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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似乎在这个年月，愿以中国古风装修整栋房子的人，必是对于中国文化有着极深的眷恋。

而西湖边上这栋占地数倾的豪宅，连同那雕梁画栋的精致以及小桥流水的细腻，无不向世人传递着一个信息——住在这里的人不但品位上乘，就连收入也是常人所不能企及的水平。

穿过层层假山，越过涓涓细流，拱桥的另一端，是端庄古朴的烫金大门。

只是门内的世界，并不像外人所想象的那般闪亮亮，金灿灿。

是禁忌的黑色。

***********************************

就着昏暗的油灯，老人将手中薄薄的一张宣纸点燃。

火苗瞬间吞噬了脆弱的纤维，湮没了一行行散发着清新甘草墨香的行楷。

灰烬悠悠然飘落在地，余下一角纯白的纸片，上面是一道深深的指痕。

[并盛]

焦糊半边的纸角，工整的两个字隐约可见。

“那孩子走了有将近半年。”老人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一对卧蚕眉微颤了颤。

只这一丁点的动静，就吓得方桌对面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咚”的跪在地上。

“老……老大……我们……我们办事不力……”

“起来吧。”老人挥了挥干枯的左手，年轻人只感觉身上仿佛蓦的一轻。原本直都直不起来的腰，忽然能动了。

“也不怪你们。那丫头想要藏起来的时候，是没有人能找到她的。”

——尤其，是在日本。

“那……我们这就去安排迎接的事宜……”年轻人擦着额角的汗，结结巴巴的念叨着，踉跄退出了房间。

待到檀木门双双阂上，老人转身捡起一旁的长杆烟枪，深深吸上一口，眯起双眼。

——并盛啊……

——你可真会挑地方呢……

烟雾缭绕在昏暗的房间，袅娜着朦胧的灯火，静静燃烧。
 


[午间新闻就为大家播报到这里，我们明天再见。]

温软清甜的声音，飘荡在并盛校园。随着这句结束语，渐渐消散在云端。

黑川花摘下耳机，双手此起彼落间，关掉了繁杂的播音设备。

“秀云，今天也辛苦你了！”

端坐在麦克风前的少女转过头，对她甜甜的笑。

“怎么会呢！我只是念了十分钟的新闻稿，相比之下，黑川学姐整理这些新闻材料才是最辛苦的呢！”

“呵呵，小姑娘越来越会说话了！”黑川花扯着嘴角，揉了揉少女的一对发髻：“团子头，你真的很可爱呢！”

“我不叫团子头！我叫张秀云！”少女拍开对方的一双“魔掌”，挺直腰板仰kang yi。

只可惜，国中二年级的小女生，身量上早已经输人一等。下巴扬的再高，也只是凭添喜感。

黑川花低头俯视着那个装做生气的女孩子，看着看着，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呵呵，不逗你了……”

她潇洒的摆了摆手，临走到门口，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身说道：“对了，云雀学长吩咐，既然是并盛的午间新闻，就要用并盛的校歌作为序曲。所以请你看着办咯~~”黑川花哼着不成调的流行音乐，走出了广播室。

只剩下张秀云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的房间，转身看了看麦克风，怔怔的呢喃。

“云雀……学长？”
 


02

正午，艳阳。

张秀云抱着厚厚一摞广播稿，一路向国中部走去。

有意无意的抬头，总能看到国中部楼顶上，那个孤高的身影。

碎发，凤眼，红色的臂章和黄色的云豆。

校服外衣一直披在肩上，即便台风过境也依然飞扬自如，且绝对不会飞走一去不回。

并盛中学的风纪委员长，永远像是一片孤高的云。

张秀云站在树荫下，放任自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五秒，然后低头走开。

像温和的草食动物，走过狮子的领地。

——开玩笑……

——就算整个并盛中学只有他们一人一鸟会唱那莫名其妙的校歌，也绝对不能找他们学……

——云豆是很可爱，可是它唱的校歌明显是走调的……

——就连我这个从没听过“正版”校歌的人，都能听得出来那是走调的……

——云雀学长就更不用说了……

——早就听说云雀学长生性凶暴，要是请他唱给我听，搞不好会被他咬杀的……

——还是算了吧……

——去档案馆查歌谱吧……

***************************************

雄狮对于出现在自己领地内的异类，总是敏感的。尤其当那个异类，恰好是不成器的彭格列首领。

阿纲仅仅是在天台上露了个头，便有一双钝拐挟着凌厉的风，卡上他的脖子。

“做什么？”

于是废柴纲只能无语问苍天……

——这话应该我说好不好？

——不过是来找你，竟然连生命安全都会受到威胁……

而云雀自是没有那份闲情逸致陪着阿纲泪流满面。

杀气升级。

指环迸出一丝火苗。

“做什么？”

“啊啊啊是XANXUS已经离开意大利开始在世界各地活动了里包恩说让我通知一下你们必要的时候可能会有任务需要我们双方互相配合所以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啊啊啊！”

“……”

静默。

大风刮过。

“切！”云雀不可能会吐糟阿纲或者质疑他的是否在体内加装气球以提高肺活量。

他只会像现在这样，冷哼一声，然后不屑的走开。

因为狮子从来不会像草食动物一样，遇到危险时惊惧的缩成一团。以为一加一可以大于等于二，实不知他们每一个个体都不过是零。

不需要迁就自己和外人配合。

因为彭格列的云之守护者本就是站在最高处，遥遥相望，独自守护家族的存在。

阿纲揉着脖子，悻悻的离开。

——话说里包恩真的没有忘记交代一句“所有人，云雀除外”吗？

——怎么看也觉得，云雀学长是不可能和别人合作的吧……

云豆唱着校歌，展翅飞离了云雀的肩膀。后者只是眼神淡淡的目送心爱的“宠物”渐渐远去。

“又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云豆。”

低声自语着，云雀靠着栏杆坐在了地上。

——那场战役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带着十年后的记忆回到这里，日子一天天过去。

——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轨迹，还有什么值得期待的惊喜呢？

——有什么意义呢？


03

绿たなびく并盛
大なく小なく并がいい
いつも変わらぬ
健やか健気
ああ?
ともに讴おう
并盛中

温软清甜的声音，回响在并盛中学的校园。

合着清清淡淡的钢琴曲，平凡的校歌像是被人抹上了一层亮色。

路人纷纷驻足，惊诧于自己印象中的校歌，竟然可以被演绎至这样的地步。

很动听。

“午安，这里是并盛中学校园广播，午间新闻……”

黑川花怔怔的看着端坐在眼前的少女，下巴一直忘记收回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十秒钟前还看见她气喘吁吁的推开门，接力一样拼了命的把一只U盘插进设备，整个人一副快虚脱的样子瘫在椅子上。怎么一开始播音，她就像没事人一样脸不红气不喘的开始读稿子了？

——还有这个校歌，是怎么回事？

“午间新闻就为大家播报到这里，我们明天再见。”

张秀云取下耳机，长出一口气。

黑川花眼明手快的扯过她的衣领，紧张的问道：“校歌是你唱的？”

“是。”张秀云耸了耸肩：“拿到乐谱之后，本来想找音乐老师帮忙。但是她听说校歌是云雀学长的要求，就怎么也不肯帮我录音。于是我只能自弹自唱，自己录音。”

“我知道老师为什么不愿意帮你。”黑川花一手捂着脸，黑线一条一条挂下来：“如果把校歌搞砸了，云雀学长会杀了你的。”

“哎？这么严重？”听到这样“中肯”的指导，张秀云的心里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不自觉地开始担心的揉着衣角。

“别紧张，我觉得你唱得还是相当好的！”黑川花安抚性的拍拍她的肩：“要是真有个万一，我会把你的骨灰送回中国的！”

——如果还能捡回几块骨头的话。

——不是我没有同情心，只是云雀学长若是认真起来……那可是谁也拉不住的。

兀自沉溺在恐惧到近乎麻木的情绪中，黑川花完全没有注意。

听到这句话，张秀云的眼底有片刻的黯淡，一闪而逝。

——送回中国？

——如果……

——如果还有必要的话。

*****************************************

云，依然是高高在上的云。

云雀迎风站在楼顶天台上，俯视着下方一大一小两个影子。

云豆看到主人的身影，提风纵翅，巴巴的飞到了他面前。

云雀伸出手指，供给它一隅安身之地。

“就是她？”

他望着正下方匆匆走过的身影，眼神深不见底。

双发髻的中国女孩。

是国中部的插班生。

负责校园午间新闻的播音。

以前也只是听说过这个人，没想到她竟然会唱并盛的校歌。

云豆落在云雀的肩上，声音支离破碎的唱起了校歌。依然走调的厉害，却意外的有着着浑然天成的可爱之处。

云雀的眼神渐渐柔化，嘴角弯起不可察觉的弧度。

“唱得不错。”

至于这句赞许到底是给了心爱的宠物，还是那个为全校演绎了并盛校歌的女孩——答案，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清楚。

至于怀抱着新闻稿，提心吊胆的走过高中部大楼的张秀云——她什么也没听到。
 

04

其实，早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

傍晚五点半，街角一家7/11便利店，张秀云穿着绛红色的制服，站在收银台前。

“这是找零，谢谢您的惠顾！”

送走了匆忙的上班族，顶着一张几乎笑僵的脸，她抬起头，不期然的撞进他的视线。

云雀恭弥是这家店的常客。同事们说，他来这里买东西早已不是一年两年。

不过是在半年前，张秀云开始在这家店铺开始打工。

上班第一天，对于这个看似随意的披着校服外套，“风纪”肩章醒目得刺眼的男生，她几乎没有印象。

那时的云雀，就像一个普通的学生，买到当天的晚餐，走上回家的路。

于她，只是路人甲。

直到第二天上学，看到那个站在最高处俯视校园的男生，才好奇地向周围同学打听。

并盛中学的帝王。

也不过，是个不相干的风纪委员长。

就算他多年来雷打不动的在这个时间出现在7/11便利店，也不过，是个不相干的风纪委员长……

时间滴答滴答流过，张秀云依然沉浸在回忆中，毫不自知。

身边的同事实在看不下去，伸出手肘捅了捅她。

于是如梦初醒。

云雀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几乎要脸红。

可是并没有。

张秀云礼节性的扯出笑容，道了一声“对不起”，接过对方手中的食盒，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敲下几个数字。

“一共一千零五十元。”

云雀不动声色的递过纸币，张秀云手起翻飞间找出正确数额的硬币。

“这是找零，谢谢您的惠顾！”

将硬币放在他的手心，刹那间短暂的身体接触。

一如往常，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温暖的皮肤。

其实面冷的人，手往往是暖的。

她收回自己冰凉的手指，不再多看他一眼，兀自对着下一位客人道出“欢迎光临”。

其实，就算回过头，以热切的眼神一路追随，也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本就是没有交集的两个人。

一直，一直。

****************************************

晚上九点。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张秀云换下7/11的制服，穿上并盛国中的水手服，向家的方向走去。

虽然是夏天，可时间毕竟已经太晚。

街灯挣扎在暗沉的黑暗之中，试图照亮一方天地。

也仅仅是方寸的光明。

正是月黑风高夜，寂静杀人时。

张秀云提着书包，走在无人的小巷中。风吹过耳边，有一丝丝的凉开始蔓延到四肢百骸。

皮鞋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是陌生人的脚步。

并非诡异的尾随着她，而是光明正大的从前方出现。

“二小姐，请跟我们回去吧。”

年轻人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口袖口绷直的线条，能看出浆洗的痕迹。

“不要。”

简单明了的回答，从未有过的生硬语气。

“二小姐，请不要让我们为难，我们也不想伤害您。”

“不要过来。”

张秀云的眼中，有隐约的怒火。但是站在那里的样子，确是全然一副功夫门外汉的架势。

“二小姐，得罪了。”

年轻人面无表情的走上前，一把拉住少女的手腕，拖得对方脚下一个踉跄。

有风刮过。

夜半无人时。
 

05

张秀云手上一轻。

年轻人手上一痛。

低头看，只见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子一手握着他的手腕，一手悠闲的插在口袋里。

年轻人狠狠地拉扯着自己的手臂，想要挣脱。但对方看似瘦削的五根手指却像铁钳一样，容不得他移动分豪。

“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年轻人不耐烦地说道：“这是中国天左帮内部的事务。如果你非要逞英雄，就是和我们天左帮过不去！”

张秀云缓缓垂下手臂，焦躁的情绪渐渐冷静了下来。

既然是他，就不会有问题。

守护着并盛上千师生的王者，云雀学长。

年轻人耐心有限，云雀的字典里更是从不曾有过“耐心”这种词汇。

“想对我们并盛的学生干什么？”

肌肉被压缩的声音。

年轻人明显感觉到，手腕上的痛楚提高了一个等级。于是不免心浮气躁，大喊了一声：“兄弟们上！”

一旁三个手下听到指示，立刻团团围住了云雀。

——寻常人哪怕一人踩上一脚，也该把他踩死了吧？

可他们忘记打听，云雀恭弥怎会是所谓的“寻常人”？

左直拳，右勾拳，侧踢，下勾拳。

一串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多余，便将四个壮汉撂倒在地。

就像电影小说中的桥断，“坏人”一边喊着“可恶，我会回来找你报仇的。”，一边互相拉扯着奔离。

张秀云以为他多少会问些什么，谁知云雀连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走进了一间房子。

看到门牌上印刷体的“云雀”二字，她明白了为什么风纪委员长会出现的这么及时。为什么，脚上没穿鞋子就出现在了“纠纷现场”。

——原来这里是他的家啊……

——原来……

张秀云微微叹息，转身靠在云雀家的大门上，自言自语。

“我是中国天左帮帮主的二女儿。半年前，父亲为了对抗中国大陆其他帮派，希望能够依附彭格列家族的势力，手段是把我送去给一个叫做XANXUS的人做情妇。我不懂得黑道的事情，父亲只是说那个男人很强，很有可能成为彭格列下一代首领，成为他的女人之一是我的荣幸。可是……我毕竟，只是个平凡的人。为人情妇……这样不堪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停顿了片刻，张秀云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于是我从家里逃出来，一路逃到了我母亲的故乡，日本。舅舅再三隐瞒，为我租到了房子。从此以后，我开始一个人在并盛生活。虽然每天打工很累，日子有些清苦，但是很开心。能认识那么多朋友，班上的同学，广播站的黑川学姐……在并盛的日子，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温软清甜的声音，戛然而止。

忽然说不下去了。

又怎样呢？

讲了自己的故事，就能继续得到保护吗？这是所谓的坦白从宽吗？

说了，然后能怎样呢？

张秀云自嘲的笑了笑，转身走开。纤瘦的背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大门的另一边，云雀站在黑暗中，沉默。

那个有风的夜晚。 

06

那之后，一切如常。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们两人之间再无交集。

只有每天中午时间，云雀会站在高高的天台上，听着温软清甜的女生唱起并盛校歌，播报新闻。

播音结束后大约十分钟，她会从他的脚下匆匆走过。双手交叠，抱着胸前一摞新闻稿。

傍晚五点半，他会在7/11买盒饭，从她手中接过零钱，或者把零钱递到她的手上。她笑的甜美却极其商业化，说一句“谢谢您的惠顾。”

以上。

再没有多余的浪漫余地。

出乎张秀云的预料，天左帮再没有人来带她走。只是以她对于父亲的了解，面对她这样的“叛徒”，饶恕绝对是不可能的选择。

尤其是，自己这样的，被“精心栽培”过的人。

他们怎么可能放弃。

************************************

常常和黑川花在一起的张秀云，不可避免地认识了京子和小春。

女孩子们在一起，总是不可避免的聊到恋爱的话题。

已经不记得是谁起的头，提出了最敏感的那个问题。

“你们有喜欢的男孩子吗？”

“小春最喜欢阿纲了！”永远像朝阳般灿烂的三浦春，连爱都爱得那么勇敢。

“嗯，我还是最喜欢哥哥。”笹川京子在这方面，完全是个谜。没有人知道她是纯然的懵懂，还是索性深藏不露。

“喂喂喂，你根本没有回答问题吧？”黑川花的重点，从来不是风花雪月。

张秀云一言不发。

或许是这样的沉默太过突兀，才引来众人的一再追问。

“呐，秀云，怎么不说话？”黑川花揉了揉她的发髻，笑得像偷了腥的猫：“是不是暗恋上哪个男生，不好意思说呀？”

张秀云茫然的抬起头。

“暗恋？”

——那是什么东西？

——只是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脑中闪过太多的信息。

——传说中的XANXUS，连面都没有见过，就被灌输了整套整套的信息，夸耀他怎样怎样的优秀，就像是在安慰我。

——[别担心，就算是上不了台面的情妇，你的男人还是很不错的。]

——这叫什么？洗脑？

——至于那个寂静的夜……

——不敢想啊……

“什么是暗恋？”

等待中的三位女孩子，屏息期待了很久的答案，竟然是这样一句话，于是不免有些泄气。

“我说秀云，你的恋爱智商难道是零吗？”黑川花很不客气地扯了扯她的脸蛋：“真是的，白白浪费了一张这么可爱的脸哎！”

“……啊？”张秀云依然睁着一双大眼睛，迷茫的看着她。

“……算了，我为什么要教导一个天然呆呢……”

黑川花放弃了，并不代表问题就不存在了。

小春试图开导她：“秀云，你在中国的时候也没有遇见喜欢的男孩子吗？或者是有好感的？”

——有啊，好感这种东西。

——只是，不可能的。

皮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分外熟悉。

张秀云闭上眼睛，待到睁开时，已是满目的凄凉。悲伤的笑容，几乎要随风而逝的语言。

“已经，没有意义了。”
07

“秀云，我们找了你足足半年的时间。”

柔美的女声，和张秀云的嗓音有着天渊之别，却也别具风情。

京子、小春和黑川不明所以的看着眼前的美女。

高挑的身量，古典的发髻，挺拔的黑色西服，帅气的皮鞋。

虽然那妩媚的气质分外特别，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的五官，和张秀云未免太过相似。

“好久不见，秀妍姐姐。”

张秀云不动声色的向前一步，将三个女孩子挡在自己的身后。只是身量单薄的她，做出这样的举动，只能惹人发笑。

张秀妍的唇角微微抽动，勾起刺骨的嘲讽，电光火石间，将京子三人击倒在地。

辗转腾挪，干净利落。砍在她们后颈的三记手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你在干什么！”张秀云的脸色，有如风雨初降的夜晚。

“不过是让她们睡一会罢了。我亲爱的妹妹呀，难不成你以为我会随便牵连无辜？”张秀妍一手把玩着鬓角垂落的发，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就算我现在负责天左帮的大半事务，也不意味着我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还是说，在你心目中，黑社会就是浑水一潭呢？我这个做姐姐的，还有我们的父亲，都趁早死了好呢？”

“我从没有那么想过！”张秀云微微有些激动的打断了她的话：“父亲和姐姐从来不让我接触黑道的事情，你们把我保护得那么好，我感激还来不及……”

“你真有感激吗？”张秀妍却比她还要来得激动：“如果你感激我们，为什么不乖乖爬上XANXUS的床？我们第一次让你接触黑社会，这就受不了了？你的尊严不允许了？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养育之恩的？”

张秀云一言不发，抿紧双唇，倔强的眼神没有丝毫退让。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张秀妍冷笑着抱起双臂，高傲的扬起下巴：“父亲从小把你当作黑道新娘来培养，让你学钢琴，学唱歌，学跳舞，学做菜，就是不让你学习人性的黑暗！他把你藏在象牙塔里，生怕你沾上灰尘，因为不干净的商品是卖不出好价钱的。你是不是这么想的？啊？”

——而天晓得……

——天晓得我是多么羡慕这样的你！

——可以像一个女孩子一样成长，可以拥有一个优秀的伴侣，可以一直懵懂的活在别人的保护之下。

——不像我……

——早早踏入黑社会这片泥潭，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再也回不去了……

张秀云的眼神，比什么都要来的悲戚。

——是，我不过是商品，但是这条路并不是我自己选择的！

——姐姐，你知道我有多么憧憬你……

——比任何人都要来的潇洒，强大，年纪轻轻就成了天左帮的支柱，智慧武力甚至得到了彭格列家族九代首领的认同。

——这样的你，是我毕生的信仰……

——只是没用的我，从来只能望着你的背影，低下头……

“我们把你当成商品，你就一走了之？开玩笑，好歹也要还清我们这么多年养育你的恩德吧？”

张秀妍皱起眉，伸手想要拉过张秀云。

而后者的表情，是全然的空洞。仿佛已经放弃一切，任由她处置。

——就这样吧。

——用身体还清了这份恩情，就两不相欠了。

张秀妍的手指还未碰到妹妹的衣角，却蓦的感觉到一股纯粹的杀气。像是被火烫到，她猛地缩回手，抬起头。

待到看清杀气的来源，张秀妍诧异的睁大双眼，无意识的轻轻放开手。

然后，苦笑着仰头看天上。

——这种场面……

——真是……
08

阿纲、狱寺、山本、了平一行人也是偶然经过，才看到这样具有冲击性画面。

京子、小春和黑川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一个梳着双发髻的女孩子，穿着并盛中学的校服，和一位高挑美女对峙着。

还听到莫名其妙的对白。

提到帮派，提到黑社会，提到他们这些彭格列家族十代成员都没有经历过的黑暗。

就算什么都不甚明白，可是以他们的性格，不可能看着张秀云就这样被带走。

于是出手。

四枚彭格列指环，点燃四种颜色的火焰。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不必做出攻击的举动。

经过无数次战斗的洗炼，仅仅是他们四人散发出的杀气，也已经具备了足够的威慑力。

至少，对于死气之炎都不曾掌握的张秀妍，哪怕是初级程度的发动，也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没想到啊，没想到……”张秀妍和彭格列四人遥遥相望，美丽的脸孔在片刻的惊讶后，便展开了一副近乎扭曲的笑容：“呵呵……哈哈哈……张秀云啊张秀云，你可真让我意外！我们从没有让你接触过多余的黑道知识，更没有告诉你泽田纲吉他们的事，没想到你竟然能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他们……难怪你拒绝了XANXUS，原来是我的妹妹有预知能力，预感到XANXUS会输给泽田，于是巴巴的跑来日本，抱上十代彭格列的大腿了呀……真是奇迹啊奇迹……我们甚至从没告诉过你泽田纲吉的事……”

听刚才的对话，彭格列四人至少知道张秀妍是黑道的人。

同行中人认出了彭格列家族，那并不奇怪。

反倒是张秀云，在听了这段话后，一时有些反应不能。

“你说什么？泽田同学和彭格列有什么关系？”

“哦？你还不知道？”张秀妍近乎恶毒的狞笑：“泽田纲吉就是第十代彭格列的首领啊！那边的山本武，狱寺隼人，还有笹川了平，他们可是彭格列现任的雨、岚、晴的守护者！还是说，你真的是误打误撞念了并盛中？开玩笑，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

可真是巧了。

张秀云也笑了。

笑得自暴自弃。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我转来转去，竟然还未转出彭格列这个圈子？”

而张秀妍就像是在享受她的崩溃，涂抹着鲜艳唇彩的双唇，弧度越弯越大。

“呵呵，你就自己慢慢清醒一下吧，我会来接你的。”

留下这样一句话，张秀妍转身就走。完全无视在场的彭格列四人，潇洒的摆摆手，留下远去的脚步声。

剩下的人互相对视一眼，扶起倒在地上的三个女孩子，围到了张秀云的身边。

“呃……这位……张同学……你没事吧？”基于立场，阿纲、山本、狱寺和了平实在是不知该怎样安慰。一个无措的挥着手，一个沉默的皱着眉，一个愤愤地撇着嘴，一个……

“哪来那么多极限的麻烦！虽然不懂什么情妇之类的东西，但是你不想和XANXUS结婚就不要结！”了平总是单纯的那一个。

看到他们四人眼中满满的担忧，张秀云在片刻的怔了片刻之后，反而释怀了。

“谢谢你们。没想到，彭格列家族的人对待陌生人都会这样亲切。还有一直很照顾我的黑川学姐，今天刚认识的京子和小春。”张秀云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于腿前，深深躬下：“能认识你们大家，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了。”

那种近乎虚幻的笑容，唯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却也预示着某种意义上的危险。

“张……秀云同学……”阿纲很想劝她，但在冲动的开口过后，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劝慰。

因为结局，早就已经决定。

“他们毕竟养了我十四年。要我付出一点回报，是应该的。之前那样子逃走，也不过是我在逃避问题。逃到这个地步，已经可以了。总要解决的。”

张秀云笑得云淡风清，仿佛要面对命运抉择的人根本不是她自己。

“欠了的，总是要还的。”
要说彭格列家族最了解黑道事务的人，恐怕非里包恩莫属。 
　　在张秀云保持缄默，信息完全不可得的情况下，阿纲直接找到了自己的家庭教师。 

　　“里包恩，你知道天左帮的事情吗？”彭格列十代首领拉过椅子，面有忧色的问道。 

　　“天左帮是中国的帮派，Boss张长年过花甲，膝下有两个女儿。长女张秀妍目前负责帮会主要事务，次女张秀云一直作为黑道新娘，在中国接受培养，目前失踪中。听说天左帮常年受到中国其他帮派的打压，已经是强弩之末，恐怕最近就会被消灭吧。” 

　　“这样啊……”旁听的狱寺咬着香烟问道：“不过，‘黑道新娘’是什么意思呢？” 

　　“也难怪你们不知道。”里包恩摆着那一成不变的一零一号表情，推了推帽沿：“除了彭格列这样的大家族，世界各地也存在着其他规模比较小的黑社会组织。这些组织相互之间的竞争非常激烈，有时候为了生存，帮派之间会主动联姻。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和大家族结为姻亲，成为大家族附属的组织。很多小帮派的首领，会培养自己的女儿成为适合黑社会大哥的女人。接受过这种新娘教育，本身就是为了联姻而存在的女孩子，我们称她们为‘黑道新娘’。” 

　　“那也太凄惨了吧？”山本挠挠头：“那些女孩子，生来就是为了嫁人的吗？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这是黑暗社会的现实。” 

　　——为了父亲的帮派，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 

　　——这就是黑道新娘的使命。 

　　——不过，要说天左帮的事情，确实有些不协调的感觉。 

　　——黑道新娘“降格”为大家族高层领导的情妇，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可是张长既然准备把张秀云送去做XANXUS的情妇，一早就不该给她灌输“一夫一妻”的思想。 

　　——明明有能力教育出这样完美的黑道新娘，他怎么可能在最关键的“洗脑”这一步，犯下原则性错误呢？ 

　　——表象背后，到底隐藏着…… 

　　“难道张秀云一辈子也过不上平凡的生活了吗？”阿纲咬着指甲，纠结。 

　　“黑道新娘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命运，娶了她们就要负担起一整个帮派的荣辱兴衰。阿纲，虽然经历了十年后的战斗，你在思想上已经成熟了不少。但是作为彭格列家族未来的领袖，你还差得远呢！” 

　　——如果我们插手的话…… 

　　——要将整个天左帮纳入我们的羽翼之下…… 

　　彭格列家族新一代的精英们，不约而同的望着自己的双手。 

　　——操控一个帮派的大小事务…… 

　　——现在的我们，真的，还差得远呢…… 

　　****************************************** 

　　“你说，你妹妹已经找回来了？” 

　　“是。我会在三天内把她送到意大利，你们的总部。” 

　　张秀妍站在空旷的房间，望着对面男人脸上纵横的疤痕，心底一片空洞。 

　　到底，她也没能跑掉。 

　　三天后，秀云会成为这个男人的情妇。 

　　而天左帮…… 

　　“没必要。”XANXUS扯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相应的，语言却直白的很：“不情不愿的黑道新娘，我要了干什么？” 

　　拒绝得，直白得很。 

“你什么意思？”张秀妍愣了片刻，待到捉摸清楚他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又像被激怒的母豹，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你看不上我妹妹？我妹妹到底哪里不好，你凭什么看不上她？” 
　　“你不是很讨厌你妹妹吗？怎么还这么维护她？”XANXUS饶有兴味的挑起眉。 

　　“我才没有维护她！” 

　　——只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就这样被贬低成“没必要”…… 

　　——这种事情…… 

　　——让我们，情何以堪…… 

　　“不过话说回来……”XANXUS像是在享受对方的反应，冷不丁的伸手勾起张秀妍的下巴，附在她的耳边—— 

　　“如果对象是你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呢……” 

　　张秀妍冰冻。 

　　张秀妍石化。 

　　张秀妍沙化。 

　　风一吹…… 

　　“开什么玩笑！” 

　　受不了这种暧昧的气氛，美女甩开她的手，怒气冲冲的转身就走——如果俏脸上两朵可疑的红晕可以忽略不计。 

　　从未看到过自家老大调戏女孩子，旁观的贝尔、玛蒙等一众人还未从毁灭性震撼中回过神来。 

　　只有XANXUS，望着张秀妍渐渐远去的背影，沉下了脸色。 

　　——早就听说过张秀云，是享有“完美支援者”这种美誉的黑道新娘。 

　　——张长扬言要以她为交易核心，交付天左帮的未来，这也是公开的事情。 

　　——但是至今为止，天左帮一直只是由张秀妍出面，向黑手党各个单身领袖发出要约。 

　　——至于张秀云本人，反倒还没有人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 

　　——这种诡异的做法，不合情理，也不合规矩。 

　　——张长，那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让人不得不防…… 

　　************************************** 

　　傍晚五点半，7/11。 

　　一成不变的商业化笑容，无论持续多久也不会出现脸部肌肉抽搐的现象。 

　　那是黑道新娘必备的能力。 

　　“欢迎光临！” 

　　一成不变的饭盒，是云雀恭弥固定的晚餐。 

　　她，是他固定的接待。 

　　接过橙黄色饭盒，输入产品序列码，装袋。 

　　一气呵成的动作，行云流水一般。 

　　“一共一千零五十元。” 

　　有那么一瞬间，云雀的手停在那里，不动。 

　　可是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像往常一样递过纸币，收回硬币，接触到冰冷的指尖，很柔软。 

　　“这是找零，谢谢您的惠顾！” 

　　便利店的大门缓缓打开。 

　　云雀拎着红绿色的塑料袋，走出门外。 

　　并不是没有犹豫。 

　　看到她将一个粉蓝色的饭盒一起放进塑料袋，并不是没有想过问一声“为什么”。 

　　只是到最后也没有开口。 

　　就收下了。 

　　傍晚六点，张秀云告假离开。 

　　确实是回家的路，只是走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左手边，门牌上印刷体的“云雀”二字。不去看，也不去敲门。就只是站在那里，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过。 

　　一门之隔，云雀恭弥打开粉蓝色的饭盒，夹起一颗鳗鱼寿司，细细咀嚼。 

　　——有，大海的味道。 

　　——不负“完美支援者”的美誉。 

　　——天左帮帮主的女儿。 

　　——黑道新娘。 

　　皮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渐近。 

　　张秀云抬头看天空。 

　　层层的云。 

　　 


有些窒息。

“……不……不会吧？”

——这里不是云雀学长的家吗？

——难道……难道张秀云对云雀学长……

“你在这里干什么？”

冰冷的男声，微挑的凤眼。

冷不丁看到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云雀，阿纲几乎惊跳着后退三大步。

“没没没没什么！”

云雀也不追问，只是以眼角余光望了一眼某个方向，就当着首领的面关上了大门。

也没有人看到，他左手手心的一道指甲划痕。

还在流血。

一滴一滴，向外渗。

***************************************

明亮的房间，水晶吊灯，真皮沙发，装饰壁炉散发着古典的优雅。

即便置身于总统套房，张秀云的心里也没有一星半点的舒坦。

倒是坐在主位上的张长，享受的表情很是自得其乐。

“云丫头，终于知道回来了？”

“是，父亲。”恭敬的措辞，和不加掩饰的冰冷眼神。

“回来了就好。”张长雷打不动的坐在沙发上，笑容和蔼仿佛完全没看出来女儿的反抗：“还记得你离家出走之前，我跟你说过些什么吗？”

“去成为XANXUS的情妇。”

那么遥远而空洞的声音，仿佛谈论的并不是她自己的事情。

“记得就好。”张长摆摆手：“刘妈，给二小姐打扮打扮。我们天左帮的公主，可不能马虎。”

——不能马虎的，卖出去吗？

张秀云深吸一口气，顺从的跟着刘妈，一路走进内间。

瘦削的背影，腰杆挺直。

****************************************

“阿纲，怎么还在闷闷不乐啊？”

课间休息的时间，山本难得的抢在狱寺前面，勾上泽田纲吉的脖子。玩世不恭的表情下，是别有深意的认真。

“笨蛋！十代目当然是在为张秀云的事情为难了！像十代目这样善良……”

忽略狱寺洋洋五千字的歌颂，阿纲吞吞吐吐的说出了昨天看到的情景。

什么也无法证明的暧昧。

山本和狱寺在听到事情的经过之后，也难免讶异。

“真没想到，张秀云竟然会暗恋云雀……”

“被人带走之前，还会在云雀家门口站那么久，这可……这可……”

“唉……你们也发现了吧？今天的午间新闻取消了。张秀云完全没有来上课……”阿纲抱着头，兀自苦恼。

反倒是山本，凝神沉思了片刻，忽然扬起了笑容。

“不过，如果是云雀，或许会有转机吧。”

“哎？”

“云雀虽然孤傲，他可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责任二字的含义呢。”

那样的男人。
12

其实，山本这句话若是换个方式解读，答案就成了“完全不可能有转机”。

因为太过清楚，如果插手了黑/道新娘的事情，就要对整个天左帮负责。

就算是彭格列家族最强的云之守护者，也不过是一个中学生。

没有管理经验，没有收入来源，没有部下调配。

就是再强大，也保护不了一个女孩子。

更何况，如果仅仅是基于“维护并盛风纪”的立场，云雀会予以她怎样程度的保护，仍然是未知。

说不定，会直接放弃她。

“啊啊啊！那样下去张秀云不就太可怜了吗！”

明明是坐在书桌前写着自己的作业，却突然像被点着的炮竹一样发飙。阿纲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当场换来里包恩一顿无情的扫射。

“笨蛋阿纲，你还想为这种事情操心到什么时候？”

“可是……不知道云雀学长打算怎么做……”以诡异的姿势避过整整一打子弹，阿纲身体扭曲的贴在墙壁上，泪流满面……

“云雀吗？”里包恩顿了顿，压低的帽沿，遮挡了一切情绪。

——如果是他的话……

**********************************************

就算从未经历过婚礼，张秀云也能够毫不迟疑的判断，穿在自己身上的这种东西，绝对不叫“婚纱”。

一层粉红色半透/明的雪纺，若隐若现的隐/私/部位，腰间绯红的缎带，背后的蝴蝶结。

一件精致的礼物。一个漂亮的玩偶。

虽然一直被当作hei dao新娘来培养，但也从没有考虑过“qing fu”这种xia jian的zi tai。

一辈子卑躬屈膝，是否能换来父亲和姐姐的认可？是否能保护天左帮上下近百人？

那不是qing fu所能左右的结局。

“酒店里里外外安插了三十多个眼线。二小姐，你就不要指望逃跑了。即使是以你的能力，也不可能离开这间屋子。”

刘妈语气僵硬的警告着，梳子狠狠刷过张秀云乌黑的发，每一次都会带下数根发丝。

看上去就很痛。

可她动也不动。

镜子中，映出了一具容颜精致的行尸走肉。

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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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并非所有的事情都能像张长预料的那样完美——譬如张秀妍带回来的消息。

“XANXUS拒绝接收秀云。”

“男人身边的女人，不会嫌少。尽管把她送去……”

“他明确拒绝的！”张秀妍蹙眉，不惜忤逆父亲，也要坚持：“违抗他那种男人的命令，后果不是我们天左帮所能承担的！XANXUS很有可能一怒之下，直接杀上门来，惩罚我们这种不听命令的小帮/派！”

“小帮/派啊……”张长吐出一口烟圈，看似享受的眯起双眼：“如果这几年你的表现不是这么的不中用，我们也不会落魄到现在这种地步。小帮/派……哼！”

张秀妍的额角绷起青筋，几次深呼吸，最终一句也没有反驳。

——落魄？所谓落魄，那应该是指比从前的境遇更坏吧？

——你倒是不记得，从我十四岁开始负责帮/派内部事务，到十八岁代表天左帮联络巴利安，四年时间帮助天左帮扩大了一倍的地盘，由默默无闻的流/氓团伙升级成为被人认可的黑/道帮派。

——还是说，无论我还是秀云，在你眼里永远也只是……

——好用，或者不好用的工具呢？

“既然XANXUS不要，秀云留在这里也就没有价值了。”张长像赶苍蝇一样的摆了摆手：“把她送回并盛。”
13

张秀妍微微蹙眉。

“为什么是并盛？把她送回中国才是正确的做法吧？”

天左帮正在和巴利安接洽。如果在这种敏感时期，任由秀云和彭格列十代的成员们往来，这种做法……不合规矩呀！

“带她回国，我们还要供着她养着她，实在是浪费金钱。被否定的黑/道新娘，会有人愿意接收？”

——没有。

——再优秀的黑/道新娘，没有足够的“嫁妆”，在“市场”上也不过是个二流“商品”。

——更何况，是被拒收过的“废弃品”。

——那些跳梁小丑只会嘲笑她一辈子。

——那些心胸狭窄的女人只会扭曲着嫉妒的脸孔，对她冷嘲热讽。

——被称作“完美支援者”的黑/道新娘。

——就这么毁了，这一辈子。

张秀妍垂着手，僵在那里。不是不想动，只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

高高在上么？

可能么？

“情/妇的事情，谈不拢就算了。”张长悠闲的磕着烟袋，皱纹密布的脸上刻画着高深莫测的纹路：“秀妍，你继续和巴利安协调，看看能不能让我们依附他们组织。如果短时间内不能找到足够威慑力的靠山，天左帮就危险了。”

会被中国大大小小如狼似虎的帮/派，撕成碎片吧……

张秀妍以一种近乎崩溃的表情，抬头望着天花板。

一闭眼，一睁眼。

只片刻的时间，仿佛整个人已经从恐慌中镇定了下来。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我明白了。”

——黑/道新娘失去了价值，巴利安又无法成为我们的支柱。

——天左帮，该何去何从？

——这是我，天左帮代帮主，一个人的责任。

张秀妍坚定的转身，大踏步离开了房间。

直到走廊中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张长慢慢收敛了笑容。

桌上平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甘草味的墨香，久久不散。

************************************************

穿着绛红色制服的女孩，以公式化的笑容，甜甜的说着“欢迎光临”。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就像白天她根本不曾无故旷课违反并盛风纪，根本不曾进去过那间总统套房，根本不曾被打扮成礼物。

根本不曾，沦落为“没人要的黑/道新娘”。

云雀恭弥递过饭盒，狭长的凤眼冷冷的看着她。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在反光。

和泽田、山本、狱寺、笹川同一款式的戒指。

傻子都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就算再没听说过别的守护者，看到这枚戒指，也应该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是什么。

张秀云清楚的感觉到，就在自己左胸附近，某个器官开始蒙上层层的冰碴。

多么奇妙的感觉。内脏都已经僵冷，脸上的表情和手上的动作竟然丝毫不受影响。关节活动自如，笑容甜美依旧。

甚至，不受控制的双唇还能问出这样一句话——

“你是云守护者？”

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在谈论的是“今天天气不错”。

云雀像是什么也没听见，沉默的接过找零，碰触到她比平时还要冰冷的手指，拉过塑料袋，转身。

毫不留恋的离开。

张秀云还在笑。

甜美到近乎虚无的笑容，仿佛集全世界的幸福于一身。对着空无一人的收银柜台前方，以温软清甜的声音说着“谢谢您的惠顾”。

并且，听到血液停滞的钝声。
14

彭格列家族第十代，云之守护者。

疏离于人群之外，孤高的王者。

也是几个小时之前才从父亲那里听说，巴利安和彭格列十代众之间的恶交，在整个黑暗世界都是非常有名的。

如果同彭格列十代身边的人牵扯上任何关系，只会害得天左帮处境尴尬。

毕竟，姐姐正在竭尽全力寻求巴利安的保护。

身为废弃的黑/道新娘，即使再也帮不上父亲和姐姐的忙，至少，也不能添乱吧。

也不应该，再见面了吧。

说起来真是很可笑的事情。

本来也都谈不上没什么交集啊。

除了7/11的盒饭，除了每天中午在国中部楼下走过，本来也不过是一对陌生人啊。

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起那个有风的夜晚。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重复播放。

最多，不过幻想。

以上。

*********************************************

那之后，又过了很长时间。

唯一的改变，在于阿纲一行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彭格列未来的领袖，泽田纲吉，开始主动向里包恩询问黑/手党的种种信息。以海绵的姿态，源源不断地吸收知识。

狱寺似乎对于管理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时不时的探访各个著名企业，参观学习。

山本则沉浸在信息科学的领域，甚至在业余时间旁听东京大学的讲座。

至于向来粗神经的了平，这几天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是“团队合作”。

就好像大家已经在一夜间长大。

也是直到多年以后，每当提起这段往事，里包恩总会有这样一段评价——

[虽然对于张秀云的尴尬地位没有什么侧悯之心，不过我很感谢她。正因为有她这位黑/道新娘的存在，笨蛋阿纲他们才真正发现，自己作为黑/手党未来的接班人，最大的不足在于什么。张秀云在他们眼前打开了一扇门。门的背后有很多复杂的、丑恶的现实。但我从不怀疑，他们一定会有足够的勇气，闯进那扇门，扫清一切黑暗。这就是彭格列家族第十代的生存方式。]

彼时，他们都已经成长。

**********************************************

时间一天天过去，再没有天左帮的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接触张秀云。

换句话说，这段时间，她一直处在信息封闭的情况下。

不知道天左帮是否能够获得巴利安的认可，是否能够顶住外帮/派的挑衅。

不知道父亲和姐姐是否能逃过这一劫，更不知道自己未来的方向。

不能和泽田他们接触，更不能直视云雀的眼睛。

就像是笼中的鸟儿，生死全部由不得自己。

别人的生死，就更由不得。

沉闷的局面，终会被打破。

年关将至，一个寒风刺骨的夜晚，天左帮面临着决定生死存亡的战役。

对手，是中国八大帮/派的联合。

友军，零。

这就是张秀妍冰冷着眼神，为手枪上膛时，面对的窘境。

在这样的局面中，打开一条生路。

那是摆在她面前的，不可能的任务。
15

楼顶，天台。并盛风纪委员长固定的基地。

看到云雀恭弥和草壁哲矢双双出现在天台，那种场面，对于并盛的学生，本是司空见惯的。

唯一不同的，是此时此刻，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

有些凝重，有些紧绷，有些疏离，有些感伤。

“他们做不到是吧？”云雀漫不经心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错觉，只感觉他的一双肩膀比从前更为宽阔。

能承担更多。

“是。他们说不能离开，所以……即使是委员长的提议……”草壁微低着头，无奈的叹息。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舍弃一切，跟随着眼前这个男人，从此一路不回头。

——我们，毕竟是凡人。

——毕竟，不是您这样的神。

“只有你一个吗？”云雀若无其事的听着校园广播，一手抚上云豆的羽毛。小家伙舒服得直哼哼，引得他唇角的弧度，愈深。

“这个，以后一直带着。”云雀随手将一枚校徽抛给草壁，脸上的线条，仿佛更加坚毅：“以后会给你更好的。但是现在，姑且先用这个吧。”

——只等到人员到齐，就开始了。

——我要的。

******************************************************

[午间新闻就为大家播报到这里，我们明天再见。]

温软清甜的声音，依旧动听。

张秀云笑得温和，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反倒是黑川花，在犹豫了很久之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问出了那一句。

“秀云……那天我们在街上看到的……是你的姐姐？”

张秀云怔了片刻，但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笑容：“是啊。”

黑川花的心里还在权衡着“礼貌与否”的问题，嘴上却已经不自觉地提出了敏感的话题：“你们姐妹……关系似乎不是很好？”

张秀云偏过头，像是思考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笑容：“算是吧。”

“那……这样没关系吗？”黑川花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担忧的表情，似乎想为她传递力量。

——是亲人啊……

张秀云的笑容，越来越沉静。像大海一般，仿佛能够包容一切。

“没关系的。”

——即使姐姐一直不认同我，也没关系的。

——即使姐姐的母亲和我的母亲根本不是一个人，也没关系的。

“我毕竟，只有这一个姐姐呢。”

她如是说。

**************************************************

张秀妍在混沌的梦靥中惊醒。

梦见有怪兽穷追不舍，于是只能拼尽一切力气，绝望的奔跑。

胡乱舞动的四肢，彻底惹恼了床边的男人。

“喂，女人，给我醒醒！”

阳光铺洒在床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看似狰狞的脸孔。

“XANXUS？”

——这里是哪？

——这是什么状况？

——我为什么被他压在床上？

还未等她在脑海中补完诡异的绮思，XANXUS已经愤愤的起身：“我对重伤昏迷不醒的女人没有兴趣！”

“呃……对不起……”

大脑还未完全恢复运作，张秀妍糯糯的道歉，语气是难得的妩媚温柔。

于是某人，心跳有瞬间的停止。

“对了！天左帮！”在记忆潮水涌上来的那一刻，张秀妍蓦的睁大双眼，几乎从床上弹起身来。

“天左帮没事！”XANXUS额角迸出两根青筋，一把将她按回床上：“天左帮已经由巴利安全面接手了！那一场火拼早在两天前就已经结束！除了一伤一亡，你们没有任何人员损失！”

“一伤一亡？”张秀妍懵懂的望着他。

“伤的那个就是你！”男人实在是气不过，索性一把将她按进怀里：“真是的！你这女人还要死撑到什么时候？事事都要身先士卒，老大是这么当的吗！”

张秀妍确实有挣扎，只是那种动作放在XANXUS的眼里，和挠痒痒没什么两样。

沉闷的女声，从他的胸口传来。

“告诉我……死的是谁……”

时间有片刻的停顿。

XANXUS忽然放松了手臂。

张秀妍匆匆挣脱他的怀抱，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是女人的直觉。

“告诉我……那个死去的……天左帮的……是谁？”

没有回应。

XANXUS再次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有力的手臂为她圈出一方天地。

仿佛这样做，就能为她抹清伤痕。
16

“话说回来……里包恩……”

周末，早晨。

雷打不动的日程，是彭格列一行人聚集在阿纲的房间，接受里包恩的“黑/手党常识教育”。

“为什么张秀妍会被称作‘完美支援者’呢？”阿纲奋力推开试图粘上来的蓝波，一边不忘提出问题。

“关于这件事……”里包恩从窗台上跳下，仰头问道：“你们认为，什么样的女性算得上‘最优秀的黑/道新娘’？”

“那还用说，当然是极限漂亮的啦！”了平从来都很直白。

“嗯……很温柔的，能够抚慰人心灵的女孩子吧。”这是山本的答案。

“忠诚！忠诚才是最重要的好不好！”十代目的左右手——狱寺，如是说。

“我想……大概要很会做家事……或者多才多艺吧？”以上是阿纲的想法。

“你们这群小鬼，还差得远呢！”

“哎？”

里包恩跳上桌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张小黑板，开始在上面涂涂写写。

“漂亮，温柔，忠诚，多才多艺，你们想到的只是普通新娘的标准。而且在才艺方面，张秀云除了厨艺勉勉强强之外，其它也都只是学了个半吊子。对于黑/道新娘来讲，这些事情并不是完全不重要。不过在那之上，有一种素质是决定性的，无论如何也要优先考虑。”

阿纲、狱寺、山本、了平凝神屏息，静待答案。

“自保能力。”

“啥？”

四个毛头小子面面相觑。

在他们的印象中，女孩子不就是要接受保护的吗？为什么“自保能力”会成为决定性的先决条件呢？

“你们该不会以为仅凭一己之力，就能保护好重要的人吧？”里包恩拍了拍列恩的头，语气隐约有着一星半点的波动。

“还记得你们在十年后的世界，第一次看到京子和小春的场景吗？”

——记得呀，怎么不记得？

——那一场狼狈的逃亡，是我心中拔不掉的一根刺……

“即使夫君的能力再强大，势力再广泛，身为黑/手党领袖的女人，一生中难免会遭遇几次这样的危机。十年后的彭格列十代以及守护者，依然没能保护好京子和小春。从这件事情就可以看出，黑暗世界的女性们随时会面临致命危险。作为合格的黑/道新娘，首先要具备的就是自保能力，不能拖了丈夫的后腿，更不能随随便便就去死。”

“可是张秀云完全不会防身功夫呀！”了平提出了疑问。

“不，等等！”狱寺却听出了里包恩的话中有话：“自保能力和防身功夫并不等同！”

山本赞同的点头，抚着下颌，缓声说道：“如果是张秀云……你们有没有觉得，她在并中似乎很低调得有些不同寻常啊？”

“听你这么一说……”阿纲挠挠头，努力回顾：“仔细想想，张秀云明明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可是在那天看到她和她姐姐对峙之前，我对她完全没有印象……这样漂亮的女孩子，不但是国际插班生，而且还是广播员……照说早就应该成为校园红人……”

“可是她的存在感实在薄弱得不可思议。”里包恩为他完成了这个句子：“那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具备‘隐匿’的能力。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

神社。

佛龛。

云雀恭弥穿上鞋子，告别住持先生。

看看身旁那棵以符咒封存的古木，狭长的凤目中，有不知名的情绪在流淌。

左手是一叠A4文件纸。翻过最上面一张神社平面图，会看到一份个人简历。

是张秀云作为黑/道新娘的“推介资料”。

原本就是公开信息。

此时此刻，仅仅身为并盛中学风纪委员长，没有过任何黑/社会统帅经历的云雀，却能从那薄薄一张纸上看出端倪。

其实，完全没有任何战斗力的女人，也不一定是一无是处的尘埃。

“完美支援者”，被冠以如此殊荣，必定有着特殊的理由。

而他，直到现在才懂得。

——好在，也不晚。

云雀的唇角，弯起纯粹的弧。

被称作最强的男人，习惯直来直往。

对象是谁，都一样。
17

“……隐……隐身？”

里包恩的眼中有星芒闪过。

“砰！”

阿纲呆滞的看着两根碎发飘过自己眼前，落在地上……

抬头看看天花板——筛子状的平面，又增加了一个弹孔……

“哇哇哇！里包恩你干什么！”

“是隐匿，不是隐身。”婴儿家教完全不理会徒弟的kang yi。

“里包恩，隐匿是指什么？”山本挂着黑线，忙着打圆场，还要安抚扬言要为十代目报仇，满身炸/药活像恐/怖分子的狱寺。

“张秀云只是用了一些小技巧，就可以让并盛中学的师生们不去注意她。你们可以注意看她的穿着——黑色的袜子，白色的鞋子，这些都是并盛女生们最常见的打扮。走路时视线放在哪里，行走的速度和姿态，就是这些细节帮助她埋没在人群里。类似的手段还有很多——总而言之，隐匿是一门相当高深的学问。只要张秀云认真想要藏起来，就算是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她。”

“可是天左帮不是已经找到她了吗？”

——虽然花了半年的时间。

“阿纲，你真的觉得张秀云这半年有在认真的躲藏吗？”里包恩笑得高深莫测：“连易容术都还没有用上，她真的有心想要在并盛躲一辈子吗？”

“也是……”狱寺烦闷的抓着头发：“自己身上背负着天左帮的未来，即使逃到了日本，心里也还惦记着父亲和姐姐。这半年，她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所以说，她根本就是为了被人找到，才没有认真潜伏吧。”

“啊啊啊啊！真是极限的纠结！”

“唉……好复杂的家庭关系……”阿纲抱着头蹲在墙角，头顶上是一层乌云。

“确实很复杂。”难得的，里包恩沉下了脸色：“隐匿这种技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学得来的。更多数情况下，黑/道新娘的自保能力是靠着战斗力、统筹能力来维持的。”

“战斗力……统筹能力……”四人面面相觑：“怎么，好像是在说张秀妍啊？”

“没错。”里包恩缓缓点头：“虽然名声在外的只有张秀云，但实际上，张长培养出了两位优秀的黑/道新娘。”

——而这，就是天左帮最不协调的地方。

*********************************************

黑色制服，细跟长靴，乌黑的秀发披散在肩上。

张秀妍出现在XANXUS的房间，脸色很僵硬。

“这是什么意思？”她举起一张深蓝色底纹的便笺，上面是一行龙飞凤舞的意大利文。

“情报部门的消息。你父亲临自杀前派人去暗杀你妹妹。”

“我看得懂意大利文！”张秀妍一头发丝根根倒竖，身后熊熊的火焰几乎要具象化：“为什么！他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杀死张秀云？”XANXUS的神色很冷淡，语气很冷硬：“你们的父亲毫无疑问是个怪人。我推断他一开始就做好了两手准备。无论我选择了你还是你妹妹，都能解决天左帮的燃眉之急。但是相应的，当天左帮已经成为巴利安的分支，你妹妹的存在就成了阻碍。天左帮帮主的二女儿要是和彭格列十代有交往，只会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决定牺牲掉你妹妹。”

“……是么。”张秀妍怔怔地听着他的字字铿锵，沉默许久，忽然低垂下头，笑了。

笑得崩溃。

“开什么玩笑……他以为我真的不在乎吗……”

——那是我，唯一的妹妹呀！
18

很安静。

张秀妍的肩膀在抖。

向来以女强人的姿态叱咤风云，以为经过锻炼的肩膀就可以支撑一切苦难。

恐怕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女人，永远是女人。

XANXUS的表情依然冷硬，只是声音自然而然的放低了数个音调：“在看到这封信之前，我一直是这样以为。”

张秀妍缓缓抬起头，木然望着XANXUS手里的东西。

纯白的宣纸，工整的行楷，泛着甘草清香的墨迹。

和那间古老的中式大宅，浑然一体的厚重底蕴。

她颤抖着手，接过宣纸，一行行的读下去。

XANXUS望着她的背影，逆着阳光，氤氲着柔和的光晕。

良久，良久。

直到空气中的静谧就要化做尴尬的气氛，张秀妍终于开口。带着一丝哽咽。

“让她去吧。”

——如果。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

——我唯一的，妹妹。

*****************************************************

并盛中。

雪花纷飞的圣诞之夜。

7/11的工作服，换成了绯红色的圣诞装。配上可爱的圣诞小帽，一派浓厚的节日气氛。

因此，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张秀云甚至有些舍不得换下这身喜气洋洋的衣服。

想归想，该放弃的事情还是要放弃。

等到她踏着纷飞的雪，走出店门，天色早已是完全的黑暗。

小巷两旁的房子，亮着橙黄色的灯光，看上去是那么的温馨。

有，家的感觉。

也总是在节日时分，会分外想念家人。

父亲还好吗？身子骨还硬朗吧。总是抽烟，对健康有害呢。

姐姐还好吗？正在很有活力的备战吧。那种坚强勇敢的样子，就像太阳一样耀眼。

天左帮，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经过云雀的家，有意无意看到二楼的灯光。于是情不自禁的弯起唇角，无声的说了一句“圣诞快乐”。

如果不能接触，请至少允许我这样仰望。

如果不能爱你，请至少允许我继续守望。

眼睛有些湿润。

那一瞬间，仿佛跨越了空间，站在你的面前。

看着你一如既往的打哈欠，那一团明黄色的可爱鸟儿缩在你蓬乱的头发上，唱校歌。

只是这样看着你，就够了。

皮鞋碾碎雪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显得分外清晰。

张秀云拉紧围巾，在手上呵出温暖的气。

然后，闭上眼睛。

“二小姐，得罪了。”年轻人面无表情的站在她的面前，面无表情的抽出一把中国古剑。

“大小姐已经成为了巴利安的人。对于天左帮来讲，二小姐和彭格列十代以及守护者们关系过于暧昧，严重影响了帮会的地位，让我们的立场变得尴尬。因此，帮主在临死之前派我前来，斩杀二小姐你。”

张秀云微微张口，在空气中呵出白色的水气。

“是吗……姐姐做到了呢……”温软清甜的声音，听上去遥远而虚幻。

——是吗……父亲去世了呢……

已经很难形容，此时此刻，心底的感觉到底是怎样的。

理智还未做出任何判断，泪水却已经夺眶而出。在冰天雪地的夜晚，迅速冷却，挂在小巧的下颌。

路灯在脸上投影出清晰的明暗交界。

就这样，以最纯粹的温柔笑容，迎接死亡。

“那么，请吧。”

**************************************************

二楼。

云雀拉开窗帘，望着窗下的一对男女，将手机举在耳边。

“已经完成了吗？”
 
19

大风刮过，雪花零乱飞舞。

二楼窗边，一个黑色的人影如鬼魅般插入两人中间。

直到泪痕在脸上凝冻成冰，预料中的痛楚也未出现。

张秀云颤动着眼睑，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云雀恭弥的背影。

“我说……”

慵懒的男声，轻松的语气。

浮萍拐架在利刃之上。

校服外套在风中展开。

漆黑的发，在雪中凌乱。

红色的袖标，繁体的“风纪”。

黄色的云豆盘旋在上空，自由自在的唱着校歌。

就是这样的男人。

张秀云望着云雀的背影，好像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口。

——就是这个可靠的背影。

——一次又一次的，让我……

——无可退……

“想对并中的学生做什么？”

上挑的眼梢，权威的句式。

面对如此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年轻人的额角渗出层层的汗。

“这是天左帮内部事务……云之守护者，希望你不要插手。”即使被逼到绝境，也要负隅顽抗：“天左帮已经成为了巴利安的分支，如果你出手，就会被视为对巴利安的挑衅。在你阻止我之前，请三思而后行吧……”

听到这句话，云雀笑了。

笑得像阿修罗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深紫色，混沌的杀气。

“巴利安什么的，我不知道。”

在他而言，只是轻轻的甩开手臂。承受着相同力道的年轻人，却好似胸口挨了一闷棍，踉跄着退出三米远，跌倒在地。

“对并中学生的攻击，视为破坏并中风纪的行为。”

一片雪花落在了张秀云的睫毛上。

于是轻轻眨眼。

瞬间，忽然发现云雀已经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待到双眼重新恢复了聚焦能力，这才发现——三米之外，那朵孤高的云依然伫立在雪中。

只是年轻人，已经倒下了。

——又被你救了一次了……

——云雀学长……

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云雀警醒的眼神，扫向一旁的灌木丛。冰冷的声音，像寒冬腊月的风霜。

“出来。”

灌木丛微微颤动了一下。三秒钟后，一个矮小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我不是故意躲在这里……”男人穿着皱皱巴巴的西装，咧着大嘴，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抽出一片信封：“我只是来……送信给……给张小姐的……”

“信？”张秀云脸上犹自挂着未干的泪，半信半疑的接过信封。

那里面，是一张深蓝色底纹的便笺，还有一张泛着甘草墨香的宣纸。

一张行楷，一张隶书。

隶书是张秀妍的拿手字体。面对这两张信笺，张秀云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了姐姐的信。

[秀云亲启：随信附上父亲遗文，好自为之。姐：秀妍字]

心，凉了半截。

张秀云迫不及待的在手指上呵气，让僵硬的指关节赶快活动起来。也不过是十秒钟的时间，还是等不及，支着冰冷的十指，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那张宣纸。
20

[女儿秀妍、秀云亲启。]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看到你们各自找到了理想的伴侣，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很安慰。很放心。]

[秀妍，正像我预料的，你和巴利安的XANXUS，有着灵魂的契合。这几年你带领着天左帮，东奔西闯，取得的这份成就,是我三十年来也不能企及的。现在的你，日渐成熟，有了仅属于你自己的成熟美丽。相信这份人生经验，会为你带来丰硕的成果，在未来协助你的丈夫，打开一片属于你们的新天地。]

[秀云，我的小公主，我不得不说——你的选择，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预期。原本希望你在出逃之后，能够遇见一个平凡的男人，从此脱离黑暗社会，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没想到的是，你会误打误撞进入了十代彭格列就读的学校。更没想到的是，你竟然会在彭格列十代云守护者的门前驻足，以渴望的眼神凝视着虚空。秀云，你是天生的隐匿者，只要你认真想要掩饰某种情绪，就没有可能会被人看穿。而那时，你的举动传递出的信息，却像一个面临死亡的人，享受着最后的疯狂与放任。]

[对不起，我的女儿。如果我能更早察觉你的感情，也许结局会有所不同。但是秀云，彭格列孤高的云，轻易不会为任何女人停留。他救了你一次，是因为雄狮不会允许草食动物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他注意你，是因为你完美的隐匿了自己的存在感，展现了自己的能力。我的孩子，你才只有十四岁，要走的路还很长。但如果你今生认定了这个冷傲的男人，那么我祝福你，我们最优秀的黑/道新娘。]

[三十年的算计，仍然未能替你们铺平道路，是我的惭愧。秀妍，夫妻的相处之道，在于忍让。如果你的丈夫一意坚持，也希望你不要和他针尖对麦芒。退一步，海阔天空。秀云，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暗杀你。这一次，如果云雀恭弥有了足够的觉悟，直面黑暗世界的规则——我相信，你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的女儿们，好自为之。]

[父：长]

父亲的行楷，媲美书法家的风范。

整齐的字迹，一点一点晕开。

张秀云一手掩唇，泪水控制不住的汹涌而出，滴落在宣纸上，冰凉。

哽咽的声音，渐渐扩大。直到再也无从忍耐的，嚎啕悲泣。

风雪中僵冷的右手，已经无法动弹。轻薄的纸张，被风带上天空。

深蓝色的便笺和纯白的宣纸，悠然飘向远方，消失在黯沉的夜。

想要认真掩饰的时候，没有人能看出她的心思。

可是如果，不掩饰。

张秀云倚着墙，缓缓跪坐在地上。温热的泪在寒风中迅速冷却结冰，凌乱了一张脸。

那哭声再不复往日的温软清甜，而是撕心裂肺的暗哑。

可就是，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名的远方，传来圣诞的钟声。在风雪中支离破碎的声音，回荡在东京的夜空。

而就在近旁，云雀沉默的望着她的崩溃，不言、不语、不动作。

直到脆弱的哭泣声渐渐平息，他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校徽。

“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人？”

张秀云木然的抬起头，双眼无神的看着他蹲下身，将校徽别在自己的领口。

“我等你的答复。”

记忆中，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可靠的背影，渐渐远去。

消失在风雪交加的夜。
21
五年后。

当地时间凌晨1：00，拉斯韦加斯皇冠赌场地下三层。

夜/色/下/的/纸/醉/金/迷。

高雅的爵士乐在雪茄烟雾的缭绕中盘桓，成群的wu nv们在虹光炫影的围绕下摇曳。

转盘走过一个又一个数字，吃角子老虎机吞噬着多少人的幻想与现实。



是黑暗世界苏醒的时刻。 

西装革履的一队侍应生，端着各色酒品匆匆而过。 

豪放的赌客一手抛出大把赌币，散落在数字区域。 

妖艳的美女伏在老男人的肩上，叽叽咯咯笑个不停。 

宽大的厨房嘈杂憋闷，来自世界各地的厨师打理着各色佳肴。 

不上台面的角落，是清扫工人在将垃圾整理外送。 

楼顶天台上，电子监控系统随时侦查着空中状况。 

不眠之夜，在此拉开序幕。 

************************************************** 

理查德·瓦拉是个懂得享受的人。 

身为瓦拉家族的长老，即便在日常事务掌控方面已经退居二线，可他依然持有着家族中最关键的一项技术—— 

宝石制作工艺。 

尤其是承载死气之炎的宝石。 

同世界各地黑社会之间的交易，为他赢得了三生三世也挥霍不尽的财产。 

从此，他爱上了赌场。 

换句话说，如果想要找到他，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亲自光临世界最大的赌场。 

碧洋琪就是这样行动的。 

此时此刻，我们风情万种的大姐大斜倚在小羊皮沙发上，语调慵懒的提出问题：“那七枚戒指，您是不打算卖的？” 

理查德·瓦拉一手捋着山羊胡子，一手探进怀里金发女郎的裙下，猥琐的视线一秒也不曾离开碧洋琪的低胸晚装。 

“那七枚？呵呵……那七枚可是我毕生的心血……小姐要是有兴趣，不妨用等价的东西来交换一下……” 

“等价的东西？”碧洋琪冷淡的挑眉，唇角的笑容丝毫没有深入到眼底。 

“今晚我已经包下赌场的顶层.三米高的落地窗，风景可是别有韵味……”理查德·瓦拉的眼神，开始在谈判对手的身上打转，怀中的金发女郎发出难耐的低/吟。 

温度有些偏高。 

“理查德先生，彭格列家族愿意支付的金额，绝对不是小数目。只要一笔交易，您获得的收益足够买下十座这样的赌场。“碧洋琪还在作最后的努力。 

“十座这样的赌场，也换不来一位销魂的美女。” 

碧洋琪冷冷的笑。 

——云雀的判断是正确的。 

——对于这种人，温和的手段是走不通的。 

“看来我们今晚很难达成一致了。” 

她优雅的站起身，而理查德却仍要挽留。 

“美丽的小姐，这里新引进的纸牌游戏很有意思，你不想试试手气吗？” 

听到这句话，碧洋琪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我从来，只有输牌的手气。” 

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理查德冷笑一声，剪下雪茄。 

“彭格列十世到底只是乳臭未干的小毛头。为他卖命的女人，也不过如此罢了。还妄想着买我的‘水银七子’？哼！异想天开！” 

*************************************************** 

碧洋琪走出赌场的时间，是凌晨1：30。 

在街对面等待回音的风太，快步迎上去：“怎么样？” 

“谈崩了。”碧洋琪不在乎的摇摇头：“执行B方案吧。” 

——我们彭格列家族，毕竟是黑/手党呢。 

——买不到的东西…… 

——就去抢好了。 

寒风腊月中的拉斯韦加斯，正式拉开了夜的序章。 

 
22

热情洋溢的拉丁舞，迎合着激烈喧嚣的鼓点。

血红色的裙摆上下翻飞，流转着销/魂的魅/惑。

理查德·瓦拉啜饮一口蓝调鸡尾酒，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脸上平添一道皱纹。

“那个领舞的女人。”

理查德·瓦拉指着台前那位长发飘逸，表情冷艳的wu nv，粗声向手下人交待。

“把她带到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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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米宽的水晶吊灯，上千颗菱形吊坠向四面反射着灯光。

窗外是迷蒙的夜色，有淡淡雾气凝在玻璃上，朦胧一片。

wu nv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慢慢滑动，勾勒出一幅难以言喻的奇怪的图形。

酒红色的发丝轻柔垂落，密密层层掩去了一只右眼的晶莹。

理查德·瓦拉吐出一口烟雾，漫不经心的踱到她身边。

“夜景如何？”

“很漂亮。”怯怯的声音，左眼游移的眼神，和美/艳的外表毫不相符。

“那就好。”

理查德·瓦拉皮笑肉不笑的抽动了一下唇角，转身走向房间一侧的书架。

他在一旁的液晶屏上点过几个数字，片刻，便有机械传送装置将一只镶嵌在书架内部的盒子吐出。

是个黑色的，桃木雕云纹拱形双扣盒。

wu nv的眼睛眨也不眨的凝视着它。

“看到了吗？这个盒子。”

理查德·瓦拉支着肥硕的手指，将盒盖掀起。展现在wu nv面前的，是七枚笼罩着寒气的宝石戒指。

七种颜色的原石，泛着荧光。精致的雕工，造就了最华丽的梦幻。

让人情不自禁，连性命都可以抛弃，也要溺在七色的梦境中。

wu nv的眼睛亮了。深海蓝色的瞳孔，映出无上的渴望神色。

理查德·瓦拉桀桀笑着，一步步走近。

wu nv的手，颤颤的伸出。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触到戒指的那一刹那，厚重的玄铁笼子从天而降，扣落在她的头上，局限了一方狭隘。

“以为用头发遮挡，我就认不出你了吗？”

理查德·瓦拉得意的放下雪茄，将盒子抽离wu nv的面前。

“库洛姆·髑髅小姐，你真的以为我会小看彭格列家族吗？”

wu nv有些惊慌的后退，眼看着门外匆匆闯进两个彪形大汉，直奔铁笼而来。

“六道轮回的眼睛，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理查德·瓦拉以眼神示意手下。两位大汉心领神会，一人钳制住wu nv的双手，将她拉出笼子；一人粗暴地扯开那些贴服在她脸颊上的红发。

深海蓝色的右眼，泛着无辜的泪。

理查德·瓦拉愣在当场。

——不是……不是库洛姆·髑髅？

就在此刻，皇冠赌场的大楼，想起了尖锐刺耳的警报。

“报告！天台……天台上……”一位保安气喘吁吁的推门而入：“彭格列家族的云守护者，空降在天台，正在屠杀我们的护卫！”

理查德·瓦拉的瞳孔倏的收缩。

——彭格列……

——你们！
23

直升机的螺旋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天台上的高射炮，将一发又一发的炮弹打向空中，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铁鸟以高难度驾驶技术，辗转腾挪于炮火间，渐渐远去。

留下的，是暗夜的死神。

墨色的碎发，在气流中零乱飞舞。

斜挑的凤眼，以蔑视的眼神巡视四周蚂蚁般的人群。

弯起的唇角，是连嘲讽也不及的冷淡。

整齐的西装，象征着家族的正义与执著。

而那双裹挟着深紫色火焰的双拐，就是弱者一生一世的噩梦。

“果然……”

低沉有磁性的声音，是来自地狱的夺命魔咒。

鼠辈们仓皇后退，颤抖也无法宣泄心底本能涌起的恐惧。

“草食动物，果然喜欢群聚。”

杀气升腾，火焰以灾难级的速度，瞬间暴涨。

“看到就不爽。”

起落间，左右踢开仓促扑来的敌人。双拐狠狠砸下地面，将数名瑟缩在阵后的保安压倒在地。

“……咬杀！”

是五年不变的张扬与冷酷。

彭格列最强的守护者，云雀恭弥。

********************************************

理查德·瓦拉愤愤的踩熄雪茄烟。

——该死！

——被这个形似库洛姆·髑髅的女人分散了注意，反而忽略了天台的动向！

——如果真的是彭格列云守护者，这群保安能撑多久？

——不管怎样，哪怕用人海战术，也一定要逃出去！

——带着“水银七子”，逃出去！

理查德·瓦拉沉着一张脸，一把抓起桃木盒子，正想冲下楼。却听到楼下传来的骚动喧嚣，丝毫不亚于天台。

“怎么回事！”他恼怒的拉过一名保安，一手揪起他的领子，大吼大叫：“楼下在干什么！”

*********************************************

楼下在干什么？那要看他问的是哪一层。

一层，扮成清洁工人的笹川了平，大喊一声“极限”，将手中的垃圾桶抛向大堂。散发着浓烈臭气的石油泼洒在大门口，火海堵截了所有人的退路。

三层，扮成侍应生的狱寺隼人，左右开弓逼退了一波又一波的保安，将救火人员挡在楼上，还能够游刃有余的和“草坪头”展开没营养的对骂。

二十九层，扮成发牌人的库洛姆·髑髅，挥舞着三叉戟，掀起层层的幻象，令人深陷其中不明所以。看不到前进的方向，也没有后路可退。

三十七层，扮成厨师的山本武，施展起时雨苍燕流剑法。那出神入化的剑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把守着安全出口的楼梯。

四十四层，扮成赌客的泽田纲吉，更是以X-Burner斩断了连接楼上楼下一切通路。眼看着，整栋大楼都要化为火海，烧成焦炭。

黑色桃木盒子，“咚”的一声掉在地上——在理查德·瓦拉听到如上汇报之后。

西装下，一层层的肥肉在不停的抖。

——难道……难道连云雀恭弥的进攻也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攻击，竟然是彭格列家族总动员！

——这就是，黑手党的实力吗……

——人山人海也无可抵御的……

——实力吗？


猩红色细高跟鞋踩着轻松闲适的节奏，血红色拉丁裙摆在狂风中翻滚着迷人的波浪。

“叩、叩”

纤细的背影坚定而自信，素手起落间摘下酒红色的假发，露出如云飘扬的乌黑绸缎。

“叩、叩”

深海蓝色的隐形眼镜在脚下踩碎，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从指尖溜走，悠悠然盘旋卷上了万里高空。

“叩、叩”

wu nv在云雀恭弥的面前站定。

即使只有背影，理查德·瓦拉也能清楚地看到——她扬起的右手，从食指到小指，套着七枚戒指。

在暗夜中，泛着七色的荧光。

“我……我的水银七子……”理查德·瓦拉的脸孔憋成了猪肝色，萝卜一样短粗的手指颤颤的指向那一对男女：“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wu nv人轻轻侧过头，露出清清浅浅的笑容。

艳色的裙摆翻腾着曼妙的弧度。

理查德·瓦拉的瞳孔在瞬间收缩——

——张秀云！

——云雀恭弥的“左手”，“隐匿者”张秀云！

——以“库洛姆·髑髅的扮装”形象吸引我的注意，借机进入顶楼房间。当我看到她的眼睛，排除掉她身为雾守护者的可能——这时，我对她的防备会降到最低点！就利用我紧张过后的松懈，利用我视线的盲点，偷换出“水银七子”！趁我被彭格列家族吸引注意力的时候，悄悄离开，出现在这里……

——细想来，是多么浅显的计划！

——可偏偏，是个滴水不漏的计划！

——只不过，身处四百米高空，你们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就在理查德·瓦拉心下计较的当口，他的手下小心翼翼的提醒：“先……先生……楼下彭格列的人……逃了……”

“什么？”理查德·瓦拉飞扑向天台边缘，探身向下看——

三只滑翔翼，搭载着库洛姆、山本以及阿纲，施施然飘向了地面，化作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一小点。

而当他回头看向顶楼天台——

云雀的身后，张开了一片墨黑色的风帆。

他弯下身，打横抱起张秀云。

“抱紧。”

她配合地环上他的颈。

理查德·瓦拉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那一对男女跳下天台，消失在逆卷的风中。

曲终。
25
荼靡夜色下，一只墨色的滑翔翼隐没在暗沉中。

张秀云摘下手上那枚荧光紫色的戒指，微微侧过头，吃力的将指环塞进了云雀的右手中指。

“别乱动！”云雀低下头，略有不满的在她耳边命令。

却也不忘收紧了手臂，将她禁锢在安全的距离。

张秀云柔柔一笑，轻轻“嗯”了一声，便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她的呼吸，拂过他的颈间。他的碎发，扫过她的脸颊。

那一刻，世界陷入了沉寂。

只听见呼啸而过的风声，湮没了一切言语。

***********************************************

当他们两人以这样的姿态降落在地面，早早等待在此的阿纲一行人，仰望着他们，几乎为之瞠目。

男人，女人。

黑发，红衣。

冷酷的，温柔的。

如天神下凡一般的两个人。

像一幅画。

在最强烈的对比中，酝酿着最包容的和【乱入】谐。

云雀将怀中的女子轻轻放下地，面对她询问的目光，微微点头。

得到默许的张秀云，转身走向彭格列一行人，将右手上的戒指一一褪下，按照每个人的属性【乱入】，交给对应的守护者。

水银七子，精密度凌驾于任何A级指环之上。

从此，这便是彭格列七人手中，除去彭格列戒指以外，最为强大的指环。

“秀云果然厉害！你竟然真的从理查德·瓦拉眼皮下偷到了水银七子！”近年来日渐成熟的彭格列十代首领，在接过戒指的同时，不忘表达由衷的感谢和佩服之情。

“他竟然没认出你，不愧是‘隐匿者’！”山本的笑容，经历了岁月的打磨，也依然不失阳光。

“分完戒指赶快走，蓝波一平他们还在机场等着我们。回到日本之前还不能松懈！”狱寺跨坐在摩托车上，仍不忘警惕的注意四周。

“极限漂移！”了平大哥在拿到戒指之后，便迫不及待的冲上了州际公路，永远像是晴空艳阳般干劲十足。

“……谢谢……”库洛姆羞涩依旧，但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已经不再轻易瑟缩。

“不客气。”张秀云温和的笑，收回空空如也的右手，回到云雀的身边。

不等云雀阴沉着脸架起双拐咬杀“群聚的草食动物”，阿纲忙不迭地招呼其余守护者们赶快发动摩托车，率先离开了他的眼前。

——十代首领，似乎越来越懂得和云雀学长的相处之道了呢。

一只安全头盔，冷不丁套上了她的头。

一件西装外套，落在了她的肩上。带着暖暖的体温，为她挡去了寒风。

“走了。”云雀跨上那辆停在路边的摩托车，脸上的表情是一成不变的淡漠。

“嗯。”张秀云将外套穿好，系上头盔，跨坐在摩托车的后座，环上他的腰。

油门的轰鸣，穿刺了沉寂的夜色。

拉斯韦加斯的凌晨时分，是彭格列家族的胜利。 
26

——又有谁知道，此时此刻，另一场战役已在筹备之中。

云雀和张秀云一路风尘仆仆回到了日本。

基地门外等待他们的，是一脸苦笑的草壁，以及一位陌生的美女。

“恭先生……”

一阵风吹过，张秀云仿佛看到草壁的飞机头上，有一根根细长的冰柱垂挂下来。

“这是彭格列九代雨守护者的女儿，经彭格列九代目的介绍，希望能在您身边‘实习’一段时间。”

“实习”——黑手党内部流通的暗语。指帮派内外的未婚女性，以“实习”为名，以“妻子”的工作为实，同相亲对象相处三天。

一场联姻是否成功，基本上取决于实习期间男女双方的表现，以及配合的情况。

男方并不是没有权利拒绝接受实习。但若介绍人的面子足够大，哪怕敷衍也要接待对方整整三天。

彭格列九代目——这身份就是用来压人的。

“恭先生？”草壁在寒风中冻得嘴唇都已发紫，还要咬紧牙关忍到自家老板先点头。毕竟，九代是得罪不起的人物。

——已经是今年送来的第三位准新娘了……

——恭先生会……

云雀以眼角余光扫过那位几乎冻成冰人，正以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自己的美女。

“云，交给你了。”

——果然还是老办法么……

草壁心下默默感叹。

——可怜的小姐，祝你一路平安……

听到这句短短的交代，美女愣了片刻，随即沉下了一张脸。

[云。]

这就是云雀对于张秀云的称呼。

——瞧，瞧，这就开始了！

——听到恭先生这么称呼秀云，想必她心里一定是警铃大作吧？

张秀云只是清清浅浅的笑了笑，点头应了一声“是”，便从怀里取出一张卡片。

深紫色的卡面，磨砂的质地。那上面烫金的一个“云”字，分外醒目。

美女一张俏脸，便又拉长了几分。

云雀和草壁的手中，是同色同款的卡片，唯一的不同只是卡面的字迹。

一个是“哲”，一个是“恭”。

其实美女也有类似的卡片。

彭格列家族的特制卡，兼有身份识别、基地通关、信用卡、电话卡等多项功能。为每个家族成员量身定做，只此一张，再无分号。

若是重要人物，卡片不但会以颜色标记其所属部门的属性，而且还会把持卡人的代称印在卡面上。

阿纲的卡片是橙色的“空”，狱寺的卡片是红色的“岚”，山本的卡片是蓝色的“雨”，了平的卡片是黄色的“晴”，蓝波的卡片是绿色的“雷”，库洛姆的卡片是靛色的“雾”。

而紫色的“云”卡片，却属于张秀云。

彭格列九代目认为这种事情不合规矩，但云雀恭弥坚持要把“云”字留给张秀云。

内部人士透露，十代云守考虑到张秀云和她的姐姐张秀妍，是以名字最后一字为区别——于是希望她能用上自己想要的那个字。

哪怕他自己才是云守护者。

哪怕他自己的名字里，也同样有“云”。

最终，靠着彭格列十代首领的协调，九代他老人家只得不情不愿的让步。

最终，十代云守对于张秀云的宠爱，成了彭格列家族一段传奇。
27

这世上的传奇，大抵分为两种。

一种是不朽的,另一种是专门用来被打破的。

当一个女人被云雀恭弥的冷酷与强大所吸引，而那个女人又恰好有着足够殷实的家世，以及非凡出众的容貌——她往往会盲目的认为自己就是为了取代传奇而生的。

就是为了取代，甚至超越张秀云在云雀恭弥心中的地位，而生的。

事实呢？

美女眼看着他们三人一一刷卡通过大门，忙不迭的想要跟进去。可那扇门就好像长了眼睛，看到陌生人走近，便“砰”的一声合拢。

美女盯着距离自己鼻尖不到三公分的厚重金属门，脑中一片空白……

“叮~~”

伴随着一声轻响，闸门再次打开。迎接她的，是张秀云清清浅浅的笑容，以及一条空空如也的走廊。

“欢迎光临彭格列十代云守基地。这三天的旅程将由我来为您指引。”

美女不满的蹙眉，扬起高傲的下巴，冷言道：“实习期间，我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不用端出一副招待客人的架子——我用不着！”

“好的。”张秀云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那么请随我到您的卧室，更换外衣。”

“……”

美女探头看了看那条空无一人的走廊，实在是没有展开迷宫探险的勇气。

还是只能跟着走啊……

******************************************

“这里是哪？”

美女站在门外，不满的问道。

“这是您的房间。电灯开关在您的左手边，电话座机可以直接拨打国际长途。如果还有其他需要，请不必客气，尽管告诉我。我会尽可能为您调配。”

张秀云带领着两位女佣，熟练的整理着床铺。

是很漂亮的房间。羊毛地毯，投影电视，观赏植物，按摩浴室——硬件设施方面，达到五星级饭店总统套房的平均标准。

只是，以“云守夫人”为目标的人，怎会满足于这种程度的房间？

“我要住在云雀隔壁。”美女不耐烦地提出了要求。

“抱歉，云雀学长的起居室附近是禁入区域。没有云雀学长本人的许可，是不能通行的。”

“我是他的未婚妻！”

——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就“未婚妻”了？

女佣心里腹诽。

张秀云的笑容，却是雷打不动。

“抱歉，没有云雀学长本人的许可，您不可以进入该区域。”

“……”

“讲理”是讲不通了。美女泄气的撇过头：“算了，你带我过去就是了。”

“抱歉，我不能。”张秀云笑得如沐春风：“不经过身份验证，您不能靠近‘禁区’。”

“……”

美女的额角，有青筋在跳啊跳……

原本已经打算放弃。但当她看到张秀云毫无防备的架势，一个念头忽然闪现在脑海中——

她……不会功夫！

美女的眉眼，弯成了月牙。

——是你警惕性太低，可不要怪我哦……

趁着张秀云转身的瞬间，美女的眼中闪过一道星芒。高挑的身姿，以猎豹般敏捷的动作，冲到她的面前，扯过她的衣领，一记过肩摔——

在女佣们惊异的视线中，张秀云娇小的身躯重重落在地面。

“咚……”

有回音，震荡。
28

草壁慌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擂鼓般回响。

通道的尽头，是两扇宽大厚重、紧紧闭合着的铅质大门。

他从胸前扯下一只胸针，将正面刻印着的校徽，镶嵌在大门正中的凹槽内。

肉眼便能看到复杂的电路闪着红光，像蛛网般扩散，又像潮水般退却。

大门开启的瞬间，他不顾一切的高喊了一声：“恭先生！秀云出事啦！”

端坐在榻榻米上的云雀恭弥，蓦的睁开了眼睛。

寒芒。

***********************************************

彭格列十代云守基地四层东区，是医务机关所在。

值班医生们团团围住一张病床，紧张兮兮的问东问西。可怜张秀云只长了一双耳朵，听来听去只听得眼睛晕成了蚊香圈。

美女双手合十，皱缩着一张脸，不停的对她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

张秀云坐在病床上，清清浅浅的笑。摆摆手，想要说声“没关系”，却看到云雀穿着宽大的和服，裹挟着一阵风，匆匆而来。

男人的眼中，是锋利的杀机。

于是张秀云收敛了笑容，拼尽全身的力气，倾身伸出了手。

一双浮萍拐，抵在美女的喉间。只要再向前一公分的距离，就可以造就一记有力的钝击，直接打折她的颈骨。

可就是这一公分的距离，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

一只纤细柔软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一双墨黑的眼睛，漫溢着请求的神色。

“云雀学长，不要……她只是开玩笑的……”

“放开。”云雀不满的皱眉。虽是命令的语气，却连音调都要平缓得多。

“云雀学长……”

温软清甜的声音，已是浓浓的恳求语气。

——请不要，因为我，和彭格列九代首领闹僵啊……

——拜托……

云雀凝视着她的眼睛，不说也不动。

张秀云回望着他的眼睛，眼底有水雾上涌。

直到静止的时间久得令人窒息，他才收回了浮萍拐，无视脚边早已吓得脱魂的美女，转身问向一旁的医生们：“她伤得怎么样？”

“我只是掌心擦破了一点皮，没关系的！”张秀云主动说道，还不忘以眼神示意医生们快快遁走，切莫迟疑。

云雀闻言，拉过她的手，细细察看。确认伤势的确不重，这才收敛了杀气。

房间中所有人，就像溺水者好容易吸到了氧气——如重生一般的感觉。

值班医生们以信仰女神的眼神，感激地看向张秀云。

云雀弯下身，将她抱离病床，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张秀云微慌的挣扎着，于是他停下了脚步。

“小姐，请把我的卡片还给我。”越过云雀的肩头，张秀云直视着瘫在地上的美女。语气虽然彬彬有礼，却有种说不出的强硬气势。

——就是你摔倒我之后，从我的衣襟下掏走的卡片。

美女自然知道，如果张秀云把那后半句话说出口，她今天就别指望能活着走出医务室。

虽然很不想领这份情，虽然很不想还掉这张通行证，但此时此刻，她别无选择。

美女不情不愿的将卡片递还，看着那烫金的“云”字，心灵扭曲成为丑恶的形状。

所谓嫉妒。
29

彭格列十代云守基地的‘禁地’，云雀恭弥的起居室区域。

该区域主要由以下部分组成——云雀本人的起居室，以及隔壁张秀云的卧室。

厚重的铅门缓缓开启。

禁地的主人们双双归来。

张秀云安静的窝在云雀怀中，闭目养神。

不是没有挣扎过，不是没有提起自己伤的是手，完全可以自己走。

可是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的，男人回应她的，只是充耳不闻的沉默，以及越收越紧的手臂。

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中。

云雀就这样抱着她，一路越过自己的房间，停在禁区内侧，一扇精致的檀木雕花门前。

门内，是中国传统的八仙桌，太师椅。云头如意纹的罗汉床，垂下柔粉色的帘幕。

古意盎然的中国风，和一墙之隔的和风，有着天渊之隔。

云雀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床上，低声交待一句“好好休息”，便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张秀云坐在丝缎锦被之中，低垂着头，静默半晌，随后扯过床头一张年历。

大红色的“福”字，笑意盎然的胖脸娃娃，五彩斑斓的锦色鲤鱼。

一支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郑重其事的划了一个对勾。

张秀云的脸上，浮起虚幻的笑容。

房间里仿佛有雾气弥漫。

——又是一天，过去。

*************************************************

翌日清晨，美女一路打着哈欠，摸到厨房。

意外，却也毫不意外的发现，张秀云已经在梳理台前忙碌。

——早就听说“完美支援者”虽然号称完美，但在基本技能方面，除了烹饪技巧以外，其他能力全部只是半吊子的水准。唱歌仅仅保证不走掉，钢琴不过六级水平，舞蹈只学了最简单的现代舞……

——如果能在厨艺方面打败她，想必一定是件人欢欣鼓舞的事情吧？

“你在为云雀准备早餐？”美女的嘴角有些抽搐：“不必了，这种事情就交给我这个做妻子的好了。”

张秀云看了她一眼，笑容愈深。

“好的。”

结果呢？

煎蛋变成了“煎碳”，烤面包成了“烤碳烧”。小菜更是令人印象深刻——一半糊了，一半还是生的。

备受打击的美女，只得接过张秀云早已准备好的和式早餐，为云雀送到会客室。

是会客室，因为她至今未得到允许出入禁区。

也因此，当她看着云雀静静吃着她送去的那份早餐，心里的妒火，也燃烧到极限。

——黑道新娘可不只是平常的家庭主妇！

——不过是料理手艺比我强了一点，有什么可骄傲的？

房间对面的液晶显示屏突然亮起，文字显示，巴利安基地正在申请和云守通话。

“接进来。”云雀放下筷子，简单吩咐。

张秀云起身走到房间对面，手指起落间，便接通了网络。屏幕上出现的，是XANXUS那张“久经风霜”的脸。背景音传来的，是婴儿响亮的哭声。

“听说你们刚刚拿到水银七子？[哇……哇……]”都是干净利落的人，没有多余的客套，上来就是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是的。”知道云雀懒得回应，张秀云代他答了一句。

“有了像样的指环，战斗力总也要有点长进才是。[哇……哇……]你们彭格列十代……[呜哇……啊……]我说女人！你能不能让那小子安静一点！”

当婴儿的啼哭声开始拔高变调，XANXUS额上的青筋终于压抑不住火爆的脾气，“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直冲他身后的妻子吼了过去。

即使是一旁作壁上观的美女，也不禁被吓得一个激灵。

——这对夫妻……感情实在是……
30

“我要是哄得了他他还会哭个不停吗！”张秀妍毫不示弱的反声吼过去，手忙脚乱的拍着儿子，可就是安抚不了小家伙的啼哭。

“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我也没见过像你这么当爸的！”

“我怎么了？我不就是……”

眼看着屏幕上一男一女吵得正欢，云雀的脸色沉啊沉……

——这对冤家……

张秀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向那对夫妻说道：“姐，姐夫，请把孩子抱过来。”

听到这句话，XANXUS神奇的收敛了脾气，立马安静的坐了下来。张秀妍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几步蹿到了镜头前：“太谢谢你了！那就拜托了！”

张秀云清清浅浅的笑，闭上眼睛，柔声唱起了歌。

静かなこの夜に贵方を待ってるの
あのとき忘れた微笑みを取りに来て
あれから少しだけ时间が过ぎて
想い出が优しくなったね

*注：选自《高达SEED》拉克丝代表曲目——《静かな夜に》

像清澈的溪水，洗涤心灵的浮躁。

孩子的哭声，渐渐停歇，小小的呼吸变得平稳而规律。

睡着了呢。

张秀妍看着儿子安详的睡容，长舒一口气，轻声对着大洋彼岸的妹妹，真诚地说了一句：“谢谢。”

“没什么。”张秀云轻轻摆摆手。

从头到尾，云雀不曾插过一句话。只是棱角分明的脸孔，仿佛柔化了几分。

“你将来要是做了母亲，至少比你姐姐强一些。”极少使用褒义词的XANXUS，也难得的给出了肯定的评价。

而张秀云，她只是清清浅浅的一笑。

“是吗……”

——真的能吗？

——真的……可能吗……

美女以一个局外人的立场，看了一场戏。

她不是主角也不是配角，身为看客也如坐针毡。

有些事情，是无法强求的。有种高度，是无可企及的。

那女孩子纤弱娇小的身躯，却像一堵墙一样，隔离了一方天地。

进不去。

无论如何也，进不去呢。

美女苦笑着摇摇头，站起身来，走到张秀云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表情复杂的说出一句：“好自为之。”

张秀妍微怔，看着她主动离开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得，如梦如幻。

近乎虚无。

***********************************************

所谓“隐匿者”，即指将她扔进人堆里，便再也没有人能够找出她。

毫不起眼的存在，最适合潜伏作战以及谍报工作。

当张秀云以一身变装出现在彭格列十代基地门外，刷卡进入之后，竟也被认真的保全人员团团围住。十数支枪管，对准了她浑身上下各个致命或者不致命的部位。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有彭格列家族通关卡片？”

张秀云沉默了片刻，掏出手帕，在脸上抹、抹、抹。

三十秒钟后，一张清秀中带有三分稚气的脸孔，出现在众人面前。

“云、云、云小姐！”保安人员们瞠目，忙不迭的鞠躬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实在认不出您的变装，这次又对您作出无理的举动……”

张秀云温和的笑，连连摆手：“没关系的……”

“她不会介意那种事情。相反，你们没有认出她，她只会很高兴呢。”一把冷魅的男声，突兀的插入：“我说的不对吗……隐匿者张秀云。”

“骸先生，很久不见。”张秀云客气的点头，递过一张光盘：“这是北美方面的资料，请您收好。”

异色瞳孔的男人，漫不经心的接过一份价值连城的资料。CD掩上弯起的唇角，语气不定的说道：“你和小麻雀，进展如何了？”

“骸先生。”张秀云温和的笑，温软清甜的声音，在空气中震动传递。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31

“你们还没有睡过？”

“噗！”听到如此劲爆的对话，尚未散尽的保全人员一个个喷成了一片。

——雾守大人，您太直白了！

——虽然……虽然我们也很想知道答案……

张秀云却依然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温柔笑容，肢体没有丝毫僵硬，语气没有半点波动。

“骸先生，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保全人员们面面相觑。

——搞什么啊？

——彭格列内外谁不知道，云守大人把您捧在手心里，几乎宠上天了啊！

——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有做过……

——该不会是……云守大人有……那方面的问题？

“KUFUFUFU……那边的家伙们，不用猜了。”六道骸一句凉凉的“告诫”，令保全人员们当场冷战连连。

——这家伙有读心术么……

“对你们，还用不上读心术这种程度的东西。只不过你们的想法已经完全表现在脸上，让人猜不到都难呢……”六道骸心情甚好的笑……奸诈的让人看了吓一跳……

“小麻雀之所以还没对你下手，也是因为宠你的缘故哦。别想太多，云小姐。”

“谢谢。”张秀云淡淡的回应，礼节性的点头。优雅的转身，离开。

看着她的身影隐匿在关闭的闸门后。六道骸的笑容，扩散成诡异的弧度。

——何必藏得这么深呢？

——小麻雀也好，小云也好，一个个都那么不坦诚……

——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吧？

——好像很有趣呢……

——他们，未来。

*********************************************

真的，会有未来吗？

她质疑。

深紫色烫金“云”字卡片，划过大门外的卡槽。

出乎意料的，映入眼帘的场景，不是空空如也的走廊，而是一位金发美男。

迪诺·加百罗涅。

“呦，好久不见，秀云。”

耀眼的笑容，带有阳光青草香的明媚气质。就连匣兵器也是白马一匹——他的定位就是白马王子吗？

可惜，对于早已把灵魂献给黑色魔鬼的女人来讲，白马什么的，王子什么的，都是不相干的。

“迪诺先生，很久不见。”不卑不亢的态度，不咸不淡的语气，温柔至极的表象，掩藏着疏远的本质。

“啊……真是的，你依然这么冷淡呢。”迪诺毫不在意地抓了抓头发，看似玩世不恭的笑容，隐隐透着一股戾气。

这倒是不同寻常的事情。

张秀云不动声色，搜索记忆的痕迹，试图找出自己得罪加百罗涅现任首领的原因。

“呐，秀云，你有考虑过离开恭弥吗？”迪诺挑起眉梢，半开玩笑的调侃。

空气在瞬间紧绷。

张秀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就有一团暗黑色的怒火，有如实质般在她的身后熊熊燃烧。

“五年前，云雀学长给了我这枚校徽。”她指着胸口的，以温软清甜的声音，字字铿锵的说给他听：“以此为契约——校徽还在，我就是他的人。”

“是吗……”迪诺笑得漫不经心。

——可真是，薄弱的契约呢。

——比想象中还要容易。

——容易的，让我都不忍心看下去呢。

而十分钟后，当她站在与禁区一墙之隔的会客室门外，看着那个手捧云豆，唱着并盛校歌的女孩子。

还有她身后，笑得比谁都要温柔的，云雀学长。

五年。他从来不曾这样子对她笑过。即使身为左手，得到的，也不过是深不见底的眼神，以及……

张秀云那清清浅浅的笑容，一路从唇角，蔓延到眉梢。

温柔的，恬静的，澄澈的，扩散至无限大。
32

金发，碧眼，娇小的身段，灵活的神韵。

难得一见的美人。

女孩子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于是扬起一抹清纯的笑。

“你是张秀云？”

清脆的声音，铜铃般悦耳，是能够让人听到，为之怦然心动的甜美。

“是。”张秀云柔和的笑，以眼神询问她的身份。

“我是迪诺的妹妹！”女孩子手提裙摆，大大方方的行了见面礼：“伊丽莎白·加百罗涅。”

“初次见面。”张秀云微笑着倾身，回以一礼：“我是张秀云。”

“哇，我今天真的好幸运好幸运呢！”伊丽莎白双手合十，笑弯了如画的眉眼：“能够见到我心目中的偶像，‘完美支援者’，前任最优秀的黑道新娘——这可是我从懂事时起就一直保存在心底的愿望呢！”

“您过奖了。”张秀云轻轻摇头：“那些称号只是朋友们对我的谬赞。”

“怎么会呢！你太谦虚了！”伊丽莎白仰视着她的眼睛，顽皮的表情是一派的清纯可爱：“能够完美的掩饰自己的存在，即使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也能不被人发现——这种能力不是所有黑道新娘都能具备的呢！至少，我一直是把你当成偶像看待的！”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能力。”张秀云漾起温和的笑容，对于那段明褒暗贬的“谬赞”，纯粹装作没有听懂。

伊丽莎白偏过头，灿然一笑，也不再坚持。

“哥哥带我到这里玩，原本只有一天的时间。但是看到可爱的云豆，我都舍不得走了呢！秀云姐姐，我可不可以再多留几天呢？”

微微上翘的尾音，是男人无法抵挡的语气。

张秀云没有给她回应，只是抬起头，静静的望着云雀恭弥。

没有拒绝。

没有否决。

没有像平时一样，把冷漠的话讲得那么决绝。

身为彭格列十代云守的左手，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那是默许的意思。

于是她笑了。

笑得像瑞雪初晴的阳光。从任何一个角度，反射出的都是温暖的明亮。

“好的。”

温软清甜的声音，像梦境一样虚幻。

****************************************************

依旧是很漂亮的房间。

羊毛地毯，投影电视，观赏植物，按摩浴室——硬件设施方面，达到五星级饭店总统套房的平均标准。

张秀云弯身跪坐在地上，帮伊丽莎白整理她请人从家里送来的衣物。

虽然，她确实有怀疑，眼前这个漂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子，是否真的需要她帮忙。

伊丽莎白以熟练的动作，快速将衣服折叠成标准正方形，再整整齐齐的码在衣柜里。

仿佛，生来就是完美的家庭主妇。

“秀云姐姐，我跟你说……你千万不要生气哦……”伊丽莎白皱着可爱的小鼻子，脆声问道：“为什么你的胸那么小呢？”

“……我也不知道呢。”张秀云瞅了一眼对方那“波涛汹涌”的壮观，若无其事的回了一句。

“哦……那秀云姐姐，我再跟你说一件事，你也不要生气哦……”

伊丽莎白放下手中的衣服，将双手背在身后，俯身对她笑。

“我已经，喜欢上恭弥了。”
33

“是吗。”

张秀云清清浅浅的笑，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吼……你都不会生气吗？”伊丽莎白貌似不满的撅起嘴唇。

“不会呀。”

——自从父亲死后，什么哭泣，什么气愤。

——那些情绪，和我早就断了联系。

——至于这种事情……

——喜欢云雀学长的女孩子大有人在，我若是一个个生气，恐怕气到下辈子也不会有尽头呢。

“那就好了！”

伊丽莎白左看右看看了半天，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出任何异样。于是索性笑得更加灿烂——灿烂到肆无忌惮。

“老实说，我之前都很担心呢！”她蹦蹦跳跳的来到窗边，动作轻巧的拉开窗帘：“因为恭弥对秀云姐姐那么好，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宠你，我真的担心你会很伤心、很伤心呢！”

张秀云轻描淡写的笑了笑，更加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你多虑了。”

至于这句“你多虑了”，到底是意指她永远也不会失去这份宠爱，还是说她完全不在乎失去这份宠爱——至少伊丽莎白是听不出来的。

听不出来也就算了。

反正，这才只是刚刚开始呢。

“对了！今天云豆教我唱了并盛的校歌！秀云姐姐，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未等得到对方的回应，伊丽莎白已经打开窗户，以清脆的嗓音，清唱演绎这首看似平凡的曲子。

绿たなびく并盛
大なく小なく并がいい
いつも変わらぬ
健やか健気
ああ?
ともに讴おう
并盛中

张秀云微讶的睁大了双眼，直到歌声静止，才忍不住出声询问。

“为什么……你唱的是正确的音调呢？”

——云豆虽然很喜欢唱校歌，但是它的校歌版本，已经走调得难以听出原始音准。

——那么，她的正确发音，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是恭弥教我唱的呀。”

伊丽莎白纯纯的笑。

右半张脸浸没在阳光中，像是精致的石膏雕塑——完美的，没有缺陷。

于是阴影中的张秀云，也笑了。

清清浅浅的笑，如雾蔓延。

窗外，大风刮过。

*******************************************************

柴科夫斯基，《天鹅湖》。

将大师级的演奏，百分百还原的音响效果。

云豆兴奋得上下翩飞，以稚嫩的翅膀，跃动着古典的旋律。

金发碧眼的女孩子，踩着灵动的节奏，在空旷的房间中旋转，跳跃，闭着眼。

坐在观众席的男人，黑色碎发，凤眼斜挑，唇角淡然的笑，仿佛柔化了脸颊的线条。

张秀云端着茶，走进会客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很和【乱入】谐，很美好。

于是她浅浅的笑，轻轻将手中的茶放在云雀的手边，然后更加安静的退了出去。

伊丽莎白以眼角余光看着她来，看着她走，看着云雀恭弥的眼睛在她身上扫过，又从她身上离开。

于是雀跃的女孩子，跳得更加欢愉了。

像澄澈湖畔，展翅飞翔的天鹅。
34

小厅。

是彭格列十代云守基地中，高层人员专用的休息区。

现代简约造型的家具，舒适的沙发和躺椅，完整的视听设备及网络连接。

放松的好地方。

以打哈欠为生命动力的云雀恭弥，在小厅的沙发上睡着，本就是平常至极的事情。

不平常的，是坐在对面沙发上，从指尖到趾间，每一个细胞都处在紧绷状态的张秀云。

很安静。

时钟的滴答声，有节奏的震击着耳膜。

呼吸渐渐急促。

她轻轻站起身，望着男人熟睡中，近乎毫无防备的脸，咬紧了嘴唇。

然后，迈开不够修长的腿，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身边。

当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米，停住。

呼吸更加急促。

左手抓住衣襟，右手撑在一旁的茶几。

能感觉到，脊椎骨从下向上，一个接一个骨节开始弯折。

缓慢的倾身，直到泛红的脸孔已经和他的，成平行状态。

彼此温热的呼吸，交替扫过对方的脸颊。

一缕长发，从耳后垂落，掠过他的耳边。

一双薄唇，总是弯成讥讽的弧度，藐视一切草食动物的存在。此时此刻，那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像是在有意识的封闭着什么。

于是苦笑，长吸一口气，直起了身子。

张秀云轻手轻脚的绕过沙发，小心翼翼的打开门，以最小的动作幅度，将背后的两扇门闭合。

背弃了那个未完成的吻。

也关起了一个世界。

十秒钟后。

云雀恭弥缓缓张开眼睛。

狭长的凤目，酝酿着不知名的情绪。

一如既往的，深不可测。

**************************************************

那一夜，冬天的第一场雪，降临东京。

也是直到翌日清晨，张秀云习惯性的早起，习惯性的比任何人都要早的出现在厨房，为云雀打点早餐。

这才发现，从今天开始，她成了“第二早起的人”。

因为此时此刻，伊丽莎白已经在厨房中奔走忙碌。

味曾汤在火上沸腾，冒着雾气一般的水汽。

切细的海带丝和胡萝卜丝拌在一起，以不知名的酱料腌制，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一式两份的寿司拼盘，是琳琅满目的海鲜杂烩。

精致的，让人连挑剔的余地也没有。

张秀云停顿了片刻，还是走进了厨房。

“我可以尝一点吗？”

“当然啦！”伊丽莎白系着可爱的小猫围裙，笑容纯真的对她说：“秀云姐姐是恭弥的左手嘛！必须得到你的认可，才能接手照顾恭弥的工作——这种礼节，我还是懂的哦！”

张秀云取过筷子，挽过衣袖，夹起一枚寿司，细细品尝。

——有，深海的味道。

——仿佛看到海底暗沉又明亮的世界，水生动物逍遥的游过，带起层层暗流。

——出乎意料的，接近完美。

——至少，在我之上。

张秀云轻轻放下筷子，以餐巾擦拭嘴唇。

那一双樱粉色的唇瓣，扬起了寂寞的弧度。

“恭喜你，成功了。”

“真的？”伊丽莎白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她，碧绿的瞳孔中，是莫名的光。

“你的这份早餐，我认可。”

——也允许你，为他做早餐。

——以上。
35
第四天。

伊丽莎白在云守基地停留的第四天，上到部门组长，下到清扫女佣，每一个人都陷入了惶恐的状态。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女孩子还没有消失？

为什么，为什么张秀云没有像往常一样，以完美的表现，让对方看清“黑道新娘”和“最优秀的黑道新娘”之间的差距，让对方知难而退？

为什么，为什么反倒是伊丽莎白，不断展现出高人一等的支援系女孩子必备的能力，使得张秀云节节败退呢？

还有，为什么云守大人总是以宠溺的笑容面对着伊丽莎白，以宠溺的语气对她轻声细语，以宠溺的姿态放任她的一切呢？

难道彭格列十代云守基地的女主人，真的要易主了吗？

人心惶惶的时刻，只有张秀云本人，依旧每天气定神闲的做着自己手边的工作。

虽然，那些工作已经渐渐由伊丽莎白一一接手。

自然而然的，她变得越来越清闲。

清闲的，可以每天望着那对男女，清清浅浅的笑。

越来越美丽的笑。

身为前任最优秀的黑道新娘，她比任何人都要懂得，这种身份需要怎样的特质。 
 

嫁妆——新娘背后的帮派实力，决定了婚姻最初的可能性。

自保能力——伊丽莎白展示出的高超战力，是迪诺一手调【乱入】教的优异。

事务能力——让任何专职家庭主妇汗颜的水准，毋庸置疑。

治愈力——那个完全不理解“黑手党”背后含义的女孩子，纯得像一张白纸。是被称作“隐匿者”，久经黑暗洗涤的自己，无法望其项背的。

如果，这样的黑道新娘，得到了更多呢？

**************************************************

第四天。

伊丽莎白在云守基地停留的第四天，东京的第一场雪，终于停歇。

张秀云如往常一样，站在云雀恭弥左后方一步远的距离，看着伊丽莎白挥舞着一张光盘，小鸟般雀跃的来到他们面前。

“恭弥，我们拿到新型动物类匣兵器的数据了！是北约组织研究基地的原始数据！”

那张青春洋溢的脸，闪耀着纯洁的光。

瞬间，云雀的眼神都已经改变。

嘴角依然是漫不经心的弧度，狭长的凤目，却亮起了兴奋的光芒。
 

天知道，那是他为此追寻了多少年，也即将继续追寻多少年的答案。

将自己的最大战斗力依附在一种人类了解不甚详细的兵器上，本不是他喜欢的状态。

因此，如果有人能够帮助他深入、再深入的了解那种力量。

这样的人，对他来讲，就是有意义的存在。

存在于平凡的“草食动物”之外。

是有资格进入地下底层资料室的人物。

而资料室的通关凭证，是专职研究人员的卡片，或者校徽。

只有彭格列十代云守护者的左手和右手持有的，并盛中学校徽。

“云。”云雀恭弥伸出手，修长的手掌，摊开在张秀云的面前：“给我你的校徽。”
 
36

张秀云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

以至于将近十秒钟的时间，她只是反应不能的看着面前那只熟悉的左手，和手心熟悉的纹路。

一根根的线条，她闭着眼睛都能刻画出来。

左手。

伊丽莎白屏息凝神，以难得紧张的表情，死死盯着张秀云胸口那枚徽章。

云雀恭弥动也未动，就这样伸着手，面无表情的等着。

时间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漫长，凝滞的空气这才融化。

融化在张秀云清清浅浅的笑容中。

唇角上扬十五度，是温和的包容。

双眼微微闭合，是善意的传递。

一双干净细腻的手，摘下胸前佩戴五年的校徽。

动作轻柔的，递交到他的手上。

冰凉的指尖碰触到温暖的掌心。

记忆在时间的洪流中逆卷。

依稀感觉到，曾经有过相似的画面，出现在两人之间。

即使印象已经模糊，身体本能却不会忘记。

那一年，是一切回忆的起源。

张秀云双手交叠，置于腿前。微微苍白的脸上，依然是清清浅浅的笑容。

比她十九年的人生中，任何一个瞬间都要来的美丽。

肆无忌惮的美丽。

像是盛放的蔷薇，舒展开每一片花瓣，在清晨的露水中，优雅绽放。

花一样。

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直到那一男一女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她维持着笑容，深深、深深鞠下一躬。

——这是找零，谢谢您的惠顾。

——还有，再见。

——云雀学长。

******************************************************

彭格列十代云守基地的大门，开了又关。

一位身形娇小的女子，穿着并盛中学冬装校服，踩上厚厚的积雪。

十米之外，一位金发美男子靠着冷杉树，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决定要走了？”迪诺张了张嘴，不知该替妹妹嘲讽，还是该对她安慰。踟蹰半晌，只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嗯。”张秀云还在笑。清清浅浅的笑。

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标准面具。

“你这样不冷吗？”

“还好。”

“行李呢？”迪诺挠了挠头发，有些尴尬的自问自答：“啊……也是，不需要呢……你那张彭格列‘云’卡片作为信用卡，透支额度是无限大。缺什么东西，再去买就是了……”

张秀云还在笑。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想针对你……只是莉兹十六年来第一次对男孩子动心……”

“没关系。”张秀云温和的摇了摇头。

说不下去了。

迪诺近乎无措的找了个借口，越过她身边，一路走进了基地大门。

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归于沉寂，张秀云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卡片。

深紫色卡面，正面磨砂质地，烫金的“云”字，其实象征着很多。

很多很多。

两手，握在卡片的两端，用力。

“咔吧”

断了。

掉在雪地上，不动了。

张秀云扬起一抹清清浅浅的笑容，迈开脚步，向前。

直到她挺直的背影，一点一滴消融在冬日雪后的阳光中。
 

37

待到草壁外出执行任务归来，顺便带来探望妹妹的张秀妍——基地上下一众工作人员，这才像找到了组织一般，找到了倾诉对象。

听大家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着伊丽莎白的“累累罪行”——草壁和张秀妍好不容易才理清了一条思路。

有第三者在云雀恭弥和张秀云之间横插一杠子。

这个第三者现在颇占上风，都已经获得准许进入了资料室。

张秀云似乎没办法以一己之力“恶灵退散”那个女人。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

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出乎众人意料的，草壁竟然笑了。

笑得自信满满。

“嘛，终于有人打到最后一关了吗？”

“啥？”

基地一干路人甲乙丙丁，莫名其妙的望着草壁哲矢。

——您这是什么表情啊……

——我们现在的战况有这么乐观吗？

“那些花痴女人的‘地狱旅程’并不仅仅是由秀云带领的啊。”草壁拍着胸脯，难得豪气地说道：“事实上，这段毁灭性打击是要由我来收尾才对的。只不过因为从前那些女人太不中用，没有一个人能撑到旅程的最后一关，所以直到现在也没有我亲自出马的机会。但是无论遇上多么棘手的情况，只要有我带她到‘关底’走上一趟——相信我，没有哪个女人能够挺过去的。”

路人甲乙丙丁面面相觑。

——您讲的是地球语言吗？

——我等资质驽钝，听不懂唉……

好在草壁也不执著于语言表述能力。

此时，他只想带伊丽莎白去一个地方。

然后，把事情引领上正轨。

******************************************************

一间破旧的小房间。

阴沉，潮湿，隐隐泛着腐朽的味道。

一桌二椅三张木板床，还有陈旧的电脑和泛黄的纸页。

“这里是什么地方？”伊丽莎白鄙夷的掏出手帕，捂上鼻子。

——和云守基地的高精尖信息化，格格不入的房间。

——怎么会有这种恶心的地方，隐藏在基地深处？

——为什么不拆了它？

“这里是恭先生、秀云、还有我，我们三个人开始的地方。”

草壁的脸上，是温和的回忆神态。

“那时候，我们的硬件条件还很落后。几乎一半的研究资料来自于恭先生的严刑逼供，另一半，就是秀云在各个研究机构卧底，偷回来的。我曾经一直认为，这个基地之所以能有今天，秀云要占去一半的功劳。但是认识她六个月后，我的想法有了根本性的改变。”

草壁苦笑着，摇头。

“秀云做过的，远不止这些。当时我们没有足够的经费购置更好的设备，能够安身立命的也只有这寸许之地，甚至每天的基本生活保障也成了问题。不管账的我和恭先生，一直以为我们虽然条件艰苦，但至少也能算得上衣食无忧。直到六个月之后，秀云在归来的路上昏倒，被送去医院抢救……我们这才发现秀云同我们相处的真相……”
38

“……是什么？”伊丽莎白屏息以待。

“医生说秀云她晕倒，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我和恭先生也是直到那时才想起来，秀云她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吃过任何东西……每次为我们端来饭菜的时候，她都声称她已经吃过了……我们还以为她吃不惯和食，自己给自己准备了中餐。其实……其实她是根本就没吃……唉！秀云至今个子不高，发育也不是很好，就是因为那段日子……当时恭先生暴怒的一路冲到病房，看架势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可是当他看到清醒过来的秀云，对他柔柔的笑，说自己只是不小心摔倒，很抱歉耽误了工作——我记得很清楚，那一瞬间，恭先生浑身的杀气顿时消散于无形。”

伊丽莎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他。

生来衣食无忧的千金小姐，根本无法理解他们一路走过来的世界。

而草壁，仍然兀自身陷在回忆之中。

“我们没有资金，没有人员，没有设备，没有资料。但是至少我们还有张秀云，愿意为了恭先生，付出一切。”

说到这里，草壁意味深长的望向她清纯无辜的脸。

“恭先生虽然冷漠，但他并不是铁石心肠，更不是傻子！若是有人愿意为你生，为你死，为你从零开始一路打拼天下，风雨同舟不离不弃，无怨无悔永远笑脸相迎，毫无保留不计回报给你不可动摇的爱——换作是你，你会待他如何？”

那已经不是‘情深意重’四个字所能涵盖的了。

就算你是个花容月貌、美若天仙、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又如何？你能像张秀云一样，支撑着营养不良的身体，若无其事的对战斗归来的他，清清浅浅的笑吗？

就算你文武双全，打遍天下无敌手，被称作和里包恩并驾齐驱的高手又如何？你能像张秀云一样，用一双纤弱的手挡住他的武器，像剑鞘一样收敛他的杀气吗？

就算你烹饪手艺集五大洲八十种菜系之大成，打败全天下家庭主妇又如何？你能像张秀云一样，为了让他吃得足够好而牺牲自己的口粮，还极力掩饰以免他产生负罪感吗？

就算你背后有他的家庭教师——迪诺·加百罗涅的支持又如何？你能像张秀云一样辅佐着他，从身无长物的并盛中学风纪委员，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孤高之云吗？

就算你是最优秀的黑道新娘又如何？你是张秀云吗？

你是张秀云吗？

伊丽莎白泫然欲泣的咬着嘴唇，带着哭腔诉说着：“可是……恭弥……他对我很好……”

“那是因为他把你当成小动物来看待了！”草壁当头一闷棍，毫不留情：“你和云豆相处的样子，让他觉得你就像一只黄色的小鸟。恭先生对于小动物和小孩子从来都是很有爱心的，你这个样子简直就是小动物和小孩子的完美组合——他当然对你温柔了！恭先生宠爱的小动物有很多，但是只有秀云——他是把她当成女、人捧在手心里的！”

——也就是说，除了张秀云，别人在他眼里，连“女人”都不算吗？

——我输给的，是所谓的“曾经”吗……

伊丽莎白苦笑，双手揉捏着裙角，泪水潸然而下。

“我不要做这样子的第三者……我不要逼死她……我没想过让她死……”

听到这句忏悔般的呢喃，一直字字铿锵的草壁，终于结巴了。

“你……你……什么意思？”

伊丽莎白抬头仰望着他，三秒钟，号啕大哭。

“她这样下去会死的啊……”
39

一直沉默的站在两人身后充当背景墙的张秀妍，踩着细高根皮靴，从阴影中走出。

“我说草壁……”女王般高傲的姿态，隐隐燃烧的怒火，全部，全部源于她对妹妹的宠爱：“你门家老大对于‘黑道新娘’这种职业……了解多少？”

“呃……”草壁汗颜。面对着如此强势的女性，有些手足无措：“应该……不是很多吧？就知道最基本的……概念……”

“难怪了。”张秀妍的表情，似是想怒又想笑。纠结许久之后，那张五官酷似张秀云的脸，才终于叹息着舒展了眉结。

“在黑道新娘的历史上，秀云是第三个被称作‘完美支援者’的存在。关于黑道新娘，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前两位完美支援者相似的经历。”

“啊？”

“秀云的两位前辈，都是性格极其温良的女子，辅佐着她们认定的男人，在黑暗世界赢得一席之地。那两个男人非常感激这两位黑道新娘，以一切物质上的满足报答她们多年来的辅佐。可是‘报答’这种表述，换成同义词，就是‘还债’。等到他们还清欠下的人情之后，也就头都不回的离开了她们。”

“这……这……”

“后来，那两个男人另觅新欢，完美支援者们也就他嫁了。”

“他嫁……”

“当然是不幸的婚姻。没日没夜在人前人后强颜欢笑，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身边陪伴着别的女人，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生怕给他们造成心理负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们两个都没活过三十岁，是带着一辈子的伤痛郁郁而终的。”

张秀妍抱紧双臂，苦笑着摇头：“秀云这五年来所做的事情，你是很感动啊……可是你知道这几年，秀云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云雀恭弥对她越是温柔，就越是验证了完美支援者的‘报恩命运’。她不知道哪天开始会失去这份奢侈的宠爱，就只能把每天都当成末日来看待……早晨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睁开眼睛，而是默念‘我又撑过了一天’。在云雀身边的每一天，于她都是弥足珍贵的。所以加倍加倍的珍惜，所以加倍加倍的爱他。迫不及待的把生命中的一切献给他，生怕晚了一天就再没有机会……我都难以想象，如果云雀恭弥真的打算恩怨两清后一拍两散，那孩子，她会选择怎样的道路……”

“怎么……怎么会这样呢……”草壁无措的抓着头发，那油光水亮的飞机头都像垮掉的面包一样垂了下来：“恭先生确实不喜欢欠人人情，自从秀云住院那一天开始……对于那种伤害恭先生的自尊心的事情……他其实是恨她的！恭先生确实是想还清人情后就把她赶走，可是……可是不知怎么的，这人情不但没还上，反而日积月累，越欠越多……恭先生心底不爽，却不能对她一个弱女子发泄……整个人都处在危险的边缘……后来，我也是直到两年前才发现，恭先生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那已经不是看待欠着人情的同伴的眼神，而是看待女人的眼神……其实，对于恭先生来讲，秀云早就不是什么外人，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个人怎么可能自己跟自己计较恩怨呢？”

——这就是所谓的物极必反吗？

——极度的愤懑，极度的压抑，但是不知不觉，那满腔的怒火却渐渐转化为觉悟。

——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打动那个冰雕一般的男人吗？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张秀妍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天，不想让眼里的泪蒙蔽了双眼。

——呐，我的妹妹，你知道吗？

——你不用再以必死的心情迎接每一天了。

——五年，你终于，可以幸福了。

——真的。
40

彭格列十代云守基地的禁区。

云雀拉开和式屏风。目光所及，是衣柜里面折叠整齐的衬衫。

仅从表面，就能看出那女孩子是怎样认真的清洗、熨烫、折叠这一件件的衣物。

才会有这样平整的表面，这样整齐的折痕。

即使情绪能够掩饰的滴水不漏，可是爱呢？

爱这种东西，【纠结】藏得掉吗？

看看这些衬衫，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吧。

可她到底是出自怎样的顾虑，竟然迟疑的不敢吻下来……

女人心，海底针。

云雀恭弥不是无聊的花样男子，也没有那份花样心思解读“左手”的思维。

面对问题，唯一正确的做法就是——问。

前提是，他能找到人。

***********************************************

一整个下午，云雀一直坐在正厅，手边的茶壶干了又满，满了又干。

可就是不见张秀云的影子。

是多么反常的现象。

她竟然会让他自己动手续茶。

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云雀当机立断，起身寻觅。

可当他绕着基地转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心念所及的人影。

这才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迎面看到草壁、张秀妍和伊丽莎白一行人，云雀拦下他们：“有没有看到云？”

他们三人面面相觑。

“没有啊，怎么了？”

走廊尽头，一位清扫女佣拎着过长的裙摆，一路跌跌撞撞冲到他们四人面前，举起手中断裂的两截卡片，抖着声音说道：“不……不好啦……云守大人……我在……我在门外的雪地上……看见……看见这个……”

两段深紫色的卡片，磨砂质地，卡面上烫金的“云”字，裂成了两截。

云雀以一种不认识的眼神看着那卡片，良久，忽然收缩了瞳孔。

“给我追！”

——是校徽！

——就是那枚该死的校徽！

“给我把她追回来！”

伊丽莎白依然沉浸在狮吼带来的震撼中，一旁的草壁已经开始紧锣密鼓的安排着紧急应对：“张秀妍，算我求你这一次，请你一定要尽快把彭格列十代首领，还有守护者们全部带来云守基地！晚了就什么都完了！”

那之后，彭格列家族集【纠结】合所有守护者的力量，也没能拉下暴走中的云雀。

眼看着那发疯的男人就要全灭加百罗涅家族，千钧一发之际，还是张秀云一句声泪俱下的“秀云看到你这样子就会高兴了吗？”，才挽回了濒临崩溃的局面。

可是错过的，就是错过了。

彭格列家族也不是不曾尝试过找出张秀云的行踪，只是面对着茫茫人海，这种大海捞针的行为只会让人感觉到无力。

隐匿者张秀云。

那女人想要认真躲藏起来的时候，是没有人能够找到她的。

当所有人都已经放弃，当所有人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将“张秀云”三个字从脑海中删除。

至少，还有一个男人，一直，一直都在寻找。

为了找回自己走失的左手。

以近乎不可能的手段。
 
41

一年后。

彭格列基地。

了平还是了平。即使刚刚从中国出差归来，即使手上抱着的是一束不合时宜的红蔷薇，风尘仆仆的脸上也依然是万年不变的鼻贴，以及三句不离的“极限”。

“我极限的完成任务了啊！”

“欢迎归来。”一位身着西装，梳着扎眼飞机头的男子，赶在彭格列家族一众成员之前，率先迎了上去：“请把您的随身物品交给我。”

“啊……又来了……”狱寺扯了扯嘴角：“那家伙还没放弃啊……”

“那当然啦！”了平将行李和花束一股脑的塞在飞机头的手中，还不忘反驳：“这么美好的爱情，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草坪头，你懂什么？”狱寺狠狠地掐灭了香烟：“张秀云想要躲起来，就没有人能找到她！就算是云雀也一样！”

“怎么能一样呢！”了平越来越激动，眼看着就要拎着狱寺的领子，和他干上一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云雀一定能找到她！把她带回来！”

“怎……怎么会……”蓦的，一把不和【乱入】谐的男声，插【乱入】进了争吵的两人中间。

飞机头对着手中巴掌大的仪器屏幕，瞠目结舌。

——怎么了？

狱寺和了平难得一致的提出疑问，难得一致的双双凑过去，然后，面面相觑。

——这种事情……

——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呢？

——但是不管怎么说，如果让云雀看到这种东西，恐怕会当场发飚吧……

——他那样宠爱着的女人。

****************************************************

中国，河南省，大片的蔷薇花田。

衬托着那位面容清秀的女孩，像梦境中的公主。

如果没有那身沾满泥土的布衣，以及土得掉渣的马尾。

这样一幅画面，若是再加入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微乱的碎发，扫过脸颊。

上挑的凤眼，勾勒着不羁与邪魅。

微弯的唇角，是专属于强者自信与狂妄。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女孩放下手中的蔷薇花，抬头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脸上有着不可思议的震撼，也有着情理之中的了然。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云雀学长。

男人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的距离，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递在她面前。

一幅清晰的拇指指纹。

除了天然的纹路沟壑，上面还有四道明显是伤痕的刻印。

那是他一年来，专门派人分析日本、中国境内出现的一切物品，搜索与她的指纹相匹配的纪录，从她碰触过的物品，追溯她的行踪。

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可他偏偏做到了。

张秀云微微挑眉，长叹一口气。

——怎么办呢？

——这样子都能被你找出来，真是，怎么办呢？

云雀一语不发，拉过她不复往日细腻，变得伤痕累累的左手，轻轻抚过蔷薇花刺次在上面留下的每一道伤痕。

一枚黑色的指环，出现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

世界十大对戒排名第七的“月晕”，以整块黑耀石雕刻而成，分为内外两环，谕为“永恒的守护”。

就是某个霸道的男人，在这样珍贵的一对指环上，刻下了一双“云”字。

是早就准备好的，代替校徽的珍贵纪念。

只是伤心的新娘，在拿到新的契约之前，就已经转身离开。

险些错过这份新的承诺。

守护一生的承诺。

女孩子看着戒指，终于笑了。

清清浅浅的笑容。

跨越了时空。

那一年的蔷薇花田，风吹过的瞬间。

——《黑道新娘》卷完——

42

三年后。

清晨，阳光。

和风，棉被。

女人温顺的枕在男人的臂弯，在睡梦中磨蹭着脸颊，寻找最舒适的位置。

雪腻凝白的脖颈上，有触目惊心的吻痕。

已经，两个月没有看到这样的画面了。

云雀半睁着眼睛，看着怀里的妻子，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笑。

那是彭格列家族的敌人们，穷尽一生也无可想象的温柔。

两个月前，他从内部情报网得到消息，密鲁菲奥雷家族正在策划一起以巴黎为中心，剿灭彭格列家族欧洲分部的行动。

作为彭格列十代守护者的代表，他风尘仆仆奔赴欧洲战场，一路咬杀上千无名众。

可是一个月后，当他以全开的火力在最短时间内结束战斗，马不停蹄赶回日本云守基地——却发现一个小时前，张秀云刚刚出发前往基里奥内罗家族开展卧底任务。

就这么，错过了。

直到她昨天晚上正式归队，已经有两个月的时间没有见面。

十年来，第二次分开这样长的时间。

而第一次，那空白的一年，就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缺憾。

好在，缺憾是能够补足的。

以未来的光阴。

云雀偏过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九点半。

再不出去露个脸，泽田纲吉那家伙该要等不及的直接离开，预约下次再来了吧。

倒是很想这样子算了。可惜现在的局势，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让我们一拖再拖。

也该开始动手了吧。

云雀轻轻起身，不动声色的穿起黑色制服。

临走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女人依然安静的沉睡着，依稀听到平稳的呼吸声。

于是男人的眼神，变得更加温和。

——昨晚，辛苦你了。

——云。

********************************************************

阿纲在会客室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在反省，兼怀疑自己的智商。

预约时间是“早上”没错，但是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张秀云不在的时候，云雀所谓的早上是指早七点之前。可如果张秀云在他身边，早上就可以是八点、九点甚至十点。

尤其，那对夫妻昨晚久别重逢。用脚趾甲都能猜到，来太早的话，云守护者根本不会接待他的嘛！

至于他们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发誓，他真的没想过要探究细节！

可是旁边这只叽叽喳喳的鸟就像广播一样，迫不及待的为他延迟转播昨晚的战况。

“咬杀！不要！咬杀！咬杀！求求你！”

“初代云守的手铐不是用来干这种事情的！草食动物！”

“草食动物！咬杀！说过要叫我‘恭弥’，咬杀！怎么忘记了！”

“不听话的女人！咬杀！惩罚！”

“……”

云豆在茶几上蹦蹦跳跳的叫啊叫，去掉杂音“咬杀”和“草食动物”，就是一场活色生香的音色演绎。

云雀恭弥走进会客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面。

泽田纲吉满头满脸的黑线，以扭曲痉挛的脸部肌肉，发出曲折诡异的声音：“你们做那种事情的时候，都不知道看好宠物么……”

——话说根据云豆的转播，小卷昨晚可是从头到尾都在观战……

——就不怕教坏他们么……

“那不是很好吗？”

云雀满不在乎的笑。

“十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彭格列十代首领，泽田纲吉。
43

瞬间，会客室内的气氛，凭空凝重了三分。

敏感的云豆已经惊跳着飞离阿纲的身边，扑楞着翅膀，钻进了云雀的发间。

埋头做鸵鸟状的黄色毛球自然可爱，只是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分心去欣赏周围的事物。

已经开始了。

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战役。

“未来的事情，大家曾经一同经历过一次。每位守护者都知道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唯一不了解的只是具体的安排和进程。”

阿纲语调平稳有力的说着。

经过时间的洗练，曾经的废柴boss，如今兼具了谦和与魄力，这两种迥然相反又息息相关的气质。

终于，像一个独当一面的黑手党领袖，带领着彭格列家族，走向繁荣与稳定。

“那群孩子们就拜托你了，云雀前辈。”

“你不问我的做法？”云雀淡淡的回应。

——把一群草食动物交到我的手中，就不怕我过早的将他们咬杀么？

泽田纲吉但笑不语，深棕色的瞳孔中是满溢的信任。

他叫他“云雀前辈”。

一直，一直，不变的称呼，以及不变的仰赖。

云雀淡漠的转身，留给他的，是一副宽阔的肩，和挺拔的背影。

于是阿纲的笑容，映刻得更加深邃了。

——很高兴，这个请求，你接受了。

——那就拜托你了。

——云雀前辈。

*****************************************************

下午一点，张秀云穿着高领衫，打着哈欠，走出向禁区的大门。

然后，取下左手无名指的“月晕”内环，嵌入铅门的凹槽。

三年前起，戴在云守夫妇指间的一对戒指，就成了出入禁区的条件。

“夫人，云守大人请您前去会客室。”

等在门外的女佣恭敬的鞠躬，将口信带到。

“唉？”

——会客室？又有新任务了？

——啊……真是的……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呢……

——若是耽误了正事，该怎么办嘛……

带着微小的“抱怨”，张秀云揉着眼睛，推开了会客室的大门。

腊梅屏风，铁架烛灯。

身着和服的男人，安静【乱入】坐在案前。

昏黄的光晕，在他的脸上投映出淡淡的光影。

突然发现，十年前那个娃娃脸的风纪委员长，已经在时间的洪流中消失于无形。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强大的、孤傲的、可靠的男人。

仿佛只是坐在这里，就能够撑起一片天空。

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为同伴挡下了多少危险。

离他最近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的，丈夫啊……

于是她扬起一抹柔柔的笑容，敛手躬身，安静的坐在他面前。

“云雀学长，有新的任务吗？”

云雀望着她的脸，凝重了神色，字正腔圆的说道——

“从现在开始，一年的时间，找个地方躲起来。无论任何情况，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的踪迹——包括我。”
44

灯影晃动。

张秀云一动不动。

从脸颊到下颌，一道柔和的线条，勾勒出日渐妩媚的浓浓女人味。

时针跳动。

云雀一动不动。

从眼角到眉梢，一丝复杂的触动，描画出益发坚毅的厚重男人味。

这一对夫妻，沉默的凝望着对方，彼此间就连眼神也不曾有丝毫波动。

似乎什么也没有传递。

其实静默流淌中，已是千言万语。

张秀云轻轻起身，慢慢移步，默默停在他的面前，缓缓阖上双眼，柔柔倾身吻在他的脸颊。

——保重。

——云雀学长。

然后，毅然直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身后的灯火发出“哔啵”的声响。

云雀一手捻过灯芯，熄灭了仅存的寸许光明。

一室黑暗。

*******************************************************

听说，云守夫人又出走了。

听说，这次是云守大人亲自将她赶走的。

俗话说，谣言止于智者——遗憾的是，世上占了大多数的，其实是愚者。

五年来，彭格列十代云守护者的夫人——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只是所谓“梦寐以求”，本就意味着“希望渺茫”。

依稀记得五年前，张秀云失踪的那段时间，云雀恭弥平均一个月把整个地球掀一次个。绰号“隐匿者”，被评价为“她认真想要躲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找到她”的张秀云，居然在一年之后被他从中国的一个小村庄带回了日本。

那场奇迹般的“大追捕”之后，云雀恭弥和张秀云更是一步到位——直接登记结婚。

于是数百位黑道新娘们的水晶玻璃心，哗啦啦碎了一地一地。

可是啊，可是。

好汉不提当年勇——常年占据云守左手兼妻子身份的某某人，终于沦落到了如今这般田地——广大单身女性们无不表示出三分的不胜唏嘘，以及七分的幸灾乐祸。

当这十分的龌龊心理发展成一百分的勇往直前，结局就演变成了如今这副场景。

“恭先生，门外等待的黑道新娘们已经开始互掐了……”草壁抹了抹额角的汗，以抽搐的脸部表情面对着冷若冰霜的云雀。

“碍眼。”

喝茶，吃饭。

身为关键人物的云雀本人，倒是八风吹不动的沉稳。不过草壁跟了他这么多年，自然听得出“碍眼”下面接着的是哪一句。

——咬杀。

“可是恭先生……”草壁继续抹汗：“这样做的话……会得罪除彭格列以外几乎全部的黑手党势力……”

“哲，你什么时候废话这么多了？”云雀不满的掀开眼睛。

——那之后，黑暗世界势力会经历彻底的重组与革新。

——得罪？

——天晓得那群蝼蚁还能活下来几个。

“……是……”

——唉……我就知道！

——恭先生决定的事情，向来是没有转圜余地的。

——只是密鲁菲奥雷家族，真的有如此大的威胁吗？

——竟然逼得自负的恭先生，主动把夫人送走，以求夫人的平安……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未来，到底会走上怎样的道路呢？
45

与云守基地一墙之隔的彭格列日本基地，也是一副人来人往的热闹场景。

只是相比起那群不知所谓的黑道新娘，聚集在这里的人，谈论的话题明显比较靠谱。

“听说云雀已经把秀云送走了。”里包恩压低了帽沿，以阴影掩盖着脸部坚实的棱角。

已经长大了。

作为彩虹七子的一员，这场战役命定的“牺牲者”，至少从他的表情上，没有人能看出端倪。

对于未来，对于现在。

“如果我是白兰，我会放弃这条线索。”

十五岁的蓝波摊开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漫不经心，右手中指的雷属性彭格列指环，是责任与义务。

“当年云雀可是找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把秀云从中国翻出来。云雀对她了解到这种程度，都不能轻松做到，白兰又怎么可能找到她呢？”

“同意！”了平以拳击掌，嗓音登时提高了数十分贝：“云雀他们的事情就不用操心了！应该把极限的精力放在我们的亲人身上！”

“分批组织大家疏散隐蔽。”阿纲的视线，扫过在场众人：“为了安全起见，山本的父亲就由山本亲自保护。”

一旁靠在长桌边的山本武，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

——如果，有我在身边，父亲依然会……

——那就是命运的不可回避吗……

“大哥的女友、京子的父母双亲、小春的家人还有我的父母，可以以旅游者的身份到国外避难。”阿纲微微蹙眉，原本平凡的脸，仿佛变得更加成熟有韵味：“要注意保密工作。必要的时候，最好连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向。”

——离开，才是最深沉的守护。

——这一点，云雀夫妇已经为我们完美的诠释。

“京子和小春就交给蓝波和一平保护。”

“放心，不会有事的。”难得的，蓝波正色，沉声说道。

“本来就是。”狱寺撇着嘴，却难掩心事重重：“根据我们十年前的经历，你们这一组人会平安的遇到十代目和我们。”

“碧洋琪和风太外出收集情报，至今未归。按照历史的发展，他们也会顺利地走上正轨吧。”阿纲长叹一口气：“总之，希望大家能够多加小心。”

——这是身为黑手党家眷的命运与悲哀。

——无可逃避。

——也因此，黑道新娘这样的存在，才会以“自保能力”作为第一要务。

“说起来……三浦春只是和我们走得比较近，竟然也会被当作狙击对象——白兰实在是丧心病狂！”狱寺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一句话，是面对未知，无从发泄的愤怒与不安。

而这一敏感的话题，在彭格列家族十代团体中，从来都是尴尬的禁忌。

京子，还是小春。

摆在泽田纲吉面前的，是最痛苦的抉择。

总要伤害一个。

无论如何也是无可挽回的。

“笨蛋阿纲。”

里包恩抱着双臂，沉稳的端坐在椅子中，微低着头，掩盖了唇角的弧线。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多余的心思考虑这些。等到战役结束之后再说吧，你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三角关系。”

了平虽然很想大喊一声：“你要是敢对不起京子我就[哔——]！”

但是直到最后，也只是沉默。

时间不对，地点不对，气氛更不对。

已经没有余力再让他们儿女情长。

十年动荡拉开帷幕，每个人都知道事情的结果，却没有人能够控制过程。

就交给十年前，那群青涩的少年们，去拼，去闯，去创造。

去开始，去终结。
46

把亲人留在身边，真的是正确的抉择吗？

山本质疑。

此时此刻，他一手拉着自己的父亲，带着仅剩的十三名部下，沿着东京地下铁隧道，一路狂奔。

敌人如鬼魅般出现又消失，身边的部下一个一个减少。看着大家渐渐惶恐的眼神，不是不慌。

——啧……这么棘手的对手……

——难道跟在后面的是真六吊花吗？

一位梳着马尾辫的精干女子监视着队尾方向的动向，避免敌人从背后袭击。

可是负责殿后的人员，遭遇攻击的可能性从来都是最大的。

就像现在，女子警惕的转身，举枪，以头盔上的探照灯扫过漆黑的隧道。

黑暗，加上阴影。

是敌人天然的保护色。

也就是在她转身的片刻工夫，已经和前进中的大队人马拉开了五米距离。

五米，人类以肉体，不可能在瞬间跨越。

一支轻薄的利刃，反射着微黄的寒光，从她的背后，抹过鼓动的颈项。

鲜血喷溅，红雾一片。

山本的眼中，闪过犀利的寒芒。

转身，拔刀——时雨苍燕流第八型——筱突雨。

就是这样的速度，也没能赶上。

只看到黑影一闪而过，轻松避开锋利的刀刃，就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真的是，无能为力。

山本冲到队伍的最后，伸手探过女子的呼吸，片刻，倏的一拳打在墙上。

“可恶……是职业杀手吗……”

阳光肆溢的脸，不知从何时起，蒙上了阴影。

——职业杀手，存在于战士之外的黑暗。

——从不使用戒指、匣、死气之火这些极易暴露目标的能力。

——身手敏捷，隐匿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对象最无防备的时刻，给予致命的一击。

——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们从来都是战争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只是山本从没有想到过——他这样垂首分析敌人身份的时候，其实也是警戒区域缩至最小的时候。

小得，甚至未能覆盖自己的父亲。

那一瞬间，连声音都沉闷的无可辨别。

留在队伍最前端的，山本的父亲，忽然颤抖着身子，倚着墙壁，滑倒在地。

鲜血汩汩涌出。

被切断的喉咙，沙哑着想要表达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残音。

这就是山本武回过身，回过神，映入眼帘的最初画面。

暗黑，殷红。

两色调和的世界，像一堵无形的墙，当头压下。

好像时间忽然放慢，那种心灵被撕扯、被挤压的感觉，延迟至无限长。

父亲不甘的表情，渐渐失去焦距的瞳孔，伸展至无限大。

很想就这样闭上眼，昏过去算了。说不定睡一觉醒来，就发现一切都是梦。

可偏偏还要清醒着。

比谁都清醒的。

还有十二名部下，无措的仰赖着他的保护。

还有职业杀手伺机而动。

越痛越清醒，越痛越警觉。

警觉到能轻够易察觉身旁那逼近的利刃，并且奋力的给予反击。

奋力到抬手一刀就将那阴沟老鼠一劈两半，奋力到对方的匕首在自己的下巴上留下伤痕都不自知。

又怎样呢？

杀手死了，父亲就能回来了吗？

这就是未来的无可改变吗？

我可以哭吗？

我哭了吗？

我，哭了吗？
47

春日，阳光。

浅川恭子尝过二年三班最后一组同学制作的巧克力蛋糕，满意的点点头，在记分册上划出一个大大的对勾。

“剩下的蛋糕，大家可以带回去送给自己的家人哦！”伴随着下课铃声，恭子解下围裙，元气十足的对同学们说道：“你们的亲人一定会喜欢你们亲手做的东西！”

“啊……恭子老师，现在的国中部女生，流行把亲手做的蛋糕送给喜欢的男孩子呢！”

一群青春活泼的小女生纷纷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时下当红的话题。

“听说如果对方接受，就能保佑恋爱成功呢！”

“四班的秋田和山下就是这样开始交往的！”

“真的？我要送给不知火学长，希望他能接受~”

“啊……好狡猾……我也要送给学长的……”

“听说今年情人节，女生们会自发组织一场‘巧克力蛋糕大作战’呢！”

“是吗？”恭子微微偏过头：“这样的活动，风纪委员不会干预吗？”

女生们嘻嘻哈哈的摇头摆手：“怎么可能呢？又不是十年前云雀前辈的时代！”

“听说云雀前辈后来成了黑手党的领袖呢！”

“真的假的？太帅了！如果我和他生在同一个时代，我一定会追他！”

“你？算了吧……”

“不过，恭子老师……”一位女生指着恭子左手无名指上的粉红色钻戒，大声问道：“您结婚有多长时间了呢？”

“三年。”右手轻抚戒指——是幸福妻子的标准动作。

“怎么从来没听您提起过您的爱人呢？”

“他去意大利培训，整整一年的时间都不能回国。”

“唉？那太遗憾了！恭子老师都不会寂寞啊？”

“不会啊。”两手交叠，轻轻置于小腹——是孕妇的标准动作。

“有宝宝陪我啊。”

***************************************************

黄昏。

放学。

已经有多少年，这样的词汇在脑海中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任务结束”。

浅川恭子——不，是易容过的张秀云，随着放学的孩子们，慢慢走向停车场。

有人，穿过校门，踏入了并盛的地域。

逆着人流，向这边一步步走来。

黑色碎发，修剪成整齐的弧度。

斜挑的凤眼，半睁半闭间是高傲的睥睨。

紧抿的唇角，封闭一切情绪。

黑色的西装，象征着家族的觉悟。

男人走在一群稚气的学生中间，是何等的鹤立鸡群。

何等的，王者霸气。

云雀恭弥。

并盛的王。

张秀云不动声色，不变脸色。一步一步，稳重又轻盈，坚定又随意的走向正前方。

伪装的粉红色钻戒，冰凉着手指。

贴在胸口，项链坠上的“月晕”内环，仿佛在微微发烫。

仿佛，跨越了空间，直飞向前，嵌入了云雀胸口垂挂的外环内部。

那才是真正完整的圆。

他们隔着重重的人流，一点一点接近。错身的瞬间，从表情到姿态却又平静的恍若路人。

云雀恭弥和浅川恭子，本就应是路人。

直到熟悉的气息，消失在远方。

张秀云一手抚上微凸的小腹，笑得，清清浅浅。

——宝宝，看到了吗？

——那是爸爸。

——是世上，最可靠的人。
48

那之后，七天。

再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张秀云也会在夜半无人时，蒙着被子，偷偷的笑。

也会天马行空的揣测，他出现在并盛中学的原因。

只是天马行空到了最后，小女孩一般调皮的笑容，总是悄悄蒙上一层尘埃。

因为想来想去，说得通的理由，还是只有那一个。

并盛，有危险。

当初选择在这里潜伏，就是打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种主意，认定没有人能猜到自己会躲在这里——距离云守基地不足两公里的地方。

谁想到白兰的魔爪，竟然已经延伸到了并盛……

可是啊……

可是啊……

故事的结局，却每每总是张秀云一手抚上小腹，扬起一抹清清浅浅的笑容。

——宝宝，不用担心。

——爸爸会守护并盛的平安。

——会保护着你，健康的长大。

——因为，是他。

*****************************************************

七天。

云雀恭弥那无端的出现和无端的消失，成了校园中最热的话题。

男孩子们啧啧称奇，许愿将来也要像前辈那样，带着一身王者霸气，衣锦还乡。

女孩子们眼冒红心，许愿将来也要找个像前辈那样，有着一身王者霸气的男朋友，白头偕老。

自然而然的，关于张秀云，关于云守护者的左手，关于那个能够与他白头偕老的女人，也成了同学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浅川恭子一如既往的活跃着，和女生们一起花痴，讨论着云雀恭弥和张秀云曾经怎样怎样，未来怎样怎样。

肤浅的语言，肤浅的表情。背后是精纯的演技，以及身为“隐匿者”，那份常人所不能及的不动声色。

本以为，日子就是这样的过。

直到七天后，并盛的校长将她叫到校长室，详谈教师产假的问题。

她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分毫不差的出现在校长室门口。

却看到云雀恭弥的背影。

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已是压倒性的气势。

“云……云雀先生……”年过花甲的老校长，坐在咖啡色的老板椅中，掏出手帕讷讷地擦着汗：“我……我和浅川老师有约……今天就……”

“职业杀手早就盯上了这所学校。”云雀微微收敛着下颌，戾气无声的散发：“你再拒绝我安插人手，就是在拿并盛上千师生的性命开玩笑。”

“可是……可是这样做会引起骚动的……”可怜的校长，像渺小的食草动物一样，恐惧的瑟缩在椅子中。却发现再怎么退，再怎么避，也避不开那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对手。

——很遗憾，没能和你达成共识。

云雀高傲的转身，高傲的回头，高傲的一步步向外走。

浅川恭子好奇的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本以为，事情就应该是这样发展。

再一次的偶遇，再一次的擦肩而过。他依然没能认出她的扮装，她依然以卓越的隐匿技巧证实了自己安全的潜伏。

可是。

再安全的扮装，若是有危险主动找上门，也只是无力的抵抗。

就在那一瞬间。

飞速旋转的子弹，擦着她的耳朵，直刺向云雀。

他倏的眯起双眼。

然后，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点燃了深紫色的火焰。

漫天火光的另一端，是浅川恭子无措的茫然，以及深藏在暗处的职业杀手，暴露的身影。
49

黑衣，蒙面，灵动如猫——是职业杀手必备的特征。

云雀恭弥曲膝躬身——是猛兽瞄准猎物的标准姿态。

杀手枪身拧转九十度，左手一把捞过浅川恭子，将冰冷的枪口贴上她的太阳穴。

“别过来！否则我现在就杀了这个孕妇！”

沙哑的声音，有如砂纸摩擦木屑的刺耳。

浅川恭子惊恐的僵直着，无辜的望着对面的云雀，似是完全没有搞清状况。

而云雀，他笑了。

笑得冷淡，笑得高傲，笑得……仿佛没有感情。

“你们就是用这种手段，把山本武他们逼进地下铁？”

杀手没有言语，只是卡在浅川恭子颈项上的左臂，猛的收紧。

开始喘不上气。

浅川恭子的眼神越来越惊恐。

“没用的。”云雀两手插在口袋中，唇角是讥诮的弧度：“我没有山本武那么多余的慈悲心肠。”

杀手愤愤地“啧”了一声，手上依然没有放松。

人皮面具背后的张秀云，忽然觉得欲哭无泪。

——这叫什么事啊……

——云雀恭弥是不会轻易放弃并盛师生的，这种事情在整个并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是这个杀手他什么都不明白，搞不好会一时大脑充血，直接干掉没用的人质。

——真是……

张秀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忽然装出刚刚反应过来的样子，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啊~~~~~~~~~~~~~~”

清脆洪亮的声音，贴在杀手的耳边，直冲鼓膜。

就算是久经考验的杀人机器，也不禁有了刹那的松动。

面对云雀恭弥这样的男人，一刹那已经足够对手在地狱转上几个来回。

就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云雀飞身越过他们身边，手臂探收间，已经把浅川恭子揽入怀中，并且飞掠出门外。

但也同样是千分之一秒的时间，他悬浮在空中的身躯，猛的一震。

拥抱过成千上万次的身体，只有在接触的瞬间，才能感觉到熟悉的柔软。

几乎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张秀云几乎忍不住偷笑。

——唉呀，被发现了……

可毕竟还是忍住了。

那之后，毕竟还是要做戏的露出懵懂眼神，做戏的僵在他怀里，做戏的当他是陌生男人。

对于云雀恭弥这种男人，如此失态的震撼，也只有那千分之一秒。

那之后，毕竟还是要当她是陌生女人，还是要客客气气的将她放在一旁，还是要心无旁骛的面对敌人。

还有，实在忍不住的，以眼角余光扫过她的肚子。

张秀云很想知道此时此刻，他的面无表情背后是怎样的情绪，是否有初为人父的喜悦和茫然。

但是不可以。

不可以让任何人看出来她的身份。

于是她继续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一步步远离，一步步走向瑟缩进暗处的职业杀手。

只是那深紫色的火焰，蓦然升腾至无限大。

大到足以燃烧整栋建筑，却也小心翼翼的在她周围留下了一片空地。

有谁知道，那样的男人若是认真起来，该是如何的强大。

那样的男人，若背后是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又该凝聚成怎样的觉悟？

看眼前的火焰便可窥得一二。

彭格列十代云守护者，若是认真。

必定，无可抵挡。
50

越是刀头舔血的杀手，反而越是珍惜自己的生命。

面对着盛怒的雄狮，他是其实想要逃走的。

只是在那深紫色厚重的火焰压迫下，没有觉悟的人，寸步难行。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男人一步步走近。

碎发在气流中飞扬，露出阿修罗一般的脸孔。

黑色暗花纹领带，在胸前飘扬着狰狞的曲线。

意大利纯手工皮鞋，叩击地板的声音，有着固定的悠闲节奏。

悠闲的，像一记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对于食草动物来讲，是最可怕的对手。

云雀的眼中，隐约泛起血丝。

那已经不是盛怒二字所能描述的情绪。

以至于当他亮出双拐，杀手竟然发现那并不是匣兵器，而是旧时代的古老产物——传统精钢制品。

可就是那一对普通的双拐，竟然奇迹般的覆盖着一层深紫色火焰！

明明一秒钟之前，云雀还只是状似悠闲的一步步走向对手。仅仅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身影竟然已经从视线所及之处完全消失。

钝磨的痛感还未来得及传至神经中枢，脆弱的人体已经被灼热的火焰所侵蚀。

杀手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同是守护者，善良的山本武甚至没能守护自己的父亲，冷酷的云雀恭弥却能游刃有余顺手救下一个不相关的孕妇。

没人能说清楚为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有关于彭格列最强守护者的论调，愈发甚嚣尘上。

****************************************************

时间总要过。

就像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山本，在葬礼上沉默至最后，也还是要拉紧领带，重新踏上战场。

就像潜伏在密鲁菲奥雷家族的入江正一，依然要每天计算着一众妖人的攻击力防御力治愈能力，再默不作声的将一切资料印刻在脑中，以待叛逃。

就像里包恩和可乐尼洛死得连遗体都拼凑不全，却仍然有大批的教众以奋起反击祭奠他们两人的在天英灵。

就像泽田纲吉到最后还是要服下假死的药丸，面对杀害了至交好友的敌人们，倒下。

——还是，牺牲了。

——还是，没能救到你们。

——对不起。

——对不起。

犹记得在那场盛大的伪装葬礼之后，有一个可靠的身影徘徊在棺木周围。失了主心骨一般的，茫然与无措。

那个发如雪的男人。

誓死效忠的狱寺隼人。

*****************************************************

云雀恭弥，拒绝参与以上任何一场葬礼。

只是像高高在上的云一般，默默监视着敌我双方的动向。十年来，一直。

若是有片刻的闲暇，他会不动声色翻看云豆拍回的并盛中学系列照片。

在一张张风景中，寻找那个并不熟悉的身影。看她脸上逼真的阳光笑容，手上一枚无关风月的粉红色钻戒，课上课下和十几岁的小姑娘们打成一片。

还有日渐突出的小腹。

就当着云守基地所有人的面。

照片一张张翻过，没有停顿，没有欣慰的笑容。

为了掩饰，为了维护一场天衣无缝的隐藏任务，为了确保她们母子的安全。

或许，即将启程前往十年后的他，会错过孩子诞生的那一刻。

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
51

十年前的里包恩来到未来，将空空荡荡的背景留给了十年前茫然的泽田纲吉。

十年前的泽田纲吉来到未来，将闭目装死的彭格列十代首领换回了十年前的过去。

自此，这场跨越世代的战争，转而进入了高潮阶段。

十年后的世界，有云雀带领着那群孩子们打入对方的基地。

成年的阿纲，则要负责守护回到过去的亲朋好友们。

在熟悉的时代，潜伏，直到战役的终结。

小巷。

住房。

路边的电线杆。

眼前的十年后火箭筒。

阿纲沉默片刻，站起身，捡起那刺眼玫瑰红色的火箭筒，抱起撞墙昏迷的蓝波。

闪身躲在窗口的死角，不动声色的窥视窗外的动静。

——如果里包恩还在，我这样的行动，能得到他怎样的评价呢？

——大约是拉低帽沿，戏谑的调侃一句“笨蛋阿纲”吧。

依然年轻的彭格列首领，已经过了那种伤春悲秋的年龄。

不是没有感情，只是没有时间抒发感情。

看到街角徘徊着，年少的狱寺隼人。有怀念的情绪，油然而生。

也不过是片刻。

阿纲举起十年后火箭筒，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瞄准狱寺——发射。

十年前脾气火爆霹雳的狱寺隼人，便换成了十年后成熟稳重依然忠心耿耿的彭格列十代岚守。

总会聚集在一起。

少年的他们，成年的他们。

*******************************************************

负责守护着懵懂少年们的云雀，按照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出现在少年狱寺和山本的面前。

亲手将历史，将未来，送上正轨。

少了女主人的彭格列十代云守基地，第一次打开了侧门。

连接两大基地之间的，形同摆设的大门。

草壁叼着稻草，忽然怀念起从前。

那是云雀恭弥开始的地方。

以三人全部的存款，租下神社的地下室。然后花了足足三天的时间，将三尺蒙尘清扫干净，造就了一个并不明亮华丽，但至少清爽整齐的基地。

寸许之地，就是他们一生的归宿。

也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云雀开始习惯上张秀云的料理。吃着吃着，习惯渐渐变成了不可割舍的生命惯性。

并不是珍馐美味，只是身体已经被改造得，无条件接受了这种味道。

随着势力的壮大，三人的境况渐渐好转，至少真正做到了衣食无忧。

一年之后，那间小小的地下室开始扩建。也是云雀本人明确提出，无论怎样的施工作业，绝对不能碰到那间房。

从不说怀念的男人，只会以深沉的守护表达一切情感。

后来，基地配置的设备越来越精良，人手、资料以几何级数增长。

后来，彭格列十代首领开始在并盛地下建造基地，彼时的云守基地早已初具规模，甚至可以犹有余力的帮助他们设计建筑。

云雀恭弥这样高傲的男人，连成长都要领先别人一个时间段啊……

都是过去。

都是不可舍弃的记忆。
  
2010-1-1 05:09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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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9楼

51

就在草壁缅怀过去的时候，张秀云正在并盛的理科实验室中，帮忙整理试验用品。

生物老师山口小姐，表情甚是苦恼的道歉，连声说几个班的实验，人好多照顾不过来，真不好意思请您这位待产的孕妇帮忙做这粗笨工作。

张秀云心不在焉的回应了一句“没关系，我曾经做过更粗笨的工作”，手上还在为实验解剖刀打包装箱。

而所谓更粗笨的工作，指的就是那一年蔷薇花丛中的潜伏。地点很浪漫，扮相很凄惨，结局很温暖。

于是山口小姐脸上的同情，变得更加明显。

——真是的……浅川老师都快临盆了，家里也没个人照应。

——真不知道“浅川先生”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去意大利培训也不至于一整年不回来啊！

——他们夫妻感情不好吗？

而事实上是——“浅川先生”怎样都无所谓，“云雀先生”干的却是黑手党这一行；他本人没去意大利，倒是意大利那边一直很想送些新人来给他培训培训；正是因为感情好，张秀云才会作为“浅川恭子”，一个人隐藏在并盛中学。

一年。

这一年，她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

这是最优秀的黑道新娘，能够予以他的最好的支持。

**********************************************************

没有留恋的，成年的云雀，最终也离开了这个时代。

虽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留在并中的妻子，但毕竟只是将守护的任务交给了自己。

过去的自己。

以风纪委员的身份，会守护并中的每一位成员。

包括，家政课老师，浅川恭子。

带着一身细小的伤痕，带着一身淋漓的鲜血，带着眼梢上挑的自负，带着唇角高傲的弧度。

他走了。

他来了。

明黄色的云豆，声音起伏的唱着校歌。

黑色的制服和碎发，凌乱得很随意，很任性。

白色的衬衫，从来都能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

红色的“风纪”袖标，是无可违抗的秩序。

云雀恭弥并没有离开。

他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守候。

**********************************************************

那天黄昏，张秀云发现并盛楼顶天台上多出了一个身影。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怀疑自己思念成疾，看到中学生都会和丈夫的形象重叠——而且是少年版的。

可当她不死心的一路爬上天台，推开大门——入眼所及，是她一生的追寻。

怎可能看错。

怎么可能看错！

那个守护着并盛的风纪，只在最高处凝望广袤领土的雄狮！

哦不——是幼狮。

见惯了死气之炎、匣兵器、小卷、小卷变成的手铐……不得不说，到现在为止，张秀云的神经已经被锻炼得足够坚韧，足以承受不一般程度的诡异事物。哪怕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女版云雀，她也不会有丝毫的动摇或犹豫。该喝茶喝茶，该吃饭吃饭。

十年前？

十年前又如何？

不就是彭格列闻名的“十年后火箭筒”干的好事吗？

只是现年二十四岁的张秀云，看着眼前这位青涩少年，忽然有种无力感。

无力到忍不住在心里吐糟。

——呐，如果我告诉你，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你又会作何反应呢？

——云雀，学、弟……
 

53

十年前的云雀，和十年后的迪诺。

每一天，浅川恭子看着他们两人在天台上肉搏，总有一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若是这个时代的云雀学长，以实力而言，恐怕只有他单方面“指导”迪诺先生的份吧……

——果然，即使是云雀学长，在“时间”面前也不得不低头吗……

——不过话说回来……

——我潜伏在这里……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浅川恭子叹气，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鸡蛋。

“呃……浅川老师？”

“唉？”

“您没事吗？”小女生担心的望着她，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玻璃艺术品。

“没事，没关系的！”浅川恭子连连摆手，做出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骗自己，骗别人。

“那就好……”小女生放心的走开两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身：“老师，您从什么时候开始休产假啊？”

“嗯，两周后。”浅川恭子吐了吐舌头：“到时候会有教生物的山口老师帮忙代课，你们可要好好配合呦！”

——预产期就在三周后。

——云雀学长，你……赶得及吗？

*******************************************************

或许吧，如果是三周。

可是这世上，总有一种名叫“意外”的东西，影响了无数人的命运。

张秀云以为自己身在潜伏中，每天看到缩水版的丈夫进行“系统升级”——这就算是意外。

她却从没想到过，其实“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名言说来说去也没有离开“危险”二字。

具体到并中的情况，就是云雀在这段时间虽然没有将天台练习场破坏至千疮百孔，可也架不住雏菊死心塌地非要选择并盛中学作为战场。

结果潜伏到最后，隐蔽场所硬是被扭成了“试练场所”。

这到底是在考验她的自保能力，还是在考验她的心脏强度啊……

恰好留在家政课教室准备材料的浅川恭子老师，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些开始休产假。

——啊……我想回家……

不是不信任十年前的云雀。可是没有战斗力的黑道新娘，绝对没有兴趣没事跑去战场。

那个软趴趴的怪人——绿色的身体，海藻一样的头发，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

不过呀……不过。

再看看那个依稀熟悉的可靠背影，又不禁露出清清浅浅的笑容。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

——你会维护并盛的风纪吧。

——我们的，风纪委员长。

迪诺先生被一脚踢到一边，偌大的空地只剩下稚气未脱的男生，以及身经百战的怪物。

小卷高调变身，化为战斗形态的手铐。

很熟悉的过程，于是很安心。

张秀云只是在等着少年版的云雀将对手秒杀，然后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回去洗洗睡吧。

可偏偏，被摔出去的云雀，生生撞上了国中部教学楼。

可偏偏，受影响的恰好就是浅川恭子所在的楼层。

一般情况下，这种程度的震动也不过是地震模拟的级别。

可对于孕妇。

张秀云跪坐在地上，看着身下氤氲一片红，茫然。 
54

所谓家庭主妇，大多是遇事只会哭哭哭的柔弱女子。

所谓黑道新娘，大多是遇到天大的事也能强撑着直到圆满解决的，顶多柔弱在表面的女子。

比如张秀云。

她就必须忍着身体上无以言表的疼痛，镇定了双手抓过手机，拨打急救电话，详细说明自己的位置及现在的情况。

当救护车出现在并盛中学门口，迪诺一行人无不感慨——日本的急救系统就是效率高！我们还没有请求援助，他们竟然主动找来了！

可是当他们看到抬着担架的医生从他们身边匆匆跑过，一路直奔教学楼——

“……”

“这里还有别人吗？”罗马里奥讷讷的问道。

而三分钟后，当他们看到一位孕妇躺在担架上，被一路抬走——

“……”

“闯祸了呢，恭弥。”迪诺苦笑着躺在地上。

云雀没有回应，只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看向那位孕妇。

如此平凡的一张脸，几乎没有存在感。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微妙的感觉盘桓不去，仿佛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

可悲的是，他连它们在表达些什么都无从探究。

就这样，脑海中一片空白的，看着那孕妇被抬走。

越来越远。

张秀云苍白着一张脸，转头看向他的方向。

一直，笑得虚无缥缈。

——那毕竟，不是我熟悉的你。

——云雀学长。

救护车的鸣笛声，渐渐远去。

战场依然是战场。

张秀云依然是浅川恭子。

潜伏，依然要继续潜伏。

****************************************************

“啊~~~~~~~~~~~~~~~~~~~~~~~~”

“用力！不要停下！”

是最标准的产房对话。

张秀云也是最配合的孕妇。

没有丈夫陪在身边，依然坚强得没有丝毫怨言，以小小的身体拼尽一切力气，想要将小小的孩子送出体外。

只是发育不良的身体，本就没有这份能力。

有些事情，不是靠精神力就能无往不利的。

医生抹了一把汗：“骨盆太小，难产！再这样下去只是耽误时间，准备剖腹产！”

“剖腹……会不会伤到孩子？”张秀云撑起身体，眼中泛着血丝，声音从牙缝中挤压而出。

“我们医院的剖腹产手术绝对安全！”医生连忙安慰。

“那就……拜托了……”

在麻【乱入】醉药的作用下，张秀云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因为信任，所以放任自己合上眼睛。

等待着，他们第一个孩子的降临。

——云雀学长……

——云雀学长……

***************************************************

十年前。

直到彭格列家族大部分成员于过去时代集合完毕，泽田纲吉紧绷数天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短暂的松懈。

按照计划，家族成员们经过短暂的休息调整，将一同前往并盛神社，静待未来世界的战争划下句点。

只是留在最后云雀恭弥，并不会与他们同行。

向来不喜群聚的男人，有着自己的去向。

黄昏。

放学。

十年前的并盛中学，未经风霜的校舍，稚嫩依旧的同学。

已然成年的云雀，自是不会贸然踏入校门。

他只是单纯的站在校门外，树荫下，将高挑的身形隐藏在暗处，以莫测的眼神注视着三三两两同学们，背着书包，嬉笑玩闹着离开。

视线所及的最远处，是一队醒目的飞机头。

草壁以警醒的目光关注着四周。

是在替缺席的风纪委员长行使职责。

最沉默的保护。

保护着他们最重要的，并盛中学。

于是倚树而立的男人，抱着双臂，悠闲的笑了。

——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

——哲。
55

十年前。

街角那家7/11便利店，依然是半新的店面。

说起来，在十年后的世界，这家店早已经搬到别的地方。

原地盖起了高楼，层层混凝土掩埋了多少回忆。

是他们开始的地方。

云雀恭弥望着眼前的玻璃门，沉默半晌，信步走了进去。

已经多少年没有吃过7/11的盒饭了？

自从那个小小的女孩子，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单调无味的三餐便有了家的味道。

这样被宠坏的胃。

习惯性的选了最平常的菜色，习惯性的在最左侧队伍末端站定。

熟悉又陌生的脸，年幼的张秀云接过他手中的饭盒，纤细的手指灵活跳动在键盘上。

“一共一千零五十元。”

温软清甜的声音，是午时响彻并盛的新闻播音，也是午夜在他身下辗转低吟的妩媚销魂。

云雀不动声色的递过纸币，接过她还来的找零。

一年四季冰凉着的手指。

那上面还未出现他送的戒指。

“这是找零，谢谢您的惠顾！”

商业化的笑容，是她完美演技塑造的面具。见惯了那清清浅浅的笑容，这副演戏的架势，看在眼中便显得分外刺眼。

毕竟，不是十年后的张秀云。

所以可以让他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一旁的同事嬉笑着捅了捅张秀云：“哎，刚才那个男人好帅啊！”

“是么？”张秀云不置可否，表情却是一派的茫然。

——总觉得，那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只是此时的她，完全不可能为了这样的陌生人执著什么。

当下一位顾客走上前，公式化的笑容再次浮现在脸上。

“欢迎光临！”

**********************************************************

张秀云信任医院的医生护士，于是将麻醉昏迷的自己和孩子的命运，交托在了他们的手上。

只是被信任的他们中间，恰好有宝石爱好者，注意到了“浅川恭子”以吊坠形式挂在胸前的“月晕”。

最漂亮的黑耀石指环，令左手无名指上的粉钻黯然失色的存在感。

从此之后，便有传言浮于世。

——世界十大对戒排名第七的“月晕”内环，出现在了并盛医院。

这不上台面的女人闲话，在黑手党之外的平凡世界口耳相传。没有人意识到，那枚戒指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含义。

持有这枚戒指的女人，对于这场跨次元战争，又会起到怎样的作用。

也是直到一周之后，才有人将民间的信息带入了黑暗世界。

而此时，一间暗色调的房间，有人举着揉皱得不成样子的发言稿，颤抖着声音道出以上情报。

“您看，这事……”跑腿的小弟放下稿子，擦着冷汗。

“消息，有多少人知道了？”

黑色小牛皮沙发。

黑色高开衩旗袍。

黑色细高跟皮鞋。

黑色水貂毛披肩。

崇尚黑色系的女人——张秀妍。

“若是在黑手党内部……我们可能是最快注意到这条情报的。但是密鲁菲奥雷家族那边恐怕也已经……”

“是吗……”

张秀妍慵懒的半闭着双眼，随手打开通讯设备。

几秒钟后，XANXUS的脸孔，清晰的投映在墙面上。

背景是纷飞的子弹，和腾起的浓烟。

“老公，我妹妹有危险。”纤长的手指，似有意似无意的抚过右手戒指：“我要去救她。”

“爱去哪去哪，看好小崽子！”

通讯掐断。

张秀妍妩媚的笑。

气温骤降二十度。

——想趁我妹夫不在，欺负我妹妹？

——开玩笑……

——至少问问我答不答应先！
56

并盛医院住院部，从未像今天这样人满为患。

摔断腿的，闪到腰的，扭到脚的，上吐下泻的，食欲不振的，口眼歪斜的。

忙忙碌碌的家属在走廊前后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病人在病房内外进进出出。

倒是奇怪——这些病人个个黑着一张脸，那表情都好像别人欠了他们两万块钱。

看就不像善类。

偌大的医院，能够引来如此匪类人等，无非只有彭格列家族十代云守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夫人。

张秀云抱着孩子，不动声色的抚上左手无名指的粉钻。

谁说那扎眼的伪装结婚戒指，充其量不过是个伪装？云守基地限量产品——紧急情况信号发布装置，就被掩藏在那枚一克拉的钻石下面。

“叩、叩……”

有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张秀云闭目倾听片刻，忽然扬起笑容，放下了右手。

密鲁菲奥雷家族负责指挥此次行动的人，从报纸后面探出头，以不解的眼光望着那款款而来的女人。

乌黑柔亮的发，披散在肩上。

雍容妩媚的脸，表情高傲冷漠。

结实修长的腿，在旗袍下若隐若现。

还有，被她拎着领子提在手中的男孩子。

浓眉黑发，皱着一张脸死命挣扎。

“老妈你放我下来！这样难看死了！”

“放你下来你还不跑得没影？小子，你的信用已经崩盘了。”

“可恶！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告诉爸爸！”

“然后让你爸爸狠狠揍你屁股？放心吧，他下手肯定比我不留情面。”张秀妍春风满面的踏进病房，一把将孩子扔到张秀云的病床前：“喂，帮忙看一会这小子，我去解决一下外面那群垃圾。”

听到以上对话，再迟钝的人也该明白——这个中国女人就是来踢馆的！

竟敢干扰密鲁菲奥雷家族的任务——活得不耐烦了？

“怎么……”张秀云顶着浅川恭子的脸孔，笑得无邪：“嫁给姐夫之后，你连姐夫的口头禅都学会了？”

“谁学谁还不一定呢。”张秀妍从怀中掏出一把精钢折骨扇，慢条斯理的打开泛着金属冷光的扇面。

一秒钟前，小男孩还一直腻在小姨身上，好奇捏【百你个度】弄着小宝宝的脸颊。当他看到母亲亮出了武器，却不满的撇开嘴：“妈，为什么不用匣兵器？”

“就凭那群垃圾？还用得着匣兵器……”

张秀妍话音未落，便有一颗高速飞旋的子弹，擦着她的头发，钉进了病房墙壁中。

一缕黑发，悠然飘落。

“……”张秀云和小男孩双双黑线。

“……”张秀妍“刷”的一声合起扇子，以扇点唇，让渐渐黑下去的脸色呼应着背后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

“很好，我改变主意了”。

张秀云将桌上的茶杯递给小男孩：“艾伦，喝茶吗？”

XANXUS和张秀妍的长子——艾伦，有礼貌的接过茶水：“谢谢小姨！”

好戏就要开演。

张秀妍右手的戒指，升腾起橙色的火焰。

一只橙色镶银边的匣子，被狠狠地扣在指环上。

电光火石间，庞然大物腾空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向门外一众闲杂人等。
57

大空匣兵器——黑雕。

“小鸟，交给你了。”张秀妍搬来凳子，陪他们一起喝茶。完全是一副撒手掌柜的架势。

“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品位还是没什么长进呢，姐姐。”张秀云满不在乎的扬起小恶魔般的笑容。向来温顺的性子，只有在面对姐姐的时候才会被激发出活性：“明明是身长超过两英尺的雕，却非要管人家叫‘小’鸟，也不怕伤了匣兵器的自尊。”

张秀妍掀了掀眼皮：“你有品位，有本事你弄出个匣兵器来取名字呀？”

“我毕竟不是武斗类的黑道新娘，和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你可是完全不同呢。”张秀云优哉游哉的啜饮着上好乌龙茶。

“是啊是啊，我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当然比不上你了。一年不到就已经潜伏失败，我真怀疑你‘隐匿者’的称号是怎么来的。”张秀妍闲闲摆弄着指甲油，仿佛吐字用的都是鼻腔。

“马失前蹄，小概率事件，何必斤斤计较？”

“我是可以不计较。不过等你老公从十年后回到现在，听说你暴露了身份差点被抹杀……我倒想知道他会把你怎样。”

小鸟已经把门外一众垃圾清理干净，圆满完成了任务，此时飞回张秀妍的身边，讨好似的蹭着主人的腿。

“乖，干得不错！”张秀妍宠爱的摸了摸小鸟的脑袋，将它收回匣中。

艾伦不满的撇撇嘴。

——您老人家对待儿子要是能有对待宠物一半的温柔，我也不至于成天想念小姨啊……

而张秀云，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高兴的。

——不愧是我的姐姐。

——智慧和武力都得到彭格列九代首领赞许的女性。

——巴利安第二位大空火焰持有者，名副其实的当家女主人。

——XANXUS亲手调【吐槽集合】教出的女战士。

——最优秀的武斗类黑道新娘。

“怎么，看着眼馋呀？”张秀妍玩味的勾起唇角：“想要匣兵器还不容易，让你们家云雀恭弥把刺猬弄出来不就得了？不过要说刺猬……那明显应该叫‘小刺’才对吧？起个名字叫‘小卷’，你家那口子品味可够好的呀。”

“开玩笑……跟姐夫的狮虎兽比起来，小卷算幸福了。要是遇到合适的雌性刺猬，至少还能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张秀云很淑女的端着茶杯，以很淑女的温柔笑容，说出一点也不淑女的话：“哪像你们家那口子的宠物——世界级的难培育品种，自然条件下无法产生，人工培育成功的个体全世界不超过二十只，还不能繁殖。想谈恋爱都会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开玩笑……小卷才是最令人担心的那一个好不好？”张秀妍以手掩唇，眼角余光睨着她：“现在整个彭格列家族都知道——阿诺德的手铐用在你身上的次数，比用在敌人身上的次数总和还要多。你们夫妻天天上演S【吐槽集合】M激【吐槽集合】情戏也就罢了，可是这样带坏了小卷你们拿什么赔？小卷若是看上了什么母刺猬，八成不会想到直接求偶，而是马上变成手铐的形态。呵呵……想想都觉得滑稽……”

“没有同情心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张秀云八风吹不动，一手顺着婴儿的胎发，脸上兀自笑得圣母光辉照耀人间：“我们再激烈，也比不了你们夫妻吧？话说我每天早晨顶多也就是脖子上多几个吻痕。据巴利安内部人员透露，你和你老公的上半身可是经常出现可疑的牙印哦。不是我说，肢体缠绵和互相撕咬还不是等同的概念，你们多多少少也要悠着点吧？”

张秀妍与张秀云两相对视。

空气中有火花在交叠……

58

艾伦裂了。

“妈……小姨……你们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于是战意正酣的两人，这才想起旁边还有刚满六岁的儿童，以及刚满六天的婴儿。

“啊……抱歉抱歉。”张秀妍满不在乎的揉乱儿子的头发，戏谑的笑容丝毫未减：“忘了你的存在了。”

“……有你这么当妈的吗……”张秀云无奈的拉过艾伦：“来，小姨这里有薄荷软糖。”

“耶！我的最爱！”毕竟是小孩子，马上被心爱的零食分散了注意力，忘记了那段莫名其妙的对话。

张秀妍看了看床上的婴儿，心底默默叹息，以精钢扇骨敲了敲妹妹的头顶。

“不要钻牛角尖。能做到你这份上已经不容易了。”

“我知道。”张秀云清清浅浅的笑，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有那么一瞬间，张秀妍张了张嘴，想要敲开那副面具，把她心底的不安挖出来，一点点帮她理清脉络。可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圈，最终仍是吞回了肚子里。

——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人。对于秀云来讲，是比我这个亲姐姐还要重要的。

——有些事情，已经不是我的责任。

“孩子，叫什么名字？”张秀妍扬了扬下巴：“小家伙什么时候出生的？”

“七天前。”张秀云望着宝宝安静的睡颜，笑容益发的温婉柔和：“名字等到云雀学长回来之后，再说吧。”

“你呀……你是从古代穿越来的吗？”张秀妍一手拍上额头，一副受不了的表情：“三从四德，你真是一样都不缺！要不要管你老公叫‘夫君大人’呀？”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张秀云偏过脸，悠然自得的笑。

“……算了，懒得跟你计较。”张秀妍在瞟到床头柜上的闹钟时，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发青。

——再不过去报道，那边还不知道会什么反应呢……

“是要去姐夫那里报到吧？”张秀云非常善解人意的摆了摆手：“再见，替我向姐夫问好！”

“……”

笑吧笑吧，总有一天让云雀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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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并盛医院的安保工作，便由云守基地的人员正式接手。

那之后，十年前的少年彭格列们开始有组织有纪律的撤退。

那之后，成年版的云雀恭弥终于回到了他所属于的时代。

而落地后他收到的第一条消息是——

“秀云潜伏失败，已经暴露目标了。她在生产的过程中被人看到了‘月晕’内环，消息渐渐流露到黑手党信息圈。密鲁菲奥雷家族在秀云入院第七天时派人前去狙击，但是被张秀妍当场全灭。”草壁微低垂着头，表情复杂的汇报：“眼下秀云和孩子都在并盛医院留院观察，我已经加派人手保护……您看……”

云雀额角的青筋，随着心脏的律动而跳跃。

向来无表情的脸孔，此时更是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晦暗与杀气。

即使手上没有戒指，深紫色的火焰仿佛不受约束的环绕着他的全身。

天知道他在愤怒什么。

谁都知道，他在愤怒什么。

草壁眼看着自家老大黑了一张脸，动作缓慢的扯领带，神态压抑的拉外套，整理着装后，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出云守基地。

那可真是“一步一个脚印”……

于是草壁不禁唉声叹气。

“唉……恭先生你走路就走路吧……为什么要把地板踩出一顺的坑呢……装修可是很浪费钱的……”

至于他的去向，那根本毋须猜测。

也只有那一种可能。
59

走廊中有沉稳压抑的脚步声。

张秀云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自从云守基地的人接手医院的安保工作，这一层楼就成了闲杂人等禁入的区域。换句话说，但凡能够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是和她息息相关的。

而那脚步声。

从第一个小节就能够清晰辨认的脚步声。

从来，都只属于那一个人。

病房的大门被推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出现在她眼前。入眼的第一焦点，是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隐忍的火焰。

云雀以不紧不慢的节奏，走向这边。

看似波澜不惊的眼神，背后又该是怎样一番翻江倒海。别人不知道，至少她是明白的。

那其实，不是在怪她。

只是愤怒。

对敌人，也是对自己。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珍爱的人。

而当他那掩埋了莫名情绪的眼神，落在孩子的身上。

仿佛听到凝冻千万年的寒冰，融化成一汪清泉，静默流淌，细腻蜿蜒。

脚步，忽然放慢了。

动作，忽然放轻了。

云雀摒住呼吸，像是生怕过于湍急的气流，惊扰了孩子睡梦中的安然。

小小的眉眼，隐约呼应着父亲的轮廓。

细嫩的五指，无意识的抓捏成团。

美丽、柔弱的新生。

云雀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试探着触摸他的额。

温热的皮肤，幼嫩的触感，以及从心底层层漾开的悸动。

涟漪般，经久不退。

于是紧抿的薄唇，缓缓的，绽出温柔的弧度。

终于放心的，舒心的，笑了。

张秀云抱着孩子，仰望着他，片刻凝视之后，忽然柔柔的笑开。

“云雀学长。”

十年来的习惯。

她只是习惯叫他“云雀学长”。

“是我们的孩子。”张秀云微微垂下头，拍抚着熟睡中的孩子。那表情，无异于世上任何一位平凡的母亲。

一缕碎发，从她的耳边垂落，点缀着柔和的线条。

他们说，那幅画面，是和谐的天伦演绎。

直到云雀的手，覆上张秀云的脸颊，轻轻的抬起她的脸。

一双水雾氤氲的眼，无可回避。

他的表情分明没有任何改变，可脸孔的线条棱角，却好像渐渐柔化，变得圆滑。

因为懂得，所以什么也不必说。

知道她的不安是为什么。

十年来上百次潜伏作战，时间达半年以上的任务共三次，结果无一成功。

十年前的逃婚，是不曾认真的纠结。所以那么快就被找到，所以还是要回去面对忐忑的命运。

五年前的逃避，他以近乎不可能的手段，倾尽一切觉悟，在一年的时间内找到了她的所在。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如此用心的找一个人。所以失败，至少在情理之中。

现在呢？

黑道新娘首推的素质，是自保能力。如果隐匿的本领只能用来逃家，遇到危险的时候反而暴露了目标——这样的新娘，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她自己，率先质疑。

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留在他的身边。

不安的种子在心中深深扎根，是无法挣脱的桎梏。

好在，世上至少还有那么一个人，能够解开这份囹圄。

云雀弯起手指，于她的眼下。

只那一个动作，张秀云忽然睁大了眼睛，直望进他的眼底。晶莹的泪，无可控制的坠落，为他的手指承托。

怔怔的，哭了。

云雀一语不发，以宽厚的手掌抹过她脸上斑驳的泪痕。微微的茧，触到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阵悸动。

——十年了。

——你的手，还是温暖的。

——云雀学长……

他弯身抱起她，连同她怀中的孩子。

仿佛三人，本就是一体的。

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回家。”

张秀云颤动着睫毛，柔柔的笑。

——回家。

——是我们，三个人的家。

直到三人的背影渐渐远去，躲在窗外的迪诺和伊丽莎白这才小心翼翼的探出头。

“已经走了。”迪诺潇洒的翻身跃进房中，玩世不恭的笑容，十年不变：“不过莉兹，你来这里该不会是为了这种画面吧？”

找刺激受吗？

“拜托……他们一家三口，和我完全没关系哦！”伊丽莎白得意的晃了晃手指，表情是志在必得的自信：“我来，是另有目的啊。”
60

数千公里之外，彭格列家族九代雨守站在废墟之上，凝神闭目。

事务官匆匆而来，跌跌撞撞的冲到九代雨守的面前。一时间，小伙子慌了神，有些不知所措的抓挠着头发，讷讷不能言。

慈祥的老人见状，不禁和蔼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着急，慢点来。”

“……是……是！”小伙子闻言怔了片刻，稚气未脱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九代雨守……果然如传闻所言，和九代首领一样极具人格魅力！

除了感叹，基本的日常汇报才是他的本职工作。小伙子正了正领带，结结巴巴地说道：“呃……消息是……十代首领和岚守正在组织基地重建。十代雨守和晴首分别前往加白洛涅家族以及巴利安，协调相关事务。十代雾守和十代雷守已经投入了下一次机密任务。十代云守刚刚把云守夫人和孩子接回基地，之后行踪不明……”

倏的，九代雨守那和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随即取而代之的，是掩藏至深的沉重表情。

气压骤降至标准压强以下。

小伙子被激得一个哆嗦。

——怎么……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你刚才说，十代云守怎么了？”明明是没有丝毫抑扬顿挫的声音，却仿佛承载着无穷的压力。

“十代……十代云守……把夫人……和孩子接回基地了……现在……不知所踪……”小伙子只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架，一阵阵冷空气袭来，无可抵御。

“是么……”

彭格列家族九代雨守，以其高人一等的威压，释放着无形的戾气。

“准备飞机。”

慈祥的老人，是第一次露出如此愤恨的表情。

不明所以。

“去日本，十代云守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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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纽约。

富人的堕天堂，穷人的梦想乡。

身无分文的各国移民，在这里追寻着各自迥异的梦想。至于已经功成名就的前辈们——他们在默默观望。

喧嚣繁华的大街上，加长白色劳斯劳斯莱斯，一路吸引了多少人又羡又妒的眼光。

那是多少人连梦都不敢梦的，几辈子的奢望。

而端坐在车中的一对老年夫妇，脸上的表情却凝重宛如乌云罩顶。

和锃光瓦亮的座驾，光鲜亮丽的服装，珠光璀璨的首饰完全不搭调的压抑气氛。

“没想到，彭格列家族竟然毫发无伤的度过这次危机……”女人长叹一口气，就连抱怨都要维持着高傲的姿态。

“连唯一能够与他们对抗的密鲁菲奥雷家族，都已经败下阵……”男人紧抿的嘴角，有一丝抽动。

“这世上恐怕也没有哪个黑手党，能够和彭格列家族的势力抗争了吧……难不成，我们就这么看着？”女人有些激动地挪动了身子，将肥硕的臀部移向男人，语速更是越来越快：“再这样下去，他们会继续发展壮大，到时候我们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啧！如果我们现在能做到的话，还指望着密鲁菲奥雷家族干什么？”男人有些不耐烦，放在膝上的左手，频频敲打着大腿，声音渐渐放大，语气益发铿锵起伏：“没别的选择了！现在舍不得孤注一掷，再拖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女人瞪视他片刻，忽然平静了情绪。

“没错，孤注一掷。”

她如是说。

“毕竟，对象是他。”

是他。
61

草壁最近几天肠胃不好，食欲不振，精神萎靡。

堂堂彭格列家族十代云守的“右手”，在黑手党中被誉为“协调者”的男人。最擅长人际关系，安抚年幼无知的儿童，照顾鳏寡孤独的老人，联系彭格列家族其他成员，组织云守基地日常活动，以及为脾气暴躁的小麻雀收拾烂摊子。

小麻雀走到哪，草壁就要收拾到哪。

以上评价来自彭格列十代雾守六道骸，原文转述，无一字篡改。

就是这样的男人，竟然也会被云雀以外的人逼到这种地步。

奇迹呀奇迹。

此时此刻，奇迹缔造者——伊丽莎白·加百罗涅，正顶着皇冠水钻一般闪得人眼花的金发，以及比金发还要摧残人类视网膜的笑容，跟在草壁身后，亦步亦趋。

小巧可爱的女孩子，随着年纪轻轻却长了一张大叔脸的男子，走到东，走到西，乐此不疲。

她是开心，只苦了草壁——要忍受云守基地上下百来号人暧昧的眼光。

——瞧瞧，孑然一身的草壁先生，终于摊上艳遇了！

——人生中第一朵桃花，竟然是伊丽莎白小姐，真有够惊喜！

——人家好歹也是现任“最优秀的黑道新娘”，各方面能力甚至在云夫人之上！

——艳遇啊艳遇，不得了的艳遇！

而草壁本人的心情，俨然与“欣喜若狂”相差甚远。就连常年叼在嘴边经过八小时演讲也不会掉落的草叶，也没精打采的垂下了纤细的腰杆。

转过第三百四十五个弯角，号称彭格列家族脾气最好的男人，也终于忍耐不住的回身抱怨：“你到底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啊？伊丽莎白小姐？”

“叫我莉~~~~兹~~~~”伊丽莎白完全不在意对方隐忍着恼火的语气，一张笑脸依然明媚灿烂春花烂漫。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看到这样的笑容，草壁还能怎样呢？无非是抑郁的一声叹息，然后掉头继续走他的路。

以上场面，三天以来不断循环，超越了云守大人的喜得贵子以及云守夫人的平安回归——成为了本年度关注率No1的八卦事件。

用女佣组长的话来形容——难不成云夫人脖子上的吻痕还能变出朵花来吗？相比之下，当然是草壁先生的情感走向更吸引人啦！

因为不确定啊。

人生二十六年来从未经历过恋情的男人，该以怎样的心态面对这种状况？

其实他自己比谁都迷茫。

彭格列十代家族中，有着阳光笑容和高超剑技的山本，性子火爆心思却意外单纯的狱寺——这两人不一直是年轻的黑道新娘们争先攀附的对象吗？为什么伊丽莎白看上的偏偏是他呢？

且不说这些，云守基地两位主人对于此事的态度可是非常鲜明的。

云雀恭弥看到伊丽莎白那张脸，就会被勾起不好的回忆。也因此，他对那女孩子热切的行为，只是冷淡的转身——看都不屑一看。

张秀云到是很大度，这两天一直在劝他不要想太多，单纯考虑自己的心意就可以了。问题是他对于所谓的“感情问题”，从来都没有认真考虑过。面对如此突兀的追求，又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身陷于水深火热的时候，却有两位身份不明的客人造访云守基地。

又有谁能预见，他们将为彭格列家族带来怎样一场血雨腥风。

在家族战后尚未恢复元气的时刻。
62

这场劫难的起源，是那天忽然造访的两位年迈的客人。

云守基地外围，站着一对夫妻。

男人留着稀疏的山羊胡子，沟壑纵横的脸孔，三十度下垂的嘴角，犀利上挑的眼梢，冷酷严肃的表情。一身黑色燕尾服打理得一丝不苟，和身后一辆黑色凯迪拉克相得益彰。

女人梳着贵妇斜髻，以枣红色的染发剂掩饰了斑白的两鬓，细长的双眼闪烁着不定的冷光。捏着扇子的手似有意若无意的轻敲着下颌，端庄高贵的驼色长裙，掩不住臃肿不堪的身材。

就是这样一对奇怪的男女，扬言要见云雀恭弥。

当被要求告知身份，老先生高傲的扬起头，从鼻孔哼出了一句话。

“我们是他的父母。”

于是外线组的接线员，下巴落地。

——什……什么？

——他们是云守大人的父母？

面对这等情况，小小的接线员自是不敢擅作主张，只能在第一时间联系高层人员。

云雀本人出门在外，行踪不明。而基地里留守的，就只剩下草壁以及张秀云能够有权做主。

接线员意欲直接打通云夫人的内线，却被在场的接线组组长拦了下来。

“先别惊动夫人。没有确认那两个人身份的情况下，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先请草壁先生来判别一下不迟。”

毕竟，云守大人不在的日子里，云夫人和小少爷的安全，就是他们需要考虑的第一要务。

当草壁得到消息的时候，他其实打心底里感谢这对男女的拜访。无论身份是真是假，他们至少帮他摆脱了伊丽莎白的纠缠。

而当他怀着“感恩的心”，接通了对外监控屏幕——

从未离开嘴边的草叶，悠悠然飘落在地。

那一瞬间，草壁忽然有种身置地狱的感觉。

——他们……真的……

——这次……是真的……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他们真的是恭先生的父母！

经过短时间的震撼，草壁不得不稳定了心神，表情凝重至极的对手下人吩咐：“把他们请到会客室。还有，暂时不要惊动秀云！”

接线组组长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搞什么呀？明明是云守大人的父母，还不让人家见媳妇不成？

草壁苦笑着摇头：“相信我，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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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梅屏风，方桌烛灯。

正中央“唯我独尊”四字，看在老夫妇的眼里，总是分外刺眼。

“恭弥呢？”老先生斜睨着草壁，不屑的神情，明摆着不把他放在眼里。

“恭先生在外执行任务，短时间内不会回来。”草壁恭谨的语气之下，难得隐隐透出一丝厌恶。

对于好脾气的风纪副委员长，这种情绪确实少见的可以。

老夫妇听到如上回答，表面依然不动声色。但是细心的人会发现，他们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突然放松了。

只有一种解释。

他们是在忌惮着云雀恭弥的存在。

而当云守护者不在基地的时候……

“那就让我们见见孙子。”

见不到儿子至少要看看刚出世的小孙子，对于年长者来讲，本是顺理成章的要求。

可是草壁心里十分确信——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他们准备对小少爷不利。

不论是以何种形式。

“恕我冒昧。”草壁的表情，益发坚毅。当低沉的声音同坚定的语气结合，就形成了无可抗拒的强势姿态：“没有恭先生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小少爷。”
63

老人重重一顿手中的拐杖，有无形的威压呼啸而来。

“大胆！”所谓目龇尽裂，大抵如此：“我们是孩子的祖父祖母！”

“抱歉，云守基地的规矩，不容侵犯。”草壁字字不相让，死咬着原则就是不肯松口。

“荒唐！”老夫人“啪”的一声合起折扇，激动得当场涨红了一张脸：“等到恭弥回来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一瞬间，草壁几乎要笑出声。

——云雀老夫人……

——相比起十年不露面，对儿子不管不顾到这种地步的母亲。

——我始终觉得，我对于恭先生的了解更甚。

——连孩子都不要的……

——那也能叫母亲吗！

而此时，老先生却依靠着超乎常人的定力，稳定了情绪，一手按在妻子的手背上，将对话的主导权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这位先生，请问您如何称呼？”是第一次，以如此客气有力的语气，面对着云雀恭弥的右手。

“敝姓草壁。”既然对方已经放软了态度，好脾气的他，自然要还以相同的让步。

“如果我们只是想看看孩子，不碰他呢？”老人的表情依旧严肃，只是眼中已经隐约泛起了泪光：“我们就是想远远的看看他，这样也不行吗？这世上，有哪个爷爷不爱孙子呢……”

“这……”

听到“爷爷”这个关键词，草壁不是没有犹豫。

说到底，他们毕竟是小少爷的亲人。云守基地的规矩，在面对亲人的时候，未免显得不近人情。

“拜托了，草壁先生……”一旁的老夫人，已经掏出了手帕，不停的揩拭着双眼：“我们……我们就是想看看孩子……那孩子身上……流着云雀家的血啊……”

“……”

完败。

终是不忍心看到云雀恭弥的父母，为了看一眼孙子，做出这样的姿态。

是草壁哲矢在云雀老夫妇手下的第一场完败。

“好吧。”草壁重重一叹，站起身来：“我带二位去看看小少爷。”

而在他背后，年迈的夫妻却在眼神交汇间，传递着意味不明的隐讳笑容。

那是他未能捕捉到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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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对于云雀老夫妇的身份，无关人员多少还存有疑虑。那么至少这次，面对眼前这位访客的时候，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拿出诚惶诚恐的态度。

彭格列九代雨守，亲自驾临十代云守基地。

点名要见的，不是云雀恭弥，而是张秀云。

事到如今，外面的传闻大家多多少少有所耳闻。

听说当年把张秀妍介绍给九代首领的人，正是九代雨守。她的智慧和武力能够得到九代首领的认可，某种程度上就要归功于九代雨守的高调宣传。自从张秀妍嫁入巴利安之后，也不止一次得到过九代雨守各种形式的支持。不只一个人评价——九代雨守对她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女儿一样。

轮到张秀云，待遇却有着天壤之别。

早在张秀云尚未嫁给云雀恭弥的时候，九代雨守就曾对于云守给予她的宠爱，表示强烈的不赞成。把女儿送去云守基地“实习”，更是表明了他的态度。甚至在云雀和张秀云登记结婚之后，家族上下依然持否定态度的，也只有他一人。至今，九代雨守从未将张秀云当作彭格列家族的成员看待。对于她这十年来犯下的任何错误，从来都会批判到底。

这种迥异的态度，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对于九代雨守的造访，接线组组长只能无奈的报以叹息。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呀……
64

其实，张秀云心里一直有数。

当通报人员向她告知彭格列九代雨守的造访，她唯一的感想，只是一句语意不明的提问。

“没想到，九代雨守竟然忍耐到现在才来找我啊。”

听到云守夫人莫名其妙的感叹，一旁的女佣诧异的望着她。

而张秀云，只是挂着清清浅浅的笑容，微垂下小扇子一般整齐的睫毛，缓缓站起身。

“走吧，不要让九代雨守久等。”

虽然，明知自己动作再快，也无法弥补老人对她的厌恶情绪。

毫无头绪的厌恶。

*******************************************************

草壁带领着云雀老夫妇，穿过层层叠叠的通道，一路走向云守基地的禁地。

该区域由以下部分组成——云雀恭弥及张秀云的卧室，由曾经张秀云的卧室改造而成的婴儿室。

所谓禁地，即指没有许可便绝对无法涉足的区域。

身为云雀恭弥的右手，草壁可以依靠胸前的校徽自由出入。

可那并不代表他有权力带领外人进出。

为了解决问题，草壁采取了折衷的方式——他本人从禁区中抱走小少爷，带给门外的云雀老夫妇。

当他们看到草壁臂弯中的孩子，安详的睡颜，恬静的眉眼。鼻翼起伏间，是稳定有节奏的呼吸。

那两张斑纹密布的脸，就像干涸已久的土地，被清水润泽。

仿佛，亮起了光芒。

于是草壁那悬在半空的心，多少放了下来。

——他们还是爱着自己的孙子的。

——就算不爱恭先生，可他们至少还是爱着小少爷。

“这……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云雀老先生颤抖着手，以囫囵的声音，瑟瑟问道。

“小少爷的名字是……”

“草壁先生！”

惊天动地的一声喊叫，打断了草壁的陈述。

一位身穿标准女佣制服的红发女子，提着长裙，一路飞奔向禁区大门，姣好的面容被惊恐扭曲。

女佣三组的组长，井上海砂，完全不顾形象的冲到他们三人面前，以八十分贝以上的音量，嘶声大喊：“不好啦！彭格列九代雨守一脸杀气腾腾的样子，声称要见云夫人！现在夫人已经前往次会客室接见他了！”

“什么？”

草壁的双眉，深深绞在了一起。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九代雨守来找秀云的麻烦，这要是被恭先生知道了，他一定会愤怒的暴走！

——必须尽快把这件事情摆平！

“井上，你在这里照应着老先生和老夫人，我去去就来！”

草壁匆匆交待着，马不停蹄的赶往事发现场。临走不忘给女佣组长留下一个眼神——盯紧他们两个，别让他们伤害小少爷！

毕竟，如果挽救了秀云的尴尬，却忽略了小少爷的安危——这种失态，又岂是一句“抱歉”所能了结的？

井上不动声色的伸出右手，背在身后，避开老夫妇的眼光，回给他一个OK的手势。

于是草壁放心的走了。

井上默默收回身后的手，面对着云雀老夫妇，忽然眼梢一动，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于是这一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妻，便以自己的双眼，证实了伪装天使露出恶魔真身的瞬间。
65

次会客室，欧式风格的装饰。

彭格列家族九代雨守，以岿然不动的姿态，稳坐在沙发中，气场像泰山一般沉着。

所谓宝刀未老，就是他浑身上下散发的浑厚戾气。

即使还称不上杀气，至少也是戾气。

张秀云站在门口，有不足一秒钟的停顿。随后，便扬起了一抹清清浅浅的笑容，九十度鞠躬。

“九代雨守护者。”

温软清甜的声音，在尾音处有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

交叠在腿前的双手，从第二个指节开始僵硬。

九代雨守以极其威严的表情看向她，冷傲如刀锋的语气，是他面对别人时从未表现过的强势。

“坐。”

张秀云不动声色的抬起头，移步走向对面的沙发，大大方方的落座。

“九代雨守，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越是客气的语气，越是疏远的距离。

“你前段时间任务失败，怎么说？”

九代雨守，那慈祥的老人，此刻却像一位威严的法官，结合贵族般高傲的姿态，以语言俯视她的渺小。

“很抱歉。”张秀云苦笑，双手置于膝上，连分毫的移动都没有勇气。

“这是一句‘抱歉’就能解决的吗？”九代雨守貌似费力的站起身来，背脊却比什么都要来的挺直。以沉稳得近乎凝滞的脚步走向张秀云，扑面而来的是无形的威压感：“合格的黑道新娘，在战斗中最忌讳的就是拖了丈夫的后腿。你没有战斗能力，没有组织能力，能够为彭格列家族做出的贡献，不过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让敌人发现你。没想到……你竟然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

“……是我失职了。”张秀云惭愧的低下头，在对方气势的压迫下，渐渐乱了阵脚，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而就在这时，刚刚赶到现场的草壁，一手扒着门边，忙不迭的说出一句：“等一下！”

九代雨守面有不满的望向他。

就算这样，该说的话，还是要硬着头皮说下去的。

“秀云任务失败，完全是个意外！如果不是为了生孩子，她根本不会在手术台上陷入昏迷！”

天知道，向来脾气温和的草壁，今天一天几乎把这一年份的重话抛了个干净。可即便如此，仍然无法改变彭格列九代雨守的立场。

从十数年前起，便已经确定的立场。

反对张秀云。

“怀孕是借口吗？”九代雨守这一生中的尖刻，几乎全部集中在了张秀云一人的身上：“前两任‘最优秀的黑道新娘’都能平安产下家族的继承人，为什么轮到你就出问题？连黑道新娘的本分都不能尽到，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你根本就不适合彭格列家族十代云守护者！但凡还有一星半点的廉耻之心，你就应该主动离开……”

就是这句话！

只有这句话，是禁忌中的禁忌。

只有云雀恭弥，是她无可抛弃的，生命核心。

张秀云的心脏，倏的收缩到极致。

血管挤压着神经，那种抑郁的闷痛，几乎让她当场昏厥。

也无可避免的，苍白了一张脸。

淡薄的身影，在阳光的笼罩下，几乎要消失。

融化掉。
66

一切，几乎发生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

一声轰然巨响，打破了气氛的凝滞。

欧式装修风格的次会客室，在勃然爆发的紫色火焰中彻底被夷为平地。

一双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七七四十九个方向袭向彭格列九代雨守，招招都是实招，招招都是杀招。

深不见底的一双凤眼，那背后燃烧的熊熊怒火，令人无法直视。

而九代雨守更是倾尽了毕生的功力，以A级雨指环能够承受的全部火焰，左支右绌才抵挡下那一连串的致命威胁。

云雀恭弥绝不可能允许有人伤害他的妻子。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

以胸口的“月晕”外环承诺，要守护她一生一世。所以，如果有人想要将她从他的生命中剥离，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彭格列最强守护者的觉悟火焰。

即使对手是彭格列九代雨守。

那男人，从不在乎身份地位的高低。

在他的眼里，只有敌人，和自己人。

眼看着云守基地就要在云雀恭弥的盛怒之下化为废墟，关键时刻，依然是张秀云，以温软清甜的声音，带着哭腔，凄厉的喊出了一声：“云雀学长，不要！”

是近乎奇迹的呼唤。

云雀迸发出的紫色火焰没有丝毫减弱，但暴风骤雨似的攻击却当场停了下来。

黑发的男人站在张秀云身前，面对着九代雨守，姿态恍如戒备中的雄狮，气势宛若收剑归鞘的利刃。

张秀云小心翼翼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以一双水雾朦胧的眼睛仰望着他，轻轻摇头。见他脸色益发难看，便索性伸出手臂，环上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怀中。

只为了限制他的行动。

只是不想事情恶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云雀低头凝视着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沉默片刻，微微侧过头，以眼角余光瞟过九代雨守。

“我的女人，轮不到你来评论。再让我听到这种话——咬杀。”

哪怕对方是家族长老级的人物。

一律，杀无赦。

身为彭格列家族第九代雨守，老人自然清楚——云雀恭弥不是个话多的男人。可若是他说出口的，就一定会实践。

从无例外。

那不是靠“九代雨守”的身份，能够镇压的。

说起来有些悲哀——第九代核心领袖上下七人，当年再怎样叱咤风云，如今毕竟也已经失去了家族的实权。

也就是从那一瞬间开始，九代雨守的脸孔，仿佛骤然苍老了十岁。

认命的，褪色成死灰。

张秀云有些于心不忍，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匆匆赶来的接线组组长打断了嘴边的话。

“报告！云守大人，不好啦！”

中年男子，歪斜着眼镜，跌跌撞撞冲进了战场，打乱了气氛的凝重。

“刚才……刚才女佣三组组长，井上海砂，她……她……”

刚刚归来的云雀，还没有抓住这断断续续一段话的重点，一旁的草壁却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井上怎么了？”

“她……她……接线组组长拼着一口气，大喊出声：“她叛变了！”
67

坐在飞驰的汽车中，云雀老先生捻须而笑。

“差不多到现在，他们已经察觉到你的叛变了吧……海砂。”

井上海砂弯着秀气的柳眉，轻描淡写的一句带过：“谈不上叛变。我本来就是您这边的人。”

云雀老先生眼角的皱纹，在笑声中漾成鱼尾的波动。

井上海砂，时年二十五岁，生于单亲家庭。十八年前不堪忍受父亲的殴打，离家出走，继而被云雀老夫妇收养，得以生存。未及十五岁便成为云雀老夫妇身边最得力的助手，负责处理集团黑暗事务，是以不为人知。八年前云守基地初建，她被派去日本，以女佣的身份，成功化身为云雀老夫妇留在儿子身边的一枚暗棋。

这一藏，就是八年。

而现在……

老太太拍抚着怀中的孙子，呵呵的笑：“好……好啊……有这孩子在，就让他继承云雀集团吧！恭弥做不到的事情，就让他来做……教他从小听话，这才不会出岔子……”

井上海砂冷眼望着对面那一双兴奋的老人，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

——云雀恭弥，十二岁那年拒绝继承父母一手创立的日本第一财团，独自逃出东京大宅，从此不知去向。

——那之后，年少的男生以风纪委员长的身份，在并盛读书生活。一直一个人，对外低调的过了很多年。

——直到彭格列十代云守护者的名声，在黑暗世界渐渐打响。

——直到黑暗世界的信息，流传到明面上的云雀财团。

——这才发现，怎样都已经来不及了。

——彼时的风纪财团，虽然只是在磕磕绊绊中尚且起步，但毕竟有着黑手党势力最大家族的支持。

——那不是云雀财团所能招惹的对象。

——后来，风纪财团渐渐坐大，名叫云雀恭弥的男人，更不可能受制于父母，继承什么“家产”。

——于是这刚刚出生的婴儿，便成了云雀老夫妇，最后的希望。

——除了我之外，最后的希望。

“海砂。”云雀老先生握着拐杖，以尽可能和蔼的语气，语重心长的对她说着：“孩子还小，我们夫妻两个又已经上了年纪了。未来几年，要辛苦你多多照应他。没能让你成为云雀家的媳妇，是我们最大的遗憾。但是这么多年下来，我们两个在心里早就把你当成我们的女儿。财团交给你，我们没什么不放心的，你尽管放手做吧。”

那一瞬间，井上海砂几乎要冷笑出声。

——没什么不放心的？你当你在哄小孩吗？

——挟持着董事会大半成员的弱点，这样的你们，真的有心把财团交给我吗？

——只是啊……

她一手扬起火红色的发，妩媚妖娆的笑。

——相比起拒绝了我的求爱，从来只将我置于视线盲点的云雀恭弥。

——还有他那个其貌不扬，不知所谓，连潜伏都能搞砸的妻子张秀云。

——明显的，还是云雀老夫妇对我更好啊。

——至少，他们能给我执行的权利，和打从心底的重视。

——这场闹剧，如果一定要支持二者中的一方，那么毫无疑问，云雀老夫妇就是最佳选择。

——比起那对该死的夫妻，更好的选择。

——这是我的抉择。
68

媒体影像室，三三两两人。

云雀的脸色暗沉得就像暴风雨前压顶的乌云。

张秀云死死握着双拳，脸色苍白得像寒冬积雪，表情却是完全不搭调的坚定莫名。

草壁嘴边的草叶不见了，整个人呈现一种极度萎靡的状态。

毕竟，孩子是他带出禁区的。

毕竟，是他信任了井上海砂，将那祖孙三人留在了背后的。

毕竟……

“哲。”云雀冷冷的声音，冰砖一样掷地有声：“有时间自责，还不如想想补救措施。”

明明是生硬的词句，意外的，却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张秀云以一种奇怪的铿锵语气，对屏幕另一端的接线组组长说道：“请把图像接过来。”

五秒钟后，硕大额宽屏银幕上，出现了一段监视录像。

井上海砂挺胸抬头，一路带领着云雀老夫妇，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

而云雀老夫人怀中，小心翼翼呵宠着的，是未足月的婴儿。

屏幕尽头处，看到紧闭的大门，以及大门旁边刷卡的凹槽。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卡片，为云雀老夫妇划开了一条通关之路，随后顺手将卡片丢弃在门外的泥土中，大踏步离开了云守基地。

再没有比这更明显的背叛。

“她以前和公公婆婆有过接触吗？”张秀云蹙眉，扭头问向云雀和草壁。

但是回答她的，却是情报二队的队长。

“报告夫人，根据我们刚刚查到的资料，井上海砂的真实身份是云雀财团董事长——云雀老先生和老夫人的心腹。但是自从八年前井上海砂应聘云守基地的女佣，似乎双方再也没有过任何接触。”

“长达八年的潜伏？”云雀的双眉越绞越紧，低沉的声音几乎来自地狱深处：“就是为了抢走我的孩子……”

——那女人……

——不可原谅……

“云。”云雀恭弥没有直接下命令，而是紧绷着一张脸，低下头，率先问过妻子的意见：“依你看，怎样？”

张秀云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待到睁开眼睛，已经是一片清明。

“他们拜访云守基地，乘坐的是黑色凯迪拉克，对吗？”

“是！”接线员忙将相关照片调到屏幕上：“这就是他们来时坐的车！”

“我们十分钟前开始，一直试图从交通工具上追溯……可是周边三百公里内的区域，各大主要道路上莫名其妙的出现了很多同款同色凯迪拉克……目前已经定位的有十四辆，等待确认的……”

张秀云未等他说完，就干脆利落的打断了冗长的汇报：“现在起，所有单位放弃追踪那些黑色凯迪拉克！”

“啊？”接线组组长理解不能的望着她。

“根据隐匿的原则，凯迪拉克这种轿车绝对不能用于潜逃。”张秀云斩钉截铁的说道：“明明是一起有预谋有计划的犯罪，却故意选择这么显眼的车。就算是散布了其他诱饵，凭借云守基地的能力，我们大可以一一追踪。这种情况下他们唯一正确的做法，是中途换车。换一辆不起眼的轿车，赶往机场。让那些凯迪拉克引开我们的注意力，方便潜逃！”

而这等雕虫小技，在“隐匿者”的面前，又算什么呢？
69

面对谍报界第一高手张秀云，这等技巧确实不足挂齿。

可若对方足够了解她的思维呢？

井上海砂开着一辆银灰色的本田雅阁，载着云雀老夫妇和孩子，缓缓停靠在路边。

马路对面，是一辆黑色凯迪拉克。

穿着卡其色制服的男司机，恭敬的站在车旁，向云雀老夫妇致礼。

“这辆车已经被检查过了？”井上海砂接过司机递来的车钥匙，冷声问道。

“十分钟前，云守基地的人把这辆车拦下来，简单检查过后便放行了。”

“很好。”女人的唇角，弯成诡异的弧度。微微上挑的眼梢，是兴奋的挑逗。

——就知道云守基地的人会追踪黑色凯迪拉克。

——就知道短时间内，至少有十数辆诱饵会被你们准确定位。

——就知道你们夫妻两人一定会认准我不挑如此显眼的轿车，认准我会改乘其它交通工具逃匿。

——就知道这些凯迪拉克经过第一轮的盘问，此后便再不会为你们所关注。

——如果这时候，我改乘这辆凯迪拉克。

——又会如何呢？

“老爷，夫人，请上车吧。”井上海砂蓦的回转身，火红色的长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姣好的面孔在自信的光芒中模糊了五官：“我这就送您二位去成田机场。”

*****************************************************

那一路，走得出奇的顺畅。

井上海砂将车子停靠在成田机场的地下停车楼，灭了灯，熄了火。

深呼吸，眯起双眼，双手尚未离开方向盘，却只是静静的坐着，沉默。

五秒钟后，她突兀的翻出一对白眼，甩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迈着修长的腿，优雅的走下车，甩手拍上车门，靠在车前盖上，勾起魅惑的笑。

对面电梯的大门，向左右两侧打开。

昏暗的地下空间，被突如其来的光芒填满。

碎发，凤眼，蒙上阴影的俊俏脸孔，线条紧绷的黑色西装。

深紫色的火焰，驱散了恐惧。

也驱散了一切生灵。

以守护为名，咬杀。

“找到你了，井上海砂。”

他身后，踩着压抑的步调，紧紧跟随的，是孩子的母亲。

作为女人，是软弱的。作为母亲，却是无比强大的。

张秀云那一头墨色长发，仿佛要挣脱脑后的发髻，一根根直冲上天。

向来温和柔婉的脸孔，此时也染上了凝重而激烈的愤恨。

“这种雕虫小技，就指望能够瞒天过海吗？”

——每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在接受检查的过程中，就已经被装上了监听器。

——你和司机之间的对话，一字一句，全部传达给云守基地。

——你，还想逃到哪去呢？

“把孩子抱出来，我饶你们三个不死。”云雀的声音，冰冷刺骨仿佛直坠冰窖。

从前那个任性的男孩，遇到不顺眼的人只管闷头咬杀的男孩，出手前甚至不计后果的男孩，早已经不在。

站在这里的是一个男人。肩负着彭格列家族的未来，更是肩负着孩子的人生。

所以让步。

只要他们不去伤害孩子。

井上海砂越笑越妩媚，眼神是益发疯狂的闪烁不定。

“云雀恭弥，你充其量不过是这种程度罢了。”

被点到名的云雀，微微蹙眉。

“别胡思乱想了，傻小子。”井上海砂敲敲车前盖，以再得意不过的表情，偏过头去：“老爷、夫人和孩子，他们早就不在这里了。”
70

云雀的左眉，有一瞬间抑制不住的跳动。

当他将视线集中在车内，这才发现，两排真皮座椅上根本空无一人。

深紫色的火焰，刹那间膨胀了一倍。

一双浮萍拐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杀气，燃烧着无与伦比的愤怒，蓄势待发。

——换车的时候……她察觉到监听器的存在，大声说着‘老爷夫人请上车’，有意误导我们。

——实际上，只有她一个人开着黑色凯迪拉克出现在这里。

——而我的父母，还有孩子，根本就不曾跟着她上这辆车……

云雀恭弥缓缓举起熟悉的武器，以无情的话语刺向并不熟悉的女人：“拿自己作诱饵，牺牲性命也要送走孩子？”

“你下一句是不是要问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井上海砂闲闲的抠着指甲，看也不看他：“免了吧，男人永远不能理解女人的执著。如果一定要说原因，那还要追溯到八年前的某个晚上。”

云雀不动声色的握紧双拐。

此时此刻，是他平生第一次后悔，后悔没有早些咬杀这个女人。

这个八年前向他表白，遭到拒绝之后便没有了存在感的女人。

若当时的他，能看清这祸害的本质。

若当时的他，能重视。

井上海砂的笑容一点一滴扩大，弯起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可唯有眼神，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凄凉。

得不到爱的女人，伪装到最后也无可挽回的凄凉。

所以疯狂。

“呐，我跟你云雀恭弥，总算是扳平了呢。”

——黑手党世界最优秀的男人，却花了八年时间埋葬我的自尊。这样的行为，总要付出代价。

——就算死，我也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生离死别的代价。

井上海砂一手从腰后抽出一把左轮手枪，旋转，上膛，墨黑的枪口顶在自己太阳穴上。一连串动作无比优雅，也无比癫狂。

双腿没有丝毫的颤抖，笑容没有丝毫的减退。

她选择笑着悲伤，站着死去。

云雀恭弥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也欠奉。

张秀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跟上丈夫的脚步，将瘦弱的背影留给敌人。

草壁带着一众手下，冷眼看着她最后的表演。

井上海砂高傲的扬起下巴，笑着，露出雪白的牙。

然后，扣紧扳机。

红玫瑰般的血花，在冰冷的地下室璀然绽放。

火焰般温暖的头发，在空气中飞扬着绚丽的弧线。

姣好的面容，染上欺霜赛雪的苍白颜色。

一切只是她求仁得仁的选择。

为自己谱写的终章，奏响。

*****************************************************

皮鞋与地砖接触的瞬间，有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大厅。

云雀一路疾步走向成田机场总调度室，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杀意重重。

霸气的男人，直线走向调度室，双手用力推开大门，扑面而来的是一派繁忙紧张的气息。

“报告云守大人……”通报员手捧着厚厚一叠A4纸，快步走上前，跟在云雀身后半步的距离，以飞快的语速汇报着：“一个小时内起飞的所有航班信息都在这里，我们现在正在密切监视准备登机的乘客们的动向。”

“有没有已经登机的视频记录？”

“有的，现在正在由专人负责筛查一个小时内所有的登机录像。”

“不用了。”云雀冷声说道。

通报员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而云雀只是径直走向左手边角落处的一块小屏幕，修长的手指，点在屏幕中央：“这架航班，飞往哪里？”

画面上，一对老夫妇怀抱着婴儿，定格在他的眼底。

成就了记忆。
71

是三十五分钟前起飞的航班，目的地美国旧金山。

总调度室尝试着召回那架飞机，要求其尽快返航。奇怪的是，发出去的电波像是被无形的屏障过滤，无论如何也无法收到对方的回应。只能眼看着飞机按照原定的路线，一点点的远离日本，一点点的飞向大洋彼岸。

长达十三个小时的旅程，彭格列家族无法碰触到空中那架铁鸟。

除特种部队以外，没有任何人有能力在飞行中的民航客机上降落。

换句话说，在飞机到达终点之前，无人能够阻止事态的发展。

云守基地旧金山分部的成员，带领着从周边城市赶来支援的家族部下，把守着旧金山国际机场每一个航站楼。就算是只蚂蚁，也绝无可能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走。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筹备当中。

尚且留在空荡荡的云守基地中的彭格列九代雨守，早已被人遗忘。

老人站在废墟瓦砾中，神色复杂的低垂着头。

仿佛片刻间，便燃尽了生命的动力。

有平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到他的面前，自然的停下。

一双意大利纯手工皮鞋。

彭格列家族十代核心成员的标准配备。

老人默默的抬起头，理所当然的，看到了泽田纲吉那日渐棱角分明的脸孔。

也只有他，有着如此安定人心的脚步声。

“雨守爷爷，为什么要针对张秀云？”阿纲轻声问着。似淡然似纠结的语句，听不出语气。

九代雨守望着他的眼睛，坚定的，执拗的，摇了摇头。

“上一辈的恩怨，为什么要带到下一辈呢？”阿纲的眼神，已然是同情的脉脉。

老人微微睁大了双眼，随后便归于寂静。

“您的侄女不顾家族的反对，在三十年前嫁给了天左帮的帮主张长。夫妻两人诞下的女儿，就是张秀妍。可是三年后，曾经如胶似漆的夫妻，被第三者的介入所拆散。张长另娶了张秀云的母亲，一个日本女人。从此，您的侄女在抑郁症的折磨下，结束了短暂的生命。十年前，张长派人暗杀张秀云，就是为了向您表态，以示自己并不爱这个小女儿，希望你能放过她。他甚至以自杀的方式，想要为张秀云赢得一分希望，希望你不要阻挠她的幸福。”

可是你还是做了。

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

记恨着害死自己侄女的女人，也记恨着张秀云。极力阻止她成为彭格列家族的一员，阻止她留在云雀的身边。

到最后，仍是拗不过那我行我素的男人。

到最后，她仍是他心目中最宝贵的存在。

比任何人都要幸福的存在。

多么简单的故事。

多么简单的执念。

可就是被爱蒙蔽了双眼。珍惜自己的侄女，于是盲目的将怒火发泄在无关的人身上。

爱，这世上最伟大的力量，能把深明大义的老人，扭成蛮不讲理的痴人。

全都是，为了爱。

九代雨守冷着一张脸，缓缓摇头。

拒绝听进去，拒绝接受她。

泽田纲吉深深叹息，转身离去。

就这样吧。退一万步讲，九代雨守的怨念，绝无可能影响到他们夫妻的感情。

要恨，就由他去吧。

没人能阻止他，就好像没人能阻止云雀和张秀云之间的爱情一样。

爱，最盲目的信仰。

72

即使没有能力左右旧金山机场的调度，凭借云守基地的势力，他们至少可以在飞机降落之前，搭乘专机早一步赶到旧金山，就地接应。

近十个小时的旅程，时间的利用成了关键问题。

云雀踏上飞机之后，便毫不停留的走向了指挥室。张秀云在他左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紧紧跟随。

“去后舱休息。”看似大男人的心态，命令的语气。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对她的照顾。

“云雀学长……”张秀云无奈的加紧脚步走上前，拉过他的衣袖。温软清甜的声音，隐隐透着几分焦躁：“让我一起吧……”

“去休息。”云雀微侧过头，以更加严厉的语气说着：“你这样会吃不消！”

“这一点，您也是一样。”

一把男声插进了两人中间。

草壁站在指挥室的门外，难得的强硬姿态，一如既往的为了云守基地鞠躬尽瘁：“这十个小时的调度，就请交给我吧，恭先生。为了救出小少爷，到了美国之后还需要您以最佳状态应战。”

——所以，请您在这短暂的旅途中，将体力精神力恢复到最佳状态。

——信任我们。

——为了孩子。

云雀冷冷的望过去，蓄势待发的架势，仿佛下一秒钟就要一拐子揍飞他。

草壁坚定不移的挡在调度室门前，没有丝毫退让的可能。

空气近乎凝滞。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对峙将以一方的爆发终结时，云雀却不动声色的蓦然转身。一路带着张秀云，走向了后舱。

彭格列孤高的云，决定退让。

为了以最好的状态降落旧金山。

为了以最大的可能性救回自己的孩子。

草壁深深叹气，转身掏出一张深紫色磨砂质地的卡片。卡面上烫金的“哲”字，经历过岁月风霜。

就在他刷卡打开大门的一瞬间，伊丽莎白清纯可爱的脸孔，出现在他的眼前。

暗色调的空间，仿佛骤然被光芒填满。

“哲，我来帮忙啦~~~”无忧虑的女孩子，不顾男人愣在当场的愕然，一把拉过他的胳膊，将他拖向会议长桌。清脆甜美的声音，带着兴奋的律动：“加百洛涅家族决定全力援助云守基地！我带你看看我们的布局图哦~~”

听着小麻雀一般的声音叽叽喳喳在耳边响个不停，草壁只能认命的长长叹气。

——不愧是五年前把那对夫妻逼到如此程度的女孩子……

——果然不同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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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大抵如此。

旧金山国际机场，当各路人马蓄势待发，云守大人亲自坐镇，连路人都能感觉到周围不同寻常的气氛——可这一切，在短短十分钟内，彻底沦为了白费力气的瞎折腾。

眼看着再有四个小时的航程，飞机即将抵达旧金山。可偏偏，由于不明机械故障，却不得不迫降在夏威夷以东的海面上。

所有乘客，依靠滑行梯降落在水面。

这些，都是旧金山一方无可改变的结局。

那之后，彭格列家族以最快的速度调度人员，赶往事发现场。可得到的消息却是云雀老夫妇带着孩子，乘坐着来历不明的快艇，离开了大队人马漂浮的海域。

一切的一切，都是井上海砂死前的安排。

他们失去了孩子的行踪。

也正式拉开了美国战场的序幕。
73

彭格列家族雨岚晴雷雾甚至大空旗下，从美国加拿大各地赶来支援的一众家族成员，早就已经出离愤怒。

——这胆大包天的老两口，竟然拐带了云守的儿子，还闹这么一出！

——我们千八百个人守在旧金山国际机场大半天，我们容易吗我们？

——你说不降落就不降落，到了夏威夷就撂挑子你算怎么回事？

——拿我们涮着玩呀？

当他们每个人都从腰间拔出手机，以各种口音问候着云雀家十八代祖宗，交待身在夏威夷的三姑六婆七大姑八大姨，叮嘱她们盯好了东部海岸线靠近的一切快艇——又有人可曾想到，以人类的视野，怎可能将整条海岸线纳入监视范围？

更何况，夏威夷本就不是彭格列家族势力深入的地区。

关键时刻，云雀恭弥、张秀云、草壁以及伊丽莎白四人，围在一张大幅夏威夷地图前，凝神苦思。

云雀以极尽犀利的眼神，扫描过每一寸海岸线，最终将修长的手指点在了夏威夷大岛东部，夏威夷火山国家公园以北的区域。

三人会心的点点头。

——他们是乘坐快艇逃逸的。

——根据目击证人的形容，那一型号的快艇载油量，根本不可能允许他们逃出50公里以上。

——直接停靠的地点，只可能是夏威夷大岛东部。

——而在那之后……

“说起来，夏威夷这种地方，倒是天然的隐匿好地方呢。”张秀云若有所思的捏着下颌：“东方人来到夏威夷度假的，人数可不少。”

——移动的过程，是最危险，最容易暴露目标的。

——相比起带着婴儿搭乘飞机或渡轮，逃亡到美国或者其他国家，被我们轻易追踪到……明显就地潜伏才是比较靠谱的选择。

——拥有十三万人口的夏威夷大岛，是美国夏威夷州最大的岛屿，其面积达到该州其它岛屿总和的两倍。

——若是容下了一对老人，带着年幼的孙子享受着天伦之乐……

——想来，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加百罗涅家族在夏威夷可是有些根基哦！”伊丽莎白骄傲的扬起头。

——其实是哥哥“贪图享乐”，每年总要来上一两次。于是索性在这边加派了人手，渐渐发展起来的。

——个中秘密，不足为外人道也……

“没有必要。”云雀恭弥一句冰冷的话语，如同一块冰砖，砸在了伊丽莎白的头上。

——黑手党毕竟不是国家机关，总不能封锁并搜寻整个夏威夷大岛。

——这种时候，就要依靠我们熟悉的手段……

“哲，接通内线1453。”

“好的。”

草壁熟练的调试着通讯设备，几分钟后，一幅香艳的画面出现在了液晶屏幕上。

月光，落地窗，镂空纱质窗帘，天鹅绒king size圆形床。

长发的男人，赤裸着上身，唇角勾起蛊惑人心的笑容。像是饱食鲜鱼的猫——饕餮的满足。

长发的女人，困倦的半闭着双眼，一只藕臂垂在男人的胸前。黑色被单所不能掩盖的，是雪腻粉颈上星星点点的斑痕。

云雀见怪不怪的沉声说了一句：“骸。”

屏幕上的库洛姆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的形象已然入镜。于是烫红了一张脸，忙不迭的缩身躲进被单中，惹来六道骸一阵低声轻笑。

“有事？”

慵懒的语调，无所谓的游离姿态。

“找你借东西。”

云雀的话语，掷地有声。
74

“你家小孩子丢了？”不咸不淡的语气，不痛不痒的无谓。

草壁的脸黑了。

库洛姆的脸白了。

张秀云的脸，隐隐透着愤怒的神色。再无心协调那两个冤家之间的剑拔弩张，向来温婉柔顺的女子，难得的拧起一双眉，在她老公发火之前率先发难。

“六道骸！”

——你闹够了没有！

“呦，这可是我十年来第一次见你这么大火气呢，云守夫人。”骸微微沉淀了声调，懒洋洋的将一只U盘塞进接口：“这是我在美国西海岸线的势力。记得小心使用哦……”

其实，早就已经把人手派下去。

其实，男人之间有些默契，从来不需要言语解释。

“谢了。”

张秀云铁青着一张脸，将资料保存。

云雀无言的切断通讯，貌似平静的脸，怎么看怎么觉得有惊涛骇浪随时准备爆发。

伊丽莎白看到情况不妙，有些畏惧的缩了缩脖子，蹑手蹑脚蹭出了房间。

草壁抹着一头冷汗，将资料转移到自己的接收端，匆匆离开。

现在，有加百罗涅家族在夏威夷大岛公共区域监视。

还有彭格列家族雾守护者私人的暗部势力，投向美国西海岸线。

笼子有了，放大镜也有了。

然后呢？

云雀恭弥扯松了领带，头也不回的叫了一声“云”。

没有音调起伏，就连声音都是冷冰冰的。

张秀云在他身后，不言不语的点点头，转身便走。

走得毫不留恋，也毫不犹豫。

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战场。

以各自的方式。

***************************************************

“骸……骸大人……”库洛姆小心翼翼的拉开被单，将小小的头探了出来，脸上是未褪的红晕：“云守大人和云夫人的孩子……那个孩子，会有事吗？”

“不用担心，我亲爱的库洛姆。”六道骸漫不经心的拨弄着怀中女人的发丝，声音起伏间勾勒出细密的诱惑。

“云雀恭弥那样的男人，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保护着的人，更何况那是他的儿子。张秀云是这世界上最了解隐匿这门学问的女人，她知道试图藏起来的人会有怎样的心理，怎样的行为。”

——若是这对夫妻，认真的想要找回孩子。

——还有什么人能阻碍他们？

——有什么人，能够瞒得过他们？

“骸大人，我想帮他们……”库洛姆撑起上半身，羞涩的仰望着六道骸，更不忘抓紧即将滑落的被单，遮住裸露在外的身体。

于是男人的眼神，渐渐浑浊。

“不用管他们。”

——雾守这边能给他们的支持，都已经做到了。

——至于其他的手段……那将由云雀恭弥直接负责。

——甚至，可能会和巴利安方面合作。

——有他们在，就一定能做到……

“不要动。”

六道骸的呼吸，渐渐粗重。

库洛姆的喉间，迸出微慌的低呼。

黑色纱帐如盛开的花朵，缓缓降下。

空气中暧昧的味道，就要在火星中点燃。

依稀只看到重重帘幕外，伸出两只紧紧相扣的左手。

男人的棱角和女人的细腻，在对比中鲜明。

更加鲜明的，是一双无名指上，重叠呼应的两枚指环。

以铁镍陨石碎片雕刻成的圆环，镶嵌着碎钻般璀璨的钛晶陨石。

世界十大对戒排名之首的“星辰”，谕为“无限的爱”。

是他们，暂新的篇章。
75

夏威夷大岛，柯哈拉海滩，有微醺的风拂过。

阳光铺洒在金黄色的沙滩，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棕榈树垂下大片大片的树荫，是夏日酷热蒸腾中，难得的凉爽。

而树下安静端坐的少女。

白色的裙，在裙摆处翻着层层蕾丝边。

白色的鞋，精巧秀气，衬得一双脚益发白皙细腻。

白色的太阳帽，左侧有着粉红色的蝴蝶结。

还有那之下，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在风中飘逸。

一张清纯甜美的脸孔，配着纯洁无辜的眼神。

像遗落凡间的精灵，沉静，纯净。

有男人在不远的地方，或者很远的地方，对着她指指点点。他们中有勇气的，会大步走上前，以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大胆的搭讪，说一声：“Hello”。

那之后，少女会怔忪片刻，然后扬起羞涩的笑容，说一句“go me na sa i”。

是日文。

她似乎，完全不会讲英语。

于是年轻的小伙子只能无奈的耸耸肩——毕竟，语言的障碍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克服的。

至于这海滩上，能够讲日语的人……

****************************************************

“真没想到……”伊丽莎白手捧着整颗的椰子，叼着吸管，很是带劲的吸着椰子汁。两条腿从藤椅上伸出来，垂在空中晃呀晃。

一旁的草壁对着监视屏幕，甚是无奈的支着下巴。

本想要帮忙协调云守基地和彭格列家族其他守护者的人员调度，但是云雀却给了他一个特别指定的任务——全天24小时看好张秀云。

[如果那女人不要命的撑着刚做完剖腹产手术的身体，硬是要下水——给我用拖的也要把她拖回来！]

草壁的嘴角在抽筋。

就说是潜伏作战，张秀云再傻也不至于编不出理由，对那些色狼推托不能下水吧？

明显的，云雀并不是“宠妻过度”，而只是单纯的找借口支开他。

不是第一次。

每当这种时候，每当他以种种借口调开他的“右手”，都只有那一种可能。

云雀恭弥，正在调集云守基地暗部的势力。

没错，云守也是有暗部的。

虽然彭格列家族本就已经是黑手党。

虽然彭格列家族第十代云守以孤高之云的姿态守护着家族，这本就已经是黑暗背后的更深处。

可是云雀恭弥，仍然有着自己的暗部势力。

那已经不是一句“神秘”所能够形容的组织。完全不为任何人所知的存在。

别说他“右手”草壁哲矢，哪怕是时至今日，兼有“左手”、“妻子”、“挚爱之人”等等多项殊荣的张秀云，也从未接触过云守暗部。

其实是在保护他们啊。

因为那份势力太过肮脏，太过黑暗，太过沉重。所以坚持不让他们深入了解，选择了一力承担。

暗杀，绑架，严刑逼供。

没有借口。

即使是为了家族，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

那些仅仅因为立场不同，就被牺牲掉的敌对家族成员，有时甚至会在梦中萦绕不去，无可摆脱。

可就是，别无选择。

于是沉默的男人，这些年，唇角的笑容变得益发讽刺。

只是看到阿纲的满脸黑线，山本的阳光笑脸，狱寺的嘴角香烟，了平的高声“极限”，库洛姆的懵懂视线，还有蓝波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远远站在他们身后的云雀恭弥，会浮起一抹淡漠到完全不可察觉的笑容。

背后的阴影，仿佛不再沉重。

所谓家族。

所以值得。
76

夜色，阴云。

纽约曼哈顿，不眠的灯光朦胧着萤火般的暗淡。

沙滩白色小洋房，冬青树，篱笆墙。

路灯照亮了寸许之地。

也包括小径上站得笔直的一个身影。

墨色碎发，在微风中轻轻扫过脸颊。

狭长的凤目，有晦暗的光流淌于眼波间。

暗色条纹领带，隐约压抑着胸口一丝戾气。

意大利纯手工皮鞋，在昏暗的光影下显出亚光的质地。

很安静。

风吹过树叶，扰乱一片“沙沙”轻响。

不多时，三道黑色的人影，以鬼魅般敏捷的动作，飞跃出二楼的窗外，起落间停在了男人的面前。

“云守大人，已经得手了。”

云雀默不作声的点点头，冷漠的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去。

天亮之后，会否有人发现这间安和的小木屋内，有死状狰狞的尸体，在夏日闷热的空气中，一点一点腐败。

而促成了这一切的云雀恭弥，只是不动声色的蹙眉。

——两天前，父亲母亲出现在纽约。若无其事的样子，表面上一派的风平浪静。

——听说是拿了假护照入境。

——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讲，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两个老人，在国际港口人山人海的客流中，无非是淹没在大海中的小水滴。只要经过最简单的易容，就可以轻易骗过所有人的眼睛。

——但是孩子不一样。

——未足月的婴儿，若经由正常交通渠道出入美国国境，必然会被把守各个关卡的彭格列家族成员所注意。而脆弱的小生命，又无法承受偷渡的手段。

——他们很明智的，没有把孩子带走。

——在云雀财团“暗部”势力主要协调者，井上海砂死去之后。

——在那不成气候的“背后势力”，今晚彻底被扫荡一空之后。

——我倒想看看，你们还能依靠什么手段，带走我的孩子。

——仍然留在夏威夷大岛的……我的孩子。

**********************************************************

德国萨克森省一座百年古堡前，一对俊俏挺拔的男女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近那人文艺术气息十足的古建筑。

“这就是渣滓们的老巢？”

疤痕，翎羽，目中无人的语气。

XANXUS站在喧嚣的枪林弹雨中，仰望着古堡外墙斑驳的苔藓，连多余的形容词都欠奉。

“垃圾。”

——垃圾一样的战斗力。

——这种挠痒痒似的古老武器，也配被称作“攻击”？

“不过是白道财团私自建立的丁点黑暗势力，你还指望他们强得跟真六吊花一个水平级？”张秀妍打着哈欠，一手将匣子扣上指环。小鸟呼啸而出，兴奋地围绕着两人，绕圈盘旋。

“二百米之内，别让我看到这东西。”XANXUS从不习惯被人粘着。这一点，换成匣兵器也一样。

张秀妍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随意弹了弹手指：“小鸟，别撒娇了。快去把城楼上那堆垃圾收拾掉，早干完早回家。”

XANXUS黑着一张脸，以愤怒点燃指环，放出了威风八面的狮虎兽。

“十分钟。”

天知道，他心里的不爽已经累计到什么程度。

为了这区区十分钟就能全盘解决的蝼蚁，竟然要他花费三个小时的时间赶到德国，清扫垃圾？

当他是职业清洁工？

而一旁的张秀妍，却兀自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

——云雀恭弥和他父母的关系竟然紧张到了这种程度。

——暗流汹涌的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
77

阳光，沙滩，棕榈树。

不变的悠闲，不变的景色。

张秀云安静【百你个度】坐在树荫下，维持着恬静的笑容。

像标本一样，沐浴着阳光，仿佛生来就是图画一般美丽平和。

不远处，一个东方男人，顶着一头草窝般的乱发，盯着她精雕细琢的易容面孔，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听说，这个日本女孩子不会讲英语。

——听说，这个日本女孩子两天来一直坐在这里。

——想来，一定是在等待一场浪漫的邂逅。

——爱幻想的小女生吧……

男人抚着下颌的胡扎，笑得诡异，笑得猥【百你个度】琐。

他歪歪唇角，再不犹豫，提腿走向白衣少女，走向一场绮丽的艳遇。

“嗨，你一个人吗？”那已经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和善的笑容。

只可惜，落在旁人眼里，依然掩不去下流的神色。

少女却不动声色的抬起头，柔柔的对他笑。

“嗯。”

温软清甜的声音，能让任何男人轻易失去理智的无辜语气。

“啊，刚好我也是呢。一个人度假……呃，不！”男人的大脑几乎停摆，却还要拼着最后的理智，引诱纯洁的小女生，一步步掉进他所谓的“陷阱”。

“我带了孩子……唉……说来话长，我的妻子是死于难产，留下了我和孩子两个人，相依为命……”

男人脸不红心不跳的编撰着莫名其妙的煽情故事。少女却蓦的抬起了头：“孩子？”

“才不到一岁。”男人赶忙补充道。

——这么单纯的小女生，一定很喜欢小孩子吧？

——看到云雀老夫妇寄养在我这里的孩子，一定会高兴的吧？

“真的吗？”少女的眼睛，如星辰般闪亮着兴奋的光芒：“那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吧？”

“当然了！”男人刻意作出一副貌似纠结的表情，想要骗取同情，也想要彰显爱心：“要不要去看看？”

阳光照在少女的脸上。

留下树影的斑驳。

“……嗯。”

低声的，甜美的，羞涩的，应了。

********************************************************

标准双人间。

并不奢华的摆设，却泛着清清爽爽的肥皂香。

正中是一张婴儿床，四角坠上毛球花边的装饰。

婴儿在酣睡，小巧的鼻翼规律翕动着柔缓的气息。

空气静谧流淌。

男人得意的偷眼望向少女，却意外的看到了一双满溢着疯狂喜悦与复杂深情的眼睛。

少女几乎是磕磕绊绊的扑到床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轻轻碰触婴儿的脸颊。

“你很喜欢这孩子……”男人的话音尚未落地，便有一支轻薄的金属利刃，抵上了他的颈项。

伊丽莎白踮着脚尖，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男人的背后。

金发，碧眼，夏日艳阳般明媚的笑靥。

“云雀财团暗部势力仅余的一人——到此为止了。”

“你……你说什么？”男人兀自扯着无辜的尴尬，死咬着最后一层秘密：“我怎么听不懂……什么暗部……”

“不用装啦！”伊丽莎白以任性的小女儿姿态，将他拖离房间，拖离张秀云母女的视线范围。

在此，正式进入黑手党女战士灭杀的区域。

——一场潜伏，原本只是为了观察夏威夷大岛上各色人等，筛选神色可疑的重点调查对象。

——没想到……竟然引来了正主……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你开着快艇接应云雀老夫妇，帮他们看管着孩子直到其他暗部成员来接应。这么浅显的思路，还指望能骗得了真正的黑手党吗？”

那字字铿锵，就是男人血溅当场之前，听到的人生中最后箴言。
78

纽约曼哈顿第五大道，帝国大厦。

自从2001年911恐怖袭击，双子大楼沦为废墟，这栋高达448.7米的建筑便成就了纽约第一高度。

也只有从事金融、保险等行业的大公司，才有足够的财力支付高昂的租金，在这声名显赫的建筑中租到办公用房。

例如帝国大厦18层，占据东侧半层楼的云雀财团。

此时此刻，云雀老先生和老夫人双双坐在第一会客室，脸上的表情是一派颓然。

三天三夜，他们，兵败如山倒。

井上海砂的性命，就这样交待在了日本国。

那之后，他们循着井上仍在世时为他们留下的逃匿线路，坐上了前往旧金山的航班。直到飞机迫降，年轻男人开快艇前来接应——一切的一切，都是井上海砂为他们筹划的完美逃亡。

是完美的，但也只是到此为止。

那之后，她予以他们的指导，再也无法延续。

他们两人经过短暂的商议，最终决定将孩子暂时托付给云雀财团暗部那位年轻人。他们夫妻本人则在夏威夷大岛易容换装，回到了美国本土。

潜伏啊潜伏。本想着经过几个月的潜伏，彭格列家族对夏威夷大岛的全方位监控，必然会难以维持下去。可没想到，那该死的黑手党对于夏威夷大岛只是采取了观望态度，反倒是将大部分精力用在了扫荡。

扫荡云雀财团原本就不够强大的暗部势力。

截止到美国时间今天凌晨，他们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暗部成员，以及位于德国的秘密基地。

就只剩下那个年轻人。

留守在夏威夷大岛，低调的看守着孩子，不与外界接触，自然也无从联络。

无从联络，彭格列家族自然也无从发现不会察觉。

意外的，云雀恭弥本人在早晨八点的时候，向云雀财团发出消息——要求约见自己的父母，越快越好。

会客室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时间九点整。

有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磨砂玻璃门，被来者双手推开。

也一并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

云雀老先生握着拐杖，威严的端坐在沙发中。复杂的眼神，含着浑浊的情感。

云雀老夫人握着扇子，高贵的端坐在沙发中。紧闭的双唇，有着无言的抗拒。

而那缓步而来的男人。

墨色碎发，贴服在两鬓。

上挑的凤眼，不带丝毫多余的怜悯或愤慨。

条纹领带，中规中矩的收拢在衬衫领口。

黑色西装，是彭格列家族不变的认真与执著。

云雀一家三口，以一种完全不含亲情【百你个度】色彩的姿态，遥望着对方。

责任，义务，逃避，拒绝，顽固。

一个个单词，从云雀老夫妇的脑海中翻滚而过。带有强烈负面情感的回忆，黯淡了“爱”的本能。

本是亲情中，最基础的词汇。

云雀老先生的胡须，倏的跳动。他直望进云雀恭弥的眼底，语气是无可辩驳的了然。

“孩子，找到了？”

云雀恭弥不动声色的，从怀中抽出一张传真照片。

张秀云揭下人皮面具，两眼含泪抱过孩子。

那一瞬间的定格画面，成就了夏威夷最美丽的风景。

闹剧，即将收场。
79

云雀老先生望着眼前的儿子。

王者风范的荣耀，俾睨天下的霸气。举手投足间尽是无言的威势，眼神犀利仿佛能直接穿透任何人的灵魂。

彭格列家族最强大的守护者，十代云守，云雀恭弥。

忽然间有些恍惚。

恍惚间看到了过去。

那一年，云雀恭弥十二岁。

小小的孩子，穿着浆洗干净的白色衬衫，塔夫绸质地的吊带短裤。颈间暗紫色的领结，一丝不苟。

映衬着野兽般的眼神，稚嫩而狂妄。

那孩子，从小就不是“听话”的材料。

有着最聪明的头脑，能够比任何人都要快的领会知识。家庭教师换过一个又一个，每位离任的时候总会留下似感慨似遗憾的一句评价——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我教不了他，还望您另请高明。

是听不出褒贬的语句，他却以父亲的身份，兀自得意着，骄傲着。

上天文，下地理，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协调管理。

对于任何一个孩子，都是如此深奥而不可理解的事物。可云雀恭弥就是能够明白，就是能够以海绵般的姿态，无止尽的吸收着一切知识。

当然，也包括格斗技巧。

相比起贵族般优雅的细剑，他宁愿选择武夫俗气十足的双拐。听着精钢挤压人体，发出的沉闷钝声，云雀恭弥的笑容会显得尤其邪佞。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云雀老先生隐隐感觉到——自己那天才般的儿子，骨子里就带着野性不羁的一面。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对他束缚。仿佛面对阻碍，他都会挥动手中的双拐，以最野蛮最原始的方式，打开自己选择的那条路。

这段毫无根基的“以为”，很快便成为了现实。

还记得那天，窗外阳光如针【百你个度】刺一般耀眼。

他坐在书房宽桌之后，平视着对面站得笔直的云雀恭弥。

白衬衫，黑短裤。暗紫色的领结，一丝不苟。

他清咳一声，拉开了对话的序幕。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恭弥，等你长大以后，我会把云雀财团交到你的手上。”

孩子就站在那里，眼神冷漠而鄙夷。甚至连短暂的思考都不需要，便直接给出了答复。

不是肯定句，而是否定句。

“不要。”

云雀老先生完全没有想过会得到如此回应，以至于一时间竟然有些反应不能。当他回过神，却也被怒火烧尽了理智。

孩子怎可以忤逆父母！

一场对话，彻底沦为了争执。站在宽桌两端的双方，全无节制的以最不可挽回的伤人语句，撕扯着残存不多的爱与关怀。

直到最后，云雀老先生暴跳如雷的抖着食指，指着儿子咆哮：“有本事你别回来！”

那一瞬间，甚至连片刻的沉默都不曾有。

云雀恭弥飞快的转身，猛地推开书房大门，就这样冲了出去。

孩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正午如针【百你个度】刺般耀眼的阳光中。

留下父亲，拖着近乎佝偻的背影，喘着粗气，直到渐渐平息。

这一去，就再也不曾回来。

这一去，就是整整十四年。

对于云雀恭弥，那一年是一切的开始。

对于云雀老夫妇，那一年是一切的终结。
80

此时此刻，那孩子就站在他们面前。

英俊潇洒，风姿绰约。

茶几上是一张传真照片。

身为人母的少妇哭肿了双眼，死死抱着孩子怎样也不肯放手。

云雀老夫妇的脑海中，蓦然闪过浮光掠影般的只言片语。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放手……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让他走……

——现在，凝聚在一起的会不会不再是“他们一家三口”？

——而是，老少三代的……

——五口人啊……

云雀恭弥伫立在那里，以近乎缥缈的视线描绘着老人脸上的沟壑。

灰白的发，浸染过岁月风霜。

他毫不迟疑的转身，再次将背影留给了父亲。

“下次探望孙子，不用这么大的排场。”

语毕，便再不回头，一路向前直走。

云雀老夫妇望着儿子渐渐远去的背影，讷讷不知所云。

挂钟的秒针，嘀嗒嘀嗒转着圈。

窗外阳光洒满地，在深色的地毯上刻划出分明的界限。

磨砂玻璃门外是忙忙碌碌的公司职员。电话声，翻纸声，饮水机的气泡向上升。

浑浊的泪，沿着老人脸上纵横的纹路，滑至下颌。

水滴敲击在沙发上的声音，清脆而细微。

几乎不可察觉。

**********************************************************

当天晚上，云雀一家三口坐在返回日本的专机上。

张秀云为孩子喂过奶，将衣襟拉拢——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向丈夫：“呐，云雀学长，为什么给宝宝起了这样的名字呢？”

而半靠在对面吧台上的云雀恭弥，却只是微微牵动了唇角，宛若微笑。

片刻的沉默之后，有低沉好听的声音，回荡在机舱中。

“是母亲的意愿。”

还记得十二岁那年，身材姣好的母亲，和衣坐在床前。拉着自己的手，脆声笑言：“恭弥，如果将来你能有个弟弟，我们就给他起名叫苍介好不好？”

那年的自己，对于所谓的亲情从来不曾有过深刻体会。

只想着独立，丝毫不考虑同他人之间建立联系。于是沉默以对，是事不关己的冷淡心态。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连当年那个家的模样，都在脑海中渐渐模糊。反倒是这种细枝末节，依然记忆犹新。

甚至能够回忆起当天的阳光，松软的大床，母亲的发香。

本以为，早已经忘记。

早已经放弃。

张秀云听到这样的回答，也不禁怔忪片刻。但很快，却又漾起一抹轻轻浅浅的笑容，柔声说道：“那不是很好吗？”

——云雀苍介这个名字。

其实有些事情，她也未必真正理解。只不过，在理解之前，便已然选择了接受。

是他和她之间的相处之道，一直。

云雀姿势未变，表情未变。但旁观者却又隐约有种感觉——那张精致的面孔，棱角仿佛变得更加柔和。

“还有八个小时。你休息一下。”他抱过孩子，小心翼翼的将那柔若无骨的小身子放上一旁的婴儿床。

待到他坐回沙发上，张秀云习惯性的靠上他的肩膀，柔柔一笑，缓缓阖起眼帘。

昏黄的灯光，黯淡着光影的朦胧。

一室静谧。
81

阳光，绿树，青草香。

并盛神社大门外，两位少年手持利剑，在树林间辗转腾挪。

一场热血沸腾的对攻，金铁交鸣的音波，震荡在无规则的空间中。

少年们兴奋而顽强的眼神，映照在剑刃的反光中，是抹不去的画面。

高个子男孩如猎豹般敏捷的弯身，手中利刃横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裹挟着沉重的杀气，向着对手的胸腹呼啸而来。

矮个子男孩如燕雀般轻灵的撤身，避过锋芒的同时，游刃有余的摆出了进攻架势。

而高个子男孩却在欺身而上的那一瞬间，剑锋上挑，直抵对方下颌。

电光火石间，便分出了胜负。

矮个子男孩漠漠一笑，手腕一扬，随手抛开了自己的武器。

“是我输了。”

“以十一、二岁而言，你的水平已经超越人类极限了。”高个子男孩不骄不躁的收起长剑，一手拍了拍身上的土，裂开嘴，笑着露出了八颗洁白闪亮的牙齿：“别忘了，我的师傅可是斯夸罗叔叔。”

“说真的……”矮个子男孩挑挑眉，两手闲闲插在口袋中，抿唇而笑：“我不觉得我的老师比你的逊色。彭格列家族两大剑客，他毕竟也算是十代雨守。”

“问题在于你输了，你的师傅顶多只会哈哈一笑，笑过再严格锻炼你。可是如果我输了，我的师傅会先揍我一顿，再让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继续操练。”

“也对呢……”矮个子男孩无所谓的摊开手：“斯夸罗先生的‘雷霆狮子吼’绝对是彭格列闻名的。”

“不过苍介……”高个子男孩豪放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那架势很不能将他拍进泥里去：“都已经快满十二岁了，你要是再打不过我，彭格列最强守护者的脸可要丢尽喽。”

“艾伦，你这话就有问题了……”云雀苍介推过额前细碎的刘海，凤眼斜挑，邪魅的表情像极了云雀恭弥：“我们之间的战斗，同我父亲何干？再说你这十八岁的成年人，要是输给了十二岁的少年……你父亲岂不是要给你好看？”

“那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也没必要扯上我老爸……”艾伦裂了：“要说你父亲在这方面也不逞多让吧？云雀先生教育儿子的严格，就像他对于老婆的宠爱一样，在整个黑手党世界都是数一数二的吧？”

“这只能代表父亲爱护母亲的方式，和爱护我的方式有着细枝末节的不同。”苍介笑得宛如浮云之高华，晚霞之淡雅：“你的父亲对你母亲的态度倒是比较另类呢。秀妍姨身上的牙印可是向来为人所津津乐道的……”

“小孩子不用知道那种事情……”艾伦碎了：“也不要学彭格列那些无聊的女人，乱讲我老妈的是非……”

“父母恩爱是件好事，你这表情又算怎么个意思呢？”苍介仿佛被圣母玛丽亚附体，浑身散发着神圣的……小闪光：“再说家族成员们也没有乱讲呀，那种事情早就人尽皆知了吧？你父母不过是表达爱的方式比较激烈罢了，那不是很好吗？”

“……”艾伦化成渣了。

——明明云雀先生和秀云姨都是少言寡语的人，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毒舌的儿子呢……

以上问题，艾伦同学百思不得其解……
82

话虽如此，这个“毒舌”的儿子，却是云守基地的骄傲。

以下为云守基地一干闲杂人等对于云雀苍介的评价。非官方言论，仅供参考——

[小少爷一岁能讲话，两岁能识字，三岁读兵书，四岁学剑法，五岁念博士，六岁管财团，七岁打天下，八岁无敌于人世……]

——by云守基地女佣一组组长。

孩爸评价：……（青筋）
孩妈评价：我家苍介是人，不是凹凸曼……

[小少爷英俊潇洒貌胜潘安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但凡他所走过之处都有蔷薇玫瑰樱花花瓣零落翩翩，蜜蜂彩蝶萤火虫儿飞舞跹跹……你是电，李四光，你是唯一的神话……]

——by云守基地女佣二组组长的女儿，时年四岁半。

爷爷评价：把这个觊觎我孙子的小肉团子扔出去。
奶奶评价：嘛……其实苍介受女孩子欢迎是好事吧？
秀妍姨评价：被一群幼稚园小奶娃追捧，这叫好事？

[小少爷是个神话。在太古时代，有一条为害人间的恶龙。他的名字叫伽吉鲁……]

——by云守基地正在看玄幻小说的女佣三组组长。

孩爸评价：停。（黑化）
孩妈评价：苍介没干过屠龙弑神的变态事情……

[小少爷集父亲与母亲之大成。天资聪颖，无论是书本知识还是人际交流，于他都是浅显易懂的小儿科。战斗能力经过彭格列十代雨守山本武的教导，常年接受父亲的实战演练，在同龄人中无疑是出类拔萃的。目前小少爷已经能够使用云以及雨的火焰，匣兵器暂时掌握了两个。]

——by云守大人的“右手”，草壁哲矢。

孩爸评价：……（点头）
孩妈评价：呐，这就是苍介真正的样子。（幸福）
表哥艾伦评价：你们云守基地百来号手下，也就草壁先生一个人算得上正常。

就是这样优秀的孩子，充分继承了云雀恭弥的智慧和战力，也从母亲那里学到了与人相处的圆滑与做戏。

毫无疑问，他迟早会成长为优秀的男人，继承云守基地，为彭格列家族谱写新的篇章。

只是，男孩变为男人，总是一个漫长而艰苦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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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和苍介握着各自的剑，一路斗嘴斗得不亦乐乎。但当他们回到了云守基地——

就在基地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凛冽的杀气汹涌而出。两个男孩子满头的黑色短发，在气浪中飘向脑后。

也不自觉地微眯起眼睛，绷紧每一根神经，抵挡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相形之下，少年间的剑术沟通，宛如儿戏。

轻易划出了人与超人之间的沟泓。

艾伦咧唇而笑，一滴冷汗在狂风中蜿蜒而上，直飞向天际。

“苍介，你们云守基地的雇佣工……真能顶得住这种玩意？”

苍介的脸色渐渐苍白，也还要硬撑着无谓的笑容，迎头而上。

“怎么可能啊，大家都只不过是正常人类，经不起这么妖孽的火焰和斗气……母亲一定已经事先组织大家去安全的地方避难了……”

艾伦微微躬身，以肉身承受着扑面而来的狂放杀气。

“是吗……你说我们要不要就这么进去阻止他们呢？再这样下去，云守基地就算再结实也会被拆得分崩离析吧？”

——如果，还能够阻止得了的话。

那两个男人的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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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苍介揉揉太阳穴，压下隐约暴起的青筋。

“难得他们碰在一起，就让他们痛痛快快较量一番吧。男人总需要发泄嘛——尤其是在整个世界难逢对手的现今时代，想要像模像样的打一场，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成了奢侈。”

更何况，如此水平的对战，远不是我们两人所能介入的程度。

要说控制局面……

俨然，这种事情，只有等到他们打得尽兴之后，再由外人加以引导吧……

对于目前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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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格列十代云守基地训练场。

五百米长宽的空间，尚不足以容纳两个酣战正欢的男人。

云雀恭弥的双拐从七七四十九路方向，步步紧逼，招招致命。

XANXUS的双枪以刁钻古怪匪夷所思的角度，喷射着燃尽一切生灵的火焰。

甚至连小卷和维斯塔都不必出动。

男人间最原始的肉搏。

无上的战意，无上的强大。

橙色与紫色的火焰交错中，训练场的一角，是盘桓游走，喷着火焰的大空黑雕。

匣兵器小鸟，以宽大的羽翼圈出了一方安全的天地，保护着两个女人。

张秀云跪坐在青砖石板上，侧脸望着一旁的姐姐：“你不坐一会吗？”

张秀妍蹬着足足八公分的高跟鞋，甩过一头黑亮的秀发，眼底是无可掩饰的兴奋：“坐？怎么可能坐？面对这种巅峰对战，可是丝毫不能松懈的呢！”

“唉……你们三个也真是的。”张秀云叹息，语气中又隐约透着自豪的意味：“武痴也就罢了，可多少也该顾及一下旁人吧。”

“旁人不都已经疏散了吗？”

“我是说孩子们。”张秀云低眉敛目，温和的笑：“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他们该回来了。”

“那两个小子这么快就能分出胜负？”闻言，张秀妍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身上。

“可以的。”身为人母的骄傲，是淡淡的光辉：“苍介确实已经成长到那样的程度了。”

“是么……”张秀妍挑眉，耸肩：“那就让两个当爹的差不多住手吧。”

说着，她一手抽出精钢折骨扇，清啸一声，甩手掷向了交战中的两人。

一只拐，一只枪管——二者尚未接触，便有扇状物体旋转着插进两人之间。

“锵——”

三种兵器抵在一起的瞬间，刺耳的金属音爆几乎要击穿人的耳膜。

两对凤目，不满的瞟向角落里的张秀妍。

而后者完全不受影响，抬高下颌，声音清越的高声说道：“小子们回来了。”

——不要让儿子们进不了家门。

XANXUS“切”了一声，斜睨着眼丢给云雀一句“下次再把你烧成渣滓”，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训练室。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张秀妍抬腿跟上，不忘将自家老公的话堵在喉咙里：“知道你要说‘身为我的儿子，连这种程度的杀气都抵不住，那小崽子可以去死了’。可是门外毕竟还有苍介，那孩子还不到十二岁……”

云雀的耳朵自动过滤掉那对夫妻的对话，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妻子。

“能站起来么？”

在如此程度的斗气浸染下。

张秀云扶着他的手臂，缓缓起身，一手理过被风吹乱的长发，对他柔柔的笑：“云雀学长，苍介回来了。”
84

云雀恭弥微微点：“你去通知无关人员，各回各的工作岗位。”

张秀云忽然握紧了他的袖子，望着他的眼睛，欲言又止。

云雀动也不动，眼神如同静水般凝滞。

于是张秀云只能暗自叹息，放手，躬身，离去。

——说到儿子……

——我们惯常的说法是“他已经达到了怎样的水平”。

——云雀学长选择的句式却是“他才只不过是怎样的水平”。

——苍介他……

——罢，罢，罢。

——云雀学长的决定，总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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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被XANXUS夫妇领走之后，偌大的云守基地，终于回归了安宁。

那间高悬着“唯我独尊”四字的会客室，至今依然维持着最初始的样子。

此时，云雀恭弥端坐在几前，低眉敛目，兀自沉默着调息。

苍介跪坐在对面，表情无恙，唯有右手成拳，下意识的将指甲扣进了掌心。

因为对于父亲足够了解，所以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在他刚刚输掉一场对决之后。

“苍介。”

云雀恭弥缓缓掀起眼帘，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冷然回荡在空旷的房间。

“明天和我出去一趟。”

苍介突兀的抬起头，眼中的震惊毫不掩饰。

——怎么……怎么是这种反应？

——父亲不应该像平时一样，严厉的训斥我，指摘我所有的错误，再加倍严格的训练我吗？

——怎么会……提都不提呢？

“你想太多了。”

云雀恭弥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敲开了苍介封闭于脑海中的思绪。

“战斗这种事情，虽然忌讳不经大脑贸然向前冲，但也不适于过多的深思熟虑。考虑太多，反而会失了先机。”

苍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囫囵吞下了这段话。他只是太过震惊于父亲的态度，没有多余的心思消化揣摩。

云雀恭弥默默望了他一眼，将双手拢进袖中，再次阖上了眼睛。

“你可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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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介有一搭没一搭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男孩经过了短暂的思绪沉淀，已经多多少少察觉到了某些问题。比如父亲异样反应的背后，到底意味着怎样的变化。

张秀云站在禁区门外，双手交叠于身前。眉宇间浓浓的愁绪，化不开。

苍介抬头，惊觉母亲的存在，这才莞尔一笑，步履轻快的走上前：“母亲，您怎么在这里啊？”

张秀云拉过孩子的手，细细摩挲。沉默半晌，低声开口问道：“你父亲……又批评你了？”

“没有。”苍介绽出阳光般耀眼的笑容，以无所谓的姿态摊开了双手：“没有，他只是告诉我明天和他出去一趟。”

张秀云的瞳孔，在刹那间放大！

樱花般的一双唇瓣，张开至极限的弧度！

——什么！

——难道他……

苍介注意到母亲的反应，也是微愣了片刻。但是很快，却又会心的笑开。

张秀云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他竟然会让你……”

苍介温和的笑着，轻轻摇头。

“这是迟早的。”

“是呀……”张秀云苦笑着叹息：“你迟早要独当一面，所以……”

“母亲，不要担心。”苍介握住她的手。一双掌心，有着细细的茧：“不会有事的。”

——因为，是我。
85

翌日清晨，和风暖阳。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本田轿车，停在一座三层民房门前。

——川口。

看门牌上的姓氏，似乎是个不认识的人家。

苍介坐在副驾驶座上，有些疑虑的看着父亲的侧脸。

——难道是……

一位身穿牛仔裤，T恤衫的年轻男孩，踩着滑板，吹着泡泡糖，从本田车前悠闲的滑过。

云雀恭弥不动声色的放下车窗，漫不经心的伸出右手，从那擦身而过的男孩手中，接过了一张纸条。

苍介的右眉，反射性的跳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这种作派……

——简直不输给母亲的演技，化身为平凡市民，隐藏在人海茫茫之中，以最隐蔽最沉默的方式，给予云守基地全方位的支援。

——这是……云守暗部……

——直属于父亲的暗杀部队，就连母亲也未曾接触过的……黑手党最深沉的黑暗存在。

云雀恭弥一眼扫过纸条上的内容，从口袋中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纸张。

脆弱的纤维灰飞烟灭，刹那间的绚烂倒映在苍介的眼中，却有着别样的韵味。

隐约的，死亡气息。

“对面那栋房子，三层，东向的房间。”

云雀恭弥的声音，从未像此刻一样，冰冷而毫无感情。

“名字叫川口一郎。你的抹杀对象。”

“……”

苍介的唇角，缓缓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故作高深的表情，却无法改变益发苍白的脸色。

是他，第一次被要求杀人。

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终结在自己手上。

云雀恭弥动也不动，甚至不曾转过头看他一眼。

“怎么，做不到？”

静默。

片刻，苍介的唇边，溢出了一声轻笑。

毫无意义的笑。就如同此刻，他脸上毫无意义的温和表情。

仿佛，不是要毁掉一条人命，只是将盛放的蔷薇花轻轻摘下。

“怎么可能？”

——我们，可是黑手党啊。

——身为彭格列家族云守基地的继承者，怎会不明白我们从事的是什么行业？

——光鲜靓丽的外表，也无法掩饰的本质。

——这就是我们选择的道路。

——这就是我早在四年前就已做好的觉悟。

“三层，东侧，川口一郎，抹杀。”云雀苍介深吸一口气，让苍白的脸孔重新恢复血色，让温和的笑容僵硬的凝固在脸上：“明白，立即执行。”

他不轻不重的拉开车门，姿态闲适的踏上路沿，表情放松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翻身越过了围墙。

徒手攀岩只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几个交错间，他已经团身踏上了三楼的阳台。

落地窗是开着的。

临窗一张两米长的原木办公桌，对面的中年人，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头顶上花白头发，已然显露出秃顶的趋势。

听到响动，中年人蓦的抬起头。

有清凉悦耳的声音，传进耳膜，直达神经中枢。

“你是川口一郎？”

中年人反射性的微微点头。

那一瞬间，便有轻薄的利刃抵上了他的颈项。

一个纤细的轮廓，逆着光，稳稳立在窗前。

甚至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只听到一句没有音调起伏的陈述。

“请你，去死吧。”
86

刀刃的反光，投映在天花板上，不住的颤动。

苍介的右手仿佛脱离了身体的控制，完全失去了触感，无法用力挥刀向前。

不满十二岁的男孩子，嬉闹于绿树泥巴间的年龄。别人面对着电脑，准备升级游戏版本。他却面对着任务对象，准备杀人。

十二岁。

杀人。

听上去多么荒唐的状况！

即便是少年老成的苍介，也再难维持敷衍的笑容。苍白如纸灰的脸色，颤抖近乎无法握紧刀刃的右手——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云雀恭弥站在阳台上，双手插在口袋中，冷眼看着。

没有安慰，没有鼓励，没有一星半点的提示。

一切都要靠他自己。靠他自己迈出这一步，或者……缩回去。

这场试练，身为父亲的他，仅此旁观。

事后多年，一个星光璀然的夜晚，苍介一手端着Remy Martin白兰地，以玩味的语气，试探着问向他的父亲。

为什么，要未竟十二岁的他经历这种事情。

而云雀恭弥回望着他，抱着双臂，倚着身后的栏杆，缓缓扯开冷淡得几乎要凝结空气的笑容。

明知故问啊。

此时此刻，年少的苍介，却将视线集中于桌上的一张图表。

交错叠加的线条，勾画出精密复杂的枪械。

川口一郎推开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花白的头发在阳光的沐浴下斑驳着。木讷表情的大叔，忽然抹开了一副宽容慈悲的笑。

“年轻人，第一次杀人吗？”

宛如高高在上的语气，丝毫不把颈项间的凉薄放在眼里。

苍介不答，却以语气飘忽的问句，将话题推给了对方：“这些是你设计的？”

川口一郎不言不语，只有厚如玻璃瓶底的镜片，静静反射着阳光。

恰是这一刻的沉默，决定了事态的走向。

苍介的笑容，益发飘忽。丝毫没有暖到眼底的做戏表情，背后又是怎样一番惊涛骇浪的情绪。

“日式远程狙击枪。上个月，我和母亲差点死在这东西上面。”

——如果没有父亲的庇护……我们一家三口，只怕早已天人永隔。

“我要是让你活下去，这东西，将来还会祸害多少个家庭？山本老师？泽田先生？还是不死心的，继续拿我的家人开刀呢？”

云雀恭弥静静地听着，默默地看着。没有评价，只是降低了周身的气压。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亲人残忍。”

苍介漠漠的笑，轻薄的利刃，再无丝毫颤动。

川口一郎的眼神，这才开始浮现出惶恐。连声惊呼：“慢着……慢着……”

可是已经晚了。

自从踏进黑手党的世界，自从这套设计图传到了家族的手中。那一刻起，就再无法回头。

冰凉的触感，陷没在血肉之中。

温热的红，喷溅在原木清漆桌面。

握刀的人，身上并未沾染丝毫血迹。

而烙印，是铭刻在心底的。

云雀恭弥缓缓闭上眼睛，倾身直起了身体。待到一双狭长的凤目再次张开，已是隐隐的光芒。

“回去了。”

——你杀了人。

——却保护了更多的亲人。

——以应有的觉悟，贯彻了家族的正义。

——所以……

87

十天后，云守基地迎来了一场盛大的欢庆。

庆祝云雀苍介年满十二岁。

由于云守基地的主人不喜群聚，常年冷清的偌大活动室，也就只有在这样的日子才会充溢着热闹气息。

可是再怎样的热闹活动，也无法影响到云雀恭弥雷打不动的作息。

清冷的会客室，依然空旷着深邃的寂寥。

一灯如豆，温暖着寸许光亮。

云雀恭弥纹丝不动的静丨坐在几前，微微纠结的眉，是难得的凝重神色。

直到拉门外，传来两声有节奏的叩击。

紧张的空气，蓦然得以舒缓。

云雀恭弥化开了眉间的褶皱，沉声道了一句：“进来。”

片刻，苍介那张少年老成的脸孔，出现在他的视野。

“父亲，您叫我？”

是真的不明所以，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在这样的日子，罔顾精心备宴的母亲，特意把他叫到会客室。

也是隐约察觉，这场谈话过后，有些事情将会被引上正轨。

苍介平稳着脚步走上前，以无可挑剔的标准跪坐姿势，面对父亲。

灯火在他年轻的脸上，投映出光明与阴影。

云雀恭弥沉默的望着自己的儿子，唇角紧抿的线条，是多年未曾出现过的认真。

直到钟摆转过了数十个来回，男人这才定声开了口。

“明天早晨，离开云守基地。”

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苍介沉默的望着自己的父亲，唇角紧抿的线条，是传承自父系基因的相似弧度。

十二岁的云雀恭弥，头顶着正午如针丨刺般耀眼的阳光，离开了东京。

十二岁的云雀苍介，也将要面对世代轮回的艰难考验。

因为他是云雀恭弥的儿子。

小小的少年，再怎样遮掩也无法抹灭的青涩表情。

可唯有一双尚未获得足够力量的拳，一直攥得死紧。

继承自父亲的凤目，斜挑的眼梢，以及坚定不移的眼神。

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所以并无意外，所以早就有了万全的心理准备。

苍介的脸上，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是从未显露过的亲情，以最直接的形式传递。

没有故作老成，仅余真诚。

“父亲。”

男孩子撑着双膝，弯腰站起身，面对父亲，深深、深深鞠下一躬。

“请您保重。”

而云雀恭弥望着孩子那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眼波流转间，竟有了刹那的波动。

可他毕竟是云雀恭弥。

毕竟只是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拢在袖中的双手毫无动作。

表面上是浑然不在乎的置身事外。从不说想念，从不会将时间浪费在所谓的回忆。

只是彭格列十代云守，比任何人都要懂得“守候”二字的分量。

于是选择放手，选择将他推离父母温暖的怀抱

并且打从心底相信，他一手带大的幼狮，一定会在风雨中成长。

成长到足以守护整个家族——以孤高的姿态，远远守望，在家族需要的时刻，给予全力的援助。

因为是他的儿子，所以相信。

相信他一定能做到。

拉门闭合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会客室。

一室烛光，笼罩了稀薄的寂寥。
88

清晨。

有淡淡的雾，朦胧在并盛神社外的树林。层叠交错的树影，模糊了颜色的分界。

也模糊了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清晨薄雾中的坚定。

会客室依然维持着数十年不变的样子。

烛光也并不比昨晚要来的明亮。

跪坐在云雀恭弥面前的人，已然换成了张秀云。

和衣拢手，下颌微收，细密的睫毛，没有丝毫颤动。

她只是静静【百你个度】坐在那里，聆听着对面传来的每一字每一句。

“苍介走了。”

没有声调起伏的短短一句话，是她得到的全部信息。

不必解释原因，不必预测结果。如果这是他的决定，她会毫不犹豫的接受。

十二岁的云雀苍介，为打开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离开了父母。

而身为母亲。

就算心底翻江倒海着纠结的情绪，挣扎在担忧与骄傲之间摇摆不定的天平。

至少无论任何情况，她全心全意信任他的全部。

全部，是为了孩子。

那个从不说“爱”的男人，只会以最沉默的语言，最具攻击性的手段，守护着家族。

张秀云深吸一口气，秀眉微蹙，眼角眉梢是多年来少见的凛然神色。

“云雀学长。”温软清甜的声音，若是低沉了数个音调，便成就了干练的语气：“第二信息部刚刚得到消息。”

云雀恭弥就只是坐在那里，却仿佛空气的密度瞬间提高了一个数量级。

“瓦拉家族从今年一月起，开始策划一场针对彭格列家族未来第十一代成员的袭击。”张秀云的双眉，越绞越紧：“目前为止，他们锁定的目标包括泽田纲吉、狱寺隼人、山本武、笹川了平、蓝波、六道骸以及我们各自的孩子。”

云雀的瞳孔，倏的收缩。

——彭格列十代核心成员的孩子们，一个不漏。

——瓦拉家族……

——十七年前，自从失去了“水银之子”，从此再没有任何公开行动。

——经历过打压的家族，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休养生息，直到再次积蓄足够的力量，东山再起。

——只不过……瓦拉家族的做法……

——就算是厚积薄发，可竟然好死不死的挑上了彭格列家族……

——真是……

——欠咬杀的，群聚草食动物……

“按照他们目前为止的计划，针对彭格列家族第十一代的成员们，他们将会采取各个击破的方式，一一抹杀。首当其冲的正是我们的儿子。”

——仅仅因为苍介的年龄，在七人中是最大的。

——于是他们就真的好死不死，挑上了彭格列家族最难缠的云守基地。

“云雀学长，你打算如何？”直到最后一句询问，张秀云这才降缓了音调。不做任何掩饰的屏息以待，并且——随时准备毫无保留的遵循云雀恭弥的决定。

男人静默了片刻，面无表情的站起身。

临走前，不忘留下一句告诫的话语。

“注意你的措辞。他们现在还不是‘彭格列家族第十一代的成员’。”

在那之前，还有艰苦的试练，等待着那群孩子。

也因此，在接受彭格列十代首领及六位守护者的考验之前，他们每个人，都还不能死。

张秀云紧绷的神经，在刹那间全然放松。

清清浅浅的笑容，浮现在略显苍白的脸上。

——这样啊……

——真的，太好了。

——云雀学长。
89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云守基地的小少爷离家出走的当天，云守基地的女主人接到任务，也随即离开。

偌大的地下空间，仿佛瞬间失去了生机。

空荡荡的，清净了整整一个月。

倒是云雀恭弥本人，少见的清闲下来。每天都会坐在空无一人的会客室，手边留一壶清茶，从天亮，到天黑。

肤浅的女佣们一度以为自家老大“跑了儿子，走了老婆”，于是看破红尘，一辈子就淡定淡定了。

草壁却没有类似的担心。

更准确的说——他是完全没有时间担心。

源源不断的资料，从世界各地涌来。关键词只有一个——瓦拉家族。

家族成员，家族盟友，家族设施，家族企业……

但凡与瓦拉家族相关的信息，全部汇总在了地下资料室，被贴上“A级紧急”的标签。

一个月以来，云守基地接到的所有信息，莫不指向一个结论——瓦拉家族很强。

十七年前那场彭格列家族全员潜伏作战，印证了黑手党世界第一家族的绝对实力，也摧毁了以宝石工艺闻明的瓦拉家族。

当晚，瓦拉家族的长老——理查德·瓦拉眼睁睁看着云雀夫妇带走了“水银七子”。失去毕生心血的悲痛，化作理智尽失的怒火。就在那空旷的天台上，目龇尽裂的瞪视着黑色滑翔翼消失在夜空。

失去理智的后果，是血液在脑血管集中，直接造成了出血性中风，当场不省人事。十八小时后，经抢救无效，确认死亡。

长老去世，家族中层一干鼠辈作鸟兽散，带走了残余的全部戒指。

理查德·瓦拉的儿子——罗格·瓦拉，站在父亲的棺木前，冷眼看着礼堂一地的狼藉，将指甲掐进掌心。

由“仇恨”引发的动力，是无限大的。

十七年的蛰伏，十七年的隐忍，为的就是舞台上一场耗尽心机的报复。

向彭格列家族，尤其是云守护者云雀恭弥夫妻，复仇。

多么浅显的动机。

多么精心的准备。

当草壁面对着云雀恭弥，沉声汇报着关于现如今瓦拉家族的一切资料，冷傲的男人只是满不在乎的擦拭着手中一枚戒指。

荧光紫色的原石，纳米级别细致的雕工，梦幻般华丽的造型。

精密度A级以上，能够承载他释放出的恐怖级云之火焰，却至今没有破碎。

“水银之子”中的云之戒。

恰是这份仇恨的起源。

一只修长有力的左手，将戒指轻轻放在桌面上。

云豆蜷缩在黑色的发中，瑟瑟蠕动。

“就是这些？”云雀恭弥半垂着眼帘，将一切情绪封闭。

“就是这些。”草壁收起厚厚一叠A4纸，端正了坐姿：“瓦拉家族全部的据点都已经掌握，资料可信度100%，完全度100%。”

“是么。”男人上挑的唇角，酝酿着不知名的讽刺意味。

“还以为他们能长进到什么地步。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处心积虑埋头发展的态度，倒是很实干。

——只可惜，一开始就选错了对手。

——所以怎样挣扎也是没有救的。

云雀恭弥一双薄唇开合间，便为黑手党世界打开了新的局面。

就在今天。
90

美国佛罗里达州，南安吉丽亚柑橘园。

佛州十大柑橘园之一，其用于加工果汁的柑橘出口量，占到全州的8%，即全国总出口量的4.96%。

表面上毫无玄机可言的大型柑橘园，却是瓦拉家族名下占地面积最大的地产。

地面上忙忙碌碌的工人，从事的行业是农业出口。

地表以下，隐藏式基地中，却聚集了瓦拉家族全部的核心成员，从事着黑手党这一特种行业。

一众男女，人种不一，身高不齐，年龄不定，形形色色进进出出，乱了罗格·瓦拉的一双眼。

冷魅的男子一手将刘海拨向一边，天青色的瞳孔中，凝固着无言的冷漠。

——每次散会，都是这种场面。

——这群人懂不懂得纪律！

四散而去的人流中，一个娇小的身影，被鹰眼锁定。

甜美可爱的外表，意外的融合在周围一众黑手党成员中，没有一星半点的突兀感觉。

与周围环境完美协调，毫不起眼的存在，看上去实在是……

很扎眼啊。

“安吉拉。”罗格·瓦拉右手打个响指，唤来贴身女副官。

“是。”金发碧眼的美女上前一步。玫瑰红色的高跟鞋，抖落一地妩媚风情。

“那个女人是什么人？”他抬起一只戴满戒指的手，定定指向穿着女仆装的东方女子。

“她是武井恭子，上个月聘用的清洁女工。”安吉拉推推眼镜，声调四平八稳的述说着。

“是么……”罗格·瓦拉冷冷笑着，收回了手指。尖削的下巴，微微扬起。

——武井恭子啊……

——真是……难得一见的东方美人呢……

——呵……

*******************************************************

美国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国际机场。

一架通身漆为深紫色的中型客机，降落在西北航站楼。

身穿黑色西装的地勤人员，在飞机停稳之后，快步迎上前，利落的拉开了飞机舱门。

金属梯伴着机械运作的嗡嗡声，缓缓而降。

沉稳的脚步，落地声埋葬在厚实的地毯中。

墨色的碎发，在狂乱的气流中四向纷飞。

斜挑的凤眼，埋没了凛冽锋利的寒芒。

纯色的西装，下摆掀起凌乱的弧度。

暗纹的领带，飘散着流畅的线条。

还有那无与伦比的压迫感，震慑着方圆百米内一切生灵。

云雀恭弥环顾四周，薄唇紧抿一线，是蓄势待发的大型猫科动物，随时准备将猎物咬杀。

草壁从机舱中钻出，大步上前，递出一只精巧的GPS定位仪。

“恭先生，已经锁定坐标。”

液晶屏幕，蓝色背景。标题栏一行正体文字，是醒目的红。

From Orlando International Airport to South Anglia Citrus Orchard

奥兰多国际机场到南安吉丽亚柑橘园。

云雀看着屏幕上那一行字，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周围闲杂人等，冷不丁的齐齐打了个哆嗦。

修长的手，摊开在接应人员的面前。没有表情，没有言语。

地勤诚惶诚恐的递上一串钥匙，抖着声音说道：“云……云守大人……美国……开车是右行……”

没有回应，更没有耐心聆听。

草壁望着云雀大步远离的背影，叹气，拍着地勤人员的肩膀：“别把恭先生当成傻子呀。”
91

金发碧眼高跟鞋。

安吉拉踩着慌乱的步调，磕磕绊绊的冲进了罗格·瓦拉的房间。白皙的脸上，是急迫的举动造就的红晕。

“罗格先生，已经，已经来了！”

天青色的瞳孔，眼波流转。

罗格·瓦拉深深陷在意式皮沙发中，十指相扣，一双薄唇吐出冷然的话语。

“说清楚。”

“……是！”安吉拉一个激灵，反射性的立正站好，却止不住两手的颤抖：“是……是云雀恭弥，三分钟前已经降落在奥兰多国际机场了！”

“是么……”玩味的笑容，仿佛呼吸间都是冰冷的气息。

——终于来了啊……

——彭格列最强大的守护者，云雀恭弥。

“贵客临门，总要筹备万全。”罗格·瓦拉扬起下巴，眼中是不可一世的自负。

“去把武井恭子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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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两旁，是漫无边际的柑橘园。大片大片的绿，漫山遍野的铺洒，也就衬托着蜿蜒的公路，显得益发单薄。

黑色的兰博基尼Murclelago LP 640跑车，沿着州际公路一路北上。

风驰电掣的速度，是男人戒不掉的鸦丨片。

任由穿巡而过的风，吹乱一头碎发。紧握方向盘的手，有着棱角分明的骨节。

GPS定位仪上显示的距离，一点一滴的缩小。

云雀恭弥的眼神，也随之收敛至益发犀利。

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不断变换。短短十分钟内，便有近三十通电话显示为未接听。

这此起彼伏，打扰某云守飚车的一众电话，首二位显示的是近三十国家的不同区号。

正是云守基地暗部，在捣毁瓦拉家族潜藏在世界各地的基地后，报备通知的传音。

不接听，是因为没有必要将时间浪费在一句句“全灭”之中。

没可能失败的任务。

那是他云雀恭弥亲手培养了二丨十年的云守基地暗部，怎可能轻易输给别人？

尤其是家族以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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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格·瓦拉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厅中央。

黑色衬衫，白色西装。

特意选择了与彭格列家族截然相反的装扮，也不过是为了抒发心中一团怒意。

甚至偏激的，在父亲的葬礼之后，烧去了衣柜中所有的黑色西装，以示决心。

敌所欲，吾所弃。

就是这样偏激的男人，若是由他为所欲为。

安吉拉看了一眼罗格·瓦拉脚边，身受五花大绑，连嘴巴都被透明宽胶带封敛的武井恭子。

东方人常见的单眼皮，小眼睛。看在西方人眼中，反是对了胃口。

只是啊……

这女人被一路拖到这里，可不是因为美貌呢……

罗格·瓦拉毫不怜香惜玉的一脚踢在武井恭子的小腹部。于是可怜的女孩子，当场蜷缩着身体，止不住的痉挛。

“这么多年下来，你真是没一点长进啊，隐匿者张秀云。”

零下十八度的冷硬语气，是十七前年拉斯韦加斯的凌晨，将父亲一手送上黄泉的不共戴天。

“一个月的时间，完美的融入周围环境，趁人不注意，偷走珍贵的资料……你这套作派，实在是用滥了呢……云守夫人。”

甚至连匕丨首都不算。

罗格·瓦拉举起一把水果刀，比在女孩子的脸上。

看到那双墨黑瞳孔中漫溢的惊恐，于是笑。
92

南安吉丽亚柑橘园正门，醒目的花体字，勾勒出柠檬黄色的招牌。

未至果实成熟的时节，工人们隔着层层树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西班牙口音的英语，听来一片囫囵。

减速，停车，熄火，拔钥匙。

明明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动作，云雀恭弥却能够演绎出一种独特的风范。

从身体每一个毛孔中散发的王者霸气，从来不是“柑橘园”这种平凡的存在，所能够承受的。

黑人小伙子们扶了扶帽沿，心中疑问。眼前有着精致脸孔的东方人，开着这种彪悍得近乎梦幻的跑车，来这南安吉丽亚柑橘园做什么？

批发橘子？

云雀一手握着小巧的GPS定位仪，一心一意校对着坐标。

向前五十米，左传，走到尽头，右转，直走七十米。

按照资料的引领，他就这样顶着工人们疑问的目光，一路找到瓦拉家族总部的入口所在。

是一座并不高大的仓库。

此时也并非丰收的季节。

覆盖着斑驳锈迹的大门，本质上不过是伪装的样子货。真正的敲门方法，需在门外的塑料键盘上，输入正确的十位数字。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通关密码，草壁哲矢早有为他报备。

干脆利落的敲入数字，神态悠闲的将双手插在口袋中，低头看着地面上赫然出现的窄小通道，于是冷淡的笑。

——也不过如此。

——罗格·瓦拉。

********************************************************

即便是水果刀这样的生活用品，到底也算伤人利器。

罗格·瓦拉举着刀子，在武井恭子的脸上比来比去，从颧骨到两腮，来来回回。女孩子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恐，已经渐渐演变成了绝望。

仿佛熄灭了生命的光芒，不再对恐吓行为做出任何反应。

这种态度，只会激怒变态的男人。

罗格·瓦拉的瞳孔，蓦的收缩。漫不经心拿着刀子的右手，在瞬间发力。

“呜——”

沉闷的女声，透过了胶带，嘶哑的迸裂，模糊了音调。

鲜红的血液一点一点从皮肤裂口中渗出，沿着脸颊蜿蜒而下，转眼间爬满了半张左脸。

安吉拉的脸色，有些微的苍白。

——那一定很痛……

——也一定，彻底的毁容……

——对于一个女孩子，最重要的……脸啊……

罗格·瓦拉低头欣赏着女孩子的挣扎，英俊的脸上蒙上一层邪气。

武井恭子毫无意义的抵抗着绳索的束缚，甚至不知挣开之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我总算，伤到你了呢。”

罗格·瓦拉桀桀的笑着，诡异的形象，竟然和十七年前的理查德·瓦拉重叠在一起。

“张秀云，我总算跟你扳回一局了呢。”

那还不够。

语言是比刀锋还要锐利的伤人利器，他怎可能错过。

“你说，云雀恭弥对于你这张面目全非的脸，还能作何感想呢？据我所知，这些年来梦想着成为彭格列云守夫人的黑道新娘们，可以从佛州一路排队到欧洲。若是你现在这副样子……还能保得住什么呢？近乎传奇的宠爱吗？”

——就在你生不如死的时刻，你的丈夫，又在哪里呢？

——张秀云。
93

漆黑的甬道。

伸手不见五指的狭窄空间。

云雀微微蹙眉，从口袋中掏出打火机，点燃些许光亮。

刹那间，漫无边际的黑色被撕裂。

冷酷的男人站在阶梯的尽头，缓缓低下头。

利器破空的锐声，擦过空气产生缕缕焦糊味道，直向着云雀的眉心逼近。

藏在袖下的精钢双拐，以无可辨别的速度，在身前划过一道半圆弧线。

席卷而过的劲风，扰乱了寸许火苗的燃烧。

光影晃动。

就着变化的光亮，云雀的双眼聚焦在第二波逼近的子弹。

时间的流逝，犹如放缓。几乎能够分辨子弹逆时针的旋转，还有弹头上隐约泛着青灰色的涂层。

就在他摆腰拧身，准备击落第二枚子弹的一刻，白色强光从子弹飞来的方向传出，以三亿米每秒的速度跨越了不足百米的距离，直直落在了他的眼底。

接近每平方米90坎德拉的光强度，接近人眼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值。直接造成的后果，是暂时性的失明。

而所谓的“暂时”，至少绝非十数秒钟就能恢复。

直到此刻，云雀才终于沉下了脸色，紧闭双眼，按捺着眼窝深处无以言表的灼热刺痛感，侧耳倾听。

他所不能感觉到的变动，是狭窄的通道忽然亮起了照明灯。

孤高的身影在光芒下暴露，顷刻间沦为绝佳的靶子。

一众职业杀手如硕鼠倾巢，从各路方向发出各种攻击。十八般武艺，三十六路武器，却依然没有人提起勇气，靠近他，哪怕半步。

即使对方已经失去了五感之一的视觉。

那几乎是食草动物的本能。面对强大的肉食动物，总要留够三分余地。

哪怕是受了伤的对手。

听说人在双眼无法视物的情况下，其他感知能力会大幅度上升。

就像现在，云雀舒展了眉，抿紧一双薄唇，静立不动，侧耳倾听。

固体液体气体，搅乱空气的杂音，全部无比清晰的落入了鼓膜。经过脑神经的分析，判断了来龙去脉，也准备好了应对方法。

隐藏在暗处的鼠辈们，莫名其妙的看着沦为众矢之的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仿佛置身于极度危险之中的，并不是他的本尊。

——十七年？

——鼠辈再等上一辈子也依然是鼠辈呢。

云雀一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印有精致花纹的匣子。

汹涌的深紫色愤怒，照亮了精雕细琢的容颜。

匣子扣在右手中指之上，吞噬了火焰，释放了小卷。

男人闭合着双眼，悠闲的神态仿佛置身鸟语花香的春天。

“小卷，防御形态。”

那个一辈子也只懂得一路向前冲的男人，将全部的防御交给了信任的伙伴。

而后者也不负所托，以膨胀增值的身体，抵挡了四面八方一一逼近的各路攻击。

“以为躲在阴沟里，就安全了吗？”

冰冷的声音，上挑的尾音，恍如来自地狱的追魂夺命。

一双拐，裹挟着激烈迸发的深紫色火焰，铺天盖地的杀将过去。摧毁了石阶，摧毁了铜壁，摧毁了大半个地下基地。

如果双眼看不到，那就咬杀攻击范围所及的一切事物。

这是云雀恭弥的战斗方式。
94

大片的地下建筑，在深紫色火焰中崩坏。

那男人明明紧闭着双眼，却能精准无误的一一击杀潜藏在暗处的每一个职业杀手。

放轻呼吸，降缓心律，一切鼠辈惯用的手段统统无效，就算费尽心机也无法阻止他的精确定位。

云雀恭弥手起拐落间，一路直冲地底。带垮了天顶，咬杀了鼠群。

直到照明灯光渐渐稀疏，横冲直撞的搏杀者，这才停下了脚步。

身后是腾起的烟尘灰土。

面前是开阔的中央大厅。

水晶吊灯，涂蜡地板。尽头墙壁上，是三人高的彩绘玻璃，细碎拼合着圣母玛莉亚的造型。

云雀恭弥缓缓张开眼睛。

映在视网膜上深青的色斑，尚未退去。却也不妨碍那一双凤眼，聚焦在娇小的东方女子身上。

白皙的手臂，勒出了暗紫色的瘀痕。苍白的脸色同殷红的鲜血，形成强烈的反差。

小眉小眼，看不出丝毫张秀云的影子。可“一个月”实在是敏【百你个度】感的时间点，隐匿者的易容术更是国际闻名。

明显的，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罗格·瓦拉以脚尖打着不知所云的节拍，嗓音轻柔的哼着不成旋律的小调。

安吉拉怀抱着大叠的文件，一双碧眼隐藏在镜片后面。

“如果正面一对一的战斗不可能赢过你，那就改用偷袭。职业杀手们不使用戒指火焰匣兵器，隐藏在暗处给予致命一击，本应该是你们彭格列的克星。不过现在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你呢。”

黑手党世界第一势力，彭格列家族最强大的守护者。

云雀恭弥。

武井恭子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分外清晰。

云雀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分毫的异常情绪。

罗格·瓦拉不耐烦的撇撇嘴，弯下身，一把拉起女孩子那一头墨色长发，迫使她挣扎着抬起头。

“不过，你最大的失败，就是娶了一个不中用的女人。”

天青色的瞳孔，泛着恶意的波澜。五根手指插在浓密的发中，狠狠收紧。

“一个月来，有多少瓦拉家族的信息，通过内部网络泄露出去。我就是再迟钝也不可能无所察觉呵……还有名字！武井恭子……浅川恭子……死心塌地的把你的名字当成信仰挂在嘴边，这就是你们爱的方式？呵……真让我大开眼界……”

——潜伏，窃取资料，跑路。

——翻来覆去都只是那一个套路，谁还会上当？

罗格·瓦拉再次举起水果刀。只不过，这一次的目的不再是毁容，而是杀生。

云雀恭弥冷眼看着他将刀刃抵在女孩子的颈上，微微用力便刻下了细小的血痕。

“想要她活命，就给我跪下！”

泛着水光的黑色眼眸，漫溢着惊恐与哀求。

而孤傲的男人，却缓缓扬起了唇角，嗤笑出声。

“切。”

——跪下？

——还以为你能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要求。

——不成气候的……罗格·瓦拉。

“你笑什么！”疯狂的男人，对着眼前的杀父仇人怒目而视：“想让她死吗？”

“死就死啊。”

一双狭长凤目中，有冷然的微光流露。

“那种女人，随便你怎样。”

背景音，是武井恭子左颊淌下的血滴，落地破碎声。

嘀，嗒。
95

“你……”罗格·瓦拉紧咬着牙关，从齿缝中挤出最后的威胁：“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份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云雀动也不动的看着他手起刀落，锋利的金属就要接触到女孩子柔软的皮肤。

忽然，有纸页散落的声音，打断了施邢者的疯狂。

“哗啦”

大叠的文件，飞上天空，如雪花般纷飞飘落。

隔着层层白纸，罗格·瓦拉睁大了双眼，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渐渐远离的娇小背影。

分明是追随他多年的女副官，此刻却正在大步离他而去！

这是什么状况！

“叩、叩”

玫瑰红色细高跟鞋，轻松闲适的节奏与往日大相径庭。

“叩、叩”

金色的秀发，随手丢弃在涂蜡地板上。

“叩、叩”

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从纤细的手指间滑落，又被高跟鞋漫不经心的碾过。

“叩、叩”

安吉拉在云雀恭弥的面前站定。

罗格·瓦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涌向大脑，以至于一时间竟然思考不能。唯有颤抖的声音，听上去恍惚来自天边。

“你……你到底是……”

安吉拉的身形一顿，随后，缓缓转身。

一张除去“清秀”二字，再找不出褒义词来形容的脸孔。

吐息间，露出清清浅浅的笑容。

罗格·瓦拉手中的水果刀，“叮”的一声掉落在地。

——是……那张脸是……

——张秀云！

——怎么可能！那这个武井恭子……

罗格·瓦拉气急败坏的拉起脚下的女孩子，一手在她的颈间摸索。待到找出了人皮面具和颈部皮肤间的分界线，就迫不及待的撕下那张伪造的容颜。

露出了安吉拉苍白如蜡的脸。

“什么……你……你……”

“我在一个月前使用‘武井恭子’的身份潜入你的基地。之后三十天的时间，一边进行清扫工作，一边暗中观察安吉拉的一言一行。”张秀云以四平八稳的语调，耐心讲解：“直到前天，我在夜半时利用迷香，控制了她的行动。自己易容成她的样子，再把她打扮成武井恭子的模样，带到你面前。换句话说，从昨天早晨开始，武井恭子和安吉拉的身份就已经对调。”

——用一个月的时间，观察女副官的言行举止。

——用三十六小时的时间，取而代之却没有败露。

——这就是一场潜伏的完整经过。

“你……你们……”

罗格·瓦拉眼看着张秀云退到了云雀恭弥的身后，而后者更是已经举起了武器，眼底杀气凝聚。

其实早已经无法挽回。

自从他选择了彭格列年轻的成员们，作为报复的对象。

有些事情，注定要走上既定的轨道。

“可恶啊！”

罗格·瓦拉跪坐在地上，右拳一下一下的击打着地面，鲜血飞溅也毫不自觉，狰狞的脸孔葬送了风度翩翩的假象。

云雀迈着沉稳的脚步，停在他的面前。

凤眼微垂，掩埋了不知名的情绪。

“我没有输，我没有输，我没有输啊！”

罗格·瓦拉兀自红着一双眼睛，自虐般的捶打不停。

云雀的拐，高举在他的头上。

——连直面现实的勇气也没有。

——果然是欠咬杀的……

——草食动物啊。

是日，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响彻地下空间，久久不散。
96

一场世代轮回的复仇，正式划上了句点。

身后的人工建筑，不断的崩塌。直到脆弱的地表承受不住震动，赫然垮掉，露出了天上高悬的太阳。

无视倒在脚下的一双男女，云雀漫不在乎的转身，踏着嶙峋的瓦砾，走向天顶的豁口。

那里有阳光倾洒而落，为纯黑色的西装，勾勒出明亮的轮廓。

也为男人那惊为天人的容貌，染上了温暖的色泽。

“云雀学长。”张秀云快步跟上，习惯性的在他左侧身后半步的距离：“这一个月……苍介，他怎么样了？”

而云雀头也不回的一路向上，仅仅以淡漠的声音，回答了她心中最迫切的疑问：“并盛。”

“……”

张秀云微怔了片刻，便再次扬起了清清浅浅的笑容。

——果然是……你的孩子呢……

——就连白手起家的起点，都会选择在同一个地方。

——这就是彭格列家族世代轮回的命运吗？

——如果是苍介的话……大概不会有问题吧……

****************************************************************

绿荫覆盖的学校，人来人往的热闹。

课间时分，有三三两两的女生，扎堆成群，讨论着班上的逸闻趣事。

“喂，你们听说了吗？我们班的凉子，昨天对风纪委员长表白了呢！”

“真的假的？那云雀学长答应了吗？”

“怎么可能呢！他当然还是像以前一样，很客气的婉拒了嘛！”

“我说也是，云雀学长这么优秀的男生，怎么会看上那种平凡的女孩子呢？”

“不过说起来……”梳着马尾的女生，可爱的偏过头：“我记得二十多年前，并盛中学的风纪委员长，也姓‘云雀’呢。”

“就是那个后来成为黑手党老大的云雀恭弥前辈？”短发女生手捧心口，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哦天哪，我是他的死忠粉丝！”

“传说中，云雀恭弥前辈也像云雀苍介学长一样，一直停留在三年级，维护并盛的风纪……”马尾女生撅着嘴，嗲声说着：“啊……我要是生活在那个年代就好了……如果可能的话，一定要成为云雀恭弥前辈的女朋友！能嫁给一个如此王者霸气的男人，我死都心甘情愿！”

“就是就是！听说云雀恭弥前辈最近刚刚端掉了美军驻日本基地呢！”

“是吗？我听到的消息是他前段日子乘坐太空梭，登上了月球！”

“不是月球，是火星吧？”

“怎么会？”

……

听着女孩子们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角落处一位发如苍雪的男生，不屑的趴在课桌上，撇开嘴角。

——肤浅的女人们！

——云雀叔叔对那种不知所谓的军事基地没兴趣！

前排，和一群朋友们谈笑风生的黑发男生，也不禁半垂下眼帘，弯起无言的笑。

——天真的女孩子。

——云雀叔叔也无心于宇宙开发事业。

窗边棕色短发的男生，一手支着下颌，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对着窗外的绿树茵茵，发呆。

——云雀叔叔只是一个人。

——彭格列十代最强的守护者。

——常人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云雀恭弥。
97

如果云雀恭弥的存在是“无法企及”，那么云雀苍介呢？

国中部教学楼的顶楼，有风的地方。

墨色的碎发，拂过脸颊。

斜挑的凤目，酝酿着莫测的情绪。

红黄两色的肩章，映衬着纯黑的制服，显得分外醒目。

只是唇角那一抹温润如玉的笑，背离了继承自父亲的那一半基因。

而是学来了母亲的演技。

风纪副委员长站在他的身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

——如果是云雀恭弥前辈的时代，怎样也不可能会出现这种场面吧……

环顾四周，有多少对情侣霸占着栏杆，从窃窃私语到亲亲我我。

有多少队男生围坐在一起，享受着美味的便当和午间休闲的时间。

传说中，二十年前的天台清清静静，云雀恭弥总是带着一只黄色的小鸟，躺在冰冷的石板上，闭目小憩。

传说中，二十年前的并盛广播站，距离国中部楼下是十分钟的路程。

传说中，云雀恭弥曾经披着他的制服外套，站在楼顶天台，静待午间新闻结束。那之后，会有梳着双发髻的可爱中国女生，怀抱着一摞新闻稿，从他的脚下匆匆走过。

这是校园中流传最广的《云雀恭弥传之柔情版》同人小说。同期出现的还有《风纪版》、《对外版》等其他多个版本。

风纪副委员长深深叹息。

——唉……

——现在的女孩子们，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呀……

——黑社会有那么潇洒吗？这样前仆后继的编织着不切实际的梦幻……

——要我说，还不如眼前的云雀苍介委员长来得可靠呢。

个子高挑的男生，唇角永远噙着一抹淡笑。面对任何突发状况都能够在谈笑间，游刃有余的解决。遇上不守风纪的同学向来无需动用武力，只要凭借正中要害的言语就能够令对方当场含泪发誓永不再犯。

和云雀恭弥前辈，迥然不同的特性。

“你说……”

清凉悦耳的声音，蓦的响起。风纪副委员长这才拉回渐渐飘远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男生身上。

云雀苍介微收下颌，两手插在口袋中，神态悠闲的望着楼下一抹绿色的身影。

分明是温润如玉的笑容，此时此刻，看在旁人的眼中，却显得莫名的冰冷。

“黑曜的人，跑来并盛中学做什么呢？”

风纪副委员长定睛细看，只见校门外，一个容貌秀气的男生，顶着一头扎眼的凤梨叶发型，对着国中部教学楼的天台，挑衅的笑。

唇角上扬二十五度，这俨然就是挑衅的笑容！

云雀苍介不动声色的站在围栏边，任由视线同对方胶着在一起。

以无声的语言，传递着警告的信息。

——六道家的小子，你……是欠咬杀吗？

凤梨头男生无谓的耸耸肩，忽然迈开脚步，走进了并盛的校园。

正式进入了并盛中学风纪委员长——云雀苍介所守护的领域。

深紫色的火焰，汹涌流淌。一把轻薄锋利的斩剑，裹挟着深沉的斗气，熨烫一抹好战的灵魂。

云雀苍介唇边的笑容，凝成锋利的杀机。

——破坏风纪者……

——咬杀！
98

云守基地。

二十年如一日的安静走廊，以及空旷的会客室。

张秀云躬身揽袖，执茶壶注满了釉漆瓷杯，双手交捧，递在云雀恭弥的面前。后者默默接过一泓清茶，浅啜细酌。

一室的静谧。

一对夫妻就这样相对而坐，从日头当午，到日落黄昏。

直到蜡烛燃尽最后一滴烛泪，直到摇曳的火光在沉默中葬送。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于是温软清甜的声音，便来得更加清晰。

“泽田先生、山本先生、狱寺先生、笹川先生的子女，已经入读并盛中学。”

“苍介以风纪委员长的身份，继续停留在国中三年级。”

“六道骸以及库洛姆的儿子，现在成为了黑曜中学的新生。”

——未来，即将走上正轨。

“他们很快会走在一起，就像彭格列第十代的首领及守护者们。”

不带感情的语调，仿佛谈论的只是毫不相关的陌生团体，从不涉及她的生命中挚爱的两人。

“在那之后……”

没有结尾的断句，不知所云的疑问。

被吞回腹中的半句“他们又该何去何从”，他懂。

云雀恭弥的身影，在全然沉寂的黑暗中，无可辨别。

也无从判断，那双薄唇到底有着怎样的弧度。

静默长长久久，时间陷入凝滞。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漫长，才有些微的窸簌声，打破了冻结的空气。

“自立。”

低沉有磁性的男声，是铭刻在骨髓中的熟稔。

——他们有他们打下的天地。

——他们有他们处事的方式。

——不需要从旧一代长辈手中接收什么。

——他们会亲手创造。

——去拼，去闯，去开始，去迎来再一次的新生。

一切的一切，他不解释。

她也懂得。

女人笑了。

胸腔中滞留的一口气，缓缓释放。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

——云雀学长。

**************************************************************

深蓝色的发丝，在脑后飘扬。

右眼轮回的数字，象征着绝对的力量。

坐在窗边的男生，睁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剔透无瑕疵的瞳孔中，倒映着激烈的战况。

一只手，冷不丁的拍在他的肩膀上。黑色短发的男生，以玩世不恭的笑容，远远望着风纪委员长和黑曜学生之间的你来我往。

“呐，看上去很厉害吧？他们两个。”

——而我们……

银灰发色的男生，走到窗边。琉璃色的眼瞳中，满溢着兴致盎然的战意。

“十一代目，我们要不要帮帮苍介？”

“不需要啊。”

“啊？”

“不需要的。”

——如果在一对一的战斗中，有外人的介入。

——恐怕苍介前辈会生气的。

——而且某种程度上，苍介的怨念，会比云雀叔叔的拐子要来得更加可怕呢。

——如果语言也是一种暴力。

“也对呢。苍介是不可能输掉的。”黑发男生抓着微乱的头发，兀自笑得没心没肺。

——那可是现如今，并盛的王啊。

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战意正酣的两人，却丝毫不受外界影响。单纯的，以男人间最原始的方式，交流着思想。

他们总会遇见彼此。

七人总会走到一起。

就像二十年前彭格列家族十代，经历指环战之后，便成为了不可分割的整体。

家族的历史，正在走向正轨。

无需推助，但求顺应缘分的指引。
99

那之后，整整五年。

彭格列家族第十一代核心成员的存在，成了黑手党世界炙手可热的话题。

一群懵懂的少男少女，在一次次对外战争中，能力升级。即使未能在短时间内超越父辈的水平，却也成就了各大家族中不可忽视的一队力量。

自然而然的，有热血的年轻人以他们七人为核心，凝聚在一起。以日本为原点，向全世界辐射着独一无二的影响力和控制力。

基地，家族荣誉。

他们的成长，有目共睹。若说唯一欠缺的，大概是最后的契机。

摆脱父辈光环的契机。

*************************************************************

离开家，已经多少年月？

云雀苍介无从计算，也无心计较。

记忆中，十二岁少年老成的脸孔，无可摆脱的稚嫩表情，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并盛树林深处的薄雾中。

如今。

墨色的碎发，修剪成整齐的弧度。

精致的五官，飘忽着尚未融入眼底的笑意。

黑色的西装，象征着家族的正义与执著。

锋利的剑刃，寄托着纯粹的战意。

眼前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封闭着云守基地——那个曾经被称作“家”的地方。

大门右侧，是一道磨损的卡槽。

有着彭格列家族通关卡片的人，尚不足以具备探访云守基地的资格。因为这里的男主人，向来讨厌群聚，又怎可能容忍毫无意义的串门？

不过要说通关资格……

云雀苍介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卡片。

深紫色的卡片，正面磨砂质地。烫金的“苍”字，给了他自由出入的权利。

——真是久违的东西。

青年人眉毛一挑，双手一翻——

“喀吧”

卡片，断了。

被丢弃在地上，静止不动了。

云雀苍介从口袋中取出一只匣子，点燃深紫色的火焰——

团成针球状的刺猬，旋转而出，撞击在厚重的金属大门表面。

刺耳的磨擦声，响彻整片树林。

金属在高温高压的作用下，破裂崩损。

空荡荡的走廊，卷起逆行的风。

尽头处，是一双燃烧着相同质地火焰的浮萍拐，等待着意外的来客。

云守基地的主人，云雀恭弥。

带着漫无止境的强大，迎战归来的故人。

亦是骨肉亲人。

相似的眉眼，一方是凝练的冷酷，一方是淡漠的戏谑。

相似的唇线，一方是收敛的拒绝，一方是讽刺的笑靥。

相似的火焰，一方是压倒的强悍，一方是放肆的蔓延。

如此相似的两人。

如此相异的两人。

隔着漫天的深紫色火焰，他们遥望着对方。眼波尚且凝滞不动，却依然传递了千言万语。

门外的枯黄树叶，飘荡在风中，缓缓落在了地面。

寂静无声的触地瞬间，却像静止的电影画面，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那两人向前纵出，就这样不顾一切的，将攻击集中在眼前的对手身上。

毫无保留。

金铁相交的瞬间，轰然巨响仿佛要震塌整栋建筑。

锋芒抵触，迸出点点火星，照映着两张形似的脸，忽明忽灭。

硬碰硬的冲击，结果是双方各退十数米，才堪堪稳住了脚步。

而四下奔涌的气浪，仿佛要席卷毁灭四周一切生灵。

云雀恭弥缓缓直起腰身。

墨色的眼中，有光芒闪动。

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赞许神色。

也是他能够给予儿子的，最后一次认可。

云雀苍介唇角的笑意，终于晕染于眼角眉梢。

——从此，我正式宣告独立于彭格列家族第十代。

——不再是“云雀恭弥的儿子”。

——而是“云雀苍介”。
100

凉月似水，星光璀然。

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酒精味混杂着各色香水，一派奢华荼靡。

西装革履的男人们，以最昂贵的包装遮掩了一身的疤痕。

妩媚妖娆的女人们，以最鲜艳的妆容点亮了一脸的笑意。

雪茄烟雾袅袅攀升，在枝形吊灯的照射下，悄然化作无形。

惟有月色笼罩下的观景阳台，隔离了一方安宁。

柔缓的风，掀起白纱般轻薄的窗帘。

两个男人的背影，隐没在灯光照射之外。

云雀苍介一手端着Remy Martin白兰地，悠闲的轻轻晃动。看透明色的液面反射着月光，温和荡漾。

云雀恭弥翻阅着手机短信，哈欠不断。眼角眉梢，不耐的情绪隐约可见。

“父亲。”苍介微侧过头，句末轻微上挑的语调，是纯粹的漫不经心：“说起来……您为什么要我不到十二岁就去杀人呢？”

云雀恭弥掀起眼帘，以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

不紧不慢的收起手机，抱着双臂，倚上身后的栏杆。一双薄唇扬起漫不经心的弧度，凤眼点亮了隐晦而暗藏兴奋的光芒。

——明知故问。

“你很闲？”磁性好听的声音，经历过岁月的打磨。

——那就陪我练练。反正这种无聊的宴会，躲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刚好检验检验你近身战的水平有没有长进，打发打发时间。

苍介仅看到父亲眼中跳跃的光影，就能猜中对方心中在想些什么。于是苦笑着连连摆手，半遗憾半感叹的说道：“不行啊，父亲。不是我不想和您打……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砸场子，任务目标就不肯出现了……要打也要等到那老头子在会场现身啊。”

——说的也是。

——毕竟，如果连咬杀对象都还未登场。

——早早开始享受餐后甜点……会影响到正餐的。

“绿たなびく并盛，大なく小なく并がいい……”

熟悉的校歌，在清静的夜色下突兀的响起。

觥筹交错间，阳台附近一众男女，以好奇的眼神看向那两个遗世而独立的男人。

云雀恭弥动作干脆利落的抽出手机，翻盖，贴向耳边。

苍介只听到他沉声应了几句，便随手挂断了电话。不免好奇，于是询问。

“是暗部给的消息？任务对象快到了？”

“是你母亲给的消息。”云雀恭弥抬手敛目，以右手中指为核心，激起深紫色的火焰：“人已经来了。”

而待到他睁开双眼。

漆黑如夜的瞳孔中，倒映着宴会大厅正门外，缓步而来的身影。以眼神紧咬着猎物，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近，踏入他的咬杀范围。

属于他的盛宴，正式开始。

一双浮萍拐，燃烧着凝练的杀意，蓄势待发。

唇角的弧度，是志在必得的信心。

还有数十年不变的王者霸气。仅站在那里，便能轻易压迫一众草食动物，令他们谦恭的低下头。

苍介望着父亲的背影，年轻的脸孔，近乎孩子气的亮了起来。

——这才是你原本的样子呢。

——父亲。

而云雀恭弥只是丢下一句短促冷冽、掷地有声的“咬杀”。

带着轻狂的笑，一路直向前走。

不停留，不回头。

苍介淡淡一哂，紧紧跟上。

他眼中倒映着的背影，有着最挺直的背脊。

这些年，一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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