探寻到了什么？”
　　
　　夏雨雪摇了摇头，“除了一点，其他至今没有探寻到。”
　　
　　谷里的人见宇文颛是夏雨雪带来的，便对他很友好，或许是长久的呆在一个封闭的地方，他们不善于言辞，只是微笑和几句简单的话语。
　　
　　谷里全是男子。老的，大的，小的，年幼的，全是男子。
　　
　　“叔叔，这花，送给你。”一个三岁的幼童，捧着一束雪白的花，伸手递给宇文颛。
　　
　　“这花，我在轩京种过。”
　　
　　伸手接过，是一捧桔梗，真美。
　　
　　“叔叔给你吹首曲子，可好？”为了表示谢意，宇文颛随手挑选了一片树叶，当作乐器，吹了首曲子。
　　
　　“呵呵，呵呵，真好玩，叔叔，叔叔，教教炎儿。”
　　
　　“好。”
　　
　　宇文颛将桔梗随意地别在腰间束带里，又截了片叶子给炎儿，让他拿着，自己给他讲解着如何发出声响。
　　
　　“哈哈。”一边的夏雨雪突然笑出声来。
　　
　　“怎么？”
　　
　　“等我踏遍天下美景，我遍到这谷里来生活。颛儿，你可愿意与我一同游遍天下，然后回到此处？”夏雨雪诚挚地看着宇文颛，显然是真要这么做的。
　　
　　“呵呵，会有那样一个时候么？”心里想起那个人，一阵揪心的痛。
　　
　　“为什么不会？”
　　
　　“夏大哥，我会下地狱的。”伸手，想去摘那蔓藤间红色的蓓蕾。
　　
　　“颛儿！”夏雨雪惊怕般，从背后抱住宇文颛。
　　
　　为何？仅仅相隔两月，眼前的人给他随时会消失不见的感觉？触手所及的，竟是冰冷，竟是悲哀。
　　
　　“颛儿，我不问你曾经的过往，全放下吧，随我云游四海。如今，我已是武林盟主，我能保护你。”真想永远都拥住怀里的人，一刻也不放开。
　　
　　“放下？”
　　
　　“嗯，放下。”
　　
　　远处有人喊起，“炎儿，未时了，快快牵着羊儿吃草去。”
　　
　　“未时了？”宇文颛飞快地转身，脸色苍白的看着夏雨雪。
　　
　　“颛儿，到底怎么了？”
　　
　　“夏大哥，快，带我回去，带我回离王府。你说的对，只要放下便可，只要放下就好。快，你带我回去，一切还来得及。”说着说着，宇文颛已带着哭腔，已近似哀求。
　　
　　“好。”说话间，带着宇文颛，脚下生风，往谷口而去。
　　
　　两人湿淋淋的，一路从郊外赶回离王府。
　　
　　下了马，顾不得一边的夏雨雪，宇文颛冲向门口，看门的刚打开门，他便抓着他问，“府里有什么事么？”
　　
　　“王爷，府里这会儿可安静了，没什么事。”
　　
　　“王妃可好？”
　　
　　“王妃？呵呵，小的刚送了药进她屋里，她正在做小世子的衣裳呢。”
　　
　　幸好，幸好，还没有动手，终于松了一口气。
　　
　　“王爷在哪里？”
　　
　　“兴许是在书房。”
　　
　　宇文颛头也不回的，便往书房奔去。
　　
　　“颛儿？”
　　
　　气喘吁吁，拿出腰间湿漉漉，已有些委顿的桔梗，“凌云，记不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第一次送你的，就是这花。”
　　
　　接过花，牵扯出一抹笑，“记得。”抬头，看了眼前狼狈不堪的宇文颛，“颛儿，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凌云，放弃吧，救出云儿，找一处地方，就你，就我，还有云儿。现在还回的去。”
　　
　　凤目看了一眼宇文颛，笑得凄冷，“怎么可能，放得下，就不叫恨。”
　　
　　“凌云……”
　　
　　“回不去了，颛儿。”
　　
　　一朵，一朵，白色的花，滑落在地上。
　　
　　“颛儿，颛儿，你不知道，我，还有云儿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颛儿，你不明白，我的恨有多深。”
　　
　　“我定要那些人偿还！”
　　
　　远处，有两个人，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有刺客！”
　　
　　离王府里，响起惊恐的叫喊声。
　　
　　宇文颛转身想往咏妍休息的屋子跑，却没想到，一支又一支的箭，竟是射向宇文凌和自己的。
　　
　　而在暗处正待向咏妍下手的那个侍卫也吃了一惊，主上明明下令待他杀了齐齐格咏妍，再趁乱刺杀离王，嫁祸燕王的。怎么先向离王下手了？
　　
　　宇文凌一身功夫深藏不露，本可以游刃有余地挡箭，但身边有个不会武的宇文颛，而这些箭的力道又一支比一支重，霸道得很，渐渐觉得有些吃紧。
　　
　　而躲在远处的宇文遥和夏雨雪也不能幸免，箭如同下雨一般，向他们两人飞去。
　　
　　夏雨雪看到箭羽的形状，便知道，是东琉派来行刺自己的，没想到连累了离王府的众人。他大声喊道：“箭上可能淬了毒药，万万小心。”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近宇文凌和宇文颛。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东琉行刺之人先入为主以为和宇文颛一起的是夏雨雪，大量的箭均是射向宇文凌这边，而宇文凌要护着自己和宇文颛，有些体力不济了。
　　
　　一支箭眼看就要射到宇文凌的背部。
　　
　　电光火石之间，宇文颛推开宇文凌，那支箭刺入了他的右胸。没了宇文凌的保护，紧接着，又是一箭，射入了宇文颛的左臂。
　　
　　疯了一样，宇文凌冲到宇文颛的身边，托着他就要坠落的身躯。“颛儿？！颛儿？！”
　　
　　“凌！不要命了吗！”宇文遥赶到，替宇文凌挡着蜂拥而至的毒箭。
　　
　　“颛儿！”夏雨雪终于赶到宇文凌的身边。
　　
　　宇文颛已经看不清楚宇文凌的脸，嘴角却噙着一丝快意的笑，若是这样死了，也好。
　　
　　




第六章 毒爱（中）-1

　　夏雨雪向空中放出一道烟，和宇文遥一起拼死抵挡着毒箭的攻势。王府里的侍卫也与弓箭手做着殊死搏斗。
　　
　　宇文颛的侍卫眼看情形不对，也只得加入保护王爷的行列。
　　
　　不一会，毒箭的攻势减弱，逐渐消失。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彪形大汉施展轻功落到夏雨雪身边，单膝下跪，“盟主受惊，属下等来迟了。”
　　
　　“快去找解药。”
　　
　　“是。”
　　
　　“颛儿？颛儿？”宇文凌抱着怀里绵软的身子，一声声的呼唤着。别离开我，不要连你也离我而去。
　　
　　“王爷，先给他服用一颗金丹吧。”夏雨雪的手臂也被箭划过，伤口渗着暗黑色的血。
　　
　　“不，颛儿，别离开我。”宇文凌仿佛听不到周围的人声，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对着宇文颛的耳朵说话，“颛儿，我答应你，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便答应你。”
　　
　　没有法子，夏雨雪只能自己喂了一颗金丹给宇文颛，顺便给了宇文遥一颗，他的身上也多出划伤。
　　
　　“王爷，一定要先把毒箭□才可以。习武之人可以将毒逼出，颛儿他不会武功，若是这毒深入五脏六腑，怕是……”
　　
　　一句话惊醒了宇文凌，他不让任何人碰宇文颛，抱着他快速地进了内殿。
　　
　　毒箭□的时候，宇文颛已毫无反应，脸色灰败，气若游丝，两处伤口流出的，全是黑色的血。在场的人心下都已经了然，这样的毒伤，已回天乏术。
　　
　　夏雨雪也觉得心焦和奇怪，他的金丹，是用桫椤的果子制成的，不说有起死回生的效用，解毒和保命是一定能够起到作用的，却似乎对宇文颛没用。
　　
　　“王爷，夏某知道雪城有一解毒圣手，夏某倾尽全力，就算用自己这条命去换，也不会让颛儿死的，您可否……”
　　
　　“雪城！雪城！子夜！”
　　
　　此时的宇文凌已近乎于癫狂，他冲到书房取来了一枚丹药，是子夜当年给他的唯一一颗蓝樱果，可以续命保命。
　　
　　此药果然神奇，宇文颛服下后片刻，便稍稍恢复了气色，渐渐有了气息。
　　
　　“遥，我要带着颛儿去雪城找子夜，孤城暂且交给你了。”
　　
　　宇文遥看着宇文凌，觉得真是不可思议，为了一个宇文颛，在这紧要关头，他竟要离开孤城。奇赫大军已在孤城外秘密扎营，孤城奇兵也已待命，所有的秘道均已打通，轩京的心腹已准备就绪，只需一声令下，轩京将在一夜间化为乌有。
　　
　　“你不问问王妃的情况？”宇文遥想最后一次，确认宇文凌的心思。
　　
　　“若出了事，定有人禀报了，遥，她也拜托你了。”
　　
　　“机不可失。”宇文遥定定的看着宇文凌，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凌。
　　
　　“是，机不可失。”看了看躺在那里，没有生气的宇文颛，宇文凌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去雪城，是的，机不可失，他不想失去他的小九。
　　
　　“好，我等你。”脸上挂着的面具平静而从容，心里的那张脸却已经抓狂，凌，我等你，等你回来看一场天大的好戏，嘻嘻。
　　
　　夏雨雪自是想要陪着前往雪城，却没有料到，宇文凌不许他染指宇文颛，理由很简单，若不是因为他，宇文颛不会重伤垂危。于是，他只能尾随宇文凌的马车，无论如何，他都要保护颛儿。
　　
　　出发三日后，宇文颛突然醒转了过来，但神智不十分清醒的样子，不一会儿便有昏睡过去。此后，便是断断续续的清醒过来，然后昏睡。有的时候能说几句，有的时候便只是疼得呻吟寄生，便又不省人事。宇文凌和夏雨雪便跟着难受。
　　
　　孤城在轩京的西边，而雪城却在轩京的东北边，这一路赶去雪城路途遥远，到了雪城又正好会赶上那里最大的雪季。快到雪城的时候，宇文凌也不再抗拒夏雨雪的帮忙，毕竟，他比自己更了解雪城的气候和地势。
　　
　　一路上，每隔三日，宇文颛身上的毒便会发作一次，痛不欲生的不止是他，还有宇文凌和夏雨雪。
　　
　　“王爷，您说的那位慕子夜，究竟是在哪里？”
　　
　　“我只知道，他住在莲池峰，之前，我也是误打误撞才找到了他。”
　　
　　“莲池峰？夏某只知隐山的深处有座莲池峰，可隐山甚是神奇，很少有人能进去。”
　　
　　“只能一试了。”
　　
　　到达隐山的时候，宇文凌一行已经走了有将近二十天，雪城早已下起了鹅毛大雪，积雪已厚达膝盖。马车是不能再用了，宇文凌便用厚厚的皮草将宇文颛裹住，绑在自己的身上。他曾进过隐山一次，希望这一次隐山也能开恩，至少让他到达莲池峰。
　　
　　夏雨雪遣散了一直跟着他们的护卫，毕竟，进隐山是危险的。
　　
　　就在这时候，宇文颛幽幽醒转。
　　
　　“这是哪里？”
　　
　　“颛儿？我们到了隐山，很快便能找到子夜，你身上的毒便有办法可解了。”
　　
　　往山上走去，寒气直逼人的血液，就连宇文凌和夏雨雪这样的高手也觉得血快被冻住，更别说宇文颛了。宇文凌只觉得自己背上的宇文颛僵硬而冰冷，一直渡气给宇文颛，只有他吐出的微弱的温热气息才能让宇文凌知道，他还活着。
　　
　　“凌云，我觉得好冷。”
　　
　　“很快便到了，颛儿，别睡过去，跟我说话。”
　　
　　隐山似乎带着灵气，宇文颛自从进了山便再也没有昏睡过去，神智一直清醒着。
　　
　　夏雨雪的功力是在宇文凌之上的，可是，自从进了隐山，他觉得自己使不上劲来，此刻，已无暇顾及宇文颛和宇文凌。
　　
　　宇文凌知道，隐山是允许他们三人进来了，他凭着自己的记忆摸索着，寻找着莲池峰。
　　
　　莲池峰是隐山的最高峰，并不是所有人能进隐山，也并不是进了隐山的人便能踏上莲池峰。莲池峰像是漂浮在空中的岛，除了一处与隐山连接的天然石桥，其他地方均是悬空的。而这座桥也并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到的，每月只有一次，当隐山风向改变的时候，它才会显露在雪雾中。
　　
　　宇文凌再次相信，他与隐山，与莲池峰是有缘分的，那座桥就在眼前。
　　
　　“夏雨雪，这座桥是幻桥，别往下看，只管往前走，每一步都必须小心，没路了就往回，切记。”这些，都是慕子夜当年告诉宇文凌的。
　　
　　一步一步的，宇文凌背着宇文颛走在幻桥上，夏雨雪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
　　
　　待过了桥，宇文凌的身后已无夏雨雪的身影。
　　




第六章 毒爱（中）-2

作者有话要说：有个细节改了，算是个重要的细节，在本章最后，所以看过的亲请到最后几行看一眼，不好意思啦~~~~~
　　通往莲池峰慕子夜的居所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隐山的最高处，或许是天下最冻人的地方，宇文凌已经冷得有些走不动。背上的身子越来越冷。
　　
　　“颛儿？”轻唤一声。
　　
　　许久，宇文颛才挪动了脑袋，“凌云，我冷。”
　　
　　“颛儿，咱们说说话，千万不能睡过去，就要找到子夜了。”
　　
　　“嗯。”冷得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颛儿，等你好了，凌哥哥给你堆雪人。”
　　
　　很久了呢，很久没有听到他自称凌哥哥了，过往被锁在了记忆里。弯起嘴角，宇文颛想笑笑，想要喊一声凌哥哥，却怎么也抵挡不住那股强烈的想要睡去的欲望。
　　
　　“颛儿？颛儿？别睡过去，我们说话！”宇文凌急了，已经走过了那么多路，已经通过了幻桥，莲池峰就在眼前，宇文颛，你不能现在睡过去。
　　
　　前方有个洞穴，宇文凌用尽最大的力气飞奔进去。飞雪被挡在了洞外，宇文凌将宇文颛从身上放下，人已经冷却，气息也已经快要找不到。
　　
　　啪，啪，没有办法，只能拍打宇文颛的脸，“颛儿，醒过来，醒过来！”可是，眼前的人只是用紧闭的双眼回答他。
　　
　　失去的恐怖，是那么骇人。这个曾经在冰冷的世界向自己传递温暖的人，这个曾经能够让他忘却仇恨的人，这个曾经让他觉得自己并非那么寂寞的人，这个自己曾经拥有的人，如今却要失去了么？
　　
　　心脏极具收缩着，绞痛着，到现在才醒悟，想要抓住眼前的人。
　　
　　吻他的唇，狠狠地吻他的唇！
　　
　　“颛儿，你醒过来，你醒过来，我便什么都答应你！”
　　
　　宇文凌撕扯着宇文颛身上厚重的衣服，连同自己的衣裳一起褪下，两具赤-裸的身体交叠在一起，热量与温度从宇文凌身上传递到宇文颛身上。
　　
　　身体原始的欲望刺激了宇文颛，他开始回应宇文凌，双手攀上任何他觉得温暖的地方。
　　
　　“颛儿！”宇文凌欣喜若狂。
　　
　　那双美丽的眼睛终于重新开启，墨染一样的瞳孔迷蒙地看着宇文凌。
　　
　　“颛儿，别死，别离开我。”
　　
　　洞穴外，白雪覆盖了所有的声音，里面则有两具身体致死纠缠着，或许，在这样的寒冷里，唯有这个办法才可以让人保持清醒。爱恨情仇，全部抛弃，一次又一次地上演最原始的美丽。
　　
　　混沌之间，洞外响起鹰鸣，一定是子夜饲养的雪鹰，冥冥之中，一切都被安排好的。
　　
　　用裘皮包裹住宇文颛，宇文凌提起一口气，出了洞穴向鸣叫声发出的方向而去。
　　
　　眼前，一个一身玄色裘袍的人影立在一片白雪之中，他的后方上空，盘旋着一只周身雪白的大鹰。
　　
　　终于，宇文凌不支倒地。
　　
　　那个人缓缓走到宇文凌和宇文颛的身边，看着昏倒在雪地里的两人，摇了摇头，“这隐山，是越来越善良了。”
　　
　　宇文凌醒来的时候，慕子夜就端坐在一边，抚弄着雪鹰。
　　
　　“放宽心，他泡在莲池里，失温了。”
　　
　　“他身上的毒？”
　　
　　“他中的毒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身上有蛊毒，很厉害的蛊毒，毒液进入他身体后，催发了蛊的生长，又有那么多天没有服用克制蛊的药，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救他。”慕子夜说话的神情十分淡漠，好像这事与他无关。
　　
　　“什么法子我都愿意。”
　　
　　人世间恒古不变的定律，等到要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放血，饿死那些蛊。换上你的血，那蛊怕寒烟之毒。不过，你可能会送命，他也将遭受寒烟毒发之苦。你们两个，都活不了十年了。”
　　
　　“好。”
　　
　　“好？”慕子夜没有想到，宇文凌答应的那么平静。不可思议！
　　
　　宇文凌知道，凭慕子夜的本事，不会让他死。他和颛儿，能够生在一起，死在一日，这种极致的拥有，也挺好。从今往后，他们两个将流着相同的血液，遭受一样的痛苦，呵呵，笑得悲哀，但别有一番幸福的滋味。
　　
　　自己竟是那么喜欢这个人了，这样的拥有，也甘之如饴。
　　
　　“这次有些危险了，我破了功，寒星也离开了莲池峰，若是你们两人送了命，可别怪我。”
　　
　　“踏入莲池峰的，有谁不是死过一两回的？”宇文凌已经坦然，他的命，早就已是多得的，如若当初随了母后而去，反而没有那么多煎熬。
　　
　　“哈哈！我去准备，你去陪着他吧。”慕子夜勾起雪鹰，朝里屋走去。
　　
　　“子夜，别告诉他。”
　　
　　行走间的身子顿了顿，“换血，很有可能忘记前尘往事。”
　　
　　怎样都可以吧，只要他能够苏醒。即便，宇文凌此刻心如刀绞。兜兜转转，终于明白自己的心之所向，却有很多事无法挽回。
　　
　　莲池的神奇之处在于，在这寒冷的隐山中，它是天然的温泉，永远都是干净的，永远都是温暖的，具有疗伤和解毒的功效。
　　
　　宇文凌来到莲池，看着安宁地躺在池水中的宇文颛，心里觉得鼓鼓的。等他醒来，他们将拥有同一条命。
　　




第六章 毒爱（下）-1

　　凌帝年间。
　　
　　“唔？凌，为何要在殿里燃起这等浓郁的熏香？”宇文遥踏入凌霄殿，被里面充斥着的缭绕的香气迷昏了眼。
　　
　　宇文凌斜躺在软榻之上，似乎睡着了，脸上全是困倦和苍白。一边的茶案上正烫着酒，宇文遥靠近闻了闻酒壶，眯着眼笑了，唔，好酒。
　　
　　宇文遥也不吭声，在一边坐着等宇文凌醒来，轻轻抚着宇文凌清隽的脸。
　　
　　呵呵，凌，你终于是我的了。莫怪我的不择手段，我连天下也不要了，至少要得到你。
　　
　　感觉到室内的异样，宇文凌突然醒来，抬手攻击那只手，翻转过来，才发觉是宇文遥，便停止了攻击。
　　
　　“嘻嘻，陛下，您可是天子呢，怎么外面一不安排侍卫，警觉性也变得那么差。”
　　
　　“呵，有你这个神威大将军在，何惧只有？”宇文凌赔笑着，支起自己虚弱不堪的身子，尽量不让宇文遥发现自己身体的不适。
　　
　　“既然来了，陪朕喝杯酒？”说话间，宇文凌已伸手开始倒酒。
　　
　　“您这酒是烫着准备独酌？还是知道遥儿要来？”
　　
　　宇文凌也不答，只是倒了一杯酒，放到宇文遥的面前，自己先喝了一杯，接着又倒了一杯。
　　
　　看着宇文凌喝下酒，宇文遥便也放下心中警惕，浅浅的喝了一口。
　　
　　宇文凌替他满上，“怎么，没心情陪我喝酒？”
　　
　　“嘻嘻，不是，只是好奇你今日为何这等好兴致，让我陪着喝酒。”宇文遥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到宇文凌面前，示意他为自己倒酒。
　　
　　“北鲜有你威慑着，不敢轻举妄动。奇赫不足以与西瑜较量，而东琉那里，我已决定用宇文悠去交换。”继续与宇文遥对饮着，宇文凌脸上一副笃定的样子。
　　
　　“你不怕夏雨雪出尔反尔？”
　　
　　“遥儿，你还是不信我。”
　　
　　“怎么？”宇文遥露出难得的，奸诈的笑容。
　　
　　“绮妃在你手上。”
　　
　　“哈哈哈，凌，什么都瞒不过你呢。不错，绮妃在我手上，这样就不怕他们反言。”讪讪的，宇文遥站起身，走到宇文凌背后，圈住他的脖子，将自己手中的酒送入宇文凌的嘴里。
　　
　　宇文凌转过脑袋，将口中的酒用吻送给了宇文遥，“你看着她便是，待夏雨雪得人的时候，让他们知道人在我们手中便可。”
　　
　　“嘻嘻，臣遵旨。”说罢，宇文遥便迫不及待得缠吻着宇文凌。
　　
　　“遥儿，等会要和大臣们议事呢，以后吧。”
　　
　　“凌，上次之后，你每回都拒绝我。”有些恼怒，宇文遥缠着宇文凌不依不饶。
　　
　　“这帝王是好当的？谁让我当的？再说了，不几日就要向东琉交人了，你最好去部署一下。这事过了，我们好好聚聚。”
　　
　　强压下身上的火，宇文遥只得作罢。
　　
　　等到宇文遥退下，宇文凌慢慢的转身走入密道，到了永夜宫。
　　
　　“梅牧？”
　　
　　“凌。”梅牧从书架后走出来。
　　
　　“知道绮妃在何处了么？”
　　
　　梅牧摇了摇头，“宇文遥似乎已与北鲜勾结，绮妃不在轩京。”
　　
　　“也好，颛儿交给夏雨雪那天，我让宇文遥用绮妃威胁夏雨雪，那日，你要抓准时机。这几日，他定是想法子把绮妃送入轩京，趁此机会，你把一切都部署好。”宇文凌已经有些支撑不住，扶着书案，缓缓坐下。
　　
　　“凌？”梅牧万分担忧，他走了，凌怎么办？急忙上前扶着宇文凌。
　　
　　“宇文锋的孩子虽小，但我相信在右丞相的辅佐下，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梅牧觉得，宇文凌像是在交代遗言。
　　
　　“呵呵，待颛儿离开了轩京，我便毫无顾忌了。”
　　
　　“云儿怎么办？你违心的与宇文遥周旋了那么久，不就是要救出云儿的吗？”梅牧本来觉得，宇文凌变得再狠再绝，终究是因为云儿，一切到了这个地步，到底是为了什么？
　　
　　“梅牧，你说，若没有云儿，我会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凌，你到底是要做什么？”梅牧顾不得宇文凌羸弱的身子，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质问他，“到底是要做什么？”
　　
　　“做一个了结。”
　　
　　梅牧真想问，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最大的心愿，便是带着颛儿，带着云儿，周游四海。
　　




第六章 毒爱（下）-2

　　“颛儿，我本以为自己是个冷血的人，七岁那年母后死后，我便失了心。我原本打算，报仇雪恨，然后带着云儿一起离开这繁杂的人间。”
　　
　　“小九，你可知道？你的出现在我意料之外，总算让我惦记着，人世间总是有份温暖为我准备着的。”
　　
　　“颛儿，我觉得对不住你，我已有了咏妍，却对你如此。”
　　
　　“颛儿，如今的决定，我不后悔。”
　　
　　宇文颛觉得自己躺在深潭之底，周身荡漾着温暖的水。可就在一片水声之中，他清楚得听到宇文凌的话，前后不连贯，间隔着一声声叹息。想醒过来，想睁开眼，却依旧觉得有什么东西拉扯着自己，让他沉睡。
　　
　　有人把他从温暖的水中捞起，替他擦拭，替他更衣。努力摆脱混沌，睁开双眼。
　　
　　一张柔和的脸就在宇文颛的眼前。
　　
　　“终于活过来了，不然那人非怨死我。”笑脸不见了，换上的却是一副淡漠的表情。
　　
　　“我这是在哪里？”宇文颛想要挪动身体，却发现自己丝毫使不上力。
　　
　　“一时半刻你还起不来，安心躺着吧。你在莲池峰，宇文凌把你背上来的，你中毒了。”
　　
　　凌云？
　　
　　“我为什么会中毒了？你是何人？”宇文颛一时间很难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边转动脑袋四处查看，一边努力回想。
　　
　　“呵呵，果然是想不起来了，幸好你记得你自己是谁。我是慕子夜。”慕子夜在一旁捣着药，一边云淡风轻的说话。
　　
　　“什么？”想不起来？
　　
　　“休息吧，我去去就回来。”说罢，慕子夜便拿着药，出了屋子，留宇文颛一人躺在床上。
　　
　　真是奇怪，他明明记得凌云要离开轩京去孤城了，为何把自己背来这里？那人还说自己中毒了呢？
　　
　　接下来的几日，慕子夜会固定时间到宇文颛的屋子里，给他换药上药。宇文颛的右手手腕处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好似被刀割过。
　　
　　“好了，你现在已经能够走几步了，会觉得头晕，慢慢会好的。”
　　
　　“凌云呢？”
　　
　　“等你能踏出屋子了，便能见到他。”慕子夜看了一眼宇文颛，熟练地为他包扎着手腕处的伤口。
　　
　　正如慕子夜说的，宇文颛觉得自己坐久了，走几步就头晕，浑身都没有力气，拿个杯子都会手抖，都摔坏好几个杯子了。不过，为了见凌云，他忍着浑身的不适在屋内扶着桌子椅子慢慢走着，渐渐的，他的体力已经好了很多。
　　
　　这中的什么毒？如此霸道，恢复得好慢。
　　
　　隔着窗子，可以看到屋外，到处都是一片雪白，全是厚厚的积雪，晶莹透亮，反倒是有点像云彩。
　　
　　“慕子夜，我能够去找凌云了么？他为何不能来看我？”
　　
　　“叫我子夜吧。他练功呢。明天吧，明天我带你去找他。”
　　
　　第二天，慕子夜给宇文颛裹上厚厚的皮毛长袍，带着他出了屋子。
　　
　　“你把自己裹紧了，现下身子没有好透，千万不能着凉，生了病就要落下病根了。”慕子夜的肩膀上蹲着雪鹰，款款而行。
　　
　　屋外冰天动地，雾气缭绕。
　　
　　宇文颛被带到莲池，宇文凌就躺在池子里，着一件奇异的服装，睡着了一样。
　　
　　莲池是葫芦形的，葫芦口的地方，池边有一颗非常高大的树。树上没有一片叶子，有的只是一串串垂下的蓝紫色的花，那花瓣层层叠叠的，形状很特殊，像是一颗心，时不时从树上飘落下来。
　　
　　“为了救你，他成这样了。除了泡在莲池的暖水里，别无他法，这衣服是保护他的肌肤。躺了快有月余了。”
　　
　　“他会醒的，是不是？”面无表情，宇文颛定定地看着宇文凌安详宁静的睡脸。
　　
　　“颛儿，如今的决定，我不后悔。”是指这个决定么？
　　
　　慕子夜抬头看着树，“这蓝樱树若是结果，他便有救。它已经十几年没有结果了。”转身，离开了莲池。
　　
　　宇文颛趴在池子边，凑近了想要好好看看宇文凌，可是觉得被池子泛出的水汽迷了眼，什么都看不清了。
　　
　　“凌云，子夜说，蓝樱树就要结果了，那时你便会醒来。现在，你好好休息吧。”伸手为他拿走飘落在乌发上的蓝紫色花瓣。
　　
　　一行清泪，滴落到池子里，滴答，引开一圈涟漪。
　　
　　以后的每一日，宇文颛都会到蓝樱树这里来，对着宇文凌说话，或者痴痴得抬头看着满树满树的花。
　　
　　“凌云，已经过去十天了。我已好的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醒来？你说你要去孤城做王了，等你醒了，我随你一起去，整日陪着你，可好？”
　　
　　“凌云，子夜开始教我习武了，他说我的悟性很好，就是底子太差，他说我适合用短刀。你醒了，我使给你看。”
　　
　　“凌云，这蓝樱树真好看，以后我们也种一棵吧，也把它栽成这么高，这么美。”
　　
　　“凌云，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突然，雪鹰在宇文颛的头上鸣叫起来，扑扇着翅膀。抬头想要叫它别吵，却看见，蓝樱树的花簇中，长着一颗又一棵白色的果子。
　　
　　飞速起身，跑进屋子拉着子夜便往池边走，“子夜，子夜，结果了！结果了！”
　　
　　慕子夜正在调药，没想到宇文颛那么急躁，盛药的钵打翻在衣服上，弄得身上一大片药渍。
　　
　　“停下！”慕子夜有点蹿火。
　　
　　“子夜？怎么了？蓝樱树结果了，凌云有救了，为什么你反而不紧不慢的？”
　　
　　“急什么？我这不正在配药？等你发现，果子都落下来了，前几日我便知道要结果。”慕子夜说着，也顾不得身上的脏乱，又开始捣药。“你现在会轻功了，去，把树上的果子接下，切记莫将花簇摘下，接住果子便可。我再重新配药，不然还让你天天对着个没反应的人自言自语！”
　　
　　宇文颛才知道自己的鲁莽打乱了慕子夜的计划，也不计较他对自己的恼火，飞奔出去接蓝樱果。
　　
　　慕子夜看着远去的身影，不禁喃喃自语，“若相爱，便一定要长相守，才是结果。”
　　
　　雪鹰帮着宇文颛一起采摘着蓝樱树果，一时间，曾经寂寞无声的莲池峰，隐山之巅，回绕着喜悦之情。蓝樱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情绪，纷纷落下花瓣，配合着一人一鸟。
　　
　　调配完药，慕子夜出了屋子看到眼前的情景，覆盖着冰霜的脸也露出一丝笑容。
　　
　　“子夜？这树上的果子都要摘下？”
　　
　　“嗯，得连着服好多天药呢，多余的，我得制成丹药。”
　　
　　“好。”
　　
　　看着树上的身影，如凝脂般雪白的肌肤，飘扬的乌发，慕子夜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寒星，你在哪里？蓝樱树结果了。
　　
　　“子夜？”
　　
　　不知何时，宇文颛兜了满满的白色果子，站在慕子夜的面前。
　　
　　“放到雪地上我搁那儿的篓子里，记得覆上一层雪。我等会要煎药，你等着便好。”慕子夜说完便闪身入了室内，把门关上了。
　　
　　足足等了两天，慕子夜才把制好的药端出来给宇文凌服用。
　　
　　“他已不能自行吞咽，你渡给他吧。”慕子夜把汤药递给了宇文颛。
　　
　　宇文颛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药碗，双脚踏入池中，完全不顾衣衫被浸泡湿透，缓缓地在池中行走，直到靠近了宇文凌。仰头喝了一口药汁，一手托着宇文凌的下巴，吻着他的唇，开启他凉凉的唇瓣，把药汁渡入他口中。像完成一个仪式一样，宇文颛虔诚地一口一口地将药汁全部渡给宇文凌。
　　
　　“他什么时候会醒？”
　　
　　“这碗药下去，他应该能醒，何时我就不知道了。”
　　
　　宇文颛仰头看了一眼站在池边的慕子夜，露出满足的微笑，“谢谢你，慕子夜。”转头专注地看着宇文凌，右手摸着他好看的剑眉，“我就在这儿陪着他，直到他醒来。”
　　
　　“随你。”虽是说得漠不关心，慕子夜却迟迟没有离开。宇文颛痴痴地看着宇文凌，而他却痴痴地看着蓝樱树。
　　
　　许久，他才转身回屋。
　　
　　“蓝樱树，懂情，懂爱，它只为有情之人结果。”幽幽的一句话，不知是说给宇文颛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宇文颛一直守在宇文凌的身边，寸步不离，两人一同浸在莲池之中，头靠着头。
　　
　　“凌云，快快醒来吧，子夜这也有琴，我给你弹琴，我谱了新的曲子，叫《清影》。风雪绕蓝樱，碧水照清影。”
　　
　　看着，看着，觉得那双美丽的凤目就要张开。
　　
　　微微的，荡漾在池水中的手抽动了一下。终于，宇文凌张开双眼，映入他眼帘的，是宇文颛那张俊美的脸，还有镶嵌着酒窝的笑脸。
　　
　　“凌云。”除了呼唤名字，宇文颛不知道该说什么。
　　
　　“颛儿？”许久没有说话，声音有些粗糙和沙哑。宇文凌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沉睡前的一幕又一幕慢慢地在脑中回闪。真好，他的颛儿没有离开他。
　　
　　宇文凌的心中泛起莫名的情愫，“颛儿，靠近些。”
　　
　　宇文颛应言凑近了身子，没想到，宇文凌够着脑袋便吻上他的唇，自己也情不自禁地低下头与他唇舌交缠。有一股冲动，想要与眼前的人，生生世世纠缠下去，不要分离。在温暖的池水里，两人十指紧扣，呼吸相通。
　　
　　一吻过后，红霞飞满宇文颛的脸，害羞地退到后面，急忙说，“你等着，我去叫子夜。”
　　
　　身后响起一阵鹰鸣，接着便是慕子夜的声音，“小羽已经告诉我了。”
　　
　　宇文颛的脸更红了。
　　
　　慕子夜拿来了一张非常大的虎皮，铺在莲池旁的雪地上，还推来了一张轮椅，“你帮着凌云从池子里出来，裹着虎皮，他现在没什么力气，速速回屋。”
　　
　　将宇文凌安顿好，慕子夜让宇文颛去药房看着火候，自己则为宇文凌打理。
　　
　　“凌云，你已元气大伤，要躺好些日子了。呵呵，你这都死了两回了。”慕子夜利索地替宇文凌按摩许久不动的四肢。
　　
　　“为何将他支开？”宇文凌严肃地看着慕子夜。
　　
　　“什么都瞒不住你，凌云。”慕子夜并没有停下，依旧按摩着，“他身上的蛊已经去除了，可寒烟之毒会慢慢随着你给他的血，在他体内慢慢扩散。”
　　
　　“这我早已知道，你说过，我们都活不过十年。”宇文凌对此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这毒，似乎在他体内扩散的更快。当初你来找我的时候，寒烟之毒已扩散至全身，若不是寒星，你早已丢了性命。如今，寒星已离开隐山，除了给你们毒发时缓解疼痛的药，我没有其他方法。”
　　
　　宇文凌的胸口一紧，自己竟害的颛儿如此，若不是因为自己，他宇文颛会是一个快乐的王爷，无忧无虑。爱上自己，爱上满身是毒的自己。
　　
　　虚弱地一笑，宇文凌洒脱地出口，“我们俩现在是两体同命了，待完成了此生我应该完成的事，我便带着他周游四海。若他先我而去，我便跟他一起。”
　　
　　慕子夜质疑地看着他，真的能够做到？
　　
　　“子夜，看着心爱的人先走，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
　　
　　“心爱的人？”慕子夜独自低喃。
　　
　　“子夜，药好了，我能进来么？”屋外想起宇文颛的声音。
　　
　　“进来吧。”慕子夜失神地打开门，走出了屋子。
　　
　　看着宇文凌喝完了药，宇文颛靠着床柱，问道：“凌云，我想，我忘记了些事情，比如我为什么中毒，比如，我这两年来怎么过的。”
　　
　　宇文凌看着宇文颛，从他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表情，“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你要去孤城了，而我，必须独自留在宫里。”
　　
　　宇文凌微微一笑，“你并没有忘记很多，你来孤城找我，我们遇到刺客，双双中毒，你昏睡了很久而已。”
　　
　　你并没有忘记很多，只是把那些我留给你的最大的伤痛忘记了，这样，最好。
　　
　　接下来的日子，宇文凌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他的四肢无力，内力也恢复地极慢。大量的失血，让他差点丢掉了性命。有时候，他想，寒烟的毒似乎有生命力，在他的体内生长，扩散，却又舍不得他死。
　　
　　这段时日，可以说是他和宇文颛最开心，最安宁的日子了。他大部分时间是运功，恢复体力。宇文颛则给他煎药，有时候弹琴给他听。
　　
　　“凌云，快瞧，这是莲池峰另一头峭壁上的花，这几日开了好几朵，我给摘来了。”说着，宇文颛便将花修剪好，插到瓶子里。
　　
　　“你从小便喜欢摆弄花草。”
　　
　　“呵呵，那时候在沉宫，只能一个人玩耍，后来在永夜宫，除了你，也只有五哥会来看看我，闲着的时候，就只能摆弄这些了。”
　　
　　“不是在跟子夜习武么？”
　　
　　“呵呵，说起来，我进步不小呢，短刀已经使的很好了。子夜说，将来下了山，防一个两个武林高手没问题。”
　　
　　宇文颛带笑的脸明晃晃地在屋内闪耀，那两个酒窝时不时跳出来玩耍，宇文凌突然间觉得自己身上蹿出邪火。
　　
　　“颛儿。”
　　
　　“嗯？”
　　
　　“我口渴，给我倒杯茶水。”
　　
　　“好。”
　　
　　把茶杯交到宇文凌手里，宇文颛本想转身去点疗伤用的熏香的，手却被宇文凌一把抓住。“颛儿，我想要你。”
　　
　　“凌云，这……”你的身子还没好呢。
　　
　　不给宇文颛犹豫的机会，宇文凌拉下宇文颛的头，朝他的耳垂吐出一口热气，接着含住了他的耳垂，□，啃咬。狡猾地笑，颛儿是看不到的，他知道颛儿所有敏感之处。
　　
　　轻易地，宇文颛便被挑起情-欲。身上厚重的衣服因为彼此火热的拥吻而凌乱不堪，渐渐滑落至胸口，露出右胸和肩部两处箭伤，刚刚愈合的伤口，带着粉红色的新肌。
　　
　　宇文凌抚摸着疤痕，抬头看着半倒在自己身上的宇文颛，“颛儿......你来......”痴迷地覆上吻。
　　
　　两人半推半就地，一起躺倒了床上。宇文凌的身体没有恢复，腿脚使不上力，只能躺在床上。宇文颛温柔地吻着他的眼，他的脸，他的唇，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第一次，他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拥有了凌云，他从小便追逐的身影。
　　
　　即便这爱有毒，他们也甘之如饴。
　　
　　




第七章 背叛（上）-1

　　天晴焦急地在地牢里等待，三日前东琉好不容易传来消息，待一切准备就绪便营救九皇子宇文颛离开轩京。
　　
　　地牢的石床上，宇文颛团抱着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声响，对外界也丝毫没有反应，就好像与天晴处于不同的空间内。
　　
　　忽然，好像传来一丝动静。天晴侧耳倾听，听到两声非常微弱的笛声。这种笛声是沙罗族特有的笛子吹出的，常人的耳朵听不出来。
　　
　　“殿下，盟主派人来了！”天晴压低的声音仍旧遮掩不住他的欣喜，宇文颛只是端坐着，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天晴明白，连日的打击，已将殿下折磨的恨不得去死，他时常觉得，蜷缩在那里的，是一个孤魂，美丽，苍白，悲伤的孤魂。一个人，若是死也求不来，连灵魂也变得悲哀起来。
　　
　　不一会，一个人影闪入地牢。天晴趴在牢门前，与来人耳语了几句，接过那人手中的一包东西。那人交过了东西，看了一眼幽暗角落里的宇文颛，便急速离开了地牢。
　　
　　天晴转身走到石床方向，蹲下仰视着宇文颛。那双美丽的眼睛，或许是因为看不见了，没有了往日的神采，空洞地望着远方，那种目光好像是要穿过墙，穿过泥，穿过土，找一样东西。
　　
　　“殿下，盟主派人拿了样东西给你，你看看。”天晴总是说‘看’，而不是说‘摸’。他伸手把宇文颛环抱着小腿的手拉开，把东西放入他手中。
　　
　　迟钝地，宇文颛抚摸着手里的东西，是一把短刀。突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把那把刀紧紧地握在手里，藏入怀中，下巴摩挲着刀柄，极力要护着它的样子。
　　
　　远处，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有人往地牢这边来了。
　　
　　宇文颛将短刀藏刀身后，警觉地面向牢门，天晴也紧张地站在他的身侧，看来人是谁。
　　
　　晃晃悠悠，踏入牢门的，是当今圣上，宇文凌。
　　
　　宇文凌示意身后的两名侍卫站在门外等待，他走向蜷坐在石床上的宇文颛。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看着宇文颛。听到他的声响，宇文颛不自觉的，仰头面对着宇文凌。
　　
　　宇文凌看着宇文颛脱了形的瘦削的脸，心里揪着的疼，联合着浑身的疼痛，觉得自己就要倒下了。颛儿，你最熟悉我的脚步声，即便此刻已经看不见了，却依然能够寻着我的声音，找到我在哪儿。
　　
　　“没有几日，你就可以走出这里了。”宇文凌对着宇文颛说着，话里仿佛不带一丝感情。
　　
　　宇文颛的身子明显一窒，不知宇文凌为何会说这些。
　　
　　“夏雨雪用天下与我换你，他对你，可真是有情有义。”宇文凌伸出手，顺手拿起宇文颛的头发在手中把玩。那个夏雨雪，是全天下最适合保护他颛儿的人了。
　　
　　“把他拖下去！”宇文凌对着门口立着的两个侍卫，示意他们将天晴带走。
　　
　　“哼！所以别玩把戏，别想着从这里逃出去。告诉你的夏大哥，若想把你从这儿偷偷救出去，你娘就性命不保。”是的，别从这里私自逃出去，否则，我没有办法救出你娘了。
　　
　　缩成一团的宇文颛突然跪在石床上，拉着宇文凌的袖口，像小时候一样，“求求你，放了我娘，我的命给你！”
　　
　　“你能说话了？那眼睛呢？”宇文凌一脸的诧异，抓住宇文颛的肩膀便问。
　　
　　几日前，宇文颛便发觉自己的眼睛能看见了，今日醒来，便发现自己能说话了。他不知，这是要死的前兆，还是其他原因。
　　
　　“求求你，放了我娘！放了我娘！”宇文颛的脸上只有哀求。
　　
　　惊觉自己方才的失态，宇文凌突然甩开宇文颛的手，凤目眯起，满脸狠绝，“哈哈，能看到最好，我会让你看到你娘的，就如你当初看到你的雪姨。”
　　
　　宇文颛想到雪姨惨死的模样，再也按耐不住，拔出藏在身后的短刀，刺向宇文凌的肩膀，并没有刺的很深，也不是要害之处。
　　
　　宇文颛从宇文凌进入囚室的那一刻起，便闻到淡淡的血腥味。自己面前的人，身上竟已经染上了血腥味，是因为杀了太多的人么？这个人，曾经是自己在宫里唯一的依靠，是自己此生唯一心爱的人，哪怕违背了常伦。
　　
　　终于做了一个决定，对这人再也不报任何希望，可是刺向他的时候，依旧下不了手，自己的心也跟着疼起来。他刚才抓住自己肩膀，急切的想知道自己能否看见的时候，脸上是否划过一丝惊喜？
　　
　　摇摇头，看着眼前一脸愕然，苍白如雪的俊脸，宇文颛还是下不了狠心。
　　
　　“哈哈……”想要大笑的，可宇文凌却觉得自己太虚弱了，已经没有力气大声地笑，他的颛儿能说，能看，能刺他。
　　
　　拔下肩头的短刀，扔在宇文颛的跟前，“哦？是夏雨雪送你的那把？看来，这地牢要加强守卫了。”
　　
　　本以为宇文凌会折磨自己一番，却没想到，他只是靠在墙壁上，嘲笑地看着自己。宇文颛拿起短刀，举手对着宇文凌。
　　
　　“哼！以你现在的力气，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还想刺一刀？想要我还你那两箭？”
　　
　　宇文颛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短刀，只需在咽喉处轻轻一抹，自己便不会再有烦恼，离开这人间炼狱，魂飞魄散也无所谓。
　　
　　“若是想死，也可以，反正东琉的，西瑜的老百姓都会去陪你。”
　　
　　不可置信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宇文凌，宇文颛虚软地坐下。是阿，若是在这里结束了性命，夏大哥必会血洗西瑜，战争里，最无辜的就是那些穷苦的老百姓。
　　
　　“不想死了？”
　　
　　想最后一次吻他。
　　
　　宇文凌走到宇文颛面前，强硬地抬起他的头，凶狠地吻他的唇，宇文颛拼尽全力地推拒着。
　　
　　“你这具破败不堪的身体，夏雨雪却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我便把你送给他。不过，记得时刻提醒他，千万别动西瑜的脑筋，不然，你娘便身首异处！”
　　
　　丢下异常冷酷的笑，宇文凌有些跌撞的离开了地牢。
　　
　　胸口撕裂般的疼，最终，他是要失去颛儿了。
　　
　　那冷酷的笑，为何看着那么苦？
　　




第七章 背叛（上）-2

　　在莲池峰呆了有两个月了，宇文凌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有件事他是难以启齿的，在孤城他还有一个咏妍。咏妍应该要生产了，无论如何，他都是要回去看的。站在屋子的门口，看着蓝樱树下练习短刀的宇文颛，宇文凌不知如何是好。
　　
　　谎言，总归是行不通的。事实，却是最伤人心的。
　　
　　“凌云？”不知何时，宇文颛已来到跟前。
　　
　　“那么偷懒？才练了一会儿就歇息了，不怕子夜教训你？”宇文凌顺手拿了一把宇文颛的发丝，把玩起来。他的头发极其柔顺，黑的发紫，甚是好看。
　　
　　“呵呵，嘘…，你别告诉他就是。”宇文颛放下手中的刀，进屋子点熏香。
　　
　　“颛儿。”
　　
　　“嗯？”
　　
　　“不几日，我想回孤城。”宇文凌做了决定，把宇文颛先带回孤城再说，他现在很多事情记不得了，回轩京恐怕不方便。
　　
　　“好，我跟你一起去，总说着要去，却现在才能看看孤城是什么模样。”细心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宇文颛头也不回，便回答。
　　
　　“凌云，若是有时间，以后我们在雪城找个地方生活可好？这儿虽然寒冷，可景致特别好。”
　　
　　“好。”到时候，一定要带上云儿。
　　
　　临下山的前一天，慕子夜把所有他们两人需要用的药物全部准备好了。他是一个人孤独寂寞惯了，可与这两人相处了一段日子，毕竟还是舍不得的。雪鹰也舍不得宇文颛，他们的情谊已经很深厚了。
　　
　　“你帮我个忙吧。”慕子夜来找宇文颛。
　　
　　“子夜，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弹一首曲子给一个人听，你跟我来。”慕子夜说罢便转身向莲池峰的后方峭壁走去。
　　
　　宇文颛抱着琴，回首看了宇文凌一眼，见宇文凌示意他快快跟上，便快步跟上慕子夜走了。
　　
　　峭壁垂下的藤遮住了一个洞口，慕子夜带着宇文颛进了洞。洞里收拾的非常干净，应该是经常有人打扫。洞的深处，有一个小土丘堆在那里，显然埋着一个人的尸骨。
　　
　　“这里面，是个孩子，生下便夭折了。你弹一曲给他听吧。”
　　
　　宇文颛没有说话，端坐在一边就开始抚琴。是首轻松愉快的曲子，可弹的人也好，听的人也好，总觉得其中透着股哀伤。
　　
　　“你说，他寂寞么？”慕子夜突然问。
　　
　　停下弹琴的手，宇文颛看着站在那里温润如玉的慕子夜，不知如何回答。
　　
　　“他一定很寂寞，没有人爱他。尚未出生，他的父亲便离开了他，而他的……母亲，从未企盼过他的来临。所以，一出生，一声也没有哼，他便离开这个人世了。”慕子夜蹲下身子，轻轻抚着小土丘。
　　
　　宇文颛不知道慕子夜为何要跟他说这些，想安慰悲伤落寞的慕子夜，却不知道说什么。
　　
　　“你让我想起寒星。”慕子夜回头望着宇文颛。
　　
　　“你的徒儿？”
　　
　　慕子夜幽幽地望着洞外，点了点头。“你们性子其实刚好相反，他喜动，你喜静，可是，有一点很像，痴情。”
　　
　　“宇文颛，你已经想起来了吧？所有的事情。”
　　
　　吃惊地看着慕子夜，宇文颛的手紧紧地握着琴弦。
　　
　　“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清楚，所以，我不会告诉他。不过，千万别自欺欺人，这是对自己残忍。”
　　
　　顺着慕子夜的目光看向洞外，又开始飘雪了，这隐山的雪是全天下最美的。不过，宇文颛最喜欢的还是小时候凌哥哥带着自己听雪的那场雪，听到的全是欢乐。
　　
　　幸福，果然都是短暂的。自己的确是在自欺欺人，过去走入他梦境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凌云，什么东西便落出眼眶。他为了自己，差点丢掉性命，若是他知道，那天本是要了他妻儿的命，他会作何反应？若是他知道，自己的娘便是害他母后和同胞兄弟的人，他会怎么办？不敢去想。
　　
　　一起经历了生死，却发现他们之间依旧隔了那麽多东西。他们紧紧拥在一起，仿佛要把灵魂也缠绕至难以分开，但他们到底拥住了什么？
　　
　　第二日，宇文凌二人在慕子夜的陪同下到了隐桥，待风向改变，慕子夜示意二人过桥。过隐桥，是不能回头的，也不能停留。下了桥，再回头，已不见了桥身，只有雪雾在空中袅袅。那仿佛漂浮在空中的莲池峰，回归了寂寞。
　　
　　隐山脚下，有一个人一直在等待。看到从迷雾中走出的两人，他喜开颜笑。
　　
　　“王爷！颛儿！”他们两人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宇文颛就站在宇文凌的身边，平静地看着夏雨雪。
　　
　　夏雨雪那日突然觉得失去了前路，退回之后，却发现没有了桥的踪影。之后几度进入隐山，却根本找不到路，只能在山脚下等候。
　　
　　“王爷，他身上的毒……”
　　
　　“已解，夏大侠请放心。”
　　
　　“颛儿，那日真是……”
　　
　　“你是谁？”宇文颛淡漠地开口，疑惑地看着夏雨雪。
　　
　　“你？这……”
　　
　　“有些事情，他记不得了。”宇文凌看了一眼宇文颛，平淡地向夏雨雪解释。
　　
　　忘记了？夏雨雪定定地看着宇文颛，欲言又止。
　　
　　“颛儿，他是我们中毒之时对我们施以援手的人，夏雨雪。”
　　
　　“夏大侠，你好，多谢你了。”客气的语气，客气的神情。
　　
　　夏雨雪还欲说什么，一边的宇文凌已开了口，“夏大侠，我与颛儿要去孤城，你？”
　　
　　“我护送你们一程吧。”
　　
　　一路上，三人均甚少言语。到了附近的城镇，宇文凌买了两匹马，便每人一匹马，往孤城赶去。
　　
　　晚上，找了一家驿站，吃完晚饭，三人便歇息了，宇文凌和宇文颛是同住一屋的。临进屋前，夏雨雪请宇文凌稍作留步，像是有事商量的样子。
　　
　　“夏大侠，所为何事？”
　　
　　“王爷，夏某只是提醒你，西瑜似有异动，请您当心。”
　　
　　“异动？”
　　
　　“六皇子宇文锴因病去世，八皇子宇文惠离奇死于寝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自己尚未回孤城，宇文遥应该不会擅自行动的，毕竟，轩京的轻信不听命于宇文遥。宇文凌听罢，皱起了眉头。
　　
　　忽然，一道黑影从二楼宇文凌的窗口方向一闪而过，没入黑色。
　　
　　“颛儿！”宇文凌和夏雨雪同时惊呼，立马回客栈包房。
　　
　　宇文凌推开屋子的门，“颛儿？！”
　　
　　“凌云？何事？”
　　
　　只见宇文颛从床上坐起，头探向门口这边。
　　
　　屋子的窗户关得好好的。
　　
　　“没事，有人喊着火了，上来看看是否安然无事。”
　　
　　“王爷，既然没事，夏某去歇息了，明日还要赶早呢。”
　　
　　“好。”
　　
　　一夜相安无事。
　　
　　黎明时分，宇文凌身上的余毒毫无征兆地发作了。寒烟之毒发作起来，只觉得身上疼痛难忍，内力也会随之降到最低。
　　
　　“凌云，快快服药。”宇文颛将慕子夜给他们的药拿出，倒了茶水，扶起宇文凌，让他服药。
　　
　　自己，迟早也会有这样一天的吧。若是苦命鸳鸯，他也无所谓，可惜他们根本不是鸳鸯。
　　
　　连着好几日，他们一行人只能在驿站休息。
　　
　　一天傍晚，宇文凌已经歇下。天气开始变得燥热，宇文颛到二楼中庭透透气。夏雨雪走到近旁。
　　
　　“他为了救我，差点就没了性命。”宇文颛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的人是夏雨雪。“他总是救我。”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了。”缓缓地摇头，带着一丝迟疑。
　　
　　“呵，不记得了。”夏雨雪的笑声里全是自嘲。“以前，你叫我夏大哥，我带你去过很多地方玩。”
　　
　　摇头，“不记得了。”
　　
　　彼此都不再开口。二楼看出去，外面老树参天，下面都是避着日头设摊卖小玩意的商人，好不热闹。
　　
　　“那日看你习武，用的是短刀，我身上有把好刀，送给你。”
　　
　　“为何送我？”宇文颛回头看着夏雨雪，这人从相识那一刻起，便对自己百般的好。
　　
　　“在江湖上走，需要一把好的武器。”
　　
　　“谢谢。”伸手接过短刀，刀把上镶嵌着古朴的宝石，不耀眼，但看起来便是把好刀。
　　
　　“你还可以叫我夏大哥。你现在便可以记住，我夏雨雪永远都会是你的，你的朋友。”
　　
　　那日离王府，夏雨雪已经看得分明，宇文颛的心里满满地装着宇文凌，他甚至愿意为了他死。
　　
　　“夏大哥。”把自己隐到黑暗的角落里，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悲伤。
　　
　　“我叫你悠儿吧，悠然自得，多好。”一张娃娃脸，想要笑得潇洒，却遮掩不住真正的情绪，“颛儿，听起来有些悲伤。”
　　
　　“好。”
　　
　　“你知道么？有个地方叫悠悠谷，那里的人们虽然与世隔绝，却怡然自得，那里的景致美的窒人，那里有棵树，不开花便结果，那树上缠绕着一种蔓藤，开着红艳的花。那树的果子是良药，那红色的花却是奇毒。若是以后有时间，我带你去那里玩？”
　　
　　“好。”眼角的泪止不住滑落，明明是风景如画的描述，为何会如此难受？
　　
　　“悠儿，你……”
　　
　　抚去眼泪，宇文颛微微一笑，“呵呵，那里一定很美。”
　　
　　“是的，很美。”
　　
　　“夏大哥，谢谢你的刀，我一定珍惜。”
　　
　　这一世，只有一颗心，交于了他，便不能交于你。
　　




第七章 背叛（中）-1

　　宇文凌跨坐在马背上，硬撑着浑身疼痛的身子，往孤城赶去，京里出了事，不知道咏妍怎么样了，宇文遥擅自行动了？脑子里很乱，人也特别疲累。寒烟之毒多是在冬日开始发作，大夏天的很是少见，难道真如慕子夜所说，时日无多？
　　
　　不知是不是天气过于炎热，赶路的三人甚少说话，好像各自想着心事。
　　
　　快要进入东琉境内的时候，夏雨雪收到消息，东琉开始内乱了，皇位之争愈演愈烈。夏雨雪本想陪着宇文颛二人一起回到孤城的，现下是不可能了。
　　
　　“王爷，夏某只能护送二位到此了。这里是在下的令符，请收下，靠它二位定可以安然走出东琉。”夏雨雪从自己腰间取下一块镀金的令符，交于宇文凌。看了一眼宇文颛，将一块鸽子蛋大小的鹅卵石塞入他手中，道一声珍重，深深地看一眼，戴上面具，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宇文颛摊开掌心，鹅卵石在阳光的照耀下是半透明的，上面凹凸地刻着什么东西，他一看便知道是沙罗族特有的文字，‘这世上，总有一个夏雨雪’。
　　
　　“走吧。”宇文颛看着在前方等着他的宇文凌，催马跟随。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在孤城有什么他一清二楚。他为了自己，甘愿丢掉性命，这就足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颛儿。”
　　
　　“嗯？”
　　
　　“在孤城，我有个妻子。”
　　
　　宇文颛在一旁，静静的，没有说话。宇文凌知道，他总是伤颛儿的心，他对自己一心一意，可惜自己明白的太晚。
　　
　　现实，为何如此伤人？
　　
　　“我没关系。”
　　
　　留下一句话，宇文颛催马走到了宇文凌的前头。是的，没有关系。
　　
　　谁又知道，踏入孤城的时候，一切都发生了巨变。
　　
　　“王爷！您终于回来了！您离开的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事了。”管家就在城门口等待自家王爷。
　　
　　“府里情况怎么样？”
　　
　　“大夫说，王妃这几日怕是要生了。前不久，京里出了事，四王爷被召回去了。其他都安好。”
　　
　　“嗯，速速回去吧。”宇文凌说着，便加快了速度。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宇文颛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咬得发紫。
　　
　　一进离王府，只见下人们忙里忙外的，像是乱了方寸。
　　
　　“怎么回事？”
　　
　　“王爷，王妃她快要生了！”
　　
　　下了马，宇文凌立即朝府里冲去。
　　
　　宇文颛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那一声声的呼喊，把他彻底变得清醒，之前的种种像是一场梦。做足了准备，却依旧觉得痛彻心扉。
　　
　　“殿下！”小虎子和墨香从里面奔了出来，本以为见不到自家主子了，现在他竟好端端的站在那里。
　　
　　“小虎子，墨香。”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脸色却是惨白。
　　
　　宇文颛四处寻找着，不知那侍卫在哪里。
　　
　　“殿下，回屋里歇息吧，一路上疲累了，奴婢给您放水沐浴。”墨香心里明白宇文颛的苦楚。
　　
　　“不了，我先静静歇会儿，你们谁也别进屋来。”宇文颛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关上门，坐在屋子里。
　　
　　他在等那个侍卫。
　　
　　果不其然，那侍卫从屋子的黑影里走出来。
　　
　　“我已将矿场地图交于你，那日也是因为其他原因没有成功下手，为何要杀了八皇兄？”宇文颛觉得自己好似被绳子紧紧的捆绑住，透不过气来。
　　
　　“那日，你是不会让我动手的吧？”
　　
　　眼前的侍卫阴沉而冷绝，仿佛一眼便能看穿宇文颛的心思。是的，他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那时看到箭飞射而来，情愿自己去死。生是煎熬，死反而是解脱。
　　
　　“在驿站，我已经告诉你了，殿下。主上再等一段时日，每十五日，便死一人。离下一个人死，还剩五日。”
　　
　　“究竟为何？杀了他岂不痛快？”
　　
　　“主上要的，是白虎符，当年武帝将白虎符留给了离王。没有白虎符，没有人能够调动轩京的真正兵力，包括死士和暗卫。”
　　
　　怪不得，太后处心积虑地隐藏着宇文云，能牵制住凌云的，也只有宇文云了。宇文颛心里觉得难过，凌云想要的，只是云儿的安全与活命，他未曾想过要夺西瑜的江山。可太后不这么想。
　　
　　太后要的，恐怕是江山，以及所有人的命。
　　
　　可是为何？为何他们离开的这段时日孤城那么安静？任何时候都可以动手的，为何非要等他们回来，一切才开始？
　　
　　宇文颛想得头痛欲裂，却没有得出任何结果。
　　
　　可是，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拿白虎符没有那么容易，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做到的，给我点时间，在那之前，我不希望有人死。若是真的十五日死一人，我们便鱼死网破。”现在唯一想到的，只有拖延时间。
　　
　　“呵呵，可以，容属下向主上禀报。殿下，属下还想多说一句，若是想背叛主上，那四人唯有一死。在孤城……”
　　
　　突然，屋外响起叩门声。
　　
　　“谁？”
　　
　　“殿下，是我，小虎子。”
　　
　　“何事？我很累，不用膳，不沐浴，就想歇会儿。”
　　
　　“殿下，王爷得了个世子，让奴婢前来告知。”
　　
　　“知道了，退下吧。”
　　
　　“是。”
　　
　　没有时间了，孤城一定布满了太后的眼线，这王府里也不知道有谁能够相信。看了一眼旁边的侍卫，“明晚，我们在这里商议。”
　　
　　侍卫点了点头，没入黑暗，消失不见了。
　　
　　他一定要赶在明晚之前，想出一个办法来。夏雨雪，夏雨雪，有个声音在脑海里提醒他。是的，唯有请他帮忙了，他是武林盟主，他是东琉的王爷，他定能帮自己的。
　　
　　简单的清理一下，宇文颛换了件衣裳，出了院子。他应该去恭喜凌云的。
　　
　　“皇叔，恭喜你，得了个世子。”
　　
　　这一声皇叔，周围人没听出什么，唯有他们两人，喊的人，听的人，觉得心酸。终究，他们是叔侄，过往再美好，却逃不过他已有妻有子的事实。
　　
　　半夜时分，宇文颛把那颗鹅卵石取出，黑夜里，它泛着萤色的光芒，原来是信号弹。放出信号，是不是可以把他召唤过来？
　　
　　“墨香……”
　　
　　“殿下？何事？”
　　
　　“我渴了，倒杯茶水给我。”
　　
　　墨香端着茶杯送到宇文颛床前的时候，宇文颛向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话。“墨香，别问为什么，等会我把世子交给你，你装着出门倒夜香，把他带走，越远越好。”
　　
　　看着墨香一脸的惊讶，宇文颛摇摇头，“再倒杯来。”
　　
　　墨香依言再倒了一杯茶过来，宇文颛又在她耳边说道：“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将这信号弹放出。切记，无论日后王府发生了什么事，都只管躲着，直到那位夏雨雪大侠出现。现在你快快去王府的后门等着我。”说完，将鹅卵石交到墨香手里。
　　
　　宇文颛早已穿好了夜行衣，他悄悄离开自己的屋子，往咏妍的寝室而去，那里应该不会有很多守卫在的。果然，咏妍的屋子周围没有什么守卫，打晕几名侍卫后，宇文颛潜入了咏妍的屋子。
　　
　　小世子就躺在摇篮里，紧靠着咏妍的床榻。或许是生产消耗很大，咏妍沉沉地睡着。孩子长得很像凌云，此刻他正醒着，却不哭不闹。宇文颛抱起小世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直奔王府后门而去。墨香就等在那里。
　　
　　“墨香，快走，没人会怀疑你，快走！”
　　
　　墨香是个聪明人，虽然自家殿下什么都没有说，她却知道定是有大事要发生了。她一手拿着夜香桶，一手夹着小世子，出了王府后面，便在夜色里走起来，一定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就在墨香走后没多久，咏妍凄厉的叫声响彻王府，“孩子！我的孩子呢！”
　　
　　宇文颛心里忐忑地期望着，希望夏雨雪能及早赶来，真的没有时间了。可还没有来得及回到自己屋子，他预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宁静的孤城突然喧嚣起来，到处都是山体崩塌的声音，火光四射，睡梦里的人全部都被震醒了。孤城周围的矿场几乎全数发生了爆炸，整个孤城瞬间变成了火城。
　　
　　许多黑影闪入离王府，手拿利剑，许许多多的家丁瞬间变成了亡魂。
　　
　　




第七章 背叛（中）-2

　　凌云！
　　
　　宇文颛急转身形，奔回主屋，却已是满目苍痍，地上全是尸首，鲜血依旧从那些毫无生气的身体上往外冒着。为何？为何家丁与侍卫们好似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黑影已经来到他面前，举剑便往他身上刺来。举起短刀奋力抵挡，叮的一声，刺客的剑被挡了回去，宇文颛自己却被震退好几尺坐倒在地上，他本就没有内力，会的也就是几招几式而已。
　　
　　黑影向宇文颛的方向聚集起来，主屋已经几乎没有活口了。
　　
　　只见一个人影扑到自己面前，几把剑同时贯穿那人的身体，鲜血溅到了宇文颛的脸上和身上。
　　
　　“殿下！”
　　
　　“小虎子！”
　　
　　来不及扶住小虎子瘫软的身子，黑影又全数袭来。
　　
　　“颛儿……”
　　
　　就在此时，宇文凌从后院赶来，身后跟着几名侍卫，银白色的衣衫几乎变成鲜红色的。几人与黑影激战起来。
　　
　　“殿下，殿下……噗……”血止不住的从小虎子的口中往外喷出，连带着喷出的还有生命。“毒……”话尚未说完，人已经没了气息。
　　
　　可是，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那些屠夫只要看到活人，便举剑刺来。剑锋划过肩膀，血流如注，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听来令人不寒而栗。
　　
　　“颛儿！去，快去看着咏妍和孩子！”
　　
　　宇文凌跑来抵挡宇文颛周围的刺客，可是寡不敌众，他身上的剑伤越来越多，跟随着出来的侍卫已只剩下三人在苦苦支撑。
　　
　　就在此时，府外闪入了几名侍卫，应该是暗伏在府外的影卫。
　　
　　有宇文凌几人缠住刺客，宇文颛快速行入内院。院子的中央，咏妍的侍婢已经倒在血泊里，房门大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突然，咏妍穿着染血的衣衫，跌跌撞撞从屋内走出，脸已经癫狂。
　　
　　“孩子呢，我的孩子呢！”她抓住宇文颛的衣襟，疯狂地摇晃。
　　
　　“婶婶，孩子安全，孩子没事，孩子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快跟我走。”宇文颛本想等夏雨雪到了之后安全地转移府里的人，却未料到一切发生的那么快，不知墨香是否带着孩子安全离开。
　　
　　“不，不，我不走，我要找我的孩子。”咏妍全然不顾宇文颛的话，转身就要寻找孩子。
　　
　　刺客已经到了内院，宇文颛已经听到他们的声音。拉起咏妍的手，快速向马厩奔去，可是咏妍却倒在了地上，她的后背有一道很深的剑痕。
　　
　　“婶婶！”
　　
　　月光将剑气反射，宇文颛本能地伏下身躯护住咏妍，可是，没有疼痛，却又听到肉身被剑刺入的声音。起身，才发现，宇文凌扑倒在他二人上面，后肩被剑深深刺入。刺客的咽喉已经被宇文凌反手一剑割穿。
　　
　　“凌云……”
　　
　　“快走！带着咏妍快走！”
　　
　　“不，我们一起走！凌云，你坚持住，你站起来，我们说好一起的。”宇文颛不知道自己身上哪来的力气，他背起咏妍，一手支撑着满身是血的宇文凌，蹒跚着向马厩而去。
　　
　　黑色的骏马疾驰在黑夜中，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血腥味，此刻的孤城仿佛血池，爆炸声依旧不绝于耳。宇文颛催促着马匹，往悠悠谷的方向行去。幸好，刺客并没有追来。
　　
　　“凌云，坚持住。”一路上，宇文颛不停地对靠在自己背上，已昏死过去的宇文颛。
　　
　　记忆里的宁静湖泊终于进入视线，马儿慢慢停下脚步，宇文颛放下宇文凌和咏妍。要进入悠悠谷，就必须屏息潜入湖底。
　　
　　探了探咏妍的鼻息，已经悄悄地离开了人世，宇文颛忍住眼泪，将她平放在地上，他甚至没有时间将她掩埋。
　　
　　撕下身上仅存的完好的衣衫，替宇文凌包扎，却怎么也止不住往外奔涌的鲜血。打来湖水，扑在他的脸上，希望他能够清醒，哪怕一时半刻也好。
　　
　　“凌云？……凌云……”宇文颛的声音已经哽咽，快醒醒，才经历了生离死别，为何又要如此？究竟谁被诅咒，是你？还是我？
　　
　　黑夜里，凤目微微张开，月光倾泻在二人身上，全是斑驳的血影。
　　
　　“凌云，能够忍住么？我们潜入湖底，不一会儿就能到一处峡谷，没人知道那里，我们就安全了。”宇文颛伸手扶起被血水浸透的宇文凌，他已经脱力，身子沉的很。
　　
　　宇文凌迟钝地环顾四周，看到地上躺着的咏妍，眼光便不再转移。宇文颛的心猛得收紧，都是自己害了他们，若是如实说出，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凌云？”
　　
　　“怎么去你说的那个峡谷？”
　　
　　“这湖的底部有一处洞口，越过那洞口再浮上湖面便是幽谷。”
　　
　　“你扶我过去吧。”宇文凌硬撑起自己的身体。
　　
　　宇文颛用剑支撑起二人的重量，往湖边而去。“颛儿，我要带上她。”
　　
　　两人要通过湖底已是不易，如今宇文凌重伤，若再带一个死人，可能三人都会涉险，可是怎么拒绝呢，他和她本就是同林鸟。
　　
　　“好。”
　　
　　宇文颛将咏妍的身体背起，用自己的衣衫将她紧紧裹在身上，拉着宇文凌一起跳入了湖中。黑夜里，湖水里黝黑而冰凉，却恰好能让二人看到远处的洞口。屏息着，奋力向洞口潜去。
　　
　　宇文颛紧紧地拽住宇文凌的手，生怕他支撑不住沉入湖底，可没有一会儿功夫，负重的身体疲惫不堪，一直往下坠着，眼见着自己渐渐落到了宇文凌的下面。到了最后，是宇文凌拖着他，而不是他拉着宇文凌。
　　
　　宇文凌回过身子，一把扯断捆绑着咏妍的衣衫，咏妍的身躯翻落下去，渐渐沉了下去。
　　
　　谁说鱼儿不会流泪？只是它们的泪水混在水里，没人看得见而已。宇文颛分明看到，宇文凌的眼眶里好似有泪水流出。
　　
　　手牵着手，拼尽全力往洞口而去。
　　




第七章 背叛（下）-1

　　钻出湖泊的时候，宇文凌已经气息混乱，失去了意志。宇文颛拖着他沉重的身躯往谷里走去，盛夏时节，萤火虫在谷里到处飞舞，凄美绝伦，他自己也觉得胸口血气翻涌，快要支撑不住。
　　
　　或许是两人的动静惊醒了谷里的人，有一个人影走出狭窄的谷口，手里举着火把。
　　
　　“大叔，救我们……”黑夜里，那明晃晃的火光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两具身躯就这么倒在细软的草地上。从谷里出来的是沙罗族人在此谷中的首领，他紧蹙着眉头，按照族规，非族里之人不能踏入此谷，可其中一人之前由族长带入过此地，非常犹豫是否该将此二人带入谷中。
　　
　　“爹爹？”一个小脑袋从谷口探出，是宇文颛上次来时看到过的炎儿。
　　
　　“你出来干什么？嗯，也好，你回去叫上几个人，把这二人抬入谷去。”
　　
　　“嗯。”小小的个子，飞快地往谷里跑去。
　　
　　不一会儿，众人便将宇文颛二人抬入了谷中。
　　
　　宇文颛的伤势并不严重，不一会儿便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木屋里，旁边没有宇文凌的影子。方才的事情，历历在目。
　　
　　窜起身子，打开门跑到屋外，“凌云……”
　　
　　“叔叔，爷爷在给另外一个叔叔治病呢，他忙活了一个晚上啦。”小虎子手里端着一盆水，那水是红色的。
　　
　　“你是……炎儿？”
　　
　　清秀漂亮的男孩儿点了点头，“叔叔，你随我来。”
　　
　　跟随着炎儿，宇文颛来到一间大木屋，里面围坐了几为头发花白的老者，躺在那里的，便是宇文凌。脸色苍白，眉头紧锁。这让宇文颛想起了在莲池峰上等待的日子，他就静静地躺着，没有声音，只有气息。如果再经历一次那样熬人的等待，他一定会白了头发。
　　
　　“他怎么样？”宇文颛走到宇文凌的跟前，蹲下身子，扶着他熟睡的脸。
　　
　　“他身子本就气血两亏，现在又受了那么多剑伤，身中软香散，怕是没有那么快好。”一个老者正在替宇文凌止血。
　　
　　“软香散？”
　　
　　“嗯，会让人使不上力的一种□。”
　　
　　宇文颛想起子夜给的药，望了望外面的天色，晨曦微露，尚不会太引人注意，他决定回王府取药。
　　
　　“老伯，谢谢你们的收留，我出谷去取药，你们等我。”
　　
　　因为夏雨雪带宇文颛来过此处，大伙对他是十分友善的，老者对他点了点头，“去吧，小心点，这里交给我们。”昨晚孤城的声响，惊动的又岂是离王府的人。
　　
　　宇文颛跳入湖里，穿过湖底的洞口，往湖面而去，心里希望那匹马尚未离开。出了水面，只见马仍旧在原地，跨上马，催其向城中而去。
　　
　　孤城已几乎变成废墟，空气里全是硝烟的味道。
　　
　　踏入离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起来，血腥味扑鼻而来，院子里到处横着家丁和侍卫的尸体。一阵晕眩，太惨忍了，为何要杀死那么多人！看到小虎子的尸首，宇文颛走到跟前将他翻转过来，身上好几处被剑贯穿，轻轻摸着他的脸，眼泪再也克制不住的流下。
　　
　　“小虎子，等我回来，我一定回来将你安葬。”
　　
　　不敢耽搁，宇文颛回到自己屋内取出了慕子夜给他的丹药，匆匆换上不显眼的衣服，在脸上抹了香灰，又选了匹灰色的马，朝门外而去。
　　
　　快到门外的时候，听到马蹄声渐近，宇文颛立即弃马躲入廊内隐蔽的地方。
　　
　　踏入离王府的，是夏雨雪。他显然是被王府内触目惊心的景象震撼到了，身形一滞，蹲下身探了探附近倒下的人的鼻息。
　　
　　“夏大哥！”宇文颛欣喜若狂地冲身而出。
　　
　　“悠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宇文颛摇摇头，“昨夜孤城突然爆炸连连，紧接着便有身份不明的刺客入府行凶。孩子呢，夏大哥，孩子呢？”
　　
　　“在客栈，我命人守护着。”
　　
　　宇文颛松了口气，幸好孩子没事。
　　
　　“那孩子，是凌云的骨肉。”
　　
　　“我看到信号，便连夜赶到了孤城，那位姑娘身受重伤，但死命地护着孩子，临终她告诉我是她家殿下让她等着我的，我便知道是你。”
　　
　　“墨香她……”
　　
　　“已然离世。”
　　
　　墨香也离自己而去了。
　　
　　宇文颛摇晃了一下身躯，事到如今，自己谁也保不住么？别说保了，他周围的人全遭到了不幸。
　　
　　“夏大哥，凌云他受了重伤，现在悠悠谷里，我想不到其他可以去的地方。”
　　
　　“你……？”
　　
　　“是的，我什么都记得，下山的时候我便已经恢复记忆。只是凌云他以为我不记得了。对不起。”
　　
　　他对夏雨雪，从来都是欺骗和阴谋，而夏雨雪对自己，永远都是真心和爱护。这一声“对不起”，太苍白，太无奈了。
　　
　　“走吧，救人要紧。”
　　
　　夏雨雪的面具遮住了表情，此刻他到底是什么心情？
　　
　　带着孩子，宇文颛和夏雨雪一起迅速赶到湖泊。
　　
　　“孩子还那么小，如何下得湖底？”宇文颛轻拍着怀里的孩子，他很乖巧，不哭不闹，好像知道面临着危急的情况。
　　
　　“无妨，我知道一处从陆地入谷的地方，你随我来。”夏雨雪沿着湖泊向密林深处走去。
　　
　　宇文颛紧紧地跟着他。
　　
　　他们未曾发觉，身后一直有个人紧紧跟随着，连夏雨雪这样一等一的高手都没有发现，可见此人功夫何等了得。
　　
　　从一条密林小道，夏雨雪带着宇文颛从深谷的另一头进入了谷里。
　　
　　见到夏雨雪，谷里的众人齐声喊着“族长”。
　　
　　“伤者情况怎么样？”
　　
　　“情况不妙，血如何也止不住。”一直为宇文凌止血疗伤的老者担忧地摇了摇头。
　　
　　宇文颛将孩子交到谷里他人手中，急忙从怀里拿出瓷瓶，倒出一颗蓝色丹药给宇文凌服下，接着便片刻不离地守着他。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宇文凌伤口的血开始凝住，脉象也有企稳之势，众人总算是放下了悬在高处的心。
　　
　　宇文颛走出屋外，夏雨雪就站在桫椤树的下面，面具已经摘下。绿树红花，一袭月白长袍，随风摇摆，却诉说着无限心事。
　　
　　悄悄走到他近旁。
　　
　　“我与他，已经同命。”
　　
　　“我也愿意与你同命。”
　　
　　夏雨雪转过身来，分别数日，他的娃娃脸上已有几分沧桑。
　　
　　“他的王妃已经丧命了，她的尸首是他亲自推入湖底的。他的同胞兄弟，此刻正受着无尽的折磨。他的母亲，多年前命丧皇室。他苦心经营的孤城，此刻已毁于一旦。他只剩下孩子，只剩下我了。”
　　
　　“你是可怜他？”
　　
　　“不，为了救我，他甘愿放弃自己的生命，所以，为了他，我也可以。”
　　
　　夏雨雪终于明白了，没有输赢，他们两人早已融入彼此的骨血。
　　
　　“夏大哥，我想去离王府，把那些可怜的人埋葬。”
　　
　　“我陪你吧。”夏雨雪叹一口气，此生，他为了宇文凌，自己为了他，都是可以放弃所有的，自尊又能算什么。
　　




第七章 背叛（下）-2

　　再次进入死气沉沉的离王府，宇文颛和夏雨雪依旧被躺倒在地上随处可见的尸体所震撼。一夜间，他们甚至不知道为了什么，便命丧黄泉。
　　
　　就在后院，夏雨雪和宇文颛挖开一个又一个洞穴，希望让那么多亡魂能够安息。宇文颛为小虎子立了一个碑。
　　
　　等一切忙完，已经是第二日的拂晓时分了。
　　
　　“夏大哥，颛儿有一事相求。”
　　
　　晨光微露，宇文颛疲惫不堪的脸和身躯显得孤单而落寞，好似随时都会倒下。可他挺立着，就站在紫桐树下，抚摸着略显枯老的树干。
　　
　　“何事？”夏雨雪看着眼前的宇文颛，觉得他离自己很远很远，伸手就能触摸到，却觉得那么远。
　　
　　“若是你答应我，我便是死在你的手上也甘愿。”宇文颛的脸上，是满满的誓死如归。
　　
　　夏雨雪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紫桐树下的人，明知道自己是最在意他的，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要他的命，明知道自己想要的仅仅是与他携手江湖，却说出要用他的命来换自己一个承诺。
　　
　　“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突然，宇文颛笑得凄凉，举起自己的手，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襟。“如果我给你全部的自己，你答不答应？”心里却是在大笑，哭着大笑，自己干这种勾当，也不是第一次了，再来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一年前，太后用五条人命要挟他，他不得不屈服。可是，他不能做任人宰割的羔羊，他必须找到保护自己的力量。宇文锋对他，一直是爱护有加的，他很早便知道。找了一日，两人对饮，都有些醉了，宇文锋强要了他，而他也允许了宇文锋对他的冒犯。用身为男子的身体去换取庇护，好生龌龊。
　　
　　如今，自己又只能这样了。
　　
　　夏雨雪突然伸手握住了宇文颛的手，示意他停止解扣子，他要的并非是身体的交换。
　　
　　“我要的只是你的心而已，别无他意。”
　　
　　眼前的宇文颛，脸上是绝望的，如同一只困兽，走投无路，眼里是悲哀的，如同一朵枯萎的花，发出哀鸣。
　　
　　“除了我的心，你什么都可以拿去。”
　　
　　不给夏雨雪犹豫的机会，宇文颛吻上他的唇，将他的手塞入自己怀中，冰凉的手，刺痛了自己的身体，刺痛了自己的灵魂。又何尝没有刺痛对方的心？
　　
　　夏雨雪的心里唉叹一声，是呵，得不到他的心，永远也得不到他的心了。
　　
　　一念间，被眼前人的绝望、决绝和凄美所蛊惑。回应着宇文颛的吻，渐渐开始追逐，开始撕咬。探入温热身体的手不安分地游弋，慌乱地解开束在身上的腰带。不一会儿，宇文颛的衣衫仅仅只是披挂在他身上了。夏雨雪的衣服也已经被揭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微分吹拂在身上，有了一丝凉意。夏雨雪被情-欲冲击的脑袋顿时清醒了起来，再一次，他想停止彼此之间荒唐的行为。
　　
　　宇文颛低头吸吮着他胸前的两点，一阵酥麻的快感向他袭来，禁不住呻吟出声，“嗄……”。
　　
　　再也没有犹豫，抱起宇文颛的头，啃咬着他的脖颈和胸膛，恨不能将他的灵魂也吸走。从未经历过这般情事的夏雨雪是急躁的，本身的欲望已经被宇文颛勾得淋漓尽致，早就在寻找出口，将宇文颛推靠在树干之上，一手勾起他的一条大腿，找到蜜-穴，一举进入。这样的直接，对宇文颛来说无疑是刑罚，有的只有疼痛，可他紧咬牙关，任由夏雨雪在他体内驰骋，直至他在自己体内释放。宇文颛早已疼得麻木，夏雨雪从他体内退出之后，他脱力地滑倒在地上，衣襟上，腿间，沾上了从他下-体流出的血。
　　
　　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后，夏雨雪跪倒在地，双手捂脸，“不，不应该这样的。”
　　
　　看着痛苦不堪的夏雨雪，宇文颛觉得，自己，真的是肮脏不堪，真的是极端卑鄙。没有能力保护他人，就唯有用这种方法去交换。伤了自己，也伤了他人，伤心最是难受。
　　
　　“夏大哥，你答应我吧，帮我救三个人，我娘，我雪姨，还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宇文云，被囚禁在轩京的皇宫。从今往后，我把我自己交给你。”颤抖地站立起身躯，宇文颛平静地说出自己的请求，仿佛方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痴痴的，夏雨雪没有回答。
　　
　　“夏大哥，我们回去吧，凌云还在等着我。”世上最最残忍的，恐怖是自己了吧，宇文颛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回到谷里，太阳已经照耀大地，宇文凌也醒转了过来。
　　
　　不知为何，谷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香，却没有看见有什么花一夜之间绽放。
　　
　　夏雨雪没有跟着宇文颛一起回谷。
　　
　　宇文凌身上的软香散已经过了药性，经过接连的治疗也已经恢复了体力，此时已经能够坐起身了，他的旁边，小世子酣然睡着。自从那晚巨变，他已经昏睡了足足有三日了。看着呆坐在床上，一语不发的宇文凌，宇文颛不知从何说起。
　　
　　“颛儿，为何孩子安然无恙？”许久之后，宇文凌突然掉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宇文颛，眼睛锐利无比。
　　
　　宇文颛没有料到，他开口第一句问的是这件事。
　　
　　“爹爹！呜呜……”就在此时，屋外响起炎儿的惊叫声和哭喊声，还有其他孩子的惊呼。
　　
　　宇文颛急忙跑到屋外，看到谷中众人均被刀抵着脖子，炎儿因为受惊吓大声哭喊着爹爹。
　　
　　“四皇兄！”
　　
　　来人是宇文遥。
　　
　　那个跟着夏雨雪和宇文颛一路进入悠悠谷的身影，正是宇文遥。
　　
　　宇文凌也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撑起身体到了屋外。
　　
　　“嘻嘻，皇叔果然够冷静。”桃花眼，以及一张邪魅笑脸。“皇叔，我接着替你问，宇文颛，你来孤城到底是什么目的？”
　　
　　宇文颛一阵心悸，倒退一步。
　　
　　“怎么？不敢回答？”宇文遥前进一步。
　　
　　“把人给我带上来。宇文颛，我的九弟，你认识他是何人么？”宇文遥指了指被捆绑住的，倒在地上的侍卫。
　　
　　宇文颛一眼便认出了，是太后派在他身边的那名侍卫。
　　
　　“凌，这人是太后的人。那日，除了你，九弟，王府的人都中了软香散。”宇文遥又前进一步，目光质问着宇文颛。
　　
　　宇文颛苍白的脸已经回答了一切。
　　
　　“皇叔，你可以问问你的颛儿，是不是他指使此人刺杀王妃和孩子的？”
　　
　　“不，凌云，那日……”宇文颛回头想要向宇文凌解释，却对上一对冰冷的眼眸。
　　
　　宇文凌深吸一口气，“那晚，你穿着夜行衣。”
　　
　　宇文颛一时间无言以对。
　　
　　“你的颛儿，也是太后派来孤城的人。”宇文遥随手甩出一张帕子，恰好落在宇文凌脚下，是孤城各矿场的位置。“这图，是你的颛儿绘的，送到了太后的手里。三日前，你的矿场全部被夷为平地，你苦心培养的精兵几乎全军覆没。”
　　
　　说话间，宇文遥又向宇文颛前进了一步。
　　
　　“九弟，你快快告诉皇叔，他的母后是怎么被害死的？”宇文遥步步紧逼。
　　
　　宇文凌呼吸急促地抓住宇文颛的手，“颛儿？！”
　　
　　宇文颛跌倒在地，只是摇头。
　　
　　“哈哈，怎么不敢说了呢？当年，是绮妃在点心里喂了毒，嫁祸给了潇妃呢。”宇文遥完全一副幸灾乐祸的语气。
　　
　　突然，宇文凌喷出一口鲜血，跌坐在地上。
　　
　　宇文颛爬到宇文凌的跟前，“凌云，你怎么样？”却被宇文凌嫌弃地甩开手，“宇文颛，原来你早已恢复了记忆！”
　　
　　宇文遥已经走到了宇文颛的面前，突然伸手撕破了他胸前的衣裳，露出密布的点点红痕。“九弟，你告诉皇叔，昨天晚上你与那夏雨雪在哪里风流快活？”
　　
　　“哈哈哈哈哈……”疯癫了一般，宇文凌仰天大笑，鲜血随着他大张的嘴从嘴角滑落，“你竟如此对我！”用恨极了的眼神看着宇文颛，像是要将他撕碎。
　　
　　“凌云，并非……”
　　
　　没有等宇文颛说完，宇文凌已经一掌劈向他，实实在在地打在他的胸口，宇文颛立即嘴角溢血。
　　
　　像是狂性大发，宇文凌从地上窜起，拿起一名侍卫手上的刀便砍向太后派来孤城的侍卫，一刀毙命。紧接着，他在谷里引起腥风血雨，见人便砍，招招要害。倒地的，有侍卫，也有谷中沙罗族之人。
　　
　　“不，凌云！”
　　
　　宇文颛扑向发疯的宇文凌，圈抱住他的手，却被他一个闪身摔了出去。此时的宇文凌，已杀红了眼，完全癫狂。一刀一刀，割向宇文颛。
　　
　　与此同时，宇文遥翻手扣住炎儿的咽喉，对着谷主说道：“交出修罗宝典，我便放过你的孩子以及族人。”
　　
　　宇文遥跟入谷中原是要找到宇文凌，却没有想到，这谷里住着的竟是沙罗族的族人。当年宇文遥师从夏雨雪的师傅，与夏雨雪乃是师兄弟，便也偷偷了解到，夏雨雪乃沙罗族的后裔，而沙罗族有一本修罗宝典，得该宝典就可武霸天下。于是，今日他计划好一切，来个一石二鸟。
　　
　　炎儿害怕极了，从小生活在谷里，没有出去过，今日来了那么多奇装异服的人别说，还眼看着族里的人成了刀下亡魂，呜咽地叫着爹爹。
　　
　　谷主无奈地低头，“宝典就在桫椤树的树干里。”
　　
　　宇文遥没有放下手中的炎儿，他一掌劈开桫椤树，树干顿时四散开来，从里面落出一个锦囊。宇文遥拿到锦囊打开一看，果然是修罗宝典。
　　
　　将炎儿一掌推向宇文凌。
　　
　　“哈哈，得来全不费功夫。这‘痴人狂’真好用，一点点就能引人入魔。”宇文遥手握宝典，笑得痴狂，“凌，我要你亲手杀了宇文颛。”
　　
　　那边，宇文凌的刀就要落在炎儿的身上，谷主奋力扑倒在炎儿身上，被宇文凌一刀贯穿胸口。宇文颛扑过去抱住炎儿，“不！不！凌云，你醒醒，你被人下了药，你会后悔的！”
　　
　　宇文凌的身形因为宇文颛的狂呼而顿了一下，就在此时，宇文颛拔出身上的短刀，挡住了他砍下的那一刀，然后抱着炎儿滚到一边。
　　
　　可是，宇文颛的速度哪及得上此时的宇文凌，紧接着又是一刀砍来。
　　
　　就在此时，一把剑飞速而来，打掉了宇文凌手上的刀，掌风也随之向宇文凌袭来，宇文凌被打翻在地。原来是夏雨雪赶回了谷里。
　　
　　“夏雨雪！”宇文遥见是夏雨雪回来，立即飞身出来阻挡他，却被夏雨雪一掌劈开。
　　
　　“宇文遥，你狼子野心！”说罢，拿起地上的剑便向宇文遥刺去。
　　
　　宇文遥的功夫根本就不在夏雨雪之下，两人立即缠斗起来。
　　
　　一掌被拍倒在地，宇文凌好似恢复了神智，茫然地看着一切，只见谷里已是血流成河，自己浑身是血。
　　
　　宇文颛拉起宇文凌，向谷口奔去。
　　
　　夏雨雪哪会放过宇文凌，他亲眼见到宇文凌砍杀族人。“宇文凌，你杀我族人，必死！”说着，便摆脱托宇文遥，一剑刺向宇文凌。
　　
　　“夏大哥，他中了□，并非他的本意！”宇文颛用身体护住宇文凌。
　　
　　夏雨雪剑锋一偏，“你……！”
　　
　　宇文颛赌夏雨雪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将身下的炎儿扔向夏雨雪，拉起宇文凌的手继续向谷口奔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带着宇文凌逃走。
　　
　　身后，夏雨雪紧追不舍。
　　
　　看到湖泊，宇文颛拉着宇文凌便往下跳去。
　　
　　夏雨雪也跳入湖中。
　　
　　宇文颛带着浑身是伤的宇文凌在湖水里前行，必然不及夏雨雪的速度快，不一会儿，夏雨雪已经到了他们两人的身后，一把抓住落在后方的宇文凌。
　　
　　宇文颛用力将短刀刺入夏雨雪的肩膀。
　　
　　浅蓝色的湖水里，夏雨雪吃痛地看着宇文颛，不可置信，他竟然用自己送他的短刀刺自己，只为保护宇文凌。
　　
　　宇文颛分明地看到了夏雨雪受伤的表情，鲜血从他的肩膀迅速流出，将周围的湖水染成红色。可是，他却别无选择，拉起陷入半昏迷的宇文凌，向湖底洞口而去。
　　




第七章 背叛（下）-3

　　凌帝年间。
　　
　　终于到了将宇文颛交给东琉新登基的王——夏雨雪的那一天了。冬日高悬在空中，空气却冷冽。
　　
　　轩京城外，夏雨雪跨坐在黑色战马上，脸上依旧戴着他特有的面具，威风凛凛，他已不再是那个闲散的王爷了，他高高在上，威震四方。
　　
　　“宇文凌，说好的，你把悠王交出来，我东琉便不再对你西瑜虎视眈眈。”
　　
　　夏雨雪勒住战马的缰绳，望着同是坐在马上的宇文凌，声音宏亮，气势如虹。在他的后方，是身穿盔甲的东琉精锐，一个个都严阵以待。
　　
　　宇文凌并没有回答，只是向后方使了一个眼神。
　　
　　梅牧最先走出来，身后跟着四名护卫，将宇文颛包围在其中护送出轩京的西城门。
　　
　　许久没有见到阳光了，宇文颛觉得即便是温和的冬日，也明晃晃地扎眼。他身上的衣衫破旧不堪，人也瘦得脱形，步履不稳。
　　
　　马上的夏雨雪看到宇文颛的第一眼便神色，握住缰绳的手一紧，黑色战马扭了扭脖子。
　　
　　宇文凌看着一步步走向夏雨雪的宇文颛，只觉得难受的连灵魂也在叫嚣。可是，除了夏雨雪，谁能保护他？
　　
　　“人我交给你，请你遵守诺言，永不再犯西瑜。”与夏雨雪对峙以来，宇文凌说出第一句话。没有人知道，他必须耗费多大的心神方能稳住内府不断翻涌的血气。
　　
　　此时，宇文颛离夏雨雪只有一步之遥了。
　　
　　突然，宇文凌身后有个声音响起，阴毒不已，“夏雨雪，料你也不敢食言，绮妃就在我们手上。”宇文遥难得的，没有笑脸，阴沉着。
　　
　　绮妃就被押解在囚车里，双目紧闭，双手双脚被锁链束住，斜靠在木栏之上，头耷拉在肩上，好像已经没有气息了。
　　
　　宇文颛猛地回头，“娘！”想要向囚车奔去，却被梅牧和四名侍卫拉住。
　　
　　“宇文凌，我恨你，我恨你！”嘶喊着，双眼仿佛要泣血。
　　
　　囚车里的绮妃好似听到了孩儿从心底里发出的呼喊，身子微微颤动，应该是眼泪，从眼角滑落。
　　
　　梅牧一掌将宇文颛击昏抛向夏雨雪，与此同时他身边的四名侍卫突然冲向囚车，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了许多黑衣人，遏制住宇文遥的手下，并迅速解开囚车锁链，将绮妃救了下来。
　　
　　这一切，全发生在一瞬间，宇文遥没有料到梅牧会叛变，被弄得措手不及。
　　
　　宇文凌眼看着宇文颛被夏雨雪抱入怀中，绮妃在梅牧的护送下到了夏雨雪的后方，冷冷地对着梅牧，“梅牧，我还是算错了一步。”
　　
　　“怪只怪你太心狠手辣。”梅牧登上马匹，绮妃被小心包裹住，与他同乘一骑。看了一眼夏雨雪，“我们立即走吧，这里毕竟是西瑜境内，先全身而退再说。”
　　
　　夏雨雪看了一眼怀里的宇文颛，掉转马头，“走！”一声令下，士兵们从中间退出一条道，让夏雨雪和梅牧护着宇文颛与绮妃先撤，他们则慢慢后退，防止西瑜士兵追击。
　　
　　在场的，只有宇文遥的武功能与夏雨雪匹敌，他当然不会坐视不理放走宇文颛和绮妃。纵身跳出，向东琉迅速后退的大兵追去。可就在此时，宇文遥突然口喷鲜血，一个踉跄，跌落在地。
　　
　　“呵呵。”宇文凌露出一丝笑容，胜利的笑容。
　　
　　“是你！”
　　
　　“是我。”
　　
　　宇文遥望了望已经远去的夏雨雪，突然间明白，这是一场戏，是宇文凌与梅牧联手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安全地送走宇文颛以及营救绮妃。
　　
　　“哈哈哈，凌，到头来，你的心里依旧只有他。”
　　
　　宇文凌没有回答，只是冷漠地看着伏倒在地的宇文遥。
　　
　　“为了让我放松警惕，你竟舍得伤害他。宇文凌，哈哈，果然，没人能够比得上你的心狠手辣。”
　　
　　依旧没有任何回答。
　　
　　宇文遥支起身体，想要提气，却发现内府有股奇异的感觉，正想放弃，一口鲜血又喷将出来。
　　
　　“只要你使用过一次内力，便会毒发，你会跟颛儿一样，说不出，看不到，听不见，直到死。你体内有两种毒，均无解药。催动内力的次数越多，你的毒发作的越快。”慢悠悠的，宇文凌看着宇文遥，一字一句地说。
　　
　　“你……”
　　
　　“你想问我何时给你下的毒？就在你经常陪我喝的酒里。”
　　
　　“那酒你也喝了。”
　　
　　“是，我也喝了。”
　　
　　“哈哈哈，宇文凌，你宁愿跟我同归于尽？”
　　
　　“你真聪明。”
　　
　　“宇文凌，你别太小看我了。”
　　
　　“我以前就是太小看你了。”
　　
　　宇文遥突然发难，窜起身形，拔出随身携带的软剑，向宇文凌刺去。可毕竟身中剧毒，他的招式轻易地被宇文凌的随身侍卫挡下。又是一口鲜血从宇文遥口中溢出。
　　
　　就在此时，从城中闪出几名身着奇服的武士，看样子似是北鲜服装。他们架起宇文遥，迅速地离开了。
　　
　　“陛下，就这么让他走了？”站在宇文凌旁边，一直没有啃声的右丞相低声说道。
　　
　　“我们怎么也拦不住他的，不如回去早早部署，保住西瑜是现在的首要任务。”宇文颛已经安全地交给了夏雨雪，宇文凌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快了，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望着远去的人，已经成了乌黑的一点，宇文凌掉转马头，只是说了一声“回宫”，便再也没有回头。
　　
　　终于，使得你恨我，可以不再爱我。
　　
　　而我，则回归我最初的孤单与寂寞。
　　
　　这一别，将会是永别。
　　
　　余生，若有余生，希望彼此双手可以紧握。
　　




第八章 虚情（上）-1

　　梅牧出生于雪城，他是在十六岁那年遇到宇文凌的，当时他在街头卖身葬父。
　　
　　梅牧十三岁的时候，被父母卖到了妓院，当了名清倌。他弹得一手好琴，又读书极好，妓院的老板怜惜他，并没有让他接客，还让他存着银子赎身，然后上京赶考。
　　
　　尽管父母无情地卖了他，可当老父寻来，告知他家中老小除了他一人均死于瘟疫的时候，他还是接济了父亲。不久之后，父亲便去世了。谁知，债主寻了过来，不依不饶。老板再护着他，也不可能给他拿出那笔巨额的银子，于是他只能出卖自己。
　　
　　那些垂涎他美色的人就围在他的周围，色急的手已迫不及待。他已别无他法。
　　
　　就在此时，宇文凌出现了。宇文凌给了他足够的银两还债和葬父，并且给了他足够的盘缠上轩京赶考。
　　
　　当时的宇文凌坐在马车里，靠在软垫上，虚弱而苍白，好似没有气力从马车中走出。但这一切，却难掩他清俊的容颜。
　　
　　梅牧说，“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无论梅牧此去轩京能否考取功名，都定当报答，梅牧从此便是公子的人。”
　　
　　“无需如此，这些银两根本不算什么。若是这世间人人都如你一般懂得人情，这些银子也值得。”
　　
　　懂人情？他只是被逼无奈罢了。还想知道恩人的来历，他却拉上马车的帘子，让马夫上路。梅牧站在街头细雨里，不知道心里是种什么滋味，自由，居然是这样的令他难受。
　　
　　往东琉前行着，梅牧的思绪却是回到了他和宇文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为何，为何风风雨雨那么多年，会是这样的结果？
　　
　　“梅大人，夏某没有想到，您会临危救出颛儿和绮妃。”夏雨雪开口问道。
　　
　　“叫我梅牧即可。”梅牧望了一眼夏雨雪，这个人便是凌相信可以保护悠王的人。
　　
　　第一次见宇文颛，梅牧是吃惊的，他没有想到写出那样的诗词，谱出那样的曲子之人，竟会是九皇子。他更没有想到，世间会有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还是身在皇室的人。即便他日后命运多舛，依旧没有失去那份清爽，是因为他爱的深，爱的沉？
　　
　　“陛下……您本是打算不惜一切救出悠王和绮妃的吧？”
　　
　　“是的，不惜一切。”看了一眼在自己怀中，昏睡不醒的宇文颛，夏雨雪想起了那句，‘从今往后，我把我自己交给你’。如今，交到自己手里的他，已经遍体鳞伤，体无完肤，恐怕他的心也裂了一个大大的口子。
　　
　　“陛下，您不觉得奇怪？”梅牧还是忍不住，临走前，只有自己看到了，看到了凌的心如刀割。
　　
　　经梅牧一问，埋在心里的疑问突然清晰起来，“难道，是宇文凌故意让你们出来的？他……为何要这样？”
　　
　　梅牧没有回答。许久之后，他才说，“陛下，若是想悠王好，就千万别告诉他。”
　　
　　就在前一天，宇文凌告诉梅牧，千万不能让宇文颛感觉到他的真正用意，否则，宇文颛一定会如当初一样，即使毁了自己，也要救他。
　　
　　这一次，换夏雨雪不答。
　　
　　此后，便是一路无语。
　　
　　“陛下，梅牧有一个建议。”
　　
　　“请讲。”
　　
　　“请将悠王和绮妃安置在东琉以外安全的地方。宇文遥狼子野心，早已勾结了北鲜，一旦他发狂，东琉也可能陷入困境。”
　　
　　“嗯，你说的对。”
　　
　　“梅牧的老家在雪城，鲜少有人知道我来自雪城，那里很安全。”
　　
　　若是以前的夏雨雪，一定会相信不疑，可如今他心里寻思着，这里面是否有诈？
　　
　　梅牧一眼便看出了夏雨雪的心思，“陛下，请不必多虑，放眼天下，东琉已不安全，北鲜和西瑜自然是去不得的，奇赫又不是你我能够控制的，唯独一直与世无争的雪城是藏身之处。梅牧能够犯险将悠王和绮妃带出西瑜，就不会生其他心思。”
　　
　　“好，夏某请梅大人带路。”夏雨雪向着梅牧微微低首，表示自己的歉意。
　　
　　到雪城的时候，已经是二十日后了。出了西瑜边境，夏雨雪便让军队的大部分人乔装打扮，随行保护，并安置了马车专门给宇文颛和绮妃。期间，宇文颛醒来了几次，可依旧昏昏沉沉，那日亲眼看到母亲的凄惨，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再说他一路走来遭受了许许多多，早已不堪重负。绮妃却是一直昏睡着，未曾醒过，她已是油尽灯枯的状态了，或许她坚持着就是为了再见孩儿一面。
　　
　　雪城多山，梅牧的家乡就在一座山的山脚下，很隐蔽。住户并不是很多，很容易安抚。
　　
　　宇文颛真正清醒的时候，雪城已经不下雪了。
　　
　　“这是哪里？”宇文颛觉得视线依旧有些模糊，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木屋很简陋，但却分外干净，屋外院子里，随风摆动的，是梅花么？
　　
　　“雪城的一处山庄里。”
　　
　　屋子里只有夏雨雪陪着宇文颛，梅牧已经离开了有些日子，侍卫们多在村外守着。
　　
　　雪城？木屋？一直想实现的梦变得真实了，却独独缺那个人，那个狠心的人。
　　
　　“颛儿，你娘就在隔壁屋子里。”
　　
　　“我娘？！”
　　
　　顷刻间，宇文颛脸上露出诧异和欣喜，他以为他的娘已经与他天人永隔了。
　　
　　夏雨雪也开心起来，“是的，她还活着。”
　　
　　“我要去见她！我要去见她！”说话间，宇文颛硬是撑起自己的身体，想要下床。
　　
　　夏雨雪连忙扶起他，慢慢走到绮妃所在的屋内。
　　
　　“娘？娘？”宇文颛蹲在床头，轻轻呼唤。这一幕似曾相识，就在四年前，他也曾经这样呼唤病危的母亲。四年后，终于聚首，却依旧是这样的命运。
　　
　　宇文颛喊了许久，秦婉都没有反应。他回过头，用眼神询问着夏雨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直硬撑着，好似等着你似的，有的时候会喊你的名字。”夏雨雪极不忍心地说出真相。
　　
　　宇文颛反而坦然，她走的时候自己能够在她身边，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我会一直陪着她，呼唤她，直到她醒过来。”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宇文颛每日都在屋子里守着秦婉，弹琴给她听，替她梳头，给她揉捏僵硬的肌肉。似乎，过去未曾发生过任何事情。只是，他总是很精心地伺候着院子里的那株梅花，那梅花白瓣红蕊。
　　
　　听村子里的人说，雪城的这种梅花名叫“沙漠雪”，雪不下了，它便开花。
　　
　　就在沙漠雪全开的时候，秦婉醒了，深情地看一眼她的孩子，说了一句“好好活下去”，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泪珠还挂在眼角，嘴角却是噙着微笑。夏雨雪安慰宇文颛，至少，她没有遗憾。
　　
　　宇文颛只是很平静地，将母亲的双手交叠地放在她的胸前，到院子里剪了一支沙漠雪放在她的胸口，很安宁地望着她。
　　
　　隔日，他与夏雨雪一起埋葬了秦婉，就在山上一处小溪旁。
　　
　　




第八章 虚情（上）-2

　　梅牧是在秦婉去世后三日回到雪城的，得知绮妃离世，便去溪旁祭拜了一番。
　　
　　“殿下，留下的药，你每日都服用吗？”看着宇文颛依旧瘦弱的身躯，梅牧心里有些着急。这一颗颗丹药，全是用宇文凌的血混着熬制成的。
　　
　　“如今，我已不是什么殿下了，梅大哥，叫我悠儿吧，世上没有宇文颛了。”宇文颛气定情闲地修剪着沙漠雪，顺便为它松土。
　　
　　梅牧无所谓叫他什么，他关心的只是宇文颛有没有服用那些丹药。
　　
　　“服用了吗？你身上的毒，一定要靠这些丹药才能解。”
　　
　　“嗯，服用了。”给了梅牧一个无所谓的笑容，痴痴地看着远处小山村的景色。
　　
　　“殿下，这里有剩下的一些丹药，服下之后，六星的毒便能解，请收下。”梅牧双手递上一个小瓷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牵扯着，难受极了。
　　
　　那个人受着煎熬，而眼前的人却全然无知。梅牧知道，宇文凌想要用一种最痛的方式回报他的小九。以前，梅牧斥责过宇文凌，“他默默地为你受了多少煎熬，又遭受了多少屈辱，你知之甚少！你为何要这样报复他？你只能活在仇恨里么？”当时，宇文凌没有作答，如今，他用行动回答，他一直把宇文颛放在心坎里的。
　　
　　真是个傻瓜。可为什么自己要帮他？梅牧也想不清楚，自己也是个傻瓜吧。
　　
　　宇文颛仔细端详着瓷瓶，“这些日子你就是给我拿药去了？”
　　
　　梅牧点头。
　　
　　“梅大哥，谢谢你冒死帮我，能够给娘送终，此生已无遗憾。”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他而去了。
　　
　　梅牧很想问他，是真的没有遗憾了吗？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殿下，梅牧隔日便要离开此处了，还有一事需要完成。”或许不会再见了吧。
　　
　　“你的处境很危险，还是随着我们吧。”夏雨雪不知何时回到院子，给宇文颛添了件衣服，并规劝梅牧。
　　
　　梅牧摇了摇头，他放不下那个人，至少不能让他孤军作战。把宇文颛交给夏雨雪或许是对的，这人对悠王用情至深。
　　
　　半夜里，梅牧便悄悄地离开了雪城。
　　
　　宇文颛自从离开了轩京，像是变回了十四五岁的时候，不闻不问，成天摆弄花草、看书、弹琴，心弦好似不会被任何事物拨弄。
　　
　　“悠，不是说要沐浴么？都准备好了。”夏雨雪走向站在沙漠雪前发呆的宇文颛，轻轻说道。
　　
　　回头望了一眼夏雨雪，宇文颛浅浅一笑，“夏大哥，全天下，就你这个皇帝做得最轻松，尽是躲在村子里陪着一个无名小卒。”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那个皇帝。其实很简单，有人想借刀杀人，而我愿意做那把刀，人死了，刀也就没用了。不过，我换回了你。”
　　
　　宇文颛把手里的一剪花枝交到夏雨雪手里，“你换回的，只是一具躯壳。”
　　
　　“就算是躯壳，我也要。”
　　
　　宇文颛的身子顿了一顿，“我去沐浴。”接着，与夏雨雪擦肩而过走入木屋，关起了门。
　　
　　木桶里，热气往外冒着，宇文颛踏入水里，周身顿时被一股暖意包围。把整个身子都没入水中，整个世界突然只有轻微的水声。若是就这样在水中死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突然，一双手猛地伸入手中，一把抓起宇文颛，“我不许你死，你说过，你把下半辈子交给我。”
　　
　　看着夏雨雪急切的脸，哈哈哈哈，宇文颛突然狂笑，脸上滑落的水珠不知是浴桶中的水还是他的眼泪，这狂笑苦涩而悲伤，竟像是哭泣。
　　
　　不要对我好，千万不要对我好，我的心已经碎了，粉碎。
　　
　　终于放弃连日来的隐忍和耐心，夏雨雪猛地咬住宇文颛的唇，止住他的笑，止住他的哭。
　　
　　两人粘着的双唇分开的时候，宇文颛气喘吁吁，胸口不断起伏。或许是因为泡在热水里，宇文颛苍白的脸泛出了红晕，湿润的嘴唇因为喘息而一张一合，调养了数日，他的一头已恢复光泽的乌发漂浮在水里，半遮半掩地垂挂在胸前，双眼也含着水汽望着夏雨雪。
　　
　　夏雨雪再一次俯下身，这一次，他慢慢的，深深的，吻着终于属于他的唇。
　　
　　等宇文颛回过神，夏雨雪已经褪下衣衫，与他一起浸泡在浴桶里，双臂环绕着他的腰，蓬勃的欲望顶在他的腿间。想要抗拒，却不忍心，眼前的人为自己付出了太多太多。
　　
　　“颛儿……”
　　
　　最初的名字，也是最深刻的记忆。这一声呼唤刺痛了宇文颛。
　　
　　两人的肌肤紧紧贴合，温润的水在他们周围游走，这样的午后薰的人迷醉。夏雨雪啃咬着宇文颛的锁骨，留下一个有一个痕迹，“我再也不会放手。”
　　
　　让宇文颛跨坐在自己上方，夏雨雪微微抬起他修长的腿，抚摸着。待快要进入的时候，夏雨雪触碰到了宇文颛大腿根出的那块伤疤。
　　
　　“这疤痕怎么好似梅花？呵呵。”夏雨雪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戏谑。把手指伸入将要承欢的地方，迫不及待地冲将进去。
　　
　　听到夏雨雪的玩笑话，宇文颛却僵直了身子。
　　
　　“颛儿，这件染墨的长袍送给你，我知道你最喜欢我画的梅花。”
　　
　　“颛儿，恨不能在你身上烙梅，那样谁人都知道你是我一人的。”
　　
　　宇文凌与他在莲池峰的日子里对他说的情话，言犹在耳。
　　
　　身体里的刺痛让他彻底清醒。
　　
　　“不！”
　　
　　“不！”
　　
　　从夏雨雪的身上离开，宇文颛近乎疯狂地摇着头。
　　
　　他在自己身上烙了梅花，他把自己关在沉宫，他把自己押入地牢，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八章 虚情（上）-3

　　孝帝年间。
　　
　　宇文颛几乎是将宇文凌拖出水面的，两人一上岸，宇文凌便一头栽倒在地上。而宇文颛没有来得及喘息，冰冷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躺在地上的宇文凌也同样被数把刀指着。
　　
　　湖的前方，整齐地集结着西瑜士兵，为首的是贤王宇文锋。
　　
　　“为什么会是你？！”
　　
　　宇文颛吃惊地望着马背上的宇文锋，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
　　
　　“奉命捉拿叛臣宇文凌。给我拿下！”宇文锋的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宇文颛，最后定在了宇文凌的身上。
　　
　　“他何罪之有？”宇文颛紧紧地盯着宇文锋，可惜相隔有点远，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
　　
　　“不是你把孤城的图纸和他勾结奇赫的事实通报轩京的么？”
　　
　　“我还做了什么？”
　　
　　“通知轩京派兵包围离王府，剿灭一干叛党。”
　　
　　“是谁告诉你，我们在这里的？”
　　
　　“是你。”
　　
　　宇文锋说的这些事，他一件也没有做，他递交给轩京的图纸也是虚构的。宇文颛觉得自己掉入一张网，一张别人精心编织的网，密布的线缠绕着他，捆绑着他，越抽越紧。这难道就是他的命运？
　　
　　“这么说，我是捉拿叛国臣子的功臣了，为何连我也一起押着？”
　　
　　宇文锋突然催马向宇文颛行来，待到达宇文颛身边的时候，他俯视着跪在地上浑身湿漉漉的宇文颛，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因为，一旦离开我的视线，你只有死路一条。”
　　
　　他到底在说什么？ 
　　
　　“来人，将叛臣押入囚车。”
　　
　　眼看着士兵将宇文凌硬生生地放倒在地上拖向囚车，宇文颛将自己的脖子凑近刀，那握刀的士兵反而退了一步。宇文颛在堵，他堵宇文锋不会伤害他，果然，押着他的士兵不敢动他丝毫。
　　
　　夺过士兵手上的刀，一下便割破他的咽喉，反手又是一刀，身边的另一个士兵也应声倒下。快速奔跑到宇文凌身边，刀起刀落，便解决了两名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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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宇文凌，更多的刀指向宇文凌，更多的士兵围绕着他。明知道以自己的实力，这一切都是徒劳，可他恨，为何命运要这样捉弄他，为何从来不愿放过他？
　　
　　“颛儿，很久以前，我便看到，你望着他的眼神有多么痴情，可惜，他不知晓。很多时候，你为他黯然神伤，他却充耳不闻。你怎么对他，我便怎么对你，他怎么对你，你便怎么对我。是不是很可笑？你料准了我不忍心伤你。”宇文锋的脸上带着自嘲的苦笑。
　　
　　“我曾经想过，如果他消失了，是不是你就能属于我？”
　　
　　宇文颛觉得自己的心抽紧。周围那么多西瑜士兵，即使自己拥有夏雨雪那样的身手，也还是不能突出重围。
　　
　　“你救不了他。”
　　
　　宇文颛看着宇文凌，眼里闪过一丝悲哀。是的，他救不了他。手中的刀无意识地滑落到地上，斜插入泥土。
　　
　　“他伤重，你善待他，我跟你走。”
　　
　　头顶上，一阵狂雨倒落下来。为何，命运总是捉弄他？
　　
　　————————
　　
　　幽暗的地牢里，宇文凌艰难地忍着剧痛。他的琵琶骨被铁链穿过，整个人被锁在了石床之上。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知这次又会是什么折磨。
　　
　　因为救宇文颛，他的身体尚未复原，连日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劫难，已是遍体鳞伤。如今琵琶骨被贯穿，内力被封，形同废人。
　　
　　铁门被打开，有人走近了地牢。
　　
　　“凌儿。”
　　
　　是孝帝。
　　
　　聚了聚目光，宇文凌恨恨地看着孝帝。
　　
　　“朕没有想到，你会暗自练兵，私通敌国，图谋篡位。凌儿，你自小朕便视如己出，待你不薄。”
　　
　　“哈哈哈哈……”宇文凌的狂笑在囚室里回荡，阴森而恐怖。
　　
　　“待我不薄？你觊觎母后的美色，百般折磨云儿，死千万次都不足惜！”
　　
　　囚室里，可以听到孝帝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你一直在装疯卖傻？”
　　
　　“是，为了报仇雪恨，我一直在装疯卖傻。”
　　
　　“哼！”孝帝再也按耐不住，撕开了他道貌岸然的面具，露出满脸的狰狞。一掌掴在宇文凌脸上，使他的身子向一边倒去，牵动了琵琶骨间的锁链，宇文凌的额上顿时因为剧痛而冒出汗珠。
　　
　　“白虎符在哪里？”
　　
　　宇文凌只是看着孝帝。
　　
　　“白虎符在哪里？！”
　　
　　“拿你的狗命来换！”
　　
　　“你就不怕你的云儿受折磨？”
　　
　　“他不在你手上。”宇文凌经近两年的查探，已经得知，云儿在太后的手上。
　　
　　宇文凌的嘴角突然泛出一丝笑容，在孝帝的眼里，那就是蔑视。
　　
　　孝帝最受不了的，就是宇文凌的笑，太像潇妃了。虽说凌、云二人是双生子，宇文云的容貌更像潇妃，而宇文凌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却完全沿袭了潇妃的。
　　
　　“哼，把你像菩萨一样供在身边，你却不识好歹，今天我就尝尝你的味道。”
　　
　　孝帝凑近了宇文凌，一把抓住他后脑的头发，想要硬来。哪知，宇文凌硬是狠狠咬了他一口。
　　
　　“滚！疯子！”
　　
　　黑暗里，宇文凌的眼睛好似冒着噬人的光，胸口因为剧痛而剧烈的起伏着，琵琶骨因为连番动作，又有血水往外渗透。孝帝觉得有些害怕，虽然已浑身是伤，可眼前的人身上好像有股让他畏惧的气息，像是一头浴血的野兽。或许，正是因为隐藏在他云淡风轻的气质下的这股气息，孝帝选择禁锢宇文云而非宇文凌。
　　
　　黑漆漆的地牢里，宇文凌和孝帝对峙着，除了两人的喘息声，再也没有其他声响。
　　
　　孝帝不可能杀了宇文凌，因为他要拿到白虎符，原本他的手上有宇文云作为筹码，可太后却把宇文云藏了起来。孝帝知道，自己的母后也想要白虎符，她想要用白虎符废了自己，然后立宇文珏为帝，从幕后控制西瑜，野心勃勃的女人。
　　
　　终于受不了这样的对视，孝帝悻悻地离开了地牢。
　　
　　就在孝帝走后，宇文凌便疼得昏死了过去。昏昏沉沉中，他看到一个身影，是宇文颛。就坐在他的对面，笑得如一朵花，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袍子，手里握着一束桔梗。
　　
　　“颛儿，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背叛我？我待你，是真心的，虽有很多对不住的地方，我却是真心的。心口，真痛。
　　
　　“凌云，记不记得？是你说的，在宫里，谁也别信。”
　　
　　宇文凌摇了摇头，“没想到，你还记得。可是，你说，你只信我一人。”是啊，你说你只信我一人。
　　
　　换宇文颛摇头，“其实，从始至终，只有你一直相信，我的心里只有你。”
　　
　　宇文凌看着宇文颛平静的脸，终于明白，相信的一直是自己。
　　
　　哈哈哈哈，相信的一直是自己。
　　
　　有一双手，覆上宇文凌的额头，“凌，你发烧了，快快服药。”
　　
　　塞了一颗丹药给宇文凌，又灌了口水给他。倒出一些水在宇文凌的脸上，期望他能够醒来。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宇文凌的身体终于动了起来。
　　
　　“凌？”
　　
　　听到呼唤，宇文凌勉强睁开眼睛，眼前的人影看的不是很真切，颛儿呢？
　　
　　“凌？”
　　
　　终于看清，不是宇文颛，是梅牧。
　　
　　“是你？”话说出口，宇文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轻的快要听不见。
　　
　　梅牧点点头，不忍心看宇文凌的惨样。
　　
　　宇文颛侧耳倾听，担心有人会知道梅牧在地牢里。
　　
　　梅牧轻轻地说，“我负责宫里的守卫，陛下很信我。”
　　
　　看了一眼斯文俊秀的梅牧，宇文颛心头有种异样的感觉，他能不能信？他会不会背叛我？
　　
　　“我在轩京苦等你的口信，却等来这样一场变故。没有料到，九殿下他会……”梅牧突然间说不出口，他对九殿下一直心存好感，他也看得出，九殿下对凌的一片心意。
　　
　　梅牧的话，无疑刺痛了宇文凌，现在他真的确信是宇文颛出卖了他。生平第一次完全的信一个人，完全的交托自己的心，却换来一场骗局。
　　
　　“宇文遥呢？”
　　
　　“四殿下？他的兵权被削。八殿下暴毙于行宫，四殿下被召回轩京，没有过多少日子，便从九殿下处传来你叛变图谋篡位的消息。四殿下从孤城返回，故而削了王位，等待查撤。”
　　
　　宇文凌依稀记得一点谷里的事，宇文遥一声声的质问，以及宇文颛苍白惊惧的脸，刀光，剑影，和血。他记得，咏妍永远沉在了那个湖底，孩子生死未卜，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给他起个名字。
　　
　　他决定放在心底，用一生守候的小九，一步一步，一刀一刀，让他体无完肤。他的颛儿，用甜蜜的吻，用凄美的笑，剐了他的心。
　　
　　




第八章 虚情（中）-1

　　被关在贤王府有多少日了？是不是已经已有很多日了？宇文颛迟钝地回想着，不知道宇文锋给他吃了什么东西，总是昏昏欲睡，清醒的时候很少。他每次都不肯喝任何东西，侍卫们便强掰着他的头，把药汁灌给他。
　　
　　就算强忍着睡意，想要出去，可外面全是守卫。
　　
　　从孤城回来，把他放到这个屋子，宇文锋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是中途来过一次，告诉他，离王没有死，被关押了。
　　
　　是为了要他安心么？所以告诉他凌云没有死。
　　
　　可娘呢？雪姨呢？他们会怎么样？凌云的手上有白虎符，太后自然不会要他的命，也应该会留着宇文云的命。可娘和雪姨呢？她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抱着脑袋，宇文颛觉得自己就要疯了，那药让他不能思考，只想睡觉。没有时间了，他要去救她们。
　　
　　“放我出去。”朝着门口的侍卫，宇文颛哀求地叫着，声音绵软无力，“告诉你家王爷，我有要事相求。”睡意来袭，他觉得自己就要支持不住了。
　　
　　可侍卫站在那里，无动于衷。
　　
　　再也按耐不住，跌跌撞撞走到茶案边，伸手拿起茶碗往地上摔去，用碎片割碎了自己的手，一道很深的痕迹，鲜血从里面不断往外涌。
　　
　　“那叫贤王来收尸吧。”
　　
　　侍卫被声响惊动转头来看的时候，宇文颛已经倒在了地上，一地的血。
　　
　　宇文锋赶到的时候，宇文颛已经睡去，手也包扎好了。
　　
　　“颛儿，你真傻，为了一个不值得你用心的人，把自己弄到如此地步。”对着昏睡中的宇文颛，伸手抚摸着他消瘦的脸，宇文锋喃喃自语。
　　
　　外面已经天黑了，宇文锋就静坐在床边，看着宇文颛熟睡的脸。直到半夜，宇文颛才醒了过来。照例，这个时候，是要给他灌药的。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谁也没有说话。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很微妙的，关于喜欢，从没有说出口。一个喜欢着一个，偏偏被喜欢的那个心里装着别人，双重的悲哀。
　　
　　“你自己割破手让我来的，怎么不说话了。”宇文锋先开了口。
　　
　　“为什么？”有太多的疑问在心头，宇文颛不知道要问哪一件。
　　
　　“若是太清醒了，反而会觉得痛苦。”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宇文颛突然间用力想要从床上把自己撑起，可仅仅半仰起身体，就无力地向后倒去。
　　
　　宇文锋很自然地抓起一把宇文颛的头发，放在手上揉搓，他的头发像绸缎一样漂亮。一直记得，他就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花，一身月白色长衣，轻轻叫他五哥。如今，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怀抱。他可以拥有他的，若是没有宇文凌。
　　
　　“颛儿，你一早就知道，我是喜欢你的，是不是？你为何装傻呢？”
　　
　　宇文锋慢慢解开宇文颛的衣裳，一个扣子一个扣子的解，像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直至他雪白的身体曝露在月光里，好似泛着银白的光。
　　
　　宇文锋对他，除了第一次微醉，有些粗暴，其他时候都是极其温柔的，这次也不例外。
　　
　　宇文颛身上没有力气，他也已经放弃了挣扎。从一开始，他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皇子，没有权势，没有钱财。可他们依旧从他身上榨取着，他已经心力交瘁。
　　
　　“颛儿，为何？为何你不能喜欢上我？”
　　
　　宇文锋埋首在宇文颛的颈间，口中喷出的热气充满了占有的味道，他是温柔的，却也是想要独占的。压在宇文颛的身上，他觉得心里有股满足感，自己怀里的人，拥有着世间其他人没有的东西，干净。所以，每个人都想得到他。因为，他们都是污秽的，不堪的。他也戴着假面具，人前温和，人后痴狂。
　　
　　手在宇文颛冰冷的身体上摸索着，渐渐滑向后方。慢慢地进入，满满地拥有。
　　
　　当自己在宇文锋手下释放，当炙热的液体冲入体内的时候，宇文颛觉得自己真是恶心。
　　
　　宇文锋粗重的喘息就在耳边。
　　
　　“颛儿，为何？你不能喜欢我？那个人什么也不能给你，你却死心塌地。”
　　
　　宇文颛没有回答，好似没有了知觉。
　　
　　宇文锋圈抱着他，没有所谓了，他只想拥有他，把他留在身边，不管他的心在哪里。
　　
　　宇文锋重重地吻着宇文颛。
　　
　　“颛儿，我是真的喜欢你。”
　　
　　拿起放在一边的药汁，灌入宇文颛的嘴里。
　　
　　昏睡前，宇文颛笑得凄冷，喜欢？
　　
　　这个世界已经疯了。宇文锋疯了。自己也疯了。
　　
　　每日，宇文锋都会派人盯着宇文颛，看着他把这种特制的药汁服下。清醒的时候，宇文颛觉得恍惚，记不清很多事情，各种颜色和场景在脑中飞舞，想要抓住什么，却奈何混沌不已。
　　
　　在外人看来，他已经痴痴傻傻。
　　
　　“颛儿，你看，这里与永夜宫像不像？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宇文颛四处张望着，是很像，琴案的位置就在书桌旁边。还有那把梅花伞。走到梅花伞的旁边，宇文颛拿了起来，仔细端详。
　　
　　“这伞知道你喜欢，五哥特别从宫里给你拿来的。”宇文锋体贴地为宇文颛披上外套，最近觉得他瘦的厉害。
　　
　　珍惜地抱着梅花伞，宇文颛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像被掏空了一样，心里苦苦的，想要流眼泪。
　　
　　“谢谢五哥。”对宇文锋展露微笑。
　　
　　院子里载着梧桐树，还有花圃，一切都是照着永夜宫的样子建造的。像是被圈养的鸟，宇文颛生活在贤王府里，没人知道这里住着悠王，只道是贤王建造后因为不喜欢而封闭的院落。
　　
　　宇文锋几乎每日都会到这里来，对宇文颛是百般的好。宇文颛好似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成天摆弄着花草，甚至在后院种起了竹子。
　　
　　这日，天色渐晚，宇文锋许是有事，用过晚膳便匆匆忙忙离去。
　　
　　宇文颛晃悠到院子里，突然觉得心口的难受和浑身的疼痛日益明显。宇文颛知道，一定是寒烟之毒开始发作。已经入秋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凋落，自己的身体也开始衰败。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悄然无息地落入贤王府，宇文颛的住处。此人戴着面具，身形飘逸，就站在宇文颛身后数米的地方，远远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会来的，夏大哥，只有你能看懂后院竹林里的讯息。”宇文颛转过身，借着就要消失的暮色，看着夏雨雪。
　　
　　没有说话，夏雨雪站在那里，面具挡住了他的表情。
　　
　　“夏大哥，还记得离王府我对你说的话么？”一步一步，宇文颛走向夏雨雪。
　　
　　天已经全部黑去，夏雨雪几乎隐入黑暗中，可宇文颛还是看到了，他微微的点了点头。
　　
　　“救出那三人，我便把我的命给你。”若娘与雪姨已送命，他会自行了断的，宇文颛已经下定了决心。
　　
　　宇文颛知道夏雨雪的软剑就卷在他的腰带之间，伸手抽出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这条命，随你处置。”
　　
　　武林盟主的剑自然是锋利的，顷刻间，宇文颛的颈项上流出殷红的血。
　　
　　“颛儿！”夏雨雪夺过宇文颛手里的剑，唯恐他自寻短剑。
　　
　　“你恨不恨我？那一刀，我何止刺在你身上，我刺在了你心上。”
　　
　　夏雨雪叹息一声。
　　
　　“若是恨你，今日我不会来。”
　　
　　宇文颛走近夏雨雪，摘下他脸上的面具，抚了抚他越发英挺的脸，落下眼泪，“下辈子，我一定还你。”
　　
　　“我只要你今生的下半辈子就好。”
　　
　　宇文颛靠在他精瘦的肩膀上，“随你。”
　　
　　晚风拂动，能够听到后院竹林的声响，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第八章 虚情（中）-2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住了 调整了一下
　　“我只要你今生的下半辈子就好。”
　　
　　宇文颛靠在夏雨雪精瘦的肩膀上，“随你。”
　　
　　晚风拂动，能够听到后院竹林的声响，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宇文颛抬起依靠着夏雨雪的头，转身走向后院竹林，夏雨雪则紧随其后。到了一处竹子密集的地方，宇文颛蹲下身，从土里挖出了一张地图。
　　
　　伸手将地图递给夏雨雪。“夏大哥，那三人，均在太后手上。关于宇文云，我曾在沉宫的地牢见过，且关押的时日不短。这是宫里的地图。”
　　
　　“夏大哥，我……出不去，他一直给我服用一种药，会让我浑身无力且神智不清。若不是因为我身中…身体特殊，我根本无法与你在此说话。”
　　
　　夏雨雪接过地图收好，“我们各自打探他们行踪，有消息便在这竹林见面。”
　　
　　宇文颛点了点头。
　　
　　“夏大哥，我有个请求，我想见凌云最后一面。”
　　
　　夏雨雪并未接话，反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你与宇文凌之间……？”
　　
　　宇文颛转过身，背对着夏雨雪，抬头望着竹林上方的新月。
　　
　　“太后以五条人命要挟我，于是我便做了她的棋子，她要的是江山，凌云手上的白虎符，以及他的命。”
　　
　　夏雨雪早已猜到宇文颛有许多身不由己，却没有料到他身上背负了如此之多。
　　
　　未等夏雨雪说话，宇文颛接着说道：“我的母后，就是当年害死凌云母后潇妃的罪魁祸首。他的胞弟宇文云没有死，就活在宫里，却生不如死。小时候，我叫他凌哥哥，他给我堆雪人，给我画梅花伞，陪着我在雪地里玩耍，唯有他在深宫里给我温暖和快乐，他甚至用他的命去换我的命。呵呵呵呵……”宇文颛开始笑，如同哭泣一般的笑。
　　
　　“可我呢？我如同没有解药的毒，我去到孤城，爱着他，却又害了他，他亲手葬送了妻子，失散了孩儿，失去了报仇雪恨的机会。如今，他被关押在宫里，一定受尽了折磨。”
　　
　　宇文颛转过身，面对着夏雨雪，带笑的脸又满布泪痕，如同鬼魅，“我会下地狱的，我欠他的，何其多。我娘，我，给他们带去的只有生不如死。哈哈哈……我会下地狱的。”
　　
　　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这寒烟的毒，时刻提醒着他，他的身体里流着宇文凌的血，注满了一个人对他的爱。而他，却把今生的至爱推向了无边的痛苦。
　　
　　冷，浑身如同被冰冻。疼，锥心刺骨的悔恨。
　　
　　“颛儿！颛儿……”夏雨雪再也受不住宇文颛泣血的狂笑，冲过去抱住他，一遍又一遍呼唤他的名字。惨淡的月光下，宇文颛苍白如雪，因为过于痛苦，让夏雨雪觉得，他的灵魂就要离开身躯。抱住他，搂住他的魂，守住他的痴心。
　　
　　风儿又起，竹林也随之发出一阵阵叹息。这世间，为何有那么多痴心的人，却总也守不住挚爱之人？
　　
　　夏雨雪突然觉得怀里的人绵软的向下倒去。
　　
　　“颛儿？！”
　　
　　宇文颛因为疼痛，人蜷缩成一团，抓着夏雨雪胸前的衣襟，“你帮帮我，我要见凌云最后一面，我要见他最后一面……扶我进房，不能让他发现我可以保持清醒……不能让他发现……”
　　
　　夏雨雪提起身形，快速将宇文颛送入房内，将其平放于床榻之上。可是，细密的汗水不停从宇文颛额头上冒出，呼吸也急促起来。
　　
　　“颛儿？他到底给你服用了什么？”夏雨雪手足无措。
　　
　　无力地摇着头，宇文颛能够抵住浑身的疼痛已经很难，已没有余力回答夏雨雪的话了。
　　
　　“颛儿？”
　　
　　“毒……身上有毒，不……不……不碍事。”
　　
　　夏雨雪把了把宇文颛的脉，的确不似厉害的毒，却没想到能让人疼成这样。
　　
　　此时，院子之外响起脚步声，夏雨雪测额倾听，“有人来了。”
　　
　　“你快走吧……三……三日后，竹林相会。”
　　
　　夏雨雪纵使再担忧，也只能离去。就在夏雨雪离开后，宇文颛的房门被打开，进来的是宇文锋。
　　
　　以为宇文颛在熟睡中，宇文锋悄悄走近床榻，却发现，宇文颛忍着疼痛发白扭曲的脸。
　　
　　“颛儿？你怎么了？”
　　
　　喘息着，宇文颛无力地摇着头，“没……”
　　
　　拉出宇文颛的手，一把脉，宇文锋才发觉，毒正在他的身上蔓延和发作。
　　
　　一阵心痛，宇文锋蹙眉，“为何不告诉我？”
　　
　　回应他的，依旧只是苍白的脸和痛苦的表情。
　　
　　抱起宇文颛的身体，让他窝在自己怀里，宇文锋低下头，虔诚地吻着他的额头，“颛儿，再等一段时日，再等一段时日，这天下谁也不能将你从我手中夺走。”
　　
　　疼痛之中，宇文颛思索着宇文锋话中的意思。自从在悠悠谷前，宇文锋奉命捉拿凌云，他便好似有许多秘密藏在心中。虽然这段时日两人经常耳鬓厮磨，可宇文颛能够觉察到，宇文锋在计划着什么事情。
　　
　　这寒烟的毒，发作起来是如此难受，终于抵受不住，人开始昏沉。宇文颛一连在床上耗了好几日，宇文锋就在一边，一直守着。
　　
　　端茶送饭，擦汗换衣，甚至如厕，都半步不离。
　　
　　宇文颛心里想着三日之约，却终究还是错过。等到有了精神，身上不那么疼了，已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五哥，这几日你不忙了？”看着忙前忙后的宇文锋，宇文锋的心里有些难过。从小，他便对自己无微不至，好吃的，好玩的，都往永夜宫里拿，抽了空还带他出宫上街玩耍。许许多多的第一次，都是五哥带给他的。他对自己的好，虽心里明白，却无以为报。
　　
　　各自，总是怀着不一样的心思。
　　
　　“呵呵，我担心你。你身上，是寒烟的毒？”端了一碗瑶柱鱼片粥，浅浅地，送入宇文颛的口中。
　　
　　方才吞了一半，宇文颛奇怪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上中的是寒烟的毒？
　　
　　“颛儿，回来许久了，你不问，我便没有说。我知道你为何去的孤城，太后想要我们所有皇子的命，除了大皇兄的。颛儿，你信我，我不让他人再伤害你。”
　　
　　宇文颛想开口说话，却最终和着口中的粥一起吞入腹中。
　　
　　“终于下定决心，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一刻也不让。就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宇文锋雅致的脸凑近了宇文颛，温柔地吻着他。
　　
　　贪恋着此刻的温柔，宇文颛没有躲闪，只是，在心里暗暗叹息，他们的温存能维持多久？那不断重现的无忧的年少时光，仅仅只是梦里的一场雾霭，雾散后，只剩下美好而凄凉的身影。
　　
　　




第八章 虚情（中）-2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此文稍事调整，这两天弄了个短篇，有兴趣的就看看吧。这文，这个月会结掉的，请耐心，谢谢啦。
短篇叫《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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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晨光微启，宇文锋便离开了别院。在他起身之后，宇文颛悄悄去了竹林，查看一下是否有夏雨雪留下的讯息。就在竹林里，不起眼的堆放着一些石头，宇文颛一眼便知道，那堆石头里，有夏雨雪留给他的东西。
　　
　　在石头堆里翻看着，果然找到一枚，上面深浅凹凸地刻着图腾。
　　
　　‘已有三人下落，速速联系。’
　　
　　宇文颛一阵欣喜，心里激动不已。用铲子里藏着的刻刀在另外的石头上刻上暗号，‘子时，竹林。’不知道宇文锋何时不在别院，宇文颛只能希望夏雨雪每日的子时都能来等他，机会稍纵即逝。
　　
　　匆匆离开后院，却不想，刚出竹林，便遇到了折回来的宇文锋。
　　
　　“五哥。”心里一阵忐忑，宇文颛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漂浮。
　　
　　“怎么？到竹林透透气？身子可好些？瞧，我一大早给你买什么去了？呵呵，是云糕，你最最爱吃。”晃悠一下手中的纸包，宇文锋笑得如沐春风。
　　
　　心里莫名的感动，宇文颛上前接过宇文锋手里的糕点，“五哥，与我一起用早膳吧。” 
　　
　　“好。”
　　
　　或许，是最后一次一起用膳了。宇文颛心里微微发酸，宇文锋对他的好，他知道，可是，分离将会是最终的结果。
　　
　　这一日的子时，宇文锋偏巧回了府里主屋，宇文颛循着夜色步入竹林，不一会儿，那抹熟悉的身影便翩然而至。
　　
　　“颛儿，你的身子？”
　　
　　“不碍事了。我娘他们……”
　　
　　“如你所说，他们关押在沉宫的地牢里。”
　　
　　“他们都安好？”
　　
　　夏雨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宇文颛知道，他们一定不是很好，可是只要他们活着就好。手握成拳头，“那，凌云呢？能否知道他在何处？”
　　
　　看到夏雨雪不语，宇文颛也知道了结果。
　　
　　“颛儿，三日后，便是中秋，是个好时机。”
　　
　　“明日，明日我一定找机会让他放我出府。”
　　
　　“好。”
　　
　　说罢，夏雨雪闪身而去。
　　
　　一夜无眠。
　　
　　第二日，宇文颛早早的起了身，想着宇文锋担心他的身体，定会过来瞧瞧，就泡好了茶，在凉亭里画风筝，等宇文锋。
　　
　　“颛儿，今日心情如此好？怎么画起了风筝？”
　　
　　“五哥，瞧天上，浮云白日，多美。颛儿想起小时候，你陪着我放风筝了，想去呢。”没有放下手中的笔，一边饶有兴致地画着风筝，一边抬头给了宇文锋一个久违了的甜美的笑。
　　
　　“想去？”
　　
　　“嗯，想去！”
　　
　　“呵呵，那五哥去准备准备。”
　　
　　宇文锋带着宇文颛到了轩京围场附近的空地，是放风筝的好地方。侍卫们都远远地站着，并未靠的很近，他们两人，一个拿着线，一个举着风筝。
　　
　　紧紧跟在宇文锋一行之后的夏雨雪觉得，时机终于到了。
　　
　　宇文颛的附近，几乎没有近身保护的侍卫，夏雨雪纵身一跳，双手甩出暗器击中侍卫后，一手揽住宇文颛，一手向远处的大树投出丁钩，钩子后拖着长线，未等宇文锋追至宇文颛的落脚处，夏雨雪已经带着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夏雨雪将宇文颛带到皇宫附近的一座小院里，十分隐蔽。
　　
　　没有时间喘息，宇文颛决定找一个人，“夏大哥，我要去找一人。”
　　
　　“何人？”
　　
　　“当今左丞相，梅牧梅大人。他或许可以知道凌云在何处。”说罢，便想往门口走去。
　　
　　“你终究放不下他。”憋了许久，夏雨雪幽幽说出口。
　　
　　未等宇文颛回过身子，夏雨雪已经抢先说道：“你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是不是用你自己的命换他的命？还是与他一同赴黄泉？一句又一句，你总是哄骗我。”是的，许下一句承诺，却只留下一地心碎，到底是你的，还是我的？
　　
　　“我欠他太多。”
　　
　　“那么我呢？”
　　
　　“我……”
　　
　　“罢了，你记住，若是你敢送命，我便杀了他。”害怕宇文颛说出的话会伤自己的心，夏雨雪没敢让他说出口，对自己，他从未用情至深。
　　
　　最终，宇文颛还是没有踏出院子。仔细思量，他只能躲着，等待时机救人。
　　
　　夏雨雪早已将一切安排好。“两日后是中秋，宫里照例有一番庆典，届时有机可乘。颛儿？”
　　
　　宇文颛立在门口，不知有没有听到夏雨雪的话。
　　
　　“颛儿。”夏雨雪从背后将宇文颛揽入怀中，“若是你非要与他见一面，等两日后将你娘、雪姨还有宇文云救出，我陪你。上刀山，下油锅，我哪里都陪着你。”
　　
　　“夏大哥，十几年了，我一直在他身后，追逐着，仰望着，他终于肯转身看着我了，我却一刀刺在他心头。”
　　
　　此刻的宇文颛，像是被人抽干了灵魂，任由夏雨雪拥抱着，却没有一丝暖气。
　　
　　谁能想到呢？温柔和痴迷，也可以变成一把利刃，刺穿人的胸膛，割裂人的灵魂。
　　
　　中秋之日，轩京异常热闹。大街小巷，男男女女都出来看花灯，赏月亮。按照夏雨雪的计划，并非夜间宫内大典的时候实施营救，而是在午时，宫里奴婢们最忙活，守备最松散的时候下手。
　　
　　夏雨雪和宇文颛二人都穿上平常百姓家的衣裳，混在人群里走，躲避可能四处找寻宇文颛的贤王的手下。一路走到约定的宫门前，却很平静，没有料想中可能出现的危机情况。
　　
　　宇文颛的身体，其实已经不负重荷，寒烟之毒发作浑身疼痛，甚至痛到了骨头里，血液里。可是，宇文颛咬着牙支撑着，他心里有个疯狂的念头，他想要个终结，以什么样的方式已经无所谓了。
　　
　　沉宫就在皇宫的西南角，从西门进入，穿过一个园子就能到达。
　　
　　为了不引起孝帝的注意，太后没有在沉宫的周围部署侍卫。沉宫维持着一贯的样子，自从绮妃‘死’后，它便空关着，无人问津。夏雨雪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才在中秋这一日实施营救计划。
　　
　　宇文颛不知道夏雨雪是怎么做到的，在沉宫聚首的，除了他们二人全是宫里奴婢打扮的人，要将这些武林高手全数安排潜伏在深宫之中，不是件容易的事。
　　
　　沉宫的园子里，全是杂草，穿过杂草从就是那一口枯井。想着能够马上见到自己的娘，宇文颛心口突突直跳，他们总是聚少离多。
　　
　　进入井中，是黝黑的地道，有几人在前方探路，有几人在后方保护，夏雨雪则周全地护着宇文颛。
　　
　　可是，要从深宫里救出一个人哪是容易的事，更何况要救三个人。短短的地道里，全是机关，宇文颛只见前前后后都有人不断倒下。夏雨雪将他护的很周全，可他还是被一把冷箭射中。
　　
　　就在快要到囚室的时候，后方有人袭来，卒不及防的剑直直刺向宇文颛的后背。夏雨雪用力将宇文颛一拉，自己闪身挡住暗剑，叮的一声，漆黑的地道里闪出火花。
　　
　　一刹那间，夏雨雪看清了，来人是宇文遥。
　　
　　“嘻嘻，师弟，别来无恙！”
　　
　　夏雨雪看到宇文遥，新仇旧恨统统涌上心头，顿时与之缠斗起来。
　　
　　“师弟，有什么恩怨，也不应该在此处解决。你是来救人的，我也是来救人的，各自救了人岂不美哉？”
　　
　　宇文遥的招式环环相扣，轻松地化解了夏雨雪的每一次攻击。不一会儿，已经将夏雨雪逼到了囚室前面。然后一剑抵住夏雨雪的咽喉，“嘻嘻，师弟，今日你也看得出，你已不是我的对手，想要你们的命，一如反掌。不如各取所需，救了各自要救的人，散了吧。若是被宫里的人包围，谁都没有好处。”
　　
　　夏雨雪也知道，宇文遥说的每一句话，在这种情形下，全是对的。
　　
　　此时的宇文颛，已经扑倒在囚室门口，里面就关押着绮妃和雪姨。绮妃躺在石床之上，小雪则坐在一边。
　　
　　“娘？雪姨？”
　　
　　“颛儿？”黑漆漆的，小雪凭着声音听出是宇文颛，她急忙跑过来，隔着栏杆，抚着宇文颛的脸。
　　
　　“娘她？”
　　
　　“许久未醒了，一直这么睡着。她在等你，颛儿真是孝顺儿子，她终是等到你了。”
　　
　　“雪姨……”
　　
　　在绮妃和小雪的囚室对面，就关押着宇文云，整个囚室，除了门以外，全是石块砌成，看不到里面。
　　
　　宇文遥放下了指着夏雨雪咽喉的剑，“嘻嘻，我要的，只是这石室里的人。”
　　
　　




第八章 虚情（下）-1

　　宇文遥放下了指着夏雨雪咽喉的剑，“嘻嘻，我要的，只是这石室里的人。”
　　
　　权衡利弊，夏雨雪也决定救人要紧，不与宇文遥纠缠。他迅速走到宇文颛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旁，“颛儿，快快起来，没有时间伤感了，我们得立即走。”
　　
　　可是，简陋的囚室却用极其牢固的锁禁锢着，夏雨雪用足了内力，却不能将锁震开。
　　
　　另一头，宇文遥却轻松地进到囚室，抱着宇文云出来了。
　　
　　在宇文遥怀里的宇文云瘦弱地好似一张纸，仿佛轻轻一吹便会不知所踪。他畏惧地看著其他人，颤抖着，双手环抱在胸，嘴里细细小小地发出‘别过来’，‘别过来’的声音。琵琶骨处，有两个洞，在那里曾经有铁链穿过。
　　
　　“云儿，别怕，云儿，我准备了糕点给你，你最喜欢的，嘻嘻。”宠溺地用脸颊抵着宇文云的额头，宇文遥脸上露出从未有的温柔的表情。
　　
　　“嘻嘻，师弟，这里的锁，只有修习修罗宝典之人方能用内力打开。”宇文遥用看笑话的表情看着夏雨雪和宇文颛，突然间，满脸的阴冷，“宇文颛，这一次，我不杀你，没有下次。”
　　
　　看着和宇文凌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宇文颛心里疼的厉害，大声喊道，“宇文遥，为什么，为什么？”
　　
　　宇文遥本已经走了出去，这时转过身来，“凌说的，要留着你，让他亲自千、刀、万、剐。”
　　
　　嘻嘻……
　　
　　地牢里，宇文遥留下讥讽而幸灾乐祸的笑，带着宇文云走了。宇文颛觉得，他已经支撑不住自己了，他蹲在牢房的门口，看着黑暗中躺着的娘以及端坐在那里的雪姨，心里觉得，相依为命的三人若是能死在一起，也是种快乐。
　　
　　双手垂于身体两侧，宇文颛已经放弃挣扎，“夏大哥，你走吧。”
　　
　　“颛儿？！”夏雨雪和雪姨几乎是同时惊呼起来的。
　　
　　“跟着来的人，几乎都命丧机关，凭我们二人之力不知能否逃出这里。你还是走吧，我想留在这里。”
　　
　　“颛儿，乖孩子，”雪姨的手从牢里伸了出来，轻抚着宇文颛的脸，“你娘和雪姨已是将要作古之人，能等到你来，已了确心愿。颛儿，娘娘她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不要生活在宫里，要跟个平常家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活着。走吧，去实现你娘和我的心愿，离开这里，忘了你是谁，重新开始。”
　　
　　说完，小雪走到秦婉的身边，“小雪一直陪着娘娘，如今也还会陪下去。”端坐在石床上，没有一丝的慌张。
　　
　　宇文颛双手握住牢门，心好似被掏空，眼泪都已经流不出来。
　　
　　夏雨雪轻轻握住宇文颛紧握牢门的手，蹲下身，望着宇文颛，“颛儿，你记得你说过的话，你的下半辈子是我的。”
　　
　　第一次，宇文颛在夏雨雪的脸上看到了凄美。
　　
　　夏雨雪盘腿坐在地上，运起了功，不一会儿他的脸上突然泛出红霞，伸手对着牢门上的锁发力，只见那锁顿时变成了灰烬。可是，夏雨雪却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去。
　　
　　“夏大哥！”
　　
　　宇文颛想要扶住夏雨雪，奈何那倒下的身躯竟是一点力也没有，绵软的，直直的，倒在了地上。
　　
　　“夏大哥！你怎么样？”宇文颛将夏雨雪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微微一笑，夏雨雪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脱力，修罗宝典伤人伤己。你快快将你娘和雪姨带出来，我一会儿就好，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迅速离开。”
　　
　　宇文颛还是没有动，怀里的人看上去真的很虚弱。
　　
　　“颛儿，不能犹豫了，快点。”夏雨雪看到宇文颛忧心忡忡的脸，顿时心里觉得，他还是在意自己的。
　　
　　缓缓地将夏雨雪的身体靠在墙壁之上，宇文颛进入牢内，抱起秦婉，后面跟着小雪，走了出来。
　　
　　夏雨雪扶着墙，站了起来，“颛儿，我来抱着你娘，你和雪姨跟在我的身后。”
　　
　　“可是……”
　　
　　“呵呵，相信我，颛儿。”
　　
　　宇文颛将秦婉交予夏雨雪，从地上拾起一把剑，带着小雪，紧紧跟在夏雨雪身后，往井口而去。
　　
　　这座沉宫，是他所有美好记忆的发源地，他在这里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他在这里认识了宇文凌，可也是这座沉宫，埋葬了他所有的幸福，禁锢了他所有的希望。
　　
　　这短短的，黝黑的地道，竟是他走过的人生。出去后，会不会是重新的开始？
　　
　　怎么可能是重新的开始？只不过是终结了过往的苦难，开启再一次的沉沦而已。
　　
　　出了井，西瑜的士兵们团团围在沉宫里，手拿弓箭，虎视眈眈。
　　
　　抱着宇文云的宇文遥也没有能够突破这重重包围。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颛儿，你真不听话，为什么要离开我？我说过，离开我的视线，你会死的。不过，你真是招人疼爱，武林盟主也甘愿为你损兵折将，不惜牺牲自己。”
　　
　　宇文遥眯着眼，看着坐在马背上的宇文锋，心下已了然。“五弟，真没想到，你藏的这么深。”
　　
　　“呵呵，四哥夸奖了。”
　　
　　宇文颛抬起头，望着宇文锋，他心目中温文儒雅的五哥，待他呵护备至的五哥，为何此刻会在这里？
　　
　　“四哥，最好是放下你手中的人，否则，纵使你有神功护体，依旧逃不出这里。”
　　
　　宇文遥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很无所谓的笑，“嘻嘻，真是神奇了，十几年前就已传闻死了的人，如今大家都想要他？”
　　
　　他怀里的宇文云穿着单薄的白色亵服，上面满是肮脏的痕迹，萎缩着，恐惧着的眼睛，令人难以忘怀。
　　
　　“放下他。”
　　
　　宇文锋不动声色，直勾勾地看着宇文遥。
　　
　　“你要他作什么？”宇文遥巍然不动。
　　
　　“放下他！”
　　
　　一个接着一个的侍卫围向宇文遥，其中不乏高手。宇文遥只得将手中的宇文云交了出去。‘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宇文云挣扎着，抗拒着，可是于事无补。
　　
　　“识时务者为俊杰，呵呵。”
　　
　　宇文颛第一次发现，宇文锋的脸上也会有冷酷这样一种表情。
　　
　　“在这个深宫里，谁也不能相信。”不期然的，宇文颛的脑子里响起宇文凌对他说的话，唯有苦笑。凌云他相信了我，所以他满盘皆输，而我呢，我信了五哥，所以我害了所有人。
　　
　　“颛儿，过来。”
　　
　　又有许多的侍卫围绕着夏雨雪和宇文颛，逼迫着他们将秦婉和小雪交出。
　　
　　“这一切，是设计好的？”夏雨雪抱着秦婉，将宇文颛和小雪挡在身后。进入沉宫如此顺利，果然是有诈。
　　
　　“呵呵。”宇文锋不置可否。
　　
　　“师弟，你果然单纯。这地牢的千年玄铁，除了修罗神功，没有什么内力能震碎，你我显然是他计划里的一步。”宇文遥笑嘻嘻地回过头，看着夏雨雪。
　　
　　“夏雨雪，你有神功护体又如何？那么多箭对着你，依旧只有万箭穿身一个结果。若你是个东琉的王爷，或者握有兵权，今日，你不会如此下场。”
　　
　　宇文锋跨坐在马背上，笃定而悠闲。稍稍向后方示意，便有更多的侍卫向前压近。夏雨雪因为被修罗神功震出了内伤，根本无力保护身边的人。
　　
　　秦婉，小雪，以及宇文云都已经被宇文锋控制住。
　　
　　“颛儿，过来。”
　　
　　宇文颛手中的剑无意识的掉落在地，他从来都不能选择，慢慢走向宇文锋，双眼已经空洞。
　　
　　“五哥，孤城之事，你也参与了？”
　　
　　“是。”
　　
　　宇文颛突然间笑起来，像个疯子一样笑起来，瞧，自己有多傻？以为自己可以担负一些东西，兜兜转转，自己是每一个人的棋子。真是残酷的事实。
　　
　　“把他带过来。”
　　
　　此时的宇文锋，就像个帝王。
　　
　　宇文颛的双手被捆绑在身后，推搡着，到了宇文锋的坐骑下面。
　　
　　“颛儿，你安心呆在我身边，你的母后和雪嬷嬷都不会有事。”
　　
　　宇文颛浅浅一笑，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秦婉和小雪，他根本没脸面再去见她们，还有夏雨雪。此刻，夏雨雪和宇文遥已被士兵用剑和刀抵住了身体的各处要害，动弹不得。
　　
　　“五弟，你说，抓住我们有何用？嘻嘻……”宇文遥一副没有所谓的样子。
　　
　　“用来威胁一个人。”宇文锋气定情闲。
　　
　　宇文遥的身子微微晃动，显是因为宇文锋的这句话感到吃惊。
　　
　　“四哥，此时的金銮殿，早已围满了我的人呢。”阴险的笑，从宇文锋的脸上展露。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中，没有一个人逃得了他编织的网。
　　
　　




第八章 虚情（下）-2

　　一个时辰前，西瑜皇宫金銮殿。
　　
　　梅牧手持一方细长铁剑，抵着武帝的咽喉，武帝的脸上满是震惊和不相信，他最信任的左丞相，竟拿着剑对着他。
　　
　　宇文凌在侍卫的陪同下，踏进了殿内。身上全是伤痕，走起路来也摇摇欲坠，可是，他用剑支撑着自己，慢慢向武帝靠近。
　　
　　“十九年了，今日终于可以手刃仇人。”
　　
　　金銮殿中，宇文凌低哑的声音回荡着，令武帝不寒而栗。
　　
　　“你真是处心积虑。”武帝指的是用剑指着他的梅牧，将梅牧安插入朝中，显见宇文凌早已计划好了一切。
　　
　　宇文凌身上的衣服渗着血，脸色苍白，可脸上却挂着欣慰的笑，“呵呵，我就是因为恨活到现在。”
　　
　　“把人带进来。”向身后的人发出指令，宇文凌等着他计划好的一切。
　　
　　当今太后被人押着，进入殿内。
　　
　　“终于到齐了。”
　　
　　宇文凌已站不稳，只能靠在大殿的柱子上。
　　
　　“离王，你就不怕你的云儿丧命？”太后虽然被人押解着，却依然丝毫不怕的样子。
　　
　　宇文凌轻笑一声，摇摇头，按照他的计划，此刻的宇文遥应该去营救云儿了。
　　
　　就在武帝禁锢宇文凌的地牢里，他与梅牧、宇文遥策划了一切。
　　
　　“遥儿，孩子呢？”
　　
　　“在北鲜，非常安全。”
　　
　　宇文遥虽说被削了兵权，却根本不在意，他的精锐和亲信全部都在北鲜，当年成为神威大将军，他便一直在北鲜培养自己的实力。一个庶出，没有登上帝位的希望，只有靠自己。原本打算设计让宇文凌亲手杀了宇文颛，了却心中所恨，未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宇文锋在所有人的背后伺机而动。
　　
　　“有何计划？”宇文遥看着穿过宇文凌身体的锁链，心里反而觉得愉悦，这人不久之后，就是自己的了。
　　
　　“白虎符在我手里，孤城的力量虽然被歼灭，北鲜境内依旧有我们的人，只要从外施压，搬出白虎符，他必死无疑。”
　　
　　此时的宇文凌，像是潜伏在黑暗里的豹子，凶狠，冷绝。
　　
　　“中秋之日，宫里定是有一番庆祝，这是太后一贯要摆的排场，到时候发动宫变。”疼算什么？宇文凌已觉得没有什么可以顾虑的了，此生心中唯一所爱已背叛了他，他所要想的就是怎么让太后和武帝血债血偿，就算是丢了这性命也在所不惜。
　　
　　梅牧在牢门之外，留意着是否有人靠近，听到白虎符他回头看了一眼宇文凌，在这个时候提白虎符会不会太危险？
　　
　　“北鲜士兵在西瑜边境压近，到时候白虎符一出，西瑜暗势力将全部为我所用。东琉正在内乱，无暇顾及这里的事情，奇赫则鞭长莫及，事发突然，定是无法赶来。时机已经成熟了。”
　　
　　宇文遥看着运筹帷幄的宇文凌，突然明白，这个人为了复仇，可以用十几年的时间来装扮自己的无能与淡漠，也可以在这地牢里忍受一切折磨，一步一步，从未算错。若是没有宇文颛的出现，他将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强者。
　　
　　“梅牧，云儿的下落已经查到？”
　　
　　梅牧转过身，点了点头，“是，你说的不错，九殿下果然知道，那个名叫夏雨雪的人已经在沉宫找到云儿。”
　　
　　“呵呵……”
　　
　　梅牧觉得，宇文凌笑得很凄冷，透着悲伤，他的小九，是真的背叛他了。
　　
　　“可是，那里的锁，与这里一样，根本无法用内力震碎。”
　　
　　“嘻嘻，凌，若我说我有办法解开这锁，你可有奖赏？”
　　
　　淡淡的笑，自宇文凌脸上荡漾开，“一切，如你所愿，我不要那个帝位。”
　　
　　宇文遥狡黠一笑，“好，中秋之日，北鲜军队将在边关压近西瑜牵制西瑜军队，那时你们调动轩京势力逼宫，我则去救云儿。”
　　
　　宇文遥走后，梅牧问宇文凌，“你相信他？”
　　
　　宇文凌缓缓摇头，当然不信，他一直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可是没有他，他们就失去反败为胜的力量。
　　
　　“那你？”
　　
　　“纵使有北鲜的力量，没有白虎符，谁也别想拿下轩京。”顿了一顿，宇文凌转首看着梅牧，“梅牧，我信你。”
　　
　　“梅牧，若是我有任何不测，留下我，去找孩儿，他叫凌尘。”
　　
　　太悲伤了，梅牧再也说不出什么。
　　
　　成败全在中秋之日。
　　
　　“若没有把握，我不会走今日这一步。”宇文凌憎恶地看着太后，最毒妇人心，她就是当年害死自己母后的罪魁祸首，也是她毒死了父皇，只为夺下帝位，也是她，禁锢了云儿，让他生不如死。
　　
　　“你们不是心心念念要那白虎符么？我给你们。”宇文凌转首看向梅牧。
　　
　　只见，梅牧取下腰间佩戴的玉佩，向地上狠狠砸去，玉碎 ，落出了一块金色符牌。白虎符，白玉包裹，内有玄机。这白虎符，一直由梅牧携带着。
　　
　　武帝和太后的脸变得煞白，大费周章，煞费苦心想要得到的东西，竟然一直就在身边。
　　
　　白虎符控制着轩京最庞大、最强大的军队和暗卫，他们只听令于持有白虎符的人。此时的轩京，已在宇文凌的控制之下。
　　
　　“如今看到白虎符，也是你们的死期到了！”
　　
　　倚靠在大殿柱子上的宇文凌像是终于休息够了，缓缓将身体前倾，往太后所在的地方走去。
　　
　　“你们两个，毒死父皇，逼死母后，折磨□云儿，死不足惜。”
　　
　　宇文凌用剑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摇摇晃晃走向太后，举起手中的长剑，抵在她的胸口，快意的笑起来，“一剑刺穿，你便可以去跟母后请罪。”
　　
　　直到这个时候，太后害怕起来，挣扎着想要摆脱死亡的恐惧，不~~，不~~，口中喊着，身体颤抖着。
　　
　　“其实，这样已经很仁慈。”
　　
　　提起身体里仅剩的真气，用力一推，那剑贯穿了太后的身体，鲜血喷溅而出，污浊了宇文凌的长袍。他无需拖延，无需怜悯，他只需要用他们的血来祭奠他所有的仇恨。
　　
　　没有片刻喘息，宇文凌转身迈向武帝。眼前身着龙袍的人，总是摆着一副仁慈的脸，却在漆黑的夜晚，匍匐在云儿的身体上索求无度。早已在心里将他杀了千百次，凌迟了无数回，却怎么也不解恨。
　　
　　惊愕的看着自己的眼睛，欲要开口却已颤抖的不知如何说话的唇，苍白的快要变成灰色的脸，一切一切，都让宇文凌看到了那个瑟缩的被关在地牢里十几年的云儿。就这么让这个禽兽死了，实在太简单。
　　
　　可是，一定要自己亲手杀了他才可以。
　　
　　一刀封喉。
　　
　　不想再看他的嘴脸。
　　
　　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两人，宇文凌觉得空虚，他们就这样死了，太简单了。幻想过将他们以各种方式折磨，最终却这么简单手刃了他们。
　　
　　一口鲜血，从宇文凌的口中喷出，人也跟着往下栽去。梅牧快速跑到身边，却无法完全支撑那沉重的身体，慢慢往下滑倒。
　　
　　“凌？”
　　
　　嘴角渗着血丝，人也觉得飘渺，近日来所受的折磨和伤痛，一时间全跑了出来。
　　
　　“凌，云儿马上就来。”
　　
　　想着就要见到十几年没有见到的云儿，心里有一丝安慰。
　　
　　等到了云儿，也等到了又一场灾难。
　　
　　宇文锋，他以胜利者的姿态稳坐在马背上，停在大殿之外。
　　
　　“皇叔，你弑君逼宫，理应受死。”
　　
　　黑压压的军队将整个皇宫包围，没人能够逃离。那些白虎符能够催动的士兵们，与宇文锋手下的军队剑拔弩张。
　　
　　一个人影就在宇文锋的身后，清瘦，飘渺，容颜绝世。他看到了宇文凌，孤城一别，心中满满都是宇文凌，却在这样的情形下见面了。他一身的伤，满身的血。
　　
　　恨，背叛，他从宇文凌的眼神里读到了这些，胸口抽疼。想冲上前去告诉他，从未有背叛他，可却力不从心。浑身都疼。
　　
　　“将人带上！”
　　
　　瑟缩的，神志不清的宇文云被带了上来。
　　
　　“宇文凌，如今你只有一个选择，束手就擒。”
　　
　　看着大殿之外，颤抖着的看着周围人的宇文云，听到他一声声地说，不，别过来，别打我，宇文凌放下了手中的剑。已经别无选择。
　　
　　“交出白虎符。”
　　
　　叮的一声，白虎符落在了宇文锋坐骑脚下。
　　
　　借刀杀人，这一招使得巧妙，天衣无缝。
　　
　　一切都是个局，所有人都是局里的棋子，表面的虚像使人以为，他们能够控制自己的人生，其实，转身就会明白，谁都被自己心中的那点执念迷了眼。
　　
　　可是，明白的总是太晚，一切已成定局。
　　
　　宇文凌和梅牧的脖子上瞬间就架上了两把刀，那刀刃冰冷冰冷。
　　
　　世间的事总是很奇妙，就在你认为一切成定局的时候，它往往产生转机，而混乱往往是转机的源头。
　　
　　待命的武林高手突然闯进了皇宫。
　　
　　接着发难的是宇文遥，他早已冲破了被点着的穴道，内力一催，绳索崩裂，跑去解开夏雨雪的穴道，此时找个同盟比多个敌人要好。
　　
　　一时间大殿的前面一片狼藉。
　　
　　宇文锋的坐骑被惊扰，抬腿嘶鸣起来，就在这一刹那，梅牧起身挡开了架在他和宇文凌脖子上的刀，宇文凌冲向了宇文云，宇文锋的剑射向了宇文凌。
　　
　　而宇文颛，则扑过去想要挡住宇文锋手中的剑。
　　
　　一刹那的混乱，让局面不受控制。
　　
　　剑刺入身体的声音让所有人停顿。
　　
　　“雪姨!”
　　
　　“颛儿。”
　　
　　那剑穿透了小雪的身体，刺入宇文颛的胸膛。
　　
　　大口大口的血从她的嘴里往外呕着，“别再做傻事了，孩……”话还没有说完，手已经瘫软，人已经咽气。
　　
　　宇文云已被宇文遥抱入怀中，宇文凌却被制服，大声呼喝着，“走！走！……”
　　
　　最终，宇文遥带着宇文云、重伤的夏雨雪和梅牧全身而退。
　　
　　留下的，只有昏迷的宇文凌。
　　
　　“颛儿，为了他，你总是可以不要你自己的命。”宇文锋下了马，走到宇文颛的面前，想要拔掉剑。
　　
　　宇文颛却手握那剑，“五哥，用我的命，换他一条命。”若是他死了，这剑就会立即刺穿我的心脏。
　　




第八章 虚情（下）-3

　　凌帝年间。西瑜，凌霄殿。
　　
　　“凌。”
　　
　　“你怎么回来？不是让你守着颛儿么？”
　　
　　此刻的西瑜，已经大难临头。宇文遥果然是个不简单的人，身中两种剧毒，却依然能够指挥北鲜的军队大肆进犯西瑜。北鲜一族本就嗜杀成性，若不是地小人稀难成气候，说不定早已灭了其他几国。可宇文凌和宇文遥之前一直在北鲜培养自己的实力，现在的北鲜已不能小觑。
　　
　　宇文凌虚弱地躺在躺椅之上，昏黄的烛光之下，苍白无力。指甲泛着黑气，是中毒已深的迹象。梅牧看着觉得惊心，他何时已经变得如此。
　　
　　“他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夏雨雪就在旁保护。凌，你怎么样？”
　　
　　虚弱地笑着，宇文凌看了一眼梅牧，无所谓地泯了一口茶，“如今，心情很顺畅。梅牧，颛儿可好？”
　　
　　“好。”
　　
　　“梅牧，再请你帮个忙。”
　　
　　“你说。”
　　
　　梅牧替宇文凌拉了拉毛毯，坐在了他的对面。
　　
　　“探子已经找到云儿和尘儿，均在北鲜。尘儿是奇赫一族的骨血，他们定当营救，你去趟奇赫，告诉赤翟泉便可。至于云儿，你好好照顾他。”
　　
　　“凌！”
　　
　　“梅牧，去吧。”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一切？”梅牧不明白，明明可以有其他方法的。为何要独自一人承受那么多？
　　
　　“宇文遥存在一日，西瑜便不得安宁，他终是要杀了颛儿的。他想要的又岂止是西瑜？吞并了西瑜，他就会对北鲜动手，接着便是东琉和奇赫。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牺牲再多人的性命，对他来说都是无所谓的。”
　　
　　宇文凌撑起身体，推开梅牧的手，慢慢走向书桌。伸手拿起羊皮卷，摊放于桌上。
　　
　　“你瞧，北鲜的疆土毗连着西瑜，若是西瑜被他拿下，天下黎明百姓将入火海。梅牧，我负了颛儿，我已还不清，只求他在有限的余生里活得自在。我负了咏妍，她全心全意待我，我却从未把她放在心上，甚至未能照顾好孩子。我负了你，你为我出生入死，你有治国的抱负，我却只是利用你为我复仇。我短短的一生，杀戮不断。如今，我能做的，就是为天下苍生求来一点安宁。其实，我是自私的，我希望，我下辈子还能做人，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待颛儿。”
　　
　　说完一席话，宇文凌已经喘息不止，人也站不稳。
　　
　　字字血泪，句句凿心，梅牧无言以对。
　　
　　“梅牧，如今，我能还的，唯有一个天下太平。”
　　
　　“我答应你，尘儿和云儿就请放心，就算丢了性命，我也会将他们安全救出北鲜。”
　　
　　收起羊皮卷，宇文凌坐在书案前，拿起笔，开始画梅。“梅牧，这梅，若是有机会，你替我送给颛儿。”
　　
　　他的颛儿，是真的离开了他的生命。那么多年，他们痴缠了那么多年，却总是若即若离，等明白过来，彼此却已越行越远。
　　
　　在梅牧看来，那红色的蕊，不是朱红色的墨，而是宇文凌的血。
　　
　　雪城，月下村。
　　
　　那日之后，宇文颛反复做着梦，各种各样的梦。在梦里，一直只有一个人，宇文凌。他有着各种各样的姿态，有的时候浅浅淡笑挂在嘴边跟他说着话，有的时候阴冷地说着恨他，有的时候则痴迷地吻他说爱他，还有很多时候，他痛苦着，呻吟着。梦里还有大雪，还有梅花，还有鲜血染红的衣襟。
　　
　　他仿佛就坐在自己的床头，看着自己，嘴角挂着淡淡的可以解人千愁的笑，丹凤眼明亮如星辰，“颛儿，我带你去听雪。”
　　
　　“凌云……凌云……”
　　
　　在梦里，宇文颛呓语着呼唤着。醒来的时候，满头虚汗，胸口闷闷的疼。情不自禁，隔着衣衫，抚摸着腿根处的疤痕。他为何要将这朵梅花烙在自己身上？当时他狠毒而冷绝的眼神还记忆犹新。
　　
　　“颛儿？”
　　
　　窗外响起夏雨雪的声音。一点点的动静，都会惊醒夏雨雪，自己的一举一动总是牵引着夏雨雪，他对自己用情之深，无人能比。
　　
　　“夏大哥，没事，只是做了个梦。”
　　
　　再也没有声音，许是回了自己的屋子，宇文颛重又躺下，可是耳边却有一声叹息，不知是来自谁的？是自己的，还是夏雨雪的？
　　
　　早已知道，时过境迁，早已回不到往昔，却固执地想要守住，想要守住心里最渴望的真情。
　　




第九章 执念（上）-1

　　
　　艳阳高照，春寒却依旧逼人。雪城虽然已不再下雪，到处依旧是一派萧索之气。月下村的沙漠雪倒是开得正艳。
　　
　　宇文颛身上六星之毒似乎已拔除干净，人却依然消瘦，精神也不好的样子。摘了几剪沙漠雪，带到屋里，放入瓶中，屋子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略带苦味的香气。
　　
　　脑子里全是宇文凌的身影，挥之不去。
　　
　　梅花，地牢，血腥味，地牢里看着自己苍白的脸，时常梦到的他对自己的温柔，全部搅在一起，理也理不清楚。只要一想起，就觉得难以呼吸，胸口突突直跳。握着沙漠雪的手陡然握紧，啪的一声，断了一枝，白色的花瓣落到桌上，仿佛发出一声叹息。宇文颛猛得摇头，心里一股难受突地升起，想起来，昨晚的梦里，宇文凌背对着他，越走越远，身影渐渐模糊，转身前，他对自己笑着说，颛儿，我还想画一剪梅花送你，就当是永远的纪念。
　　
　　笃，笃，响起叩门的声音。
　　
　　“颛儿。”
　　
　　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屋外立着的，是夏雨雪。
　　
　　“夏大哥，何事？进屋说吧。”
　　
　　夏雨雪进到屋子里。桌子上，除了孤零零插在瓶子里的沙漠雪和折落的花瓣，空无一物。
　　
　　“颛儿，随我回山上去吧。”
　　
　　“山上？”目不转睛的盯着沙漠雪，宇文颛随口问道。
　　
　　“嗯，从小，我就跟随母后在山上习武和修行，那里安全。”
　　
　　“山上……”好似想到了什么，反复说着两个字，宇文颛拿起落在桌上的白色花瓣，放在手中揉捏着。
　　
　　“颛儿。”
　　
　　“他说过，我们永不分离，他用他的血向我发誓。”
　　
　　宇文颛定定地看着手中被他捏碎了的花瓣，喃喃自语。
　　
　　夏雨雪再也忍受不住，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宇文颛，“颛儿，为何？为何不能看着我？为何事到如今你的心里还是只有他？”
　　
　　惊愕地抬头看着夏雨雪，宇文颛有些不知所措，“夏大哥，我……”
　　
　　“不，别说。”
　　
　　夏雨雪固执地不让宇文颛再说下去，用自己的唇温暖宇文颛冰冷的唇，一下又一下的吻着，啃着，吮吸着，他想完完全全拥有眼前的人。
　　
　　解下宇文颛腰间的束带，蒙住他的眼睛，“颛儿，什么都别说，把我当做他也可以。”
　　
　　不给宇文颛说话的机会，再次堵住他的嘴。
　　
　　不一会儿，屋内升起一股情热气息。宇文颛的衣衫被夏雨雪尽数褪去，人也被带往了床的方向。
　　
　　夏雨雪温柔地啃咬着宇文颛身上每一处敏感的地方，引得宇文颛一阵阵低吟。可夏雨雪总是用手指伸入宇文颛口中，不让他说话，在他嘴里搅动。看不见人，宇文颛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到处摸索，接触到夏雨雪情热的身体，便也开始抚摸和拥抱。
　　
　　“颛儿……”
　　
　　夏雨雪低下头，一口含住宇文颛粉红色的尚未抬头的小东西，引得宇文颛弓起了身体。
　　
　　“不……”宇文颛想要伸手抓住夏雨雪，但快感来的太突然，让他禁不住颤抖起来。
　　
　　夏雨雪缓缓打开宇文颛的双腿，那梅花形状的疤痕突然映入眼帘，宇文凌把梅花烙在了宇文颛的身上，同时也烙在了宇文颛的灵魂上。
　　
　　顶入温暖的后-穴，夏雨雪轻柔而深入的□着，听到宇文颛轻声的呜咽，感受身下人一阵又一阵的颤抖，夏雨雪有种错觉，身下的人会永远属于自己。
　　
　　直到彼此达到巅峰，那一声‘凌云’从宇文颛口中漏出，夏雨雪才惊觉，他这场梦做了太久了，久到他醒来发觉自己的心已是彻骨的冰冷。
　　
　　取下蒙住眼睛的腰带，竟是湿润的。
　　
　　“颛儿，我从不曾拥有过你，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夏大哥……”
　　
　　“不，颛儿，请你别说，彼此都已明了，不用言语。”替宇文颛披上衣衫，夏雨雪迅速穿好了衣裳。
　　
　　望着桌上那些四散的白色花瓣，夏雨雪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早就该明白的不是吗。可惜，此刻的宇文颛背对着他，未曾发觉。
　　
　　“颛儿，随我上山吧，那里安全。西瑜和北鲜已经开战，天下已经不太平了。”
　　
　　“开战？”
　　
　　从床上惊坐而起。
　　
　　“是的，而指挥北鲜军队的，是宇文遥。”
　　
　　夏雨雪转过身，看着宇文颛，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怎么会是宇文遥？”
　　
　　“正是他。”
　　
　　“不，不，这不可能。他一直是凌云的……同盟。”
　　
　　深吸了一口气，夏雨雪才慢慢道：“他们已经反目，是宇文凌设计让梅牧将你和你娘交于我手中。”
　　
　　“不，不，怎么可能……”
　　
　　嘴上不相信地说着不可能，宇文颛的眼眶里却盈满了泪水，多日来的各种疑惑和猜测都豁然间明白。
　　
　　可虽已明白，却已隔千里。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将自己送走？
　　
　　




第九章 执念（上）-2

　　孝帝年间。离王宇文凌逼宫被诛灭，孝帝宇文涛与太后被杀于昭和殿，燕王宇文遥系离王同党，逃离轩京位于北鲜境内。长皇子宇文珏自称病重，放弃继位，遂百官拥贤王为王。宇文锋继位称炎帝，不多日，长皇子宇文珏于行宫内病逝。
　　
　　悠王宇文颛得怪病，被炎帝接入宫中养病，依旧居于永夜宫。长夜宫外，总是有侍卫交替值班把守，不知道缘由的，还以为其中有皇室的稀罕物。
　　
　　这一次，宇文锋再也不给宇文颛机会，连连给他灌□，不许他出殿门一步。
　　
　　“颛儿……”
　　
　　宇文锋迷恋着宇文颛的身体，每天都要到永夜宫与他亲热。
　　
　　“不……不……”
　　
　　宇文颛抗拒着，拼命用手推拒着宇文锋，奈何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只能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亲吻啃咬。身体被扭曲成怪异而羞耻的姿势，反复被宇文锋肆虐着，身上之人痴痴地唤着自己的名字，可是只觉得令人作呕。
　　
　　一阵疯狂摇动，炙热的液体喷入宇文颛的身体，宇文锋俯下身躯环抱住宇文颛，在他耳边说道：“颛儿，我是真的喜欢你。还记得小时候么？你被他们欺负，推入水里，那时我就喜欢上你了，你像一朵出水的莲花，干净而坚强。”
　　
　　“颛儿，莫怪我狠心，若不那样，我们都会送命的。现在好了，我已经是西瑜的王，我可以保护你了，谁也不能欺负你，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宇文颛的眼角，滑落晶莹的泪水。真的喜欢？摧毁一切之后，说真的喜欢？
　　
　　“五哥，让我见见他，确认他活着就好。他活着，颛儿就活着，他死，颛儿也死。”
　　
　　“你！”
　　
　　宇文锋撑起自己的身体，看着平静如水的宇文颛，胸口有一把火在烧。
　　
　　“他那样对你，你还对他念念不忘？”
　　
　　宇文锋的脸，开始扭曲，他宇文锋想要得到的，除了宇文颛的心，都已经到手了。为何，为何他的心固执地守着宇文凌不放？即便那人不把他放在心上，他也甘愿为了那人去死。
　　
　　“让我见他，只要他活着，颛儿便一心跟着你，哪里也不去。”
　　
　　宇文锋胯-下之物又开始抬头，狡猾的一笑，躺下身子，“颛儿，让我高兴了，我就让你见他。”
　　
　　宇文颛慢慢阖眼，泪珠又不自禁地滑落而下，他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笑容在他脸上荡漾开去，酒窝越来越深，睁开眼，撑起身，方才留在体内的白色液体慢慢留了出来。用床上的丝带扎起披散的头发，俯下身，一口含住宇文锋胸前的玉珠，这一切，让宇文锋彻底兴奋了起来。
　　
　　“颛儿，你真美……”
　　
　　宇文颛停下来，看了一眼宇文锋，主动的吻上了他的唇。
　　
　　若原本有一丝真情的，在这一场交换之中，也已经消磨殆尽。
　　
　　足足等了十几日，宇文颛终于见到了宇文凌，依旧是在沉宫的地牢里，曾经关押宇文云的地方。
　　
　　体无完肤，鲜血淋淋。双手贴于脑后，被垂钓着，双脚被又厚又重的锁链紧紧扣着。许是日夜被折磨着，毫无生气的，头耷拉着。
　　
　　整个黑暗的，没有一丝希望的地牢里，响起宇文颛低沉的哭泣声。
　　
　　双手轻轻地环抱住宇文凌的腰，却生怕触到伤口，动作又轻又缓。轻轻吻着那干裂的唇，宇文颛却泣不成声。
　　
　　空无一物的地牢里，小小的哭泣声，也能引起一阵骚动。
　　
　　感觉到有人靠近自己，宇文凌缓缓抬起头，模模糊糊看到了来人。
　　
　　“凌云……”
　　
　　“你……”以这样的姿态来取笑我？
　　
　　伤口太疼，疼到说不出话，胸口某个地方传来更疼的感觉。他把自己的信任，唯一的信任，给了眼前的人，却是如今这个下场。
　　
　　“凌云，你信颛儿，颛儿去孤城并非要你的命。太后用娘、雪姨、云儿以及皇兄皇姐的性命威胁颛儿，颛儿不得已。”
　　
　　“呵呵。”宇文凌笑得凄冷无比，信？怎么信？
　　
　　“不是我，我并没有答应派人夜袭离王府，也不是我通知轩京派人捉拿你，凌云，你信我，一切都是四皇兄和五皇兄共同所为。”
　　
　　宇文凌冷冷地看着宇文颛，一言不发。心里却百转千回，事到如今，信你又如何？不信你又如何？身陷于此，一切都无能为力。
　　
　　“凌云， 不信我也没有关系，就当我欠你的。不，我是欠你的，欠你好多，欠你婶婶的命，欠你孩儿的命，还都还不清。凌云，你好好活着，等着我，我定会救你出去。”
　　
　　“颛儿……”许久没有喊出这个名字了，如今叫出口，依旧能够感受到内心的激荡。
　　
　　深深地抱住宇文凌，宇文颛幽幽地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事到如今，再这么说，是不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宇文凌终于明白，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宿命，曾经那么恨他，面对面，却恨不起来。
　　
　　牢门之外，响起脚步声，不一会儿，宇文锋低身进到牢里。
　　
　　“颛儿，过来。”
　　
　　宇文颛的身子一惊，抱着宇文颛的手迅速放下，转过身看着宇文锋的轮廓，心如刀割。缓缓走到宇文锋的身边。
　　
　　就在此时，宇文锋一手托住宇文颛的脑袋，将自己的唇印到宇文颛的嘴上。地牢里，响起唇舌交融的声音以及呼吸被剥夺的急促的喘息声。
　　
　　“皇叔，余生，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天下是我的，颛儿也是我的。”看着凄惨的被吊在地牢里的宇文凌，宇文锋觉得浑身流过一阵快意。
　　
　　任自己再优秀，再和气，依旧比不上这个跟自己同岁的皇叔。父皇像是找了魔一样，眼里只有宇文凌。直到他注意到四皇兄宇文遥不同寻常的举动，才发现了深宫里所藏匿的秘密，许多秘密。
　　
　　所谓当局者迷，一点也不错。论武功，他比不上四皇兄，论心计，彼此旗鼓相当，想要夺取江山，他一点胜算也没有，况且宇文遥和宇文凌还是一伙的。当四皇兄找到他，让他配合着演一场宇文颛背叛宇文凌的戏的时候，他知道机会终于来了。若要得天下，动情的人肯定没有胜算。他宇文锋，从没有感情，对谁都不会动真情。
　　
　　“颛儿？是不是想着要把他救出去？呵呵，只要你有能耐，你就把他救出去，哪里都不去，我就把他关在这里。”
　　
　　黑黝黝的地牢里，宇文锋眼里的寒光依旧清晰。
　　
　　“你说？先是断他一臂？还是断他一足？呵呵……”
　　
　　这笑声竟能把人的肌肤割得发疼。
　　
　　“宇文颛，滚！你记住，你欠我的，我全部会要回来。哈哈哈……宇文锋，随便你，杀了我更好！”
　　
　　一直不言语的宇文凌突然发狂般笑起来。
　　
　　“五哥，你看，他说他恨我！他说，他不爱我！五哥，五哥，呜呜呜呜……”宇文颛抱住宇文锋，呜咽地哭喊起来。
　　
　　宇文颛一直被宇文锋灌着迷汤，精神一直处于恍惚的状态，很脆弱，经不起刺激。
　　
　　突然跪下身子，抱住宇文锋，“五哥，五哥，他马上就死了，真的，你相信我，他活不久了。呵呵……我们都活不久了，我们是同命的。”
　　
　　跪着，扑到宇文凌的面前，双手轻轻抚摸着他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泪水往外喷涌着，“凌云，我们是同命的，你告诉我的，你记不记得？”抬起头，尽可能的露出最美的笑，“你说，这世上，我是最干净的。”
　　
　　拿起地牢里的石子，撩开衣袖，狠狠往自己身上凿，往身上划，“我们是同命的，呵呵，你身上有那么多伤，我要怎么弄才会一样？呵呵……”
　　
　　宇文锋快步走上前来，“颛儿，你这是……”
　　
　　看着宇文锋，“五哥，等我们死了，你把我们葬一起吧，就葬在永夜宫的梧桐树下。”
　　
　　丢了石子，抱住宇文凌的大腿，头轻轻靠上去，“凌云，颛儿陪着你，颛儿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宇文锋一掌将宇文颛击晕，抱起宇文颛，往牢门外走去。
　　




第九章 执念（中）-1

　　“颛儿，你不能死，你得陪着我。”宇文锋俯首对着自己怀中的人轻轻说道。
　　
　　说罢，他微微向后方侧头，冷冷地咧开一丝笑容，宇文凌，你也给我活着，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从我身上夺走的东西，我一件一件夺回来，而你最中意的宝贝之一，我会好好放在身边。
　　
　　“皇叔，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让你看着。”
　　
　　牢门被无情地关上，唯一的一丝光亮被锁在了厚重的牢门之外，宇文凌忍耐着浑身叫嚣的疼痛，心里有个最柔软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他的颛儿说，从没有想过背叛他。
　　
　　孤城沦陷的那晚，深谷内疯狂的厮杀，宇文遥的脸，咏妍的脸，孩子的脸，全部涌入脑海，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被想要复仇的念头所占据的心开始慢慢清醒，血仇得报，为何心里依旧那么痛苦？
　　
　　疯狂的日子终于结束，才知道心底里最渴望的是什么。
　　
　　宇文遥那别有深意的笑，他现在才明白过来。可惜，太晚了。
　　
　　牢门外，宇文锋抱着昏迷的宇文颛经过地道，出了井口。阳光很刺眼，乍一走出黑暗，明晃晃的让人晕眩，怀里的人仿佛就要不见。紧紧抱住宇文颛，不想失去他，是真的不想失去他，却说不出口。
　　
　　回到永夜宫，将宇文颛安放到床上，命人去煎药和煮炖一些清淡可口的小菜，宇文锋坐在床沿看着宇文颛。
　　
　　记得小时候，他时常跑到永夜宫里，陪着宇文颛。勾心斗角的日子，人总是很疲累，甚至在睡梦里，都觉得后面有人追赶着，随时会有刀箭刺入自己的身体。唯有到永夜宫里坐上片刻，心里才会觉得宁静些。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宇文凌才会喜欢上颛儿。
　　
　　不一会儿，药和饭菜全部端了上来。
　　
　　宇文锋伸手，点了点宇文颛脸上一笑就会露出酒窝的地方，他的笑很甜很好看，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笑着叫自己五哥了。
　　
　　宇文颛刚才是被击晕了，缓了一阵之后，醒转过来。睁开眼，就看到宇文锋淡定地坐在自己面前。
　　
　　“五哥……”
　　
　　“颛儿，服药。”宇文锋转过身，亲自端了药，要喂宇文颛服用。
　　
　　宇文颛看到药碗，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坐起身子，一挥手就将药碗打翻。
　　
　　“不！我不喝！你想让我忘了凌云！”不，他不能喝那药，那药会夺走他的心智。
　　
　　宇文锋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宇文颛，突然转头从一旁的桌案上拿了一件东西过来，是那把梅花伞。
　　
　　一掌劈下，留下一地粉碎。
　　
　　“不！！！”
　　
　　宇文颛扑了过去，却只是扑倒在一地的粉末上。
　　
　　朝门外呼喝一声：“拿汤药来！”宇文锋慢步走到宇文颛跟前，“颛儿，答应你的我已做到，若是你以后不能安心跟着我，我便要了他的命。”
　　
　　宇文颛的手指恨不得抠进地里，整个人颤抖着，抬起头，对着宇文锋的眼睛，“毁了这梅花伞，你也毁不掉我心里的人。”
　　
　　孤高地抬起头，冷笑着对着宇文锋。
　　
　　门外响起叩门声，“陛下，汤药……”
　　
　　“放门口，退下。”
　　
　　宇文锋自行打开门，将汤药取了进来，仰头喝了下去。宇文颛诧异地看着他的举动，却没有料到，下一步，他一把将自己举起，嘴对上自己的，热乎乎的汤药被灌入口中。想要吐出，却被堵住了出口。
　　
　　“颛儿，我会让你忘记，彻底忘记。”
　　
　　如法炮制，又是一口汤药。
　　
　　这一次，宇文锋是下了重药的，在这之后，宇文颛就再也没有清醒过。
　　
　　宫里的人，大多都是知道的，永夜宫里住着悠王殿下，皇上去永夜宫的次数，比去任何娘娘那里的都多。悠王的美貌，早就是宫里人知道的，没想到尽把皇上的魂也勾了去。
　　
　　想要一睹悠王的容姿，奈何永夜宫把守很严，没有皇上的允许，没人能够入内。
　　
　　只有永夜宫里伺候的宫人知道，悠王是个疯子。
　　
　　他有的时候很安静，在院子里种花养草，在书房里吟诗作词，在凉亭里抚琴品茗，皇上来了，会很客气地与他说笑。这些时候，他神智清醒，如同画中走出的仙人，周身泛出安宁的气息。
　　
　　有的时候，皇上到了永夜宫，他在午睡或者看书，两人有说有笑，不一会儿便会从房内传出令人销魂的声音。
　　
　　可有的时候，他如同鬼魅，半夜里，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白衣上点着梅花，站在院子的梧桐树下，自言自语。皇上留宿永夜宫的时候，会强制着将他押回卧房，可悠王却对皇上怒目相向，甚至厮打啃咬。
　　
　　他几乎过个几日，便如同中魔了一般，用所有可以用到的利器伤害自己，手上、臂上、身上、腿上，到处都伤痕累累。这个时候，他口中总会念念有词，好像是在呼唤一个人。
　　
　　悠王的母后，当年的绮妃，就静静地躺在永夜宫偏殿的屋子里，有着呼吸，却不省人事。
　　
　　这一日，宇文颛悠闲地坐在凉亭里，品着宇文锋带给他的上等好茶，却听到院子里有嘈杂的声音，便差奴婢去看个究竟。
　　
　　“怎么回事？”
　　
　　“回禀殿下，是太子，他……”
　　
　　话尚未说完，一个孩子已经冲进院子，后面有一大堆宫人跟着。
　　
　　“殿下……”
　　
　　着急的宫人在后面追着孩子，却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嘻嘻，母后说这院落进不得，我倒偏要看看，里面有什么稀罕物，只许父皇一人来？就不许夜儿来？”
　　
　　四处张望着，隐约看到凉亭这里有人影，小小身形便飞速往凉亭这里奔来。
　　
　　看到宇文颛，气还没平稳，就长着小嘴问，“你……你是何人？”
　　
　　宇文颛觉得这样的一幕很熟悉，曾经也有一个小孩子，在梧桐树下，对闯入院落的人说，你是何人？
　　
　　饶有趣味地看着唇红齿白的孩子，不急不缓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问道：“你又是何人？”
　　
　　“我是宇文夜，我是太子哟！”
　　
　　微微抬起头，骄傲地说出自己的身份，那种自豪的姿态一点也不令人觉得讨厌，反而挺讨人喜欢。
　　
　　微微露出笑容，宇文颛喝了一口茶，“我是宇文颛。”
　　
　　“你也姓宇文？你是我什么人？”
　　
　　宇文颛心念一动，那人将自己藏得可真严实，已经没人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我是你皇叔。”
　　
　　“皇叔？”
　　
　　“嗯。”看了一眼宇文夜，宇文颛又缓缓落下一子，心里想，跟他长得可真像，不知是不是跟他一样黑心肠。
　　
　　“为何你在这里，却不许外人进来？”
　　
　　宇文夜不依不饶地问着，两人对话的当口，他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宇文颛的跟前，双手撑着小脑袋，双肘支着石桌，眼巴巴地看着宇文颛。
　　
　　“会不会下棋？”
　　
　　“你还没有回答我！”伸手推了推棋盘，棋子有些乱了，宇文夜被娇宠惯了，容不得别人这么慢条斯理，对他有爱理不理。
　　
　　跟着宇文夜进来的宫人早就吓得命去了半条，皇上对这悠王的维护是众人皆知的，如今小主子私自闯了进来，他们怕是要没命。这会儿小主子还在这与悠王攀谈上了，要是皇上来了，他们就要血溅当场了。
　　
　　宇文颛也不恼，任由棋盘散乱在石桌上，端起了杯子开始喝茶。“因为皇叔得病了。”
　　
　　“什么病？”
　　
　　“快要死的病。”
　　
　　没有想到，宇文夜这孩子还挺善良的，一听新认识的皇叔快要死了，顿时泪眼朦胧，“呜呜……为何？皇叔你长得真好看，夜儿舍不得你。”
　　
　　舍不得？才认识多久，怎么会舍不得？宇文颛失笑。
　　
　　“会不会下棋？”
　　
　　“会。”
　　
　　“来，陪皇叔下一局。”
　　
　　于是，两人开始对弈。而周围的人，却是一头冷汗，皇上要是来了，他们是不是全部完蛋？
　　
　　“叫你夜儿，可好？”
　　
　　宇文夜满足地点点头，皇叔很好看，性子也温柔，比着太傅好多了。这永夜宫，处处也很漂亮，以后要经常到这里玩。
　　




第九章 执念（中）-2

　　“叫你夜儿，可好？”
　　
　　宇文夜满足地点点头，皇叔很好看，性子也温柔，比着太傅好多了。这永夜宫，处处也很漂亮，以后要经常到这里玩。
　　
　　两人才下了一会儿棋，门口便响起了‘恭迎陛下’的声音，凉亭周围驻足的宫人都开始害怕地底下头。
　　
　　待宇文锋走近的时候，众人立马跪倒，直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吓得不敢抬头不敢出气。
　　
　　下棋的两人倒是没有注意到周边人的异样，专心地对着棋盘。
　　
　　宇文锋获知夜儿私闯永夜宫便立马赶了过来，皱着眉头，望着下着棋的两人。宇文颛神色正常，悠闲地下着棋，面带微笑地看着宇文夜，夜儿站在石凳上，两只浑圆的小手捏着棋子，愁苦着脸，正想着该如何下子。
　　
　　“没朕的允许任何人等均不得入永夜宫，夜儿，你不知道？”
　　
　　被宇文锋的大声呼喝吓到了，夜儿一只小手一松，哗啦，棋子掉落在棋盘上。
　　
　　“父皇……”
　　
　　宇文颛也抬起了头，看着宇文锋，“五哥。”惶恐而害怕的表情。
　　
　　宇文锋又皱起了眉头，那么多日子了，宇文颛时而清醒时而混乱，一会儿记起小时候的事情，一会儿想起些其他事情，时而平静时而疯狂，但没有改变的就是眼前对自己畏惧的表情。一想到刚才他看着夜儿的那种淡淡的喜悦，心里就一阵不舒服。
　　
　　“来人！把太子送回行宫，禁足一个月。”
　　
　　凳子上的宇文夜一听害怕了，泪眼汪汪，跑到宇文锋面前，跪下，“父皇，孩儿知错，孩儿只是迷了路，又有些中暑，来这里休息片刻。皇叔他让夜儿进来休息片刻而已。”
　　
　　说着，还泪眼婆娑地望了望端坐在那里的宇文颛。
　　
　　宇文颛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向着宇文锋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迷路？这孩子果然继承了父亲。
　　
　　“时常一人在院子里，说话的人也没有，夜儿正陪我下棋呢。五哥，别责罚他了。”说着，走上前去，扶起宇文夜，“记得那会儿，你总是陪着我，看书、下棋、作画、弹琴，甚至跟着我站在泥堆里养花。如今，已经不可能了。”
　　
　　望着宇文锋命人在园子里种的大片大片的花，炫目的阳光下，白色的花反射着光，让人迷了眼。这花，是他跟宇文锋要来的，白色的，却很妖冶。一层一层的花瓣，散着迷人的香气。
　　
　　“皇叔……”
　　
　　宇文夜抽泣着，拉着宇文颛的衣袖，他已经判断出，有皇叔的维护，父皇应该不会拿他怎么样。
　　
　　“夜儿，以后常来，皇叔教你怎么养花，可好？”
　　
　　转过身子，宇文颛对宇文夜露出一个宠溺的笑。
　　
　　身后的一片白色花海，映衬着宇文颛出色的身姿和容貌，虽然人有些憔悴，却依旧夺人眼球。不止是宇文锋，就连宇文夜看了，也觉得移不开眼。
　　
　　宇文夜回头看了看宇文锋，没敢回答。
　　
　　沉吟了片刻，宇文锋终于开了口，“夜儿，以后得闲了，就来陪陪你皇叔吧。”不过，他必须跟永夜宫的守卫交代清楚，宇文颛犯病或者气色不好，是不能让夜儿进来的。夜儿进来了，也得时刻警惕着宇文颛的状况。
　　
　　虎毒不食子。宇文颛发起疯来，伤了夜儿就不好了。
　　
　　之后，宇文夜时常会到永夜宫。他觉得，皇叔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也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每次他到永夜宫，皇叔都会亲自给他沏一杯好喝的花茶，据说掺了桂花和院子里那种不知名的白花。皇叔会弹琴给他听，会教他怎么种花，还会耐心地陪他练字。最好玩的，就是皇叔带着他玩挖地道的游戏，那是他们俩的秘密，连父皇也不知道。
　　
　　宇文夜越来越喜欢永夜宫了。
　　
　　可惜，皇叔的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他时常见不到皇叔，守门的侍卫总是说皇叔身体不适不让他进去看皇叔。有的时候，他进了永夜宫，皇叔精神十分不好的样子，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有一次，他还看到，皇叔的手臂上缠着绷带，那绷带还渗着血。他问皇叔，怎么受伤了？皇叔只是淡淡的笑，告诉他，最疼的不是伤口，是心。
　　
　　心疼？皇叔的心得了病？夜儿不懂。
　　
　　小小的身躯，正好看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树干上刻着的字，正好刻在了与他一般高的高度，“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携老。”这诗，太傅给他讲过。
　　
　　“皇叔，为何，这树上有字？”
　　
　　“是凤凰留的。”
　　
　　凤凰？
　　
　　“凤与凰，只倾心于彼此，只愿栖息于梧桐。”
　　
　　宇文夜摇头，他并不是很懂。
　　
　　宇文颛不以为意，伸出手，慢慢地抚摸着树干上的纹路，但笑不语，让宇文夜产生了一种错觉，皇叔好似抚着这世上最心爱的人。
　　
　　其他人说，皇叔疯了。皇叔，是真的疯了么？
　　
　　第二日，宇文夜求着母后给自己编了一只竹蜻蜓，飞快地奔去永夜宫，皇叔说过，他小时候总有人给他编竹蜻蜓。
　　
　　偏偏侍卫不让他进去，于是，他便想了个办法，翻墙！
　　
　　永夜宫，卧房里，正上演着一场活色生香的情-欲之戏。
　　
　　“颛儿……”
　　
　　宇文锋将宇文颛的双手固定在床栏之上，让他跪趴着，双手扶着宇文颛的腰，从背后刺入了他的后-方。
　　
　　一下又一下。
　　
　　隔着门缝，宇文夜就看到了皇叔白花花的却布满伤痕的躯体和父皇不断摇动的身体，看不清两人的表情，只听到一阵高过一阵的呻吟。
　　
　　慢慢退后，宇文夜跑到院子里，放大了脚步声，“皇叔……皇叔……夜儿来看你了，你在哪里？呜呜……夜儿想你了。”脸上顿时挂满泪珠。
　　
　　等待着屋子里的动静。
　　
　　好一会儿，宇文锋才从屋子里出来，满脸怒气。
　　
　　“夜儿！”
　　
　　“父皇，你看，皇叔说喜欢竹蜻蜓，夜儿编的，好看吗？皇叔在里面么？夜儿去拿给他。”小小的身子，想要进到卧房里面。
　　
　　“皇叔身子不好。”宇文锋挡在门口。
　　
　　“呜呜……皇叔……”
　　
　　就在此时，门打开了，宇文颛颤颤巍巍地从里面走出来，脖子上还有紫红色的印迹，看着宇文夜说道：“夜儿，回宫去吧，这竹蜻蜓皇叔收下了，明日皇叔陪你玩。”伸手小心翼翼地接下了竹蜻蜓。
　　
　　“嗯。”可怜巴巴地抬头望着宇文颛，宇文夜抹去眼角的泪，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五哥，明日你就要上战场了。”
　　
　　宇文颛从背后抱住宇文锋的腰，脸贴在宇文锋的后背上，身体靠着他的，双脚打着颤，有些站不稳。
　　
　　“唔。”
　　
　　“五哥，我不怪你了。”
　　
　　宇文颛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是的，不怪了。
　　
　　宇文锋的心涌上一阵抽痛，反身吻住宇文颛的唇，将他推入房内，关上了房门。
　　
　　最后一场耳鬓厮磨。
　　
　　此时，西瑜与北鲜接壤的地方，战事不断。北鲜虽小，却因为宇文凌和宇文遥在那里长期培养力量而变得兵强马壮。宇文遥坐拥西瑜江山的计划被宇文锋阻断，自然咽不下那口气，集结了北鲜蛮夷的力量，开始与西瑜作对。
　　
　　孤城的陷落，咏妍的离世，直接导致奇赫开始疏远西瑜，对于北鲜进犯西瑜，只是静观其变，或者说对两国均是虎视眈眈。东琉的内乱一直未平息，自顾不暇，当然没有闲功夫来管西瑜和北鲜之间的战争。
　　
　　西瑜的边关，越来越吃紧了，宇文锋决定御驾亲征。
　　
　　“颛儿，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我亲征的日子里，委屈你了。”
　　
　　宇文锋临走前，将宇文颛锁在了永夜宫里，厚厚的铁链，将宇文颛的手脚全部束缚。
　　




第九章 执念（下）-1

　　宇文锋临走前，将宇文颛锁在了永夜宫里，厚厚的铁链，将宇文颛的手脚全部束缚。
　　
　　宇文夜在永夜宫外徘徊，自从父皇走后，这里的守卫便再也不让他进去了，真是讨厌，他想皇叔了。哪里都守备森严，连翻墙而过都不行了。
　　
　　“我是太子！你不让我进去看望皇叔，等父皇回来，治你死罪！”
　　
　　指着那巍然不动的看守，宇文夜做最后的尝试。
　　
　　“太子殿下，陛下有令，任何人等均不得入内，除非悠王殿下犯病。”
　　
　　“哼！”宇文夜拂袖转身离去，心里倒是生出了个主意。
　　
　　第二日，太医进去给宇文颛照例诊断身子的时候，宇文夜跟着混进了永夜宫。只见宇文颛被锁在了卧房的床上，昏睡着，身上好像到处都是血口子。
　　
　　“殿下，喝药了。”
　　
　　太医拿出药碗往宇文颛的口中送去。沉睡中的宇文颛被惊醒，看到递到嘴边的药，仿佛看着毒药，拼命摇头，“不喝，我不喝……”
　　
　　可太医全然不顾宇文颛的抵抗，面无表情地，把汤药往他口中灌去，即使褐色的药汁洒的到处都是。
　　
　　躲在角落里，宇文夜看着觉得不忍心，可害怕被人发现行踪，只得忍住。待到人全走了，才悄悄走到宇文颛的身边。
　　
　　“皇叔……”
　　
　　宇文颛眯着眼，模糊中看到小小的身影伫立在床前，虚弱地笑了起来。
　　
　　“皇叔……呜呜……夜儿要救你出去。”
　　
　　“夜儿，给皇叔杯水喝。”
　　
　　小脸上爬满泪水，宇文夜转身替宇文颛倒了杯水。屋外就是看守，两人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不让外面的人发现。
　　
　　“皇叔，我去求师傅，师傅一定能帮你。”
　　
　　“师傅？”
　　
　　“嗯，师傅可好了，皇叔，你等着夜儿。”不等宇文颛回答，小小的身影就走到了门口，也不管外面的守卫是否发现，直接冲出了卧房。
　　
　　药力开始发挥作用，宇文颛只觉得昏昏欲睡，脑袋混沌不已。为了保持清醒，只能用偷偷藏起来的刀片再次割伤自己的身体。他不能忘记，他不能失去心智，地牢里还有一个人等着他去救。
　　
　　疼痛，是让人清醒的最好办法。等到不会觉得疼了，是不是就可以解脱了？
　　
　　宇文颛觉得自己好似沉入了幽暗的湖底，周围没有声音，只有流水划过耳机的声响，只有黑暗包裹着自己。一张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明明知道是何人，伸手却怎么也触摸不到，只听到奇怪的声响。往下沉，一直往下沉，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水的最深处沉去。
　　
　　“皇叔……皇叔…..”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宇文颛动了动沉重的双眼，却怎么也睁不开。感觉到有人在移动自己身上的手镣脚铐，牵扯到伤口，终于是睁开了眼。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居然是夜半时分。梦里那奇怪的声音，原来是锁链挪动发出的声响。
　　
　　“皇叔……嘻嘻……”
　　
　　“夜儿。”
　　
　　宇文夜个头虽小，身子倒是很灵巧，慢慢将宇文颛身上的锁链和镣铐去除。“皇叔，我跟师傅要来了他特制的毒，可以将铁镣融化哦，你千万别动，伤到你可就不好了。”
　　
　　“夜儿……”宇文颛的声音有些哽咽。
　　
　　黑夜里，宇文夜的一双眼睛晶亮地看着宇文颛，全是鬼灵精怪，“皇叔，你再等等，夜儿马上就好。”
　　
　　铁链在溶液的浸泡下，发出嘶嘶的声音，不一会儿便成为了一滩铁水，夜儿小心翼翼地用茶碗将融了的铁水接好。
　　
　　“皇叔，你是要走吗？”
　　
　　待全部的铁链从宇文颛身上除去，宇文夜小声的，带着些许不舍的问宇文颛。
　　
　　宇文颛忍耐着浑身叫嚣的疼痛和身体传达出来的昏昏欲睡的信号，看着方才几岁的小娃儿。伶俐的模样下面，是一颗聪明，机敏，善良的心，很多事情瞒不了他。
　　
　　“嗯，夜儿，带上这配方吧，等会或许用得着。”宇文颛指的是宇文夜手里的用来融铁的药粉。
　　
　　“皇叔，夜儿陪着你从地道走吧，夜儿担心皇叔。”小娃儿乖巧地扶着宇文颛的手臂，用小小的身躯想要支撑住摇摇晃晃的高大身躯，慢慢向地道的地方走去。
　　
　　虽然相处的时日不多，宇文颛却知道，宇文夜的性子倔着呢，他要做的事情，没人能拦住，便也就随着他跟着自己进入密道。心里万分难过，若是这孩子知道自己对他做了什么，会不会从此不懂何为真心？
　　
　　密道很小，只够两人弯腰前行，宇文夜在前，宇文颛在后。
　　
　　“夜儿，害怕吗？”
　　
　　“不怕。”
　　
　　宇文颛看着身前灵活地走着的宇文夜，不禁觉得害怕起来，终于是要走向那道门了——沉宫地底的地牢。用了好些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沉宫地下的地牢。水滴声孤独地响彻在一片漆黑里，仿佛这里已经孤寂了千百年。
　　
　　“皇叔，这是哪里？”
　　
　　“这里关了一个人，一个皇叔最重要的人。”
　　
　　“皇叔。”
　　
　　“嗯？”
　　
　　“你没有疯，是不是？”
　　
　　努力用药粉融解铁锁的手顿住，宇文颛觉得有些吃惊，没想到被一个孩子看出来了。
　　
　　“夜儿，你真的不怕？”
　　
　　“不怕，夜儿喜欢皇叔。若是皇叔要走，夜儿跟着。”
　　
　　说话间，牢门被开启，颤巍巍地推开厚重的石门，希望那人还在里头。
　　
　　“凌云？”声音竟有些颤抖。
　　
　　黑暗里，传来铁链移动的声音。石床之上，厚重的铁链缠绕着宇文凌。他的头发披散着，衣衫不整，浑身上下都是斑驳的血迹，倒不像是新鲜的伤口留下的。
　　
　　“凌云。”
　　
　　宇文颛的手紧紧握住宇文凌的，全是冰凉冰凉的。一年又一年，宇文颛的眼睛总是跟着眼前的人转动，心总是被眼前的人的一举一动牵引，可命运总是与他们作对，他们之间，时至今日只剩下伤痕累累。
　　
　　“你怎么来此处？”宇文凌开了口，嘶哑而空洞。宇文凌在黑暗里已经习惯了，石门推开的刹那，就已经看清来人是宇文颛和一个孩子。
　　
　　“我来救你出去。”宇文颛不再多语，转过身，拉近了宇文夜，“夜儿，把药粉给皇叔。”
　　
　　宇文夜伸手递出了装着药粉的瓶子，歪着脑袋问宇文颛：“皇叔，他是谁？”
　　
　　宇文颛只顾着融去宇文凌身上缠绕的铁链，并没有回答。
　　
　　“他是宇文锋的孩儿？”
　　
　　宇文颛抬起了头，看到了宇文凌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点了点头。
　　
　　“皇叔，他是谁？”
　　
　　“夜儿，过来皇叔这边。”宇文颛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将宇文夜叫到了自己的身边，拉着宇文夜的手开始剧烈的颤抖，抚上他稚嫩的小脸，诉说着不舍。
　　
　　“皇叔……？”
　　
　　宇文夜还想说话，却被宇文颛一掌拍晕了过去，倒在了他的怀中。
　　
　　“凌云，你敢赌一把吗？就用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娃儿。
　　




第九章 执念（下）-2

　　就在宇文锋于战场之上心力交瘁的时候，从轩京传来了密报，太子宇文夜不见了，没有留下任何被挟持的痕迹。
　　
　　这算什么？内外夹击吗？宇文遥想用宇文夜相要挟？
　　
　　宇文锋在军帐里气得掀桌子，宇文遥果然难对付，北鲜的士兵们打起仗来似是不要命，招招不留后路，且不设防，只有刺死敌人这一个目的。
　　
　　“五弟，交出那人，我们便停战。”
　　
　　狡黠的笑容挂在宛若桃花的脸上，虽然身着戎装，依旧笑靥如花，顾盼生姿。那一日，使用修罗神功之后，眼见夏雨雪已支撑不住，为何宇文遥却毫发无损？
　　
　　“四哥，我怎么会那么傻。”
　　
　　“嘻嘻，不交出人也无妨。”
　　
　　宇文遥张开双手，拉弓过头，向着天上放出一箭，算是开战的信号。
　　
　　从此，腥风血雨在北鲜与西瑜边境铺展开来。
　　
　　这一次御驾亲征，算是方方面面都输了。宇文遥功夫了得，以一当十，身先士卒，北鲜士兵均训练有素，相比之下，西瑜军队在战斗力、士气等各方面，均被比了下去，唯独人数占优。梅牧博学多才，样样精通，出谋划策，使得西瑜节节败退。
　　
　　若是现在起驾回轩京，东北边境会不会失守？
　　
　　帐门外，响起将军的声音，“陛下，燕……燕贼在阵前，说只与您对话。”
　　
　　宇文锋握紧了拳头，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万里黄沙，宇文遥坐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脸上堆满了虚假的、邪魅的笑容，“五弟，你不回去轩京打理？”
　　
　　“你好卑鄙，居然挟持吾儿！”宇文锋觉得心脏突突乱跳，若宇文遥能够从守备森严的宫里掳走夜儿，那么还有什么能够阻挡他？
　　
　　“嘻嘻。”狡黠一笑，宇文遥掉转了码头，并没有搭话。
　　
　　“你？！”
　　
　　经宇文遥这么一搅和，宇文锋已分不清虚实。拽着缰绳的手，已经潮湿，竟突然觉得浑身虚软。腹背受敌，就是如今的情况吧。
　　
　　“五弟，这江山是那么好夺的？既然夺了过来，就要有完全的准备，随时都有人会来跟你抢呢！嘻嘻。”
　　
　　“你，意欲何为？”
　　
　　“我们，做笔交易如何？你交出那人，我交出太子。”
　　
　　宇文锋是万万不能这么做的，留着宇文凌，就可以牵制住宇文遥。宇文遥机关算尽，终究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他在意宇文凌，所以他被算计。冷静地思索，宇文锋否定了宇文遥已挟持宇文夜额可能，顿时轻松了起来。
　　
　　随即展露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胜券在握的笑容。
　　
　　“四哥，你确定？你能交出我西瑜太子？”
　　
　　没有料到宇文锋会如此镇定自若，宇文遥停住嘴边的笑意，拉了拉缰绳，“我们，拭目以待。”随后掉转了马头，向北鲜大军的方向疾驶而去。
　　
　　宇文锋并未移动身形，看着远去的宇文遥，心里突生一种想法，侧身问道：“将军，这里你可有把握支撑？”
　　
　　“臣，定当竭尽全力！”
　　
　　“好！”
　　
　　宇文锋决定，先回轩京探个虚实。
　　
　　此时轩京的宫中，人人自危。小太子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侍卫几乎将轩京翻了个遍，就差掘地三尺了，却依旧没有发现太子的身影。
　　
　　宇文凌走后便闲置着的凌霄殿内，却有两人躲着，那便是宇文凌和宇文夜。
　　
　　从地牢里出来后，宇文颛和宇文凌通过挖掘的另外一条密道到了凌霄殿，宇文颛则依旧回到永夜宫。一方面，让浑身是伤的宇文凌休养生息，另一方面，宇文颛则必须回到永夜宫等待太医的每日巡查和灌药。
　　
　　为了保持神智，宇文颛依旧用疼痛刺激着自己，只有疼痛和鲜血才可以。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通过密道去到凌霄殿。
　　
　　“凌云……”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那极浅的呼吸声，才能证明有人存在。几经周转，两人终于可以聚在一起，却全部伤痕累累。
　　
　　“颛儿，值得么？”
　　
　　这岂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
　　
　　“颛儿，若是让我出去，会引来腥风血雨。”
　　
　　为何总是要让自己活在仇恨和水深火热里？
　　
　　“颛儿，此生我会辜负你。”
　　
　　真可惜，来世已经许给了他人。
　　
　　“颛儿……”
　　
　　宇文颛不想再听下去，用自己的唇缠住他的，他们之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是最后的一分一秒。情不自禁，宇文凌拥住了宇文颛，却触碰到伤痕累累的身体，那是刺探灵魂的伤口。宇文颛轻轻颤抖。
　　
　　“怎么回事？”
　　
　　宇文凌翻开宇文颛的衣襟，即使在黑夜里，那触目惊心的红和淡淡的血腥味，依旧让宇文凌一阵揪心。
　　
　　宇文颛却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笑，带点苦，带点甜。
　　
　　宇文凌也不再追问，他的颛儿，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对什么都淡淡的，唯独对自己，总是不停地追逐。可为何？为何他们会走到如今这样的田地？
　　
　　“有什么打算？”
　　
　　宇文颛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睡的宇文夜，说道：“宇文锋他是极其疼爱这个孩子的，我本待慢慢挖了地道将你救出，却没想到这孩子总是缠着我，我便心生一计，决定利用他。我给他服用了毒药，是白□花的根茎制成的，子夜曾教我一个法子，用我的血做毒药的引，那么这毒，也只有我能解。”
　　
　　“若是宇文锋宁可舍弃他的孩儿呢？”
　　
　　宇文颛摇摇头，“他并非那样的人。”
　　
　　“颛儿，你总是心软。”
　　
　　轻而易举就被看透。
　　
　　“颛儿，你等着我吧。”
　　
　　宇文颛看着他的凌云，点了点头。此生，一定等他，因为他们是同命的。
　　
　　“凌云，夜儿，是个好孩子，到时候，留他一命。”
　　
　　宇文凌拉过宇文颛的脸，小心翼翼地，覆上自己的唇，他的颛儿，那颗柔软而善良的心从没有改变。彼此紧紧地拥住，不知这份温暖和缠绵还能拥有多久？
　　
　　宇文锋回到永夜宫的时候，宇文颛正昏睡着，身上的锁链只是胡乱地缠绕着。
　　
　　“颛儿，宇文凌呢？”
　　
　　微微张开双眼，宇文颛看到宇文锋的脸上，少有的挂着一抹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一直是温润沉稳的，如今也会慌张和失措。
　　
　　慢慢推开身上的锁链，宇文颛忍着疼痛，爬起身，“你怎么知道？”
　　
　　“哼，宇文凌呢？夜儿呢？”
　　
　　“原来你去过了地牢。”
　　
　　再也没有耐心与宇文颛纠缠，抽出尚未来得及从腰间取下的剑，抵住了宇文颛的心房。
　　
　　宇文颛反而笑了起来，深深的酒窝欠在脸上，他们两个，也终于这种结局收场。苍白的脸，决绝的笑，像是对宇文锋的讽刺。
　　
　　“若是杀了我，你的夜儿便没救了。”
　　
　　宇文锋挑了挑眉，握剑的手使了把力，他除了愤怒，还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刺穿。或许，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他的颛儿如此对他。
　　
　　“夜儿在哪里？”
　　
　　“五哥，你对我，为何狠不下心？”
　　
　　“我再问一次，夜儿在哪里？！！”
　　
　　“你知道我的条件，放了凌云，让梅牧来接他走，我便还你一个完整的夜儿。”
　　
　　宇文锋的手，无力地放下，剑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性子再柔，也有想要誓死保护的人，眼前的宇文颛便是这样的吧。
　　
　　“我不走。”
　　
　　哈哈哈，宇文锋开始笑起来，迷离而癫狂。
　　
　　“那些药，为何对你没用？”
　　
　　宇文颛翻开衣衫，露出身上新的、旧的、刚刚刮过的伤口，淡然一笑，“痛，让我保持清醒。”
　　
　　为了心爱的人，忍辱负重，不惜装疯，甚至每日里伤害自己，这样的感情，太沉重。那个宇文凌，知不知道？宇文锋吃惊地望着宇文颛。
　　
　　他并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无害而已，他并不是不聪明，他只是太心软。聪颖如他，一眼便看穿了宇文锋的弱点——宇文夜。
　　
　　宇文锋爬到床上，勾起宇文颛的下巴，狠狠地吻上去。为何？为何自己不能恨他？想到他对自己无情的欺骗，用力咬破了唇，鲜血蜿蜒流下。
　　
　　“颛儿，我恨不得吸尽你的血！”
　　
　　喘息中，宇文颛闷闷地笑，这一世，太累了，若是死了，也无所谓了吧。
　　
　　宇文锋没有想到，宇文凌就在凌霄殿里，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他手里握着的白虎符是假的。
　　
　　宇文凌就站在凌霄殿的大殿门口，怀里抱着宇文夜。几日的调息，他身上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阴冷的目光瞪着宇文锋，嘴角挂着一丝不屑。
　　
　　“我知道，颛儿那个傻瓜以为你答应了，就会真的放我离开。你心里一定是盘算着，宫里那么多侍卫，梅牧只身进宫，我们两人根本没法活着离开这里。”
　　
　　宇文锋并不搭话，只是稳操胜券地看着宇文凌。
　　
　　“颛儿那个傻瓜，让他谁也别信的。”
　　
　　“何须如此多言？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终于，宇文锋等不及，已经死到临头，为何宇文凌如此冷静？
　　
　　凌霄殿顷刻间被包围，除了呼吸声，没有其他声响。
　　
　　就在此时，宇文凌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纯纯的白脂色，雕成了一只炯炯有神的虎，“白虎符在此，白虎神将听令！”
　　
　　一呼百应。
　　
　　局势的逆转，只需要这样一个小小的物件。白虎符出，轩京所有武帝招纳的侍卫均得听令。瞬时，侍卫中一半的人转而将矛头指向了宇文锋。这样势均力敌的情势下，宇文锋没有占到半点便宜，只能让宇文凌杀出了重围。
　　
　　两人各自都有算盘，却皆算错了。宇文锋没有夺回宇文夜，宇文凌没有寻回宇文颛。
　　
　　有人想要夺天下，有人想要报雪恨，有人却只愿心爱之人逃离生天，心中的这股执念，支撑着他们在艰辛的道路上行走，却也迷了他们的眼，夺了他们本该抓到的幸福。
　　
　　倾尽所有，究竟是为何？
　　




第九章 执念（下）-3

　　凌帝年间。
　　
　　用丧心病狂来形容此时的宇文遥，一点也不为过。依靠宇文遥长期在北鲜培养的军事实力，小小的北鲜却兵强马壮，与西瑜作战丝毫不显弱势。西瑜东北边境的城市，有些被北鲜军队占领之后，即刻遭到屠城，宇文遥还命人将守城将领的尸首挂在城墙之上。
　　
　　除了与西瑜全面开战，宇文遥还派人刺杀了东琉主持朝政的六王爷，并嫁祸于夏雨雪，造成东琉内乱，从而致使其无暇顾及北鲜与西瑜的战事。
　　
　　宇文遥只有一个念头，夺天下！
　　
　　自从宇文凌在他身上下了毒，他便不能亲自带兵打仗了，可是，修罗神功何等厉害，他正依靠宝典上的方法恢复身体，即便要预借十年生命，他也在所不惜。
　　
　　“呵呵，宇文凌，我等着你。”坐在大军后方的军帐之中，宇文遥此刻的脸上全是邪佞的笑，因为长期修炼修罗神功，皮肤变得透明，竟然看得见血管，一张曾经妖媚的脸如今显得有些恐怖。
　　
　　轩京。
　　
　　宇文凌决定启程去东北边境，和宇文遥做最后的了断。
　　
　　“凌，你的身体！”梅牧想要阻止宇文凌，即使知道阻止不了。
　　
　　宇文凌虽然已经瘦弱枯槁，但身材高大，一身戎装，依旧英武。看了看抓住自己手臂的梅牧，轻轻推走了那只手，笑得疏狂，“哈哈，他就是要逼我现身，我岂有不去的道理？再说了，梅牧，终是需要我去结束这一切。此时的宇文遥，已经是一个魔头，为了天下苍生着想，我也必须去啊。”
　　
　　心头却是有些难受，他的颛儿，他再也看不到了。
　　
　　一想到宇文颛，宇文凌的嘴角不自禁泛出一丝苦笑。曾经以为复仇是此生唯一所求，时至今日才明白，能够与颛儿在山间搭一间小屋子，携手到老，才是一生所求。现在，连在梦里相见，都已是难求。
　　
　　“梅牧，那字画？”
　　
　　“已命人送往九殿下处。”
　　
　　“东琉内乱，夏雨雪遭诬陷，会否有危险？”宇文凌背对着梅牧，看着快要沉落的夕阳，享受这最后的宁静。几日后，将会是大战，也将会是所有一切的终结。
　　
　　“他们所在之处非常隐蔽，守卫之人，均是亲信。”
　　
　　看着宇文凌迎着霞光的身躯，梅牧伸出的手迟疑在空中，为何，他好像随时会消失于这尘世？难道，他与九殿下，终究只能是天人永隔？
　　
　　这世上，总有人，会因为某些事而不甘心。
　　
　　梅牧没有跟着宇文凌去战场，他去了月下村，他心里想着，至少，要让九殿下明白，这世上有一个人爱他至深。
　　
　　可是，村口无人看守，院落之内，空空如也。
　　
　　问了村里的人，均是摇头表示不知宇文颛一行去了哪里。
　　
　　而此时，宇文颛正与夏雨雪一人一骑，往东北方向赶去。
　　
　　“夏大哥，你怨不怨我？”
　　
　　“不怨。”
　　
　　“我与那人同命。”
　　
　　“呵呵，明白，颛儿，这一次，夏大哥不陪着你。”
　　
　　“呵呵，嗯。”
　　
　　“颛儿，你许了我来世。”
　　
　　“嗯。”
　　
　　心里固守的那份爱，今生，一定要求个结果。
　　




第十章 流离

　　离开雪城，向东北方向走，就是西瑜和北鲜交锋的边境了。宇文颛突然想到一个人，叶绅，梨院里总是护着他的小倌。
　　
　　梨院就在前方。
　　
　　“哟，宇文颛，我活得挺好，这就是人生。”那个人，喜欢直呼他人姓名，就站在木兰树下面，抬头看着满树的花，嘲弄地笑着。
　　
　　那个人，总是喜咪咪的对他说话，完全看不出讨厌梨院的生活，即使被残忍的对待。那个人，总是有数不清的怪异行为，说些令人听不懂的话。
　　
　　他竟差点忘了，他的恩人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夏大哥，绕路去凉城吧，去救一个人。”
　　
　　“谁？”
　　
　　“梨院……梨院里的伙伴，于我有恩。”
　　
　　夏雨雪沉默地点了点头，对他而言，宇文颛那段梨院的生活是不可触碰的。
　　
　　“他救过我，很多次。”宇文颛很平静地告诉夏雨雪，仿佛，想要诉说的，不是自己的往事，而是一个多年来的挚友的。
　　
　　被卖到梨院，是宇文颛始料未及的。
　　
　　宇文凌被梅牧救出轩京皇宫之后，宇文颛便开始了地狱般的生活，身体已经对□产生了抵触作用，所以唯有被关在宫里，宇文锋开始折磨他，整个人真正变得痴痴傻傻，甚至有时候忘了自己有个娘。唯独一个念头，在梦里，也是明明白白的，他的凌云一定会救出他的。
　　
　　只要闭上眼，就可以看到那棵梧桐树还有那上面一排字，那字仿佛已经刻入了自己的灵魂。
　　
　　宇文凌回到北鲜调养生息之后，便带领着北鲜大军与西瑜抗衡。宇文夜是他的筹码，救出宇文颛的筹码。他一方面用战争逼迫着宇文锋，一方面想办法将宇文颛救出皇宫。
　　
　　宇文颛又何尝不是宇文锋的筹码？只是，这个筹码是宇文锋不舍得放掉的，是宇文锋死死抱着，好好保护的。如果太在意，就更容易失去，宇文锋终究是弄丢了宇文颛。
　　
　　当漆黑的夜被一阵细小的嘈杂撕裂，宇文颛浅浅地笑，他的凌云没有辜负他，他的凌云终究是放不下他。
　　
　　两个前来营救他的人跪倒在他面前，“殿下，请速速跟我们走，主上正在等着。”其中一人拿出一块锦帕，上面是墨染的梅花，白瓣红蕊，出自凌云的手。会心一笑，虽是心力交瘁，却心急如焚，想要见到凌云！
　　
　　一路往东北方向赶去，是凌云所在的地方，昏昏沉沉之中，宇文颛心里闪过一丝甜蜜。
　　
　　黑夜里，有人偷袭，背着宇文颛的人奋力奔逃，另外一人则抵御着追杀之人。颠簸中，宇文颛心里叹气，五哥，终究是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
　　
　　保护着自己的人，倒在了血泊里，宇文颛被压在沉重的身躯之下，动弹不得。是要死在路上了吗？另外一人急急奔赴而来，推开已牺牲的侍卫，抱起宇文颛，拼命逃离。
　　
　　自己，真是不详之身。
　　
　　听不到其他声息，应该已没有追兵。宇文颛松了一口气，沉沉睡去，朦胧中，听到有个声音在说：“我要你生不如死。”皱了皱眉头，为何？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再次睁开眼，世界全变了模样。
　　
　　“喂？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操！我太倒霉了我！”
　　
　　宇文颛想要挪动身体，却一点力气也没有，随着声音转过头，一个好看的男孩子对着他说着一些他似懂非懂的话。
　　
　　摇摇头。
　　
　　“哦~~！古代居然有那么美的男人，真太T-M惊悚了！我叶绅算是帅的了，迷上我的男人女人多了去了，不能跟你比，真的不能跟你比！”
　　
　　宇文颛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们两人，浑身破烂的，蜷缩在一张很小的床上。
　　
　　“OMG~~~~~~，你是哑巴？”
　　
　　就是在梨院，宇文颛认识了叶绅。梨院，是边境有名的花楼，梨院的小倌是最美最有名的。此后，梨院有了两个头牌，一个是病弱的哑巴，一个是不听话的异乡人，一个叫玉儿，一个叫叶儿。
　　
　　边境，最多就是士兵，西瑜的，北鲜的，东琉的。常年在外征战的士兵，是粗鲁的，是没有人性的。身上全是青紫，淤痕，身-下总是会因为粗暴的对待而流血。本应该是会麻木的，却一直觉得疼，疼的连哭都变得像笑。
　　
　　叶绅是个热心肠，他替宇文颛受了很多罪，若没有他，宇文颛早已成了亡魂。
　　
　　“哈哈，没想到，我叶绅，以前也算是个头牌了，现在居然变成被压的那个，这滋味，不好受诶。”
　　
　　梨院里，种了许多梨花，还有漂亮的木兰。叶绅总拉着宇文颛到院子里，说是怎么样也应该活下去，而活下去就需要新鲜的空气，不断的运动。很多新鲜的说法，宇文颛不懂，可是，他知道，叶绅是对他好。
　　
　　叶绅长得纤瘦而白净，可脸上却总是挂着嘲弄和倔强的笑，整个人反倒令人觉得很硬朗，灵魂的姿态原来如此重要。
　　
　　“写字！写字！不会说可以写嘛！哈哈，挺浪漫的诶。”
　　
　　“你问我几岁？我也不知道，嘿嘿。”
　　
　　“看着像二八？唔……是十六吧！”
　　
　　“你，居然弹一手好琴，生活在这里，太悲剧了！”
　　
　　“宇文颛，活下去，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才只是个少年郎，为何能够如此给人力量？爱说，爱笑，无忧，无恼，他的境界，比谁都高。
　　
　　梨院的墙是白石堆的，里面的屋子和摆设，也是浅浅的颜色，看着倒像是个干净的地方。只是像个干净的地方罢了。
　　
　　宇文颛和夏雨雪在凉城的小镇上安顿下来后，就来到了梨院。不知道，赎回叶绅需要多少银两？
　　
　　“宇文颛！”
　　
　　宇文颛转过身，看到了叶绅，梨院如今的头牌——叶儿，身着天青色长袍，清瘦，精神却很好，人也抽了条，变得高大，是个俊美男儿了。
　　
　　“叶儿。”
　　
　　“咦？能说话了？”
　　
　　叶绅亲昵地拉起宇文颛的手臂，“哟呵，原来你可以更帅气！”
　　
　　旁边伸出一只手，拉回了宇文颛的手臂，不快地瞪着叶绅。
　　
　　“小雨！”
　　
　　叶绅吃惊地望着夏雨雪，夏雨雪则因着那句‘小雨’而心里更加不痛快。
　　
　　这是夏雨雪和叶绅第一次见面，也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离开梨院，宇文颛不禁失声笑出，本以为，再乐天，也会被梨院的生活折磨地不堪，哪想，叶绅已是梨院的老板，里面的小倌都极其爱戴他，不舍得他走。倒是他，拜托二老板好好看着梨院，死活要跟着夏雨雪闯荡江湖。
　　
　　江湖？当然只有腥风血雨和刀光剑影。
　　
　　才离开凉城没有多久，他们三人便遭人偷袭，是东琉派来刺杀夏雨雪的。最先受伤的，是叶绅，被剑刺入肩部。夏雨雪苦苦保护着宇文颛，又不能丢下叶绅，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从未有如此狼狈过，夏雨雪竟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好不容易，躲入农家小院，逃过一劫。叶绅已进入昏迷，夏雨雪已成了血人，宇文颛被护的很好，身上只是一些小伤口。
　　
　　一口鲜血从夏雨雪的口中喷涌而出。
　　
　　“夏大哥，你？”
　　
　　当年在轩京催动修罗神功，等于自废修为，武功几乎金毁，不然，救出宇文颛的一定是夏雨雪。可是，哪里有如果，时光不能倒流。
　　
　　“那为何陪着我去送死？”宇文颛凄凉地望着夏雨雪，“你知道的吧？我是跑去和他一起死的。”
　　
　　“呵呵，看着你死，然后在你死前，我会记得提醒你，你把来世许给了我。”说罢，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苦笑着，宇文颛摇摇头，这让他情何以堪？
　　
　　小院外，响起脚步声，是追兵找到他们了吗？若是死在这里，也无所谓吧，他宇文颛欠夏雨雪的，用命还吧。
　　
　　看了一眼昏迷着的叶绅，可惜连累了他。
　　
　　明晃晃的剑锋，在黑夜里月光下，阴森而冷酷。宇文颛挡在了夏雨雪和叶绅的前面，闭上眼，来世？他会有来世么？
　　
　　预期的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熟悉的声音响起，“九殿下！”
　　
　　是梅牧。
　　
　　千钧一发。
　　
　　战场就在前方，如今，所有的人都聚集到了一起，宴席，看来是要散了。
　　
　　“凌，他对你用情至深。”
　　
　　宇文颛点了点头，我知道。
　　
　　“云儿和尘儿在宇文遥手上，他不得不委曲求全。”
　　
　　宇文颛点了点头，我知道。
　　
　　“卖入妓院，给你下毒，凌完全不知，全是宇文遥一人所为。他心急着找你，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宇文颛点了点头，眼眶开始湿润。
　　
　　“为了迷惑宇文遥，他在做戏，他并非有意折磨你，折磨你也是在折磨他自己。”
　　
　　宇文颛觉得难以呼吸，我懂，他在我身上烙梅，就是告诉我，他爱我，可是为何现在才懂。
　　
　　“为了给你解毒，他用自己的血做药引。”
　　
　　地牢里，那淡淡的血腥味，散自他的身体，散自他的心，自己却狠狠扎了他一刀。宇文颛的双手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一天，将你交给东琉，全是一场戏。凌他，想要你好好活下去。”
　　
　　“他后悔不已，他说，他该好好珍惜你。”
　　
　　宇文颛从怀里拿出字画，是宇文凌最后给他画的梅，哭着笑了，“我收到了，我全明白。”
　　
　　相爱的心，不用说，就能懂。
　　
　　西瑜与北鲜边境。
　　
　　两军交战数日，均已元气大伤，最后的战役拉开帷幕。
　　
　　两军阵前。
　　
　　“宇文凌，天下，我本欲拱手相让，为何对我如此狠心？”此时的宇文遥，面目狰狞，如同野兽，皮肤变得透明，血管清晰可见。
　　
　　“心？你不配谈此字！”
　　
　　再也不用废话，拉响了战斗的号角。
　　
　　北鲜的士兵像是拥有神怪之力，不怕死一般，见人就砍杀过去，渐渐，西瑜露出战败之象。
　　
　　“生擒宇文凌！”宇文遥得意地狞笑。
　　
　　看着被擒住的宇文凌，宇文遥狂妄的笑，“凌，你敌不过我的。”
　　
　　“呵呵，是么？”
　　
　　不知何人，在草原之上，放了一把火。
　　
　　“当真要同归于尽？”宇文遥的脸开始扭曲。
　　
　　突然，温热的血，喷在宇文遥的脸上，那血从宇文凌割开的手腕上不断往外喷涌。
　　
　　宇文遥只觉得浑身的血凝固住，钻心的疼痛袭击者他。那些如杀人狂一般的士兵，纷纷倒地不醒。修罗神功中的一种，鬼术，终于被宇文凌的鲜血所破。
　　
　　“呵呵，我的血，催动了你体内的蛊毒，也破了你体内的修罗神功，宇文遥，敌不过你又如何？”
　　
　　宇文凌仰着身子，往后倒去，终于全部结束了。
　　
　　颛儿？小九？我竟看到了梅花点点。
　　
　　“凌云！”
　　
　　宇文凌躺在那里，觉得周围一片虚无，耳边响起沙沙声，是风吹动牧草的声音吗？血都快流尽了，为何那么热？
　　
　　天很蓝，让他想起记忆里小时候在沉宫里，与颛儿一起抬头望着的天空，有点模糊，却实在美好。
　　
　　“凌哥哥，外面的天也这么蓝？”
　　
　　“颛儿在的地方，天是最蓝的。”
　　
　　“凌云！”
　　
　　是颛儿在呼唤么？宇文颛闭上眼之前，是这么想着的。颛儿，真想与你携手到老。
　　
　　“小九……”
　　
　　赶来的宇文颛一行，看到的，只有满目疮痍和熊熊大火，终于找到宇文凌，却是没有生气的模样。
　　
　　“凌云！你真傻。”是的，真傻。
　　
　　宇文颛抱起宇文凌的头，拥在怀里，周围的火势越来越大。轻轻地笑出声，“凌云，凤凰是火中重生的，我们会不会变成凤凰？”
　　
　　“凌云，你说的没错呢，凤凰只在梧桐树上落脚，我看到那棵梧桐树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尾声

　　草原上的大火开始平息，唯独围着叔侄二人的火没有停止的迹象，梅牧呆呆地望着火里紧紧抱着宇文凌的宇文颛。这火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把他们两个围在了中间。他们早已同命，能够一起死，是一种幸福。
　　
　　梅牧身后的骏马之上，坐着怀抱着叶绅的夏雨雪，此刻，他心里想的与梅牧一样，那两个人，痴缠了半世，明明喜欢，却输给了命运。
　　
　　让他们去吧，一个笑得幸福，一个睡得安详。
　　
　　可是眼泪不自禁的，从梅牧的眼眶滑落。
　　
　　远处响起马蹄声，梅牧回头张望，难道还有北鲜余孽？
　　
　　赶来的，是同乘一骑的两人，一个身着鹅黄色长袍，一个身着浅蓝色长袍，一个嘴角轻笑，一个冷若冰霜。
　　
　　“子夜，是他们？”身着浅蓝色长袍的男子首先跳下马。
　　
　　“嗯。”
　　
　　“那还不救他们？”
　　
　　“嗯。”
　　
　　来人正是慕子夜和他的徒儿寒星。
　　
　　看了一眼梅牧和夏雨雪，慕子夜轻轻点头，与寒星一同踏入火圈之中。两人仿佛神功固体，那可怕的火焰竟没有伤到他们丝毫。
　　
　　慕子夜将一颗丹药塞入宇文凌口中，继而扎破自己的手指，将自己的血一滴一滴送入宇文凌口中。
　　
　　火光之中，宇文凌睁开了眼，看到的，是一张带泪的笑脸，一张他魂牵梦萦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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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之后，西瑜年仅五岁的新帝登记，改国号为永。
　　
　　据闻，雪城的隐山脚下，住着一对仙人，时时有天籁之音从隐山之中传出，很多时候还会有孩童纯真的欢声笑语。
　　
　　那对仙人，经常会出山替周围的百姓看病。见过那对仙人的人都说，世间，再也不会有比他们更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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