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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侠达伦·山传奇》第一部
作者：[英]达伦·山

主要人物表

达伦·山：本书主人公，原是一个普通少年，后成为吸血鬼及吸血鬼王子，幽灵之王的可能人选。

斯蒂夫·伦纳德：又名豹子，主人公的少年朋友，后成为吸血魔及吸血魔王，幽灵之王的可能人选。

安妮·山：主人公的妹妹，后与斯蒂夫生了一个男孩。

达瑞斯·伦纳德：安妮与斯蒂夫的儿子。

黛比·赫姆洛克：主人公少年时的女朋友，后与警官爱丽丝组织吸血鬼灵帮助吸血鬼对抗吸血魔。

爱丽丝·伯吉斯：原是一名警官，后与黛比组织叹血鬼灵帮助吸血鬼对抗吸血魔。

埃弗拉·冯：一个蛇娃，怪物马戏团的演员。

暮先生：即拉登·暮，原名封·霍斯顿，一个把主人公引入吸血鬼世界的吸血鬼。

盖伏纳·波尔：吸血鬼将军，暮先生的朋友。

万查·马奇：吸血鬼王子之一，暮先生的朋友。

科达·斯迈尔特：吸血鬼将军，主张与吸血魔结盟，成为吸血鬼叛徒。

哈克特·马尔兹：一个受小先生控制的神秘“小人”。

摩根·詹姆斯：原是一名警官，后成为吸血魔人。

“钩子”：又名R.V.，一位环保战士、素食主义者，后成为吸血魔。

莫劳：一个滥杀无辜的疯吸血魔。

佳龙·哈斯特：万查的弟弟，吸血魔王最忠实的得力助手。

高先生：即隆冬·高，怪物马戏团的老板，小先生的儿子。

夏娃娜：一个法力无边的女巫，小先生的女儿。

小先生：即常虚·小，挑起吸血鬼和吸血魔之间战争并试图干预宇宙法则的神秘人。






卷一 初变吸血鬼/麦秸 译

献词

这场怪异的演出能与观众见面，多亏了我那些实验室助手们的辛勤努力，他们是：

“恐怖二人组”——比蒂与利亚姆

“大魔王”多蒙尼卡·德罗沙

“尖叫鬼”吉利·拉塞尔

“毁灭者”艾玛·施莱辛格

以及

“绛色夜晚之王”——克里斯托弗·利特尔

还要感谢那些和我一同赴宴的朋友：

哈珀柯林斯出版社的那些可怕的家伙。另外“贪吃小学”（和其他学校）里那些顽皮的小学生，甘愿充当实验品，勇敢地体验噩梦般的恐怖场面，尽量使这本书变得紧凑、神秘，令人毛骨悚然。

引子

我一向对蜘蛛特别着迷。小的时候，我特别喜欢蜘蛛。我经常花好几个小时，在我们家花园尽头脏兮兮的破旧小棚屋里寻找蜘蛛网，看那里是不是潜伏着专门捕食昆虫的八脚大虫。每当找到一只，我就把它带到我的卧室里，让它自己到处乱爬。这经常把我妈妈气得发疯。

一般情况下，我逮来的蜘蛛一两天就逃走了，从此不见踪影，但有时它们会待比较长的时间。有一只蜘蛛在我床头上结了一张网，然后伏在那里守候了近一个月。我上床睡觉时，经常想像着蜘蛛会悄悄溜下来，爬到我的嘴里，滑进我的喉咙，在我的肚子里产卵；再过一阵子，小蜘蛛就会孵出来，把我从里到外活活吃掉。我小的时候就喜欢自己吓唬自己。

九岁那年，爸爸妈妈给了我一只小狼蛛。它没有毒，个头也不大，但它是我收到的最棒的礼物。那时候，我每天一睁眼睛，就陪好只狼蛛玩耍，给它各种好吃的东西：苍蝇、蟑螂和小毛毛虫什么的，简直把它给宠坏了。

后来有一天，我做了一件傻事。我当时在看一部动画片，里面有一个人被吸尘器吸了进去，结果一点也没有受伤。他从袋子里钻出来，浑身脏兮兮的，全是尘土，气得发了疯似的。这真好玩。

太好玩了，我就亲自试了一把。用我的狼蛛。

不用说，事情的结果并不像动画片里的那样。蜘蛛被撕成了碎片。我哭得好伤心，可是眼泪流得再多也没有用了。我的宝贝狼蛛死了，这都怪我，我没有办法把它救活了。

爸爸妈妈知道我做的事情后，大喊大叫了一通，那声音差点把房顶都掀翻了——那只狼蛛花了他们不少钱呢。他们说我是个不负责任的傻瓜。从那天起，他们就再也不让我养宠物了，就连一只普普通通的花园蜘蛛也不让我养了。

我从这件往事开始讲这个故事，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随着本书故事的展开，你们就会一目了然。另一个原因：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不指望你们相信我——我如果不是亲自经历，也不相信——但它确实是真的。我在这本书里描述的每件事都是真的，没有一句假话。

真实生活的一个规律就是，你如果做了一件傻事，一般就要为它付出代价。而在书里，英雄人物可以随便犯错误，爱犯多少就犯多少。他们做什么都没有关系，因为最后总是大团圆的结局。他们总会打败坏蛋，把事情摆平，最后一切圆满，皆大欢喜。

可是在真实的生活中，吸尘器就把蜘蛛弄死了。如果你穿车辆多的马路不小心，你就会被车撞倒。如果你从树上摔下来，你就会摔断几根骨头。

真实的生活是残酷的，不讲情面。它才不管什么英雄人物啦，大团圆结局啦，以及事情应该如何啦。在真实的生活里，倒霉的事情会发生，人会死，打仗会输，坏蛋经常赢。

还有一点：我的名字其实不叫达伦·山。这本书里所说的事情都是真的，只有名字是假的。我不得不把名字改掉，因为……唉，等你看到最后，就会明白了。

我没有用一个真名，我的名字、我妹妹的名字、我朋友和老师的名字，以及其他所有人的名字，统统都是假的。就连我生活的那座城市和那个国家的名字，我也不会告诉你们。我不敢。

好了，我的引子写得差不多了。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吧。如果这是一个凭空编出来的故事，那么故事就会发生在深夜，外面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猫头鹰尖叫，床底下传出嘎啦啦的声音。但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它是从哪儿开始发生的，我就只好从哪儿说起。

故事是从厕所里开始的……

第一章

我在学校的厕所里坐着，嘴里哼着小曲儿。我没脱裤子。我是在英语课快要结束时感到恶心，才到厕所里来的。我的老师多尔顿先生在这些事情上特别厉害。他能知道你是装病还是真的不对劲。我举手说我不舒服，他看了一我眼，就点点头，叫我去上厕所。

“把弄得你不舒服的东西吐掉，达伦，”他说，“然后再把屁股坐回到教室里来。”

我希望每个老师都像多尔顿先生这样通情达理。

结果，我并没有生病，但我还是感到恶心，就留在厕所里。我听见下课铃声敲响，午休时间到了，同学们匆匆跑了出来。我真想去跟他们一起玩儿，但我知道，如果多尔顿先生看见我这么快就跑到院子里，一定会气坏的。多尔顿先生这个人，如果你骗了他，他并不发火，只是沉默，好长时间不理你，还不如被他狠狠骂一顿来得痛快。

于是我坐在那里，哼着小曲儿，眼睛看着手表等待着。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叫我。“达伦！喂，达伦！你掉到茅坑里去了还是怎么着？”

我笑了。是斯蒂夫·豹子。其实斯蒂夫姓伦纳德①『注：在英语里，伦纳德和豹子读音相似』，但大家都叫他斯蒂夫·豹子。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两个词读音差不多。其实斯蒂夫一直是我妈妈说的那种“野孩子”。他不管走到哪儿都是惹是生非，跟别人打架，偷商店里的东西。有一天——当时他还坐在儿童推车里——他抓到一根尖尖的木棍，用它戳过路的女人（猜猜他戳的什么部位，猜中无奖！）

他不管走到哪里，大家都既怕他又瞧不起他。但我不是这样。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就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我妈妈说我是被他那股野性吸引住了，我只是觉得跟他在一起很带劲儿。他性情暴躁，发起脾气来非常吓人。这也没什么，他发脾气时我就走开，等他平静下来了，我再回来。

这些年来，斯蒂夫的名声有所好转——他妈妈带他去咨询了许多很不错的专家，他们教他怎么控制自己——但他仍然是校园里的一个小传奇人物，一般的人都不敢惹他，尽管有些人年龄比他大，块头也比他大。

“喂，斯蒂夫，”我答应道，“我在这里。”我敲了敲门，让他知道我在哪扇门后面。

他跑过来，我把门打开。他看见我穿着裤子坐在那里，就笑了。“你吐了？”他问。

“没有。”我说。

“你觉得要吐吗？”

“大概吧。”我说。然后我突然往前一趴，发出呕吐的声音。哇！但斯蒂夫太了解我了，不会上当。

“趁你趴在这儿的时候，给我擦擦靴子吧。”他说，我假装往他鞋子上吐了口唾沫，用一张手纸把它们擦干净，逗得他哈哈大笑。

“课上又讲什么了？”我问，一边坐直身子。

“没什么，”他说，“还是老一套。”

“你的历史家庭作业做了吗？”我问道。

“明天才交呢，是吧？”他问，神情有些担忧。斯蒂夫总是忘记做家庭作业。

“后天交。”我对他说。

“噢，”他松了口气，说道，“那就更没事了。我还以为……”他停住了，皱起了眉头。“慢着，”他说，“今天是星期四。后天就是……”

“你上当了！”我大喊一声，捶了他的肩膀一下。

“哎哟！”他喊道，“真疼啊！”他揉着胳膊，但我看出他疼得不厉害。“你出来吗？”他问道。

“我本来想待在这里，欣赏欣赏风景。”我说着，靠在抽水马桶上。

“别胡扯了，”他说，“我刚才进来时，我们已经二比五落后了。大概落后六七个球了。我们需要你。”他说的是足球。我们每天午休时都要踢一场。我那个队一般总是赢的，但最近我们好几个最棒的队员都不在了。戴夫·摩根摔断了腿。萨姆·怀特因为搬家转了学。丹尼·柯坦不踢足球了，他要用午休时间和谢拉·利出去拍拖，他喜欢那个姑娘。这个白痴！

我是我们队里最好的前锋。我们还有更好的后卫和中场队员，托米·斯是全校最棒的守门员。但只有我能够冲在最前面，一天连进四五个球。

“好吧，”我说着站了起来，“我来救你们。这个星期我每天都表演帽子戏法。现在不露一手太可惜了。”

我们从几个大男孩身边走过——他像往常一样在水池边抽烟——匆匆赶到我的锁柜前，换上我的运动鞋。我以前有过一双很棒的运动鞋，是我在写作比赛中赢来的，但几个月前鞋带断了，鞋帮上的橡胶也开始剥落。而且我的脚也长大了！我现在穿的这双不行，但和以前那双不是一个品牌。

我赶到球场时，我们三比八落后。其实那不是真正的球场，只是一个长长的院子，在两端画出了球门柱。画球柱的那家伙准是个十足的傻瓜。他把一边的横梁画得太高，另一边的又画得太低。

“别害怕，神射手达伦·山来也！”我冲进球场。球员们有的哈哈大笑，有的连声抱怨。我看得出，我的队员霎时振作起来，对手们越来越不安了。

我一开始就出脚不凡，在一分钟内连进两球。眼看我们就要追平或者胜出了，但是时间没有了。如果我早点赶来，我们就赢了，可是就在我踢得正起劲儿时，该死的铃声响起来，我们七比九输了。

就在我们离开球场时，阿兰·莫里斯跑了进来。他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我有三个最好的朋友：斯蒂夫·豹子、托米·琼斯，还有阿兰·莫里斯。我们一定是世界上最古怪的四个，因为我们中间只有一个人——斯蒂夫——有绰号。

“看我找到了什么！”阿兰喊道，把一张湿乎乎的纸在我们鼻子底下晃来晃去。

“什么东西？”托米问，想把纸抓住。

“是——”阿兰刚想说话，多尔顿先生冲我们喊了起来。

“你们四个！快进来！”他吼道。

“我们来了，多尔顿先生！”斯蒂夫也冲他吼道。斯蒂夫是多尔顿先生的得意门生，有些事情，搁在我们身上肯定要倒霉，可搁在他身上就没事。比如，他有时候在写作文里写一些骂人的话。如果我把斯蒂夫的那些话写进我的作文里，我早就被赶出校门了。

但多尔顿先生对斯蒂夫心肠很软，因为斯蒂夫与众不同。有时他在班上表现出色，什么都能应付自如，另外一些时候他连自己名字都拼不出来。多尔顿先生说斯蒂夫有点像白痴学者，那就是说，他是个傻瓜天才！

不过，虽说斯蒂夫是多尔顿先生的宝贝，但他如果不能按时上课还是会挨罚的。所以，不管阿兰拿的是什么，都只好等下课再说了。我们踢完足球后浑身是汗，又累又乏，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教室，开始上下一节课。

我哪里知道阿兰那张神秘的纸将会彻底改变我的一生，而且是向坏的方面改变！

第二章

午饭后，是多尔顿先生的历史课。我们在学习第二次世界大战史。我不是很感兴趣，但斯蒂夫认为很棒。只要是跟杀人啦、战争啦有关的事情，他都喜欢。他经常说他长大了想当一名雇佣兵——就是为钱打仗的人。他是真心这么说的！

历史课后，是数学课，真令人不敢相信——又是多尔顿先生，已经连着三节课了！我们平常的数学老师休假了，其他老师只要有空就来代课。

斯蒂夫简直乐坏了。他最喜欢的老师，接连上了三节课！这是多尔顿先生第一次给我们上数学课，斯蒂夫开始出风头了，他告诉多尔顿先生我们上到了什么地方，又开始解释几个比较绕人的问题，就好像在跟一个孩子说话。多尔顿先生倒不介意。他熟悉斯蒂夫的脾性，知道怎么对付他。

一般情况下，多尔顿先生教起课来总是得心应手——他教课很有趣，但我们上完课总能学到点东西——可是他在数学方面就不太行了。他倒是挺卖力气，但我们看得出来，他有点力不从心。他在那里焦头烂额地忙着应付，脑袋埋在数学书里。斯蒂夫在旁边提出各种“热心的”建议，我们其他人开始坐不住了，互相交头接耳，递小条子。

我给阿兰递了个条子，叫他把他带来的那张神秘的纸给我看看。一开始他不肯递过来，但我不停地递条子过去，最后他只好答应了。托米和他只隔两个座位，就先把那张纸拿到了手里。他打开仔细地看了起来。他看着看着，脸上开始放光，嘴巴慢慢地张开了。当他——读了三遍以后——把那张纸递给我时，我很快就明白是为什么了。

这是一张小海报，是一个巡回马戏团的广告传单。顶上画着一个狼头，狼的嘴巴张着，口水从牙齿间流下来。最底下画着一只蜘蛛和一条蛇，它们都显得很凶恶。

就在狼头下面，用红色的大写字母印着这样几个字：

怪物马戏团

下面是一些较小的文字：

怪物马戏团——只演一星期！

请看塞弗和塞萨——曲体双胞胎！

蛇娃！狼人！钢牙格莎！

暮先生和他的会表演的蜘蛛——八脚夫人！

排骨亚历山大！胡子夫人！神手汉斯！

双肚拉莫斯——世界上最胖的人！

再下面是地址，告诉你在什么地方买票，这些节目在什么地方表演。再往下，也就是在蛇和蜘蛛的画像上面，还印着：

胆小者不宜观看！

票数有限！

“怪物马戏团？”我自言自语地嘟囔道。怪物马戏团！难道是怪物出来表演？看样子是的。

我把传单又读了一遍，那些图画和奇异的表演者把我深深地吸引住了。我实在太入迷了，把多尔顿先生忘到了脑后。直到我突然意识到教室里沉默下来，我才想起他。我抬起头，看见斯蒂夫独自站在教室前面。他冲我伸出舌头，露出一个坏笑。我觉得我脖子后面的汗毛根根竖立，扭头一看，只见多尔顿先生站在我后面读着传单，嘴唇抿得紧紧的。

“这是什么？”他厉声地说，一把将传单从我手里夺了过去。

“是一份广告，先生。”我回答道。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问。他看上去非常的生气。我还从没见他这么激动过。“你从哪儿弄来的？”他又问了一遍。

我局促不安地舔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想出卖阿兰，害得他倒霉——而且我知道他是不会自己坦白交待的：即使阿兰最要好的朋友也知道，他不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可是我的脑子处于迟钝状态，我一下子编不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谎话。幸好，斯蒂夫挺身而出了。

“先生，那是我的！”他说。

“你的？”多尔顿先生慢慢地眨着眼睛说。

“是我在公共汽车站附近捡到的。”斯蒂夫说，“一个老头扔的。我觉得它看上去怪好玩的，就捡了起来。我正准备待会儿下课向你请教呢。”

“噢，”多尔顿先生使劲不让自己显出高兴的样子，但我看得出来，他听了这话心里很受用，“那就不一样了。有求知欲总是好的。坐下，斯蒂夫。”斯蒂夫坐了下来。多尔顿先生用一个图钉把传单钉在黑板上。

“很久以前，”他指点着传单，说道，“存在着真正的怪物马戏团表演。贪婪的骗子们把畸形人塞进笼子里，然后——”

“先生，什么是畸形人？”有人问。

“就是看上去不正常的人，”多尔顿先生说，“长着三条胳膊或两个鼻子的人；有没腿的人；个子特别高或特别矮的人。这些可怜的人除了长相特别外，和我们大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骗子们把他们拉出去展览，还管他们叫怪物。骗子卖票叫大家来看他们，还欢迎大家来嘲笑和捉弄他们。骗子像对待动物一样对待这些所谓的‘怪物’。只给他们很少一点钱，还经常打他们，给他们穿破烂的衣服，从来不让他们洗澡。”

“那太残忍了，先生。”德莱娜·普莱斯——一个坐在前排的姑娘——说道。

“是的，”多尔顿先生赞同地说，“怪物马戏团是残忍、野蛮的产物。所以我一看到它就气坏了。”他一把扯下传单。“他们在很多年前就被禁止了，可是你们会经常听到谣传，说他们仍然是蒸蒸日上。”

“你认为怪物马戏团真的是让怪物表演吗？”我问。

多尔顿先生又仔细看了看传单，然后摇了摇头。“我表示怀疑。”他说。“也许只是一场残酷的骗局。”他又说道，“如果它是真的，我希望在座的谁也别去观看。”

“噢，不会的，先生。”我们赶紧异口同声地说。

“因为怪物表演是很可怕的，”他说，“他们表面上弄得像正常的马戏团一样，实际上是藏污纳垢的地方。谁要去捧场，谁就是跟经营这种东西的人一样坏。”

“谁想要去看这种东西，那他的心理肯定很不正常。”斯蒂夫附和道。接着，他望着我，眨了眨眼睛，用口型说：“我们要去！”

第三章

斯蒂夫软磨硬泡，想让多尔顿先生把那张传单给他。他说他要把它贴在卧室的墙上。多尔顿先生不肯给他，但后来改变了主意。他把传单交给斯蒂夫时，把底下的地址裁掉了。

放学后，我们四个——我、斯蒂夫、阿兰·莫里斯和托米·琼斯——聚在院子里，仔细研究那张花里胡哨的传单。

“这肯定是假的。”我说。

“为什么？”阿兰问。

“现在不让搞怪物表演了，”我对他说，“狼人和蛇娃好多年前就被禁止了。多尔顿先生这么说的。”

“这不是假的！”阿兰不服气地说。

“你从哪儿弄来的？”托米问道。

“我偷来的，”阿兰压低声音说，“它是我哥哥的。”阿兰的哥哥叫托尼·莫里斯，曾经是学校里最厉害的小霸王，后来被开除了。他长得人高马大，样子非常难看。

“你从托尼那里偷来的！！？”我惊讶得喘不过气来，“你想找死啊？”

“他不会知道是我，”阿兰说，“他塞在裤兜里，妈妈把那条裤子扔进了洗衣机。我把传单掏出来后，又往口袋里塞了一张白纸。他会以为纸上的字被洗掉了。”

“聪明。”斯蒂夫点着头说。

“托尼是从哪儿弄来的？”我问。

“有一个家伙在巷子里分发的，”阿兰说，“是马戏团的一个演员，叫暮先生。”

“就是那个带蜘蛛的人？”托米问道。

“是啊，”阿兰回答，“但他当时并没有带着蜘蛛。那是晚上，托尼从酒吧出来往回走的时候。”托尼的年纪还小，酒吧不卖酒给他，但他和一些大男孩混在一起，他们给他买酒喝。“暮先生把传单递给托尼，还告诉他，他们是一个巡回怪物马戏团，在世界各地的大小城镇偷偷表演。他说只有拿着传单才能买票，他们只把传单发给他们相信的人。拿到传单的人不能把演出的事告诉别人。我能摸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托尼当时兴奋得要命——他一喝了酒就是那样——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多少钱一张票？”斯蒂夫问。

“十五镑一张。”阿兰说。

“十五镑！”我们都喊了起来。

“没有人会花十五镑去看一群怪物！”斯蒂夫哼着鼻子说。

“我会的。”我说。

“我也会。”托米表示同意。

“还有我。”阿兰也积极响应。

“不错，”斯蒂夫说，“问题是我们没有十五镑钱去往水里扔啊。所以这是纸上谈兵，对不对？”

“什么叫纸上谈兵？”阿兰问道。

“意思就是，我们根本买不起票，光空想买不买其实是白搭。”斯蒂夫解释道，“如果你知道自己不会买，你自然可以轻松地嚷嚷着要买。

“我们有多少钱？”阿兰问。

“两便士半。”我笑着说。这是我父亲经常说的一句话。

“我真想去，”托米悲哀地说，“它听起来太棒了。”他又开始研究那幅图画。

“多尔顿先生认为它不是什么好东西。”阿兰说。

“我就是那个意思，”托米说，“既然老师不喜欢，那肯定特别棒。凡是大人讨厌的东西，一般都是很精彩的。”

“我们真的买不起吗？”我问，“说不定他们对小孩子可以减价呢。”

“没准他们不许小孩子进去呢。”阿兰说，不过他还是告诉了我他有多少钱，“五镑七十便士。”

“我有十二镑。”斯蒂夫说。

“我有六镑八十五便士。”托米说。

“我有八镑二十五便士。”我告诉他们，“那么加起来一共是三十多镑，”我一边做着心算，一边说道，“我们明天就能领到零花钱。如果把钱凑在一起——”

“可是票都差不多卖光了。”阿兰打断我的话说，“第一场演出是在昨天，到星期二就结束了。如果我们要去，就只能明天或者星期六去，别的晚上爸爸妈妈不会放我们出门的。那个把传单发给托尼的人说，这两个晚上的票差不多都卖光了。我们必须今晚就把票买来。”

“可是，我们只有这么多钱呀。”我说，做出一副很勇敢的表情。

“也许不一定，”斯蒂夫说，“我妈妈把一叠钞票放在家里的一个罐子里。我可以借一些先用着，等我们拿到零花钱再还回去。”

“你的意思是偷？”我问。

“我是说借，”他不高兴地说，“拿了不还才叫偷呢。你们认为怎么样？”

“我们怎么能买到票呢？”托米问道，“今天不是周末，大人不会让我们出门的。”

“我可以溜出去，”斯蒂夫说，“我负责买票。”

“可是多尔顿先生把地址撕掉了，”我提醒他，“你怎么知道到哪儿去买票呢？”

“我记在脑子里了。”他得意地咧嘴一笑，“怎么，我们是整个晚上都站在这里找借口，还是现在就采取行动？”

我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默默点了点头。

“好吧，”斯蒂夫说，“我们赶紧回家，把钱拿出来，再在这里碰头。你们就对家里大人说你忘了一本书什么的。我们把钱凑在一起，不够的我从家里的钱罐里补齐。”

“万一你偷不到——我的意思是借不到钱，怎么办呢？”我问。

他耸了耸肩膀。“那就算了。可是不试怎么能知道呢。好了，赶快行动！”

话音刚落，他就撒腿跑了。片刻之后　，托米、阿兰和我拿定了主意，也分头跑回家去了。

第四章

那天晚上，我脑子里只有怪物马戏团。我想把它忘掉，可是办不到。就是在我看着最喜欢的电视节目时，我心里也老想着它。传单上说的真古怪：一个蛇娃，一个狼人，一只会表演的蜘蛛。那只蜘蛛特别让我激动。

爸爸妈妈没有注意到我有什么不对劲儿，安妮觉察到了。安妮是我的妹妹。她有时挺烦人的，但大多时候都很乖。如果我调皮捣蛋，她也不会跑到妈妈那儿去告我的状，她还知道怎样保守秘密。

“你怎么了？”吃过饭后，她问我。我们两个在厨房里洗碗。

“没什么。”我说。

“哼，肯定有事，”她说，“你这一晚上都怪怪的。”

我知道她会一直缠着我问个不休的，就把马戏团的事告诉了她。

“听起来真棒。”她的想法和我一样。“但是你们不可能进去。”

“为什么？”我问。

“我敢说他们不让小孩子进去。这好像是给大人看的表演。”

“他们大概不会让你这样的小娃娃进去，”我没好气地说，“但我和其他人没问题。”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我赶紧道歉。“对不起，”我说，“我只是随口说着玩的。我生气是因为你说的可能是对的。安妮，只要我能去，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行。”

“我有一个化妆盒，可以借给你。”她说，“你可以在脸上画上几道细纹什么的，让你显得年纪大一些。”

我笑了，亲热地搂抱了她一下，这个举动是我不常有的。“谢谢你，小妹。”我说，“没关系，我们能去就去，去不成也没有关系。”

然后，我们没再说什么。我们擦干碗和盘子，匆匆赶到电视间。几分钟后，爸爸回来了。他在建筑工地工作，在城里跑来跑去，所以经常回来得很晚。他有时候显得挺烦燥，但那天晚上情绪不错，把安妮抱起来转了个圈。

“今天有什么激动人心的事吗？”他向妈妈问了声好，又亲吻了她一下，问道。

“我午休的时候又上演了一次帽子戏法。”我告诉他。

“真的？”他说，“了不起，太棒了。”

爸爸吃饭的时候，我们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他吃饭的时候喜欢安安静静的，还经常会问我们一些问题，或者跟我们讲讲他白天工作上的事儿。

后来，妈妈到她自己的房间去摆弄集邮册。她是个很认真的集邮爱好者。我以前也集过邮，那时我年纪还小，比较容易对什么东西都感兴趣。

我跟了过去，看她有没有新邮票，上面有外国的动物或蜘蛛什么的。她没有。我待在那儿时，旁敲侧击地向她打听怪物马戏团的事。

“妈妈，”我说，“你有没有看过怪物马戏表演？”

“什么？”她问，心思还在她的邮票上。

“怪物马戏表演，”我又说了一遍，“有胡子夫人、狼人，还有蛇娃。”

她抬头望着我，眨了眨眼睛。“蛇娃？”她问道，“蛇娃是个什么东西？”

“是个……”我说不下去了，这才想起我自己也不知道。“唉，管他呢，”我说，“你有没有看过这种表演？”

她摇了摇头。“没有。他们是非法的。”

“如果不是非法的，如果有个马戏团到了咱们镇上，你会去看吗？”

“不会，”她浑身抖了一下，说道，“那些东西使我感到害怕。而且，我认为这对那些被展览的人是不公平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如果你被塞进一只笼子里，让别人来观看，你会是什么感觉？”

“我不是怪物！”我气鼓鼓地说。

“我知道，”她大笑起来，吻了吻我的头顶，“你是我的小天使。”

“妈妈，别这样！”我嘟囔着，用手擦擦我的前额。

“傻孩子，”她笑了，“可是你想像一下，如果你有两个脑袋或四条胳膊，别人把你拿出去展览，让大家取笑你。你肯定不会喜欢的，是不是？”

“是的。”我说，不安地用脚蹭着地板。

“对了，你怎么会想到怪物马戏表演？你是不是又很晚了不去睡觉，待在那里看恐怖电影了？”

“没有。”

“你是知道的，你爸爸不愿意你看――”

“我没有很晚不睡觉，行了吧？”我喊道。大人们不肯认真听我们说话，这最让人恼火了。

“好吧，坏脾气先生，用不着大喊大叫。如果你不喜欢跟我待在一起，就到楼下去，帮你爸爸浇浇花园。”

我不想去，可是妈妈不高兴我冲她嚷嚷，于是我就离开她的房间，来到楼下的厨房里。爸爸正从房子后面进来，看见了我。

“原来你一直躲在这里。”他轻声笑着说，“怎么，今晚忙得顾不上帮帮老爷子了？”

“我正要去帮你呢。”我对他说。

“太晚了。”他说。一边脱掉脚上的长筒靴，“我已经浇完了。”

我望着他穿上拖鞋。他的脚很大，穿12码的鞋子！我小的时候，他经常让我站在他的脚上，带着我走来走去。我就像踩在两只长长的滑板上。

“你现在想做什么？”我问。

“写信。”他说，我爸爸在世界各地都有笔友，美国、澳大利亚、俄罗斯和中国。他说喜欢跟地球上的这些邻居保持联系，不过我想这只是一个借口，他不过是想到他的书房里打个盹儿！

安妮在玩布娃娃什么的。我问她想不想到我的房间来玩床上网球，用袜子当球，鞋子当球拍，可是她只顾忙着给那些布娃娃安排野餐。

我来到自己的房间，把我的连环漫画书一本本拽了下来。我有一大堆特别棒的连环漫画书，《超人》、《蝙蝠侠》、《蜘蛛人》，还有《壮崽》。我最喜欢壮崽。他是个超级英雄，以前曾是地狱里的一个魔鬼。有几本壮崽的漫画书特别吓人，可是正因为这个，我才喜欢他们呢。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里，我就看那些漫画书，并且把它们归置整齐。我以前经常跟托米交换着看，他的漫画书多极了，可是他总是把饮料滴在封面上，把面包屑掉在书页里，后来我就不跟他换着看了。

大多数晚上，我都是在十点钟上床，可是那天爸爸妈妈把我忘记了，我就一直待到差不多十点半。这时爸爸看见房间里的灯光，就过来了。他假装很恼火，其实并不怎么生气。爸爸对我不按时睡觉并不很在意，是妈妈总为这事儿唠叨个不停。

“快上床，”他说，“不然我早上就没法把你叫醒了。”

“等一分钟，爸爸，我要把漫画书放起来，还要刷牙。”

“好吧，”他说，“动作快点。”

我把漫画书塞进盒子，又把盒子放回我床头的搁板上。

我穿上睡衣，过去刷牙。我不慌不忙，慢慢地刷着，等我最后上床的时候，差不多十一点了。我躺在床上，脸上微微带着笑意。我感到很累，知道自己几秒钟内就会睡着。我脑子里想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怪物马戏团。我猜想着蛇娃长得什么样子，胡子夫人的胡子到底有多长，神手汉斯和钢牙格莎都有什么本领。可在我梦里出现最多的还是蜘蛛。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托米、阿兰和我在学校大门外等斯蒂夫，可是上课铃都响了，还是不见他的影子，我们只好走进了教室。

“我敢说在他睡懒觉。”托米说，“他买不到票，不想来见我们了。”

“斯蒂夫不是那样的人。”我说。

“我希望他把传单带回来，”阿兰说，“即使我们不能去，我也想留着那张传单。我要把它贴在我的床头――”

“你可不能把它贴出来，傻瓜！”托米大笑着说。

“为什么不能？”阿兰问道。

“因为托尼会看见的。”我对他说。

“噢，对了。”阿兰闷闷不乐地说。

我在课堂上很不开心。第一节是地理课，奎因夫人每次向我提问，我都答错了。在正常情况下，地理是我最拿手的一门课，我原来收集过邮票，知道地理方面许多知识。

“昨晚熬夜了吧，达伦？”她笑眯眯地说，“你的眼睛下面的眼袋比超级市场的口袋还大呢！”大伙听了这话都哈哈大笑――奎因夫人平常是不怎么开玩笑的――我也笑了起来，尽管这个笑话是针对我的。

那个上午过得很慢。每当你觉得失望或扫兴时，时间总是特别难熬。我只好靠幻想怪物马戏团来打发时间。我想像自己是一个怪物，马戏团老板是一个很凶恶的家伙，他鞭打每一个人，即使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所有的怪物都恨他，但他身材那么高大，脾气那么暴躁，没有一个人敢说什么。最后有一天，他打我打得实在太厉害了，我就变成了一只狼，把他的脑袋咬了下来！大家都欢呼喝彩，我成了新的老板。

这个白日梦做得真过瘾。

然后，就在离下课还有几分钟的时候，教室的门被推开了，猜猜是谁走进来了！斯蒂夫！他母亲跟在他后面。她跟奎因夫人说了几句什么，奎因夫人点了点头，微微地笑了。接着伦纳德夫人就走了，斯蒂夫慢慢走到他的座位旁，坐了下来。

“你去哪儿了？”我气呼呼地小声问。

“去看牙医了，”他说，“我忘记告诉你们我要去看牙医。”

“那件事怎么——”

“够了，达伦。”奎因夫人说。我立刻就把嘴巴闭上了。

下课后，托米、阿兰和我差点把斯蒂夫弄得透不过气来。我们同时冲他嚷嚷，并使劲儿用手拉他。

“你买到票了吗？”我问。

“你真的去看牙医了吗？”托米急着想知道。

“我的传单呢？”阿兰问。

“耐心一点，伙计们，耐心一点，”斯蒂夫说，大笑着把我们推开，“心急吃不着热豆腐。”

“快点，斯蒂夫，不要折磨我们了，”我对他说，“你到底有没有买到票？”

“买到了。又没买到。”他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托米呼着鼻子说。

“这话的意思是，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还有一个奇怪的消息。”他说，“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奇怪的消息？”我不解地问。

斯蒂夫把我们拉到院子的一边，看看周围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说了起来。

“我弄到了钱，”他说，“七点钟的时候，我趁我妈妈在打电话就溜了出去。我走到镇子的那头，赶到售票亭，结果，你们猜，我在那里见到谁了？”

“谁？”我们齐声问道。

“多尔顿先生！”他说，“他和两个警察在那里。他们把一个小个子的家伙从售票亭里拉出来——那实际上只是一个小棚子——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一股浓烟把他们都遮住了。等浓烟散去，小个子家伙已经不见了。”

“多尔领先生和警察还做了什么？”阿兰问。

“把棚子搜了一遍，到处看了看，然后就走了。”

“他们没看见你吗？”托米问道。

“没有，”斯蒂夫回答，“我藏得很隐蔽。”

“这么说，你没有买到票。”我难过地说道。

“我并没有这么说。”

“你买到了？”我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当时，我正要转身离开，”他接着说道，“突然发现那小个子家伙就站在我后面。他的身材那么小，却穿着一件很长的袍子，把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他看见我手里的传单，就拿了过去，然后把票递了过来，我再把钱交给他，就这样——”

“你买到票了！”我们开心地嚷道。

“是啊。”他喜滋滋地说。接着他又沉下了脸。“但是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我刚才对你们说还有一个坏消息的，记得吗？”

“什么坏消息？”我问，心想他大概把票丢了。

“他只卖给我两张票，”斯蒂夫说，“我的钱够买四张票的，但他不肯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传单上的‘票数有限’，又递给我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怪物马戏团每张传单只卖两张票。我把多余的钱给他——我一共有差不多七十镑钱呢——可是他不肯要。”

“他只卖给你两张票？”托米问，一副很扫兴的样子。

“那就是说……”阿兰想说什么。

“……我们只能去两个人。”斯蒂夫替他把话说完。他脸色阴沉地望着我们。“另外两个人只好待在家里了。”

第六章

那是星期五的傍晚。学校一星期的课结束了，周末开始了，大家终于自由了，一个个都大声欢笑着奔出学校，恨不得马上赶到家里。只有一个四人小组还留在校园里，愁眉不展，就好像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他们叫什么名字呢？斯蒂夫·伦纳德，托米·琼斯，阿兰·莫里斯，还有我——达伦·山。

“那是不公平的，”阿兰抱怨说，“谁听说过哪家马戏团只肯让人买两张票？真是荒唐。”

我们都赞同他的话，但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是傻乎乎地站在那里，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土，脸上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最后，阿兰提出了我们每个人都想问的问题。

“那么，这两张票给谁呢？”

我们互相望望，没有把握地摇了摇头。

“要让我说，斯蒂夫应该得到一张，”我说，“他出的钱比我们其他人都多，票也是他买来的，他肯定应该得到一张。没意见吧？。

“没意见。”托米说。

“没意见。”阿兰说。我认为他本来是想反对的，但他知道讲不过我们。

斯蒂夫笑了。抽去一张票。“谁跟我一起去？”他问道。

“传单是我拿来的。”阿兰赶紧说。

“你别胡扯！”我对他说，“应该让斯蒂夫挑。”

“你想得倒美！”托米大笑着反驳我，“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如果让他挑，他当然会挑你喽！我建议，我们来决斗吧。我家里有拳击手套。”

“那可不行：”阿兰尖叫着反对。他个子小，打架从来占不了上风。

“我也不想打架。”我说。我不是胆小鬼，但我知道打起架来我肯定不是托米的对手。他爸爸教他拳击，他们家里就挂着拳击的吊袋。不出一个回合，他就会把我打翻在地。

“我们抽签来决定吧。”我说，可是托米不愿意这样。他的运气糟透了，在这种事情上从来没赢过。

我们争论了一会儿，最后斯蒂夫想出一个主意。“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一边打开书包，拿出一个练习本，撕下中间的两页，用尺子仔细地把它们裁成小纸片，每一片都跟那张票一样大小。接着，他又拿出空的午餐盒，把那些纸片放了进去。

“我的办法是这样的，”他举起第二张票，说道，“我把票也放进去，盖上盖子。使劲抖一抖，明白吗？”我们都点点头。“你们站成一排，我把纸片扔到你们的头顶上。谁抢到票，票就归谁。以后有了钱，我和赢的人就把买票的钱还给另外两个人。这样够公平的吧，谁还有更好的主意？”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我说。

“我不知道，”阿兰不满地嘟囔道，“我年纪最小，跳得没有别人高——”

“别胡扯了，”托米说，“我个子最小都没有意见。而且，那票可能埋在纸片底下，出来以后飘得很低，正好让个子最矮的人一把接住。”

“那好吧。”阿兰说，“但是不许推人。”

“同意，”我说，“谁也不许撒野。”

“同意。”托米点点头。

斯蒂夫盖上盒盖，把盒子使劲儿抖了很长时间。“各就各位。”他对我们说。

我们从斯蒂夫身边闪开，站成一排。托米和阿兰肩挨着肩，我稍微离开了一点，好让两只胳膊都能挥起来。

“好啦，”斯蒂夫说，“我数到三，就把饭盒里的东西都扔上去。准备好了吗？”我们点点头。

“一。”斯蒂夫数着，我看见阿兰擦去他眼睛周围的汗水。

“二。”斯蒂夫又数道，托米的手指在抖动。“三！”斯蒂夫大喊一声，一把掀掉盒盖，把纸片抛到空中。

一阵微风吹过，纸片直接朝我们飘来。托米和阿兰尖声叫着，向空中乱抓。在那一大堆纸片中，根本看不清票在哪里。

我正要去抓，可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做一件奇怪的事。说起来荒唐，我一向认为应该听从直觉和冲动的。

于是我就这么做了，我闭上眼睛，像瞎子一样伸出两只手，等待奇迹发生。

我相信你一定知道，如果你想模仿电影里的情节，一般都不会成功。比如你想用你的自行车表演后轮平衡特技，或者让你的滑板凌空跃起什么的。可是偶尔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奇迹就发生了。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有纸片从我手边飘过。我正要去抓，一个声音告诉我，还不到时候。又过了一秒钟，我脑海里的一个声音喊道：“是时候了！”

我猛地紧紧合上双手。

那阵风过去了，纸片纷纷落在地上。我睁开眼，看见阿兰和托米跪在地上，正找那张票呢。

“不在这儿！”托米说。

“我怎么也找不到！”阿兰大声嚷道。

他们不找了，都抬起头来望着我。我一动不动地站着，两只手攥得紧紧的。

“你手里是什么，达伦？”斯蒂夫轻声问道。

我呆呆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我就好像在梦里，不会动，也不会说话。

“他没抓到，”托米说，“他不可能抓到。他一直闭着眼睛呢。”

“大概是吧，”斯蒂夫说，“可是他的拳头里攥着东西呢。”

“把手张开，”阿兰推了我一下，说道，“让我们看看你藏着什么。”

我望望阿兰、托米，又望望斯蒂夫。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展开我右手的拳头。

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的心往下一沉。阿兰笑了起来，托米又开始低头在地上寻找，想找到那张失踪的戏票。

“你还有一只手呢？”斯蒂夫问。

我瞪着我左手的拳头。我几乎忘记了这只拳头！慢慢地，慢慢地，比第一次还要慢，我把它展开了。

我的手心里躺着一张绿色的小纸片，正面朝下，背面什么也没有，为了进一步证实，我把它翻了过来。没错，那上面用红色和蓝色的字母印着那个神奇的名字：怪物马戏团。

我抢到了。戏票归我了。我要和斯蒂夫一起去看那怪物马戏表演了。

“太—棒—了！”我大声嚷道，把拳头砸向空中。我赢了！

第七章

票是星期六的，这样正合适，我可以有机会跟我父母谈谈，问他们能不能让我星期六晚上住在斯蒂夫家。

我没有把怪物马戏团表演的事告诉爸爸妈妈，我知道，他们如果知道了，是不会让我去的。我没有说实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话说回来，我也没有撒谎呀。我只是闭着嘴巴，什么也没说。

我觉得星期六那天特别难熬。我想使自己忙碌起来，那样时间就会不知不觉地过去，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起怪物马戏团，巴不得马上就能去看。我的脾气坏透了，这在星期六是很反常的，后来我终于要去斯蒂夫家了，妈妈才松了口气：总算把我打发走了。

安妮知道我要去看怪物马戏，她叫我给她带点东西回来，如果可能的话，拍一张照片拿回来给她，但我告诉她那里不能使用照相机（票上写着呢），我也没有那么多钱买T恤衫。我对她说，如果他们有纪念章，我就给她买一个，或者给她买一张海报，但她必须把它藏好了，万一被爸爸妈妈发现，也不能告诉他们是从哪儿弄来的。

晚上六点钟，爸爸开车把我送到斯蒂夫家门前。他问第二天上午什么时候来接我。我说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就中午吧。

“别看恐怖电影，知道吗？”他走之前又叮嘱道，“我可不希望你回来做噩梦。”

“拜托了，老爸！”我唉声叹气，“我们班的同学都看恐怖电影。”

“听着，如果是文森特·普赖斯的老片子，或者是不太吓人的德拉库拉①『注：德拉库拉，爱尔兰作家斯托克（1847—1912）创作的剧本《德拉库拉》（1897）中的吸血鬼形象，二十世纪被英、美、法、日多家电影公司搬上影幕。』电影，我倒不怎么反对，但千万别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新玩意儿，知道吗？”

“好样的。”他说完就开车离去了。

我匆匆跑向斯蒂夫的家，按了四次门铃，这是我跟斯蒂夫约好的秘密暗号。他一定就站在门后面等着呢，因为他立刻就打开门，把我拉了进去。

“来得正是时候，”他瓮声瓮气地说，然后指着楼梯，“看见那个小山包了吗？”他说话的口气就像战争片里的士兵。

“看见了，长官。”我说，双脚啪地立正。

“我们必须在黎明前把它拿下。”

“是用步枪还是用机枪，长官？”我问。

“你疯了吗？”他吼道，“带着机枪怎么通过那片烂泥地！”他冲着地毯点了点头。

“那就用步枪，长官。”我立刻响应。

“如果被抓住了，”他警告我，“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我们像两个士兵那样朝楼梯上走去，一边用假想的枪朝假想的敌人射击。这一套太孩子气了，但确实挺好玩的。斯蒂夫在路上“丢了”一条腿，我只好扶着他走到楼梯顶上。“你们可以夺去我的腿，”他在楼梯平台上喊道，“你们可以夺去我的生命，但你们永远别想夺去我的祖国！”

这番讲话真是令人激动，至少把伦纳德夫人给惊动了。她从楼下的起居室出来，看这里闹哄哄的在做什么。她一看见我就亲切地笑了，问我想不想吃点什么或喝点什么。我婉言谢绝了。斯蒂夫说他想吃点儿鱼子酱，喝点儿香槟，但他说话的口气不太好玩，我就没有笑。

斯蒂夫跟他妈妈关系有点紧张；他家里就他和他妈——他爸在斯蒂夫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斯蒂夫和他妈三天两头吵架，大着嗓门嚷嚷。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问过他。如果你是男孩子，有些事情你是不能跟朋友谈论的。小姑娘家可以谈论这些事情，但如果你是个男孩，你就必须谈电脑、足球、战争什么的。至于爸爸妈妈怎么怎么，太没劲了。

“我们今晚怎么溜出去？”斯蒂夫的妈妈回到起居室后，我小声问道。

“没问题。”斯蒂夫说，“她自己还要出去呢。”斯蒂夫经常管他妈妈叫她。“等她回来的时候，她会以为我们已经上床睡觉了。”

“如果她来检查呢？”

斯蒂夫笑了，声音很难听。“不经允许就闯进我的房间？谅她不敢！”

我不喜欢斯蒂夫这样说话，但我什么也没说，生怕他又发起他的脾气来。我可不希望有什么事情破坏我们看演出的兴致。

斯蒂夫拽出几本恐怖连环漫画书，我们大声读了起来。斯蒂夫有一些很棒的漫画书，本来只有大人才能看的。我爸爸妈妈如果知道了，准会闹得把房顶都掀翻了！斯蒂夫还有一大堆旧书和旧杂志，都是关于怪物、吸血鬼、狼人、鬼魂什么的。

“那种尖桩必须是木头的吗？”我读完一本德拉库拉的漫画书，问道。

“不一定，”他说，“也可以是金属或象牙的，就连塑料的也行，只要够硬，能穿透心脏就行。”

“那就能杀死吸血鬼了？”我问。

“绝对能。”他说。

我皱起了眉头。“可是你上次跟我说，必须把他们的脑袋砍掉，在他们身体里塞满大蒜，再把他们扔进河里。”

“有些书里这么说过，”他表示同意，“但那是为了保证你不仅杀死了吸血鬼的肉体，连他的灵魂也被消灭了，这样他就不会变成鬼魂再回来啦。”

“吸血鬼会变成鬼魂回来吗？”我问，吃惊地睁大眼睛。

“也许不会，”斯蒂夫说，“但如果你有时间，而且想使心里踏实一些，就把他的脑袋砍掉，彻底摆脱他，这绝对没有坏处。对于吸血鬼你可不想冒险，是不是？”

“是啊，”我说，身子有些发抖，“那么狼人呢？真的要银子弹才能打死他们吗？”

“我觉得用不着，”斯蒂夫说，“我想，普通的子弹就能要他们的命。你必须连开好多枪，但应该是管用的。”

斯蒂夫对这些恐怖事情无所不知。市面上的恐怖书他都读遍了。他说，每个故事至少都有一点儿真实的东西，尽管大多数故事都是胡编乱造的。

“你说，怪物马戏团的那个狼人真的是一个狼人吗？”我问。

斯蒂夫摇了摇头。“从我读过的书来看，”他说，“怪物马戏团的狼人一般都只是一些汗毛特别重的大汉。有些家伙不像人，倒更像动物，吃活鸡什么的，但他们不是狼人。狼人待在马戏团里可不行，他一到满月的时候就会变成一只狼。平常他完全是一副普通人的样子。”

“哦，”我说，“那么那个蛇娃呢？你说——”

“嘿，”他笑了起来，“留着这些问题吧，待会儿就知道了。很久以前的演出是挺可怕的。老板们经常不给怪物吃饭，还把他们锁在笼子里，把他们不当人。但我想这个马戏团不会是这样的。他们大概根本就不是怪物，只是一些人乔装打扮出来的。”

举办怪物表演的地方在镇子的另一头。为了保证准时到达，我们必须一过九点就出发。我们本可以叫出租车，但我们的零花钱大都用来还斯蒂夫从他母亲那里拿出的现金了。而且，走着去更好玩！阴森森怪吓人的！

我们一边走，一边讲着鬼故事。基本上都是斯蒂夫在说，因为他知道的比我多得多。他的状态极佳。有时他会忘记故事的结尾，或者把名字弄混，但今天晚上没有。跟斯蒂夫在一起，比跟斯蒂芬·金②『注：斯蒂芬·金（1947—　）美国恐怖小说家。』在一起还带劲儿呢！

我们走了很长时间，比原想的要长，我们差点儿就来不及了。最后半公里我们不得不跑起来。赶到那时，我们累得像狗一样呼哧呼哧地喘个不停。

这是一个古老的剧场，曾经放过电影。我以前从这里路过一两次。斯蒂夫有一次告诉我，这个剧场之所以关闭，是因为有个男孩从楼厅掉下去摔死了。他说这个地方闹鬼。我问过我爸爸，他说这都是一派胡言。到底应该相信爸爸说的话呢，还是应该相信最好的朋友，有时候真让人想不明白。

剧场外没有挂牌子，没有停着汽车，也没有人排队。我们在门口停住脚步，弯下腰喘了一会儿。等气儿喘匀了，才直起身子看着这幢建筑。它非常高大，黑乎乎的，表面是一些参差不齐的灰石头。许多窗户都被打破了，门看上去像一个巨人张开的大嘴。

“你能肯定就是这个地方？”我问，努力使我的声音听上去别显得害怕。

“票上说的就是这里。”斯蒂夫说。为了肯定，他又核对了一遍。“没错，就是它。”

“说不定警察发现了，怪物们只好又搬走了。”我说，“说不定今晚根本就没有什么演出。”

“大概吧。”斯蒂夫说。

我望望他，又不安地舔舔嘴唇。“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我问。

他也眼巴巴地望着我，迟疑了一会儿。“我想我们应该进去。”他最后说道，“我们这么大老远地跑来，不弄个清楚就返回去，也太窝囊了。”

“我同意。”我点了点头，然后抬头望着这幢阴森恐怖的建筑，倒吸了一口冷气。它看上去就像恐怖电影里的场景，许多人进去以后都出不来了。

“你害怕吗？”我问斯蒂夫。

“不怕，”他说，但我听得见他的牙齿在咯咯地打战，知道他没有说实话。

“你呢？”他问。

“当然不怕。”我说。我们互相望望，都咧嘴笑了。其实我们心里都很害怕，但至少我们俩在一起。只要不是独自一人，即使害怕也没有什么关系。

“我们进去吧？”斯蒂夫问，努力使声音显得很愉快。

“应该进去了。”我说。

我们深深吸了口气，把手指交叉着③『注：根据西方传统，把一根手指交叉放在同一只手的另一根手指上能带来好运。』，迈步踏上台阶（一共有九级石阶通向大门，每个台阶上都有裂缝，覆盖着青苔），走进门去。

第八章

我们发现自己站在一道又长又黑、寒冷刺骨的走廊里。我身上穿着夹克衫，但我还是冷得发抖。冷死了！

“为什么这么冷？”我问斯蒂夫，“外面很暖和的呀。”

“老房子都是这样。”他对我说。

我们朝前面走去。走廊另一头有灯光，越往前走，光线就越亮。这使我感到欣慰。如果越走越暗的话，我肯定受不了：那就太可怕啦！墙上被划得左一道右一道，还有人在上面乱写乱画过，天花板一片片地剥落了。这真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在大中午就已经够可怕的了，何况现在是晚上十点，离午夜只有两个小时！

“这里有一扇门。”斯蒂夫说着，停住脚步。他把门推开一道缝，门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我差点转身就跑。那声音就像棺材盖被人撬开一样！

斯蒂夫好像一点儿也不害怕，把头伸了进去。他什么也没说，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了里面的黑暗。过了几秒钟，他把身子缩了回来。“是楼梯，通向上面的楼厅。”他说。

“那个小孩就是从那上面掉下来的？”我问。

“是的。”

“你说我们要不要上去呢？”我问。

他摇了摇头。“我看还是别上去了。上面很黑，没有一丝灯光。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另外一条路进去，可是我觉得——”

“需要帮助吗，小伙子们？”有人突然在我们身后说道，吓得我们差点灵魂出窍！

我们赶紧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人，是世界上最高的人。他低头望着我们，就好像我们是两只老鼠。他太高了，脑袋几乎碰到了天花板。他的两只大手瘦骨嶙峋，一双眼睛黑极了，像两块漆黑的煤镶嵌在他的面孔中央。

“你们这样两个小孩子这时候出来乱跑，不是太晚了吗？”他问。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有点像青蛙的声音，但他的嘴唇几乎一动不动。他肯定能成为一个很出色的口技演员。

“我们……”斯蒂夫刚说了两个字就停了下来，舔了舔嘴唇，才接着说下去，“我们是到这里来看怪物马戏表演的。”他说。

“是吗？”那人慢慢地点点头。“你们有票吗？”

“有。”斯蒂夫说，把他的票拿了出来。

“很好。”那人小声嘟囔道。然后他转向我说：“那么你呢，达伦？你有票吗？”

“有。”我说着就到口袋里去掏我的票。突然，我楞住了。他知道我的名字！我扫了一眼斯蒂夫，他正在瑟瑟发抖。

高个子男人笑了。他的牙齿黑黑的，还掉了几颗，舌头黄腻腻脏兮兮的。“我是高先生，”他说，“是怪物马戏团的老板。”

“你怎么知道我朋友的名字？”斯蒂夫勇敢地问。

高先生笑了。他弯下腰，跟斯蒂夫脸对着脸。“我知道许多事情，”他低声说，“我知道你们的名字，还知道你们住在哪里，还知道你不喜欢你妈妈和爸爸。”他把脸转向我，我吓得后退了一步。他的呼吸臭气熏天。“我知道你没有告诉你爸爸妈妈要到这里来，我还知道你的票是怎么赢来的。”

“怎么赢来的？”我问。我的牙齿抖得太厉害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见我的问话。即使他听见了，他也没打算回答，因为他接着就站了起来，转过身去。

“必须抓紧时间了。”他说着就迈开了步子。我原以为他的步子一定很大，没想到他的步子很小。“演出就要开始了。其他人都已经坐好了。你们迟到了，孩子。算你们走运，我们还没有开演。”

他转过走廊尽头的一个拐角。他只在我们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但待我们转过拐角时，他已经坐在一张长桌子后面了。桌子上铺着黑布，一直拖到地上。他现在戴着一顶红色的高帽子，手上还戴着手套。

“请把票拿出来。”他说，伸手接过票，张开嘴巴。把票塞了进去。然后嚼了嚼就咽了下去！

“很好，”他说，“现在你们可以进去了。我们一般是不欢迎小孩子的，但看得出来，你们俩都是好样的有胆量的年轻人。我们可以破例。”

我们前面有两道对开的蓝色帘子，从大厅尽头挂下来。斯蒂夫和我面面相觑，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们直接往前走吗？”斯蒂夫问。

“那还用说。”高先生说。

“没有女引路员拿手电筒给我们引路吗？”我问。

他大声笑了起来。“如果你需要有人拉着你的手，”他说，“你应该把保姆带来。”

他的话使我很恼火，一时间我忘记了我心里有多害怕。“好吧。”我气冲冲地说，猛地跨前一步，把斯蒂夫都惊呆了。“既然就是这里……”我飞快地走上前，一把推开帘子。

我不知道这些帘子是什么材料做的，摸上去像是蜘蛛网。我穿过帘子后立刻停住脚。我站在一道短短的走廊里，前面几米远的墙上挂着另外一对帘子。我身后传来一点声音，接着斯蒂夫便来到了我身边。我们可以听见对面的帘子后面有喧哗的人声。

“你认为安全吗？”我问。

“前进比后退要安全一些。”他回答，“我想，如果我们返回去，高先生肯定会不高兴的。”

“你说，他怎么对我们的情况什么都知道呢？”我问。

“他一定能看透别人心里在想什么。”斯蒂夫回答。

“噢，”我仔细思索着他的回答，过了几秒钟，我又坦白地说，“他差点把我吓死了。”

“我也吓得够呛。”斯蒂夫说。

然后，我们就向前走去。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剧院里的椅子早就被搬走了，但里面又搬进来许多可以折叠的帆布椅。我们在那里寻找空座位。整个剧院都坐满了，除了我们，其他都是大人。我可以感觉到人们在望着我们，小声地议论着。

仅有的两个空座位在前面第四排。我们必须跨过许多条腿才能坐进去，这惹得人们低声发着牢骚。我们坐下来以后，发现这两个位子非常好，正好在中间，前面也没有高个子的人挡着我们。舞台上的情形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你说，他们会卖爆米花吗？”我问。

“怪物马戏团？”斯蒂夫很轻蔑地说，“你别做梦了！他们大概会卖蛇蛋或壁虎眼睛，但我敢打赌他们绝不会卖爆米花！”

剧院里的人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有些人衣冠楚楚，有些人却穿着运动服。有些人已经很老很老了，还有些人比我和斯蒂夫大不了几岁。有些人毫不在乎地与同伴谈天说地，|Qī-shu-ωang|就好像在观看一场足球比赛，另外一些人则默默地坐在座位上，紧张地东张西望。但是每个人脸上都显露出兴奋的神情，我可以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来。我和斯蒂夫的眼睛里也闪烁着这种兴奋的光芒。我们似乎都知道我们就要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了，这可是我们以前从未看见过的呀。

就在这时，响起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剧场里安静下来。喇叭声响了好长好长时间，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电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最后剧场里变得漆黑一片。我心里又害怕起来，但现在要离开已经来不及了。

突然，喇叭声戛然而止，剧场里一片寂静。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有几秒钟脑袋直发晕。然后我回过神来，在椅子上坐直身子。

在剧场上面高高的地方，有人拧亮了一盏绿色的灯，把舞台照亮了。

啊，看上去真是说不出的怪异！大约有一分钟，什么动静也没有。然后两个男人拖着一只笼子走上了舞台。笼子底下有轮子，上面盖着一张像是大熊皮地毯般的玩意儿。他们走到舞台中央停住了，扔下手里的绳子，返身跑回了舞台侧翼。

又是一片静默，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喇叭声再次大作，吹了短促的三声。笼子上的地毯飘落下来，第一个怪物亮相了。

尖叫声四起。

第九章

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尖叫。怪物是挺吓人的，但他被链子拴在笼子里面。我想人们大概是为了好玩才尖叫的，就像人们在过山车上大喊大叫一样，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害怕得要命。

那是狼人。他长得很丑，浑身都是毛，只是腰上系着一块小布条，就像猿人泰山一样，所以我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毛蓬蓬的大腿、肚子、后背和胳膊。他长着一大把茂密的胡子，把大部分脸都遮住了。他的眼睛是黄的，牙齿是红的。

他使劲儿摇晃着笼子的铁栅，大声吼叫着。那确实让人害怕。他吼叫时，又有更多的人开始尖叫。我也差点尖叫起来，但我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毛娃娃。

狼人继续摇晃着铁栅，不停地跳来跳去，最后才安静下来。他像狗一样坐了下来，这时高先生走上舞台，开始说话。

“女士们、先生们，”他说，尽管声音低沉而沙哑，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他在说什么，“欢迎你们光临怪物马戏团，这里聚集了世界上最离奇古怪的人。

“我们是一个古老的马戏团，”他继续说道，“我们巡回演出了五百年，把奇异的节目带给一代又一代人。我们的演员阵容改变了许多次，但我们的宗旨始终不变，那就是要让你们感到震惊和害怕！我们上演的节目又奇特又恐怖，你们在别处是绝对看不到的。”

“胆子较小、容易害怕的人应该趁早离开，”他警告道，“我相信今晚有人以为这是一个玩笑才来的。他们大概以为我们的怪物只是一些乔装打扮的人，或没有危险的怪人。不是这样的！你们今晚看到的每个节目都是真的。每个演员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一个是没有危险的。”

他的话说完了，他走下舞台。接着，两位穿着闪光衣服的漂亮女人走上舞台，打开狼人笼子门上的锁。几位观众显得非常害怕，但没有人离开。

狼人从笼子里出来后，一个劲儿地狂吼、咆哮。后来一个女人用手给他施了催眠术，另外一个女人对观众讲话。

“你们必须保持绝对安静，”她说话带着点儿外国口音，“只要我们控制着狼人，他就不会伤害你们，但如果有响声，就会把他惊醒，他就会变得非常危险！”

她们准备好了以后，就带着被催眠的狼人从舞台上下来，走过整个剧场。狼人的灰头发脏兮兮的，他走起路来弯腰曲背，手指一直垂到膝盖附近。

两个女人一直跟在狼人左右，提醒观众保持安静。如果你愿意，她们还让你摸一摸狼人，但你的动作必须特别温和。狼人走过时，斯蒂夫摸了摸他，但我害怕狼人会醒过来咬我，就没有去摸。

“感觉怎么样？”我尽量压低声音问道。

“怪扎人的，”斯蒂夫回答，“像一只刺猬。”他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还有一股子怪味儿，像烧糊的橡胶。”

狼人和两个女人顺着一排排座位往后走，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我不知道那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但狼人突然吼叫起来，一把推开了两个女人。

观众们大声尖叫，那些离他最近的人从座位上跳起来，没命地逃跑。一个女人慢了一步，狼人猛地朝她扑去，把她拉倒在地上。她歇斯底里地惨叫着，但没有人过去救她。狼人把她仰面翻过来，然后张开大嘴，露出可怕的牙齿。女人举起一只手想挡住他，但他一口咬住，把手咬掉了！

有两个人看到这一幕晕了过去，又有更多的人开始尖叫、逃跑。这时，高先生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突然出现在狼人身后，用手臂搂住狼人。狼人挣扎了几秒钟，但高先生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狼人很快就安静了。然后高先生领着狼人返回舞台，那两个穿闪光衣服的女人让观众平静了下来，并叫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但是人们迟疑着，那个手被咬掉的女人还在尖声惨叫。鲜血从断了的手腕里喷出来，流到地板上，溅到别人身上。斯蒂夫和我张大嘴巴，呆呆地望着她，我们猜想她大概要死了。

高先生从舞台上下来，捡起那只断手，很响地吹了一声口哨。两个身穿蓝长袍、头戴蓝兜帽的人跑了过来。他们个头很矮，比我和斯蒂夫高不了多少，但胳膊和腿都很粗壮，肌肉也很结实。高先生把那女人扶起来，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什么。她停止了尖叫，一动不动地坐着。

高先生抓住女人的手腕，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棕色的小皮口袋。他用闲着的那只手打开口袋，将一些闪闪发亮的粉红色粉末撒在血淋淋的手腕上。他把断手接在手腕上，朝两个穿蓝衣服的人点了点头。他们拿出两根针和许多橘黄色的线。然后，他们就开始一针一线地把断手缝回到手腕上！剧场里的观众看得目瞪口呆！

穿蓝长袍的人缝了大概五六分钟。女人一点儿也不觉得疼，尽管那两根针在她的皮肉里穿出穿进，围着手腕缝了一圈。终于缝完了，那两人收起针和没有用完的线，回到了他们刚才出来的地方。他们的兜帽一直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我看不出他们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走了以后，高先生松开那女人的手，朝后退了两步。

“活动活动你的手指。”他说。那女人愣愣地望着他。

“活动活动你的手指！”高先生又说了一遍，这次她动了动手指。

手指居然能动了！

大家都吃惊地抽了口冷气。那女人呆呆地瞪着她的手指，仿佛不敢相信它们是真的。她又动了动它们。然后她站起来，把手高高举过头顶，使劲儿挥舞、摇晃着，那手完好如初！上面的针脚还能看见，但已经没有血了，而且手指活动自如。

“你不会有事的，”高先生对她说，“针脚过两天就会脱落，然后就一切正常了。”

“大概没有那么简单吧！”一个声音喊了起来，接着一个红脸膛的大汉走上前来。“我是她的丈夫，”他说，“要我说，我们应该去找医生，然后再去见警察！你们不能把那样一个野兽放到观众中间来！如果他把我妻子的脑袋咬掉了呢？”

“那她就死了。”高先生心平气和地说。

“听着，你这家伙——”那丈夫又要说什么，但高先生打断了他。

“先生，请你告诉我，”高先生说，“狼人进攻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我？”那男人反问。

“是啊，”高先生说，“你是她的丈夫。野兽失控时，你就坐在她旁边。你为什么不跳出来救她呢？”

“噢，我……来不及……我不能……我没有……”

这个做丈夫的不管说什么，都不可能让人心服口服，因为真实的答案只有一个：他当时只顾自己逃命去了。

“听我说，”高先生说，“我向你们发出了合理的警告。我说这场演出可能有危险。这不是一个美好、安全的马戏团，不会一切都一帆风顺。失误难免会发生，有时候人们的下场比你妻子还要糟糕许多呢。所以这种表演才被禁止，所以我们必须半夜三更在废弃的老剧场里演出。在大多数情况下，演出都很顺利，不会有人受伤。但我们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高先生原地转了一圈，似乎轮流望着每个人的眼睛。“我们不能保证你们大家的安全，”他大声吼道，“这样的事故一般不会发生，但它有可能发生。我再说一遍，如果你们觉得害怕，就请离开。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离开！”

有几个人真的走了，但大多数人都留了下来观看其他演出，就连那个差点丢了一只手的女人也没有走。

“你想走吗？”我问斯蒂夫，心里隐约希望他做出肯定的回答。我很兴奋，但同时也很害怕。

“你疯了吗？”他说，“这简直太棒了！你总不会想走吧？”

“才不呢。”我撒谎道，并且挤出一丝颤抖的微笑。

唉，真希望我当时没有那么担心自己显得像个胆小鬼！那样我就会离开，后来的一切就会平平安安。可是，不行啊，我必须表现得像个男子汉，坐在那里，坚持到演出结束。但愿你能够知道，从那以后，我多少次希望自己当时使出全身的劲儿头也不回地从那里逃出来……

第十章

高先生刚离开舞台，我们也刚在座位上重新坐踏实了，第二个怪物，排骨亚历山大就上场了。他的表演不太恐怖，倒更具有喜剧色彩。经过刚才那个吓死人的开场之后，我们正需要这样的节目来使情绪稍稍平定一些。排骨表演时，我偶尔扭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两个戴蓝色兜帽的人正跪在地上擦拭血迹。

排骨亚历山大真瘦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瘦的人。他的样子完全像一具骷髅！身上好像一点儿肉也没有。他要不是咧着大嘴和蔼亲切地微笑着，本来是会显得很吓人的。

滑稽的音乐开始演奏，他绕着舞台跳起舞来。他穿着芭蕾舞服，那样子说不出的荒唐可笑，很快，每个观众都哈哈大笑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不跳了，开始伸展四肢。据说他是个柔体杂技演员（就是骨头像橡胶一般柔软的人，身体能朝各个方向弯曲）。

首先，他把脑袋拼命往后仰，看上去简直被砍掉了一样。他转了个身，我们看见他的脸倒挂在背后，然后他继续往后仰，最后他的脑袋居然碰到了地面！接着，他把双手绕到双腿后面，把脑袋从腿间拉出来，竖在他的身体前面。看上去，那脑袋就像从他肚子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的这番表演赢得了热烈的掌声。之后，他站直了，开始拧转身体，仿彿他的身体是一根弯曲的稻草！他不停地拧呀拧呀，一共拧了五圈，最后骨头都绷得嘎嘎作响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待了有一分钟的工夫，然后眨眼间把身体又展开了。

接着，他弄来两根鼓槌儿，头上是毛皮的。他用第一根鼓槌敲了敲他瘦骨嶙峋的肋骨。他张开嘴巴，居然跳出了一个音符！听起来像是钢琴的声音。然后他闭上嘴巴，敲了敲身体另一侧的一根肋骨，这次发出的是一个更响、更尖厉的音符。

这样又敲了几次之后，他就张开嘴巴，开始演奏乐曲了！他演奏了《伦敦桥倒塌了》，几首披头士乐队①『注：披头士乐队，或译甲壳虫乐队，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英国利物浦一支四人组成的流行歌曲乐队，曾风靡一时。』的歌曲，还有一些很出名的电视剧的主题歌。

瘦子离开舞台时，大家齐声喊他再来一次。但没有一个怪物会应观众的要求重新登台。

排骨亚历山大之后，是双肚拉莫斯。亚历山大瘦得吓人，而拉莫斯则胖得吓人。他是个超级大胖子！他走上舞台时，地板都被他压得吱呀吱呀直响。

他走到舞台边缘，不停地假装要倒栽葱摔下来。我可以看见坐在前排的人都很害怕，看到他走近，有人还往后退缩着躲避他。这不能怪他们：如果他真的摔下来，准会把他们全都压成肉饼！

到了舞台中央，他停住脚步。“大家好。”他说。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带有一点吱吱声。“我名叫双肚拉莫斯。我真的有两个肚子呢！生下来就是这样，就像有些动物那样。医生都惊呆了，说我是个怪物。所以我就加入了这个马戏团，今晚来给大家表演。”

刚才给狼人催眠的那两个女人推着两辆小车上场了，车子上堆满了食物：蛋糕、土豆条、汉堡包、一袋袋糖果和一棵棵圆白菜。还有一些东西我以前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尝过了！

“嗯，嗯，真香。”拉莫斯说。他指着一只用绳子吊着的大钟。钟停在他头顶上三米左右的地方。“你们说，我吃完这些东西需要多长时间？”他指着那堆食物问。“答案最接近的人有奖。”

“一小时！”有人大喊。

“四十五分钟！”另外一个人吼道。

“两小时十分三十三秒。”又有一个人大声说。很快，大家都在嚷嚷了。我说的是一小时三分钟，斯蒂夫说的是二十九分钟。最短的时间是十七分钟。

我们都猜完了，大钟滴滴答答地走了起来，拉莫斯开始吃了。他吃得像风扫残云一般。他的胳膊动得太快了，简直都看不清楚。他的嘴巴好像根本没有闭上。他把食物塞进嘴里，囫囵吞下去，再接着往里塞。

大家都看呆了。我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恶心。有几个人真的恶心得吐了。

拉莫斯终于狼吞虎咽地吃掉了最后一块面包，他头顶上的大钟停止了走动。

四分五十六秒！他吃了那么多东西，只用了不到五分钟时间！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即便这个人有两个肚子。

“味道不错嘛，”拉莫斯说，“不过我还可以再吃一些甜食。”

我们大笑着鼓掌，穿闪光衣服的女人把小车推走了，又推上来另外一辆小车，上面堆着一些玻璃雕塑、刀子叉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金属玩意儿。

“在我吃之前，”拉莫斯说，“我必须提醒一句，你们在家里可别想这样做！我吃这些东西不在话下，但换了普通人，就会噎死，卡死。不要学我！你们如果这样做，就会死的。”

他说完就吃了起来。一开始是几颗螺钉和螺帽。他一下子就把它们吸到肚子里去了，眼皮也没眨一下。吃了几把以后，他抖了抖圆圆的大肚子，我们听见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的肚子起伏波动，然后他把螺钉和螺帽都吐了出来！如果他只吐出一两个，我会以为他把它们藏在了舌头下面或两侧的腮帮子里，可双肚拉莫斯的嘴巴哪有那么大，能装下那么多东西呀！

接着，他开始吃玻璃雕塑。他嘎吱嘎吱地把玻璃嚼成碎片，然后就着一口水，把碎片吞了下去。接着他又吃刀子和叉子。他用手把它们弯成圆圈丢进嘴里，一滑就下去了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他说他的牙齿要咬碎金属还差点劲儿。

他又吞下一条长长的金属链条，然后停下来喘着气。他的肚子又开始抖动起来，轰隆作响。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最后他大喘了一口气，我看见链条一头从他嘴里冒了出来。

链条出来时，我看见那些刀子叉子什么的都绕在链条上了！他居然在他肚子里让链条穿过了那些圈圈。这真是让人难以相信。

拉莫斯下台时，我想大概没有谁的表演会比他更精彩了吧。

可是我错了！

第十一章

双肚拉莫斯走后，两个穿着带蓝色兜帽的斗篷的人走过来兜售礼品。那些东西真是太棒了，有拉莫斯刚才吃的螺钉和螺帽的巧克力模型，有和排骨亚历山大一模一样的橡皮小人儿，你可以把它弯过来拧过去。还有从狼人身上剪下来的毛发，我买了一点儿，发现它又粗又硬，像刀子一样锋利。

“待会儿还有更新奇的玩意儿呢，”高先生在舞台上宣布道，“别把你们的钱一下子都花光了。”

“这个玻璃雕塑多少钱？”斯蒂夫问。就是刚才双肚拉莫斯吃的那种雕塑。戴蓝色兜帽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举出一个写着价格的牌子。“我不识字，”斯蒂夫说，“你能告诉我要多少钱吗？”

我吃惊地瞪着斯蒂夫，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谎。戴蓝色兜帽的人还是没有说话。这次他（也许是她）很快地摇了摇头，不等斯蒂夫再提出新的问题，就往前走去了。

“怎么回事？”我问。

斯蒂夫耸耸肩。“我想听他开口说话，”他说，“看他是不是人。”

“他当然是人，”我说，“不然还能是什么？”

“这可说不准，”他说，“所以我才要问呢。他们总是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他们大概是害羞吧。”我说。

“也许吧。”他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并不相信这一点。

卖礼品结束后，下一个怪物登场了，就是那个有胡子的女士。起初我还以为这个节目是个玩笑，因为她脸上一根胡子也没有！

高先生站在她身后，说道：“女士们、先生们，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节目。这位祖丝佳是我们大家庭的新成员。她是我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演员之一，真的具有非凡的天赋。”

高先生走下舞台。祖丝佳长得非常漂亮，穿着飘逸的红长袍，上面有左一道右一道的开衩和裂口。剧场里许多男人都开始咳嗽，并在座位里动来动去。

祖丝佳走到舞台边缘，好让我们看得更清楚些，然后她说了几句什么，听上去就像海豹在叫。她双手捂住两边面颊，轻轻地按摩皮肤。然后她用两根手指堵住鼻孔，一只手轻轻挠着下巴。

最离奇的事情出现了：她开始长出胡子来！先是下巴，然后是上嘴唇，再后来是两腮，最后脸上全长满了又长又直的金黄色的胡须。

那些毛发长到大约十来厘米的时候，突然停止了。她放开堵着鼻孔的手指，走下舞台，来到观众席中。她在剧场里四处走动，让观众拉扯、抚摸她的胡子。

在她走路时，胡子还在不断变长，最后一直拖到了她的脚上！她一直来到剧场后排，然后转身返回舞台。尽管一丝风也没有，可她的胡须还是四处飘舞，在她经过时扫拂着观众的脸。

她回到舞台上后，高先生问有没有人带着剪刀。许多女人都带着呢。高先生就邀请几个人上台去了。

“如果有谁能剪下祖丝佳的胡子，怪物马戏团就奖给他一根结结实实的金条。”高先生说，然后举起一块金灿灿的小金锭，表示他不是在开玩笑。

许多人都兴奋起来，剧场里几乎每个人都拼命想剪下祖丝佳的胡子，闹了有十分钟。但他们都失败了！什么也剪不断胡子夫人的胡子，就连高先生递过来的那把花园里用的大剪刀也不管用。有趣的是，那胡子摸上去仍然软软的，就像普通的胡须一个样！

最后大家都服输了，高先生请舞台上的人都下去，祖丝佳又站在了舞台中央。她像刚才那样抚摸她的面颊，然后堵住鼻子。这次胡子居然往回缩！大概花了两分钟时间，所有的胡须都缩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了，她的样子就跟她先前刚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下场时，观众们报以热烈的喝彩。紧接着，下一个演出就开始了。

这位演员叫神手汉斯。他一上台就跟我们谈起了他的父亲。他说他父亲一生下来就没有腿，于是学会了用手走路，走得像其他人用脚走路一样好，后来便把他的秘诀教给了自己的孩子。

汉斯说完就坐了下来，抬起双腿，两只脚绕住了脖子。他靠两只手支撑着，在舞台上走来走去，然后跳下来，任意挑选了四个男人，提出要跟他们赛跑。他们可以用脚跑，而他用手；他还保证说，如果有谁跑得比他快，就可以得到一根金条。

他们把剧场的通道当作跑道，汉斯尽管条件不如另外四个人，却很轻松地赢了他们。他声称他用手可以在八秒钟内跑完一百米，剧场里的人都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后来，他又表演了几个令人咋舌的体操动作，证明一个人即使没有腿也照样可以运动自如。他的表演虽然不是特别惊心动魄，但看着也是享受。

汉斯下台后，出现了片刻的静场，然后高先生上台了。“女士们、先生们，”他说，“我们的下一个节目也是非常独特、令人称奇的。它具有很大的危险性，因此我要求你们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鼓掌，除非我告诉你们危险已经过去。”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经过刚才狼人的事情之后，大家都用不着他再说第二遍。

剧场里鸦雀无声，高先生走下舞台。他一边走，一边报出下一个怪物的名字，但他的声音很轻：“暮先生和八脚夫人！”

灯光被调得很暗，一个阴森森、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走上了舞台。他个子很高，皮肤似白蜡一般，只是头顶上有一小撮橘黄色的头发。他的左颊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一直延伸到嘴角，嘴巴看上去仿佛裂到了腮帮子上。

他穿着暗红色的衣服，手里提着一只木头笼子。他把笼子放在一张桌子上，定了定神，然后转身面对着我们。他鞠了个躬，脸上露出微笑。他笑起来的样子更加吓人，就像我以前看过的一部恐怖电影里的一个疯癫的小丑！接着，他开始解释他的演出。

他讲话的前一部分我没有听见，因为我的眼睛不是望着舞台上面，而是望着斯蒂夫。你瞧，暮先生走出来时，全场一片寂静，只有一个人大声地喘息着。

是斯蒂夫。

我好奇地瞪着我的朋友。他的脸色几乎和暮先生的一样煞白，而且全身都在发抖。他甚至把刚才买的排骨亚历山大的橡皮模型都掉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暮先生，目光好像粘在了他身上。我望着他瞪着那个怪物的样子，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好像看见了一个鬼！”

第十二章

“并不是所有的蜘蛛都是有毒的。”暮先生说。他的声音很低沉。我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从斯蒂夫身上移开，盯着舞台上。“大多数蜘蛛都像你们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看到的蜘蛛一样，对人是无害的。即使那些有毒的，身上的毒性也只够毒死一些很小的动物。”

“但有些蜘蛛是致命的！”他继续说道，“有些蜘蛛一口就能把人咬死。这些蜘蛛很罕见，只在极其偏远的地方才能找到，但它们确实存在。”

“我就有一只这样的蜘蛛。”他说着就把笼子的门打开了。一时间没有动静，然后，从笼子里面爬出了一只我平生见过的最大的蜘蛛。它的颜色有绿有紫又有红，长着毛茸茸的长腿和一个圆鼓鼓的大肚子。我一向不怕蜘蛛，但这只蜘蛛的样子却有些可怕。

蜘蛛慢慢地往前爬，然后腿一弯，身体伏了下来，好像在等着捕捉一只苍蝇。

“八脚夫人在我身边已经待了好几年，”暮先生说，“它比普通蜘蛛的寿命长。把它卖给我的那个修道士说，像它这个种类的蜘蛛，有的能活二三十年呢。它真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动物，不仅有毒，而且还很有智慧。”

就在他说话的当儿，一个戴蓝色兜帽的人牵着一头山羊走上了舞台。山羊发出惊慌失措的咩咩叫声，不停地挣扎着要逃跑。戴兜帽的人把它拴在桌子上就离开了。

蜘蛛看见山羊，听见山羊的叫声，就开始行动起来。它爬到桌子边上，停在那里，似乎在等待指令。暮先生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闪闪发亮的六孔小笛——他干脆就管它叫笛子，短促地吹了几声。八脚夫人立刻一跃而起，落在山羊的脖子上。

蜘蛛落下时，山羊惊跳起来，开始大声地哀叫。八脚夫人不予理会，牢牢地粘在山羊身上，并朝头部挪动了几厘米。它觉得一切就绪了，就露出它的长牙，把它们深深地扎进了山羊的脖子！

山羊突然呆立不动，眼睛睁得老大。它停止了哀叫，几秒钟后，扑通倒在地上。我以为它死了，可后来发现它还在呼吸。

“这支笛子是我控制八脚夫人的手段。”暮先生说，我的目光从倒地的山羊身上挪开。他把笛子举过头顶，慢慢挥了几下。“尽管我们共同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但它不是一个供玩赏的宠物，如果我的笛子丢了，它肯定会把我咬死。

“山羊被麻醉了。”他说，“我训练八脚夫人不要一口咬死。如果我们不管山羊，它最后还是要死的——被八脚夫人咬了便无药可救——但我们要迅速结束它的生命。”他吹了吹笛子，八脚夫人在山羊的脖子上爬动起来，最后站在它的一只耳朵上。它又露出长牙咬了一口。山羊颤抖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它死了。

八脚夫人从山羊身上滑下来，朝舞台前面爬来。坐在前排的人都吓坏了，有几个人慌张地站了起来。但听到暮先生一句简短的命令，他们又吓得不敢动了。

“不要动！”暮先生压低声音说，“别忘了刚才给你们的警告：突然发出声音可能意味着死亡！”

八脚夫人在舞台边缘停住脚步，然后靠两只后腿站立起来，就像狗那样！暮先生轻轻吹着笛子，它开始向后倒退着走，仍然只靠两条后腿支撑着身体。它走到桌子离它最近的那条腿边，转身爬了上去。

“你们现在安全了。”暮先生说，前排座位上的那些人这才慢慢坐了下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可是我请求你们，”他又说道，“不要大声喧哗，不然的话，它就会向我进攻。”

暮先生显得很惊恐，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感到害怕呢，还是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他用右胳膊的衣袖擦了擦前额，然后把笛子重新放进嘴里，吹出一个奇怪的声音。

八脚夫人先扬起脑袋，然后好像点了点头。它爬过桌面，最后站在了暮先生面前。暮先生放下右手，八脚夫人爬上了他的胳膊。一想到那些毛茸茸的长腿在他的皮肉上爬动，我浑身直冒冷汗。而我还是喜欢蜘蛛的呢！那些平时害怕蜘蛛的人，一定紧张得把腮帮子里面的肉都咬碎了。

八脚夫人爬到暮先生的肩头，又匆匆顺着肩头爬上他的脖子、耳朵，一直爬到他的头顶，然后伏下身子。它看上去就像一顶滑稽古怪的帽子。

过了一会儿，暮先生又开始吹笛子了。八脚夫人在他另一侧脸颊上顺着那道伤疤爬下来，随即又爬了几步，头朝下趴在暮先生的下巴上。然后它吐出一根丝，让身体悬挂下来。

它现在悬挂在暮先生下巴下面十厘米处，开始慢慢地左右摇摆。很快，它就摆到与暮先生耳朵平行的高度。它的长腿都收了起来，从我坐的地方看去，它的样子就像一团毛线球。

就在这时，它突然往上高高荡起，暮先生把脑袋向后一仰，八脚夫人就径直飞到半空中。那根蛛丝断了，它一圈一圈地翻着跟头。我望着它飞上去又落下来，以为它会掉到地板或桌子上，没想到它居然稳稳地落在暮先生的嘴巴里！

一想到八脚夫人就要顺着暮先生的喉咙滑下去，钻进他的肚子里，我就差点吐了出来。我以为它肯定会把暮先生咬死。可是这只蜘蛛比我知道的聪明得多。它刚才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伸出腿来，抓住了暮先生的嘴唇。

暮先生把脑袋伸到前面，让我们看清他的脸。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八脚夫人就悬挂在他的嘴唇间。它的身体有节奏地跳动，在他嘴里出出进进，看上去就像一只他不停地对着它吹气吸气的气球。

我不知道那笛子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暮先生现在怎么控制蜘蛛。就在这时，高先生拿着另一支笛子出现了。他吹得不像暮先生那样好听，但也足以唤起八脚夫人的注意。它仔细听着，然后从暮先生嘴巴的一边爬到另一边。

起初我不知道它要做什么，便使劲儿伸长脖子看着。后来我看见暮先生的嘴唇上有一根根的白丝，这才明白过来：它在织网！

它织完网，就像刚才那样从暮先生下巴上悬挂下来。暮先生的嘴巴上织了一张大大的蛛网。他开始把蛛网舔到嘴里嚼着！他把蛛网整个儿都吃了下去，然后揉揉肚子（小心着不要碰到八脚夫人），说道：“味道真美。没有什么比新鲜蛛网更好吃的了。在我的家乡，这可是一道美餐呢。”

他又让八脚夫人在桌子上推球，然后让它站在球上保持平衡。他拿出几件小小的体操设备，很小很小的杠铃、绳子和吊环，开始测试它的本领。凡是人能做到的，八脚夫人都照样能做，比如把杠铃举过头顶，还有顺着绳子爬上去，把自己悬在吊环上。

然后，暮先生端出一套很小很小的餐具。有小盘子、小刀子、小叉子，还有小巧玲珑的玻璃杯。盘子里装满了死苍蝇和其他小昆虫，我不知道玻璃杯里是什么。

八脚夫人开始用餐了，举止非常优雅，简直挑不出毛病。它居然能拿起刀叉，每次四把，把食物往自己嘴里送。桌上还有一只假盐瓶，它拿起来往一只盘子里撒了一些！

大概就在八脚夫人端起玻璃杯喝东西时，我认定它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宠物。只要我能得到它，要我拿什么去换我都舍得。我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即使我能把它买下，爸爸妈妈也绝不会让我养它——但我还是忍不住渴望着。

表演结束了，暮先生把蜘蛛放回笼子里，深深地鞠了一躬，全场观众热烈鼓掌。我听见好多人说，让蜘蛛咬死可怜的山羊是不公平的，可是那一幕多么刺激啊。

我转向斯蒂夫，想告诉他我认为这只蜘蛛有多么棒，但他还盯着暮先生呢。他看上去不再害怕了，但他的样子还是有些不对头。

“斯蒂夫，怎么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

“斯蒂夫？”

“嘘！”他厉声地说，然后一句话也不肯再说，直到暮先生离开了舞台。他望着那个古怪的男人回到舞台侧翼，然后才转向我，喘着气说：“真是太令人惊讶了！”

“是那只蜘蛛吗？”我问。“它真了不起。你认为——”

“我说的不是蜘蛛！”他不耐烦地说，“谁在乎一只傻里傻气的破蜘蛛？我说的是……是暮先生。”他停顿了一下，才说出那人的名字，似乎他本来想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他。

“暮先生？”我不解地问。“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不过吹了吹笛子而已。”

“你不明白，”斯蒂夫没好气地说，“你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怎么，你知道吗？”我问。

“知道，”他说，“不瞒你说，我确实知道。”他摸了摸下巴，脸上又显出担忧的神情。“我只希望他不知道我知道。如果他知道了，我们大概就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了……”

第十三章

暮先生和八脚夫人退场后，又有短暂的幕间休息。我想叫斯蒂夫再跟我说说那个男人是谁，但他死活不肯开口了。他只是说：“这事儿我得考虑考虑。”然后就闭上眼睛，垂下脑袋，在那儿使劲儿地思考。

幕间休息时，又有许多很带劲儿的小玩意拿出来卖：胡子夫人脸上的那种胡子啦，神手汉斯的模型啦，最精彩的还有和八脚夫人一模一样的橡皮蜘蛛。我买了两只，一只给我，一只给安妮。虽然它们不像真家伙那样棒，但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们还卖糖做的蛛网。我买了六张，把我口袋里的最后一点钱都用光了。在等待下一个怪物上场时，我吃掉了两张蛛网。味道有点像棉花糖，我把第二张蛛网衔在嘴唇中间，像暮先生那样舔着吃。

灯光暗下来了，每个人都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下一个上场的是钢牙格莎。她是一个大块头女人，粗腿、粗胳膊、粗脖子，脑袋又大又结实。

“女士们、先生们，我是钢牙格莎！”她说，她的声音显得很严厉。“我的牙齿是世界上最坚固的！我小的时候，我父亲把手指放在我嘴里逗我玩，我一口就咬掉了两根！”

有几个观众笑了起来，她用恶狠狠的目光阻止了他们。“我不是一个喜剧演员！”她厉声地说，“如果你们再嘲笑我，我就下来把你们的鼻子咬掉！”这话听着非常可笑，但没有一个人敢笑。

她说话声音很响。每句话都是喊出来的，后面都带着惊叹号，“我的牙齿把世界各地的牙科医生都惊呆了！”她说，“我在每家大的牙科中心都接受过检查，但谁也弄不清它们为什么这么坚固！有人愿意给我一大笔钱，要拿我去做实验，但我喜欢旅游，就没有答应！”

她拿起四根钢条，每根大约都有三十厘米长，粗细不等。她请观众自愿上台，就有四个男人走了上去。她给了每个人一根钢条，叫他们使劲儿把它们折弯。他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但谁也没有成功。等他们都败下阵去后，钢牙格莎拿起最细的那根钢条，放进嘴里，咔嚓一下就咬断了！

她把两截钢条拿给了一个人。他吃惊地瞪着它们，然后把一截放进自己嘴里咬了咬，要验证它是否真是钢的。他差点把牙齿都磕碎了，痛得惨叫起来，这证明钢条是真的。

格莎把第二根、第三根钢条拿起来，如法炮制，它们都比第一根粗。轮到第四根了，它是四根里面最粗的，格莎居然嘎吱嘎吱地把它嚼成了碎片，就仿佛那是一根巧克力棒。

接着，两个戴兜帽的助手拿上来一面大大的暖气片，格莎在上面咬出了许多洞！然后他们又给了她一辆自行车，她连车身带轱辘一股脑儿放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成一个小球！我想，世界上不管什么东西，只要钢牙格莎拿定了主意，就没有她咬不碎的。

她又请观众自愿上台。她递给一个观众一把大锤和一把大凿子，又递给另一个观众一把小锤和一把小凿子，再递给第三个观众一把电锯。她仰面平躺下来，把大凿子放进嘴里，朝第一位自愿者点了点头，示意他用大锤去砸凿子。

那人把大锤高高举过头顶，狠狠地砸了下来。我以为他要把格莎的脸砸成肉饼了，看来其他许多人也是这样想的，因为他们纷纷倒抽冷气，用手捂住眼睛。

但格莎可不是傻瓜。她猛地一闪躲开了，大锤砸在了地上。她坐起来，呸地吐出嘴里的凿子。“哼！”她轻蔑地哼了一声。“你以为我就那么傻吗？”

一个戴蓝色兜帽的人走上台，把大锤从那男人手里拿了过去。“我只是叫你上台证实大锤是真的！”格莎冲那人说。“好了，”她又对我们观众席里的人说，“瞅仔细了！”

她又躺了下来，把凿子塞进嘴里。戴兜帽的人等了片刻，然后高高举起大锤，猛地砸了下去，速度比刚才那人更快，用的劲儿也更大。大锤击中了凿柄，发出一声尖锐的巨响。

格莎坐了起来。我以为会看见牙齿从她嘴里掉出来呢，但她张开嘴巴，拿掉凿子后，牙齿完好如初，连一道裂缝也看不见！她大笑起来，说道：“哈！你们以为我没有真本事就敢胡吆喝吗！”

她让第二个自愿者动手，那人手里拿着小锤子和小凿子。她提醒他小心别弄伤了她的牙床，然后让他把凿子插进她的牙齿里，重重地敲打。他抡起锤子，使劲地砸呀砸呀，差点把胳膊累断了，也丝毫没能伤害那些牙齿。

第三个自愿者试图用电锯把牙齿锯掉。他用锯子在她嘴里来来回回地拉呀拉呀，火花溅得到处都是，但当他放下电锯、擦去粉末后，格莎的牙齿还是那样洁白、明亮、坚固。

在她之后上场的是曲体双胞胎塞弗和塞萨。这对双胞胎长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和排骨亚历山大一样，也是柔体杂技演员。他们的表演包括把身体和对方缠绕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一个人有两个前胸却没有后背，或者有两个上身却没有下肢。他们的演技很娴熟，看着倒是怪有趣的，但跟其他演员比起来，就显得不够带劲儿了。

塞弗和塞萨的表演结束后，高先生走上台，感谢我们的光临。我以为怪物们还会再次出场，在舞台上站成一排，然而没有。高先生只是说，我们出去的时候可以在大厅后面再买到一些礼品。他叫我们把这个马戏团介绍给我们的朋友。然后他再次感谢我们的光临，并说演出到此结束。

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收场了，我觉得有些失望，但时间已经很晚，我猜想怪物们大概都累了。我站起来，拿起我买的那些东西，转身正想对斯蒂夫说些什么。

他抬眼望着我后面的楼厅，眼睛睁得大大的。我扭头想看他在望什么，就在这时，我们身后的人突然尖叫起来。我抬眼一看，明白了。

楼厅上有一条大蛇，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长的蛇呢。它正顺着一根柱子，滑向楼底的人群！

第十四章

蛇的长信子从嘴里吐出吐进，看样子它是饿极了。它的颜色倒不很鲜艳——是墨绿色的，间或有一些比较鲜亮的斑点——但看上去非常危险。

楼厅下面的人吓得纷纷逃回他们的座位。他们一边跑一边尖声大叫，把买的东西也扔在了地上。几个人晕过去了，还有一些人摔倒在地，被人踩在脚下。幸好我和斯蒂夫坐在靠近前台的地方：我们是剧场里个头最小的，如果被卷进这场骚乱，肯定会被踩成肉泥。

大蛇正要滑到地板上，突然一道强光射在它的脸上。大蛇呆住不动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强光。人们不跑了，紧张的情绪平定了下来。那些摔倒的人爬了起来，还好，看上去没有人伤得很严重。

我们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我转身朝舞台望去，看见了一个男孩。他大概十四五岁，身体很瘦，长着一头黄绿色的长发。他眼睛的形状很古怪，像蛇眼那样窄窄的。他穿着一件长长的白袍子。

男孩发出一种嘶嘶的声音，把胳膊举过头顶。长袍滑落下来，望着他的人都吃惊得猛吸一口冷气。他全身覆盖着鳞片！

他从头到脚闪闪发亮，绿色、金色、黄色和蓝色，身上只穿着一条短裤。他转了个身，我们看到他的背后也和前面一样，只是有几处颜色稍微深一些。

然后他又转回身来，趴在地上，从舞台上滑了下来，那动作跟蛇一模一样。我这才想起广告传单上的蛇娃，把他们联系在了一起。

他滑到地板上，站起来朝剧场后面走去。在他经过时我发现他的手和脚都生得很怪：手指和脚趾间有一层薄薄的皮肤互相连着。他看上去有点像我在一部恐怖电影里看到过的那个住在黑湖里的怪物。

他在离柱子几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蹲下身子。刺得蛇看不清东西的强光突然灭了，蛇又开始爬动，最后滑下了柱子。男孩又发出那种嘶嘶的声音，蛇停住不动了。我记得在哪本书里读到过，蛇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到。

蛇娃往左边挪了挪，又往右边挪了挪。蛇的脑袋跟着他动，但没有出击。男孩一点点地向蛇靠近，最后蛇都能够碰到他了。我担心蛇会扑过来咬死他，真想大声喊他快跑。

但蛇娃心里有数。他靠近后，就伸出长着蹼的古怪手指，在大蛇的下巴下面轻轻挠了挠。然后他俯身向前，亲了亲蛇的鼻子！

蛇缠绕到男孩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尾巴从男孩的肩膀上垂下来拖在背上，像一条长围巾。

男孩抚摸着蛇，脸上露出微笑。我以为他会走到人群中来，让我们大家摸一摸蛇，但他没有。他走向剧场的一侧，停在离出门通道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把蛇从身上解开，放到地板上，然后又在它的下巴下面挠了挠。

这次蛇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我看见了它的长牙。蛇娃在离蛇不远的地方平躺下来，然后扭动着朝蛇爬去！

“不要啊！”我轻声对自己说，“他肯定不是打算……”

没想到，他真的把脑袋伸进了蛇大张着的嘴里！

蛇娃在蛇嘴里待了几秒钟，然后慢慢退了出来。他又把蛇缠绕在身上，一圈又一圈，最后蛇把他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只剩下他的脑袋露在外面。他费力地跳着站起来，咧开嘴笑了。他看上去就像一卷地毯！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高先生在我们身后的舞台上说，“现在是真的结束了。”他微笑着从舞台上一跃而起，消失在半空的一股烟雾中。烟雾散去后，我看见他已经到了剧场的后排，把出口的帘子撩了起来。

漂亮女人和戴蓝色兜帽的神秘人都站在他的左右，他们怀里抱着一摞装满新奇玩意儿的托盘。我真后悔我口袋里已经一文不名。

我们等着退场时，斯蒂夫一言不发。我从他脸上严肃的表情看出，他还在思索着什么。从过去的经验中，我知道这时候跟他说话是自讨没趣。斯蒂夫一犯脾气，钻起牛角尖儿，九匹马也没法把他拉回来。

后面的观众走空后，我们也开始朝剧场后面走去。我把我买的东西都拿上了，还把斯蒂夫手里的礼品也抢了过来，因为他只顾自个儿出神，准会把礼品落下弄丢的。

高先生站在剧场后面撩着帘子，对每个观众微笑着。我们走近时，他笑得更亲切了。

“嘿，孩子们，”他说，“觉得演出怎么样？”

“太妙了！”我说。

“你们不害怕吗？”他问。

“有一点儿，”我承认道，“可是并不比别人怕得厉害。”

他笑了起来。“你们俩真是好样的。”他说。

后面还有人，我们不想把他们堵住，只好加快脚步。我们走进两边挂着帘子的那一小段走廊时，斯蒂夫四下望了望，然后凑过来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你自己回去吧。”

“为什么？”我问，一边停下了脚步。刚才在我们后面的人正跟高先生说话呢、所以现在不太拥挤。

“你听我的就是了。”他说。

“为什么要这样？”我问。

“因为我先不回去，”他说，“我要留下来。我不知道事情会有什么结果，但我必须留下来。我过后再回家找你，等我……”他没有说下去，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们推开第二道帘子，来到放着桌子的那段走廊，桌上蒙着长长的黑布。我们前面的人背对着我们。斯蒂夫扭头望了望，确信没有人会看见，就一猫腰钻到桌子底下。躲到了黑布后面！

“斯蒂夫！”我压低声音说，真担心他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快走！”他也压低声音说道。

“可是你不能——”我说。

“照我说的做！”他恶狠狠地说，“快走，不然我们就被抓住了。”{福wwｗ哇fｖal小cｎ说}

我真不愿意这样，但有什么办法呢？听斯蒂夫的口气，如果我不照他说的做，他就要发疯了。我以前见过斯蒂夫大发雷霆的样子，他生气的时候，别人最好离他远点儿。

我只好走了，转过拐角，顺着通向前门的长长的走廊往前走。我走得很慢，脑子里盘算着。前面的人都走远了，我扭头望望，后面仍然没有人。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扇门。

就是我们进来时看见的那扇门，通往上面的楼厅。我在门边停住脚步，又一次看了看身后。还是没有人。

“好吧，”我对自己说，“我也留下来！我不知道斯蒂夫到底要做什么，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他遇到了麻烦，我希望在这里帮他一把。”

我没等自己改变主意，就打开门，一闪身溜了进去，又赶紧回身把门关上。我站在黑暗里，心跳得像小老鼠乱窜。

我在那里站了好长好长时间，侧耳细听着，直到最后一批观众也走了出来。我可以听见他们在低声谈论刚才的演出，声音压得很低，显得惊魂未定，但同时也很兴奋。然后他们都走了，四下里一片寂静。我以为我能听见剧场里面发出的声音，比如人们打扫场地、把椅子放回原处的声音，但整个建筑物像坟墓一样，一片死寂。

我往楼梯上走去。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可以看得很清楚。楼梯很破旧，踩上去嘎嘎作响，我真担心它会在我的脚下断裂，我掉下去摔死。还好，它承受住了我的重量。

我来到楼梯顶上，发现自己站在楼厅中央。这里很脏，到处都是尘土，而且很冷。我悄悄往前移动，浑身发抖。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舞台。灯还亮着，每样东西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四下里没有人，没有怪物，没有漂亮女人，没有戴蓝色兜帽的人——也没有斯蒂夫。我缩回身子坐了下来，等待着。

大约五分钟后，我看见一个影子慢慢地、鬼鬼祟祟地朝舞台走去。它纵身跳上舞台，走到中央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是斯蒂夫。

他开始朝舞台左侧走去，没走几步停了下来，又转身向右侧走去，后来又停了下来。我可以看见他啃着自己的手指甲，犹豫着到底往哪边走。

突然，一个声音在他头顶上空响起。“你在找我吗？”那声音问。一个身影从上面扑向了舞台，手臂张开着，长长的红色斗篷像一对翅膀一样在身后飘荡。

那身影落到舞台上，一骨碌打了个滚，斯蒂夫吓得差点灵魂出窍。我也吓得往后一倒。等我又坐直身子时，那个身影已经站在那里，我可以看清那人的红衣服、橘黄色的头发、煞白的皮肤和那道大伤疤。

是暮先生！

斯蒂夫想说话，但他的牙齿颤抖得太厉害了。

“我刚才就看见你盯着我。”暮先生说，“你第一眼看见我时，大声地喘息着。怎么回事？”

“因—因—因为我—我—我知道你是—是谁。”斯蒂夫总算说出话来，但结结巴巴的。

“我是拉登·暮先生。”那个看上去阴森森的男人说。

“不是，”斯蒂夫回答，“我知道你到底是谁。”

“哦？”暮先生笑了，但他的笑容里没有一丝幽默。“告诉我，小毛孩，”他讥讽地说，“我到底是谁呢？”

“你的真名是封·霍斯顿。”斯蒂夫说，暮先生吃惊得下巴都掉了下来。可斯蒂夫说出另一句话后，我的下巴也掉了下来。

“你是个吸血鬼。”斯蒂夫说，然后是一片寂静，很长很长时间的寂静，使人感到说不出的恐惧。

第十五章

暮先生（或者封·霍斯顿，如果这是他的真名）笑了。“这么说，”他说，“我被发现了。我不应该感到意外，这种事早晚会发生的。告诉我，小家伙，是谁派你来的？”

“没有谁。”斯蒂夫说。

暮先生皱起了眉头。“听着，小家伙，”他恶声恶气地说，“别跟我玩这一套。告诉我，你在替谁卖命？是谁派你来找我的？他们想干什么？”

“我没有替任何人卖命。”斯蒂夫仍然坚持道，“我家里有许多书和杂志，都是关于吸血鬼和怪物的，我在上面看见过你的一张照片。”

“一张照片？”暮先生怀疑地问。

“是一幅画，”斯蒂夫回答，“一九〇三年在巴黎画的。你和一个富婆在一起。那篇报道说你们两个差点就结婚了，但她发现你是个吸血鬼，就把你给甩了。”

暮先生笑了起来。“真是个蛮不错的借口。她的朋友们以为她是为了让自己面子上好看一些，胡编了一个离奇的故事。”

“但那不是胡编的，对吗？”斯蒂夫问。

“对，”暮先生没有否认，“确实不是。”他叹了口气，用凶狠的目光盯着斯蒂夫。“不过，这要是她胡编的，你的日子倒更好过一些！”他粗声大气地说。

如果我处在斯蒂夫的位置，听到他说这句话，肯定会吓得撒腿就跑。可是斯蒂夫连眼皮也没眨一下。

“你不会伤害我。”他说。

“为什么不会？”暮先生问。

“因为我有一个朋友，”斯蒂夫说，“我把你的情况都告诉了他，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他会去找警察的。”

“他们根本不会相信他。”暮先生轻蔑地说。

“大概不会，”斯蒂夫没有否认，“但如果我死了或者失踪了，他们肯定会去调查的。你大概不愿意这样吧。许多警察都来盘问你，在大白天到这里来……”

暮先生十分反感地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可恶的毛孩子！”他气呼呼地吼道，“我讨厌你们！那么你想要什么？钱？珠宝？发表我的故事的权利？”

“我想跟你在一起。”斯蒂夫说。

我一听这话，差点从楼厅摔了下去。跟他在一起？

“你这是什么意思？”暮先生问，他的惊讶程度不亚于我。

“我想变成一个吸血鬼，”斯蒂夫说，“我要你把我变成一个吸血鬼，把你的那套本领教给我。”

“你疯了！”暮先生吼道。

“没有，”斯蒂夫说，“我没疯。”

“我不能把一个小孩变成吸血鬼，”暮先生说，“如果我这么做，我会被吸血鬼将军们杀死的。”

“什么是吸血鬼将军？”斯蒂夫问。

“不用你管，”暮先生说，“你需要明白的就是：这事绝对不可能。我们不给小孩子换血，否则会带来太多的麻烦。”

“那就别马上改变我，”斯蒂夫说，“没关系，我愿意等。我可以先做一个学徒。我知道吸血鬼经常带着助手，他们是半人半吸血鬼。让我也做一个助手吧。我会拼命工作，证明自己的能力，等我年纪大一些以后……”

暮先生瞪着斯蒂夫，盘算着他说的话。想着想着，他就打了个响指，只见一把椅子从前排嗖地飞到了舞台上！他坐在上面，跷起了二郎腿。

“你为什么想成为一个吸血鬼呢？”他问。“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我们只能夜间出来。人类瞧不起我们。我们只能睡在这样肮脏破败的地方。我们永远不能结婚，不能生孩子，也不能在一个地方稳定地住下来。这是一种很可怕的生活。”

“我不在乎。”斯蒂夫固执地说。

“莫非你是想长生不老？”暮先生问。“如果是这样，我必须告诉你——我们并不是长生不老。我们的寿命比普通人长得多，但我们早晚也是会死的。”

“我不在乎，”斯蒂夫还是这样说，“我想跟你在一起。我希望学会这些。我想变成一个吸血鬼。”

“那么你的那些朋友呢？”暮先生问。“你永远也不能再见到他们。你必须离开学校和家，永远都不能回去。还有你的父母？你难道不会想念他们吗？”

斯蒂夫痛苦地摇摇头，垂眼望着地板。“我爸爸跟我们不住在一起，”他轻声地说，“我差不多从未见过他。我妈妈也不爱我。我做什么她都不关心。她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不见了。”

“这就是你想离家出逃的原因？因为你母亲不爱你？”

“多半是吧。”斯蒂夫说。

“你只要再耐心等待几年，等年纪稍大一些，就可以自己离开家了。”暮先生说。

“我不想等。”斯蒂夫回答。

“那么你的朋友们呢？”暮先生又问。他这会儿看上去挺和气的，但仍然有些吓人。“你不想念今晚跟你一起来的那个男孩吗？”

“达伦？”斯蒂夫问，随即点了点头，“会的，我会想念我的朋友，特别是达伦。但那没关系。我想成为一个吸血鬼，这胜过我对他们的惦记。如果你不接受我，我就去报告警察，而且等我长大了，我要做一个专门抓吸血鬼的人！”

暮先生没有笑，而是严肃地点了点头。“你都想明白了？”他问。

“是的。”斯蒂夫说。

“你能肯定你真是这样想的？”

“是的。”斯蒂夫回答。

暮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气。“过来，”他说，“我必须先给你测试一下。”

斯蒂夫站在暮先生身边。他的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见吸血鬼，所以我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他们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然后传来像是一只猫舔舐牛奶的声音。

我看见斯蒂夫的后背在颤抖，我以为他要摔倒了，但他还是坚持着没有倒下。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说不出的恐惧。我真想一跃而起，大声喊道：“斯蒂夫，不要这样，快停下！”

可是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我害怕如果暮先生知道我在这里，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死我和斯蒂夫，把我们俩全都吃掉，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

突然，吸血鬼咳嗽起来。他一把推开斯蒂夫，跌跌撞撞地站稳了。我惊恐地发现，他的嘴巴红通通的，沾满了鲜血。他赶紧把它擦掉。

“怎么回事？”斯蒂夫问。他摔倒在地上，揉着碰痛的胳膊。

“你的血不好！”暮先生尖叫着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斯蒂夫问，声音颤抖。

“你是邪恶的！”暮先生喊道，“我从你的血里尝到了危险。你是个性情残酷的人。”

“你胡说！”斯蒂夫嚷道，“你把这话收回去！”

斯蒂夫朝暮先生扑去，抡起拳头想打他，但暮先生用一只手就把他掀倒在地。“这没有用，”暮先生吼道，“你的血不好，你永远成不了吸血鬼！”

“为什么？”斯蒂夫问。他哭了起来。

“因为吸血鬼并不是传说中的恶魔，”暮先生说，“我们尊重生命。你有一个杀人狂的天性，而我们不是杀人狂。”

“我不会把你变成吸血鬼的，”暮先生坚持道，“你就打消这个念头吧。回家去，继续好好过日子吧。”

“不行！”斯蒂夫尖叫道，“我绝不会打消念头！”他挣扎着站了起来，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高大而丑陋的吸血鬼。“我不会放过你的，”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在乎要等多长时间。总有一天，封·霍斯顿，我会追捕你，杀掉你，就因为你今天拒绝了我！”

斯蒂夫从舞台上跳了下来，朝出口处跑去。“总有一天！”他扭头大声喊道，我可以听见他一边跑一边哈哈大笑，那真是一种疯狂的笑声。

他走了，剧场里只剩下我和吸血鬼。

暮先生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双手抱着脑袋，呸呸地把嘴里的血吐在舞台上。他先用手指擦了擦牙齿，然后又用一条大手帕擦了起来。

“讨厌的毛孩子！”他大声哼着鼻子说，然后站了起来，仍然擦着牙齿，朝剧场中那一排排的椅子扫了最后一眼（我赶紧一猫腰，生怕他看见我），然后转身走回了舞台侧翼。我看见他一边走，一边还有鲜血从他嘴唇上滴落下来。

我待在那里，过了很长很长时间。太刺激了。我还从未体验过在楼厅上的这种恐惧呢。我真想赶紧冲出剧场，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但我留了下来。我强迫自己再等等，直到我相信怪物和助手们都走光了，才慢慢地爬过楼厅，走下楼梯，来到走廊，然后终于走进了夜色中。

我在剧场外面站了几秒钟，抬眼望着月亮，仔细察看了一番周围的树木，弄清了确实没有吸血鬼潜伏在树枝上。然后，我尽量不发出声音，一溜烟地跑回了家。是我自己的家，不是斯蒂夫的家。我眼下不想接近斯蒂夫。

我害怕斯蒂夫几乎和害怕暮先生一样。我的意思是，他居然想成为一个吸血鬼！什么样的疯子才会想到要变成一个吸血鬼呢？

第十六章

星期天，我没有给斯蒂夫打电话。我对爸爸妈妈说我们闹了点儿小别扭，所以我就早早地回家了。他们不太高兴，尤其是我半夜三更独自走回家来。爸爸说要扣除我的零花钱，而且整整一个月禁止我外出活动。我没有分辩。要我看，我受的处罚还算轻的呢。想想吧，他们如果知道了怪物马戏团的事，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我呢！

安妮很喜欢我给她买的礼物。她三口两口就把糖蛛网吞进了肚子，那只蜘蛛倒是玩了几个小时。她要我把演出经过详详细细地告诉她。她想知道每个怪物长得什么样儿，他们都做了什么。当我讲到狼人、讲到他怎样咬掉—个女人的手臂时，安妮吃惊得睁大了眼睛。

“你在开玩笑，”她说，“这不可能是真的。”

“是真的。”我一口咬定。

“你发誓？”她问。

“我发誓。”

“用你的眼睛发誓？”

“我用我的眼睛发誓，”我保证道，“如果我说谎，就让老鼠把它们咬掉。”

“哇！”她喘着气说，“真希望我也在场。如果你下次还去，会带上我吗？”

“当然，”我说，“但是我想那个马戏团不会经常到这里来。他们总是到处走。”

我没有告诉安妮暮先生是个吸血鬼，也没说斯蒂夫想变成一个吸血鬼，但我整天都想着他们两个。我想给斯蒂夫打个电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肯定要问我为什么没有回到他家里去，而我不想告诉他我曾留在剧场里暗中监视他。

想想吧：真正的吸血鬼！我以前曾经认为吸血鬼是真的，但爸爸妈妈和老师都使我相信他们不是真的。这就是大人们的智慧！

我暗自猜想吸血鬼到底是什么样子，猜想他们是不是真的像书上和电影里说的那样，能做那么多事情。我看见暮先生让一把椅子飞了起来，看见他从剧场的房顶上跳下来，还看见他喝了一些斯蒂夫的血。他还能做什么呢？他能变成蝙蝠、变成烟雾、变成老鼠吗？你能在镜子里看见他吗？阳光会要他的命吗？

我不仅想到了暮先生，我也同样多地想到了八脚夫人。我又一次希望我能买到一只像那这样的、我可以控制的蜘蛛。如果我有一只那样的蜘蛛，我也加入一个怪物马戏团，到世界各地巡回演出，去体验许多神奇的冒险经历。

星期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在家里看电视，帮爸爸侍弄花园，帮妈妈做饭（这是我对自己晚归的一种惩罚），下午出去散了好长时间的步，脑子里胡思乱想，尽琢磨着吸血鬼和蜘蛛。

星期一到了，该上学了。踏进校门时我很紧张，不知道该对斯蒂夫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会对我说些什么。而且，我这个周末没睡多少觉（在见到一个真的吸血鬼后，你是很难睡着的），所以我觉得很累，昏昏沉沉的。

我到校时，斯蒂夫正在院子里，这有些反常。他一般都比我晚到校。他站在离其他孩子稍远一点的地方，专门等着我。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走过去，挨着他靠在墙上。

“早上好。”我说。

“早上好。”他回答道。他眼睛下面有黑圈，我可以肯定他这两天睡得比我还少。“演出结束后，你到哪儿去了？”他问。

“我回家了。”我告诉他。

“为什么？”他问，谨慎地望着我。

“天太黑，我走路时没有看清楚，拐错了几个弯，后来就迷路了。等我发现自己到了熟悉的地方时，那里到我家比到你家更近一些。”

我尽量把谎话编得像真的一样，我看得出他正在努力分辨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一定遇到了许多麻烦。”他说。

“可让你给说着了！”我叹息了一声。“没有零花钱，一个月不许外出活动，爸爸还叫我干许多许多家务活。不过，”我咧嘴笑着说，“还是值得的，是吧？我的意思是，怪物马戏团真是棒极了，不是吗？”

斯蒂夫又把我仔细研究了一会儿，最后断定我说的是实话。“是啊，”他说，也朝我露出了笑容，“确实太棒了。”

托米和阿兰来了，我们只好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斯蒂夫和我都很善于演戏，你根本不会想到斯蒂夫星期六还跟一个吸血鬼说过话，而我亲眼看见了那个吸血鬼。

但随着这一天时间的慢慢过去，我知道我和斯蒂夫的关系永远不会和从前一样了。就算他相信了我告诉他的话，但他内心仍隐隐约约地在怀疑我。我不时地看见他用古怪的目光望着我，仿佛我是一个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从我这方面来说，我也不愿意再跟他走得太近。他对暮先生说的话，以及暮先生对他说的话，都让我感到害怕。根据暮先生的说法，斯蒂夫是邪恶的。这使我很担心。不管怎么说，斯蒂夫准备去变成一个吸血鬼，准备去杀人，喝人血。这样的人，我怎么能继续跟他做朋友呢？

那天下午，我们谈起了八脚夫人。斯蒂夫和我原先没怎么谈论暮先生和他的蜘蛛。我们不敢谈到他，生怕说漏了什么。可是托米和阿兰不停地缠着我们，最后我们只好把那个节目详详细细地跟他们讲了一遍。

“你们怎么觉得他能控制那只蜘蛛呢？”托米问。

“说不定那是一只假蜘蛛。”阿兰说。

“不是假的，”我轻蔑地说，“所有的怪物都不是假的，所以演出才这么精彩。你能看得出来，所有的都是真的。”

“那么，他是怎么控制那蜘蛛的？”托米又问道。

“也许那支笛子有魔力，”我说，“要么就是暮先生知道怎样给蜘蛛施魔法，就像印第安人会给蛇施魔法一样。”

“可是你们说了，八脚夫人在暮先生的嘴里时，高先生也能控制那只蜘蛛。”阿兰说。

“噢，是啊，我忘记了。”我说，“那么，也就是说，他们肯定用了魔笛。”

“他们没有用魔笛。”斯蒂夫说。他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在介绍演出时，话也没有我说得多，但斯蒂夫从不放过用事实击败别人的机会。

“那么他们用的是什么呢？”我问。

“传心术。”斯蒂夫回答。

“那和电话有关系①『注：英语里“传心术”（telepathy）与“电话”（telephone）有相同的前缀tele-，该前缀表示“远”、“远距离”的意思。』吗？”阿兰问。

斯蒂夫笑了，托米和我也放声大笑（尽管我也不大清楚“传心术”是什么意思，而且我敢说托米也不知道）。“笨蛋！”托米吃吃笑着，一边玩笑地捶打着阿兰。

“好了，斯蒂夫，”我说，“告诉他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吧。”

“传心术就是你能接受并读懂别人的脑波，”斯蒂夫解释道，“或者不用说话就能把脑波传达给别人。他们就是这样控制那只蜘蛛的，用他们的脑波。”

“那么笛子又是做什么用的呢？”我问。

“或者只是为了演出，”斯蒂夫说，“或者，更有可能的是，他们需要笛子来吸引蜘蛛的注意力。”

“你的意思是谁都能控制它？”托米问。

“凡是有脑子的人，都能。”斯蒂夫说。“这就把你排除在外了，阿兰。”

他说，但同时脸上笑着，表示他是说着玩儿的。

“不需要魔笛，不需要特殊训练，什么也不需要？”托米问。

“我认为不需要。”斯蒂夫回答。

后来，大家又说了一些其他事情——大概是足球吧——但我已经心不在焉了。因为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我的大脑一下子激动起来，冒出了许多念头。我忘记了斯蒂夫，忘记了吸血鬼，忘记了一切。

“你的意思是谁都能控制它？”

“凡是有脑子的人，都能。”

“不需要魔笛，不需要特殊训练，什么也不需要？”

“我想是不需要。”

托米和斯蒂夫的对话不停地在我脑海里跳来跳去，一遍又一遍，像一盘有毛病的激光唱片。

谁都能控制它。那个“谁”也可能是我。只要我能接触到八脚夫人，跟它交流，它就会成为我的宠物，我就能控制它……

不行，这个想法是愚蠢的。也许我可以控制它，但我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它。它是暮先生的，他绝对不会把它卖掉，无论是为了钱，为了珠宝，为了……

突然，我脑子里灵光一现，有办法了。我有办法把它从暮先生那里弄来。有办法把它变成我的。敲诈！如果我威胁那个吸血鬼——我可以说我要叫警察来抓他——他就不得不把蜘蛛给我了。

可是，想到要去面对面地与暮先生交涉，我就怕得不行。我知道我不可能办到。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我必须把它偷来！

第十七章

偷蜘蛛的最佳时间是凌晨。怪物马戏团的大多数成员都演出到夜里很晚，大概要一直睡到上午八九点钟呢。我人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帐篷，找到八脚夫人，拎起来就跑。如果办不到——如果帐篷里的人醒着——那也没什么，我就回家，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最难的是要选一个日子。星期三比较理想：前一天晚上要进行最后一场演出，马戏团很可能在中午之前就要撤离，不等吸血鬼醒过来发现蜘蛛被偷，他们已经挪到下一个地方了。但是，如果他们演出一结束，在半夜三更就离开我们镇子，那可怎么办呢？那我就错失良机了。

必须明天就动手——明天是星期二。那就意味着，整个星期二晚上暮先生可以从从容容地寻找他的蜘蛛——寻找我——但我必须冒这个风险。

我上床的时间比平常略早一些。我很累，很想马上就睡着，但我太兴奋了，以为自己肯定睡不着。我吻了妈妈，向她道了晚安，又和爸爸握了握手。他们以为我是想讨好他们，把零花钱再讨回来，其实我是担心我在剧场遭到不测，以后永远见不到他们了。

我有一台收音机，也可以当闹钟用。我把闹钟设在早上五点，然后戴上耳机，把它的另一头插在收音机里。那样，我就会一大早按时醒来，而不会吵醒家里的其他人。

我没想到自己一下子就睡着了，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早晨。不知道我做梦没有，即使做了，我也全都忘了。

我睡得正香，闹钟突然响了起来。我哼了一声，翻过身去，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一时间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就醒来。然后，我想起了那只蜘蛛和我的计划，便开心地咧嘴笑了。

我的笑容很快就收起来了，因为我发现铃声不是从耳机里传出来的。

我一定是睡着的时候翻了个身，把耳机线扯了出来！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啪的一下把闹铃揿停了，然后坐在凌晨的黑暗中，听着四下里的动静，心跳得像打鼓一样。

我相信爸爸妈妈都还睡得很香。我从床上滑下来，尽量不出声地穿好衣服。我上了趟厕所，刚想冲水，突然想到这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我赶紧把手从水箱把手上缩回来，擦去额头上的汗。他们肯定会听见的。真险哪。到了剧场，我一定要更加小心才是。

我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出门来到外面。东方已经泛白，看样子今天是个晴朗的艳阳天。

我走得很快，还哼着歌给自己鼓劲儿。我心里紧张极了，有十几次都想打退堂鼓，转身回家算了。有一次我真的转身住家里走了，但我突然想起那只蜘蛛从暮先生嘴里挂下来的样子，还有它表演的那些把戏，我就又回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无法解释为什么八脚夫人对我来说这么重要，也说不清为什么我要冒这样的生命危险去得到它。现在回想起来，我已经不知道当时是什么动机驱使着我了。那只是一种无比强烈的欲望，我无法置之不理。

那幢摇摇欲坠的破败的建筑在白天更显得阴森森的。我可以看见正前方的墙上有一道道裂缝，还有老鼠和野耗子打的洞，窗户上结满蛛网。我打了一个激灵，赶紧绕到房子后面。这里很荒凉。空空的老房子，破旧的院子，还有一堆堆的垃圾废物。待会儿天大亮了就会有人活动，但现在它活像一座鬼城。我甚至连一只猫或狗都没有看见。

我早就想过了，进入剧场的路有好几条。有两扇门和许多窗户可供选择。

房子外面停着几辆小汽车和大篷车。我没有看见车上有任何招牌或图画，但我肯定它们是属于怪物马戏团的。我突然想到，那些怪物很有可能就睡在大篷车里。如果暮先生也在大篷车里过夜，我的计划就泡汤了。

我悄悄溜进剧场，感觉比星期六晚上还要阴冷。我踮着脚尖走过一道长天的走廊，然后又是一道走廊，接着还是一道走廊！这里简直像迷宫一样，我开始担心自己会找不到出去的路。也许我应该回去拿一团线来，可以给走过的路做个记号——

不行！来不及了。我如果离开了，就再也不会有勇气回来。我只好尽量记住我走过的路，走一步祷告一声。

我连怪物的影子也没有看见。我开始怀疑我这一趟完全是白跑了，他们都住在大篷车或附近的旅馆里呢。我找了二十分钟，走了太多的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也许我应该放弃这个疯狂的计划，把它忘到脑后。

我正准备就这样放弃了，突然发现有一道楼梯通向下面的地窖。我停在那里，犹豫了好长好长时间，咬着嘴唇，不知道该不该下去。我看过那么多恐怖电影，知道地窖是一个吸血鬼最可能潜伏的地方。在我看过的许多电影里，男主角走下这样的地窖，结果受到攻击，被杀死，被剁成碎片。

最后，我猛吸一口气，开始走了下去。我的鞋子发出的声音太响，我就把它们轻轻脱掉，穿着袜子往下走。我的脚上扎了许多刺，但我太紧张了，根本没感觉到疼。

在靠近楼梯底部的地方，有一只很大的铁笼子。我侧着身子靠过去，隔着铁栅往里看。狼人仰面躺在里面沉沉地睡着，打着呼噜。就在我望着他的时候，他扭动着身体，发出一声呻吟。我赶紧向后一跳，离开了笼子。如果他醒了，他的吼叫声会在顷刻之间把整个怪物马戏团的人都招下来抓我！

就在我跌跌撞撞地后退时，我的脚碰到了一个软绵绵、滑溜溜的东西。我慢慢地转过头，看见蛇娃就在我的脚边：他摊手摊脚地躺在地板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那条蛇就缠在他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住的，既没有尖叫也没有晕倒，只是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这样便救了我。因为，蛇娃尽管睁着眼睛，但他是睡着的。我从他的呼吸声可以听得出来：低沉、粗重而均匀。

如果我摔倒在他和蛇身上，把他们都惊醒了，会有怎样的后果呢？我强迫自己不要往这方面想。

够了，够了。我最后一次环顾着黑乎乎的地窖，向自己保证说，如果没有看见吸血鬼，我就离开。我望了几秒钟，什么也没看见，正准备撤退，突然发现墙根边有一个像是大箱子一样的东西。

很可能就是大箱子吧。然而不是。我心里太清楚那是什么了。是一口棺材！

我猛地抽了一口冷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朝棺材走去。它大约两米长，八十厘米宽。黑乎乎的木头，上面斑斑点点的。好几块地方长出了青苔，在棺材一角我还看见了一窝蟑螂。

我真想说我当时非常勇敢，掀起棺材盖往里面窥视，可是，唉，当然啦，我胆子还不够大，没有那么做。光是想到要去摸一摸那口棺材。就使我怕得发抖！

我寻找着八脚夫人的笼子。我觉得它肯定离它的主人不会太远。果然，笼子就在那里，在棺材头前的地板上，盖着一块很大的红布。

为了更有把握，我朝笼子里扫了一眼。没错，它就在里面，肚子有规律地起伏着，八条腿在一下下地抽动。现在离得这么近，它看上去非常难看令人恐惧，一时间我真想离开它。我突然觉得我以前的想法是多么愚蠢，一想到要触摸它毛茸茸的腿，让它靠近我的脸，我就害怕得不行。

可是事到如今，只有十足的胆小鬼才会打退堂鼓。于是我拎起笼子，把它放在地窖中央。钥匙挂在锁上，一只笛子系在笼子一侧的木栅上。

我掏出前一天夜里在家里写好的纸条。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花了我很长时间。我用一块口香糖把它粘在棺材顶上，最后又读了一遍：

暮先生：

我知道你是个什么家伙。八脚夫人我拿走了，我要养它。不要来找它。不要再回到这个镇子。不然的话，我就告诉大家你是个吸血鬼，你就会被抓住、被杀死。我不是斯蒂夫。斯蒂夫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会好好照顾这只蜘蛛的。

当然啦，我没有留名字！

也许我不应该提到斯蒂夫，但我相信吸血鬼肯定还是会想到他的。还不如干脆点出他的名字。

纸条粘在了合适的位置上，现在可以走了。我拎起笼子，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地走上楼梯（同时尽量不发出声音）。我穿上鞋子，找到了出去的路，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困难：经过地窖里的黑暗之后，走廊显得明亮多了。我来到外面，慢慢地绕到剧场前面，然后撒腿跑回家去，一步也没有停留，把剧场、吸血鬼和我的恐惧统统甩在身后。我把一切都甩在了身后——只带着八脚夫人！

第十八章

我总算在爸爸妈妈起床前二十分钟赶回了家。我把蜘蛛笼藏在我衣柜后面的一大堆衣服下面，并留出一些空隙，让八脚夫人能够呼吸。它待在这里应该是很安全的：妈妈已把打扫房间的事交给了我，她很少进来到处乱翻。

我悄悄爬到床上，假装睡得很香。八点差一刻的时候，爸爸叫我起床。

我穿上校服走到楼下，一边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好像刚刚睡醒的样子。我三口两口吃完早饭，又匆匆回到楼上查看了一下八脚夫人。从我把它偷过来之后，它就一直没有动弹过。我轻轻摇了摇笼子，它还是没有反应。

我真想留在家里盯着它，但这是不可能的。妈妈一眼就能识破我在装病。她太机灵了，从来不会上当。

那一天过得真慢啊，简直像一个星期那么长。一分一秒都那么难熬，就连课间休息和午饭时间也慢得像蜗牛爬！我踢了一会儿足球，但心思不在这。我在课堂上也集中不了思想，总是傻乎乎地答错问题，就连一些很简单的问题也答错了。

好了，总算放学了，我可以冲回家，钻进我的房间了。

八脚夫人还待在原先的地方。我真有点担心它死了，但看得出它还在呼吸。这时我突然想起来了：它在等着吃东西呢！我以前看见过蜘蛛这副样子。它们可以接连几个小时一动不动，等着人们把下一顿饭端上来。

我拿不准该喂它什么，但我猜它吃的东西应该和普通蜘蛛没有多大差别。我匆匆忙忙跑向外面的花园，半路在厨房里抓了一只空果酱罐。

很快我就抓到了两只死苍蝇、几只臭虫和一条长长的、正在蠕动的毛毛虫。然后我又赶紧跑回家里，把果酱罐藏在T恤衫下面。这样妈妈就不会看见。过来追问我了。

我关好卧室的门，用一把椅子顶住了，不让人进来。我把八脚夫人的笼子放在我的床上，拿掉了上面的罩布。

面对突然强烈的光线，蜘蛛眯起眼睛，身子伏得更低了。我正要打开笼门把吃的东西扔进去，突然想起自己是在对付一只有毒的蜘蛛，它只要一两口就能要了我的命。

我把果酱罐举到笼子上面，从里面拣出一只活虫子扔了下去。虫子脚朝天落在笼子里，几只脚在空中拼命划动起来，好不容易才把身子翻了过来。它赶紧爬着逃命，但没走多远。

虫子刚一开始动，八脚夫人就朝它扑去。刚才它还像浣熊一样站在笼子中间一动不动，一眨眼的工夫就扑到虫子身边，露出了牙齿。

它一口就把虫子吞了下去。这条虫子够一只普通蜘蛛吃一两天的。但对八脚夫人来说，它只能算是一客小点心。八脚夫人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望着我，仿佛在说：“不错，味道很好。正菜在哪里呢？”

我把果酱罐里的东西都喂给了它。毛毛虫拼命挣扎，扭动着身体转来转去，但蜘蛛用牙齿咬住它，把它撕成两片，又撕成四片。看来它最喜欢吃的是毛毛虫。

我突然想起一个主意，就从床垫子下面拿出我的日记本。日记本是我最珍贵的财产，正是因为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记在日记本里，我现在才能写这本书。当然啦，这个故事我大体上都记得，可一旦碰到想不起来的时候，我只要打开日记本，查一查当时的情况就行了。

我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我知道的有关八脚夫人的情况都写了下来：暮先生在表演时介绍它的话，它会玩的一些把戏，它喜好吃的东西。我在它爱吃的东西旁边划一个勾，在它特别爱吃的东西（目前只有毛毛虫）旁边划两个勾。这样我就能知道怎样喂它最稳妥，而且以后我让它表演把戏时，也知道用什么东西犒劳它。

接着，我从冰箱里又拿出一些吃的：奶酪、火腿、莴苣和腌牛肉什么的。

不管我拿什么给它，它都照吃不误。看样子，光是把这个丑夫人喂饱就够我忙乎的了！

星期二晚上让人胆战心惊。我真担心：暮先生一觉醒来发现蜘蛛不见了，只有一张纸条粘在蜘蛛原来所在的地方，他会怎么想呢？他会不会像我警告他的那样走得远远的，还是会千方百计地寻找他的宠物？也许是后一种可能，因为他们俩可以通过传心术对话，他肯定能找到蜘蛛的下落！

我在床上坐了几个小时，胸前拿着一个十字架。我不知道十字架是不是管用。它们在电影里倒是挺神的，但我记得我跟斯蒂夫讨论过这个问题，也说十字架本身并没有多大威力。他说只有好人用十字架时，它才会管用。

大约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如果暮先生来了，我是完全没有能力招架的。还算幸运，我早上醒来时没有发现他来过的迹象，八脚夫人还安安稳稳地待在衣柜里呢。

星期三我就觉得轻松些了，特别是我放学后又去了一趟老剧场，发现怪物马戏团已经撤走了。那些汽车和大篷车都没有了。四周连怪物马戏团的影子也看不见。

我成功了！八脚夫人归我了！

我买了一个比萨饼庆祝，有火腿和加香料的硬香肠。爸爸妈妈想知道我有什么事需要特别庆祝。我说我就是觉得心情有点儿特别，我切了一块给他们——还有安妮，他们就不再追问了。

我把比萨饼弄碎了喂给八脚夫人，它特别爱吃。它在笼子里跑来跑去。

把每一片碎屑都舔进了嘴里。我在日记里写道：“特殊犒劳，一块比萨饼！”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让它认识了一下它的新家。我没有把它放出笼子，而是拎着它在房间里到处走走，让它看清每个角落，熟悉熟悉这个地方。我希望等我最后把它放出来时，它不会感到紧张。

我一刻不停地跟它说话，告诉它我的经历、我的家和我家里的人。我告诉它我多么喜欢它，还告诉它我准备给它吃什么东西，我们以后要表演什么样的把戏。也许它其实听不懂我的话，但它那副样子又似乎能听懂。

星期四和星期五，我放学以后去了图书馆，把关于蜘蛛的书全找来该了。有好多稀奇古怪的知识我都不知道。比如蜘蛛的腿可以多达八只，它们的蛛网是胶质的液体，吐到空中后就变硬了。但没有一本书提到会表演的蜘蛛，也没有提到有传心术本领的蜘蛛。我没有找到八脚夫人这一类蜘蛛的图片。看来写这些书的人都没有见过它这样的蜘蛛。它真是独一无二的！

又到了星期六，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可以把它放出笼子，表演几个把戏了。我已经练了吹笛子，可以把几只曲子吹得很好听。最难的就是一边吹笛子，一边还要把思想传给八脚夫人。这肯定需要很高的技巧，但我觉得我会成功的。

我关好房门和窗户。这是星期六下午，爸爸去上班了，妈妈带着安妮去买东西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即使出了问题，也是我一个人的责任，由我一个人承担后果。

我把笼子放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我昨晚没有喂八脚夫人东西吃。我猜想，如果它肚子饱饱的，它大概就不肯表演了。动物和人一样，都是有惰性的。

我拿开罩布，把笛子放进嘴里，然后转动钥匙，打开笼子上的小门。我退后几步，低低地蹲下身子，这样它就能看见我了。

起初八脚夫人一动不动，然后它慢慢爬到笼门边，停下来嗅了嗅空气。它看上去太胖了，很难从小门里钻出来，我开始担心我肯定给它喂得太多了。可它吸气收腹，把身体缩到最小的程度，总算钻出来了。

它坐在笼子前面的地毯上，圆滚滚的大肚子一鼓一鼓的。我以为它会绕着笼子走一两圈，查看一下整个房间，但它对房间没有显露出丝毫的兴趣。

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大声吸了一口冷气，同时拼命克制着不让它看出我的恐惧。这很难，但我总算没有发抖，也没有尖叫。就在我望着蜘蛛时，笛子从我嘴唇间滑下来两三厘米，但我仍然噙着它。应该开始吹了，于是我把它塞进嘴里，准备吹曲儿。

可就在这时，它开始行动了。它猛地一跃，一下子就从房间那头跳了过来。它嗖地飞到空中，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里面的毒牙，毛茸茸的长腿微微抽动着——朝我毫无掩护的脸上扑来！

第十九章

如果它扑中目标、肯定会把毒牙深深扎进我的皮肉，我就一命呜呼了。可是，算我走运，它没有落在我脸上，而是一头撞到笛子头上，飞出去摔到了一边。

它缩成一个球落在地上，摔得晕头转向，顷刻间有些不知所措。说时迟那时快，我迅速做出反应、把笛子塞进嘴里，像疯子一样吹了起来。我知道我要想活命就全看我动作够不够快了。我的嘴巴发干，但我仍然使劲儿吹着，不敢停下来舔舔嘴唇。

八脚夫人听到音乐，脑袋轻轻摇晃起来。它挣扎着爬起来，身体从一边歪到另一边，像喝醉了酒似的。我抽空赶紧换了口气，开始吹一支节奏稍微慢一些的曲子，免得把我的手指和肺累坏了。

“你好，八脚夫人，”我闭上眼睛，集中意念，在脑子里说道，“我叫达伦·山。我以前跟你说过，但不知道你听见没有。就连现在你能不能听见我也没有把握。”

“我是你的新主人。我会待你非常好的，给你吃好多好多肉和虫子。但你必须好好表现，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再扑过来咬我。”

它不再摇晃了，而是紧紧地盯着我。我不知道它是在倾听我的思想，还是在准备再次向我发动进攻。

“现在，我要你用两条后腿立起来，”我对它说，“我要你用两条后腿立起来，鞠一个躬。”有那么几秒钟，它没有丝毫反应。我继续吹笛子，继续用我的意念叫它站起来，先是请求它，然后是命令它，然后又乞求它。最后，当我简直连气都喘不过来时，它抬起身子，用两条后腿立了起来，正是我要它做的那样。然后它微微鞠了一躬，身体放松下来，等待着我的下一个命令。

它服从我了！

我的下一个命令是叫它爬回到笼子里去。它照我的吩咐做了，这个命令我只想了一遍它就服从了。它一钻进笼子，我就赶紧关上笼门，一屁股坐在地上，笛子从我的嘴里掉了出来。

它刚才朝我扑来时，真把我吓得够呛！我的心脏砰砰狂跳着，简直要顺着喉咙从我的嘴里跳出来了！我在地板上躺了很长很长时间，呆呆地望着蜘蛛，想着刚才死里逃生的惊险场面。

这件事应该给我敲响警钟。凡是有点理智的人，都会让笼门从此紧紧关上，再也不会动摆弄这只可怕的宠物的念头。太危险了。如果它刚才没有撞到笛子上呢？如果妈妈回到家里，发现我躺在地上死了呢？如果蜘蛛扑过去咬她和爸爸，还有安妮呢？只有世界上最傻的人才会再去冒这样的危险。

继续前进——达伦·山。

这简直疯了，但我克制不住自己。而且在我看来，如果我一直把它关在一只傻乎乎的破笼子里，我又何必把它偷来呢？

这次我学得聪明一点了。我把笼门的锁打开，让门仍旧关着。然后我吹笛子，叫蜘蛛自己把门推开。它照办了，然后它像小猫一样乖巧温顺地钻了出来，我叫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我叫它表演了许多把戏。我让它像袋鼠一样在房间里跳来跳去，然后又让它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用蛛网织出图画。接着我又让它举重（一支钢笔、一盒火柴、一粒弹子）。然后，我叫它坐在我的一辆遥控汽车上。我打开开关，看上去就像蜘蛛在开车似的！我让汽车撞到一堆书上，但在最后关头叫蜘蛛跳了出来，所以它没有受伤。

我就这样和它玩了大约一个小时，巴不得能够快活地玩一下午，可是我听见妈妈回来了。我知道如果我整天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她会觉得奇怪的。我最不愿意她和爸爸探听我的私事了。

于是，我赶紧把八脚夫人塞进衣柜，小跑着下楼来，竭力装出一副轻松自然的样子。

“你在上面放唱片吗？”妈妈问。她买了四大包衣服、帽子什么的，正和安妮一起在厨房的桌上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没有。”我说。

“我好像听见音乐声。”她说。

“我吹笛子来着。”我告诉她，并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便些。

她停住了手。“你？”她惊奇地问，“吹笛子？”

“我会吹的，”我说，“我五岁的时候你教过我，记得吗？”

“记得，”她笑了起来，“我还记得你六岁的时候对我说，笛子是女孩子吹的玩意儿。你发誓再也不看笛子一眼！”

我耸了耸肩，似乎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改变主意了，”我说，“我在昨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捡到了一支笛子，就想试试我还会不会吹。”

“你在哪儿捡到的？”她问。

“在路上。”

“我希望你是把它洗干净了再放进嘴里的。谁知道它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洗过了。”我撒谎道。

“那倒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用潮乎乎的嘴唇在我腮帮子上使劲儿亲了一口。

“哎哟！别这样！”我嚷道。

“我们要把你培养成一个莫扎特，”她说，“我现在就能想像得出来：你在宽敞的音乐厅里弹钢琴，穿着一套漂亮的白西装，你父亲和我坐在前排——”

“现实一点吧，妈妈，”我抿着嘴微微一笑，“这只是一支笛子。”

“小小的橡实，可以长成橡树。”她说。

“他和橡树一样粗。”安妮咯咯笑着说。

我冲她伸出舌头。

后来的几天真是太棒了。我只要一有可能就陪八脚夫人玩耍，每天下午都喂它吃东西（它一天只需要吃一顿，只要这一顿够分量就行）。我也不必担心要锁上卧室的门，因为爸爸妈妈答应，只要听见我在练习吹笛子，他们就不进来。

我考虑把八脚夫人的事告诉安妮，但后来决定再等一段时间。我现在已经把蜘蛛调教得很不错了，但我感觉得出来，它在我身边还是有些不安。不到我认为绝对安全的时候，我不能把安妮带进来。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我的功课大有长进，进球的数目也增加了。从星期一到星期五，我一共踢进了二十八个球。就连多尔顿先生也觉得我很了不起。

“凭着你在班上的好成绩和你在球场上的出色表现，”他说，“你可以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职业足球运动员兼大学教授：贝利和爱因斯坦合二为——！”

我知道他只是在拿我开玩笑，但听他这么说我仍然挺高兴的。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鼓起勇气让八脚夫人爬上我的身体，爬到我的脸上来，最后在星期五下午，我终于大胆尝试了。我吹着我最拿手的曲子，先不让它动，直到我把吩咐它做的事情重复了好几遍。当我觉得时机已经成熟时，我就冲它点了点头，它便顺着我的裤管爬了上来。

一开始还行，可是当它爬上我的脖子，那些细细的、毛茸茸的长腿在我皮肤上划动时，我觉得恶心极了，差点把笛子掉在地上。如果笛子真的掉了，我就必死无疑，因为它所在的位置正好下嘴咬我。幸好，我的勇气支撑着我，我继续吹着笛子。

它爬上我的左耳，又爬到我的头顶上，在那里躺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我的头皮被它抓得痒痒的，但我头脑还算清醒，没有伸手去挠。我照了照镜子，不由地咧嘴笑了。它看上去就像一顶法国贝雷帽。

我叫它顺着我的脸滑下来，用—根丝从我的鼻子上悬挂下去。我没有让它爬进我的嘴巴，但我让它左右来回摆动，就像它在暮先生脸上做的那样，然后又让它用腿挠了挠我的下巴。我没有让它挠得太厉害，生怕我忍不住笑起来，把笛子掉在地上！

那个星期五晚上，当我把它放回笼子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国王，我觉得一切都不会有问题，我的整个一生都将是完美无缺的了。我在课堂上成绩出色，在足球场上也表现非凡，还有这样一个宠物，这一切是任何一个男孩都愿意拿他最值钱的东西来换的。我即使中了大奖或得到一家巧克力工厂，也不会比现在更开心。

不用说，就在那个时候，一切都出了问题，整个世界正在我周围坍塌下来。

第二十章

星期六傍晚的时候，斯蒂夫来了。我们一星期都没怎么说话，我压根儿没想到他会来。妈妈让他进了屋子，又把我喊下楼去。我在楼梯上走到一半时看见了他，便停住脚步，喊他上来。

他睁大眼睛打量着我的房间，似乎好几个月没来过似的。“我差点忘记这个地方是什么样子了。”他说。

“别说傻话了。”我说，“你两星期前还来过这里。”

“感觉要更长一些。”他坐在床沿上，眼睛转过来望着我。他的神色显得严肃而寂寞。“你为什么老躲着我？”他轻声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假装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两个星期里，你一直千方百计地躲着我，”他说，“起先还不太明显，但你每天跟我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上个星期四在体育课上打篮球时，你都没有挑选我。”

“你篮球打得并不太好。”我说。这是一个站不住脚的借口，但我想不出更好的。

“我起先挺纳闷的，”他说，“后来就想明白了。去看怪物马戏农演的那天夜里，你根本就没有迷路。对吗？你留了下来，大概就待在上面的楼厅里，你看见了我和封·霍斯顿之间发生的事。”

“我根本没看见什么事。”我不耐烦地说。

“没有吗？”他问。

“没有。”我撒谎道。

“你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也没看见。”

“你没看见我跟封·霍斯顿说话？”

“没有！”

“你没有——”

“听我说，斯蒂夫，”我打断了他，“不管你和暮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我当时没有在场，什么也没有看见，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如果——”

“不要对我撒谎，达伦。”他说。

“我没撒谎！”我继续撒谎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暮先生？”他问。

“因为……”我支吾了。

“我说的是我跟封·霍斯顿说话。”斯蒂夫微笑着说，“你如果不在场，又怎么知道封·霍斯顿和拉登·暮是同一个人呢？”

我的肩膀往下一垂。我挨着斯蒂夫在床沿上坐下。“好吧，”我说，“我承认，我当时是在楼厅上来着。”

“你看到和听到了多少？”斯蒂夫问。

“所有的一切。我看不清他是怎么吸你血的，也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但除此之外……”

“……什么都看见了，”斯蒂夫叹着气替我把话说完，“所以你才一直躲着我：因为他说我是邪恶的。”

“这只能算部分原因吧，更主要的是你自己说的话。斯蒂夫，你居然请求他把你变成一个吸血鬼！如果他真的把你变成了吸血鬼，你追着我不放怎么办？大多数吸血鬼一开始都喜欢追逐他们最熟悉的人，对不对？”

“书里和电影里是这样的，”斯蒂夫说，“但这不同，这是生活里的真事儿。我不会伤害你的，达伦。”

“也许是这样，”我说，“也许不是。问题在于，我不想去弄清楚。我不想再跟你做朋友了。你可能变成一个危险人物。如果你再遇见一个吸血鬼，而这个吸血鬼又满足了你的愿望呢？或者，如果暮先生说得对，你真的是邪恶的，是——”

“我不是邪恶的！”斯蒂夫大声喊道，猛地把我推到床上。他跳上我的胸口，把手指戳在我脸上。“收回你说的话！”他吼道，“收回去，不然我发誓一定要拧下你的脑袋，还要——”

“我收回！我收回！”我忙不迭地尖叫道。斯蒂夫重重地压着我的胸口，他的脸气得通红。只要能让他快点下去，要我说什么都行。

他在我胸口上又坐了几秒钟，才嘟嘟嚷嚷地翻身挪开了。我坐起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用手揉着脸上被他戳过的地方。

“对不起，”斯蒂夫喃喃地说，“我太过分了。可我心里太难受了，暮先生说那样的话，你在学校里又老不理我，太让人伤心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达伦，我只有对你才能说知心话。如果你跟我绝交，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我望了他片刻，心情很矛盾，既害怕他又同情他。然后我心里高尚的一面占了上风，我伸出一只手臂搂住他的肩膀。“好了，没事了，”我说，“我还是你的朋友。行了，斯蒂夫，别哭了，好吗？”

他想止住哭，可是过了一会儿才止住了眼泪。“我一定像个大傻瓜。”最后他抽抽搭搭地说。

“别瞎说了，”我说，“我才傻呢。我应该和你站在一边的。我是个胆小鬼。我从来没有仔细想想你心里的感受。我只想着我自己和八脚——”我做了个鬼脸，没有再说下去。

斯蒂夫好奇地盯着我。“你刚才说什么？”他问道。

“没什么，”我说，“我说漏嘴了。”

他哼了一声。“你说谎都说不像，山。你一向都是这样。快告诉我，你差点说漏的是什么？”

我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我知道不该告诉他，那样只会带来麻烦，但我又觉得他挺可怜的。而且，我也需要告诉一个人。我想炫耀一下我那神奇的宠物，还有我们会表演的那些了不起的把戏。

“你能保密吗？”我问。

“那还用说。”他轻蔑地说。

“这可不是个一般的秘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行吗？我告诉了你，就只有咱们俩知道。如果你把它说出去……”

“……你就把我和暮先生的事也说出去，”斯蒂夫说着，脸上露出一个坏笑，“你把我完全抓在手心里了。不管你告诉我什么，你都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即便我想说也不行。好了，那个天大的秘密是什么呢？”

“等一等。”我说。我从床上下来，打开房门。“妈妈？”我喊道。

“什么事？”传来她含糊不清的回答。

“我要给斯蒂夫看我的笛子，”我大声喊道，“我要教他吹笛子，但不能有人来打搅我们，行吗？”

“好吧。”她大声回答。

我关上门，朝斯蒂夫笑了笑。他显得有点莫名其妙。“笛子？”他问，“你那个天大的秘密就是笛子？”

“笛子是一部分，”我说，“听着，你还记得八脚夫人吗？就是暮先生的那只蜘蛛？”

“当然记得，”他说，“它在台上时，我没有怎么注意它，但是我想，像它那样的动物，谁看了都不会忘记的。那些个毛茸茸的腿……”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打开衣柜的门，把笼子拎了出来。他见了，眼睛先眯了起来，随即一下子睁大了。“我该不会弄错吧？”他问。

“那就说不准了，”我说着，一把揭开罩布，“如果你认为这是一只有剧毒、会表演的蜘蛛——那你就对了！”

“我的天哪！”他吃惊地喘着气，差点从床上摔下来，“那就是……它是……哪儿弄来的……哇！”

他的反应使我感到很得意！我站在笼子旁边，像一位骄傲的父亲那样微笑着。八脚夫人躺在笼子里，像往常一样安静，根本不理睬我和斯蒂夫。

“太恐怖了！”斯蒂夫说着，爬过来想看得更清楚些，“它和马戏团的那只一模一样。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能找到一只这样像的蜘蛛。你从哪儿弄来的？宠物商店？动物园？”

我的笑容消失了。“我是从怪物马戏团弄来的，那还用说吗。”我有些不安地说。

“从怪物马戏团弄来的？”他问，脸皱成了一团，“他们也卖活蜘蛛吗？我怎么没有看见。这一只多少钱？”

我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买的，斯蒂夫。我……你就猜不出来吗？你就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他问。

“这不是另外一只差不多的蜘蛛，”我说，“这就是同一只蜘蛛啊。它就是八脚夫人。”

他呆呆地瞪着我，好像没有听见我说的话。我刚要再说一遍，他却赶在我前面说话了。“就是……同……同一只？”他用低低的、颤抖的声音问。

“是啊。”我说。

“你是说……这就是……八脚夫人？那个八脚夫人？”

“是啊。”我又说了一遍，被他那副惊讶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

“这就是……暮先生的蜘蛛？”

“斯蒂夫，怎么啦？我还要再说多少遍，你才能——”

“等一等，”他厉声打断我，摇了摇头，“如果这真的是八脚夫人，你是怎么把它弄到手的？你在外面发现它的？他们把它卖掉了？”

“没有人会卖掉这样一只蜘蛛。”我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斯蒂夫表示赞同，“那么你是怎么……”他让这个问题悬在了空中。

“我偷来的。”我说，觉得非常得意，“那个星期二的早上，我又去了一趟剧场，找到了蜘蛛，把它偷了出来。我留下一张纸条，叫暮先生不要来找它，不然我就告诉警察他是一个吸血鬼。”

“你……你……”斯蒂夫喘着粗气，他的脸变得煞白，看样子他马上就要崩溃了。

“你没事吧？”我问。

“你……这个蠢货！”他吼道，“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弱智！”

“喂！”我恼火地喊道。

“白痴！傻瓜！痴呆儿！”他一声接一声地吼道，“你明白你做了什么吗？你知道不知道你惹了什么麻烦？”

“怎么啦？”我迷惑地问。

“你偷了一个吸血鬼的蜘蛛！”斯蒂夫喊道，“你偷他东西的那个人是一个不死的人！你知道他抓住你会把你怎么样吗，达伦？打你的屁股，给你留下五十道红印？告诉你的爸妈，叫他们不让你出门？我们谈的可是吸血鬼啊！他会撕碎你的喉咙，拿你去喂蜘蛛！会把你扯成碎片，然后——”

“他不会的。”我平静地说。

“他当然会的。”斯蒂夫回答。

“不会。”我说，“他不会的。因为他找不到我。我是上上个星期二把蜘蛛偷来的，他有将近两个星期可以找到我，对我连他的影子也没看见。他和马戏团一起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知道这样对他有好处。”

“那可说不准，”斯蒂夫说，“吸血鬼的记性非常好。他也许等你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孩子时再回来找你。”

“如果真是那样，我就到那时候再发愁吧。”我说，“我暂时已经逃脱了。一开始我不敢肯定我能逃过去——我以为他肯定会找到我，杀死我——但是没有。所以你别再骂我了，好吗？”

“你真是挺特别的，”他笑了起来，一边摇着头，“我原以为我胆子够大的了，可是去偷一个吸血鬼的宠物！我做梦也想不到你还有那样的勇气。你怎么想到要这么做的？”

“我一定要得到它，”我对他说，“我看见它在舞台上时，就知道我一定要不顾一切地得到它。后来我发现暮先生是个吸血鬼，就想到可以敲诈他。我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但他确实是个吸血鬼，所以我这样做并不算太坏，是不是？偷一个坏人的东西：说起来还是一件好事呢，对吗？”

斯蒂夫哈哈大笑。“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好是坏，”他说，“我只知道，如果他有朝一日来找他的蜘蛛，我可不愿意处在你的位置。”

他又仔细端详着蜘蛛。他把脸紧紧地贴在笼边（同时小心不让蜘蛛能抓到他），望着蜘蛛的大肚子一鼓一鼓地起伏着。

“你有没有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过？”他问。

“每天都放出来。”我说。我拿起笛子吹了两声。八脚夫人向前跳了一两厘米。斯蒂夫吓得尖叫起来，屁股摔倒在地。我放声大笑起来。

“你能控制它？”他喘着气问。

“暮先生让它做的事，我都能让它做到。”我说，并使自己的声音别显得太得意了，“这挺容易的。只要你集中意念，它就绝不会伤害你。可是，如果你的思想走神哪怕一秒钟……”我用一根手指划过我的喉咙，假装被憋得喘不过气来。

“你有没有让它在你的嘴唇上织网？”斯蒂夫问。他的眼睛炯炯发亮。

“还没有，”我说，“我还不敢让它爬进我的嘴巴：一想到它会顺着我的喉咙滑下去，我就吓得不行。而且，在它织网的时候，我需要一个同伴来控制它，而我到现在一直都是一个人。”

“那是以前，”斯蒂夫脸上露出微笑，“现在不是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我们来干吧。你教我怎么吹那支神秘的小笛子吧，让我来控制它。我倒不害怕让它爬进我的嘴里。来吧，我们干吧，我们干吧，干吧，干吧！”

对于这样激动人心的事情，我不可能无动于衷。我知道让斯蒂夫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接触蜘蛛是不明智的——我应该让他跟蜘蛛多熟悉熟悉——可是我竟然不顾常识，完全听从了他的愿望。

我对他说，他没有经过练习是不可能会吹笛子的，但是他可以和八脚夫人玩耍，而我在一旁控制蜘蛛。我把我们要表演的把戏一一告诉了他，确保他把一切都弄明白了。

“最重要的是保持安静。”我说，“什么也别说。甚至不能高声吹口哨。如果你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就会失去对它的控制……”

“行啊，行啊，”斯蒂夫叹着气说，“我知道了。你就别担心了。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安静得像一只老鼠。”

他准备好了以后，我打开八脚夫人笼子门上的锁，开始吹笛子了。它听从我的命令向前爬去。我可以听见斯蒂夫屏住了呼吸，显得有点害伯，因为蜘蛛现在已经到了笼子外面。但斯蒂夫没有显出愿意停止的样子，我就继续吹着笛子，开始让蜘蛛表演平常的那些节目。

我先让它自己玩了很多把戏，才让它靠近斯蒂夫。在最近一个星期左右，我们之间已经形成了很默契的关系。蜘蛛已经熟悉了我的意念和思想方式，它越来越灵，现在我的命令还没有完全发出去，它就能照着办了。我发现它可以接受最短的指令：我只要用短短几个字就能使它立刻采取行动。

斯蒂夫一声不吭地望着这场表演。有几次他差点鼓起掌来，但在两个巴掌就要拍在一起、发出声音的一刹那，他及时克制住了自己。他不能鼓掌，就不停地向我竖起大拇指，并用口型对我说“太棒了”、“了不起”、“真精彩”之类的话。

现在，轮到斯蒂夫出场了。我按照我们预先的约定冲他点了点头。他愣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也朝我点点头。他站起来，向前跨了一步，尽量不挡着我的视线，让我仍然能看见八脚夫人。然后他跪下来，等待着。

我吹了一支新曲子，发出一串新的命令。八脚夫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听着。当它明白了我的意图时，就开始慢慢朝斯蒂夫爬去。我看见斯蒂夫在微微发抖，并紧张地舔着嘴唇。我真想取消这个行动，把蜘蛛打发回笼子里去，但这时斯蒂夫停止了颤抖，变得平静下来，于是我就接着往下做了。

当蜘蛛顺着他的裤管往上爬时，斯蒂夫微微打了个冷战，这种反应也是很自然的。有时候蜘蛛毛茸茸的长腿在我皮肤上划过时，我也禁不住要发抖呢。

我命令八脚夫人爬到斯蒂夫脖子后面，用腿轻轻挠他的耳朵。他轻声笑了起来，最后一丝恐惧也消失了。我看到他平静下来，信心就更足了，命令蜘蛛从后面转到他的脸上来。它在他的两只眼睛上结了一些小网，然后顺着他的鼻子滑下来，从他的嘴唇上跳了出去。

斯蒂夫觉得开心极了，我也玩得很高兴。现在我有了一个伙伴，就能做许多以前没做过的事了。

蜘蛛站在他的右肩膀上，正准备顺着胳膊滑下来，就在这时。门开了，安妮走了进来。

一般来说，安妮进我的房间都要敲门的。她是个很乖的孩子，不像和她一样大的小鬼们那样讨厌。她几乎每次都很有礼貌地敲敲门，等我回答了再进来。但那天晚上，完全是活该倒霉，她碰巧撞了进来。

“喂，达伦，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她刚说了半句就顿住了。她看见了斯蒂夫和他肩膀上那只可怕的蜘蛛，蜘蛛的毒牙闪闪发亮，好像正准备咬人，于是她做了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

她尖叫起来。

这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扭过头去，笛子从我嘴上滑掉，我的注意力一下子就分散了。我和八脚夫人之间的默契断裂了。它摇摇头，飞快地朝斯蒂夫的喉咙靠近，然后露出毒牙，似乎露着狰狞的微笑。

斯蒂夫吓得失声号叫，猛地跳了起来。他挥拳朝蜘蛛打去，但蜘蛛矮身一躲，他打了个空。不等他再次出拳，八脚夫人就埋下头去，动作快得像蛇一样，将它的毒牙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脖子！

第二十一章

蜘蛛刚咬到他，斯蒂夫就凝固不动了。他的喊叫在喉咙里突然止住，嘴唇顿时发青，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他跌跌撞撞，踉踉跄跄，那一刻显得无比漫长（实际上不会超过三四秒钟）。然后，他像稻草人一样瘫倒在地上。

幸亏他摔倒才捡了一条命。就像怪物马戏团的那只山羊一样，八脚夫人咬的第一口只是使斯蒂夫昏迷了，并没有使他立刻丧命。我看见在斯蒂夫摔倒前，八脚夫人正在他脖子上爬动，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下嘴，准备咬第二口，那才是真正致命的一口；斯蒂夫砰地摔倒在地，分散了蜘蛛的注意力。它从斯蒂夫的脖子上滑下来，又花了几秒钟才爬了起来。

那儿秒钟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我当时完全被吓呆了，但看到它从斯蒂夫的肩膀上冒出来，像一个可怕的、蜘蛛状的太阳正在慢慢升起。我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弯腰拾起笛子，赶紧插进嘴里，差点把喉咙都戳穿了，然后吹出了我一生中最响亮的一个音符。

“不许动！”我在大脑里喊道，八脚夫人跃到了空中半米高的地方。

“回到笼子里去！”我命令道，于是它从斯蒂夫的身体上跳下来，飞快地在地板上爬动。它刚爬过笼门，我就一步跨上前去把笼门关上了。

把八脚夫人治服了，我的注意力转向了斯蒂夫。安妮还在高声尖叫，但我来不及替她操心，我得先照顾我那中了毒的朋友。

“斯蒂夫？”我爬到他的耳朵边喊道，真希望能听到他的回答。“你没事吧？斯蒂夫？”没有回答。他还在呼吸，因此我知道他还活着，但仅此而已。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动静。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一动他的手臂。他甚至连眼皮也不能眨一眨。

我意识到安妮就站在我身店。她不再尖叫了，但我感觉到她在颤抖。

“他……他……他死了吗？”她用细细的声音问道。

“当然没有！”我一口否定，“你可以看见他还在呼吸，是吗？你看看他的胸口和肚子。”

“可是……他怎么一动不动呢？”她问。

“他被麻醉了。”我告诉她，“蜘蛛把毒素注到了他身体里，使他的四肢停止了活动。就像把他催眠了似的，但他的大脑还在活动，他什么都能听见，什么都能看见。”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希望是这样。既然毒素放过了他的心脏和肺，很可能也会放过他的大脑。但如果毒素渗进他的头骨……

这太可怕了，我不敢再想下去。

“斯蒂夫，我扶你起来。”我说，“我想，如果我们扶着你到处走走，就会把毒素消耗掉。”

我双手搂住斯蒂夫的腰，拖着他站了起来。他很重，但我根本没有注意这一点。我拖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停地摇晃着他的胳膊和腿，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话，告诉他很快就会好的，被蜘蛛咬一口中毒不深，不会要他的命，他会好起来的。

就这样过了十分钟，没有丝毫变化。我累得要命，实在拖不动他了，就把他放到床上，然后小心地把他的身体摆顺溜了，怕他觉得不舒服。他的眼皮是张开的。看上去很古怪，让我害怕，于是我把它们合上了。可是这样一来，他的样子又活像一具尸体，我只好又把它们打开了。

“他会好起来吗？”安妮问。

“当然会的，”我说，努力使自己显得很有把握，“过不了一会儿，毒素就会消散。他就又活蹦乱跳的了。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我知道她并不相信我的话，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床沿上，像老鹰一样死盯着斯蒂夫的脸。我开始纳闷为什么妈妈没有上来调查一下。我悄悄走过去把门打开，站在楼梯顶上听着。我听见楼下的厨房里传来洗衣机转动的隆隆声。怪不得呢：我们家的洗衣机又旧又破。如果你在厨房里，洗衣机又开着，那你什么声音也不会听见。

我回来时，安妮已经不坐在床上了。她伏在地上，端详着八脚夫人。

“这只蜘蛛是怪物马戏团的，是吗？”她问。

“是的。”我没有否认。

“是有毒的那只吗？”

“是的。”

“你怎么弄来的？”她问。

“那并不重要。”我说，不由得脸红了。

“它是怎么跑出来的？”安妮问。

“我把它放出来的。”我说。

“什么？”

“这不是第一次了，”我对她说，“它到我手上已经差不多两星期了。我许多时间都和它一起玩。只要不发出声音，就没有一点危险。如果你刚才没有那样闯进来，它就不会——”

“哦，你不能这样，”她喊了起来，“你不能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你为什么不把它的事情告诉我？如果我知道，刚才我就不会闯进来了。”

“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我说，“我想等到我认为没有危险的时候。后来斯蒂夫来了，就……”我说不下去了。

我把笼子塞回到衣柜里，这样我就用不着去看八脚夫人了。我和安妮一起坐在床边，眼巴巴地望着斯蒂夫一动不动的形体。我们默默地坐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就那样呆呆地望着。

“我想他不会醒过来了。”她终于说道。

“再等等。”我央求道。

“我觉得再等下去也没有什么用，”她坚持道，“如果他会醒过来，现在就应该有点儿动静了。”

“你怎么知道这种事情？”我粗暴地问，“你还是个小孩子。你什么都不懂！”

“你说得对，”她平静地承认道，“可是你懂的就比我多吗？”我悲哀地摇了摇头。“所以不要不懂装懂了。”她说。

她把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臂上，勇敢地笑了笑，表示她并不想使我难过。“我们只能告诉妈妈了。”她说，“我们只能让她上来了。她也许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她也不知道呢？”我问。

“那我们就只好把斯蒂夫送到医院去了。”安妮说。

我知道她是对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让我们再等一刻钟吧，”我说，“如果他到那时还没有动静，我们就叫妈妈。”

“一刻钟？”她没把握地问。

“不会多一分钟。”我向她保证。

“好吧。”她同意了。

我们又默默地坐着，望着我们的朋友。我想着八脚夫人，想着我该怎样向妈妈、向医生、向警察解释这件事。如果我对他们说暮先生是个吸血鬼，我抓去坐牢的。他们大概会说，既然蜘蛛是我的，就应该由我承担责任。他们大概还会告我谋杀，把我关起来。

我看了看表，只剩三分钟了，斯蒂夫还是一点变化也没有。

“安妮，我想请你帮个忙。”我说。

她怀疑地望着我。“什么？”

“我希望你不要提八脚夫人的事。”我说。

“你疯了吗？”她喊了起来，“那你准备怎么解释这件事？”

“我不知道，”我承认道，“我也许会对他们说我刚才不在房间里。蜘蛛咬的印痕很小，看上去很像小蜜蜂叮的，而且一直在慢慢淡下去。医生大概不会注意到的。”

“我们不能那样做，”安妮说，“他们大概需要检查一下蜘蛛。他们大概——”

“安妮，如果斯蒂夫死了，责任全在我。”我轻声说道，“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只能说，如果发生最糟糕的事，只能由我一个人遭受惩罚。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惩罚杀人犯吗？”

“你年纪还小，不会把你判成杀人犯的。”她说，但口气很不确定。

“不，我不小了，”我对她说，“我这么大岁数也许还不能被关进真正的监狱，但他们还有一些地方是专门关小孩子的。他们会先把我关在那种地方，等我满了十八岁，再……求求你，安妮。”我哭了起来。“我不想坐牢。”

她也哭了起来。我们互相抱在一起，像一对婴儿一样哭泣着。“我不想让他们把你抓走，”她抽泣着说，“我不想失去你。”

“那么你答应了不说出去？”我问，“你就回到你的房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好吗？”

她难过地点点头。“但如果我觉得说真话能救他的命，”她说，“如果医生说必须弄清是什么东西咬了他，不然就救不活他，那我还是要说的。行吗？”

“行。”我同意了。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脚步，转身走回来亲了亲我的额头。“我爱你，达伦，”她说，“可你真不该把那只蜘蛛带到家里来。如果斯蒂夫死了，我想责任应该由你来负。”

说完，她哭着跑出了房间。

我又等了几分钟，抓着斯蒂夫的手，请求他醒过来，显露出一些生命的迹象。但我的请求没有得到回应，我便站起身来，打开窗户（为了解释神秘的攻击者是怎么进来的），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冲下楼去，一边高声叫着妈妈。

第二十二章

救护车上的护土问我妈妈，斯蒂夫是不是患有糖尿病或癫痫。妈妈不太清楚，但她认为没有。他们还问了过敏之类的问题，她说她不是他的妈妈，不知道。

我以为他们也会让我上救护车，但他们说那上面坐不下了。他们记下了斯蒂夫的电话和他妈妈的名字，但她不在家。一位护士问我妈妈，她能不能开车跟着他们去医院，尽量把那些表格填一填，他们便可以开始治疗。妈妈同意了，把我和安妮都塞进了汽车。爸爸还没有回家，妈妈就给他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们去哪儿了。爸爸说他会直接过去。

去医院的路上真叫人难过。我坐在后座上，不敢去看安妮的眼睛，我知道我应该把事情说出来，但又不敢。更糟糕的是，我知道如果躺在那里昏迷不醒的是我，斯蒂夫一定会立刻爽爽快快地坦白交代的。

“到底怎么回事？”妈妈偏头问道。她在不超过车速限制的范围内把车开得很快，所以不能回头看着我。幸亏如此：如果她和我面对面，我的谎话肯定说不出口。

“我也不清楚，”我说，“我们在聊天，后来我要去上厕所，等我回来的时候——”

“你什么也没看见吗？”她问。

“没有。”我撒谎道，觉得害躁得耳朵都红了。

“我真不明白，”她自言自语地说，“他的身体那样僵硬，皮肤都发青了。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我想他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安妮说。我刚想使劲儿捅一下她的肋骨，但及时想到我还要靠她保守秘密呢。

“被东西咬了？”妈妈问。

“他脖子上有两道印子。”安妮说。

“我看见了，”妈妈说，“但我想不会是这样，亲爱的。”

“为什么？”安妮说，“如果一条蛇或者……一只蜘蛛爬进来咬了他……”她突然想起答应过我的话，瞟了我一眼，微微红了脸。

“蜘蛛？”妈妈摇了摇头，“不会，亲爱的，蜘蛛不会到处咬人，把人咬得昏迷不醒，这里的蜘蛛不会。”

“那是怎么回事呢？”安妮问。

“我也拿不准，”妈妈回答，“也许他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东西，或者犯了心脏病。”

“小孩子不会犯心脏病。”安妮不相信地说。

“也会犯的。”妈妈说，“比较少见，但不是没有。不过，医生会弄个水落石出的。他们比咱们更了解这些事情。”

我对医院不太熟悉，妈妈填那些表格时，我就到处东张西望。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白净的地方：白墙、白地板、白大褂。这地方的人并不忙碌，却给人一种忙乱的感觉、床移动的声音、咳嗽声、机器的嗡嗡声、刀子碰撞的金属声，还有医生轻轻的说话声。

我们坐在那里时没有怎么说话。妈妈说斯蒂夫已经被收住院了，正在做检查，大概要过一阵子他们才能弄清是怎么回事。“他们的口气还是蛮乐观的。”妈妈说。

安妮渴了。妈妈就叫我带她到拐角处的自动售货机那儿去买饮料。我把硬币投进去时，安妮望了望四周。看有没有人听见。

“你还想等多久？”她问。

“等我听到他们的说法。”我对她说，“我们先让他们给他做检查。他们很可能知道是哪一种毒。自己就能把他治好。”

“如果治不好呢？”她问。

“那我就告诉他们。”我保证道。

“如果在那之前他就死了呢？”她轻声地问。

“不会的。”我说。

“万一——”

“不会的！”我不耐烦地说，“不要说这种话。这种念头想也别想。我们。一定要抱最好的希望。我们一定要相信他会挺过来的。爸爸和妈妈总是对我们说，乐观的想法会使病人感觉好一点，是不是？他需要我们对他有信心。”

“他更需要说实话。”她嘟囔道，但没有再说什么。我们拿着饮料回到板凳上，默默地喝着。很快爸爸就赶来了，还穿着他工作时的衣服。他吻了妈妈和安妮，又果断有力地捏了一下我的肩膀。他的脏手在我的T恤杉上留下了油腻腻的印子，但我毫不在意。

“有什么消息吗？”他问。

“还没有，”妈妈说，“正在给他做检查。大概要过好几个小时才能听到消息。”

“他到底怎么啦，安吉拉？”爸爸问。

“我们还不清楚，”妈妈说，“只能耐心等待。”

“我最讨厌等待。”爸爸嘀咕了一句，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像我们大家一样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两个小时，什么情况也没有，后来斯蒂夫的妈妈来了。她的脸和斯蒂夫的一样苍白，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她径直朝我冲来，猛地抓住我的肩膀，使劲儿摇晃着。“你把他怎么了？”她用刺耳的声音问，“你把我儿子弄伤了？你把我的斯蒂夫害死了？”

“喂！别这样！”爸爸喘着气说。

斯蒂夫的妈妈根本不理他。“你到底做了什么？”她又尖叫着说，把我摇晃得更厉害了。我想说“什么也没做”，但我的牙齿在咯咯地打战。“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她问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突然不再摇晃我。松开双手，瘫倒在地板上，像孩子似的号啕大哭起来。

妈妈离开板凳，蹲在伦纳德夫人身边，抚摸着她的后脑勺，轻言细语地安慰她，然后扶她起来，两人并排坐了下来。伦纳德夫人还在哭，呜咽地说她是个多么不称职的母亲，斯蒂夫是多么恨她。

“你们两个到别处去玩吧。”妈妈对我和安妮说。我们走开了。“达伦，”妈妈又把我叫了回去，“别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她没有怪你。她只是心里害怕。”

我难过地点点头。如果妈妈知道伦纳德夫人说得对，这件事完全怪我，她会怎么说呢？

安妮和我发现了游戏机厅，就进去玩了一会儿。我原以为我没有心思玩，但过了几分钟，我就忘记了斯蒂夫，忘记了医院，完全沉浸在游戏里了。能够暂时逃脱现实世界的烦恼也是好的，如果不是硬币全用光了，我大概会在里面玩整整一夜呢。

后来我们回到椅子上，伦纳德夫人已经平静下来，和妈妈一起去填表了。安妮和我坐在那里，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十点钟的时候，安妮打起了哈欠，我也被传染得哈欠连天，妈妈看了看我们，命令我们回家。我还想分辩、但她打断了我的话。

“你们在这里一点用也没有，”她说，“一有消息我就给你们打电话，即使是半夜三更也会告诉你们，好吗？”

我迟疑着。这是我坦白交代的最后一次机会。我很想把事情一股脑儿都说出来，但我太累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好吧。”我闷闷不乐地说，然后就走了。

是爸爸开车送我们回家的。我想，如果我把蜘蛛、暮先生等等事情全都告诉他，他会怎么做呢？他肯定会惩罚我，这我知道，但我并不是因为这个才不告诉他的：我知道他会因为我撒谎、光考虑自己的利益、不顾斯蒂夫的死活而脸红的，所以我才保持了沉默。我真害怕他会讨厌我。

我们到家的时候，安妮已经睡着了。爸爸把她从后座上抱起来，送到床上。我慢慢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脱掉衣服。我不停地在心里咒骂自己。

我把衣服放到一边时。爸爸朝房间里望了一眼。“你没事吧？”他问。我点点头。“斯蒂夫会醒过来的，”他说，“我相信这点。医生会有办法的。他们会把他救过来的。”

我又点点头，不敢让自己开口说话。爸爸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脚步沉重地下楼回他的书房去了。

我正在把裤子挂进衣柜，突然看见了八脚夫人的笼子。我慢慢地把它拎了出来。它躺在笼子中央，轻松地呼吸着，和往常一样平静。

我仔细端详着这只色彩斑斓的蜘蛛，心中的感觉很淡漠。没错，它确实很鲜艳，但它毛茸茸的样子丑陋得让人恶心。我开始讨厌它了。它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无缘无故地咬了斯蒂夫。我喂它吃东西，照料它，还陪它玩，结果它就这样报答我。

“你这个恶毒的怪物。”我厉声吼道，使劲儿摇晃着笼子，“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爬虫！”

我又晃动了一下笼子。它用脚死死地抓住笼子的格条。这更使我气得发疯，我粗暴地来回抖动着笼子，想让它松开那些脚，想弄伤它。

我把笼子抡起来转了一圈，又抓住把手让笼子打着转儿。我不停地骂着，用各种难听的话骂它，我希望它死掉，希望我从来没见过它，希望我有胆量把它从笼子里抓出来捏死。

最后，我愤怒到了极点，快爆炸了，就使劲儿把笼子扔了出去。我本来就那么胡乱地一扔，结果吃惊地看见它穿过敞开的窗户，飞到外面的夜色中去了。

我望着笼子往外飞。赶紧冲了过去。我害怕笼子在地上摔裂，我知道如果医生没有办法救活斯蒂夫，他们有了八脚夫人的帮助或许就会有办法。如果他们研究一下八脚夫人，就会知道怎样治疗斯蒂夫了。可是如果蜘蛛逃跑了……

我冲到窗边，已经来不及抓住笼子了，但我至少可以看见它落在哪里。我望着它飞出去以后又往下坠落，暗暗祈祷它不要摔裂。它坠落的过程显得那么漫长。

就在它快要落地的一刹那，一只手从黑夜的阴影里伸出来，从半空把它抓了过去。

一只手！？

我赶紧探出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这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我看不清下面是谁。可接着那个人走了出来，一切全明白了。

起先我看见他皱巴巴的手拎着笼子。再是他长长的红衣服。接着是他剪得短短的橘黄色头发。然后是他那道长长的丑陋的伤疤。最后是他露着牙齿的狞笑。

是暮先生。那个吸血鬼。

而他正抬头冲我微笑呢！

第二十三章

我站在窗口，以为他会变成一只蝙蝠飞上来，但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轻轻晃了晃笼子，看八脚夫人是不是安然无恙。

然后，他依然微笑着转身走开了。几秒之后就被黑暗吞没了。

我关上窗户，为了安全，我赶紧逃到床上，但我的脑袋里翻来覆去地冒出许多问题。他在下面多长时间了？既然他知道八脚夫人的下落，为什么在这之前不来把它拿走？我原以为他会气得要命，没想到他看上去挺开心的。他为什么没像斯蒂夫说的那样扯断我的喉咙呢？

睡觉是根本不可能的。此刻，我的恐惧比偷到蜘蛛以后的那晚还要强烈。那时我还可以对自己说，他不知道我是谁，所以不可能找到我。

我考虑要把事情告诉爸爸，毕竟，有一个吸血鬼知道我们住在哪里，而且他有理由对我们怀着刻骨仇恨。应该让爸爸知道。应该提醒他，让他有机会做好防备。可是……

他不会相信我的。特别是现在八脚夫人已经不见了。我想像着我拼命使他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吸血鬼，有一个已经到过我们家，而且还会再来。而他听了这话一定以为我是个傻瓜。

当天空泛起鱼肚白时，我总算眯着一会儿，因为我知道吸血鬼要到太阳落山后才向人发起攻击。我没睡多长时间，但片刻的休息也会使我觉得好受些，醒来之后我的头脑更清楚了。我把事情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害怕。如果吸血鬼要杀我，他会趁昨晚我毫无防备的时候下手。不知为什么，他并不希望我死，至少现在还不希望。

心里消除了这个担忧，我就可以集中考虑斯蒂夫，考虑我真正棘手的问题了：到底要不要把实情说出来？妈妈整夜都待在医院里照顾伦纳德夫人，并且四处打电话，把斯蒂夫的病情通报给朋友和邻居。如果妈妈在家，我大概会告诉她的，但一想到要和爸爸说这事，我就怕的不行。

那个星期天，家里十分冷清。早饭时爸爸煎了个鸡蛋和香肠，他像往常一样把它们都煎糊了，但我们谁都没说什么。我三口两口就把早饭吞了下去，根本没吃出味道来。我其实不饿。我只是为了假装这个星期天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我们快吃完时，妈妈打电话回来，和爸爸谈了好长时间。爸爸没怎么说话，只是点点头，哼哼几声。安妮和我一动不动的坐着。竭力想听清他们的谈话。爸爸打完电话，走过来坐下。

“他怎么样了？”我问。

“不太好，”爸爸说，“医生不知道这是怎么造成的。看来安妮说得对：是中毒了。但不象他们知道的那些毒。他们把血样送给了其他医院的专家，希望有谁会知道的更清楚一些。可是……”他摇了摇头。

“他会死吗？”安妮轻轻地问。

“也许吧。”爸爸没有对我们小孩子隐瞒。我对这点很满意。大人们在重大问题上经常对小孩子说谎。有关死亡的事情，我情愿听到实话，而不愿意被人哄骗。

安妮哭了起来。爸爸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好了。乖乖，不要哭，”他说，“事情还没完呢。他还活着，他还有呼吸，脑子好像还没有受影响。只要他们能找到办法消除他体内的毒素，他就应该没事了。”

“他还有多长时间？”我问。

爸爸耸了耸肩膀。“照他目前的情形，他们可以靠机器让他活好长时间。”

“他们还要过多久才不得不使用机器？”我问。

“你的意思是就像那种昏迷的人？”我问。

“正是这样。”

“他们认为再过几天吧，”爸爸回答，“他们还不能确定，因为不知道他们对付的是哪一种病毒，但他们认为再过两三天，他的呼吸和血液循环系统就开始衰竭了。”

“他的什么？”安妮抽抽搭搭地问。

“他的肺和心脏，”爸爸解释道，“只要这些器官还在工作，他就活着。他们不得不靠输液给他提供营养，但他其他方面的情况还行。当——一旦——他停止呼吸，麻烦就真正开始了。”

再过两三天。时间太少了。昨天他还有整整一生的日子可以展望。现在只剩下两三天了。

“我可以去看他吗？”我问。

“你如果觉得受得了，今天下午就去吧。”爸爸说。

“我受得了。”我保证到。

我这次去的时候，医院里显得比较忙碌，挤满了探视者。我以前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巧克力和鲜花。似乎每个人都拿着东西，要么是花，要么是巧克力。我也想在医院的商店里给斯蒂夫买点东西，但没有钱。

我以为斯蒂夫在儿科病房，没想到他住在一个单人病房，因为医生要对他进行研究，也因为他们拿不准他到底感染了什么。我们进病房时不得不戴着面罩和手套，穿着长长的绿色大褂。

伦纳德夫人在一张椅子上睡着了。妈妈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保持安静。她挨个搂抱了我们，然后对爸爸说：“来了两份其他医院的化验结果，”她的声音隔着面罩传出来，显得有些发闷，“都没有肯定的说法。”

“总该有人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吧。”爸爸说，“到底能有多少种毒呢？”

“好几千种。”妈妈说，“他们把标本寄到国外医院去了。希望那家医院会有这种病毒的纪录，但要过些日子他们才会给我们回音。”

他们说话时，我仔细端详斯蒂夫。他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一只胳膊上插着输液的管子，胸口接着许多电线和仪器。他身上还有医院抽血样留下的针眼。他的面孔煞白，浑身僵硬。他的样子太可怕了！

我哭了起来，怎么也止不住。妈妈用胳膊抱住我，把我搂得紧紧的，这使我更难过了。我想把蜘蛛的事情告诉她，但我哭的太厉害了，根本说不出连贯的话。妈妈不停地搂着我，亲吻我，叫我安静下来，最后我终于不哭了。

又来了一个探视者，是斯蒂夫的亲戚，妈妈决定让她们单独跟他和他妈待一会。她把我领了出来，摘去我的面罩，用一张面巾纸擦干了我的泪水。

“行了，”她说，“这样好多了。”她微笑着，不停地逗我，直到我也露出了笑容。“他会好起来的。”妈妈保证道，“我知道他现在看上去很糟糕，但医生正在尽最大努力。我们必须相信他们，抱有最大的希望，好吗？”

“好的。”我叹了口气。

“我觉得他看上去挺好的。”安妮一边说，一边使劲儿捏了捏我的手。我感激的朝她笑了笑。

“你现在回家吗？”爸爸问妈妈。

“我还说不准呢，”妈妈说，“我觉得我应该再待一会，万一——”

“安吉拉，你目前已经做得够多的了，”爸爸语气很坚决地说，“我敢说你昨晚一点儿没合眼，是吗？”

“是没怎么睡。”妈妈承认道。

“如果你继续待在这里，你今天也睡不成。行了，安吉，咱们走吧！”每当爸爸甜言蜜语的想哄妈妈做什么事时，总管她叫“安吉”。“还有别人可以照料斯蒂夫和他妈妈呢。没人指望你把事情都包揽下来。”

“好吧，”妈妈同意了，“那我晚上再过来一下，看他们是不是需要我。”

“行啊。”爸爸说，然后领头出门朝汽车走去。这次探视就这样草草结束了，但我没有抱怨。我巴不得赶紧离开呢。

我们开车回家的一路上，我都想着斯蒂夫，我想他的模样，还想他为什么这副模样。我想着他血管里的毒素，知道医生肯定没有办法治好他。我敢说，世界上没有哪个医生领教过八脚夫人这样一只蜘蛛身上的毒。

今天斯蒂夫的样子已经惨不忍睹，我知道再过两三天还会更糟糕。我想象着他在呼吸机的帮助下费力的喘息，脸上带着面罩，身上插着横七竖八的管子。想起来真可怕。

只有一个办法能救斯蒂夫。只有一个人可能了解这种毒，知道怎么打败它。

暮先生

当车子拐进我家的车道，我们从车里出来时，我已经拿定了主意：我要找到暮先生，叫他尽最大的力量帮斯蒂夫。等天一擦黑，我就偷偷溜出去寻找那个吸血鬼，不管他在哪里。如果我不能逼他吐出秘密，不能把治疗办法带回来……

……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第二十四章

我不得不等到差不多十一点钟。我本来可以早点儿走的，反正妈妈去医院了，可是爸爸的两个老朋友带着孩子来了，我只好留下来招待客人。

妈妈大约十点钟的时候回来了。她非常疲倦，爸爸赶紧把客人们打发走了。爸爸妈妈在厨房里喝了一杯茶，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就上楼睡觉了。

我等他们慢慢进入了梦乡，就悄悄下楼从后门溜了出去。

我像一颗流星一样在黑暗中穿行。我的动作快极了，谁也看不见我，听不见我的声音。我一个衣兜里装着十字架，那是我在妈妈的首饰盒里找到的，另一个兜里是一瓶圣水，是爸爸的一个笔友几年前寄给我们的。我没能找到木桩。我本来想带一把尖刀的，可又担心只会把自己割伤。我用起刀子来总是笨手笨脚的。

老剧场漆黑一片，非常荒凉，没有一丝人气儿。这次我走的是前门。

我不知道如果吸血鬼不在这里该怎么办，但不知怎的我感觉到他应该在这里。这感觉就像那天斯蒂夫把藏着戏票的纸片扔向空中，而我闭上眼睛盲目地摸索也知道它肯定是我的一样。这都是命中注定的。

我找了一会儿才看到那地窖。我带了一支手电筒，但是电池没有电了，只亮了几分钟就忽闪忽闪地灭了，害得我像一只鼹鼠一样在黑暗中摸索。

后来我终于找到了楼梯，就毫不犹豫地往下走，没容我有时间去害怕。

我越往下走，光线越明亮，最后我来到底部，看见了五根长长的、闪闪烁烁的蜡烛。我很吃惊——吸血鬼不是害怕火光吗？——但同时我也很高兴。

暮先生正在地窖的另一头等我。他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自个儿玩着纸牌。

“早上好，山少爷。”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清了清喉咙才开口说话。“这不是早上，”我说，“是半夜。”

“对我来说就是早上。”他说，然后抬起头笑了。他的牙齿又长又尖。我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我以为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一些怪异之处——红牙齿、长耳朵、细长的眼睛——可他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个特别丑陋的人而已。

“你一直在等我，是吗？”我问。

“没错。”他点点头。

“你知道八脚夫人在我那里有多长时间了？”

“在你偷它的那天夜里，我就找到了它。”他说。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把它拿走？”

他耸耸肩膀。“我本来想那么做的，可是后来我又想，是什么样的孩子居然敢偷一个吸血鬼的东西，于是我断定你值得我再研究研究。”

“为什么？”我问，一边拼命克制着不让膝盖打弯。

“是啊，为什么呢？”他模仿着我的口气回答。他打了一个响指，桌上的纸牌自动跳到一起，钻进了纸盒子。他把它放到一边，又把指关节按得叭叭作响。“告诉我，达伦·山，你为什么要来？又来偷我的东西吗？你还想要八脚夫人吗？”

我摇了摇头。“我再也不想看见那个怪物了！”我气愤地说。

他大声笑了起来。“它听了这话会伤心的。”

“别拿我开玩笑，”我警告道，“我不喜欢别人取笑我。”

“是吗？”他问，“如果我不听你的，你会怎么做呢？”

我掏出十字架和那瓶圣水，把它们高高举起。“我要用这些东西来对付你！”我吼道，以为他会后退几步，吓得呆住不动。可是他没有。他反而笑了起来，又打了个响指，一眨眼间，十字架和塑料瓶已经不在我手里了。它们落到了他的手里。

他仔细端详着十字架，吃吃地笑着，把它捏成了一个小球，就好像那是锡箔做的。接着他又打开圣水的瓶盖，大口喝了起来。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他问。“我最喜欢痴迷于恐怖电影和恐怖书籍的人。因为他们对读到听到的东西信以为真，带着一些愚蠢的东西来对付我，十字架啦，圣水啦，而不是真正能造成伤害的武器，像手枪和手榴弹什么的。”

“你是说……十字架不能……伤害你？”我结结巴巴地问。

“它们为什么能伤害我？”他问。

“因为你是……邪恶的。”我说。

“是吗？”他问。

“是的，”我说，“肯定是的。你是个吸血鬼。吸血鬼都是邪恶的。”

“你不应该读到什么就相信什么。”他说。“不错，我们吸血鬼的口味确实与众不同。但不能仅仅因为我们饮血就说我们是邪恶的。吸血蝙蝠喝牛血马血时也是邪恶的吗？”

“不是。”我说。“但那不一样。它们是动物。”

“人也是动物。”他对我说，“如果一个吸血鬼杀了人，那么他就是邪恶的。但如果他只是喝一点血来填饱他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这有什么害处呢？”

我答不上来。我头脑发木，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我独自一人，手无寸铁，完全受他摆布。

“看得出来，你没有心思辩论，”他说，“很好。我就把这些演说留着以后再讲。那么告诉我吧，达伦·山，既然你不想要我的蜘蛛，那你想要什么呢？”

“八脚夫人咬了斯蒂夫·伦纳德。”我告诉他。

“就是那个人们管他叫斯蒂夫·豹子的家伙，”他点着头说，“这事儿真糟糕。不过，不知天高地厚、随便玩火的小男孩，活该——”

“我要你把他救活！”我嚷道，打断了他的话。

“我？”他问道，假装很吃惊，“可我又不是医生，又不是专家。我只是一个马戏团演员。一个怪物。你没忘记吧？”

“不，”我说，“你的本事很大。我知道你能救他。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也许吧。”他说，“八脚夫人的毒牙是致命的，但每一种毒都有解药。也许我确实有药。也许我有一瓶血清，可以恢复你朋友的自然生理功能。”

“是啊！”我高兴地喊了起来，“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我——”

“可是，”暮先生说，竖起一根长长的、皮包骨头的手指，让我闭嘴，“也许那只是一个小瓶子。也许里面的血清只有一点点。也许它非常珍贵。也许我想留到真正紧急的时候再用，万一八脚夫人咬了我呢。也许我不想把它浪费在一个邪恶的小家伙身上。”

“不行，”我轻声说，“你必须把它给我。你必须把它用在斯蒂夫身上。他快要死了，你不能让他死。”

“我当然能，”暮先生大笑着说，“你的朋友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那天夜里你在这里也听见了：他说他长大以后要做一个专门抓吸血鬼的人！”

“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我喘着气说，“他是因为生气才说那个话的。”

“大概吧，”暮先生在沉思，一边用手揪揪下巴，又摸摸那道伤疤，“可是我还要问一句：我凭什么要救斯蒂夫·豹子呢？血清很珍贵，用完就再也没有了。”

“我可以花钱买。”我大声说道，他早就等着我说这句话了。我从他眼睛里看得出来，他眯起眼睛，猛地跨上前，脸上泛起笑容。他正是因为这个才没在第一天夜里拿走八脚夫人，他正是因为这个才没离开这个镇子。

“花钱买？”他狡猾地问，“可你只是一个小孩，你不可能有那么多钱，能买得起解药。”

“我可以一点点地把钱付清，”我保证道，“每星期付一点，付五十年，或者你愿意多久就多久。我长大了找一份工作，把挣到的钱都给你。我发誓。”

他摇了摇头。“不行，”他轻声说，“我对你的钱不感兴趣。”[ｗｗｗ.Ｆvａl.ｃn]

“那你到底对什么感兴趣？”我压低声音问，“我知道你肯定有一个价钱，所以才在这里等着我，是不是？”

“你真是一个机灵的年轻人。”他说，“那天我一睁眼，发现我的蜘蛛不见了，那里却粘着你的那张纸条，我就知道你很机灵。当时我对自己说：‘拉登，那儿有一个非常出色的孩子，一个真正的天才。那儿有一个非常合适的男孩。’”

“别再胡扯了，快说你到底要什么。”我不耐烦地吼道。

他声音很难听地笑了，随即又严肃起来。“你记得斯蒂夫·豹子和我谈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我回答道，“他想变成一个吸血鬼。你说他年纪太小了，他就说他愿意做你的助手。这一点你没意见，可是你接着发现他的本性是邪恶的，就拒绝了他。”

“大致上是这样，”他赞同道，“只是还有一点不知你记不记得，我当时对招一个助手的想法并不很热心。助手也许有点用处，但同时也是个累赘。”

“这一切又说明什么问题呢？”我问。

“后来我又把这件事重新考虑了一番，”他说，“觉得弄一个助手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特别是我现在离开了怪物马戏团，需要自己照料自己了。巫医大概也会吩咐我招一个助手呢。”他笑着说出这个小小的玩笑。

我皱起眉头。“你是说你现在想让斯蒂夫成为你的助手了？”

“天哪，才不是呢！”他尖叫起来，“那个恶魔？谁也说不准他长大以后会做什么。不，达伦·山，我不想要斯蒂夫·豹子做我的助手。”他又用一根长长的、皮包骨头的手指指着我，我在他开口前的一刹那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你要我！”我抢在他之前说了出来。看到他脸上阴险、恶毒的笑容，我知道我说对了。

第二十五章

“你疯了！”我嚷道，跌跌撞撞地后退着，“我绝不可能成为你的助手！你一定是疯了，竟然动了这样的念头！”

暮先生耸了耸肩膀。“那么斯蒂夫·豹子就非死不可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再后退。“求求你，”我恳求道，“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这件事容不得讨价还价，”他说，“如果你想救你的朋友，就必须到我身边来。如果你不肯，我们就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如果我——”

“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他捶着桌子，厉声说，“我已经在这个肮脏的洞里住了两个星期，忍受着跳蚤、蟑螂和虱子。如果你对我的建议不感兴趣，你就直说，我就走人。但是不要提出别的办法来浪费我的时间。因为根本就没有别的办法。”

我慢慢点了点头，朝前跨了几步。“跟我说说做一个吸血鬼的助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

他笑了。“你会成为我的旅伴，”他解释道，“陪我一起在世界各地游荡。白天你是我的手和眼睛。我睡觉时你为我放哨。缺少食物的时候，你去为我找食物。你把我的脏衣服送到洗衣店。你为我擦鞋子。你还要照料八脚夫人。总之，你负责伺候我，满足我的每一个需要。作为回报，我会把吸血鬼的本领教给你。”。

“我一定要变成一个吸血鬼吗？”我问。

“最后是要的，”他说，“起初你只具有吸血鬼的某些能力。我会把你变成半吸血鬼，也就是说。你白天也能四处活动。不需要吸很多血就能保持精力充沛。你会获得一些本领，但不是全部。你的衰老速度是普通人的五分之一，而全吸血鬼是十分之一。”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地问。

“吸血鬼不是长生不老的，”他告诉我，“但我们的寿命确实比普通人长。我们衰老的速度是普通人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说，每过十年我们才长一岁。作为一个半吸血鬼，你是五年增长一岁。”

“你的意思是说，每过五年，我的年龄才增加一岁？”我问。

“确实如此。”

“我说不清，”我嘟囔道，“总觉得听上去有点玄乎。”

“看你自己的选择吧，”他说，“我不能强迫你做我的助手。如果你觉得不愿意，就尽管走人好了。”

“可是如果我走了，斯蒂夫就会死！”我大声说道。

“是啊，”他同意我的说法，“或者你做助手，或者他一命呜呼。”

“那并没有多少选择余地。”我不满地抱怨道。

“是啊，”他承认道，“确实如此。但只有这个条件，你接受吗？”

我盘算着。我真想一口拒绝，赶紧从这里跑开，永远不再回来。可如果我这么做，斯蒂夫就死定了。他值不值得我花这么大代价呢？我心里的负疚感真的这么沉重，需要我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回他的生命吗？最后，我的回答是——

“好吧。”我叹了口气，“我不愿意答应，可我的双手被拴住了。不过我想让你明白一点：一旦我有机会背叛你，我会马上背叛；如果我有机会向你报复，我绝不会犹豫。你永远不可能信任我。”

“够公道的。”他说。

“我不是说着玩儿的。”我说。

“这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要你呢。一个吸血鬼的助手必须有点骨气。正是你身上的这股斗志吸引了我。我知道，让你这样的孩子陪伴在我身边肯定有危险，可到了关键时刻，到了真正需要战斗的时候，我知道你肯定是一个得力的助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怎么做？”我问。

他站起来，把桌子推到一边。他走上前，在离我大约半米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真高啊，简直像一座大楼。他身上还有一股我以前没有注意到的恶臭，是血的气味。

他举起右手，手背对着我。他的指甲并不是特别长，但看上去很尖。他又举起左手，把右手的指甲扎进左手指尖的肉里；然后又以同样的方法，左手指甲在右手指上也扎出了血印。他这么做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

“把你的两只手举起来。”他粗声粗气地说。我只顾望着鲜血从他的手指上滴落，没有服从他的命令。“快点！”他吼道，一把抓住我的双手，把它们举了起来。

他把他的指甲扎进我指尖的肉里，一次就把十个指尖全扎破了。我痛得大叫，使劲儿往后退缩，把手抽了回来，在两侧的衣服上擦着。

“别像个娃娃似的不懂事。”他讥笑道，猛地把我的手拉开了。

“疼死了！”我叫道。

“当然会疼，”他大声笑道，“我也疼呢。你以为变成一个吸血鬼就那么容易？要习惯疼痛。还有许多疼痛等着你呢。”

他把我的两根手指放进他的嘴里，吸出了一些血。我望着他让血在嘴里滚来滚去，咂摸着血味。最后他点点头，把血咽下去了。“这血不错，”他说。“我们可以开始了。”

他把他的手指压在我的手指上，伤口对着伤口。我的手臂传来一种麻酥酥的感觉，持续了好几秒钟。然后，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涌，我意识到我的血正通过我的左手从我的身体流向他的身体，而他的血则通过我的右手流进我的身体。

这是一种奇怪的、微微有些刺痛的感觉。我感到他的血从我的右臂流上来。然后顺着躯体往下走，再循环到身体左侧。血流进我的心脏时，突然有一种刀刺般的剧痛，使我差点瘫倒在地。暮先生也经历了同样的感觉，只见他咬紧牙关，全身大汗淋漓。

疼痛一直持续着，直到暮先生的血循环到我的左胳膊上，开始重新流回他的身体。我们互相对着手又坚持了几秒钟，然后他大喊一声甩开我的手。我仰面跌倒在地。我觉得头晕，恶心。

“把你的手指给我。”暮先生说。我抬眼望去，看见他正舔着他的手指。

“我的唾沫能使伤口愈合。不然的话，你的血会流光，你就会死。”

我低头望着我的手，发现鲜血正在大量地流出来。我伸出双手，让吸血鬼把它们放进嘴里，用他粗糙的舌头舔着我的指尖。

等到他吐出我的手指时，血已经不流了。我用一块破布擦去残留的血迹。我端详着我的手指，发现指尖上只有十个淡淡的小伤痕。

“这是你识别一个吸血鬼的标志，”暮先生告诉我，“把一个人变成吸血鬼还有其他办法，但手指是最简单、疼痛最轻的办法。”

“就这样吗？”我问，“我现在就是半吸血鬼了？”

“是的。”他说。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同。”我对他说。

“一般要过几天才会出现效果。”他说。“总需要有一个适应期。不然就太够呛了。”

“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全吸血鬼呢？”我问。

“还是这个办法，”他说，“只是对手的时候更长一些，让吸血鬼的血更多地流进你的身体。”

“有了新本领，我能做什么呢？”我问，“我能变成一只蝙蝠吗？”

他哈哈大笑，震得房子都在颤抖。“蝙蝠！”他声音刺耳地说，“难道你真的相信那些愚蠢的故事？你我这么大块头的人，怎么可能变成一只小不点儿的飞老鼠呢？动动脑子吧，小伙子。我们不可能变成蝙蝠、老鼠或青蛙，正如我们不能变成轮船、飞机或猴子一样！”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我问。

他挠了挠下巴。“太复杂了，现在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他说，“我们必须去照料你的朋友了。如果他不能在明天早晨之前得到解药，这些血清就不起作用了，何况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讨论这些神秘的本领。”他咧嘴笑了。“可以说我们的时间要多少有多少。”

第二十六章

暮先生领路，我们走上楼梯，离开了老剧场。他信心十足地在黑暗中穿行。我觉得我似乎比进来的时候看得更清楚些，但那也许只是因为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而不是因为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吸血鬼的血。

一到外面，他就叫我跳到他的背上。“手臂搂住我的脖子，”他说，“不要撒手，也不要突然乱动。”

我跳上去时低头一看，发现他脚上穿着拖鞋。我觉得很奇怪，但什么也没说。

我刚趴到他背上，他就跑了起来。我起先并没注意到有什么异样，但很快发现周围的建筑物嗖嗖地往后闪。暮先生的腿似乎并没有动得那么快，相反，好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飞快地移动，而我们正从它旁边溜过！

几分钟后，我们就来到了医院。这段路一般要花二十分钟，还需要拼命奔跑才行呢。

“你怎么跑得这么快？”我一边从他背上滑下来，一边问道。

“速度是相对的。”他说，这就是他给我的回答。他用红斗篷紧紧裹住肩膀，尽量躲在阴影里，不让别人看见我们。

“你朋友在哪个病房？”他问。

我把斯蒂夫的房间号告诉了他。他抬头数着一扇扇窗户，然后点点头，再次叫我跳到他背上。我坐稳后，他便朝墙根走去，然后脱掉拖鞋，手和脚贴在墙上。接着他把指甲径直插进了砖头里！

“嗯，”他嘟囔道，“砖头有点松了，但还能支撑得住。万一我们滑下去，你不要紧张。我知道怎样双脚落地。吸血鬼只有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才会摔死。”

他顺着墙往上爬，指甲插进砖头，先移动一只手，然后是一只脚，再是另一只手和另一只脚，就这样手脚交替着爬。他的动作很快，一眨眼的工夫我们就到了斯蒂夫的窗口，贴在窗台上朝里面望去。

我拿不准现在是什么时间，但肯定很晚了。病房里除了斯蒂夫没有别人。暮先生推了推窗户，发现插死了。他把一只手的手指放在插销旁的玻璃上，用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插销一下子就弹开了！他把窗户推了上去，抬腿跨进病房。我从他背上滑了下来。他去查看门时，我仔细打量着斯蒂夫。斯蒂夫的呼吸比上次更吃力，断断续续的，全身又插了许多新的管子，弯弯曲曲地连着一些看着怪吓人的机器。

“毒性发作得很快，”暮先生说，他在我身后隔着我的肩头垂眼望着斯蒂夫，“我们也许来得太晚了，救不活他了。”

暮先生探身翻开斯蒂夫的一只眼皮。他久久地盯着那只眼球，然后抓住斯蒂夫的右手腕。最后他哼哼了两声。

“我们还来得及，”他说，我顿时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幸亏你没有再耽搁。再迟几个小时，他就没命了。”

“别说了，快给他治疗吧。”我不耐烦地说，并不想知道我最好的朋友离死亡有多远。

暮先生身上的衣服有许多口袋，他从其中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打开床边的灯，把瓶子举到光线下，端详着里面的血清。“我必须格外小心，”他对我说，“这种解药差不多和毒药一样致命呢。只要多喝几滴，就……”他用不着把话说完。

他把斯蒂夫的脑袋偏向一侧，叫我扶稳了，然后他用一个手指甲贴住斯蒂夫的脖子划了一道小口子。他用手指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打开瓶塞。

他把玻璃瓶举到唇边，正准备要喝。“你在做什么？”我问。

“必须通过我的嘴喂给他。”他说，“医生可能会打针，但我对针头之类的玩意儿一窍不通。”

“这安全吗？”我问，“你不会把细菌传给他吧？”

暮先生无声地笑了。“如果你想叫医生来，随你的便。”他说，“不然的话，就请多少相信一点你面前的这个人吧，早在你爷爷生下来以前，他就在干这一行了。”

他把血清倒进嘴里，含在舌头上滚来滚去，然后探身向前，用嘴唇盖住了那道伤口。他的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了进去，他把血清吹进了斯蒂夫的体内。

完事以后。他坐回到椅子上，擦了擦嘴唇周围，把嘴里残留的一点血清吐在地上。“我总是害怕不小心把那玩意儿咽下去。”他说。“我一定要在某天夜里去报一个学习班，学会用简单的办法做这件事。”

我正想回答，可就在这时斯蒂夫开始动弹了。他先动了动脖子，然后是脑袋，然后是肩膀。他的胳膊抽搐着，两条腿也动了起来。他的脸缩成一团，他开始哼哼了。

“怎么回事？”我问，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一切正常。”暮先生说着，把瓶子收了起来，“他刚才处在死亡的边缘，而回到人间的旅途肯定不会令人愉快。他会疼上一段时间，然后就活下来了。”

“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我问，“他会不会腰部以下瘫痪什么的？”

“不会，”暮先生说，“他会好起来的。他会觉得身体有些僵硬，而且很容易感冒，但在其他方面他和从前完全一样。”

斯蒂夫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盯住了我和暮先生。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的表情。他张嘴想说什么，可是他的嘴巴不听使唤。接着他的目光变得散乱起来，眼睛又闭上了。

“斯蒂夫？”我喊道，一边摇晃着他，“斯蒂夫？”

“这样的情形还会出现许多次，”暮先生说，“他整个夜里都会忽而清醒，忽而糊涂。到了早上他就会醒来，到了下午他就可以坐起来，嚷嚷着要吃饭了。

“好了，”他说，“咱们走吧。”

“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看到他恢复了心里才踏实。”我回答道。

“你是想弄清我没有骗你吧。”暮先生笑了起来，“我们明天再来，你就会看到他已经好了。现在我们真的必须走了。如果再待下去——”

突然，门开了，一个护士走了进来！

“这里是怎么回事儿？”她看见我们大吃一惊，喊了起来，“你们到底是——”

暮先生的反应非常迅速，他一把抓起斯蒂夫的被单朝护士扔去。护士挣扎着想扯掉床单，结果摔倒在地，双手都缠在乱糟糟的床单里。

“快走，”暮先生压低声音说，一边赶紧朝窗口冲去，“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我望望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又望望斯蒂夫，再望望那个护士，然后望望敞开的房门。

暮先生垂下手。“我明白了，”他用一种干巴巴的声音说，“你是想背叛我们的契约。”我迟疑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不假思索地采取了行动——转身朝门口冲去！

我以为他会拦住我。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在我后面嚷道：“很好，达伦·山，你跑吧！这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你已经是夜间活动的生灵了。你已经是我们中间的一分子了！你会回来的。你会跪着爬回来，哭着喊着求我帮助你。跑吧，傻瓜，跑吧！”

说完他就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一直追着我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出前门。我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扭头朝后看，以为他会飞身朝我扑来，可是我一直到家都没有见到他的踪迹——没有看见他的身影，没有闻到他的气味，也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他留给我的只有他的笑声，那笑声像巫婆刺耳的诅咒声一样，在我的脑海里久久回荡。

第二十七章

星期一早晨，妈妈接完电话，告诉我们斯蒂夫已经恢复了，我装出很吃惊的样子。妈妈很兴奋，拉着我和安妮在厨房里跳了一会儿舞。

“他是自己突然好起来的？”爸爸问。

“是啊，”妈妈说，“医生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谁也没说什么。”

“真是不可思议。”爸爸喃喃地说。

“也许是个奇迹吧。”安妮说，我只好把脸偏过去，不让别人看见我在笑。确实是一个奇迹！

妈妈出门去看伦纳德夫人了，我去上学。我离开家门时，隐约有点担心阳光会把我烤焦。当然啦，这种事情没有发生。暮先生告诉过我，我可以在白天四处活动。

我经常感到疑惑，怀疑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回想起来太不可思议了。在我内心深处，我知道这是真的，但我拼命想使自己相信这不是真的，有时候差不多真的相信了呢。

我一想到我这个身体很长时间都会不长不变，就觉得特别讨厌。我该怎么向爸爸妈妈和其他人解释呢？过了几年我会显得很傻，特别是在学校里，我坐在班上，周围的同学看上去都比我大。

星期二，我去看望斯蒂夫。他已经坐了起来，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一盒巧克力。他看见我高兴极了，告诉了我一些他住院时的事情，伙食啦，护士带给他玩的玩具啦，还有那些堆成小山般的礼物。

“我必须经常被毒蜘蛛咬上几口。”他开玩笑说。

“如果我是你，我可不想养成这样的习惯，”我对他说，“也许下一次你就挺不过来了。”

他若有所思地端详着我。“你知道吗，医生们都被弄糊涂了。”他说。“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生病，也搞不清我是怎么好起来的。”

“你没有把八脚夫人的事告诉他们吗？”我问。

“没有，”他说，“那好像没有多大意义，而且会给你带来麻烦。”

“谢谢你。”

“它怎么样了？”他问，“它咬了我以后，你把它怎么样了？”

“我弄死了它。”我撒谎道，“我气疯了，就一脚把它踩死了。”

“真的吗？”他问。

“真的。”

他慢慢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我第一次醒过来时，”他说，“好像看见了你。我肯定是弄错了，因为那是半夜三更。可是那个梦多么逼真呀。我好像还看见有一个人跟你在一起，高高的，长得很丑，穿着红衣服，头发是橘黄色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

我什么也没说。我说不出话来。我低头望着地面，双手紧紧地捏在一起。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他说，“发现我醒过来的那个护士，发誓说她看见病房里有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医生们说她脑子里出现幻觉了，没把她说的话当回事儿。可是真奇怪呀，是不是？”

“真是很奇怪。”我表示赞同，但不敢看他的眼睛。

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我开始注意到我身上的变化。我发现我上床后很难入睡，夜里经常醒来。我的听力也提高了，能听见人们在很远地方的说话声。在学校里，我能听见隔壁两个教室的声音，就好像我的教室和它们之间没有隔着墙壁似的。

我的体力增强了。在课间休息和午休时间，我可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而不出汗。没有人追得上我。另外，我对自己的身体也更敏感，并且更能够控制它了。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弄足球，在对方的包围中任意盘球。星期四我一连进了十六个球。

我的身体也比以前结实了。我可以不费劲地做俯卧撑和引体向上，想做多少个就做多少个。我没有长出新的肌肉——至少我没有看见——但是我浑身上下涌动着一股力量，这是以前所没有的。我还没有好好测试一下这股力量，但我相信它一定很了不起。

我想把我的新本领隐藏起来，但是很难做到。对于跑步和足球方面的能力，我打马虎眼说我最近加强了锻炼和训练，但其他事情就比较麻烦了。

比如说。星期四午休结束时，铃声响了，球被一个守门员一脚踢到空中。这个守门员已经让我攻进了十六个球。球径直朝我飞来。我伸出右手去抓。我抓到了，但当我捏紧时，我的指甲扎进球里，把球弄破了！

那天我在家里吃晚饭时，有点心不在焉。我听得见隔壁邻居在吵架，我仔细地听他们在吵什么。我嘴里吃着土豆片和香肠，吃着吃着，我发觉不对劲儿，这些东西不应该这么硬。我低头一看，发现我把叉子头咬下来了，把它嚼成了碎片！幸好没有人看见，我洗碗的时候把它悄悄扔进了垃圾箱。

晚上，斯蒂夫打来电话。他已经出院了。他本来应该再恢复一段时间，过完这个周末才回学校呢。但他说他闷得要发疯了，已经央求妈妈明天就让他上学。

“你是说你想上学？”我吃惊地问。

“听着挺奇怪的，是不是？”他大声笑看，“平常我总是找借口待在家里。可是现在我有了借口，却又想上学了！可是你不知道，整天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有多无聊。在家待一两天还有点意思，可整整一个星期……”

我考虑要不要把实情告诉斯蒂夫，但又拿不准他会是什么态度。他曾经想变成一个吸血鬼。我想，如果他知道暮先生选择了我而不是他，他肯定会不高兴的。

那么要不要告诉安妮呢，这个念头想都别想。自从斯蒂夫恢复健康后，她没有再提到八脚夫人，但我经常发现她老是盯着我。我不知道她脑子里想些什么，我猜大概是这样：“斯蒂夫好起来了，但这不是你的功劳。你本来有机会救他的，可你没有。你说了谎话，拿他的生命去冒险，就为了不给你自己惹麻烦。如果换了是我的话，你也会这么做吗？”

星期五，斯蒂夫成了大伙关注的中心。全班同学都围在他身边，请他讲讲事情的经过。他们想知道是什么东西使他中了毒？他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医院里是什么样儿？医生有没有给他做手术？有没有留下刀疤？反正就是诸如此类的问题。

“我不知道是什么咬了我。”他说，“我当时在达伦家里，坐在窗户旁边。我听见一个声音，可没等我看清是什么东西，我就被咬了，一下子就昏过去了。”这是我去医院看望他时，我们一起编造的一种说法。

就在那个星期五，我的感觉更奇怪了。我一上午都在教室里东张西望，觉得自己仿佛不属于这里。这一切太没有意义了。“我不应该待在这里，”我不停地想，“我不再是普通的孩子了。我是吸血鬼助手，我应该出去谋生。英语、历史和地理现在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这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托米和阿兰把我踢足球时的非凡表现告诉了斯蒂夫。“这些日子他跑得像风那么快。”阿兰说。

“他玩起球来简直和贝利不相上下。”托米补充道。

“真的吗？”斯蒂夫问，一边用古怪的目光看着我，“这个重大的变化是怎么产生的，达伦？”

“没什么变化，”我撒谎道，“只是这阵子我比较顺，运气不错。”

“听听，真是个谦谦君子！”托米大笑起来，“多尔顿先生说，他准备让达伦报名参加十七岁以下青年足球队。想想吧，我们中间有一个人在队员年龄不超过十七岁的队里踢球！在我们这个年龄的人里，还从来没有哪个人能进那个队呢。”

“没有，”斯蒂夫沉思着说，“确实没有。”

“啊，那只是老师为了鼓励我。”我说，想把这事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也许吧，”斯蒂夫说，“也许。”

那天午休时我踢得很糟糕，我是故意的。我看得出来，斯蒂夫起了疑心。我想他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感觉到了我身上有点不对劲儿。我故意跑得很慢，并且放过了一些我平常没有特殊本领时也能抓住的机会。

我的计划成功了。球赛快结束时，斯蒂夫不再仔细研究我的每个动作，又开始拿我开玩笑。可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把一切都给毁了。

阿兰和我都在追一个球。其实他不应该来凑热闹的，因为我离球最近。但阿兰的年纪比我们其他人都要小一点，有时候会做一些傻事。我考虑中途放弃，但我一直故意不好好踢球，已经有些腻烦了。午休时间快要过去了，我想好歹也得踢进一个球吧。于是我拿定主意，去你的阿兰·莫里斯吧。这是我的球，他敢挡我的道，讨厌！

在碰到球的一刹那，我们撞到了一起。阿兰大喊一声，飞了出去。我哈哈大笑，把球盘到自己脚下，转身就要射门。

就在这时，鲜血吸引了我的视线，我停住了脚步。

阿兰笨重地摔倒在地，左膝盖撞破了。伤口很深，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他哇哇大哭起来，也不知道找点纸巾或布条把伤口捂住。

有人把球从我脚下踢走，盘带着跑开了。我根本没有理会。我的眼睛盯着阿兰。特别是阿兰的膝盖。特别是阿兰的鲜血。

我朝他跨了一步，又跨了一步。我现在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光线。

他抬头望着我，一定从我脸上看到了一些异样。他突然停止了哭泣，用不安的眼神瞪着我。

我跪了下来，不等自己明白在做什么，就已经用嘴唇压住他腿上的伤口，吸着他的鲜血，大口地往肚里咽！

就这样持续了几秒钟。我闭着眼睛，嘴里满是鲜血。味道真美啊。我不知道我到底会喝多少。也不知道我会对阿兰造成多大伤害。幸好，我没有机会弄清了。

我意识到人们都围拢了过来，便睁开眼睛。大家几乎都不再踢球，而用惊恐的目光盯着我。我把嘴唇从阿兰的膝头挪开，望着周围我的朋友们，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突然我有办法了，我一跃而起，张开双臂。“我是吸血鬼之王！”我喊道，“我是不死国的国王！我要吸你们每个人的血！”

他们惊慌地瞪着我，然后都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他们以为我是在假扮吸血鬼呢。

“你真是个大傻瓜，山。”有人说。

“真野蛮！”一个女生看见鲜血顺着我的下巴滴落，尖声尖气地说，“应该把你关起来！”

铃响了，要回教室上课了。我对自己感到很满意。我以为我把大家都蒙骗住了。可是当我注意到人群后面的一个人时，我的喜悦消失了。那是斯蒂夫，他阴沉的脸色告诉我，他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根本没有被我骗住。

他知道了。

第二十八章

那天傍晚，我躲着斯蒂夫，直接奔回了家。我内心十分困惑。我为什么要袭击阿兰呢？我并不想喝别人的血。我并没有寻找可以让我吸血的人。

那么我为什么会像野兽一样朝他扑去？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怎么办？如果下次旁边没有人出面阻止，我就会一直吸呀吸呀，最后……

不，这种想法是荒唐的。当时因为是突然看到鲜血，我没有准备，所以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就是这样。我会从这件事上吸取教训，下次我就能够控制自己了。

血的味道还留在我的嘴里，我来到浴室，用几杯水把它彻底漱干净了，又刷了刷牙。

我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的脸还和以前一样。我的牙齿没有变得尖利起来，眼睛和耳朵也没有丝毫变化。我的身体还是以前的那个身体。没有长出新的肌肉，体重也没有增加，也没有新长出几撮汗毛。惟一比较明显的变化是我的指甲，它们变得坚硬了，而且颜色发黑。

那么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古怪的行为呢？

我用一个指甲顺着镜子划下来，划出一道又深又长的印子。“我必须当心这些指甲。”我暗自想道。

除了向阿兰发起过一次进攻，我的表现还算可以。实际上，我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可怕。不错，我要过很多很多年才能长大，而且我看见鲜血时必须格外小心。这些都是令人沮丧的事情。

可是除此之外，生活应该还是蛮不错的。我比其他同龄人都要结实，动作也比他们敏捷、协调。我可以成为一名运动员，或者拳击手，或者足球队员。我的年龄可能对我不利，但如果我有足够的能力，那也不成问题。

想想吧：一个吸血鬼足球队员！我会成为百万富翁的。我会到电视上做访谈，会有人给我写书，还会有一部电影专门讲我的故事，我还会应邀与一支著名乐队合作一首歌曲。或者，我可以进入电影界，为其他孩子做替身。

或者……

我正想得出神，突然有人敲门，打断了我的思路。“谁？”我问。

“我是安妮。”

门外的人回答。“你洗完了吗？我要洗澡，已经等好长时间了。”

“进来吧，”我对她说，“我完事了。”

她进来了。“对着镜子自我欣赏呢？”她问。

“当然啦，”我咧嘴笑着说，“不应该吗？”

“如果我长着你那样的一张脸，我就会远远地躲开镜子。”她咯咯地笑了。她身上裹着一条毛巾，拧开浴缸龙头，把一只手伸到水下试试水温。然后她坐在浴缸边上，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我。

“你的样子怪怪的。”她说。

“没有啊，”我说。我又照着镜子问道：“我怪吗？”

“是啊。”她说，“我也说不上到底怎么回事，反正你有点儿不对头。”

“你在胡思乱想。”我对她说，“我还和以前一个样。”

“不对，”她摇了摇头，说道，“你肯定……”这时浴缸放满了，她停住话头，扭身把龙头关掉。她俯下身子时，我的眼睛紧盯着她颈部的曲线，突然感到嘴里发干。

“就像我刚才说的，你看上去——”她一边说，一边转过身来。一看见我的眼睛，她的话戛然而止。

“达伦？”她紧张地问，“达伦，你怎么——”我举起右手，她顿时沉默下来。我将手指慢慢地来回移动，然后又划着小圆圈。她目光呆呆地瞪着我的手指，眼睛越睁越大。我居然在给她催眠！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学会这样做的。

“过来。”我吼道，声音比平常低沉。安妮站起身，听从我的命令。她的动作像在梦游，目光呆滞，胳膊和腿都直僵僵的。

她站在了我的面前，我用手指抚摸着她颈项的轮廓。我的呼吸粗重，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烟雾看着她。我慢慢用舌头一圈圈地舔着嘴唇，肚子里隆隆作响。我感到浴室里热得像火炉，我看见一滴滴汗珠顺着安妮的面颊滚落下来。

我绕到她身后，两只手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身体。我可以感觉到她的血管在我手指的抚摸下轻轻跳动。当我压紧她脖子根附近的一根血管时。

我看见它暴突出来的样子蓝莹莹的，非常美丽，似乎等着人来把它扯开吸干。

我露出牙齿。探过身子，嘴巴张得大大的。

就在这最后关头，就在我的嘴唇快要碰到她脖子的一刹那，我看见了我在镜子中的形象，谢天谢地，这总算使我停止了行动。

镜子里的那张脸像是一张陌生而扭曲的面具，上面是通红的眼睛，刀刻一般的皱纹和恶狠狠的狞笑。我抬起头，想看得更清楚些。那张脸是我的，同时又不是我的。就好像有两个人共同占有一个身体，一个是正常的普通男孩，另一个则是夜间活动的野兽。

我望着望着，那张丑陋的脸隐去了，渴望饮血的冲动也慢慢消退了。我呆呆地看着安妮，心里充满恐惧。我刚才差点咬了她！我差点吸了我亲妹妹的血！

我大喊一声，从她身边跳开，双手捂住脸，不敢再看镜子，不敢再看我可能会看到的东西。安妮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然后用迷迷糊糊的目光打量着浴室四周。

“出什么事了？”她问，“我觉得挺奇怪的。我是进来洗澡的，是吗？洗澡水准备好了吗？”

“是的，”我轻声说，“准备好了。”

我也准备好了。准备成为一个吸血鬼！

“你洗澡吧，我走了。”我说，然后就走了出来。

我靠在门厅的墙上歇了两分钟，做着深呼吸，使自己平静下来。

这是无法控制的。对血的渴望将是我不能战胜的。我现在甚至用不着看见流出来的血了。只要一想起血，就足以勾起我身体里的兽性。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瘫倒在床上。我躺在那里伤心地哭着，因为我知道我作为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已经结束了。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个普普通通的达伦·山那样生活了。我身体里的吸血鬼本能已经无法控制。

它早晚会使我做出骇人听闻的事情，说不定我会把爸爸妈妈和安妮都杀死呢。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绝不能。我的生命已经不再重要，我的朋友和亲人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为了他们的缘故，我不得不远走他乡，到一个我伤害不到他们的地方。

等到夜幕降临，我便偷偷溜了出去。这次我没有耽搁到爸爸妈妈都睡着以后，因为我不敢。我知道爸爸或妈妈睡觉前会到我的房间来。我可以想像得出来，妈妈俯身亲我，向我道晚安，结果我一口咬住她的脖子，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我没有留纸条，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我根本不可能考虑这些事情。我只知道我必须离开家，越快越好。任何妨碍我出逃的东西都是讨厌的。

我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剧场。它不再显得那么阴森可怕了。我已经习惯了它。而且，吸血鬼压根儿就不害怕黑乎乎的、闹鬼的房子。

暮先生正在门后面等着我。

“我听见你来了，”他说，“你在常人的世界里待的时间比我料想的要长。”

“我吸了我一个最好朋友的血，”我告诉他，“我还差点咬了我妹妹。”

“你现在逃出来还算便宜的，”他说，“许多吸血鬼杀死了周围亲近的人，才意识到他们注定要走上这条路。”

“没办法再回到从前了，是吗？”我悲哀地问，“没有灵丹妙药，可以使我重新变成普通人，或者阻止我去袭击别人？”

“现在惟一能阻止你的东西，”他说，“就是用一根结结实实的旧木桩刺穿你的心脏。”

“好吧，”我叹了口气，“我实在不愿意，但我想我也没有别的选择。我是你的人了。我不会再逃跑，你随便处置我吧。”

他慢慢地点点头。“我说这话你大概不相信，”他说，“其实我知道你正在经历的事情，而且非常同情你。”他摇了摇头。“可是说这些都没有什么用。我们还有工作要做，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来吧，达伦·山，”他说着抓起我的手，“我们还要做许多事情，你才能获得作为我助手的合法身分。”

“什么事情？”我不解地问。

“首先，”他说，脸上浮起一个狡猾的微笑，“我们必须杀死你！”

第二十九章

最后那个周末，我在心里默默地向一切告别。我拜访了我最喜欢的每一个地方：图书馆、游泳池、电影院、公园、足球场。有些地方我是让爸爸妈妈陪我去的，有些是和阿兰·莫里斯或托米·琼斯同去的。我真想和斯蒂夫一起待一会儿，但我没有勇气面对他。

我经常感到好像有人在跟踪我，这使我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可是当我回头张望时，却什么人也看不见。最后，我断定是我自己神经过敏，不去睬它了。

我珍惜和家人、朋友在一起的时刻，觉得每分每秒都那么宝贵。我出神地端详他们的脸，倾听他们的声音，让这一切牢牢地铭刻在我记忆里。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这些人了，这真使我感到心如刀绞。可是没有别的办法，我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那个周末，我觉得他们不管做什么都那么可爱。妈妈亲我吻我，我不再觉得别扭；爸爸叫我做这做那，我不再感到生气；就连阿兰那些愚蠢的笑话，也没有把我惹恼。

我和安妮在一起的时间比别人都多。以后我最想念的人就是她。我把她背在背上，抓着她的胳臂把她抡起来转圈，和托米一起带她到足球场玩儿！我甚至还陪她玩了一会儿布娃娃！

有时候我真想哭啊。我望着爸爸妈妈和安妮，意识到我是多么爱他们，失去他们我的生活将会多么空虚。每当这时，我不得不扭过头去，深深地吸气。有几次即使这样也不管用，我只好一头冲出去，找个地方偷偷地痛哭。

我想，他们也猜出我有点不对劲儿了。星期六晚上，妈妈走进我的房间待了好长时间。安顿我上床，替我掖好被子，给我讲故事，听我说话。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在一起了。她走了以后，我觉得很后悔，以前这样的夜晚太少了。

早上，爸爸问我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跟他谈谈。他说我正处于成长发育阶段，肯定要经历一些变化，如果我有情绪波动，或者想一个人单独待着，他可以理解。但只要我想与人交谈，他总是在那里等着我。

“你会在那里，可我不会了！”我又想哭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谢过了他。

我尽量表现得非常完美。我想留下一个很好的印象，以后他们想起我时，就会记得我是一个好儿子、好哥哥、好朋友。我希望我走了以后，没有人会认为我有哪点不好。

星期天，爸爸本来打算带我们到饭店吃晚饭，但我提出在家里吃。这将是我和他们吃的最后一顿饭了，我希望它不同寻常。等我在以后的岁月里回想起这顿晚饭，我就能记得我们四个人在家里，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妈妈烧了我最爱吃的东西：鸡、烤土豆、煮玉米棒。我和安妮喝的是刚榨出的橙汁，爸爸妈妈喝一瓶葡萄酒。我们的甜食是草莓乳酪饼。每个人的情绪都很好。我们还唱歌来着。爸爸呵呵笑着说了几个特别滑稽的笑话。

妈妈用两把勺子敲了一支曲子。安妮念了几首诗。后来大家都玩起了看手势猜字谜的游戏。

我真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结束。然而，当然啦，所有的日子都终归会结束的。太阳落山了，夜的黑幕笼罩了天空。

过了一会儿，爸爸抬起头，又看了看他的手表。“该上床睡觉了，”他说，“你们俩明天还要上学呢。”

“不，”我在心里说，“我不上学了。我再也不会上学了。”那本应该使我高兴的——可是我心里只想着：“不上学就意味着没有多尔顿先生，没有朋友，没有足球，没有学校组织的郊游。”我尽量拖延着不肯上床睡觉。我花了好长时间脱衣服，换睡衣；又花了更长的时间洗手，洗脸，刷牙。后来再也躲不过去了，我就来到楼下的起居室，爸爸妈妈正坐在那里聊天。他们抬起头看见我，感到很惊讶。

“你没事吧，达伦？”妈妈问。

“我挺好的。”我说。

“你没觉得不舒服吧？”

“我挺好的，”我向她保证，“我只想跟你们道个晚安。”我用手臂搂住爸爸，亲亲他的面颊。接着我又这样亲亲妈妈。“晚安。”我分别对他们说。

“这真可以写进书里了。”爸爸笑了起来，揉着面颊上我刚刚亲过的地方，“安吉，他多长时间没有亲我们俩，向我们道晚安了？”

“太久太久了。”妈妈微笑着说，拍了拍我的头。

“我爱你们，”我对他们说，“我知道我平常不说这句话，但我真的爱你们。我爱你们两个，永远都爱。”

“我们也爱你，”妈妈说，“是不是，德莫特？”

“那还用说。”爸爸说。

“那就告诉他吧。”妈妈不依不饶地说。

爸爸叹了口气。“我爱你，达伦。”他翻了翻眼珠，知道那副滑稽样儿会把我逗得乐。然后他搂了我一下。“我真的爱你。”他说，这次是认真的。

然后我离开了他们。我不忍离去，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听他们说话。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问。

“小孩子嘛，”爸爸大大咧咧地说，“谁知道他们脑子里想些什么？”

“肯定有什么事不对劲儿，他怪里怪气的，已经有些日子了。”

“大概他有女朋友了吧。”爸爸说道。

“大概吧。”妈妈说，但听上去并不完全相信。

我已经耽搁得太久了。我担心如果我再不走，我就会冲进屋去，把实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如果我那么做了，他们就会拦着我，不让我去执行暮先生的计划。他们会说现实生活中根本没有吸血鬼，他们会不顾危险地阻止我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我想起了安妮，想起我差点就咬了她，我知道我绝不能让他们阻拦我。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来到我的房间。这是一个温暖的夜晚，窗户是开着的。这点很重要。

暮先生躲在衣柜里等我。他听见我关门的声音，就钻了出来。“里面真挤，”他抱怨道，“我真为八脚夫人感到难过，被挤在里面那么长时间——”

“闭嘴。”我对他说。

“用不着那么粗暴嘛，”他鼻子里喷着气说，“我只是发表一点看法。”

“行了，不许再说三道四。”我说，“你大概觉得这个地方不怎么样，可我觉得很好。从我记事的时候起，这就是我的家、我的房间、我的衣柜。过了今晚，我就再也看不到它了。这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点儿时间。所以不许你说它的坏话，行吗？”

“对不起。”他说。

我最后一次久久地环顾着这个房间，然后悲哀地叹了一口气。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递给暮先生。“这是什么？”他怀疑地问。

“一些私人的东西。”我对他说，“我的日记。一张全家福照片。还有其他几样零碎的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能替我保管吗？”

“好吧。”他说。

“但是你保证不偷看。”我说。

“吸血鬼之间是没有秘密的。”他说。但他一看见我的脸色，便咂了咂嘴。耸了耸肩膀。“我不打开就是了。”他保证道。

“好吧，”我说，深深吸了一口气，“药水带来了吗？”他点点头，递过来一只深色的瓶子。我往里一看，那液体又黑又稠，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

暮先生走到我背后，把双手放在我的脖子上。

“这行吗，你有没有把握？”我紧张地问。

“你就相信我吧。”

“我以前总是以为，人如果断了脖子，就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了。”

“不是这样，脖子上的骨头没有多大关系。如果脊髓——就是脖子中间向下延伸的那条长长的神经断了，人就会瘫痪。我会小心不伤着它。”

“医生不会觉得有些奇怪吗？”我问。

“他们不会检查的，药水会使你的心脏跳得很慢很慢，医生会认为你已经死了。他们会发现你的脖子断了，就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如果你年纪再大一些，他们会给你做尸体解剖。可是没有哪个医生愿意把一个孩子切开。好了，你是不是完全清楚了要发生的事，清楚了你必须怎样做？”他问。

“清楚了。”我说。

“千万不能有丝毫差错，”他警告道，“你只要失误一点点，我们的整个计划就泡汤了。”

“我又不是傻瓜！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没好气地说。

“那就行动吧。”他说。

我就行动了。

我怒气冲冲地把瓶子里的东西一口吞了下去。难喝极了，我做了个鬼脸，但随即我打了个激灵，身体突然僵硬起来。倒不怎么疼，但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顺着我的骨头和血管蔓延开来。我的牙齿也开始格格地打战。

过了大约十分钟，药水才发挥它致命的魔力。到了最后，我的四肢都动弹不得，肺也不呼吸了（实际上还在呼吸，只是很慢、很慢），心脏也停止了跳动（实际上并没有完全停止，但它跳动的速度慢得检测不出来）。

“我现在要拧脖子了，”暮先生说，接着我就听见咔哒一响，他把我的脑袋猛地拧到一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我的器官都失灵了。“好了，”他说，“应该差不多了。现在我要把你从窗户中扔出去。”

他抱着我走过去，在那里站了片刻，呼吸着夜晚的空气。

“我必须把你狠狠地扔下去，使效果显得逼真一些。”他说，“你大概会摔断几根骨头。几天以后，等药效过去了，它们就会疼起来，但我过后会把它们接好的。我们走吧！”

他一把拎起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我猛地扔了出去。

我迅速坠落，景物模糊地从眼前一闪而过，最后我重重地仰面摔倒在地。我的眼睛是睁着的，我发现自己瞪着房角的一根下水管。

暂时没有人发现我的身体，我就躺在那里，听着夜晚的声音。最后，一位过路的邻居看见了我，过来查看。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把我翻转过来、看见我毫无生气的身体时，我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赶紧冲到我们家门前，使劲地捶门。我听见他在高声喊着我的爸爸妈妈。然后他领着他们向这边走来，这时我又听见了爸爸妈妈的声音。他们以为他在跟他们开玩笑，或者是弄错了。我爸爸气冲冲地大步走过来，一边低声嘟囔着什么。

他们一拐弯就看见了我，脚步声立刻停住了。一片可怕的死寂，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爸爸妈妈扑过来抱起了我。

“达伦！”妈妈尖叫着，把我贴在她的胸口上。

“放开，安吉。”爸爸喊道，掰开她的手，把我平放在草地上。

“他这是怎么啦，德莫特？”妈妈哭号着问。

“我不知道。他一定是摔下来了。”爸爸站了起来，抬头望着我卧室敞开的窗户。我可以看见他的双手攥成了拳头。

“他不动了。”妈妈先是平静地说，然后猛地抓住我，剧烈地摇晃着。“他不动了！”她尖叫起来，“他不动了。他不动了。他不——”

爸爸又一次把她的双手掰开。他示意我们的邻居过去，把妈妈交给了他。“把她带进去，”他轻声说，“打电话叫救护车。我留在这里照看达伦。”

“他……死了吗？”邻居问道。妈妈听了，用手捂住脸，大声抽泣起来。

爸爸微微摇了摇头。“没有，”他说，一边轻轻捏了一下妈妈的肩膀，“他只是昏过去了，像他的朋友那样。”

妈妈放下双手。“像斯蒂夫那样？”她略微带着点儿希望问。

“是的，”爸爸微笑着回答，“他会像斯蒂夫那样突然好起来的。好了，快去打电话叫人吧，好吗？”

妈妈点点头，赶紧跟着邻居离开了。爸爸脸上的笑容一直保持到她走出了视线，然后他朝我俯下身子，检查了一下我的眼睛，又摸摸我的脉搏。

他没有发现任何生命的迹象，就把我重新放下，拂去遮住我眼睛的一绺头发，然后做了一件我怎么也没想到的事情。

他哭了！

我就这样进入了人生的一个崭新而悲惨的阶段，那就是——死亡。

第三十章

医生们很快就宣布了他们的结论。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任何动静。对他们来说，这是个一目了然的病例。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知道周围发生的事情。我真后悔没有向暮先生另外要一种药水，能够让我陷入沉沉的梦乡。像这样听着爸爸妈妈伤心地哭泣，听着安妮尖叫着呼唤我醒来，真让人痛苦极了。

过了两个小时，我们家的朋友们纷纷赶来，又是一阵阵哭泣，一阵阵唏嘘叹息。

我多么想躲开这一切。我还不如在半夜三更和暮先生一起逃跑呢，可他对我说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你逃跑了，”他说，“他们就会找你。到处贴着寻人启事，报纸上登着照片，把警察也惊动了。我们就会不得安宁。”

装死是我惟一的选择。如果他们认为我死了，我就自由了。没有人会去寻找一个死人。

现在，我听着周围悲哀的声音，心里同时诅咒着暮先生和我自己。我不应该这么做。我不应该让他们经受这些。

还是从好的方面来看待这件事吧，至少，长痛不如短痛。他们是很悲哀，而且这悲哀会持续一段时间，但他们最终会缓过劲儿来的（我这样希望）。如果我逃跑了，他们的痛苦就会永无止境，他们会一辈子都盼望着我回来，千方百计地到处寻找我，相信我总有一天会回到他们身边。

负责丧葬的人来了，把屋里的探视者都劝了出去。他和一位护士脱掉我的衣服，检查我的身体。我的一些知觉慢慢回来了，我可以感到他冰冷的手在我身上这里捅捅，那里戳戳。

“他的状况非常好，”他轻声对护士说。“又结实又新鲜。没有一点伤痕。我对它没有什么可做的，只需给他抹一点胭脂，使他的面颊显得红润一些就行了。”

他翻开我的眼皮。他是一个胖乎乎的男人，长得挺喜气的。我真担心他会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我还活着，但他没有。他只是轻轻把我的脑袋从一侧转到另一侧，我脖子上的断骨咔咔作响。

“人是多么脆弱的动物啊。”他叹息着，一边继续给我做其他检查。

那天晚上，他们把我搬回了家，放在起居室里的一张铺了布的长桌子上，让人们进来向我的遗体告别。

我听着人们议论我，就好像我已经不在人世，那感觉真是好古怪！他们议论我的一生，说起我刚生下来时的样子，还说我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孩子；如果活着，将来会成为一个多么出色的男子汉。

如果我突然跳起来，大喊一声：“呸！”那会把他们吓成什么样子啊！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了。我简直无法形容在那里躺几个小时有多么难熬。我不能动，不能笑，也不能抓抓我的鼻子。我甚至不能望着天花板，因为我的眼睛是闭着的！

我必须格外小心，因为我身体的感觉又回来了。暮先生告诉过我会发生这种事，他说在我完全苏醒之前，会有刺痛和酥痒的感觉。我尽管动弹不得，但如果我真的一使劲，也会稍微抖动起来，那样就彻底露馅儿了。

那种痒酥酥的感觉简直要把我逼疯了。我想不去理它，可是办不到。到处都痒，像数不清的小蜘蛛在我身上飞快地爬来爬去。我脑袋和脖子上的骨头断了，那里痒得最厉害。

最后，人们总算开始离去。天色一定很晚了，很快房间里就空无一人，完全安静了下来。我独自在那里躺了很长时间，享受着这份寂静。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房门正在打开，很慢、很轻地打开。

脚步声从房间那头传来，停在桌子前面。我的五脏六腑突然变得冰冷，这不是因为那种药水。谁来了？起初我以为是暮先生，但是他没有理由偷偷溜进我家里来。我们定好以后再见面的。

不管这个人是谁，他——也许是她，我都尽量不发出声音。几分钟内，一点声音也没有。

接着，我感到有两只手在摸我的脸。

他翻开我的眼皮，用一支小手电筒照了照我的瞳孔。房间里太黑了，我看不清他是谁。他嘀咕了一声，松开我的眼皮，又撬开我的嘴巴，把什么东西放在我的舌头上：好像是一张薄薄的纸，但有一股古怪的苦味儿。

他把那东西从我里嘴拿开后，又抓起我的两只手，仔细端详着手指尖。接着，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声音，是照相机在拍照。

最后，他用一个尖东西——好像是一根针——刺我。他很小心，没有刺到我会流血的部位，而且避开了我的重要器官。我的感觉已经恢复了一些，但是还没有完全恢复，因此针刺没有引起多大的疼痛。

后来。他就走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像刚才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房间，然后房门打开又关上，一切又平静下来。不管刚才来的那个人是谁，他已经走了。只留下我躺在这里，充满困惑，又有些害怕。

第二天一早，爸爸进来陪我坐着。他说了很多话，告诉我他为我制定的所有计划，我将来要上的大学，他希望我做的工作。他哭得很伤心。

到了最后，妈妈也进来了，和他坐在一起。他们抱头痛哭，又竭力安慰自己。他们说好在他们还有安妮，说不定还能再生一个孩子，或者领养一个。至少我是一下子摔死的，没有多少痛苦。而且，他们还有那么多往事可以回忆。

我真不愿意引得他们这么伤心。只要能让他们摆脱这种痛苦，要我拿什么去换我都愿意。

那天后来还有许多活动。一只棺材搬了进来，人们把我装了进去。来了一个牧师，他和我的家人、他们的朋友们坐在一起。屋子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我听见安妮在哭，哀求我不要再开玩笑了，快点坐起来。我真希望他们把她带走，那样我会觉得好受许多，可是我猜他们不愿意让她长大以后觉得，他们剥夺了她最后向哥哥告别的机会。

最后，棺材盖合上，拧上了螺丝。人们把棺材从桌子上抬起来，搬出去放到灵车上。我们慢慢地驶向教堂，这时人们说的话我就听得不怎么清楚了。后来，做完弥撒以后，他们把我抬到了墓地，我可以听见牧师说的每一个字，以及哀悼者的哭泣和叹息。

后来他们就把我埋葬了。

第三十一章

他们把我放进了下面漆黑、阴湿的洞穴里，这时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起来。棺材落到底部时震动了一下，接着传来雨点般的声音，人们开始把泥土一把把地撒向棺材盖。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最后掘墓人开始用铲子把泥土填进坟墓。

泥块最初落下来时像砖头一样，沉重的撞击声把棺材震得微微发颤。

最后，坟墓填满了，泥土堆积在我和上面的世界之间，活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成了一片模糊的低语。

到了最后是一阵轻轻的拍打声，他们在把土拍打平实。

接着便是彻底的寂静。

我躺在万籁俱寂的黑暗中。听着泥土被压实，幻想着听见蠕虫在泥土中朝我爬来。我本来以为会很吓人，没想到实际上很安宁。我觉得待在这下面非常安全，世界上任何人都伤害不到我。

我花了一些时间回想过去的几个星期：那张怪物马戏表演的传单，那股使我闭上眼睛、盲目地摸索戏票的奇怪的力量，我第一眼看见那个黑乎乎的剧场时的印象，还有我站在那里目睹斯蒂夫和暮先生对话的那个冰冷的楼厅。

有那么多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如果我没有抓到票，我就不会在这里。如果我没有去看马戏表演，我就不会在这里。如果我没有留下来观察斯蒂夫想做什么，我就不会在这里。如果我没有去偷八脚夫人，我就不会在这里。如果我拒绝了暮先生提出的条件，我就不会在这里。

这真是一个充满“如果”的世界，可是又能怎么样呢？现在木已成舟，发生的已经发生。如果我能及时返回……

然而我不能。过去的一切永远不会再回来。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不再往回看，而应该忘掉过去，将眼光放在现在和将来。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我渐渐会动了。一开始是我的手指，它们弯起来攥成拳头，从我的胸口滑了下去——负责丧葬的人把它们交叉着放在我的胸口。我慢慢地曲伸了几次，消除手心里那种痒酥酥的感觉。

接着，我的眼睛睁开了，可是并没有多大用处。不管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在这下面都没什么区别：完全漆黑一片。

感觉回来了，疼痛也跟着回来了。我从窗口摔下去时把背摔伤了，现在疼得要命。我的肺，还有心脏——因为已经不习惯跳动了——也隐隐作痛。

我的腿在抽筋，脖子僵硬。我身上惟一不痛的地方是我的右脚大拇指！

就在我开始呼吸的时候，我担心起了棺材里的空气。暮先生说我可以在昏迷状态下存活一个星期，不需要吃东西或上厕所，也不需要呼吸。可是现在我又开始呼吸了，我意识到这里面空气很少，而我消耗得很快。

我没有紧张。紧张会使我大口喘气，用掉更多的空气。我保持平静，呼吸得又轻又慢。我尽量一动不动地躺着：运动也会使呼吸加快。

我没有办法知道时间。我试着在头脑里数数，可是数着数着就糊涂了，只好再从头开始。

我默默地唱歌，讲故事给自己听。我真希望他们埋我时给我在下面放一台电视机或收音机，但我猜想死人一般是不需要这些东西的。

时间过得真慢啊，似乎过了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耳边终于传来掘土的声音。

他的速度比所有的普通人都快，快得仿佛不是在挖掘，而是在把土呼呼地往外吸。不到一刻钟，他就挖到了棺材。这么短的时间一定可以破记录了。可对我来说，我巴不得他再快一些呢。

他在棺材盖上敲了三下，然后就开始撬盖子了。他花了两三分钟的时间就把盖子撬开了，我发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美丽夜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坐起身来，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这是一个比较黑的夜晚，但在地下熬过这么长时间以后，它在我看来就像白天一样明亮。

“你没事吧？”暮先生问。

“我觉得闷得要死。”我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

他听了我这句玩笑话，脸上露出了微笑。“站起来，让我检查检查。”

他说。我站起来时疼得龇牙咧嘴，浑身都像针刺一般。他用手指轻轻抚摸我的后背，然后是我的前胸。

“你真走运，”他说，“没有摔断骨头。只是有点儿擦伤，过两天就长好了。”

他手一撑跳出了坟墓，然后俯下身来拉我。我仍然浑身僵硬、酸痛。

“我觉得我像一只挤烂了的针垫。”我抱怨说。

“这些感觉要过几天才会消失，”他说，“可是不要担心：你的身体状况不错。我们还算走运，他们今天就埋葬了你。如果他们耽搁一天才把你埋下去，你的感觉还要难受得多呢。”

他重新跳进坟墓，盖上棺材盖。上来以后，他拿起铁锹，开始把泥土铲回去。

“需要我帮你一把吗？”我问。

“不用，”他说，“你只会妨碍我。去散散步吧，活动活动你浑身发僵的骨头。我要走的时候再叫你。”

“你把我的包带来了吗？”我问，他朝旁边的一块墓碑点了点头，我的那只包就挂在那里。

我把包拿在手里，检查他是不是翻看过。看样子他没有侵犯我的隐私权，但我不敢肯定。我只能听信他的话了。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日记里的内容他已经全部知道了。

我在坟墓间散步，看看我的四肢还灵不灵活。我甩动着腿和胳膊，尽情地享受着这份感觉。任何感觉，哪怕是针刺般的疼痛，也比什么感觉都没有强啊。

我的视力比以前更强了。我能够看出几米外墓碑上的姓名和日期。这就是我身体里吸血鬼的血在起作用。吸血鬼不是一辈子都生活在黑暗中吗？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半吸血鬼，但也同样——突然，就在我想着我的新本领时，一只手从一个坟墓后面伸了出来，一把捂住我的嘴巴，把我撂倒在地，拖到了暮先生看不见的地方！

我摇了摇头，张开嘴巴刚想喊叫，突然看见了一样东西，我顿时呆住不动了。那个袭击我的人，不管他是谁，手里拿着一把锤子和一根大木桩，桩尖不偏不倚地对准了我的心脏！

第三十二章

“只要你敢动一动，”袭击我的那个人警告道，“我就把它刺进你的心脏，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这句话吓得我浑身冰凉，可是说出这句话的那个熟悉的声音更让我胆战心惊。

“斯蒂夫？”我喘着气问，我的目光从桩尖抬起，寻找着他的脸。没错，就是他！他想显得勇敢一些，可实际上非常害怕。

“斯蒂夫，这是怎么——”我想说话，可是他用木桩一拥，打断了我。

“不许说话！”他压低声音说，俯下身子躲在石柱后面，“我可不想让你的朋友听见。”

“我的……？噢，你说的是暮先生。”我说。

“拉登·暮，就是封·霍斯顿，”斯蒂夫讥讽地说，“我可不管你叫他什么。他是个吸血鬼，这才是我关心的。”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我小声问。

“抓吸血鬼。”他粗声恶气地说，又用木桩捅了我一下，“哼，瞧瞧吧：看样子我一下子逮住了两个！”

“听着，”我感到的是恼火而不是紧张（如果他真的要杀我，就会一下子结果我的性命，而不是像电影里的人那样，先坐下来跟我说这说那），“如果你想用那玩意儿捅我，就尽管捅吧。如果你想说话，就把那玩意儿拿开。即使你不再捅出新的窟窿，我浑身也已经够疼的了。”

他瞪着眼睛，然后把木桩缩回了几厘米。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我问，“你怎么知道该来？”

“我一直在跟踪你。”他说，“自从我看见你对阿兰做了那件事以后，整个周末我都在跟踪你。我看见暮先生进了你家。我看见他把你从窗户中扔了出来。”

“原来溜进起居室的那个人就是你！”我吃惊地说，想起了那个神秘的半夜来访者。

“是的。”他点点头，“医生很快就签了你的死亡证书。我想亲自检查一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往我嘴里放的那张纸？”我问。

“是石蕊试纸。如果把它贴在潮湿的表面，比如贴在活人的身体上，它就会变颜色。就是这个，还有你手指上的伤痕，向我泄露了秘密。”

“你知道手指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我惊讶地问。

“我在一本很旧的书上读到过，实际上我就是在那本书上找到封·霍斯顿的照片的。其他书里都没有提到手指的事，所以我还以为这又是一个关于吸血鬼的神话。可是当我仔细打量你的手指，我发现——”

他停住话头，偏过脑袋。我这才发现我已经听不见掘土的声音了。一时间四下里一片寂静。然后暮先生压低了的声音从墓地那头传来。

“达伦，你在哪儿？”他喊道，“达伦？”

斯蒂夫吓得脸色完全变了。我可以看见他的心在怦怦乱跳，看见大滴的汗珠顺着他的面颊滚落下来。他吓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有考虑到这样的情况。

“我很好。”我喊道，吓得斯蒂夫惊跳起来。

“你在哪儿？”暮先生问道。

“在这儿。”我回答道，一边站了起来，毫不理会斯蒂夫的木桩。“我的腿没有力气，所以躺下来歇了一会儿。”

“你没事吧？”他问道。

“我挺好的，”我说，“我再休息一会儿，然后起来走走试试。你准备好了就叫我一声。”

我重新蹲下来，面对着斯蒂夫。他看上去不像刚才那样勇敢了。木桩的尖头指着地面，不再对我构成威胁。他的整个身体都可怜兮兮地耷拉着，我感到很同情他。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斯蒂夫？”我问。

“为了杀死你。”他说。

“杀死我？天哪，为什么？”我问。

“你是个吸血鬼，”他说，“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可你对吸血鬼不反感，”我提醒他，“你自己还想成为吸血鬼呢。”

“是啊。”他恶狠狠地吼道，“我本来是有这个想法，可最后变成吸血鬼的是你。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是不是？你对他说我是邪恶的。你让他拒绝我，这样你就可以——”

“你完全是胡说，”我叹着气说，“我根本不想成为吸血鬼。我之所以答应加入他一伙，是为了救你的命啊。如果我不当他的助手，你就死了。”

“编得跟真的似的。”他轻蔑地说，“想想吧，我以前还相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呢。哈哈！”

“我是你的朋友！”我喊道，“斯蒂夫，你不明白。我绝不会做什么事来伤害你。我真讨厌我遭遇的这些事。我这么做只是为了——”

“别再给我编这些哭哭啼啼的伤心故事了。”他哼着鼻子说，“你策划这件事有多久了？你一定是在怪物马戏表演的那天夜里就去找他了。你就是那样弄到八脚夫人的，是不是？你做他的助手，他就把蜘蛛送给了你。”

“不是的，斯蒂夫，不是那样的。你千万不能那样想。”可是他不相信。

我从他眼睛里看得出来。不管我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他的想法。在他看来，是我背叛了他。我偷走了他觉得本来应该属于他的生活。他永远也不会原谅我。

“我要走了。”他说着准备往远处爬去，“我以为我今天夜里能把你杀死的，可是我错了。我年纪还太小，身体不够强壮，胆子也不够大。

“可是请你留神，达伦·山。我会长大的。我会变得更成熟更强壮更勇敢。我要把我的全部生命都用来训练我的身体和意志，当那一天到来时……当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当我有了足够的力量和勇气……

“我就要找到你，杀死你。”他发着誓，“我要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吸血鬼杀手，不管你躲到什么洞穴里，我同样都找得到。不管是洞穴，是岩石，还是地窖，我都找得到！”

“如有必要，我要追踪你到世界的尽头。”他脸上闪着疯狂的光，“你和你的师傅。我找到你们后，就用带钢尖的木桩刺穿你们的心脏，然后砍下你们的脑袋，往里面塞满大蒜。然后我还要把你们烧成灰，撒进流动的河水里。我不会留下一点后患。我要保证你再也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

他停住了，掏出一把小刀，在左手心里划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他举起手，我看见鲜血从伤口里流了出来。

“我凭着这血起誓！”他宣布道，然后转身跑了，几秒钟后就消失在黑夜的阴影中。

我完全可以顺着血迹去追他。如果我喊来暮先生，我们就能追到他，让斯蒂夫·豹子连同他的威胁统统完蛋。这样做应该是明智的。

可是我没有。我做不到。他是我的朋友啊……

第三十三章

我回来时，暮先生正在把土堆弄平。我在一旁看着他干活。铁锹又大又重，但在他手里仿佛是纸片做的。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力气，[福#哇@小&說下^載]也不知道我将来会有多大力气。

我考虑要不要把斯蒂夫的事告诉他，但又害怕他会去追他。斯蒂夫受的磨难已经够多了。而且，他的威胁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过不了几个星期，他的注意力被新鲜事吸引过去后，他会忘记我和暮先生。我希望这样。

暮先生抬头一看，皱起眉头。“你真的没事吗？你看上去很紧张。”

“你在棺材里待一天试试看。”我回答道。

他大声笑了起来。“山少爷，我在棺材里待的时间比许多真正的死人还多呢！”他最后使劲儿拍了一下坟墓，然后把铁锹捏成碎片，扔得远远的。

“僵硬的感觉是不是没有了？”他接着问道。

“比刚才好一些，”我扭动着我的胳膊和腰肢，“我可不想经常装死。”

“不会了，”他沉思地说，“唉，多半不会再有这个必要了。这是挺危险的一招。许多环节都有可能出问题。”

我瞪着他。“你对我说过我会非常安全的。”我说。

“我没有说实话。有时那种药水会使患者朝死亡的方向走得太远，他们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而且我也拿不准他们会不会给你做尸体解剖。还有……你想要我全告诉你吗？”他问。

“不想。”我厌恶地说，“我不想听。”我气愤地挥拳朝他打去，他很轻松地躲过了，一边躲一边哈哈大笑。

“你说这是很安全的！”我喊道，“你撒谎！”

“我只能那么说，”他说，“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我真的死了呢？”我生气地问。

他耸耸肩膀。“那我就少了一个助手。不算什么大的损失。我肯定能再找到一个。”

“你……你……哦！”我狠狠地踢着地面。我可以用许多话来骂他，但我不想在死人面前说粗话。我准备以后再把我对他这套诡计的看法告诉他。

“准备走了吗？”他问。

“再等一分钟。”我说。

我跳到一个较高的墓碑上，四下环顾着这座镇子。我从这里看不到多少景物，但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是我对这个地方的最后一瞥，所以我尽情地看着，把每一条漆黑的小巷都看做时髦的街道，每一个破旧的平房都看做酋长的宫殿，每一座两层楼房都看做摩天大楼。

“过一段时间，你就会对离开一个地方习以为常了。”暮先生说。

他站在我身后的石头上，双脚像踏在空气上一般。他的脸色很阴沉。“吸血鬼总是在告别。我们从来不在任何地方待很长时间。我们永远都要连根拔起，迁移到新的牧场。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他又说道。

“第一次是不是最难受？”我问。

“是的，”他点点头说道，“但这滋味总是不太好受。”

“我多长时间才能习惯它？”我真想知道。

“大概再过几十年。”他说，“也许更长时间。”

几十年。听他的口气就像在说几个月。

“我们永远不能有朋友？”我问，“我们永远不能有家，有妻子和孩子？”

“不能。”他叹了口气，“永远不能。”

“那不是很孤独吗？”我问。

“孤独极了。”他承认道。

我悲哀地点点头。至少他现在说的是实话。我以前说过，我情愿听实话——不管实话多么让人难受，也不愿意别人用假话骗我。只有听了实话，你才清楚自己的处境。

“好吧，”我说，从墓碑上跳了下来，“咱们走吧。”我拿起我的包，掸去沾在上面的一些墓地的泥土。

“你如果愿意，可以骑在我的背上。”暮先生提出。

“不用了，谢谢。也许过一会儿会骑，但现在我想活动活动僵硬的腿脚。”

“也好。”他说。

我揉揉肚子，听着它咕咕叫。“从周日到现在，我什么也没吃，我饿了。”

“我也饿了。”他牵着我的手，杀气腾腾地朝我咧嘴一笑。“咱们去吃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不去想菜单上会有什么。我紧张地点点头，捏紧了他的手。我们转身离开了墓地。就这样，我们，吸血鬼和他的助手，肩并肩地迈开脚步，走进了夜幕中……

卷一 初变吸血鬼 完








卷二 吸血鬼的助手/马爱新 译

献给

爷爷奶奶——两个老倔头

订一盘血淋淋的肥肠献给：

“追踪者”卡罗琳·保罗

“掠夺者”保罗·利瑟兰

骷髅头若干献给：

比蒂·吉基尔①和利亚姆·海德

“盗墓者”吉利·拉塞尔

哈珀柯林斯出版社那帮阴森恐怖的家伙

以及

（“我们是食尸鬼”里的）艾玛和克里斯

『注：吉基尔是英国小说家R．L．斯蒂文森（1850—1894）所著小说《化身博士》中的一个善良温厚的医生，因服用了自己发明的一种药物变成了一个性情凶残的人。』

引子

我叫达伦·山，是个半吸血鬼。

我并不是生来就这样。我以前挺正常的，跟我爸爸妈妈和妹妹安妮住在一起。我喜欢上学，还有很多朋友。

我喜欢看鬼怪故事和恐怖电影。有一次镇上有怪物表演，我最要好的朋友斯蒂夫·豹子弄到了票，我们便一起去看。表演精彩极了，真是稀奇古怪，恐怖之至。那天晚上过得很刺激。

可是最稀奇的事情发生在表演结束之后。斯蒂夫认出了其中的一个演员——他在一本旧书上见过他的画像，知道他是什么——一个吸血鬼！表演结束后，他就缠着人家要把他也变成吸血鬼。暮先生（那个吸血鬼）本来答应了，可是他发现斯蒂夫的血是邪恶的，于是只好作罢。

本来事情可以到此为止，但当时我也留了下来，要看看斯蒂夫想干什么。

我不想和吸血鬼打交道，可是我一向喜欢蜘蛛——我养过它们，而暮先生有一只表演用的毒蜘蛛，叫八脚夫人，能玩各种有趣的把戏。我把它偷走了，并给吸血鬼留了一张条子，说要是他来抓我，我就揭出他的老底。

长话短说，八脚夫人咬伤了斯蒂夫。他被送进医院，眼看快不行了。于是我去找暮先生，求他救救斯蒂夫。他同意了，但要把我变成半吸血鬼，做他的助手，跟他到处游荡！

在他把我变成半吸血鬼（把他那可怕的血注入了我的身体）之后，我们救活了斯蒂夫。我逃了回来，可是我发现自己想喝血，我担心我在家里会做出可怕的事情（比如咬我的妹妹）。

于是暮先生帮我装死。我被活埋后，他趁深夜没人时把我挖了出来，带我远走他乡。我做正常人的日子结束了，做吸血鬼助手的夜行生活开始了。

第一章

一个温暖干燥的夜晚，斯坦利·科林斯先生参加完童子军会议后决定走回家去。路不太长——不到两公里。尽管天很黑，但这条路他早就走熟了，每一步都像系一个结儿那么容易。

斯坦利是童子军队长。他热爱童子军，小时候当过，成年后还一直保持联系。他把三个儿子都培养成了优秀的童子军，现在他们长大离家了，他就帮助当地的孩子们。

斯坦利走得很快，好使身体暖和一些。他只穿着短裤和T恤，尽管天气很好，他的手臂和腿上很快就起了鸡皮疙瘩。他并不在意，等他到家时，他太太会已为他准备好一杯热乎乎的巧克力牛奶和葡萄干面包等着他。在赶了这么多路之后，他会吃得更香。

路两旁都是树，黑漆漆的，对不熟悉的人来说十分危险。但斯坦利一点也不怕。相反，他喜欢黑夜，他爱听自己的脚踩在深草和荆棘上发出的嘎吱声。

嘎吱，嘎吱，嘎吱。

他笑了。儿子小时候，他带他们回家时，经常骗他们说有怪物躲在树上。他会发出可怕的声音，趁孩子们不注意时摇晃低处的树枝。有时他们会哇哇尖叫，没命地跑回家去。斯坦利跟在后面哈哈大笑。

嘎吱，嘎吱，嘎吱。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想像自己走在回家路上的脚步声，每次都能安然入梦。

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在斯坦利看来，它比莫扎特和贝多芬的所有音乐都好听。

嘎吱，嘎吱，嘎吱。

啪。

斯坦利站住了，皱了皱眉。好像是一根棍子折断的声音，但怎么可能呢？要是他踩到了树枝，他应该有感觉啊。附近田里也没有牛羊。

他静静地站了半分钟，好奇地聆听着。没有再听到声音，他摇头笑笑。是他的想像跟他开了个玩笑。回家把这事告诉太太，她会和他一起开怀大笑的。

他又向前走去。

嘎吱，嘎吱，嘎吱。

啊，还是熟悉的声音。周围没有别人。要是有的话，他不会只听到一根树枝折断的声音。没有人能偷袭斯坦利·科林斯。他是训练有素的童子军队长。他的耳朵像狐狸那样灵敏。

嘎吱，嘎吱，嘎吱。嘎——

啪。

他又站住了，心怦怦地跳着，恐惧把他的心一点点地攥紧了。

不是想像。他听见了，清楚极了。头顶上什么地方有根树枝折断了。在此之前还有极细微的沙沙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斯坦利抬头往树上看，可是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就是有一个汽车那么大的怪物，他也发现不了。十个怪物，一百个！一千——

哦，别傻了。树上没有怪物。怪物是不存在的，是幻想出来的。很可能是一只松鼠或猫头鹰，或者其他什么平常的东西。

斯坦利抬起脚，正要落下去。

啪。

他的脚悬在空中，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不是松鼠！声音太响了。是一个大东西。一个不应该在那儿的东西。一个以前没有的东西，一个——

啪！

声音近了一些，低了一些，斯坦利突然再也受不了了。他跑了起来。

斯坦利是个大块头，而且就他这个年纪来说，还相当健壮。可是他很久没有这么快跑过了，一百米之后，他已上气不接下气，肋间隐隐作痛。

他慢慢停了下来，弯着腰，大口地喘着气。

嘎吱。

他猛地抬起头。

嘎吱，嘎吱，嘎吱。

有脚步声向他走来！缓慢，沉重的脚步声。他惊恐地听着，越来越近。怪物是不是已从树上跳到他前头去了？它是不是爬下来了？是不是要来结果他了？是……

嘎吱，嘎吱。

脚步声停下了，斯坦利看见了一个人影，但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大，差不多还是个孩子。斯坦利直起身体，重新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真是个孩子！一个瘦瘦小小、神色惊恐的男孩，上衣、裤子都脏兮兮的。

斯坦利不禁笑了，摇了摇头。他刚才多傻呀！如果他把这件事讲给妻子听，不把她乐坏才怪呢。

“你没事吧，孩子？”斯坦利问道。

男孩没有回答。

斯坦利不认识这个小家伙，但最近这片地方搬来了许多人家。他已经不能把邻里的每个孩子都认清了。

“我能帮助你吗？”他问，“你迷路了？”

男孩慢慢地摇了摇头。他的样子透着点儿古怪，斯坦利觉得不安起来。大概是天太黑了，那些黑乎乎的影子在作怪吧，可那男孩看上去非常苍白，非常干瘦，非常……饥饿。

“你没事吧？”斯坦利一边向他走去，一边问道，“我能帮——？”

啪！

声音是从头顶上直接传来的，很响，很吓人。

男孩迅速往后一跳，闪开了。

斯坦利抬头一看，勉强看见一个巨大的红色物体，像是蝙蝠，飞快地从树上扑下来，咔嚓咔嚓折断了无数根树枝。

接着那个红色怪物就扑到了他身上。斯坦利张开嘴巴想喊，但没等他喊出声来，怪物的手——莫非是爪子？——已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巴。一阵短暂的搏斗，斯坦利瘫倒在地，失去知觉，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了。

两个夜行生物靠上来，准备进食。

第二章

“想想吧，他这么大年纪，居然还穿着童子军的制服。”暮先生把我们的牺牲品翻转过来，嘲笑道。

“你当过童子军吗？”我问。

“我那会儿还没有童子军呢。”他答道。

他拍拍那人肥胖的小腿，咕哝道：“这家伙血不少。”

我看着暮先生在他的腿上找到血管，用指甲把它划开——划了个小口子。血刚一冒出，他便把嘴凑到伤口上吸起来。他把血称为“珍贵的红水银”，不舍得浪费一点点。

我犹疑地站在旁边。这是我第三次参加袭击，但我还是不习惯眼看着一个吸血鬼从一个无助的人身上吸血。

我已经“死”了将近两个月，但仍然难以适应这种变化。很难相信我原来的生活已经结束，我现在是个半吸血鬼，再也没法回头。我知道我最终必须丢弃我的人性。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暮先生抬起头。舔了舔嘴唇。

“上好的美酒，”他开玩笑地说，一面起身让开，“该你了。”

我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摇了摇头。

“不行。”我说。

“别犯傻，”他咆哮道，“你已经退缩两次了，这次你一定要喝。”

“不行！”我喊道。

“你已经喝过动物的血了。”他说。

“那不一样，这是一个人。”

“那又怎么样？”暮先生厉声说，“我们不是人。你必须开始把人当成其他动物一样，达伦。吸血鬼光靠喝动物血是活不下去的。如果你不喝人血，你会越来越虚弱。如果你一直不喝，你会死的。”

“我知道，”我痛苦地说，“你跟我说过。我也知道吸血并不会给人造成多大伤害，除非我们吸得太多。可是……”我烦恼地耸了耸肩。

他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这很难。尤其是你只是个半吸血鬼，饥渴得还不那么厉害。这次我同意你不喝。可是你必须早点开始，这是为你自己好。”

他又回去料理那伤口，擦干那人腿上的血迹——我们说话时血一直在往外渗着。然后他抿出一口唾沫，让它慢慢滴到伤口上，又用一根手指揉了揉，坐下来看着。

伤口自动愈合了。一分钟后，腿上留下的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伤疤，那人醒来后可能根本不会发现。

吸血鬼就是这样保护自己的。和电影里不一样，他们吸血时并不杀人，除非是饿狠了，或是失去了控制。他们每次只吸少量的血，这里吸一点，那里吸一点。有时他们在户外袭击行人，就像我们刚才那样，有时候则在深夜爬进卧室、病房或牢房。

被吸血的人大都不知道自己被吸血鬼吸了血。眼前这个人醒来后只会记得一个红色的物体掉下来。他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昏迷了，以及他昏迷时发生了什么。如果他发现了那个伤疤，他也许会以为那是外星人留下的，而不会想到吸血鬼。

啊，外星人！没有多少人知道是吸血鬼制造出了飞碟的故事。这是最好的掩护。世界各地都有人醒来发现身上有奇怪的伤疤，他们全都把这归罪于想像中的外星人。

暮先生是靠吹气把那童子军队长熏昏的。吸血鬼能呼出一种特殊的气体，可以使人昏迷。暮先生想让谁睡觉时，就朝手心里吹口气，然后把手捂在那人的鼻子和嘴巴上。几秒钟后，那人就失去了知觉，至少要二三十分钟后才会醒过来。

暮先生察看了一下伤疤是否正常愈合了。他对被他吸血的人挺照顾的。从我看到的情况看，他倒像个好人——尽管他是个吸血鬼！

“走吧，”他站起来说，“夜还长呢。我们去给你找一只兔子或是狐狸。”

“我没吸他的血，你不介意吗？”我问。

暮先生摇了摇头。“你终归会吸的，”他说，“等你饿极了的时候。”

“不，”他转身走开，我跟在他身后，心里默默地说，“我不会，不会吸人的血。我永远也不会吸人的血！”

第三章

这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醒得很早。我和暮先生是在天快亮时上床睡觉的，但是他要睡到天黑，而我却可以起来在白天的世界里活动。这是只当个半吸血鬼的好处之一。

我用烤面包加果酱做了一顿迟到的早餐，在旅馆的电视机前坐了下来——即使是吸血鬼也必须吃一般的食物，光靠吸血不能维持体力。暮先生不喜欢旅馆，通常睡在露天，或旧谷仓、破房子和大土窖里，我可住不惯。在野外睡了一星期后，我就直截了当地对他说我受够了。他发了点牢骚，但最终让步了。

这两个月过得很快，我忙着学习怎样当吸血鬼的助手。暮先生不是个好老师，他不喜欢重复，所以我必须自己用心加紧学习。

我现在非常强壮。我能举起很重的东西，能捏碎大理石。如果我和人握手，我得当心不要把他们的骨头捏断。我能做一整夜的引体向上，扔铅球比任何大人都扔得远。（有一天我量了量我扔的距离，再到书上一查，发现我创下了新的世界记录！我兴奋了一阵，但随后意识到我却不能跟人说。尽管如此，知道自己是世界冠军还是很高兴的。）

我的指甲特别厚，我只能用我的牙齿把它们咬短：剪刀和指甲刀对我那坚硬的新指甲都没有用。这指甲真是麻烦：我穿衣脱衣时老是把衣服划破，把手插进兜里时经常会把衣兜戳出几个洞。

那天夜里离开墓地之后，我们已经走出了很远。一开始我们用吸血鬼最快的速度行进，暮先生背着我，像两个幽灵一样在路上快速移动，快得人们都看不见我们。这叫做掠行。可是掠行很累，所以过了两夜我们就开始搭乘火车和汽车。

我不知道暮先生是从哪儿弄到乘车、住旅馆和买食品的钱的。我没见他带有钱包和信用卡，可是每当他要付账的时候，他总能拿得出钱。

我没有长尖牙。我原来以为会长的，有三个星期，每天夜里我都照镜子看自己的牙，后来被暮先生发现了。

“你在干什么？”他问。

“找尖牙。”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突然大笑起来。“我们不长尖牙，傻瓜！”他大声说。

“可是……那我们怎么咬人呢？”我疑惑地问。

“我们不咬人，”他告诉我，还在笑着，“我们用指甲划开他们的皮肤吸血。我们只在紧急情况下才用牙咬。”

“那我不会长尖牙了？”

“不会。你的牙齿会比任何人的都坚硬，只要你愿意，就能咬断皮肉和骨头，但这很脏。只有笨吸血鬼才用牙齿，而笨吸血鬼一般活不长，他们会被人抓住杀死的。”

我听了有些失望。在那些吸血鬼电影中，我最喜欢的东西之一就是他们的尖牙：吸血鬼露出尖牙时看上去多酷呀。

可是转念一想，还是没有尖牙好。指甲总是戳破衣服已经够糟的了。要是我长出尖牙，把自己腮帮子上的肉咬下来，那可真是倒霉透了。

大多数吸血鬼故事都不符合事实。我们不会变形，也不会飞。十字架和圣水伤害不了我们。大蒜只能给我们带来口臭。我们有影子，也可以照镜子。

但有些传说是真的。吸血鬼没法拍照和录像。吸血鬼身上的原子有点奇怪，在胶卷上只会留下一团黑影。我仍然可以拍照，但不管光线有多好，拍出来的照片都不清楚。

吸血鬼跟老鼠和蝙蝠的关系不错，和有些书和电影上说的不同，我们不会变成老鼠或蝙蝠，但这些动物喜欢我们——它们从血液的气味中闻出我们和人不一样，经常在我们睡觉时依偎上来，或者到我们身边来找零食吃。

狗和猫却由于某种原因憎恨我们。

阳光可以杀死吸血鬼，但没有那么快。一个吸血鬼可以在日光下走动，只要他裹上厚厚的衣服。他很容易晒黑，一刻钟后皮肤就会发红。四五个小时的阳光会把他晒死。

当然，一根尖桩刺进心脏会使我们丧命，但子弹、刀子或电击也能杀死我们。我们也会被淹死、压死或感染某些疾病。我们比普通人结实。但并非是不可摧毁的。

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很多很多。暮先生说我要过好些年才能知道所有的事情，才能独立生活。他说，作为半吸血鬼要是不熟悉情况，不出两个月就会没命，所以我要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哪怕我并不想那样。

吃完面包加果酱，我坐着咬了几小时指甲。电视里没什么好节目，但我不想出去，因为没有暮先生带着。我们在一个小镇上，我看到人就紧张，总觉得他们会看穿我，知道我是什么，举着尖桩来追我。

夜幕降临后，暮先生揉着肚子走过来。“饿死了，我知道时间还早，但我们还是出发吧。我应该多喝一点那个童子军笨汉的血。我想今晚我要再找一个人。”他扬起眉毛看着我。“也许这次你会和我一起吸。”

“也许。”我说，但我知道我不会。我发过誓不做这种事。也许我必须喝动物的血才能活下去，但我永远不会以自己的同类为食，不管暮先生说什么，不管我的肚子饿得怎样咕咕叫。我是个半吸血鬼，这不假，但我还有一半是人。想到要袭击一个活人，我心里就充满恐惧和厌恶。

第四章

血……

暮先生花了很多时间给我讲血。它对吸血鬼至关重要。没有它，我们就会衰竭，变老和死亡。血能使我们保持年轻。吸血鬼衰老的速度是人类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说每十年才长一岁），可是如果不吸人血，我们就会比人老得还快，也许一两年内就会长二三十岁。作为半吸血鬼，我的衰老速度是人类的五分之一，我不像暮先生那样要吸那么多人血，但还是必须吸一些才能活下去。

动物（狗、牛、羊）的血能帮吸血鬼顶一阵子，但有些动物的血他们——我们——不能喝：比如猫血。吸血鬼要是吸了猫血，那就跟服了毒药一样。猴子、青蛙，以及大多数鱼类和蛇的血我们也不能喝。

暮先生还没把所有的危险动物都告诉我。有一大堆呢，要花很多时间才能分清哪些是安全的，哪些是危险的。他建议我每次尝新东西前都问一下。

吸血鬼每隔一个月左右就必须吸一些人血。有很多吸血鬼每周吸一次，这样每次可以少吸一些。如果你每个月吸一次，那就必须吸很多。

暮先生说长时间不吸人血是危险的。他说饥渴会使你吸得过量，结果可能会把人弄死。

“经常吸血的吸血鬼能够控制自己，”他说，“而等到非吸不可时才吸，就会疯狂地猛吸。我们体内的饥渴要靠进食才能得到控制。”

鲜血是最好的。你如果吸活人的血，血的营养很充分，就不用吸很多。但人一死，血就会变酸。如果你吸死人的血，你就必须吸很多。

“一般的原则是，死了一天以上的人，他的血千万别吸。”暮先生说。

“我怎么知道一个人死了多久呢？”我问。

“血的味道不同，”他说，“你要学会区分好血和坏血。坏血像酸牛奶，只不过比酸牛奶还要难喝。”

“吸坏血有危险吗？”

“有。它会使你生病，使你发疯甚至死掉。”

我们可以把鲜血装在瓶里，随便保存多长时间，以备急用。暮先生的斗篷下就藏着几瓶鲜血。他有时吃饭时喝一瓶，就像喝一小瓶葡萄酒。

“你能靠瓶里的血活下去吗？”一天夜里我问他。

“能活一段时间，”他说，“但是长期下去不行。”

“你是怎么装血的？”我打量着一个瓶子，好奇地问。它很像试管，只是玻璃厚一点，颜色深一点。

“这里头有技术，”他说，“下次装血时我让你看看。”

血……

它是我最需要的东西，也是我最恐惧的东西。如果我吸了一个人的血，那就再也无法回头了。我就会当一辈子吸血鬼。如果我不吸人血，也许还有可能重新做人。也许我体内吸血鬼的血液会消耗掉，也许我不会死，只是我身上属于吸血鬼的那部分会死掉，然后我就可以回到我的家人和朋友身边。

这个希望很渺茫——暮先生说过我不可能再变成人，我相信他的话，但这梦想是我惟一的希望。

第五章

日出日落，我们继续流浪，从小镇到乡村再到城市我和暮先生相处得不是太好。虽然他对我不错，但我无法忘记是他把吸血鬼的血液注入了我的体内，使我不能和家人团聚。

我恨他。有时在白天，我真想趁他睡着时把一根尖桩刺进他的胸膛，然后自己一个人过。要不是知道我离开他活不下去，我也许就动手了。眼下我还需要这个暮拉登先生，但是等到我能够照顾自己时……

我负责照看八脚夫人，给它找吃的，训练它，打扫它的笼子。我不想干这些——我恨那只蜘蛛，几乎像恨那吸血鬼一样。但暮先生说我曾经把它偷在身边，所以我可以照看它。我时而会逗逗它，但没什么心情。它已经不再能引起我的兴趣，随着时光的流逝，我逗它的次数越来越少。

流浪的一个好处是能去许多我以前没去过的地方，看到各种风景。我喜欢旅游，可惜我们总是在夜里出行，看不到多少东西！

一天，暮先生睡觉时，我在屋里待腻了，就想溜出去。但我怕他睡醒时我还没有回来，就在电视机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兜里没几个钱，也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但这没关系，只要能到外面一个人待会儿就好。

这是一个大镇子，可是很安静。我逛了几家玩具店，在店里玩了一些免费的电子游戏。我玩电子游戏一向不很高明，但现在反应能力和动作技能提高之后，我干什么都得心应手。

我一口气玩通了好多级速度游戏，在武术比赛上打倒了所有对手，又在科幻历险中射死了天外飞来的所有外星人。

我接着在镇上闲逛，沿路有很多喷泉、雕塑、公园和博物馆，我都津津有味地看了。可是参观博物馆时，我想起了妈妈，心里难过起来。每当想到爸爸妈妈或安妮时，我就感到孤独和悲伤。

我看到一群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在一块柏油场地上玩曲棍球，每方有八名队员。大多数人拿着塑料球棍，少数几个拿的是木球棍，他们用一个白色的旧网球当曲棍球。我停下来观看。

几分钟后，一个男孩走过来打量着我。“你从哪儿来？”他问。

“镇外，”我说，“我跟我爸爸住在旅馆里。”我讨厌管暮先生叫爸爸，可是这样说最安全。

“他是镇外来的。”男孩回头对他的伙伴喊道，他们已经停止了比赛。

“他是亚当斯家族①『注：指根据美国连环漫画家查尔斯·亚当斯（1912－1988）的系列漫画改编的电视系列片《亚当斯一家》中的家族。』的吗？”其中一人叫道，他们都笑了起来。

“什么意思？”我不高兴地问。

“你最近照过镜子没有？”那男孩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上衣，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了。我看上去活像是从《奥利弗·退斯特》里走出来的。

“我放衣服的包丢了，”我编了个谎话，“只剩下这一身，过几天我就会买新的。”

“是该买了。”那男孩笑道，然后问我会不会打曲棍球。我说会，他就邀请我跟他们一起玩。

“你参加我们队吧。”他递给我一根球棍，“我们二比六落后。我叫迈克。”

“我叫达伦。”我也说了我的名字，一面试着球棍。

我挽起裤腿，检查了一下鞋带。这时候对方又进了一球。迈克大声诅咒着，把球带回中场。

“你想助攻吗？”他问我。

“当然。”

“那就来吧。”他把球传给我，自己跑到前面去等我传球。

我很久没有打曲棍球了——在学校的体育课上，我们可以选择曲棍球或足球，而我从没放弃过一次踢足球的机会。可是现在球棍拿在手里，球在脚边，一切就像昨天一样。

我试着从左向右击了几下球，看看自己是否还记得怎样控制它，然后我抬起头看准球门。我和守门员之间有七名球员，但没有人冲过来拦我。我猜他们是觉得没有必要，因为他们已经领先五个球了。

我开始冲锋。一个大个儿男孩——对方的队长试图截住我，但我敏捷地闪过，甩掉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队员，带球绕过了第四个人。第五名队员扑过来，球棍举得和膝盖一般高，可我轻松地跳了过去，惊呆了第六名队员，在第七名也是最后一名防守队员冲过来之前，我已击球射门。

尽管我打得很轻，球却以大大出乎守门员意料的力量，飞进了球门的右上角。球从墙上弹回，我腾空接住。

我微笑着转身看看我的队友。他们还在自己的半场，吃惊地望着我。我把球带过中场分界线，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转身对迈克说：“七比三。”

他这才回过神，笑了起来。“好样的！”他乐呵呵地朝队员们眨了眨眼说，“这回咱们要过把瘾了！”

我感觉好极了，控制着比赛的进程，快速回防，传球准确无误。我自己进了两个球，又协助其他人攻进了四个，我们九比七领先了，而且势头不减。对方很恼火，要走了我们两名最好的队员，但还是没有用。我可以把人都给他们，只留下守门员，照样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后来比赛变得野蛮了，对方的队长——丹尼一直企图对我犯规，可是我反应很快，他每次举起球棍或伸腿绊我，都被我跳过去了。后来他开始推我，踩我的脚，用胳膊肘撞我的手臂。这些都伤不了我，但是令我不快，我讨厌输不起的人。

最后，丹尼掐了我一个很疼的部位！就是吸血鬼也有极限。我大叫一声，弯下腰，痛得脸都变了形。

丹尼得意地笑着，带球一溜烟地跑了。

几秒钟后我直起身来，怒不可遏。丹尼已跑到半场，我猛追上去，把其他球员推到一边——管他是对方的还是我方的。我扑到他身后，挥棍朝他腿上扫去。就是普通人这样一击也是很危险的，何况我是半吸血鬼——

只听到一声断裂的脆响，丹尼惨叫着倒了下去。比赛立刻停止了。场上的每个人都听得出一般疼痛和极度痛苦时发出的喊声有什么不同。

我爬起身来，心里已经后悔了，真希望能够收回自己的行为。我看看手中的球棍，但愿它断成了两截，但愿这就是刚才那声脆响的原因。可是球棍依然完好。我打折了丹尼的小腿骨。

他的小腿奇怪地弯着，皮肤绽开了。血肉模糊中可以看到白色的骨头。

迈克蹲下去查看丹尼的双腿。他站起身来时，眼里充满了恐惧。

“你把他的两条腿生生给打断了！”他嘶嘶地说。

“我不是有意的。”我喊道，“他掐了我的……”我指着腰下的那个部位。

“你打断了他的腿！”迈克吼道，同时后退了几步，周围的男孩也一起向后退去。

他们怕我。

我叹了口气，扔下球棍离开了。我知道要是我留下等到大人来，事情会更糟。没有一个人来阻拦我。他们吓坏了。我让他们不寒而栗……达伦·山……一个怪物。

第六章

我回到旅馆时天色已黑。暮先生已经起来了。我对他说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个镇子。他看看我的脸色，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我们的行李。

那天晚上我们没说什么话。我一直在想当个半吸血鬼是多么倒霉。暮先生感到我有些不对劲儿，但没有来问我。我不是第一次这样闷闷不乐。他已经习惯了我的情绪波动。

我们找了一个废弃的教堂睡觉。暮先生睡在外面的一张长凳上，我就着地板上的一堆苔癣和野草当床躺下了。

我醒得很早，把教堂和外面的小墓地转了个遍，转了一整天。墓碑有年头了，许多都有裂缝或覆着野草。我花了几小时清理一小块墓地，拔去杂草，从附近的小溪打来水冲洗墓碑。这使我暂时忘却了曲棍球比赛。

旁边有一个兔子洞，住着一窝兔子。时间长了，它们悄悄地靠拢来，窥视我在干什么。它们是一群好奇的小家伙，特别是幼兔。有一次我假装睡着了，两只兔子一点一点地凑近，后来离我只有半米远。

等它们不可能再靠近时，我跳起来大喝一声“砰！”它们像磷火一样飘开了。有一只栽了个跟头，骨碌碌滚进洞里去了。我觉得很开心。

下午我找到一家商店，买了些肉和蔬菜。回到教堂后我生起火，从暮先生的长凳下面拿出放锅碗的包袱。我在包里翻来翻去，终于找到了我需要的东西，一个小罐子。我小心地把它倒扣在地上，然后按了按底上一个突起的金属。罐子像蘑菇一样撑开了，折叠的夹层全部展开，五秒钟之后就变成了一只大锅。我把它装满水，放在火上烧着。

包里的锅和盘子都是这样的。暮先生很久以前从一个叫艾瓦纳的女人手里买下了这批东西。它们的重量和普通炊具一样，但因为可以折叠，携带起来比较方便。

我炖了一锅菜，是暮先生教我的，他认为每个人都应该学会做饭。

我把切剩的胡萝卜和卷心菜碎屑拿到外面，撒在兔子窝周围。

暮先生醒来后惊讶地发现午饭已经做好了——哦，在他看来是早饭。他闻了闻炖锅里飘出的香味，舔了舔嘴唇。

“我会习惯的。”他微笑道，然后打个哈欠，伸伸懒腰，挠挠他那头橘黄色的短发，又抓抓他左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这是他的一套例行程序。

我总想问他那道伤疤是怎么来的，但一直没有问。等我哪天晚上胆子大些的时候再问吧。

没有桌子，我们只好把盘子放在腿上。我从包里取出两个折叠的盘子，把他们打开，又取出刀叉。我把饭菜盛出，我们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完后，暮先生用一块丝巾擦了擦嘴，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味道很好。”他夸赞道。

“谢谢。”我回答。

“我……唔……我想说……”他叹了口气，“我一向不会绕弯子，所以还是直说了吧：昨天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那么不高兴？”

我盯着我那几乎空了的盘子，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回答。突然，我冲动地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从头讲到尾，中间几乎没有喘气。

暮先生仔细地听着。我说完后，他想了一两分钟才说话。

“你必须习惯这些，”他说，“事实是我们比人类结实、敏捷和强壮。如果你跟人一起玩，就会伤害他们。”

“我没想伤害他，”我说，“这是个意外。”

暮先生耸了耸肩。“听着，达伦，如果你跟人来往，你就没法防止这种事发生。不管你怎样努力做得像个正常人，你永远都不是。意外总是难免的。”

“你是说，我不可能再有朋友了，是吗？”我悲哀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才这么难过。我已经渐渐习惯不能回去看我的老朋友，可是昨天我才发现我连新朋友也交不了。我只能跟你呆在一起，不能再有其他的朋友了，是吗？”

他摸摸他的伤疤，噘起嘴唇。“不是这样，”他说，“你可以有朋友，只要你小心一些。你——”

“没有用！”我叫了起来，“你自己说了，意外总是难免的。就连握手也有危险。我的指甲会把她们的手腕割破的。”

我慢慢摇了摇头。“不，”我坚决的说，“我不想拿别人的生命去冒险。我这样危险的人不能再交朋友了。而且，我也不可能交上真正的朋友。”

“为什么？”他问。

“真正的朋友之间没有秘密。我永远不能对别人说我是吸血鬼。我总要撒谎和伪装。总是担心他们会发现我的秘密，然后憎恨我。”

“所有吸血鬼都有这个问题。”暮先生说。

“但不是所有吸血鬼都是小孩子！”我喊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吸血鬼的？你曾经是人吗？”他点点头。“对大人来说朋友不是那么重要。我爸爸告诉我大人没有许多朋友也能习惯。他们有工作、爱好和其他事情要忙。可是朋友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除了家庭之外。你把你的臭血灌进了我的身体，使我有家不能回。现在你又害得我永远交不上一个朋友。”

“多谢，”我气呼呼地说，“多谢你把我变成了一个怪物，毁了我的一生。”

我几乎要哭了，可是我不想哭，不想在他面前哭。于是我用叉子戳起盘中最后一块肉，狠狠地塞进嘴里，使劲地嚼着。

暮先生在我发作之后一直沉默不语，我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内疚。有一会儿。我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要是他背过身去说：“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我就离开你吧。”我可怎么办？

我正想道歉时，他忽然开口了，语气温和得令我吃惊。

“对不起，”他说，“我不应该给你换血。这是个错误，你太小了。我小时候的事情离现在太遥远了，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样儿了。我没有想到你的朋友们，没想到你会这么想他们。我给你换血是个错误。可怕的错误。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看上去那么痛苦，我几乎同情起他来。但想到他对我做的事情，我又觉得很恨他。然后我看到他眼角有水珠，可能是眼泪吧，我又开始同情他了。我心里很乱。

“好了，懊恼也没有用。”我最后说道，“我们不能回到从前。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是不是？”

“是啊，”他叹道，“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收回我可怕的礼物。但这是不可能的。吸血鬼的身份是终身的。一旦换血之后，就不可能再换回来了。

“不过，”他沉思地说，“情况不像你想的那么糟。也许……”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也许什么？”我问。

“也许我们可以为你找到朋友。”他说，“你不需要总跟我待在一起。”

“我不明白。”我皱眉道，“刚才不是说我和人类来往不安全吗？”

“我不是指人类，”他露出了笑容，“我说的是有特异能力的人，像我们一样的人。你可以把你的秘密告诉他们……”

他倾过身来握住我的手。

“达伦，你想不想回到怪物马戏团去？”

第七章

我们谈得越多，我越喜欢这个主意。暮先生说马戏团的演员会知道我的身份，把我接纳为他们的一员。马戏团的演员队伍经常变化，几乎总是有像我这般大的孩子。我可以跟他们一起玩。

“要是我不喜欢那儿呢？”我问。

“我们可以走。”他说，“我喜欢跟马戏团一起巡回演出，但也不是特别迷恋。如果你喜欢，我们就留下来。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继续上路。”

“他们不介意我跟着吗？”

“你要干活。”他答道，“高先生坚持每个人都要做事。你可以帮着摆椅子、挂灯泡、卖纪念品、在散场后打扫剧场，或者做饭。你会很忙的，但他们不会让你劳累过度。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上课。”

我们决定试一试。至少可以有一个像样的地方睡觉。老睡在地上把我的背都睡僵了。

暮先生先要了解马戏团在什么地方演出，然后我们才能出发。我问他怎么了解，他说他能搜索到高先生的脑波。

“你是说传心术？”我想起斯蒂夫说过有的人可以只用脑子交谈，这叫传心术。

“有点像。”暮先生说，“我们不能用脑波交谈，但我可以找到他的……他的光环。一找到光环，跟踪他就不成问题了。”

“我也能找到他的光环吗？”我问。

“不能，”暮先生说，“大多数吸血鬼——还有少数有特异功能的人有这种能力，但半吸血鬼没有。”

他坐在教堂中央，闭上眼睛，静默片刻。然后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找到了。”他说。

“这么快？”我问。“我以为要花很长时间呢。”

“他的光环我搜索过很多次了，”暮先生解释说，“我知道怎么找。找他就像在干草堆上找一根针一样。”

“这不是很难的吗？”

“对吸血鬼来说不难。”他咕哝道。

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时，我环顾着这座教堂。有个问题困扰着我，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暮先生说。

“说吧，”他突然说，吓了我一跳，“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怎么知道我有问题要问？”我惊得目瞪口呆。

他笑了。“就算不是吸血鬼也看得出小孩子啥时候好奇。你有一个问题憋了好久了，是什么呀？”

我深深吸了口气，问道：“你相信上帝吗？”

暮先生古怪地看着我，缓缓点了点头。“我相信吸血鬼的上帝。”

我皱起眉头。“吸血鬼也有神吗？”

“当然，”他说，“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神：埃及人的神、印度人的神、中国人的神。吸血鬼也不例外。”

“那天堂呢？”我问。

“我们相信天堂，它在星空的外面。如果我们一生过得虔诚，我们死后，灵魂就会飘离地球，穿越无数的星星和星系，到达宇宙另一边的神奇世界——那就是天堂。”

“要是过得不虔诚呢？”福哇手机電子書整理

“就只好留在地球上，像幽灵一样，注定只能永远在这个星球上游荡。”

我想了一会儿。“对吸血鬼来说，怎样才算是虔诚的一生呢？”我问，“怎样才能进天堂呢？”

“过得清白，”他说，“不要在不必要的情况下杀人，不要伤害人，不要糟蹋这个世界。”

“吸血不是邪恶的吗？”我问。

“不是，除非你把人弄死了。”暮先生说，“即使是这种情况，有时也可能是好事。”

“杀人可能是好事？”我不相信地问道。

暮先生严肃地点了点头。“人是有灵魂的，达伦。人死了以后，灵魂会进入天国。但是有一种办法可以把他们灵魂的一部分留在这里。我们吸少量的血的时候，不会摄取一个人的灵魂。但如果我们吸得很多，就能使他们灵魂的一部分活在我们体内。”

“怎么会呢？”我皱着眉头问道。

“我们吸人血的时候，会同时吸收那个人的一部分记忆和感情，”他说，“它们会变成我们自己的一部分。这样，我们就会以他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会记得一些可能被遗忘的事情。”

“比如什么？”

他想了想。“我有一个好友叫帕里斯·斯基尔，”他说，“他岁数很大了。好几百年之前，他是威廉·莎士比亚的朋友。”

“威廉·莎士比亚——那个写剧本的？”

暮先生点了点头。“剧本和诗。但是莎士比亚的诗没有全部记录下来，他的一些最有名的诗篇都丢失了。莎士比亚临死的时候，帕里斯吸了他的血——是莎士比亚请求他这么做的，这样他就可以记住那些丢失的诗句，把它们记录下来。如果没有这些诗，这个世界会贫乏许多。”

“可是……”我顿了一下，“是不是只有在一个人提出请求，而且是在他临死的时候，才能那样做呢？”

“是的。杀死一个健康的人是邪恶的，但是吸临死的朋友的血，保存他们的记忆和经历……”他微笑道，“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好啦，”他接着说，“路上再想吧，我们必须出发了。”

收拾停当之后，我跃到暮先生的背上，我们开始掠行。他还是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能走得这么快。好像他并没有飞跑。而是世界在飞快地后退。他说所有真正的吸血鬼都会掠行。

看着田野向我们身后退去，这种感觉很美妙。我们越过山丘，穿过广阔的平原，走得比风还快。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我们仿佛被隔离在一个神奇的气泡里。

在掠行时我思考着暮先生的话，用吸血来保存一个人的记忆，到底是怎样的呢？我还是不大明白，决定以后再问问他。

掠行很辛苦，吸血鬼出汗了，我看得出他开始感到有些吃力。我取出一瓶人血，打开塞子，举到他嘴边给他喝。

他点头表示感谢，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继续赶路。

最后，天蒙蒙亮时，他收住了脚步。我从他背上跳下来，环顾四周。我们站在一条乡间公路的中央，两旁是田野和树木，看不到一所房屋。

“怪物马戏团呢？”我问。

“在前头，还有两三公里。”暮先生指着前方说。他跪到地上，气喘吁吁。

“你不行啦？”我掩饰不住嗓子眼里的笑声。

“不是，”他瞪眼道，“我能走到，只是我不想到那儿的时候满脸通红。”

“你最好不要歇得太久，”我警告道，“天快亮了。”

“我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他没好气地说，“我比世上任何人都更了解黎明和早晨的界线。我们的时间足够，还有四十三分钟呢。”

“随你怎么说吧。”

“我没瞎说。”他气呼呼地站起来，往前走去。我等他走出去一点，然后追了上去，跑到他的前面。

“快点走，老头儿，”我嘲笑地说，“你落后了。”

“你神气吧，”他咆哮道，“等着瞧，看我不揪你的耳朵，踹你的屁股。”

两分钟后他小跑起来，我们俩并排慢跑。我兴致很高，几个月来第一次这么开心。有件事情可以盼望真好。

我们从一群衣衫褴褛的宿营者旁边跑过。他们刚开始醒来活动。有两个人朝我们挥挥手。他们的样子很好笑：长头发，奇异的服装，还有稀奇古怪的耳环和手镯。

营地上有不少旗帜和横幅。我想看看上面的字，但跑步的时候看不清楚，我又不想停下来。根据我的揣测，这些人好像是在抗议一条新的地方法律。

这条路非常曲折。在转过第五个弯后，我们终于看到了怪物马戏团，宿营在河岸的一片空地上，无声无息——我想所有的人都在睡觉。要是我们开着车，不注意找大篷车和帐篷的话，很容易就错过了。

马戏团扎在这里有点不可思议。附近没有大剧场或大帐篷可让怪物们表演。我想这一定是两个镇子之间的歇脚地。

暮先生自信地在大篷车和小汽车之间穿来穿去。他知道往哪儿走。我跟在后面，可没那么自信，我想起了那天深夜我从怪物们身边溜过去偷八脚夫人的情景。

暮先生在一辆长长的银色篷车前停下来，敲了敲门。门几乎立刻就开了，高先生巨人般的身躯出现在门口。他的眼睛在微光中显得比平常更黑。要不是对他有所了解，我会发誓他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色的空洞。

“啊，是你，”他说话声音很低，嘴唇几乎不动，“我好像感觉到你在搜索我。”他打量着暮先生，低头看见了瑟瑟发抖的我。“你还把这孩子带来了。”

“我们可以进去吗？”暮先生问。

“当然可以。对你们吸血鬼应该怎么说来着？”他微笑道，“想进就进？”

“差不多。”暮先生答道。从他的笑容看，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老玩笑。

我们进篷车坐下。里面东西很少，只有几个架子，上面放着马戏团的海报和传单，还有我见他戴过的红色高帽和手套，两件小摆设和一张折褥床。

“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拉登。”高先生说。他就是坐在那里也显得高大无比。

“我本来没这个打算，隆冬。”隆冬？好怪的名字。不过，对他倒是挺合适的。隆冬·高，听起来有种特别的味道。

“你们遇到麻烦了吗？”高先生问。

“没有。”暮先生说，“达伦不开心。我想他在这儿会好一点，和他的同类在一起。”

“噢，”高先生好奇地打量着我，“我上次见你之后你走了很远，达伦·山。”

“我宁可留在原来的地方。”我咕哝道。

“那你为什么要走？”他问。

我瞪着他，冷冰冰地说：“你知道为什么。”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留下吗？”暮先生问道。

“当然。”高先生马上回答，“很高兴你们回来，真的。我们眼下正缺人手。排骨亚历山大、塞弗和塞萨、钢牙格莎要么休假要么出差了。魔术四肢科马克要来，但还没有赶到。暮拉登和他的会表演的神奇蜘蛛会给演出增色不少。”

“谢谢。”暮先生说。

“那我呢？”我壮起胆子问。

高先生笑了。“你没有那么重要，”他说，“但同样受欢迎。”

我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们在哪儿演出？”暮先生又问。

“就在这儿。”高先生说。

“这儿？”我惊叫道。

“你觉得奇怪吗？”高先生问。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说，“我以为你们只在镇上或城里演出，可以有许多观众。”

“我们总是有许多观众。”高先生说，“不管我们在哪里演出，人们总是闻风而来。我们一般留在人多的地方，但现在是淡季。我刚才说了，几位最好的演员不在，还有……其他一些人也不在。”

高先生和暮先生交换了一个神秘的眼色，我感到他们有什么事儿瞒着我。“所以我们在此休整一下，”高先生继续说道，“今后几天都不表演，只是休息。”

“我们路上看到了一群宿营的人，”暮先生说，“他们有没有来找麻烦？”

“NOP战士？”高先生笑起来，“他们忙着保卫那些树和石头，没工夫来干涉我们。”

“NOP是什么？”我问。

“保护自然战斗队，”高先生解释说，“是一些环保战士，他们在全国各地奔走，阻止建造新的公路和桥梁。他们在这儿已经有两个月了，不过很快就会离开。”

“他们真的是战士吗？”我问，“有没有手枪、手榴弹和坦克？”

两个大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有时候挺傻的，”暮先生在大笑的间歇中说，“可是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笨。”

我感到脸上发烧，但忍住了没说话。我凭经验知道，当大人笑你时，生气是没有用的，这只会使他们笑得更厉害。

“他们自称是战士，”高先生说，“其实不是。他们把自己拴在树上，把沙子倒进掘土机的引擎里，往汽车路上撒钉子，诸如此类的事情。”

“为什么——”我还想问，但暮先生打断了我。

“我们没时间问问题了，再过几分钟太阳就出来了。”他起身和高先生握手，“谢谢你收留我们，隆冬。”

“别客气。”高先生说。

“我的棺材你还保留着吧？”

“当然。”

暮先生愉快地笑了，搓着手。“它是我一路上最想念的东西。又能睡在棺材里真是太美了。”

“这孩子怎么办？”高先生问道，“你要我们给他也打一口棺材吗？”

“想都别想！”我叫起来，“我再也不要被放进那里面了！”我一想起被活埋在棺材里的情景，就禁不住浑身发抖。

暮先生笑道：“让达伦和别的演员住在一起吧，最好是和他年纪差不多的。”

高先生想了想。“埃弗拉怎么样？”

暮先生眉开眼笑。“对，我想让他和埃弗拉搭伴是再好不过了。”

“埃弗拉是谁？”我紧张地问。

“你会知道的。”暮先生说着，打开了车门。“我把你留在高先生这里，他会照顾你的，我要走了。”然后他就匆匆去找他那心爱的棺材去了。我回过头来，看见高先生正站在我身后。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快就从对面过来了。我甚至没有听到他站起来。

“我们走吧？”他说。

我咽了一口气，点点头。

他带我穿过宿营地。天方破晓，我看见几处大篷车和帐篷里亮着了灯光。高先生把我带到一顶灰色的旧帐篷前，里面住得下五六个人。

“这是一些毯子，”他递给我一包毛毯，“还有枕头。”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变出来的，离开大篷车的时候他手里没有这些。可是我累得不想问了。“你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等你醒了我会来给你分配工作。在此之前埃弗拉会照顾你。”

我掀起帐篷的门帘向里张望。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埃弗拉是谁？”我转身问高先生，可他已经不在了，又是那样无声无息地迅速消失了。

我叹了口气，把毯子紧紧抱在胸前，走进帐篷里。我把门帘在身后放下来，然后静静地站在门内，等眼睛适应黑暗。我听见有人轻轻地呼吸。并依稀看出帐篷那头暗处有一个黑影睡在吊床上。我想另找个地方铺床。我可不想我的同伴起床的时候绊在我身上。

我摸黑朝前走了几步，突然，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向我滑来。我停住脚步，定睛细瞧，真希望我能看见（没有星星和月亮时，就连吸血鬼看东西也很费劲）。

“喂？”我轻声喊道，“你是埃弗拉吗？我是达伦·山，你的新——”

我打住了，滑行的声音已经到了我的脚边。我站在那里，像生了根一样。一个肉乎乎、滑腻腻的东西绕到了我的腿上。我立刻知道了它是什么，但是直到它爬到我的半腰，我都不敢低头看。最后，当它缠到我胸口的时候，我鼓足勇气垂下眼睛，正好与它的目光相对，那是一条又粗又长、咝咝吐着信子的……蛇！

第八章

我吓得一动不敢动，僵立了一个多小时，看着大蛇那死人一般冷漠的眼睛，等待它发起攻击。

终于，朝阳透进帐篷帆布，吊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打了个哈欠，坐起来环顾着四周。是那个蛇娃。他看到我时吓了一跳，坐在吊床上朝后荡去，举起被单，仿佛想要自卫。然后他看见那条蛇缠在我身上，便松了口气。

“你是谁？”他厉声问道，“在这儿干什么？”

我慢慢摇了摇头。我不敢说话，怕肺部的活动会引起大蛇的攻击。

“你最好快回答，”他警告道，“不然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我……我……我是达—达伦·山，”我结结巴巴地说，“是高—高先生叫我来—来的。他让我跟—跟你住在—住在一起。”

“达伦·山？”蛇娃皱起眉头，然后醒悟过来，指着我说，“你是暮先生的助手，是不是？”

“是的。”我轻声说。

蛇娃咧嘴一笑。“他知道高先生让你跟我住吗？”我点点头，他笑了起来。“我还没见过哪个吸血鬼连一点讨厌的幽默感都没有呢。”

他从吊床上翻身下来，走到我身边，捏住蛇头，把蛇一圈圈解开。“没事的，”他安慰我说，“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危险。这条蛇一直都在睡觉。你就是把它拽下来它也不会动的，它睡得可沉了。”

“它在睡觉？”我尖叫道，“可是……它怎么会缠到我身上来？”

他笑了。“梦游呗。”

“梦游！”我瞪眼望着他。又望望那条蛇，它一直都没有动一下。最后一圈蛇尾解开来，我终于能够走到一边，我的腿都站麻了。“一条梦游的蛇。”我不自然地笑道，“幸好它没有梦吃！”

蛇娃把他的宝贝放到一个角落里，宠爱地抚摸着它的头。“它就是醒着也不会吃你，”他告诉我，“它昨天刚吃了一只山羊。像它这么大个儿的蛇不用经常吃东西。”他离开那条蛇，掀开门帘走了出去。我赶紧跟出去，不愿和那个爬行动物单独待在一起。

在外面我仔细地打量着蛇娃。他和我记忆中的一样：比我大几岁，长得很瘦，黄绿色的长发，窄窄的眼睛，手指和脚趾间有奇怪的蹼，身上覆着绿色、金色、黄色和蓝色的鳞片。他只穿着一条短裤。

“对了，我叫埃弗拉·封。”他伸出手，我们握了握手。他的手掌很滑，但却是干的。我抽回手的时候手上粘了几片鳞。它们像是彩色的死皮。

“埃弗拉·封什么？①『注：德语von，音译为“封”,用于人名前，表示贵族身份，并非用作姓氏。』”我问。

“就是埃弗拉·封，”他说，揉了揉肚皮，“你饿不饿？”

“饿了。”我说。然后就跟着埃弗拉去找吃的。

宿营地上热闹起来了。因为昨晚没有演出，大部分演员和助手都睡得很早，所以起得比平时要早。

我被这忙碌的场面吸引住了。没想到马戏团里有这么多人。我还以为只有我和斯蒂夫在那晚的演出上看到的演员和助手呢。可是现在我发现他们只不过是冰山的一角。至少有二十多人在散步、交谈、洗衣、做饭，这些人我从来都没见过。“他们是什么人？”我问。

“是怪物马戏团的脊梁。”埃弗拉答道，“他们开车、搭帐篷、洗衣、做饭、补戏服、打扫场地。事情可多了。”

“他们是正常人吗？”我问。

“大部分是。”他说。

“他们怎么会到这儿来？”

“有些是演员的亲戚。有些是高先生的朋友。有些是在路上碰到的，喜欢这儿，就留下来了。”

“可以这样吗？”我问。

“如果高先生喜欢他们的话。”埃弗拉说，“怪物马戏团里总有空缺。”

埃弗拉在一堆大篝火前停了下来，我也站住了。神手汉斯（那个用手行走，比世界短跑冠军跑得还快的人）正坐在一根木头上休息，祖丝佳（那个想长胡子就能长出胡子的胡子女士）在烤用木棍串着的香肠。还有几个人坐着或是躺着。“早上好，埃弗拉·封。”神手汉斯说。

“你好。汉斯。”埃弗拉回答。

“你的小朋友是谁？”汉斯怀疑地打量着我问道。

“他是达伦·山。”埃弗拉说。

“就是那个达伦·山？”汉斯扬起了眉毛。

“正是。”埃弗拉调皮地一笑。

“什么意思……‘就是那个达伦·山？’”我不解地问。

“你在这里很出名。”汉斯说。

“为什么？因为我是——”我压低了嗓门，“——半吸血鬼？”

汉斯亲切地笑了。“半吸血鬼并不新鲜。如果把我见过的半吸血鬼算成金币，那我就有……”他皱着眉头想了想，“二十九个金币。可是小孩半吸血鬼就不一样了。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大的娃娃与吸血鬼为伍。告诉我：吸血鬼将军来考察过你吗？”

“谁是吸血鬼将军？”我问。

“他们是——”

“汉斯！”一位洗衣的女士喊道。他打住了话头，心虚地回过头去。“你觉得拉登会喜欢你到处乱讲吗？”她严厉地问。

汉斯做了个鬼脸。“对不起，是早晨的空气太新鲜了，我不大习惯。所以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希望他讲讲吸血鬼将军，但这时候提问是不礼貌的。

祖丝佳看看香肠，捋下两根递给我们。她走到我面前时微笑着用一种奇怪的外语说了些什么。埃弗拉笑了起来。“她问你喜不喜欢吃香肠，是不是吃素的。”

“有意思！”汉斯吃吃地笑了，“吃素的吸血鬼！”

“你会说她的话？”我问埃弗拉。

“会。”他自豪地说，“我还在学——这是我学过的最难的语言，不过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能听懂她的话。我学语言很有天分。”他自夸道。

“是什么语言？”我问。

“我不知道。”他皱眉道，“她不肯告诉我。”

这听起来挺怪，但我不想冒犯他。我拿了根香肠，微笑着表示感谢。我一口咬下去，又赶紧拿了出来，好烫！埃弗拉哈哈大笑，递给我一杯凉水。我一口口地喝水，直到嘴巴恢复正常，然后朝香肠上吹气，让它冷却下来。

我们跟汉斯和祖丝佳他们一起坐了一会儿，一边吃香肠一边聊天，晒太阳。草地上有露水，但谁都不在乎。埃弗拉把我介绍给每一个人。要记的名字太多了，所以我只是微笑，握手，记住他们的面孔。

没多久高先生出现了。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祖丝佳身后，正伸手烤火呢。“你起得很早嘛，达伦。”高先生说道。“我睡不着，我太——”我看看埃弗拉，笑着说，“——太兴奋了。”

“我希望这不会影响你干活。”高先生说。

“没事儿，我精神头足着呢。”我说。

“你肯定吗？”

“肯定。”

“我喜欢听这话。”他拿出一个大笔记本翻着。“看看今天给你找点什么活儿干。”他想了想。“告诉我，你会做饭吗？”

“我会做炖菜，暮先生教我的。”

“你有没有做过给三四十个人吃的饭？”

“没有。”

“太遗憾了，也许你可以学。”他又翻了两页。“你会做针线吗？”

“不会。”

“你洗过衣服吗？”

“用手洗吗？”

“对。”

“没有。”

“唔。”他又翻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好吧，在我们为你找一个比较固定的活儿之前，你先跟着埃弗拉，帮他干活吧。这样行吗？”

“我愿意。”我说。

“你没意见吧，埃弗拉？”他又问蛇娃。

“那还用说。”埃弗拉回答。

“很好，就这么定了。在没有进一步通知之前，你先由埃弗拉照管，按他的吩咐去做。等你那位同事起来以后，如果他愿意，你晚上可以跟他在一起。我们要看看你适应得怎么样，然后再决定怎样更好地发挥你的才能。”

“谢谢。”我说。

“别客气。”他回答。我以为他又会突然消失，但他却转过身慢慢地踱开，一面吹着口哨，享受着早晨的阳光。

“嘿，达伦，”埃弗拉用一只带鳞的胳膊搂住我的肩膀，“看来咱们是伙伴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伙伴儿。”

“太棒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吞下最后一截香肠。“我们干起来吧。”

“先做什么？”我问。

“做我们每天早晨的第一件工作，”埃弗拉说着就跑开了。“把我那条蛇毒牙里的毒汁挤出来。”

“啊，”我刹住脚步，“危险吗？”

“除非它在我们挤完之前就咬人。”埃弗拉说，然后一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他哈哈大笑，把我推进了帐篷。

第九章

埃弗拉自己挤完了毒汁——我大大松了口气。然后我们把蛇拖出去，放在草地上，打了几桶水，用非常柔软的海绵给它浑身上下擦洗了一遍。

接下来，我们还要去喂狼人。他的笼子在营地后面。看到我们走近，狼人咆哮起来。他看上去像我和斯蒂夫那晚看到的一样狂暴和危险。如果我们靠得太近，他就摇晃着栅栏，朝我们挥拳头——我们根本不敢靠近！

“他为什么这么凶？”我扔给他一大块生肉，他伸手接住，撕咬起来。

“因为他是真正的狼人，”埃弗拉说，“而不只是长着粗毛的人。他一半是人，一半是狼。”

“用铁链锁着他，不是太残忍了吗？”我问，又扔了一块肉给他。

“要是不锁着，他就会疯狂地杀人。人与狼的血液混合使他疯狂了。他不会只在饥饿的时候杀人。如果被放出去，他就会不停地杀人。”

“没有办法治好吗？”我为狼人感到难过。

“治不了，这不是病。不是他感染了，而是他生来就这样。他就是这样。”

“怎么会这样呢？”我问。

埃弗拉严肃地看着我。“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望着笼子里那个毛乎乎的野兽，他撕扯着生肉，就像撕扯棉花糖一样。我吸了口凉气，说：“还是算了吧。”

我们又干了一些别的杂活，削好晚上吃的土豆，帮着修理一辆汽车的轮胎，花了一小时油漆一辆大篷车的车顶。埃弗拉说大多数日子都是这样，在营地上转悠，看有什么事要做，谁需要帮忙就帮一把。

傍晚，我们把一大堆罐头和碎玻璃搬到了双肚拉莫斯的帐篷里。这位超级大胖子什么都吃得下去。我想留下来看他怎么吃，可是埃弗拉把我拖走了，拉莫斯在台下吃东西时不喜欢别人在旁边看着。

我们有许多时间可以支配。休息的时候，我们讲自己的故事，告诉对方自己从哪里来的，怎样长大的。埃弗拉的父母是普通人，他们生下他时吓坏了，把他丢在孤儿院里。他四岁时，一个坏心肠的马戏班主把他买了出来。

“那段日子真悲惨，”他轻声说，“他老是打我，把我当蛇一样对待。他把我关在一个玻璃笼子里，让人们掏钱来看我，取笑我。”

他在那个马戏班里过了漫长而痛苦的七年，被拉到各个小镇上展览。他觉得自己是个丑陋的怪物，一无是处。最后，是高先生救了他。

“一天晚上，”埃弗拉说，“他从黑暗中突然出现，在我笼子跟前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我也没说话。”

“马戏班主来了，他不认得高先生，但猜想这是个有钱的主儿，有意要买我。所以他就说了个价钱，退后一步，等着回话。”

“高先生有几分钟没说话。然后他左手抓住那马戏班主的脖子，捏了一下，那个家伙就瘫到地上，一命呜呼了。高先生打开笼门对我说：‘我们走吧，埃弗拉。’我想高先生能看透人的思想，要不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埃弗拉沉默了，眼神遥远而恍惚。

“想不想看点儿绝活？”他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当然。”我说。

他转过脸对着我，伸出舌头，舔到上嘴唇，接着又舔到了鼻子！

“噫——！恶心！”我兴奋地叫道。

他缩回舌头，嘻嘻一笑。“我有世界上最长的舌头，要是我的鼻子够大的话，我可以把舌头从鼻孔里一直伸上去，然后再绕回到嘴里。”

“不可能！”我大笑道。

“也许不可能。”他咯咯笑道，“不过反正是够长的。”他又伸出舌头，这次是舔鼻孔，舔完这只再舔那只。看着虽然倒胃口，却十分好笑。

“这是我见过的最倒胃口的动作。”我笑着说。

“我打赌你希望自己也能这么做。”埃弗拉说。

“就是我会，我也不想做。”我撒了个谎，“你舌头上不会粘到鼻涕吗？”

“我没有鼻涕。”埃弗拉说。

“什么？没有鼻涕？”

“是啊，”他说，“我的鼻子和你们的不一样，没有鼻涕、脏东西和鼻毛。我的鼻孔是全身最干净的地方。”

“它有什么味道吗？”我问。

“你去舔舔蛇的肚子就知道了。”他说，“味道是一样的。”我笑起来，说我并不那么感兴趣！

后来，暮先生问我这一天干了什么时，我简单地说：“交了一个朋友。”

第十章

我们已在马戏团里过了两天两夜。我白天和埃弗拉待在一起，帮他干活，晚上跟暮先生学习吸血鬼的功课。我睡得比以前早了，但很少在凌晨一两点之前上床。

我和埃弗拉建立了牢固的友谊。他比我大，但是很害羞——也许是他过去的经历造成的——因此我们很合得来。

第三天，我看着这些大篷车、小汽车和帐篷，觉得自己在这个集体里已经待了好多年。

我开始感觉到一直不喝人血的后果。我的身体已不如以前强壮，行动也不如以前敏捷，视力下降，听觉和味觉也比以前迟钝了。我依然比做人的时候强壮和敏捷，但我能觉出我的力气在减少，每天都减少一点。

我不在乎。我宁可损失一些元气，也不愿去喝人血。

那天下午，我和埃弗拉在营地边上休息时，忽然发现灌木丛中有一个人影。

“那是谁？”我问。

“旁边村里的一个小男孩，”埃弗拉说，“我见过他在附近转悠。”

我观察着灌木丛中的男孩。他竭力避免被人发觉，但对我这样感官敏锐（尽管已不如以前）的人来说，他就像一头大象那样明显。我很想知道他在干什么，就转身对埃弗拉说：“咱们来开个玩笑。”

“什么玩笑？”他问。

“靠近点，我告诉你。”

我对他耳语两句，他笑着点头，然后站起来，假装打了个哈欠。

“我要走了，达伦，”他说，“待会儿见。”

“再见，埃弗拉！”我大声回答。等他走后，我站起来独自朝营地走去。

我走到灌木丛中那男孩看不见的地方，又调转身来，用大篷车和帐篷做掩护，先朝左走了一百米，然后匍匐前进，知道与那男孩处于同一条线上，再悄悄朝他摸过去。

还差十米时我停了下来。我在他后面一点的地方，他看不见我。他的眼睛还在盯着营地。我朝他另一侧望去，看见了埃弗拉，他比我靠得还近。埃弗拉用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OK”的手势。

我俯下身子，呻吟起来。

“哦——哇——”

那男孩身子僵住了，紧张地扭头张望，他看不见我。

“谁？”他问。

“呜哇——”埃弗拉在另一侧叫起来。

那男孩赶忙把头转向另一面。

“谁？”他喊道。

“嗷——嗷——嗷——”我学起大猩猩叫。

“我不怕，”那男孩一边朝后蹭一边说，“你们只不过是在开一个讨厌的玩笑。”

“咿——咿——咿——”埃弗拉尖声怪叫。

我摇动一根树枝，埃弗拉把灌木摇得哗哗响，我又朝那男孩身前扔了一块石头。他的脑袋像木偶一样转来转去，拿不准是逃走还是留下来更安全些。

“喂，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他说，“可我——”

埃弗拉已经爬到他身后，趁男孩说话的时候，他伸出舌头舔着那男孩的脖子，并发出蛇一样的咝咝声。

这下那男孩再也忍不住了，他尖叫起来，没命地跑了。

埃弗拉和我追着他跑，狂笑不已，孩不断发出怪叫。他从荆棘丛中跑过，好像感觉不到有刺，一边高喊救命。

几分钟后，我们厌倦了这个游戏，准备让他逃走，不了他绊了一下，倒进了一片高草丛中。

我们站住了，用目光在草丛中搜寻，却看不到他的踪影。

“他在哪儿？”我问。

“我看不见。”埃弗拉说。

“他没事吧？”

“我不知道，”埃弗拉有些担心地说，“他也许掉到一个大洞里了。”

“小家伙？”我喊道，“你没事吧？”没有回音。“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我们只是开个玩笑，我们没有——”

身后有人冲上来，一只手按在我的背上，把我推倒在草里，埃弗拉和我同时倒下了。我们爬起来，惊诧得说不出话，却听见身后有人大笑。

我们俩缓缓转过身，原来是那个小孩，正在捧腹大笑。

“上当啦！上当啦！”他手舞足蹈地唱着，“我早就看到你们了，只是故意假装害怕。我偷袭成功啦，哈哈，嗷——嗷——嗷，咿——咿——咿——”

他取笑着我们，我们感到自己很蠢，但互相望望，又不禁大笑起来。他刚才把我们引到了一块结满带刺的种子的草地上，我们俩从头到脚粘满了草籽。

“你看上去像一棵会走路的植物。”我取笑埃弗拉。

“你看上去像可爱的绿色巨人。”埃弗拉回敬道。

“你们看上去都傻乎乎的。”那个男孩说。我们瞪着他，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就是嘛。”他咕哝道。

“你大概觉得这很有趣吧。”我吼道，他点了点头。“好啊，我要告诉你，小孩，”我逼近一步，做出最恶毒的表情，威胁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是很有趣！”

他高兴地笑了，对我们能看到事物光明的一面感到欣慰，然后向我们伸出手来，一人一只。“你们好，”握手时他说道，“我叫萨姆·格雷斯特，很高兴认识你们。”

“你好，萨姆·格雷斯特，”我握着他的手，心想，“看来这是第二个朋友。”

他确实成了我的朋友。但当怪物马戏团离开此地时，我却衷心希望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名字。

第十一章

萨姆的家离这儿大约有一公里远，他有爸爸妈妈、两个弟弟，一个小妹妹，三只狗、五只猫、两只虎皮鹦鹉、一只海龟，还有满满一个水族箱的热带鱼。

“就像住在挪亚方舟上，”他笑道，“我一有机会就往外跑。爸妈也不管，他们认为小孩子应该有表现自己个性的自由。只要我夜里回家睡觉。他们就放心了。就是我偶尔逃学，他们也不在意。他们认为学校是灌输教条的专制机构，只会摧残精神，扼杀创造性。”

萨姆总是这么说话。他比我年纪还小，但是从他的话中可听不出来。

“这么说，你们俩是剧团的？”他把一片腌洋葱卷在嘴上问道——他爱吃腌洋葱，到哪儿都带着一小塑料瓶这玩意儿。我们已回到了营地边缘，埃弗拉躺在草地上，我在低处的一根树枝上坐着，萨姆在我头顶上方爬树。

“这是什么剧团？”我们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一个问题，他又问道，“车上没有什么标记？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是游客呢。观察了一阵之后，才断定你们是个什么剧团。”

“我们是恐怖的主人，社会变化的精英，超现实的大师。”埃弗拉说，显示他也会像萨姆那样咬文嚼字地说话。我希望自己也能冒出一两句惊人之语，可惜我一向缺乏口才。

“是魔术团？”萨姆兴奋地问。

“是怪物马戏团，”我说。

“怪物马戏团？”他张大了嘴巴，一片腌洋葱掉了下来，我急忙躲开。“长着两个脑袋的人之类的？”

“差不多，”我说，“但我们的演员都是身怀绝技的艺术家，不仅仅是长相离奇。”

“刺激！”他瞥了一眼埃弗拉，“当然，我一开始就看出了你的角质层病变——”他是说埃弗拉的皮肤（我后来查了字典）“但是我不知道你们团里还有其他人像你一样。”

他好奇地朝营地上望去，两眼闪闪发亮。“真是太有趣了，”他叹道，“你们中间还储存着哪些奇异的人体样本？”

“如果你是问‘还有哪些演员？’的话，那可多着呢。”我对他说，“喏，我们有一位长胡子的女士。”

“还有一个狼人。”埃弗拉说。

“还有一个两个肚子的人。”我补充道。

我们把整个演员表报了一遍，埃弗拉提到的一些演员我都没有见过。怪物马戏团的演员阵容经常变化，有来的有走的，取决于马戏团在哪里演出。

萨姆听得着了迷，我们相识后他这是第一次说不出话。他吮着腌洋葱片，瞪大了眼睛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摇摇脑袋，仿佛不能相信他听到的事情。

“真是难以置信，”我们报完后他轻声说，“你们一定是这个星球上最幸运的小孩，和真正的怪物马戏团演员住在一起，周游世界，知道许多了不起的秘密。要是能跟你们换一换，叫我干什么都行……”

我暗自微笑，心想如果他知道了我的故事，就不会愿意跟我换了。

“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们能不能说说情，让我也参加进来？我干活勤快，脑子也灵，有责任感，我会派上用场的。让我参加吧，做个帮手，行吗？”

埃弗拉和我微笑着对视了一下。

“我想不行，萨姆，”埃弗拉说，“我们马戏团不要这么多小孩。要是你大一点，或是你的父母想参加，那就不一样了。”

“他们不会有这种想法，”萨姆坚持道，“但我要参加他们会为我高兴的。他们总说旅行可以增长见识，一定愿意让我到外面闯荡闯荡，见见世面。”

埃弗拉摇摇头。“对不起，也许等你再大一点可以。”

萨姆噘起嘴巴，把旁边树枝上的树叶踢得纷纷落下，树叶从我头上飘过，有几片落在我的头发上。

“这不公平，”萨姆嘟囔道，“人们总是说‘等你长大一点’。要是亚历山大大帝‘等他长大一点’，世界会是什么样子？还有圣女贞德，要是她也‘等她长大一点’，英国早就征服法国，把法国变成她们的殖民地了。谁来决定一个人要多大才能自己做主？应该由每个人自己来决定。”

他慷慨激昂，抱怨着大人们和这“腐朽可恶的制度”，到什么时候才能让孩子自己做决定。我们像听一位狂热的政客在电视上发表演说。

“如果一个小孩想办一家巧克力厂，就让他去办。”萨姆激烈地说，“如果他想当节目主持人，好啊。如果他想当探险家，到野人出没的陌生小岛上去。完全可以！我们是现代的奴隶，我们是——”

“萨姆，”埃弗拉打断了他，“你想不想看看我的蛇？”

萨姆喜笑颜开。“那还用说！”他高喊道，“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问我呢。我们走吧。”他翻身从树上跳下来，箭一般地朝营地跑去，把刚才的演说忘到了脑后。我们悠闲地跟在后头，轻轻地笑着，觉得自己比实际年龄成熟和聪明得多。

第十二章

萨姆认为那条蛇是他见过的最刺激的东西。他一点也不害怕，马上就把它像围巾一样缠在脖子上。他问这问那：它多大了？吃什么？多久蜕一次皮？从哪儿弄来的？是什么蛇？爬得有多快？

埃弗拉回答了萨姆的所有问题。在这方面他是专家。蛇的王国中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他甚至能告诉萨姆这条蛇大概有多少块鳞片！

然后我们带萨姆参观营地，带他看了狼人，又把他介绍给神手汉斯（萨姆在那毛乎乎的狼人所待的大篷车阴影中时非常安静，被里面传出的狼嗥声吓坏了）。接着我们碰见双肚拉莫斯在那里练习他的绝活。埃弗拉问我们能不能看看，拉莫斯同意了。看到拉莫斯把一个杯子嚼碎吞下去，过一会儿又吐出来一个完好的杯子时，萨姆的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我本想把八脚夫人拿出来，让萨姆看看我训练它玩的一些把戏，可是我精神不太好，是长期不喝人血的缘故。无论我吃多少东西，我的肚子还是经常咕咕叫。有时候我会恶心不舒服，必须赶快坐下。我可不想在那只蜘蛛待在笼外时晕倒或发病。我凭经验知道，哪怕只有两秒钟失去控制，它都会造成致命的危险。

萨姆想一直待下去，可是天黑了，我知道暮先生马上就会醒来。埃弗拉和我还要干活，所以我们对他说该回家了。

“我再多待一会儿行吗？”他恳求道。

“你要回家吃饭。”埃弗拉说。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吃。”萨姆说。

“饭不够。”我撒谎说。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怎么饿。”萨姆说，“想不到腌洋葱这么饱人。”

“也许他可以留下来。”埃弗拉若有所思地说。我惊讶地等着他，他朝我使了个眼色。

“真的？”萨姆兴奋地问。

“当然，”埃弗拉说，“但你必须帮我们干活。”

“干什么都行，”萨姆说，“我不在乎，是什么活？”

“要给狼人喂食，还要给他刷洗。”埃弗拉说。

萨姆的笑容消失了。

“狼——狼——狼人？”他紧张地问。

“没事的，”埃弗拉对他说，“他一般吃饱后就安静了。他很少咬服侍他的人。万一他真的咬你，你就把脑袋躲远一点，把一只胳膊塞进他的喉咙里，丢只胳膊总比——”

“哦，”萨姆急急地说，“我想我是该回家了。我妈好像说晚上有朋友要来。”

“原来这样，真可惜。”埃弗拉笑道。

萨姆后退着，眼睛望着狼人笼子的方向。他看上去很难过，我把他叫住了。

“明天你打算做什么？”我问。

“不做什么。”他说。

“愿不愿意下午过来和我们一起玩？”

“当然！”萨姆欢呼起来，忽然又停住了，“我不用喂……？”他倒吸一口冷气。

“不用。”埃弗拉笑吟吟地说。

“那我一定来。明天见，伙计们。”

“明天见，萨姆，”我们一起说。

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萨姆挺好的，是不是？”我对埃弗拉说。

“是个不错的家伙，”埃弗拉说，“就是说话有点卖弄，胆子小点，但其他方面没什么毛病。”

“你觉得让他参加马戏团行吗？”我问。

埃弗拉哼了一声。“那不是老鼠掉进猫窝里嘛！”

“什么意思？”我问。

“这种生活不是谁都过得了的。几个星期不回家，还要打扫厕所，给三四十个人做饭……他准得哭着喊着跑回家去。”

“我们不是挺适应的？”我说。

“我们不一样，”他说，“我们和其他人不同，我们天生就适合这种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圈子，这就是我们的圈子，我们是……”

他突然停住了，皱起眉头。他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望着远处的什么东西。我也转过身去，一开始什么也没瞧见，过了几秒钟才看出东边树丛中有火把的微光向这边移动。

“会是谁呢？”我问。

“我不清楚。”埃弗拉说。

我们看了几分钟，火光越来越近了。我看见树丛中有黑影晃动，不知道有多少，但起码有六七个。然后，当黑影走出树丛时，我认出了他们，疹得脖子和胳膊上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原来是我和斯蒂夫那天晚上见过的戴蓝色兜帽的小矮人，他们向观众兜售糖果和玩具，并在演出中充当助手。好几个月过去了，加上又有许多其他的事情，我已经忘记了这些戴蓝色兜帽的怪人。

他们一对对地走出树林，我数了一下，共有十二个人，但后面还跟着一位，个子比较高，拿着火把。

“他们从哪儿来？”我悄声问埃弗拉。

“我不知道。”他回答道，“他们几星期前离开了马戏团，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们不大跟人说话。”

“他们是什么人？”我问。

“是——”他正要回答，忽然停住了，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是那走在最后、个子较高的第十三个小人让埃弗拉如此恐惧的——他现在走得更近，可以清楚地看到了。

戴蓝色兜帽的人默默地从我们面前走过。当那神秘的第十三个人走过来时，我注意到他和其他人穿的不一样。他不是特别高，只是和其他人比起来显得魁梧一些。他一头白色的短发，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一件时髦的黄西服，一双绿色的长筒靴。他身材较胖，走路摇摆得有点奇怪。他愉快地朝我们笑了笑，我也冲他一笑，但埃弗拉却像钉在地上一样，脸上肌肉都僵住了。

那些戴蓝色兜帽的人和拿火把的人一直走到营地后面，在那里找了一块空地，支起帐篷——他们一定是把那些东西掖在斗篷下面的。高大一些的那个人朝高先生的大篷车走去。

我看看埃弗拉，他浑身发抖，他的脸尽管永远不可能变白，但比以前任何时候的血色都少。“怎么啦？”我问。

他默默地摇了摇头，竟答不上话来。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这么害怕？那个人是谁？”

“他……它……”埃弗拉清了清嗓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说话时声音很低，微微颤抖，显出极度的恐惧。

“是小先生。”他说。然后我就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第十三章

临近傍晚的时候，埃弗拉的恐惧逐渐消除了，但是他恢复得很慢，一直烦躁不安。当他削晚饭吃的土豆时，我只好把刀子拿过来替他削，我担心他会把手指削掉。

吃过饭，帮着洗完碗筷后，我向埃弗拉打听那位神秘的小先生。我们在帐篷里，埃弗拉在玩他的蛇。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可是最后他叹了口气，打破了闷葫芦。

“小先生是小人的头头。”他说。

“就是那些戴蓝色兜帽的小矮人？”我问。

“是的。他管他们叫小人。他是他们的老板。他不经常来——我有两年没见他了。但每次见到他我都会起鸡皮疙瘩，他是我见过的最恐怖的人。”

“我看他挺正常的嘛。”我说。

“我第一次见他时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等你和他说过话就知道了。我也说不清楚，但每次他看我的时候，我都觉得他想宰了我，剥皮烤了吃。”

“他吃人？”我打了个激灵。

“我不知道，”埃弗拉说，“也许吃，也许不吃。但你觉得他想吃你。不是我一个人胡思乱想，我和马戏团其他人讨论过，他们都有这种感觉，没有人喜欢他。小先生在场的时候，就连高先生也显得有些不安。”

“噢，那些小人一定挺喜欢他的吧？”我问，“他们听他指挥，是不是？”

“也许他们怕他，也许他强迫他们听他指挥，也许他们是他的奴隶。”

“你问过他们吗？”

“他们不说话，”埃弗拉说，“不知道是不是能说。还是不愿意说。反正马戏团里没人从他们的嘴里掏出过一句话。他们很有用，会做你要求的任何事情，但是一天到晚像哑巴一样。”

“你见过他们的脸吗？”我问。

“看见过一次。”埃弗拉说，“他们一般不让兜帽滑下来，但有一天，我在帮两个小人搬一台很重的机器时，机器砸了下来，压到一个小人身上。他一声没吭，不过他当时肯定很痛苦。他的兜帽滑到了一边，我看到了他的脸。

“真可怕，”埃弗拉抚摸着他的蛇，轻轻地说，“脸上全是伤疤，而且皱成一团，好像被巨人捏过似的。没有耳朵和鼻子，嘴上好像有个罩子。皮肤是死灰色，眼睛像两只绿碗，长得特别靠上。也没有头发。”

埃弗拉打了个哆嗦。听着他的描述，我也觉得身上发冷。

“他后来怎么样？”我问，“死了吗？”

“我不知道，”埃弗拉说，“他的两个兄弟来把他抬走了——我总觉得他们都是兄弟，尽管也许不是。”

“你没再见过他？”

“他们看上去都一个样儿，”埃弗拉说，“有的人矮一点或高一点，除此以外实在没有办法区分。相信我：我试过的。”

越说越奇了。我对小先生和他的小人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一向喜欢神秘的事物。也许我能解开这个谜。也许，凭着我吸血鬼的本领，我可以有办法和某个戴兜帽的怪物谈谈。

“这些小人是从哪儿来的？”我问。

“没人知道，马戏团里一般总有四到六个小人。有时会有小人自己来这儿，有时小先生带一些新的来。很奇怪，你来的时候这儿一个小人也没有。”

“你认为这跟我和暮先生来有关系吗？”我问。

“我看不像，”埃弗拉说，“也许只是巧合，或者是命运。”他顿了一下。

“对了，小先生的名字叫常虚。”

“那有什么？”

“他让人们叫他常无。”

“那又有什么？”我仍不明白。

“你把它多读几遍。”埃弗拉对我说。

我反复念道：常无常无常无常……

“无常先生。”我小声说，埃弗拉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好奇极了，又问了埃弗拉好多问题，可他的回答很有限。他对小先生几乎一无所知，对小人的情况也只知道一点。他们吃肉，身上有股怪味，平常行动缓慢。他们感觉不到疼痛，或是从不表现出来。他们没有幽默感。

“你怎么知道？”我问。

“皮筋张，”埃弗拉阴郁地说，“以前是马戏团的演员。他的骨头跟橡皮似的，四肢可以抻长。”

“他不大好，老爱捉弄人，而且他笑起来让人很不舒服。他不仅使你看上去很傻，而且使你觉得自己很傻。

“我们曾经在阿拉伯王宫里专门为一位酋长演出。他所有的节目都看得津津有味，但最喜欢皮筋张。他们两个聊了起来，皮筋张告诉酋长他不能戴珠宝，因为他的身体变来变去，珠宝不是滑掉就是被撑破。

“酋长马上走去拿来了一只小金镯子，递给皮筋张，让他戴在手腕上。皮筋张戴上了。然后酋长叫他把镯子甩掉。

“皮筋张把胳膊变小变大，变短变长，使出了浑身解数，可是怎么也甩不掉那只镯子。酋长说它有魔力，只有戴它的人想摘掉它时才取得下来。这镯子是无价之宝，但是他愿意把它送给皮筋张，表示对他的欣赏。

“再说那些小人，”埃弗拉说，“皮筋张老拿他们开心，总是想出新花样来捉弄他们。他设下圈套把他们倒吊起来，还把他们的斗篷点着，往他们用的绳子上喷洗涤剂，叫他们抓不住，或是喷胶水，把他们的手粘住。他往他们的饭里放图钉，把他们的帐篷弄塌，或是把他们锁在大篷车里。”

“他为什么这么坏？”我问。

“我想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反应，”埃弗拉说，“他喜欢看人们生气，可是小人从来不哭不叫，也不骂。他们似乎对他的恶作剧毫不理睬。至少，大家都以为他们没有理睬……”

埃弗拉发出了一个古怪的声音，一半像笑，一半像呻吟。

“一天早晨我们醒来，发现皮筋张不见了，哪儿也找不着。我们找了半天，可是他一直没出现，我们就上路了。大家并不担心。马戏团的演员来去很自由。半夜有人悄悄离开也不是头一回。

“我也没再想这件事。过了一星期左右，小先生来看我们，他把小人都带走了，只留下两个。高先生叫我帮留下的两个小人干活。我替他们收拾帐篷，卷吊床——他们都睡吊床，我的吊床就是这么来的。我跟你说过吗？”

他没有，但我不想岔开话头，就没搭腔。

“后来，我把他们的锅洗了洗。那是一只黑乎乎的大锅，放在帐篷中央的炉火上。小人们做饭的时候，煤烟一定很浓，那锅上积着厚厚的污垢。

“我把锅端到外面，把里面的一些残羹剩饭倒在草地上，几片碎肉、碎骨头什么的。我把锅彻底刷洗了一遍，端回了帐篷。然后，我决定把草地上的碎肉捡起来，扔给狼人吃。‘要想不缺，就得节约。’高先生常这么说的。

“在我收拾起碎肉和骨头渣子时，我发现一个东西闪闪发亮……”

埃弗拉转身在他的吊床下面的一个包里翻找起来。他再转过来时，手里已拿着一只小金镯子。他让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镯子套上他的左手。他飞快地使劲晃动着胳膊，可是那镯子纹丝不动。

后来他不晃胳膊了，用右手的手指把镯子退下来，扔给了我。我一把接住，仔细端详着，但没有把它套在手上。

“这就是酋长送给皮筋张的那只镯子？”我猜测道。

“就是那只。”埃弗拉说。我把镯子还给了他。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埃弗拉抚摸着镯子，说道。“还是他们讨厌他没完没了地捉弄他们。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对那些穿着蓝色斗篷、|Qī-shu-ωang|整天默不做声的小人们不敢怠慢了，尽量客客气气的。”

“你把剩下来的那些……我是说，那些碎肉？”我问，“埋掉了？”

“咳，没有，”埃弗拉说，“我按原先打算的那样，喂给狼人吃了。”他看到我惊恐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又说：“别忘了，‘要想不缺，就得节约。’”我呆呆地望着他，然后放声大笑起来。埃弗拉也呵呵笑出了声。一转眼，我们就笑得用手捂住肚子在地上直打滚。

“我们不该笑，”我喘着气说，“可怜的皮筋张。我们该放声痛哭才对。”

“我笑得太厉害了，哭不出来。”埃弗拉咯咯笑着说。

“不知道他吃起来味道怎么样？”

“谁知道呢，”埃弗拉说，“但我敢打赌那一定很筋道。”

我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腮帮子往下流。为这么可怕的事发笑是不应该的，但我们控制不住。

在我们大笑不止的时候，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探进来一颗好奇的脑袋，神手汉斯走了进来。“什么事这么好笑？”他问。可是我们无法告诉他。

我想说，但每次刚一开头，就又大笑起来。

他摇摇头，对我们的愚蠢一笑置之。等我们平静一些后，他讲了他进来的目的。

“我来给你们捎个口信，高先生希望你们尽快到他的大篷车里去。”

“什么事呀，汉斯？”埃弗拉咯咯地笑着问，“他为什么要见我们？”

“不是他，”汉斯说，“小先生在他那里，是他想见你们。”

我们的笑声立刻停止了。汉斯没再说话，自己出去了。

“小……小……小先生想见我们。”埃弗拉倒吸了一口气。

“我听到了，”我说，“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我不知……知……知……知道。”埃弗拉结结巴巴地说，但我能看出他脑子里在想什么，跟我的脑海里翻腾的念头一样。我们想到了小人、皮筋张，还有一口盛满人肉碎骨的大黑锅。

第十四章

高先生、暮先生和小先生都在大篷车里。埃弗拉像树叶一样瑟瑟发抖，我倒不是特别紧张。但是，当我看到高先生和暮先生那担忧的表情、发现他们多么不安时，我心里也有些发毛。

“进来，孩子们。”小先生招呼我们说，好像他是这大篷车的主人似的，“坐吧，不要拘束。”

“如果不碍事的话，我愿意站着。”埃弗拉说，尽量不让人听出他牙齿打架的声音。

“我也站着吧。”我跟着埃弗拉说道。

“随你们的便。”小先生说，只有他一个人坐着。

“我听说了你的很多事情，小达伦·山。”小先生说。他手里摇晃着什么东西：一只心形的手表。每当他说话停顿的时候，我都能听见表针的嘀嗒声。

“大家都说你是个好少年，”小先生继续说道，“不同凡响，为救一个朋友牺牲了一切。没有多少人能这样做，现在人们都以自我为中心。看到这世上还能产生英雄，真是令人欣慰。”

“我不是英雄。”我红着脸说。

“你当然是，”他坚持道，“英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他人的利益而甘愿牺牲自己的一切吗？”

我骄傲地笑了。不知道埃弗拉为什么如此害怕这位慈祥的怪人。小先生没有什么可怕的，我挺喜欢他。

“拉登告诉我你不愿意喝人血。”小先生说，“我认为情有可原。那是肮脏恶心的东西，我也受不了。当然，小孩子除外，他们的血是琼浆玉液。”

我皱起眉头。“你不能喝小孩的血，”我说，“他们太小了，你会把他们弄死的。”

可是从他嘴角露出的诡异的笑容（我怎么竟会把它当成慈祥的微笑呢），我看得出他不是这么想的。但我肯定他错了，如果见到过这样一个人物，我是不可能忘记的。

“言归正传吧。”小先生说。他的手抓紧了那只心形的手表，有一刻那双手似乎发出红光，与嘀嗒走时的表面融为一体。我眨眨眼，又用手揉了揉，定睛再看时，幻觉却消失了——这一定是幻觉。

“你们俩看见我和我的小人来到这里，”小先生说，“他们是我新的信徒，还不大熟悉规矩。一般我会留下来教教他们，但现在我要到别处去。不过他们很聪明，我相信他们可以自己学。

“但在他们学习的时候，我希望你们两个懂事的好孩子能够给他们一些帮助。不用做很多事情，我主要希望你们为他们寻找食物。他们胃口很大。

“怎么样，孩子们？我已经征得了你们监护人的许可。”他朝高先生和暮先生点了点头，他们似乎不大喜欢这种安排，但是无可奈何。“你们愿不愿意帮助可怜的小先生和他的小人？”

我瞟了瞟埃弗拉。看得出来他不想答应，但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我也一样。

“好极了！”小先生低沉地说，“我想小埃弗拉·封知道我的小乖乖们喜欢什么。如果你们有什么问题，就向隆冬汇报，他会帮你们安排。”

小先生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该走了。埃弗拉朝后面蹭，但我站着没动。

“对不起，”我鼓起全部勇气说，“您为什么叫他们小人？”

小先生缓缓转过头来。即使他对我的问题感到吃惊，他也没有流露出来。可我看见高先生和暮先生的嘴巴都张大了。

“因为他们长得小。”他愉快地解释道。

“我知道，”我说，“可是他们没有其他的名字吗？一个合适的名字？如果有人提到‘小人’，我会以为他在讲小精灵或是小矮妖。”

小先生微微一笑。“他们是小精灵和小矮妖，世界各地都有神奇小矮人的传说。传说总有个来源。这些传说的来源就是我忠实的小个子朋友。”

“您是说这些穿蓝斗篷的侏儒就是小精灵？”我不相信地问。

“不，”他说，“小精灵是不存在的。那些侏儒——按你粗鲁的叫法，很久以前被无知的人看见了，人们给他们取了种种名字：小精灵、仙子或小妖怪，并且编出各种故事来讲他们是什么，有什么本领。”

“他们能有什么本领？”我好奇地问。

小先生的笑容消失了。“我听说你很喜欢问问题，”他咆哮道，“可是没人告诉过我你这么爱管闲事。记住，达伦·山：好奇使猫送了命。”

“我不是猫。”我厚着脸皮说。

小先生倾身向前，脸变得阴沉沉的。“如果你再问下去，”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就会发现你自己也变成了问题。生活中没有任何东西是永远的，包括人形。”

他的手表又发出了红光，像真的心脏一样红。我断定自己该走了。

“上床好好睡一觉，”暮先生在我离开之前说，“今晚没有功课。”

“早点起来，孩子们。”小先生补充说，一面跟我们挥手告别，“我的小人们在早上总是很饿。对他们的饥饿不予理会是不明智的。你永远不知道如果长时间不吃东西，他们的脑子和牙齿会转向什么对象。”

我们急忙退出去，撒腿跑回自己的帐篷，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听着我们的心脏怦怦乱跳。

“你疯了吗？”埃弗拉在他能够开口说话之后问道。“跟小先生那样讲话，还问他问题，你肯定是疯了！”

“是啊，”我回想着刚才的遭遇，惊奇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我肯定是疯了。”

埃弗拉反感地摇了摇头。时间还早，但我们还是爬到了床上。两眼盯着帐篷顶，躺了好久。最后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了小先生和他的心形手表。不过，在梦里那不是手表，而是一颗真的人心。我的心。他用力一捏……

啊……痛！

第十五章

我们起了个大早，去给小人找东西吃。我们精神疲倦而烦躁，过了很久才活跃起来。

我问埃弗拉小人喜欢吃什么。

“肉，”他说，“随便什么动物，他们不在乎。”

“我们要抓多少动物呢？”我问。

“嗯。他们有十二个人，但是他们吃得不多。我想两个人吃一只兔子或刺猬就行了。大一点的动物——狐狸或狗，可以够三四个人吃的。”

“刺猬能吃吗？”我说。

“小人们能吃，”埃弗拉说，“他们不挑剔。耗子也行，但那样就得抓好多。不上算。”

我们每人拿了个麻袋，分头去找。埃弗拉说肉不一定是新鲜的。如果我发现一只死獾或死松鼠，就把它塞进袋里，节省一点时间。

我走出去没几分钟就看见一只狐狸正叼着一只鸡回洞，我一直跟着它，瞅准时机从树丛后扑了上去，把它按倒在地。

死鸡从它嘴里飞了出去，它掉转身来，怒吼着，想要咬我。没等它扑上来，我手疾眼快地抓住了它的脖子，使劲儿往左一拧。咔嚓一声，狐狸气绝身亡。

我把死鸡丢进麻袋——额外的收获，但是没有马上把狐狸放进去。我需要血，所以我找到一条血管，割开一个小口子，吸了起来。

我身体的一部分厌恶这些——似乎太没有人性了，但我提醒自己我已经不再是人了。我是个半吸血鬼。我的同类都是这么做的。开始几次我觉得杀死狐狸、兔子、猪和羊都是罪过。但现在已经习惯了。我必须这样做。

我会习惯吸人血吗？问题就在这里。我希望能避免吸人血，但从我精力衰退的情况看，我知道最终我不得不吸……或是死去！

我把狐狸的尸体扔进袋，继续捕猎。我发现一窝兔子在附近一个水塘边洗耳朵。我尽量悄悄靠近，然后突然发起袭击。它们惊慌逃散，但我已用尖利的指甲掐住了三只小兔。

我把它们也装入袋中，心想可以回去了。狐狸、死鸡和兔子足够六七个蓝兜帽吃一顿了。

我在营地上碰到了埃弗拉。他找到了一条死狗和一只死獾，感到很满意。“这是我最轻松的一次打猎，”他说，“而且我发现一块地里有好多牛。我们晚上去偷它一头。至少可以够小人们吃一两天。”

“那养牛的农民不会发现吗？”我问。

“有几十头呢，”埃弗拉说，“等他过来数牛的时候，我们早跑没影了。”

“可是牛要花钱的。”我说，“我不介意杀野兽，可是偷农民的牲口就不一样了。”

“我们给他留一些钱好了。”埃弗拉叹了口气说。

“哪儿来钱？”我问。

埃弗拉笑了。“怪物马戏团永远不缺的就是钱。”他想叫我放心。

后来，我们干完杂活后，又和萨姆聚在了一起，他在树丛中等我们老半天了。

“你为什么不到营地来？”我问。

“我不想太冒昧了。”他说，“另外，我想也许有人把狼人放出来了。我昨天见到他的时候，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他对谁都那样。”埃弗拉告诉他说。

“也许吧，”萨姆说，“可是我想最好还是不要冒险。”

萨姆有一肚子的问题。显然他从昨天回家后一直在想着我们的事。

“你从来不穿鞋吗？”他问埃弗拉。

“是啊，”埃弗拉说，“我的脚底特别硬。”

“要是踩到荆棘或钉子会怎么样？”萨姆问道。

埃弗拉笑笑，坐下来把脚伸给萨姆。“用尖树枝刮刮它看。”他说。

萨姆折了根树枝，去戳埃弗拉的脚底，就像企图在硬牛皮上戳洞一样。

我感兴趣地看着。

“尖锐的玻璃碴儿可能会刺伤我，”埃弗拉说，“但这种事很少发生，而且我的皮肤一年比一年硬。”

“要是我也有那样的皮肤就好了。”萨姆羡慕地说。然后他转向我问道：“你怎么老穿同一身衣服？”

我低头看看我被活埋时穿的这身衣服。我本打算要几件新衣服的，可是忘记了。

“我喜欢这身。”我说。

“我以前从没见过哪个小孩穿这种衣服。”萨姆说，“除了在婚礼或葬礼上。有人逼你这么穿吗？”

“没有。”我说。

“你有没有问你爸妈，你能不能参加马戏团？”埃弗拉问，想引开萨姆的注意力。

“没呢，”萨姆叹了口气，“当然，我跟他们谈到了马戏团。我想最好还是一步步来，等我离家之前再告诉他们，或者走后再告诉。”

“你还是想参加？”我问。

“那还用说！”萨姆说，“我知道你们想甩了我，可是我会有办法参加的。你们瞧着吧。我会经常过来，会看很多书，了解关于怪物马戏团的一切事情，然后我就去找你们的老板陈述理由，他没法拒绝我。”

埃弗拉和我相视一笑。我们知道萨姆的梦想永远都不会实现，但是我们不忍心告诉他。

后来我们走去看两公里开外的一个废弃的火车站，萨姆跟我们讲过。

“好地方，”他说，“人们过去在那儿捣鼓火车，检修、上漆之类的。以前是个繁忙的车站，后来在城市附近建了一个新站，这老站就衰败了。那儿可好玩了，有生锈的铁轨、空工棚、一个警卫所，还有两节老式火车的车厢。”

“那儿安全吗？”埃弗拉问。

“我妈说不安全，”萨姆对我们说，“这是她让我不要去的地方之一。她说我会从车厢顶上陷进去，或是被铁轨绊倒什么的。可是我去过好多次了，什么事也没有。”

这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们慢慢地顺着树阴往前走。我忽然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停下来嗅了嗅。埃弗拉也闻到了。

“什么味道？”我问。

“不知道，”他在我旁边嗅着说，“是从哪边来的？”

“搞不清楚。”我说。这是一种浓烈的、酸臭的味道。

萨姆什么也没闻到，一个人走到前面去了。他发现我们没跟上，便停了下来，回头看我们是怎么回事。

“怎么啦？”他问，“你们为什么——”

“抓住啦！”我身后一个声音叫道，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扳转过来。我看到一张胡子拉碴的大脸，随即便向后倒去，被那只有力的大手推倒在地。

第十六章

我狼狈地摔倒在地上，把胳膊给扭了。，我痛得叫了一声，然后努力想挣脱那个胡子拉碴的人。可是他已经在我身边蹲了下来，脸上是恶狠狠的表情。

“嘿，伙计，我没伤到你吧？”他的声音很快活，我意识到自己没有生命危险，接着他的面部表情由凶恶变成了关心。

“我没想把你吓成这样，”那男人说，“只是想稍微吓唬你们一下。逗个乐子。”

我坐起来揉了揉胳膊肘。“我没事。”

“真的吗？胳膊没折吧？要是折了我有草药。”

“草药治不了骨折。”萨姆说。他已经走了回来，站在埃弗拉身边。

“当然治不了，”陌生人同意地说，“可是它能把你抬升到更高的意识层面，使骨折之类世俗的烦恼缩小成茫茫宇宙中的小点。”他停了一下，摸着他的胡子。“当然，它还会灼伤你的脑细胞。”

萨姆茫然的表情说明连他也没听懂这一长串莫名其妙的话。

“我没事。”我又说了一遍，站起来转动着手臂。“只不过扭了一下。过会儿就好了。”

“那就好，”陌生人松了口气，“我不喜欢造成人身伤害。伤害是一种罪孽，伙计。”

我仔细地打量着他。他高高胖胖，胡须浓黑，头发长而蓬乱。他的衣服很脏，最近肯定没有洗澡，因为他身上臭气冲天。这就是刚才那股怪味儿的来历。他看上去那么友好，我觉得自己刚才的害怕很愚蠢。

“你们是本地的吗？”那人问道。

“我是，”萨姆说，“他们俩是马戏团的。”

“马戏团？”那人乐了，“这附近有马戏团吗？哦，我怎么会错过呢？在哪儿？我喜欢看马戏。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次看小丑表演的机会。”

“不是那种马戏，”萨姆告诉他说，“是怪物马戏团。”

“怪物马戏团？”那人瞪着萨姆，然后望了望埃弗拉，后者的鳞片和肤色显然标志出他是演员之一。“你是马戏团演员吗？”他问。

埃弗拉羞涩地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虐待你吧？”那人问道，“有没有用鞭子抽你，让你饿肚子，或是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没有。”埃弗拉笑着说。

“你是自愿参加的？”

“是的，”埃弗拉说，“我们都是，这是我们的家。”

“哦，那就好。”那人又露出了笑容。“有时会听到关于这些巡回演出的小马戏团的谣传。所以……”他一拍额头。“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这人有时候真不开窍。我叫R.V.。”

“R.V.？这名字有意思。”我说。

他难为情地咳了一声。“嗯，”他压低了声音，“是瑞吉维素的简称。”

“瑞吉维素？”我笑了起来。

“是的，”他苦笑了一下，“瑞吉是我的真名，瑞吉维素是上学时他们给我起的外号，因为我是吃素的。我不喜欢，就让他们叫我R.V.。也有人这么叫，但是不多。”他似乎对这段回忆感到很痛苦。“你们要想叫我瑞吉维素也行。”他对我们说。

“我觉得R.V.挺好的。”我安慰他说。

“我也是。”埃弗拉说。

“我也是。”萨姆也说。

“太好了！”R.V.喜笑颜开。“现在，我的名字已经公开了。你们三个呢？”

“达伦·山。”我自报家门，我们握了握手。

“萨姆·格雷斯特。”

“埃弗拉·封。”

#奇#“埃弗拉·封什么？”R.V.像我第一次那样问道。

#书#“就一个封字。”埃弗拉说。

#网#“哦，”R.V.笑了，“有个性！”

R.V.是一位环保战士，是来这里阻止修建公路的。他是NOP——保护自然战队的成员，在国内四处奔波，拯救森林、湖泊、动物和名胜古迹。

他提出带我们去看看他的营地，我们欣然同意。火车站可以等一等，这样的机会可不是每天都有的。

他滔滔不绝地谈着环境保护，数说人们对大自然母亲做的种种坏事及其恶果：森林的破坏、河流的污染、有毒的空气、濒临灭绝的动物等。

“这些都发生在我们自己的国家里！”他说，“我说的不是其他地方的事情。这就是我们对自己的土地所干的事情！”

NOP竭力要把地球从那些贪婪、危险、麻木不仁的人们手中拯救出来。他们东奔西走，努力使其他人意识到存在的危险，并且散发宣传环境保护的书籍和小册子。

“但光是提高觉悟还不够，”R.V.对我们说，“这只是个开始。我们还需要做更多的事儿。要制止对乡村的污染和破坏。就拿这地方来说吧：他们要穿过一块旧坟场修一条公路，那是几千年前德鲁伊特①『注：古代克尔特人中一批有学识的人，担任祭司、教师和法官，或当巫师、占卜者等。』教僧侣安葬死者的地方。你能想像吗，伙计？就为了使开车的人节省十来二十分钟，便去破坏一段历史！”

R.V.悲哀地摇摇头。“这是疯狂的年代，伙计。”他说，“我们现在对这个星球做的事情……将来的人们——如果还有将来的话，他们回顾这些事情的时候，会把我们称为愚蠢的野蛮人。”

他对环保充满热情。听他说了一会儿，萨姆、埃弗拉和我也热血沸腾起来。我以前没有想过这些，可是和R.V.相处两个小时之后，我发觉自己应该关心这些问题。R.V.说得对，那些现在不思考不行动的人，等到世界在他们周围崩溃的时候连抱怨的权利都没有。

他的营地是个有趣的地方。宿营者有二十人左右，睡在用树枝和灌木搭的小屋里。多数人都像R.V.一样又脏又臭，但他们都很开心，也很大方。

“你们怎么阻止修公路呢？”萨姆问。

“挖地道，”R.V.说，“破坏他们运来的机器。我们还通报新闻媒体。有钱佬害怕摄像机镜头。一个电视新闻摄制组抵得上二十名积极的战士。”

埃弗拉问R.V.他们打不打架。R.V.说NOP不主张暴力对抗，但从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并不喜欢这样。“要按我的脾气，我们应当以牙还牙。”

他轻声说，“有时候我们太礼貌了。伙计，要是由我做主，准叫那些家伙们尝到一点教训。”

R.V.请我们留下来吃午饭。饭菜不太好，没有肉，净是蔬菜、米饭和水果。但是我们吃了不少，以示礼貌。

他们还有许多蘑菇——颜色奇异的大蘑菇，可是R.V.不让我们吃。

“等你们长大了，伙计。”他轻声笑道。

我们吃完午饭后不久就告辞了。NOP的队员各有各的任务，我们不想碍事。

R.V.说我们可以随时过来，不过他们可能过两天就要走了。

“我们在这里差不多已经取得了胜利，”他说，“再过两天就该挪地方了。战斗会结束，伙计，可是斗争永远不会停止。”

我们挥手告别，往回走去。

“R.V.真奇怪，”过了一会萨姆说道，“想想看，放弃了一切去为动物为农村做斗争。”

“他在做自己信仰的事情。”埃弗拉说。

“我知道，”萨姆说，“我很高兴他这样做。我们需要他这样的人。可惜没有多少人像他这样。不过，你们不觉得这是一种奇怪的生活方式吗？你必须非常有献身精神才行。我觉得我就当不了环保战士。”

“我也不行。”我说。

“我行。”埃弗拉说。

“你不行。”我嘲笑道。

“为什么？”他嘟起嘴，“我可以带着我的蛇跟他们一起生活，一起战斗。”

“你不行。”我坚持说。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不够味儿！”我笑道。

埃弗拉做了个鬼脸，然后咧嘴笑了。“他们是难闻了点儿。”

“比我一个星期没换的袜子味还大！”萨姆大笑道。

“不过，”埃弗拉说，“我能想像出我长大后会有数不尽更糟糕的日子，等我大了，我宁愿像R.V.这样。”

“我也是。”萨姆说。

我耸了耸肩。“我想我也会习惯的。”我表示赞同。

我们一路上兴高采烈地聊着NOP和R.V.。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可爱的环保战士不久将带来的麻烦……或是他无意中制造的悲剧。

第十七章

接下来几天我们过得很悠闲。埃弗拉和我继续干杂活，给小人找食物。

我曾尝试与两位戴蓝兜帽的沉默怪物说话，可是他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们无法区分他们谁是谁。有个别人突出一些，因为他——她（或它）比别人高一点，或是矮一点，或是瘸了一条腿，但其他的人都一模一样。

萨姆在营地帮忙的时间越来越多。我们没带他去打猎，但其他大部分杂活都让他帮忙。他干活很卖力，一心要给大家留下好印象，好给自己在马戏团中挣得一席之地。

我不大看见暮先生。他知道我要起早给小人找吃的，所以大多数时候都不来找我。我很高兴这样，省得他老唠叨着让我喝人血。

一天清早，魔术四肢科马克来了，引起了一阵轰动。

“你一定要看看这个人，”埃弗拉一边拖着我走一边说道，“他是世界上最神奇的演员。”

我们来到高先生的大篷车前时，科马克身边已经围了一大群人（他是来高先生这里报到的）。人们拍着他的后背，问他过得怎么样，到哪里去了。他向每个人微笑，握手并回答着他们的问题。他真像一个明星，只是很和气。

“埃弗拉·封！”他一看到蛇娃便大叫起来，伸出胳膊和埃弗拉拥抱了一下。“我心爱的两条腿的爬行动物怎么样啊？”

“很好。”埃弗拉说。

“你最近蜕皮了吗？”科马克问道。

“最近没有。”埃弗拉说。

“记住，”科马克说，“蜕了皮给我。这是宝贝，在一些国家人蛇皮比金子还贵。”

“你要多少都行。”埃弗拉叫他放心，然后把我推到前面，“科马克，这是达伦·山，我的朋友。他新到马戏团，以前没见过你。”

“没见过魔术四肢科马克！？”科马克嚷道，装做不高兴的样子，“怎么可能呢？我以为世界上每个人都看过魔术四肢科马克出神入化的表演。”

“我连你的名字都没听过。”我对他说。

他捂住胸口，仿佛心脏病发作。

“你表演什么？”我问。

科马克扫视着人群。“要不要我做个示范？”

“要！”众人热烈地喊道。

科马克看看站在人群后面的高先生。高先生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你还是做吧，”他说，“不然他们是不会让你走的。”

“很好，”科马克说，“请大家往后退，给我一点场地。”

人群立即朝后退去。我正要跟着后退，科马克按住了我的肩膀，叫我留在原地。

“诸位，”他对众人说，“我已经巡回演出了好多年，那一套完整的程序都演烦了，所以我们来得简单点。”

他右手握拳，然后伸出食指。“达伦，把这根手指放进你的嘴里好吗？”他问。

我看看埃弗拉，他示意我按科马克说的去做。

“现在，”科马克说，“请你咬它。”

我轻轻地咬了一下。

“重一点。”科马克说。

我稍稍加了点力。

“喂，小伙子，”科马克喊道，“拿出点气力来。使劲儿咬。你是鲨鱼还是老鼠？”

好吧。他要我咬狠一点？那我就咬给他看。

我张开嘴巴，猛地一口咬下去，想吓他一跳。结果却是我自己吓了一跳，因为我把他的手指生生地咬了下来！

我惊恐地倒退了两步，吐掉断指。我急促地瞥了科马克一眼。以为他会高声惨叫，可他只是笑笑，把那只手举了起来。

被我咬断的地方没有血迹，只有一截白色的指根。就在我盯着它看的时候，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手指重新长了出来！

我想这一定是我的幻觉，可是几秒钟过去，那手指继续生长，一直长到原来的长度。科马克又使它保持不动几秒钟，然后曲伸几次，显示它灵活如初。

众人齐声喝彩。我感觉心理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低头看看地上的断指，发现它开始腐烂，仅一分钟就变成了一小堆灰色的腐土。

“对不起，我吓着你了吧。”科马克拍拍我的脑袋说。

“没关系。”我说，“现在，我应该学会在这里对意料不到的事情有心理准备了。我可以摸摸这根新手指吗？”他点了点头。它摸上去和其他手指没什么两样。“你是怎么做的？”我惊奇地问，“是幻觉吗？”。

“不是幻觉，”他说，“这就是他们叫我魔术四肢科马克的原因。我从小时候起就能再生肢体——手指、脚趾、胳膊、腿。有一次我不小心用菜刀把自己的鼻子割掉了一块，我父母就发现了我的这个功能。我几乎可以再生身体的任何部位，除了脑袋之外，我还没有试过砍脑袋。最好不要拿性命冒险。”

“疼吗？”我问。

“有一点，”他说，“但是不厉害。我的一个肢体被砍掉后，新的肢体马上就会长出来，所以只有一两秒钟的疼痛，就好像——”

“好啦，好啦！”高先生大声打断了他，“我们没有时间详细说明。马戏团闲了很久，应该重新为公众演出了，不然他们就快忘记我们了，或以为我们都退休啦。

“各位，”他朝众人喊道，一边拍着双手，“大家传个话。休整结束了。马戏团今晚演出！”

第十八章

整个下午营地上热火朝天。人们像蚂蚁一样匆匆地跑来跑去。一大群人在搭马戏团的大帐篷。我以前没见过它。搭好之后相当壮观，一座高大的红色圆篷，上面装饰着演员的画像。

埃弗拉和我忙得不亦乐乎，在地上钉桩固定帐篷，在场内安排座位，布置舞台，为演员准备道具（给双肚拉莫斯找罐头和螺母螺钉，帮着把狼人的笼子搬进帐篷里，等等）。

事情繁多，但进展惊人地迅速。营地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岗位，清楚自己该干什么，没有出现真正慌张失措的场面。每个人都是集体的一部分，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萨姆午后不久就来了。我本想把他留下来帮点忙，可是埃弗拉说他会碍事的，我们就打发他走。他老大不高兴，没精打采地往回走，踢着一只空罐头。我为他感到难过，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让他高兴的办法。

“萨姆！等一下！”我高声喊道，对埃弗拉说了声“我马上回来”，就朝高先生的大篷车跑去。

我只敲了一下，门立刻就打开了。高先生站在门口，没等我开口，他就递过来两张怪物马戏团的戏票。

我瞪着戏票，又瞪着高先生。“您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办法。”他微笑着回答。

“我没有钱。”我提醒他。

“我会从你工资里扣的。”他说。

我皱起眉头。“你没付我工资呀。”

他的笑纹更深了。“我是个老滑头。”他把票递给我，我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就把门关上了。

我急忙跑回去找萨姆，把票塞到他手里。

“这是什么？”他问。

“今天晚上演出的门票，”我对他说，“一张给你，一张给R.V.。”

“哇，太好了！”萨姆赶紧把票塞进口袋里，好像怕它们会飞走或消失似的。“谢谢你，达伦。”

“小意思。”我说，“不过，这是晚场演出。我们十一点开演，要到凌晨一点左右才结束。你来得了吗？”

“当然。”萨姆说，“我偷偷溜出来。爸妈每天九点半就上床了，他们是早睡早起型的。”

“要是被抓到了，别告诉他们你去哪儿。”我警告道。

“我一定守口如瓶。”他保证说。然后兴冲冲地跑去找R.V.了。

从那以后到演出开始，除了一顿简便的晚饭之外，我们没再休息。埃弗拉去擦洗他的蛇，我在大帐篷里安放蜡烛。有五个大枝型烛台要挂，四个挂在观众席上方，一个挂在舞台上。但这由小人们负责。

麦格丝——一位在演出间歇卖玩具和糖果的漂亮女士，叫我帮她准备托盘。我便花了一个小时摞放糖蜘蛛网和能吃的“玻璃”雕像，还有狼人的毛发。有一个新玩意儿我以前没见过：魔术四肢科马克的小模型。你把它的身体砍掉一部分，立刻就会有新的长出来。我问麦格丝这是怎么做的，可是她也不知道。

“又是高先生的发明，”她说，“许多玩意儿都是他自己制作的。”

我把模型的头切了下来，想从颈口往里看，可是一个新头马上长了出来。

“这些模型不能长期保存，”麦格丝说，“它们过几个月就会腐烂。”

“你告诉买东西的人吗？”我问。

“当然，”她说，“高先生坚持要我们让买主知道他们买的是什么。他不喜欢骗人。”

演出开始前半小时，暮先生把我叫了去。我进屋时他正在穿他的戏服。

“把八脚夫人的笼子擦一擦，”他命令道，“然后掸掸你的衣服，把自己收拾的干净一点。”

“为什么？”我问。

“跟我上台去。”他说。

我眼睛一亮。“你是说让我参加演出？”我激动地说。

“做个小配角。”他说，“你可以提着笼子，等八脚夫人在我嘴巴上织网的时候。你吹笛子。”

“平常不是由高先生做的吗？”

“平常是这样。”暮先生承认道，“但今晚我们的演员不够，他自己也要表演。而且，你比他更适合这个角色。”

“为什么？”我问。

“你看上去更加吓人。”他说，“看你这苍白的面孔和这身破烂的衣服，就像是从恐怖电影里走出来的。”

我吃了一惊。我从没想到自己看上去很吓人。我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样子是有些恐怖。因为一直没喝人血，我比正常情况下苍白得多。一身脏衣服使我看起来更像幽灵。我决心明早一定要找些新衣服穿。

十一点演出准时开始。我原以为不会有多少观众——我们在荒郊野外，又没有多少时间去通知人们——可是帐篷里却座无虚席。

“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看高先生介绍狼人的时候，我悄悄问埃弗拉。

“四面八方。”他轻轻地说，“只要我们有演出，人们总会知道。再说，虽然高先生今天才告诉我们，但他可能在安营的时候就知道我们今晚要演出。”

我在舞台旁边观看演出，感到比第一次看时还要有趣，因为现在我认识了这些演员，觉得自己是这个大家庭的一部分。

狼人之后神手汉斯上场，接着是双肚拉莫斯。第一次休息之后，高先生上台表演。他神出鬼没，忽而在东，忽而在西，身体似乎没动，只是突然消失，又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然后是祖丝佳。接下来就轮到我跟暮先生和八脚夫人一起上台了。

灯光很昏暗，但我凭着吸血鬼的视力，在观众席中分辨出了萨姆和R.V.的面孔。他们看到我上台很惊讶，但拍手拍得比谁都响。我竭力掩饰住兴奋的笑容：暮先生叫我装得悲伤忧郁一些，以吸引观众。

我站到一边，由暮先生介绍八脚夫人有多么危险，然后我打开了笼门，一位助手牵上来一头山羊。

八脚夫人咬死山羊的时候，观众中发出了一声吃惊和愤怒的叫喊……

是R.V.。我顿时意识到不该请他来看这场演出——我忘记了他是多么喜爱动物。但要撤回邀请已经太迟了。

轮到我吹笛子控制八脚夫人时，我有一点儿紧张，觉得帐篷里的每双眼睛都在盯着我。我从未当众表演过，有几秒钟我担心自己的嘴唇不会动，又担心忘了调子。可是等我开始吹笛子、把我的思想传递给八脚夫人时，我就专心致志了。

它在暮先生的嘴巴上织网时，我突然想到我现在就可以除掉他，只要我愿意。

我可以让它咬死他。

这个念头把我吓了一跳。我以前也想过要杀他，但都不是认真的，而且自从我们加入马戏团以后，我一直没再想过。可现在，他的性命就捏在我的手上。只需要那么“一滑”。我可以说是个意外事故，没有人能证明不是。

我看着蜘蛛来来回回，爬上爬下，它的毒牙在烛光中闪闪发亮。蜡烛的热度似乎很高，我浑身是汗。我想到我可以说是因为出汗手滑。

它在他嘴上织网。他的双手垂在两边，不可能阻止它。只要吹错一声，一切都结束了。只要一个杂音中断我和蜘蛛之间的思想联系，就会……

我没有那样做，而是稳稳当当地吹完了曲子。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过了这个吸血鬼。也许因为怕高先生可能会知道是我杀死了他。也许因为我还需要暮先生教我生存的本领。也许因为我不想变成杀人凶手。

也许，只是也许，因为我开始喜欢这个吸血鬼了。毕竟，他把我带到了马戏团，还让我跟他一起演出。如果不是他，我不会遇到埃弗拉和萨姆。他对我不错，尽了他的最大能力。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反正我没让八脚夫人咬死他的主人。表演结束后我们一起鞠躬退场。

“你想杀死我。”到了后台，暮先生轻轻地说。

“你说什么呀？”我装聋作哑。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说，停了一会儿又说，“不会成功的。我在上台之前挤掉了它的大部分毒汁，剩下的那些在杀山羊时用掉了。”

“你考验我？”我瞪着他，又产生了憎恨。“我还以为你是对我好呢！”我嚷道，“原来从头到尾只是一次卑鄙的考验！”

他面色沉重。“我必须知道，”他说，“必须知道我是否可以信赖你。”

“那好，我告诉你，”我怒吼道，踮起脚尖要跟他眼对眼，“你的考验是没有用的。我这次没有杀你，可是一旦再有机会，我绝不会放过！”

说完我就愤怒地冲了出去，没有心思再看魔术四肢科马克和演出的结尾。我感到受了欺骗，尽管在内心深处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第十九章

第二天早上我心情还是不好。埃弗拉一直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不愿告诉他。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想杀死暮先生。

埃弗拉说他在演出结束后见到了萨姆和R.V.。“萨姆非常喜欢，”埃弗拉说，“特别是魔术四肢科马克。你真应该留下来看科马克表演。当他把腿锯掉的时候……”

“我下次看吧。”我说，“R.V.觉得怎么样？”

埃弗拉皱起眉头。“他不大高兴。”

“因为那只山羊？”我问。

“是啊，”埃弗拉说，“但不光是那个。我说那只羊是从屠夫手里买来的，所以它反正是要死的。最让他不高兴的是狼人、蛇和暮先生的蜘蛛。”

“他们又怎么了？”我问。

“他担心他们受到虐待。他不喜欢把他们关在笼子里。我对他说只有蜘蛛是关在笼子里的。我说狼人在台下安静得像只羊羔，又让他看我的蛇，看它怎么跟我一起睡觉。”

“他相信狼人像你说的那样吗？”我问。

“大概吧。”埃弗拉说，“不过他走的时候好像还有点疑心。他对他们的饮食习惯特别感兴趣。他想知道我们喂他们什么，多久喂一次，食物从哪儿来。我们对R.V.要当心一点。他会惹麻烦的。幸好他过两天就走，但在这之前要多加小心！”

这一天过得很平静。萨姆下午很晚才过来。我们都没有多大兴致玩耍。

天阴沉沉的。我们都有点不舒服。萨姆只待了半小时，便又跑回家去了。

太阳落山后不久，暮先生叫我去他的帐篷里。我不想去，但觉得最好不要太冒犯他，他毕竟是我的监护人，弄不好可能会把我踢出怪物马戏团。

“你想怎么样？”我一进去就没好气地说。

“站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吸血鬼说。

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抬起我的脑袋，翻开眼皮看看我的眼白。然后叫我张开嘴，看了看我的喉咙。又检查了我的脉搏和反应能力。

“疲劳。”我说。

“虚弱？”他问，“不舒服？”

“有点儿。”

他咕哝了一声。“你最近血喝得多吗？”他问。

“喝了该喝的量。”我说。

“可是没喝人血？”

“没喝。”我轻声说。

“好吧，”他说，“准备一下，我们出去。”

“打猎？”我问。

他摇摇头。“去看一个朋友。”

出了帐篷，我骑到他背上，他跑了起来。离开营地之后，他开始掠行，周围的世界变得一片模糊。

我没怎么注意我们往哪里去，光想着我的衣服了。我今天忘了要新衣服，现在，这身旧衣服越看越破烂。

有几十处破洞和裂口，颜色也比原来灰暗了许多，因为沾满了污垢和尘土。许多线头都散开了，丝丝缕缕的，每次我动一动胳膊或腿，就跟我身上掉毛一样。

我从来不很在意穿着，但我不想看上去像个叫花子。明天我一定要找一身新衣服穿。

我们来到了一座城市，暮先生放慢了速度。他在一所高楼的后面停了下来。我想问这是哪儿，可他把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不要说话。

后门锁着，但暮先生一只手按在门上，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门应声而开。他带我穿过一条长长的黑暗的走廊，爬上一段楼梯，走进一个灯火通明的门厅里。

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一张白色的写字桌前。暮先生左右看看，确认没有旁人，然后摇响了挂在一面墙上的铃铛。

桌子对面的玻璃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墙上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赤黄色头发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绿口罩，看样子像个医生。

“有何——”他开口说道，忽然停住了，“暮拉登！你在这里做什么？你这个老魔鬼。”

那男人拉下口罩，我看到他在笑。

“你好，吉米。”暮先生说。两人握了握手，相顾而笑。“好久不见了。”

“没有我想的那么久。”那个叫吉米的男人说，“我听说你死了。一个老仇人终于把一根木桩插进了你那腐朽的心脏，传说是这样的。”

“你不应该听什么信什么。”暮先生说。他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把我推到前面。“吉米，这是达伦·山，我的同伴。达伦，这位是吉米·奥沃，我的老朋友，全世界最好的病理学家。”

“你好。”我说。

“很高兴见到你。”吉米和我握了握手，”你不是……我是说，你不是俱乐部的一员吧？“

“他是吸血鬼。”暮先生说。

“只有一半是。”我立刻说，“我不是真正的吸血鬼。”

“对不起，”吉米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说，“请不要用那个词。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我不介意，但那个词总让我觉得疹得慌。”他开玩笑地打了个哆嗦。“我想是因为我小时候看的那些恐怖片吧。我知道你们跟电影里那些怪物不一样，但很难把那些印象从我的脑海中清除。”

“病理学家是干什么的？”我问。

“我解剖尸体，看他们是怎么死的。”吉米解释道，“我不解剖很多——只解剖那些死亡原因可疑的。”

“这是城里的停尸房，”暮先生说，“存放送到医院时已经死亡，或在医院里死去的人的尸体。”

“就放在那儿吗？”我指着玻璃墙后面那间屋子问吉米。

“对。”他愉快地说，挪了一下桌子，请我们进去。

我忐忑不安，以为会看到几十张台子，上面高高地堆着剖开的人体。然而没有，倒是有一具尸体，从头到脚蒙着白布，但我只看到这么一具。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屋子，四面都是大档案柜，屋里散放着一些医疗器械。

“生意怎么样？”我们三人在陈列尸体的台子旁坐下后，暮先生问道。

吉米和暮先生都不注意那个死人。为了不显得失礼，我也不去注意。

“够淡的。”吉米答道，“天气很好，没有多少交通事故。没有怪病、食物传染病，没有大楼倒塌。对了，”他又说，“几年前我在这里见到了你的一个老朋友。”

“哦？”暮先生礼貌地问，“是谁？”

吉米重重地吸一下鼻子，然后清了清嗓子。

“盖伏纳·波尔？”暮先生兴奋地叫起来。“这老家伙怎么样——和以前一样蠢吗？”

他们开始谈论这位朋友，盖伏纳·波尔。我好奇地四下张望，想知道其他尸体放在哪里。最后，等他们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我问了吉米。他站起来，带我走到一个大档案柜前，拉开了一格抽屉。

一阵咝咝声，一团冷雾从抽屉中升起。雾气消散后，我看到一个用布蒙着的人形。我这才知道这些不是档案柜，而是冷冻棺材！

“我们把尸体保存在这里，等待解剖，”吉米说，“或等到他们的亲属来认领。”

我环顾四周，迅速地数着一排排抽屉。“每个抽屉里都有一个死人吗？”

我问。

吉米摇了摇头。“我们目前只有六位客人，不算台子上的这位。我刚才说了，生意清淡。不过，就是在我们最繁忙的时候，大部分格子也是空的。半满的时候都不多。我们只是喜欢做最坏的准备。”

“有新鲜的尸体吗？”暮先生问。

“让我看一下。”吉米说。他拿起一个大本子，翻了几页。“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吉米说，“八小时前死于车祸。”

“没有更新鲜的了？”暮先生问。

“恐怕没有了。”吉米回答。

暮先生叹了口气。“那就它吧。”

“等一下，”我说，“你不会吸死人的血吧？”

“不。”暮先生说。他伸手从斗篷里摸出几个装人血的小瓶。“我是来灌血的。”

“不行！”我惊呼。

“为什么？”他问。

“这是不对的。喝死人的血是不道德的。还有，血可能已经变质了。”

“可能不是特别好，”暮先生承认道，“但装瓶是可以的。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死人是最理想的取血对象，因为血对他没有用。装满这些瓶子需要很多血。从活人身上取太多了。”

“如果你从好几个人身上取就不多了。”我争辩道。

“不错，”他说，“可是那需要花费时间、精力和冒险。这样做容易些。”

“达伦说话不像个吸血鬼。”吉米在一旁说。

“他还在学习。”暮先生咕哝道，“好啦，请带我们去看尸体吧。我们不能整晚泡在这里。”

我知道再争辩也没有用，便闭上嘴默默地跟他们走。

吉米抽出一位修长的金发男子的尸体，拉开了盖布。那人的头上有一大块淤血。身体非常苍白，但除此之外他看上去仿佛睡着了一样。

暮先生在那男子的胸口切开一条又深又长的口子，露出了心脏。他把瓶子放在尸体旁边，取出一根管子，一头插在第一只瓶子里，另一头插进死人的心脏。然后他握住心脏，像打气那样捏着。

血液慢慢地沿着管子流进了瓶中。等到快满的时候，暮先生把管子抽出来，在瓶口盖上一个塞子，再把管子插入第二只瓶子，继续灌血。

他举起第一只瓶子，喝了一口，在嘴里品了品，像品尝葡萄酒一样。“不错，”他舔着嘴唇说，“挺纯的，可以用。”

他一连灌了八瓶，然后转身严肃地看着我。

“达伦，”他说，“我知道你不想喝人血，但现在你应该克服你的恐惧。”

“不。”我立刻说。

“别这样，达伦。”他低声吼道，“这个人已经死了。他的血对他没有用了。”

“我不能，”我说，“不能喝死人的血。”

“可是你又不肯喝活人的血！”暮先生火了，“你终归要喝人血的。这是最好的开始方法。”

“唔，我说，二位，”吉米说，“如果你们要喝什么，我想我还是出去——”

“安静！”暮先生厉声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你必须喝，”他坚决地说，“你是吸血鬼的助手，你应该表现得符合你的身份。”

“今晚不要，”我乞求道，“下一次，等我们打猎的时候，找个活人。我不能喝死人的血，这太恶心了。”

暮先生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是多么傻，”他说。“我只希望那时你还没有到无可挽救的地步。”

暮先生感谢吉米·奥沃的帮助，他们俩开始聊起往事和老朋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觉得很悲哀，不知道自己不喝人血还能坚持多久。

他们聊完之后，我们走下楼去。吉米送了出来，挥手同我们告别。他是个好人，我很遗憾我们在这种阴暗的环境下见面。

暮先生在回去的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当我们回到怪物马戏团时，他气呼呼地把我甩下来，一只手指着我。

“要是你死了，”他说，“可不是我的错。”

“行。”我回答。

“傻小子。”他咕哝一句，怒气冲冲地回他的棺材里去了。

我又待了一会儿，看着太阳升起，一面想着我的处境，想像着我精力衰竭、奄奄一息时的情景。一个不愿吸血的半吸血鬼，如果这事儿不是那么致命的话，听起来倒是蛮有趣的。

我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使我在太阳升起之后仍久久不能入睡。我该怎么办？放弃我的原则去喝人血？还是保持我的人性而……死去？

第二十章

我这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帐篷里，连萨姆来时都没有出去打招呼。我的情绪消沉到了极点，觉得自己没有一个归属的地方。我不能当人，又不愿当吸血鬼，在其中经受着煎熬。

晚上我睡了一大觉，第二天感觉好了一点。太阳当空照着，尽管我知道我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但我可以暂时不去想它。

埃弗拉的蛇病了，感染了一种病毒，埃弗拉只好留在屋里照看它。

萨姆来了之后，我们决定去看看他说的那个旧火车站。埃弗拉不介意一个人留下。他以后还可以去。

火车站很好玩。有一个圆形的大工场，铺着碎石块；一所三层楼房，是以前的警卫所；两个旧工棚，还有几节废弃的火车车厢。随处可见掩盖在青草丛中的铁轨。

我和萨姆走在一条铁轨上面，假装我们是在高空走钢丝。每当一个人掉下去时，都要大声尖叫，假装重重地摔到地上。我比萨姆走得好，因为我具有吸血鬼的能力，平衡感比任何人都好。

我们钻进几节车厢看了看。有两节很破烂，但大多数都还不错。脏是很脏，但其他方面还挺好的。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把它们扔在这里生锈。

我们爬到车厢顶上，舒展开身体晒太阳。

“你知道我们应该干什么吗？”过了一会儿萨姆问道。

“干什么？”我问。

“歃血为盟，结做兄弟。”

我用胳膊肘撑起身体，瞪着他问：“歃血为盟，结做兄弟？为什么？怎么做？”

“很有趣的，”他说，“我们每人在手上割一个小口子，然后手拉手发誓从今以后做最好的朋友。”

“行啊，”我同意了，“你有刀子吗？”

“我们可以用玻璃。”萨姆说。他滑到车厢边上，伸手从车窗上扯下一块碎玻璃。他回到我身边，在他手掌上肉多的地方割了个小口子，然后把玻璃递给我。

我正要割，忽然想起我血管中有吸血鬼的血。我想这一点点血不会对萨姆有害，但是万一……

我放下玻璃，摇了摇头。

“不行，”我说，“我不想这样做。”

“来吧，”萨姆催促道，“别害怕，只一个小口子。”

“不行。”我还是不同意。

“胆小鬼！”他轻蔑地说，“你害怕了！软蛋！胆小鬼！”他唱了起来：“胆小鬼，大乌龟，缩着头，驼着背。”

“好吧，我是胆小鬼。”我笑了，说谎比讲真话容易。“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事儿。那天我也没见你敢过去给狼人刷洗呀。”

萨姆做了个鬼脸。“那不一样。”

“五十步笑百步。”我得意地说。

“什么意思？”他问。

“我也说不准，”我承认道。“我爸爸以前常这么说。”

我们又说笑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来，穿过工场向警卫所走去。大门早已朽掉，窗玻璃也大多都掉了。我们穿过两个小房间，走进一间大屋子，以前是起居室。

地板中央有个大洞，我们小心地避开。

“看上面。”萨姆说。

我抬起头，竟直接看到了屋顶。中间的楼板都已塌陷了，只剩下周围参差不齐的一圈，可以看到阳光从屋顶上的几个破洞中射进来。

“跟我来。”萨姆领我走到屋子一侧的楼梯前。他开始往上爬，我迟疑地跟在后面，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明智——楼梯吱吱嘎嘎，好像要散架一样。但我不想在同一天中两次被称做胆小鬼。

我们在三楼停了下来，楼梯到此为止。从这里可以摸到屋顶，我们伸手摸了摸。

“能到房顶上去吗？”我问。

“能，”萨姆说，“但是太危险。瓦板都松了，会滑下去的。不过，这儿有比房顶更好的东西。”

他开始沿着最大的一间房子的墙壁往前走。大部分地方残余的地板约有半米宽，但我还是后背贴着墙，不想冒险。

“这点地板不会塌掉吧？”我担心地问。

“以前从来没塌过，”萨姆回答，“但凡事都有第一次。”

“谢谢你让我宽心。”我嘟囔道。

又走了一会儿，萨姆停住了。我伸长脖子朝他前面看去，发现那里有一些椽子，约有六七根，长长的木条从屋子一头搭到另一头。

“这儿以前是阁楼。”萨姆告诉我。

“我猜到了。”我说。

他回头朝我一笑。“你能猜到下面我们要干什么吗？”他问。

我瞪着他，然后低头看看那些椽子。“你不会……不会是要……你要走过去，对不对？”

“对啦。”他说，左脚踏上了椽子。

“萨姆，这可不是好玩的，”我说，“你在铁轨上都摇摇晃晃。要是在这里绊一下……”

“不会，”他说，“我在下面是装的。”

他另一只脚也踩到了椽子上，开始走起来。他走得很慢，两臂平伸。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觉得他肯定会掉下去。我朝下望望，知道他要是掉下去准活不了。算上地下室一共有四层呢，这么高，摔下去就没命了。

然而萨姆却平安地走到了对面，转过身来鞠了一躬。

“你疯了！”我喊道。

“没有，”他说，“只是勇敢。你怎么样？想试试吗？这对你来说比我容易。”

“什么意思？”我问。

“软蛋不怕摔嘛！”他大声说。

好啊！我让他看看！

我深深吸了口气，走上了椽木，充分利用我吸血鬼的能力，比萨姆走得更快。我不敢向下看，努力不去想我在做的事情，只两秒钟就到了对面，站在萨姆的身边。

“哇！”他十分佩服，“我没想到你也会走，更没想到你走得这么快！”

“跟着马戏团还能学不到两下子。”我说，心里也挺得意。

“你觉得我能走那么快吗？”萨姆问。

“我可不想说。”我告诫他。

“我打赌你不敢再走一次。”他激我说。

“瞧着。”我说。健步走了同来，比刚才走得还快。

我们开心地来回走着玩，把每根椽子都走过了。然后我们两个人同时走，一人一根椽子，互相大叫大笑。

萨姆在他的椽子中央停住了，转过身对着我。“嘿！”他喊道，“我们玩镜子游戏吧。”

“怎么玩？”我问。

“我做什么你也跟着做什么。”他把左手举到头上摇了摇，“像这样。”

“噢。”我也摇了摇手，“好吧，只要你不跳下去自杀。那我可不学。”

他笑了，然后做了个鬼脸，我也做了一个。他慢慢地做了一个金鸡独立，我也来了个金鸡独立。他弯下腰摸摸脚趾，我也摸摸脚趾。我迫不及待地想轮到我先做动作。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我要做几个高难度的——比如从一根椽子跳到另一根椽子上，让他学不了。头一回，我对自己身上的吸血鬼血液感到高兴。

自然，就是在这时它突然出了毛病，让我失望了。

没有任何预兆。我摸完脚趾，正要站起来，突然觉得一阵眩晕，手臂抽搐，两腿发颤。

这不是第一次——我最近也晕过几回，但我没怎么在意：只是坐下来，等眩晕过去。但这次却不同，我在四层楼高的空中，没有坐的地方。

我努力蹲下身子，希望能抓住椽木，爬到安全的地方。可是没等抓到，忽然脚下一滑……我摔了下去！

第二十一章

虽然是我的吸血鬼血液使我在椽木上遇了险，但也是它救了我一命。

在摔下去的时候，我一只手抓住了椽子——纯粹出于侥幸，如果我是个普通人，靠一只手肯定是吊不住的。但我不是普通人。我是半吸血鬼。

虽然是在眩晕之中，我还是能紧紧抓住，吊在那里。

我在四层楼的高空荡悠，闭着眼睛，全身的重量都吊在五根细细的手指上。

“达伦！抓住！”萨姆喊道。其实不用他说，我也不打算撒手！

“我这就过来，”萨姆说，“我尽快到你那儿去，别松手，别发慌。”

他一面走过来，一面不停地说话，让我镇静下来，对我说会没事的，他会救我的，让我别紧张，一会儿就好了。

他的话很有用，它让我有一些别的东西可想，而不去想坠落的情景。要是没有萨姆，我肯定就掉下去了。

我感到他上了我的椽子。木头吱吱嘎嘎，有一刻我恐惧地想到它会折断，我们两人会一起摔死。但是椽子没有断，他趴在椽子上，迅速但小心地爬着，越来越近。

爬到我身边后，萨姆停了下来。

“喏，”他说，“我要用右手抓住你的手腕，我慢慢的，你不要动，不要用你的另一只手来抓我，好吗？”

“好。”我说。

我感到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不要放开椽子。”他说。

“我不会的。”我保证道。

“我没有力气把你拉上来，”他对我说，“所以我要左右荡你。你把另一只手张开。一有机会就抓住椽子。如果没抓住，也不要慌，我还抓着你呢。如果抓到了，歇几秒钟，让你的身体放松。然后我把你拽上来。明白吗？”

“明白，上校。”我挤出一丝微笑说。

“好。现在开始。记住，一切都会好的，这个办法一定会成功，你不会死。”

他开始荡我，先是轻轻的，然后稍稍加大力量。荡了几次后我很想伸手去抓椽子，但克制住了自己。等感到荡得足够高时，我张开手指，看准薄薄的木板，抓了一把。

抓到了！

我歇了一会儿，让我右手的肌肉休息一下。

“你觉得准备好了吗？”萨姆问道。

“好了。”我说。

“我帮你把上身拉上来。”他说，“当你身子趴到椽子上之后，我就闪开，让你把腿提上来。”

萨姆用右手揪住我的衬衫和外套的领子——防止我滑脱，然后开始把我往上拽。

椽子擦伤了我的胸口和肚皮，但我没有介意。事实上我喜欢这种痛感：它意味着我还活着。

我安全之后，萨姆向后退去，我把腿提了上来。我跟着他往回爬，爬得很慢很慢，其实没必要那么慢。爬到头后我还一直蹲着走，到楼梯旁才站了起来。我靠在墙上，颤抖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哇！”萨姆在我左边说，“真有趣！你想再来一次吗？”

我想他是在开玩笑。

第二十二章

后来，我跌跌绊绊地走下楼梯——我的平衡感仍很不可靠，但好了一些。我们回到车厢旁，在一节车厢的阴影里休息。

“你救了我的命。”我轻声说。

“没什么，”萨姆说，“你也会这么帮我的。”

“也许吧，”我说，“可是我没有被逼到那个地步。我没必要动脑筋，做出很酷的行动。你救了我，萨姆，我欠你一条命。”

“你留着吧，”他笑道，“我要它有什么用？”

“说真的，萨姆。我欠你很多。你想要什么或是需要什么，就只管说，我会上天入地给你找到。”

“你是说真的？”

“向上帝保证。”我发誓说。

“有一件事。”他说。

“说吧。”

“我想参加怪物马戏团。”

“萨姆……”我支吾起来。

“你问我想要什么，我就告诉你了。”他回答。

“没那么简单。”我反驳道。

“是不简单。”他说，“但你可以跟马戏团老板谈谈，替我说说好话。帮个忙吧，达伦。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话吗？”

“好吧，”我叹了口气，“我去问问高先生。”

“什么时候？”

“今天，”我保证道，“一回去就问。”

“太好了！”萨姆高兴得一挥拳。

“可是如果他说不行，这事就算了，好吗？”我警告他，“我会尽力的，但是如果高先生说不行，那就是不行。”

“好，”萨姆说，“我能接受。”

“也许我也能找到一份工作。”我身后有人说道。

我迅疾转身，看到R.V.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

“你怎么这样鬼鬼祟祟的，”我不悦地说，“吓了我一跳。”

“抱歉，伙计。”R.V.说，可他看上去并不很抱歉。

“你在这儿做什么？”萨姆问。

“我想找达伦，”R.V.说，“我还没谢谢他给我戏票呢。”

“没关系。”我说，“对不起，散场时我没有来找你们，因为有别的事情。”

“没事儿，”R.V.说着，在我身边的铁轨上坐下来，“我能理解。那么多人的演出，肯定有一大堆事要做，是吧？我打赌你忙得团团转，是吧，伙计？”

“可不是。”我说。

R.V.朝我们俩一笑。他的笑容里有种东西让我感到不安，这不是亲切的笑容。

“告诉我，”R.V.说，“狼人现在怎么样？”

“他很好。”我说。

“他一直被铁链子拴着，是不是？”R.V.问道。

“没有。”我说，想起了埃弗拉的警告。

“没有吗？”R.V.故作惊奇地说，“像他那样凶残危险的野兽，竟没有锁起来？”

“他实际上并不危险，”我说，“那是演戏。其实他很温顺。”我看到萨姆瞪着我，他知道狼人有多凶，不明白我为什么撒谎。

“告诉我，伙计，那种家伙吃什么？”R.V.问道。

“肉片、猪骨头、香肠。”我勉强笑道，“普通的东西，都是店里买的。”

“是吗？那蜘蛛咬死的山羊呢？给谁吃了？”

“我不知道。”

“埃弗拉说那只山羊是你们俩从本地农民那里买来的。价钱贵吗？”

“不怎么贵，”我说，“它是只病羊，所以——”

我顿住了，埃弗拉对R.V.说羊是从屠夫手里买的，不是农民。

“我做了一点调查，伙计。”R.V.温和地说，“我们营地中的其他人都忙着准备撤离，但我却四处走动，清点牛羊，向人打听，挖掘地里的骨头。

“最近有动物失踪，”R.V.继续说道，“农民们没怎么注意——他们不在意少掉一两头牲口。但我很感兴趣。你认为会是谁干的，伙计？”

我没有回答。

“另外，”他说，“我沿着你们宿营的那条河边散步，你猜我在下游发现了什么？好些小骨头和皮肉碎屑。你认为它们是哪儿来的，达伦？”

“我不知道。”我说，然后我站了起来。“我该走了，要回马戏团去，还有活要干呢。”

“不耽误你的时间。”R.V.微笑道。

“你们什么时候拔营？”我问。“在你走之前，我可能会过去跟你说再见。”

“谢谢你。”R.V.说，“不过别担心，我短期内不会走。”

我皱起眉头。“我以为你说你们要撤离。”

“NOP要撤离，”他说，“实际上他们已经撤走了，昨天晚上拔的营。”他冷冷地一笑。“可是我还要待一段时间。有几件事想查一查。”

“噢，”我心里大声地诅咒着，表面却装作很高兴，“好消息呀。这样仍然可以看到你。”

“对，没错，”R.V.说，“你会看到我的，伙计。这一点可以肯定。你会经常看到我的。”

我局促地笑了一下。

“再见吧。”我说。

“再见。”R.V.回答。

“等一等，”萨姆喊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说，“你明天来吧。明天我会告诉你高先生的答复。再见。”

没等他们俩再说别的，我就走掉了。

R.V.对动物失踪的兴趣让我感到担心，但朝营地走的路上，我开始放松下来。不管怎么说，他只是一个胡子拉碴的、无害的人，而我们怪物马戏团都是本领高强的异人。他怎么会伤害我们呢？

第二十三章

我本想一回去就向高先生汇报R.V.的事，可是在我朝他的大篷车走去时，祖丝佳——那位会长出不可思议的胡须的女士抓住了我的胳膊，用手势表示要我跟她走。

她把我带到她的帐篷里。它装饰得比其他大多数帐篷和大篷车都要华丽。壁上挂满了镜子和图画。有很大的衣柜和梳妆台，还有一张特大的四柱床。

祖丝佳用她那奇特的海豹般的声音说了些什么，然后让我站在屋子中央，示意我不要动。她拿出皮尺，量了量我的身材。

量完之后，她努着嘴想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个响指，快步走到一只衣柜跟前。她在里面翻了一阵子，找出一条裤子。在另外两只衣柜里找出了一件衬衫、一件外套，又在一个大箱子里找到了一双鞋子。她让我自己从梳妆台的一个抽屉里挑选背心、短裤和袜子。

我走到一扇丝绸屏风后面去更衣。埃弗拉一定跟她讲了我想找身新衣服。幸亏他这么做，因为我可能老是忘记。

我走出来后，祖丝佳一看就拍手，立刻把我推到镜子前面。衣服非常合身，而且想不到，我看上去帅极了！衬衫是浅绿色的，裤子是深紫色的，夹克是金色和蓝色相间的。祖丝佳又找出一段长长的红绸，扎在我的腰间，这样就齐了：我看上去活像一个海盗！

“非常好！”我说，“只是，”我指着我的脚，“鞋子有一点紧。”

祖丝佳把那双鞋拿了回去，重新找了一双。这一双比刚才那双软，鞋尖朝上翘着，像水手辛伯达①『注：辛伯达《一千零一夜》中的航海家。』的鞋子。我一看就喜欢上了。

“谢谢你，祖丝佳。”我说。我正要离开时，她举起一只手，我站住了。她将一把椅子拖到一个较高的衣柜前，站上去，从柜顶搬下一个好大的圆盒子。她把盒子放在地上，打开来，抽出一顶棕色小帽，帽上插着一支羽毛，就像罗宾汉戴的那种帽子。

没等我戴上帽子，她又让我坐下来，拿起一把剪刀，给我理了个发。我太需要理发了。

新理的头发和帽子对我来说更是锦上添花。我再照镜子时，几乎都认不出自己了。

“哦，祖丝佳，”我说，“我……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张开手臂抱住了她，用湿乎乎的嘴唇热烈地亲了她一下。放开后我自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庆幸周围没有其他朋友。但祖丝佳开心地笑了。

我跑去让埃弗拉看我的新打扮。他觉得衣服很漂亮，但发誓说他没有叫祖丝佳帮我找衣服。他说大概是她看烦了我那副邋遢相，也可能是暮先生叫她替我拾掇拾掇的，也可能是因为她爱我。

“才不是呢！”我喊道。

“祖丝佳爱达伦，祖丝佳爱达伦。”他唱了起来。

“闭嘴，你这黏糊糊的烂蛇。”我冲他吼道。

他笑了，一点也没生气。

“达伦和祖丝佳坐在树上，”他唱着，“亲—亲—亲嘴儿。恋爱啰，结婚啰，达伦推着小宝宝。”

我大吼一声，扑到他身上，把他按倒在地，一直到他求饶才放手。

我们闹完之后，埃弗拉回去照看他的蛇，我出去干活。因为要干两个人的活，我忙得一刻不歇。我忙忙碌碌，再加穿上新衣服的兴奋，我忘记了R.V.，忘记了把这位环保战士要调查失踪动物的事告诉高先生。

要不是我这么粗心大意，也许结局会不一样，也许我们在这里的逗留不会以血和泪而告终。

第二十四章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已精疲力竭。埃弗拉警告过我今晚不要睡在他的帐篷里，因为病毒的关系，他的蛇脾气很坏，可能会咬人。我走进暮先生的帐篷，在八脚夫人的笼子旁边打了地铺。我躺下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

过了不知多少时间，在我做梦的时候，什么东西卡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感到恶心。我咳嗽两声，醒了过来。

一个黑影俯在我身前，把一只小瓶子举在我嘴边，企图灌给我什么液体。我第一个恐怖而奇怪的念头是：“小先生！”

我咬断了瓶口，割破了我的嘴唇，大部分液体都洒掉了。那人诅咒了一声，捏住我的下巴，撬开我的牙关，想把剩余的液体倒进我的嘴里，但被我吐了出来。

那人又诅咒了一声，松开手，颓然坐下。我的心跳得慢了一点，我看出他不是小先生。是暮先生。

“你想干什么？”我生气地叫道，气得连嘴唇被割伤的疼痛都忘了。

他给我看了看那只被咬破的小瓶子……是他储存人血的瓶子。

“你想灌我人血？”我惊骇地问。

“你必须喝。”暮先生说，“你憔悴了，达伦。照这样下去，你不出一个星期就会死掉。如果你没有勇气喝，那就必须灌给你。”

我狂怒地瞪着他。他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我是想帮你。”他说。

“如果你再这么做，”我缓缓地说，“我会杀了你。我会等到天亮。然后轻轻走进来，把你的脑袋砍掉。”

他看出我是当真的，因为他沮丧地点了点头。

“再也不了。”他妥协了，“我知道不会成功，但我必须试一试。只要你咽下去一点，就可以多支撑一段时间，而且你尝过滋味之后，也许就不会那么怕喝了。”

“我永远不要尝！”我大声喊道，“我不要喝人血。就是死了我也不在乎。我不喝人血。”

“很好，”他叹了口气，“我已经尽力了。如果你坚持要犯傻，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不是犯傻……我是有人性。”我喊道。

“可你不是人。”他轻声说。

“我知道，”我回答道，“但我想当人。我想跟萨姆一样，想有一个家和正常的朋友，想按正常的速度长大。我不想一辈子吸血，以人血为食，害怕阳光，被人追杀。”

“太遗憾了，”暮先生说，“这就是你的命运。”

“我恨你。”我咆哮道。

“太遗憾了，”他又说，“你和我拴在了一起。如果这对你是个补偿的话，”他又说，“我可以告诉你，我也不太喜欢你。把你变成半吸血鬼是我犯过的最大的错误。”

“那为什么不放了我？”我哭喊道。

“我不能，”他说，“要是能的话我会放的。当然，你随时可以离开。”

我怀疑地瞪着他。“真的？”我问。

“真的，”他说，“我不介意。事实上，我宁愿你走掉。这样我就不用对你负责了。不用看着你死去。”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一点儿都不理解你。”我说。

他几乎是温柔地笑了。“我也不理解你。”他说。

我们笑了一会儿，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我不喜欢暮先生做的事情，但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你实在无法憎恨为你好的人。

我对他讲了我白天做的事情，讲了和萨姆去火车站，萨姆怎样救了我的命，还告诉他我几乎成了萨姆的盟兄弟。

“幸好你及时停止了。”暮先生说。

“要是我没有会怎么样？”我问。

“你的血会污染他的血。他会喜欢生肉，会在肉店前面逗留，盯着窗户里看。他会长得比一般人稍微慢一点。变化不太大，但也足够了。”

“足够什么？”我问。

“使他发疯。”暮先生说，“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会以为自己变得邪恶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生活变了样。过不了十年他就会疯掉的。”

想到我差一点毁了萨姆的一生，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这就是我必须跟暮先生待在一起的原因，我要学习做半吸血鬼的一切知识。

“你觉得萨姆怎么样？”我问。

“我没见过他几次，”暮先生说，“他一般是白天来。不过他看上去不错，非常聪明。”

“他帮我和埃弗拉干活。”我说。

“我知道。”

“他很能干。”

“我也听说了。”

我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说：“他想参加马戏团。”暮先生的脸色阴沉下来。“我原想去问高先生的，可是忘记了，我明天去问。你认为他会怎么说？”

“他会说你最好来问我。小孩子要想加入怪物马戏团，必须有团中一位独立的成员同意做他的监护人。”

“我可以做他的监护人。”我说。

“你年龄不够，必须由我来当。我本来应该同意的，但是我不会同意。”

“为什么？”我问。

“因为这是个荒唐的主意，”他说，“一个小孩子已经够麻烦了。我再也不想要第二个。何况他是个人。我跟你拴在一起是因为你血管中有吸血鬼的血。我为什么要为一个人而自找危险呢？”

“他是我的朋友，”我说，“他可以给我做伴。”

暮先生哼了一声。“有八脚夫人做伴就够了。”

“那不一样。”我哀叫道。

“告诉我，”暮先生郑重地说，“他发现你是吸血鬼后会怎么样？你认为他会理解吗？得知他最好的朋友的最大爱好是割开他的喉管，把他的血吸干，他还会睡得安生吗？”

“我不会那样做的！”我喊道。

“我知道，”暮先生说，“但我是个吸血鬼，我知道你实际上是什么样儿的。高先生、埃弗拉他们也知道。但你认为一个普通人会怎么看你呢？”

我沮丧地叹了口气。“你不肯让他参加？”

暮先生开始摇头，然后停住了，慢慢地点点头。“好吧，他可以参加。”

“真的？”我诧异地瞪着他。尽管我一直在为萨姆争辩，但我并没真正认为他们会让他参加。

“是的。”暮先生说，“他可以参加，跟我们一起巡回演出，帮你和埃弗拉干活。但有一个条件。”暮先生凑近我，冲我露出他最恶毒的笑容，“他也得变成半吸血鬼！”他从牙缝里挤出咝咝的声音说道。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一大早，看见萨姆跑进营地，我的心情很沉重。我不想使他失望，但是知道我不得不这么做。我绝不能让暮先生把萨姆变成半吸血鬼。

夜里我想了很久，可怕的是，我相信如果我让萨姆选择，他是会同意变成半吸血鬼的。虽然他那样聪明，但我想他不会考虑到当吸血鬼的孤独和痛苦。

他一看见我就冲了过来，激动得连我的新衣服和理过的头发都没有注意到。

“你问过他了吗？问了吗？”他一脸的希望。

“问了。”我苦笑道。

“怎么样？”

我摇摇头。“对不起，萨姆。他说不行。”

萨姆的表情一落千丈。

“为什么？”他叫起来。

“你年纪太小。”我说。

“你也大不了多少！”他顶了一句。

“但我没有父母，”我撒谎道，“我参加马戏团的时候没有自己的家。”

“我不在乎我的父母。”他不屑地说。

“这不可能，”我说，“你会想他们的。”

“我可以在放假的时候回家。”

“不行，你适应不了怪物马戏团的生活。也许以后，等你长大一些。”

“我不想听‘以后’！”他喊道，“我想现在就参加。我干活勤快。我证明了自己。昨天你对R.V.撒谎说狼人不凶的时候我也没有吭声。你对高先生说这些了吗？”

“我什么都说了。”我叹息道。

“我不信，”萨姆说，“我怀疑你根本就没去说。我要自己去见他。”

我耸耸肩膀，指着高先生的大篷车方向说：“他在那边。”

萨姆气鼓鼓地朝那边走去，但刚走几步就慢下来，然后停住了，愁闷地用脚尖蹭着地面，走了回来，坐在我的身边。

“这不公平。”他嘟囔道。我看见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滚下来。“我已经下决心要参加，多有意思啊，我都计划好了。”

“还有别的机会。”我说。

“什么时候？”他问。“我以前从没听说过有怪物马戏团在这一带表演。哪年哪月才会再碰上一个呢？”

我没有回答。

“你不会喜欢这种生活的。”我说，“不像你想的那么有趣。想想冬天的情形，你早晨五点钟就得起床，在冰冷的水里洗东西，冒着大风雪干活。”

“我不怕。”萨姆坚持道。然后他的眼泪止住了，眼里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光芒。“也许我可以跟你们走，”他说，“我可以偷偷钻进一辆大篷车，让你们把我带走。那时高先生就只好收留我了。”

“你不能那样做！”我急道，“你不可以！”

“只要我愿意就可以。”他咧嘴一笑，“你不能阻止我。”

“我能。”我吼了起来。

“你怎么能？”他讥笑道。

我深深吸了口气。事到如今，只能把萨姆·格雷斯特吓走，让他永远不敢再来。我不能告诉他我的故事，但我可以编一个差不多同样可怕的故事，保证会把他吓跑。

“我没有跟你讲过我父母的事吧，萨姆？还有我是怎么参加怪物马戏团的？”我把声音控制得低沉而平稳。

“没有，”萨姆轻声说，“我经常琢磨，但是不想问。”

“我杀死了他们，萨姆。”我说。

“什么？”他的脸变白了。

“我有时候会发疯，就像狼人那样。没人知道我在什么时候发疯，也没人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我小时候住在医院里，但病情似乎有所好转。我父母把我接回家过圣诞节。晚饭后，我跟爸爸拉一个彩包爆竹时，我突然发病了。

“我把他撕成了碎片。妈妈想把我拉走，可是我把她也给杀了。我的小妹妹跑去求救，但被我抓住了。我像撕彩包爆竹一样把她撕成了两半。

“我杀死他们之后……”我盯着萨姆的眼睛。这样可以使他相信，“把他们给吃了。”

他瞪着我。呆若木鸡。

“不可能，”他轻声说，“这不可能。”

“我把他们杀死吃掉，然后逃走了。”我瞎编道，“高先生发现了我，他同意收留我。他们做了一个特殊的笼子，如果我发疯就把我关进去。问题是没有人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发疯。所以大多数人都躲着我。埃弗拉没关系，因为他力气大。其他一些演员也是这样。但是普通人——我能在眨眼之间把他们杀死。”

“你撒谎。”萨姆说。

我随手拾起一根大木棍，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把它放进嘴里，像咬一根大胡萝卜似的咬着。

“我会像嚼软骨一样嚼你的骨头，再吐出来。”我对萨姆说。我的嘴被小棍扎破了，血淋淋的看上去很可怕。“你无法阻止我。要是你参加了马戏团，你就会睡在我的帐篷里，成为第一个受害者。

“你不能参加怪物马戏团，”我说，“我希望你参加——我很想有个朋友，但又不能让你能加。如果你参加了，我会杀死你的！”

萨姆想要回答，但嘴巴不听使唤。他对我胡编的故事信以为真了。

他从马戏团的演出中知道，这种事是可能发生的。

“走吧，萨姆。”我悲哀地说，“走吧，别再回来。这样安全些。这样对我们两个都会更好。”

“达伦，我……我……”他拿不定主意地摇摇头。

“走！”我双手捶着地吼道，龇着牙齿咆哮起来。我能使我的声音比人的低沉许多，听起来像野兽的吼声。

萨姆尖叫一声，爬起来拼命向树丛中逃去，没有再回头。

我心情沉重地望着他的背影，知道我的计划成功了。他不会再回来了。我再也不会看见他了。我们的道路从此分开，再也不会相遇。

如果我知道自己犯的错误——如果我对即将来临的恐怖之夜有一点预感，我就会跟他一起逃走，再也不回那个血腥的马戏团，那个可怕的死亡马戏团。

第二十六章

我正闷闷不乐地溜达，一个小人拍了拍我的后背，是瘸腿的那一位。

“你有什么事？”我问。

那个小个子男人（如果是男人的话）穿着带蓝色兜帽的斗篷，揉了揉他的肚子，这表示他和他的兄弟们饿了。

“你们刚吃过早饭。”我说。

他又揉了揉肚子。

“吃午饭还早呢。”

他又揉了揉肚子。

我知道要是这样下去，可以耗上几个小时。他会耐心地跟着我，揉着他的肚子，直到我答应去替他找吃的。

“好吧，”我不耐烦地说，“我去找找看。但我今天是一个人，所以如果我的袋子没装满，请你们将就吧。”

他又揉了揉肚子。

我哼了一声，拔腿走了。

我不应该出来打猎的。我非常虚弱。尽管我仍然比人跑得快，比大多数同龄孩子强壮，但我不再是超级强壮了。暮先生说如果我再不喝人血，一星期内就会死掉。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我能感觉到自己在衰竭下去。再过几天我就起不了床了。

我想抓一只兔子，但是跑得不够快。追兔子追出了一身汗，不得不坐下来歇一会儿。我去路上找轧死的动物，可一只也没找到。最后，因为我很累，又怕空手回营地（小人们可能会决定吃我！），我便朝一片有许多绵羊的草地走去。

羊群正在安详地吃草。这些羊对人很熟悉，我走进草地的时候，它们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想找一头老羊，或是看上去有病的羊，这样我杀它时就不会有那么强烈的罪恶感。最后我发现了一头瘦骨嶙峋、四腿打战、目光呆滞的绵羊，决定就是它了。反正它看上去也活不了多久。

如果我有力气，我会拧断它的脖子，这样它会立刻断气，没有什么痛苦。然而我身体虚弱，动作不利索，第一次拧得不够重。

绵羊痛得叫了起来。

它想逃走，可是腿不给劲，摔倒在地，躺在那里咩咩地哀叫。

我再次试图拧断它的脖子，但还是没有成功。最后我搬来一块石头，结束了这件事。这样杀死一只动物是污秽而可怕的。我抓着它的后腿把它从羊群中拖走的时候，感到很羞耻。

我几乎走到了围栏跟前，才发现有人坐在上面等我。我扔下绵羊，抬头看去，以为是一位愤怒的农民。

然而不是。

是R.V.。

他怒气冲天。

“你怎么能？”他吼道，“你怎么能用这样残酷的方式杀死一只可怜的无辜的动物？”

“我是想让它快点断气，”我说，“我想拧断它的脖子，可是没成功。然后我本想放过它，可是它很痛苦。我想最好结果了它，免得它受罪。”

“你真伟大，”他讽刺地说，“你觉得你会为此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吗？”

“对不起，R.V.，”我说，“不要生气。它有病。农民也会杀死它的。即使它活下来，最后还是会被送到肉店去的。”

“这不是理由。”他气愤地说，“不能说因为别人卑鄙，你也就应当卑鄙。”

“杀动物并不卑鄙，”我说，“只要是为了吃它们。”

“吃素有什么不好？”他问。“我们不需要吃肉，伙计。我们不需要屠杀。”

“有的人需要吃肉。”我争辩说，“有的人离开肉活不了。”

“那就该让他们去死！”R.V.咆哮道，“那只羊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在我看来，杀死它比杀人更邪恶。你是一个谋杀犯，达伦·山。”

我悲哀地摇摇头。跟这么一个顽固的人争论是无用的。R.V.对世界有自己的一套看法，而我有我的看法。

“听我说，R.V.，”我说，“我不喜欢杀生。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变成吃素的，我会高兴得跳起来的。可事实不是这样。人们要吃肉，这是现实。我不得不这样做。”

“那好，我们看看警察会怎么说。”R.V.说。

“警察？”我皱眉道，“这跟警察有什么关系？”

“你杀死了别人的羊，”他冷笑道，“你认为他们会放过你吗？他们不会为杀害一只兔子或狐狸逮捕你——可惜，但他们会为杀一只绵羊而控告你。我会让警察和卫生检察官像成吨的砖头一样向你压来。”他狞笑着。

“你不会的！”我惊叫道，“你不喜欢警察，你总是和他们作对。”

“在必要的时候。”他承认道，“但是当我可以让他们站在我的一边时……”他又笑了。“他们会先把你抓起来，然后把你们的营地翻个底朝天。我调查了那儿的情况。我看到了你们是怎样对待那个可怜的毛人的。”

“狼人？”

“对。你们把他像动物一样锁着。”

“他就是动物！”我说。

“不，”R.V.反对道，“你才是动物呢，伙计。”

“听我说，”我说，“R.V.，我们不用成为敌人。跟我到营地去，同高先生和其他人谈谈，了解了解我们。何必——”

“算了吧，”他打断了我，“我要去找警察，你说什么也拦不住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R.V.，但明白我不能让他毁掉怪物马戏团。

“好吧，”我说，“如果我说什么都拦不住你，也许我做的事情能使你有点儿反应。”

我使出全部剩余的力气，把死羊朝R.V.身上扔去，正砸中他的胸口，把他从围栏上撞飞了出去。他惊叫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痛得直叫唤。

我跳过围栏，他还没来得及动，我已扑到他身上。

“你哪儿来那么大劲，伙计？”他惊奇地问。

“不关你的事。”我粗暴地说。

“小孩扔不动羊的，”他说，“你怎么——”

“闭嘴！”我大声喝道，扇着他那胡子拉碴的脸。他震惊地瞪着我。“听着，瑞吉维素，”我吼道，并且用了他讨厌的名字，“你听清楚，你不许找警察或是卫生检察官。因为如果你去了，我今天拖回怪物马戏团的尸体就不只是这只羊了。”

“你是干什么的？”他的声音发抖，眼里充满恐惧。

“如果你冒犯我，我就是你的末日。”我发誓说，然后把指甲抠进他脑袋两旁的泥土里，双手钳紧他的头，只是让他领教一下我的力气有多大。

“从这里滚蛋，瑞吉，”我说，“去找你NOP的朋友。专心抗议新建公路和桥梁的事去吧。这儿的事你搞不明白。我和我的马戏团朋友都是怪物，怪物是不会像其他人一样遵守法律的。懂吗？”

“你疯了。”他轻声说。

“是的。”我叹了口气，“但是你如果留下来多管闲事的话，就比我更疯。”

我站起来，把死羊扔到肩上。

“找警察也没用，”我说，“等他们到营地的时候，这只羊早就没了，连骨头都找不见。

“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R.V.，走开或是留下，把我报告给警察或是保持沉默，随你的便。我只想再说一句：对我和我的同类来说，你跟这只羊没什么区别。”我摇晃了一下那只死羊。“我们不想杀你，就像我们不想杀地里的任何哑巴动物一样。”

“你是个怪物！”R.V.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错，”我承认道，“但我只是个小怪物。你该看看其他几位是什么样的。”我恶毒地朝他笑了笑，心里憎恨自己卑鄙的表演，但知道这是惟一的办法。“再见了，瑞吉维素。”我扬长而去。

我没有回头看。不需要看，我回营地的一路上都听见他的牙齿格格打战的声音。

第二十七章

这一次我直接去了高先生那里，向他报告了R.V.的事。他仔细地听着，然后说：“你做得很好。”

“我也是迫不得已，”我说，“我并不感到得意。我不喜欢欺负人吓唬人，可是没有别的法子。”

“其实。你应该杀掉他，”高先生说，“这样他就不会对我们有任何危害了。”

“我又不是杀人犯。”我说。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我也不是。可惜没有一个小人跟着你。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砍掉他的脑袋。”

“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办？”我问。

“我想他不会造成太大的麻烦，”高先生沉思道，“也许他吓得不敢马上去报警。即使他去了，他们也找不到证据。会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是我们过去也和警方打过交道，我们能对付。

“我更担心卫生局。我们一上路警方就找不着了，可是卫生局的人只要嗅到你的气味，就会像猎狗一样跟上来。

“我们明天就走。”他决定道，“今晚有一场演出，我讨厌临时取消演出。卫生检察官最早也要到黎明时才能赶到，所以我们在黎明前拔营。”

“你没生我的气？”我问。

“没有，”他说，“这不是我们第一次与外界发生冲突。不能怪你。”

我替高先生向全团传播我们要出发的消息。所有的人都不大在意。大部分人似乎很高兴这么早得到消息，他们经常接到通知后一两个小时就要动身。

这一天我很忙，不仅要为演出做准备，还要帮人们准备撤离。我自愿要帮祖丝佳收拾行李，可是等我去的时候，她的帐篷已经空了。我问她怎么收拾得这么快，她只眨了眨眼睛。

暮先生醒来后，我告诉他早上拔营，他并不感到惊奇。

“我们已经在这儿待得够久了。”他说。

我要求不参加晚上的演出，因为我感觉不大舒服。

“我要早点上床，”我说，“好好睡一觉。”

“这没用，”暮先生告诫道，“只有一件事能让你好起来，你知道是什么。”

夜色渐深，不久演出就要开始了。人们又是蜂拥而至。路上两个方向都堵车了。团里每个人都忙得不亦乐乎，或是准备登台表演，或是帮人找座位，或是卖东西。

似乎只有我和埃弗拉两个人没有事情可做。他因为蛇病了，不用表演。他撇下它几分钟来看演出开幕。我们俩站在舞台一侧，看着高先生做开场白，介绍狼人。

我们待到了第一次场间休息，然后走出去看星星。

“我们走了以后，我会怀念这个地方的，”埃弗拉说，“我喜欢农村。在城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我不知道你还对天文学感兴趣。”我说。

“不是，”他说，“但我喜欢抬头看星星。”

我看了一会儿就感到头晕，只好坐下来。

“你感觉不舒服吗？”埃弗拉问。

我无力地微笑道：“不如以前。”

“还是不喝人血？”我摇摇头。他在我身边坐下。“你没对我说过你究竟为什么不愿喝，”他说，“我想它和动物血没太大区别吧？”

“我不知道，”我说，“也不想弄清楚。”我停了一下。“我怕如果喝了人血，我就会变得邪恶。暮先生说吸血鬼并不邪恶，但我觉得他们是邪恶的。我想任何把人看成动物的人一定是邪恶的。”

“可如果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埃弗拉说。

“开始都是这样，”我说，“我会对自己说我是为了活命，我会发誓永远不喝超过必要的量。但要是我阻止不了自己呢？我在成长中对血的需要会增加。要是我控制不住我的饥渴呢？要是我杀了人呢？”

“我想你不会的，”埃弗拉说，“你不邪恶，达伦。我不认为一个好人会做邪恶的事情。只要你把人血当成药，就没有关系。”

“也许吧，”我说，但心里并不相信，“反正，我现在还没事，两三天之内还不需要做最后决定。”

“你会宁死也不喝吗？”埃弗拉问。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要是你死了，我会想你的。”埃弗拉悲哀地说。

“哎，”我不大舒服地说，“也许不会到那一步。说不定有其他办法可以让我活下去，暮先生要到别无选择的时候才会告诉我。”

埃弗拉咕哝了一声。他和我一样清楚没有别的办法。

“我要回去看我的蛇了。”他说，“你想来坐一会儿吗？”

“不了，”我说，“我最好去睡一觉。我太累了，明天还要早起。”

我们道过晚安就分手了。我没有直接去暮先生的帐篷，而是在营地上走了走，想着我和埃弗拉的对话，猜想着死亡是什么感觉。我“死”过一次，还被埋葬了，但那不是一回事。如果真的死了，我就永远活不过来了。生命将就此终结，我的身体会腐烂，然后……

我仰望星空，我会到那里去吗？宇宙的另一边？吸血鬼的天堂？

这是个心烦意乱的时刻，在家的时候我几乎从未想到过死，它是老年人才会遇到的事。可如今我却直接面对着死亡。

要是能有人替我做决定就好了。我应该考虑上学和参加本地足球队，而不是考虑是喝人血还是让自己死掉。这不公平，我还这么小，不应该——

我看见一个黑影从旁边的帐篷前经过，但没有留意。直到听见咯嘣一声，我才寻思那人会是谁。这儿不应该有人。参加演出的人都在大帐篷里。

难道是观众吗？

我决定去察看一下。

我朝黑影消失的方向走去。天很黑，转了几个弯之后，我就搞不清那人到哪儿去了。我正要放弃搜索时，又听见咯嘣一声，这次近了一些。

我迅速向四面寻视，确定了自己的位置。我立刻知道了声音是从哪里来的：狼人的笼子！

我深深吸了口气，镇定一下，打起精神朝那边跑去。

第二十八章

草地湿漉漉的，踩在脚下没有一点声息。跑到狼人笼子前，也就是最后一辆大篷车前时，我停下来聆听着。

有轻微的当啷声，仿佛有人在轻轻摇动沉重的链子。

我从隐蔽中走出来。

狼人笼子的两边都有微弱的灯光，我能看得清清楚楚。他表演完后被推回这里，像以前每晚一样。笼子里有一块肉，平常他会大嚼，但今晚没有。

今晚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住了。

狼人的笼子前有一个魁梧的大汉。他拿着一把大钳，已经绞断了笼子门上的一部分链子。

那大汉试图解开链子，但没有成功。他小声诅咒着，举起钳子去绞另一节链子。

“你在干什么？”我喊道。

大汉吓了一跳，丢掉钳子，转过身来。

不出我所料，果然是R.V.。

他一开始显得心虚害怕，但发现我是一个人后，他的胆子壮了起来。

“别过来！”他警告道。

“你在干什么？”我又问。

“解放这个可怜的受虐待的生灵。”他说，“我不会把最有野性的动物关在这种笼子里。这是不人道的。我要放了它。我已经给警察打了电话——他们早上就来，但我决定先自己做一点儿事情。”

“你不能那样做！”我大惊，“你疯了吗？那家伙很残暴，如果你把他放出来，他会把方圆十里内的一切都杀光的！”

“那是你说的，”R.V.嗤之以鼻，“我不相信。我的经验是，动物会根据受到的待遇做出反应。如果你把它们当做疯狂的野兽，它们就会表现为那样。如果你尊重它们，爱它们，对它们仁慈……”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告诉他，“狼人不像其他的动物。在你还没有闯下大祸之前，赶紧离开。我们可以谈谈，可以——”

“不行！”他尖叫道，“我不想再谈了！”

他转过身去，继续绞那些链子。他把手伸到笼子里，把最粗的链子拽出了铁栅。狼人沉默地看着他。

“R.V.，住手！”我大叫一声，冲过去阻止他打开笼门。我抓住他的肩膀。

使劲儿想把他拉走，可是力气不够。我朝他腰间猛击几拳，他只哼了哼，手下却加紧了。

我去抓他的手，想把它们从链子上掰开，可是有栅栏挡着。

“走开！”R.V.喊道。他扭头冲着我嚷，眼神疯狂。“你无法阻止我！”

他厉声叫道，“你无法阻止我履行我的职责。我要放掉这个受害者，我要伸张正义，我要——”

他突然停止了叫嚣，脸色变得惨白，浑身发抖，然后僵住了。

一阵咀嚼和撕咬的声音，我朝笼子里看去，发现狼人采取了行动。

他在我们争论的时候从笼子那头跳了过来，抓住R.V.的双臂，塞进嘴里，把它们齐胳膊肘生生咬断了！

R.V.惊恐地跌倒在地。他举起断残的胳膊，看着鲜血从肘根汩汩流出。

我想把他的前臂从狼人的嘴里抢出来——要是能抢回来，还可以安上去。可是狼人动作太快，一下子跳到后面，大嚼起来。几秒钟内，两根手臂就被嚼烂了，我知道它们再也没用了。

“我的手呢？”R.V.问道。

我的注意力回到这个大胡子身上。他瞪着两截残肢，脸上表情很古怪，暂时还没有感觉到疼痛。

“我的手呢？”他又问。“它们不见了，一分钟前还在的。哪儿来这么多血？我为什么能看到我的骨头？”

“我的手呢？”他凄厉地高喊。

“你必须跟我走，”我走近他说，“我们必须把你的手臂包扎一下，免得你流血过多死掉了。”

“别过来！”R.V.叫道。他试图举手来推我，然后想起他已经没有手了。

“都是你！”他喊道，“是你把我弄成这样的！”

“不是，R.V.，是狼人。”我说。可是他不听。

“都怪你，”他坚持说，“你拿了我的手，你是个邪恶的小怪物。你偷走了我的手。我的手！我的手！”

他又开始尖叫。我伸手拉他，可是他把我推到一边，掉头就跑。他尖叫着在营地上狂奔，高举着被鲜血浸透的断臂，尖声狂叫着，消失在夜幕中。

“我的手！我的手！我的手！”

我想跟上去，可是怕他会攻击我。我动身去找暮先生和高先生——他们会知道怎么办，可是一声令人不安的嗥叫使我站住了。

我慢慢转过身，狼人站在笼门边，门旋开了！他不知怎的弄断了剩余的铁链，自己跑了出来。

我呆呆地伫立着，他站在那里龇牙狞笑，尖利的长牙在微光中闪烁着。

他左右看看，伸手抓住两边的栅栏，然后蹲下身子，两腿紧绷。他一跃而起，朝我扑过来。我闭上眼睛，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我听见并感到他落在我面前一米远处。我开始说临终祷词。

然后，我听到他从我的头上飞过，意识到他跳到了我的身后。在恐怖的两秒钟里，我等着他的牙齿咬进我的后颈，把我的脑袋咬掉，但是没有。

我迷惑地转过身，惊讶地发现他从我身边跑开了！我看到他前面有一个人影，在大篷车之间飞奔，这才知道他在追赶另一个人。他撇下我去追更美味的食物去了。

我踉踉跄跄地追了几步，脸上带着微笑，心里暗暗感谢上帝。我简直不敢相信刚才死亡会离我那么近，当他跃起时，我以为——我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我停了下来。地上有一只包，准是被狼人追赶的那个人掉下来的。我这才开始琢磨那个人会是谁呢。

我拾起那只包，是一只挎包，摸得出里面装满了衣服。我把包翻过来时。里面掉出一只小瓶子。我把它捡起来，打开瓶盖，闻到了一股冲鼻的气味……腌洋葱！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我开始疯了似的寻找包上的名字，一面祈祷腌洋葱不要意味着我害怕的事情。我的祈祷没有得到回答。

我找到了，笔画工整，但没有连笔，是小孩的笔迹。

“这只书包属于萨姆·格雷斯特，”底下是他的地址，最后是一句警告，“把手拿开！”联想到刚才R.V.的遭遇，这句话有点儿讽刺意味。

但我没有时间为这个黑色幽默发笑。

萨姆！他今晚偷偷溜到这儿来，也许是想躲在大篷车里让马戏团把他带走。他一定是看到了我，跟了过来。狼人的圆眼珠看到的是萨姆，他站在我身后。在营地上奔跑逃命的是萨姆。

狼人在追赶萨姆！

第二十九章

我不应该自己去追他们，而应该去喊人。一个人冲进黑暗中是疯狂的行为。

可是他在追萨姆。想参加马戏团的萨姆，想做我盟兄弟的萨姆，温和友善、爱说话的萨姆，那个救过我的命的男孩。

我没有考虑自己的安危。萨姆有危险，没有时间去喊人。我也许会送命，但我必须去追他们，设法搭救萨姆。我欠他一命。

我迅速跑过营地。云层敞开了，我看见狼人消失在树丛中，急忙以最快的速度追上去。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狼人的嗥叫。这是个好迹象，表明他还在追赶萨姆。如果他抓到了他，就不会有工夫嗥叫了。

我奇怪他为什么还没有抓到他，应该已经抓到了。尽管我从没见过狼人在野外奔跑，但我想他一定跑得很快。也许他在跟萨姆逗着玩，玩够了再杀他。

夜晚潮湿的泥地上脚印很清晰，但就是光听声音，我也能够跟踪他们。在树林中奔跑很难不发出声音，尤其是在夜里。

我们这样追跑了几分钟，萨姆和狼人远远地跑在前面，我看不见他们。我的腿沉重起来，但是我强迫自己坚持。

我边跑边考虑追上他们之后怎么办。要一对一地打起来，我可不是狼人的对手。也许我可以用木棒什么的砸他的头，但不大可能。他强壮而敏捷，又尝到了人血的味道，是很难制止的。

我能做的最多是挡在他的跟前，替萨姆去死。如果我牺牲自己，也许他会来抓我，萨姆就可以逃掉了。

我不惜为萨姆去死。我为一个朋友放弃了做人，为另一个朋友放弃生命也不算太多。

而且。如果我这样死了，倒是死得其所。我不用再为喝人血还是饿死而烦恼。我会在搏斗中死去。

几分钟后，我冲进一片空地，意识到萨姆把我们带到了什么地方：那个废弃的火车站。

他似乎头脑还很清醒。这是最好的地方，有许多藏身之处，还有许多物件——金属和玻璃，可以用做搏斗的武器。也许我们俩都不会死。也许我们有获胜的机会。

我看见狼人在场地中央停下来，嗅了嗅。他又嗥叫起来，令人毛骨悚然。接着，他朝一节生锈的车厢走去。

我从车厢的后面绕过去，尽量不发出声音。我听了听动静，但什么也没听见。我踮起脚向车窗里看去，什么也看不见。

我猫腰跑到第三个窗户前，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我正踮脚朝下一个窗户里张望，忽然瞥见一根铁棍急速朝我脸上打来。

我急忙扭身躲避，铁棍呼啸着从我脸旁扫过，擦破了一点皮，但不严重。

“萨姆，住手，是我！”我低声说，一边扑倒在地。片刻寂静之后，萨姆的脸出现在圆圆的窗口里。

“达伦？”他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跟你们来的。”我说。

“我以为你是狼人呢。我想杀死你。”

“差一点儿。”

“对不起。”

“哎呀，萨姆，别浪费时间道歉了。”我着急地说，“我们很危险，必须动动脑筋。你快出来。”

他的脑袋消失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后，他出现在车厢门口。他张望了一下，确定狼人不在附近，然后跳下车来，溜到我身边。

“他在哪儿？”萨姆问。

“不知道，”我小声说，“但就在周围，我看到他过来了。”

“也许他发现别的目标了，”萨姆满怀希望地说，“一只羊或一头牛。”

“我觉得不大可能，”我咕哝道，“他不会追了这么半天，在最后一刻放弃。”

我们紧靠在一起，萨姆监视右边，我监视左边。我感到他的身体在颤抖，我想他一定也能感到我在颤抖。

“我们怎么办？”萨姆问。

“我不知道。”我回答道，“你有主意吗？”

“有几个，”他说，“我们可以把他引到警卫房。他可能会把朽烂的地板踩塌。我们可以让他掉下去。”

“也许可以，”我说，“但要是我们掉下去了怎么办？那就无路可逃了。他可以随时跳下来把我们吃掉。”

“那些椽子怎么样？”萨姆提议道，“我们可以爬到一根椽子中央，背靠背守在那里。我们可以带一些棍棒，他要过来就把他打退。那上面只有一条路。”

“马戏团的人迟早会来的。”我思考着说，“可要是他决定把椽子的一头弄断呢？”

“它们嵌在砖头里很深，”萨姆说，“我想他空手是弄不断的。”

“那椽子经得起我们三个的重量吗？”我问。

“我没把握。”萨姆承认道，“但如果我们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至少可以死得快一点。谁知道呢，也许我们运气好，摔在狼人身上，有个缓冲，而他摔死了。”

我无力地笑了一下。“你卡通片看得太多了。不过倒是个好主意，比我想到的好。就是在椽子上不容易挡住他，但会使他难靠近一些。”

“你认为马戏团的人什么时候会来？”萨姆问。

“要看他们什么时候发现出事了。”我说，“运气好的话，他们可能听到了他的嗥叫，过两分钟就会赶到。否则我们就要等到演出结束，那还有一个小时，或者更长。”

“你有武器吗？”萨姆问。

“没有，”我说，“我没时间拿家伙。”

他递给我一根短铁棍。“给，”他说，“这是我备用的。不大理想，但比空手强。”

“发现狼人了吗？”我问。

“没有，”他说，“还没有。”

“我们最好在他来之前行动。”我停了一下又说，“怎么到警卫房去呢？要跑很长一段路，狼人可能躲在路上什么地方。”

“我们只有冲过去，抱最好的希望。”萨姆说。

“我们要分开吗？”我问。

“最好不要，”他说，“我想两人在一起好一些。”

“我同意。你准备好了吗？”

“再等几秒钟。”他说。

我转过脸，看着他喘气。他脸色苍白，衣服在林中奔跑时被挂破弄脏了，但他看上去很镇定。他是个坚强的小男子汉……

“你今晚又回来干什么，萨姆？”我轻轻地问。

“参加怪物马戏团。”他说。

“我跟你说了那些之后，你还是想参加？”

“我决定冒一下险，”他说，“你是我的朋友。我们应该忠于自己的朋友，对吧？在我克服了开始的恐惧之后，你的故事更坚定了我参加的决心。我也许能帮助你。我看过关于性格病态的书。也许我能把你治好。”

我禁不住笑了。“你是个傻瓜，萨姆·格雷斯特。”我说。

“我知道。”他微笑道，“你也是，所以我们是一对。”

“如果我们能逃出去，你就参加好了。”我对他说，”不用担心我会吃你：那是编出来吓你的。“

“真的？”他问。“啊，”他擦了擦额头说，“现在我可以放心了。”

“如果狼人抓不到我们的话。”我加了一句，“准备好了吗？”

“好了。”他提了提裤子，准备跑步。“听我数到三。”他说。

“一——”他开始数。

我们面朝着警卫房的方向。

“二——”

我们做好起跑的姿势。

“三——”

他没有说完，一双毛茸茸的大手突然从车厢下伸出来——狼人藏在下面！我发现得太迟了。那双手抓住了萨姆的脚脖子，把他拖倒在地上。

第三十章

脚脖子一被抓，萨姆就开始尖叫。摔跤使他吃了一惊，声音中断了下，但两秒钟后又尖叫起来。

我跪下来，拽住萨姆的手臂。

我看见狼人在车厢底下疯狂地笑着，毛乎乎的肚子贴在地上，嘴上流着口水。

我使劲地拽着，萨姆朝我这边移动，但狼人也跟着过来了，扭动着身体从车厢下钻过来，没有松手。

我放开萨姆，抓过他丢下的长铁棍，跳起来照着狼人伸出的手臂打去，狼人愤怒地嗥叫着。

他松开一只毛爪来打我。我低头一躲，去打他还抓着萨姆的那只手。狼人痛得大叫一声，松开了手指。

“快跑！”我把萨姆拉起来，对他喊道。

我们一起朝警卫房跑去。我听见狼人挣扎着从车厢下爬出来。他刚才是逗我们玩儿，现在却是气急败坏了。我知道他会使出浑身解数追赶我们。游戏结束了，我们跑不到警卫房，他在半路就会追上我们。

“往前跑……”我喘着气对萨姆说，然后停了下来，转身等着狼人。

我的动作出乎他的意料，他撞到我的身上。他的身体很重，又是毛又是汗。我们两个都被撞倒在地，胳膊和腿交缠在一起，但我迅速挣脱出来，抡起铁棍狠狠地打他。

狼人暴怒地咆哮着，挥手来打我的胳膊。这次他打到了，正击中我靠近肩膀的地方。我的手臂顿时失去了知觉，变成了一堆无用的骨肉。棍子掉在了地上，我又用没受伤的左手去捡。

但狼人比我快。他抓起铁棍朝远处一扔。哐当一声，铁棍消失在黑暗中。

他慢慢站了起来，狞笑着。

我能看懂他眼里的表情。如果他会说话，他一定会说：“现在，达伦·山，你是我的了！你的游戏做完了，现在我要杀死你！”

他抓住我的两肋，张开大嘴向我头上咬来。我闻见了他嘴里呼出的恶臭，看见了他的黄牙间还留有R.V.手臂上的肉和衬衫的碎片。

他正要咬下来的时候，一个东西砸在他的头上，打得他踉跄了一下。

我瞥见萨姆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厚木头。他又砸了狼人一下，这次使他的手松了开来。

“善有善报！”萨姆喊着，第三次将木板向狼人砸去，“快来！我们——”

我没有听见萨姆下面的话。因为我刚朝他跑去，狼人挥动一只拳头向空中乱打，这是盲目的动作，但他很走运，打中了我的脸，我仰面倒了下去。

我的头几乎炸裂了，眼前一片金星，然后就瘫在地上，晕了过去。

几秒钟或几分钟后（我不知道到底过了多时间），我醒了过来，火车站静得出奇。我听不见任何人奔跑、尖叫或搏斗，只听见前面不远处有嚼东西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

我慢慢坐起来，顾不上脑袋里锤子敲击一样的疼痛。

我的眼睛过了几秒钟才适应了周围的黑暗。视觉恢复之后，我发现我盯着的是狼人的后背。他四肢着地，俯头吃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咀嚼声是他发出来的。

我被那一拳打得昏昏沉沉，过了一阵子才意识到他吃的不是东西……

而是人。萨姆！！！

我急忙爬起来，忘了疼痛，冲上前去。但是一看到狼人身下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我知道已经太迟了。

“不！”我尖叫着，不顾一切地用我的好手去打狼人。

他咕噜了一声，把我推开。我又跳上前，连踢带打。他嗥叫着，想再把我推开。但这次我没有撒手，揪住了他的毛发和耳朵。

他咆哮起来，终于抬起了他的嘴。嘴是红的，可怕的深红色，满是内脏、鲜血、肉和骨头的碎屑。

他滚到我身上，把我压倒在地，用毛乎乎的长臂按住我，仰起脑袋，对着夜空长啸。然后，他恶魔般地狂吼一声，张开牙齿咬向我的咽喉，打算一口结束我的性命。

第三十一章

几乎是在最后的一刻，一双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抓住了狼人的嘴巴，制止了他的猛咬。

那双手把狼人的头扭向一侧，他尖叫起来，从我身上滚了下去。

来人骑到狼人背上，把他按在地下，一阵雨点似的拳头，看得我眼花缭乱。狼人昏死过去。

那人站起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我抬头看见了暮先生那张带伤疤的红脸。

“我用最快速度赶来，”吸血鬼喘着气说，一面轻轻左右转动我的头，检查我的伤势，“埃弗拉听到狼人的嗥叫。他不知道你和那男孩在这里，他只是想到这家伙逃出去了。

“埃弗拉报告了高先生，他取消了剩下的演出，组织了一个搜索队。然后我想到了你。看见你的床空着，我四处寻找，发现了你们的脚印。”

“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哽咽地说。我浑身伤痕，惊魂未定。“我以为死定了。我想……没有人会来。我……”

我用好手臂搂住暮先生，紧紧地拥抱着。

“谢谢你，”我抽泣道，“谢谢你，谢谢你，谢谢——”

我突然停住了，想起了我倒下的朋友。

“萨姆！”我尖叫起来，放开暮先生，冲到那男孩躺着的地方。

狼人撕开了萨姆的肚皮，把他一大部分内脏都吃掉了。奇怪的是。我走近的时候，萨姆还没断气。他的眼皮微微地颤动，尚有微弱的呼吸。

“萨姆，你没事吧？”我问，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但我破裂的嘴唇只说得出这一句话。“萨姆？”我轻轻抚摸他的额头，但他似乎听不到也感觉不到。

他看上去很安详，至少从胸部以上是这样。

暮先生在我身边蹲下来，检查他的身体。

“你能救活他吗？”我问，他缓缓摇了摇头。“你必须救活他！”我喊道。

“你可以使伤口愈合，我们可以叫医生来，你可以给他吃一种药，一定有什么办法——”

“达伦，”他轻声说，“我们无能为力，他快死了。伤势太重，再过两分钟……”他叹了口气。“至少他已经没有感觉，没有痛苦了。”

“不！”我大叫一声，扑到萨姆身上，失声痛哭。

“萨姆！你不能死！萨姆！活下来！你可以参加马戏团，跟我们周游世界。你可以……你……”

我说不下去了，垂下头，抱紧萨姆抽泣起来。

在这个废弃的火车站上，狼人没有知觉地躺在我身后，暮先生默默地坐在我身旁。而在我身下，曾经是我的朋友，并且救过我的命的萨姆·格雷斯特静静地躺着，一点一点地滑入可怕的、过早来临的死亡的沉睡中。

第三十二章

过了一会儿，我感到左手的袖子被轻轻拽了一下，扭头一看，暮先生站在那里，看上去很难过。

“达伦，”他说，“也许现在说不合适，但你必须做一件事，为了萨姆，也为了你。”

“你说什么？”我擦擦脸上的泪水，抬头望着他，“我们能救活他吗？告诉我，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我们无法救活他的肉体。”暮先生说。“他正在死去，无可挽回。但我们可以为他的灵魂做一些事情。

“达伦，”他说，“你必须吸萨姆的血。”

我继续望着他，但眼里不再是希望，而是难以置信。

“你怎么能？”我轻轻地问。“我的好朋友奄奄一息，你能想到的却只是……你真残忍！你是个残忍的、变态的怪物。你应该去死，而不是萨姆。我恨你，滚开。”

“你不明白，”他说。

“我明白！”我高喊道，“萨姆要死了，可你却只想让我吸血。你知道你是什么？你是个狼心——”

“还记得我们谈到过吸血鬼能部分地吸收一个人的灵魂吗？”他问。

我正要痛骂他一顿，但他的问题使我迷惑了。

“跟这有什么关系？”我问。

“达伦，这很重要。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轻声说，“那怎么样？”

“萨姆正在死去，”暮先生说。“再过几分钟他就不在人世了。但如果你现在吸了他的血，在他死于狼人造成的伤口之前结束他的生命。就可以使他的一部分活在你身上。”

我简直不能相信我的耳朵。

“你想叫我杀死萨姆？”我叫道。

“不是，”他叹息道，“萨姆已经被杀死了。但如果你趁他死于狼人咬的伤口之前结束他的生命，你就能够保存他的一些回忆和感觉。他会在你身上活下去。”

我摇摇头。“我不能吸他的血，”我轻声说，“不能吸萨姆的血。”我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被残害的身体。“我不能。”

暮先生叹了口气。“我不强迫你，”他说，“但你好好想一想，今晚的悲剧会在很长时间里折磨着你。但如果你吸了萨姆的血，吸收了他的一部分灵魂，接受他的死就会容易一些。失去一个亲爱的人是痛苦的。这样做你就不会完全失去他。”

“我不能吸他的血，”我抽泣道，“他是我的朋友。”

“正因为他是你的朋友，你才必须这么做。”暮先生说，然后转过身去，让我自己决定。

我低头看着萨姆。他看上去毫无生气，仿佛已经失去了那使他富有人性、活力和个性的东西。我想起他的玩笑和长句子，他的希望和梦想，要是这些都随着他的死亡而消失，该是多么可怕。

我跪下来，左手按在萨姆的脖子上。“对不起，萨姆。”我哽咽道，然后把我尖利的指甲掐进了他柔软的皮肤，俯身将嘴巴对准了掐出的洞眼。

鲜血涌进我的嘴里，我一阵恶心，几乎跌倒了，但我稳住自己，把它咽了下去。他的血又热又咸，像稠奶油一样流进我的喉咙。

萨姆的脉搏逐渐减慢，最后停止了。但我继续吸着，吸下最后的一点一滴。

终于把他的血吸干了，我转过身，像狼人那样对着夜空长啸。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惟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长啸——我已经变成一头黑夜中的野兽。

第三十三章

过了一会儿，高先生和马戏团的一些人（包括四个小人）来了。我坐在萨姆身旁，已累得没有力气，只呆呆地望着天空，感到他的血流进了我胃里。

“怎么回事？”高先生问暮先生，“狼人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不知道，隆冬，”暮先生答道，“我没有问，也不想问，至少在一两天之内。达伦现在不宜回答问题。”

“狼人死了吗？”高先生问。

“没有，”暮先生说，“我只是把他打昏了。”

“为小小的仁慈而感谢上帝。”高先生叹道。他打了个响指，小人把昏迷的狼人拴了起来。一辆马戏团的大篷车停了下来，他们把他塞进了车厢。

我想要求把狼人杀死，但是又有什么用呢？他并不邪恶，只是天性疯狂。杀死他是残忍而无意义的。

收拾完狼人后，小人们的注意力转到萨姆残存的遗体上。

“等等，”他们要把他抬起、用小车推走时，我叫道，“他们要把萨姆怎么办？”

高先生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我，啊，我想他们准备把他处理掉。”他说。

我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他们要吃掉他？”我尖叫起来。

“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里，”高先生解释说，“又没有时间埋葬。这是最简便的——”

“不。”我坚决地说。

“达伦，”暮先生说，“我们不应该干涉——”

“不！”我喊道，大步走过去把小人推开，“如果他们要吃萨姆，先得吃了我！”

小人们默默地瞪着我。绿眼睛里发出饥饿的光芒。

“我想他们很乐意成全你。”高先生冷淡地说。

“我是认真的，”我吼道，“我不能让他们吃掉萨姆。他该得到安葬。”

“让虫子吃掉？”高先生问。我怒目而视，他叹了口气，烦躁地摇摇头。

“听这孩子的吧，隆冬。”暮先生温和地说，“你可以跟其他人先回马戏团，我留下来帮着挖坟。”

“好吧。”高先生耸耸肩，吹了声口哨，向小人们竖起一根手指。他们犹豫了一下，退下去围到马戏团老板身边，留下我守在死去的萨姆身边。

高先生和他的助手们走了。暮先生在我身边坐下。“你怎么样？”

我摇摇头，无法简单地回答。

“你感觉强壮一些了吗？”

“是的。”我轻声说。尽管我吸了萨姆的血没多久，但我已经感觉到一些变化。我的视力和听力都增强了，受伤的身体也没有原来那样疼痛了。

“你很长时间里不用再吸了。”他说。

“我不在乎。我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萨姆。”

“你生我的气吗？”他问。

“没有。”我叹了口气。

“达伦，”他说，“我希望——”

“我不想谈这个！”我打断他说，“我又冷又痛，伤心孤独。我想一个人想想萨姆，不想跟你废话。”

“随你的便。”他说，开始用手指挖土。我默默地跟他一起挖了几分钟，然后停下来看着他。

“我是真正的吸血鬼助手了，是吗？”我问。

他悲哀地点点头。“是的。”

“你觉得高兴吗？”

“不，”他说，“我觉得羞耻。”

我困惑地望着他，这时一个身影出现了，是那个瘸腿的小人。“如果你想来抢萨姆……”我举起一只沾满泥土的手警告他。但话没说完，却见他跳进挖出的浅坑中，把他那宽宽的灰手插进泥里，大把大把地抓起土来。

“他在帮我们？”我疑惑地问。

“好像是。”暮先生说，一只手放在我的背上。“去休息一下吧，”他建议道，“我们挖得很快。到埋葬你的朋友的时候，我会叫你的。”

我觉得有道理，就点点头，爬了出去，在迅速挖成的坟墓旁躺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走开去。坐在老火车站的阴影中等着。只有我和我的思想，还有萨姆深红色的血液留在我的唇齿之间。

第三十四章

我们把萨姆放进坟中，然后把坟墓填好，没有什么仪式——我想不出合适的话可说。我们没有把坟墓掩蔽起来，这样警察会发现他，给他正式安葬。我希望他的父母能给他举行适当的告别仪式。但这个临时的坟墓能够使他不受野兽（以及小人）的侵袭。

我们要在天明前拔营。高先生通知大家要长途跋涉。萨姆的失踪会引起麻烦，我们必须走得越远越好。

临行时我想到了R.V.，不知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在树林里失血死了？

还是及时找到了医生？还是仍在奔跑呼号：“我的手！我的手！”？

我不大关心。尽管R.V.是想做好事，但他铸成了大错。如果他不去动狼人笼子上的锁，萨姆就不会死。我并不希望R.V.死掉，但我也没有为他祈祷。就把他交给命运好了。

马戏团出发了，埃弗拉和我坐在一辆大篷车的后面。他要说什么，又止住了，清了清嗓子，然后把一个包放在我的腿上。“我找到了这个，”他轻声说，“你也许需要。”

透过模糊的泪眼，我看到“萨姆·格雷斯特”的名字，不禁泪如雨下，捧着包放声大哭。埃弗拉紧紧地搂住我，跟我一起哭泣。

“暮先生都跟我说了。”最后埃弗拉止住哭泣，擦擦面颊说，“他说你吸了萨姆的血，好让他的灵魂活下来。”

“表面上是。”我无力地回答，并不相信。

“听我说，”埃弗拉说，“我知道你多么不愿意吸人血，但你这是为了萨姆，是好事，不是邪恶的事。你不应该为吸了他的血而难过。”

“我想是吧。”我说，然后继续哀悼哭泣。

白天渐渐过去。怪物马戏团继续前行，但我对萨姆的思念却无法丢下。夜幕降临时，我们开到路边歇息。埃弗拉去找点心和饮料。

“要给你带点什么吗？”他问。

“不用，”我把脸贴在玻璃窗上说，“我不饿。”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把他叫了回来。

我嘴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萨姆的血在我嘴唇上还是热的，带着可怕的咸味，但这不是引起我舌根的味蕾兴奋的原因。我想要一种我以前从未想要过的东西。一开始我不知道它是什么，然后我弄清了这种奇怪的欲望。

无力地笑了一下。我在萨姆的包里搜寻，但那只瓶子一定是丢在营地了。

我抬头看着埃弗拉，擦擦眼泪，舔了舔嘴唇，用很像我认识的那个好奇的、神气活现的小男孩的口气问道：

“有腌洋葱吗？”

卷二 吸血鬼的助手 完






卷三 吸血魔/周莉 译

献给

德克兰——“快乐先生”的原型

订一盘血淋淋的肥肠献给：

“美洲虎”乔·威廉森

“蛇神”左伊·克拉克

常见的怪物有：

“作法自毙”的利亚姆和“新娘”碧蒂

“扯肠者”吉利·拉赛尔

饥饿的哈珀柯林斯的食人族

以及

艾玛和克里斯——“你会叫谁？”

引子

……血腥味令人恶心。银钩上挂着几百具僵硬的尸体，凝固的血闪着光。我虽然知道它们只是些动物——牛、猪、羊什么的——但总是忍不住觉得它们是人。

我小心地向前迈了一步。头顶强烈的灯光把周围的一切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我必须小心前行，藏在那些动物尸体的后面，慢慢移动。血水弄得地板滑腻腻的，使前进更加困难。

就在前面，我看见他了，那个吸血鬼，那个暮先生。他像我一样悄悄前进，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那个离他很近的胖子。

那个胖子，就是他使我来到了这个冰冷的屠宰场。他就是暮先生要杀的人，是我要救的人。

胖子停下脚步，查看挂着的一爿肉。他戴着干净的塑料手套，两颊红扑扑的。他爱抚地拍了拍那些僵死的动物——尸体晃动的时候，钩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然后开始吹口哨。他又迈步走了，暮先生跟着他，我也紧跟在后面。

埃弗拉不在这儿，我让他待在外面。没必要我们俩都冒生命危险。

我加快速度，慢慢地靠近，他们俩都没察觉。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在暮先生采取行动，而我被迫反应之前，他们是不会知道的。

胖子又一次停了下来，弯腰查看什么。我迅速后退一步，担心他会看见我，但就在这时，暮先生逼近了他。该死！没有时间躲躲藏藏了。如果这是暮先生选择的进攻时间，我必须靠得更近些。

我冒着被听见的危险，向前蹿了几米。幸运的是，暮先生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胖子身上。

现在我在那吸血鬼身后只有三四米远。我操起一直顺在身旁的那把长长的屠刀，不错眼珠地盯着暮先生。在他行动之前，我什么也不会做——我要给他机会，证明我可怕的怀疑是错的——但紧接着，我看见他绷紧了身体，准备跳出。

我紧了紧手中的刀。一整天我都在练习劈杀，我很清楚要砍杀的确切位置：在暮先生的喉咙上迅速地一割，就是这样，再不会有吸血鬼，尸体堆里又多了具尸体。

漫长的几秒过去了。我不敢看那胖子在查看什么。难道他再也不打算起身了吗？

终于，胖子费力地直起腰来。暮先生发出嘶嘶的声音，准备前冲。我摆好架势，绷紧了神经。胖子站直了。他听见了什么，向天花板看去——方向错了，笨蛋！——暮先生纵身一跃。吸血鬼跳起来的时候，我也跳了起来，大叫着，挥刀向他砍去，一心要杀死……

第一章

一个月前……

我叫达伦·山。我是半吸血鬼。

我在偷一个吸血鬼的蜘蛛以前，是个正常人；而在那之后，我的生活彻底改变了。暮先生——那个吸血鬼——强迫我做他的助手。我还加入了一个全是怪异表演者的马戏团，叫做怪物马戏团。

适应环境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喝人血更难，很长时间里，我都不愿意。最终，为了保留一个濒死朋友的记忆，我喝了血（如果吸血鬼喝干一个人的血，就能保存他的记忆）。我一点也不喜欢——之后的几个星期太可怕了，噩梦始终纠缠着我——但喝了第一滴血后，就不可能回头了。我接受了作为吸血鬼助手的角色，学习如何善处逆境。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暮先生教我如何去猎食，饮血，而又不被人抓住；如何获取仅供维持生命的血液；如何在人群中隐藏吸血鬼的身份。渐渐地，我抛开了我作为人才有的恐惧，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夜行生灵。

两三个女孩站在那里，神情严肃地看着魔术四肢科马克。他伸胳膊踢腿，转动脖子，活动肌肉。然后，他冲女孩子们眨眨眼，把右手中间的三根手指放到牙齿中间，一口咬了下来。

女孩们尖叫着逃开了。科马克咯咯地笑着，扭动着新长出来的手指。

我哈哈大笑。你一旦在怪物马戏团工作，你就会习惯这些把戏。巡回演出的演员都是奇人，是自然界的怪胎，拥有奇特、有时甚至是骇人的力量。

除了魔术四肢科马克，其他的演员还有：双肚拉莫斯，他能吃下一头成年人象或者一辆坦克；钢牙格莎，她能咬穿钢板；狼人，一半是人，一半是狼，就是他咬死了我的朋友萨姆·格雷斯特；祖丝佳，一个美丽神秘的女人，能随心所欲地长出胡子；还有高先生，他能像闪电样快速移动，而且好像能读懂人的心思。高先生是怪物马戏团的老板。

我们正在一个小镇上演出，营地设在一座旧磨坊的后面，营地里每晚都有演出。这是一个破烂的垃圾堆置场，但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所。我们可以在世界上最气派的剧场中演出，住最豪华的酒店——马戏团赚了很多钱——但我们保持低姿态，待在警察和其他官员们很少去的地方会安全些。

我跟暮先生离开家，已经快有一年半了，但我的外表没多少变化，因为我是半吸血鬼，我衰老的速度只是人类的五分之一，这就意味着，虽然十八个月过去了，但我的身体只比以前老了三四个月。

虽然我外表变化不大，但在内里我已经完完全全是个新人。我比任何同龄的男孩都要强壮，能够跑得更快，跳得更远；我的指甲坚硬得出奇，能抠破砖墙；我的听觉、视觉和嗅觉能力都大大加强了。

但由于我不是全吸血鬼，很多事我还不能做。比如，暮先生能超速奔跑，他把那叫做掠行；他能呼出一种气体，使人昏迷；他还能与其他的吸血鬼以及高先生那样的人交换思想。

在我变成全吸血鬼之前，这些事我都不能做，但我并没有难过得睡不着觉。半吸血鬼自有他的好处：我用不着喝那么多人血，而且更好的是，我能在白天活动。

白天，我跟蛇娃埃弗拉翻检垃圾，为小人找食物——小人是一些古怪的小东西，穿着带兜帽的蓝色斗篷，从不说话。也许除了高先生，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也不知他们是干什么的，更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要随团演出。他们的主人小先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他喜欢吃小孩子！），但我们在团里不常见到他。

“找到了一条死狗，”埃弗拉叫着把它举过头顶，“闻着有点臭。你觉得他们会介意吗？”

我闻了闻——埃弗拉离得很远，但我还是闻到了死狗的臭气，好像近在咫尺——然后点点头。“很好。”我说。不管我们带回去什么东西，小人都吃。

我的包里装着一只狐狸、几只老鼠。我不喜欢弄死老鼠——老鼠对吸血鬼们很友好，只要我们发出召唤，它们就会像温顺的宠物一样跑来——但工作就是工作。在现实生活中，我们都得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儿。

马戏团里有很多小人，大约二十个左右，其中一个跟我和埃弗拉一起寻找野物。他是在我和暮先生加入马戏团后不久来的。我能在小人中认出他，因为他左脚有点儿瘸，我和埃弗拉便习惯叫他左儿。

“嘿，左儿！”我喊道，“怎么样啊？”那穿着带蓝兜帽斗篷的小人没有回话——他从来不答别人的话——只是拍拍肚子，表示我们还需要更多的食物。

“左儿说还得继续。”我告诉埃弗拉。“我觉得也是。”他叹口气。

我蹑手蹑脚，去找另一只老鼠。突然，我在垃圾里看见了一枚小小的银色十字架。我把它捡起来，掸掉脏土。看着十字架，我笑了。想想看，我一度还以为吸血鬼们害怕十字架呢！老电影和书本里说的大部分玩意儿都是瞎编的。十字架、圣水和大蒜都伤害不了我们。我们能涉过流水。我们不请自到，随意进入人类的房子。我们有影子，也能照镜子（虽然全吸血鬼不能照相，这大概是因为我们的原子总是跳来跳去）。我们既不能变形，也不能飞行。

尖桩穿心能杀死吸血鬼，但子弹射对了地方，一场大火，或者重东西掉下来也能让我们毙命。我们比人类难以杀死，但我们不是不死的，远不是这么回事儿。

我把十字架放在地上，后退几步，集中注意力，想让它飞到我手里来。我全神贯注地盯着它整整有一分钟，然后右手打了个响指。什么也没发生。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成功。我已经试了好几个月了，一次也没成功过。暮先生做起来显得很容易——手指一响，一件东西就到了手，即使那东西是在几米开外的地方——但我就是没法照着做。

我现在跟暮先生处得不错。他不是一个邪恶的老家伙。我们不是朋友，但他作为老师，我已经接受了他，而且我也不像他刚把我变成半吸血鬼那会儿那么恨他了。

我把十字架放进了衣服口袋，继续搜寻。不久，我在一只旧微波炉的残骸里发现了一只饿得半死的猫。它也在抓老鼠。

那猫冲我嘶叫起来，竖着背毛。我假装背过身去，然后迅速旋身，抓住它的脖子一拧。它发出一声含混微弱的叫声，就软绵绵地不动了。我把它塞进包里，去看埃弗拉干得怎么样。

我不喜欢杀死动物，但猎杀是我本性的一部分。无论如何，我不同情猫，猫血对吸血鬼是有毒的。喝猫血不会令我死亡，但会让我生病。还有，猫也是猎杀者。在我看来，猫少了，老鼠就多了。

那晚回到营地后，我再次尝试用意念移动十字架。我已经完成了当天的工作，而演出几小时后才会开始，所以我有很多闲暇时间可以打发。

那是十一月末的一个寒冷的夜晚，还没有下雪，但天气阴沉沉的。我穿着鲜艳的海盗服：浅绿色的衬衫，深紫色的裤子，金色和蓝色相间的夹克，腰上扎着块红色绸布，戴着插有羽毛的棕色帽子，穿着鞋尖翘起的软底鞋。

我游游荡荡地离开了大篷车和帐篷，在老磨坊边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我把十字架插在面前的一块木头上，深吸了一口气，集中心思只想着十字架，希望它能飞到我摊开的手掌里。

毫无作用。

我又凑近了一些，我的手离十字架只有几厘米远了。

“我要求你移动。”我打了个响指，说道，“我命令你移动。”啪。“动。”啪。“动！”

最后一个词我是吼出来的，我没想用那么大的嗓门。我还生气地跺着脚。

“你在干什么？”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我扭头一看，暮先生正从阴影里走出来。

“没什么。”我边说边想把十字架藏起来。

“那是什么？”他的眼睛明察秋毫。

“只是一个我在打猎时发现的十字架。”我说，把它拿了出来。

“你拿它干什么？”暮先生怀疑地问道。

“我想让它移动。”现在是问问这个吸血鬼有关他的魔法的时候了，“你是怎么做的？”

笑容展现在他脸上，左颊上那条长长的伤疤都皱了起来。“原来这就是让你烦心的事。”他咯咯地笑着，伸出手来，打了个响指，这让我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我所知道的就是，那十字架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你是怎么做的？”我问道，“只有全吸血鬼才能做到吗？”

“我再演示一次，这次看仔细了。”

他把十字架放回到木头上，然后退回来，打了个响指。那十字架又消失了，跑到了他手里。“看清了吗？”

“看什么？”我糊涂了。

“最后一次，别眨眼。”

我盯着那小小的银东西。手指啪的一声响过之后——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一条极淡极淡的影子从我和十字架之间掠过。

我转过头，他把十字架在两手间抛来抛去，笑着问：“看破了吗？”

我皱皱眉。“我想我看见……看上去好像……”我脸上露出喜色，“你没让十字架动！”我激动地喊道，“是你自己动了！”

他笑了，以惯常的讽刺方式表扬了我一句：“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笨嘛。”

“再来一次。”我要求说。这次我没看十字架，而是盯着吸血鬼。我没办法完全看清他的动作——他太快了——但我模糊地看到他往前冲，抄起十字架，又跃了回来。

“这么说你也不能用意念让东西移动？”我问道。

“当然不能。”他笑着说。

“那你为什么要打响指？”

“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他解释说。

“那么这只是个把戏，”我说，“跟是不是吸血鬼没关系。”

他耸耸肩。“如果我是个常人，就不可能动得这么快。不过是的，这只是个把戏。我在成为吸血鬼之前，学过一点魔术。我喜欢玩玩，别荒废了。”

“我能学吗？”我问。

“也许。你的行动不可能跟我一样快，但如果东西近在手边，你应该可以应付。你得多加练习——如果需要，我可以教你。”

“我一直想成为一个魔术师，”我说，“但……等等……”我记得有几次，暮先生打个响指就把锁打开了。“那锁是怎么回事儿？”我问。

“那不同。你知道什么是静电吧？”我的脸上一片茫然。“你有没有在梳完头发后，把梳子靠近一张很薄的纸？”

“有！纸被吸过去了。”

“那就是静电。”他解释道，“吸血鬼掠行的时候，会形成一个非常强的静电场。我学会了如何控制这个场，因此我能打开锁。”

我想了想。“那么响指呢？”

“积习难改。”他笑了。

“但老吸血鬼易除！”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在我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一个人已经逼近了我们，两把非常锋利的刀子压到了我们柔软的喉咙上。

第二章

那可怕的声音和锐利的刀锋使我浑身都僵住了，但暮先生却一点也不在意。他轻轻地把刀从喉咙上推开，又把那十字架掷还给我。

“盖伏纳，盖伏纳，盖伏纳，”暮先生叹息道，“总是这样，你还在半英里外，我就听到你了。”

“不可能！”那声音恼怒地说，刀子从我脖子上拿开了，“你不可能听见的。”

“为什么不可能？”暮先生说，“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的呼吸比你的重。就算我蒙着眼，也能在上千个人里把你挑出来。”

“总有一晚，拉登，”那陌生人嘟囔着，“总有一晚，我会抓住你，到时候再看看你有多聪明。”

“如果有那么一晚，我会背负着耻辱退隐。”暮先生咯咯地笑着说。

暮先生挑起眉毛，很有兴味地看了我一眼。我余悸未了，身体僵硬，虽然我知道我们的生命并没有危险。

“真丢人，盖伏纳·波尔，”暮先生说，“你把这孩子吓着了。”

“看起来，这就是我擅长的把戏，”陌生人咕哝着，“吓吓孩子和小老太太。”

我慢慢转过身，终于和那个叫做盖伏纳·波尔的人面对面了。他不高，但很宽，体格像个摔跤手，穿着条普通的牛仔裤和一件口袋似的白色套头毛衣。他的脸上满是疤痕和黑斑块，眼睛周围非常黑，棕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他咧嘴一笑，黄色的牙齿闪闪发亮。

我瞥了一眼他的指尖，看见了十道伤疤，这才意识到他是个吸血鬼，大多数吸血鬼都是这样产生的：割开指尖的嫩肉，把吸血鬼的血输进去。

“达伦，这是盖伏纳·波尔，”暮先生介绍说，“一个可信任但有点笨拙的老朋友，盖伏纳，这是达伦·山。”

“很高兴认识你。”那吸血鬼握了握我的手，“你没听见我过来，是吧？”

“没有。”我老实地回答。

“瞧！”他兴高采烈，骄傲地说，“瞧见没有？”

“恭喜，”暮先生干巴巴地说，“如果让你偷偷溜进一个幼儿园，应该没有问题。”

盖伏纳做了个鬼脸。“看来时间没把你变得甜蜜点，”他评价道，“说话还是那么不饶人。多长时间了？十四年？十五年？”

“到二月份就十七年了。”暮先生迅速回答。

“十七年！”盖伏纳吹了声口哨，“比我想的长多了。十七年，还是那么个坏脾气。”他戳戳我的肋骨。“他早上起来的时候，是不是还是像个坏脾气的老太太那样，抱怨个没完？”他问道。

“是的。”我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不到三更半夜，他说不出一句好话。有一次，整整四个月，我不得不和他共用一口棺材。”回忆让他颤抖了一下。“我生命中最漫长的四个月。”

“你们共用一口棺材？”我难以置信地问道。

“没办法，”他说，“有人在抓我们，我们只好待在一块。当然我不会再这么干了，我宁愿在太阳下烧死。”

“难道就你有理由抱怨，”暮先生嘟囔着，“你的鼾声几乎把我逼得去直面太阳了。”他的嘴唇牵动着，我肯定他一定在费力地忍住笑。

“为什么有人要抓你们？”我好奇地问道。

“别说了。”盖伏纳还没回答，暮先生就抢着说，同时瞪着他的老伙伴。

盖伏纳做了个鬼脸。“都快六十年了，拉登，我没觉得这是绝密消息。”

“这孩子对过去没兴趣。”暮先生强硬地说（我非常肯定我有兴趣！）“你在我的地盘上，盖伏纳·波尔。我要求你尊重我的意愿。”

“老顽固。”盖伏纳嘟囔着，但还是点点头，屈服了。“那么，达伦，”他问道，“你在怪物马戏团做什么？”

“一些杂活，给小人们找食物，帮演员们做准备——”

“小人还跟团旅行吗？”盖伏纳插嘴问道。

“比以前更多了，”暮先生回答说，“现在有二十个。”

两个吸血鬼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说下去。我肯定盖伏纳很烦恼。他皱着眉，脸上的疤都结到了一块儿，看上去很凶恶。

“将军们怎么样？”暮先生问道。

“老样子。”盖伏纳说。

“盖伏纳是一名吸血鬼将军。”暮先生告诉我。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听说过吸血鬼将军，但没人确切地告诉我他们是些什么人，是干什么的。

“对不起，”我说，“什么是吸血鬼将军？他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盯着这样的混蛋，”盖伏纳捅了捅暮先生，一边哈哈大笑，“确保他们不干坏事。”

“将军们监督吸血鬼一族的行为，”暮先生补充说，“以保证没谁滥杀无辜，或者用我们的能力做邪恶的事。”

“他们怎么做呢？”我问道。

“他们如果发现一个吸血鬼变坏了，”暮先生说，“就杀了他。”

“哦。”我瞪着盖伏纳·波尔。他看上去不像个杀手，但那些疤痕……

“多数时候，这活儿很烦人，”盖伏纳说，“我更像乡村警察，而不是一个战士。而且，我从不喜欢‘吸血鬼将军’这个名号。太夸张了。”

“将军们消灭的不仅是邪恶的吸血鬼，”暮先生说，“他们还负责管束愚蠢或虚弱的吸血鬼。”他叹了一口气。“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光临。我们能不能到我帐篷里去谈谈？”

“你在等我？”盖伏纳看上去很吃惊。

“纸里包不住火，”暮先生说，“但我没有试图藏起这孩子，或者隐瞒真相，请注意这一点。在审判我的时候，我会用这一点为自己辩护。”

“审判？真相？孩子？”盖伏纳完全糊涂了。他低头看了一下我的手，看到了我指尖上吸血鬼的印记，他的下巴都掉了下来。“这孩子是个吸血鬼？”他尖叫道。

“是的，”暮先生皱了皱眉头，“当然你是知道的。”

“我一点也不知道有这种事！”盖伏纳抗议说。他盯着我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他身体里的血很弱，”他若有所思地说，“他是个半吸血鬼。”

“当然，”暮先生说，“让我们的助手变成全吸血鬼，不符合我们的传统。”

“让孩子做我们的助手，也不符合传统！”盖伏纳断然说，听上去比刚才有权威多了。“你在想什么？”他问暮先生，“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一年半以前，我给达伦换了血。”暮先生说，“我为什么这么做，说来就话长了。至于我为什么没告诉别人，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容易一些：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同类。如果没有先遇到将军，下一次议会我会把他带去。现在没必要了。”

“该死的，有必要！”盖伏纳咆哮起来。

“为什么？”暮先生问道，“你能审判我的行为，并给予裁决。”

“我？审判你？”盖伏纳大笑起来，“不，多谢了。还是把你留给议会吧。我最不想干的就是卷到这种事里头。”

“对不起，”我又插嘴道，“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你们谈到审判？议会是什么玩意儿？它是做什么的？”

“我以后再告诉你。”暮先生说，便把我的问题抛在了一边。他好奇地审视着盖伏纳。“如果你不是为这孩子，那你为什么来这儿？我想上一次我说得很清楚，我再也不想和将军们打交道了。”

“你说得非常清楚，”盖伏纳表示赞同，“也许我这次来，只是想谈谈旧日的时光。”

暮先生讥讽地笑了。“在你抛下我，让我自生自灭十七年后？我可不这么认为，盖伏纳。”

将军谨慎地咳嗽了两声。“可能会有点麻烦。跟将军们无关，”他赶忙补充说，“是私人问题。我来这儿是因为我觉得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他闭嘴不言了。

“接着说。”暮先生催促他。

盖伏纳看看我，清了清嗓子。“我不反对在达伦面前说，但刚才我们谈论过去的时候，你似乎很着急，不想让他了解某些事情。也许我必须告诉你的也不适合他听。”

“达伦，”暮先生马上说，“盖伏纳和我要在我房内继续我们的谈话，就我们俩。请去找一下高先生，告诉他今晚我不能演出了。”

我很不高兴——我想听听盖伏纳要说什么。他是除了暮先生之外我遇到的第一个吸血鬼——但从暮先生严厉的表情来看，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我转身走开。

“还有，达伦，”暮先生又把我叫了回去，“我知道你天性好奇，但我警告你：别试图偷听。如果你偷听，我会很生气的。”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说，“好像我是……”

“达伦！”他喝断我，“不许偷听！”

我点了点头，郁郁不乐。“好吧。”

“高兴点，”我沮丧地走开时，盖伏纳·波尔说，“只要拉登一转身，我就告诉你。”

暮先生猛地转过身来，眼里燃烧着怒火。将军迅速地举起手，笑着说：“只是个玩笑！”

第三章

我决定自己跟八脚夫人——暮先生的蜘蛛——一起表演。我能很好地控制它，而且，能取代暮先生的位置是非常有趣的。我跟他上台表演已经有好多次了，但每次都是他的跟班。

我在神手汉斯之后上场——汉斯能在八秒钟内用手跑完一百米——玩得很开心。观众的喝彩声都快把我掀翻了。之后，我把成堆的糖蜘蛛卖给了那些大呼小叫的观众。

表演结束后，我和埃弗拉四处闲逛。我把盖伏纳·波尔的事儿告诉了他，并且问他是否知道有关吸血鬼将军的事。

“不多，”他说，“我知道有吸血鬼将军，但到现在我一个也没遇到过。”

“那么你知道议会吗？”我问道。

“我想那是个大会，每十年或十五年举行一次。”他说，“一个非常大的集会，吸血鬼们聚到一起，讨论事情。”

他所能告诉我的就是这些。

黎明前几个小时，埃弗拉正在照顾他的蛇，盖伏纳·波尔从暮先生的大篷车里——吸血鬼们喜欢睡在大楼的地下室里，但旧磨坊里没有合适的地方——走了出来，让我跟他一起走一会儿。

将军走得很慢，摸着脸上的疤痕，很像暮先生思考时的惯常动作。

“你喜欢做半吸血鬼吗，达伦？”他问道。

“不是很喜欢，”我老老实实地说，“我已经习惯了，但我做常人时，更加快乐。”

他点点头。“你知道，你衰老的速度只是人类的五分之一？你得度过很长的少年时期？这使你烦恼，是吗？”

“是的，”我说，“我曾经非常期望长大，可现在要花那么长时间，我很烦恼，但我对此也无能为力。我毫无办法，不是吗？”

“是的，”他叹息道，“这就是换血的问题所在：没有办法把吸血鬼的血再抽出来。所以，我们不给小孩子换血：我们只要那些人，他们知道所要面对的一切，自愿放弃他们的人性。拉登不该给你换血。这是个错误。”

“这就是他为什么说要接受审判，是吗？”我问道。

盖伏纳点点头。“他得为他犯的错误负责。”他说，“他得向将军和王子们证明，他的所作所为对他们没有伤害。如果他不能……”盖伏纳的脸色很严肃。

“他会被杀死吗？”我小声问道。

盖伏纳笑了。“我想大概不会。拉登非常受人尊敬。他会受到责罚，但我想没人会要他的脑袋。”

“你为什么不审判他？”我问道。

“所有的将军都有权审判没有官品的吸血鬼，”他说，“但拉登是我的一个老朋友。法官最好没有偏见。就算他真的犯了罪，让我审判他也很困难。而且，拉登不是普通的吸血鬼，他曾经也是一名将军。”

“真的吗？”我瞪着盖伏纳·波尔，被这个消息惊呆了。

“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位。”盖伏纳说，“他辞职时，就要当选吸血鬼王子了。”

“王子？”我怀疑地问道，很难想像暮先生戴着王冠、披着皇袍的样子。

“这是我们对领导者的称呼。”盖伏纳说，“他们人数很少，只有最高贵、最受人尊敬的吸血鬼才能当选。”

“而暮先生差点就成了一位王子？”我问道。盖伏纳点点头。“那发生了什么事？”我又问，“为什么后来他跟马戏团一起旅行？”

“他辞职了。”盖伏纳说，“一连两三年，他都逃避任命——我们把挑选王子的过程叫做任命——一天晚上，他说他厌倦了这种事，再也不想跟将军沾边。”

“为什么？”我问道。

盖伏纳耸了耸肩。“没人知道为什么，拉登从不多说。也许他只是厌倦了打打杀杀。”

我想问问将军们得和什么作战，但此刻我们已走过了镇上的最后一座房子，盖伏纳·波尔微笑着伸开双臂。

“起飞。”他高兴地咕哝着。

“你要走了吗？”我问道。

“得走了。”他说，“将军的时间表排得很满，我只是顺路来看看。我很想留下来，跟拉登聊聊以前的时光，但我不能。另外，我想拉登自己很快也要走了。”

我的耳朵竖了起来。“他要到哪儿去？”

盖伏纳摇摇脑袋，咧嘴笑了。“对不起，如果我说了，他非把我活剥了不可。我已经说多了。你不会跟他说我告诉你他曾是将军，是吧？”

“如果你不想让我说，我就不说。”我说。

“谢谢。”盖伏纳俯下身，跟我面对面，“拉登有时候让人很难受；他总是守口如瓶，想从他那儿打听消息，就像要撬开一条鲨鱼的牙齿。但他是个好吸血鬼，最好的之一，你不可能再期望有更好的老师了。相信他，达伦，你不会走弯路的。”

“我尽力吧。”我笑了。

“对于吸血鬼来说，这个世界可能是个危险的世界，”盖伏纳柔声说，“比你知道的要危险得多。跟拉登待在一起，你就比我们中的很多人有了更好的存活条件。你已经掌握了不少小把戏，但如果不多学些，你不会活到他那样的年纪。”

“他到底多大了？”我问道。

“我不是很肯定，”盖伏纳说，“大约一百八十岁或两百岁吧。”

“你多大了？”

“我是个小青年。”他说，“一百刚出头而已。”

“一百岁！”我轻声尖叫起来。

“这对一个吸血鬼来说算不了什么。”盖伏纳说，“我第一次换血的时候，还不到十九岁，二十二岁成为全吸血鬼。如果吸血鬼上帝允许，我能整整活到五百岁。”

“五百……！”我没法想像那有多老。

“想想，吹熄五百岁蛋糕上的蜡烛！”盖伏纳咯咯地笑起来，然后他直起身，“我必须走了。天亮前，我还得赶五十公里的路呢。我得加速快跑了。”他做了个鬼脸，“我讨厌掠行，掠行后我总是不舒服。”

“我能再见到你吗？”我问道。

“也许，”他回答，“世界是很小的。我肯定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们的道路会再次交叉的。”他握了握我的手。“再见，达伦·山。”

“下回见，盖伏纳·波尔。”我说。

“下回见。”他改口道，然后他出发了。他深吸了几口气，开始慢跑。过了一会儿，他便开始冲刺。我站在原地看着，直到他达到了掠行的速度，眨眼之间消失了。我转过身，向营地走去。

我在暮先生的大篷车里找到了他。他坐在窗边（窗户全用黑胶条蒙住了，以挡住白天的阳光），茫然出神。

“盖伏纳走了。”我说。

“知道了。”他叹了口气。

“他没待多长时间。”我说。

“他是名将军，”暮先生说，“时间不是他自己的。”

“我喜欢他。”

“他是个好吸血鬼，一个忠实的朋友。”暮先生表示赞同。

我清清嗓子。“他说你可能也要离开。”

暮先生怀疑地看着我。“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我赶忙撒了个谎，“我问他为什么不多留一会儿，他说没必要，因为你可能很快也要走了。”

暮先生点点头。“盖伏纳带来了不好的消息，”他小心地说，“我得暂时离开马戏团。”

“要到哪儿去？”我问道。

“到城里去。”他含糊其辞地回答。

“那我怎么办？”我又问道。

暮先生若有所思地挠挠那条伤疤。“这正是我一直在考虑的事。”他说，“我不想带你去，但又可能必须带着你，我可能需要你。”

“可我喜欢这儿，”我抱怨道，“我不想离开。”

“我也一样，”暮先生打断我，“但我必须走，而你得跟着我。记住：我们是吸血鬼，不是马戏团演员。马戏团只是藏身的地方，不是我们的家。”

“我们要离开多长时间？”我闷闷不乐地问。

“几天，几个星期，几个月，我也说不准。”

“如果我不走呢？”

他威胁地审视着我。“一名不遵从命令的助手就没有价值。”他淡淡地说，“如果你不合作，我只能采取措施结束我们的关系。”

“你是说要炒我的鱿鱼？”我苦涩地笑了。

“对待一个不听话的半吸血鬼，只有一个办法。”他回答说。我知道那方法是什么——尖桩穿心。

“这不公平，”我嘟囔着，“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你整天睡觉，我干什么呢？”

“你是一个常人的时候你干什么？”他问道。

“那不一样，”我说，“那时我有朋友，有家人。如果现在我们离开，我又要孤零零一个人了，就像我刚跟你在一起时一样。”

“是很难受，”暮先生深情地说，“但我们没有选择，我必须在黄昏时动身——要不是马上就要天亮了，我现在就想走——而你必须跟着我。没有别的……”

他突然住了口，好像想到了一个主意。“当然，”他慢吞吞地说，“我们可以多带一个。”

“什么意思？”我问道。

“我们可以让埃弗拉跟我们一起去。”

我皱着眉考虑了一会儿。

“你们俩是好朋友，不是吗？”暮先生问。

“是的，”我说，“可是我不知道他愿不愿离开，而且还有他的蛇：我们怎么安排它？”

“我肯定会有人照顾那条蛇，”暮先生说，对这个想法很热心，“埃弗拉会是你的好伙伴。还有，他比较聪明，能在我不在的时候，让你不做错事。”

“我可不需要保姆！”我愤愤地说。

“是啊，你不需要。”暮先生并没反对，“但一个监护人可不能出岔子。你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招惹些麻烦。还记得你偷了八脚夫人的事吗？还有我们和那人类男孩之间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叫萨姆还是叫什么来着？”

“那不是我的错。”我嚷嚷起来。

“是啊，确实不是，”暮先生说，“但它发生在你一个人的时候。”

我拉长了脸，没说话。

“要不要我去跟埃弗拉说？”暮先生追问。

“去跟他说，”我说，“你可能会逼着他去。”

“那就你自己去说吧。”暮先生站起身来，“我去跟隆冬说。”那是高先生的名字。“天亮前回来，我跟你简单交待一下——我想确保在夜晚来临前，做好出发的准备。”

埃弗拉考虑了很长时间。他不想离开马戏团的朋友们——还有他的蛇。

“这不是永别。”我告诉他。

“我知道。”他还是犹犹豫豫。

“就把它当成一个假期吧。”我提议。

“我喜欢这个主意，”他承认说，“但如果知道要去哪儿，会更好些。”

“有时惊喜更有趣。”我说。

“可有时不是。”埃弗拉嘟囔道。

“暮先生整天都在睡觉，”我提醒他，“我们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观光，看电彩，游泳，什么都成。”

“我还从来没游过泳呢。”埃弗拉说，咧嘴笑了，我知道他决定去了。

“我告诉暮先生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我问，“然后让他找人照看你的蛇？”

埃弗拉点点头。“反正它也不喜欢冬天，”他说，“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太棒了！”我心花怒放，“我们会玩得很开心的。”

“最好如此，”他说，“不然，这就是我最后一次陪你去‘度假’。”

那天余下的时间，我忙着收拾行李，包裹包好了又打开，打开了再包上。我只能带两个小包，一个是我的，一个是暮先生的。除了我从不离身的日记，我不停地改变主意要带什么。

然后我想起了八脚夫人——我不能带它一起去——赶紧去找人帮忙照顾它。神手汉斯答应照看它，但说绝不会把它放出笼子。

终于，忙碌了几个小时之后——暮先生轻轻松松地待在一边，这只狡猾的老山羊——夜幕降临，该动身了。

暮先生查看了一下行李，稍稍点了点头。我告诉他，神手汉斯同意照看八脚夫人，他又点了点头。我们去接埃弗拉，跟高先生和其他人道了别，就朝背对营地的方向走去。

“带着我们两个，你能掠行吗？”我问暮先生。

“我没准备掠行。”他说。

“那我们怎么走呢？”我问道。

“坐汽车和火车。”他回答。看见我一脸惊诧，他哈哈大笑。“吸血鬼和常人一样，也能使用公共交通设施，没有法律禁止这一点。”

“是的，我想没有。”我笑了，一边心里琢磨，如果其他乘客知道跟他们一起坐车的人中有一个是全吸血鬼，一个是半吸血鬼，还有一个是蛇娃，他们会怎么想。“那么，我们动身吧？”我问。

“行。”暮先生简短地回答。我们三人向着小镇中心进发，去赶最早的一趟火车。

第四章

待在城市里的感觉太怪了。头几天，城市的噪音和气味都快把我逼疯了：我超强敏锐的感官使我就像待在一个旋转的食物搅拌器里。整个白天我都躺在床上，用能找到的最厚的枕头蒙着头。但五六天后，我就习惯了那种过分强烈的声音和气味，学会了忽视它的存在。

我们的旅馆在城区的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傍晚时分，车辆很少，周围的孩子们都聚在外面踢足球。我很想加入，但是不敢——很可能在不经意间，我超强的力量就弄碎了某人的骨头，甚至更糟。

一个星期刚过，我们的生活已经进入了非常舒适的常轨：我和埃弗拉每天早上起来大吃一顿——暮先生一到晚上就出去，从不告诉我们上哪儿；然后出发到城市里去探险，巨大的老城充满了有趣的事物；晚上，以防暮先生需要帮忙，我们便回到旅馆里，看看电视，或者打打电子游戏，一般在十一点到十二点间上床睡觉。

在怪物马戏团待了一年后，又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真是令人激动。早上能睡懒觉，无需为小人找食物烦神；不用四处奔忙，为演员们干些杂事；还能熬着夜一边大嚼糖果，一边看电视——真是天堂！

埃弗拉玩得也很开心，他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生活。打他记事以来，他就一直待在马戏团里：先是一个小马戏班，老板是个讨厌的家伙；然后才来到高先生的马戏团。他喜欢怪物马戏团——我也是——想回去，但他不得不承认休假还是不错的。

“我从没想到电视这么吸引人。”一天晚上，在我们连着看了五个肥皂剧后，他说。

“我爸妈从不让我看太多的电视，”我告诉他，“但我知道学校里有人每晚都看五六个小时。”

“我不会那么干，”埃弗拉思忖着说，“但少看一点还是挺有趣的。也许回到马戏团后，我会买一台便携式的。”

“我加入马戏团后从没想过要搞台电视，”我说，“事情太多了，我几乎没想过它。但你说得对，有一台是不错，哪怕只是看看重播的《辛普森一家》。”那是我们最喜爱的节目。

我有时候会猜想暮先生到底在干什么——他总是神秘兮兮的，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但事实上，我并没有为此过度伤神：他不在，感觉挺好的。

不管我们去哪儿，埃弗拉必须套上一层层的衣服，不是因为冷——天气是挺冷的：我们来了没两天就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而是因为他的长相。虽然他不介意人们盯着他看——他已经习惯了——但如果他能走过一个普通人面前而不引起注意，四处闲逛就方便多了，因为这样他就不用每隔五分钟或十分钟就向一个好奇的陌生人解释他是什么人或是干什么的。

遮住他的身体和四肢很容易——一条裤子、一件套头毛衣、一双手套就可以了——但遮住脸就困难多了：比起身体的其他部分，他脸上的鳞片没那么多，颜色也没那么浓重，但跟普通人的脸还是不一样。一顶厚厚的帽子盖住了他长长的黄绿色头发，一副墨镜遮住了上半个脸，但下半个怎么办呢？

在试过绷带和鲜艳的油彩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一副假胡子！我们在玩笑商店买了一副，尽管它看上去很傻——没人会认为它是真的——但效果不错。

“我们看上去一定是很般配的一对。”一天我们在动物园里溜达的时候，埃弗拉咯咯地笑着说道，“你穿着海盗服，我带着这身行头，人们可能以为咱俩是逃出来的一对疯子。”

“旅馆里的人肯定是这么想的。”我也咯咯地笑了，“我听见侍者和女仆谈论过我们，他们认为暮先生是个疯医生，我们俩是他的病人。”

“真的吗？”埃弗拉哈哈大笑，“想想看，如果他们知道了事实真相——你们俩是吸血鬼，而我又是个蛇娃！”

“我想没关系，”我说，“暮先生的小费给得很慷慨，而这才是最重要的。一名女仆抱怨有个男的总是不穿衣服在走廊里闲逛，我听见一个经理说：‘金钱能买来隐私。’”

“我见过他！”埃弗拉叫了起来，“我以为他是被锁在门外了。”

“才不是呢，”我笑了，“四五天来，他一直光着屁股走来走去。经理说他每年都来住上两三个星期，只是四处溜达，像个婴儿一样赤条条的。”

“他们就让他这样？”埃弗拉难以置信地问道。

“金钱能买到隐私。”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认为怪物马戏团就够怪了，”埃弗拉哭丧着脸咕哝着，“人类比我们还要怪。”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随着人们准备迎接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来临，城里圣诞的气氛越来越浓。圣诞树立了起来；晚上的彩灯和其他装饰照亮了橱窗和街道；圣诞老人也降临世间收取定单；各种形状、各种大小的玩具塞满了商店的架子，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

我期待着这个圣诞节：去年圣诞节无声无息地就过去了，怪物马戏团的人才不会烦神去庆祝什么圣诞呢。

埃弗拉无法理解这种忙乱的意义。

“这有什么意思呢？”他不停地问，“花大把的钞票，给彼此买其实并不想要的礼物；为了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饭，把自己弄得半疯半傻的；种树，养火鸡，然后又以惊人的数量把它们砍倒、杀掉。真是可笑。”

我试图告诉他，这是和平的一天，是表达良好意愿的一天，亲人团聚，平家欢庆，但他听不进去。在他看来，这是疯狂诈钱的闹剧。

当然，每次谈起这个话题，暮先生都嗤之以鼻。“愚蠢的人类风俗。”这就是他的评价。他根本不想跟它沾边。

没有家人的圣诞会很孤单——一年里的这一天，我比任何时候都想念我的家人，尤其是安妮——但我还是期待着它的来临。旅馆的服务人员正在忙着为客人们准备一个盛大的晚会，有火鸡、火腿、圣诞布丁，还有烟花。我下定决心要让埃弗拉了解圣诞精神：我想只要他亲身体验了圣诞节，他就会改变看法。

一个寒冷的下午，我往脖子上裹着围巾，问埃弗拉：“想去购物吗？”（我不需要围巾——吸血鬼的血让我浑身热乎乎的——也不需要羊毛毛衣和厚厚的外套，但如果我不穿，就会太引人注目了。）

埃弗拉瞥了一眼窗外。从早上就开始下雪，外面的世界一片银白。

“不麻烦了，”他说，“我不想再套上那厚厚的衣服。”我们早上出去打了场雪仗。

“好的，”我很高兴他拒绝了，因为我想给他挑几件礼物，“我一两个小时就回来。”

“天黑前你能回来吗？”埃弗拉问道。

“可能吧。”

“你最好回来。”他冲暮先生睡觉的房间点点头，“你知道事情就是这样：只有一个晚上他醒来的时候你不在，而正好就是这个晚上他要你帮忙。”

我笑了。“我要冒冒险。你要我给你带点什么吗？”埃弗拉摇摇头。“那好，回头见。”

我踏雪而行，独自吹着口哨。我喜欢雪：它吸收了大部分气味和许多声音。一些住在广场周围的孩子正在外面堆雪人。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但在他们邀请我加入之前，我就走了——最好不要和人类打交道。

我在一家大百货商店门前停住了脚，研究着橱窗里陈列的商品，思忖着给埃弗拉买什么好。一个女孩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她肤色有点黑，留着长长的黑发，年纪跟我差不多，比我矮一点儿。

“嘿，船长。”她说，敬了个礼。

“你说什么？”我愣了一下。

“海盗服，”她咧嘴笑着，拉开了我的外套，“我认为这很酷，看上去真像个海盗。你要进去，还只是看看？”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给朋友买份礼物，但不知道送什么好。”

“哦，”她点点头，“他多大？”

“比我大一点。”

“剃须润肤水。”她坚定地说。

我摇摇头。“他还没开始刮胡子呢。”埃弗拉永远也不会刮胡子，鳞片上根本长不出毛发。

“那好吧，”她说，“那么CD机怎么样？”

“他不怎么听音乐，”我说，“不过也许我给他买一台CD机，他就会开始听的。”

“很贵的。”女孩说。

“他是我的好朋友，”我说，“他配得到这份礼物。”

“那么进去买吧。”她伸出手来——虽然天气很冷，但她没带手套——“我叫黛比。”

我握了握她的手——跟她的手比起来，我的显得很苍白——告诉了她我的名字。

“达伦和黛比，”她笑了，“听上去不错，就像邦尼和克莱德①『注：邦尼（1909—1934）和克莱德（1911—1934）：三十年代美国出名的强盗小集团。』。”

“你总这样跟陌生人讲话吗？”我问道。

“不，”她说，“但我们不是陌生人。”

“我们不是？”我皱起广眉头。

“我以前见过你。”她说，“我家在广场边，和旅馆只隔几户人家，因此我知道你的海盗服。你总是和那个古怪的家伙，那个戴着墨镜和假胡子的人四处乱逛。”

“他叫埃弗拉，我就是想给他买份礼物。”我努力想回忆起她的脸，但就是想不起来我哪次在孩子堆里见过她。“我以前没注意到你。”我说。

“我不常出来，”她回答说，“我感冒卧床了，所以我看见了你——我整天看着窗外的广场。如果你不得不待在床上，生活是很无聊的。”

黛比往手里哈气，摩擦着。

“你该戴上手套。”我告诉她。

“瞧瞧你自己吧。”她哼着鼻子说——我在出来前，忘了戴上手套。“而且，这就是我到这儿来的原因——我的手套丢了，我一家家商店逛，想找副同样的。我不想爸妈知道我下床的第二天就把手套弄丢了。”

“你的手套什么样儿？”我问道。

“红的，手腕上有圈人造毛。”她说，“几个月前我叔叔送我的，但他没说是从哪儿买的。”

“你看了这家吗？”我问道。

“嗯，”她回答，“我看见你的时候，正往这儿来呢。”

“想跟我一起进去吗？”

“好啊，我讨厌一个人逛商店。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挑台CD机，这方面我知道得不少。”

“好。”我说，然后推开门，让她进去。

“嘿，达伦。”她笑了，“别人会以为你喜欢我呢。”

我感到我的脸红了。我试图想出合适的回答——但找不到。黛比咯格笑着，走了进去，让我跟着她。

第五章

黛比姓赫姆洛克，她讨厌这个姓①『注：①赫姆洛克（Hemlock），在英文中是一种毒芹属植物。』。

“想想，居然用一个有毒植物的名字做姓！”她愤愤地说。

“没那么糟糕吧，”我说，“我挺喜欢。”

“瞧瞧你的品味。”她嗤之以鼻。

黛比刚跟她父母一起搬到这儿。她是个独生女。她爸爸是个计算机工程师，为了工作，老是居无定所。自打她出生以来，他们已经搬了五次家了。

听说我也四处流浪，她很感兴趣。我没告诉她怪物马戏团的事，只说我爸爸是个巡回推销员，我经常跟他一起上路。

黛比很好奇为什么没在广场上见过我爸爸。“我见过你还有你哥哥很多次，”——她以为埃弗拉是我哥哥，我也没纠正她——“但从来没见过你爸爸。”

“他起得很早，”我撒谎道，“总是天亮前就起来了，一直到天黑才回来。”

“就把你们俩孤零零地扔在旅馆里？”她嘟着嘴想了想。“那你们上学吗？”她问。

“这副手套像你想要的吗？”我从架子上拿起一副手套，避开了这个问题。

“挺像，”她回答，一边细细地看了看，“我那副颜色还要深些。”我们又去了一家商店，看那成堆的CD机。我带的钱不多，所以什么也没买。

“当然啦，圣诞后是会降价的。”黛比叹了口气，“但你能怎么办？你等的话，就显得太小气了。”

“我不担心钱。”我说。我总能从暮先生那里要到钱。

我们又走了几家商店，也没找到合适的手套，就溜达了一会儿，看着街上和橱窗里的灯慢慢亮起来。

“我喜欢傍晚这个时候，”黛比说，“就像一个老城睡去，而一个新城正在醒来。”

“一个夜行者的城市。”想到了暮先生，我说。

“嗯，”她回答，好奇地看着我，“你是哪儿人？我听不出你的口音。”

“四海为家，”我含糊其辞，“处处是家乡。”

“你不想告诉我，是吧。”她直截了当地说。

“我爸不让我告诉别人。”

“为什么？”她步步紧逼。

“不能告诉你。”我咧嘴微微笑了笑。

“嗯。”她嘟囔了一声，抛开了这个话题。“你们的旅馆怎么样？看上去有点儿脏兮兮的，是吗？”

“不，它比我待过的大部分地方都好：你在走廊里玩，服务员不会骂你。还有一些客人……”我告诉了她那个裸走男人的事。

“不！”她尖叫着，“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绝对没有。”我发誓说。

“他们不把他给踢出来？”

“他付钱了。在他们看来，他有权以他喜欢的任何方式走来走去。”

“我什么时候得去看看。”她嘻嘻一笑。

“什么时候都行，”我笑着说。“除了白天。”想起了睡觉的暮先生，我又赶紧补充道。我可不想让黛比进来碰到一个熟睡的吸血鬼。

我们转身慢慢地向广场走去。我喜欢跟黛比在一起。我知道我不应该和人类交朋友——这太危险了——但我很难拒绝她。自从我变成半吸血鬼以来，除了埃弗拉，我一直没有与我年龄相仿的朋友。

“你怎么告诉你爸妈手套的事？”站在她家门前的台阶上，我问道。

她耸耸肩。“说实话。跟他们说的时候我就使劲儿咳嗽，希望他们可怜我，别太生气了。”

“真坏。”我哈哈大笑。

“有个毒草的名字，还有什么好吃惊的？”她笑了，然后问我，“想进来待会儿吗？”

我看看表，暮先生这会儿应该已经起来了，说不定已经离开了，我不想让埃弗拉一个人待得太久：他如果觉得我忽视了他，也许会生气，也许会决定回马戏团去。“不了，很晚了，他们还等着我回去呢。”

“随你，”黛比说，“明天只要你想来，什么时候都行，我一直都在家。”

“你不上学吗？”我问道。

她摇摇头。“马上就要放假了，妈妈说下个学期再去。”

“但她却让你出来找手套？”

黛比窘迫地咬着嘴唇。“她不知道我出来，”她老实说，“我乘出租车出来的，告诉她我去一个朋友家。我本应该坐车回来。”

“哈哈，”我笑了，“有机会敲诈了。”

“你尽管试试！”她哼了一声，“我会熬一剂魔药，把你变成青蛙。”她从钱包里掏出钥匙，又停住了，“你会来，是吧。我一个人很无聊，而且我还没有很多朋友。”

“我倒没关系，只是你怎么跟你妈妈解释呢？你不会告诉她我们是在出租车上遇到的吧。”

“你说得对，”她眯起了眼睛，“我没想到这个。”

“我可不是只有张漂亮脸蛋呀。”我说。

“不是只有张漂亮脸蛋，”她哈哈大笑。“那么我到旅馆去怎么样？”她提议道，“我们可以从那儿去电影院，然后我可以告诉妈妈我们是在那儿碰上的。”

“好吧。”我告诉了她我房间的号码。“可是别来得太早了，”我警告说，“五六点以后，天完全黑了再来。”

“好的。”她在台阶上跺了跺脚，“那么？”她说。

“那么什么？”

“你不准备问问我吗？”

“问什么？”

“问我去不去看电影？”

“但你刚才说过——”

“达伦，”她叹了口气，“女孩子是从来不约男孩子出去的。”

“是吗？”我糊涂了。

“傻了吧，不是？”她咯咯地笑了，“就问我一下愿不愿意去看电影，好吗？”

“好的，”我呻吟了一声，“黛比，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看电影吗？”

“让我想想。”她说，然后打开门，消失在门内。

女孩子们真怪！

第六章

我进屋时，埃弗拉正在看电视。“有什么消息吗？”我问。

“没有。”他答道。

“暮先生没有提到我？”

“他根本没注意到你出去了。他最近很怪。”

“我知道，”我说，“我该喝血了，但他提也没提，平常他总是唠唠叨叨的，要我准时。”

“你准备一个人去喝血吗？”

“也许吧。今晚深夜，我会偷偷溜进一个房间，用注射器从熟睡的客人那儿取点儿血。”我还不能像全吸血鬼那样用唾液愈合伤口。

这一年来我改变很大。不久前，我还为能逃掉喝血而欢欣鼓舞；现在，我因为需要而喝血，但不是被迫。

“你最好小心些。”埃弗拉警告我，“如果你被人抓住了，暮先生会大闹一场。”

“被抓？我？不可能！我能像个幽灵一样飘进飘出。”

我确实做了，大约在半夜两点。对于我这样的天才，这容易极了：把耳朵凑在门上，听听里面的声音，我就能听出房间里有几个人，是不是睡得很死。我发现有扇门没锁，屋内只有一个人，像只熊一样打着鼾。我进了房问，取了需要的血量，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血挤到杯子里喝了。

“这就行了，”喝完了我说，“至少明天没问题了，这很重要。”

“明天是个什么特别的日子？”埃弗拉问道。

我把我遇上黛比以及准备去看电影的事儿告诉了他。

“你有了个约会！”埃弗拉高兴地笑道。

“这不是约会，”我哼着鼻子说，“我们只是去看电影。”

“只是？”埃弗拉坏笑着，“跟女孩们可没什么只是，这是个约会。”

“好吧，”我说，“这就算是一种约会。可我不傻，知道不能陷进去。”

“为什么？。”

“因这她是一个正常女孩，而我只是半个人。”我说。

“这并不妨碍你跟她一起出去。她不可能知道你是个吸血鬼，除非你咬她的脖子。”

“哈哈，”我干笑了几声，“不是因为这个。五年后，她就会变成真正的女人，而我却还是这个样子。”

埃弗拉摇摇头。“还是担心担心五天后吧，”他建议说，“别什么五年后了。你跟暮先生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变得和他一样忧郁了。[福#哇@小&說下^載]没理由你不能和女孩子约会。”

“我想你是对的。”我叹息道。

“当然我是对的。”

我紧张地咬着嘴唇。“就算这是个约会，”我说，“那么我该怎么做呢？我从来没有约会过。”

埃弗拉耸耸肩，“我也没有。我想就跟平常一样吧，跟她聊聊，讲几个笑话，待她像朋友那样，然后……”

“然后怎样？”

他嘟起嘴。“给她一个吻。”他开怀大笑。

我冲他扔过去一个枕头。“真后悔告诉了你。”我嘟囔着。

“只是开个玩笑。但我告诉你，”他变得很严肃，“别告诉暮先生。他可能会马上把我们带到另一个城市去，至少是另一家旅馆。”

“没错，”我表示赞同，“他在的时候，黛比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提。这不会很难：我很少看见他；就算见了，他也几乎什么都不说，似乎在自己单独的世界里。”

我那时还不知道，我、埃弗拉很快就会成为他那个世界的一分子……还有黛比。

第二天过得很慢。我的肚子紧张得直抽筋，只得喝热牛奶来压一压。埃弗拉也不帮忙。他不停地大声报出时间，并解释说：“还有五小时！”“还有四小时！”“还有三个半小时……”

幸运的是我不用担心衣服：我只有一套衣服，所以不用操心穿什么。虽然这样说，我还是在浴室里待了好几个小时，检查我是不是一尘不染。

“镇静点，”埃弗拉终于忍不住了，“你看上去棒极了，我都想跟你去约会了。”

“闭嘴，笨蛋。”我气呼呼地说，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喂，”埃弗拉说，“你希望我在黛比来之前消失吗？”

“为什么？”我问。

“你也许不希望我在这儿。”他喃喃地说。

“我想让她认识你，她以为你是我哥哥。如果她来了，你不在倒是怪怪的。”

“只是——嗯——你怎么解释呢？”埃弗拉问。

“解释什么？”

“我的样子。”他说，一边摸着手臂上的鳞片。

“噢。”我这才想起来，黛比不知道埃弗拉是个蛇娃。她以为他是个正常的男孩。

“我可能会吓着她。”埃弗拉说，“很多人在跟我这样的家伙面对面时都很害怕，也许最好——”

“听着，”我坚定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是的，”埃弗拉勉强地笑笑，“可是——”

“不！”我打断他，“别‘可是’了。我很喜欢黛比，但如果她受不了你的长相，那就太糟了。”

“谢谢。”埃弗拉小声说。

夜幕降临，暮先生起床了，看上去很憔悴。我为他准备了晚餐——熏肉、香肠、火腿——他吃得很快，在黛比来之前就走了。

“你身体好吗？”在他狼吞虎咽时，我问道。

“很好。”他咕哝着。

“你看上去很糟，”我直截了当地说，“最近吸血了吗？”

他摇摇头。“我没时间。也许今晚吧。”

“我昨晚从一个客人那儿取了血，”我说，“能撑一个星期左右。”

“很好。”他心不在焉地说。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吸血，本以为会得到表扬，可似乎他根本不在意。他可能对我已经没有兴趣了。

暮先生走后，我又收拾了一下，然后坐下来跟埃弗拉一起看电视，等着黛比。“她不会来了，”在好像过了几个小时后，我说，“她耍了我。”

“放松，”埃弗拉哈哈大笑，“你才坐了十分钟，还早着呢。”

我看了一下表——没错。“我应付不来，”我呻吟着，“我从来没跟女孩子出去过，肯定会搞砸的，她一定会认为我是个笨蛋。”

“别这么紧张，”埃弗拉说，“你想跟她一起出去，而且你马上就要和她一起出去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我正要回答，这时传来黛比的敲门声。我一跃而起，开门去迎接她，把紧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七章

我本以为黛比会好好打扮一下，但她只穿了条牛仔裤，一件肥大的套头毛衣，裹了件长长的外套。

我注意到她戴着双红手套。

“找到你的手套了？”我问道。

她做了个鬼脸儿。“它们一直在我的房里，”她呻吟着说，“掉在暖炉的后面。当然啦，是在告诉妈妈我没戴手套在外头乱逛之后才找到的。”

“你爸爸和哥哥在吗？”她问道。

“暮——我是说，爸爸出去了，但埃弗拉在。”我顿了一下，“有件关于埃弗拉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他跟其他人不一样。”

“又有谁跟其他人一样呢？”黛比笑着说。

“你瞧，”我开始解释，“埃弗拉是个——”

“得了，”黛比打断我，“我不介意他是个多么古怪的家伙，就带我进去，替我们介绍一下吧。”

“好吧。”我无力地笑了笑，做了个请进的手势。黛比自信地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进房间没两步，她看见了埃弗拉，停了下来。

“哇哦！”她叫道，“那是戏服吗？”

埃弗拉不自然地笑了笑，站在电视前，双臂僵硬地交叉在一块。

“黛比，”我说，“这是埃弗拉，我哥哥。他是个——”

“那些是鳞片吗？”黛比冲上前去问道。

“哦——嗯。”埃弗拉说。

“我能摸摸吗？”黛比问。

“当然。”埃弗拉告诉她。

她的手指自下到上滑过埃弗拉的左臂——他穿着件T恤——又从右臂上滑下来。

“哇哦！”黛比咽了口气。“你一直是这样子吗？”

“是的。”埃弗拉回答。

“他是个蛇娃。”我解释说。

黛比猛地转向我。“你这么说太恶劣了！”她厉声说，“你不能因为他长得不一样就这样叫他。”

“我没有叫他——”我说，但被黛比打断了。

“如果有人拿你那可笑的衣服开玩笑，你会怎么想？”她怒气冲冲。我低头看了一下我的衣服。“哦，是的！”她愤愤地哼着说，“我能大大地嘲笑一下那身傻装束，但我没有。我想，如果你想看起来像《彭赞斯的海盗》①『注：《彭赞斯的海盗》，吉尔伯特（1836—1911）和沙利文（1842—1900）所写的小歌剧。彭赞斯是英国最西部的小城。』，那是你的选择。”

“没关系，”埃弗拉轻声说，“我是蛇娃。”黛比怀疑地看着埃弗拉。“我真的是，”他发誓说，“我有很多蛇类的特性：我蜕皮，血是冷的，我还有蛇一样的眼睛。”

“不过，”黛比说，“把你比做蛇，还是很不好。”

“如果你喜欢蛇的话，就没什么不好。”埃弗拉笑了。

“哦，”黛比回头看看我，有点惭愧，“对不起。”

“没什么。”我说，为她的反应暗自高兴——这证明她没有偏见。

黛比被埃弗拉迷住了，不断地问他问题：吃什么？多长时间才吃一次？能跟蛇讲话吗？我让埃弗拉向黛比展示一下他的舌头——他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长舌头，能伸到鼻子里面。

“这是我见过的最不雅观的事，但是太棒了！”当埃弗拉展示他舔鼻孔的神功时，黛比叫道。“我希望我也能做，准能把学校里所有的学生都震傻了。”

终于是去看电影的时候了。

“我不会很晚回来的。”我告诉埃弗拉。

“别因为我而赶时间。”他说，冲我眨眨眼。

电影院很近，我们到的时候，离开演还早。我们买了爆米花和饮料进广场，在放广告的时候闲聊着。

“我喜欢你哥哥。”黛比说，“他看上去有点害羞，这可能跟他的长相有关。”

“是的，”我同意说，“生活对他来说很艰难。”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像蛇吗？”她问。

“没了，就埃弗拉一个。”

“你妈妈跟一般人不一样？”我告诉黛比我爸爸和妈妈离婚了，我和埃弗拉跟他们俩各待半年。“或者是你爸爸？”

我笑了。“爸爸不像常人，”我说，“但跟埃弗拉不一样。”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她问。

“很快。”我撒了个谎。黛比一见蛇娃就很热情，但对吸血鬼呢？我有种感觉，如果她知道了暮先生的身份，她是不会那么友善的。

那是部傻傻的浪漫喜剧，黛比不时哈哈大笑。

回去的路上，我们讨论了一下电影。我装出很喜欢的样子，其实我没那么喜欢。我们走过一条黑漆漆的小巷，黛比抓住我的手，紧紧地依靠着我，这让我觉得自己很伟大。

“你怕黑吗？”她问道。

“不怕。”我说。在我吸血鬼超常的视力看来，小巷很明亮。“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哆嗦了一下。“我知道这很傻，但我总有点担心吸血鬼或是狼人会跳出来攻击我。”她笑了，“这很傻，是吧。”

“是啊，”我无力地笑了两声，“是有点傻。”

如果她知道……

“你的指甲真长。”她说。

“对不起。”我说。我的指甲坚硬异常，剪刀根本剪不动，我只能用牙齿把它们啃掉。

“你不用道歉。”她说。

走出小巷后，我感到她借着街灯审视着我。“你在看什么？”我问她。

“你跟普通人有点不一样，达伦，”她思忖着说，“是什么，我还说不出来。”

我耸耸肩，努力想轻松一些。“因为我太英俊？”我开玩笑说。

“不是，”她严肃地说，“是你的内心。有时候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

我把眼睛转向别处。“你让我觉得很尴尬。”我嘟囔着。

她捏紧了我的手。“爸爸总是这么说我，他说我太好奇。我老是胡思乱想，而且总是口无遮拦。我应该学会沉默。”

我们走到广场，我又送黛比到了她家门口，然后手足无措地站在台阶上，不知道下面该干什么。

黛比替我解决了这个问题。

“想进来吗？”她问道。

“你父母在家吗？”

“没关系——他们不会介意的。我告诉他们你是我朋友的朋友。”

“嗯……那好吧。”我说，“如果你肯定。”

“我肯定。”她笑了，拉起我的手，打开了门。

我紧张极了，就像那一晚摸进家乡旧剧场的地下室，从熟睡的暮先生身边偷走八脚夫人一样紧张。

第八章

事实证明我根本就没必要紧张，黛比的父母，杰西和唐娜，跟她一样善良——他们不让我称呼他们赫姆洛克先生和赫姆洛克太太，让我一进门就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你好！”我们进起居室的时候，杰西先看见了我，“这是谁呀？”

“爸爸，妈妈，这是达伦，”黛比说，“是安妮的朋友。我看电影时恰巧碰到了他，就请他回来了，没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杰西说。

“是啊，是啊，”唐娜接口说，“我们正准备吃晚饭，你也吃一点吧，达伦。”

“如果不麻烦的话。”我说。

“一点也不麻烦。”她容光焕发，“你爱吃炒蛋吗？”

“那是我最爱吃的。”我告诉她。事实上我不怎么爱吃炒蛋，但我想这样说礼貌些。

吃饭的时候，我向他们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我自己。

“上学吗？”杰西问道，黛比之前也问过这个问题。

“我爸爸以前是个老师，”昨天我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因此撒谎道，“他教我和埃弗拉。”

“再来点鸡蛋吗，达伦？”唐娜问道。

“好的，谢谢。”我说，“味道好极了。”炒蛋的味道确实很好，比以前吃过的都好吃，“里面放了什么？”

“几种特殊的调料，”唐娜骄傲地笑了，“我以前当过厨师。”

“我希望旅馆里有你这样的人，”我叹息道，“那儿的伙食可不太好。”

饭后，我主动要求洗碗，但杰西说他来洗。“辛苦一天后，我靠它休息休息。”他解释说，“再没什么比洗碗、擦水槽和吸尘更让我喜欢的了。”

“他在开玩笑吧？”我问黛比。

“不，是真话。”她说。“我们上楼去我的房间好吗？”她问。

“去吧，”唐娜说，“可是别聊太久了：我们还有两章《三个火枪手》要看呢，记得吗？”

黛比做了个鬼脸。“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她呻吟道，“真激动人心啊——我可不这么认为。”

“你不喜欢《三个火枪手》吗？”我问她。

“你喜欢吗？”

“当然，那电影我看了至少八遍。”

“但你从来没读过书吧？”{福wwｗ哇fｖal小cｎ说}

“是的，不过我看过一本漫画版。”

黛比跟她妈妈交换了一个瞧不起的眼神，俩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每天晚上都得读一点所谓的经典，”黛比抱怨道，“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这些书有多无聊。”

“我很快就下来。”她告诉她妈妈，然后带我上了楼。

她的房间在四楼，很大很空，有个很大的内嵌式衣柜，几乎没什么图片和装饰。

“我不喜欢拥挤的感觉。”她看见我四处张望，就解释说。

房间角落里立着棵光秃秃的人造圣诞树。起居室里也有一棵，而且在上楼的时候我注意到其他房间里也有。

“为什么要那么多树？”我问道。

“爸爸的主意。他喜欢圣诞树，所以我们在每间房里都摆了一棵。装饰品都在地上的那个小盒子里，”——她指指树底下的小盒子——“圣诞前夜我们把盒子打开，开始装饰圣诞树。这种方式很好，晚上很快就过去了，人累得精疲力竭，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听上去很有趣。”我热切地说，想起了在家时跟家人一起装饰圣诞树的情景。黛比静静地看着我。“圣诞前夜你可以来我家，”她说，“你和埃弗拉，还有你爸爸，你们可以帮我们装饰圣诞树。”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你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得先跟爸妈商量一下，但我认为他们不会反对。以前我们也有朋友来帮忙，这种事人越多越好。”

我很高兴她邀请我，但还是很犹豫要不要接受。

“要我去邀请你爸爸和哥哥吗？”

“我不知道我们圣诞节时是不是还在这里。暮——爸爸的安排无法预料，只要工作需要，他随时都会离开，也不知去哪儿。”

“不管怎么说，我发出了邀请。如果你们在，就太好了。如果，”——她耸耸肩——“我们自己也能应付。”

我们谈了谈圣诞礼物。“你准备给埃弗拉买CD机吗？”她问。

“是的，外加几张CD盘。”

“那只剩下你爸爸了。”她说。“你准备送他什么？”

我考虑了一下暮先生会喜欢什么。我什么也不打算送他——他对礼物只会嗤之以鼻——但想想送什么还是挺有趣的。到底有什么东西会让吸血鬼感兴趣呢？

我笑了。“知道了，”我说，“我会送他一盏太阳灯。”

-奇-“太阳灯？”黛比皱了皱眉。

-书-“这样他能晒黑些，”我哈哈大笑，“他不怎么晒太阳，太苍白了。”

-网-黛比不懂我为什么笑得那么厉害。我很想让她知道——买盏太阳灯，看看吸血鬼脸上厌恶的表情，完全值得——但是不敢。

“你的幽默感很奇怪。”她困惑地嘟囔着。

“相信我，”我说，“如果你了解我爸爸，你就知道我为什么笑了。”我回去会把这个点子告诉埃弗拉，他肯定能理解。

我们又聊了一小时左右。我该走了。

“嗯？”我起身时，黛比说，“不来个晚安吻别吗？”

我想自己就要瘫倒了。

“我……嗯……我说……那……”我变成了一个结巴的废物。“你不想吻我吗？”黛比问。

“想！”我气喘吁吁，“只是……我……嗯……”

“唉，算了吧，”黛比耸耸肩说，“吻不吻都没关系。”她站了起来。“我送你出去。”

我们快快地走下楼梯。我想跟杰西和唐娜道个别，但黛比没给我机会。她径直走向前门，把门打开了，我还在费劲巴巴地穿大衣。

“明天我能来吗？”我一边一个劲儿找寻着左袖子，一边问道。

“当然，如果你想来。”她说。

“瞧，黛比，”我说，“很抱歉没有吻你，我只是——”

“给吓坏了？”她笑着问。

“是的。”我承认。

她哈哈大笑。“那好吧，你明天可以再来，我希望你来。只是下次勇敢点，好吗？”然后她关了门。

第九章

我在台阶上逗留了似乎有几个世纪，感觉自己像个傻瓜。我向旅馆走去，但发现自己不愿回去——我不愿向埃弗拉承认我的表现有多蠢笨。我绕广场走了一圈又一圈|Qī-shu-ωang|，让夜晚寒冷的空气充满我的胸膛，洗涤我的头脑。

已经约好了黛比明天见面，但我突然觉得不能等那么长时间。我打定主意，在她家门口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以确保左近没人。我超常的视力什么也没发现，因此我确信没人能看见我。

我脱下鞋子，顺房子正面的排水管爬了上去。黛比房间的窗户离管边有三四米远，我爬到了与窗等高的位置，用坚硬的指甲抠着砖墙，横向爬了过去。

我正正地挂在窗下，等着黛比出现。二十分钟后，黛比房间的灯亮了。我用指关节轻轻地敲敲窗玻璃，一会儿又敲了一下，这次声音大了些。脚步声过来了。

黛比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朝外张望着，满脸困惑。她向下看了片刻，看见了我。她吃惊得几乎要瘫倒了。

“打开窗户。”我说。担心她听不见，我把每个字说得都很清楚。她点点头，跪了下来，推开最下面一格窗扇。

“你在干什么？”她小声问道，“你抓住什么了？”

“我在空中飘着呢。”我开玩笑说。

“你疯了，”黛比说，“你会掉下去的。”

“绝对没事，”我安慰她，“我很会爬高的。”

“你肯定冻坏了，”她看见了我的脚，说道，“你的鞋哪儿去了？快点进来，免得你——”

“我不想进去，”我打断她，“我爬上来是因为……嗯……我……”我深吸了一口气，“那提议还有效吗？”

“什么提议？”她问。

“那个晚安吻别。”我说。

黛比眨眨眼笑了。“你疯了。”她吃吃笑着。

“百分之百地疯了。”我表示完全赞同。

“你费这么大劲儿就是为这个？”她问。

我点点头。

“你完全可以敲门的。”她说。

“我没想到，”我笑了，“那么——怎么样？”

“我想你该得到一个吻，”她说，“但快点，好吗？”

“好的。”我答道。

黛比把头伸了出来，我探身过去，心怦怦乱跳，啄了一下她的嘴唇。

“上来这一趟值得吗？”她微笑着问。

“值得。”我浑身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喏，”她说，“再送你一个。”

她甜甜地吻了我，害得我差点从墙上掉下去。

她走开了，神秘地微笑着。在窗玻璃的投影中，我看到我自己笑得像个傻瓜。

“明天见，罗密欧。”她说。

“明天见。”我幸福地叹息了一声。

她关上窗户，拉好窗帘。我爬了下去，对自己很满意。我几乎是一路蹦跳着回到了旅馆，都快到门口了，才记起我的鞋。我冲回去找到了它们，抖掉雪，套到脚上。

回到旅馆，我恢复了镇静。我打开门走进去，埃弗拉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电视，根本没注意到我。

“我回来了。”我脱掉外套，说道。他没有应声。“我回来了！”我提高嗓门又说了一遍。

“嗯。”他咕哝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冲我挥挥手。

“这态度不错啊，”我哼着说，“我还以为你会对今晚的事情感兴趣呢。下次我会聪明点。以后——”

“你看新闻了吗？”埃弗拉静静地问道。

“可能让你吃惊了，年轻的埃弗拉·封，”我语带讽刺地说，“电影院再也不放新闻了。好了，你还想不想听听我约会的事。”

“你该看看这个。”埃弗拉说道。

“看什么？”我恼火地问，绕到他身后，那是个新闻节目。“新闻？”我哈哈大笑，“关了它，埃弗拉，我告诉你——”

“达伦！”埃弗拉打断我，声调很奇怪。他抬头看看我，满脸愁云。“你应该看看。”他又说，但这回说得很慢。我意识到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我坐了下来。电视上先是一幢房子外观的图景，然后镜头推入内部，浏览各个房间。字幕告诉观众，这些图片来自于库存的电影胶片，也就是说，它们是以前拍摄的。与此同时，一位记者正在喋喋不休地介绍这栋房子。

“出什么大事了？”我问道。

“房子里发现了尸体。”埃弗拉轻声说。

“什么尸体？”

“你看吧。”他说道。

镜头推进到一个看起来跟其他房间一模一样的黑房间里，在那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拉回到房子的外部。字幕显示这些新图片是于今天早些时候拍摄的。警察和医生走了出来，推着活动担架，每个担架上都躺着个僵直的东西，盖着尸袋。

“这些就是——？”我小声问道。

“尸体，”埃弗拉确定地说，“到现在已经有六具了。警察还在继续搜查房子。”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安地问道。

“听。”他调大了音量。

一个记者正对着摄像机做现场报道，解释警察是如何找到尸体的——几个孩子比胆子，探索这栋废弃的房子时，偶然发现了这些尸体——并介绍调查的开始时间和进行过程。那记者看上去非常震惊。

电视播音员询问死者的情况，记者摇了摇头。“警方还没有公布名单，”她说，“要等通知了死者家属后才会公布。”

“你知道死因吗？”播音员问道。

“不知道，”她说，“警方封锁了消息。我们只有早期的情况。六名死者——我们不知道死者是男人还是女人——似乎是被连环杀手所杀，或者是某种邪教的牺牲品。我们不知道最后发现的两名死者的情况，但前四具尸体的情况都一样，都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奇怪伤口。”

“你能再介绍一下前四具尸体的情况吗？”播音员问道。

记者点点头。“受害者——至少是前四个——的喉咙被割开了，这好像就是他们的死因。另外，尸体的——我必须指出这是早期未被证实的消息——血好像被吸干了。”

“是被吸干了，还是抽干了？”播音员问道。

记者耸耸肩。“现在除了警方，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她顿了一下。“当然，还有那个凶手。”

埃弗拉关掉了声音，只让画面开着。

“明白了？”他轻声问道。

“哦，不。”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我想起了暮先生，自从我们到这儿，他每晚都独自出门，神秘地在城市里搜巡。我想着那六具尸体，想着那记者和播音员的报道：“……被吸干了血。”“可能是被吸干了，或是抽干了。”

“暮先生。”我说。很长时间我只能默默地盯着屏幕，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十章

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紧攥双拳，愤怒地咒骂着。埃弗拉默默地看着我。

“我要杀了他，”最后我嘟囔道，“等到白天，拉开窗帘，把尖桩刺进他的心脏，砍下他的脑袋，把他扔到火里烧死。”

“你不相信碰运气，是吧？”埃弗拉挤眉弄眼地说，“我想你还会把他的脑子挖出来，然后把脑壳里塞满大蒜。”

“你这个时候竟然还开玩笑！”我咆哮道。

埃弗拉犹豫了一下。“有可能不是他。”

“得了！”我咆哮，“还可能是谁呢？”

“我不知道。”

“他们的血被吸干了！”我大声嚷嚷。

“那是记者们认为，”埃弗拉说，“他们自己也不确定。”

“也许我们应该就这么等着，”我愤愤地说，“等他再杀五六个，是吗？”

埃弗拉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可我觉得，我们只有掌握了证据后才能杀他。脑袋一掉可什么都完了，以后我们如果发现自己犯了错，那可就无可挽回了。我们没法把他的脑袋粘回去，只是说：‘对不起，这是个大错误，可别生气啊。’”

他是对的，不能没有证据就把暮先生杀了。但肯定是他！每晚都出门，行动鬼鬼祟祟，从不告诉我们上哪儿——所有这一切加起来……

“还有，”埃弗拉说，我低头看着他，“我们只是假设暮先生是凶手。”

“毫无疑问。”我嘟囔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埃弗拉问，“这不是他的风格。我认识他的时间比你长，我从没见过，或听说他干这样的事。他不是个杀人魔头。”

“他是将军的时候，很可能就是。”我说。我告诉过埃弗拉我和盖伏纳之间的对话。

“也许，”埃弗拉同意说，“但他只杀那些邪恶的吸血鬼，他们都罪有应得。我想说的是，如果真是他杀了那六个人，也许他们也是罪有应得的吸血鬼。”

我摇摇头。“他早就不当将军了。”

“盖伏纳·波尔也许说服他再次加入了。”埃弗拉说，“我们不了解将军，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工作的。也许这就是暮先生为什么来这儿的原因。”

听上去似乎有点道理，但我还是不相信。

“六个邪恶的吸血鬼同时在一座城市里晃荡？”我问，“可能吗？”

“谁知道？”埃弗拉说，“你知道邪恶的吸血鬼怎么行动吗？反正我不知道。也许他们成群活动。”

“然后暮先生单枪匹马把他们都干掉了？”我说，“吸血鬼是很难杀死的。杀死六个人，没问题；但六个吸血鬼呢？不可能。”

“谁说是他一个人干的？”埃弗拉说，“也许盖伏纳跟他在一起；也许城里有很多将军。”

“你的第二点理由很难成立。”我说。

“就算这样，”埃弗拉说，“这也不意味着我错了。我们不知道，达伦。你不能光凭感觉就杀了暮先生，我们必须等待。再想想，你会明白我是对的。”

我冷静下来，把事情又想了想。“好吧，”我叹了口气，“在没被证实有罪前，他是无辜的。但我们该干什么？只是坐着，看着事情发生？向警察告发？跟他当面问清楚？”

“如果在马戏团，”埃弗拉思忖着说，“我们可以告诉高先生，让他处理。”

“但我们不在马戏团啊。”我提醒他。

“是的，我们不在。我们只能靠自己。”他思索着，狭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这样吧，每天他出去的时候，我们跟着他，弄清楚他去哪儿，到底干什么。如果我们发现他就是那个凶手，而且死者是普通人，那么我们就杀了他。”

“你会这么干吗？”我问他。

埃弗拉点点头。“我从未杀过人，”他轻声说，“而且我讨厌这个念头。但如果暮先生滥杀无辜，我会帮你杀了他。我宁愿让其他人来干，但既然现在没有其他人……”

他的表情很坚定，我知道我可以依靠他。

“但我们必须明确一点，”埃弗拉警告我，“只要有一丝疑感，我们就不能干。”

“同意。”我说。

“而且我们必须共同决定，”埃弗拉又补充说，“你得发誓，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杀他。”

“好的。”

“我是认真的。”他告诉我，“如果我认为暮先生是无辜的，而你要杀他，我会尽一切办法来阻止你，就算这意味着……”他没把威胁的话说完。

“别担心，”我说，“我也不希望事情发展到那一步。我已经习惯了暮先生。我不想杀他。”

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我的怀疑被证明是毫无根据的，我会很高兴。但我有一种可怕的预感，情况不是这样。

“我希望我们错了，”埃弗拉说，“说杀他很容易，但做起来可太难了，他可不会躺在那儿，等着我们去杀他。”

“以后再担心这个吧，”我说，“现在把电视声音打开，如果我们走运，警方也许已经破了案，凶手只不过是个看了太多吸血鬼电影的疯子。”

在晚上余下的时间里，我坐在埃弗拉身边看着新闻。我们俩基本上没说话，等着那吸血鬼——或者是凶手？——回来。

第十一章

跟踪暮先生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头一个晚上，几分钟后我们就跟丢了；他蹿上一个防火梯，等我们爬到顶上，他已经不见踪影了。我们在城里走了好几个小时，希望能偶然碰上他，但整个晚上连他的影子也没见着。

我们吸取了经验。第二天暮先生睡觉的时候，我去买了两部手机，和埃弗拉在天黑前试了一下，效果很好。

那天晚上，暮先生又跑到了房顶上。由于埃弗拉没法跟上我的行动，他——留在地面上。我一个人跟着吸血鬼，然后把消息传给埃弗拉，让他在地面上跟着。

即使一个人跟踪还是很困难，暮先生的速度比我快。幸运的是，他不知道我在跟踪，所以并没有全速前进，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

那一晚，我跟踪了三个小时，之后他回到地面上，转了几个弯就不见了。第三个晚上，我跟踪他直至黎明。以后的晚上，跟踪的时间长短不定：有时一小时内他就不见了；有时我能跟着他一直到早晨。

我跟着他的时候，他什么也没做。有时，他长时间待在屋顶上，静静地观察下面的人群（在挑选下一个猎物？）。有时，他一刻不停地四处搜巡。他的路线不定：有时连着两三天走同一条路，有时每晚的路线都不同，根本无法预料。

埃弗拉每晚都累得精疲力竭——我总是忘了他没我这么强壮——可他从不抱怨。我告诉他如果需要，他可以歇几个晚上，但他总是摇摇头，坚持要跟我一起去。

也许他觉得，我一个人会杀了暮先生。

也许他是对的。

除了那屋中的六具尸体外，再没发现新的尸体。后来的消息证实了受害者的确被吸干了血，而且他们都是普通人：两个男人、四个女人，全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七岁——来自本城的不同地区。

听说受害者是普通人，埃弗拉的失望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他们是吸血鬼，事情就容易多了。

“医生能区别人类和吸血鬼吗？”他问道。

“当然。”我回答说。

“怎么区分呢？”

“两者的血液不同。”我告诉他。

“可他们的血被吸干了。”他提醒我。

“两者的细胞也不一样。吸血鬼身体内原子的运动很奇怪——这就是吸血鬼不能照相的原因，而且吸血鬼有出奇坚硬的指甲和牙齿。医生能辨认出来，埃弗拉。”

我试图不要先入为主，对事情做出过分武断的结论。我们跟踪的时候，暮先生没有杀人，这是一个很有希望的迹象。但从另一方面看，也许他只是在等待消息平息，然后再攻击——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晚回家，警钟马上就会敲响。

又或者在我们跟踪的时候，他也许也杀了人。他可能知道我们在跟踪，因此只有在确定已经甩了我们之后才会下手。这种情况不太可能，但我并不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如果需要，暮先生会变得很狡猾。我不能放过任何可能。

虽然白天的时间多在睡觉——为了晚上保持清醒——我还是设法在日落前和黛比待上几小时。通常我会去她家，待在她房里，听听音乐，聊聊天——我要为夜晚的跟踪保存体力——但有时候，我们还是会出去走走，或者逛逛商店。

我下定决心不让暮先生毁了我和黛比的友谊。我喜欢和她在一起，她是我第一个女朋友。我知道我们越早分开越好——我没有忘记我的身份——但我不愿意缩短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我已经牺牲了夜晚来跟踪暮先生，不愿再牺牲我的白天。

“为什么你晚上再也不来了呢？”一个星期六，我们看完下午场电影出来，黛比问道。那些日子为了与她共度白天，我比平时起得早。

“我怕黑。”我装出哭哭啼啼的样子说。

“严肃点。”她说，掐了一下我的胳膊。

“爸爸不想我晚上出来。”我撒谎道，“他白天不在，觉得有点内疚。他希望晚上能陪我和埃弗拉坐坐，听我们讲讲白天的事。”

“你偶尔出来一下，他应该不会介意吧。”黛比抗议说，“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让你出来了，不是吗？”

我摇摇头。“那回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我说，“他发现后，简直气疯了，关了我一星期。所以到现在我也没带你去见他——他还在生气呢。”

“他听上去像个老守财奴。”黛比说。

“他就是，”我叹息道，“但我能怎么办呢？他是我爸爸。我只能跟着他。”

我讨厌对她撒谎，但没法告诉她事实。我傻笑着，想像着告诉她真相时的情景：“那个人是我爸爸？他不是。他是个吸血鬼，而且我认为就是他杀了那六个人。”

“你笑什么？”黛比问道。

“没什么。”我赶忙说，一边抹去脸上的笑容。

这是种奇怪的双重生活——白天是正常的男孩，晚上是吸血鬼的致命追踪者——但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如果是一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我会非常困惑；我会在梦中翻来覆去，担心明晚会发生什么；胃口也会受影响，我会变得非常沮丧；我也许会集中心思只干一件事，不再和黛比约会。

但现在不会，与暮先生和怪物马戏团在一起的经历已经改变了我，我能同时应付两个不同的角色。事实上，我喜欢这种角色的变换：晚上追踪吸血鬼使我感到自己很重要，很伟大——达伦·山，沉睡城市的保护者！——而下午与黛比的约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人类男孩。两个世界的生活都很棒。

这样的生活在暮先生盯上下一个猎物——那个胖子——后结束了。

第十二章

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暮先生在跟踪人。他只是在一条繁忙的商业街上徘徊，待了近一个小时，研究那些购物者；然后毫无预警地爬到他倚着的屋子的顶上，开始飞檐走壁。

我给埃弗拉打电话。他从不给我打，因为担心吸血鬼会听见。“他又移动了。”我小声说。

“正是时候，”埃弗拉咕哝道，“我不喜欢他停下来，你不知道傻站在底下有多冷。”

“去弄点东西吃，”我告诉他，“他移动得很慢，我想你能歇个五到十分钟。”

“你肯定？”埃弗拉问道。

“我肯定。”我说，“如果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的。”

“好吧，”埃弗拉说，“我想要个热狗外加一杯咖啡。要我给你带上点什么吗？”

“不了，谢谢。”我回答，“我会保持联系的，待会儿见。”我关掉手机，跟上吸血鬼。

在跟踪暮先生的时候，我不想吃热狗、汉堡、薯条之类的东西：那种强烈的气味，他一下子就能闻到。我啃干面包片充饥——面包片基本没味——喝装在瓶里的自来水解渴。

几分钟后我觉得事情有点蹊跷。其他晚上，他要么待在一个地方，要么就没有方向地四处搜巡。这回他有了目标。

我决定靠近些。这很危险，尤其现在他移动得又不快，更有可能发现我，但我必须看看他要干什么。

我把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三分之一——这是我敢尝试的最近距离，看到他把脑袋探出屋檐外，凝神看着下面的街道。

我向下瞥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街，看不出他在跟踪谁。他停在一盏路灯的上方时，我才注意到灯下有个胖子在系鞋带。

这就是了！暮先生在跟琮这个胖子！这完全可以从暮先生的样子看出来。他瞪着胖子，等着他系好鞋带继续开路。胖子终于起身继续前行。果不出所料，暮先生跟上了他。

我后退几步，通知埃弗拉。

“怎么啦？”他问道。听得出他正在嚼热狗，通话中有咀嚼的声音。

“行动了。”我简短地说。

“哦，该死！”埃弗拉抽了口凉气。我听见他扔掉热狗，推开身后的人，跑到个安静点的地方。“你肯定吗？”他问。

“非常肯定，”我说，“猎物已经出现。”

“好吧，”埃弗拉叹了口气。他听上去很紧张。我没责怪他——我自己也很紧张。“好吧，”他又说，“告诉我你的位置。”

我读出街道的名字。“别跑，”我告诉他，“他们走得很慢。跟他们保持几条街的距离，我可不想让暮先生看见你。”

“我也不想！”埃弗拉哼了一声，“随时给我消息。”

“没问题。”我把手机关了，跟着追击的吸血鬼。

暮先生尾随胖子来到一座大楼前。胖子走了进去。暮先生等了半个小时，然后慢慢地绕楼走了几圈，检查了一下门窗。我保持距离，尾随其后，准备如果他进去的话，就快速跟上。

他没有进去。在彻底检查完后，他退到附近的一个楼顶上——从那儿他能很清楚地看到所有出口——坐下等着。

我告诉了埃弗拉发生的一切。

“他只是坐在那儿？”埃弗拉问道。

“没错，只是坐等。”我肯定说。

“那是什么地方？”

我跟着暮先生时，看到了墙上的名字，也往窗户里瞥了几眼，但光凭那令人恶心的动物血液的味道，就可以知道那楼里在干什么。

“是个屠宰场。”我轻声说。

长时间的静默，然后埃弗拉提出：“也许，他只是为了取点动物的血？”

“不可能。如果是那样的话，他现在就可以进去。他不是为那些动物来的，是为那个人。”

“我们没法确定，”埃弗拉说，“可能他要等关门后再进去。”

“那他可有的等了，”我笑了，“屠宰场整晚都开着。”

“我就过来，”埃弗拉说，“我来之前，千万别行动。”

“不管你在不在，暮先生行动，我就行动。”我说，但埃弗拉已经关了手机，没有听见。

几分钟后，他来了，满嘴胡椒和洋葱的味道。“从现在起，啃干面包。”我低声说。

“你认为暮先生会闻到吗？”埃弗拉问，“也许我该下去——”

我摇摇头。“他离屠宰场太近了，”我说，“血腥味会盖掉其他味道的。”

“他在哪儿？”埃弗拉问。我指了指。埃弗拉歪着头偷偷张望着，终于看见了那吸血鬼。

“我们得保持绝对安静，”我说，“一丁点儿声音都可能使他攻击我们。”

埃弗拉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想到会遭受袭击——坐了下来。之后我们俩几乎没说话。

我们双手互握成杯状，把口鼻凑在上面，以此掩盖哈出的白气。如果下雪就好了——雪能盖住白气——但那是个清朗寒冷的夜晚。

我们就那么坐着，直至凌晨三点。埃弗拉的牙齿直打战。我刚要让他回去，免得冻死，那胖子出现了。暮先生马上跟上了他。

等我意识到暮先生要从我们面前经过时，已经太晚了，已经没时间藏起来了。他会看见我们的！

吸血鬼向我们走来，光脚稳稳地走在冰冷的屋顶上。我确信他会看见我们，但他只是不错眼珠地看着胖子，从我们面前五米处走过——他的影子像可怕的幽灵一样从我们身上扫过——离开了。

“我以为我的心脏都停了。”埃弗拉颤抖地说。听到蛇娃那熟悉的心跳，扑通，扑通（他的心比普通人跳得慢），我笑了。“没事了。”我安慰他。

“我还以为我们完了。”埃弗拉颤声说道。

“我也是。”我站起身，看了一下吸血鬼走的路线。“你最好下到街上去。”我告诉埃弗拉。

“他走得不快，我能跟上。”埃弗拉说。

我摇摇头。“我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加速，胖子可能会打的或搭便车。而且，刚才只是侥幸逃脱，我看我们最好还是分开：这样，就算一个被抓，另一个还能回到旅馆，假装没有参与。”

埃弗拉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就从最近的防火梯上爬了下去。我尾随着吸血鬼和胖子。

胖子沿来路返回，经过我第一次看见他、但现在空空荡荡的街道，来到一栋公寓楼前。

他住在六层中央的一套房里，暮先生等屋内的灯熄火后，便坐电梯上去了。我跑上楼梯，在楼梯平台的尽头观察着。

我本以为暮先生会开门进去——开锁对吸血鬼来说不是问题——但他只是察看了一下门窗，然后转身回到电梯里。

我飞奔下楼，紧随着慢悠悠离开的吸血鬼。我告诉了埃弗拉发生的事以及吸血鬼前进的方向。几分钟后，他跟我会合了。我们一起跟踪着在街上漫步的暮先生。

“他为什么没进去？”埃弗拉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说，“也许里面还有别的人；也许他打算以后再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是上去送信的。”

过了一会儿，我们绕过拐角，走进了一条小巷：一个女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暮先生伏在她身上。埃弗拉倒吸一口凉气，准备冲上去。我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

“你干什么？”他嘶声道，“你没看见吗？他攻击了！我们得拦住他，在他还没有——”

“没事，”我说，“他没杀人，只是在进食。”

埃弗拉停止了挣扎。“你肯定吗？”他怀疑地问道。

我点点头。“他从那女人的手臂上吸血，而那些尸体都是脖子被割开了，记得吗？”

埃弗拉犹豫地点点头。“但如果你错了……”

“我没错。”我安慰他。

几分钟后，吸血鬼抛下那女人，继续前进。我们赶紧跑去察看。正如我所料，她只是昏迷了，但还活着，左臂上有一道新疤，那是唯一的痕迹，表明她曾被吸过血。

“走吧，”我站起身来，说道，“她几分钟后就会醒，我们最好赶快离开。”我看看天，计算了一下还有多长时间天亮。“他今晚不会杀人了，”我说，“时间不够。他现在很可能正往旅馆走呢，我们得快点一如果不能在他之前回去的话，就得向他解释到哪儿去了，那可真好受了。”

第十三章

第二天太阳还没下山，埃弗拉便到公寓楼去盯着胖子，而我则待在家里好跟踪暮先生。如果吸血鬼去公寓楼，那么我和埃弗拉就能会合。如果他去别的地方，我们就会商量一下，看埃弗拉是否继续留守岗位。

太阳一下山，吸血鬼马上就起了床。他看起来很高兴，虽然他还是不适合在葬礼以外的场合出现。

“埃弗拉哪儿去了？”他问，一头扎进我为他准备的食物里。

“买东西去了。”我回答说。

“他一个人？”暮先生顿了一下。那一刻我还以为他起了疑心，但他只是在找盐瓶。

“我想他是去买点圣诞礼物。”我说。

“我还以为埃弗拉不会搀和到这种傻事里头呢。嗯，今天几号？”

“十二月二十。”我回答说。

“圣诞节是二十五号？”

“是的。”我说。

暮先生沉思地摸着脸上的疤。“那时候，我的事应该已经做完了。”他说。

“是吗？”我努力使自己听上去一点也不好奇或激动。

“我本打算事一办完就走，但如果你想留下过圣诞节，我们就多待一些时候。旅馆的服务人员好像在张罗什么庆祝活动。”

“是的。”我说。

“你想参加，是吗？”

“是的，”我奋力挤出个微笑，“我和埃弗拉在为彼此买礼物。我们打算跟其他客人一起去参加晚宴，放烟花，大吃一顿火鸡。你如果想来，也可以参加。”我努力使自己听上去好像真希望他也能参加。

他笑着摇摇头。“我对这样的蠢事不感兴趣。”他说。

“随你便。”我回答。

他走了，我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径直把我带到了屠宰场，这使我很奇怪——也许他真的对胖子没兴趣：他盯上的可能是别的什么事——或者别的什么人。

我和埃弗拉在电话里讨论了一下。

“是很奇怪，”埃弗拉同意说，“也许他想在胖子上下班的时候动手？”

“也许吧。”我迟疑地说。事情看起来有点奇怪，吸血鬼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行动。

埃弗拉留在原处，跟着胖子。我选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在一根热水管旁边，那里可以驱掉一点寒气。我看屠宰场的视角没有昨晚那么好，但我能清楚地看见暮先生，而这才是最重要的。

胖子准时到达，埃弗拉随后而至。看见胖子来了，我移到屋檐边，准备如果暮先生行动的话，就跳下去干涉，但吸血鬼一动不动。

一整晚就这样过去了：暮先生坐在房檐边；我和埃弗拉蹲在另一处；工人们在屠宰场里忙碌着。凌晨三点，胖子走出来回家。暮先生又跟着他，而我们跟着暮先生。但这一次暮先生没有上楼，这是唯一的一点变动。

第二天晚上又是这样。

“他到底想干什么？”埃弗拉问。寒冷刺骨，他抱怨腿都冻得抽筋了。我让他先走，但他决定要坚持。

“不知道，”我说，“也许他要等一个特殊的时候行动，比如说月亮在某个位置什么的。”

“我以为狼人是唯一受月亮影响的怪物。”埃弗拉半开玩笑地说。

“我也这么想。”我说，“但我也说不准，关于全吸血鬼的事，暮先生有很多没告诉我。那些事你都可以写本书了。”

“如果他攻击的话，你准备怎么办？”埃弗拉问，“动起手来我们有机会吗？”

“如果公平较量，我们肯定不是对手。”我说，“但如果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我掏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长长的杀猪刀，让埃弗拉看了看，然后又把它塞回到衣服下。

“从哪儿搞来的？”埃弗拉倒抽了口冷气。

“今天我到屠宰场里转了转，熟悉一下地形，看见这把刀在后院的一个箱子里。它锈得太厉害了，我想是没用了。”

“你要用这个？”埃弗拉小声问道。

我点点头。“我要割断他的喉咙，”我轻声说，“等他行动时，我就……”我咬紧牙关。

“你认为你能做到吗？他动作很快。如果失手，就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没有准备，”我说，“我会成功的。”我看着埃弗拉，“我们说好了一起行动，但到时候，我想一个人去。”

“不行！”埃弗拉嘶声道。

“必须这样。”我说，“你没法跟我那样快速移动，如果跟来，只会碍事。而且，”我补充道，“如果事情不顺利，我失败了，你还能有机会再对付他：等到白天，在他睡觉的时候杀了他。”

“也许这是最好的办法，”埃弗拉说，“也许我们俩都该等等。我们到这儿来的主要原因只是证明他是凶手。如果他真杀了胖子，我们就有了证据。我们为什么不等到——”

“不，”我轻声说，“我不能让他杀那个人。”

“你对他一无所知。”埃弗拉说，“记得我说的吗：那六个人可能是罪有应得？也许这家伙也是个坏蛋。”

“我不管，”我固执地说，“我同意跟着暮先生，是因为他说他并不邪恶，他并不杀人。但如果他是那个凶手，那么我，一直相信他帮助他的我，就也成了帮凶。我没法阻止那六场谋杀——但我能制止第七场，我一定会。”

“好吧，”埃弗拉叹了口气，“按你想的做吧。”

“你不会插手？”

“不，我不会。”他发誓说。

“即使在我遇到麻烦，看上去需要帮助的时候？”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吧，即使在那种时候。”

“你真是好朋友，埃弗拉。”我紧握他的手，说道。

“你这么认为吗？”他苦涩地笑了，“待会儿事情砸了，你被暮先生抓住，尖叫着喊救命，而我只是袖手旁观。那时候，再看你会认为我是怎样的朋友吧！”

第十四章

十二月二十二日晚，暮先生行动了。

那会儿埃弗拉在盯梢。我在旁稍事休息，放松一下眼睛——即使是半吸血鬼，在长时间凝视后眼睛也会酸痛——突然埃弗拉惊跳起来，抓住我的脚脖子。

“他动了！”

我跳上前，正好看见吸血鬼跳到屠宰场的屋顶上，撬开一扇窗户，迅速地溜了进去。

“动手了！”我哀叹一声，准备行动。

“等等，”埃弗拉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我厉声说，“我们已经商量过了，你发誓说——”

“我不会一路跟着，”埃弗拉说，“但我不想就这么坐在这儿，一个人担心得快疯了。我在屠宰场里等你。”

没时间争辩了。我随便点了一下头，开始飞奔。埃弗拉以最快的速度跟在我身后。

跑到打开的窗前，我停下来，仔细倾听吸血鬼的动静。静悄悄的。埃弗拉来到我身旁，上气不接下气。我爬了进去，埃弗拉随后。

我们进了一间狭长的屋子，里面堆满管子。地板上满是尘土，暮先生的脚印清晰可见，我们跟着脚印来到门边。这扇门连着一条铺有花砖的通道，暮先生穿过房间时沾在脚上的灰在花砖上标出了他行进的路线。

我们跟着灰印，经过通道，走下一段楼梯，来到屠宰场一个僻静的角落——工人们几乎都聚集在另一头——但我们还是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可不能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被发现。

脚印越来越淡，我担心会失掉吸血鬼的踪迹——我可不想在屠宰场里盲目地乱找——我加快了脚步。埃弗拉紧跟着。

转过一个拐角，我看到一件熟悉的红斗篷，马上住了脚，拉着埃弗拉退到吸血鬼看不到的地方。

我用嘴形示意：“别说话。”然后小心地溜到拐角处，看暮先生要干什么。

吸血鬼躲在堆放在墙边的纸盒子后面。没看到其他人，但有脚步声临近了。

胖子出现在门口，吹着口哨，翻看着手中笔记板纸页上的记录。他停在一扇大自动门前，按了墙上的一个按钮。门发出尖锐的吱吱嘎嘎的声音，缓慢地提了上去。

胖子把笔记板挂在墙面的钩子上，走了进去。我听到他按了另一边的按钮。门吱吱嘎嘎地以同样缓慢的速度落了下来。

暮先生急冲上前，从门下滑了进去。

“回到那有管子的房间藏起来。”我告诉埃弗拉。他开始抱怨。“就这么办！”我打断他，“你留在这儿，他出来时会看到的。如果我成功地阻止了他，我会到那儿去找你；如果……”我紧握他的手，“认识你真好，埃弗拉。”

“小心，达伦。”埃弗拉说。我能看出他眼中的忧惧，那不是为他自己担心，而是为我。“祝你好运。”

“我不需要运气，”我勇敢地说，拔出我的刀，“我有这个。”我又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飞跑过通道，伏身在地，从门缝下滚了进去。门在我身后合上了，把我、胖子和吸血鬼关在了里面。

满屋子动物的尸体，挂在从天花板垂下的钩子上。这是间储藏鲜肉的冷冻室。

血腥味令人作呕。我知道那只是些动物的尸体，但总忍不住觉得它们是人。

头顶的灯光出奇地明亮，我得小心移动：一丝影子可能就意味着我的末日。地板滑腻腻的——是水？是血？——我每走一步都得留神。

灯光和血液辉映，在尸体上抹上了一种奇怪的粉色光晕。在这样的地方，你不会想成为素食者！

有一会儿，除了尸体，我什么也看不见。然后我看到了暮先生和胖子。我调整步子，跟着他们。

胖子停了下来检查一具尸体。他一定感到很冷，因为他尽管戴着手套，还是往手里哈气取暖。检查完后，他拍拍那死动物——尸体晃动起来，钩子吱嘎作响——开始吹口哨，调子和他在外面吹的一样。他又走动起来。

我开始缩短和暮先生之间的距离——我不想离得太远——突然胖子弯下腰，检查地板上的什么东西。我急忙后退，担心他会看到我的脚，而就在这时，暮先生向他逼近了。

我无声地咒骂着，向前跑去。如果暮先生留心，他是会听见的，但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前面的人身上。

我在吸血鬼身后几米处停住，抽出那柄锈刀。现在是最佳的进攻时间——吸血鬼静静地站着，紧盯着胖子，丝毫不知我就在身侧。理想的靶子——但我不会进攻，我要等暮先生先行动。在他行动之前，我不愿相信他就是凶手。正如埃弗拉所说：人死不能复生。现在可不是犯错的时候。

胖子弯腰细看着引起他注意的东西，那几秒就像几小时那么长。终于，他耸耸肩，直起身来。暮先生发出嘶嘶的声音，绷紧了身体。我举起刀。

胖子一定听见了什么，抬头向上看去——方向错了，应该向后看——暮先生跳了起来。

我虽然早就料到了他的行动，但还是错过了时机。如果我和吸血鬼同时跳出，就能劈中目标：他的喉咙。但我迟疑了，虽然不到一秒，可是机会已经错失了。

我大叫一声，跳了出去。我之所以叫喊，部分是因为想吓住暮先生，部分是因为自己非常害怕。

喊声使暮先生迅速地转过身来，眼睛因惊讶瞪得出奇地大。由于没有向前看，他笨拙地撞到胖子身上，俩人一起滚倒在地上。

我扑到暮先生身上，举刀砍了下去。刀锋陷进了吸血鬼的左上臂，深深地咬进肉里。他痛苦地吼叫一声，想把我推下去。我按住他——他处于不利位置，尽管他比我重，力气比我大，都没有用——抽回手臂，想用尽全力来给他致命一击。

那致命的一刀没有劈下。因为我扬起手臂时，刀碰到了某个人身上，某个跳下的人身上。他尖叫一声，以最快的速度滚开了。

那一刻我忘了吸血鬼，向后看着那滚开的身形。在他停止滚动、站起身来之前，我只能看出那是个男人。

而当他站起来看着我时，我发现自己真希望他一路滚出房间。

他看上去真可怕。高高的个子，又肥又大，穿着一件从头到脚雪白的长袍，在滚动中染上了些灰尘和血迹。

跟他雪白长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皮肤、头发、眼睛、嘴唇和指甲。他皮肤上有一块块的紫色瘢痕，其余地方则是闪亮的暗红色，好像浸泡在血液里。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怪物，但我可以马上断定他是个邪恶的家伙。他的表情、站姿、狞笑的样子、红得异常的眼睛中疯狂的神情，还有那猩红的嘴唇和尖利狰狞的牙齿奇Qīsuū.сom书，都表明了这一点。

我听到暮先生咒骂着，挣扎着站起。他还没起身，白衣人便怒吼一声，以人类难以想像的速度向我冲来，低头撞了我一下。这一下几乎戳穿了我的肚子，我差点晕了过去。

我向后飞了出去，把暮先生撞倒在地。

白衣人尖叫一声，犹豫了片刻，好像在考虑再一次进攻。然后他高高跃起，抓住一具尸体，借力上了窗台——这时我才意识到房间顶部四面都是窗户——砸烂了玻璃，溜走了。

暮先生又咒骂了几声，把我推开。他踩着尸体跳上窗台，这一下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他在那儿待了一会儿，凝神倾听。然后他的头垂了下来，肩膀也耷拉了。

胖子——刚才一直像孩子一样哭泣着——现在四肢着地，想偷偷爬走。暮先生注意到了。他最后向窗外投去绝望的一瞥，跳下来，急急向正努力站起的胖子走去。

我无助地看着暮先生把胖子拽起来，怒视着他：如果他现在准备杀死胖子，我已经无力相助。我的肋骨像被一头公羊撞了一下，连呼吸都疼痛难忍，移动更是不可能了。

但暮先生并没想杀人，他只是冲胖子的脸吹了一口气。胖子的身体僵直了，然后他滑到地板上，失去了知觉。

暮先生猛地转过身，向我走来，眼中燃烧着怒火，就像我以前见到的那样。我开始为自己的生命担心。他一把揪起我，把我像个玩偶一样摇晃着。

“你这个笨蛋！”他怒吼道，“好管闲事的傻瓜！你知道你干了什么？你知道吗？”

“我……只是……想阻止……”我费力地说，“我以为……”

暮先生逼近我的脸，咆哮着：“他逃走了！就是因为你他妈的瞎搅和，一个疯狂的杀人犯逃走了，像跳华尔兹一样轻松，没受任何惩罚！我本来有机会阻止他，而你……你……”

他说不下去了，愤怒攫住了他的舌头。他把我扔到地上，转身走开，蹲在一旁，咒骂，呻吟——有时似乎都要哭了——毫不掩饰他的沮丧之情。

我看看吸血鬼，看看沉睡的胖子，还有那破碎的玻璃窗，意识到（这并不困难）我犯了个可怕的——也许是致命的——错误。

第十五章

长时间的静默，气氛很紧张，每一分钟都那么漫长。我摸摸肋骨——没有断。我站起来，紧咬牙关，身体内疼得像火烧。以后几天可得当心了。

我挪到暮先生身边，清了清嗓子。“那家伙是谁？”我问道。

他瞪着我，摇摇头。“傻瓜！”他咆哮道，“你在这干吗？”

“不让你杀他。”我说，指指胖子。暮先生瞪着我。“新闻报道了六个受害者，”我解释说，“我以为你是凶手。我跟着——”

“你以为我是凶手？”暮先生怒吼起来。我闷闷地点点头。“比我想的还蠢！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我还能怎么想？”我叫道，“你什么也不告诉我。每天一到晚上就消失了，从来不说去哪儿，去干什么。你说，当我知道六个人被吸干血的时候，我还能想什么？”

暮先生看上去很吃惊，然后变得若有所思，最后他微微点点头。“没错，”他叹息道，“一个人要想得到信任，得首先信任别人。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些血腥的事实。我不该瞒你，是我的错。”

“没关系。”我说，被他缓和的态度吓了一跳，“我想我也不该像这样跟踪你。”

暮先生瞥到了刀。“你想杀我？”他问道。“是的。”我有些尴尬地说。

让我吃惊的是，他干涩地笑了。“你是个莽撞的小伙子，山先生。但这一点我在收你做助手时就知道了。”他检查了一下手臂的伤口，“我想我应该谢谢老天，没伤得更糟。”

“你没事吧？”我问道。

“死不了。”他说，把唾液抹到伤口上治伤。

我抬头看着破碎的玻璃窗。“那是谁？”我又问。

“不该问是‘谁’，而该问是‘什么’。他是个吸血魔，名叫莫劳。”

“什么是吸血魔？”

“这说起来话就长了。我们没有时间，以后——”

“不，”我坚定地说，“就是因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晚我几乎杀了你。现在就告诉我，这样将来就没有误会了。”

暮先生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吧，”他说，“在这儿说也一样。这儿没人打扰，但我们不能久留。事情的发展不尽如人意，我得好好想想，重新计划。我简单说说，不要问不必要的问题。”

“我会的。”我发誓说。

“吸血魔是……”他试图寻找合适的词，“很久以前，许多吸血鬼看不起人类。他们猎杀人类就像人类捕杀动物一样，吸血鬼在一星期里吸干几个人的血根本不足为奇。渐渐地，我们觉得这样不对，于是确立法律，禁止滥杀。”

“大多数吸血鬼同意遵从法律——如果我们不杀人，也就不易被人类发现——但有些吸血鬼却觉得这样做背叛了我们的事业。他们认为人类生存在这个星球上就是让我们捕杀的。”

“他们疯了！”我叫道，“吸血鬼开始也是人。太——”

“好了，”暮先生打断我，“我只是在解释那些吸血鬼是怎么想的，并不想谴责他们的行为。”

“七百年前，分歧激化了。七十个吸血鬼脱离群体，宣布另成一族。他们自称为吸血魔，建立了自己的律条和统治机构。”

“基本上，吸血魔认为从人类身上吸血而不杀死他们是不对的。他们觉得吸干一个人的血，吸取他们的精神是高尚的行为——就像你喝萨姆·格雷斯特的血，保有他的记忆那样——而像虱子一样吸少量人血则是丢人现眼的。”

“所以他们总是杀死那些被他们吸血的人？”我问。暮先生点点头。“这太可怕了！”

“没错。”吸血鬼说，“吸血魔脱离群体的时候，大多数吸血鬼也这么想。于是一场大战爆发了。很多吸血魔被杀，许多吸血鬼也战死了，但我们占了上风。我们本可以消灭他们，要不是……”他苦涩地笑了，“我们试图保护的人类来干涉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许多人知道吸血鬼，但只要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对我们睁一只眼闻一只眼——他们害怕我们。但当吸血魔大量屠杀人类的时候。他们陷入了恐慌，开始反击。不幸的是，他们分不清吸血魔和吸血鬼，所以两边都杀。”

“我们能对付吸血魔，却应付不了常人。他们几乎使我们灭绝了。最后，王子们与吸血魔签署了停战协定：如果他们停止滥杀，我们就不再干涉。他们只能在需要进食的时候杀人，而且得尽力不让人类知道。”

“停战协定生效了。当人类意识到他们安全后，就不再追杀我们。吸血魔远走他乡，避开我们——这也是协定的一部分——这样，几个世纪来，除了偶有冲突和决斗外，我们基本上没跟他们打过交道。”

“决斗？”我问。

“吸血鬼和吸血魔的生活很粗野。我们不停地竞争战斗，测试自己。人类和动物是有趣的对手，但如果吸血鬼想真正地挑战自我，就得和吸血魔作战。吸血鬼和吸血魔相互决斗，不死不休，是很平常的事。”

“那很蠢。”我说。

暮先生耸耸肩。“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他继续说，“随着时间的流逝，吸血魔有了很大的改变。你应该已经注意到那红色的头发、指甲和眼睛？”

“还有嘴唇，”我补充说，“还有紫色的皮肤。”

“发生这样的变化是因为他们比吸血鬼喝的血多。大多数吸血魔的颜色没有莫劳这样深——他喝的血实在太多了——但他们都有相似的特征；年轻的吸血魔除外——颜色要几十年的积累才能渗进去。”

我思忖着。“那么吸血魔是邪恶的了？就是他们让吸血鬼得到了这么坏的名声？”

暮先生若有所思地摸着脸上的疤。“说他们邪恶并不完全正确。对于人类来说，他们很邪恶。但对吸血鬼来说，他们是误入歧途的兄弟，而不是邪恶透顶的狂魔。”

“什么？”我简直不相信他居然替吸血魔辩护。

“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他说，“你已经习惯了人血，不是吗？”

“是的，”我说，“可是——”

“你还记得开始时，你是怎样抗拒的吗？”

“是的，”我又说，“可是——”

“对许多人来说，你，一个年轻的喝人血的半吸血鬼，是邪恶的。”他说，“你想想，如果你真实身份暴露的话，是不是马上就有人要杀你？”我咬着下嘴唇，思量着他的话。

“别曲解我的意思。”暮先生说，“我并不赞成吸血魔和他们的行为，但我也不认为他们是邪恶的。”

“你是说杀人没关系？”我警惕地问。

“不，是说我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吸血魔因为他们的理念而杀人，而不是因为他们喜爱杀人。在战场上杀人的人类士兵并不邪恶，不是吗？”

“那不一样。”我说。

“但界限很模糊。对于人类来说，吸血魔很邪恶，明白而简单。但对于吸血鬼来说——你现在也属于吸血鬼一族——就没法那么简单下结论了。这两者的性质很相似。”

“而且，”他补充说，“吸血魔也有优点。他们勇敢忠诚，从不食言——只要发了誓，就从不违背。如果一个吸血魔撒了谎，他的同类一旦发现，二话不说就会把他处决。他们有缺点，而且我个人并不喜欢他们，但邪恶？”他叹息道，“这很难说。”

我皱着眉头。“但你准备杀死这一个？”我提醒他。

暮先生点点头。“莫劳不是普通的吸血魔。他疯了，毫无控制，滥杀无辜，只是为了满足个人疯狂的欲望。如果他是吸血鬼，将军们就会处决他但吸血魔对他们不幸的同类却心慈手软，他们厌憎杀死同类。”

“一个吸血魔如果丧失理智，只会被放逐。只要他避开同类，他们就不会阻止或伤害他。他是——”

一声呻吟使我们俩跳了起来。回头看去，我们发现胖子动弹了。

“来吧，”暮先生说，“我们到房顶上去，边走边说。”我们离开冷冻室，原路返回。

“莫劳已经游荡好几年了，”暮先生说，“通常疯了的吸血魔支撑不了这么久，他们会犯一些愚蠢的错误，很快就会被人类抓住杀掉。但莫劳很狡猾，他还有足够的理智，在杀人时不留痕迹，并把尸体掩藏起来。你知道那个荒诞说法吧：吸血鬼除非受到邀请，否则不会进屋。”

“是的，”我说，“但我从来都不相信。”

“你也不该相信。但跟大多数神话传说一样，它还是有一定的事实根据。吸血魔从不在人类的家里杀人。他们把猎物抓到外面杀死，进食后再把尸体藏起来，或者伪造伤口，使死者看上去像是意外死亡。发疯的吸血魔——都忘了这些基本规则，但莫劳记得。所以我知道他不会在家里袭击那人。”

“你怎么知道他会袭击那个人？”我问。

“吸血魔们很传统，”暮先生解释说，“他们预先选好猎物。在那人睡觉的时候偷偷溜进他房里，做好标记——在左脸上轻轻划三道。你看到胖子脸上的标记了吗？”

我摇摇头。“我没看。”

“就在他脸上，”暮先生确定地告诉我，“很轻微——胖子也许觉得自己在睡觉时抓伤的——但只要知道如何辨认，就错不了，因为标记总在一个地方，有着同样的长度。”

“这也就是我跟着胖子的原因。那一晚之前，我还是盲目地在城里乱找，希望能偶然发现莫劳的踪迹。我碰巧看见胖子，就跟上了他。我知道攻击只可能发生在屠宰场或者在下班的路上，所以就等待莫劳行动。”吸血鬼的脸阴了下来，“然后你就插了进来。”他的声音里满是遮不住的苦意。

“你能再找到莫劳吗？”我问。

他摇摇头。“找到带标记的人，完全是难以置信的好运气，不可能再次发生。而且，尽管莫劳疯了，他可不是傻子。他会放弃选中的人，逃离这座城市。”暮先生闷闷不乐地叹口气，“我想只能就此罢手。”

“罢手？你不打算再找他了吗？”我问道。暮先生摇摇头。我在平台上停住脚——马上就要到堆有管子的房间了——惊异地看着他。“为什么？”我嚷道，“他是个疯子！会杀人的！你得——”

“不关我的事，”吸血鬼轻声说，“本不该由我来操心莫劳这种家伙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卷进来？”想着疯狂的吸血魔可能会杀死人，我喊道。“将军们不能管这种事。”暮先生说，“因为害怕引起全面的战争，他们不敢采取行动，消灭发疯的吸血魔。我说过，吸血魔很忠诚，杀了他们一个，他们就会报复。在公平决斗中杀死吸血魔没有关系，但如果将军杀了一个疯狂的吸血魔，他的同类就会觉得必须反击。”

“我插手这件事，是因为这座城市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做人时居住的地方。虽然我认识的人早就死了，我还是觉得有责任——这儿是我认之为家的地方。”

“盖伏纳·波尔知道情况。当他获悉莫劳在这儿，就去找了我。他认为我不会坐视，让一个疯狂的吸血魔制造混乱——他猜得不错。他的行为不够光明正大，但我不怪他——处在他的位置，我也会这么做的。”

“我不明白。”我说，“将军们好像想避免战争。”

“确实是。”

“但如果你杀了莫劳，难道——”

“不，”他打断我，“我不是将军，只是个吸血鬼，跟别人没有任何牵连。如果吸血魔知道我杀了莫劳，只会来追杀我，而不会牵涉到将军。这只会是场个人恩怨，而不会导致战争。”

“我明白了。现在，你的城市安全了，你就不想再管了，是吗？”

“是的。”暮先生简短地说。

我不能同意暮先生的做法——我会把莫劳一直追到世界的尽头——但我能够理解，他只是在保护“他”的人——现在既然危险已经解除，吸血魔就不再是他的问题。这是典型的吸血鬼式逻辑。

“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回马戏团，把这一切都忘掉？”

“没错。”他回答，“莫劳以后再也不会来这座城市。他逃回暗夜的世界，而我们则回去继续原来的生活。”

“直到下次。”我说。

“我只有一个家乡，”吸血鬼回答说，“绝不可能有下次。走吧。如果还有问题，我以后再回答你。”

“好吧。”我顿了顿，“我们说的不再相互隐瞒重要事情的话，还有效吗？你以后会相信我，把事情告诉我吗？”

吸血鬼笑了。“我们以后会互相信任。”

我也笑了，跟着他走进堆放管子的房间。

“为什么刚才没看见莫劳的脚印？”沿着我们先前进楼的痕迹进屋时，我问道。

“他走的路线不同。在他行动之前，我不想靠近他，以免被发现。”

在爬出窗户之前，我想起了埃弗拉。“等等！”我把暮先生叫了回来，“我们得找找埃弗拉。”

“蛇娃也知道这事？”暮先生哈哈大笑，“那就快点找，但别指望我对他把故事再讲一遍。细节就由你处理了。”

我四处找我的朋友。

“埃弗拉。”我轻声喊，没有回答。我提高了声音：“埃弗拉！”他藏到哪儿去了？我在地上看到一行单独的脚印，通向一堆管子下面。

　“埃弗拉！”我又叫了一声，沿着足迹走去。也许他看见我和吸血鬼在一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事了，”我喊道，“暮先生不是凶手，是另一个——”

我的脚踩到了什么，发出破碎的尖厉声音。我后退一步，弯下腰，把那东西捡了起来，仔细察看。当我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心猛然一沉——那是手机的残片。

“埃弗拉！”我尖声大叫，向前猛冲。前面有打斗的痕迹——地上灰痕狼藉，好像有人在上面厮打过。尘土还在空中飘荡。

“怎么啦？”暮先生问道，警惕地走了过来。我给他看了手机的残片。“埃弗拉的？”他猜测说。

我点点头。“一定是吸血魔把他抓走了。”我惊惧地说。

暮先生叹了一口气，垂下头。“那埃弗拉一定完了。”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放声大哭的时候，暮先生始终低着头。

第十六章

我们一回到旅馆，暮先生马上退了房，以防工作人员注意到埃弗拉不见了，或者吸血魔迫使埃弗拉说出了我们的住处。

“万一埃弗拉逃出来，到哪儿去找我们呢？”我问。

“我想他不可能逃出来。”暮先生抱歉地说。

我们住进了另一家旅馆，离原先的不远。一个神情肃穆、脸有疤痕的男人，带着个心慌意乱、身着海盗服的孩子，在如此尴尬的时间登记住宿，是够让接待员奇怪的，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我求暮先生再告诉我一些吸血魔的事。他说他们从不喝吸血鬼的血——我们的血对于吸血魔和其他吸血鬼来说都是有毒的；他们活得比吸血鬼稍长一点，虽然这种差距微乎其微；他们很少吃食物，愿意靠鲜血维持生命，但只在没办法的时候才喝动物的血。

我仔细听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件事上，就能少想埃弗拉。但等到曙光来临、暮先生上床、我独自一人时，我脑海中又纷纷扰扰，发生的事便又历历在目。

我眼睁睁地看着太阳升起。我很疲劳，但是睡不着。我怎么面对那确实在等待的噩梦呢？我为自己准备了丰盛的早餐，但只吃了一小口，就胃口全无，我把它们一股脑儿倒进了垃圾桶。我打开电视，不停地换台，可根本不知道放的是什么。

我不停地想，这只是个梦。埃弗拉不可能死去。我只是在跟踪暮先生时睡着了，做了个梦。埃弗拉随时都会把我摇醒。我会告诉他我的梦，我们两个会大笑一场。“你可没那么容易把我甩掉。”他会咯咯地笑着说，

但这不是梦。我亲眼看见了吸血魔。他绑架了埃弗拉，要么已经杀了他，要么正准备杀他，我必须面对这些事实。

问题是，我不敢面对。我担心如果面对，我就会变疯。所以，我拒绝接受事实，拒绝想办法应付，而是把事实深深埋藏起来，不让它来烦扰我——我去找黛比，也许她能使我高兴点。

黛比正在广场上玩。夜里下了很大的雪，她和一些孩子们在堆雪人。这么早看见我，她很吃惊，但也很高兴。她把我介绍给她的朋友们，他们好奇地打量我。

“想散散步吗？”我问。

“等我堆完雪人好吗？”她回答说。

“不，”我说，“我很烦，想走走。不然我晚些时候再来。”

“那好吧，我就来。”她惊诧地看看我，“你还好吧？你的脸白得像张纸，还有你的眼睛……你哭了吗？”

“我刚才切了洋葱。”我撒了个谎。

黛比转向她的朋友。“回见。”她说，然后挽住我的胳膊，“想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不。”我说，“你领路吧，我跟着。”

我们默默地走着，很少交谈。然后黛比拽拽我的胳膊，说：“我有个好消息。我问过我爸妈，你能不能在圣诞前夜来帮忙装饰，他们说可以。”

“太好了。”我说，挤出了一个微笑。

“他们还邀请你共进晚餐呢。”她说，“他们本来还想请你圣诞节也来的，可我知道你准备参加旅馆的晚宴。而且，我想你爸爸不会让你来，不是吗？”

“是的。”我轻声说。

“但圣诞前夜没问题，是吧？”她问道，“埃弗拉也可以一起来。我们早早吃饭，下午两三点就吃，这样我们就有很多时间装饰圣诞树了。你能——”

“埃弗拉不能来。”我简短地说。“为什么？”

我努力想找一个合理的谎言。最后我说：“他得了流感，躺在床上不能动。”

“他昨天看上去还很好呢。”黛比皱了皱眉，“昨晚我看见你们两个出去。他看上去——”

“你怎么会看见我们？”我问。

“我在窗口看见的。”她回答说，“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你们在天黑后出门了，以前我没提，是因为我觉得如果你想让我知道，你就会告诉我你们去干什么。”

“偷看别人可不好。”我厉声说。

“我没有偷看！”我的口吻和指责伤害了黛比。“我只是碰巧看见。如果你是这种态度，就忘了圣诞前夜吧。”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抓住她的胳膊，“对不起。我只是心情不好。我不太舒服，也许被埃弗拉传染了。”

“你看上去是不对劲。”她的脸色缓和了。

“我们出去，只是去接爸爸，”我说，“我们在他下班后去找他，一起吃点东西，或者看场电影。我本该邀你一起去，但谁知道我爸爸怎么想。”

“你该给我们介绍介绍。”黛比说，“我敢说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能让他喜欢我。”

我们又开始散步。

“那么，圣诞前夜怎么样？”她问。

我摇摇头。跟黛比和她父母共进晚餐是我现在最不想考虑的事。“我会再通知你，”我说，“我不敢肯定我们那时候还在不在这儿。我们可能又要出发了。”

“可是圣诞前夜就在明天！”黛比叫道，“你爸爸应该已经告诉你他的安排了吧。”

“他很古怪，”我说，“喜欢把事情留到最后一分钟才说。可能现在我散完步回去，就发现他已经收拾停当，准备出发了。”

“埃弗拉生病了，他没法走。”她说。

“他如果想走，就能走，就会走。”我告诉她。

黛比皱着眉头，停住了脚步。一米左右的地方，有个下水管口，热气从铁格里冒出来。黛比走上前，站在格条上。“你不会不告而别，是吧？”她问。

“当然不会。”我说。

“如果你什么也不说就消失的话，我会生气的。”我看见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

“我发誓，如果我知道要走了，你也会知道。我以名誉担保。”我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到这儿来。”她说。她把我拉近了，紧紧地拥抱着我。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问。

“用得着理由吗？”她笑了，然后指指前方，“我们在前面那个拐角转弯，就能回到广场。”

我挽起黛比的胳膊，想陪她回去。然后我记起我们换了旅馆。我回到广场，就得回原来的旅馆去。如果她看到我偷偷溜走，会起疑心的。“我想再走走，”我说，“我明早打电话，告诉你我能不能来。”

“如果你爸爸想离开，你就硬着点，让他留下来。”她提议说，“我真心希望你能来。”

“我会尽力的。”我发誓说。我悲伤地看着她走到拐角，从眼前消失了。

突然，我听到脚下传来咯咯的轻笑。我透过铁格张望着，什么也没看见，但我确实听见了声音。然后阴影中传来一个声音：

“我喜欢你的女朋友，达伦·山。”那声音咯咯地笑着。我马上知道了是谁在底下。“一道美味的菜肴。一定很美味，你说呢？看上去比你另一个朋友好吃多了，比埃弗拉好吃多了。”

是莫劳——那个疯狂的吸血魔！

第十七章

我跪了下来，透过铁条向下看。底下很黑，但几秒钟后，我模糊地看到了吸血魔肥大的身形。

“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嗯？”莫劳问，“安妮？比阿特丽斯？凯瑟琳？黛安娜？埃尔莎？弗兰妮？杰拉尔丁？亨丽埃塔？艾琳？乔西——①『注：这一串名字的起始字母分别以A、B、C、D、E、F、G、H、E、J开头。』”他顿了顿，好像皱起了眉头，“不，等等。艾琳的起始字母是个E，而不是I。有什么女人名字以I开头吗？我一时还真想不出来。你怎么样，达伦？有主意吗？想得出来吗？”他念我的名字时声调很奇怪，听上去好像加仑。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屏息问道。

“很容易。”他身体前倾，小心地避开阳光，然后轻轻拍拍脑袋。

“只要动动脑子。”他说，“小莫劳的脑子多得用不完，啊，是的，用不完。我在你朋友——蛇娃身上略施小计，他就告诉了我，你们的旅馆在哪儿。我在外面扎下营：留心盯着。看到你和你的女朋友走过来，就跟着了。”

“略施小计，什么意思？”我问道。

吸血魔放声大笑。“用我的刀。”他解释说，“我的刀，还有几片鳞片。明白了吗？鳞片。蛇娃身上的鳞片，钢琴的调儿②『注：英语中scale一词既有“鳞片”，也有“音调”的意思。』。哈！脑子，我告诉你，脑子！傻瓜可想不出这么好笑的笑话，这么有水平的笑话。小莫劳的脑子大得——”

“埃弗拉在哪儿？”我捶打铁条，让他住嘴。我猛力拉拽铁条，想下去抓他，但铁条紧紧地嵌在路上。

“埃弗拉？埃弗拉·封？”莫劳在黑暗中似舞非舞地怪跳着。“埃弗拉被绑着呢，”他告诉我，“绑着脚倒吊着，血液直冲头部，像个猪崽一样吱吱叫，哀求我放了他。”

“他在哪儿？”我绝望地问，“他还活着吗？”

“告诉我，”他说，对我的问题置之不理，“你和吸血鬼待在哪儿？你们换了旅馆，不是吗？所以我没看见你们。还有，你在广场上干什么？不！”我刚要开口，他叫道，“别告诉我，别告诉我！莫劳的脑子够用，就像有人说的，都快从耳朵里流出来了。”

他住了嘴，两只小眼睛左盼右顾，然后打了个响指，高叫一声：“那个女孩！达伦的小女朋友！她住在广场附近，嗯？你想见她。她住哪儿？别告诉我，别告诉我！我会想出来的。我会抓住她。水灵灵的女孩，有很多血，不是吗？美味的、咸咸的血。我好像现在就尝到了。”

“离她远点！”我尖叫着，“如果你靠近她，我就——”

“闭嘴！”吸血魔吼叫起来，“别威胁我！我可不受你这样发育不良的半吸血鬼威胁！再这样，我就走，蛇娃可就完了。”

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那是不是说，他还活着？”我颤声问道。

莫劳咧嘴笑了，摸摸鼻子。“也许活着，也许死了。你没法知道，不是吗？”

“暮先生说吸血魔不能撒谎，”我说，“如果你告诉我他还活着，我就知道了。”

莫劳慢慢地点点头。“他还活着。”

“你发誓？”

“我发誓，”他说，“蛇娃还没死：绑着，吊着，像猪崽一样尖叫。我要留他到圣诞节做我的圣诞晚餐，是蛇娃，不是火鸡。你觉得我恶心吗，嗯？”他发出一阵狂笑。“明白吗？恶心。虽然不是精妙的笑话，也不错了①『注：蛇蛙（snakey）和火鸡（turkey），恶心的（foul）和家禽（fowl，火鸡是一种家禽）几个词的英文在发音上相近或相同，造成一种修辞效果。』。蛇娃就笑了。现在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你处在他的位置，也会这么做的。倒吊着，像猪崽一样尖叫。”

莫劳说起话来不停地重复，令人心烦。“听着，”我说，“放埃弗拉走，求求你，他没有伤害你。”

“他扰乱了我的计划！”吸血魔尖叫着，“我本来准备进食，那会是很棒的一餐。我会吸干那个胖子，活剥他的皮，把尸体吊在冷冻室里，跟其他的尸体挂在一起。杀掉一个毫无防备的可怜人，是多么伟大的一次运动，不是吗？”

“埃弗拉没有妨碍你的事，”我说，“是我和暮先生。埃弗拉当时在外边。”

“不管里边外边——反正不在我这一边。但他很快就会了。”莫劳舔舔猩红的嘴唇。“在我这一边，下了我的肚子。我从来没吃过蛇娃，很想尝尝。也许在吃之前，我会在他肚子里塞点东西，这样更有圣诞气氛。”

“我要杀了你！”我大叫，再次猛力摇撼铁条，完全失去了控制，“我会抓到你，把你五马分尸，把你撕成碎片。”

“噢，天哪！”莫劳哈哈大笑，装出很害怕的样子，“哦，我的上帝！讨厌的半吸血鬼娃娃，别伤害我。小莫劳是好人，求求你放了我吧。”

“埃弗拉在哪儿？”我咆哮道，“把他带到这儿来，就现在，不然我——”

“得了，”莫劳厉声说，“够了！我到这儿来，可不是让人来冲我大吼大叫的，绝对不是。如果我想挨骂，有很多地方可去，不是吗？现在你给我闭嘴，好好听着。”我费了很大力气，终于冷静了下来。

“好，”莫劳嘟囔着，“这样就好多了。你比大多数吸血鬼要聪明些。达伦·山还有点儿脑子，不是吗？当然跟我比还差点儿，但有谁比我还聪明呢？小莫劳的脑子大过……”

“那么好吧。”莫劳手抠着下水道壁，向上爬了几米。“仔细听着。”现在他听上去很正常。“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不管我刮下多少鳞片，蛇娃都不肯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了。那是你们的秘密，就留着吧。我们都有秘密，不是吗，嗯？”

“我也不计较那胖子的事了，”他继续说，“他只是一顿饭，在他待的地方还有的是。在人类的肉海里有无穷的鲜血。”

“我甚至也不在乎你，”他哼着鼻子说，“我对半吸血鬼不感兴趣。你只是跟着主子，没必要为你劳神。我打算让你活着，你、蛇娃，还有那个胖子。”

“但那个吸血鬼——那个拉登·暮。”吸血魔血红的眼睛里满是仇恨。“我只要他。他该识相点，别挡我的路。吸血鬼和吸血魔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他扯直嗓门大叫，“就算世界上最笨的笨蛋也知道！这是约好的，我们两者互不干涉。他违反了规则。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他没有违反规则，”我大胆地说，“你疯了，在城里到处杀人。得有人阻止你。”

“疯了？”我本以为莫劳会因此狂怒，但他只是咯咯轻笑，“是他告诉你的？疯了？小莫劳可没疯！我跟世界上任何一个吸血魔一样理智。如果我疯了，我会在这儿吗？你看见我嘴角冒白沫了吗？你听见我像个傻瓜一样胡言乱语了吗？嗯？”

我决定捧捧他。“也许你是没疯，”我说，“现在想想，你好像很聪明。”

“我当然很聪明！小莫劳有头脑。有头脑的人怎么会疯呢，除非被疯狗咬了。你看见疯狗了吗？”

“没有。”我说。

“那不就得了！”他胜利地宣布，“没有疯狗，所以莫劳没有发疯，懂了吗，嗯？”

“懂了。”我小声说。

“他为什么要干涉我？”莫劳问道。他听上去很困惑，很暴躁。“我没惹他，没挡他的路，他为什么要来捣乱呢？”

“这是他的城市，”我解释说，“他是人的时候，就住在这儿。他觉得有责任保护这儿的人。”

莫劳难以置信地瞪着我。“你是说，他是为了保护他们？”他尖叫道，“那些血液携带者？”他疯狂大笑。“他一定是个疯子！我还以为他想独享呢，或者我不当心杀了他亲近的人。我从没想过他这么做是因为……因为……”

莫劳大笑。“那不就结了。”他说，“我不能让这样的疯子在世上乱逛。根本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干什么。听着，达伦·山。你看上去是个聪明孩子。我们做个交易吧，把这事解决了，怎么样？”

“什么交易？”我怀疑地问。

“我们来个交换，”莫劳说，“我知道蛇娃在哪儿，而你知道吸血鬼在哪儿。一个换一个，怎么样？”

“交出暮先生，换埃弗拉？”我讥讽地说，“这算什么交易？用一个朋友去换另一个？你觉得我会——”

“为什么不会？”莫劳问道，“蛇娃是无辜的，不是吗？他告诉我，他是你最好的朋友。而吸血鬼却把你从家里，从家人身边带走了。埃弗拉说你恨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说。

“就算是这样，”吸血魔继续说，“如果让你在两个里面选一个，你会选谁？如果他们两个都快要死了，而你只能救一个，你会救谁？”

我并没有考虑太长时间。“埃弗拉。”我老实说。

“那就得了。”莫劳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但暮先生并没有生命垂危，”我说，“你想让我用暮先生去换埃弗拉，”我悲哀地摇摇头，“我不会这么做。我不会出卖他，把他引入陷阱。”

“你不用把他引入陷阱，”莫劳说，“只要告诉我他在哪儿，告诉我旅馆的名字和房间号，其余的我来做。我在他睡觉的时候溜进去，完了事，就带你去找埃弗拉。我保证放你们两个走。想想，嗯？考虑一下，吸血鬼还是埃弗拉，你选吧。”

我又摇摇头。“不，没什么好考虑的。我愿意用自己交换，如果——”

“我对你没兴趣！”莫劳尖声大叫，“我要的是吸血鬼。一个傻乎乎的半吸血鬼娃娃有什么用？又不能喝血。除了杀了你，没有别的好处。要不交出暮老鬼，就没有交易。”

“那就没有交易。”我说。想到我的话对埃弗拉意味着什么，我的喉头哽咽了。

莫劳厌憎地啐了我一口，啐声在下水道里回荡。“你是个笨蛋，”他咆哮起来，“我还以为你挺聪明呢，其实你笨透了。算了，我自己也能找到吸血鬼，还有你的女朋友。我要杀了他们，然后再杀了你，等着瞧吧。”

吸血魔松开手，落入了黑暗中。“记着，达伦·山，”他从管道里滑走时高叫着，“圣诞的时候，当你咬着火鸡和火腿的时候，你知道我会啃着什么，不是吗？”他得意地走了，笑声在管道里听上去阴森恐怖。

“是的。”我轻声说。我确切地知道那时他会吃什么。

我站起身来，擦干脸上的泪水，准备去叫醒暮先生，告诉他我遇到了莫劳。几分钟后，我爬上了一个防火梯，在屋顶上飞奔，以防吸血魔逗留在附近跟着我。

第十八章

知道莫劳监视着旅馆，暮先生并不吃惊——他已经预料到这种可能——但他吃惊的是我竟然回广场去了。

“你在想什么？”他打断我说。

“你没有警告我要避开广场。”我回答说。

“我认为没必要说的。”他沉吟道，“什么东西能把你引回去呢？”

我觉得是告诉他黛比的时候了。在我解释的时候，他一言不发。

“女朋友，”他最后说，惊异地晃着脑袋，“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反对呢？你完全可以和女孩子交朋友。即使是全吸血鬼有时也跟常人相爱。这种事很复杂，不应该提倡，但并没有错。”

“你不生气？”我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不管你心里的事，只要你行为得体：你没有许下实现不了的诺言，而且你始终很清醒，明白这关系是短暂的。令我担心的是，你和你女朋友的关系怎么会和吸血魔有牵扯。”

“你觉得莫劳会去抓她吗？”

“我觉得不会。”他说，“我想他会离开广场。现在我们知道他在那儿出现过，他会担心我们去搜查。但你得小心，天黑后别去找她。从后门进，避开窗户。”

“我再见她没关系吗？”我问。

“没关系，”他笑了，“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扫兴的家伙，但我从来不想有意令你难过。”

我感激地笑了。

“那么，埃弗拉，”我问，“他会怎么样？”

暮先生的笑容消失了。“我不知道，”他思忖了几分钟。“你真的拒绝用我去换埃弗拉？”他听上去好像觉得我编造了谎言来打动他“千真万确。”我说。

“为什么？”

我耸耸肩。“我们说过要互相信任，不是吗？”

暮先生侧转身，握拳掩嘴，咳嗽了两声。当他转身再次面对我的时候，他看上去很羞愧。“我大大低估了你，达伦，”他说，“下次不会了。选你当我的助手，我做了一个比我料想的更加明智的决定。有你在我身边我很高兴。”

他的夸奖让我觉得不自在——我不习惯吸血鬼说这么好听的话——所以我做了个鬼脸，试图显出不在乎的样子。“那埃弗拉怎么办？”我又问。

“我们要竭尽所能解救他。”暮先生说，“很不幸你拒绝用我来交换：如果我们知道莫劳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本可以设一个圈套。现在你已表示了对我的忠诚，他就不可能再次提出要求。我们打败他的最好机会已经失去了。”

“但是还有希望，”他说，“今天是二十三号。我们知道在二十五号前，他不会杀埃弗拉。”

“除非莫劳改变主意。”我说。

“不可能，出尔反尔不是吸血魔的特点。如果他说要到圣诞节再杀埃弗拉，就不会更改。我们还有两个晚上，可以搜寻他的巢穴。”

“他可能在城市里的任何一个角落！”我叫道。

“我不这么看。”暮先生说，“他不在城市里，而是在城市下。他藏在地下的排水管里，这样就能避开阳光，随心所欲地自由行动。”

“你没法肯定，”我说，“今天他可能只是为了跟踪我，才在那里面的。”

“如果那样，”暮先生说，“就无法可想了。但如果他真把老巢建在地下，我们就有了一线机会：地下的空间不是那么大，声音更容易觉察。这虽然还是很困难，但至少有了希望。昨晚，我们可是毫无头绪。”

“如果失败了，”他补充说，“我们一无所获……”他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我会去找我们危险的表兄，提出请求，做你这之前想跟他做的交易。”

“你是说……？”

“是的，”他严肃地说，“如果我们不能及时找到埃弗拉，我会用我的生命去交换。”

地下的空间比暮先生想的大得多，简直是没有尽头的迷宫。那些管道似乎通向四面八方，看上去毫无规律。有些大得足够直立前进，有些只能勉强屈身爬行。有很多在用，里面流着污水和废弃物；而那些干涸破裂的则是被废弃的老管子。

管道里臭气熏天。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我们也许碰巧能听到莫劳和埃弗拉的声音或者瞥到他们的身影，但我们肯定闻不出他们的踪迹！

老鼠、蜘蛛和其他昆虫随处可见。但我很快发现，如果你忽视它们，一般说来它们也会忽视你。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这么多管道。”在几小时毫无结果的搜查后，暮先生严肃地说。我们似乎已经走过了半个城市，但当暮先生把头探出地面、察看位置时，发现我们只前进了远不到一公里。

“我想不同的管道是在不同的时期修的。”我说。我爸爸曾经为一家建筑公司工作，他对我解释过一点地下排水系统的事。“排水管用到后来，有些地方就老化了。一般说来，建新管道比修补旧的要省事。”

“真浪费，”暮先生蔑视地嘟囔着，“这些该死的管子占的地方都够安置一座小城了。”他环顾四周。“看上去，”他说，“窟窿比完好的地方还多，真奇怪这城市没塌陷下来。”

又走了一会儿，暮先生停了下来，咒骂着。“你想歇歇吗？”我问。

“不，”他叹息道，“我们得继续。搜寻总比坐等好，这样我们多少还能控制自己的命运。”

在管道里，我们打着手电。我们需要一点光：漆黑一片，即使是吸血鬼也看不见东西。光线有可能使莫劳在我们还没找到他之前就看见我们，但我们必须冒这个险。

“在地下，不能用传心术找他，是吗？”在停下稍事休息时，我问道。屈身爬行使人特别累。“你不能找寻他的脑波吗？”

吸血鬼摇摇头。“我跟莫劳没有脑波联系。”他说，“找寻一个人的脑信号，需要双方进行某种类似雷达发射的过程。”他举起双手的食指，相隔半米左右。他摇摇右食指，“假如这是我。”然后动动左指，“这是高先生。多年前，我们就知道如何辨认彼此的脑波。如果现在我要找他，就发射类似雷达信号的一系列脑波。”他曲伸着右指。“当这些信号传到隆冬那里时，他大脑的一部分就会自动回复，即使他显意识里对此毫无觉察。”

“你是说，即使他不想被找到，你也能知道他在哪儿？”

暮先生点点头。“所以大多数人拒绝让别人了解他们的脑波信号。你只能让你真正信任的人知道。这个世界上，远不到十个人能以这种力式和我进行相互联系。”他脸上浮现了些许笑意，“不用说，这些人中没有吸血魔。”

我不敢肯定是否完全理解了脑波的事，但我知道暮先生不能用这种方式找到埃弗拉。

又一个希望从清单中抹去了。

但这番交谈使我陷入了沉思。我确信一定有某种方法，能增加成功的几率。暮先生的计划——在管道里乱找，希望能偶然发现吸血魔——太不可能成功了。我们就不能做些别的吗？就不可能设下一个圈套，引莫劳上钩吗？

我把现时的注意力集中在搜寻上——如果我们真的碰巧遇上吸血魔，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地就被抓了——但把其余的精力用来认真思索。

吸血魔说的某些话始终在我脑中盘旋，但我一时还想不明白。我仔细回想他所说的一切：我们谈到埃弗拉、暮先生、黛比，还有那个交易……

黛比！

他用黛比挑逗我，说要杀了她，喝干她的血。当时我认为他只是随便威胁一下，但现在我越想越觉得他可能真对黛比有兴趣。

他躲在地下，可能饿了。以前他习惯于定期饮血，而这次我们扰乩了他的计划。他说要喝埃弗拉的血，但那是真的吗？吸血鬼不能喝蛇血，我希望吸血魔也不能。也许埃弗拉的血也不能喝。也许莫劳只能在圣诞那天杀死蛇娃，而不是像计划的那样喝他的血。他好几次提到黛比看上去有多美味。这是不是意味着埃弗拉看上去不好吃？

时间一点一滴地逝去，我脑中思绪翻涌。暮先生告诉我该回到地面上去时（他体内有他的生物钟），我什么也没说，以防莫劳正在跟踪我们而听见我们的对话。我们爬出管子，穿过街道，走过房顶，从旅馆的窗户溜了进去，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精疲力竭，心情沉重。我始终一句话没说。

然后，我犹犹豫豫地咳嗽了两声，想引起吸血鬼的注意。“我想我有个计划。”我说，然后慢慢地向他道来。

第十九章

我打电话到黛比家，是杰西接的。我问是否能跟黛比通话。他笑了。“如果她起来了，就没问题。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看了一下表：还有几分钟才到七点。“噢，”我沮丧地说，“对不起，我没意识到。吵醒你了吗？”

“没有，”他说，“我得到办公室去，所以跟平时一样。事实上，你刚巧逮住我——我刚要出门，电话就响了。”

“明天就圣诞了，你还要工作？”

“苦命人没休息。”他笑着说，“我只去几小时，在圣诞前把工作扫扫尾，有充裕的时间，不会耽误晚饭。说到晚饭，你会来吗？”“会的，”我说，“所以我打电话来，想告诉你们。”

“太好了！”他听上去真的很高兴，“那么埃弗拉呢？”

“他不能来。”我说，“他还是不舒服。”

“太遗憾了。哎，要我叫醒黛比吗？我能——”

“不用了，”我赶忙说，“只要让她知道我会去就行了。两点可以吗？”

“没问题。”杰西说，“那么回见，达伦。”

“再见，杰西。”

我挂上电话，径直上了床。刚才暮先生和我的长谈让我的脑袋现在还乱哄哄的，但我迫使自己闭上眼睛，想些好事。过了一会儿，我疲乏的身体飘了起来，进入了梦乡。我沉沉地睡到了下午一点，被闹钟叫醒了。

起床时肋骨还是很疼。肚子上莫劳撞的地方青一块紫一块，满是伤痕。走几分钟后没那么疼了，但我还是很小心，不做突然的运动，而且尽量少弯腰。

我好好洗了个澡，擦干身子后，又在浑身上下喷了些除臭剂——下水道的气味很难去掉。我穿上衣服，拿起一瓶葡萄酒，那是暮先生买的，让我带到黛比家去。

我按照暮先生的教导，去了黛比家的后门。唐娜打开门。“达伦！”她吻了吻我的两颊，说道，“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我回应说。

“你为什么不敲前门呢？”她问。

“我不想弄脏地毯，”我一边说，一边在门内的垫子上擦了擦鞋，“我的鞋上都是烂泥。”

“你太傻了，”她微笑着说，“好像有人在圣诞还会在乎地毯似的。黛比！”她冲楼上喊，“这儿有个英俊的海盗要见你。”

“嘿，”黛比从楼上走下来，跟我打了个招呼。她也吻了我的两颊。“爸爸告诉我你打过电话。包里是什么？”

我拿出那瓶酒。“晚餐时喝，”我说，“我爸爸让我带来的。”

“噢，达伦，太好了。”唐娜说。她拿过酒，冲杰西喊道：“看达伦带来了什么。”

“啊，酒！”杰西的眼睛亮了，“比我们以前的都要好。真是请对了人。以后该常常请他来。启瓶器在哪儿？”

“等一会儿，”唐娜大笑着说，“晚饭还没准备好呢。我去把酒放到冰箱里。你们先去起居室待着，饭做好了，我就叫你们。”

在等的时候，我们玩了一会儿纸牌。黛比问我爸爸有没有决定离开。我回答说他已经决定今晚就动身。

“今晚？”她看上去很失望，“没人在圣诞前夜旅行，除非是回家。我真想到旅馆去，把他拖出来，然后——”

“我们就是回家去，”我打断她，“妈妈和爸爸打算在圣诞节团聚，款待我和埃弗拉。他们本想给我们一个惊喜，但早上我在他打电话时听到了。所以我才那么早就给你打电话——我太激动了。”

“哦。”我看出这个消息使黛比心烦意乱了，但她做出一副勇敢的样子。“那太好了。我想这是你能期待的最好的圣诞礼物了。也许他们能解决矛盾，重归于好。”

“也许吧。”我说。

“那么这是你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下午了，”杰西说，“命运使小情人们不得不分开了。”

“爸——爸！”黛比呻吟着，掐着杰西，“别说这种话！太羞了！”

“这才是爸爸的作用，”杰西坏笑着，“我们的工作就是让女儿在男朋友面前丢脸。”

黛比冲他做了个鬼脸，但我能看出她喜欢受到这种关注。

晚饭棒极了。唐娜充分发挥了她多年的经验。火鸡和火腿简直入口即化；烤土豆又脆又香；蔬菜像棉花糖样甜。每样东西看上去都好极了，尝起来就更棒。

杰西说了几个笑话，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唐娜表演了她的晚会绝技：在鼻子上顶一个小圆面包。黛比含着一口水，唱完了《平安夜》。然后轮到我表演了。

“晚餐太棒了，”我叹息说，“我甚至能把餐具也吃了。”在大家哈哈大笑时，我拿起一把勺子，把勺头咬下来，嚼成碎片，咽了下去。

三双眼睛几乎暴出了眼眶。

“你是怎么做的？”黛比尖叫道。

“巡回推销的时候，可不是光吸了点尘土。”我说，冲她眨眨眼。

“那勺子是假的！”杰西叫嚷着，“让他试试我们的。”

“把你的给我。”我告诉他。他犹豫了一下，试了试自己的勺子，确定是真的，然后把勺子递给我。我很快把它吞了下去，吸血鬼坚硬的牙齿做这事轻而易举。

“难以置信！”杰西倒吸了一口气，疯狂地鼓掌，“让他再试试汤勺。”

“住手！”杰西伸手去够长柄汤勺时，唐娜喝道，“这是成套餐具，很难配的。下回你就要让他试我祖母留下的名贵瓷器了。”

“有什么不好？”杰西说，“我从来都不喜欢那些旧盘子。”

“小心着，”唐娜拧着他的鼻子，警告说，“不然我会让你把这些盘子吃下去。”

黛比微笑着，身体前倾，捏了捏我的手。

“吃了勺子后，我觉得很渴，”我站起身来，开玩笑说，“我想是我的葡萄酒上场的时候了。”

“太好了！”杰西欢呼起来。

“我去拿。”唐娜站起身来说道。

“不用，”我说，轻轻地把她推回座位里，“一下午你都在忙，现在作为交换，该让别人为你服务了。”

“听见了吗？”唐娜满脸笑容，对那两位说道，“我要考虑用黛比去换达伦。他可有用多了。”

“那好！”黛比哼着鼻子说，“明天没你的礼物。”

我笑着把酒从冰箱里拿出来，撕掉瓶口的锡箔。启瓶器在水槽里，我把它洗了洗，然后打开了酒瓶。我闻了一下——我对酒知道得不多，但这酒很好闻——找了四个干净的玻璃杯。我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调弄了三个杯子，倒上酒，回到桌边。

“万岁！”看到我出来，杰西高叫着。

“你怎么呆这么长时间？”黛比问道。“我们都打算派出一支搜索队去找你了。”

“拔塞子的时候花了点时间，”我说，“我不怎么会弄。”

“你可以直接把瓶口咬掉。”杰西开玩笑说。

“我没想到，”我严肃地说，“下次我会这么做的，谢谢你的建议。”

杰西怀疑地看着我。“我差点就相信了！”他突然哈哈大笑，摆动着一根手指，“我差点就相信了。”

他的动作让我一时想起了吸血魔，但我很快把这念头赶了出去。我举起酒杯。

“请允许我向赫姆洛克一家敬一杯，”我说，“他们的名字虽然是毒药，但他们的好客绝对无与伦比。干杯！”我早先已经演练过这段祝酒词。就像我预想的那样，效果很好。他们先是呻吟，然后大笑着跟我碰杯。

“干杯。”黛比说。

“干杯。”唐娜说。

“一口喝干！”杰西咯咯笑着说。

我们一饮而尽。

第二十章

圣诞前夜的深夜，下水道里。

我们一连搜寻了几个小时，但感觉上时间更长。我们一身大汗，满身泥土，鞋和裤子全被污水浸透了。我们尽力快速前行，弄出了很大的声响。刚开始我的肋骨很疼，但后来最糟糕的时候过去了，现在弯腰扭身时，我已经很少觉察到疼痛。

“慢一点！”有好几次，暮先生嘶声说，“如果你再这样，他会听见的。我们得小心点。”

“去他妈的什么小心！”我嚷道，“这是找到他的最后机会，我们得尽可能扩大搜查的地方。我才不在乎弄出多大的声音呢。”

“但如果莫劳听见——”暮先生又开始说。

“——我们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把脑壳里塞满大蒜！”我咆哮道。然后我更快地向前走，弄出了更大的声响。

不一会儿，我们来到了一条大得出奇的管道面前。大多数管道中的水位都比昨晚高，因为地面的积雪融化了，但这条管道里是干的。也许它是在别的管道满溢的时候应急用的。

“我们在这儿歇歇。”暮先生说。他瘫倒下来。对于他来说，搜寻工作更困难，因为他比我高，得更费力地弯腰。

“我们没时间休息。”我厉声说，“你认为莫劳在休息吗？”

“达伦，冷静点，”暮先生说，“我知道你很着急，但着急生气并不能帮助埃弗拉。我累了，你也是。不管怎么说，几分钟不会有什么差别。”

“你并不关心，不是吗？”我气冲冲地说，“埃弗拉就在这儿的某个地方，受着折磨，也许都被烤了，而你就只关心你那两条老脚。”

“我的两条腿是老了，”暮先生咆哮着，“而且是累了。我敢肯定，你也是。坐下来，别像个孩子似的。如果注定会找到埃弗拉，我们就能找到。如果……”

我愤恨地对着吸血鬼大叫大嚷，冲到他面前。“给我手电。”我说。我想把手电从他手里抢过来，我的在早些时候掉在地上摔碎了。“我自己走，你就坐在这儿休息吧，我自己去找埃弗拉。”

“住手，”暮先生说，一把推开我，“你的行为简直令人难以容忍。冷静点——”

我猛力一夺，手电从暮先生手里飞了出去。但我没有接住，手电在管壁上撞碎了。我们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你这个傻瓜！”暮先生咆哮道，“现在只能回去再拿一个备用的了。你浪费了我们的时间。我告诉过你要小心。”

“闭嘴！”我叫道，狠狠地在吸血鬼的胸口推了一把。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我摸黑向后退去。

“达伦！”暮先生叫道，“你在干什么？”

“我去找埃弗拉。”我说。

“不能！你不能一个人去！回来，扶我起来，我扭了脚。我们去拿更亮的手电，然后回来快点干。你不能摸黑找。”

“我能靠听力，”我回答说，“我能感觉，而且我还能喊，埃弗拉！”我叫喊着，以此为证。“埃弗拉！你在哪儿？是我！”

“住嘴！莫劳会听见的。回来，安静。”

我听到吸血鬼摸索着爬了起来。我深吸一口气，跑开了，跑进深深的管道里。然后我放慢速度，发现一根小管子，通向一条大管道，就弯腰爬了进去。暮先生的喊声变得越来越微弱了。我快快地又爬进一根管子。然后一根，又一根。五分钟后，我已经彻底失去了吸血鬼的踪迹。

我孤身一人。在地下。在黑暗中。

我颤抖起来，然后我提醒自己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埃弗拉正处于危险之中。我用手摸索着，找寻大些的管道。

“埃弗拉，”我轻声叫道，然后清清嗓子，大声喊，“埃弗拉！是我，达伦！你能听见吗？我来找你了。如果你听得见，就大声喊。埃弗拉。埃弗拉？埃弗拉！”

我喊叫着，伸着双手摸索前进，不放过一点声音，眼睛是没用了——我现在正是夜魔最佳的攻击目标。

我不知道在地下待了多久——在管道里，没法知道时间。我也不知道方向——我可能只是在打转。我只是向前走，叫着埃弗拉的名字。我的双手被墙刮伤了，小腿和双脚又冷又湿，麻木不堪。

有时一丝气流拂过鼻翼，提醒着我上边的世界。每当闻到空气的味道，我就加快脚步，担心如果停下呼吸新鲜空气，就再也走不动了。

我向下走去，走向管道系统的更深处。我揣测会有多少人来过这儿：肯定没几个。几个世纪以来，我可能是第一个走过某些极为陈旧的管道的人（半个人）。如果我有时间，都想停下来，在墙上刻上我的名字。

“埃弗拉！你能听见吗？埃弗拉！”我不断地喊。

没有回答。事实上我也不期待回答。如果我碰巧经过莫劳的巢穴，他也一定把埃弗拉的嘴蒙上了。吸血魔可不会忽视这样的细节。

“埃弗拉！”我嘶哑地叫着。叫得太多，我的声音已经哑了。“你在吗？你能不能——”

突然，一只手毫无声息地在我背后猛力一推。我摔倒在地，痛楚地叫了一声，然后翻身跃起，盲目地瞪视着漆黑的深处。

“谁在那儿？”我颤声问道。回答我的是一声干巴巴的轻笑。“是谁？”我倒吸一口冷气，“是暮先生吗？是你吗？你跟我下来了？是——”

“不是，”莫劳在我耳边轻声说，“不是。”他咔哒一声打开手电，光线直照着我的眼睛。

光线太刺眼了。我咽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完全忘了自我保护。这正是吸血魔想要的。在我还没来得及应变之前，他已经冲了上来，张嘴对我哈了口气……僵尸的气息……使人昏迷的气息。

我想后退，但已经太晚了。那股气息包围了我，爬上鼻腔，冲下喉咙，溢满肺部。我弯腰大咳起来。

我能记住的最后一件事是我瘫软了下去。我倒下的时候，莫劳赤裸的紫脚变得越来越大。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只是一片黑暗。

第二十一章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骷髅。那可不是什么经年的骷髅——上面还带有血肉，一只眼球耷拉在眼眶之外。

我尖叫一声，想抽身后退，但是动不了。我向上看到了自己的身体（为什么是向上，而不是向下？），意识到自己被绑得死死的。在片刻的困惑和慌乱之后，我看到了脚脖子上的绳索，这才明白我正被倒吊着。

“我想从那个角度，世界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不是吗？”莫劳说。我摆过身来——我的四肢无法动弹，但我能够晃动绳索——看见他坐在离骷髅不远的地方，正啃着一根手指头。他伸出脚，玩弄着骷髅。“跟埃弗拉问个好吧。”他咯咯地笑着。

“不！”我尖叫一声，咬牙切齿地向前晃去，想把他腿上的肉咬下来。但很不幸，绳子没那么长。“你发过誓，在圣诞前不杀他的！”我叫道。

“你是说，还没到圣诞节吗？”莫劳一副无辜的样子问道。“噢！对不起。一点儿小错误，不是吗？”

“我要杀了你，”我发誓说，“我要——”

我没有说完。背后传来一声呻吟。我转过身，发现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几米外，还有一个倒吊着的人。

“你是谁？”我问道，心想那一定是暮先生，“谁在那儿？”

“达—达—达—达伦？”一个微弱的声音说。

“埃弗拉？”我倒抽了一口气，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莫劳哈哈大笑，打亮了一支很强的手电。好几分钟后，我的眼睛才适应了那种强光，然后我看到了蛇娃熟悉的脸庞和身形。他看上去又饿又怕，精疲力竭——但他还活着。

埃弗拉还活着！

“上当了，不是吗？”莫劳嘻嘻笑着，慢悠悠地走近。

“你怎么会在这儿，达伦？”埃弗拉呻吟道。他满脸严重的擦痕和割伤，右手和肩膀上的鳞片被粗暴地揭掉了，露出块块粉色的肌肉。“他怎么——？”

“说得够多了，爬行动物！”莫劳咆哮着，踢了埃弗拉一脚。绳子大幅度晃动起来。

“住手！”我嚷道。

“那就来阻止我吧。”莫劳狂笑。“闭嘴，”他警告埃弗拉，“如果没有我的允许就再乱说，那就是你最后一次开口。明白吗？”埃弗拉无力地点点头，他已经没有一点反抗的力气，看上去可怜极了；但至少他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我们在一个大洞里。洞里很黑，看不出是天然的还是人造的。埃弗拉和我被吊在一根铁条上。地上到处都是骷髅。某处有滴水声。角落里铺着一张简陋的床。

“为什么带我到这儿？”我问道。

“蛇娃很孤单，”莫劳说，“我想你能好好陪陪他，不是吗？”

“你怎么找到我的？”

“不难，”莫劳说，“一点也不难。几英里外我就听到你和吸血鬼的声音了。我跟着你。莫劳了解这些管子，就像了解自己的后牙床，是的，就是这样。小莫劳很聪明。我在这儿待了很久了，可不只是玩玩。”

“你为什么不攻击我们？”我问，“我以为你想杀死暮先生呢。”

“是的，我要杀死他。”莫劳说，“我在等待，等待最合适的时机。然后你怒气冲冲地跑开了，事情就好办多了。这样的礼物，小莫劳可不会错过。我以后再杀吸血鬼，现在先杀了你。你和蛇娃。”

“暮先生现在落单了，”我诱惑他，“而且在黑暗中，没有手电。可你却来杀我，真是个胆小鬼。你害怕攻击跟你势均力敌的对手。你太差劲，比——”

莫劳的拳头击向了我的下巴，我两眼直冒金星。

“你再说一遍，”他嘶声说，“我就割了你的耳朵。”

我仇恨地瞪着吸血魔，但管住了自己的舌头。

“莫劳什么也不怕！”他告诉我，“尤其是像暮老鬼那样衰弱的老东西。居然让个孩子做助手，哼！他根本不值一提。我以后再杀他。相比之下，你更有胆气，更有血性。”莫劳弯下腰，拧拧我的脸。“我喜欢血。”他柔声说。

“你不能喝我的血，”我说，“我是半吸血鬼，属约定范围。”

“也许我不属于约定范围。我是个自由人，没人可以管我。吸血魔的律条在地下对我不起作用，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的血有毒，”我倒吸一口凉气，说道，“吸血鬼的血对于吸血魔来说是有毒的。”

“是吗？”

“没错，蛇娃的血也是。你不能喝我们俩的血。”

莫劳做了个鬼脸。“蛇娃的血是有毒。”他嘟囔道，“我喝了一点——只是试试，你知道，只是试试——疼了我几个小时。”

“没错吧！”我得意地说，“我们对你没用。我们的血没价值，不能喝。”

“是的，”莫劳嘟囔起来，“不能喝，但能让它流淌。就算不能喝你们的血，但我可以杀了你们。”他开始推我们，绳子疯狂地晃动着。我觉得头晕恶心。

然后莫劳转身去拿什么。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把大刀。看到刀锋，埃弗拉小声抽泣起来。

“啊，蛇娃还记得它的作用。”莫劳邪恶地狂笑。他把两刀相碰，发出尖厉的摩擦声，我禁不住一哆嗦。“我们用它得到了不少乐趣，不是吗，爬行动物？”

“对不起，达伦，”埃弗拉呜咽着说，“他逼我说出了你们的住址。我没有办法。他割掉我的鳞片，还——还——”

“没关系，”我冷静地说，“不是你的错，换了我，我也会说的。而且，我也不是因为这个被抓住的。在他发现以前，我们已经搬出了旅馆。”

“你们一定把脑子也忘在旅馆里了。”莫劳说，“你们真以为可以轻轻松松地溜进我的地盘，救出蛇娃，然后像快乐的小羊一样跑开？你们难道没有想到我是这地方的主人，会尽一切办法来阻止你们？”

“我想到了。”我轻声说。

|Qī|“那为什么还来？”

|书|“埃弗拉是我的朋友，”我简洁地回答，“我会尽力帮助他。”

|ωang|莫劳摇摇头，不屑地说：“你还残留着人性。如果你是个全吸血鬼，就不会这么犯傻。真奇怪，暮老鬼竟然跟你走了那么远才逃跑了。”

“他没有逃跑！”我嚷道。

“他逃跑了，是的，逃跑了。”莫劳哈哈大笑。“我跟着他一直到了地面，所以我那么晚才来抓你。他跑得飞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你撒谎，”我说，“他不会逃走，不会抛下我一个人。”

“不会？”吸血魔狞笑着，“你不像你想的那样了解他，孩子。他走了，退出了游戏，夹着尾巴逃跑了，现在可能已经快回到他来的地方了。”

突然，莫劳毫无预警地冲向我，挥刀向我脸上砍来，一边一把。我尖叫着，闭上眼睛，以为他要杀我。但在距我脸颊毫厘之处时，他收住攻势，用刀拍拍我的耳朵，向后退去。

“只是试试，”他说，“看看你有多少勇气。看来没多少，不是吗？没多少。蛇娃是在我砍了四五次后才叫的。你没我想的那么有趣。也许不用再折磨你了，该马上杀了你。觉得怎么样，半吸血鬼？这样最好：没有痛苦，没有折磨，没有噩梦。蛇娃就有噩梦。告诉他你的噩梦，爬行动物。告诉他，你怎样猛然惊醒，像个婴儿一样尖叫哭泣。”

埃弗拉紧紧地抿着唇，一言不发。“啊噢！”莫劳得意地笑着。“在朋友面前又变勇敢了，是吗？又发现勇气了，嗯？好吧，不用担心——不用多久，我就能把它碾碎。”

他又用两把刀互相敲击着，在我们后面踱着步，我们看不见他。“从哪个开始呢？”他自言自语，在我们身后跃跃欲试。“我想……该选……”他变得悄然无声。我感到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他猛然吼道，冲向……我。

第二十二章

莫劳把我的头向后一拉，锐利的刀锋抵到我柔软的喉咙上。我身体僵直，等着那致命的一刀。我想尖叫，但刀刃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这样了，”我想，“完了。这种毫无价值的死法真令人丧气。”

但吸血魔只是试试我。他慢慢地把刀撤开，刺耳地大笑起来。他有的是时间，根本不用着急。他还想再玩一会儿。

“你不该来，”埃弗拉小声说，“这样很傻。”他顿了顿。“但是，谢谢。”他补充说。

“如果是你，你会抛下我吗？”我问他。

“我会。”他说。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别担心，”我告诉他，“我们能想出办法。”

“办法？”莫劳嬉皮笑脸地说，“别胡说八道了。你们怎么可能逃出去呢？咬断绳子？如果你能够到绳子，还有希望，但你够不到。用你吸血鬼超强的力量挣断绳子？没有用。绳子很结实，我预先试过的。”

“认命吧，达伦·山——你完了！没人会骑着马来救你的。没有人会在这地底下找到你。我会慢慢地把你切成很小很小的一块一块，撒遍整个城市——就像通心粉——你无法可想了，放聪明点。”

“至少让埃弗拉走，”我请求说，“你已经抓到了我。你并不需要他。想想吧，如果你放他走了，他的生活会多么可怕。他每时每刻都会想起我替他死了。这是多么沉重的负担，甚至比杀了他还可怕。”

“也许，”莫劳嘟囔道，“但我是个简单的人，喜欢简单的快感。这是个好主意，但如果你不反对，我宁愿把他慢慢剐了，少点麻烦。”

“求你了，”我抽泣着，“放他走吧。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我……我用暮先生来交换！”

莫劳放声大笑。“不行。你本来有机会这么做的，可你搞砸了。而且现在，你也不能带我去找他了。他肯定又换了旅馆，甚至也许已经逃离了这座城市。”

“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交换，”我绝望地喊道，“一定有某种方法能……”我顿了顿。

我几乎听到莫劳的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在几秒的静默后，他好奇地问，“你想说什么？”

“等等！”我急急地说，“我得再想想。”我感到埃弗拉注视着我，含着希望，也含着对命运的绝望，觉得我们不可能逃出去。

“快点。”莫劳催促我，在我们面前打转。昏黄的灯光下，他紫色的脸模糊不清，所以他的眼睛和嘴唇就像三个飘浮的红点，而他变了色的头发则像个奇怪的垫子。“我可没有整夜的时间，”他说，“在还能说的时候，快点说。”

“我只是在想，”我飞快地说，“这之后，你得离开这城巿，不是吗？”

“离开？”莫劳咆哮起来，“离开我美丽的管道？绝不！我爱这地方。你知道我在这儿，在地下，是什么感觉吗？我好像在这城市的体内：这些排水管就像血管，而这个洞就像心脏，城市的血液从这儿流进流出。”他首次露出了不是狞笑的笑容。“你能想像吗？”他柔声说，“居住在体内，在血管里畅行——在流着鲜血的管道里——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但是，”我直截了当地说，“你不得不离开。”

“你为什么老是说离开？”他厉声说，用刀捅着我，“你惹我生气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说，“你不能留在这儿。暮先生知道你在哪儿，他会回来的。”

“那个懦夫？不会。他太——”

“他会带帮手回来，”我打断他，“带着其他的吸血鬼来。”

莫劳大笑起来。“你是说，吸血鬼将军？”

“是的。”我说。

“胡说！他们不会来杀我。我们和他们有协议，他们不能干涉。暮老鬼不是将军，是吗？”

“是的，”我说，“他不是。”

“那就是了！”莫劳得意地叫道，“但如果他是将军，他也不能来抓我。规矩、法律、生活方式，这些对于吸血鬼来说跟对吸血魔同样重要。”

“但不管怎样，将军们都会来，”我小声坚持说，“他们以前不能，但现在可以。如果不是今晚，肯定就在明天。也许这就是暮先生一直策划的。”

“你在瞎说什么？”莫劳看上去有点不安。

“刚才你说的很有趣，”我说，“你很奇怪为什么暮先生跟我下来搜查。以前我没想过，但现在想想，没错：是很奇怪。我以为他想帮我找埃弗拉，但现在……”

“什么？”我停下的时候，莫劳尖声大叫，“告诉我你在想什么，说出来，否则……”他威胁地举起了刀。

“那个吸血鬼和吸血魔之间的协定，”我快速地说，“规定一方不能干涉另一方，是吗？”

“没错。”莫劳回答。

“除非是自我保护，或者是复仇。”

莫劳点点头。“是这样。”

我惨淡地笑了。“你还不明白吗？我是半吸血鬼。如果你杀了我，将军们就有了杀你的借口。暮先生一定一直在谋划。”我深吸一口气，直盯着莫劳的眼睛，“他让你找到我；他想让你抓住我；他希望你杀了我。”

莫劳的眼睛瞪大了。“不，”他惊诧地说，“不可能。”

“他是吸血鬼，”我说，“这样做，一点也不奇怪。这是他的城市，而我只是个学徒。你会牺牲哪一个？”

“可是……可是……”吸血魔紧张地抓耳挠腮。“我没有挑衅！”他叫道，“是你要杀我。”

我摇摇头。“是暮先生要杀你，我是无辜的。我没有给你造成任何威胁。如果你杀了我，就罪责难逃。将军们会杀了你，而吸血魔不会保护你。”

莫劳默默思忖着我的话，然后开始上蹦下跳，愤怒地诅咒着。我让他发泄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还不晚。放我走，还有埃弗拉。离开这座城市，那样他们就抓不住你了。”

“但我喜爱这些管道。”莫劳沉吟道。

“你愿意为它们死吗？”我问道。

他眯起眼睛。“你很聪明，是吗？”他厉声说。

“并不是，”我说，“如果我聪明的话，就不会下到这儿来。但如果直面事实，我还能认清真相。杀了我，莫劳，你就签署了自己的死亡判决书。”

他的肩膀耷拉了下去。我知道自己安全了。现在只是担心埃弗拉了。

“蛇娃，”莫劳恶声说，“他不是吸血鬼。没什么能阻止我杀他，不是吗？”

“不！”我叫道，“如果你伤害埃弗拉，我就到将军那儿去，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莫劳打断我，“你认为他们会在意吗？你认为他们会为了个爬行动物而挑起战争吗？”他哈哈大笑，“小莫劳想杀人。我不能杀小吸血鬼，但你不能阻止我杀蛇娃。看着，达伦·山，看着我在蛇娃身上刻出一张嘴，在他的肚子上！”

莫劳抓着绳子，左手把埃弗拉拖了过去，右手持刀，摆好架势，准备砍出第一刀。

“等等！”我尖叫道，“住手！住手！”

“为什么？”莫劳狞笑。

“我用自己交换！”我叫道，“用我换埃弗拉。”

“不行。”莫劳说，“你是半吸血鬼，交易做不成。”

“我用其他人交换！更棒的人。”

“谁？”莫劳放声大笑，“你能给我什么人，达伦·山？”

“我给你……”我使劲儿咽口唾沫，闭上眼睛，轻声说出那可怕的话语。

“什么？”莫劳怀疑地停住手，问道，“大声点，我听不见。”

“我说，”我舔舔嘴唇，放大声音，再次挤出那些词，“我说把我的女朋友给你。如果你放了埃弗拉，我给你……黛比。”

第二十三章

我无耻的提议引来一片死寂。埃弗拉首先打破了沉默。

“不！”他叫道，“别这样！你不能这样做！”

“用黛比换埃弗拉，”我说，对埃弗拉的请求充耳不闻，“怎么样？”

“黛比？”莫劳慢慢地挠着腮帮子，几分钟后才明白我指的是谁。然后他笑了，“啊！黛比！达伦·山美味的小女朋友。”想起黛比，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她比埃弗拉有用，”我说，“你能喝她的血。你说过想喝她的血，还说她的血会很美味。”

“是的，”莫劳赞同说，“咸咸的，美味多汁。”他从埃弗拉身边退开一步。“但为什么要选择呢？”他大声地自言自语，“为什么不把两个都杀了？现在杀了蛇娃，再去喝黛比的血。她不难找奇Qīsuū.сom书。明天我去盯着广场，看她住在哪儿，等到晚上……”他狞笑着。

“你没有时间，”我说，“你必须今晚离开，不可能再等。”

“还胡说什么离开？”莫劳不屑地说，“如果我放你走——你说服我必须这么做——我就不用离开了。”

“你必须离开，”我反驳说，“吸血鬼们不可能马上就发现我没有死。将军们一到就会搜查管道。他们最终会知道我还活着，但如果他们先杀了你……”

“他们不敢！”莫劳尖叫，“这意味着战争！”

“但将军们不知道。他们认为自己名正言顺。他们要为这个错误付出沉重的代价，但对你来说，却是于事无补。你必须尽快离开，几周后再回来；留下就意味着灾难。”

“小莫劳不想离开，”吸血魔绷起了脸，“我喜欢这儿，不想走。但是，你是对的。”他叹口气，“我必须离开，至少几个晚上，找一个废弃的黑地窖。藏起来，躲着。”

“所以黛比比埃弗拉好，”我继续施加压力，“你一定饿了，一定想在躲起来之前进食，不是吗？”

“没错。”莫劳说，揉着咕咕作响的肚子。

“但毫无准备地进食很危险。吸血鬼会这么做，但吸血魔不会，不是吗？”

“没错，”莫劳说，“我们比吸血鬼聪明。我们事先考虑，谋划，预先标出猎物。”

“但你现在没法这么做，”我提醒他，“你需要小吃一顿，撑过躲起来的日子。这个我能提供。只要你同意条件，我就带你去找黛比。我能领你进去，不被别人发现。”

“达伦！住嘴！”埃弗拉咆哮着，“我不需要这个！你不能——”

莫劳狠狠地照埃弗拉的肚子来了一拳，使他闭上了嘴巴。

“我怎么能相信你呢？”吸血魔嘶声说，“我怎么知道你没有骗我？”

“我怎么骗你？”我反驳说，“你可以把我的双手绑在背后，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把埃弗拉留在这儿——如果我有什么异动，我们两个都完了。我不蠢。我知道我们的处境。”

莫劳思忖着，嘴里不成调地哼哼着。

“你不能这么做。”埃弗拉呻吟道。

“没有别的办法。”我轻声说。

“不要用黛比来交换，”他说，“我宁愿死。”

“瞧瞧你明天还会不会这么想。”我嘟囔着。

“你怎么能这么做？”他质问道，“怎么能这样把她献出去，好像她只是一个……只是一个……”

“一个人。”我简短地说。“我是想说一头动物。”

我惨淡地笑了。“对于吸血鬼来说都一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埃弗拉，而黛比只是我一时有点好感的人。”

埃弗拉摇摇头。“我再也不认识你了。”他悲伤地说，扭过身去。

“好吧。”莫劳做了决定。他抽出刀砍来。我闭目等死，但他只是砍断了我脚脖子上的绳索。我重重地落到地上。“就照你说的做，”吸血魔宣布，“可是只要你走错一步……”

“我不会，”我站起身来，说道，“现在——你发个誓吧。”

“什么？”

“你还没有给我承诺。没有承诺，我不走。”

吸血魔笑了。“聪明的孩子，”他咯咯地笑着，“好吧，我同意——用女孩换蛇娃，用黛比换埃弗拉。怎么样，够好了吧？”

我摇头。“你发誓喝了黛比的血后，就放了埃弗拉；发誓不会阻拦我回来救他；发誓之后再不会伤害我们两个。”

莫劳放声大笑。“噢，你真挺聪明，几乎就要赶上小莫劳了。好，我放你走，也不阻止你回来，或者在你们自由后伤害你们。”他举起手指，“但如果你再回到这座城市，或者将来让我再碰到你，你就死定了。这只是暂时的承诺，不是永久的保证。明白吗？”

“好。”

“很好。我们现在就走？”

“你能不能再去掉几根绳子？”我请求道，“我这样几乎没法走路。”

“勉强能走就不错了。”莫劳哈哈大笑，“我可不想让你钻空子。我总觉得你会耍花招。”他猛地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我摔倒在地，然后重又站起，开始向前挪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埃弗拉。“不会太久的，”我说，“我天亮前回来，跟你一起回马戏团，好吗？”

他没有回答，甚至都不愿看我一眼。

我叹息一声，转过身来，向洞外走去。莫劳在我身后跳跳蹿蹿，指引我在管道中穿行，哼着恶心的小调，告诉我他的魔爪得到黛比时会怎么做。

第二十四章

我们在管道中快速穿行。莫劳用指甲挠墙，留下标记。他不想这么做，但我告诉他，如果他不这样干，交易就取消。这样在回来时，我只要跟着标记走就行了。这可比试图记住这些弯弯绕绕容易多了。

在匍匐前进或向上爬行时，莫劳得扛着我。我讨厌跟他挨得这么近——他的呼吸浸满了鲜血的气味——但也只好忍受。他始终不肯松开我手上的绳子。

我们从广场附近的一个下水道口爬了出来。莫劳刚把我扛出来，便有一辆汽车驶过，他猛地把我摁倒在地。

“小心，”他耳语说，“自从警察发现尸体后，就像苍蝇一样在城市里乱转，真烦人。以后藏尸体得加倍小心。”

他站起身，掸掉自己白袍上的土，但根本没管我。他恼怒地嘟囔道：“回去又得做件新衣服，真麻烦，又不能去同一个裁缝那儿，嗯。”

“为什么？”我问道。

他扬起眉毛看着我。“你会很快忘了这张脸吗？”他指着自己紫色的皮肤和血红的五官问道。“没有人会忘记，所以我只能在裁缝做好衣服后把他们杀了。如果有合适的，我就从商店里偷，但我的身材可不一般。”他咯咯笑着，拍着自己的大肚子。

“好，”他说，“带路。走后街，这样不太会被发现。”

街上几乎没人——这是圣诞前夜的深夜，雪融化了，道路很滑，行走困难——我们一个人也没碰到。我们在雪泥中跋涉，只要有车驶过，莫劳就把我推倒在地。我烦透了——倒下时，我不能用手撑，脸部损失惨重——但对我的抱怨只是哈哈一笑。

“让你坚强点，不好吗？”他说，“锻炼一下肌肉。”

我们终于来到黛比家门前。莫劳在黑乎乎的后门口停住，紧张地四处张望着。周围的房子都漆黑一片，但他还是犹豫不决。有那么一会儿，我都以为他要毁约了。

“害怕了？”我轻声问。

“小莫劳什么也不怕！”他马上反驳说。

“那你还在等什么？”

“你好像很热切地要带我去见你的女朋友嘛。”他怀疑地说。在绳索的捆绑下，我最大幅度地耸了耸肩。“等的时间越长，我心里就越不好受。”我说，“我知道我要干什么。我并不喜欢，之后也一定会内疚，但现在我只想快点了结，这样我就能去救埃弗拉，然后找一个暖和的地方，躺下来歇歇。我的脚就像两块冰。”

“可怜的半吸血鬼娃娃，”莫劳咯咯轻笑，用尖利的指甲在后门玻璃上划出个圆洞，然后伸手进去，打开门，把我推了进去。

他凝神听了听屋内的动静。

“有几个人住在这儿？”他问。

“三个，”我说，“黛比和她父母。”

“没有兄弟姐妹？”我摇摇头。

“也没有房客？”

“只有他们三个。”我重复了一遍。

“喝完女孩的血，可以顺便尝尝她父母的。”他嘟囔说。

“这不是交易的一部分。”我嘶声说。

“那又怎么样？我从来没说过不杀他们。喝完女孩的血，我可能还饿。或者我可以以后再来，把他们一个一个杀了，那样人们会以为他们家遭了诅咒。”他咯咯地笑起来。

“你真令人恶心。”我低声吼道。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喜欢我。”他轻轻笑着。“继续走，”他回到正题，厉声说，“上楼，先去她父母的房间，我要确认他们睡着了。”

“他们当然睡着了，”我说，“现在是半夜。如果他们醒着，你一定会听见动静的。”

“我可不想他们妨碍我干事。”他说。

“听着，”我叹口气，“如果你想查查杰西和唐娜睡着没有，可以，我带你去，但你只是在浪费时间。尽快去把事情干完不好吗？”

吸血魔想了想。“好吧，”他说，“但如果他们突然出现，小莫劳就会杀了他们。是的，杀了他们，这都是你的错。”

“很公平。”我说，然后向楼上走去。

这是一段漫长艰难的路程。绑着绳子，我不能跟平日一样快速移动。每当脚下发出吱嘎声，我就畏缩不前。莫劳也很紧张：每当我弄出声音，停下脚步，他就扭动双手，深吸一口长气。

来到黛比门前，我侧耳倾听，悲叹一声。“就是这儿。”

“闪开。”莫劳厉声说，把我推到一边。他身体僵直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很好，我能闻到她血的味道。我肯定你也能闻到，不是吗？”

“是的。”我说。

他转动把手，轻轻把门推开。房间里很黑，但我们的眼睛已经习惯了下水道里的黑暗，所以很快就适应了。

莫劳环顾了一下四周：衣柜、橱柜、几张海报、几件小家具，还有窗边那棵光秃秃的圣诞树。

黛比的身形在被单下隐约可见。她像做噩梦的人那样微微颤动。空气中充斥着她血液的气味。

莫劳刚要向前冲，突然想起了我，过来把我绑在门把手上，拉了拉绳子，确保绑牢了，然后把脸凑上来，狞笑着。

“你以前见过死亡吗，达伦·山？”他问道。

“见过。”我说。

“很棒，不是吗？”

“不，”我直截了当地说，“太可怕了。”

吸血魔叹了口气。“你欣赏不了其中的美。没关系，你还年轻，长大后会学会的。”他用紫色的手指捏着我的脸，“我要你看着，看着我割开她的喉管，看着我吸干她的血，看着我吸取她的灵魂，成为我的一部分。”

我想移开眼睛，但他手上加力，逼我转过头来。“如果你不看，我马上就到她父母房里，把他们也杀了，明白吗？”

“你真是个恶魔。”我怒气冲冲地说。

“明白吗？”他威胁地又说了一遍。

“明白了，”我挣开他的手，说，“我会看着。”

“好孩子，”他咯咯笑着，“聪明的孩子。你永远也不知道——你可能会爱上它。这可能会是你的新开始。也许我离开的时候，你会想跟我走。怎么样，达伦·山？考虑考虑，甩了那个乏味的老吸血鬼，成为小莫劳的助手，怎么样？”

“想也别想。”我说，毫不掩饰我的厌恶。

莫劳慢慢地走过房间，毫无声息。他抽出刀，边走边把它们像警棍一样转动着。他吹着口哨，但声音很轻，只有超强的耳力才能听见。

被单下的人还在微微动弹。

我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看着他走近猎物。就算莫劳没命令我，我也移不开双眼。这一幕很可怕，但是很吸引人，就像看着一只蜘蛛慢慢逼近一只苍蝇，只是这只蜘蛛拿着刀，把城市作为网，以人类为猎物。

他在离床半米处停下，从口袋里拿出些东西。我竭尽目力，看出那是个小包。他打开包，拿出些盐一样的东西撒在地板上。我想问问那些盐是干什么的，但是不敢。我想这一定是吸血魔在家里杀人时举行的仪式。暮先生告诉我吸血魔很看重仪式。

莫劳绕床而行，往地板上撒着盐，喃喃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做完后，他慢慢走到床尾，回头瞥了一眼，确定我在看着。然后只一下——动作非常快，我几乎没看清——就跳上了床，骑到熟睡的人身上，猛地拉开被单，双刀挥出致命的一击。这一下就能割开黛比的喉咙，结束她的生命。

第二十五章

双刀呼啸着砍向黛比脖子的位置，割破了柔软的枕头和垫子。但不是黛比的脖子。因为黛比不在床上。

莫劳愕然瞪视着床上的动物，它的蹄子和嘴巴都被紧紧地绑着，绑得跟我一样结实。

“这……这……”莫劳的下巴颤动着，一个词也吐不出来。

“是头山羊。”我冷笑着，替他把话说完。

莫劳慢慢地转过身来，一脸的困惑。“但是……但是……但是……”

他张口结舌，试图弄明白怎么回事儿，这时衣橱的门打开了，暮先生走了出来。

吸血鬼穿着他血红色的斗篷，顶着橘黄色的头发，再加上那道疤痕，看上去比吸血魔还要凶恶。

看到暮先生，莫劳僵住了。他红色的眼睛暴突出来，血冲到脸上，皮肤的紫色浅了好几分。

根据以前看过的电影，我期待着一场长时间激烈的大战。我想他们首先会互相辱骂，然后暮先生抽出一把刀或者一柄剑，两人动手过招，在屋内一阵激战，起先只有轻微的划伤，慢慢才有比较严重的伤口。

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这是两个拥有超强本领的夜行猎食者之间的战斗，他们只喜欢猎杀，对吸引渴望打斗的观众不感兴趣。激战只有四招，眨眼之间就结束了。

暮先生首先出招。他右手闪电般地掷出一把短刀，击中莫劳的左胸上部，只比目标——心脏稍高一点。吸血魔倒退几步，深吸一口气，尖叫一声。

莫劳的嘴还没有合上，暮先生冲了过去，只一大步，就来到床边，与吸血魔近在咫尺，那就是第二招。

第三招是莫劳出手——也是他唯一的一招。他惶急地挥动左刀，劈向暮先生，刀锋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速度骇人。这一刀如果砍中，一定能置吸血鬼于死地，但刀锋在距暮先生头顶足有六厘米处呼啸而过。

莫劳左手未及收势，露出一个空门儿。暮先生没有错过机会，右手给了他致命一击。他摊开手掌，坚硬的指甲就像五把利刃，一下子捅入了莫劳的小腹。

我说捅入，可一点没有夸张！

莫劳咽了一口气，就毫无声息了。他愕然地向下看着，手中的刀掉了下来。暮先生的手深深陷入吸血魔的小腹，直至小臂。

过了一会儿，暮先生才猛然把手抽回。肠子和黑血喷涌而出。

莫劳呻吟一声，瘫软下来，几乎压烂了山羊，然后滚倒在地板上。他翻过身，仰面朝天，迅速地往手掌里吐唾液，试图愈合伤口。

但那个洞太大了，吸血魔具有疗伤功能的唾液也毫无作用，已经无法掩住伤口，阻止他珍贵的血液汩汩而出。

他完了。

暮先生从垂死的吸血魔身边走开，捡起一面床单，擦拭着手上的血迹。他的脸毫无表情，似乎对他所做的一切丝毫不感到欣喜或悲伤。

几分钟后，莫劳意识到已经毫无希望了。他又翻过身，肚腹着地，两眼看着我，向我爬来，因为疼痛而紧咬着牙关。

“暮先生？”我颤声说。

暮先生审视了一下爬行的吸血魔，摇了摇头。“别担心，他伤害不了你。”但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准备如有必要就攻击，这让我安下心来。

吸血魔痛苦地极其缓慢地爬着，我几乎都要可怜他了。但想到埃弗拉还被吊着，想到他准备对黛比下手，我提醒自己他是罪有应得。

他不止一次停了下来，我以为他会死在半路，但他决定要说出最后的话，于是继续奋力前行，虽然他知道这样只是加速死亡。

他瘫倒在我脚边，喘着粗气，鲜血从嘴边涌出。我知道死亡就要降临了。他抬起一根颤抖的手指，屈指示意我俯下身去。我询问地看了暮先生一眼。吸血鬼耸耸肩。

“现在他已经没有能力伤人了，你自己决定吧。”暮先生说。

我决定听听垂死的吸血魔想说些什么。我弯下腰，凑到他嘴边。他已经活不了几分钟了。

他那红色的眼珠在眼眶里茫然乱转，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定在我身上，然后双唇咧出最后一个狞笑。他尽力抬高脑袋，轻声说了句什么，但是我没有听见。

“我没听见，”我告诉他，“大声点。”我把耳朵凑得离他的嘴更近些。

莫劳舔舔嘴唇，清去一些鲜血，吸了一点空气。然后用尽最后一口气，他吐出了那些看上去对他很重要的话：

“咳——咳——聪明——呼——呼——孩子，嗯？”他咯咯轻笑，然后笑容僵住了，他向前一趴。他死了……

第二十六章

我们把莫劳的尸体塞进一个大大的黑色塑料袋里。后来，我们把它扔进了他深爱的下水管道，这对于他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墓地了。

我们把山羊也装进了口袋，但在袋子上留了几个洞。那山羊是我们从动物园的儿童中心偷出来的，我们本以为莫劳会杀了它。暮先生想把它带回马戏团去——作为埃弗拉的蛇或者小人不错的零食——但我说服暮先生把它放了。

然后我们清扫了现场。莫劳流了很多血，都得擦干净。我们不想让赫姆洛克一家发现异状，产生疑心。我们干得很快，但还是花了好几个小时。

打扫完后，我们爬上阁楼，把熟睡中的杰西、唐娜和黛比抱下来，放回他们各自的床上。

整个晚上完全按照计划进行。我带去的那瓶酒？我在厨房时往里面下了药，暮先生的一种无味的混合物，能使人在十分钟内睡去。他们还要再睡几个小时，醒来时只会有点头疼，没有任何其他的副作用。

他们醒过来，发现自己穿戴整齐地躺在床上，一点也记不起昨晚的事情，会怎么想呢？想到这个，我笑了。这将是他们永远也解不开的谜。

这并不是个完美的计划，很多环节都会发生差错。首先，无法保证我和暮先生争吵并独自跑开后，莫劳会发现我；而且就算他发现我，很难说不会马上就杀了我。

他也许会在抓住我时把我的嘴堵上，这样我就不能说服他别杀我，他也有可能对那关于将军的警告充耳不闻——我说的不是谎话，但问题是，莫劳是个疯子。说不准一个疯吸血魔会干什么，他可能只是哈哈一笑，然后，把我砍成碎块。

说服他用黛比换埃弗拉是最困难的。为了不让他起疑心，我得有出色的演技。如果我径直提出，莫劳可能会怀疑，不会上当。如果他非常理智，我相信不管我怎么表演，他都不会落入圈套，所以这是他的疯癫帮了我们的忙。

当然啦，能不能杀死他也是个问题。他有可能打败暮先生。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六个人——暮先生、我、埃弗拉、黛比、唐娜和杰西——就都没命了。

这是拼死一搏——这对赫姆洛克一家很不公平，他们对于在这场死亡游戏里担任的角色一无所知——但有时你不得不冒险。为了救一个人而使五个人冒险，这样明智吗？也许不。但这就是人性。如果要我说从这回的遭遇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吸血鬼也是人。我们必须做人——如果没有一点人性，我们就成了莫劳，就成了夜行嗜血的怪物。

我替黛比把新换的被子掖好。她左脚脖子旁有一条小疤，暮先生早些时候从那取了点血。他需要一点血涂在山羊身上，好瞒过莫劳的嗅觉。

我抬头看着吸血鬼。“今晚你干得棒极了，”我轻声说，“谢谢。”

他笑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这是你的计划，该由我来说谢谢；但第一次发现他的时候，是你碍了事，所以我们俩扯平了，谁也不用谢谁。”

“如果其他吸血魔发现我们杀了他，会怎么办？”我问，“他们会来杀我们吗？”

暮先生叹了口气。“运气好的话，他们是不会发现尸体的。如果他们发现了，也希望他们不会查到我们的头上来。”

“但如果他们知道了，那……”我继续追问。

“那么即使是追到世界的尽头，”他回答说，“他们也一定要杀了我们。我们是不可能有机会的，他们会成群拥来，而将军们却不能帮助我们。”

“噢，”我说，“我希望自己没问过。”

“你难道希望我撒谎？”

我摇摇头。“不，不要再有谎言。”我笑着说，“但我看最好还是不要告诉埃弗拉，他不知道，也就不会被烦扰。而且，现在他还在生我的气呢。他以为我真的要用黛比交换，简直怒不可遏。”

“只要解释清楚，他就会冷静下来。”暮先生很有信心地说，“现在——我们去救他吧？”

我犹豫着，低头看了黛比一眼。“我能不能单独待一会儿？”我问道。

“当然可以，”暮先生说，“但别拖太久：天很快就亮了，我不想明天被困在那些废弃的管道里。我在楼下等你。”他离开了。

我看了看表，马上就到凌展四点了。那么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五日，是圣诞节了。

我快快行动起来，把光秃秃的圣诞树拖到黛比床边，打开装饰盒，在树上挂满了闪亮的小球、小玩偶、彩带和亮片。做完后，我搬动黛比的身子，使她面对圣诞树，这样早上一睁开眼，她就能看到。

就这样不告而别，我心里很不好受。希望这样能多少补偿一些。她醒来时，看到这棵树，会知道我并不是决然离去，会知道我还想着她。希望她不会因为我突然离开而生我的气。

我站着，看着她的脸。这无疑是我最后一次看她了。她沉沉地睡着，看上去是那么甜美。我真想找个相机，拍一张照片，但不需要了——这景象的每一个细节将永远铭刻在我心里。她的脸将和我父母的、妹妹的、萨姆的，还有其他我所爱人的脸一起，永存于我的记忆中，永远不会褪色。

我俯下身去，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把垂在她眼前的一缕发丝拂开。“圣诞快乐，黛比。”我柔声说。然后我转身离开，去救埃弗拉……

卷三 吸血魔 完









《吸血侠达伦·山传奇》（II）
作者：[英]达伦·山

卷四 吸血鬼圣堡

译者：周莉

献　给

古怪的菲策一家——罗兰、洛坎、基兰、蒂尔南和梅亚拉

——这漂泊的一伙人万岁！！！

订一盘血淋的肥肠献给：

“怪物秀”安·墨菲

“女调停人”莫伊拉·赖利

“咯咯兮”托尼·珀杜

同案犯：

利亚姆和比蒂

吉利和左伊

艾玛和克里斯

引子

“收拾行李，”一天深夜，暮先生一面向棺材走去，一面说，“我们明天出发去吸血鬼圣堡。”

他总是作出一些突然的决定，我已经习惯了——他认为在拿主意的时候。问我的想法是没用的——但是，这即使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决定。

“吸血鬼圣堡？”我尖叫着向他跑去，“我们为什么要去那儿？”

“把你带到议会去。”他说，“是时候了。”

“吸血鬼将军议会？”我问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为什么要现在去？”

“因为我们该去。”他说，“至于现在出发，是因为议会每十二年才召开一次。如果我们错过今年的大会，再下一次就得好等了。”

他就说了这些，然后就赶在太阳还没有升起之前，一头扎进了棺材里，根本不理会我的问题，害得我一整天都心慌意乱。

我叫达伦·山，是个半吸血鬼。大约八年前，在我没有遇到暮先生并被迫成为他的助手以前，我还是个普通人。适应暮先生这个吸血鬼以及他的种种生活方式非常困难——尤其是喝人血——但最后我妥协了，接受了我的命运，做了为了生存而该做的事。

我们跟一伙本领非凡的巡回马戏团的演员呆在一起，马戏团的老板名叫隆冬·高。我们周游世界，为那些欣赏我们奇异才能的观众们演出不可思议的节目。

六年前，有一阵子我和暮先生曾经离开过怪物马戏团。我们是去阻止一个名叫莫劳的疯吸血魔在暮先生的家乡害人。吸血魔是一群脱离了吸血鬼群体的吸血鬼，他们吸血的时候总是把人杀死。可吸血鬼不杀人——我们只是取一点血就离开，被我们吸过血的人不会受到伤害。书本和电影里大多数有关吸血鬼的故事实际上说的是吸血魔。

尔后六年的日子很快活。我成了马戏团的固定演员，跟八脚夫人——暮先生的毒蜘蛛一起表演，每天晚上让观众们吃惊害怕。我还学会了几个小魔术，表演时效果不错。我跟马戏团的演员们也相处得很好。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游荡的日子，感到很快活。

现在，六年稳定的生活结束了，我们又要开始冒险。议会和吸血鬼圣堡的事我只知道一点。吸血鬼们接受一群勇士的约束，他们被称做吸血鬼将军，将军们要确保法规得以执行。他们杀掉发疯的或者邪恶的吸血鬼，维持吸血鬼的秩序。暮先生曾经做过将军，但很早以前就不干了。为什么不干，他从来没有提过。

每隔一段时间——现在我知道是十二年——将军们就会在一个秘密的堡垒里聚会，讨论那些吸血的夜行生物聚在一起时会讨论的各种问题。我听说普通的吸血鬼也可以参加，但是将军们占多数。我不知道那堡垒在哪儿，怎样才能去那儿，也不知道暮先生为什么要带我到议会去——但是我就要知道了！

第一章

即将开始的旅行让我很兴奋，但又让我有点害怕——要开始到那个未知的世界冒险了，而且我有种感觉，这次的旅行不会太顺利——所以整整一天我都忙着为暮先生和我自己收拾行李，好让时间过得快些。（全吸血鬼如果在太阳下晒上几个小时就会死掉，但半吸血鬼不怕阳光。）因为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所以我没法决定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如果吸血鬼圣堡非常冷，我就得带上厚衣服和靴子；如果那是热带的什么地方，T恤和短裤会更有用处。

我问了问马戏团的一些人，但是他们也不知道，只有高先生，他说我应该带上防寒的东西。高先生是那种好像无所不知的人。

埃弗拉也认为该带上厚衣服。“不喜欢阳光的吸血鬼怎么可能把基地建在加勒比海呢！”他哼了一声说。

埃弗拉·封是一个蛇娃，身上没长皮肤，只有鳞片。不对，应该说他以前是一个蛇娃——现在他是蛇人了。六年来埃弗拉长了不少，个儿高了。身子壮了，看上去成熟了很多。而我没有。半吸血鬼变老的速度只有正常人的五分之一。所以，虽然自暮先生给我换血以后，八年已经过去了，我看上去好像只大了一岁多一点。

我讨厌自己不能正常长大。我和埃弗拉曾经是非常亲密的伙伴，但现在不是了。我们还是好朋友，还睡在同一顶帐篷里，但他已经是个年轻男子了。更喜欢与他同龄的人在一起——尤其是女人！虽然事实上我只比埃弗拉小两岁，但是我看上去还是个孩子，他很难把我当作他的同龄人。

做个半吸血鬼有一些好处——我比人类强壮，行动更迅速，寿命也更长——但是如果我能有符合我年龄的身材面貌，能够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所有这些好处我都愿意放弃。

第二章

我叫醒了暮先生，他很没好气儿——他不喜欢在太阳下山前起身——但听我说完为什么会打扰他睡觉以后，他停止了抱怨。“小先生！”他叹了一口气，挠了挠左脸上那条长长的伤疤，“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我回答说，“但是他说要等他跟你说完后再走。”我又压低声音轻轻地说：“我们动作快点就能偷偷地溜走。太阳就要下山了。要是我们在阴影里走，一两个小时的阳光你还受得了，不是吗？”

“是的，”暮先生说，“只要我愿意像狗那样夹着尾巴逃走。但是我不愿意。我要去见常虚·小。把我最好的斗篷拿来——我要精精神神地见客。”这是暮先生会说的最像笑话的话了——他没什么幽默感。

一个小时以后，太阳落山了，我们向高先生的大篷车走去。车里，小先生正在向马戏团老板绘声绘色地讲述他在最近一次地震中见到的事。

“啊，拉登！”小先生嚷嚷道，“还是跟以前一样利索嘛。”

“常虚。”暮先生硬邦邦地应道。

“坐吧。”小先生说。

“谢谢，我想站着。”只要小先生待在旁边，没人愿意坐着——为必要时迅速逃走做好准备。

“听说你们要到吸血鬼圣堡去。”小先生说。

“我们一会儿就出发。”暮先生肯定地说。

“这是近五十年来你第一次去参加议会，不是吗？”

“你的消息真灵通。”暮先生哼了一声。

“我时刻注意收集消息。”

有人敲门。高先生打开门，两个小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走起路来有点儿瘸。他差不多跟我同时来到马戏团。我叫他左儿。那只是个绰号——小人没有名字。

“准备好了吗，孩子们？”小先生问道。两个小人点点头。“很好！”小先生冲暮先生笑了笑。“去吸血鬼圣堡的路还是跟以前一样危险，不是吗？”

“是不容易。”暮先生谨慎地回答说。

“对山先生这样的小孩子来说很危险，你不觉得吗？”

“达伦能照顾好他自己。”暮先生说。我咧嘴自豪地笑了。

“我相信他能照顾自己。”小先生回答说，“但是让这么小的孩子走那种路，这可不是常事，不是吗？”

“是的。”暮先生简单地说。

“所以我让他们俩做护卫，跟你们一起去。”小先生抬手指了指小人。

“护卫？”暮先生叫了起来，“我们不需要什么护卫。那段路我走过很多次了。我能够照顾达伦。”

“你当然能，”小先生柔声说，“但是多点帮助总不会错，是吧？”

“他们只会碍事。”暮先生咆哮起来，“我不需要他们。”

“我的小人？会碍事？”小先生无比吃惊，“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目的就是为他人服务。你们俩睡觉的时候，他们会像牧羊人那样看护着你们俩。”

“不管怎么说，”暮先生坚持说，“我不要——”

“这可不是在商量。”小先生打断了暮先生的话。虽然他的声音不大，但其中威胁的调子非常明显。“他们要跟你们一起去。就这么定了。他们会自己找东西吃，自己安排睡觉。你们惟一要做的就是保证别在雪地荒原上把他们‘丢’了。”

“我们到了之后怎么办？”暮先生厉声问，“让我带他们进去？那是不行的。王子们不会答应。”

“他们会答应的。”小先生反驳说，“别忘了王子厅是谁盖的。帕里斯·斯基尔，还有其他人知道什么对他们有好处。他们是不会反对的。”

暮先生非常生气——几乎气得浑身发抖——他狠狠地盯着小先生的眼睛，但他意识到根本没有办法跟这个矮子争辩，于是渐渐地泄了气。最后他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他不得不屈从于这个横加干涉的人的要求，因此他感到很羞愧。

“我就知道你会明白我的意思。”小先生灿烂地笑了。然后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我的身上。“你已经长大了不少，”他评价说，“内在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跟狼人和莫劳的战斗锻炼了你。”

“你怎么会知道那件事？”暮先生吃了一惊。很多人都知道我遭遇了可怕的狼人，但是应该没人知道我们杀了莫劳。如果吸血魔知道了，他们就算是追到天边也一定会杀了我们。

“什么事我都知道。”小先生咯咯地笑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你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他又对我说道，“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前面的路不好走，我指的不仅仅是去吸血鬼圣堡的路。你得坚强点，相信你自己。就算看上去似乎不可能成功，也不要觉得自己失败了。”

我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我迷惑地听着，傻傻地想他为什么会跟我说这样的话。

“我要说的就这些了。”他说着站起身来，擦了擦他的心形手表。“时间嘀嘀嗒嗒地流走了。我们都得赶往我们要去的地方。我要走了。隆冬、拉登、达伦。”他依次冲我们欠了欠身。“我们还会再见的，我确信。”他转身向门边走去，与小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出去了。一片静寂中，我们彼此默默地呆看着，思量着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暮先生很不高兴，但是他不能推迟出发的时间——准时赶去参加议会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他对我说过。这样，小人站在大篷车外面等待着，我则帮助他收拾行李。

“那身衣服不行，”他指着我那套颜色鲜艳的海盗服说——这套穿了好多年的海盗服依然很合身。“穿着它你走到哪里，你都会像一只孔雀那么显眼。喏。”他扔给我一个包裹。我打开包裹，里面有一套浅灰色的上衣和裤子。还有一顶毛绒帽。

“你什么时候就开始准备这些了？”我问道。

“有一段时间了。”他一面回答，一面脱下他平日里经常穿的那套红色的行头，换上了一套也是浅灰色的衣服。

“你就不能早一点告诉我吗？”

“能。”他以那种恼人的方式回答说。

我穿上新衣服，然后开始找鞋和袜子。暮先生看见后摇了摇头。“别在脚上套东西，”他说，“我们得光着脚走。”

“光着脚走在冰雪上？”我叫道。

“吸血鬼的脚比人类的脚坚硬，”他说，“你基本上不会觉得冷，尤其在我们赶路的时候。”

“还有石头和荆棘呢？”我嘟哝道。

“它们会让你的脚板更加坚硬。”他咧嘴笑着，甩开了自己的拖鞋，“所有的吸血鬼都得这样做。去吸血鬼圣堡可不仅仅是赶路——那是一次考验。靴子、夹克、绳子：这样的东西都不能带。”

“我觉得这是发疯。”我叹了一口气，但还是把绳子、换洗衣服和靴子都从包里拿了出来。我们收拾停当的时候，暮先生问我八脚夫人在哪儿。“你没打算带上它，是吗？”我咕哝起来——要是带上它的话。那我可知道照顾它的人会是谁。肯定不会是暮先生！

“我想让一个人见见它。”他说。

“我希望是一个吃蜘蛛的家伙。”我哼了一声说，但还是把八脚夫人从棺材后面拿了出来，没有表演的时候我总是把它放在那儿。在我提起笼子把它塞进包里的时候，它拖着脚爬来爬去，但一到暗处就又安静下来。

该出发了。早些时候，我已经跟埃弗拉道了别——他要参加晚上的演出，得做准备——暮先生也已经跟高先生说了再见。其他人是不会想我们的。

“准备好了吗？”暮先生问道。

“好了。”我叹了一口气说。

我们离开了安全的大篷车，走出营地，让两个不说话的小人跟在后面，开始了我们艰苦危险的旅程，去往那寒冷、陌生、浸满鲜血的土地。

第三章

夜幕快要降临的时候，我突然醒了。我伸了伸懒腰，松松筋骨——要是有张床或者吊床，才不会这样浑身僵硬呢！——然后走出狭小的山洞，打算仔细看看我们正在上面穿行的荒凉的土地。我们在晚上赶路，所以我还没有机会好好看一下这荒凉的地方。也就是在这样安静的时候，我才能够歇一歇，仔细地观察一下周围。

我们还没有到雪地，但人类的文明几乎已经被我们抛在了身后。这里到处都是乱石，地形险恶，几乎没有人类居民，仅有的几户彼此也相隔得很远。动物也很稀少，只有一些强壮的才能努力支撑着活命——大部分是鹿、狼和熊。

我们已经赶了好几个星期的路，也许已经一个月了——几个晚上以后，我就不知道时间了。每次我问暮先生还有多少路，他总是笑笑说：“还有一段呢。”

刚踏上这片坚硬的土地的时候，我的脚磨得厉害。暮先生在路边找了一些药草，挤出汁水，涂在我的脚板上，然后背着我走了好几个晚上，一直等到我脚底的皮长好了（我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人类快）。打那以后，我一直挺好。

一天晚上我对暮先生说可惜有小人跟着我们，不然他就可以背着我掠行了（吸血鬼能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跑动，很神奇，就像鳝鱼钻网那样穿越空间，他们称其为掠行。）暮先生说我们走得慢跟小人没有关系。“去吸血鬼圣堡的路上不能掠行。”他解释说，“这一路弱者会被淘汰，强者才能留下来。吸血鬼在有些方面很无情。我们不会去帮助那些无法救助自己的人。”

“那可不太好。”我评论说，“老人和受伤的人怎么办？”

暮先生耸耸肩。“他们要么就别试，要么就死在路上。”

“那太蠢了。”我说，“如果我会掠行，我就掠行，反正没有人会知道。”

吸血鬼叹了一口气。“你还是不理解我们的行为方式。”他说。“欺骗同伴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们是骄傲的一族，达伦，严格按照规则生活。在我们看来，死比丧失尊严要好得多。”

暮先生经常说什么尊严啦、高尚啦、对自己要诚实啦，等等。吸血鬼自律很严，他说，他们尽量顺应自然生活。他们的生活很艰苦，但他们喜欢那样——“生活就是挑战，”暮先生有一次跟我说，“只有接受挑战的人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是生活。”

我已经习惯了小人，他们就那样默默地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走着夜路。白天我们睡觉的时候，他们就自己找东西吃。我们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完了，还抽时间睡了几小时，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他们总是迈着不变的步子，在我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像机器人那样走着。我本来以为那个腿脚不太灵便的小人会有点困难，但一直到现在他也没露出什么痛苦的样子。

我和暮先生大部分时间都喝鹿血，它们的血热热的、咸咸的。味道不错。虽然我们带了几瓶维持生命的人血——吸血鬼得定期喝一点人血，才能保持健康。他们喜欢从血管中直接吸血，但也可以喝保存在瓶子里的血——但是我们很少喝，留着防备万一。

暮先生不让我在开阔地上点火——那样可能引起别人的注意——但可以在给养站里生火。给养站是一些山洞或者地下洞穴，里面有棺材和存放在瓶子里的人血。吸血鬼可以在那里歇上一两天。给养站不多——从一个给养站到另一个给养站得走上一个星期左右——而且暮先生五十年没走这条路了，不少给养站已经被动物占了或者毁了。

“他们怎么会同意设给养站，却不同意带鞋子和绳子呢？”一天我们一面烤火暖脚，一面大吃烤鹿肉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吃生的），我问道。

“给养站是在七百年前我们与吸血魔交战的时候开始设立的。”他说。“与吸血魔的战争使我们损失了许多同伴，被人类杀死的更多。我们的数量一度少得可怜。所以我们设立了给养站，使通往吸血鬼圣堡的路变得容易一点。一些吸血鬼反对设立给养站，从来不用它们，但大多数还是接受了。”

“现在还有多少吸血鬼？”我问。

“大概有两三千吧，”他回答说，“上下差不了几百。”

我吹了声口哨。“真不少！”

“三千算什么。”他哼了一声，“想想吧，人类有好几十个亿呢。”

“比我想像的要多。”我说。

“有一段时间，我们的数量有好几十万呢。”暮先生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们后来怎么了？”我问道。

“死了。”他叹了一口气，“人类的尖桩、疾病、战斗——吸血鬼喜欢战斗。几个世纪前吸血魔脱离了出去，成了我们真正的敌手。在那之前，我们只跟同伴决斗，许多吸血鬼在决斗中死去了。我们一度几乎绝种了，但终于勉强延续下来，很勉强。”

“有多少个吸血鬼将军？”我好奇地问道。

“大约三四百个。”

“那吸血魔呢？”

“二百五十个左右吧，也许三百——我说不准。”

我正在回想前些日子的这段对话，暮先生从我身后的山洞里走了出来，看着太阳慢慢西沉。橘黄色的落日跟他剪得短短的头发一个颜色。暮先生的状态很好——离吸血鬼圣堡越来越近了，夜晚也变得越来越长，所以他能够行动的时间也比平时长。

“看着它落下去，感觉真好。”暮先生说，他指的自然是太阳。

“早些时候我以为会下雪。”我说。

“很快就会看到很多雪。”他回答说，“我们这个星期就能到达雪堆。”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脚。“你受得了极度的寒冷吗？”

“我已经撑到这儿了，不是吗？”

“这一段路好走。”他笑了，看见我沮丧地皱起眉头，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背，“别担心——不会有事。脚伤了的话就告诉我。这条路上有珍贵的灌木，挤出来的汁水能够封住皮肤上的毛孔。”

小人也走出洞来，兜帽遮着脸。有点一瘸一拐的小人提着一只死狐狸。

“准备好了吗？”暮先生问我。

我点点头，把背包甩到背上。看着前面满是岩石的路，我又问道：“还远吗？”

暮先生笑了。他一面向前走，一面回头说：“还有很长一段呢。”

我暗自嘟哝了几声，回头看了看那相比之下舒服的山洞，然后扭头跟上吸血鬼。小人落在后面。没过一会儿，我就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他们在嚼那只狐狸的骨头。

四天后我们遇到了暴风雪。好几个晚上，我们穿行的荒野上绵延着一片冷森森的白色，没有任何生物，但在那之后，又出现了动物和花草树木。

在雪地里沉重地行走的时候，我的脚就像两个冰坨，但是我咬紧牙关，努力走动，好让自己暖和一点。黄昏起身的时候特别难受，因为睡觉的时候我把两只脚缩在身子下面，压上一天，醒来以后的头一两个小时里我的脚趾总是又麻又疼，我觉得它们都要掉下来了。然后血脉通畅了就好了——一直到第二天晚上。

在野外睡觉难受极了。我们两个穿着衣服挤在一起——自从我们踏上雪地以来，我们就没有脱过衣服——盖上自制的硬邦邦的鹿皮毯子。但就算挤在一起，还是很冷。八脚夫人过得最舒服——它睡在安全舒适的笼子里，过个几天就醒来一次吃点东西。我经常想跟它换换位置。

小人们就算觉得冷，面上也没什么表示。他们不盖毯子，想睡觉的时候就缩在灌木下，或者靠在岩石上。

在离开上一个给养站大约三个星期以后，我们才找到了另一个。我迫不及待地想再次坐在火堆旁，吃着烤肉。我甚至想找口棺材睡睡——什么地方都比又硬又冷的地面强！这次的这个给养站是悬崖上的一个洞穴，不太高，洞口下面环绕着树木，还有一条挺大的小溪。我和暮先生径直向给养站走去——夜空清朗，明亮的月光照亮了道路——小人们去猎食了。我们只爬了十分钟，就来到了洞口，我跑到暮先生的前面，急着要把火点起来。但暮先生拉住了我的肩膀。“等等。”他轻声说。

“怎么啦？”我没好气地问。连着三个星期没睡好，我的脾气变得很糟。

“我闻到了血腥味。”他说。

我停下来闻了闻，一会儿我也闻到了，味儿很浓，让人恶心。

“跟着我，跟紧点。”暮先生小声说，“准备好，我一给命令就跑。”我顺从地点点头，跟在他后面。他爬到入口处，轻轻地溜了进去。

洞里很黑，特别是与外面明亮的月光相比就显得更黑。我们慢慢地向洞内走去，让眼睛适应过来。洞很深，向左边拐进去然后又折了回来，大约二十多米长。洞中间原先立着三口棺材，但现在有一口打开了盖摆在地上，另一口砸在右边的墙上，摔得粉碎。

破碎的棺材周围的地上和墙上满是黑乎乎的血。那不是鲜血，但闻上去不会超过两三个晚上。暮先生先检查了一下洞穴——确保没有其他人——然后走到一摊血旁蹲下身子，把一根手指伸进已经变干的血里，然后舔了舔手指。

“怎么样？”我嘶声问道。他站起身：拇指和那根带血的手指捻了捻。

“是吸血鬼的血。”他低声说。

我的心抽紧了——我本来希望那是一头野兽的血。“你觉得——”我刚开口问，身后猛然传来了跑动的声音。一条结实的手臂揽住了我的腰，一只大手捏住了我的喉咙。在暮先生迅速跑来救我的时候，那个攻击我的人得意地从嗓子眼里发出一阵声音：“哈哈！”

第四章

我僵住了，毫无办法，我的命落在了那个偷袭者的手中。暮先生跳了起来，伸出右手五指，像刀锋一样。他从我身边掠过，一掌削了过去。偷袭者立刻放开我，缩身躲避，重重地倒在地上。暮先生就地一滚，滚到他的脚前，刚要攻出第二招，偷袭者叫了起来：“停手，拉登！是我——盖伏纳！”

暮先生收了势。我站稳脚步，还是有点喘不上气，但是不再害怕了。我转过身，一个结实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满脸是疤，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衣服跟我们的差不多，帽子拉得低低的，遮住了耳朵。我立刻认出来了——盖伏纳·波尔，一个吸血鬼将军。几年前我见过他，那之后不久我们就遇到了莫劳。

“你这个该死的傻瓜，盖伏纳！”暮先生咆哮道，“如果我击中你，你就没命了！你干吗要偷袭我们？”

“想吓吓你们。”盖伏纳说。“我已经跟了你们大半夜，刚才是最佳的偷袭时间。我可没想到会因为这个差点掉了脑袋。”他咕哝道。

“你应该少注意点我们，多注意点周围的环境。”暮先生说着，指了指溅满了血的地面和墙壁。

“吸血魔的血！”盖伏纳嘶声说。

“事实上是吸血鬼的血。”暮先生干巴巴地纠正说。

“知道是谁的血吗？”盖伏纳问道，一面急急忙忙地走过去检查血迹。

“不知道。”暮先生说。

盖伏纳把洞穴的各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仔细研究血迹和破碎的棺材，努力寻找线索，但什么也没有发现。他走回到我们身边，挠着脸思忖着。“也许他遭到了野兽的攻击，”他沉思着说，“一头熊——也许不止一头——在他白天睡觉的时候袭击了他。”

“我可不那么肯定。”暮先生并不同意，“熊会把洞里弄得乱七八糟，但实际上只有棺材碎了。”

盖伏纳又环顾了一下洞穴。洞内相当整齐。他点点头。“你认为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可能是两个吸血鬼决斗，”暮先生说，“或者是那个死去的吸血鬼和别的什么人打斗。”

“有谁会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来呢？”我问道。

暮先生和盖伏纳忧心忡忡地对视了一眼。“也许是吸血鬼杀手。”盖伏纳小声说。

我差点一口气没有接上来——我太习惯吸血鬼的生活方式了，都忘了世界上还有人认为我们是怪物，认为追踪我们、杀死我们是他们的责任。

“也许人类碰巧发现了他，感到很害怕。”暮先生说，“吸血鬼杀手大规模追杀我们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也许只是个不幸的意外。”

“不管怎么样，”盖伏纳说，“我们别待在这儿等着再发生这样的事了。我本来想好好休息一下，但现在看来还是不要被困在这儿的好。”

“没错。”暮先生回答说。我们最后扫了一眼洞穴，然后退了出去，一路上密切留意着一切微小的动静。

那天晚上，我们只得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中安营扎寨。我们生了一堆小小的火——山洞里的经历使每个人都感到浑身发冷。我们正在讨论那个死去的吸血鬼的事，讨论是不是应该在附近找一下他的尸体，这时两个小人回来了，抬着他们抓到的一头小鹿。他们怀疑地看着盖伏纳，盖伏纳也怀疑地看着他们。“他们怎么会跟你们在一起？”盖伏纳小声问道。

“小先生坚持让我带着他们。”暮先生说，然后他抬起手，阻止盖伏纳问出更多的问题。“以后再跟你说，”他保证说，“我们先吃点东西，接着讨论一下我们死去的同伴的问题。”

太阳升起好久了，但由于树木遮住了阳光，我们依然坐着讨论那个死去的吸血鬼的事。不管做什么都帮不了他了——两个吸血鬼决定不去找他的尸体，因为那会耗费我们的时间——所以谈话最终转到了别的话题上。奇Qīsūu.сom书盖伏纳又一次问起了小人的事，暮先生便对他讲了小先生是如何冒出来，并如何要让小人跟着我们。然后他问盖伏纳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我知道你会带达伦去见王子，”盖伏纳说，“所以我搜寻了你的脑波，通过脑波找到了你。”（吸血鬼能够通过脑波彼此联系。）“我得从南边一百英里的地方插过来，但是我不喜欢一个人赶路——没人说话太闷了。”

说话的时候，我发现盖伏纳左脚上少了两根脚趾，就问他是怎么回事。

“冻掉了。”他扭了扭剩下的三根脚趾，轻松地回答说，“上上次来参加议会的时候，我在路上摔断了腿，不得不爬了五个晚上，才找到一个给养站。要不是靠了吸血鬼的运气，我丢的可不止这两根脚趾。”

两个吸血鬼说了很多有关过去、老朋友，还有以前议会的事。我以为他们会提到莫劳——是盖伏纳把那个疯吸血魔的行踪通知了暮先生——但是他们没有提，哪怕是顺便提一下。

“你过得怎么样？”盖伏纳问我。

“不错。”我说。

“跟这个坏脾气的老秃鹰在一起，你还没受够吗？”

“这么久我都受下来了。”我笑了。

“想换血吗？”他问。

“什么？”

他举起手指，让我看他指尖上的十道疤痕，那是吸血鬼的标记。“想成为一个全吸血鬼吗？”

“不想。”我马上说，然后偷偷看了一眼暮先生。“你没想给我换血，不是吗？”我迟疑地问道。

“是的，”暮先生笑了，“等你到了人类成人的年纪再说吧。如果现在让你成为全吸血鬼，那你完全长大就得等上六十或者七十年了。”

“作为一个孩子，长得这么慢，一定很痛苦。”盖伏纳评论说。

“是的。”我叹了一口气。

“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暮先生说。

“是吗，”我没好气地说，“等我长大以后——三十年以后！”我站起身，恼恨地摇了摇头。只要一想到我得好几十年以后才能长大，我总是很沮丧。

“你到哪去？”看我向树林边走去，暮先生问道。

“到小溪边去，”我说，“给壶里灌点水。”

“也许我们该有个人跟你一起去。”盖伏纳说。

“达伦不是孩子了，”我还没开口，暮先生回答说，“他不会出事的。”

我偷偷地笑了——吸血鬼很少表扬我，可他表扬我的时候，我还是挺高兴——继续向溪边走去。冰凉的溪水流得很快，在我灌水的时候发出汩汩的声音，飞溅在壶边和我的手上。这要是人的手指，一定会被冻掉，但吸血鬼结实得多。

我正在灌第二个水壶时，从小溪对岸飘来一道雾气濛濛的微弱的哈气。我抬头看去，吃了一惊，野兽居然敢走得离我这么近。那是一只饥饿的狼，龇出长长的尖牙，眼露凶光。

第五章

那只狼静静地盯着我，然后皱起尖牙上方的鼻子，开始闻我的味道。我轻轻地放下水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我叫救命，狼可能会受惊逃跑——当然也可能攻击我。如果我待着不动，它可能会失去兴趣悄悄地走开——也有可能它会认为我好欺负，过来干掉我。

我正在绞尽脑汁想怎么办，那只狼绷紧了后腿，一低头，猛地一下越过了小溪，扑到我的胸口上，把我压倒在地。我想爬开，但是那狼伏在我的胸口，太重了，甩不开。我胡乱摸索着，想摸到一块岩石或者一根树枝什么的作为武器，但是除了雪，我什么也摸不到。

离得这么近，狼看上去真可怕，暗灰色的脸、斜斜的黄眼睛，黑黑的嘴巴咧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足有五六厘米长。它吐着舌头，慢慢地喘气，呼吸中有一股血腥和生肉的味道。

我对狼知道得不多——除了吸血鬼不能喝它们的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打它的脸还是身子？躺着不动等它跑开，还是大喊大叫指望把它吓走？我脑子中念头飞转。狼低下头，伸出湿漉漉的长舌头，然后……舔我！

我愣住了，就那样傻傻地躺着，瞪着那只可怕的动物的嘴巴。狼又舔了舔我，然后走开了。它对着溪水趴下来，开始舔水喝。我又躺了几分钟，然后坐了起来，看着它喝水。那是一只公狼。

狼喝够了水，站起来仰天嗥叫。溪对面的树丛里又钻出来三只狼，它们跑到水边，开始喝水。三只狼中两只是母的，另外一只是狼崽，比其他的狼个头小，毛色深。

公狼看着它们喝了一会儿水，然后在我身边坐下，像条狗一样凑在我身旁。我不知不觉地伸出手去，在它耳后搔了搔。狼发出舒服的哼哼声，低下头，让我搔另一只耳朵。

一只母狼喝完水，也越过小溪来到我的面前。它闻了闻我的脚，在我身边另一侧坐了下来。它也低下头，让我抓痒。公狼冲它发出嫉妒的吼叫，但是它没有理会。

没过多久，另外两只狼也越过小溪，与同伴会合了。后一只母狼比较害羞，老在几米以外的地方转来转去。狼崽可一点儿也不害怕，它顺着我的腿爬到肚子上，像猎狗一样嗅个不停；然后它抬起腿，想在我左腿上留点标记。它还没来得及做，公狼张嘴给了它一口，把它咬得踉踉跄跄。狼崽愤愤地叫了几声，又跑回来，爬到我腿上。这一次它没再试图标出它的领土——谢天谢地！

我在小溪边坐了很久，跟狼崽玩，给两只大狼挠痒痒。公狼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让我挠它的肚子。它肚子上的毛色比较浅，但有一长条黑毛一直伸到肚子中间。“黑毛”似乎是个不错的名字，我决定就这么叫它。

我想看看它们是不是会玩把戏。我找到一根树枝，把它扔了出去。“去捡回来，黑毛，捡回来！”我叫道。但是它动也不动。我试着让它听口令坐好。“坐，黑毛！”我命令道。它瞪着我。“坐——就像这样。”我做出蹲坐的样子。黑毛向后缩了缩，似乎觉得我发了疯。狼崽觉得很好玩，向我扑来。我哈哈大笑，不再试着教它们把戏。

我向营地走去，想跟那两个吸血鬼说说我的新朋友。几只狼跟着我——只有黑毛走在我身边，其他的都跟在后面。

回到营地，暮先生和盖伏纳已经缩在厚厚的鹿皮毯子下面睡着了，盖伏纳还打着响亮的呼噜。他们俩只有头露在外面，看上去就像世界上最丑的一对婴儿！我希望自己有一架能把吸血鬼照下来的相机，给他们俩拍上一张。

我刚要跟他们一样钻到毯子里去，一个点子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几只狼待在树林边上，不愿意再往前走。我把它们哄了进来。黑毛先走进来，仔细看了看两个吸血鬼，确保没有危险，然后它轻轻地叫了一声，其他狼绕过正在睡觉的吸血鬼，也走了进来。

我在火堆的另一边躺下，举起毯子，想让狼躺到我身边来。可它们不愿意钻到毯子下面——狼崽刚要钻，它妈妈就咬住它脖颈上的皮。把它拽了出来——但我刚躺下，盖好毯子，它们就爬了上来，压在我身上，包括那只害羞的母狼。它们很重，毛乎乎的身体上味儿也很难闻，但是它们身上的暖气真让人舒服。虽然离那个吸血鬼被害的洞穴不远，我还是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愤怒的吼声把我惊醒了。我一骨碌坐了起来。三只大狼在我床前排成一个半圆，公狼站在中间。狼崽躲在我身后。小人站在它们面前，灰色的手弯在身旁，正一步步向狼逼近。

“住手！”我跳起来嚷道。火堆另一边——我睡着以后，火熄了——暮先生和盖伏纳也被惊醒了，他们从毯子里跳了出来。我跳到黑毛前面，冲着小人嚷嚷。他们的眼睛从蓝色的兜帽下瞪着我，离我比较近的那一个长着一双大大的绿眼睛。

“怎么回事？”盖伏纳猛地眨了一下眼叫道。

大眼睛的小人没理盖伏纳，他指指狼，又指指自己的肚子，然后揉了揉，那是说他饿了。我摇摇头。“这些狼不行，”我告诉他，“它们是我的朋友。”他又揉揉肚子。“不行！”我叫道。

那小人开始往前走，但他身后的另一个小人——左儿——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那个小人盯着左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走开了，去拿他们早先抓到的老鼠。左儿又待了一会儿，用兜帽下的绿眼睛看看我，然后向他的兄弟走去（我一直觉得他们是兄弟）。

“原来你遇到我们的亲戚了。”暮先生说。他慢慢地迈过灰烬，摊开双手，免得几只狼受惊。狼冲着他大声吼叫，但在闻到暮先生的气味以后，它们放松地坐了下来，但还是警惕地盯着正在大嚼老鼠的小人。

“亲戚？”我问道。

“狼和吸血鬼是亲戚。”暮先生解释说，“传说我们曾经是一家，就像猿和人曾经是一家一样。一些学会用两条腿走路的狼成了吸血鬼——剩下的还是狼。”

“真的吗？”我问。

暮先生耸耸肩。“传说嘛，谁知道呢？”他在黑毛面前蹲了下来，静静地审视着它。黑毛坐得笔直，抬起头，耳朵和鬃毛竖得直直的。“不错，”暮先生说着，拍了拍它长长的嘴，“天生是个领头的。”

“我叫它黑毛，因为它肚子上有条黑毛。”我说。

“狼不需要名字，”暮先生对我说，“它们不是狗。”

“别扫兴嘛，”盖伏纳走到他朋友身边说，“他想叫就叫好了，有什么关系。”

“我想是吧。”暮先生说。他朝母狼伸出手，它们走过去舔他的手掌，包括那只害羞的母狼。“对付狼我一直很有办法。”他说，声音里透着骄傲。

“它们怎么会这么友好呢？”我问道。“我以为狼总是躲着人的。”

“它们躲的是普通人类，”暮先生说，“不是吸血鬼。我们的气味跟它们的很像，它们觉得我们是同类。不是所有的狼都这么友好——这些狼以前一定跟吸血鬼打过交道——但是狼绝对不会攻击吸血鬼，除非它们饿急了。”

“有没有见到别的狼？”盖伏纳问。

我摇摇头。

“那它们可能要去吸血鬼圣堡，去找别的狼。”盖伏纳说。

“它们为什么要去吸血鬼圣堡？”我问道。

“每次召开议会，狼都会来。”盖伏纳解释说，“它们根据以前的经验知道那里会有不少吃的。吸血鬼圣堡的卫兵一直在为议会的召开准备食物。东西总是多得吃不完，就倒在外面，让野兽去清理。”

“为了点儿吃的居然走这么远。”我说道。

“它们可不是光为了吃的。”暮先生说，“它们是去聚会，去问候老伙计，找新朋友，说说话儿。”

“狼会说话吗？”我问道。

“狼和狼能交流简单的想法。可它们并不是真的开口说话——狼没有语言——但是它们能够交流所去过的地方的简单图景，让其他的狼知道哪儿食物丰富，该去哪儿打猎；哪儿食物少，不该去。”

“说到这个，我们也该去了。”盖伏纳说，“太阳落山了，我们该走了。你挑了条绕远的道儿，拉登，要是我们不快点，一定会迟到。”

“还有其他的路吗？”我问道。

“当然啦，”盖伏纳说，“有好几十条呢，所以我们才没碰上其他的吸血鬼——除了死掉的那一个——每个吸血鬼走的道都不一样。”

我们卷起毯子出发了。暮先生和盖伏纳仔细地看着路，寻找在洞穴里杀死吸血鬼的家伙留下的踪迹。几只狼躲开小人，跟着我们在树林里穿行了几个小时，然后跑进了黑暗中。

“它们去哪儿？”我问道。

“去找东西吃。”暮先生回答说。

“它们会回来吗？”

“它们要是回来，我可一点都不奇怪。”暮先生说。天亮了，我们正在扎营，四头狼又出现了。它们像鬼影一样从雪地里冒出来，在我们旁边或者身上躺了下来。又跑了一晚，我睡得很沉，只是在中午的时候被狼崽冰凉的鼻子拱醒了一会儿。它钻到了毯子里面，挤在我身边。

第六章

在发现那个溅满血的山洞之后，头几个晚上我们走得很小心。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再发现什么吸血鬼杀手的踪迹，所以我们暂时放宽肚肠，尽情地享受路途中艰辛的快乐。

跟狼群一起奔跑的感觉太棒了。我观察它们，不明白的就问暮先生——他觉得自己是狼类专家——学到了不少东西。

狼跑得并不快，但它们不知疲倦，有时候一天竟能跑上四五十公里。它们总是猎杀一些小动物，但有时候也会群体作战对大动物下手。它们的感官——视觉、听觉、嗅觉——都很敏锐。每个狼群都有一个头领，大家分享食物。它们是攀爬能手，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存活。

我们经常跟它们一起猎食。在明朗的星空下，跟它们一起跑过白皑皑的雪地，追逐一头鹿或者一只狐狸，然后分享热乎乎、血淋淋的猎物，感觉太棒了。有狼做伴，时间过得很快，一天天的路不知不觉就走完了。

一个清冷的晚上，我们来到一道两座高山之间的山谷中。山谷里长满了石南，尖刺又密又长，就算是一个全吸血鬼，他的皮肤也会被扎得生疼。我们停在谷口，等暮先生和盖伏纳做出如何通过山谷的决定。

“我们可以从山上爬过去，”暮先生沉思着说，“但是达伦不像我们，他不够强壮——他要是滑下去就没命了。”

“绕过去呢？”盖伏纳提议。

“花的时间太长。”

“挖条地道呢？”我问道。

“还是太费时间。”暮先生说，“只能尽量小心地穿过去了。”

他和盖伏纳开始脱上衣。

“你们干嘛要脱衣服？”我问道。

“衣服是能替我们挡着点儿，”盖伏纳解释说，“但等走到那一头，衣服肯定一条条的了。还是照顾好衣服吧。”

盖伏纳脱下长裤，里面是一条黄色的平脚短裤，上面绣着粉红色的大象。暮先生瞪大眼睛看着那条短裤。“别人送的。”盖伏纳小声说，脸红得厉害。

“肯定是你的人类情人送的。”暮先生说。他向来严肃的嘴角向上弯去，眼瞅着要发展为罕见的无法控制的微笑。

“她很可爱，”盖伏纳叹了一口气，又摸了摸短裤上的大象，“只是不大懂得选内裤……”

“还有男朋友。”我顽皮地接口道。暮先生哈哈大笑，笑得简直直不起腰来，眼泪从脸上直往下流。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过——我从来没想到他会这样大笑！连盖伏纳也露出一脸吃惊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暮先生才止住了笑。他抹去眼泪，恢复了通常的严肃，然后向我们道歉（好像大笑是一种罪过）。接着他往我身上涂了一点难闻的汁水，这汁水能封住毛孔，让皮肤变得更结实。我们不再浪费时间，向谷里走去。路太难走了，我们走得很慢。不管我怎么小心，还是走不了几米就会踩到刺，或者被刺划伤。我尽量护住脸，但走到山谷中间的时候，我脸上已经布满了一条条浅浅的红印。

小人没有脱掉衣服，他们的蓝袍子已经破成了烂布条。没走一会儿，暮先生就让他们走在前面，让他们蹬平最尖利的刺，为我们开道。我都有点可怜这一对不会说话、不会抱怨的小人了。

狼的日子最轻松。它们天生适合走这样的路，敏捷地在刺丛中穿行。但是它们不太高兴，整个晚上都行动古怪，挨在我们身边，精神不振，不断紧张地嗅着气味。我们能觉出它们很紧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我低着头，小心地迈过一丛尖利的棘刺，一下子撞在了猛然间停住脚步的暮先生身上。“怎么啦？”我从他的肩头看去，问道。

“盖伏纳。”他厉声叫道，没理我。

盖伏纳拖着脚从我身边走过，鼻息沉重（我们经常嘲笑他沉重的呼吸）。他走到暮先生身边，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惊叫。

“怎么啦？”我问道。“让我看看。”他们俩往两边移了移。我一眼看过去，只见一丛棘刺上挂着一小条布片，刺尖上凝着几个血滴。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问道。

吸血鬼们没有马上回答——他们像几只狼那样忧心忡忡地四处张望着。

“你没闻到吗？”盖伏纳终于小声地问。

“闻到什么？”

“血腥味。”

我闻了闻。血已经干了，气味非常淡。“怎么啦？”我问道。

“想想六年前。”暮先生说。他把布条从刺上摘了下来——几只狼大声嚎叫起来——塞到我鼻子下面。“仔细闻闻，还没想起来吗？”

我还是不明白——我的感官能力不像全吸血鬼的那么强——但是我猛地记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夜。在黛比·赫姆洛克的卧室里，发了疯的莫劳躺在地上，就要断气了，就是这种血腥味。想到这个，我的脸刷地变白了——这是吸血魔的血！

第七章

我们加紧穿过山谷，再也不管那些扎人的尖刺。出了山谷，我们穿上衣服。一刻不停地继续赶路。附近有一个给养站，暮先生要在天亮前赶到那儿。平时要花三四个小时的路，我们两个小时就走完了。一走进安全的给养站，两个吸血鬼就开始了紧张的讨论。以前他们从来没在这里见过吸血魔活动的踪迹——吸血鬼和吸血魔之间签订过条约，这种越界的行为是不允许的。

“也许是一个发了疯的吸血魔。”盖伏纳说。

“就算是神智再糊涂的吸血魔也不会疯到这儿来。”暮先生并不同意。

“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呢？”盖伏纳问。

暮先生想了想。“可能是间谍。”

“你认为吸血魔会冒险开战？”盖伏纳的声音很怀疑，“他们有什么理由冒这样的险呢？”

“他们也许在追我们。”我小声说。我不想插嘴，但我觉得自己不得不说。

“什么意思？”盖伏纳问。

“也许他们知道了莫劳的事。”

盖伏纳的脸白了，暮先生眯起了眼睛。“他们怎么会知道呢？”暮先生厉声说。

“小先生就知道。”我提醒他。

“小先生知道莫劳的事？”盖伏纳嘶声问道。

暮先生慢慢地点点头。“就算他告诉了吸血魔，可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呢？我们可能走任何一条路，他们不可能预先猜到。”

“他们也许在每条路上都布置了人手。”盖伏纳说。

“不可能。”暮先生坚定地说，“那样就闹大了。不管这个吸血魔为什么会到这儿来，肯定跟我们无关。”

“希望你是对的。”盖伏纳嘟哝道，但他并没有被说服。

我们又讨论了一会儿，还讨论了一下是不是这个吸血魔在前一个给养站里杀死了吸血鬼。然后我们轮流站岗，睡了几小时。我害怕遭到那些紫脸杀手的袭击，只睡了一小会儿。

晚上，暮先生说我们得先弄清楚路上是否安全，然后才能继续走。“我们可不能冒撞上一群吸血魔的危险。”他说，“我们四处搜查一下，确保没有危险，然后再赶路。”

“我们有时间搜查吗？”盖伏纳问。

“我们一定得挤出时间。”暮先生坚持说，“浪费几个晚上总比落入陷阱强。”

他们出去搜查，我就待在山洞里。我不想待在那儿——我忘不了那个吸血鬼身上发生的事——但是他们说我跟去只会碍事——吸血魔在一百米外就能听到我的动静。

小人、母狼和狼崽跟我待在一起。黑毛跟着吸血鬼们出去了——我们还没有发现吸血魔的踪迹，狼可能就已经感觉到了，所以带一只狼在身边可能会有一些帮助。

吸血鬼们和黑毛不在，我感到挺孤单。小人还是那么冷冷的——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缝补蓝袍子——母狼躺在那儿打瞌睡。只有狼崽和我做伴。我们在山涧和附近的一小片森林里玩了好几个小时。我照着红鼻子驯鹿鲁道夫的名字叫狼崽鲁迪①『注：鲁迪，鲁道夫的昵称。』，它总喜欢在我睡着的时候用冰凉的鼻子拱我的背。

我在林子里抓了几只松鼠，煮熟了等吸血鬼早上回来吃。我把它们热腾腾地端了上来，里面还放了一些浆果和野根——暮先生教过我什么样的野生植物可以吃。盖伏纳谢了我，但是暮先生很冷淡，话说得很少。他们没发现什么别的踪迹，但很担心——一个疯吸血魔不可能这样巧妙地掩藏自己的踪迹。这说明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也许更多——十分清醒的吸血魔。

盖伏纳想掠行去跟其他吸血鬼商量一下，但是暮先生不同意——遵守去吸血鬼圣堡的路上不许掠行的规定比我们的安全重要得多，他坚持说。

基本上不管暮先生说什么，盖伏纳都听，这可真奇怪。盖伏纳是将军，他能命令我们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他反对暮先生。也许这是因为暮先生以前是一位职位很高的将军，而且他辞职的时候，差一点就成了王子。也许盖伏纳到现在还觉得暮先生是头儿。

两个吸血鬼睡了一天，又出去搜索。如果路上没问题，明晚我们就可以继续赶路去吸血鬼圣堡。

早上我简单地吃了点东西，然后带着狼崽鲁迪去森林里玩。鲁迪喜欢大狼不在身边，这样它就自由了，就算做错了事，也不会挨咬或者脑袋吃一巴掌。它想爬树，但是大部分树对它来说都太高了。最后它找到了一棵枝条低垂的树，爬了上去。爬到一半，它向下看了看，接着哀鸣起来。

“得了，”我哈哈大笑，“你爬得没那么高，不用害怕。”它不理我，继续哀鸣，后来干脆露出尖牙，嗥叫起来。

我不知道它怎么了。“怎么啦？”我问道，“被卡住了？要帮忙吗？”狼崽哀叫着，听上去真的被吓着了。“好啦，鲁迪，”我说，“我上去——”

一声惊天动地的嗥叫淹没了我的声音。我转过身，一个雪堆上站着一头巨大的黑熊。它笨重地停下脚步，摇摇头，发出一声嗥叫，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然后猛地冲了下来，露出闪亮的牙齿和锋利的爪子，一心要把我扑倒。

第八章

要不是鲁迪，那熊就把我杀了。狼崽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熊头上。熊有一会儿看不见东西，吼叫着，挥掌要把狼崽打下去。狼崽躲开了，一口咬住了它的耳朵。熊又吼叫起来，猛烈地摇晃脑袋。鲁迪坚持了几秒，然后被甩到了树丛里。

熊又向我扑来，但是由于狼崽争取了时间，我已经矮身绕到了树后，飞快地向山洞跑去。熊迈开沉重的步子追赶了一段，但我已经跑远了，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转身去找鲁迪。

一阵惊恐的哀鸣使我停下了脚步。我回头看去，狼崽又爬到了树上，熊正在用爪子抠挠树皮。鲁迪一时不会有危险，但它迟早会滑下来，或者被熊摇下来，那它就完了。

我犹豫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抓起一块石头和一根能找到的最粗的棍棒。飞快地跑回去救鲁迪。

看见我跑了回去，熊放开了树干，蹲坐在地上，准备跟我决斗。它是个大家伙，身高大约一米五，黑色的皮毛，胸口有一个白色的月牙形花纹，白惨惨的脸，嘴边溅满了白沫，眼神狂乱，好像得了狂犬病。

我在熊面前停下，用棍棒用力敲打地面。“来呀，熊瞎子。”我叫道。熊摇摇头，发出一声嗥叫。我抬头瞥了一眼鲁迪，希望它知道从树上滑下来，跑回洞里去，但是它已经吓傻了，待在那儿不动，死死地抓着树不放。

熊挥掌向我拍来，我一矮身，躲过了它的巨掌。它直立起来，笔直地压向我，想用它巨大的身躯把我压扁。我又躲开了，但这次危险多了。

我用棍棒捅熊的脸，想戳瞎它的眼睛。这时母狼跑来了——它们一定听到了鲁迪的哀鸣。一只母狼跳起来，狠狠地咬住了熊的肩膀；另一只扑向熊的双腿，连抓带咬。熊痛叫起来，甩掉肩上的母狼，弯下身子对付另一只。我瞅准时机冲上去，用棍棒扎中了它的左耳。

我一定伤了它，它不再理会母狼，向我扑来。我躲开了它的身子，但是它强壮的前腿从我的头边擦过，我跌倒在地。

熊打个滚站了起来挥爪扫开母狼，向我冲来。我挣扎着爬开，但是不够快。眨眼间熊来到了我面前。它直立起来，发出胜利的咆哮——它总算抓住我了！我挥动棍棒抽打它的肚子，冲它扔石块，但这样无力的攻击它根本不在意。它狞笑着压了下来……

……就在这时，两个小人滚落在它背上，使它失去了平衡。他们的时机把握得真是恰到好处。

熊一定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在合伙反对它。每次它觉得能干掉我的时候，总会冒出点儿什么挡它的路。它冲着小人大声咆哮，疯狂地冲了过去。跛脚的小人躲开了，但是另一个被困在了它身下。

小人举起短短的胳膊，顶住熊的身子，想把它推开。小人很强壮，但是对付这样巨大的敌人，他没有任何机会。熊一下子把他压扁了，传来一阵可怕的骨头碎裂的声音。熊站了起来，小人躺在那儿，支离破碎，断了的骨头血淋淋的，弯弯曲曲地戳在身子外面。

熊抬头向天，大吼一声，然后死死地盯着我，贪婪地狞笑着。它四足着地。向我走来。母狼扑向它，但是它把它们像虱子一样甩开了。因为刚才的那一下，我还是昏昏沉沉的，站不起来，只能在雪地上爬行。

熊走近了，准备发动致命的一击。另一个小人——那个我叫做左儿的小人——冲到熊面前，抓住它的耳朵，用头撞向它的脑袋！我从没见过这样疯狂的举动，但是效果很好。熊哼哼着，呆呆地眨着眼睛。左儿又撞了一下，正当他抬头准备再来一下时，熊抬起右爪，像拳击手那样给了左儿一拳。

那一拳打在左儿的胸口，把他打倒在地。在这场争斗中，左儿的兜帽掉了下来，露出了破破烂烂的脸和圆圆的绿眼睛。他嘴上戴着一个口罩，像医生做手术的时候戴的那一种。他抬头瞪着熊，毫不畏惧地等着致命的一击。

“不！”我叫道。我挣扎着跪在地上，挥拳向熊打去。它冲我吼叫起来。我又打了一拳，然后抓起一把雪，对着熊的眼睛扔去。

在熊甩开眼里的雪的时候，我寻找着武器，疯狂地寻找着——什么都比两手空空强。开始我没看见什么能用的，然后我的眼睛落在了戳在小人身子外面的骨头上。我立刻滚了过去，抓住一根比较长的，用力往外一拔。骨头上都是血，我的手滑脱了。我又试了一次，牢牢地握住骨头，左右摇晃。我拨了几下，骨头的根部断裂了，突然间我不再是赤手空拳了。

熊甩掉了雪，又沉重地向我扑来。左儿还躺在地上；母狼没有办法阻止熊的攻击，只能愤怒地吼叫着；狼崽在树上哀鸣。

我只能靠我自己了，靠自己对付这头熊，现在没有人能够帮我了。

我集中吸血鬼所有的超强能力。迅速滚动。一路滚到熊尖利的爪下。看准地方，猛然跳起，把尖利的骨头深深地扎进了它柔软的脖子。

熊猛地停住了，眼珠突起，两只前爪垂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它就那么站着，脖子上扎着骨头，痛苦地喘息，然后它轰的一声倒在地上，可怕地抽动了一阵子——终于断了气。

我瘫倒在死熊身上，一面发抖，一面痛哭，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害怕，我见过死亡，但是从来没经历过这样凶残的战斗。

好像过了很久，一只母狼——平时害羞的那一只——挤到我身边来舔我的脸，看我是不是没事。我拍了拍它，表示我很好，然后把脸埋在它的脖子窝里，用它的毛吸干我的眼泪。等我觉得有点力气了，我站了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另一只母狼在树下哄鲁迪下来——狼崽比我吓得还厉害。死去的小人躺在不远的地方，雪地洇满了血，一片殷红。左儿坐了起来，正在检查伤口。

我走到他身边，谢谢他救了我。没戴兜帽，他丑得厉害：灰色的皮肤，脸上满是疤痕，看不见鼻子和耳朵，圆圆的绿眼睛不像常人那样长在脸中间，而是在头顶附近，头上没有一根头发。

换个时候，我一定会有点害怕，但是他刚刚舍命救了我，我心中只有感激。“你怎么样，左儿？”我问道。他抬头看看我，点了点头。“差点就没命了。”我轻声笑了。他又点点头。“谢谢你来救我，要不是你帮忙，我就完了。”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头死熊，又看了看死去的小人。“你的同伴，真抱歉，左儿，”我轻声说，“要埋了他吗？”

小人摇摇他的大脑袋，打算站起来，但又停住了。他望着我，我也不解地望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几乎让我觉得他就要开口说话了。

左儿抬起手，轻轻拉下了挡住半个脸的口罩。他的嘴很大，满口黄牙，非常尖利。他伸出舌头——舌头是一种古怪的灰色，跟皮肤的颜色一样——舔了舔嘴唇，然后嚅动了几下湿润的嘴唇。接着，他做了一件我觉得小人绝对不可能做的事。一个哑哑的、迟缓的、机械的声音——他说话了。

“名字……不是左儿，名字……哈克特·马尔兹。”他咧开嘴。做出一个在他看来最像微笑的表情。

第九章

暮先生、盖伏纳和黑毛正在搜查一些曲曲折折的山顶通道，远远地听到了打斗的声音。在我杀死那头熊大约十五分钟以后，他们飞快地跑了回来。熊和哈克特·马尔兹的事让他们大吃一惊。小人已经重新穿上袍子，戴上了兜帽。|Qī-shū-ωǎng|暮先生和盖伏纳问他是否真的会说话，他好长时间没有回答。我觉得他再不会开口了，他却点了点头，哑声说：“是的。”

盖伏纳听见小人开了口，吓得向后蹿了好几步；暮先生吃惊得连连摇头。“这事以后再说，”暮先生说，“先解决熊的问题。”他蹲在死熊身边，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说说它是怎么攻击你的。”他说。我描述了那熊如何突然出现，又如何疯狂地攻击。“没道理呀，”他皱起眉头说，“熊不会这样，除非有人激怒了它，或者饿急了。不会是因为饿——看它这圆鼓鼓的肚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了它……”

“它嘴角冒白沫，”我说，“我看它得了狂犬病。”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吸血鬼用尖利的指甲划开了熊的肚子。他凑近开口处，闻了闻渗出来的血。一会儿，他沉着脸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盖伏纳问。

“这熊是疯了，”暮先生说，“但不是狂犬病——而是喝了吸血魔的血！”

“怎么会呢？”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知道。”暮先生回答说。他抬头看看天。“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沿着这头熊的来路走一趟，也许能在路上发现点什么。”

“那个死掉的小人怎么办？”盖伏纳问，“要埋了他吗？”

“你希望我们埋了他吗……哈克特？”暮先生问着我刚才提出的问题。

哈克特·马尔兹摇摇头。“随便。”

“那就这样吧，”吸血鬼利索地说，“食腐动物和鸟儿会把他的骨头收干净。我们的时间很紧张。”

熊走过的路很好找——像我这样没有追踪经验的人也能通过它深深的足印和折断的树枝找出它的来路。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来到一个小石丘前，找到了使熊发疯的原因。石头下压着一具红头发的紫色死尸——吸血魔！

“他的头骨碎了，一定是摔死的。”暮先生说，一边察看死尸，“熊发现他被埋在这里，就把他挖了出来。看见尸体上那些被撕咬的痕迹了吗？”他指了指吸血魔肚子上那几个可怕的大洞。“所以那头熊疯了——吸血魔和吸血鬼的血有毒。就算你没有杀死它，它也活不过一两个晚上。”

“那么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位神秘的吸血魔了。”盖伏纳咕哝道，“难怪找不到他。”

“我们不用担心了，是吗？”我高兴地叹了口气。

“恰恰相反。”暮先生严厉地说。他指了指堆在吸血魔身上的石块。“但是谁埋了他呢？”

我们在悬崖底下扎营，用树枝和树叶搭了一个棚子，好让吸血鬼躲开阳光，在里面睡觉。他们钻了进去，我和哈克特坐在棚口。几只大狼出去猎食了，剩下鲁迪蜷缩在我腿上打盹儿。小人跟我们讲了他的事，真叫人难以相信。

“我……记不……全了。”哈克特说。他说话很困难，经常得停下来喘气。“很多……很模糊。我只能……跟你们……说我记得的。嗯——我是鬼。”

大伙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鬼！”暮先生嚷道，“胡说八道！”

“没错，”盖伏纳笑着说，“吸血鬼才不信鬼怪这样的傻事呢，是吧，拉登？”

暮先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哈克特纠正说：“我该……说……我……以前是鬼。所有的……小人……以前……都是鬼，在跟……小先生……签协议前。”

“我不明白。”盖伏纳说，“什么协议？怎么签？”

“小先生能……跟死人……说话。”哈克特解释说，“我死了……没……离开地球，魂……离不开。我……被困住了。小先生……发现了……我，他说能……给我一个身体，这样我……就能……再活。作为回报……我要替他服务……做一个……小人。”

据哈克特说，每一个小人都跟小先生签过协议，每个协议的内容都不一样。小人不用终身服务，或迟或早，他们都能获得自由，一些带着矮小的灰色身子继续活下去，一些转世重生，其他的或者去天堂，或者入地狱，去死魂灵该去的地方。“小先生这么厉害吗？”暮先生问道。

哈克特点点头。

“你跟他签了什么协议？”我好奇地问。

“不……知道，”他说，“想不起……来了。”

很多事他都想不起来了。他不知道他以前活着的时候是谁，是什么时候的人，住在哪儿，死了多久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前是男还是女！小人没有性别，就是说他们既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

“那么我们提到你的时候该怎么指你呢？”盖伏纳问，“他？她？它？”

“就说……他吧。”哈克特说。

小人的蓝袍子和兜帽不过是穿了做样子的，但是口罩非常重要。他们随身一直带着好几个备用，为了保险起见，还在皮肤下缝了几个！空气对于他们来说是致命的——呼吸十到十二个小时普通的空气，他们就会死。他们的口罩里有能够净化空气的化学物质。

“你已经死过了，怎么还会死？”我不解地问道。

“我的身体……会死，跟……其他人……一样。如果身体死了……我的灵魂……就回到……以前的状态。”

“你会再跟小先生签协议吗？”暮先生问。

哈克特摇摇头。“不知道。我想……不会了。每个人……只有一次……再生的机会。”

小人能读出彼此脑子里的想法，所以他们从来不交谈，哈克特说不准其他小人会不会说话。我们问他先前为什么不开口，他嘴角一歪笑了笑，说没有必要。

“一定有原因。”暮先生追问道，“几百年来，从来没有小人开过口，就算在临死或者剧痛的时候也没有。你为什么突然打破了沉默呢？为什么？”

哈克特犹豫了。“我……有一个……口信，”他最后说，“小先生……让我……带给……吸血鬼王子。所以反正……我很快……就要开口了。”

“一个口信？”暮先生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太阳照到了他身上，他立刻缩回棚下的阴影里。“什么样的口信？”

“那是带给……王子的，”哈克特说，“我不能……告诉你们。”

“说吧，哈克特，”我催他说，“我们不会说出去你告诉了我们，相信我们吧。”

“你们不……会说吗？”他问暮先生和盖伏纳。

“我的嘴巴严着呢。”盖伏纳保证说。

暮先生不大愿意发誓，但终于点了点头。

哈克特颤巍巍地吸了一口气。“小先生让……我告诉……王子们，吸血王……之夜……就要来了。就……这些。”

“吸血魔王之夜就要来了？”我重复道。“这是什么口信？”

“我不知道……意思，”哈克特说，“我只……负责送信。”

“盖伏纳。你——”我刚要问，但两个吸血鬼的神情让我闭上了嘴巴。那个口信的意思我不明白，但他们可太清楚了。他们看上去比平时更加苍白，害怕得直发抖。事实上，就算他们被尖桩钉在空地上，等着太阳升起，他们看上去也不会比现在更害怕！

第十章

暮先生和盖伏纳没有马上告诉我那口信的含义——他们吓得说不出话来——之后的三四个晚上我零星地知道了一点，大部分都是从盖伏纳·波尔那儿打听来的。

口信跟几百年前吸血魔分离出去的时候，小先生对吸血鬼所说的一番话有关。当时战斗刚刚停止，小先生就赶到吸血鬼圣堡拜访王子们，对他们说吸血魔实行非等级制（暮先生的原话），就是说没有吸血魔将军和王子，没有人发号施令。

“这是导致他们分离出去的一个原因，”盖伏纳说，“他们不喜欢吸血鬼的组织方式。普通的吸血鬼要听从将军的命令，将军要听从王子的命令，他们觉得这不公平。”

为了不让暮先生听见，盖伏纳压低声音说：“老实说，我也觉得不太公平，是可以改改。虽然吸血鬼的方式运行好几百年了，但并不是说它就毫无缺点。”

“你是说，你宁愿做吸血魔？”我大吃一惊，问道。

“当然不是！”他哈哈大笑，“他们随便杀人，还让像莫劳那样的疯吸血魔四处游荡，随心所欲地做坏事。还是吸血鬼好得多。但并不是说吸血鬼所有的规定都好。

“比如说，去吸血鬼圣堡的路上不许掠行——这规定就没道理。但是只有王子才能修改规定。只要他们不想改，就什么也改不了，不管我们其他人怎么想。将军得照王子说的做，普通的吸血鬼得照将军说的做。

“小先生说，虽然吸血魔不愿意受人领导，但是一个大魔头会在某晚出现。他就是吸血魔王，吸血魔会盲目地追随他，一切听从他的命令。”

“那又怎么样呢？”我问。

“接着听下面的。”盖伏纳严肃地说。

原来。吸血魔王掌权以后，就会带领吸血魔跟吸血鬼开战。小先生警告说，在这场战争中吸血鬼将会落败，被彻底消灭。

“真的吗？”我害怕地问。

盖伏纳耸耸肩。“几百年来我们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没人怀疑小先生的能力——事实证明他能预见未来——但有时候他并不说真话。他是条邪恶的小爬虫。”

“那个时候你们干吗不把吸血魔杀光呢？”我问道。

“小先生说一些吸血魔会逃过追杀，吸血魔王还是会像预言所说的那样出现。而且那个时候与吸血魔的战争损失太惨重了。人类也在追杀我们，差点把我们杀光了。还是休战罢手的好。”

“吸血鬼就没有办法打败吸血魔吗？”我问。

“不知道，”盖伏纳挠挠头回答说，“吸血鬼比吸血魔多，而且我们跟他们一样强壮，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败给他们。但是小先生说输赢和数量没关系。

“但是有一线希望，”他补充说，“就是血石。”

“那是什么东西？”

“等到了吸血鬼圣堡，你就会看见。那是我们的圣物，有魔力的。小先生说如果我们能保住它不落入吸血魔之手，有一天，在我们落败之后很久，吸血鬼会有机会东山再起，再次兴旺起来。”

“怎么东山再起呢？”我皱着眉头问道。

盖伏纳笑了。“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让吸血鬼头疼。如果你找到了答案，别忘了告诉我。”他眨眨眼说。谈话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结束了。

一星期后，我们来到了吸血鬼圣堡。

吸血鬼圣堡其实是一座山，并不太高，不是那一带最高的，但是山上布满了岩石，非常陡，似乎根本不可能爬上去。“王宫在哪儿？”我问道，抬头看着那些覆盖着白雪的挺拔山峰，直指头顶那缺了一块的月亮。

“王宫？”暮先生回答。

“吸血鬼王子住的地方呀。”

暮先生和盖伏纳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我没好气地说。

“要是在山上建一座宫殿，我们还能躲开追踪吗？”暮先生问道。

“那么在……？”我突然明白了，“在山里面！”

“没错，”盖伏纳笑了，“这座山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里面是大大小小的洞穴。吸血鬼想要的东西里面都有——棺材、大桶大桶的人血、吃的，坯有酒。你要是在山外看见吸血鬼，他们不是刚到，就是要走。或是出去打猎。”

“我们怎么进去呢？”我问道。

暮先生轻轻敲了敲鼻翼。“等着瞧吧。”

我们沿着布满岩石的山脚前进。暮先生和盖伏纳很兴奋。盖伏纳的兴奋写在脸上——暮先生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他在觉得没人注意的时候，就一个人偷偷地笑，满怀期待地搓着手掌。

我们来到一条六七米宽的小溪前，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前方的平原。我们向上游走去。一只孤狼出现在不远的地方，大声嗥叫。黑毛和其他几只狼立刻停下了脚步。黑毛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也开始嗥叫。然后它看着我，摇了摇尾巴。

“它在跟你道别呢。”暮先生对我说，但我已经猜到了。

“它们一定要走吗？”我问道。

“它们来这儿就是为了会会同类，逼它们跟我们在一起太残忍了吧。”

我闷闷不乐地点点头，弯下身子挠了挠黑毛的耳朵。“很高兴能认识你，黑毛。”我说。然后我拍了拍鲁迪。“我会想你的，淘气的小东西。”

大狼们出发了。鲁迪犹豫着，看看我，又看看正在离去的大狼。有一会儿我觉得它会选择跟我待在一起，但是它叫了一声，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我的光脚丫，然后向大狼跑去。

“你还会见着它的，”盖伏纳许诺说，“走的时候我们去找它们。”

“好的。”我吸了吸鼻子，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没事儿。它们不过是一群傻呆呆的老狼，我才不在乎呢。”

“当然啦。”盖伏纳笑着说。

“走吧，”暮先生说着，向上游走去，“我们不能整个晚上都站在这儿，为几只脏兮兮的狼哭鼻子吧。”我瞪了他一眼，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没关系，”他柔声加了几句，“一张熟悉的脸，狼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只狼崽变得再老，也会认得你。”

“真的吗？”我问道。

“真的。”他说。他转过身，又往前走去，盖伏纳和哈克特跟在后面。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狼，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背起包追了上去。

第十一章

我们来到了小溪的源头，水从山体中泄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落在吸血鬼异常敏锐的耳中简直响得难以忍受。我们快快地走开了。岩石上很滑，有些地方我们只得挽起手形成人链。有一处特别滑，我和盖伏纳都滑倒了，我走在前面拉着暮先生，但是摔倒时的冲力使我的手松脱了。幸运的是哈克特牢牢地抓着盖伏纳，把我们拽了上来。

十五分钟以后，我们来到一条通道的入口。我们爬得并不高，但向下看去非常陡峭。我很高兴不用再往上爬了。

暮先生带头钻了进去，我跟在他身后。通道里很黑。我想问暮先生是不是该停下来点个火把，但我发现走得越深，通道内就越亮。

“这光是从哪里来的？”我问道。

“荧光地衣。”暮先生回答说。

“这算什么回答？绕口令吗？”我咕哝道。

“荧光地衣是一种能发光的真菌，”盖伏纳解释说，“生长在特定的洞穴里和某些大洋底部。”

“哦，是这样。这山里到处都长着这样的地衣吗？”

“有些地方没有。没有的地方，我们就点火把。”

走在前面的暮先生停住了，抱怨起来。

“怎么啦？”盖伏纳问道。

“封死了。”他叹了一口气，“没路了。”

“我们进不去了吗？”我吃惊地问道，难道就这样毫无结果地辛苦一趟，在最后一刻转回去吗？

“还有别的路。”盖伏纳说，“山体内布满了通道。我们折回去，再找一条。”

“得赶快了，”暮先生说。“天就要亮了。”

我们只得顺着来路返回，这一回哈克特打头。出了通道，我们尽量加快速度——还是不怎么快，脚下太滑了——终于在太阳升起前几分钟赶到了另一条通道的入口。这条通道没有先前的那条大，两个全吸血鬼不得不弯着腰走qi書網-奇书。我和哈克特只要低下头就行了。虽然通道里的荧光地衣不太多，但还是为我们异常锐利的眼睛提供了足够的亮光。

走了一会儿，我发现通道并不是向上，而是向下倾斜。我问盖伏纳为什么会这样。“山里的通道就这样。”他说，“再走一段就向上了。”

半小时后，我们开始向上了。有一段几乎垂直向上，非常难爬，通道壁紧紧地围着我们，可不止我一个紧张得嘴巴发干。爬回水平通道后，又走了一会儿，我们来到一个小山洞里，停下来喘了口气。早先经过的小溪在我们脚下不远的地方潺潺地流着。

洞外有四条通道。我问盖伏纳，暮先生怎么知道该走那一条。“走有标记的那一条。”他说着带我走到通道前，指了指刻在一条通道壁脚上的小箭头。

“其他通道通向哪儿？”我问道。

“死路、其他通道，或者大厅。”他们把山内吸血鬼住的地方叫做大厅。“很多通道从来没人走过，而且山里没有地图，千万不要一个人乱走，”盖伏纳警告说，“非常容易迷路。”

休息的时候，我想看看八脚夫人，看它是不是饿了。一路上大部分时间它都在睡觉——它不喜欢寒冷的天气——只是隔一段时间醒来一次，吃点东西。我正要掀笼子上的布，一只蜘蛛向我们爬了过来。它比八脚夫人个头小，但是看上去很危险。

“盖伏纳！”我大叫道，急忙从笼边退开。

“怎么啦？”

“蜘蛛。”

“哦，”他笑了，“没事——这里到处都是蜘蛛。”

“它们有毒吗？”我问道，一面弯下身子仔细研究那只蜘蛛。它正怀着极大的兴趣在笼边打转儿。

“没有，”盖伏纳回答说，“给它们咬上一口就像被蜜蜂叮一下一样。”

我扯掉笼子上的布，想看看八脚夫人看见这只蜘蛛后会有什么反应。但八脚夫人毫不理会这个陌路客，稳稳地坐在原地，任它在笼子上爬来爬去。我对蜘蛛知道得不少——以前我读过很多有关节肢动物的书，看了不少野生动物的节目——但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蜘蛛，毛茸茸的，毛比大部分种类的蜘蛛都多，一身古怪的黄色。

那蜘蛛爬开了，我喂八脚夫人几只小虫子，又把布盖上。然后我们躺下睡了几个小时。有一会儿，我好像听见通道里有孩子的笑声。我坐了起来，竖起耳朵，但再没有声音传来。

“怎么啦？”盖伏纳微微睁开一只眼，轻声哼哼道。

“没什么。”我犹犹豫豫地说，然后问盖伏纳山里有没有吸血鬼小孩。

“没有。”他闭上眼睛说，“就我所知，你是惟一一个被换血的小孩。”

“一定是我听错了。”我打了个哈欠，又躺了下来，但在睡梦中依然竖着耳朵。

我们起身沿着标有箭头的通道继续往山内更高处走去。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我们来到一扇巨大的木门前：通道被堵死了。暮先生收拾打扮了一番，然后举起手重重地敲响了门。没有人应声，他又敲了一次，接着又敲了一次。

终于门后远远地传来了声响，门开了。火光直射出来，刺得我们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在通道里待得太久了。我们用手挡住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一个瘦瘦的吸血鬼穿着深绿色的衣服，正扫视着我们。看见我和哈克特，他皱起了眉头，紧了紧手中的长矛。他身后别的吸血鬼也穿着绿色的衣服，都拿着武器。

“报上名来。”卫兵叫道。暮先生和盖伏纳跟我讲过，这就是吸血鬼圣堡的欢迎仪式。

“我是拉登·暮，前来参加议会。”暮先生说，这是标准的回答。

“我是盖伏纳·波尔，前来参加议会。”盖伏纳说。

“我是达伦·山，前来参加议会。”我对卫兵说。

“我……哈克特。前来……参加议会。”哈克特喘着气说。

“拉登·暮身份确认，”卫兵说，“盖伏纳·波尔身份确认。但是这两个吗……”他用矛指着我们，摇了摇头。

“他们是跟我们一起来的。”暮先生说，“这孩子是我的助手，是个半吸血鬼。”

“你为他担保吗？”卫兵问道。

“是的。”

“那么达伦·山身份确认。”现在他的矛尖坚定地指向了哈克特，“但是他不是吸血鬼，他来吸血鬼圣堡干什么？”

“他叫哈克特，是一个小人。他——”

“小人！”卫兵惊叫一声，撤开了长矛。他弯下身，不礼貌地瞪着哈克特的脸（进入通道不久，哈克特就摘下了兜帽，好看得清楚些）。“他可真丑，不是吗？”卫兵说。他这样不顾别人的感受，要是他没拿长矛，我真要骂他一顿。“小人好像不会说话。”

“我们都这么想，”暮先生说，“但是他们会说话，至少这一个会。他给王子们带来一个口信，要亲口告诉他们。”

“什么口信？”卫兵用矛尖蹭了蹭下巴，“谁的口信？”

“常虚·小。”暮先生说。

卫兵的脸白了。他一个立正，飞快地说道：“名叫哈克特的小人身份确认。你们可以通过。过去吧，再见。”

他侧过身，让我们进去。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到吸血鬼圣堡的旅途终于结束了。

第十二章

一个绿衣卫兵领着我们来到了一个欢迎厅——奥斯卡·维尔姆厅（山内许多大厅都是以著名的吸血鬼的名字命名的）。这个厅是一个小山洞，洞壁粗糙不平，黑黑的，积满了几十年的尘土和烟灰。厅内点着几堆篝火，既取暖，又照明，空气中有一股香浓的烟味（烟从洞顶上天然的裂缝和小洞里慢慢地透了出去）。火边摆放着几张粗糙的桌椅，供刚来的吸血鬼吃饭休息（桌腿是用大动物的骨头做的）。墙上挂着许多收手编的篮子，里面装满了鞋子，新来的可以自由挑选。你还可以知道有什么人已经来了——一面墙上嵌着一大块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每一个来过这里的吸血鬼的名字。我们在一张长长的木桌边坐下的时候，一个吸血鬼登上梯子，把我们的名字加了上去。在哈克特的名字后面，他加了一个括号，在里面写上了“小人”两个字。

这个一股烟味的厅里没有多少吸血鬼，很安静——除了我们，还有几个刚到的和几个绿衣卫兵。一个没戴帽子的长发吸血鬼给我们拿来了两只圆桶，一只盛满了干硬的面包片，另一只装了半桶切成小块的肉，生熟都有。

我们按照自己的需要拿了不少，堆在桌子上（因为没有盘子），用手抓着吃了起来。长发吸血鬼又拿来了三口大罐子，里面盛着人血、酒和水。我想要个杯子，但是盖伏纳告诉我得直接捧着罐子喝。太难了——我试了试，洒了一脸一身的水——但是比用杯子喝有趣多了。

面包有股霉味，但是长发吸血鬼拿来了热肉汤（盛汤的碗是用各种各样的动物头骨做成的）。我把面包撕碎，在浓黑的汤里泡上一会儿，味道就好多了。“不错。”我嚼着第三片面包说。

“棒极了。”盖伏纳赞同说，他已经在吃第五片了。

“你怎么不喝汤？”我问暮先生，他一直在啃干面包。

“我不喜欢蝙蝠汤。”他回答说。

我送往嘴边的手僵住了，泡过的那片面包掉到了桌上。“蝙蝠汤？”我叫道。

“是啊，”盖伏纳说，“你以为是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碗里黑乎乎的液体。洞里光线不足，但是我仔细看去，汤上面露出一个拖着皮肉的小翅膀。“我要吐了。”我哼哼道。

“别傻了，”盖伏纳咯咯地笑了，“你不知道的时候，不是觉得味道挺好吗。吃吧，就当它是新鲜美味的鸡汤——待在吸血鬼圣堡，好多吃的还不如蝙蝠汤呢！”

我把碗推开了。“我真的饱了。”我咕哝道，“这次就算了吧。”我看了看哈克特，他用一厚片面包把最后一点汤抹得干干净净。“你不介意喝蝙蝠汤吗？”我问道。

哈克特耸耸肩。“我没有……味蕾，吃什么……都一样。”

“你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吗？”我问道。

“蝙蝠……狗肉……泥巴——没什么……不同。我也没有……嗅觉，没有……鼻子。”

“我正想问呢，”盖伏纳说，“你没有鼻子，闻不出味，但是你没有耳朵，怎么能听见呢？”

“我有……耳朵，”哈克特说，“在……皮肤下面。”他指了指圆圆的绿眼睛两边的两个小点（他摘下了兜帽）。

盖伏纳从桌子对面倾过身子，仔细地找着哈克特的耳朵。“我看见了！”他叫道。我们全都倾过身子，仔细看着。哈克特并不介意——他喜欢受人关注。他的“耳朵”在灰色的皮肤下隐隐约约，像两粒干枣儿。

“虽然有皮肤蒙着，你还是听得见？”盖伏纳问。

“很清楚，”哈克特回答说，“不像……吸血鬼……那么好，但是比……人类强。”

“你为什么没有鼻子？”我问道。

“小先生……没给我……鼻子。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也许因为……空气。不然……鼻子上还得……再加一个口罩。”

哈克特闻不到烟味，也尝不出蝙蝠汤的味道，这事儿想着就古怪。难怪我给小人死了好久的又臭又烂的东西吃，他们从来不抱怨。

我正打算再问问哈克特有关他味觉和嗅觉的事，一个身穿红衣的老吸血鬼微笑着在暮先生对面坐了下来。“我等你好几个星期了。”他说，“怎么这么晚？”

“塞巴！”暮先生叫了起来，一下子跳过桌子，紧紧地搂住了老吸血鬼。我吃了一惊——以前从来没见过他对人这么热情。他松开了手，灿烂地笑着。“好久不见了，老伙计。”

“太久了。”老吸血鬼说，“我经常搜寻你的脑波，希望你就在附近。前一段时间感到你正往这边来，我简直不敢相信。”

老吸血鬼看了看我和哈克特。他老得满脸皱纹，干巴巴的，但是眼睛中燃烧着年轻人的火焰。“你不给我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拉登？”他问道。

“对了，”暮先生说，“盖伏纳·波尔，你认识的。”

“盖伏纳。”老吸血鬼点点头。

“塞巴。”盖伏纳回应说。

“这是哈克特。”暮先生说。

“一个小人。”塞巴解释说，“自打那次小先生来访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小人，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你好，哈克特。”

“你好。”哈克特说。

塞巴慢慢地眨了眨眼。“他能说话？”

“你还是等着，听听他带来的消息吧！”暮先生忧郁地说。然后他转向我，说道：“这是达伦·山——我的助手。”

“你好，达伦·山。”塞巴冲我笑了笑，然后好奇地看着暮先生，“你，拉登——收了助手？”

“我知道，”暮先生咳嗽了一声，“以前我总说永远也不会收助手。”

“而且这么小。”塞巴轻声说，“王子们不会同意的。”

“十有八九不同意。”暮先生沉下脸说。一会儿他又振作了起来。“达伦，哈克特——这是塞巴·尼尔，吸血鬼圣堡的军需官。可别被他这副苍老的样子骗了——他圆滑、狡诈，头脑快着呢，不输给任何一个吸血鬼，有谁想占他的便宜都讨不了好去。”

“你可是有经验了。”塞巴咯咯地笑了，“还记得那次你想用劣等酒换走我那半桶最好的酒这件事吗？”

“好啦，”暮先生一脸痛苦地说，“我那会儿年轻不懂事，不用揭疮疤了吧。”

“怎么回事？”我问道，暮先生不舒服的样子真让我高兴。

“跟他说说，拉登。”塞巴说。暮先生像个孩子一样，不情愿地开了口。

“他先来到酒桶那儿，”他小声说，“把酒倒了出来，换上了醋。我一口气喝了半瓶才醒过味儿来，整整恶心了后半夜。”

“哦！”盖伏纳哈哈大笑。

“我那会儿年轻，”暮先生咆哮起来，“没有经验。”

“但是我教过你，拉登，不是吗？”塞巴说。

“是的，”暮先生笑了，“塞巴是我的老师，我大部分知识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三个吸血鬼开始说以前的事，我坐在一边听着。他们说的大部分话都从我耳边溜了过去——那些人名地名对我毫无意义——听了一会儿之后。我靠在椅背上，开始四处张望，看着篝火跳动的光影和空气中一条条形态各异的烟气。突然暮先生轻轻地推了推我，我睁开眼睛，这才意识到我睡着了。

“这孩子累了。”塞巴说。

“他从来没走过这条路，”暮先生说，“受不了这样的艰苦。”

“来吧，”塞巴说着站起身来，“我给你们找几个房间。他不是惟一一个想要休息的人。我们明天再谈。”

作为吸血鬼的军需官，塞巴负责食宿。他要保证每个人都有足够的食物，足够的酒水、鲜血，还要保证每个人都有地方睡觉。他手下有人帮忙，但他是主管。除了王子，塞巴是山中最受尊敬的吸血鬼。

我们离开了奥斯卡·维尔姆厅，向休息区走去。塞巴让我走在他身边，一路上给我介绍各个大厅，告诉我它们的名字——大部分我都念不出来，更别说记住了——还有他们的功能。

“再过一段时间就能适应了。”他看出我有点发蒙，于是说道，“头几个晚上可能有点乱，但很快就会习惯的。”

从各个大厅通往休息区的通道很旧，虽然点着火把，依然很潮湿。但是小小的休息室——在岩石上挖出来的小洞——却温暖明亮，点着一支大大的火把。塞巴问我们是要双人的大间呢，还是单独的小间。

“单人的，”暮先生立刻回答说，“这一路我可受够了盖伏纳的呼噜了。”

“好啊！”盖伏纳哼了一声。

“我和哈克特不介意睡在一块，是吗？”我说。在这么个陌生的地方，我可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没关系。”哈克特说。

所有的房间里都放着棺材，没有床。塞巴看我苦着脸，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说，如果我想要，可以给我搞张吊床。“明天我派个人来，”他保证说，“告诉他你想要什么，他会拿给你——我得照看好客人！”

“谢谢。”我说，真高兴不用每天都睡在棺材里。

塞巴迈步要走。“等等，”暮先生叫住他，“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是吗？”塞巴笑了。

“达伦，”暮先生说，“把八脚夫人拿来。”

看到那只蜘蛛，塞巴·尼尔屏住了呼吸，好像着了魔似的凝望着。“哦，拉登，”他叹息道，“多美啊！”他从我手中接过笼子——非常小心地提着——打开了笼门。

“不要！”我嘶声说，“别放它出来——有毒！”

塞巴只是笑笑。把手伸进了笼子里。“还没有我哄不了的蜘蛛呢。”他说。

“但是——”我说。

“没关系，达伦，”暮先生说，“塞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老吸血鬼哄蜘蛛爬到手指上，把它托了出来。蜘蛛舒服地蹲坐在他掌心。塞巴低头凑近蜘蛛，轻轻吹起口哨。蜘蛛的腿猛地缩了起来，从它专注的样子来看，塞巴一定在与它进行精神交流。

塞巴的口哨声停止了，八脚夫人顺着他的手臂爬上肩头，安安稳稳地依偎在他脸颊旁边。我简直无法相信！我得不停地吹哨——用笛子，不是用嘴——努力集中精神，不让它咬我，但在塞巴面前，它是那么温顺。

“它太棒了，”塞巴抚摸着蜘蛛说，“有机会你得多跟我说说它的事。我还以为我认得这世上所有种类的蜘蛛呢，但这一种我就没见过。”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暮先生灿烂地笑了，“所以我把它带来了。我想把它送给你。”

“你舍得这样好的蜘蛛？”塞巴问道。

“为了你，老伙计——什么都舍得。”

塞巴冲暮先生笑了笑，又向八脚夫人看去。他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我不能收，”他说，“我老了，不像从前那样精神了，以前眨眨眼就能干完的事，现在总让我忙个不停。我没时间照料这样迷人的宠物。”

“真的吗？”暮先生失望地问道。

“我真想收下它，但是不行。”他把八脚夫人放回笼子里，把笼子递回到我手上。“只有年轻人才有精力照顾这样大的蜘蛛。好好照顾它，达伦——它美极了，很珍贵。”

“我会照顾它的。”我保证说。在它咬伤我最好的朋友，导致我变成半吸血鬼之前，我也觉得它很漂亮。

“好啦，”塞巴说，“我得走了。刚到的不止你们几个。回头见——再见。”

小休息室没有门。暮先生和盖伏纳向我们道了晚安，向他们的棺材走去。哈克特和我走进房间，看着我们的两口棺材。

“你好像不太适合躺在里面。”我说。

“没……关系，我可以睡……在地上。”

“那么明早见。”我环顾了一下山洞，“或者是明晚见？在这里可真难看出早晚来。”

我不想钻到棺材里去，但是想到只睡这么一次，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我躺了下来，看着灰色的洞顶。刚到吸血鬼圣堡，我很兴奋，以为自己很难睡着，但没过几分钟，我就进入了梦乡，睡得跟我在怪物马戏团的那张吊床上一样沉。

第十三章

我睁开眼，哈克特站在他的棺材边，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伸了个懒腰，向他问了声好。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摇摇头，看了看我。“早上好。”他回答说。

“早醒了吗？”我问道。

“刚……醒，你跟我……说话的那会儿。我还睡着呢……站着睡呢。”

我皱起了眉头。“可是你睁着眼呢。”

他点点头。“一直睁着。没有眼帘……眼毛，闭不上。”

哈克特的事我知道得越多就越觉得他古怪！“就是说你睡着的时候也能看见东西？”

“是的，但我……并不……注意。”

盖伏纳出现在门口。“起床了，月亮晒屁股了，孩子们。”他大声嚷嚷道，“夜晚开始了，要干活了。有人想喝蝙蝠汤吗？”

吃饭前，我想去厕所。盖伏纳把我领到一扇小门前，门上刻着两个字母WC。“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厕所。”他告诉我，然后又加了一句，“别掉进去！”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一走进去，我就发现那是实实在在的警告——里面没有便器，只在地上挖了个坑，坑下是湍急的山溪。我低头瞪着那个坑——坑不算大，一个成年人肯定不会掉下去，但我这样大小的却刚刚合适——看着下面奔流的黑水，我不禁打了个激灵。我不想蹲在这个坑上，但是没有别的选择，只好用了。

“所有的厕所都这样吗？”我问道，一边走了出去。

“是啊，”盖伏纳放声大笑，“清除废物。这是最方便的方法。有几条比较大的溪流从山中流过，厕所就盖在上面。让水把东西冲走。”

盖伏纳领着我和哈克特来到克勒敦·勒特厅，昨天塞巴·尼尔跟我提过，是餐厅。塞巴还跟我讲了点克勒敦的事：他是个伟大的将军，在吸血魔分离出去的时候，为了救别的吸血鬼战死了。

吸血鬼喜欢讲先人的故事，但是文字记录下来的很少，他们更喜欢口口相传的历史，喜欢围着炉火，坐在桌边，讲述故事和传奇，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红色的帘子从岩顶上垂下来，遮住了洞壁。厅中央立着克勒敦的大雕像（是用动物的骨头雕成的，山里大部分雕像用的都是动物的骨头），明亮的火把照耀着。我们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快满了。我们那一桌坐着盖伏纳、哈克特、暮先生、塞巴·尼尔，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吸血鬼。他们粗声大气地聊着战斗啊，克服困难啊什么的。

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好好看看一大群吸血鬼。我四处张望，没吃什么东西，他们看上去与人类没多大区别，只是因为战斗和艰苦的生活弄得满身是疤。当然啦，不用说，每一个都皮肤白皙。

他们身上的味道可真够呛。没人用除臭剂，虽然有几个在手腕和脖子上挂了几串野花和天然香草。吸血鬼在人类世界里很注意洗澡——臭味会招来吸血鬼杀手——但在山里，几乎没人会想到这件麻烦事。他们觉得没有必要。厅里到处是烟灰和尘土——反正不可能干净。

女吸血鬼很少。我找了好久，只找到一个坐在桌边，另一个在上菜，其余都是男的。而且也没什么老人，塞巴是厅里看上去最老的，我问他其中的原因。

“很少有吸血鬼能活那么久。”他回答说，“我们比人类活得长，但是很少能活到吸血鬼的六十或者七十岁。”

“什么意思？”我问道。

“计算吸血鬼的年龄有两种方法——地球年和吸血鬼年。”他解释说，“吸血鬼年计算的是身体的年龄——从身体上说，我八十岁了。地球年指的是一个吸血鬼在这世上活了多长时间——我换血的时候还是个孩子，所以我已经活了七百个地球年了。”

七百个！这年龄太让人吃惊了。

“很多吸血鬼能活好几百个地球年，”塞巴继续说，“但很少能活过第六十个吸血鬼年。”

“为什么？”我问。

“吸血鬼喜欢激烈的生活。我们总是挑战极限，测试力量、智慧和勇气。没人愿意穿着拖鞋和睡衣，就那么坐着静静地变老。很多老得无法照顾自己的吸血鬼不愿意接受朋友的照料，他们宁愿英勇地死去。”

“你怎么会活这么久？”我问道。

“达伦！”暮先生厉声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别骂他。”塞巴笑了，“他这股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好奇劲儿挺让人喜欢。我是因为干了这份工作才活了这么久。”他对我说，“几百年前我被选做吸血鬼圣堡的军需官，这可不是个好差事，得在山里生活——几乎没有机会出去猎食或者作战。但是军需官很重要，很受人尊敬——我要是拒绝，就太不礼貌了。我要是自由之身，现在早死了。当然啦，一个不太张扬的吸血鬼会比别人活得长些。”

“这太疯狂了。”我说，“干吗要这样逼自己呢？”

“这就是我们的方式。”塞巴回答说，“而且，我们的寿命比人类长，时间也就显得不那么宝贵。按吸血鬼年来算，一个在二十岁换血的吸血鬼活到六十岁，他就活了四百多年。活这么久，对生活也就厌烦了。”

我想从他们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但是很困难。也许再过个一二百年。我的想法就会变了吧！

我们还没有吃完，盖伏纳站了起来，说他得走了。他让哈克特跟他一起去。

“你们去哪儿？”我问。

“王子厅。”他说，“我要进见王子，告诉他们我们发现了吸血鬼和吸血魔尸体的事。我还想让哈克特见见王子，把那个口信告诉他们，越早越好。”

他们走了。我问暮先生我们为什么不跟着去。

“我们不能这样进见王子，”他说，“盖伏纳是将军，可以要求进见。我们是普通的吸血鬼，只能等着召见。”

“但你以前做过将军，”我提醒他，“你进去打个招呼，他们不会介意，不是吗？”

“他们当然会介意。”暮先生叫道。他转向塞巴，叹了一口气说：“他老是学不会我们的方式。”

塞巴放声大笑。“而你老是学不会该怎么教学生。你刚刚换血的时候，也总是强烈地质疑我们的方式，你忘了吗？有一天晚上，你冲进我的房间，赌咒发誓，说你永远不想做将军，说将军们是一群保守的傻瓜，我们应该向前看，而不是停留在过去。”

“我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暮先生目瞪口呆。

“你说了，”塞巴坚持说，“还不止这些呢！你以前的脾气火爆极了，有时候我觉得你会永远那样发脾气闹下去。好多次我都忍不住了，不想再教你，但我还悬忍住了。我让你提问，让你发泄怒火，渐渐地你了解到你并不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了解到旧有的方式可能的确是最好的方式。

“学生在学习的时候，从来不感激老师。只有等到他们更多地了解了这个世界以后，他们才知道欠了老师多少。好老师从不要求学生尊敬他们，爱他们。他们只是等待，等待最终的理解。”

“你是在批评我吗？”暮先生问道。

“是的，”塞巴笑了，“你是个好吸血鬼，拉登，但说到做老师，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别急着批评，接受达伦的问题和固执，耐心地回答，不要指责他的意见。只有这样，他才能像你当年那样长大成熟。”

看着暮先生挨骂，我心里挺高兴，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对。现在我跟暮先生很亲近，但有的时候他那股高傲劲儿我还是受不了。看着他挨批评，真有趣！

“别傻笑了！”他看了看我，厉声说道。

“又来了，又来了，”我指责他说，“你没听见尼尔先生说的话吗——耐心点——努力理解我。”

暮先生怒气冲冲，眼瞅着要冲我咆哮起来，塞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吸血鬼看了看自己从前的老师，怒气一点点地泄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发作，而是礼貌地问我能不能递给他一片面包。

“非常乐意，拉登。”我调皮地说，三个人一起轻声笑了起来。我们身边，其他吸血鬼在厅内叫嚷着，说着故事，讲着下流的笑话。

第十四章

吃过早饭以后，我和暮先生去洗澡，走了这一路身上都很脏。暮先生说在山里不会经常洗澡，但在刚来的时候洗一洗还是不错的。珀塔·文－格雷尔厅是一个大山洞，里面有很多小钟乳石，还有两条天然的大瀑布。两条瀑布隔得不远，都在门右侧。水高高地倾泻下来，注入一个吸血鬼挖的池塘里，然后流入洞底附近的一个坑里，与其他的地下溪流汇合了。

“这两条瀑布怎么样？”暮先生扯着嗓子问道，流水的声音太响了。

“很漂亮，”我说道，一边欣赏着水帘上火把的倒影，“但是洗澡的地方呢？”

暮先生坏坏地笑了。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我们要在哪儿洗澡了。

“不！”我叫了起来，“一定很冷！”

“没错。”暮先生说。他开始脱衣服。“但是吸血鬼圣堡里没有别的可以洗澡的地方。”

我开始抱怨，但是他哈哈大笑，走进离我们近一些的那条瀑布，淹没在飞溅的水柱里。光看看他，我就觉得浑身发冷。但是我很想洗澡，而且我知道要是我不洗的话，在待在这儿的这段时间里，他会一直取笑我。所以我甩掉了衣服，走到池边，用脚趾试了试水温——嘶！——然后纵身一跳，把自己献给了另一条瀑布，任它冲刷。

“哦，我的天哪！”我浑身冰凉，打着寒战叫道，“这简直是受刑。”

“对啦！”暮先生嚷道，“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吸血鬼不愿意在山里洗澡了吧！”

“有规定不准用热水吗？”我尖叫道，疯狂地擦着前胸后背和胳肢窝，想快点洗完。

“没有。”暮先生回答说，一边从水里走了出来。他抹了抹橘黄色的短发，然后像狗那样甩掉了头发上的水。“但是自然界里的野生动物都用冷水——我们宁愿用冷水，至少在这儿，在我们自己家园的心脏。”

池边放着粗得扎人的浴巾。一出水，我就裹上了两条。有那么几分钟。我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过了一会儿，我身上慢慢地有了感觉，厚厚的浴巾真暖和。

“真令人振奋。”暮先生说着擦干了身子。

“是杀人才对。”我咕哝道，虽然心里觉得这样的野浴挺新鲜。

我一面穿衣服，一面打量着岩顶和洞壁，心想不知这些厅有多少个年头了，我问了暮先生。

“没人知道吸血鬼到底是怎么发现了这儿，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说。“有人找到过三千多年前的古物。但是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有一些游荡的小群吸血鬼偶尔来用一下。

“就我们所知，大约在一千四百年前，吸血鬼建起了这些厅，作为永久的基地，第一批王子们搬了进来，议会成立了。从那以后，这些厅不断扩大，吸血鬼不断地修，挖出新洞，扩大旧洞，修建通道，这很费时间，很累人——不能用机械设备——但是我们的时间很充足。”

我们走出珀塔·文－格雷尔厅的时候，哈克特的口信已经传开了。他告诉王子们，吸血魔王之夜就要来了。吸血鬼们一下子炸开了锅，他们像蚂蚁一样在山里跑来跑去，把消息说给不知道的人听。他们激烈地讨论，定出可笑的计划，[奇+书+网]想把能找出来的吸血魔都杀光。

暮先生本来答应过我，带我在这些厅里四处看一下。现在这么乱，只好推迟了。他说等事情平息点之后就带我去——如果现在去的话，我可能会被激动的吸血鬼踩扁。我很失望，但他是对的，现在可不是参观的好时候。

我们回到我的小休息室，棺材已经被搬走了，一个年轻的吸血鬼正在挂吊床。他说要是我们需要，可以帮我们找几件新衣服。我们谢了他，跟他来到一间堆得满满的储藏室里。吸血鬼圣堡的储藏室里堆满了好东西——食品、人血罐和武器——但是我只看了一眼：年轻的吸血鬼把我们直接领到了储藏衣服的房间，让我们自己挑选中意的。

我想找一套海盗服，但是没找到，就选了一件棕色的套头上衣和一条黑色的裤子，拿了一双软底鞋。暮先生选了一身红——他最喜欢的颜色——但是那些衣服不像他平时穿的那么酷。

看着他披上斗篷，我猛然意识到他跟塞巴·尼尔穿衣服的喜好那么相似。我说了出来，暮先生笑了。“很多地方我都在模仿塞巴，”他说，“可不是只在穿衣服方面。还有他说话的方式，以前我说话可不这样拘谨。我年轻的时候，也跟其他人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跟塞巴在一起待久了，我学会了慢下来，学会了在说话之前先想一想。”

“你是说，有一天我可能会像你这样？”我问道。想到有一天我说起话来会这样严肃，这样干巴巴，太可怕了。

“可能吧，”暮先生说，“我可说不准。我非常尊敬塞巴，所以努力模仿他的一切。而你，好像打定了主意要跟我对着干。”

“我没那么坏。”我咧开嘴笑了。他的话有点道理，我一直挺顽固。我尊敬暮先生，比他所想的要尊敬得多，但是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傻瓜，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有时候我的举动会让他觉得我根本不听他的！

“而且，”暮先生接着说道，“我不想，我也没这个心思，像塞巴惩罚我那样，在你犯错的时候惩罚你。”

“什么？”我问道，“他做了什么？”

“他是个好老师，但是很严厉。”暮先生说，“我告诉他我想学他，他就开始仔细留意我的语言，要是我说‘没门儿’、‘这玩意儿’，或者‘甭想’——他就揪掉我一根鼻毛。”

“不会吧！”我叫了一声。

“这是真的。”他沉着脸说。

“他用镊子揪吗？”

“不——用指甲。”

“哇！”

暮先生点点头。“我让他住手——我说我不想学他了——但是他不愿意——他认定的一件事要是开始了就得干完。拔了几个月的鼻毛，我想到了一个主意，用一根烧红的小棒把鼻毛全部烫掉了——你最好别试！——这样鼻毛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后来呢？”

暮先生的脸红了。“他开始从另一个更敏感的地方拔毛。”

“哪儿？”我立刻问道。

吸血鬼的脸更红了。“不能说——太丢人了。”

（后来，只有我和塞巴两个人的时候，我问了他。他坏坏地笑了，对我说：“耳朵！”）

我们正在穿鞋，一个瘦长个子的金发吸血鬼冲了进来，重重地甩上了门。他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服，靠在门上直喘气。他没看见我们，暮先生叫了他一声：“是科达吗？”

“不！”那个吸血鬼叫了起来，一把抓住了门把手。然后他停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拉登？”

“是的。”暮先生回答说。

“那就没关系了。”金发吸血鬼慢慢地走了回来。走到近处，我发现他左脸上有三道小小的红色疤痕，看上去很熟悉，但我说不出原因。“我正想见你呢。我想问问有关那个叫哈克特·马尔兹的小人和他那条消息的事。那消息是真的吗？”

暮先生耸耸肩。“我也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在路上他什么也没告诉我们。”暮先生没有忘记我们对哈克特所做的承诺。

“一点都没说？”金发吸血鬼问道，然后在一只倒扣的桶上坐了下来。

“他告诉我们那口信只能说给王子听。”我说。

金发吸血鬼好奇地看着我。“你一定就是我听说的那个达伦·山吧。”他抓住我的手摇了摇，“我是科达·斯迈尔特。”

“你在躲什么？”暮先生问道。

“追问。”科达呻吟道，“小人的消息一传开，每个人都跑来问我那是不是真的。”

“他们为什么问你呢？”暮先生问道。

“因为我比大部分人更了解吸血魔，还因为我被授职了——在这个世上升官，别人就以为你知道的东西多了，这可真奇怪。”

“盖伏纳·波尔跟我说过，恭喜。”暮先生干巴巴地说。

“你不赞成吧。”科达说。

“我没有那么说。”

“你不用说，你脸上都写着呢。但是我不介意，你并不是惟一一个反对的人。我已经习惯了。”

“对不起，”我说，“但什么是‘授职’呢？”

“那就是说你升官了。”科达解释说。他说起话来很有趣，嘴角眼边总含着一丝微笑，有点像盖伏纳，我马上对他产生了好感。

“升做什么呢？”我问道。

“最高级的，”他笑着说，“我被选做王子了。过一段时间会有一个盛大的仪式和许许多多杂事，”他苦起脸来，“肯定闷死人，但是没办法躲，要保持几百年的传统和标准嘛。”

“你不该这样贬低授职仪式，”暮先生大声说，“那是无比的光荣。”

“我知道，”科达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是希望别人不要把这件事看得太重，好像我从来没干过什么出色的事似的。”

“他们为什么选你做王子？”我问道。

“怎么？”科达回答说，眼睛亮闪闪的，“想申请这份工作吗？”

“不，”我咯咯地笑了，“只是很好奇。”

“并没有固定的说法。”他说，“你要是想成为将军，就得学上几年，通过正常测试。至于王子嘛，是不定期选出来的。当选的原因并不相同。

“通常说来，候选王子是在战场上有出色表现、赢得了同伴信任和尊重的人。他要得到一个在位王子的提名，如果别的王子都同意。他就自动升为王子；要是有一个反对，将军们就得投票决定他的命运，要得到半数以上的选票才能当选；要是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王子反对，提议就取消。

“我是通过投票勉强当选的。”他咧开嘴笑了，“百分之五十四的将军认为我还可以，也就是说几乎有一半认为我不行！”

“这是这么多年来最险的一次投票。”暮先生说，“科达只有一百二十岁，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王子，很多将军觉得他太年轻，无法得到他们的尊重。科达当选后，他们就得听从他的命令——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他们并不乐意。”

“得了，”科达叫了起来，“别为我遮掩了，让这个孩子以为他们是因为年龄才反对我。嘿，达伦。”那会儿我站在他身边，他弯起右臂，鼓起二头肌。“看怎么样？”

“不太大。”我老实说。

科达高兴地叫了一声。“愿吸血鬼之神让我们离诚实的孩子远一点吧！但是你说对了——是不够大。别的王子的肌肉都大得像保龄球。王子一直是最强壮、最厉害、最勇敢的吸血鬼。我是第一个因为这个而得到提名的。”他拍了拍脑袋，“头脑。”

“你是说你比别人都聪明吗？”

“聪明一点。”他说，然后做了个鬼脸。“不，”他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比别人想得多一点。我认为吸血鬼不该这样死守着旧有的方式，我们应该向前发展，适应二十一世纪的生活。更重要的是，我认为我们应该努力与疏远的兄弟——吸血魔和平相处。”

“科达是在和平条约签订之后，与吸血魔结交的第一个吸血鬼。”暮先生粗声说。

“结交？”我不太明白，于是问道。

“我与他们有接触。”科达解释说。“过去三四十年来，我一直在找他们，与他们交谈，试着了解他们。所以我才有了这些疤。”他拍了拍左脸，“我不得不同意让他们在我脸上做标记——表示我是他们的，任他们处置。”

怪不得那几道疤看上去那么眼熟——六年前我在疯吸血魔莫劳选中的那个人的脸上见到过同样的标记！吸血魔重视传统，他们在杀人前要标出猎物，即在左脸上划三道相同的标记。

“吸血魔并不像很多吸血鬼想的那样，与我们完全不同。”科达继续说道，“有不少吸血魔很想回基地来。必须做出一些妥协，有些问题双方都要让让步——但是我们一定能够达成协议。再一次生活在一起，像一个大家庭一样。”

“所以科达得到了任命。”暮先生说，“不少将军——至少百分之五十四的将军——觉得是该和吸血魔统一了。吸血魔相信科达，但是不大相信和将军谈判。科达成为王子后，就能够完全控制将军。吸血魔知道将军不能违背王子的命令，所以他们会相信他派出的谈判代表，会愿意坐下来谈。道理上说是这样。”

“你觉得不是这样，拉登？”科达问道。

暮先生看上去很烦恼。“我觉得吸血魔有不少地方让人尊敬，我也从来没反对过通过协商消除我们之间的分歧。但是我不会这么着急，让他们在王子中有发言权。”

“你觉得他们会利用我，逼我们接受他们的信仰，而不是让他们接受我们的信仰？”科达说。

“可能吧。”

科达摇摇头。“我要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部族。我不会用王子和将军们不同意的手段硬性改变什么。”

“那样的话，祝你好运。但是事情发展得太快，我不太喜欢。要是我还是将军的话，我会尽力反对你。”

“希望我能活着证明，你不相信我是错的。”科达叹了口气。他转向我。“你认为呢，达伦？是不是该变变了？”

我犹豫了一下才开了口。“我对吸血鬼和吸血魔的事知道得不多，没法发表意见。”我说。

“胡说，”科达哼了一声，“每个人都有权力发表意见。说吧，达伦，告诉我你的想法。我想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要是每个人都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这个世界就简单多了，也安全多了。”

“嗯，”我犹犹豫豫地说，“我不怎么喜欢与吸血魔谈判这个主意——喝血就要把人杀死是不对的——但是如果能说服他们不杀人，那可能是件好事。”

“这孩子有头脑，”科达说，冲我眨了眨眼，“你所说的总结了我的观点。杀人的确糟糕，要签订协议，在这一方面吸血魔必须改过。但是我们得先拉他们谈判，赢得他们的信任，不然他们永远不会改。如果我们能够阻止血腥的谋杀，我们放弃一些习惯也值得，不是吗？”

“没错。”我非常赞同。

“哼！”暮先生哼了一声，表示不想再听。

“好啦，”科达说，“我也不能躲一辈子。我该走了，去应付更多的问题。小人口信的事，你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是的。”暮先生简短地说。

“好吧。我去王子厅觐见，也会见到小人，我自己找答案吧。希望你在圣堡里过得愉快，达伦。等到不这么乱的时候，我们得在一起好好谈谈。”

“那太好了。”我说。

“拉登。”他向暮先生打招呼。

“科达。”

他走了出去。

“科达这个人很好，”我说道，“我喜欢他。”

暮先生瞥了我一眼，摸了摸左脸上长长的伤疤，若有所思地看着科达离去的门，又发出了一声：“哼！”

第十五章

接下来的几个长长的夜晚很安静。哈克特被留在王子厅回答问题；盖伏纳要处理将军的事务，我们只能在他爬回棺材睡觉的时候见到他。大部分时间我不是跟暮先生待在克勒敦·勒特厅里——他要跟那么多好久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就是跟他和塞巴·尼尔待在储藏室里。

听到哈克特带来的口信，塞巴比任何人都烦恼，除了一个八百岁的叫帕里斯·斯基尔的王子——他是山中最老的吸血鬼。只有他在几百年前小先生来访的时候亲耳听过那番话。

“很多年轻的吸血鬼不相信古老的传说，”塞巴说，“他们觉得小先生的警告是我们编出来吓唬人的。但是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小先生的表情。他的话在王子厅里回荡，所有的人都心惊胆战。吸血魔王不是什么虚构的人物，他真的存在。现在看来，他就要来了。”

塞巴陷入了沉默。他拿着一杯热啤酒，但已经失去了喝的兴趣。

“他还没来呢。”暮先生振作精神说，“小先生几乎跟这个世界一样古老，他说就要来了，也许还有好几百年，甚至好几千年呢。”

塞巴摇摇头。“我们本来有好几百年——七百年的时间，来对付吸血魔。我们应该不计后果，把他们杀光。被人类逼到绝境，也比被吸血魔消灭干净强。”

“这话不对，”暮先生反驳说，“我宁愿试着对抗传说中的吸血魔王，也不愿意面对一个挥动尖桩的实实在在的人。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塞巴阴郁地点点头，喝了点啤酒。“也许你是对的。我老了，脑子不那么灵了。这也许只是一个活得太久的老人的瞎操心，但是……”

每个人的嘴边都挂着这样悲观的话。连那些表面上对吸血魔王嗤之以鼻的人，也总是说“可是……”、“然而……”、“但是……”。大厅和通道里灰蒙蒙的空气变得紧张起来，越来越凝重，令人窒息。

科达·斯迈尔特似乎是惟一一个一点没受传言影响的人。在哈克特的消息传开后的第三个晚上，他出现在休息室门口，还是那样高高兴兴的。

“唉，”他说，“我度过了两个疯狂的夜晚，事情总算平息了一点，我也可以轻松一会儿了。我想带达伦在各个厅里看看。”

“太好了！”我一下子兴奋起来，“暮先生说过要带我转转，但一直没去。”

“我带他去，你不介意吧，拉登？”科达问道。

“我一点也不介意。”暮先生说，“阁下能在快要举行授职仪式的时候，抽时间做导游，我深受感动。”他尖刻地说，但是科达没理会他话中的讥讽。

“要是你愿意，你也可以跟着来。”他轻快地提议。

“不用，谢谢了。”暮先生挤出一丝笑容。

“好吧，”科达说，“那是你的损失。准备好了吗，达伦？”

“准备好了。”我说。

于是我们出发了。

科达先带我看了看厨房，它们设在大厅下层深处的大岩洞里。旺旺的炉火明亮地燃烧着。议会召开的时候，厨房里二十四小时开火，厨师们轮班工作，他们要喂饱所有的客人。

“平时没这么忙，”科达说，“待在山里的吸血鬼通常不超过三十个。如果你不跟大伙一起定点吃饭，就得自己弄吃的。”

从厨房出来，我们去了养殖场，里面养着绵羊、山羊和母牛。我问科达山里为什么饲养动物。

“很难运进足够的牛奶和生肉，喂饱所有的吸血鬼。”科达解释说，“这里不是酒店，可以随时给供货商打个电话，补充储备。把食物运进来的艰苦程度简直不亚于一场大战。自己养点动物，随时取肉，就容易多了。”

“那人血呢？”我问道，“人血从哪里来？”

“来自于慷慨的馈赠。”科达眨了眨眼，带我继续向前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回避了这个问题。）

我们的下一站是火葬厅，火葬那些死在山里的吸血鬼。“他们要是不想火葬呢？”我问。

“很奇怪，很少有吸血鬼要求土葬，”他想了想说，“这大概跟他们已经睡了一辈子的棺材有关吧。但要是有人要求土葬，我们会照他的意思办。

“不久以前，我们是把尸体放进地下河，让水把尸体冲走。这些厅的最底层有一个大山洞，是一条很大的溪流的源头。那个山洞叫做终旅厅，现在我们不用它了。如果我们走那条路。我会领你见识见识的。”

“那条路吗？”我问道，“我还以为那些是进山和出山的通道呢。”

“我有个爱好，画地图。”科达说，“好几十年来，我一直想画出精确的山内地图。画这些厅的方位很容易，但是画通道就难多了，没有相关的地图，而且很多通道毁损得厉害。每次回山，我都摸进通道，努力画出一些未知的区域。但是我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多时间来干这个。当上王子以后，时间就更少了。”

“这个爱好听上去很有趣。”我说，“下一次你去画地图，能带我一起去吗？我想看看该怎么做。”

“你真有兴趣？”他的声音很吃惊。

“不行吗？”

他放声大笑。“每次只要我一说地图的事，吸血鬼们就开始犯困。这么无聊的事情，他们没有兴趣。他们总是说：‘人类才用地图呢。’大多数吸血鬼宁愿冒着危险自己找路，也不愿意照着地图走。”

火葬厅是一个八角形的大房间，岩顶很高，上面满是裂缝。房间中央是一个大坑——就在那里焚化死去的吸血鬼。房间的另一头放着几张用骨头做成的粗糙的长凳，上面坐着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正小声说着什么，一个小孩在他们脚边玩着满地的动物骨头。他们看上去不像吸血鬼——很瘦，病恹恹的，稀稀拉拉的头发，破破烂烂的衣服，干巴巴的皮肤像死人那样苍白，眼睛透着可怕的白色。我们一走进去，几个大人立刻站了起来，抓起孩子，从后门走了出去。

“他们是什么人？”我问。

“火葬厅的看守。”科达回答说。

“他们是吸血鬼吗？”我追问道，“看上去不像。而且山里好像只有我这么一个吸血鬼小孩。”

“没错。”科达说。

“那么那个——”

“以后再问吧！”科达一反常态，粗暴地厉声说。我吃了一惊。他马上微笑着道了歉。“参观完以后，我再告诉你，”他柔声说，“在这里谈论他们会招来噩运。我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是事关这些看守，我还是不要挑战命运的好。”

（虽然他唤起了我的好奇心，但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了这些古怪的所谓的看守的事，因为参观结束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劲头儿再问什么问题了，而且也已经把他们忘得干干净净。）

我不再问看守的事，开始仔细研究焚化坑。那不过是地上的一个浅浅的凹塘，底部铺着焚化用的树叶和树枝。坑旁圈着一些巨大的罐子。每口罐子里都放着一根棒球棍似的东西。我问科达那些棍子有什么用处。

“杵骨头用的杵。”他说。

“什么骨头？”

“吸血鬼的骨头。火烧不化的骨头。火燃尽以后，就把骨头拿出来，放在罐子里，用杵把骨头杵成灰。”

“杵出来的灰怎么办？”我问。

“加到蝙蝠汤里，让汤变得更加黏稠。”他一本正经地说。看到我的脸绿了，他哈哈大笑。“开个玩笑！骨灰会撒出去，随风散到圣堡的各个地方。让死去的吸血鬼的灵魂获得自由。”

“我不怎么喜欢这办法。”我说道。

“这比埋在地下喂尸虫好。”科达说，“虽然我个人希望死了以后，能填上防腐剂，制成标本。”他顿了顿，又哈哈大笑起来。

离开火葬厅，我们向竞技厅走去。有三个竞技厅，分别叫做巴斯克·冉特厅、拉什·福隆克斯厅和欧西安·珀德厅，但吸血鬼习惯把它们合称为竞技厅。我真想快点走到竞技厅，但科达在一扇小门前停了下来，低下头，闭上眼，用指尖按住了眼帘。

“你干吗要这样做？”我问道。

“这是传统。”他说，一面继续向前走去。我停在原地，向门内张望着。

“这是什么厅？”我问。

科达犹豫了一下。“这里面你不会喜欢。”他说。

“为什么？”我追问道。

“这是死亡厅。”他轻声说。‘

“是另一个火葬厅吗？”

他摇摇头。“是执行死刑的地方。”

“死刑？”我好奇死了。

科达看了出来，他叹了口气。

“你想进去？”他问。

“可以吗？”

“可以，但是里面不好看，还是直接去竞技厅吧。”

这样的警告只会让我更想看看门后到底有什么！科达看了出来，他推开门，领我走了进去。厅里很暗，起先我觉得里面什么也没有，然后我看见一个皮肤惨白的看守，坐在后墙的阴影里。他没有站起来，好像没有看见我们似的。我想问问有关他的事，但是科达马上摇摇头，小声说：“我可不想在这儿谈论看守。”

我看不出这厅里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厅中央的地上有一个坑，墙上挂着几个浅色的木笼子，除了这些，厅里就没东西了，没一点出奇的地方。

“这个地方有什么可怕？”我问道。

“你来看。”科达说。

他领我走到坑边。我低头看去，黑乎乎的坑里插着几十根削尖的木棒，怒狠狠地指着洞顶。

“尖桩！”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错，”科达轻声说，“尖桩穿心的传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到死亡厅来的吸血鬼总是被装在笼子里——就是墙上的那些笼子——用绳子挂在坑上面，然后从高处扔下来，扎在尖桩上。往往一下子死不了，非常痛苦。要扔个三四次才断气是常有的事。”

“但是为什么呢？”我吓得脸色发白，“被处死的都是什么人？”

“老弱病残、发了疯的吸血鬼，还有叛徒。”科达回答说，“年老和残废的吸血鬼往往主动要求被处死。只要他们还有力气，他们都愿意战斗至死，或者走到荒野里，在打猎的时候死去。但是已经没有力气站着死的就要求到这儿来，直面死亡，英勇地死去。”

“太可怕了！”我叫道，“不应该处死老人！”

“没错，”科达说，“吸血鬼的尊严好像表现得不是地方。年老的和残废的吸血鬼还是能发挥作用的。我个人希望活得越久越好。但是大多数吸血鬼还是抱着传统的看法，认为只有身强体壮，能保护自己，生活才有意义。

“但处死疯吸血鬼不一样。”他接着说，“我们与吸血魔不一样，我们不让发了疯的伙伴在世上乱跑，随意折磨捕杀人类。但很难把他们关起来——疯吸血鬼能用指甲挖开石墙跑出去——死刑是解决他们的最人道的办法。”

“可以给他们穿上紧身衣。”我提议说。

科达苦笑了一下。“能绑住吸血鬼的紧身衣还没有发明出来呢。相信我，达伦，处死疯吸血鬼是仁慈的举动，不管是对这个世界，还是对那个吸血鬼都有好处。

“处死叛徒也没什么不对。”他说，“但是叛徒的数量很少——忠诚是我们的优点，是死守传统带来的额外的好处。除了吸血魔，他们脱离出去，都成了叛徒，很多被抓被杀了——在吸血鬼待在这儿的一千四百年里，只处死过六个叛徒。”

我低头呆呆地看着尖桩，想像着我被关在笼子里，高高地吊在坑上，等着被扔下来，不禁打了个寒战。

“蒙上他们的眼睛吗？”我问。

“我们一般蒙上疯吸血鬼的眼睛。这样仁慈一些。但主动要求来死亡厅的都不愿意蒙上眼睛——他们想看着死亡来临，表示他们不害怕。叛徒都是脸朝天躺在笼子里，背对尖桩，从背后被扎死对于吸血鬼来说是巨大的羞辱。”

“我可是宁愿背对尖桩。”我哼了一声说。

科达笑了。“希望你既不要面向尖桩，也不要背对尖桩！”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这是个阴沉沉的地方，最好别来。我们还是去玩竞技项目吧。”

他领我快步走了出去，好快点离开厅内那神秘的看守、笼子和尖桩。

第十六章

竞技厅大极了，挤满了又喊又叫、兴致高昂的吸血鬼。看了火葬厅和死亡厅。我很不舒服，正需要这样的场面振奋一下。

三个厅里有各种各样的竞技项目，大部分是体能比赛——摔跤、拳击、空手道等等——快棋也很受欢迎，它能锻炼反应能力和头脑。

科达在摔跤场外找了两个位子，我们坐了下来，看吸血鬼努力把对手摔倒按在地上不得动弹，或者把对手扔出场外。要跟上他们的动作，得有一双厉害的眼睛——吸血鬼的动作比普通人类快得多。看这样的摔跤比赛，有点像看录像上快进的打斗场面。

这种较量不光比人类的快得多——也凶猛得多。骨折、满脸鲜血、浑身青紫是常见的场面。科达告诉我，有时候伤势甚至会更严重——参加竞技的吸血鬼会丢了性命，或者受伤惨重，不得不到死亡厅报道。

“他们为什么不穿点防护的东西呢？”我问。

“他们不喜欢，”科达说，“他们宁愿让自己的头骨裂开，也不会戴什么头盔。”他悲伤地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觉得我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同类。也许当时不做吸血鬼就好了。”

我们向另外一个场地走去。场子里，吸血鬼们正在用长矛对打，这有点像击剑——戳中或者划伤对手三次就获得胜利——只是比击剑危险得多，也血腥得多。

“真可怕。”我目瞪口呆地说，只见一个吸血鬼的上臂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但他只是笑着，夸奖对手这一招漂亮。

“看他们玩真的吧，”我们身后有人说，“现在只是在热身呢。”我转过身，说话的是一个姜黄色头发的吸血鬼，他只有一只眼睛，穿着深蓝色的皮衣和裤子。“有人把这种竞技叫做眼球大战，”他对我说，“不少玩的人丢了一只。甚至两只眼睛。”

“你是因为这个才丢了一只眼睛的吗？”我看着他空空的左眼眶和周围的伤疤问道。

“不是，”他笑着说，“我是在跟一头狮子打架的时候丢的。”

“真的吗？”我瞪大了眼睛。

“真的。”

“达伦，这是弗内兹·布兰，”科达介绍说，“弗内兹，这是——”

“——达伦·山，”弗内兹点点头，握住了我的手，“我听说过他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他这个年纪的人到这些厅里来了。”

“弗内兹是竞技大师。”科达说。

“你负责管理竞技秩序？”我问道。

“说不上管理，”弗内兹说，“竞技的事连王子也管不了。吸血鬼们喜欢作战——这是天性。如果不在这儿打，他们就会到外面去打。在这儿，受了伤还有人照顾，可在外面就有可能流血致死。我只是看着点，就这样。”他咧开嘴笑了笑。

“他还教吸血鬼如何作战，”科达说，“弗内兹是最好的教练之一。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大部分将军都是他调教出来的，包括我。”他揉了揉后脑勺，做了个苦脸。

“还记着那次我用棍子把你敲晕过去的事啦，科达？”弗内兹礼貌地问道。

“要是我事先知道，你根本不会有机会，”科达阴着脸说，“我还以为那不过是根小树枝呢。”

弗内兹拍着腿大笑起来。“你向来聪明，科达——除了用兵器。他是我最差劲的学生之一。”他对我说，“他像鳝鱼一样灵活，脑子也很好，但就是不用心打。真可惜，要是他用心的话，他会成为最出色的矛枪手。”

“打得丢了眼睛，可没什么出色可言。”科达哼了一声。

“胜利就是光荣，”弗内兹反驳说，“只要能赢，受什么样的伤都没有关系。”

随后的半个小时里，我们眼看着吸血鬼把彼此割得一条条的——倒是没有人丢掉眼睛——然后弗内兹领着我们在厅里走了走，给我介绍了一下各个竞技项目，说明这些竞技如何锻炼了吸血鬼，为他们山外的生活打好了基础。

竞技厅的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一些很常见，另外一些却很古怪——弗内兹把它们的名字和用法都告诉了我。他甚至拿了一些下来，展示了一下，都是一些可怕的利器——蛇矛、利斧、大棍、狼牙棒、闪亮的长刀、能在八十米外杀人的锋利的回飞镖①『注：回飞镖，也叫飞去来器，澳大利亚等土著居民用做武器或狩猎工具的一种飞镖，扔出后如击不中目标可飞回到原处。』、一下就能把吸血鬼头骨劈开的石刃战斧。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没见到枪支和弓箭，就问了问为什么。

“吸血鬼只打肉搏战，”弗内兹告诉我说，“我们不用射击性的武器，像枪，弓箭、投石器什么的。”

“从来不用吗？”我问道。

“从来不用！”他坚定地说，“只用贴身肉搏的武器是我们神圣的规矩——吸血魔也一样。用了枪或者弓箭的吸血鬼会让人一辈子瞧不起。”

“从前还要落后呢。”科达插嘴道，“两百年前，吸血鬼只能用自己做的兵器，只好自己打刀，做矛，削棍棒。现在好了，谢天谢地，我们能从商店里买到兵器了；但是不少吸血鬼还是守着老规矩，现在不少人用的武器都是他们自己做的。”

我们放下武器，走到一个由纵横交错的木板条组成的场地旁。吸血鬼一面保持平衡，从一根木板条跳到另一根木板条上，一面努力用圆头的长棍把对手打到地上去。我们过来的那会儿，木板条上有六个吸血鬼，但几分钟以后，只剩下了一个高高地站在上面——一个女的。

“干得漂亮，埃娜，”弗内兹鼓掌说，“你的平衡感还是那么出色。”

女吸血鬼从木板条上跳下来，落在我们身旁。她穿着白衬衫和米色的裤子，黑色的长发扎在脑后。她算不上漂亮——脸很粗糙，棱角分明——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看到的都是些满脸疤痕的丑陋的吸血鬼，我觉得她简直是个电影明星。

“科达，弗内兹。”她向两个吸血鬼打了个招呼，然后用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我，“你是达伦·山。”她的声音也冷冷的，毫无色彩。

“达伦，这是埃娜·塞尔斯。”科达说。我伸出手，但她看也没看。

“埃娜不跟她不尊敬的人握手。”弗内兹小声说。

“她尊敬的人没有几个。”科达大声说，“还是不和我握手吗，埃娜？”

“我才不和不作战的人握手呢。”她哼了一声，“等你成了王子，我会向你行礼，听从你的命令，但我还是不会和你握手，哪怕要被处死也不握。”

“埃娜肯定没投我的票。”科达幽默地说。

“我也没投。”弗内兹说，坏坏地笑了。

“瞧见了吗，这就是我平时里过的日子，达伦？”科达呻吟着说，“这儿一半的吸血鬼嘲弄地告诉我他们没投我的票，而另一半投了票的又从来不敢公开承认，怕其他的吸血鬼看不起他们。”

“得啦，”弗内兹咯咯地笑了，“等你成了王子，我们都得给你磕头呢。我们只是抓紧时间跟你开开玩笑。”

“不准跟王子开玩笑吗？”我问道。

“也不是，”弗内兹说，“只是没有人跟王子开玩笑。”

我仔细看了看埃娜，她正在摘去沾在棍子圆头上的碎片。她看上去跟男吸血鬼一样强悍，虽然不是那么壮，但是跟他们一样肌肉发达。看着她。我想起来我很少见到女吸血鬼，便开口问其中的原因。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两个男人一脸尴尬的样子。我正想收回这个问题。埃娜斜斜地瞥了我一眼，说：“女人做不了好吸血鬼。吸血鬼无法生育，所以很多女人不愿意。”

“生育？”我问道。

“我们不能生孩子。”她说。

“什么——所有的人吗？”

“这是我们体内血液的缘故。”科达说，“吸血鬼生不了孩子，我们只能通过给人类换血来延续部族。”

我惊呆了。难怪没有吸血鬼小孩，难怪看见一个未成年的半吸血鬼，每个人都那么吃惊。以前我老顾着别的事，一直没有好好地想过其中的原因。

“半吸血鬼也不行吗？”我问道。

“恐怕是这样。”科达皱着眉头说，“拉登没跟你说吗？”

我默默地摇摇头。我不会有孩子了！我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衰老的速度是人类的五分之一，我想着要过好长一段时间以后才会做爸爸呢——但是我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做爸爸。我竟然不能做了，这太让人吃惊了。

“这可太糟了，”科达小声说，“简直糟透了。”

“你说什么？”我问道。

“这样的事，要换血的人应该在换血前就知道。所以我们几乎从来不给孩子换血——新加入的吸血鬼应该知道他们得过什么样的生活，得放弃什么。给你这样年纪的孩子换血就够糟糕的了，再加上还没把全部的实情告诉你……”科达阴郁地摇摇头，忧心忡忡地看了看埃娜和弗内兹，他们的眼神中也流露出很担心的样子。

“你得把这个告诉王子。”埃娜哼了一声。

“是该告诉他们，”科达说，“但我想拉登一定想自己说。等他先说吧。不给他机会说说他的理由不太公平。你们能不能先不说出去？”

弗内兹点了点头，埃娜过了一会儿也跟着点了点头。“但要是他不快点提……”埃娜带着威胁的口气大声说。

“怎么啦。”我说，“因为给我换了血。暮先生会有麻烦？”

科达、埃娜和弗内兹又互相看了看。“应该不会。”科达说着。一边做出轻松的样子，“拉登是个狡猾的老吸血鬼，他知道规矩。他一定会解释清楚，让王子们满意的。”

“好啦。”我还没来得及再问什么，弗内兹说道，“想不想跟埃娜上去比划一下？”

“你是说到木板条上去？”我激动地问道。

“我们给你找一根称手的棍子。怎么样，埃娜？不反对跟一个小对手交交手吧？”

“这倒是头一回。”女吸血鬼想了想说，“我总是跟比我个头儿大的交手，跟小个儿打打也不错。”

她跳上木板条，上下左右挥舞着棍子，动作快极了，我根本看不清。该再考虑考虑是不是上去跟她交手，但要是现在退出的话，别人会觉得我是一个胆小鬼。

弗内兹为我找来一根细短一点的棍子，然后花几分钟教了教我该怎么用。“握住中间，”他指导说，“这样可以用两头攻击。挥动的幅度别太大，否则会露出让对手还击的空门。戳她的双腿和肚子，别管她的头——你太小，够不着那么高。努力把她绊倒，攻她的脚趾和膝盖——那是柔弱的地方。”

“他该怎么防守呢？”科达打断了他，“那可能更重要。十一年来，埃娜从来没从木板条上掉下来过。还是教教他，该怎样不让埃娜打烂他的头吧，弗内兹，别管其他的了。”

弗内兹开始教我怎样挡开下刺、侧击和上劈。“关键是保持平衡，”他说。“在木板条上作战跟在地面上作战不一样。光挡开一下攻击没有用——你得站稳了，准备接下一招。有时候，挨打比躲开更好。”

“胡说，”科达哼了一声，“想怎么躲就怎么躲，达伦——我可不想用担架把你抬回到拉登那儿去。”

“她不会真的打伤我，是吗？”我吃惊地问道。

弗内兹笑了。“当然不会，科达只是在激励你。她不会让你——埃娜不知道怎么让招——但是她肯定不会让你受什么大伤。”他抬头看了看埃娜，低声说道，“至少我希望她不会。”

第十七章

我脱掉鞋子，跳上木板条，先走了走，好习惯一下如何掌握平衡。不拿棍子很容易——吸血鬼有出色的平衡感——但是拿着棍子就难多了。我试着挥了挥棍子，差点掉了下去。

“短击，”弗内兹叫道，冲上来扶住了我，“挥动幅度太大会让你掉下来的。”

我照弗内兹教的试了试，很快就掌握了。我又练了一会儿，从一根木板条跳到另一根木板上，蹲下，跳起。行了，我准备好了。

我们走到场地正中，双棍相交，行了个礼。埃娜面带微笑——很明显，她觉得我赢不了。我们轻轻推开木棍，跳开站好。弗内兹拍了一下手，战斗开始了。

埃娜立刻开始攻击，举棍直捅我的肚子，我闪开了。她的棍子划出一道凶狠的圆弧，对着我的头落了下来——这一下能打裂我的头骨！我及时举棍挡开了这一招，但是双棍相交的力量震得我跪了下来，棍子也从手里松脱了，但我及时抓住了它。

“你想杀死他吗？”科达生气地叫道。

“这儿可不是给不能保护自己的小孩玩的。”埃娜冷笑着说。

“不许再打了。”科达气冲冲地叫道，大步向我走来。

“遵命。”埃娜说着收回棍子，扭身背对着我。

“不！”我站起来，举起棍子嚷道。

科达猛地停住了。“达伦，你不用——”他说。

“我要打下去。”我打断了他，对埃娜说，“来吧——我准备好了。”

埃娜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但现在是欣赏的笑，而不是讥讽的笑了。“小孩子有骨气。看来年轻人还不是全都没种，不错。现在来看看，要怎么样才能让你认输。”

她再次发动攻击。一下短促有力的由左至右的横削，非常突然。我勉强挡了出去，手臂和肩膀上挨了一下。我防守着，慢慢退到木板条尽头。她挥棍横扫，扫向我的双腿，我猛地跳开了。

埃娜没料到这一跳，棍子落空失去了平衡。我看准时机，使出了比赛中的第一招。棍子正好打在她左腿上。这一下没让她怎么样，但是她完全没有想到，所以吃惊地叫了一声。

“达伦得分！”科达嚷嚷道。

“这一招不算分。”埃娜吼道。

“你得小心了，埃娜，”弗内兹咯咯地笑了，那只独眼放着光彩，“我看这孩子是你的对手。你要是在木板条上被一个半吸血鬼娃娃打败了，你可就再也没脸待在这些大厅里了。”

“我要是被他这样的打败了，你就把我塞进死亡厅的笼子里，让尖桩扎死好了。”埃娜吼道。她发火了——她受不了站在地上的人的嘲笑——她再次面对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小心移动。我知道击中她一下不算什么。要是我骄傲起来，放松了警惕，她会一下子把我收拾了。她逼上前来。我向后退去，退了几米以后，我跳到了另一根木板条上，然后又从那根木板条上跳开了。

我想激怒埃娜。要是我拖延时间，她也许会急躁冒进。但是吸血鬼非常有耐心，埃娜也不例外。她像猫儿抓小鸟似的追着我，毫不理会围观者的嘲笑。她让我玩着躲避的游戏，耐心地等待进攻的时机。

她终于把我逼进了一个角落。我不能再躲了。我攻向她的下身——照弗内兹说的打她的膝盖和脚趾——但是我那几下没什么力量，打在她身上，她连眼睛也没眨一下。我曲身正想再次攻击她的脚趾，她跳到我身边的一根木板条上，一棍重重地打在我背上。我疼得大叫一声，趴在木板条上，棍子掉到了地上。

“达伦！”科达叫道，冲了过来。

“别过去！”弗内兹厉声说，拽住了科达。

“但是他受伤了！”

“他还活着呢。别在这么多吸血鬼面前让他丢脸。让他打吧。”

科达很不情愿，但还是听了弗内兹的。

这会儿埃娜认定我已经不行了，所以没有挥棍打我。她把棍头捅到我身下，想把我从木板条上翻下去。她脸上又出现了笑容。我顺势一翻身，但是用手脚紧紧勾住木板条，不让自己掉下去。我翻了半周，面朝天挂着，伸手从地上捡起棍子，往埃娜小腿间戳去，接着使劲儿一扭。她站不住了，尖叫了一声。那一瞬间，我认定她会掉下去，而我就赢了。但是她像我刚才所做的那样，在摔倒的过程中抓住了木板条。她的棍子掉到地上弹开了。

我们爬起来，警惕地看着对方，围观的吸血鬼——大概有二三十个——热烈地鼓起掌来。我微笑着举起棍子。“好像现在对我比较有利。”我骄傲地说。

“你神气不了多久。”埃娜哼了一声，“我会把你的棍子夺过来，砸烂你的脑袋。”

“是吗？”我咧开嘴笑了，“那么来吧——试试看！”

埃娜张开手，向我扑来。我真没想到她丢了棍子还会再打，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不想攻击没有武器的对手，尤其她还是个女的。

“你可以把棍子捡回来。”我提议说。

“离开木板条就输了。”她回答说。

“那让别人帮你捡。”

“那也不行。”

我向后退去。“你没有东西自卫，我不想跟你打。”我说，“不然我也把棍子扔了，我们空手交战？”

“扔掉武器的吸血鬼是傻瓜。”埃娜说，“如果你把棍子扔了，等这比赛完了，我就好好教训教训你，把它捅到你的喉咙里去。”

“好吧！”我生气地叫道，“那就照你的意思做好了。”我不再后退，举起棍子向她攻去。

因为埃娜矮身站着——好降低重心，站得更稳——我能够攻着她的头部。我用棍头戳向她的脸，头两下她躲开了，但是第三下戳中了她的脸颊，尽管没有流血，但是留下了一块淤青。

埃娜开始后退。然而她并不愿意，她用手臂挡开轻一些的招式，只在躲开比较重的攻击时才后退。我忘掉了早先提醒自己的话，开始骄傲起来。我觉得自己赢定了，所以没有耐心地等待时机，而想速战速决，结果埋下了失败的种子。

我一棍擦过她的脑袋，想扎她的耳朵。这一招很不小心，没有该有的力量和速度。我打中了她的耳朵，但是棍势已尽。我还没来得及撤棍，埃娜伸出了手。

她的右手牢牢地握住了棍头，同时左手握拳，一拳打向我的下巴，接着又是一拳，打得我眼冒金星。她缩肘想再来一下，我自然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拳头。这时，她迅速地一扭，把棍子夺了过去。

“哈哈！”她胜利地叫道，高高地挥舞着棍子，“现在对谁比较有利？”

“别太激动，埃娜，”我紧张地说，急忙从她身边躲开，“我说过让你把棍子拿回来的。记得吗？”

“可我拒绝了。”她哼了一声。

“让他拿一根棍子吧，埃娜，”科达说，“你不能让他空着手作战，这不公平。”

“这样吧，小子，”她说，“你可以让人再给你拿一根棍子。”我从她的语气中听出要是我那样做了，她就会瞧不起我。

我摇摇头。我非常想要一根棍子，但是我不要什么特殊待遇，特别是埃娜并没有接受的待遇。“就这样吧，”我说，“我就这样跟你打。”

“达伦！”科达叫了起来，“别犯傻。你要是不想再要根棍子，就别打了。你打得很勇敢，已经证明你的勇气了。”

“现在认输没什么丢脸的。”弗内兹也说。

我看了看埃娜的眼睛，看出她希望我就此投降。

“不，”我说，“我不认输。在被砸下去以前，我不会自己下去。”我向前走去，像埃娜刚才那样弯着身子。

埃娜吃惊地眨了眨眼，然后举起棍子，准备结束比赛。她没费多长时间。我用左手挡开了她的第一招，用肚子接了第二招，闪身躲开了第三招，右手拍开了第四招。但是第五招切切实实地击中了我的后脑勺。我昏昏沉沉地跪了下去，空气嗡嗡作响，棍子的圆头干净利索地打在我的左脸上，我跌落在地。

接下来我只知道，我仰面躺在地上，一群满脸关切的吸血鬼围在我身边。

“达伦？”科达担心地问道，“你怎么样？”

“怎……么了？”我有点喘不上气。

“她把你打晕了。”他说，“你晕过去五六分钟了。我们正打算叫人来呢。”

我坐了起来，疼得直咧嘴。

“屋子为什么在转？”我呻吟道。

弗内兹哈哈大笑，扶我站了起来。“他没事，”这位竞技大师说，“吸血鬼晕过去一小会儿死不了。好好睡上一天，他就又活蹦乱跳了。”

“离吸血鬼圣堡还有多远？”我无力地问道。

“这可怜的孩子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科达生气地说，扶着我向外走去。

“等等！”我叫道，我的脑袋清醒了一点。我开始找埃娜·塞尔斯，她坐在一根木板条上，正往脸上那受伤的地方涂油膏。我挣开科达，摇摇晃晃地走到女吸血鬼面前，尽力使自己稳稳地站着。

“怎么了？”她问道，警惕地看着我。

我伸出手。说道：“握握手吧。”

埃娜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无神的眼睛。

“一次打得好成不了勇士。”她说。

“握手！”我生气地又说了一遍。

“要是我不握呢？”她问道。

“我就再到场子里去，打到你同意为止。”我叫道。

埃娜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握住了我的手。“好好干吧，达伦·山。”她生硬地说。

“好好干。”我无力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然后晕了过去，栽倒在她怀里，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吊床上，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第十八章

在我与埃娜·塞尔斯交手两天之后，王子召见了我和暮先生。因为那场打斗，我的行动还不是很方便，我只好让暮先生帮我穿衣服。我呻吟着把胳膊举过头顶——上面全是挨打留下的青紫。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傻到去挑战埃娜·塞尔斯。”暮先生责备说。自从知道我和埃娜交手以后，他就不停地嘲笑我。但从他的嘲笑里，我能听出他挺为我骄傲。“连我都得考虑考虑是不是要在木板条上与她交手呢。”

“那是不是说我比你勇敢呢。”我笑着说。

“傻和勇敢可不是一回事。”他责怪说，“你可能会受很重的伤。”

“你说话的语气和科达差不多。”我没好气地说。

“我并不赞同科达对吸血鬼作战方式的看法——他是个和平主义者，这不符合我们的天性——但是他说有的时候最好别打，那是对的。一定会输的仗，而且输赢还没有意义，只有傻瓜才会打下去呢。”

“但是这一仗我不一定会输！”我叫道，“我差点赢了她呢！”

暮先生笑了。“你真是说不通，但大多数吸血鬼都这样。这说明你正在学习。把衣服穿好吧，收拾得体面一点。我们可不能让王子们等着。”

王子厅在吸血鬼圣堡内的最高处。只有一个入口——一条又长又宽的通道，有一大群卫兵把守着。我没来过这儿——只有到王子厅办事的人才能走这条通道。

一路上都有卫兵紧紧地盯着。不能带武器或者有可能作为武器的东西进王子厅。不能穿鞋——在鞋底藏一把小匕首很容易。我们接受了三次从头到脚的检查。卫兵甚至用梳子梳了我们的头发，看里面是不是藏有细金属丝！

“为什么要进行这么多次检查？”我小声问暮先生，“不是所有的吸血鬼都尊敬王子，服从王子的吗？”

“不错，”他说，“这只不过是遵照传统。”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大山洞，里面立着一间奇怪的圆弧形的白屋子，闪闪放光。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屋子——墙壁颤动着，好像活的一样，而且屋子上没有一点接合的痕迹和缝隙。

“那是什么？”我问道。

“王子厅。”暮先生说。

“是用什么造的——岩石、大理石、铁？”

暮先生耸耸肩。“没人知道。”他带我走到屋子前——最后一批卫兵都集中在屋子的两扇门外——让我把手放在墙上。

“是热的！”我惊讶地叫道，“还在动！这是什么东西？”

“很久以前，王子厅跟其他厅没什么两样。”暮先生又用他通常用的绕弯弯的方式回答说，“但一天晚上，小先生来了，说要送给我们一点儿礼物。那会儿吸血魔刚刚脱离出去不久。那‘礼物’就是这间圆屋——是他的小人盖的，没有一个吸血鬼看见中间的过程——和血石。这屋子和血石都有魔力，它们——”

一个卫兵向我们招手。“拉登·暮！达伦·山！”我们赶紧走了过去。“你们可以进去了。”卫兵说。

他用手中巨大的长矛在门上敲了四下，两个门扇滑开了——像电门那样——我们走了进去。

王子厅里没有点火把，但是像白天一样明亮，比山里任何地方都亮得多。光从墙体里射出来，放光的道理只有小先生一个人知道。厅里摆着一圈圈长椅——与教堂里祷告用的长椅一个样儿。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中设有一个平台，台上摆着四个木制的王座，其中三个上面坐着王子。暮先生跟我讲过，每次议会至少要有一位王子缺席，以免他们同时遭难。墙上什么也没有，图画、相片、旗子，一样也没挂。厅里也没有雕像。这里是用来议事的，不是用来炫耀或者展示的。

椅子已经差不多坐满了。普通的吸血鬼坐在后排；中间的座位是山内工作人员的，比如卫兵什么的；吸血鬼将军坐在前排。暮先生和我向前面第三排走去，坐在了科达·斯迈尔特、盖伏纳·波尔和哈克特·马尔兹旁边。他们正在等我们。见到小人我很高兴，急忙问他这些天都干了什么。

“回答……问题，”他回答说，“一样的话……说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你有没有再想起些什么？”我问道。

“没有。”

“我们可没少逼他想。”盖伏纳侧身捏了捏我的肩膀，大声笑了，“我们简直是在用问题折磨哈克特，逼着他回忆。但他一次也没抱怨过。换做是我。我早把地狱都给掀翻了。他甚至睡不了觉！”

“不需要……多少睡眠。”哈克特害羞地说。

“跟埃娜交手时留下的伤好了吗？”科达问。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盖伏纳便大声说：“我听说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宁愿去对着满满一坑的蝎子，也不愿意跟埃娜跳到木板条上去。我见过她一个晚上把二十个经验丰富的吸血鬼剁成了肉酱。”

“当时以为交手是个不错的主意。”我笑着说。

盖伏纳要跟别的将军讨论事情，只得告辞了——在王子厅里，吸血鬼们总是讨论一些严肃的话题——在我们等待的时候，暮先生又讲了一点儿有关圆屋的事。

“圆屋有魔力。只能通过那两扇门进来，墙壁是穿不透的，工具、炸药、强酸都不行，是世上所知的最坚固的材料。”

“哪儿有这种材料？”我问道。

“不知道。这材料是小人装在盖得严严实实的篷车里运来的。他们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把材料从车上卸了下来，一次一张。他们组装的时候，我们不能在旁边看。从那以后，我们最好的建筑师一直在研究，但始终解不开其中的谜底。

“那两扇门只有王子才能打开。”他继续说道，“他们把手直接放在门扇上，或者用手按一下王座的扶手，就可以开门。”

“那门一定是电动的。”我说，“控制盘能‘读出’王子的指纹，是吗？”

暮先生摇摇头。“王子厅是几百年前盖的，那会儿还没有电这个概念呢。这里面一定有超常的力量，或者有我们不知道的非常先进的科技。“看见王子身后那块红色的石头了吗？”他问道。

台子后面五米处的一个架子上有一块椭圆形的石头，跟足球差不多大。

“那就是血石。它不仅是圆屋的钥匙，也是吸血鬼一族命脉的钥匙。”他说。

“命——什么？”我问。

“命脉，就是生命的延续。”

“一块石头跟生命的延续有什么关系？”我不太明白，于是问道。

“血石有几大用处。”他说，“每个加入基地的吸血鬼都得站到石头前，把手放在上面。血石看上去像玻璃球一样光滑，但是摸上去很刺人。血石会吸入从手指上刺出来的血——所以叫做血石——把这个吸血鬼同部族的脑波集合永久地联系在一起。”

“脑波集合？”我念叨说。认识暮先生以后，我已经无数次地希望他说话时能用些简单的词。

“吸血鬼能搜寻与自己建立了脑波联系的同伴的脑波，你知道吧？”

“知道。”

“嗯，但通过血石，我们还可以用三角追踪法找到与我们没有建立脑波联系的人。”

“三——什么？”我绝望地呻吟着。

“这么说吧，如果你是一个全吸血鬼，而且血石吸了你的血，”他说，“那么给出鲜血的吸血鬼同时也就给出了他的身份信息，供血石和其他吸血鬼确认。你让血石吸了血之后，如果我想找你，我只要把双手放在血石上，想你的名字，几秒钟以后血石就能找到你的确切位置，不管你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

“就算我想躲起来，也会被找到吗？”我问。

“是的。但是光找到你的位置没有用——等我赶到那个地点，你可能已经走了。所以要用三角追踪法，就是说要涉及到三个人。如果我想找到你，我可以联络一个与我有脑波联系的人——比如盖伏纳——把你的行踪用脑波告诉他。这样我就能通过血石，指引他找到你。”

我默默地想了一会儿。这倒是一个富有创意的方法，但是好像有几个缺点。

“不管什么人都能通过血石找到吸血鬼吗？”我问道。

“只要有能力运用脑波的都可以。”暮先生说。

“连人和吸血魔都行？”

“人类中很少有人有强大的脑波，能够使用血石。”他说，“但是吸血魔可以。”

“那么这块石头不是很危险吗？”我问道，“如果它落到了吸血魔的手里，他们不就能查出所有吸血鬼的行踪——至少是那些他们知道名字的吸血鬼——让他们的同类去追杀吗？”

暮先生苦笑了一下。“看来跟埃娜·塞尔斯交手并没有影响你的脑子。没错——如果血石落入敌人的手里，吸血鬼一族可能就完了。吸血魔能查到我们的行踪，把我们全部杀死。他们也能找出他们不知道姓名的吸血鬼——血石不仅能通过姓名，也能通过地点查找，所以他们能找出英国、美国，不管什么地方的吸血鬼，让其他的吸血魔去追杀。所以我们小心地保护着血石，一直把它放在这间安全的圆屋里。”

“毁了它不是更方便吗？”我说。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科达大声笑了起来。“几十年前，我就向王子们提出过。”他说，“血石和圆屋的墙用的是同一种材料，普通的工具和炸药毁不了它，但并不是说不能把它安全地处理掉。‘把那该死的东西扔进火山，’我哀求地说，‘或者把它扔到最深的海里。’但他们连听都不要听。”

“为什么？”我问道。

“有几个原因，”科达还没来得及回答，暮先生抢着说，“第一，血石能用来寻找失踪的、遇到麻烦的和发疯在逃的吸血鬼。让吸血鬼们知道我们不是仅靠传统维系部族，知道做个好吸血鬼总能获得帮助，而做坏事就会受到惩罚，这非常有好处，它维护了我们的秩序。

“第二，血石是圆屋大门的钥匙。吸血鬼成为王子的时候，血石换血是仪式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新当选的王子要和其他两位王子围住血石，老王子伸出一只手与新王子相接换血，同时把另一只手放在血石上。血通过旧王子的手流向新王子，又流向血石，然后再流回来。仪式结束的时候，新王子就能够控制厅门了。如果没有了血石，那么这个吸血鬼就只能做名义上的王子了。

“不能毁掉血石的第三个原因是——吸血魔王。”他的脸阴沉了下来，“传说吸血魔王上台后，他会把吸血鬼一族消灭光，但是通过血石，我们有可能东山再起。”

“怎么东山再起呢？”我问道。

“我们不知道，”暮先生说，“小先生是这么说的。既然血石所含的是他的力量，听他的话应该没错。所以现在我们更应该保护好血石。哈克特带来的有关吸血魔王的消息使不少吸血鬼精神不振。有血石，就有希望。现在毁了它就是向恐惧投降。”

“愚蠢的勇气！”科达哼了一声，“我才没时间理会这些古老的传说呢。我们应该把血石处理掉，关掉圆屋，另建一个王子厅。别的不说，这就是吸血魔不愿意跟我们谈判的主要原因之一。他们不想被小先生的一个魔物束缚住，谁能怪他们呢？他们不想跟血石建立联系——如果他们跟血石建立了联系，他们就再也不能脱离吸血鬼一族了，因为我们能够用血石追杀他们。如果我们处理掉血石，他们就有可能回来，那么就不会有什么吸血魔王——只有一个吸血鬼的大家庭——魔王的威胁就消失了。”

“是不是说等你当了王子，你会想办法毁了血石？”暮先生问道。

“我会提议的。”科达点点头，“但这是个敏感的问题，将军们大概不会同意，不过随着我们和吸血魔之间谈判的推进，我想他们会慢慢同意我的想法。”

“你在选举的时候，把这个问题说清楚了吗？”暮先生问。

科达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嗯。没有，但那是策略。有时候你不得不有所保留。我没有撒谎。要是有人问我对血石的看法。我会告诉他们。只是……他们……并没有问。”最后一句话他说得结结巴巴。

“策略！”暮先生哼了一声，“我们的王子居然故意用该死的策略欺骗我们，真是吸血鬼的悲哀。”他气哼哼地扬起鼻子，扭身背对着科达，直直地看着前方的平台。

“我气着他了。”科达对我小声说。

“他很容易生气。”我笑了笑。然后我问他，我要不要和血石建立联系。

“在你成为全吸血鬼之前应该不会。”科达说，“以前有半吸血鬼跟血石建立联系，但是很少。”

我还想问问神秘的血石和圆屋的事，这时一个看上去很严肃的将军用一根很重的棍子敲了敲平台，大声说出了我和暮先生的名字。

王子要见我们了。

第十九章

参加议会的三个王子是帕里斯·斯基尔、米卡·维尔·莱特和阿罗（缺席的王子叫万查·马奇）。

帕里斯·斯基尔留着灰色的长胡子，白发飘飘，只有一只左耳。他是这世上最老的吸血鬼，有八百多岁了。吸血鬼都很尊敬他，不仅是因为他的年龄和职位，更因为他年轻时的丰功伟绩——据说，帕里斯·斯基尔什么地方都去过，没有他没干过的事。很多传说稀奇古怪——他跟着哥伦布航行到了美洲，在新世界开辟了吸血鬼的天地；他跟圣女贞德（很明显，她同情吸血鬼）一起作战；他还给布莱姆·斯托克那本声名很糟的书《德拉库拉》提供了灵感。但并不是说这些传说不真实——吸血鬼本身就是稀奇古怪的生物。

米卡·维尔·莱特是最年轻的吸血鬼王子，只有二百七十岁。他有一头闪亮的黑发和一双老鸦般锐利的眼睛，额头和嘴角边满是皱纹。他穿着一身黑，看上去比暮先生还严肃，我觉得就算他会笑，他也很少笑。

阿罗是一个壮实的秃头，胳膊和头上都装饰着长箭刺青。他是一名无姓的勇士，恨吸血魔恨出了名。他没当将军的时候娶了一个人类姑娘，但是她被前来向他挑战的吸血魔杀了。阿罗回到基地，变得非常阴沉，非常孤僻。他接受训练，成了一名将军，从此一心工作。

三名王子都很强壮，肌肉发达。连最老的帕里斯·斯基尔看上去也能够单手把一头公牛扔出去。

“你好，拉登。”帕里斯对暮先生说。他摸了摸灰色的长胡子，和善地看着这个吸血鬼。“能在王子厅里看见你真好，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暮先生回答说，向他鞠了个躬。

“我从来没怀疑过你的话，”帕曼斯笑了，“我只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再次欢迎你。我老啦。老朋友。我的夜晚不多了。”

“我们会死在你前头，帕里斯。”暮先生说。

“我们看吧。”帕里斯叹了一口气。暮先生向其他王子行礼去了，帕里斯注视着我。等暮先生站回到我身旁，老王子说：“这一定是你的助手——达伦·山。盖伏纳·波尔说他不错。”

“他的血很好，而且他很坚强，”暮先生说，“是个出色的助手，将来一定能成为第一流的吸血鬼。”

“没错，是‘将来’！”米卡·维尔·莱特哼了一声，瞥了我一眼，那样子我很不喜欢。“他还只是个孩子！我们不接收孩子，你怎么——”

“好啦，米卡，”帕里斯·斯基尔打断了他，“我们别急着发表意见。所有在场的都知道拉登·暮的为人，我们应该给他应有的尊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给一个孩子换血，但是我相信他一定能够解释。”

“我只是觉得这不对，他太小了。”米卡·维尔·莱特咕哝道，然后闭上了嘴巴。帕里斯看着我，笑了笑。

“要是我们看上去不太礼貌，请原谅，达伦，我们不大习惯跟孩子打交道。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孩子了。”

“我不是孩子，”我小声说，“我做半吸血鬼已经八年了。我的身子没长可不是我的错。”

“没错！”米卡·维尔·莱特厉声说，“但这正是给你换血的吸血鬼的错。他——”

“米卡！”帕里斯严厉地说，“眼前这位受人尊敬的吸血鬼和他的助手按照规矩来到我们面前，寻求我们的同意。不管我们同不同意，我们都应该礼貌地让他们把话说完，而不是在同伴面前无礼地质问他们。”

米卡绷紧身子，站起来给我们行了个礼。“对不起，”他咬牙说道，“我说话无礼了，再不会了。”

厅内响起了一片嗡嗡声。从低语声里，我知道了王子向一个下属道歉是很不寻常的事儿，而且那个下属甚至已经不再是将军了。

“好啦，拉登。”帕里斯说。有人在我们面前放下了两把椅子。“坐吧，告诉我们这么长时间没见，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们坐了下来，暮先生简单地说了说过去的事：怪物马戏团的经历、去过的地方、遇到的人。说到莫劳那部分的时候，他要求只说给王子们听。他小声告诉了他们那个疯吸血魔的事，告诉他们我们如何杀了他。这消息让王子们很不安。

“这很糟糕。”帕里斯思忖说，“要是吸血魔发现了的话，他们就可以拿这个作为借口发动战争。”

“他们不能，”暮先生回答说，“我不再是将军了。”

“如果他们非常愤怒的话，就有可能忽视这一点。”米卡·维尔·莱特说，“如果有关吸血魔王的传言不假，那么处理任何与我们的亲戚有关的事都得非常小心。”

“嗯，”阿罗说，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谈话，“我觉得拉登没错。如果他是将军，那事情就不一样了。但是他是个自由的吸血鬼，不用遵守我们要遵守的规定。换成我，我也会那样做。他做得很小心，我看我们不能因为这个责怪他。”

“是的。”米卡表示同意。他看了看我，又加了一句：“是不能因为这个。”

说完了莫劳的事，我们又回到座位上，提高了嗓音，让厅内所有的人都能听见。

“好吧，”帕里斯·斯基尔说，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严肃，“该说说你助手的事了。我们都知道这几百年来世界变化很大，人类更注意保护自己的同类了。法律也比以前严格，尤其是与孩子有关的，所以我们不再给孩子换血。就算在过去，我们也很少给孩子换血。上一次我们接了一个孩子，那是在九十年前了。告诉我们，拉登，你为什么要违反这个新形成的传统。”

暮先生清了清嗓子，看着王子们的眼睛。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最后定在了米卡身上。“我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他冷静地说。厅里炸开了锅，响起了一片激烈的低低的讨论声和罕见的叫嚷声。

“肃静！”帕里斯叫道。声音一下子消失了。他转过脸对着我们，看上去非常困惑。“好啦，拉登，别开玩笑了。你不会因为一时高兴就给一个孩子换了血吧，一定有原因。你是不是杀了他的父母，觉得应该照顾他？”

“他父母还活着呢。”暮先生说。

“都活着？”米卡厉声问。

“是的。”

“那他们还在找他吗？”帕里斯问道。

“不，我让他装死。他父母认为他死了，已经把他埋了。”

“至少这一点你做得不错，”帕里斯轻声说，“但是你为什么一开始要给他换血呢？”暮先生没有回答。帕里斯看着我，问道：“达伦？你知道他为什么给你换血吗？”

我想帮这个陷入困境的吸血鬼一把，于是说道：“我发现他是一个吸血鬼，所以他可能是为了保护他自己吧——他大概觉得只能杀了我，或者让我当他的助手。”

“这听上去还有点道理。”帕里斯说。

“但这不是真话，”暮先生叹了一口气说，“我从来没有害怕过让达伦发现我是吸血鬼。事实上，他发现我是吸血鬼。是因为我想给他的一个朋友换血，一个跟他一样大的男孩。”

大厅里又响起了争论声，王子们大叫了好几分钟才让吸血鬼们安静了下来。恢复了正常秩序后，帕里斯接着发问，他看上去更困惑了。“你还想给另一个孩子换血？”

暮先生点点头。“但是他的血很邪恶——他做不了好吸血鬼。”

“等等，让我弄清楚，”米卡嚷道，“你想给一个孩子换血，但是不行。那孩子的朋友发现了，所以你就给他换了血？”

“总的说来就是这样，”暮先生说，“而且我急急忙忙地给他换了血，没有告诉他有关我们生活的全部事实，那是不可原谅的。我能说的只是我在给他换血前仔细地观察过他，认定他是一个诚实坚强的孩子。”

“那么另一个孩子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呢——那个有着邪恶血液的孩子？”

“他知道我是吸血鬼。他在一本旧书里见到过我的画像，那是很久以前画的，那会儿我还叫做封·霍斯顿。他想成为我的助手。”

“你就没跟他说我们的规矩？”米卡问道，“没告诉他我们不给孩子换血？”

“我说了，但是……”暮先生痛苦地摇摇头，“当时我好像控制不了自己。我知道那不对，但要不是他的血不好，我就会什么也不顾地给他换血。我说不出为什么，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你最好说出一个好点的理由。”米卡警告说。

“我说不出，”暮先生轻声说，“因为我没有。”

有人在我们身后小心地咳嗽了一声，盖伏纳·波尔走上前来。“我能不能替我朋友说上两句？”他问道。

“当然可以，”帕里斯说，“欢迎你说，只要能把这事说清楚。”

“我不知道我的话能不能有这样的作用，”盖伏纳说，“我想说的是，达伦是个出色的孩子。他成功地走到了吸血鬼圣堡——对于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可不简单——他还在路上杀死了一头因为喝了吸血魔的血而中了毒的熊。而且，你们一定都已经听说了前几天的一个晚上他跟埃娜·塞尔斯比赛的事。”

“是的。”帕里斯笑了。

“他勇敢聪明，很会动脑子，而且很诚实。我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好吸血鬼。有机会的话，他会做出一番事业。他的确很小，但是我们接受过比他还要小的吸血鬼。你换血的时候不过比他大两岁，不是吗，殿下？”他向帕里斯·斯基尔问道。

“那不重要！”米卡·维尔·莱特叫道，“就算这孩子能成为克勒敦·勒特第二。现在的情况也一点不会改变。事实就是事实——吸血鬼不再给孩子换血了。如果这次我们没什么反应，就这样算了，就等于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

“米卡是对的，”阿罗轻声说，“这孩子的勇气和能力不是我们要谈的，我们要说的是，拉登给他换血是不对的，我们应该指出这一点。”

帕里斯慢慢地点点头。“他们说得对，拉登。我们要是就这样算了，是不对的。如果你处在我们的位置，你也不会容忍这样违规的行为。”

“我知道，”暮先生叹了一口气说，“我不要求原谅，只要求你们考虑一下。而且请不要责罚达伦，是我做错了，只该惩罚我一个人。”

“我没想到要惩罚你，”米卡不自在地说，“我不想让你成为反面典型。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你的好名声。”

“没有人愿意破坏你的名声，”阿罗说，“但是我们该怎么办呢？他做错了事——我们必须把错误纠正过来。”

“我不要求宽恕，”暮先生强硬地说，“我不是缺乏经验的年轻吸血鬼，不要给我特别的待遇。如果你们决定要处死我，我会心甘情愿地接受判决。如果——”

“他们不能因为我而杀死你！”我叫道。

“——如果你们决定要我接受测试，”他没有理会我的叫喊，继续说道，“我会接受你们设置的任何挑战，就算是必死的挑战。”

“我们不会为你设置什么挑战，”帕里斯哼了一声，“测试是为那些不能在战场上证明自己能力的人准备的。我再说一遍——没有人怀疑你的为人。”

“也许……”阿罗犹犹豫豫地开了头，却又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我好像有个主意。说到测试提醒了我，有一个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而不用杀死我们的老朋友，或者破坏他的好名声。”他指着我，冷冷地说：“让我们测试一下这个孩子。”

第二十章

好一会儿，每个人都在静静地考虑。“好吧，”最后帕里斯·斯基尔轻声说，“测试一下这个孩子。”

“我说过不想把达伦卷进来！”暮先生反对说。

“不，”米卡反驳说，“你说的是不要惩罚他。而我们不惩罚他——测试不是惩罚。”

“这很公平，拉登。”帕里斯表示同意，“如果这孩子能在测试中证明自己，我们就接受你给他换血的事，就不用再说什么了。”

“如果他没有通过测试，丢脸的就是他。”阿罗补充说。

暮先生挠了挠脸上那条长长的疤痕。“这倒是公平的解决办法，”他想了想说，“但是应该由达伦，而不是由我来决定。我不会逼他接受测试。”他转向我。“你愿意在同族面前证明你自己，还我们一个清白的名誉吗？”

我在椅子上不自在地扭动着身子。“嗯……你们说的测试到底是什么？”我问道。

“问得好，”帕里斯说，“让他跟我们的勇士交手那不公平——半吸血鬼不会是将军的对手。”

“搜寻测试花的时间又太长。”阿罗说。

“那就只能是入会测试了。”米卡小声说。

“不行！”有人在我们身后嚷了起来。我转过头，看见科达气得满脸通红，大步向平台走来。“我受不了啦！”他嚷道，“这孩子还不能接受入会测试。如果你们坚持要测试他，就等他再长大些吧。”

“不能等。”米卡叫道。他站了起来，走向科达。“这里现在还是我们负责，科达·斯迈尔特——你还不是王子呢，不要拿出王子的派头。”

科达停住脚步，愤怒地瞪着米卡，然后他单膝跪下，低下了头。“对不起，我说话无礼了。殿下。”

“接受你的道歉。”米卡哼了一声，回到了座位上。

“不知道各位王子能不能让我说句话？”科达问道。

帕里斯看了看米卡，他微微耸了耸肩。“说吧。”帕里斯说。

“入会测试是用来测试有经验的吸血鬼的，”科达说，“不是为孩子准备的。让他接受这样的测试不公平。”

“吸血鬼的生活从来都不公平，”暮先生说，“但只要公正就行。我不想让达伦接受入会测试，但是这项决定很公正的，要是达伦同意，我不会阻拦。”

“对不起，”我说，“但什么是入会测试呢？”

帕里斯冲我和蔼地笑了笑。“入会测试是那些想要成为将军的吸血鬼必须接受的测试。”他解释说。

“我得做什么？”

“要完成五项体能和勇气的测试。”他说，“测试项目随机选出，每个吸血鬼的都不一样。你可能要潜入很深的塘底，找寻一枚失落的奖章；可能要躲开滚落的大石头；可能要穿过铺满了烧红的煤炭的大厅。有些测试更难一些，但都不容易。测试的风险很大，虽然大多数吸血鬼成功了，但是不幸死去的并不是没有。”

“你不能同意，达伦，”科达嘶声说，“测试是为全吸血鬼设计的。你的体能、反应和经验都不够。如果你同意了，就等于签下自己的死亡书。”

“我不这么看，”暮先生说，“达伦能通过测试。测试虽然不简单，他可能会很费力，但是如果他根本没有这个能力，我是不会让他去的。”

“我们投票决定吧。”米卡说，“我同意。阿罗？”

“我同意——就用入会测试吧。”

“帕里斯？”

最老的吸血鬼犹豫地摇着头。“科达说的有点道理，测试不是为孩子准备的。我相信你的判断力，拉登，但是你恐怕太乐观了。”

“你能想出别的方法吗？”米卡不耐烦地问。

“我想不出来，但是……”帕里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各位将军们怎么看？”他向厅里的人发问道。“我们都听见了科达和米卡的意见。还有什么人要补充吗？”

将军们小声地讨论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埃娜·塞尔斯。“我尊敬达伦·山，”她说，“我跟他握了手，认识我的人都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相信盖伏纳·波尔和拉登·暮说的，他会成为我们中非常出色的一员。

“但是我也同意米卡·维尔·莱特的话——达伦必须征明他自己。我们都经受了测试，测试帮助我们成为现在的样子。我是个女人，很多事情对我不利，但是我克服了，我获得了在这个大厅里的平等地位。达伦也不能例外。一个不能照料自己的吸血鬼对我们没有用处。我们不能收下一个需要保姆，在天亮的时候还要让人抱进棺材的娃娃。

“我说这些，”她总结道，“并不是说达伦会让我们失望。我相信他会通过考试，证明他自己。我对他很有信心。”她冲我笑了笑，然后怒目瞪着科达。“不要管那些不相信他的人——想把他裹在毯子里的人——说的话。不让达伦接受测试是在羞辱他。”

“说得真好听。”科达冷笑着说，“你能在他的葬礼上再说一遍吗？”

“骄傲地死去比耻辱地活着强。”埃娜反驳说。

科达无声地骂了几句。“怎么样，达伦？”他问，“你愿意为了向这些傻瓜证明自己就去面对死亡吗？”

“不。”我说，暮先生的脸上闪过一阵痛苦。“但是我会接受死亡的挑战。为了向我证明我的能力。”我接着说。披着红斗篷的吸血鬼听到这个骄傲地笑了，他举起紧握的拳头，向我致敬。

“全体表决吧，”帕里斯说，“有多少人认为达伦应该接受入会测试？”每个人都举起了手。科达厌恶地扭过头去。“达伦？你愿意接受测试吗？”

我抬头看看暮先生，做了个手势让他弯下身来，小声问他要是我说不愿意会怎么样。“别人会瞧不起你，你会被丢脸地送出吸血鬼圣堡。”他板着脸说。

“你也会感到丢脸吗？”我问道。我知道名声对于他来说多么重要。

他叹了一口气。“在王子们看来，我没有丢脸，但是我会觉得自己很丢脸。我选择给你换了血，你的羞辱也就是我的羞辱。”

我好好想了想。在我给他当助手的八年里，我已经相当了解暮先生的想法和行为方式了。“你受不了这样的羞辱，是吧？”我问道。

他的表情缓和了一点。“是的。”他轻声说。

“你会去寻死，捕猎凶猛的野兽，挑战吸血魔，直到把自己逼死？”

“差不多吧。”他迅速地点点头说。

我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六年前遇到莫劳的时候，那个疯吸血魔绑架了埃弗拉，暮先生提出要用自己去换出蛇娃。如果是我落在那个杀人狂的手上，他也会为我那么做的。测试听上去虽然不怎么样，但接受测试能让暮先生有尊严地活下去，我应该为他冒这个险。

我面对王子，站直身体，坚定地说：“我愿意接受测试。”

“那就这么决定了。”帕里斯·斯基尔赞赏地笑了，“明天再到这儿来。我们会给你第一项测试。现在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休息。”

会议结束了。我和盖伏纳、哈克特和科达一起离开了王子厅。暮先生留下跟王子们讨论事情——大概跟小先生、哈克特带来的口信，以及我们在路上发现吸血鬼和吸血魔尸体的事有关。

“终于……能走了……真好。”我们走回去的时候，哈克特说，“老是……一个样子……我有……点烦了。”

我笑了，然后担心地看了看盖伏纳。“测试到底有多难？”我问道。

“很难。”他叹了一口气说。

“像穿过王子厅的墙那样难。”科达嚷道。

“没那么难。”盖伏纳说，“别说得太危险了，科达——你会吓坏他的。”

“我可不想让他害怕，”科达说着，冲我鼓励地笑了笑，“但是测试是用来考验全吸血鬼的。为了通过测试，我准备了六年，大多数吸血鬼也一样，但我只是勉强通过了。”

“达伦会通过的。”盖伏纳坚持说，虽然他声音里怀疑的调子相当明显。

“再说，”我笑着说，想让科达高兴起来，“如果太难了，我就中途退出好了。”

科达狠狠地看着我。“刚才你没听吗？难道你还不懂？”

“什么意思？”我问道。

“没有人能中途退出测试。”盖伏纳说，“你可能会失败，但是不可能退出——将军们是不会让你退出的。”

“那我就失败好了。”我耸耸肩，“如果太困难，我就投降——假装扭了脚什么的。”

“他还是没懂！”盖伏纳叫道，“我们应该在他同意之前跟他说清楚。现在他已经同意了，没办法反悔了。该死！”

“我不懂什么？”我糊涂了，于是问道。

“测试失败只意味着一种命运——死亡！”科达阴沉着脸对我说。我睁大眼睛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大多数失败的人在测试中死了。失败但是没死的会被带到死亡厅，塞在笼子里，高高地挂在坑上面，然后——”他吞了一口口水，移开眼睛，小声说完了那句可怕的话，“——被扔到尖桩上扎死！”

卷四 吸血鬼圣堡 完








吸血侠达伦·山传奇（II）

卷五 死亡测试

[英]达伦·山 著

麦秸 译

献　给

永远慷慨的东道主——诺拉和戴维

订一盘血淋淋的肥肠献给：

庞大而可怖的艾米丽·福德

“绝不抓你”凯利·伦莱

恐怖大餐烹调师：

比蒂与利亚姆

吉利和左伊

艾玛和克里斯

引子

如果有人曾经对你说，世界上根本没有吸血鬼这回事，你千万不要相信他们！世界上到处都是吸血鬼。他们不是传说中那种会变形、害怕十字架的邪恶怪物，而是一些值得重视的生命。他们寿命特别长，体格特别强壮，需要饮血才能活下去。他们尽量不干涉人类的事情，他们吸血的时候也从不会要人命。

在这世界的某个冰雪覆盖、人迹罕至的角落里，矗立着一座叫做吸血鬼圣堡的山，吸血鬼们每隔十二年在那里集会一次。议会（他们这么称呼这种集会）由吸血鬼王子们主持——所有的吸血鬼都对王子们言听计从——参加议会的大都是吸血鬼将军，他们的工作是管理天下所有不死的夜行生物。

暮先生为了把我引见给王子们，硬拉着我去吸血鬼圣堡参加议会。暮先生是个吸血鬼，我是他的助手，是个半吸血鬼——我的名字叫达伦·山。

前往吸血鬼山的旅途漫长而艰苦。和我们一起赶路的有我们的一个朋友，他叫盖伏纳·波尔，还有四只狼和两个小人。小人是一些奇怪的家伙，他们的主人是一位名叫小先生的神秘人物。路上，一个小人被一头发狂的熊压死了，那头熊喝了一个死吸血魔的血（吸血魔与吸血鬼十分相像，只不过他们的皮肤是紫色的，眼睛、指甲和头发都是红的——他们吸血时总是残害生命）。于是，另一个小人就说话了——小人居然与别人进行交流了，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他告诉我们他名叫哈克特·马尔兹。他还传达了小先生的一个恐怖口信：很快会有一个吸血魔王上台掌权，领着紫皮肤的杀人魔鬼吸血魔与吸血鬼们作战——并且会取胜！

我们终于来到了吸血鬼圣堡，这里遍布着许多迷宫般的通道和大山洞。

吸血鬼们就住在里面。我与许多吸血鬼交上了朋友，如塞巴·尼尔，他年轻时曾是暮先生的老师；埃娜·塞尔斯，她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吸血鬼之一；弗内兹·布兰，一个独眼的竞技大师；还有科达·斯迈尔特，他是一位将军。很快将会成为一位王子。

王子们和大多数将军对我都不感兴趣。他们说我年纪太小，没有资格做吸血鬼，他们还批评暮先生不该给我换血。为了证明我有能力成为一个半吸血鬼，我必须通过入会测试，那是一系列艰难的考试，通常是用来测试准将军的。在我拿定主意接受挑战后，他们告诉我说，如果我通过了，他们就吸收我加入吸血鬼队伍。但有一点他们忘记告诉我了，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再想退出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我没有通过——我就会被处死！

第一章

那个被称为克勒敦·勒特厅的大山洞，里面空荡荡的，显得有些冷清。

除了坐在我桌旁的几个人——盖伏纳、科达和哈克特——在场的还有另外一个吸血鬼。他是个卫兵，独自坐着，喝着一大杯麦芽酒，一边怪腔怪调地吹着口哨。

自从我知道要接受入会测试，已经过去差不多四个小时了。我仍然不很清楚这些测试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但是看到几位同伴眉头紧锁的面孔，听了王子厅里的谈话，我猜想我取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科达和盖伏纳在小声抱怨我参加测试的事，我则在仔细打量着哈克特，我最近没怎么见到他（他被关在王子厅里接受审问）。他穿着那身一成不变的蓝袍子，不过现在兜帽已经放了下去，不再挡着他那张疤痕累累、用针线缝合在一起的灰脸庞了。哈克特没有鼻子，耳朵缝在他的头皮底下。他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绿眼睛，位置靠近他的头顶。他的嘴巴像锯齿一样凹凸不平，里面长着尖利的牙齿。正常的空气对他来说是有毒的——只需十一二个小时就会要了他的命——所以他戴着一种维持他生命的特殊口罩。他说话或吃东西时。就把口罩拉到下巴上，平常的时候就用它罩住嘴巴。哈克特以前曾是正常人，死了以后，与小先生达成了一笔交易，便又借尸还魂了。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是谁，也不记得当时达成的是一笔什么交易。

哈克特从小先生那里带了一个口信给王子们，大意是吸血魔王之夜即将来临。吸血魔王是一个神话般的人物，据说他的到来便是吸血鬼和吸血魔之间开战的信号，而这场战争——据小先生所说——最后的胜利者将是吸血魔，他们将把吸血鬼的势力统统消灭。

哈克特捕捉到我的目光，放下口罩，说道：“你对……这些大厅……熟悉了吗？”

“挺熟悉的了。”我回答道。

“你一定要……带我……到处转转。”

“达伦不会有多少时间到处转了，”科达忧郁地叹了口气。“他还要准备参加测试呢。”

“再跟我说说测试的事吧。”我说。

“测试是我们吸血鬼的一个传统，它的历史到底有多悠久，谁也不记得了。”盖伏纳对我说道。盖伏纳·波尔是一个吸血鬼将军。他身材十分魁梧，一头短短的棕色头发，脸被打得变了形，上面布满伤疤。他呼吸粗重，鼾声如雷，为此暮先生经常拿他打趣。“很久很久以前，每次议会都要举行测试。”盖伏纳继续说道，“每个吸血鬼都必须参加测试，即使他们已经通过了十几次测试也不例外。

“大约一千年前，测试的章程调整了。大约就在那个时候，出现了吸血鬼将军。在那之前，只有王子和普通吸血鬼之分。根据新的规定，只有那些希望成为将军的吸血鬼才需要进行测试。许多普通吸血鬼尽管不想成为将军，但也会参加测试——一个吸血鬼一般要通过入会测试才能赢得同伴的尊敬——但这是自愿的，不是硬性规定。”

“我不明白，”我说，“我原来以为只要通过了测试，就会自动成为将军。”

“不是。”科达抢在盖伏纳前面回答，一边用手梳理着他金色的头发。科达·斯迈尔特不像大多数吸血鬼那样体格强壮——他崇尚的是智力而不是膂力——他身上的伤疤也比大多数人少，只是在左颊上有三道永久性的红色小疤痕，那是吸血魔的记号（科达的梦想是让吸血鬼和吸血魔重新团结起来，他已经花了几十年时间，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被放逐者商讨和平条约）。“测试只是那些想成为将军的人的第一道考试。在这之后，还有关于力量、耐力和智慧的其他考试呢。通过测试就意味着你是一个够格的吸血鬼。”

够格这个词我听过许多遍了。吸血鬼把尊严和荣誉看得高于一切。如果你是一个够格的吸血鬼，这就意味着你会受到同伴们的尊敬。

“测试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有许多不同的测试项目，”盖伏纳又抢过科达的话头，“你必须完成其中的五个。是随意挑选的，一次一个。测试项目包括与野猪搏斗，攀登陡峭的山岩，以及爬过满是蛇的土坑等等。”

“蛇？”我大惊失色地问道。在怪物马戏团里，我最好的朋友——埃弗拉·冯——养了一条大蛇，我后来对它习惯了，但始终没有喜欢上它。蛇总是使我感到毛骨悚然。

“达伦的测试里不会有蛇。”科达说，“我们的最后一位养蛇人九年前死了，一直没有人替代他。我们是还有几条蛇。但还填不满一个洗澡盆呢，更别说土坑了。”

“测试一夜接一夜地进行，”盖伏纳说，“在这期间只允许你在白天稍做休息。因此你一开始必须格外小心——如果你很早就受了伤，那是没有多少时间恢复的。”

“实际上，他的运气可能还不错呢，”科达若有所思地说，“不死者狂欢节很快就要开始了。”

“那是怎么回事？”我问。

“当所有参加议会的吸血鬼都到齐后，这里会有盛大的狂欢活动。”科达解释道，“两天前的夜晚，我们用血石搜查了一下来晚了的人，发现只有三个还在路上。等到最后一个也到了，狂欢节就开始了，接连三天三夜都不能开展任何官方活动。”

“是这样的。”盖伏纳说，“如果狂欢节在你测试期间举行，你就会得到三个晚上喘息的机会，那可是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事啊。”

“那是说后面的人都能准时来的话。”科达阴沉着脸说。

科达似乎认为我在测试中没有丝毫取胜的希望。“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通不过？”我问。

“不是我对你评价不高，”科达说，“只是你太年轻，经验太少了。而且，你不仅在身体上没有做好准备，你也没有来得及接触和练习各种不同的项目。你被推入了绝境，这是不公平的。”

“还在唠叨公平不公平的事？”有人在我们身后评说道——是暮先生。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塞巴·尼尔，他是吸血鬼圣堡的军需官。两人坐了下来，默默地对我们点头致意。

“你答应测试太过草率了，拉登，”科达不以为然地说，“你当时应该更详细地把规则告诉达伦，你认为呢？他甚至不知道通不过测试就难逃一死！”

“是这样吗？”暮先生问我。

我点点头。“我原来以为，如果我对付不了，还可以半途退出呢。”

“啊。我应该说得更清楚些才是。我向你道歉。”

“现在道歉有点晚了。”科达轻蔑地说。

“不管怎样，”暮先生说，“我还是坚持我的决定。当时的情况很微妙。我不该给达伦换血，这件事我做错了——这是瞒不过去的。我们需要一个人出来澄清我们的名誉，这对我们俩都很重要。如果我有机会，我会勇敢地面对挑战，但王子们挑选了达伦。对我来说，王子们的话就是法律。”

“而且，”塞巴·尼尔点点头说，“现在言败还为时过早。我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赶到王子厅，向他们援引了那条古老的、几乎被人忘记的准备期条款。”

“什么？”盖伏纳问。

“在将军时代之前，”塞巴解释道。“吸血鬼们通常不会花许多时间来准备测试。他们随意挑选一项测试——就像现在一样——但不是立刻开始，而是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做准备。这给了他们练习的时间。许多人自愿放弃准备期——通常是那些以前参加过测试的人——但利用准备期也没有什么可丢脸的。”

“我从没听说过那条规则。”盖伏纳说。

“我听说过，”科达说，“但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它现在还有效吗？已经有一千多年没有人使用了。”

“过时并不意味着就一定失效啊，”塞巴轻轻笑着说，“准备期条款从来没有被正式废除。既然达伦的情况有些特殊，我就去找王子们，问能不能允许他使用这一条款。米卡表示反对，这是不用说的——那个吸血鬼注定是会反对的——但帕里斯劝说他改变了态度。”

“这样，达伦每个项目都有二十四小时可以准备，”暮先生说，“事后还有二十四小时可以休息——加起来，每次测试之间有四十八小时的间歇。”

“这可是个好消息。”盖伏纳说着，脸上露出了喜色。

“还有呢，”暮先生说，“我们还说服王子们取消了一些凶多吉少的项目，那些项目明显超出了达伦的能力范围。”

“我好像记得你说过，你不准备请求他们网开一面的呀。”盖伏纳坏笑着说。

“我并没有请求嘛，”暮先生回答道，“我只是要求王子们依照常识做事。要求一个瞎子绘画，要求一个哑巴唱歌，这都是不合逻辑的。因此，指望一个半吸血鬼在与一个全吸血鬼同等的条件下比赛，也是没有道理的。许多测试项目都保留了，但那些对达伦这种体格的人来说明显不合适的就被取消了。”

“我还是认为这不公平。”科达不满地说。他把脸转向年迈的塞巴·尼尔。“还有其他什么古老的法律我们可以利用的吗？有没有什么条文提到不允许孩子参加测试，或提到孩子参加测试如果失败了不得被处死？”

“据我所知没有。”塞巴说，“在吸血鬼中，只有王子参加入会测试失败后不能被处死。所有其他人都将一视同仁。”

“为什么王子还要参加测试呢？”我问。

“很久以前，他们像其他人一样，每次议会时都要参加测试。”塞巴说，“现在，有些王子觉得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时，仍然会参加测试。但是，吸血鬼不许杀死王子。因此，如果一个王子测试失败，又没有在测试中丧生，是没有人能够将他处死的。”

“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呢？”我问。

“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塞巴说，“在我所知的很少几例中，那些王子都决定离开圣堡，在荒野中自生自灭。只有一个王子——他叫弗莱多·莫什——又恢复了他在王子厅的地位。那时候吸血魔正跟我们闹分裂，需要我们所有的首领应付局面。危机一平息，他就去迎接他的末日了。”

“好了，”暮先生说着，打着哈欠站了起来，“我累了。我们该去睡觉，安度白天了。”

“我想我肯定睡不着。”我说。

“你必须睡。”他咕哝着说，“如果你想顺利完成测试，休息是至关重要的。到时候你需要保持高度警觉，调动你所有的智慧。”

“好吧。”我叹了口气，走到他身旁。哈克特也站了起来。“明天见了。”

我对另外几个吸血鬼说，他们都沉着脸点点头，作为回答。

回到我的小房间里，我在吊床上尽量把身体躺得舒服一些——大多数吸血鬼都睡在棺材里，但我觉得那无法忍受。哈克特也爬上了他的吊床。我很长时间都无法入睡，最后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虽然我没能睡足一整个白。天，但夜幕降临时，我觉得头脑已经很清醒了，我必须到王子厅去报到，弄清我第一个致命的测试项目到底是什么。

第二章

埃娜·塞尔斯在王子厅外面等着暮先生和我。埃娜是吸血鬼圣堡里绝无仅有的几个女吸血鬼之一。她打起仗来十分凶猛，比大多数男人毫不逊色，甚至更加厉害。我刚来的时候，我们有过一次较量，我赢得了她的尊敬，这非常难得。

“你怎么样？”她握着我的手问道。

“还不错。”我说。

“紧张吗？”

“嗯。”

“我测试之前也紧张，”她微笑着说，“只有傻瓜参加测试才不紧张呢。最要紧的是不能慌张。”

“我尽量做到吧。”

埃娜清了清喉咙。“我希望你没有因为我在王子厅说的话而记恨我。”

埃娜当时极力要求王子们对我进行测试。“我不主张对吸血鬼放宽要求，即便他们还是孩子。生活是无情的，不适合弱者生存。正如我在大厅里说的，我认为你肯定会通过测试，但万一不能，我也不会替你求情，让他们放你一条生路。”

“我明白。”我说。

“我们还是朋友吗？”

“是的。”

“如果你准备测试时需要帮助，就来找我。”她说，“我通过了三次测试，不为别的，只为了向自己证明我是个够格的吸血鬼。我对测试方面的门道了如指掌。”

“我们会记住你的话的。”暮先生说着，朝她鞠了一躬。

“拉登，你还和从前一样彬彬有礼。”埃娜说，“也和从前一样英俊潇洒。”

我差点笑出声来。暮先生——英俊潇洒？我见过的动物园里猴山上的猴子都比他漂亮几分！可是暮先生泰然自若地接受了这句恭维，就好像他听惯了这类奉承话似的，于是他又鞠了一躬。

“你也和从前一样漂亮。”他说。

“我知道。”她咧嘴一笑，转身离去了。暮先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平素严肃的脸上显出一种恍惚的神情。当他捕捉到我意味深长的笑容时，他皱起了眉头。

“你笑什么？”他厉声问道。

“没什么。”我假装天真地说，接着又诡秘地问，“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吗？”

#奇#“如果你一定想知道，我不妨告诉你，”他不自然地说，“埃娜曾经是我的配偶。”

#书#我眨了眨眼睛。“你是说她曾经是你妻子？”

#网#“可以这么说吧。”

我张大嘴巴，吃惊地瞪着吸血鬼。“你从没对我说过你是已婚的人！”

“我现在没结婚——不算已婚——但以前结过婚。”

“怎么回事——你们离婚了？”

他摇了摇头。“吸血鬼不像人类那样结婚、离婚。我们只是建立临时的配偶关系。”

我皱起眉头。“我该没听错吧？”

“如果两个吸血鬼愿意结合，”他解释道，“他们就商定共同度过生命中的一段时期，一般是五年或十年。过了这段时期，他们可以商定再共度五年或十年，或者分道扬镳。我们的关系与人类很不一样。由于我们不能生孩子，而且活的时间又这么长，所以很少有吸血鬼一辈子白头偕老的。”

“听上去很奇怪。”

暮先生耸了耸肩膀。“这就是吸血鬼的生活方式。”

我又琢磨了一下。“你现在对埃娜还有感觉吗？”我问。

“我欣赏她，尊敬她。”他狡猾地回答。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爱她吗？”

“哦，你看，”他急匆匆地说，脖子周围红了一圈，“我们该去见王子们了。快走吧——可千万别迟到了。”他三步并做两步地朝前走，好像生怕我再追问一些私人话题。

弗内兹·布兰在王子厅里迎接我们。弗内兹是个竞技大师，负责管理三个竞技厅，照应那些参加竞技比赛的人。他只有一只眼睛，从左面看去显得面目狰狞。但如果你从正面或右面看，就会一眼看出他是一个善良而温和的吸血鬼。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做好测试准备了吗？”

“差不多吧。”我回答道。

他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话。“我和王子们商量过了，如果你请我担任你的测试教练，他们不会提出反对；当然啦，你如果不愿意可以拒绝。我做你的教练，就意味着我能告诉你那些测试项目是怎么回事，并帮助你做好准备。比如说，我可以做你的决斗助手，或拳击教练。”

“这可真不赖。”我说。

“拉登，你不反对吧？”他问暮先生。

“怎么会呢。”暮先生说，“我原来打算当达伦的教练，但这份工作由你来做要合适得多。你能肯定这不会给你带来不方便吗？”

“绝对不会。”弗内兹毫不犹豫地说。

“那么就说定了。”我们彼此握手，相视而笑。

“我成了这么多人注意的中心，感觉怪怪的。”我说，“这么多人都不怕麻烦地来帮助我。你们对所有新来的人都是这样吗？”

“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弗内兹说，“吸血鬼总是一人有难大家帮忙。我们必须这样——世界上的其他人要么仇恨要么害怕我们。一个吸血鬼总是能够从他的同类那里得到帮助的。”他眨眨眼睛，又加了一句。“就连那个胆小如鼠的无赖，科达·斯迈尔特也不例外。”

弗内兹并不真的认为科达是一个胆小如鼠的无赖——他只是想打趣一下这位未来的王子——但山上的许多吸血鬼都对科达没有好感。科达不喜欢动武和打仗，认为应该与吸血魔握手言和。这在许多吸血鬼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个卫兵喊了我的名字，我朝前走去，走过那些一圈圈排列的长椅，来到王子们的王座所在的高台前。弗内兹站在我身后，暮先生留在他的座位上没有动弹——只有测试教练才能陪伴比赛者走到高台前。

帕里斯·斯基尔是一位白头发、灰胡子的王子——他还是现在活着的年纪最大的吸血鬼——他问我是否愿意接受我抽中的任何测试项目。我说愿意。他向整个大厅里的人宣布，考虑到我的身量较小，年纪较轻，对我行使准备期条款，qi書網-奇书并撤除了某些测试项目。他问是否有人反对。米卡·维尔·莱特——当初就是他建议对我进行测试的——听到这些优惠条件，显得很不高兴。恼怒地揪着他黑衬衫上的褶子。但并没有说什么。“很好，”帕里斯宣布道，“我们抽取第一个项目。”

一袋标着号码的石子。由一名穿绿色制服的卫兵提了上来。我已经得知这里面共有十七颗石子，每颗上面的号码都不一样。一个号码代表一个测试项目，我抽到哪个就算哪个，没有退路。

卫兵晃了晃布袋，问是否有人想查验一下石子。一位将军举起了手。这是惯常的做法——每次石子都会有人查验——所以我并不为此操心，只是垂眼望着地面，拼命想止住我肚子里紧张的痉挛。

石子被检查过了，确认无误，卫兵又把它们摇晃了一番，打开袋子，伸到我面前。我闭上眼睛，伸进一只手，抓住我碰到的第一颗石子，拿了出来。

“第十一号，”卫兵大声宣布，“水漫迷宫。”

大厅里的吸血鬼们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好是坏呢？”我问弗内兹，这时那颗石子已经拿去给王子们查看了。

“那要看情况了。”他说，“你会游泳吗？”

“会。”

“那么这第一个项目还算不错。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呢。”

石子被查看过后，放在一边，这样它就不会被再次抽中了。然后，帕里斯对我说他们希望我明天黄昏时分前来报到，进行第一项测试。他祝我好运——他说他到时候有事脱不开身，但另一位王子会到场的——说完他就让我退下了。我走出大厅，和弗内兹以及暮先生一起匆匆离开了，去为我与死亡的第一次交锋做准备。

第三章

水漫迷宫是人工建造的，顶压得很低，墙壁是不漏水的。迷宫有四个门可以出入，分别开在四堵外墙上。我将被置于迷宫中央，如果不迷路，从那里顺利出来一般需要五到六分钟。

但是在测试中，你还必须拖着一块沉重的岩石——重量是你体重的一半——这会使你的速度大大减慢。拖着岩石，八九分钟能出来就算不错了。

而且除了那块岩石，你还要同水较量。测试一开始，迷宫里就开始灌水，用管子把水从地下溪流里抽上来。在水中蹚行，你的速度就更慢了，走出迷宫通常需要一刻钟。如果花的时间再长一点，你的麻烦可就大了——因为水把迷宫灌满不多不少需要十七分钟。

“最要紧的是不能慌张。”弗内兹说。我们来到了一座训练用的迷宫里，它是正式的水漫迷宫的小模型。路线不是一样的——水漫迷宫的墙壁可以挪动，每次迷宫的路线都要变换——但用来学习技巧、积累经验是很不错的。“大多数走迷宫失败的人之所以走不出来，就是因为他们太慌张了。”他继续说道，“水越涨越高，行走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确实会让人感到恐慌。但你必须克服这种心理，集中思想理清路线。如果你让水分散了你的注意力，你就会乱了方寸——这样你就彻底完蛋了。”

刚入夜的时候，我们在迷宫里反复地走，走了一遍又一遍，弗内兹教我怎样在脑子里绘制路线图。“迷宫的每一堵墙看上去没什么差别，”他说，“实际上并不一样。它们会有一些与众不同的记号——一块石头褪了颜色，地面有点凹凸不平，或者有一道裂缝。你必须牢记这些细微的差别，根据它们绘制出地图。那样，如果你走进一条已经走过的通道，你就会认出来，然后立刻开始寻找新的出路。这样就不会浪费时间了。”

我花了几个小时学习在脑子里绘制迷宫路线图。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最初几条通道很容易记住——第一条的左上角有一块石头剥落了。第二条的地面有一块石头上长着青苔，第三条的顶上有一块石头疙里疙瘩——可是我越往前走，要记的东西越多，脑子里就越乱。我不得不在每条通道里寻找一些新的东西，如果我使用的记号与我先前记住的某一个相似，我就会把两者搞混，最后在里面兜着圈子瞎走。

“你没有集中思想！”弗内兹严厉地说，我已经接连七八次停下脚步了。

“我在努力呢，”我嘟囔着说，“可是太难了。”

“光努力是不够的。”他粗声大气地吼道，“你必须排除一切杂念。忘记测试，忘记水，不要去想你一旦失败会怎么样。忘记晚饭，忘记早饭，把所有使你分心的东西统统忘掉。脑子里只想着迷宫。你必须一门心思只想着迷窟，不然你就死路一条。”

这不容易做到，但我尽了最大努力。一小时后，情况大有改善。弗内兹说得对——排除一切杂念，确实很能解决问题。一连几个小时在迷宫里行走是很乏味的，但是我必须学会欣赏这种乏味。在水漫迷宫里，激动只会使我思路混乱，最终要了我的命。

我绘制地图的技巧达标了，弗内兹立刻在我腰上拴了一根长绳，绳子的另一头系了一块岩石。“这块岩石只是你体重的四分之一，”他说，“待会儿你再练习一块更重的岩石，但是我不想在测试前把你弄得精疲力竭。我先让你适应这块岩石，然后逐步升级，换成是你体重的三分之一的岩石，最后再用很短的时间试试真家伙，让你体会一下它的感觉。”

那块岩石倒不是特别重——我作为一个半吸血鬼，比普通人要强壮得多——但是它非常碍事。它不仅影响了我的速度，而且还有一个讨厌的毛病，就是它经常卡在拐角处或裂缝里，我不得不停下脚步，去把它弄出来。

“你一感到它被卡住了，就必须马上停下脚步。”弗内兹说，“你会本能地使劲儿拉绳子，想使它尽快解脱，但经常是越弄越糟，最后花的时间更多，欲速则不达。在迷宫里，每一秒钟都至关重要。最好做到有条不紊，花四五秒钟使自己解脱出来，而不是仓促行事，浪费十或二十秒。”

要防止岩石和绳子被频繁卡住也有很多办法。当走到墙角或拐弯处时，我必须拉紧绳子，把岩石拉到身边——那样它就不容易卡住了。另外，每过几秒钟晃动一下绳子，使它保持松弛也很有帮助。“但是你必须下意识地去做这些事情。”弗内兹说，“你必须不假思索。你的大脑应该全部集中于绘制迷宫地图。其他的一切都必须本能地去做。”

“没有用。”我呻吟着，一屁股坐在地上，“要训练几个月才能做到这一点。我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你当然有希望！”弗内兹吼道。他蹲在我身边，捅了捅我的肋骨。“有感觉吗？”他问，又用一根又尖又硬的手指戳我柔软的肚皮。

“哎哟！”我把他的手打开，“你住手！”

“尖不尖？”他问，一边又来戳我。“疼不疼？”

“疼！”

他嘟囔着，又戳了我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想像一下吧，死亡大厅里的尖桩要比这锋利多少倍！”他说。

我沮丧地叹了口气，费力地站起来，擦去额头上的汗。我拿起绳子，抖动了一下，又开始拖着岩石走迷宫，同时像弗内兹教我的那样，在脑子里绘制地图。

最后，我们停下来吃早饭，在克勒敦·勒特厅遇见了暮先生和哈克特。

我不饿——我太紧张了，什么也吃不下——但弗内兹一定要我把我的那份早饭吞下去——他说测试的时候要消耗大量的精力。

“进展如何？”暮先生问。他本来想去看我训练，但弗内兹说他会碍事。

“相当不错。”弗内兹说，一边嚼着烤老鼠串的骨头，“说句实话，当抽中这个项目时，我还以为他对付不了呢。水漫迷宫不属于比较残酷的测试项目，但你需要花大量的时间做准备。不过他学得很快。我们还有许多东西需要临时抱佛脚呢——他还没有在水里训练过——但我的信心比十几个小时前大多了。”

哈克特把八脚夫人——暮先生的蜘蛛——也带到大厅里来了。正在喂它吃泡在蝙蝠汤里的面包渣。哈克特答应在我集中精力训练时负责照顾蜘蛛。我离开了其他吸血鬼，过来与小人交谈。“你对付它没问题吧？”我问。

“没问题。照顾它……并不是……很难。”

“千万不要把它放出笼子。”我警告道，“它看上去很听话，可被它咬一口可就没命啦。”

“我知道。你和它……在怪物……马戏团……台上演出时……我经常……观察……你们。”

哈克特的说话大有进步——吐字含糊不清的情况少多了——但是在一句话当中，仍然要好几次停下来换气。

“你认为……你对测试……有把握吗？”他问。

我耸耸肩膀。“眼下，我脑子里根本不去想测试的事——我连训练能不能坚持下来都没有把握！弗内兹把我逼得够呛。我想他不得不这样，但我真是骨头都累散了。我可以躺在桌子底下睡它一个星期。”

“我刚才……一直在听……吸血鬼们谈话，”哈克特说，“他们许多人……都拿你打赌。”

“哦？”我坐直身子。来了必趣。“他们赌我的赔率是多少？”

“实际上……他们……没有赔率。他们赌的是……衣服……和……几件珠宝。大多数吸血鬼……都赌你……会输。但科达和盖伏纳……还有埃娜……同意跟他们……大部分人赌。他们对你……有信心。”

“这听着真让人高兴。”我笑了，“那么暮先生呢？”

哈克特摇了摇头。“他说……他不想……赌。特别是……不拿孩子……赌博。”

“那个干巴巴的秃老雕就会说这种话。”我气恼地说，不让语气里流露出失望。

“不过……我听见他对……塞巴·尼尔说了，”哈克特又说，“他说……如果你……失败了……他会把……他的斗篷……吃掉。”

我大声笑了，心里很高兴。

“你们俩在说什么呀？”暮先生问。

“没什么。”我朝他咧嘴一笑说道。

吃完饭后，弗内兹和我又返回迷宫，我们在那里练习拖着越来越重的岩石在水中行走。这之后的几个小时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候。当他终于宣布训练结束、打发我回房间睡觉时，我已经累得一丝力气也没有了，走到半路就瘫倒在地，不得不由两个富有同情心的卫兵把我抬到我的吊床上。

第四章

我醒来时，感到浑身僵硬，觉得自己简直都走不到迷宫了，更别提从里面出来了！但下地走了几分钟后，身体的僵硬逐渐消失，我的感觉又和平时一样好了。我发现弗内兹给我的训练量正好合适，我告诉自己，今后再也不要对他的战术心存疑虑。

我很饿，但弗内兹叫我醒来后别吃任何东西——在危急的情况下，多几磅重量都会成为生死之间的分水岭。

时间到了，暮先生和弗内兹来接我。他们俩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暮先生一身鲜红色的袍子，光彩照人，弗内兹穿着暗褐色的束腰衣和裤子，显得略微逊色一些。

“准备好了吗？”弗内兹问。我点点头。“饿吗？”

“都快饿死了！”

“很好，”他微笑着说，“测试结束后，我会给你吃一顿你从没吃过的美味。你如果遇到麻烦，就想想它——心里有点盼头会使你力量倍增的。”

我们沿着被火把照亮的蜿蜒曲折的通道向迷宫走去，弗内兹走在我前头，暮先生和哈克特紧跟在后面。弗内兹举着一面紫色的旗子，这表示他在护送一个吸血鬼去参加测试。我们走过时，那些看见我的吸血鬼大多数都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他们把右手的中指尖贴在前额上，旁边的两个手指尖分别按在两个眼皮上，拇指和小指尽量往两边伸开。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我问弗内兹。

“这是一种传统手势，”他解释说，“我们称它为死亡触礼。它的意思是：‘愿你虽死犹荣’。”

“我情愿他们说‘祝你好运’。”我嘟囔着说。

“那就不如这样有气势了。”弗内兹轻声笑着说，“我们相信，吸血鬼的神尊敬那些死得不失尊严的人。当一个吸血鬼豪迈地视死如归时，神就会祝福我们。而当某个吸血鬼死得可耻、毫无骨气时，神就会诅咒我们。”

“所以他们希望我为了他们的利益而勇敢地去死？”我讥讽地说。

“是为了部族的利益。”弗内兹严肃地纠正我，“一个够格的吸血鬼总是把部族的利益放在他自己的利益之上。在死亡的事情上也不例外。那个手势就是为了提醒你这一点。”

水漫迷宫建在一个大山洞的底部。从上面看，它就像一个长方形的箱了。山洞的四周有四五十个吸血鬼，这是山洞里所能容纳的最多人数。他们中间有盖伏纳和科达，塞巴·尼尔和埃娜·塞尔斯——还有米卡·维尔·莱特，正是这位吸血鬼王子判我去进行测试的。

米卡招呼我们过去，先朝弗内兹和暮先生严肃地点点头，然后把他冰冷的目光盯在我身上。他按照惯例穿着黑色套服，显得比暮先生还要严厉。

“你准备好接受测试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

“你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吗？”

“知道。”

“除了那四个出口，逃脱迷宫没有别的途径。”他说，“万一你这项测试失败了，你就用不着去面对死亡厅了。”

“我情愿被尖桩刺死也不愿被淹死。”我不满地小声说。

“大多数吸血鬼都是这样，”他表示赞同，“但你用不着担心——这是死水，不是流动的。”

我皱起眉头。“这有什么关系呢？”

“死水囚不住一个吸血鬼的灵魂。”他解释道。

“噢，是那个古老的传说。”我笑出声来。许多吸血鬼都相信，如果他们死在河里或溪水里，他们的灵魂就会永远被水流囚禁。“这我倒不在乎。我只是不喜欢被淹死！”

“不管怎么说，我祝你好运。”米卡说。

“你才不会呢。”我轻蔑地说。

“达伦！”暮先生压低声音说。

“没关系，”米卡挥了挥手，阻止了暮先生，“让这孩子说说他的想法吧。”

“是你要我参加测试的，”我说，“你认为我没有资格做吸血鬼。如果我失败了，你只会感到高兴，因为那就证明了你是对的。”

“拉登，你的助手对我的看法可不怎么样。”米卡说道。

“他还年轻，米卡，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要替他道歉。年轻人应该有什么说什么。”他又对着我说道，“你只有一件事说对了，达伦·山——我认为你不具备成为一个吸血鬼的素质。至于你说的其他方面……”他摇了摇头。“没有一个吸血鬼会看着同类的失败而感到幸灾乐祸。|Qī-shū-ωǎng|我衷心地希望你能证明是我错了。我们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够格的吸血鬼。如果你顺利通过测试，我会举起一杯鲜血，为你干杯，并欣然当众承认是我错看了你。”

“哦，”我有些不知所措地说，“如果那样，我也为我刚才的话道歉。你不生气吧？”

这位黑发、鹰眼的王子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我不生气。”他很响地拍了拍手，厉声吼道，“愿神赐给你吸血鬼的好运！”——接着测试开始了。

我被蒙着眼睛放在担架上，由四个卫兵抬进了迷宫中央——这样我就不可能记住路线了。一到里面，我就被放到地上，蒙眼布也摘掉了。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约一米半宽、不到两米高的狭窄通道里。在这项测试中，我的身材对我很有利——高个子的吸血鬼必须弓着身子行走，那就更增加了几分难度。

“准备好了吗？”一个卫兵问道。

“好了。”我说，一边环顾着通道，寻找我的第一个记号。我发现右边的墙壁上有一块泛白的石头，就记了下来，开始在脑子里绘制地图。

“你必须待在这里，等水涌出来再说，”卫兵说道，“那是测试开始的信号。我们走后，就没有人能监视你了，所以你要作弊也没有办法，就全靠你的自觉性了。”

“我不会作弊的，”我没好气地说，“我会等到水涌出来。”

“我相信你会的。”那吸血鬼抱歉地笑了笑，“我不得不这么说——那是惯例。”

四个卫兵抬起担架走了。他们都穿着特别柔软的鞋子，走起路来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迷宫的顶上装着一个个玻璃灯泡，里面点着小蜡烛，所以即使在水涨得很高的时候，我也能看清周围的情况。

在等待水涌出来的时候，我开始感到紧张了。脑子里一个怯懦的声音在嘀嘀咕咕地抱怨，叫我提早开始行动。没有人会知道的。做点儿丢脸的事情活下来，总比为了愚蠢的尊严而死去要强啊。

我不理睬那个声音——如果我作弊，我就再也不能够直视暮先生、盖伏纳和其他人的眼睛了。

终于，传来了汩汩的流水声，水从近旁的一根管子里冒了出来。我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拖着那块岩石，飞快地朝通道尽头奔去，同时像弗内兹教我的那样，每隔片刻就抖动一下绳子。

一开始我进展得很顺利。水对我几乎构不成障碍，四周有许多特征鲜明的石头，我能够区分出我走过的每条通道。即使我走进了死胡同，或来到一条已经走过的通道，我也不紧张，我只是把头一低，换一条路线，继续前进。

五六分钟以后，困难就来了。水已经没过了我的膝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岩石拖在后面，好像有一吨重。我觉得喘不过气来，浑身肌肉酸痛，特别是大腿和背部的肌肉。

我仍然没有紧张。弗内兹早就训练我对此有所准备。我必须接受水，而不是与水对抗。我让每一步都轻松落下。许多吸血鬼犯的错误就是拼命图快——他们过早地把自己累垮了，最后一事无成。

又过了两分钟，我开始着急了。我没有办法弄清我到底距终点还有多大的距离。说不定我离某个出口只差一个拐弯，而我却不知道——也说不定我离每个出口都很遥远。但至少我看见出口时我会一眼就认出来——四个出口的门上都漆着一个白色的巨大的X，X的中央是一个黑色的大按钮。我只需按一下那个钮，门就会敞开，水就会涌出去，我也就脱险了。

问题是怎样才能找到出口。这会儿，水已经漫到我的胸口，岩石越拖越沉。我已经不再抖动绳子——那太费劲儿了——我可以感觉到绳子在我身后晃荡，眼看着就要缠住我的双腿。有时候会发生这种事情——吸血鬼被绳子缠住，动弹不得，站在原地被活活淹死了。

我正要转过一个拐角，岩石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使劲儿拉了拉绳子，想把石头解脱出来——没有成功。我深深吸了口气，潜入水中，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发现岩石被卡在墙上的一个大裂缝里。我花了几秒钟才把它撬了出来，可是当我站起身时，我突然意识到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先前来过这条通道吗？我寻找一个熟悉的记号，但没有找到。一堵墙的高处有一块黄色的石头，好像刚才我从它旁边经过了，但我不敢肯定。

我迷路了！

我艰难地走到通道尽头，又走过另一条通道，着急地想确定我的位置。

恐慌的感觉在我全身蔓延。我不停地想：“我要淹死了！我要淹死了！”我很可能走过了十几个记号都没有认出来，我太紧张了。

水漫到了我的下巴，涌进我的嘴里。我呸呸地吐着，用手拍打着水，好像这样就能使它让路。我跌跌绊绊，摔倒在地。我站起来，吐出嘴里的水，大口地喘着气。我惊恐万分，开始大声尖叫……

……这一下子止住了我。我吼叫的声音使我猛地恢复了理智。我想起了弗内兹的忠告，完全静止地站着。闭上眼睛，一动水动，直到克制住恐慌的情绪。我集中意念，想着等待我的那顿美餐。鲜肉、野甜菜根和水果。一瓶给我提神的人血。甜食——山里的浆果，热腾腾的，饱满多汁。

我睁开眼睛。心脏不再打鼓一样狂跳了，那阵最强烈的恐慌已经过去。

我慢慢地在通道里蹬水前进，寻找着记号。只要能找到一个记号，我就肯定能回忆起我脑子里那幅地图的其余部分。我一直走到通道尽头——没有记号。接下来的通道看着也很陌生。再后面一条也是。再后面一条还是。

我感到紧张的情绪又在一点点地滋长，可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个嵌在一块浅灰色圆石头里的烛台——那是我的一个记号！我瞪着那根蜡烛，等待地图在我脑海里浮现。过了漫长的几秒钟，我的大脑还像刚才一样，是一片可怕的空白——接着，地图开始清楚地浮现出来，先是局部，每次一点点，然后迅速地涌现。我站在原地又等了几秒钟，确信地图已经清清楚楚地印在我的脑子里，才继续朝前走去。

现在，水已经漫到我的下嘴唇。行走简直是不可能了，我不得不一步一跳地缓慢前进，使我的脑袋浮于水面上，同时还要格外小心，别让脑袋撞在天花板上。还有多久我就喘不过气来了？三分钟？四分钟？最多也就这么长时间吧。我必须找到出路——而且要快！

我把思想集中在我脑子里的地图上，竭力弄清我现在离最初的出发点有多远。据我估计，我应该接近一堵外墙了。如果是这样，如果出口就在附近，我还有机会。不然的话，这场测试就等于结束了。

转过一个拐角，我碰上了第一堵外墙。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因为这里的石头比迷宫其他地方的更黑、更粗糙。墙上没有漆着X，但我的心还是欢快地跳了起来。我由原路返回，把地图从我的脑海里删除——它现在对我已经没有用了——匆匆地奔向下一个转弯处，寻找神秘莫测的X，我找到了四堵不同的外墙，但它们都没有出口。水差不多已经漫到天花板了。我与其说在走路，还不如说是在游泳，为了呼吸空气，我把嘴唇紧贴着天花板。如果没有那块该死的岩石，本来倒还没有什么——我游泳的时候，那岩石使劲儿把我往后拉，比先前更加碍事，使我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停下来喘气时，我意识到现在必须做出一个生死抉择。在做迷宫训练时，弗内兹曾经和我讨论过这一点。他希望事情不至于到这一步，而一旦到了这一步，最重要的就是我要做出正确的选择。

如果我还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那我就彻底完蛋了。我毫无进展，而再过一两分钟，水就会完全淹没我的脸，我就将葬身水底。现在到了赌博的时候了。我最后孤注一掷吧。如果吸血鬼的运气还伴随着我，我就会死里逃生。如果不是……

我深深吸了几口气，把肺里灌得满满的，然后忽地潜入水中。直扎到地面。我抱起岩石，翻过身来，仰面浮到水面，把岩石放在我的肚子上。然后我朝前游去。这种姿势怪别扭的——水流不断地冲进我的鼻孔——但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岩石在后面妨碍我。

吸血鬼屏吸的时间比普通人长——五六分钟不在话下——但由于我是仰面浮游，为了防止水流进鼻孔，我必须不断地从鼻子里往外喷气。这样一来，我最多只能坚持两三分钟，就会因缺氧而被淹死。

我又游过一个拐角，垂眼望着长长的通道。我可以看出通道另一头肯定是一堵外墙，但隔得太远了，看不清那上面到底有没有X，我仿佛觉得是有一个，但那也许是我的幻觉——弗内兹提醒过我，要警惕水底下的幻觉。

我顺着通道游去。大约游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那里没有X——是石块间的一道长长的裂缝欺骗了我——于是我转个身，迅速沿着原路返回。岩石的重量压得我身子直往下沉。我停下来，把双脚放在地面上，然后猛地一蹬，借着这股力量浮出水面，然后躺平身子，继续朝前游去。

我苦苦地寻找另一堵外墙，但紧接着两次拐弯面前出现的都是通道而不是墙壁。我的氧气快耗光了。四肢越来越沉重，越来越不听使唤。

又拐了一个弯，前面仍然不是外墙，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再向前游，寻找另一个拐弯了。我调集全身的力气，游过短短的通道，在通道尽头向右一拐。面前又是一条短短的通道。就在我顺着通道向前游时，岩石从我肚子上滑了下去，擦得我的肚皮好疼。我来不及思索，尖声急叫起来。水灌进我的嘴巴，空气跑得精光。

我咳嗽着，冲向天花板想吸点空气，而等我冲上去时，这才发现水已经比我抢先行动了——上面一丝儿空气也没有了！

我踩着水，默默地在心里诅咒命运，诅咒吸血鬼的神。这下子全完了。

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结果一无所获。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张开嘴巴，使劲儿往肚子里灌水，尽快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差点儿就这么做了，只是这条通道光线不太好，而我不愿意死在昏暗的地方。于是，我痛苦地再次潜入水底，抱起岩石，再翻过身来，把岩石放在肚子上，朝前游去，想寻找一个明亮的地方去结束生命。

到了通道尽头，我向左一拐，看见了外墙深色的石头。我凄凉地笑了笑，想到若是几分钟前看到它，我会怎样地欣喜若狂。我把身子翻转过来，这样我就能站着死去——我突然顿住了。

墙上有一个X！

我傻乎乎地瞪着它，宝贵的气泡从我嘴里咕噜噜地冒了出来。这难道又是我的一个幻觉？又是一道骗人的裂缝？肯定是的。我不可能这么走运。我应该不去理它，继续……

不对！那确实是个X！

我的氧气耗光了，力气也用完了，但看到那个X.我又产生了一股新的动力。我不知从哪儿来了那么大的力量，双腿拼命一蹬，像子弹一样飞向那道外墙。砰的一下，我的脑袋撞在墙上，身体反弹了回来。我翻过身，仔细端详着那个又大又粗糙的X，找到了X，我简直高兴坏了，几乎没有想到要去按它中间的那个按钮。如果那样，可就太滑稽了——经过千辛万苦，到最后关头却输了！还好，谢天谢地，那种丢脸的事儿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的左手下意识地伸了出去，手指按在X中间的按钮上。按钮缩了进去，那块石头滑入墙壁，X也随之消失了。

随着一声震耳的呼啸，水从这个豁口汹涌而出。我也被冲了出来，但我刚到门外就被猛地拽住，那块岩石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的眼睛和嘴巴都闭得紧紧的，水在我头顶上哗哗流过，一时间，我觉得自己仿佛还淹没在迷宫里。不过慢慢地，水位降了下来，我意识到我能够呼吸了。

我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眨眨眼皮。山洞似乎比不到半小时前弗内兹·布兰领我进来时明亮了许多。我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片沙滩上，那是一个暖洋洋的夏日。

我的耳边满是欢呼声、叫喊声。我像一条躺在干地上的鱼，茫然四顾，发现欣喜若狂的吸血鬼们潮水般向我涌来。他们踩着满地积水，溅起无数水花，嘴里兴奋地叫嚷着。我太累了，分辨不出他们的脸，但我认出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吸血鬼有一头短短的橘黄色头发——是暮先生。

水流退去后，我挣扎着站了起来，站在水漫迷宫的门外，脸上露出傻乎乎的笑容，一边用手揉着脑袋上的鼓包，那是刚才在墙上撞出来的。“你成功了，达伦！”暮先生嚷道，跑到我身边，伸出双臂搂住我，很难得地表现出慈爱的情感。

另一个吸血鬼也抱住我，喊道：“我以为你完蛋了呢！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以为你肯定不行了！”

我眨去眼睛里的水，辨认出了科达和盖伏纳的脸。而紧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弗内兹和埃娜。“暮先生？科达？弗内兹？大中午的，你们待在沙滩上做什么？”我问，“如果不小心，你们会被太阳烤化的。”

“他在说胡话呢！”有人大笑着说。

“谁能免得了呢？”暮先生回答，一边自豪地搂了我一下。

“我还是先坐下来歇会儿，”我嘟囔着说，“等建沙堡的时候再叫我吧。”

说着，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望着屋顶，认为那是宽阔无边的天空。我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儿，吸血鬼们在我周围叽叽喳喳，乱成一团。

第五章

第二天，我很晚才醒来，像一只浑身透湿的老鼠一样瑟瑟发抖。我睡了十五个小时还不止呢！弗内兹在旁边向我问好。他递给我满满一小杯黑色液体，叫我喝下。

“这是什么？”我问。

“白兰地。”他说。我以前从没喝过白兰地。我喝了一口，呛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但我觉得我很喜欢它。“慢点，”弗内兹看见我大口大口地往下灌，大笑着说，“你会喝醉的！”

我放下杯子，一边打嗝儿，一边笑着。这时我才想起了测试的事。“我成功了！”我一跃而起，大声喊道，“我找到了出口！”

“确实是这样，”弗内兹说，“真够惊险的。你在里面待了二十多分钟呢。你最后是不是只能游泳了？“

“是啊。”我说，然后把迷宫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

“你表现得非常棒，”弗内兹听我讲完后说道，“智慧、体能和运气——如果不是在这三方面都很出色，没有一个吸血鬼能够坚持很久。”

弗内兹领我到克勒敦·勒特厅去吃点东西。那里的吸血鬼一看见我就欢呼起来，并围过来对我说我的表现如何如何棒什么的。我假装满不在乎，表现出很谦虚的样子，实际上暗地里觉得自己像个大英雄。就在我狼吞虎咽地喝第三碗蝙蝠汤、吃第五块面包时，哈克特·马尔兹来了。“你死里逃生……我很……高兴。”他以他那简洁的风格说道。

“我也很高兴。”我笑着说。

“你通过了……第一个项目……赌你会输的人……少了。现在……很多吸血鬼……都赌你……会赢了。”

“这听着真让人高兴。你有没有拿我打赌啊？”

“我没有东西……可赌，”哈克特说。“如果我有……我会赌的。”

就在我们谈话的当儿，一个消息在大厅里四处传播开来，我们周围的吸血鬼一个个都感到不安起来。我们仔细一听，才得知在最后一批来参加议会的吸血鬼中，有一个是天亮前赶到的，他一来就冲进王子厅，报告说他在来吸血鬼圣堡的路上发现了吸血魔的行踪。

“也许就是我们在来这里的路上发现的那个吸血魔。”我说，我指的是我们路上偶然遇到的一个死吸血魔。

“也许吧。”弗内兹半信半疑地说，“我出去一会儿。你们待在这里别动，我很快就回来。”这位竞技大师回来时，显得心烦意乱。“那个吸血鬼是帕特里克·古尔多，”他说，“他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他发现的踪迹是新留下的。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另外一个吸血魔。”

“这意味着什么呢？”我问，被周围吸血鬼们的议论声弄得心神不定。

“我不知道，”弗内兹老老实实地说，“但通往吸血鬼圣堡的路上出现了两个吸血魔，这恐怕不是巧合。再考虑到哈克特带来的那条关于吸血魔王的消息，似乎前景很不妙。”

我又想起了哈克特带来的口信，以及小先生很久以前的预言，他说吸血魔王会率领吸血魔来与吸血鬼作战，并最终打败他们。我当时有别的事情要操心，现在也有——我的测试还远没有结束——但是整个吸血鬼部族受到这种不祥的威胁，我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不过，”弗内兹说，做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吸血魔的所作所为跟我们毫不相干。我们必须集中精力对付测试。其他事情就留给那些更有能力的人去处理吧。”

我们尽量避免谈论这个话题，但一整天来，我们不管走到哪个大厅，都能听到人们在议论纷纷，我前一天夜里的出色表现也就没有人再提起了——当整个部族的前途都面临危机时，是没有谁会去关心一个半吸血鬼的命运的。

黄昏时分，当我和弗内兹·布兰在王子厅里露面时，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我。有几个人看见了紫色旗子，便用他们右手的三根手指抵住前额和眼皮——这个手势叫死亡触礼——但他们都心事重重，没有心思跟我谈论我的第一个测试项目。我们等了好久，王子们才招呼我们上前——他们正在和将军们争论，想弄清吸血魔到底想干什么，弄清还有多少吸血魔潜伏在周围。科达站出来为他的异族同盟者说话了。

“如果他们企图袭击我们，”他大声说道，“早在我们单个行动或结伴旅行时，他们就会在路上打我们的埋伏了。”

“也许他们计划在我们回去时袭击我们。”有人反驳道。

“为什么呢？”科达质问他，“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袭击过我们。为什么现在突然动手呢？”

“也许是吸血魔王要求他们这么做的。”一位老将军提出这样的意见，其他人紧张地低声表示赞同，声音在大厅里回响。

“胡说！”科达轻蔑地说，“我不相信这些古老的鬼话。就算它们是有根据的，小先生说的也是吸血魔王之夜即将来临——而不是已经来临。”

“科达说得对，”帕里斯·斯基尔说，“而且，以这种方式袭击我们——单枪匹马，在我们来开会或返回的路上——未免是一种懦夫的做法，而吸血魔可不是懦夫。”

“那么他们为什么来这里呢？”有人大声问，“他们想做什么？”

“很有可能，”科达说，“他们是来看我的。”

大厅里的每个吸血鬼都吃惊地望着他。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帕里斯问。

“他们是我的朋友。”科达叹着气说，“我不相信那条关于吸血魔王的传言，但许多吸血魔是相信的，他们许多人像我们一样为此而惶恐不安——他们和我们一样也不想再打仗了。很有可能，小先生在给我们送信的同时也给吸血魔捎去了口信，路上发现的那两个吸血魔是来提醒我，或来商量局势的。”

“可是帕特里克·古尔多没能找到那第二个吸血魔。”米卡·维尔·莱特说，“如果他还活着，不是早就应该与你联系上了吗？”

“怎么会呢？”科达问。“一个吸血魔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到我们门口，提出我的名字要见我。他一露面就会被杀死的。如果他是来送信的，他多半会在附近找个地方等待着，希望在我离开时把我截住。”

许多吸血鬼觉得这番话很有道理，但其他人却非常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一个吸血魔会不辞辛苦地来帮助一个吸血鬼，这简直是异想天开——争论又激烈起来，一直持续了两个小时。

暮先生在争论中很少开口。他只是坐在他靠近前排的座位上，专心地倾听，认真地思考。他全神贯注地听着其他人说话，甚至没有注意到我已经来了。

最后，趁着争论暂时平息了一些，弗内兹悄悄走上前，对一个卫兵耳语了几句。卫兵走到高台前，在帕里斯·斯基尔耳边（他惟一完好的耳朵——他的右耳在许多年前被剁掉了）说了句话。帕里斯点点头，大声击掌，请大家安静下来。“朋友们，我们忽视了我们的职责，”他说，“吸血魔的消息确实令人不安，但我们决不能让它妨碍我们正常的议会事务。这里有一位年轻的半吸血鬼，他的时间十分宝贵。我们能不能安静几分钟。处理他的更为紧迫的事情？”

吸血鬼们在座位上重新坐好，弗内兹陪着我走向高台。

“祝贺你顺利通过第一项测试，达伦。”帕里斯说。

“谢谢。”我很有礼貌地回答。

“我一直没有学会游泳，所以特别有理由欣赏你的这次死里逃生，”阿罗说，他是一个大块头的秃头王子，胳膊和脑袋上都纹着利箭的图案，“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我肯定不会活着出来。”

“你干得不错，”米卡·维尔·莱特也说，“好的开头是胜利的一半。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但我很愿意承认我对你的评价可能是错误的。”

“如果我们有时间，我们很愿意听你详细谈谈你在迷宫里的勇敢表现。”帕里斯叹了口气，“唉，很遗憾，这个精彩的故事你只好留着以后再告诉我们了。你准备好抽取你的下一个测试项目了吗？”

“准备好了。”

装着号码石子的口袋被拿了上来。石子经过查验后，我把手伸进去，插得很深，把几乎是最底下的一枚石子掏了出来。“二十三号，”卫兵仔细看了看石子，大声喊道，“尖针路。”

“我还以为只有十七个项目呢。”我低声对弗内兹说，这时那枚石子已被拿去给王子们过目了。

“对你来说只有十七个，”他说，“一共有六十多个呢。许多都被拿掉了。因为那些项目目前无法进行——比如蛇坑——还有一些考虑到你的年龄和体格而被删去了。”

“这个项目很难吗？”我问。

“比水漫迷宫容易，”他说，“你的身高体重是个优势。这个项目已经很理想了。”

王子们查验了石子，宣布有效，然后把石子放在一边，祝我好运。他们对待我的态度很仓促草率，但我知道他们此刻都心事重重，因此并不觉得受到了怠慢。弗内兹和我离开时，我听见关于吸血魔的争论又激烈起来，大厅里紧张的空气几乎和水漫迷宫里的水下一样令人窒息。

第六章

尖针路是一个很长很狭窄的山洞，里面满是尖利的钟乳石和石笋。弗内兹带我去亲眼看了看，然后我们到另一个山洞里去训练。

“我只要走过去就行了？”我问。

“就是这样。”

“这个项目太容易了，是吧？”我信心十足地说。

“让我们看看明天你是不是还这样想。”他咕哝着说，“石笋滑得要命——只要一步没走稳，眨眼之间你就会被整个儿刺穿。而且，许多钟乳石都不结实，摇摇欲坠。任何突然的响声，都会震落下几块。如果一块掉在你头上，你就会被劈成两半。”

虽然听了他的警告，我仍然觉得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等我们第一阶段的训练快结束时，我才改变了想法。

在我们训练的那个山洞里，石笋不像尖针路上的那样尖那样滑，而且钟乳石每次受到震动将要落下来的时候事先都有征兆。尽管这个山洞相比之下平和得多，我有几次还是差点被刺穿了，幸亏弗内兹·布兰出手敏捷，救了我的命。

“你抓得不够牢！”有一次我的一只眼睛差点儿被剜了出来，弗内兹冲我吼道。我的面颊被石笋擦伤了，弗内兹在伤口上吐了点唾沫止了血（我是个半吸血鬼，我的唾沫不能使伤口愈合）。

“这简直就像要抓住一根抹了黄油的柱子。”我抱怨道。

“所以你才必须抓得更牢一些。”

“可是多疼啊。如果使劲儿去抓，我的手就会被割成碎片——”

“你情愿怎么样呢？”弗内兹打断我的话，“是双手鲜血淋漓，还是让一根石笋刺穿你的心脏？”

“这是个荒唐的问题。”我低声嘟囔道。

“那就不要再做出荒唐的事情！”他厉声说，“在走尖针路时。你会把手掌割成碎布片儿——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你是个半吸血鬼。皮肉会很快长好的。你必须忘记疼痛，集中精力牢牢抓住石笋。测试结束后，你有的是时间为你可怜的小手指长吁短叹，哼哼着说你再也不能弹钢琴了。”

“我本来就不会弹钢琴。”我气恼地说，但我还是采纳了他的意见，牢牢地抓住那些凶险的矿石尖桩。

这个训练阶段快结束时，弗内兹往我手上敷了一些特效草药和树叶，缓解剧烈的疼痛，并使我的手掌变得硬实一些，好迎接后面的痛苦训练。有那么片刻，我感到手指像在火上烧烤一样难受，慢慢地，疼痛减轻消失了。当我回来进行第二阶段的训练时，我的手臂顶端只有一种木木的跳动感。

这次，我们集中训练慢慢移动。弗内兹教我仔细检查每一根石笋之后，再把身体重心移到它上面。在山洞里，只要一根石笋折断，我就会立刻丧命，或者它发出的声音会把钟乳石震落，那同样也是十分危险的。

“一只眼睛盯着洞顶，”弗内兹说，“只要扭动身体躲闪一下，就可以避开大多数落下的钟乳石。”

“如果避不开怎么办呢？”我问。

“那么你就倒霉了。如果一块钟乳石在你头顶上落下来，你无处躲避，你就只好把它击向旁边，或用手抓住它。抓住它比较困难，但效果更好——如果你把一块钟乳石打到一旁，它就会摔碎，发出很响的声音。那声音能把整个洞顶都震塌。”

“我记得你好像说这个项目比水漫迷宫要容易。”我抱怨道。

“确实这样，”他宽慰我说，“走出水漫迷宫，需要运气。而在尖针路上，你更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你的性命捏在你自己的手心里呢。”

在我们进行第三阶段的训练时，埃娜·塞尔斯来了，帮助我训练我的平衡能力。她把我的眼睛蒙上，让我爬过一连串不太尖利的石笋，这样我就能学会仅凭触觉调动身体。“他的平衡感相当出色，”她对弗内兹说，“只要他不会因为双手的疼痛而缩手缩脚，就准能顺利通过这次测试。”

经过许多个小时的训练，弗内兹终于打发我回到小房间，抓紧时间睡一会儿。他这次给我的训练量也刚刚合适。我虽然精疲力竭，浑身伤痕累累，但在吊床上睡了几个小时后，我又觉得精神饱满，干劲十足了。

几乎没有多少吸血鬼出现在尖针路上观看我的第二项测试。大多数吸血鬼都待在王子厅里，或聚集在山上的许多会议室里，讨论吸血魔的事情。

暮先生来给我助威了，还有盖伏纳·波尔和塞巴·尼尔。但是在为我加油的那少得可怜的几个人中间，我只看见了哈克特那张熟悉的脸庞。

一个卫兵告诉我，王子们向我表示道歉，他们不能来主持测试了。弗内兹提出抗议——他说没有王子出席，测试就应该推迟——但那卫兵列举了过去的两个例子。王子没能参加，测试也照样进行。弗内兹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们计较——他说，如果我们不肯罢休，就能说服王子把测试推迟一两个晚上，直到他们有人有时间前来观看——但我说我情愿现在就测试。

王子们派来的那个卫兵检查了一下，确保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然后他祝我好运，把我领到尖针路的洞口，就没再管我。

我爬上第一根石笋，望着这由密密麻麻、闪闪发亮的长针组成的针海针天。这个山洞的名字起得很合适——从这里看去，它真像一条用尖针建造的小路。我克制着一阵阵颤抖，用蜗牛爬的速度向前挪动。在尖针路上不用着急赶路。要保住性命，行动必须非常缓慢，稳扎稳打。在把身体移向每一根石笋前，都要对它做仔细检查，轻轻地左右晃一晃，确保它能吃得住我的重量。

移动双腿也是件很难办的事。我不可能用脚趾攀住石笋的尖儿，只能把脚落在低一些的地方，有时把脚楔在两个石笋之间。这虽然减轻了胳膊和手的重力，但每次把脚拔出来时，膝盖和大腿都被划得左一道右一道的。

在有些地方，钟乳石低低地垂悬在石笋上方，这是最糟糕的。我必须把身体摊平，几乎是平躺在石笋上，才能蠕动着前进。我的胸口、肚皮和后背上都留下了许多惨不忍睹的伤口。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自己很羡慕那些神奇的印度教苦行者了，他们只训练自己躺在钉板床上！

前进了大约五分之一左右，我左腿一滑，身体重重地撞在一根石笋上。

头顶上顿时传来一阵颤抖的叮叮当当声。我抬起头，看见附近的几块钟乳石在左右摇晃。起先几秒钟内，它们似乎不会掉下来，但紧接着一块钟乳石断裂了，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那声音把其他钟乳石也震得松动了，一时间，我周围的钟乳石纷纷坠落，真像是一阵长针炸弹。

我没有紧张。还好，几乎没有一块钟乳石近到能够砸伤我。有一块差点儿切断了我的右胳膊，幸亏我及时发现，闪身躲过了；还有一次，我不得不迅速把肚子一缩，那块虽小但极其尖利的钟乳石才没有在我肚皮上再戳出一个新的肚脐眼来。除此之外，我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处，密切注视着洞顶，看有没有危险的迹象，等待这次崩塌过去。

终于，钟乳石不再掉落，它们摔在地上的回音也渐渐平息。我又等了一分钟，生怕有石头滞后坠落——弗内兹提醒过我这一点——等到一切都风平浪静了，我才依然谨慎地、以不紧不慢的速度继续前进。

刚才的钟乳石纷纷坠落使我忘记了身体的疲劳和伤痛。我看见致命的尖针暴雨一般坠落，身体里顿时一阵亢奋，暂时对疼痛没有了感觉。随着我继续向前，感觉又恢复了，但我对大多数伤痛仍然不很敏感，只是碰上一块特别尖利的石头、在我肉里扎得特别深时。我才疼得抽搐一下。

我的双脚牢牢地蹬在石笋半腰上。歇了五六分钟。这里的洞顶很高。我能够挺直身体站着，活动活动胳膊和脖子，使肌肉不再那么僵硬。洞里很热，我汗如雨下。我穿着一套紧身皮衣，这使我出汗出得更加厉害，但我必须穿它——宽松的衣服会把钟乳石挂住。

许多吸血鬼在穿越尖针路时都不穿衣服，而对我来说，虽然在来吸血鬼圣堡的路上我并不介意一丝不挂地走过布满荆棘的山谷，却不愿意在一大堆陌生人面前脱光衣服！

我把双手在腿上擦了擦，但大腿上的裤子早已血迹斑斑，结果我的双手变得更滑腻了。我环顾四周，找来几撮泥土撒在手掌上。泥土钻进我血肉模糊的伤口，疼得火烧火燎，好像我抓了两把针在手里。但片刻之后，疼痛就减轻了，我可以继续前进了。

我不紧不慢，走得很从容，已经通过了四分之三，可就在这时，我犯下了第一个严重错误。尽管山洞的这一部分洞顶很高，但石笋长得很密集，我不得不伸展身体从它们上面爬过。它们的尖顶刺进我的肚皮和胸脯，于是我加快了速度，一心想赶紧走出这石笋丛生的凶险之地。

我向前伸出左手，试了试一根很大的石笋，但我试得有点漫不经心——这根石笋太大了，我想它肯定能承受得住我的重量。可就在我把重心移过去时，突然咔嚓一声巨响，我手里的笋尖断了。我一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想赶紧退回来，可已经来不及了。我的体重压断了笋尖，身体向下一沉，砰地砸向邻近的几根石笋。

声音并不是特别响，但像雷声一样低沉浑厚，我又听见头顶上传来熟悉的叮叮当当声。我转过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顶，注视着几块小钟乳石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它们倒没什么——即使击中目标，也不可能造成多大伤害——但位于我头顶上方的那块巨大的钟乳石着实令我心惊胆战，总觉得它马上就会掉下来。起先我似乎并没有危险——第一声巨响过后，那块钟乳石一丝儿也没颤动——但随着较小的钟乳石纷纷掉落，摔成碎片，那块大石头也开始摇晃了，先是轻微的，然后便很吓人了。

我想赶紧爬到旁边躲过它，无奈我被卡在石笋之间。挣脱出来要花好几秒钟。我半翻过身，腾出移动空间。我抬眼望着那块钟乳石，判断着我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爬开，这时我又想起了它周围的那些钟乳石。如果那块大石头掉下来摔碎，产生的震动几乎会使山洞这部分的每一块钟乳石都朝我砸来！

就在我考虑着这个问题、想办法摆脱困境时，那块大钟乳石突然从中间断开了，下半部忽地朝我砸了下来，锋利的石尖像箭一样，正对准我的肚子——它肯定会把我戳出一个透明的窟窿！

第七章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必须迅速做出行动。如果是一个普通人，肯定就完蛋了。但我作为一个半吸血鬼，还有机会。扭动着挪开是不可能了——时间不允许——于是我猛地翻过身来，靠在我刚才折断笋尖的那根石笋边缘。我顾不上周围的石笋了，十多根锋利的石尖扎进了我的肉里，我根本无心理会。我把双手高高举起，去抓那块掉下来的钟乳石。

我在半空中把它接住了，就抓在尖锋以上几厘米的地方。它从我手里往下滑，无数尖细的银色碎片全刺进了我手掌心的皮肉里。我不得不拼命咬住舌头，才没有发出痛苦的喊叫。

我不顾疼痛，更加使劲地攥紧双手，死死抓住钟乳石，石尖在我肚皮上方两三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由于使出全部的力气抓牢并止住了那块巨大的钟乳石，我胳膊上的肌肉嘎嘎作响，但并没有让我失望。

慢慢地，我手臂颤抖着把钟乳石小心地放到一边，没发出任何声音，然后把身体从石笋间挣脱出来，吹了吹鲜血淋漓的手掌，我的掌纹被石头上的尖茬割裂了十几处。感谢吸血鬼的运气，我的手指根根完好无损，没有被割断，但我感到庆幸的也只有这一点了。

我身体的其他部分也伤痕累累，我觉得我全身被刺得没有一块好肉了。鲜血从我的后背、胳膊和大腿上大量地涌了出来，我敏锐地感到我后腰上的皮肤有些异样，那块大石笋的边缘深深地切进了我的肉里。

然而我还活着！

我不紧不慢地继续爬过这一处密集的石笋，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过去以后，我停下来擦去手掌上的鲜血，挨个儿舔了舔十根手指，并用唾沫抹了抹最严重的几处伤口。我不能像全吸血鬼那样使伤口愈合，但潮湿的唾液多少可以缓解一些疼痛。几滴伤心的眼泪滚下我的面颊，但我知道自艾自怜不会有任何用处。我擦去眼泪，告诫自己不要走神——我还没有最后走出山洞呢。

我考虑过脱下我的上衣，撕成碎片，包住两只手，这样就能抓得更牢。

但是这样一来就等于作弊了，我身体里吸血鬼的血液愤怒地沸腾着。强烈反对这个意见。我又找来几撮泥土，敷在手掌和手指上，吸干那里的血。我还往脚上和小腿上抹了许多泥土，因为大量的鲜血都流向了那里。

休息一会儿之后，我继续前进。下一处的石笋和钟乳石不算密集，通过并不困难，但我的状况太糟糕了，简直是举步维艰。我把速度放得很慢，对每一根石笋都检查得格外彻底，再也不敢冒任何风险了。

最后，在尖针石上拼搏了一个半小时之后——大多数吸血鬼不到四十分钟就能穿越——我终于爬了出来，受到了几个吸血鬼的热烈欢迎。他们早就聚在那里，等着祝贺我的成功了。

“怎么样？”弗内兹把一条织得很粗糙的毛巾围在我肩膀上，问道，“你还认为这项测试是小菜一碟吗？”

我气呼呼地瞪着这位竞技大师。“如果我再说这样愚蠢的话，”我对他说，“你就割掉我的舌头，把我的嘴巴缝上！”

“好了，走吧，”他大笑着说，“我们去把这些血迹和泥土洗掉，然后赶紧抹上药膏，包扎一下。”

在弗内兹和暮先生的搀扶下，我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尖针路，一边心里默默祈祷，但愿下一项测试再也别跟狭窄的山洞和锋利的障碍物打交道了。

唉，如果我知道我的祈祷会得到怎样的应验，我就不会这么做了！

结果，我并不需要立刻为我的下一项测试担心。当我在珀塔·文－格雷尔厅的寒冷刺骨的瀑布下冲澡时，消息传来了：最后一个吸血鬼也来到了山上。这就意味着不死者狂欢节将随着第二天的结束，在太阳落山时开始。

“多棒啊！”弗内兹高兴地说，“整整三天三夜尽情地吃喝玩乐，彻底放松，恢复体力。事情好得大大超出了我们的计划。”

“我可没那么乐观，”我用指甲抠出大腿和脚上伤口里的泥土，唉声叹气地说，“我想我需要两三个星期才能恢复——至少这样！”

“胡说，”弗内兹说，“不出几个晚上，你就会和以前一样壮实如牛。你只是受了点擦伤和割伤，绝不会妨碍今后的测试。”

“除了狂欢节的三天假，我是不是还能得到为测试做准备的那一天时间？”我问。

“那还用说，”他说，“在不死者狂欢节期间，不得办理任何公事。这段时间是专供休息、游戏和交流传说轶闻的。在今后的三天三夜里，就连吸血魔的话题也必须暂时搁在一边。

“几个月来。我一直盼着这件事。”弗内兹搓着两手说道，“虽然我是个竞技大师，但在狂欢节期间，竞技的组织和管理都与我无关——我可以彻底放松，尽情地寻欢作乐，而不用去操心别人想干什么。”

“你只有一只眼睛，也能参加竞技吗？”我问。

“当然，”他回答，“有些竞技需要用两只眼睛，但大多数用不着。等着瞧吧——在狂欢节最后的庆祝活动开始前，我会把许多人打得落花流水。几十个吸血鬼在离开议会时，都会诅咒我的名字，诅咒他们遇到我的那个晚上。”

我冲完澡，从瀑布下面走出来，用几条毛巾裹住身体。我站在两根燃得特别旺的火把旁边，把身体烘干，然后弗内兹给我包扎了几处最严重的伤口。我穿上了他拿给我的几件轻薄的衣服。尽管衣料薄如蝉翼，我还是觉得不舒服，一回到我的小房间，我就把衣服全部脱光了，一丝不挂地躺到我的吊床上。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不踏实——浑身太酸疼了。我想躺着一动不动，但做不到，不断地翻过来侧过去，我根本无法入睡。最后，我索性起来，穿上一条短裤，出去找哈克特了。我发现他在王子厅里——他们还在询问他小先生托他捎口信的事，这是不死者狂欢节前的最后一次了——于是我回到小房间，找来一面镜子，靠清点我胳膊和大腿后面有多少伤口度过了几个小时。

白天又来了——我已经习惯了山里的日夜轮回；刚来的时候，我根本分不出白天和夜晚的区别——我爬回到吊床上，再试试能不能睡着。这次我总算睡着了。尽管我睡得断断续续，很不踏实，但好歹在人们翘首以盼的不死者狂欢节开始前睡了几个小时。

第八章

狂欢节在宽敞的斯塔尔沃斯·格伦厅（又名聚会厅）里开始举行。山里的每一个吸血鬼都来了。尽管厅很大，我们依然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在等待太阳落山时，我环顾四周，数了数吸血鬼的人数，至少有四百个，也许有五百个呢。

每个人都穿着鲜亮的衣服，打扮得光彩照人。大厅里少数几位女吸血鬼都身着一袭飘逸的长礼裙，大多数男人都披着华丽时髦（但灰蒙蒙的）斗篷。暮先生和塞巴·尼尔穿着式样相同的红衣服，站在一起时活像一对父子。就连哈克特也专门借了一身崭新而鲜艳的蓝袍子。

只有我一个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我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痒得出奇，而且我还穿着弗内兹在珀塔·文－格雷尔厅里给我的那身颜色暗淡的薄衬衫和短裤。即使是这样轻薄的面料，也刺激得我奇痒难耐——我不停地把手伸到背后，将贴在皮肤上的衣服揪一揪。暮先生好几次叫我不要乱动，但我做不到。

“待会儿你来找我，”在我第一千次去拽我的衬衫时，塞巴小声对我说，“我有一样好东西，止痒效果非常好。”

我刚要感谢这位年迈的军需官，就被一阵响亮的锣声打断了。大厅里每一个吸血鬼听到锣声都停止了说话。片刻之后，三位吸血鬼王子出现在大厅前面，走上一个高台，大家都能清楚地看见他们。只有在庆祝不死者狂欢节和举行闭幕典礼时——这是议会结束时举行的仪式，所有的王子才会一起离开圣堡顶上他们那固若金汤的大厅。平常他们至少有一个人一直守在那里。

“朋友们，我很高兴见到你们。”帕里斯·斯基尔笑容满面地说。

“欢迎你们大家来到吸血鬼圣堡。”米卡·维尔·莱特说。

“祝你们在这里过得愉快。”阿罗紧跟着说。

“我知道。你们都听到了关于吸血魔的传闻，”帕里斯说，“目前的局势十分动荡不安。许多事情需要讨论和策划。但在今后三天里我们不谈这个。因为这是不死者的狂欢节，在这几天里，所有的吸血鬼都是平等的，都必须尽情地寻欢作乐。”

“我相信大家都急着去参加欢庆活动了，”米卡说，“但首先让我们通报一下上次议会之后进入天堂的吸血鬼的名字。”

阿罗大声喊出过去十二年间去世的九位吸血鬼的名字。每报出一个名字。大厅里的吸血鬼们就做出死亡触礼的手势，异口同声地低声念叨：“愿他虽死犹荣。”

报完最后一个名字，帕里斯拍了拍手，说道：“好了，最后一项公事也办完了。其他事情等狂欢节结束后再做考虑吧。祝你们好运，我的朋友们。”

“好运！”吸血鬼们喊道。然后他们把斗篷脱下来扔到一边，大大咧咧地互相拥抱，扯足了嗓门喊道：“好运！好运！好运！”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简直惊心动魄，我几乎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忘记了奇痒的感觉。一大群吸血鬼潮水般地涌向竞技厅，急着要去同老朋友或死对头较量一番，我也被推挤着向前走去。有些人等不及赶到大厅，半路上就在通道里开始拳脚相加，打成一团。他们被另一些头脑比较冷静的吸血鬼连拖带抱地拉扯开——经常还挣扎、反抗——送进了大厅，他们在这里可以从从容容地打斗，同时也让观众一饱眼福。

三个竞技大厅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由于没有正式的竞技大师值班，也就没有人大声发号施令，维护秩序。吸血鬼们在大厅里乱哄哄地拥来挤去，向每一个挡路的人发出挑衅，乐疯了似的，亢奋地拳打脚踢。

暮先生比别人好不了多少。在这疯狂的喧闹中。他一贯的矜持完全不见了，他像个野人似的横冲直撞，狂呼乱叫，挥舞着老拳跳过来蹦过去。就连吸血鬼王子也加入了这狂野的队伍，包括帕里斯·斯基尔，他少说也有八百岁了。

我一路上尽量跷着脚，让脑袋高出那一大片互相纠缠的吸血鬼。这种疯狂的活动突然爆发时，我着实被吓了一跳——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但我很快就感受到了无穷的乐趣，我在互相扭打的吸血鬼的大腿间穿梭躲闪，找机会把他们撂倒。

有一阵子，我发现我和哈克特背靠背挨着。他和我们其他吸血鬼一样也卷入了这场混战，正忙着把一个个吸血鬼抓起来扔到肩后，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好像他们是一袋袋棉花。吸血鬼们觉得有趣极了——他们无法理解一个这么矮小的人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都纷纷排着队要与他比试比试。

我站在哈克特身后，总算逮着机会喘了口气——当面前有个小人可以挑战时，谁还会对一个半吸血鬼感兴趣呢。我等刚才消耗掉的精力恢复了，便又侧身溜出来，再次加入到那一大群酣战的吸血鬼当中。

渐渐地，混战不那么激烈了。许多吸血鬼都在打斗中受了伤，一个个挣扎着挪到一边，做一些简单的包扎，那些站着没倒的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口喝着饮料解渴。

过了一会儿，竞技正式开始了。吸血鬼们按照规定，三三两两地走向垫子、摔跤台和木板条。那些太累或伤势过重的人，聚集在参加决斗的吸血鬼周围，为他们加油助威。

我观看着暮先生决斗。他的路数有点像空手道。他进攻得十分猛烈，双手的动作快如闪电，即使对一个吸血鬼来说也是快得惊人。他大刀阔斧地把对手一个个击倒在地，通常不过几秒钟，好像他们只是一群苍蝇。

在另一个垫子上，弗内兹正在摔跤。这位独眼竞技大师像他自己预言的那样，正在大出风头。我在旁观看的那一会儿，他把三个吸血鬼打得鼻子流血，晕头转向；当我离开时，他又三下五除二地打败了第四个。

就在我走过一个竞技台时，一个哈哈大笑的吸血鬼一把抓住我，推我上前参加比赛。我没有反对——狂欢节的条例规定不能拒绝挑战。“规则是什么？”我问，使劲儿提高嗓门好让别人听见。

“看见那两根从头顶的横杆上挂下来的绳子了吗？”那个拉我进来的吸血鬼问道。我点了点头。“抓住一根，站在这一边的高台上。你的对手抓住另一根，在对面的高台上与你面对面站着。然后你们荡到中间，互相拳打脚踢，看谁先能把对方打得摔下去。”

我的对手是个毛发浓密的大块头吸血鬼，活像卡通连环画里的怪兽。

我和他交手根本没有取胜的希望，但我按照规则还是要跟他比试一番。我牢牢抓住绳子，荡过去迎战他。我花了几秒钟躲过他雨点般的拳打脚踢。然后我好不容易踢中了他的肋下，并在他头上掴了一掌，但这两下没起到任何作用，他很快就在我下巴上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下，把我打得摔倒在地板上。

台子周围的吸血鬼都冲过来扶我。“你没事吧？”那个积极要我参加比赛的人问道。

“没事，”我用舌头舔了舔牙齿，看看牙齿是否颗颗完好，“是三局两胜。还是五局三胜？”

吸血鬼们欢呼起来，拍打着我的后背——他们喜欢不服输的人。我又被领到那根绳子那儿，同那个大猩猩再次交手。我只坚持了几秒钟，但也没人指望能有另外的结果。他们像抬着一个冠军一样把我抬到一边，还递给我一大杯发芽酒。我不喜欢那味道，可如果拒绝就显得太失礼了。于是我喝光了杯里的酒，微笑着听他们再一次喝彩，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开，找个地方坐下来歇着去了。

许多麦芽酒、葡萄酒、威士忌和白兰地都被喝光了（还有大量的鲜血！），但几乎没有一个吸血鬼喝醉。这是因为吸血鬼的新陈代谢能力比普通人强。一般说来，吸血鬼要喝光整整一桶啤酒才会有晕晕乎乎的感觉。我是一个半吸血鬼，我对酒精的反应和其他人不一样。喝完那一杯麦芽酒后，我已觉得头重脚轻，暗自决定不能再喝了——至少今晚不能再喝了！

我在那里休息时，科达过来了。他满脸通红，带着微笑。“真是疯狂，是不是？”他说，“这些吸血鬼这样胡闹，真像一群没有管教的孩子。想想吧，如果别人看见我们这样，多丢人啊！”

“可是多好玩呀，是不是？”我大笑着说。

“那是当然，”他赞同道，“幸好每十二年我才需要忍受一次。”

“科达·斯迈尔特！”有人在喊。我们环顾四周，看见埃娜·塞尔斯站在她最喜欢的那些木板条上，高高地挥舞着一根棍棒。“怎么样，科达——你觉得自己有希望赢吗？”

科达做了个鬼脸。“我腿疼，埃娜。”他大声说。

那些木板条周围的吸血鬼发出了讥笑。

“来吧，科达，”埃娜喊道，“即便是你这样一个和平主义者，也没有权利在不死者狂欢节期间拒绝挑战。”

科达叹了口气，脱掉鞋子，走上前去。吸血鬼们爆发出一阵喜悦的吼叫，科达·斯迈尔特要与埃娜·塞尔斯较量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木板条周围一下子聚集了许多吸血鬼，他们大多数人都希望看到科达仰面摔倒在地上。

“十一年来，埃娜是木板条上的常胜将军。”科达挑选棍棒时，我低声对他说。

“我知道。”他含混地说。

“尽量不要离她太近，”我给他出谋划策（口气俨然一个专家，实际上我以前只上过一次木板条），“你越能保持距离，就越能拖延时间。”

“我会记住这一点的。”

“千万小心，”我警告他，“如果给她逮着机会，她会把你的脑袋砸开的。”

“你是给我鼓劲儿还是给我泄气呢？”他没好气地问。

“当然是鼓劲儿。”我咧嘴笑着说。

“噢，那你干得可够蹩脚的！”

他试了试一根棍棒。觉得挺顺手。就纵身跳上了木板条。吸血鬼们齐声喝彩，纷纷后退，好腾出地方让他摔倒。

“几十年来，我一直等你在这里出现。”埃娜脸上带着微笑。转动着手里的棍棒，逼上前来。

“我希望不至于让你白等一场。”科达说着，挡住她击过来的第一棍，在木板条上躲避着她。

“上次让你逃脱了，这次可没这么便宜了。我要——”

科达连续挥棍袭击，埃娜大吃一惊，赶紧后退几步。“你是来这里说话的，还是决斗的？”科达和蔼可亲地问。

“决斗！”埃娜厉声吼道，集中起注意力。

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个人都谨慎地轻轻出击，试探对方。然后埃娜的棍棒击中了科达的膝盖。这一击看上去没有多少杀伤力，但他在木板条上摇晃起来，失去了警惕。埃娜咧嘴一笑，迅速冲上前去想结果他。可就在这时，科达忽地跃向一根平行的木板条，同时高高地抡起了棍棒。

形势突变，埃娜完全怔住了。她手足无措，只好听任棍棒把她的双腿打得失去了平衡。砰的一声，她摔倒在地——被打败了！人们都惊呆了，霎时一片沉寂，然后吸血鬼们欢呼起来，啧啧称赞，冲过来跟科达握手。他推开他们，挤过去看埃娜是否安然无恙。他弯腰想把她扶起来，但那个女吸血鬼挥掌将他的手打开了。

“不要碰我！”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

“我只是想——”他说。

“你弄虚作假！”她打断了他，“你假装受伤。我希望三局两胜。”

“我胜得正大光明，”科达心平气和地说，“没有规定不许假装受伤。你不应该那样迫不及待地向我扑来。如果你不是那样急着要羞辱我，我的计谋是不会得逞的。”

埃娜盯着很快就要成为吸血鬼王子的科达，然后垂下目光，低声说：“你的话有道理。”她又抬起眼睛，直视着科达。“我为轻视了你而道歉，科达·斯迈尔特。刚才我说的是气头上的话。你能原谅我吗？”

“如果你愿意与我握手，我就原谅你。”科达微笑着说。

埃娜迅速地摇了一下头。“我不能，”她苦恼地说，“尽管你干脆利落地打败了我，我不应该拒绝与你握手——但我就是没法让自己这么做。”

科达仿佛觉得受到了伤害，但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好，”他说，“我还是原谅你。”

“谢谢你。”埃娜说完，转身跑出了大厅。刚才的事情太丢脸了，她痛苦得五官都扭曲了。

科达在我身边坐下，显得心事重重。“我真为她感到难过。”他叹息着说，“这样干扰别人的生活一定太残酷了。她拒绝与我握手，这件事会使她一辈子感到不安的。在她的眼里，在所有那些想法同她一样的吸血鬼眼里，她刚才的行为都是不可原谅的。她愿不愿意与我握手，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但她会感到自己很丢脸。”

“你把她打败了，大伙儿都不敢相信。”我说着，想使他高兴起来，“你们开始决斗时，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堪一击呢。”

科达轻轻笑出声来。“我不愿意格斗——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会格斗！我虽然不是一个英雄式的、无所不能的吸血鬼，但我也不像许多人认为的那样，是个一无是处的胆小鬼。”

“如果你经常参加格斗，他们就不会那样想了。”我说。

“确实如此，”他承认道，“但他们的看法无关紧要。”科达把手放在我的胸口上，轻轻压了压。“一个人对自已的评价应该在这里，而不是在木板条上、摔跤台上，或在战场上。如果你心里知道你是正直的、勇敢的，那就足够了。

“上次议会之后死去的那九个吸血鬼中，有五个本来完全可以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今夜的狂欢活动上，如果他们不是一味要向别人证明自己的能力的话。他们过早地把自己带向了坟墓，只是为了让他们的同伴能够高看他们。”他低下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真是很蠢，”他喃喃地说，“毫无意义，令人悲哀。总有一天，我们大家都会因此而完蛋的。”

他站起身，闷闷不乐地慢慢走开了。他走后，我又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仔细望着那些鲜血淋漓、打成一团的吸血鬼们，反复琢磨着爱好和平的科达那番沉重而令人不安的话。

第九章

随着白天来临，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大多数吸血鬼都回棺材里睡觉了。

他们本来巴不得继续酣战、狂饮，但第一场正式舞会将于日落时分举行，他们必须为此做好准备。在不死者的狂欢节期间一共有三场舞会，每天傍晚时举行一场。两个大厅用来做舞厅，能够容纳所有的吸血鬼。

舞会真是一件很奇特的事情。大多数吸血鬼都和先前一样穿着五颜六色的华丽衣服，然而现在他们的衬衫、裤子和斗篷都已破破烂烂、血迹斑斑了，而他们的身上和脸上也布满了伤痕，青一块紫一块的。许多人都断了胳膊折了腿，但他们一个不落地来到了舞厅，连那些拄着拐杖的人也不例外。

太阳一落，吸血鬼们就都朝着天花板仰起了脸，像野狼一样嗥叫起来。

嗥叫持续了好几分钟，每个吸血鬼都尽量拖长自己的嗥叫。他们管这叫夜嗥，在每次狂欢节的第一场舞会上进行。目的是看谁比别人坚持得更久——嗥叫时间最长的那个吸血鬼会获得“嗥叫鬼”的称号，并一直保持到下一届议会。比如，如果我赢了，在接下来的十二年里，我就会被称为“嗥叫鬼达伦·山”。

当然啦，我是根本不可能赢的——我只是个半吸血鬼，声音最微弱者中的一个，我属于第一批闭上嘴巴的。渐渐地，其他吸血鬼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了，一个接一个地沉默下来，最后只剩下五六个还在那里嗥叫。由于他们用力扯足嗓门喊叫，他们的脸都憋得通红。当最后几个吸血鬼把嗓子都喊哑了时，其他吸血鬼开始为他们喜欢的人加油助威——“布特拉，坚持住！”“像魔鬼一样嗥叫吧，耶巴！”——一边用脚和手拼命击打地面。

最后，是一位名叫耶巴的大块头吸血鬼赢得了比赛。他以前已经赢过两次——不过上一届会议没有赢——是一个很受欢迎的胜利者。接下来是个简短的仪式，他必须把一桶鲜血一口气喝光，中间不能停顿，然后帕里斯·斯基尔再授予他“嗥叫鬼耶巴”的称号。帕里斯王子的话音儿乎还没落，乐队就开始演奏，吸血鬼们开始跳舞了。

乐队里是一色的鼓手，敲出的鼓点缓慢而沉重。吸血鬼们动作僵硬地跳着——和着这哀乐般的旋律，迈着小碎步——一边吟唱着古老的歌曲。讲述着重大的战役和吸血鬼勇士的故事，歌颂那些视死如归的好汉，诅咒那些背叛或玷污整个部族的懦夫（不过没有说出他们的名字——绝口不提叛徒和吸血鬼败类的名字，这是部族的一个惯例）。

我也试着跳舞——每个人都必须参加——可是我跳得实在糟糕。我可以随着高亢的、快节奏的音乐胡乱舞蹈，可这种舞的舞步太严密精确了。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跳，你就会显得特别笨拙。我不会唱那些忧郁的老歌，这也使我大为泄气。而且，跳舞使我浑身痒得更加厉害，我只好不时停下来抓挠后背。

过了几分钟，我找了个借口退了出来。我去寻找塞巴·尼尔，他说过他有办法治好我的瘙痒。我在第二个舞厅里找到了这位军需官。他在跳舞，而且还在领唱，于是我找了个位子坐下等他唱完。

盖伏纳·波尔也在大厅里。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了我，就过来坐在我身边。他显得很疲倦，喘气声也比平日粗重得多。“我大约一小时前才钻进棺材，”他解释说，“我被我过去的两位教练缠住了，整个一天都在听他们的老生常谈。”

音乐暂时停下了，乐手们喝了点鲜血，准备下一支曲子。塞巴朝他的舞伴们鞠了一躬，离开了舞池。我高高地挥着一只手，吸引他的注意。他停下来捞过一杯麦芽酒，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盖伏纳，达伦，你们玩得开心吗？”

“本来应该很开心，可惜没有力气了。”盖伏纳喘着气说。

“你呢，达伦？”塞巴问道，“你觉得我们的不死者狂欢节怎么样？”

“挺古怪的，”我实话实说地回答，“你们先像野兽一样齐声嗥叫——接着又像机器人一样硬邦邦地跳舞！”

塞巴忍住笑。“你可千万不要大声谈论这样的话，”他温和地责备我说，“你会伤害我们的感情的。大多数吸血鬼很为他们的舞蹈感到自豪呢——他们觉得自己的舞姿相当优美。”

“塞巴，”我挠着大腿说，“你还记得你说过，你有东西能给我止痒的？”

“记得。”

“麻烦你现在拿给我好不好？”

“那可不太容易拿到，”塞巴说，“我们必须走一小段路，下到大厅下面的通道里去取。”

“等你有空的时候，你能带我去吗？”我问。

“我现在就有空，”他说，“但你首先得把科达·斯迈尔特找来。我答应过他，等下次到那里去时把他叫上——他想给这地方绘一幅地图。”

“那么我告诉他我们去哪儿呢？”我问道。

“告诉他我们要去蜘蛛出没的地方，他就会明白我的意思。还有，把你那只美丽的蜘蛛——八脚夫人也带上。我希望它和我们一起去。”

我找到科达时，他正在听吸血鬼讲述过去流传下来的故事。狂欢节期间，讲故事的人供不应求。吸血鬼们不太喜欢看书。他们更喜欢让他们的历史口口相传。据我所知，还从来没有人撰写过完整的吸血鬼历史。我拉了拉科达的衣袖，把塞巴的口信低声说给他听了。他说他愿意和我们一起去，但请我再给他几分钟时间，他要去拿绘制地图的工具。他说他会在塞巴的住处外等我们，那里靠近山脚，离军需官负责管理的仓库很近。

我带着八脚夫人回来时，得知盖伏纳也决定和我们一起去。他觉得如果待在这里，听着音乐，被火把和其他吸血鬼身上散发的热量烘烤着，他肯定会睡着的。“船长命令说，到甲板下面溜达一会儿。”他模仿水手粗俗的口气说道。

我左右张望着寻找哈克特——我想他也许愿意看看吸血鬼圣堡底层的通道是什么样子——但是他被许多崇拜他的吸血鬼团团围住了。哈克特的新陈代谢能力比吸血鬼还强，他可以连喝一天一夜而没有丝毫反应。吸血鬼们被他的海量惊呆了，纷纷为他加油，而他一杯接一杯地把麦芽酒往肚子里灌。我不想把他从他新结识的朋友那里拉走，就随他去了。

我们准备就绪，在塞巴住所的外面聚齐了，然后朝地道的方向走去。在连接通道和大厅的门旁边守着的卫兵并不是平常的卫兵——狂欢节期间任何吸血鬼都不能履行平时的职责。他们不像平日的卫兵那样穿着整齐，有的还在喝酒，而平时卫兵值勤时是绝对不能喝酒的。塞巴告诉他们我们要去哪里，他们挥挥手让我们过去了，并警告我们不要迷路。

“我们最好别迷路，”科达嘲笑地说，“你们发出的这股味儿，让你们在一桶苹果酒底下寻找一个苹果都很困难呢！”

卫兵哈哈大笑，假装威胁说不让我们进去。一个比较清醒的卫兵问我们是不是需要火把，塞巴说我们不会有问题的——我们要去的地方，墙上都长着荧光地衣呢。

我们来到科达以前没来过的地道时，科达拿出了他绘制地图的工具。

不过是一张网格图纸和一支铅笔。他时不时地停下来，在纸上加一条短线，表示我们刚走过的通道长度。

“绘地图就是这么回事呀？”我问，“看着很简单啊。”

“绘通道图不难，”他说，“但你想给空地或海岸线绘图就不容易了。”

“别听他的。”盖伏纳说，“绘通道也不容易。我试过一次，最后弄得一团糟。你必须按比例来，而且保证每一个长度都标得没有误差。你哪怕只是弄错了最细微的一点点。整个地图就完蛋了。”

“这只是一种技巧，”科达说，“只要你多多尝试，很快就会大有改进。”

“谢谢，不必了，”盖伏纳说，“我不打算把我的业余时间花在迷宫一样的通道里，费劲地把它们绘制出来。我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吸引力。”

“这是很有意思的。它使你对周围环境的认识更加清晰，更不用说当你绘完后，你还能感受到巨大的成就感。除了这些，它还有实用价值呢。”

“实用价值！”盖伏纳轻蔑地说，“除了你自己，没有人会用你的地图！”

“不是这样吧，”科达纠正他，“没有人有兴趣帮我绘制地图，但许多人都愿意利用这些地图。你知道吗，在今后几年里，我们要建造一个新大厅。比其他层面的所有大厅都低？”

“是做仓库用的大厅。”盖伏纳点着头说。

“它就是用我发现的一个山洞建造的，山洞有一条通道通向其他大厅。这条通道谁也不知道，是我四处摸索时才发现的。”

“还有豁口呢。”塞巴指出。

“那是什么东西？”我问。

“也是一些通向大厅的通道。”塞巴解释说，“除了主要入口，还有许多通道能够进入大厅。科达发现了许多，并提醒我们注意，这样我们就可以把它们封死，防止我们遭到袭击。”

“谁会到这山上来袭击你们？”我皱着眉头问。

“他指的是动物的袭击，”科达说，“野狼、老鼠和蝙蝠经常从豁口处钻进来找食物。它们会带来很多麻烦。我的地图有助于阻止它们进来。”

“好啦，”盖伏纳微笑着说，“我刚才错了——你的地图确实大有用场。不过，你还是没法让我帮你去绘制地图。”

我们默默地往前走了一段时间。通道非常狭窄，顶很低，对于成年的吸血鬼来说，在里面行走十分吃力。有时候通道稍微开阔一点，他们才可以松快几分钟，但紧接着周围又狭窄逼仄起来，他们只好匍匐在地上，拖着脚往前走。通道里的光线仅够我们看清脚下的路，科达要绘地图就不行了。他掏出一根蜡烛，刚要把它点亮，塞巴阻止了他。

“不能点蜡烛。”军需官说。

“可我看不见呀。”科达抱怨说。

“我很抱歉，你只能将就了。”

科达不满地嘟囔着，把脑袋低低地埋在图纸上，鼻子几乎碰着纸面了。

他一边走，一边仔细地绘着，由于没留心看脚下的路，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最后。我们爬过一道特别狭窄的地道，发现来到了一个比较大的山洞里，这里从上到下都结满了蜘蛛网。“现在别说话了，”我们停住脚步后，塞巴说道，“可不能打扰这里的居民。”

这些“居民”是蜘蛛。有成千上万只——甚至可能几十万之多。整个山洞里密密麻麻的都是，从洞顶上垂下来的，悬在蜘蛛网上的，在地上飞快爬行的。它们跟我刚来圣堡时看见的那只蜘蛛一模一样，黄黄的颜色，毛茸茸的。它们的大小都赶不上八脚夫人，但都比大多数普通蜘蛛要大。

一大群蜘蛛匆匆地朝我们爬来。塞巴小心翼翼地单膝跪下，吹起了口哨。蜘蛛迟疑着停下脚步，退回到它们的角落里去了。“这些蜘蛛是哨兵。”

塞巴说，“如果我们来跟蜘蛛捣乱，它们就会保卫其他蜘蛛。”

“怎么保卫呢？”我问。“我还以为它们没毒呢。”

“单个儿蜘蛛构不成多大伤害，但如果它们成群结队地发起进攻，那就很不好对付了。一般不会造成死亡——一个普通人也许会丧命，但吸血鬼不会——但肯定会带来严重的不适，弄得不好，还会局部瘫痪呢。”

“我明白你为什么不许点蜡烛了。”科达说，“只要溅出去一丝火星，整个这地方就会像干纸片一样燃烧起来。”

“正是这样。”塞巴慢慢地走到山洞中央，我们其他人小心地跟在后面。

八脚夫人奔到笼子的栅栏前，仔细端详着那些蜘蛛。“它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好几千年。”塞巴小声说，一边伸出手去，让几只蜘蛛爬上他的双手和胳膊。

“我们管它们叫巴哈伦的蜘蛛——如果传说是可信的——是以那个原先带它们来这里的吸血鬼的名字命名的。没有一个普通人知道它们的存在。”

许多蜘蛛顺着我的腿爬了上来，我毫不在意——我对付八脚夫人已经很习惯了，而且在遇到它之前，我的爱好就是研究蜘蛛——可是盖伏纳和科达显得很紧张。“你能肯定它们不咬人吗？”盖伏纳问。

“如果它们咬人我才会觉得奇怪呢，”塞巴说，“它们是很温良的，一般只在受到威胁时才会发起进攻。”

“我好像要打喷嚏。”科达说，一只蜘蛛在他的鼻子上爬来爬去。

“我建议你别打，”塞巴警告他，“它们可能会认为这是一种挑衅行为。”

科达屏住呼吸，拼命忍住喷嚏，憋得浑身发抖。等到蜘蛛爬走时，他的脸已变得通红。“我们快逃跑吧。”他喘着气说，颤颤巍巍地长吐了一口气。

“这是我今晚听到的最好建议。”盖伏纳随声附和。

“别这么着急，朋友们，”塞巴微笑着说，“我可不是带你们到这里来找乐子的。我们还有任务呢。达伦——脱掉你的上衣。”

“在这里？”我问。

“你不是想止痒吗？”

“是啊，可是……”我叹了口气，按塞巴的吩咐做了。

我脱光上衣后，塞巴找来几张废弃的蛛网。“弯下身子。”他命令道，然后拿着蛛网悬在我背上，用手指搓捻着，把蛛网捻碎了撒在我的皮肉上。

“你在做什么呢？”盖伏纳问。

“治疗瘙痒。”塞巴回答。

“用蜘蛛网？”科达怀疑地问，“说真的，塞巴，我原以为你是不相信这些迷信的鬼话的。”

“这不是迷信，”塞巴一边把蛛网粉末揉进我破损的皮肤里，一边固执地说，“这些蛛网里有一些化学物质，有助于疗伤、止痒。不到一小时，他就不会再痒了。”

等我全身都撒满了蛛网粉，塞巴又将几张厚厚的、完整的蛛网敷在我感染最厉害的几处伤口上，包括我的两只手。“我们离开通道前就把蛛网揭掉，不过我建议你一两天内不要洗澡——如果洗澡，你又会感到瘙痒的。”

“真是荒唐，”盖伏纳喃喃地说，“肯定不会管用的。”

“实际上，我觉得它已经在起作用了。”我当场反驳他，“我们进来时，我的后背和大腿痒得我要死要活，可现在我几乎都感觉不到了。”

“既然这么有效，”科达说，“为什么我们以前从没听说过呢？”

“我不想张扬，”塞巴说，“如果蜘蛛网的疗伤功能传开了，吸血鬼们就会整天跑到这些通道里来。他们会干扰蜘蛛们自然的日常生活，逼着它们迁往大山深处，不出几年，资源就会枯竭了。我只是在人们确实需要帮助时才带他们来这里，而且总是告诉他们要保守秘密。我相信你们谁也不会辜负我的信任，是吗？”

我们都说不会的。

塞巴给我治疗完毕，又把八脚夫人从笼子里取出来，放在地上。一群蜘蛛好奇地围了过来，八脚夫人不安地蹲伏在那里。一只背上有浅灰点儿的蜘蛛试探性地发起进攻，忽地扑上前来。八脚夫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打到了一边，其他蜘蛛纷纷后退。八脚夫人熟悉了周围的地形后，就开始考察整个山洞。它爬上洞壁，爬上蜘蛛网，其他蜘蛛大受干扰。它们对它的贸然侵犯非常恼怒，但一看到它的块头那么大，而且看出它并不想伤害它们，也就立刻平静下来了。

“它们一眼就看出谁最有权威。”塞巴指着那一大群尾随着八脚夫人的蜘蛛评论道，“如果我们把八脚夫人留在这里，它们准会把它封为女王。”

“它能跟它们交配吗？”科达问。

“大概不能，”塞巴沉思地说，“如果能够，那倒是很有趣的事情。这个蜘蛛群体几千年来都没有引进新的血统。我倒真想研究一下这种交配所产生的后代呢。”

“千万不要。”盖伏纳打着激灵说，“万一小蜘蛛都像它们的妈妈一样剧毒无比可怎么办呢？到时候成千上万只毒蜘蛛在通道里爬来爬去。会随心所欲地把我们毒死！”

“不太可能。”塞巴微笑着说，“如果有块头较小、体格较弱的对象可以征服，蜘蛛一般不会去选择那些比它们强大的对象。不过，八脚夫人不是我的蜘蛛，还是让达伦来决定吧。”

我对八脚夫人仔细观察了两分钟。它出了笼子，在它同类的簇拥下，显得非常开心。但是我比别人更清楚它的毒牙的杀伤力。最好不要冒险。“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把它留在这里。”我说。

“很好。”塞巴赞同道。他噘起嘴唇，轻轻吹起口哨。八脚夫人听见了，立刻钻回到笼子里，不过它一进笼子就紧紧地贴着栅栏，显出很孤单的样子。我为它感到难过，但又提醒自己：它只是一只蜘蛛，不会有这样复杂的感情。

塞巴和蜘蛛们玩了一会儿，吹着口哨，邀请它们爬到他身上。我从八脚夫人的笼子里拿出笛子——其实只是一个花里胡哨的锡哨，和他一起玩了起来。我花了好几分钟才使自己的思维与蜘蛛们的思维合上了拍子——它们不像八脚夫人那样容易与我形成心灵感应——但我一旦控制了它们，塞巴和我就获得了极大的乐趣。我们让蜘蛛跳到我们俩的身体中间，在我们之间结网，把我们从头到脚连在一起。

盖伏纳和科达看着，简直入了迷。“我也能控制它们吗？”盖伏纳问。

“我表示怀疑。”塞巴说，“这件事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达伦天生与蜘蛛有缘。很少有人能够和蜘蛛建立联系。达伦，你真是个幸运的年轻人啊。”

自从许多年前，八脚夫人和我最好的朋友斯蒂夫·豹子之间发生了那件可怕的事情之后，我就不再喜欢蜘蛛了，但听了塞巴的话，我觉得我昔日对这种八脚食肉动物的喜爱又回来了。我暗自发誓，今后一定要更加关注蜘蛛们的丝网世界。

我们玩够了，塞巴和我掸掉身上的蛛网——同时小心不要弄掉他给我疗伤的那些蛛网——然后我们四个人爬出了通道。有些蜘蛛一直跟着我们，后来发现我们要离开了，才掉头回去。只有那只身上带灰点儿的蜘蛛依旧恋恋不舍地跟在我们后面，差不多跟到了通道尽头。它好像被八脚夫人迷住了，不愿意看到它离去。

第十章

我们开始返回大厅，这时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刚来吸血鬼圣堡时科达跟我说过的那个古老的埋葬地。我就问我们能不能去看看。塞巴兴致很高，科达也有兴趣。盖伏纳不太乐意，但还是同意跟我们一起去。“殡葬室总使我感到心情压抑。”他说，我们顺着曲里拐弯的通道往前走。

“一个吸血鬼有这样的观点，真是很奇怪。”我说，“你不是睡在棺材里的吗？”

“棺材是另一码事，”盖伏纳说，“我在棺材里觉得挺舒适。我无法忍受的是墓地、停尸房和焚尸炉。”

终旅厅是一个大山洞，洞顶是拱形的。四壁生长着厚厚的荧光地衣。一条欢腾的小溪从山洞中央横穿而过，又从一条通道里流了出去，流向地下。小溪很宽，水流湍急，发出很响的声音。我们站在溪水边，不得不抬高噪门说话互相才能听见。

“过去死者的尸体都被运到这里。”科达说，“人们给尸体脱光衣服，然后把尸体放在水里，让它们顺水漂去。水流把尸体冲出大山，冲向外面的荒野。”

“然后怎么样了呢？”我问。

“尸体被冲上某个遥远的河岸，就被野兽或食肉猛禽吃掉了。”他看到我吓白了脸，轻声笑了笑。“这个下场不太体面，是吗？”

“倒也没什么特别不好的。”塞巴不以为然地说，“等我死了，我就希望得到这样的发落。死尸是自然界食物链的重要组成部分。把肉体用火烧掉是一种浪费。”

“为什么现在不用这条小溪了？”我问。

“尸体总是堵塞。”塞巴不厌其烦地解释说，“它们在通道里堆积起来，那股恶臭真是难以忍受。只好派一些吸血鬼拴上绳子，游到下面的通道里，把尸体挪开。然后再由他们的同伴把他们拉上来，水流这么湍急。谁也不可能逆流游上来。

“我亲自参加了这项工作，”塞巴接着说，“幸好我只需要拉拉绳子，不用下到水里去。那些钻到通道里搬开尸体的人，始终没有勇气谈论他们在下面看到的情景。”

我望着小溪那黑魆魆的水流，想到要游到下面的通道里，撬开堵塞在一起的死尸，不由地浑身发抖。可就在这时，我产生一个念头，转身对科达说：“你说死尸冲到岸上，给野兽和猛禽当食物——可吸血鬼的血不是有毒的吗？”

“一滴血也没有了。”科达说。

“为什么呢？”我皱着眉头问。

科达迟疑着，塞巴替他回答了。“护血使者把血都吸干了，他们还把尸体的大部分器官都拿掉了。”

“护血使者是什么人？”我问。

“你还记得我带你在山上转悠时，我们在火葬厅和死亡厅里见到的那些人吗？”科达问。

我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想起了那些怪人：他们皮肤特别惨白，眼睛也白得怪异，穿着破衣烂衫，默默地独自坐在昏暗阴沉的大厅里。科达当时不愿谈论他们，只说以后再告诉我，但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忘记去解开这个谜团了。“他们是什么人？”我问，“他们是做什么的？”

“他们就是护血使者。”科达说，“他们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来到了吸血鬼圣堡——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此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不过每过十来年，都有几小伙人出去游荡，有时候又带着新的成员回来。他们在大厅下面有独立的住所，很少跟我们交往。他们还有自己的语言、习俗和信仰。”

“他们是人类吗？”我问。

“他们是食尸鬼。”盖伏纳厌恶地说。

“这么说可不公平。”塞巴不赞成地说，“他们是忠实的仆人，应该得到我们的感激。他们负责火葬仪式，并承担着打发死者上路的高贵工作。另外，他们还向我们提供血液——我们库存的大部分人血就是这么来的。我们不可能运进大量鲜血，满足参加议会的所有吸血鬼的需要，因此我们离不开这些护血使者。他们不让我们直接吸他们的血，而是自己把血抽出来，装在罐子里送给我们。”

“为什么？”我迷惑不解地问，“住在大山里，把自己的鲜血送给人家，这可没有多大意思啊。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科达尴尬地咳了一声。“你知道什么是食腐生物吗？”我摇了摇头。“他们是靠吃垃圾和别人的尸体为生的动物——或微生物。护血使者就是食腐生物。他们吃吸血鬼死尸的内脏——包括心脏和脑子。”

我瞪着科达，怀疑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我看到他一脸严肃，知道他是认真的。“你们为什么要让他们吃呢？”我大声问，觉得内脏都在翻腾。

“我们需要他们，”塞巴明明白白地解释说，“我们离不开他们的血液。而且，他们并没有伤害我们。”

“难道吃死尸不是伤害吗？”我喘着气问。

“我们还没有听到死者的抱怨。”盖伏纳咯咯笑着说，但他的幽默是强装出来的——他看上去和我一样感到不安。

“他们非常细心地照顾尸体，”塞巴解释道，“他们把我们看得很神圣。他们先把尸体的血抽光，存在他们自制的专门的小桶里——所以他们才被称做护血使者——然后，他们细致地把躯干切开，取出所需要的内脏。他们还抽干脑浆，就是用小钩子插进尸体的鼻子，把脑浆一点一点都掏出来。“

“什么？”盖伏纳吼道，“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大多数吸血鬼都不知道，”塞巴说，“但是几个世纪来我一直在比较详细地研究护血使者。吸血鬼的头骨对他们来说很宝贵，他们从不把尸体的头颅切开。”

“这总归让人感到不安。”科达厌恶地低声说。

“真是奇耻大辱！”盖伏纳哼着鼻子说。

“真酷！”我赞叹道。

“器官和脑浆被拿出来后，”塞巴继续说道，“再把它们煮一煮，以确保安全无毒——我们的血不仅对其他生物有毒，对护血使者来说也是有毒的。”

“他们就靠吃那些东西生活？”我问，感到又恶心又着迷。

“不是，”塞巴回答，“如果光吃那些，他们可活不了多长时间。他们还吃普通的食物。他们把我们的器官保存起来，留到有特殊情况时食用——他们在婚礼、葬礼，以及遇到其他类似场合时才吃这些东西。”

“那真是太恶心了！”我大声说，一方面感到很刺激，忍不住想笑，一方面又觉得义愤填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也不清楚这到底有什么吸引力，”科达承认道，“也许一部分原因是那样能使他们活得更长。护血使者的平均寿命是一百六十多年。当然啦，如果他们变成了吸血鬼，寿命就会更长，但他们谁也不会这么做——在护血使者看来，接受一个吸血鬼的血是犯忌的。”

“你们怎么能让他们这么做呢？”我问，“为什么不把这些怪物赶走？”

“他们不是怪物，”塞巴不同意我的话，“他们是一些具有特殊饮食习惯的人——很像我们自己！而且。我们也喝他们的血呀。这是一种很公平的安排——用我们的器官换他们的血。”

“我不会使用公平这个词，”我不满地说，“这是同类相食！”

“并不是这样，”科达反驳道，“他们不吃他们同类的肉，所以算不上同类相食。”

“你这是故意狡辩。”我嘟囔道。

“界线不明显，”塞巴承认道，“但确实有所不同。我不愿意成为一个护血使者，平常也不同他们交往，但他们只是一些尽量好好过日子的怪人。不要忘记，我们也靠人血过活呀，达伦。我们不应该鄙视他们，就像人类不应该仇恨吸血鬼一样。”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会使你感到心情压抑的。”盖伏纳幸灾乐祸地说。

“你说得对，”科达微笑着说，“这是一个死者的国度，而不是活人的领域，我们应该随他们自便。让我们回到狂欢节上去吧。”

“你看够了吗，达伦？”塞巴问道。

“看够了，”我颤抖着回答，“也听够了！”

“那我们就走吧。”

我们开始往回走，塞巴打头，盖伏纳和科达快步跟在后面。我又逗留了片刻，打量着山溪，倾听着水流进入和离开山洞时的喧闹声，想着那些护血使者，并幻想当我死后，那具抽干了血、掏空了内脏的尸体顺着水流漂下山去，像一个布娃娃一样从一块岩石撞向另一块岩石。

这幅画面太可怕了。我摇了摇头，把它从脑海里摆脱掉，然后匆匆去追赶我的朋友们。我当时还不知道，在短得惊人的时间内，我又回到了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不是来哀悼某个吸血鬼生命的终结——而是为了自己的生命进行拼死挣扎！

第十一章

不死者狂欢节在第三天夜里隆重结束了。庆祝活动在日落前几个小时就开始了，尽管狂欢节应该随着夜晚的来临而结束，但许多吸血鬼兴致很高，晚会的热烈气氛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晨。

狂欢节的最后一天没有格斗。这段时间专门用来讲故事，演奏音乐和唱歌。我了解到了有关我们的历史和祖先的许多事情——一些伟大的吸血鬼首领的名字，我们跟人类和吸血魔展开的激烈战斗——我真想留下来听它一晚上，可是我必须离开，去弄清我的下一项测试是什么。

这次，我抽中的是“火焰厅”。当这个项目被大声报出时，在场的每个吸血鬼的脸色都很凝重。

“很糟糕，是吗？”我问弗内兹。

“是啊，”竞技大师如实地回答，“这大概是你到现在为止最难的一个项目了。我们去请埃娜帮助我们做准备。有她的帮助，你大概能渡过难关。”

他着重强调“大概”两个字，令我感到不安。

在接下来的夜晚和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学习躲避火焰。火焰厅是一个很大的金属房间，地板上有许多圆洞。测试开始后，大厅外面会生起一堆堆旺火，一些吸血鬼用风箱把火焰喷进房间，从地板下冒出来。由于连接火堆和圆洞的管子太多，使人很难预测火焰会走哪一条路径，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你不光要用眼睛看，还必须用耳朵听。”埃娜指导说。这位女吸血鬼的右胳膊在狂欢节期间受了伤，一直用吊带兜着。“你要在看见火焰之前就听见它们。”

大厅外面生起了一堆火，两个吸血鬼把火苗往房间里喷，这样我就可以学着分辨火焰在管子里通过时发出的声音。埃娜站在我身后。有时我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她就把我推向一边，躲开冒出来的火焰。“听见嘶嘶声了吗？”她问。

“听见了。”

“那是火焰到了你身边时的声音。当你听见一种短促的哨音时——就是这个！”她大喝一声，把我往后一拉，与此同时，一股火焰从我的脚边喷了上来。“你听见了吗？”

“差不多吧。”我说，紧张得浑身直抖。

“那还不行，”她皱着眉头说，“差不多就会要了你的命。要抢在火焰前面，你的时间非常紧迫。每一个瞬间都很宝贵。火焰来了立刻做出反应还不行——你必须提前行动。”

几个小时之后，我终于摸到了窍门，在大厅里跳来跳去，自如地躲避火焰。“不错，”我们休息时，埃娜说，“但现在只生了一堆火。你测试的时候，五堆火会同时生起来，火焰来得更快，势头更加猛烈。你要想做到稳操胜券，还有许多东西要学呢。”

又经过一番训练之后，埃娜把我领到大厅外面的火堆旁。她把我拉近火堆，抓起一根燃烧的树枝，从我大腿和胳膊的皮肉上拂过。“住手！”我尖叫起来，“你要把我活活烧死啊！”

“站住别动！”她命令道，“你必须习惯这种热量。你的皮肤很粗糙——你能够承受许多酷刑，但你必须事先做好准备。谁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地通过火焰厅。你会被烧伤、灼伤，你能否活着出来，就看你对伤痛做出什么反应了。如果你听任自己去感受疼痛和紧张——你就死定了。如果不是，你就能够活下来。”

我知道这些话都是经验之谈，不然她是不会这么说的。于是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紧咬牙关，让她把烧得通红的树枝在我皮肉上蹭来蹭去。塞巴用蛛网给我治疗之后，我的瘙痒感本来差不多消失了，但现在又一下子活跃起来，使我的痛苦更增添了几分。

休息的时候，我仔细查看埃娜用燃烧的树枝烫过的皮肉。颜色是难看的粉红色，摸上去火烧火燎地疼，就像被阳光严重晒伤了一样。“你能肯定这是一个好办法吗？”我问。

“你必须习惯火焰的烧灼。”埃娜说，“现在我们给你的身体施加的痛苦越多，你到时候就越感到轻松。千万不要存任何侥幸心理——这是最难对付的测试之一。你要经受百般煎熬才能坚持到底。”

“你这不是在给我增加信心。”我低声抱怨道。

“我来这里不是给你增加信心的，”她高傲地说，“我是来帮助你保住性命的。”

弗内兹和埃娜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在测试前不让我像往常那样睡上几个小时。“我们需要这额外的几个小时，”弗内兹说，“你已经休息了三天三夜。眼下，训练比睡眠更加重要。”

于是，稍事休息之后，我们又回到大厅里，回到火焰中，现在我学习怎样在千钧一发之际躲避火苗。在测试中，最好尽量不要到处移动。那样你就能更加专注地倾听，集中精力预测下一股火焰会从哪里冒出来。这意味着会被火燎伤或轻微烧伤，但总比一步走错，被熊熊烈焰吞噬要强啊。

我们一直训练到离测试只有半个小时才收手。我匆匆回到我的小房间，喘了几口气，换上衣服——我刚才只穿了一条皮短裤——然后又回到了火焰厅，许多吸血鬼已经聚集在那里给我鼓劲儿了。

阿罗——那位纹身的秃头王子——从王子厅过来监督测试。“很抱歉，上次我们没有人能够过来。”他道歉说，一边行了个死亡触礼。

“没关系，”我对他说，“我不在乎。”

“你是一个很有风度的参赛者。”阿罗说，“好了，你知道规则吗？”

我点了点头。“我必须在里面待十五分钟，争取别被烤熟。”

“一点不错。”王子咧嘴笑了，“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吧。”我说，但两个膝盖忍不住直打架。我把脸转向暮先生。“如果我没能挺过来，我希望你——”我说，但他气呼呼地打断了我。

“不要说这种话！态度要积极。”

“我的态度很积极，”我说，“但我知道这项测试有多艰难。我想说的是，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能把我的尸体带回家，埋在我的坟墓里。那样，我就能待在妈妈、爸爸和安妮身边了。”

暮先生的眼睛在抽搐（他是在忍住泪水吗？），他清了清喉咙。“我会照你说的去做。”他声音沙哑地说，然后把手伸给了我。我把他的手拂到一边，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为做你的助手而感到自豪。”我对着他的耳朵说，然后不等他再说别的，就抽身出来走进了火焰厅。

哐当一声，门在我身后关上了，外面生火的声音顿时就听不见了。我朝房间中央走去，房间里很热，我心里又害怕，一下子就出了许多汗。地面已经很烫了。我想吐点唾沫抹在脚底板上，获得一些清凉，但埃娜告诉过我不要马上就这么做。待会儿还会热得更难受呢——最好留着一些唾沫，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

下面的管子里传来一阵咔咔的声音。我紧张起来，结果发现只是一根管子在摇晃。我放松下来，闭上眼睛，趁着现在空气还清爽，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这也是我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尽管屋顶和墙上有许多圆洞。但很快氧气就会不够，我必须在火焰之间找到气穴，不然就有窒息的危险。

就在我想着空气的问题时，我听见脚下的地板下传来急促的嘶嘶声。我睁开眼睛，看见一股不规则漏斗状的火焰从我左边几米远的地方喷了出来。

测试开始了。

我没去理睬那些火焰——它们离我太远，不会伤害我——而是仔细倾听着下一股火焰的喷发。这次火焰是从房间那头的一个角落里冒出来的。

我开头还是挺幸运的。听埃娜说，有时火焰一开始就会击中你，整个测试过程中都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而我至少还有时间调整自己，逐渐适应房间里的热度。

我右边很近的地方传来了嘶嘶声。我往旁边一跳，与此同时一股火焰突地冒了出来，我暗暗责备自己——那股火焰虽然离得近，但不会击中我。

我应该站在原地，或谨慎地侧身躲避它。像我刚才那样乱跳乱动，说不定会直接跳入烈焰中。

现在火苗以迅猛之势在大厅各处嗖嗖地喷了出来。我可以感觉到可怕的热量在空气里不断地增长，我已经觉得喘不过气来了。我右脚几厘米外的一个圆洞发出了哨音。我没有移动，火焰喷出来，灼痛了我的大腿——我可以忍受这种不太严重的烧灼。一股更大的火焰从我身后一个较大的圆洞里喷出。我稍微向前挪动了一点儿，一晃身躲开了火焰的进攻。我感到火舌在舔噬我赤裸的后背，还好没有烧着。

最难受的时候是两股以上的火焰从离得很近的洞里同时喷出。我被一道道熊熊的火柱困在中间，简直无法脱身，只能屏息敛气，小心翼翼地迈步穿过较薄的火焰墙。

没出几分钟，我的脚底板就疼得难以忍受了——它们被火焰灼烧得最厉害。我往手掌里吐了些唾沫，抹在脚底，疼痛多少得到了暂时的缓解。我真想用双手撑地倒立，让脚底得到一些休息，可是那样一来，我的头发就会被火焰烧着。

大多数吸血鬼在准备参加测试时会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剃光头，这样测试开始时他们的头上便没有头发。如果他们抽中了火焰厅，生还的机会就比较大，因为头发着起火来可比皮肉容易多了。但是你不能专门为这项测式去剃光头，这是不允许的。而对我来说，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谁也没想到让我提前做好准备，以面对火焰的进攻。

时间过去了多久，我没有办法知道。我必须把每一丝注意力都集中在地板和火焰上。稍微一分神，后果就不堪设想。

我前面的几个圆洞同时喷出火焰，我开始往后退，可突然听见身后的管子也传来凶猛的哨音。我又屏住呼吸，缩紧肚皮，往左边挪了挪。躲开最强烈的火舌。

危险总算过去了，但我被困在了一个墙角。早在我们找到埃娜请她帮助训练我之前，弗内兹就提醒过我这一点。“要远离墙角，”他说，“尽量待在屋子中央。如果发现自己正在退向墙角，要想办法赶紧出来。在火焰厅里丧生的人，大多数都是被逼在墙角，被重重大火困住不能脱身的。”

我开始从原路返回，但是火焰仍然嗖嗖地从圆洞里喷射而出，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很不情愿地又往墙角退了退，想等到火焰一有缺口就冲出去。问题是——缺口始终没有出现。

我背后的管子传来了咔咔声，我顿时吓得一动都不敢动。身后的地板喷出火苗，烤得我后背火辣辣的。我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动弹——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挪动了。房间里这片地方的空气令人窒息，我双手在面前扇动着，想使空气流动，吸进一些新鲜空气，但是并不管用。

我前面的几根火柱形成了一道火墙，至少有两三米厚。透过这些跳动的火焰，我简直看不清房间的其他地方。我站在那里，等待火墙敞开一条通道，可就在这时，我脚下的几根管子的开口同时开始嘶嘶作响。一个大火球正在里面滚动，马上就要在我脚下爆炸了！我必须在一刹那间做出决定，采取行动。

不能站着不动——会被烧死的。

不能后退——会被烧死的。

不能往旁边躲闪——会被烧死的。

往前冲，穿过厚厚的火墙？也可能被烧死，但如果我冲过去了，火墙那边就会有开阔地和空气。这真是一个令人棘手的选择，可是没有时间怨天尤人了。我闭上眼睛和嘴巴，用胳膊挡住脸，一头冲进了噼噼啪啪燃得正旺的火墙中。

第十二章

火焰像凶猛无情的黄红色蝗灾一样，在我周围汹涌奔腾。即使在最恐怖的噩梦中我也没见过这样的灼热。我差点张开嘴尖叫起来。如果我这么做了，火焰就会顺着我的喉咙向下蔓延，把我从里到外烤成松脆的土豆片。

我冲到了火墙的另一边，头发变成了一蓬燃烧的灌木丛，火焰像蘑菇一样从我身上冒出来。我倒在地上，翻身一滚，用双手拍打着头发，扑灭火苗。

我不再去注意管子发出的嘶嘶声和哨音。如果火焰在那狂乱的几秒钟内发动攻势，肯定会把我吞没的。然而我很幸运……幸运的达伦·山……吸血鬼的运气。

我扑灭了几处最厉害的火苗，立刻跪在地上，虚弱地呻吟着。我深深地呼吸着滚热、稀薄的空气，一边轻轻地触摸着头上那堆面目全非、还在冒烟的头发，看是不是会有火星重新燃烧起来。

我全身黑一块红一块。黑的地方是沾上了烟灰，红的地方是大火烧焦了我的皮肉。我的模样惨不忍睹，但我还得坚持下去。我浑身酸痛，每走一步都疼痛难忍，但我必须走动。如果待着不动，贪婪的火焰魔鬼就会把我彻底吞噬。

我站起身，排除呼呼的火焰的干扰，专心倾听管子发出的声音。这很不容易——我的耳朵被严重烧伤，影响了我的听力——但我还是能够分辨出哪怕最细微的嘶嘶声和哨音。我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之后，恢复了状态，又预测着火焰喷发的位置，移动着躲闪它们。

刚才穿越火墙带来一个好处，就是我的双脚被火烧得失去了知觉。现在我的膝盖以下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这意味着我被烧得十分严重，我隐约有些担心测试结束后我会怎么样——如果我的双脚完全被烧坏了，无法医治，大概就会被截掉！——不过这个还是等以后再操心吧。眼下我倒很高兴疼痛有了缓解，觉得怪舒服的。

我的耳朵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我想往上面抹点唾沫，但嘴里干得要命，再没有一丝唾液。我用双手轻轻抚摸耳朵，结果更糟糕。最后，我索性不去管它们，尽量把它们抛在脑后。

火焰又在把我逼向另一个墙角。我没有让自己再被困住，而是奋力冲过火焰墙，回到开阔地，同时忍受着因此而带来的剧烈灼痛。

我尽可能频繁地闭闭眼睛，每次都会感到稍微舒服一些。热浪对眼睛的伤害很严重。我的眼睛像嘴巴一样发干，我真担心我会失明。

我就地一滚，躲过另一股凶猛的火苗，之后，大厅里的火势开始减弱了。我不敢相信地停住脚步。是不是又要发起一次更猛烈的进攻？是不是又有一个大火球要从管子里喷出来，把我烧成灰烬？

我扭动着身体，使劲儿睁大眼睛，可就在这时，大厅的门突然敞开了，穿着厚斗篷的吸血鬼们冲了进来。我呆呆地望着他们，好像完全不认识似的。他们在做什么？是迷路的消防员吗？应该有人告诉他们，不能到这里来。很危险。

吸血鬼们朝我聚拢过来，我后退着。我应该警告他们，赶紧趁大火球蹿出来之前逃出去，可是我根本发不出声音。连嘶哑的声音也发不出来。“达伦，测试结束了。”一个吸血鬼说。听声音像是暮先生，但不可能——暮先生不会在测试的中途走进大厅。

我朝吸血鬼们挥动着被烧伤的手，无声地说：“快走！快离开这儿！”

“达伦，”最前面的那个吸血鬼又说，“已经结束了。你赢了！”

我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一个巨大的火球就要来了，如果这些莽撞的傻瓜挡住我的路，我就躲不开它了。我冲他们挥舞着拳头，想从他们的手臂间冲过去，冲向一个安全的地方。领头的吸血鬼想拉住我，我一猫身躲过了，可是第二个吸血鬼一把抓住了我的脖颈。他抓得我皮肉生疼，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无声地惨叫着。

“小心点儿！”领头的吸血鬼喝道，然后朝我弯下腰来——是暮先生！“达伦，”他温和地说，“现在没事了。你成功了。你已经安全了。”

我摇了摇脑袋，还是理不清思绪，我用口形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同一个字：“火！火！火！”

他们把我放在担架上抬出大厅时，我还在无声地说着这个字。即使我们来到外面，远离了火焰，医生们已经给我治疗时，我还是无法让我的嘴唇停止做出那个警告的口形，也无法让我的眼睛停止左右转动，惊恐地搜寻那红黄色烈焰的蛛丝马迹。

第十三章

我的小房间。我趴着睡在床上。医生们在检查我的后背，往我的皮肤上揉擦清凉的药剂。有人抬起我烧焦的双脚，倒抽了一口冷气，大声叫人过来帮忙。

瞪着天花板。有人举着一根火把靠近我的眼睛，查看我的瞳孔。一把刀片在我头上划过，剥去我的头皮，清除我剩余的被烧焦的头发。盖伏纳·波尔走上前，忧心忡忡。“我想他已经——”他的话没说完。黑暗。

噩梦。整个世界都着了火。燃烧。尖叫。呼救。其他的人都着了火。

猛地惊醒。许多吸血鬼围着我。噩梦的场景仍然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相信小房间肯定着火了。我要冲出去。他们把我按住了。我骂他们。挣扎。剧痛潮水般袭来。龇牙咧嘴。放松下来。回到烈焰肆虐的噩梦中。

终于，我从神志迷乱的状态中逐渐恢复过来。我脸朝下躺着。我微微转动脑袋，环顾着我的小房间。暮先生和哈克特·马尔兹坐在近旁，看护着我。

“我好像……刚才看见了……盖伏纳。”我喘着气说。

暮先生和哈克特冲上前，脸上露出担忧的笑容。“他先前是在这里，”暮先生说，“还有科达、弗内兹和埃娜也都在这里。是医生叫他们离开的。”

“我……挺过来了？”我问。

“是的。”

“我的……烧伤……严重吗？”

“非常严重。”暮先生说。

“你看上去……像一根……煮过了头的……香肠。”哈克特开玩笑说。

我虚弱地笑了笑。“我现在……说话……和你一样了。”我对他说。

“是啊，”他承认道，“但你……很快就会……好的。”

“会吗？”我把这个问题提给了暮先生。

“会的。”他说着，坚定地点了点头，“你经受了可怕的折磨，但所受的创伤不是永久性的。你的双脚受伤最严重，所幸医生已经把它们保住了。要完全痊愈还需要一段时间，而且你的头发大概再也不会长出来了，但你没有直接的生命危险。”

“我感到……难受极了。”我对他说。

“你应该为你还有感觉而高兴。”他坦率地说。

“下一项测试……怎么办？”

“现在别考虑这些事情。”

“我……必须考虑，”我喘息着说，“我……有没有时间……做好准备？”暮先生一言不发。“把实话……告诉我吧。”我坚持说道。

“不会增加额外的时间。”他叹息着说，“我们现在说话这会儿，科达正在王子厅里为你据理力争呢，但他不可能说服他们把项目推迟。以前还没有在测试期间推迟项目的先例。那些不适合继续测试的人……”他顿住了。

“……就被送进……死亡……厅。”我替他把话说完了。

他坐在那里，搜肠刮肚地想说几句话安慰我，就在这时，科达回来了，激动得满脸通红。“他醒了吗？”他问。

“醒了。”我回答道。

他在我旁边蹲下身子，说：“太阳快要落山了。你必须去抽取你的下一个项目，或者承认失败，被送去处死。如果我们把你抬到王子厅，你觉得你能站起来两三分钟吗？”

“我……不能肯定，”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脚……很疼。”

“我知道，”他说，“但这很重要。我已经想出一个办法，能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但你必须能够表现出你状态很好的样子。”

“什么办法？”暮先生惊奇地问。

“现在来不及解释了。”科达不耐烦地说，“你愿意试一试吗，达伦？”我虚弱地点了点头。“很好。我们把他放在担架上，抬到王子厅去。千万不能迟到了。”

我们匆匆穿过通道，正好在日落时分赶到了大厅。弗内兹·布兰站在门外，举着紫色旗子等着我们。“情况怎么样，科达？”他问。“达伦绝对不可能准备好面对明天的测试。”

“相信我，”科达说，“这是帕里斯的主意，但我们绝不能泄露出去。我们必须假装能够继续进行测试。这就全看达伦能不能站起来抽取测试项目了。走吧。不要忘了——我们必须假装没有任何不对劲儿的地方。”

科达的古怪行为把我们都弄糊涂了，但我们别无选择，只好照他说的去做。刚走进王子厅，我听见里面吸血鬼们的声音顿时低落下去，所有的目光都盯在我们身上。科达和暮先生把我抬到王子们所在的高台前，哈克特和弗内兹跟在后面。

“这就是年轻的达伦少爷吗？”帕里斯问道。

“是的，殿下。”科达回答。

“他的样子很糟糕，”米卡·维尔·莱特说道，“你能肯定他适合继续进行测试吗？”

“他只是在休息，殿下，”科达轻描淡写地说，“他喜欢假装受伤，这样他就可以像个老太爷一样，被人抬着走来走去。”

“真的吗？”米卡回答道，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如果是那样的话，就让这个男孩走上前来，抽取他的下一个测试项目吧。你们明白，”他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他做不到的话，我们必须采取什么行动。”

“我们明白。”科达说着，把他抬的担架那一头放了下来。暮先生也跟着放下担架。两个吸血鬼扶我站了起来，慢慢地松开了我。我摇摇晃晃地朝前走去，差点就摔倒了。如果不是因为当时有那么多吸血鬼在场，我很可能就摔倒了——但我不想在众人面前显得软弱。

我忍住剧痛，跌跌撞撞地走向高台。走上那一级级台阶花了很长时间。

但我没有动摇。我一步步往上走时，没有一个人说话。到了高台上，那一袋标着号码的石子被拿了出来，并像往常一样经过了核查。“第四号，”我摸出一颗石子，那个拿着口袋的吸血鬼大声宣布道，“混血野猪。”

“一个很难对付的项目。”石子被拿去给王子们查验时，帕里斯·斯基尔若有所思地说，“你有把握吗，达伦？”

“我不知道……这个项目……是什么，”我说，“但我……明天……会按计划……去面对它。”

帕里斯亲切地笑了。“我听了很高兴。”他清了清喉咙，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睁大眼睛，“可是，我去不了啦。我有紧急的事情要处理，很遗憾不能去主持这次测试了。我的好同事米卡会代替我去的。”

米卡也像帕里斯一样，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瞒你说，我明天也不能离开大厅。吸血魔王这件事把我的时间都占据了。你怎么样啊，阿罗？”

秃头王子神色忧郁地摇了摇头。“唉，我也只能表示歉意了。这么说吧，我的日程都排满啦。”

“各位殿下，”科达迅速上前一步，说道，“你们已经漏过了达伦的一项测试。我们那次允许你们缺席，没有深究，但在一个人的测试中你们两次不履行职责，这是不能原谅的，对达伦是一种严重的伤害。我必须对此提出最强烈的抗议。”

帕里斯想笑，但克制住了，强迫自己皱起眉头。“你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他喃喃地说。

“我们确实不能再错过这个男孩的测试了。”米卡表示赞同。

“不管怎么说，我们总得有一个人到场。”阿罗也说。

三位王子聚在一起，小声地商量着。我看到他们诡秘地笑着，还冲科达眨巴眼睛，便知道他们早就策划好了一条妙计。

“很好。”帕里斯高声说，“达伦已经来报到，说他能够进行下一项测试。既然我们都不能到场监督，我们决定延迟测试。达伦，我们为给你带来不便而道歉。你能原谅我们吗？”

“我这次……暂且……原谅你们。”我笑眯眯地说。

“我们要等多久，各位殿下？”科达问，装出很不耐烦的样子，“达伦急着想结束他的测试呢。”

“不会很长，”帕里斯说，“从现在起再过七十二小时后的日落时分，我们中间便会有一个人去主持测试。行吗？”

“真是烦人，殿下，”科达演戏似的叹了口气，“既然要等，我们就等吧。”

科达鞠了一躬，领我走下高台，把我扶到担架上，和暮先生一起抬着我走出大厅。一到外面，两个吸血鬼就把我放下，高声大笑起来。

“科达·斯迈尔特，你这个坏家伙！”暮先生粗声粗气地说，“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点子的？”

“是帕里斯的主意，”科达谦虚地说，“王子们都想帮助达伦，但他们不能出尔反尔，说达伦伤势严重，要给他时间康复。他们需要一个借口保全脸面。这样，就好像是达伦能够并且愿意继续测试，所以推迟一下也就不算丢脸了。”

“所以……我必须……站起来，这样……就没有人……会怀疑了。”

“正是这样，”科达笑眯眯地说，“大厅里的每个人实际上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只要表面上一切正常，就没有人会提出反对。”

“三天……三夜，”我沉思地说，“这么多时间……够吗？”

“不管够不够，都要试一试。”暮先生斩钉截铁地说，然后我们在通道里快步穿行，寻找几个高明的医生，以便他们能够在我去对付混血野猪之前把我恢复成人样儿。

第十四章

我躺在吊床上养伤，时间过得很慢。医生们围着我忙碌着，往我烧焦的皮肉上涂抹药液，换绷带，清洗伤口，确保不要发生感染。他们经常感叹我是多么幸运。没有一处创伤是永久性的，除了头发也许再也长不出来了。我的脚掌很快就会痊愈，肺也没有受伤，大部分皮肤都会重新长好。考虑到种种因素，我的状况算是很不错了，我应该感谢幸运之星。

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的状况有多好。我一天到晚都疼。躺着不动已经很难受了，而稍微动一动简直要了我的命。我经常把脸埋在枕头里哭泣，希望我沉沉睡去，直到疼痛过去后再醒来。但即使在睡梦中，我也被大火留下的后遗症折磨着，在噩梦中胆战心惊，没有一次睡得踏实，总是在钻心的剧痛中醒来。

有许多人来看我，给我解闷，使我暂时忘记了疼痛。塞巴和盖伏纳在我身边一待就是几个小时，给我讲故事，说笑话。盖伏纳开始管我叫烤面包片，他说我的模样儿活像一片烤糊了的面包片。他提出要去找一块烧焦的火把头儿，在我的前额上描出假眉毛——我的眉毛和头发都被大火烧光了。我告诉他可以将火把头儿——以及整个火把插在什么地方！

我问塞巴是不是有治疗烧伤的特效药，希望这位年迈的吸血鬼能知道医生们不知道的古传偏方。“很遗憾，没有，”他说，“但等你的伤口愈合了，我们再去一趟巴哈伦的蜘蛛山洞，找一些蛛网防止你身体发痒。”

埃娜也经常来看我，但她跟暮先生谈话的时间比跟我的还多。他们俩长时间地谈论昔日的时光和他们曾是配偶时的共同生活。

我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打算再结成伴侶，我想知道那样会给我与暮先生的关系带来什么影响。当我向暮先生提出这个问题时，他不自然地咳了几声，严厉地告诉我不许拿这样的废话来烦他——埃娜和他只是好朋友。

“你们当然是好朋友。”我轻声笑着说。冲他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

科达太忙了，只抽空来看了我两次。现在不死者的狂欢节已经结束。有许多事情需要吸血鬼们商量，其中大部分事情都与吸血魔有关。科达作为一位资深的将军和研究吸血魔的专家，在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必须参加各种大会小会。

难得有一次科达来的时候，埃娜正好也在。她一看见他，表情立刻变得不自然了。科达准备退出去，以免正面接触。“等一等，”她又把他叫了回来。

“我想感谢你为达伦所做的一切。”

“这不算什么。”他微笑着说。

“这很重要，”她纠正道，“我们许多人都很关心达伦，但只有你运用智慧，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使他转危为安。我们其他人只能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他死去。我不赞同你的方式——外交手腕和懦夫行为之间的界线很难分清——但有时它们确实比我们自己的方式更加管用。”

埃娜走后，科达淡淡地笑了笑。“你知道吗，”他说道，“她这是在说她喜欢我，她这个人最多只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

科达喂我喝了点水——我现在只能吃流食——跟我讲了我行动不便时发生的一些事情。成立了委员会来讨论吸血魔会有什么举动，如果吸血魔王出现该如何对付。“他们第一次认真讨论了同吸血魔讲和的事。”他说。

“这一定使你感到很高兴。”

他叹了口气。“如果这发生在几年前，我肯定会欢呼雀跃。但现在为时已晚。我认为，要团结各个部落联合对付吸血魔王的威胁，绝不是一个委员会能够做得到的。”

“我原来以为你不相信有吸血魔王呢。”我说。

他耸耸肩膀。“在正式场合，我不相信。但在你我之间……”他放低声音，“我一想到他，就吓得脑子一片空白。”

“你认为他真的存在吗？”我问。

“既然小先生这么说——应该没问题。别的事我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但小先生的法术是不容怀疑的。除非我们迅速采取行动，阻止吸血魔王的势力壮大，不然我相信他肯定会出现。在他得势之前扼制他，也许要付出可怕的牺牲，但如果那就是避免一场战争的代价，也就可以在所不惜了。”

听科达这样开诚布公地说话，我感到很惊异。他是吸血魔的朋友，既然他都这样忧心忡忡，其他吸血鬼肯定更吓得够呛。我最近不太注意别人怎样谈论吸血魔王，我决定以后要多听一听。

第二天晚上——是第四个项目开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暮先生和弗内兹·布兰见完面之后来看我。哈克特已经在我的吊床边了。这个小人陪伴我的时间比其他任何人都多。

“我和弗内兹商量过了，”暮先生说，“我们都认为在下一个项目开始前，你最好一直卧床休息，而不是去训练。混血野猪这个项目不需要什么特殊技巧。你只要面对两头野猪，把它们杀死，那可是感染了吸血鬼血液的野猪。你必须一直战斗到最后。”

“如果我能打败一头野熊，也就能打败两头野猪，”我咧嘴笑着，想使语气显得乐观一些。

“你肯定没有问题，”暮先生也说，“如果你不是有伤在身，我甚至敢猜测，你把一只胳膊绑在背后也能干掉它们。”

我笑了，接着又咳嗽起来。自火焰厅测试之后，我咳嗽得很厉害。我吸进了那么多烟，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的。我的肺部没有受到严重损伤，所以再过两天咳嗽就会停止。暮先生递给我一杯水，我慢慢地喝着。我现在能够自己吃东西了，就在那天傍晚，我美美地享受了火焰厅测试之后的第一顿饭。我的状况仍然很糟糕，但幸亏我身上流淌着吸血鬼的血，我恢复得很快。

“你有把握去进行测试吗？”暮先生问。

“我真想再歇二十四个小时，”我叹着气说，“但我想我不会有事的。我早饭后下地走了将近一刻钟，感觉挺好的。只要我的腿和脚能够站得住，我应该没问题——老天保佑。”

“我刚才在跟塞巴·尼尔谈话，”暮先生转移了话题，“他告诉我，这次议会一结束，他就想退休了。他觉得他在吸血鬼圣堡做军需官的年头已经够长的了。他想在死之前再最后出去看看世界。”

“也许他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怪物马戏团。”我建议道。

“不瞒你说，”暮先生说，一边仔细地观察我的反应，“我们大概不会再回怪物马戏团了。”

“哦？”我皱起了眉头。

“塞巴想把军需官的工作交给我。我也想接受。”

“我还以为没有人会愿意做一个军需官呢。”我说。

“追求这个工作的人不多，”暮先生赞同道，“但军需官能得到人们的普遍尊重。管理圣堡的责任非常重大。同时也能得到非常丰厚的报酬——在几百年里，你能够影响每一位新的吸血鬼将军的生活。”

“他为什么要把这份工作给你呢？”我问，“为什么不给他的某个助手？”

“他的助手都太年轻了。他们梦想成为将军，或到外面的世界里建立功勋。出人头地。如果把他们某个人硬拉回来，不让他实现自己的梦想，这是不公平的。幸好有我在这里，愿意也能够填补这个空缺。”

“你愿意这么做，是吗？”我问，从他的表情中我看出他是很情愿的。

他点点头。“一二十年前，我绝对不会想到要这份工作。可是自我退出将军组后，生活一直漫无目的。直到来参加这次议会，我才意识到我多么怀念属于部族一分子的那种感觉。我想重新找回自我，这是最理想的途径。”

“既然你那么情愿，就接受吧。”我鼓励他。

“可是你怎么办呢？”他问，“你是我的助手，在你长大成人、能够自己出去闯荡之前，你必须跟我一起留在这里。想想吧，以后的三十年，你只能在这座大山里度过，你愿意这样吗？”

“不太愿意。这次待在这里我很高兴——除了测试——但我猜想过不了几年，生活就会变得枯燥乏味。”我用手抚摸着光秃的脑袋，前前后后地盘算着这件事情。“还要考虑到哈克特。如果我们留在这里，他怎么回去？”

“如果你们……决定留下……我也……和你们……一起留下。”他说。

“你会吗？”我很是吃惊，问道。

“我的一部分记忆……已经回来了。许多事情……仍然不记得……但我想起……小先生告诉过我……我要弄清……我死前是谁……惟一的办法……就是……和你待在一起。”

“我怎么能帮助你弄清你过去是谁呢？”我问。

哈克特耸耸肩膀。“我不知道。但只要你……不反对……我就会……留在你……身边。”

“困在大山里出不去，你也不介意吗？”我问。

哈克特露出了微笑。“小人……很容易……满足。”

我躺了下来，考虑着这个建议。如果我留下来，我就能更多地了解吸血鬼的生活方式，也许还能被训练成一个吸血鬼将军呢。一想到能成为将军，我顿时有了兴趣——我仿佛看见自己正率领一支吸血鬼部队同吸血魔作战，就像海盗头目或大军官一样。

可另一方面，我大概再也见不到埃弗拉、小先生和怪物马戏团里的其他朋友了。不能再周游世界，巡回为观众们演出了，也不能美美地享受看电影或要一份外卖中餐的乐趣了——至少在今后的三十多年里是不可能了！

“这是个重大决定，”我大声说，“能不能给我点时间，好好考虑考虑？”

“当然可以，”暮先生说，“不用着急。塞巴在议会结束后才要我们答复他呢。等你完成了测试，我们再仔细商量商量。”

“但愿我能完成。”我紧张地笑着说。

“就这么说定了。”暮先生坚持道，脸上露出了鼓励的笑容。

第十五章

第四项测试——混血野猪。

看样子山里的吸血鬼有一半都来观看我同两头野猪的较量了。我在等待这个项目开始的那几天里，了解到人们对我的兴趣越来越浓。许多吸血鬼都以为我早就应该败下阵来了。看到我居然能从火焰厅里死里逃生，他们简直吃惊得要命。吸血鬼圣堡中的说书人已经把我的事迹编成了现代传说故事。我听过一个，是讲我如何通过尖针路这个项目的。照那个人所说，我经历了十次钟乳石大崩塌，还被一块落下来的钟乳石戳穿了肚皮，事后只好用刀子把那块钟乳石从我身上切割掉了。

听着三五成群的吸血鬼交头接耳地讲述这些故事，真是有趣极了，尽管大多数故事都是毫无根据的。我听了不免飘飘然起来，感觉自己就像亚瑟王或亚历山大大帝。

“不要得意忘形。”盖伏纳看见我那么专心地倾听那些故事，大笑着说。

他陪着我，等弗内兹去给我挑选武器。“每一个传说里都少不了夸张的成分。如果你在这个或最后一个项目里失败了，他们就会把你说成是一个又懒又笨一无是处的家伙，把你作为今后吸血鬼的反面典型。‘好好干，小子，’他们会说，‘不然你就会和那个饭桶达伦·山一个下场！’”

“至少他们不可能说我打起呼噜来像一头大熊。”我反唇相讥。

盖伏纳做了个鬼脸。“你在拉登身边待的时间太多了。”他气呼呼地说。

弗内兹回来了，递给我一根小小的木头狼牙棒和一根短矛。“我只能找到这些了，”他说，一边用矛尖挠着他瞎了的左眼下面的皮肤，“它们不算厉害，但也只能靠它们了。”

“应该没问题。”我说，我原以为能有更具杀伤力的家伙呢。

“你知道到时候是怎么回事吗？”他问。“两头野猪同时被放进场地。一开始它们会互相扭打，但很快它们就会闻到我的气味，转过来专门对付我。”

弗内兹点了点头。“在你来这里的路上，那头熊就是这样跟着你的气味，向你发起进攻的。吸血鬼的血会使动物的感觉变得亢奋起来，特别是嗅觉。它们会去寻找气味最强烈的东西。

“你必须想办法接近野猪，把它们杀死。用你的矛去刺它们的眼睛。狼牙棒留着去对付它们的鼻子和脑袋。别去管它们的身体——那只会浪费你的精力。

“两头野猪可能不会同时发起进攻。通常，一头野猪过来对付你时，另一头会退缩在后面。如果它们同时向你进攻，就会互相妨碍。你要尽可能利用它们的混乱。

“要躲开它们的长牙。如果被长牙卡住，一定要尽快脱身，即使不得不扔下武器。只要你避开它们的长牙，它们就不可能对你造成多大伤害。”

号角声响起，宣布米卡·维尔·莱特驾到，这个项目将由他来主持。这位黑衣王子向我问过了晚上好之后，便问我是不是可以开始了。我对他说可以了。他祝我好运，并行了个死亡触礼，又检查了我身上有没有藏着其他武器，然后退到一边，找到自己的位置，我则被领进了角斗场。

角斗场是地面上的一个圆形大坑，周围是坚固的木头栅栏，以确保野猪不能逃跑。吸血鬼们站在栅栏周围，像古罗马圆形剧场里的观众一样呐喊助威。

我把双臂举过头顶，疼得龇牙咧嘴。我的皮肉还很娇嫩，许多伤口已经在绷带下面渗出血来。我的脚倒不太疼——大量末梢神经都被烧死了，重新长好需要好几个星期，也许好几个月呢——但其他地方都觉得钻心般疼。

通向大坑的门突然开了，两头关在笼子里的野猪被卫兵们拖了进来。

围观的吸血鬼们顿时安静下来。卫兵退了出去，关上门，立刻有两根悬在头顶的金属丝打开了笼子的锁，然后笼子被绳子吊出了大坑。野猪发现自己出了笼子，凶狠地低声吼叫着，紧接着互相打得难解难分：顶脑袋，撞长牙。

它们都是很凶猛的动物，有一米半长，高也差不多有一米。

这对家伙闻到了我的气味，停止了打斗，互相往后退了退。其中一个看见了我，发出一阵尖利的叫声。另一个顺着第一个的目光也看见了我，立刻就发起了进攻。我举起短矛保护自己。野猪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一扭身，转到一边，气势汹汹地喷着鼻息。

那边的那头野猪也朝我跑来，它步子很慢，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它在几米开外停下了，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用蹄子刨着地上的土，然后忽地冲了过来。我轻捷地闪身躲开了它，趁它与我擦身而过的当儿，把狼牙棒的棒头捅进了它的一只耳朵。它发出怒吼，猛地转过身，又朝我扑来。这次我纵身一跃，从它身上跳了过去，同时用短矛去刺它的眼睛，可惜偏了一点，没有刺中。我刚落地，第二头野猪也冲了过来。它不顾一切地朝我扑来，下巴像大鲨鱼那样一张一合，疯狂地转动着嘴里的长牙。

我躲过了它的进攻，但脚底绊了一下。脚上的末梢神经被烧坏了，我发现我不能像以前那样依靠它们了。脚底感觉麻木，这意味着我随时都会摔倒。我每走一步都必须倍加小心。

一头野猪见我脚底不稳，便从侧面朝我狠狠撞来。幸好，它的长牙没有刺着我。这一下撞得我喘不过气来，但我总算能够翻身一滚，重新站稳了脚跟。

紧接着又是一次攻击，我几乎来不及防备。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座呼哧呼哧喘息的肉山就径直朝我奔来。我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将短矛刺了过去。

只听一声刺耳的惨叫，我举起矛尖，上面已经沾满殷红的鲜血。

两头野猪围着我打转，暂时没再发动攻势。被我刺伤的那头很容易辨认——它口鼻部的一侧有一道深长的伤口，鲜血正一滴滴地流下来——但伤势并不严重，不至于妨碍它再次发起进攻。

流血的那头野猪半真半假地朝我扑来，我朝它挥了挥狼牙棒，它就喷着鼻息躲到了一边。另一头野猪倒是毫不含糊地奔了过来，但它脑袋低得太早，结果我轻盈地一闪，就躲了过去。

头顶上的那些吸血鬼都在大喊大叫，为我出谋划策，给我鼓劲儿，我尽量不去理会他们的喊叫，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两头野猪身上。它们又围着我转圈子了，蹄子把地上的土踢得飞扬起来，喘息声很粗重，仿佛打定主意要置我于死地。

突然，那头没受伤的野猪停止了转圈，一头朝我冲来。我赶紧往旁边一闪，但它始终扬着脑袋，紧跟着我不放。我绷紧腿上的肌肉，猛力一跳，想用狼牙棒把它的脑袋打开花。没想到，这一跳没有算准时机，我没有击中野猪奇Qīsūu.сom书，倒让野猪把我撞个正着。

它的脑袋和肩膀撞在我两条腿上，使我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紧接着，野猪迅速转过身，没等我站起来，就扑到我身上，热乎乎的鼻息喷在我脸上，尖牙在土坑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凶险的光芒。

我用狼牙棒狠命抽打野猪，但我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无济于事。它满不在乎地抖抖脑袋，又朝我露出那可怕的獠牙。我感到有一根獠牙刺穿了我肚子上的绷带，已经浅浅地刺进绷带下面被烧伤的皮肉了。如果我不赶紧挪开，野猪就会真的要了我的性命呢。

我抓住狼牙棒顶端的圆球，猛地把棒予捅进了野猪的嘴巴。一下子就把它急切的喘息声给堵住了。野猪往后退了退，狂怒地低吼着。我挣扎着站起身来，就在这时，另外那头野猪突然从后面朝我撞来。我摔倒在第一头野猪身上，像皮球一样，头朝下滚了出去，撞在栅栏上。

我坐了起来，头晕眼花，只听见一头野猪径直朝我冲来的声音。我来不及看得更清楚，胡乱地朝左边一躲。野猪没有撞到我，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它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栅栏上。

我刚才失手丢掉了短矛，现在趁这头撞晕了的野猪摇晃着脑袋慢慢跑开时，我把短矛又捡了回来。我真希望那头野猪会瘫倒在地，就此完蛋，但没想到过了几秒钟，它又缓过劲儿来了，那样子和刚才一样坚定凶狠。

我的狼牙棒还扎在另一头野猪的嘴里呢。要取回来是根本不可能的，除非它自己掉出来。

我牢牢地攥住短矛，心想我与这两头野猪已经周旋得够久了，应该与它们决一死战了。我压低身子，把短矛举在面前，开始朝前逼进。两头野猪不知道我这举动是什么意思，它们半真半假地朝我扑了几次，又警惕地退了回去。显然，它们的身体里并没有注入大量的吸血鬼血液，不然它们就会疯狂地、接二连三地发起攻击，根本不考虑死活。

我把它们逼向土坑的另一端，准备专门对付那头流血的野猪。在两头野猪中，它显得不那么自信，退缩得也更快。这说明它的胆子比较小。

我高高挥舞着短矛，假装去袭击那头嘴里扎着狼牙棒、却更勇敢的野猪，它转身逃开了。另一头野猪略微放松了警惕，我突然改变方向，朝它扑了过去。我一把抓住野猪的脖子，不管它怎样吼叫、冲撞我都不放手。它拖着我绕着土坑几乎跑了一圈，终于精疲力竭地停下了脚步。就在它想用獠牙来挑我时，我抓住时机，将短矛刺向它的眼睛。偏了，划伤了它的鼻子，削中了它的耳朵，又偏了——接着终于刺中了，把它的右眼剜了出来。

野猪丢了一只眼睛，那声声惨叫简直把我耳朵都震聋了。它比先前更疯狂地甩着脑袋，它的獠牙划伤了我的肚皮和胸脯，但伤口都不严重。我毫不退缩，烧伤的伤口被撕开了，大量的鲜血流了出来，双手和胳膊钻心地疼，但我不予理会。

在上面观看的吸血鬼兴奋极了，“杀死它！杀死它！”的喊叫声在空中回荡。我真为那头野猪感到难过——它袭击我只是因为它受到了挑衅——但不是它死就是我亡。现在不是讲仁慈发善心的时候。

我在野猪前面侧身移动——这是一个危险的战术——同时提防着它朝我发起正面进攻。我始终处在它的右边，这样它就看不见我，我把短矛高高举过头顶，等待出手的恰当时机。那几秒钟真是惊心动魄，接着，野猪通过左眼看见了我，迟疑地停下脚步，给我提供了一个稳定的目标。我奋力把胳膊往下一挥，将短矛尖刺进它右眼原先所在的缝隙，深深捅进了野猪狂怒的大脑。

一阵可怕的嘎吱嘎吱声，紧接着野猪就发狂了。它高高抬起两条前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重重地朝后仰面摔倒。我闪身躲过它，但就在它倒地的一刹那，这头野猪又像野马一样垂死挣扎起来。

我赶紧往后退，但野猪紧追不舍。它看不见我——它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也听不见我，它自己的吼声就够吓人的了，但不知怎的，它还是跟牢了我。我转身逃跑，却看见第二头野猪正做好准备，要向我发起攻势。

我刹住脚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可就在这时，那头垂死的野猪一下子撞在我身上。我被它压倒在地，短矛也脱手了。我想翻身起来，但野猪结结实实地压在我身上，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它死了——而我被它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把野猪推开，但它实在太重了。如果我身体状态良好，也许不在话下，但我现在是遍体鳞伤，浑身是血，不管我怎样使劲儿，就是推不动这个庞然大物。

我松弛下来，准备好好地喘一口气，再拼力试一试，可就在这时，另一头野猪在我身边停住了，用它的脑袋来顶我的脑袋。我大叫一声，想躲开它，无奈身体就是动弹不得。野猪似乎露出了狞笑，但那也许是那根狼牙棒造成的效果，狼牙棒还扎在它嘴里呢。它低下头想来咬我，但由于有狼牙棒碍事，它无法下嘴。它吼叫了几声，朝后退出几步，晃了晃脑袋，又退出几步，然后用蹄子刨着地面，压低它的獠牙……径直朝我冲来。

第十六章

以前几次身处险境，我都挣扎着摆脱出来，死里逃生，但我的好运气已经到头了。我被困住了，全凭那头野猪摆布，我知道它不会对我表现出任何善心，就像我刚才对它的同伴毫不心慈手软一样。

我躺在那里，眼睛盯着野猪，等待着生命的结束，可就在这时，有人在我头顶上高叫起来。由于观看的吸血鬼们都安静下来了，所以这个声音格外清晰，响彻了整个山洞：“不行！”

一个身影跳进土坑，冲到我和那头野猪之间，一把抓起我掉落的短矛，把钝的那头扎在地上，尖的那头瞄准冲过来的野猪。野猪来不及改变方向，也来不及停下脚步，它重重地扑在短矛上，给自己来了个开膛破肚，然后轰然撞向那个保护我的人。那人把野猪拉到一边，不让它倒在我身上。野猪和人扭打着跌倒在灰尘中。野猪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但四条腿不听使唤，它有气无力地哼哼了几声，倒在地上死了。

扬起的灰尘散去后，一双有力的手抓住那头压在我身上的野猪，把它扔到了一边。然后，这双手拉住我的手，扶我站了起来，我虚弱无力地眯起眼睛。终于认出了这位飞身前来救我的人是谁——是哈克特·马尔兹！

小人把我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确信我的骨头都完好无损，才领着我离开了那两头死去的野猪。在上面观看测试的吸血鬼们都没说话。接着，当我们朝门口走去时，有两个人发出了嘘声，然后又有几个人尖声怪叫，很快，整个大厅都充满了嘲笑声和喝倒彩的声音。“作弊！”他们喊道，“真丢人！”“把他们俩都处死！”

哈克特和我停下脚步，吃惊地望着四周那些愤怒的吸血鬼们。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还为我喝彩助威，把我当成英勇无畏的勇士呢——然而此刻，他们却大喊着要取我的性命！

并不是所有的吸血鬼都在大吵大嚷。暮先生、盖伏纳和科达就没有喊叫，也没有要求惩罚我们。塞巴也没有，我看见他悲哀地摇摇头，把脸转向了一边。

就在吸血鬼们朝我们叫嚷时，弗内兹·布兰跨过栅栏，翻进了土坑。他举起双手，让大家安静，于是观众们逐渐静了下来。“殿下！”他大声对铁青着脸站在栅栏边的米卡·维尔·莱特说，“我像你们每个人一样，对这件事也很感震惊。但这并不是事先预谋的，也不是达伦本人的行为。小人不知道我们的规矩，他是按自己的想法行事。我请求您，不要把这件事怪罪到我们头上。”

有几个吸血鬼听了这话，发出了讥笑，但米卡·维尔·莱特朝他们严厉地挥了挥手，让他们安静下来。“达伦，”王子慢悠悠地说，“你是否和小人一同策划了这件事？”

我摇了摇头。“我和大家一样感到吃惊。”我说。

“哈克特，”米卡粗声粗气地说，“你干扰测试，是自己想到这么做的——还是听从了什么人的吩咐？”

“没有人吩咐，”哈克特说，“达伦……是我的……朋友。他要死了……我不能……看着不管。”

“你违反了我们的规矩。”米卡提醒他。

“你们的规矩，”哈克特反驳道，“不是我的。达伦……是我朋友。”

鹰脸的米卡显得心烦意乱，用一根戴着黑手套的手指抚摸着上唇，考虑着这棘手的局面。

“我们必须处死他们！”一位将军愤怒地喊道，“我们必须把他们俩都送到死亡厅，然后——”

“你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处死常虚·小先生的信使吗？”暮先生轻声打断了他的话。那位要取我们首级的将军顿时就不做声了。暮先生对整个大厅里的人说：“我们绝不能草率行事。这件事必须拿到王子厅，让他们认真地讨论讨论。哈克特不是吸血鬼，不能像吸血鬼一样受到审判。我们没有权利对他宣判。”

“那么这个半吸血鬼呢？”另一位将军说话了，“他应该服从我们的法律。他测试失败，必须被处死。”

“他没有失败！”科达大声说，“测试被打断了。他杀死了一头野猪——谁能说他不会杀死另一头呢？”

“他被困住了！”那位反对派的将军吼道，“野猪正要向他发起致命的进攻！”

“也许是这样吧，”科达承认道，“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到底是怎样。达伦在前面几次测试中表现出了他的力量和聪明才智。说不定他会在最后关头摆脱那头死野猪，躲过进攻呢。”

“胡说八道！”将军轻蔑地说。

“是吗？”科达气愤地说，纵身跳进场地里，站在我、哈克特和弗内兹身边，“有谁能说达伦肯定会失败？”他慢慢地转动身体，直视着大厅里所有人的眼睛。“有谁能说他处在完全绝望的境地？”

长久的、令人尴尬的沉默，最后被一个女人的声音打破了——是埃娜·塞尔斯。“科达说得对。”她说。吸血鬼们不安地动来动去——他们没想到埃娜居然会和科达站在一边。“这孩子刚才的处境是很危险，但并不一定就是致命的。他也许能够死里逃生。”

“我认为达伦有权重新进行测试，”科达利用大厅里这种举棋不定的沉默局面说道，“我们必须暂时停止测试，明天重来。”

每个人都望着米卡·维尔·莱特，等他做出裁决。那位王子默默地沉思片刻，然后扫了一眼暮先生。“拉登？你对此有什么话要说？”

暮先生神情严肃地耸了耸肩膀。“确实，达伦并没有真正失败。但一般来说，违反规则是要受到惩罚的。我与达伦的关系迫使我必须为他说话。唉，我不知道怎样祈求宽大处理。不管怎么说，他这次测试是失败了。”

“拉登！”科达尖声喊道，“你糊涂啦，你在说什么？”

“他没糊涂，”我叹着气说，“他说得对。”我把哈克特推到一边，挺身站出去面对米卡·维尔·莱特。“我想我刚才肯定是逃不出来的，”我诚实地说，“我不想死，但我也不会乞求对我网开一面。如果有可能重新测试，我愿意。如果不行，我也毫无怨言。”

大厅里人们发出一片啧啧的赞许声，刚才愤怒地站到栅栏边的吸血鬼纷纷退了回去，等候米卡做出判决。“你这么说，很像一个真正的吸血鬼。”王子称赞道，“刚才发生的事，我认为不是你的责任。我也不会责怪你的朋友——他不是我们中间的一员，不能指望他的行为和我们的一样。哈克特·马尔兹不会受到任何惩罚——我个人愿意做出这个保证。”

几个吸血鬼怒气冲冲地瞪着哈克特，但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至于你的命运，”米卡迟疑了，“我必须跟其他王子和将军们交换一下意见，才能做出判决。我想你的性命是保不住了，但科达说的也有道理——也许有可能重新进行测试。就我所知，以前从未允许过这样的事情，但说不定我们可以找到一条古老的法律可以加以利用。

“回你的小房间去，”米卡说道，“我和其他人一起开个会研究研究。等有了裁决，会尽快通知你的。我的忠告是，”他低声补充道，“和神灵们搞好关系吧，恐怕你很快就要与他们见面了。”

我顺从地朝米卡·维尔·莱特点了点头，并一直恭敬地低着头，直到他和其他吸血鬼们鱼贯走出了大厅。

“我不会让你白白地送死，一定会为你拼命争取。”科达走过我身边时，向我保证说，“我敢相信，你一定会摆脱这种困境的。肯定会有办法的。”

说完他就走了。弗内兹·布兰、暮先生和其他人也走了，只留下我和哈克特，还有那两头死野猪待在土坑里。当我转过脸、面对着哈克特时，他显得很羞愧。“我不是……故意……捅娄子的，”他说，“我还没想清楚……就行动了。”

“别为这个担心了，”我对他说，“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上，可能也会这样做的。而且，他们大不了就是把我处死——如果你刚才不跳出来救我，我早就死了。”

“你……不生气？”哈克特问。

“当然不生气。”我微笑着说，然后我们一起朝门口走去。

我没有对哈克特说实际上我真希望他没有救我，而让我就那样死去算了。至少，死在野猪的獠牙下比较痛快，比较容易面对。现在我必须经历漫长而紧张的等待，而几乎可以肯定，等待的结果是我将失魂落魄地走向死亡厅，在那里被吊在尖桩上，接受痛苦、肮脏而耻辱的最后结局。比较起来，在土坑里勇敢而干脆地迎接死亡要更光彩些。

第十七章

哈克特和我坐在我们的吊床上等待着。周围小房间里的人都出去了，通道里也几乎空无一人。大多数吸血鬼都聚集在王子厅里，或在外面等候判决——吸血鬼们特别喜欢有悬念的事情，其程度不亚于他们喜欢打斗，他们都迫不及待地想听到第一手新闻。

“你怎么会跳出来救我的呢？”过了一会儿，我为了打破令人心烦意乱的沉默，向哈克特问道。“你很可能在救我的过程中丢了性命。”

“说老实话，”哈克特不好意思地回答，“我这么做……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如果你死了……我也许……永远也弄不清……我以前……是谁了。”

我笑了起来。“你最好别跟吸血鬼们这么说。他们之所以对你从轻发落，就是因为他们尊敬勇敢和自我牺牲的精神。如果让他们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你自己，就说不准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了！”

“你不……介意吗？”哈克特问。

“没事儿。”我笑着说。

“如果他们……决定处死你，你会……让他们下手吗？”

“我没有能力阻止他们。”我回答。

“你就……一声不吭地……去死？”

“我说不准。”我叹着气说，“如果他们在搏斗结束后立刻把我带走，我不会有半句怨言——那时我情绪亢奋，视死如归。现在我已经平静下来，就开始怕死了。我希望我能昂首挺胸地去死，但恐怕我会哭哭啼啼地求饶的。”

“你不会，”哈克特说，“你太……坚强了。”

“你真这么看？”我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你同野猪搏斗……勇敢地面对……火焰和水。你以前……没有表现出……恐惧。现在……怎么会呢？”

“那是两码事。”我说，“那时候我还有一线生机，可以去博取。而如果他们决定处死我，我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没有别的选择，只好走向死亡厅。”

“不要担心，如果你……真的死了，也许你……可以回来……做一个小人。”

我望着哈克特变了形的身体，望着他疤痕累累被毁了容的面孔，他绿色的眼睛以及他为了活命而片刻也离不开的口罩。“噢，那倒是个极大的安慰。”我讽刺地说。

“只是为了……让你高兴一点。”

“哦，别这么说！”

时间一分一秒都是那么难熬。我希望吸血鬼们能赶快做出决定，即便那意味着死亡——怎么也比干坐在这里前途未卜要强啊。终于，仿佛过了整整一辈子，外面的通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哈克特和我顿时紧张起来，翻身下了吊床，跳下去立正站在小房间的门边。我们紧张地对视了一眼。哈克特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我的笑容就更勉强了。

“我们要走了。”我低声说。

“祝你好运。”他回答。

脚步声放慢了，停了下来，然后又响了起来，但声音很轻。一个吸血鬼从通道昏暗的光线里闪了出来，悄悄溜进了小房间——是科达。

“情况怎么样？”我问。

“我过来看看你们的精神状态怎么样。”他说，脸上不自然地微笑着。

“好着呢！”我没好气地说，“没说的。不可能更好了。”

“我想也是。”他焦躁不安地东张西望。

“他们……决定了吗？”哈克特问。

“没有。可是不会太久了。他们……”他清了清嗓子，“他们准备判你死刑，达伦。”

这本在我的意料之中，但仍然使我万分震惊。我向后退了一步，两个膝盖碰在了一起。如果不是哈克特一把抓住我，扶我站稳，我肯定就摔倒了。

“我据理力争，想说服他们不要这么做。”科达说，“其他人也是——盖伏纳和弗内兹不顾自己的事业和前途，拼命为你辩护。但是没有先例。法律上写得很清楚——未能完成测试者，必须被处死。我们想说服王子们让你重新测试，(奇*书*网.整*理*提*供)但他们对我们的恳求置之不理。”

“那么他们为什么还不来带走我？”我问。

“他们还在争论。拉登把年长的吸血鬼叫去了，问他们是否听说过以前曾发生过这种事情。他正在拼命为你争取。只要法律上有一点点漏洞，他都会找到的。”

“但是没有，是不是？”我愁眉苦脸地问。

科达摇了摇头。“帕里斯·斯基尔都没有办法救你，我相信别人也都无能为力了。如果他无法帮你，恐怕就没有人能帮你了。”

“这么说就完蛋了。我死定了。”

“也不一定。”科达说，目光躲闪着，显得很不自然，这可真奇怪。

“我不明白，”我皱起了眉头，“你刚才说——”

“裁决是无法避免的，”他打断我的话，“那并不意味着你必须留在这里面对它。”

“科达！”我被他的话吓住了，吃惊得喘不过气来。

“你可以出去。”他压低声音说，“我知道有一条路能够出去，不会让卫兵发现，这是一个豁口，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可以走几条不常有人走的通道，一直通到山下。天很快就要亮了[奇+书+网]。你一旦出了山，就可以自由地往前跑，一直跑到天黑。即使天黑了，我想也不会有人去追你。因为你并不构成威胁，他们也就会随你逃走算了。如果他们日后碰到你，大概还会把你干掉，但目前嘛——”

“我不能那么做，”我打断了他的话，“暮先生会为我感到脸红的。我是他的助手。他要为此承担后果的。”

“不会的，”科达说，“他不用为你负责。自从你开始进行测试后，他就没有责任了。人们大概会在他背后议论几句，但没有人会对他清白的名声公开提出质疑。”

“我不能，”我又说了一遍，但这次不那么坚决了，“你怎么办？如果他们发现是你帮我逃跑的……”

“他们不会发现的，”科达说，“我会把我的足迹掩盖起来。只要你不被抓住，我就平安无事。”

“如果我被抓住，他们从我嘴里套出实话呢？”

科达耸了耸肩。“我愿意冒这个险。”

我迟疑着，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我身上的吸血鬼本性想让我留下来。

接受命运的安排。但我的人类本性却说：别做傻瓜，抓住机会逃生吧。

“你还年轻，达伦，”科达说，“轻易抛弃生命是愚蠢的。离开圣堡吧。让一切重新开始。你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可以自己活下去了。你不再需要拉登照顾你了。许多吸血鬼都过着自己的生活，跟我们其他人不发生任何关系。走你自己的路吧。别让其他人愚蠢的尊严迷住你的眼睛，使你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你的意见呢？”我问哈克特。

“我认为……科达说得对，”他说，“没必要……让他们……把你处死。走吧。活下去。我要和你……一起去……帮助你。以后……也许你会……帮助我。”

“哈克特不能和你一起走，”科达说，“他身体太宽，没法穿过我打算使用的一些通道。等议会结束后，他可以自由离开而不至于引起任何怀疑时，你们可以安排在别的什么地方碰头。”

“怪物……马戏团，”哈克特说，“你能够……找到它吗？”

我点了点头。在我跟着马戏团巡回演出的那些年里，我认识了世界各地的许多人，每当马戏团来到他们城里时，他们都热情地帮助高先生和他的同行。他们肯定能告诉我马戏团在什么地方。

“你决定了吗？”科达问，“没有时间站在这里争来争去了。要么抓紧时间跟我走，要么留下来等死。”

我深深吸了口气，盯着我的脚，仓促间做出了决定，然后定定地望着科达的眼睛，说道：“我跟你去。”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光荣的事，但是跟死亡厅里的锋利的尖桩比起来，耻辱的感觉要可爱得多。

第十八章

我们匆匆穿过空无人迹的过道，来到下面的仓库。科达领着我来到一间仓库的后面，我们搬开两只大麻袋，墙上露出一个小洞。科达正要挤进去，我把他拉了回来，问能不能休息两分钟——我全身疼得要命。

“你待会儿能坚持吗？”他问。

“没问题，只要每过一会儿就停下来喘口气。我知道时间很宝贵，但我实在太累了，没法儿一刻不停地往前赶。”

我缓过劲儿来，跟着科达穿过那个洞，发现来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中。

它向下倾斜，坡度很陡。我建议我们顺坡滑到最底下，但科达不同意我的意见。“我们不能一直滑到底，”他说，“在这条通道的半截有一处岩石突出的地方，通向另一条通道。”

果然，没过几分钟，迎面就有一处向外突出的岩石。我们出了这条通道，很快就回到了平地上。“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我问。

“我跟着一只蝙蝠来的。”他眨了眨眼睛说。

我们来到一个岔道口，科达停下来，掏出一张地图。他默默地研究了几秒钟，然后拐向了左边。

“你能肯定你走的路线没错吗？”我问。

“不能完全肯定，”他笑着说，“所以我才带着地图。有几条通道我已经几十年没走了。”

我想记住我们走过的路线，这样万一科达出了意外，我可以自己按原路返回，然而这是不可能办到的。通道错综复杂，曲曲折折，这样的路线，只有绝顶聪明的人才能记得清楚。

我们经过了两条细小的溪流。科达告诉我，它们与前面的几条溪流汇合后，构成了那条过去被用来处理死者尸体的宽阔溪流。“我们随时都能游到安全的地方。”我开玩笑地建议道。

“我们这么做，还不如干脆拍打双臂飞走好了！”科达回答。

有些通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科达没有点蜡烛——他说滴下来的蜡烛油会暴露我们的行踪，使追上来的吸血鬼很容易找到我们。

越往前走，我就越坚持不住，我们只好时不时地停下来，让我喘口气儿，攒一些力气，再继续往前走。

“如果地方够大，我真想背着你走，”有一次我们休息时，科达一边用他的衬衫给我擦去脖子和肩膀上的汗水和血迹一边说，“我们很快就会进入一些比较宽大的通道。到时候，如果你愿意，我就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了。”

“那敢情好啊。”我气喘吁吁地说。

“我们走出通道后怎么办呢？”他问，“你希望我再陪你一段路，确保你没问题吗？”

我摇了摇头。“如果你这么做，你会被将军们发现的。我一到外面就没事了。新鲜空气会使我振作起来的。我会找个地方睡一觉，休息几个小时，然后——”

我顿住了。在我们后面的一个通道里，松动的卵石哗啦啦地落在地面上。科达也听见了。他急忙奔到通道口，蹲在出口旁，专注地听着。几秒钟后，他飞快地跑回到我身边。“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说，使劲儿把我拽了起来，“快点！我们必须离开这儿！”

“不行。”我叹了口气，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达伦！”他低声地喊道，“不能留在这里。必须赶紧冲出去，不然——”

“我不行了，”我对他说，“拖着脚慢慢走就够艰难了——我是根本不可能和你一起全速奔跑的。如果我们已经被发现了，跑也没用。你快到前面躲起来，我就假装我是一个人行动的。”

“你知道我是不会撇下你的。”他说着在我身边蹲下了。

我们不出声地等待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从声音听，跟踪我们的只有一个人。我希望不是暮先生——我做了这样的事，还有什么脸去面对他呢，这真使我害怕。

那个跟踪我们的吸血鬼来到了通道口，站在阴影里仔细地看了看我们，然后拔腿冲了过来。原来是盖伏纳·波尔！“你们俩这下可惹大麻烦了。”

他咆哮着说，“居然想到逃跑，这是谁的馊主意？”

“我的！”科达和我同时说。

盖伏纳摇了摇头，那样子恼火极了。“你们俩谁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厉声说，“快说实话——坦白交代！”

“是我的主意，”科达回答，一边使劲儿捏了捏我的胳膊，不让我提出抗议，“是我劝说达伦逃跑的。要怪就怪我吧。”

“你真是个白痴，”盖伏纳责骂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你就整个儿毁了。你不仅一辈子别想当上吸血鬼王子——你没准儿会被押送到死亡厅。遭受和达伦同样的命运呢。”

“除非你去告发我们。”科达轻声说。

“你认为我会吗？”盖伏纳反问道。

“如果你真的打算惩罚我们，你就不会独自一个人来了。”

盖伏纳瞪着这位年长的吸血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你说对了。”他叹着气说，“我不希望看到你被处死。如果你们俩跟我回去，我绝不会把你的名字泄露出去的。实际上，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发生了这件事。目前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哈克特。我们可以赶在判决下来前，把达伦送回去。”

“为什么？”科达问，“这样他就可以被带进死亡厅，被尖桩刺穿？”

“如果王子们做出这样的判决——那也没有办法。”盖伏纳说。

科达摇了摇头。“那正是我们想要逃脱的。我不会让他回去被处死的。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夺取一个孩子的性命，这是不对的。”

“不管对还是不对，”盖伏纳反驳道，“王子们的判决是一锤定音的！”

科达眯起眼睛。“你同意我的看法，”他小声说，“你认为应该免他一死。”

盖伏纳满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但那是我个人的观点。我不想因为这个而不尊重王子们的裁决。”

“为什么呢？”科达问，“即便王子们错了，即便他们的裁决是不公正的，我们也必须服从他们吗？”

“这是我们的规矩。”盖伏纳气冲冲地说。

“规矩是可以改变的。”科达坚持道，“王子们太一意孤行了。他们没有看到世界正在前进。再过几个星期，我就会成为王子。我可以改变局势。让达伦走吧，我会设法推翻对他的裁决。我会洗清他的名誉，允许他回来，完成他的测试。这次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我保证你不会为此而后悔的。”

盖伏纳被科达的话说得心烦意乱。“对王子们搞阴谋诡计是不对的。”

他喃喃地说。。

“没有人会知道的。”科达保证道，“他们会认为是达伦自己逃跑的。绝不会调查到我们头上的。”

“我违背了我们所信仰的一切。”盖伏纳叹着气说。

“有时候我们必须放弃旧的信仰，接受新的信仰。”科达说。

盖伏纳拿不定主意，左右为难，这时我说话了。“如果你要我回去，我就回去。我害怕死，所以我才被科达说服而逃跑的。但如果你说我应该回去，我会回去的。”

“我不希望你死，”盖伏纳大声说，“但是逃跑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胡说！”科达反驳道，“如果更多的人都能理智一些，看到局势变得不利时不要恋战，而能及时抽身逃跑的话，吸血鬼的日子就会好过得多。我们把达伦带回去，实际上就是送他去死。这有什么意义呢？”

盖伏纳默默地考虑着这番话，然后忧郁地点了点头。“我不喜欢这样，但比较起来，这样大概会更好一些。我不会出卖你的。但是！”他补充道，“你必须答应，在你成为王子后，要把真相告诉其他人。我们要全盘招供，如果可能，就为达伦洗刷名誉；如果不能，就接受对我们的惩罚。行吗？”

“我认为没问题。”科达说。

“你能发誓吗？”

科达点了点头。“我发誓。”

盖伏纳长长地吐了口气，就着通道里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着我。“你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他问……

“不算太糟糕。”我没有说实话。

“看样子你随时都会倒下。”他不相信地说。

“我能坚持住。”我保证道。然后我问他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我去找科达，”他解释道，“我本来希望我们能聚在一起商量商量，想出一个办法摆脱困境。他的地图柜开着。当时我也没多想，但当我顺路来到你的小房间，发现哈克特独自一个人待着时，我就把两件事情联系起来了。”

“在这么些通道里，你是怎么追踪到我们的？”科达问道。

盖伏纳指着我身下地面上的一滴鲜血。“他一路都在流血，”他说，“他留下了踪迹，连傻瓜也能找到你们。”

科达闭上眼睛，做个鬼脸。“我的天哪！侦探活动从来不是我的强项。”

“说得太对了！”盖伏纳哼着鼻子说，“如果我们想离开这里，最好赶紧行动。一旦有人发现达伦失踪，几分钟内他们就会派出一支搜捕队伍，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他的。我们惟一的希望就是把他送到外面，但愿太阳能阻止他们继续追捕。”

“我也正是这样想的。”科达说着，拔腿往前走去。我尽可能地跟上，盖伏纳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来到通道尽头，科达向左一拐，我刚想跟过去，盖伏纳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阻止了我，然后仔细研究着他右边的那条通道。科达发现我没有跟上，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为什么拖拖拉拉的？”他问。

“我以前到过大山的这片地方，”盖伏纳说，“那是在我进行入会测试的时候。当时我必须找到一颗埋藏的宝石。”

“那又怎么样呢？”

“我能找到出去的路。”盖伏纳说，“我知道一条路，通向最近的出口。”

“我也知道，”科达说，“就是这条。”

盖伏纳摇了摇头。“从那条路也可以出去，”他承认道，“但如果我们走另外这条通道，速度会更快。”

“不行！”科达厉声说，“主意是我出的，事情由我负责。我们没时间在山里到处乱逛。如果你弄错了，我们就全完蛋了。我的路线是绝对没错的。”

“我的也是。”盖伏纳坚持道，没等科达来得及反对，就一头冲进了右边的那条地道，并且把我也拉了过去。科达大声咒骂着，喊我们回去，看到盖伏纳根本不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匆匆跟了过来。

“这是在做傻事。”科达赶上我们，喘着粗气说。他想从我身边挤过去，同盖伏纳面对面地交涉，可是通道实在太狭窄了。“我们应该严格按照地图上的路线。对于这些通道，我比你了解得多。你走的路只能通向死胡同。”

“不会，”盖伏纳反驳道，“走这条路，我们可以节省将近四十分钟。”

“可是万一——”科达还想再说什么。

“别再争执了。”盖伏纳打断了他的话，“话说得越多，走路速度越慢。”

科达低声嘀咕了几句，但没再发表意见。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很不高兴。

我们穿过一条小通道，它位于一条湍急的溪涧下面。水声离得真近，我简直担心水流会冲垮通道，把我们淹死。溪流的声音太大了，我什么也听不见。通道里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我感觉自己孤零零的。

终于，我高兴地看见了一道亮光，便拖着病痛的身体尽快冲了过去。盖伏纳和科达也加快了脚步，看来他们也急着想离开这条通道。我们掸去身上在通道里沾上的泥土，科达走到前面，成了领头的。我们现在是在一个小山洞里，一共有三条通道可以出去。科达走向左边尽头的那条通道。“我们走这条路。”他说，重新施展起他的权威。

盖伏纳咧嘴笑了。“我也正打算选这条路呢。”

“那就快点。”科达没好气地说。

“你是怎么回事？”盖伏纳问道，“行为挺怪的。”

“我没有！”科达瞪起眼睛，接着又勉强露出笑容，“对不起。都是刚才那条水下通道闹的。我早就知道我们要经过那条通道，所以本来想走另外一条路——避开它的。”

“担心水流会冲进通道？”盖伏纳笑道。

“是的。”科达僵硬地说。

“我也很担心呢。”我说，“我可不愿意经常在那种地方爬过。”

“胆小鬼。”盖伏纳轻声笑了。他微笑着朝科达走去，然后突然停住了，把脑袋侧向了一边。

“怎么啦？”我问。

“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他说。

“什么？”

“像是有人咳嗽的声音，是从右边的通道里传来的。”

“是搜捕队吗？”我担心地问。

盖伏纳皱起眉头。“我看不像——他们要来也该从后面追来。”

“怎么回事？”科达不耐烦地问。

“盖伏纳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我说。科达轻轻走过去，察看那条通道。

“不过是水声罢了。”科达说，“我们没有时间——”

然而来不及了。盖伏纳已经走进了通道。科达急步来到我站的地方，在盖伏纳后面费力地凝望着漆黑的通道深处。“我们自己走要顺利得多。”他嘟囔道，“他真是帮倒忙，影响了我们的速度。”

“如果那里有人怎么办呢？”我问。

“除了我们，这里不会有任何人。”科达轻蔑地说，“我们干脆往前走吧，让那个傻瓜自己赶上来。”

“不行，”我说，“我情愿等等他。”

科达转了转眼珠，气呼呼地站在我身边。盖伏纳去了最多只有两分钟，可是当他回来时，他显得苍老了许多。他双腿不住地颤抖，刚钻出通道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出什么事啦？”我问。

他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你发现什么了？”科达问。

“那儿有……”盖伏纳清了清嗓子。“自己去看吧，”他小声说，“不过小心点儿。别被发现。”

“被谁发现？”我问，但他没有回答。

我怀着疑问，蹑手蹑脚地顺着通道往前走，科达跟在我后面。通道很短，快走到尽头时，我发现前面一个大山洞里有火把的亮光。我赶紧卧倒，慢慢往前挪动，想把山洞里的情形看得更清楚些。眼前的景象使我五脏六腑都冻结了。

二三十个人懒洋洋地待在那里。有的坐着，有的躺在垫子上，有的在玩牌。他们的模样和吸血鬼大致相似——肥大、粗糙的五官，剪得乱糟糟的头发。但是我看见了他们的紫皮肤、红头发和红眼睛泛出的微光，我一下子认出来了——是我们的死敌——吸血魔！

第十九章

科达和我慢慢退了回来，与盖伏纳一起待在小山洞里。我们在他身边坐下，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最后，盖伏纳用一种干巴巴的、心烦意乱的口吻说话了。“我数了，他们一共有三十四个。”。

“我们看的时候有三十五个。”科达说。

“还有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山洞跟它连着，”盖伏纳说，“那里可能还有人。”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我悄声问。

两个吸血鬼把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你说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盖伏纳问。

我不安地舔了舔嘴唇。“为了袭击我们？”我猜测道。

“你说对了。”盖伏纳神色严峻地说。

“不一定，”科达说，“他们可能是来商讨协议的。”

“你这样认为？”盖伏纳嘲笑地说。

“不，”科达叹息着说，“不是当真的。”

“我们必须去通知吸血鬼们。”我说。

科达点点头。“那么你逃跑的事怎么办呢？我们可以有一个人领你——”

“别谈这个了，”我打断他，“出了这样的事，我是不会逃跑的。”

“那么走吧，”科达说着，站起来朝那条水下通道走去，“我们赶紧去通知其他人，这样我们会很快再回到这里，然后——”他弯腰正要钻进通道，但突然停住了，闪身躲到一边。他示意我们待在原地，谨慎地朝通道里看了看。

然后奔了回来。“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说。

“是吸血鬼还是吸血魔？”盖伏纳问。

“太黑了，看不清。等着弄个明白不会有危险吧？”

“不行，”盖伏纳说。“必须赶紧离这里。”他仔细看了看通出去的三条通道。“走中间这条通道可以回到那些大厅里，但是要花很长时间。如果他们发现了达伦的血迹，就会追上来……”

“那就走左边的通道吧。”科达说。

“它不通山上。”盖伏纳皱着眉头。

“根据我的地图，它能通上去，”科达不同意他的话，“有一条很小的通道连着，一般不容易看见。我也是偶然才发现的。”

“你能肯定？”盖伏纳问。

“地图不会撒谎。”科达说。

“那我们走吧。”盖伏纳拿定了主意，我们拔腿就走。

我们匆匆地在通道里穿行，我忘记了身上的疼痛。现在没有时间为我自己担心了。整个吸血鬼部族都受到了威胁，我一心只想着赶回王子厅，把消息告诉他们。

我们来到科达所说的那条通道中，却发现这里发生了坍塌。我们呆呆地望着那一堆岩石，失望极了。科达咒骂了几声，气呼呼地踢着堵塞通道的碎石。

“对不起。”他叹着气说。

“这不能怪你，”盖伏纳对他说，“你也不可能知道。”

“现在我们去哪儿呢？”我问。

“从那个山洞往回走？”盖伏纳建议道。

科达摇了摇头。“如果我们已经被发现了，他们就会从那条路来追我们。另外还有一条通道我们可以走。它通往同一个方向，也能把我们带回去，而且它连着那些通往王子厅的通道。”

“那我们快走吧。”盖伏纳着急地说，于是科达领头在黑暗中走着，我们紧跟着他。

我们尽可能不说话，只是偶尔停下来听听后面有没有人追来。暂时还听不到什么，但那并不意味着没有人在追捕我们——吸血魔只要愿意，行动起来可以和吸血鬼一样悄无声息。

过了片刻，科达停下脚步，把脑袋凑近我们。“我们现在就在吸血魔待的那个山洞后面，”他耳语般地说，“步子放慢，千万小心。万一他们发现我们，就拼命跟他们搏斗——然后飞快地冲出去！”

“等一等，”我说，“我没有武器。如果遭到袭击，我怎么也需要一件武器呀。”

“我只有一把刀。”科达说，“盖伏纳，你呢？”

“我有两把，但两把我都要用。”

“那我拿什么去搏斗呢？”我气恼地低声说，“用口臭？”

盖伏纳神色冷峻地咧嘴笑笑。“达伦，你听了别生气，如果科达和我都不能把他们击退，我想你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要是我们遇到麻烦，你就抓起科达的地图，直奔王子厅，我们留在这里跟他们搏斗。”

“我不能那么做。”我喘着气说。

“你必须照我说的做。”盖伏纳低吼道，不留任何争论的余地。

我们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比刚才更轻。山洞里的声音传到了我们耳边——那是吸血魔们低低的谈笑声。如果我是一个人，我大概早就惊恐万状，做出鲁莽的行动了。但科达和盖伏纳都是英勇无畏的人，看到他们镇定自若，我才没有轻举妄动。

我们一开始运气还好，但是后来，当我们拐进一条长长的通道时，迎面遇上了一个吸血魔。他独自一人，正朝我们走来，手里把玩着他的皮带。我们顿时僵住不动了。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目光，立刻看出我们不是吸血魔，张开嘴巴就要喊叫。

说时迟那时快，盖伏纳一步冲向前，两把刀子嗖嗖闪过，一把深深地扎进了吸血魔的肚子，另一把割断了他的喉咙，使他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向同伴们报警。这真是一次侥幸脱险，盖伏纳把死尸放在地上时，我们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可是，就在我们准备继续前进时，通道那一头又冒出了一个吸血魔。他看见了我们，大声喊叫起来。

盖伏纳沮丧地哼了一声。“再也不可能偷偷行动了。”他嘟囔道，这时许多吸血魔都从山洞里涌了过来。盖伏纳脚底生根似的站在通道中间，封住了通道，然后扭过头来说：“你们俩快离开这里。我尽量拖住他们。”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对付他们。”科达说。

“如果你还有点脑子，就得听我的。”盖伏纳吼道，“这条通道很窄，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堵住，用不着两个人。快带上达伦去王子厅，越快越好。”

“可是——”科达还想说什么。

“你再争论，我们就没机会了！”盖伏纳吼道，刀锋一闪，刺向最近的那个吸血魔，逼得他连连后退。“把那个死吸血魔从我身后搬开，免得我被他绊倒——然后快跑！”

科达悲哀地点了点头。“祝你好运，盖伏纳·波尔。”他说。

“好运。”盖伏纳嘟哝道，又挡住了对手的一次攻击。

我们把死尸搬开，不让它挡着盖伏纳的路，然后退到通道口。科达停了下来，默默地注视着盖伏纳用那两把刀子砍杀吸血魔。盖伏纳挥舞双刀，不让他们近身，但过不了几分钟他们就会蜂拥过来，夺下他的武器，把他杀死。

科达转身把我领到一边，停下来掏出一张地图。“你还记得我们去过的那个古老的殡葬室吗？”他问，“就是终旅厅？”

“记得。”我说。

“你觉得你能找到从那里返回王子厅的路吗？”

“大概能吧。”

他把地图收了起来，指着我们所在的通道前方。“走到通道尽头，”他说，“向右拐，再向右拐，然后向左拐四次。你就会到达殡葬室。在那里等几分钟，看我们是不是有谁会来，同时让自己喘口气，再把绷带重新包扎一下，别让血再滴下来。然后就走吧。”

“你准备干什么？”我问。

“帮助盖伏纳。”

“可是他说——”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科达不耐烦地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两个人共同作战，肯定更有希望牵制他们。”科达抓住我的肩膀，紧紧地捏着。“好运，达伦·山。”

“好运。”我难过地回答。

“别待在这里傻看着，”他说，“赶快离开。”

“好吧。”我答应道，快步走开了。

我刚走到第二个右转弯处就停下了。我知道我应该照科达说的去做：赶紧奔向王子厅，但一想到我把自己的朋友撇在后面，我就觉得无法忍受。

他们都是因为我才陷入了这样的险境。让他们在那儿面对死亡，而我却轻飘飘地离去，毫发无损，这是不公平的。是需要有人给吸血鬼报信，但我认为那不应该是我。如果我对科达说我不记得回去的路了，他就只好自己去，那就意味着我可以留下来，与盖伏纳一起战斗。

我顺原路回到了那条通道，战斗正在激烈地进行。我刚到那里时，看见盖伏纳仍然独自一人在抵挡吸血魔，科达没能挤到前面。他们俩正在争论。

“我叫你离开的！”盖伏纳吼道。

“我告诉你我不离开！”科达尖叫着回答。

“达伦怎么办？”

“我告诉了他回去的路线。”

“你真是个傻瓜。”盖伏纳嚷道。

“我知道，”科达大笑着说，“好了，是你让我也参加进来呢，还是我必须连你和吸血魔一起打？”

盖伏纳挥刀砍向一个左面颊上有个暗红色圆胎记的吸血魔，然后退后几步。“好吧，”他咕哝道。“等再有喘气儿的间歇，你就挤到我右边来。”

“同意。”科达说。并把刀子紧紧地攥在身体一侧等待着。

我悄悄地走上前，我不想大喊大叫，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就在我快要接近他们时，一个吸血魔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一两米，盖伏纳喊道：“来吧！”

盖伏纳侧身闪到左边，科达移身向前，占据了他身边留出的空间。我发现我已经来不及取代科达了，便满不情愿地想转身离去。可就在这时，一桩完全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猛地刹住脚步，停在原地动弹不得，呆若木鸡。

科达一步跨到盖伏纳身边，高高举起他的刀子，抡圆了朝下狠狠地砍去。刀子深深地刺进了对方的肚子，开膛破肚，直取性命。如果刀子瞄准的是一个吸血魔，这倒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精彩画面。然而，科达的刀子并没有砍向某个紫皮肤的入侵者——他刺中的是盖伏纳·波尔！

第二十章

我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盖伏纳也完全被弄懵了。他颓然地靠在岩壁上，呆呆地望着他肚子上插着的刀子。他丢下自己手中的两把刀，抓住肚子上那把刀的刀柄，想把刀子拔出来，但他已经没有了力气，只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

盖伏纳和我都感到无比震惊，而那些吸血魔却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他们放松下来，后面的人回到山洞里去了。那个面颊上有红色胎记的家伙走上前，站在科达身边，打量着脚下奄奄一息的吸血鬼。“我刚才还以为你要出手帮他呢。”吸血魔说。

“不会的。”科达回答。他的声音显得很悲凉。“如果可能的话，我早就把他打昏，塞在一个什么地方了，但别人会循着他的脑波信号找过来。前面还有一个男孩，是个半吸血鬼。他受了伤，所以不难抓住。我希望抓他一个活的。他们不可能用脑波信号找到他。”

“你是指你后面的那个男孩吗？”吸血魔问。

科达猛地转身。“达伦！”他吃惊地说，“你来了多久？你看到了什——”

盖伏纳在呻吟。我哆嗦着行动起来，忽地弯腰向前冲了过去，没有理睬科达和那个吸血魔，跪倒在我那个垂死的朋友身边。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了。“盖伏纳？”我喊道，握住他的双手，由于他刚才想拔出刀子，手上沾满了鲜血。这位吸血鬼将军咳了几声，浑身颤抖着。我可以感觉到生命正从他身上一点点地逝去。“我和你在一起，盖伏纳，”我哭着小声说，“你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会——”

“对—对—对——”他断断续续地说。

“你说什么？”我哽咽着说，“别着急。你有的是时间。”这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对……对不起。我打……打呼噜……吵得你……睡不着觉。”他喘着气说。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对另一个人说的。没等我来得及回答，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了，灵魂悠然飘向了天国。

我将额头贴在盖伏纳的前额上，紧紧地抱住他那没有了生命的身体，悲痛地哀号着。那些吸血魔要取我性命不费吹灰之力，但他们都显得很尴尬，没有一个人上前来抓我。他们只是站在旁边，等着我停止哭泣。

当我终于抬起头来时，谁也不敢迎视我的目光。他们垂眼望着地面，其中科达的目光躲闪得最快。“是你杀死了他！”我咬牙切齿地说。

科达深深地吸了口气。“我不得不这么做，”他声音沙哑地说，“没有时间让他英勇地战死了——如果我把他留给吸血魔，你就会逃脱了。”

“你早就知道他们在这里。”我低声说。

他点了点头。“所以我才不想走水下的这条路，”他说，“我就担心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我们走我想走的那条路，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你和他们勾结一气！”我喊道，“你是个叛徒！”

“有些事情你不明白，”他叹着气说，“这件事看起来很可怕，但实际上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是想挽救我们的部族，而不是让它毁灭。有许多事情你不知道——没有一个吸血鬼知道。盖伏纳的死是令人痛惜，但当我解释了——”

“去你的解释吧！”我尖叫道，“你是个叛徒，杀人犯——是最无耻的卑鄙小人！”

“我救了你的命。”科达轻声地提醒我。

“以盖伏纳为代价。”我抽泣着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你的朋友。他……”我没等他做出回答，就摇摇头使自己坚强起来。“别说了，我不想听。”我弯下腰，捡起盖伏纳的一把刀子，在面前挥舞着。吸血魔们立刻举起武器，围拢过来。

“住手！”科达喊道，挡住了他们，“我说过我想抓活的！”

“他手里有刀。”有胎记的吸血魔愤愤不平地说，“你难道想让我们去夺刀时被他削掉手指吗？”

“别担心，格拉尔达，”科达说，“局面由我控制着呢。”他丢下刀子，摊开双手，慢慢朝我走来。

“站住！”我嚷道，“别再靠近了！”

“我没带武器。”他说。

“我不管。我反正要杀死你。你该死。”

“也许是这样，”科达承认道，“但我想你是不会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的，不管他做了什么。如果我错了，我会用最严厉的方式惩罚我的判断失误——但我认为我没有错。”

我抡起刀子本要去刺他，可最终却无力地垂下了手。他说得对——尽管他冷酷地杀死了盖伏纳，我还是不能让自己以同样的方式对付他。“我恨你！”我哭喊道，把刀子扔向他。趁他躲闪时我一回身，飞快地跑出通道，向右一拐，逃走了。

吸血魔们都要冲过来追我，我听见科达冲他们吼叫着，不许他们伤害我。他对他们说，我受了伤，不可能走多远。一个吸血魔吼叫着说，他要带几个人抄近路去封堵通向王子厅的通道，另一个吸血魔想知道我身上是不是还带着别的武器。

然后，我就跑远了，暂时听不到敌人和叛徒的声音了。我在黑暗中全速奔跑，盲目地逃窜，为我那牺牲了的朋友哭泣——那惨死的可怜的盖伏纳·波尔。

第二十一章

吸血魔们不慌不忙地搜寻我，他们知道我是不可能逃脱的。我受了伤，已经精疲力竭，所以他们只需待在近旁，慢慢缩小包围圈，把我擒住。我在蜿蜒曲折的通道里慌慌张张地奔跑，不停地拐来拐去，渐渐地，山涧的水声越来越大，我发现我的双脚把我引向了那个古老的殡葬厅。我考虑要不要改变方向，蒙骗一下科达，但如果这么做我自己就会迷失方向，永远也找不到返回王子厅的路。我惟一的希望就是走我熟悉的路线，但愿我能让某条通道在我身后坍塌卞来，把道路封死。

我冲进终旅厅，停下来喘了口气。我能听见吸血魔们追踪而来的声音。

他们离得很近，令人感到不安。我需要休息，然而没有时间了。我挣扎着站起来，寻找出去的路。

起初，这个山洞看起来很陌生，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进了另一个洞。接着我突然想起来了，我现在隔着一条山溪，对岸就是我曾经到过的地方。我慢慢走向岸边，放眼望去，果然看见了我需要穿过的那条通道。我还看见了一个皮肤特别苍白的人，他白白的眼睛，身上穿着破布片，正坐在靠近岩壁旁的一块石头上——是一个护血使者！

“救命！”我喊道，把那个瘦子吓了一跳。他忽地跳起来，眯着眼睛看着我。“吸血魔！”我沙哑着声音说。“他们侵入了大山！你得赶紧把这个情报告诉将军们！”

护血使者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摇了摇头，然后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我张开嘴巴，想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可是没等我说出口来，他用手指做了个示意动作，又摇了摇头，就闪身溜出了山洞，迅速消失在山洞那边那条通道的阴影中。

我嘴里骂着粗话——护血使者肯定也跟吸血魔勾结在一起了！——接着我低头望着脚下黑魆魆的溪水，吓得浑身发抖。山溪并不特别宽，换了平常，我轻松一跃就能跳过去。但我现在全身伤痕累累，心力交瘁。我只想躺下来，让那些吸血魔把我抓走算了。再往前走也毫无意义。他们肯定会抓住我的。还不如现在就投降……

“不行！”我大声喊道。他们杀死了盖伏纳，如果我不抢先赶到王子厅，阻止他们的话，他们还会杀死其他的吸血鬼——包括暮先生。我必须继续往前。我后退几步，准备起跳。这时我扭头望了一下，看见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吸血魔已经进入山洞。我又后退几步，然后飞快地冲到岸边，纵身一跃。

我立刻就知道我是跳不过去的。我的脚步没有什么节奏，弹性也不够。

我用双臂不停地划动着，希望抓住对岸突起的岩石，但我在离对岸足有一米远的地方坠落下来，掉进了寒冷刺骨的溪水中。

水流立刻就把我卷走了。当我挣扎着浮出水面时，我已经差不多到了通道的出口。这条通道是从山洞里出来的，然后从这里又通向了地底下。我吓坏了，拼命挥动双臂，抓住了岸边一块突出的岩石。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到了这个多少安全一点的地方。我顶着湍急的水流，扑腾着爬上了岩石，抓住几根比较结实的水草。

这个位置还是很危险。我本来可以挣扎着爬到更安全的地方，可是十几个吸血魔已经蹚过山溪，此刻正站在我的头顶上，抱着双臂，耐心地等待着。其中一个点燃了一根香烟，一甩手把火柴朝我脸上扔来。还好没有扔准，火柴落到水面上，扑哧一声熄灭了，随即一眨眼的工夫，就顺着漆黑的通道被卷进了大山深处，那速度令人胆寒。

就在我紧紧攀住岩石，浑身湿透，冷入骨髓，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科达推开那些吸血魔挤上前来，双膝跪在地上。他伸出一只手想拉我上去，但够不着。“谁抓住我的脚脖子，把我放低一点。”他说。

“为什么呀？”那个叫格拉尔达的吸血魔问，“让他淹死好了，那不是更省事吗？”

“不行！”科达吼道，“他的死没有任何意义。他还年轻，能够接受新的思想。我们需要他这样的吸血鬼，如果我们想——”

“好吧，好吧。”格拉尔达叹着气说，然后示意他手下的两个人抓住科达的两条腿，把他从突起的岩石边缘放下来，这样他就能救我上去了。

我瞪眼望着科达伸过来的那双手，又望着他的脸，那张脸离我只有几厘米远。“你杀死了盖伏纳。”我愤怒地吼道。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他说，伸手来抓我的手腕。

我使劲儿把手抽出来，并朝他的手上吐了一口唾沫，这使我差点儿重新掉进水中。一想到让他碰到我，我就受不了。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悲切地问。

科达摇了摇头。“这太复杂了。你跟我来，我以后会解释的。等你安全了，换上干衣服，吃饱了肚子，我会和你一起坐下来——”

“别碰我！”看到他又来抓我，我尖声叫道。

“别犯傻了，”他说，“现在这种情况容不得你再争辩了。抓住我的手，让我把你拉到安全的地方。你不会受到伤害的，我保证。”

“你保证，”我讥讽道，“你说话根本不算数。你是个骗子、叛徒。即使你说地球是圆的，我也不会相信你了。”

“信不信由你，”他不耐烦地说，“但现在只有我能救你，不然你就只好葬身水底了，因此你没有条件挑挑拣拣。快抓住我的手，别再做傻瓜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厌恶地摇摇头，说道，“你根本不知道荣誉和忠诚是什么。我情愿死，也不愿向你这样一个卑鄙小人妥协。”

“别——”科达还想说什么，但我没等他说完就松开了攀住岩石的双手，双腿使劲儿向后一蹬，我掉进了溪水之中。

“达伦——别这样！”科达喊道，拼命伸手想抓住我。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手指抓到的只是空气。

我在湍急的水流中沉浮，科达和他那些狼狈为奸的吸血魔们都抓不到我了。一时间，我感到了一种异样的宁静，听任自己在溪流中一沉一浮。这时候，我的目光与科达的碰在一起，我淡淡一笑，把右手中间的三根指头分别贴在前额和两眼的眼皮上，行了一个死亡触礼。“愿我虽死犹荣！”我喊道，接着在心里很快地念了一段祷词，希望我的咒语能够应验，我的牺牲能够鼓励吸血鬼的神对这个叛徒及其同伙进行无情的报复。

然后，没等科达来得及回答，湍急的水流就猛然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冲走了。我离开了科达的视野，进入了那汹涌的激流、那暗黑的深渊，还有大山那饥饿的腹腔……

卷五 死亡测试 







吸血侠达伦·山传奇（II） 

卷六 吸血鬼王子

[英]达伦·山 著

马爱新 译

献　给

马莎和比尔——喂养了一个饥饿的半吸血鬼的人

订几盘血淋淋的肥肠给：

“杀人狂”凯瑟琳·泰克

“刺击手”斯特拉·帕斯金斯

能力非凡的编辑：

吉利·罗素和左伊·克拉克

密探：

克里斯托弗·利特尔

引子

不要轻易信任别人。连亲密的朋友也可能背叛你。我有过痛苦的教训。

我叫达伦·山，是个半吸血鬼。我小时候被换了血，跟着怪物马戏团周游世界八年。怪物马戏团的演员都有神奇本领。后来我的老师——拉登·暮说要带我去见吸血鬼王子。

每隔十二年，大多数王子和吸血鬼将军都要聚集在遥远的吸血鬼圣堡，召开吸血鬼议会。我跟暮先生、哈克特·马尔兹（一位神通广大的小先生从死人堆里带回来的小人）、盖伏纳·波尔（一位将军）和四只狼（包括一只被我称为黑毛的公狼和一只被我唤做鲁迪的狼崽）一起前往吸血鬼圣堡。经过漫长而艰苦的跋涉，我终于见到了王子们。他们说我必须证明自己有资格加入吸血鬼族，要我参加一系列严格的考核，称为入会测试。我如果通过了五项测试，就能成为他们的一员；如果失败了，就要被处死。

我通过了前三项测试，但第四项很不幸——我撞上了一头野猪，要不是哈克特跳进坑中杀死了野猪，我就没命了。问题是，他的干预违反了测试规则。当吸血鬼们辩论我的命运时，有一位溜进我的小房间，带我逃了出去。

他是一个金头发、蓝眼睛、身材修长、温文尔雅、绝顶聪明的吸血鬼，叫做科达·斯迈尔特。他很快就将成为王子。我认定他是我的朋友。

我们逃跑的时候，盖伏纳追了上来，想说服我对王子们的判决。科达劝他让我走。可是，正当我们要接近自由时，我们却通到了藏在山洞里的一群吸血魔——这些紫皮肤的家伙是吸血鬼的对头，他们吸血时会把人杀死。

就在这时，科达露出了真面目。他杀死了盖伏纳，我意识到他和吸血魔是一伙的。他想活捉我，但我逃跑了，掉进了一条山溪。科达本来可以救我，但我没有理睬他伸出的手，而是把自己交给了湍急的流水，它迅速地把我卷入地下，冲进了大山的腹腔，我必死无疑……

第一章

黑暗——寒冷——奔腾的流水——像一千头狮子在怒吼——不停地打旋——撞到岩石上——用手臂挡着脸——蜷缩双腿把自己变小一点，减少成为靶子的机会。

冲到一堆树根上——抓了一把——很滑——潮湿的树根像死人手指一样抓着我——水面和通道顶之间有了一点空隙——我赶快喘气——水流又涌过来——试图抵抗它——树根在我手中断裂——被卷走了。

在水中翻滚着——头重重地磕在石头上——眼冒金星——几乎昏死过去——挣扎着使头朝上——吐出嘴里的水，但更多的水涌了进来——感觉我在吞下半条山溪。

水流把我推向一面墙——锋利的岩石深深割进我的大腿和臀部——冰冷的溪水麻木了痛觉——止住了血流——突然坠落——跌入一个深潭——下沉，下沉，下沉——被下冲的水流压迫着——恐慌——上不去——要淹死了——如果不能赶快摆脱，我就……

我的脚蹬到一堵石壁上，把我推向前方——慢慢漂起，离开深潭——这里水流比较平缓——水面和通道顶之间空隙很大——可以浮上去呼吸——空气冰凉，刺痛了我的肺，但我感激地吞吸着。

山溪宽阔起来，听声音像是进入了一个大岩洞。那边水声轰鸣：肯定又是瀑布一样的水流。我提前让自己侧过身来，我需要休息一下，让我的肺里充满空气。黑暗中，我在一堵石壁附近踩水时，什么东西搔到了我的头皮，感觉像树枝。我伸手去抓，想稳住自己，却发现那不是树枝——而是骨头！

我精疲力竭，已经不觉得害怕，我抓住骨头，仿佛它们是救生圈一样。

我深深地呼吸，用手摸索着那些骨头，它们连着手腕、手臂、身体和脑袋：一具完整的骷髅。这条山溪过去是用来丢弃吸血鬼死尸的。这一位准是被冲到这里慢慢烂掉的。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其他的骷髅。但没有摸到。我琢磨着这个吸血鬼是谁。生活在什么时候。在这里有多久了。想来很可怕。

卡在这么个岩洞里，没有适当的葬礼，没有一个安息之处。

我摇了摇骷髅，想把它拽出来。岩洞里爆发出一片尖叫声和扑棱声。翅膀！几十双或几百对翅膀！什么东西撞到了我脸上，挂住了我的左耳，又抓又咬。我大叫起来，把它扯下轰走了。

我看不见，但能感到前后左右有东西在飞。又一个撞到我身上，这次我抓住了它，用手摸了摸——蝙蝠！洞里全是蝙蝠，它们一定住在这里，栖息在洞顶上。我摇动骷髅的声音惊扰了它们，把它们惊得飞了起来。

我没有发慌。它们不会攻击我。它们只是受了惊吓，很快就会安静下来。我把手里的那只放掉了，让它加入到我头上的飞阵中。几分钟后声音平息下来，蝙蝠栖回原处。一片寂静。

我琢磨着它们怎么进出岩洞，洞顶一定有裂缝。有几秒钟我幻想着找到它，爬出去，但麻木的手指和脚趾很快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我能找到裂缝，并且它足够宽，我也爬不上去。

我的思路回到了骷髅上，我不想把它丢在那里。我拽了拽它，这次小心地不弄出大响。起先没拽动——它卡得很牢。我抓紧了再拽，它一下出来了，倒在我身上，把我压得沉了下去，水涌进我的嗓子眼。现在我慌了！骷髅沉匍甸地压着我。我要淹死了！我要淹死了！我要——不！不要慌。动动脑筋。我用胳膊抱住骷髅，慢慢翻过身来，成功了！

现在骷髅在下面，我在上面，空气味道很好，我的心脏不再狂跳。几只蝙蝠又飞了起来，但大多数都没动。

我放开骷髅，用脚引导它向岩洞中央漂去。我扶着洞壁，用脚踩水，让骷髅从我前面漂走。我感到水流卷走了它，然后它就不见了。等待的时候我想道：放走骷髅是不是个好主意？是好心，可是如果枯骨挂在岩石上，挡住我的路……

现在担心已经迟了，应该早点想到的。

我的处境依然非常绝望，活着出去简直是妄想。但我强迫自己想得积极些：我已经漂了这么远，溪水迟早会流到开阔地带，谁说我不能坚持到底？要有信心，达伦，要有信心。

我情愿永远吊在这里——这么冻死还好过些——但我必须去争取自由。终于，我强迫自己松开手指，离开了岩壁。我漂到山溪中央，水流冲击着我。合拢来。速度加快——出口——轰鸣声猛然增大——急速漂流——陡然下冲——走了。

第二章

过了岩洞，情况更糟——相比之下，前一段漂流像是在游泳池里划水——令人难受的落差和拐弯——怪石嶙峋的岩壁——水流汹涌狂野——任凭摆布——无法控制——没有时间呼吸——肺快要爆炸了——手臂紧紧抱着脑袋——尽可能地把腿往上缩——节省氧气——脑袋撞在岩石上——背部——腿部——肚子——背部——脑袋——肩膀——脑袋……

数不清撞了多少次——已感觉不到疼痛——眼睛在跟我开玩笑——往上看，岩石仿佛是透明的——我相信我看到了天空、星星、月亮——这就是死亡的开始——知觉错乱——思维停止——没有运气——没有希望——没有生命。

我张嘴灌了一大口水——撞到墙上——空气从我体内冲了出去——碰撞的力量把我往上弹起——我挣扎到水面和洞顶之间的——个小气穴里——肺贪婪地、自由地呼吸着。

我在这里漂了几秒钟，贴着墙边，吞着空气——水流又攫住我，把我拽了下去——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难以置信的速度——像一颗子弹——通道越来越窄——速度加快——我的背擦着石壁——岩石很平滑，不然我就给撕碎了——感觉像水滑梯——在整个噩梦般的漂流中，这一段几乎是一种享受。

通道里的水平缓了——氧气又不够了——试图把脑袋伸上去，寻找空气——不行——没有力气挣扎了。水从鼻孔里往上钻——我忍不住咳嗽起来——水灌进我的喉咙——我输了——翻过身，脸朝下——这下完了——肺在充水——我无法闭上嘴巴了——等待死亡——突然：水没有了——飞翔——（飞翔？）——身旁是呼啸的空气——我在飘浮，像一只鸟或蝙蝠——靠近溪水——靠近——我的眼睛又在开玩笑了吗？

在飞翔中翻一个身——仰面看——天空，真正的天空，一望无际，星光灿烂——真美——我出来了！——我能呼吸！我还活着！我……

飞行结束了——重重地砸到水面上——内脏震碎了，脑子撞昏了——又是一片黑暗，但这次是我脑子里的。

第三章

知觉渐渐地恢复了。先是听见了声音：流水的吼声，比山里的轻多了，几乎是抒情的。我慢慢睁开眼皮，看到了星星，我仰面漂浮在水上。是运气还是身体的本能保护？我不知道。我不想管。我活着！

这里水流不急。我可以游到岸边，爬到安全地带，再走回吸血鬼圣堡，我看到它就在不远处。可是我没有力气。我想翻身游泳——不行，我的腿和胳膊像死木头疙瘩。我活着从圣堡里冲了出来，但代价高昂，我四肢瘫痪了。

流水继续带着我远离吸血鬼圣堡，我打量着周围的地形，崎岖不平，没有特色，但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黑暗，这景色是多么美丽啊。经历了黑暗，什么都会显得美丽。我再也不会对乡村景色不以为然了。

我要死了吗？可能是吧——没有感觉，不由自主，完全受河水摆布。也许我已经死了，只是没有意识到。不！我没死。水溅到我鼻子里，呛得我咳嗽起来：证明我还活着。我不能放弃，尤其在经历了那么多艰辛之后。我必须攒足力气游到岸边。我不能一直这样漂下去：拖得越久就越难办。

我试图用意念把力气注入疲惫的四肢。我想着年纪轻轻就这么死掉，是多么不值，但这并没有给我力量。我又想吸血鬼们，想他们正面临着科达和吸血魔的威胁，还是没有用。最后，一个古老的吸血鬼传说使火焰在我冰冷的骨骼中蔓延开来：传说中死在流水里吸血鬼注定要永世做鬼——死在溪水或江河中的不能进天堂。

奇怪的是，这念头激励我行动起来（我从不相信传说）。我抬起一只虚弱的胳膊，无力地朝岸边划了划。这动作没有什么用，只是让我转了一点方向，但我还能动这一事实令我心中充满了希望。

我咬着牙，面向河岸，强迫两条腿抬起来。它们反应迟缓，但是有反应。

我想游自由泳——不成。我换成仰泳。用脚无力地蹬水。用手轻轻划动。控制方向。我缓缓游向岸边，花了很长时间，而且被冲得离圣堡更远了。但我终于游到了浅水处。离开了水流。

我刚要跪着爬起来，但又趴下了。我把头转到一边，吐着水，然后重新撑着跪起，爬出水滩，爬到积雪的河岸上，又瘫倒在地。我闭着跟睛，眼泪无声地流到了雪地上。

我只想躺在这里冻死：比行动要容易。但我的脚还在水里，我不喜欢它们在我身后随水摆动的感觉，所以我把它们拔了上来。这个努力激发了我的进一步行动。我呻吟着，支起身体，然后慢慢地、痛苦地站了起来。

我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像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似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天方破晓，但星星和月亮还在空中闪耀。在山中过了那么久，我已经忘记阳光是什么样儿了。多么美妙啊。我可以这么站着看上一天，可是这帮不了我，我很快就会倒下，倒在河里或雪地上，直到冻僵。

我叹了口气，凭着某种执拗的本能，朝前拖了几步，停了下来，摇了摇头，直起腰，踉跄地离开了河边。河水在我身后吐着泡沫，嘶嘶怒号——一个牺牲品逃掉了。

第四章

我很快就意识到我这样走不了多远。我浑身湿透，衣服灌满了水，周围的空气寒冷刺骨。暮先生说过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赶快脱掉湿衣服，否则会冻死在里面。

脱衣服费了我很大力气。我的手指都麻了，最后只能用牙齿拽。甩去衣服之后我感觉好多了，身上卸掉了一个大负担。尽管我立刻感受到了严寒的全部威力，但我的脚步轻快了一些。

我并不在意像野兽一样光着身体。没有人看见，即使有，现在我也不在乎——在死亡的边缘，体面对我来说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轻快的脚步没有持续多久。过了一会儿，我便意识到我的处境是多么艰难。我困在旷野中，没有衣服防寒，没有吃的，遍体鳞伤，身心交瘁。行走是一种艰难的挣扎。再过几分钟，我就会精疲力竭，摔倒在地。寒冷会侵入我的身体，冻伤和体温过低会要了我的命。

我想跑步使自己暖和一些，可是跑不动。我的腿不听使唤。它们能支撑我的身体就已经是奇迹了。比一步一蹭更快的速度超出了它们的能力。

我停下来，转了一圈，期望看到一些熟悉的东西。如果我现在正在靠近吸血鬼们去参加议会的路上用来歇脚的给养站，那我还有点希望。我可以躲进去，睡上一两天，恢复体力。想得挺美，只是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附近有没有给养站。

我衡量着眼前的出路。站着不动不是办法。寻找给养站不可能——我没有体力和时间。最要紧的是找一个有遮挡的地方休息一下。食物、温暖和返回吸血鬼圣堡可以以后再说——如果我能熬过去的话。

我左边一公里外有一片森林。往那儿走最好，我可以蜷缩在树下，用树叶盖住身体，也许还能找到一些昆虫或小动物充饥。虽然不很理想，但总比站在这空旷的地方或是攀着滑溜溜的岩石寻找洞穴强。

在走向森林的路上我跌了好多跤。这不足为怪——令我惊奇的是自己竟能走这么远。每次跌倒，我都在雪地上躺几分钟。积攒衰退的能量，再挣扎着爬起来，蹒跚前行。

森林蒙上了神奇的色彩。我相信如果能够走到林子里，就会万事大吉。

虽然内心深处知道这是迷信，但这信念能使我继续向前。要是没有它，我就走不下去了。

离第一排树还有不到一百米时，我终于精疲力竭了。我气喘吁吁地躺在雪地上，心里明白我已经到了极限。尽管如此，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休息了几分钟后，试图勇敢地站起来——但没用了。我刚刚跪起，便又倒在地上。歇了好长一会儿再试，又摔倒了。这次是脸朝下摔在雪地里，我趴在那儿，浑身发抖，没有力气翻身。

寒冷难以忍受。要是一般人早就冻死了，是吸血鬼的血液使我坚持到现在。但即使是吸血鬼的血液也有极限。我已经到达了我的极限。我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我完了。

我躺在那里悲伤地哭泣，眼泪在我脸上结成了冰，雪花落到我的睫毛上，我想抬手擦去，可是没有力气，连这个小动作都做不到了。“多么狼狈的死法。”我呻吟道。还有一百米就安全了，离终点这么近倒下死去是一种耻辱。要是我在山洞里时多休息一会儿，也许我就有力气走完它。要是——一声尖叫把我从冥想中惊醒了。我已经闭上眼睛。滑向了睡眠状态或者是死亡。听到这声音，我费力地抬起眼皮。我的头不能动，雪花迷住了我的视线，但我望着森林的方向，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雪中一摇一摆地朝我走来。好啊，我讽刺地想，好像情况还不够糟似的——在我死之前，有什么东西过来吃我了。情况还会更糟吗？从我最近的经历看——会的！

那东西走近时，我闭上眼睛，希望自己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它牙齿和爪子的撕扯。反抗是不可能的——我这个样子，一只松鼠都可以把我打得七荤八素。

热气吹到我的脸上，一条长舌头舔着我的鼻子。我哆嗦着，它又舔起来，这次是我的面颊和耳朵，并舔去了我睫毛上的雪花。

我睁开眼，眨眨眼睛。怎么回事儿？它在杀我之前还要把我舔舔干净吗？不大可能。但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呢？我定睛观看，那动物退后了一点，它的样子清晰起来。我张大了嘴巴，嘴唇哆嗦着，用痛苦的、颤抖的声音，不敢相信地喃喃道：“鲁迪？”

第五章

鲁迪是在暮先生、哈克特、盖伏纳和我来吸血鬼圣堡的路上陪过我们一段路程的狼崽。他是一个小狼群的成员，其中包括两只母狼和一只被我叫做黑毛的公狼。它们后来离开了我们，和圣堡附近的其他狼群会合去了。

鲁迪在我身边又蹦又跳，兴奋地叫着。它比我上次见到它时长大了一点：尖牙长长了，毛长厚了。我勉强抬起头，虚弱地笑了笑。“我遇到大麻烦了，鲁迪。”我咕哝道。狼崽正舔着我的手，它竖起耳朵，严肃地看着我，好像听懂了似的。“大麻烦。”我轻声重复道，说完就倒下了。

鲁迪用鼻子蹭着我的右脸，湿漉漉热乎乎的。它舔着我的眼睛和耳朵，又用身体挨着我，想为我暖身子。看出我是多么虚弱之后，它退后几步，嗥叫起来。不一会儿，又一只狼从森林里钻了出来。它体形高大，皮毛光滑，但和鲁迪一样眼熟。

“黑毛。”那只狼谨慎地走近时，我轻声叫道。听到我的声音，它耳朵一竖，跟着便蹿上前来。鲁迪继续嗥叫，直到黑毛喝住它为止。大狼把我从头到脚嗅了个遍，然后朝鲁迪叫了一声。它们平躺在我身边，黑毛在后，鲁迪在前，用身体盖住我的大部分身体，为我输送热量。

几分钟后，热气传到我的周身，我活动活动手指和脚趾，把最强烈的寒气驱赶出去。我蜷成一团，好让两只狼更多地盖住我，并把我的脸埋在鲁迪毛茸茸的肩上。我们这样躺了很久很久，两只狼不时地变换姿势，以保持我的体温。最后，黑毛站起来叫了几声。

我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我摇头呻吟：“没有用，我走不动。”狼默默地看着我，低头来咬我的屁股！我大叫一声，本能地滚开了。黑毛追着我，我跳了起来，喊道：“别过来，你这坏——”看到它脸上的表情，我不喊了。

我看看自己，又看看黑毛，羞怯地笑了。“我站起来了。”其实这话多余。吼了几秒钟，那只不欢迎我的狼转过身，大步走开了黑毛温和地嗥叫着，轻轻地咬一下我的右腿。然后看了看树林。我疲倦地点点头。动身朝森林走去，两只狼轻轻走在我身边。

走得并不轻松。我又冷又累，不知跌跌绊绊了多少次。黑毛和鲁迪催促着我。每当我跌倒时，它们就拱我，朝我身上哈气或是咬我，让我站起来。有那么一段，黑毛甚至让我抓住了它颈部厚厚的长毛，半拖着我走过了雪地。

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管我——野兽一般都会抛弃受伤走不动的同伴。也许它们想和吸血鬼搞好关系，吸血鬼议会的时候他们会给它们扔下许多剩肉。也许它们感到我体内还有能量，知道我并不是没有希望。

经过一段漫长的跋涉，我们来到了一片林间空地，那里聚集了一大群狼，毛色、体格和品种各不相同，约摸有二三十只。它们有的躺着有的吃东西有的玩耍有的梳理皮毛。这些狼怀疑地打量着我。有一只高大的黑狼走过来嗅嗅我，竖起鬃毛，威胁地吼叫着。黑毛马上冲它吼了起来。两只狼站在那儿对吼了几秒钟，那只不欢迎我的狼转过身，大步走开了。

鲁迪追在那只黑狼后面叫着，但黑毛生气地朝狼崽叫了几声，于是鲁迪夹着尾巴跑了回来。我木然地看着狼群，黑毛把我推到一只正在为三只小狼哺乳的母狼跟前。母狼用一只爪子护住小狼，向我们咆哮起来，但黑毛低声尖叫着，并把肚子贴在地上，显示它没有恶意。

母狼放松下来，黑毛站起来和它对视着，母狼再次咆哮起来。黑毛也露出尖牙咆哮起来，用爪子刨母狼面前的雪，然后又和它对视着。这次母狼低下头不做声了。黑毛用嘴从后面拱我的腿，我跌倒在地。它继续推我，我终于明白了它要我干什么。“不！”我反抗道，胃里翻腾着，“我不能！”

黑毛咆哮着把我往前推，我没力气争，而且它有道理——我又冷又饿，但虚弱得不能吃东西。我需要灌下一些暖和的、有营养的东西，不需要嚼的东西。

我爬上前去，轻轻把三只小狼推开了一些。小狼怀疑地朝我尖叫，接着挤过来，嗅嗅我的全身，把我接纳为它们的一员。我的脸凑近母狼的肚皮时，我深深吸了口气，停了一下，然后找到一个涨满奶的乳头，用嘴含住，吮吸起来。

第六章

母狼对我和三只小狼一视同仁，保证我能喝到足够的奶，用爪子盖着我为我保暖，舔我的耳根和面颊（我必须上厕所时就悄悄爬开！）。我跟它过了几天，体力渐渐恢复，依偎着它和小狼取暖，靠它热乎乎的乳汁养活。狼奶的味道不大好，但我没什么理由抱怨。

我受着伤痛的折磨，周身没有一处好皮肉。伤口倒不太严重——严寒抑制了失血，但疼痛难熬，我希望能有塞巴的特效蛛网敷一敷。

我越想从山中冲下的经过，越觉得难以置信。这是真的吗，还是一个离奇的梦？如果身上不痛，我也许会认为是后者。但做梦是不会痛的，所以那一定是真的。

更难以置信的是，我居然没有大的骨折。左手断了三根手指，右手大拇指吓人地翘着，左脚腕肿得像个紫气球，但其他地方似乎都没事。我的胳膊和腿都能动，脑壳没有开裂，脊椎也没有折断。总的说来，我的状态好得惊人。

我开始伸展身体和检查伤势。我还睡在母狼旁边，喝它的奶，但我已开始起来散步，在空地上一瘸一拐地走动，做一点锻炼。我的左脚腕疼得厉害，但肿块渐渐消退，最后恢复了正常。

我体力恢复后，黑毛给我带来了肉和浆果。一开始我吃得不多，但我从他带来的小动物身上吸了很多血，胃口很快大增。

鲁迪经常陪伴着我。它对我的光头很感兴趣（我的头发在入会测试中被火烧了以后，我只好把它剪掉了），总是不知疲倦地舔它，用下巴和鼻子蹭它。

四天之后（也许是五六天——时间我记得不大清楚），狼群转移到一个新地方。这是一次长途跋涉——七八公里，大部分时间我都落在后面，黑毛、鲁迪和那只母狼帮着我（她现在已把我看做它的一个幼崽。像照料它的幼崽一样照料我）。

跋涉虽然辛苦，却是有益的，那晚我睡了一个无梦的长觉，醒来之后感觉几乎和被冲下山之前一样了。最严重的瘀痕已经消退，伤口已经愈合，脚腕差不多没事了，吃东西也正常了。

那天晚上，我跟狼群一起去捕猎。开始的时候我跑不快，但我坚持下来了。还帮忙放倒了几只狼追赶的一头老驯鹿。狼群为我付出了这么多，能够为它们出点力真让我高兴，我把分到的肉大部分都给了那只母狼和它的幼崽。

第二天出了点不愉快。那只反对黑毛把我带进狼群的黑狼一直没有接受我。我一走近它就吼，还经常抢走我手中的食物。我尽量躲着它，可那天当它看到我和小狼玩耍、把肉递给它们时，它发作了。

它朝我冲过来，疯狂地吼叫着，想把我赶走。我没有害怕，只是慢慢向后退，但没有离开狼群——如果让它把我赶出去一次，它就永远不会放过我。我绕着狼群打转，希望它会对我失去兴趣，可是它坚决地跟着我，一面威胁地咆哮。

我正准备搏斗，黑毛冲到我们中间，面对着黑狼，竖起鬃毛，好使自己显得庞大一些，并低沉地嗥叫起来。黑狼好像要后退，但它随即低下头，露出尖牙，张开爪子朝黑毛扑了过去。

黑毛沉着应战，两只狼滚在地上，你抓我咬。周围的狼连忙闪开，有些小狼兴奋地尖叫着，但成年的狼大多不予理会或只是淡淡地旁观，它们对这种争斗已经司空见惯了。

我觉得两只狼都好像要把对方撕成碎片似的，我焦急地绕着它们跑来跑去，想把它们拉开。可是我渐渐发现，它们尽管又吼又叫，连咬带抓，实际上彼此并没有造成很多伤害。黑毛的嘴被抓破了，黑狼身上有两处被咬伤后流血了，但它们并没打算真的要伤害对方。它们的打斗看上去更像是一场摔跤比赛。

打着打着，看得出黑毛占了上风。它身材不那么魁梧，但却更敏捷，更凌厉。它头上挨一下，对方却是两三下。

突然，黑狼停止了搏斗，躺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它的咽喉和肚子。黑毛张开嘴，用牙咬住黑狼的喉咙，然后又将它放开，退到一边，并没有咬破皮肉。黑狼站起来，夹着尾巴溜走了。

我想黑狼可能不得不离开狼群，然而它没有离开。尽管它当晚独自睡在一边，却没有一只狼去把它赶走。狼群下一次捕猎时，它还是待在往常的位置上。

后来两天我对此想了很多，把狼群对待失败者的方式与吸血鬼的方式相比。在吸血鬼的世界中，失败是一种耻辱，往往要以失败者的死来结束。

狼群却比较通情达理。它们也重视荣誉，但不会因为一个成员丢了脸就杀死它或躲避它。小狼必须经受成年的考验，就像我经受入会测试一样，但它们失败了不会被处死。

我对这个问题了解不多，但我觉得吸血鬼如果花时间研究一下狼群的习性，倒是可以学到一些东西。既讲荣誉又讲实际是可行的，科达·斯迈尔特虽是叛徒，但至少这一点他说对了。

第七章

又过了几天，真高兴我还活着，我用心享受着每一刻时光。我身上的伤几乎痊愈了，只剩下几处淡淡的瘀痕。体力也恢复了，我浑身是醋①『注：在英语中，vinegar不仅有“醋”的意思，还可表示“充沛的精力、活力”。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浑身是劲”。』（我爸爸的话，我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活蹦乱跳。

我不大在意寒冷，我已经习惯了凛冽的寒风和冰天雪地。偶然有一阵大风会让我打哆嗦，但大部分时间我像狼一样觉得光着身子很正常。

我能走路后，就被狼群看做了平等的成员。我经常出去捕猎——因为我跑得比狼快，它们很需要我。我渐渐习惯了它们思考和交流的方式。我不能看进它们的思想，但多数情况下我能大致猜到它们在想什么——根据它们弓起肩膀、张大或眯起眼睛、竖起或垂下耳朵和尾巴的方式，以及它们嗥叫、咆哮或尖叫等不同的叫声。捕猎时，如果黑毛或另一只狼要我到左边或右边去，它们只要看着我摆一摆头。如果哪头母狼想要我陪它的幼崽玩，它会发出一种温柔的嗥叫声，我便知道它在叫我。

而狼似乎能听懂我说的一切。我不大说话——没有多少需要，可是每当我说话时，它们就会歪过头专心地听，然后用叫声或动作做出回答。

我们经常迁徙，这是狼的习性。我留意着吸血鬼圣堡，但没有看到。这让我感到不解——狼群在这里会合是为了到山上吃吸血鬼扔给它们的剩肉。我决定问一问黑毛，尽管我想它可能听不懂我的问题或无法回答。奇怪的是，我一提到吸血鬼圣堡，它就竖起鬃毛咆哮起来。

“你不想去那儿？”我皱眉道，“为什么？”黑毛的回答又是一声咆哮。我寻思大概是因为吸血魔的缘故。狼一定知道了那些紫皮肤的入侵者，或只是感觉有麻烦，所以避开了那座山。

我不能不管吸血魔的入侵，可是一想到要回吸血鬼圣堡我就胆战心惊。我怕来不及说明情况就被吸血鬼们杀死了，或许他们会相信科达，认为我在说谎。我最后还是要回去的，但我又尽量拖延时间，借口我还在养伤，不宜前往、以此欺骗自己。

我的三根手指已经长好了。我尽可能把骨头接正——好痛！——用长芦苇和树叶扎好。右手的拇指仍然翘着，一动就疼，但这只是小事一桩。

不捕猎又没和小狼玩的时候，我经常会想到盖伏纳。一想起他的死，我心口就发痛，但我无法不想他。失去朋友是一件可怕的、悲惨的事情，尤其是在没有预兆、突如其来的情况下。

最让我难受的是，盖伏纳的死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如果我没有逃走，如果我没有相信科达，如果我留下来和盖伏纳并肩战斗——他现在可能还活着。这不公平，他不应该死。他是那样一个勇敢、忠诚、热心的吸血鬼，是大家的朋友。

有时候，我满心仇恨，希望我当时拿他的刀杀死了科达，哪怕自己也葬身在吸血魔手下。有时候，我悲伤难抑，捂住脸哭泣，想不通科达为什么会做出这样歹毒的事情。

狼群对我的行为困惑不解。它们不大花时间哀悼死者。如果失去了一个伙伴或幼崽，它们会悲嗥一会儿，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它们不理解我的情绪变化。

为了让我开心，黑毛在一天傍晚带我出去捕猎。我们一般不单独行动，但狼群已经歇息，我们就自己去了。

单独出去真好。跟着狼群跑的一个缺点是你必须很有组织性——如果你的错误行动破坏了捕猎，你就会招来反感。现在只有黑毛和我，我们可以随意地溜达和绕路，抓不抓得到东西并不要紧——我们寻找的是快乐，而不是猎物。

我们追赶着两只活泼的小驯鹿，但并不想抓它们，只是追得很有趣。我想它们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因为它们常常掉头向我们奔来，然后又扬起头逃跑。追了大约一刻钟，两只小鹿跑到了一个小丘顶上，停下来嗅着空气。我跟着冲了过去。但黑毛低吼一声，停步不前了。

我站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黑毛像小鹿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然后，当小鹿转身朝我们这边跑来时，他用嘴拱了一下我的腿，扑向旁边的灌木丛。我赶忙跟上，相信它有高度灵敏的感觉。我们在一蓬浓密的灌木后面伏下，但仍能清楚地看到小丘。

过了一分钟，一个身影出现在山丘上。我的眼睛和以前一样尖，立刻认出了远处的吸血鬼——暮先生！

我喜出望外地爬了起来，张嘴要喊。黑毛的一声低吼止住了我。狼尾巴平平地耷拉着，是它不安时的样子。我想冲过去招呼我的老朋友，但我知道黑毛这样做不会没有原因。

我在狼的身边趴了下来，眼睛盯着小丘。它不安的原因很快就清楚了：暮先生身后跟着五个吸血鬼，为首的那个带着一柄明晃晃的利剑，正是未来的王子和叛徒——科大·斯迈尔特！

第八章

吸血鬼们走过的时候，我趴在地上，有灌木丛掩护，而且在下风，他们闻不到我。他们一走远，估计听不到我们的响动了，我就转向黑毛，小声说：“跟上他们。”黑毛用黄色的大眼睛默默地看着我，然后站了起来。它穿过灌木丛往回跑，我紧紧跟上，相信它不会带错路。几分钟后，我们抄了过去，看到了吸血鬼。我们跟在后面，与他们保持同速，小心不靠得太近。

我仔细辨认跟着暮先生和科达的那四个吸血鬼。有三个不认识，但第四个是埃娜·塞尔斯。上次她的右臂吊着绷带，而现在已经自由地摆动着。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两个陌生的吸血鬼也带着科达那样的剑，稍稍落在埃娜和另一个不带剑的吸血鬼后面。

这下我明白了。暮先生决定出来找我，埃娜和另一个吸血鬼愿意陪着他。科达怕万一我还活着，便主动帮忙，带了两个佩剑的吸血鬼。如果他们发现了我，剑光一闪，我、暮先生、埃娜和另一个吸血鬼就会气绝身亡。科达要确保他的背叛行为不会传到将军和王子们的耳中。

科达的诡计并不令我惊讶，我不安的是他并不是惟一的叛徒。那两个带剑的吸血鬼一定知道他和吸血魔的事，否则他不能这么信任他们。我怀疑过那些护血使者（住在吸血鬼圣堡中的一些怪人，他们用自己的血换取死吸血鬼的内脏）是同谋，但我以为吸血鬼中只有科达这一个叛徒——看来我想错了。

如果暮先生和埃娜不是那么专心地找我，他们会觉察到不对劲——带剑的吸血鬼神经紧张，眼睛瞟来瞟去，手指动个不停。我真想跳出去把科达吓个半死——他是最紧张的。但理智占了上风，他如果看到我还活着，就会和他的手下把我和三个好吸血鬼杀死。而只要认为我死了，他们就不会暴露自己。

我留神观察着科达同伙的模样。把他们记在脑海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吸血鬼参与了这个阴谋。我想不会太多。跟着他的那两个很年轻，很可能是科达亲自招募的，在他们学到吸血鬼的作风之前，就被灌输了他的思想。有经验的吸血鬼重视荣誉和忠诚，做梦也不会与叛徒为伍。

走了一会儿，他们在一小片空地上停住了，坐下来休息，只有暮先生在焦急地踱步。我拍拍黑毛的肩膀，指指空地——我想靠近些。狼犹豫了一下。

嗅嗅空气，然后在前头带路。我们小心地爬到离空地七八米远的地方，藏在一根枯树干后面。凭我敏锐的听力，我可以听得很清楚。

开头的几分钟里没有谁说话。吸血鬼们冻得瑟瑟发抖，裹紧了衣服，朝手上直哈气。我笑了，不知他们处在我现在的情况下会感觉怎样。

然后，科达起身向暮先生走去。“你觉得我们能找到他吗？”叛徒假装关心地问道。

暮先生叹了口气。“也许找不到，可是我想继续找。希望能找到他的尸体，妥善火葬。”

“他也许还活着。”科达说。

暮先生惨然一笑。“我们从通道中一路找过去，知道他掉进了河里。你真认为他还有可能活着吗？”

科达摇摇头，似乎很沮丧。这个卑鄙小人！他可能不会认为我还活着，但他不想有万一。要不是他手里有剑，我就——我镇静下来，再侧耳细听。埃娜加入了谈话，正在说“……在里面看到了狼的脚印。它们可能发现了他的尸体，把他吃掉了。我们可以查一查。”

“我不大相信，”暮先生说，”狼是尊重吸血鬼的，就像我们尊重它们一样。而且，他的血会使它们中毒，我们会听到疯狂的嗥叫。“

静默了片刻，埃娜嘀咕道：“我真想知道通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达伦是一个人掉下去的，我还想得通，可是盖伏纳也失踪了。”

听到盖伏纳，我的血液冻结了。

“他为救达伦而落水，”科达轻描淡写地说，“或是达伦为救他而落水，我只能想到这两个答案。”

“可是怎么会落水呢？”埃娜问，“他们掉下去的地方河面并不宽啊，应该可以跳过去的。就算是太宽，可他们为什么不在窄一点的地方跳呢？说不通啊。”

科达耸耸肩，假装和大家一样困惑。

“至少我们知道盖伏纳是死了，”暮先生说，“虽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但没有他的脑信号，意味着他已经不在世上。他的死让我悲痛，可是达伦生死不明更令我不安。他凶多吉少，但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我是不会接受他的死讯的。”

即使在焦虑之中，暮先生也没有丢掉他那严谨的说话方式。说来也怪，这令我感到欣慰。

“我们继续搜寻吧。”科达说，“如果能找到，我们会找到的。”

暮先生摇摇头，又叹了口气。“不，要是今晚找不到他的尸体，我们就必须放弃搜寻。还得准备你的即位仪式呢。”

“别管即位仪式了。”科达粗声说。

“不行，”暮先生说，“后天晚上你就要成为王子了，这是头等大事。”

“可是——”科达还要争辩。

“不行，”暮先生吼道，“你的即位仪式比盖伏纳和达伦的失踪更重要。你在临近仪式时跑出山界，已经违反了惯例。你必须停止想达伦。作为王子，你有责任把他人的意愿摆在自己的意愿之上。你的臣民期望你明天斋戒准备即位|Qī-shū-ωǎng|，你不能令他们失望。”

“好吧，”科达叹息道，“但这事没有完。我和你一样难过。不查明达伦是死是活，我是不会安心的。”

这个伪君子！还站在那儿假装无辜，假装难过。要是我有一支枪或一把石弓，我当时就会打死他。只可恨吸血鬼的规矩——不许使用枪和弓箭之类的武器。

吸血鬼们往前走去，我留在原地苦苦思索。科达的即位仪式让我担心。

我忽略了他即将成为吸血鬼王子这件事。但现在一想，情况很不妙。我原以为吸血魔们只是想尽可能多地杀掉一些吸血鬼，占领这座山，但越往下想越觉得不合情理。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占领一些对他们毫无意义的山洞呢？就算他们能杀死山上的所有吸血鬼，还会有许多吸血鬼赶来夺回这座山。

肯定有一个合乎逻辑的原因，我想我知道了——是血石。它是一块有魔力的石头，吸血鬼或吸血魔可以用它找到这个星球上几乎每个吸血鬼的行踪。有了这块石头，吸血魔就可以随意追杀吸血鬼。

据说血石还是惟一能保护吸血鬼不被吸血魔王消灭的圣物。传说吸血魔王会在一天夜里出现，率领吸血魔战胜吸血鬼。若是真如小先生所说，那个可怕的魔王即将来临，吸血魔自然要急于拿到那个妨碍他们获得全胜的东西。

可是血石用魔法保存在王子厅中。无论他们杀死多少吸血鬼或占领山中多少地方，他们都无法进入王子厅拿到血石，因为只有吸血鬼王子才能打开王子厅的门。

只有吸血鬼王子。

像帕里斯·斯基尔、米卡·维尔·莱特、阿罗。或者万查·马奇，或者——到后天晚上——科达·斯迈尔特。

这就是他们的阴谋！科达一旦即位，他们就可以随时打开王子厅的门。

时机一到，他就会把吸血魔从山洞和通道中带上来——他知道无人知晓的暗道——把他们领进王子厅，杀死所有的人，抢走血石。到那时，世界各地的吸血鬼就必须听从他的指挥——要么惨遭毒手。

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科达就要即位了，王子厅就要任他开启了。谁也不知道他的背叛行径，谁也不会阻止他——除了我。尽管不想面对那些要处死我的吸血鬼，可是我必须回吸血鬼圣堡。我要赶在科达下手之前提醒将军和王子们，哪怕他们把我杀死。

第九章

一回到狼群中，我就告诉黑毛我要去吸血鬼圣堡。那只狼咆哮了一声，用尖牙轻轻叼住我的左脚腕，想留住我。“我必须走！”我着急地说，“我必须去阻止吸血魔。”

听到吸血魔，黑毛放开了我。“他们想袭击吸血鬼。”我轻声说，“如果我不去阻止，他们会把吸血鬼杀光的。”

黑毛望着我，喘着粗气，然后刨开地上的积雪，嗅嗅它刨出的记号，尖叫起来。它显然是想告诉我一些重要的事情，可是我不理解它的动作。

“我不懂。”我说。

黑毛长嗥一声，又用鼻子蹭蹭它做的记号，转身走开了。我纳闷地跟着它。它把我带到了一只衰弱的母狼跟前，我以前见过它，但没怎么注意——它已经很老，离死亡的门槛不远了，跟狼群也没有多少来往，靠它们吃剩的碎肉度日。

母狼怀疑地看着我们，费力地站了起来，提防地后退着。但黑毛趴到地上打了个滚，显示它没有恶意。我也这么做了，母狼放松下来。黑毛坐起来后，凑近视力不好的母狼，久久地盯着它，意味深长地轻声吼叫着。它在雪地上刨出记号，和为我做的一样，然后又朝老母狼咆哮起来。母狼看看那些记号，抬头看看我，哀嗥了一声。黑毛继续咆哮，报以更加响亮更加尖利的哀嗥。

我看着两只狼，搞不懂是什么名堂。突然我猜到黑毛是在请老母狼——我一时很想叫它玛格达（我奶奶的名字）——带我去吸血鬼圣堡。可是每只狼都知道那座山在哪儿，黑毛为什么要叫这只年老体衰、可怜兮兮的母狼为我带路呢？讲不通。除非……我的眼睛张大了。除非玛格达不仅知道去山口的路，还知道上山的路！

“你知道怎么进去？”我俯身向前，激动地问道。玛格达木然地看着我。

但我心里知道我猜对了。我可以自己找路上山，利用有记号的平常通道。只是那样很难做到不被发现。而如果玛格达知道一些不常用的旧通道，我也许可以溜进去！

我祈求地转向黑毛。“它能带我去吗？它愿意吗？”

黑毛没理我，用脑袋轻轻抵撞玛格达，抓刨它在雪地上做的记号。母狼最后哀嗥一声，顺从地低下了头。我不大满意黑毛用威逼的方式使它屈服。

但安全登上吸血鬼圣堡见到王子是高于一切的——如果必须靠一点威逼来帮我绕过吸血魔，那也只好如此了。

“它能带我爬多高？”我问，“能到山顶上的王子厅吗？”可是这问题对狼来说太难懂了——它能带到哪儿就是哪儿吧，然后我再自己想办法。

“现在能走吗？”我急着想上路——不晓得要走多久，时间宝贵。

玛格达挣扎着站起来，准备跟我走。可是黑毛冲我吼了一声，朝玛格达一摆头，带它穿过狼群去吃生肉——它想让它吃饱了再走，这是明智的，它那么虚弱。

玛格达吃肉的时候，我紧张得又蹦又跳，想像着前面的路程，我们能不能及时赶到；玛格达是否真知道上山的路；即使我能绕过吸血魔登上山顶，我又怎样在性急的卫兵或科达的同伙把我砍倒之前与王子们联系？

玛格达吃饱之后，我们就出发了，黑毛陪着我们，还有两只年轻的公狼——它们似乎想跟去冒险。鲁迪尾随我走出营地，兴奋地咆哮着，最后黑毛咬了它一口，把它赶跑了。我会想念这只小狼的，可是我们去的地方它不能去，所以我默默地向它告别，把它留在了狼群中。

开始很顺利。狼跑得不是特别快，但它们的耐力惊人，能够几小时保持一个速度。我们冲过森林，穿过积雪和岩石，快速前进。

后来玛格达累了。老母狼不适应和不知疲倦的年轻公狼一起奔跑，没力气了。那些公狼本想往前跑，让它以后再追上，但我不愿丢下它。它们看到我放慢速度陪着它跑，也停下折了回来。

我们跑一个小时就休息几分钟。天色渐亮，我开始认出周围的环境。我估摸着，按我们的速度，日落前两小时应该能到达通道。

实际花的时间比我想的长了一点。上坡后，玛格达跑得更慢。我们还是在日落前一小时赶到了通道，但我很悲观——玛格达身体状况太差了。跑到通道这里已经使它喘不上气，身子打颤，它怎么吃得消那么长那么难爬的山略呢？

我对玛格达说它可以留在这儿，让我自己走，可是它固执地嗥叫着。我觉得它想坚持前进，不是为我——而是为它自己。老狼很少有机会表现，玛格达珍惜它的作用。宁愿累死也不肯放弃。作为半吸血鬼，我理解这一点。

所以。尽管我不喜欢让母狼为我耗尽体力，我还是决定不要阻止它。

我们在靠近山脚的通道里过夜。年轻的狼歇不住，急着要走，但我知道夜间是吸血鬼和吸血魔最活跃的时候，所以我没有动窝，狼也只好留下陪我。终于等到洞外太阳升起时，我站起来点点头，我们开始爬山。

玛格达带我们走的通道大都是狭窄和不用的。许多是天然通道，不同于吸血鬼开凿的连接各厅的通道。不少地方需要爬行或肚皮贴地。很不舒服（对没穿衣服的人来讲还很痛苦！），可是我不在乎——吸血鬼和吸血魔不用这些通道，没人会来抓我。

我们隔一会儿休息一下。爬山对玛格达产生了可怕的影响——它看上去快要倒下死掉了。然而不只它一个觉得艰苦，我们都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身上酸疼得直哼哼。

在一个被荧光地衣照亮的洞穴里，我寻思着玛格达怎么会知道这些通道。我猜它是在年轻时乱跑进来的——也许迷了路，饿着肚子，离开了狼群——通过一次次的摸索，终于爬了出去，找到了安全、温暖和食物。如果是这样，它的记忆力真是惊人。我正在为此而惊奇——对动物的记忆力感到惊奇，黑毛突然扬起鼻子，嗅嗅空气，爬起来走向那条出洞穴的通道。年轻的公狼跟了上去，三只狼露出尖牙轻轻吼叫起来。

我立刻警觉起来，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去查看究竟。可是正当我全神贯注地跟着几只狼时，一个瘦瘦的黑影无声无息地从顶上暗处落下，把我撞倒在地，并把一根大骨头塞进我的嘴里，堵住了我惊恐的叫喊。

第十章

我正要举手搏斗，三只公狼咆哮起来——但不是对我或那黑影。它们密切关注着通道前方的其他危险，没发现我的险情。玛格达也没有，它平静地躺在那里，用好奇但并不惊慌的表情看着我。

没等我出击，那黑影发出一串像“格拉巴什塔！”的声音。我想大声回答，可是嘴里塞着骨头，只哼了一声。“格拉巴什塔！”黑影又快速地说，然后拔出骨头，把两根干燥的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上。

意识到没有生命危险，我放下心来，怀疑地打量着撞倒我的人。我大吃一惊，发现那是一个白皮肤、白眼睛的护血使者。这是一个瘦削、焦虑的男子。他把一根手指按到自己嘴上，指指狼——它们叫得更响了——又指指洞顶他坠下来的地方。他把我推到墙边，指出岩石上手可以攀附的地方，然后爬到黑暗中去了。我迟疑了一会儿，看看紧张的狼，跟着爬了上去。

墙头上有一个裂缝，护血使者把我推了进去，他自己钻进了旁边的一个小洞。我屏息等待，心怦怦直跳。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呵斥怒吼的狼。“别出声！”有人恶狠狠地说，“闭嘴，这些癞皮的畜牲！”

狼停止了嗥叫，但依然威胁地低吼着。它们从通道口向后退，随即我看到一张紫脸出现在阴影中——一个吸血魔！

“狼！”那吸血魔嚷嚷着，往地上啐了一口，“烂掉你们眼睛！”

“别理它们，”他身后的吸血魔说，“只要我们不挡它们的路，它们不会妨碍我们。它们只是在找肉吃。”

“它们叫个不停，会把吸血鬼引来的。”第一个吸血魔不满地咕哝着，我看到他身边有尖刀的寒光。

“它们这么嗥叫只是因为我们的缘故，”他的同伴说，一面把他拽走了，“我们一走就……”

说话声渐渐远去。听不见了。

确信安全了之后，我朝护血使者藏身之处望去，想谢谢他对我的意外解救——可是他已不在了，想必是趁我不注意时溜走了。我迷惑地摇摇头。我原以为护血使者和吸血魔是一伙的，因为在我被科达及其同伙追赶时，他们没有理睬我的呼救。那时袖手旁观，现在为什么又来帮我呢？

我思索着，爬下来和狼会合到一起。它们还在警惕地嗅着空气，但停止了吼叫。过了一会儿，我们跟着玛格达爬出山洞，继续上山。它爬得比以前更慢了，但不知道是由于疲劳还是由于吸血魔的威胁。

几小时后，我们来到山顶上一些位置较低的大厅，绕过了它们。我们一度离仓库近得吓人。可以听到吸血鬼在墙后干活，准备科达即位后的盛宴。我屏住呼吸听了几分钟，可是声音很模糊，我赶紧走开了，怕有人出来发现我们。

我一直以为玛格达要停下来了，可是它带着我们越爬越高，高得我都觉得不可能再高了。正当我猜想着我们可能已经到了最顶峰时，我们来到了一个陡峭的通道口。玛格达看看通道，然后转身望着我——我从它的眼神中知道它只能把我带到这里了。我冲上前，急于弄清通道通向哪里。玛格达掉过头。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你去哪儿？”我喊道。母狼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带着疲惫的无奈——它爬不动了。“在这儿等着，我们会来接你的。”我对它说。玛格达嗥叫一声，趴在地面上，抖动着皮毛——我感到它是走开去等死。“不要，”我轻声说，“如果你躺下休息一会儿，我相信——”

玛格达短促地摇一摇头。看着它悲哀的眼睛，我开始懂得这是它想要的归宿。它出发时就知道这任务对它来说太艰巨了。但它还是选择前往，宁可有用地死去，也不愿挣扎着跟着狼群再拖过一两个季节慢慢地悲惨地死去。它已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欢迎它的来临。

我跪下来，抚摩着疲倦的母狼的脑袋，轻轻地摩挲着它耳朵上的薄毛。

“谢谢你。”我只说了这一句。玛格达舔舔我，用鼻子蹭着我的左脸，然后蹒跚地走入黑暗中，去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躺下，悄悄地离开这个世界。

我呆在原地，想着死亡，狼是怎样平静地接受它，而我却是怎样地逃跑。然后我耸耸肩，摆脱掉这种恐怖的思想，钻进了通道中。

这最后一段路程狼比我爬得艰难。尽管它们善于攀登，但岩石太陡，尖爪用不上，它们常常一滑到底。最后我等烦了，干脆滑下去，让狼在我前面爬。我用头和肩膀顶着它们。

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平地上，进了一个小黑洞里。空气中有些霉味，还有毛乎乎的狼的臭气。“你们三个待在这儿。”我小声说。担心它们的气味会被吸血鬼闻到。我走到一面薄脆的石壁前。微弱的光线从小洞和缝隙中透了过来。我把眼睛凑了上去，但缝太小，看不见。我用小指甲伸进一个较大的缝里轻轻抠了抠，掉下了一些石屑，缝隙变大了。我凑近一些。看到了对面——我吃惊地发现自己就在王子厅的后头！

真是不可思议——通向王子厅的路只有一条啊！——震惊过后，我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行动。情况好得超出了我的想像，现在就看我怎么充分利用这难以置信的好运气了。我的第一个冲动是穿过石壁，大声呼叫王子，但卫兵或叛徒会把我砍死，把我的消息也一起扼杀掉。

我离开了石壁，带着三只狼回到通道底部，那儿地方大，空气好些。感觉舒服了之后，我躺下来闭上眼睛，考虑怎样和王子们取得联系——同时躲过叛徒和卫兵的长枪和利剑。

第十一章

我想直接对王子说——但我不能走到王子厅门口叫卫兵放我进去！我可以等某位王子出来时招呼他，但他们不经常离开房间。要是科达在我等到机会之前就下手呢？我想悄悄摸到门边，门一开就溜进去，但不大可能躲过卫兵的注意。而且，如果科达在里面看到我，他一定不等我开口就会把我干掉。

这是我最担心的——来不及向王子报信就被杀死。因此，我决定先和某个人联系上后再去见王子，万一我遭到不测，我的消息还不会死。

可是相信谁呢？暮先生或哈克特是理想人选，但我无法在不被人发觉的情况下走近他们的房间。埃娜·塞尔斯和弗内兹·布兰也住得很深。

只剩下塞巴·尼尔——吸血鬼圣堡的老军需官了。他的房间靠近仓库。虽然冒险，但我觉得我有可能悄悄找到他。可是我能相信他吗？他和科达关系很近，曾帮那个叛徒绘制不常用的通道地图，吸血魔也许正在用这些地图向王子厅进发呢。他会不会是科达的同伙？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就知道是荒谬的。塞巴是老派的吸血鬼，把忠诚和吸血鬼的作风看得比什么都重。而且他是暮先生的老师。如果我不相信塞巴，就没人可相信了。

我起身去找塞巴，狼也跟着站了起来。我蹲下叫它们留在这里。黑毛摇头吼叫，但我很坚决。“留下！”我命令道，“等着我，如果我没回来，就回狼群去。这事跟你们无关，你们帮不上忙。”

我不知道黑毛是否完全听懂了，但它坐了下来，和另外两只狼留在了这里，喘着粗气看着我离去，它的黑眼睛一直盯着我，直到我转过拐角。

我按来时的路下山，很快就到了仓库。周围很安静，但我不敢大意，小心地从我逃走时科达指给我的那个洞口爬了进去。

里边没有人，我朝通向通道的门走去，但我忽地站住了，低头看看自己。我已经习惯了不穿衣服。忘记了在非动物眼里我这副模样会是多么怪异。如果我这样赤身裸体、蓬头垢面地出现在塞巴的房里。他准会以为见到了鬼！

找不到衣服，我撕开一个旧麻袋，在腰上系了一块麻袋片，没好多少，但只能这么着了。我又撕了几片裹在脚上，这样走路轻一些。再打开一袋面粉。往身上抹了几把，希望能盖掉一点我身上的狼味。弄好之后，我打开门溜进了通道。

到塞巴的房间不过两三分钟的路，我却花了四倍的时间，因为每段通道都要看几遍才敢走，确保如果有吸血鬼突然出现，我能有地方躲避。

终于到了老军需官的门口，我激动得哆嗦着。我静立了几秒钟，等到镇定一些后，我轻轻敲门。“进来。”塞巴喊道。我走了进去。军需官背对着我站在一个箱子前。“过来，托马斯，”他翻着箱子说，“我告诉过你不用敲门，即位仪式还有两小时就开始了，我们没时间——”他转身看到我，张大了嘴巴。

“你好，塞巴。”我紧张地微笑道。

塞巴眨眨眼睛，摇摇头，又眨眨眼睛。“达伦？”他惊叫道。

“独一无二的。”我咧嘴一笑。

塞巴放下箱盖，一屁股坐在上面。“你是幽灵吗？”他喘着气问。

“我像吗？”

“像。”

我笑着走上前。“我不是幽灵，塞巴。是我，我是真的。”我站在他跟前，“不信你摸摸。”

塞巴伸出颤抖的手，碰碰我的左胳膊。发现真的是我，他欢喜地站了起来，可紧接着脸一沉，又坐了下去。“你被判了死刑。”他悲哀地说。

“我料到了。”我点头道。

“你逃走了。”

“那是个错误，我很抱歉。”。

“我们以为你淹死了。你的脚印在河边突然消失了。你是怎么出去的？”

“游泳。”我轻松地说。

“游到哪儿？”

“顺水漂。”

“你是说……一直……漂到山下？不可能！”

“不大可能，”我纠正他，“但不是不可能。否则我就不会在这儿了。”

“盖伏纳呢？”他带着希望问道，“他也活着吗？”

我悲哀地摇摇头。“盖伏纳死了，是被谋杀了。”

“我想到了。”塞巴叹息道。“可是一看见你，我又——”他停住了，皱起眉头，低沉地说。“被谋杀了？”

“你最好还是坐着。”我说，然后我扼要地讲了一遍我遇到吸血魔、科达背叛和后来发生的事。

塞巴听完后气得浑身发抖。“我从没想过一个吸血鬼会背叛他的兄弟，”他怒吼道，“而且是这样受尊敬的吸血鬼！我感到恶心和耻辱。我还曾为那个骗子的健康干杯，求神灵赐他好运呢！活见鬼！”

“你相信我？”我宽慰地问道。

“我也许看不出巧妙掩藏的诡计，但能看得出摆在我面前的真话。我相信你，王子们也会相信的。”他站起来大步走向门口。“我们必须赶快通知他们。越早——”他停住了。“不行，王子们在即位仪式前不见任何人。他们待在王子厅里，到傍晚科达去时才开门。这是规矩。我现在去是会被赶走的。”

“但你能及时见到他们吧？”我焦急地问。

他点点头。“即位前有很长的仪式，我完全有时间出来指控我们假惺惺的盟友——科达·斯迈尔特。”老吸血鬼义愤填膺。“对了，”他眯起眼睛，“他现在一个人待在屋里，我可以去割断他的喉咙——”

“不，”我急忙说，“王子们还要审问他。我们不知道他还有哪些同伙，他为什么这么做。”

“你说得对，”他叹口气，肩膀耷拉下来，“而且杀死他太便宜他了，他应该为盖伏纳而受到折磨。”

“这不是我不想让你杀死他的惟一原因。”我犹豫着。塞巴瞪着我，等我说下去。“我想亲自揭穿他。盖伏纳死时我在场，他是为我下通道的。我想看着科达的眼睛揭露他。”

“让他看到你多么恨他？”塞巴问。

“不，让他看到他造成了多么大的痛苦。”我眼里含着泪水。“我恨他，塞巴。但我还把他看做朋友。他救过我的命，要不是他的干预，我现在已经死了。也许这很傻，但我想让他看到，我在揭发他是叛徒时我并不快乐。”

塞巴徐徐点头。“可以理解。”他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但这很危险。我想卫兵不会杀你，但科达的同伙会的。”

“我准备冒这个险。”我说，“怕什么呢？我反正是要被杀死的，因为我没有通过测试。我宁可站着死，揭穿科达的阴谋，胜过进死亡厅。”

塞巴热情地笑了。“你是一个真正的、勇敢的吸血鬼。达伦·山。”

“不，”我轻声答道，“我只是努力做应该做的事，弥补以前逃跑的过错。”

“拉登会为你骄傲的。”塞巴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只是红着脸耸了耸肩。然后我们坐下来讨论各种方案，如何迎接这个暴风骤雨的夜晚。

第十二章

我不想再让狼跟着我——怕它们被打死，但我赶它们走的时候，三只狼坐在那儿，耐心地喘着气。“走！”我拍着它们的背，厉声说，“回去！”可是它们不是狗，没有服从。我看出它们要跟我到底——年轻的狼甚至好像巴望着参加搏斗！于是我也就不再轰它们走了，安下心来等待天黑，靠我体内的生物钟判断时间。

将近日暮时，我们爬上陡滑的通道，来到王子厅背后的那面石墙前。我小心地在岩石上挖出了一个够我们钻过去的裂缝。我奇怪怎么没人发现这个薄弱的地方。不过它很高，大概从对面看是很结实的。

我停了一下，想着这一连串异乎寻常的好运气：被湍急的河水冲下山却没死掉，在极度虚弱时被鲁迪和黑毛发现，玛格达带我直插到王子厅，就连没通过测试似乎也是运气——如果我没有在野猪面前栽跟头，我就不会发现吸血魔的事。

是吸血鬼的运气，还是有其他的原因——比如命运？我从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之类的话，但现在开始有些疑惑了。

队伍行进之声把我从沉重的思绪中唤醒了。科达即位仪式的时辰已到，必须行动了。我从裂缝中钻了过去，跳到地上，转身把狼接了下来。然后我们贴着墙往前挪动。

绕过环形的厅壁，我看到将军们正列队欢迎科达·斯迈尔特。他们组成了一个仪仗队，从通道一直排到王子厅的门口。几乎每一位都带着武器，其他吸血鬼也一样——只有在即位仪式时才可以带武器进王子厅。每个带武器的吸血鬼都可能是叛徒，奉命见我格杀勿论。我尽量不去想这可怕的念头，怕影响我的行动。

三位王子穿着王子袍站在敞开的门口，等着为科达换血，使他成为他们的一员。我看到暮先生和塞巴站在王子们旁边。暮先生和大家一样望着通道，但塞巴在找我。看到我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这表明他已经在周围安排了几个手下，吩咐他们拦住任何拔出武器的吸血鬼。塞巴没有对他的手下提起我——我们商量最好暂时保密。但愿我出现时他们不会犹豫，不让科达的人有机会杀死我。

队伍进洞了。最前面的六名吸血鬼捧着科达即位后要穿的衣服，两个一排缓步而行。后面是两名音色浑厚的吸血鬼，高声吟唱着诗歌和故事，歌颂王子们和科达。后边队伍里也有诵诗的，他们唱圣歌般的声音沿通道传播，在洞中回响。

八个吸血鬼之后是今晚的主角——科达·斯迈尔特，他身穿宽松的白袍，坐在由四位将军抬着的小平台上，低着金色的脑袋，闭着眼睛。我等他走到了通道口与王子们中间，然后我从墙后走了出来（狼跟在我脚后），拼足力气喊道：“停止！”

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诵歌顿时停止了。吸血鬼们起先都没认出我，他们只看到一个赤身露体、沾满了面粉的脏小孩。可是当我走近时，他们惊呼起来。“达伦！”暮先生高兴地大喊，张开手臂向我迎来。我顾不上和老师说话，盯着其他的吸血鬼，提防有人袭击。

叛徒们没有迟疑。两名穿绿衣的吸血鬼举起了长矛，另一个拔出双刀扑了过来。塞巴的手下反应很快，没有被搞糊涂，马上冲过去抓住使长矛的吸血鬼，没等他们挥动武器，便把他们拖倒在地上，解除了他们的武器。

但是没有人拦住使双刀的吸血鬼——他太靠前了。只见他冲过卫兵队伍，推开暮先生，直奔我而来。他扔出一把刀，但被我轻松躲过了。没等他扔出第二把刀或靠近我，两只年轻的公狼蹿上去把他扑倒在地，又抓又咬，兴奋而愤怒地嗥叫着。他尖叫着想打退它们，但是狼的力气多大啊。

一只狼把牙齿插进了那吸血鬼的喉咙，残酷地结果了他的性命。我并不介意——我只担心错杀无辜，从那家伙的反应速度和要杀我的决心看，他肯定是科达的同伙。

洞里其他吸血鬼都吓呆了。连暮先生都愣在那里，瞪着眼，惊疑地喘着气。“达伦？”他颤声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

“等会儿！”我命令地说，眼睛搜寻着叛徒。好像没有了，但在我把话说完之前，我不敢掉以轻心。“我以后会告诉你的。”我向暮先生保证，然后镇静地走过他身边，面对科达和王子。黑毛跟在我身旁保护我，警告地咆哮着。

听到骚乱声，科达睁开眼睛，抬起头来，但没有企图逃跑。我走近时，他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目光看着我，更多的是忧郁而非恐慌，然后他摸摸左颊上的三个小伤疤（那是若干年前他和吸血魔谈判和平条款时留下的）。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儿？”米卡·维尔·莱特吼道。他的脸色像他的袍子一样黑。

“那些吸血鬼为什么打架？快把他们拉开！”

“殿下！”塞巴赶忙禀报，“要对达伦动武的不是我们的人，扭住他们的是我的手下。我强烈建议您听完达伦的话再把他们放开。”

米卡瞪着平静的老军需官。“你也扯在里面，塞巴？”

“是，殿下，”塞巴说，“并为此自豪。”

“那孩子企图逃脱王子的判决，”阿罗喊道，光头上青筋跳动，“这儿不欢迎他。”

“等你知道他来干什么，你就会欢迎了。”塞巴坚持说。

“真讨厌，”帕里斯·斯基尔说，“以前从来没人打断过王子的即位仪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站在那男孩一边，但我认为应该把你们两个带出去，等我们——”

“不！”我大喊一声，冲过卫兵队伍，直接站在王子们面前，与他们目光相对。我提高嗓门好让大家都能听见：“你说以前从来没人打断过王子的即位仪式，也许吧。但我说以前从来没人想让一个叛徒当王子，所以——”

洞中一片怒喝。吸血鬼们对我说科达是叛徒十分气愤（包括那些不同意他即位的）。我还没来得及保护自己，一群人已经围上来，拳打脚踢，推推搡搡。三只狼想冲过来救我，但被挡在外面。

“住手！”王子们叫道，“住手！住手！住手！”

最后，王子的命令终于渗透进来，围攻者放开了我，慢慢地后退，但眼里冒着怒火，忿忿地嘟哝着。我没有受伤——挤得太厉害，谁也没能打得很重。

“真是个可怕的夜晚。”米卡·维尔·莱特抱怨道，“一个孩子违反我们的法律和习俗已经够糟糕了，纯种的吸血鬼也在王子们面前表现得像一群野人……”他厌恶地摇摇头。

“可他说科达是叛徒！”有人叫道，众怒又被激起，吸血鬼们咒骂着我。

“够了！”米卡大声吼道。众人肃静下来后，他眼睛盯着我。看上去他的怒气不比围攻我的人少到哪几去。“按我的意思，”他咆哮道，“应该不容你说话，先把你绑起来，堵上嘴巴，然后拖到死亡厅，接受你应得的下场。”

他停了停，扫视着吸血鬼，他们纷纷点头，发出赞同的声音。然后他把目光落到塞巴身上，皱起眉头。“可是一位我们都认识、信任和钦佩的人为你说了话。我不尊重一个没有胆量面对惩罚而逃走的半吸血鬼，但塞巴·尼尔说我们应当听听你的话，我个人不愿不尊重他的意见。。”

“我也是。”帕里斯·斯基尔咕哝逼。

阿罗似乎有些矛盾。“我也尊重塞巴，可是这太不合体统，我觉得……”

他盯着塞巴。改变了主意，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好吧，我和帕里斯和米卡意见一致，但只是因为塞巴。”

帕里斯转向我，用尽可能和善的目光看着我说道：“说吧，达伦——但是快一点。”

“好，”我抬眼望着科达，他无言地注视着我。“看这样说够不够快——科达·斯迈尔特杀死了盖伏纳·波尔。”吸血鬼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憎恨的表情变成了惊疑。“现在，几十个吸血魔正埋伏在我们下面的通道里，等着进攻我们。”洞里鸦雀无声。“是他引来的！”我指着科达，这次没人怒喝了。

“他是叛徒。”我低声说道。当所有的眼睛都盯着科达时，我的眼睛垂了下去，两滴困惑的泪水滚下了我的面颊，砸到泥土地上。

第十三章

我揭发完之后是长时间的寂静。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想。如果科达激烈否认对他的指控，将军们或许会站到他一边，可他只是沮丧地站在那里，承受着他们质问的目光，不置一辞。

终于，帕里斯·斯基尔清了清喉咙。“这些指控对任何一位吸血鬼来说都是非常严重的。而针对一位将要即位的王子……”他摇摇头，“你知道撒谎的后果吗？”

“我为什么要撒谎？”我反驳道，转身面向众吸血鬼，“谁都知道我没有通过入会测试，因为怕被处死而逃走。我回来是自投罗网，你们认为我这样做没有原因吗？”没人回答。“科达背叛了你们！他和吸血魔串通一气。据我猜测，他打算一即位就把他们放进王子厅，抢走血石。”

众吸血鬼发出了惊叫。

“你是怎么知道的？”阿罗高声喊道。这位光头王子比谁都恨吸血魔，因为多年前他们杀害了他的妻子。

“血石那部分是我猜的，但我看到了吸血魔。盖伏纳也看到了，所以科达杀死了他。他本来想留我一条命，但我在终旅厅里跳进了山溪。我以为我死定了，可我竟然活了下来。伤一好，我就赶回来向你们报信。”

“下面有多少吸血魔？”阿罗问，眼里喷着怒火。

“至少三十个——也许更多。”

三位王子不安地对视了一下。

“这不合情理。”米卡嘀咕道。

“我也觉得，”阿罗说，“可是这样离奇的谎话很容易查明。如果他想骗我们，应该编一个不那么荒诞的故事。”

“而且，”帕里斯叹道，“看这孩子的眼睛——里面只有诚实。”

一阵骚乱打断了讨论。科达的一个同伙挣脱了，朝通道冲去。卫兵马上把他围住，他拔出刀，准备决一死战。

“不要，居鲁士！”科达喊道，这是我打断仪式之后他第一次说话。那吸血鬼垂下手望着科达。“结束了，”科达轻声说，“不要无谓地杀戮，那不是我们的目的。”

那个叫居鲁士的吸血鬼顺从地点点头。然后，没等卫兵靠近，他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猛地扎了进去。咽气的叛徒倒在地上，所有的目光又转向科达，现在吸血鬼们脸色都很严峻。

“你对达伦的指控有什么话要说？”米卡问，声音激动得有些沙哑。

“目前——没有。。”科达冷静地回答。

“你不否认？”阿罗喊道。

“我不否认。”科达说。

听到科达承认了自己的背叛行为，洞中一片惊骇的唏嘘声。

“马上杀死他！”阿罗吼道，他的话得到了热烈的响应。

“殿下，”塞巴求情道，“先集中精力对付吸血魔再处置我们的人是不是更好些？科达可以等一等——我们应该先收拾入侵者。”

“塞巴说得对，”帕里斯说，“必须先杀吸血魔，叛徒以后再说。”

他转身叫几个卫兵把科达和其他叛徒拉出去关起来。“别让他们自杀，”他警告道，“那样太便宜他们了。他们要活着接受审问。”

他招手叫我上前，一边对众吸血鬼说：“我们和达伦要进王子厅商议这件可怕的事情，请其他人留在这儿。我们一决定了紧急行动方案，就通知大家。等把当前的危险对付过去之后，会让大家讨论的。”

“别让任何人离开这个洞，”米卡嚷道，“我们不知道阴谋有多深。我不想消息传到那些与我们部族为敌的人的耳朵里。”

我们四个走进了王子厅，还有几位高级将军、塞巴、埃娜·塞尔斯和暮先生。

门关上后，紧张的气氛减掉了一些。帕里斯赶快跑去查看血石，米卡和阿罗沉重地走向王座。塞巴塞给我几件衣服，我迅速穿上，然后让他带我去和王子们面谈。我还没有机会和暮先生说话，不过我朝他笑了笑，表示我心里想着他。

我从头到尾向王子们讲述着事情的经过：我跟科达钻通道逃跑，盖伏纳在后面追，后来改变方向，撞见了吸血魔，盖伏纳表明立场，科达叛变。当我讲到漂流那段时，帕里斯拍手笑了起来。

“我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位独耳王子钦佩地笑道，“几百年前一些逞能的年轻吸血鬼曾经乘木桶漂下去过，可是从来没人试过——”

“拜托，帕里斯。”米卡抱怨道，“我们以后再怀旧行不行。”

“当然。”帕里斯温和地咳嗽着说，“继续讲吧。”

[|Qī|]我讲了我被冲到离吸血鬼圣堡很远的岸上后，狼群发现了我，在它们的照料下我康复了。

[-shū-]“这倒不是特别稀奇，”暮先生插嘴说，“狼经常救被扔掉的小孩。”我又讲到看见暮先生和埃娜出来找我，但因为有科达和带剑的吸血鬼在一起，我没敢露面。

[|ωǎng|]“那两个叛徒，”米卡阴沉地说，“你在洞里看到他们了吗？”

“看到了，就在那三个想杀我的人之中。被狼咬死的是一个，另一个和科达一起被押走了。”

“不知道还有多少？”米卡担忧地说。

“我估计没有了。”帕里斯说。

“你认为只有四个？”米卡问。

帕里斯点点头。“吸血鬼不大会背叛自己的同胞。跟着科达的那三个很年轻，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都是他亲自给换血的三个。再说，按道理，和他一伙的都应该在洞里看他即位，他们肯定也会跳出来杀达伦灭口的。

“我不是说不需要提防可能还有一两个同党，”帕里斯总结说，“但认为烂疮已经扩散很广也不好。当前需要齐心协力，而不是搞人心惶惶的清洗运动。”

“我同意帕里斯的话，”阿罗说，“应该在猜疑尚未蔓延之前就把它扑灭。如果我们不能迅速重建信任，吸血鬼之间谁也不相信谁，局面就乱了。”

我加快讲完剩下的经历，讲到玛格达带路，我从通道里爬上来，怎样联系塞巴，以确保科达背叛的消息不会跟我一起灭绝。我还提到了护血使者。

他们不理睬我在终旅厅前的呼救，在我爬山时却又来救我。

“护血使者有自己的一套做法，”塞巴说——他对护血使者了解较多。

“他们不愿直接干预我们的事，所以发现吸血魔也不会来向我们报告。但间接的干预是可以的——比如在危险时把你藏起来。这种中立虽然可恼，但是符合他们的风俗。我们不应该记恨他们。”

我讲完后大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最后米卡·维尔·莱特咧嘴一笑说：“你把部族的利益摆在自己的利益之上。我们不能忽视你没有通过入会测试，并且逃避处罚这一事实——但是任何耻辱都被你这种无私的行为洗刷掉了。你是个真正的吸血鬼，达伦·山，像我认识的任何吸血鬼一样有资格在夜间游荡。”

我低下头羞涩地笑了。

“别光顾表扬了。”阿罗粗声说，“还有吸血魔要杀呢。不到最后一个吸血魔被吊在死亡厅的尖桩上面，扔下去十几次，我是不会安心的。我们这就冲下去——”

“别着急，伙计，”帕里斯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我们不能鲁莽行事。我们最好的追踪员循着达伦在通道中留下的脚印追踪时，会经过吸血魔潜伏的洞穴附近。科达肯定应该早想到了这点，把他们转移了。所以我们首先要找到他们，找到之后，我们也必须小心谨慎，免得他们听到动静溜走。”

“好吧，”阿罗叹气道，“但我要率领第一拨进攻！”

“我没意见。”帕里斯说，“米卡呢？”

“阿罗可以率领第一拨，”米卡同意道，“只要让我率领第二拨，而且只要他留下足够多的吸血魔给我磨刀。”

“行。”阿罗大笑，眼里闪着渴战的光芒。

“年轻好斗，”帕里斯叹道，“这么说我只能在王子厅留守了。”

“我们中有一个会在结束前来替你的。”米卡保证道，“我们会让你收拾残余。”

“你们太好了，”帕里斯笑道，然后又严肃起来，“但这都是后话。首先，我们要召集最好的追踪员，让达伦把他们带到吸血魔住过的洞穴里。一旦我们——”

“殿下，”塞巴插言道，“达伦从离开狼群后还没吃过东西呢，而且他离开圣堡后一直没吸过人血。在派他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之前，能不能先让我带他去吃点东西？”

“当然可以，”帕里斯说，“带他到克勒敦·勒特厅去随便吃吧。我们过会儿来叫他。”

虽然我很想留下来和王子们商议对策，但我饥饿难忍，也就没有反对。

我跟着塞巴从瞪大眼睛的吸血鬼中间走了出去，一直走到克勒敦·勒特厅。这是我一生中吃得最香甜的几顿饭之一，吃饭前我没有忘记向吸血鬼的神灵默默祷告，感谢他们保佑我渡过了磨难——并请求他们指引我们渡过未来的艰险。

第十四章

我吃饭的时候暮先生带着哈克特来看我。小人没能参加即位仪式（只有吸血鬼才可以参加这么重要的仪式），所以哈克特还不知道我回来了。走进克勒敦·勒特厅，看到我在那里狼吞虎咽地吃着，他惊叫了一声“达伦！”qi書網-奇书，就赶快跑了过来。

“唔，哈克特。”我含着一嘴的炸鼠肉说。

“你怎么……在这儿？他们……抓住你了？”

“不是，我自已回来的。”

“为什么？”

“现在别叫我解释，”我恳求道，“我刚对王子们讲过。你很快就会听到的。快说说我不在时发生了什么。”

“没多少事，”哈克特说，“吸血鬼们……发现你逃走后……勃然大怒。我对他们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不……相信我，可我……死不改口，所以……他们也……没辙。”

“他对我都不肯讲实话。”暮先生说。

我看着他，感到很羞愧。“对不起，我逃走了。”我小声说。

“你是应该道歉，”他沉声道，“那不像你的行为，达伦。”

“我知道，”我垂头丧气地说，“我可以怪科达——是他劝我跑的——可事实上是我很害怕，一看到有机会就逃了。我不只是怕死——还怕走向可怕的死亡厅，被吊在尖桩上面……”我不寒而栗。

“不要过分责怪自己，”暮先生温和地说，“我不应该让他们对你进行测试。我应该坚持给你适当的时间，对测试和测试失败的后果做好充分准备。这不是你的错。你的反应是任何一个不完全熟悉吸血鬼规矩的人都会有的。”

“我说这是命，”塞巴咕哝道，“他要是没有逃走，我们就不会知道科达的叛变和吸血魔的偷袭。”

“命运之手……控制……心形表。”哈克特说，我们都转身瞪着他。

“你说什么？”我问。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突然……跳到我……脑子里的。小先生的话。”

我们不安地面面相觑，都想到了小先生和他喜欢摆弄的那只心形的表。

“你觉得常虚·小与这件事有关吗？”塞巴问。

“我看不出，”暮先生说，“我相信达伦有吸血鬼天生的运气。另一方面，姓小的那匹黑马——谁知道呢？”

我们正坐在那儿琢磨——是命运之手的拨弄，还是单纯的好运气？这时王子厅的信使来了，我被带到低处的大厅里同追踪员会合，去寻找吸血魔。

测试前帮我训练的弗内兹·布兰是五名追踪员之一。这位独眼竞技大师拉着我的手，紧紧捏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们的。”他说，“别人诅咒你，但我相信你一有时间想清楚就会回来。我对他们说那是仓促中的错误决定，你很快就会改正的。”

“我相信你没有打赌我会回来。”我笑道。

“你说到这个嘛——是的，我没有。”他大笑。弗内兹检查了一下我的脚，看我的脚下是不是有足够的软垫。追踪员都穿软底鞋。他要给我找一双，但我说麻袋片就行了。

“我们必须非常小心，”他提醒道，“不要有突然的动作，不要点灯，不要说话，用手势交流。拿着这个，”他递给我一把锋利的长刀，“要用的时候别犹豫。”

“我不会的。”我发誓道，想起了那把残酷地杀死我的朋友盖伏纳·波尔的刀。

出发了，我们尽可能不发出声音。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回那个洞——那天晚上我没怎么记路，但追踪员沿着我的足迹来过，知道怎么走。

我们爬过山溪底下的通道，这次不那么可怕了，因为我已经遇到过那么多的磨难。我们直起身体后，我无声地指指连接小洞与大洞的通道。两个追踪员上前检查靠里的那个大洞。我细听有没有搏斗的声音，结果没有。过了一会儿，一个追踪员退了出来，摇了摇头。我们跟他一起钻进了大洞。

看到洞里是空的，我的心提了起来。它好像从远古以来就一直空着一样。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我们找不到吸血魔，就会有人说我撒谎。弗内兹感觉到了，轻轻推了我一下，眨眨眼，用口形说：“别担心。”然后和其他人一起在洞中仔细搜索起来。

追踪员没多久就发现了吸血魔留下的踪迹，这消除了我的担心。有一个发现了一块布头。另一个发现了一罐吃了一半的豆子，还有一个发现了一小块痰渍，某个吸血魔在那儿清过嗓子。收集到足够的证据之后，我们回到小洞里，轻声交谈，知道溪水的喧哗会盖过我们的声音。

“是吸血魔，”一个追踪员说，“至少有两打。”

“他们掩盖得很干净，”另一个嘟囔道，“我们是因为知道要找什么，这才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简单搜一遍是不会注意到的。”

“他们现在会在哪儿呢？”我问。

“难说。”弗内兹搔着他的盲眼思索道，“这附近能容纳许多吸血魔的洞不多。但他们也可能分散躲藏。”

“我表示怀疑。”一个追踪员说，“如果我是他们的头，我会让大伙聚在一起，以防被发现。我想他们会聚在一起，也许靠近某个出口，准备集体战斗或伺机逃跑。”

“希望如此。”弗内兹说，“如果他们分开的话，找的时间可就长了。你自己能回大厅吗？”他问我。

“能，但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他摇摇头。“带你来是为了指洞，现在洞已找到，这儿就没你的事了。没有你，我们会走得快些。你回大厅去报告情况，我们一找到吸血魔就回去。”

塞巴在入口处接我，把我带到了王子厅。许多将军已经进去议事，但除了特别准许去办事的之外，谁也不得离开王子厅外的岩洞。所以外头还有许多吸血鬼，或坐或站，等着传出消息。

暮先生和哈克特在里面。暮先生在和王子们说话，哈克特站在一边，捧着八脚夫人的笼子。我走过去时他把笼子递给我，说道：“我想……你会高兴……看到它的。”

其实并不是，但我假装高兴。“太好了，哈克特。”我微笑道，“多谢你想着，我挺想它的。”

“哈克特把你的蜘蛛照顾得很好。”塞巴说，“你失踪后他想把它给我，但我叫他继续养着。我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我觉得你会回来。”

“说不定它最后还是你的。”我苦笑道，“我似乎挽回了我的声誉，但没通过测试还是要受处罚的。”

“他们现在……不会为那个……处罚你了吧？”

我看看塞巴的脸色——他表情严峻，什么也没说。

两小时后，弗内兹·布兰带回了好消息——发现了吸血魔的藏身处。

“他们躲在一个狭长的山洞里，靠近山的外侧，”弗内兹顾不上礼仪，直接对王子们说，“一条道进，一条道出。出口的通道直接通到外头，所以他们可以很快逃走。”

“我们派人堵在外面。”米卡说。

“很难。”弗内兹叹了口气，“洞外地势很陡，我想他们肯定有放哨的，恐怕没法悄悄派人上去。可能的话，还是在里面捉拿比较好。”

“你认为我们不能？”帕里斯尖锐地问，听出了弗内兹语气中的隐忧。

“怎么做都不容易。”弗内兹说，“不管我们伪装多么巧妙，都不能偷袭他们。他们一觉察到被包围，就会留下一小股断后，掩护大部分人逃走。”

“要是我们从外面堵死通道呢？”阿罗问。“搞个山崩什么的。那样他们就只能留下来拼了。”

“那倒是个办法，”弗内兹认同道，“但是堵通道可能不那么容易，而且会引起他们的警觉，使他们有时间做准备。我宁可设置一个陷阱。”

“你觉得公平较量我们会打不过？”阿罗不屑地问。

弗内兹摇摇头。“不是。我们没能近前细数，但我想那儿的吸血魔不会超过四十个，也许更少。我不怀疑我们能打赢。”吸血鬼们欢呼起来。“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他高声压过喧嚣，“而是我们的损失。”

“去他的损失！”阿罗嚷道，“我们以前杀吸血魔也流过血——难道谁还害怕？”从叫喊声中听得出谁也不会。“说得轻巧。”欢呼声平息后，弗内兹叹道，“如果不用一点迷惑他们的办法，直接闯进去，我们可能会损失三四十个吸血鬼，也许还不止。吸血魔们没啥可损失的，肯定会血战到底。你愿意为这些伤亡负责吗，阿罗？”

弗内兹这番话一出口，吸血鬼们的兴奋减弱了许多。就连盼战心切、恨透了吸血魔的阿罗也显得有些犹豫了。“你认为我们会损失那么多？”他轻声问道。

“只损失三四十个就算运气了。”弗内兹直率地说，“他们很会选地方，我们无法一拥而上，只能一小批一小批地进，一个对一个。我们人多，最后还是会取胜，但不会很快，不会很容易。我们会受到挫折——很严重。”

吸血鬼王子们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这个数字是不能接受的。”帕里斯沮丧地说。

“是高了点。”米卡不情愿地附和道。

“能不能想点别的办法？”暮先生插话道，“是否可以用水灌或用烟把他们熏出来？”

“我也想过。”弗内兹说，“我看没有办法灌进去足够多的水；火攻比较理想，但洞里通风很好，洞顶很高，而且布满小缝隙，要进洞去点一堆大篝火才能熏到他们。”

“那就只能正面进攻了。”帕里斯宣布，“我们先派最好的投枪手进去，消灭掉一部分敌人，然后再近身搏斗。这样我们的损失就不会那么多了。”

“还是不少。”弗内兹反对说。“投枪手施展不开。他们可以干掉洞口的守卫。但后面……”

“那怎么着？”阿罗抢白道，“你要我们举着白旗下去讲和吗？”

“别用那种口气冲我吼！”弗内兹也喊道，“我和这儿的任何吸血鬼一样想收拾他们，但如果我们一对一地打，只会得到皮洛士式的胜利①『注：皮洛士（公元前319—前272），古希腊伊庇鲁斯国王，曾率兵至罗马打败了罗马军队，但付出了惨重代价。后即以“皮洛士的胜利”一语借喻惨重代价。』。”

帕里斯叹了口气。“如果只有这种胜利，那么我们只好接受了。”

在短时间的冷场中，我问塞巴什么是皮洛士式的胜利。“那是指胜利的代价太昂贵。”他小声回答，“如果我们打败了吸血魔，但是牺牲了六七十个自己人，那就胜得不值。战争的第一条规则就是在歼敌时不要过度削弱自己。”

“还有一个办法，”帕里斯犹豫地说，“就是把他们赶跑。如果我们大声进攻，我想他们肯定会逃窜，而不会和我们打。吸血魔不是懦夫，但也不是傻子。他们不会打一场必输的仗。”

这个建议引起了一片愤怒的嘀咕。多数吸血鬼认为这样做是可耻的，他们宁可和吸血魔拼杀。

“这不是最光彩的战术，”帕里斯大声喊道，“但我们可以追到外面再打。虽然会逃掉许多，但还是能活捉和杀死不少，给他们一个沉重的教训。”

“帕里斯说的有道理，”嘀咕声停止后米卡说，“我不喜欢这办法，但如果在放跑大部分吸血魔和牺牲四五十个自己人之间选择的话……”

有人开始点头，慢慢地，不情愿地。帕里斯问阿罗怎么看。“我看不怎么样。”阿罗咆哮道，“吸血魔不受我们的法律约束——他们一出去就可以掠行。我们可能一个也抓不着。”掠行是吸血鬼和吸血魔最快的移动方式。按规矩，吸血鬼在进出圣堡的路上是不允许掠行的。

“如果我是将军，”阿罗接着说，“我会强烈反对把他们放跑。我宁死也不愿这样顺从地把地盘让给敌人。”他悲哀地叹了口气。“可是，作为王子，我必须把臣民的利益摆在我自己的感情之上。除非谁能想到迷惑吸血魔的办法，否则我只好同意把他们放走。”

没有人发言，王子们把几位大将军叫到前面，讨论如何赶跑吸血魔，外面的人守在哪里。厅里笼罩着沉重的失望气氛，许多吸血鬼都垂着头，情绪低落。

“他们不喜欢这样。”我小声对塞巴说。

“我也不喜欢。”他说，“但在这样严峻的形势面前，骄傲必须受到克制。我们不能只为面子而让自己人大批倒下。要服从理智，无论多么痛苦。”

我和其他吸血鬼一样沮丧，我想为盖伏纳·波尔报仇，让吸血魔逃走是多么不痛快。我虽然破坏了他们入侵王子厅的阴谋，但这还不够。我能想像得出科达听到我们的决定后那得意的笑容。

我嘟着嘴站在那儿，一只小虫飞进了八脚夫人的笼子里，撞到它在角落里织的小网上。蜘蛛迅速反应，爬到挣扎的俘虏身上，立时结果了它。我略带兴趣地观察着，突然一阵兴奋，想到了一个离奇的主意。

我盯着捕虫的蜘蛛，脑子疯狂地转动起来，几秒钟内就形成了一个计划，简单而有效——妙极了。

我踮起脚尖，清了三下嗓子才引起了暮先生的注意。“什么事，达伦？”他疲惫地问道。

“对不起，”我大声说，“可我想我有办法迷惑吸血魔。”

交谈全部停止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我自动走上前，局促地讲了起来。我讲述大概时，吸血鬼们开始微笑。等我讲完了，多数吸血鬼都笑出了声，被这个刁钻的巧计逗乐了。

表决立刻一致通过。我的计策向众吸血鬼宣布后，他们齐声欢呼。王子和将军们马上开始组织突击队，塞巴、暮先生和我出去召集我们自己的部队，进行在战争片中或许会被称为“蜘蛛行动”的第一阶段部署。

第十五章

我们的第一站是巴哈伦的蜘蛛洞，就是我在尖针路上受伤后塞巴带我走过的地方。军需官左手托着八脚夫人，独自钻进洞中，出来时两手空空，半闭着眼睛，面色凝重。

“成功了吗？”我问，“你——”

他迅速摆手让我别做声，然后闭上眼睛，使劲儿集中精力。过了一会儿。八脚夫人爬出洞来，后面跟着一只背上有浅灰色斑点的蜘蛛，我认出了它——我曾见它追过八脚夫人。

灰斑蜘蛛之后又出来几只这种微毒的山蜘蛛，后面还有，很快便有一股蜘蛛流从洞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围在我们身边。塞巴在指挥它们，用思想与这些八条腿的野生食肉昆虫交流。

“现在我要交接了。”当蜘蛛全部就位之后，他对我和暮先生说，“拉登，接我右边的蜘蛛，达伦，接左边的。”

我们点点头，面对着蜘蛛群。暮先生和塞巴一样，不用工具就能交流，但我要靠熟悉的笛子来集中和传达思想。我把笛子举到嘴边，试吹了几个音。有点笨拙，因为我右手的拇指翘着——还没有长好，但我很快就学会了弥补这个不足。然后我站着等塞巴发话。

“开始。”他轻声说。

我轻轻吹着笛子，向蜘蛛反复传达一个思想：“留在原地，别动，小可爱。别动。”

塞巴停止传达思想后，蜘蛛群不确定地摇摆着，不能马上接受我和暮先生的思想。经过几秒钟的困惑，它们搭上了我们的脑波，恢复了整齐的队形。

“很好，”塞巴笑眯眯地朝前走去，小心不踩到蜘蛛，“这些留给你们，我再去找别的。把它们带到集合地点等我。如果有离队的，就让八脚夫人去管——它们会听它的。”

我们让塞巴离开了，然后转身对视。“你不用一直吹，”暮先生告诉我，“走起来后只要吹几声命令一下就够了。它们会跟在后面自动行进。笛子留给掉队的或不听话的。”

“我们走在前面还是后面？”我放下笛子，舔了舔嘴唇问道。

“前面，”暮先生说，“但是看着点儿，如果需要就退后，最好不要妨碍其他蜘蛛的前进。”

“我尽力吧。”说完，我面朝前方开始吹笛子。

出发了，暮先生在我旁边，蜘蛛在后面匆匆地爬。到达大通道后，我们俩分得更开，形成了两支队伍。

率领蜘蛛没有我想的那么难。有几个捣乱的，跟其他蜘蛛打架或企图溜走，但八脚夫人迅速干涉一下它们就老实了。它很喜欢自己的职务，甚至主动在队伍前后巡逻起来。它要是吸血鬼的话，准能当个大将军！

进了我们定为基地的大山洞之后，我们让蜘蛛围成一圈，然后坐在圈子中央等着塞巴。

他又带来一队几乎有我们这群一半多的蜘蛛。“你从哪儿找来的？”它们加入圈子外围时，我问。

“山上蜘蛛多着呢，你只要会找。”他在我们旁边坐下，微笑道，“但话说回来，我这辈子也没见过在一个地方聚了这么多。就连我这样一个老手都有点发毛！”

“我也是。”暮先生说，然后笑了起来，“如果它们对我们都有这样的作用，那些毫无防备的吸血魔会被吓成什么样子？”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塞巴笑道。

等王子来的时候，暮先生把我的笛子拿过去摆弄了两下。还给我时笛子吹不响了，这样不会惊动吸血魔。笛子不响没有关系——音乐本身对蜘蛛没有影响。我只是因为在怪物马戏团和八脚夫人同台表演多年，用惯了笛子。

在漫长的、不舒服的等待之后，我们看到一队吸血鬼悄悄地走过。不一会儿阿罗来了，走到八条腿动物组成的海洋边缘，不安地扫视着蜘蛛，没再靠近。他手里攥着两把沉甸甸的尖头回飞镖，腰上还插着三把。回飞镖是他的看家武器。“我们准备好了。”他小声说，“吸血魔还没有离开山洞，我们的队伍已经到位，外面太阳高照，正是时候。”

我们服从地点点头，站了起来。

“你知道怎么做吗？”暮先生问我。

“我把我的蜘蛛带出去。”我答道。“走近通道口，只要当心别被发现就行了。你和塞巴指挥你们的蜘蛛，利用洞壁和洞顶的缝隙让它们爬进去，藏在那儿，等我行动。我放我的蜘蛛去咬通道口的守卫，你们听到骚乱之后，就让你们的蜘蛛出动——然后就有趣了！”

“给我们充分的时间布置蜘蛛，”塞巴提醒我，“因为我们看不见它们往哪儿爬。不容易指挥。会很慢，很费劲。”

“我不着急，”我说，“三小时够吗？”

“足够了。”塞巴说，暮先生也同意。

我们握手互祝成功，然后我集合我的队伍（三群蜘蛛中最小的一群，因为它们任务最少），朝洞外走去。

太阳在几乎无云的天空中发着白光，这于我有利——吸血魔的守卫会离通道口较远，躲避致命的日光。

我在通道上方四十米处钻出来，等我的蜘蛛全都爬出来围在我身旁，然后我指挥它们慢慢地、小心地前进。我们下到离通道十米远处，躲在一块凸起的大岩石后，这是藏身的好地方。我不敢再往前靠近了。

躲好之后，我躺下来看太阳在天空中移动。选我负责洞外的行动一方面是因为这比山里那两位的任务轻一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不怕阳光。

我们需要白天进攻——吸血魔不敢出去暴露在阳光下，但吸血鬼也和敌人一样受制于太阳的威力。只有我可以在外面随意行动。

过了三个小时多一点，我无声地吹起笛子，命令蜘蛛展开队形，准备前进。只有蜘蛛前进——我留在原地，以岩石为掩护。蜘蛛在洞口围成了一圈。它们在外面看上去没有危害，可是到了洞里就会不一样——它们会显得更多，更可怕。狭小的空间能够加大恐惧感。希望里面的吸血魔会觉得被包围了，惊慌失措。

我用了两分钟让队伍排列整齐，然后我下令进洞。它们无声地爬了进去，不仅覆盖了通道地面，而且覆盖了通道的岩壁。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吸血魔们会觉得整条通道全都成了蜘蛛的天下。

我本应该留在远处，但我实在忍不住想偷偷上前目睹我的计划的进展。我平躺在粗糙的山坡上，滑到通道顶端，细听里头的动静。

我听到了吸血魔沉重的呼吸声，离通道口比我料想的更远。有一会儿，这就是我能听到的全部声音，平静而均匀。我正开始怀疑蜘蛛是不是从岩缝中溜回家了，忽听一个吸血魔粗声说：“嘿！是我的错觉吗，还是墙在动？”

他的同伴们笑了。“别说傻——”其中一个说着突然停住了，“老天爷，那是什么……？”我听见他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有人惊恐地喊道，“是什么东西？”

“像是蜘蛛。”一个比较镇静的同伴说。

“有上百万只呢！”一个吸血魔叫道。

“它们有毒吗？”有人问。

“当然没有，”那个不害怕的吸血魔轻蔑地说，“它们只是普通的山蜘蛛，不可能造成——”

我使劲儿吹起笛子，向蜘蛛发出命令：“开始！”

通道中爆发出尖叫。

“它们掉下来了！”有人惊呼。

“我身上全是！快打掉！快打掉！快打——”

“不要慌！”那个头脑清醒的吸血魔喊道，“把它们掸掉，再——啊——！”

他大叫起来，蜘蛛的毒牙插进了他的皮肤。

单个这种蜘蛛是没有危害的——被咬一下只会有一点疼。可是数百只同时下口……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儿了！

吸血魔在通道中乱跳乱撞，又是拍又是踩，伴着疼痛和恐惧的惨叫。我听到其他吸血魔从洞内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我冲进通道，蹲在地上命令蜘蛛往前冲。它们服从了，把新来者吓得直往后退。这时后面洞里传来许多吸血魔尖叫和挣扎的声音，暮先生和塞巴的蜘蛛已经从洞壁和洞顶爬出来，展示了它们可怕的威力。

战斗真正开始了。

第十六章

我本来不该参加战斗，但吸血魔惊恐的狂乱令我兴奋。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就已凑上前去观看洞内的情形。

难以置信的一幕，地上和墙上都爬满了蜘蛛——最重要的是，乱哄哄的吸血魔身上也爬满了。那些紫脸的倒霉蛋像卡通人物那样跳来跳去，大喊大叫，拼命想打退蜘蛛的进攻。有的用剑和长枪，可是它们对这些小侵略者不起作用。它们轻巧地躲过疯狂的砍刺，冲上去将毒牙插进暴露的皮肉中。

使枪剑的吸血魔对同伴造成的伤害几乎和蜘蛛造成的一样大。他们盲目地挥动武器，误打了自己的同伴，伤了好几个，甚至打死了好几个。

一些较理智的吸血魔竭力控制局面，大声叫其他人列队抵御蜘蛛。但是混乱不堪的局面使他们的努力显得微不足道，没人听他们的，他们试图干预时，甚至被打到了一边。

在一片恐慌中，黑毛和两只年轻的公狼从另一头跳进洞来，以最大的声音狂吼、嗥叫和咆哮着。我想没有人请狼参加——它们是自愿来的，渴望来添点乱！

一看见狼来了，有几个吸血魔转身冲向出口。他们受够了——就连致命的阳光也似乎比这好些！我想到闪身让他们过去，但我战斗的欲望正旺，肾上腺素涌入我的每个细胞，我希望把他们留在那儿，跟他们可鄙的同族一起受罪。那一刻，复仇占据了我的全部心思，它似乎是惟一重要的事。

我四下一望，看到一个守卫仓皇撤退时丢下的一支长枪。我把它捡起来，插在地上的一个裂缝里，枪尖对着冲过来的吸血魔。最前头的那个看到了我，想要躲开，可是后面的把他往前一推。没用我动手，他就撞在枪尖上。

被刺穿了。

我站了起来，粗鲁地把那个吸血魔从枪上推开，朝后面的敌人大吼。他们一定以为有一大群凶猛的吸血鬼挡住了道道。立即掉头逃跑。我胜利地大笑，追上去想再多取几个首级，忽然瞥见擅到我枪尖上的那个吸血魔，心中不禁一凛，刹住了脚步。

他很年轻，脸色还只是淡紫的。他在哭泣，发出轻声的哀叫。我不由自主地在他身边蹲了下来。“……疼！”他在呻吟，捂着肚子上那个又大又深的窟窿，双手都染红了，我知道他没救了。

“不要紧，”我骗他说，“只是皮肉伤，你会好起——”我还没说完，他咳嗽起来，鲜血从他口中喷出，像一股激流。他的眼睛张大了，然后闭了起来。他轻轻呻吟着，倒了下去，哆嗦了一阵，咽气了。

我杀死了他。

这个想法震撼了我的整个灵魂。我以前从没杀过人。我盼望着惩罚吸血魔，为盖伏纳报仇，但现在我才考虑到我行为的后果。这个吸血魔——这个人——死了。我夺去了他的生命，再也不能还给他了。

也许他该死，他可能已经坏透心肠，早就该杀了。但也许他是个普通人，像我和任何吸血鬼一样，只是奉命来此。他该不该死，我凭什么来决定呢？我没有权利评判和处死他人。可是我却做了，被吸血魔的恐惧刺激着，一心想要复仇，让感情支配了理智。我对这个人举起了武器，杀害了他。

我为自己的行为而憎恨自己。我想转身逃跑，远远地离开，假装它没有发生过。我感到下贱、肮脏、卑鄙。我想安慰自己说我做得是对的，但在杀人的事情上怎么区别对错呢？我相信科达在刺死盖伏纳时也认为他做得对。

吸血魔在放干人血时也认为他们做得对。无论怎么看，我都难过地感到我现在和其他杀人者差不多，是一个邪恶的、可怕的、没有人性的坏种。

是责任感才使我留在了那里。我知道吸血鬼随时会发起进攻。我必须让蜘蛛保持活跃，使吸血魔不能集合起来应战。如果我擅离职守，吸血鬼就会和吸血魔一样伤亡惨重。我必须顾全大局，不管我内心的感觉如何。

我把笛子举到嘴边，催促蜘蛛往吸血魔身上爬。想到我杀了人，眼前的情景变得如此不同。我不再得意地欣赏吸血魔的尖叫和扑打，也不再把他们看成是一群罪有应得的恶棍。我只看到一些被困的战士，恐惧而屈辱，远离家人和盟友，即将惨遭屠杀。

在歇斯底里的高潮中，吸血鬼进攻了。阿罗怒吼着冲在前面，朝吸血魔投出一把把锋利的回飞镖，支支见血。他身边和身后都是投枪手，他们的投枪杀伤了很多敌人。

吸血鬼涌进洞中时，蜘蛛开始撤退，因为暮先生和塞巴躲在暗处遥控。

我让我的蜘蛛多留了一会儿，洞这头的吸血魔仍然慌做一团。

不到一分钟，吸血鬼直捣整个山洞，使刀剑的代替了第一批投枪手。他们人数不多——太多的人拥进这么小的空间。会互相碍事的。但进来的三十个显得比受惊的吸血魔多得多。好像是五个对一个。

阿罗身先士卒。战得正酣，手中的长剑和他刚才投出的回飞镖的杀伤力一样大。弗内兹·布兰紧随在这位王子身旁，挥舞钢刀护驾。吸血魔尽管被蜘蛛和狼吓坏了，但也很快认识到真正的威胁所在，慌忙后退躲开这两个冷酷的杀手。

埃娜·塞尔斯也参加了第一批进攻。她如鱼得水，一手使短剑，一手使狼牙链，看到吸血魔在她面前倒下，她残酷地哈哈大笑。几分钟前看到这样的表现，我会为她欢呼，但现在我对她和其他吸血鬼以杀戮为乐只感到心寒。

“这不对。”我自言自语。杀吸血魔是一回事儿——这是必须的，但津津有味地看他们死去是不对的。看到吸血鬼从屠杀中获得这么大的满足，让人深感不安。

我内心虽然矛盾，但还是决定助吸血鬼一臂之力。早结果吸血魔，我就能早点离开这恐怖的场面。我从被我杀死的吸血魔身上摘下一把锋利的匕首，同时命令我的蜘蛛撤退，然后扔掉笛子，上前加入吸血鬼的队伍与吸血魔混战。

我在边上帮忙，用匕首刺吸血魔的脚或腿，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好让吸血鬼能够打掉他们的武器，把他们杀死。我并不为袭击成功而高兴，只是机械地向前刺杀，一心想赶快结束这一切。

我瞥见暮先生和塞巴进来了，身后红袍飘飘，渴望着参加血战。我并不因此而怪他们，也不怪任何吸血鬼。我只觉得这种渴望是不适当的。

暮先生和塞巴加入作战之后不久，战斗更加激烈了。经过第一阶段的疯狂厮杀之后，只有那些最强壮、最冷静的吸血魔幸存下来。现在他们铁了心要拼死一搏，单枪匹马或两人一起顽强抵抗，奇Qīsūu.сom书尽可能多拉一些吸血鬼陪他们进坟墓。

我看到第一批受伤的吸血鬼倒在地上，肚皮被划开了或脑袋被打扁了，一个个流血抽泣，大声喊痛。他们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看上去和吸血魔没什么两样。

第二拨的前锋进来时，弗内兹拍拍阿罗，叫他撤出去。“撤？”王子粗声道。“老子刚杀得兴起！”

“你必须走，”弗内兹大声说着，把阿罗拉开了，“轮到米卡祭刀了。去王子厅接替帕里斯，你答应过的。你杀得够多了，不要太贪心。”

阿罗不情愿地走了。他走过米卡身边，两人互相拍拍后背，就像橄榄球比赛中换人那样。

“不愉快。是不是？”弗内兹站到我身边，咕哝道。他满头大汗，停下来在外衣上擦了擦手，周围的搏斗仍在激烈地进行。

“真可怕。”我喃喃地说。紧握匕首，像举着十字架一样把它举在面前。

“你不该在这儿，”弗内兹说，“拉登知道了会不赞成的。”

“我不是为了好玩。”我说。

弗内兹深深地盯着我的眼睛，叹了一口气。“我看出来了。你学得很快，达伦。”

“什么意思？”我问。

他指指那些呐喊着拼杀的吸血鬼。“他们觉得这是有趣的游戏。”他凄然一笑，“他们忘记了吸血魔曾是我们的兄弟，杀死他们，也就杀死了我们自己的一部分。大多数吸血鬼从未认识到战争是多么残酷多么没有意义。你很聪明，能看到这一点。永远不要忘记。”

一个垂死的吸血魔踉跄地朝我们走来。他眼珠被挖掉了，悲惨地呻吟着。弗内兹扶住他，把他放到地上，快速而仁慈地结果了他。站起来时，弗内兹脸色严峻。“但是，战争尽管痛苦，”他说，“有时却无法避免。这场冲突不是我们寻求的，希望你日后记住，不要因为这种进攻而对我们不满。”

“我知道，”我叹息道，“我只希望能有别的办法惩罚吸血魔，不要把他们撕成碎片。”

“你应该离开，”弗内兹建议道，“真正肮脏的工作要开始了。回厅里喝酒去，喝个人事不知。”

“好吧。”我同意了，转身离去，让弗内兹他们去收拾那些顽抗到底的吸血魔。往外走的时候，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一个左脸上有深红色胎记的吸血魔。我好一会儿才想起他的名字——格拉尔达，盖伏纳遇害时在通道里和科达说话的那个家伙，他当时想把我也杀死。仇恨在我胸中燃烧，我竭力克制着冲回去重新参战的欲望。

我慢慢退出战场，本来可以走掉，可是一群吸血鬼挡住了我的去路。他们围着一个受伤的吸血魔，准备嘲弄够了再上去杀死他。他们的恶作剧令我作呕，我只得寻找别的出口。这时，埃娜·塞尔斯上前迎战吸血魔格拉尔达。有两个吸血鬼已经死在他的脚边，但埃娜不以为然。

“受死吧，爬虫！”她怒喝一声，抖起狼牙链朝他抽去。

格拉尔达拨开链子，哈哈大笑，“吸血鬼派女人上阵了！”他讽刺道。

“吸血魔只配跟女人打。”埃娜反唇相讥，“你们不配跟男人交手，体面地死去。想想你死在一个女人手下，传出去多么丢脸！”

“那是会很丢脸，”格拉尔达刺出一剑，“但不可能发生！”

两人停止了斗嘴。开始斗招。我很惊奇他们说了这么多话——多数格斗者都一心保命。无暇像电影明星似的站在那儿互相谩骂。埃娜和那吸血魔小心地绕着对方走动，挥动武器，寻找对方的薄弱之处。格拉尔达也许对碰到一个女人感到很惊讶，但他还是谨慎应战。埃娜则比较鲁莽。她已经打倒了几个惊慌失措的吸血魔，因而开始认为所有的吸血魔都不堪一击。她在防守上露出不少破绽，又常有不必要的冒险，令人捏一把汗。

我想逃出洞外，远离厮杀，但是不看完埃娜的搏斗，我不能放心地离开。她是个好朋友，我失踪后她还出来找我。我想知道她确实安全了之后再走开。

暮先生也停下来观战。他离得较远，隔着一群打斗的吸血鬼和吸血魔。

“埃娜！”他喊道，“要帮忙吗？”

“我不用！”她笑道，挥链抽向吸血魔的面门，“我马上就送这蠢货回老家，不等你说——”

她的夸口被打断了。格拉尔达躲过铁链，拨开她的防守，把剑尖深深刺入了她的腹部，并残酷地一搅。埃娜痛苦地大叫一声，倒了下去。

“女人，”吸血魔冷笑着，骑在她身上，举起利剑，“好好看着——我让你瞧瞧我们怎么处置你们这一伙！”他把剑尖对准了她的眼睛，慢慢地落了下去。埃娜动弹不得，只能仇恨地瞪着他等死。

第十七章

我不能眼看格拉尔达杀死埃娜。我飞奔过去，一头撞在吸血魔身上。他诅咒了一声，重重地跌倒，转过来对付我。但我用匕首比他用长剑敏捷。我扑到他身上，把匕首扎进了他的胸膛，侥幸刺中了他的心脏。

这个吸血魔死得不像我杀死的第一个那样安静。他颤抖着，疯狂地胡言乱语，然后翻身把我压在他身下。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无济于事——他一定也明白自己要死了，可他还是在挣扎。

他腿一软，瘫在我身上，害得我差点被匕首柄戳穿了。他抽搐呻吟，我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才把他推开，滚了出来。我爬起来时，看到他的面部已经松弛下来，生命离开了他的身体。我停下来细细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和盖伏纳当时的表情很相似——惊讶……恼怒……害怕。

我轻轻合上这位死去的武士的双眼，然后做了一个死亡触礼的手势，用一只手中间的三根指头按着前额和眼睛，拇指和小指张开着。“即使在阴间，也愿你胜利。”我小声说。

然后我去察看埃娜。她伤势很重。她想站起来，但我把她按住了，让她用手捂住腹部的伤口，阻止流血。

“我会……死吗？”埃娜抽着气说，痛得紧抿着嘴唇。

“当然不会。”我说，可她抓住我的双手，瞪着我。

“我会死吗？”她大声问。

“我不知道，”这次我说了实话，“也许吧。”

她叹了口气，躺了下去。“至少有人为我报了仇。你干得很棒，达伦。你是真正的吸血鬼。”

“谢谢。”我茫然地说。

暮先生赶来焦急地检查埃娜的伤势。他把口水涂在伤口边缘为她止血。可是没起多大作用。“疼吗？”他问。

“提到……愚蠢的问题！”她轻笑道。

“你总说我有犯傻的天分。”他微微一笑，温柔地拭去她嘴角的鲜血。

“我想请你吻我，”她说，“只是我……这样子……不合适。”

“以后时间多着呢。”他保证道。

“也许吧，”埃娜叹道，“也许。”

暮先生照料埃娜时，我坐在一旁麻木地看着战斗进入了血淋淋的尾声。只有六七个吸血魔还没倒下，但每人都遭到了几名吸血鬼的围攻。他们应该投降，但我知道他们不会的。吸血鬼和吸血魔只知道战胜和战死。对于骄傲的吸血族来说，没有中间选择。

我看到两个背靠背作战的吸血魔冲出包围奔向了出口。一群吸血鬼冲过去拦截，弗内兹·布兰也在其中。逃跑被阻止了，但其中一个吸血魔在被捉之前仇恨地把他的匕首甩了出去。它像一枚导弹高速飞向丝毫没有防备的目标——弗内兹！

竞技大师一仰头，几乎躲过了匕首，可它速度太快了，刀尖刺中了他那只好眼。顿时血流如注，弗内兹惨叫一声，用手捂住眼睛。塞巴·尼尔赶忙过去把他领到安全的地方。

从那声惨叫中，我知道弗内兹即使活下来，他也不会再看见月亮和星星的光辉了。吸血魔完成了狮子起头的工作，弗内兹现在完全瞎了。

我悲痛地扫视着四周，看到黑毛在啃食一个尚未断气的吸血魔的脑袋，一只年轻的公狼在帮它。我寻找另一只热血的公狼，发现它死在墙边，肚皮被撕开了，龇着尖牙，死前还在凶狠地咆哮。

帕里斯·斯基尔来接替了米卡。老王子使一根两头尖尖的粗铁棒，他不像年轻的弟兄那么好战，但还是参加了杀戮，同一个残余的吸血魔打了起来。他没有喊停战，也没有下令活捉最后几个顽敌。也许最好如此。被活捉的吸血魔（有几个）只会被送进死亡厅，在吸血鬼的嘲笑声中，钉死在尖桩上。相比之下，我相信他们宁可光荣地战死。

战斗终于痛苦地结束了。最后一个吸血魔也被杀死了——他临死时高吼：“让魔鬼把你们统统抓走吧！”接下来开始清理尸体。吸血鬼们动作机械但迅速。刚才挥舞斧头和长剑的将军们现在抬着伤员去接受护理，边走边笑谈战斗经过，丝毫不在意伤员的伤势。其他人搬运尸体，先是吸血鬼的。

后是吸血魔的。尸体堆在一起，让那些食尸鬼一样的护血使者来收（刚才搏斗时，他们一定就躲在洞外），带去处理后准备火化。

一切都进行得很愉快，将军们并不介意我们损失了九到十个人（重伤员死后，实际的死亡数字是十二个）。战斗胜利了，吸血魔被消灭了，大山安全了。他们认为自己“这一仗”干得不错。

埃娜需要一个担架——她走不了了。等待担架时她变得安静了，眼睛盯着洞顶，像在研究一幅图画。“达伦。”她小声说。

“嗯？”

“你还记得……我在木板条上……打你的事吗？”

“当然。”我微笑道。

“你反抗得……很厉害。”

“不够厉害。”我无力地笑了笑。

她咳嗽着，转向暮先生。“别让他们杀他，拉登！”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他没有通过……测试时……我是坚持要……处死他的人之一。但告诉他们我说应该……赦免他。他是一个……好样的吸血鬼。他挣得了……缓刑。告诉他们！”

“你可以自己去说。”暮先生说着，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我从没想到能看见这种感情流露。“你会好的，我带你去王子厅，你跟他们说。”

“也许吧，”埃娜叹道，“但如果我不能……你会替我做吗？你会告诉他们……我的话吗？你会保护他吗？”

暮先生默默点头。

担架来了，两个吸血鬼把埃娜抬了上去。暮先生走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努力安慰她。她用另一只手对我做了一个死亡触礼的手势，然后笑了起来——嘴里喷着血沫——眨着眼睛。

那一天。太阳从冬日的天空落下前不久，尽管医生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埃娜·塞尔斯还是闭上了眼睛，和吸血鬼的神灵言归于好，呼出最后一口气……去世了。

第十八章

几小时后，当我听到埃娜的死讯，我又回到那个山洞里，试图想清楚这一切。吸血鬼都已离去，死尸也已被护血使者清走。就连那么多被踩死的蜘蛛也不见了。剩下的只有血渍，一大摊一大摊，从地面的裂缝中渗了下去。

有的在墙上阴干了，有的正从洞顶上往下滴。

我挠挠腮帮子——结着灰尘、血块和眼泪，注视着地面和墙上血渍的形状，回想着这场战斗和我杀死的生命。听着滴血的回声，我仿佛又听到了吸血魔和吸血鬼的惨叫、垂死者的呻吟，看到塞巴将瞎掉的弗内兹带走，那些人拼杀时的兴致、格拉尔达被我杀死时的表情、埃娜和她朝我眨眼的样子。

“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吗？”有人问道。

我抬头一看，是吸血鬼圣堡的老军需官塞巴·尼尔。他挂了彩，走路一瘸一拐的。“欢迎。”我茫然地说，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几分钟里，我们默默地环顾着血污的山洞。最后我问塞巴有没有听说埃娜的死讯。

“听说了。”他轻声说，一只手按在我的膝盖上，“你不要太悲伤，达伦。她是骄傲地死去的，就像她希望的那样。”

“她死得愚蠢！”我激动地说。

“你不该这么说。”塞巴温和地规劝道。

“为什么不该？”我喊道，“这是事实！这是一场愚蠢的战斗，参加的人都很愚蠢。”

“埃娜可不这么认为。”塞巴说，“她为这场‘愚蠢的战斗’献出了生命。其他人也献出了生命。”

“所以它是愚蠢的。”我叹息道，“我们本可以把他们赶走，不必到这里把他们斩尽杀绝。”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你的蜘蛛计为我们的进攻铺平了道路。”

“谢谢你提醒我。”我痛苦地说，重新陷入了沉默。

“你不要太往心里去。”塞巴说，“打仗是我们的习惯，是我们自我评价的方式。在外人看来这可能是一场野蛮的屠杀，但我们的理由是正当的。吸血魔阴谋消灭我们，我们与他们势不两立。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你看到他们杀死了盖伏纳·波尔。”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他们不该受报应。可是他们为什么来这儿？为什么要入侵呢？”

塞巴耸耸肩。“等我们有机会审问俘虏时，一定会搞明白的。”

“你是说拷问。”我尖锐地说。

“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他黯然地回答。

“好吧，”我说，“我们可以拷问他们，也许会发现他们前来入侵就是为了解气，为把我们打个稀里哗啦，占领大山。那么一切都好。我们可以骄傲地走来走去，拍肩膀互相庆贺。

“可如果他们入侵不是为了这个呢？”我追问道，“如果有别的原因呢？”

“比如说？”塞巴问。

“我不知道。我不了解吸血魔的想法和动机。问题是，你和其他吸血鬼也不了解。这次入侵对每个人都很突然，是不是？”

“很意外，”塞巴承认道，“吸血魔以前从没有这样积极地侵略过我们。即使在跟我们闹分裂的时候，他们也只关心建立自己的社会，而不是破坏我们的。”

“那他们这次为什么这么做呢？”我又问，“你知道吗？”

“不知道。”塞巴说。

“你看！”我叫道，“你不知道，我不知道，王子们也不知道。”我跪到地上，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觉得应该有人问一问吗？我们冲过来乱杀一气，却没有人停下来问问他们的动机。我们的行动像野兽。”

“没有时间问。”塞巴坚持道，但我看出我的话让他觉得不安起来。

“也许吧，”我说，“现在是没有。但六个月前？一年前？十年前？一百年前呢？科达是惟一和吸血魔联系并试图了解他们的人。其他人为什么不协助他呢？为什么没有尝试和他们交朋友，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你在赞扬科达·斯迈尔特？”塞巴不悦地问。

“不，科达背叛了我们，我不可能为他的行为辩护。我说的是——如果我们努力去了解吸血魔，他或许就不用背叛我们。也许是我们逼他的。”

“你的思维方式真让我困惑。”塞巴说，“我想你身上人的成分多于吸血鬼的成分。你要逐渐学会以我们的方式看问题——”

“不！”我大喊一声，跳了起来，“我不想以你们的方式看问题。你们的方式是错的。我钦佩吸血鬼的强壮、正直和忠诚，也想成为其中的一员，但如果这意味着放任愚蠢，不顾理智和常识，意味着忍受这种血腥场面。就是因为首领们放不下架子来和吸血魔解决分歧，那我宁可不当吸血鬼。”

“也许不可能‘解决分歧’。”塞巴指出。

“可是应该努力。王子们应该去尝试。”

塞巴疲倦地摇摇头。“也许你是对的。我老了，只停留在过去。我记得那时吸血鬼没有选择，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不战即死。在我看来，今天的战斗虽然残酷，但并不比我数百年中见过的上百次战斗更可怕。

“然而，我必须承认世界变了。也许我们也该变一变了。”他微笑道，“可是谁来领我们走出过去的黑暗呢？科达是我们未来的代表。或许他能改变我们的思维和生活方式。现在他名誉扫地，谁还敢代表新世界说话呢？”

“我不知道，”我说，“但应该有人这样做。否则什么都不会改变，今天的灾难还会一次次地重演，直到吸血鬼把吸血魔全部消灭，或反过来。”

“深沉的思想。”塞巴叹息道，然后站起来揉着受伤的左大腿，“不过，我不是来和你讨论未来的。我们有一个更迫切的、不那么麻烦的决定要做。”

“你指的是什么？”我问。

他朝地上一指，我发现八脚夫人和那只灰斑蜘蛛蹲在我们后面。“我们许多八条腿的朋友在战斗中被踩死了。”塞巴说，“这两个是幸存者。它们本来可以和同伴一起爬走，但是却留了下来，好像在等待下一步命令。”

“你认为那位对它有意思吗？”我指着灰斑蜘蛛问，暂时忘掉了深沉的思想。

“绝对，”塞巴笑道，“我不认为蜘蛛像我们一样理解爱情。但打仗时灰斑蜘蛛一直在八脚夫人左右，八脚夫人决定留下后，灰斑蜘蛛也没有离开。我想它们希望结合在一起。”

八脚夫人穿着小小的白色婚纱走进了教堂，暮先生在过道尽头等着把它交给新郎，这滑稽的念头使我微笑起来。“你认为我应该把灰斑蜘蛛放到八脚夫人的笼子里吗？”我问。

“其实，我是在想给八脚夫人自由，这样它就可以和灰斑蜘蛛成家了。我不赞成关养野生动物，除非是严格需要。”

“你想让我放了它？”我咬着下嘴唇考虑着，“如果它咬人怎么办？”

“我想不会。”他说，“山中有这么多通道，它不大可能选择在有人去的也方安家。”

“后代呢？它如果交配，会生出一大群毒蜘蛛。”

“我表示怀疑。”塞巴微笑道，“即使它能和巴哈伦的蜘蛛交配，它们后代也不一定有毒。”

我又考虑了一会儿。塞巴以前也建议过放掉八脚夫人，我没有同意。可是在它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似乎是该释放它了。“好吧，”我说，“你说服我了。”

“你要不要问问拉登？”塞巴问。

“我想他有更大的事要关心呢。”我指的是埃娜。

“那好，”塞巴同意道，“是你向它宣布好消息，还是我来？”

“我来吧，等一等——我去拿笛子。”

我在丢下笛子的地方找到了笛子，快步跑回来，把笛子举在嘴边，无声地吹奏起来，向八脚夫人传达信息：“走吧，你自由了，去吧。”

蜘蛛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爬开了，灰斑蜘蛛紧随其后。塞巴和我目送着它们钻进墙上的缝隙中。如果不是八脚夫人，我就不会和暮先生发生关系。

它对决定我的最终命运起到了关键作用。尽管自从它咬了我最好的朋友斯蒂夫·豹子之后，我就一直不喜欢这只蜘蛛，可是现在它将永远离开我的生活，我又有一种奇怪的孤独感，仿佛失去了一个亲爱的伙伴。

我耸耸肩，甩掉古怪的心情，放下笛子（我再也用不着它了），对塞巴说我想回厅里去。我们俩肩并肩，像一对幽灵般默默地掉转身，离开了搏斗现场，留下那一汪汪血渍去慢慢沉寂、风干。

第十九章

一进自己的房间，我就和衣倒在吊床上，身上还沾着洞里的血渍。连日风餐露宿之后，这里就像是天堂，我几乎立刻就睡着了，一直到第二天清早才醒。外面的通道很安静。哈克特已经醒了，在等我起床。

“我听说……你杀了……两个吸血魔。”他递给我一桶冷水、一块粗毛巾和一叠干净衣服。我嗯了一声，脱掉衣服，洗去干硬的血渍。

“吸血鬼……不让我……参加。我有点……高兴。我不……喜欢……杀人。”

“是没什么可喜欢的。”我赞同道。

“那……可怕吗？”他问。

“我不想谈这个。”我说。

“好吧，我不……问了。”

我感激地笑了，把我的光头浸到水桶里，又抬起头把水甩掉，擦擦耳朵后面，然后询问起暮先生的情况。哈克特的圆眼中的绿光暗淡了一些。“他还……陪着埃娜，不肯……离开她身边。塞巴在……陪他，努力……安慰他。”

“你觉得我该去和他谈谈吗？”

哈克特摇摇头。“这会儿……不要。以后，他会……需要你的。现在，让他……一个人哀悼吧。”

我擦干身子，又问到弗内兹和其他吸血鬼的情况，可是哈克特能告诉我的不多。他知道至少有十个吸血鬼牺牲了，重伤的更多，但他还不知道他们都是谁。

穿好衣服后，我同哈克特到克勒敦·勒特厅去吃了顿快餐，然后回屋待了一天。我们也可以去厅里和吸血鬼待在一起——他们看到我进来时大声欢呼，可我不想坐在那儿听他们胡吹战斗经过，还有我们如何一举歼灭吸血魔什么的。

临近黄昏时，暮先生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他跌坐在我的吊床上，把脸埋在手里，呻吟着。“你听到消息了？”他低声问。

“听到了。”我说。停了一会儿，我又无力地说：“我很难过。”

“我以为她能挺过去。”他叹息道，“我知道那是致命伤，可是她坚持了这么久，我开始相信她能活下来。”

“她……”我清了清嗓子，“她火化了没有？”

他摇摇头。“谁都没有。护血使者至少要把尸体保管两天两夜，这是我们的习俗。而吸血魔……”他把手放下了，而他的表情真是吓人，“他们此刻正在被扔进火里。我们把他们从护血使者那里拿来，剁成了碎块，这样他们的灵魂永远都不能离开地球——永远进不了天堂。我希望他们永远烂在这儿。”

我觉得现在不适合说我在洞中时的反感，或说我认为吸血鬼需要学会同情，所以我闭着嘴，赶紧点头。

“科达和……其他俘虏……怎么样了？”哈克特问。

“他们以后再处理，”暮先生眼睛眯缝起来，“先审问，然后处决。我要去参加。你们想去吗？”

“审问想去，”我说，“但处决不一定。”

“我两个……都免了吧。”哈克特说，“我觉得……我不适合……去看。这是……吸血鬼的事。”

“随你的便吧。”暮先生说，“葬礼呢？你们想去和埃娜告别吗？”

“当然。”我轻声回答。

“我也想……去。”哈克特说。

提到埃娜的名字时，暮先生的表情柔和下来。“她离开那个洞后就没有说多少话，”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说话很痛苦。她在保存精力，她很顽强，拖了尽可能长的时间。

“医生以为她要死了。每次她一喘不上气，他们就冲过来了，急于给其他伤员腾地方，可她总是坚持过来。后来他们都习惯了假警报，她真正死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发现。她在那儿躺了二十分钟，安静地睡在我怀里，向我微笑着。”

他眼眶中噙满了泪水，开始簌簌落下。我递给他一块布，可是他没有用。“我没听见她最后的话，”他沙哑地说，“她声音太低了。我想她提到了木板条。”

“你睡过觉吗？”我问。自己也哭了起来。

“我怎么能睡觉呢？”他叹了口气，“要准备审讯。我不能错过对科达的审讯，哪怕永远不睡觉。”

“别说傻话了。”我温和地劝道，“审讯什么时候开始？”

“半夜。”他抽着鼻子说。

“那你还有很多时间，去睡一会儿吧，开始前我来叫你，我们一起去。”

“你保证？”

“我不会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对你说谎的。”我回答。

他点点头，起身回屋，到了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说：“你在洞中的表现很出色，达伦，你很勇敢，我为你骄傲。”

“谢谢。”我哽咽着说，已经泪流满面。

“骄傲。”他又咕哝了一声，然后转身慢慢走向他的房间，看上去像一个疲惫、颓丧的老人。

那天夜里，科达·斯迈尔特的审讯开始了。

王子厅和厅外的洞里挤满了群情激愤的吸血鬼。几乎山里的每一个吸血鬼都想去那儿奚落叛徒，朝他吐唾沫，在他被判决时大声欢呼。我跟暮先生和塞巴·尼尔一同前往。我们的座位在前排。没想到能坐得这么靠前——我们到得很晚，可是我很快发现我很吃香。吸血鬼在很大程度上把他们的胜利归功于我。他们一看到我就热烈地欢呼起来，把我连同暮先生和塞巴一起推到前面，坚持要我坐在上等座位。我原想靠后坐，远远地观看审讯。

但暮先生希望尽可能地靠近审判台，因为埃娜的缘故，我不想让他失望。

同谋犯将一个个被带上来，单独接受审判。如果他们坦白交待，回答令王子们满意，他们就会被直接带到死亡厅接受处决。如果拒绝合作，他们就会被带去严刑拷打，希望能使他们招供（可是吸血魔和吸血鬼一样，能够忍受巨大的痛苦，几乎不可能屈服）。

第一个受审的是科达。蒙辱的将军被铁链拉着，走过嘘声起哄的吸血鬼面前。有人推开卫兵，对他拳打脚踢，还有人揪住他的金发，扯下了几把。

走到审判台上时，他已经狼狈不堪，白袍撕破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流着血。可他昂着头，对殴打未做任何反应。

王子们在台上等他，四个卫兵手持尖利的长矛站在两旁。他被带到三位王子面前，他们每人都轻蔑地啐了他一口。然后他被带到边上，转过身对着台下的吸血鬼。一开始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但当我终于鼓起勇气时，却发现他正盯着我，悲哀地微笑着。

“肃静！”米卡·维尔·莱特高喊，闹哄哄的吸血鬼安静了下来，“今晚的任务很重。我们希望尽量迅速顺利地审完每个人犯。我知道大家很激动。但如果有谁干扰我们对科达·斯迈尔特——或对其他人的审判，立即把他赶出去。听清楚了吗？”

吸血鬼们愠怒地嘀咕着，坐了下去。帕里斯·斯基尔站起来讲话。“大家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温和地说，“因为我们被出卖了，遭到了围攻。我和大家一样盼望着看到这些杂种受到应得的惩罚，但首先我们必须了解他们为什么要偷袭我们，还会不会有其他进攻。”他转向科达，板起面孔，“你和我们今天杀死的吸血魔是串通的吗？”

长长的沉默，然后科达点头说：“是的。”

几个吸血鬼高叫着血腥谋杀，但马上被带出了大厅。其他人面色苍白，身子发抖，仇恨地瞪着科达。

“你是奉了谁的命令？”帕里斯问。

“我自己。”科达说。

“撒谎！”阿罗吼道，“快说是谁让你干的，不然我就——”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科达打断他说，“别担心——我不想接受你的职业打手的粗暴审问。我会在这儿说真话的。”

“最好如此。”阿罗咕哝着，坐了下去。

“你是奉了谁的命令？”帕里斯又问。

“我自己。”科达再次回答，“这是我的计划。吸血魔是我召来的。随你们怎么拷打——我的回答不会变，不可能变，因为它是事实。”

“你想出了这个阴谋？”米卡不相信地问。

“是的，”科达点点头，“是我安排吸血魔来的。我向他们提供了我的地图，他们可以秘密地溜进来。我——”

“叛徒！”一个吸血鬼大吼一声，想冲上台去，但被两个卫兵拦住拖走了，他一路还在拼命地乱蹬乱嚷。

“我可以抓到他，”暮先生在骚乱中嘶声说，眼睛紧盯着科达，“我现在就可以跳过去要了他的狗命，谁也来不及拦我。”

“冷静点，拉登。”塞巴小声说，用手按住他颤抖的肩膀，“科达跑不了。他的死期很快就到了。还是听他说完吧。”

那愤怒的抗议者的叫声一平息下去，帕里斯便重新开始审问。“你是否计划你一即位就把吸血魔引进王子厅，夺取血石？”

“不错，”科达直率地回答，“我们会等到闭幕典礼那一天。当你们喝得晕晕乎乎、回顾这届展望下一届议会时，我会把他们从秘密通道中带上来，干掉放哨的，占领王子厅。”

“但你们守不住，”帕里斯反驳道，“你当然知道米卡、阿罗和我会冲开大门，制服你们。”

“那不可能发生。”科达说，“你们活不到那个时候。我打算毒死你们三个。我专门准备了六瓶非常名贵的酒，每一瓶都掺了烈性毒药。我会在闭幕典礼前把酒送给三位王子。你们会为我的健康干杯，接着在一两小时之后死去。王子厅就是我的了。”

“然后你就会着手消灭我们的同族。”阿罗咆哮道。

“不，我会着手拯救他们。”

“你说什么？”帕里斯惊讶地问。

“有没有人想过我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不适当的时机来发起进攻呢？”科达向众人问道。“我在议会期间偷偷把一群吸血魔引上山，到处都是吸血鬼，他们被发现的风险比几个月之后来要大得多，这不是很奇怪吗？”

帕里斯似乎迷惑了。“我想你希望趁我们都在时发起进攻。”他嘀咕道。

“为什么？”科达反问道，“计划是进王子厅夺取血石，而不是和吸血鬼打仗。山里吸血鬼越多，对我们越不利。”

“你想出风头。”阿罗气哼哼地说，“你想炫耀说你在召开议会时占领了王子厅。”

“你以为我那么虚荣？”科达大笑，“你以为我会为了说起来好听而拿性命去冒险？你忘了——我和多数吸血鬼不一样。我的行动是为了结果，不是为了表现。我是冷静的阴谋家，不是头脑发热的吹牛大王。我只关心成功，而不是那些花架子。”

“那你为什么在这时候进攻呢？”米卡恼火地问。

“因为我们没时间了，”科达叹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我说过，我想要拯救而不是征服我的部族。我们惟一的希望是一次先发制人的进攻。现在行动失败，我担心我们注定要灭亡了。”

“什么先发制人的进攻？”阿罗驳斥说，“我们又没打算攻打吸血魔。”

“我不是想阻止吸血鬼攻打吸血魔，”科达解释道，“而是想阻止吸血魔攻打吸血鬼。”

“他说话像说谜语！”阿罗火了，“他勾结吸血魔袭击我们，却是为了阻止吸血魔的进攻？胡扯淡！”

“他可能疯了。”米卡严肃地说。

“但愿如此。”科达冷笑道。

“这么问没用。”阿罗嚷道，“我说把他带下去，一滴一滴地榨出他的真话。他在耍我们。我们应该——”

“小先生访问过吸血魔。”科达说，虽然他没有提高嗓门，但效果就像吼了一声似的，阿罗和其他吸血鬼突然不安地沉默下来，等他往下说。“是在三年前，”科达仍用平静而不祥的声调说，“他告诉他们吸血魔王在世间，他们应该去寻找他，我得到消息后，就致力于重新统一吸血鬼和吸血魔。我希望在他们找到神话中的领袖之前完成统一，这样就可以避免小先生预言的可怕后果。”

“我以为你不相信吸血魔王的神话呢。”帕里斯说。

“我本来不信，”科达承认，“但后来看到吸血魔对这件事那么当真就信了。他们以前从来不想和我们打仗，可是小先生去过之后，他们就积极地扩充军备，招募人员，准备迎接神话中的领袖的到来。

“现在他已经来了。”一阵恐怖传遍了大厅。吸血鬼们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蜷缩在各自的座位上，脸色变得如纸灰。“六个月前，吸血魔王被发现了，”科达垂下眼睛说，“他还没有换血，但他已经在吸血魔中间生活，学习他们的行为。我的背叛是最后一搏。如果我拿到了血石，也许我可以把吸血魔拉拢过来——我们的血缘兄弟并不都热衷于和我们打仗。我一失败，他前面的路就畅通无阻了。他将会换血，然后统治吸血魔，带领他们来攻打我们。他会获胜的。”

科达压低了声音，嘲讽地说：“祝贺你们，各位尊贵的先生，今天的伟大胜利之后，在你们与一场大败仗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障碍了。你们为小先生的预言扫清了道路。

“尽情庆祝吧。这也许是你们最后一次敲锣打鼓，吹嘘自己的勇猛的机会了。从今天晚上起，时钟开始走动，当它停下的时候，我们就完了。这个厅里——这世界上的每一个吸血鬼都完了。”

科达苦笑着，扯松右手上的铁链，把三根手指按到前额和眼睛上，向王子们做了一个死亡触礼的手势。然后他望着我做了一个同样的手势。“即使在阴间，也愿你胜利。”他嘶哑地讽刺道，愤怒、凄凉的泪水在他悲哀的蓝眼睛边上闪动。

第二十章

科达把话说完后，可怕的沉默似乎持续了一个世纪。最后，塞巴·尼尔慢慢站起来，用颤抖的手指着科达嘶声说：“你说谎！”

科达倔强地摇摇头，“我没有。”

“你见过这个吸血魔王吗？”塞巴问。

“没有，要是见过我会杀了他。”

“那你怎么知道他存在？”

“回答！”帕里斯威吓道。

“吸血魔有一口特别的棺材，”科达说，“他们叫它火棺。是小先生在许多世纪以前送给他们的，差不多在他给我们这个神奇圆厅的同时。打那以后，棺材就由一群吸血魔看守着，他们自称是命运信使。

“棺材看上去很普通——可是当有人躺进去，盖好棺盖之后，棺材里就会烈火熊熊。如果此人注定是吸血魔的领袖，他就能安全地出来，否则就会烧死在里面。

“多年来，许多吸血魔试过火棺——都死了。可是六个月前一个人躺了进去，经受了烈焰，结果安然无恙。他就是吸血魔王，一旦他换血之后，每个吸血魔都将服从和追随他——万死不辞，如果需要的话。”

王子们疑惑而恐惧地盯着科达，最后帕里斯低声问：“这个人接受考验的时候你在场吗？”

“不在，”科达答道，“只有命运信使在场。”

“那可能只是个谣言。”帕里斯抱着希望说，“一个虚妄的谎话。”

“吸血魔从不说谎。”科达提醒道。

“也许他们变了。”米卡思考着说，“血石或许值得说几个谎话。他们可能骗了你。科达。”

科达还是摇头。“许多吸血魔和我们一样担心魔王的出现。他们不想要战争，害怕这种拼斗带来的损失。所以三十八位同意参加我的行动。他们希望阻止全面冲突，保护他们的同伴和朋友。”

“你老是说阻止战争，保护我们，”帕里斯插嘴说，“我不懂你怎么会认为背叛我们是有益的。”

“我想强行统一双方。”科达解释道，“听到吸血魔王被发现时，我知道已经来不及订立公平的和平协议了。权衡我为数不多的选择，我决定冒险发动政变。如果成功，各地的吸血鬼都会受吸血魔支配。王子厅里的那些可以与其亲属交流，凭血石告诉他们大部分活吸血鬼的行踪。我们的人没有选择，只能同意我的条件。”

“条件是什么？”帕里斯轻蔑地问。

“我们并入吸血魔部族。”科达回答，“我本来希望平等地联合，双方都做出让步。可情况变化后，那已经不可能了。我们将不得不接受吸血魔的习俗，但总比灭亡好。”

“我不觉得，”阿罗嚷道，“我宁可一死。”

“我想其他人也有同感，”科达说，“但我相信大部分人会想通。就算没有，就算你们都选择战死，至少我尽力了。”

“你能从中得到什么，科达？”米卡问，“吸血魔答应给你加官进爵吗？新政权里也有王子吗？”

“吸血魔什么也没有许诺。”科达简短地回答，“许多人希望避免战争，有几十个自愿冒生命危险来帮我——勇士啊，却被你们像杀害虫一样杀死了。我们没有其他动机。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你们，不是为自己。”

“你真高尚，科达。”米卡讽刺道。

“比你们想像的高尚！”科达愤怒地说，失去了冷静，“你们没有脑子吗？你们看不到我做出的牺牲吗？”

“什么牺牲？”米卡吃惊地问。

“无论成败，我的下场都是死。吸血魔比我们更加鄙视叛徒。如果一切顺利，我会留在王子厅里看两族合并。然后，当我们族人的未来有了保证之后，我会请求处分，接受与现在这样类似的结局。”

“你想让我们相信的，吸血魔会杀死帮他们制服头号仇敌的人？”米卡冷笑道。

“你们会相信，因为这是事实。”科达说，“吸血鬼和吸血魔都不能容忍叛徒活在世上。这律条写在每个族人的心里。跟我来的那些吸血魔会成为英雄——他们没有违反自己的法律，除了踏进吸血鬼的地界。而我，一个背叛了同族的人？”科达摇摇头。“我‘从中’什么也得不到。米卡。如果你不相信，那你就太傻了。”

科达的话使吸血鬼们感到不安起来。我看到他们面面相觑。眼里和舌尖含着不祥的疑问。“也许他希望我们奖赏他，而不是把他扔到尖桩上。”有人怪叫道，但没人发笑。

“我不指望也不乞求宽恕，”科达答道，“我只希望你们在未来艰难的岁月里能够记得我试图做的事情。我心里只有部族的利益。我希望有一夜你们会看到和承认这一点。”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帕里斯·斯基尔说，“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们？如果我们知道吸血魔王的事，我们就会采取措施除掉他。”

“通过杀死每一个吸血魔？”科达尖刻地问。

“如果必须的话。”帕里斯点点头。

“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科达叹了口气，“我想救人，而不是杀人。打仗救不了吸血鬼，如果小先生的预言灵验的话。但是联合——在威胁成为现实之前——或许可以拯救我们。

“我不能说我做得对。”科达继续说，“我知道。我的行动可能会引发战争和毁灭。但我必须试一试。我相信我有能力扭转命运。无论对错，我不甘心让我的部族屈从于小先生那可怕的预言。”

科达目光落到我身上。“我没什么遗憾，”他说，“我冒了一次险，没有成功——这就是人生。我真正悲哀的是我不得不杀死盖伏纳·波尔。我不想杀戮，但是计划为先，我们整个部族的未来重于任何个人。实在不得已的话我还会杀死十几个盖伏纳·波尔——甚至一百个，如果这能保护其他人的生命。”

科达讲完了他的话，拒绝再做交代。王子们问他知不知道吸血魔王在哪儿，吸血魔在策划什么，他只是摇头。

王子们让大家提问题，可是没有一个吸血鬼出来向垮台的将军发问。

他们现在垂头丧气，似乎很羞愧。没人喜欢科达或赞成他的所作所为，但他们开始尊敬他，后悔方才对他的态度。

等了适当长的时间之后，帕里斯点头让台上的卫兵将科达带到王子们面前。当他站在那里时，帕里斯默想了几分钟，整理好思绪，然后开口说道：“你的话令我为难。我宁可你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叛徒，完全为了私利打算。那样我会心安理得地判你死刑，用不着犹豫。

“我相信你是出于善意。甚至可能正如你所说的，我们挫败了你的计划，就将注定败在吸血魔手中。要是达伦没有在山洞中碰到你的同伙，没有活着回来报信，也许反而好些。

“可是你被发现了，被揭露了，吸血魔被血腥镇压了。这些事实无法更改。即使我们希望更改。未来也许是凄惨的，但我们应当像吸血鬼那样，用坚定的勇气与意志去面对，这是我们的作风。

“我同情你，科达，”他继续说，“你做了你认为必须做的事，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为此你应该受到称赞。可是，你也把我们的法律和规矩置之度外，为此你必须受到惩罚。对于你的罪行只有一种合适的处罚，那是绝对的——死刑。”

大厅里同时发出一阵沉重的叹息。“如果我有权选择，”帕里斯说，“我会允许你像吸血鬼那样站着死，保持尊严。你不应该被绑起来，蒙着眼睛，被尖桩从背后钉穿，耻辱地死去。我会让你经受一系列严酷的考验，直到你体面地丧生。当你被全身火葬时，我会为你干一杯酒。

“然而，作为王子，我没有选择。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你背叛了我们，这个严酷的事实先于我个人的愿望。”帕里斯站起来，指着科达说，“我提议把他带到死亡厅，立即处决。尸体肢解之后火葬，使他的灵魂永远进不了天堂。”

停了一会儿，米卡·维尔·莱特站了起来，像帕里斯一样指着。“我不知道这是否公正，”他叹息道，“但我们必须遵守使部族延续的习俗。我同意启用死亡厅和耻辱的火葬。”

阿罗也站起来指着。“死亡厅。”他简单地说。

“有人要为叛徒说话吗？”帕里斯问。厅里鸦雀无声。“如果有谁反对的话，我们可能重新考虑这一判决。”他说。还是没人吭声。

我望着面前那个可怜的人影，想到了我刚上吸血鬼圣堡时他让我觉得多么亲切，待我像待朋友一样，跟我开玩笑，向我传授他的知识和处世经验。我记得他把埃娜·塞尔斯打下木板条，他向她伸出手去，当她不予理睬时，他脸上那受伤的表情。我记得他怎样救我的命，为我冒风险，为帮助我摆脱困境甚至差点坏了他的大事。如果不是科达·斯迈尔特，我就不会活着坐在这里。

我正要站起来为他说话，要求换一种不那么可怕的惩罚，这时盖伏纳的面孔突然在我脑海中闪过。我停下来想如果暮先生、塞巴或其他人妨碍了他的计划，他会怎么做。如果必要的话，他会把他们全部杀掉。他不会从中得到快乐，但他也不会畏缩。他会做他觉得必须做的事，就像任何真正的吸血鬼一样。

我坐了回去，痛苦地摇摇头，保持了沉默。这个问题太大了，不该由我来决定。科达一手造成了他自己的毁灭，他必须独自面对它。我为自己没有为他辩护而感到难受，但如果做了我会同样难受。

看到没有人会对王子们的判决提出异议。帕里斯朝台上的卫兵做了个手势，他们圈住科达，脱光了他的衣服。被剥去衣服和自尊时，科达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天花板。

然后，帕里斯捏起手指，蘸着原来藏在他宝座后面的一碗蛇血。在科达的胸口上画了一下。米卡和阿罗也依样做了，留下三个丑陋的红记号——是吸血鬼给予叛徒或可耻者的记号。

科达被画上记号之后，卫兵就把他带走了。没有人说话或出声。他一直低着头。但当他走过我身旁时我看到他脸上流着泪水。他孤单而害怕。我想安慰他，可是已经太晚了。不如让他快点过去。

这一回当他被带过吸血鬼们面前时，谁也没有嘲笑或动手伤害他。他走到敞开的门口时停了一会儿，等外面的吸血鬼让出一条路。然后他沿通道被带往了死亡厅。在那儿，他将被装在笼子里，蒙着眼睛，吊到尖桩坑上空，残酷而痛苦地处死了。这就是叛徒……我的朋友……科达·斯迈尔特的结局。

第二十一章

我没有去看科达被处死，也没留下来看对吸血魔的审判。我回屋去了，一直等到第二天夜里，埃娜·塞尔斯、盖伏纳·波尔和其他为保卫吸血鬼圣堡而牺牲者的葬礼开始。盖伏纳的尸体在战斗之后找到了。科达对看守说了地方，搜查队很快就找到了它，藏在吸血鬼圣堡下面的一个深缝里。

黑毛和另一只狼返回了狼群，它们是在战斗结束后不久悄悄走掉的，留下了死去的同伴。我都没有机会与它们告别和表示感谢。

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和狼群一起生活，就算王子们赦我不死，这似乎也不再可能。议会要结束了，狼也将散去，回到它们平时捕猎的地方。我也许再也见不到黑毛、鲁迪它们了。

我把审讯和葬礼之间的空闲用来写日记，我从来吸血鬼圣堡后一直没有碰过它。我读了以前的日记，然后记下从我离开怪物马戏团，跟暮先生一起出发上吸血鬼圣堡起遇到的所有事情。我沉浸在日记里，所以时间过得很快。我一般不喜欢写作——太像家庭作业，可是当我开始讲故事时，文字就自然地流了出来。我的笔只停了两次，那是我去吃饭，睡了一两个钟头。

我希望写日记能帮我理清思路，特别是关于科达的事儿，但我写完后还是跟开始时一样困惑。无论怎么看，我都觉得科达既是英雄又是坏蛋。如果他只居其一，事情就简单了，可是我不能给他贴标签。这问题太复杂了。

科达想要防止吸血鬼被毁灭，为了这个他背叛了他们。他这么做是邪恶的吗？保持高尚的作风而听凭他的部族灭亡是不是更坏呢？我们是否应该始终对朋友讲真话，无论后果如何？我觉得无法判断。半个我憎恨科达，认为他该杀。而另外半个我又记得他的善意和亲切，希望能有别的惩罚方式，不要处死他。

在我写完之前，暮先生来叫我和哈克特了。我已经把大部分故事都写了下来，但还剩一点，所以我把笔夹在笔记奉中间做记号。然后把本子放到一边，跟悲哀的吸血鬼一起去火葬厅向我们亲爱的朋友和同伴告别。

盖伏纳·波尔是第一个被火化的。因为他是第一个倒下的。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袍，躺在火化坑中的一个窄担架上，看上去很安详，闭着眼睛，棕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被护血使者处理成了微笑的样子。尽管我知道护血使者取走了盖伏纳的全部血液，以及大部分的内脏和脑子，我却一点也看不出他们那恐怖的手工。

我对暮先生讲起盖伏纳临终的话，但一讲就哭了起来。暮先生搂住我，任我在他怀里啜泣，一面安慰地拍着我。“你想走吗？”他问。

“不，”我抽噎着说，“我想留在这里。只是……很难受，你理解吗？”

“我理解。”暮先生说，从他自己的泪光中，我知道这是真话。

一大群人来为盖伏纳送行。通常只有好友或同事会参加葬礼。吸血鬼和人类不同——他们不喜欢许多人去吊唁。但盖伏纳人缘很好，并且是为救别人而死的，所以洞里站满了人。连帕里斯·斯基尔和阿罗也到了。米卡本来也会来的，但需要有人看守王子厅。

吸血鬼没有牧师。他们尽管有自己的神灵和信仰，却没有宗教组织。帕里斯作为在场最年长的吸血鬼主持了简短的仪式。“他名叫盖伏纳·波尔。”他念道，所有人跟着重复。“他死得光荣。”我们也跟着念。“愿他的灵魂到达天堂。”他说完了，我们再次重复他的祷词。两个卫兵点燃了盖伏纳身下的树枝，在他身上画了特殊的符号，然后退开了。

火焰不久便吞噬了将军的遗体。卫兵们干得很在行，火苗迅速蔓延。我以前从未看过火化。这次惊奇地发现它并没有我想像的那样令人难过。看着火焰包围着盖伏纳，我反倒有一种奇怪的安慰感。青烟升起，从洞顶的缝隙中钻出，仿佛是盖伏纳的灵魂离去了。

真高兴我来了，不过，当要从灰烬中拣出盖伏纳的骨骸、在坑边的钵子里研成粉末时，我们被带了出去，我很感激。我觉得我无法看着卫兵们做这件事。

埃娜·塞尔斯之前还有三个吸血鬼要火化。暮先生、哈克特和我在外面等时，塞巴·尼尔和弗内兹·布兰来了，瘸腿的军需官领着瞎眼的竞技大师。他们俩和我们打了招呼，停下来攀谈。他们抱歉没赶上盖伏纳的葬礼。

弗内兹在接受治疗，要换过眼上的绷带才能离开。

“眼睛怎么样？”暮先生问。

“毁了，”弗内兹愉快地说，好像没多大事似的，“我现在跟蝙蝠一样瞎了。”

“我以为。因为你在接受治疗……”

“治疗只是为了防止感染。扩散到脑子里。”弗内兹解释说。

“你看上去不大难过。”我盯着他右眼上那一大块纱布，想像着失明是多么痛苦。

弗内兹耸耸肩。“我希望能保住它，可这也不是世界末日，我还能听、能闻、能摸。要有一阵子才能习惯，但我失去第一只眼睛后学会了适应，我想没了这一只也能过。”

“你要离开圣堡吗？”暮先生敏锐地问。

“不，”弗内兹说，“换了别的时候，我会到外面去摸索闯荡，直到尊严地死去，这是瞎吸血鬼的归宿。可是吸血魔王的出现改变了一切。帕里斯要我留下。我还能派点用场，哪怕只是在仓库或伙房里帮帮忙。现在每个吸血鬼都有用。我留下来可以让年轻力壮的吸血鬼集中精力去反击吸血魔。”

“我也要留下，”塞巴宣布道，“我的退休被推迟了。外面的世界和历险只能以后再说了。年老体弱的现在必须无私地效力，没工夫把自己的利益放在部族的利益之上。”

这话让我心头一震，科达以前也表达过类似的想法。他认为不应该嫌弃残疾或年老的吸血鬼。可怕的讽刺，他的背叛和死亡却促使其他吸血鬼采纳了他的思想。

“这么说不会有空缺啰？”暮先生问——他被指定在塞巴退休后接任军需官一职。

“是啊，”塞巴说，“但我相信王子们会给你找到一些事做的。”他微笑了一下，“也许扫地板？”

“也许。”暮先生也露出一丝短暂的笑容，“米卡已经问过我能否留下，可能重新履行我的将军职务。但我说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事，等我有时间仔细考虑之后再决定吧。”

“达伦呢？”弗内兹问，“王子们宣布他的命运了吗？”

“没有，”暮先生说，“米卡答应葬礼之后马上重新讨论。我相信他会被赦免。”

“我也希望这样，”弗内兹说，但口气不那么确定，“你知道以前从没撤销过死刑？为了饶达伦一命，王子们必须修改法律。”

“那就让他们修改吧！”暮先生咆哮道，生气地往前跨了一步。

“冷静点，拉登，”塞巴从中劝解说，“弗内兹没有恶意。说到底，这个案子不同寻常，需要反复考虑才能做出最后决定。”

“没什么‘说到底’，”暮先生坚持说，“我答应过埃娜我不会让达伦被处死。她说他挣得了活下去的权利，谁要反对她的遗愿，先得过我这一关。我们已经忍受了太多的死亡，我不能再容忍了。”

“希望不会再有。”塞巴叹道，“我相信王子们会有同情心的。他们也许不愿改变法律，但对这个案子我想他们会破例的。”

“最好这样。”暮先生说，他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埃娜的担架被抬进了火葬厅。暮先生挺直了身体，渴望的目光追随着她。我用胳膊挽住他。塞巴也是。

“勇敢些，拉登，”塞巴说，“她不会喜欢悲悲切切的。”

“我会表现得体的。”暮先生自信地说。然后他又低声说：“可我想她，我的整个心灵和灵魂都在想她。”

埃娜的遗体被放好后，门开了，我们进去告别，暮先生走在前面，塞巴、弗内兹、哈克特和我跟着。暮先生真的像他保证的那样镇定，就连点火的时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直到后来一个人待在自己房间里时，他才放声大哭，悲声在吸血鬼圣堡的走廊和通道中回响，一直传入寒冷、寂寥的晨曦中。

第二十二章

从火化到我的审判之间漫长的等待非常难熬。虽然暮先生一直说我入会测试失败和逃跑的事会得到宽恕，但我没有把握。写日记使我暂时忘却了审讯，可是当我补记完，检查过没有漏掉什么内容之后，我就无事可干了。

最后，两个卫兵来传话说王子们要见我。我请求等几分钟，镇定一下。

他们站在门外，我转向哈克特。“拿着，”我递给他一个书包（它曾经属于我的一个朋友——萨姆·格雷斯特），里面有我的日记和一些私物。“如果他们处决了我，希望你保存它。”

哈克特庄严地点点头，跟着我走出房间。卫兵把我带往王子厅。暮先生也跟在后面，另一个卫兵给他报了信。

我们在王子厅门外停下了。我五脏六腑恐惧地翻腾着，浑身发抖。

“勇敢点，”暮先生小声说，“王子们会公平处理的。如果他们不公平，我会出来帮你。”

“我也会的，”哈克特说，“我不会让他们……对你做……任何疯狂的事情。”

“谢谢，”我微笑道，“但我不希望你们卷进去。事情已经够糟了，没有必要三人一起进死亡厅！”

门开了，我们走了进去。

里面的吸血鬼表情严肃，他们的目光丝毫没有减轻我的不安。在一片肃静中，我们走向审判台，王子们抱着手臂坐在那里，脸色严峻。

过了一会儿，帕里斯·斯基尔说话了。“这是个奇怪的时代，”他叹息道，“数千年来，我们吸血鬼都恪守着古老的传统，好笑地看着人类变化发展，世风日下。这个星球上的人类已经失去了方向和目标，而我们的信仰却从未动摇——直到最近。

“时代变化的迹象是一个吸血鬼居然动手杀害了他的兄弟。无论其动机如何。背叛对于人类来说并不新鲜，但我们却是第一次尝到，它留下的味道是酸涩的。对出现过叛徒的事只当没发生过，那很简单。(奇*书*网.整*理*提*供)但我们便忽视了问题的根源，为更多的背叛敞开了大门。事实上，变化的世界终于对我们产生了影响，要想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我们也必须变化。

“虽然我们不准备彻底放弃自己的传统，但我们必须面向未来，适当变通。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绝对的世界里，但现在不同了。我们必须用开放的眼睛、耳朵和心灵去接受新的思想和生活方式。

“所以我们今晚才会聚集在这里。若按常规是不可能重新开会来决定达伦·山的命运的。他没有通过入会测试——应当判处死刑。然后他又逃避处罚，对这一罪名只有一种惩罚方式——死刑。要在过去，他会被尖桩钉死，没人为他求情。

“但是时代变了，达伦帮助我们睁眼看到了变化的需要。他为部族的利益忍受了巨大的痛苦，牺牲了他的自由。他勇敢战斗证明了他的价值。在从前，对他的奖赏会是高贵的死亡。但现在有人提出辩护，认为他有权活下去。”

帕里斯清了清嗓子，喝了一口血。

厅里气氛异常紧张。我看不到身后吸血鬼的表情，但能感到他们的目光钻入了我的脊背。

“我们就你的案子辩论了很长时间。”帕里斯继续说道，“我想在人类世界中，这很容易做出决定，公开赦免你。但我们对公正的看法不同。开释你意味着改变我们的法律基础。

“有人说法律该调整了。他们为你提出了有力的理由，说法律制定出来的目的就是要让人打破的。这一点我不同意，但开始理解了。还有人希望暂时取消关于入会测试的法律，那样你就能得到开释，然后再恢复法律。少数人要求永久而彻底地修改法律。他们觉得法律不公平，而且很愚蠢——鉴于吸血魔王的威胁，因为它们可能会妨碍我们发展新成员，削弱我们的力量。”

帕里斯犹豫着，手抚银色的长髯。“经过长时间的激烈辩论，我们决定不要修改法律。或许以后可能不得不修改，但——”

“活见鬼！”暮先生大叫一声，我还没看清楚，他已跳上台来，举着拳头站在我的面前。

紧接着哈克特也跳了上来。他们俩虎视眈眈地瞪着王子们。

“我受不了了！”暮先生嚷道，“达伦为你们冒了生命危险，你们现在却要判他死刑？不行！我不能容忍这种残酷的忘恩负义。谁要想动我的助手，先冲我来。我对天发誓，我会跟他们拼到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我……也是。”哈克特从嘴边扯开口罩吼道。他那灰色的伤疤脸比平时更加可怕。

“我希望看到你有更多的自制力，拉登，”帕里斯咂嘴道，一点也没被触怒，“这很不像你。”

“非常时候需要非常手段，”暮先生反驳道，“有时候要讲传统，有时候要讲常识。我不会让你——”

“拉登。”塞巴在下面喊道。

听到老师的声音，暮先生身体半转过去。

“你应该听帕里斯说完。”塞巴建议。

“你支持他们？”暮先生吼道。

“实际上，我是主张变化的。但当提议被否决时，我接受了，就像任何忠诚的吸血鬼那样。”

“去他的忠诚！”暮先生咆哮道，“如果这就是忠诚的代价，也许科达是对的。也许还不如把这地方交给吸血魔！”

“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塞巴微笑道，“下来坐下，让帕里斯说完。你在出洋相。”

“可是——”暮先生想争辩。

“拉登！”塞巴不耐烦地喝道，“下来！”

暮先生垂下头。“好吧，”他叹了口气，“我服从你的意愿，听帕里斯说完。但我不会离开达伦身边，谁要想把我从这台上拉走，我会让他后悔的。”

“没关系，塞巴，”军需官张开嘴正要理论，帕里斯发话了，“拉登和小人可以站在那儿。”

这件事解决后，帕里斯继续讲了下去。“我刚刚说到，我们决定不修改法律。以后可能不得不修改，但我们不希望操之过急。变化应当慢慢来，我们要避免恐慌和混乱。

“同意了要坚持我们的法律，我们就开始寻找达伦可以利用的漏洞。这个厅里没有人希望他死。连那些最反对改变法律的人也绞尽脑汁，希望能找到一项例外条款。

“我们想到能否让达伦再次‘脱逃’，放松警卫，让他在我们的默许下逃走。但这样很不光彩。达伦会觉得羞耻，你拉登会觉得羞耻，我们同意这个方案的人也会觉得羞耻。

“我们否决了它。”

暮先生腾地火了，然后咬牙低声对王子们说：“埃娜临终时让我保证，不让达伦被处死。我求你们——不要逼我在对你们的忠诚和对她的誓言之间做出选择。”

“不需要选择，”帕里斯说，“没有利害冲突。你闭上嘴让我说完就会明白。”他脸上带着微笑。

然后他提高嗓门，继续对大家讲。“参加辩论的都知道，是阿罗第一个提出了解决难题的良策。”

“我也不知是怎么想到的，”阿罗做了个鬼脸，摸着光头咕哝道，“我从来不是思想家。一般说来，我是先干再想——或根本不想！可是这个想法像一条鱼，在我的脑海深处游来游去，最后浮了上来。”

“办法非常简单。”帕里斯说，“我们不用修改法律来适应达伦的需要，而只要使他超越法律。”

“我不明白。”暮先生皱起眉头。

“你想，拉登，”帕里斯启发道，“我们中谁能免受惩罚？谁十几次通不过入会测试也没有关系？”

暮先生的眼睛瞪大了。“你不会是说……？”他惊叫道。

“正是。”帕里斯笑了。

“可是……这太不可思议了！他太年轻了！他还不是将军！他甚至不是全吸血鬼！”

“有什么关系呢？”米卡·维尔·莱特拧眉插嘴说，“我们不拘小节。他挣得了这个资格。也许他比我们这儿的任何人都更配。”

“这太疯狂了。”暮先生说，但他开始微笑。

“也许吧，”帕里斯说，“但表决的时候全体赞成。”

“全体？”暮先生惊讶地问。

“厅里的每一位吸血鬼。”米卡点头道。

“对不起，”我小声对暮先生说，“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们在说什么？”

“别做声，我待会儿跟你讲。”他考虑着王子们的提议（无论它是什么），脸上笑意更深了。

“倒是说得通，虽然有点疯狂，”他嘀咕道，“可这头衔一定是名誉上的吧？他对我们的方式懂得这么少，又这么年轻，没有经验。”

“我们不想让他履行常规职责。”帕里斯说，“他还要学很多东西，我们不会逼迫他。我们甚至不会让他变成全吸血鬼——尽管必须换血，但我们会限制血量，使他仍然是半吸血鬼。然而任命是有效的，他不会是摆设，他会拥有这一职务所赋予的所有责任和权利。”

“嘿，”我抱怨道，“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不然——”暮先生俯身对我耳语了几句。

“什么？”我大声问，他又耳语了几句。

“你不是当真的！”我喊了起来，感到热血冲到脸上，“你在哄我！”

“这是惟一光彩的方式。”他说。

“可是……我不能……我不是……我从来没有……”我摇摇头，茫然地望着一厅的吸血鬼。

他们都在微笑，向我点头，塞巴看上去格外高兴。

“他们都同意？”我无力地问。

“每一个人。”帕里斯说，“他们尊敬你，达伦，也钦佩你。只要有吸血鬼存在，你为我们做的一切就不会被忘记。我们想表示感谢，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惟一方式。”

“太意外了，”我喃喃地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说‘行’，”阿罗笑道，“否则我们只好把你押到死亡厅去，在你身上戳几个窟窿！”

我抬头看着暮先生，眯起眼睛，然后笑了。“如果我同意，你以后也得服从我，是不是？”我问。

“当然，”他笑嘻嘻地说，“我和大家。”

“我说什么你都必须照办？”

“对。”他压低嗓门说，“但是别以为你可以摆布我。我会尊重你的身份，但不会让你的头脑无限制地膨胀。你仍然是我的助手，我会让你把位置摆正的！”

“我相信你会。”我轻声笑道，然后面向帕里斯，挺直了身板。我将要做出一个会改变我一生的重大决定。我希望能有几个晚上考虑，细细想想它的后果。然而没有时间，不是它就是死亡厅——什么也比摔到那些可怕的尖桩上强啊！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有一个很长很复杂的仪式，”帕里斯说，“但那可以推迟。现在你只需要接受我们的血液，并把你自己的血滴到血石上。一旦你被血石认识之后，契约就完成了，永远不可逆转。”

“好吧。”我忐忑地说。

“走过来，”帕里斯说，“让我们完成这个契约。”

我走上前时，暮先生向哈克特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到他大叫起来：“不可能吧！”

在仪式中，我掩饰不住脸上的笑容，尽管厅里的其他人都表情肃然。

首先我脱去上衣，然后阿罗、米卡和我站在血石旁（仪式只需要两位王子）。我用尖指甲划破十指的指尖。流出鲜血。阿罗和米卡也划破了手指。准备好之后，阿罗把滴血的五指按在我的五指上。米卡在另一侧也这么做了。他们俩都把另一只手放在血石上。石头发出红光，并传出铮铮的声音。

我感到王子们的血流进了我的体内，我的则流向了他们。这是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但不像多年前暮先生第一次给我换血时那样痛苦。

血石越来越亮，边缘变成了透明的。我可以看到里面，看着我的血被加入到千万个夜行生物的血滴中。

乱纷纷的思想掠过我的脑海。我想起暮先生给我换血的那个夜晚。我第一次喝人血，萨姆·格雷斯特奄奄一息地躺在我怀里。我在洞中杀死的那个吸血魔。那个疯吸血魔——莫劳。斯蒂夫·豹子——我做人时最好的朋友，他发誓长大后要追杀我。戴比·赫姆洛克和她那柔软的嘴唇。盖伏纳——笑容可掬。高先生在怪物马戏团主持节目。杀死疯熊之后，哈克特把他的名字告诉了我。祖丝佳（胡子女士）给我穿上海盗服。埃娜——眨着眼睛。小先生和他那块心形的手表与冷漠的双眼。审判台上的科达。安妮逗我时的样子。和妈妈一起往集邮本里夹邮票。跟爸爸在花园里除草。盖伏纳、埃娜、萨姆·格雷斯特——在他们的弥留之际。

我一阵晕眩，差点摔倒，帕里斯冲过来扶住了我。现在血流得很快，画面也加快了。昔日朋友和敌人的面孔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越来越快。正当我觉得撑不住了的时候，阿罗和米卡把手从血石上拿开了，然后与我也分开了，标志着仪式结束。我朝后倒去，帕里斯迅速把口水涂在我的指尖上止血。

“你感觉怎么样？”他看着我的眼睛问。

“很虚弱。”我轻声说。

“过几个小时，”他说，“等血流畅通之后，你就会感觉像豹子一样。”

欢呼声传入耳中，我发现全场的吸血鬼都在拼命呼喊。“他们在喊什么？”我问。

“他们想见你。”帕里斯笑着说，“他们想表示欢迎。”

“能等一下吗？”我问，“我没有力气。”

“我们抬着你，”帕里斯说，“让你的臣民等着可不行……殿下。”

“‘殿下’。”我重复一遍，笑了，挺喜欢它的发音。

三位王子把我举到肩上，抬着我往前走去。

我望着天花板呵呵笑，为这个离奇的命运转折而吃惊，想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还有什么离奇的事情能与这个相比。

他们把我放下了，让我能站着接受吸血鬼的欢呼。

我环顾四周，看到了暮先生、哈克特、塞巴·尼尔、弗内兹·布兰和其他人的笑脸。在大厅后面，我仿佛看到了盖伏纳和埃娜的幽灵——还有科达，在无声地鼓掌。但这一定是接受了王子们的血后产生的幻觉。

然后所有的面孔模糊起来，分不清谁是谁的脸，我眼前只是一片欢呼的吸血鬼的海洋。我闭上眼睛，双腿颤抖，随着他们的喊声而摇晃，骄傲得像只孔雀，木然地听他们呼唤着我的名字——达伦·山……吸血鬼王子！

卷六 吸血鬼王子 完





《吸血侠达伦·山传奇Ⅲ》
作者：[英]达伦·山

卷七 吸血鬼杀手/周莉 译

献　给

雪莉和德里克——美女和野兽

争争吵吵的伙伴：

吉利·罗素和左伊·克拉克

台边前排看客：

克里斯托弗一伙

订一盘血淋淋的肥肠献给：

“剖肚拉肠者”凯里·戈达德－金奇

“毁灭女郎”克里斯蒂娜·科利内

引子

这是一个充满悲剧性错误的年代。对我来说，悲剧早在十四年前就开始了。那时，一个吸血鬼的一只蜘蛛迷住了我，它能表演各种令人吃惊的把戏，于是我把它从吸血鬼那儿偷了出来。虽然偷得很顺利，但之后的一切糟透了，我为那次偷窃付出的代价是牺牲了自己的人性。我装死离开了家人和故乡，作为暗夜里一种吸血生物的助手，与怪物马戏团一起周游世界。

我叫达伦·山。我是个半吸血鬼。

在经历了一系列可怕的事情之后——那些事情太可怕了，到现在我还是很难相信那一切曾经实实在在地发生过——我还成了吸血鬼王子。王子是吸血鬼族的领袖，所有的吸血鬼都尊敬王子，听从他们的命令。吸血鬼族中只有五名王子——其他四位是帕里斯·斯基尔、米卡·维尔·菜特、阿罗和万查·马奇。

我已经当了六年王子。我待在吸血鬼圣堡（吸血鬼族的大本营），学习吸血鬼族的习俗和传统，学习怎样做个够格的吸血鬼。我还学习如何作战，如何使用各种武器。所有的吸血鬼都得学习怎么作战，但眼下掌握作战方法更是前所未有的重要——因为我们正处于战争时期。

我们的敌人是吸血魔，我们的血缘兄弟。在很多方面他们跟我们很相似，但与我们有一点根本的不同——他们吸血的时候要把人杀死。吸血鬼进食时不伤人——我们只从选中的人身上稍稍吸一点儿血，但吸血魔觉得进食时若不把猎物的血吸干是丢人的事情。

虽然吸血鬼和吸血魔相互敌视，但几百年来两个部族还是艰难地遵守了停战协定。六年前情况变了，一群吸血魔——在吸血鬼的叛徒科达·斯迈尔特的帮助下——攻击了吸血鬼圣堡，想控制王子厅。我们打败了他们（多亏我在他们发动攻击前发现了他们的阴谋）。我们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发动袭击，所以盘问了被抓住的吸血魔。

与吸血鬼不同，吸血魔没有领袖——他们的地位完全平等——但六百年前他们与吸血鬼分裂的时候，一个厉害而神秘的魔法师——小先生拜访了他们，交给他们一口火棺，躺在里面的人会被活活烧死，可小先生说有一晚一个人会躺进去，然后毫发无伤地出来，那个人会带领他们彻底打败吸血鬼，使吸血魔成为暗夜的绝对统治者。

盘问中我们惊恐地获悉，吸血魔王终于出现了，世界上所有的吸血魔正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大战做准备。

袭击者被痛苦地处死了，那一刻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吸血鬼圣堡中传开了：“我们和吸血魔开战了！”打那以后，我们和吸血魔之间的战役不断，我们无情地打杀，一心要推翻小先生那黑色的预言——我们注定失败，从地球上彻底消失……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一章

王子厅内又一个漫长而难熬的夜晚，斯塔芬·欧弗——一个吸血鬼将军正在向我和帕里斯·斯基尔汇报战况。帕里斯是世上最老的吸血鬼，少说也有八百多岁。他白发飘飘，留着长长的灰白胡子，右耳在好多年前的一场战斗中失去了。

斯塔芬·欧弗三年来一直在沙场上征战，他简单回顾了这几年他在疤痕大战中的经历（疤痕指的是我们手指尖上的伤疤，那是吸血鬼和吸血魔共有的标记）。疤痕大战是一场古怪的战争，没有大型战役，双方也不发射导弹——吸血鬼和吸血魔只用剑、棍、矛这种近身作战的武器——只是不断地爆发零星的小规模战斗，三四个吸血鬼伏击数量相当的吸血魔，战斗至死。

“我们四个对付他们三个。”斯塔芬·欧弗说，他正在向我们叙述他最近的一场战斗，“但我的伙计们还嫩着呢，可那些吸血魔都是老手。我杀掉了一个，但让另外两个家伙逃掉了。我们死了两个伙计，另一个废了一条胳膊。”

“有没有吸血魔提到他们的魔王？”帕里斯问。

“没有，殿下。我抓住的那些家伙不管我怎么问，总是哈哈大笑，就是下狠劲折磨他们也没用。”

六年来我们一直在寻找吸血魔王，但始终没有他的下落。我们知道他还没有换血——很多吸血魔对我们说，他还没有变成吸血魔，但正在学习他们的规矩——我们全都认为要想推翻小先生的预言，就得在吸血魔王完全控制吸血魔一族之前找到他，把他杀掉。

还有好几个将军在等着向帕里斯汇报。斯塔芬·欧弗一告退，他们就走上前来，但我示意他们退后。我拿起一罐热血，递给这位独耳王子。他笑了笑，大口喝了起来。喝完后他用手背抹去嘴边的血迹，他的手颤抖着——主持战争委员会的责任耗去了老吸血鬼大量的精力。

“你看今晚是不是就到这儿呢？”我问道。我很担心帕里斯的身体。

他摇摇头。“还早呢。”他低声说。

“你可不是小伙子了。”我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是暮先生。这位总穿着红斗篷的吸血鬼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我身边，给我出主意，鼓励我。他的地位非常特殊。他是普通的吸血鬼，没有一点职务，得听从职位最低的将军的命令。但由于他是我的监护人，实际上他是不在位的王子（因为基本上不管什么事我都听他的）。暮先生的实际权力仅次于帕里斯·斯基尔，但是没有人公开承认。吸血鬼的一套——形式至上！

“你应该休息，”暮先生抚着帕里斯的肩对他说，“战争会持续很长时间，你不能过早地把自己累垮了。以后我们还需要你呢。”

“胡说！”帕里斯大笑起来，“将来是你和达伦的，我是过时的老东西了，拉登。这场战争如果真像我们担心的那样拖那么久，我是撑不到头了。现在我若再不做出点事情来，就再不会有机会了。”

暮先生正要反驳，但帕里斯举起一根弯曲的手指，让他闭上了嘴巴。“老猫头鹰不喜欢听别人对他说他还多么年轻，多么有精神。我没多少时间了，不这么说的人不是傻子就是骗子，要么就是说谎的笨蛋。”

暮先生歪了歪脑袋服从了。“好吧，我不跟你争。”

“最好别跟我争。”帕里斯哼了一声。他在王座上动了动疲惫的身子。“今晚是够受的。跟这些将军谈完之后，我就爬回棺材睡觉去。达伦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

“他能应付。”暮先生信心十足地说。将军们走上前来。暮先生赶忙站到我身后，离我很近，好在需要的时候随时给我建议。

天亮了帕里斯也没有去休息。将军们争论不休——他们负责研究有关吸血魔行动的报告，努力找出吸血魔王可能的藏身地点——几乎快到中午了，老王子才脱了身。

我稍微休息了一下，随便吃了点东西，接着继续听圣堡中三位教练报告情况，他们正在训练一批最近才当上将军的普通吸血鬼。听完报告我得派两名新任的将军上战场去体尝战争的滋味。我很快结束了派将的小仪式——我得在他们的前额上抹一点吸血鬼的血，然后念叨一篇古老的战争祷文——在我祝他们好运之后，他们出发去杀吸血魔——或者去丢掉自己的性命。

接下来轮到吸血鬼们到我面前来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和要求。我是王子，得负责解决暗夜里的各种事务。虽然我只是个年轻的半吸血鬼，没有经验。而且我成为王子只是权宜之策，并不是因为德高望重；但每个吸血鬼对王子都百分之百地信任，他们尊敬我，跟尊敬帕里斯和其他王子一样。

最后一个吸血鬼离开了，我抓紧时间在我那挂在王子厅后面的吊床上睡了三个小时。醒来后，我就着水把一点半生不熟的腌猪肉灌进了肚子，又喝了一小罐血，然后再次坐到王座上，听取吸血鬼们新一轮的计划、策略和报告。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二章

一声尖叫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一个激灵，从吊床上摔了下来，砸在小石屋又凉又硬的地板上。我立刻下意识地伸手去拔始终别在腰间的短剑。一会儿睡意全消了，我这才明白过来那只是哈克特在尖叫，他在做噩梦。

哈克特·马尔兹是一个小人。小人是一种个子矮小的生物，他们为小先生干活，总穿着蓝色的袍子。哈克特从前是人，但他想不起自己以前是什么人，也想不起自己是什么年代、什么地方的人。

哈克特死后，灵魂被困在了地球上，后来小先生给了他一个粗矮的新身子，又使他活了过来。

“哈克特，”我低声叫道，用力摇了摇他，“醒醒，你又做梦了。”

哈克特没有眼皮，要是他睡着了，他那双绿色的大眼睛就会变暗，现在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大声地呻吟着，跟我几分钟前一样，从吊床上滚了下来。

“火龙！”他叫道，他脸上戴着的口罩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发闷——他每天呼吸空气至多十到十二个小时，不戴口罩他就会死。“火龙！”

“不是，”我叹了一口气，“你在做梦呢。”

哈克特用一双古怪的绿眼睛瞪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放松了，把口罩摘了下来，露出灰色的大嘴，像一条锯齿状的大缝。

“对不起，达伦。我吵……醒你了？”哈克特问。

“没有，”我骗他说，“我已经醒了。”

我又跳回到吊床上，坐在那儿盯着哈克特看。他的确很丑，又矮又粗，死灰色的皮肤，看上去没有耳朵也没有鼻子——他的耳朵缝在头皮下面。没有嗅觉和味觉。他也没有头发，绿色的眼睛滚圆滚圆的。牙齿又小又尖，还有一条暗灰色的舌头。他的脸就像弗兰肯斯坦的怪物①『注：英国女作家玛丽·雪莱（1797—1851）所著《弗兰肯斯坦》中专攻秘术的瑞士科学家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创造的怪物。这位怪物创造者最终被他所造的怪物杀死。后来弗兰肯斯坦成了怪物的名字。』一样，是一块一块地缝起来的。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帅哥——吸血鬼没什么英俊的！我的脸、手脚和身体上到处都是一条条的伤疤和烧伤的痕迹——那大多是在参加入会测试的时候落下的（两年前我通过了第二次测试）。而且我的头像婴儿一样光滑，因为我在第一次测试的时候被严重烧伤过。

哈克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两次救了我的命，头一次是在来吸血鬼圣堡的路上，我被野熊袭击的时候。另一次是在我参加第一次入会测试（那次我失败了）、与发疯的野猪搏斗的时候。看见他近几年来始终被噩梦缠绕着，我很担心。

“还是那个噩梦？”我问道。

“是的，”他点点头，“我走在一片无边的荒地上。天空血红。我在找一样东西，可我不……知道是什么。到处是布满尖桩的陷阱。有一条火龙袭击我，我把它击退了，可是……又冒出了一条，一会儿又是一条。接着……”他痛苦地叹了一口气。

哈克特现在说话比他刚开口时流利多了。一开始他说上两三个字就得停下来喘口气，但现在他已经学会了控制呼吸。

“有那些幽灵似的人吗？”我问。有时候他会梦到一群幽灵般的人追赶他，折磨他。

“这次没有，”他说，“可我觉得他们一定会出现，要是你……没把我叫醒的话。”哈克特冷汗直流——他的汗是浅绿色的——双肩微微发抖。噩梦使他非常痛苦，因此他尽量不睡觉，三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想吃点东西，或者喝点什么吗？”我问道。

“不，”他说，“我不饿。”他站起来，伸展了一下粗壮的手臂。他只在腰间围了一块布，露出光滑的肚子和胸膛——他没有乳头和肚脐眼。

“真高兴能看见你。”他说，一面套上蓝袍子——这个穿法他老是改不了。“我们俩好长时间没见了。”

“是啊，”我呻吟说，“战事可把我烦死了，可我不能让帕里斯一个人干，他需要我。”

“斯基尔殿下怎么样？”哈克特问。

“在撑着，很难，要做那么多决定，部署那么多部队，还要送那么多吸血鬼去死。”想到这场疤痕大战，有一会儿我们俩都没有说话，很多吸血鬼死在这场战争中——其中不少是我们非常要好的朋友。

“你怎么样？”我问哈克特。

“忙死了，”他说，“塞巴给我的活越来越多。”在吸血鬼圣堡闲待了几个月以后，哈克特到军需官塞巴·尼尔的手下帮忙去了。塞巴负责保证圣堡的物资和武器储备。刚开始哈克特只是搬搬箱子和麻袋，但很快他就学会了有关储备和供给的知识，学会了如何满足吸血鬼的需求，现在他已成了塞巴的得力助手。

“你必须马上回王子厅吗？”哈克特问道。“塞巴想见你，他想带你去看……一些蜘蛛。”圣堡里有好几千只巴哈伦蜘蛛。

“是的，”我遗憾地说，“但我会找机会尽早溜去他那儿。”

“说到做到。”哈克特严肃地说，“你看上去很累，不是只有帕里斯需要休息。”

过了一会儿，哈克特只得走了，因为一群将军要来，他得做准备。我躺在吊床上，盯着石洞黑乎乎的岩顶，怎么也睡不着。我和哈克特刚到圣堡的时候就一起住在这个小房间里。我喜欢这个舒适的地方——这里是我待过的最像卧室的地方——可是我很少能待在里面。晚上我基本上待在王子厅里，白天难得有几个小时空闲，可通常不是吃饭就是练功夫。

我躺在那儿，又想起了我的入会测试，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光光的脑袋。第二次测试我顺利地通过了。我不一定要参加测试——我是王子，对我没有什么硬性的规定——但不参加，我总觉得不自在。只有通过测试，才能证明我是一个够格的吸血鬼。

除了那些疤痕和烫伤，过去的六年里我没有多少变化。我是个半吸血鬼，每过五年才长一岁。我比跟暮先生一起离开怪物马戏团的时候高了一点，五官也粗犷成熟了一点，但我还不是全吸血鬼。在我成为全吸血鬼以前，我不会有多大的变化。等成了全吸血鬼，我会比现在强壮得多；还能用唾沫愈合伤口；能呼出使人昏迷的气体；用脑波与其他吸血鬼联系。而且成了全吸血鬼后，我还能掠行——吸血鬼能保持一种超级速度行进，称做掠行。不好的一面是，我会变得见不得阳光。不能在白天活动。

但这一切都远着呢。暮先生从来没提过什么时候会给我完全换血。就我所知，那要等到我成年以后，还得十到十五年呢——我现在还是少年人的身材——所以我还有大把的时间，欢度（或者是忍受）拖长了的童年。

我又躺了半个小时，然后爬起来穿衣服。我已经习惯了穿一身浅蓝——浅蓝色的裤子，浅蓝色的束腰上衣，外面再套上一件很气派的长袍。穿上衣的时候，我的右手拇指卡在了袖子里。这是常事——六年前我的大拇指断了，现在依然古怪地斜戳着。

我小心不让坚硬的指甲把衣服撕破——我的指甲能在软一点的岩石上抠出洞来——终于解放了拇指，穿好了衣服。套上一双轻便的鞋子之后，我又摸了摸脑袋，确认自己没挨虱子的咬。最近虱子在圣堡里到处跳，搞得所有的人都不得安宁。然后我向王子厅走去，去迎接另一个充满谋划和争论的漫长夜晚。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三章

王子厅的大门只有王子把手放在门扇上，或者在厅里按下王座上的扶手才能打开。王子厅是小先生和他的小人在几个世纪以前盖的，它的四壁能承受一切冲击。

至关重要的血石就放在王子厅里。血石是有魔力的。来到圣堡的吸血鬼（这个世上的三千个吸血鬼绝大多数至少来过圣堡一次）都要把手放在血石上，让它吸去一点血，从此血石就可以用来探查他们的行踪。比如暮先生要想知道阿罗在哪儿，他只要用双手按住血石，脑中想着阿罗，几分钟后他就能确定阿罗的位置。他也可以想着某个地方，血石就会告诉他那个地方有多少个吸血鬼。

我不能用血石寻找他人——全吸血鬼才行——但是别人能用血石寻找我，因为在我成为王子的时候，血石吸了我的血。

要是血石落入吸血魔的手里，他们就能用血石追踪所有与其相连的吸血鬼，我们根本不可能躲过他们，那我们就完了。因此一些吸血鬼想毁了血石——但是据说血石能在最危急的关头挽救我们吸血鬼族的命运。

在我想这些的时候，帕里斯正在用血石指挥部队。接到吸血魔行踪的报告后，帕里斯会先用血石查出将军们的位置，然后用脑波跟他们联系，命令他们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就是这项工作耗去了他大量的精力。别人也可以使用血石，但帕里斯是王子，他的话就是法律，他直接下令会更快捷。

帕里斯一心扑在血石上，我和暮先生则长时间地整合战地报告，好摸清吸血魔的行动路线。好多将军也在做这件事，但我们要负责利用他们的发现，归类整理，挑出更重要的线索，向帕里斯提建议。我们有成堆的地图，上面戳着标识，标出吸血鬼和吸血魔的位置。

暮先生已经盯着一张地图研究十分钟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你看这个了吗？”他终于开口问道，把我叫了过去。

我盯着那张地图，三面黄旗和两面红旗紧紧围着一座城市。我们用五种主要的颜色做标识。蓝旗代表吸血鬼，黄旗代表吸血魔，绿旗是吸血魔的基地——他们坚守的城镇，白旗插在我们打了胜仗的地方，红旗则是我们失败的地方。

“看什么？”我盯着那些红旗和黄旗问道。因为睡眠不足，再加上老盯着地图和字迹潦草的报告，我的眼睛直发花。

“这个城市的名字。”暮先生说着，用指甲划过那个城市的名字。

我看着那个名字，起先一阵茫然，然后一下子想了起来。“你的家乡。”我轻声说。那是暮先生变成吸血鬼以前居住的城市。十二年前他回去过一次，带着我和埃弗拉·冯——怪物马戏团的蛇娃——去阻止莫劳，一个以杀人为乐的疯吸血魔。

“把报告找来。”暮先生说。每面旗子上都标着数字，和归档的报告一致，这样我们就能准确地知道每面旗子所代表的情况。只花了几分钟我就找到了相关的报告，我飞快地扫了一遍。

“那儿出现了吸血魔，”我低声念道，“两个进城，一个出城。第一面红旗是一年前的事——与吸血魔一场大战，四个将军战死了。”

“第二面红旗的位置是斯塔芬·欧弗的两个属下战死的地方。”暮先生说，“我就是在插这面旗子的时候，注意到这座城市周围的活动很频繁。”

“你认为这说明了什么？”我问。一个地方出现这么多吸血魔可是不同寻常。

“说不好，”他说，“也许吸血魔在那儿建立了基地，可看不出为什么——这座城市和他们其他的基地离得那么远。”

“可以派人去查一查。”我提议说。

暮先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在那儿已经损失了太多的将军。那不是什么战略要地，还是别管它了。”

暮先生摸着左脸颊中间那道长长的伤疤，又盯着那张地图看起来。他橘黄色的头发剪短了——大部分吸血鬼最近都把头发剪短了，因为虱子闹得太凶——在王子厅强光的照耀下，看上去跟秃了似的。

“你很担心，是不是？”我问。

他点点头。“他们要是已经建立了基地，就得杀人进食。我还是把那个城市看做是我的家，真不愿想到我心目中的亲友在吸血魔的手里受苦。”

“我们可以派一队人去把他们赶走。”

他叹了一口气。“那不合适，那样我就把个人的私利放在部族的利益之上了。要是我能上战场，我会去查查，可派人就不必了。”

“你和我有机会离开这里吗？”我没好气地问道。我不喜欢打仗，但是在山里头困了六年，现在我宁愿拔掉指甲，换几个晚上到外面去走走，哪怕单手对付一打吸血魔也行。

“情况——是不妙，”暮先生承认说，“看来战争不结束，我们是别想出去了。除非某个王子伤势严重，从战场上撤回来，我们才有可能替补。不然……”他苦着脸，用手指击打着地图。

“你不用待在这儿，”我低声说，“还有不少人能帮我呢。”

他大笑一声。“是有不少人想给你提建议，”他说，“但是有多少人能在你犯错的时候教训你呢？”

“没几个。”我咯咯地笑了。

“在别人眼里你是王子，”他说，“但在我看来，你还是那个嗜好偷蜘蛛的多管闲事的小坏蛋。”

“好啊！”我狠狠地哼了一声。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暮先生从来都按照敬重王子的礼节恭恭敬敬地对待我——可他的话又并不都是玩笑。我和暮先生之间有一种特别的关系，就像父亲和儿子。他能对我说别的吸血鬼不敢说的话，没有他我就会手忙脚乱。

我们把暮先生从前家乡的地图放到了一边，继续处理暗夜世界里更重要的事务。我们一点也没想到，命运最终将把我们带回暮先生年轻时所待的城市，去面对正在那里等待着我们的可怕的邪恶力量。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四章

吸血鬼圣堡的所有大厅和通道内一片欢腾——米卡·维尔·莱特在离开五后回来了，据说他知道吸血魔王的下落！消息传开的时候，我正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休息。我立刻套上衣服，赶向山内顶部的王子厅，急着去探听消息是不是真的。

赶到王子厅的时候，米卡正在跟帕里斯和暮先生说话，旁边围着一群急着知道消息的将军。米卡跟往常一样穿着一身黑衣，鹰一样的眼睛看上去比从前更黑更冷了。我推开众人，挤上前去。看见我，米卡举起戴着手套的手，敬了一个礼。我立正回礼。“小王子，好吗？”他问道，扯动嘴角笑了笑。

“还行。”我回答说，一边上下打量着他，看他有没有受伤——很多回到圣堡的吸血鬼都带了一身的伤。可是米卡虽然看上去很累，但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吸血魔王的事怎么样？”我开门见山地问道，“据说你知道他在哪儿？”

米卡沉下脸来。“要是知道就好了！”他四下看了看，说道，“集合一下好吗？我有消息，可我想当众宣布。”厅内所有的人立刻向自己的位子走去。米卡在自己的王座上坐了下来，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回来真好，”他说，拍了拍硬木椅的扶手，“塞巴有没有照看好我的棺材？”

“去你的棺材吧！”一个将军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嚷道，“有什么吸血魔王的消息？”

米卡理了理乌黑的头发。“首先，让我们弄清楚——我不知道吸血魔王在哪儿。”厅内响起一片呻吟。“但是我的确有他的消息。”米卡接着说，所有的耳朵听到这句话又都竖了起来。

“说消息前，”米卡说，“我想问问你们知不知道吸血魔最近的征募行动。”所有的人都一脸茫然。“自从开战以来，吸血魔就违反常规，给许多人换了血。好增强战斗力。”

“这不是什么新消息，”帕里斯嘟哝说，“吸血魔的数量比我们少，我们早就料到他们会不管不顾地给人换血。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的人还是比他们多得多。”

“不错，”米卡说，“但现在他们也招收没有换血的人。他们叫那些人‘吸血魔人’。很明显，是吸血魔王本人想出了这个名字。吸血魔人跟吸血魔王一样，在没有换血变成吸血魔以前就开始学习吸血魔的规矩和作战方法。吸血魔王想建立一支由人类组成的援军。”

“人我们还对付不了吗？”一个将军吼道，厅内响起一片赞同的叫喊声。

“话是不错，”米卡说，“但是我们得警惕这些吸血魔人。虽然他们没有吸血魔的力量，但他们学会了吸血魔的战斗技巧。而且，他们没有换血，所以不用遵守吸血魔的那些相对严格的律条。他们不用遵守荣誉信条，可以撒谎；不用遵守自古以来的传统——可以使用远程武器。”

厅内响起了一片愤怒的低语声。

“吸血魔开始用枪了？”帕里斯吃惊地问道。在使用武器方面，吸血魔的规矩比吸血鬼的更严格。我们能用回飞镖和长矛，可这两样东西大多数吸血魔连碰都不会碰。

“吸血魔人不是吸血魔，”米卡忿忿地说，“没有换血的吸血魔人完全有理由用枪。好像有些吸血魔不同意，但是吸血魔王下了命令，他们就服从了。”

“吸血魔人是以后的问题。”米卡继续往下说，“我提他们只是为了说明，吸血魔王的消息我是怎么得来的。吸血魔宁愿痛苦地死去，也不会背叛部族，但吸血魔人可没有那么坚强。几个月前，我抓住了一个吸血魔人，从他的嘴里逼出了一些有趣的东西。首先——吸血魔王没有基地。他在一群护卫的陪同下四处游走，从一支部队走向另一支部队，鼓舞士气。”

这条消息令将军们兴奋起来——如果吸血魔王没有基地，保护他的人又不多，那攻击他就容易多了。

“那个吸血魔人知道吸血魔王在哪儿吗？”暮先生问道。

“不知道。”米卡说，“他见过吸血魔王，但那是在一年前。只有陪伴他左右的人才知道吸血魔王的行动路线。”

“他还说了些什么？”帕里斯追问道。

“他说吸血魔王还没有换血。还有，虽然吸血魔王努力振奋人心，可吸血魔的士气还是很低落。吸血魔损失惨重，很多人觉得他们不可能赢。有些吸血魔想停战——甚至彻底投降。”

欢呼声轰然响起。听了米卡的话，一些将军兴奋地拥上来抬起米卡，扛出大厅，向山下的仓库走去，那里有一箱箱的啤酒和葡萄酒。欢歌叫嚷的声音，一路传来。剩下一些头脑比较清醒的将军看着帕里斯。等待指示。

“去吧，”老王子微笑着说，“让米卡和他那些兴奋过头的伙计们孤零零地喝酒可不太礼貌。”

剩下的将军们听了，鼓起掌来，然后迫不及待地走了。厅里只剩下几个卫兵、我、暮先生和帕里斯。

“这太蠢了。”暮先生低声抱怨说，“要是吸血魔真想投降，我们应该继续穷追猛打，而不是浪费时间——”

“拉登，”帕里斯打断了他，“跟其他人去吧，去找一桶你能找到的最大桶的啤酒，不喝得烂醉就别回来。”

“可是——”暮先生刚开口。

“这是命令，拉登。”帕里斯吼道。

暮先生的表情就好像他活吞了一条鳝鱼，但是他从来不违抗上级的命令，他两脚跟一碰，低声说：“遵命，殿下。”然后气冲冲地向仓库大步走去。

“我还没见过暮先生喝得烂醉呢，”我大笑着说，“那会是什么样子？”

“就像……人类是怎么说的？一只昏头昏脑的大猩猩？”帕里斯握拳掩嘴，咳嗽起来——近来他咳得很凶——然后笑了。“但是那对他有好处，拉登有时候活得太严肃了。”

“你呢？”我问道，“你打算去喝点吗？”

帕里斯做了个鬼脸。“喝上一罐啤酒我就完了。我要好好利用这个空闲，在大厅后面的棺材里好好躺躺，睡上他一整天。”

“是吗？如果需要，我可以留下来。”

“不用，你也去乐一乐吧，我没事。”

“好。”我跳下王座，向门口走去。

“达伦，”帕里斯又把我叫了回去，“太多的酒精对老人和孩子都不好。聪明的话，就少喝点。”

“还记得几年前你对我说的有关智慧的那句话吗，帕里斯？”我问道。

“什么？”

“你说，只有亲身体验才能使人变聪明……”我眨眨眼，冲出了王子厅。

很快我就跟一个气鼓鼓的、橘黄色头发的吸血鬼对着一桶啤酒喝了起来。夜越来越深，暮先生也渐渐高兴起来。等到第二天上午他摇摇晃晃地走回棺材去的时候，一路上他都在放声高歌。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五章

我睁开眼睛，真奇怪，天上怎么会有两个月亮，而且还是绿色的。我呻吟着用手背擦擦眼睛，注目再看，这才明白过来，我躺在地上，眼前是哈克特·马尔兹的两只绿眼睛。“昨晚玩得高兴吧？”他问道。

“难受死了。”我翻个身，趴在地上呻吟着，感觉自己好像待在一艘正在狂风暴雨中穿行的轮船上。

“那你要不要来点猪肠和……蝙蝠汤？”

“不！”我苦起脸，想到吃的我就恶心。

“你们那帮人昨天晚上几乎把圣堡里一半的藏酒……都喝完了。”哈克特说，一边把我扶了起来。

“地震了吗？”他松开手的时候，我问道。

“没有。”他回答说，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地板为什么在抖？”

哈克特哈哈大笑，引着我向吊床走去，我还没睡到小房间的门外去。我依稀记得自己曾试着想爬到吊床上去，但每次都摔了下来。“我在地上坐一会儿好了。”我说。

“遵命。”哈克特咯咯地笑了，“想来点酒吗？”

“滚开，不然我揍你。”我吼道。

“不再喜欢酒了吧？”

“是的！”

“有趣，早些时候你还唱着你是多么……喜欢喝酒呢。‘酒啊酒，我喝得像头牛，我是……王子，酒中之王。’”

“看我不好好修理你。”我警告他说。

“不用担心，”哈克特说，“昨天晚上……所有的吸血鬼都变得很疯狂。吸血鬼很难喝醉，可是……大多数人都醉了。我看见有几个在通道里乱晃，就像——”

“求你了，”我哀求说，“别说他们是什么样儿了。”哈克特又放声大笑。他把我拉起来，带我走出房间，在迷宫似的通道里穿来穿去。“我们去哪儿？”我问道。

“珀塔·文－格雷尔厅。我问了塞巴，怎么样才能让喝得烂醉的人……好受一点——我就知道你会喝醉——他说……洗个澡总是很管用。”

“不！”我呻吟说，“不洗澡！发发善心吧！”

哈克特一点也不理会我的哀求。不一会我们就到了珀塔·文－格雷尔厅，他一下把我推进了厅内瀑布那冰凉的水里。被水一激，我觉得头都要炸开了，过了几分钟头就没那么疼了，胃也安稳了。等到擦干身子的时候，我觉得舒服多了。

回房间的路上，我们遇到绿了脸的暮先生。我向他问好，可他的回答却是一声吼叫。

“我永远也不明白酒……到底为什么这么吸引人。”在我换衣服的时候，哈克特说。

“你从来没喝醉过吗？”我问。

“上辈子也许喝醉过，但自从我变成小人以后……就没醉过。我没有味蕾。酒精对我不起作用。”

“真幸运。”我苦着脸咕哝道。

我穿好衣服，和哈克特一起向王子厅走去，看帕里斯需不需要帮忙，但厅里基本上没人，帕里斯还在棺材里躺着。

“我们到厅下面的通道里去……走走吧。”哈克特提议说。刚到圣堡的时候，我们摸索了不少地方，可现在已经两三年没去探险了。

“你不用干活吗？”我问。

“是有些活要干，可是……”他皱起了眉头。要习惯哈克特的表情可得花一段时间——想看出一个没有眼皮和鼻子的人是在皱眉还是在微笑可不容易——但是我已经能看懂了。“活可以推一推。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得走动一下。”

“好吧，”我说，“我们四处走动走动。”

我们先去了卡扎·贾恩厅，受训的将军在这里接受作战训练。我也在这儿学习了刀、剑、斧、矛的套路，花了不少时间。兵器大多是为成年吸血鬼设计的，对于我来说都太大太笨重了，但我还是掌握了基本的套路。

首席教练是一个双眼失明的吸血鬼，弗内兹·布兰。我两次参加入会测试，都是他指导的。他在好多年前与狮子的搏斗中失去了左眼，六年前在对付吸血魔的那一仗中又失去了右眼。

弗内兹正在和三个年轻的将军摔跤。他虽然瞎了，可还是非常厉害，很快那三个吸血鬼就败在了这位姜色头发的竞技大师手里，一个个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上。“你们可得表现得再好一点。”他对那三位说。然后他背对着我们说道：“嘿，达伦。好啊，哈克特·马尔兹。”

“嘿，弗内兹。”我们回答说。他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并不吃惊——吸血鬼有非常敏锐的听觉和嗅觉。

“昨天晚上我听见你唱歌了，达伦。”弗内兹说。他让三个学生休整一下，过一会儿重新组队。

“别说了！”我沮丧地叫道。我还以为哈克特是在开玩笑呢。

“很有气势。”弗内兹笑着说。

“我没唱歌！”我呻吟说，“告诉我，我没唱！”

弗内兹笑得更厉害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好多人都疯疯傻傻的。”

“应该把酒禁掉。”我吼道。

“酒可没错，”弗内兹反驳说，“该控制的是喝酒的人。”

我们告诉弗内兹，我们要到下面的通道里去走走，问他想不想一起去。“去也没什么意思。”他说。“我什么也看不见。而且……”他压低声音告诉我们，那三个正在接受训练的将军就要上战场了。“别告诉别人，他们三个跟我这个不再适合做教练的人一样差劲。”他叹了一口气。许多吸血鬼被匆忙派上战场，替补疤痕大战中伤亡的人员。这在部族中很有争议——平常至少需要二十年才能训练出一个够格的将军——但是帕里斯说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

我们告别了弗内兹，到仓库去看暮先生从前的老师塞巴·尼尔。塞巴七百岁了，是仅次于帕里斯的最老的吸血鬼。他跟暮先生一样喜欢穿红色衣服，说起话来也是那么有板有眼的。上了年岁的他满脸皱纹，身子也老缩了，而且瘸得厉害——跟哈克特一样，在夺去弗内兹眼睛的那场战斗中他的左腿受了伤。

看见我们，塞巴非常高兴。得知我们要去走走，他坚持要跟我们一起去。“我想让你们看一样东西。”他说。

我们离开上层的大厅，走进许多通道交错的广阔下层。一路上我不停地用指甲抓挠着自己的光头。

“被虱子咬了？”塞巴问道。

“不是，”我说，“最近我的头疯了似的发痒，还有手脚和胳肢窝。大概是过敏了。”

“吸血鬼可很少过敏。”塞巴说，“让我看看。”不少墙上长着荧光地衣，他借着一丛厚厚的地衣发出的亮光看了看我的身体。“嗯。”他微笑着松开了手。

“怎么回事？”我问道。

“你要长个儿了，山先生。”

“那怎么会发痒呢？”

“以后你就知道了。”他神秘地说。

塞巴一见蜘蛛网就停下了，开始检查蜘蛛的情况。老军需官非常喜欢这种八只脚的掠食者。他并不养蜘蛛，但花了大量的时间研究蜘蛛的习性。他能用思想与蜘蛛交流，我和暮先生也能。

“啊，”他在一张大蜘蛛网前停下脚步，终于开口说道，“到了。”他撮起嘴唇，轻轻地吹起口哨。几分钟后，一只长着古怪的绿色斑点的灰色大蜘蛛从网上飕飕地爬下来，爬进了塞巴的手掌。

“哪儿来的这种蜘蛛？”我问道，一边走上前去，好再仔细地看看。这只蜘蛛比普通的圣堡蜘蛛大，而且颜色也不一样。

“你喜欢吗？”塞巴问。“我叫它们巴－山蜘蛛。希望你不反对——这名字听上去很合适。”

“巴－山蜘蛛？”我又念了一遍。“为什么——”

我没再往下说。十四年前，我从暮先生那里偷了一只毒蜘蛛——八脚夫人。六年前我把它放了——在塞巴的建议下——让它跟圣堡蜘蛛建立新家。塞巴说它不能和别的蜘蛛交配。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它，几乎把它忘了。但现在记忆一下子回来了，我明白了这个新种蜘蛛是怎么来的。

“是八脚夫人的后代，对吗？”我低哼了一声。

“是的，”塞巴说，“它和巴哈伦的蜘蛛交配了。三年前我发现了这个新变种，但一直到去年这种蜘蛛的数量才多了起来。现在它们越来越多，大概不出十五年就会成为圣堡中占统治地位的蜘蛛。”

“塞巴！”我厉声说，“我放了八脚夫人，是因为你告诉我它不可能繁殖。这种蜘蛛有毒吗？”

军需官耸耸肩。“有毒，但并不像它们的母亲那么厉害。要是四五只一起攻击一个人，是会把人毒死，但一只不会。”

“它们要是受惊了，一起乱跑怎么办？”我叫道。

“不会的。”塞巴固执地说。

“你怎么知道？”

“我让它们不要乱跑。它们出奇地聪明，跟八脚夫人一样。它们的智力几乎跟老鼠差不多。我想训练它们。”

“训练它们做什么？”我大笑起来。

“作战。”他阴沉地说，“想想，要是我们能派出受过训练的蜘蛛大军，命令它们去找吸血魔，杀死他们。”

我转身求哈克特说：“告诉他，他疯了，让他清醒一下吧。”

哈克特笑了笑。“这个主意我听着……不错。”他说。

“荒唐！”我狠狠地哼了一声。“我要去告诉米卡。他讨厌蜘蛛，他会派人下来把它们杀光。”

“不要，求你了，”塞巴小声说，“就算不能训练它们，看着它们壮大我也很高兴。求你别夺去我最后的一点快乐。”

我叹了一口气，抬头盯着通道顶。“好吧，我不跟米卡说就是了。”

“也别跟别人说。”他继续要求说，“要是走漏了消息，我可就会变得人人讨厌了。”

“什么意思？”

塞巴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那些虱子，”他低声说，“新种蜘蛛吃虱子，所以虱子都逃到上面去了。”

“哦。”我说。想起所有的吸血鬼都因为虱子成灾，不得不剪掉头发和胡子，刮掉腋毛，我咧开嘴乐了。

“蜘蛛最终会把虱子追出圣堡，到时候就不会再有虱子的祸害了，”塞巴接着说，“但在那之前，我希望没人知道其中的原因。”

我放声大笑。“要是别人知道了，你可就惨了！”

“我知道。”他苦着脸说。

在我发誓不把蜘蛛的事说出去以后，塞巴回上面的大厅去了——短短的一段路已经把他累坏了——我和哈克特继续向通道深处走去。走得越深，哈克特就变得越沉默。他看上去很不安，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又说不出来。

终于我们找到了一条通往外面的通道。我们来到通道的出口，外面是陡峭的山坡。我们坐了下来，抬头凝望着夜晚的天空。已经好几个月没出来透气了，在野外过夜已是两年多前的事。空气清爽舒适，但我已不太习惯。

“真冷。”我搓着裸露的胳膊说。

“是吗？”哈克特问道。他死灰色的皮肤只在极端炎热或者寒冷的情况下才有感觉。

“现在不是深秋就是初冬。”住在山里面，一个人很难把握季节。

哈克特根本没在听。他扫视着下面的森林和山谷，好像想找什么人。

我向山下走了两步。哈克特跟在后面，可一会儿他就超过了我，走得飞快。“小心。”我叫道，但他毫不理会。很快他就跑了起来，把我抛下了。真不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哈克特！”我叫道，“|Qī-shū-ωǎng|你会把脑袋摔碎的，要是——”

我没再说下去，他根本什么也没听见。我骂了两句，脱去鞋子，活动了一下脚指头，开始追他。我努力控制速度，可在这么陡的山坡上根本做不到。没一会儿我就开始沿着山坡刹不住脚地猛冲，脚下尘土和石子飞扬。我扯着嗓子直嚷，这真吓人，也真刺激。

我们到底没摔跟头，安全地到达了山脚。哈克特继续向前跑，一直跑到一片小树林前才终于停下脚步，僵了似的站着。我慢步跑到他身边停了下来。“怎……么……回事？”我气喘吁吁地问。

哈克特举起左手，指着树林。

“看见什么了？”我问。除了树干和枝叶，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来了。”哈克特嘶声说。

“谁？”

“龙王。”

我吃惊地瞪着哈克特。他看上去虽然醒着，但也许已经睡着了。正在梦游。“看来我得把你弄回去，”我拽住他伸着的胳膊说，“我们生一堆火，然后——”

“好啊，孩子们！”一个人在树林里叫道，“你们是欢迎小组吗？”

我放开哈克特的胳膊，站在他身边——跟他一样僵硬——再次凝神望向树林。我好像听出了那声音——但我希望自己听错了。

几分钟后，树林里走出了三个人。两个看上去跟哈克特一模一样的小人，只是他们戴着兜帽，行动僵硬。哈克特在吸血鬼中间待了这几年，已经变得不那么僵硬了。另一个是个白头发的小个子，满脸堆着笑。他比一群来犯的吸血魔还让我害怕。

小先生！

六百年后，小先生再次来到了吸血鬼圣堡。他大步向我们走来，灿烂地笑着，像一个和哈默尔恩的花衣魔笛手①『注：花衣魔笛手，中世纪传说中解除普鲁士哈默尔恩鼠疫的魔笛手，因未得到酬报而拐走了当地所有的孩子。』一起抓耗子的人。我知道他的再次出现绝对不会意味着好事，只有麻烦。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六章

小先生走到我们面前，猛地收住了脚。他矮胖的身上套着一件破旧的黄色外套——一件薄薄的夹克，没穿大衣——脚上穿着一双很幼稚的绿色威灵顿①『注：威灵顿（1769—1852），英国陆军元帅、首相（1828—1830），以在滑铁卢战役中指挥英普联军击败拿破仑而闻名。』长筒靴，鼻梁上架着一副笨重的眼镜。他常戴的心形手表用一根链子挂在胸前。据说小先生是命运的使者——他叫常虚，虚就是无，倒过来就是无常，命运的无常。

“你长大了，年轻的山。”他瞥了我一眼说。“还有你，哈克特……”他冲小人微笑着。哈克特的眼睛瞪得比平时更大更圆了。“都变得认不出来了。摘下兜帽，替吸血鬼干活——还开口说话了！”

“你知道……我能……说话，”哈克特低声说，又结结巴巴起来，“你一直……都知道的。”

小先生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聊够了，孩子们。我还有事要做，得抓紧时间。时间太宝贵了。明天一个热带小岛上有座火山要爆发，会把方圆十公里内的人活活烤死。我要到那儿去——听上去可真有趣。”

他可不是在说笑。所以所有的人才那么怕他——那些让没什么人性的人都胆寒的惨事，他却乐在其中。

我们跟着小先生爬上山，两个小人走在最后。哈克特不时回头看他的“兄弟”，大概在和他们交流——小人能读出彼此的思想——但哈克特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他们的这种交流方式。

小先生没走我们刚才走的那条通道，而是从另一条通道进了山。这条通道我从来没走过，比大多数通道既高又宽，而且不那么潮湿，没有曲里拐弯，两边也没有岔道，与山脊平行直插向上。小先生发现我不断打量着这条不熟悉的通道。“这是我的一条近道。”他说，“在世界上的每一个地方，在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我都有近道。节省时间嘛。”

一路上我们从一群群皮肤惨白、衣衫破烂的人身边走过。他们待在通道两侧。向小先生深深鞠躬。他们是护血使者。他们住在圣堡里，把自己的血献给吸血鬼。作为回报，他们可以把死去的吸血鬼的内脏和脑子挖出来——在特殊的仪式上吃！

走在两排护血使者中间，我很紧张——以前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使者聚在一起——但小先生只是笑着冲他们挥挥手，根本没停下来说句话。

十五分钟后，我们来到了圣堡厅堂区的大门前。听到敲门声，当班的卫兵用力拉开门。可看到小先生，他愣住了，又把门半掩了起来。“你是谁？”他瞥惕地厉声问道，一边偷偷伸手去摸腰间的剑。

“你知道我是谁，佩拉·谢尔。”小先生说着，从目瞪口呆的卫兵身边大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佩拉·谢尔张口结舌，瞪着那个离去的背影。他浑身发抖，手早从剑柄上滑脱了。“他是我想的那个人吗？”我和哈克特领着小人走过他身边时，他问道。

“是的。”我简单地回答说。

“活见鬼！”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把右手中指指尖贴在前额上，两边各有一根手指的指尖分别按在左右眼皮上，做了个死亡触礼。这是吸血鬼觉得死亡临近的时候做的一种手势。

我们在通道中穿行，走到哪里，哪里就会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张大了嘴。连从来没见过小先生的人也猜出了他是谁，每个人都放下手头的活，走过来默默地跟在我们身后，好像在参加葬礼。

去王子厅只有一条路——六年前我发现了另一条通道，可那次战役后就被封死了——一路上都有圣堡中最好的卫兵负责警戒。他们应该拦住并搜查想进入大厅的每一个人，但当小先生走近时，他们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让他——和后面的一大队人——直接走了过去。

小先生终于走到了王子厅的大门前，他抬眼看了看这座他六百年前盖的圆顶建筑。“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挺不错的，不是吗？”他好像自言自语地说，然后把手放在门上，开门走了进去。应该只有王子才能开门，但小先生能把门打开，我一点也不吃惊。

米卡和帕里斯正在厅里和一群吵闹的将军们讨论战事。很多人头脑昏沉，两眼模糊，可是一见到迈着大步的小先生时，每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变得精神起来。

“天啊！”帕里斯倒抽了一口凉气。脸变得雪白。小先生登上摆着王座的高台，帕里斯不禁缩了缩身子，然后他笔直地站了起来，挤出一个紧张的微笑。“常虚，”他说，“见到你真高兴。”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帕里斯。”小先生回答说。

“是什么佳音能让我们有这样意外的荣幸呢？”帕里斯问道，客气得非常不自然。

“等一会儿我会告诉你的。”小先生回答说。他一屁股坐在王座上——我的王座！——跷起腿，舒舒服服地坐着。“让所有的人都进来，”他冲米卡勾勾手指说道，“我有话要说，我要当众宣布。”

转眼间圣堡里几乎所有的吸血鬼都拥进了王子厅，贴着墙紧张地站着——好离小先生尽量远一些——等着这位神秘的来访者发言。

小先生一直在查看自己的指甲，把指甲在胸前的夹克上不断地蹭来蹭去。小人站在王座后面。哈克特站在小人的左边，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我明白他现在正犹豫着不知道是该跟先天的兄弟站在一起，还是与后天的兄弟——吸血鬼们站在一起。

“都到齐了吗？”小先生问道。他站了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到前台。“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吸血魔王已经换血了。”他顿了顿，满以为会听见一片吸气、呻吟和害怕的哭喊声。可我们只是瞪着他，都惊呆了。“六百年前，”他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们的祖先，吸血魔王会带领吸血魔与你们开仗，把你们彻底消灭。这是事实——但不是惟一的事实。未来同时具有确定性和不确定性。最终结果只有一个，但有很多种可能。也就是说，吸血魔王和他的追随者也可能被击败。”

所有的吸血鬼都屏住了呼吸，一线希望像云朵一样在周围的空气里渐渐成形。

“现在吸血魔王还只是个半吸血魔。”小先生说，“要是你们能在他完全换血前找到并杀死他，胜利就属于你们了。”

小先生的话音刚落，厅内便响起一片欢腾，一眨眼所有的吸血鬼都在互相拥抱，欢声大叫。只有几个人没加入这吵闹的行列。和小先生打过交道的人——我、帕里斯和暮先生——都觉得他并没有把话说完，后面肯定还有陷阱。小先生可不是那种因为送了好消息而开怀大笑的人，他只会在知道有人要受苦的时候开心地坏笑。

激动的浪潮渐渐平息了。小先生举起右手，用左手握住那块心形手表，手表发出暗红色的光，突然他的右手也亮了起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五根猩红的手指上，大厅里没有一丝声音。

“吸血魔王是在七年前出现的，”小先生说，手指发出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时候我研究了联系着现存和未来的命脉，发现有五次改变命运轨迹的机会。其中一次已经丧失掉了。”

拇指的光隐去了，小先生把拇指弯入掌心。“那次机会是科达·斯迈尔特。”他说。科达曾领着吸血魔来对付我们，想控制血石。“科达要是成功了，大多数吸血鬼会被纳入吸血魔一族，疤痕大战的局势——按照你们的叫法——就会改变。

“但是你们杀了他，把五次机会中也许是最好的一次活命机会给毁了，”他摇摇头，哼了一声，“真是愚蠢！”

“科达·斯迈尔特是叛徒。”米卡吼道，“背叛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我宁愿尊严地死去，也不愿意靠一个叛徒来救我。”

“你更是个傻瓜。”小先生咯咯地笑了。他动了动发光的小指。“这代表你们最后的机会，短期内还用不上——如果最后真的要靠它的话——所以我们先不说它。”他又弯去了发光的小指，只剩中间三根手指了。

“这就该说到我到这儿来的原因了。如果我不管你们，这几个机会就会偷偷地溜走。你们会照现在的做法做下去，从机会的窗前走过——在你们发觉之前……”他发出轻轻的一声“噗”。

“往后的十二个月里，”他轻声说，但是说得非常清楚，“某几个吸血鬼将和吸血魔王三次相遇——只要你们听从我的建议，吸血魔王就会三次落在你们的手里。只要你们抓住其中的一次机会杀了他，你们就会赢得战争。要是你们没抓住机会，那就只能靠最后那一次决定生死的对抗了，那关系着所有吸血鬼的命运。”他故意顿了顿。“老实说，我希望出现命悬一线的场面——我喜欢戏剧性的大结局。”

小先生背过身去，一个小人递给他一壶水，他大口喝了起来。厅内响起一片愤怒的低语声。等小先生再次转身面对大家的时候，帕里斯·斯基尔开口了。“你告诉我们这些，真是太仁慈了，常虚，”他说，“我代表所有在场的人感谢你。”

“不用客气。”小先生说。他的手指不亮了。他已经放下了手表，把双手安稳地搁在腿上。

“你能不能再发发善心，告诉我们命运会让哪几个吸血鬼碰上吸血魔王？”帕里斯问。

“好的，”小先生傲慢地说，“但是先说清楚了——他们只有自觉地搜寻吸血魔王，才能和他相遇。我点到的三个人不一定非得接受追杀吸血魔王的任务，他们不一定要承担改变吸血鬼一族未来的责任。但是如果他们不接受挑战，你们就死定了，因为只有他们三个有能力改变命定的结局。”

他缓缓地扫视大厅，盯着在场的每一个吸血鬼的眼睛，想发现害怕退缩的痕迹。可在这个可怕的挑战面前，没有一个人把眼睛移开，没有一个人退缩。“很好，”他低声嘟哝说，“有一个杀手今天不在场，我就不说他的名字了。要是另外两个人到夏娃娜小姐的山洞去的话，路上可能会碰上他。如果不去那儿，那个人就没有机会影响未来了，那么机会就只能压在另外两个人身上。”

“那两个是……？”帕里斯紧张地问。

小先生瞥了我一眼，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那两个杀手是拉登·暮和他的助手达伦·山。”小先生简单明了地说。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我们身上。看不见的命运之轮开始转动了，我知道我这些年来在吸血鬼圣堡里安全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七章

我压根就没有不接受任务的念头。我在吸血鬼中间生活了六年，已经完全接受了他们的价值观和信仰。任何一个吸血鬼都会为了部族的利益献出自己的生命。当然，这次的事情不像献出生命那么简单——我要去完成一项任务，要是失败了，所有的人都得受苦——但本质是一样的，我被选中了，被选中的吸血鬼从不说“不”。

大家简单讨论了一下，帕里斯告诉我和暮先生这不是正式任务，我们并不一定得同意代表整个部族——拒绝和小先生合作并不丢人。最后暮先生走上前去，红斗篷像翅膀一样在他身后飘动，说道：“我很高兴能有机会追杀吸血魔王。”

我也走上前——没穿那件帅气的蓝斗篷真是糟糕，用我希望的勇敢的口气说：“我也是！”

“这孩子知道怎么说话才能简单明了。”小先生轻声说着，冲哈克特眨了眨眼。

“那我们呢？”米卡问道。“这五年来我一直在找那个该死的吸血魔王，我要跟他们一起去。”

“是啊！还有我们！”人堆里一名将军嚷道。一下子所有的人都冲着小先生大喊大叫起来，要求跟我们一起去追杀吸血魔王。

小先生摇摇头。“去追杀的人只能是三个——不能多，也不能少。别的吸血鬼不能帮忙，只要有一个吸血鬼插手，他们就会失败。”

小先生的话激起了一片愤怒的低语声。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米卡质问说。“十个人成功的机会当然比三个人多，二十个人又比十个人强，三十——”

小先生打了个响指。只听喀嚓一声，尘土从屋顶直落下来。我抬头一看，王子厅的天花板上出现了很多歪歪斜斜的长裂缝。其他吸血鬼也看见了，吃惊地叫了起来。

“你，这个三百岁都不到的家伙，竟敢在我面前谈命运是怎么运行的？从大陆板块漂移的时候开始我就在计量时间。”小先生恶狠狠地说。他又打了个响指，裂缝更大了，破碎的天花板直往下掉。“一千个吸血魔也削不下这大厅墙壁的一丝一毫，可我打个响指就能让它塌掉。”他举起手，准备再打一个响指。

“不要！”米卡尖叫道，“我错了！我并不想冒犯您！”

小先生把手放了下来。“记住这次教训，下次别再把我惹火了，米卡·维尔·莱特。”他咆哮道。然后他冲跟来的小人点点头，小人向门外走去。“在我们走以前，他们会把屋顶修好。”小先生说，“但下次你们要是再把我惹火了，我就毁了这个厅，让你们和你们宝贵的血石任由吸血魔处置。”

小先生拂去心形手表上的灰土，又冲着大家灿烂地微笑起来。“那我们说定了——就三个人？”

“好的。”帕里斯说。

“三个。”米卡无力地低声说道。

“其他吸血鬼，就像我刚才说的，不能——应该是不许——插手，而且之后的一年里谁也不能去找这三个杀手，除非是为了跟追查吸血魔王没关系的事。他们必须靠自己，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

说完这些，他示意会议结束了。他傲慢地挥挥手，让帕里斯和米卡走开，然后示意我和暮先生过去。他歪在我的王座上，冲我们咧着嘴微笑。刚才说话的时候，他踢掉了一只靴子。他没穿袜子。我吃惊地发现他没有脚指头——他的脚前面长着蹼，戳出六根猫爪一样的小爪子。

“害怕吗，山先生？”他问道，两眼闪动着邪恶的光。

“有点儿，”我说，“但是我很自豪自己能出点力。”

“如果你没帮上忙呢？”他讥笑着问道，“如果你失败了，害得吸血鬼被彻底消灭了呢？”

我耸耸肩。“我们会坦然面对最后的结果。”我说，这是吸血鬼常说的一句话。

小先生不笑了。“你还是笨一点可爱。”他咕哝了一句。他又向暮先生看去。“你呢？这么重大的责任，害怕吗？”

“害怕。”暮先生回答说。

“会压得你崩溃吗？”

“有可能。”暮先生平静地说。

小先生的脸拉长了。“你们两个太无趣了。从你们身上根本没办法找到乐趣。哈克特！”他叫道。哈克特机械地走上前来。“你怎么想？你担心吸血鬼的命运吗？”

“是的，”哈克特回答说，“我担心。”

“你关心他们？”哈克特点点头。“嗯。”小先生摸了摸手表，表内光芒一闪，他伸手按住了哈克特脑袋的左侧。哈克特一声喘息，跪倒在地。“你一直在做噩梦。”小先生说，他的手指依然按在哈克特的太阳穴上。

“是的！”哈克特呻吟着说。

“你希望噩梦停止吗？”

“是的。”

小先生放开了哈克特。哈克特痛苦地大叫了一声，然后咬紧尖利的牙齿，站了起来，小小的绿色泪珠从眼角痛苦地滚落下来。

“到了你该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了。”小先生说，“跟我走，我就会让你知道，噩梦就会停止。你要是不跟我走，噩梦就会继续，会变得越来越可怕，不出一年你就会被折磨成一个废人。”

小先生的话吓得哈克特浑身发抖，但是他并没有扑到小先生的身边。“要是再过一段时间，”他说，“我……还有机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有，”小先生说，“可是这段时间里你会非常痛苦，而且我不敢保证你的安全。要是你还没弄清自己到底是谁就死了，你的灵魂就会永远迷失方向。”

哈克特犹豫地皱起了眉头。“我感到，”他小声说，“有一样东西在小声地对我说——”他碰了碰左胸，“——在这儿。我觉得我应该跟达伦……和拉登走。”

“你跟着去会增加他们打败吸血魔王的机会。”小先生说，“你的加入不会碍事，相反会很重要。”

“哈克特，”我柔声说，“你不欠我们什么。你救过我两次了。跟小先生走吧，去找出你自己的身世。”

哈克特皱起了眉头。“我有种感觉，要是我……离开你们去找自己的身世，从前的我……是不会赞同的。”小人又艰难地思考了几分钟，最后毅然对小先生说，“不管是对还是错，我要跟他们走。我觉得应该……和吸血鬼在一起。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好吧，”小先生哼了一声，“如果你不死，我们还会再见，要是……”他的微笑慢慢消失了。

“我们的追杀行动呢？”暮先生问，“你提到了夏娃娜小姐，应该从她那里开始吗？”

“你们自己决定吧，”小先生说，“我不能也不愿意指引你们，但如果是我。我会从那里开始。那以后嘛，听从心的决定，别去想什么追杀行动，去你们觉得该去的地方，命运会自由地指引你们。”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小先生一声招呼没打就溜走了（在我们说话的那会儿，小人已经完成了修补工作），很明显他急着去看第二天火山爆发的惨剧。

那天晚上吸血鬼圣堡里炸开了锅。吸血鬼们长时间地议论小先生的来访，分析他的预言。最后他们一致认为，我和暮先生应当单独上路，去联系第三个杀手——不论那个人是谁——但是至于其他人该干什么，他们的意见却无法统一。有些吸血鬼认为，既然部族的未来全靠三个杀手，那样与吸血魔的仗再打下去就没什么意义了。但大多数吸血鬼不同意，他们觉得停战简直是发疯。

天快亮了，暮先生带着我和哈克特离开了王子厅，撇下了那些争争吵吵的王子和将军。他说我们得好好休息一天。小先生的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打转，老是睡不着，但最终我还是睡了几个小时。

我们在日落前三个小时起来随便吃了点东西，简单收拾好行装（我带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几瓶血，还有我的日记）。我们与弗内兹和塞巴先后道了别——我们要走了，老军需官特别伤感——然后到厅堂区的大门口与帕里斯·斯基尔见面。帕里斯告诉我们，米卡会留下来协助他打点日常的战事。我与帕里斯握手告别，他看上去非常虚弱。我隐隐觉得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要是追杀行动拖得很久，我们回不了圣堡，这也许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会想你的，帕里斯。”我说。松开手后，我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也会想你的，小王子。”他说。他抱紧了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找到他，杀死他，达伦。我的身体里一阵阵地发冷，不是我年纪大了怕冷。小先生说得没错——等到吸血魔王完全掌了权，我们就彻底完了。”

“我会找到他的，”我盯着老王子的眼睛，发誓说，“遇到杀死他的机会，我绝不会手软。”

“愿吸血鬼的运气与你同在。”他说。

我走向暮先生和哈克特。我们向聚来送行的吸血鬼行了个礼，走入了通道。我们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得很快，两个小时不到我们就出了圣堡，进入了外面广阔的世界，头上是清朗的天空。

追杀吸血魔王的行动开始了！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八章

回到外边的世界真好。虽然我们也许正向地狱的中心走去，而且如果我们失败了，同伴们就会面临大难，但那都是以后的麻烦。现在能伸展双腿，呼吸新鲜空气，不再与几十个一身臭汗的吸血鬼困在山里，头几个星期我只感到无比地畅快。

我们在夜晚翻山越岭。我兴致勃勃。哈克特老是默不做声地琢磨小先生的话。暮先生还是一脸阴沉沉的样子，可我知道虽然他表面上很阴沉。心里却跟我一样因为能回到广阔的世界而高兴。

我们保持匀速前进，每晚走上几公里，白天就在树林、灌木丛或者山洞里呼呼大睡。刚离开圣堡的时候天还冷得厉害，可等我们走下曲折的山脊，寒气就不那么刺骨了。等到了低地，天气对于我们来说舒服得就像多风的秋天。

我们喝野生动物的血，带着的几瓶人血作为备用。很长时间没打猎了，刚开始真有点笨手笨脚，可我很快就恢复了老手的水平。

“这才是生活呢，不是吗？”一天早晨我大嚼着烤鹿肉说道。基本上我们不生火——只吃生的——可偶尔在一堆熊熊燃烧的木头边放松一下还是很不错的。

“是啊。”暮先生说。

“真希望能永远这样。”

吸血鬼笑了。“你不想快点回吸血鬼圣堡去？”

我做了个鬼脸。“当王子是挺荣耀的，可没什么乐趣。”

“你这样的开始是差了点，”暮先生同情地说，“不打仗的话就有时间冒险了。王子们大多会在外面游历几十年，再回去办公。你赶的时候不好。”

“嘿，没什么好抱怨的，”我愉快地说，“现在我不是自由了吗？”

哈克特捅旺了火，往我们身边凑了凑。离开吸血鬼圣堡后他基本上没说话，但现在他摘下口罩，说道：“我喜欢吸血鬼圣堡，那里就像家一样。以前我从来没感到这么自在，甚至比……在怪物马戏团的时候还自在。等这件事完了，要是……可以，我还想回去。”

“你身体里有吸血鬼的血。”暮先生说。他是在开玩笑，可哈克特却认了真。

“有可能，”他说，“我一直在想，我上辈子……是不是吸血鬼，所以小先生才派我去了吸血鬼圣堡……而且我住在里面是那么自在。还有我梦到尖桩的事……也就说得通了。”

哈克特的梦里总是出现尖桩。在他的噩梦里，有时地面会突然裂开，令他落入插满尖桩的陷阱；有时是一群幽灵般的人拿着尖桩追赶他，把尖桩插入他的心脏。

“关于你的身世有什么新线索吗？”我问道，“跟小先生碰面没让你想起什么？”

哈克特摇摇没有脖子的大头。“没想起什么新东西。”他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该让你知道身世的时候了，小先生为什么不告诉你呢？”暮先生问。

“没……那么简单，”哈克特说，“我必须以行动换取事实才行，这是协议里……的一条。”

“哈克特以前要是吸血鬼那就有趣了，不是吗？”我说。“他要是王子——现在还能打开王子厅的门吗？”

“我不可能是王子，”哈克特咯咯地笑了，大嘴角向上咧出一个笑容。

“嘿，”我说，“连我都成了王子，所以什么人都能当得上。”

“那倒是。”暮先生低声说。我拿起一条鹿腿向他扔去，他敏捷地躲开了。

走出山区后，我们向东南方向前进，很快就到了人类世界的外围。再次看见飞机、汽车和灯火的感觉真怪。我好像是生活在过去的人，现在从时间机器里走了出来。

“太吵了。”一天晚上我们穿过一个热闹的小城时，我说道。我们进城是为了取一些人血。我们用指甲在熟睡的人身上划条口子，取一点血，再用暮先生有疗伤功能的唾沫把伤口合上。人根本不会知道他们被取了血。“到处放着音乐，又笑又嚷的。”我的耳朵被吵得嗡嗡直响。

“人总是像猴子一样吵吵。”暮先生说，“那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以前他这么说，我一定会反对，但现在我不再反驳了。刚成为暮先生的助手的时候，我还抱着希望，希望能回到从前的生活，希望重新变成正常人，回到家人和朋发的身边。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吸血鬼圣堡的生活已经磨去了我做人的渴望。现在我是暗夜的生物——而且很满足。

我身上的瘙痒越来越厉害。出城前，我去了趟药店，买了些止痒粉和药水，全身上下抹了个遍，可一点用也没有，还是止不住痒。赶往夏娃娜小姐的山洞的路上，我烦躁得不断抓挠。

对于那位我们要前去拜访的女士，暮先生不愿意多说。连她住在哪儿，是吸血鬼还是人，我们为什么要去见她这样的问题，他都不回答我。

“这些事情你应该告诉我，”一天早晨我们扎营的时候，我嘟哝着说，“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怎么办？我和哈克特怎么去找她？”

暮先生挠着左脸上长长的伤疤——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知道他这条疤是怎么落下的——想了想，然后点点头。“不错，天黑前我会画张地图。”

“再告诉我们她是谁？”

他犹豫了。“那不太容易说明白，最好还是让她自己说吧。夏娃娜对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她也许会愿意让你知道实情——也可能不愿意。”

“她是一个发明家？”我追问道。暮先生有一套能叠得很小的便携式炊具。他告诉过我那是夏娃娜造的。

“有时候她会发明一些东西。”他说，“她是个多才多艺的女人。可她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养蛙上了。”

“什么？”我眨了眨眼。

“那是她的爱好。有人养马，养猫，养狗，可夏娃娜养蛙。”

“她怎么养呢？”我怀疑地哼了一声。

“到时候你自己看吧。”他前倾着身子，拍了拍我的膝盖，“说什么都好，就是别叫她巫婆。”

“我为什么会叫她巫婆？”我问道。

“因为她是个巫婆——类似吧。”

“我们要去见一个巫婆？”哈克特突然担心地问道。

“你害怕了？”暮先生问。

“在我的梦里，有时候……会出现一个巫婆。我从来没见过她的脸——从来没看清楚——我也不知道……她是好是坏。有时候我跑去求她帮忙，有时候……我又害怕地跑开。”

“你以前没说过。”我说。

哈克特勉强笑了笑。“跟那些火龙、尖桩和幽灵似的人比起来……一个小小的巫婆算什么呢？”

提起火龙，我想起了哈克特那天看见小先生时说的话，他叫小先生“龙王”。我问哈克特那是怎么回事，可是他不记得自己说过那样的话。“但是，”他沉吟说，“有时候我在梦里会看见小先生。骑在……火龙背上。有一次他抠出龙的脑子，扔……给我。我伸手去接，还没接住就醒了。”

我们思索着这个意象的含义，想了很久。吸血鬼很重视梦，很多吸血鬼相信梦联系着过去和未来，从梦里能知道很多事情。但是哈克特的梦看上去跟现实没有丝毫的联系，最后我们不再想，翻身睡去了。哈克特没有睡——他绿色的眼睛微微放着光。他不愿意睡，他想尽量推迟睡魔的到来，好躲开折磨他的噩梦，躲开梦里的那些火龙、尖桩、巫婆和其他种种痛苦。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九章

一天黄昏，我睁开眼睛，觉得无比畅快。我望着渐渐暗淡的红色天空，使劲儿琢磨着为什么会感到这么舒服。突然我明白了——身上不痒了。我又静静地躺了几分钟，害怕一动弹又会痒起来。最终我还是站了起来，没有一点刺痒的感觉。我咧开嘴笑了，向营地旁的小水塘走去，想润润嗓子。

我把脸浸入清凉的水里，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抬起头的时候，我发现水面上映着一张陌生的脸——一个长头发、大胡子男人。倒影正对着我，就是说那个人一定就站在我身后——可是我没听见脚步声。

我敏捷地转身，迅速伸手去拔从吸血鬼圣堡带出来的宝剑。宝剑拔出一半，我停了下来，完全糊涂了。

没有人。

我四下张望，寻找那个脏兮兮的大胡子男人，可是根本没有他的踪影。附近没有可以藏身的树和岩石，而且就算是吸血鬼也没有这么快的动作，能这么迅速地躲起来。

我又转过身子，向水面看去。他还在那儿！乱蓬蓬的毛发还是那么清晰。正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我大叫一声，从池塘边跳开。大胡子男人待在池塘里吗？待在池塘里，他怎么呼吸呢？

我走上前，第三次紧紧盯着那个毛乎乎的男人——他看上去就像个穴居野人——忍不住笑了。他也微笑起来。“你好。”我说。我说话的时候，他的嘴唇也在动，但是没有声音。“我叫达伦·山。”他的嘴又同时翕动起来。我有点生气了——他是在嘲笑我吗？——突然我明白了——那是我自己！

我又仔细打量起来，找到了自己眼睛的形状和嘴巴的线条，还有右眼正上方那个三角形的小疤，那个疤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就像鼻子和耳朵一样。毫无疑问这是我的脸——只是那些头发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摸了摸脸颊，满把又厚又密的胡子。我又用右手摸了摸脑袋——应该很光滑——可我吃惊地摸到了一丛丛厚实的长发。几绺头发还缠住了我歪斜的大拇指，我皱着眉头把指头拔了出来，连带着揪下了几根头发。

克勒敦·勒特啊，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继续检查。我脱下T恤，胸口和肚子上盖满了毛，胳肢窝里和肩膀上也是一大团一大团的毛。我浑身都是毛啦！

“活见鬼！”我大声吼叫着跑了回去，要把我的朋友们叫起来。

我气喘吁吁、一路吼叫着冲回去的时候，暮先生和哈克特正在拔营。吸血鬼瞥见毛乎乎的我，嗖的一声拔出刀来，大喝一声，让我停下。哈克特走到暮先生身边，一脸严肃。我停了下来，直喘粗气，看得出来他们没有认出我。我举起双手，示意我什么也没拿，然后说道，嗓音又哑又粗：“别……动手！是……我！”

暮先生的眼睛瞪圆了。“达伦？”

“不可能，”哈克特吼道，“是个冒牌货。”

“不是！”我呻吟着说，“我醒了以后去池塘边喝水，就发现……发现……”我冲他们晃了晃毛茸茸的胳膊。

暮先生把刀收回刀鞘，走上前来，怀疑地审视着我的脸。然后他发出一声呻吟。“变身！”他咕哝说。

“什么？”我叫道。

“坐下，达伦，”暮先生严肃地说，“我们得好好说说。哈克特——去把水壶都灌满了，再生一堆火。”

暮先生稳定了一下情绪，开始向我和哈克特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往半吸血鬼体内注入更多吸血鬼的血，半吸血鬼就会变成全吸血鬼。可我从来没跟你提过——我没料到这么早就会发生——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半吸血鬼的血会自己改变。

“一般说来，做半吸血鬼的时间长了，或迟或早——平均为四十年——吸血鬼的细胞就会攻击人类的细胞，使人类细胞变成吸血鬼细胞，那样半吸血鬼就变成了全吸血鬼。我们把这个过程叫做变身。”

“你是说，我变成了全吸血鬼？”我轻声问道，这个念头让我既激动又害怕。激动是因为变成全吸血鬼意味着拥有超强的力量、掠行和脑波交流等能力；害怕是因为那同时也意味着彻底地离开阳光和人类世界。

“还没有，”暮先生说，“长毛只是第一个阶段。我们马上就把这些毛剃掉。毛还会再长出来，但过一个月左右就不会再长了。在这一个月里，你还会经历其他的变化——长高，头疼，浑身突然有使不完的力量——这些症状很快也会消失。在变化的最后阶段，你体内吸血鬼的血可能会完全代替人类的血；但完全替代也可能不发生，那你就会恢复正常——再做几个月或者几年的半吸血鬼。但过不了几年，你的血迟早会变。你已经到了半吸血鬼的最后阶段，不可能逆转了。”

在那天晚上余下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一直在讨论变身的事。暮先生说一个半吸血鬼不到二十岁就变身是很少见的，那可能跟我当了王子有关——在我成为王子的仪式上，我的血管里又注入了吸血鬼的血，所以变身的时间提前了。

我想起塞巴在吸血鬼圣堡检查过我的身体。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暮先生，“他一定知道变身的事，”我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没有权力告诉你，”暮先生说，“我是你的老师，那是我的责任。本来他一定会告诉我，那么我就会跟你坐下来，向你仔细地说明情况，可是他没找到时间——小先生来了，我们随后就离开了圣堡。”

“你说达伦变了身就……会长大。”哈克特说，“会长多大呢？”

“说不准。”暮先生说，“从道理上说，他可能在几个月里变成大人——但那种可能性不太大。他长了几岁之后，大概就不会再长了。”

“那就是说我终于要成为少年了？”我问道。

“我想是的。”

我想了一会，咧开嘴笑了。“酷！”

但是变身一点也不酷——简直是恶毒的诅咒！把所有的毛都剃掉就够难受的了——暮先生用一把锋利的长刀，几乎把我的皮整个活剥了下来——可身体的种种变化让人更加难受。浑身的骨头在变粗变长；牙齿和指甲也长得飞快——我不得不每天啃指甲，而且在赶路的时候得紧紧咬着牙齿，使牙齿不至于变形；手脚也变长了。几个星期我就长高了五厘米，身子拉得到处都疼。

感官也乱了。原来一丁点儿大的声音现在变成了巨响——一根小树枝断了就跟一幢房子塌了下来似的。再淡的气味也会刺得鼻子生疼。味觉完全失灵了，什么东西吃起来都像纸板。我开始理解了哈克特的生活，下定决心再也不嘲笑他没有味蕾了。

眼睛变得敏感异常，一丝暗淡的光线也亮得刺眼。挂在天上的月亮明亮得可怕。白天一睁开眼，眼里就像扎进了两根带火的刺——脑袋像被电击中了一样火烧火燎地疼。

“阳光在全吸血鬼看来就是这么刺眼，是吗？”一天我问暮先生。我正缩在一张厚毛毯下面发抖，眼睛闭得紧紧的，避开刺人的阳光。

“是的，”他说。“所以我们才完全避开阳光。阳光的灼伤不怎么疼——至少在开始的十到十五分钟里不太疼——但阳光刺在眼睛里可是一分钟也受不了。”

变身期间因为感官完全紊乱，我的头疼得厉害，有时我觉得头就要炸了。疼得我丢人地直抹眼泪。

暮先生帮我避开刺眼的阳光。他用一层层的布条蒙住我的眼睛——我还是能看得很清楚——用草团堵住我的耳朵和鼻孔。我觉得很不舒服，而且很傻——哈克特一点也不帮忙，只是放声大笑——但是头不那么疼了。

还有一个副作用是力量猛地涌了出来。我觉得自己好像装上了电池。为了耗掉那些精力，我只好在晚上抛下暮先生和哈克特先往前跑，然后再跑回去迎接他们。休息的时候我疯了似的锻炼身体——俯卧撑、引体向上、仰卧起坐——而且总在暮先生醒来前就早早地醒了，每天睡不了两个小时。我爬树，攀登峭壁，游泳，努力用掉体内超常的能量。要是能找到一头大象，我一定要跟它打一架！

六个星期后，一切混乱终于停止了。我不再长了，也不用再剃毛了（脑袋上的毛留了下来——我不再是光头了！），布条和草团拿掉了，味觉也一点点地恢复了。

我比变身前高了七厘米，身板也明显变宽了。脸上的皮肤变硬了，使我看上去老成了一点——现在我看上去有十五六岁了。

最重要的是——我还是半吸血鬼。变身并没有完全消灭我体内的人类细胞。这样的缺点是以后我得再一次忍受变身的痛苦；而优点是现在我还能继续享受阳光，不必永远放弃光明，躲进暗夜。

虽然我很想变成全吸血鬼，可我也留恋白天的世界。血液一旦发生变化，就不能逆转。我接受这种不可逆转性，可要说不紧张，那是撒谎。这样一来，我就有了几个月——也许是一两年的时间——为彻底变身做好准备。

衣服和鞋子都小得不能穿了，我只好去一个偏远的人类小镇（我们又快走出人类世界了）补充装备。在军需商店我选了一些跟原来类似的衣服，除了蓝衬衫，我又买了两件紫衬衫，外加一条深绿色的裤子。我正在付钱的时候，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棕色的衬衫和黑裤子，戴着棒球帽。“我要装备。”他冲柜台里的人低吼道，扔给他一张单子。

“你得有购枪许可证。”店主看了看那张纸说。

“在这儿。”那男人伸手去摸衬衣的口袋，他瞥见我的手，愣住了。我把所有的衣服抱在胸前，手指尖上的伤疤——暮先生给我换血时留下的伤疤——露在外面。

只一秒钟那男人就放松了情绪，扭头走了——但是我确信他认出了疤痕，认出了我是什么人。我快步离开商店，找到了在城边的暮先生和哈克特，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

“他很紧张？”暮先生问，“走的时候，他跟踪你了吗？”

“没有。他看见伤疤就愣住了，然后又装出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但是他知道疤痕意味着什么——我肯定。”

暮先生挠着他脸上的那道疤想了想。“能认出吸血鬼疤痕的人可不常见，但并不是没有，应该是个普通人，大概是偶尔听过一些有关吸血鬼和吸血鬼手指尖上伤疤的传说。”

“但也有可能是捕鬼手。”我轻声说。

“捕鬼手很少——但的确有。”暮先生又想了想，最后做出决定，“我们照计划继续赶路，但要提高警惕。白天你和哈克特担任警戒。我们做好准备，有人袭击的话，”他微微一笑，摸了摸刀柄，“那就等着瞧吧！”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章

黎明时我们知道将有一场搏斗。我们被人跟踪了，不是一个，而是三四个。他们在镇子外几公里处跟了上来，然后一直尾随着我们。他们的行动非常隐蔽，如果不是料到会有麻烦，我们可能不会发现异常。但当吸血鬼感到有危险的时候，腿脚再快的人也休想偷袭他们。

“怎么办？”哈克特问，我们正在一座小树林中间扎营，交错的枝叶遮蔽了日光。

“他们会等到大白天来袭击我们。”暮先生压低声音说，“我们假装一切正常，躺下睡觉，等他们过来就动手。”

“你在阳光底下没事吗？”我问。虽然我们现在待在树阴里，但搏斗时我们可能会走出去。

“解决这次麻烦用不了多少时间，阳光还不会伤害我。”暮先生回答说，“我会跟你在变身的时候一样，用布条蒙上眼睛。”

我们在落叶和苔藓上做好床铺，裹着斗篷躺了下来。“当然，他们也可能只是好奇，”哈克特小声说，“他们可能只是想看看……真正的吸血鬼长什么样儿。”

“他们的行动太敏捷，不像一般好奇的人，”暮先生反驳说，“他们是来办事的。”

“我想起来了，”我咬着牙说，“店里的那个人是在买枪。”

“捕鬼手大都装备得不错，”暮先生嘟哝道，“那些傻瓜只扛着锤子和木桩来追杀吸血鬼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我们没再说话，静静地躺着，闭着眼睛（除了哈克特，他用斗篷盖住了没有眼皮的眼睛），均匀地呼吸，假装睡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得好慢，花了一个世纪才过了一分钟，花了一万年才过了一个小时。我上次遭遇恐战还是在六年前。我四肢发冷，恐惧像冰冷僵硬的毒蛇在我的胃里盘曲、伸展。我在斗篷下不停地活动手指，手从未远离剑柄，随时准备拔剑。

午后不久——那个时候的太阳对于吸血鬼来说最厉害——捕鬼手们行动了。一共有三个人，成半圆形向我们包抄过来。起先我只能听到叶子的沙沙声，偶尔有一根树枝折断的声音。但当他们靠近时，我开始听到粗重的呼吸声，紧张的骨头的嘎吱声，还有他们那因为害怕而怦怦作响的心跳声。

偷袭者在十到十二米处停住了，躲在树后准备袭击。漫长而紧张的等待——然后是一支枪慢慢架起的声音。

“动手！”暮先生大吼一声，一跃而起，朝离他最近的人扑去。

暮先生以惊人的速度扑向一个袭击者的时候，哈克特和我冲去对付另外两个。我盯上的那个人大声诅咒着，从树后闪了出来，举枪射击。一颗子弹擦着我身旁飞过，只差几公分。没等他放第二枪，我已经抓住了他。

我把步枪从那人手中夺下，扔得远远的。身后一声枪响，可是我没时间看我的朋友了，面前那人已经拔出一把猎刀，于是我也抽出长剑。

那人看到剑，眼睛瞪大了——他的眼圈涂成了红色，好像血一样——然后又眯起来。“你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咆哮着，挥刀向我砍来。

“不止，”我躲开刀锋，挺剑猛刺，“我远远不止。”

他又来砍我时，我挥剑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形，刺穿他右手的皮肉和骨头，削断了他的三根手指，即时使他丢掉了武器。

那人疼得大叫一声，跌倒在地。我趁机看看暮先生和哈克特战况如何。暮先生已经解决了他那个，正朝哈克特走去。哈克特和对手扭在一起，看上去占了上风，但暮先生已走到旁边，准备在万一有变时出手相助。

看到一切顺利，我满意地回头对付倒在地上的家伙，硬起头皮准备结果他，却惊恐地发现他正在朝我怪笑。

“你应该把我另一只手也砍掉！”他粗声说道。

我的目光落到那人的左手上，我的呼吸凝住了——他把一颗手榴弹举在胸口！

“别动！”我想向他走去，他狂吼起来，拇指按住了引爆器，“如果爆炸，你就会和我一起死！”

“别紧张。”我叹了一口气，往后稍退了两步，紧张地盯着那颗随时会爆炸的手榴弹。

“在地狱里我就不紧张了。”他冷冷地笑了。他的头发剃光了，耳朵正上方两侧的头皮上刺着黑色的“V”字。“现在，让你那个肮脏的吸血鬼同伙和那绿皮肤怪物放了我的朋友，不然我就——”

左边的树林里突然嗖的一声飞出一样东西，击飞了那人手中的手榴弹。他大叫一声，伸手又去抓另一颗（他胸口挂了一串手榴弹）。又是嗖的一声，一个闪亮多角的东西扎入了那人的头顶。

那人哼了一声软了下去，剧烈地抽动了一阵，躺在那儿不动了。我傻愣愣地瞪着他，机械地弯下身仔细看去。他头上的东西是一枚金色的星形飞镖。暮先生和哈克特都没有这样的武器——那是谁扔的？

我无声的问题得到了答案。一个人从旁边的一棵树后跳出来，大步向我走来。“敌人死了，才能背过身去！”我转身迎着他走去时，他厉声说，“弗内兹·布兰没教过你吗？”

“我……我……忘了。”我结结巴巴地说，吃惊得什么也说不来。这个吸血鬼——他毫无疑问是我们的一员——中等个子，很强壮，皮肤发红，头发绿油油的，穿着紫色的由动物毛皮做成的衣服，衣服缝得很粗糙。他的眼睛很大——几乎跟哈克特的眼睛一样大——可嘴巴却小得出奇。他没像暮先生那样用布条蒙住眼睛，虽然阳光刺得他痛苦地直眯眼。他没穿鞋，也没带兵器，只有一条皮带松松地挎在身上，上面插着几十枚飞镖。

“我要收回飞星了，谢谢。”吸血鬼对着尸体说道。他把飞星拔了出来，擦干净血迹，又插回皮带上。他左右转动着死人的脑袋，看了看光头、刺青和红色的眼圈。“吸血魔人！”他哼了一声，“我以前跟他们打过交道。令人恶心的野狗。”他冲死人啐了一口，抬起没穿鞋子的脚把尸体踢得翻过身去，趴在地上。

这个吸血鬼转身对着我的时候，我想起了他是谁——很多人跟我说起过他——我恭恭敬敬地向他问好，这是规矩。“万查·马奇，”我点头行礼说，“见刭你是我的荣幸。殿下。”

“彼此彼此。”他大大咧咧地回答说。

万查·马奇是吸血鬼王子，我从来没见过他，他是所有王子中最守旧、最不文明的一个。

“万查！”暮先生叫道，他扯掉蒙在眼睛上的布条，快步跑来抱住了这位王子的肩膀。“你怎么会在这儿，殿下？我以为你在北边呢。”

“前一段时间我是在北边。”万查吸了吸鼻子，他抽出手来，用左手背抹了一下鼻子，然后弹飞了一坨又绿又滑的东西。“可那儿一点热闹没有，所以我就跑到南边来了。我要到夏娃娜小姐那儿去。”

“我们也是。”我说。

“我猜也是。我跟着你们好几个晚上了。”

“你应该早点现身，殿下。”暮先生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新王子，”万查回答说，“我想从远处观察他一段时间。”他严肃地审视着我。”从这次作战来看。我得说印象并不太好。”

“我犯了错，殿下。”我绷着脸说，“我担心朋友，在应该继续进攻的时候犯错停了下来。那都是我的错，我诚心道歉。”

“至少他知道该怎么好好道歉。”万查大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万查·马奇浑身是土，散发出一股野狼的味道。他这个样子很正常，万查是真正的野生动物，连吸血鬼也觉得他做得过了头。他只穿自己用野兽皮毛做的衣服，从来不吃熟食，只喝生水、鲜奶和血。

哈克特解决了对手，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万查跷着二郎腿坐着，捧起左脚，低头啃起脚指甲！

“这一位一定是开口说话的小人了。”万查嘟哝说，从左脚大拇指头的上方看着哈克特。“哈克特·马尔兹，是吗？”

“是的，殿下。”哈克特摘下口罩回答说。

“我跟你直说好了，马尔兹——我不相信常虚·小和他那些又矮又胖的跟班。”

#奇#“我也不相信……啃自己脚指甲的吸血鬼。”哈克特回答说，顿了顿，然后他迟疑地加了一句：“殿下。”

#书#万查·马奇哈哈大笑，吐出一片指甲。“我们一定会处得不错，马尔兹！”

#网#“路上辛苦吗，殿下？”暮先生问道。他又用布条蒙住眼睛，在万查身边坐了下来。

“还好。”万查嘟哝说，放下左脚，又开始啃右脚的指甲。“你们呢？”

“一路上很舒服。”

“吸血鬼圣堡里有什么消息吗？”万查问。

“太多了。”暮先生说。

“留到今天晚上再说吧。”万查放下右脚往后一躺，扯下紫斗篷裹在身上。“太阳下山的时候叫我。”他打个哈欠，翻身就睡着了，开始打起呼噜。

我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呼呼大睡的人，看着他咬下来吐得满地的指甲，看着那破烂的衣服和肮脏的绿头发，最后向暮先生和哈克特看去。“他是吸血鬼王子吗？”我小声问道。

“当然是。”暮先生笑了。

“但是他看上去像……”哈克特犹豫地嘟哝说，“他的举动就像……”

“别被表面现象蒙蔽了，”暮先生说，“万查生活上不太讲究，但他是最好的吸血鬼。”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怀疑地答道。那天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我仰面躺着，盯着满天的白云，被万查·马奇响亮的呼噜声吵得难以入睡。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一章

我们没管那些尸体（万查说他们不值得一埋），在暮色中出发了。一路上暮先生把小先生拜访吸血鬼圣堡的事以及小先生的预言告诉了万查。万查默默地听完暮先生的话，又默默地想了很久。

“笨蛋大概也能推断出我就是第三个杀手。”他最后说。

“要不是就怪了。”暮先生说。

万查一直叼着一根尖树枝。他把树枝扔到一边，往路边的泥土里啐了一口。万查是啐唾沫的高手——绿色的唾沫黏糊糊的，能击中二十步开外的蚂蚁。“我不相信那个爱多管闲事的坏蛋，那个小先生。”他厉声说，“我跟他打过交道，已经习惯了要跟他对着干。”

暮先生点点头。“总的说来，我同意你的话。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殿下，而且——”

“拉登！”万查打断他说，“在外面赶路的时候，叫我‘万查’、‘马奇’，或者‘嘿，丑八怪！’我可不要你向我磕头。”

“那好吧——”暮先生咧开嘴笑了，“——丑八怪。”他又严肃起来。“现在是非常时期，万查。我们部族的未来有危险。我们怎么敢忽视小先生的预言？只要有希望，就应该抓住。”

万查不痛快地长叹了一口气。“几百年了，小先生一直让我们觉得只要吸血魔王一出现，我们就输定了。过了这么久干吗又告诉我们那不一定，而且还非得照他的吩咐才能避免完蛋？”万查抓挠着后颈，朝左边的灌木丛里又啐了一口。“我觉得他的话就像放屁。”

“也许夏娃娜能帮忙。”暮先生说，“她也有一些类似小先生的能力，能预知未来的发展。她也许能证实或者推翻小先生的预言。”

“她说什么，我相信。”万查说，“夏娃娜的舌头管得紧，只要她开了口，那就假不了。要是她说我们的命运得靠上路追杀。我就高高兴兴地跟你们去。要不然……”他耸耸肩，不再讨论这件事了。

万查·马奇是个怪人——那还是客气的说法！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的人。他有一整套自己的行为准则。我以前知道的是：他不吃熟食，只喝生水、鲜奶和血，用猎取的野兽毛皮做衣服。在到达夏娃娜小姐住处前的三个晚上，我又知道了不少。

他遵守吸血鬼古老的法则。很久以前，吸血鬼相信狼是我们的祖先。只要信仰坚定，好好生活，死的时候就能再次变成狼，在永恒的暗夜里漫步在天堂的荒野上。所以他们活得更像狼而不是人。除了在喝血的时候，他们不接触人类，自己做衣服，遵守荒野的法则。

万查不睡棺材——他说棺材太舒服了！他认为吸血鬼应该只盖自己的斗篷，睡在野外。他对睡棺材的吸血鬼没意见，但瞧不起睡在床上的吸血鬼。我不敢告诉他我喜欢吊床！

他对梦很感兴趣，经常吃一些会导致怪梦和幻觉的野蘑菇。他相信未来就藏在梦里，如果知道怎么破解，就能把握命运。哈克特的梦让他着了迷，他经常和小人谈梦，一谈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惟一的兵器是飞星，那是他用不同的金属和石头做成的。他觉得近身肉搏就不应该用兵器。他没时间做什么剑、矛、斧，也不愿意碰那些东西。

“可是你怎么跟使剑的对手打呢？”一天晚上我们正准备拔营时，我问他。“逃跑吗？”

“我从来不逃跑！”他厉声说。“好——让你开开眼。”他搓搓手，站到我对面，让我拔出剑来。我有些犹豫。他拍拍我的左肩，嘲弄地说：“害怕了？”

“当然不是，”我立刻说，“我只是不想伤着你。”

他放声大笑。“那没什么好担心的，是不是，拉登？”

“那可说不准。”暮先生迟疑地说，“虽然达伦是个半吸血鬼，但是他挺厉害，可能会对你造成一点威胁，万查。”

“好，”那位王子说，“我喜欢厉害的对手。”

我求助地看着暮先生。“我不想跟没有武器的人交手。”

“没有武器？”万查吼道，“我有两条胳膊呢！”他冲我晃了晃手臂。

“去吧，”暮先生说。“万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拔出剑，面对万查，半真半假地刺了出去。他不闪不避，看着我猛地收住了剑。

“真让人感动。”他哼了一声。

“你这样太蠢了，”我对他说，“我不是——”

我还没来得及说完，他猛地冲上前，捏住我的喉咙，用指甲在我的脖子上割出一道小口子。很疼。

“噢！”我大叫一声，跌跌撞撞地逃开了。

“下一次看我不把你的鼻子割掉。”他兴高采烈地说。

“不会有下次了！”我吼道，挥剑杀去，这次用了全力。

万查躲开剑锋。“好，”他咧开嘴笑了，“这才像回事。”

他绕着我转圈子，眼睛紧盯着我，慢慢地曲伸着手指。我始终垂剑而立，等他停下脚步，立刻飞身一剑。我以为他会闪开，可他抬起右掌，拍开剑锋，就像荡开一条扁平的大棒。我极力收剑，他趁机直捣空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猛地一扭，我不得不松开手——剑掉了。

“瞧见了？”他笑着退了回去，举起手示意比试结束。“要是来真的，你的小命早他妈的没了。”万查说话很脏——这是他最斯文的脏话了！

“真了不起，”我摸着酸疼的手腕，气哼哼地说，“打败了一个半吸血鬼。要是全吸血鬼或者吸血魔，你就赢不了。”

“我赢得了。我就没输过。”他坚持说，“武器是害怕者的工具，胆怯的人才用武器。懂得徒手作战的人总比靠用刀剑的人有优势。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用刀剑的人满脑子想着赢。”他灿烂地笑了笑，“但武器是不可靠的——是外在的东西——只会给人虚假的信心。我跟人动手的时候，我想的是死。就算是跟你交手，我也做好了死的准备。最坏不过一死，达伦——只要能接受死亡，死亡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他捡起我的剑，递给我，看我怎么办。我觉得他希望我把剑扔了——我也想那么做，好赢得他的尊重。但是没了剑，我会觉得毫无依靠。我把剑插回剑鞘，低头看着地面，有点不好意思。

万查抓住我的后颈，轻轻捏了捏。“别多想了，”他说，“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学习。”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想到了小先生和吸血魔王，阴着脸又补了一句：“希望还有时间。”

我让万查教我徒手作战。我在圣堡里学过空手套路，可那对付的是同样空手的对手。有几节课教过在战斗中丢了武器的应急招数，但除此之外，我没学过如何空手对付全副武装的敌人。万查说那得学好多年，而且学的时候还得受不少轻伤。我不在乎——想到能空手胜过全副武装的吸血魔就让我高兴。

路上不能训练，但在白天休息的时候万查口头传授了一些基本的格挡技巧。他答应一到夏娃娜家，就让我练真格的。

万查跟暮先生一样，也不愿意告诉我那个巫婆的事，他只说夏娃娜是世上最漂亮，同时又是最丑陋的女人——毫无道理！

我以为万查会非常讨厌吸血魔——恨死吸血魔的通常是那些最守旧的吸血鬼——可令我吃惊的是，他对吸血魔并不反感。“吸血魔诚实高尚，”一天晚上他说——我们离夏娃娜的家只有两个晚上的路程了，“我不赞成他们的进食习惯——喝血的时候杀人——但除了这一点，我很佩服他们。”

“提名让科达·斯迈尔特做王子的就是万查。”暮先生说。

“我很佩服科达，”万查说，“他的脑子的确好使，而且他很勇敢，是个出色的吸血鬼。”

“难道你……”我咳嗽一声，闭上了嘴。

“想说什么就说出来。”万查对我说。

“提名让他当王子，难道你不后悔吗？他做了那样的事，带着吸血魔攻击我们？”

“不后悔，”万查直率地说，“我不赞成他的行为，当时如果我在议会，我也不会替他求情。但他并没有做违心的事，他那么做是为了部族的利益。虽然他的路走歪了，但我认为科达并不是叛徒。他做错了事，但动机是好的。”

“没错，”哈克特说着也加入了讨论，“我觉得大伙对科达不太公平。处死他是没错，可说他是恶棍，不能在王子厅……提他的名字就不对了。”

我没有开扣。我很喜欢科达，我也知道他是尽力想把吸血鬼从吸血魔王的怒火中解救出来。可是他杀死了我的朋友——盖伏纳·波尔——还间接害死了好多伙伴，包括埃娜·塞尔斯——埃娜是一个女吸血鬼，她曾经是暮先生的妻子。

第一阶段的旅程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发现了万查真正的死敌。那天正睡着，我的脸又痒了起来——变身遗留的毛病——所以不到中午就醒了。我坐起来挠下巴，看见万查站在营地边上，脱下衣服扔在一边——只在腰间围了一小块熊皮——正往身上抹唾沫。

“万查？”我小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要出去走走。”他说，一边继续往肩膀和手臂上抹唾沫。

我抬头看了看天，阳光灿烂，太阳周围没有一丝云彩。“万查，现在是白天。”我说。

“是吗？”他以嘲讽的语气回答说，“我真没想到。”

“阳光会把吸血鬼烤死。”我说。他是不是撞坏了脑袋，记不得自己是谁了？

“一会儿烧不死。”他说。他狠狠地盯着我。“你从来没想过太阳为什么会把吸血鬼烧死吗？”

“嗯，没，没怎么想过……”

“根本没道理。”万查说，“人类说那是因为我们很邪恶，因为邪恶的东西见不得太阳。可那完全是胡说八道——我们不邪恶。就算我们邪恶，也应该能在白天行动。

“瞧瞧狼，”他继续说道，“据说我们是狼的后代，但是它们不怕阳光。连老鼠、猫头鹰这样完全的夜间生物白天待在外面也不会死。阳光也许会使它们慌乱，但并不能杀死它们。可为什么吸血鬼会被烧死呢？”

我困惑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

万查大笑一声。“我他妈的知道就好了！没人知道原因。有人说有巫师对我们下了咒，可我不太相信——世界上黑巫师是不少，可没有哪一个有本事下这么厉害的咒。我怀疑是常虚·小干的好事。”

“小先生跟这个有什么关系？”我问。

“根据古老的传说——这些传说大部分人都忘了——是小先生创造了吸血鬼。传说他在狼身上做了实验，把人血跟狼血混在一起，创造了……”他拍了拍胸膛。

“胡说。”我哼了一声。

“也许吧。可如果传说是真的，那我们害怕阳光的毛病也就是小先生干的好事了。据说他是怕我们过于壮大，控制世界，所以污染了我们的血，让我们成了夜的奴隶。”他不再往身上抹唾沫，抬头望向天空，漫天的阳光刺得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再没什么比做奴隶更可怕的事了。”他低声说，“如果传说是真的，我们是因为小先生搞鬼才成了暗夜的奴隶，那赢得自由只有一条路——战斗！我们要挑战敌人，直面敌人，向敌人脸上吐唾沫。”

“你是说要挑战小先生？”

“不是直接挑战。他是个狡猾的家伙，不好找。”

“那要挑战谁？”

“挑战小先生的走狗。”他说。看见我一脸茫然，他解释说：“太阳。”

“太阳？”我哈哈大笑。可我看出他的确很认真，就忍住了笑。“你怎么挑战太阳呢？”

“很简单，”万查说，“面对它，任它晒，慢慢延长时间。我已经晒了好多年了。隔几个星期我就到外面待上一个小时，让太阳晒，锻炼皮肤和眼睛对阳光的承受力，看自己能在阳光下撑多久。”

“你疯了！”我笑起来，“你真认为能战胜太阳吗？”

“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能。”他说，“它不过是个敌人。只要能跟它作战，就有胜利的可能。”

“你有进展吗？”

“没什么进展，”他叹了一口气，“跟刚开始的时候差别不大。每次眼睛都快被刺瞎了——一天后头疼才会停止，视力才能恢复正常。太阳晒上十到十五分钟，皮肤就红了，再晒一会就疼得厉害。有两次我撑了近八十分钟，可两次都伤得很厉害，整整休息了五六个晚上才恢复过来。”

“你这场战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让我算算，”他想了想说，“大概是从我二百岁的时候开始的——”大部分吸血鬼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大岁数。活那么久，生日已经没什么意义了。“现在我三百多岁，所以大概一百来年吧。”

“一百来年！”我惊呼一声。“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傻牛撞南墙，不回头’？”

“当然听过，”他呵呵一笑，“但是你忘了，达伦——吸血鬼能用头把墙撞开！”

说完，他眨眨眼，大声吹着口哨走进了阳光，与悬挂在上亿公里远的高空中的大火球展开了疯狂的战斗。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二章

到达夏娃娜小姐住处的时候，天上挂着一轮满月，但要不是暮先生捅捅我说：“我们到了。”我不会注意到那片空地。事后我才知道，夏娃娜在那片空地上施了魔咒，除非你知道往哪儿看，不然就看不见她的住处。

我瞪大眼睛向前看，开始几分钟只看见一些树。过了一会儿魔咒的力量消散了，树的幻像消失了，眼前出现了一个水晶一样清澈的池塘，在月光下微微泛着白光。池塘对面是一座小山，上面有一个又黑又大的拱形洞口。

我们沿着缓坡向池塘走去，夜空里突然响起一片蛙鸣。我吃惊地停住脚步。万查笑着说：“是蛙在向夏娃娜报警呢。等到夏娃娜告诉它们没事，它们就不叫了。”

没过一会儿蛙的大合唱结束了，我们静静地继续向前走，来到了池塘边，上千只蛙在池塘边和清凉的水里休息。暮先生和万查提醒我和哈克特不要踩着它们。

“这些蛙真诡异，”哈克特小声说，“我觉得它们……在盯着我们。”

“没错，”万查说，“这些蛙看守着池塘和山洞，保护夏娃娜不受闯入者的打扰。”

“一群蛙有什么办法对付闯入者呢？”我哈哈大笑。

万查弯腰抓起一只蛙，举到亮处，轻轻一捏蛙的身子，蛙张开嘴，吐出长长的舌头。万查小心躲开舌头的边缘，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蛙的舌头。“瞧见舌头边缘这些小水泡了吗？”他问道。

“那些红红黄黄的泡吗？”我问，“怎么啦？”

“里面全是毒水。要是蛙用舌头卷住你的胳膊或者小腿，毒泡就会破裂，毒水就会渗入你的体内。”他沉着脸摇摇头。“要不了三十秒你就死定了。”

万查把蛙放回湿漉漉的草地上，松外了它的舌头，蛙自顾自地跳开了。之后的路我和哈克特走得加倍小心！

走到洞口，我们停了下来。暮先生和万查放下背包，坐了下来。万查掏出一根已经啃了两个晚上的骨头，继续他未完的工作，只在蛙有时凑得太近的时候，停下来冲蛙吐一口唾沫。

“我们不进去吗？”我问道。

“没有得到邀请不能进去。”暮先生回答说，“夏娃娜对闯入者可不会客气。”

“没有门铃吗？”

“夏娃娜用不着门铃。”暮先生说，“她知道我们在这儿，她方便的时候会出来见我们。”

“夏娃娜小姐可催不得。”万查说，“我的一个朋友有一次偷偷地溜进洞，想吓唬她，”他认真地啃着骨头，“可结果被夏娃娜打得满头是包。他那个样子就像……就像……”万查皱起眉头。“实在难以形容，我从来没见过跟他那样子相似的东西——我这辈子见过的东西也够多了！”

“她这么厉害，我们还待在这儿？”我担心地问道。

“夏娃娜不会伤害我们。”暮先生安慰我说，“她的脾气很大，最好别去惹她。但是她从来不杀吸血鬼，除非真被惹火了。”

“只是千万别叫她巫婆。”万查警告说，这是第一百次了。

我们在洞口坐了半个小时以后，一群蛙——比池塘边的蛙大得多——从洞里跳了出来，把我们团团围住，蹲在那儿慢慢地眨着眼睛。我想站起来，但是暮先生让我坐着别动。几分钟后，一个女人从洞里走了出来。她是我见过的最丑陋最肮脏的女人。她的个子很矮——比粗矮的哈克特·马尔兹高不了多少——黑色的头发脏兮兮的，粗壮有力的腿上净是一块块的肌肉。耳朵尖尖的，鼻子小得可怜——看上去嘴唇上方好像只有两个小洞——眼睛是两条细缝。她走得更近了，我发现她一只眼睛是棕色的，另一只却是绿色的。更奇怪的是，两只眼睛的颜色还不断地转换——这一分钟棕色的左眼在下一分钟却变成了绿色的。

她身上的毛可真多，手臂和双腿上都盖满了黑毛，眉毛像两条大毛虫，一撮撮的毛从耳朵和鼻子里直戳出来；上唇上长满了胡子，奥托·冯·俾斯麦①『注：俾斯麦（1815—1898），普鲁士王国首相（1862—1890）、德意志帝国宰相（1871—1890），通过王朝战争击败了法、奥，统一了德意志，有“铁血宰相”之称。』的胡子也得甘拜下风。

她的手指粗短得出奇。我本以为巫婆的手应该瘦得像爪子。但那只是我从小时候读的书和漫画里得到的印象。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但两根小指的指甲却又长又尖。

她裹在身上的既不是普通的料子，也不是像万查那样的毛皮，而是绳子。又长又粗的绳子缠在胸口和下身，手臂、小腿和肚子都露在外面。

我再想不出比她更难看更可怕的女人了。看着她慢慢地向我们走来，我紧张得胃里直翻腾。

“吸血鬼！”她哼了一声，穿过蛙群走来，脚下的蛙纷纷让路，“总是该死的吸血鬼！为什么从来没有英俊的人类来访呢？”

“他们大概怕你把他们吃了。”万查大笑着回答说。他站起来拥抱夏娃娜。夏娃娜也用力抱住了万查，把这位吸血鬼王子举了起来。

“我的小万查，”她柔声说，好像正抱着一个婴儿，“你胖了，殿下。”

“而你比以前更丑了，小姐。”万查哼哼唧唧地说，他快喘不过气了。

“你这么说只是为了让我高兴。”她咯咯地笑着说，然后放下万查，扭头看着暮先生。“拉登。”她礼貌地点点头。

“夏娃娜。”暮先生答道，站起来鞠了个躬，然后毫无预警地飞起一脚向夏娃娜踢去。他的动作很快，可是巫婆的行动更快。夏娃娜抓住他的脚一拧，暮先生一个翻身，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动弹，夏娃娜已经纵身一跳，压在他的背上，抓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头一把揪了起来。

“投不投降？”她叫道。

“投降！”暮先生喘着粗气说，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害臊，而是太疼了。

“聪明的孩子。”夏娃娜哈哈大笑，在他的额头上迅速地吻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审视着我和哈克特，一只绿色的眼睛好奇地瞪着哈克特，另一只棕色的眼睛瞄着我。

“夏娃娜小姐。”我尽量热情地说，努力不让牙齿打架。

“真高兴看见你，达伦·山，”她回答说，“欢迎。”

“夫人。”哈克特说，礼貌地鞠了个躬，他不像我那么紧张。

“你好，哈克特，”她说，回了个鞠躬礼，“同样欢迎你——跟以前一样。”

“以前？”哈克特重复说。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她说，“你的外表和内心都变了不少，但我认得出你。我在这方面有天赋，外表欺骗不了我。”

“你是说……你知道我是谁……在我变成小人以前？”哈克特惊讶地问道。夏娃娜点点头，哈克特急切地前倾身子问道：“我是谁？”

巫婆摇摇头。“我不能说，你得自己寻找答案。”

哈克特还想继续追问，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夏娃娜已经将目光移到我身上。她走过来，用粗短冰凉的手指托住我的下巴。“那么这就是那位小王子了。”她嘟哝道。托着我的头左右端详。“没我想的那么小。”

“来这儿的路上他变身了。”暮先生告诉她说。

“原来如此。”她依然捏着我的脸不放，上下打量着，好像在挑毛病。

“那么，”我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就把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说了出来，“你是巫婆，是吗？”

暮先生和万查发出一声呻吟。

夏娃娜气得鼻翼直呼扇。她猛地一探头，脸几乎贴到了我的脸上。“你叫我什么？”她嘶声说。

“嗯，我什么也没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

“都是你们俩的错！”她从我身边跳开，冲苦着脸的暮先生和万查咆哮起来，“你们竟然告诉他我是巫婆！”

“没有的事，夏娃娜。”万查立刻说。

“我们告诉她不能那么叫你。”暮先生向她保证说。

“我该把你们的肠子扯出来，”夏娃娜翘起右手小指指着他们吼道，“要是达伦不在，我就动手——但第一次见面我不想让他留下坏印象。”她放下小指，气得满脸通红。暮先生和万查终于松了一口气。我真不敢相信，暮先生在面对全副武装的吸血魔时从不退缩，万查更是大难当头也面不改色的人，可现在他们却站在一个又矮又丑、只用几根手指吓人的女人面前发抖！

我看着他们，大笑起来。可夏娃娜猛地转过身，我笑不出来了。那不再是人的脸，而是一头野兽的脸，血盆大口，长长的獠牙。我害怕得向后退去。“小心蛙！”哈克特叫道，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免得我踩到那些毒卫兵的身上。

我低头扫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踩到蛙。抬起头来的时候，夏娃娜的脸已经恢复了正常，脸上还带着微笑。“达伦，”她说，“永远别让外表给骗了。”她的身子突然微微放出光来。光芒消失后，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高挑的美人，金黄色的头发，飘扬的白裙。我张大了嘴巴，无礼地盯着她，被她的美貌惊呆了。

美人打了个响指，又变回了夏娃娜的样子。“我是个魔法师，”她说，“魔力圣女、魔幻女郎、神秘的女祭司。我不是——”她狠狠地瞥了暮先生和万查一眼，继续说道：“——巫婆。我是拥有魔法才能的生灵，能任意变换形状——至少在看见我的人的脑海里。”

“那为什么……”我开口问道，然后想起这样太没有礼貌了。

“……变得这么丑？”她替我说了下去。我红着脸点点头。“这个样子让我觉得舒服。美丽对于我来说没有意义。在我的世界里，外貌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我第一次变化人形的时候。选了这个样子。以后就常常变成这样。”

“我还是喜欢你漂亮的样子。”万查咕哝说。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大，又赶紧生硬地咳嗽了两声。

“小心，万查，”夏娃娜咯咯地笑了，“不然我就会像好多年前对付拉登那样对付你。”她冲我扬起眉毛。“拉登从来没告诉你那道伤疤是怎么来的吧？”

我看了看暮先生左脸上长长的疤痕，摇了摇头。暮先生的脸涨得发紫。“求您了，小姐，”他哀求说，“别提那事。那会儿我还年轻，不懂事。”

“一点不错。”夏娃娜说，坏坏地捅了捅我的肋骨，“那次我变了一张最美的脸。拉登喝醉了，想吻我。我轻轻抓了他一下，好教他一些规矩。”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那道伤疤是暮先生与吸血魔或者什么凶猛的野兽交手时落下的呢！

“你真无情，夏娃娜。”暮先生沮丧地摸着伤疤，苦着脸说。

万查笑得鼻涕都流了出来。“拉登！”他嚷道，“等着我去给你到处宣传吧！我说你对那道伤疤怎么总是遮遮掩掩的呢。吸血鬼喜欢吹嘘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可你——”

“闭嘴！”暮先生以难得一见的粗鲁厉声说道。

“我可以治好那伤口，”夏娃娜说，“要是马上缝合，伤口留下的疤根本不会那么明显，但是他像条落水狗一样溜走了，三十年没露面。”

“我没有露面的必要。”暮先生低声说。

“可怜的拉登，”夏娃娜讥笑道，“年轻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是真正的白马王子，但是……”她突然沉下脸来骂了几句。“我就知道忘了点什么。应该在你们到的时候就摆好，可一分神就忘了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她自言自语地嘟哝着，转身冲着那些蛙呱呱地低声叫了起来。

“她在干什么？”我问万查。

哈克特突然倒抽了一口I气，跪了下去。“达伦！”他指着一只蛙叫道。我走到他身边，蹲了下去。那只蛙的背上竟有一张由深绿和黑色两种颜色绘成的人像，像极了帕里斯·斯基尔。

“真怪。”我说，一边轻轻地摸着那张像，打算只要蛙一张嘴，就把手收回来。我皱起了眉头，又用力摸了摸那些线条。“嘿，”我说，“这不是画上去的，好像是天生的。”

“不可能，”哈克特说，“天生的怎么可能……这么像人脸，而且还是我们——嘿！那儿还有一只！”

我扭头望向他所指的方向。“那不是帕里斯。”我说。

“不错，”哈克特说，“可那是一张脸，那儿还有。”他又指着另一只蛙。

“还有那儿。”我说。我站起来四下张望着。

“一定是画上去的。”哈克特说。

“不是。”万查说。他弯腰抓起一只蛙，伸过来让我们仔细看。在明亮的月光下凑近细看，我们发现那些线条的确长在蛙的皮肤里。

“我告诉过你们夏娃娜养蛙。”暮先生提醒我们。他从万查手里接过蛙，横着那张留着毛胡子大脸的轮廓。“这是先天结合了魔法的产物。夏娃娜挑选线条天生就很明显的蛙进行养殖，用魔法进一步加深线条，形成人脸。世上只有她有这个本事。”

“来了。”夏娃娜说。她推开我和万查，带着九只蛙走到暮先生面前。“抓花了你的脸，我一直很内疚，拉登。我不该抓得那么狠。”

“我已经忘了，小姐，”暮先生温柔地笑了，“这道疤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很自豪——”他瞪了万查一眼，“——就算别人只会嘲笑我。”

“但是，”夏娃娜说，“我不好受。这些年我给了你不少东西——比如那些可以折叠的炊具——但我还是不满意。”

“不用——”暮先生说。

“闭嘴，让我说完！”她吼道，“现在我终于有了一样足以弥补的礼物。这件东西你不能带在身上，只是一个小小的……纪念。”

暮先生低头看了看那些蛙。“希望你不是想送我这些蛙吧。”

“不，不是。”她冲着蛙呱地叫了一声，蛙自动排列起来。“我知道埃娜·塞尔斯六年前在跟吸血魔交战的时候死了。”她说。听到埃娜的名字，暮先生的脸沉了下去。他们的关系非常亲密，埃娜的死让暮先生很伤心。

“她死得英勇。”暮先生说。

“我猜你没有她留下的东西，是不是？”

“什么东西？”

“一绺头发、她身前喜爱的战刀、一片衣料什么的？”

“吸血鬼从不沉溺于这样的傻事。”暮先生生硬地说。

“这样的傻事该做。”夏娃娜叹了一口气。蛙不再移动，她低头看了看，点点头站到了一旁。

“那礼物——”暮先生刚开了个头，可见到蛙背上的图像，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蛙背上的图案拼出了埃娜·塞尔斯的脸，非常细致，颜色也比其他蛙背上的图案丰富——黄色、蓝色、红色，眼睛、面颊、嘴唇和头发都栩栩如生。吸血鬼不能照相——吸血鬼身体的原子会古怪地跳来跳去，无法留在底片上——但这就是埃娜·塞尔斯的照片了。

暮先生呆呆地站着，紧紧地抿着嘴唇，但是眼睛里充满了温暖、悲伤和……爱。

“谢谢，夏娃娜。”他轻声说。

“不用客气。”夏娃娜温柔地笑了。她扭头看着我们。“我看我们应该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到洞里去吧。”

我们默默地跟着夏娃娜向山洞走去。连平时吵吵闹闹的万查·马奇也安静了下来，只是停下脚步轻轻地捏了捏了暮先生的左肩。蛙跟着我们跳开了，只剩下那拼出埃娜头像的九只蛙，它们保持队形，留在那儿陪着暮先生。暮先生悲哀地凝望着从前妻子的脸，长久地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三章

夏娃娜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大餐，但全是蔬菜和水果——她是素食主义者，谁也不能在她的洞里吃肉。万查拿这个跟她开玩笑——“还在吃牛饲料，小姐？”——但跟我和哈克特一样，他还是吃了，虽然他只挑生的吃。

“你怎么能吃那个呢？”见他拿起一个生甘蓝吃起来，我厌恶地问道。

“都弄干净了嘛。”他眨眨眼，咬了一大口，“哎哟——虫子！”

我们快吃完的时候，暮先生进来了。整个晚上他心情沉重，基本上没说话，只是茫然发呆。

夏娃娜的山洞比吸血鬼圣堡的洞穴可豪华多了。夏娃娜把里面弄得舒舒服服的，洞里有柔软的羽毛床，墙上挂着漂亮的画，大烛灯四下挥洒着玫瑰色的光，到处是躺椅、珍奇的水果和葡萄酒，风扇呼呼地吹着凉风。过了那么多年艰苦的生活，这里简直是天堂。

我们躺着消化食儿的时候，万查清了清喉咙，想说出我们来访的原因。“夏娃娜，我们来是想问问——”

夏娃娜迅速地一挥手，让万查闭上了嘴。“今晚不说这些，”她斩钉截铁地说，“公事明天再说。现在是叙旧和休息的时间。”

“好的，小姐。您是主人，听从您的吩咐。”万查又躺了下去，响亮地打起饱嗝来，然后开始四处寻找吐痰的地方。夏娃娜扔给他一个小小的银罐。“啊，”他灿烂地笑了，“痰盂。”他俯下身子，用力向罐子里啐去，当的一声，万查舒服地哼哼起来。

“他上次走了以后，我收拾了好几天，”夏娃娜对我和哈克特说，“到处都是一汪汪的痰。希望有了个痰盂能让他老实点。最好还有个东西能盛他的鼻屎……”

“你对我不满意吗？”万查问道。

“当然不是，殿下，”夏娃娜讥讽地回答说，“有什么女人敢抱怨闯入她的家，弄得满地鼻涕的男人呢？”

“我没把你看做女人，夏娃娜。”万查哈哈大笑。

“哦？”夏娃娜的调子里带着寒意，“那你把我看作什么？”

“一个巫婆。”万查一脸纯真地说。他不等夏娃娜下咒，就一下子从躺椅里跳了起来，飞快地逃出了山洞。

等夏娃娜气消了，万查又回到了躺椅上。他拍松靠垫，伸了个懒腰，啃起左手掌上的肉瘤来。

“我还以为你只睡在地上呢。”我说。

“那是平时，”他说，“但不接受别人的好意是不礼貌的，尤其当主人又是荒野仙女的时候。”

我好奇地坐了起来。“你们为什么叫她仙女？她是公主吗？”

万查的笑声在山洞里回荡。“你听见了吗，小姐？这孩子认为你是公主呢！”

“那有什么奇怪？”夏娃娜摸着胡子问道，“公主不都是这个样子吗？”

“在地狱里也许是的。”万查咯咯地笑着说。吸血鬼相信好吸血鬼死了以后，灵魂会飞越星辰，进入天堂。然而吸血鬼的传说里没有地狱——大部分吸血鬼相信坏吸血鬼的灵魂会被困在地球上——但吸血鬼偶尔也会用“地狱”这个词。

“不，”万查接着严肃地说，“夏娃娜比哪一位公主都要高贵得多，也重要得多。”

“哎呀，万查，”夏娃娜柔声说，“那简直是拍马屁。”

“我想拍就拍，”说着他放了个响屁，“想放就放！”

“恶心。”夏娃娜嘲弄地说，一边费力忍住脸上的微笑。

“来这儿的路上达伦打听过你的事，”万查对夏娃娜说，“我们一点也没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了，你介意吗？”

夏娃娜摇摇头。“你来说吧，万查。现在我没心思讲故事。可以说得简单点儿。”万查正要开口，她又补充道。

“好的。”万查保证说。

“别说粗话。”

“夏娃娜小姐！”万查惊叫一声，“我说过粗话吗？”他笑着捋了捋自己绿色的头发，想了一会儿，然后柔声说了起来，我从来没听过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听着，孩子，”他说。他扬起眉毛，又恢复了平常的声音，“故事都该这样开头。人类讲故事的时候，开头总是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可人类知道什么——”

“万查，”夏娃娜打断他说，“我说过要说得简单点儿。”

万查做了个鬼脸。又柔声细气地重新开始了。“听着，孩子——我们这些暗夜的生物不能养育孩子。我们的女人不能生，男人不能养。从第一个吸血鬼在月光下行走的时候开始，情况就是这样，我们都觉得这不可能改变了。

“但七百年前出了一个名叫科扎·贾恩的吸血鬼。他生活在这个世上，没有一点出奇的地方，直到他与一个叫莎珐的女吸血鬼相爱结合后。他们很快乐，一起打猎作战。第一次婚约到期了，他们同意再次结合。”

吸血鬼的婚姻就是这样。他们不会在一起待一辈子，只是结合十年、十五年或者二十年。时间到了，如果双方同意，他们可以再在一起待上几十年，不然就各自生活。

“第二个婚期过了一半，”万查继续说道，“科扎不安起来。他想跟莎珐一起生个孩子。他拒绝接受吸血鬼天生的缺陷，开始寻找治疗吸血鬼不育的方法。他找了几十年也没找到，忠诚的莎珐一直陪伴着他。一百年过去了。两百年过去了。追寻还是没有结果，莎珐死了，但科扎没有气馁——相反莎珐的死让他更加卖力地去寻找解决的方法。最后在四百年前，他找到了那个戴手表的多管闲事的家伙——常虚·小。

“一直到现在，”万查恨恨地说，“也没人能说清小先生在吸血鬼身上到底施了多少魔法。有人说是他创造了我们；有人说他曾是我们之中的一员；还有人说他只是个喜欢看热闹的旁观者。科扎·贾恩跟其他人一样，也不知道小先生的真实身份，但是他相信那个巫师能帮忙。他跟着小先生走遍了世界，不停地哀求小先生结束吸血鬼族不育的诅咒。

“整整二百年，小先生只是冲科扎·贾恩哈哈大笑，把他的哀求抛在一边。他让吸血鬼别再瞎操心。这时候的科扎已经又老又弱，快不行了。他说孩子对于吸血鬼来说没有意义。科扎就是不接受。他死缠着小先生，求他给吸血鬼希望。他提出愿意用自己的灵魂换取解决的方法，但是小先生冷笑说，如果他想要科扎的灵魂，只要动动手就行了。”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段故事。”夏娃娜插话道。

万查耸耸肩。“传说总是变来变去。我觉得应该让人知道小先生很残忍，所以只要有机会我就宣传一下。”

“最后，”他又回到了故事上，“出于他自己的考虑，小先生同意了。他说他会创造一个能为吸血鬼生孩子的女人，但是他加了个注——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要么会使吸血鬼一族前所未有地强大……要么会彻底毁了我们！

“小先生的话让科扎很不安，但是他找了那么久，小先生的警告很难让他放弃。他同意了小先生的条件，让小先生从他身上取了一点血。小先生把科扎的血注入一头怀孕的母狼身上，又在母狼身上施了古怪的魔咒。母狼生了四个小崽。两个是小狼，生下来就死了。但另两个活着——而且是人的形状。一个是男孩，另一个是女孩。”

万查停下来看了看夏娃娜。我和哈克特也望向夏娃娜，眼睛瞪得滚圆。巫婆做了个鬼脸，站起来鞠了个躬。“是的，”她说，“我就是那只毛茸茸的小母狼。”

“两个孩子长得很快，”万查继续说，“不到一年他们就长大了，离开了母狼和科扎，去荒野寻找自己的命运。男孩先走了，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没有人知道他以后的命运。

“女孩在离开前，让科扎给吸血鬼带了个口信，告诉他们事情的经过，告诉他们她会认真地完成任务，但她还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吸血鬼还不能去找她求欢。她要多方面考虑，几百年后——也许更久——才能做出选择。

“之后的四百年里再没有吸血鬼见过她。”

万查停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好像失了神似的，然后拿起一根香蕉，连着皮整个儿吞了下去。“故事结束了。”他咕哝说。

“结束了？”我叫道，“怎么就结束了！后来怎么样？那四百年她干了什么？她露面以后，选中谁了吗？”

“她什么人也没选，”万查说，“还没选，至于她干了什么……”他笑了。“也许你该自己问问她。”

我和哈克特转向夏娃娜。“那么？”我们齐声问道。

夏娃娜嘟起了嘴。“我为自己选了一个名字。”她说。

我放声大笑。“四百年你就选了一个名字？”

“我干的并不止这个，”她表示同意，“但选名字的确花了我大部分的时间。名字对于受命运控制的生灵来说非常重要。我将影响未来，不只是吸血鬼的未来，而是世上所有生物的未来。我选的名字必须能承载这样的作用。最后我选中了夏娃娜。”她顿了顿。“我认为选得很合适。”

夏娃娜站起身，对她的蛙呱呱地说了些什么，然后向洞口走去。“我得走了，”她说，“过去的事说得够多了。白天我不在，等我回来，我们得谈谈有关你们追杀吸血魔王的事，还有我在其中的作用。”她跟着蛙走了，几分钟后就消失在渐渐变亮的晨光里。

我和哈克特瞪大眼睛，目送着她离去。看她走了，哈克特问万查，他讲的故事是不是真的。“跟任何传说一样真实。”万查轻松地回答说。

“这是什么意思？”哈克特问。

“传说在流传的过程中会不断改变。”万查说，“就算按照吸血鬼的标准，七百年也不短了。科扎·贾恩是不是真的跟着小先生走遍了世界？那个捣乱的使者是不是真的同意帮忙了？夏娃娜和那个男孩是不是真是母狼生的？”他挠了挠胳肢窝，然后闻闻手指，叹了一口气。“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实情——小先生、那个男孩——如果他还活着——和夏娃娜小姐。”

“你有没有问过夏娃娜那是不是真的？”哈克特问。

万查摇摇头。“跟无聊的旧事相比，我还是喜欢变来变去的有趣传说。”说完，这位王子翻身睡觉去了，留下我和哈克特轻声讨论着那个传说，惊奇不已。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四章

我跟万查在午后两点爬了起来，在洞口的阴影处开始训练徒于作战。哈克特在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暮先生晚些时候醒来了，也很有兴致地看起来。万查让我先从棍练起，他说过几个月再用利器跟我过招。整整一下午我看着万查在我面前嗖嗖地舞棒，我不干别的，只是观察棍势，学习如何判断、揣测使棍者的种种套路。

还有半个小时太阳就要落山了，夏娃娜回来了，我们这才收手。夏娃娜没说到哪儿去干什么，我们也没问。

“练得高兴吗？”她问道，一边在蛙的护拥下向山洞走去。

“高兴极了，”万查把棍子扔到一边，回答说，“这孩子想学徒手作战。”

“他拿不动剑吗？”

万查沉下脸来。“真幽默。”

夏娃娜朗声笑了，笑声飘进了山洞。“对不起。但用手——或者剑——打来打去看上去可真幼稚。交战应该用脑。”

我皱起眉头。“那该怎么打？”

夏娃娜瞥了我一眼。我的双腿突然软了，我跪倒在地。“怎么回事？”我尖叫道，像条半死的鱼一样在地上扑腾。“我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夏娃娜说。腿又有力气了，我松了一口气。“这就是用脑子作战。”在我站起来的时候，她说，“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与脑相连。没有脑子，一切都无法运行。击中脑子，就赢定了。”

“我能学吗？”我热切地问道。

“能，”夏娃娜说，“但得花好几百年的时间，而且你得离开吸血鬼，成为我的助手。”她笑了起来。“怎么样，达伦？合算吗？”

“我不知道。”我低声说。我想学习魔法，但跟夏娃娜在一起生活可没什么吸引力——她脾气那么大，大概不会是个富有同情心的宽厚的老师！

“如果改变主意，告诉我一声。”她说。“我很久没有助手了，没人能学完——全部没过几年就跑了，我可想不通为什么。”夏娃娜从我们身边快步走过，进了山洞。几分钟后，她叫我们进去。进洞一看，又一顿大餐在等着我们。

“你做得这么快，是用了魔法吗？”我问道，一边坐定吃了起来。

“没有，”夏娃娜回答说，“我只是干得比一般人快。只要我想干，就能干得很快。”

我们大吃了一顿，然后围着炉火坐了下来，开始讨论小先生拜访吸血鬼圣堡的事。夏娃娜好像已经知道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听着我们把事情讲了一遍。“三名杀手，”我们说完后，她沉思道，“我已经等了你们几百年了。”

“是吗？”暮先生吃惊地问道。

“我不能像小先生那样看透未来，”她说，“但我也能预见到一些未来的事——一些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我知道会有三名杀手去面对吸血魔王，但是我不知道会是哪三个人。”

“你知道我们会成功吗？”万查紧盯着她问道。

“这大概连常虚也不知道。”夏娃娜说，“未来有两种可能，发生概率完全一样。命运只剩下两条势均力敌的道路是很罕见的，一般说来，未来会有多种可能。这样的两条道路同时并存，命运会选择哪一条就得看机会了。”

“那吸血魔王呢？”暮先生问道，“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知道。”夏娃娜微笑起来。

暮先生屏住了呼吸。

“但你不会告诉我们，是吗？”万查厌恶地哼了一声。

“是的。”夏娃娜说，笑得更厉害了。她的黄牙又长又尖，像狼的獠牙。

“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怎样才能找到他？”暮先生问，“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

“我不能。”夏娃娜说，“如果我告诉你们，未来的道路就会改变，那是不允许的。你们只能靠自己找到他。我会陪你们走完下一程，但是我不能——”

“你要跟我们一起走？”万查惊讶地叫道。

“是的，但只是同行。我不会帮助你们寻找吸血魔王。”

万查和暮先生不安地对望了一眼。

“你从来没跟吸血鬼一起旅行过，小姐。”暮先生说。

夏娃娜放声大笑。“我知道我对于吸血鬼有多重要，所以我总是尽量减少跟你们这些暗夜的孩子接触——吸血鬼老是求我接受他们，给他们生孩子，我烦透了。”

“那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走呢？”万查直率地问道。

“我想去见一个人。”夏娃娜回答说，“我一个人也能找到他，但是我不想单独去。原因嘛，到时候你们就明白了。”

“巫婆总他妈的这么鬼鬼祟祟。”万查咕哝说，但夏娃娜并没有发火。

“如果你不想让我跟着去，可以，”她说，“我不会硬跟着你们。”

“有你同行，我们很荣幸，夏娃娜小姐。”暮先生向夏娃娜保证说，“要是我们看上去有点犹豫，或者不太热情，请不要生气——现在形势不明，很麻烦，有时候我们有点儿神经过敏。”

“说得好，拉登。”夏娃娜笑了，“那就说定了，我去收拾行李，收拾好了我们就上路。”

“这么快？”暮先生眨了眨眼。

“什么时候都一样。”

“希望那些蛙不要跟着来。”万查哼哼着说。

“我本来没准备带上它们，”夏娃娜说，“但是既然你提起……”看到万查的表情，她放声大笑。“别担心——我的蛙会留在这儿，把东西收拾干净等我回来。”她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然后慢慢转身蹲了下来。“还有一件事。”她说。她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我们知道一定不是件好事。“常虚是应该告诉你们的，但是很明显他故意没说——不用说，玩脑战游戏。”

“是什么事，小姐？”万查见她不往下说，问道。

“是关于追杀吸血魔王的事。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成功，但两种可能的结局我都预测了，我隐约看见了一些未来会发生的情况。

“你们获胜的情况我就不说了——我无权评论——但如果你们失败了……”她又停了下来。她伸出手，左手握住万查的双手——她的左手变得惊人地大——右手握住暮先生的手，同时紧盯着我的眼睛，说道：“我告诉你们是因为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我不是想吓唬你们，而是万一情况陷入最糟糕的境地，好让你们有所准备。

“命运会让你们与吸血魔王相遇四次。每次只要遇上，你们都有机会杀他。但如果你们失败了，吸血魔王就注定会赢得疤痕大战，这你们都知道了。

“但常虚没告诉你们——如果追杀行动结束，你们与吸血魔王相遇四次却没能杀死他，你们之中只有一个能活下来，看着吸血鬼族灭亡。”她垂下眼睛，松开万查和暮先生的手，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另外两个都会死去。”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五章

我们沉着脸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夏娃娜的山洞，绕过池塘，每个人都默默地想着夏娃娜的预言。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这次的追杀行动很危险，随时有可能送命。但预料自己可能会死是一回事，听别人告诉你失败就必死无疑则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我们只是在黑暗中漫无目的、毫无方向地默默走着，丝毫不顾周围的情况。夏娃娜的预言不包括哈克特——他不是杀手——但他跟我们三个一样心慌意乱。

天快亮了，我们准备扎营，万查突然大笑起来。“瞧瞧我们！”他大叫道，我们惊愕地瞪着他，“我们就像葬礼上的四个伤心鬼，哭了一整夜，真够傻的！”

“你觉得被判了死刑很有趣吗，殿下？”暮先生没好气地问道。

“见鬼！”万查骂道，“死刑从一开始就在那儿——不过我们不知道罢乐。”

“只知道一点……很危险。”哈克特低声说。

“那是人类的想法。”万查批评哈克特说，“我宁愿知道前面会发生什么，不管是好还是坏。夏娃娜告诉我们是帮了我们。”

“你是怎么想的？”我问。

“她证实了我们有四次杀死吸血魔王的机会。想想——他的命会四次落在我们的手里。我们会面对他四次，跟他交手。他可能会赢上一次，或者两次，但你们真觉得他能连着四次从我们手里逃掉吗？”

“他不会只是一个人，”暮先生说，“他带着护卫，而且附近的吸血魔都会赶去救他。”

“你为什么这么想？”万查追问说。

“他是吸血魔王，吸血魔会拼命保护他。”

“如果我们有麻烦，别的吸血鬼会帮我们吗？”万查问。

“不会，那是因为……”暮先生顿住了。

“……小先生不让他们插手。”万查咧开嘴笑了，“如果他只选了三个吸血鬼去对付吸血魔王，那也许——”

“他也只选了三个吸血魔保护吸血魔王！”暮先生激动地接完了话头。

“没错，”万查灿烂地笑了，“所以我看我们打败吸血魔王的机会很大。同意吗？”我们三个想了想，点点头。“再说，”他继续说，“就算我们搞砸了，四次机会全吹了，没机会打败魔王了，又怎么样呢？”

“他会领着吸血魔战胜吸血鬼。”我说。

“不错，”万查的笑容消失了，“虽然我不相信。我才不管吸血魔王有多厉害，不管那个常虚·小说什么——跟吸血魔开仗，我们一定会赢。但要是我们真输了，我宁愿为我们的将来战死，也不愿意活下来看着我们的世界毁灭。”

“说得真英勇。”我不快地咕哝说。

“这是真话。”万查坚持说，“你是愿意在我们还有希望的时候，死在吸血魔王的手上呢，还是活下来忍受看着部族毁灭的痛苦？”我没有回答，万查继续说道：“如果预言是真的，我们失败了，我可不想留到最后。那是可怕的悲剧，谁看了都会发疯。

“相信我，”万查说，“那种情况下死掉的两个人是幸运的。我们不应该害怕死亡——如果失败了，活着才可怕！”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一直在想万查的话。大概谁也没睡着，除了夏娃娜，她的呼噜声比万查的还响。

万查是对的。如果我们失败了，那个活下来的将会是最悲惨的。他得忍受责备，看着吸血鬼灭亡。如果失败了，死在前面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晚上起身的时候，我们的精神头又来了。我们不再害怕未来，也不再说丧气话，而是开始讨论路线。“小先生说随心而行，”暮先生提醒我们，“他说只要听从命运的安排，命运就会指引我们。”

“你是说我们不该努力去找吸血魔王？”万查问道。

“我们的人这六年来一直在找他，但毫无结果。”暮先生说，“当然我们得时刻留心，但除此之外，我觉得我们应该干自己的事，就好像他不存在似的。”

“我不喜欢。”万查嘟哝说，“命运是个无情的娘们。要是命运不带我们去找吸血魔王，那可怎么办？你想在一年以后回去报告说：‘抱歉，我们没碰上那个倒霉的厄运什么的吗？’”

“小先生说要随心而行。”暮先生固执地重复说。

万查挥挥手。“好吧——照你说的做，但是得你们两个选路线——很多女人说，我是个放荡的家伙，没有心。”

暮先生微微一笑。“达伦，你想去哪儿？”

我刚想说随便，但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形象——一个蛇娃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着鼻子。“我想去看看埃弗拉。”我说。

暮先生赞同地点点头。“好，昨晚我还在想老朋友隆冬怎么样了呢。哈克特？”

“听上去不错。”哈克特说。

“那就定了。”暮先生面对万查，尽可能以不容分说的语气说，“殿下，我们出发去怪物马戏团。”

路线就这么定了，命运的硬币掷出去了。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六章

暮先生能追踪高先生的脑波，找到怪物马戏团的位置。马戏团离我们相当近，抓紧点三个星期就能赶到。

一个星期后，我们进入了人类世界。一天，我们经过一座小城时，我问暮先生为什么不乘汽车或者火车，那样能快点到怪物马戏团。“万查不喜欢人类的交通方式，”他说，“他从来不坐汽车和火车。”

“从不？”我问那位赤脚的王子。

“对着汽车我连唾沫都懒得吐，”他说，“讨厌的玩意儿，那种形状，那种声音，还有那种味道。”他打了个寒战。

“那飞机呢？”

“如果吸血鬼的神想让我们飞，”他说，“那就会给我们翅膀。”

“你呢，夏娃娜？”哈克特问道，“你飞过吗？”

“只骑着扫帚飞过。”她说。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那你呢，拉登？”哈克特问。

“只飞过一次，很久以前了，那次是莱特兄弟试飞，”他顿了顿，“飞机掉了下来。还好，飞得不太高，伤得不厉害。但现在这些在云层里呼啸的新式飞机……还是算了。”

“害怕了？”我嘲笑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回答说。

毫无疑问，我们是奇怪的一群，跟人类没什么相似的地方。人类是技术时代的生物，但我们属于过去的岁月——吸血鬼根本不懂计算机、光盘、微波炉等等现代便利设备。大部分时间我们徒步赶路，生活需求简单，像动物一样猎食。人类用飞机发动战争，开战时动动手指就行了，而我们用刀剑和双手作战。吸血鬼和人类同在一个星球上，但我们的世界完全不同。

一天下午，哈克特的呻吟声把我吵醒了。他睡在堤岸的草地上，又在做噩梦，在草地上剧烈地翻滚。我俯下身想叫醒他。“等等。”夏娃娜说。她待在一根矮树杈上，正观察着哈克特，兴趣好像大得过分。一只松鼠在她的长发里探险，另一只在啃她缠在身上当作衣服的绳子。

“他在做噩梦。”我说。

“他经常做噩梦吗？”

“几乎一睡着就会做。我只要发现他做噩梦，就会把他叫醒。”我弯下腰，打算把哈克特叫醒。

“等等。”夏娃娜又说。她跳下树杈，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把右手无名指、中指和食指贴在哈克特的前额上，闭上眼睛站了一会，然后睁开眼睛，把手收了回来。“火龙，”她说，“糟糕的梦。他知道自己身份的时候到了。关于哈克特寻找自己身世的事，常虚没提吗？”

“他提过，但是哈克特提出要跟我们一起找吸血魔王。”

“真高尚，但是很蠢。”夏娃娜沉思起来。

“要是你告诉哈克特他是谁，噩梦就会停止吗？”

“不行，他得自己发现真相。我插手只会让事情更糟糕。但是有一个办法能暂时减轻他的痛苦。”

“什么办法？”我问。

“得找一个能说火龙语的人帮忙。”

“到哪儿去找这么一个人呢？”我哼了一声。然后我想了想。“你会不会……？”我把下半个问题吞了回去。

“我不会。”她说，“我虽然能跟很多种动物说话，但不包括火龙。只有跟那些会飞的爬行动物有联系的人才会说火龙语。”她顿了顿。“你能帮忙。”

“我？”我皱起了眉头。“我跟火龙没联系。我从来没见过火龙。我一直以为那是传说中的动物。”

“在这个时空中，火龙的确是传说中的动物。”夏娃娜说，“但世界上还存在着其他时空，形成了人们并不知晓的联系。”

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不管怎样只要能帮助哈克特，我就试一试好了。“告诉我该怎么做。”我说。

夏娃娜赞赏地笑了。她让我把手放在哈克特的头上，然后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她说，“我们得找一样东西，让你集中精神想着。血石怎么样？你能在头脑中勾画出血石的样子吗。跳动的红色石头，奇Qīsūu.сom书吸血鬼的血在神秘的纹理里流动？”

“能。”我说，一边在头脑中毫不费力地想着血石的样子。

“始终想着它。几分钟后你会感到不舒服，也许还会零星地看到哈克特的噩梦。别管那些，继续想着血石。其他的事我来做。”

我照她说的做。开始很轻松，但过了一会，感觉奇怪起来。身边的空气好像变得越来越热，呼吸越来越困难。我听见巨大的翅膀拍打的声音，突然眼前一闪，什么东西从血红的天空掉了下来。我一缩身子，手差点从哈克特身上滑脱，但我想起了夏娃娜的警告，逼着自己集中精神想着血石。

我感到有一样巨大的东西落在我身后，恶狠狠地瞪着我的后背，但是我没有转身，也没有逃开。我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个梦，一个幻象，心里始终想着血石。

幻象中哈克特出现在我面前，在一张满是尖桩的床上挣扎，浑身都被刺穿了。他还活着，但是非常痛苦。他看不见我——两根尖桩从他的眼窝里冒出头来。

“他的痛苦跟你将要品尝的没法比。”一个声音说。我抬头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幽灵飘了过来。

“你是谁？”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时忘了血石。

“我是血夜之王。”他以嘲弄的语气回答说。

“吸血魔王？”我问道。

“不仅是吸血魔的王，而且是所有生物的王。”幽灵般的人讥笑说，“我一直在等你，该死的吸血鬼王子。现在我抓住你了——我是不会让你逃掉的！”幽灵般的男人猛冲过来，十根黑色的长爪子可怕地伸着，血红的眼睛在黑洞般的脸上闪动。在那可怕的一刻，我觉得他就要抓住我，把我吞下去了。一个小小的声音——夏娃娜的声音——飘了过来：“这只是一个梦。他伤害不了你，至少现在还伤不了你，只要你想着血石。”

梦境中的我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幽灵的进攻，集中精神想着跳动的血石。一声嘶嘶的尖叫，一股怨恨之气像泛着白沫的波浪一样席卷过我的全身。噩梦退去，我回到了现实世界。

“现在你能把眼睛睁开了。”夏娃娜说。我猛地睁开双眼。我把手从哈克特身上收了回来，拼命地擦脸，好像什么脏东西碰了我一样。“你做得很好。”夏娃娜祝贺我说。

“那个……东西，”我喘着粗气问，“是什么？”

“毁灭之王，”夏娃娜说，“幽灵的主人，永恒暗夜的未来统治者。”

“他太强大，太邪恶了。”

夏娃娜点点头。“他会变成这样。”

“会变成这样？”我跟着她说道。

“你看见的是未来的影子。幽灵之王还没有出世，但他终将出现。这无法避免，你不用担心。现在重要的是你的朋友能安安稳稳地睡觉了。”

我低头看了看哈克特，他安静地睡着了。“他没事了？”

“暂时没事了，”夏娃娜说，“噩梦还会回来。那个时候，他就得面对自己的过去，发现自己的身份，不然就会疯掉。但现在他能沉沉地睡上一觉了，不再害怕。”

夏娃娜又向那根树杈走去。

“夏娃娜，”我轻声叫住了她，“那个幽灵之王……看上去有点儿熟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觉得我认识他。”

“你的确应该认识他。”夏娃娜轻声回答说。她犹豫了一会儿，考虑该怎么告诉我。“现在我所说的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她警告说，“一定不能告诉别人，对谁也不能说，连拉登和万查都不行。”

“我不会说的。”我保证说。

夏娃娜依然背对着我，说道：“未来很黑暗，达伦。有两条路，每一条都艰难曲折，上面铺满了死者的灵魂。其中一种未来是吸血魔王变成了幽灵之王，统治着黑暗。另一种未来……”

她顿了顿，向后仰了仰头，好像要从天空中寻找答案。“另一种未来，幽灵之王就是你。”

她离开了。我待在原地，既困惑又害怕，真希望哈克特的呻吟声没把我吵醒。

两天后，我们赶到了怪物马戏团。

高先生和手下一班神奇的演员正在一个小村子外面废弃的教堂里演出。我们到的时候，演出就要结束了。我们偷偷溜了进去，站在后排看压轴戏。塞弗和塞萨——曲体双胞胎——正在台上演出，他们互相缠绕，表演难以置信的杂技。接着高先生穿着黑礼服，戴着不变的红帽子和红手套，走出来宣布演出结束了。观众开始离场，不少人嘟哝说最后的节目不带劲儿。突然两条蛇从房顶上滑了下来，吓得人群躁动起来。

看到蛇，我笑了起来。大部分演出总是这么结束的，先骗得观众以为演出结束了，然后把蛇放出来，最后吓观众一回。在蛇伤人前，埃弗拉——蛇的主人——会出来把蛇降伏。

果然，蛇就要滑到地板上的时候，埃弗拉出场了。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小孩。埃弗拉降伏了一条蛇，那个孩子降伏了另一条。那孩子是新来的，大概是高先生在旅行途中收留的。

等埃弗拉和那孩子把蛇绕在身上之后，高先生出场了。宣布演出真的结束了。人群拥了出去，兴奋得叽叽喳喳。我们待在暗处没有动。埃弗拉和那孩子把蛇解下来，向后台走去，我走了出来。“埃弗拉·冯！”我嚷道。

埃弗拉呆了呆，一下子转过身。“谁？”我没有回答，快步向前走去。埃弗拉又惊又喜，瞪大了眼睛。“达伦！”他叫道，一把抱住了我。我没有理会他身上那些滑溜溜的鳞片，紧紧地抱住了他。这么多年后能再次见面真让我高兴。“你到哪儿去了？”我们松开手，他叫道。他高兴得泪花闪闪——我的眼睛也湿了。

“吸血鬼圣堡。”我没细说，“你呢？”

“走遍了世界。”他好奇地盯着我，“你长大了。”

“最近才长的。还是你长得多。”埃弗拉现在是个男人了。他只比我大几岁，我刚加入怪物马戏团的时候，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大，但现在他看上去能做我的爸爸了。

“晚上好，埃弗拉·冯。”暮先生说，走过来跟埃弗拉握手。

“拉登，”埃弗拉点点头，“好久不见，见到你真高兴。”

暮先生站到一边，开始介绍同伴。“这是万查·马奇、夏娃娜小姐和哈克特·马尔兹，马尔兹你应该早就认识。”

“你好。”万查咕哝说。

“你好。”夏娃娜微笑着。

“你好，埃弗拉。”哈克特说。

埃弗拉眨眨眼。“它说话了？”他叫道。

“最近哈克特的话很多。”我笑了。

“它有名字？”

“它有名字，”哈克特说，“而且它非常希望……能被称做‘他’。”

埃弗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为给小人找吃的花了不少时间，从来没有一个小人开口说话，我们以为他们不会说话。现在来了一个小人——我们曾经给起了个外号叫左儿的瘸腿小人——居然一副说话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欢迎回到怪物马戏团，达伦。”一个声音说。我一抬头，看见了高先生的肚子。我差点忘了这位马戏团老板的行动有多快，手脚有多轻了。

“高先生。”我礼貌地点点头，算是回答（他不喜欢握手）。

高先生叫出了所有人的名字（包括哈克特），跟每个人打了个招呼。哈克特开口回礼时，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吃惊。“你们想吃点东西吗？”他问我们。

“太好了。”夏娃娜回答，“吃完了我想跟你好好谈谈。隆冬。有些事情我们必须商量一下。”

“是啊，”高先生说。眼睛眨也没眨一下，“是该商量一下。”

我们向教堂外走去。我跟埃弗拉落在后面，好叙叙旧。埃弗拉把蛇扛在肩膀上。我们正说得高兴，跟埃弗拉一起表演的那个孩子追了上来，他把另一条蛇像玩具一样拖在身后。“达伦，”埃弗拉说，“这是山克斯。”

“你好，山克斯。”我说，握了握男孩的手。

“你好！”男孩回答。他跟埃弗拉一样，有着黄绿色的头发、细小的眼睛和彩色的鳞片。“你就是那个达伦·山，我的名字就是照你的名字取的？”他问道。

我瞥了一眼埃弗拉。“是吗？”

“是的，”埃弗拉笑了起来，“山克斯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想——”

“第一个孩子？”我打断了他，“他是你的？你是他的爸爸？”

“我当然是了。”埃弗拉咧开嘴笑了。

“但他这么大了！这么成熟！”

山克斯听了，骄傲得把头扬得高高的。

“他快五岁了，”埃弗拉说，“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两个月前我开始带着他演出，他很有天赋。”

这可真怪！当然，埃弗拉已经到了结婚生子的年龄，我应该没什么好吃惊的——但好像就在几个月前，我们还在一块儿玩，猜想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

“你还有别的孩子吗？”我问道。

“还有两个，”他说，“厄查，还有老三莉莉娅，下个月就两岁了。”

“他们都是蛇娃吗？”

“厄查不是。他很生气——他也想要鳞片——但我们努力让他觉得，他跟其他孩子一样非同一般，我们一样爱他。”

“我们是……？”

“我和梅拉。你不认识她，她是在你走了以后不久加入马戏团的——我们疯狂地一下子爱上了。她能把耳朵摘下来，当迷你回飞镖使。你会喜欢她的。”

我大笑着说那是当然，然后和埃弗拉、山克斯跟着大伙吃饭去了。

回到怪物马戏团真好。前一阵子我老想着夏娃娜的话，一直闷闷不乐，可回到马戏团不到一小时，我就不害怕了。我见到了许多老朋友——神手汉斯、双肚拉莫斯、塞弗和塞萨、魔术四肢科马克和钢牙格莎。我也见到了狼人，但见到他可不像见到别人那样高兴，我尽量躲开他。

祖丝佳——她能随心所欲地让胡子长出来又收回去——也在马戏团。看见我她很高兴，用破破烂烂的英语跟我打招呼。六年前她还不会说英语，但是埃弗拉一直在教她，她进步很大。“很难。”她说。我们和大伙待在一所废弃的学校里。学校很大，暂时当作马戏团的基地。“我学说话不大好。但是埃弗拉很有耐心，我慢慢学。我还是会犯错，但是——”

“我们都会犯错，老天。”万查插嘴说。他突然从我们身边跳了出来。“你的错就是没抓住机会把我改造成一个诚实的吸血鬼！”他抱住祖丝佳吻了一下。等他松开手，祖丝佳笑着用手指点着他。

“淘气！”她咯咯地笑着说。

“你们俩认识，我看出来了。”我干巴巴地说。

“哦，是的，”万查瞥了我一眼，“我们是老朋友了。多少个晚上，我们在碧蓝的深海中一起裸泳，是不是，祖丝佳？”

“万查，”祖丝佳责备他说，“你答应不提那个的！”

“没错。”万查咯咯地笑了。他们两个开始用祖丝佳的语言交谈起来，听上去就像两只海豹在叫唤。

埃弗拉向我介绍了梅拉，她非常漂亮。埃弗拉还让她展示了一下可以摘下来的耳朵。的确很酷，但她提出让我试试把耳朵扔出去，我拒绝了。

回到马戏团，暮先生跟我一样高兴。他是一个尽责的吸血鬼，做了大半辈子将军，但我觉得他的心私底下还是在怪物马戏团。他喜欢表演，我猜他一定怀念在舞台上的时光。不少人问他是不是回来就不走了，他说不是，他们都很失望。他表面上不在乎，可我看出他已经被他们的热情完全打动了。要是能留下来，他一定会留下的。

跟以前一样，马戏团里有小人，但是哈克特不理他们。我想让他跟别人说说话，可是别人待在他身边总是很紧张——他们不习惯小人会说话。晚上大部分时间他不是一个人待着，就是跟山克斯待在角落里。山克斯完全被哈克特迷住了，不停地问无礼的问题（主要是问哈克特是男还是女——事实上，跟所有的小人一样，他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马戏团里很多人都认识夏娃娜，虽然没什么人见过她——他们听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或者曾爷爷曾奶奶讲过她的故事。夏娃娜跟大伙儿待了几个小时，说了说以前的事——她记忆力惊人，记得好多人——然后她道了晚安，跟高先生离开了。他们要去讨论古怪、危险、神秘的事情（也可能是去讨论养蛙的魔法！）。

天亮的时候，我们告辞了。我们跟还醒着的人道了晚安，由埃弗拉领着进了帐篷。高先生已经替暮先生准备好了棺材，吸血鬼一脸满足地爬了进去——吸血鬼喜爱棺材的劲儿人类没法理解。

我和哈克特睡在埃弗拉和梅拉旁边的帐篷里，我们把吊床挂了起来。夏娃娜睡在高先生旁边的篷车里。至于万查……晚上见他的时候，他赌咒说他跟祖丝佳待在一起，还吹牛说他如何受女士的欢迎。可从粘在他头发和兽皮衣上的叶子和草茎来看，我看他十有八九一个人在灌木丛里窝了一天。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七章

日落前一个小时左右，我和哈克特睡醒了，埃弗拉和山克斯陪着我们在营地里四处走走。埃弗拉照我的名字给第一个孩子起了名字，我挺得意。我答应说只要可能，以后我会给那孩子送生日礼物。山克斯希望我送他一只蜘蛛——埃弗拉跟他讲过八脚夫人的故事——但我不想送他吸血鬼圣堡里的毒蜘蛛——痛苦的经验让我懂得了毒蜘蛛会造成什么样的麻烦！

怪物马戏团没什么变化。走了一两个演员，多了几张新面孔，但基本上没变。马戏团没有变，但是我变了。走了没一会儿，我就感到了这一点。我们从一辆篷车走到另一辆篷车，从一顶帐篷走到另一顶帐篷，不时停下来与演员和打杂的人聊天。我在马戏团的时候还很小——至少看上去还是个孩子——别人也不把我当大人看。现在他们不再像对待小孩那样待我了。虽然我看上去并没有长大多少，但我一定变了，因为他们不再以长辈的口气对我说话了。

虽然我像成人一样行事已经好几年了，但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变化，感到自己再也无法回到轻松的童年生活。暮先生这些年总说——每次只要我抱怨长得太慢，他就会说——总有一天我会希望回到童年的。现在我意识到他说得没错，我的童年拖得很长，但在一两年之内，变身就将不可逆转地夺去我人类的血液和童年的岁月。

“你看上去不太高兴。”埃弗拉说。

“我看一切好像都变了。”我叹了一口气，“你结了婚，生了孩子。我呢，有我的烦恼。以前的日子简单多了。”

“孩子的日子总是简单的。”埃弗拉说，“我总是对山克斯这么说，但他就是不信，跟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一样。”

“我们老了。埃弗拉。”

“不，我们不老，”他说，“我们只是长大了而已。我要好几十年后才会变老——你得好几百年呢。”

话是不错，可我就是摆脱不了那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一夜之间就变老了。二十五年来我的行为和想法都是个孩子——达伦·山，小王子！——但现在我觉得我不再是个孩子了。

暮先生找来时，我们正围着篝火大吃热狗。祖丝佳烤了些热狗，正在分发。吸血鬼拿了一根，两口就吞了下去。“好吃。”他舔了舔嘴唇说，然后转过身两眼放光地看着我，“今晚想上台吗？隆冬说我们可以表演。”

“我们演什么呢？”我问道。“又没有八脚夫人。”

“我能表演魔术，刚入马戏团的时候我演的就是魔术。你可以做我的助手。我们有吸血鬼的力量和速度，能表演非常精彩的魔术。”

“我不干。”我说，“好长时间不演了，上了台我会害怕。”

“胡说。你得演。不干的话我不要听。”

“要是你这么说……”我笑了。

“要是我们公开亮相，你得收拾收拾，”暮先生挑剔地看着我说，“得剪剪头发和指甲。”

“这个我来负责。”祖丝佳说，“我还有达伦的旧海盗服呢。我能改一改，让衣服合身。”

“你还留着那旧东西？”我问道。加入怪物马戏团后不久，祖丝佳把我打扮成了海盗的样子，酷极了。后来我要去吸血鬼圣堡，只好把那套神气的衣服留了下来。

“我喜欢留东西。”祖丝佳笑着说，“我去拿衣服，再给你量量。今天晚上大概做不好，但是明天晚上就行了。到我那儿去一下，一个小时以后，来量量。”

万查听说我们要演出，非常嫉妒。“那我呢？”他嘟哝说，“我懂得一点魔术。为什么我不能一起上台表演？”

暮先生瞪着眼睛看着绿头发的王子，看着他的光脚丫、泥腿、肮脏的胳膊、兽皮衣服和飞星，又闻了闻他身上的味儿——六天前万查在雨里洗了个澡，之后再没洗过——皱起了鼻子。“您不太适合登台，殿下。”暮先生小心地说。

“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万查问道。他低头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不合适。

“上台的人应该很优雅，”暮先生说，“你缺少一定的谦虚风度。”

“我可不这么看，”我说，“我觉得有个节目他演很合适。”

“瞧！”万查兴高采烈，“还是这个孩子有眼光。”

“他可以在开场的时候跟狼人一起上场，”我说，努力保持严肃，“我们可以说他们是兄弟俩。”

万查怒气冲冲地瞪着我，暮先生、哈克特、埃弗拉和山克斯都笑得前仰后合。“你变得太滑头了！”万查厉声说，气冲冲地跑开找别人撒气去了。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去找祖丝佳量尺寸，剪头发。埃弗拉和山克斯也为演出做准备去了。哈克特则帮暮先生找演出用的道具。

“过得好吗？”祖丝佳剪着我新长出来的头发问道。

“还好。”我说。

“万查告诉我说你现在是王子了。”

“他不应该告诉别人。”我埋怨说。

“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和万查，老朋友了。他知道我能守住秘密。”她放下剪子，神色古怪地看着我。“走了以后你见过小先生吗？”她问道。

“这个问题真怪。”我警惕地回答说。

“他来过这儿，好几个月前，来看隆冬。”

“哦？”那一定是在去吸血鬼圣堡以前。

“那以后隆冬很不安。他对我说黑暗的日子就要来了。他说我可以考虑回家去，说在那儿我可能会安全一点。”

“他有没有说起——”我压低声音，“——吸血魔王或者幽灵之王？”

祖丝佳摇摇头。“他只说我们的日子难过了，说这种日子结束前，会打好多仗，死好多人。”她又拿起了剪子。剪完了，她给我量了量衣服的尺寸。

我不断想着刚才的对话，走出了祖丝佳的篷车，打算去找暮先生。不知道是无心，还是因为太关切了，我的双脚竟把我带到了高先生的篷车前。不管怎样，几分钟后我发现自己徘徊在高先生的篷车外，盘算着形势，盘算着要不要去问他。

正当我站在那儿盘算的时候，门开了，高先生和夏娃娜走了出来。夏娃娜穿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几乎与阴沉的夜色融成了一体。

“我希望你不要那么做，”高先生说，“吸血鬼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应该帮助他们。”

“我们不能有倾向，隆冬，”夏娃娜回答说，“我们无权决定命运的走向。”

“但是，”高先生压低声音说，他的长脸皱了起来，“去接近那帮人，跟他们谈……我不喜欢。”

“我们必须保持中立，”夏娃娜坚持说，“在暗夜的生灵里，我们既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要是你我帮了哪一边。只会把一切都毁了。对于我们来说，不论是好还是坏，两边一定得平等对待。”

“你说得对，”高先生叹了一口气，“我跟拉登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友情影响了我的判断。”

“跟他们做朋友没有错，”夏娃娜说，“但是在未来变得明朗以前，在我们必须参与以前，一定不能牵扯进去。”

说完。她在高先生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真不知道一个那么矮小的人怎么能够着一个那么高大的人，但她的确吻到了——然后向营地外快步走去。高先生目送着她，表情阴郁，然后关上门，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我待在原地，回味着他们奇怪的对话。我说不准要发生什么，但是我听出来了，夏娃娜要去做一件高先生反感的事——一件似乎对吸血鬼不利的事。

作为王子，我应该等夏娃娜回来以后再公开质问她这番话的意思。我这种地位的人偷听已经不合适，溜出营地跟踪她就更无礼了。但是我从来不怎么看重礼貌和良好的举止。我宁愿让夏娃娜小看我——甚至因为我的无礼而惩罚我——也要知道她到底出去干什么。不能让她溜走，搞得我们将来措手不及。

我踢掉鞋子，快步走出营地，夏娃娜戴着兜帽的脑袋在远处一棵树后一晃——她走得真快——我赶紧尽量加快步子，十分小心地追了上去。

跟踪夏娃娜很不容易。她的步子又快又稳，路上几乎没留下痕迹。要是这场追逐拖得再久些，我就跟不上了，但走了三四公里后，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走向一片小树林，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走了进去。

我等了几分钟，看她会不会出来。她没再出来，于是我走到树林边，侧耳倾听。没有动静。我潜入树林，小心地向前移动。地面很湿，吸收了我的脚步声，但是不能大意：夏娃娜的听觉至少跟吸血鬼的一样敏锐——折断一根小树枝，她就会惊觉逃走。

走着走着，我听到了低低的说话声。前面有人，但是他们压低了声音，我离得太远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我更加不安了。我向前爬去，终于看见树林中间有一群模糊的人影。

我担心暴露自己，没再往前移，只是蹲在那儿，留心观察倾听。那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听见偶尔飘来的只言片语。他们发笑的时候，声音不时会抬高一点，但他们依然很小心，从不笑得太响。

我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黑暗，人影渐渐清晰起来。除了夏娃娜——她的身形是不会认错的——我数了数，还有八个人，或坐或蹲或躺。其中七个是肌肉发达的大个子，另一个穿着袍子，戴着兜帽，身形很小。在为其他人倒酒夹菜。看上去都是男人。

距离太远，天又太黑，我只能看清这些。要想再多了解一些，只能继续向前移动，或者等着月亮出来。我抬起头，透过浓密的枝叶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月亮大概是不会出来了。我静静地站起身，准备退回去。

就在这时，穿着袍子的仆人点起了一支蜡烛。

“吹掉，笨蛋！”七个人中间的一个吼道。一只大手把蜡烛打落在地，一只脚狠狠地把烛火踩灭了。

“对不起，”仆人尖声说，“我以为我们跟夏娃娜小姐在一起应该很安全。”

“我们没有安全的时候，”那个粗壮的男人厉声说，“记住，别再犯这样的错了。”

那群人又和夏娃娜交谈起来，声音依然低得听不见，但是我不再关心他们说什么。蜡烛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瞥到了紫色的皮肤、红色的眼睛和头发，我知道那一群是什么人了，也明白了夏娃娜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她是来和一群吸血魔会面的！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八章

我悄悄退出树林，没发现望风的。我没有犹豫，拔脚一刻不停地向怪物马戏团奔去。我尽力飞奔，十分钟后回到了营地。

演出已经开始了，暮先生待在原是教堂祭具室的房间里，看着双肚拉莫斯吃轮胎。他穿着红色的礼服，看上去非常神气。他还在左脸的伤疤上涂上了鲜血，那道疤更加醒目，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神秘。

“你到哪儿去了？”我气喘吁吁地冲了进去，他厉声问道。“我在到处找你。我以为我得一个人上场了呢。祖丝佳已经把海盗服做好了。快点，我们还能——”

“万查在哪儿？”我喘着粗气问道。

“大概在哪儿生气呢。”暮先生咯咯地笑着说，“他还没——”

“拉登。”我打断了他。他愣住了，吃惊地意识到出了事，我很少叫他的名字。“别想着演出了。我们得找到万查，现在！”

暮先生没有多问。他让一个打杂的去告诉高先生他不能演了，然后带着我出去找万查。在我和哈克特的帐篷里我们找到了万查，他正在教哈克特投掷飞星。哈克特觉得很难学——他的手指太粗了，想抓住小小的飞星有点别扭。

“瞧瞧是谁来了，”看见我们走了进去，万查讥笑说，“小丑之王和他的头牌助手。演得怎么样，孩子们？”

我把帐篷口的帘子拉严实了，然后蹲了下去。万查看见我严肃的眼神，把飞星放到了一边。我尽量保持冷静，把刚才发现的情况简要地告诉了他们。我说完以后，好一会儿没有人开口，最后万查吐出了一串刺耳的脏话。

“我们真不应该相信她，”他咆哮道，“巫婆天生靠不住。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她大概已经把我们卖给吸血魔了。”

“我不这么看，”暮先生说，“要是夏娃娜想害我们，她根本不需要吸血魔帮忙。”

“你觉得她到那儿是去谈论养蛙的吗？”万查吼道。

“我不知道他们谈些什么，但我不相信她会出卖我们。”暮先生固执地说。

“也许我们应该去问问高先生。”哈克特建议说，“从达伦的话来看，他知道夏娃娜……要去干什么。也许他会告诉我们。”

万查看了看暮先生。“他是你的朋友。我们要不要试试？”

暮先生摇摇头。“隆冬要是知道我们有危险，他又有能力的话，一定会预先警告或者帮助我们。”

“很好，”万查冷笑一声，“我们只能自己解决了。”他站起身数了数他所带的飞星。

“我们要去干掉他们？”我问道，心内一紧。

“我们可不能坐在这儿，等着他们杀来！”万查回答说，“出其不意是最重要的。能突袭就突袭。”

暮先生看上去很烦恼。“他们也许并不想袭击我们，”他说，“我们昨天晚上才到。他们不可能知道我们要来。他们待在这儿应该和我们没关系。”

“胡说！”万查吼道，“他们是来袭击我们的。我们要是不先下手，他们就会袭击我们，等不到——”

“我不这么想。”我低声说，“现在再想想，他们不紧张，也没有人把风。不像他们平时准备袭击的样子。”

万查又大骂起来，然后他坐了下来。“好吧，就算他们不是来追我们的。也许只是碰巧罢了，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在这儿。”他向前倾了倾身子。“但要是夏娃娜告诉了他们，他们就会动手了！”

“你认为她会把我们卖给他们吗？”我问。

“只有傻瓜才抱什么侥幸呢。”万查清了清喉咙，“要是你们没忘记。现在是战争时期。对我们的血缘兄弟，我个人没什么仇恨。但现在他们是敌人，我们不能手软。就算这些吸血魔和他们的仆人不是来伏击我们的，那又怎么样？我们有责任动手干掉他们。”

“那是谋杀，不是自卫。”哈克特轻声说。

“不错，”万查说，“但是你想放走他们，让他们再去杀我们的人吗？找吸血魔王的确最重要，但要是有机会杀掉几个冒出来四处游荡的吸血魔，却没下手——那我们就是傻瓜——叛徒！”

暮先生叹了一口气。“那夏娃娜呢？如果她帮着吸血魔对付我们怎么办？”

“那我们也干掉她。”万查哼了一声。

“你觉得有机会干掉她吗？”暮先生苦笑了一声。

“没有，但是我知道自己的责任。”万查站起身，这一次立场坚定。“我要去杀吸血魔。你们要是想跟着来，就来，要是不想……”他耸耸肩。

暮先生看着我。“你怎么说，达伦？”

“万查说得不错，”我想了想说，“如果我们放过他们，以后他们会杀死别的吸血鬼，那就是我们的错了。而且，我们忘了一点——吸血魔王。”暮先生和万查瞪着我。“我们注定会和他相遇，但我想我们应该追逐命运。也许这些吸血魔知道吸血魔王在哪儿，或者会出现在哪儿。我们和他们在同一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这应该不是巧合，也许命运正把我们引向吸血魔王。”

“有道理。”万查说。

“也许吧。”暮先生的语气还有一些怀疑。

“记得小先生的话吗？”我说，“随心而行。我的心说，我们应该迎战这些吸血魔。”

“我的心也这么说。”哈克特犹豫了一会儿说。

“我的也是。”万查也说。

“我还以为你没有心呢。”暮先生咕哝着说。他站起身。“我的心也要求应战，虽然我的头脑并不同意。出发吧。”

万查咧开嘴笑了，带着嗜血的狂热。他拍了拍暮先生的背。我们不再说什么，静静地走入了夜色中。

在树林边我们定好了计划。

“我们分四路包抄，”万查说，他负责指挥，“这样会让他们觉得我们的人很多。”

“他们一共九个人，”暮先生说，“包括夏娃娜。怎么分？”

“两个归我，两个归你，两个归哈克特，达伦对付剩下的那个吸血魔和那个仆人——那个仆人大概是个半吸血魔或者吸血魔人，应该不会太厉害。”

“那夏娃娜呢？”暮先生问。

“最后一块对付她。”万查建议说。

“不行，”暮先生坚决地说，“我来对付她。”

“你确定？”

暮先生点点头。

“那就分头行动。插入得离他们越近越好。我会瞄准手脚先发几个飞星，你们一听到叫骂声——就狠狠下手。”

“你要是瞄准头和脖子，事情可能会更顺利一点。”我说。

“我从来不干那种事，”万查低吼道，“只有懦夫才在背后暗算人。情况不得以就算了——像那次杀掉那个拿着手榴弹的吸血魔人——不然我还是希望堂堂正正地交手。”

我们四个分散开，从不同的地方钻进了树林。一个人在树林里穿行，我突然觉得孤单无助，但我很快把这种感觉抛到一边，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任务上。“愿吸血鬼的神引导并保佑我们。”我默默念道，然后拖着剑继续前进。

吸血魔和夏娃娜还待在林子中间的空地上轻声交谈着。月亮冲出了云层，虽然头顶上枝叶茂密，遮住了大部分月光，但空地上已经比刚才亮多了。

我轻轻地向前移动，摸到离吸血魔尽可能近的地方，躲在一棵大树后面，静静地等待着。周围一片寂静。我真担心吸血魔会听见哈克特的动静，那我们就暴露了——哈克特行动起来不像吸血鬼那样轻捷——但是小人非常小心，没有弄出一点声音。

我开始在心里默默地计数，数到九十六的时候，左边远远地传来嗖的一声，紧接着是一声尖叫。一秒钟不到，又是嗖的一声和一声尖叫。我紧紧地抓住长剑，从树后跳了出去，大吼着向前冲去。

吸血魔的反应很快，我冲到近前的时候，他们已经拿着武器站了起来。他们虽然很快，可是暮先生和万查更快。我跟一个又高又壮的吸血魔交上了手，他的小腿上插着一枚银色的飞星。双剑相交的时候，我瞥见暮先生切开了对手的肚子，利索地结果了他，而万查用大拇指抠出了另一个敌人的左眼——他惨叫着摔倒在地。

我注意到摔倒在地上的那个吸血魔不像其他吸血魔那样皮肤发紫——吸血魔人！——没时间再观察什么了，得集中精力对付眼前的吸血魔，他至少比我高两个头，比我结实强壮得多。但是我知道，那是我在吸血鬼圣堡里懂得的，块头大可不一定能赢。他疯狂地攻击我，我虚晃躲避，戳戳这儿，捅捅那儿，让他受些小伤，使他焦躁起来，扰乱他的节奏和心神，引他冒进。

我正在拆招，一个人从背后压来，撞得我向前倒去。我敏捷地一滚。跳了起来。是一个满脸鲜血的吸血魔摔倒了，喘着最后的粗气。哈克特·马尔兹站在他面前，左手拿着滴血的斧子，受伤的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子旁边。

攻击我的吸血魔向哈克特杀去。他大吼一声，一剑砍向小人的脑袋。哈克特及时举起斧子，挡住了长剑，剑锋离脑袋还远着呢。哈克特向后退去，引吸血魔前去交手。

我抓紧时间环顾四周，了解战况。我们已经干掉了三个敌人，虽然那个丢了一只眼睛的吸血魔人还在摸索着找剑，好像还想加入战斗。暮先生正和一个惯用双刀的吸血魔打得难解难分。他们移步换位。互相砍削，好像在旋转着跳舞。万查对付的是一个使大斧的凶猛的大个子。那把斧子比哈克特手里的大了一倍，但拿在吸血魔巨大的手里就像没有分量似的。万查满身大汗，腰间受了伤，但是并没有落入下风。

远处面对着我站着第七个吸血魔——一个瘦高个儿，脸蛋光洁，长长的火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根辫子，穿着浅绿色的外衣——和戴兜帽的仆人，他们都捏着长剑在观战，要是情况不利就准备逃走，要是觉得会赢就帮忙把事情了结了。这种观望的态度让我恶心。我抄起一把刀，呼的一声对着那个仆人的脑袋掷去，那个仆人比我大不了多少。

穿着袍子的小个子仆人看见刀飞来，扭头闪开了，动作很敏捷，他一定是换了血的夜行生物——人的行动不可能这么快。

我又抄起一把刀，站在仆人身边的吸血魔怒吼起来。他只停了片刻，我还没来得及瞄准，就向我冲了过来。我扔下刀，举剑抵挡他的劈杀，随后急忙转剑下挡，勉强躲开了他的第二招。这个吸血魔动作敏捷，武艺高强，我们麻烦了。

我向后退去，尽量采取守势，以免受伤。他的剑尖抖动，虚实不定，虽然我尽力防守，不一会儿我还是受了伤，左上臂中了一剑……右腿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大口子……胸口被斜斜地划了一剑。

我的后背撞到了一棵树上，树枝勾住了右边的袖管。吸血魔一剑刺向我的脸，眼看我就完了。可我的右手突然挣开了，我沉剑一挡，使劲儿把他的剑向下压去，想打掉他的剑。但是他的力量太大了，他轻松地把剑反压了回来。他的剑锋从我的剑身上直划过来，火星四溅，迅速有力极了，剑柄没能挡住他的剑锋，金色的剑柄被干净利落地削了下来——剑锋继续干净利落地削入了我的皮肉，削入了我歪斜的大拇指！

拇指射入了黑暗中，我痛叫起来，长剑脱手，我无助地摔倒在地。吸血魔觉得我没有威胁了，开始随意地四下张望。暮先生的双刀战就要赢了——他对手的脸已经被削得见了骨头。哈克特克服了伤手的不便，把斧刃深深地砍入了吸血魔的肚子——虽然那个吸血魔英勇地叫喊着继续战斗，可是他输定了。万查还在苦战，可他并没有落入下风，只要暮先生或者哈克特去帮一把，他们就能合力干掉那个大个子。丢了一只眼睛的吸血魔人握着剑站了起来，可是他连站都站不稳，不会造成什么麻烦。

恶战过程中，夏娃娜始终坐在地上，一脸漠然，谁也没帮。

绿衣吸血魔看得出我们就要赢了。他大吼一声，再次挥剑砍向我的脑袋——想一剑砍下我的脑袋——我翻身一滚，躲开了，滚到了一堆树叶里。他没有追上来结果我，而是转身跑到穿袍子的仆人身边，[奇+书+网]从地上捡起一把剑，推着仆人向树林外跑去。

我站了起来，伤口疼得我哼出了声。我咬紧牙关，忍痛抄起早先扔下的刀，去帮哈克特了结他的对手。从背后杀人并不光彩，但现在我关心的只是结束战斗。我一刀深深地砍入了吸血魔的肩膀，他身子一僵，倒了下去，我可不可怜他。

暮先生结果了使双刀的吸血魔，又收拾了独眼的吸血魔人——干净利落地割断了他的喉咙——然后准备去帮助万查。这时夏娃娜站了起来，叫住了他。“你也会跟我动手吗，拉登？”

暮先生迟疑地举着刀。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刀，单膝跪了下去。“不会，小姐，”他叹了一口气，“不会。”

“那我就不对你下手了。”她说。她走到一具吸血魔的尸体边跪下，做了个死亡触礼，嘴里轻声念道：“愿你虽死犹荣。”然后又向另一具尸体走去。

暮先生站起来，看着万查对付大个子。“好险，殿下。”他不动声色地说。大个子的大斧紧贴着万查的头皮削了过去。万查回了暮先生一句最脏的脏话。“要是我帮忙的话，您会反对吗，殿下？”暮先生客气地问道。

“快点过来！”万查吼道，“有两个家伙就要逃了。我们得——活见鬼！”他吼道，斧子又差点砍到了他的头。

“哈克特，来帮我。”暮先生说，一边上前截住大个子，“达伦，跟万查一起去追那两个。”

“好。”我说。我没提自己丢了拇指——在生与死的恶战里，这算不了什么。

暮先生和哈克特缠住了大个子，万查闪开了。他喘了一口气，然后冲我点点头，示意我跟上，便开始追赶那快要逃走的吸血魔和仆人。我用左手拔出插在腰间的刀，紧紧跟着他，一边吮着拇指处残留的血淋淋的指根。冲出树林，我们看见了前面的那两个，仆人趴到了吸血魔的背上——很明显他们想掠行。

“休想！”万查吼道。他发出一枚黑色的飞星，击中了仆人右肩胛骨的上方，仆人大叫一声，从吸血魔的背上滚了下来。吸血魔赶忙转身，弯腰去扶摔倒的同伴。看见万查冲了过去，他跳了起来，拔出长剑迎了上来。我不想挡万查的路，没有上前，只是一面盯着摔倒在地上的仆人，一面留心战斗的发展。

快到交手的距离了，万查却突然停了下来，好像受了伤似的。他大概遭了暗算——中了飞刀或者别的什么——可他身上没有流血。他只是站在那儿，伸着手臂，瞪着吸血魔。吸血魔也僵住了，瞪大了红色的眼睛，紫黑色的脸上一副惊诧的表情。然后他收剑回鞘，转身扶起了仆人。

万查没有拦他。

身后传来暮先生和哈克特穿过树林的声音。他们跑到我身边的时候，吸血魔已经逃远了。万查还愣在那儿看着。

“怎么——”暮先生刚开口，吸血魔达到了掠行的速度，消失了。

万查回头看着我们，身子软了下去，瘫倒在地上。暮先生骂了起来——虽然不像万查刚才骂的那么脏，但也差不多——忿忿地把刀收了起来。“你让他们跑掉了！”他嚷道。他大步走到万查面前，带着毫不掩饰的鄙视表情瞪着万查。“为什么？”他紧握着拳头嚷道。

“我不能拦他。”万查垂下眼睛，小声说。

“你连试都没试！”暮先生咆哮道。

“我不能跟他动手，”万查说，“我一直害怕会出现今天的场面。我总是祈祷这种情况不要发生，可我心里知道总有一天会发生的。”

“你在说什么！”暮先生厉声说，“那个吸血魔是谁？你为什么让他溜了？”

“他叫佳龙·哈斯特，”万查痛苦地低声说。他抬起眼睛，眼中含着大颗闪亮的泪珠。“他是我的兄弟。”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九章

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我们瞪着万查，而万查盯着地面，头上的月亮躲进了厚厚的云层。月亮从云层里再次钻出来的时候，万查开口了，好像受到了月光的鼓励。

“我的真名是万查·哈斯特，”他说，“变成吸血鬼的时候，我改了名字。佳龙是比我小一两岁——还是大一两岁？太久了，我记不得了。我们从小就很要好，干什么都两个人一起干——包括加入吸血魔。

“给我们换血的吸血魔很诚实，是个好老师。他不折不扣地跟我们描述了吸血魔的生活，讲述了他们的行为方式和信仰，他说他们保留着被吸了血的人的记忆，是历史的保卫者（吸血鬼或者吸血魔喝干一个人的血就会吸进那个人的部分精神和记忆。）他说吸血魔喝血时会把人弄死，但是那个人死得很快，没有痛苦。”

“这样就可以杀人了吗？”我哼了一声。

“对于吸血魔来说是可以的。”万查说。

“你怎么能——”我开始咆哮。

暮先生微微摆手，示意我住口。“现在不是道德辩论的时候，让万查说下去。”

“快说完了。”万查说，“我和佳龙换了血，成了半吸血魔，一起做了好几年助手。我始终忍受不了杀人，就退出了。”

“这么简单？”暮先生怀疑地问道。

“不是，”万查说，“一般说来，吸血魔会杀死想离开部族的助手。吸血魔不杀同伴，但是这一条不包括半吸血魔。我说我不想干了，我的老师就要杀我。

“佳龙救了我，他求老师放了我。老师不答应，他说那就把他一块儿也杀了。最后老师饶了我，但警告我说以后要躲开吸血魔，包括佳龙。从那以后一直到今天晚上，我再也没见过佳龙。

“我痛苦地撑了好几年。我想跟吸血鬼一样进食，不杀掉猎物，可是吸血魔的血控制力太强了。进食的时候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虽然我并不想杀人。最后我下定决心，再也不进食了，打算就那么饿死。就在那个时候我遇上了帕里斯·斯基尔，他收留了我。”

“帕里斯给你换了血？”暮先生问。

“是的。”

“虽然他知道你是个半吸血魔？”

万查点点头。

“可是怎么能给一个已经换了血、成为吸血魔的人换血呢？”我问。

“给半吸血魔换血是可以的。”暮先生说，“半吸血鬼能变成吸血魔，半吸血魔也能变成吸血鬼。但是那很危险，很少有人尝试。就我所知，只有三个人试过——其中两次都失败了，实施换血的和被换血的人都死了。”

“帕里斯知道其中的危险，”万查说，“但是他事后才告诉了我。要是我知道他也有生命危险，我是不会干的。”

“帕里斯得怎么做？”哈克特问。

“跟我换血，就跟平常的换血过程一样。”万查说，“惟一不同的是我的血有一半是吸血魔的血，对于吸血鬼来说是有毒的。帕里斯吸了我的脏血，他体内自然的防御系统会净化血液，去除毒素。他也可能会被毒死。同样他的血也可能会毒死我。但我们还算有吸血鬼的运气——虽然非常痛苦，我们都活了下来。

“帕里斯的血转化了我体内吸血魔的血，我终于能控制进食时杀人的渴望了。我在帕里斯手下学习，后来又接受训练，成了将军。只有几位王子知道我跟吸血魔之间的关系。”

“给你换血的事，王子们同意了？”暮先生问。

“在我多次证明了自己以后——他们同意了。虽然我和佳龙的关系让他们很担心——他们担心我遇上他，就会摇摆不定——但他们还是接受了我，并且发誓为我那一段过去保守秘密。”

“他们为什么没告诉我？”我问。

“你在圣堡的这几年，要是我回去了，他们就会告诉你。说一个不在场的人的事是不礼貌的。”

“真他妈的太糟了。”暮先生咕哝说，“你以前不说，我理解，可我们要是知道了，我就会让你去收拾树林里的那个大个子，我去追你的兄弟。”

“我怎么会知道？”万查无力地一笑，“一直到准备下手的时候，我才看清了他的脸。我最不想遇到的人就是他。”

夏娃娜从身后的树林里走了出来，双手沾满了死去的吸血魔的血。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走近了我才看清那是我被削掉的拇指。“我找到了这个，”她把拇指扔给了我，“你大概想把它找回来吧。”

我接住拇指，低头看了看拇指的残根。听万查说话的时候，我一点儿没觉得疼，但现在一阵阵的疼痛更加厉害了。“能缝回去吗？”我苦着脸问。

“大概可以。”暮先生看了看拇指和残根说，“夏娃娜小姐——你能毫不费力地马上把这拇指接回去，不是吗？”

“不错，”夏娃娜说，“但是我不会帮他接。偷听的家伙配不上这么好的待遇。”她用手指点着我。“你应该去当间谍，达伦。”真不知道她是感到生气呢，还是觉得好笑。

万查身边有线和鱼骨做的针。暮先生把我的拇指按到原处，万查虽然神不守舍，但还是把拇指缝了回去。疼得厉害，我只得咬紧牙关，盯着别处。缝完了，两个吸血鬼把唾沫抹在接口处，让伤口快一点愈合，然后把拇指和其他手指紧紧地绑在一起，好让骨头结合长好。手术就算做完了。

“只能这样了。”暮先生说，“要是感染了，只好再砍下来，你只好过没有拇指的日子了。”

“没关系，”我粗声说，“还不算太糟。”

“应该砍掉的是我的脑袋。”万查痛苦地说，“我应该抛开亲情，完成任务。我不配活着。”

“胡说！”暮先生气冲冲地说，“对兄弟动手的人根本不是人。换了谁都会像你那么做。你不幸遇上了他，可他溜走了对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我看——”

夏娃娜突然大笑起来，打断了暮先生。巫婆咯咯地狂笑，好像暮先生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我说的有什么好笑吗？。”暮先生问，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哦，拉登，要是你知道就好了！”她尖声说。

暮先生冲我们扬起了眉毛。“她笑什么？”

我们也不明白。

“别管她笑什么。”万查说。他走到巫婆面前。“我想知道她到底来这儿干什么，为什么一面装作是我们的朋友，一面却又跟我们的敌人勾结。”

夏娃娜看着万查不笑了。她魔法般地开始长高，变得像一条盘身立起的眼镜蛇，高耸在万查的头顶，但是万查没有退缩。渐渐地她不再那么凶恶，恢复了原形。“我从来没说我是你们的朋友，万查，”她说，“我跟你们一起上路，有个照应——但是我从来没说过我会支持你们。”

“你是说你支持他们？”万查吼道。

“我谁也不帮。”夏娃娜冷冷地说。“吸血鬼和吸血魔分裂的事我不感兴趣，在我眼里，你们只是吵吵闹闹的笨小孩，总有一天你们会冷静下来，不再向对方吐唾沫。”

“有趣的看法。”暮先生讽刺地说。

“我就不明白了，”我说，“要是你不帮他们，那你跟他们在一起做什么？”

“交谈，”她说，“跟我了解你们的情况一样，我也要了解他们的情况。我坐下来研究了猎手，同样也得研究猎物。不管疤痕大战如何发展，跟我打交道的始终是胜利者。最好事先知道与你的未来有关的人的深浅。”

“有人明白吗？”万查问道。

夏娃娜嘻嘻地笑起来。看见我们糊涂了，她很高兴。“你们这些作战的勇士平时看神秘小说吗？”她问。我们茫然地瞪着她。“你们要是读过，现在就能猜出事情的发展。”

“你打过女人吗？”万查问暮先生。

“没有。”暮先生说。

“我打过。”万查咕哝道。

“冷静。”巫婆咯咯地笑了。然后她又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你有一件宝物，其他人正在找，那藏在哪里最好呢？”

“要是你还说这种废话……”万查警告说。

“这不是废话，”夏娃娜说，“连人类也知道答案。”

我们默默地思考着。我像学生一样举起手，说道：“公开放在每个人的眼前？”

“一点没错，”夏娃娜鼓起掌来，“找东西——追寻东西——的人很少能找到就放在眼前的东西，通常人们会忽视最明显的东西。”

“这跟——”暮先生开口道。

“穿袍子的……不是仆人。”哈克特沉声打断了暮先生。我们扭头不解地看着哈克特。“那就是我们忽视的……不是吗？”

“完全正确。”巫婆说，现在她的语调中夹着一丝同情，“从他们上路的时候开始，他们就把他打扮成仆人的样子，像对待仆人一样对待他。吸血魔知道这样就算遇到攻击，他也会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夏娃娜举起四根手指，慢慢地弯下了食指，说道：“你兄弟不是因为害怕才逃跑的，万查。他逃走是为了救他保护的人——那个假仆人——吸血魔王！”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二十章

我们听从夏娃娜的吩咐——她威胁我们说如果我们不服从，她就把我们弄得又聋又瞎——挖了几个深坑，把吸血魔和吸血魔人的尸体放了进去，仰面对着天堂，然后用土盖了起来。

万查难过极了。一回到马戏团，他就要了一瓶白兰地，把自己关在一辆小拖车里，无论我们怎么叫他也不应声。他怪自己放跑了吸血魔王。要是他拦住了他兄弟，吸血魔王就任我们处置了。我们有四次命定的机会杀死吸血魔王，这是第一次，很难想像还会遇到比这更好的机会。

高先生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早料到了这场战斗。他告诉我们，这一个多月来吸血魔一直跟着怪物马戏团。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我问。

“不知道，”高先生说，“他们跟着我们是另有原因。”

“但是你知道我们要来……不是吗？”哈克特质问他说。

高先生沉重地点点头。“我的确应该告诉你们，让你们提防，但那样的话，后果会非常可怕。能预见未来的人不得影响未来的发展，只有常虚·小能直接插手时间的事务。”

“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暮先生问，“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再次与他们相遇？”

“不知道。”高先生说，“虽然我能预见答案，但我尽量不去预测未来。我能告诉你们的是，佳龙·哈斯特是吸血魔王的贴身护卫。你们杀掉的六个只是普通护卫，可以再找人补上，而哈斯特是最重要的护卫，不管吸血魔王走到哪里，他都跟在身边。只要他死了，你们未来成功的概率就大了很多。”

“要是我，而不是万查去追的就好了。”暮先生叹了一口气。

夏娃娜摇摇头，她自从回来以后就没说过话。“别浪费时间惋惜已经失去的机会了。”她说，“你不应该在追杀行动的这个阶段面对佳龙·哈斯特，面对他的应该是万查，这是命运。”

“乐观点，”我说，“现在我们知道跟吸血魔王在一起的人是谁了。我们把佳龙·哈斯特的画像散发出去，让我们的人去找他。他们下次就玩不了装仆人这一招了——下一次我们可知道该找谁了。”

“不错，”暮先生说，“而且我们没有损失，跟刚开始追杀行动的时候一样强壮，还掌握了更多的信息。再说，我们还有三次杀掉吸血魔王的机会呢。”

“那我们为什么感到……这么难受？”哈克特沉重地问。

“失败从来都是难以下咽的苦药。”暮先生说。

我们开始处理伤口。哈克特胳膊上的伤很严重，但并没有伤到骨头。我们用吊带把他的胳膊绑好，暮先生说过两天就没事了。我右手拇指的颜色变得很可怕，但高先生说并没有感染，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们正准备睡觉，突然外面传来了愤怒的咆哮声。我们匆匆穿过营地——暮先生用一件厚斗篷遮头，挡住早晨的阳光——发现万查脱光了衣服，在营地外对着太阳大吼大叫，身边扔着一个空酒瓶。“烤死我吧！”他挑战说，“我不在乎！尽管来吧！要是我——”

“万查！”暮先生厉声叫道，“你在干什么？”

万查猛地转过身，抓起酒瓶指着暮先生，好像那是一把刀。“滚开！”他嘶声说，“你要是想拦我，我就杀了你。”

暮先生停了下来。他很清楚不要去惹喝醉了的吸血鬼，尤其是万查这样强壮的吸血鬼。“这样太蠢了，殿下，”他说，“回营地来，我们再找瓶白兰地。一块喝——”

“——祝吸血魔王身体健康！”万查疯了似的尖叫道。

“殿下，您这样的举动太疯狂了。”暮先生说。

“对，”万查悲伤地说，语气清醒了一些，“但这是一个疯狂的世界，拉登。只因为我放过了自己的兄弟，他以前救过我——我们最大的敌人就逃脱了，我们的部族就要输了。善行却产生了邪恶，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

暮先生没有回答。

“死没有用，万查，”哈克特说，“连我都知道。”

“确实没用，”万查说，“但死是惩罚，我应该受到惩罚。以后我怎么去面对其他的王子，还有将军们呢？我杀死吸血魔王的机会已经丢了。我最好还是别活了，省得活着拖累大家。”

“所以你打算待在外面，让太阳烤死？”我问。

“对。”他咯咯地笑了。

“你这个胆小鬼。”我轻蔑地说。

万查虎起脸。“小心点，达伦——我正想在死以前再打碎几个脑袋呢！”

“而且还是个大傻瓜。”我毫不理会，继续说道。我从暮先生身边大步走过，用没受伤的左手指着万查骂道：“你有什么权力退出？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撒手不干，害死我们大家？”

“你在说什么？”他困惑不解，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再是追杀行动的一员了，现在就靠你和拉登了。”

“是吗？”我转身寻找夏娃娜和高先生，他们站在一群演员和打杂的身后，万查的叫喊声把马戏团的人都引来了。“夏娃娜小姐，高先生，能不能回答一下——万查对于今后追杀吸血魔王还有用吗？”

高先生和夏娃娜不安地对望了一眼。夏娃娜犹豫了一会，不情愿地说：“他还能影响追杀行动。”

“但是我失败了。”万查困惑地说。

“失败了一次，”我说，“但是你怎么知道没有第二次机会？没有人说过我们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说不定四次机会都注定落在你身上！”

万查眨眨眼，慢慢地闭上了嘴巴。

“就算平均分配，”暮先生插进来说，“今后还有三次机会，我和达伦只是两个人——因此如果真要靠那最后一次机会，我们之中必定有一个要两次面对吸血魔王。”

万查摇摇晃晃地站着，想着我们的话，终于扔掉了酒瓶，跌跌撞撞地向我走来。我扶住了他。“我是个大傻瓜，不是吗？”他呻吟着说。

“没错。”我笑着说，扶他走回阴影处。我们倒头大睡，一直睡到天黑。

日落时分我们起身聚到了高先生的篷车里。天越来越黑，万查为了压住头疼喝了一壶又一壶的热咖啡。我们关于下一步行动的争论终于有了结果，我们最好还是离开怪物马戏团。虽然我和暮先生都想再待一段时间，但是我们的命运在别处。再说，佳龙·哈斯特很可能会带着吸血魔杀回来，我们可不想被困在这里，也不想让我们敌人的怒火烧了马戏团的人。

夏娃娜不再跟我们一起走了。她说要回她的山洞去，为即将发生的悲剧做准备。“将要发生不少悲剧。”她说，棕色和绿色的眼睛亮闪闪的，“我还不知道那到底是吸血鬼的悲剧，还是吸血魔的悲剧，但是其中一方会伤心落泪，这是肯定的。”

浑身是毛、又矮又丑的巫婆走了，我可不会想她——她黑色的预言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的只有阴影，我看我们的行动中还是没有她的好。

万查也要单独上路。我们商量好了，让他回吸血鬼圣堡，报告我们与吸血魔王相遇的经过。吸血鬼们必须知道佳龙·哈斯特这个人。然后万查可以通过追踪暮先生的脑波，再跟我们联系。

我们匆匆跟马戏团的朋友们道别。我这么快就要走，埃弗拉很难过，但他知道我的生活很艰难。山克斯更伤心——他的生日很快就要到了，他正等着收到一份出色的礼物呢。我对蛇娃说。我会在路上找一样刺激的东西，派人送给他——虽然我不敢保证能准时在生日那天送到——他这才高兴起来。

祖丝佳问我想不想把新做的海盗服带上。我让她先收着——路上只会把衣服弄脏弄破。我发誓一定会回来试穿。祖丝佳威胁说我最好回来，然后给了我一个长长的告别吻，把万查嫉妒得直冒泡。

我们要走了，高先生到营地边来送我们。“抱歉没能早点来，”他说，“有些事情要处理。节目还得演。”

“保重，隆冬。”暮先生说，握住了高先生的手摇了摇。高先生第一次没有躲开这种身体的接触。

“你也保重，拉登。”他回答说，脸上的表情非常沉重。他扭头看着我们，说道：“不管你们的追杀行动结果如何，前面的日子都将非常黑暗。我想告诉你们，你们——你们所有的人——在这儿，在马戏团总能找到自己的家。我不能像我所希望的那样积极地影响未来，但是我能提供避难时的住处。”

我们谢了他。他离开了，消失在营地的阴影里，营地上是他深爱的马戏团。

我们犹豫地看着彼此，不愿意分别。

“好啦！”最后万查嚷道，“我得走了。就算掠行，回圣堡也有好长的路要走呢。”吸血鬼本来不能掠行去圣堡，但因为是战争时期，规矩放宽了，好让将军和王子间的消息来往更快捷。

我们每个人都和万查握手道别。想到要和这位挑战太阳的红皮肤王子分别，我很难过。“高兴点，”看到我闷闷不乐，他大笑起来，“我会及时赶回来，领着你们发动对吸血魔王的第二次进攻。我发誓，万查·马奇从不……”他顿了顿。“‘马奇’还是‘哈斯特’？”他咕哝着。过了一会他冲脚下啐了一口。“活见鬼！这么长时间我一直叫万查·马奇——改什么改！”

他行了个礼，猛地转过身，开始慢跑。不一会儿，他加快了速度，眨眼间就掠行起来，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

“只剩我们三个了。”暮先生看着我和哈克特低声说。

“又跟六年前一样了。”我说。

“那个时候我们有目的地。”哈克特说，“这次……我们去哪儿呢？”

我看着暮先生，看他有什么主意。

他耸耸肩。“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就这么走吧。”

我们背起背包，最后留恋地看了怪物马戏团一眼，然后迎着冰凉冷酷的黑暗向前走去，把自己交给了莫测的命运和未来恐怖的夜晚……

卷七 吸血鬼杀手 完








卷八 黑色陷阱/马凉 译

献　给

巴斯——我的戴比·赫姆洛克

订一盘血淋的肥肠献给：

“美人”达维纳·麦凯

控制高手：

吉利·罗素和左伊·克拉克

动物伙伴：

克里斯托弗一伙

引子

这是一个战争年代。经过六百年的和平时期，吸血鬼和吸血魔拿起武器展开了一场野蛮、血腥的殊死战斗。疤痕大战开始于吸血魔王的出现。他注定要领导他的部族赢得这场战争的全面胜利——除非在他没有完全换血之前把他除掉。

据神秘莫测、本领高强的小先生预言，只有三个吸血鬼有机会阻止吸血魔王。他们是王子万查·马奇、以前是将军的拉登·暮，还有就是我这个半吸血鬼——达伦·山。

按照小先生的预测，我们的行程会和吸血魔王的行程相交四次，每次相遇，吸血鬼的命运就掌握在我们手中。如果我们杀了吸血魔王，我们就会赢得疤痕大战。否则，吸血魔就会大举进犯，把我们整个部族从地球上一举消灭。

小先生说，我们在追杀过程中不能求助其他吸血鬼，但我们可以接受非吸血鬼的帮助。因此，当暮先生和我离开吸血鬼圣堡时（万查后来加入了我们的行列），跟我们一块走的只有哈克特·马尔兹，一个矮粗的灰皮肤小人。

离开圣堡后——我们在那里住了六年——我们前往夏娃娜小姐的山洞，她是个法力无边的巫婆。她能够看透未来，但她只愿告诉我们下面这点东西——在追杀中，如果我们没有杀死吸血魔王，我们中的两个将会死去。

随后，我们又来到了怪物马戏团。当初我成为暮先生的助手时，曾和他一起在这个马戏团逗留过一段时间。夏娃娜和我们一起来到了马戏团。在马戏团里，我们撞见了一群吸血魔，发生了一场短暂的战斗，大部分吸血魔都被杀死了，但逃走了两个——一个叫佳龙·哈斯特的全吸血魔，还有一个是他的仆人，我们后来才知道这个仆人就是吸血魔王伪装的。

夏娃娜说明了佳龙·哈斯特的仆人的真实身份后，我们非常难受，但万查更惨，因为是他让他们逃走的——佳龙·哈斯特是万查的兄弟，万查没有动手就让他们走了，并没觉察到他的兄弟就是吸血魔王的主要保护人。

但我们没时间坐下来难过。我们还有三次机会去寻找并除掉我们的死敌，所以我们的追杀还在继续。我们把错失的机会抛在脑后，擦亮刀刃，和夏娃娜及怪物马戏团里的朋友们道别分手，又上了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地继续向前……

第一章

《每日邮报》，9月15日

血腥的死亡之夜！！！

谋杀扰乱了本市往日的安宁。在短短六个月的时间里，竟有十一个人惨遭杀害，他们的尸体被吸干了血，丢弃在各种公共场所。还有更多的人消失在夜幕中，也许正躺在街道的下面，任凭自己的尸身在死寂的黑暗中腐烂。

官方无法对这一连串的恐怖杀人案件做出解释。他们认为这些案件绝非一人所为，却也无法把它们同某些备案的嫌疑犯联系起来。在这次本市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警方行动中，本地绝大部分流氓团伙被捣毁，邪教领袖被拘捕，秘密团体的活动场所被摧毁……可依然找不到这些案件的任何线索！

蛮横作风

在被问及为何案件还没有结果时，监察长爱丽斯·伯吉斯以她一贯蛮横的方式给出了回答。“我们忙得四脚朝天，”她忿忿地说，“每个人都无偿地加班工作，没人在逃避责任。我们派出大量警力在街上巡逻，甚至拘捕了那些仅仅看上去可疑的家伙。我们为了儿童从夜晚七点开始实行宵禁，同时建议大人也留在家里。如果你觉得谁能干得更好，就告诉我一声，我马上高高兴兴地走人。”

一颗定心丸——但没人感到心定。城里的居民早已厌倦了承诺和誓言。虽然无人怀疑本地警察的诚实和努力——包括被调来支援这场行动的军队——但人们根本就不指望他们能够结束这场灾难。许多人在搬家，和亲戚待在一起，或住到旅馆里，直到屠杀结束为止。

“我有孩子，”四十五岁的迈克尔·科比特是一家旧书店的老板，他告诉我们，“我觉得逃跑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这会毁了我的生意，但我妻子和孩子们的生命当然是最重要的。警察还是和十三年前一样无能。我们只能等着灾难赶紧过去，就像从前一样。灾难过后，我再回来。还有，我觉得留在这里的人准是疯了。”

死亡历史

提到过去，科比特先生指的是将近十三年前的一段日子，灾难同样拜访了这座城市。当时，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发现了九具尸体，他们和这次的十一个牺牲品一样，都遭到残杀，并被吸干了血。

但那些尸体都掩藏得十分小心，死后很长时间才被发现。而今日的凶手——应该是今夜的，因为受害者都是在日落后遭遇不幸的——根本不屑掩饰他们的罪行。他们似乎以残暴为荣，明知道抛尸的地方会被人发现，也毫不在意。

许多本地人确信这座城市遭到了诅咒，有着死亡的历史。“这场屠杀已经让我等了五十年。”本地的历史学家和玄学专家凯文·贝斯蒂博士说，“吸血鬼在一百五十多年前拜访过这座城市，对于吸血鬼而言，一旦他们喜欢上某个地方——他们总会再来的！”

暗夜魔鬼

吸血鬼。如果只有贝斯蒂博士指出这些罪行都是暗夜魔鬼所为，也许人们会认为他是在胡言乱语。但已经有许多人坚信我们正落入吸血鬼的魔掌。他们举出的事实有：袭击总是发生在夜晚，尸体被吸干了血——看上去并未借助任何医疗器具——而最具说服力的是，尽管有三位受害者在遭到袭击时被秘密隐藏的照相机拍了下来，但袭击者的面孔却并未显示在底片上！！

爱丽斯·伯吉斯监察长毫不理会这种吸血鬼理论。“你认为这是德拉库拉伯爵在胡闹吗？”她嘲笑道，“别犯傻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凶手一定是心理变态者，别把我的时间浪费在那些妖怪身上！”

在记者的追问下，监察长继续说道：“我不相信有吸血鬼，我也不希望你们这些白痴将大家的脑子里塞满这类无稽之谈。我告诉你们：我要不惜一切代价结束这场惨剧。如果这意味着把木桩穿透某个疯子的胸膛——因为他认为自己是个吸血鬼，即便丢了饭碗，进了大牢，我也会去干。别想打着疯子的借口逃脱惩罚。偿还十一位良民性命的惟一方式就是——消灭罪犯！

“这事交给我，”伯吉斯监察长发誓说，原本暗淡的眼中迸发出光芒——这会让范海辛教授①『注：亚伯拉罕·范海辛教授是《德拉库拉》[参见“吸血侠达伦·山传奇Ⅰ”之《吸血鬼的助手》（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1月版）第二十五页注①]中吸血鬼德拉库拉的对手，曾与自己的助手一直将吸血鬼追至吸血鬼的老家特兰西瓦尼亚。现范海辛教授成了捕杀吸血鬼的人（本书中称为捕鬼手）的代名词。』感到无比骄傲，“哪怕追到特兰西瓦尼亚②『注：东欧历史地名，现属罗马尼亚。』我也不在乎。不论他们是人还是吸血鬼，谁也逃不掉正义之剑的惩罚。

“告诉你的读者，我会抓住折磨他们的元凶。他们可以打赌。他们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打赌……”

暮先生顶开下水道的井盖，把它推到一边，哈克特和我在下面的黑暗中等着。他观察了一会儿，确定街上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后，才低声说：“警报解除。”我们跟着他爬上梯子，出来透透新鲜空气。

“我讨厌这些该死的下水道。”我咕哝道，扒下靴子，脏水、污泥以及我不愿去想的其他什么东西把靴子浸了个透湿。回旅馆后，我还得在水池里把它们刷干净，放在暖气片上烤干。这三个月来，夜夜如此。

“我也烦它们。”暮先生表示赞同，轻轻地把一只死老鼠从他长长的红斗篷的褶皱里抠了出来。

“没那么糟糕吧。”哈克特咯咯地笑着说。对他而言自然没事了——他没鼻子，闻不到味儿！

“至少雨还没下起来。”暮先生说。

“再过一个月，”我苦着脸说，“就十月中旬了，到时候我们得趟着没到屁股的雨水走路。”

“到时候我们早已发现了吸血魔，把他们解决掉了。”暮先生说，但显得并无把握。

“你两个月前就这么说过。”我提醒他。

“上个月也这么说过。”哈克特补充道。

“你们愿意取消这次搜捕，把这些人交给吸血魔吗？”暮先生平静地问道。

哈克特看了看我，我瞧了瞧哈克特，不约而同地摇起了头。“当然不愿意，”我叹着气说，“我们只是觉得累了疲了。我们回旅馆吧，把自己弄干，吃点儿热的东西。好好睡上一天，我们就没事了。”

我们在附近找到了的一架防火梯，爬上屋顶，在夜色的掩护下出发了，一路上并没撞见警察或士兵。

吸血魔王已经逃走六个月了。万查前往吸血鬼圣堡向王子和将军们报信还没回来。头三个月里，暮先生、哈克特和我漫无目的地搜寻，随后，我们隐隐约约地听说，恐怖正笼罩着暮先生的故乡——有人被杀，尸体还被吸干了血。据报道这是吸血鬼干的，但我们更清楚是谁干的。我们先前就听说城里出现了吸血魔，此行正是要确认这一点。

暮先生非常关注城里的居民。虽然他作为人生活在这里时认识的熟人早就去世下葬了，但他还是将他们的孙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看做自己精神上的亲属。十三年前，当一个名叫莫劳的疯吸血魔在这个城市里肆意作恶时，暮先生回来了，带着我和埃弗拉·冯——怪物马戏团的一个蛇娃——制止了他。现在历史又重演了，他觉得非插手不可。

“但也许我不该感情用事，”三个月前我们分析形势时，他就在思考，“我们必须集中精力搜索吸血魔王。我把大家拉过来而停止寻找吸血魔，也许是个错误。”

“别这么想，”我并不同意，“小先生跟我们说过，如果要找到吸血魔王我们就要随心而行。你的心将你拉回家乡，而我的心让我跟着你。我想我们应该来。”

哈克特·马尔兹，一个灰皮肤的小人，已学会了说话。他也同意我的观点，所以我们就赶来了暮先生出生的城市，考察这儿的形势，如果可能则加以援手。到这儿之后，我们马上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团迷雾之中。这里确实有吸血魔出没，如果我们估计准确的话，至少有三四个，可他们到底是吸血魔大队人马的一部分呢，还是一些游荡的疯子？如果他们是正常的战士，那么他们的杀人方式应该更谨慎些——明智的吸血魔绝不会让人们找到受害者的尸体。如果他们疯了，则绝不会隐藏得如此巧妙——经过三个月的搜索，我们在城市的下水道里没发现吸血魔一星半点的踪迹。

回到旅馆，我们从窗户进入了屋里。我们在顶层租了两个房间，夜晚的时候利用窗户进出，因为我们又脏又湿，没法走大厅。另外，我们的地面活动越少越好——城里一片混乱，警察和士兵在街上巡逻，看谁不顺眼就抓谁。

暮先生和哈克特洗澡的时候，我脱了衣服等着。本来我们该租三个房间，这样三个人能同时洗澡，但我们不让哈克特抛头露面会更安全些——暮先生和我会被当作人类，而怪物般的、被缝合起来的哈克特怎么看也不像个人样。

我坐在床尾，差点睡着了。过去的三个月漫长而又艰苦。每天晚上，我们游荡在房顶上和下水道中，寻找吸血魔，避免与警察、士兵和受惊的人们碰面，好多人开始带枪和其他武器。这为我们敲响了警钟，但据我们所知已经死了十一个人。如果我们不追查下去的话，还会死更多的人。

我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竭力保持清醒，等着洗澡。有些日子，我实在坚持不住，回来后就一头倒了下去，等到晚上醒来时，则满身大汗，又脏又臭，就跟猫咳出来的东西似的。

我不禁回想起上次来这儿所发生的一切。那时我还小，仍在学习怎样做个半吸血鬼。在这里，我遇到了平生第一个（也是惟一的）女朋友——黛比·赫姆洛克。她皮肤微黑，嘴唇丰满，眼睛亮亮的。我真想和她进一步发展。但责任感在召唤着我，我们杀掉了那个疯吸血魔之后，生活的洪流就将我们分开了。

自从回来后，我好几次经过她和她父母曾经住过的房子，真有些希望她还住在那儿。但新房客搬了进去，赫姆洛克一家杳无踪影。再说——我这个半吸血鬼的衰老速度只是人类的五分之一，因此，尽管我最后一次吻黛比已是十三年前的事，我看上去只不过老了几岁。黛比现在一定已经变成一个妇人。我们再见面的话，一切都会乱套的。

通向卧室的门开了，哈克特一边走进来，一边用旅馆的大毛巾擦干身体。“可以洗了。”他说，一边用毛巾小心翼翼地擦着他那结满伤疤的灰色秃头。以免碰到他没有眼皮保护的绿色圆眼睛。

“干杯，耳朵。”我微笑着从他身边闪过。我这是在跟他开玩笑——哈克特和别的小人一样，也有耳朵，但它们都被缝在头侧的皮下，所以看上去好像没有。

哈克特已排空浴缸，插上塞子，还打开了热水龙头，这样我进去时，已经放了几乎满满一缸新水。我试试水温，又加了些凉水，关上龙头，就溜了进去——哦，老天！我想举手拂去钻进眼里的一绺头发，可就是抬不起胳膊——我太累了。我全身放松，打算就这么先躺上几分钟。我可以过会儿再洗头。就这样躺在浴缸里放松一下……就几分钟……就几分钟……

转念之间，我已沉沉地睡着了。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晚上，我浑身冻得发青，因为整整一天我都泡在这缸冰冷的脏水中。

第二章

又一个漫长而令人失望的夜晚结束了，我们回到了旅馆。自打进城，我们始终住在这个旅馆里。我们并不打算这样——每过几周，应该另找个地方落脚——但搜寻吸血魔把我们折腾得精疲力竭，再也没力气换新地方。就连不需要多少睡眠的健壮的哈克特·马尔兹，每天也得打上四五个小时的盹儿。

泡了个热水澡后，我感觉好多了，打开电视，看看有没有关于杀人的新闻。我意识到今天是星期四的凌晨——跟吸血鬼们待在一块，日子好像融化在一起，我很少注意哪天是星期几——没有新的死亡报道。发现上一具尸体已是近两周前的事了。城里的流言给人一丝希望——好多人觉得这场恐怖已经到头了。我虽然怀疑大家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但在关掉电视、一头扎到旅馆舒服的床上时，还是希望这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我猛地被人摇醒了。一道强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射了进来，我立刻意识到已到了中午，也许刚到下午，离起床时间还早着呢。我一边咕哝着，一边坐起来，发现哈克特正一脸焦急地俯身看着我。

“怎——怎么了？”我擦着眼屎说。

“有人在敲……你的门。”哈克特压低了声音说。

“教他们走开就是了。”我说——也许说的是其他类似的话。

“我倒是这么打算来着，可……”他犹豫着。

“到底是谁呀？”我问道，感觉有麻烦来了。

“我也不认识。我把我的房门开了道缝儿……偷偷看了一下。那家伙不是旅馆里的，哦……对了，有个旅馆里的家伙倒是跟他在一块。他是个小个子，拎着个大……公文包，他是……”哈克特又犹豫了一下，“来找你的。”

又传来一阵敲门声，我站了起来。冲进哈克特的房间。暮先生在另一张床上睡得正香。我们蹑手蹑脚地绕过他，把门打开了窄窄的一道缝儿。走廊里的其中一个我认识——旅馆的日班经理——但另一个我从来没见过。他个子很矮，像哈克特说的那样，很瘦，提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公文包。他身着深灰色西装，脚穿一双黑鞋，戴着一顶老式圆顶礼帽。他皱着眉头，抬手又敲了起来，我们轻轻掩上门。

“我们该让他进来吗？”我问哈克特。

“嗯，”他说，“他看上去不像那种……没人搭理就走的人。”

“你看他是谁？”

“我不敢肯定，他好像……有点爱管闲事。也许是个警察或者……是军队上的。”

“你看他们会不会知道……？”我朝那个熟睡中的吸血鬼点了点头。

“那他们不会只派一个人来……如果他们知道的话。”哈克特答道。

我想了一会儿，有了主意。“我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除非万不得已，我不会让他进来的——暮先生休息时，我不想让人在这儿乱转。”

“我就待在这儿吗？”哈克特问。

“对，但就待在门这儿，别锁上——碰上麻烦我就喊。”

哈克特去拿他的斧子，我赶忙提上裤子，穿上衬衣，去看看走廊里的那个家伙究竟想干什么。我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没开门，清了清嗓子，跟他装糊涂：“谁呀？”

立刻传来了回音，像只小狗在叫，那个带公文包的家伙问：“霍斯顿先生吗？”

“不是。”我答道，轻轻松了口气，“你找错房间了。”

“哦？”走廊里的家伙好像感到很奇怪，“这难道不是封·霍斯顿先生的房间吗？”

“不是，这儿是——”我把话咽回了肚子。我忘了我们登记时留的假名字！暮先生登记的是封·霍斯顿，我是他的儿子。（哈克特悄没声儿地溜了进来。）“我是说，”我又开了口，“这是我的房间，不是我爸的。我叫达伦·霍斯顿，是他儿子。”

“啊。”我隔着门都能感到他笑了，“好极了。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找你。你父亲跟你在一起吗？”

“他……”我犹豫着，“你问这个干吗？你是谁？”

“你先开门让我进去，我再跟你解释。”

“我得先知道你是谁，”我说，“这阵子太危险。他们不让我给陌生人开门。”

“啊。好极了，”小个子接着说，“我当然不指望你给不速之客开门。请原谅。我是布劳斯先生。”

“不老实？”

“布劳斯。”他说，然后耐心地拼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你想干吗，布劳斯先生？”我问。

“我是督学，”他答道，“我来看看你为什么不上学。”

我的嘴巴张开了足足有一千公里。

“我可以进来吗，达伦？”布劳斯先生问道。我没有回答，他又敲起了门。大声叫出了我的名字：“达——伦——？”

“嗯，请等一下。”我咕哝道，然后转身轻轻靠在门上，飞速盘算着该怎么办。

如果我不理这个督学，他会带帮手再来，所以我最后还是开门让他进来了。旅馆经理看到人找到了，就转身走了，把我一个人扔给了这个相貌严肃的布劳斯先生。希劳斯先生先把公文包放在地上，然后摘下圆顶礼帽。左手拿着背到身后，用右手和我握手。他仔细地打量着我。我的腮边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胡茬，头发又长又脏，脸上还带着七年前入会测试时留下的疤痕和烧伤痕迹。

“你看上去挺大的，”布劳斯先生说道，一屁股坐了下去，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早熟得不像十五岁啊。也许是头发的缘故吧。你该剪剪头，刮刮胡子了。”

“我想……”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认为我是十五岁，我心里太慌乱了，也没纠正他。

“是这样！”他大喊一声，把圆顶礼帽搁在一边，把他那大大的公文包横在膝盖上，“你父亲——霍斯顿先生——他在吗？”

“嗯……在。他在……睡觉呢。”我发觉把每个字串成句子变得困难起来。

“噢，当然。我忘了他是上夜班的。也许我该找个更合适的时候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拇指一按，弹开了公文包，翻出一张纸，仔细看了看，仿佛在看一份历史文件。“啊，”他说，“不可能重新安排了——我的计划排得满满的。你得去叫醒他。”

“嗯。好吧。我这就去……看看他是不是……”我匆匆来到熟睡的吸血鬼身旁，赶紧把他摇醒。哈克特站在后面，一语不发——他全听见了，跟我一样一头雾水。

暮先生睁开一只眼，看到还是白天，又把眼闭上了。“旅馆失火了？”他哼哼着。

“没有。”

“那就走开——”

“我屋里有个人。是个督学。他知道我们的名字——至少知道我们登记时用的名字——他说我十五岁。他在调查我为什么不上学。”

暮先生像被东西咬了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怎么会这样？”他厉声问道。他冲向门口，又停住了，然后慢慢退了回来。“他是怎么证明自己是督学的？”

“就告诉了我他的名字——布劳斯先生。”

“这可能是他胡编的。”

“我不这么想。旅馆经理跟他一块来的。如果他说的都是假的，经理不会让他上来的。另外，他看上去挺像个督学的。”

“光是看上去像是会上当的。”暮先生强调道。

“这次不会。”我说，“你最好穿上衣服，去见见他。”

吸血鬼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狠狠地点了点头。我让他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收拾，我则回到自己的房间，拉上了窗帘。布劳斯先生奇怪地盯着我。“我父亲的眼睛怕光，”我说，“所以他宁愿上夜班。”

“啊，”布劳斯先生说，“好极了。”

有好几分钟我们没再说话，等着我“父亲”出场。和这个陌生人一语不发地坐在一起，我觉得很不自在，但他倒觉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等暮先生终于进来后，布劳斯先生起身和他握了握手，紧紧捂着公文包不放。“霍斯顿先生，”督学微笑着说，“很荣幸见到您，先生。”

“彼此彼此。”暮先生淡淡一笑，找了个尽可能远离窗户的地方坐下，把红斗篷紧紧裹在身上。

“是这样！”布劳斯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叫道，“请问我们这位小童子军出了什么岔子？”

“岔子？”暮先生眨眨眼睛，“没出什么岔子呀。”

“那他为什么不和别的孩子们一起上学？”

“达伦不上学。”暮先生像在对一个白痴说话，“他为什么要上学？”

布劳斯先生吓了一跳。“为什么？去学东西呀，霍斯顿先生，和其他十五岁的孩子一样呀。”

“达伦不是……”暮先生打住了，“你怎么知道他多大？”他狡猾地问道。

“当然是看他的出生证明了。”布劳斯先生笑道。

暮先生的目光投向我，似乎在寻找答案，可我跟他一样摸不着头脑，只能无奈地耸耸肩。“那你是怎么拿到他的出生证明的？”吸血鬼问道。

布劳斯先生奇怪地看着我们，说道：“不是你送他去马勒学校入学时。把它和其他材料放在一起的吗？”

“马勒学校？”暮先生重复了一遍。

“就是你为达伦选的学校。”

暮先生瘫坐在椅子里，思索起来。接着他提出想看看那份出生证明，以及其他“相关材料”。布劳斯先生在公文包里摸索了半天，翻出一个文件夹。“给，”他说，“出生证明、原先那个学校的记录、医疗证明、你填写的入学材料。都在这儿，没错。”

暮先生打开文件，翻了几页，仔细研究了一份材料末尾上的签名，然后把文件递给了我。“仔细看看这些东西，”他说，“核实一下这些资料是否……没错。”

当然有错——我并非十五岁，近来也没上过学；自打加入不死的吸血鬼族的行列，就从没看过病——可上面记载的相当详细。这些文件生动讲述了一个叫达伦·霍斯顿的十五岁男孩，今年夏天和父亲一起搬到这座城市，父亲在本地一家屠宰场上夜班……

我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有些喘不上气——正是那家屠宰场，十三年前，我们就是在那儿首次碰到那个疯吸血魔莫劳！“瞧瞧这个！”我惊魂未定，把那份材料递给了暮先生，但他并没有接。

“准确吗？”他问。

“当然准确了，”布劳斯先生答道，“你自己填的材料嘛。”他眯起眼睛。“不是吗？”

“当然是他填的。”我抢在暮先生之前答道，“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们这个星期过得很不顺。嗯，家庭问题。”

“啊。这就是你没来马勒学校的原因吗？”

“正是。”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们应该打电话通知你。对不起，我们给忘了。”

“没关系，”布劳斯先生说，把那堆纸收了回去，“原来是因为这个呀，那我就放心了，我们本来担心你们出了什么岔子呢。”

“没事，”我说道，同时用眼睛示意暮先生跟我“配合”一下，“什么事也没有。”

“好极了。那你下周一就可以去上学吗？”

“下周一？”

“明天就去的话意义不大，反正星期五什么也干不了。下周一早上早点来，我们为你选个课程表，领你各处转转。看看——”

“抱歉，”暮先生插了一句。“下周一，不，不论哪天，达伦都不会去你们学校的。”

“哦？”布劳斯先生皱了皱眉。轻轻合上公文包，“他转到另一所学校了吗？”

“不是，达伦没必要上学。我来教他。”

“真的吗？可材料里并没说你是个合格的教师啊？”

“我不是——”

“而且，当然，”布劳斯继续说，“我们都知道，只有合格的教师才能在家里教孩子。”他像条鲨鱼一样龇着牙笑了。“不是吗？”

暮先生不知说什么好。他对现代教育制度一无所知。他小的时候，父母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孩子。我决定这事由我自己来解决。

“布劳斯先生？”

“什么事，达伦？”

“要是我不上马勒学校，会怎么样？”

他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道：“如果你上另一所学校，并把证明材料给我，那就万事大吉了。”

“要是——我只是假设——别的学校我也不去呢？”

布劳斯先生笑了起来。“谁都得去上学。等你长到十六岁，你的时间才是你自己的，但在接下来的……”他又打开了公文包，查看了一下那些材料，“……七个月里，你必须去上学。”

“要是我不想去……？”

“我们会派个社会工作者来看看出了什么问题？”

“要是我们让你撕了我的入学材料，忘记我的一切——比方说我们把材料送错了——又会怎样？”

布劳斯先生用指头敲着礼帽的圆顶。他对这样奇怪的问题明显不太习惯，不知道该拿我们怎么办。“我们不能撕官方材料，达伦。”他不安地咯咯笑了。

“可要是我们确实不小心送错了，现在想收回它们呢？”

他坚决地摇着头。“你找到我们之前，我们对你一无所知，但现在我们既然知道你了，就要对你负责。如果我们发现你现在没受到正常的教育，就会一直追着你。”

“就是说你会派社会工作者来找我们？”

“社会工作者先来，”他表示同意，看着我们，突然眼睛一亮，“当然，如果你们不让他们好过，我只能再叫警察，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这些记在一张硬纸上，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暮先生。“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是吧？”他迟疑地盯着我。“你得给我做午餐盒饭去！”

第三章

“多管闲事，自以为是，愚蠢的小……”暮先生咆哮起来。他在旅馆房间里来回走着，咒骂着布劳斯先生的名字。督学早就走了，哈克特回到了我们身边。隔着薄薄的房门，他听了个一清二楚，但和我们一样摸不着头脑。“我今晚跟着他，非把他的血吸干不可。”暮先生发着誓，“这样才能教会他别伸着鼻子到处乱闻！”

“胡扯这些丝毫解决不了问题，”我叹道，“我们得动动脑子。”

“谁说这是胡扯？”暮先生反驳道，“他留了电话号码，让我们必要时和他联系。我这就去查出他住的地方，然后——”

“那只是手机，”我又叹道，“靠它查不出住址来。再说，杀了他有什么用？还会有别人来代替他。我们已被记录在案，他不过是个跑腿的。”

“我们可以搬走，”哈克特建议道，“找家新旅馆。”

“不行，”暮先生说，“他和我们见过面，会把我们的样子讲出来。到时事情会闹得比现在还糟。”

“我想知道的是，我们的记录是怎么交上去的，”我说，“文件上的签名不是我们的，但真他妈的像。”

“照我看，”他嘟哝道，“虽不能说一丝不差，可也是能骗人了。”

“会不会是……弄混了呢？”哈克特问道。“也许真有一个叫封·霍斯顿的，还有他儿子……交过材料，这个矮家伙把你们和他们搞混了。”

“不会的，”我说，“上面有这家旅馆的地址，而且还有我们的房间号。还有……”我把屠宰场的事讲给了他。

暮先生停下脚步。“莫劳！”他嘶声道，“我再也不想重温那段历史了。”

“我不明白，”哈克特说，“这跟莫劳有什么关系呢？你是说他还活着，又……找上你了？”

“不会的，”暮先生说。“莫劳的的确确死了。但一定有人知道是我们杀了他。我敢肯定这个人就是近来的那个杀人犯。”他坐下来，摩挲着左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这是个陷阱。”

我们一时陷入了紧张的沉默。

“不会的，”我终于开了口，“吸血魔怎么可能查出莫劳的事呢？”

“常虚·小，”暮先生冷冷地说，“他知道我们和莫劳的事，一定是他告诉了吸血魔。可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伪造出生证明和学校记录。如果他们对我们如此了解，掌握了我们的住处，他们应该干净利落地杀了我们，这才是吸血魔引以为荣的方式。”

“确实如此。”我强调说。“要惩罚一个杀人犯，你是不会把他送到学校去的。”我又加了一句，想起很久以前我的校园生活，“尽管想想星期四下午要连上两堂科学课，有时觉得还不如去死。”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哈克特清了清喉咙，打破了沉默。“我要说的也许有些荒唐，”小人说，“可如果真是暮先生……交了那些材料呢？”

“接着说。”我催道。

“他也许是……睡觉时干的。”

“你是说他梦写了出生证明和学校记录，然后又把它们交到这儿的学校吗？”我简直忍不住笑了出来。

“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哈克特嘟哝道，“还记得帕斯塔·奥马利吧……怪物马戏团的那个？他可是在晚上睡觉时看书。他从不记得看过它们，但如果你问……他关于书上的事，他却能答上你所有的问题。”

“我倒是真忘了帕斯塔。”我喃喃自语，又琢磨了一下哈克特的看法。

“我不可能填了那些材料。”暮先生语气强硬地说。

“是不太可能，”哈克特表示同意，“但我们会干些奇怪的事……在我们睡着的时候。也许你——”

“不，”暮先生打断了他，“你不了解情况。我不可能干这事，因为……”他羞答答地把目光挪开了，“我压根儿就不识字。”

这个吸血鬼难道有两个大脑？我和哈克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当然识字！”我吼道，“我们住店登记时你可是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名不过是雕虫小技。”他平静地答道，但看得出来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我识数，还能记得某些字——我看地图的能力也很强——但真正的读写……”他摇起了头。

“你怎么会不识字呢？”我冒冒失失地问。

“我小的时候。情况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社会更简单些。没必要成为一个语言大师。我是一个穷人家的第五个孩子，八岁就开始工作挣钱了。”

“可……可是……”我用手指点着他，“你跟我说过，你喜欢莎士比亚的戏剧和诗歌。”

“没错，”他说，“几十年来，夏娃娜给我读了莎士比亚所有的作品。华兹华斯①、济慈②、乔伊斯③——还有其他很多诗人的作品。我一直想学着自己看书，可总抽不出时间来。”

①『注：华兹华斯（1770—1850），英国诗人，作品歌颂大自然，开创了浪漫主义新诗风，主要作品有《抒情歌谣集》（与人合作）、长诗《序曲》、组诗《露西》等，1843年被封为桂冠诗人。』

②『注：济慈（1795—1821），英国浪漫主义诗人，主要作品有《夜莺》、《希腊古瓮》和《无情的美人》等。』

③『注：乔伊斯（1882—1941），爱尔兰小说家，作品揭露西方现代社会的腐朽，多用“意识流”手法，语言隐晦，富象征意义，代表作为《尤利西斯》。』

“这……我不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埋怨道，“我们在一起十五年了，你这还是头一次说出来。”

他耸耸肩。“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许多吸血鬼都不识字。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历史和法律被很少记载下来的原因——我们绝大多数都不识字。”

我恼怒地摇摇头，把吸血鬼的自白甩到脑后，集中精力考虑更紧迫的问题。“你没填那些材料——这是毋庸置疑的。那么是谁干的呢？我们该怎么办？”

暮先生一声不吭，而哈克特倒有个想法。“可能是小先生干的。”他说。“他喜欢捣乱。也许是他出的馊主意……开开玩笑。”

我们琢磨了一下这个观点。

“这件事倒是有点像他的风格，”我同意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想把我送回学校，但如果他开这种玩笑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看来小先生是最合乎逻辑的作案者，”暮先生说，“大家都知道吸血魔毫无幽默感。他们也不爱搞鬼把戏——像吸血鬼那样，他们头脑简单，做事直来直去。”

“姑且认为是他在后面搞鬼吧。”我沉思道，“但还是那句话，我们该怎么办？我下周一早晨去上课吗？还是不理布劳斯先生的警告，一切照旧？”

“我觉得你最好别去。”暮先生说，“团结才有力量。目前，即便遭到袭击，我们已做好防御的准备。而如果你去上学，在那儿遇到麻烦，我们不能在你身边帮你；同样，如果这儿受到敌人的攻击，你也没法回来帮我们。”

“可我要是不去，”我指出，“督学——或许更糟的什么人——就会缠上我们。”

“另一个方案是离开这儿，”哈克特说。“打包走人。”

“这值得考虑。”暮先生表示赞同，“虽然我不想扔下这些人受苦，但如果这个陷阱真的想把我们分开，也许我们离开后杀戮就会停止。”

“也许还会变本加厉，”我说，“以诱使我们回来。”

“我想留下。”哈克特最后说，“情况越来越危险，但或许……这更意味着我们必须留在这儿。也许我们注定要在这座城市……与吸血魔王再来一场较量。”

“我赞同哈克特的意见，”暮先生说，“但这事由达伦决定。他是王子，得由他来决定。”

“不胜感激。”我讥讽地说。

暮先生笑了。“由你做决定，不仅因为你是王子，还因为这事与你关系最大——你要跟人类的孩子和老师混在一块，你会变成最脆弱的攻击对象。不管这是吸血魔的陷阱，还是小先生的胡闹，如果我们留下，你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他是对的。重回学校对我而言确实是场噩梦。我可是一点都不知道十五岁的孩子该学些什么。课程一定繁重，作业一定会搞得我发疯，还得回答老师的提问，而我已做了六年的吸血鬼王子，指手画脚惯了——上学会让我很不舒服。

但我还是有些喜欢这个主意。重新坐在课堂上，学习，交朋友，在体育课上炫耀我的高超体能，也许还能带几个女孩儿出去……

“见鬼去吧，”我咧嘴笑了起来，“如果是陷阱，就让它来吧。如果是玩笑，让他们瞧瞧我们怎么对付它。”

“这才是你的风格。”暮先生声音低沉地说。

“而且，”我淡淡一笑，“我经过两次入会测试，路途凶险，穿过地下暗流，遭遇过杀手、熊和野猪。学校再糟能糟到哪儿去呢？”

第四章

我赶到马勒学校时，离上课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周末我忙得够呛。首先我要买校服——绿套头衫、浅绿衬衣、绿领带、灰裤子、黑鞋——以及书、稿纸、A4笔记拍纸簿、尺子、钢笔、铅笔、橡皮擦、三角板和圆规，还买了个计算器，它上面那串奇怪的按钮——“INV”、“SIN”、“COS”、“EE”——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还得买个作业本，用来写课外作业——暮先生每晚都得在本上签名，证明我完成了布置的作业。

东西是我自己买的——暮先生白天无法外出，至于哈克特，就他那副尊容，还是待在家里为好。经过两天马不停蹄的采购，周六晚上我带着大包小裹回到了旅馆。突然我想起还得买个书包，只好提起最后一口气，闪电般地冲到最近的一家商店。我买了个很普通的黑包，装书足够用了，还能塞进一个塑料午餐饭盒。

暮先生和哈克特从我的校服上找到了乐子。他们头一次看到我穿着校服、走路僵硬的样子时，大笑了足足十分钟。“闭嘴！”我咆哮着，扯下一只鞋子甩向他们。

整整一个星期天我都穿着校服，全副武装地在旅馆房间里走来走去。我不时地这儿抓抓，那儿挠挠——我已经好久没穿过这样拘束人的东西了。当晚我仔细地刮了刮胡子，让暮先生给我理了发。随后他和哈克特外出搜寻吸血魔。自来到这个城市，我这还是头一次没参加夜间行动——我早上得上学，需要养精蓄锐。过些时候，我会做个时间表，安排自己帮助搜寻吸血魔，但最初的几个晚上我很难帮上忙，我们一致认为我最好暂时脱离搜寻行动。

我几乎一夜没合眼，差不多和七年前一样紧张，当时我没通过入会测试，焦急地等着吸血鬼王子的裁定。那时我至少还知道最坏的结局不过是一死了之，但这次奇异的历险则前途未卜。

暮先生和哈克特早上爬起来给我送行。他们和我一块吃了早餐，尽量装出一点儿也不为我担心的样子。“真妙，”暮先生说，“你变成吸血鬼后，不停抱怨失去了以前的好时光。这是你重返过去的好机会。你又变成人了，虽是暂时的，但不是也很有意思吗？”

“那你为什么不替我去？”我嚷道。

“肯定很好玩。”哈克特鼓励着我，“开始会有些别扭，但过段时间你就习惯了。别认为自己低人一等：虽然这些孩子的……课堂知识比你懂得多，但你是……世界的主人，你知道的东西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甭管他们活多长。”

“你是王子，”暮先生赞同道，“那儿的人谁也无法和你相提并论。”

他们费了半天力气，也没啥帮助，但让我高兴的是，他们一直在给我鼓劲而不是嘲笑。

吃完早餐，我又做了些火腿三明治，和一小罐腌洋葱、一瓶桔子汁一起，塞进我的书包，就该上学了。

“想让我陪你一块去吗？”暮先生跟我装傻，问道。“要过很多危险的马路。或者你可以求卖棒棒糖的阿姨牵着你的手——”

“讨厌。”我咕哝着，扛起装得满满的大书包夺门而逃。

马勒学校挺大也挺时髦，楼房相连，围成个正方形，中间是一片露天娱乐空地。我到那儿时大门开着，我就进去了，去找校长室。教学大楼以及各个房间的标牌都很清楚，我一会儿就找到了校长奇弗斯先生的办公室，但却不见这位校长的影子。又过了半个小时——还是不见奇弗斯先生。我怀疑布劳斯先生是不是忘了告诉校长我早上要来，但我一想到那个拿着大公文包的小个子，又觉得他不是那种会把这件事忘了的人。也许奇弗斯先生以为是在大门口或教员室见我呢。我决定去找找。

我敲敲门，里面喊“进来”，我就进去了。教员室很大，容纳二十五名甚至三十名老师都不在话下，但我只看见三位。其中两位是中年男子，身子埋在结实的座椅里，正翻着一大摞报纸。另外有位粗壮的女人，忙着把一些写有字的纸往墙上钉。

“什么事？”那位女人头也不回地喊道。

“我叫达伦·霍斯顿。我找奇弗斯先生。”

“奇弗斯先生还没来呢。你跟他约好了吗？”

“嗯，是的，我想是的。”

“那就去他的办公室等吧。这是教员室。”

“哦。好吧。”

我关上门，提起书包，回到校长室。还是不见他的人影。我又等了十分钟，然后再去找他。这回我去校门口找，那儿有一群十几岁的孩子，靠着墙大声交谈，打哈欠，大笑着，相互骂着。他们和我一样穿着马勒学校的校服，但校服穿在他们身上显得很自然。

我朝其中一伙走过去，他们是五个男孩和两个女孩。他们背对着我，正在讨论头天晚上的电视节目。我咳了一声，想引起他们的注意，然后微笑着朝转过身来的最近的男孩伸出手。“达伦·霍斯顿，”我咧嘴笑着，“我是新来的。我想找奇弗斯先生。你见过他吗？”

男孩盯着我的手——他没去握它——然后是我的脸。

“你是谁呀？”他咕哝道。

“我叫达伦·霍斯顿，”我又说了一遍，“我想找——”

“我头一回听说你。”他打断了我的话，揉着鼻子，狐疑地打量我。

“气不死还没来哦。”一个女孩说，她咯咯地笑着，好像说了什么好玩的话。

“气不死九点十分之前从不会来的。”一个男孩打着哈欠说。

“星期一来得更晚。”那个女孩说。

“这谁都知道。”头一个说话的男孩补充道。

“哦，”我喃喃地说，“嗯，我刚才说了，我是新来的，所以我不可能知道别人都知道的事，对吧？”我笑了，为自己头一天在学校能有这样聪明的表现而沾沾自喜。

“够了，白痴。”男孩回答道，这可出乎我的意料。

“你说什么？”我眨了眨眼。

“难道没听清吗？”他对我拉开架势。他大约比我高一头，黑头发，有点儿斜眼。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这学校的任何人打瘪，但当时我把这茬儿给忘了，后退了几步躲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凶。

“加油，斯米奇，”另一个孩子笑了起来，“揍他！”

“不，”这个叫斯米奇的孩子坏笑道，“他不值得我动手。”

他转过身去，和他们继续聊起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又惊讶又迷惑，垂头丧气地走开了。我转过一个拐角，听见一个女孩说：“那家伙真怪！”要是换个人根本听不见，可吸血鬼没问题。

“看到他背的大包了吗？”斯米奇笑道，“大得像头奶牛！他肯定把城里一半的书都塞进去了。”

“他说话很怪。”那女孩说。

“他样子更怪，”另一个女孩加了一句，“瞧那些伤疤和肌肉上的红点儿。你看他剃的叫什么头呀？就像刚从动物园里出来的。”

“太对了，”斯米奇说，“他身上的味儿也像。”

这伙人笑了起来，然后又扯起了电视节目。我慢腾腾地爬着楼梯，把书包抓在胸前，为我的发型和外表自惭形秽。到了奇弗斯先生的门前，我垂着头。可怜兮兮地等着校长露面。

这是个令人失望的开始，虽然我愿意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将来可能会非常糟糕！

第五章

奇弗斯先生九点过一刻才来，喘着粗气，脸红彤彤的。（我后来知道他是骑摩托来学校的。）他从我身边匆匆走过，也没打招呼，开了他的房门，跌跌撞撞地来到窗前，站在那儿向下面的水泥场地上张望着。发现某个人后，他推开窗户，吼道：“凯文·奥布莱恩！你不是已经被班上开除了吗？”

“不是我的错，先生，”一个小孩喊道，“我书包里的钢笔帽掉了，把我的作业给毁了。谁都可能碰上这种倒霉事，先生。我觉得不能就因为这开除我——”

“有空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奥布莱恩！”奇弗斯先生打断了他，“我有好几层地板等着你擦呢。”

“噢，先生！”

奇弗斯先生砰的一声关上窗户。“你！”他说，示意我进去，“你来这儿什么事？”

“我是——”

“你没把窗户打碎吧？”他插了一句，“要是你打碎了玻璃，赶紧给我赔上！”

“我没打碎窗户。”我叫道，“我哪有时间去打碎东西呀。我从八点起就在你门外等着。你迟到了！”

“哦？”他坐了下来，对我的直截了当很诧异，“对不起。轮胎瘪了，是住我楼下的那个小坏蛋干的。他……”他清了清喉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拉下了脸。“别管我——你是谁？为什么等在这儿？”

“我叫达伦·霍斯顿。我是——”

“——新来的孩子！”他叫道，“抱歉——把你要来的这事完全给忘了。”他站起来，抓过我的手，用力上下甩了起来。“这周末我不在——去参加定向赛跑了——昨天晚上才回来。星期五那天，我记了个便条贴在冰箱上，但我今天早上肯定没看到它。”

“没关系，”我说，把我的手从他汗津津的手中抽了出来，“你来了就好。晚点儿总比没来强。”

他奇怪地打量着我。“你在你原来的校长面前也这么说话吗？”他问。

我想起来了，面对原来学校的女校长时，我总是打哆嗦。“不。”我轻轻笑了一下。

“好，你也不许这么和我说话。我不是暴君，但我也不允许顶嘴。和我说话时要放尊重些，说完后要加上‘先生’。明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明白了，”我停了一下，“先生。”

“这还差不多。”他嘀咕着，然后请我坐下。他打开抽屉，找到一份材料，默默地看着。“成绩不错。”过了几分钟他，把材料搁在一边，说道，“如果在这儿你的成绩也能这么好，我们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会尽力而为，先生。”

“我们就问这些。”奇弗斯先生端详起我的脸来，对我的疤痕和烧伤颇感兴趣。“你有一段很坎坷的经历，对吧？”他说，“被困在失火的楼里一定很可怕。”

“是的，先生。”在布劳斯先生给我看过的那份报告里——根据我“父亲”提供的材料，十二岁时由于家中失火，我被严重烧伤。

“无论如何，结局好，一切就好！你能活到现在，对一切都该知足了，别的东西对你而言都是额外的恩赐。”他站起来，把材料收了起来，检查了一下西服——捡去粘在领带和衬衣上的鸡蛋黄和面包渣——然后走向门口，让我跟着他。

奇弗斯先生领着我在学校里快速转了一圈，指给我看计算机房、礼堂、体育馆和主要的教室。学校过去是个音乐学院，这就是校名的由来（马勒是位著名作曲家），但二十年前关闭了，重新开放后成了现在这所普通学校。

“我们仍十分强调音乐特长。”走出一间摆着好几架钢琴的房间时，奇弗斯先生对我说，“你会乐器吗？”

“笛子。”我说。

“笛手！太棒了！自打西沃恩·托纳三年前——也许是四年前？——毕业后，我们就没有像样的笛手了。我们要测测你，看你什么水平，呃？”

“好的，先生。”我低声回答。我想我们弄拧了——他指的是真正的笛子，而我只会吹锡做的哨子——但我不知道现在指出这一点是否合适。最后我还是闭紧了嘴巴，希望他能把我这个假想的笛子表演天才忘掉。

他告诉我每堂课上四十分钟。十一点钟有十分钟的休息；下午一点十分后是五十分钟的午餐时间；四点钟放学。“四点半到六点是罚学生留校的时间，”他警告我，“但希望与你无关，呃？”

“希望如此，先生。”我温顺地回答道。

参观结束后，我们回到他的办公室，他给我准备了一份课程表，上面是一串可怕的课名——英语、历史、地理、科学、数学、机械制图、两门现代语言、计算机。星期三连着两堂体育课。我有三块自由时间，一块在星期一，一块在星期二，还有一块在星期四。奇弗斯先生称这些时间是为课外活动准备的，比如学习音乐或另一门语言，也可用来上学习班。

他又握起我的手，祝我好运，让我遇到困难就来找他。在警告我别打碎窗户、别找老师麻烦之后，他把我送到走廊就离开了。现在是九点四十分。铃响了。我今天的第一堂课——地理，开始了。

课上得很顺利。六年来我一直在研究地图，及时掌握着疤痕大战的情况，所以我比班上绝大部分同学更熟悉世界地形。但我对人文地理一窍不通——课程的大部分内容是关于经济、文化以及人类是如何改造环境——每当讨论从山脉、河流转到政治体系、人口统计时，我就感到一片茫然。

尽管我关于人类的知识有限，地理已经是我所能希望的最容易的开始了。老师很乐于助人，我能跟上绝大部分的讨论内容，我想再过几周自己就能完全赶上了。

随后的数学课则完全是另一码事。刚听了五分钟，我就知道麻烦大了。我在学校时只学了一点数学基础知识，过去明白的那点东西已几乎全忘了。我会做除法和乘法，但我的水平也仅此而已——我很快发现，这差得远着呢。

“你是说，你从来没做过代数题？”我的数学老师斯马茨先生叫道，他的脾气比较暴躁，“你肯定做过！别把我当傻瓜，小家伙。我知道你是新来的，但别以为这样你就可以逍遥法外。把书翻到第十六页，给我做第一组题。下课后我会检查你的作业，看看你的水平。”

我的水平差着十万八千里。我连十六页上的题目都看不懂，更别说解它们了！我翻到前面几页，抄了上面的几道例题，但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东西。斯马茨先生从我手里拿走我抄下来的东西，说他午饭时看一下，下午上科学课时就还给我——随他去吧——我灰心到了极点，甚至忘了感谢他肯这么快看我的东西。

课间休息也没好到哪儿去。这十分钟里，我一个人闲逛，院子里的每个人都盯着我。我试图和我头两节课上的同学交朋友，但他们毫不理睬我。我一路看，一路闻，表现得很奇怪，我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对头。老师们还没发现我的异常，倒是孩子们发现了。他们看出我不是同类。

即使我的同学想使我觉得他们欢迎我，我也得努力去适应。对于他们谈论的电影和电视节目，以及摇滚明星、各类音乐、书和漫画，我一无所知。他们说话的方式也很奇怪——他们的好多口头语我都听不懂。

课间休息后是历史课。它曾经是我最喜欢的科目之一，但教学大纲要比我们那时的现代得多。课程内容主要集中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这正是我作为人时最后几个月里学习的东西。那时我只需了解二战时的几次重大事件，以及各个国家的元首。但作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按照循序渐进的教学体制，我应该详细了解战斗的前因后果、将军的名字、战争的广泛社会效应，诸如此类的问题。

我跟老师讲，我在原来的学校专学古代史，同时为自己能想出这么聪明的主意沾沾自喜——但随后她说，马勒学校有一个专门为古代史学生开设的小班，她明天就把我转到那个班去。

啊——咿——咿——咿——咿！

接着是英语课。我正担心着呢。历史和地理这样的课程，我可以说教学大纲不同而蒙混过关。但怎么解释我英语上的问题呢？我可以假装没看过别人看的那些书和诗歌，但如果老师问我到底看了什么的时候我可怎么办呢？我完了！

教室的前面有一张空桌子，我只好坐那儿。我们老师来晚了——因为学校很大，老师和学生上课经常稍稍迟到。我花了几分钟，焦急地翻着我上星期五买的诗集，绝望地记下了零零碎碎的几句诗，希望靠它们能把老师骗过去。

教室的门开了，喧闹声停止了，大家起立。“坐下，坐下。”老师说，径直走向她的讲桌，放下她的一摞书。面对同学们，她笑着把头发向后一拂。她是个年轻漂亮、皮肤微黑的女人。“听说我们来了新生。”她一边说，一边环顾教室来找我，“请你站起来好吗，让我们认识一下。”

我站起来，举起一只手，赶紧笑了一下。“在这儿。”我说。

“很靠前，”她向我微笑示意，“好兆头。好，我把你的名字和个人情况记在哪儿了，请稍等，我来……”

她侧过身去在她的书和纸中翻看着，突然像被谁打了一巴掌一样，眼睛直直地瞪着我，向我走近了一步。她欣喜地叫着：“达伦·山？”

“嗯，到。”我紧张地一笑，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她是谁，我在记忆库中快速搜索——她和我住在一个旅馆吗？——突然她的嘴巴和眼睛的形状拨动了我大脑中的某个开关。我离开桌子，朝她走了几步，直到我们仅隔一米远的距离。我打量着她的面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黛比？”我几乎喘不上气来了。“黛比·赫姆洛克？”

第六章

“达伦！”黛比尖叫道，张开胳膊把我搂了起来。

“黛比！”我也叫了起来，和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的英语老师是黛比·赫姆洛克——我从前的女朋友！

“你简直一点儿都没变！”黛比气喘吁吁地说。

“你可变多了！”我笑道。

“你的脸怎么了？”

“你怎么成了老师？”

然后，我们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不再问下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闪着疯狂的光芒。我们也不再拥抱了，但手还拉在一起。周围的同学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仿佛他们见证了宇宙的末日。

“你到哪儿……”黛比又开始问了，然后环顾了一下周围，注意到我们成了注目的中心。她松开我的手，羞涩地笑了。“达伦和我是老朋友，”她向班上的同学解释道，“我们失去联系已经有……”她又停住了，这一次皱了皱眉。“请原谅。”她咕哝着，抓起我的右手冲到外面。她带上门，把我甩到墙边，查看了一下大厅里确实只有我们两个，然后向我靠过来，嘶声问道：“你这些年到底跑到什么该死的地方去了？”

“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我微笑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的脸庞。对她的巨大变化暗暗吃惊。她还长高了——现在甚至比我还高。

“你的脸怎么还是从前那样？”她叫道，“你看起来几乎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你看上去只长了一两岁，可已过了十三年啊！”

“时光飞逝啊，”我心怀鬼胎地笑道，然后趁她不备飞快地吻了她一下。“能再见到你真高兴，赫姆洛克小姐。”

黛比被这个吻弄得愣了一下，接着向后退了一步。“别这样。”

“对不起，这是因为见到你太高兴了。”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可要是让人看见我在吻一个学生……”

“噢，黛比，我其实不是学生。这你知道。我太大了，都可以……好了，你知道我多大。”

“我本以为我知道。可你的脸……”她的目光顺着我的下巴颏一路看上去，嘴唇、鼻子，最后落在我右眼那块小三角疤上。“你去参军打仗了？”她问道。

“你真是料事如神。”我笑道。

“达伦·山。”她摇着头，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达伦·山。”

突然，她给了我一巴掌！

“这是干吗？”我嚷道。

“谁让你一声不吭就跑了，把我的圣诞节搞得一团糟。”她也冲我吼道。

“都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难道你还把它挂在心上吗？”

“赫姆洛克家的人是很记仇的。”她说，但眼里却闪着喜悦的光芒。

“可我给了你告别礼物啊。”我说。

她的脸上现出一阵迷茫。然后想起来了：“那棵树！”

那年圣诞夜，在黛比家中，暮先生和我除掉了那个疯吸血魔莫劳，就是用她做诱饵将莫劳引出老窝的。离开前，我在她床边放了一棵圣诞树，把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早就给黛比和她父母下了药，所以莫劳闯进来时，他们已失去知觉）。

“我早把那棵树给忘了。”她喃喃地说，“对了，还有——那天都发生什么事了？有那么一会儿我们还坐在一起吃晚饭，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圣诞节都快过完了。妈妈和爸爸从床上醒来，也不清楚是怎么跑到床上去的。”

“唐娜和杰西好吗？”我问道，试图躲开她的问题。

“很好。爸爸还在周游世界，工作地方换到哪儿，他就玩到哪儿，妈妈也开始新的……不，”她戳着我的胸口说道，“先别管我怎么样，我想知道你怎么样。十三年了，你始终是我珍藏的美好回忆。好几次我想去找你，可你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你又潇洒地回到我的生命中，逝去的这些年就好像只过了几个月似的。我想知道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我叹了口气，“一言难尽。”

“我有的是时间。”她不屑地说。

“不，你没时间了。”我反驳道，向关着的教室门点了点头。

“该死，我把他们给忘了。”她几步跨过去，把门打开了。里面的孩子正大声交谈着，但看到老师，都停了下来。“把书拿出来！”她叫道，“我马上就回来。”她又转向我说：“你说得对——我们没时间了。我整个白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午餐时我要和其他老师一起开会。但我们还是得赶紧找个时间一块聊聊。”

“放学后怎么样？”我提议道，“我回家换换衣服，然后我们见……在哪儿见？”

“去我那儿吧，”黛比说，“我住公寓楼的三层。邦戈洛夫街3C。从这大概只需走十分钟。”

“我会找到的。”

“不过得给我留几个小时改作业，”她说，“别在六点半之前到。”

“好主意。”

“达伦·山，”她悄声道，一丝浅笑浮上她的嘴角，“这真让人难以置信啊。”她向我凑了过来，我想——希望！——她是来吻我，可她停下了，换了副严厉的表情，从后面推搡着我回到了班上。

眨眼间上完了课。黛比虽然努力表现出对我很不关心的样子，但我们的眼神不时相遇，都情不自禁地微笑着。别的孩子注意到了我们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午饭时这该成了全校谈论的话题。如果说起初学生们对我还只是抱有疑心的话，那么现在他们则完全警惕起来，每个人都对我敬而远之。

我愉快地上完了接下来的课。即使对讨论的话题无法理解甚至一无所知，我也无所谓了。我不再着急或者不懂装懂了，我的心中只想着黛比。甚至连斯马茨先生在科学课上狂怒地咆哮着，把我抄的数学题甩在我脸上，我也只是笑笑，毫不介意。

一放学，我就冲回了旅馆。我已经领到了存物柜的钥匙，可以把书放在在里面，可我太兴奋了，根本就不介意这个，带着满满一包书回到了旅馆。暮先生还在床上睡着，哈克特倒是醒了，我扼要地向他讲述了这一天的经历，以及遇到黛比的事。

“这简直太神奇了！”最后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简直太难以置信了！这简直是最……”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干脆举手向天，大叫道：“呀——嗬！”

“好极了。”哈克特说，咧着大嘴龇着牙乐着，但他的笑声好像不是很高兴。

“怎么了？”我问道，注意到他圆圆的绿眼睛里透出些许不安。

“没什么，”他说，“好极了。真的。我真为你高兴。”

“别哄我，哈克特。你碰到麻烦了。到底什么事？”

他终于说了出来。“这不是显得有一点……过于巧合了吗？”

“你的意思是？”

“在所有你可能去的学校中……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老师里……你单单碰到了你……原先的女朋友上课的学校？而且你还上她的课？”

“生活就是这样，哈克特。随时都会发生些稀奇事。”

“是的，”小人表示同意，“有时候是会发生……偶然。但其他时候就是……有人安排。”

我本来已脱下外套，摘掉领带，正在解衬衫纽扣。听到这儿，我停住了。手指按在纽扣上，仔细看着他。“你说什么？”

“有些不对头。如果你在街上碰到黛比，那……另当别论。可你听她课的这所学校……本来你是不应该去的。有人……设套让你去马勒学校，这人……了解莫劳、和你的过去。”

“你认为伪造我们签名的那个人知道黛比在马勒学校上课？”我问。

“很显然，”哈克特说，“这事本身就很麻烦。可还有些别的我们……必须考虑。如果设套的人并非……只是知道黛比……如果就是黛比本人呢？”

第七章

我不能相信黛比竟然与吸血魔或小先生勾结在一起，或者在策划把我送到马勒学校的行动中扮演着某个角色。我告诉哈克特她见到我时吃惊的样子，但他说她也许在演戏。“如果她参与了这一切……你在那儿时，她没法不表现得很吃惊。”他指出说。

我固执地摇着头。“她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我不了解她，所以我没有……发言权。但你也并非真正了解她。你最后见到她时……她还是个孩子。人长大了会变的。”

“你觉得我不该相信她吗？”

“我可没这么说。也许她是真诚的。也许她和伪造……材料，以及你去那儿上学毫不相干——这也许是……惊人的巧合。可还是要小心。去看她吧。但要留神……对她。说话要注意。提些问题试探她。再带上武器。”

“我不能伤害她，”我平静地说，“即使她和我们对着干，我也下不去手。”

“无论如何还是带上件家伙吧，”哈克特坚持道，“就算她和吸血魔勾结在一起，你的武器也不一定非得用在……她身上。”

“你肯定吸血魔会埋伏在那儿吗？”

“也许吧。我们搞不清为什么……吸血魔——如果是他们伪造了材料——会送你……上学。如果他们和黛比同谋——或只是利用……她——倒可以解释这一点。”

“你是说他们想趁我单独和黛比在一起的时候，对我下手？”

“也许是这样。”

我沉思着点点头。我不相信黛比是我们敌人的同伙，但他们的确可能在利用她对付我。“那我们该怎么办？”我问。

哈克特的绿眼睛中流露出些许不安。“我也不知道。明知道是陷阱还要……往里走虽然很愚蠢，但有时必须冒险。也许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清除……那些想诱捕我们的家伙。”

我咬着下嘴唇又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采取了最理智的行动——我过去把暮先生叫醒了。

我按响了3C的门铃，等了一会儿，黛比的声音从对讲装置中传来。“达伦吗？”

“没错儿，就我一个，没别人。”

“你来晚了。”已是七点二十了。夕阳正在落山。

“我有一大堆作业要做。该死的英语老师——她真是个魔鬼。”

“哈——太夸张了吧——哈。”

一阵嗡嗡的声音过后，门开了。我在进去前停了一会儿，看了看街对面的另一片公寓楼。我发现了房顶上隐藏的一团阴影——暮先生、哈克特藏在黛比所住的楼后。一旦我碰到麻烦，他们就会赶过来援手。这就是我们制定的行动方案。暮先生本打算赶紧撤退——他不想插手如此复杂的事情——但我命令他必须干下去时，他也就同意查清这些情况，尽力打败对手——如果他们露面的话。

“如果发生战斗，”他在出发前警告我，“我们不可能选择目标。你不愿对你的朋友动手，但我会的，如果她和吸血魔勾结在一起。到时可别碍我的事。”

我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袖手旁观，听任他伤害黛比，即便发现她确实对我们图谋不轨——但我会尽量这么做的。

上楼时，我感觉到了绑在小腿上的两把匕首，心里非常痛苦。我希望它们派不上用场，但真的需要时，它们的存在还是会令我好受些。

3C的门是开着的，但我进去前还是敲了敲门。“进来，”黛比叫道，“我在厨房呢。”

我带上门，但没锁上。我飞快地扫视了一下房间，很干净。几个书架上堆满了书。一台CD唱机和支架，很多CD盘，一台便携式电视，一面墙上贴着一张《指环王》的海报，另一面墙上是黛比和她父母的大照片。

黛比从厨房走了出来。她围着长长的红围裙，头发上粘了些面粉。“等你都等烦了，”她说，“我就开始做烤饼。你喜欢饼上加葡萄干吗？”

“不加。”我微笑着对她说，她又回了厨房——凶手和他们的同党是不会头发上粘着面粉来迎接你的！我对黛比残存着的怀疑马上烟消云散，我知道自己不必再担心黛比。但我并未放松警惕——黛比虽然不再是威胁，但隔壁房间或防火梯上也许正潜伏着吸血魔。

“学校里的第一天过得怎么样啊？”我在客厅里乱转时黛比问道。

“非常特别。我好久没上学了，自从……嗯，反正好长时间了。变化很大。当我……”我停住了，一本书的封面引起了我的注意：《三剑客》。“唐娜还在让你读这个吗？”

黛比从门口探出头来，看了看书。“哦，”她笑道，“我们初次见面时，我读的就是它，对吧？”

“对。你很讨厌它。”

“真的吗？真奇怪——可我现在喜欢它，它是我最喜欢的几本书之一，我总是向学生们推荐它。”

我苦笑着摇摇头，把书放下，去看看厨房。厨房很小，但布置得很专业。有股好闻的鲜汤味儿。“唐娜把你调教得不错呀。”我赞赏道。黛比的妈妈曾经做过厨师。

“直到我能做一手好菜，她才放心地让我离开了家。”黛比笑道，“通过大学毕业考试也比通过她的考试容易。”

“你上了大学？”我问道。

“如果没上过，我怎么可能教书。”

她把一盘待烘烤的饼放入小烤箱中，关上灯，把我推回客厅。我一屁股坐在软软的椅子里，她走到CD架前，找些东西来播放。“喜欢听什么？”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我这没什么流行音乐和摇滚乐的CD。爵士乐还是古典的？”

“都行。”

她选了一张CD，从盒里拿出来，插入唱机中开始播放。她在唱机前站了几分钟，空中飘荡着舒缓的音乐。“喜欢吗？”她问。

“不错。什么曲子？”

“《泰坦》。知道谁的曲子吗？”

“马勒？”我猜道。

“对了。我想该为你放它，这样你会对它熟悉起来——如果学生们听不出马勒来，奇弗斯先生会受不了的。”黛比在我旁边的椅子里坐下后，默默地看着我的脸。我觉得很不自在，但也没把脸转到一边。“那么，”她叹道，“想告诉我些什么呢？”

我早就和暮先生及哈克特讨论过该怎么跟她说，所以很快就讲起我们早已杜撰好的故事。我说我得了一种抗老化的怪病，老得比普通人要慢。我提起了蛇娃，她曾见过的埃弗拉·冯，说我们两个都是某个特别诊所的病人。

“你们不是兄弟吧？”她问。

“不是。那个和我们在一块的男人也不是我们的父亲——他是医院的护士。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让你见他的原因——让你觉得我是个正常人多好玩。我可不想让他露马脚。”

“那你到底多大？”她问道。

“比你大不了多少，”我说，“我十二岁时才得了这个病。此前我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儿。”

她以惯有的认真方式思考了一会儿。“如果这是真的，”她说，“你为什么现在又来上学？为什么挑上了我的学校？”

“我并不知道你在马勒学校工作，”我说，“这纯粹是巧合。我又回到学校是因为……一言难尽。我长大后并没受到很好的教育，我对上学有点逆反心理，把本该学习的时间大把大把地花在钓鱼和踢球上。后来我觉得自己浪费了时机。几个星期前，我碰到了一个伪造证明的家伙——护照、出生证明，诸如此类的东西。我请他做了个假身份证，所以我可以伪装成只有十五岁。”

“这到底是为什么？”黛比问道，“你为什么不去成人夜校？”

“因为，从外表上看，我不像成人。”我苦着脸说，“你不知道这有多惨，长得这么慢，不断向生人解释，知道他们都在议论我。我和别人没什么交往。我一个人住，大多数时间待在家里。我觉得这是个假装自己是正常人的机会。我看上去是十五岁，我想自己能和十五岁的孩子们玩到一块儿。如果我模仿他们的穿着打扮、举止言谈，和他们一起去上学，我想他们会接受我，我也就不会觉得这么孤独了。”我垂下目光，又悲哀地加了一句：“我想这个伪装到此结束了。”

没有回答。一片沉寂。接着，黛比问：“为什么？”

“因为你了解我，你会跟奇弗斯先生说的。我只能离开。”

黛比走过来，双手握住我的左手。“我想你是疯了，”她说，“实际上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巴不得早早离开学校，而你却渴望着回来。我敬佩你这一点。我觉得你想继续学习是件好事，我觉得你很勇敢，我会为你保密的。”

“真的？”

“我想最终你会被揭穿的——这样的欺骗行为是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的——但我不会告发你。”

“谢谢，黛比。我……”我清了清喉咙，看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我想吻你——想谢谢你——但我不知道你是否允许我这样做。”

黛比皱了皱眉，我能看出她在想什么——老师让自己的学生亲吻合适吗？然后她咯咯地笑了起来，说：“没问题——但只许吻我的脸。”

我拿开手，凑了过去，用嘴唇蹭了蹭她的面颊。我真想和她郑重其事地接吻，但我知道这不可能。虽然我们年龄相似，可在她眼里我还是十几岁的孩子。我们之间有条无法逾越的界线——正是我体内的成人意识所急于跨越的。

我们闲聊了几个钟头。我了解了黛比此前的经历，她中学毕业后上了大学，学习英语和社会学，毕业后当了老师。她在别处做过几次兼职后，又在这儿申请过好几次固定工作——她是在这儿读完中学的——觉得这儿是离家最近的地方。最终她在马勒学校落了脚。她来这儿已有两年，挺喜欢这所学校。她的生命中有过男人——她甚至还订过婚！——但目前没有。她说——非常肯定地——她再也不找了！

她问起我十三年前的那天晚上，她和父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撒了谎，说那天的酒有问题。“你们都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给护士打电话，他正找我和埃弗拉呢。他来后检查了一下，说你们一切正常，醒了就没事了。我们把你们三个抬上床，我就溜了。我的道别方式一向很差劲。”

我跟黛比讲我是一个人住。如果她向布劳斯先生核实，就会发现这是谎言，但我觉得普通老师是不会和督学搅在一起的。

“有你在我们班上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她喃喃说道。我们坐在长沙发椅上。“我们得小心。如果有人察觉到我们之间的事，我们必须讲真话。否则我再也当不成老师了。”

“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我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看来我并不适合上学。在所有的科目上我都落在别人的后面，在一些课上——数学和科学——我被别人甩得甚至连他们的人影我都看不着。我想我还是退学算了。”

“别这么说，”她嚷道，“我绝不允许你这么做。”她把一块烤饼——饼被烤成了栗色，涂着奶油和果酱——塞进我的嘴里让我嚼。“赶紧打消你这个念头，否则你将来会后悔的。”

“但——呃——我实在——呃——跟——呃——不上。”我嘟哝道，嘴被烤饼塞得满满的。

“你当然跟得上。”她坚持道，“是有点不容易。你得努力学习，也许得请家教……”她停住话头，脸上高兴起来。“对，就这么办！”

“什么？”我问。

“你可以来我这儿补课。”

“补什么课？”

她捶着我的胳膊。“学校的课啊，你这笨蛋！你每天放学后可以来这儿一两个小时。你可以问我作业中的问题，我再给你补上你落下的内容。”

“你不介意吗？”我问。

“当然不介意了，”她微笑道，“愿意为你效劳。”

这个夜晚虽然美好，但总有个尽头。我完全把吸血魔的危险抛在了脑后，可当黛比借故去了浴室，我又开始想起这些来，不知道暮先生和哈克特发现什么没有——如果会把黛比牵扯进我们从事的危险事情中，我宁愿不来她这儿补课。

如果我在这儿等她回来，也许我还会忘记危险，所以我留了个便条——“得走了，见到你好极了。明早学校见。希望你别介意，作业我可是一点也没做！”——把它搁在原来装烤饼的空盘子里，就蹑手蹑脚地溜走了。

我走下楼梯，高兴地吹着口哨，在楼底的大门前停了下来，撮起嘴唇，吹了三声长哨——这是我跟暮先生约定的信号，告诉他我走了。然后我绕到楼后，发现哈克特躲在几个大垃圾桶后面。“有情况吗？”我问。

“没有，”他答道，“没人走过这儿。”

暮先生过来了，和我们一起蹲在垃圾桶后。他看上去比平时显得更加严肃。“看见吸血魔了？”我问。

“没有。”

“小先生呢？”

“没有。”

“那看起来情况不错嘛。”我微笑着说。

“黛比怎么样？”哈克特问，“她诚实吗？”

“哦，是的。”我飞快地把我和黛比交谈的内容向他们讲了一遍。暮先生一言不发，提到他时他也只是随口敷衍几声。他显得非常忧郁，若有所失。

“……所以我们打算每晚放学后都见面，”最后我说，“我们还没定好时间。我想先和你们两个商量一下，看看你们是否在我们见面时进行跟踪。我觉得没这个必要——我敢肯定黛比毫不知情——但如果你们想这么干，我们可以把补课的时间安排得更晚些。”

暮先生心不在焉地叹了口气。“我也觉得没必要。我把这块地方仔细地筛了一遍。没发现吸血魔的迹象。虽然你最好是白天来这儿，但也不是绝对不能晚上来。”

“你这是默许了？”

“是的。”他又一次以不同寻常的敷衍方式说道。

“怎么了？”我问道，“你们还在怀疑黛比吗？”

“和她没关系。我……”他悲伤地看着我们，“我有个坏消息。”

“哦？”哈克特和我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在里面时，米卡·维尔·莱特用脑波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是关于吸血魔王的吗？”我紧张地问道。

“不是。是关于我们的朋友，你们王子中的一员，帕里斯·斯基尔。他……”暮先生又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帕里斯死了。”

第八章

我们本不该对老王子的死讯如此大惊小怪——他早过八百岁，战争早已为他敲响了丧钟。我回忆起来，在我离开吸血鬼城堡时他的身体是多么糟糕——但我没想到他会去得这么快，这个消息令我哽咽起来。

据暮先生讲，王子属于自然死亡。只有到了吸血鬼城堡他才能肯定——吸血鬼只能用脑波传送简单的消息——但米卡的消息里并没流露出他死于谋杀的迹象。

我想和他一起去参加葬礼——这是件大事，全世界几乎每个吸血鬼都要参加——可暮先生不让我去。“必须留一个吸血鬼王子在吸血鬼城堡之外，”他提醒我，“以防其他王子发生意外。我知道你爱帕里斯，可米卡、阿罗和万查与他的交情比你深得多。不让他们中的某位参加有点不公平。”

我很失望，但还是屈服了他的意愿——把我排在其他年岁大的王子前面确实有些自私。“让他们小心点，”我告诫他，“我可不想只剩下我一个王子——如果他们全军覆没，我只能单枪匹马地领导我们的集体，这简直是场灾难！”

“别胡说八道。”哈克特笑了，但他的笑声里听不到一丝喜悦。“我能和你去吗？”他问暮先生。“我想去表达……我的哀思。”

“我宁愿你留下来陪达伦，”暮先生说，“我不想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

哈克特立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还是留下吧。”

“谢谢。”我轻轻地说。

“现在，”暮先生思忖道，“我们的问题是，你们是继续在这儿住下去，还是换个地方呢？”

“我们当然留在这儿啦。”我飞快地答道。

吸血鬼虽然处在忧郁中，但还是挤出了一丝怪笑。“我猜你就会这么说。你吻老师的脸时，我从窗户上都看见了。”

“你在偷看我！”我怒声道。

“我可是按计划行事，不对吗？”他答道。我虽然气急败坏，可原定计划确实如此。“我不在的时候，你和哈克特必须停止行动。”暮先生继续嘱咐道，“如果你们遭到袭击，你们很难保护好自己。”

“我已做好应付危险的准备，哈克特想必也是如此。”我说。

哈克特耸耸肩。“留下来的主意并没……吓倒我。”

“很好，”暮先生叹道，“但答应我，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放弃搜寻凶手。千万别去冒险。”

“你不必为此担心，”我告诉他，“搜寻凶手目前不是我的首要任务。我还有更可怕的事情要应付——家庭作业！”

暮先生和我们告了别，匆匆赶回旅馆去收拾行李出发。我们回去时他已经走了，也许已到了城边，准备掠行了。没有他真是寂寞，还有些恐惧，但我们并不是很担心。他最多只离开几个星期，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怎么可能出乱子呢？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十分艰苦。由于暮先生不在城里，搜寻吸血魔的行动搁置了起来，死亡数字也稳定了下来（近来没发生新的凶杀案件），我能集中精力上学——幸亏如此，因为我有一大堆的功课要做。

黛比暗中帮忙，给我减轻了不少负担。在她的提示下，我充分利用那场杜撰出来的火灾，声称自己为此耽误了很多课程。至于那些优异的成绩单，我解释成这是由于我父亲跟我原来学校的校长是十分要好的朋友的缘故。这个解释压根就没打动奇弗斯先生，但黛比还是设法让他打消了深究下去的念头。

我没再选修现代语言，数学和科学也留了几级。坐在一群十三岁的孩子们中间，我比以前显得更奇特，但至少我能跟上他们的课程了。科学课还是由斯马茨先生来上，但知道我不是在装糊涂捣乱后，他对我通情达理多了，还花了大量的时间帮我补课。

在英语、历史和地理课上我碰到了困难，但利用语言课免修空出来的时间，我可以集中全力对付它们，渐渐地也赶上了班里的其他同学。

我非常喜欢机械制图和计算机课。小时候，我爸爸就教过我机械制图基础——他希望我长大后从事制图行业——我很快就补上了我落下的内容。让我惊奇的是，我十分喜欢计算机，就像吸血鬼喜欢鲜血一样，这得益于我超快的指法，我比任何人类打字员的敲键速度都要快。

我的劲儿太大，我得时刻留神别出什么差错。我发现交朋友很困难——我的同学还在怀疑我——但我知道如果参加午休时间的体育活动，我就会受到大家的欢迎。我在任何项目都是巨星级人物——足球、篮球、手球——每个人都喜欢胜利者。向大家露一手，同时赢得一些朋友，这个诱惑非常强烈。

但我还是抵制住了诱惑。风险太大了。不仅是由于我可能会做出某些超人的事——例如比职业篮球运动员跳得还高——也许会暴露我的力量，还由于我担心会伤着别人。打篮球时如果有人捣我的肋骨，我一怒之下也许会给他一拳，我这一拳足够让他进医院，再狠点儿就会进——太平间。

因此体育课上得很难受——我故意隐藏起我的实力，装出一幅笨拙、病怏怏的样子来。非常奇怪的是，上英语课也成了一桩痛苦的事。和黛比在一起本应该是件高兴事，可在课堂上我们得分别扮演普通老师和学生的角色。不能有不得体的亲昵举动。我们彼此冷淡而又疏远，这四十分钟过得慢死了，星期三和星期五则尤为难熬，因为要连上两堂课，八十分钟啊！

放学后或是周末，我去她的公寓接受私人指导时，情况就不同了。那时我们可以放松下来，随心所欲地谈天说地；我们可以拎瓶葡萄酒蜷缩在长椅上，看着电视上播放的老电影，或者听音乐，聊些过去的事情。

我的大多数晚饭都是在黛比那儿吃的。她喜欢烹调，我们尝试着做了各种菜肴。我的体重迅速增加了，只好靠深夜里慢跑来维持体形。

但和黛比在一起并非全是放松和美餐一顿。她决意教我，直到满意为止。她每晚都要花两三个小时和我一块做功课。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件容易事——除了白天忙于工作，她对数学、科学和地理也是一知半解——但她锲而不舍，给我树立了学习榜样。

“你的语法太差了，”有天晚上她在读我的作文时说，“你的英文很好，但有些坏毛病你得克服掉。”

“比如呢？”

“比如这句：‘约翰和咱①去商店买杂志。’错在哪里？”

『注：英语里的第一人称代词有主格、宾格之分，汉语都应译作“我”，这句话中的“我”本该用主格，达伦却错用了宾格。为便于区分，此处将宾格暂译作“咱”，主格仍译作“我”。下文还有类似的话，请读者自行判断。』

我想了想。“我们去买报纸？”我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黛比把本子朝我砸来。“严肃一点。”她哈哈笑着。

我拾起本子，琢磨起这句话来。“应该是‘约翰和我’吧？”我猜道。

“对了，”她点点头，“你总是用‘和咱’。语法上是不对的。今后你要改正过来。”

“我知道了，”我叹了口气，“但这很难改。我写日记时一直用‘和咱’——看起来好像更自然些。”

“没人说英语是自然的。”黛比斥责道，接着眉毛一扬，“我不知道你还记日记呢。”

“我从九岁起就开始记了。我的所有秘密都在里面。”

“但愿你别写我。如果落在坏人手里……”

“哼，”我坏笑道，“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勒索你，不是吗？”

“你试试。”她嚷道。接着她诚恳地说：“我真觉得你不该写我们之间的事，达伦。如果你想写，就用个代号或随便给我编个名字吧。日记可能会被放错地方，如果暴露了我们的友谊，我可很难摆平了。”

“好吧。我近来没记——我太忙了——如果要记的话，我会多加小心的。”这是黛比最爱用的句式之一。

“注意你写到我们时，可要用‘某某小姐和我’，而不是‘某某小姐和咱’。”她自负地说。我突然袭击，挠起了她的痒痒，她尖叫起来，脸涨得通红。

第九章

到马勒学校三周后，我在星期二那天终于交到了朋友。理查德·蒙特罗斯是个灰褐色头发的小个子，我是在英语和历史课上认识他的。他比班上绝大多数同学都要小一岁。他话不多，但总是受到老师的表扬，这当然使他成了坏蛋欺负的绝妙靶子。

因为我不参加集体游戏，午休时我一般都在闲逛，或去学校后面那栋楼里的三层计算机房。正是在那里，有一天，我听到外面传来厮打声，就跑出去看个究竟。我看见理查德被斯米奇·马丁——我第一天上学时那个管我叫白痴的家伙——按在墙角，旁边还有斯米奇的三个同伙。斯米奇正在翻那个小孩的口袋。“你知道你得掏钱，蒙特儿①『注：对蒙特罗斯的蔑称。再如下文的霍斯儿是对霍斯顿的蔑称。』，”他笑道，“就算我们不来拿你的钱，别人也会来拿的。知道谁干的，总比不知道要强。”

“求求你，斯米奇，”理查德呜咽道，“这周不行。我还得买本新地图册。”

“你怎么不好好保管那本旧的呢？”斯米奇阴险地笑了。

“就是你把它扯坏的，你……”理查德正想骂斯米奇，却戛然而止。

斯米奇威胁地停下手。“你想叫我什么，蒙特儿？”

“什么也没叫。”理查德气喘吁吁地说，真的给吓坏了。

“不，你叫了，”斯米奇咆哮着，“按住他，兄弟们。我要教训教训——”

“还轮不到你来教训他。”我从后面平静地说。

斯米奇迅速转过身来，看见是我，他笑了起来。“原来是你呀，”他咯咯笑着，“你来这儿干吗？”我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着他。“最好滚开，霍斯儿，”斯米奇说，“这次我们不是来找你要钱的，不过吗——这不等于说我将来就不会找你要钱！”

“你从我身上什么也别想捞到。”我告诉他，“你将来也别想从理查德那儿捞到什么，也甭想再去捞别人的东西。”

“哦？”他眯起眼睛，“话说得够大的，霍斯儿。如果你赶紧把刚才说的收回去，我也许会忘了你说过。”

我慢吞吞地向前走去，反复玩味着有机会教训这个恶棍的快感。斯米奇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有人敢公开向他挑战——然后狞笑了一下，抓起理查德的左臂，把他向我甩过来。我向旁边跨了一步，避开尖叫着的理查德——我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在斯米奇身上——可突然我听到理查德重重地撞上了什么东西。回头一瞥，我看见他撞上了楼梯扶手，身体翻了过去——眼看就要头冲下，从三楼摔到地面！

我向后冲去，去抓理查德的脚。我没抓到他的左脚，可就在他即将消失在扶手之外的时候，还是用几根手指抓住了他的右脚脖子。我死死揪住他的裤子，我痛苦地叫着，因为他的体重拖动着我猛地撞在扶手上。传来一阵撕裂声，我担心会扯破他的裤子，让他掉下去。幸亏裤子很结实。他哭了起来，身体在扶手上来回摇摆。我终于把他拽了上来，他重新站了起来。

理查德安全后，我回头去找斯米奇·马丁和他的同伙，但他们这群胆小鬼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不过如此。”我嘀咕道，然后问理查德是否没事儿。他无力地点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扔下他，回到了嗡嗡作响的计算机房。

过了片刻，理查德出现在门口。他还在发抖，可还是笑了。“你救了我一命。”他说。我耸耸肩，继续盯着屏幕，好像扎了进去。理查德等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

“别客气。”我抬起头看着他，“从三楼摔下去算不了什么，也许你只会断几根骨头。”

“我可不这么想，”理查德说，“我是头冲下，像架飞机。”他坐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屏幕，问道：“在做屏保吧？”

“对。”

“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科幻和恐怖电影的一些画面，想知道吗？”

我点点头说。“太酷了。”

他笑了，手指在键盘上跳动起来，一会儿我们就聊起了学校、作业和计算机，午休的时间飞快地过去了。

理查德调换了英语和历史课的座位，以便坐在我旁边，让我抄他的笔记——他有自己的一套速记方法，能记下课堂上所讲的一切。他还开始和我一起休息和吃午饭。他把我拉出计算机房，把我介绍给他别的朋友们。他们并不是真心地欢迎我，可现在我至少有了几个可以聊天的人。

大家待在一块聊电视、漫画、音乐、书和女孩（少不了的话题！），真好玩。哈克特和咱——哈克特和我——在旅馆的房间里都有电视，晚上我便开始看一些节目。我的新朋友们喜欢的大部分东西都俗不可耐，可我假装和他们一样觉得津津有味。

这一周很快过去了，我发现又到了周末。我头一次对手里有两天空闲的日子感到稍稍有些失望——理查德要和他的爷爷奶奶在一起——但一想到将和黛比共度周末，又不觉兴奋起来。

关于黛比及我们间的关系，我想了很多。十几岁的时候，我们非常亲密，而我觉得现在比以往更加亲密。我知道存在着障碍——尤其是我的外貌——但和她在一起待了这么久，我相信我们能够克服这些障碍，重拾十三年前我们失去的美好时光。

星期五的晚上，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时，我鼓足勇气。凑过去想吻黛比。她好像吓了一跳，轻轻把我推开，不自然地笑了。当我又凑过去想吻她时，她的惊讶变成了冷冰冰的愤怒，坚决地把我推开了。“不行！”她叫道。

“为什么不行？”我反驳道，有些懊恼。

“我是你的老师，”黛比站起来说道，“你是我的学生。这样做不好。”

“我不想当你的学生，”我发着牢骚，站在她身旁，“我想当你的男朋友。”

我又向前凑过去吻她，但她猛击了我一掌，没让我得逞。我不解地眨着眼睛，盯着她，不知所措。她又打了我一下，这次轻一些。她颤抖着，眼中含着泪花。

“黛比，”我痛苦地说，“我并不想——”

“我让你现在就离开。”黛比说。我后退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我张开嘴巴想抗议。“别说了，”黛比说，“什么也别说了。走吧，请。”

我悲哀地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我手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站在那儿对她说：“我只想和你更亲密些。我并不想伤害你。”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黛比一声叹息，说：“我知道。”

我飞快地回头偷看了一眼——黛比把胳膊抱在胸前，盯着地面。她快哭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因此改变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答道。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我能看见她眼中闪烁着迷惑的泪光。“我们冷静几天，下周一再谈吧。我要好好想一想。”

“好吧。”我打开门，跨出了一步，然后飞快地说，“也许你不爱听，可我爱你，黛比。我爱你胜过爱世界上的任何人。”在她回答前，我关上门，像只挨打的老鼠一样溜下了楼梯。

第十章

我缓缓地走在大街上，心里盘算着如何向黛比开口才能让她接受我，仿佛走快了就会把我的问题给走忘记。我相信她对我的感觉同我对她的感觉一样。但我的外表也许使她感到困惑。我得想法让她把我当作一个成年人，而不是一个孩子。把真相告诉她会如何？我想像着向她透露真情：

“黛比，准备好，别害怕——我是吸血鬼。”

“好啊，亲爱的。”

“你不害怕吗？”

“我该害怕吗？”

“我喝人血！我在深夜里钻出来，寻找熟睡的人们，切开他们的血管！”

“哦……人无完人嘛。”

想像中的对话让我的嘴角浮上一丝笑意。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黛比会如何反应。我还从没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别人。我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该怎么说，人们的反应会如何。我知道吸血鬼不是恐怖电影或书中描绘的那些无情的杀人魔王——但我又怎样说服别人呢？

“该死的人类！”我牢骚满腹，愤怒地踢着邮筒，“该死的吸血鬼！我们都应该去做乌龟之类的东西！”

带着这个可笑的念头，我环顾四周，竟发觉自己不知身在何处。我搜寻着自己熟悉的街道名，以便找到回家的路线。街道上一片荒凉景象。由于神秘的凶手已经住手或搬走了，士兵们也就撤走了，尽管还有本地警察在街上巡逻，路障却已撤了，走在街上不会再受到监视。即便如此，仍在实行宵禁，大部分人也乐于遵守它。

我欣赏着黑暗中静谧的街道。走进狭窄、曲折的小巷时，我仿佛又走进了吸血鬼圣堡中弯弯曲曲的通道。一想起回到塞巴·尼尔、弗内兹·布兰和其他人身边，没有爱情生活，没有学校，也没有命中注定的探寻来烦你，这种感觉真是好极了。

想到吸血鬼城堡，让我想起了帕里斯·斯基尔。我整天在学校和黛比之间来回忙碌，根本没时间去想王子的去世。我怀念这个教了我很多东西的老吸血鬼。我们曾经一起度过欢乐的时光。穿过一条布满垃圾、特别幽暗的巷子时，我想起了几年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件趣事：他和蜡烛凑得太近，结果烧着了胡子，像个小丑一样在王子厅里跳来跳去，尖叫着，拍打着火苗，直到——

突然，什么东西重重地打在我的后脑勺上，我一头栽在垃圾中。倒下时我叫了起来，对帕里斯的回忆被打碎了。我双手抱头，自卫性地滚到一边。我滚开时，一件银白色的东西砸在刚才我头部所在的地上，火花四溅。

我不顾头部的伤痛，爬了起来，寻找可用来自卫的东西。垃圾箱的塑料顶盖就在旁边，虽然用处不大，可我只找到了这个。我赶紧弯下身子，把它抓起来像擎着盾牌一样擎在身前，转身迎接偷袭者的进攻。他正向我奔过来，速度之快绝非人类可比。

一道金光劈向我的临时盾牌，把垃圾箱盖切为两半。有人哈哈笑着。听声音，这个作恶者绝对疯了。

在这可怕的一刹那，我还以为是莫劳的鬼魂来复仇呢。但这很愚蠢。我相信有鬼——哈克特过去就是，后来小先生把他由死人变了回来——但这个家伙如此结实，绝不是鬼魂。

“我要把你剁成碎片！”偷袭者吹嘘道，警觉地在我身边打着转。他的声音有些熟悉，可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他在我身边兜圈子时，我仔细打量着他。他身穿深色外衣，戴着巴拉克拉瓦盔式帽①『注：一种包头护耳、长及肩部的帽子。』，胡子梢从下面露了出来。他块头很大——但没有当年的莫劳那么胖——我看到两只血红的眼睛在他咆哮的牙齿上方闪烁着。他没有手，只装了两件金属物——一个金的，一个银的——连在胳膊肘上。每件金属物上有三个钩子，锋利无比，真是致命的武器。

这个吸血魔——眼睛和速度暴露出了这一点——开始进攻了。他速度很快，但我避开了致命的钩子。钩子打在我身后的墙上，他拔出来时。墙上就会留下一个大洞。进攻者只花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便拔出了钩子，可我还是利用这点时间发动了反击，一脚踢在他的胸口上，没想到被他候个正着。他的另外一只手臂扫在我的胫骨上，残忍地把我的腿砸到了一边。

我惨叫起来，疼痛在我的整条腿上蔓延。我漫无目的地跳了起来，把两片无用的垃圾箱盖砸向吸血魔。他躲到一旁，哈哈大笑。我想跑——没用，我的伤腿支撑不住我，只跨了几步我就摔在地上，彻底绝望了。

我转过身来，仰面躺在地上，盯着这个步步逼近的以钩子当手的吸血魔。他走近了，前后摆动着手臂，钩子碰在一起，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我要剁了你，”吸血魔嘶声道，“慢慢的，疼疼的。从你的手指开始，剁掉它们，每次剁一根。然后是你的手，然后是脚指头，然后——”

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扣动扳机的声音，接着什么东西“嘶嘶”地破空而来。它瞄准了吸血魔的头，可惜偏了一点儿。它撞在墙上，嵌在上面——是支钢头的粗杆短箭。吸血魔咒骂着闪开了，躲到了巷子的阴影里。

时针嘀嗒嘀嗒地走着，就像一只蜘蛛顺着我的后脊梁在急速逃跑。吸血魔愤怒的呼吸声和我的喘息声交织在空气中，却不见射箭人的身影，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吸血魔一边慢慢后退，一边死盯着我，咬牙切齿。“等一会儿再收拾你，”他狠狠地说，“你会在极度的痛苦中慢慢死去。我要剁了你，先剁手指，每次剁一根。”然后他转身就跑。第二支箭向他射来，但他猛地哈腰躲开了，箭钻进了一个大垃圾袋中。吸血魔飞奔到巷尾，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脚步声。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中等身材的人。他一身黑衣，脖子上缠着一条长围巾，手上带着手套。他头发灰白——虽然并不老——表情十分严肃。他端着的武器样子很像枪，尾部露出带着钢头的箭。他的左肩上挎着另一支箭枪。

我坐起来，喘着粗气，揉着失去知觉的右腿。“谢谢。”我等这个人走近些时对他说。他没有回答，继续往巷尾走去，站在那儿张望着吸血魔的踪影。

这个灰白头发的人转身走了回来，停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他的右手端着箭枪，但枪口并没有指向地面——而是指着我。

“把枪放下好吗？”我强打起笑脸，“你刚才救了我一命。万一枪走火把我杀了，可就糟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放下枪，表情冰冷。“我饶了你，你不觉得奇怪吗？”他问。他的声音有点熟悉，可就跟我想不起那个吸血魔的声音一样，我也想不起这位是谁。

“我……猜。”我轻轻地说，紧张地盯着他的枪口。

“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我强忍着疼痛。“不是出于好心吗？”

“也许吧。”他又走近了一步，枪口现在对准了我的心脏。如果他开火，他就会在我的胸口打出一个足球大小的洞来。“救你也可能只是为了我自己！”他嘶声道。

“你是谁？”我声音嘶哑地问，绝望地靠在墙上。

“不认识我了？”

我摇了摇头。我敢肯定我以前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可我实在对不上名字。

这人鼻孔里哼了一声。“奇怪，真没想到你会把我忘了。也罢，过了这么久，这段日子我可不像你过得那么舒服。也许你还记得这个吧？”他伸出左手，掌心部位的手套已被切掉，露出皮肉来。这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手掌，特殊之处在于——掌心处深深地刻了一个粗糙的十字。

我注视着那十字，脸涨得通红，心里暖乎乎的，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那块墓地，那是我成为吸血鬼助手的第一个晚上，我救了一个孩子的命，他嫉妒我，还以为我和暮先生勾结起来骗他。

“斯蒂夫！”我叫道，目光从十字移到他冷酷的眼睛上，“斯蒂夫·豹子！”

“是的。”他冷冷地点点头。

斯蒂夫·豹子是我那时最好的朋友。那个愤怒、迷惘的孩子发誓长大后要成为捕鬼手，好来追踪我——杀我！

第十一章

他离我很近，我完全可以抓住枪管，反过来对准他。可是我没法动弹，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黛比·赫姆洛克走进我的英语课堂，已让我吃惊不小——但斯蒂夫·豹子（他真名叫斯蒂夫·伦纳德）的突然出现，更令我吃惊十倍。

紧张了好一会儿，斯蒂夫放下箭枪，把它插进背后的皮带中。他伸手抓住我的左肘，把我拽了起来。我顺从地站起来，在他手里我简直像个木偶。

“我让你受惊了吧？”他问，然后笑了。

“你不想杀我了？”我艰难地喘着气说。

“应该是吧！”他握住我的右手，用力摇了起来，“你好，达伦。真高兴再见到你，老朋友。”

我瞧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然后看看他的脸，接着张开双臂，死命拥抱起他来。“斯蒂夫！”我在他肩膀上抽泣着。

“别这样。”他嘟哝道，我听到他的声音也哽咽了，“你再这样，会把我也弄哭的。”他把我推开，擦了擦眼睛，咧嘴笑了。

我擦干面颊，满脸兴奋。“真的是你！”

“当然。难道天底下你还能找出第二个长得像我这么漂亮的人吗？”

“你和从前一样谦虚。”我挖苦道。

“没什么可谦虚的。”他不屑地说，接着笑了，“能走吗？”

“我想我最多能跳着走。”我说。

“那就靠着我走吧。我不想在这久待，那钩子可能会带朋友回来。”

“钩子？哦，你是说那个吸血——”我打住话头，心里盘算着斯蒂夫对吸血族到底了解多少。

“吸血魔。”他补完了我的话，显得很从容。

“你知道他们？”

“当然。”

“这个钩子手的家伙就是杀人凶手吗？”

“对，但并不只是他一个。我带你离开这儿，先去洗洗。”斯蒂夫让我靠着他，领着我往回走，我走在路上，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曾在巷子里被打得不省人事。如果不是腿上的疼痛——这绝对真实——我真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斯蒂夫把我带到一栋破败的公寓楼的五层。经过楼梯平台时，我发现许多门都横着木板或完全垮掉了。“真是些好邻居。”我讽刺地说道。

“这是一栋废弃的楼，”他说，“里面的一些房子住着人——绝大多数都是无家可归的老人——但大部分房子空着。我宁可住这儿，也不愿去住别的房子或旅馆。这儿又大又安静，很合我意。”

斯蒂夫在一扇褐色的破门前了停下来，门是用一把挂锁和链子锁着的。他把兜儿翻了个底朝天，找出钥匙打开挂锁，挪开链子，把门推开了。屋里的空气很差，但他毫不在乎，把我让了进去，随手关上门。屋里一片漆黑，他点起了蜡烛。“没电，”他说，“下面几层的房子还有电，但从上周起这层就没电了。”

他扶我来到乱糟糟的客厅，把我放躺在一条沙发上，这沙发以前应该不错——现在已磨得破烂不堪，金属弹簧从几个破洞中探出头来。“别扎着自己。”斯蒂夫笑道。

“你的室内装修工人在罢工吗？”我问。

“别抱怨了，”斯蒂夫批评我，“干了一天活，回到这个窝里多方便。要是我们住讲究的旅馆，我们就得解释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弄了一身脏又是怎么回事。还得解释这些家伙……”他从肩上卸下那对箭枪，放在地上。

“不介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斯蒂夫？”我平静地问道，“你怎么会在那条巷子里，你背着这些家伙干吗？”

“待一会儿吧，”他说，“等我们料理完你的伤口，等你——”他拿出手机扔给我，“——打完电话。”

“我给谁打电话？”我问道，充满疑问地看着电话。

“钩子是从你朋友的屋子那儿跟上你的——那位皮肤微黑的女士。”

我的脸马上白了。“他知道黛比住哪儿？”我紧张地喘着粗气。

“那是她的名字吧——没错。我也不知道他是否会跟着她，但如果你不想冒这个险，我建议你还是打个电话告诉她——”

没等他说完，我就开始敲上了按键。黛比的电话铃响了四声，五声，六声，七声。我急得连伤腿也顾不上了，正要冲出去救她，这时她拿起了电话说：“喂？”

“是我。”

“达伦？怎么——”

“黛比——你信任我吗？”

那边吓了一跳，停了一会儿，“你在开玩笑吗？”

“你信任我吗？”我喊道。

“当然啦。”她答道，感觉到我是认真的。

“那现在就走。拿袋子装点随身用的东西，赶紧走。找家旅馆过周末吧，就待在那儿别出去。”

“达伦，发生了什么事？你——”

“你想死吗？”我打断了她。

一阵沉默。然后她平静地说：“不想。”

“那赶紧走。”我按下结束键，祈祷她一定要听从我的警告。“吸血魔知道我住哪儿吗？”我问道，不由得想起了哈克特。

“我也不清楚，”斯蒂夫说，“如果他知道，也许在那儿他就会袭击你。据我观察，刚才他是无意中发现你的。他本来跟着一群人，挑选下一个牺牲品，看见你后，就尾随上了你。他跟着你来到你朋友的住处，在外面等着，你离开后他继续跟着你，然后……”

后面的我都知道了。

斯蒂夫从沙发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急救箱。他让我向前弯下身，检查了我的后脑。“破了吗？”我问道。

“是的，但不太糟。不用缝针。我把它洗干净，再包起来。”看完我的头，他又来看我的腿。腿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我的裤子都被血水浸透了。斯蒂夫取出一把锋利的剪刀，把裤子剪开，露出下面的肉来，然后用棉绒擦拭着伤口。擦净后，他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拿来了一卷肠线和一根针。“会很疼的。”他说。

“我这又不是第一次被缝起来。”我笑着说。他开始给我缝针，活干得很漂亮。痊愈后只会留下一道小小的伤疤。“你以前一定干过吧。”待他咬断线头后，我说道。

“我上过急救课，”他说，“我估计这会有用，没想到现在真会用来治病救人。”他问我想喝点什么。

“喝点水就行。”

他从水池旁的袋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倒了几杯。“抱歉，水不凉。没电用不上冰箱。”

“没关系。”我说，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看着水池，“水也停了吗？”

“水倒没停，可你不会想喝的——洗东西还行，要是咽下去你就会连上好儿天厕所。”

我们从杯子边抬起眼睛，望着对方笑了。

“好吧，”我说。“请告诉我这十五年来你的情况如何？”

“你先说。”斯蒂夫说道。

“不——不。你是主人，该你先说。”

“我们抛硬币决定吧。”他建议。

“好啊。”

他拿出一枚硬币，让我挑。

“我要头像的那面。”我说道。

他抛起硬币，用一只手接住，另一只手盖上。手拿开后，他做了个鬼脸：“我的运气怎么总这么差。”他叹了口气，开始讲了起来。故事很长，我们喝了满满一瓶水，又点上第二根蜡烛后，他才讲完。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斯蒂夫对暮先生和我一直怀恨在心。他常常彻夜难眠，筹划自己的将来，梦想有一天会找到我们，把木桩插进我们的心脏。“我简直气疯了，”他喃喃道，“别的什么都不想了。木工课上我做木桩，地理课上我把世界地图背得滚瓜烂熟，不论追踪你们到哪个国家，都不会迷路。”

他到处去了解关于吸血鬼的事情。我当年认识他时，他就已经收集了一大堆恐怖书，而一年之后这类书的数量又增加了两倍。他研究我们喜欢什么样的气候，喜欢在什么地方安家，最好采取何种方式杀死我们。“我上因特网和别人交流，”他说，“网上捕鬼手的数量一定让你吃惊。我们交换彼此的经验和意见，虽然大部分人只是狂想，但还是有些人真的知道自己谈的是什么。”

十六岁时，他离开了学校和自己的家，走入社会。他靠打零工和在旅馆、饭店及工厂干活来养活自己，有时他也偷东西，或闯进空房子落脚。那是一段难熬、困苦和孤独的日子。他几乎毫无顾忌，奇Qīsūu.сom书没什么朋友，也没别的兴趣，一门心思学习如何成为一名捕鬼手。

“一开始，我想装扮成他们的朋友。”他说，“我去找吸血鬼，假装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在书里读到的和网上搜集的东西，绝大部分都是垃圾。我认定，除掉敌人的最好办法就是去和他们交朋友。”

当然，在他终于捉到几个吸血鬼，并研读了他们诸多不凡的书籍后，他领悟到我们并非妖怪。他发现我们尊重生命，我们吸血时并不要人的命，我们是珍惜荣誉的人。“这使我长久、痛苦地审视自己。”他叹道，烛光映照着他黯然、悲伤的面容，“我发觉自己才是妖怪，就像《白鲸》①中的埃哈伯船长，追逐着一对杀人鲸——可这些鲸其实根本不是杀人鲸！”

『注：美国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1819—1891）的代表作。该书发表于一八五一年，描写了船长埃哈伯为了追捕一头巨大无比的、邪恶的白色逆戟鲸莫比·狄克，最后同归于尽的故事。』

他的愤怒逐渐平息了。他虽然还在怨恨我跟暮先生走了，却也承认我这样做对他并无恶意。他回首往事，看到我为救他而抛弃了亲人和家庭，并无丝毫诡计和害他之心。

从那时起他停止了这场疯狂的追捕。他不再找我们了，把所有复仇的念头从脑海中赶走了，坐下来静静思考该如何度过余生。“我本来应该回去，”他说，“我母亲还活着。我该回家，完成教育，找份普通的工作，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但机会总是青睐那些执着追求它的人们，我在发现吸血鬼的真相的同时也发现了吸血魔。”

斯蒂夫心里放不下吸血魔。他无法想像竟然有这样的怪物，随心所欲地游荡、杀人，这激怒了他。他想制止它们的杀人行径。“可我不能去警察局，”他沮丧地苦笑了一下，“否则他们会让我活捉一个吸血魔，来证实它确实存在。但活捉吸血魔简直是不可能的，我相信你也很清楚这一点。再说，就算他们相信了我，他们又能怎么样？吸血魔光临，杀人，然后走人。等我说服警察危险确实存在时，吸血魔可能早没影了，危险也随之而去。只有一条路可走——我自己动手去抓！”

斯蒂夫充分利用学做吸血鬼时获得的知识，立誓追杀吸血魔，杀得越多越好。这可不容易——吸血魔非常善于掩藏自己的形迹（以及受害者的尸体），几乎找不到他们任何蛛丝马迹——但他不时能碰上一些对吸血魔有所了解的人们，他画出了一幅标有吸血魔的生活习惯、行动轨迹和路线的图，终于巧遇了一个吸血魔。

“把他结果掉是我碰到过的最难的事。”斯蒂夫冷冷地说，“我知道他是凶手，如果把他放掉，他会继续杀人。我趁他睡着了，站在那儿打量他时……”他不禁哆嗦了一下。

“你是怎么干的？”我平静地问道，“用尖木桩吗？”

他痛苦地点点头。“我真傻——是的。”

“我不明白，”我皱了皱眉头，“杀吸血魔的最好方式不是和杀吸血鬼一样用尖木桩吗？”

他冷冷地看着我。“用尖木桩杀过人吗？”

“没有。”

“可别用它！”他哼了一声，“木桩扎进去很容易，可血会喷上你的脸、胳膊和胸口，而且和电影中的吸血鬼不一样，吸血魔并不会一下就完蛋。被我杀掉的那家伙挣扎了将近一分钟，又蹦又叫。他从棺材里爬出来，向我冲过来。虽然他行动迟缓，可我在他的血上滑了一跤，还没明白是怎回事时，他已经趴在我身上了。”

“你怎么办？”我吃惊地问。

“我打他，踹他，想把他甩下去。幸好他失血过多，再也没力气杀我了。但他就死在我身上，他的血漫湿了我的衣服，他的脸紧贴着我的脸，颤抖着，呜咽着，然后……”

斯蒂夫眼睛望向别处，我没再追问下去。

“打那以后我就学会了用这个，”他向箭枪点了一下头，“它们是最管用的。斧子也很好——如果你能瞄得很准，力气也够大，就能干净利落地把头砍掉——但和普通的枪比起来——它们并不可靠，因为吸血魔的骨头和肌肉都格外结实。”

“我会记住这一点的。”我说，勉强笑了笑，然后问斯蒂夫一共杀了多少吸血魔。

“六个，其中有两个已经疯了，就算我不动手，他们自己不久也会死掉。”

这着实叫我敬佩。“你比大多数吸血鬼杀的还要多。”

“人类比吸血鬼有优势，”斯蒂夫说，“我们可以在白天活动和攻击吸血魔。如果是公平较量，吸血魔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我干掉，可如果你趁白天他们睡觉的时候……

“但是，”他补充道，“情况又发生了变化。后来我跟踪的几个吸血魔有人陪着，我无法靠近去干掉他们。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吸血魔和他们的人类助手同行。”

“他们叫做吸血魔人。”我告诉他。

他皱起了眉头。“你怎么知道？我还以为你们和吸血魔彼此毫无关系呢。”

“我们也是最近才有关系的。”我狠狠地说道，然后瞥了一眼手表。斯蒂夫的故事还没讲完——他还没解释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但我该走了，太晚了，我不想让哈克特着急。“你和我一起回旅馆好吗？你可以在那儿把你的故事讲完，我还想让另一个人和我一块听听你的故事。”

“是暮先生吗？”斯蒂夫猜道。

“不是。他走了……办事去了。是另一个人。”

“谁？”

“说来话长。你去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同意了。但离开前他又抓起了箭枪——照我看，斯蒂夫甚至连上厕所都会带着他的武器！

第十二章

回旅馆的路上，我把我的经历讲给斯蒂夫听了。虽然经过了大大的浓缩，但基本的事件都包括在内，我还告诉了他疤痕大战以及这场战争的起因。

“吸血魔王。”他喃喃地说，“真奇怪，他们是怎么组织起来的。”

我向斯蒂夫问起我的家人和朋友，可他从十六岁起就离家出走了，对他们一无所知。

到了旅馆，他伏在我的背上，我们越墙而入。我伤口的缝线因为用力而绷紧了，但还是坚持住了没有绷断。我敲敲窗户，哈克特很快出来把我们迎了进去。他怀疑地看着斯蒂夫，但什么也没问，最后我向他引见了斯蒂夫。

“斯蒂夫·豹子，”他沉思道，“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我猜没什么好话吧。”斯蒂夫笑道，擦着两只手——他没脱下手套，只是稍稍松了松围巾。他身上有股浓浓的药味，进了温暖的常人住宅后，我这才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来这干吗？”哈克特问我，绿眼睛死死地盯着斯蒂夫。我赶快给他大致讲了一下。听到斯蒂夫救了我一命后，哈克特略微放松下来，但还是保持着警惕。“你觉得把他带到这儿来……明智吗？”

“他是我的朋友。”我简短地答道，“他救了我的命。”

“可他现在知道我们住哪儿了。”

“那又怎样？”我严厉地说。

“哈克特是对的，”斯蒂夫说，“我是人。如果我落入吸血魔的手中，他们会用尽手段折磨我说出这个地方。你们明天早晨应该搬到新地方去，别再告诉我。”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我强硬地说，对哈克特竟然不信任斯蒂夫颇为恼怒。

大家不自然地沉默了一会儿。“好吧！”斯蒂夫笑着打破了沉默。“虽然不礼貌，但我还是要问。你究竟是什么，哈克特·马尔兹？”

听到这个直率的问题。小人不禁咧嘴笑了，对斯蒂夫的态度缓和了一些。他请斯蒂夫坐下，说起了自己，是小先生把他从鬼魂变了回来。斯蒂夫大为震惊。“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Qī-shū-ωǎng|他叫道，“在怪物马戏团见到那些披着蓝斗篷的小人时，我就对他们很感兴趣——我感到他们很奇怪。可自从发生这么多的事情后，他们已完全从我的头脑中消失了。”

哈克特的自白——他曾经是个鬼——深深地刺激了斯蒂夫。“有什么不对头吗？”我问。

“有点儿，”他喃喃道，“我从不相信死后还会有生命。我杀掉吸血魔后，我想这事就算完了。现在知道人们有灵魂，能摆脱死亡的束缚，甚至还会回来……这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害怕被你杀掉的吸血魔来找你算账吗？”我开着玩笑。

“也许吧。”斯蒂夫摇了摇头，镇定了一下，继续讲起今晚早些时候在他公寓里未讲完的故事，“我两个月前听说这里好像有吸血魔出没，就赶来了。我想凶手一定是个疯吸血魔，因为按常理，只有疯吸血魔才会把尸体扔到人们看得见的地方。但我发现事实绝非如此简单。”

斯蒂夫是个老谋深算的侦察兵。他仔细研究了其中的三个受害者，从他们被杀的方式上发现了细微差别。“吸血魔——即使疯了——吸血手段极为高明。各个吸血魔的杀人手段和吸血方式都不一样，而且一个吸血魔从来不会改变他的行事方式。看来他们是一伙，而不是一个人。”

又因为疯吸血魔本性上喜欢独来独往，斯蒂夫断定凶手一定是清醒的。

“但这也不合情理，”斯蒂夫叹道，“清醒的吸血魔不会把尸体乱扔，让人轻易就发现了。据我估计，他们这么做是冲着某个人来的，尽管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征询似的看着哈克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跟他说吧。”他说。我于是把有人向马勒学校送假材料的事讲了出来。

“他们是冲你来的？”斯蒂夫似乎不敢相信地问道。

“也许吧，”我说，“或者是冲暮先生来的，我们不能肯定。也许幕后还有别人，想让吸血魔收拾我们。”

斯蒂夫默默地思忖了一会儿。

“你还没告诉我们，今晚你怎么会……跑到那儿，把达伦救了，”哈克特问道，打断了斯蒂夫的沉思。

斯蒂夫耸耸肩道。“运气而已。为找吸血魔，我几乎把这座城市翻了个底朝天。凶手并未藏身在通常的隐藏地，比如废弃的工厂或建筑、地下室、老剧场里。八个月前，我发现了一个大个子，他用钩子当手，当时正从下水道里钻出来。”

“就是这家伙袭击了我，”我告诉哈克特，“他每条胳膊上有三只钩子。一只手是金子做的，另一只是银子做的。”

“从那以后，我每晚都跟踪他，”斯蒂夫继续说道，“一个人要跟踪吸血魔可不容易——他们的感觉更敏锐——但我的跟踪术已经练了很久。尽管有时跟不上他，但我总能在黄昏时他钻出下水道的当口再找到他。”

“他每晚都从同一条下水道出来吗？”我问。

“当然不是了，”斯蒂夫不以为然地说，“吸血魔就算疯了也不会这么做。”

“那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我把下水道的井盖都接上了电线。”斯蒂夫骄傲地说，“吸血魔每晚活动的出口都不一样，但他们在建据点时，活动的区域绝对有限。我把方圆二百米范围内的每条下水道井盖都接上了电线——后来扩大到半公里。每当他们中的一个推开井盖，就会引亮我特制工具上的灯，这样一来，跟踪吸血魔就变得非常容易了。

“至少，过去是这么容易。”他不高兴地停顿了一会儿，“今晚，他很可能另换地方。他不会知道我对他到底了解多少，但他会做最坏的打算。我想他不会再使用那些下水道了。”

“你知道自己救的是达伦吗？”哈克特问道。

斯蒂夫严肃地点点头。“否则我也不会救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皱起了眉头。

“我早就可以把钩子解决掉，”斯蒂夫说，“可我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我还想查出他的同伙。我白天去探查下水道，希望能跟着他找到他的老窝。今晚出了这档子事，我的计划就告吹了。也就是你，换了别人，我才不救呢。”

“如果他袭击的是别的普通人，你真的会听凭他去杀人吗？”我有些激动地说。

“会的，”斯蒂夫的目光很冷酷，“如果牺牲一个人意味着能拯救更多的人，我会的。如果不是在你离开你的女朋友时，我瞥见了你的脸，我会让钩子杀了你的。”

这种世界观很无情，但我能理解。吸血鬼也知道，集体的利益高于个人的一切。让我吃惊的是，斯蒂夫也能这么想——大多数人可不行——但如果你一心一意去追杀无情的家伙，我想你首先也要学会无情。

“大致情况就这样。”斯蒂夫说，他有些发抖，把深色大衣的领口拉紧了一些，“我还有很多没讲，但主要的东西我已说得差不多了。”

“你冷吗？”哈克特问道，注意到斯蒂夫在发抖，“我可以把加热器打开。”

“没什么用的，”斯蒂夫说，“多年前暮先生测试我的时候，我感染上了某种细菌。只要看见有人流鼻涕，我就会伤风。”他轻轻拽着缠在脖子上的围巾，接着绞起了带着手套的手指。“这就是我为什么裹得这么严实的原因。否则，我就会整天蜷缩在床上，咳嗽，打喷嚏。”

“你身上的味儿也是因为这个吧？”我问。

斯蒂夫笑了起来。“对。是特制的混合草药。每天早上穿衣服之前，我全身都要涂满这种药，效果很棒。惟一的缺点就是太臭。追踪吸血魔时，我得留神躲在他们的下风头——哪怕只让他们闻到一点，我就糟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过去——斯蒂夫想知道怪物马戏团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我则想了解他都去过什么地方，不追杀吸血魔的时候又干些什么——然后话题又回到当前，下一步怎么对付吸血魔。

“如果钩子只是一个人在行动，”斯蒂夫说，“我的攻击可能会把他赶跑。吸血魔落单时不会冒险，如果觉着自己被发现了，他们就会逃跑。但既然他们是一伙，我感觉他不一定会跑。”

“我同意。”我说，“他们好不容易设下这个圈套，不会一碰到麻烦就轻易放弃。”

“你觉得吸血魔会知道是……你救了达伦吗？”哈克特问。

“他们怎么会知道呢。”斯蒂夫答道，“他们对我一无所知，他们也许会以为是你或暮先生干的。我一直很小心，没把身份暴露给钩子。”

“那我们还是占上风。”哈克特说，“自从暮先生离开后，我们就没再追捕他们。如果就我们两个，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如果有我跟你们在一起，”斯蒂夫说，看出了哈克特的想法，“情况就不同了。我对追捕吸血魔很在行，我知道去哪儿找，以及如何跟踪他们。”

“有我们做你的后援，”我补充道，“你会比平时干得更快，查找的范围也更大。”

我们默默地对视着。

“和我们搅在一起，你会冒很大的风险，”哈克特警告他，“设套的家伙对我们知根知底。跟我们在一起，你会暴露自己的。”

“你们也一样冒险。”斯蒂夫反驳道，“你们在地上是安全的，但地下可是他们的地盘，如果我们下去，我们就等于自己送上门了。记住——虽然吸血魔通常白天睡觉，但太阳被挡住了，他们就没必要睡觉了。他们会清醒地等着我们。”

我们接着又进行了一些分析。然后我伸出右手，举到身前，掌心向下。“我没问题了，你们怎么样？”我说。

斯蒂夫马上把左手——掌心处带着伤疤——压在我的手上。“我没什么舍不得的。我和你一起干。”

哈克特有些迟疑。“我还是希望暮先生在。”他咕哝道。

“我也希望如此，”我说，“可他不在。我们等他越久，吸血魔就越有充分的时间策划发动攻击。如果斯蒂夫分析得没错，现在他们一定慌了神，正在另换据点，他们得花些时间才能安顿下来。我们要抓住这个薄弱环节，这正是打击他们的最好时机。”

哈克特不高兴地叹了口气。“这也可能是我们……一脚踏进陷阱的最好时机。但是，”他补充道，把他绿色的大手压在我们的手上，“巨大的回报值得我们去冒险。如果我们发现并杀掉了他们，我们就会拯救……很多人的生命。我和你们一起干。”

我冲哈克特微笑着，开始宣誓。“至死不渝？”我提议。

至死不渝。”斯蒂夫同意。

“至死不渝。”哈克特点点头，然后话里有话地说，“但希望死的不是我们！”

第十三章

整个星期六和星期天我们都在搜查下水道。哈克特和斯蒂夫带着箭枪，它的使用方法很简单——装上箭，瞄准，开火，二十米内足以致人死地。我是吸血鬼，曾发过誓不使用这种武器，所以只能以我常用的短剑和刀子应付。

我们从斯蒂夫最早发现“钩子”的地方开始，希望能找到他或其同伙的蛛丝马迹。我们每次搜查一条下水道，检查墙壁上是否有吸血魔的指甲或钩子留下的划痕，仔细倾听是否有人声时，我们的距离拉得并不远，彼此都能看见。我们最初的进展很快——斯蒂夫对这些下水道非常熟悉——但随着开始搜查不熟悉的新目标，我们则更加小心翼翼地前进。

我们什么也没发现。

一天晚上，我们洗漱已毕，简单地吃了点饭，又闲聊起来。斯蒂夫的变化不大。他和从前一样活泼有趣，只是有时目光好像投向了远方，陷入了沉思，也许在想被他杀死的吸血魔，或者自己所选的这条道路。一旦话题转向暮先生，他就开始紧张。斯蒂夫始终没忘吸血鬼拒绝他的理由——暮先生说斯蒂夫的血不好，是邪恶的——因此认为这个吸血鬼见到他是不会高兴的。

“我不明白他凭什么认为我是邪恶的。”斯蒂夫抱怨道，“小时候，我是很粗野。可从不是邪恶的——对吧，达伦？”

“当然了。”我说。

“也许他把执着误当成了邪恶。”斯蒂夫沉思道，“如果我坚信什么，我就会全身心地投入，就像我追杀吸血魔一样。大多数人不会去杀别人，甚至不愿去处死凶手，他们宁愿诉诸法律。可我一直在杀吸血魔，到死为止。也许暮先生看出我具备杀人的能力，把它错当成了杀人的欲望了。”

这样阴暗的对话还有很多，我们谈论人类灵魂，以及善良与邪恶的本质。对暮先生的残酷论断，斯蒂夫一直喋喋不休，几乎为此着魔了。“我简直等不及向他证明他错了。”他笑道，“如果他看到尽管他拒绝了我，我却站在他这边，帮助吸血鬼……我倒要看看他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周末快过完的时候，我得做出上不上学的决定，我不想再去马勒学校了——这看上去纯属浪费时间——但还要想想黛比和布劳斯先生。如果我突然辍学，什么理由也没有，督学肯定会来找我。斯蒂夫说这不成问题，我们可以换家旅馆，但我不想在暮先生还没回来时就离开。至于黛比，就更复杂了。吸血魔现在知道她和我有关系，还知道她住哪儿。无论如何我得说服她搬到新公寓去——可怎么跟她说呢？我该编个什么样的故事才能说服她离开家呢？

我决定星期一早上去上学，主要是解决好黛比的事。至于其他老师，我就假装感染了病毒好了，这样我第二天不去的时候他们也不会怀疑。我想周末前他们不会派布劳斯先生来调查的——缺课三四天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等他真的来调查时，暮先生也许已如约返回。他回来后，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制定出切实可行的计划。

我上学时斯蒂夫和哈克特继续去追捕吸血魔，但必须答应小心行事，并保证一旦发现吸血魔，不会光靠他们自己去交战。

到了马勒学校，上课前我去找黛比。我要告诉她，我以前的敌人发现了我去找她，我担心他会伤害她以报复我。我会说他不知道她在哪儿工作，只知道她住哪儿，所以如果她找个新地方待几个星期，暂且别回她的旧公寓，就没事了。

这故事经不住推敲，但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更好的办法。如果有必要我会恳求她，全力说服她一定要在意我的警告。如果不成功的话，我只能考虑绑架她，把她关起来，也算是一种保护。

但学校里根本不见黛比的影子。课间休息时，我去教员室找她。但她没来上班，谁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奇弗斯先生和老师们在一起，显得非常愤怒，他不能容忍有人不来学校——不管老师还是学生——竟然连招呼都不打。

我心情沉重地回到教室里。我真希望自己曾告诉黛比换了新住址后别忘了和我联系，可通知她搬家时我却忘了这一点。现在我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课堂上的两个小时和午饭前的四十分钟，是我这一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时光。我想逃学，冲到黛比的旧公寓旁，看看她是否还在那儿。但我意识到与其轻举妄动，不如按兵不动。我的心被痛苦撕扯着，但着手调查前，我最好还是先让头脑冷静下来。

差十分钟两点时，美妙的事情发生了——黛比来了！我当时正闷闷不乐地待在计算机房里——理查德看出我情绪低落，就让我一个人待着——突然发现她和两个男人、一个女人一起从一辆停在学校后墙外的车上走了下来——那三个人全穿着警服！她下了车，和那个女人及其中一个男人走进了学校。

在她去奇弗斯先生办公室的路上，我急急忙忙地赶上了她。“赫姆洛克小姐！”我喊道，这惊动了那个男警察，他迅速转过身来，伸手去摸别在腰带上的家伙。看到我穿着校服，他住了手，神情放松了。我挥舞着手臂嚷着：“我能和您谈谈吗，小姐？”

黛比征询警察的意见，是否可以和我说几句话。他们同意了，但紧紧地盯着我们。“怎么回事？”我小声问。

“你不知道吗？”她看上去刚哭过，脸上一团糟。我摇摇头。“你为什么让我离开？”她问道，她声音里透出的酸楚令人吃惊。

“说来话长。”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吧？如果你知道，我会恨你一辈子！”

“黛比，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真的。”

她盯着我的脸，想找出撒谎的迹象。她什么也没看出来，表情就和缓了一些。“你很快会从新闻里听到的，”她喃喃道，“所以我想现在透露给你也不碍事，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星期五你通知我后，我就走了。我住进了一家旅馆，虽然想你肯定是疯了。”

她停了下来。“然后呢？”我催问道。

“有人袭击了我在公寓里的隔壁邻居，”她说，“安德鲁斯夫妇，还有于贡先生。你没见过他们吧？”

“我见过安德鲁斯太太。”我紧张地舔舔嘴唇，“他们被害了吗？”黛比点点头。泪水又盈满眼眶。“还被吸干了血？”我嘶哑着声音问，真怕听到肯定的回答。

“是的。”

我转过脸去，羞愧无比。我从没想过吸血魔竟会袭击黛比的邻居。我脑中只记挂着她的安危，却忘了别人。我应该让警察保护他们的住所，做最坏的打算。由于我的失误，导致了这三人丧生。

“什么时候发生的？”我痛苦地问。

“上星期六晚上或星期天早上。尸体是昨天下午发现的，但警察今天才来找我。他们守口如瓶，但我想消息已传出去了。在来这儿的路上，我看见大批记者蜂拥一般围着那栋楼。”

“警察为什么找你？”我问。

她瞪了我一眼。“如果公寓里住在你两旁的人被害了，而你却不知跑哪儿去了，你不觉得警察应该会找你吗？”她嚷道。

“对不起，弱智问题。看我想哪去了。”

她低下头，平静地问我：“你知道谁干的吗？”

我犹豫了一下，答道：“说知道，可也不算知道。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以及为什么这么干。”

“你必须告诉警察。”她说。

“没用。他们管不了。”

透过泪光，她看着我说：“今晚他们就会放我走。他们已录了我的口供，可还要再找我几次。等他们一放我，我就来找你问清一些关键问题。如果我不满意你的回答，我就向他们举报你。”

“谢谢——”她迅速转身一溜烟跑了，和警察一起向奇弗斯先生的办公室继续走去。“——你。”我自己把这句话说完，然后慢慢回头上课去了。铃响了，午饭时间结束——但对我而言，就如同敲响了丧钟。

第十四章

告诉黛比事实真相的时刻到了，可斯蒂夫和哈克特却并不赞成。“要是她告诉警察该怎么办？”斯蒂夫尖声反对道。

“这很危险，”哈克特警告道，“人类是不可靠的……多数情况下。你不知道她会怎么做或者……会做些什么。”

“我不管，”我固执地说道，“吸血魔不会再跟我们玩了。他们已经知道我们了解他们。他们去杀黛比，找不到她后，就残杀了她的邻居。赌注升级了，我们已陷得太深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必须告诉黛比情况多么危急。”

“那要是她向警察告发我们呢？”斯蒂夫平静地问。

“这个风险我们必须去冒。”我不屑地说。

“这风险你必须去冒。”斯蒂夫语带讥讽。

“我想这是大家的事。”我叹了口气，“如果我错了，请走开。我不会拦着你。”

斯蒂夫坐在椅子里，显得十分烦躁，带手套的右手手指抚弄着左手手掌上的十字。他常有这个举动，就像暮先生在思考时喜欢摩挲他的伤疤一样。“别大喊大叫的，”斯蒂夫阴沉着脸说，“我跟你跟到底了，我发过誓的。但你做的决定影响到了大家，这就不好了。我们需要投票表决。”

我摇了摇头。“不用投票了。我不能牺牲黛比，正如你不能让钩子在巷子里杀我一样。我知道我把黛比的位置摆到了我们的目标的前面，但我只能如此。”

“你对她的感情真有那么强烈吗？”斯蒂夫问道。

“是的。”

“那我就不说什么了，告诉她真相吧。”

“谢谢。”我望向哈克特，期待他的同意。

小人垂下目光。“这是错误的。我拦不住你。所以我也不想勉强你了，可是……我不赞成。集体的利益总要高于……个人。”他把口罩拉上来遮住了嘴巴——他靠它来过滤空气，空气对他而言是有害的。他背对着我们，在令人压抑的静默中沉思起来。

黛比快到七点时来了。她洗了澡，换过衣服——警察从她寓所里为她取了一些个人用品——但看上去还是战战兢兢的。“走廊里有名警察，”她一边进门一边说，“他们问我是否需要保镖，我说我需要。他以为我是来辅导你的，我把你的名字告诉了他。如果对此有意见——倒霉！”

“真高兴见到你。”我微笑着，伸手去接她的外套。她没理我，径直走进屋里，看见斯蒂夫和哈克特（他把脸扭过去了）后停了一下。

“你可没说我们还有伴儿。”她冷冰冰地说。

“他们得在场，”我答道，“他们也是我向你汇报的一部分。”

“他们是谁？”她问。

“这是斯蒂夫·豹子。”斯蒂夫飞快地鞠了一躬，“那是哈克特·马尔兹。”

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哈克特不会回头看她，可他还是慢慢地转过身来。“噢，我的天哪！”黛比叫道，被他那到处是伤疤、不自然的灰白色外表吓了一跳。

“我想你在学校不会碰到很多……像我这样的吧？”哈克特紧张地笑着。

“他……”黛比紧张地舔了一下嘴唇，“他是从你说过的那家医院里出来的吗？你和埃弗拉·冯住在哪儿？”

“哪里有什么医院，那是谎话。”

她白了我一眼。“你还撒过什么谎？”

“每件事都是，或多或少的。”我愧疚地笑着，“但谎言到此为止，今晚我要告诉你真相。到头来你要么会认为我疯了，要么会但愿我没对你讲过，但你得听完——你的性命维系于此。”

“故事很长吗？”她问。

“在你听过的故事里，它应该算长的吧。”斯蒂夫笑着回答。

“那我最好坐着听。”她说。她挑了一张椅子，抖下外套，把它横放在膝上，略微点点头，意思是我可以开始了。

我从怪物马戏团和八脚夫人讲起，扼要讲述了我当暮先生助手的岁月和在吸血鬼圣堡里度过的时光，给她讲了哈克特和吸血魔，然后又解释了我来这儿的原因，假材料是怎么送到马勒学校的，我又是怎么撞上斯蒂夫的，他在这里扮演着什么角色。最后谈到了周末发生的事件。

我讲完了。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荒唐透顶，”黛比最后说，“你在胡说。”

“他是认真的。”斯蒂夫咯咯地笑了起来。

“吸血鬼……鬼……吸血魔……太荒唐了。”

“这是真的，”我轻轻说道，“我可以证明。”我抬起手指让她看上面的伤痕。

“伤痕证明不了什么。”她轻蔑地说。

我走向窗户。“去门那儿，脸冲着我。”我说。黛比没有反应，我看出她眼中的怀疑。“去吧，”我说，“我不会伤害你的。”她把外套拿在身前，走到门口，和我面对面站着。“睁大眼睛，”我说，“就是忍不住也别眨眼。”

“你要干什么？”她问。

“你会见到的——或者应该说，你见不到的。”

她仔细地看着，我绷起腿上的肌肉，然后向前冲去，在她面前停住。我尽可能快地移动，快得人眼都跟不上。在黛比看来，我不过是在她眼前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了。她瞪大了眼睛，靠在门上。我转过身又冲了回去，还是快得让她无法看清，这次停在了窗前。

“啪——哒！”斯蒂夫说，干巴巴地鼓了鼓掌。

“你是怎么做到的？”黛比颤抖着声音问。“你刚才……你在那儿……然后你在这儿……然后……”

“我能以极快的速度运动。我还很强壮——我能把拳头捅进这儿的任何一面墙中，不会擦破指关节上的皮肤。我比任何人跳得都高都远，憋气时间更长，可以活几百年。”我耸耸肩，“我是个半吸血鬼。”

“但这不可能！吸血鬼不会……”黛比向我走近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她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心里却知道我讲的是事实，这使她颇为头疼。

“我可以花一晚上的时间证明给你看。”我说，“你也可以整晚装作这其中存在别的合乎逻辑的解释。事实就是事实，黛比。信不信由你。”

“我不……我不能……”她长久地盯着我的眼睛，像在寻找什么，然后她点点头，跌坐在椅子里。“我相信你，”她呻吟道，“昨天之前我不会相信，可我看到了安德鲁斯夫妇和于贡先生被害后的照片。我认为那种事是任何人都做不出来的。”

“知道我为什么必须告诉你了吧？”我问道。“我们不清楚为什么吸血魔会把我们引到这里来，或者为什么他们要耍弄我们，但他们显然在策划杀害我们。你邻居的遇害只是这场屠杀的开始，他们不会就此罢手的。一旦他们找到你，你就是下一个牺牲品。”

“可这是为什么呢？”她虚弱地问。“如果他们要的是你和那个暮先生，他们为什么要跟着我呢？”

“我也不知道，毫无道理可言，可怕之处正在这儿。”

“你怎么才能阻止他们？”她问。

“白天去找他们。但愿能找到。如果找到了，我们就打一场。运气好的话，我们会赢。”

“你得告诉警察，”她坚持道，“还有军队，他们能——”

“不，”我坚定地说，“吸血魔和我们有关，我们自己来处理。”

“他们在杀人，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她现在有些愤怒了，“警察在竭尽全力寻找杀人犯，因为警察对他们一无所知。如果你早点告诉他们找的到底是什么，也许几个月前他们就能结果这些家伙了。”

“这么办不行，”我说，“不能这么办。”

“能的！”她叫道，“会的！我现在就把这事告诉走廊上的警察，我们看看——”

“你怎么说服他？”斯蒂夫插嘴道。

“我会的……”她不再多说。

“他不会相信你的，”斯蒂夫继续说，“他会觉得你疯了，他会去找大夫，把你带走——”他咧嘴一笑，“——给你治病。”

“我可以带达伦一块去，”她不太肯定地说，“他——”

“——会甜甜地笑着，问那个好心的警察，他的老师为什么举止这么怪异呀。”斯蒂夫得意地笑了。

“你错了，”黛比气得浑身发抖，“我能说服人们。”

“那就去吧，”斯蒂夫坏笑道，“你知道门在哪儿，祝你好运。给我们寄明信片哦，好让我们知道你的进展如何。”

“我不喜欢你，”黛比吼道，“你既自大又狂妄。”

“你不必喜欢我，”斯蒂夫回击道，“又不是比赛看谁更受欢迎，这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刻。我研究过吸血魔，还杀死过六个。达伦和哈克特也和他们交过手，杀过他们。我们知道该做什么才能阻止他们。你真的以为你有权利站在那儿指手画脚，告诉我们该怎么办吗？几个小时前你甚至连吸血魔都没听说过呢！”

黛比张开嘴巴想争辩，接着又闭上了。“你说得对，”她郁闷地承认道，“你们为他人冒着生命危险，而且你们比我更了解这一切。我不该教训你们。我想这是由于我是老师的缘故吧。”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这么说你相信我们能处理好了？”我问道，“你得找家新公寓。或者干脆出城住几个星期，完事后再回来？”

“我相信你们，”她说，“但如果你想让我溜走，那你可打错了算盘，我要留下来战斗。”

“你在说什么？”我皱起眉头。

“我要帮你们找到吸血魔，杀掉他们。”

我瞪着她，被她的轻松语气镇住了，仿佛我们要找的不过是只迷路的小狗。“黛比！”我叫道，“你没听见吗？这些家伙的动作极快，一个指头就能把你弹到下个礼拜去。就凭你——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完成呢？”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搜下水道，”她说，“增加两条腿、一双眼睛和两只耳朵。有了我，大家就可以分成两拨，搜索面积能扩大一倍。”

“你跟不上的，”我不同意，“我们行动太快。”

“在黑乎乎的下水道里，旁边还有吸血魔的威胁，还那么快吗？”她笑了，“我表示怀疑。”

“没错，”我承认这一点，“你也许能跟上我们的步子，可时间长了你就不行了。我们要去一整天，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没有休息，你会累得掉队的。”

“斯蒂夫跟得上啊。”她注意到了。

“斯蒂夫训练过跟踪他们。另外，”我补充道，“斯蒂夫不必每天去学校报到。”

“我也不用，”她说，“学校给我照顾性放假，他们希望我至少也要休到下周开始再去学校。”

“黛比……你……这……”我张口结舌，然后回身向斯蒂夫求助。“告诉她，她在胡思乱想。”我恳求道。

“其实，我倒觉得这主意不错。”他说。

“什么？”我嚷道。

“这样我们可以多两条腿。如果她真的想去，叫我说，就让她去吧。”

“如果我们碰上吸血魔呢？”我质问他，“你想看着黛比迎面撞上钩子或他的同伙吗？”

“我确实这么想来着，”他微笑着说，“照我看，她是个硬骨头。”

“谢谢。”黛比说。

“别客气。”他笑了笑，接着变得严肃起来，“我可以给她装备上箭枪。碰到麻烦时，多一个人总是一件好事，至少她会给吸血魔添上一个担心的目标。”

“我绝不同意，”我喊道，“哈克特——你跟他们说。”

小人的绿眼珠转了转。“跟他们说什么，达伦？”

“就说这是疯了！精神病！笨蛋！”

“是吗？”他平静地问。“如果黛比是别的什么人，你还会这么干脆地拒绝她的帮助吗？生死关头，如果想胜利，我们需要盟军。”

“但是——”我又开了口。

“是你把她卷进来的。”哈克特插话道，“我告诉你别这么做，你不理我。你无法控制人家，一旦……你把人家招来，她清楚危险性，但她……接受了。你还有什么借口来拒绝她的帮助……只能说你喜欢她……不想看到她受到伤害？”

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很好，”我叹道，“我本不想这么做，但既然你真的想加入进来，我想我们也只能听你的了。”

“他真会讨女人喜欢，是吧？”斯蒂夫评说道。

“他当然知道怎么让女孩子感到愉快。”黛比笑了，然后扔下外套，向前探着身子。“现在，”她说，“我们别浪费时间了，开始办正事吧。我想知道有关吸血魔的一切。他们长什么样？描述一下他们的气味吧。他们会留下什么样的痕迹？哪里能……”

“安静！”我轻声叫道，打断了她。

她不满地瞪着我。“我怎么——”

“嘘——”我说，声音压得更低，把一根手指搭在嘴唇上。我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了上去。

“有麻烦？”哈克特走到我的身边问。

“刚才我听到过道里有轻微的脚步声——但没听见旁边有门被打开。”

我们撤了回来，面面相觑。哈克特找出箭枪，然后过去检查窗户。

“怎么了？”黛比问道。我甚至听到了她快速有力的心跳声。

“也许没事——也许是偷袭。”

“吸血魔？”斯蒂夫厉声问道。

“我不清楚。也许只是一个好奇的女仆，但确实有人在外面。也许他们在偷听，也许没有。我们别抱侥幸心理。”

斯蒂夫把箭枪甩到身前，装上了一支箭。

“外面有人吗？”我问哈克特。

我拔出剑，试了试剑刃，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行动。如果我们现在就离开，会更安全些——特别是对黛比来说——一旦行动起来，就很难再停下来。

“做好战斗准备了吗？”我问斯蒂夫。

他不安地吁了一口气。“我还从没和吸血魔正面较量过，”他说，“我总是在白天趁他们睡觉时袭击他们。不知道我能派多大用场。”

“哈克特呢？”我问道。

“我想我们俩应该去看看……外面是怎么回事。”他说。“斯蒂夫和黛比可以待在窗口。如果听到打斗声。他们……就跑。”

“怎么跑？”我问道，“外面没有防火梯，他们又不能翻墙。”

“没问题。”斯蒂夫说。他把手伸进夹克，解下缠在腰间的一段细绳。“我时刻准备着呢。”他挤挤眼睛。

“这绳子能禁得住你们两个吗？”哈克特问道。

斯蒂夫点点头，把绳子的一头系在暖气片上。他走到窗前，抖开绳子，把绳子的另一头甩了下去。“到这来。”他对黛比说，黛比听话地向他走去。他帮她爬上窗台，背朝外抓住绳子，做好了迅速下降的准备。“你们俩干你们的去吧。”斯蒂夫说，用箭枪瞄准了房门，“发现情况不妙，我们就跑。”

我看了看哈克特，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抓住把手。“我先出去。”我说，“低下身子，你紧跟着我出去。如果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就打倒他们，待会再问他们的身份。”

我打开门，冲进大厅，一刻也不敢耽误。哈克特随后端着箭枪跨了出来。左边没人，我又转头向右——还是没人。我不再乱动，竖起耳朵倾听起来。

我们紧张地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一动不动。死一般的沉寂啮噬着我们的神经，但我们毫不理会，集中精力——在和吸血魔交手时，一秒钟的分心都会让他们求之不得。

突然从头顶传来咳嗽声。

我赶紧卧倒，脊背着地，剑尖上指，哈克特也把箭枪向上举了起来。

哈克特还没来得及开枪，吊在天花板上的人已落了下来，把他撞到门厅处，紧接着飞起一脚，踢飞了我的剑。我赶紧去捡，可突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笑声，我不由停下脚步。“想跟我玩游戏吧，我想。”

我转过身来，看到一个胖子，穿着紫色兽皮，打着赤脚，染着绿头发。正是我的同伴吸血鬼王子——万查！

“万查！”我叫道，他抓住我的后脖颈，帮我站起来。哈克特已经自己站了起来，正摸着刚才被万查击中的后脑勺。

“达伦，”万查说，“哈克特。”他对我们摇起了手指头。“巡视危险时，一定要注意头顶。如果我想害你们，你们俩早就完蛋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兴奋地喊道，“为什么藏在我们的上面？暮先生呢？”

“拉登在房顶上。我们大概是十五分钟前回来的，听到屋里有生人的声音，所以才有刚才的一幕。谁和你们在一块？”

“进来，我来给你引见。”我笑了，然后领他进屋。我告诉斯蒂夫和黛比现在安全了，又走到窗前去叫那个谨小慎微、饱受风霜、讨人喜欢的暮先生。

第十五章

和斯蒂夫预料的一样，暮先生的的确确怀疑他。即使在我告诉他我受到了袭击，是斯蒂夫救了我之后，他还是掩饰不住对这人的蔑视，离他远远的。“血不会改变的。”他吼道，“我测试过斯蒂夫·伦纳德的血，绝对是邪恶的味道，时间是不会减弱它的。”

“我并不邪恶，”斯蒂夫也不甘示弱地吼道，“你这残酷的家伙，竟下这样可怕而毫无根据的结论。你知道你把我当怪物一样赶跑后，我的心情多么糟糕吗？你可耻地拒绝了我，几乎真的把我推向了邪恶！”

“我想你很快就会被推过去的。”暮先生平静地说。

“你也许错了，拉登。”万查说。王子躺在沙发上，把电视机拉近了，脚就搁在上面。他的皮肤和我上次见到他时一样红（万查相信通过训练，自己可以在阳光下生存，所以经常在白天逛上一个小时左右，使自己遭到灼伤，从而增强身体的抵抗力）。

“我没有错，”暮先生坚持道，“我知道邪恶的滋味。”

“我并不否认这一点。”万查说着挠了挠腋窝。一只臭虫掉了出来，落在地板上。他用右脚把它踢开了。“血液并不像某些吸血鬼想像的那样神圣。几十年来，我在某些人的身上发现了‘邪恶’血液的迹象，就对他们做了标记。其中三个人变坏了，我就杀了他们，其他人则过着正常的生活。”

“并非所有生来邪恶的人都会犯下邪恶的罪行，”暮先生说，“但我不想冒这个险。我不能相信他。”

“这很愚蠢。”我叫道，“判断一个人，要看看他干了什么，而不是像你想的那样他将会干什么。斯蒂夫是我的朋友，我担保他是个好人。”

“我也为他担保。”哈克特说道，“我起初也很小心，可我现在相信……他是我们的人。他不仅救了达伦——还提醒他……给黛比打电话让她离开，否则她就没命了。”

暮先生固执地摇着头。“听我说，我们得再测试一下他的血液。万查来做吧，让他看看我讲的是不是事实。”

“没这个必要。”万查说道，“你说他血液里有邪恶的成分，我也相信有。但人类可以克服天生的缺陷。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但我了解达伦和哈克特。我相信他们的判断，要胜过相信斯蒂夫的血液成分。”

暮先生低声咕哝了几句，知道自己占不了上风。“很好，”他干巴巴地说。“对此我不再废话了，但我会紧紧地盯着你。”他警告斯蒂夫。

“随你的便好了。”斯蒂夫不屑地回答道。

为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我问万查我们为什么这么久见不到他。他说他向米卡·维尔·莱特和帕里斯·斯基尔汇报完吸血魔王的事后，本打算立即离开，可看到帕里斯已经朝不保夕，就决定在王子余下的几个月里陪着他。

“他死得很安详。”万查说，“当他发觉自己不行了的时候，他就悄悄地走了。过了几个晚上，我们才发现了他的尸体，和一头熊紧紧地抱在一起。”

“真可怕！”黛比叫道，屋里的每个人都对她这种典型的人类反应报以微笑。

“相信我，”我对她讲，“对吸血鬼而言，没有比平静地死在床上更糟糕的了。帕里斯已活了八百多岁，我觉得他是毫无怨言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可……”她说着，还是有些困惑。

“这是吸血鬼的方式。”万查一边说一边向她靠过去，安慰地握了握她的手。“哪天晚上我会把你带到别处，把这些解释给你听。”他补充道，握手的时间毫无必要地又延长了好几秒钟。

如果暮先生要紧盯着斯蒂夫，我得更紧地盯着万查！我看出他喜欢黛比。虽然我想她不会被这个举止粗俗、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王子所吸引——但我还是不想让她和他单独在一起去亲自体验！

“有吸血魔王或佳龙·哈斯特的消息吗？”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我问道。

“没有。”他说，“我告诉了将军们，佳龙是我的兄弟，并详细描述了他的样子，可最近没人见过他。”

“这儿发生过什么事吗？”暮先生问道，“除了赫姆洛克小姐的邻居，还有人遇害吗？”

“请，”黛比微笑道，“叫我黛比。”

“就算他不叫，我也会叫的。”万查咧嘴笑着，又凑过来拍她的手。我差点骂出难听的话来，可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万查看到我气鼓鼓地吐着气，不怀好意地冲我挤挤眼睛。

我们告诉暮先生和万查，钩子在巷子里袭击我之前，一切都很平静。“我不喜欢听到这个钩子，”万查嘟哝着，“我还从没听说过拿钩子当手的吸血魔。按常理，吸血魔宁愿缺胳膊少腿，也不会装上假肢。真奇怪。”

“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不早点下手？”暮先生问。“如果这个吸血魔和那些把达伦的假证明送到马勒学校的家伙们是一伙的，他应该知道这座旅馆的地址——那为什么不在这儿袭击他呢？”

“你是说有两伙吸血魔在分别行动吗？”万查问道。

“可能吧。也有可能是吸血魔在杀人，而另外有人——也许是小先生——把达伦弄到了学校。小先生还可能安排了那个钩子手的吸血魔来找达伦的麻烦。”

“可钩子怎么会认出达伦呢？”哈克特问道。

“也许是靠着达伦的血味。”暮先生说。

“我不喜欢你这一套，”万查嘟哝道，“太多‘也许’和‘但是’了，扯得太远了。照我说，我们还是走吧，让人类自己保护自己吧。”

“我也有同感，”暮先生说，“虽然这么说很痛苦，但撤走也许是达到我们目的的最好方式。”

“那就撤走吧，混蛋！”黛比喊道，我们不由得都瞧着她。她站起身来，面对着暮先生和万查，手攥成了拳头，眼里喷着火。“你们这群怪物！”她怒骂道，“你们把人类看做好像无关紧要的低等生物！”

“我能提醒你一下吗，太太？”暮先生生硬地回答道，“我们来这儿不是在和吸血魔战斗，保护着你和你的同类吗？”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感激涕零呀？”她冷笑道，“你们所做的一切，任何有点人性的人都会去做。在你带着这个满口‘我们不是人类’的肮脏家伙回来之前，你也大可不必假充人类，假发善心！”

“真是个性情暴烈的女娃，是吧？”万查故意对我大声耳语道，“我很容易爱上这样的女人。”

“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我飞快地答道。

黛比根本不理睬我和万查的小插曲。她紧紧地盯着暮先生，暮先生也冷冷地看着她。“你想让我们留下来，牺牲我们的性命吗？”他平静地问。

“我可没这么说，”她反驳道，“但如果你们就这么走了。让屠杀继续下去，你们能自顾自地活下去吗？你们能对那些濒死的人们的哭喊声充耳不闻吗？”

暮先生又和黛比对视了一阵，然后转移了目光，轻轻说道：“不能。”黛比满意地坐下了。“但我们不能漫无目标地瞎找，”暮先生说，“达伦、万查和我有任务。已经耽搁得太久了，我们必须考虑动身了。”

他面向万查。“我提议再待一个星期，到下一个周末再走，我们尽全力去对付吸血魔。但如果他们继续躲着我们，我们就得承认失败，一走了之。”

万查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想现在就走，但你的提议也可以接受。达伦呢？”

“一个星期。”我表示同意，然后发现黛比在看着我，就耸了耸肩。“我们只能这样了。”我小声说。

“我可以接着干，”哈克特说，“我没有任务，不像……你们三个。到了期限后，如果事情……还没完，我就留下来。”

“加我一个，”斯蒂夫说，“我要坚持到底。”

“谢谢，”黛比轻轻地说，“谢谢你们。”然后她勉强对我一笑，说道：“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我报以微笑。“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我表示同意，接着屋里的每个人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暮先生死盯着斯蒂夫，等到斯蒂夫宣誓时他讥讽地哼了几声。

第十六章

我们上床时已近黎明时分（黛比早些时候已把警察保镖打发掉了），大家挤在旅馆的两个房间里。哈克特、万查和我睡在地板上，暮先生睡他的床，斯蒂夫睡沙发，黛比睡在另一间屋子的床上。万查提出，如果黛比想要人给她取暖，他愿意和她睡一张床。

“谢谢，”黛比害羞地说，“那样我还不如和猩猩一块睡呢。”

“她喜欢我！”待她走后，万查宣布道，“她们喜欢我时，总是假装讨厌我！”

黄昏时，暮先生和我检查了一下旅馆周围。现在万查、斯蒂夫和黛比加入了进来，我们需要另找一个更安静的所在。斯蒂夫那栋几乎废弃的公寓楼十分理想。我们看好了紧挨着他房间的另两个房间，直接搬了进去。简单整理一下，屋子就可以住了。屋子不太舒服——又冷又潮——但已足够了。

捕杀吸血魔的时候到了。

我们两两组合分成三队。我想和黛比在一起，可暮先生说她跟一个全吸血鬼在一起会更好。万查立即表示想做她的同伴，可我赶紧打消了他的念头。最后，我们同意黛比和暮先生一队，斯蒂夫和万查一队，哈克特和我一队。

除了随身武器，我们每人都带了手机。万查不喜欢电话——手鼓是他所用过的最接近现代通讯方式的东西——但我们说服了他，手机会派上用场的，如果我们中的一员发现了吸血魔，就可以迅速召集其他人。

对那些已经过检查或者人们经常使用的下水道，我们不再理会。我们把城市的地下分成三个部分，每队一个部分，分头下到了黑暗中。

等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令人失望的长夜。谁也没有发现吸血魔的一星半点儿痕迹。万查和斯蒂夫倒是发现了一具人尸，是很多星期以前被吸血魔藏起来的。他们记下了尸体的所在地，斯蒂夫说等我们结束搜查后，他会去通知当局，让尸体得到认领和安葬。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斯蒂夫的寓所会合时，黛比看上去真像个鬼。她头发湿湿的，绞在一块，衣服扯破了，脸擦伤了，手也被锋利的石头和旧管道割破了。我为她清理伤口、把手包扎起来的时候，她向前看着墙，眼睛周围有圈黑边。

“你们夜复一夜地这么找，是怎么做到的？”她无力地问。

“我们比人类强壮，”我回答道，“更结实，更迅速。我跟你讲过，可你不听。”

“但斯蒂夫并不是吸血鬼。”

“这是练出来的，他已练了好几年了。”我停下来，打量着她疲倦的黑眼睛。“你不必和我们一起去，”我说，“你可以在这儿协调整个搜查行动。你在这儿的用处会更大……”

“不，”她坚决地打断了我，“我说过我要参加，我一定要参加。”

“好吧。”我叹了口气。包扎完她的伤口，我把她搀回到床上。我们对星期五的争吵只字未提——现在不是讨论个人问题的时候。

我回屋后，暮先生笑了笑。“她会干好的。”他说。

“你真这么认为吗？”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我丝毫没照顾她。我没停过脚，但她紧跟着，毫无怨言。她要付出代价——这是自然的——但她好好睡上一个白天的话，就会更强壮。她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当天晚上黛比醒来时，她依然毫无起色，但吃了顿热饭，冲了个淋浴后，她又精神焕发了，第一个冲出门去，匆匆忙忙在楼下的商店里买了一副结实的手套，一双防水靴和一套新衣服。她还把头发挽到脑后，戴上了一顶棒球帽。晚上我们出发时，我觉得她的样子凶蛮极了（但很漂亮）。她背着从斯蒂夫那儿借来的箭枪，我暗自庆幸她追杀的不是我！

星期三又是白费一天，星期四同样如此。虽然我们明明知道吸血魔就在下面，可城市的下水道系统过于庞大，看起来我们永远也不会找到他们。星期五一大早，哈克特和我往回赶时，我在报摊前停了下来，买了几份报纸，想看看有什么新闻。周末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有机会了解外面的情况。我刚翻了几页，突然一篇短文跃入眼帘，我不由呆住了。

“怎么了？”哈克特问道。

我没有回答，我在忙着看报纸。文章讲，警察正在寻找一个男孩，他失踪了。星期二凶手们又动手了，杀害了一个小女孩，那个男孩也被怀疑遭到了毒手。那男孩的名字叫达伦·霍斯顿！

等黛比上床后，我和暮先生及万查讨论起这则消息（我不想惊动黛比）。报纸上说我星期一还在学校，可从那以后再没露面。警察在调查所有那些未和学校打招呼就不上学的学生时（我忘记给学校打电话说我病了）查到了我。他们找不到我，就发出消息，大致描述了我的情况，呼吁知道我消息的人站出来，他们还非常“有兴趣”和我的“父亲封·霍斯顿谈谈”。

我提议给马勒学校打个电话，说我一切正常，但暮先生认为我还是亲自去一趟比较好。“如果你打电话，他们也许会派人来询问你。如果我们不理这件事，也许有人发现你后，会报告警察。”

我们一致决定我得去一趟，假装自己生了病，父亲为我的健康起见，把我送到叔叔那儿去住了。我还得上几堂课——好让每个人都认为我一切正常——然后我说觉得自己又发病了，请某个老师给我的“叔叔”斯蒂夫打电话，让他来接我。他会向老师说我父亲去参加工作面试了，而这又将成为我们周一的借口——父亲得到了那份工作，必须立刻开始干活，只能带着我去另一座城市。

去学校虽然有点儿让我分心，但我一想在周末搜查完吸血魔后不再有后顾之忧，就穿上校服上学去了。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时，我去奇弗斯先生的办公室报到，心想还得等着这只永远姗姗来迟的鸟，可惊奇地发现他已来了。我敲敲门，得到他的许可后就进去了。“达伦！”看到我后他大叫道，跳起来抓住我的肩膀，“你跑哪儿去了？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打个电话？”

我开始讲起早已杜撰好的故事，对没和他联系深表歉意。我说我今天早上才发现人们在找我，还告诉他我一直没看报，我父亲忙着工作，不在家。奇弗斯先生责备我没通知他们，并问我究竟在哪儿，但见到我平安无事，心里大为轻松，没再埋怨我。

“我都快把你放弃了。”他一声长叹，用手理了理近来一直未曾洗过的头发。他看上去老了一些，显得比较烦闷。“要是你也被害了，该多可怕啊！一星期两个……简直难以想像。”

“两个，先生？”我问道。

“对。失去塔拉已够可怕的了，可如果我们——”

“塔拉？”我打断了他。

“塔拉·威廉姆斯，上星期二遇害的小女孩。”他不相信地看着我，“你难道不知道？”

“我是从报纸上看到她的名字的，她是马勒学校的学生吗？”

“天哪，我的孩子，你不知道吗？”他大声嚷道。

“知道什么？”

“塔拉·威廉姆斯是你的同学啊！我们为什么这么着急——我们还以为凶手行凶的时候，你们两个在一起呢。”

我在记忆库中搜索着这个名字，可名字还是和脸对不上。来马勒学校后，我遇到了很多人，但认识的并不多，认识的人当中又很少有女孩子。

“你肯定知道她，”奇弗斯先生坚持道，“英语课上你挨着她坐的！”

我呆住了。她的面容突然浮现了出来。这个女孩矮矮的个头，淡褐色的头发，牙齿镶着银边，非常文静。英语课上她坐在我的左边。有一天上诗歌课时，我把书忘在旅馆了，她让我一块儿看她的。

“噢，不！”我呻吟道，心里明白她的遇害绝非偶然。

“你怎么样？”奇弗斯先生问道，“想喝点什么吗？”

我木然地摇着头。“塔拉·威廉姆斯。”我喃喃自语，感到从体内向外传来一阵寒意。先是黛比的邻居，现在是我的同学，下一个会是谁……？

“噢，不！”我又呻吟道，但这次嗓门高了一些，因为我猛然想起英语课上坐在我右边的是——理查德！

第十七章

我向奇弗斯先生请了一天假。我说刚开始感觉就不好，现在脑中始终想着塔拉，无法面对同学。他同意我最好待在家里。“达伦，”我离开前他说，“周末你要好好待在家里，自己要当心。”

“好的，先生。”我撒了个谎，然后冲下楼，去找理查德。

我冲到一楼时，斯米奇·马丁和他的几个朋友正在楼梯口闲逛。自从我们在计算机房的楼梯上发生冲突后，他还没跟我说过话——他的逃跑表明他其实是个胆小鬼——但看见我后他嘲弄地大叫起来。“看看这只邋遢猫！可耻——我还以为吸血鬼把你办了呢，就像他们对塔拉一样。”我停下身来，大踏步向他走去。他警觉起来。“小心点，霍斯儿，”他嚷道，“如果你敢碰我，我就——”

我揪住他的衣服，把他拽离地面，高高地举过了我的头顶。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尖叫着，对我又踢又打，但我没有松手，只是粗鲁地摇晃着他，直到他安静了为止。“我在找理查德·蒙特罗斯，”我说，“你看见他没有？”斯米奇瞪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用左手揪住他的鼻子，拧得他嚎叫起来。“你见过他没有？”我又问了一遍。

“见过！”他叫道。

我放开了他的鼻子。“什么时候？在哪儿？”

“几分钟前，”他咕哝道，“去计算机房了。”

我松了一口气，轻轻放下斯米奇。“谢谢。”我说。我真的感谢斯米奇，他的话让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我微笑着向这个可怜的坏蛋挥手告别，然后离开学校，理查德没有出事让我感到满意——至少满意到了今晚……

在斯蒂夫那儿，我把几个吸血鬼和人都叫了起来——哈克特已经醒了——把最新情况和他们讨论了一下。这是黛比第一次听到受害女孩的事情——她没看报纸——这个消息狠狠打击了她。“塔拉，”她小声说，眼中含泪，“这帮畜牲怎么会挑上塔拉这样纯洁的小姑娘？”

我把理查德的事告诉了他们，并提出了我的见解，认为他就是吸血魔的下一个目标。“不一定，”暮先生说，“我想他们会对你的另一个同学下手——正像他们对黛比邻居所干的那样——但也许会对坐在你前后的男孩或女孩下手。”

“可理查德是我的朋友，”我指出，“我几乎不认识别人。”

“我想吸血魔并不知道这一点。”他说，“知道的话，他们就会先对理查德动手。”

“我们需要同时监护这三个学生。”万查说，“知道他们住哪儿吗？”

“我能查到。”黛比擦掉脸颊上的泪水说道。万查递给她一块脏布片。她感激地接了过去。“可以通过远程计算机看到学生档案，我知道密码。我去找家网吧，联进档案，查出他们的住址。”

“他们袭击你——如果的话——我们怎么办？”斯蒂夫问道。

“他们是怎么对塔拉的，我们就怎么对他们。”黛比抢在其他人回答前叫了起来。

“你觉得这明智吗？”斯蒂夫回答道，“我们很清楚，他们不只一个，但我感觉只为了杀一个孩子，他们是不会全体出动的。更明智的办法是跟踪袭击者回到——”

“住口，”黛比插了进来，“你是说让他杀死理查德或别的孩子吗？”

“有必要如此。我们的首要目标是——”

黛比没等他讲完，就给了他一个耳光。“野兽！”她嘶声叫道。

斯蒂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只能如此，”他说，“太文明了，我们就无法阻止吸血魔。”

“你……你……”她一时想不起更难听的字眼来骂他。

“他说得对。”万查插话了。黛比转向他，惊骇不已。“嗯，他是对的。”万查嘟哝道，垂下了目光，“我也不想让他们杀死另一个孩子，可如果这意味着能够拯救他人……”

“不，”黛比说，“不能再让人送命了。我绝不允许。”

“我也不同意。”我说。

“那你们还有别的建议吗？”斯蒂夫问道。

“打伤他。”我们都沉默下来后，暮先生说，“我们埋伏在房子周围，等着吸血魔，在他下手前用箭射他，但不杀死他——我们瞄准他的腿或胳膊。然后我们跟着他，运气好的话，他会把我们带到他的同伙那儿。”

“这不行吧，”万查嘟哝道，“你、我和达伦不能用这些枪——这不是吸血鬼的方式——这意味着我们只能依靠斯蒂夫、哈克特和黛比的瞄准了。”

“我不会射偏的。”斯蒂夫发誓道。

“我也不会射偏。”黛比说。

“我也是。”哈克特也补上了一句。

“也许你们都不会射偏，”万查同意地说，“可如果他们有两三个呢，你们没时间射第二个人——箭枪是单发的。”

“这个险我们必须冒。”暮先生说，“现在，黛比，你马上去冈吧①『注：暮先生不懂网吧，说错了。』，尽快查到地址，然后上床睡觉。我们要做好夜间行动的准备。”

暮先生和黛比去监视德里克·巴里家的房子，他在英语课上坐在我的前面。万查和斯蒂夫负责格雷琴·凯尔顿（斯米奇·马丁管她叫不幸的格雷奇）的安全，她坐在我后面。哈克特和我照看蒙特罗斯家的房子。、

星期五的夜晚阴冷而潮湿。理查德和父母及几个兄弟姐妹住在一所大房子里，房子开着很多很高的窗户，吸血魔可以从那儿轻松地进进出出，我们无法全部监视起来。但是吸血魔几乎从不在家里杀人——这就是“吸血鬼从不会不请自来”的传说的由来——虽然黛比的邻居是死在自己寓所里的，但别的受害者都是在户外遇害的。

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理查德整晚待在家里，我不时透过窗帘瞥见他和他的家人，很嫉妒他们简单的生活——蒙特罗斯一家不必有人出来监守房屋，等待黑心肠的怪物的夜间袭击。

这一家人熄灯上床后，哈克特和我留在屋顶守夜，我们躲在阴影中，保持着警惕。朝阳初升时我们才离开，返回公寓和其他人会合。他们也过了平静的一夜，没人看见吸血魔。

“军队回来了，”万查注意到由于塔拉·威廉姆斯的遇害，士兵们又回来保护街道了，“我们得当心别撞上他们——他们也许会把我们错当作凶手，朝我们开火的。”

黛比上床后，我们余下的人讨论了周末的计划。虽然暮先生、万查和我本打算如果还碰不到吸血魔，我们星期一就走人，但现在我认为我们应该重新考虑——塔拉遇害和理查德受到的死亡威胁使情况发生了变化。

吸血鬼们对此毫不理会。“誓言就是誓言。”万查坚持说，“我们定下了期限，就必须遵守。我们有了第一次延误，就会有第二次。”

“万查说得对，”暮先生表示同意，“不管见没见到敌人，星期一我们都要走。虽然这样做很不愉快。可我们应该优先考虑去搜寻吸血魔王，我们必须去做对集体最有益的事情。”

我只得随声附和。意见不合是内乱之源，帕里斯·斯基尔时常这么讲。现在不是去冒与我两个最亲密的盟友发生龃龉的风险的时候。

后来的事实表明。我根本不必操这个心，因为就在浓云密布的星期六晚上，趁着月黑风高，吸血魔终于出动了——血染的地狱之门全被打开了！

第十八章

哈克特首先发现了目标。当时是八点过一刻，理查德和一个兄弟离家去了附近的商店，带着大包小裹的回来了。我们寸步不离地紧跟着。理查德大笑着，他的兄弟在给他讲着笑话。突然哈克特用手拍拍我的肩头，然后向旁边一指，我立刻发现一个黑影正在穿越一家大型公寓商店的屋顶，跟着下面的孩子们。

“是钩子吗？”哈克特问道。

“我不知道，”我说，睁大了眼睛，“他离得太远，我看不清。”

弟兄俩到了一个巷口，要穿过这个巷子他们才能到家。吸血魔在这里发动攻击是合情合理的，所以哈克特和我加快脚步跟着孩子们。他们走下主路时，我们离他们只有几米远。待他们走进小巷后，我们停下了脚步。哈克特拿起箭枪（他改动了扳机，好容得下他粗大的手指），装上了一支箭。我从腰带上取下了几把飞刀（这是万查的好意），一旦哈克特失手，我就准备出手。

理查德和他的兄弟走到巷子的一半时，吸血魔突然在房顶上出现了。我先是看到了他的金银钩子——正是钩子！——然后他的头冒了出来。和从前一样戴着巴拉克拉瓦盔式帽。如果他认真察看一下四周，照理该发现我们的，可他眼里只有那两个孩子。

钩子来到房檐边，然后躲躲闪闪地跟着兄弟俩，像一只猫一样鬼鬼祟祟。他真是个好靶子，我禁不住想让哈克特射杀了他。可吸血魔的海洋里还有别的鱼，如果不用眼前这条鱼做饵，永远也别想抓住他们。“他的左腿，”我低声道，“膝盖下方，这准让他跑不起来。”

哈克特点点头，眼睛始终紧盯着吸血魔。我已经看见钩子准备跳下去了，真想问哈克特还在等什么，但又担心这样会让他分心。钩子身子往下一蹲，准备向下跳了，哈克特勾动扳机，箭在黑夜中飞了出去，正中钩子的左膝盖下方。吸血魔疼得一声惨叫，从墙上重重地摔了下来。理查德兄弟俩吓了一跳，扔掉了手里的袋子。他们看着这个在地上翻滚的人，不知道是该跑开。还是该上前帮他。

“滚开！”我吼道，冲上前去，双手捂着脸，这样才不会让理查德认出我来，“想活命的话就赶紧跑！”这使他们下了决心，也不管袋子，飞快地跑远了。对一些人来说，他们到底跑得有多快始终是一个谜。

钩子这时站了起来。“我的腿！”他吼道，试图把箭拔出来。但斯蒂夫真是个好设计师，箭咬得紧紧的。钩子又使劲地拔了一下，他手上拿着一截断箭，可箭头还深深嵌在他的小腿中。“啊咿咿咿！”钩子尖叫着，同时把没用的箭柄砸向了我们。

“行动吧，”我对哈克特说，故意用了很大的声音，“我们包围起来，把他干掉。”

钩子听到这里僵住了，张口结舌。他意识到自己处于危险之中，想再跳回墙头，但他的左腿使不上劲，跳不起来。他咒骂着，从腰带上摘下一把刀，向我们挥了过来。我们只好赶紧躲避，这给了钩子转身逃跑的时间——我们要的就是这个！

我们开始在后面追赶钩子，哈克特给其他人打了手机，告诉他们发生的事。时刻向他们汇报进展情况是他的工作——我得集中精力对付钩子，确保我们不会失去目标。

赶到巷尾时突然不见了他的踪影，有那么一阵子，我懊恼地以为他逃掉了。可接着我发现了人行道上的斑斑血迹，我们沿着血迹一路来到另一个巷口，发现钩子正在翻越一堵矮墙。我等他爬了上去，又上了旁边一间房子的屋顶后，才开始追他。追逐期间让他在房顶上逃，完全合乎我的需要，既有街灯的照明，又不会让警察和士兵撞见。

钩子正在屋顶上等着我。他把瓦弄松动了，把它们扔向我，像一条疯狗一样嚎叫着。我躲开一块，但另一块只能用手挡开。瓦片在我的指关节上粉碎了，但没造成什么威胁。这个钩子手的吸血魔逼上前来，一路吼叫着。突然我注意到他的一只眼睛不再闪着红光——而是普通的蓝色或绿色——我一时有些困惑，但我没时间去想它了。我举起刀子，准备迎接吸血魔的挑战。只要还存在让他领着我们回到他同伙身边的可能，我就不想杀他，但如果只能杀了他了事，我也会毫不客气。

眼看着他和我就要交手，万查和斯蒂夫出现了。斯蒂夫向吸血魔射了一箭——有意射偏了——万查跳到墙上。钩子又吼叫起来，再次向我们扔了几块瓦片，然后爬过屋顶，下到了另一边。

“你怎么样？”万查问道，在我身边停了下来。

“没事。我们射中了他的腿，他在流血。”

“我注意到了。”

附近有一小摊血迹，我用手指蘸了一点，用力嗅了嗅，闻起来是吸血魔的味道，但我还是请万查检验了一下。“是吸血魔。”他尝了尝说。“这怎么可能呢？”我给他讲了钩子眼睛的怪事。“奇怪。”他咕哝道，但没再说什么。他帮我站了起来，然后奔上屋顶的最高处，看到钩子的确没躺在那儿等着我们，才招手让我跟上。追捕又开始了！

万查和我在屋顶上跟踪吸血魔，哈克特和斯蒂夫在地上和我们齐头并进，只在街角或碰上警察巡逻时才放慢脚步，稍作调整。追捕开始大约五钟后，暮先生和黛比也加入了进来，黛比加入了下面的一伙，吸血鬼则加入了屋顶上的一伙。

我们本可以追上钩子——他的日子并不好过，腿伤和大量失血使他跑得很慢——但我们还是让他在头里跑。他无法甩开我们，杀他很容易，可我们还不想杀他！

“我们别让他起疑。”万查沉默了几分钟后说道，“如果我们在后面拖得太久，他准会猜出我们另有企图，该把他往地上赶了。”万查冲在我们的前头，直到吸血魔进入了回飞镖的射程。他从围在胸口的皮带上取下一枚飞星，仔细瞄了瞄，一扬手把它打在钩子头顶上的一个烟囱上。

吸血魔回过身来，向我们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愤怒地挥舞着钩子。万查用另一枚回飞镖让他住了口，这一枚离目标更近一些。钩子肚子贴着房顶，滑到屋檐处，用钩子钩住滴水槽，止住了下坠。他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检查了一下地面，然后松开钩子，跳了下去。这足有四层楼高，可对吸血魔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们走这儿，”暮先生嘟哝道，一边奔向附近的一个防火梯，“给他们打电话，警告他们——我们不想让他们在街上撞上他。”

我一边爬下防火梯一边给他们打电话。他们在我们后面大概一个半街区远的地方，我告诉他们原地不动，等待下一步通知。暮先生和我在地上跟着吸血魔，万查则在屋顶上看着他，确保他不再爬上屋顶，缩小他的选择范围，让他要么在街上逃，要么钻下水道。

狂奔了三分钟后，他选择了下水道。

我们发现一个井盖被抛在一边，一条血迹伸了下去，里面一团漆黑。“就是这儿。”我有些紧张地吁了一口气，和暮先生一起等着万查。我按下手机上的重拨键，召唤其他人。他们赶到后，我们又按平时分成三队，爬进了下水道。我们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要干什么，所以彼此不再多说。

万查和斯蒂夫跑在前面，其他人跟在后面，把相邻的下水道堵住，这样钩子就不可能折回原路。在地下跟踪钩子真不容易。下水道里的水冲掉了他大部分血迹，黑暗又使我们看不太远前面。但我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狭小黑暗的空间，迅速有效地行动着，跟得很紧，仔细辨认钩子留下的蛛丝马迹。

钩子把我们往地下领得很深，我们从没到过这么深的地方。即使是那个疯吸血魔莫劳，也没如此深入城市的腹地。钩子是在找同伙帮忙呢，还是只想把我们甩开？

“我们一定快到城边了，”哈克特在我们休息片刻时说道，“下水道很快就到头了，或者……”

“什么？”我看他没继续说下去，就追问道。

“它们也许直接通到了外面，”他说，“也许他在挣扎着……脱身。如果他来到开阔的乡下……拼命跑起来，他可以掠行逃命。”

“他的伤势不会妨碍他吗？”我问道。

“也许吧。但如果他彻底绝望了……也许就不会了。”

我们又继续追赶起来，追上了万查和斯蒂夫，哈克特把自己所想到的关于钩子可能的图谋告诉了万查。万查说他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正加快脚步逼近逃跑的吸血魔——如果钩子拐向地面，万查就会赶上去截住他，结果他的性命。

可使我们惊讶的是，吸血魔不但没往上跑，反而越跑越深。我真不知道下水道竟会有这么深，无法想像它们是干吗用的——它们的设计很时髦，并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我正想着，万查停下脚步，我差点和他撞个正着。

“怎么了？”我问道。

“他停下了。”万查耳语道，“头上有间屋子或洞穴，他停在那儿了。”

“在等我们来一场最后的决战吗？”我问道。

“也许吧。”万查不安地回答，“他失血过多，我们追得这么急，一定让他精疲力竭了。可他为什么现在停下来呢？为什么停在这儿？”他摇了摇头。“我不喜欢。”

暮先生和黛比赶到后，斯蒂夫解下箭枪，插上了一只手电筒。

“小心，”我嘶声道，“他会看见光的。”

斯蒂夫耸耸肩。“那又怎样？他知道我们在这儿。有光没光对我们来说无所谓。”

这话也有道理，我们都打开随身带来的手电筒，把光调得比较暗。以免映出太多杂乱的影子来。

“我们还追他吗？”斯蒂夫问道，“还是待在这儿，等他过来进攻？”

“我们进去。”暮先生只略微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对，”万查说，“进去。”

我打量着黛比。她在打颤，看上去连站都站不住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在外面等着。”我对她说。

“不行，”她说，“我也进去。”她止住了颤抖。“为了塔拉。”

“斯蒂夫和黛比殿后，”万查说，一边解下几枚回飞镖，“拉登和我领头，达伦和哈克特在中间。”大家都服从地点了点头。“如果他是一个人，我来解决他，”万查继续说道，“来一场公平较量，一对一。如果他有同伙——”他幽默地笑了笑，“——也得让他们一个一个来。”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我们的装备就出发了，暮先生在他右边，哈克特和我紧跟在他们后边，斯蒂夫和黛比殿后。

我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巨大的带穹顶的屋子中，屋子和那些地道一样是新建的。一大簇蜡烛从墙上伸了出来，投下阴森摇曳的光亮。这屋子还有另一个入口，笔直地穿过我们面前，但被一座沉重的圆形金属门封住了，就跟银行里常见的行人止步标志一样。钩子蹲在门前几米远的地方，正把头埋在膝盖上，手忙脚乱地想把箭头从腿里弄出来。

我们散开了，万查在前，其余人在他身后围成个半圆形。“游戏结束了。”万查说，停下来观察有无其他吸血魔的迹象。

“真的吗？”钩子鼻子里哼了一声，抬起头用一只红眼和另一只蓝绿相间的眼睛看着我们，“我想这才刚刚开始。”吸血魔对撞着钩子。一下，两下，三下。

有人从天花板掉了下来。

这人落在钩子身旁，面对我们站着。他脸色发紫，眼睛血红——是个吸血魔。又有人掉了下来。又一个。越来越多。看着吸血魔接二连三地掉下来，我感到一阵晕眩。他们中还有吸血魔人，穿着褐色衬衫，黑裤子，没有头皮，每只耳朵上面都刺着“V”字，眼睛周围画着红圈，扛着步枪，或拿着手枪，端着弓弩。

我数了数，九个吸血魔，十四个吸血魔人，这还不包括钩子。我们走进了陷阱，我环视着这些全副武装、神情冷酷的家伙，心里明白要想活着出去，只能靠运气了，而且必须是吸血鬼所能碰到的最好的运气才行。

第十九章

形势已经很糟，而且越来越糟。就在我们站在那儿、静候一场屠杀开始时，钩子身后的大门开了，又走出四个吸血魔，加入了他们的阵营。现在变成二十八个对六个，我们毫无希望了。

“现在没那么高兴了吧？”钩子喜形于色，美滋滋地向前挪了几步。

“很难说，”万查轻蔑地说，“只能说你们多几个人送死。”

钩子的笑容消失了。“你到底是自大呢，还是无知？”他叫道。

“都不是，”万查平静地看着我们的敌人说，“我是吸血鬼。”

“你真的认为你们还有机会吗？”钩子冷笑着问。

“是啊。”万查缓缓地回答道，“如果我们的对手是诚实作战的高贵的吸血魔，我的想法也许会改变。但靠武装人类来替他打仗的吸血魔是胆小鬼，很不光彩。对这种可怜的畜牲，我没什么好怕的。”

“注意你的措辞，”钩子左边的那个吸血魔叫道，“谁侮辱我们，可别怪我们对他不客气。”

“受到侮辱的是我们才对。”万查答道，“死在值得尊敬的对手手里是一种荣誉。如果你们派最好的战士来杀我们，我们就是死了，嘴角也会挂着微笑。但派这些……这些……”他往满是灰尘的地上啐了一口，“再低贱的字眼也无法描述他们。”

吸血魔人都勃然大怒，但吸血魔们看上去则有些不安，甚至有些羞惭，我意识到他们和我们一样都不喜欢这些吸血魔人，万查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万查慢慢解下他那串回飞镖。“放下你们的箭枪。”他对斯蒂夫、哈克特和黛比说道。他们呆呆地看着他。“听我的！”他粗声粗气地坚持道，他们服从了。万查两手一摊，说道：“我们把远程武器搁在一边了。你们是让魔人也这么做，为荣誉而战呢——还是像我想的那样，让这帮冷血杂种用枪射死我们？”

“射死他们！”钩子叫道，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把他们全都射死！”

吸血魔人举枪瞄准。

“不！”钩子左边的那个吸血魔咆哮道，吸血魔人停住了，“以暗夜里所有幽灵的名义，我说不！”

钩子急转身面对着他。“你疯了吗？”

“小心点，”吸血魔警告他，“如果你不听话，我马上让你死在这儿。”

钩子吓得缩了回去，吸血魔转身面向吸血魔人。“放下你们的枪，”他命令道，“我们用传统武器来打。为荣誉而战。”

吸血魔人服从了他的命令。他们放下武器的时候，万查回过身冲我们眨眨眼，然后又转身面对着吸血魔。“在我们开始前，”他说，“我想知道这个钩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吸血魔！”钩子愤怒地答道。

“真的吗？”万查坏笑道，“我以前可从没见过眼睛配不成对的吸血魔啊。”

钩子试探性地挤了一下眼睛。“妈的！”他喊道，“它一定是在我摔跤的时候掉出来了。”

“什么掉出来了？”万查问。

“隐形眼镜，”我一字一顿地回答，“他带着红色的隐形眼镜。”

“不，不是！”钩子狂叫道，“一派胡言！告诉他们，巴根。我的眼睛和你们一样是红的，我的皮肤也是紫的。”

钩子左边的吸血魔非常尴尬地蹭着脚。“他是吸血魔，”他说，“但他只是最近才换了血。他想和我们看上去一样，所以带了隐形眼镜，另外……”巴根用拳头堵住嘴，干咳了几声。“他把脸和身上涂紫了。”

“叛徒！”钩子嚎叫道。

巴根抬起头来看着他，一脸厌恶，然后往地上的灰尘里啐了一口，和刚才万查的动作一模一样。

“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竟有这么疯的吸血魔，招募人类替他打仗。”万查平静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嘲讽——这是真心感到困惑时的发问。

“时代变了，”巴根答道，“我们也不喜欢这种变化，但我们还是接受了。我们的魔王说必须如此。”

“这就是伟大的吸血魔王带给他部族的东西吗？”万查吼道，“人渣和疯狂的钩子手怪物？”

“我没疯！”钩子喊道，“就算疯了，也是仇恨让我发疯的！”他指着我咆哮道：“都是他的错！”

万查回头看着我，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看着我。

“达伦？”暮先生平静地问道。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我说。

“骗子！”钩子大笑着，手舞足蹈，“骗子，骗子，烧了裤子！”

“你认识这个家伙？”暮先生问道。

“不认识，”我肯定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巷子里，他来袭击我。我从没——”

“撒谎！”钩子叫了起来，然后止住手脚，紧盯着我，“装得真像啊，小子，可你知道我是谁。你也知道我成了这个样子都是你干的好事。”他伸出胳膊，钩子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真的，”我起誓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他冷笑道，“对着面具撒谎很容易。我们瞧瞧你是否还能把谎一路撒下去，如果你看看——”他一抬左手钩子，飞快地扫掉了那顶巴拉克瓦盔式帽，露出了他的脸。“——这个！”

这是一张大圆脸，络腮胡子，涂着紫颜料。有那么几秒钟，我并没反应过来他是谁。可跟他失去的双手，以及先前留意过的声音联系起来，我认出了他。“瑞吉维素？”我喘着粗气问道。

“别这么叫我！”他尖叫道，“我是R．V．——代表正直的吸血魔①！”

我简直哭笑不得。R．V．是我进怪物马戏团不久后碰到的一个人，他立志要毕生保护乡村环境。在他发现我杀动物喂小人吃之前，我们一直是朋友。他想把狼人放走——他以为我们在虐待狼人——却被这野兽咬掉了胳膊。我最后见到他时，他正逃入漆黑的夜色中，凄厉地喊着：“我的手！我的手！”

现在他来了，和吸血魔在一起。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人给我设套，幕后指使者是谁了。“是你把那些材料送到马勒学校的！”我责问他。

他狡猾地一笑，然后摇了摇头。“我的手都这样了，还能送吗？”他向我挥舞着钩子。“用它们剁、切、开膛还行，写字可不成。我只是要把你们引到这里来，但构思这一计划的人不知比我聪明多少倍。”

“我不明白，”万查插了一句，“那疯子是谁？”

“说来话长，”我说，“待一会儿告诉你。”

“希望我们能坚持到最后。”万查哈哈一笑。

我走向R．V．，不管吸血魔和吸血魔人的恐吓，直到和他相距一米左①R．V．既是瑞吉维素的缩写，也恰好是“正直的吸血魔”的首字母缩写。右。我默默打量着他的脸。他有些慌乱，但并没后退。“你怎么了？”我吃惊地问道。“你当年是那么热爱生活，而且和蔼善良。你是个素食者呀！”

“再也不是了，”R．V．哈哈笑道，“我现在特能吃肉，我喜欢那股血腥味！”他的笑容消失了。“都是因为你，你和你们那个怪物团伙。你毁了我的生活，小子。我游荡在世上，孤独，惊恐，无助，直到吸血魔收留了我。他们给了我力量，给我安了新手。作为回报，我要帮他们抓住你。”

我悲哀地摇了摇头。“你错了。他们并没让你强壮，他们把你变成了讨厌的东西。”

他的脸沉了下来。“收回你的话！收回你的话，否则我——”

“你们等一会儿再聊。”万查不动声色地插话进来，“我能问个问题吗？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R．V．不作声地盯着他。“如果设圈套的人不是你，那又是谁呢？”R．V．一言不发，其他吸血魔也默不作声。“说啊！”万查喊道，“别这么害羞啊。这聪明孩子是谁呀？”

沉默又持续了一阵。然后，从我们身后，传来缓慢、刻毒的声音：“是我。”

我转身去看是谁在说话，万查、哈克特和暮先生也回过头去。但黛比没有转身，因为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一把刀子压在她柔软的喉咙上。斯蒂夫·豹子也没动，因为他站在她身边——拿着一把刀子！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说不出话来。我缓缓地眨了两下眼睛，以为这样才能恢复神志。但没用，斯蒂夫还在那儿，用刀子挟持着黛比，阴险地笑着。

“脱下你的手套，”暮先生说，声音都有些变了，“把它们脱下来，给我们看看你的手。”

斯蒂夫会意地笑了，然后把左手指尖——这只手始终掐着黛比的脖子上——伸到嘴边，用牙咬住，把手掏了出来。我习惯性地先去看他掌心刻的十字，这是他发誓要追杀我的那天晚上刻上去的。接着，我的视线从他的手掌滑向了指尖，我明白了为什么暮先生要让他摘掉手套。

他的指尖上有五处小伤疤——那是证明他属于吸血族的标志。但斯蒂夫并不是由吸血鬼换的血，而是由另一方换的。他是个半吸血魔！

第二十章

最初的震惊消退后，我的心底暗暗升起冷冷的仇恨。我忘了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全神贯注地盯着斯蒂夫。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这就是我救了他一命的那个孩子，这就是我张开双臂欢迎的人。我为他担保，信任他，还把他接纳进我们的行动计划中。

而他则一直在图谋伤害我们。

我真想冲过去，把他撕成碎片，可他拿黛比做挡箭牌。我的速度再快，也拦不住他把刀子割进黛比的喉咙。如果我动手的话，黛比准得死。

“我就知道不能相信他。”暮先生说，他的愤恨之情比我差不了多少，“血是不会改变的。当年我真该把他杀掉。”

“别悔青了肠子哟。”斯蒂夫笑道，他把黛比又拉紧了一些。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对吧？”万查指出，“钩子的袭击和你救达伦早就事先安排好了。”

“当然，”斯蒂夫奸笑道，“我知道他们的行动地点。我把他们引过来，派R．V．来这里在人群中制造恐慌，我知道这会把姓暮的这个讨厌的家伙拉回来。”

“你怎么知道？”暮先生吃惊地问道。

“靠研究，”斯蒂夫说道，“我尽一切可能收集你的资料。我把追踪你作为一生的奋斗目标。真不容易啊，可我最终还是查到了你，找到了你的出生证明。知道你生在这儿，在旅行途中，我和我的吸血魔朋友们搭上了伴。他们可不像你那样排斥我。从他们那儿我了解到他们的一个兄弟——可怜的疯子莫劳——几年前在这儿失踪了。知道我一直在研究你的行踪，你就不难理出头绪了吧？

“莫劳究竟怎样了？”斯蒂夫问道，“你杀了他，还是只把他吓跑了？”

暮先生没有回答。我也没有作声。

“没关系，”斯蒂夫说，“这并不重要。但据我判断，你既然曾回来帮过这儿的人，你这次就还会回来。”

“真聪明。”暮先生咆哮着。他的手指在身旁抽搐着，像蜘蛛的腿一样，我知道他正恨不得去掐断斯蒂夫的喉咙。

“我不明白的是，”万查提出，“这么多家伙都在这儿干吗？”他指着巴根和其他吸血魔及吸血魔人。“他们肯定不是来帮你进行疯狂报复的。”

“当然不是。”斯蒂夫说，“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半吸血魔，还轮不到我来指挥我的上级。我把莫劳的事告诉了他们，他们很感兴趣，但他们来这儿还有别的原因，是奉某个人之命。”

“谁的命令？”万查问道。

“你会知道的。我们来这儿不是为了告诉你消息——我们来这儿是为了杀你们。”

在我们身后，吸血魔和吸血魔人逼了上来。万查、暮先生和哈克特回过身来迎战他们。我没有动，我无法把目光从斯蒂夫和黛比身上移开。她在哭泣，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但还是稳稳地站着。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嘶哑。

“什么为什么？”斯蒂夫答道。

“你为什么恨我们？我们又没做什么伤害你的事。”

“他说我是邪恶的！”斯蒂夫吼道，用头点了点暮先生，暮先生没有理睬他。“是你跟在他一边，而不是我。你放蜘蛛咬我，想杀了我。”

“不是！是我救了你。为了救你，我放弃了一切。”

=奇=“少废话，”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你和他一起诬陷我，从而你才能取代我加入吸血鬼的行列。你嫉妒我。”

=书=“不是，斯蒂夫，”我叹息道，“你这是疯话。你不知道——”

=网=“省省吧！”斯蒂夫打断了我的话，“我没这个兴趣。还有，这里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我保证你们不见到他是不会死心的。”

我不想把目光从斯蒂夫身上移开，可我得看看他说的到底是谁。我扭过头去，看到大片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身后站着两个人影。万查、暮先生和哈克特没有理会斯蒂夫的冷嘲热讽，也没注意吸血魔们身后的那两个家伙，只是全神贯注对付着他们眼皮底下的敌人，打退了他们起初的试探性进攻。突然吸血魔略微分开了，这时我看清了那两个人影。

“万查！”我喊道。

“怎么了？”他叫道。

“那后面——是……”我舔了舔嘴唇。其中的高个儿也发现了我，一脸狐疑地看着我。另一个披着深绿色的斗篷。脸被一顶兜帽遮住了。

“谁？”万查喊道，赤手把一个吸血魔人的利刃弹到了一边。

“是你兄弟，佳龙·哈斯特。”我平静地说。万查停止了战斗，暮先生和哈克特也住了手。吸血魔们迷惑不解。

万查站直身子，从面前这些人的头上望过去。佳龙·哈斯特的目光从我身上挪开了，锁定在万查身上。兄弟俩互相盯了一会儿，然后万查看见了披斗篷带兜帽的那个人——吸血魔王！

“他！在那儿！”万查叫道。

“你们以前见过，我想。”斯蒂夫在一旁冷嘲热讽。

万查没有理睬这个半吸血魔。“在那儿！”他又叫了一声，眼睛死死盯着吸血魔的领袖，我们发誓要杀掉的那个家伙。然后他做出了吸血魔们盼望已久的一件事——随着一声兴奋的狂吼，他向吸血魔王冲去！

真是疯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吸血鬼迎战二十八个全副武装的强劲对手，但这种疯狂收到了奇效。在吸血魔和吸血魔人还没来得及弄清万查的冲击到底有多么疯狂时，他已经高速越过了九至十个人，要么把他们击倒在地，要么把他们推到别人身前挡住了别人，没等他们弄清怎么回事儿，已几乎冲到了佳龙·哈斯特和吸血魔王的身边。

暮先生抓住时机，动作比任何人都快，紧紧尾随着万查。他一头扎进吸血魔和吸血魔人中间，张开手臂，挥舞着刀子，宛如蝙蝠翼端长出的一对利爪，三个敌人栽倒下去，喉断膛开。

哈克特也跟在吸血鬼身后，把斧头劈进了一个吸血魔人的头盖骨，这时最后一排吸血魔围向万查，堵住了他和吸血魔王之间的道路。王子用利刃般的手掌劈向他们，但他们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尽管王子杀了一个，余者仍是蜂拥向前，迫使他缓了一缓。

我本该追随我的同伴向前冲杀——杀掉吸血魔王是头等大事——但我心中只念叨着一个名字，让我六神无主的名字：“黛比！”我从战场上转过身，心中祈祷着斯蒂夫会被突然进攻弄得分心。我向他甩出一把刀子，但并没想命中目标——我不能冒伤害黛比的风险——只想让他躲闪一下。

它起到了作用。斯蒂夫被我的迅速动作吓了一跳，把头急扭到黛比身后。搂着黛比脖子的左臂松了，他的右手——拿着刀子——稍稍下垂了一点。我冲上前去，知道这个转瞬即逝的时间还是不够——他仍有时间缓过神来，在我赶到之前杀了黛比。可黛比却表现得像个训练有素的战士，她用左胳膊肘狠狠地顶向斯蒂夫的肋骨，挣脱了他的控制，向地面倒了下去。

在斯蒂夫还没来得及哈腰去抓黛比时，我已来到他面前。我揪住他的腰，把他一直推到后面的墙上。他重重地撞了一下，大叫了一声。我撤开一步，挥起右拳狠狠打在他的脸上，把他打倒了，我的手几乎也碎了几块小骨头，但并不碍事。我骑在他身上，揪住他的耳朵，拉起他的头，把它撞向坚硬的水泥地。他哼了几声，眼睛渐渐没了光彩。他被打晕了，失去了自卫能力——我占了上风。

我用手去摸剑柄，突然看见斯蒂夫自己的刀子就躺在他的脑袋边上，我认定用它来杀他更合适。我捡起刀子，举到他阴险、凶暴的心口上方，轻轻刺了一下他的衬衣，确认他没穿护心镜或其他类似的甲胄。然后我把刀子高举过头，慢慢地扎了下去，打算就扎在刚才做好记号的地方，结束这个我曾引为亲密朋友的人的生命。

第二十一章

刀子正要落下去的时候，R．V．突然尖叫了一声：“住手！”。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头，我不由收住刀子，转过头去。我的心不禁一沉——黛比竟然在他的手里！他学着斯蒂夫的样子，抓着黛比，右手的金钩压在黛比的下巴颏上，其中几个钩子的尖头划破了她的皮肤，一缕鲜血流淌在钩子上。“把刀扔了，否则我宰了她！”R．V．嘶声喊道。

就算我扔了刀子，黛比也会和我们一块被杀的。只有一个办法——我得争取留一手。我揪住斯蒂夫的灰色长发，把刀子压在他的喉咙上。“要是她死了，他也得死！”我吼道，R．V．的眼神表明他在犹豫。

“别耍我，”钩子手吸血魔恐吓道，“放开他，否则我杀了她！”

“要是她死了，他也得死！”我又说了一遍。

R．V．嘴里骂着什么，然后抬头四顾，想找人帮忙。战局正朝着对吸血魔有利的方向转化。最初倒下的一批家伙已经爬了起来，包围了万查、暮先生和哈克特，三人背靠背，互相保护着，既无法进攻，也无法后退。佳龙·哈斯特和吸血魔王远远地作壁上观。

“还是忘了他们吧，”我说，“这只是你我之间的事，和别人无关。”我强挤出一丝笑容。“难道你害怕一个人面对我吗？”

R．V．嗤嗤一笑。“我谁也不怕，小子。除了……”他打住了话头。

我猜出了他想说什么，就把头向后一仰，像狼一样嚎叫起来。R．V．被这个声音吓坏了，眼睛瞪得溜圆，但他很快镇定了下来。“嚎叫并不能拯救你美味的小女朋友。”他奚落道。

这话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莫劳曾经这么叫过黛比，仿佛此时这个死去的吸血魔的灵魂又附着在R．V．的身体内。我打消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集中精神来对付R．V．。

“我们别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我说，“你把黛比放下，我就放了斯蒂夫，我们以男人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赢者通吃。”

R．V．狞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做这个买卖。我不想冒掉脑袋的危险，我手里有的是牌。”

他把黛比挟持在身前，朝屋子另一端的出口挪去，同时注意躲闪着吸血魔。

“你要干什么？”我大声喊道，冲过去想拦住他。

“退后！”他咆哮道，把钩子往黛比的下巴颏里深深地扎了一下，黛比叫了起来。

我不安地停了下来。“放她走吧。”我平静地说，几乎绝望了。

“不行，”他答道，“我要带着她。如果你想拦住我，我就杀了她。”

“如果你杀了她，我就把斯蒂夫杀了。”

他大笑起来。“你对黛比小宝贝儿要比我对斯蒂夫关心多了。如果你愿意牺牲你的朋友，我也愿意牺牲我的。怎么样，山？”我看见黛比圆睁着惊恐的眼睛，只好撤回一步为R．V．让路。“你走了很妙的一步。”他咕哝道，顺顺当当地走了过去，但还是不敢用后背对着我。

“如果你敢伤害她……”我无力地说道。

“我不会的，”他说，“至少现在不会。杀她前，我还想看看你寝食不安的样子。可要是你杀了斯蒂夫或者来追我……”他那冰冷的、配不成对的眼睛告诉了我将会发生什么。

这个钩子手的怪物大笑着从吸血魔们的身边溜过，接着经过佳龙·哈斯特和吸血魔王的身前，消失在下水道尽头那阴森森的黑暗中。他把黛比带走了，把吸血魔留给了我和别人。

既然已经无法解救黛比，我的选择也就明确了。我要么先去帮助被吸血魔团团围住的朋友们，要么去捉吸血魔王。我没时间再斟酌选择了。我不可能救出我的朋友们——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实在太多——即使我能救他们，我也不会去——吸血魔王是我的首选。斯蒂夫抓住黛比的时候，我暂时忘了这茬儿，可现在我经受过的艰苦训练发挥了作用，提醒着自己完成任务。斯蒂夫还昏迷在场边。我偷偷绕过吸血魔，抽出剑，想去捉佳龙·哈斯特和他保护的那个人。

哈斯特发现了我，忙把手指插进嘴里，打了一个很响的呼哨。队伍后排的四个吸血魔一起向他看去，哈斯特用手向我一指，他们几个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我奔了过来。他们脱离了战团，拦住我的去路，向我一步一步逼来。

虽然毫无希望，我还是准备从他们中间杀出一条血路，这时突然看见佳龙·哈斯特又叫走了两个正在作战的吸血魔。他把吸血魔王交给了他们。让他们沿着R．V．逃走的路线退进了下水道。佳龙·哈斯特等他们走后，就把沉重的大门关上了。然后在门中央绕上了一把巨大的环形锁。即使不上锁，从这么厚的门闯出去也是不可能的。

佳龙·哈斯特走到正在围拢我的那四个吸血魔身后，舌抵上腭，发出了几声信号，这几个吸血魔都住了手。哈斯特死死盯着我，然后把中指按在前额的中央，相邻的两根手指搭在两只眼睛的眼皮上，把拇指和小指向外伸展开，发出了死亡信号。

“宁死也要争取胜利。”他说。

我飞快地向四周瞥了一下，大致了解了战况。紧挨着我的右边，战斗仍很激烈。暮先生、万查和哈克特多处负伤，血流得到处都是，但都没受到致命伤。他们站在那儿，手拿武器——万查除外，他的武器就是他的双手——被一圈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包围着。

我大惑不解。我们的敌人在人数上占绝对优势，他们早该取胜，把那三位打发掉。战斗持续的时间越长，他们受到的伤害就越大——至少死了六个吸血魔人和三个吸血魔，还有几个受了致命伤。但他们还是打得很谨慎，每次攻击都十分小心，好像他们并不想杀我们。

我瞬间有了主意，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我面向佳龙·哈斯特喊道：“我要活着取得胜利！”趁着说话的当口，我抽出一把刀子，向吸血魔扔了过去，但有意扔得高了一些。面前的五个吸血魔赶紧躲闪刀子，我挥剑向围着暮先生、万查和哈克特的吸血魔及吸血魔人冲去。既然吸血魔王已经无法企及，我就可以和我的朋友们生死与共了。开始时，我们几乎肯定要全军覆没了，但胜利的天平现在正在向我们倾斜。形成包围圈的敌人已经被抽走了六个——两个跟着他们的魔王走了，还有四个和佳龙·哈斯特站在一起。剩下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只好扩大自己的照顾范围，填补他们走后留下的空当。

我的剑刺到了右边的吸血魔，又险些刺中左边那个吸血魔人的喉咙。吸血魔和吸血魔人本能地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缝儿。“跟我来！”我对陷在重围中的三人大喊道。

在缝儿还没来得及合上的时候，哈克特用斧子开路，冲了出来。别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纷纷避让，暮先生和万查紧随着哈克特，呈扇形散开在他的两侧。这回他们面朝同一方向，而不再是背靠背地作战。

我们迅速向洞外的下水道撤去。

“快——堵住出口！”其中一个跟佳龙·哈斯特待在一起的吸血魔一边叫着，一边想冲上前拦住我们。

“站住。”佳龙·哈斯特平静地说道，那个吸血魔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着哈斯特，迷惑不解，但哈斯特只是严厉地摇着头。

我不明白为什么哈斯特不让他的手下堵住我们的这条退路，而我也来不及去想。我们一边向出口方向后撤，一边回击追上来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这时我们退到了斯蒂夫的身边。他已经恢复了知觉，正半坐起来。我们冲到他跟前时，我停了下来，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揪了起来。他尖声惨叫着不停地挣扎，我把剑刃压在他的喉咙上，他马上老实了。

“跟我们走！”我在他耳边嘶声说道，“我们若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我本想此时此地就结果了他，可又想起R．V．所说的话——如果我杀了斯蒂夫，他就会杀了黛比。

我们来到下水道口时，一个吸血魔人挥舞着一小截链子冲向万查。万查抓住链子，猛地把吸血魔人拉了过来，抓住他的头，使劲向右一拧，想把他的脖子拧断，结果他的小命。

“够了！”佳龙·哈斯特吼道，正在追赶我们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立刻停止了战斗，后退了两步。

万查没再使劲，但也没放开那个吸血魔人，只是疑惑地看着四周。“怎么回事？”他喃喃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暮先生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和血迹，“他们的战斗方式非常奇怪，可无论他们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不奇怪。”

佳龙·哈斯特穿过吸血魔，来到他兄弟的面前。两个人看起来并不相像——万查身材魁梧，性情粗暴，行为粗野，而佳龙则身材瘦削，很有教养，为人沉静——但他们站立的方式和歪头的样子还是很相似的。

“万查。”佳龙向那个与自己不和的兄弟打着招呼。

“佳龙。”万查答道，手中仍抓着吸血魔人不放，同时像鹰一样盯着其他吸血魔，以防他们突然袭击。

佳龙看着暮先生、哈克特和我。

“我们又见面了，”他说，“这是命中注定的。上一次，你们打败了我。现在，正好反过来了。”他停了下来，环顾着屋子中沉默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以及他们已死或垂死的同伴。

“我们在这儿能消灭你们，就在这条下水道里，但这样做会白白搭上我们很多人的性命，”他叹道，“我已经厌倦了无谓的流血。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样的交易？”万查哼了一声，尽量不让自己的困惑表现出来。

“我们在大点儿的下水道里杀你们，要比在这么小的下水道里面容易。我们可以随时把你们一个个杀死，也许根本无须再牺牲我们的人。”

“你想让我们乖乖地听你们的吗？”万查笑道。

“让我说完。”佳龙继续说道，“事实明摆在这儿。你们根本没希望活着冲上地面。如果我们就在这里和你们决战，我们的损失会很惨重，当然你们四个是必死无疑。如果，另想个主意，我们让你们先跑一步……”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口道：“十五分钟，万查。放开你的人质——没有他们你们会行动得更快——然后开始逃跑。十五分钟内，保证没人追你们。请相信我。”

“少来这一套，”万查怒骂道，“你绝不会让我们就这么走的。”

“我不说谎，”佳龙坚定地说，“形势还是对我们有利——我们远比你们更了解这些下水道，你们很可能在找到出路前就又被抓获了——我则不必再去掩埋自己的朋友。”

万查和暮先生偷偷交换了一下眼色。

“黛比怎么办？”在两个吸血鬼还没答话前，我嚷道，“我要把她也带走！”

佳龙·哈斯特摇了摇头。“我只对这屋子里的人下命令，”他说，“而不是对钩子下命令。她现在是他的。”

“这不行，”我鼻子里哼了一声，“如果黛比不走，我也不走。我要留在这儿，能杀多少吸血魔，我就杀多少。”

“达伦——”万查开始抗议。

“别争了，”暮先生插了进来，“我了解达伦——你就别再废话了。没有她。他是不会走的。如果他不走，我也不走。”

万查骂了一句，然后直盯着他兄弟的眼睛。“你看着办吧。如果他们不走，我也不走。”

哈克特清了清嗓子。“这些笨蛋还没……问我呢。我会走的。”然后笑了起来，表明自己是在开玩笑。

佳龙·哈斯特朝脚下厌恶地啐了一口。这时斯蒂夫在我的手里开始躁动、呻吟。佳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又看看他的兄弟。

“那我们这么办吧，”佳龙说道，“R．V．和斯蒂夫·伦纳德是好朋友。伦纳德为R．V．设计了钩子，还说服我们给他换血。我认为，尽管R．V．威胁过你，可如果杀了那女人将意味着伦纳德的死，钩子是不会去干的。你们可以把伦纳德带走，如果最终逃脱的话，以后你们可以拿他去跟钩子换那女人的生命。”

随后他又警告般地斜睨着我说道：“我只能做到这了——以你们现在的处境，本不该做此奢望的。”

我认真想了想，意识到这是救黛比的惟一希望，于是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这表示你同意了吗？”佳龙问道。

“是的。”我哑着嗓子说。

“那就快走！”他叫道，“从你们开始迈步的时刻起，表可就滴滴答答地走起来了。十五分钟后，我们会跟来的——如果我们抓住你们，你们就等死吧。”

随着佳龙一声令下，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后撤到他的身后。佳龙站在他们所有人的前面，等着我们离开。

我推着斯蒂夫，慢吞吞地走向我的三个朋友。万查还是没放开他的俘虏，紧抓着那个吸血魔人，就像我抓着斯蒂夫一样。“他是当真的吗？”我悄声问。

“看样子是真的。”万查答道，可我能看出，他也几乎不相信这一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暮先生问道。“他知道我们的目标是杀死吸血魔王。可如果他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我们也许会重整旗鼓，再度攻击他们。”

“他在犯傻吧，”万查表示同意，“但我们若把这匹白送的千里马只挂在嘴上，则显得更傻。趁他改主意前我们赶紧走。我们以后再讨论——如果我们能活下来的话。”

万查把吸血魔人挡在身前，当作盾牌，开始撤退。我紧跟着，一条胳膊搂着斯蒂夫，他现在已完全恢复知觉了，可还是有些摇摇晃晃，根本无法逃走。暮先生和哈克特尾随在我们后面。吸血魔和吸血魔人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逃走。那么多双红眼睛，还有一双双充满仇恨和憎恶、画着红眼圈的普通眼睛——但没有人追我们。

我们进入下水道后，又倒退着走了好一会儿，直到确信没人追来，然后才停了下来，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我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万查在我开口前制止了我。“我们别浪费时间了。”他转过身子，把吸血魔人推到身前，小跑起来。哈克特跟着他跑了起来，经过我时无奈地冲我耸耸肩。暮先生示意我带着斯蒂夫先走。我把斯蒂夫推在前面，用剑尖轻轻捅着他的后背，粗声命令他快跑。

沿着长长的、阴暗的下水道，我们无声地跋涉着，吸血鬼杀手和他们的俘虏都是血迹斑斑，惊慌失措。我想着吸血魔王、疯了的R．V．以及他手里倒霉的俘虏——黛比。把她一个人扔在后面，我心里很难受，但我别无选择。如果今后我还活着，我一定会去找她。可现在我只能为自己的生命着想。

我费了半天劲，才把黛比从我的头脑中赶走了，开始专心致志地赶路。在我的意识深处。时钟不请自来，我每跑一步，都能听到时针在一秒一秒滴滴答答地走着，我们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时钟无情地把我们拉向了那个时刻——在那个时刻，佳龙·哈斯特将会命令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向我们追来——地狱之犬放出来了……

卷八 黑色陷阱 完






卷九 吸血魔王/刘乔 译

献　给

巴斯——我的黎明之鸟

订一盘血淋淋的肥肠献给：

“守护人”梗本麻衣子

及

“挑刺儿者”桥本惠海

吉利·罗素和左伊·克拉克——格林姐妹

克里斯托弗一伙——巨怪领袖

引子 

这是一个充满欺骗的时代。所有的人怀疑所有的人——而且都有充分的理由！你永远不会知道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何时会背叛你，冲你露出獠牙，把你撕成碎片。

吸血鬼正在和吸血魔打仗——疤痕大战，胜负取决于是否能够找到并杀死吸血魔王。如果吸血鬼办到了，胜利就是他们的。否则，暗夜将属于他们那紫皮肤的血缘兄弟，吸血魔会把吸血鬼斩尽杀绝。

常虚·小先生派遣了三个吸血鬼去寻找吸血魔王。他们是万查·马奇、拉登·暮、还有我——达伦·山。我是个半吸血鬼。

小先生告诉我们，在我们的搜捕行动中，其他吸血鬼不能给予我们任何帮助，但非吸血鬼可以。因此陪同我们的只有一个名叫哈克特·马尔兹的小人，同时，女巫夏娃娜小姐也会与我们作短暂同行。

在与吸血魔王四次预期交锋中的头一遭，吸血魔王无意间从我们的眼皮底下溜走之后，我们向暮先生出生的那座城市挺进了。我们并没指望在那儿找到吸血魔王——但我们碰巧发现了一伙吸血魔，于是竭力阻止他们残害人类的行为。

在城里，我们还将另外两名伙伴——我的前任女友黛比·赫姆洛克和斯蒂夫·豹子，吸收到了我们的队伍中。斯蒂夫是我以前最要好的朋友。他说他已经成了捕魔手，还发誓说他会帮助我们把吸血魔凶手赶尽杀绝。暮先生对斯蒂夫心存疑虑——他认定斯蒂夫身上有邪恶的血——但我最终还是说服他不必对我的老朋友怀有戒心。

我们的目标是一个丧失了理智的用钩子做手的吸血魔。后来我发现他也是我的一个熟人——R．V．。最初这个缩写代表着他的名字瑞吉维素，但现在他说它的意思是正直的吸血魔。在怪物马戏团的狼人把他的手咬掉之前，他曾经是名环保战士。出事后他把事故的责任归咎到我身上，于是后来就与吸血魔联手伺机报复我。

我们本可以除掉R．V．，但了解到他跟其他吸血魔是一伙的，我们决定给他设个圈套，以便找到他的同伙。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才是落入陷阱的苍蝇，而不是设圈套的蜘蛛。城里街道下面的深处，成群结队的吸血魔正等着我们呢。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吸血魔王和他的护卫佳龙·哈斯特——那是与万查·马奇分道扬镳的兄弟。

在一个地下洞穴里，斯蒂夫·伦纳德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他是一个半吸血魔。他同R．V．，还有吸血魔王一起设下圈套把我们骗上了不归路。可斯蒂夫太小看我们了，我把他拿下了，原本还可以干掉他——倘若不是因为R．V．抓住了黛比，扬言要杀害黛比作为报复。

与此同时，我的同伴们正在追杀吸血魔王，可他们运气不佳，吸血魔王又逃脱了。吸血魔原本可以把我们全都干掉，我们也可以灭掉他们的大队人马。但为了避免流血，佳龙·哈斯特把我们放了，让我们早走十五分钟——在下水道里吸血魔灭掉我们会更容易。

我紧紧抓着作为人质的斯蒂夫·伦纳德，万查则紧紧抓着一个吸血魔人——即经过吸血魔训练的人类，我们撤退了，不管R．V．对黛比会怎样下手。我们在下水道中疯狂地疾奔快跑，累得精疲力竭，知道吸血魔一旦赶上我们，他们将会蜂拥而上，顷刻间我们就会全军覆没……

第一章

我们在下水道中仓皇逃命，暮先生前面带路，万查和我带着俘虏居中，哈克特殿后。我们尽量不弄出声响，斯蒂夫一要开口我就掴他——我才没心思听他吓唬人或骂人呢。

我没有表，不过我脑子里可在掐算着每一分每一秒。估计大约过了十分钟，我们从新建的下水道中转了出来，回到了曲折而潮湿的旧下水道中。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吸血魔有充裕的时间赶上我们。

我们到了一个岔口，暮先生向左一转，万查开始跟着他，后来又停了下来。“拉登。”他把他叫住。暮先生往回走时，万查尽量把身子蹲得低一些。在黑暗的下水道里，几乎看不见他。“我们得想法甩掉他们。”万查说，“如果我们径直朝地面走，没到一半，他们就会抓住我们。”

“可如果绕着走，我们可能会迷路的。”暮先生说，“我们对这片地区不熟悉。也许会钻进一条死胡同。”

“是啊，”万查叹了口气，“但是我们只能碰碰运气了。我去把他们引开，然后再按我们来时的路回去。你们其余的人得设法另找一条路出去。如果我有吸血鬼的好运气，一会儿我就能撵上你们。”

暮先生听后想了想，马上点头同意了。“祝你好运，殿下。”他说，但是万查已经走了。他使出吸血鬼最拿手的功夫，眨眼之间就消失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声无息。

我们休息了片刻，然后转进右侧的下水道匆匆赶路，哈克特现在负责看管万查抓来的那个吸血魔人。我们走得很快也很谨慎，尽量不留下任何表露我们行踪的痕迹。在这条下水道尽头又是一个岔口，我们再次向右转。当我们进入一段崭新的下水道时，斯蒂夫大声地咳嗽起来。暮先生用手电照了他一下。“你再那样，就要你死。”他厉声说道，我能感到他把刀锋逼近了斯蒂夫的脖子。

“是真咳嗽——不是信号。”斯蒂夫咕哝道。

“都一样！”暮先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着，“再来一回，我就杀了你。”

斯蒂夫安静了，那个吸血魔人也乖了。我们趟着水和垃圾，一步步向上，凭本能在下水道中摸索着。我感觉糟透了，又累又乏，可我没有慢下来。地面上肯定是白天，或者马上就要天亮了。我们惟一的希望就是在吸血魔发现我们之前离开下水道——阳光会阻止他们继续追赶我们。

片刻之后，我们听见了吸血魔和吸血魔人的叫声。因为无需躲躲藏藏，他们在下水道中的追赶速度非常之快。暮先生后退了一点，看他们是否在跟着我们，可他们好像还没有发现我们的踪迹——他们好像全都追万查去了。

我们继续向上爬，努力接近地面。追捕者往来穿梭的声音不绝于耳。听动静，他们肯定已发觉我们并没走捷径，于是停下来分头追赶我们。我猜我们离地面至少还有半个小时的路要走。如果他们能很快确定我们的位置，我们肯定就没戏了。下水道又黑又窄——哪怕只有一个吸血魔人，只要位置好，不论用枪用箭，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我们全都干掉。

正当我们在一条摇摇欲坠的下水道里翻越一堆乱石瓦砾的时候，他们终于发现了我们。一个吸血魔人打着手电从下水道另一头钻了进来，手电的强光照到了我们身上，吸血魔人得意地大叫起来：“我找到他们了！他们在这儿！他们——”

他没说完，一个身影从他身后的阴影中闪了出来，抓住他的头，狠命地拧了几下，然后就离开了。吸血魔人瘫到了地上。刺客只在关手电的当口稍作停顿，然后拔腿跑了过来。不用看我就知道那是万查。

“真及时。”衣冠不整的王子走过来时，哈克特低声说道。

“我悄悄跟了你们好一阵子。”万查说，“这不是我干掉的头一个家伙。他比别人离你们更近。”

“知道我们离地面还有多远吗？”我问。

“不清楚。”万查答道，“起先我在你们前面，但前一刻钟，我一直在最后压阵，跟着你们，留点假象。”

“吸血魔的情况怎么样？”暮先生问道，“就在附近吗？”

“唔。”万查算是作了回答，然后又溜了，再去留些骗人的假象。

再稍稍往前一些，我们发现我们又回到了熟悉的下水道里。在追踪吸血魔的同时，我们对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基础设施有了些了解，而且我们来过这个地段三四次。我们距离安全地带最远不过六七分钟的路了。暮先生大声地吹着口哨，给万查发信号。王子很快就与我们接上头，我们终于找到了新的生机，大家精神焕发地继续前进。

“他们在这儿呢！”

从我们左边的下水道里传来了叫喊声。我们没有停下来查看附近到底有多少敌人，而是把斯蒂夫和吸血魔人推在前面，只管低着头快跑。

没过多久吸血魔就赶上了我们。万查用飞星将敌人截住。飞星是一种锋利的多角星形飞镖，被万查·马奇这样有经验的射手掷出，就是致命的武器。从他们歇斯底里的叫声中，我推断即便不是所有的，但至少绝大多数吸血魔和吸血魔人现在都被堵在我们后面，而我们所在的这条下水道笔直向前，几乎没有岔道。我们的敌人无法从旁侧或前方悄悄包抄或伏击我们——他们只能在后面跟着。

我们越接近街面，下水道就变得越亮堂，我那半吸血鬼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幽暗的光线。我现在已经能够看见尾随在我们后面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他们也能看清我们！吸血魔，同吸血鬼一样，曾经发誓永远不使用射击类武器，比如枪或弓箭一类，但吸血魔人可不受这一誓言约束。他们一看见我们就开始射击，我们只得弯腰向前跑。如果我们得用这种难受的姿势跑很长一段路，他们肯定会把我们全部歼灭。可射击开始后不到一分钟，我们就来到了一架通向井盖的铁梯前。

“走！”万查喊道，并朝吸血魔人发射了冰雹似的一串飞星。

暮先生抓着我把我推上梯子。我没有反对我头一个上去。这很好理解——如果吸血魔逼上来，暮先生的装备比我好得多，可以把他们打退。

在梯子顶上我鼓了鼓气，然后用肩膀撞开井盖。井盖飞了出去，通向地面的道路扫清了。我自己撑了出来，赶紧察看四周的环境。我在一条小巷的中间；天刚刚亮，还没人上街。我朝井洞里俯下身子，大声喊道：“没事！”

几秒钟后，斯蒂夫·伦纳德从井盖里爬了出来，在阳光下做着鬼脸（在下水道里待了这么久我们都快失明了）。接着哈克特上来了，后面跟着吸血魔人。下水道里回荡着愤怒的枪声。我担心出现最坏的情况，正准备再从梯子爬回去，看暮先生和万查有没有出事，突然那个橘黄色头发的吸血鬼从井里蹿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几乎与此同时，万查紧跟着蹦了出来。这俩人肯定是跳出来的，一个跟着一个。

万查一出井口，我就跌跌撞撞地穿过街道，捡起井盖，把它拖了回来，放回原位。然后我们四个围着井口等待着。万查抓着一枚飞星，暮先生操刀，哈克特提斧，我手持利剑。十秒钟。二十秒钟。半分钟。一分钟过去了。暮先生和万查在耀眼的朝阳照射下呼呼地冒着大汗。

没人上来。

万查朝暮先生扬起一条眉毛。“他们肯罢手吗？”

“目前是。”暮先生点点头，警觉地后退几步，把注意力转向了斯蒂夫和吸血魔人，看他们是否想要挣脱。

“我们得离开……这座城市。”灰头土脸的哈克特一边说一边从满是伤疤的脑袋上抹掉一层变干的血迹。同万查和暮先生一样，与吸血魔短兵相接后，他也遍身是伤，只是伤得不重。“留下来等于自杀。”

“跑吧，兔崽子，跑吧。”斯蒂夫嘀咕着。我给了他几耳光，他住口了。

“我不能撇下黛比。”我说，“R．V．是一个杀人狂。我不能扔下黛比不管。”

“你对那疯子干了什么把他气成那样？”万查一边问一边从井盖的小洞里朝下望，他还不太肯定我们是否已经自由了。一身破破烂烂的紫色动物皮毛从他身上垂了下来，干枯的绿色头发上沾着血污。

“没什么，”我叹了口气，“那是怪物马戏团里的一次事故。他——”

“我们没有时间回忆往事了。”暮先生插嘴说，一边把红衬衫的左半边袖子撕了下来，那袖子已经跟万查的毛皮一样不堪入目。他眯缝着眼睛看看太阳。“就目前的状况，我们不可能在太阳底下待很长时间。无论怎么决定，我们都得尽快。”

“达伦是对的，”万查说，“我们不能走。不是为了黛比——虽然我很喜欢她，但我不会牺牲自己去救她——而是为了吸血魔王。我们知道他就在那下面。我们必须去追他。”

“但是他防护得太好了，”哈克特抗议说，“下水道里到处都是吸血魔……和吸血魔人。要是我们再下去……必死无疑。我的意思是暂且先走，然后……再回来，带着援兵。”

“你忘记了小先生的警告。”万查说，“我们不能寻求其他吸血鬼的帮助。我不在乎希望有多渺茫——我们必须设法冲破他们的防御，干掉吸血魔王。”

“我同意，”暮先生说，“但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受了伤，已经精疲力竭。我们需要休整一下，然后制定出一个行动计划。问题是，我们往哪儿撤——去我们现在住的公寓，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去别的地方。”哈克特随即答道，“吸血魔们知道……我们住在那儿。如果我们还在那儿住，简直就是疯了……如果他们愿意，他们随时都能来攻击我们。”

“我不知道，”我自言自语地说，“他们这样放过我们，有点奇怪。我知道佳龙说过那是为了拯救他同伴们的性命，可如果他们杀了我们，他们就肯定能在疤痕大战中取胜。我想他话中有话，他在诱惑我们。我们被掌握在他们手掌心里的时候，他们却把我们放了，我怀疑现在他们还会大老远地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挑衅。”

同伴们听了我的话一个个沉默不语。

“我想我们该回到住处好好琢磨一下里面的名堂，”我说，“即使弄不明白，我们也能休息一下养养伤。然后，等到晚上，我们再动手。”

“我看这是一个好主意。”万查说。

“主意都不错。”暮先生叹了口气。

“哈克特？”我问小人。

他圆圆的绿眼睛里满是疑惑，但他做着鬼脸点了点头。“我想傻瓜才会留下来，可如果……我们要回去，我们在那儿起码还有武器和……供给品。”

“另外，”万查阴沉着脸说，“公寓里大部分房子都是空的。那儿很安静。”他用手指沿着吸血魔人脖子做了一个威吓的动作，这个剃着光头的俘虏两只耳朵上方都刺有黑色的“V”字。“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但话说起来不太中听。最好旁边没人听着。”

吸血魔人对万查不屑一顾，好像不为所动似的，可我能从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恐惧。吸血魔有勇气经受恐怖的酷刑，可吸血魔人是人类。吸血鬼会对人类下毒手。

暮先生和万查分别用外套和皮毛裹住头和肩膀，以免被强烈的阳光晒到。然后，我们将斯蒂夫和吸血魔人推在我们前面，爬上屋顶，确定了方位，疲惫地朝我们的住处走去。

第二章

我们住在一栋几乎无人居住的旧公寓楼的五层，这里是斯蒂夫的大本营。我们是在跟他合作时搬进来的。我们占用了这层楼面的三套公寓。暮先生、哈克特和我把斯蒂夫绑进中间的公寓，万查拎着吸血魔人的耳朵。把他扔进了右边的公寓。

“他会折磨他吗？”我站在门口问暮先生。

“会的。”吸血鬼简短地答了一句。

我不喜欢这样的事，可现在的情况需要及时、真实的答案。万查只是在做必须做的事情。战争有时无法为同情心或人道留有余地。

进了我们的公寓，我急忙朝冰箱奔去。我们在冰箱里存放了饮料和食品。冰箱停了——公寓里没有电。

“有人饿了渴了吗？”我问。

“我要一份牛排，带很多血的那种，再配点油炸的，外加一罐可乐。”斯蒂夫讥讽地说。他舒舒服服地坐进了沙发，还冲大家微笑着，好像我们是一个快乐的大家庭。

我没理睬他。“暮先生和哈克特呢？”

“请来点水。”暮先生说着甩掉他那身破旧的红斗篷，检查他的伤情。“还有绷带。”他加了一句。

“你受伤了？”哈克特问。

“不算伤。可我们刚才爬过的下水道不太干净。应该清理伤口免得感染。”

我洗了洗手，然后拿出些吃的。我不饿，可我觉得应该吃些东西——我的身体完全靠肾上腺素在超负荷地运转着；身体需要进食。哈克特和暮先生也一齐开餐，很快我们就把最后一点面包渣儿吃完了。

我们什么也没留给斯蒂夫。

治伤的时候，我憎恨地瞪了斯蒂夫一眼，可他却嘲讽地咧嘴笑了笑。“完成这一切需要多长时间？”我问，“把我们弄到这儿，给我准备那些假材料，送我上学，把我们骗进下水道——要多久？”

“好几年哪。”斯蒂夫骄傲地回答，“这并不容易。你连半点都没察觉。设有陷阱的那个大洞——完全是我们自己挖出来的，还有那些出入的下水道。我们还修建了其他的洞。有一个尤其让我自豪。希望什么时候有机会向你们展示展示。”

“为了我们你不惜添这么多麻烦？”暮先生问道，有些吃惊。

“是的。”斯蒂夫沾沾自喜地回答。

“为什么？”我问，“难道在现有的下水道中跟我们打不更容易吗？”

“是更容易，”斯蒂夫表示同意，“但没那么有趣。这些年来我已经养成了一种对戏剧性事件的爱好——有点像小先生。你既然在马戏团干了那么长时间，应该能理解。”

“我想不通的是，”哈克特沉思着说，“吸血魔王……在那儿干什么，为什么其他吸血魔……会帮助你实施这个疯狂的计划。”

“并不像你们所想的那样疯狂。”斯蒂夫反驳说，“吸血魔王知道你们会来。小先生把所有跟踪他的杀手的情况都告诉了吸血魔王。他还说逃走或者躲起来都不可取——如果我们的魔王不反抗，不面对追杀他的人，疤痕大战就会输掉。

“他了解到我和R．V．对你们的兴趣后，他就跟我们一起商量，然后我们一起出炉了这个计划。佳龙·哈斯特对这个计划比较谨慎——他是老派人物，更喜欢正面冲突——但是吸血魔王跟我一样，都喜欢戏剧性效果。”

“你们的这个魔王，”暮先生问，“他长什么样？”

斯蒂夫笑了，冲吸血鬼摆了一下手指。“好啦，好啦，拉登，你并不是真的希望我描述他的模样，对吧？他一直很小心，不暴露自己的脸，即使是对他的许多追随者。”

“我们可以给你上刑让你说出来。”我忿忿地说。

“我表示怀疑，”斯蒂夫得意地笑着，“我是个半吸血魔。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我宁愿你们杀了我，也不会背叛我们的部族。”他耸耸肩，甩掉从我们见面时就穿在身上的厚夹克。浓烈的化学品气味从他周身散发出来。

“他不再哆嗦了。”哈克特忽然说。斯蒂夫曾经告诉我们他得了感冒，所以他需要穿很多衣服，还得抹药剂才能保护自己。

“当然不哆嗦了，”斯蒂夫说，“那都是做给你们看的。”

“你像魔鬼一样狡猾。”暮先生嘟哝说，“你声称容易患感冒，所以你戴上手套隐藏了手指尖上的伤疤，还用叫人恶心的药剂掩盖了你身上那种吸血魔的熏天臭气。”

“气味是个难题，”斯蒂夫笑道，“我知道你们敏感的鼻子会嗅出我的血味，所以我必须分散你们的注意力。”他拉长了脸。“可这不容易啊。我的嗅觉也同样十分发达，所以这种熏鼻的气味让我的鼻窦着实受苦了。头疼得很厉害。”

“我的心都为你流血了。”我挖苦地压低声音说，斯蒂夫高兴地大笑起来。即便他已经成了我们的俘虏，他还是很开心。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邪恶的光。

“要是R．V．拒绝用黛比和你交换，你就笑不出来了。”我告诉他。

“确实是这样，”他承认道，“可我活着就是要看你和这位阴森森的姓暮的家伙难受。如果R．V．把你亲爱的女教师朋友剁成碎肉，而你为此痛不欲生的话，我死也死得很愉快。”

我摇摇头，觉得不寒而栗。“你怎么变得如此病态？”我问，“我们曾经是朋友，就像亲兄弟一样。你那时并不邪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斯蒂夫的脸阴沉了下来。“我被人出卖了。”他小声地说。

“不是这样的，”我回答，“我救了你的命。我为了能让你活下去，放弃了一切。我不想成为一个半吸血鬼。我——”

“住嘴！”斯蒂夫尖叫道，“如果你想折磨我，你就来吧。可是不要用谎言侮辱我。我知道你和姓暮的家伙串通起来视我为敌。我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吸血鬼，健壮，长寿，而且威严。可你却撇下我让我做人，匆匆了结短暂而痛苦的一生，跟人类一样软弱而恐惧。怎么样，猜猜看？我比你聪明！我跟了另外一个阵营里的人，终于赢得了我应有的能力和特权！”

“这对你真是再好没有了。”暮先生不屑地说道。

“你是什么意思？”斯蒂夫尖叫着。

“你为仇恨和报复浪费了生命。”暮先生说，“如果生活中没有快乐和创造性的目的，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作为人而活五年，远比当怪物活上五百年快乐得多。”

“我不是怪物。”斯蒂夫咆哮起来。“我是……”他停了下来，自个儿气冲冲地说着什么。“蠢话说够了，”他大声地嚷道，“你们让我感到乏味。如果没什么聪明的话可说，就闭上你们的嘴。”

“无礼的下流东西！”暮先生大吼，用手背扇了斯蒂夫一耳光，斯蒂夫的脸被抽出了血。斯蒂夫冲吸血鬼冷笑着，用手指擦着血，然后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吮吸着。

“不久的一天夜里，我会饱餐你的血。”他小声说着，然后不做声了。

我们恼怒而疲惫，暮先生、哈克特和我也一样陷入了沉默。我们清理完伤口。就躺下休息了。假如只有我们自己，我们马上就会睡着的——但是没人敢闭上眼睛，因为屋里有一头斯蒂夫这样的具有毁灭性的野兽。

万查把吸血魔人带走一个多小时后回来了。他的脸阴沉着，虽然进来之前他洗了手，但也无法洗掉所有血迹。有些血是他自己的，是在下水道里受伤后沾上的，但更多的血是吸血魔人的。

万查在停电的冰箱里找到了一瓶热啤酒，猛地拉掉瓶盖，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平常除了新鲜的水、牛奶和血，他几乎不喝别的饮料，但现在很难说是平常时刻了。

喝完了，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盯着自己手上的红色污渍。“他是个勇敢的人，”万查轻轻地说，“他抵抗的时间比我想像的要长。我只能干些坏事让他开口。我……”他打了个寒战又开了一瓶啤酒。他喝的时候，眼睛里有痛苦的眼泪。

“他死了吗？”我问，声音颤抖着。

万查叹口气，转移了视线。“我们是在打仗。我们不能饶过敌人的性命。况且，我干完之后，留他活着比让他死更残忍。让他死是对他的仁慈。”

“为这些小恩小惠赞美吸血鬼的神吧。”斯蒂夫大笑着，万查转身抽出一枚飞星朝他掷去，斯蒂夫蜷缩起来。锋利的飞星一下扎进了沙发布里，距离斯蒂夫的右耳不到一厘米。

“下次我就不会打不中了。”万查发誓说，等斯蒂夫明白王子这回是动了真格的，微笑终于从他的脸上溜走了。

暮先生站起身，把手放在万查的肩头，示意他平静下来，坐到椅子里。“审问有结果吗？”他问，“吸血魔人透露了什么新的消息没有？”

万查没有立即回答。他还在瞪着斯蒂夫。听清问题之后，他用披在身上的皮毛的一角擦了擦他那双大眼睛。“他有很多话要说。”万查咕哝着，然后又不做声了，盯着他手里的啤酒瓶，好像不明白瓶子怎么会在他手里。

沉默了一分钟后，他忽然把头抬了起来，眼睛忽闪着盯住一处。“那个吸血魔人！”他大声地说，“是的。我发现了佳龙为什么没杀我们，为什么其他人打得那么谨慎。”他向前探着身子，把空酒瓶抛向了斯蒂夫，斯蒂夫把瓶子拍到一边，然后傲慢地瞪着王子。“只有吸血魔王才能杀掉我们。”万查轻轻地说。

“你是什么意思？”我皱起了眉头。

“他要遵守小先生的约定，跟我们一样。”万查解释说，“如同我们在追踪和打斗中不能寻求其他帮助一样，他也不能让手下干掉我们。小先生说他必须亲手除掉我们才能确保胜利。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纠集所有吸血魔跟我们拼，但如果他们伤我们伤得太重，致命了，他们就注定要失败。”

这番消息令人振奋。我们急切地开始讨论起来。直至现在我们都认为我们无法跟吸血魔王的宠仆们一决高低——因为他们实在太多了，多得让我们无法从中杀出一条血路。可要是他们不能杀我们……

“我们别高兴得昏了头，”哈克特提醒说，“即使不许他们杀我们，他们可以……困住我们再收拾。如果他们抓住我们，把我们交给……他们的魔王，由他再在我们的心脏上插把刀……可就易如反掌了。”

“他们怎么没有杀你？”我问哈克特，“你不是三名杀手的成员。”

“他们可能不知道。”哈克特说。

斯蒂夫屏着气嘟哝着什么。

“说什么呢？”万查叫喊着，用左腿踹了斯蒂夫一下。

“我在说我们以前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斯蒂夫嘲笑说。“至少是我知道了。”他闷闷不乐地添上了一句。

“你们不知道谁是杀手？”暮先生问道。

斯蒂夫摇摇头。“我们知道你们当中有三个是杀手，小先生告诉我们有一个是孩子，所以我们断定是达伦。可是等你们五个露面时——你们三个，还有哈克特和黛比，我们就不知道那两个是谁了。我们猜测杀手会是吸血鬼，但我们不想冒不必要的风险。”

“所以你假装是我们的同盟军？”我问道，“你想接近我们，搞清楚谁是杀手？”

“这是一部分原因，”斯蒂夫点点头，“虽然我主要是为了捉弄你们。很好玩，跟你们套近乎，近得我随时都能杀掉你们，但时机尚未成熟，所以我一再推迟这致命的一击。”

“他是个傻瓜，”万查哼哼着说，“任何人对敌人不先下手，等于自讨苦吃。”

“有很多词可以用来形容斯蒂夫·伦纳德，”暮先生说，“但他并不傻。”他搓着左侧脸颊上那道长长的伤疤，认真思考着。“对这项计划你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对吧？”他问斯蒂夫。

“当然了。”斯蒂夫得意地笑了。

“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考虑到了？”

“尽我所能。”

暮先生不再揉脸上的疤，而是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你一定想过假如我们逃跑了会怎样。”

斯蒂夫笑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说话。

“备用方案是什么？”暮先生问，声音有些不自然。

“备用方案？”斯蒂夫似是无辜地重复着。

“别再跟我耍心眼了！”暮先生憎恶地说，“你肯定跟R．V．，还有佳龙·哈斯特商量过其他计划。你们一旦向我们暴露了藏身之地，就不会坐以待毙。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们的魔王藏在什么地方，况且他的那些卫兵也不敢杀掉我们，时间应该显得很宝贵。”

暮先生不说了，蹬腿跳了起来。万查也随即跳了起来。他们四目对视，然后异口同声地叫道：“中计了！”

“我知道他从下水道里上来的时候过于安静，”万查气冲冲地说，赶紧冲向公寓大门，打开门查看外面的走廊，“没人。”

“我来看看窗外。”暮先生说着，朝窗户走去。

“不会的，”万查说，“吸血魔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没错，”暮先生同意，“但那些吸血魔人可能会动手。”他走到窗前，把遮挡可怕阳光的厚厚的百叶窗翻了下来。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我的老天！”他喘着粗气说。

万查、哈克特和我冲到窗前看究竟出了什么事（万查半道儿还抓起了斯蒂夫）。看到眼前的情景，大家都破口大骂，只有斯蒂夫在疯狂地大笑。

外面的大街上排满了警车、军车、警察和士兵。他们在大楼前面摆开阵势，将大楼四周围了起来。很多人都带着枪。对面大楼里也有人影，都是全副武装。我们正看的时候，一架直升飞机从头顶上轰鸣着降落下来，悬在距离我们两层楼高的空中。直升机中有一个士兵，手里端着一杆枪，大得足以杀死一头大象。

但射手不是冲着大象来的，他跟楼里和地面上的人都在瞄准同一个目标——我们！

第三章

一束令人头晕目眩的强烈探照灯光瞄准了我们的窗户，我们全体倒向一侧，把百叶窗推回原样。万查一边往后退，一边用最恶毒最响亮的声音咒骂着，其余的人面面相觑，等着有人提出什么建议。

“他们怎么悄悄来了……我们怎么没听见动静？”哈克特问。

“我们没有注意外面发生的事。”我说。

“即使这样，”哈克特坚持说，“我们应该……听见警报声呀。”

“他们没用警报，”斯蒂夫大笑着说，“有人警告过他们，要悄悄靠近。还有，在你们白费劲检查之前，他们就已经包围了大楼的后部、楼顶，还有前面。”当我们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时，斯蒂夫说：“我可没有心不在焉。我听见他们来了。”

万查发疯似的朝斯蒂夫大吼一声，向他冲了过去。暮先生朝他走过去想劝阻他，但万查根本不理会，把他往旁边一推，直逼斯蒂夫，目露凶光。

外面传来被扩音器放大了的声音，他停住了。

“你们里面的人！”声音高叫道，“凶手！”

万查犹豫了一下，手攥成了拳头，然后指着斯蒂夫，愤怒地叫道：“等着！”说完一转身，赶到窗前，把百叶窗挑起了一点。阳光和探照灯光倾泻进来。

把百叶窗恢复原位后，万查叫喊道：“关上灯！”

“没机会了！”扩音器里面的人大笑着回答。

万查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想了想，然后冲暮先生和哈克特点点头。“检查上下走廊。看他们是否进楼了。不要跟他们冲突。如果外面的家伙开火，他们会把我们打成蜂窝煤的。”

暮先生跟哈克特没有言语，一一照办了。

“把那倒霉催的狗带这儿来。”万查对我说，我把斯蒂夫拽到窗前。万查用一只手攥住斯蒂夫的脖子，在他的耳朵边低声问：“他们怎么会到这儿来？”

“他们以为你们是凶手，”斯蒂夫咯咯地笑着，“杀死人类的凶手。”

“你这个狗杂种！”万查忿忿地骂道。

“请你不要这样感情用事。”斯蒂夫得意洋洋地回答。

暮先生和哈克特回来了。

“他们挤满了两层楼……在上面。”哈克特报告说。

“还有底下的两层。”暮先生阴沉地说。

万查又骂了起来，然后快速地想着主意，最后决定说：“我们得从地板那儿穿过去。人们会在大厅里。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从公寓里直接下去。”

“不，他们已想到了。”斯蒂夫不同意，“有人警告过他们要在每层楼的上下左右都布上警戒。”

万查瞪着斯蒂夫，想找到哪怕一点虚张声势的迹象。他没有发现什么，于是表情缓和了下来，眼睛中涌出一种失败的沮丧神情。然后他摇摇头，藏起心中的自悯自怜。

“我们必须和他们对话，”他说，“搞清局势，也许能换取点时间，想想清楚。有谁自告奋勇吗？”没人应声，他开始唠叨。“我猜这意思是我去谈判了。如果失败了，可别怨我。”他撩起窗户上的百叶，打碎了一格玻璃，然后冲下面的人大声喊了起来：“下面是什么人，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等了一会儿，跟刚才同样的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我在跟谁讲话？”那个人问道。我仔细一听，才发现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不关你的事！”万查吼了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我们知道你的名字，拉登·暮、万查·马奇、达伦·山，还有哈克特·马尔兹。我只想知道我现在正跟你们中的哪一个讲话。”

万查的嘴巴张大了。

斯蒂夫笑弯了腰。

“告诉他们你是谁。”哈克特悄悄地说，“他们什么都知道，我们最好表现出……很合作的样子。”

万查点点头，然后从窗户上的窟窿里喊道：“万查·马奇。”

他喊话时，我透过百叶窗边上的空隙往外面瞄了瞄，寻找下面防范空虚的地方。我没有找到，但我看清了冲我们讲话的那个女人，她身材高大，留着白色的短发。

“听着，马奇，”我离开窗口的时候那女人说话了，“我是监察长爱丽斯·伯吉斯。我正在指挥这场离奇的表演。”她话中有种讽刺的意味，但我们谁也没说什么。“如果你想讨价还价，就跟我说。但我警告你——我可不是来玩的。在你们的楼内外，我布置了两百多人，他们都迫不及待地等着用子弹射穿你们的黑心。一旦发现你们有意作对，我就命令他们开枪。听明白了吗？”

万查龇着牙，厉声叫道：“我明白。”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为了让她听得更清楚。“我明白！”

“很好。”伯吉斯监察长回答，“首先——你们的人质是否还活着，有没有受伤？”

“人质？”万查回答。

“斯蒂夫·伦纳德，还有马克·瑞特。我们知道他们在你们手里，所以不要装蒜。”

“马克·瑞特肯定就是那个吸血魔人。”我说。

“你们简直太太太机灵了。”斯蒂夫大笑起来，然后把万查推到一边，自己的脸凑近了窗户。“我是斯蒂夫·伦纳德！”他大叫着，装出害怕的样子，“他们还没有杀掉我，但他们杀害了马克。他们先是折磨他。太可怕了。他们——”

他停住不说了，好像我们会在他说话的时候就杀了他。斯蒂夫朝后退去。来了一个自我欣赏的鞠躬。

“狗杂……”警官在扩音器里骂着，然后镇定了下来，平静而冷淡地对我们说，“好吧——事已至此。放了剩下的人质。等他安全地到达我们的监管区后，你们再跟着他下来，一次一个。如果有任何动武或者意外的举动，你们的末日就到了。”

“让我们先谈谈吧。”万查喊道。

“没什么好谈的。”伯吉斯尖叫道。

“我们不会放掉他，”万查怒冲冲地叫道，“你们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让我——”

开枪了，一梭子弹打穿了大楼的外墙。我们摔倒在地板上，咒骂着嗥叫着，虽然不必太当真——射手故意把枪打高了。

等子弹的呼啸声安静下来后，监察长又开始了跟我们的对话。“这是一次警告——最后一次。下一次我们就开枪射杀了。没有条件。没有还价。没有商量。你们把这座城市搞得人心惶惶快一年了，现在该是结束的时候了。你们完蛋了。

“再过两分钟，”她说，“我们就进去抓你们。”

接着是令人忐忑不安的沉寂。

“就这样，”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之后，哈克特自言自语地说，“我们完蛋了。”

“也许吧。”万查叹了口气。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斯蒂夫身上，他咧嘴笑了。“但我们死得不会孤单。”

万查把右手手指并拢在一起，向前展平，形成一个有骨有肉的刀锋。他把手像刀那样举过头顶，一步步向前逼近。

斯蒂夫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微笑等待死亡。

“等等，”暮先生轻声说着拦住了他，“有一个办法可以出去。”

万查收了手。“是吗？”他将信将疑地问。

“窗户，”暮先生说，“我们跳出去。他们不会想到的。”

万查想了想。“跳下去不成问题。”他沉思着，“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可你怎么样，哈克特？”

“五层楼？”哈克特笑了，“我睡着的时候……行。”

“我们落地后该怎么办呢？”万查问。“这地方到处都是警察和士兵。”

“我们掠行。”暮先生说，“我带着达伦。你带着哈克特。这不太容易——在我们达到掠行速度前，他们可能会冲我们开枪——但能办得到。假如运气好的话。”

“太疯狂了，”万查嘟哝着，然后冲我们眨了眨眼，“我喜欢这主意！”他指着斯蒂夫，“走前先干掉他。”

“一分钟！”爱丽斯·伯吉斯从扩音器中叫着。

斯蒂夫一直没有动。他的眼睛依旧闭着。他还在微笑。

我不想让万查杀死斯蒂夫。虽然他背叛了我们，但他曾经是我的朋友。一想到他要被残忍地杀死，我就觉得不安。另外，还得想想黛比——要是我们干掉斯蒂夫，R．V．肯定会杀了黛比作为报复。在这种状况下，我还顾着黛比，确实有些不可思议，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我正打算请求万查饶了斯蒂夫——虽然我想他不会听我的——忽然暮先生的话正中我的下怀。

“我们不能杀他。”他说，语气中透着厌恶。

“又来了？”万查眨了一下眼睛。

“如果我们被抓，也不是世界的末日。”暮先生说。

“三十秒！”伯吉斯紧张地尖叫着。

暮先生没有理会。“如果我们被活捉了，还是有机会逃脱的。但如果我们杀了斯蒂夫·伦纳德，我想他们就不会放过我们了。这些人已经决定一有风吹草动就干掉我们。”

万查不太信服地摇摇头。“我不喜欢这主意。我宁肯先干掉他再碰碰我们的运气。”

“我也一样，”暮先生表示同意，“但是还有吸血魔王得考虑。我们必须把追杀任务置于个人恩怨之上。饶过斯蒂夫·伦纳德只是——”

“十秒！”伯吉斯怒吼着。

万查又忿忿地瞪了斯蒂夫几秒钟，下不了决心，只是破口大骂，攥紧了拳头，最后在斯蒂夫头后重重地猛击了一掌。斯蒂夫扑到地上。我以为万查把他杀了，但王子只是把他打昏了。

“这一下他能安静一会儿了。”万查咕哝着，检查了一下他的飞星皮带，把兽皮紧紧地裹在身上。“如果我们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抓住他，把他结果了。”

“时间到！”爱丽斯·伯吉斯警告我们，“立即出来，否则我们就开枪！”

“准备好了？”万查问。

“准备好了。”暮先生说着拔出了两把刀。

“准备好了。”哈克特说，用一根灰色的粗大手指试了试斧刃。

“准备好了。”我说，拔剑举在胸前。

“哈克特跟我跳，”万查说，“拉登和达伦——你们在后面。等我们片刻，好让我们扫清道路别碍你们的事。”

“祝你好运，万查。”暮先生说。

“好运。”万查答道，然后粗野地咧嘴笑着，在哈克特背上使劲一拍，从窗户中飞身而出，百叶窗碎了一地，哈克特紧随其后。

暮先生和我等了片刻，然后跟着我们的朋友，从破碎的窗框中纵身一跃，像两只没有羽翼的老鼠，轻巧地落向正在下面等着我们的地狱般嘈杂的人群中。

第四章

当地面冲上来迎接我时，我把腿并拢在一起，弓起上身，展开双手，蹲伏着落在地上。我那极其强壮的骨头吸收了强烈的震动而没有断裂，虽然相撞时的冲击力使我向前滚了出去，我几乎撞死在自己的剑上（那样死去实在令人难堪）。

我左边有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号。等我跳着站起身时才见暮先生躺在地上，正揉着右脚脖子。他站不起来了。我顾不上受伤的朋友，机警地握者剑，四下寻找万查和哈克特。

我们从窗户中飞身而下让警察和士兵们感到十分意外。他们一个个跌倒在同伴们的身上，手忙脚乱，谁也没法瞄准射击。

哈克特在混乱中抓住一个年轻士兵，把他紧紧地搂在胸前，迅速地来回转身，以防有人从背后向他射击。与此同时，万查盯上了一条大鱼。我眼看他冲过几名警察和士兵，跃过一辆汽车，瞧准时机脚下一使绊子，将监察长爱丽斯·伯吉斯撂倒在地。

当人们的目光聚焦在万查和监察长身上时，我赶紧跑到暮先生身边扶他起来。他咬牙忍着痛，我立即明白他的脚没法走路了。

“脚脖子折了吗？”我叫道，把他拽到一辆汽车后面躲了起来，以防有人清醒过来向我们开枪。

“我想没有，”他喘着气说，“但非常疼。”他瘫倒在汽车后面，使劲揉着脚脖子，想用按摩缓解疼痛。

街对面，万查站起身，用一只手掐住爱丽斯·伯吉斯的喉咙，另一只手拿着她的扩音器。“都听着！”他用扩音器朝警察和士兵们喊道，“如果你们开枪，我就要你们长官的命！”

在我们的头顶上，直升机的螺旋桨轰鸣着，就像上千只愤怒的蜜蜂在扇动着翅膀。除此——一片寂静。

伯吉斯打破了沉默。“别管我！”她大叫着，“现在就除掉这帮混蛋！”

几名服从命令的射手举起了枪。

万查用手把监察长的喉咙勒紧了。她的眼睛紧张地向外凸了出来。射手们犹豫了，然后稍稍朝下压低了枪杆。万查松开了手，但没有全放开。他把那位白发女人搂在前面，错步挪到哈克特跟前。哈克特和他挟持的小兵站在那儿。他们俩背对背，慢慢走到我和暮先生隐藏的地方。他们挪动时的样子就像一只大而笨拙的螃蟹。但是他们成功了。没人开枪。

“很糟吗？”万查问，一边拽着伯吉斯和他一起在我们身边蹲了下来。哈克特和他的人质随着一起蹲了下来。

“糟极了。”暮先生清醒地说，凝视着万查。

“你不能掠行了？”万查轻声地问。

“不能了。”

他们无言地对视着。

“那我们只得把你留下了。”万查说。

“是啊。”暮先生微微一笑。

“我跟他留下。”我立即说。

“现在没时间讲虚伪的英雄主义，”万查大叫着，“你得跟着走——就这么定了。”

我摇摇头。“见鬼去吧，虚伪的英雄主义——我很现实。你不能既背着我又背着哈克特掠行，那样会耗费很长时间才能达到掠行的速度。我们还没等掠行出这条街就会被打死。”

万查准备张口反驳，但知道我说得有理，就把嘴巴闭上了。

“我也留下。”哈克特说。

万查轻蔑地咕哝着。“我们可没时间废话！”

“这不是废话，”哈克特平静地说，“我跟达伦走。他走我就走。他留我就留。另外，没有我……你更有希望成功。”

“你怎么这么想？”万查问。

哈克特指了指爱丽斯·伯吉斯。万查的手攥得很紧，爱丽斯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你一个人，可以带着她，当作……挡箭牌，直到你掠行起来。”

万查沮丧地叹口气。“你们都比我聪明。我不打算坐在这儿说服你们了。”他从车顶上面探出头查看了一下周围的警力，阳光下他得使劲眯起眼睛。“往后站，”他警告说，“否则这儿的两个人就死定了！”

“你……甭想……跑掉。”伯吉斯忿忿地说，她那淡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仇恨，鬼魂一样惨白的皮肤涌出一种愤怒的深红色。“他们……第一枪……就会要了你的命！”

“那我们就得保证连一次机会都不要给他们。”万查大笑起来，没等她答话，他就用手捂住了她的嘴。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我不能回来找你们，”他对我们说，“如果你们留下来，就全靠你们自己了。”

“知道。”暮先生说。

万查瞥了一眼太阳。“你们最好马上投降，祷告神灵保佑，让他们把你们绑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

“好吧。”暮先生的牙在打颤，一方面因为脚脖子上的伤，一方面因为可怕的阳光。

为了不让伯吉斯和那被俘的士兵听见，万查朝前探着身子小声耳语起来。“如果我脱了身，我就会回来找吸血魔王。我会在昨天夜里打仗的那个大洞里等着。我会等你们到午夜。要是你们那时还没来，我就自己去找。”

暮先生点了点头。“我们会竭尽全力冲出去。如果我不能走，达伦和哈克特会自己逃出去。”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们，“是吗？”

“是的。”哈克特说。

我默默地凝视了更长的时间，然后垂下眼皮。“是的。”我勉强地说。

万查在嗓子里嘟哝着，然后伸出了一只手。我们都握住他的手。“好运气。”他说，我们每一个人都重复了一遍。

然后，万查毅然决然地站起身走了，把伯吉斯直挺挺地推在前面。在来和我们会合的时候，他把扩音器丢在了道上。现在他停下脚步捡起扩音器，冲着士兵们喊了起来：“我要冲出你们的包围！”他愉快地敲了一下，“我知道你们的任务就是截住我，但如果你们开枪，你们的头儿就死定了。如果你们聪明些，你们就得容我办件错事。”他咯咯地笑了起来，“毕竟，你们有汽车和直升飞机。我可是徒步。我肯定你们能跟上我，最后将我抓住。”

万查把喇叭丢在一边，从地上抓起监察长，像抱像娃娃一样把她抱在胸前，然后跑了起来。

一个高级警官朝话筒冲了过去，抓起话筒发布命令。“别开枪！”他喊道，“别乱了阵脚。等到他摔跟头或者松手的时候。他逃不了。瞄准他，等候时机。要打就打准，然后叫他尝尝——”

他的话戛然而止。说话时，他一直盯着万查朝街那头的障碍物跑去，可眨眼工夫吸血鬼就不见了。万查已经达到了掠行的速度，对于人类来说，他好像一下子在稀薄的空气中消失了。

当警察和士兵们难以置信地向前簇拥成一堆时，枪上的扳机扣响了。大家盯着地面，他们似乎以为万查和他们的长官都陷进地下了，暮先生、哈克特，还有我，笑了起来。

“起码我们有一个人已经脱离危险了。”暮先生说。

“我们本来也可以的，谁叫你是这么个大笨牛。”我抱怨着。

暮先生瞥了一眼太阳，笑容消失了。“要是他们把我关在一间向阳的小屋里，”他轻声说，“我不会坐等被烧死。我会逃跑或者为逃跑而死。”

我凄惨地点点头。“我们都会的。”

哈克特把被他俘虏来的士兵拽转过身来，让他面冲着我们。年轻的士兵因为恐惧脸都绿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是放了他还是……用做筹码？”哈克特问。

“放掉他。”我说，“如果我们主动投降，他们就不大会开枪。万查刚刚带着他们的头儿逃跑了，如果我们现在还讨价还价，恐怕他们会把我们剁成肉酱的。”

“我们还必须放下武器。”暮先生说着就把刀扔到了一边。

我不想扔掉我的剑，但理智战胜了感情，我把剑和暮先生的刀、哈克特的斧子，还有我们一直拿着的其他小零碎堆放到一起。然后我们挽起袖子，将双手举过头顶，大喊着我们投降走了出去——暮先生只能用一只脚跳着——束手就擒，那些阴沉着脸、手痒痒得正准备扣动扳机的执法官们给我们扣上手铐，咒骂着我们，把我们绑进汽车，驶向——监狱。

第五章

我被关进了一间不足四米见方的小牢房，屋顶可能有三米高。没有窗户——门上的一个小窗口不算——也没有门镜。门上方拐角处有两台监视摄像机，一张长桌上放着一台录音机，另外还有三把椅子，我——还有三名阴沉着脸的警察。

其中一名警察倚门而立，胸前紧抱着一杆枪，目光机敏。他没告诉我他的名字——他一句话也没跟我说过——可我从他的警徽上知道了他的名字：威廉·麦凯。

另外两个没戴警徽，但他们把名字告诉了我：康和伊凡。康个头高高的，脸黑，非常清瘦，态度粗暴，好挖苦人。伊凡更老更瘦一些，头发灰白。他神情疲惫，说话柔和，好像说话会累着他似的。

“达伦·山是否是你的真实姓名，就像我们了解的那样？”自我被关进这间拘留室，伊凡已经这样问我十二遍了。他们就这样一遍遍地问同样的问题，誓不罢休。

我没有回答，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开口说过话。

“还是叫达伦·霍斯顿——你最近使用的名字？”伊凡沉默了几分钟后问道。

没有回答。

“你同行的伙伴叫什么名字——拉登·暮还是封·霍斯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带着手铐，我什么也没说。我仔细看着手铐的链子：是铁的，又短又粗。我想如有必要，我能把链子撅折，尽管我没有把握。

我的脚脖子也给铐上了。我被捕时铐上的链子很短。当他们让我摁手印、给我照相的时候，警察给我铐上的也是短链子脚铐。我一被安全地锁进小牢房，他们就把我脚铐上的短链子取下来，换上一副长的。

“那个怪物到底是怎么回事？”名字叫康的警察问。“那个灰皮肤的怪兽。他——”

“他不是怪兽！”我突然高声叫道，不再缄默了。

“噢？”康讽刺道，“那他是什么？”

我摇摇头。“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那就试试看吧。”伊凡激我，但我只是摇头。

“那另外两个又是什么呢？”康问，“万查·马奇，还有拉登·暮。我们的情报员告诉我们，说他们是吸血鬼。你对此有什么需要说的吗？”

我毫无幽默感地笑了笑。“吸血鬼是不存在的，”我说，“人人都知道。”

“这就对了，”伊凡说，“他们不存在。”他隔着桌子探过身子，好像要泄露给我一个秘密。“可那两个不太正常，达伦，我肯定你知道。马奇像变魔术似的隐身了，而姓暮的……”他咳嗽起来，“啊，我们拍不到他的照片。”

他说话的当口，我微微笑了，抬头看了看摄像机镜头。全吸血鬼身上有特殊的原子，使得他们无法在胶卷底片上显像。警察可以用现有的最好相机，从他们能想像出来的任意角度给暮先生拍照——就是无法得到视觉效果。

“瞧他笑的！”康厉声叫了起来，“他还觉得这挺好玩呢！”

“不，”我说，收起脸上的笑容，“我没这么觉得。”

“那你笑什么？”

我耸了耸肩。“我在想别的事。”

伊凡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对我的回答颇为失望。“我们已经从姓暮的身上采了血样，”他说，“也从那个叫做哈克特·马尔兹的东西身上取了一些。等结果一出来，我们就会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东西。你现在坦白对你有好处。”

我没说话。伊凡等了一会儿，用手挠挠花白的头发。他沮丧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开始问那个老问题。“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你和其他那些人是什么关系？从哪儿……”

又过了一些时候。我无法判断我到底被关了多久，感觉好像已有一天时间或者更长，但事实上可能只有四五个小时，也许更短。外面可能还是艳阳高照。

我想到了暮先生，不知他处境如何。如果他也被圈在和我一样的小牢房里，那到没什么好担心的。但如果他被关进一间带窗的牢房……

“我的朋友在哪儿？”我问。

康和伊凡正在悄悄商量着什么。现在他们瞪眼看着我，一脸戒备。

“想见他们？”伊凡问。

“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在哪儿。”我说。

“要是你回答了我们的问题，我们可以安排一次会面。”伊凡许诺说。

“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在哪儿。”我重复着。

“他们就在附近，”康嘟哝着，“跟你一样锁得好好的。”

“也是这样的小屋子？”我问。

“一模一样。”康说道，然后环视着四周的墙壁，等明白我为何而担心的时候，他露出了一丝微笑。“没有窗户的小牢房，”他咳嗽着，然后用胳膊肘碰了一下他的同伴，“但那是可以改变的，是吧，伊凡？如果我们把‘吸血鬼’挪到一间有着可爱的圆窗户的牢房他会怎样呢？一间能够看得见外面风景……天空……和阳光的小牢房。”

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注视着康，然后忿忿地瞪了他一眼。

“你不喜欢听这话，是吗？”康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声音说道，“一想到把姓暮的关进带窗的小牢房就让你害怕，是吗？”

我无动于衷地耸耸肩，移开视线。“我想跟律师说话。”我说。

康忍不住大笑起来。伊凡用手捂着脸悄悄乐。就连扛枪的卫兵也咯咯地笑了起来，好像我抖出了一个最可笑的包袱。

“什么这么可笑？”我厉声说，“我知道自己的权利。我有权打电话见律师。”

“当然，”康得意地说，“即使凶手也有权利。”他用指关节敲着桌子，然后关掉了录音机。“但你猜怎么样——我们否认你的这些权利。虽然日后我们会因此遭人骂，但我们不在乎。我们把你圈在这儿，除非你说出点什么，否则我们是不会让你利用这些权利的。”

“这是违法的。”我大叫道，“你们不能这么做。”

“一般说来，我们不会这么做。”他表示同意，“通常如果我们的监察长听说了这种事，她会干涉的，还会大发雷霆。但是现在我们的长官不在这儿，不是吗？她被你们的杀人同伙万查·马奇绑架了。”

等我听清此话并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时，我的嘴唇变白了。没有监察长的干涉，他们会肆意执法，而且为了能够找到并要回监察长，他们会采取任何行动。这可能会葬送他们的事业，但是他们在所不惜。这是个人行为。

“你们只有给我上刑才能使我开口。”我一板一眼地说，试探着看他们到底打算采取什么行动。

“用刑不是我们的办法，”伊凡立即说，“我们不做那种事。”

“与我们了解的一些人有所不同。”康接着说，然后从桌子那边抛给我一张照片。我不想看，但我的眼睛不自主地瞟了照片一眼。我看见照片里的人正是我们早晨在下水道里抓获的那个吸血魔人，那个叫马克·瑞特的——万查给他用了刑，最后还杀了他。

“我们不是魔鬼。”我平静地说。但我能从他们的角度看问题，明白我们在他们眼中有多恐怖。“这里有你们不了解的情况。我们不是你们要找的凶手。我们跟你们一样也要制止他们。”

康突然发出一声大笑。

“是真的，”我坚持说，“马克·瑞特是坏蛋之一。我们只有揍他才能发现其他坏蛋的线索。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你们和我是一个阵营里的。”

“这是我听到的最不可信的谎言。”康尖声叫着，“你认为我们很愚蠢。是吗？”

“我丝毫不认为你们愚蠢。”我说，“但你们搞错了方向。你们中计了。你们……”我心急地向前凑近了。“是谁告诉了你们到哪儿找我们的？是谁告诉了你们我们的名字、我们是吸血鬼、我们是凶手的？”

警察不安地互相对视着，然后伊凡说：“一个匿名的告密者。他从公共电话亭打来电话，没有留下姓名，等我们赶到时，他已经走掉了。”

“你们难道不觉得可疑吗？”我问。

“我们总是接到匿名电话。”伊凡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知道他起了疑心。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也许我能让他顺着我的思路想，并能说服他告诉我令他起疑的地方。但是还没等我再开口，康从桌子对面扔给我另外一张照片，然后又扔了一张：两张马克·瑞特的特写，上面有许多比第一张更可怕的细节。

“跟我们同一阵营的人不杀人。”他冷冷地说。“即使是在他们想这样做的时候。”他话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用一根手指指着我。

我叹了一口气，丢下这个话题，知道我无法让他们相信我是清白的。又沉默了几分钟，他们互相说了几句话之后重又坐到椅子里，平静了下来。然后他们打开录音机开始重新提问。我是谁？我是哪儿人？万查·马奇去哪儿了？我们杀害了多少人？一遍一遍又一遍……

警察从我这里一无所获，他们很恼火。除了伊凡和康，又来了另外一个叫摩根的警察。摩根长着针鼻儿大的小眼睛，深棕色的头发。他腰板挺直地坐在那儿，把手平放在桌子上，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感到来者不善，即便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露出凶相。

“你多大了？”康问道，“你是哪儿人？你来这儿多久了？为什么选中这座城市？你们杀害了多少人？尸体在哪儿？你们打算——”

一阵敲门声让他停止了发问。他转过身去看是什么人。伊凡眼睛看着康，但摩根始终盯着我。他每四秒钟眨一次眼睛，不多不少，像机器人一样。

康和门外的人小声说了几句，然后回来了，示意带枪的卫兵走开。卫兵走到墙边，用枪瞄准了我，确保我不会有什么可笑的举动。

我原指望会再进来一名警察，或者一名士兵——自从我被捕后，我就没再见过军人——可当那个谦和温顺的小个男人走进牢房时，我着实大吃了一惊。

“布劳斯先生？”我咽了一口气。

逼我上马勒学校的那个督学神情显得十分紧张。跟从前一样，他还是提着那个大公文包，还戴着那顶老式圆顶礼帽。他向前走出半米，然后停住了，不愿再靠近。

“感谢你能来，沃尔特。”伊凡说，站起身和来访者握手。

布劳斯先生无力地点点头，尖着嗓子说：“乐意效劳。”

“请坐下吧？”伊凡问。

布劳斯先生急促地摇摇头。“不必了，谢谢。除非有必要，我不想在这儿多待。我得去巡视。去不同的地方。你知道怎么回事。”

伊凡同情地点点头。“没关系。你把材料带来了吗？”

布劳斯先生点点头。“他填过的表格，我们手里所有有关他的材料，都带来了。我都留给前台的那个人了。他正在照相，我走之前把原件还给我。我得留着原件作为学校的记录。”

“很好。”伊凡又说，然后走到一边冲我歪歪头，“你能认出这个男孩吗？”他殷勤地问。

“能，”布劳斯先生说，“他是达伦·霍斯顿。他在马勒学校注册时……”他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我忘记了确切的日期。我本来知道的，因为在来的路上我看过。”

“没关系，”伊凡微笑着，“我们会从影印件中找到答案的。但这肯定是那个自称达伦·霍斯顿的男孩？你肯定？”

布劳斯先生坚定地点点头。“噢，是的，”他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学生的脸，尤其是那些逃学的。”

“谢谢你，沃尔特，”伊凡说着拉住督学的胳膊，“如果我们还需要你的帮助，我们……”

他不说了。布劳斯先生没有挪步。他睁大了眼睛，嘴唇发抖地瞪着我。“是真的吗？”布劳斯先生问，“媒体上说什么——他和他的朋友是凶手？”

伊凡迟疑着。“我们目前还不能这么说，但一旦我们——”

“你怎么会？”布劳斯先生冲我叫道，“你怎么会杀害那些人？还有可怜的小塔拉·威廉姆斯——你自己的同学！”

“我没有杀害塔拉。”我厌倦地说，“我谁都没杀。我不是凶手。警察抓错人了。”

“哼！”康用鼻子哼着。

“你是个禽兽，”布劳斯先生大叫道，高高举起了他的公文包，似乎要冲我砸过来，“你应当……你应当……应当……”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闭紧嘴巴，紧咬下唇。他转身背对着我，走了出去。他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我有一种孩子般的冲动想把他叫回来。

“布劳斯先生？”我大叫。他停住脚步，疑惑地扭过头。我摆出一脸无辜而惊慌的表情。“这不会影响我的成绩，是吗，先生？”我甜甜地问。

督学目瞪口呆地望着我，等他意识到我只是在逗他玩，他愤怒地瞪着眼，一翘鼻子，冲我扬起一双干净锃亮的鞋跟，咔哒咔哒地顺着走廊走了。

布劳斯先生离开的时候，我大声笑了起来，觉得把这个小个儿布劳斯先生惹得生气十分过瘾。康、伊凡，还有带枪的卫兵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有摩根除外。他一如既往地板着脸，那双机械而犀利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可怕而难以言说的杀气。

第六章

布劳斯先生走后，伊凡很快就被一个身材魁梧、名叫戴夫的警察代替了。戴夫表现出很友好的样子——他一进门就问我是否想吃点或喝点什么——我可不是傻子。我看过许多电视剧，知道谁是好警察，谁是坏警察。

“我们是来帮助你的，达伦。”戴夫向我保证说，一边撕开一小袋白糖，把糖倒入盛满滚烫咖啡的塑料杯里。有些糖粉从杯子边上撒了出来，掉在桌子上。我敢打赌这是故意撒的——戴夫想让我认为他笨手笨脚。

“把这副手铐摘掉，让我自由对你会有很大好处。”我一语双关地说，一边审慎地观察着戴夫扯开了另一小袋糖。我最担心摩根——如果局面糟糕起来，康只会对我稍稍不好，但我相信摩根会下毒手——可我得尤其提防戴夫，否则他会从我口中套出秘密。我已经很长时间没睡觉了。我精疲力竭，头晕乎乎的，很容易说漏了嘴。

“摘掉你的手铐放你自由。”戴夫呵呵地傻笑着，冲我挤挤眼，“好人哪。当然，我们俩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有些事情我可以办到。给你请位律师。洗个澡。换身衣服。找一张舒服的床过夜。恐怕你会在我们这儿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必要搞得不愉快。”

“我怎样做才能愉快呢？”我故弄玄虚地问。

戴夫耸耸肩，咂了口咖啡。“哎呀，烫死人哪！”他一边伸出一只手往嘴上扇风降温，一边微笑着。“不用做很多，”他回答我的问题，“告诉我们你的真实姓名，你是哪里人。你到这里干什么。类似这样的问题。”

我嘲讽地摇摇头——新面孔，老问题。

戴夫见我不准备回答，就换了个方式。“太老套了，是吗？我们试试别的吧。你的朋友，哈克特·马尔兹，说他必须带口罩才能活，还说如果他暴露在空气中超过十至十二个小时，他就会死。是真的吗？”

我谨慎地点点头。“是真的。”

戴夫脸色难看起来。“那就糟了，”他自言自语道，“非常非常地糟。”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这是监狱，达伦。你跟你的朋友们是谋杀嫌疑犯。这儿有规定……原则……我们必须执行。犯人被关进来的时候，需要把他们身上类似皮带、领带，还有口罩之类的东西摘掉。”

我一下子僵在椅子里。“你们把哈克特的口罩摘掉了？”我尖叫起来。

“我们只能这样。”戴夫说。

“但是没有口罩他会死的！”

戴夫满不在乎地抱着胳膊。“只凭你这么空口白牙一说是不够的。远远不够。但是如果你能告诉我们他是什么东西，还有他为什么那么害怕空气……还有假如你能聊聊你的其他几位朋友，姓暮的和马奇……也许我们能够帮忙。”

我满腔怒火地瞪着这个警察。“就是说除非我背叛朋友，否则你们就让哈克特死？”我鄙视地说。

“这么说挺可怕的。”戴夫温和地辩解道，“我们不打算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位去死。假如你们那位奇怪的小个子朋友出什么差错，我们会马上带他去医务室把他救过来，就像我们对待你们的人质那样。但是——”

“斯蒂夫在这儿？”我打断了他的话，“你们把斯蒂夫·豹子送进医务室了？”

“是斯蒂夫·伦纳德，”他纠正我说，并不知道豹子是斯蒂夫的绰号，“我们把他带到这儿休养一下。在这儿更容易帮他避开媒体。”

这是个好消息。我以为我们找不到斯蒂夫了。如果我们从这儿逃走时能找到他，把他带走，那么我们营救黛比时就可以利用他了。

我把铐在一起的手伸过头顶，打了个哈欠。“几点钟了？”我随意地问道。

“抱歉，”戴夫笑了笑，“这个信息是保密的。”

我把胳膊放了下来。“你忘记了你刚才不是问我需要什么吗？”

“嗯嗯。”戴夫答着，眼睛满怀希望地眯了起来。

“如果我溜达几分钟可以吗？我的腿都抽筋了。”

戴夫一脸失望——他原以为我会提出更沾边儿的请求。“你不能离开这间屋子。”他说。

“我没要求离开。只要从这边到那边走两分钟就够了。”

戴夫跟康和摩根交换了一下意见。

“让他走走吧，”康说，“只要他待在桌子那边。”

摩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了。

我把椅子往后一拉，站起来离开了桌子。脚脖子上的铁链被我弄得叮当作响。我松松链子，从一面墙走向另一面墙，伸伸腿，放松一下肌肉，盘算着出逃的计划。

过了一会儿，我在一面墙边停了下来，把前额顶在上面休息。我开始用左脚轻踢墙根，就好像我神经紧张、患有幽闭恐惧症似的。事实上我是在做试验。我想知道墙到底有多厚，我能不能穿透。

试验结果不容乐观。从墙摸上去给人的感觉以及踢墙后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回声看，这墙是由结实的水泥做成的，有两三块空心砖那么厚。我能冲过去，但要费很大劲，还有——更重要的是——需要时间。门口的卫兵有充分的时间举枪射击。

离开墙边后，我又开始走，眼睛不停地在门与小牢房正面的墙之间转来转去。门看上去很结实——铁的——但也许门周围的墙面不像其他墙面那样厚。或许我从那儿冲出去要容易些。等确定到了夜里，希望警察会让我一人留在屋里，然后我就撞过去……

不行。即使警察走了，墙角的摄像机镜头也会一直监视着我。我一行动警报就会响，不出几秒钟外面的走廊里就会挤满警察。

只能是天花板。从我站的地方看，如果我想从那儿穿出去的话，现在没法知道天花板是否被加固了。但按理说那是惟一的逃生之路。如果他们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可以敲掉摄像机镜头，蹿上房椽，大有希望甩掉追上来的人。但我不会有时间去找哈克特和暮先生，所以只能寄希望他们自己设法逃出来了。

这算不上什么计划——我还没有想出来怎样支开警察；我想他们夜里不会撤走，好让我做美梦——可这至少是计划的开始，其余的干起来自然就会有着落了。

我希望如此！

我又走了几分钟，然后戴夫命令我重新坐下，又开始提问了。这次提问比原先快得多，急切得多。我感觉他们就要绷不住劲了。暴力行为离我不远了。

警察在继续施加压力。没有人再提喝水吃饭的事，戴夫的笑意只是个摆设。那个大块头警察解开了衣领，一边向我接连发问，一边无所顾忌地冒汗。他已经放弃问我的姓名和背景。现在他只想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尸体在哪儿，还有我到底是一名从犯，还是谋杀团伙的主犯。

为了回答他的问题，我不断地说：“我谁也没有杀。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你们抓错人了。”

康不像戴夫那样彬彬有礼。每次他跟我说话，都用拳头捶着桌子，威胁地探着身子。我相信用不了几分钟他就要跟我动拳头了，我已准备好应付他的铁拳。

摩根没什么改变。他一动不动地静坐在那儿，目光冷酷，每四秒钟眨一次眼睛。

“还有别人吗？”戴夫咆哮着，“只有你们四个，还是说团伙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其他凶手？”

“我们不是凶手。”我叹着气说，揉了揉眼睛，尽量保持清醒。

“你们是先杀了他们，然后再吸血，还是倒过来干的？”戴夫紧逼不放。

我摇摇头没有回答。

“你真的相信自己是吸血鬼，还是说那只是个幌子，或者说那是你们喜次玩的什么把戏？”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我小声地说，垂下眼皮，“你们全弄拧了。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

“你们一共杀了多少人？”戴夫暴跳如雷地叫道，“哪儿——”

他停住了。几秒钟前人们纷纷拥进外面的走廊，现在外面到处都是警察和监狱员工，大家都在发疯似的叫喊着。

“见鬼，到底出了什么事？”戴夫叫着。

“要我去看看吗？”持枪的卫兵威廉·麦凯问。

“不用，”康回答说，“我去。你看住了这孩子。”

康走到门口，使劲捶门，叫人来开。人没有马上来，所以他又喊了起来，声音更大，这次门立即就打开了。走出门口，这位黑脸警察拉住一个匆匆路过的女人，很快就从她嘴里问明了情况。

康需要俯身靠近那女人，才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听清之后，他放了那女人，冲回关我的屋子，眼睛睁得老大。“越狱了！”康喊道。

“是哪个？”戴夫大叫，跳了起来，“姓暮的？马尔兹？”

“都不是，”康喘着粗气说，“是那个人质——斯蒂夫·伦纳德。”

“伦纳德？”戴夫不太相信地重复了一遍，“但他不是囚犯。他为什么要越——”

“我不知道！”康叫着，“看样子，几分钟之前他恢复了知觉，摸清了情况，然后杀了一个卫兵还有两个护士。”

戴夫的脸色变白了，威廉·麦凯差点把枪给扔了。

“一个卫兵还有两个……”戴夫喃喃地说。

“不光这些，”康说，“他一路还或杀或伤了另外三个人。他们说斯蒂夫还在楼里。”

戴夫的脸阴沉了下来。他向门口走去，又想起了我，迟疑了一下，扭头望了我一眼。

“我不是凶手，”我平静地说，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和你们是一个阵营里的。”

这一次，我想他有些相信我了。

“我怎么办？”两名警察出去的时候，威廉·麦凯问，“我留下来还是走？”

“跟我们一起来吧。”康厉声叫道。

“那孩子呢？”

“我来看着他。”摩根柔和地说。他的眼睛从未从我的脸上移走，即使在康向戴夫说斯蒂夫越狱的时候。卫兵匆匆出去追赶其他人，在身后把门使劲关上了。

我终于单独和摩根在一起了。

警察坐在那儿，用他那细小而警觉的眼睛瞪着我。四秒钟——眨眼。八秒钟——眨眼。十二秒钟——眨眼。

他向前倾过身，关掉录音机，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想我们绝不会放掉他们。”他说。他踱到门口，从门上高高的窗口向外眺望着，脸避开了头顶上的摄像机镜头，然后轻声说：“你得从天花板那儿出去，不过你已经想到这个了，是吧？”

“你说什么？”我大惊失色地问。

“我见你‘锻炼’的时候侦察过房间。”他微笑道，“墙太厚。你没有时间把它弄穿。”

我什么都没说，但使劲瞪着这个棕色头发的警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一会儿就对你发起进攻，”摩根说，“我会冲着摄像机镜头表演一番，假装失去理智掐你的脖子。你用拳头打我的头，使劲打，然后我就假装倒下。之后就看你的了。我没有打开你身上锁链的钥匙，所以你必须自己除掉锁链。假如你打不开——就难了。同样我也无法保证你能有多少时间，但大厅外面乱哄哄的，时间该够用。”

“你为什么这样做？”我问，被事情的意外转变惊呆了。

“你会知道的。”摩根说着转身面对着我，然后以一种从镜头上看来凶暴而吓人的姿势向我走了过来。“我一摔到地板上就只能任你摆布。”摩根说，发疯似的挥着胳膊，“如果你决定杀我，我也无法阻止你。但据我所知，你不是那种会杀死无力抵抗的对手的人。”

“你帮我逃跑，我为什么还要杀你？”我不解地问。

摩根不悦地咧咧嘴。“你会知道的。”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从桌子对面朝我扑了过来。

我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搞懵了，当他用手攥住我的脖子时，我动也没动，就那么将信将疑地瞪眼看着他。然后他用力使劲卡我，我求生的意识被唤醒了。我把头猛地向后一甩，举起带着镣铐的双手朝他砸去。他挡住我的手，然后又冲我扑了过来。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按住他的头，把他的脑袋夹在我的两膝之间，举起胳膊，双手并拢，朝他的后背狠狠地砸了下去。

随着一声呻吟，摩根从桌子上滑了下去，倒在地上，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了。我有些担心真的伤着了他。我赶紧跑到桌子对面，查看他的脉搏。等我俯下身体、和他的头挨得很近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稀疏的头发下面的头皮。然而我亲眼所见的让我后脊梁一阵发凉。他头发底下，皮肉之间刺有一个大而粗糙的“V”字——这是吸血魔人的记号！

“你——你——你——你是……”我结结巴巴地说。

“是的。”摩根轻声地说。他落地时把左胳膊搭在脸上，让嘴巴和眼睛避开了摄像机的镜头。“能为暗夜的正义统治者效劳我引以为豪。”

我蹒跚着离开了吸血魔人，但感到更加不安。我从前认为吸血魔人只会服侍在他们吸血魔主子的左右，从未想到有些吸血魔人竟假冒普通人工作。

摩根睁开左眼，看了看我没有动。“你最好马上动手，”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在机械化部队赶到之前。”

一想到自己眼前的危险处境，我站起身，尽量不去想在警察局里发现吸血魔人感到的那种震惊。我打算跳上桌子，从天花板中逃出去，但首先得顾及摄像机。我弯着腰，拎起录音机，快步穿过屋子，用录音机的底座砸烂了摄像机，把它报废了。

“很好。”等我退回来时，摩根悄声说，“很聪明。现在飞吧，小蝙蝠。就像有魔鬼追着你似的那样飞。”

我在吸血魔人身边停留了片刻，低头看看他，往后抬起右脚，抻紧脚链，朝他脑袋旁边用劲一踢。他发出一声惨叫，打了一个滚，躺着不动了。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昏迷了，还是说这也是他表演的一部分，我没再等着看个究竟。

我跳上桌子，把两手并在一起，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尽身上所有吸血鬼的力量，使劲一错手腕。我的小臂差点脱臼了，疼得我大叫起来，但是成功了——手铐的铁链从中间断开，我的手解放了。

我两脚睬住脚上的铁链两端，抓住铁链的中间，猛地使劲向上一拽。太猛了——我仰身从桌子上滚了下来，在地板上瘫做一团！

我呻吟着，打了一个滚，爬起来又踩住链子，背靠着墙，准备第二次扯断链子。这回我成功了，链子断成了两截。我把两截一样长的铁链绕在脚脖子上，以免它们绞缠到一起，然后把手腕上垂着的链子也同样处理了一番。

我准备好了。我重又跳上桌子，猫起腰，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手指伸平伸直，然后纵身一跳。

谢天谢地，天花板是用普通熟石膏做的，我没费吹灰之力就把天花板戳破了。我双掌一挥。在半空中一蹿，前臂碰到了两边的椽子。我双手用力往外伸展，各自够着了一截木头。地球引力在把我往下拉，但我紧紧抓住木头，不让自己掉下去。

我在那儿悬了片刻，直到停止了摆动，然后我把腿和身子拽出了小牢房，逃进了黑暗以及黑暗所带来的自由。

第七章

我平躺的天花板椽子和屋顶上的椽子之间大约有半米高。空间不够，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但这比我希望的强多了。

等整个身子都伸平后，我竖起耳朵听听小牢房下面是否有警察追赶的动静。没有。我能听见人们在互相碰撞，走廊里传出吵闹的命令声，由此可见警方或者尚未察觉我已越狱，或者他们被惊惶失措的人群堵住了。

不论怎样，我还有时间；意料之外的时间，我可以好好地加以利用。我本来计划尽快逃走，不管暮先生和哈克特，但现在我有去找到他们的可能。

上哪儿去找呢？这儿的光线不错——石膏板之间有许多缝隙，光亮从下面的房间和走廊里透过来——不论朝哪个方向看，我都能看清十至十二米远。这是一栋大楼，如果我的朋友被关在另一层楼，我就无法指望找到他们了。但如果他们就在附近，我赶快……

我在椽子上匆匆前进，来到了隔壁牢房的天花板，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我敏锐的听力能够捕捉到任何比心跳略响的声音。我等了几秒钟，但没听见什么。于是我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两个小牢房是空的。在第三个牢房里，我听见有人在抓痒。我想喊暮先生和哈克特的名字，但如果屋里有警察，他们就会拉警报。只有一个办法。我深吸一口气，用手和脚钩住两边的椽子，然后用头把薄薄的石膏板撞出了一个洞。

我吹掉嘴巴上的尘土，把眼睛里的灰尘也眨巴掉了，然后定睛朝下看去。如果里面有我的朋友，我就准备从天花板上落下去，但是那儿只有一个长着胡子的老人。他瞪大眼睛望着我，使劲眨巴着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

“抱歉，”我说，强挤出一丝笑容，“搞错房间了。”

我撤出来后，仓皇而逃，撇下了那个目瞪口呆的囚犯。

又是三间空牢房。再下一间有人，关着的是两个吵吵闹闹的男人，他们是在打劫大街拐角的一家商店时被抓的。我没停下来看他们——警察不大可能把杀人嫌疑犯跟两个强盗关在一起。

又是一间空牢房。我以为接下去的一间也会是空的。等我正要继续前进时，我忽然听见衣物发出微弱的窸窣声。我赶紧停下仔细听，但下面的动静没有了。我又往回爬，我的皮肤被天花板上雪片般的隔音片摩擦得阵阵发痒。我找准位置，又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用头撞穿了石膏板。

当我的头破板而出、弄得烟尘滚滚时，谨慎的哈克特·马尔兹从一直坐着的椅子里一跃而起，挥起手臂准备应战。等小人看清了来人是谁，他站了起来，扯下口罩（戴夫说他们已经摘掉哈克特的口罩，显然是在撒谎），激动不已地喊出我的名字：“达伦！”

“你好啊，伙计。”我咧嘴笑了，一边用手把窟窿抠大些，一边抖掉头发和眉毛上的灰尘。

“你在那儿……干什么呢？”哈克特问。

一听这傻话，我嘘了一声。“观光呀！”我叫着，然后伸下去一只手。“快点——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我们还得找暮先生呢。”

我敢说哈克特有几千个问题要问——我也同样，例如他怎么会单独一个人待着，他为什么没带手铐？——但哈克特清楚我们的处境有多险恶，二话没说，抓住我递过去的手，让我把他拽了上来。

他往房椽子上挤比我困难——他身子比我胖——但最终他还是躺到了我身边。我们向前爬，彼此紧挨着，没去讨论我们的处境。

接下去的八九间小牢房要么是空的，要么关的是人类犯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开始担心起来。不论斯蒂夫·豹子的情况怎样，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我已越狱，等到他们追来，那可就大事不好了。我在想是否我们尽早放弃才算更明智，就在此时，我听见下面牢房里有人说话，就在我的前面。

“我现在准备好要说了。”那个声音说道，那人说出第二个音节时我就判断出那是——暮先生！

我举起一只手示意哈克特止步，他也听见了说话声，而且已经站（或者说趴）住了。

“是时候了，”一位警察说，“让我检查一下录音机……”

“甭提你们那可恶的录音设备，”暮先生嗤之以鼻，“我不想跟没有生命的机器说话。我也不想在丑角身上浪费时间。我不会跟你或者我左边的你那个同伴说话。至于门口拿枪的那个白痴……”

我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这只狡猾的老狐狸！他肯定听见了我们在上面爬，于是就向我们通报屋内的情况，比如有多少警察在场呀，都站在哪儿呀。

“你最好还是管好自己吧，”那个警察厉声叫道，“我的脑子很好——”

“你根本没有脑子，”暮先生打断了他的话，“你是个笨蛋。相反，刚才在这儿的那位警察——马特——倒还像个明白人。叫他来，我都说出来。否则，我的嘴继续闭着。”

警察开始骂骂咧咧，然后笨拙地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看住他，”他冲另外两个警察说，“只要他一动——就使劲打！记住他是谁，是干什么的。别求侥幸。”

“你出去时，瞧瞧到底出什么事了。”他正要走，另两名警察中的一个对他说，“看人人都往外跑的样子，肯定是有紧急情况。”

“我会的。”那个警察说道，然后叫开门，自己出去了。

我指指哈克特让他从左边下去，门卫应该站在那儿。哈克特轻轻向前滑去，直到他确定找到了那警察的位置才停了下来。我仔细听紧挨着暮先生的那个警察发出的声响，追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声，我往后挪了大约一米，然后我举起左手，叉开拇指、食指和中指。我数到二，弯下了中指。又过了几秒钟，我弯下了食指。最后，我弯下拇指，并冲哈克特轻轻点了一下头。

见此信号，哈克特放开房椽，从石膏板中直穿而下，石膏板立即粉碎了。几乎就在同时，我两腿在先坠落下去，发出狼嚎一样的声音，好加强效果。

警察被我们突如天降搞得措手不及。门卫想举枪，但哈克特垂直落下，身子正好撞着他的胳膊，枪被撞掉了。当这一切发生时，我要对付的那个警察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毫无自卫的意识。

当哈克特翻身而起，冲门卫施展拳脚的时候，我一抽拳，正要照另外一个警察的脸上拍个五指开花。暮先生制止住我。“别，”他客气地说，站起身在警察肩上轻轻一拍，“让我来。”

那警察就像被施过催眠术一样转过身来。暮先生张开嘴，冲他呼出一种吸血鬼特有的气体，能够使人失去知觉。只稍稍来了一点，警察的眼珠就在眼眶里滴溜溜地乱转了。他瘫倒时，我一把抓住他，把他轻轻放倒在地板上。

“我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暮先生亲切地说，用右手手指拧着左边手铐上的锁。

“我们不想让你等久了。”我紧张地说，很想立即出去，但又不愿在我的良师益友面前显出不够镇定，因为暮先生看似泰然自若。

“你们不该为我乱了阵脚。”暮先生说，他的手铐咔嚓一声断开了。他弯下腰去弄脚脖子上的链子。“我非常满意。这些是老式手铐。在那些看守我的警察还没出世之前，这些玩意儿就已被我玩烂了。如果我想逃走，根本不成问题，关键是何时逃。”

“他有时真烦人……天底下没他不知道的。”哈克特干巴巴地说。他已经把门卫打晕过去，回到了桌边，准备返回天花板上的安全地带。

“我们可以把你留在这儿，待一会儿再来接你。”我建议说，吸血鬼把脚从链子中抽了出来。

“不用，”他说，“既然你们已经来了，现在走也可以。”他向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去。“不过说真的，再等几小时也并非不可以。我的脚脖子好多了，但还没完全好。再休息一下会更好些。”

“你能走吗？”我问。

他点点头。“我赢不了比赛，也不至于成为累赘。我更担心阳光——我还得再捱两个半小时的日晒。”

“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厉声叫道，“你说吧，打算走还是站在这儿夸夸其谈等警察回来？”

“紧张了？”暮先生眼睛一亮问道。

“是的。”我说。

“不要这样，”他告诉我，“人类所能做的最坏的事就是杀死我们。”他站上桌子，停了一会儿。“等黑夜结束时，死亡似乎也是一种恩赐。”

说完那句丧气话，他跟着哈克特上去了，进入了低矮阴暗的房椽之中。我等他的腿全部拉上去后，也跟着跳了上去。我们都平躺着，这样不至于碍别人的事，然后暮先生问我们该朝哪个方向爬。

“右边，”我回答说，“右边通向大楼后部，我想是。”

“好极了。”暮先生说完，开始在我们前面蠕动。“慢点爬，”他扭过头小声说，“当心别碰着什么碎片。”

哈克特和我不悦地互相望了一眼——“冷静冷静再冷静”的话可能是暮先生首先发明的——然后我们赶忙去追已经远去的吸血鬼，生怕被他甩得太远了。

第八章

我们用脚把大楼后部的墙踹开之后，发现我们来到了三楼，下面是一条空无一人的小巷。

“你能跳吗？”我问暮先生。

“不行，”他说，“但可以爬。”

暮先生从墙上我们刚刚踹出的窟窿边缘悠了出去，手指插进砖头里开始往下滑。此时我和哈克特已跳到地面蹲下，看周围是否有人。等暮先生下来后，我们赶紧走到小巷尽头，在那儿停下来侦察地形。

暮先生抬头瞄了一眼太阳。阳光不太强——是那种微弱的秋日午后的阳光——但两个小时的日晒对吸血鬼来说还是致命的。假如他还穿着斗篷，他则能把斗篷揪起来遮住头，躲在衣服底下，但他把斗篷脱下后留在公寓里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哈克特问，茫然地四下张望着。

“找个井盖到地下去。”我回答，“他们不会到下水道里追我们，暮先生也不用害怕太阳了。”

“值得一试。”暮先生说，一边揉着他发酸的脚脖子，一边找着井盖。附近没有井盖，于是我们继续向前，哈克特和我紧贴小巷的墙，扶着吸血鬼。

走到头，小巷分岔了。左边的岔路通向一条热闹的大街。右边的通向另外一条阴暗的小巷。我想也没想就要往右拐，我正要向右转，哈克特拦住了我。

“等等，”他嘶嘶地说，“我瞧见到地下去的路了。”

我往回一看，只见一只猫正在一堆垃圾里刨着，一桶垃圾倒了，倾倒出来的垃圾遮住了一个圆形井盖。我们赶紧跑过去，轰走猫——猫对吸血鬼没多少好感，逃走之前冲我们生气地喵喵直叫——把井盖上的垃圾踢开了。然后哈克特和我拽开盖子。把它放到了一边。

“我先下。”我说，顺着梯，走进向往已久的黑暗，“暮先生跟着。哈克特最后。”

他们没对我的命令表示异议。身为吸血鬼王子，理应由我掌控局势。如果暮先生不赞同我的决定，他会反对的，但一般说来，他乐意听从我的指挥。

我顺着梯子向下爬。梯子摸上去冷冰冰的，我的手像被针扎了似的疼。就快到底了，我伸出左腿踏下梯子——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我赶忙抓住梯子，一颗子弹打掉了紧挨着我小腿骨的一块墙皮！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抓着梯子，耳朵里还回响着枪声。我奇怪怎么这么快警察就跑到这底下来了，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从哪儿走的。

这时有人在黑暗中咯咯地笑着说：“恭喜呀，吸血鬼。我们正等着你们呢。”

我眯起眼睛。那不是警察——而是一个吸血魔人！我顾不上危险，蹲在梯子上，打量着下水道。阴影里站着一个大个子，他离我太远，我看不清他的模样。

“你是谁？”我厉声喝问。

“吸血魔王的一名追随者。”他答道。

“你在这儿干什么？”

“堵你们的路。”他咯咯地笑着。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从这儿走？”

“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猜你们会逃走，逃进下水道。我们的魔王还不想让你们下来——白天还长着呢，一想到你和你的吸血鬼朋友在阳光下挣扎，他就高兴——所以我们封锁了进入地下的所有入口。等到晚上，我们就撤，除非到了晚上，这些下水道外人不得入内。”

说着，他又冲我开了一枪。是警告，跟第一枪一样，但我没再蹲在那儿看他枪是否打得准。我爬上梯子，像装备着火箭助推器一样蹿出井口。我用脚踢开一个大空罐头盒，大声地咒骂着。

“警察？”暮先生阴郁地问。

“不——是吸血魔人。他们封锁了所有下水道的入口，直到午夜。他们想让我们活受罪。”

“他们不能封住所有的……入口，是吧？”哈克特问。

“也差不多了，”暮先生回应道，“通向地面的下水道是精心设计，彼此相通的。选好一个点，一人就能堵住六七个入口。如果时间充裕，我们或许能找到一条进去的路，[奇+书+网]但我们没有时间。所以我们必须放弃下水道。”

“那我们往哪儿走？”我问。

“我们跑，”吸血鬼简单地说，“或者说瘸着走，看情况。尽量避开警察。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到晚上。”

“那可不容易。”我提醒说。

暮先生耸耸肩。“如果你们等到日落时再越狱，那会容易些。但你们没等，所以我们只能尽力而为了。走吧，”他说，背对着井盖，“我们快跑吧。”

我稍稍停了一下，往井里使劲啐了一口唾沫，然后拔腿去追暮先生和哈克特，把下水道被封的遗憾丢在了脑后，一心一意地向前飞奔。

不出三分钟，警察就追了上来。

我们听见他们纷纷从警察局冲出来，叫嚷着钻进汽车，拍着喇叭，拉响刺耳的警报器。我们虽然一直在跑，但离警察局还是没多远——我们回避大路，专走小巷，可讨厌的是小巷总有两个出口。我们本可以上房顶，但那对暮先生来说意味着更多的暴晒。

“这不管用，”我们正贴着一栋俯瞰闹市的大楼向前走时，吸血鬼开口了，“没有任何进展。我们必须上去。”

“可是太阳……”我说。

“不用管它，”他厉声叫着，“如果我烧焦了，那就烧焦算了。但我不会马上被烧死——可如果警察追上来，他们会立即把我杀了。”

我点点头，寻找上屋顶的路。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我凝视着车水马龙的大街，然后好好看了看我的衣服。我蓬头垢面，衣冠不整，但也不比那些专捡破烂或是迷恋重金属音乐的毛孩子差到哪儿。

“我们有钱吗？”我问着，蹭掉脸上最难看的一块泥，吐了满手唾沫把头发往后拢平，然后把镣铐的链子塞进袖口和裤管里头，免得让人瞧见。

“他要这个时候去买东西！”哈克特抱怨着。

“我知道自己在干吗。”我咧咧嘴，“我们有没有钱？”

“我有些钞票，可被警察拿走了，”暮先生说，“我是……人类怎么说来着……一无所是？”

“一无所有。”我大笑着，“没事。没钱也行。”

“等等！”我正要往前走，哈克特说话了。“你上哪儿去？我们不能分开……现在。我们必须待在一块。”

“我不会走远的。”我说，“我不会冒傻气。在这儿等我。如果我五分钟之内没回来，你们就先走，我过一会儿去找你们，在下水道里。”

“你上哪儿——”暮先生也来了，但我没时间跟他们讨论，趁他还没说完我就一溜烟出了小巷，很快来到大街上，想找到一家小超市。

我留神看近处是否有警察或者士兵，但一个也没有。过了几秒钟，我发现街对面有家小店。等着路灯变绿了，我就溜达过去进了商店。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长发年轻人站在柜台后面卖东西。商店里人很多——有六七位顾客——这很好。就是说我不会被盯梢。门口靠左边有台电视，正在播放新闻。但音量被调得很小。电视上面有个保安相机，正在扫描录像，但我不怕这个——和那些我被指控的罪行相比，我不会被区区偷窃指控吓出一身汗的。

我慢慢地在通道间走来走去，寻找防晒用品。这个季节不是卖墨镜和遮阳帽的旺季，但我肯定这种小玩意儿就在哪儿摆着。

在婴儿用品货架旁边，我发现了它们——几瓶防晒油，孤零零地立在一个倾斜的旧货架上。东西不太合适，但也能用。我快速阅读着说明书，想找一瓶防晒指数最大的。指数十……十二……十五。我挑了数字最大的那瓶（那是给薄皮嫩肉的小婴儿用的，但我不会把这个告诉暮先生！），然后把瓶子拿在手里，茫然地站在那儿，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可不是有经验的惯偷。我很小的时候和朋友一起偷过几块糖，还有一次和表兄一起顺走了一盒高尔夫球。可我从不喜欢偷东西，也没再偷过。假如我把瓶子揣进兜里，没事人似的朝外一走，包准我脸上的表情会露馅。

我想了几秒钟，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瓶子塞进裤腰里，用衬衫下摆盏住，抓起另外一瓶，转身朝柜台走去。

“劳驾，”我冲正在为一名顾客服务的女售货员说，“你们这儿有没有‘阳光无效’牌的防晒油？”我瞎编了一个名字，但愿不会真有这种牌子。

“只有货架上的那些。”女人不耐烦地叫道。

“哦，”我笑了笑，“没关系。谢谢。我把这放回去。”

我正转身的时候，那个年轻的长发男人说话了。“嘿！等一下！”我的心一沉，疑惑地回过头，准备好逃跑。“你不是说‘太阳盾’吧，嗯？”他问。“我们后面有一箱这种玩意儿。如果你要，我可以给你拿一瓶——”

“不是，”我打断了他的话，松了口气，“是‘阳光无效’牌。我妈妈不用别的牌子。”

“随你的便吧。”他耸耸肩，不再感兴趣，转身接待别的顾客。

我走回货架，放下瓶子，然后尽量装出悠闲的样子朝门口走去。路过年轻人时，我还冲他友好地点了点头，他也冲我挥了一下手。我一只脚已经踏出大门口，正在得意，忽然电视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我停住脚，吓得目瞪口呆。

那是我！

照片肯定是今天早晨我被捕时拍的。我面无血色，憔悴而惊恐，但目光机警，我的手被铐着，身旁一边一个警察。

我进了商店，伸手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

“嘿！”男营业员抱怨说，“你不能……”

我没理他，聚精会神地听新闻广播。

“——看似没有危险，但警方敦促市民不要被他的外表欺骗。达伦·山——或是达伦·霍斯顿，这也是他的名字——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但他与凶残的杀人犯在一起，他本人也许同样是凶手。”

我的照片隐去了，换上一名表情阴郁的女播音员。几秒钟后，我的照片又出来了，这回小一些，在屏幕的右上角。哈克特在左边，中间是画家为暮先生和万查·马奇画的写真头像。

“重复报道关于令人不可置信的越狱消息，”新闻播音员说，“一个名为‘吸血鬼’的杀人团伙的四名成员今晨被警方抓获。其中，万查·马奇——”万查画像四周的框框闪烁着，“——逃走了，并将监察长爱丽斯·伯吉斯绑为人质。另外三个被抓获并拘留候审，但是二十分钟前他们使用暴力越狱逃走，杀害或重伤多名警察和护士，但具体伤亡人数尚未确定。警方认为他们携有武器，极度危险。如有发现，请勿靠近。并且，立即拔打电话……”

我离开了电视，脑子里空荡荡的。我本该知道媒体会竭力把事态夸大，但我还天真地以为只要防备警察和军队就行了。我从未静下来思考过，全城人可能都在提防着我们以及由此对我们造成的影响。

我站在那儿，思考着这一新的情况，担心警察将斯蒂夫杀人之事归咎在我们身上。这时柜台后面那个中年妇女指着我，喘着粗气高声叫道：“是他！那个男孩！那个凶手！”

我心惊肉跳地抬头一望，只见商店里的所有人都在瞪着我，他们的脸因为害怕和恐惧而变了形。

“是那个叫达伦·山的！”一名顾客大叫，“他们说他杀了那个小女孩，塔拉·威廉姆斯——他喝了她的血，还把她吃了！”

“他是个吸血鬼！”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尖叫着，“快去拿尖桩！我们得杀了他！”

如果是在电影里看到这一幕，我会觉得很好玩——想到这个小老头把尖桩插进吸血鬼硬邦邦的心脏就很滑稽——可我没工夫想滑稽事。我一边举起手表示我身无寸铁，一边朝门外退去。

“德里克！”女售货员冲年轻人喊，“快拿枪打死他！”

有这一句就够了。我一个急转身，夺门而逃，飞奔过马路，汽车没停我照样跑，一辆辆汽车急刹车停住了。我在车流间狂奔，任凭司机使劲按响喇叭，在我背后破口大骂。

到了小巷口我刹住了，哈克特和暮先生正在那儿焦急地等着我。我掏出防晒油，扔给吸血鬼。“把这个涂在身上，快。”我上气不接下气，弯腰喘着粗气。

“什么——”他开始问。

“别问了！”我喊道，“照着办！”

吸血鬼用力拉掉瓶盖，把瓶里的东西倒出一半放在手上，然后往脸、头和其他露肉的地方抹，使劲揉进皮肤里。最后他把剩下的半瓶也倒了出来揉进皮肤，把空瓶扔进了阴沟。

“完了。”他说。

“我们是完了，”我嘟哝着，站起身，“你们不会相信——”

我的话刚说了一半，就听有人喊：“他们在这儿！是他们——吸血鬼！”

我们三个四下里一看。只见商店里那个皱巴小老头正在同那个长发售货员争夺一杆大步枪。“给我枪！”他喊着，“我年轻时猎杀过鹿。”

老家伙把拐杖扔到一边，转身敏捷地端起大枪，放了一枪。

我们倒在地上，头顶上的墙炸成了碎片。老人又放了一枪，这次更近。但这时候他得停下来重新装子弹。他上子弹的时候，我们跳了起来，转身逃跑，暮先生带伤的腿前后摇摆着，就像疯狂的高个约翰·西尔弗①。『注：英国作家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1850一1894）的代表作《金银岛》中的独腿海盗。』

我们身后的人群停下一会儿，又激动又害怕。然后，人们愤怒地抓起棍子、铁棒，还有垃圾桶上的盖子，呼啦啦地在后面追了过来。那已不再是人群，而是嗜血的暴徒。

第九章

开始时我们在暴徒前面狂奔——人类是无法与吸血鬼或小人拼速度的——但是暮先生的右脚脖子肿了起来，他的速度逐渐慢下了。

我们在一个拐角停下来休息，他气喘吁吁地说：“不……行，跟……不上了。你们必须继续走……不要管我。”

“不行，”我立即说，“我们带着你。”

“我跟……不上了。”他发狠地叫道，牙关紧咬，强忍着疼。

“那就在这儿和他们打，”我告诉他，“只要我们厮守在一起。这是命令。”

吸血鬼强作微笑。“小心点，达伦，”他说，“虽然你贵为王子，但你还是我的助手。必要时，我可以把意见强加于你。”

“这就是我非要留你在我身边的原因，”我咧嘴一笑，“你可以制止我头脑发热。”

暮先生叹了一口气，弯腰去揉他脚脖子上淤血的紫色肿包。

“瞧这儿！”哈克特说，我们都抬头望去。小人从上面一个防火通道里拉下一架梯子。“如果我们上了屋顶，他们就难追了……我们必须上去。”

暮先生点头同意。“哈克特说得对。”

“防晒油能保护你不被太阳晒着吗？”我问。

“能挡住最凶的阳光，”他说，“太阳落山时，我会被晒红的，但能避免严重的烧伤。”

“那我们走！”

我第一个攀上梯子，暮先生紧跟着，哈克特在最后。哈克特的腿刚离开地面时，暴徒们就拥进了小巷，那些挤到最前面的差点抓住他。他拼命踢腿好让他们松手，然后赶紧跟着我们向上爬。

“让我来开枪！”那个拿枪的小老头喊道，“别挡道！我能打中他们！”但是小巷里人太多了，都挤在一起，老头无法举枪瞄准。

我们在梯子上爬着，人们正在为谁先上梯子争执不已。暮先生现在动作也快了。因为他可以扶着护栏向上爬。我们走出了阴凉，走进了太阳的直射光线下。暮先生打了个哆嗦，但没有慢下来。

我在防火通道顶层停下来等暮先生。我站在那儿，感觉比前两分钟自信多了，这时一架直升机从天而降，有人用扩音器冲我嚷了起来：“站在那儿别动，否则就开枪！”

我一边骂着，一边冲下面的暮先生喊：“快点！我们现在就走，要不——”

我还没说完，飞机上一个射手开了枪。我周围的空气被子弹打得嗖嗖直响，子弹啾啾地打在防火通道的铁条上。我发疯似的大叫，从梯子上滚落下来，撞在暮先生和哈克特身上。幸亏暮先生为减轻脚脖子上的压力，一直紧紧地抓着护栏，否则我们可能会全部从旁边滚下去！

我们连忙下了两层楼，在那儿射手看不见我们。我们挤做一团，惊恐……难过……进退两难。

“他们也许得离开……去加油。”哈克特满怀希望地说。

“没错，”我哼了一声，“那得一两个小时之后！”

“下面的人怎么样？”暮先生问。

我探头往下一看。“前面几个已经快爬上梯顶了。再过一两分钟他们就会上我们这儿来。”

“我们在这个位置能够很好地自卫。”吸血鬼沉思着，“他们只能分成小股人马进攻。我们应该能够把他们挡回去。”

“是啊，”我又哼了一声，“可那又有什么用？再过几分钟，警察和部队就到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爬上对面的大楼，用枪把我们扫射干净。”

“让上面和下面的都见鬼去吧，”哈克特一边说一边从他圆圆的秃脑壳上擦掉几颗绿色的汗珠，“那就……”他指指我们身后通向楼里的窗户。

“那又上套了，”我抱怨说，“警察只要包围大楼，带着武器进来，就能把我们扫射出去——然后我们就完了。”

“没错，”暮先生若有所思地表示同意，“可如果他们要进来，得先拼打一番，那又会怎么样？还有如果他们来时，我们不在呢？”

我们不解地望着暮先生。“跟我来，”他说着，推开窗户爬了进去，“我有办法！”

我们把下面进攻的人群和上面盘旋的直升机全都置之度外，只管钻入窗户进到大厅里。暮先生站在那里，镇定自若地掸掉衬衫上的灰尘，就像是在某个懒洋洋的星期日早晨，他站在那儿等公共汽车一样。

“准备好了？”等我们过来时他问道。

“准备好什么？”我回答着，有些气急败坏。

“准备好把猫放进鸽子笼呀。”他大笑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稍停片刻，他用手掌狠命地砸门。“吸血鬼！”他大叫着，“吸血鬼进楼了！大家都出去！”

他闪到一边，看着我们，开始数数。“一、二、三、四——”

大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光着脚、身上只穿了一件薄睡衣的女人尖叫着冲进了走廊，她的手在头顶上摇着。

“快！”暮先生喊道，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引向楼梯，“到一楼去！我们得出去！要是留下来就死定了！吸血鬼在这儿呢！”

“啊啊啊——！”她尖叫着，然后以令人吃惊的速度跑向楼梯。

“明白了？”暮先生乐开了花。

“明白了。”我傻笑着。

“我也明白了。”哈克特说。

“再多来点。”暮先生说着，跳到下一家，使劲砸门，大吼起来，“吸血鬼！吸血鬼！活死人来了！”

哈克特跟着我跑到他前面，像他那样砸门大喊，几秒钟之后走廊里到处挤满了惊恐万状的人。他们到处瞎跑，撞得人仰马翻，飞也似的奔向楼下安全地带。

当我们来到走廊尽头时，我从楼梯栏杆边往下一瞥，只见向下冲的人群和往上跑的暴徒冲突了起来，暴徒想冲进大楼找我们。那些逃命的人出不去，那些追我们的人进不来。

妙极了！

“赶快，”哈克特说着拍了我后背一下，“他们从防火通道……进来了。”

我一扭头，刚好看见第一个追上我们的暴徒正从窗户中往里探头。我向左一转，跟哈克特和暮先生一起跑到下一条走廊，拉响了警报器，要把楼里所有的居民轰走，把我们身后的门厅堵死。

当暴徒先锋队与受惊的居民冲突起来时，我们已转到另一条走廊，钻进大楼背后的一个防火通道爬了出去，飞身一跃，跳到了相邻的居民楼。我们在这栋楼里飞奔，同样拉响了警报，捶打着房门，嚷嚷着吸血鬼来了，引发了一场灾难。

我们跑向楼后，跳进第三栋居民楼，然后又一次把人们吓得四处逃命。等我们在这栋楼里完成了任务，我们稍作喘息，一边俯瞰下面的小巷，仰望头顶的天空。暴徒们不见了，直升飞机在我们身后的两栋楼顶上盘旋。我们听见警笛声越来越近。

“现在我们该逃了，”暮先生说，“后面这个烂摊子最多能持续几分钟时间。我们必须好好利用这点时间。”

“我们往哪边走？”我问，迅速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楼群。

暮先生的眼睛从一栋楼扫到另一栋楼上，最后锁定在我们右手边一栋矮小的建筑上。“那儿，”他指着说，“那里看着好像没有人。我们试试那儿，希望我们能有吸血鬼的好运气。”

我们所在之处没有防火通道，于是我们就从大楼后面的楼梯跑下去冲进了小巷。我们紧贴着墙，悄悄接近刚才看中的那栋建筑，打碎一扇窗户进去后——警报没响——发现我们来到了一家废弃的旧工厂。

我们跌跌撞撞地上了两层楼，然后尽可能快地往后跑。我们在那儿发现了一栋即将拆毁的公寓大楼。我们穿过低层楼面，从很远的另一端钻了出来，来到迷宫一样逼仄、阴暗的空巷中。我们收住脚步，竖起耳朵听听是否有追兵。没有。

我们紧张、颤抖地互相咧嘴笑了笑。然后哈克特和我都伸出一条胳膊搂住了暮先生。他抬起疼痛的右脚，我们用比刚才稍慢一些的速度，蹒跚向前，享受这一可以喘息的片刻，但过去的经验告诉我们，我们并没有跳出火坑，没跳出多远。

我们在街巷中逃窜。路过一些人时，他们都没注意我们——傍晚的天空开始阴云密布，天色渐渐变黑，本就阴暗的小巷笼罩在更加模糊的阴影中。我们视力好得出奇，能够看得十分清楚，但对人类而言，在微弱的光线中，我们看上去不过是些模糊的影子罢了。

暴徒和警察都没跟过来。我们能听见他们的骚乱声，但都是从被我们恐吓过的三栋居民楼里传出来的，并没向前发展。就目前看来，我们自由了。

我们在一家超市后面停下来歇口气。暮先生右腿上的紫色淤血现在已扩散到膝盖上，他一定非常疼。“我们得往上面放一些冰块，”我说，“我可以溜进超市——”

“不行！”吸血鬼大喊起来，“你购物时的滑稽举动已经引来了一群暴徒。如果我们不招惹是非，我们能做得非常漂亮。”

“我只是想帮帮你。”我委屈地说。

“我知道，”他叹了一口气，“但是鲁莽的冒险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我的伤没有看着的这么严重。歇几个小时就会好的。”

“这些垃圾桶怎么样？”哈克特问，说着还敲了敲两只黑色的大垃圾桶，“我们可以爬进去等着……天黑。”

“不行，”我说，“人们总在用这样的桶。我们会被发现的。”

“那到哪儿去呢？”哈克特问。

“我不知道，”我厉声叫道。“也许我们会发现一栋没人的公寓或者房子。要是离得不远，我们可以挖洞到黛比家去，可我们离得太远了……”

我不说了，目光落在超市对面的一个路牌上。“面包店巷，”我揉揉鼻梁，自言自语道，“我知道这个地方。我们以前来过这儿，当时我们在到处寻找吸血魔凶手，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R．V．和斯蒂夫的事。”

“我们寻找凶手时，几乎搜遍了所有角落。”暮先生说。

“对，但我记住这地方是因为……因为……”我皱起眉头，然后一咬手指头，想起来了，“因为理查德就住在附近！”

“理查德？”暮先生皱了皱眉头，“你学校里的朋友？”

“是的，”我激动地说，“他家离这儿只有三四分钟的路。”

“你想他可能会让我们躲一躲？”哈克特问。

“如果我向他解释清楚，也许会的。”他们俩对此表示怀疑。“那你们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吗？”我将了他们一军，“理查德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他。他再不济也就是把我们出卖了。”

暮先生想了片刻，点了点头。“很好。我们问他能不能帮忙。你说的正是，我们没什么可损失的。”

我们离开了超市，朝理查德家走去，这一次我的脚步略带一种轻快的跳跃。我敢肯定理查德会帮忙。说到底，不正是我在马勒学校的台阶上救了他一命吗？

只走了四分钟，我们就到了理查德的家。为节约时间，我们爬上屋顶，藏在一个巨大的烟囱的阴影下。刚才在地面上，我就看见理查德的房间里亮着灯。见哈克特和暮先生安顿好了，我就爬到屋檐上要溜下去。

“等一下，”暮先生滑到我身边，低声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我小声回了他一句，“他看见你可能会被吓死。让我一人去吧。”

“也好，”他说，“不过我会在窗户外面等着，万一你遇上什么麻烦。”

我不知道会遇上什么麻烦，但暮先生目光很坚定，我只能点头，然后从屋檐上荡了下去。脚踩到了一个支点后，我把手指插进了墙上的石头，像蜘蛛一样爬向理查德的房间。

窗帘是拉着的，但没拉严。我能直接看见我朋友的卧室。理查德正躺在床上，胸前支着一袋爆米花和一杯橙汁，正在看一台手提电视机上播放的《亚当斯家族》①。『注：参见“吸血侠达伦·山传奇Ⅰ”之《吸血鬼的助手》（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1月版）第一百五十页注①。』

理查德被节目里异想天开的情节和荒诞滑稽的情景逗得哈哈大笑。我不禁微微一笑。怎么偏偏这么巧，他正在看荒诞的电视节目，三个真正的暗夜怪物就突然降临了。命运有怎样一种特殊的幽默感呀。

我想敲窗户，但那可能会吓着他。我仔细观察了一下玻璃里面的简易门闩，然后冲暮先生（他已经从墙上滑到我旁边）指了指，扬起眉毛不出声地问：“你能打开吗？”

吸血鬼把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放在一起非常非常快地捻了捻。等捻出一股很强的静电流时，他放下手，手指指向门闩，轻轻做了一个向上的动作。

没有动静。

吸血鬼皱起眉头，探过身子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而后哼了一声：“是塑料做的。”我扭过头，不让他看见我在笑。“没关系，”暮先生说着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在玻璃上掏了一个小洞。一声微弱的咯吱声，但被电视的声音盖过了，理查德没有听见。暮先生把玻璃往里一推，用手指把门闩勾了起来。然后侧身让道，示意我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儿，然后推开窗户，迈进房间，尽量摆出一副悠闲的样子。“嘿，理查德。”我说。

理查德的头猛地扭了过来。等他看清了来人是谁，他的嘴巴一下张得老大，浑身抖了起来。

“没事，”我说，朝床边走近了一步，举手做了个友好的动作，“我不会伤害你。我有麻烦，理查德，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脸皮厚，但是你能让我和我的两个朋友在这儿待几个小时吗？我们可以藏在衣柜里或者床底下。我们不会给你添乱的，真的。”

“吸——吸——吸……”理查德结巴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恐之极。

“理查德？”我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吸——吸——吸血鬼！”他哭丧着脸说，用手哆哆嗦嗦地指着我。

“噢，”我说，“你听说了。是的，我是个半吸血鬼，但不是你想像的那种。我既不是魔鬼也不是杀人犯。让我的朋友进来吧，我们会好受些，然后我就全都告诉你——”

“吸血鬼！”理查德尖声高叫，这回他的声音很大。然后他扭头向着卧室的门，用最大的肺活量大喊：“妈！爸！吸血鬼！吸血鬼！吸血鬼！吸血——”

他的叫喊声被暮先生止住了。暮先生跳进屋子，冲到我前面，攥住男孩的脖子，使劲冲他的脸上吹了一口气。气体冲进了理查德的鼻子和嘴巴。他吓坏了，挣扎了一秒钟，然后他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垂下眼皮，瘫倒在床上。

“去看看门口！”暮先生嘶嘶地说着，然后一骨碌滚下床，匍匐在地，准备反击。

虽然理查德的反应让我想吐，我还是立即照办了。我把门打开了一道缝，竖起耳朵听理查德的家人是否听见了他的叫喊，过来察看动静。他们没有来。起居室里的大电视开着，一定是电视的声音淹没了理查德的叫声。

“没事。”我说着关上门，“我们很安全。”

“友谊到此结束吧。”暮先生高声说道，从衣服上掸掉了爆米花的渣子。

“他给吓坏了，”我难过地说，瞥了一眼理查德，“我们是朋友……他了解我……我救过他的命……就这样，他以为我是来杀他的。”

“他认为你是一个嗜血的怪物，”暮先生说，“人类不理解吸血鬼。他的反应是可以想见的。我们本该想到的，如果我们头脑清醒些，我们就不会来打扰他了。”

暮先生慢慢转过身，仔细打量着屋子。“在这儿藏身应该不错。”他说，“孩子的家里人如果看到他在睡觉，大概不会过来打扰他。衣柜里有的是地方。我想我们三个都能藏得下。”

“不行，”我坚定地说，“我不想利用他。如果他愿意帮忙——很好。但他不愿意。他害怕我。留下来不好。”

暮先生的表情表示他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尊重我的意愿，朝窗户走去，没再争论。我正准备追他的时候，忽然看见在刚才短暂的争斗中，爆米花撤到了床单上，橙汁的杯子也被碰倒了。我停下来把撒出来的爆米花给铲回了口袋。这时我发现了一盒面巾纸，就撕下几张，擦了擦洒出来的橙汁。我肯定理查德没有危险，就把电视调到候机状态，然后冲我的朋友无声地道别，安静地离开，再一次从被误导的人类——他们希望杀掉我——身边逃走了。

第十章

我们上了屋顶。附近没有直升机，傍晚的天空阴云蔽日，暗影重重，我们被笼罩在其中，不易被人发现，因而高处好似更加安全，我们可以好好利用这段时间。

我们小心而迅速地向前移动，将混乱的人群抛在身后，寻找一个可以隐藏至深夜的地方。我们从一个屋顶跳到或者说滑到另外一个屋顶，没人发现。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我们终于离追杀我们的人类越来越远了。

最后，我们来到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圆柱形老仓库——一个存储过粮食的旧粮仓顶上。仓库外面有个向上的螺旋形楼梯，不过最底下的一截已经腐烂了。我们从仓库顶上跳到楼梯的上半截，爬到顶层，踢开锁住的大门躲了进去。

关上门后，我们沿着一道窄墙架缓缓地向仓库深处走去，最后来到一个半圆形的平台上，我们在那儿躺了下来。头上的屋顶满是窟窿和裂缝，微弱的亮光足以让我们看清一切。

“你觉得这儿……安全吗？”哈克特一边问一边放下口罩，绿色的汗珠流水似的从他灰色脸颊上的伤疤和疤痕的缝合处流淌下来。

“是吧，”暮先生自信地说，“他们需要进行一场彻底的搜捕，不敢疏漏任何细节。这就会拖延时间。等他们找到离城这么远的地方，恐怕已经是早晨或者更晚了。”吸血鬼闭上眼睛，在眼皮上按摩着。即使用了防晒油，他的皮肤也已经变成了深红色。

“你感觉怎么样？”我问。

“比我想像的要好。”他一边说一边揉着眼皮，“我的头开始疼得厉害了，不过既然已经避开了太阳，头疼或许会缓解下来。”他松了手，睁开眼睛，伸直右腿，痛苦地望着肿胀的右腿，从右脚脖子一直肿到了膝盖。他刚才把鞋已经脱掉了，这倒好，否则我会担心他是否还能脱掉右脚上的鞋。“我现在只求能消肿。”他自言自语道。

“你看会吗？”我问，一边研究着他腿上难看的擦伤。

“但愿吧。”他说着，使劲揉右边的小腿，“如果不行，也许得放血。”

“你是说划个口子把血放掉？”我问。

“对，”他说，“非常时刻要求非常措施。不过我们可以等等瞧——运气好的话，它自己就能好起来。”

当暮先生专心照料他受伤的脚脖子时，我将手腕和脚腕上的铁链松开。想把锁撬掉。暮先生教过我最简单的撬锁方法，但我从未掌握其中的窍门。

“这儿。”过了两分钟，他见我毫无进展就开口了。

吸血鬼灵巧地摆弄着锁，几秒钟之后手铐和铁链就被拆成一堆废铁丢在了地板上。我满心感激地揉揉松绑的手脚，然后瞟了一眼哈克特，他正在掀起外套擦脸上的绿汗珠。“他们怎么没有给你上手铐？”我问。

“他们上了，”他回答说，“可我一进小牢房，他们就给我摘了……”

“怎么回事？”

小人的大嘴挤出一个可恶的自鸣得意的笑容。“他们搞不清我是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东西变成的。他们问我是否感觉到……疼，我就说疼。结果他们就把链子摘了。”

“就这些？”我问。

“是啊。”他咯咯地笑了起来。

“走运的乞丐。”我嗤之以鼻地说。

“就像弗兰肯斯坦博士的什么东西……都搀和到一块有时也有好处。”哈克特告诉我，“所以我能……独自待着。我能察觉他们在我身边……感到不安，所以他们开始采访……没过多久，我就告诉他们不要碰我——说我有一种……传染病。你真该看见他们是怎么……逃命的！”

我们三个都大声笑了起来。

“你该告诉他们你是一个复活的僵尸，”我咯咯笑着，“那他们可就该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说完这些我们稍事放松，背靠仓库的墙壁，谁也没开口，眼睛半睁半闭，回想着这一天所发生的事，等待夜幕的降临。我渴了，过了一会儿，就从里面的楼梯爬下去找水喝。我没找到水，却在前面的一间办公室里发现了罐装豆子。我把罐头拿上楼，用指甲打开，暮先生和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哈克特不饿——必要时他能一连几天不吃东西。

豆子吃进肚子，感觉不错——凉凉的——我躺了一个小时，安静地思考着。我们不用赶时间。直到午夜我们才会跟万查会合（如果他逃走成功的话）。在下水道里用不了两个小时就会走到我们先前跟吸血魔作战的地方。

“你想斯蒂夫逃走了吗？”我终于问道。

“我敢打赌，”暮先生回答，“那家伙像魔鬼一样又走运又狡猾。”

@奇@“他杀了人——警察还有护士——在他逃走的时候。”我说。

@书@暮先生叹了一口气。“我没想到他会进攻帮助他的人。如果我知道他的计划，在我们被拘留之前我就会杀了他。”

@网@“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凶残？”我问。“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不是这样。”

“不，他那时就这样。”暮先生不同意，“只是他的自我当中邪恶的一面还没有发展完全。他生就邪恶，像某些人一样。人类会跟你说每个人都是可以拯救的，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机会。但根据我的经验，情况并非如此。好人有时会变坏，但坏人不会变好。”

“我不相信这话，”哈克特轻声说，“我想善与恶同时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身上。我们在出生时可能某一种倾向……比另一种更强，但那是可以选择的。肯定是这样。否则，我们就只是……命运手中的木偶了。”

“也许吧，”暮先生嘟哝着，“许多人跟你的看法一样。但我不这么认为。许多人生下来有选择的自由。但是也有人蔑视规则，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邪恶的。也许他们就是命运手中的木偶，出于某种原因生而如此，来考验我们其余的人。我不知道。但是天生的怪物的确存在。在这个问题上，你们是动摇不了我的。斯蒂夫·伦纳德就是其中的一个。”

“如果这样，他就是无辜的了。”我皱着眉头说，“如果他生来就是坏人，就不能责怪他变成了一个魔鬼。”

“就像不能责怪狮子吃肉一样。”暮先生表示同意。

我想了想。“如果这样，我们就不能恨他——我们该可怜他才是。”

暮先生摇摇头。“不，达伦，你用不着痛恨或者可怜一个怪物——只是有点惧怕它，然后在它毁灭你之前，用你全部的力量消灭它。”他倾身向前，用指关节敲着坚硬的平台。“但是记住，”他态度坚决地说，“我们今晚进下水道的时候，斯蒂夫·伦纳德不是我们的主要敌人——吸血魔王才是。如果有杀掉伦纳德的机会，尽可能抓住。但如果你得在他和他所侍奉的魔王之间选择，先把他撇到一边。我们必须把个人感情放在一边，集中精力完成我们的使命。”

哈克特和我都点头同意，但他还没有说完。他用瘦得皮包骨头的长手指点了点我，说：“这同样适用于赫姆洛克小姐。”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吸血魔可能会用她来讥笑你。”他说，“我们知道他们无法杀死我们——只有他们的魔王才敢伤害我们。所以他们可能会把我们分开，这样他们更容易抓到我们。会很痛苦的，但你必须把黛比抛在脑后，直到杀死吸血魔王的任务完成之后。”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我说着，垂下了眼皮。

暮先生意味深长地凝视着我，然后调转视线。“你是王子，”他轻声说，“我不能指挥你。如果你的心把你引向黛比小姐，并且事实证明你无法抗拒她的召唤，你就一定要服从。但我请你记住你所效忠的吸血鬼，一旦我们失败了，我们的命运将是什么。”

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没有忘记。我只是不能保证，在紧要关头，是否能放弃她。”

“但你清楚应该怎样做吗？”他追问道，“你明白你的决策有多重要吗？”

“是的。”我小声地说。

“这就够了，”他说，“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扬起眉梢。“时光如梭，你听上去可越来越像塞巴·尼尔了。”我不带感情地说道。塞巴是为暮先生指点吸血鬼之道的另一个吸血鬼。

“我会把这当成一句赞扬的话。”他微笑着躺了下去，闭着眼睛，在沉寂中休息，留下我一个人想着黛比和吸血魔王，思考着可能必须做出的孤注一掷的抉择。

第十一章

等到我们离开仓库去面对命运挑战的时候，暮先生的脚脖子已经好了很多。虽然肉皮上还有一片紫印，但最糟糕的肿胀已经消退了。我们在下水道里缓慢地前进，他尽量不用脚脖子使劲，但必要时他已经能够独自站立了。

我们没有对走向令人恐怖的黑暗深处做过多的讨论。时辰一到，我们就径直从仓库的楼梯上走了下来。大门被板子挡住了，我们破门而出，找到一个井盖，钻进大街下面，一路没有遇上任何吸血魔或陷阱。

路上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们每个人都清楚事态的严重性以及处境的险恶。成功的机会很渺茫，即便有，逃生的可能性也很小。如果我们杀死吸血魔王，他的手下为了报仇毫无疑问会干掉我们，他们会不再受小先生预言的约束。我们是在走向自己的末日，无论你有多么勇敢，此时此刻无声胜有声。

经过一番漫长而沉静的跋涉，我们来到那些最近修建的下水道中。与旧下水道相比，这些新下水道干燥而温暖。从这儿向前，再走很短的一段距离就能抵达那个大洞，二十四小时前我们曾经在那儿与吸血魔展开过血战。

二十四小时……就好像过了几年。

墙角放着几支燃烧的蜡烛，烛光下的大洞里显然空无一人。前一天被我们杀死的吸血魔的尸体已被拖走，不过一摊摊的血水还在。洞穴另一端的巨型大门紧关着。

“留神脚下，”暮先生在入口处停下时说，“把武器放低，还有——”

他突然停住了，脸拉得老长。他清清嗓子，用一种出奇温和的语调说：“你们两个有谁带了武器吗？”

“当然——”我刚一开口，马上就闭上了嘴巴，跟暮先生刚才的情形一样。我把手往腰里一摸，剑平时都插在那儿。但现在剑没有了。我被捕时扔掉了，接下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一直都没想到换上一把剑。

“唔……你不会相信这……”我嘀咕着。

“你也忘了？”暮先生难过地叹息着。

我们眼巴巴地看着哈克特。

小人摇摇他那没脖子的灰色脑袋。“抱歉。”

“棒极了！”暮先生厉声叫道，“这是我们一生中最为至关重要的一场战斗，我们却赤手空拳地来了。我们是哪号傻瓜呀？”

“是那种胆敢在暗夜里偷偷逼近幽灵的特号傻瓜。”有人在洞里说。

我们像被定住了似的，睁大眼睛瞪着茫茫黑暗，两手禁不住在身体两旁抽搐起来。这时一个脑袋突然从门厅上方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我们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万查！”我们欢叫道。

“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王子咧咧嘴，他一直悬挂在天花板上。他从上面悠了下来，两脚着地后，转身跟我们打招呼。哈克特和我拥上前去，和这个头绿色、身披动物皮、满头皮屑、浑身臭味的男人拥抱。万查的大眼睛惊愕地瞪得老大。然后他用小嘴巴抿出一个微笑。“愚蠢的白痴们。”他咯咯地笑着，也抱住了我们。他冲暮先生伸出胳膊。“你不打算拥抱我吗，拉登，老伙计？”他抱怨说。

“你知道该怎么去拥抱。”暮先生反驳道。

“噢，忘恩负义。”万查哼哼着说，然后放开我们，向后退了一步，示意我们往洞里走。“我偷听到的是真事吗？”他问，“你们没带武器？”

“我们下午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暮先生轻蔑地说，耳朵根都涨红了。

“如果你们赶来观摩本世纪是怎样收场的，却连武器都忘记带来，想必今天下午是历史上最为恐怖的下午。”万查咯咯地笑了笑，然后认真起来，“你们脱身还顺利吗？有什么不愉快？”

“我们越狱比较容易，”暮先生说，“一路上倒有几次险情——我许久都没碰上过激怒的暴徒，再从他们身边逃跑了——但总的看来，我们处理得相当不错。然而，追捕我们的人就没那么走运了……”

他把斯蒂夫逃跑以及他杀害卫兵、护士的事讲给万查听。听着听着，万查的红脸膛——这是几十年来他一直私下跟阳光进行殊死搏斗的结果——变黑了。“那个家伙的绰号与他真般配，|Qī-shū-ωǎng|”他压低嗓子忿忿地说，“但凡人类中有谁的心肠像豺狼虎豹一样，那就是他了。我祈求神明让我今晚有机会割断他的喉咙。”

“你还得排队。”我说。没有人笑——他们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不管怎样，”万查声音低沉地说，“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办。我不介意赤手空拳拿下吸血魔——我更喜欢这样打——但要想从这里活着出去，你们三个除了拳脚，还需要有点别的。你们运气好，万查叔叔一直在忙着呢。跟我来。”

万查带我们走到洞里一个更加黑暗的角落，那儿并排放着一小堆武器，旁边是一个一动不动的大块头身影。

“你从哪儿搞到这些的？”哈克特一边问一边跳到武器上，暮先生和我还没来得及插嘴。他在里面翻找着，找到了一把带锯齿的刀和一柄双头斧子。哈克特拿着刀和斧子在头顶上挥舞着，高兴极了。

“吸血魔清理伤兵时落下的。”万查解释说，“我想他们认为我们会有备而来。如果他们知道你们这么傻，他们会更小心些。”

我们没有介意万查的讽刺挖苦，暮先生和我在那堆武器里挑选着。他拿了两把长刀和几把投掷用的匕首。我找到了一把雕花短剑，我喜欢抚摩那剑的感觉。我往裤子背后插了一把刀，作为备用。一切准备好了。

“那是什么？”哈克特问，一边冲地上的人影点点头。

“我的客人。”万查说着把那人的身子翻了过来。

露出来的是监察长爱丽斯·伯吉斯那苍白而愤怒的脸，她被捆绑着，嘴里塞着东西。“嗯—呃—呐！”她隔着塞住嘴巴的布大喊，我相信她一定不是在向我们打招呼或者问好！

“她在这儿干什么？”我尖叫起来。

“跟我做伴。”万查窃笑，“另外，我不清楚我回来的时候，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如果警察包围了下水道和阴沟，我可以用她换取通行证。”

“那你现在打算用她干什么？”暮先生镇静地问。

“我还不知道。”万查皱皱眉头，趴下去仔细看了看那位监察长。“白天当我们在一个离城几里远的森林里等待天黑的时候，我设法向她解释一切，但她不相信我。实际上，单凭她对我所讲的有关吸血鬼和吸血魔的事情的态度，就知道她根本不信！”王子顿了顿，“这么说，有她跟我们在一边再好不过了。我们可能会在即将发生的战斗中需要额外援助。”

“我们能信任她吗？”我问。

“我不知道，”万查说，“但有一个方法可以证实。”

万查动手把绑住监察长嘴巴的结解开。在解最后一个结时，他停住了，对她严厉地说：“我只跟你说这一次，所以你好好听着。我敢肯定一把你松绑，你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连喊带骂，并且数落我们惹了什么麻烦。等你站起来，拿起武器，你或许会想到刺我们一刀，然后扬长而去。

“休想！”他眼睛里露出一股凶光，“我知道你怎么看我们，但你错了。我们没有杀你们的人。我们来是阻止凶手的。如果你希望结束这些痛苦，就跟我们一起战斗。和我们作对你什么也得不到。即使你不相信，就装作相信。否则，我会把你留在这儿，像捆火鸡一样你捆个五花大绑。”

万查给她松绑后，监察长啐了口唾沫。“野兽！我一定要让你们为此上绞架，你们所有的人。我会把你们的头剃光，涂上焦油，插上羽毛，然后点上火，看着你们随风摇摆。”

“她是不是妙极了？”万查乐开了花，松开了她的胳膊和腿，“她整个下午都这个样。我想我是爱上她了。”

“野人！”她叫着，朝他扑了过去。

万查抓住她的一条胳膊，把它举在半空中，阴沉着脸。“记住我说的话，爱丽斯？我不想把你留在这儿，任凭我们的敌人摆布，但如果你非逼我，我就这么办。”

监察长瞪了他一眼，然后扭过头，一脸憎恶，闭上了嘴巴。

“这样好。”万查说着松开手，“现在，挑一样武器——要是喜欢两件三件也行——然后准备好。我们要对付一群暗夜里的敌人。”

监察长茫然地扫视了我们一眼。“你们这些家伙都疯了，”她嘀咕着，“你们真想让我相信你们是吸血鬼，而不是杀人犯吗？还有你们来这儿是为了抓住一帮……你们管他们叫什么？”

“吸血魔。”万查愉快地说。

“还有什么吸血魔人是坏蛋，你们来这儿是要消灭他们，虽然他们人多势众，而你们却只有四个？”

“大约是这个数，”万查呵呵地傻笑着，“不过现在我们是五个，这会大有不同。

“简直疯了。”她咆哮着，不过还是弯腰挑了一把长猎刀试了试，然后挑了几把。“好了，”她站起身说，“我不相信你们的故事，但我暂时跟着你们。如果遇上像你们所说的吸血魔人，我就跟你们同舟共济。如果没有……”她用最大的那把刀指着万查的喉咙，猛地往旁边一刺。

“我喜欢你说威胁话的样子。”万查大笑起来，然后检查我们是否准备停当，自己则紧了紧胸前插着飞星的带子，率领我们直捣吸血魔的巢穴。

第十二章

没有走出多远，我们就遇上了第一个障碍。通往洞外的巨型大门关得死死的，就是打不开。这是银行里使用的那种有一人多高的保险柜大门。门中间有一个圆形把手，下面有一长排组合锁。

“这个东西我摆弄了一个多小时，”万查说着拍了拍那一排排锁的小密码框，“一点没摸着门儿。”

“让我看看。”暮先生说着，迈步向前，“我对这种锁不熟悉，不过我曾经撬开过保险柜。或许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对着锁研究了一分钟，然后破口大骂，用脚踢着门。

“怎么了？”我随口一问。

“我们不能从这儿走，”他厉声叫道，“密码太复杂。我们必须绕道。”

“说起来轻巧，”万查回答，“我已经搜遍了，想找到一条隐蔽的通道或下水道——但没找着。这个地方是精心设计的。我想这是惟一向前的出口。”

“天花板呢？”我问。“我们头一次在这儿时，吸血魔是从上面下来的。”

“洞顶有可以拆卸的板子，”万查说，“可只有从这儿才能绕到那上面，从下水道上不去。”

“难道我们不能把……门附近的墙打穿吗？”哈克特问。

“我试过了，”万查说，指了指他在我们左手边几米远的地方钻出的一个窟窿，“里面有铁。很厚的铁。即使是吸血鬼也无能为力。”

“这不合情理，”我不满地说，“他们知道我们要来。他们希望我们来。为什么把我们搁浅在这儿呢？一定有出去的路。”我蹲了下去，仔细观察那一排排小锁，每个小密码框中有两位数。“给我讲讲这个锁。”我对暮先生说。

“这是一种组合锁。很简单。拨号在那下面。”他指指密码框下面一系列细小的号码。“顺时针拧就出现大数字，逆时针拧就出现小数字。等十五个密码框的密码都对上了，门就会打开。”

“每个号码都不一样？”我问。

“我想是。”他叹了一口气，“十五把不同的锁，十五个不同的号码。我最终能破译这些密码，但那要花上好几天时间。”

“这讲不通啊，”我又说，端详着密码框中毫无意义的号码，“斯蒂夫帮着设了这个圈套。他不会修一个让我们走不通的玩意儿。一定是……”我停住了。最后三个密码框是空的。我指给暮先生看，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问其中的原因。

“这三个肯定不是密码中的一部分。”他说。

“所以我们只有十二个数要想？”

他苦涩地笑了笑。“这应该能给我们省出半个晚上的时间。”

“为什么是十二？”我一边说一边想，然后闭上眼睛，尝试着像斯蒂夫那样思考问题（这种经历可不愉快！）。他耐着性子引我们上钩，让我们掉进陷阱，可既然我们已经接近终局，我无法想像他会给我们设置一个需要一星期才能清除的路障。他正等着跟我们一拼呢。他所设置的密码一定是可以很快破译的，因此一定是简单的数，看似不可能，而实际上简单得……

我哼了哼，然后开始数。“试试我说出来的这些号码，”我闭着眼睛，对暮先生说，“十九……二十……五……”

我接着数，直到数到了“十八……四”。我停下来睁开眼睛。暮先生把最后一个计数器逆时针转到四时，只听咔哒一声，圆形把手弹了出来。吸血鬼被吓了一跳，抓住门把一拧。门把在他手里轻巧地转动起来，圆形的大门豁然敞开。

暮先生、哈克特，还有万查都惊异地瞪着我。

“怎么……？”万查喘着粗气。

“噢，求求你们了！”爱丽斯·伯吉斯嗤之以鼻，“这还不明摆着吗？他只是把字母换成了数字，从一开始，以二十六结束。这是最简化的操作。连小孩都能想到。”

“噢，”哈克特说，“我明白了。A是1，B是……2，就这样。”

“没错，”我笑了，“用这种密码，我拨了‘斯蒂夫·豹子’。我知道密码一定是这种简单的东西。”

“受过教育有多好啊，拉登？”万查嘿嘿笑了，“等这事办完，我们得上夜校去。”

“安静！”暮先生厉声叫着，一点不觉得好笑。他正注视着远处黑暗中的下水道。“记住我们在哪儿，还有我们面对的是谁。”

“你不能跟一个王子这样说话。”万查抱怨着，但他直起身来，眼盯着前方的下水道。“排好队，”他说着就要走过去打头阵，“我第一，哈克特第二，爱丽斯在中间，达伦再后，拉登压阵。”

没人跟他争辩。虽然我跟他平级，但万查有经验得多，谁来掌权自然没有疑问。

走进下水道后，我们继续向前。下水道虽然不高，但很宽，我们走得很畅快。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会插着火把。我在寻找下水道的出口，但什么也没看见。我们径直向前挺进。

走了大约四十米，忽然身后响起一声刺耳的叮当声，我们吓得跳了起来。我们急速转身，只见在我们刚刚走过的门口站着一个人。等他向前走到最近的火把亮光里、把钩子举过头顶时，我们立即知道那是——R．V．！

“女士们、先生们！”他声音低沉地说，“欢迎！复仇之洞的主人向你们问好，并预祝你们喜欢在此地逗留。如果你们有什么不满需要投诉，请不要犹豫——”

“黛比在哪儿，你这个怪物？”我尖着嗓门大叫，准备从暮先生旁边撞过去。吸血鬼用力把我拉住，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记住我们在仓库里是怎么商量的。”他压低嗓门说。

我挣扎了几下，然后退了回去，瞪着那个疯狂的吸血魔，他正两只脚一上一下地跳着，狂笑不已。

“她在哪儿？”我怒吼道。

“离这儿不远。”他咯咯笑着，声音在下水道逼仄的空间里回荡，“按照乌鸦飞的路线走就很近。如果乌鸦半路死去就更近。”①『注：“按照乌鸦飞的路线走”的意思即为“径直前往一个目的地”；如果乌鸦没有飞到目的地，而是途中死去，则它所到的地方（文中指黛比所在的地方）就会更近。』

“这是个糟糕的双关语。”哈克特叫道。

“我不是一个诗人，但我并不清楚这一点。”②『注：其实R．V．在这里说的是反话。』R．V．转身回答。然后他停止了跳动，冷冰冰地瞪着我们。“黛比就在附近，伙计，”他嘶嘶地说，“而且她还活着。如果，山儿，你现在不跟我走，她的时间就不多了。离开你的狐朋狗友，向我投降——我就会放了她。跟他们待在一块，继续你们卑劣的任务——我就杀了她！”

“如果你敢……”我大喊。

“什么？”他嘲弄地说，“你也要杀死我吗？你得先抓住我，可怜的孩子，说说可比做起来容易多了。R．V．腿脚特别快，是真的，快得像羚羊。”

“他说话很像莫劳，”暮先生小声说，莫劳是多年前被我们干掉的一个疯吸血魔，“好像他阴魂未散，附在了R．V．体内。”

我没工夫考虑过去的死鬼。正当我掂量着条件的时候，R．V．朝他左边的一个窟窿——我们经过时，那儿被板子遮住了——快跑过去，钻了进去。然后探出脑袋，咧着嘴疯狂地大笑。“怎么样，可怜虫？用你的命换黛比的命。说定了？还是我让她叫给你听听？”

我必须说真话的时刻到了。我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只要这意味着黛比能够得救。可是如果吸血魔王占了上风，他就会带领人马打败吸血鬼。我必须对信赖我的那些人负责。我不能只想自己。虽然我很痛苦，但面对R．V．提出的条件，我垂下头，轻声地说：“不行。”

“说什么？”R．V．叫道，“大点声——我听不清。”

“不行！”我吼叫着，抽出刀，向他掷去，虽然我明知从我所站的位置是击不中他的。

R．V．的脸因为发狠而变了形。“白痴！”他咆哮道，“别人说你不会来换黛比，可我以为你会。很好。就照你的办，伙计。早餐就吃黛比炖菜！”

他一边嘲笑我，一边撤退，把通道上的板子砰地关上了。我想追上他，捶打着板子，叫他把黛比带回来，但我知道他不会，于是我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只能这样。

“你做得对，达伦。”暮先生说，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

“我做了必须做的。”我叹了一口气，没有从他的赞扬中感到一丝愉快。

“那个就是你们说的吸血魔之一吗？”伯吉斯问，深受触动。

“那是我们的红嘴唇男孩③『注：指吸血魔。』之一，肯定是。”万查快乐地回答。

“他们都像他那样？”她问，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头白发都吓得打起了卷儿。

“噢，不，”万查说，装出一副天真的模样，“大多数都比他要糟得多！”

然后王子挤挤眼，面向前方，带领我们继续走向喉咙状的下水道，走进吸血魔恐怖圈套的中心，命运与死亡正在那里等待着我们。

第十三章

下水道笔直向下伸展了约五六百米，继而豁然敞开，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工洞穴，四壁溜光，天花板吊得高高的。三盏沉甸甸的枝形银质吊灯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每盏灯都由几十支燃烧的红蜡烛点缀着。

走进洞穴时，我看见洞穴呈椭圆形状，中间宽两头窄。我们对面墙的正前方有一个平台，由结实的铁柱子支撑着，大约十五米高。我们面对着平台向前挪步，手举武器，散排成有序的阵形。万查在前，他的眼睛闪烁着，上上下下地寻找吸血魔。

“打住。”当我们靠近平台时，万查说。我们立即停步。我以为他发现了吸血魔，但他只是眼盯着地面，神情困惑但并不惊慌。“瞧瞧这个。”他咕哝着要我们上前。

走到他旁边，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一下子结成了冰。我们正站在一个大坑——跟洞穴一样是椭圆形的——边缘上，坑内布满了两三米长、带铁尖儿的桩子。这让我想起吸血鬼圣堡中死亡厅里的那个坑，只不过这里的坑要大得多。

“安排我们……掉进去的陷阱？”哈克特问。

“我表示怀疑。”万查说，“如果吸血魔希望我们掉进去，就会把这儿盖上。”他抬头看去。平台正好建在大坑上方，支撑平台的柱子正是从这些铁桩中延伸出来的。因为靠得很近，我们能够看见一块踏板连接着平台后部右侧和平台后面墙上的一个洞。还有一根粗粗的绳索连接着平台前部左侧和我们所在的大坑这边，绳子被拴在这边的一根大桩子上。

“看样子这是惟一向前的路。”我说，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安排。

“我们可以绕过大坑爬墙。”暮先生建议说。

万查摇摇头。“再瞧瞧。”他说。

我朝墙上仔细看，暮先生也在看。他比我抢先一步，发现了我们要找的东西。他屏着气压低嗓子，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

“怎么了？”哈克特问，他那圆圆的绿眼睛没有我们眼神好。

“墙上有许多小洞，”我说，“可以从那儿射发飞镖或者开枪射击。”

“如果我们爬墙，他们立马就能放倒我们。”万查说。

“真笨。”伯吉斯监察长喃喃自语。我们回过头来看着她。“为什么是在这儿而不是在下水道里设陷阱？”她问，“下水道里的墙也可以凿成那样的窟窿。我们无处可躲，无处可逃。我们是瓮中之鳖。有什么必要留到现在？”

“因为这不是圈套，”万查告诉她说，“这是个警告。他们不想让我们从那儿走。他们要我们用那个平台。”

警察头儿眉头紧锁。“我想他们是要杀了你们。”

“他们是这样想的，”万查说，“但是他们想先跟我们逗逗乐子。”

“愚蠢。”她叨唠了一句，把刀贴近胸前，仔细打量着洞穴四周，好像她正等着魔鬼从墙上和地下蹿出来。

“你们闻见了吗？”暮先生问，皱了皱鼻子。

“汽油味，”我点点头，“从坑里冒出来的。”

“可能我们应该离坑远一点。”万查建议说。我们二话没说，赶快向后撤。

我们检查了拴在桩子上的绳子。绳子很粗很结实，系得很巧妙。万查爬了几米试了试绳子，我们手持武器，给他打掩护。

王子返回时心事重重。“绳子很结实，”他说，“我想我们一起上去也禁得住。但我们不能碰运气。我们一个一个地过，就按我们进下水道时的顺序。”

“平台怎么样？”哈克特问。“我们上去时，可能会……塌吧。”

万查点了点头。“等我到了，我就穿过踏板跑到出口那儿。等我安全到达后，你再跟过来。过来后，直奔下水道。其余的人一样。如果我们穿过的时候，他们把平台拆了，我们中只会死一个人。”

“好极了，”监察长不屑一顾，“这么说我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活着穿过去。”

“这就算走运了。”万查说，“如果吸血魔向我们发起进攻，运气可就还要差。”

万查检查了一下他的飞星，看看是否绑紧了，然后抓住绳子，跳希米舞①『注：盛行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的一种爵士乐舞，跳时抖动肩部和臀部。』似的晃动着向前走了几米，接着一翻身背朝下，手脚抓住绳子，头朝下挂着。他开始摆渡，双手双脚交错向前。绳索形成一个陡角，可王子意志坚定，手不忙脚不乱。

他几乎已经过去了一半，正在恐怖的铁桩大坑上空摇摆着，突然下水道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伯吉斯第一个发现了。“嘿！”她大叫，举起一只手指着。“那儿有人！”

我们的眼睛——还有万查的——齐刷刷地一起投向下水道出口。光线昏暗，几乎分辨不清来人个头的大小，是男是女。随后人影向前走到了那块踏板上，谜团揭开了。

“斯蒂夫！”我咬牙切齿地说，眼睛里燃烧着仇恨。

“伙计们，孩儿们！”这个半吸血魔用低沉的声音叫喊着，大步流星地穿过踏板，丝毫不担心自己会掉下去栽到下面的铁桩上。“找到这里不算难吧？我等你们好久了，猜想你们可能迷路了。我正准备派一支搜索队去找你们呢。”

斯蒂夫迈上平台，朝环绕平台四周齐腰高的护栏走去。他神采奕奕地瞥了一眼万查，就像在欢迎一位老朋友。“我们又见面了，马奇先生。”他咯咯地笑道，讥讽地挥了挥手。

万查像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咆哮起来，比原先爬得更快了。斯蒂夫瞧着，十分开心，然后把手伸进兜里，取出一根火柴，举起来给我们看了看。他挤挤眼，弯腰把火柴在平台的地板上一蹭，又把火柴靠近脸拢了一会儿火，等火苗燃烧起来，接着随手往栏杆外一丢——火柴被扔进了浸泡着汽油的大坑。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火焰从大坑里蹿上来，好像伸出了红彤彤的巨掌。烈焰在平台四周翻滚着，但斯蒂夫并不感到害怕——他在烈焰组成的红黄色的火墙后面狂笑着。火焰烤焦了洞顶的后部和墙壁——彻底吞没了绳索和万查，熊熊燃烧的火海顷刻间将王子整个吞噬了。

第十四章

眼瞧着万查被大火吞没了，我冲动地向前扑去，但立即就被脚下汹涌翻滚的火浪逼了回来。火焰冲上洞穴的地板，蹿向我们的头顶，我们满耳都是斯蒂夫·豹子的笑声。我用手遮住眼睛，朝平台上望去，只见斯蒂夫跳了起来，一把大剑高举过头，幸灾乐祸地狂呼乱叫。“拜拜，万查！”他喊叫着，“别了，马奇先生！再见，王子！再会，吸血——”

“还不用给我写讣告呢，伦纳德！”一个声音在火海里怒吼着，斯蒂夫的脸拉长了。火焰稍稍熄灭了一点，露出了一个被燎焦熏黑但绝对活着的万查·马奇。他用一只手悬挂在绳子上，另一只手急忙扑灭头发和动物皮毛上的火苗。

“万查！”我叫着，欣喜若狂，“你还活着！”

“我当然还活着。”他回答说，痛苦地咧着嘴扑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你真是个又臭又硬的老獾，不是吗？”斯蒂夫酸溜溜地说，往下瞪着王子。

“是啊，”万查压低声音说，眼睛隐隐地闪烁着，“你还没瞧全呢——等我把你那根魔鬼一样的细长脖子掐断了！”

“那我可是吓吓吓死了。”斯蒂夫不屑一顾地说。然后，万查又开始攀爬。斯蒂夫慌忙跑到平台的尽头，绳子就系在那儿，他用剑敲打着绳索。“不，你过不来。”他咯咯笑着，“再来一厘米，我就送你上西天。”

万查停住了，看了看斯蒂夫和那截还没爬完的绳子，计算着胜出的可能性。斯蒂夫干笑着。“下去吧，万查。即便你这样的白痴也该知道何时罢手。我不想砍断这根绳子——还不到时候——但如果我决定这样，你是无法阻止我的。”

“我们走着瞧。”万查忿忿地说，然后抽出一枚飞星，朝那个半吸血魔投了过去。

飞星滑向了平台的下方，斯蒂夫丝毫没有退缩。“角度不对。”他伸了个懒腰，依然泰然自若，“你从那儿打不中我的，不管你的手法有多好。现在，你是准备滑回去和你地面上的朋友会合呢，还是打算跟我翻脸？”

万查朝斯蒂夫啐了一口唾沫——口水离目标还差得老远——然后他用胳膊和腿勾住绳子，很快滑过火焰上方，离开了平台，滑向我们所站的位置。

“明智之举。”斯蒂夫说。万查站稳后，我们赶忙检查他后背和头发里的余烬。

“要是我有枪的话，”伯吉斯自言自语地说，“我就把那个自作聪明的笨蛋干掉。”

“你开始从我们的立场看问题了。”万查讽刺说。

“我还不能确定你们这帮人，”监察长答道，“但是当我亲眼所见时，我分得清谁是十足的恶棍。”

“既然这样，”斯蒂夫大声宣布说，“如果双方都已准备停当，就让我们继续演下去吧。”他把两根手指放在嘴唇中间，用力吹了三遍口哨。霎时间，我们头顶上天花板的板子被掀开了，吸血魔和吸血魔人们借助绳索降落下来。洞穴的墙壁上相似的板子也被挪开了，跳出更多的敌人。我数着二十……三十……四十……还有……他们大多数都拿着剑、斧、棒，也有少数吸血魔人扛着步枪或拿着手枪和弓箭。

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在向我们逼近，我们朝大坑边缘后退，这样他们就无法从后面进攻我们。我们盯着一排排铁板着面孔的斗士，暗自数着人数。当我们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是如此寡不敌众时，我内心的希望变得渺茫起来。

万查清清嗓子。“我想我们包干，每人十到十二个。”他说道，“谁有什么特别中意的，还是我们把他们随意分了？”

“你想要多少就要多少，”我说着，忽然在我左边那堆吸血魔人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但是得把那个家伙留给我。”

当伯吉斯看清我所指何人时，她呼哧呼哧地喘起粗气。“摩根·詹姆斯？”

“晚上好，夫人。”那个眼睛小得似针鼻儿的警察身份的吸血魔人嘲弄地敬了个礼。他脱去了制服。现在身上穿着吸血魔人穿的棕色衬衫和黑色裤子，并且还在眼睛周围涂上了血红的圆圈。

“摩根也是他们的成员？”监察长问，惊异不已。

“是的，”我说，“是他帮我越狱的。他知道斯蒂夫杀死了他的同事——他纵容了斯蒂夫。”

她的脸阴沉起来。“山，”她大吼一声，“如果你要他，你就得先和我争个高低——那个混蛋是我的！”

我转身想跟她争辩，但一看她那冷峻的目光，我只好勉强点头答应了。

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在我们面前三米远的地方站住了，晃动着他们的武器，眼睛警觉地瞪着我们，等待一声令下。平台上，斯蒂夫惬意地嘟哝着，而后拍了拍巴掌。我眼角的余光看见我们身后的下水道口出现了一个人影。我扭头往后一瞥，看见两个人走了出来，正在穿过踏板走向平台。两位都是熟人——佳龙·哈斯特和吸血魔王！

“看！”我冲伙伴们提醒道。

万查瞧见这对冤家时哀号了一声，迅速转身，抽出三枚飞星，瞄准目标射了出去。距离不是问题，但角度——就像他在绳子上向斯蒂夫投射时一样——不够准确，飞星击中平台下面的柱子弹飞了。

“还好吧，兄弟。”佳龙·哈斯特说，冲万查点了点头。

“我们得从那儿上去！”万查叫着，想往前走。

“要是你能带路，我乐意跟着。”暮先生说。

“绳子……”万查刚一开口。就顿住了，他看见一群吸血魔正站在我们和拴绳子的桩子之间。就连这位性情暴烈、永远乐观的王子也知道我们无法从如此众多的敌人中间穿过。如果我们来个措手不及，也许还能打败他们，但是经过上一次的交锋，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接不胜防备的闪电式袭击。

“即使我们弄到……绳子，”哈克特说，“还没等我们过去……平台上的家伙就把绳子砍断了。”

“那我们怎么办呢？”万查大吼，显得不知所措。

“死？”暮先生提议道。

万查眨眨眼睛。“我不惧怕死亡，”他说，“但我不会冲上去拥抱它。我们还没完蛋。假如我们完了，我们就不会站在这儿说话了——现在他们应该已经扑上来了。把我围上。”这样说着，他转身冲平台上的三人帮说话了——那三人正并排站在踏板上。

“佳龙！”万查喊道，“出什么事了？怎么还不让你的人上呀？”

“你知道为什么吗？”哈斯特回答说，“他们担心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会杀死你们。按照常虚·小先生的规定，只有我们的魔王才能杀死你们的杀手。”

“那是否说即使我们进攻，他们也不会自卫？”万查问。

斯蒂夫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做梦吧，你这个愚蠢的老——”

“够了！”佳龙·哈斯特喊叫道，那个半吸血魔不出声了，“我和我兄弟说话的时候，你不许插嘴。”斯蒂夫冲着吸血魔王的守护者瞪起眼睛，然后垂下头，闭上了嘴巴。

“他们当然会自卫，”哈斯特又面对万查说，“但是我们希望避免这样一种情景。除了要冒杀死你们的风险之外，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的好兄弟，不想再牺牲更多的了。我们之间或许可以达成某种让步。”

“我正听着呢。”万查说。

佳龙·哈斯特很快瞥了一眼斯蒂夫。斯蒂夫把手拢在嘴上，朝天花板喊道：“下来，R．V．！”

起先没有动静，接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板子被掀开了，有人从窟窿中被绳子吊了下来——黛比！

一看见黛比，我的心咯噔一下，我举起胳膊，就好像能超越这遥远距离的阻隔，抓住她似的。看样子她在那个疯狂的R．V．的手（钩子）中，还没受太多的苦，虽然她的前额上有血，衣服被撕破了，面容极其憔悴。她的手被反绑在背后，但腿是自由的。当她被放到跟平台平行的位置时，她伸出腿朝斯蒂夫他们踢去。他们只是笑，R．V．又把她往下放了一米。这种位置太低，她就踢不着他们了。

“黛比！”我绝望地喊道。

“达伦！”她尖声叫着，“出去！不要相信他们！他们随斯蒂夫和R．V．怎么高兴怎么办。他们甚至还听斯蒂夫和R．V．的指挥。快跑，否则——”

“如果你再不住嘴，”斯蒂夫叫喊着，“我会有办法让你闭嘴的。”他伸出剑，敲敲系着黛比腹部的细绳——只要绳子一断，黛比就会掉进死亡大坑。

“好，”等恢复沉寂之后，佳龙·哈斯特接着说，“听着——我们的条件。我们只对杀手感兴趣。黛比·赫姆洛克、爱丽斯·伯吉斯，还有小人都没用。我们比你们人多，万查。我们是稳操胜券。你们不可能赢，充其量只能伤我们几个，或是想死在除我们魔王之外的其他人手中，好来挫败我们。”

“对我来说已足够了。”万查轻蔑地说。

“也许吧，”哈斯特点点头，“我肯定拉登·暮和达伦·山都这么想。可其他人怎么办？他们也打算为吸血鬼族白白送死吗？”

“我会的！”哈克特用低沉的声音说。

佳龙·哈斯特笑了。“我想你会的，灰颜色的家伙。但你大可不必。那女人也是。如果万查、拉登，还有达伦放下武器投降，我们就放了你们其余的人。你们可以走，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们的性命。”

“没门！”万查立即大喊，“我绝不会放弃大好时机来跪地求饶。然后死去——我现在当然不会这样做，因为胜负成败还没见出分晓。”

“我也不会同意这样的条件。”暮先生说。

“达伦·山怎么样？”哈斯特问，“他是同意我们的条件呢，还是跟你们其他人一样送他的朋友去死？”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我凝视着黛比，她在绳子上晃荡着，被吓坏了，身上沾染着血污，绝望之极。我想尽自己的力量让她自由。跟吸血魔敲定条件，走向迅速的死亡，而非忍受一种可能的漫长而痛苦的死亡，拯救我心爱的女人的性命。如果我拒绝这样的条件，简直就没有人性……

……但我不是人类。我是个半吸血鬼。还有——我是一个吸血鬼王子。王子是不做交易的，尤其在他的兄弟性命攸关之时。“不，”我难过地说，“我们去拼，我们去死。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佳龙·哈斯特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我料到了，但一个人开头提出的条件总是会差一点。很好——让我给你们提另外一个建议。大概意思跟第一个相同。放下你们的武器，投降，我们放走人类。只此一次，达伦·山有机会跟我们的魔王，还有斯蒂夫·伦纳德碰头。”

万查一脸狐疑。“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和拉登先不动武，而是向我们投降，”哈斯特说，“我们就允许达伦和我们的魔王，还有斯蒂夫决斗。决斗是二对一，但他可以带武器。如果达伦赢了，我们把你们三个，还有其余的人都放了。如果他输了，我们就处死你和拉登，但是人类和哈克特可以获得自由。

“想一想，”他催我们，“这是一个诚实的好交易，好得你们连想都不敢想。”

万查转身背对着平台，心里很不平静，看着暮先生希望得到指点。吸血鬼生来第一次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无声地摇摇头。

“你怎么想？”万查问我。

“这里面一定有文章。”我喃喃地说，“他们为什么在毫无必要的情况下，拿魔王的性命冒险呢？”

“佳龙不会撒谎。”万查说。他的脸板了起来。“但他可能没告诉我们全部真相。佳龙！”他暴跳起来，“你用什么担保这是一场公平的决斗？我们怎么知道R．V．或者其他人不会参与？”

“我一定守信，”佳龙·哈斯特轻声说，“只有平台上和我在一起的这两位跟达伦·山决斗。别人都不会干涉。如果有人趁机采用这种或那种手段破坏平衡，我就杀了他。”

“我觉得这就够了。”万查说，“我相信他。但我们希望这样办吗？我们从来没见过他们魔王的身手如何，因此我们不知道他会怎样——但我们知道伦纳德是一个狡猾而危险的对手。他们两个在一起……”他扮了个鬼脸。

“如果我们答应佳龙的条件，”暮先生说，“让达伦上去面对他们，我们就像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如果达伦赢了——很好。但如果他输了……”

万查同暮先生一起意味深长地凝视了我很久。

“怎么样，达伦？”暮先生问，“你肩上的担子可是不轻啊。你准备好承担这样一个庄严的重任了吗？”

“我不知道，”我叹了一口气，“我还是认为这里面有圈套。如果有一半赢的机会，我都在所不辞。但是我认为没有。我相信……”我停住了。“可这不要紧。假如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我们只有抓住它。如果你们两个信任我，我就接受挑战——和责备，假如我输了。”

“他说得像一个真正的吸血鬼。”万查热情地说。

“他是一个真正的吸血鬼。”暮先生回答，我从内心深处感到无比骄傲。

“好极了，”万查喊道，“我们答应了。但你们得先放掉人类和哈克特。然后，达伦与你们的魔王和斯蒂夫开战。只有那时，如果决斗是公平的，并且他输了，拉登和我才会放下武器。”

“交易不是这样的，”哈斯特不留余地地说，“你们必须首先把武器放在一边投降，然后——”

“不行，”万查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要么这样做要么就不干。我向你保证如果达伦输了，我们会让你们的人来抓我们——假定他输得公平。如果你不相信我，那就麻烦了。”

佳龙·哈斯特迟疑着，然后草率地点点头。“你的话算数。”他说，然后告诉R．V．把黛比拉上去再带她下来。

“不行！”R．V．嚎叫着，“斯蒂夫说我可以把她杀了！他说我可以把她剁成碎片，然后——”

“现在我改主意了！”斯蒂夫叫嚷着，“别跟我搅和这些。暗夜和人类——还多着呢——但是达伦·山只有一个。”

我们听见R．V．在发牢骚，但过了一会儿他拉起绳子，黛比一截截地升了上去，被颠得够呛。

我一边等待着黛比回到我们身边，一边准备跟平台上那两个家伙决斗。我擦干净手，检查了武器，赶走脑子里的其他念头，只想着如何应战。

“你感觉怎样？”万查问。

“很好。”

“记住，”他说，“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如果需要就来损招。踢呀吐呀，抓呀掐呀，朝裤裆底下打什么的。”

“我会的。”我咧嘴笑笑。我压低声音问：“如果我输了，你们真的投降吗？”

“我保证来着，不是吗？”万查说，然后眨眨眼睛把声音压得比我的还低。“我保证我们会放下武器让他们来抓我们。我们会照办的。但我没说让他们把我们抓起来或者我们再也不拿起武器！”

当R．V．揪着黛比的头发把她拖在身后走过来时，我们前面的吸血魔闪到一边，列队让路。

“别那样！”我愤怒地喊道，“你伤着她了！”

R．V．露出大牙，哈哈大笑。他仍然只戴着一只红色的隐形眼镜，前天夜里弄丢的那只还没有补上。他乱蓬蓬的胡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青苔、嫩枝、尘土和血。他原本很容易让人怜悯他——在怪物马戏团被狼人咬掉双手之前，他曾经是个正派人——但我没时间感慨。我提醒自己说他是敌人，于是我把所有的同情心都从心中抹掉了。

R．V．在我面前把黛比顺势向前一搡。她疼得叫出声来，身体前冲，双膝着地扑进我怀里。我紧紧地搂着她，她抽泣着想说话。“嘘嘘，”我说，“放松点儿。你没事了。什么都不用说。”

“我……必须说，”她哭了，“有许多话……要说。我……我爱你，达伦。”

“你当然爱我。”我微微笑着，我的眼里都是泪水。

“多么感人的情景，”斯蒂夫冷笑道，“给我拿块手绢吧。”

我没理他，从怀里捧起黛比的脸。我迅速地吻了她一下，然后微微一笑。“你的模样太糟了。”我说。

“可爱极了！”她快要笑了，然后满怀深情地凝视着我。“我不想走，”她凄惨地说，“等你打完了再走。”

“不行，”我急忙说，“你必须走。我不想让你留下来看。”

“万一你被杀了呢？”她问。

我点了点头，她的嘴巴瘦得几乎没了样子。

“我也想留下来。”哈克特说，一边走到我们身边，他那绿色的眼睛目光坚定。

“那是你的权利，”我同意说，“我不阻止你。但是我宁愿你走。如果你看重我们的友谊，你就把黛比和监察长带走，把她们带到地面上，确保她们安全离开。我不相信这些坏蛋——如果我赢了，他们肯定会丧心病狂地把我们都杀了。”

“那我就该留下来和你们……一起战斗。”哈克特说。

“不行，”我轻声地说。“这次不行。求你了。为了我和黛比，你能走吗？”

哈克特不高兴，但他勉强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有人在我们身后厉声说，“如果他们要走，我们来把他们弄出去。”

我抬头一看，只见那个名叫摩根·詹姆斯的叛变警察正冲我们大步走来。他扛着一杆轻巧的步枪，用枪托顶着监察长的肋骨。

“混蛋，别碰我！”她叫着，愤怒地朝他转过身。

“放松点，长官，”他慢吞吞地说，一脸卑鄙小人的样子，咧嘴笑着，把枪举了起来，“我讨厌冲你开枪。”

“等我们回去，你就完蛋了。”她嚷着。

“我不回去了，”他咯咯笑着，“我把你们带到下水道尽头的大洞穴中，再把你们锁起来，省得你们捣乱，然后等决斗一结束，连你们带其他人统统干掉。”

“你不会那么轻易就能逃脱的，”伯吉斯用鼻子哼了一声，“我会找到你的，让你偿还这一切，即使我得为此找遍全世界。”

“你肯定会的。”摩根大笑，然后又捅了捅她的肋骨，这次捅得更狠。

监察长朝她的前任手下啐了一口，然后推开他，在万查身边弯下腰系着鞋带。她一边系鞋带，一边从嘴角冲万查小声说：“穿斗篷戴兜帽的家伙——是你们要干掉的那个，对吗？”万查不出声地点点头，不露声色。“我不希望让那男孩上去跟他们打。”伯吉斯说，“如果我能腾出些地方，提供火力掩护，你能保证你或者姓暮的上台去吗？”

“也许吧。”万查说，嘴唇几乎没动。

“那就看我能做什么了。”伯吉斯系好了鞋带，站起身，眨眨眼。“来吧，”她大声冲哈克特和黛比说，“这儿的空气臭极了。我们越早出去越好。”

监察长抬腿迈脚，有意大步挤到摩根前面。她前面成排的吸血魔人向两边退去，留出一条道。现在只有几个吸血魔人站在我们和拴绳索的铁桩之间。

哈克特和黛比回头难过地看着我。黛比张嘴想说话，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哭着摇摇头，转过身去，肩膀痛苦地耸动着。哈克特伸出胳膊搂着她，跟在监察长的后面，把她带走了。

眼看伯吉斯就快走到出洞的下水道口了，突然她停住脚步转过脸来。摩根紧挨着她，端着枪。哈克特和黛比在后面几米外，慢腾腾地走着。

“赶快！”伯吉斯冲两个磨磨蹭蹭的人尖叫着说，“这不是葬礼！”

摩根笑着，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看哈克特和黛比。他刚一扭头，监察长立即采取了行动。她往他身上一扑，抓住枪托朝他腹部柔软的地方一戳，又快又狠，把他打翻了。摩根疼得大叫，惊诧不已。当伯吉斯抢枪时。他死死地拽住枪。他要把枪从伯吉斯手中夺回，但也不那么容易，两人滚倒在地，争抢着。在他们背后，吸血魔人和吸血魔跑过来想制止他们。

没等敌人上来，伯吉斯用手指扣住步枪的板机，使劲一扣，射出一发子弹。这一枪本有可能打到任何地方——她没时间瞄准——但就这么巧，这一枪正好打中了那个跟她搏斗的吸血魔人——摩根·詹姆斯——的下巴！

火光一闪，一声轰鸣。摩根从监察长的身上倒了下去，痛苦地号叫着，他的左半边脸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摩根站起身，用手抓着他剩下的半边脸，伯吉斯趁机用枪托使劲砸向他的后脑勺，把他砸晕了。这时，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向她蜂拥而至，她用一只膝盖跪在她前任手下的后背上，双臂一挥举起枪，仔细瞄准平台，射出一梭子弹——子弹飞向了斯蒂夫、佳龙·哈斯特……还有吸血魔王！

第十五章

子弹砰砰地打在平台、栏杆、墙和天花板上。在火力包围网中的三个男人赶忙哈腰向后躲闪，但躲得不够快——一颗子弹击中了吸血魔王的右肩头，留下了一道弧形血迹，还有一声痛苦的尖叫。

听见魔王的惨叫，吸血魔和吸血魔人气炸了窝。他们像野兽一样狂呼乱叫，一齐扑向还在开枪射击的监察长。为争取头一个扑向监察长，吸血魔你冲我撞，乱做一团。他们像凶险、翻腾的巨浪，冲开哈克特和黛比，向伯吉斯扑去。

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奔过去把黛比从混乱中拉出来，可还没等我抬脚。万查一把抓住我，指指绳索——那里已经没人看守了。我立即明白这才是我们的首要任务。黛比只能靠她自己了。

“谁去？”等我们赶到铁桩前，我气喘吁吁地问。

“我去。”万查说道，抓住了绳子。

“不行，”暮先生表示反对，把一只手放在王子的肩上，“必须是我。”

“我们没有时间——”万查开始爬。

“没错，”暮先生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没有时间。所以不要争，让我过去。”

“拉登……”万查吼着。

“他说得对，”我轻声地说，“只能是他。”

万查张大嘴巴望着我。“为什么？”

“因为斯蒂夫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佳龙是你的兄弟，”我解释说。“只有暮先生才能专心对付吸血魔王。不论我们怎么努力排除干扰，你我都会分心，或在斯蒂夫身上或在佳龙身上。”

万查想了想，点了点头，松开绳子，给暮先生让开了道儿。“让他们见鬼去吧，拉登。”

“我会的。”暮先生微微一笑。他握住绳子开始穿行。

“我们得从这边掩护他。”万查说，抽出一把飞星，眯起眼睛望着平台。

“我知道。”我说，眼睛紧盯着在我面前晃动的吸血魔，一旦他们清醒过来，意识到暮先生的威胁时，我就向他们出击。

平台上的三个人里一定有人发现了暮先生，因为万查突然抛出了两枚飞星——从我们站的地方，他能清楚地观察到他们的动静——我听见上面传来一句咒骂声，不知是谁往后一跳，躲开了飞星。

一阵短暂的平静过去后，突然一声响彻洞穴的呐喊淹没了拼杀中的吸血魔们发出的叫喊与厮杀声。“暗夜的奴仆们！”佳龙·哈斯特大叫道，“保护你们的魔王！危险正在靠近！”

他们转过头，睁大眼，目光首先投向平台，而后是绳子和暮先生。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再一次大呼小叫起来，急忙转身冲向万查和我所站的地方。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人数太多，他们早就把我们消灭了，因为人多自有人多的麻烦。由于向我们进攻的人太多，引起了混乱。这样一来我们就无需面对人墙似的敌人，反而能够各个击破。

正当我不停地挥剑、万查双手四面出击时，我发现佳龙·哈斯特正在悄悄靠近平台系绳索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把匕首。他的用意很明显。我冲万查大吼一声想提醒他，但是没有空地让他投射飞星。我冲暮先生喊，让他赶快爬，但他距离平台还很远，况且他也无法比现在更快。

正当哈斯特靠近绳索准备割断绳子时，有人冲他开枪了。他急忙蹲下躲闪，向后滚到一边，子弹的火光把他周围的空气映红了。

我踮起脚尖，看见了遍体鳞伤但依然活着的爱丽丝·伯吉斯。她已经站了起来，手握步枪，飞快地装着子弹，子弹是她从摩根·詹姆斯身上搜出来的。她前面站着哈克特·马尔兹和黛比；哈克特挥舞着斧子，黛比笨拙地舞动着一把短剑，他们两人保护着监察长，同几个没被吸引到绳索那边去的吸血魔、吸血魔人作顽强的抵抗。

见此情景，我高兴得几乎大声欢呼起来。如果不是一个吸血魔撞到了我的后背上，把我撞翻在地，我早已经喊出了声。当我在地上滚动着躲避一双双重重踩下的腿脚时，一个吸血魔向我扑过来，把我死死地按在地上，攥住我的脖子使劲掐。我奋力反击，但他还是会打败我——我快完了！

吸血鬼的好运气再一次保佑了我。还没等他的手攥紧我的脖子，捏碎我的喉管，他的一个同伙这时被万查打得人仰马翻，撞倒了压在我身上的那个吸血魔。正当他恼怒地大叫时，我跳了起来，抓起一杆混战中被人丢下的铁矛，朝他脸上刺去。吸血魔应声倒地，哀号起来，我则赶紧加入到酣战之中。

我看见一个吸血魔人挥起斧子准备砍向铁桩上的绳索。我一声大喊。向他投出铁矛，但是太迟了——斧头已经砍断绳索，一股股线绳全部断开了。

我的眼睛紧跟到暮先生的悬挂之处。当他的身影穿过大坑里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时，我的心揪紧了。他荡到了平台下方。

似乎经过了许久，绳子才划完那段圆弧，荡向我们这边。绳子荡过来时，吸血鬼却不见了，我的心往下一沉。我赶紧向下看，这才发现他还抓着绳子，只是向下滑了几米。火焰在他的脚底跳跃，他又开始向上爬向平台。几秒钟后离开了火坑。

一个反应灵敏的吸血魔人立即冲出战斗，举弓瞄准了暮先生。没有射中。没等他再射，我抓起一杆长矛，用力一投。长矛带着风声向他飞了过去，刺中了他的右上臂。他扑通跪倒，呻吟起来。

我扫了一眼还在射击的伯吉斯，她正在掩护暮先生。黛比与一个有她两个大的吸血魔人扭打在一起。她双臂抱住敌人，让对手没法使剑，同时还在他后腰上插了一把刀子。她正在用指甲抓挠他的脸，左膝盖也派上了淘气的用途。这一举动无损于一名英语教师的名声！

与此同时，哈克特正在左砍右剁，把几个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剁成了肉酱。小人是身经百战的凶悍斗士，远比他的外表要强壮迅猛得多。许多吸血魔在向他进攻，妄想把他打倒——但是没有哪个能活下来写回忆录。

正当哈克特近乎漫不经心地挥动着大斧、轻而易举地又吓跑一个吸血魔人时，随着一声野兽般的吼叫，R．V．发疯似的加入了拼杀。刚才他被困在一群吸血魔人中间，无法参战。现在他终于冲出重围，朝着哈克特猛扑过来，铁钩闪着寒光，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痛苦的眼泪从他两只互不相同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杀了你！”他咆哮着，“杀了你！杀了你！杀！”

他左手的铁钩照着哈克特的头顶砸了下来，可小人躲开了，用斧子面儿挡开了钩子。R．V．又挥起另一副钩子扫向哈克特的腹部。哈克特刚巧抽出空闲的一只手，抓住R．V．的胳膊肘，把钩尖挡在离他肚子不足一厘米远的地方。R．V．尖叫着冲哈克特啐了一口唾沫，小人镇定地抓住将铁钩固定在R．V．胳膊上的带子，使劲一扯，钩子掉了，小人把它扔到了一边。

R．V．像被刀割了一般尖叫起来，用胳膊的残肢向哈克特捅去。哈克特不加理会，只管抬手抓住R．V．的另一只钩子手，同样把它扯了下来。

“不！！！”R．V．尖叫着，扑过去找钩子，“我的手！我的手！”

R．V．找到了钩子，但是没人帮忙他套不到胳膊上去。他朝同党们喊叫着让他们帮忙，可他们自顾不暇。等爱丽斯·伯吉斯放下枪、瞪眼看着平台时，他还在叫唤。我扭头瞧她正在看什么，只见暮先生翻过了栏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所有的眼睛全都转向了平台，战斗平息了。暮先生站到了平台上，人们停止了打斗，一心专注于台上的变化，像我感觉的那样，我们的小动作失去了意义——真正举足轻重的战斗即将在台上展开。

一切平息了下来，一种怪异的寂静笼罩着我们，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时间或者更长。暮先生站在平台一边，泰然自若，三个对手木桩似的站在另一边。

终于，等我脖子后面竖起来的头发又伏贴下去的时候——战斗开始后我的头发一直竖着——吸血魔王向栏杆前走了过来，拉下他的兜帽，面对着地面上的我们，开口说话了。

第十六章

“停止战斗吧，”吸血魔王用一种低沉、平淡的口吻说道，“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吸血魔王的脸，他长相平平，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曾经在脑海里勾画过，他是一个凶狠、残忍、眼神中透出一种疯狂的暴君，他的目光能使水沸腾。可眼前的他只是一个二三十岁的男人，中等身材，有着浅棕色的头发和悲哀的眼睛。他肩膀上的伤不重——血已经干了——他说话时并没介意伤口。

“我早就料到了，”吸血魔王缓缓地说，扭头凝视着暮先生，“小先生预言了这一点。他说我会站在这儿，在烈火之上，跟其中一位杀手决斗，而且最有可能是跟拉登·暮一决高低。我们想搅乱他的预言，把那男孩引诱上来。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想我们成功了。但我心知我面对的将是你。”

暮先生怀疑地挑起眉毛。“小先生是否说过我们哪一方会赢？”他问。

吸血魔王的嘴角掠过一丝微笑。“没有。他说哪种结果都有可能。”

“这倒令人欣慰。”暮先生不动声色地说。

暮先生举起一把刀，借着头顶上的枝形吊灯的光线，检查了一下刀刃。他刚一动，佳龙·哈斯特就戒备地一步迈到魔王前面。

“交易结束了，”哈斯特粗暴地说，“二对一的比例不再有效。如果按照先前的安排，你们派达伦·山上来，我们会恪守诺言。既然你已经代替了他的位置，就不能巴望我们对你一样慷慨了。”

“我对疯子和叛徒不存有任何幻想。”暮先生尖刻地说，洞里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发出阵阵威吓的嘀咕声。

“你小心点，”佳龙·哈斯特吼叫着，“否则我就——”

“安静，佳龙，”吸血魔王说，“威胁恐吓的时代过去了。让我们放弃所有积怨，准备好武器和智慧。”

吸血魔王从佳龙·哈斯特身后走了出来，拿出一把带倒钩的短剑。哈斯特抽出一把笔直的长剑，斯蒂夫欢喜地吹着口哨，翻出一把金匕首和一条带钉的长铁链。

“你准备好了吗，拉登·暮？”吸血魔王问道，“你跟神灵们讲和了吗？”

“我早就做了。”暮先生说，一手握着一把刀，目光机警，“但是，在我们开始之前，我想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如果我赢了，我的朋友们是会被释放呢。还是说他们必须——”

“没有条件！”吸血魔王叫道，“我们不是到这儿来谈条件的。我们是来战斗的。其他人的命运——你们的，还有我们的——等我们收兵时再定吧。现在重要的是我们的命运。其他事情都毫无意义。”

“很好。”暮先生压低声音说，然后离开了栏杆，弯下身子，向他的敌人逼近。

地面上，没有人动。万查、哈克特、黛比、伯吉斯和我都放下了武器，全然不顾将我们紧紧包围的敌人。吸血魔此刻能把我们轻易拿获，但他们和我们一样被台上的情景吸引住了。

暮先生向前的时候，三个吸血魔列成V字形阵势，向前推进了几米。吸血魔王在中间，佳龙·哈斯特在他前面几米远的左边，斯蒂夫以同等距离在其右边。这是一个谨慎而有效的战术。暮先生只能从中间进攻——他必须杀死吸血魔王；其余的家伙无关紧要。但他进攻时，哈斯特和斯蒂夫却能够从两边同时夹击。

暮先生在三人面前停住了，伸出双臂准备抵挡从两边袭来的进攻。他的眼睛紧盯着吸血魔王，我看见他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了。斯蒂夫用铁链开始向暮先生进攻。只见长钉闪着寒光，蛇一样扑向暮先生的头颅——一旦挨上，那肯定是重伤。但是吸血鬼的动作比这个半吸血魔还要快。他只是稍稍把头向左一扭，错开铁链和长钉大约一厘米，然后左手的刀狠狠地刺向了斯蒂夫的肚子。

暮先生向斯蒂夫进攻时，佳龙·哈斯特挥剑扑向暮先生。我张嘴准备大声警告，但马上发现不用再喊了——吸血鬼早已准备好如何应付这一进攻。他优雅地旋转着避开剑锋，在剑势之内左右穿梭，进入了对吸血魔王的进攻范围。

暮先生右手持刀向前冲杀，寻找挑开吸血魔王肚皮的时机。但是这位吸血魔首领身手敏捷，用他带倒钩的剑拦住了暮先生的进攻。暮先生的刀尖刺进了魔王的腰，但是只扎出很少一点血。

吸血鬼还没来得及再次进攻，斯蒂夫拿着匕首冲向了他。他向暮先生狂扎乱刺——速度太快，无法刺准——暮先生被逼了回去。接着佳龙·哈斯特迈步进入战圈，挥舞着利剑，暮先生只得倒在地上，向后翻滚而逃。

暮先生还没有站稳，敌人就扑了上来，刀光剑影中，斯蒂夫的铁链嗖嗖直响。暮先生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气和最佳的技术，挡开利剑，哈腰躲过铁链，在彻底失利之前跪着向后退去。

吸血魔对吸血鬼紧追不舍，我担心暮先生会输在他们手中——他们用利剑和长链趁暮先生防备不及，对他左右夹击。虽然暮先生负伤在身，但目前还没有生命危险，不过那只是时间问题，只怕敌人的刀刃迟早会深入他的腹腔或胸腔，铁链上的长钉会扎伤他的鼻子和眼睛。

暮先生一定十分清楚他所处的险境，但是他继续着这场守卫战斗，不再发起进攻，只是撤退，尽可能地保护自己，一点点地后撤，让他们把自己逼向平台尽头的栏杆。

“他这样不行，”我冲站在附近的万查小声说，他的眼睛就像粘在平台上了一样，“在他们困住他之前，暮先生必须立即再冒一次险。”

“你以为他不清楚？”万查简短地回答。

“那他怎么还不——”

“嘘，孩子，”满头皮屑的王子轻声说，“拉登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敢肯定。暮先生是个出色的斗士，但我感觉他这次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力量。一对一，跟任何一个吸血魔打，他肯定能赢。即使在二对一的情况下，我依然幻想他会凯旋归来。但现在是三对一……

我寻找着是否有其他的路可以登上平台——假如我能和他一块拼，或许能够扭转局面。但就在此时，出现了一个转机，战斗即将结束。

暮先生的后背几乎挨着了栏杆，距离死亡终点不足半米远了。吸血魔看见了暮先生所处的险境，他们感觉战斗即将结束，因而以更加急切的心情继续向前逼近。斯蒂夫的铁链再一次哗啦啦地飞向暮先生的脸，不知他已这样做了多少次，但这一次吸血鬼没有回避致命的铁链或是哈腰躲闪。相反，他扔掉左手握着的刀，一伸手，在半空中抓住了铁链。他的手紧紧握住铁钉，嘴巴痛苦地紧闭着，但他没放手。他用劲猛地一拉，把斯蒂夫拽了过去，和他撞在一起。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一低头，斯蒂夫的脸撞到了吸血鬼的前额上，发出一阵嘎吱声。

斯蒂夫的鼻子嘭的一声，喷出好多血。他疼得大叫，倒在地上。他倒下去的时候，暮先生右手的刀飞向了佳龙·哈斯特，于是他只落得手无寸铁。哈斯特本能地一闪，避开了刀子。与此同时，吸血魔王用剑刺向了暮先生。

暮先生一纵身，躲开刺来的剑头。他撞在栏杆上，于是他贴着栏杆，躲避对手的攻击。最后他用双手抓住栏杆，腿和身体朝上飞快地一悠，倒立在栏杆上。

当我们在地面上为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张口结舌的时候，只见暮先生身体一沉，下巴与栏杆齐平，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从栏杆上弹起。吸血鬼在空中翱翔起来，全身展开，飞过吸血魔王和佳龙·哈斯特的头顶——哈斯特刚刚跨到魔王前面以便进行保护，战斗中他屡屡如此——还有仍然躺在地上的斯蒂夫·豹子。

暮先生像猫一样落了地，落在毫无防备的吸血魔王背后。还没等那个半吸血魔和佳龙·哈斯特反应过来，暮先生已经用左手抓住了魔王衬衫的脖领，用右手抓起他的裤腰，把他举了起来，急转身走向平台的边缘——把他头冲外抛出栏杆，抛向下面的铁桩坑中！

吸血魔王只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就砰的一声撞上了铁桩，那声音令我不寒而栗。铁桩从十几个不同的位置穿透了他，包括心脏和头部。他的身体抽动了两下，然后不动了，火焰烧着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事态变化太快，以至起初我都没能完全弄明白。几秒钟过去之后，吸血魔们瞪着恍惚、困惑的眼睛，望着坑里他们领袖那冒着火焰的尸体。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暮先生已经杀死了吸血魔王……失去了领袖，吸血魔已经注定失败……疤痕大战结束了……未来是我们的了……我们赢了！

第十七章

这真是妙不可言。这真是太棒了。这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吸血魔的士气，随着他们的魔王尸体上冒出的缕缕青烟，烟消云散了。而我却精神百倍，我感觉我的胸膛快要被喜悦与欢畅撑破了。在我们最危急的时刻，虽然希望渺茫，但是面对强大的敌人，我们沉着应战，出人意料地打破了他们的如意算盘。无论我怎样幻想，也想像不出比这更美妙的事情。

暮先生来到平台的边缘，我的目光抬了起来。吸血鬼浑身血迹斑斑。汗流如注，精疲力竭，但他眼中闪烁着光辉，可以照亮整个洞穴。他在陷入崩溃的吸血魔队伍中发现了我，他微笑了，举起一只手向我敬礼，张开嘴准备说话。

就在这时，斯蒂夫·豹子发疯似的尖叫着，用身体拼命往吸血鬼的后背上撞去。暮先生向前一扑，胳膊舞动着想抓住栏杆。刹那间好像他就要抓牢栏杆站稳了，但重力马上就以令人晕眩的速度把他拽了下去。他翻过栏杆，冲出安全地带……继吸血魔王之后坠向了大坑！

第十八章

虽然斯蒂夫把暮先生推向了死亡，他也碰巧抛给了吸血鬼一线奇妙的生机。正当暮先生向下坠落的时候，斯蒂夫倚着栏杆，急切地想看到吸血鬼如何摔死在铁桩上。他身子向前一倾，那串用做武器的铁链——仍然套在他的右手上——抖搂开来，向一根绳子似的垂落到暮先生旁边。

吸血鬼拼死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铁链，再一次忘却了铁钉深深刺进他手掌心的痛楚。铁链被抻直了，绷紧了，暮先生不再继续下坠。

斯蒂夫在平台上嗷嗷直叫，因为暮先生的体重把他右手铁链周围的肉拽疼了。他想把铁链甩开，但是没有成功。他站在那儿，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拼命想挣脱链子。暮先生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斯蒂夫的衬衫袖子，又把他往前拽了拽，丝毫没有顾及自己的生命安危，一心只想干掉斯蒂夫。

两人开始往下滑落——斯蒂夫尖叫着，暮先生大笑着——佳龙·哈斯特赶忙伸出手抓住了斯蒂夫乱摇的左手。吸血魔痛苦地呻吟着，因为两个男人的体重都落在他的胳膊上，他只有借助一根直立的柱子的支撑，牢牢地抱住柱子。

“放开！”斯蒂夫叫喊着，用脚踢暮先生，想把他踹掉，“你会让我们俩都完蛋的！”

“我正是这个意思！”暮先生怒吼着，丝毫看不出来他为死亡的威胁所动。也许是杀死吸血魔王后，兴奋的刺激使得他血管里肾上腺素的分泌增多了——或许是只要杀死斯蒂夫，他就能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无论怎样，他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根本不想爬过斯蒂夫的身体回到安全地带。事实上，他已经开始用力拽铁链，想摆脱佳龙·哈斯特的控制。

“停下！”佳龙·哈斯特大叫，“你不动我们就放了你！”

“太晚了！”暮先生吼叫着，“我到这儿来的时候，许了两个愿。第一——我要杀了吸血魔王。第二——我要杀了斯蒂夫·伦纳德！我这人做事向来不会半途而废，所以……”

他比刚才拽得更用力了。上面的佳龙·哈斯特张着大嘴，疼得两眼紧闭。“我可不能……再坚持……多久了！”

“拉登！”万查喊着，“不要拿你的命换他的命！我们以后再找机会干掉他！”

“看在哈龙·欧恩的份上①『注：这是一句诅咒的话。据作者解释，哈龙·欧恩是一个吸血鬼叛徒，曾将其他吸血鬼的藏身之所出卖给了捕鬼手。』——不！”暮先生咆哮着，“我现在已经抓住他，我就得杀了他。让这一切结束吧！”

“可你的朋友们……怎么办呢？”佳龙·哈斯特喊叫着。这话犹如霹雳一般，暮先生不动了，他抬头谨慎地凝视着这位前吸血魔王的守护者。

“如同斯蒂夫·伦纳德的性命掌握在你手中一样，”哈斯特快速地说。

“你朋友的性命也掌握在我手中。如果你杀了斯蒂夫，我也让他们去死！”

“不，”暮先生静静地说，“伦纳德是个疯子。他的性命不可饶恕。让我——”

“不行！”佳龙·哈斯特大喊，“放过斯蒂夫，我就放了其他人。这就是交易。快点同意吧，否则我就松手了，血战还会继续！”

暮先生沉思着停顿了一会儿。

“还有他的生命！”我大喊，“放过暮先生，否则——”

“不行！”斯蒂夫咆哮着说，“姓暮的得死。我不会放过他的。”

“别傻了！”佳龙·哈斯特大叫，“如果我们不放过他，你也得死！”

“那我就死吧。”斯蒂夫冷笑着。

“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哈斯特压低声音说。

“我很清楚，”斯蒂夫轻声回答，“我会放掉其他人，但是姓暮的现在就得死，因为他曾说过我是邪恶的。”斯蒂夫朝下面沉默的暮先生瞟了一眼。“如果我非得和他一起死，我愿意——让一切后果见鬼去吧！”

正当佳龙·哈斯特目瞪口呆地瞪着斯蒂夫时，暮先生朝我和万查站的地方看了过来。我们的眼睛对视着，痛苦与理解交织在一起。黛比冲到我们身边。“达伦！”她喊着，“我们必须救他！我们不能让他死！我们——”

“嘘——”我小声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但是——”她抽泣着。

“我们无能为力。”我叹了一口气。

黛比呻吟着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暮先生对万查说：“看样子我们必须分道扬镳了，殿下。”

“是啊。”万查难过地抽噎着。

“我们一起度过了快乐的时光。”暮先生说。

“美妙的时光。”万查更正说。

“等你回去的时候，你能否替我在吸血鬼圣堡的大厅里为我唱一首赞美歌，为我敬一杯酒，哪怕只是一杯清水？”

“我会为你喝掉整篓的麦酒，”万查呜咽着，“然后唱安魂曲直到把嗓子唱哑。”

“你总是把事情夸大得无以复加。”暮先生大笑起来。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达伦。”他说。

“拉登。”我回答，不自然地笑了笑。我想哭，但却哭不出来。我的心里空落极了，以至麻木了。

“快点！”佳龙·哈斯特喊着，“我就快抓不住了。再过几秒钟，我就——”

“几秒钟足够了。”暮先生从容镇定地说，虽然死神正在朝他逼近。他冲我伤感地笑了笑，说：“不要让仇恨主宰你的生活。你们不必为我报仇。像一个自由的吸血鬼那样生活吧，不要变成一个被仇恨扭曲了的绝望动物。不要变成斯蒂夫·伦纳德或者R．V．。如果你这样做，我的灵魂在天堂中就不会得到安息。”

“你不想让我杀死斯蒂夫？”我疑惑地问。

“当然要杀死他！”暮先生低沉地说，“但是不要为此献身。不要——”

“我坚持……不住了！”佳龙·哈斯特喘着气说。他因吃力而浑身颤抖，大冒虚汗。

“你将不必这样了。”暮先生回答说。他的目光从我身上转向万查又转了回来，然后转向了天花板。他凝视着，似乎能看穿层层岩石、水泥与泥土，看见上面的天空。“吸血鬼的神灵们！”他大喊，奇Qīsūu.сom书“即使是死亡，我也是胜利者！”

暮先生放掉了铁链，他最后的呼喊在洞穴中回荡着。他竟然在空中悬浮了片刻，好像他能够飞翔似的……然后像块陨落的巨石，落向下面的铁桩。

第十九章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最后一刻，一切似乎即将成为事实，一个人影荡着绳子从天花板上闪电般俯冲下来，拦腰搂住暮先生，把他带向平台上安全的地方，落在那儿。我正目瞪口呆地瞪眼瞧着，救暮先生的人转过身来——那是米卡·维尔·莱特，另一位吸血鬼王子！

“好！”米卡大吼一声，听到他的命令，一支吸血鬼部队从天花板上的窟窿里钻了出来，降落到已被吓傻了的吸血魔与吸血魔人中间。敌人还没来得及做好自卫的准备，我们的人就向他们发起了进攻，一片刀光剑影，斧影翻飞。

平台上，佳龙·哈斯特发出一声令人战栗的哀鸣——“不！”——然后他一头撞向暮先生和米卡。哈斯特撞过来的时候，米卡镇定地一步跨到暮先生前面，拔出宝剑，扫向狂奔过来的吸血魔，哈斯特的头被从脖子上砍断了，像一个打错了方向的保龄球飞向了空中。

当佳龙·哈斯特没有生命的无头尸扑倒在平台一边时，斯蒂夫·豹子嚎叫着，转身向下水道里逃去。就在他快跑过踏板时，暮先生向米卡借了一把刀，仔细地瞄准后，朝那个半吸血魔投去。

刀插进了斯蒂夫的肩胛骨。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站住了，慢慢转过身，脸色灰白，眼珠突出，手慌乱地去抓刀柄，但是刀却拔不出来。他咳出一口鲜血，瘫倒在踏板上，稍稍抽搐了一会儿，然后躺着不动了。

在我们周围，吸血鬼们正在歼灭敌人。哈克特和万查加入了战斗，兴奋地消灭着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在他们身后，监察长爱丽丝·伯吉斯正关注着战斗，不知新来的斗士是哪一方的人。她凭感觉断定那是我们的人，但她依然端着枪，以备万一。

黛比还在我胸前抽泣——她没有抬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事了，”我告诉她，把她的头微微抬了起来，“暮先生安全了。他还活着。机械化部队到了。”

“机械化部队？”她重复着，环顾四周，擦擦眼泪，“我不明白。什么……？怎么……？”

“我不知道！”我激动地笑着，等万查走近时，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到底怎么回事？”我冲他的耳朵里嚷。“这些人是从哪儿来？”

“是我叫来的！”他欢喜地喊着，“我昨天走的时候，掠行到了吸血鬼圣堡，把这儿的事告诉了他们。他们就跟我一起掠行来了。他们的行动必须格外小心——我告诉他们，除非我们杀死了吸血魔王，否则不要插手——但是他们一直在这儿等着。”

“可……我不……这是……”

我开始语无伦次，于是就住了嘴。我搞不懂他们的行动怎么会这么安静，万查怎么能这么快就去了吸血鬼圣堡，然后又赶了回来——即使是掠行，也得需要好几个晚上——但那又有什么呢？他们来了，他们在消灭坏蛋，暮先生还活着，斯蒂夫和吸血魔王死了。为什么还要问呢？

正当我像一个在圣诞节那一天被满屋最新奇的礼物包围着的孩子那样兴奋地跳来蹦去时，我发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从眼前的厮杀中冲了出来，他那橘黄色的头发上沾着斑斑血迹，左侧脸颊上长长的旧疤旁又添了几道新伤，他的脚因疼痛而跛着，否则他会身板挺直。

“暮先生！”我大喊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山少爷！”他大笑着，把我紧紧地抱在胸前，“你以为我完了吗？”

“是的！”我呜咽着。

“哈哈！”他笑了笑，“你不能那么轻易地就甩掉我！你还有很多关于吸血鬼的生活方式与习惯要学。除了我还有谁能耐心地教你呢？”

“一边去，自负的老家伙！”我带着浓重的鼻音说。

“无礼的小崽子！”他回敬道，然后把我推开，端详着我的脸。他抬起一只手，用拇指擦掉我脸蛋上的眼泪和尘土，然后……然后……然后……

第二十章

不。事情的经过不是这样的。

我但愿是。我全心全意地企望他获救了，我们的敌人被击退了。在他坠一下去的可怕瞬间，时间显得出奇地漫长，我的脑海中闪现出许多幻觉。米卡或者阿罗或者高先生出面干涉，扭转了乾坤，然后我们都微笑着安全地离开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最后时刻没有出现什么机械化部队。没有什么奇迹般的生还。万查没有回吸血鬼圣堡。只有我们自己，我们只有这样，像命运安排的那样。

暮先生掉了下去。他扎在铁桩上，刺穿了。他死了。

太可怕了。

我甚至不能说这是迅速而仁慈的死亡，因为他没有立即死去。铁桩没能在瞬间夺去他的生命，虽然他的灵魂并没有逗留多久，但在生命垂危之时，他挣扎着，淌着血，燃烧着，撕心裂肺地尖叫着，渐渐死去，这情景我会永生难忘，直至我死亡。或许我离开的时候，我会把它一起带走。

黛比号啕痛哭。万查像狼一样哀鸣。绿色的泪水从哈克特圆圆的绿眼睛里汩汩涌出。就连伯吉斯也转过脸悲伤地抽泣着。

我没有哭。我哭不出来。我的眼睛依然是干的。

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在大坑边上停住了朝下望去，火焰很快就要把两具尸体上的血肉吞噬尽了。

我像守望者一样守在那儿，一动不动，目不斜视，没有察觉吸血魔和吸血魔人正在安静地撤离洞穴。他们本可以杀死我们，但是既然他们已经失去领袖，他们的梦想就已破灭，他们也不再有兴趣作战——即使为了报复。

万查、黛比、哈克特，还有爱丽丝·伯吉斯向我走来，站在我身边，我没有发现。

“我们现在得走了。”过了一会儿，万查小声说。

“不，”我麻木地答道，“我要把他带上一起走，好好掩埋他。”

“等火熄灭，还得几个小时。”万查说。

“我不着急。追杀已经结束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万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很好。我们等着。”

“我不，”黛比哽咽着说，“我不能。这太可怕了。我不能留下来……”她失声痛哭。我想安慰她，但我做不到。我想不出怎样才能让她好受一些。

“我来照顾她。”伯吉斯说，把黛比接了过去，“我们去下水道那儿，在那个小一点的洞里等你们。”

“谢谢，爱丽丝。”万查说。

伯吉斯离开之前停顿了片刻。“我还不太肯定你们这些人，”她说，“是否真的是吸血鬼。我还不知道怎么向我的人说明这一切。但是既然我能认清魔鬼，我想我也能认清好人。等你们走的时候，我不会阻拦你们。如果你们需要任何帮助，只需要给我打个电话。”

“谢谢。”万查又说了一遍，这次他努力露出一丝淡淡的充满感激的微笑。

女人们走了，黛比大哭着，伯吉斯搀扶着她。她们从正在撤离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队伍中拨开一条路，吸血魔和吸血魔人顺从地为这对加速了他们魔王灭亡的女人让出了一条路。

几分钟过去了。火焰跳动着。暮先生和吸血魔王燃烧着。

这时两个奇怪的人影冲我们蹒跚走来。一个没有手，脖子上挂着一对钩子。另一个只有半边脸，一边走一边可怜地呻吟着。那是R．V．和摩根·詹姆斯。

“我们一定要抓住你们这些猪！”R．V．咆哮着，用左肢的残根威胁地指点着，“佳龙答应过要放了你们，所以我们现在不能伤害你们，但以后我一定要捉到你们，让你们悔不该降生人世。”

“你最好把手准备好，钩子，”万查冷淡地说，“你会发现我们真的棘手。”

R．V．对这个笑话大为不满，准备向王子进攻。摩根拉住了他，从牙缝里——他的牙差不多有一半都被伯吉斯的子弹打飞了——咕哝着：“狗啊！勿吃得的！”①『注：摩根因嘴巴被打坏，发音不清，本意是：“走吧！不值得的！”』

“哈哈，”万查蔑视地咯咯笑了，“这话你说起来轻巧啊！”

R．V．拼命想用手抓住万查，但他得先把摩根·詹姆斯推到一边去。他们互相打骂着向后撤，融进他们默不做声的同伙中间，跟随大队人马走远了，去谋划恶毒的报复。

我们又一次独自守在大坑旁边。现在洞穴里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都已撤离，只有几个落队的。佳龙·哈斯特，还有咧嘴正乐的斯蒂夫·豹子，禁不住溜达过来取乐。

“孩子们，火上烧着什么菜呢？”他一边问一边把手放在上面像是取暖。

“滚开，”我不动声色地说，“要不我就杀了你。”

斯蒂夫的脸沉了下来，他瞟了我一眼。“那是你自己的错，”他噘着嘴说，“要是你没有出卖我——”

我操起剑，想把他一切两半。

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万查一掌把剑拍到一边。“不行，”他说着走到我们中间，“如果你杀了他，其他人就会回来杀我们。到此为止。我们日后再找他算账。”

“明智之举，兄弟。”佳龙·哈斯特说着走到万查身边，脸紧绷着，“凶杀的场面够多了。我们——”

“少废话！”万查叫道。

哈斯特的表情阴沉下来。“不许跟我这样讲话——”

“我不会再提醒你了。”万查发怒了。

吸血魔王的前任护卫顿时火冒三丈，然而他平和地举起手，从他的兄弟面前退走了。

斯蒂夫没有跟过去。

“我想告诉他。”那半吸血魔说道，眼睛盯着我。

“不行！”佳龙·哈斯特制止他，“你不能！不是现在！你——”

“我想要告诉他。”斯蒂夫又说了一遍，这次态度更加强硬。

哈斯特屏住气骂了一句，目光从我们身上一个一个扫过，然后紧张地点点头。“很好。但是你们得到一边去，这样别人不会听见。”

“你们在这儿搞什么鬼？”万查怀疑地问。

“你会知道的。”斯蒂夫咯咯地笑着，拉住了我的左胳膊肘。

我把他甩开了。“别碰我，魔鬼！”我啐了一口。

“来来来，”他说，“别心急。我有个消息忍不住想告诉你。”

“我不想听。”

“哦，不，你想听。”他坚持说，“假如你不过来听，你会追悔莫及。”

我刚想说让他的秘密见鬼去吧，但他那邪恶的目光中有种东西制止了我。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走到别人听不见的地方。斯蒂夫跟着我，佳龙·哈斯特紧随其后。

“如果你们胆敢伤他……”万查警告他们说。

“不会的。”哈斯特答应着，然后停住脚，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什么事？”我问，斯蒂夫站住了，冲我得意洋洋地笑着。

“我们共同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是吗，达伦？”他说，“从家乡的教室到这里的复仇之洞。从人道主义到吸血鬼主义和吸血魔主义。从白天到黑夜。”

“跟我说你的秘密吧。”我不满地嘟哝道。

“我原以为结果会是另外一番情景，”他轻声地说，眼睛凝视着远处，“但现在我确信这样的结局是不可避免的。你命中注定要背叛我，投靠吸血鬼，你命中注定要成为一个吸血鬼王子，带头追捕吸血魔王。就如同我命中注定要自己找到融入暗夜的道路一样……”

他停住了，脸上悄悄掠过一丝狡诈的神情。“抓住他，”他嘟哝说，佳龙·哈斯特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摁在那儿，“准备好给他催眠了吗？”

“是的，”哈斯特说，“但你得快点，要不就被他们发现了。”

“你的愿望就是我的命令。”斯蒂夫微笑着，然后把嘴巴贴近我的右耳，悄声说出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秘密。我不寒而栗……只感到天旋地转，从今往后我的心再也无法得到片刻的平静。

斯蒂夫用那极具毁灭力的秘密折磨完我之后，转身要走，我张大了嘴想喊，想告诉万查。但没等我出声，佳龙·哈斯特就冲我吹了一口气，那是吸血鬼和吸血魔特有的催人昏迷的毒气。毒气熏进了我的肺里，我周围的世界模糊起来。我失去了知觉，坠入了这帮邪恶之徒早已安排好的痛苦的睡梦中。

昏厥之前，我最后听见的声音便是斯蒂夫歇斯底里般的狂笑——那是一个魔鬼阴谋得逞之后发出的癫狂笑声。

第二十一章

我醒来时不知道自己身在哪儿。我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很高，上面的板子撤掉了许多，三盏枝形吊灯内的蜡烛根儿发出微弱的光。我想不出自己在哪里。我坐了起来，呻吟着，四下找着暮先生，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时我回想起了一切。

我沉湎于痛苦的回忆中，爬着站了起来，绝望地四下环顾。在布满铁桩的大坑里，火焰就要熄灭了。暮先生和那个半吸血魔都已经被烧成了焦炭，变成了一堆无法辨认的发黑的脆骨头。万查和哈克特正坐在大坑边上，一脸阴郁，无声地哀悼着。

“我昏过去多久了？”我喊着，东倒西歪地朝出洞穴的下水道走去。我又急又恨，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放松点。”万查说，扶我站了起来。

我打掉了他的手，使劲摇晃着他。“到底多久？”我大喊着。

万查冲我翻翻眼珠，摸不着门儿，然后耸了耸肩。“三小时，也许更长。”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再一次瘫倒在地上。太晚了。他们现在肯定已经逃到了地球的另一端。

“究竟怎么回事？”我问，“毒气只能让我昏迷十五到二十分钟。”

“你累坏了，”万查说，“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我还奇怪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呢。外面天已经亮了。我们原以为不到黄昏你是不会醒的。”

我无声地摇摇头，心烦意乱。

“你没事吧，达伦？”哈克特问，蹒跚地走了过来。

“有事！”我厉声叫道，“我有事。大家都有事。”

我站了起来，拨开这两个迷惑不解的人，缓缓地朝大坑痛苦地走去，再一次凝望着我的良师益友。

“他受了惊吓还没缓过神来，”我听见万查悄声地跟哈克特嘀咕着，“不用管他。过一会儿他自己会好的。”

“已经好了！”我尖叫着，跌坐下来，疯了似的大笑。

万查和哈克特在我旁边坐下，万查在左，哈克特在右。每人放了一只手在我身上，以示无声的安慰。我的嗓子发紧，我想我终于要哭出来了。但几秒钟过去了，眼泪还是没有下来，于是我又把目光移向了大坑，回想着斯蒂夫那段恐怖的道白。

火焰变小了，洞穴里变冷了，光线也变暗了，顶上的蜡烛一根根熄灭了。

“我们最好上去……重新点亮蜡烛，”哈克特说，“要不，等我们下去……捡暮先生的骨头……就看不清楚了。”

“让他待在那儿吧，”我神情惨淡地说，“这跟别处一样，都是安歇的好地方。”

哈克特和万查不太确定地瞪着我。

“但那是你要埋葬他的。”万查提醒我。

“那是在斯蒂夫把我叫走之前。”我叹着气，“现在他留在哪儿都不要紧了。没有什么要紧的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万查生气地叫道，“我们赢了，达伦！我们杀死了吸血魔王！我们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但这值得。”

“你这么认为？”我苦涩地问。

“当然！”他喊叫道，“一个人的生命怎么能跟成千上万人的生命相比呢？我们知道这意味着不公平。但如果需要，我们会奉献出我们所有人的生命。我跟你一样为拉登的死感到难过——他早在你之前就是我的老朋友了。但是他死得光荣，为一次正义的事业而献身。如果他的灵魂俯视着我们，他一定愿意我们庆祝他的伟大胜利，而不是为他悲伤——”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和吸血魔王相遇的情景吗？”我打断了他的话，“你记得他是怎样乔装成仆人，所以我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而是进攻其他人，让他溜掉的吗？”

万查谨慎地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他们那次骗了我们，万查。”我说着，“这回他们故伎重演。我们什么也没赢来。暮先生白死了。”

万查和哈克特张大了嘴看着我。

“什么……？我不……你是在说……？什么？”哈克特终于喘过气来。

“平台上穿斗篷的那个半吸血魔只是一个诱饵，”我叹了一口气，“他不是我们在树林里看见过的那个人。斯蒂夫走前告诉了我真相。那是他的离别礼物。”

“不！”万查喘息着，面如死灰，“他撒谎！那就是他们的魔王。我们杀死他的时候。他们的脸都很绝望——”

“——那是真的。”我说，“洞里大多数吸血魔和吸血魔人都相信那就是他们的魔王。他们和我们一样上了当。只有佳龙·哈斯特和其他少数人知道真相。”

“这么说我们又回到了我们的起点？”万查呻吟着，“他还活着？我们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在哪儿出现？”

“不仅如此，”我说着，堆出一丝扭曲的微笑，“现在只剩下两名杀手了。这一点上的变化很大。”我有些蔑视地吐出一口长气，然后又朝坑里望了望。我不愿意告诉他们其余的事，不想在暮先生刚刚辞世、吸血魔王溜掉的消息刚刚挑明的时候，就把真相和盘托出。我要尽量避免他们遭受这意外的打击。

但我又必须让他们警惕起来。万一我有不测，他们应该知道真相。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将真相传开，在必要时，即使没有我，他们也能继续战斗下去。

“我知道他是谁，”我毫无感情地小声说道，“斯蒂夫告诉我了。他为我解开了这个特大的秘密。哈斯特不希望他说，但他说了，好让我更加难受，在暮先生死后，让我雪上加霜。”

“他告诉你谁是……吸血魔王了？”哈克特大口喘着气。

我点了点头。

“谁？”万查喊道，一下跳了起来，“是哪个混蛋指派别的家伙冒名顶替干了这种肮脏勾当？告诉我，我就——”

“是斯蒂夫。”我话一出口，万查的精神立即崩溃了。他猛地跌倒在地上，惶恐地望着我。哈克特也是如此。“是斯蒂夫。”我又说了一遍，心里空落得害怕，我知道直到——除非——他被除掉——我将永远都是这种感觉。即使我是最后一名幸存者。我抿了抿嘴唇，凝视着火焰，大声地说出了那个可怕真相的全部。“斯蒂夫·豹子是吸血魔王。”

真相大白之后，除了寂静，只剩下我们心中的绝望与燃烧的火焰……

卷九 吸血魔王 完


 




《吸血侠达伦·山传奇Ⅳ》
作者：[英]达伦·山
译者：百合

卷十 亡灵之湖

引子

那天，死亡如同箭在弦上，但不知是瞄准了我们，还是瞄准了那只黑豹？

黑豹才是真正的豹子。如果近看，你会看见它们黑色皮毛上的淡淡斑纹。但是相信我——除非是在动物园里，否则你千万别指望靠近一只黑豹好看个仔细！它们是大自然中最凶猛的杀手之一。它们行动时悄无声息，迅猛异常。在一对一的遭遇战中，它们几乎总是胜券在握。你不可能跑过它们，因为它们比你跑得快；你往高处爬也不可能彻底摆脱它们，因为它们也能爬高。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躲开它们，除非你是一位惯常捕杀大猎物的捕猎老手，手头还有一杆来复枪。

哈克特和我以前从来没有猎杀过黑豹，而我们现在手边最好的武器就是几把用石块磨成的刀子和一根姑且可算作大头棒的圆头长棍。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守在我们昨天挖的一个大坑边，看着那只被我们抓来拴在坑中用作诱饵的鹿，等待着一只黑豹的出现。

我们躲在一长垄灌木中，紧紧地抓着手中那可怜巴巴的武器，双手紧贴在身体两侧。就这样，四个小时过去了。突然，我看见周围的树林里时隐时现地晃动着一个又黑又长的身影。一只四周长着髭须的鼻子从一棵树后探了出来，试探性地嗅了嗅周围的空气——一只黑豹。我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哈克特。我们屏住呼吸看着那只豹子，吓得手脚僵硬。几秒钟之后，那只黑豹一转身甩开脚掌走了，消失在茂密林木的浓荫中。

哈克特和我低声嘀咕着那只黑豹的进退。我认为它已经觉察到它眼前的陷阱，不会再回来了。但是哈克特不同意我的看法。他坚持说那只黑豹还会回来。如果我们离开大坑更远一点儿的话，下次它可能就会义无反顾地向前挺进。于是我们扭动着身体向后退去，差不多一直退到了那垄灌木的最尽头才停了下来。从这儿看过去，我们只能勉强看见那只鹿。

又是两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彼此一句话没说。我正打算打破沉默，告诉哈克特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突然，我听见一头大动物发出的响动。那只鹿也疯狂地向四下里乱蹦乱窜起来。随后我又听见一声发自喉咙深处的咆哮。那声音是从大坑的对面传来的。太棒了——如果那只黑豹从对面攻击那只鹿的话，它可能会径直落进我们的陷阱，被大坑中的尖桩刺穿身体而毙命。那样的话，我们就根本用不着动手了！

我听见了树枝的折断声，黑豹悄悄地逼向了那只鹿。接着，一声响亮的断裂声响起，一个沉重的身体压塌了大坑上的盖子，重重地砸落在那些我们布置在坑底的尖桩上。一声凶猛的咆哮过后，一切归于沉寂。

哈克特慢慢站了起来，目光越过灌木丛，瞪眼看着坑中。我也站了起来，和他一起瞪大眼睛望着坑中。我们彼此瞟了一眼。我游移不定地说：“搞定了。”

“你听上去似乎……没指望会搞定啊。”哈克特咧着嘴巴笑着说。

“没有啊。”我哈哈大笑，开始向坑边走去。

“小心。”哈克特提醒我，“它可能还没死。”

他闪身抢到我的前面，随即向左边抄了过去，并示意我从右边靠近大坑。我手举石刀，向右边绕了过去，随后我们俩从相反的方向慢慢向大坑逼了过去。

哈克特比我抢先几步来到大坑边，所以他先看清了大坑里的情形。他停了下来，露出一脸迷惑不解的神情。几秒钟后，我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坑中确实有一具尸体被尖桩刺穿了身体，一动不动地戳在那些尖桩上，鲜血从一个个窟窿里往外嘀嗒着。但那不是一只黑豹的尸体——那是一只红毛狒狒的尸体。

“我真是搞不懂。”我说，“那明明是一只黑豹的咆哮声，不是一只猴子啊。”

“可是怎么……”哈克特咽下了后面的话，倒抽了一口冷气，“看那只猴子的喉咙！它被撕开了！那只黑豹一定——”

没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离我最近的一棵树顶上的枝条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我猛一转身，匆匆瞥见一只乌黑锃亮的粗长物体，伸着爪子，张着大嘴，从空中向我扑了下来——随即一只黑豹扑到了我的身上，得意地吼叫着。

那天，死亡如同箭在弦上。

第一章

六个月前

我们顺着下水道向地面走去，在跟吸血魔经历了一场殊死战斗之后，我们的步伐缓慢而疲惫。我们把暮先生焦黑的尸骨留在他倒下去的那个大坑里。我原打算把他给埋了，但是我没有勇气去做。斯蒂夫故意泄露的真相——他就是吸血魔王——一下子把我击垮了。可现在对我来说，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了。我最亲密的朋友死了。我的整个世界崩溃了。我已经不在乎我的生死。

哈克特和黛比走在我身边，万查和爱丽丝·伯吉斯稍稍走在前面。黛比是我以前的女朋友。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可我依然是一副少年的模样——该死的半吸血鬼，每过五年我才长一岁。爱丽丝是一位监察长。她曾领着警察围攻过我们，结果被万查给俘虏了。她和黛比也参加了这次对吸血魔的战斗。她们俩打得都很勇敢。可遗憾的是，这场战斗到头来我们总归是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们把疤痕大战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爱丽丝和黛比。吸血鬼是存在的，但并非是传说中的杀人怪物。我们进食的时候并不将人杀死。可是另外一些夜行生物——吸血魔，却不会手下留情。他们在六百年前脱离了吸血鬼一族。他们总是将猎物的血吸干。几个世纪以来，他们的皮肤已经变成紫色，眼睛和指甲都变红了。

吸血鬼和吸血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曾一直相安无事。可随着吸血魔王的出现，和平宁静的日子结束了。这位吸血魔的首领注定要带领吸血魔向吸血鬼一族发动战争，并将我们彻底消灭。但是在吸血魔王变成全吸血魔之前，只要我们能找到他，并将他杀死，这场战争结局就会如我们所愿。

只有三个吸血鬼可以追杀吸血魔王（这是那位爱管闲事、能够看透未来、本领非凡的常虚·小的说法）。其中两位是吸血鬼王子，即万查·马奇和我。另外一位就是那个曾经为我换血、被我视若父亲一般的暮先生。这天夜里早些时候，他跟一个我们以为是吸血魔王的吸血魔进行了一番面对面的苦战，最后终于将那个吸血魔杀死了。但是后来斯蒂夫让暮先生跌进了那个烈焰熊熊、布满尖桩的大坑，把他推向了死亡——随即斯蒂夫却告诉我暮先生杀死的那个人不过是一个冒牌货，而他斯蒂夫才是真正的吸血魔王。

在我看来，暮先生的死似乎是一桩不可接受的事情。我总是期盼着有人轻轻地拍打我的肩头，而我一扭头就会看到那位一头橘黄色头发、个儿高高的吸血鬼正站在我的身后，咧着嘴不怀好意地笑着，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在他高举着的火把下闪闪发光，还问我们没了他，我们想去哪儿。但是始终没有人拍打我的肩头。已经不可能了。暮先生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部分的我希望我因为愤怒而疯狂，继而抓起一把利剑不顾一切地去追杀斯蒂夫。我希望我能追到他，用一根尖桩戳穿他那讨厌的谎言，径直插进他的心脏。但是暮先生临死前曾告诫我，不要陷入复仇的泥淖而无法自拔。他说一旦我沉湎于复仇，仇恨就会扭曲我的灵魂，毁灭我的人性。在我灵魂的深处，我知道我和斯蒂夫之间的恩怨尚没有了解，我们在各自的人生旅途上还会再次重逢。但是眼下我将他从我的脑海中赶走了，只为暮先生的死而深深地难过着。可是我却无法真正地难过。我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我多么想大声地吼叫，伤心地哭泣啊，可我的眼睛始终是干涩的，目光冰冷。从我内心深处来说，我是一具伤心哭泣的破碎躯壳，但是从外表上看，我冷静沉着，镇定自若，似乎并没有因为暮先生的死而受到影响。

万查和爱丽丝在我面前突然停了下来。这位王子回头看着我，一双大大的眼睛哭得通红。他身上穿的是动物的毛皮，光着一双脏兮兮的脚，头发凌乱，样子看上去怪可怜的，就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大孩子。“我们快到地面了。”他声音沙哑地说，“天还亮着。我们要待在这儿等天黑吗？如果我们被发现……”

“放心吧。”我嘀咕道。

“我不想待在这儿。”黛比抽抽搭搭地说，“这些下水道太叫人痛苦了。”

“我也得去告诉我的下属我还活着。”爱丽丝说，然后皱起眉头扯拉着凝结在她花白头发上的干硬血块，“尽管我不知道我该怎样向他们解释这件事儿。”

“告诉他们实话吧。”万查咕哝道。

这位监察长露出一脸苦相。“不可能。我得想想——”她没有把话说完。一个身影从黑暗中闪到我们的前面，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万查咒骂着抽出一枚飞星——这种可以飞抛的星形武器插在他斜挎在肩头的皮带上——正准备发射。

“冷静，万查。”来人举起一只手说道，“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伤害你们的。”

万查捏着飞星的手垂了下来，低声怀疑地问道：“夏娃娜？”

我们面前的这个人打了一个响指，一根火把在她的头顶上亮了起来，照亮了这个丑陋的女巫。今年年初，在我们搜寻吸血魔王的那些日子里，她曾和我们一起走过一段路程。她的模样没有什么变化：矮矮的个头，一身肥肉，乱糟糟的长发，尖尖的耳朵，小得可怜的鼻子，两只眼睛一只是棕色的一只是绿色的（两种颜色交替出现在两只眼睛中），毛茸茸的身体，锋利的长指甲，身上穿的不是衣服，而是缠着黄色的绳子。

“你来这儿……干什么？”哈克特问，他的两只绿色的大眼睛里尽是疑问——夏娃娜在这场疤痕大战中是一个中立的角色，但是她会随着情绪的变化帮助或者阻挠任何一方。

“我是来和拉登的灵魂道别的。”女巫说道。她在微笑呢。

“你看上去似乎并不太伤心。”我淡淡地说。

她耸了耸肩。“几十年前我就已经预见到了他的死亡。那时我就已经为他哭过了。”

“你知道他会死？”万查吼叫着问。

“我不能肯定，但是我猜他会死的。”

“这么说你本来是可以阻止的！”

“不可以。”夏娃娜说，“凡是能够察觉到未来的洪流走向的人是不许干预其中的。为了救拉登，我可以摒弃我所遵循的规则，可如果那样的话，就会天下大乱。”

女巫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托起万查的下巴，尽管她站在离万查好几米之外的地方。“我喜欢拉登。”她温柔地说，“我希望我的预感是错的。但是想要让他免于一死，我也无能为力。他的命运不是由我来决定的。”

“那由谁？”万查厉声问。

“他自己。”夏娃娜平静地回答说，“他选择了追杀吸血魔王，选择了进入下水道，选择了在平台上战斗。他本可以抛开他的职责——但是他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

万查瞪着女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了眼睛。我看见他的泪水又扑簌簌地砸落在他脚边的尘土中。“我道歉，小姐。”他低声说，“我不是在责备你。我只是恨得快爆炸了。”

“我知道。”女巫说，然后仔细看了看我们其他人，“你们必须跟我走。我有事儿要告诉你们，可我想在外面告诉你们——这儿的空气太难闻了，充满了诡诈和死亡的气息。你们愿意为我牺牲几个小时的时间吗？”她瞟了一眼爱丽丝·伯吉斯。“我保证我不会耽误你们太长的时间。”

爱丽丝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我想几个小时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夏娃娜看了看哈克特、黛比、万查和我。我们互相瞄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跟随女巫顺着眼前的最后一段下水道向着地面走去，把黑暗和死亡抛在了我们的身后。

夏娃娜递给万查一张厚厚的鹿皮，让他披在脑袋和肩膀上，免得被阳光晒着。我们排成一溜儿跟在女巫的身后，飞快地穿过一条条街道。夏娃娜一定是施了魔法把我们隐藏了起来，因为一路上没有一个人注意过我们，尽管我们满脸血污，身上血迹斑斑。最后，我没来到了城外的一小片树林里，夏娃娜早已在林中准备好了宿营地。她拿出了她早先为我们准备的一些浆果、块根和水，我们坐了下来，一顿猛吃。

我们默默地吃着。我猛地意识到我一直在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女巫，心里琢磨着她为什么会来这儿——如果她真的是来向暮先生告别的，她应该下到大坑里才是，因为暮先生的尸体就躺在那儿。夏娃娜是小先生的女儿。小先生把吸血鬼的血和狼的血混在一起，创造出了夏娃娜。吸血鬼和吸血魔都是不能生育的——我们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但是据说夏娃娜可以和任何一个男吸血鬼或者吸血魔生育后代。在我们离开吸血鬼圣堡去寻找吸血魔王后不久，我们就遇到了她，她向我们证实了小先生的预言——我们将有四次杀死吸血魔王的机会——她另外还提醒我们说，如果我们失败了，万查、暮先生和我，三人当中将有两人死去。

万查第一个吃完了东西，然后坐下来向后一仰身子，打着饱嗝厉声说：“说吧。”——他没有心情讲究烦琐的礼节。

“你在琢磨你们已经用了几次机会。”夏娃娜直截了当地说，“答案是——三次。第一次是你们和吸血魔在树林中发生的那次战斗，最后吸血魔王逃走了。第二次是你们发现斯蒂夫·伦纳德是一个半吸血魔并把他扣做了人质——尽管你们有好几次杀死他的机会，但那只算一次。第三次就是拉登在那个布满尖桩的大坑上面的平台上和他面对面的遭遇。”

“这么说我们还有一次杀死他的机会。”万查说，激动地发出嘶嘶的声音。

“没错。”夏娃娜说，“猎手们还将再次直面吸血魔王，到那时未来才将最终决定。但是这次遭遇近期内不会发生。斯蒂夫·伦纳德已经被隐藏起来，并在重新制定他的计划。所以现在，你们可以放松一段日子。”

女巫扭头看着我，脸上缓和了许多。“这或许不会减轻你的负担，”她亲切地说，“但是拉登的灵魂已经去了天堂。他死得很高尚，赢得了正义的回报。他已经安息了。”

“我倒宁愿他现在就在这儿。”我痛苦地说，眼睛盯着头顶上的树叶，等待着那迟迟不来的眼泪。

“其他的吸血魔现在情况怎样？”爱丽丝问，“他们还有人在我的城市里吗？”

夏娃娜摇了摇头。“他们全都逃走了。”

“他们还会回来吗？”爱丽丝问。从她闪烁的目光中，我看出她此刻真的有些希望他们还会回来，好让她有机会和我们清算这笔账。

“不会了。”夏娃娜笑着说，“但是我想这么说会比较保险：你还会再次遇见他们。”

“这样最好。”爱丽丝咆哮着说。我知道她此刻心里想到的是那个摩根·詹姆斯，她的一个已经加入了吸血魔人的警官。他们是吸血魔的人类盟友，都剃光了脑袋，用血在眼睛四周涂了一个圆圈，在耳朵上方打上了扎眼的V形标记，穿着一身棕色的制服。

“到那时噩梦就结束了？”黛比一边问一边擦干净了她面颊上的黑色污迹。这位老师在下水道中曾像一只母虎一样战斗过，但是这个可怕的夜晚中所发生的一切她仍然没有忘怀，此时此刻她的身体正无助地颤抖着。

“对你来说——现在已经结束了。”夏娃娜意味深长地答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黛比皱着眉头问。

“你和这位监察长可以选择远离这场疤痕大战。”夏娃娜说，“你们可以回去过你们正常的生活，就当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果你们做出这样的选择，吸血魔不会再回来找你们的。”

“我们当然会去过我们的正常生活。”爱丽丝说，“否则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我们不是吸血鬼。在他们的这场战争中，我们起不了任何作用。”

“也许是这样吧。”夏娃娜说，“或者等到你们有时间重新思考的时候，你么也许可以换一个角度想想。你们将回到你们的城市——你们需要时间思考，而且你们要将一些事情安排妥当——但是不论你们是不是愿意留下来……”夏娃娜的目光从万查、哈克特和我的身上掠过，“你们三个希望去哪儿？”

“我要继续寻找斯蒂夫·伦纳德这个怪物。”万查毫不犹豫地答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去寻找。”夏娃娜耸了耸肩，“但是这只会浪费你的时间和精力。此外，你还会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尽管命中注定你将会和他再次遭遇，但这并非铁板上钉钉的事儿——现在你去追杀他，你有可能会失去那命中注定的最后一张王牌。”

万查破口大骂，然后问夏娃娜她建议他去哪儿。

“吸血鬼圣堡。”夏娃娜说，“你的部族应该知道吸血魔王的情况。他们虽然不可以去杀死他——这条规则仍然有效——但是他们可以为你追查到他的行踪，为你指出正确的方向。”

万查慢慢地点了点头。“我将暂时结束这场战斗，派所有的吸血鬼去寻找他。天一黑我就掠行回吸血鬼圣堡。达伦——你和哈克特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看了看我的这位同伴王子，然后低头看着树林中脚下的这片坚硬的褐色泥土。“不了，”我轻轻地说，“我已经得到了我能从吸血鬼和吸血魔那儿得到的一切。我知道我是一个王子，要履行我的职责。但是我觉得我的脑袋似乎要爆炸了。暮先生对我来说，比其他一切都重要。我需要彻底忘掉这一切，这也许需要一段时间——也许需要一辈子。”

“可是你现在离开那些关心你的伙伴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万查平静地说。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叹息着说。

万查为我的选择感到忧虑，但他还是接受了。“我不赞成——一个王子应该把他部族的需要置于他个人的需要之上——但是我能理解。我会向其他人解释的。没有谁会打扰你。”他向哈克特扬起了一条眉毛。“我想你会和他一起走吧？”

哈克特放下了他嘴巴上的口罩（正常的空气对于这个灰皮肤的小人来说是有毒的），淡淡地一笑，“那当然。”哈克特是小先生让一个死人复活后变成的一个小人。他不知道他过去是谁，但是他相信只要一直和我在一起，他最终会揭开自己的身份之谜。

“你们要去哪里？”万查问，“我可以用血石找到你们的去向，但是如果我大体上知道你们的去向，那样找起来会更容易。”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会随便找一个去处，然后……”我停了下来，因为一幅图画突然在我的脑海里闪过：马戏团的帐篷、蛇娃和吊床。“怪物马戏团。”我断然说道，“它是离吸血鬼圣堡最近，也是我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一个不错的选择。”夏娃娜说，从她双唇启动的角度来看，我知道这个女巫早已知道我会选择怪物马戏团。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分头朝自己的目标走去，尽管我们都没有睡觉，随时会因为精疲力竭而有跌倒的可能。万查是第一个离开的，踏上了他回吸血鬼圣堡的漫漫长路。他离开的时候几乎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我，在我的耳边低声说：“勇敢点！”

“你也一样。”我也低声对他说。

“下一次我会杀了伦纳德。”他发誓说。

“好吧。”我无力地咧嘴一笑。

他转身飞奔而去，片刻之后就达到了掠行的速度，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中。

接着离开的是黛比和爱丽丝，她们将回到她们的城市。黛比要我和她一起走，但是我不能走，现实不允许我这样做。我需要独自一人待一段时间。她哭了，紧紧地抓着我。“以后你还会回来吗？”她问道。

“我尽量吧。”我声音低沉地回答。

“如果他不回去，”夏娃娜说，“你可以一直寻找他。”她递给了爱丽丝·伯吉斯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别弄丢了。也别打开。等到你们两个人中有谁确定了最终的人生之路时再打开。”

这位监察长没有多问，只是接过纸条收了起来，等着黛比和她一起离开。黛比用祈求的目光看着我。她希望我和她一起走——或者希望我要求她和我一起走——但是我感到我的身体里凝结着一团巨大的悲伤，仿佛一个冰冷而坚硬的球。此时此刻，我什么也想不到。

“保重。”我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将我的视线移向了别处，不再去看她那双祈求的眼睛。

“你也要保重。”她声音沙哑地说，接着便大声地抽泣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爱丽丝急急地说了一声“再见”就跟了上去，两个女人互相扶持着，迅速穿过树林向她们的城市走去。

树林里只剩下我、哈克特和夏娃娜。

“知道怪物马戏团在哪儿演出吗？”女巫问。我们摇了摇头。“算你们有运气，我不但知道，而且我也正要去那儿。”她微微一笑。她走到我和哈克特之间，一条胳膊挽住我的左胳膊，另一条胳膊挽住了哈克特的右胳膊，领着我们穿过树林，离开了这座城市以及它地下的死亡之穴，走向了我的暗夜之旅最初开始的地方——怪物马戏团。

第二章

排骨亚历山大正睡在一个悬挂在一棵树上的大轮胎里。他总是蜷缩着身体睡觉——这可以让他的身体保持柔软，等到他表演的时候，就可以更加轻而易举地扭曲身体。他通常会在他的篷车里的置物架上挂上一个特别的轮胎，但是偶尔也会将轮胎从篷车里拖出来，睡在露天。这是一个对睡在露天里的人来说还比较寒冷的夜晚——冬季的十一月中旬——但是他有一条毛皮儿的厚睡袋可以御寒。

亚历山大的鼾声正如音乐般地响着，这时一个小男孩偷偷地向他爬去。小男孩的右手抓着一只蟋蟀，正打算将蟋蟀放进亚历山大张开的大嘴巴里。小男孩的后面跟着他的哥哥和妹妹，他们的脸上都挂着鬼机灵的表情，在一旁高兴地看着。每当小男孩紧张地停下来的时候，他们就一个劲儿地打着手势怂恿他继续前进。

小男孩来到轮胎的附近，举起手里的蟋蟀，这时他的妈妈——总是瞪大了眼睛提防着他的调皮捣蛋——将脑袋从附近的一顶帐篷里钻了出来，一把扯下自己的左耳朵向他砸了过去。那只耳朵像一只飞去来器在空中旋转着，一下子打落了小男孩那胖乎乎的小手里抓着的蟋蟀。小男孩大叫着跑回到他的哥哥和妹妹身边。亚历山大依然酣睡不醒，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九死一生。

“厄查。”梅拉一边厉声呵斥儿子一边伸手抓住了飞回了的耳朵，然后将它安在自己的头上，“如果我再次抓到你给亚历山大惹事，我就把你和狼人锁在一起，一直锁到明天早上。”

“是山克斯让我干的！”厄查抱怨说，他的哥哥在他的腰间狠狠地捅了一下。

“我并不怀疑是他搞的鬼。”梅拉吼叫道，“但是你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应该知道好歹。别再干了。山克斯！”她接着叫道——蛇娃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的妈妈，“如果厄查或者是莉莉娅今晚有什么麻烦，我再找你算账。”

“可是我什么也没干啊！”山克斯大叫道，“他们总是——”

“够了！”梅拉打断了他的话。她向孩子们走去，接着看见我正坐在亚历山大悬挂轮胎的那棵树旁边的一棵树下的阴影里。她的脸色一下子缓和了。“你好，达伦，”她说，“你在这儿做什么？”

“找蟋蟀。”我一边说一边挤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自打我两个星期前来到怪物马戏团之后，梅拉和他的丈夫埃弗拉·冯——一个蛇男人，也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对我一直十分友好。尽管按照我目前的凄苦心情，我很难对他们的友好有什么反应，但我还是尽我所能给予他们回报。

“天气很冷。”梅拉说，“我去替你拿一条毯子来好吗？”

我摇了摇头。“小意思，冻不着一个半吸血鬼的。”

“那就算了，你在外面的时候可以留心一下这三个小东西吗？”梅拉问，“埃弗拉的蛇正在蜕皮。要是你能不让这三个小东西去捣蛋，那可真的帮大忙了。”

“没问题。”我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梅拉回到了她的帐篷里。我走到了埃弗拉的三个孩子面前。他们琢磨不透地盯着我。自打我来到怪物马戏团之后，我一直严肃得有些反常，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他们实在弄不明白该怎样对待我。“你们想干什么？”我问道。

“抓蟋蟀！”莉莉娅尖声说。她只有三岁，但因为身上长满了坚硬的彩色鳞片，所以看上去有五六岁。跟山克斯一样，莉莉娅长着半人半蛇的样子。厄查是一个正常人，不过他倒希望自己能长得像他的哥哥和妹妹一样，所以有时候他会将一些涂了颜色的锡箔片粘在自己身上，这可把他妈妈给气疯了。

“除了抓蟋蟀，”我说，“还想干什么？”

“让我们看看你怎么吸血吧。”厄查说。山克斯一听这话，气得向他发出咝咝的声音。

“有什么不对吗？”我问山克斯，他的名字是为了纪念我而取的。

“他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山克斯一边说一边用手弄平他那头黄绿色的头发，“妈妈叫我们别提任何关于吸血鬼的话题——那样的话也许会让你不安。”

我笑了。“妈妈们总是担心一些傻事情。别担心——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会介意的。”

“那么你能让我们看一下你怎么吸血吗？”厄查又问。

“当然。”我说，然后张开了双臂，拉长了一张吓人的鬼脸，发出粗重的呻吟声。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着跑开了。我在他们后面慢慢地追着，威胁他们说我要把他们的肚子割开，把他们所有的血吸干。

尽管我能为孩子们装出一副快乐的样子，但是我的内心深处依然和从前一样空虚。我仍然没有忘怀暮先生的死。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睡得很少，每晚至多只睡一两个小时，也没有什么胃口。自打我离开那座城市之后我一直没有吸血。我也忘了洗澡，忘了换衣服，忘了剪指甲——它们比正常人的指甲长得更快，也忘了哭泣。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茫然不知所措，似乎这个世界上已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我牵挂。

我刚来怪物马戏团的时候，高先生把自己和夏娃娜锁在他的篷车里锁了一整天，直到很晚他们才钻了出来。夏娃娜一句话没说就走了。高先生看我和哈克特一切正常，就为我们俩搭起了一顶帐篷，挂上了吊床，准备好了我们俩所需要的一起。打那之后，他花了很多时间和我聊天，聊暮先生的事情，还有他们俩以前的事情，到那时我只是无力地笑笑，摇摇头。我发现只要我提到那个死去的吸血鬼的名字，我的胸口总是紧紧的，头也痛得一抽一抽的。

最近我没怎么和哈克特多说话。他总是想跟我谈谈我朋友的死，但是我无法谈论这样的话题，只得不去理会他，这让他觉得很不安。我现在变得很自私，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内心深处的无尽伤痛吞噬了我的一切，把我与那些关心和希望帮助我的人远远地隔开了。

三个孩子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抓起树枝和卵石向我扔了过来。我弯腰抓起一根棍子，但是就在我弯腰的一刹那，我的思绪突然回到了那个地下洞穴中，一下子想起暮先生放开斯蒂夫、坠向那些燃烧的尖桩时他脸上的表情。我悲伤地叹息了一声，在空地中间坐了下来，毫不理会三个孩子劈头盖脸向我撒下的苔藓和泥土。他们好奇地捅着我，也把这当成了游戏的一部分。我没有心情告诉他们什么，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直到他们玩腻味了，最后无趣地走开了。我依然坐在那儿，孤零零的一个人，一身泥土和脏物。夜色更浓了，周围更加寒冷了。

又一个星期不知不觉地慢慢过去了，在我的心里，我离人们已越来越远。当别人问我问题的时候，我不再做出回答，只是像一头动物一样哼哼着。哈克特三天前曾经试图劝说我从这种情绪中走出来，但是我对他破口大骂，告诉他别再管我。他火了，狠狠地给了我一拳。我本可以猫腰躲过他那只肉墩墩的灰色拳头，可是我任由他将我一拳打倒在地上。当他弯腰扶我起来的时候，我一掌将他的手打开了。打那之后，他便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生活在我身边一如既往地延续着。马戏团里的人都很兴奋。祖丝佳——一个可以随意长出胡子、然后再把它们吸进脸皮里的女士——在离开马戏团几个月后回来了。那天晚会演出结束后，全马戏团的人举行了盛大的晚会欢迎她的归来。人们尽情地欢呼歌唱。我没有参加晚会。我独自一人坐在营地的边缘，脸上冷冰冰的，眼睛里干干的——和往常一样——想着暮先生。

夜深了，有人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头一看，是祖丝佳。她正微笑看着我，手里拿着一块蛋糕伸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你情绪很不高，但是我想你或许会喜欢它吃一点的。”她说。祖丝佳仍然在学英语，可经常会说得一团糟。

“谢谢，可是我不饿。”我说，“很高兴又看到你。你都好吧？”

祖丝佳没有接我的话茬。她只是等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接着将蛋糕甩到了我的脸上！

“干什么！”我咆哮道，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这么哭丧着脸就该这么对你。”祖丝佳大笑起来，“我知道你难受，达伦，可是你总不能老跟一头暴躁的狗熊似的，就这么坐着吧。”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厉声说，“你不知道我现在的感受。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顽皮地看着我。“你认为你是惟一一个失去过亲人的人吗？我曾经有过丈夫和女儿。可他们都被那些邪恶的渔民给杀了。”

我傻乎乎地眨巴着眼睛。“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儿没有人知道。”她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拂开了披散在她眼睛上的长发，抬头凝视着天空。“就这样，我离开了家乡，来到怪物马戏团。我心里的伤痛太深了，我只有逃开那一切。我女儿死的时候还没两岁。”

我想说一点儿什么，可是我的喉咙似乎被一根绳索紧紧地扎了起来。

“你所爱的人死了，算不上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祖丝佳轻轻地说，“最糟糕的是他们的死让你受到伤害太深，结果你也死了——心死了。拉登死了，我为他难过，但是如果你继续像你现在这样，我会更加为你难过，因为你也会死掉，尽管你的身体还活着。”

“我忍不住啊。”我叹了一口气，“他就像是我的父亲，但是他死的时候我没有哭。我一直没有哭出来。我哭不出来。”

祖丝佳默默地打量着我，接着点了点头。“如果你不能用你的眼泪把悲伤冲出来，带着悲伤生活是很难的。别着急——你最终会哭出来的。等你哭出来的时候，也许你会觉得好受一些。”她站了起来，向我伸出一只手。“你又脏又臭。让我帮你洗洗干净。这样也许对你有好处。”

“我怀疑。”我说，但是我还是跟着她进了高先生为她准备的帐篷。祖丝佳在往浴室里放热水，又在水中加了一种香喷喷的洗浴油。我擦掉脸上的蛋糕渣子，脱了衣服，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她叫我进去。我傻乎乎地迈进了那散发着芳香的水中，但是等到我躺下的时候，那感觉真是太妙了。我在浴缸里泡了几乎一个小时。

等我从浴室里爬起来、擦干净身体的时候，祖丝佳走了进来。她早已拿走了我的脏衣服，所以我只得又将浴巾围在腰间。她让我在一把矮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一把剪子和锉刀开始为我修理指甲。我告诉她剪子和锉刀对我是不管用的——吸血鬼的指甲异常坚硬——但是她笑了笑，咔嚓一声剪掉了我右脚大拇指的指甲。“这把剪子特别锋利。我完全了解吸血鬼的指甲是怎么一回事儿——我有时也为万查剪指甲。”

祖丝佳弄妥我的指甲之后，又开始修理我的头发，接着又刮了我的胡子，最后又匆匆为我按摩了一通。等她停手了，我站了起来，问我的衣服在哪儿。“烧了。”她得意地笑着说，“它们都烂了。我把它们扔了。”

“那么你想让我穿什么？”我抱怨说。

“我给你一个意外。”她说。她走到大衣橱前，从里面拽出几件色彩鲜艳的衣服，把它们放在床脚边。我立刻认出了那件鲜艳的绿衬衫、那条紫裤子，还有那件蓝中带黄的夹克——正是我以前住在怪物马戏团的时候穿的那身海盗服。

“你还留着它们啊。”我喃喃地说，傻乎乎地笑着。

“上次你在这儿的时候，我告诉过你，我会留着它们，把它们补好，好让你以后穿，还记得吗？”

在我们第一次遇到吸血魔王前不久，我们曾在马戏团停留过，但那似乎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的思绪回到了从前，我想起了祖丝佳曾经答应过我，等她有机会的时候，她会将我的海盗服改一改。

“我在外面等你。”祖丝佳说，“穿好了叫我一声。”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身衣服穿到了身上。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再将它们往身上穿，总觉得怪怪的。上次我穿它们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孩子，还在慢慢适应一个半吸血鬼的生活，哪里知道世道会变得如此艰难和冷酷。那时候，我觉得这身衣服特别酷，特别喜欢穿。可现在它们在我看来是如此的幼稚和傻气，但是因为祖丝佳费心费力地把它们准备好了，我合计着我最好还是穿上，也好让她高兴。

收拾妥当后，我便叫祖丝佳进来。她微笑着走了进来，径直走向了另外一个衣橱，拿来了一顶插着一根长羽毛的帽子。“我没有你穿的码数的鞋。”她说，“往后我们再弄一双吧。”

我故意把帽子歪戴着，不好意思地冲祖丝佳笑了笑。“看上去怎样？”

“你自己去看吧。”祖丝佳答道，接着把我领到了一面可以照到全身的镜子前。

当我面对面地站在我影像面前时，一口气憋在了我的嗓子眼儿。或许是昏暗的光线所耍的伎俩吧，可是眼前这个穿着新衣服、刮干净脸、戴着帽子的我看上去非常年轻，跟祖丝佳第一次用这身打扮出的我一模一样。

“你觉得怎么样？”祖丝佳问。

“看上去像一个孩子。”我低声说。

“一部分是镜子的原因。”她格格地笑着说，“它就是为了让人减去几岁而专门设计出来的——很体谅女人的心。”

我摘下帽子，又把头发给弄乱了，眯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这么看自己的时候，觉得自己看上去大多了——眼角的皱纹一下子跳了出来，提醒我自打暮先生死后，我已经连着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觉了。“谢谢。”我一边说一边从镜子前走开了。

祖丝佳的一只手坚定地放在我的头上，把我的身体扳转了过来，重又让我面对着镜子。“你还没完呢。”她说。

“什么意思？”我问，“要看的我都看见了。”

“没有，”她说，“你还没有。”她向前倾着身子，敲打着镜子。“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的眼睛深处，别转身，直到你看见了为止。”

“看见什么？”我问，但是她没有回答。我皱着眉头看着我那双照在镜子里的眼睛，寻找着异样的东西。它们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比平时多了一点忧伤，但是……

我闭上了眼睛，一下子明白了祖丝佳想让我看的是什么。我的眼睛里看起来不只是有忧伤——它们完全丧失了希望和生活的勇气。即便是暮先生死的时候，他的那双眼睛看上去也没有如此空洞。我立即明白了祖丝佳说活着也可能是死亡这句话的意思。

“拉登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当我凝视着镜子里那双空洞的眼睛时，她在我的耳边低声说，“他热爱生活。他希望你也热爱生活。如果他看到你这生不如死的眼神，而且如果你不设法改变的话，它还会变得更加糟糕，那么他会说什么呢？”

“他……他……”我猛地咽了几口气。

“空洞没有一点儿好处。”祖丝佳说，“你必须让眼睛充实起来，即便不是充满了欢乐，那么也应该充满了忧伤和痛苦。即便是仇恨也比空洞强。”

“暮先生告诉过我，不要把生命浪费在仇恨上。”我立刻反驳说，同时意识到这是我来怪物马戏团之后第一次提到暮先生的名字。“暮先生。”我接着说，慢慢地，我镜子里的眼睛皱了起来。“暮先生。”我叹了一口气，“拉登。我的朋友。”我的眼帘颤抖着，泪水盈在我的眼眶里。“他死了。”我呜咽着转身面对着祖丝佳，“暮先生死了。”

说完，我一下子扑到祖丝佳的怀里，双臂紧紧地搂住她的腰，嚎啕大哭。我终于找到了泪水来发泄我的悲伤。我尽情地哭着，哭了好久。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依然在哭，哭得精疲力竭，瘫倒在地板上。

祖丝佳在我的脑袋下塞了一个枕头，轻声哼起了一支忧伤而奇怪的曲子。

我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第三章

这是一个干燥、寒冷的三月——繁星满天的夜晚，白霜遍地的黎明，湛蓝刺目的白天。怪物马戏团正在一个附近有一条瀑布的大镇子上演出。我们来到这个镇子已经四个晚上了，还要再过一个星期我们才会离开——当地的居民，还有很多游客都拥来看我们的演出。那是一段忙碌而且收入丰厚的日子。

从我第一次在祖丝佳的帐篷里痛哭过之后，几个月来我为暮先生流了很多眼泪。那段日子很可怕——只要稍稍提到他，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哭起来——但却是必不可少的。渐渐地，流泪的冲动减少了；渐渐地，我克服了自己的伤痛，学会了如何面对伤痛。

我是幸运的。我有很多热心帮助我的朋友。祖丝佳、高先生、神手汉斯、魔术四肢科马克、埃弗拉和梅拉，都主动和我谈论暮先生的事情，好心地帮助我恢复正常的生活。那些热心的话语让我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我和哈克特一旦冰释前嫌，重修旧好，我为我以前对他的态度向他道了歉，从此我对这个小人的依赖超过了对其他任何人。我们坐在一起度过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想着暮先生，回忆着他特立独行的个性、他曾经说过的话，还有他特有的表情。

现在，几个月过去了，情况反了过来，我的状态正变得令人宽慰。可是哈克特的噩梦又回来了。自此我们离开吸血鬼圣堡，开始我们追寻吸血魔王的漫漫长路之后，他一直遭受着噩梦的折磨，梦见荒凉的野地、布满尖桩的大坑以及火龙。小先生说，除非哈克特跟他一起去弄清楚他死之前的真实身份，否则噩梦将不断加剧。但是哈克特选择了与我为伴，和我一起寻找吸血魔王。

后来，夏娃娜帮助我制止了他的噩梦。但是那个女巫说那只是权宜之策。等到噩梦再次开始的时候，哈克特就得去弄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否则他会被噩梦折磨疯狂。

最近一个月以来，哈克特每次睡觉时都会遭受噩梦的折磨。他尽量不去睡觉——小人本来就不需要太多的睡眠——但是即便是他打一个盹，噩梦也会汹涌袭来。他会在睡梦中发出尖叫，挥舞着胳膊。到后来，每当他睡觉的时候，他不得不让我用绳子把他绑起来——否则他就会跌跌撞撞地在营地上乱跑，用力击打着他头脑中想象出来的怪物——他所遇到的一切都会遭殃。

又过了五六天，在我们最近的一场演出结束的那个晚上，他睡着了。我用结实的绳索把他绑在他的吊床上，他的两只胳膊被牢牢地绑在他身体的两侧。我坐在他身边，他翻来覆去地呻吟着，我帮他擦去额头上冒出的绿色汗珠，以免汗水流进他那没有眼帘的眼睛里。

最后，经过几个小时的尖叫和折腾之后，天终于亮了。他停止了叫喊，眼睛透亮。他有气无力地说道：“你现在……可以把我解开了。今天晚上没事儿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晚上。”我低声说着，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结。

“这是这么长时间……不睡觉的后果。”哈克特叹了一口气，从吊床上跳了下来，“我把噩梦推迟了一会儿，可是我……睡了更久。”

“或许你可以再试试催眠这个办法。”我提议说。我们曾经试遍了我们能够想到的一切办法来缓解哈克特的痛苦，问马戏团里的演员和其他人是否知道治愈噩梦的办法。高先生曾经试着对他用过催眠术，祖丝佳曾在他睡觉的时候为他唱歌，双肚拉莫斯曾在他的额头上擦过一种臭气熏天的油膏——可一切都徒劳无益。

“不好。”哈克特疲惫地笑着说，“只有一个人能帮我——那就是小先生。如果他回来告诉我怎么去……弄清楚我到底是谁，噩梦才有……结束的希望。否则……”他摇了摇他那颗圆墩墩、没有脖子的灰色脑袋。

哈克特在一桶冰冷的水里洗去了他头上的汗水，陪我前往高先生的篷车，想打听明白我们俩今天一天的安排。自打我们和马戏团扯上关系之后，我们一直在马戏团里干各种零活，比如搭搭帐篷，修理坏损的座位和其他设备，做饭洗衣服什么的。

高先生曾经问过我愿不愿意当他的助手参加演出。我告诉他我不想——没有了暮先生，站在台上我会觉得奇怪得受不了。

当我们前来报到询问今天的任务时，高先生正站在他帐篷的入口，裂开了大嘴笑着，一口黑色的碎牙在晨光中闪烁幽暗的光芒。“我听说你昨晚吼了一整夜。”他对哈克特说。

“对不起。”哈克特说。

“别。我提起它只是想解释一下我为什么没有直接去找你们，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我想最好还是等你醒了再说。”

“什么消息？”我小心地问。按照我个人的经验，出人意料的消息多半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们有客人来了。”高先生轻轻地一笑，“她们是昨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才到的，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让到一边，挥手示意我们进去。

哈克特和我怀疑地瞟了对方一眼，然后好奇地走进了高先生的篷车。我们俩都没有带武器——我们在和怪物马戏团一起旅行的时候，似乎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但是我们双手攥成了拳头。如果我们不喜欢“客人”的面孔，我们的拳头随时都会砸出。可我们一看见坐在长沙发的的那两个人，我们的拳头立刻松开了，我们激动地跳了过去。

“黛比！”我大叫起来，“爱丽丝！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黛比·赫姆洛克和监察长爱丽丝·伯吉斯站起来，我们拥抱在一起。她们只穿着裤子和套头毛衣。我们上次分手后，黛比把头发剪短了，短发打着纠在一起的卷儿。我认为这样的发型其实不适合她，但是我什么也没说。

“你好吗？”我一松开黛比，她就迫不及待地问。她默默地看着我的眼睛，好像生怕我说谎似的。

“好多了。”我微笑着说，“曾经是很艰难，但我已经熬过那段最糟糕的日子——摸摸木头（注：一种辟邪的习惯）。”

“多亏了他的那些朋友。”哈克特挤眉弄眼地说。

“你们怎么样？”我问黛比和爱丽丝，“吸血魔回去过吗？你们是怎么向你们的上司和朋友解释那些事情的？”没等她们回答，我又迷惑不解地问，“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黛比和爱丽丝看着我稀里糊涂的样子不禁大笑起来，接着坐了下来开始解释自她们在城外的树林里和我们分手之后所发生的一切。爱丽丝没有向她的上司提供真实的报告，而是说她在被万查·马奇绑架之后，一直昏迷不醒。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很容易一谎到底，没有人有理由怀疑她。

黛比面对的则是更加难以回答的提问——那个吸血魔在告诉警察我们控制着斯蒂夫·伦纳德的时候，也提到了黛比的名字。黛比抗议说她是无辜的，还说她只知道我是她的一个学生，压根儿不知道斯蒂夫的事情。由于有爱丽丝帮她打圆场，他们最终相信了黛比所编造的谎话，把她给放了。一连几个星期，她一直笼罩在这件事情的阴影中，不过警察最后还是让她开始了正常的生活。

警官们对这场发生在下水道中的战斗一无所知，对那些曾经将他们的城市闹得天翻地覆的吸血魔、吸血魔人以及吸血鬼也毫不知晓。对他们来说，一伙杀人凶手——斯蒂夫、拉登·暮、达伦·山、万查·马奇和哈克特·马尔兹——应该对那些凶杀事件负责。其中一个在追捕的过程中逃走了。其他人后来也越狱逃了出去。关于我们的传言曾经在远近到处流传，但是我们已经不再是城市的麻烦，人们也不再太在意我们到底是人还是吸血鬼——他们高兴的是他们已经摆脱了我们。

该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人们对那些事情的兴趣也减弱了，爱丽丝找到黛比，两个人讨论着她们与吸血鬼世界奇异的邂逅相逢。黛比已经辞去了在马勒学校的工作——她已经无法面对工作——爱丽丝也在考虑递交辞呈。

“这样的工作似乎没有意义。”她平静地说，手指梳理着花白的短发，“我当警察是为了保护他人。当我看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神秘，生命是如此脆弱，我觉得我已经一无用处。我已经不可能回到我以前的正常生活。”

又过了好几个星期，她们俩谈论着她们在下水道里的经历，以及如何开始她们以后的生活。她们俩一致认为，她们已经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去生活，但是也不知道如何重新设计她们的未来。后来，一天晚上，在喝了很多酒，进行了一番海阔天空的闲聊之后，黛比说出一番话，这番话将彻底改变她们的生活，为她们指出一个目标明确的新方向。

“我还是担心那些吸血魔人，”黛比告诉我们说，“他们似乎比那些吸血魔更加邪恶。他们的主人还有某种道德意识，但是吸血魔人则是没有人性的恶魔。即使吸血魔赢得了这场战争，那些吸血魔人很可能也不想罢手。”

“我同意你的看法。”爱丽丝说，“我以前见过他们这种人。一旦他们尝到了战斗的滋味，他们就绝不会再放弃。但是没有了吸血鬼这个攻击对象，他们就会再去寻找别的目标。”

“人类。”黛比轻声说，“一旦他们消灭了吸血鬼，他们就会将目标转向人类自己。他们将继续招募吸血魔人，不断壮大自己的力量，寻找那些意志力薄弱而且贪婪的人，向他们提供有力的保障。有吸血魔在后面为他们撑腰，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也许会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威胁。”

“但是我们认为吸血鬼不会为这样的事情担心。”爱丽丝说，“吸血魔才是吸血鬼一族真正的威胁。对吸血鬼来说，吸血魔人只不过是一群讨厌的苍蝇。”

“所以我才说我们必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黛比一反常态，表情严厉地说，“这是我们的问题。我说过我们需要壮大人类自己的力量，去和吸血魔人战斗，马上行动，在他们还没有变得太强大之前。当我使用‘我们’和‘我们的’这样的字眼的时候，我是泛泛而指，但是我一说出这些词，我就知道这不是泛指——这是特指。”

“牺牲品等待着其他人来为他们而战。”爱丽丝粗暴地说，“那些不想成为牺牲品的人应该为自己而战。”

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黛比和爱丽丝已经想好了计划，她们将前往吸血鬼圣堡，争取吸血鬼王子的同意，建立一支由人类组成的队伍，来对抗吸血魔人的威胁。吸血鬼和吸血魔从不使用枪支或者弓箭——他们发誓即便流血也绝不使用这些武器——但是吸血魔人不受这样的信条约束。爱丽丝和黛比的队伍也不会受到这些信条的约束。凭借吸血鬼的帮助，他们可能会找到吸血魔人的行踪，然后平等地与他们决一死战。

“我们根本不知道圣堡在什么地方！”黛比大笑着说，“可是在我们想到这个明显的疏漏之前，我们差不多已经整装待发了。”

这时爱丽丝想起了夏娃娜给她的那张纸条。她回到住处——纸条一直放在她那儿——打开纸条，发现上面指明了怪物马戏团目前正在演出的地点——就在这儿的这条瀑布附近。

“可是夏娃娜是在几个月前将纸条交给你的！”我惊叫起来，“她怎么会知道马戏团现在会在哪儿？”

爱丽丝耸了耸肩。“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儿。我只能做到勉强理解吸血鬼的想法，但是能够预见未来的女巫……这太离谱了。我倒是宁愿相信是她在遇到我们之前，她已经和那个经营马戏团的人核实过马戏团的行程。”

“不过那解释不了她怎么会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读纸条。”黛比眨巴着眼睛加了一句。

“我想这意味着我们要……带你们去吸血鬼圣堡。”哈克特思索着说。

“看起来是这样，”爱丽丝说，“除非你们另有安排？”

哈克特看着我。暮先生死的时候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暂时不想和吸血鬼有任何瓜葛。该由我来做决断了。

“我没有回去的兴趣。”我叹了一口气，“还太早了。但是为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想我没有太多的选择。除了为你们指明道路，也许我还能为你们俩和吸血鬼将军们充当一回中间人。”

“我们一路上一直在想，”黛比微笑着倾过身子，紧紧地抓着我的双手，“我们真拿不准我们两个人突然出现在吸血鬼们面前，提出建立一支人类的队伍，帮助他们去和吸血魔以及吸血魔人战斗，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们。我们一点儿都不知道他们的做事方式和习惯。我们需要有人在中间帮帮我们的忙。”

“我也拿不准王子们会不会……接受你们的提议。”哈克特说，“吸血鬼总是自己……战斗。我想他们现在还会是那样，即使……即使现在他们没有多少胜算。”

“如果是这样，我们就自己去和吸血魔人战斗。”爱丽丝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但是抛弃我们，他们就是傻瓜，可从我所见到的来看，吸血鬼并不傻。”

“这话在理儿。”我说，“让人类去和吸血魔人战斗，吸血鬼自己可以腾出空来集中精力对付吸血魔。”

“从什么时候起，吸血鬼因为事情在理儿……开始做事情了？”哈克特轻轻地笑着说，“但是值得试一试。我和你们一起去。”

“哦，不，你不行。”有人在我们身后格格地笑着说。我们吃惊地转过身，看见篷车里已经多了另外一个不速之客，一个目露凶光、歪斜着眼睛看人的矮个儿男人。我们立刻认出了眼前这个不受欢迎的人——小先生！

第四章

这位小人的制造者穿着他惯常穿的黄西服和绿色的长筒靴。他透过厚厚的眼睛打量着我们，左手的手指间旋转着一块心形手表。他长得矮矮胖胖，一头雪白的银发，脸上带着嘲弄、残忍的笑容。

“好啊，孩子们。”他向哈克特和我打了一声招呼。“也还好吧！漂亮的女士们。”他冲黛比和爱丽丝放荡地眨着眼睛。黛比微微笑了笑，但是那位前监察长显得很拘谨。小先生坐了下来，脱下一只靴子往外倒着里面的泥土。我看见了他那只我曾经瞥过一眼的奇怪的脚，六根脚指头连成了蹼状。“我看见你和伦纳德少爷发生口角了。”他一边拖腔拖调地说，一边将靴子套到脚上。

“不关你的事。”我轻蔑而生气地说，“你知道斯蒂夫就是吸血魔王。你本可以告诉我们的。”

“从而破坏一场出人意料的好戏？”小先生哈哈大笑，“我不会一无所图地就这么放过发生在复仇之洞的致命遭遇。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让自己开心过了。那种紧张让人难以忍受，尽管我已经猜出了它的结果。”

“你并不在那个洞中。”我向他提出异议，“你也不是猜出了结果——而是知道它会怎样结束！”

小先生无力地打了一个哈欠。“或许我的肉体当时是不在那儿，”他说，“但是我的精神却在。至于说最后的结果——我不知道。我曾经怀疑过拉登的失败，但是不敢肯定。他本来是可以赢的。”

“说到底，”他拍着手说，掌声刺耳，“那已经过去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干呢。”他看着哈克特，转动着手表，让手表反射着从篷车窗户里射进来的光亮，照着哈克特那双绿色的圆眼睛。“睡得好吗，马尔兹少爷？”

哈克特直勾勾地瞪着他的主人，茫然地说，“你知道……我睡得不太好了。”

小先生把手表收了起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哈克特。“到了该弄清楚你过去是谁的时候了。”他低声说，哈克特一下子僵住了。

“为什么是现在？”我问。

“他的噩梦越来越厉害了。他现在必须和我一起走，去寻找他真正的自我，或者留下来，走向疯狂——和死亡。”

“你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告诉他呢？”我逼问道。

“那样的话不管用的。”小先生说。

“我要离开很长时间吗？”哈克特平静地问。

“哦，是的。”小先生回答说，“如果情况不好，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不是一个简单地弄清楚你是谁后可不可以回来的问题。这是一条漫长而危险的道路，即使你拼搏到了最后，谁也不能保证你有没有归路。但这是一条你必须去走的路——除非你愿意因疯狂而死去。”小先生发出一声虚伪的叹息。“可怜的哈克特——进退两难啊。”

“你可是好心啊。”哈克特咕哝道，然后一脸厌恶地看着我，“看来这儿就是……我们分手的地方了。”

“我可以和你一起——”我说，但是哈克特挥了挥他那粗糙的灰手，打断了我的话。

“不用说了，”他说，“你得带着黛比和……爱丽丝去圣堡。不仅仅要给她们带路，还要……保护好她们——那是一段艰辛而漫长的旅途。”

“我们可以等你们回来再去。”黛比说。

“不用了。”哈克特叹了一口气，“谁也不清楚我会……离开多长时间。”

我无助地凝视着哈克特。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愿想到他的离去。但是我也爱黛比，不想弃她不顾。

“实际上，”小先生抚摩着他那块心形手表的盖子，高兴得连嗓子眼儿里都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我认为年轻的山应该和你在一起——如果你珍视你的生命的话。”

“你是什么意思？”哈克特厉声咆哮着问。

小先生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指甲，以一种虚假的轻松语气说道：“如果有达伦陪着你，你活下来的机会还会相当大。如果你一个人，那你的失败几乎就确定无疑了。”

我恨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先生曾经安排暮先生和我踏上了寻找吸血魔王的道路，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条路最终将以死亡而结束。现在他希望再次将我送上一条同样的不归路。

“达伦不会跟我一起走的。”正当我准备开口痛斥小先生的时候，哈克特抢先说，“他有他自己的事情……和吸血魔的事情，这是我个人的事情，不是他的。”

“当然，亲爱的孩子，”小先生假笑道，“我完全理解，而且如果他愿意选择跟这些漂亮的女士在一起的话，我不会说任何话去阻止他。但如果不让他事先知道那可怕的结果，那可就是我的大大不是——”

“住口！”哈克特厉声说，“达伦和黛比，还有——爱丽丝一起走。就这样定了。”

“哈克特，”我犹豫不定地低声说，“或许我们应该——”

“不用，”他打断了我的话，“你的忠诚是对吸血鬼的。现在是你回到你的同伙那儿的时候了。我一个人没有问题。”他转过身，没再多说一句话。

中午之前我们出发了。黛比和爱丽丝好好地准备了一番，预备了绳索、厚套头衫、爬山的靴子、结实的火把、打火机，还有火柴、枪支、刀等等一切你说得出的东西！作为一个半吸血鬼，我不需要任何特别的工具。我的帆布背包里只放了一把既好使又耐用的小刀和一身洗换的衣服。我上身穿着衬衫和一条薄套头衫，下身穿着牛仔裤。尽管祖丝佳费了很大气力修改了我的海盗服，可是穿着它们我还是觉得不舒服——那是孩子的行头。在过去的几个月当中，我穿的还是更加普通的服饰。祖丝佳并不介意——她说等山克斯或者厄查再长大一些，她会将海盗服送给他们。

我没有穿鞋，徒步前往吸血鬼圣堡对吸血鬼来说是一个庄严而神圣的传统。穿鞋子或者配备爬山工具是不允许的。掠行一般情况下也是不允许的。不过最近几年，因为疤痕大战的缘故，掠行这条规矩已经执行得不那么严格了。但是其他规矩仍然得严格执行。黛比和爱丽丝都认为我是疯了！人类很难理解我们这些暗夜生物所生活的世界里的规矩。

另外一件我带在身边的东西就是我的日记本，那是一本用几个记事簿装订在一起而做成的日记本。我原以为它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它和我的其他个人用品一起落在了那座城市里——当爱丽丝挥舞着它，将它举到我的面前时，我感到非常吃惊。

“你是从哪儿找到它的？”我倒抽了一口冷气，用手指抚摩着其中一本记事簿那皱巴巴的柔软封面。

“这是在你被逮捕后我的手下搜集到的证据之一。我在辞去警察工作之前偷偷把它拿了出来。”

“你没看过日记的内容吗？”我问。

“没有，但是其他人看过。”她笑着说，“他们认为这是一个疯子的文学作品，所以没有理会。”

我们在离开马戏团的时候曾经找过哈克特，可他把自己和小先生锁在了高先生的篷车里。我敲门的时候，高先生走到门口对我说小人不想见客人。我大声叫喊着“再见”，但是哈克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当我们跟埃弗拉、梅拉以及其他一班朋友道完别、离开营地的时候，我感觉很糟糕。但是哈克特一直固执地坚持着他的想法，而我也知道去吸血鬼圣堡，在王子厅里重新履行我应尽的王子职责对我来说更有意义。

黛比很高兴我能跟她在一起，于是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告诉我她是多么激动——还有一点儿害怕——因为要去吸血鬼圣堡。她一个劲地问我关于吸血鬼的事情——他们都穿戴什么，是不是睡在棺材里，会不会变成蝙蝠——但是我心神不宁，没有心思细细地回答她的问题。

我们一行三人走了大约两三公里之后，我突然停了下来。我一直在想哈克特舍命救我的那些事情——他曾从一头凶猛的黑熊嘴巴下将我救了出来；在我接受测试期间，正当一头疯狂的野猪准备将我开膛破肚的时候，他跳进大坑，杀死了野猪；还有，在我们接受了吸血魔的挑战之后，他灵巧地挥舞着斧头，在我身边奋勇拼杀。

“达伦？”黛比盯着我的眼睛问，一副担心的样子，“怎么了？”

“他得回去。”爱丽丝代我回答了黛比的问题。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她微微一笑。“你不可能置朋友的道义于不顾。哈克特比我们俩更需要你。去帮他吧，然后要是可能的话，再回来赶上我们。”

“但是他不让我跟着他。”我咕哝道。

“没有关系的。”爱丽丝坚持说，“你应该跟他，而不是跟我们在一起。”

“不要！”黛比大叫着表示反对，“我们自己不可能找到去圣堡的路。”

爱丽丝从她的帆布背包里拽出一张地图。“我相信达伦可以帮我们指出正确的路线。”

“不！”黛比又叫了起来，紧紧地抓着我，“如果你走了，我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必须走。”我叹了一口气，“爱丽丝是对的——我得去帮助哈克特。我也想留下来跟你们在一起，但那样的话，我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叛徒。”

黛比的眼睛里盈满痛苦的泪水，但是她眨眨眼睛，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她僵硬地点点头，说道：“好吧，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方式。”

“这是不得不的方式。”我说，“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你也会这么做。”

“可能吧。”她无力地笑了笑，然后掩藏起自己的感情，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从爱丽丝的手里抓过地图，铺在地上，告诉我用墨水标出去吸血鬼圣堡的路线。

我飞快地勾出一条最容易的路线，同时指出两条备用路线，以防第一条路线不通，又告诉她们如何在吸血鬼们居住的圣堡内部那迷宫般的通道中寻找出路。接着，我跟她们匆匆道别。我飞快地吻了一下黛比，将帆布背包，还有我那本刚刚拿到手的日记本塞在黛比手中，请她代为照管。

我祝福完两个女人好运，然后转身向营地跑去。我尽量不去想她们前往吸血鬼圣堡的路上可能遇到的一切。我一边跑一边匆匆向吸血鬼的神灵祈祷，请他们照顾那位前监察长以及那位我深爱的老师。

等我回到营地边缘的时候，我看见小先生和哈克特已经走进了一片旷野。他们俩面前时一道光芒闪烁的拱形门框，周围一无所有。那道门框周围闪烁着红色的光亮。小先生也是红光闪烁，他的衣服、头发和皮肤上跳动着暗红色的光晕。门框内是一片暗灰色。

小先生听见我的声音，扭头像鲨鱼一样冲我微笑着。“啊——山少爷！我想你会出现的。”

“达伦！”哈克特狂怒地叫道，“我叫你不要来！我不会带你……跟我一起去的。你必须——”

小先生将一只手放在小人的后背上，把他推进了门框。一道灰色的光芒一闪，哈克特消失了。我透过门框内那一幕灰色，看见了一片田野——但是已不见哈克特的踪影。

“他去哪儿了？”我大叫着问。

“去寻找真相了。”小先生微笑着，然后让到一边，向着那道红光闪烁的门框做了一个手势。“愿意跟他一起去寻找吗？”

我向前跨出一步，来到门口，不安地凝视着门框和门框内那灰色的光芒。“这通向哪儿？”我问。

“另外一个世界。”小先生含糊地回答说，然后将一只手放在我的右肩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如果你跟着哈克特，你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认真考虑考虑吧。如果你死了，那么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你可就没有机会站在这儿面对斯蒂夫·伦纳德了。另外，因为你的缺席，很可能会给各地的吸血鬼带来可怕的震荡。你的这位灰皮肤的矮个儿朋友值得你去冒如此巨大的危险吗？”

我没有必要多假思索。“值得。”我简短地回答，然后抬脚迈进了那个灰茫茫、神秘莫测的奇异世界。

第五章

一轮火辣辣的太阳耀眼地悬挂在荒野上万里无云的天空，照着荒芜的土地和光秃秃的荒山。一层颗粒很大的红色尘土覆盖了大部分荒野，塞满了干燥的土壤中的裂缝。一阵狂风吹过，卷起一片片尘土，几乎让人窒息。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向哈克特要一只他带的备用口罩戴上——它挡住了那些最大的尘土颗粒——两人再找到一处避风的地方躲起来，一直等到风往尘落。

自从小先生将我们俩带到这个荒凉的地方，把我们抛弃在这儿——粗略地估计一下——两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以来，我们穿行在荒山秃岭之间，除了偶尔见到几只皮坚壳厚的蜥蜴和昆虫外，什么也没见过。每当我们碰到那些蜥蜴和昆虫的时候，我们就把它们抓来当食物。它们的味道叫人恶心，但是假如有一天你也和我们一样，搁浅在一片荒漠之中，没有食物，没有水，你也就不可能对吃的东西太挑剔了。

水是最让我们头疼的事儿。踏着厚厚的灰尘，走在灼热的骄阳下，口渴难耐，但是水的供应严重不足。虽然我们偶尔会找到池塘，却没有水罐装水。我们曾经用蜥蜴的皮做过最原始的盛水容器，只是它们装不了多少水。我们一路上都得省着点，每次都舍不得多喝。

哈克特因为我没有遵从他的意思而对我非常生气——一连几天，他没完没了地对我说着过火的话——但是后来他的火气渐渐地小了。尽管他对我选择陪他一起去寻找他的过去没有表示感谢，但我知道他在心里还是很感激我的。

两个星期前我们迈过那道红光闪烁的门框那天，小先生也跟着我们走了进来。小先生进来之后，门框随即在他身后倒塌了，化成了尘土。

我刚迈过那道门槛的时候，一团灰色的云雾遮住了我的视线。在那短暂的片刻，我一下子迷失了方向。等到云开雾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毫无生气的圆形浅谷中——尽管我在迈门槛的时候还是白天，可是跨过门槛后眼前已是夜晚，不过那是一个特别晴朗的夜晚，一轮圆月挂在碧蓝的天空中，闪烁的繁星布满了天庭。

“我们这是在哪儿？”哈克特问，一双绿色的大眼睛充满了疑问。

小先生敲了敲自己的鼻子。“这个问题会弄清楚的。过来，孩子们。”他一边说一边蹲了下去，同时示意我们蹲在他身边。他在脚边的尘土中画出一个简单的指南针，然后指着其中的一个箭头说：“这是西，等你们明天看了太阳的位置后就明白了。一直向西走，你们将会进入一只黑豹的领地。你们必须杀死那只黑豹才能知道接下来该往何处走。”

他微笑着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

“等等！”我叫住了他，“你要告诉我们的就是这些？”

“你还想知道什么呢？”他礼貌地问。

“太多了！”我大叫道，“我们现在在哪儿？我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如果我们不向西而是向东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哈克特怎样才能弄清楚他过去到底是谁？还有，那只黑豹究竟跟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小先生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我原以为等到这个时候你应该学会了对未知事物的欣赏。”他抱怨说，“难道你没有意识到在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时候，来一次冒险是一件非常激动人心的事情吗？我愿意拿我的长筒靴和眼睛去换一次像你们这样体验这个世界的机会，一件多么奇怪而富有挑战意义的事情啊！”

“去你的长筒靴和眼睛吧！”我厉声说，“给我一些答案就行了！”

“有时候你可能非常粗暴。”小先生抱怨说，但是他还是蹲了下来，沉思了片刻，“有很多事情我不能，也不想告诉你。你得自己去弄清楚我们现在在哪儿——不过即使你弄不清楚，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显然，你们来到这儿，是借助了一种魔法装置或者是一种由已经成熟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技术完成的装置——我也说不上是哪一种。如果你们不向西去寻找，你们就会死，而且可能会死得很惨。至于哈克特想弄清楚他是谁，还有那只黑豹……”

小先生默默地思量着这个问题，然后做出了回答。“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有一座湖——更像是一座美化了的池塘，真的——我愿意把它叫做亡灵之湖。在这座湖中，你可以瞥见困在其中的很多亡灵的面孔，就是那些死后灵魂没有离开地球的人的面孔。过去的哈克特的灵魂也在其中。你们必须找到那座湖，然后捞出那个过去的哈克特的灵魂。如果你们成功了，哈克特知道并承认了关于他自己的真相，你们的寻找就算结束了，我保证你们会被安然无恙地领回家中。如果没有……”他耸了耸肩。

“我们怎么去找亡灵……之湖？”哈克特问。

“遵照接下来的指示。”小先生说，“如果你们能准确地找到了那只黑豹，并成功地杀死他，你们就会知道接下来的去向。你还会发现一条关于你以前身份的线索，这可是我免费向你慷慨提供的。”

“难道你就不能别说这些废话，直接告诉我们吗？”我呻吟着问。

“不能。”小先生说。他站起身，低头严肃地看着我们。“但是我要告诉你们，孩子们——那只黑豹并不是你们最大的忧患。小心走吧，相信你们的直觉，千万别让你们的守卫者失望。还有，别忘了，”他又对哈克特补充说，“除了要弄清楚你是谁之外，你还必须承认。除非你大声地承认了事实的真相，我才能再次走进来。

“好了，”他微笑着说，“我真的得走了。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情，要问的人，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你们还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只有等待。等到下一次吧，孩子们。”这个矮个儿神秘人说完之后一挥手，转身离开了我们、向着东边走去。最后黑暗将他吞噬了，把哈克特和我搁浅在这片不知名的陌生土地上。

我们找到了一口小池塘，把头埋在浑浊的水中，尽情地喝着，毫不理会生活在其中的各种各样像鳝鱼一样的小爬虫和昆虫。等到哈克特喝足水、抬起头的时候，他那灰色的皮肤看上去就像潮湿的硬纸板。但是在这无情的阳光的照射下，哈克特身上的水很快就蒸发了，他的皮肤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你认为我们走了多远了？”我一边呻吟着问，一边四仰八叉地躺倒在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刺棱棱的灌木的阴影中。这是我们踏上这片土地之后第一次遇到植物，但是我太疲倦了，对他们是在是提不起兴趣。

“我不知道。”哈克特说，“我们已经走了……多长时间了？”

“两个星期吧——我想。”

在经过第一天的酷热之后，我们就开始试着白天休息夜晚上路，但是山路崎岖，脚下尽是坚硬的石头——对我这一双光着的脚板来说，别提有多难了！我们一路上跌跌撞撞，衣服扯破了，身上划伤了。所以我们最终还是做出决定，冒着灼热的骄阳上路，我的皮肤都被晒出了水疱。我用套头衫裹住脑袋，挡住午后灼热的阳光——哈克特也被晒得大汗淋漓，不过再强烈的阳光也奈何不了他的皮肤——这样做虽然可以防止我中暑，但对日炙却无可奈何。阳光甚至穿透了我的衬衫，我的整个上身都被烤熟了。一连几天，我被晒得浑身灼痛，脾气也变得火暴起来，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多亏了一个半吸血鬼所具备的自我痊愈的本事儿——皮肤上的红色变成了具有自我保护作用的深褐色。我的脚掌也变得更加坚硬了——我现在几乎已经意识不到我是在光着脚行走。

“像我们这样走走爬爬的，而且还经常……走回头路，我们一个小时走不了两英里。”哈克特说，“想想每天白天的时间大约是……十四五个小时，我们每天可能走上二十五到三十英里。走了两个星期，那就是……”哈克特皱着眉头计算着。“也许总共有四百英里了吧。”

我无力地点了点头。“感谢神灵我们不是人类——否则遇到这样的情况，又以这种速度赶路，我们恐怕坚持不了一个星期。”

哈克特坐了起来，他的头歪向了左边，然后又歪向了右边——小人的耳朵是缝在头皮下面的，所以他得将头摆到最佳角度才能聚精会神地倾听声音。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于是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周围的地面。他仔细看了片刻之后，然后转身看着我。“气味变了吗？”他问。他没有鼻子，所以闻气味这样的事情他得靠我的鼻子。

我嗅了嗅周围的空气。“有一点儿。似乎不像以前那么强烈了。”

“这是因为这儿的灰尘少了。”他指着我们周围的那些小山说，“我们似乎已经走出了……荒漠。这儿已经有一些植物和一片……一片的干草了。”

“差不多是时候了。”我呻吟着说，“希望这儿还有动物——再吃一只蜥蜴或者昆虫，我就要爆炸了。”

“你认为我们昨天吃的那些十二条腿的昆虫……是什么昆虫？”哈克特问。

“我不知道，但是我再也不会碰它们了——我的胃整个晚上都碎成了片片。”

哈克特轻轻地一笑。“它们对我来说倒没什么大碍。有时候没有味蕾……倒是好事儿，胃几乎能消化……任何东西。”

哈克特拉上口罩盖住了嘴巴，透过口罩默默地呼吸着，一边仔细地盯着眼前的地面。他用了很长时间品尝着这儿的空气。最后他认为这儿的空气——和地球上的空气稍微有一点儿不同，酸性更强——这对他来说没什么，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一直戴着口罩。

开头几天，我咳嗽得很厉害，但是现在我已经习惯了——我的肺变硬了，已经适应了这儿的空气。

“已经弄清楚我们在哪儿了？”过了一会儿，我问。这是我们的谈话中最常见的话题。我们已经把它的可能性缩小到了四种。小先生以某种方式将我们送回了过去。他将我们运到了我们的宇宙中某个遥远的世界。他将我们匆匆送到了另外一个空间。或者这一切只是一个幻象，我们的身体仍然躺在那个真实世界里的一片旷野中，小先生却将这个梦幻般的场景融入了我们的想象。

“我一开始的时候——相信这个幻象理论。”哈克特一边说一边拉下口罩，“但是我越想越觉得……不敢确定。如果是小先生在制作这个幻象世界，我想……他会把它制造得更加激动人心，更加丰富多彩。可是它很枯燥无聊。”

“这只是开始的日子。”我咕噜着说，“很可能只是热身而已。”

“它无疑是热了你的身了。”哈克特咧开嘴笑着说，冲着我一身褐色的皮肤点了点头。

我微微一笑，然后抬头盯着天上的太阳。“还有三四个小时天才会黑吧。”我猜测着，“真是丢人，我们俩谁都不知道星系的知识，否则我们就有可能根据星星的位置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了。”

“更丢人的是，我们还都没……带武器。”哈克特说。他站了起来，再次认真地看着我们眼前的地面。“没有武器，我们怎么去对付那只黑豹……保护我们自己呢？”

“船到桥头自然直，别想那么多了。”我安慰他说，“小先生不会把我们抛进深渊的，不会这么早的——如果我们死的太快了，那会毁了他的兴致。”

“这不是很能安慰人。”哈克特说，“一想到让我们活着……只是为了日后死得更惨，完全是为了他小先生……我就一点儿高兴的心情都没了。”

“我也是。”我附和着说，“但是这至少给了我们希望。”

说完这句模棱两可的话，我们的谈话就结束了。短暂的休息之后，我们给那只蜥蜴皮做的简陋水袋装满了水，踏着这荒凉的旷野——草木虽然多了，但依然与从前一样陌生——继续前进，走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第六章

我和哈克特走出荒漠后又过了一个星期，终于走进了一片丛林。丛林里尽是茂密的仙人掌、像蛇一样蜿蜒的藤蔓和发育不良的扭曲树木。那些树木的枝条上几乎看不见一片叶子，偶尔见到的一些长得又细又长，而且都集中在树梢上，泛着单调的橙黄色。

我们曾遇到过一些动物的踪迹——粪便、骨头和毛——但是一直没有见到动物的身影。进入丛林后，我们发现了一群熟悉而奇怪的好奇动物，其中大多数和地球上的动物——鹿、松鼠、猴子很相似——但是也有一些差别，通常是在体型和颜色上。有些差别并不是很明显——有一天，我们抓住了一只松鼠，细细地检查一番之后，结果发现它竟然长着一口特别锋利的牙齿和令人叫奇的长爪子。

我们在途中还曾捡到过匕首形状的石头，我们将它们磨成了一把把小刀。后来我们又用粗木棒和一些大动物的骨头做成了更多的武器。虽然用它们来对付豹子不太管用，但用来吓唬那些体型不大的黄色猴子还是有些作用的。这些猴子经常会从树上扑到它们的猎物头上，用爪子和牙齿弄瞎它们的眼睛，等到那些猎物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的时候，再结束它们的性命。

一天早上，我们看着一群猴子似的动物放倒了一头长得像野猪一样的大型动物，然后大口吞噬着它的尸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猴子。”我一边看一边说。

“我也没见过。”哈克特说。

在我们看着的时候，那群猴子停了片刻，怀疑地嗅着周围的空气。其中一只一头冲进了一丛茂密的灌木，发出威胁的尖叫。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深沉的哼哼声，随后一只体型更大的猴子——像一只狒狒，只是披着一身奇怪的黄毛——走了出来，像其他猴子摇晃着一条胳膊。那些黄色的猴子龇牙咧嘴地发出嘶嘶的叫声，抓起树枝和小石子向那只狒狒一样的大猴子扔了过去。但是那只猴子没有理会它们，继续前进。那些小猴子向后退去，把那头野猪留给了那只大猴子。

“我想块头才是要紧的。”我嘲讽地低声说，然后哈克特和我悄悄地溜走了，留下那只狒狒一样的猴子静静地享受着它的美味。

第二天晚上，哈克特正在睡觉——自打我们来到这个全新的世界之后，他就不再做噩梦了——我在站岗，突然我们前面的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响亮、凶猛的咆哮。这儿的夜晚通常响彻着昆虫和其他在夜晚活动的生物发出的连绵不绝的声响，但是随着这一声咆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那声咆哮的回声终于渐渐地平息了——至少持续了五分钟。

哈克特睡着了，没有听见这声咆哮。一般情况下，哈克特睡觉都很轻，但是因为这儿的空气很适合他，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睡得特别沉。第二天早上，我把昨晚的事情跟他说了。

“你认为那是我们的黑豹……发出的声音吗？”他问。

“那无疑是一种猫科动物的声音。”我说，“也许是一只狮子或者是老虎，不过我赌的就是那只黑豹。”

“黑豹一般非常安静。”哈克特说，“不过我想这儿的黑豹……可能与众不同。如果这儿就是它的领地，它应该很快……就会出现。黑豹总是不断地巡逻。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在吸血鬼圣堡的时候，哈克特一直在为塞巴·尼尔干活，曾经和几个猎杀过狮子或者豹子的吸血鬼聊过，所以他非常了解它们。“我们必须挖一个坑，再去抓一只活鹿拴起来，另外还要找来几头……豪猪，好把豹子引诱到坑中。”

“豪猪？”我问。

“它们身上的刺可以扎进那只黑豹的……爪子、鼻子和嘴巴。它们也许会阻碍它们的行动，或者分散它的注意力。”

“要想杀死一只黑豹，我们需要的远远不止豪猪的刺。”我说。

“如果运气好的话，等到它来吃那只鹿的时候，我们会……惊吓它一下。我们可以跳起来，把它吓到我们挖的坑里。希望它会死在坑里。”

“可是如果没死呢？”我问。

哈克特紧张地咧嘴一笑。“那我们就麻烦了。黑豹是真正的豹子，而且豹子本来就是……猫科动物中最厉害的角色。它们强壮、凶猛，行动迅速，而且还非常善于攀爬。我们不可能跑得过它，或者爬得比它更高。”

“这么说要是计划A失败，就没有计划B了？”

“不是。”哈克特干巴巴地轻轻一笑，“那就直接使用计划K——恐慌！”

我们找了一块空地，空地的一头长着一垄茂密的灌木，我们可以藏在里面。我们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用双手和那些用粗树枝以及骨头做成的简陋工具挖了一个深坑。接着我们搜集了十多根粗大的树枝，将它们削尖后，做成尖桩，准备插在我们挖好的坑底。

当我们准备爬进坑中布满尖桩的时候，我在坑口边停了下来，感到浑身一阵颤抖——我想起了另外一个布满尖桩的大坑，还有我在那儿失去的朋友。

“怎么了？”哈克特问。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从我的眼睛中看出了名堂。“哦，”他叹了一口气，“暮先生。”

“有什么其他办法可以杀死它吗？”我呻吟着问。

“除非有合适的工具，否则没有任何办法。”哈克特拿走了我手里的尖桩，微笑着鼓励我，“去抓几头豪猪回来吧。我来处理这儿的——收尾活儿。”

我感激地点了点头，留下哈克特独自布满尖桩，自己则去寻找豪猪和其他任何可以用来对付那只黑豹的东西。最近我没怎么多想暮先生的事情——这个残酷的世界需要我全神贯注地来对付——但是我们挖出的这个大坑让我对暮先生的所有记忆一下子全涌了回来。我又看见了他跌落大坑的一幕，听见了他临死前发出的尖叫。我想离开眼前的这个大坑和那只豹子，但是我没有选择。我们只有杀死那只豹子才能知道我们随后的去向。所以我竭力打消对暮先生的思念，让自己一门心思去干活。

我挑了几截更加结实的仙人掌做成可以发射的武器，准备对付那只黑豹，又用树叶和从附近的一条小溪中新捞出来的烂泥做了一些泥弹——我希望这些泥弹可以蒙住那只豹子的眼睛，让它一时看不见东西。(奇*书*网.整*理*提*供)我苦苦寻找着豪猪，可是一头也没有找着。我想附近即使有的话，它们也潜藏起来。等到了下午，我只好两手空空地回来向哈克特交差。

“没关系的。”哈克特说，他正坐在已经布置妥当的陷阱边上，“我们来为它做一个盖子，再……抓一只鹿回来，然后我们就可以坐在神灵的怀抱里等着了。”

我们用长树枝和树叶为大坑扎了一个盖子，把它盖在坑口上，然后就去找鹿了。这儿的鹿比地球上的身材要小，但是跑起来却一样迅速。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才活捉了一只掉队的瘸腿鹿，把它带了回来。等我们把那只瘸腿鹿在陷阱附近的一根尖桩上拴好，黄昏已不知不觉地降临了。干了漫长一天的繁重的体力活，我们俩都累了。

“如果那只黑豹在夜里来袭击我们的话，那会出现什么情况呢？”我躺在一张鹿皮下问。这张鹿皮是我用一把石头做的小刮刀从一只鹿身上剥下来的。

“为什么你总是往……最坏处想呢？”哈克特抱怨说。

“有的人不得不这样。”我哈哈大笑，“那时就会采用计划K了吧？”

“不，”哈克特叹了一口气，“如果它趁黑过来，那就采用……计划KYAG。”

“KYAG？”我重复着问。

“和你的屁股吻别吧（注：原文是Kiss Your Ass Goodbye！首字母缩写即为KYAG）！”

那天晚上，尽管我和哈克特都听见了那只豹子从嗓子深处发出的咆哮声，而且距离比前一天晚上更近了，但我们一直没有看见它的影子。天刚一放亮，我们匆匆吃了早饭——我们摘的浆果，我们看见猴子吃过这种浆果——然后就跑到那只拴在尖桩上的瘸腿鹿和我们挖的大坑对面，在那垄茂密的灌木中躲了起来。如果一切照我们计划好的发生，那只黑豹应该会去袭击那只鹿。运气好的话，豹子会从大坑的对面扑向那只鹿，因而跌进大坑。如果不是这样，等到豹子拖鹿的时候，我们就从灌木中跳出来，希望能逼迫它向后退却，最后掉进大坑里。这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周密的计划，但是我们惟有如此。

我们俩躲在灌木中一点儿不敢吱声，静静地等待着豹子的出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一连过了几个小时。我感到嘴巴发干，不时地从放在我身边的那只松鼠皮做的水袋里喝一点儿水（我们已经把蜥蜴皮水袋换了），但每次只喝一小口——尽量减少小便的次数。

大约午后一点钟，我把一只手放到哈克特的一条灰色的胳膊上，捏了他一把，算是提醒他——我看见树林里有一个又长又黑的东西。我们俩死命盯着那东西，我看见了一个长着髭须的鼻子尖从一棵树后探了出来，试探性地嗅着周围的空气——黑豹！我紧闭嘴巴，心里暗暗希望那只黑豹能继续向前走，可是它犹豫了几秒钟之后，转身甩开脚掌走了，消失在茂密林木的浓荫中。

哈克特和我不解地看了彼此一眼。“它一定是嗅到了我们的气味。”我低声说。

“或者是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儿。”哈克特也低声说。他稍稍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大坑边上的那只鹿，然后跷起一根大拇指向后一摆。“我们躲远一点。我认为它还会回来。如果我们不在这儿，它也许会受到……引诱，去攻击那只鹿。”

“如果我们退的远了，那就看不清楚了。”我说。

“我知道，”哈克特说，“但是没办法。它已经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如果我们待在这儿，它回来的时候还是会知道的，就不会走得太近。”

我跟在哈克特身后，随他一起向灌木的深处钻去。我们一直差不多走到了那垄灌木的最尽头才停了下来，这儿尽是荆棘和藤蔓。从这儿看过去，我们只能勉强看见那只瘸腿鹿。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我已经开始想放弃了，那只黑豹没有回来的希望了。突然，从那片空地上飘来了沉重的呼吸声。我的眼前一闪一闪地出现了那只瘸腿鹿四处逃窜的身影，拼命想挣脱拴着它的绳索。什么东西从嗓子里发出了咆哮声——是黑豹！更加令人欣慰的是——那咆哮声是从大坑的对面传过来的。如果黑豹从那个方向攻击瘸腿鹿，它就会径直掉进我们设下的陷阱！

哈克特和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豹子不再掩饰自己的声音，径直向那只瘸腿鹿扑了过去，我们听到了树枝的折断声。接着，一声响亮的断裂声响起，一个沉重的身体压垮了大坑上的盖子，重重地砸落在我们布置在坑底的那些尖桩上。一声凶猛的咆哮，我只得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耳朵。随即一切归于沉寂，只有那只仍在大坑边不停乱窜的瘸腿鹿的蹄子踏在地面上发出的砰砰声。

哈克特慢慢站了起来，目光越过灌木，瞪眼看着坑中。我也站了起来，和他一起瞪大眼睛望着坑中。我们彼此瞟了一眼。我游移不定地说：“搞定了。”

“你听上去似乎……没指望会搞定啊。”哈克特咧着嘴吧笑着说。

“没有啊。”我哈哈大笑，开始向坑边走去。

“小心。”哈克特一边提醒我，一边举着一根用疙里疙瘩的木头做出的大头棒跟了过来，“他也有可能没死。没有什么比一只受伤的动物……更危险的了。”

“如果它还活着，他会痛得一个劲儿地嚎叫的。”我说。

“可能吧，”哈克特点了点头，“但是我们不要去冒任何……没有必要的危险。”他闪身抢到我的前面，随即向左边抄了过去，并示意我从右边靠近大坑。我手举石刀，向右边绕了过去，随后我们俩从相反的方向慢慢向大坑逼了过去。我们越走越近，各自拔出一根绑在腰间的小仙人掌——我们的腰间还挂着泥弹——如果那只黑豹还活着，我们就把仙人掌当手榴弹给扔出去。

我还没到大坑边，哈克特已经看清了大坑里的情形。他停了下来，一脸的疑惑。等我走近了，我才明白了他疑惑的原因。我也立即停了下来，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坑中确实有一具尸体被尖桩刺穿了身体，一动不动地戳在那些尖桩上，鲜血从一个个窟窿里往外嘀嗒着。但那不是一只黑豹的尸体——那是一只红毛狒狒的尸体。

“我真是搞不明白。”我咕哝着说，“猴子不会发出我们听到的那样的咆哮或嚎叫声。”

“可是怎么……”哈克特咽下了后面的话，眼睛里闪着恐惧的神色，“看那只猴子的喉咙！”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它被撕开了！那只黑豹一定——”

他没有把话说完。正在我想着结论的时候——黑豹杀死了这只狒狒，然后把它扔进大坑里来欺骗我们！——离我最近的一棵树顶上的枝条间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我猛一转身，匆匆瞥见一个乌黑锃亮的粗长物体，伸着爪子，张着大嘴，从空中向我扑了下来——随即一只黑豹扑到了我的身上，把我按倒在地，得意地吼叫着，准备向我发出致命的一击！

第七章

黑豹发出的咆哮声对我来说是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如果豹子用他的长牙干净利落地锁住我的喉咙，那么我将没有丝毫生还的机会。但是这头动物太激动了——很可能是因为它觉得自己比我们聪明——我们在地上翻滚着，当它最终把我压在他身体下面的时候，它高昂着头，凶猛地嚎叫着。

就在它尽情地咆哮着的时候，哈克特以绝妙的速度反应过来，冲它扔出了一根仙人掌。如果仙人掌砸在黑豹的脑袋或者肩膀上，它可能会被弹开，但是吸血鬼的好运伴随着我们，那根仙人掌不偏不倚地飞进了黑豹那可怕的嘴巴。

黑豹立即失去了对我的兴趣，歪倒在一边，又吐又抓地对付着那根卡在它嘴里的仙人掌。我一边摸摸索索地寻找我掉在地上的刀子，一边气喘吁吁地想爬开。就在我的手刚刚抓住骨头做的刀柄时，哈克特跳到我的身旁护住我，抡起大头棒朝黑豹的脑袋砸了下去。

如果这跟大头棒是用更加结实的材料做的，哈克特就会当场砸死这只黑豹——他使用大多数斧子和大头棒都能造成极大的破坏。但是这根用木头做成的大头棒显然无法承担这样的任务，结果当大头棒啪的一声砸在豹子坚硬的脑壳上，大头棒喀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那只黑豹痛得怒吼起来，转身扑向了哈克特，张开大嘴吐着嘴里的刺，黄色的牙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黑豹挥起爪子扫向哈克特那圆墩墩的脑袋，在他的左脸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哈克特遭此重击，仰面摔倒在地上，黑豹跟着向他跳了过去。

我来不及起身扑向豹子——等我穿过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它恐怕早已抓住哈克特了——于是我一甩手，将刀子朝他扔了过去。刀子击中豹子的侧腹后偏了出去，对豹子没有造成丝毫伤害，但是豹子一愣神，猛地回过头。哈克特利用这片刻工夫将挂在他蓝色袍子上的泥弹抓下两颗握在手里。等到豹子再次面对着他的时候，哈克特扔出两颗泥弹，砸在豹子的两眼之间。

那只黑豹尖叫着一个九十度转身，没再理会哈克特。它抬起左爪抹着眼睛，擦着眼睛上的泥巴。就在豹子擦泥巴的时候，哈克特抓起那根折断的大头棒的后半截，将断裂的那一头扎向了豹子的胸腔。木棒扎进了豹子的身体，不过扎得不深，虽然扎出了血，但并没有刺穿豹子的肺。

可这对豹子来说已经受不了了——它露出了狂态。尽管它的眼睛看得不是很清楚，它还是扑向了哈克特，挥舞着致命的爪子扫了下去，吐着嘴里的仙人掌刺，发出嘶嘶的声音。哈克特一哈腰躲过了豹子的击打，但是他的袍边被豹子的爪子钩住了。没等哈克特挣脱开，豹子已经扑到了他的身上，寻找着哈克特的脸一通乱咬瞎啃。

哈克特双臂紧紧地箍着那只黑豹的身体，搂得紧紧的，试图是为了勒断它的肋骨，或是让它无法喘气而将它憋死。在哈克特搂着豹子的时候，我又抓起一根仙人掌，跳到豹子的背上，对着它的鼻子和眼睛一阵乱捅。豹子用牙齿咬住了仙人掌——我右手的大拇指差一点儿给咬掉了——硬生生地把它从我的手中拽了出去。

我正揪着豹子隆起的肩膀，摸索着还想拔出一根仙人掌。“下来！”哈克特喘息着叫道。

“我想我能——”我叫了起来。

“下来！”哈克特怒吼道。

和这样的叫喊争辩是没有意义的。我放开豹子，轰的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一见我从豹子身上翻下来之后，哈克特将双手锁得更紧，转动着身体，睁大了一只被绿色的汗水模糊了的左眼，寻找着我们挖的那个大坑。终于看见了，他把那只挣扎的豹子死死地搂在胸前，跌跌撞撞地向陷阱走去——然后跟那只豹子一起倒向了大坑！

“哈克特！”我尖叫一声，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双臂，似乎这样我就可以抓住他，救他一命。暮先生在复仇之洞中跌落布满尖桩的大坑的那一幕在我的脑海里闪电般地掠过，我的五脏六腑凝结成了铅块。

一声刺耳难听的扑通声，一声令人痛苦地尖叫声，那只黑豹被尖桩刺穿了。没有哈克特的声音，我一下子想到的是他被豹子压在身体下，当场毙命了。

“不要！”我呜咽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大坑边走去。我一心惦记着哈克特，差一点儿一头栽进了大坑！我站在陷阱边，疯狂地挥动着胳膊恢复了平衡。大坑里传来了一声呻吟，我看见哈克特的脑袋转了转。他落在豹子的身上——他还活着！

“哈克特！”我又大叫起来，这一次是欣喜地大叫。

“把我……拉……上去。”他气喘吁吁地说。那只黑豹的四肢还在不停地抽搐着，但是它们已不再是威胁——黑豹正在经受着濒临死亡的最后阵痛，即使它想杀死哈克特，它已经没有气力去完成了。我趴在地上，将一只手伸进大坑，递向哈克特，但是他却伸不出手。他平趴在豹子身上，尽管这头动物——还有它身体下面的那只狒狒——已经占用了那些最致命的尖桩，还是有好几根刺中了哈克特，腿上有几根，肚子和胸口上有两根，左上臂的肌肉也被一根刺穿了。腿上和身体上受的伤看上去倒不太严重，但是胳膊上的那一处却是问题——他被钉在那根尖桩上，右手无法无法举得很高，因而够不着我的手。

“你在这儿等着。”我一边说一边四处寻找着可以放下去给他的东西。

“好像……我能去……哪儿似的！”我听见他在下面低声嘲讽地说。

我们没带绳索，但是附近长着很多结实的藤蔓。我匆匆跑向最近的一根藤蔓，用用指甲将它割断了，截下两米长的一截。我紧紧地抓着差不多靠两头的地方，用力拉了拉，看它是否够结实。藤蔓没有被我拉断，于是我回到大坑边，把其中一头放下去给了哈克特。小人用那只可以活动的右手抓住了藤蔓，等我把另一头牢牢地抓紧了，然后他使劲一扯他的左胳膊，胳膊从尖桩上挣脱了。在他胳膊上的肌肉滑离那根锋利的木头时，他艰难地喘着气。他牢牢地抓着藤蔓，双脚抵着坑壁，一步一步爬了上来。

等到哈克特就快爬上来的时候，他的脚突然滑了一下，他的双腿垂了下去。我知道此时如果我仍然抓着藤蔓不放，他坠落的重量定会把我们俩都拖下去。我稍稍松开藤蔓，俯身扑倒在地上，伸手抓向哈克特的手。

我没有抓着哈克特的手，但是抓到了他那绿袍子的左手衣袖。一声恐怖的撕裂声，我以为我抓不住哈克特了，但是叫我没有想到的是，他衣服的材料竟然特别结实。哈克特悬在半空中，危险的几秒钟过去后，我把小人拉出了大坑。

哈克特就地一滚，仰面躺在地上，两眼瞪着天空，他那张缝着针脚的灰脸比平时看上去更像一具死尸的面孔。我试着想站起来，但是我的两条腿还在一个劲儿地哆嗦，于是我重重地倒在他身边。我们俩默默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对我们依然还活着感到惊奇不已。

第八章 

我用溪水清洗了哈克特的伤口，又把自己的套头衫撕成布条条用做绷带，尽我最大的努力匆匆将哈克特收拾妥当。如果我是一个全吸血鬼，我就可以用我的唾液来愈合他的伤口，可是我只是一个半吸血鬼，还没有这个本事。

他脸上的那些伤口——那只黑豹用爪子挠出来的——本应该缝合起来，但是我们俩谁也没有针线。我提议用动物的小骨头和毛临时将就着对付一下，但是哈克特没有采纳我的主意。“我已经缝够了。”他咧着嘴笑着说，“还是让它们自己愈合吧。我再丑也比现在……丑不到哪里去了。”

“那倒是。”我说。他在我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我乐得哈哈大笑，可我随即变得认真起来。“要是伤口感染了……”

“像往常一样期待着光明的一面吧。”他呻吟着说，然后耸了耸肩膀，“要是感染了，我就完了——这儿……没有医院。我们别为这事儿……担心了。”

我扶着哈克特站了起来，我们一起走到大坑边上，呆呆地盯着下面那只黑豹的尸体。哈克特比以前跛得更厉害了——他的左腿一直有一点跛——但是他说他不是很痛。那只黑豹的身体有1.5米长，体格健壮。我们瞪大眼睛看着它，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竟然在战斗中将它打败了。我突然感到——这已不是我此生的第一次，如果真的存在吸血鬼的神灵，他们一定在密切的注视着我，每当我力所不及的时候，他们就向我伸出一只援助之手。

“你知道什么最让我……担心吗？”过了一会儿，哈克特问，“小先生说过，这只黑豹是我们……最不用担心的东西。这意味着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现在是谁悲观失望了？”我哼哼着鼻子说，“想让我下去把豹子弄上来吗？”

“还是等到明天早上吧”哈克特说，“我们要好好地生一堆火，吃好，休息好，等明天早上再把它拖上来。”

我觉得这听上去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于是哈克特开始生火——用燧石碰出了火花——我把那只鹿给宰了，然后把它剁成了块块。如果是在从前，我也许会把这只鹿放了，可是吸血鬼是食肉动物。我们猎杀动物，丝毫没有自责之心，跟其他野生动物没有什么两样。

等鹿肉烧好了，我们发现它们很难咬得动，筋太多了，实在是不好吃，不过我们还是狼吞虎咽的大吃了一顿，都觉得这一天夜里我们没有成为别人的大餐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儿。

第二天早晨，我爬进了那个大坑，把豹子的尸体从尖桩上撬了下来，递给了待在大坑上面的哈克特。这不是一件像听上去那么省力的事情——豹子的身体非常沉——但是我们俩比一般人都强壮，所以这对我们来说，倒也不是一件多么棘手的活儿。我没有去动那只狒狒，把它留在了大坑里。

我们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豹子那乌黑锃亮的尸体，琢磨着它会怎样告诉我们接下去我们要去的地方。

“或许我们得把它剖开。”我提议说，“它的肚子里也许有一只盒子或者罐子什么的。”

“值得试一试。”哈克特表示赞成。他把豹子的尸体翻了过来，让它仰面躺在地上，露出了它那柔软、光滑的肚子。

“等等！”我叫了起来，哈克特此时正准备切下他的第一刀。豹子的肚子上的毛不像其他地方的那么浓密乌黑。我可以看见它肚子上紧绷的皮肤——上面似乎还画着什么！我从我们那些临时做的石头刀子中挑出一把刀刃又长又直的，然后用它刮掉了这只死豹子肚子上的一些毛——隆起的细纹露了出来。

“那只是伤疤的痕迹。”哈克特说。

“不是。”我反对说，看看这些圆形，还有它们分布的方式。它们是被故意刻上去的。帮我把整个肚子上的毛都刮干净。”

我们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就把豹子肚子上的毛都刮干净了，露出了一张详细的地图。这张地图一定是很多年前刻到这只豹子肚子上的，也许当时它还是一只幼崽。在这张地图的最右角上有一个×，似乎指出了我们现在的位置。从那儿向左，是一个用圆圈圈起来的地方，圆圈里还写着一些字。

“前往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蟾蜍的家吧。”我大声读了出来，“抢取那些胶冻状小球。”

圆圈里写的就这两句话。我和哈克特反反复复地读了好几遍，然后都迷惑不解地看者对方。“知道‘胶冻’是什么意思吗？”哈克特问我。

“我想应该是一种跟果冻差不多的东西吧。”我不太有把握的回答。

“怎么说我们得找到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蟾蜍，再抢一些用果冻做的小球？”哈克特听上去似乎很犹豫。

“我们正在对付的是小先生。”我提醒他说，“他是一个拿所有的东西开玩笑的人。我认为我们下的最好的赌注就是按照地图标明的，先从这儿走到那个圆圈那儿，等我们到了那儿之后，再去担心别的吧。”

哈克特点了点头，然后拿起一把锋利的石刀开始割豹子的肚子，一点一点地割着那幅地图，“得啦”我让哈克特停了下来，“让我来吧。我的手指比你的灵活。”

我小心第沿着地图的边缘割着，又从下面将连在皮上的肉割了下去。哈克特在这头死去动物身边一边溜达着一边思考着什么。等我把整幅地图从豹子的肚子上割下来，又在一片草地上将它的反面擦了干净，哈克特突然停了下来，“你还记得小先生说过，关于我的身份，他已经……额外提供了一条线索？”哈克特问。

我回想着小先生说过的话。“没错，也许那就是圆圈里的那两句话的意思。”

“我表示怀疑。”哈克特回答说，“不管我死以前曾经是谁，我非常确信……我不是一只蟾蜍。”

“也许你是一位青蛙王子。”我格格地笑着说。

“别打哈哈。”哈克特说，“我相信圆圈里写的那些话……跟我没有任何关系。那一定是其他什么事儿”

我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只死豹子。“如果你想用鼻子在它的内脏中拱一拱，那随便吧。”我对哈克特说，“得到这幅地图我已经知足了。”

哈克特蹲在我的身旁，曲伸着他那短粗的灰色手指，一心一意地往外扯着豹子的内脏。我闪到一边，不想搀和这乱七八糟的事情。可就在我往旁边闪身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豹子的嘴巴上。它的嘴咧着，嘴唇上翻，露出了牙齿，这是它临死前发出咆哮的样子。我把一只手放在哈克特的左胳膊上，轻轻地说：“看。”

哈克特看见我所指的东西之后，立刻伸手去撬豹子的嘴巴，把僵硬的嘴唇给撬了起来，让豹子的牙齿完全露了出来。豹子的牙齿大多刻着黑色的小字母——一个A，一个K，一个M，还有另外好几个。“瞧！”哈克特激动得哼哼着说，“这就对了。”

“我来把豹子的脑袋抬起来，”我说，“这样你就能看到所有的……”

但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哈克特已经用手抓住豹子的一颗最大的牙齿，右手紧握着一把小刀切割着牙床。我看着他那一副不把所有的牙齿都拔出来誓不罢休的样子，我便走到一边，由他自己去又砍又剁地捣鼓着那些牙齿。

所有的牙齿都被拔下来之后，哈克特把它们拿到小溪边，洗去了上面的血迹。等他回来的时候，他把所有的牙齿一股脑儿的散放在地上，我们俩一起爬在它们跟前摆弄着，试图破解其中的奥秘。一共有11颗牙齿，上面写着不同的字母。我按照字母的排列顺序将它们摆放妥当，以便我们能更清楚的看出我们有什么收获。2个A，接下来是D、H、K、L、M、R、S、T和U。

“我们一定能够从这些字母里……得到信息。”哈克特说。

“11个字母。”我沉思着，“不可能是一条太复杂的信息。我们看看能摆出什么名堂。”我调换着这些字母的位置，最后摆出了三个单词——ASK MUD RAT——但还剩下H和L这两个字母。

哈克特试了试，摆出了SLAM DARK HUT。

我接着摆弄它们，哈克特呻吟着把我推到一边，重新果断摆了起来。“你想出来了？”我问，心里还因为哈克特抢先找到答案而稍稍感到有些失望。

“是的，”他说，“但是它算不上是一条线索——只是小先生……自鸣得意一番而已。”他摆妥了这些牙齿，然后朝它们痛苦的一挥手——HURKAT MULDS（哈克特·马尔兹）。

“这有什么用意呢？”我咕哝道，“这是浪费时间嘛。”

“小先生喜欢拿时间开玩笑。”哈克特叹了一口气，接着用一块布把牙齿包了起来，收在了他的袍子里。

“你还舍不得。它们有什么用？”我问。

“它们很锋利。”哈克特说，“也许会有用的。”他站起身，走到晾晒地图的地方。“我们能够用到它吗？”他一边问一边细细地琢磨着地图上的那些直条条弯道道。

“只要它画得精确的话。”我回答。

“那么我们就走吧。”哈克特说着把地图卷了起来，跟那些牙齿一起插在他的袍子里，“我迫切的想见到这个……世界上那只最大的蟾蜍。”他看着我，咧开嘴笑了。“还想看看是不是有……一家人之间那种相似的外貌。”

我们哈哈大笑，匆匆拔营起寨，穿过树林急匆匆地出发了，把集结在被我们击败的森林之王的尸体周围的黑压压的苍蝇和昆虫抛在了身后，任由它们去享受它们的美餐。

第九章

大约三个星期以后，我们来到一片巨大的沼泽前——地图上用圆圈标出的那个地方。这三个星期的路程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所以我们只要按照地图标出的路线走就是了。尽管地形复杂，走起来让人发蒙——我们要钻过很多灌木丛，其中的灌木结实得就跟金属丝似的——但是对我们倒没有生命之虞。哈克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没有引起什么并发症，但是他的左脸上还是留下了三道非常醒目的伤疤——差不多像是一个特别急切的吸血魔留下的标记！

沼泽中散发着脏水和腐烂植物的恶臭。天空中密密地飞舞着各种昆虫。我们站在沼泽边看着眼前茫茫的沼泽，发现两条水蛇正在攻击一只长着四只黄色眼睛的大老鼠，一会儿就结束了老鼠的性命，把它吞进了肚子。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我低声说。

“你还没有看到更可怕的呢。”哈克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我们左边的一个突出在水面上的小岛。一开始我没有看清他所指的是什么——小岛上除了三根原木，什么也没有——但是接着其中一根“原木”动了起来。

“鳄鱼！”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嘶嘶地说道。

“对你来说，是非常糟糕的消息。”哈克特说。

“为什么单单是对我呢？”我问。“我已经和豹子决斗过了。”哈克特咧嘴笑着说，“鳄鱼归你了。”

“你的幽默感已经被扭曲了，马尔兹。”我吼叫起来，然后从沼泽边向后退去，“我们绕过去找那只蟾蜍吧。”

“你知道它不会是在……沼泽的边上。”哈克特说，“我们得涉水去找。”

“我知道，”我叹了一口气，“但是我们至少得试着去找一个没有鳄鱼守着的入口吧。要是那些家伙给了我们俩一口，那我们可就走不太远了。”

我们沿着沼泽一连走了好几个小时，既没有看见蟾蜍的影子，也没有听见蟾蜍的叫声，不过倒是见到了很多褐色的小蛙。我们又看到了很多蛇和鳄鱼。终于我们找到了一处看上去没有那些食肉动物的地方。这儿的水也不深，气味也比其他地方稍稍好闻一些。这个地方虽然不错，但同样还是会弄湿我们的脚。

“我想我要是有一双小先生的……威灵顿长筒靴就好了。”哈克特咕哝着把他那身绿袍子的下摆拧在一起，提到了膝盖上面。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叹了一口气，把牛仔裤的裤脚挽到了大腿根上。正当我准备迈入水中的时候，我犹豫了。“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这一带沼泽中可能有水虎鱼——这也许正是这儿没有鳄鱼和蛇的缘故。”

哈克特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绿眼睛瞪着我，似乎带着近乎厌恶的神色。“难道你就不能把你那些愚蠢的念头……藏在心里吗？”他厉声说。

“我是认真的。”我坚持说。我匍匐在地上费力地看着，想看清水中到底有没有水虎鱼，但是水太浑了，什么也看不见。

“我想水虎鱼只是在闻到血腥的时候……才会咬人。”哈克特说，“即使真的有水虎鱼，只要我们不弄破身上，我们就会……没事儿的。”

“遇到这样的时候，我真的非常讨厌小先生。”我呻吟着说。但是因为没有其他什么理由，我便抬脚迈进了沼泽。我停了一停，准备只要水中稍有动静就一下子跳上来。接着，我小心翼翼地蹬着水向前走去，哈克特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

几个小时后，漫长的黄昏就要过去了，我们发现了一座荒芜的岛屿。哈克特和我从水中艰难地爬到了岛上，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地上。接着我们就睡着了，我藏在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使用的那张鹿皮下，哈克特把我们从豹子肚子上剥下来的那幅肉皮地图盖在了身上。但是我们睡得都不沉。沼泽中充斥着各种声音——昆虫的叫声、蛙声，还有偶尔不知是什么弄出的溅水声。第二天早上我们起来的时候，我们俩都是双眼惺忪，浑身哆嗦。

这一片肮脏的沼泽有一点还是不错的，那就是它的水并不是很深。水面时不时地也会没过我们的头顶，一会儿是哈克特，一会儿是我，或者是两人同时，会因为脚下打滑，倒在这浑浊的污水中，害得我们急忙拍打着水钻出脑袋，一个劲儿地咒骂着。但是大多数的时候，水深都不及我们的大腿。另外还有一点我们没有料想到的是，这个地方虽然到处都是昆虫和水螅，可是它们并不折磨我们——显然是我们的皮太厚了，我们的血也不合它们的胃口。

一看到鳄鱼，我们就远远地绕开，尽量躲着它们。有好几次我们遭到了水蛇的攻击，但我们都敏捷的逃开了，再说我们也比它们强大得多。但是我们还是时刻保持着警惕——一失足便会成千古恨。

“到现在为止，可没有发现水虎鱼啊。”我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哈克特说。我们刚刚一直穿行在一片长长的深芦苇丛中，芦苇中净是那些一粘上身就弄不下来的讨厌的种子，我们的头发和衣服上都粘着许多这些玩意儿。

“既然是这样，我很高兴我说错了。”我说。

“我们可以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寻找那只蟾蜍。”哈克特说。

“我想不会要那么长时间吧。”我说，“按照一般的规律，在这样大的一片沼泽中想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应该是需要很长时间。但是因为有小先生插手其间。他希望我们找到那只蟾蜍，所以我相信我们会很快找到的。”

“如果是这样，”哈克特思索着说，“也许我们应该……什么也别干，就在这儿坐等蟾蜍……出现就是了。”

“这样不行。”我说，“虽然小先生是那么安排的，但是我们还是得流血流汗，结果才能发生。如果我们坐在沼泽的边上——或者是他说向西走的时候我们不向西走——我们就会跟这场游戏失去联系，就会不再受他的影响——那就意味着他不会将胜算放在我们这一边。”

哈克特好奇的仔细打量着我。“你没少花心思……考虑这件事儿啊。”他说。

“在这个被上帝遗弃的世界里，没有太多别的事儿可干啊。”我哈哈大笑。

我们掸掉了身上粘者的最后一粒种子，又歇了几分钟，然后又上路了，默默的，神情坚定的蹬着浑浊的污水，睁大眼睛提防着那些食肉动物，向着前方，走向这片沼泽的心脏。

太阳落山的时候，一声从嗓子眼里发出的呱呱声从一座长满茂密的灌木和节节疤疤的树木的岛屿中央飘进了我们的耳朵。我们立刻知道那声音正是我们要找的蟾蜍发出的，这正如我们听到那只黑豹的咆哮声之后随即就知道那正是我们要找的豹子一样。我们蹬着水来到岛屿边，停下来考虑着我们的选择。

“几分钟后太阳就要……下山了。”哈克特说，“或许我们应该等到……明天早晨。”

“但是月亮今晚差不多已经圆了。”我说。“这也许是采取任何行动的最佳时机——对我们来说，看东西够亮堂，藏起来也够黑。”

哈克特困惑的看着我，“听上去你好像怕……这只蟾蜍啊。”

“还记得夏娃娜的蛙吗？”我问，我指的是那群守护着女巫夏娃娜家的蛙。他们舌头的两侧长着有毒的液囊——一旦那些毒液进了你的血管，那可是致命的东西。“我知道这是一只蟾蜍，不是蛙，但是如果掉以轻心，那我们可就是傻瓜了。”

我们蹲伏在岛边，月亮升起来了，照亮了夜晚的天空。后来，我们拿着武器——我拿的是一把刀子，哈克特拿了一根长矛——向岛的中心缓缓爬进，身旁是各种树木和植物，头顶上是湿漉漉的叶子。爬了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岛屿中央的一片空地前。我们停了下来借着一丛灌木的掩护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前方壮观的场面。

一道宽阔的壕沟环绕着一个长着芦苇的圆形土丘。壕沟的左右两头各埋伏着四五条鳄鱼，严阵以待。土丘的中央伏着的正是那只蟾蜍——那是一头怪物！两米长的巨大身体，长得疙疙瘩瘩，硕大的脑袋上是一双鼓凸的眼睛和一张巨大的嘴巴，一身皱巴巴的皮肤黑中泛着淡绿和褐色。它浑身都是凹陷的坑点，坑点中往外涌着一种黏糊糊的黄色脓液。粗大的黑色水螅在它的皮肤上慢条斯理地爬上爬下，像是移动的美人痣，吸着那些脓液。

我们难以相信地瞪着眼看着那只巨大的蟾蜍，一只长得像乌鸦似的鸟从它的头顶飞过。蟾蜍稍稍抬起头，然后张开大嘴弹出它的舌头。那是一条绝无仅有的又长又粗的舌头，一下子就把那只鸟从空中卷了下来，那只鸟嘎嘎地叫着，慌乱地扑腾着翅膀。接着，那只鸟就消失了，蟾蜍的下巴一上一下地蠕动着，吞咽着那只倒霉的鸟。

一看到这只蟾蜍的长相，我一下子就惊呆了，所以没有看见环绕着它身体周围的那些透明的小球。

哈克特拍了拍我的胳膊，指了指蟾蜍，我这才意识到蟾蜍身下坐着的一定就是那些“胶冻状的小球”。我们必须穿过壕沟，从蟾蜍的身体下把那些小球偷偷地拿出来。

我和哈克特向后退去，躲在灌木和树木的阴影中讨论着我们的下一步行动。

“知道我们需要什么吗？”我低声问哈克特。

“什么？”

“世界上最大的果酱瓶，”哈克特呻吟了一声，“严肃一点儿。”他告戒我说，“我们怎样才能不让那东西把我们的脑袋咬掉……又能拿到那些小球呢？”

“我们只得偷偷地从它后面绕过去，希望它不会注意到我们。”我说，“它袭击那只鸟的时候，我看见了它的舌头。我没看见它舌头的两侧长着毒囊什么的。”

“那些鳄鱼怎么办？”哈克特问，“它们等在那儿是要攻击蟾蜍吗？”

“不是，”我说，“我想它们是在保护它或者也是与它和平共处吧，就像那些水螅一样。”

“我可从没有听说过鳄鱼会干这样的事儿。”哈克特怀疑地说。“可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比乌鸦还大的蟾蜍。”我反驳说，“谁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也许这儿所有的蟾蜍都是这么大吧。”

我们能够做到的最好就是先分散那些鳄鱼的注意力，然后冲过去抓起那些小球再跑回来——要快！我们俩退到岛屿的边上。蹬着水寻找着能用来分散鳄鱼注意力的东西。我们打死了两只很大的水老鼠，有活捉了三只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动物。它们的形状像乌龟，只是它们的背甲是柔软透明的。身上还有九根结实有力的鳍。它们不会伤人——它们唯一用来自卫的本事就是快速逃跑。我们之所以能抓到它们，是因为它们在逃避我们的追赶时被长在泥岸上的杂草给缠住了。

我们回到岛上，想蹲伏在岛屿中央的那只巨大的蟾蜍悄悄地爬去，遇到灌木丛就停下来歇息一会儿。

“我一直在想，”哈克特低声说，“我们俩当中一个人去蟾蜍那儿……会更加在理。另外一个人应该拿着那些……老鼠和乌龟，把它们扔给那些鳄鱼……好打掩护。”

“听上去有道理。”我表示赞成，“想到了谁应该过去吗？”

我希望哈克特能自告奋勇地说他过去，可是他笑了笑，然后羞答答地说：“我想你应该过去。”

“哦？”我回答道，一时有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你跑起来比我快。”哈克特说，“你活着回来的机会……更大。当然，如果你……不想去……”

“别傻了，”我哼哼着说，“我去吧。只是你要保证让那些鳄鱼别生事儿。”

“我会尽最大努力的。”哈克特说，然后溜向了我的左边，想找一个理想的位置去扔那些老鼠和乌龟一样的动物。

我用胳膊肘撑着地悄悄绕到了蟾蜍的身后，这样我就可以偷偷地靠近它，免得被它发现。我扭动着身体从壕沟的边上溜了下去。附近躺着一根树枝，我拿起树枝插到水里，试了试水深。水似乎不深。我确信我可以向蟾蜍的大本营靠近六七米。

我的左边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一只乌龟一样的动物翁翁地飞过空中，落在我右边远处的那几条鳄鱼中间。一只死老鼠又被飞快地抛到了左边壕沟里的几条鳄鱼中间。一看鳄鱼开始互相撕咬，争夺它们的食物，我溜进了那冰冷的黏糊糊的水中。水中到处都是枝条、死昆虫，还有那只蟾蜍身上的黏液。我没有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蹬着水向那只蟾蜍蹲伏的地方走去，蟾蜍的眼睛正直直地瞪那几条争斗的鳄鱼。

在蟾蜍栖息的地方附近也散落着好几个果冻一样的圆球。我捡了两个，打算藏在我衬衫里，但是它们的壳很软，一碰就裂开了。两个圆球都瘪了，一股黏糊糊的透明液体从里面涌了出来。

我抬头瞄了一眼，看见另外一只乌龟破空而过，紧接着第二只死老鼠飞了过去。这意味着哈克特的手头只剩下一只乌龟了。我得赶快行动。我伏在地上向着那个土丘蜿蜒爬去，伸手抓向了那些离那只大蟾蜍最近的亮闪闪的圆球。大多数圆球都粘着脓液，脓液热乎乎的，摸上去像是呕吐物，一股恶臭熏得我直作呕。我屏住呼吸，扒拉开那些脓液，抓住了一个没有碎裂的小球。我摸着那些小球的壳精心的挑选着，挑出一个又一个小球。小球的体积大小不一，有的直径只有五六厘米，有的达二十厘米。我急急忙忙地挑了很多塞进我的衬衫里。我刚刚觉得已经拿够了，这时蟾蜍的脑袋转了过来，我发现自己被它那双突出的眼睛发出的凶光罩住了。

我反应迅速，立刻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壕沟对面的道上跑去。我刚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蟾蜍弹出舌头，狠狠地击在我右肩上，把我四仰八叉地击倒在地上。我气喘吁吁地爬了起来，吐着呛进嘴巴的水和脓液，还有那些果冻一样的东西。蟾蜍又弹出舌头向我抽来，击中了我的头顶，再次把我击得飞了出去。我头晕目眩地从水中爬了起来，发现好几个物体从土丘那边溜进了壕沟。我失去了对那只蟾蜍和它的舌头的兴趣。我要担心的是更加可怕的威胁。那些鳄鱼已经吃完了哈克特扔给它们的食物和残渣。现在，它们正在追赶它们那新鲜可口的小吃——那就是我！

第十章

我掉头就跑，向着壕沟的岸上爬去。要不是那只蟾蜍再次弹出舌头击中我，用舌头勒住我的脖子，旋转着把我向它卷去，我也许已经爬到岸上。蟾蜍没有足够的力量把我一路卷到土丘跟前，在离土丘不远的地方它松开了我。我跳了起来，张大嘴巴喘着粗气，看见了第一条向我急冲而来的鳄鱼，知道我再也没有机会摆脱它们跑到岸上了。

我站立在原地，准备迎接鳄鱼的挑战。我的目的就是紧紧地钳住鳄鱼的嘴巴不让它打开——剩下鳄鱼那弱小的前爪对我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但是即便我能做到这一点，我也没有办法对付其他的鳄鱼，它们正跟着那条领头的鳄鱼后面向我急速冲来。

我瞟了一眼正在水中扑腾着要冲过来帮忙的哈克特，但是等到他要赶过来，我和鳄鱼的战斗恐怕早已结束了。第一条鳄鱼好象是安装了自动巡航系统似的径直向我冲了过来，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凶光，高高地仰着鼻子和嘴巴，露出了长牙——太多了！太长了！太锋利了！——向我扑了过来。我张开双臂，准备把鳄鱼的牙齿合到一起……

……突然，在我右边的岸上，闪出了一个身影，在空中高高地挥舞着双臂，尖叫着难以理解的话语。

我的头顶上闪过一道耀眼的闪电。我本能地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几秒钟后，我把双手从眼睛上拿了下来，看见那条鳄鱼竟然没有理我，正在岸上爬着。另外几条鳄鱼挤在一起，在水中打着转儿游着，相互冲冲撞撞。土丘上，那只蟾蜍已经低下了脑袋，正在深沉地呱呱叫着，也没再注意我。

我把目光从鳄鱼移到哈克特身上——他困惑地站在水中——然后又移到岸上出现的那个身影上。那个身影放下双肩，我看清了那原来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她从树阴中走了出来，向前走了过来，我看清了她那乱七八糟的头发、缠绕在身上的绳索，原来是她。

“夏娃娜！”我难以置信地大叫道。

“这真是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即便是按照我的标准来看。”女巫咕哝着，在壕沟的边上突然停了下来。

“夏娃娜？”哈克特也叫了起来。

“你是回声筒吗？”女巫轻蔑地说，然后扫了一眼那些鳄鱼和那只蟾蜍，“我暂时给这些家伙们施了一个盲咒，但是不会管用很长时间。如果你们珍惜你们的生命，就赶紧离开这儿，要快！”

“但是你怎么……为什么……从哪儿……”我结结巴巴地问。

“等我们到了……干地上再说吧。”哈克特说着小心翼翼从那些扑打着的鳄鱼身边走了过来，跑到我身边，“你拿到那些小球了吗？”

“拿到了。”我说着从衬衫里掏出了一个，“但是她怎么会——”

“以后再问！”哈克特一边厉声说一边把我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压制着心中的疑问，踉踉跄跄地向岸上走去，从壕沟里那污浊的水中爬了上来。夏娃娜抓住我衬衫的后背，提着我让我站了起来，然后又抓住哈克特的袍子，把他也拉了上来。“继续走。”她说着往后退去，“等到它们恢复视力的时候，我们最好不要在这儿。那只蟾蜍的脾气很糟糕，也许会跳过来追赶我们。”

哈克特和我停了下来，寻思着如果一只那么巨大的蟾蜍扑向我们，后果会是什么样子。随后我们甩开疲惫的双腿，竭尽全力跟在那位已经离开的女巫身后匆匆走了。

夏娃娜的营地设在离那座蟾蜍岛几百米远的一个绿草荫荫的小岛上。我们爬出那片沼泽之后，等待我们的是一堆熊熊的篝火和火堆上的一只吊锅里冒着热气的炖菜汤。换洗的衣服也摆在我们眼前，为哈克特准备的是绿袍子，为我准备的是一条深褐色的裤子和一件衬衫。

“把那些湿漉漉的破烂脱下来，烤干了再穿。”夏娃娜一边命令我们一边走过去看了看锅里的炖菜汤。

哈克特和我瞪眼看着女巫，接着又看了看那堆篝火，还有那些衣服。

“听上去可能是一个愚蠢的问题，”我说，“但是我还是得问，你一直在等我们？”

“当然”夏娃娜说，“我在这儿已经等了一个星期了。我猜到你们不会那么快就能来，但是我不想冒险错过和你们见面的机会。”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哈克特问。

“拜托，”夏娃娜叹了一后气，“你们知道我是懂魔法的，我有预见未来的本事儿。不要拿这些不必要的问题来烦我。”

“那么你就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吧，”我鼓励她说，“还有你为什么要救我们。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总是说你不可能卷入我们的战斗。”

“是不卷入你们和吸血魔的战斗。”夏娃娜说，“可当战斗是针对鳄鱼和蟾蜍的时候，我就可以自由插手了。好了，为什么不先换掉湿衣服，喝一点儿这美味的炖汤，然后再拿你们那些讨厌的问题来骚扰我呢？”

饿着肚子浑身湿漉漉的站在这儿真的不舒服，于是我们就按照女巫的建议换了衣服，喝了一些菜汤。我们匆匆地吃完了，把手指也舔得干干净净，我问夏娃娜可不可以告诉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可以。”她说。

“你能把达伦……送回家吗？”哈克特问。

“我哪儿也不去！”我立刻反对。

“你刚刚才死里逃生，差一点儿……就被鳄鱼吞进了肚子。”哈克特咕哝着说，“我不会再让你拿性命冒——”

“这是毫无意义的争论。”夏娃娜打断了我们的话，“我没有送你们俩任何人回去的能力。”

“可是你能……来这儿。”哈克特争辩说，“你一定也能……回去。”

“事情并非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夏娃娜说，“但是我不能解释，否则我会泄露那些我必须保密的事情。我所要说的就是，我不是以你们来这儿的方式来到这儿的，我也无法开启那道立在你们所知道的那个真实世界和这个世界之间的大门。只有小先生能够做到。”

再追问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这个女巫，跟小先生一样，是不可能被套出话来的——所以我们放弃了。

“你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我们这次寻找的目标的情况吗？”我换了一个话题问，“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或者我们必须做什么？”

“我能告诉你们的就是，在你们下一个阶段的冒险中，我要做你们的向导。”夏娃娜说，“这就是我插进来的原因——既然我是你们这次冒险的一部分，我就能在其中发挥积极的作用，至少是在一段时间内我能发挥作用。”

“你要跟我们一起走？”我大叫着问。一想到有人给我们领路，我一下子高兴了起来。

“是的。”夏娃娜笑着说，“但是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我会跟你们在一起待十天，也许是十一天。接着你们就又得自己走。”她站了起来，从我们身边走开了。“现在你们可以休息了。”她说，“这儿不会有任何东西打扰你们的睡眠。我下午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出发。”

“去哪儿？”哈克特问。但是即使女巫听到了哈克特的问话，她也不会费神去回答这个问题。几秒钟之后，女巫就不见了。

我们无事可做，哈克特和我只得在草地上凑合着弄出睡觉的地方，一起躺下来睡觉。

第十一章

吃过早饭，夏娃娜领着我们离开了那片沼泽，穿过一片更加荒芜、地面更加坚硬的荒地向南前进，这个地方虽然不像我们曾经走过的那片荒漠那样毫无生机，但是淡红色的土地几乎也是寸草不声，生活在其间的动物一个个也都是皮糙筋粗，瘦得皮包骨头。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论白天还是黑夜，我们不断地旁敲侧击，想从女巫的嘴里套出一些线索，好得知我们在什么地方，哈克特过去是谁，那些胶冻状的小球是干什么用的，还有我们的前面到底有什么。我们把这些问题夹在我们正常的谈话中，希望乘夏娃娜不备，探听到答案。但是夏娃娜机警得像一条蛇，从来不会失口说出任何情况。

尽管她对我们的处境不愿意透露任何情况，让我们觉得很烦恼，但她还是一个受欢迎的旅伴，她每天晚上为我们安排好睡觉的地方——她能在眨眼之间安排好营地——告诉我们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这个地方的很多动植物都有毒或者难以消化）。她还会编故事、唱歌逗我们开心，打发这漫长而艰难的旅途时光。

我问了她好几次关于疤痕大战的结果万查·马奇和其他吸血鬼王子现在在干什么这样的问题。她只是摇摇头，说现在还不是她评说这些事情的时候。

我们经常谈论暮先生。夏娃娜在我认识那个吸血鬼之前早已和他认识了，所以她能告诉我关于暮先生年轻时候的很多事情。谈到这位我已经永远失去的朋友我很难过，但是这种难过是温馨的，跟我在他死去的最初几个星期里体验到的那种冰冷的痛苦感觉是不一样的。一天夜里，哈克特正鼾声连天地在睡觉（夏娃娜已经证实了她的预言——哈克特可以呼吸这儿的空气——所以在这儿他不需要戴面罩），我问夏娃娜她是否可以和暮先生进行交流。“小先生有跟死人说话的本领。”我说，“你能吗？”

“能，”她回答说，“但是我们只能跟那些死后灵魂仍然困在地球上的人说话。大多数人的灵魂都走了——尽管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它们去了哪儿，即便是我的父亲。”

“这么说你是不能和暮先生联系了？”我问。

“谢天谢地，是这样。”她笑着说，“拉登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物质的世界。我愿意相信他正和埃娜·塞尔斯，还有其他那些可爱的吸血鬼一起待在天堂里。，等待着他的其他的朋友。”

埃娜·塞尔斯是一个女吸血鬼。她和暮先生曾经是一对“夫妻”。一个吸血鬼叛徒——科达·斯迈尔特——曾经领着一帮吸血魔偷偷潜入吸血鬼圣堡，她在那场与吸血魔的战斗中战死了。想到埃娜和科达，又让我想起了过去，于是我问夏娃娜是否有办法避免这场血淋淋的疤痕大战。“如果科达当初告诉我们谁是吸血魔王，那目前的局面会有不同吗？或者他当上了吸血鬼王子，控制了血石，迫使吸血鬼将军向吸血魔投降，那情况又会怎样呢？暮先生还会活着吗？还有埃娜？还有其他所有在那场战斗中死去的人？”

夏娃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时间就像一块拼图玩具。”她说，“设想一下，有一只巨大的箱子，里面装着亿万块拼板——这就是未来。这只箱子的旁边是一块巨大的拼图底版，有一部分已经拼上了拼版——这就是过去。那些生活在现在的人每次做出一个决定，就是把手胡乱地伸进那个装者未来的箱子里，摸出一块拼版把它拼到底版上。每一块拼版被抓放到底版上，它都会影响拼图的最后图案和形状，选择不同的拼版就会有不同的结果，可在这时候想要猜测这个拼图最后看起来是什么样儿，那是徒劳无益的。”她停顿了一下，“除非你是小先生，他把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块拼图上，思索着它最终的可能得出的结果。”

我过了好长时间都没有再开口，而是一直想着夏娃娜刚才说的话。“你所说的意思就是我们为过去担心毫无意义，因为我们不可能去改变它，是吗？”

“基本上是吧。”她点了点头，然后想我倾过身体，一只绿色的眼睛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另外一只褐色的眼睛则黯然无采，“一个总是思索着宇宙之谜的本质的人最终会把自己折磨得疯掉。如果你只关心眼前存在的问题，你会过得很好。”

这是一次奇特的谈话，一次我经常想起的谈话，不只是在这个我辗转难眠的夜晚，而是在接下来我经受着考验的几个星期里那更加静谧的时刻。

夏娃娜把我从鳄鱼的嘴巴救出来已经过去了十一天了，我们来到一座无边无际的湖泊边。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大海——我一眼看不到它的尽头——但是等我尝了尝水的味道，我发现这水尽管很苦，但却是淡水。

“我就要把你们留在这个地方了。”夏娃娜说，目光定定地眺望着远处深蓝的水面，然后又抬起头仰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在我们前进的途中，天气已经悄悄地发生了变化——此时此刻，阴云压顶，风雨在即。

“这湖叫什么名字？”哈克特问，希望——我也希望——这就是那座亡灵之湖，尽管我们俩打心眼里都知道它不是。

“它没有名字。”夏娃娜说，“它形成的时间很短，这个星球上有感知能力的人还没有发现它。”

“你的意思是说这儿也有人？”哈克特机灵地问道。

“是的”女巫回答。

“那我们怎么没有见过呢？”我问。

“这是一个很大的星球。”夏娃娜说，“但是人很稀少。在你们的冒险结束之前你们也许会碰到几个，但是别受他们的干扰——你们来这儿是为了哈克特的身世，不是来和当地人玩乐的。好了，你们是想要人帮你们做一个筏子，还是你们自己动手来做？”

“我们要筏子干什么？”我问。夏娃娜指了指眼前的大湖。“猜三次吧，天才。”

“难道我们不可以绕过去吗？”哈克特问。“可以，但是我建议你们别这样。”我们俩叹息了一声——每次夏娃娜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我们知道我们都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我们用什么来做筏子？”我问，“我们已有好几天什么树木也没有见到了。”

“我们的附近有一条木船的残骸。”夏娃娜说着向左边走去，“我们可以把它拆了，用那些木头做筏子。”

“我想你好像说过这儿还没有人……发现这座湖。”哈克特说。但是即使女巫听到了他的问话，她也不会理会。

我们踏着布满卵石的湖滨走了大约一公里，发现了那条已经被风吹日晒弄得白晃晃的小木船的残骸。我们拽下来的第一块木板已经被潮水炮烂了，但是随后我们发现了更加结实的木板。我们把它们整齐地堆放在一起，按照长短挑选了一些。

“我们怎么才能把它们固定在一起呢？”等我们准备开始做筏子的时候我问。“一根钉字也没有。”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蒙蒙细雨已经不急不躁地下了一个小时。

“造这条船的人曾经是用泥巴把木板粘在一起的。”夏娃娜说，“他没有绳索，也没有钉子，也没有让这条船下水航行的意思——他之所以造这条船，目的就是让自己有事儿可干。”

“可是一旦我们下到水里，泥巴是不会……让筏子粘在一起的吧。”哈克特怀疑地说。

“的确是这样。”夏娃娜笑着说，“这就是我们要用绳索把木板紧紧地绑在一起的原因。”一直蹲在那儿说话的女巫开始解那些打着结缠在她身上的绳索。

“你需要我们看别处吗？”我问。“没必要。”她大笑着说，“我没打算把我剥得一丝不挂！”

女巫七绕八绕地从她身上解下了一条长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绳索，估计有几十米长，可是缠在她身上的绳子却没有减少。等她停了手，她的身体依然跟刚才一样，被绳子缠得严严实实的。

“给！”她咕哝着说，“应该足够了。”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一直在做筏子，夏娃娜是设计者，总是在我们背过身的时候施一点儿魔法以加快进度，这样我们的工作比原来预想的就快多了，也容易多了。筏子做好了，不是很大，两米半长，两米宽，但是我和哈克特两个人待在上面，地方已经足够了，我们可以很舒服地躺着。夏娃娜不愿意告诉我们这湖到底有多宽，但是她说我们必须一直向南走，至少要在筏子上睡几个晚上。我们试了试筏子，发现筏子的浮力很好，尽管我们没有风帆，我们还是用剩下的木板做了几把桨。

“你们现在应该没事儿了。”夏娃娜说，“你们不能生火，但是鱼会游到你们附近的水面。你们可以抓到一些鱼生着吃。另外湖水虽然味道不是很好，但饮用没有问题。”

“夏娃娜……”我开口说，接着尴尬地咳嗽起来。

“什么事儿，达论？”女巫问。

“那些胶冻状的小球，”我低声说，“你能告诉我们它们是干什么用的吗？”

“不能。”她说，“而且这不是你想问的问题。说出来，拜托。什么烦着你了？”

“血。”我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很久没有喝人血了。我感到不舒服——我的视力已经下降了很多，力气也小了不少。如果我像这样继续下去，我会死掉的。我刚才是在琢磨我是否可以吸你的血？”

夏娃娜遗憾地笑了笑。“我倒是很乐意让你吸我的血，但是我不是人，你消化不了我的血——在往后的日子里，你会更加难受！但是不用担心。如果命运之神是仁慈的，你很快就会找到血源。如果他们没有仁慈之心，”她神情黯然地加了一句，“你要担心的问题将会更大。”

“好了，”女巫说着从筏子上跳了下去，“我必须跟你们分手了。你们走得越早，就会越早到达对岸。我要说的只有这一句话——我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跟你们说，是因为我必须等到现在才能说——接下来我就要走了。我不能告诉你们等待你们的未来是一个什么样子，但是我可以向你们提一个建议——为了能在亡灵之湖中捕捞到死人，你们必须去借一张鱼网。另外，为了能靠近这座湖，你们还需要千奇怪庙里的圣水。”

“千奇怪庙？”哈克特和我异口同声地问。“对不起，”夏娃娜咕哝到，“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么多，其他的就不能多说了。”女巫向我们挥了挥手，接着说：“祝你好运，达伦。也祝你好运，哈克特·马尔兹。”

没等我们答话，夏娃娜已经疾冲而去，以魔法般的速度离开了，转眼消失在我们的视线外，融入了悄然来临的昏沉暮色之中。

哈克特和我大瞪着眼睛默默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把我们那一点儿好不容易得到的可怜家当拿到了筏子上。我们把那些胶冻状小球分成了三堆：一堆归哈克特，一堆归我，还有一堆用小布片绑在筏子上，然后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出发了，穿行在这座无名之湖那寒冷寂静的湖面上。

第十二章

几乎整个晚上我们都在划着筏子赶路，心里暗暗地希望我们是在直线前进。天亮前后我们休息了几个小时，接着又开始划了起来，依据太阳的位置，一直向南航行。到了第三天，我们腻味得脑壳都快炸开了。在这平静的开阔的湖面上，我们无所事事，只是划桨，周围是一成不变的景色——筏子下面是深蓝色的湖水，头顶上几乎总是一片茫茫的灰暗。虽然日复一日的捕鱼会暂时转移一下我们的注意力，但是湖里的鱼很多，抓起来毫不费事儿，所以要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又没事儿可干了，只得接着划桨或者休息。

为了自娱自乐，我们用哈克特从那只死豹子嘴里拔下来的牙齿玩游戏。可是就那么几个字母，我们玩不了几种文字游戏，于是就将那些字母遍了号，把它们当做色子，一心一意地玩起了简单的赌博。我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赌，所以我们就用抓到的那些鱼的骨头做筹码，假装它们都价值万贯。

在一次休息的时候，哈克特正在清洗牙齿——混混时间，只是为了把干活儿的时间拖长而已——他拿起一颗长门牙，就是刻着字母K的那颗，忽然皱起了眉头。“这颗是空的。”他一边说一边举起牙齿，眯缝着眼睛看着牙齿里面。他把牙齿放到他那张大嘴前，对着它吹着气儿，然后又举了起来，后来他把牙齿递给了我。

我也细眯着眼睛，就着灰暗的天光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颗牙齿。“非常光滑。”我说，“上面的牙根宽，越往下牙越尖越窄。”

“几乎好像……有一个孔从中间穿过。”哈克特说。

“怎么会呢？为什么？”我问。

“不知道。”哈克特说，“但是这是唯一的一颗……像这样的。”

“也许是一只虫子干的。”我猜测说，“寄生虫会钻进动物的牙齿，一路向上啃去，吃掉牙齿里面的东西。”

哈克特瞪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尽其所能的张开他那张大嘴，格格地笑了起来。“快检查一下我的牙齿。”

“先检查我的！”我一边叫喊着，一边用舌头急切地舔着牙齿。

“你的牙齿……比我的结实。”哈克特说，“我的更加不堪一击。”

这倒是实话，于是我倾着身子检查着哈克特那一口锋利的灰色牙齿。我仔仔细细地将它们看了一遍，但没有发现虫子侵入的迹象。接着哈克特开始检查我的牙齿，可我得到的也是一张无病健康书。我们都放心了——尽管我们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总是不停地用舌头顶顶舔舔地折腾着我们的牙齿——哈克特继续清洗那些豹子的牙齿，但是他把那颗有孔的牙齿稍稍放在了一边，没有和其他牙齿混在一起。

这是第四天的晚上，在一连划了好几个小时筏子之后我们睡下了。我们俩挤在一起睡在筏子的中间，突然我们的头顶上传来一声如响雷般巨大的拍打声。我们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直直地坐了起来，双手捂着耳朵。这是我以前从没听到过的声音，沉重得让人难以置信，好像一个巨人正在使出吃奶的力气拍打着他的床单。伴随着响声而来的是一阵阵强劲的冷风，水面上立刻翻起了浪涛，我们的筏子也开始摇晃起来。这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天空乌云密布，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正在发出这样的声音。

“是什么？”我低声问哈克特。在这一片巨大的声响中，哈克特没有听见我的问话，于是我又问了一遍，但是声音还是不敢太大，生怕向我们头顶上的那玩意儿暴露了我们的位置。

“不知道。”哈克特回答说，“但是那声音似乎……有点儿熟悉。我以前听到过……但是我想不起来是在哪儿了。”

拍打的声音渐渐地消失了，那不知名的东西离开了，水面恢复了平静，筏子也平稳了，我和哈克特虽然毫发无损，可仍然惊魂未定，浑身发抖。我们后来说起了这事儿，我们推测那一定是一种巨大的鸟类。但是在我内心深处，我隐隐地觉得这不是答案，从哈克特那不安的神情和他那难以入睡的情绪来看，我相信他也是这种感觉。

那天早晨，我们比往常划得更快了，一个字没提我们头天夜里听到的那些声音，只是不时地抬头凝望着天空。我们俩谁也无法解释那声音为什么让我们如此惊慌——我们只是觉得如果那东西趁着白日的天光，再次来临，我们就会遇到大麻烦。

我们花了太多的时间关注着天空中的阴云，所以一直到了午后，我们停下来做短暂的休息时，才看了看我们的前方，这才注意到我们已经可以看见陆地了。

“你认为陆地……还有多远？”哈克特问。

“我不清楚。”我回答说，“四五公里吧？”陆地低低地伏在远方，但是更远处则是起伏的山峦，高高的灰色山峰耸入云端，所以我们一直没有注意到它们。

“如果我们加劲儿划，很快我们就能……到达那儿。”哈克特说。

“那我们划吧。”我咕哝着说。

我们重新抖擞精神，划着筏子。哈克特比我划得快——我因为一直没有吸人血，力气正在日复一日地衰竭——但是我低着头，绷紧了每一寸肌肉拼命地划着。我们俩都迫不及待地想弃筏登岸，寻得安全的藏身之所，因为要是我们在岸上遭到攻击，至少我们可以找到一丛灌木藏起来。

我们向前划了大约一半的路程，这时头顶上空再次震颤着响起了昨天夜里那打扰了我们睡眠的沉重的拍打声。一阵阵狂风撕破了我们周围原本平静的湖水。我们停下手中的木桨，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东西正高高地在我们头顶上空盘旋。它似乎很小，可那是因为它离我们太远的缘故。

“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气喘吁吁地问。

哈克特摇了摇头，算是回答。“它一定巨大无比。”他低声说，“因为它还那么高，它的翅膀就……造成了怎么大的风波。”

“你认为它看见我们了吗？”我问。

“应该是，否则它不可能在那儿盘旋。”哈克特说。

掀起阵阵狂风的拍打声消失了，风也平息了，一个身影以骇人听闻的速度向我们俯冲而下。转眼之间，那身影变大了。我原以为它要攻击我们，可是它在离我们的筏子大约还有十米的时候突然停止了俯冲。它展开巨大的翅膀，拍打着稳住身体，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缓慢地升向了空中。

“那是……我想到的……那东西吗？”我吼叫到。汹涌的浪涛把我和哈克特掀翻在筏子上，我紧紧地抓着筏子，眼睛瞪得都快掉出眼窝了，但就是无法相信那怪物是真的。我一心希望哈克特会告诉我，那只是幻觉。

“是的！”哈克特也大叫着说，他的回答击碎了我所以的希望，“我知道我……认出来了！”小人爬到筏子的边缘，凝视着那传说中的威严而可怕的怪物。他像我一样，已经惊呆了，但是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兴奋的光芒。“我以前见过它……在噩梦的时候。”他声音沙哑地说。在那展开的翅膀发出的一片拍打声中，他的声音几不可闻。“那是一条火龙！”

第十三章

我自打出生以来没见过像火龙这样奇特壮观的东西，即便我已经害怕得呆若木鸡，我还是觉得我油然对它生出了一种敬佩之情，对它所造成的威胁感到束手无策。尽管我难以准确地判断出它的大小，但我相信它的一对翅膀展开后的宽度一定有二十米。那对翅膀是斑斑驳驳的淡绿色，靠近身体部分十分粗大，但翅尖十分细小。

这条火龙的身体从口鼻部到尾巴尖有七八米长。它让我想起了蛇从头到尾越来越细的身体——浑身长满了鳞片——尽管它有一个圆凸的胸膛，成斜角转向尾巴的位置。它肚子上的鳞片呈现出暗淡的红色和金黄色。我所看到的它的一部分脊背是暗绿色的，点缀着红色的斑点。它有一对长长的前腿，腿的前端是尖利的爪子，两条后退较短，大约在从尾巴那头算起的身体的四分之一的位置。

它的脑袋与其说像蛇的脑袋，倒不如说像鳄鱼的，长而扁平，两只黄色的眼睛突出在它那王冠一样的大鼻子上，柔软的下巴看上去好像一张开就可以吞下一头牛似的。它的脸是暗紫色的，耳朵小得让人叫奇，尖尖的，紧挨着眼睛。我们看见了它嘴里长着牙齿，但是牙床看上去既坚硬又锋利。它还长着一根分了叉的长舌头，当它悬在空中瞪眼看着我们的时候，那根舌头在它两唇之间懒洋洋地弹动着。

火龙又观察了我们几分钟，翅膀稳稳地拍打着，爪子收了起来，眼睛圆睁着，瞳孔大大的。接着，它收起翅膀，张开两条前腿，爪子也伸了出来，紧闭着嘴巴疾冲而下——径直冲向了筏子！

哈克特和我惊叫起来，突然回过神，扑倒在筏子上。火龙在我们头顶上尖叫着。它的一根爪子碰到了我的左肩，就怎么轻轻一碰，我便结结实实地撞在哈克特身上。

我们匆匆分开，我坐了起来，揉着受伤的肩膀，看见火龙在空中干净利索地一转身，掉转方向，再次俯冲而下。哈克特这一次没有扑倒在筏子上，而是抓起一支木桨，照着火龙刺了过去，咆哮着向那怪物发起了挑战。火龙愤怒地尖叫着——声音尖锐刺耳——转身飞开了。

“起来！”哈克特冲我大叫一声。我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他将一支木桨塞到我的手里，然后自己跪在筏子上，拼命地划了起来。“如果你行的话……你别让它靠近。”他气喘吁吁地说，“我尽量……划到岸边。我们惟一的希望就是……上岸后我们……能躲起来。”

高举木桨对我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儿，但是我没有理会我肩膀上的疼痛，将那片木头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跟长矛似的对着火龙，默默地祝愿哈克特能划得更快一些。火龙在我们的上空盘旋着，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筏子，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尖叫。

“它在估算我们呢。”我低声说。

“什么？”哈克特咕哝道。

“它在研究我们。观察我们的速度，计算我们的力量，分析我们的弱点。”我放下了木桨，“别划了。”

“你疯啦？”哈克特大叫道。

“我们绝不会成功的。”我平静地说，“我们离岸太远了。我们最好省下力气来跟它战斗。”

“你认为我们究竟怎样……跟一条火龙战斗呢？”哈克特轻蔑地问。

“我不知道。”我叹了一口气，“但是我们不可能比它跑得快，所以等它发动攻击的时候，我们最好精力充沛一些。”

哈克特停止了划桨，站到我的身边，一双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龙。“也许它不会发动攻击吧。”他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乐观态度说道。

“它是食肉动物，”我回答说，“跟那只黑豹以及那些鳄鱼一样。这不是它会不会发动攻击的问题，而是它什么时候会发动攻击。”

哈克特舔着嘴唇，把目光从火龙身上移到了岸上。“我们下水游过去怎么样？我们在水里……不容易被发现。这也许会让它……更难抓到我们。”

“那倒是。”我赞成说，“但是那样我们就难以自卫了。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我们别往水里跳。这一会儿让我们把木桨削得更尖一些。”我拔出一把小刀，削着我的木桨。哈克特也开始削他的木桨。我们只削了片刻，火龙——也许察觉了我们的意图——就发起了攻击，没容我们有更多的时间进行准备。

我的本能立刻要求我哈腰躲闪，但是我稳稳地站在哈克特身边。我们俩都高高的举起了木桨，准备进行自卫。火龙这一次没有停止俯冲，而是比以前冲得更低了，紧紧地收拢了翅膀，用脑袋和肩膀向我们急速撞了过来。我们挥动木桨向它刺了过去，但是木桨碰到火龙身上那坚硬的鳞片后滑开了，一丝一毫也没有伤着火龙。

火龙撞在筏子上。猛烈的撞击一下子把我们从筏子上撞得飞了出去，一头栽到了深深的湖水里。我气喘吁吁从水里冒出脑袋，胡乱地拍打着湖水。哈克特在离我几米外的地方漂着，也是气喘吁吁，身上还被擦伤了。“必须把筏子连起来！”他大叫道。

“没有用的！”我一边叫喊着一边指着筏子的残骸，它已经被撞成了碎片。

火龙在我们的头顶上垂直盘旋着，跟水面几乎构成了直角，尾巴向上卷了起来。哈克特在水中或上或下地漂着，我游到他的身边，我们一起惊恐盯着那只巨大的飞行蜥蜴。

“他在等什么呢？”哈克特打了一个喷嚏，“我们现在只有任它宰割了。它为什么不把我们……早点结果了呢？”

“它似乎在给自己打气。”我说。这时火龙闭紧了嘴巴，大张的鼻孔呼呼地吸着气，“它好象是在准备……”我没有把话说完，我的脸一下子变白了，“活见鬼！”

“什么？”哈克特厉声问。

“你忘了火龙是以什么闻名的吗？”

哈克特大瞪着眼睛看着我，没有一点儿头绪，接着突然醒悟过来。“它们会喷火。”

我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火龙的胸膛，它正在不断地膨胀。“盯紧了。”我说着抓住了哈克特的袍子，“我说‘潜水’的时候，你立刻死命往湖底游，憋足了气待在下面，尽最大气力迟些上来。”

“可是等我们上来的时候……它还会在这儿的。”哈克特沮丧地说。

“很可能吧。”我对他的话表示赞同，“但是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它的身体内也许只有一团火。”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哈克特问。

“什么也不凭。”我紧张地咧开嘴笑了，“我只是希望。”

没有时间再多说什么了。在我们的头顶上，火龙的尾巴上下卷动着，它的脑袋转向了我们。我一直等到我认为的最后的关键瞬间，然后，“潜水！”我尖叫一声，与哈克特一起一翻身体，潜入了深水里，手脚并用，死命地往湖底钻去。

在我们往深水里钻的时候，我们周围的湖水已被映得红彤彤的。接着湖水变热了，冒起了气泡。我们更加拼命地蹬着双腿，游离这个危险的地带。我们游到安全的深度后停了下来，抬头向水面看去，湖水已经变暗了，我们看不见火龙。我们俩紧紧地抓在一起，紧闭嘴巴，竭力憋着气在水下等待着。

我们默默地漂浮在水中，心中充满了恐惧。突然，一阵巨大的破水声传来，火龙划破湖水向我们冲了过来。没有时间闪避了。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火龙已用爪子抓住我们，把我们拖向湖水的更深处，然后一转身向水面上冲去。

火龙冲出水面之后，得意地尖叫着，飞向空中，一只爪子抓着哈克特，另一只爪子抓着我。它抓住了我的做胳膊，牢牢地抓着，我无法挣脱它的爪子。

火龙带着我们飞向了更高的天空，向着湖岸的方向急冲而去。“达伦！”哈克特尖叫着，“你能……挣脱吗？”

“不能！”我大叫着说，“你呢？”

“我想可以！它只是抓住了……我的袍子。”

“那就甩掉它！”我大叫着。

“但是你怎么——”

“别管我！只要有机会就甩掉它。”

哈克特痛苦地咒骂着，接着抓住了他的袍子的后背，用力一扯。我没有听见衣服撕破的声音，因为火龙拍打翅膀的声音太响了。但是我看到哈克特突然自由了，向下坠落而去。湖面上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哈克特沉入了水中。

火龙懊恼地发出嘶嘶的声音，在空中转着圈儿，显然是想再去抓哈克特。我们现在差不多已经快到陆地上空了，就在湖边。“停下来！”我对着火龙无助地咆哮道，“放了他！”让我大大吃惊的是，火龙在我的大喊大叫声中真的停了下来，一双巨大的黄色眼睛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瞪着我。“放了他！”我绝望地低声说。接着，我克服了盲目的恐慌，对着这只猛兽尖叫起来。“放开我，你这个乌龟王八羔——”

我的咒骂还没说完，火龙的爪子出人意料地缩了回去，我突然像一块石头似的从空中坠落下去。我刚刚开始为我此刻是在水面还是在陆地上空担心着，随即我就重重地砸落在——陆地上还是水面上？——整个世界变得一片漆黑。

第十四章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吊床上。我想我是在怪物马戏团吧。我从吊床上探出头看了看，想告诉哈克特我做了一个古怪的梦——到处都是黑色的豹子、巨大的蟾蜍和火龙——但是我们正说着，突然意识到我正躺在一间七拼八凑搭起来的简陋小屋里。一个奇怪的人正站在我的身边，转动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我，手摸着一把大弯刀。

“你是谁？”我大叫着从吊床上滚落下来，“我在哪儿？”

“别紧张。”那人格格地笑着，把刀子放到了一边，“对不起，打扰你了，年轻人。你睡觉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着你。我们这儿的螃蟹和蝎子特别多。我不想在你恢复身体的时候让它们扎着你。哈克特！”他吼叫起来“你的小朋友醒了！”

小屋的门旋开了，哈克特走了进来。他脸上的三道疤痕还是那样醒目——那是他跟那只豹子战斗时落下的，除此之外，他看上去再没有任何其他地方挂彩。“下午好，睡美人，”他咧开嘴笑着说，“你昏迷了差不多……已经两天了。”

“我们在哪儿？”我一边问一边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这个人是谁？”

“斯比特·阿拉姆。”那个陌生人一边自我介绍，一边走到从屋顶上一个大窟窿里射下来的一束阳光下。他中等身材，膀大腰圆，留着胡子，还有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两道浓密的眉毛，一头灰色的长发打着卷儿，用几截五颜六色的绳子扎在脑后。他身上穿着已经退了色的褐色夹克和裤子，夹克的里面是一件脏兮兮的白色汗衫，脚上穿的是一双齐膝深的黑色靴子。他微微地笑着，我看见他的嘴里少了好几颗牙齿，剩下的牙齿也都残破不全，失去了光泽。“斯比特·阿拉姆。”他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并伸出了一只手，“很高兴见到你。”

我握着那人的手——他把我的手牢牢地抓在手中——小心地握了握，心里琢磨着他是谁，怎么也流落到了这个地方。

“是斯比特把你从湖里捞上来的。”哈克特说，“他看见火龙攻击你……把你扔了下来。他把你从湖里拖了上来，等着你……晾干身体，我也从水里费劲地爬了上来。他看见我的时候感到很惊讶，但是我说服了他……我不会伤害他的。后来我们把你抬到这儿，抬到了……他家里。我们一直在等你……醒过来。”

“太感谢你了，阿拉姆先生。”我说。

“没什么好感谢我的。”他大笑着说，“我只是把你捕了上来，其他渔民也会这么做的。”

“你是一个渔民？”我问。

“算是吧。”他眉开眼笑地说，“我以前是个海盗，我捕的是人，后来我流落到了这儿。但是因为这地方啥也种不出来，所以自打我来了之后，我一直主要吃的是鱼——也就开始捕鱼了。”

“海盗？”我眨巴着眼睛问，“一个真正的海盗？”

“我们到外面去吧。”哈克特见我一脸困惑，说道，“火堆上有吃的……你的衣服也干了，都补好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身上原来只是穿着短裤，于是我跟着哈克特匆匆走出了小屋，看见我的衣服正挂在一棵树上，就跑过去扯下衣服套在身上。我们的小屋离湖边并不远，坐落在一片尽是石头的土地中间一片不大的绿草地上，搭建在两棵小树的枝叶下，小屋的后面是一个小巧的花园。

“那是种土豆的地方。”斯比特说，“不是为了吃——不过我喜欢的时候也会吃上一两个——而是拿来酿酒。我的祖父是康尼马拉人——那地方在爱尔兰——他以前就是靠酿酒为生的。他把他所有的窍门儿都教给了我。在我被冲到这儿之前，我从没有费心思去干这样的事情——我喜欢喝威士忌——但既然马铃薯是我所能种植的唯一的东西，我只有凑合了。”

我穿好衣服，坐在火堆旁，斯比特隔着火焰递给我一条叉在棍棒上的鱼。我狠狠地咬了一口，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同时默默地打量着斯比特·阿拉姆，拿不准到底该怎样对待他。

“想要一点土豆酒把它冲下去吗？”斯比特问。

“我不要。”哈克特提醒我说，“我试着喝一点儿……眼泪都出来了。”

“那我也就算了。”我说。哈克特对酒精的耐受力很强，几乎可以喝所有的酒。如果这种土豆酒把他都弄得眼泪汪汪的，那还不把我的脑袋连根拔了。

“你呀，喝吧。”斯比特一边怂恿我一边递给我一个装满了清澈液体的水壶，“它可能会瞎了你的眼睛，但不会要你的命。它会让你的胸口长出毛的！”

“我已经都毛乎乎的了。”我格格地笑着说，然后探身向前，用胳膊肘把酒壶推倒了一边，“我不想没有礼貌，斯比特，但我还是想问清楚你是谁，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斯比特听了这个问题哈哈大笑。“这也是这家伙问的问题，他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他一边说一边用大拇指指了指哈克特，“这两天我已经把我的事情都跟他说了——对一个五六年来没说过一句话的人来说算是说海了去了！——我不想再从头到尾说一遍，那就长话短说，简单地说一点儿吧。”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斯比特曾是远东地区的一个海盗。尽管当时海盗已经是一门“垂死的艺术”（他是这么说的），不过二战的时候，仍然有一些海盗在海面上游弋，袭击其他船只，抢夺它们的财物。斯比特在海军中服了普普通通的军役之后（他说他是在海上，不过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好像有什么秘密，于是我有一种感觉，他说的不是老实话），他才发现自己是在一艘海盗船上干活。“那艘船的名字叫做贱民的王子号。”他眉开眼笑，骄傲地说，“一艘不错的船，虽然不大，但是很快。我们一到哪儿，就是哪儿的报复。”

斯比特所干的活儿就是把人从大海里捞上来，因为海盗一上船，船上的人就会跳进海里。“我们不想把他们丢在海里的原因有两个。”他说，“一个是我们不想他们被淹死——我们是海盗，不是杀人凶手。另一个原因是那些跳进海里的人往往身上都带着珠宝或其他非常值钱的东西——只有有钱人才害怕遭到抢劫！”

当斯比特说到从水里捞人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飘忽不定的神情，但是我什么也没说，我不想冒犯这个曾经把我从湖里救上来的人。

一天夜里，贱民的王子号被卷入了一场猛烈的暴风雨的中心。斯比特说那是他所经历过的最猛烈的暴风雨，“我经历了大海这头老母猪所能抛向一个人的一切！”海盗船垮了，斯比特抓着一块结实的木板，几壶威士忌，还有他用来捞人的鱼网，跳进了海里。

“接下来我所知道的，就是我已经到了这座湖中。”他最后说，“我从水里爬了上来，一个穿着一双很大的黄色胶套靴的矮个儿男人正在等着我！”小先生！“他告诉我，我已经来到了一个离我所知道的那个地方非常遥远的地方，而且我被困在这儿了。他说这是一片火龙的土地，对人类来说特别危险，但是这儿有一间小屋，到了那儿我就安全了。如果我待在那儿，留心看着这座湖，最后会有两个人来到这儿，这两个人会让我实现我的梦想。于是我就坐在这儿耐心等待，没事儿的时候就钓钓鱼，后来发现附近长着马铃薯，就拿了一些回来种在我的花园里。从那时起，我一直在等待，据我估计，差不多已经有五六个年头了。”

我思量着他的话，一会儿瞪大眼睛看看他，一会儿瞪大眼睛看看哈克特，就这么来来回回地看着。“他说我们能够实现你的梦想是什么意思？”我问。

“我猜他的意思应该是你们能够让我回家吧。”斯比特的眼珠子又紧张地转动着，“这是我这个老水手唯一的梦想，回到有女人和威士忌的地方，再也不要看见比眼前的水坑大一滴的水——我已经受够了大海和湖泊！”

我拿不准我是不是相信这一切就是这个海盗的脑子里所想的，但我还是先把这件事儿放下了，而是问他是不是了解眼前的这片土地上的一些事情。“不是完全知道。”他说，“我曾经做过一些探险——但是大多数时候火龙都把我钉在这儿——我不喜欢溜达得太远，它们那些魔鬼就等着扑向我呢。”

“这儿不止一条火龙？”我皱起了眉头。

“啊呀呀，”他说，“我不清楚有多少条，但至少有四五条。追赶你们的那一条是我见到的最大的一条，不过也许还有更大的，只是它不愿意为这座湖烦心罢了。”

“我可不喜欢那样的声音。”我低声说。

“我也一样。”哈克特说。接着他转身看着斯比特，说道，“把渔网拿给他看看。”

斯比特一哈腰去了小屋的后面，接着拖出一张线织的旧渔网回到我们面前，解开了铺在地上。“两张渔网一直跟着我过日子。”他说，“两年前我把另外一张弄丢了，一条大鱼把它从我手里抢了去。我一直把这一张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想等遇到急事儿的时候再用。”

我想起夏娃娜曾经对我们说过的话，如果我们想要查明哈克特过去的身份，我们需要一张曾经用来打捞过死人的渔网。“你认为这就是我们需要的渔网吗？”我问哈克特。

“一定是。”他回答说，“尽管斯比特说他没有用他的渔网……打捞过死人，但是它一定就是我们所需要的。”

“我当然从来没有打捞过死人！”斯比特声音低沉地说，无力地哈哈笑着，“我捞死人干什么？记住了，自打哈克特问起这话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事儿，我想起了我曾经从水里捞上来过的几个溺水的人。所以我猜想它很有可能拖过死尸——碰巧而已，就这么一回事儿。”

斯比特的眼睛正在左右急速地转动着，差一点儿都蹦出了眼窝。这个前海盗一定向我们隐瞒了什么事情。但是我不能盘问他，否则不是明摆着我不相信他嘛，而此时我和哈克特还不到冒险树敌的时候。

吃完东西之后，我们讨论了下一步的行动。斯比特对千奇怪庙的事一点儿也不知情。在他那漫长而孤独的岁月里，他也从来没有见到过任何人。他告诉过哈克特，那些火龙一般都是从东南方向接近这座湖的。小人的意见是我们应该往那个方向走，不过他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是内心的感觉而已。既然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倾向，我也就点头同意了他的意愿，我们俩一致赞成当天夜里借着黑暗的掩护，向东南方向前进。

“你们会带上我的，是吧？”斯比特急切地问，“如果你们不带我走，我觉得太可怕了。”

“我们不知道……我们会走向什么地方。”哈克特提醒这位灰头发的海盗说，“跟我们在一起……你可能要拿生命冒险的。”

“什么也别担心！”斯比特大笑着说，“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拿它冒险了。我记得有一次贱民的王子号曾经驶进了中国沿海的一个水湾里……”

每次斯比特只要谈起他在海盗船上的冒险，就压根儿没法让他停下来。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他曾经干过的那些掠夺的事情，还有他曾经参加过的战斗，说得天花乱坠，粗俗不堪。他一边说一边对着他的酒壶抿上一口土豆酒，一天说下来，他的嗓门越来越大，所说的事儿也越来越离谱——他讲了几个特黄的故事，那是他请假上岸后他所干的事儿！最后，太阳开始落山了，他打起了瞌睡，在火堆旁蜷缩成一团，把几乎已经被他喝空了的酒壶紧紧地楼在胸前。

“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奇人。”我低声说，哈克特轻轻地格格地笑着。

“我为他感到难过。”哈克特说，“一个人被困在这儿这么长时间……一定非常可怕。”

“是啊。”我赞成说，但是并不是真心这么认为的，“但是他身上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不是吗？他让我觉得不安，看看他说谎的时候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左右飘忽不定的样子。”

“我也注意到了。”哈克特点了点头，“他说了各种各样的谎话——昨天夜里，他说……他曾经跟一位日本公主定过婚——但是他只是在……说到他在贱民的王子号上干活儿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才真的有那飘忽不定的神色。”

“你认为他隐瞒的是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哈克特回答说，“我想那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这儿……没有海盗船。”

“至少我们一艘也没有看见。”我咧开嘴笑着说。

哈克特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正在熟睡的斯比特——他的口水流到了他那乱糟糟的胡子里——接着轻声说：“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把他丢在这儿。他会睡上好几个小时的。如果我们现在离开，走得……快一点儿的话，他就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你认为他危险吗？”我问。

哈克特耸了耸肩。“也许吧。但是小先生把他安排在这儿……一定有原因。我认为我们应该带他一起走。还有他的渔网。”

“渔网一定得带走。”我表示赞成。我清了清嗓子又说，“还有他的血。我需要人血——马上就需要。”

“我也想到了。”哈克特说，“所以我才没有……阻止他喝酒。你现在就想来一些吗？”

“也许我该等他醒了问问他。”我提议说。哈克特摇了摇头。“斯比特很迷信。他认为我是一个魔鬼。”

“一个魔鬼！”我哈哈大笑。

“我告诉过他……我到底是什么，但是他不相信。最后我总算说服了他……我是一个不会害人的魔鬼——一个小魔鬼。我试探过他对吸血鬼的看法。他相信有吸血鬼，但是他认为他们……都是邪恶的怪物。他还说他要用尖桩刺穿……他遇到的第一个吸血鬼的心脏。我认为你应该趁他睡觉的时候……吸他的血，千万别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我不想这样做——偷偷地吸一个陌生人的血我不会觉得不安，但是如果偶尔我不得不吸我所认识的人的血，我总是要征求他们的意见——但是我知道哈克特对斯比特·阿拉姆更加了解，所以我遵从了哈克特的意见。

我蹑手蹑脚地来到那个熟睡的酒鬼身边，卷起他的裤腿，露出了他左腿，用我右手食指的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小口子，然后我的嘴巴紧紧地贴在那个伤口上吸了起来。他的血很稀，混杂着酒精——这些年来，他一定喝了大量的土豆酒和威士忌——但是我强迫自己把血咽进了肚子。我吸够了之后，才松开了嘴巴，等着伤口上的血凝固起来。血凝固了，我弄干净了血渍，把他的裤腿放了下来。

“好些了？”哈克特问。

“好些了。”我打着饱嗝，“我可不想经常吸他的血——他的血管里流淌的酒精比血还多！——但是它会让我恢复体力，让我度过接下来几个星期。”

“斯比特不到明天早晨不会醒过来。”哈克特说，“我们只有等到明天晚上……出发了，除非你……想冒险在白天赶路。”

“看着那些火龙在我们头顶上游荡？不，谢谢了！再说，多休息一天也不是坏事儿——我还没有从我们上次遭遇火龙的遭遇中恢复过来呢。”

“顺便问一句，你是怎么让它……放了你的？”在我们安顿下来准备睡觉的时候，哈克特问，“还有它为什么……丢下我们飞走了？”

我想了想，想起我曾冲着那条火龙大喊着“放开我”，我就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哈克特。他不敢相信的瞪眼看着我，于是我眨了眨眼睛说道：“我总是有办法对付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我说到这儿就不再说了，就连我自己也跟哈克特一样，被那条火龙的奇怪行为给搞懵了。

第十五章

我原以为斯比特醒来后会觉的头痛，但是他的状态很好——他说他喝醉酒后从来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他一整天都在收拾整理这间小屋，把所有的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怕什么时候还会回来。他留了一壶土豆酒在角落里，把剩下的都装进了一个大帆布袋，另外还往帆布袋里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那张渔网、一些土豆和干鱼片，打算走的时候把它们扛在肩上。哈克特和我几乎没有什么可拿的——除了那只豹子的牙齿和那些胶冻状的小球，大多我们都拿在了手里——所以我们提出帮斯比特分担一下他的分量，但是他不肯。“每一个男人都应该自己承受苦难。”他咕哝着说。

白天我们过得悠哉游哉。我用斯比特给我的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将我额头前的头发给割掉了一些，露出了我的眼睛。我们自己以前做的石头小刀多半都丢在湖里了，所以我们现在身边所带的都是斯比特的真刀，哈克特用几根细细的旧绳头把他袍子上的窟窿也连好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出发了，向南径直朝着远方的一山脉走去。斯比特离开小屋的时候，心情特别忧伤——“它是我自打12岁时逃到海上后所拥有的最像家的地方。”他说着叹了一口气——但是几口土豆酒下肚后，他的情绪好多了，他在苍茫的夜色中一会尽情的放声歌唱，一会说着笑话！

我担心斯比特会被累垮了——他的双腿摇晃得比我们带在身上的那些果冻一样的小球还要厉害！——但是尽管他越喝越醉，可是他的脚步一直都是稳稳的，不过他倒是真的不时地停下来“排污水”。

第二天早晨，我们在一棵灌木一样的树下安下了营寨，他倒头就睡，一整天呼噜都打得山响。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醒了，舔着嘴唇，伸手又去拿酒。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天气变得越来越糟糕，我们离开了低地，攀爬着高山。雨几乎一直在下个不停，而且越下越大，我们的衣服全都湿透了，浑身湿淋淋的，又冷又苦——只有斯比特是例外，不论遇到什么情况，只要几口土豆酒下肚，他就暖和了，人也跟着兴奋起来。我决定尝一点斯比特自酿的液体，看看它是否可以抵御着弥漫的阴冷。吞了一口后，我滚倒在地上，张大了嘴巴急促的呼吸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哈克特一个劲的往我的喉咙里灌水，斯比特哈哈大笑，怂恿我再喝一点。“第一口最难喝。”他咯咯的笑着说。我喘着气咳嗽着，坚决的谢绝了。

想要知道斯比特·阿拉姆是什么样的人还真不容易。许多时候他表现的像一个有趣的老水手，言行鲁莽粗俗，不过内心温柔。但是随着我跟他相处的日子多起来，我发现他的很多说话方式似乎是在故意弄得很夸张——他故意用方言很重的腔调说话，想给我们留下一个为人轻浮的印象。他也有情绪消沉的时候，还经常恶狠狠嘀咕着那些曾经或多或少出卖过他的人。

“他们认为他们很高贵很了不起！”一天夜里他嚷嚷了起来，在阴雨漫天的夜色中醉醺醺的胡说乱道，“比老笨蛋斯比特强多了。说什么我是个怪物，不配跟他们待在同一条船上。但是我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有一天他们要是落在我手里，会有他们受的！”

他从来没说过他打算怎样让“他们”那些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落到他的手里”。我们没有告诉斯比特我们来自何年何月，但是他知道已经时光不再——他时常会提到“你们这一代人”或者说出“在我那个时代，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这样的话。我已无法经历斯比特往日的生活，他也如此——当他自哀自怜的时候，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一了百了啦。”然而他还是发誓要报复那些“曾经对他不公的人”，尽管这些他讨厌的人事实上恐怕早在近几十年前就已经进坟墓了。

又是一个晚上，他正在给我们说他在贱民的王子号上干的那些活儿，突然他停了下来，露出一种茫然的神情呆呆地看着我们。“我以前得时不时地杀人。”他轻声说，“海盗都是流浪汉。尽管我们不杀那些被我们抢劫的人，可我们有时候又不得不杀他们。如果他们拒绝投降，我们就不得不结果他们。我们不能让他们脱钩跑了。”

“但是我想你没有上过那些遭到你们袭击的船啊。”我说，“你告诉过我们你要捞那些跳到海里的人。”

“啊哈哈。”他凄凉地咧开嘴笑着，“但是掉进海里的男人也会像那些还在甲板上的男人一样挣扎。女人也一个样儿。有时候我得给他们一点儿教训。”他的目光变得明亮了一点儿，他又不好意思地咧着嘴说道，|Qī-shū-ωǎng|“但是这样的事儿不常有。我提起这样的事儿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如果我们遇到了什么困难，你们可以把我当作依靠。我不是一个杀手，但是如果我被逼急了，或者是为了救朋友，我也会杀人。”

那天白天，哈克特和我都没怎么睡觉，而是一直留心注意着这个鼾声连连的斯比特。尽管我们俩都比他强壮结实，但他对我们依然是一个令人担忧的威胁。如果他突然发酒疯，脑子一热，乘我们睡觉之时把我们杀了呢？

我们讨论着是不是该把这个前海盗给甩了，但是又觉得把他一个人扔在这荒山野岭中似乎有些卑鄙。尽管一路上他能够紧跟着我们，没有拖我们的后腿，但是他没有方向感，如果把他一个人撇在这儿，很快他就会晕头转向。再说了，如果我们最后要真是能够到达亡灵之湖，我们也许还用得上他垂钓的本事儿。我们俩都能空手抓鱼，但是谁都不太了解垂钓的技巧。

最后我们还是决定带着斯比特跟我们一起走，但是一致认为要提防着他，轮流睡觉，一旦他要造成暴力威胁就除掉他。

我们在崇山峻岭中不停地缓慢前进。如果天气好的话，我们应该已经走出去了，但是大雨引起了山体滑坡，脚下的道路泥泞湿滑。我们只得小心行走，还时常要走回头路，绕过那些因为大雨和山泥而无法行走的路段。

“这儿通常雨都下得这么大吗？”我回头问斯比特。

“说实话，这已经是一个比较好的年头了。”他格格地笑着说，“夏天都非常炎热——而且还很长——但是冬天总是大雨不断。留心看看，再过一两个晚上，雨很可能就要停了——我们还没赶上最糟糕的季节呢，每年的这个时候，很少会一连下一个星期左右的雨。”

天上的云好像听到了他的话似的，第二天早晨就已云开雾散——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片赏心悦目的蓝天——等到我们晚上上路的时候，我们脚下的路是打我们落脚斯比特的小屋之后遇到的最干爽的。

那天夜里，我们爬上了一座不高的山顶，发现眼前是一个陡峭的山坡，一直通向下面一道又长又宽的峡谷，峡谷的两边都是山峰。峡谷的谷地水流成河，但是好在两边还有从峭壁边突出来的狭长岩架露在水面上，我们可以在这些岩架上行走。我们匆匆下了山，在峭壁边挑了一道比较宽的岩架，又用一跟绳索栓在我们身上，串成了一串儿。我在前面，斯比特在中间，哈克特断后，三个人像蜗牛一样缓缓前进，脚下是水流湍急的洪流。斯比特甚至更加离谱，他竟塞上了酒壶的塞子，一路上都没再碰它！

天亮的时候我们还在那道岩架上。我们看见峭壁上一个大洞穴也没有，好在有很多稍大一点儿的洞和裂缝。我们解开身上的绳索，爬进山洞里歇息着，路过的火龙怕是看不见我们了。山洞里极其不舒服，但是因为这一通艰苦的攀爬，我已经精疲力竭，所以很快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很晚才醒过来。

匆匆地吃过晚饭之后——斯比特最后剩下的干鱼片——我们又把自己栓在一起上路了。我们没走片刻，天空中就飘起了蒙蒙细雨，但是随后天又放晴了，我们继续前进，整整一天没再受到干扰。这道岩架没有通到峡谷的尽头，但是它的上下还有其他岩架。我们可以下到它下面的岩架上，一段一段地走。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终于走出了峡谷。我们爬下岩架，来到一处平原地带。平原向着我们的前方延伸了好几公里，最远处是一大片树林，伸向左右两侧，一眼望不到尽头。

我们争论着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线。因为我们谁也不愿意再睡在峭壁上的小山洞里，另外通往森林的这条路上到处都是灌木丛，一旦我们发现了火龙，可以就地在灌木丛中藏起来，所以我们最后决定径直向那片树林前进。我们拖着疲惫的双腿，一路小跑着走在平原上。斯比特又喝起了土豆酒，尽管他跑起来的时候胳膊摇晃着，不知怎的，他的酒竟然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我们一进树林就安下了营寨。哈克特密切注意着斯比特，我一觉沉沉地睡到了下午一两点。后来，没过多大一会儿，哈克特和我抓来了一头野猪，斯比特匆匆生了一堆火，兴高采烈地把它放在火上烤着。自从我们离开斯比特的小屋走向那荒山野岭两个多星期以来，我们这是第一次往肚子里塞热乎乎的东西——味道太美了！吃完了，我们在草地上把手擦干净后，又大体上向着东南方向出发了——枝叶当头，很难准确地辨别方位——准备迎接那穿越树林的漫长而阴暗的跋涉。

令我们吃惊的是，离日落前还有几个小时的时候我们就走出了树林——树林虽然长，但是并不深。我们来到了一个不大的峭壁顶上，站在上面眺望着峭壁下一片长着我未曾见过的高高青草的田野。田野上没有树，不过一定有很多溪流穿行其间，滋养着这片土地，所以这儿才有如此绿草萋萋的景色，但是那些溪流都被那些耸立挺拔的青草给淹没了。

只有一样东西高耸在这绵延不绝的绿色海洋里——一座高大的白色建筑，屹立在我们正前方两公里远的地方，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白光，像是一盏明亮的信号灯。哈克特和我互相瞟了一眼，带着一种既激动又紧张的复杂心情，异口同声地说道：“千奇怪庙。”

斯比特疑惑不解地看着那座建筑，从峭壁的边上吐了一口唾沫，哼哼着鼻子说：“麻烦了！”

第十六章

那些青草长得有两米多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我们只有用刀子砍割着才能走过去，跟走在莽林中一样。这是一件辛苦的差事，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还没有走到庙前。我们借着明亮的月光仔细打量着那座建筑，不禁被它的样子给震撼了。

那是一个正方形的建筑，是用粗糙的大石块垒起来的，大约有三十五到四十米高。它的四壁被刷成了白色，长度大约为一百米，支撑着一个平平的屋顶。我们在它的外围绕了一圈，发现它只有一个入口，一个敞开的巨大洞口，五米宽，八九米高。我们站在门外，可以看见屋内跳动的烛火。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的样子。”斯比特低声说。

“我也不喜欢。”我叹了一口气，“但它是千奇怪庙，我们只有进去，去找夏娃娜曾经向我们提起过的圣水。”

“要是你们俩乐意的话，你们可以相信一个女巫的话。”斯比特咕哝道，“但是我跟‘神秘力量’可不相干！要是你们想要进去，那祝你们走大运。我在这儿等你们。”

“害怕了？”哈克特咧开嘴笑着问。

“啊哈哈，”斯比特回答说，“你想必也是吧？要是你愿意，你可以把它叫做千奇怪庙，但是我知道它实际上是什么玩意儿——死亡庙！”说完，他突然冲到附近的一片草丛中，找了一个地方藏起来。

哈克特和我跟斯比特一样抱着令人沮丧的想法，但是我们却不得不冒险进去。我们拔出刀子，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我们正准备进去，晴朗的夜空中突然飘来一阵祈祷的吟唱声。我们犹疑不定地收住了脚步，然后向斯比特藏身的草丛退去。

“改变注意了？”斯比特问。

“我们听见了什么声音。”哈克特告诉他说，“听上去像是说话声——人的……说话声。他们在唱祷。”

“它们是从哪儿来的？”斯比特问。

“从我们的左边。”我告诉他。

“等你们去查探庙里的情况时我去那边看看好吗？”

“我认为要是我们……一起去那边看看会更好。”哈克特说，“如果这个地方有人，那么这座寺庙……一定是他们的。我们可以向他们打听一下它的情况，或许……他们能够帮助我们。”

“对一个魔鬼来说，你的头脑也太简单了吧。”斯比特讥笑道，“千万别相信陌生人，这是我说的话！”

这是一条很好的建议，我们掂量着这句话，从草丛中悄悄地溜了过去——这儿的草不像别的地方那么茂密——小心翼翼地逼近了那些唱祷的声音。

我们看见寺庙后面不远的地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看上去怪模怪样的小村落，地上的一些茅草屋都非常低矮，也就是一米来高。我们要么是来到了一个侏儒的村落，要么就是这些茅草屋只是用来供人们在里面睡觉的。一堆不大讲究的灰色袍子被捆在一起，放在村落的中央。一些绵羊一样的死动物，一只摞一只，堆在那捆袍子附近。

我们正看着那个村落，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从我们右边的草丛中钻了出来。他的身材和正常人的一样，身上的皮肤是浅褐色的，但是一头粉红的头发细长而难看，一双白色的眼睛暗淡无光。他走到那堆死羊前，从其中拽出一只，拖着羊的后腿，又从原路走了回去。我们没加商量，斯比特、哈克特和我就不约而同地跟了过去，但是我们依然藏在草丛中，紧挨着村落的边缘。

我们快要走到刚才那人消失在草丛中的地方时，唱祷声——刚才已经渐渐地停了——重又响了起来。我们在松软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条很多脚印的小道，就跟着那些脚印来到另外一个较小一点儿的空地前。空地的中央有一个水池子，水池子的周围站着三十七个人，八个男的，十五个女的，还有十四个孩子。所有的人都一丝不挂，都是褐色的皮肤，粉红的头发，白色的眼睛。

两个男人把那只死羊挂在水池子的上面，撑开了四条羊腿，另外一个男人拿着一把白骨或是石头做的刀子剖开了羊肚子。血和内脏扑通扑通地掉进了水池子。我伸长了脖子，看见水池子里的水脏兮兮红彤彤的。两个抓着死羊的男人一直把羊举在水池子上面，最后羊血终于滴干了，他们把死尸扔到了一边，向后退到一旁，三个女人又走上前来。

那三个女人都很老，满脸皱纹，神情凶狠，手都瘦得皮包骨头了。她们一边大声吟唱——她们的声音比其他任何人的都响——一边用手搅动水池子里的水，然后又拿出三只皮囊，装了满满三皮囊的池水。她们站在水池子的边上，招手叫其他人过去。当其他人鱼贯从第一个女人面前走过时，她高高地举起皮囊，把皮囊里的血水淋在那些人头上。第二个女人将手指在血水里蘸湿了，在每个人的胸口粗粗地画了上了一个圆形符号。第三个女人把她的皮囊口对在每个人的嘴巴上，他们便喝着皮囊里那臭烘烘的血水。

三个女人处理完所有的人之后，那些人一个个都紧闭着眼睛，轻声吟唱起来，又鱼贯退回到村落里。我们溜到一边，然后惊恐而迷惑，但是极其好奇地尾随在他们后面。

到了村落里，那些人分别把那捆灰色的袍子套在了身上，但是每一件袍子的胸前都被剜了一口窟窿，露出了他们的胸口的那个猩红的圆形符号，其中只有一个人仍然没有穿衣服——一个小男孩，大约十二三岁。所有的人都穿好衣服之后，他们排成了长队，三个人一排，那三个在前面摆弄着皮囊的老女人和那个没有穿衣服的孤零零的小男孩站在队列的最前面。他们高声吟唱着，列队向那座寺庙走去。我们等到队伍走过去之后，也好奇地悄悄跟了过去。

到了寺庙的入口，队伍停了下来，吟唱声更加响亮了。我听不明白他们吟唱的祷词——他们所说的语言我从来没有听过——但是有一个词重复得最频繁，而且被唱得特别重：“库拉施卡！”

“知道‘库拉施卡’是什么意思吗？”我问哈克特和斯比特。

“不知道。”哈克特回答说。

斯比特一开始摇了摇头，后来突然不摇了，瞪大了眼睛，吓得抿紧了嘴唇。“水手的圣人啊！”他声音粗哑地叫了一声，接着双膝跪在了地上。

哈克特和我呆头呆脑地望着斯比特，然后抬头一看，一下字明白了让他震惊的原因。我们的下巴耸拉了下来合不拢了，我们的目光落在一个梦魇中也难以想见的最可怕的怪物身上。那怪物像一条突变的巨大蠕虫，扭动着身体从寺庙里爬了出来。

这个怪物以前一定是人，或者是人的后代。它长着一张人脸，只是它的脑袋有六七个正常人的脑袋那么大。它还长着几十只手，但没有胳膊——也没有腿和脚——那一大堆手就这么从它的身体上伸了出来，像一块插满了大头针的针垫上的针头。它的身体直径有两米，长也许有十到十一米。它长得头大尾细，像一条巨大的蛞蝓。它用那成百上千根手指拖着它的身体缓缓地向前爬着，不过看上去只要它愿意，它可以爬得飞快。它只长着一只血红的巨大的眼睛，低低地垂挂在它脸的左侧。好几只耳朵点缀在它脑袋上的不同地方，两只突出的巨大鼻子高高隆起在它的上唇上方。它那肮脏的白色皮肤松松垮垮地从它丑陋不堪的身体上耸拉下来，软塌塌的，打着无数的褶儿。它每动一下，它皮肤上的那些褶儿就跟着剧烈地颤动起来。

夏娃娜给这头动物取名叫千奇怪很是恰当。它千真万确，彻头彻尾是一头稀奇古怪的动物，再也没有更加适当的词语能如此简单明了地说出它的特征了。

我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聚精会神地注意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那个赤身裸体的男孩跪在千奇怪的身体下，张开双臂，一声接一声地吼叫着：“库拉施卡！库拉施卡！库拉施卡！

男孩吼叫着，周围的人吟唱着，千奇怪停了下来，仰起它那颗巨大的脑袋。它仰头的样子就像一条蛇，先是弓起后背，接着前身就起来了。我们从藏身的地方更加仔细地看了看那张脸，满脸的肉块，几乎都变形了，好像是一个雕塑家在用油灰雕塑它的时候手抖了。我随便一看，都能看见它脸上那一片一片的毛，一绺绺黑乎乎脏兮兮，不像是毛，倒更像是长出来的皮肤。它的嘴巴大张着，但是我只看见嘴巴的前部有两根又长又弯的獠牙，再后面就什么牙齿也没有了。

千奇怪放平了身体，绕着那群人蜿蜒滑行，身后留下了一条又细又黏的汗迹。汗液是从它身体上那随处可见的小孔里流出来的。我闻到了一股咸咸的气味，尽管这气味没有那只巨大的蟾蜍身上散发出的气味浓烈，我还是用手紧紧捂住了鼻子和嘴巴，免得被熏吐了。可是它面前的那些人——姑且就叫他们库拉施卡人吧，因为没有更合适的名字——却不在意它的恶臭。他们跪了下来，把它当做……神灵？国王？宠物？随便是什么吧，从它的那条汗迹中走过，用那些黏乎乎的汗液擦着脸，有些人甚至伸出舌头舔地上的汗液！

等到那千奇怪绕着它的崇拜者转了一圈之后，它来到那个站在队伍前的男孩面前。它再次仰起头，向前倾过身子，伸出了舌头。它的舌头像是一块巨大的粉红色的板，滴答着一滴滴粘稠的口涎。它舔了一下男孩的脸。男孩不但没有退缩，反倒骄傲地微笑着。千奇怪又舔了一下男孩，接着用它那奇怪的身体缠住了男孩，肉乎乎的身体一圈一圈地勒着，一下，两下，三下，就像一条蟒蛇勒它的猎物那样，男孩窒息了。

我看着男孩消失在千奇怪那汗水淋淋的身体里，我的第一个冲动就是冲上去救下那个男孩，但是我不可能会救下他。况且，我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也不希望有人去救他，从他那骄傲的微笑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他认为那是他的荣耀。于是我低低地蹲伏在草丛中，没有多管闲事。

千奇怪把那男孩的骨头勒断了，勒死了男孩——他曾叫喊了一声，短短的一声——然后展开了身体，准备把男孩整个儿吞进肚子。从这一点看来，千奇怪也像一条蛇。它的下巴很柔韧，向下可以张得老大，足以把那孩子连头加肩膀一口吞进嘴巴。它用舌头，下巴和几只手，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把男孩身体的其余部分送进了它那急切的喉咙。

在千奇怪吞吃男孩的时候，三个老女人中有两个走进了寺庙。不一会儿，她们又出来了，紧紧地抓着两只玻璃瓶子。瓶子大约有四十厘米高，瓶壁很厚，塞着塞子。每只瓶子里大约装着大半瓶黑色的液体——那一定就是夏娃娜所说的“圣水”。

等到千奇怪把男孩吞进肚子之后，一个男人走到那两个女人跟前，拿起一只瓶子走到那怪物的面前，把瓶子举得高高的，轻声吟唱起来。千奇怪冷冷地细细打量着他。我原以为它也会杀了他，但是它低下头，张开了大嘴。那人把手伸进了千奇怪的嘴巴，打开了瓶塞，举着瓶子对准了一根獠牙，让牙尖插进了瓶子。那人使劲儿用瓶壁抵住了牙尖，一种粘稠的液体从獠牙上汩汩地冒了出来，顺着瓶壁流进了瓶子。我以前多次看到过埃弗拉从他养的那条蛇的獠牙上挤毒液——这与那几乎一模一样。

等到那怪物獠牙上的液体被挤干净了，那人塞上瓶塞子，把瓶子递还给了那个女人，然后又拿起第二只瓶子继续从千奇怪的另外一根獠牙上挤那种液体。等把两根獠牙上的液体都挤完了，那人走到一边，那千奇怪合上了嘴巴。那人把瓶子还了回去，走到其他人中间，跟其他人一起高声吟唱起来。千奇怪用它仅有的一只红色的眼睛打量着那些人，它那颗人脑袋一样的残忍的脑袋合着吟唱的节奏左右摇晃着。接着他慢慢地转过身，摆动着那些手，急匆匆地爬回了寺庙里。千奇怪一进寺庙，那些人就走了过去，三个人一排，轻轻地吟唱着，跟在那千奇怪的后面，消失在阴暗的寺庙中，留下我们孤零零地畏缩在庙外的草丛中瑟瑟发抖，讨论着这危机四伏的可怕场面。

第十七章

“你疯啦！”斯比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他压低了声音，以免引起那些库拉施卡人的注意。“你想冒着丢命的危险去闯魔鬼的老窝，就为了那么几瓶毒药？”

“其中一定有蹊跷。”哈克特说，“如果它无关紧要，就不会有人说我们……需要它。”

“没什么值得你们舍了命去要的。”斯比特低声咆哮着说，“那怪物会把你们俩当布丁点心吃了，可是还嫌不够。”

“我不信。”我低声说，“它吃东西跟蛇一样。我了解蛇的特性，我曾经跟埃弗拉——一个蛇娃，在一个帐篷里住过。”想到斯比特所说的话，我又接着说，“一个孩子要很长时间才能被消化掉，即便是那么大的一头怪物。我怀疑它一连好几天都不需要再吃东西了。另外，蛇在消化食物的时候一般都在睡觉。”

“但是那不是蛇。”斯比特提醒我说，“它是……你们叫它什么来着？”

“千奇怪。”哈克特说。

“啊哈哈。你从来没有和千奇怪在一个帐篷里住过，是吧？所以你根本不了解它们。你这样冒险简直是疯了。还有那一群红头发的疯子怎么办？如果他们把你们给抓住了，他们会立马把你们献给他们的那头大杂种。”

“你认为该拿他们怎么办？”哈克特问，“我相信他们崇拜千奇怪。所以他们才把那男孩……当祭品献了出去。”

“多好的见面礼啊！”斯比特气呼呼地说，“杀一个陌生人是一回事儿，但是心甘情愿地放弃你们其中一个人的性命——是疯了！”

“他们不可能经常那么干。”我说，“他们没有很多人。如果那怪物一饿了他们就献出一个人，那他们早就没人了。他们一定是用绵羊或其他什么动物喂养它，只是遇到特别的日子才会献出一个人，”

“我们应该去试着……跟他们谈谈吗？”哈克特问，“过去的很多文明人……也把人当作祭品献给他们的神灵。他们也许不会动粗。”

“我没有考验他们的意思。”我匆匆地说，“我们不可能空着手走开——我们刚才也看到了他们从那蛇的獠牙上挤毒液来着，我非常确信那毒液就是我们需要的圣水。但是我们别死乞白赖地仗着运气。很难说这个世界里的人是什么样儿的人。这些库拉施卡人也许是张开双臂欢迎陌生人的可爱的人——也有可能是一看到我们，他们就把我们喂了那千奇怪。”

“我们比他们强壮。”哈克特说，“我们可以把他们打跑嘛。”

“我们不知道会不会那样。”我提出异议说，“我们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有多大能耐。他们也有可能比你我强壮十倍。照我说，我们还是直接冲进寺庙里，抢取那些瓶子，速战速决吧。”

“忘了那些瓶子吧！”斯比特恳求说。自从我们退到安全的地方之后，他一直猛喝着酒壶里的酒，此刻比一般情况下哆嗦得更厉害了。“如果我们需要它们，我们以后可以再回来啊。”

“不行。”哈克特说，“达伦对库拉施卡人的看法是对的。但是如果我们想要发动……突然袭击，速战速决，我们只有趁那千奇怪在睡觉的时候下手。我们现在就地拿到那些……圣水。要是你不想去，你可以……不去。”

“我不想去！”斯比特急忙说，“我不想把我的命搭在这种疯狂的事情上。我在这儿等你们。如果你们回不来了，那我就一个人继续前进，去寻找亡灵之湖。如果它真像你们所说的那样会困住死人，也许我还会在那儿见到你们！”说到这儿，他不怀好意地格格笑了起来。

“天一黑我们就行动，”我问哈克特，“还是等到明天早晨？”

“等等吧。”哈克特说，“那些库拉施卡人也许到那时唱着唱着……就睡着了。”那些红头发的库拉施卡人在献完祭品后过了一个小时就回村落里去了，然后一直不停地唱啊跳啊祈祷的。

月亮穿行在晴朗无云的夜空，我们仰面躺在草丛里歇息着，听着那些奇怪的库拉施卡人的歌唱祈祷。斯比特不停地从酒壶里喝着酒，揪着扎在脑后的一绺绺头发，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什么笨头笨脑的傻瓜和他们应得的报应之类的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变得越来越小。

天快亮的时候，库拉施卡人村落里的声音渐渐停息了，破晓时分已变得一片寂静。哈克特和我互相问询地瞟了一眼，然后我们点点头站了起来。“我们去了。”我告诉斯比特说，他正对着他的酒壶似睡非睡的打着盹儿。

“什么？”他咕哝着，猛地抬起头。

“我们走了。”我又说了一遍，“在这儿等着。要是我们到晚上还不回来，就一个人走吧，不要为我们担心。”

“我不会等那么久的，”他吸着鼻子说，“有你们也好，没你们也好，等到中午的时候我就走。”

“随你便吧。”我叹了一口气，“但是天黑后你不容易被发现，那样会更安全。”

斯比特的脸色缓和了。“你们是疯了。”他说，“但是你们比那些在海上跟我一起航行的海盗更有胆子。我会等到太阳下山的时候，为你们准备好土豆酒——如果你们能活着出来，也许你们会乐意来一点儿的。”

“也许会那样吧。”我咧开嘴笑着说，然后和哈克特转身推开身旁没顶的高高杂草，向着千奇怪庙的门口走去。

我们在寺庙的门口停了下来，双手紧握着刀子，放在身体的两侧，呼吸着千奇怪那刺鼻的汗臭。“如果有人守着怎么办？”我低声问。

“把他们放倒。”哈克特说，“必要的时候只有……杀了他们。但是我不相信会有人守着——如果有的话，他们刚才应该会跟那怪物……一起出来的。”

我们紧张地喘着粗气，溜进了寺庙，背靠背小心翼翼地慢慢挪动着脚步。四周的墙上伸出一些蜡烛，虽然数量不是很多，但足以让我们看清眼前的情形。我们走进了一条又短又窄的走廊，廊顶不高。我们的前面是一间十分宽敞的房间。我们在房间的门口停了下来。房顶由巨大的柱子支撑着，但是没有椽梁之类的结构。在房间的中央，千奇怪的身子正绕着一个隆起的平台蜷缩着。我们看见平台上立着一根高高的空心水晶圆柱，圆柱立放着跟库拉施卡人挤那怪物的毒液用的瓶子一样的瓶子。

“圣水还不少呢。”我低声对哈克特说。

“问题是……怎么拿到手。”他回答说，“我想那千奇怪是用身体……把那祭坛围起来了。”

我原没有想到那平台是一个祭坛，现在我再一看，我知道哈克特说得没错——那根装着瓶子的圆柱外表确实像某种宗教圣物。

我们开始穿过房间向祭坛走去，耳边只听见我们自己的轻轻呼吸声。千奇怪的脑袋埋在它的尾巴下面，所以即便它是醒着的——不过我整个人都希望它不是！——它应该也看不到我们。一条小路从门口径直通向祭坛，小路两旁点着长长的蜡烛，不过我们是从旁边绕着走的，这样我们更加隐蔽。

没走片刻，我们一不留神撞在一个物体上。小路两边的地板都腐烂了，我们走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响声。我们停了下来，思量着该怎么走。“这条小路一定是唯一一条在下面加固了的通道。”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从嘎吱嘎吱的声音来看，这些地板下面应该是一个空坑。”

“我们应该从小路上……走吗？”哈克特问。

我摇了摇头。“继续走——但落脚要小心！”

尽管我们走得小心翼翼，可是往前没走几米，随着啪的一声响，哈克特的左脚踩折了一块地板，他的脚哧溜一声消失在黑暗中。他张大嘴巴痛苦地喘着气，但是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我急忙扭头去看那怪物，想看看它有没有动弹，但是它还是跟刚才一个姿势，虽然靠近它脑袋的几根手指抽搐了几下——我由此希望它睡着了，正做着梦呢。

我弯下腰，检查了一下那块卡着哈克特左腿的地板，又小心翼翼地把地板上的窟窿弄大了一些，然后帮着哈克特把他的腿从里面抽了出来，站到稍微结实一点儿的地板上。

“伤着了吗？”我轻声问。

“划破了。”哈克特一边摸索着腿一边回答，“不是很厉害。”

“我们不能再冒险走这些地板了。”我说，“还得走这条小路。”

我们俩东倒西歪地走到了小路上，休息了片刻之后，接着向祭坛走去。凭着吸血鬼的运气，千奇怪一直在睡觉。一到祭坛前，我们绕着那臭烘烘的怪物走着，希望能找到一处空当，好让我们能爬到祭坛上。但是那怪物把祭坛围得严严实实的，一堆一堆的肉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上祭坛的路。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怪物，我不禁瞪大了眼睛，惊叹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东西存在。最让我不安的是它那张一眼看上去像人脸的脸。这好像是一场噩梦变成了现实——但那是人类的噩梦。它以前是怎么一回事儿？它是怎么生出来的？

我绕着千奇怪走了两圈，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别处。因为跟怪物挨得太近，我不敢出声说话，于是我把手里得刀子收了起来，向哈克特打着手势，指示他我们得从怪物身体最窄的地方附近，也就是它首尾相连的地方跳过去。哈克特明白了我的主意后看上去并不兴奋，但是因为没有其他接近祭坛的办法，所以他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我又打了一通手势，大意是我可以跳过去，他待在原地等着，但是他摇了摇头，伸出两根粗短的灰色指头，意思是我们俩都要跳过去。

我先跳。我低低地蹲了下来，接着从这头巨大的动物那肉乎乎的身上跳了过去。我轻轻地站稳了脚跟，随即迅速转身，我可不希望自己处在背对着怪物的状态。怪物没有动弹。我走到一边，点头示意哈克特跳过来。他跳得不太利索，脚差一点儿擦着了怪物的身体。他落地的时候我伸手接住了他，帮他稳住了身体，没有发出多大响声。

我们又看了看那怪物，确信它没有被我们吵醒之后，转身看着那根高高的圆柱，仔细端详着放在里面透明架子上的瓶子。摆在高处的瓶子都是空的，但是低处也有几十只瓶子，满满地装着从千奇怪的獠牙上取下来的粘稠的毒液。库拉施卡人从那怪物身上取毒液一定已经取了几十年了，这才积攒了这么许多。

圆柱的前面有一块闪亮的水晶石开口。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水晶石，把手伸进去，掏出了一只瓶子。瓶子拿在手里凉丝丝的，但是沉得叫人吃惊。我把这只瓶子塞进衬衫，又掏出一只递给了哈克特。他把瓶子举了起来，就着烛光仔细地看着里面的液体。

我正要去掏第三只瓶子，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喊叫。我们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只见两个库拉施卡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刚刚从门口走了进来。我举起手指放到嘴唇上，然后又向那两个孩子摇着手，希望他们停止叫喊，但是我的举动只是更加惹恼了他们。女孩转身冲出门口，无疑是跑去叫醒那些大人了。男孩没有逃走，而是向我们冲了过来，拍着手大叫着，然后抓起一根蜡烛当作武器。

我立即知道我们只有放弃剩下的瓶子了。我们惟一的希望就是尽快出去，在千奇怪还没有醒或者那些库拉施卡人还没有冲进寺庙之前。我们只有拿这偷到手的两只瓶子凑合着用了。我已来不及去关圆柱的水晶石门，就在祭坛上跳到了哈克特等我的地方。我们正准备从千奇怪身上跳过去，但是我们还没抬脚，那怪物嗖地往后一甩尾巴，突然昂起了脑袋，我们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只狂怒的红色眼睛——还有那已露出嘴外的弯刀一样的獠牙！

第十八章

我和哈克特无助地僵立在祭坛上，像是被千奇怪那只恶魔似的闪烁的眼睛给催眠了，脚下如同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儿。

怪物的身体展开了，它的脑袋抬起了一两米高，弓起了后背。它正在准备攻击我们，但是在它抬头的一刹那，它那凝视的目光移开了。我们突然逃出了它的目光，一下子反应过来，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事儿。我们向地板上跳去，千奇怪发起了攻击。

千奇怪的一根獠牙刺中了我肩胛骨中间的地方，我重重地摔在地板上。獠牙深深地扎进了肉里，顺着后背划了下去。我又痛又惧地大叫起来，就地一滚，挣脱了那怪物獠牙的獠牙，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那根水晶圆柱的后面。

在我躲闪的时候，千奇怪的獠牙又向我刺了过来，但是没有刺中。那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像巨人的婴儿发出的愤怒的啼哭声，接着它转向了哈克特。

哈克特正仰面躺在地板上，脸和肚子毫无遮拦地暴露在那怪物的面前，成了最好的活靶子。千奇怪直起身体扑了过去。哈克特抓起他的那瓶毒液作势准备向怪物扑过去。怪物愤怒地尖叫着，它尾巴附近的手拖着它的身体向后退出去了有两米，脑袋附近的手冲着哈克特扭动着，好像数十条蛇或鳗鱼在扭动。一部分超然的我注意到，怪物的每一根手指上都长着一个小孔——如果它是人的话，就在那原本应该长指甲的地方——汗液正从那些小孔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淌着。

哈克特手脚并用，爬到我藏身的地方。“我的后背！”我张大嘴巴喘着气，转过身想让哈克特给我检查一下，“看看伤得怎么样？”

哈克特迅速查看了一下我的伤口，接着咕噜说：“伤口不是太深。它将来会成为疤痕之最，但还不至于要你的命。”

“除非那獠牙有毒。”我低声说

“库拉施卡人刚刚挤过它的毒液。”哈克特说，“新的毒液不可能……这么快就形成了——是不是？”

“蛇是这样。”我说，“但是这种东西就不好说了。”

我无暇再去考虑这些。千奇怪绕着祭坛滑行着在此追击我们。我们向后倒退着，始终隔着圆柱躲避着怪物那一伸一缩的脑袋。

“想到怎么逃出去的……计划了吗？”哈克特一边问一边拔出一把刀子，但是左手仍旧握着那瓶毒液。

“我正在抓紧考虑呢。”我喘息着说。

我们不断地后退，绕着那圆柱转了一圈又一圈。

千奇怪焦躁地追赶着我们，吼叫着，突突地吐着舌头，舌头在双唇之间弹动着，准备待我们稍一放松警惕就攻击我们呢。那个库拉施卡男孩正站在通向祭坛的那条小路上，为那怪物加油助威。

过了片刻，其他库拉施卡人都拥进了寺庙。多数人都拿着武器，脸上满是愤怒的表情。他们匆匆跑向祭坛，散开后把祭坛给围了起来，然后从怪物的身上翻过，向我们逼了过来，那些愤怒的白色眼睛里杀气腾腾。

“这是试着跟他们谈谈的最好机会。”我讥嘲地对哈克特说，但是他把我的反话当真了。

“我们没有伤害谁的恶意！”他大叫道，“我们想成为……你们的朋友。”

哈克特喊话的时候，那些库拉施卡人停了下来，吃惊地嘀咕着。其中一个男人——我猜那是他们的头头——迈步走到其他人的前面，拿一根长矛指着我们。他大叫着向哈克特问了一个问题，但是我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们不会说你们的语言！”我一边说一边跟在哈克特的后面，一只眼睛留心着那个人，另一只眼睛注意着千奇怪。

那怪物仍然在爬行着追赶我们，不过有那么片刻，它稍稍后退了一点儿，好给那些库拉施卡人让出地方。

库拉施卡人的头头又冲我们喊叫起来，但是这一次说话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

我摇了摇头。“我们听不懂你的话！”我叫道。

“朋友！”哈克特绝望地叫喊着，“哥们儿！同志！老兄！”

那个库拉施卡人举棋不定地瞪眼看着我们。接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得严厉起来，他向他部族里的其他人吼叫着什么。那些人点了点头，开始向前逼近，斗志昂扬地高举着武器，把我和哈克特一步步逼近那巨大的怪物的獠牙。

我举起刀子扎向一个库拉施卡女人，这是一个警告性的举动，希望以此把她吓走，但是她没加理会，跟其他人一起，继续向我逼近。即使是那些孩子也向我聚拢了过来，一只只小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把把小刀和小长矛。

“我们试试毒液吧！”我一边冲哈克特尖叫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那瓶毒液，“如果我们用毒液对付他们的眼睛，他们也许会散开的。”

“好！”哈克特咆哮一声，高高地举起了他的瓶子。

那些库拉施卡人一看见哈克特那只灰色的手里举起的瓶子，一下子吓得都僵住了，大多数人向后退了一步。我被他们的反应弄糊涂了，但是乘他们害怕的时候，我也举起了瓶子。他们一看见又出现了一只瓶子，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起从祭坛前四散逃开，畏惧地咕噜着什么，向我们疯狂地挥舞着手和武器。

“怎么了？”我问哈克特。

“他们害怕……毒液。”他一边说一边向那几个库拉施卡女人挥动着瓶子——她们用手捂着脸，尖叫着转身跑开了，“这毒液于他们要么……非常神圣，要么非常危险！”

千奇怪看见那些库拉施卡人停了下来，于是从南面几个库拉施卡女人面前滑过，冲向哈克特。一个男人冲到那怪物的前面，向它挥舞着胳膊，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怪物停了片刻，接着用它那颗巨大的脑袋把那人拍向了一边，再次用一只孤零零的眼睛凝视着我们。此时此刻，千奇怪咆哮着——它正打算扑向我们，结果我们的性命。

我缩回胳膊准备把瓶子扔向那怪物，但是一个库拉施卡女人冲到我和那怪物之间，跟刚才那个男人一样地挥舞着胳膊。这一次那怪物没有把这女人拍向一边，而是凶狠地瞪着她。那女人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歌儿，在头顶上挥舞着两只胳膊。

等到千奇怪已经完全被那女人吸引了，她从祭坛前走到一边，把怪物引开了。其他库拉施卡人鱼贯走到那怪物原来待的地方，愤恨地瞪眼看着我们——但是也很恐惧。

“别放下瓶子！”哈克特一边提醒我一边冲向那些库拉施卡人晃动着他的瓶子，库拉施卡人痛苦地畏缩着。他们匆匆合计了一番，几个女人轰赶着孩子，把他们赶出了寺庙，只剩下那些男人和那些身强力壮、更加好战的女人。

库拉施卡人头领放下手中的长矛，指着怪物、祭坛和瓶子，打着手势，试图再次和我们交流。我们试图理解他的意思，但还是理解不了。

“我们听不懂！”我大叫道，感到很气馁。我指了指我的耳朵，摇了摇头，又耸了耸肩。

那个头领咒骂着——我无需听懂他的语言也能看出来——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他的族人说了几句什么。他们犹豫着。他又咆哮着说了一遍，这一次那些人散开了，在我们和那条通向门口的小路之间让出了一个地方。那头领指指小路，然后指指我们，然后又指指小路。他问讯地看着我们，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弄懂了他的意思。

“你打算……放我们走？”哈克特一边问一边重复着那个库拉施卡人的手势。

那头领笑了笑，然后伸出了一根指头提醒我们。他指了指我们手里的瓶子，然后又指了指我们身后的圆柱。“他想让我们先把瓶子放回去。”我低声对哈克特说。

“但是我们需要……圣水。”哈克特反对说。

“没有时间固执了！”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如果我们不按他们说的做，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到底是什么可以阻止他们……杀我们？”哈克特问，“瓶子是惟一能保证……我们安全的东西。如果我们抛弃了瓶子，他们为什么不能砍死我们？”

我紧张地舔着嘴唇，注视着那个库拉施卡人头领，他又打起了刚才的手势，热情地微笑着。等他打完了手势，我指了指他的长矛，他看了看长矛，然后把它扔到了一边。他厉声对其他库拉施卡人叫喊着，他们也扔掉了手里的武器。接着他们又从我们面前退开了几步，张开了一只只空手。

“我们不得不相信他们了。”我叹了一口气，“让我们以退为进吧，把瓶子放回去，祈祷他们是守信用的人。”

哈克特气馁地犹豫了一会儿，接着粗暴地点了点头。“好吧。但要是我们在出去的路上……被他们杀死了，那我就再也不会……跟你说话了。”

听了哈克特的话我大笑起来，然后走到祭坛上那根圆柱前，准备把瓶子放回它原来的地方。正在这时，一个长着胡子的男人从寺庙的阴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边在头顶上挥舞着一只酒壶一边大呼小叫：“别害怕，小伙子们！舰队来救你们了！”

“斯比特！”我怒吼道，“不要！我们正在解决这件事！不要——”

我已经没有机会把话说完了。斯比特从那个库拉施卡人头领的面前冲了过去，用一把长长的弯刀把他的脑袋拍开了花。那头领尖叫着倒了下去，鲜血从他的头上飞溅而出。其他库拉施卡人慌乱而愤怒地叫了起来，接着向他们的武器冲了过去。

“你这个傻瓜！”我冲着跳到祭坛上的斯比特咆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救你们呀！”这个前海盗兴奋地叫喊着。他歪歪倒倒地从一边晃悠到另一边，眼睛几乎都看不见东西了，我从来没见过他醉得这么厉害。“把那瓶脓水给我。”他咕哝着从哈克特手里抢过瓶子，“如果这就是这群疯子害怕的东西，那我们就让他们尝尝吧！”斯比特举起瓶子准备扔向那些库拉施卡人。

一声响亮的尖叫让他停了下来——千奇怪回来了！要么是控制它的那个女人因为斯比特的疯狂闯入而分了心，要么是她决定让那怪物来攻击我们了。不管是哪种情况，现在那怪物正用它的手爬着，以惊人的速度向我们疾冲过来。再过两秒钟，它就要扑向我们了，战斗就要结束了。

醉醺醺的斯比特带着一种激动和恐怖的情绪叫喊着，把瓶子扔向了千奇怪。瓶子没有击中怪物的脑袋，但是碰到了它那肉乎乎的身体。瓶子碎了。刹那间，随着一声巨响，千奇怪和它身体下面的地板在一片横飞的血肉和木头的碎片中消失了。

爆炸的气浪把我们从平台上掀了下来，那些库拉施卡人像保龄球一样噼里啪啦地倒在地上。我在倒地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念，将我的那只瓶子紧紧地抓在胸前。接着，我借着爆炸的余波一个翻身仰面躺在地上，与此同时把瓶子塞进了我的衬衫，以防它摔碎。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那些库拉施卡人如此害怕这些瓶子了——千奇怪的毒液就是液体炸药！

我坐了起来，头晕目眩，耳朵嗡嗡作响，眼睛阵阵刺痛。我看见千奇怪并不是惟一的伤亡。好几个库拉施卡人——那些离怪物最近的——躺在地板上，已经断了气。但是我没有时间来为那些千奇怪的崇拜者们难过了。爆炸也毁坏了两根支撑屋顶的巨大柱子，我眼看着一根柱子一歪，哗啦撞倒了另外一根柱子，接着这一根又撞倒了一根，一根接着一根，就像一副巨大的多米诺骨牌。我凝视着天花板，只见一条条裂缝裂开了，接着大块的屋顶脱落下来，如瀑布一般落在正在倾倒的柱子周围。顷刻之间，整座寺庙就要坍塌下来，压扁身在其中的所有人！

第十九章

那些没有死而且危险意识比较强的库拉施卡人都向门口逃去。有些人逃到了安全的地方，但是多数在往外逃的时候都被倒塌的柱子和塌陷的屋顶困住了。

我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跟在那些库拉施卡人后面准备向外逃，但是哈克特一把抓住了我。“我们逃不出去的！”他气喘吁吁地说。

“可是没有其他出路啊！”我尖叫着回答。

“只有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他大叫着把我从那条小路上拖了下来。他东倒西歪地踩着地板，一双绿色的眼睛一边左右顾盼一边留心着砸落下来的物体。

“我们现在要倒霉了！”斯比特吼叫着，突然从我们身边冒了出来，一双醉醺醺的眼睛闪烁着疯狂兴奋的光芒，“面对通向天国的梯子，抓紧说出最后的祈祷吧！”

哈克特没有理会这个前海盗，躲开了一块沉重的石头物体后停了下来，然后就在原地上窜下跳起来。我一开始以为他可能疯了，但接着我看见了那个曾卡住过他的腿的洞。我明白了他的计划，于是在他身边跟他一起在那不结实的地板上不停地跳了起来。我不知道地板下的坑到底有多深，我们掉到坑里后安不安全，但是我想我们遇到的情况不会比在上面更糟。

“你们究竟在干什——”斯比特的话没有说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地板陷落了，我们三个人跟着掉了下去。我们疯狂地叫喊着，跌进了一片黑暗。

我们跌落在寺庙下面好几米深的地方，三个人在一块坚硬的石板上摔成一团，斯比特压在哈克特和我的身上。我呻吟着把斯比特从身上掀了下去——他已经摔傻了——抬头看了看。我看见高高的头顶上一部分屋顶断裂了，轰隆一声砸了下来。我大叫一声，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把斯比特拖到一边，同时咒骂着哈克特，让他跟过来。我们刚刚闪到一边，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般的巨响，那块塌陷的屋顶砸在石板上，大大小小的石头如雨点一般在我们周围落了下来。

我们咳嗽着——巨大的撞击掀起如浓雾般弥漫的尘土——我和哈克特把斯比特夹在中间，拖着他盲目地向前跑去，冲进了黑暗以及我们所希望的安全之所，离开这正在轰然倒塌的千奇怪庙。我们疯狂地跑了几米，发现地上有一个洞。我伸手在里面一摸，说道：“我想是一条隧道——但是向下很陡！”

“一旦洞口被封起来了……我们会被困在里面的。”哈克特说。

头顶上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地板紧接着发出不祥的嘎吱声。“我们没得选择！”我大叫着，率先爬进了隧道，手脚叉开抵着隧道的四壁。哈克特推了一把斯比特，让他跟在我的后面，然后自己随后也进入了隧道——隧道的宽度刚刚能容下他那笨重肥硕的身体。

我们在隧道的入口下面停留了片刻，听了听寺庙倒塌的生硬。我费力地看着下面的隧道，但是看不见一点儿光亮。斯比特的身体好像有千斤沉重，我的脚开始往下滑动。我试图把指甲插进隧道壁的石头中，但是石头太坚硬太光滑了。“我们只有滑下去了！”我吼叫道。

“如果我们上不来了……怎么办？”哈克特问。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大叫着松开了手脚。我向后一仰身体，听任自己顺着隧道疾冲而下。这是一段路程不长的快速急行。隧道陡直向下延伸了好多米，接着渐渐转为平缓。几秒钟之后，我在隧道的尽头停了下来，伸出一只脚试探着去寻找地面。我没有找到，这时人事不知的斯比特像一只滚桶似的急速撞在我的后背上，把我撞得扑倒在面前的一个空旷的地方。

我张开嘴巴想大叫，但是我还没有叫出声，就一下子撞在地面上——隧道的出口离地面只有一两米远。我松了一口气，爬起来跪在地上——但是随即斯比特摇摇晃晃地压到我的身上把我压趴在地上。我没头没脑地咒骂着，把他从我的身上推了下去。我正要站起来，这时哈克特又从隧道里冲了出来，把我撞倒在地上。

“对不起。”小人咕哝着，小心地爬了起来，“你没事儿吧？”

“我觉得好像被蒸汽轧路机碾了一下。”我呻吟着说，然后坐了起来，猛吸几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好让头脑清醒起来。

“我们总算逃过了被那座寺庙……压扁的命运。”过了一会儿哈克特说，这时隧道里嘈杂的声音渐渐减弱，接着消失了。

“这到底有什么好处嘛。”我咕哝道。在这个地下洞穴的黑暗中，我看不见我的这个小人朋友。“如果没有出口，我们将面临着缓慢而痛苦的死亡。到头来我们也许会希望我们要是被一根倒塌的柱子砸死就好了。”

斯比特在我身边无力地呻吟着，接着嘀嘀咕咕地说起了我们听不懂的话。我们听见他坐了起来，接着他问：“发生什么事儿了？亮光怎么没有了？”

“怎么会这样，斯比特？”我天真地问。

“我看不见了！”他气喘吁吁地说，“眼前一片漆黑！”

“真的吗？”我说，一心想惩罚这个把我们和库拉施卡人的事情搞砸了的家伙，“我看得清清楚楚啊。你怎么样，哈克特？”

“绝对没有问题。”哈克特咕哝着说，“我真希望我能有——一副太阳镜。光线太刺眼了。”

“我的眼睛！”斯比特嚎叫起来，“我的眼睛瞎了！”

我们让斯比特痛苦了一会儿，然后才告诉了他实情。他因为我们吓唬他而拿一些最难听的话痛骂了我们一通，但是他很快平静下来，问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我想我们往前走走看吧，”我回答说，“看我们会走到什么地方。我们回不去了，左右两边都是墙——”我凭着我们说话声的回音做出了判断，“所以只有一直往前走，直到有机会做出选择。”

“这都怪你们。”斯比特咕哝道，“要不是你们在那座该死的寺庙里乱折腾，我们现在应该在宽阔的田野上跳着华尔兹前进，呼吸着这个世界所有的新鲜空气呢。”

“扔炸弹的人不是……我们，真是多此一举！”哈克特厉声说，“我们已经和那些库拉施卡人……达成了交易。他们正要放我们走呢。”

“就那帮家伙？”斯比特轻蔑地说，“他们会把你们勒死，把你们当早饭给煮了！”

“要是你再不闭上嘴巴，我就把你……勒死。”哈克特吼叫道。

“谁招他惹他啦？”斯比特问我，对哈克特说话的语气很是不理解。

“那么多库拉施卡人因为你送了命。”我叹了一口气，“要是你老老实实地待在外面，就不会这样了。”

“谁在乎那帮家伙呢？”斯比特哈哈大笑，“他们不属于我们的世界。那么几个家伙被压扁了有什么区别吗？”

“他们是人！”哈克特咆哮着说，“他们来自哪个世界……并不重要。我们没有权利……来到这儿把他们杀了！我们——”

“别激动。”我让哈克特安静下来，“我们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了。斯比特只是想来帮忙，但是以他那醉醺醺的方式把事情给搞砸了。我们还是多想想出去的办法吧，把这种指指戳戳的指责留到以后再说吧。”

“那就让他离我……远一点儿。”哈克特嘟嘟囔囔地说着冲到我们的前面，打头儿走了。

“这太没有礼貌了。”斯比特抱怨说，“我原来想，作为一个小魔鬼，他会很高兴看到出乱子的。”

“安静，”我厉声说，“否则我会改变主意，让他揍你的。”

“一对疯狂的旱鸭子（水手用语，原指不懂航海的人或蹩脚的水手。）！”斯比特轻蔑地说，但是他没再多加评说。我跌跌撞撞地去追赶哈克特，他在我的后面跟了过来。

我们一瘸一拐地默默地走了许多分钟，耳边只有斯比特他的酒壶（别担心它在爆炸中会被弄碎！）里吧嗒吧嗒地喝酒的声音。隧道里一片漆黑。我看不见哈克特，即使他只在我前面大约只有一米远的地方，所以我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循着声音跟在他身后。他那双灰色的大脚发出的声音非常响亮，况且我是在一门心思地听着，所以当另外一些声音几乎已经逼到我们的面前时我才有所察觉。

“停！”我突然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

哈克特立刻一动不动地停了下来。跟在我身后的斯比特跌跌撞撞地撞在我的后背上。“你怎么——”他说。

我根据他嘴里呼出的臭气找到了他的嘴巴，一只手把它紧紧地捂住了。“别说话。”我低声说，我感到了他嘴巴的悸动，知道他的心跳加快了。

“有什么不对劲儿吗？”哈克特轻声问。

“有人。”我说，伸长耳朵听了听。我们的周围传来了非常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前面，两侧，还有后面。我们停下来的时候，那些声音也停了片刻，但随即又响了起来，只是比刚才稍稍慢了一些，轻了一些。

“什么东西在我的脚背上爬呢。”哈克特说。

我感到斯比特僵住了。“我已经受够了。”他胆怯地咕哝着说，接着拔腿就要跑。

“我不会这么干的。”我轻声说，“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逃跑会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主意。”

斯比特浑身哆嗦，但是总算沉住了气，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我松开他，慢慢地把腰弯了下去，尽我所能地弯得得体一些，将一只手温柔地放在隧道的地面上。过了片刻，有东西爬到了我的手上，长着毛乎乎的腿……两条……四条……六条……八条。

“蜘蛛。”我低声说，“我们被蜘蛛包围了。”

“就这些？”斯比特哈哈大笑，“我不会被这几只小小的蜘蛛吓着的！站开，孩子们，我来为你们踩出一条路。”

我感到斯比特把一只脚抬到了空中。“如果它们有毒怎么办？”我说。他僵住了。

“我还有一个更好的想法呢。”哈克特说，“也许这些只是蜘蛛宝宝。这是一个……巨人的世界——千奇怪，还有巨大的蟾蜍。如果这儿的蜘蛛也是巨蜘蛛怎么办？”

一听哈克特的这番话，我也跟斯比特一样僵住了。我们三个人就这么站在黑暗中，冷汗淋漓，无助地听着……等待着……

第二十章

“它们在往我腿上爬。”过了一会儿斯比特说。他剧烈地哆嗦着，那只抬起的脚仍然没有落下。

“也在往我腿上爬呢。”哈克特说。

“随它们去吧。”我说，“斯比特——把你的脚放下来，尽量慢慢地放，确保不要踩到任何一只蜘蛛身上。”

“你能跟它们谈谈，把它们……控制住吗？”哈克特问。

“过一会儿我试试。”我说，“首先我想弄清楚它们是不是我们需要对付的唯一的东西。”我小的时候曾经非常迷恋蜘蛛。正因为如此，由于暮先生的那只会表演的蜘蛛八脚夫人，我才跟他纠缠到了一起。我天生有跟蜘蛛类动物交流的能力，而且还学会了用意念控制它们的本事儿。但那是在地球上。我的这种本领对这儿的这些蜘蛛会管用吗？

我用耳朵探听着黑暗中的情景。隧道里有几百只，甚至几千只蜘蛛，爬满了地面、两壁和天花板。我正听着，一只蜘蛛掉到了我头上，开始探索着我的头皮。我没有把它拂下来。根据它发出的声音，感受着它在我头顶上的动静，我断定这些蜘蛛是体型中等大小的狼蛛。要是有巨蛛的话，它们不会这么动弹的——也许是因为它们正等着我们走进它们的巢穴呢？

我小心地举起右手，手指轻轻地摸着我的一侧脑袋。那只蜘蛛很快就发现了我的手指。它试探性碰了碰我的手，接着爬到了我的手上。我把手和那只蜘蛛一起拿了下来，放到自己的眼前，以使我能够面对着蜘蛛（尽管我看不见它）。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蜘蛛的身上，脑子里和它开始了对话。以前我跟蜘蛛对话的时候，我总是用一支笛子来帮助我集中思想。这一次我只有瞎凑合了，希望会有更好的效果。

“你好啊，小家伙。这儿是你的家吗？我们不是入侵者——我们只是路过这儿。我可以告诉你，你是一个小美人儿，也很聪明。你能听见我说话，是吗？你听懂了吧。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我们只是想找到安全的通道。”我一边不停地对那只蜘蛛说着话，说出我们来这儿的意图好让它放心，恭维它，试图让我的思想进入它的头脑，一边扩大我的思想范围，把我的话传达给我们周围的其他蜘蛛。如果有一大群蜘蛛，你没有必要控制所有的蜘蛛，只要控制了离你最近的蜘蛛就行了。如果你有那份本事和经验，你就可以利用这些被你控制的蜘蛛来控制其他蜘蛛。在我自己的地球世界里，我可以做到这一点——这些家伙是一样的吗？还是我们注定了要成为被困在一张地下蛛网上的苍蝇？

过了几分钟，我开始检验我的能力。我弯下腰，让那只蜘蛛从我的手上爬到了地面上，然后对着我们周围的那些蜘蛛说了起来。“我们现在需要向前走，但是我们不想伤害你们任何人。你们得从我们的脚下散开。我们看不见你们。如果你们聚在一起，我们就躲不开你们了。让开吧，我的美人们。溜到一边去吧。让我们自由自在地过去吧。”

什么动静也没有。我担心着最可怕的事情，但是并没有放弃努力，继续跟它们说着话儿，鼓励它们散开。我本来对那些正常的蜘蛛是很有权威的，会命令它们走开。但是我不知道这些蜘蛛对直接的命令会做出怎样的反应，而且我也不想冒任何把它们惹怒的危险。

我跟那些蜘蛛又说了两三分钟的话儿，请求它们离开。接着，就在我几乎快要放弃、急急地冲向自由的时候，哈克特说道：“它们从我身上往下爬了。”

“我也一样。”过了一会儿，斯比特声音沙哑地说。他听上去好像快要哭了。

我们周围的所有蜘蛛都在往后退，慢慢地从我们的脚下爬走了。我站在那儿，松了一口气，但是仍然没有断开我和它们的精神联系。我在脑子里继续跟它们说着话儿，感谢它们，祝贺它们，让它们继续爬行。

“往前走安全了吗？”哈克特问。

“安全了。”我咕哝着说，生怕自己分心，“但是要慢一点儿。每次落脚的时候先用脚趾头试探试探。”

说完，我继续与蜘蛛进行着思想交流。哈克特慢慢地向前走去，拖着脚一步一步地前进。我跟在他的后面，跟得很近，仍然跟这些蜘蛛保持着联系。斯比特用一只手拉着我的一只衣袖，另一只手把酒壶抓在胸前在我身后走得东倒西歪。

我们就这样走了好长时间，许多蜘蛛与我们齐步前进，新来的蜘蛛也加入了其中。没有巨蛛的踪影，这么长时间一直跟它们说着话儿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但是我始终没有放松我的注意力。

最后，大约走二三十分钟之后，哈克特停了下来，说道：“我们走到一扇门前了。”我跨前一步来到他的身边，将一只手放在坚硬光滑的木头上。木头上满是蛛网，但是这些蛛网都干了，我一碰它们就破了。“你怎么知道这是一扇门？”我问哈克特，暂时跟那些蜘蛛失去了联系，“也许是隧道刚好被堵死了。”哈克特摸到了我的右手，把它放到了一个金属把手上。“它能拧动吗？”我低声问。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弄清楚。”他说，于是我们一起向下转动着把手。我们几乎没用力，门闩就缩了进去，门向内转开了，门那边传来一阵轻轻的嗡嗡声。那些蜘蛛从我们身边匆匆向后退去了半米多远。

“我不喜欢这儿。”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我一个人进去查看一下。”我赶在哈克特的前面进了房间，发现自己正站在冰冷坚硬的瓷砖上。我曲伸了几下我光光的脚趾头，想确认一下。哈克特听我没了动静，于是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想起了那些蜘蛛，于是跟它们重新建立了联系，告诉它们待着别动。接着我向前迈出了一步。一个又长又细的东西从我的脸上拂过——好像是一条巨大的蜘蛛腿！我猛地一哈腰——这些蜘蛛把我们带进了一个陷阱！我们就要被蜘蛛怪吞噬了！我们只有转身逃命！我们……

但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没有被那些长长的毛茸茸的蜘蛛腿给抓住。我没有听见巨蛛向我悄悄爬来，打算结果我的生命。事实上，房间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那奇怪的嗡嗡声和我们激烈的心跳声。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伸出双臂摸索着。我的左手摸到了一截从头顶上垂下来的细细长长的绳子。我用手抓住了绳子，轻轻一拉。绳子没有断，于是我又拉了一下，比刚才稍微多用了一点儿力气。咔哒一声，随即刺眼的白光溢满了房间。

我往后一缩身，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经过隧道中的黑暗之后，这亮光是如此刺眼。我听见哈克特和斯比特在我身后急速一转身，躲避着这刺眼的亮光。那些蜘蛛没有注意到亮光——它们生活在绝对黑暗中，一定已经在过去的某个时候丧失了视觉。

“你没事儿吧？”哈克特吼叫着问，“这是一个陷阱？”

“不是。”我低声说，捂住我的眼睛上的手指稍微漏出一点儿缝隙，好让我的瞳孔渐渐适应这儿的光线，“它只是一个……”我没有把话说完，我把手从眼睛上拿开了。我的两只手垂了下来，我凝视着四周，茫然不知所措。

“达伦？”哈克特在叫我。我没有回答，他把头从门口探了进来。“发生什么了……？”等他看见我正看着的东西时，他把话咽了回去，抬脚走进了房间，张口结舌。片刻之后，斯比特跟哈克特一样，张口结舌地站在了房间里。

我们的面前是一间宽敞的厨房，跟地球上任何一间现代化的厨房一样。一台冰箱——正发出嗡嗡的声音——一个洗涤槽、几个碗柜、一个面包筐、一只水壶，餐桌上还有一台闹钟，不过闹钟的指针已经不动了。我们关上厨房的门，免得那些蜘蛛爬进来。我们匆匆查看了一下碗橱，发现里面有盘子、杯子，还有听装食物和饮料（上面没有标签，也没有生产日期）。我们打开了冰箱，可冰箱里什么也没有，但是它还在正常地运行着。

“发生什么事儿了？”斯比特问，“这些玩意儿是哪来的？还有，那是什么？”来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他以前哪里见过冰箱这玩意儿。

“我不——”我刚要回答，随即把话收了回去，我的目光落在餐桌上的一个盐瓶上——盐瓶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潦草地写着一些字。我拿开盐瓶，默默地浏览了一遍那些字，接着大声读了起来。

早啊，先生们！要是你们到了这儿，你们干得可真漂亮。在那座寺庙里捡回一条命之后，你们已经赢得了休息的机会，所以跷起你们的脚，把食物塞进你们的肚子吧——这间厨房的前主人向你们致敬，他从来没有机会享受这些食物。冰箱的后面有一条秘密的隧道可以通向外面的世界。它有几百米长。出了隧道之后，你们的前面是一条通向一座峡谷的不太长的隧道，亡灵之湖就在这座峡谷中。一直向南走，你们不会错过的。祝贺你们战胜了截止到目前的所有障碍。致以问候。在这儿祝你们在最后的阶段一切顺利。你们亲爱的朋友和真诚的保护人——常虚·小。

我们没有讨论便条的内容，就把冰箱推到了一边，检查着它的后面。小先生说得没错，冰箱后果然有一条隧道，不过在我们进入隧道之前，我们无法确切地知道它到底通向哪儿。

“你有什么想法吗？”我一边问哈克特一边坐了下来，将从碗橱里拿出的一听呲呲地冒着气泡的饮料往自己的肚子里灌着。斯比特正在忙着研究那台冰箱，对着这先进的玩意儿一个劲儿地啊啊哦哦个不停。

“我们照小先生……说的去做吧。”哈克特回答说，“好在我们大体上还是在向南前进。”

我又瞟了一眼那张纸条。“我一点也不喜欢‘在这儿祝你们在最后的阶段一切顺利’这句话，听起来好像他认为不会似的。”

#奇#哈克特耸了耸肩。“他这么说或许……只是为我们担心。至少我们已经知道……我们快到那座——”

#书#我们被一声惊叫吓了一跳，只见斯比特从一个碗橱前转身跑开了——他琢磨完了冰箱后又跑到了那个碗橱前。他浑身哆嗦着，眼眶里噙着眼泪。

#网#“什么东西？”我大叫着问，心想他一定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是……是……”斯比特举起一瓶暗黄色的液体，眼泪汪汪地咧着嘴笑着，“是威士忌！”他声音沙哑地说，一脸敬畏的表情，跟那些库拉施卡人跪在他们的神灵千奇怪面前时露出的表情一样。

几个小时后，斯比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躺在地板上的一块地毯上打起了呼噜。哈克特和我也饱饱地吃了一顿，正靠在墙上休息，讨论着我们的冒险、小先生和这间厨房的事儿。“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弄来的？”哈克特说，“这台冰箱，这些吃的喝的……都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东西。”

“连这厨房也是。”我说，“我看它好像是一处躲避核爆炸放射尘的庇护所，把那些不易腐烂的食物藏在里面。”

“你认为小先生把一座那样的庇护所……完完整整地运到了这儿？”哈克特问。

“看起来是这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费心费力，但是那些库拉施卡人肯定不会建造出这样一个地方。”

“没错儿。”哈克特同意我的看法。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那些库拉施卡人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人？”

“什么意思？”

“他们的外表，还有他们说话的方式……有一点儿特别。我已经琢磨了好长一会儿，现在……终于想起来了。他们有一点儿像那些护血使者。”

护血使者是生活在吸血鬼圣堡中的一些怪人，他们帮忙处理吸血鬼的尸体，从而得到他们的内脏。他们和那些库拉施卡人一样，长着白色的眼睛，只是没有那头粉红色的头发。他们说的话也很古怪，我现在一想，似乎还真的跟库拉施卡人说的话很像。

“是有一些相似的地方。”我犹犹豫豫地说，“但是也有不同的地方。库拉施卡人的头发是粉红色的，眼睛的白色更暗淡一些。再说，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有关系呢？”

“也许是小先生把他们……运到了这儿。”哈克特说，“也许那些护血使者……最初就是从这儿来的。”

我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我打开了那扇通向隧道的门。“你要干什么？”哈克特问。

“验证一下我的预感。”我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子，拿眼睛扫视着四周。大多数蜘蛛都已经离开了，但是还有几只仍然待在附近，正在寻找食物或休息的地方。我跟其中的一只建立了精神联系，召唤着它。它向我的左手爬了过来，舒舒服服地躺在我的掌心里。我把它举到灯光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是一只很大的灰色蜘蛛，带着不同寻常的绿色斑点。我颠来倒去地看了又看，生怕看走了眼，然后把它放在隧道的地面上，把门关了起来。

“是巴山蜘蛛。”我对哈克特说，“它们是八脚夫人的后代，它在吸血鬼圣堡中和巴哈伦的蜘蛛交配后繁殖了它们。”

“你肯定没弄错？”哈克特问。

“它们是塞巴为了纪念我才给它们取了这么一个名字。我肯定不会弄错。”我又在哈克特身边坐了下来，皱着眉头唠叨着这个问题，“一定是小先生把它们带到这儿，就像这间厨房一样，所以我猜他可能把一些护血使者也带到了这儿。但是巴山蜘蛛的眼睛是好的，护血使者的头发也不是粉红色的。如果真的是小先生把他们带到了这儿，那按照这个世界的算法，一定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不会比这个时间短——只有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他们才会发生这样的变异。”

“要想弄明白似乎……还很费劲儿。”哈克特说，“也许他是想让护血使者……来建造那座千奇怪庙吧。而把这间厨房放在这儿……也许只是想开一个玩笑。但是为什么要把那些蜘蛛带来呢？”

“我不知道。”我说，“你把所有这些事情都凑到一起，它们还是说明不了问题。所以这个问题中还有其他环节，一个我们忽视了的更大的环节。”

“也许答案就在这厨房里。”哈克特说着站了起来，慢慢地检查着瓷砖、餐桌和碗橱，“细节是如此巧妙。也许答案就藏在其中。”他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渐渐地转到了冰箱前，有几张明信片被磁铁钉在冰箱的门上。明信片上的画面是地球上不同的旅游景点的照片——大本钟、埃菲尔铁塔、自由女神，等等。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过这些明信片，但是没有在意。

“也许这些明信片的背面有什么线索……或进一步的说明。”哈克特一边说一边取下一张明信片。他把明信片翻了过来，一言不发地仔细瞅着，然后又迅速拽下另外一张，接着又拽下一张。

“上面有什么吗？”我问。哈克特没有回答。他低头盯着手里的那些明信片，嘴巴无声地动着。“哈克特？你没事儿吧？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哈克特用直盯盯的目光匆匆扫了我一眼，然后又紧盯着那些明信片。“不会的。”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些明信片塞进他那破烂不堪的蓝色袍子里，接着又伸手去抓其他的明信片。

“我能看看那些明信片吗？”我问。

哈克特停了一会儿，然后轻柔地说：“不能。我以后再……给你看吧。现在让我们为其他事情分心没有意义。”他的话撩起了我的兴趣但是还没等我再次要求看那些明信片，哈克特又叹了一口气。“丢人的是我们……连一点圣水也没有拿到。我想我们只得……”看到我咧开嘴把手伸进了衬衫，他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不会吧！”他高声大叫道。

我举着那个在我从祭坛被炸下来时藏在怀里的瓶子。“是佩服我呢还是什么？”我得意地笑着说。

“如果你是一个女孩……我会吻你的！”哈克特欢叫着向我冲了过来。

我将瓶子递给了他，把明信片的事儿给忘了。他拿着瓶子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生怕洒出一点儿这种液体炸药。“你知道它怎么用吗？”我问，“这毒药有那么大的威力，只要那千奇怪一把它的獠牙插进其他东西，无疑会把那东西的脑袋炸飞。”

“一开始肯定……不会爆炸。”哈克特猜测说，“毒液被释放出来后，也许是空气中的一种元素……跟它发生了反应，才改变了它的性质。”

“一个很大的改变。”我哈哈大笑，然后把瓶子拿了回来，“你认为我们应该用它干什么呢？”

“一定有什么东西需要……我们把它炸掉。”哈克特说，“或许亡灵之湖上覆盖着什么……我们得把它炸开。让我更加不解的……是那些小球。”他从袍子里掏出了一个胶冻状的小球，在空中上下抛着，“它们一定有……什么用途，但是我就是想上一辈子……也想不明白是什么。”

“我相信一切都会弄明白的。”我笑着把瓶子收了起来。我指着正在睡觉的斯比特说，“等他醒了，我们得向他道歉。”

“为什么？”哈克特轻蔑地问，“因为他杀了那些库拉施卡人，还差一点儿……把我们也给杀了？”

“但是难道你还不明白？他是有意这么干的。小先生想让我们来到这儿，但要是斯比特不去搀和的话，我们可就来不了了。没有他，我们也拿不到圣水。另外，即使我们偷偷地从寺庙里拿到了一瓶，我们也不会知道他的爆炸性——我们也许会把自己炸得粉碎！”

“有道理。”哈克特格格地笑着说，“但是我认为道歉……是一种浪费。斯比特现在所关心的只有……威士忌。我们可以用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话来骂他，或者把他夸到……天上去，他都不会在意。”

“那倒是！”我哈哈大笑。

随后我们躺下来休息了。在入睡之前，我静静地思考着这个世界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种种冒险以及那个难解之谜，琢磨着那些在亡灵之湖的峡谷中最终等待着我们、危险着我们生命的可怕障碍。

第二十一章

我们足足地睡了一觉，还多亏了一台小煤气炉，我们吃到了热乎乎的饭菜。之后我们将一些听装食物和饮料（斯比特首先想到的是剩下的三瓶威士忌），还有几把更长的刀子，打了包离开了这间地下厨房。我们临走的时候，我随手把灯关了——这是习惯使然，以前我妈妈——见到我在家里亮着灯，就会对我大呼小叫。

这条隧道有两百米长，出口在一条河岸边，堵着一些乱石和沙袋，但是很容易就被挪开了。我们只有跳进河里，游水到对面的陆地上，但是河水不深。我们一到河对岸，就匆匆地钻进深草丛中[奇+书+网]，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河边。我们心里着急，不想再遇到任何库拉施卡人。

我们离开那间厨房的时候是中午。尽管我们在这之前都是在夜间赶路，但是我们现在可以借着深草的掩护，不慌不忙地在白天继续前进。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我们才停下来睡了一小觉，第二天一早又出发了。第二天晚上，我们走出了草地。我们很高兴把那些深草甩在了后面——我们身上粘满了带芒刺的植物种子，还有各种各样的昆虫，锋利的草叶在我们身上拉出了一道道的血痕。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了一口小水塘，把身上洗干净了。随后我们吃了一些东西，休息了几个小时，接着继续向南前进。我们又恢复了以前夜晚赶路白天睡觉的生活习惯。

每到一个转弯的地方，我们都期盼着能见到那座峡谷——小先生曾经说过，这条道路并不太长——可是又一个晚上过去了，我们还是没见到那座峡谷的影子。我们担心走错了路，讨论着是不是该折回去，但是第二天初夜，原本平坦的地面渐渐变成了一座座山峰，我们本能地意识到，我们的目的地就在山那边。哈克特和我匆匆地向高处爬去，扔下斯比特在他自己的时空里追赶着我们（他喝了很多酒，所以速度很慢）。我们花了半个小时爬到了山顶。一到山顶上，我们就发现我们已经到了峡谷的边上——我们还发现，摆在我们面前的将是一项艰巨无比的任务。

峡谷很长，绿草茵茵，中央是一座小湖——这是说得好听一点，其实按照小先生准确的说法，就是一口小水塘。此外，整个峡谷平淡无奇——除了栖息在这一泓湖水边上的那五条火龙！

我们站在山顶上，瞪眼看着峡谷中的火龙，其中一条看上去好像就是我们在木筏子上时袭击我们的那个家伙，另外两条身材较小较细，很可能是雌火龙——一条长着灰色的脑袋，另一条长着白色的脑袋，剩下的两条更小——是火龙崽子。

我们正在细细地观望着那些火龙，斯比特来到了我们身边，大口地喘着粗气。“好了，小伙子们，”他呼哧带喘地说，“这就是那个峡谷是不是？如果是，就让我们唱一首船歌小调来庆祝我们——”

没等他亮开嗓子，我们就跳起来扑到他的身上，捂住了他那张张口惊叫的嘴巴。“出什么事了？”他隔着我的手大叫，“你疯了？是我——斯比特！”

“安静！”我让他别出声，“火龙!”

他打了一个激灵，酒一下子醒了。“让我看看！”我们从他的身上滚了下来，他扭动着身体爬到峭壁的突出边缘。他一看见火龙，一口气一下子憋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他在那儿趴了一会，一声不响地认认真真地看着那些火龙，然后回到了我们身边。“我认出了其中的两条。那条最大的就是在我的小屋边在湖上袭击你们的那条。我还见过那条长着灰色脑袋的。但是其他的我没见过。”

“你认为它们只是……在休息吗？”哈克特问。

斯比特扯着他那乱糟糟的胡子，做了一个鬼脸。“湖边的草被踩倒了一大圈。如果它们只是暂时在这儿，那不会是这个样子。我认为这是它们的窝。”

“它们会走吗？”窝问。

“不知道。”斯比特说，“也许会走——不过我表示怀疑。它们在这儿很安全，不容易受到攻击——没等任何东西靠近它们身边，它们就看见了——周围的陆地上还有大量的动物和鸟，够它们吃的。另外，我的湖离这儿也不太远——火龙是会飞的——它们想抓多少鱼就可以抓多少鱼。”

“它们还有崽子。”哈克特说，“动物通常会待在……它们哺育幼崽时待的地方。”

“那么我们怎样才能靠近亡灵之湖呢？”我问。

“你确信这是亡灵之湖吗？”斯比特问，“它看上去忒小，不大像是那老多亡灵的家啊。”

“小先生说过它不大。”我告诉他说。

“附近可能还有其他的湖吧。”斯比特满怀希望地说。

“不会的。”哈克特咕哝着说，“就是这个。我们只得多加小心……等它们离开吧——它们得去捕猎……食物吧。它们一离开我们就过去……希望它们不要回来得那么快。喏，谁想爬过去……先去留心看着它们？”

“我去。”我说，接着当斯比特准备转身往回出溜的时候，我一把从他的手里抓过酒瓶。我还抓住了他的帆布背包，那里藏着他另外的酒瓶。

“嘿！”他抗议说。

“在事情结束之前不准再喝威士忌。”我告诉他说，“下一个去看着的就是你——到时候你别喝得醉醺醺的。”

“你不可以管着我的！”他恼怒地说。

“不，我可以。”我咆哮着说，“这是非常严肃的事情。我不想让你像在那座寺庙中那样胡作非为。你在去看着它们之前可以喝一点威士忌，完了也可以喝一点，但在这当中——一滴都不行。”

“要是我拒绝呢？”他一边咆哮着说一边伸手想去摸他的那把长弯刀。

“我们就砸烂酒瓶。”我简单地说，他的脸一下子变白了。

“要是那样我就杀了你们！”他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

“啊哈哈，”我咧嘴一笑，“可那样你还是没有了威士忌！”我把酒瓶和背包递给了哈克特，冲斯比特眨巴着眼睛。“别担心——等我们结束了，你可以尽情地喝你的威士忌，想喝多少就喝多少。”说完，我匆匆向前，找了一丛灌木躲在后面，观察着那些火龙的动静。

我们守了差不多快一个星期了，最后不得不接受改变计划这一事实。不管什么时候，至少有三条火龙留在湖边，通常是两条小的和一条雌的，不过有时候那条雄火龙也会带上一条火龙崽子去觅食。而且根本没有办法知道离开的火龙什么时候回来——有时候那条雄火龙会在别处过夜，有时候离开后没有几分钟就急速冲了回来，爪子上抓着一只咩咩直叫的羊。

“我们只有找一天晚上……偷偷地过去了，希望它们……不会发现我们。”我们在讨论方案的时候哈克特说。我们躲在一个我们在山上的泥土中挖出来的粗糙山洞里，火龙飞起来的时候发现不了我们。

“那些火龙的眼力忒好。”斯比特说，“我见过它们在一抹黑的晚上从几百英尺高的天上发现猎物。”

“我们可以试着挖一条地道通到湖边。”我提议说，“这儿的泥土不是死硬——我相信我可以挖出来。”

“你什么时候能……挖到湖边？”哈克特问，“再说湖水会灌进地道……把我们都淹死的。”

“我们别冒这个险！”斯比特急急地说，“我宁愿被其中的一个魔鬼吃了，也不愿被淹死！”

“可得想出办法过去啊。”我呻吟着说，“也许我们可以使用千奇怪那会爆炸的毒液——等它们都聚在一起的时候，偷偷摸过去，把毒液扔到它们中间。”

“我怀疑我们能够找到办法……靠得那么近。”哈克特说，“另外，如果它们当中即便只有一条没被炸死……”

“要是我们多几瓶毒液就好了，那样我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斯比特叹了一口气，“我们可以走回去，它们什么时候来我们就扔它们一瓶。也许我们应该回那寺庙，再多找几瓶来。”

“不行。”我皱着眉头说，“那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扔的那瓶毒液爆炸的时候，即使其他的没有爆炸，恐怕也被碎石头撞了。但是你提醒了我一件事……”我掏出我怀中的那瓶“圣水”细细地看了看。“小先生算到了我们会砸烂地板，跑到那间厨房里，所以他也许也算到了我们只会拿一瓶毒液。”

“那就是说一瓶就足够了。”哈克特咕哝着从我的手里把瓶子拿了过去，“我们用它一定……会有办法去湖边。”

“可惜棒棒比利（原指比利·毕肖普，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英国皇家空军最著名的飞行员，这里指的是贱民的王子号上的一个水手。）没跟我们在一起。”斯比特格格地笑着说。我们茫然地看着他，他解释说，“棒棒比利是一个炸弹奇才。他了解那些炸药啊火药啊，什么都了解，还知道怎样爆炸东西。船长时常说比利的身价值跟他体重一样多的黄金。”斯比特又格格地笑了起来。“等到他为了弄开一个装满金锭银锭的箱子时把自己给炸飞了，这事就更可笑了！”

“你的幽默感是病态的，斯比特。”我嗤之以鼻地说，“我希望有一天你——”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眯起了眼睛。“炸弹！”我惊叫起来。

“你有主意了？”哈克特激动地问。

我一挥手，让他别出声，脑子疯狂地转动着。“如果我们能用这‘圣水’造出炸弹……”

“怎么造？”哈克特问，“我对炸弹可是一点……都不了解，即使我们想造，我们也没有……什么东西可造啊。”

“别那么肯定嘛。”我慢悠悠地说。”我把手伸进衬衫里，掏出那块包着我那份胶冻状小球的布，小心翼翼地打开包布把小球放在地上。我拿起一个果冻样的小球，用手指轻轻地挤捏着，看着里面稀薄的液体从一边涌向另一边。“就这些小球自己来说，它们本身一文不值。”我说，“那‘圣水’也一文不值——单独就它来说。但是如果我们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你是想把这些液体……涂在这些小球的上面？”哈克特问。

“不是。”我说，“那样它会滴到地上爆炸的。但要是我们把它注入到这些小球的里面……”我拖长了声音沉默了，感觉到我已经接近了问题的答案，但是在逻辑上还无法做出最后的飞跃。

哈克特突然咕哝了一声，在我的背上敲了一拳。“牙齿！”他从袍子里掏摸那些他从那只黑豹的嘴巴里取下的牙齿。

“是什么玩意？”斯比特问，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些牙齿。

哈克特没有回答，而是在那堆牙齿里挑来挑去，最后终于挑出了那颗上面刻着字母K的空心牙齿。他举起牙齿，对着牙齿上的小孔吹了吹，以确保它里面是干净的，然后他把牙齿递给了我，一双绿色的眼睛明亮地闪烁着。“你的手比较小。”他说。

我拿起一个小球，把牙齿尖对准了它，但是我停了下来。“我们最好不要在这儿试。”我说，“要是出了岔子……”

“同意。”哈克特一边说一边拖着脚向洞口走去，“另外，我们还得试验一下，好弄清楚它们到底管不管用。我们最好在火龙听不见的地方……进行试验。”

“你们在说什么？”斯比特抱怨说，“你们说的我不懂嘛！”

“那就紧紧地跟在后面。”我眨着眼睛说，“你会明白的！”

我们向几公里外一片茂密的矮树林走去。一来到树林里，哈克特和斯比特就挤到了一根倒在地上的树干后面，我则蹲在一块空地上，将几个小球和那颗豹牙摆放在身边。我极其小心地打开了那瓶毒液的塞子。瓶里的毒液闻上去是一股鳕鱼肝油的味道。我把瓶子放在地上，身子平趴了下来，将一个小球直接放在我的面前。我用左手轻轻地把那颗豹牙尖细锋利的牙尖插进了小球。等到牙齿插进小球大约有半厘米的时候，我用右手拿起瓶子，瓶口对准了牙齿的边缘，将瓶子里的液体倒了进去。

当第一滴毒液流进牙齿的时候，我全身大汗淋漓——如果它们在我眼前这么近爆炸了，那我立刻岂不就成了一摊死肉。但是，毒液好像糖浆似的慢慢滚动着流进了牙齿的小孔中，接着流进了柔软的小球里面。

我把牙齿装满了毒液——它装不了太多——然后把瓶子拿到一边，等所有的毒液都渗进小球里。我足足等了一分钟，最后小球把牙齿里的所有致命的毒液都吸收了。

我稳稳地控制住我的手，把牙尖从小球里拔了出来。我屏住呼吸，眼睛凑到小球的小孔上，仔细瞅着那果冻一样的物质，最后小球的表面只剩下一个针眼大的小点了。等到这个眼点一闭合，我又把瓶塞子塞好，把牙齿放在一边，然后站了起来。“完成了。”我冲着哈克特和斯比特喊道。

哈克特爬了过来。斯比特仍然躲在树干后面，瞪大了眼睛，双手抱着脑袋。“拿上瓶子和牙齿。”我告诉哈克特，“把它们放到斯比特那儿，这样它们就安全了。”

“你要我回来……帮你吗？”哈克特问。

我摇了摇头。“我扔得比你远。我自己来试验。”

“但是你是一个半吸血鬼。”他说，“你发过誓绝不使用……发射性武器或炸弹。”

“我们在另外一个世界上——就我所知是这样——面对的是一群火龙——我认为这可视为特殊情况。”我不动声色地说。

哈克特咧开嘴笑着，接着拿起瓶子、我的那份小球和豹牙，急忙退了开去。等哈克特走远了，我蹲了下来，抓住那个装着毒液的小球，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起来。当我的手紧握小球的时候，我不由得一缩身，以为它会在我眼前爆炸——但是它没有爆炸。我把小球翻了一遍，想看看是否有毒液洒在外面。我看了看，见没有泄露，遍站了起来，抡起胳膊，随即将小球朝远处的一棵节节疤疤的树扔了过去。

小球一脱手，我急忙一哈腰，双手抱住了脑袋，眼看着小球径直向高空中飞去。小球砸在树干上，外壳摔碎了，里面的液体飞溅到树上，尖利的爆炸声响彻云霄。我双手紧紧地抱着脑袋，我的脸紧贴着地面。几分钟过后，我抬起头，睁开眼睛，看见那棵树的上半截歪倒在一边，树干拦腰折断了。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仔细地打量着那棵被炸断的树，然后转身冲哈克特和斯比特微笑着——他们这时也站了起来。我厚着脸皮鞠了一躬，高声叫喊着：“棒棒比利来啦——城里来了一个新小伙！”

随后哈克特和斯比特向我冲了过来，激动地欢呼着，迫不及待地想亲手做几颗炸弹。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下午早些时候，我们一直在等待雄火龙外出去觅食。理想的情况是，我们希望等到雄火龙带走一条雌火龙或火龙崽子。但是一般情况下，只要它带着伴儿，它走不太远就会返回来。我们认为采取行动的最佳时机是在雄火龙独自出去觅食的时候，希望我们进入峡谷时它不在场。

最后，就在我守望快结束的时候，那条雄火龙展开长长的翅膀，飞到了空中。我匆忙跑回去提醒哈克特和斯比特准备行动。

我们已经用瓶子里的毒液装满了剩下的三十二个小球，毒液大约还剩下三分之一。我把瓶子放进衬衫里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哈克特和我各分了一些小球，但一个也没给斯比特，尽管他曾一个劲儿地吵吵着要拿一些。我们不给他小球有两个理由：第一个理由是，我们的目的是吓走那些火龙，并不是想伤害它们。我和哈克特谁也不希望毁掉如此神奇、如此壮观的生灵，可我们不相信斯比特会放弃享受扔炸弹的乐趣。第二个理由是，我们需要集中心思去捕捞哈克特的灵魂。这个海盗从不顾我们曾患难与共一场，一直护着他的渔网不放手——他把渔网裹在自己的胸前——不过他倒是捕捞哈克特灵魂的最佳人选。（我们不知道那湖中的灵魂会以什么样的形态出现，也不知道我们怎样才能认出哈克特的灵魂，但还是等我们到达湖边的时候——如果能到达的话！——再去考虑这事儿吧。）

“准备好了吗？”我一边问一边从我们的临时洞穴中爬了出来，手里攥着四个小球。

“准备好了。”哈克特说。他手里抓着六个小球——他的手比我的大。

“啊哈哈，”斯比特狂笑起来，仍然在为我们不给他炸弹而耿耿于怀。一个星期以来，因为我们限制他每天只喝一点点威士忌，所以他大部分时间情绪都很糟糕。

“等到事情结束了，”我试图让他高兴起来，“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喝掉所有的威士忌，喝得烂醉如泥，好吧？”

“我喜欢听这样的话儿！”他格格地笑着说。

“你盼着回家吗？”哈克特问。

“家？”斯比特皱起眉头，接着无力咧开嘴一笑，“啊哈哈，那太好了。我希望我们已经回家了。”他眼睛紧张地转动着，目光很快转向了别处，好像他在偷什么东西被人抓住了似的。

“我们三个人一起并排走。”我一边对斯比特说一边拖着脚向山顶走去，“你走在中间。一直向湖边走。我们会保护你的。”

“要是那些火龙见了炸弹也不逃走可怎么办？”斯比特问，“你们就任它们留在峡谷里吗？”斯比特认为我们不想用炸弹炸火龙是因为我们疯了。

“如果迫不得已，我们会杀了它们。”我叹了一口气，“但是除非别无选择。”

“还有，除非……它们咬了你。”哈克特加了一句，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斯比特高声咒骂着他。我们排成一排，最后一次检查了一下我们自己。哈克特和我把属于我们各自的所有东西都装进口袋里带在身边，斯比特把他的背包也背到了肩上。我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自然地咧嘴笑了笑，接着向下面的峡谷走去，四条火龙正在峡谷里等着我们。

一条火龙崽子最先发现了我们。它正跟另一条火龙崽子在玩耍——这两条小火龙时常在峡谷里你追我赶地闹着玩儿，就像两只长得特别大的猫崽。那条火龙崽子一看见我们，立刻停止了追逐，挥动着翅膀，警告似的尖叫起来。两条雌火龙的脑袋突然冒了出来，紫色的长脸上一双黄色的眼睛闪烁着火辣辣的光芒。

那条长着灰色脑袋的雌火龙站了起来，展开翅膀矫健地扇动着，飞到了空中。它在空中盘旋着，尖叫着，接着它把嘴巴和鼻子对准了我们，发出嗡嗡的声音。我看见它的鼻孔张大了，正准备向我们喷火。

“我来对付这一条。”我冲哈克特大叫一声，迈步向前，手里高举着一个比较大的小球。我细细地盘算着小球出手的实际，一直等到那条火龙几乎飞到了我的头顶上，才将小球使劲儿向地面上摔去，自己紧接着一哈腰躲到一边。

小球爆炸了，泥土和碎石飞向火龙的脸上。它惊慌地尖叫起来，向左急转身飞走了。

第二条雌火龙听到爆炸声也飞到了空中，两条雌火龙在空中并排盘旋着。两条小火龙跟着也飞了起来，飞到比它们的母亲高出几米的地方。趁四条火龙在空中盘旋的时候，我们急忙冲向湖边。哈克特和我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因为我们谁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一旦我们摔倒，撞碎那些致命的小球，那后果将不堪设想。斯比特在一个劲儿地嘟囔：“最好动真格的！最好动真格的！最好动……”

两条雌火龙分开了，从正前方的空中同时向我们扑了下来，像两颗疾飞的流星。哈克特和我等待着，接着同时扔出了小球。一声剧烈的爆炸响起，泥土和碎石冲天而起，两条火龙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我们向湖边跑去，两条雌火龙紧追不舍，每隔大约一分钟，它们要么单独要么一起冲向我们，只有在我们抛出小球的时候，它们才会散开片刻。其中一条小火龙也想加入战斗，但是它的母亲冲它喷了一束警告的火花，把它吓回到原来安全的高度。

在我们跑向湖边的时候，我意识到火龙原来是非常聪明的生物。经过最初的几次爆炸袭击之后，它们不再飞向爆炸的冲击范围之内，而是一看到我们扔出小球就突然停下。有一两次，我假装要抛出小球，试图欺骗它们，但是它们很快看穿了我的花招，只是在我真的扔出小球的时候才向后退去。

“它们会不停地冲过来，直到我们用光小球！”我冲哈克特吼叫着说。

“看来是这么一回事儿！”哈克特也叫了起来，“你在记着你扔出的个数吗？”

“我想有七八个了。”

“我也是。”哈克特说，“那就是说我们大概只剩下一半的小球了。足够我们跑到……湖边的——但是回去就没了！”

“要是我们想回去，现在就得回去。”我说。

叫我吃惊的是，没等哈克特回答，斯比特先开口了。“不行！”他大叫道，脸上光彩焕发，“我们已经很近了，不能回去！”

“斯比特似乎进入冒险状态了。”我大笑着说。

“是他逮机会……展示他骨气的时候了！”哈克特嗤之以鼻地回答。

我们匆匆跑向湖边。几分钟后，我们来到湖边，但又用掉了两个小球。两条雌火龙见我们在湖边停了下来，随即飞开了。它们在我们高高的头顶上，跟它们的孩子一起盘旋着，怀疑地监视着我们。

斯比特第一个把目光投向了这亡灵之湖的水面上，哈克特和我还得留心着天空中的火龙。过了片刻，斯比特跪了下来，轻柔地呻吟道：“太美了！我都梦见过，比梦中见到的还多！”

我扭头想看看他在唠叨什么，一眼看见了那浑浊的蓝色湖水，湖水中游动着成百上千条闪闪发光的人影，苍白的脸苍白的身体，边缘模糊不清。有些人影在正在一鼓一瘪地动着，跟那些噗地鼓起肚子然后又恢复到正常大小的鱼差不多。另外一些人影被挤成了一点点大的小圆球，或者四肢伸得很长，长的几乎让人难以相信。所有的人影都在水中缓慢而哀伤地转动着圈子，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唯一可以表明他们还没有完全失去生命的是他们那眨动的眼睛或伸屈的手指。有几个人影会不时地浮出水面，但是一个也没有浮到水面上。我立刻想到，他们是挣脱不出水面的。

“死人的灵魂。”哈克特低声说。我们俩早已都转过身了，忘记了火龙，一时竟被这湖中的奇观迷住了。

大多数人影在游动的时候都慢慢扭动着身体，所以他们的脸时隐时现。每一张脸都是一副孤独而悲哀的图画。这是一个苦难之湖。但不是痛苦——似乎没有人觉得痛苦——只有悲伤。我细细地看着那一张张脸，心里充满一种怜悯之情，这时我突然发现了一张我认识的脸。“哈龙·欧恩的黑血啊！”我一边大叫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看见什么了？”哈克特厉声问——他以为我发现了那个曾经是他的人。

“莫劳！”我的声音轻得好像只是哈了一口气。我曾经遇到的第一个吸血魔。他曾一度备受疯狂的折磨，难以自制，在暮先生的家乡滥杀无辜。我们一路追踪，最终暮先生将他杀了。这个吸血魔现在的样子看上去跟他死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有那紫色的皮肤因为湖水的浸泡，再加上此刻他正在深水里游动，看上去不再有昔日的光泽。

我看着莫劳，他正在下沉，慢慢地淡出了我的视线，消失在更深的湖水中。我徒然感到脑后生出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直冲而下。我万万没有想到我还会再次面对莫劳的这张脸。它搅起了我许多痛苦的回忆。我沉浸在我的思绪中，回到了过去，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个夜晚，琢磨着此时此地我还会看见其他哪些人的灵魂。不会见到暮先生的——夏娃娜曾经对我说过，暮先生的灵魂已经进了天堂。但是被我杀死的第一个吸血魔呢？盖伏纳·波尔呢？埃娜·塞尔斯呢？科——

“好美呀！”斯比特的低声赞叹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被激动的泪水湿润了。“那个穿着黄色长筒橡皮鞋套的小人跟我说过会是这样的，但是直到现在我才相信了。我所有的梦都会成为现实的。”他说，“现在我才知道他没有撒谎。”

“别只顾想着你的梦啊！”我厉声说，想起我们仍然身处险境。我没再多想莫劳的事儿，急忙转身，两只眼睛紧盯着火龙。“捞吧，快，这样我们才能离开这儿！”

“我当然会捞的。”斯比特格格地笑着说，“但是如果你认为我会放弃沉在这一池塘的财宝，那你就比那些库拉施卡人还疯狂得厉害！”

“你是什么意思？”哈克特问，但是斯比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小心翼翼地解开渔网，把它撒到亡灵之湖平静的湖水中。

“我被认为是贱民的王子号上的无价之宝。”海盗轻柔地说，“我斯比特·阿拉姆做的精美饭菜没有人能比得上。船长曾经说过，我是除棒棒比利之外最重要的人物，可等到比利把自己炸飞了之后，我就是船上最宝贵的人才了。每一个海盗都愿意卖了他妈妈，来换一碗斯比特炖的有名的汤，或者是一片美味的烤肉。”

“他吹牛皮！”我大叫着对哈克特说。

“我不这么认为。”哈克特一边紧张地说一边留心看着斯比特，他正聚精会神摆弄着他的渔网，嘴角往后绷得紧紧的，眼睛里燃烧着发自内心的可怕的欲火。

“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那些肉是从哪儿弄来的。”

斯比特一边说一边在水中甩动着渔网。湖水里的灵魂分开了，不由自主地在渔网的周围游动起来，但是他们脸上那阴郁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即便我在海上一连待了好几个月，所有的食物都吃光了，我依然能摆出很多肉让他们吃个够。”

海盗停了一会儿没说话，嘴巴因为愤怒而抿得紧绷绷的。“等他们发现了其中的秘密，他们说我不是人，不该活在那个世上。但其实他们早就知道了。在内心深处，他们早已经猜到了，可他们仍然无所顾忌地大嚼大咽。一直等到一个新来的人当场将我抓住，大惊小怪地把事情嚷嚷开了，他们才承认了事实。伪君子！”他吼叫道，“他们是一伙长着两张脸皮、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臭烘烘的伪君子，只配放在地狱之火上烧烤！”

斯比特的脸上现出狡猾的神情，他疯狂地哈哈大笑，把渔网收了起来，检查了一番，然后又把渔网放进了水里。“但是因为魔鬼不可能去为他们这样的人费心思，所以我就用我自己的火来伺候他们。啊哈哈！当他们把我从船上扔进水里的时候，他们以为他们再也见不到我斯比特·阿拉姆了。但是等到他们被穿在烤肉的铁钳上、在我的火焰上被慢慢地炙烤着、滋滋地冒着油的时候，我们会看见谁将笑到最后的！”

“他在说什么呢？”我声音低沉地问。

“我想我知道。”哈克特低声回答，然后又对斯比特说，“在你从大海里捞上来的那些人当中……有多少人……被你杀了？”

“大多数都被杀了。”斯比特格格地笑着说，“在激烈的战斗中，没有人注意那些跳进水里的人。我偶尔会留下一个活口，拿去给船长以及船上其他人看上一眼。但是我割断了大多数人的喉咙，把他们的尸体藏在厨房里。”

“然后你将他们剁成了……块块，把他们煮了，再端给那些……海盗吃。”哈克特声音空洞地说，我觉得自己的胃在翻腾。

“怎么会这样？”我喘着气问。

“这是斯比特重要的秘密。”哈克特无力地说，“他是一个吃人肉的野蛮人，他还把他船上的……那些同事也变成了野蛮人！”

“他们喜欢那样！”斯比特吼叫道，“如果那天我在剁一个肥嘟嘟的牧师和他的老婆时，要不是那个新来的小伙子走进了厨房，他们会一直吃着斯比特做的饭菜，什么二话也不会有！打那之后，他们表现出很讨厌我的样子，把我当成一个怪物来看待。”

“我也吃过人肉。”哈克特静静地说，“小人什么都吃。当我最初由死人回过来的时候，我的思想……不是我自己的，我跟其他人一起吃了人肉。但是我们只吃那些……自然死亡的人的肉。我们不杀人。另外我们从这事儿上……也得不到乐趣。你的确是一个怪物，即便是在……我这样的人看来。”

斯比特嘲讽地说了起来。“得了吧，小魔鬼！我知道你来这儿的真正原因——不就是想大吃大喝斯比特炖的肉嘛！山娃娃也是一样！”他死死地盯着我，狡诈地眨巴着眼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货色，斯比特并不像他看上去的那么笨。你是一个吸血虫！你以为我睡着了，就吸我的血。所以别充天真了，小伙子们——那不管用！”

“你错了，斯比特，”我说，“我吸血是为了活下去，而哈克特则是在他引以为耻的过去做下了那样的事情。但是我们不是刽子手，也不是吃人肉的野蛮人。我们根本就不想吃你那邪恶的盛宴。”

“那我们就走着瞧吧，等你们闻到了我做的东西的味道，看你们还是不是这样想。”斯比特放声大笑，“等你们嘴唇上拖着口水、肚子咕咕大叫的时候，你们就会跑过来，伸出盘子，恳求我给你们一点儿那有浓又稠的大腿汤。”

“他已经彻底疯了。”我低声对哈克特嘀咕了一句，接着又大声对斯比特说，“你忘了火龙了吗？如果我们站在这儿叽里咕噜地说个没完，我们就会被它们烤了吃了。”

“他们不会来打扰我们的。”斯比特信心十足地说，“那个姓小的人对我说过。他说只要我们待在这湖边八英尺范围之内，火龙就不会伤害我——它们不能跟这湖靠得这么近。这湖被施了一道魔法。除非一个活人跳进或跌进湖里，否则火龙不能靠得这么近。”

斯比特停止了收网，平静地凝视着我们。“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小伙子们？我们没有必要离开这儿。我们可以一辈子都待在这儿，日日以捕捞为生，湖水任我们喝。那个姓小的人说如果我们办成了，他会路过这儿的，还答应向我提供锅和其他生火的材料。在他来之前，我们只有生吃我们抓到的东西了，但是我以前生吃过人肉——没有煮过的好吃，不过不会惹得你们抱怨的。”

“做你的大头梦去吧！”哈克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别再回我们的世界，就永远……留在这儿一辈子打捞那些死人的灵魂吧！”

“啊哈哈！”斯比特大笑道，“姓小的把一切都跟我说了。那些灵魂在水里没有身体——他们只是我们看见的鬼魂。但是一旦他们被拖到陆地上，他们就成了真人，跟他们死前一个样儿。我会再把他们杀了，想把他们剁成什么样就剁成什么样。一个取之不竭的货源——包括贱民的王子号的船长和其他大多数船员的灵魂！这样我既报了仇，又填饱了肚子！”

我们的身后传来沉重的砰砰声——那条雄火龙回来了，落在我们所站的地方附近。我举起一只小球准备向它扔过去，但是随即我发现它不再往前走了。斯比特说的没错，火龙不能靠近这亡灵之湖。

“我们不会让你这么做的。”我说。我全副精力集中在斯比特的身上，开始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你们阻止不了我。”他轻蔑地说，“如果你们不想留下来，你们可以走。我会把那个小魔鬼的灵魂捞上来，你们可以跟那些火龙碰碰运气。”

“不行。”我说，“我们不会让你留下来的。”

“别过来！”斯比特一边警告我一边放下手中的渔网，拔出一把刀子，“我虽然喜欢你们俩——就吸血鬼和小魔鬼来说，你们为人还不错——但是到了万不得已，我也会把你们的皮从骨头上扒得干干净净的！”

“别犯傻，斯比特。”哈克特说着从我身后跨到了前面，“你看见过我们的行动。你知道我们比你……强壮，行动也比你来得快。不要逼得我们伤了你。”

“我不是在吓唬你们！”斯比特一边大叫一边往后退，同时朝我们挥动着刀子，“你们需要我大过我需要你们！除非你们退回去，不然我不会捞出你的灵魂，那一切将会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我不在乎。”哈克特轻轻地说，“我宁愿我的机会泡汤，宁愿……一死，也不愿把你留在这儿折磨那些死人的……灵魂，然后再把他们吃了。”

“可他们都是坏蛋！”斯比特吼叫道，“他们不是好人的灵魂——他们是那些堕落的和被罚入地狱的人的灵魂，他们进不了天堂。”

“那无所谓。”哈克特说，“我们不会让你去……吃他们的。”

“一对疯狂的旱鸭子。”斯比特咆哮着突然停了下来，“你们以为你们可以夺走这么多年来让我在这地狱一般可怕的鬼地方能够生存下来的那一样东西吗？你们抢走了我的威士忌还不够——现在你们又想抢走我的肉！你们两个该死，黑夜里的魔鬼——你们俩注定了要下地狱！”

斯比特发出刺儿的尖叫，疯狂地挥舞着刀子扑了过来。我们只得迅速向后跳去，免得被这狂怒的前海盗剖开肚子。斯比特拿着刀子一路乱砍，兴奋得嗷嗷怪叫，追赶着我们。“先把你们劈成片片，再把你们给炖了！”他吼叫着，“死人可以等一等——今晚我就好好吃一顿你们的肉。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什么做的。我以前从来没吃过吸血鬼和小魔鬼——比较看看倒是有趣！”

“斯比特！”我大吼一声，哈腰躲过他的刀子，“现在住手我们还会让你活下去！否则我们只有杀了你！”

“今天只有一个人会杀人！”斯比特反驳说，“那就是斯比特·阿拉姆，大海的痛苦，亡灵之湖的主人，厨师的君主，王者——”

没等斯比特说完，哈克特闪身钻到他的前面，一把抓住他拿刀的胳膊。斯比特冲小人尖叫着，另一只手挥拳砸了下去。等他发现他的拳头不起作用时，他又从背包拽出一只威士忌酒瓶，准备在哈克特的脑袋上试试。

“不，你不要！”我气愤地咕噜着，抓住了斯比特的前臂。我死死地捏着他的手臂，最后我都听见了骨头发出的嘎吱声。斯比特痛苦地尖叫起来，扔了瓶子，从我面前一旋身闪开了。我松开他的手臂，他挣脱哈克特的手，急急地向后退着，瘫倒在两米外的地上。接着，他歪歪倒倒地站了起来，又抽出一只瓶子，那条受伤的胳膊抱在胸前。

“把它扔了！”我大叫道。

“休想！”他也叫了起来，“我还有一只好手。这就足够——”他把话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我们瞪大眼睛僵住了，“你们又想耍什么花招？”他怀疑地问。我们无法回答，只是无言地注视着他身后。斯比特意识到我们不是在试图捉弄他，猛地转身去看我们正在瞪眼看着的东西。他发现自己正面对着那条雄火龙一双冷冰冰、恶狠狠的眼睛。

“就这也会让你们操心？”斯比特轻蔑地说，“难道我没有告诉你们它们不可能靠近我们，只要我们待在……”

他声音缓缓地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接着又看了看我们，再接着又看了看我们身后的湖——它距离我们所站的地方大约有四五米远！

斯比特本来是可以向湖边冲过来的，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痛苦地一笑，摇了摇头，冲草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喃喃地发出一阵“啊哈哈！”的笑声。火龙张开大嘴——好像它一直在等待命令似的——向这位一无所有的前海盗喷出一个巨大的火球。斯比特消失在烈焰中，哈克特和我用手捂住眼睛，避开了那巨大的热浪。

等我们把手从眼睛上挪开的时候，火球似的斯比特跌跌撞撞地向我们走了过来，挥舞着胳膊，红色的火焰似一个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即使他在叫喊，我们也听不见，燃烧的头发和衣服发出响亮的劈啪声。斯比特踉踉跄跄地走到我们近前，我们闪向一旁让开了一条路。他显然没有看见我们，从我们面前走了过去，一直走到湖边，一头栽进了湖里。

我们猛地回过神来，冲向湖边，期望我们还能做点什么来救他。但是一切都太迟了。他已经沉到深深的湖水里，胳膊依然在舞动，但是已经没有了力气。我们看见那些死人闪烁的身影围住了海盗的身体，好像是在给他引路似的。斯比特的胳膊渐渐地不再动弹了，接着他的身体沉入更深的湖水里，最后消失在这满是灵魂的浑浊晦暗的湖水深处。

“可怜的斯比特。”哈克特声音沙哑地说，“这太可怕了。”

“他也许是罪有应得。”我叹了一口起，“但我还是希望会是另外一番情形。要是他——”

一声咆哮让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我猛地一扭头，发现那条雄火龙正在我的头顶上低低地盘旋着，眼睛里光芒闪烁。“别担心，”哈克特说，“我们就在湖边上。它不可能……”他的话在他的嘴巴里消失了。他瞪眼看着我，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魔咒！”我呻吟着说，“斯比特说只要有活人掉进湖里，它就结束了！他掉进湖里的时候还是……”

我们颤抖着站在湖边，火龙——已不再受魔咒的约束——张大嘴巴，径直向我们喷出一个火球——打算用杀死斯比特的方式来结束我们的性命！

第二十三章

我对火焰的反应比哈克特快——很多年前我曾被严重烧伤过，所以不希望再次遭受同样的命运。我猛地扑到小人的身上，把他撞到一边，自己跟着就地一滚，躲过了火舌。火焰在我们面前如蛇行一般蹿过，滚落在湖面上——刹那间照亮了那些困在湖中的一张张死人的脸——我掏出一个小球，仍向雄火龙身下的地面。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那条火龙吼叫着蹿开了——这是它第一次领教我们的炸弹的威力。

“快！”我大叫着招呼哈克特，“把你的小球给我，然后抓住渔网，把你的灵魂捞上来！”

“我不知道怎样……捞！”哈克特哀嚎道。

“这是最好的学习机会！”我咆哮道，接着又朝一条向我们俯冲而下的雌火龙扔出了一个小球。

哈克特迅速将他身上的小球都掏了出来，放在我脚边的地上。接着，他抓起斯比特丢弃的渔网，从湖里拖了上来。他稍稍停了片刻，理清了思绪，又慢慢把渔网放进了湖水中。他一边放渔网一边低声嘀咕道：“我寻找我的灵魂，亡灵们！我寻找我的灵魂，亡灵们！我寻找我的——”

“别说话！”我大叫道，“只管捞！”

“安静！”哈克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这是我的方法。我觉得应该这样。我必须召唤我的灵魂，把他……引诱进渔网。”

我想问他怎么会想到这一招，但是没有机会——那三条成年火龙正在向我们发起攻击，两条雌火龙正从我们面前的湖面上飘然而至。我匆匆扔出两个小球，吓走了两条雌火龙，再仔细一看，那条雄火龙弓着身子悬浮在湖面上。如果我向湖中扔出一个小球，小球是不会爆炸的。这意味着我必须瞄准火龙的身体，而如此一来，我就可能会杀了它。这一做法似乎不可取，但是我没有选择。

我正瞄准着那条雄火龙，突然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划过。我把小球扔向正在向我逼近的雄火龙前面的水面上，然后从附近抓起一块卵石，仔细瞄准之后，甩手向小球扔去。就在火龙即将靠近小球的时候，卵石击中了小球。小球爆炸了，抓起一片翻滚的水幕，罩住了火龙的头脸。

火龙退了回去，沮丧地尖叫着，弓身飞向空中。在我一心对付那条雄火龙的时候，两条雌火龙差一点偷袭成功，但是我及时发现了它们，扔出另一个炸弹把他们吓跑了。趁火龙在我的头顶上重新聚集的时候，我匆匆数了一下剩下的小球——还有八个，外加那只炸药瓶子。

我想催促哈克特加快速度，但是他正俯身摆弄着渔网，对着湖里的那些灵魂叽哩咕噜地说着什么，寻找着他前生的灵魂，一张凶巴巴的脸都拧成了疙瘩。

火龙以刚才一样的阵形再次发起了攻击，我再次成功地把它们赶跑了，但是我也只剩下五个小球了，看上去显得孤零零的。我抓起三个小球，盘算着要开杀戒了——这三个一用完，我就剩下最后两个了——但是当我细细地观察着那在空中盘旋着的火龙时，我再次被它们那令人生畏的庄严身子折服了。这儿是它们的世界，不是我们的。我们没有权力伤害它们。假如它们是现存的仅有的火龙，而我们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就把一个物种彻底地消灭了，那可怎么办？

当火龙再次发起攻击的时候，我仍然拿不定主意我到底想用我的这些炸弹干什么。我理清思绪，想让我的自卫机制活跃起来，为我做出选择。我发现我的双手没有使足力气，抛出的几个小球都没有击中火龙，没有将它们炸死，只是再次把它们吓跑了，我严肃地点了点头。“命该如此！”我叹了一口气，然后大叫着对哈克特说：“我无法去伤害它们。下一轮攻击之后，我们就完蛋了。你想把这两个小球拿去——”

“我捞到了！”哈克特大叫起来，同时狠狠地拽着渔网。渔网上的细绳绷紧了，发出岌岌可危的嘎吱声。“再给我几秒钟！无论如何得再给我……几秒钟！”

“我会尽我所能的。”我说，露出了一脸苦相，然后再次面对着那些火龙。它们像以前一样，不假思索地向我扑了过来，不急不躁地重复着它们以前的策略。我最后一次赶走了那两条雌火龙，接着掏出我的炸药瓶子，把它扔到湖面上，用一块卵石把瓶子砸碎了。瓶子爆炸的时候，那条火龙一定被碎玻璃击中了，它痛苦地嚎叫着飞开了。

我已经无事可做，于是就匆匆跑到哈克特身边，抓住渔网帮他收网。“好沉啊！”我哼哼着说，一边拉着渔网一边感受着那份重量。

“庞然大物！”哈克特一边说一边傻乎乎地咧嘴笑道。

“你没事吧？”我吼叫着问。

“我不知道！”他也大叫着说，“我既激动又害怕！我等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这一刻，我还是不知道……盼着见到什么。”

我们看不见那个缠在渔网中的身体的脸——它正背对着我们——但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体格并不强壮，一头看上去脏兮兮的金发。在我们把这个亡灵从湖里往上拖的时候，它的身体发出闪闪的亮光，接着变成了固体，一次变一点，先是一只手，接着是一条胳膊，然后是另一只手、头、胸……

我们差不多快把这个得救的灵魂完全脱出水面了，这时我发现那条雄火龙正向我们嗡嗡地扑过来，它的口鼻位置流着血，一双黄色的大眼睛闪烁着痛苦和愤怒的光芒。“哈克特！”我尖叫起来，“我们来不及了！”

哈克特一抬头，看见了那条雄火龙。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哼哼声，铆足力气拽了一下渔网。渔网里的那个身体向前一蹿，它的左脚正在凝固，砰的一声离开了水面，好像一声枪响。那条雄火龙向我们俯冲而下，嘴巴紧闭，鼻孔里闪烁着火焰，正在化成火球。哈克特猛地一扳那刚刚从水里拖上来的身体，那身体露出了一张苍白、迷惑和惊恐的脸。

“怎么会——？”我喘着气说。

“这不可能！”哈克特声音沙哑地说。渔网中的那个男人——熟悉得简直不能再熟悉了——正用一双惊恐的眼睛瞪着我们。

“哈克特！”我吼叫起来，“他不可能是以前的你！”我凝视的目光刷的一下转到了哈克特身上。“可能吗？”

“我不知道。”哈克特迷惘地说。他瞪眼看着那条雄火龙——现在几乎已经扑到我们身上了——接着低头看着那个正躺在岸上发抖的男人。“没错！”他突然叫道，“是我！我是他。我知道我是谁了！我……”

火龙张开嘴巴，使足所有的力气向我们喷出火球，哈克特向后一仰脖子，高声咆哮道：“我是吸血鬼叛徒——科达·斯迈尔特。”

火龙喷出的火焰随即将我们吞没了，整个世界变得一片火红。

第二十四章

我闭紧眼睛和嘴巴，倒在地上。我跪了起来，试图在被烧得只剩下骨头架子之前从火球中爬出去——

——接着我停了下来，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尽管我被火龙喷出的火焰包围了，但是我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热！我左眼睁开一条细缝，做好了随时迅速再闭上的准备。我眼前的情景让我啪的一声睁开了双眼，我惊讶得连下巴都掉了。

我周围的世界静止了。那条火龙像被冻住了似的悬浮在湖边上，一条长长的火舌从它的嘴里伸了出来。火焰不仅笼罩了我的周身，而且也罩住了躺在地上的哈克特和那个赤裸的男人——科达·斯迈尔特！但是我们谁也没有被烧着。那静止的火焰也没有伤害到我们。

“发生什么事儿了？”哈克特问，他的声音空洞地回响着。

“我一点儿头绪也没有。”我一边说一边用一只手在我周围那冻结的火焰中划拉着——它给人的感觉像是温暖的雾。

“看……那边！”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指着他的左边，声音沙哑地说。哈克特和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胖墩墩的矮个子男人正迈着大步向我们走来，咧开嘴巴高兴地笑着，手里把玩着一块心形的手表。

“小先生！”我们一起叫着，然后走出了这烧不伤人的火焰——哈克特托着科达的胳肢窝把他拖了出来——匆匆向那神秘的小人迎了上去。

“千钧一发啊，孩子们！”小先生等我们走近了，估计可以听见他说话了，便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没有料到事态会如此逼近终点线。惊心动魄的终场！太令人满意了。”

我收住脚步，瞪眼看着小先生。“你不知道它结果会怎样？”我问。

“当然不知道啦。”他得意地笑着说，“这样才会如此有趣嘛。再晚几秒钟，你们可就要被烤熟了！”

小先生从我面前走了过去，将一件斗篷递给了哈克特和他那赤裸的同伴。“盖上这个可怜的灵魂吧。”小先生一语双关地说。

哈克特接过斗篷，把它披在科达的肩上。科达一句话也没说，像新生的婴儿一样哆嗦着，瞪眼看着我们三个人，一双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疑虑和恐惧。

“怎么一回事儿？”我厉声问小先生，“哈克特不可能是科达——科达死之前哈克特已经活动很久了！”

“你是怎么想的呢？哈克特？”小先生问小人。

“是我。”哈克特一边低声说，一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科达，“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但是我。”

“但是这不可能——”我还要解释，只是小先生无礼地打断了我的话。

“这件事儿我们以后再讨论吧。”他说，“火龙不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待着。它们解冻之后，我们可不要还待在这儿。一般情况下我能控制它们，但是现在它们处在一种非常恼怒的状态，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不要去强碰运气。它们不会伤害我，但是到了最后阶段，我要是把你们三个丢给了愤怒的火龙，那也太没面子了。”

我急切地想知道答案，但是一想到要再次面对这些火龙，我只能管住自己的舌头，静静地跟在小先生的后面，任由他啾啾地吹着口哨把我们领出峡谷，离开了斯比特·阿拉姆那已不见踪影的尸体以及那些仍困在这亡灵之湖中的亡灵。

夜晚。我们坐在一个烧得劈啪作响的火堆前，吃完了由小先生的两个小人给我们准备好的晚饭。我们待在露天当中，离峡谷其实不到一公里，但是小先生向我们做出保证，我们不会在受到那些火龙的骚扰。火堆的另一边立着一道拱形的门框，与我们进入这个世界时穿越的那道门一模一样。我迫切地想冲过那道门框，但是我还有一些问题必须首先得到解答。

我的目光又落到科达·斯迈尔特身上，自打我们把他从湖里拖上来之后，我的目光总是在他身上逡巡，他极其苍白消瘦，头发凌乱，眼睛因为害怕和痛苦而变得黯然无光。但是除了这些，他看上去跟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时没有什么两样，当时我阻止了他向吸血魔出卖吸血的计划。随后不久，他就被处决了——他被扔进了一个尖桩大坑，被尖桩扎死之后，尸体也被支解了，最后被烧成了灰。

科达感觉到了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羞愧地抬起头瞥了我一眼。他不再哆嗦了，尽管他看上去仍是一副犹疑不定的样子。他把盘子放到一边，用一块布擦了擦嘴巴，接着轻声问道：“我被处死后，过去多长时间了？”

“大概八年了吧。”我回答说。

“就这么几年啊？”他皱着眉头说，“似乎长多了。”

“你还记得所发生的一切吗？”我问。

他凄凉地点了点头。“我的记忆跟以往一样清晰，尽管我希望它不要这样——掉进大坑的那一幕是我最不愿再想起的一幕。”他叹了一口起，“我为我所做的一切感到难过，我杀死了盖伏特，背叛了吸血鬼一族。但是我相信那都是为了我们的利益——我在试图阻止一场与吸血魔的战争。”

“我知道。”我轻轻地说，“自打你死了之后，我们一直处在战争当中，吸血魔王已经现身了。他……”我猛地咽了一口气。“他杀死了暮先生。其他很多人也死了。”

“我很难过。”科达接着说，“或许假如我成功了，他们就还会活着。”说到这儿，他露出一脸的苦相，摇了摇头。“不会的。说说‘假如’，描绘出一幅完美世界的图画是很容易的事情。即便你没有揭发我，依然会有死亡的和痛苦。这是不可避免的。”

自从我们坐下来之后，哈克特一直没有多说话——他一直像一个婴儿盯着自己母亲似的仔细地盯着科达。现在他的目光游弋地落在小先生身上，他平静说：“我知道我是科达。但是怎么会呢？在科达死之前很多年，我就被制造出来了。”

“时间是相对的。”小先生格格地笑着说。他正在火堆上烤着什么东西，看上去让人不禁怀疑那是人的一个眼珠子穿在一根棍子上。“从现在开始，我可以向后回到过去，或者向前进入任何一个可能的未来。”

“你会时空旅行？”我怀疑地问。

小先生点了点头。“这是我这辈子拥有的一个了不起的惊人本领。凭着与时间的玩耍，我可以对未来事情的进展轨道稍稍产生一点儿影响，让世界的发展出一点儿乱子——这样一来会更有趣。我看机会合适的时候，我可以帮助或阻止人类、吸血鬼和吸血魔的行动。我所能做的也有限，但是我在广泛而积极地参与其中。

“为了我自己的缘故，我决定帮助山少爷。”他继续说，这些话是对哈克特说的，“我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已经实施了很多计划，但是很多年前，我发现他注定了要早进坟墓。如果没有人在生死关头介入的话——比方说吧，在他去吸血鬼圣堡的路上与那头熊进行战斗的时候，还有后来在入会测试期间与那些疯狂的野猪决斗的时候——他早就该灭亡了。

“于是我创造了哈克特·马尔兹。”他说——这句话是对我说的。他把那个他一直烤着的眼珠子吞进了肚子，美美地打着饱嗝。“我本来可以利用任何一个小人，但是我需要一个在他活着的时候关心你的人，他会额外做一些无关痛痒的事儿来保护你。就这样我进入了可能的未来，开始在那些遭受折磨的死人的灵魂中寻找，终于找到了我们的老朋友科达·斯迈尔特。”

小先生在科达的一个膝盖上拍了一掌。这位昔日的吸血鬼将军往后一缩。“科达是一个痛苦的灵魂。”小先生高兴地说，“他无法原谅自己对自己人的背叛，拼命想加以补偿。他通过变成哈克特·马尔兹并来保护你，向吸血鬼提供了在疤痕大战中胜利的可能。没有哈克特，你已经死去多年了，就不会再有后来追捕吸血魔王的事儿了——吸血魔王就会简简单单地带领着他的队伍取得对吸血鬼战争的胜利。”

“但是我不知道……我以前就是科达啊！”哈克特坚决地说。

“在你内心深处，你是知道的。”小先生反驳说，“因为我不得不把你灵魂归还到过去，所以我只有想你隐瞒关于你身份的实情——如果你知道你是谁，你可能会设法直接干预未来发展的轨道。但是在潜意识的层面上，你是知道的。这就是你为什么在达伦的身边总是那么勇敢地战斗、在好多场合你冒死救他的原因。”

我将小先生的这番话默默地思索了好长一会儿，哈克特和科达也一样在默默地思索着。时空旅行是一个很难让我的脑子接受的概念，但是如果我细细一想小先生所说的关于能够从未来派送一个灵魂进入过去从而改变现在这一看似矛盾的说法——而不去问这是如何做到的——我可以明白其中的逻辑关系。科达背叛了吸血鬼。他的灵魂感到惭愧，所以一直滞留在地球上。小先生向他提供了一个赎救的机会——以一个小人的身份复活之后，他可以弥补他所犯下的恶行。

“有一件事情我想不明白。”科达说，接着他像后退缩着，“事实上，我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但是这一件特别想不明白。如果不是达伦插手，我的背叛吸血鬼的计划就成功了。但是你说要不是我以哈克特·马尔兹的身份帮助他，达伦早就死了。所以，实际上，我帮助达伦策划了我自己的毁灭！”

小先生摇了摇头。“不论什么结果，你都会毁灭。你的死亡是毋须置疑的——只不过是死亡的方式不同罢了。”

“最让我糊涂的是，”哈克特说，“我们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儿。如果我是科达，他也是……我，我们怎么会同时一起存在呢？”

“哈克特可比他看上去的样子聪明啊。”小先生格格地笑着说，“答案在于你们不可能同时存在——至少是不可能长时间同时存在。科达待在亡灵之湖里的时候，哈克特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世界上游荡。现在既然科达出现了，其中一人就必须给另外一人让道。”

“你是什么意思？”我厉声问。

“科达和哈克特共享了一个灵魂。”小先生解释说，“但是尽管一个灵魂可以被分开，它在特定的时间里也只能占据一个肉体。作为原身，科达自然有权利生存下去。就说现在吧，哈克特的肉体正在一丝一缕地散开。要不了一天的工夫，他的肉体就会消失，释放出他分享的那一半灵魂。一个被分开的灵魂将永远不能再合而为一——哈克特、科达是两个不同的人。既然如此，哈克特拥有的那半个灵魂就必须离开这个世界。这是自然的法则。”

“你的意思是说哈克特要死去。”我大叫着问。

“他已经死了。”小先生格格地笑着说。

“别再做无谓的分析了！”我吼叫到，“如果我们待在这儿不走，哈克特还会死吗？”

“不管你们在哪儿，他都会毁灭的。”小先生回答说，“现在科达的灵魂已经有了实在的形体，只有他有能力拯救哈克特的肉体。”

“如果我能救哈克特，我愿意。”科达立即毫不犹豫地说。

“即便这会以你自己刚刚恢复的生命为代价？”小先生诡秘地问。科达一下子僵住了。“你在说什么？”

小先生站了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有很多事情我还不能告诉你们。”他说，“但是我会尽量解释清楚。我创造小人的方法有两种——一是利用一个灵魂所拥有的复活的肉体——当一个人从亡灵之湖里被捞上来之后，一个肉体就形成了——二是利用一个人的尸体。比方说哈克特吧，我用的就是科达最初的遗骸。”

“但是科达的尸体都被烧成灰了。”我打断了小先生的话。“没有。”小先生说，“当我决定利用科达的灵魂的时候，我回到了他死亡的那一刻，说服了那些护血使者，把他的尸体和另一个人的尸体掉包了。我用科达的骨头制造了哈克特。接着我跟他达成了一笔交易：为了回报他所得到的新身体，他要跟达伦一起走南闯北，并保护他，然后，要是他按照我要求的去做，我就会让他的灵魂得到自由——他就不需要再回到亡灵之湖了。

“噢，哈克特的所作所为令人敬佩，他完全应得到回报。如果科达愿意，他现在可以作为一个自由人走开。他可以继续活完他重新延续的生命，至于时间长短嘛，那只有走着瞧了。哈克特的身体将会四分五裂，他的灵魂也会得到自由，而我也就完成了我最后的交易。”

“再活下去！”科达低声说，眼睛一下子变亮了。

“或者，”小先生带着残忍的快意接着说，“我们也可以重新达成一项交易，科达可以牺牲他自己。”

科达的眼睛眯了起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厉声问。

“虽然你和哈克特共享一个灵魂，但这是一个我曾帮着分成了两部分的灵魂。要是你让我毁了你的新身体，你分享的那部分灵魂就将代替哈克特的那部分灵魂离开这个世界。哈克特将成为你们的灵魂唯一的一个物质容器。这样的话，虽然我不能保证他会不再受亡灵之湖的约束，但是他可以跟达伦一起回去，走完他的余生。他的未来就由他自己决定了——如果他生有所值，死得其所，亡灵之湖便不再对他有任何约束。”

“这是提供给我一个可耻的选择。”科达咆哮道。

“我不制定规则。”小先生耸了耸肩，“我只是遵循规则。你们俩当中只有一个人能够活下去——另一个人必须与生命告别。我可以发出命令，这样就可以杀死你们俩中的一个，但是难道你们不愿意自己做出选择吗？”

“我想可以。”科达叹了一口起，随后看着哈克特咧开嘴笑了，“恕我冒犯，不过要是以相貌的美丑来论的话，我会轻松地赢得一手。”

“可要是以……忠诚来论的话，”哈克特回应了一句，“我就赢了，因为我绝不会……背叛我的朋友。”

科达露出一脸苦相。“你想活下去吗？”他问哈克特，“亡灵之湖是一个地狱一般的地方。小先生向你提供了一个万无一失的逃生机会。也许你想得到这个机会吧？”

“不想。”哈克特说，“我不想放弃……生命。我愿意跟达伦一起回去碰碰我的运气。”

科达看了看我。“你怎么看，达伦？”他轻轻地问，“我应该把生命交给哈克特呢，还是让他的灵魂获得自由？”

我正要回答，但是哈克特抢先插话了。“达伦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我的很多记忆——你的……记忆都回来了。很多事情现在已经明白了。我以了解我自己的方式……了解了你。你总是自行其是……甚至走到了背叛你自己人的程度，可你却以为那还是为他们好。做一个虽生犹死的人。你自己决定吧。”

“他说得非常好。”小先生低声嘀咕道。

“我自己不可能会说得怎么好。”科达一边说一边无力地咧开嘴笑了笑。他站在那儿，慢慢地转了整整一圈，细细地看着远处那一片火光映照下显的更加黑暗的世界，久久地沉思着。随后他叹了一口起，转身看着小先生。“我已经享尽了我的生命。我已经做出选择，接受一切后果。这是哈克特的生命。我属于死亡——让死亡带走我吧。”

小先生奇诡地一笑，几乎是热情地一笑。“你的决定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还是佩服你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我保证你的死亡会是迅速而无痛苦的，刹那间就告别了往后的一切，荣耀也罢，恐惧也罢。”

小先生迈步走到拱门前。他举起他那块心形手表，手表闪烁着暗红色光芒。没过几秒钟，那道拱门和小人的脸也闪烁起暗红色的光芒。“你们过去吧，孩子们——家中的炉火正旺着呢，你们的朋友正在等着你们。”

“还不可以！”我大叫道，“我想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夏娃娜怎么会来这儿，你为什么在地下藏了一间厨房，那些火龙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

“你的问题必须暂且放在一边。”小先生没有让我再问下去。他的脸闪烁着红光，他看上去比我们在整个旅行中见到的任何东西都更加可怕。“走吧，否则我就把你们留在这儿交给火龙。”

“你不会的！”我轻蔑地说，但是我不可以激怒他，让他真的做出那样的事情来。我向门口走去，哈克特跟在我的后面。我停了下来，回头凝视着即将再次面对死亡的科达·斯迈尔特。我有太多的话想对他说，有太多的事情想问他。但是没有时间了。“谢谢你。”我只是简单地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是啊——谢谢你。”哈克特也说了一句。

“朋友之间的生活是什么呢？”科达大笑着说，随后他神情一凝，“珍惜每一天。好好地活着，这样等到你死的时候，你就不会有遗憾了。那样的话，你的灵魂将会自由地飞翔，你就不会再受常虚·小这样的好事者的召唤和差遣。”

“要是没有我们这些好事者，谁来把一盘散沙一样的宇宙捏合到一起？”小先生反驳说。接着，没等我们进一步接上话题，他吠叫道：“你们必须走了——否则就永远留在这儿！”

“再见了，科达。”哈克特木然地说。

“永别了，陛下。”我向他敬了一个礼。

科达没有跟我们说再见，只是匆匆地挥挥手，便把头别向了一边。我想他正在大哭吧。随后，哈克特和我留下一堆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但已经成功得到了我们尽力想得到的，转身离开了那具活着的尸体，那座亡灵之湖，那些火龙，那个千奇怪，还有这个怪异的世界上的其他一切生灵，从那道红光闪烁的拱门里走了出去，回到了我们自己的世界。

第二十五章

我们穿越过拱门的时候，高先生正在等着我们。他站在一个与我们刚刚丢在身后的那个火堆很相像的火堆旁，火堆离怪物马戏团的篷车和帐篷不远，但是被一排树木挡着与营地隔开了。他那张不大的嘴巴拉出了一个微笑，迈步走过来跟我们握着手。“你好，达伦。你好，哈克特。我很高兴你们平安归来。”

“你好，隆冬。”哈克特向这位马戏团老板打了声招呼——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他。

“啊哈！”高先生眉开眼笑地说，“你们的使命成功地完成了——你是科达的时候，你总是叫我隆冬。”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老朋友。”哈克特说。他的声音没有变，但是听上去不知怎的还是有些不一样。

我们围着火堆坐了下来，我问我们的其他朋友现在在哪儿。高先生告诉我他们大多都在睡觉——夜已经很深了，一晚上的演出之后，每个人都很疲倦。

“上个星期我就知道了你们要回来——要是你们能成功地活着回来的话——但是我不知道确切的日子。我一直生着这堆火，已经在这儿等了你们几个晚上。我也可以叫醒其他人，但是等到明天早晨再告诉大家你们回来的消息会更好。”

我们一致认为应该让我们的朋友先睡觉。哈克特和我开始跟高先生说起了我们穿越那道拱门（我们从拱门里回来后，它随即就化为灰烬了）后在那个神秘的世界里的历险。高先生听得入了迷，默默地听着，实际上连一个问题都没有问。我们原打算只告诉一个大概——把大部分细节留到我们有了更多的听众的时候再说——但是我们一打开话匣子，我们就止不住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们把所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对他说了。他唯一一次打断我们的话是在我们提到夏娃娜的时候——他在我们说到这一段的时候问了我们关于夏娃娜的问题。

等我们说完了，我们三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凝视着火堆里渐渐熄灭的灰烬，思索着我们所经历的战斗和九死一生的冒险，还是那个疯子斯比特·阿拉姆的命运、那些奇怪的火龙、哈克特身份之谜的真相大白以及科达最后做出的慷慨抉择。

“小先生真的杀死了科达？”过了一会儿我问高先生

高先生难过的点了点头。“一个灵魂可以分开，但是不可以拥有两个肉体。但是科达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哈克特会记住科达活着的时候所经历的大多数事情，从这一点来看，科达还是继续活着的。如果科达选择了生，那么哈克特的所有记忆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现在科达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们俩都赢了。

“有疤痕大战的消息吗？”我问。

“没有。”高先生简短的说。

“我希望黛比和爱丽斯已经到了吸血鬼圣堡。”我低声地说。在我们离开的这几个月里，我只是偶尔会琢磨一下这儿会发生什么事情。现在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如果我是你，我是不会这么操心的。”高先生说，他看出了我眼中疑问，“现在的问题是你和哈克特要好起来。当命运做出最后的判决之时，疤痕大战会再次找到你们。目前，利用这暴风雨之间的间隙好好休息，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吧。”

高先生站在那儿微笑地看着我们。“现在我要走了。好好睡上一觉——我保证你们不会受到打搅。”他刚要转身离开，随即又停了下来，回来瞟了一眼哈克特，“再带上你的面罩会是一个明智的做法，现在空气又不安全了。”

“噢！”哈克特喘着气说，“我忘了！”他掏出一个面罩套在嘴巴上，呼吸了几次以确保它没有裂口，然后又把它放了下来，好能清楚地说话，“谢谢！”

“不用谢。”这个高个子男人格格地笑着说。

“高先生，”他刚要再次转身离开，我轻轻地叫住了他，“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那个世界是一个不同的星球吗？是过去，还是另外一个真实的世界？”

马戏团老板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匆匆的向营地走去。

“他知道。”我叹了一口气，“但是他不会说的。”

哈克特哼了一声。“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没有？”他问。“只有我的衣服。”我说，“我不打算再披着这身破烂了——它们可以径直进垃圾箱了。”

哈克特笑了笑，然后在他的袍子里摸索起来。“我仍然把我从地下厨房里……拿的那些明信片带在身边，还有……那只黑豹的牙齿。”他一股脑儿地将那些牙齿撒在草地上，把扣着的都翻了过来，让所有的字母都朝着上面。他无所事事地摆弄着它们，摆着自己的名字，但是他刚摆完“哈克特”就停了下来，迅速扫了一眼那些牙齿，然后呻吟了起来。

“怎么了？”我厉声问。

“还记得小先生一开始的时候……说过，我们杀了那黑豹之后，就会……找到我是谁的暗示了吗？”哈克特迅速重新摆放着那些牙齿上的字母，摆出了另外一个名字——科达·斯迈尔特！（科达·斯迈尔特的英文是：Kurda Smahlt；哈克特·马尔兹的英文是：Harkat Mulds）

我瞪眼看着那些字母，然后像哈克特刚才一样呻吟起来。“答案一直就在我们眼前——你的名字是一个字谜游戏！如果我们杀了那黑豹之后多花一些时间来琢磨这些字母，我们可能早就解开迷团，也就不用再遭后面的那些折磨了！”

“我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哈克特大笑着说，“但是至少现在我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了。我以前一直在琢磨……我怎么会选了这么一个名字。”

“说到名字的问题，”我说，“你是继续用哈克特·马尔兹呢，还是用你原来的名字？”

“哈克特·马尔兹，或者科达·斯迈尔特。”哈克特喃喃地嘀咕道，把这两个名字反复说了好几遍。“不，”他最后决定说，“科达是以前的……我。哈克特是现在的我。我们在某些方面是一样的……但是在更多的方面还是不一样的。我还是想让人知道……哈克特这个名字。”

“好，”我说，“否则就太迷惑人了。”

哈克特清了清嗓子，奇怪地看着我。“现在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这会改变什么吗？作为科达，我背叛了你和……所有的吸血鬼。我杀死了盖伏纳·波尔。要是你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得起我，我也会理解的。”

“别犯傻了。”我咧开嘴笑着说，“我不会在意你以前是谁的——你现在是谁才是最重要的。你一直在为你前世所犯的错误做补偿。”我皱着眉头说，“但是这会改变你对我的看法吗？”

“你是什么意思？”哈克特问。

“你以前那么执着地跟在我身边是因为你需要我帮助你弄清楚你的身世。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也许你不再想继续跟我在一起，而是想独自去探索这个世界了。疤痕大战已不再是你的战斗。要是你想走你自己的路……”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沉默了。

“你说得没错。”哈克特思索了一番之后说，“明天早晨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离开。”他认真地瞪眼看着我那张愁容满面的脸，接着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你这个白痴！我当然不会走的！这是你的什么战争……就是我的什么战争。即使我曾经不是……一个吸血鬼，我也不会离开的。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们现在已经分不开了。也许等到战争结束了，我会去寻找我自己的路。但是我依然觉得……我和你暂时是斩不断的。我认为我们现在还不应该分手。”

“谢谢。”我简单地说，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哈克特把豹子的牙齿收起来放在一边，接着仔细地翻看着那些明信片。看着看着，他将其中的一张翻了过来，闷闷不乐地盯着它的背面。“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提这件事儿。”他叹了一口起，“但是如果我不说，它会一直……这样折磨着我的。”

“说吧。”我鼓励他说，“自打你在那间厨房里找到这些明信片之后，它们就一直困扰着你。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它跟我们所去的那个地方有关。”哈克特慢慢地说，“我们花费了许多时间去琢磨我们被带到了什么地方——过去、另外一个世界……还是一个不同的时空。”

“然后呢？”见他吞吞吐吐，我继续鼓励他。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他叹了一口起，“它把一切都串起来了，为什么……那些蜘蛛会出现在那儿……还有那些护血使者，如果那是那些库拉斯卡人的真实身份。还有那间厨房。我认为不是小先生把厨房……放在了那儿——我认为它一直……就在那儿。那是一个防核尘庇护所，当其他一切都倒塌下来的时候……它保存了下来。我认为他把它建在那儿是为了考验它……结果它经受住了考验。我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但是我……恐怕不会猜错。”

他把一张明信片递给了我。明信片的正面是大本钟，背面写着一些字，一个典型的旅行者的假日旅行记录——“玩得痛快，天气好，食物棒。”明信片底下的签名以及右手边的名字和地址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什么大不了的？”我问。

“看看这邮戳。”哈克特低声说。

看了邮戳之后我糊涂了。“这个日期不可能是对的。”我喃喃地说，“这是十二年后的日期。”

“它们都是这样的。”哈克特一边说一边把其他的明信片也递给了我，“这是十二年后……十五年后……二十年后……还有更长的。”

“我还是不明白。”我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认为我们去的地方不是过去，或者是另外一个世界。”哈克特说着把那些明信片拿过去收了起来。他用一双绿色的大眼睛可怕地瞪着我，犹豫了片刻，接着匆匆地咕噜了几句，听得我五脏六腑转眼变得冰凉。“我认为那个怪物遍野的荒凉荒野……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卷十 亡灵之湖 完








卷十一 幽灵之王

引子

远处，汹涌的血浪越涌越高，红彤彤，巍然耸立，火红的泡沫在浪尖上翻滚。一片广袤的平原上，一大群吸血鬼，大约三千人左右，正面朝汹涌的血浪等待着。在人群的最后面，远远地，我孑然一人，兀自独立。我试图往前冲——我想跟其他吸血鬼站到一起，等待着那席卷而来的血浪——但是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了我。

我挣扎着，无声地咆哮着——我的声音在这儿几不可闻——血浪更近了。吸血鬼们更加紧密地聚拢在一起，惊恐但自豪而庄严地面对着即将来临的死亡。有些吸血鬼正用长矛和利剑指着那血浪，好像可以将它打退似的。

血浪更近了，高达五百米，绵延横亘在吸血鬼的面前，几乎已把他们压在身下。劈啪作响的火焰和沸腾翻滚的血液融合而成的血火之浪。月亮消失在这猩红色的帷幕背后，血红色的黑暗降临了。

最前面的吸血鬼被这血火之浪吞噬了。他们痛苦地尖叫着，有的被压得粉身碎骨，有的被淹死了，有的被焚烧而亡，他们的尸体如同一只只软木塞在这猩红色的浪涛深处漂浮颠簸。我想他们——我的臣民！——伸出了双手，一边祈求吸血鬼之神赐给我自由，好让我与我的这些血亲兄弟姐妹一同葬身在这血与火的浪涛之中。但是我依然无法挣脱那无形的束缚。

更多的吸血鬼消失在这汹涌而至的血火之中，失落在这无情的红色浪涛之下。一千个吸血鬼的生命之火熄灭了……一千五百个勇士销亡了……两千个灵魂飞向了天国……两千五百个亡魂嚎叫着……三千具燃烧的尸体在火焰中上下窜动。

此时此刻，只有我一个人还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间。我终于喊出了声音，伴着一声绝望的叫喊，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抬起仇恨的目光怒视着我头顶上那摇摇欲坠的血色波峰。我在这烈焰翻滚的血浪中看见了一张张脸孔——我的朋友和战友的脸孔。这血火之浪正在拿着它们嘲弄我。

随即我看见在这血浪之上，一个东西正悬浮在空中，一种传说中的生物，哦，但是如此真实。火龙。长长的身体，浑身覆满鳞片，闪烁着光芒，美丽得叫人惊叹。它的背上——坐着一个人。一个颤动的黑暗身影。他的身体几乎是用黑色的影子创造出来的。

这个影子一看到我便格格地大笑起来，而这魔鬼一般的笑声中，透着邪恶，带着讥讽。在他的指挥下，那条火龙一个俯冲，降得更低了，停在我头顶上只有几米高的地方。我看见了这位火龙骑手的面孔。他整张脸上跳动着一块块一条条的黑暗，但是等我眯起眼睛仔细一看，我一下子认出了他——斯蒂夫·豹子。

“一切都必须臣服在幽灵之王脚下。”斯蒂夫轻轻地说，“现在这已经是我的世界。”

我转身看去，我的眼前是一片无垠的荒地，尸横遍野，巨大的蟾蜍、嘶嘶有声的黑斑、怪异的变异人，还有更多梦魇般的生物和各种身影，扑在那些尸体上匍匐而动。远处的城市已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巨大的蘑菇云和熊熊的烈火弥漫在头顶上的天空。

我转身再次面对着斯蒂夫，咆哮着向他发出了挑战。“到地上来见我，你这个怪物！现在就跟我战斗一场！”

斯蒂夫只是格格大笑了一会儿，然后向着那血火之浪一挥胳膊。顷刻间，周围一片宁静。随后压顶的浪涛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塌落在我周身的地上，将我冲到了远处，我的脸在燃烧，我的肺呛满了血水，四周是一具具尸体。但是在我被这永恒的黑暗所吞噬，在死亡到来之前，我仓促间匆匆瞥了这位幽灵之王一眼，我看到了最最恐怖的一幕，因为这一眼我看到的不是斯蒂夫的脸——那竟是我自己的脸。

第一章 

我猛地睁开眼睛。我想大叫，但是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这是一支粗糙有力的手。恐惧牢牢地攫住了我。我挥拳向袭击我的人砸去。随后我恢复理智，意识到这人只不过是哈克特，是他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巴，以免我的叫声惊动了那些睡在附近篷车和帐篷里的人。

我放松了紧张的情绪，轻轻的拍了拍哈克特的手，后退几步，一双绿色的大眼睛依然满是忧虑的神情。他递给我一杯水。我大口大口地喝着，然后一只颤抖的手抹了一把嘴巴，无力地笑了笑。“我把你吵醒了？”

“我没睡。”哈克特说。这个灰皮肤的小人不需要太多的睡眠，时常一连两三个晚上连盹儿都不打一个，他从我的手里接过水杯放在一边。“这一次……很糟糕。五六分钟前——你就开始大叫了，一直叫到现在。同一个噩梦吗？”

“并非总是这样？”我咕哝道。“荒野、火浪、火龙、那个……斯蒂夫。”我轻轻地说完这些。我为噩梦所困已经差不多两年了，一个星期中至少有两三次会大叫着从梦中惊醒。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没有将梦中梦到的那个幽灵之王以及我在噩梦结束时看到的那张讨厌的脸告诉哈克特，他只知道斯蒂夫是我梦中唯一的怪物——我不敢告诉他，我像害怕斯蒂夫一样害怕我自己。

我把双腿甩到吊床外坐了起来。我从昏暗的夜色判断出现在只是凌晨三四点钟光景，但是我知道我已经无法再入睡了。那噩梦总是让我不寒而栗，睡意顿消。

我揉了揉后脖颈，意识到自己正一只眼睛在细细打量着哈克特。尽管他不是我这些噩梦的源头，但是还是可以将它追溯到他身上。小人本来是一具复活的死尸残体。他获得新生后，大部分时间里他都不知道自己本来是谁。两年前小先生——一个法力无边的男人，拥有时空旅行的本领——把我们俩送到了一个荒凉的荒野，打发我们踏上了一条解开哈克特身世之谜的探索之路。我们战胜了五花八门的野兽怪物，最后终于在幽灵之湖——一个用来囚禁那些遭受惩罚的灵魂的地方，捕捞到了哈克特前身的肉体。

哈克特的前身是一个叫做科达·斯迈尔特的吸血鬼。他曾经为了阻止我们与我们的血亲兄弟，即那些紫皮肤的吸血魔的战争而背叛了吸血鬼一族。为了弥补自己的罪孽，他同意自己变成哈克特·马尔兹，穿行到过去的时光里充当我的卫士。

我叫达伦·山，是一个吸血鬼王子。我同时也是追杀吸血魔王的杀手之一——吸血魔王叫斯蒂夫·豹子。有预言说，斯蒂夫最终会率领吸血魔战胜吸血鬼一族。一旦他取得胜利，他将会把我们消灭殆尽。但是我们几个吸血鬼——即那几个吸血鬼杀手——有能力在他完全掌权之前阻止他。如果我们能够在他羽翼丰满以前找到他并将他杀死，那么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就将属于我们。科达以哈克特的身份一直在帮助我，希望以此帮助吸血鬼一族，组织吸血鬼落入吸血魔之手而遭受预定的毁灭。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弥补自己所犯的过错。

我们得知哈克特的真实身世之后，又回到了我们自己的世界——确切一点说，是我们自己的时代。因为我们后来才弄明白，那片荒野其实并非如我们起初以为的那样，是另外一个宇宙空间或地球上的过去景象——它是未来地球的情景。小先生曾经让我们匆匆瞥了一眼幽灵之王当权后将要发生的事情。

哈克特认为，只有吸血魔赢得了这场疤痕大战的胜利，这个的世界才会陷入困境。但是我独自知道一个我不曾跟任何人分享过的预言。等到追杀斯蒂夫的计划最终结束时，两种可能的未来将出现在我们面前。一是斯蒂夫将成为幽灵之王，毁灭这个世界。另外一个则是我将成为那个幽灵之王。

这就是我频频听见自己在噩梦中大声尖叫，大汗淋漓的从梦中惊醒的原因。这不仅仅是对未来的恐惧，而是对我自己的恐惧。难道我自己会在创造那个我所见识过的荒凉、扭曲的未来世界中充当什么角色吗？难道我注定要成为斯蒂夫那样的怪物，毁坏我所珍视的一切吗？这似乎不可能，但是这种疑虑仍然一刻不停啃噬着我，而那些反反复复的噩梦则加剧了我的疑虑。

黎明前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和哈克特闲聊，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琐事。哈克特在弄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前，也曾一直被可怕的噩梦折磨着，所以他深知我现在的处境。他知道该说什么好让我平静下来。

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马戏团的营地上又恢复了生机，四周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我们早早地开始了我们一天惯常的工作。自从我们在那片荒野上探险回来之后，我们一直跟怪物马戏团生活在一起。我们对这场疤痕大战中目前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哈克特想回吸血鬼圣堡，或者至少跟吸血鬼联系一下——由于他已经知道自己曾经也是一个吸血鬼，所以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关心他们。但是我一直在拖延。我觉得现在时机不合适。我隐约预感到我们应该留在马戏团，等到命运发现时机成熟的时候，它会决定我们何去何从。哈克特强烈反对我的意见——在这件事儿上，我们发生了非常激烈的争论——不过他还是勉强听从了我的安排——尽管近来我时常察觉到他的耐心已经趋于枯竭。

我们在营地上干着各种零活，哪儿需要人手我们就赶去帮忙——搬运器材、缝补戏服、喂养狼人等等。我们手脚灵巧，干这些事儿倒在行。高先生——怪物马戏团老板——曾经提出要为我们找一些更加重要更加恒久的位置，但是我们知道我们随时都会离开马戏团。坚持做一些简单的事务，不要过多地插手演出这类长期的活儿比较容易。这样的话，等到我们跟马戏团里这些怪人分手的时刻来临的时候，他们就不会太想念我们。

我们一直在一座大城市的郊区演出，演出地点就在一座破旧的厂房里。有时候我们也在我们携带的帐篷里演出，但是只要可能，高先生总是喜欢因地制宜，利用所到之处的一些地点演出。这是我们在这座厂房里的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演出。第二天早晨我们就要离开这儿，去寻找新的牧场。我们谁也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去什么地方都由高先生来决定，通常不到我们拔营启程的那一刻，他不会告诉我们去向。

那天晚上我们不负众望，举办了一场紧张、刺激的演出，因为几位马戏团的长期演员都参加表演——他们是钢牙格莎、双肚拉莫斯、排骨亚历山大、胡子女士祖丝佳、神手汉斯，埃弗拉和山克斯·冯。通常冯氏父子表演的都是压轴戏，等到演出接近尾声的时候，他们从观众头顶上的阴暗处溜出来，最后再吓唬观众们一次。但是高先生最近一直在尝试不同的新阵容。

舞台上，杰库斯·弗朗正在抛耍刀子。杰库斯是马戏团的一个临时帮手，跟哈克特和我是一样的身份，但是今天晚上他也参加了演出，成了引人注目的明星，正在给观众们表演一些耍弄刀子的技巧。杰库斯是一个很好的杂技演员，但是他的表演跟其他几位比较起来，显得太枯燥了。几分钟之后，杰库斯正在他的鼻尖上平衡着一把长长的刀子，观众席前排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这是垃圾！”那人大叫着爬上舞台，“这儿应该是一个表演魔法和奇事的地方——不是杂耍把戏场！我在任何其他马戏团都可以看到这样的玩意儿。”

杰库斯从鼻子上取下刀子，对着那个闯上舞台的男人咆哮道：“滚下去，否则我把你剁成肉酱！”

“你不要烦我了。”那人嗤之以鼻的说，甩开两腿紧走两三步，来到杰库斯的面前，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你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和金钱。我要退款。”

“无理的人渣！”杰库斯吼叫道，随即一挥手里的刀子，那人的左胳膊自肘尖下被砍了下来！那人发出一声尖叫，赶忙伸出右手去抓那截掉落的残肢。就在他伸手去抓那截断臂的时候，杰库斯又一挥刀子，自肘尖下砍断了那人的另外一条胳膊！

观众席里的人们惊恐万状，纷纷站了起来。那人绝望的挥舞这两截自肘尖下断掉的残臂向舞台边走去，一脸震惊，面色惨白，但是随后他停了下来——发出哈哈大笑。

观众席前排座位上的观众听见他在大笑，极其满腹狐疑的瞪眼看着舞台。那人又哈哈大笑起来。这一次他的笑声更响了，所有的观众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舞台。就在他们这么看着的时候，两只小手从那人的断臂上长了出来。两只手不停的长啊长啊，随后长出了手腕和前臂。一分钟后那人的胳膊就恢复了原来的长度。他屈伸着手指，咧嘴一笑，面对观众鞠了一躬。

“女士们、先生们！”高先生声音低沉地说，他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上，“为这不可思议、奇妙绝伦、惊世骇俗的演员魔术四肢科马克举起你们的双手吧！”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他们被这场恶作剧给捉弄了。那个从观众席上闯上舞台的男人原来是一个演员。他们看着科马克用刀子一根接着一根砍下自己的手指，但每根手指很快又长了出来。他们拍着双手，欢声雷动。科马克可以砍下他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不过他从来没有试过砍他的脑袋！随后演出真的结束了，观众涌出了厂房，激动得喋喋不休，热烈地讨论着这耸人听闻的怪物马戏团神秘诡异的表演。

厂房里，哈克特和我在帮忙清理现场。在场的每个人干起活来都驾轻就熟，一般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就会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我们收拾东西的时候，高先生一直站在暗处。这很奇怪——一般来说，演出一结束，他就会回到他的篷车里——但是我们几乎没有理会他。你一旦跟怪物马戏团在一起，你就会变得见怪不怪！

我正在将几把椅子摞起来放到一边，等其他人把它们搬到卡车上，高先生向我走了过来。“请等一下，达伦。”他一边说一边摘下那顶他上台时总戴在头上的红色帽子。他从帽子里掏出了一张地图——地图比他的帽子要大得多，但是我没有问他是怎么把地图塞在帽子里的——接着将它展开了。他用宽大的左手抓着地图的一端，点头示意让我去抓另外一端。

“这儿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高先生一边说一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我好奇地仔细看了看，心里琢磨着他为什么要让我看地图。“这儿是我们要去的下一站。”他一边说一边又指了指一百六十公里外的一个镇子。

我看了一眼那个镇子的名字。一口气憋在我的嗓子眼儿里。有那么片刻，我觉得天旋地转，一团烟雾似乎从我眼前悠忽飘过。随后我的脑子清醒了。“我知道了。”我轻轻地说。

“你不必跟我们一起去。”高先生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走另外一条路线，然后再跟我们汇合。”

我思索着高先生的话，随即做出了一个断然的决定。“没关系。”我说，“我去。我想去。会……会很有趣的。”

“很好。”高先生一边轻快地说，一边接过地图卷起来，“我们明早启程。”

说完，高先生就匆匆走了。我觉得他是不赞成我的决定，但我又说不出为什么，也没再多想这事儿。我站在那摞椅子旁，陷入了沉思，想起了我还是一个孩子时曾熟识的那些人，特别是我的父母和妹妹。

哈克特最后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在我的眼前挥了他那只灰乎乎的手，打断了我恍然如梦的沉思。“怎么了？”他问道，同时觉察了我的不妥。

“没什么。”我说，糊里糊涂地耸了耸肩，“至少，我不这么认为。也许还会是一件好事儿呢。我……”我叹了一口气，两眼盯着我十个指尖上那十个小小的伤疤，头也没抬地咕哝道，“我要回家哩。”

第二章

排骨亚历山大站在那儿，张大嘴巴，手里拿着一把汤匙正在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肋骨。一串响亮的音符从他的嘴巴里跳了出来，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说话。亚历山大面朝着坐在桌首的一个男孩唱了起来：“他一身绿油油，长得精瘦精瘦，不过从没见过他把鼻涕流，他的名字叫山克斯——生日快乐！”

所有的人齐声欢叫。怪物马戏团里的三十位演员，还有临时帮手欢聚一堂，围坐在一张椭圆形的大餐桌旁，一起庆祝山克斯·冯的八岁生日。这是一个春寒料峭的四月天，大多数人都裹得暖和和的。餐桌上堆满了蛋糕、糖果和饮料，我们正在开心地大吃大喝。

排骨亚历山大落座之后，祖丝佳——一个可以随心所欲地长出胡子的女人——站起来又唱了一首祝贺生日的歌曲。“……他惟一害怕的就是他妈妈那双会飞的耳朵，他的名字叫山克斯——生日快乐！”

梅拉听她唱到这儿，她的一只耳朵啪的一声脱落下来，飞向了他的儿子。山克斯一低头，耳朵从他的头顶上高高地飞了过去，随即转了一个弯儿，又飞回到了梅拉的面前。梅拉伸手接住了自己的耳朵，把它安在自己一侧的脑袋上。餐桌上所有的人都大笑起来。

因为山克斯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我而取的，我想我最好用一首我自己作的诗来与大家共享。我飞快地转动着脑子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然后哼唱起来：“他的鳞片光闪闪，他才能杰出非凡，他八岁生辰在今天，他的名字叫山克斯——生日快乐！”

“谢谢，教父！”山克斯得意地傻笑道。我并非真的是他的教父，但是他喜欢这样装模作样地叫我——特别是在他生日的时候，盼着我给他一份很酷的礼物！

另外几个人也轮流为这个蛇娃唱了几首祝福生日的歌儿，随后埃弗拉站了起来，最后唱了一首：“尽管你时常恶作剧，你的妈妈和我依然爱着你，捣蛋的山克斯——生日快乐！”

一阵热烈的掌声之后，女人们一个个离开了餐桌，拖着脚步走过去拥抱亲吻着山克斯。他装出一脸害羞的表情，但是我看出他其实很乐意这样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弟弟厄查一脸嫉妒，坐在离餐桌稍远一点儿的地方，闷声不吭。他们的妹妹莉莉娅正在山克斯收到的一堆一堆礼物中翻找着，想看看其中是否有什么让她这个五岁的小女孩感兴趣的东西。

埃弗拉走到厄查面前，想逗他开心。厄查跟山克斯和莉莉娅不同，冯家这个夹在中间的孩子是一个正常人，所以他总觉得自己是另类。为了让他感觉到对他的特殊关心，埃弗拉和梅拉可没少费工夫和心思。我看见埃弗拉偷偷地塞给厄查一份小礼物，还听见他悄悄地对厄查说：“别告诉别人！”厄查随即看上去高兴多了。他来到餐桌前和山克斯一起开心地吃着一堆小蛋糕。

我走到埃弗拉面前，他正一脸灿烂地看着自己的家人。“八年了。”我一边说一边在埃弗拉的左肩上拍了拍（他右肩上的一些鳞片很久前就脱落了，所以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右肩），“可我敢说就像过了八个星期。”

“你说得太对了。”埃弗拉微笑道，“等你有了孩子的时候，你才会感觉到时光的飞逝呢。将来有一天你会——”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扮了一个怪相。“对不起，我忘了。”

“没事儿的。”我说。身为一个半吸血鬼，我已经没有生儿育女的能力。我已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这是成为吸血鬼一族所带来的缺憾。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那条蛇送给山克斯？”埃弗拉问。

“再说吧。”我咧嘴一笑，“我早先已经送了他一本书。他以为那就是我给他的生日礼物——他看上去很生气呢！我要让他先享受完这生日宴会上剩下的快乐，然后等到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再拿出那条蛇来刺激刺激他。”

山克斯已经有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蛇，但我又给他新买了一条，一条色彩更加斑斓的大蛇。这条蛇是埃弗拉帮我挑的。山克斯就会把他原来的那条蛇送给厄查，这样一来，今晚两个孩子就都有值得庆贺自己的理由了。

梅拉叫埃弗拉回到餐桌上——莉莉娅被生日礼物的包纸给粘住了，需要人帮她弄下来。有那么一两分钟，我一直看着我的朋友们，随后转身离开了这欢庆的场面。我在怪物马戏团那迷宫似的篷车和帐篷中间溜溜达达，最后在狼人的笼子前停了下来。这个凶猛的半人半兽的怪物正在打着呼噜。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瓶腌洋葱，拈了一片放在嘴里，想起我这吃腌洋葱的癖好的由来，不禁悲上心头，难过地笑了笑。

这段伤心的记忆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些人，想起了这些年来我多遭遇的一些难以忘怀的事情以及刻骨铭心的荣辱得失。暮先生把他那吸血鬼的血液注入我体内的那个夜晚。我向自己的胃口和特异功能一点一点的屈服。萨姆·格雷斯特——我最早遇到的那个吃腌洋葱的行家。我的一个女朋友黛比·赫姆洛克。得知吸血魔的存在。前往吸血鬼圣堡的艰辛旅程。我在吸血鬼圣堡里参加的入会测试，以证明自己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暗夜之子。逃离吸血鬼圣堡时跌落山谷。揭发一个吸血鬼将军——科达·斯迈尔特——联合吸血魔的叛徒行径，暴露科达的身份。坐上了吸血鬼王子的高座。

狼人的身体动了动，我不想吵醒他，就继续向前走去，往日的记忆仍在我的脑海里翻腾。科达将他出卖同族的真相告诉了我们——吸血魔王已经出世，将率领吸血魔发动一场对吸血鬼的战争。在疤痕大战的最初几年中，我一直待在吸血鬼圣堡没有离开。后来，离开那个安全的堡垒之后，我在暮先生和哈克特的陪伴下开始追杀吸血魔王。途中遇到了万查·马奇，即第三个吸血鬼杀手——只有他、暮先生和我能够杀死吸血魔王。又跟一个叫夏娃娜的女巫结伴同行。与吸血魔王的意外遭遇，直到后来他与他的保护人佳龙·哈斯特一起逃之夭夭之后，我们才得知他的真实身份。

我想就此勒住我脱缰的思绪——接下来的一段记忆是一段最为痛苦的记忆——但是我的思绪仍然在向前驰骋。我们回到了暮先生年轻时所待的城市。再次偶遇——黛比——此时她已经长大成人，当了一名教师。另外两张面孔也闪现在我的脑海里——R．V．和斯蒂夫·豹子。前者曾经是一个环保战士，一个把他失去双手的责任归咎于我的男人。他后来成为了一个吸血魔，参与了将我以及我的同伴引诱到地下，让吸血魔把我们杀死的计划。

斯蒂夫也参与了这个计划，尽管一开始我以为他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斯蒂夫是我最后的朋友。那一次我们是一起去怪物马戏团看演出的。他认为暮先生是一个吸血鬼，便要求当他的助手。但是暮先生拒绝了他的要求——暮先生说他的血是邪恶的。后来，斯蒂夫被暮先生的毒蜘蛛咬伤了。但只有暮先生可以救他。为了让暮先生救他一命，我答应了暮先生做了一个半吸血鬼，但是斯蒂夫不这么看。他认为我背叛了他，占据了他在吸血鬼中的一席之地。于是他开始了不顾一切的报复。

在暮先生所生活过的那个城市的地下。在那个被斯蒂夫称为复仇之洞的地下洞穴中直面吸血魔。我、暮先生、万查、哈克特、黛比，还有一个叫爱丽丝·伯吉斯的警官。一场激战。暮先生跟那个我们以为是吸血魔王的男人直接交手。暮先生杀死了那人。但是后来斯蒂夫将暮先生打落在一个布满尖桩的大坑中，杀死了暮先生。等到斯蒂夫最后披露出那个惊人的事实——他才是真正的吸血魔王时，对我们来说才是让人五脏欲裂、肝肠寸断的打击，那个才叫雪上加霜。

我走到最后一顶帐篷前停了下来，几乎有些茫然地凝视着四周。我们是在一个废弃的足球场上扎寨的。这个足球场以前是当地的足球队在本地的训练场地，但是几年前他们搬到一个新落成的专用足球场训练去了。这个旧足球场是要拆掉的——在这片废墟上将要耸立起一座座公寓楼——但是还要等好几个月才会动工。在这鬼魅般的足球场中瞪眼看着那成千上万个空空的座位，你会觉得有一种诡异、恐怖的感觉。

鬼魅……这个词让我想起来了我接下来和哈克特一同经历的那一次怪异的探索之旅，现在我们才知道我们所到之处原来不过是未来的一段暗影。我再次琢磨起来，那个荒凉的未来世界是否可以避免。杀了斯蒂夫就能阻止它的出现，还是不管谁最终赢得了这场疤痕大战的胜利，那一切都注定了将成为现实？

我还没有来得及想出一个子丑寅卯，不知是谁来到我的身边说道：“生日晚会结束了？”

我扭头一看，看到是哈克特·马尔兹那张灰色的面孔，脸上尽是缝合的疤痕。“没有，”我微微一笑，“已经接近尾声了，不过还没有结束。”

“好啊，我还担心会错过呢。”哈克特几乎整天都在大街小巷中奔波忙碌，为怪物马戏团散发传单——这是我们每次新到一处他例行的活儿之一。他瞪大了一双没有眼帘的圆圆的绿眼睛看着我。“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怪怪的，忧心忡忡。对自己没底儿。”

“你已经去过那儿？”哈克特一挥手，指着足球场的残垣断壁那边的小镇问我。我摇摇头。“你打算，或者说计划……藏在这儿，一直藏到我们离开吗？”

“我会去的。”我说，“不过不容易。这么多年了。那么多的记忆。”这才是我对过去耿耿于怀的真正原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四处奔波，如今终于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小镇这片生我养我的地方，我所有生而为人的岁月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要是我的家人还在这儿可怎么办？”我问哈克特。

“你是说你父母？”他反问道。

“还有我妹妹安妮。他们都以为我已经死了。要是他们看见我了可怎么办？”

“他们会认出你来吗？”哈克特问，“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已经是物是人非啦。”

“人是非了。”我哼了一声说，“可我只长了四五岁。”

“没准再见到他们未必……就是一件坏事。”哈克特说，“要是他们知道你还活着，想想看吧，他们会有多高兴啊。”

“不行。”我铿锵有力地说，“自打高先生告诉我，我们要来这之后，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我想找他们。那对我来说倒是很奇妙——可对他们来说则太恐怖。他们已经把我埋了。他们已经悲伤过了，又满怀希望地开始了新的生活。要是我把往日的那些痛苦和折磨再带给他们，这不公平啊。”

“我不知道我同不同意你的说法。”哈克特说，“但这是……你的决定。那就和马戏团待在这儿吧。藏起来。躲起来。”

“我做不到。”我叹了口气，“这儿是我的故乡。我有一股再到大街小巷中走走的念头，也想想看看这儿到底发生了多大变化，找找那些我曾熟识的老面孔。我想知道我的那些朋友后来都遇到了什么事儿。最明智的办法就是低头不语——可我什么时候做过明智的事情呢？”

“还有即使你这么做……没准麻烦也会自动找上门来。”哈克特说。

“你是什么意思？”我皱起了眉头。

哈克特不安地扫了一眼四周。“我对这个地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声音低沉而沙哑地说。

“什么样的感觉？”我问。

“很难说清楚。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不过也是我们……该待的地方。这儿可能会发生点什么事儿。难道你察觉不到吗？”

“没有——不过我的思绪刚才一直在这地方转悠。”

“我们已经讨论过……你留在马戏团的决定。”哈克特提醒我说，几乎没有提起我们曾经多次争论过的我该不该去寻找吸血鬼将军的事儿。他认为我是在逃避我的职责，认为我们应该去找其他吸血鬼，继续追杀吸血魔王。

“你不打算提那茬儿事了，是吗？”我呻吟着问。

“是啊。”他说，“反过来了，我现在认为你是正确的。要是我们没这么跟马戏团缠在一起……我们现在就不可能来这儿。可正如我刚才说的，我认为我们……应该来这儿。”

我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哈克特。“你认为发生什么事儿呢？”我轻声问道。

“感觉没那么具体。”哈克特说。

“不过要是你猜猜呢？”我不依不饶地问。

哈克特笨拙地耸了耸肩。“我想我们可能会遇到……斯蒂夫·伦纳德，要么会找到什么……与他有关的线索。”

一想到要再次面对斯蒂夫，我的五脏六腑不由得一紧。我恨他，因为他对我们所做的一切，特别是他还杀死了暮先生。但是暮先生在临死之前告诫过我，不要让自己一辈子沉湎于仇恨之中。他说那样会让我变得跟斯蒂夫一样扭曲病态。所以，尽管我迫切地想寻找机会实施报复，可也一直疑虑重重。我不知道我再次遇到斯蒂夫的时候我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也不知道我能否控制住我的情绪，还是屈服于那茫然、仇恨的愤怒。

“你害怕了。”哈克特直言不讳地说。

“是的。不过不是怕斯蒂夫。我害怕我可能做出的一切。”

“别担心。”哈克特笑了笑，“你不会有事儿的。”

“要是……”我犹豫了，担心我会一语成谶。但是这样的担心其实很傻，所以我还是说了出来。“要是斯蒂夫试图利用我的家人来要挟我呢？要是他威胁我的父母或者安妮呢？”

哈克特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早已想到了这一点。这种卑鄙的花招我想……他能耍得出来。”

“要是他这么做，我该怎么办？”我问道。“他已经把黛比拖进了他那丧心病狂的计划，以达到毁灭我的目的——更别提那个R．V．了，要是——”

“简单。”哈克特安慰我说，“首先是要弄清楚……他们是否还住在这儿。如果他们还住在这儿，我们可以安排……保护他们。我们可以在他们的房子周围安插岗哨……守着他们的房子。”

“单靠我们两个人不可能保护得了他们。”我咕哝道。

“可是我们并非只有我们自己呀。”哈克特说，“我们有很多马戏团的朋友。他们会帮我们的。”

“你认为把他们卷进来公平吗？”我问。

“他们没准儿已经卷进来了。”哈克特说，“我想，他们的命运是跟我们绑在一起的。这也许就是你觉得……你得留下来的另一个原因。”他说罢微微一笑。“走吧——我还想在拉莫斯狼吞虎咽地吃掉所有的蛋糕之前……赶上生日晚会呢！”

我哈哈大笑，暂时把恐惧抛在了身后，跟哈克特一起穿过营地往回赶去。但要是我知道我的那些怪物朋友的命运与我自己的命运是如此密不可分，要是我知道我正在将他们推向痛苦的深渊，我就会掉头转方向，立刻逃到天涯海角。

第三章

那天我没有去镇上打听我家人的下落。我一直待在怪物马戏团，庆祝山克斯的生日。他很喜欢我送给他的那条蛇，另外我想，等到厄查发现山克斯先前的那条蛇将归于他了，他一定会高兴得很。

生日晚会进行的时间比我原想的要长。餐桌上堆满了蛋糕和馒头，就连总是叫饿的双肚拉莫斯恐怕也没法将它们吃完！随后我们开始准备晚上的演出，演出进行得顺顺当当。演出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舞台的侧面，仔细打量着台下观众的面孔，在其中寻找我的旧邻老友。但是我一个人也没有认出来。

第二天早晨，乘马戏团里的大多数人还在睡觉，我一个人溜了出来。尽管这是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我还是在我的衣服外面加了一件轻便的防风夹克，以便必要的时候拉上兜帽遮住我的脸。

我走得很快，因为重返故里而激动紧张。街道有了很大的变化——新开张的店铺，新设立的办公室，一幢幢重新装饰或设计过的建筑——但名字依旧。一片片的建筑惹得我浮想联翩。我买足球鞋的商店。妈妈最愿意光顾的流行服装店。我带着安妮看她有生以来第一场电影的影院。我买漫画的报刊亭。

我漫步走在一座阔大的综合建筑中，这儿曾经是我最心仪的计算机市场。如今它已经易主，变得面目全非，我已经认不出来了。我尝试着玩了几种游戏，想象着我在某个星期六来到这儿，一连在那款最新版的游戏中泡掉几个小时的激动心情，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

离开中心购物区之后，我又去光顾了我最喜欢的几座公园。其中一座现在已成为了住宅区，但其他的依然如昨。我看见一位板球场管理员正在侍弄一个花坛——那是老威廉·莫里斯，是我以前的朋友阿兰的祖父。威廉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我以前认识的人。他本和我不太熟，所以我可以放心大胆地从他面前径直走过去，在他的眼皮底下细细地打量着他，丝毫不用担心我会被认出来。

我想停下来和阿兰的祖父聊几句，打听一下阿兰的消息。我打算告诉他，我是阿兰的一个朋友，跟他失去了联系。但是随后我想起阿兰现在已经是一个成人，不再是一个如我这般的少年。所以我默默地从老人前面走了过去，他没有注意到我。

我迫不及待地想去查看一下我过去曾经住过的地方。但是我觉得我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每次我一想到我的家，我就紧张得浑身哆嗦。所以我在镇子的中心逛游着，从一家家银行、商店和餐馆前走了过去。我瞥见了一张张半生不熟的面孔——办事员和侍者，还有几个顾客——但是没有谁我曾经打过交道。

中午的时候，我在一家咖啡馆里吃了一点儿东西。吃的东西并不是特别可口，但这儿曾经是我爸爸最常光顾的地方——当妈妈和安妮在商场里扔钱的时候，他总是会带我来这儿要一份快餐。像往日一样，坐在这熟悉的环境里，要一份鸡肉加培根三明治，感觉真好。

吃完东西，我又从我以前上学的学校前溜达了过去——一种真正怪异的感觉！学校的一侧增建了一排房子，周围围上了铁栅栏，但是除了这些之外，它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午休时间结束了，我站在一棵树的树荫下，看着学生们一个个走进教室。我还看见了几位老师。大多数都是后来新来的，但是其中有两位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位是迈克戴德夫人。她是教语言的，主要教高年级的学生。她曾教过我半个学期，因为我原来的老师请假了。另外一位老师我曾经和他走得非常近乎——那就是多尔顿先生！他教过我英语和历史。他也是我最喜欢的老师。他开始上下午的课了，正在跟几个学生闲聊，从那些学生脸上的笑容来看，我知道他依然一如既往地深受学生们的欢迎。

要是能碰上多尔顿先生，那就太好了。我正在认真地盘算着等到放学，然后去看他。他会知道我父母和安妮的情况。我不必告诉他我是一个吸血鬼——我可以说我得了一种生长停滞的怪毛病，结果让我看上去总是这么一副娃娃样儿。如何解释我的“死亡”可不太好办，但是我可以编造一个合理的故事。

但是有一件事儿打消了我的这个念头。几年前，在暮先生的家乡城市，我曾经被警方打上了杀人犯的标签，我的名字和照片一夜之间出现在所有的电视和报纸上。要是多尔顿先生听说过这件事儿呢？要是他知道我还活着，还认为我是一个杀人犯，他也许会去报告当局。还是别冒这个险了，安全要紧。于是我转身离开了学校，慢慢地走去。

直到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多尔顿先生可能不是惟一一个从电视或报纸上看到“达伦·山——系列杀人案的案犯！”的人。要是我的父母也听说了，那可就遭了！暮先生的城市是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地方，我不太清楚两地之间到底有多少消息往来。但是这还是有可能的。

我只是在一条街凳上坐了下来，思索着这个叫人不寒而栗的潜在可能。我只有开始想象，在爸爸妈妈把我埋葬之后过了那么多年，他们突然在新闻中看到了我，头上还被打上了杀人犯的字眼，他们会是多么震惊啊！怎么我以前一直就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呢？这可能是一个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问题。正如我对哈克特说的，我原并不打算去看我的家人——对所有的人来说都痛苦。但要是他们已经知道我还活着，而且还生活在对我是一个杀人犯的误解中，那我得去向他们澄清是非。但要是他们还不知道呢？

我得做一些调查。我记得今天早上早些时候我曾经从一座崭新的超现代化的图书馆前走过。我匆匆赶到了那座图书馆，向一位图书管理员求助。我说我正在做一个学习课题，需要挑一些最近三年来当地发生的事件来写论文。我要求查看当地一份主要报纸各期的内容，还有我妈妈和爸爸以前常看的那份全国性的报纸。我暗自揣度，要是我在暮先生的城市所干的辉煌业绩已经流传得这么远，那么这两份报纸中总有一份会提到我的。

那位管理员乐意帮忙。她把我领到了放缩影胶片的地方，并教会我如何使用。一等我掌握了在屏幕上显示出它们并一页一页浏览的技巧，她便丢下我一个人，让我独自捣鼓我自己手里的仪器。

我从那份全国性的报纸最早期数查起，即从我惹上法律方面的麻烦前几个月开始。我在寻找着所有提及暮先生城市以及困扰着那座城市的凶犯一点一滴的信息。我查得很快，只是一眼扫过国际部分。我找到了两处提及谋杀的字眼——可是它们都纯属搞笑！显然这儿的记者们都被那座城市中的四起关于吸血鬼的流言给逗乐了，所写的故事只当上轻松娱乐的笑谈。其中有一期上有一篇豆腐块文章，报道了警方抓捕了四名嫌疑犯，但随即因为粗心而让他们逃之夭夭的新闻。没有名字，也没有提到斯蒂夫逃跑时杀害的那些人。

我如释重负，但同时又义愤填膺。我了解吸血魔给那座城市所带来的痛苦，还有他们所毁灭的生命。如此严重的事情却变成了城市传说之类的趣谈，这是不应该的，可这仅仅是因为那一切发生在一个离这些人所生活的地方非常遥远的城市。如果吸血魔攻击的是这儿，他们就不会觉得那是如此趣味盎然了吧！

我很快查了一遍随后几个月各期的报纸，但是自逃跑的消息之后，那份报纸便不再有此事的报道。我又开始查那份当地的报纸。这一次进行得比较慢。重要消息都在头版，但是当地的趣闻零零散散地分散在其他各版。我不得不查阅每一期的大多数版面，然后才能转到下一期。

尽管我尽量不去多看那些与我无关的文章，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将那些比较有趣的故事开头段落都浏览一遍。没多久我便看遍了那些消息——选举、丑闻、英雄、流氓；曾被高度赞扬的警察，曾给这个城镇带来骂名的罪犯；一次重大的银行抢劫；在全国卫生城市比赛获得季军。

我看见我的几位要好的同学的照片，读了关于他们的报道文章，但其中一篇特别引起我的注意——汤姆·琼斯！托米跟斯蒂夫以及阿兰·莫里斯一样，是我最好的一个朋友。我们班上踢足球踢得最棒的人当中就包括我们两个。我是射手，在前面冲锋陷阵；汤姆是狙击手，救球救得精彩之极。我们以前曾经时常梦想着成为一名职业足球运动员。汤姆一直怀抱此梦，终于梦想成真，当了一名守门员。

报上大约有十二三张关于他的照片和数量差不多的文章。汤姆·琼斯（他曾简称为“托米”）已是全国最优秀的守门员之一。很多文章拿他的名字大搞笑谈——因为有一个著名的歌手的名字也叫汤姆·琼斯——但是没有人说过对托米本人不利的话。他在业余足球队里一路高歌前进，受聘于当地一支球队，并且声名大振，后来又到了国外踢了五年。现在他已回归故里，成为全国最优秀的一支球队的球员。在最近几期的报纸上，我读到当地的球迷正在兴奋不已地翘首企盼着今年的优胜杯半决赛——这场赛事将在我们的小镇上举行，而且托米的球队将参与比赛。当然，如果是他们自己的球队能有资格参加这场赛事的话，他们会更加高兴，不过他们只有退而求其次了。

读着托米的消息，我脸上露出了微笑——看到我的一个朋友干得这么出色，感觉真是太好了。另外一个好消息就是报纸上都没有提到我。因为这是一个很小的小镇，我相信要是有人听说了我跟那几起杀人事件有关联的话，消息会不胫而走。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但是报纸上也没有提到我的家人。我怎么也找不到“山”这个姓。因此，接下来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儿——回到我曾经住过的那座房子，亲自去探听消息。

第四章

一眼看见那座房子，我几乎窒息了。它依然一如往日。门还是那颜色的门，窗帘还是那样式的窗帘，屋后的小院还是那个小院。我站在篱笆旁，手抓着篱笆的顶端，凝视着那座房子，几乎在盼望着一个更小的我蹦蹦跳跳的从房子的后门跑出来，手里抓着一摞漫画，正朝斯蒂夫家走去。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一个人在我身后问。

我猛地转过头，两眼清亮。我不知道我已在这儿站了多长时间，但是一看我双手上那白腊一般的指关节，我猜我已经站了至少好几分钟。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站在我的近旁，那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我搓了搓双手，热情地笑了笑。“只是随便看看。”我说。

“说具体一点，看什么？”她不甘示弱的问，我这才意识到我在她眼里看来一定是显得怪模怪样——一张年轻但粗糙的面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座房子的荒废的后院，查看着那座房子。她认为我是一个探路的窃贼！

“我的名字叫德里克·山。”我说，我借用的是我叔叔的名字，“我的堂亲住在这儿。事实上，应该说可能还住在这儿。我不太确定。我来这个镇上看几个朋友，想顺便过来看看我的这些亲戚是不是还住在这儿。”

“你是安妮的亲戚？”那个女人问，一听安妮的名字，我不禁浑身一阵颤抖。

“是的。”我说，尽量没让我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还有德莫特和安杰拉（我的父母），他们还住在这儿吗？”

“德莫特和安杰拉大概三四年前就搬走了。”那个女人说。她迈步向前走到我的身边，眯起眼睛看着房子，已经不再那么紧张。“他们本来会走得更早。自打他们的儿子死了之后，那个家已不再是一个快乐的家。”那个女人斜眼看了我一眼，“你知道那件事儿吗？”

“我记得我爸爸说起过一点儿。”我嘟哝道，耳朵一下子变得滚烫。

“那时我还不住在这儿。”那个女人说，“不过我听说了这件事儿。他是从一扇窗户中摔下去的。他的家里人还住在这儿，不过打那之后，这儿已经成了一个痛苦之地。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在这儿守了那么久。生活在一座带着痛苦回忆的房子里是不会享受到快乐的。”

“可他们还是住了下来。”我说，“一直住到了三四年前，然后才搬走了？”

“是这样。德莫特心脏出了一点小问题。他只得提前退休了。”

“心脏出了问题！”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没事儿吧？”

“没事儿。”那个女人看着我微微一笑，“我说过只是一点小问题，不是吗？不过他们决定他退休了他们就搬走。搬到海边去住了。安杰拉常说她喜欢住在海边。”

“那么安妮呢？”我问，“她跟他们一起搬走了？”

“没有。安妮没走。她还住在这儿——她跟她的男孩。”

“她的男孩？”我眨巴着眼睛问到。

“她的儿子。”那个女人皱了皱眉头，“你确信你是他们的亲戚吗？你似乎对你自己家族的事儿知道的不多啊。”

“我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国外。”我坦率地说。

“哦。”那个女人放低了声音，“实际上，我想那种事儿你们也不适合在孩子面前多说。你多大了，德里克？”

“十六。”我撒谎说。

“这么说我把你猜大了。顺便说一下，我叫布里奇特。”

“你好，布里奇特。”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心里暗自希望她能把故事接着说下去。

“她儿子是一个不错的孩子，不过他并非真的是山家的后代。

“他不是安妮结婚生的。安妮一直没有结婚。我相信除了她，怕是谁也不知道那个孩子父亲是谁。安杰拉说他们知道，不过她从来没对我们说起过那个人的名字。”

“我想如今很多女人都愿意不结婚吧。”我不以为然地说，我不喜欢布里奇特谈论安妮时的神态。

“这倒是。”布里奇特点了点头，“想要孩子不想要丈夫这没什么错儿。不过安妮太年轻了。那孩子出世的时候，她才不过十六岁。”

布里奇特说得两眼放光，正是人们说着绘声绘色的流言蜚语时的那幅德性。我真想痛骂她一顿，但是我还是管住自己的舌头为好。

“德莫特和安杰拉一直帮她带着孩子。”布里奇特继续说，“从某些方面来说，他是他们的福音。他成了他们那死去儿子的替代品。他给这个家找回了一些快乐。”

“现在安妮一个人在照顾他吗？”我问。

“是这样。在头一年里，安杰拉还经常回来，在周末或者节假日的时候，不过现在那孩子越来越不需要人管了，安妮一个人能够对付了。我想，他们大多数方面都很好。”布里奇特扫了一眼房子，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过他们可以给那座破房子刷刷漆啊。”

“我觉得那房子看上去挺好的。”我态度生硬地说。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会懂得房子的什么事儿啊？”布里奇特哈哈乐了起来。随后她向我说了一声再见，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我想把她叫回来，问问她安妮什么时候会在家。但是随即我放弃了我的想法。在这儿这么守候着倒容易一些——也更加激动人心。

马路的对面有一棵小树，我站在树下，用兜帽遮着脑袋，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自己的手表，装出似乎在等人的样子。街上很安静，没有多少来往的行人。

天色暗了下来，黄昏笼罩着小镇。寒冷的空气让人觉得肌肤有些刺痛，但是对我没有影响——半吸血鬼对寒冷不像正常人那么敏感。我一边等待一边思量着布里奇特说过的话。安妮，一个母亲！简直叫人难以相信。我上次看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孩子。从布离奇特的话中听来安妮日子过得很不容易。十六岁就做了母亲一定很艰难。但是听上去她现在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厨房里亮起了灯光。一个女人的身影从一边穿到了另一边。随后房子的后门打开了，我的妹妹走了出来。没错，就是她。她比过去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变得更高更丰满了，留着一头长长的棕色秀发，但是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么闪亮，两片嘴唇不论什么时候看上去都带着暖人的微笑。

我凝视着安妮，恍如梦中。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浑身颤抖起来，两条腿似乎就要支撑不住了，但是我无法挪开我凝视的目光。

安妮走到后院中一小段晾衣绳前，绳上晾着一个男孩的衣服。她对自己的双手哈了哈热气暖和了一下，随即伸手从绳子上把衣服一件一件的取了下来，叠好了搭在自己的左臂弯上。

我迈步向前，张开嘴巴想叫她的名字，所有那些不要与家人相认的想法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那是安妮——我的妹妹！我必须去跟她说话，再次去拥抱她，与她一起哈哈大笑，大声叫喊畅谈过去，询问爸妈的近况。

但是我的声带失灵了。我因为激动而哽咽无语。最终我发出的声音只是一声低沉沙哑而微弱无力的叫声。我闭上了嘴巴，穿过马路，慢慢的走到篱笆前。安妮已经从绳子上收了所有的衣服，正准备转身进厨房。我猛地咽了一口唾沫，舔了舔嘴唇，一连飞快的眨巴了几下眼睛，再次张开了嘴巴——

——可是嘴巴张到一半停住了，因为这时房子里传来了一个孩子的喊叫声：“妈妈！我回来了！”

“挺准时的嘛！”安妮大叫着回答，我可以听出她声音里的爱意，“我想我跟你说过要把衣服收了吧。”

“对不起。等一……”我看见那男孩的影子进了厨房，匆匆地跑向后门。随后他出现在门口，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一头金发，模样非常讨人喜欢。

“你要我帮你拿一些衣服吗？”男孩问。

“我的英雄。”安妮大笑着把一半衣服递给了男孩。男孩在她前面进了屋子。她转身关门时瞥见了我，她犹豫了一下。天色已经很暗，她身后亮着灯光。她不可能把我看得很清楚。但要是我站在那儿足够久的话……要是大声叫她的话……

可我都没有。我只是咳嗽了一声，拉了拉兜帽遮住我的脸，一转身走了。我听见门在我身后关上了，那声音就像是一把利刃将我和过去的岁月彻底的割裂了。

安妮有她自己的生活，一个儿子，一个家。很可能还有一份工作。也许还有一个男朋友或其他某个特别的人。如果我突然闯入她的生活，撕开她往日的伤口，把她卷入我那扭曲的黑暗世界，这对她不公平。她应该享受她拥有的普通而宁静的生活——这将比我不得不带给她的好得多。

于是我把她丢在身后，悄然匆匆离去，穿行在我这故乡小镇的大街小巷中。心欲碎情何堪，我孑然一人，不禁潸然泪下，踏着一步步的痛苦，走向我真正的家——怪物马戏团。

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跟任何人都无言以对。演出正在进行，我独自一个人孤独的坐在足球场后排高处的一个座位上，脑子里满是安妮和她的孩子，还有爸妈的影子，回想着我失去的以及错过的一切。这些年来，我第一次因为暮先生给我换血而对他产生了愤怒。我发现自己正在琢磨着要是他不曾对我那样，我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同时我还是希望我能回到过去，改变过去的一切。

但是这样折磨自己是徒劳的。过去是一本已经合起来的书。我做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了，甚至不清楚即使我能做什么我又能怎样——如果我不是被换了血，我就不可能把科达·斯迈尔特的事报告给吸血鬼，那样一来，吸血鬼一族或许已经覆灭了。

如果我早在十年或者二十年前回到家乡，我痛失一切的感情和愤怒也许会比现在更加强烈。但是现在我已经完完全全是一个成人了，除了外貌之外。一个吸血鬼王子。我已经学会对付痛心疾首的伤痛。那不是一个平静的夜晚。眼泪在肆意的流淌。但是在黎明前的几个小时，我已内心坦然，知道等到第二天早晨我就不会再有眼泪，之后便恍恍惚惚的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浑身冻得僵硬，但是等我从足球场上那一排排座位上跳下，来到马戏团的营地时，一切就都正常了。我向自己与哈克特同住的帐篷走去，这时我看见了高先生。他正在一堆篝火旁边，拿一把烤肉叉烤着香肠。他招手让我过去，扔给我几根香肠，然后又戳了几根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谢谢。”我说完就迫不及待的大口大口地啃起了那滚烫的香肠。

“我知道你会饿的。”他回答说。他目光定定地看着我。“你已经去看过你的妹妹了。”

“是的。”他知道这事儿我并不感到吃惊。高先生是一只目光犀利的鹰。

“你见到她了？”高先生问。

“她匆匆的瞥了我一眼，不过没等她细看我就走了。”

“你做的正确。”他翻动着香肠轻声地说，“你打算问我是不是可以帮忙保护你妹妹。你担心她的安全。”

“哈克特认为会有事儿发生。”我说，“他说不清楚那会是什么事儿，不过要是斯蒂夫染指其中，他也许会利用安妮来伤害我。”

“他不会的。”高先生说。我对他的直言感到吃惊——一般说来，凡是涉及到会透露未来的什么事儿时他总是讳莫如深。“只要你不掺和到你妹妹的生活当中，她就不会受到任何直接的威胁。”

“那么间接的威胁呢？”我小心地问。

高先生咯咯地笑了。“我们都处在间接的威胁当中，这样或那样的威胁。哈克特说得对——凡事都是时也命也。这件事儿我不能再多说了，一句话，你别再去招惹你妹妹。那样的话，她就安全了。”

“没问题。”我叹了一口气。我虽然心里不乐意撇下安妮，由她自己保护自己，但是我对隆冬·高充满了信任。

“你现在应该再去多睡一会儿。”高先生说，“你太疲倦了。”

这听上去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我又狼吞虎咽地吃了一根香肠，转身正要离去，可随后又收住脚步。“隆冬，”我背对着他说道，“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会发生什么事儿，不过在我随你们来这儿之前，你说过我不必跟着来。要是我没有跟着你们来这儿，那会更好办，是不是？”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我没有指望他会回答我的问题。但是随后，轻轻地，他开口了：“是的。”

“要是我现在离开呢？”

“已经太迟了。”高先生说，“你回来的决定已经牵动了一系列事件，就像一列已经启动的列车。那列开启的列车已经不能再回头。如果你现在离开，那只会正中你所反对的力量的下怀。”

“不过要是——”我说着转过身，想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但是高先生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跳动的篝火和一根叉着香肠的烤肉叉躺在火堆旁。

那天晚上，在我经过一番休息，并尽情的饱餐一顿之后，我把我回家的事儿告诉了哈克特。我还把我与高先生的简短对话也告诉了他，并说高先生竭力劝阻我不要与安妮掺和到一起。

“这么说你是对的。”哈克特咕哝着说，“我原以为你应该……重新与家人在一起，不过看来我是错了。”

我们正在拿吃剩的食物喂狼人，这是我们例行的日常杂务之一。我们站在离关狼人的笼子安全的地方，全神戒备着他那张威猛可怕的嘴巴。

“你外甥怎么样？”哈克特问，“像你们家人吗？”

我停下手里的活，右手拿着一大块肉。“很奇怪，不过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把他想成是我的外甥。我只是把他想成是安妮的儿子。我忘了那样一来他就是我的外甥了。”我不自然的咧嘴一笑，“我当舅舅了！”

“恭喜你！”哈克特不动声色地说，“他看上去像你吗？”

“不太像。”我说。我想起了那个一头金发、胖乎乎的男孩的笑容，还有他怎样帮安妮拿衣服进屋时的情形。“依我看，是一个不错的孩子。漂亮，当然了，跟山家的人一样。”

“那当然啦！”哈克特哼哼着说。

我后悔我没有多看几眼安妮的孩子。我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想到了回去打听一下他的情况——我可以在附近转悠转悠，再逮住布里奇特聊上一通——但是我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恰好是那种可能导致意外、引起安妮对我的注意的噱头。最好还是忘记他吧。

就在我们喂完狼人之后，我看见一个男孩正从附近的一辆篷车后面看着我们。他正在静静的打量着我们，一幅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引起我们的注意。如果是在平时，我不会理会他——孩子们经常在马戏团的营地周围探头探脑的。但这时我正想着我外甥的事儿，所以我发现自己对这个孩子的兴趣比以往对任何孩子的兴趣都浓。

“你好！”我一边叫着一边向他挥了挥手。那孩子的脑袋立刻消失在篷车后面。我本可以就此罢休，但是片刻过后，那孩子从棚车后面走了出来，迎着我们走了过来。他看上去很紧张——可以理解，因为我们此时此刻正站在那个咆哮的狼人面前——但是他拼命掩饰自己的情绪。

男孩走到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略微点了点头。“你好！”他咕哝道。他很瘦，长着一头暗黄色的头发，一双明亮的蓝眼睛。我估摸着他的年龄在十至十一岁之间，也许比安妮的孩子要大那么一点点，尽管看不出太大的年龄差异。就我所知，他们可能还会一起上学呢！

那男孩问候我们一声之后便什么都没说。我正在想着我的外甥，比较这两个孩子，所以我也没有开口。最后哈克特打破了沉默。“好啊，”他一边说一边摘下摘下戴在嘴上的面罩，那是为了过滤对他来说有毒的空气，“我是哈克特。”

“达瑞斯。”那男孩说着冲哈克特点了点头，但没想伸出手来握手。

“我叫达伦。”我微笑着说。

“你们俩跟怪物演出团是一起的。”达瑞斯说，“我昨天见过你们。”

“你以前来过这儿？”我问。

“来过两次。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过怪物演出。我想买一张票来着，可是没有人愿意卖给我。我问过那个大高个儿——他是马戏团老板，是吧——可是他说他的演出不适合孩子看。”

“他有一点儿怪吓人的。”我说。

“所以我才想看看呢。”他抱怨说。

我大笑起来，想起了我在他这个年龄时的样子。“听我说，”我说，“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逛逛呢？我们可以让你看看几个演员，跟你说一些演出的事儿。到时候要是你还想要票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给你解决一张。”

达瑞斯米着眼睛怀疑的看了看我，然后又看了看哈克特。“我怎么知道我可以相信你们？”他问，“你们可能是一对绑架分子。”

“噢，你相信我的话，我们不会……绑架你的。”哈克特乐呵呵的说，咧开嘴老谋深算的向达瑞斯笑了笑，露出了他那灰色的舌头和锋利的尖牙，“我们可能会把你喂了狼人……不过我们不会绑架你的。”

达瑞斯打了一个哈欠，表示他对他那做戏一般的威胁感到没什么意思，然后说：“得了吧，我也没什么更好的事儿可做。”接着他用一只脚敲打着地面，不耐烦的扬起一条眉毛。“走吧！”他厉声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是，主人。”我大笑着说，然后领着这个看似没有恶意的孩子走向了怪物马戏团。

第六章

我们领着达瑞斯在马戏团的营地上走了一圈，把他介绍给了双肚拉莫斯、魔术四肢科马克、神手汉斯和祖丝佳。科马克因为忙，所以没有抽出时间给这个男孩表演他那可以让断了的胳膊和手重新长出来的绝活，但是祖丝佳在他面前当场冒出了一小截胡须，然后又把胡须缩短进了脸里面。达瑞斯表现得似乎很平静，但是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很激动，也很好奇。

达瑞斯是一个奇怪的孩子。他话不多，跟哈克特和我总是保持着两三米远的距离，似乎仍然不大信任我们。他问了很多问题，都是关于怪物马戏团和马戏团里那些演员的，这很正常[奇][书+网]。但是他没有打听我的任何事情，比如我是打哪儿来的，怎么加入马戏团的，或者是我干的活儿。他也没有问及关于哈克特的事情。这个脸上尽是缝合痕迹的灰皮肤小人在大多数人眼里似乎压根儿不像人。通常情况下，刚见到他的人总是追着他问这问那。但是达瑞斯似乎对哈克特没有什么兴趣，仿佛他对他已经是了如指掌。

他还总是拿一种奇怪的眼神瞪着我。每次他以为我没注意他的时候，我都会发现他在那么看着我。那不是一种威胁的表情，只是不知什么原因，那闪烁的眼睛里有一种让我不安的东西。

哈克特和我都觉得肚子还是饱着的，可是在我们路过营地上的一对篝火、看见一锅冒着气泡的汤时，我听见达瑞斯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想吃吗？”我问。

“等回家再吃。”他说。

“先垫补垫补，才有力气接着逛啊？”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舔了舔嘴唇，匆匆地点了点头。“不过只要一小碗汤。”他厉声说，好象我们有意强迫他似的。

在达瑞斯喝汤的时候，哈克特问他的家是不是住在附近。“不太远。”他含糊地回答道。

“你是怎么知道……怪物表演的？”

达瑞斯没有抬头。“我的一个朋友——奥格·巴斯——住在这儿。他原打算来弄几个座位——我们需要座位或栏杆的时候，我们常来这儿。进来很容易，没人在意我们拿什么。他看见马戏团的帐篷就跟我说了。我原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马戏团，直到昨天我来探查了一番才弄明白了。”

“怎么会有奥格·巴斯这样的名字？”我问。

“奥格是奥古斯丁的简称。”达瑞斯解释说。

“你跟奥格说过怪物马戏团……是什么样的马戏团？”哈克特问。

“没。”达瑞斯说，“他是一个大嘴巴。他会到处说的，那样人都来了。我喜欢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儿。”

“这么说你是一个知道怎么守秘密的孩子？”我格格地笑着说，“当然啦，这样做到底儿就是没有人知道你在这儿，要是我们真的把你绑架了，喂了那个狼人，那就没人知道上哪儿去找你啦。”

我只是在说笑，但是达瑞斯却反应激烈。他噌地一下跳了起来，扔了还没喝完的汤碗。我出于本能的反应，伸手便去抓那只碗，以我吸血鬼的速度，在碗落地之前把碗接住了。但是达瑞斯以为我要袭击他。他猛地向后倒去，吼叫道：“别碰我！”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围在篝火旁的其他人一个个愣愣地看着我们。哈克特正拿他那双绿色的眼睛盯着达瑞斯，他的眼神里不只是惊讶——看上去还有一份警觉。

“别紧张。”我差不多哈哈大笑起来，把碗放在地上，然后举起手做出友好的姿势，“我没有伤害你。”

达瑞斯坐了起来。他气得满脸通红。“我没事儿。”他嘟囔着站了起来。

“怎么了，达瑞斯？”哈克特不动声色地问，“怎么这么激动？”

“我没事儿。”达瑞斯说的还是这句话，两眼怒视着哈克特，“我只是不喜欢别人这样胡说八道。这不好玩，像你们这样的怪物才会这样吓唬人呢。”

“我不是有意的。”我一边说一边为自己的话吓着了这个孩子而觉得内疚，“我给你弄一张今晚演出的票，算是我对吓着你的补偿怎么样？”

“我没吓着。”达瑞斯咆哮道。

“好，好，你没吓着。”我微笑着说，“不过，你是不是还是想要一张票呢？”

达瑞斯做了一个鬼脸。“多少钱一张？”

“免费赠送。”我说，“你就享受款待吧。”

“那好吧。”这句话从达瑞斯嘴里说出来差不多就是说“谢谢”了。

“还想替奥格捎一张吗？”我问。

“不用。”达瑞斯说，“他不会来的。他这个人胆小如鼠。他甚至连恐怖片都不敢看，就连那些又老又乏味的恐怖片也不看。”

“够实在。”我说，“在这儿等我。三两分钟我就回来。”我找到了高先生。我把要票的事儿跟他说了，他皱起眉头，说当晚演出的票都卖光了。“不过你肯定能从哪儿弄到一张多余的。”我大笑着说。过道上总是有很多空地方，一般说来，塞进去几把椅子从来都不成问题。

“邀请一个孩子看演出，这么做明智吗？”高先生问，“孩子们来这儿一般都过得不大顺当。你自己、斯蒂夫·伦纳德、萨姆·格雷斯特。”萨姆是一个曾与狼人发生了冲突、结果丢了性命的男孩。他是被我吸血的第一个人。他的一部分灵魂——更别说他那对腌洋葱的特殊嗜好了！——仍然驻留在我的身体里。

“为什么要提起萨姆？”我迷惑不解地问。我已经不记得高先生上次提及我这位阴阳相隔已久的朋友是在什么时候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高先生说，“我只是觉得这儿对孩子来说是一个危险的地方。”随后他凭空变出一张票递给了我。“要是你愿意，就拿给那孩子吧。”他不满地说，好像我强迫他做了一件他不方便做的事儿。

我慢慢地向达瑞斯和哈克特走去，心里琢磨着为什么高先生的举动这么古怪。他是在警告我不要让达瑞斯跟怪物马戏团掺和得太密切吗？达瑞斯跟萨姆一样，也迫切地希望离家出走，与一帮子奇特的马戏团演员云游四方吗？我邀请他看演出，是在铺设一个陷阱等着他跳入其中，就像当年萨姆那样吗？

我走回来的时候，达瑞斯一直站在我刚才离开他时他所站的地方。他看上去好像连身上的肌肉都没有动一下。哈克特隔着火堆站在他的对面，正拿一只绿色的眼睛留神看着这个男孩。我犹豫了一下，才把那张票递给了达瑞斯。“你怎么看待怪物马戏团？”我问。

“挺好的。”他耸了耸肩。

“你觉得加入马戏团怎么样？”

“什么意思？”他问。“要是有机会，你也碰巧可以离开家，你愿意——”

“没门儿！”他厉声叫道，打断了我的话。

“你高兴待在家里？”

“没错儿。”

“你不想周游世界？”

“不想跟你们这种人。”

我笑了笑，把票递给了他。“那就算了吧。演出十点开始。你能来吗？”

“当然能。”达瑞斯说着接过我手里的票，看也没看一眼，就把它揣进了衣服口袋。“你父母那边怎么办？”我问。

“我会早一点儿上床，然后再溜出来。”他说，然后不好意思地格格笑了起来。

“要是你被抓住了，可别把我们的事儿告诉他们。”我警告他说。

“就好像我会被抓住似的！”他不以为然地说，随后猛地一挥手就走了。在他快要从我的视线中消失的时候，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而那眼神还是有一点儿怪怪的。哈克特绕着火堆踱着步，凝视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男孩的身影。

“一个奇怪的孩子。”我说。

“不仅仅是奇怪吧。”哈克特嘀咕道。

“有什么不对劲儿吗？”我问。

“我不喜欢他。”哈克特说。“他有一点儿忧郁。”我顺着哈克特说，“但是像他这个年龄的很多孩子都这样。我刚加入怪物马戏团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不知道。”哈克特的眼神里满是疑虑，“我不相信他说的关于……他朋友奥格的话。如果他是那样一个胆小如鼠的孩子，他独自一人……来这儿转悠什么？”

“到了你这个年龄，你就变得多疑起来了。”我哈哈一笑。哈克特缓缓地摇了摇头。“你没注意到啊。”

“注意到什么？”我皱起了眉头。“他在指责我们威胁他的时候，他说的是……‘像你们这样的怪物’。”

“是吗？”哈克特淡淡一笑。“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我不是人。不过是什么暗示了他这样一个事实……你也不是人呢？”

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凉透了我的全身。哈克特说得没错——这个孩子对我们的了解远比他应该了解的要多。我到此时才意识到达瑞斯那使我觉得不安的眼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每当他以为我没在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在盯着我指尖上的伤疤，吸血鬼的标准记号——似乎他知道这些伤疤意味着什么！

第七章

哈克特和我都琢磨不透这个达瑞斯。吸血魔似乎不可能会招募孩子。但是他们的领头人已经思想病态，这一点应该考虑。这可能又会是他为仇恨所困而想出来的一个邪恶的游戏。我们决定等那个孩子来看演出的时候把他带到一边好好盘问一番。我们不会动粗去拷打他什么的，或采取其他什么过激手段——只是想从他嘴里吓出几个问题的答案。

我们本来是要帮助那些演员准备演出的，但是我们跟高先生说我们忙得抽不出时间，他就把我们的活儿派给了马戏团里的其他人。要是他知道我们将对达瑞斯实施的计划，他是不会同意的。

马戏团的演出帐篷有两个入口。观众开始入场不久，哈克特和我就一人占据了一个入口附近的位置，守在那儿等待达瑞斯的出现。我仍然担心我会被以前认识我的人认出来，于是我就站在入口附近的暗处，身上披着一件哈克特的绿袍子，拉上兜帽遮住了自己的脸。我静静地观察着那些络绎不绝走进帐篷里的赶早儿的观众，看着他们一个个把手里的票递给了杰库斯·弗郎（在另一个入口收票的是高先生）。每收三四个观众的票，杰库斯就把其中的一张票抛到空中，然后向它飞出一把小刀，刺中票的正中，将票钉在附近的一根柱子上。

等到涓涓人流变得熙攘如潮时，杰库斯把越来越多的票钉到了那跟柱子上，柱子上的票和小刀排列成了一个吊死鬼的轮廓。人们明白了杰库斯的意图，一个个紧张地发出格格的轻笑。有几人停下来夸赞杰库斯的飞刀绝技，但是多数人都是从他面前匆匆而过，走向自己的座位，有些人回头瞟了几眼那个吊死鬼，也许正在心里纳闷儿，这是不是即将发生的事情的前兆。

我没有多看那个吊死鬼——杰库斯表演的这手绝活我已经见识过多次——而是聚精会神地注意着人群中那一张张面孔。人潮如涌，想要看清每一张面孔还真不容易，特别是那些个头矮小的人。即便达瑞斯从这边进来，也难保我就能看见他。

入场已近尾声，当最后几个观众鱼贯走进来的时候，杰库斯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抛下了他的岗位。“汤姆·琼斯！”他大叫着向前跳了过去，“太荣幸了！”

那人正是小镇上最著名的守门员，汤姆·琼斯——我的老校友！

托米不自然地笑了笑，握住杰库斯的一只手。“好吧。”他一边咳嗽一边环顾四周，看是否有其他人注意到他。除了几个离我们最近的人之外，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舞台，因为所有的人都在等着演出的开始。

“我看过你的球！”杰库斯热情洋溢地说，“我没有看过很多场——该死的旅行——不过我还是赶上了几场。你太绝了！你认为我们明天会赢吗？我想弄一张门票，可是它们都卖光了。”

“这是一场重要的比赛。”托米说，“我想办法给你弄一张，不过我想——”

“没问题。”杰库斯打断了托米的话，“我不是在敲诈你要免费的门票。只是想祝你好运。瞧瞧，说到票儿，我可以看看你的票吗？”

托米把票递给了杰库斯，杰库斯问托米是否可以给他签一个名。托米答应了，杰库斯把签过名的票揣进了口袋，乐得一脸灿烂。他主动要为托米在靠近前排的位置找一个座位，但是托米说他愿意坐在后排。“我想要是我来看这种演出的消息走漏出去的话，怕是对我的形象不利吧。”他哈哈一乐。

托米朝几个空着的座位走去，我如释重负般地长吁了一口气——他没有看见我。吸血鬼的运气再次站在了我这一边。我又等了几分钟，最后几个观众也拖拖拉拉地进场了，杰库斯关闭入口的时候，我偷偷地溜了出来。我和哈克特碰到了一起。

“你看见他了？”我问。

“没有。”哈克特说，“你呢？”

“也没有。不过我看见了一个老朋友。”我跟他说起了汤姆·琼斯。“会不会是一个圈套？”哈克特问。

“我想不大可能。”我说，“以前我还在这儿的时候，托米就曾想过要来看怪物马戏团的演出。他回小镇是因为明天有比赛。他一定是听说了演出的事儿，就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一张票——当你成为名人的时候，办什么事儿都容易。”

“不过他跟我们在同一个时间来到这儿……是不是太巧了？”哈克特仍然不依不饶地问。

“他来这儿是因为他的球队在踢优胜杯半决赛。”我提醒哈克特说，“斯蒂夫不可能左右得了这些——即便是吸血魔王也有有心无力的时候！”

“你说得没错儿。”哈克特大笑着说，“我真的被弄得草木皆兵了。”

“我们就别想着托米的事儿了。”我说，“达瑞斯呢？可能他进来了我们没看见？”

“有可能。”哈克特说，“我们不可能看清楚进来的每一个人。一个孩子可能很容易……逃过我们的视线。”

“那么我们就得进去找找他。”我说。

“别急躁。”哈克特阻止了我，“尽管你朋友托米在这儿很可能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不过我们还是别去碰这个运气。你进去了，你的兜帽可能会滑下来的……那样他会认出你。这件事儿还是交给我来办吧。”我在外面等着，演出正在进行，哈克特进了帐篷，在过道上巡视着，察看着每位观众的脸。半个多小时过去后，哈克特走了出来。

“我没看见他。”哈克特说。

“说不定他没能从家里溜出来。”我说。

“也说不定他已经察觉出……我们怀疑他了。”哈克特说，“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现在除了在剩下的时间里……待在这儿继续监视外，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他没准明天白天……还会溜到附近来。”

尽管这件事儿做得虎头蛇尾，但是我很高兴哈克特没有表现出来。我一直没有指望去威胁那个孩子。从方方面面看来，这样一个结果倒是更好。我越思忖这件事儿，越觉得我们的反应似乎很是滑稽可笑。达瑞斯显然比任何一个孩子都更知道我们的情况，虽然这是不应该的，但是也许他只是看对了书，或者是从互联网上查到了我们的情况。虽然并没有很多人知道吸血鬼的标记，或者是知道小人的存在，但是事实的真相（就像他们过去在那个有名的电视节目中说的那样）已经泄露出去。一个知情的孩子总归有办法弄清我们的情况。

哈克特可没有我这么轻松，他坚持要求我们在外面守着入口，一直守到演出结束，以防达瑞斯什么时候赶来。小心一点儿没有坏处，于是我在演出剩下的时间里一直在帐篷外留意着，听着帐篷里的人们发出紧张的喘气、尖叫和鼓掌声。在演出结束前几分钟我溜走了，找到了哈克特。观众们从帐篷里涌出来的时候，我们躲进了一辆篷车里，一直等到最后一位激动不已的看客离开了足球场，我们才从篷车里钻了出来。

我们走进演出帐篷后的一个小帐篷里，大多数演员和后台人员已经齐聚在那儿，等着开演出结束后的庆祝会。并非每次演出结束后都有庆祝活动，但是我们还是喜欢偶尔尽情地放松一番。在马戏团的日子过得不容易，经年累月在路上奔波，拖着家当长途跋涉，不辞辛苦地玩命工作，因为怕引人耳目还不能抛头露面。所以，不时地让大家放松一下是有好处的。

帐篷里还有几个客人——警官、政府官员和富商。高先生知道怎样贿赂哪些贪财的手，好让我们的日子过得容易一些。

我们的客人对哈克特特别感兴趣。一般的观众都没有见过这位灰皮肤的小人。眼前是这样特殊的来宾体验一下特殊待遇的机会，好让他们有资本向朋友们炫耀炫耀。哈克特知道这些人的需要，于是他一边让人们细细地看他，一边给他们讲一些关于他过去的零头碎脑的事儿，礼貌地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

我坐在帐篷中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就着水津津有味地大嚼着一块三明治。我正准备离开帐篷的时候，杰库斯从人堆里挤了过来，向我介绍起他刚刚领进帐篷的一个客人。“达伦，这一位是世界上最出色的守门员，汤姆·琼斯。汤姆，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和同事哥们儿，达伦·山。”

我发出一阵呻吟，闭上了眼睛。吸血鬼的运气到此结束了！托米认出我了，我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我睁开眼睛，挤出一丝笑容，站在那儿，握着托米的一只手——他的眼睛都从脑袋上迸出来了——说到；“你好，托米。好久没见面了。我给你弄一点儿什么喝的吧？”

第八章

托米看见我还活着，惊讶极了。早在十八年前，我已经被宣布死亡了，埋入了坟墓，况且现在他看到的我看上去只是稍长了几岁。这一切对他来说，简直太难以理解了。有那么一会儿，他虽然在听着我说话，无力地点着头，可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但是最后他的头脑清醒了，集中精神听我说着。

我编了一个勉强可信的牵强故事。当着老朋友的面撒谎，我觉得很难过，但是事实的真相比虚构的故事叫人更觉得奇怪——编造一个故事倒更简单更保险。我说我得了一种罕见的疾病，这种病阻止了我正常地变老。这病儿是我小时候被发现的。医生说我只剩下五六年的活头。我的父母听到这个消息后被击垮了，但是因为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想尽力过一段正常人的生活。

后来怪物马戏团来到了我们镇上。

“我碰巧遇到了一位特别的医生，”我撒谎说，“他正跟马戏团一起跑江湖，以便研究马戏团里的那些怪人。他说他能帮助我，不过我得离开家，跟着马戏团一起走——我需要经常接受观察。我把这件事儿跟我父母说了，我们决定让我假死，这样我走了就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但是看在老天的分上，为什么要这样呢？”托米大声问，“你父母可以跟你一起走嘛。为什么让所有人经受那么多的痛苦呢？”

“我们怎么解释这件事儿呢？”我叹了一口起，“怪物马戏团是一个不合理的流浪组织。那样的话，我父母只有放弃一切，跟我一起隐姓埋名。这样对他们不公平，对安妮就更叫不公平了。”

“但总归还有别的法子吧。”托米抗议说。

“也许吧。”我说，“可是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考虑这件事儿。怪物马戏团在镇上只待几天。我们讨论了一下那个医生提出的提议就接受了。我想这些年来，我活下来了这个事实——违背了一切医学上成功的可能，证明我们的决定还是正确的。”

托米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现如今他已经长成了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青年，膀大腰圆，大手大脚，身上的肌肉块凸凸着。本来一头乌黑的头发过早地脱落了——要不了几年他就会变成一个光头。他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一想到让一个孩子装死，然后再被活埋了，他就觉得恶心。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说，“也许我父母本应该另寻他法。可是他们在内心里是为了我好。机会摆在面前，他们抓住了，尽管代价是惨痛的。”

“安妮知道吗？”托米问。

“不知道。我们从来没告诉过她。”我猜托米虽然没有办法直接跟我父母取得联系来核实我的故事，但是他可以去找安妮。我只得打消他的这个念头。“即便后来也没有告诉她？”托米问。

“我跟我爸妈商量过这件事儿——我们一直有联系，没隔几年就见一次面——不过我们总觉得时机还不够成熟。安妮有她自己的问题要对付，那么年轻就有了孩子。”

“是够难的。”托米承认说，“我当时还住在这儿。我不太知道她，不过我也听说了这件事儿。”

“那一定就在你的足球事业腾飞之前不长的时间。”我说，把话题从谈论我的事儿上岔开了。随后我们谈起了他的事业，他曾经踢过一些重要的比赛，还谈到了他退役后的打算。他现在是单身一人，但是他的前妻给他留下了两个孩子，当时他还在国外。“我只是每年去看他们两次，是在夏天。”他难过地说，“我希望等我不再踢球的时候就搬过去，跟他们离得近一点儿。”

这时候大多数演员和客人都走了。哈克特看见我在和托米说话，就打手势问我需不需要他留在附近。我打手势告诉他我没事儿，他便跟其他人一起走了。还有几个人依然坐在帐篷里轻声聊着天，但是离托米和我都比较远。

话题转到了过去以及我们的老朋友身上。托米告诉我，阿兰·莫里斯成了一名科学家。“还是一名相当出名的科学家。”他说。“他是一个基因学家——正雄心勃勃地搞克隆呢。一个有争议的领域，不过他相信那是大势所趋。”

“只要他不克隆自己就好！”我大笑着说，“一个阿兰·莫里斯就已经够受的了！”托米也大笑起来。阿兰也是我们以前一个最亲密的朋友，但是他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有一点儿讨厌。“我不知道斯蒂夫在干什么。”托米说，笑容在他的嘴角消失了，“他十六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家。没跟任何人留下一句话就跑了。我在电话中跟他通过几次话，不过我直到大概十年前才见过他一次。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回家待过几个月。”

“我不知道她去世了。”我说，“我很难过。我喜欢斯蒂夫的妈妈。”

“他把房子和所有的家产都卖了。他跟阿兰一起租了一套公寓住了一段时间。那是在……”托米没有把话说完，还奇怪地瞟了我一眼。“你走之后见过他吗？”

“没有。”我撒谎说。

“你不知道他的消息？”

“不知道。”我又撒谎说。“一点儿也不知道？”托米不依不饶地问。

我勉强格格地笑了几声。“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斯蒂夫？”

托米耸了耸肩。“那年他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儿麻烦。我想你可能已经从你父母那儿听说了这件事儿。”

“我们不说过去的事儿。”我说，继续精心编排着我的谎言。我好奇地向前倾了倾身子。“斯蒂夫做了什么？”我问，心里琢磨着那事儿是不是跟他的吸血魔活动有什么关系。

“噢，我记得不太确切了。”托米一边说一边不安地动来动去——他在撒谎，“那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最好就别再提那茬儿了，你知道斯蒂夫是什么样儿的人，总是惹出这档子那档子的麻烦。”

“那倒是。”我嘀咕道。随后我眯起眼睛。“你说你曾经跟他通过电话？”

“是啊。他经常打个电话过来，总是问我在干什么，可他对自己做的事儿却决口不提，然后就挂了！”

“上次他来电话是什么时候？”

托米想了想。“两年，也许是三年前吧。很长时间了。”

“你有他的联系号码吗？”

“没有。”遗憾。有那么一刻，我想托米也许是一条找到斯蒂夫的途径，但是似乎他不是了。“什么时间了？”托米问。他看了一眼手表，呻吟了一声。“要是我的经理知道我在外面待得这么晚，他会炒了我的。对不起，达伦，可我真的得走了。”

“没事儿。”我笑了笑，站起来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没准儿等比赛结束了我们还会见面。”

“对啊！”托米激动地叫了起来，“我不跟球队一起走——我留下来多待一个晚上，看看一些亲友。比赛结束后你可以到宾馆找我，然后……说实在的，你喜欢来看我的比赛吗？”

“看那场半决赛吗？”我的眼睛一亮，“我喜欢啊。可是我不是听你对杰库斯说，票已经卖完了吗？”

“杰库斯？”托米皱起了眉头。

“就是那个耍刀子的年轻人——你的一号球迷。”

“哦。”托米做了一个鬼脸，“我总不能把我的票都给我的球迷吧。不过家人和朋友就是另外一码事儿了。”

“我不想坐在任何认识我的人身边，可以吗？”我问，“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的真实情况——安妮没准儿会听说的。”

“那我给你弄一个离人比较远的位子吧。”托米保证说。随后他停顿了一会儿。“你知道，安妮不再是一个小女孩了。一年前我见过她，那是在我上次回这儿参加比赛的时候。她头脑冷静，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也许现在已经到了告诉她实情的时候。”

“也许吧。”我笑了笑，但我知道我不会。

“我真的认为你应该告诉她。”托米不依不饶地说，“她会感到震惊，就跟我一样，但我相信她会很高兴知道你还活得好好的。”

“我们会看到的。”我说。我把托米送出了帐篷，走过了营地，穿过足球场的通道，一直送他到停车的地方。我在他的车子旁向他道了晚安，但是他在临上车时停了下来，严肃地盯着我看了看。“我们明天必须再谈谈斯蒂夫的事儿。”他说。

我的心猛地一跳。“为什么？”我尽量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到。“有一些事儿你应该知道。我现在不想多说了——太晚了——可是我想——”他的声音渐渐地小了，变成了沉默，然后他笑了笑，“我们明天谈吧。也许它会帮助你在其他一些事儿上下定决心。”说完这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之后，他就跟我告别了。他答应第二天早晨让人送我一张票过来，又把他的宾馆名称和手机号码告诉了我，最后握了握我的手，然后钻进汽车一溜烟儿开走了。我在足球场地外面站了好长一段时间，想着托米、安妮以及过去的点点滴滴——同时琢磨着他所说的我们明天还需要再谈谈斯蒂夫的事儿这句话的含义。

第九章

我跟哈克特说起比赛的事儿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是陷阱。”他说，“你的朋友跟斯蒂夫·伦纳德……是一伙的。”

“托米不是。”我断然说道，“不过我有一种预感，他没准儿能够提供某方面的线索，帮我们找到他，或者帮我们发现他的行踪。”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去看比赛吗？”哈克特问。

“你进不去的。在说，”我大笑起来，“那儿有成千上万的观众。在那样一个人堆里，我想我不会出事儿的。”

快递给我送来了门票，我及时动身去看比赛。开赛前一个小时我就赶到了。露天体育场外面人山人海，挤得像转磨儿似的。他们都穿着自己俱乐部颜色的衣服，唱的唱叫的叫，从街边小贩的手里买饮料、热狗和汗堡。一溜溜的警察密切地注视着这场面，以免双方的球迷发生冲突。

我在人群里挤了一会儿，绕着体育场溜达起来，享受着这热烈的气氛。我买了一个热狗、一份比赛说明书，还有一顶印着托米形象的帽子，帽子上印着口号：“他与众不同！”献给托米的帽子和徽章很多，甚至连歌手汤姆·琼斯的CD封皮上都帖上了托米的照片！

开赛前二十分钟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我的座位在体育场的中间位置，球员休息处的稍后几排，从这个位置看球场一目了然。我进来的时候，球员们正在热身。我看见托米在一个球门前，正拦挡着一个个练习射门的球，我真的有一种兴奋的感觉。想想吧，我的一个朋友正在踢优胜杯半决赛呢！自从孩提时代起，我已经走得太远太远，把自己作为人的大多数兴趣都抛在了身后。但是我刚一落座，低头看到球场上的托米，我对足球的热爱又如潮地膨胀，那是一种孩子般纯洁的兴奋。

球员们离开球场做开赛前的准备去了，几分钟后他们重现赛场。体育场里的所有座位都满了，球员们入场的时候，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狂欢。大多数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鼓掌，嚎叫。裁判抛出一枚硬币决定了两队的场位，然后双方的队长互相握手，双方的队员各自排成一队。裁判吹响了哨子，比赛开始了。

这是一场精彩的比赛。双方都全力以赴，志在必得。传球铲球又快又狠，球时而传至这头时而传至那头，双方轮番进攻，得分的机会很多。托米完成了几个漂亮的救球，另一方的守门员也毫不逊色。几个球员从很好的位置飞脚射门，可是每一球都从球门的横木上面飞了出去，甚至连边儿都没有挨着，与之相伴的是一声声的喝彩，一声声的叹息。四十三分钟过去了，两队似乎都已经认为上半场他们将会踢成平局。但是随后一个快速的带球突破，后卫失手，对方的前锋干脆利落地抬脚射门，汤姆·琼斯张开双臂补救，可是球还是擦着他的指尖从球门的左侧飞进了球网。

托米和他的队友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一个个垂头丧气，疲惫不堪地下了球场。但是他们的球迷——还有当地那些前来为托米呐喊助阵的人——热情不减，仍然齐声高唱：“一比零下，二比一上，不信请看下半场！”

我想去买点喝的，但是排队的长龙太吓人了——那些经验比较丰富的球迷早已在中场结束的哨声响起前就溜了出去。我四处走动走动，活动了一下腿脚，然后又回到了座位上。

尽管输了一球，可托米的球队经过休息、再次进场的时候，看上去更加信心十足。下半场一上场，他们就展开了攻势，撞人断球，推搡对方球员，玩命地射门。比赛进行得热火朝天，一刻钟之内，三位球员被裁判记名警告。但是比赛进行到六十四分钟的时候，他们进球的渴望终于得到了回报：他们从球场的一角拼进一球得分，扳平了比分。

托米的球队进球后，体育场里沸腾了。数千人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兴奋地在空中挥舞着拳头，我也身不由己加入了其中。我甚至跟他们一起冲着对方哑口无言的球迷们唱了起来：“你们别美啦，你们别美啦，你们再也别美啦！”

五分钟后，托米的球队又从另外一角踢进了一球，比分二比一领先，我唱得更响了。我发现自己竟然拥抱了我邻座的一个年轻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高兴得又蹦又跳。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还会有这样的行为。如果吸血鬼将军们看到一个王子做出这样滑稽可笑的举动，他们会说什么呀！

接下来的比赛依然进行得异常激烈。由于现在托米的球队领先一分，对方的球队只得发动反攻，以期能打成平局。托米的队友被逼到了自己的场地上。十几次顽强的防守，数不清的踢踹，更多的黄牌。但是他们仍在抵抗。托米不得不完成了几次比较容易的扑救，但是除此以外，他的球门没有受到任何威胁。离终场只剩下六分钟了，胜负看来已成定局。

随后，几乎是第一次进球得分的那一幕重新上演了：一位球员从拦截他的后卫身边轻松溜过，径直来到球门前，只剩下托米这一道唯一的障碍。这一球踢得又准又狠。足球闪电般射向了球门，直奔球网的左下角而去。射门的球员转身相庆。

但是他高兴得太早了。因为这一次，托米鬼使神差地扑倒在地上，横挡着球门，几根手指总算摸到了足球。他只是勉强挨着了足球，但这足以把球从门柱边弹出去。

观众疯狂了！他们齐声呐喊着托米的名字，然后唱了起来：“就是不一样，就是绝顶的棒！”托米没有在意球迷们给他的颂歌，而是继续全神贯注的盯着球门，指导着他的防守队友。但是他刚才的一扑已经挫伤了对方球队的锐气，尽管他们在最后的几分钟里依然不断的前冲，但是他们再也没有构成射门的威胁。

终场的哨声响起，托米以及他的队友们一个个尽管已经精疲力竭，但仍拥抱相庆，然后与对方的球员相互握手，交换运动衫。之后他们又向球迷们行礼致敬，其中许多都是献给那个叫人难以置信的人物汤姆·琼斯的。

托米是最后一批离开球场的。他跟他对号的对方球员交换了运动衫，两人一起离开了赛场，一边走一边聊着这场比赛。等托米走到球员休息处与我平行的位置时，我高声喊着托米的名字，但是毫无疑问，因为人声嘈杂，他没有听见我在叫他。

就在托米将要消失在通向更衣间的门洞时，人群突然发生了骚乱。我听到了愤怒的喊叫，还有几声刺耳的砰砰声。我身边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是我以前听过这些声音——枪声！

我在我的位置看不到下面的门洞，只看见托米与对方的守门员停住了脚步，一头雾水的站在那儿，随后他们倒退着离开了门洞入口。我立刻意识到了危险。“托米！”我尖声大叫，随即把我身旁的人撞到一边，从观众席上强行冲向下面的球场。没等我赶到球场，一个服务员摇摇晃晃的从门洞走了出来，满脸鲜血淋淋。前排座位上的观众见此情景，一个个惊慌失措，转身横冲直撞的向后面涌了过来。他们挤得我不得近身，反倒不停的后退。

我正在奋力挣脱人群，只见两条身影从门洞里冲了出来。其中一个是脑瓜刮的铮亮、手握滑膛枪的吸血魔人，一张破脸几乎被炸飞了一半。另外一个是留着胡须的紫皮肤的吸血魔，一副疯狂的神态，原来双手的位置上安装了一金一银作的金属手，每只手上有三个钩子。

摩根·詹姆斯和R．V．！

一看到这一对杀手，恐惧再次向我袭来，我不禁再次尖声大叫，我攒足了吸血鬼的力气，推开身边所有的人。但是还没等我挤出人群，R．V．已经锁定了他的目标。他纵身一跃，越过球员的休息处，没有理会尚在球场上的其他队员、教练和服务员，而是直逼吃惊不已的汤姆·琼斯。我不知道托米看到这个身材魁梧、如闪电般冲向他的紫皮肤吸血魔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闪过的是怎样的念头。也许他以为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玩笑，或者只是一个荒诞的球迷想过去拥抱他。不管怎样，他丝毫没有反应，即没有抬手自卫，也没有转身逃跑。他只是站在那儿，木然的瞪着R．V．。

R．V．冲到托米身前，抽回一只右手——就是装着金钩子的那只——然后猛地将钩子上的利刃干脆利落的插进了托米的胸膛。我在人群里僵住了，感受着托米的疼痛。随后R．V．的右臂一抖，把钩子拔了出来，得意而疯狂的摇着头，从门洞里退了出去。摩根·詹姆斯在他前面一路开枪射击，为他开道。

球场上，托米低头傻傻的看着自己左胸上那边缘参差不齐的殷红的窟窿。接着，几乎为了平添一种奇特的效果，他缓慢而优雅的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那是与死亡相伴相随的恐怖而决然的静止。

第十章

我突然冲出人群，跌跌撞撞的奔向球场。周围的人都在瞪眼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守门员，震惊的呆若木鸡。我本能的第一反应就是冲向托米。但是随后我所接受的训练被触发了机关。托米已经被杀死了。我可以日后再为他悲伤。此时此刻，我只有紧盯R．V．和摩根·詹姆斯。如果我抓紧时间去追他们，我也许还能在他们逃走之前抓住他们。

我毅然决然的从托米身上收回目光，闪身冲进门洞，把那些仍没有恢复理智的球员、工作人员和服务员一个个甩在身后。我看见了更多遭到枪击的躯体，但是我没有停下来检查他们的死活。我必须做一个吸血鬼，而不是做一个人。做一个杀手，而不是救护员。

我顺着通道一路紧追，最后追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还是右边？我站在路口，气喘吁吁，查看着两边通道里的蛛丝马迹。左边通道里什么也没看见，但右边通道里的墙壁上有一块不大的红色印记——血迹。

我又加紧猛追。我脑海深处的一个声音低低的说道：“你没带武器。你将如何自卫呢？”但是我没有理会。

这条通道通向的是更衣间，获胜球队的队员大多数都在里面。球员们还不知道球场发生的事。他们正在欢呼歌唱。通道到这儿再次岔开了。一条向左通向球场，所以我向右拐了过去，心里暗暗的向吸血鬼的神灵祈求我的选择是对的。

我又猛跑了很长一阵子。通道变得越来越窄。我的喘息更加急促，但并非因为跑得太厉害，而是因为心中的伤痛。我不断的想起托米、暮先生、盖伏纳·波尔——我这些丧命于吸血魔之手的朋友。我必须驱走这些伤痛，否则它们会彻底将我淹没，所以我就想R．V．和摩根·詹姆斯。

R．V．原来是一个环保战士。他曾试图释放怪物马戏团里的那个狼人。我阻止了他，但是却没来得及阻止狼人咬断他的双手。R．V．逃走了，还活了下来，但是他把他的不幸归结到了我的头上。几年后，他被斯蒂夫·豹子发现了。斯蒂夫让吸血魔给他换了血，这两个家伙就开始了致我毁灭的复仇计划。暮先生在复仇之洞遇难的时候R．V．也在场。那是我最近一次见到他。

摩根·詹姆斯曾经是一名警官，现在是一个吸血魔人，即吸血魔招募的人类同党。跟其他吸血魔人一样，他穿着棕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剃光了脑袋，眼睛四周用血涂抹着圆圈，两只耳朵上方都有一个V字标记。因为他没有被换血，所以他可以随意使用枪械之类的射击性武器。吸血魔和吸血鬼一样，只要被换了血，都得发誓不再使用这种武器。暮先生死的时候，詹姆斯也在场。在那次战斗中，他被子弹击中了左脸，结果他现在的左脸变得破碎不堪。

一对奸诈的亡命之徒。我发现自己又在寻思我赶上他们后将怎样对付他们——我没带武器！但是我再次把这个问题抛在了脑后，一门心思地往前追赶。

通道到了尽头。一扇门半掩着。两名警察和一个服务员倚着墙壁瘫倒在地上——已经死了。我诅咒着R．V．和摩根·詹姆斯，发誓要报仇雪恨。

我一脚将门踢开，猫腰冲了出去。我已经到了体育场的后面，这是体育场中最安静的地方，前面就是住宅区。那儿的警察已经被吸引到体育场的两侧去了——体育场的前面发生了一起骚乱——无疑是选准了时机来配合场内的袭击事件。

我看见R．V．和摩根·詹姆斯在我面前钻进了住宅区。等到警察们转过视线回到这儿，这两个杀人凶手只怕早已逃之夭夭了。我向他们追了过去。我突然停了下来，急转身冲进足球场，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在那两名警察身上搜索了一番。没有枪，但是两个人都带着警棍。我抓起警棍，一手一根，随即又向我的猎物追了过去。

住宅区里光线暗淡，特别是刚从灯火通明的足球场里跑出来，更是感觉眼前一片黑暗。但是我是一个半吸血鬼，视力特别敏锐，所以找路没有问题。一条马路每隔一段距离就向两边分出岔道，大约是七八户人家的距离。我在每个路口都要逗留片刻，左看看右瞧瞧。没有R．V．和摩根·詹姆斯的踪影，继续往前追。

我没有把握他们是否知道我在后面追赶他们。我认为他们知道我在比赛现场，但是他们可能没有料到我会第一个冲出足球场来追赶他们。我这一边可能占着出其不意这一优势，但是我提醒自己不要做此奢望。

我来到了最后一个路口。左边还是右边？我站在马路中央，脑袋一会儿转向左边，一会儿转向右边。我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看到。我把他们给弄丢了！我是应该胡乱选择一个方向继续追呢，还是折回去——

我的左边传来了尖锐刺耳的细微声音——刀片在墙壁上的刮擦声。随后一个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别出声！”

我转过身。两排房子之间有一条小巷子，声音就是从巷子发出来的。近处的路灯都被砸坏了。巷子里唯一的光亮来自马路对面的路灯。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声音，还有那嘶嘶的说话声近在耳畔——但是现在我已不能回退。我只有前进。

我在离巷口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又侧身退回到马路中央。我用力攥着两根警棍，关节都攥得发白了。我渐渐看清了巷子里的情形。黑乎乎的巷口没有人。巷子只有五六米深，即便光线暗淡，我也能一眼看到巷子的尽头。巷子里没有人。我紧张的吁了一口气。也许是我的耳朵听岔了。或者那是电视或收音机发出的声音。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我又回到了我刚才的处境，不知何去何从……

巷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低低的伏在地面上。我一下子全身绷紧了，目光跟着转到了地面上。现在我看清了，他们匍匐在光线最为暗淡的地方，一边墙上贴着一个，在阴影中似乎难以分辨。

我左边的身影发出咯咯的轻笑，然后站了起来——R．V．。我抬起左手的警棍堤防着。随后我右边的身影也站了起来，摩根·詹姆斯迈步向前，手里端着滑膛枪，枪口直指着我。我正要抬起右手的警棍防着他，随即我突然意识到要是他开枪射击，我这么做是何等的徒劳。

我向后退了一步，想转身逃跑，这时R．V．身后的暗处响起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别用枪。”那声音轻轻地说。摩根·詹姆斯立刻放低了枪管。

我本应该趁机逃跑，但是我不能跑，唯有面对那个声音我不能跑。于是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斜眼看着R．V．的身后：第三个人影出现了，随即从R．V．身后走了出来。是佳龙·哈斯特，吸血魔王最主要的保护人。

我早已隐隐觉得会是如此，我已不再惊慌，正体验着那种接近如释重负的感觉。等待结束了。我等待的命运，不管是什么样的命运，终于来了。最后一次与吸血魔王的重逢。等到这次重逢结束后，我会杀了他——或者他会杀了我。不论何种结局，都比等待更好。

“你好啊，佳龙，”我说，“我看得出，仍然跟那些疯子和人渣混在一起嘛。”

佳龙·哈斯特勃然大怒，但是没有接我这茬儿。“魔王。”他自顾自地说，第四个潜伏在巷子里的人从摩根·詹姆斯身后走了出来，与其他三个人比起来，他对我来说是最熟悉不过了。

“很高兴又和你见面了，斯蒂夫。”等到这个一头灰发的斯蒂夫悄没声儿的溜进我的视线，我讥嘲地说道。我虽然一部分心思放在斯蒂夫的身上。我判断着我们俩之间的空当，琢摸着要是我向他扔出手里的警棍，我会给他造成多大程度的伤害。我不在乎其他三个人——杀死吸血魔王是我的第一要务。

“他看到我们看上去好像不惊讶嘛。”斯蒂夫说。他没有像佳龙·哈斯特那样走的离我很近，而且还有摩根·詹姆斯的身体挡着。从现在这个角度我可能会击中他——但是这个可能太微乎其微了。“让我来解决他。”R．V．咆哮着向我踏近了一步。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戴着红色的隐形眼镜，皮肤也是被涂成了紫色，以便看上去更像一个吸血魔。但是两年过去了，他的眼睛和皮肤已经自然的变成了红色和紫色，尽管与一个当了多年的老吸血魔比起来，那颜色看上去还是比较浅淡，但已是真材实料了。

“待着别动。”斯蒂夫对R．V．说，“等一会儿我们都有份。让我先做完介绍再说。达瑞斯。”

那个叫达瑞斯的男孩从斯蒂夫的身后走了出来。他跟斯蒂夫一样，身上穿着绿色的袍子。他浑身哆嗦着，但他的脸上却带着一副严厉的表情。他正端着一把很大的箭枪，这是斯蒂夫的发明之一。那把箭枪正指着我。

“你已经给孩子换血了？”我厌恶的吼叫道，但仍然在等待着斯蒂夫向前移动少许，并没有理会那孩子手里的箭枪对我构成的威胁。

“达瑞斯是一个例外。”斯蒂夫说着笑了笑，“一个最出色的盟友和一个最有价值的间谍。”

斯蒂夫向那孩子迈出了一小步。我的机会来了！我小心地抽回右手，免得暴露了我的意图，全部心思集中在斯蒂夫身上。一两秒钟过去了，我可以行动了……

可正在这时，达瑞斯开口了。

“我现在可以向他开枪了吗，爸爸？”

爸爸？

“可以了，儿子。”斯蒂夫回答道。

儿子？

我的大脑如同一个旋转托钵一般急速的旋转着，达瑞斯稳稳的瞄准了我，咽了一口唾沫，扣动了扳机，径直向我射出了一支钢头箭。

第十一章

那支箭猛地射中我的右肩，我仰面倒在地上。我痛苦的咆哮着，一把抓住箭杆想将箭拔出来。箭杆折了，箭头深深的扎在我的肉里。

霎那间，整个世界在我眼前旋转着变成了红色。我想我要晕过去了。但是随后猩红色的迷雾渐渐退去，马路和房子摇晃着出现在我的眼前。伴着我痛苦的喘息声，我听见有脚步声正向我走来。我坐了起来——咬紧牙关，强忍着席卷全身的一阵剧痛——看见斯蒂夫正领着他那一小撮帮凶朝我这猎物逼了过来。

我刚才跌倒的时候，警棍早已掉在地上。其中一根滚得老远，但另外一根就在身边。我抓起警棍和那根断箭杆——箭杆断裂的那一头怎么着也可以当成一把匕首来使，尽管不够锋利。佳龙·哈斯特见此情景，急忙闪身挡在斯蒂夫的前面(奇*书*网.整*理*提*供)。“散开！”他命令R．V．和摩根·詹姆斯。他们迅速散开了。那个叫达瑞斯的男孩躲在斯蒂夫的身后，看上去似乎病了。我想他以前没有放箭射过人吧。

“别过来！”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一边冲他们晃了晃我手里的可怜武器。

“冲我们来啊。”R．V．咯咯的笑道。

“哦得行开开特愣曾言！（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倒想看看他能怎样！后文中，为了阅读方便，摩根所说的话都已经做了正常处理）”摩根·詹姆斯说，自那次受伤之后，他说话一直都这样含糊不清。

“我们不会让他有任何机会。”佳龙·哈斯特轻轻地说。他没有拔剑，但他的右手一直有意识的放在剑鞘边。“他是一个危险的敌人，即便是受了伤之后——别忘了这一点。”

“你太高估这个孩子了。”斯蒂夫愉快地说，声音里透着得意。他从他的保护者的肩膀后面看着我。“受了这么一点儿伤，他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是吗？”我不屑一顾地说。为了惹恼他，我双手撑地站了起来。一道红色的帘幕再次飘落在我眼前，但是几秒钟之后它便消失了。等我眼前清楚了，我看见斯蒂夫正咧嘴怀笑着——他是有意要激我站起来，好从我身上榨取更多的快乐。

我一边冲眼前的四人晃动着我手里的箭杆一边后退。每退一步都是一次折磨，只要稍稍一动，右肩上就会感到一阵猛烈的剧痛。显然我是逃不了太远的，但是佳龙可不想冒险。他让R．V．和摩根从一左一右两个方向封住了我的退路。

我停止了后退，摇摇晃晃的身体重重的压在我的双腿上。我晕头晕脑的试图合计出一个可行的计划。我知道只有斯蒂夫能够出手取我性命——小先生曾经预言：一旦他们的魔王之外的任何人杀死了吸血鬼杀手，那么吸血魔就将遭受灭顶之灾——但是他们可以控制住我，再让魔王自己动手取我性命。

“我们抓紧了结他吧。”佳龙·哈斯特说，终于将剑拔了出来，“他现在已经是瓮中之鳖。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

“别着急。”斯蒂夫抿着嘴轻轻的笑道，“我想看着他再多留一些血。”

“要是你儿子的那一箭让他流血过多而死了呢？”佳龙急促的问。

“不会的。”斯蒂夫说，“达瑞斯的那一箭射得恰到好处，完全按照我训练的那样。”斯蒂夫回头瞟了一眼那孩子，看到了他脸上不安的神情，“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达瑞斯声音嘶哑地说，“我只是没有想到会是这么……这么……”

“血淋淋的。”斯蒂夫说。他善解人意的点了点头。“今晚你已经做得很好。接下来的事情要是你不想看你可以不必看。”

“你怎么……会有一个……儿子？”我喘息着问。我想争取时间，以期有逃跑的机会出现。

“一个又长又曲折的故事。”斯蒂夫说，再次看着我，“一个在我用尖桩刺穿你的心脏之前我很乐意告诉你的故事。”

“你想……错了。”我凄凉地哈哈大笑，“今天晚上，我将开一次杀戒。”

“死到临头还挺乐观。”斯蒂夫得意地笑着说。他冲我扬起一条邪恶的眉毛。“托米是怎么死的——死得很有尊严，还是像那头尖叫的猪暮那样？”

一听这话，我内心深处不知有什么东西突然咬了我一口。我尖叫着用粗陋不堪的话咒骂着斯蒂夫，想都没想，一扬手将警棍砸了过去。瞎猫碰着了死耗子，警棍竟然击中了他的额头。他吓了一跳，然后哼哼着蹲了下去。

佳龙·哈斯特本能的转身从我前面跑开了，前去检查魔王的伤势。他刚一转身，我立即采取了行动。我扑向摩根·詹姆斯，一挥箭杆向他扎去。他迅速往后一跳，躲开了箭杆。就在他向后跳去的那一霎那，我一晃受伤的右肩向他撞去。箭头扎得更深了，我疼的嚎叫了一声，但是我的计谋得逞了——詹姆斯仰面摔了一个跟头。

眼前小路上的障碍暂时被扫除了。我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去，左手紧紧地抓着右肩，死死的捂着箭头扎进去后留下的窟窿，试图堵住涓涓流出的鲜血。我痛苦的哭泣着，听见斯蒂夫正在我身后大叫：“我没事儿！去追他！别让他跑了！”

如果我没有受伤，我抢在他们前面开始跑起来可能就够了。但是现在我只能一蹦一跳的缓慢前进，无法跑得更快。只要几秒钟的工夫，他们就会追上我。

我东倒西歪的往前跑着，追我的人已经追到了我的屁股后面，这时我左边的一户人家打开一扇门，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门口探出脑袋。“怎么这么吵吵？”他生气的叫道，“我们得有人去——”

“救命啊！”我一冲动就尖叫起来，“杀人啦！”

那人一把拉开门，走了出来。“发生什么事儿了？”他叫嚷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斯蒂夫和其他人。他们停了下来。我得继续给他们制造混乱。“救命啊！”我使足气力尖叫着，“杀人犯！他们向我开枪了！救命啊！”

两旁人家的灯纷纷亮了起来，窗帘被刷刷地拉开了。从屋里出来的那个男人向我走了过来。斯蒂夫嘲弄的笑了笑，伸手从肩后摘下一杆箭枪，举枪就要向那人射击。就在斯蒂夫扣动扳机之际，佳龙·哈斯特把他的箭枪打到了一边。一支箭嗖嗖的飞了出去，但是没有击中目标。

那人一看斯蒂夫的举动，转身跑进了屋里，免得自己第二次成为射击的靶子。

“你干什么？”斯蒂夫怒气冲冲的责问佳龙·哈斯特。

“我们必须离开这儿。”佳龙叫道。

“不杀死他坚决不走！”斯蒂夫叫嚷道，猛地将他的箭枪指向了我。

“那就杀了他，快，然后走人！”佳龙继续说。

斯蒂夫瞪着我，眼里充满仇恨。在他身后，R．V．和摩根·詹姆斯带着贪婪的渴望，急切地盼望着我当场倒地而亡。达瑞斯从那几个人面前跑远了——我看不清他是不是也在看着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切。

斯蒂夫举起箭枪，向前逼近了两步，将瞄准器对准了我，然后……

……放下了箭枪，没有扣动扳机。“算了，”他愠怒地说，“这太容易了，太快了。”

“别犯傻了！”佳龙咆哮道，“你必须杀了他！这已是所预言的第四次遭遇了。你现在必须杀死他，在——”

“我乐意怎么做就怎么做！”斯蒂夫叫嚷道，转身面对着他这位聪明而可以信赖的顾问。有那么片刻，我以为他会出手攻击他这位最亲近的盟友。但是随后他一把抓住他，不自然的笑了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佳龙。我不能就这样杀死他。”

“要是现在不杀他，那等到什么时候？”佳龙龇牙咧嘴的咆哮道。

“日后再说。”斯蒂夫说，“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等到我有时间折磨他的时候，我要让他品尝品尝他背叛我、把自己出卖给那个暮爬虫的时候我所尝到的痛苦。”

“那么小先生的预言呢？”佳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问道。

“见他的大头鬼去吧！”斯蒂夫得意的笑着说，“我要创造我自己的命运。那个穿着长筒靴的蠢货左右不了我的生活。”

佳龙的一双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怒火。这是疯狂的怒火。他想让斯蒂夫杀死我，彻底结束这场疤痕大战。他本想继续争辩，但这时越来越多的门打开了，人们纷纷从门口探出脑袋。佳龙意识到他们过多地招来了不必要的注意，已身处险境。他摇了摇头，随后一把抓起斯蒂夫，从我眼前猛地转过身，一边命令R．V．和摩根·詹姆斯撤退，一边推着斯蒂夫顺着他们的原路走了。

“日后再来找你，吸血鬼大鳄！”斯蒂夫哈哈大笑，在佳龙的推搡下向我挥了挥手。

我想找一句适当的侮辱性的话来回敬他，但是我已经没有了力气。再说，我也得像斯蒂夫和他的同党一样，赶紧离开这儿。如果人们出来发现了我，那我可就麻烦了。那将意味着警察、医院、被人认出来以及被逮捕——我可仍是一个受到通缉的在逃犯啊。这儿的普通老百姓可能还不知道那个杀人嫌疑犯达伦·山，但是我相信警察知道。

我转身离开了那些正在从屋里走出来的人，踉踉跄跄地向小区尽头走去，到了小区的尽头，我依在一扇墙上休息了片刻。我擦掉额头的汗水和眼睛里的泪水，然后检查了一下我肩头的伤口——仍在流血。没有时间仔细检查了。人们纷纷从小区里涌向街道。要不了多久，体育场里的杀人消息就会不胫而走。然后他们就会打电话给警察，全盘告诉他们这儿所发生的骚乱。

我双手撑着墙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掉头向左，顺着一条小路走去，心里暗暗希望能走出这片住宅区。我试着小跑了几步，但是太痛苦了。我放慢脚步，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走。每迈出一步，伤口的血就往外急涌一次。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无望的琢磨着在我因失血过多或痛得休克而倒下之前我到底能走多远。

第十二章

几分钟后，我走出了住宅区。远处的警笛在嘶鸣，如同死神在暗夜里哭泣。体育场将会是他们的首选目标，但是一旦有消息告诉他们住宅区里发生了群众斗殴，警察就会来这儿调查。

我站住了，弯下腰，喘息着，细细看了看我走过的这条小路，我一路走过的地方都有血迹——一道清晰的印迹，任何人都可以循迹而至。要是我想继续往前走而不致被人发现的话，我只有修理修理我的伤口。

我检查了伤口的窟窿，一小截箭杆从里面伸了出来，连着箭头。我捏住那一小截木头，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猛地一拔。

“活见鬼！”

我仰面倒在地上，浑身哆嗦着，手指抽搐着，嘴巴急速翕张着，也许有那么一分钟的时间，我只知道疼痛。周围的房子即使倒塌了，我也不会注意到。

渐渐的疼痛消失了，我再次细细的查看着伤口。我没有把箭头拔出来，但是它离窟窿口更近，把窟窿给堵上了。血还在往外冒，但已不再像刚才那样不断地往外涌了。也只得这样了。我从衬衫上撕下一块长布条，把它窝成一团，摁在伤口上。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站了起来。我的两条腿哆嗦得像一只刚落地的小羊羔，但总算还是支撑住了我的身体。我确信我不再流血了，然后又开始了我行动迟缓的逃跑。

接下来的十或十五分钟是漫长的，我痛苦得眼前一片模糊。之后，我还有足够的意识让我继续前进，但是我无法注意街道的名字或者合计出我回马戏团的路径。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不能停下来。

我贴着街道或小巷的边往前走，这样我能够抓住篱笆撑点劲儿或是靠在墙上休息一下，我没有遇到很多的人。我遇到的几个人也没有在意我。这让我觉得吃惊，即使是在我晕晕乎乎的状态下，到后来我才意识到我的样子一定难看至极。一个少年，低垂着脑袋，弯腰弓背，轻声呻吟着，在小路上跌跌撞撞的行走——他们一定认为我喝醉了。

最后我不得不停了下来。我已经走到了希望的尽头。要是我不坐下来休息，我将会跌倒在街道的中央，两头遥遥。幸运的是，我现在离一条黑乎乎的巷子并不远。我一头栽了进去，从街灯的灯光下爬到了宜人的阴影里。我停在一只黑色的大垃圾箱旁边，靠着垃圾箱挨着的墙壁坐了下来，把双腿缩在身前。

“只……休息……一会儿。”我喘息着说，脑袋抵着膝盖，肩膀痛得一阵阵的抽搐。“就休息……几分钟，然后……我就能……”

我没有把话说完。我的眼皮吧嗒一声合上，我晕了过去，成了任何一个偶然遇到我的人的囊中之物。

我的眼睛睁开了。夜更深，暮色更浓，寒气更逼人。我感到自己好像被封在一个大冰块里。我试图抬起头，但是即使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对我来说也已不堪重负。我又晕了过去。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觉着自己被呛得喘不过气来。一种辛辣的液体正被灌进我的喉咙里。在那茫然混乱的一刻，我以为我又变成了一个刚刚入道的半吸血鬼。暮先生正在逼迫我喝人血。“不要！”我咕哝道，一边拍打着按住我脑袋的手，“不要……像你那样！”

“摁住了别让他动！”一个人咕咕噜噜的说。

“没那么容易。”那个按着我脑袋的人抱怨说，“他比看上去力气大多了。”随后我感到一个身体重重的压在我的身上，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声说，“别动，小伙子。我们只是想帮你。”

我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我停止了挣扎。我眨巴着眼睛，竭力想看清我身边的面孔，但是要么是周围的光线太暗了，要么是我的视力因为疼痛而变得模糊不清了，我什么也看不清楚。“你们是……干什么的！”我喘息着问，意思是问他们是敌是友。

那个按住我脑袋的人一定是听错了，以为我是在问他们是谁。“我是戴克兰，”他说，“这位是利特尔·肯尼。”

“张大嘴巴。”利特尔·肯尼一边说一边将一个瓶口紧紧地贴在我的嘴边，“这东西虽然便宜，味道也不大好，但是它会让你暖和起来。”

我无法争辩，不情愿的喝了起来。我的肚子里立刻像着了火一般，难受极了。等到利特尔·肯尼将瓶子拿开了，我把头靠在墙上呻吟着。“现在是……什么时间？”我问。

“我们嫌戴表烦着呢。”戴克兰咯咯的笑着说，“不过挺晚的了，也许是凌晨一两点钟吧。”他捏住我的下巴，左右转动着我的脑袋，然后拽了一下塞在我血迹斑斑的肩膀上的那块布团。

“哎呦！”我痛得大叫了一声。

戴克兰立刻松开了我。“对不起，”他说，“疼得厉害吗？”

“没有……以前……疼了。”我嘀咕道。随后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差一点又晕了过去。等我定了定神，那两个人在一米开外的地方正凑在一起，商量着该怎么处置我。

“别管他了。”我听见利特尔·肯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他充其量只有十六七岁。他对我们没有用处。”

“任何人都有他的用处。”戴克兰争辩说，“我们挑剔不起。”

“但他不是我们的人。”利特尔·肯尼说，“他很可能是一个有家有室的人。我们不能招募这种正常的人，除非有人告诉我们可以这么做。”

“我知道。”戴克兰说，“不过他有一点特别。你看见他身上的这些伤疤了吗？他这不是在操场上打架弄的。我们应该把他带回去。要是两位姑娘不愿意收留他，我们到时候再解决他也很容易。”

“但是那样的话，他就会知道我们落脚的地方！”利特尔·肯尼反对说。

“从他现在的状况来看，我怀疑他连这是哪个镇子他都不知道！”戴克兰不以为然地说，“他要担心的事儿多着呢，哪有空去记我们走的道儿啊。”

利特尔·肯尼嘟哝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接着他又说：“好吧，不过别忘了，这是你的决定，跟我没有关系。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儿挨说。”

“很好。”戴克兰说，然后回到我的身边。他翻开我的眼皮，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长相。他块头很大，留着胡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满脸的污垢——一个流浪汉。“小伙子，”他一边说一边在我眼前打了一个响指，“你醒了？你知道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儿吗？”

“知道。”我瞟了一眼他身后的利特尔·肯尼，他也是一个流浪汉。

“我们打算带你一道回去。”戴克兰说，“你能走吗？”

我以为他们会把我带到一家慈善会堂或者流浪汉庇护所。这些地方虽然没有回怪物马戏团理想，但毕竟比进警察局要强。我用舌头湿了湿嘴唇，紧盯着戴克兰。“不要……警察。”我呻吟着说。

戴克兰哈哈一乐。“听见了？”他对利特尔·肯尼说，“我跟你说过，他是我们一条道儿上的吧！”他抓住我的左胳膊，又叫利特尔·肯尼抓住我的右胳膊。“这样会痛的。”他提醒我说，“准备好了吗？”

“好了。”我说。

他们拖着我站了起来。我的肩膀重又感到一阵剧痛，我的脑子里点燃了焰火，我的胃里翻腾了起来。我佝偻着腰背，在巷子里吐了起来。我吐的时候，戴克兰和利特尔·肯尼一直扶着我，然后把我拽了起来。

“好些了？”戴克兰问。

“没有！”我喘息着说。

他又哈哈一乐，然后拖着我笨手笨脚的转过身，这样我们便面朝巷口了。“我们会尽量搀好你。”戴克兰说，“不过你的腿也得尽量使劲儿——这样我们大家都会好过一些。”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戴克兰和利特尔一人伸出一只手拉在一起从背后搂着我，又各自将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胸口扶住我，然后就这样领着我朝巷子外走去。

戴克兰和利特尔是一对奇怪的守护天使。他们推推搡搡，拖拖拽拽，伴着一连串的骂声，鼓励我不歇气的往前走，还不时的踢我的脚，踢得我不由自主地向前冲出一小段。我们走上几分钟就要靠在墙上或者灯柱上休息一下，戴克兰和利特尔几乎累得跟我一样气喘吁吁。他们显然不习惯这么累人的体育锻炼。

尽管已是午夜时分，可小镇上依然闹哄哄的。关于体育场内杀戮事件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人们愤怒的走上了街头。警车不时地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警笛高鸣，警灯闪烁。

我们在警察和愤怒的居民的眼皮底下明目张胆的走着，但是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戴克兰和利特尔扶着我，我看上去跟他们俩一个样儿，就像一个醉酒的流浪汉。还真有一名警察停了下来，冲我们吼着，让我们别在街上瞎溜达——难道我们没有听见出事儿了吗？

“是，警官。”戴克兰嘟囔道，不大正经地向警察敬了一个礼，“立刻回家。别想让我们搭便车。”

那警察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戴克兰抿着嘴笑了笑，然后领着我们继续往前走去。等我们走到一个无人听见我们说话的地方，他问利特尔：“你知道发生啥事儿这么乱糟糟的吗？”

“我想，跟足球比赛有关吧。”利特尔说。

“你知道吗？”戴克兰又问我，“你知道人们为啥这么大的火气儿吗？”

我摇了摇头。即使我想告诉他们实情，我也说不出来。身上的疼痛比以前更厉害了。我只得紧咬牙关，这才没尖声叫出来。

我们继续走着。我几乎是在希望我能再次晕过去，好让我失去对疼痛的知觉。要是戴克兰和利特尔不愿意拖着我这死沉的身体一起走，把我扔进路边的沟里淹死，我甚至都不在乎。但是我的脑子是清醒的，即使算不上彻底的清醒，但受到催促的时候，我还是会甩动两条腿往前走。

我不知道我会被他们带到哪儿，我也不抬起头去记我们所走的路，我们终于在一栋外立面是棕色的老建筑前停了下来，利特尔冲上去打开了一扇门。我想抬头看看门牌号码。但是即便这么一点小事我也感到无能为力，我只能半睁半闭着眼睛盯着地面，任由戴克兰和利特尔拖着我走进一间屋子，把我放倒在一张硬板木床上。

利特尔留在我的身边看着我，戴克尔去了楼上。他们刚才是让我侧着左身躺着的，但是我一翻身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我可以感觉到我意识的最后火花正在噗噗熄灭。在我瞪着天花板的时候，我的眼睛捉弄起我来了。在我的想象中，天花板上微光闪烁，就像微风中波光粼粼的海面。

我听见戴克兰跟另外一个人在向楼下走来。他正在急急的说着话，虽然声音不大。我试图转过脑袋看看他叫来的人是谁，但是天花板上的美景太吸引人了，我实在舍不得移开我的目光。现在我看到了小船，微风涨满了风帆，在我周围的海面——天花板上转着圈儿游弋。

戴克兰走到我的身边停了下来，对我做了一番检查。然后他退到一边，跟他一起的那个人弯下腰看着我。这时，我知道我真的松开了我紧握的双手，因为在我的谵妄中，我以为那人是黛比·赫姆洛克，我以前的女朋友。我无力地笑了笑，嘲笑着我这荒诞的念头，我怎么会在这儿遇见黛比呢。随后，这个站在我身边的女人惊叫了一声：“达伦！哦，我的——”

接踵而来的只是黑暗、寂静和梦幻。

第十三章

“哎呦！烫啊！”我被烫得一缩身。

“别跟个娃娃似的。”黛比笑着把一勺热气腾腾的热汤送到了我的嘴边，“这对你有好处。”

“要是烫伤了我的喉咙就坏了。”我嘟哝道。我把热汤吹凉了，一口咽了下去，然后冲黛比笑了笑，她又把勺子伸进碗里准备舀汤。哈克特一直守在门边。我听见爱丽丝·伯吉斯正在屋外跟他们这一伙流浪汉中的一个人说着话儿。我躺在屋里，咂摸着热汤，感到安全极了，似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我。

自从戴克兰和利特尔·肯尼把我救回来之后，已经过去五天了。前几天我是在一片混沌中度过的。我一直被疼痛和高烧折磨着，意识混乱，噩梦连连，幻觉频频。我总是认为黛比和爱丽丝是我的幻觉。她们和我说话的时候，我总是哈哈大笑，一心认为这是我的脑子在跟我开玩笑。

但是等到我高烧退去、意识恢复了之后，这两个女人的面孔并没有从我的眼前消失。等到最后我终于意识到那是黛比的时候，我伸出双臂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差一点儿又昏了过去！

“你想喝点汤吗？”黛比问哈克特。

“不想。”哈克特回答说，“不饿。”

黛比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她和爱丽丝在这儿干什么，我就叫她快把哈克特和高先生叫来。等我那焦急的朋友赶来的时候——高先生没有来——我把斯蒂夫和他那伙人的事儿跟他说了，还说到了斯蒂夫是达瑞斯的父亲。听我这么一说，哈克特那双圆圆的眼睛几乎瞪大了一倍。我想叫他去联系吸血鬼将军们，但是他没听。他说他得留下来保护我，在我康复之前他不会离开我。我跟他为这件事儿争了起来，但是没有用。自那时起，他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除非偶尔出去方便方便。

黛比把最后一勺汤送进了我的嘴里，又用餐巾纸擦了擦我的嘴巴，然后眨了眨眼睛。我们分手已经两年了，可她几乎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那叫人悦目的黑皮肤，一双美丽的棕色眼睛，丰满圆润的双唇，剪的短短的头发。但是她比以前显得更苗条更结实了，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行动酣畅淋漓，带着几分优雅，好像一个战士。她的眼睛时刻保持着警惕。她根本没有绝对放松的时刻，似乎一有风吹草动，她随时就会作出反应。

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黛比和爱丽丝是在去吸血鬼圣堡的的路上。她们为吸血魔和光头吸血魔人的崛起而忧心忡忡——她们认为一旦他们赢得了这场疤痕大战，接下来他们就会将矛头指向人类。她们认定吸血鬼应该创立他们自己的人类部队来抵抗那些使枪的吸血魔人的威胁。他们计划向吸血鬼将军们提供援助，希望集结一支小队伍与吸血魔人战斗，好使吸血鬼没有羁绊地对付那些吸血魔。

我认为吸血鬼将军们不会接受她们的建议。吸血鬼总是与人类保持着距离，我认为他们自然会拒绝黛比和爱丽丝。但是黛比跟我说塞巴·尼尔——就是吸血鬼圣堡里的那个军需官，也是暮先生和我的老朋友——为她们说了好话。他说时代已经变了，将军们必须与时俱进。吸血鬼与吸血魔都曾发誓永不使用射击性武器，但是吸血魔人没有发过誓。现在许多吸血鬼就是被那些卑鄙的光头们给打死的。塞巴说为此必须采取点措施，这样他们才有机会与吸血魔公平的战斗。

作为尚在世的年龄最大的吸血鬼，塞巴备受吸血鬼的尊敬。由于他的推荐，黛比和爱丽丝被接受了，尽管有些勉强。一连几个月，她们按照吸血鬼的方式接受了训练，主要由我以前的指导老师老弗内兹·布兰来指导她们。那个双目失明的吸血鬼教她们怎样战斗，怎样按照夜行生物的思维来思考。这并不容易——如果你身上缺少吸血鬼的热血，终年寒冷的吸血鬼圣堡本来就是一个难以生存的地方——但是她们彼此鼓励坚持着，甚至赢得了那些一开始对她们抱着怀疑态度的将军的敬佩。

按照理想的结果，他们本应该训练几年，学习吸血鬼的作战方式。但是时间宝贵。吸血魔人的数量正在增长，加入战斗越来越频繁，杀死的吸血鬼越来越多。黛比和爱丽丝刚一完成基本训练，她们跟一小支由吸血鬼将军组成的临时队伍出发了。黛比告诉我说，塞巴和弗内兹本想跟她们一起来，最后一次到外面的世界里品尝一番历险的滋味。但是他们在吸血鬼圣堡中的工作干得最出色，所以他们就留下了，继续为吸血鬼一族忠实的服务到最后。

我房间的门打开了，爱丽丝走了进来。爱丽丝·伯吉斯以前是一个警官，她看上去甚至比黛比更有战士的风度。她个头比较高，长得更加膀大腰圆，身上的肌肉块块更加突出。她一头的白发剪的更短，尽管她的皮肤特别白皙，但从她身上看不到丝毫温柔的劲儿。她看上去脸色苍白，充满杀气，好似一场雪暴。

“警察正在附近搜查。”爱丽丝说，“要不了一个小时他们就会来这儿。达伦还得再躲起来。”

这栋房子很旧，曾被一个行为可疑的牧师用做了教堂。他在这儿开辟了两间秘密房间，人们要想发现这两个房间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两个房间里空气污浊，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但是很安全。我已经在其中的一个房间里躲了三次，躲避警察的搜查。自从体育场上的杀戮事件发生以后，警察们展开了一连串的搜索行动。

“万查送来什么消息没有？”我一边问一边坐了起来，把盖在身上的被子往下掀了掀。

“还没有。”爱丽丝说。

作为另外一个还活着的吸血鬼杀手，万查·马奇是除我之外唯一一个可以无条件杀死斯蒂夫的人。黛比和爱丽丝跟这位王子没有直接的电话联系，但是她们给许多比较年轻比较前卫的将军配备了手机。有人会把这儿的情形告诉万查的——最终会的。我只是祈祷它不要来得太迟。

招募一支队伍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要难的多。没有哪个吸血鬼确切的知道吸血魔是怎样把那些吸血魔人纠结在一起的，但是我们可以想象他们的招募策略——寻找那些意志薄弱、内心邪恶的人，然后再许以超凡的能力贿赂他们。“加入我们吧，我们会教你怎样战斗和杀人。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会给你换血，让你变得比任何人都更加强壮。成为我们的一员后，你将会活上几个世纪，你想得到什么就会拥有什么。”

黛比和爱丽丝面临着更加艰巨的任务。她们需要招募那些好人，他们必须愿意为正义而战，他们必须已经意识到吸血魔人以及其主子为人们带来的威胁，他们还必须希望改变在这个被一伙杀戮者统治着的暗夜世界中的生活前景。奸诈狡猾、贪得无厌和内心邪恶的人易得，诚实可靠、为他人着想、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人可就难求了。

她们找到了几个，是在警察和士兵中找到的——爱丽丝在她当警察期间跟他们曾有过很多交往——但是远远不足与吸血魔人的威胁抗衡。半年过去了，她们几乎或根本没有什么进展。她们甚至产生这是浪费时间的念头。后来黛比看到了希望。

吸血魔的数量在增加。他们一边招募吸血魔人，一边一反常态的给更多的吸血魔助手换血，扩大他们的数量，争取以数量上的优势赢得疤痕大战。因为他们比平时更加活跃，所以他们需要吸更多的血，以确保他们的能量供应。而且吸血魔吸血的时候，他们总是得把人杀了。

那么那些尸体哪儿去了呢？

吸血魔已经存在六百多年了，这么多年来，他们谨慎进食，从来不在一个地方杀太多的人，总是小心的掩藏那些受害者的尸体。他们的数量一直不是很多——在疤痕大战前，他们在人类面前保守他们存在的秘密还是很容易的。

但是现在他们的数量在增加，成群结队的进食，每月都会杀害成千上万的人，人类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但这样频繁的失踪不可能不引起人类大众的注意——除非那些被吸血的人在官方看来本来就不是大众的一部分。

流浪汉。街溜子。游民。乞丐。人类对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那些没有事业、没有房子、没有家庭或者没有安全保障的人有一打的称呼。给了很多名字——但不是给了很多关注。无家可归的人是多余的人，是有问题的人，是人们的眼中钉。不管“普通”人对他们是同情还是厌恶，不管他们在遇到有人行乞的时候是递给他们零钱还是直径走过去，但是有一点他们大多数人是相通的——他们知道无家可归的人的存在，但是很少有人真正注意到他们。哪座镇子或城市里能有人说出在街头流浪的无家可归的人到底有多少呢？如果这些人的数量减少了，谁会知道呢？谁又在乎呢？

答案是——几乎没有人知道，几乎没有人在乎。只有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自己，他们知道什么地方出问题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愿意倾听、援手和战斗。即使不是为了吸血鬼，就算是为了他们自己——他们是疤痕大战的牺牲品，要是吸血魔获胜了，他们只能眼看着失去自己快乐的时光。

于是黛比、爱丽丝和她们的几个将军开始了招募演讲，行走在这个世界上那些丝毫不为大多数人类所知的地方。他们走上街头，走进无家可归的人的庇护所以及慈善会堂，走进那些一字排开摆着用纸板盒和一摞摞报纸做成的简陋床铺的巷子，他们频繁出入于那些生活在世界边缘的人当中，面对怀疑和危险，传播消息，寻找盟友。

他们找到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之间有一条无形的关系网，跟吸血鬼一族之间的那种关系相似。尽管大多数人没有电话，他们却互相保持着联系。流言传播的速度快的令人称奇，不论爱丽丝和黛比走到哪儿，她们都会遇到那些早已听说了谋杀事件、知道他们自己正处在被袭击的境地当中的人，尽管他们不清楚那些袭击者是谁。

黛比和爱丽丝向这些流浪街头的人提起了吸血魔。一开始她们遭遇到的是怀疑，但是跟他们在一起的吸血鬼给她们作了证明，向流浪汉们展示了他们的特异功能。在两个城市中，他们帮助这些街头流浪汉跟踪吸血魔，并最终将吸血魔杀了。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又过了几个月，世界各地成千上万流浪街头的人作出了承诺，他们将支持吸血鬼的事业。大多数人还没有得到训练。现在他们只是充当我们的耳目，监视吸血魔的行踪，传递吸血魔行动的消息。

他们也选择一个名字——吸血鬼灵。

哈克特把我从床上扶了下来，我一瘸一拐的走出房间，顺着走廊和楼梯往一层走去，那两个隐蔽的房间就在那儿，爱丽丝跟在我们后面，以确保我们不会出什么乱子。我们在半道上遇到了戴克兰。他正在给附近的另外一个吸血鬼灵的据点打电话，提醒他们警察正在展开搜查。

跟黛比、爱丽丝一起来的吸血鬼将军们最后离开了她们，开始了与吸血魔其他方式的战斗——在这场疤痕大战中，一切力量都需要发挥充分的作用。有两个将军一直与她们保持着联系，每隔一两个月就跟她们碰一次头，密切注意着她们的进展。但是大多数时候，这两个幽灵女士——这是吸血鬼灵对她们的称呼——都是独自行动，选择吸血魔活动频繁的地方，积极招募吸血鬼灵。

她们是两个星期前来到我的故乡小镇的。这儿曾经有很多关于吸血魔的报告，一小队吸血鬼灵已经组织起来准备与他们展开战斗。黛比和爱丽丝赶来鼓舞士气，同时也是为了在这些街头流浪人员中扩大影响。这项任务已经完成了，她们已经计划好不久就要离开。然后我出现了，被打的遍体鳞伤，浑身是血，于是她们改变了计划。

我一边蹒跚的走向一个秘密的房间一边揉着我的右肩。爱丽丝已经将箭头从我的肩头里取了出来，把伤口缝合了。伤口愈合的很彻底，但是它依然会一阵阵的刺痛，要想痊愈还得有一段日子。

那个隐蔽的房间就在这座房子的后面。门口堆放着家具，把门藏了起来，爱丽丝和哈克特一起把家具挪开了，然后按了一下一块秘密的嵌板，一段墙壁向后移去，露出一个狭小的单人小间，其中一面墙上放着一盏非常昏暗的灯。

“上次他们彻底搜查了一遍这座房子。”爱丽丝一边提醒我，一边检查地板上床垫旁的一个大水壶，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水。“你可能在这儿又要待很长时间。”

“我会没事的。”我说着躺了下来。

“等一等！”就在爱丽丝将要再合上那段墙壁的时候，我听见黛比大叫了一声。她匆匆冲到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包。“我一直在等着，等你有力气了再把这个交给你。它会帮助你消磨时间的。”

“是什么？”我一边问一边接过小包。

“你自己看吧。”黛比回答说，一边向我打了一个飞吻一边退了出去。墙壁合上了。我等了有一分钟，眼睛才适应了房间里暗淡的光线。随后我把手伸进小包里，从里面拽出了几本被一根橡皮筋绑在一起的记事簿。我突然笑了——我的日记！我都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我的思绪回到了从前，想起两年前我和哈克特离开时我把记事簿交给爱丽丝时的情景。

我把橡皮筋从记事簿上退去，迅速翻了翻最上面的一本，然后又停了下来，从最后面看了起来，回到了十八年前我还没有偷偷溜进到怪物马戏团里遇到暮先生的那些日子。不到几分钟，我已徜徉在如烟的往事中。几个小时过去了，我只是一心看着我那潦草的字迹，浑然忘却了一切。

第十四章

我一得到我可以出去的消息后，就立即冲进我的卧室，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埋头续写我的日记。我很快就把剩下的记事簿写完了，所以黛比又替我新弄了一些笔墨纸张。我把和哈克特在那片似乎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未来的荒凉世界里的历险从头到尾记述了下来。我写到了我的恐惧；写到了不论是谁最后赢得这场疤痕大战的胜利，这个世界都可能会面临毁灭的命运；写到了我可能与人类的覆灭存在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联系。我述说着怎样弄清了哈克特的真实身份，还有怎样回到了我们的世界。我还简单记下了最近我们与怪物马戏团在一起的旅行。随后那最新的一篇是残酷的，托米死了，我还得知斯蒂夫有了一个儿子。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一直没有多想托米。我知道警察正在搜查全城，寻找凶手，还知道R．V．和摩根·詹姆斯在体育场里另外还杀了8个人，而被他们打伤的人就更多了。但是我不知道大众怎样看待这些命案，也不知道我是否被认为是嫌疑犯——也许斯蒂夫正在计划让我替他背这个黑锅。

我让黛比给我拿来了最近几天当地的所有报纸。报纸上登的R．V．（全吸血魔是拍不了照的，但是R．V．的分子系统一定还没有改变）和摩根·詹姆斯的照片模糊不清，但是没有我的。报上简短提了几句发生在体育场外面的事件，也就是我受到攻击的时候，但是警察似乎没太重视，也没有将它与体育场里的命案联系起来。

“你跟他关系很好？”黛比敲着汤姆·琼斯笑眯眯的照片问我。她正坐在我床边的另一头，看着我看报纸。在我恢复身体的这段日子里，她总是抽出很多时间陪着我，照顾我，陪我聊天，跟我说说她自己的事儿。

“我们小时候是很好的朋友。”我叹了一口气。

“你认为他知道斯蒂夫和吸血魔的事儿吗？”黛比问。

“他不知道。他是一个无辜的牺牲品。这一点我能肯定。”

“不过他不是说过他有重要的事儿要告诉你吗？”

我摇了摇头。“他是说过有一些关于斯蒂夫的事儿我们得聊聊，不过他并不是具体指什么。我认为我们要聊的那些事儿跟这件事儿没有关系。”

“这件事把我吓坏了。”黛比说着从我的手里拿过报纸叠了起来。

“是因为他们杀了托米把你吓坏了？”我皱起眉头问。

“不是——是因为他们在成千上万人的眼皮子底下干出了这种事儿。他们一定有十足的信心，什么也不怕。要是在几年前，他们不敢耍这样的花招。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了。”

“过于自信也许会导致他们的毁灭。”我咕哝道，“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时候，他们会更安全。自信把它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过它们似乎忘记了——光天化日对暗夜里的生物是没有好处的。”

黛比把报纸放在一边。“你的肩膀怎么样了？”她问。

“还行吧。”我说，“不过爱丽丝的针线活水平有待大大的提高——等伤口愈合了，我会留下很难看的疤痕。”

“又多了一件收藏品。”黛比哈哈一乐。随后她的笑容消失了。“我注意到你的后背上又多了一道新疤，又长又深。那是你跟哈克特一起离开时弄的吗？”

我点了点头，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千奇怪，想起了它怎样将一根獠牙插进了我的锁骨之间，猛地向下撕开我的皮肉的情景。

“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们离开后遇到的事儿，也没有告诉我们去了哪儿。”黛比说。

我叹了一口气。“这不是我们此时此刻要说的事儿。”

“不过你弄清了哈克特的身份？”

“是的。”我说，但就此打住了话头。我不想向黛比保留什么秘密，但要是那片荒凉的世界真的就是我们的未来，我觉得我没有理由让黛比提前知道，从而给她增加负担。

第二天早晨，我一早就醒来了，因为头疼的厉害。窗帘之间只有一条小缝，透进来的只有一缕细细的光线，但我还是感到好像有一把耀眼的手电筒直接照在我的眼睛上。我呻吟着从床上爬下来，跌跌撞撞的走向窗户把窗帘拉严实了。我的眼睛感觉舒服了一些，但我的头依然痛的很厉害。我尽量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希望头痛会有所缓解。但是头痛依然如故，我又从床上爬起来，打算下楼去取一些阿司匹林。我在半道上看到了哈克特，可我直径走了过去。他靠在一面墙上睡着了，尽管那双没有眼帘的眼睛——一如既往——睁得大大的。

我在楼梯上走了几步，突然一阵眩晕猛地袭来，我一头栽了下去。我伸手去抓扶手，幸好抓住了，这才没有摔了一个大跟头。我顺着楼梯划溜了一段停了下来，把身上的皮肤都给蹭坏了。我坐了起来，看了看四周，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四溅。我琢磨着这是不是我肩膀受伤后留下的后遗症。我试图喊叫求救，但是我只能发出一点儿嘶哑的声音。

我躺在楼梯上，正在一个劲的攒着力气试图爬向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黛比从楼梯顶上经过，看见我后就停了下来。我抬起头叫她名字，但是我还是只能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一点儿嘶哑的声音。

“戴克兰？”黛比一边问一边向我迈了一步，“你在干什么？你不会又一直在喝酒，是吧？”

我皱起了眉头。她怎么会把我和戴克兰弄混呢？我们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啊。

黛比走下楼梯想过来帮忙，可一看我不是那个流浪汉就停下了，变得警觉起来。“你是谁？”她厉声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是……我。”我喘息着说，但是她没有听见。

“爱丽丝！”黛比大叫道，“哈克特！”

听到黛比的喊叫，爱丽丝和哈克特跑了过来，跟她一起站在楼梯口。“是戴克兰或者利特尔·肯尼的朋友么？”爱丽丝问。

“我想不是。”黛比说。

“你是谁？”爱丽丝向我喝问道，“告诉我们，快，否则——”

“等等。”哈克特打断了她的话。他走到两个女人的前面，使劲儿瞪眼看着我，随后露出了一脸苦相。“好像我们的问题……还不够多似的！”他匆匆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没事儿的。”他一边扶起我一边对爱丽丝和黛比说，“是达伦。”

“达伦？”黛比尖叫起来，“可是他浑身都是毛啊！”

这时我才明白了他们认不出我的原因。仅仅是一个晚上，我身上长出了毛发，也长出了胡子。“净化！”我气喘吁吁的说。

“第二阶段。”哈克特点着头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这意味着我作为一个半吸血鬼的日子几乎已经到尽头了。要不了几个星期，我血管里吸血鬼的血将会改变我身上所有的人类细胞，我将成为一个真正的拥抱黑暗、恐惧阳光的暗夜生物。

我向黛比和爱丽丝解释着什么是净化。我的吸血鬼细胞正在攻击人类细胞，正在改变它们的性质。几个星期后，我就会成为一个全吸血鬼。在这期间，我的身体会很快成熟起来，还将经历各种各样的麻烦。除了毛发的变化，我的感官也会变得凌乱不堪。我会遭受头痛，我还不得不用东西蒙住自己的眼睛，塞住鼻子和耳朵。我的味觉也会失灵。我会经历突然来临的能量爆发，也会经历出其不意的力量丧失。

“时机巧合的可怕。”那天晚些时候我对黛比解释说。哈克特和爱丽丝正在房子里的其他地方忙碌着，黛比正在帮我理发刮胡子。

“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悲观？”她问。

“我现在简直不堪一击。”我说，“我的脑袋痛的咚咚作响。我不能正常的看、听或者闻。我不知道我的身体每时每刻会发生什么变化。在我没有完成净化之前，要是我们什么时候跟吸血魔打了起来，我可就不能算数了。”

“可是在净化期间，你比平时更强壮啊，不是吗？”

“有时是。可是我的力气可能会在突然之间消失殆尽，我会变得手无缚鸡之力，失去自我防卫能力。这种情况何时会来临，事先根本难以预见。”

“那以后呢？”黛比一边问一边修理着我的刘海，“你就变成一个全吸血鬼了？”

“是啊。”

“你就能掠行，就能跟其他吸血鬼用传心术进行交流了？”

“不是马上就能这样。”我告诉她说，“我虽然是有这个能力了，不过我还得进一步加强它。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习。”

“听上去你好像对这件事儿不大高兴嘛。”黛比直言说。

我做了一个鬼脸。“在很多方面我还是挺高兴的——我终于变成了全吸血鬼，作为王子也就名副其实了。作为半吸血鬼，只有那么一丁点本事儿，我心里总是感到别别扭扭的。可另一方面，我现在面临的是一种生活方式的结束。不再需要阳光，不再被视为人类。自从我被换血以后，一直以来我都在享受着两个世界的好处。现在我不得不放弃其中的一个世界——人类的世界——永远的放弃。”我忧郁的叹了一口气。

黛比一声不吭的思索着我的这番话，一剪一剪的剪着我的头发。后来她轻轻的说：“你终于长大成人了，是吗？”

“是啊。”我哼哼着说，“这是另外一个我无法把握的变化。三十年的好时光，我一直是一个孩子或者少年。如今在几个星期的短短时间里，我将要把它抛在身后……怪怪的！”

“不过很奇妙。”黛比说。她放下手里的活，走到我的面前。“你还记得几年前你试图吻我的事么？”

“记得啊。”我做了一个鬼脸，“就在我装成一个学生的那个时候，你是我的老师。你暴跳如雷，把我轰出了你的公寓。”

“记得听清楚嘛。”黛比咧着嘴笑着说，“作为老师——一个成人——要是我跟一个孩子发生了什么瓜葛，那可就不该了。那时候我不能吻你，我觉得吻一个孩子太不应该了。不过现在我可以了。”她的笑容变得微妙而神秘。“几个星期以后，你就不再是一个孩子了。你就变成一个男人了。”

“哦。”我一边说一边琢磨着她的话，接着我的表情变了。我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理解和希翼盯着黛比，然后轻轻的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第十五章

净化的一个好处就是我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我又有了力气。两天后，我几乎就恢复了以前的体能，除了头痛，还有身上其他地方与日俱增的疼痛。

我正在我的卧室的地板上做着俯卧撑，好释放我身体里多余的精力，这时我听见黛比在楼下发出一声尖叫。我立即停了手，我和守在门口的哈克特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我匆匆走到哈克特的身边，将一只耳朵里的耳塞拔了出来。我戴着耳塞，怕的是听见街上那些让我难以忍受的噪音。

“我们要下去吗？”哈克特一边问一边把门打开了一道缝。我们听见黛比仍在激动地唠叨着，听着听着，就听见爱丽丝来到黛比身边，也开始连珠炮似的说了起来。

“我认为没有什么问题。”我皱着眉头说，“她们似乎很高兴，好像一个老朋友……”我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用手一拍额头。哈克特哈哈大笑起来，接着我们俩异口同声地说道：“万查！”

我们推开房门，从楼梯上冲了下去，看见黛比和爱丽丝正在跟一个身材高大结实、长着一头绿发的红皮肤男人闲聊着，那人身上穿着紫色的兽皮，光着脚，上身围着的一条条腰带上插着可以投掷的锋利的星形武器——飞星。

“万查！”我高兴地叫道，一把抓住他的两条胳膊，紧紧地抓着。

“真高兴又和你见面了，殿下。”万查说，礼貌得叫人吃惊。随后他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紧紧地搂住我。“达伦！”他声音低沉地说，“我想你啊！”他又大笑着扭头看着哈克特，“我也想你，丑人！”

“看看谁在说话呢！”哈克特咧嘴一笑。

“见到你们俩真是太好了，不过毫无疑问，最让我高兴的还是因为见到了这两位女士。”万查说着把我放开了，冲黛比和爱丽丝眨了眨眼睛，“我们这些热血的男人就是为美人活着的，对吧？”

“他天生就是一个马屁精。”爱丽丝哼哼着鼻子说“我打赌他跟他遇到的过的每一个女人都会说这句话。”

“那是自然，”万查嘀咕道，“因为所有的女人都很美，就看怎么看了。不过你比大多数女人更美——一个暗夜的天使！”

爱丽丝轻蔑地哼了哼鼻子，但是她的嘴角还是掠过一丝奇怪的不易觉察的笑意。万查伸出两条胳膊圈住了黛比和爱丽丝，领着她们向起居室走去，就好像这儿是他的家似的，我们倒成了客人。他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又让黛比去给他拿一些吃的。黛比对他说——用的是不容置疑的语气——他在这儿的时候，他要是想拿什么东西，可以自己去拿，他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

看到疤痕大战并没有改变万查，这让人觉得精神一振。他依然跟以前一样，精力充沛，说起来声如洪钟。他跟我们说起了他最近的行踪、他所查探过的地方，还有他杀死过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他说得轻轻松松，让我们听起来感觉好像那只是一次激动人心的大冒险。

“我一听说伦纳德在这儿，就尽快赶了过来。”万查最后说，“我一路马不停蹄地掠行。我没有错过他吧，是吗？”

“我们不知道。”我说，“自打那天晚上他差一点儿杀了我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不过你的心是怎么告诉你的？”万查问，一双大眼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一张小嘴巴紧闭成一条线，充满了期待。

“他在这儿。”我轻轻的说，“他正在等着我——等着我们。我认为这儿正是小先生的预言将要得到验证的地方。我们会在这些大街上遇到他——或者在他们的下面——然后我们会杀了他，或者他会杀了我们。然后疤痕大战就这样结束了。除非……”

“什么？”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万查就迫不及待的问。

“应该还有最后一次遭遇。我们的道路与他的注定了有四次交叉的机会。那天我成为他的瓮中之鳖时，那是第四次，但是我们俩谁也没有死。也许小先生弄错了。也许他的预言不再灵验了。”

万查反复思量着我的话。“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他没有把握地说，“不过尽管我瞧不起这个常虚·小，我们还是得承认，在预言方面，他所犯的错误不多——实际上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告诉你我们有四次机会杀死伦纳德，对吧？”我点了点头。“那么也许我们都得在场才行。或许你独自一人碰到他不算。”

“要是他杀了我，那就算了。”我咕哝着说。

“但是他没有啊。”万查说，“也许他是杀不了。或许只是他命中注定了如此。”

“要是你说的没错，那就是说我们还会再次撞上他。”我说。

“是啊。”万查说，“一场生死决斗。即使他赢了，他也不会将我们俩都杀死。夏娃娜说过，即使我们失败了，我们俩当中也会有一个活下来。”夏娃娜是一个女巫，也是小先生的女儿。我差不多都忘掉了那则预言的这一部分内容。要是斯蒂夫赢了，他会让我们俩中的一个活下来，见证吸血鬼一族的覆灭。

我们思索着那则预言，还有我们所面临的危险，大家都沉默了，不安的、长时间的沉默。万查最后把巴掌拍得啪啪响，打破了沉默。“够啦，别再命运不命运的啦，也别再闷闷不乐啦！你们两个怎么样？”他冲哈克特和我点了点头，“你们的调查进行的怎么样？我们知道哈克特以前是谁了吗？”

“知道了。”哈克特说。他瞟了一眼黛比和爱丽丝。“我不想冒犯你们，不过你们是不是……离开我们一会儿？”

“是男人之间的私房话吗？”爱丽丝嘲笑的问。

“不是。”哈克特抿嘴一笑，“是王子之间的私房话。”

“我们去楼上。”黛比说，“说完了叫我们下来。”

两位女士走开了，万查站起来鞠了一躬。等他再次坐下来的时候，他脸上尽是好奇的表情。“怎么这么神秘兮兮的？”他问。

“这关系到我是谁的问题。”哈克特说，“还有我们是在哪儿……得知了真相。我们认为除了在王子面前，在其他任何人面前我们都不应该讨论这事儿。”

“有魅力。”万查一边说一边急切的向前探过身子。

我们匆匆将我们在那片荒野中的探索、我们与之战斗的那些生物、与夏娃娜的邂逅相遇，还有那个疯水手——斯比特·阿拉姆——以及火龙等等一切事儿都向万查简要的叙述了一遍。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入神的听着。等我们说到将科达从幽灵之湖里捞上来这一节的时候，万查的下巴脱掉了。

“但这不可能啊！”他反驳说，“哈克特早在科达死之前就已经活在世上了。”

“小先生能够穿越时空。”我说，“他用科达的尸体创造了哈克特，然后把他带到过去，结果他就担起了保护我的角色。”

万查慢慢的眨了眨眼睛。随后他的脸上笼上了一层愤怒的阴云——还有恐惧。“那个该死的常虚·小！我一直知道他有本事儿，但没想到他竟能干预时间……他是怎样一个魔鬼般的野兽啊？”

这是一个带着修辞意味的问题，所以我们没有试着去回答，而是接着讲完了科达怎样选择了牺牲自己——他和哈克特共享一个灵魂，所以他们俩当中只有一个人可以在特定的时间里活下来——让我们自由的回到了现在。

“现在？”万查厉声问，“你是什么意思？”

哈克特把我们的想法跟他说了——那片荒野就是这个世界的未来景象。一听这话，万查浑身一哆嗦，好像一阵寒风吹入了肌骨。“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场疤痕大战会如此严。”他轻轻的说，“我知道我们的未来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口，但是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把人类也拖进来。”他摇着头，转过身，嘴里嘟哝着，“我需要好好想想。”

万查在思索着，哈克特和我始终一声没坑。几分钟过去了，一刻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最后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身看着我们。“这些消息很可怕，”他说，“不过或许没有听上去的那么可怕。从你们跟我说的这些情况来看，我认为小先生确实是把你们带到了未来——不过我同样认为，如果没有合理的理由，他不会这么做。他也许只是一直在嘲弄你们，不过也有可能是一个警告。

“那该死的未来一定就是我们在输了疤痕大战之后将要面对的。斯蒂夫那种人是会干出这种荡平世界、毁灭世界的事儿的。不过要是我们赢了，我们就可以阻止这一切。小先生在去吸血鬼圣堡的时候，曾经告诉过我们有两种可能的未来，不是吗？一种是吸血魔赢得这场战争，另外一种则是我们吸血鬼赢得这场战争。我认为小先生之所以让你瞄了一眼前一种未来，是想让你彻底明白我们必须赢得这场战争。我们不只是在为我们自己而战——而且还是在为整个世界而战。那个荒凉的世界就是一个未来——我相信我们赢来的那个世界则完全是另外一番天地。”

“有道理。”哈克特表示同意，“要是两个未来现在同时存在……他也许有能力选择其中一个……把我们带去。”

“也许吧。”我叹了口气，心存疑虑。我又想起了我们初次见到夏娃娜不久时我所见到的景象，哈克特其时正为噩梦所困。夏娃娜帮助我消除了哈克特的噩梦，把我送到了他的梦中。在梦中，我面对这一个法力无边的人——幽灵之王。夏娃娜告诉我，那个邪恶之王就是未来的一部分，那儿的那条路上铺满了死亡的灵魂。她还告诉我，幽灵之王可能是两人之一——斯蒂夫或者我。

疑虑如潮水般涌来。我无法认同万查和哈克特的看法：一个未来光明灿烂；另一个未来暗无天日，哀苦连绵。我觉得我们正在奔向更大的苦难，不论这场疤痕大战的胜利归于何方。但是我把想法藏在了心底……我不想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命运的预言家的形象。

“行了！”万查哈哈大笑起来，把我从这些晦暗的思绪中惊醒了，“我们只要确保杀了斯蒂夫·伦纳德就行了，对吧？”

“对。”我说，无力的咧嘴一笑。

“那么我呢？”哈克特问，“那会改变你们对我的看法么……你们知道，我曾经是一个吸血鬼的叛徒啊？”

“不会的，”万查说，“怎么着我都不大喜欢你。”他照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吐了一口唾沫，把唾沫抹在自己的头发上，然后眨了眨眼睛，表明他是在开玩笑。“说真的，你不公布那消息是对的，就让我们自己守着它吧。我总是认为，尽管科达行事愚蠢，但他的所作所为在内心深处确实是为了吸血鬼的一族的最高利益。不过还是有很多人不认同这个观点，要是他们知道了你的真相，可能会导致他们的分化。内讧是我们最不愿意见到的事儿。它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

“至于哈克特现在是谁……”万查细细的打量着这个小人，“我了解你，也信任你，我相信你已经从科达的错误中获得了教训。你不会再次背叛我们了，是吧，哈克特？”

“不会了。”哈克特轻轻的说，“不过我仍然赞成……双方达成和解。要是我能帮忙促成和解，通过和平……手段，通过谈判，我愿意帮忙。这场疤痕大战正在毁灭……暗夜中的两派亲人，可能还会毁灭……更多。”

“但是你承认有战斗的必要吗？”万查厉声问。

“我承认有杀死斯蒂夫……的必要。”哈克特说，“这事儿完成之后，要是可能的话，我还是会努力争取和平的。不过是公开的——这一次不再搞……阴谋诡计了。”

万查默默的思索着他的话，然后耸了耸肩。“罢了，罢了。我个人跟吸血魔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要是我们杀了伦纳德，他们同意讲和，我完全赞成。好啦，”他挠了挠下巴，接着说，“你们认为现在伦纳德会猫到哪儿去呢？”

“很可能在地下某个很深的地方。”我说。

“你认为他可能在建设一个更大规模的陷阱，跟以前一样？”万查问。

“不会。”哈克特说，“吸血魔在这一带很活跃。所以黛比和爱丽丝才来了这儿。不过要是这儿有那么几十个吸血魔，像……上次一样的话，那么死亡人数会更高。我认为这一次他身边所带的吸血魔没有……上次我们在复仇之洞里见他的时候多。”

“但愿你说的没错。”万查说。他拿眼角瞟了我一眼。“我弟弟看上去怎么样？”万查和佳龙是一对分道扬镳的亲兄弟。

“疲倦。”我说，“紧张。郁闷。”

“真是难以想象其中的原委。”万查咕哝着说，“我永远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佳龙和其他一些人怎么会跟着伦纳德这样一个疯子。吸血魔以前一直对他们的生活方式很满足。他们没有试图去征服吸血鬼，或者挑起战争。如今他们对那个魔鬼趋之若鹜，发誓效忠于他，真是不可理喻。”

“小先生的预言起了一部分作用。”哈克特说，“我身为科达的时候，曾经和吸血魔在一起……待过很长时间，研究他们的生活方式。你听说过他们的火棺吧。一旦有人躺进里面，它就会变得……烈焰熊熊。正常人躺进去就会葬身火海。只有吸血魔王……会全身而出。小先生曾经对吸血魔说过，要是他们……不服从吸血魔王，不按照他的命令行事，他们将会……从地球上消失殆尽。大多数吸血魔只是为求自保而战……并不是为了消灭吸血鬼。”

万查慢慢的点了点头。“这么说他们是在为自己的性命担忧，并非是仇恨我们。我现在明白了。说到底，我们不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在战斗吗——为了保全我们自己？”

“双方都是为了同样的原因。”哈克特抿着嘴一本正经的说，“让双方恐惧的是……同样的事儿。当然了，要是双方都放弃战斗……那双方就都安全了。小先生正在把暗夜里的生物当傻瓜……来耍呢，而我们正在帮他。”

“对。”万查咕哝着厌恶的说，“不过光悲叹我们如何让自己陷入了这种悲惨的境地也没用。事实是，我们之所以战斗是因为我们必须战斗。”

万查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他的眼睛周围有一道黑圈。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一觉的人。两年来，他一定过得非常艰难。尽管他没有提起暮先生，但我相信那个死去的吸血鬼从来没有远离过他的思绪。万查，跟我一样，很可能也感到了某种程度的内疚……正式因为我们俩的允许，暮先生才会去直面吸血魔王。要是我们俩任何一个人站到他的位置上，那么现在他就会还活着。在我看来，万查好像一直在以最大的努力追寻吸血魔王——而现在他很快就要濒临最后的极限了。

“你应该休息，殿下。”我说，“如果你是一路掠行过来的，你一定已经精疲力竭了。”

“等伦纳德死了我再休息。”万查咕哝着说，“要么就等我死了。”他低声嘀咕着，轻轻的加了一句。我认为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出了声音。“好啦！”万查提高了声音说，“别再自艾自怜，痛苦难受啦。我们在这，斯蒂夫也在这——即使不是天才也能看出这场通向死亡的心照不宣的战斗已经提上了议事日程。问题是：我们是坐等他来找我们呢，还是我们主动出击去找他。”

“可我们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啊。”哈克特说，“他在哪儿都有可能。”

“那么我们就哪儿都去找。”万查咧开嘴笑着说，“不过我们从哪儿开始找呢？达伦？”

“他儿子。”我立刻说，“达瑞斯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叫这个名字的人不会太多。我们四处打听打听，弄清楚他住哪儿，再通过他去找斯蒂夫。”

“利用他儿子找老子。”万查哼哼着说，“不光彩，不过很可能是最佳办法。”他停了一会儿。“那孩子一直让我忧心。伦纳德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一个可怕的敌人。可是他的儿子的血管里流的是跟他一样的坏血，而他一出生就按照伦纳德的邪恶方式接受训练，那他可能会更加难以对付。”

“我同意。”我轻轻地说。

“你会杀一个孩子吗？”万查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没敢去迎他的目光，“我想不会。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

“希望有什么用。”哈克特反对说，“去找一个孩子是不对的。不要因为斯蒂夫不讲道德……我们就觉得自己跟一群野人一样做事儿。孩子应该离这种事儿……远远的。”

“那么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万查问。

“我们应该回……怪物马戏团。”哈克特说，“隆冬没准能跟我们多说说……我们该怎么做。即便他帮不上忙，斯蒂夫也知道……马戏团扎营的地方。他会找我们的。我们可以在那儿等他。”

“我不赞成这个坐以待毙的主意。”万查气冲冲地说。

“你倒愿意去追查那个孩子？”哈克特反问道。

万查一愣神，随后缓过劲儿。“或许没耳朵说得有道理。”他说，“当然，回马戏团去问问隆冬的意思不可能有什么坏处。”

“那好，”我说，“不过我们要等到晚上——我的眼睛见不得太阳。”

“难怪你的耳朵和鼻子也都堵上了！”万查哈哈笑着说，“净化？”

“是的，两天前开始的。”

“你认为你是能做分内的事儿呢，”万查直言不讳地问，“还是我们等它过去了再说？”

“我会尽我所能。”我说，“尽管我不会做出任何保证，但我想我不会有事儿的。”

“很好。”万查冲天花板点着头说，“那两位女士怎么办？我们告诉她们我们在干什么吗？”

“别都说了。”我说，“我们先把她们带到怪物马戏团，告诉她们我们正在追杀斯蒂夫。不过我们不要提起达瑞斯——黛比不大会赞成我们利用那个孩子的计划。”

哈克特轻蔑地哼了一声，但什么也没说。随后我们把黛比和爱丽丝叫了下来，过了一个安安稳稳的下午。我们吃着喝着闲聊着，各自讲起了自己的故事，笑啊乐啊，好好放松了一阵子。我注意到万查时不时地拿眼睛扫着周围，好像在找什么人似的。当时我没有去多想，但我知道他在找谁——死神。在我们所有的人当中，那天只有万查察觉到了房间里弥漫着的死亡气息，死神那凝视的目光正不停地从我们一个人身上掠到另一个人身上，观察着……等待着……做出了选择……

第十六章

夜幕降临了，我们即将出发。我们正在与戴克兰以及利特尔·肯尼道别。他们正舒舒服服地坐在起居室里，移动电话如同两把利剑似的摆在他们面前。自打体育馆里那起杀戮事件发生之后，黛比和爱丽丝的吸血鬼灵一直不停地在镇子上寻找着斯蒂夫以及其他吸血魔的行踪。戴克兰和利特尔·肯尼在两位女士不在的时候，他们俩将会代替她们来协调搜索行动。

“你有我们的号码。”我们动身时，爱丽丝对戴克兰说，“要是有什么事儿要汇报就打电话，不管那事儿看起来会多么微不足道。”

“会的。”戴克兰咧开嘴巴笑着说，笨手笨脚地敬了一个礼。

“这一次可得小心，别让自己给打中了。”利特尔·肯尼眨巴着眼睛对我说。

爱丽丝和黛比有一辆租来的厢式货车。我和她们俩一起钻进了驾驶室，哈克特和万查爬上了后面的车厢，身上盖了好几条毯子。“要是我们被截住了，遭到检查，你们俩得逃走。”爱丽丝对他们俩说，“我们会装出不知道你们在车上的样子。这样一来会比较容易对付一些。”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会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而把我们俩给晾出去。”万查咕哝着说。

“完全正确。”爱丽丝说。

尽管是夜晚，月亮也只是半月，但我还是戴上了墨镜。那天晚上我的眼睛特别敏感，而且我感到头痛欲裂。另外我还戴上了耳塞，鼻孔里也塞上了两个小棉球。

爱丽丝启动了引擎，黛比看到我不舒服，便对我说：“也许你应该待到后面去。”

“我没事儿。”我眯缝着眼睛呻吟道。车灯发出的强光仿佛格外耀眼，汽车引擎的隆隆吼声让我感到浑身一阵哆嗦。

驱车去怪物马戏团扎营的那座旧足球场总算一路无事。我们沿途经过了两个安检站，但他们只是挥挥手就放我们过去了。（每次快到安检站的时候，我都会把眼镜摘下来，将耳塞和棉球也都取出来，免得惹起他们怀疑。）爱丽丝把车停在了足球场的外面。我们把哈克特和万查叫下车，一起向足球场走去。

帐篷和篷车出现在眼前，我露出了满脸的微笑——回家的感觉真好。我们进了门洞，向露营地走去，一群正在营地外玩耍的孩子看见了我们，其中一个孩子站起来警惕地打量着我们，随后大叫着向我们跑了过来：“教父！教父！”

“别这么大声！”我哈哈大笑，一把抓住跳过来迎接我的山克斯。我激动地拥抱着这个蛇娃，随即就把他推开了——我的皮肤因为这次净化总是有一种刺痛的感觉，稍一跟外物接触便难受至极。

“你干吗戴着墨镜？”山克斯皱着眉头问，“这是晚上呀。”

“你长得太丑了，要是不保护好眼睛，我都没法看你。”我说。

“太逗了吧。”他哼哼着鼻子说，然后伸手把我左鼻孔里的棉球给拽了出来，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然后又把它塞了回去，“你真怪！”他看了看我身后的万查、黛比和爱丽丝。“我记得你们大伙儿，”他说，“不过记得不是很清楚。上次我看见你们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孩子。”我微笑着给他一一做了介绍。“嗯，对了。”当我说到黛比的名字时山克斯说，“你是达伦的女朋友。”

我尴尬得结结巴巴，满脸涨得通红，黛比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说道：“是吗，真的吗？谁跟你说的？”

“我听爸爸妈妈说起过你。你第一次遇到达伦的时候爸爸就知道你了。他说只要你在达伦的身边，他的眼睛就睁得跟牛卵蛋似的。他——”

“别说了。”我打断了他的话，真希望能一把勒死他，“你怎么不用舌头舔你的鼻子，露一手给这两位女士看看呢？”

我的话把他的注意力岔开了，在接下来的两分钟里，他一直炫耀着他的本事儿，并向爱丽丝和黛比说起了他和埃夫拉在台上的表演。我看见黛比面带微笑，拿眼角斜眼看着我，便也冲她无力地笑了笑。

“祖丝佳还在马戏团吗？”万查问。

“在啊。”山克斯说。

“过后我必须去看看她。”万查一边咕哝着一边往头上抹了一团唾沫，把一头绿色的头发向后梳了梳。这个肮脏、丑陋的王子总是把自己想象成大众情人什么的——尽管从来没有哪位女士承认过。

“高先生在他的车篷里吗？”哈克特问山克斯。

“我想在吧。”山克斯说。然后他瞟了黛比和爱丽丝一眼，挺直了身体。“跟我来。”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我说，“我领你们去见他。”

我们一行五人跟在这个蛇娃的后面，由他带领着我们穿行在营地上。他不停歇地说个没完，一个劲儿跟黛比和爱丽丝说着这是谁谁的帐篷那是谁谁的篷车，还简要地跟我们说起了当晚要举行的演出。在我们快走到高先生的篷车前时，我们碰到了埃弗拉、梅拉和厄查。他们把他们养的蛇拿到外面的几只大木桶里，正在帮它们擦洗身体。埃弗拉看见我很高兴，急匆匆地跑过来将我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看我是不是没事儿。“我想去看你来着，”他说，“不过隆冬告诉我那不是一个好主意。他说我可能会被跟踪的。”

“马戏团受到了监视？”万查眯起眼睛厉声问。

“他没说那么多。”埃弗拉说，“不过最近有几次我总觉得身后有眼睛似的，在夜深人静我出来遛达的时候。不只是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我们大家最近都神经兮兮的。”

“也许我们不该……回来。”哈克特忧虑地说。

“现在说这话太晚了。”万查气鼓鼓地说，“我们去看看隆冬有什么说的吧。”

山克斯还想再给我们带路，可梅拉一把将他抓住了。“不，你别去了。”她说，“你还有演出要准备呢。你别指望每次你想出去跟你的朋友玩闹，我就来替你打扮你的蛇。”

“哎呀，妈妈！”山克斯抱怨说，但是梅拉将一块海绵塞到了山克斯的手中，把他拖到了他生日时我给他买的那条蛇面前。

“我过后再来找你。”我哈哈大笑，心里替他感到难过，“我会让你看看我的新伤疤。被枪给打的。”

“又一个新的？”山克斯呻吟道。他转身恳求地望着埃弗拉。“怎么达伦的日子过得这么激动人心啊？我怎么就不能去战斗，给身上弄一些伤疤呢？”

“要是你再不去忙你的那条蛇，你妈妈会在你的背上留下疤来的。”埃弗拉回答说，然后从山克斯的头顶冲我眨了眨眼睛，“有空的时候过来坐坐。”

“我会的。”我答应说。

我们走了。

高先生正在他的篷车前等着我们。他站在门口，像一座高塔，看上去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高大。他脸上紧绷绷的，眼睛乌黑乌黑。“我一直在等你们。”他叹了一口气，然后站到一边，把我们让了进去。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一阵奇怪的战栗的感觉顺着我的脊梁背一冲到底。过了好几秒钟，我才意识到这种感觉是怎么一回事儿——就是那种看到死人时候的感觉。

等我们都落座了，高先生把门关了起来，然后走到我们一圈人中间坐在地板上，双脚干净利落地盘在身前，一双瘦骨嶙峋的大手放在两腿的膝盖上。“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没去看你而认为我是无礼的。”他对我说，“我知道你会康复的，另外我这儿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打理。”

“没事儿的。”我一边笑着说一边摘下眼镜放在一边。

“很高兴又和你见面了，万查。”高先生说，然后又愉快地向黛比和爱丽丝表示欢迎。

“打趣的话就别说啦，”万查咕哝着说，“我们还是直奔主题吧。你早就知道足球场上会出事儿，对吧？”

“我曾有所怀疑。”高先生谨慎地说，他的嘴唇几乎没动。

“但你还是让达伦去了？你让你的朋友去死？”

“我没有‘让’任何事情发生。”高先生分辩道，“事情只是按照它们不得不发生的方式发生了。我所处的位置干预不了命运的进程。这你是知道的，万查。我们以前已经谈过这个话题。好几次了。”

“可我还是不相信。”万查嘟嘟囔囔地说，“要是我有这个看透未来的本事，我就用它来帮助那些我所关心的人。你本来可以告诉我们谁是吸血魔王。要是你事先提醒我们一下，拉登现在就可能还活着。”

“不会的，”高先生说，“拉登可能还是死了。事情可能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但是他的死是不可避免的。我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可你还是应该试试啊。”万查坚持说。

高先生淡淡地一笑，然后把目光转到了我身上。“你是来向我讨教的。你想知道你以前的朋友，斯蒂夫·伦纳德，现在在哪儿。”

“你能告诉我们吗？”我轻声问。

“不能。”高先生说，“不过放心吧，他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出来。你们没有必要去大海捞针似的去找他。”

“你的意思是他会袭击我们？”万查追问道，“他就在附近？他打算什么时候发起攻击？在哪儿？”

“我对于你的问题已经厌倦了。”高先生吼叫道，他的眼睛里闪过慑人的光芒，“要是我能介入吸血鬼一族的事情，在其中发挥积极作用，我会的。那比站在一旁袖手旁观要容易得多。这其中的艰难你根本无法想象。拉登死的时候你才为他哭泣——可我已经提前为他伤心难过三十年了，从我瞥见他可能要死的那一刻起。”

“你的意思是说你当时并不能确切地肯定他会死？”哈克特问。

“我知道他会走到这一步，他的生命或吸血魔王的生命会终结，但除此以外，我就看不明白了——尽管我害怕发生最坏的结果。”

“那么我们下一次遭遇的结果呢？”我轻轻地问，“万查和我最后一次面对斯蒂夫的时候——谁会死去？”

“我不知道。”高先生说，“看透未来时常是一种痛苦的体验。最好不要知道你的朋友或者你所爱的人的命运。我尽可能少地去接开现在的盖子。有时我也不得已而为之的时候，那是我的命运之神迫使我不得不为之。不过只是偶尔如此。”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我们的成败？”我问。

“没有人知道。”高先生说，“即便是常虚·小也不知道。”

“可是要是我们败了，”我说，此时我的话里带着尖刻的语气，“要是吸血魔胜了，斯蒂夫将会杀死我们俩中的一个——到底是哪一个呢？”

“我不知道。”高先生说。

“但是你可以弄清楚。”我不依不饶地说，“你可以看一看我们失败后的未来，看看我们谁会活下来。”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高先生叹了一口气，“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

“我想知道。”我坚持说。

“也许还是不知道——”万查开始说。

“不！”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我必须知道。两年来，我总是梦见我们吸血一族的毁灭，听着那些如果我们失败了就将死亡的吸血鬼的尖叫。如果我们注定要死，那就这样吧。不过告诉我，求求你了，那样好让我自己能做好准备。”

“我不能这么做。”高先生不高兴地说，“任何人都不能预言你们俩谁将杀死吸血魔王——或者谁将死在他的手里。”

“那么再往前看看吧。”我祈求道，“再往前看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在那个未来中，你看见的是万查还是我活着？”

“别再让我搀和在这里面了！”高先生厉声说，“我不想在这种事儿上纠缠不清。”

“那么就为我看看吧”我说，紧紧地盯着高先生。

高先生也紧紧地盯着我，然后轻声问道：“你肯定？”

我挺直了身体。“肯定！”

“很好。”高先生垂下目光，闭上了眼睛，“我不能做得像你说的那么具体，不过我会把我的目光投向几十年之后，然后……”

高先生的声音逐渐消失了，他的脸抽搐着，闪烁着淡淡的红光，万查、黛比、爱丽丝和我在一旁敬畏得看着。这位马戏团老板似乎停止了呼吸，周围的气温降低了好几度。五分钟过去了，他一直保持着不变的姿势，脸上光芒闪烁，肌肉不停地抽搐。嘴角抿得紧紧的。随后他终于呼出一口气，脸上的光芒隐去了，眼睛也睁开了，气温恢复了正常。

“我已经看过了。”他说，他脸上的表情叫人难以琢磨。

“然后呢？”我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问。

“我没看见你在那儿。”

我苦笑了一下。“我早知道是这样。要是吸血鬼一族失败了，那一定是因为我才会失败的。我就是我们失败的未来中那个在劫难逃的人。”

“未必。”高先生说，“我看的是五十或六十年之后，离吸血鬼一族的失败已经有很长时间。你可能是在其他所有吸血鬼都被杀死之后才死的。”

“那么再往前看看。”我要求说，“看看二十年或三十年后。”

“不行。”高先生生硬地说，“我已经看了我不想看的。今天晚上我不想再受罪了。”

“你说什么呢？”我气鼓鼓地说，“你受了什么罪？”

“悲伤。”高先生说。他停了一会儿，然后瞟了万查一眼。“我知道你对我说过不要给你看，老朋友，不过我还是没忍住。”

万查骂了一句，然后鼓了鼓勇气。“说吧。既然这个蠢货打开了一罐蛆虫，我们最好还是看看它们怎么扭动吧。把坏消息轰向我吧。”

“我看到了两个未来。”高先生声音空洞地说，“我不是有意的，但是我控制不了这些事儿。我看到了吸血魔赢得了这场疤痕大战后的未来，也看到了吸血鬼赢了之后的未来——尽管我在后一个未来当中看到了达伦，可我在两个未来之中都没有看见你。”他们凝视的目光交织在一起，高先生闷闷不乐地低声嘀咕道，“在两个未来之中，你都被幽灵之王杀死了。”

第十七章

万查慢慢地眨巴着眼睛。“你是说，不管我们成败与否，我都要死？”他的声音沉着地叫人惊奇。

“幽灵之王注定了要将你毁灭。”高先生回答说，“我不能说出它将在什么时候或者怎样发生，但一定会发生。”

“谁是幽灵之王？”哈克特问。

我是惟一一个曾被告知过有关他情况的人。夏娃娜曾经警告过我不要对其他任何人提及这件事儿。

“疤痕大战之后，他将成为毁灭这个世界的残酷领导者。”高先生说。

“我还是不明白。”哈克特嘟嘟囔囔地说，“要是我们杀了斯蒂夫，那么就不会有……该死的幽灵之王吧。”

“噢，可还是有啊。”高先生说，“这个世界定下来要造就出一个法力无边儿愤怒无穷的怪物。他的到来是不可避免的。只是他的身份还没有决定下来——不过很快就会决定了。”

“那片荒凉的世界，”哈克特无力地说，“你的意思是说，即使我们杀了斯蒂夫，它也会……成为我们的未来？那片达伦和我在其中找出我真实身份的荒凉的土地——它是注定了要存在的？”

高先生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以前不能告诉你。我过去从来没有提起过这种事情。但是现在说出来已经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了，因为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改变这个事实。幽灵之王已经向我们走来——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就要诞生了，整个世界都将会因他的到来而战栗。”

震惊，沉默，长时间的沉默。万查、黛比和爱丽丝都是一头雾水，特别是后两个人，她们对于那片荒凉的未来世界一无所知。我满心恐惧。我所有那些最可怕的噩梦都得到了应验。不论疤痕大战的结局如何，幽灵之王都将会崛起。还有，我不但阻止不了他的来临——而且在其中的一个未来中，我就是他。这意味着，即使我们赢得了疤痕大战，在随后的五十或者六十年的某个时期，我也会毁灭其他所有的生命，也将杀死万查。这似乎是不可能的。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但是夏娃娜和高先生两个人都有看透未来的天赋——而两人都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我就不兜圈子了。”万查吼叫着首先打破了沉默，打断了我的思绪，“不论我们跟斯蒂夫之间发生什么事儿——或者说跟吸血魔之间的这场战争结果如何——一个幽灵之王都将会如期而至，毁灭这个世界，是吗？”

“是。”高先生说，“人类很快就会失去对这个星球的控制。权力的缰绳就要易主了。这是显而易见的。剩下要看的事情就是这缰绳是传到吸血魔还是……吸血鬼的手中。”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我。也许是我的想象，但我的确感到他是在故意回避我的目光。

“可是无论谁赢了，我都将成为案板上的肉块？”万查追问道。

“是的。”高先生笑着说，“不过不要怕死，万查，因为他是冲我们大家一起来的。”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对我们当中有些人来说，他来得太快了。”

“你说什么呢？”万查厉声问，“这件事没你的份儿。不论是吸血鬼还是吸血魔都不会对你动手。”

“可能会是这样吧。”高先生抿着嘴笑着说，“不过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并不如此看得起我。”他把脑袋歪向一边，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温和了。“为了证明我的观点……”

一个女人尖声叫喊起来。大家一起跳起来冲向门口，惟有高先生在我们身后不慌不忙地慢慢站起身。

爱丽丝第一个冲到了门口。她一把拽开车门，一个俯冲扑到在地，枪已出手，然后就地一滚，跪在地上直起上身。万查紧随其后，纵身跃了出去，同时拔出了两枚飞星，一旦必要即甩手扔出。我在他们俩后面，因为身上没有武器，所以我跳到爱丽丝身边，猜想她能够提供给我什么东西当武器。哈克特和黛比随后同时冲了出来，哈克特挥舞着一把斧头，黛比和爱丽丝一样也拔出手枪。在他们身后，高先生站在门口，抬头凝视着天空。随后他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一个人影也没看见，但是我们又听见了一声尖叫，这一次是一个孩子的声音。接着一个男人发出了一声惊慌失措的喊叫——是埃弗拉。

“武器！”爱丽丝站起来的时候我冲她大叫道。她向下探出一只手，从左腿的一个袋子中掏出一把短猎刀。

“待在我后面。”爱丽丝命令道，同时向尖叫声发出的方向逼了过去，“万查去左边，黛比和哈克特去右边。”

我们都服从了这位前警官的命令，呈扇形散开向前包抄过去。我感觉到高先生在我后面跟了过来，但我没有回头。

一个女人又尖声叫喊起来——是梅拉，埃弗拉的妻子。

人们纷纷从我们周围的棚车和帐篷里涌了出来，有演员也有其他员工，急切地想去帮忙。高先生冲他们吼叫着，叫他们别过去。他声如雷鸣，那些人又都飞快地蹿回了棚车和帐篷。我回头瞄了一眼高先生，他脸上的杀气把我惊呆了。他冲我抱歉地笑了笑。“这是我们的战斗，不是他们的。”他有意解释说。

“我们”这个词让我吃了一惊——高先生终于放弃中立的立场了？但是我没有时间细想。爱丽丝在我面前已经冲到一顶帐篷的尽头，看见了出事地点。一秒钟后，我也来到了帐篷的尽头。

冯家——除了莉莉娅不在场——所有的人都受到了攻击。攻击他们的人——是R．V．、摩根·詹姆斯和斯蒂夫·豹子的儿子达瑞斯！R．V．已经杀死了埃弗拉的蛇，现在正在劈砍山克斯的那条蛇。埃弗拉正在跟这个钩子手的疯子打斗，试图将他引开。山克斯和达瑞斯扭打在一起。梅拉抓着厄查，小家伙正拼命抓着他的蛇，可怜巴巴地抽泣着。他们俩被摩根·詹姆斯逼得步步后退。摩根·詹姆斯慢慢地一步步地向他们逼了过去，一张残破不堪的脸上带着破烂的微笑，两道红色的血圈把两只邪恶的小眼睛衬托得更加邪恶。他手中步枪的枪口正瞄准着梅拉的肚子。

万查反应最快。他瞄准摩根·詹姆斯手中的步枪扔出了一枚飞星，将枪口打偏了。詹姆斯压在扳机上的手指一紧，步枪扣响了——但是子弹远远地偏离了目标。趁他没来得及再次扣动扳机，梅拉松开厄查，一把扯下自己的右耳朵朝詹姆斯的脸上扔了过去。耳朵砸中了詹姆斯的眉心，他仰面向后倒去，吃惊地哼哼着。

R．V．看到我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不由得警觉起来。他把埃弗拉撞到一边，向山克斯冲了过去。他一把从达瑞斯手里抢过山克斯，把他拽了起来，冲着我们哈哈大笑，威胁我们别拿那个蛇娃的性命冒险。

“我的枪可没长眼睛！”爱丽丝大叫道。

“我们抓住了摩根·詹姆斯！”黛比也冲着R．V．叫道。

“那就把他带出来！”爱丽丝吼叫道。

“要是你们伤了摩根一根毫毛，那这孩子就死定了！”R．V．反驳说，用力将他左手钩子的三片利刃扎进了山克斯喉咙上那满是鳞片的肉里。山克斯要么是没有意识到他此时此刻面临的危险，要么是他根本不在乎，因为他对着R．V．拳打脚踢。但是我们明白这个刽子手的意图，都停了下来。

“放开他，钩子。”万查咆哮着冲到我们大家的面前，摊开了两只手，“我跟你来一场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决斗。”

“你不是男人。”R．V．轻蔑地回答，“你是渣子，跟你的那一帮吸血鬼一样。摩根！你没事儿吧？”

“我很好。”摩根·詹姆斯呻吟着说，他捡起他的步枪，再次瞄准了梅拉。

“这一次可不好了！”哈克特大叫着走到梅拉的身前，抡起斧子朝詹姆斯砍去。詹姆斯一跳，躲开了这致命的斧子。对面的达瑞斯拔出小箭枪向哈克特射了一箭。但是他射得太匆忙，箭高高地从哈克特的头顶上飞了过去。

在R．V．抓着山克斯的时候，我向达瑞斯扑了过去，打算抓住他再说。但是山克斯的那条蛇正遭受着死亡的阵痛，尾巴狂乱地挥打着，我在它身上绊了一跤，我的手勉强碰到了达瑞斯的喉咙，但没有勒住。我的身子向前冲出，撞在正在冲过来帮助他儿子的埃弗拉身上。我们俩都摔倒在地，被那条垂死的蛇给缠住了。

趁着混乱，摩根·詹姆斯和达瑞斯跟R．V．汇合到了一起。

爱丽丝、黛比和万查犹豫了，没再去追赶他们，担心R．V．会向山克斯下毒手。

“放开他！”梅拉尖叫着，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泪水。

“有本事冲我来啊！”R．V．嘲弄地说道。

“你们别想离开这儿！”万查看着后退的R．V．说道。

“谁会拦住我们呢？”R．V．又嘲笑万查说。

埃弗拉已经站了起来，冲正在后退的三人冲去。R．V．将钩子一紧，钩子扎进了山克斯的喉咙。“不，你站住！”他乐滋滋地说，埃弗拉僵住了。

“求求你了。”黛比说着垂下了拿手枪的手，“放了那孩子，我们会让你们安全地离开这儿。”

“你们现在没有资格来跟我谈条件。”R．V．哈哈大笑。

“你想要什么？”我大叫着问。

“这个蛇娃啊。”R．V．格格地笑着说。

“他对你们没用。”我坚决地向前迈出了一步，“抓我吧。用我来交换山克斯。”

我原指望R．V．会迫不及待地接受我提出的条件，但没想到他只是诡秘地摇了摇头，闪烁着一双红色的眼睛。“去你的吧，山。”他说，“我们要的就是这孩子。要是你敢拦着，他就死定了。”

我扫了一眼我的战友们——没有人作出任何反应。吸血魔让我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尽管万查可以以一个全吸血鬼的速度行动，黛比和爱丽丝手里也有枪，可R．V．要是对山克斯下毒手，我们谁也来不及阻止。

R．V．、摩根·詹姆斯和达瑞斯在继续后退。R．V．和詹姆斯狞笑着，但是达瑞斯看上去依然是那天他用箭枪射我时的那副表情——害怕，还有一点要病倒的样子。

正在我们大家犹豫不决的时候，这时高先生说话了：“我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

R．V．迟疑地停了下来。“这不关你的事儿！”他大叫道，“你别插手。”

“你已经把它变成了我的事儿。”高先生平静地反驳说，“这儿是我的家。这些是我的人。我必须管。”

“别充——”R．V．叫嚷起来，但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高先生已经来到他的面前。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简直不可思议，即便是一个吸血鬼也望尘莫及。只一眨眼的工夫，高先生就来到R．V．的面前，两只手捏住了那疯子的钩子。高先生双手一拧，R．V．的钩子便离开了山克斯的喉咙，左手上的两个钩子，还有右手上的一个，齐刷刷地被高先生给拧断了。

“我的手！”R．V．痛苦地尖叫着，好像那金银两色的钩子真的是他的活生生的手似的，“别动我的手，你——”

不管他骂出的是怎样难听的话儿，反正一声枪响将它淹没了。一直站在他身边的摩根·詹姆斯将枪口紧紧地抵在高先生的肋骨上，扣动了扳机。一颗子弹以无情的速度顺着枪管冲了出来——随即撕裂了赤手空拳的隆冬·高的肚子。

第十八章

高先生的肚子被炸开了花，暗红色的鲜血和白色的碎骨喷涌而出。有那么片刻，他站在那儿，手里抓着R．V．的钩子，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随后他瘫倒在地上，肚子裂成了碎片，鲜血从伤口里汩汩涌出。

R．V．和达瑞斯木然地瞪着高先生倒了下去。随后摩根·詹姆斯尖叫一声，提醒他们快跑。他们纷纷落荒而逃，R．V．抓着山克斯，詹姆斯一边跑一边回身胡乱地开枪射击。

没有人去追赶他们。我们的目光都落在高先生的身上。他正急速地眨巴着眼睛，双手摸索着腰间的伤口，咧着双唇，露出两排黑色的小牙。我想谁都不知道高先生到底有多大年纪，也不知道他的身世。但是他比所有的吸血鬼都老，是一个法力无边的人物。叫人难以想象的是，他这样一个人竟然会被这么简单的暴力的手段给击垮了。

黛比第一个猛地回过神来，扔掉手里的枪，匆匆向高先生冲去，想去帮助他。其他所有人紧随其后也向前迈出了一步——

——可随后又都收住了脚步，因为附近一辆篷车的阴影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你们的关切之情值得称道，不过毫无意义。站到一边去，好吧。”

一个小人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他身上穿着一身刺眼的黄色套服，脚上是一双绿色的威灵顿长筒靴，一头白发，鼻子上架着一副镜片厚厚的眼镜，左手中转动着一块心形手表。常虚·小！在他身后跟过来的是他的女儿，女巫夏娃娜——一个强壮的毛茸茸的矮小女人，身上穿的不是衣服，而是缠着绳子。她长着一只小鼻子、一对尖耳朵，还有稀稀拉拉的胡子以及一双不配对的眼睛——一只是棕色的，另外一只是绿色的。

我们呆呆地看着这父女俩走到喘息不定的高先生身边停了下来，低头凝视着他。夏娃娜紧绷着脸。小先生的表情看上去只是带着好奇。他抬起右脚轻轻地扒拉着高先生被枪击中的伤口。高先生痛得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

“别动他！”黛比大叫道。

“闭嘴，好吧，否则我杀了你。”小先生回答说。尽管他把话儿说得甜甜的，但我毫不怀疑要是黛比再多说一个字，他会当场将黛比击毙。幸运的是，黛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管住了自己的舌头，浑身哆嗦着。

“这么说，隆冬，”小先生说，“你在这儿的光阴已经到头了。”

“你知道这一天会来的。”高先生回答说，而他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出奇的沉着。

“是的。”小先生点了点头，“不过你知道吗？”

“我猜到了。”

“你本来可以坐视不管嘛。你的命运从来就跟这些凡人没有直接的关系。”

“对我来说。有关系。”高先生说。他哆嗦得厉害，一摊黑色的血水从他身边流淌开来。夏娃娜向旁边迈出一步，避开了流过来的血水，但是小先生没动，任血水流到自己的靴子旁，沾湿了鞋掌。

“小！”万查突然厉声问，“你能救他吗？”

“不能。”小先生简单明了地回答道。然后他在高先生身边俯下身，张开了右手的手指。他将中指放在高先生的前额中间，又将食指和无名指放在高先生的两只眼睛上，大拇指和小指在两边翘着。“即便死了，也许你也是一个胜利者。”他带着令人惊奇的温柔说道，然后拿开了手指。

“谢谢你，父亲。”高先生说。他瞟了一眼夏娃娜。“再见了，妹妹。”

“我会记住你的。”女巫在众人一片震惊的目光中说道，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我曾经听说过夏娃娜有一个孪生哥哥，跟她一样，是小先生用吸血鬼的血跟一匹狼的血结合所生。但我怎么也没有猜到他会是高先生。

夏娃娜俯身亲了亲她哥哥的额头。高先生笑了笑，随后他的身体颤抖起来，眼睛瞪大，脖子一挺——死了。

小先生站了起来，转过身。他的一只眼角噙着一滴圆圆的血色泪珠。“我的儿子死了。”他说，那语气听上去就跟他过去谈论天气时一个样儿。

“我们不知道！”万查喘息着说。

“他向来无意说起他的身世。”小先生抿嘴一笑，用他左腿的鞋后跟把高先生脑袋踢到了一边。

他踢高先生的时候，我愤怒地咆哮着开始向他逼了过去。哈克特和万查也咆哮着跟了过来。

“先生们，”夏娃娜轻轻地说，“要是你们想跟我的父亲战斗而浪费时间的话，那些杀人凶手可就带着那姓冯的孩子逃之夭夭了。”

我们陡然停止了。我一时竟忘了山克斯，忘了他正身处险境。其他人也是如此。一经提醒，我们都摇了摇头，猛地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我们得去追他们。”万查说。

“可是高先生怎么办哪？”黛比哭叫着说。

“他已经死了。”万查抽着鼻子说，“让他的家人去照顾他吧。”

小先生听了万查的话哈哈大笑，但是我们没有时间去关心他后面的事儿。我们五个人没有多加商量，就聚在一起出发了。“等等！”埃弗拉叫道。我回头一看，只见他和梅拉无言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梅拉稍稍点了点头，他就向我们跑了过来。“我也去。”他说。

没有人表示异议。等到埃弗拉与我们合为一处，我们迅速离开了梅拉、厄查、小先生、夏娃娜和死去的高先生，匆匆穿过马戏团的营地追赶山克斯和绑架他的人去了。

我们一跑出足球场通往外面的通道，就看见我们的目标已经分散开来。在我们的右边，R．V．正带着山克斯向镇子上跑去。在我们的左边，摩根·詹姆斯和达瑞斯正顺着通向足球场附近的一条河边的坡道往前跑去。

万查当仁不让，立即做出决断。“爱丽丝和埃弗拉——还有我。我们去追赶R．V．和山克斯。达伦、哈克特和黛比——去追摩根·詹姆斯和那孩子。”

我倒是愿意去救山克斯，但是万查比我更有经验。我服从地点了点头，与哈克特和黛比转身追赶那个杀人凶手和他的帮凶去了。我的脑袋火烧火燎地痛得厉害，当我挥舞着胳膊顺着坡道往前跑的时候，我的眼前几乎是一片漆黑。另外，我跑动的双脚踏在路面上发出的声音也震得我耳朵疼痛难忍。还有，作为一个半吸血鬼，我比哈克特和黛比跑得都快，不一会儿我就遥遥领先，很快缩短了我跟摩根·詹姆斯和达瑞斯之间的距离。

詹姆斯和达瑞斯听见我追了过来，急忙转身面对着急冲而至的我，不断地举枪射击。詹姆斯拿的是步枪，达瑞斯拿的是箭枪。我本应该等一等哈克特和黛比，而不是独自一个人只拿着一把刀子来迎战他们。但是愤怒已经牢牢地攫住了我，我迎着频频飞来的子弹和箭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凭着吸血鬼的运气，他们的子弹和箭都没有打中我。只几秒钟的工夫，我就逼到了他们面前，我已因为愤怒而疯狂，一心只想报仇雪恨。

詹姆斯抡起枪托向我砸了过来。枪托砸在我的右肩上，正是那次被达瑞斯用箭射中的地方。我痛得大吼一声，但是并没有犹豫。我举刀扎向詹姆斯，刀子直指他那张残破不堪的脸，他一哈腰躲过我的刀子。在我从达瑞斯身边冲过去的时候，达瑞斯照着我的肋骨就是一拳。我一掌将达瑞斯打到一边，又挥刀向詹姆斯扎去。他哈哈大笑，紧紧地抓住我，跟我扭打着倒在地上。

我的脸紧贴着摩根·詹姆斯脑袋的左侧。他那红色的皮肤皱巴巴的，两爿薄薄的嘴唇咧着，露出了牙齿，其中一只眼睛长在那张满是疤痕的乱糟糟的破脸中央，好像是一团可怕的疙瘩。

“喜欢这张脸吗？”詹姆斯格格地笑着问。

“挺可爱的！”我嘲讽地说，并翻身骑到他的身上，两根大拇指抠向了他的两只眼睛。

“我要让你尝尝倒霉的滋味儿！”詹姆斯发狠说，挣脱我的双手，弓起膝盖撞向我的肚子。

“那就等着瞧吧！”我哼哼着说，身体稍稍歪向一侧，但随即又压到他的身上。我终于扎了他一刀，但只扎到了他的胳膊。我意识到达瑞斯正拿着箭枪不停地打我，试图把我从詹姆斯身上赶走。我没有理会，而是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摩根·詹姆斯。我比这个吸血魔人强壮，但是他比我块头大，而且还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他在我的身体下面扭动着，不停地用膝盖和胳膊肘撞击我的肚子，冲我的眼睛吐唾沫。

突然，我的脑子里闪过一道痛苦的白光。我想大声尖叫，用双手捂住耳朵。但是我没有这么做，而是一口咬住詹姆斯左上臂的肌肉，撕下了一块。

詹姆斯像一只猫似的厉声尖叫起来，因为疼痛而爆发出一股令人意想不到的力气，把我从他身上掀翻了。我倒在一边，达瑞斯抬起脚狠狠地踢着我的脑袋。有那么一两秒钟，我被踢得晕头转向。等我恢复了意识，詹姆斯已经骑到我的身上。他左手向后推着我的脑袋，右手举起我的刀子——打斗时掉在了一边，正想割断我的喉咙。

我伸手去抓刀子。没有抓到。再次伸手去抓。把刀子打到一边。第三次伸手去抓——随后停了手，绷紧了肌肉，闭上了眼睛。詹姆斯高兴得浑身一颤抖。他认为是我放弃了。他哪儿知道那是因为我看见哈克特在他身后抡起了斧子。

斧子带着呼呼的风声砸了下来——达瑞斯大叫，想提醒詹姆斯——随即是砰的一声巨响。我睁开眼睛，瞥见摩根·詹姆斯的人头骨碌碌滚进了黑暗中。哈克特一斧子狠命劈下了詹姆斯的脑袋，尸首分了家。顷刻间，鲜血从詹姆斯的脖子根上喷涌而出。我再次闭上了眼睛，一片滚烫的血水浸湿了我的衣服。詹姆斯的尸体栽倒在我身上。我双手撑地爬了起来，睁开眼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从摩根·詹姆斯的无头尸体下抽出被压着的身体。

达瑞斯正站在我身边，木然地瞪着眼看着他那倒在地上的伙伴。他也被溅了一身血水，裤子都湿透了。我站了起来，两条腿哆嗦着。我的脑袋里轰鸣着噪音。头发上的血水已经凝结，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流淌。我想吐。但是我知道我必须去做什么。仇恨驱使着我必须行动。

我抓起摩根·詹姆斯死尸手里的刀子，将刀刃压在达瑞斯的喉咙上，另一只手紧紧地揪着他的头发。我咆哮着将刀子重重地压了下去，此时此刻，我既不是人也不是吸血鬼。我变成了一头凶猛的野兽，正要夺走一个孩子年幼的生命。

第十九章

黛比阻止了我。

“不要！”她尖叫着从我身后冲了过来。她的叫声里充满恐惧，即便这一刻我已经杀红了眼睛，我还是收住了手里的刀子。她冲到我的身边，气喘吁吁，一双瞪大的眼睛里也充满恐惧。“不要！”她一边喘息着说，一边拼命地摇着头。

“为什么？”我咆哮着问。

“她还是一个孩子！”她大叫道。

“不是——他是斯蒂夫的儿子。”我反驳说，“一个杀人凶手，跟他父亲一样。”

“他没有杀过任何人。”黛比反对说，“是摩根·詹姆斯杀死了高先生。现在他已经死了，你们扯平了。你没必要把这个孩子也杀了。”

“我要把他们都杀光！”我疯狂地尖叫道。我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嗜血的死神。“所有的吸血魔都必须死！所有的吸血魔人也必须死！还有所有帮助他们的人！”

“甚至还有那些孩子？”黛比无力地问。

“对！”我吼叫道。我的脑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痛得更加厉害，就好像脑壳里有一根根炙热的大头针正在往外钻。一部分的我知道我的做法是不对的，但是更大一部分的我攫取了仇恨，正在怂恿我去杀人。这部分无情的我正在尖叫着要报仇雪恨。

“哈克特，”黛比恳求小人说，“让他恢复理智吧！”

哈克特摇了摇那颗没有脖子的脑袋。“我想我也拦不住他。”他一边说一边瞪眼看着我，就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你得试试啊！”黛比尖叫着说。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权利。”哈克特低声嘀咕道。

黛比又向我转过身。她尖叫着。“你不可以这么做。”她哭着说。

“这是我的职责。”我生硬地说。

她冲我的脚上吐了一口唾沫。“我认为你的职责不过如此！你要是杀了这孩子，你就会变成一个怪物。你就会跟斯蒂夫没有什么两样。”

我停了下来。她的话点燃了我内心深处记忆的火花。我发现自己正在思考暮先生临死之前对我说的最后几句话。他提醒我不要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仇恨上。如果机会来到眼前，就杀了斯蒂夫·豹子——但不要让自己一味地去干那种为了报仇而丧失理智的追杀。

要是他处在我现在的位置，他会怎么做呢？杀了这孩子？要是必要，他会的。但是，是这样吗？我想杀达瑞斯，是因为我害怕他，觉得为了我们大家的利益而必须除了他——还是因为我想伤害斯蒂夫？

我凝视着那孩子的眼睛。那是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但是在那恐惧之后，还有……悲伤。在斯蒂夫的眼睛里，隐藏在最深处的是邪恶。达瑞斯没有。他比他的父亲更有人性。

我的刀子仍然紧压在他的喉咙上。刀子已经浅浅地割破了他的皮肉。细小的血珠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

“你会毁了你自己的。”黛比声音嘶哑地低声说，“你会变得比斯蒂夫更坏。他分不清是非黑白。可你能啊。他能与邪恶相伴而生，因为他不明事理，可是邪恶会将你吞噬的。不要这么做，达伦。我们不是在向孩子发动战争。”

我凝视着黛比，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我知道她是正确的。我想把刀子拿开。我无法相信我竟会想对一个孩子下毒手。但是仍然还有一部分的我想夺取他的生命。我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苏醒了，一个我从不知道他存在的达伦·山，而他不经过战斗是不会倒下的。我握着刀子的手颤抖着，但是我身体里的这个愤怒的复仇天使不愿意让我放下我手里的刀子。

“来吧，杀了我吧。”达瑞斯突然咆哮着说，“这正是你这种人要干的事儿。你们是刽子手。我太了解你们了，所以就别装出那熊样儿。”

“你说什么？”我问。他只是无力地笑了笑，算是对我的回答。

“他是斯蒂夫的儿子。”黛比轻声说道，“他是在谎言中长大的。这不是他的错儿。”

“我父亲不会说谎的！”达瑞斯大叫道。

黛比转到了达瑞斯的身后，这样她便可以直视我的眼睛。“他不了解真相。他是无辜的人，达伦。不要让自己成为你所鄙视的那种人。”

我低沉地呻吟着。此时此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想放下我手里的刀子，但是我仍然犹豫不决，内心深处正在进行着一场我无法完全理解的战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凄然地说。

“那就这么想吧。”哈克特说，“我们也许需要用这个孩子……换回山克斯。留下这个孩子是明智的。”

我内心的火熄灭了。我放下手里的刀子，感到心头一下子卸去了千斤重负。我不自然地笑了笑。“谢谢，哈克特。”

“你本来不需要这样。”黛比说，看着我把达瑞斯的身体扳转过来，用哈克特从他袍子上撕下的一块布条将达瑞斯的双手反绑在背后，“你本应该放过他，因为那样做才是正确的选择——并不是因为你有可能需要他。”

“也许吧。”我同意说，一方面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愧，可另一方面又不想承认，“不过没关系。这件事儿我们可以日后再讨论。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弄清山克斯怎么样了。你的电话在哪儿？”

一分钟后，她就跟爱丽丝·伯吉斯急切地聊了起来。他们仍在追赶R．V．和山克斯。万查要求跟我说话。“我们要做出一个决定。”他说，“他已经在我的射程之内。我可以用飞星干掉他，救出山克斯。”

“那为什么不干掉他呢？”我皱着眉头问。

“我认为他正在领着我们去斯蒂夫·伦纳德那儿。”万查说。

我轻轻地呻吟了一声，抓紧了电话。“埃弗拉怎么说？”我问。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通话，他不知道。”万查低声回答说，“他想的只是他的儿子。我们还有其他事儿要考虑。”

“我不打算靠牺牲山克斯来得到斯蒂夫。”我说。

“我也是。”万查轻声说，“不过我怀疑会走到这一步。我想我们能够救回那孩子，又有机会找到伦纳德。不过这很冒险。要是你让我玩点安全的，现在就杀了R．V．，我会的。不过我认为我们应该碰碰运气，让他把我们领到伦纳德那儿，到了那儿再找机会。”

“你是资深王子。”我说，“你决定吧。”

“不行。”万查反驳说，“我们是平等的。山克斯对你比对我重要。这一次我服从你的领导。”

“谢谢。”我痛苦地说。

“对不起。”万查说，即便隔着电话，我也能感觉出他的歉意是真诚的，“要是我能负责我会负责的，可是这一次我不能啊。我是杀了R．V．，还是继续跟踪？”

我扫了一眼达瑞斯。要是我先前已经杀了他，我现在立马就会告诉万查干掉R．V．，救出山克斯——否则斯蒂夫为了报仇无疑会杀死那个蛇娃。但要是我带着达瑞斯这个俘虏出现在斯蒂夫的面前，他就不得不进行交易。一等我们救回山克斯，然后我们就可以无所顾忌地追杀斯蒂夫。

“好吧。”我说，“让他逃吧。告诉我你们在什么地方，我们赶过去。”

几分钟后，我们又开始了行动，从镇子上穿了过去，黛比一直跟爱丽丝通着电话，接受方向指示。我可以感到她的目光在我的背后燃烧着——她不赞成我们的冒险行动——但是我没有回头去看她。

我一边跑一边反复提醒自己：“我是一个王子。我要对我的臣民负责。追杀吸血魔王是高于一切的。”但是这只是一丝渺茫的安慰，我知道，一旦这场赌博发生意外，我的罪恶感和耻辱感将会把我彻底压垮。

第二十章

我们带着达瑞斯偷偷摸摸地匆匆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尽量躲开巡逻的警察。突然，哈克特放慢了脚步，然后停了下来转过身。他歪着脑袋，抬起一只缝在那灰色皮肤下的耳朵。

“怎么一回事儿？”我问。

“脚步声……在我们后面。你没听见吗？”

“我的耳朵塞上了。”我提醒他说，“你确定吗？”

“确定。我认为只有一个人，不过我……可能错了。”

“我们不可能同时又战斗又抓着达瑞斯。”黛比说，“如果我们要进行抵抗，我们应该要么把他绑起来，要么放他走人。”

“我不会放他去任何地方。”我低声嘀咕道，“你们两个继续前进。要是R．V．领着其他人去找斯蒂夫，你们俩必须带着达瑞斯，用他交换山克斯。我留下来处理这儿的事情。要是可能的话，我会赶上你们的。”

“别傻了。”黛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我们得待在一起。”

“照我说的做！”我厉声说道，语气严厉得超乎必要。我的心里非常乱——对斯蒂夫的恨、对我可能成为那可怕的幽灵之王的恐惧，还有净化所带来的痛苦——没有心思做任何争论。

“走吧。”哈克特对黛比说，“他这样的时候，我们……无法跟他说话。另外，他说得也对。这么做更有道理。”

“可是危险——”黛比又要说话。

“他是吸血鬼王子。”哈克特说，“他知道所有的危险。”

哈克特急急地拉着黛比，一瘸一拐地尽快往前走去。黛比没有办法，只得跟在他的后面走了，但在转过一个拐角时，她还是回头恳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消失了。我为自己那样厉声呵斥她而感到难过，希望日后能有机会向她道歉。

我掏出塞在耳朵和鼻子里的棉球，紧紧地握着刀子。我屏息凝神，平息了脑袋里嗡嗡作响的声音，集中心思感受着街上的声音和气味。我听见脚步声正在步步逼近，轻轻的，稳稳的，径直向我走了过来。我蹲伏在地上，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这时，一个身影进入了我的视线。我松了一口气，垂下我拿着刀子的手。

“夏娃娜。”我招呼了那女巫一声。

“达伦。”她平静地回答，来到我身边收住脚步，细细地打量着我，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你怎么没跟你父亲在一起？”我问。

“我过一段时间再去找他。”她说，“我现在的责任是在这儿，跟你以及你的战友们在一起。我们快去追他们吧，以免错过了战斗。”

“我哪儿也不去。”我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除非你告诉我某些问题的答案。”

“真的？”夏娃娜淘气地嗬嗬笑着说，“我要先听听是哪些问题。”

“是关于幽灵之王的。”

“我想现在不是——”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打断了她的话，“很多年前你就跟我说过，幽灵之王可能是吸血魔王——斯蒂夫——也可能是我。高先生在死之前也说过，不论哪一方赢得了疤痕大战，幽灵之王都会崛起。”

“是吗？”夏娃娜看上去很吃惊，“这么泄露秘密好像不是隆冬的做派啊。他这个人总是守口如瓶啊。”

“我想知道那话是什么意思。”我不依不饶地说，没让她把话题岔到她死去的哥哥身上，“按照高先生的说法，幽灵之王会是一个怪物，他还会杀了万查。”

“这也是他告诉你的？”夏娃娜已经生气了，“他太过分了。他不应该——”

“但是他告诉了。”我打断了她的话，随即向她走近了一步，“他错了，他一定错了。你也错了。我不是怪物，我决不会伤害万查，或者其他任何吸血鬼。”

“别太自信哟。”她轻声说，随后犹豫了片刻，变得字斟句酌起来，“一般来说，现在和未来之间的道路有很多条，有几十种选择和结果。但是有时候，却只有几条或几种，甚至只有两条或两种。我们现在所说的情况就是这样。幽灵之王将要来临——这是铁定无疑的。不过他可能会是你们两人当中的任何人，你或者斯蒂夫·伦纳德。”

“可是——”我接着说。

“安静。”她威严地说，“既然我们已经如此迫近这一选择的时刻，我不妨向你透露一些我以前不能透露的事情。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些，不过似乎我哥哥希望将你的命运事先告诉你，也许是为了给你时间去为它的到来做准备。我有幸完成他最后的心愿应该是没错儿的。”

“如果你杀了斯蒂夫·伦纳德。你就会成为一个怪物，成为这个世界上所拥有过的最受鄙视的变态的怪物。”我的眼睛凸了出来，张大了嘴巴想抗议，但是我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她接着说，“怪物并非天生就是一个十足的怪物。他们也有一个成长成熟的过程，然后才会成为怪物。”

“现在你的心中充满了仇恨，达伦，充满了会将你毁灭的仇恨。即使你杀了斯蒂夫，可那还是不够。你将会受到你所无法控制的愤怒的驱使，越走越远。因为命运之神已经选中你这个法力无边的使者，你将会让天下大乱。你将彻底毁灭吸血魔，但那也还是不够。你总是有新的敌人需要战斗。在你追逐的道路上，一些吸血鬼会试图阻止你。他们也会死在你的手上。万查将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不会的。”我呻吟着说，“我决不会——”

“不单单吸血鬼会阻止你，”夏娃娜没有理会我的反驳，接着说，“人类也会加以干预，结果导致你与他们反目成仇。这样，正如吸血魔和吸血鬼被你的手所毁灭一样，人类也会如此。你将会把这个世界变成一片瓦砾和灰烬。然后你就会掌控一切，仇恨一切，成为万能的统治者，统治着这片废墟，度过你那漫长而邪恶的违背天理的余生。”

她停了下来，冲我笑了笑，笑得我惶惑不安。“这就是你的未来，你于其中品尝着成功的未来。而在另外一种未来中，你将死在那个幽灵之王的手里，如果不是死在你追寻他的过程期间，也将死在其后，其实你们吸血鬼一族已经尽数覆灭。在这众多的选择当中，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好啦，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能这样。”我木然地说，“我不会这样。一定有办法可以避免这一切。”

“有啊。”夏娃娜说。她转过身，指着她刚刚走过的路。“去。走开。扔下你的朋友。藏起来。如果你现在就走的话，你将会破环你与你的命运之间的约定。斯蒂夫会带领吸血魔战胜吸血鬼，成为幽灵之王。你从此可以过上宁静的常人生活——当然啦，直到他将这个世界弄得在你周围轰然塌陷。”

“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我说，“我不能背叛信任我的那些人。万查、黛比、山克斯怎么办？我必须帮助他们。”

“是啊。”夏娃娜难过地说，“我知道会这样。所以你不可能逃脱。你有能力逃脱你命运的控制，但是你对你那些朋友的情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你决不会在挑战面前退却。你不可能退却。正因为这样，即便你在这个世界上拥有最善良的愿望，你也会见证你的命运走向痛苦的尽头——要么命丧于斯蒂夫之手，要么身为幽灵之王崛起后而臭名昭著。”

“你错了。”我颤抖着说，“我不会那么做的。我不是邪恶的。既然现在我知道了，我不会让我顺着那条路走下去。要是我杀了斯蒂夫……要是我们赢了，那时我就会拒绝接受我的命运。要是可能的话，我会拯救吸血鬼一族，然后再悄然离去。我会找一个我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地方藏起来。”

“不，”夏娃娜干脆利落地说，“你不会的。好啦，”她没给我再次争辩的机会，而是接着说，“我们还是快去追赶你的朋友们吧——这个夜晚正是走向未来的转折点，再耽误片刻，就不管用了。”说完，她闪身来到了我的前面，追赶其他人去了——用她自己特有的方式，留下我在后面寻迹而行。我垂头丧气，默默无语，不知所措——还有惶恐不安。

几分钟后，我们赶上了黛比、哈克特和达瑞斯。他们看到夏娃娜后都很惊讶，但是她对我们什么也没说，只是跟在我们后面，默默地注视着我们。我们继续前进的时候，黛比问我有没有跟夏娃娜说过话。我摇了摇头，不愿再重复她曾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仍然试图去解读她话中的含义，说服自己相信夏娃娜是错的。

一刻钟之后，我们跟万查和埃弗拉已兵合一处。他们跟踪R．V．来到了一座建筑前，正在外面等着我们。“他是几分钟前进去的。”万查说，“爱丽丝绕到后面去了，以防他从后面逃走。”他怀疑地瞟了一眼夏娃娜。“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生事的，我的女士？”

“都不是，我的王子殿下。”她笑着说，“我只是充当一个目击证人。”

“嗯哼！”他哼了一声。

我抬头注视着那座建筑。它很高很暗，石墙上灰色的石头已经脱落得参差不齐，窗户也已支离破碎。特大的前门前有九级台阶，台阶上裂痕道道，生满了苔藓。除了这些苔藓，还有那些破碎的窗户，它看上去跟我上次来这儿时没有多大变化。

“我知道这个地方。”我对万查说，竭力想忘记我跟夏娃娜之间的谈话，集中心思处理好眼前的事儿，“这是一家老电影院。就是斯蒂夫和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怪物马戏团来演出的地方。我应该猜出这是他要来的地方。终点又回到了起点。这样的地方对斯蒂夫这样的疯子来说是难以忘怀的。”

“闭嘴，别说我爸爸！”达瑞斯咆哮道。

“你认为斯蒂夫在里面？”万查一边问一边扇了达瑞斯一耳光。

“我敢肯定。”我一边说一边抹去摩根·詹姆斯在我额头上留下的几道血迹——我一直没有时间将它们擦干净。

“山克斯怎么办？”埃弗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问。他焦虑得浑身颤抖。“他会伤害我儿子吗？”

“只要我们还抓着他的儿子他就不会。”我说。

埃弗拉一头雾水地瞪眼看着达瑞斯——他对这个孩子的事儿一无所知——但是我的老朋友信任我，所以他相信了我的保证。

“我们该怎么上演这出戏呢？”黛比问。

“直接进去。”我说。

“这么做明智吗？”万查问，“或许我们应该想办法从后面或者屋顶上悄悄溜进去。”

“斯蒂夫已经为我们的到来做好了准备。”我说，“我们所能想到的，我可以打赌他都考虑过了。我们猜不透他的意图。我们还是先充傻瓜吧。照我说我们先进去直接面对他，然后再祈求吸血鬼的运气站在我们这一边吧。”

“该死的吸血鬼的运气。”达瑞斯嘲笑道，“你们打不过我父亲或者任何吸血魔。你们这种人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万查好奇地打量着达瑞斯。他把脑袋探到他的眼前，像一条狗似的嗅着。接着他在那孩子的右臂上划开了一道小口子——达瑞斯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点儿伤口上涌出来的血，放在嘴里尝了尝。他露出一脸怪相。“他被换血了。”

“我父亲换的。”达瑞斯骄傲地说。

=奇=“他是一个半吸血魔？”我皱着眉头问，一边瞟了一眼他的指尖——没有印记啊。

=书=“他身上的吸血魔的血还很弱。”万查说，“不过他是他们的人。他身体里流淌的吸血魔的血虽然不多，但足以保证他无法恢复人性。”

=网=“你是自愿换血的，还是斯蒂夫强迫你换的？”我问达瑞斯。

“我父亲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儿！”达瑞斯轻蔑地说，“像所有的吸血魔一样，他相信自由选择——哪像你们这帮家伙。”

万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斯蒂夫给他灌了很多关于我们的迷魂汤。”我解释说，“他认为我们是邪恶的，而他的父亲却是社会改良运动的高尚斗士。”

“他就是！”达瑞斯大叫道，“他要阻止你们掌管这个世界！他不愿让你们肆意杀戮！他要保证夜晚的安全，让夜晚远离你们这些吸血鬼渣滓。”

万查被逗乐了，朝我扬起了一条眉毛。“要是我们有时间的话，我倒很高兴让这个孩子回到正道儿上。可是我们没有时间啦。黛比——给爱丽丝打一个电话，叫她过来。我们一起进去——大家一起彻底见识见识这些鬼话。”

趁黛比打电话的功夫，万查把我拽到一边，又冲站在前面几米远的埃弗拉点了点头。埃弗拉正凝视着电影院的入口，双手死命攥成了拳头。“他很糟糕啊。”万查说。

“当然啦。”我低声嘀咕道，“你指望他能有什么反应呢？”

“你想明白我们该怎么做了吗？”万查回答说。我冷冷地瞪着他。他抓着我的手臂，紧紧地捏着。“伦纳德必须被除掉。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你我。黛比、爱丽丝、哈克特、埃弗拉——还有山克斯，也是如此。”

“我想救他。”我痛苦地说。

“我也想。”万查叹了一口气，“要是可能的话，我们会救他的。但是追杀吸血魔王高于一切。想想看吧，要是我们失败了，那会发生什么情况——吸血鬼将会消灭殆尽。你会用吸血鬼一族所有的性命换那个蛇娃的性命吗？”

“当然不会。”我说。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但是我不会轻易放弃。要是斯蒂夫准备做交易，我会跟他做的。我们可以再找一个夜晚决一胜负。”

“要是他不愿意呢？”万查追问道，“要是他非得决一雌雄呢？”

“那我们只有战斗，结果要么是我们杀了他，要么是我们被他杀死——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紧盯着万查凝视的目光，好让他明白我所说的是真心话。

万查检查了一遍插在他身上的飞星，抽出了几枚。然后我们转过身，把众人召集到我们身边——黛比拖着达瑞斯——一起迈上了电影院门口的台阶，走向这座废弃的老电影院。对我来说，连连噩梦早在多年前就已经从这儿开始了。

第二十一章

我好像正在走向过去。这座建筑比起昔日显得更加阴凉潮湿，新添的涂鸦爬满了四壁，但是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变化。我领着大家顺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去，高先生曾经就是在这条走廊展示了他的拿手绝活，从黑暗中无声地飘然而出，以匪夷所思的惊人速度偷偷地逼到我们近前。走廊到了尽头便向左拐去。我看到了高先生当日站在那儿接过我们手里的门票吃进肚子的地方。回想起那时，蓝色的帘子挂在观众席的入口。今晚却没有帘子——这是惟一的变化。

我们走进了观众席，两人并肩，万查和爱丽丝走在最前面，黛比和埃弗拉紧随其后（黛比把达瑞斯推在自己的身前），然后是我和哈克特。夏娃娜在远远的后面溜溜达达地跟着，在空间和态度上都跟我们保持着距离。

观众席里漆黑一片。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能听见低沉、憋闷的喘气声，从我们前面的什么地方远远地传了过来。“万查。”我低声说。

“我知道。”他也低声回答我。

“我们应该向他那儿行动吗？”我问。

“不行，”他回答说，“太黑了。等等。”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我可以感受到越来越强烈的紧张，从我还有我身边的那些人身上。但是没有人扰乱队列，也没有人说话。我们站在黑暗中，等待着，将动手的先机留给了我们的敌人。

几分钟之后，没有任何征兆，头顶上的聚光灯突然亮了。所有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我大声叫喊起来，弯腰弓背，双手捂住了我那双极其敏感的眼睛。在随后致命的几秒钟里，我们一个个毫无防备。这本是敌人发动袭击的最佳时机。我期待着吸血魔和吸血魔人挥动着武器向我们纵身扑来——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的眼睛没事儿吧？”黛比在我身边俯身问道。

“没什么大碍，”我呻吟着说，慢慢地将眼皮抬开了一条缝隙，只能勉强看见外面。即便是这样，也是一种痛苦。

我用一只手遮在我的眼前，眯缝着眼睛向前看去，不禁屏住了呼吸。我们没有在黑暗中往前走真是对极了。观众席的整个地板已经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坑，从我们的脚前一直延伸到舞台的下面，两侧直抵两边的墙壁，坑中布满倒插的尖桩。

“惊心动魄，是不是？”一个人在舞台上大声说。我睁开眼睛，但是很难看清舞台上的情形，因为灯光正从舞台的顶上直照着我们。不过我还是慢慢把舞台上的布置尽收眼底。几十根又高又粗的圆木垂直布置在舞台上，理想的掩蔽物。从靠前面的一根圆木后面探出一张带着狞笑的面孔——斯蒂夫·豹子。

万查看到了斯蒂夫后，立刻抽出一枚飞星向他掷了过去。但是斯蒂夫所待的地方式经过慎重选择的，飞星一头扎进了他身前的那根圆木中。

“不走运啊，殿下。”斯蒂夫哈哈大笑，“愿意掷得一次不如一次准啊？”

“也许我能打中他。”爱丽丝一边低声嘀咕，一边迈步走到万查身前。她举枪射击，但是射进原木的子弹并不比飞星钻得更深。

“这是希松平常的预备行动呢，还是你们想再来几次盲目射击？”斯蒂夫大叫着问。

“我可能可以跳过去。”万查一边不太有把握地说，一边仔细打量着他与舞台之间隔着的那一排尖桩。

“别丢人现眼啦。”我哼哼着说。即便是吸血鬼也有能力的极限。

“我看没有其他人。”黛比一边用眼睛扫视着观众席一边低声说。我们头顶上的楼厅——我曾在那上面偷听了斯蒂夫和暮先生之间的对话——本可以藏得下很多吸血魔和吸血魔人，但是我想没有人在上面——我没听见头顶上有任何动静，甚至没有听见一声心跳。

“你的队伍呢？”万查大叫着问斯蒂夫。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斯蒂夫甜甜地回答说。

“你没把他们带在身边？”万查接着逼问道。

“今天晚上没带。”斯蒂夫说，“我不需要他们。跟我一起分享这个舞台的只有我的保护神——也就是佳龙·哈斯特——一个铁定无疑的正派吸血魔，还有一个吓破了胆的蛇娃。再说一遍他叫什么名字来着，R．V．？”

“山克斯。”斯蒂夫左边的一根原木后面传来了答话。

“山克斯！”埃弗拉吼叫道，“你没事吧？”

山克斯没有回答。我的心猛地一沉。随后R．V．把山克斯从原木后面推了出来，我们看见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巴也给堵上了，但是他还活着，而且看上去没有受到伤害。

“他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小伙子。”斯蒂夫大笑着说，“不过嗓门有一点儿大，所以就把他的嘴巴给堵上了。他说的有一些话……惊人啊！我不知道现在的孩子们是从哪儿学会诸如此类的脏话的。”斯蒂夫停了片刻。“顺便问一句，我自己那可爱的亲骨肉现在怎么样啊？我从这儿看不太清呢。”

“我挺好的，爸爸！”达瑞斯大叫道，“可是他们把摩根给杀了！那个灰皮肤的家伙用斧子把他的头砍掉了！”

“太恐怖了。”斯蒂夫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我对你说过，他们是野蛮人，儿子。不懂得珍惜生命。”

“那是为了报仇！”哈克特叫嚷道，“他杀了高先生。”

舞台上一阵沉默。斯蒂夫一时语塞。接着，我听见佳龙·哈斯特在斯蒂夫身旁的一根原木后大叫着问R．V．：“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R．V．咕哝道，“他开枪打死了他。”

“你怎么知道他杀死了他？”斯蒂夫问，“高可能只是受了伤。”

“不是。”夏娃娜回答说，这是她在我们遇到斯蒂夫后第一次说话，“他死了。摩根·詹姆斯杀死了他。”

“是你吗？夏娃娜小姐？”斯蒂夫怀疑地问。

“是我。”夏娃娜回答说。

“我希望不要胡闹嘛，比如说袒护吸血鬼之类的？”他无礼地说，但是语气中的焦虑明明白白——他不想跟这位来自荒野的女士发生冲突。

“在吸血鬼和吸血魔之间，我从来没有袒护过任何一方，现在也无意去袒护谁。”夏娃娜冷冷地说。

“那就好。”斯蒂夫抿嘴一笑，重又恢复了自信，“高先生挺有趣啊。我一直认为他不会被寻常的武器杀死。要是我知道他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干掉，那我老早就去找他算帐了。”

“找他算什么账？”我大叫着问。

“窝藏罪犯啊。”斯蒂夫格格地笑着说。

“你是这儿惟一的罪犯。”我反驳说。

斯蒂夫夸张地叹了一口气。“看到他们怎么诽谤我了吧，儿子？他们肆意杀戮，把这个世界弄得乌烟瘴气，然后又指手画脚，到处指责别人。这是吸血鬼一贯的做事方式。”

我正要反驳，但随后明确地意识到我这是在浪费时间。“我们别再废话了。”我大叫道，“你把我们引到这儿来不是为了打口水仗的吧。你到底从不从那根原木后面出来？”

“不出来！”斯蒂夫格格大笑，“你认为我傻啦？你们会当场砍死我的！”

“那你把我们带到这儿来干什么？”我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我无法相信他没有布置陷阱，也无法相信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没有几十个吸血魔或者吸血魔人正在悄悄地逼向我们。然而，我还是没有察觉到一丝危险。我可以看出万查也是一头雾水。

“我只是想聊聊天，达伦。”斯蒂夫说，“我想聊聊和谈的事儿。”

听了这话，我只有发笑的份儿——这是一个多么荒谬的想法啊。“也许你想成为我的拜把兄弟吧。”我嘲弄地说。

“在某种程度上，我已经是了。”斯蒂夫意味深长地说。随后他的一双眼睛狡黠地眯了起来。“你在恢复身体的时候，错过托米的葬礼了吧。”

我狠狠地小声咒骂着。“为什么杀托米？”我咆哮着问，“为什么把他拖进你复仇的刺网？难道他也‘背叛’你了？”

“没有。”斯蒂夫说，“托米是我的朋友。即便在其他人都在对我满口喷粪的时候，他仍然没有抛弃我。我对他没有什么恶意。更何况还是一个了不起的守门员呢。”

“那你为什么杀他？”我尖叫着问。

“你在说什么？”达瑞斯插话说，“是你杀了汤姆·琼斯。摩根和R．V．试图阻止你，可是……是这样的，对吧，爸爸？”他问，我第一次看到这孩子眼中闪过的怀疑和不安。

“我跟你说过了，儿子。”斯蒂夫回答说，“你不能相信吸血鬼说的任何话。别理他。”随后，他又对我说，“难道你没想过托米是怎么弄到怪物马戏团门票的吗？”

“我只是以为……”我没有把话说完，“你安排的！”

“当然啦。”斯蒂夫抿嘴一笑，“承蒙你的帮忙。还记得你给达瑞斯的那张票吗？他把它交给了我。托米开了一家体育用品商店，正在为相片签名。达瑞斯去了，用他的门票换了一只签名的足球。我们现在还把那只球放在什么地方呢。很快就会成为收藏家的物品。”

“你真恶心。”我咆哮道，“利用一个孩子来帮你干这种肮脏的勾当——太恶心了。”

“不能这么说嘛。”斯蒂夫反驳说，“这表明我是多么重视年轻一代啊。”

既然我已经知道托米的马戏团门票是斯蒂夫给的，我的脑子立刻急速地转动起来，把斯蒂夫的计划一点一滴地拼凑到一起。“你不可能有把握托米会在演出的时候碰到我。”我说。

“是的，不过我猜会的。要是他没碰到，我也会想其他办法把你们弄到一起。我没必要这么做，可是我喜欢这个主意。他跟我们同时来到这儿，这是天意。我只是感到有一点儿恼火，阿兰没有在这儿——要是那样，可就是一个大团圆了。”

“那么我的球赛门票呢？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早上我给托米打了电话。”斯蒂夫说，“他很吃惊——他先是碰到了他的老友达伦，然后又接到了故交斯蒂夫的电话。这是怎样的巧合啊！我也装出很吃惊的样子。我向他问了所有的情况。知道了你要来看比赛。他也邀请了我，不过我说我来不了。”

“非常聪明。”我冷冷地恭维他说。

“算不上非常聪明。”斯蒂夫假装谦虚地说，“我只是利用了他的无知把你引入圈套。利用无知的人是小孩子的把戏。叫我吃惊的是你竟然没有看出来。你不必动用你的狂想症的，达伦。怀疑所有的人，即使是那些不该被怀疑的人——这是我的座右铭。”

万查慢慢地挪到我的身边。“要是你继续跟他说话，也许我能溜到他后面，从后面袭击他。”他低声说。

我微微点了点头，万查慢慢地溜走了。“托米跟我说过，他以前跟你一直保持着联系。”我大声说，希望我的说话声能盖过万查的脚步声，“他说等比赛结束后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他有一些关于你的事儿得告诉我。”

“我能猜出那是什么事儿。”斯蒂夫愉快地说。

“愿意跟我一起分享吗？”

“现在不行。”他说。随后，他厉声叫道，“要是你再向门口迈出一步，马奇先生，蛇娃就死定了。”万查停了下来，厌恶地扫了斯蒂夫一眼。

“别碰我儿子！”埃弗拉尖叫道。他一直控制着自己，但是斯蒂夫的威胁显然大大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要是你敢伤害他，我会杀了你的！我会让你承受一样的痛苦，你会求死不得！”

“天哪！”斯蒂夫柔声说，“多大的仇恨哪！你似乎很懂得让你所有的朋友走向暴力的诀窍啊，达伦。还是故意让这些凶暴的人围在你身边？”

“随你怎么说吧！”我咕噜着说。随后，我厌倦了他的文字游戏，于是说道，“你是打算战斗呢还是不战斗？”

“我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斯蒂夫说，“我们很快就会战斗的，别担心，可是现在既不是合适的时间也不是合适的地点。这后面有一条通道——新挖的——我们很快就会从这条通道里离开。等你们从这些尖桩中赶过来的时候，我们早已跑得远远的啦。”

“那你为什么等在这儿？”我咆哮着问，“滚出来！”

“还不行。”斯蒂夫说，他的声音现在更加严厉了，“首先得献祭吧。在过去，在进行一场大战之前，总是要献祭的。现在，吸血魔确实是没有正式的神灵了，不过为了安全起见……”

“不！”埃弗拉尖叫道——他和其他所有的人一样清楚斯蒂夫想要干什么。

“不要！”我大叫道。

“佳龙！”万查吼叫道，“你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

“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发言权，兄弟。”佳龙·哈斯特在他躲着的原木后回答说。他还是没有露面。我觉得他是没脸出来。

“准备好了吗？R．V．？”斯蒂夫问。

“喂，我没有把握啊。”R．V．不安地回答说。

“不要违抗我的命令！”斯蒂夫吼叫着说，“我既然能成全你，我同样也能毁了你。好啦，你这个没有胳膊的胡子怪物——好了吗？”

短暂的沉默。随后R．V．轻声答道：“好了。”

万查咒骂着，在尖桩大坑中奋力向前冲去。哈克特笨拙地跟在他身后。爱丽丝和黛比一起向斯蒂夫身前的那根原木开枪射击，但是她们的子弹无法射穿那根原木。我站在原地，手里抓着刀子，绝望地转动着脑子。

这时，我身后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大叫道：“爸爸？”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我回头一看，达瑞斯正浑身哆嗦着站在我身后。“爸爸？”他又大声叫道，“你不是真的要杀他，是吗？”

“别出声！”斯蒂夫厉声说，“你不明白眼前的事情。”

“可是……他跟我一样……只是一个孩子啊。你不会——”

“闭嘴！”斯蒂夫咆哮道，“我日后再解释！只是——”

“不用了。”我打断了他的话，闪身来到达瑞斯身后，“没有‘日后’了。要是你杀了山克斯，我就杀了达瑞斯。”就在同一天晚上，我再次感受到我内心深处一个幽暗的幽灵诞生了。我把刀刃紧紧地压在这个孩子的喉咙上。在我身后，夏娃娜发出了一声轻柔的低语。我没有理会她。

“你这是虚张声势呢。”斯蒂夫嘲笑道，“你不会杀一个孩子的。”

“他会的。”黛比替我做出了回答。她走到了一边。“达伦早就要杀了他。哈克特拦住了。他说我们需要用这个孩子来交换山克斯。否则达伦已经杀了他了。达瑞斯——是这样吗？”

“是的。”达瑞斯呻吟着说。他哭了，一方面是因为害怕，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觉得恐怖。他一直生活在他父亲的谎言和虚假的英雄行为当中。只是现在他才开始意识到他一直与之为伍的人是怎样一个怪物。

我听见斯蒂夫在低声嘀咕着什么。他从他藏身的那根原木后偷眼看着外面，从舞台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们。我没有做出威胁的动作。我已经没有这个必要。我的决心已定。

“很好。”斯蒂夫哼哼着鼻子说，“把你们的武器扔了，我们交换孩子吧。”

“你认为我们会相信你那无情的同情心吗？”万查气冲冲地说，“放了山克斯，我们就把你儿子交出去。”

“除非你们把武器扔了。”斯蒂夫坚持说。

“好让你把我们一个个都砍倒？”万查毫不示弱地问。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斯蒂夫把箭枪扔了出去，扔到了舞台的对面。“佳龙，”他说，

“我还带有其他武器吗？”

“一把剑和两把刀子。”佳龙·哈斯特立刻回答说。

“我指的不是这些。”斯蒂夫吼叫道，“我有远程武器吗？”

“没有。”佳龙说。

“你和R．V．呢？”

“我们也没有。”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说的一个字。”斯蒂夫大声对万查叫道，“不过你相信自己的兄弟，是吧？他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吸血魔——他要是撒谎，那他还不如自我了结了。”

“不错。”万查不高兴地低声嘀咕了一句。

“那就把你们的武器扔了吧。”斯蒂夫说，“要是你们不动手，我们是不会动手的。”

万查看了看我，征求我的意见。“就这么办吧。”我说，“他有所顾忌，跟我们一样。他不会拿他儿子的性命冒险的。”

万查仍然疑虑重重，但他还是抽出插在他皮带上的飞星，把它们扔在了一边。黛比扔了手枪，爱丽丝也勉强把枪给扔了。哈克特只有一把斧子，他也把它放在了自己身边的地板上。我仍然用刀子抵着达瑞斯的喉咙。

斯蒂夫从原木后面走了出来。他咧开嘴巴笑着。我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动，真想把刀子甩向他——从我的位置甩出去，我没准还真能击中他——但是我没有这么做。作为一个吸血鬼王子，还有身为追杀吸血魔王的杀手之一，我应该这么做。但是我不能冒险，激怒斯蒂夫。要是我这么做了，他会杀了山克斯。

“你们出来吧，孩子们。”斯蒂夫说。佳龙·哈斯特和R．V．从各自的原木后走了出来。佳龙·哈斯特的脸上带着一贯的凝重和严厉。R．V．把绑着的山克斯推在自己的身前，脸上带着微笑。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一种嘲弄的微笑，但后来意识到那是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微笑——让他感到高兴的是，他没有奉命杀害那个蛇娃。R．V．是一个病态、疯狂而痛苦的人，但是此时此刻我看到他还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跟斯蒂夫还是很不一样。

“把那个爬行动物交给我。”斯蒂夫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山克斯，“你去拿那块木板，把它伸到大坑那边去。”

R．V．把山克斯交给了斯蒂夫，然后向舞台后面退去。他开始向舞台的前面拖着一根长长的木板。这个活儿对他来说很吃力——他无法很好地抓住木板，因为他的钩子被高先生给弄断了。佳龙走过去帮他，同时提防着我们。两个人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地把木板递向我们这边，将它搭在几根秃头的桩上，我现在才看出这几根桩是特意设置的，就是为了眼下这个用途。

在R．V．和佳龙忙着折腾木板的时候，斯蒂夫像一只老鹰似的监视着我们。他将山克斯抓在自己身前，抚摸着他的绿色长发。我不喜欢斯蒂夫看我们时的那副神态——我觉得我们有一种被X光透视的感觉——但是我一句话儿也没说，只是希望R．V．和佳龙快一点儿把木板搭好。

斯蒂夫的目光在埃弗拉身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埃弗拉满怀希望地微笑着，双手似乎向他儿子伸了过去——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斯蒂夫停止了抚摸山克斯的头发，轻轻地把一只手放在他脑袋的一侧。“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玩过的那些游戏吗？”他狡黠地问。

“什么游戏？”我皱着眉头问。我的心头掠过一阵可怕的感觉——一种彻底毁灭的感觉——但是我无能为力，只有一步步跟着他走下去。

“打赌游戏啊。”斯蒂夫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使得R．V．和佳龙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起扭头看着他。斯蒂夫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是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喜悦。“我们一个人说：‘我打赌你敢这么做。’然后将一只手伸进火里或者把一根大头针扎在腿上。然后另外一个人跟着他学。还记得吗？”

“不！”我呻吟着说。我知道即将来临的时候会是什么。我知道我无力阻止。我知道我一直是一个傻瓜，犯了一个傻瓜的错误——我以为斯蒂夫还有那么一点点儿人性。

“我打赌你敢这么做，达伦。”斯蒂夫低声可怕地说。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任何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发生——他就紧紧地抓住山克斯的脑袋，使劲儿向左边一拧，然后又向右一拧。山克斯的脖子咔嚓一声断了。

斯蒂夫松开了山克斯。

山克斯倒在了地板上。

斯蒂夫杀了山克斯。

第二十二章

斯蒂夫这种不讲原则的邪恶透顶的行为让所有在场的人一个个震惊得翻肠倒胃。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只是瞪眼看着他，还有他脚旁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就连斯蒂夫自己也懵了，似乎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一时的冲动，而非出于深思熟虑。

随后埃弗拉疯狂了。“狗杂种！”他尖叫着扑向布满尖桩的大坑。要不是哈克特反应及时，把他撞到一边，埃弗拉定会跌进大坑，落得尖桩穿体，跟他儿子一起毙命。

“我简直无法相信……”爱丽丝喃喃地说，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随后她的面容变得冷酷起来，冲向她丢弃在一旁的手枪。

黛比双膝跪倒在地上，无声地抽泣着，对于这种邪恶的行径她感到无能为力。尽管她已变得越来越铁石心肠，可她生命中还没有遇到任何事情足以让她在心理上对这种事儿有所准备。

哈克特正在拼命摁着埃弗拉，以防他盛怒之下不计后果有什么冲动行为。埃弗拉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挥舞着两只满是鳞片的拳头捶打着哈克特那张灰色的宽脸，但是哈克特仍然牢牢地摁着他。

万查正在大坑里，时而在尖桩中蹒跚而行，时而攀爬到尖桩的尖上，像疯了似的直奔舞台而去。

R．V．和佳龙·哈斯特瞪眼看着斯蒂夫，下巴耷拉着。

夏娃娜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如果这眼前的谋杀也让她感到震惊的话，那她一定掩饰得天衣无缝。

达瑞斯惊恐得浑身僵硬，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我仍然站在达瑞斯的身后，我的刀子仍然抵在他的喉咙上。我是所有在场的人（夏娃娜除外）中最平静的一个，并不是因为我对眼前所发生的事情无动于衷，而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必须实施报复。我内心深处那个凶狠、无情而仇恨的我骤然复活了，彻底控制住了我。我用一双截然不同的眼睛看清了这个世界。这是一个可怕的邪恶世界，只是一片滋生恐怖与邪恶的土壤。为了打败斯蒂夫这样邪恶的怪物，我只有让自己堕落到他那般邪恶。暮先生曾经提醒我不要如此，但是他错了。要是我跟着斯蒂夫循着这条邪恶透顶的道路走下去，那又如何呢？阻止他——为所有被他杀死的人报仇——是我此时此刻惟一在乎的事情。

我正在思索着这一切，佳龙忽然恢复了神志，看见万查正在逼向他们。他匆匆冲到魔王的身边，抓起他的右臂，拉着他转身向出口跑去，嘴里粗俗地咒骂着。R．V．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他们后面。他停了下来，呕吐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爱丽丝找到了手枪，一把抓了起来，频频朝他们开枪射击。但是她跟吸血魔之间隔着太多的原木。她的子弹根本就奈何不了他们。

斯蒂夫在舞台后面那条通道的入口处停了下来。佳龙试图把他推进通道，但是他一晃身体，甩开了佳龙的手，转身得意地——挑战地——冲我怒目而视。

“动手啊！”斯蒂夫尖叫道，“让我看看你敢做啊！我打赌你敢的！我加倍打赌你敢的！”

就在这一刹那，好像我的脑子不知怎的开窍了，我彻底理解了斯蒂夫。一部分的他被他自己的残酷吓坏了。他正危险地站在他彻底疯狂的边缘。今晚，当我内心深处的那个怪物成长起来的时候，斯蒂夫内心深处的那个人也成长了起来。他需要我跟他邪恶的行径一比高低。要是我杀了达瑞斯，那样斯蒂夫就可以为他的残忍找到合适的理由，从而继续残忍。但是如果我不用同样邪恶的行径对他的邪恶行径做出反应，那样就会让他彻底意识到他到底堕落到了什么程度。他甚至也许会在这种意识的重负下崩溃，继而疯狂。我有能力毁灭他——用仁慈毁灭他。

但是我在我的内心深处却找不到仁慈。我的心坎里和脑海中的愤怒之火要求我杀了达瑞斯。不论是对还是错，我不得不为死去的山克斯报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命换命。我一只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夏娃娜。她那凝视的目光正锁定在我身上。她的表情中没有同情，有的只是一个看遍了整个世界的邪恶，而且还是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看着它们重复发生的人脸上所有的那种厌倦。

“接受挑战。”我说。我抛弃了自我，滑向了黑暗的命运，知道这一刻，我正在背弃我所有的道德信仰。这一刻正是那条通向毁灭之路的起点。要是我打败了斯蒂夫，我就会成为幽灵之王，而在前面那条血染江河的漫长几十年和几个世纪里，我会回首今晚，说：“那就是那个怪物诞生的夜晚。”

我开始在达瑞斯的喉咙上划动刀子。这一次黛比没有试图阻止我——她已觉察到我的毁灭，而且已无力救我。但随后我的手停了下来。割脖子太不够刺激。我想让斯蒂夫实实在在地感受一番切肤之痛。

我把刀子移到了达瑞斯的胸前，划开他的衬衫，赫然露出他那苍白的胸口。我把刀尖对准了达瑞斯的心脏，也不再顾及那耀眼灼目的灯光，眼睛一眨不眨凝视着斯蒂夫。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我的嘴唇绷得紧紧的。

斯蒂夫神情坦然。他身体里的那头野兽仿佛在看一面镜子，从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因而显得心满意足。他从疯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又变成了那个冷漠、狡猾、诡计多端的斯蒂夫。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尽力抽回胳膊，以便可以干净利落地将刀子插进达瑞斯的心脏。我也许已是一个怪物，但是还不是一个了无情义的怪物。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是就在我要刺穿它儿子的心脏之时，斯蒂夫大声说道：“小心啊，达伦！你不知道你要杀的人是谁吧！”

我本不应该犹豫。我知道，要是我犹豫了，斯蒂夫就会用其他病态的诡计诱使我出轨。倾听魔鬼的声音是危险的。最好堵住你的耳朵，即刻行动。

但我还是情不自禁。他的声音里含有一种模糊不清的诱惑力，就好像有人要给你讲一个令人毛骨悚然但让人发笑的笑话。我可以感受到其中的恐怖，还有其中的幽默。我不得不听他把话说完。

“达瑞斯，”斯蒂夫抿嘴一笑，“告诉达伦你母亲的名字。”

达瑞斯呆呆地看着他的父亲，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达瑞斯！”斯蒂夫咆哮道，“他正要把刀子扎进你的心脏呢！告诉她你母亲的名字——快！”

“安——安——安——安妮。”达瑞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一下子僵住了。

“还有她的姓呢？”斯蒂夫轻声问道，品尝着这一刻给他带来的快乐。

“山，”达瑞斯不明所以地低声说，“安妮·山。怎么了？”

“你听见了吧，达伦。”斯蒂夫不怀好意地说，在从通道口消失、逃亡自由之前冲我眨了眨眼，“要是你杀了达瑞斯，你杀死的可不仅仅是我的儿子——你杀死的还将是你的外甥！”

卷十一 幽灵之王 完









卷十二 命运之子

引子

如果我的生活是一篇童话，而且我正在写一本关于它的书，我将会这样开头：“从前有两个男孩，一个叫达伦，一个叫斯蒂夫……”

然而我的生活是一部恐怖小说，所以如果我要写的话，我只得以这样的话语开篇：

邪恶有一个名字——它叫斯蒂夫·豹子。

他生下来叫斯蒂夫·伦纳德，但是对他的朋友来说（对了——他曾经也有过朋友），他一直叫斯蒂夫·豹子。他在家里从来享受不到快乐。他没有爸爸，也不喜欢他妈妈。他梦想得到权力和荣耀。他渴望超人的力量和别人的尊敬，还有可以尽情享乐的时光。他想成为一名吸血鬼。

他的机会来了，他发现了一个暗夜里的生物，拉登·暮，正在一个奇妙而神秘的演出团——怪物马戏团里表演节目。他要求暮先生给他换血。但那个吸血鬼拒绝了他的要求——他说斯蒂夫身上流的是坏血。斯蒂夫有此对他心怀仇恨，发誓等他长大了，他一定会追寻他的行踪，然后杀死他。

几年过去了，斯蒂夫正在准备成为一名追杀吸血鬼的杀手，这时他得知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些紫皮肤、红眼睛的吸血魔的存在。在传说中，吸血鬼都是邪恶的杀人凶手，他们会吸干人血。这是非常滑稽的无稽之谈——吸血鬼在进食的时候只吸取少量的人血，不会给人造成任何伤害。但是吸血魔则不然。他们早在六百年前就已经与吸血鬼一族分道扬镳。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生活原则。他们认为光吸人血而不杀死人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耻辱。他们在进食的时候总是将人杀死。

在这一点上，斯蒂夫与他们可谓是一丘之貉！

他开始寻找吸血魔，深信他们会接受他。他很可能认为他们跟他一样扭曲病态。但是他错了。尽管吸血魔杀人，但他们并非生性邪恶。他们不会折磨人类，也不会试图干预吸血鬼的生活。他们只是悄然无声地自行其是，不显山露水地隐迹世间。

我虽然不了解实情，但是我猜吸血魔跟暮先生一样，也拒绝了斯蒂夫。吸血魔的人生信条比吸血鬼的更加苛刻、更加传统。我看不出他们要是知道他将是一个走向堕落的人，他们还会与他为伍。

但是斯蒂夫承蒙那位混乱的永恒代理人——常虚·小的帮助，找到了跻身吸血魔行列的途径。大多数人只是叫常虚·小为小先生，但要是你将他的名字缩略掉一部分，再与他的姓合在一起，你就会得出无常先生。他是这个世界上法力最强的人，与他相识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最高等级的爱管闲事的人，而且永生不死。他在这几个世纪以前给了吸血魔一份礼物，即一口一旦有人躺入其中便会燃起熊熊烈火、转瞬间将人焚为灰烬的棺材。但是他说在某一天夜晚，会有一个人躺入棺材中，然后毫发无损地爬出来。这个人将会成为吸血魔之王，吸血魔一族的所有人都将臣服于他。如果吸血魔接受这个吸血魔王，他们将会获得超出他们想象的权力。否则，他们将会遭受灭顶之灾。

斯蒂夫对这种权力的承诺决然不会置之不理。他决定接受测试。他很可能是在想，他本就一无所有，只有身家性命一条。他进了那口棺材，火焰将他吞没了，可一分钟后，他安然无恙地走出了棺材。

突然，一切都变了。他的麾下拥有了一支吸血魔队伍，他们愿意为他肝脑涂地，惟命是从。他再无必要只满足于杀死暮先生——他可以消灭整个吸血鬼一族了！

但是小先生并不想让吸血魔轻而易举地将吸血魔消灭殆尽。他生来就是以目睹别人的苦难和冲突为乐。一场万无一失的速胜不会给他带来足够的乐趣。所以他向吸血鬼一族提供了一条逃避的条款。在吸血魔王完全执掌大权之前，三个吸血鬼有能力置他于死地。这三个吸血鬼将有四次机会杀死吸血魔王。如果他们取得成功，将吸血魔王杀死，吸血鬼就会赢得这场疤痕大战（就是人们所知的那场吸血鬼和吸血魔之间的战斗）的胜利。如果他们失败了，其中两个吸血鬼将在追杀吸血魔王期间死去，而另外一个吸血鬼将会活着亲眼目睹吸血鬼一族的覆灭。

暮先生就是三个吸血鬼杀手之一。另外一个是一位吸血鬼王子，即万查·马奇。最后一个也是一位王子，而且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王子，一个叫做达伦·山的半吸血鬼——而那就是我。

我们小的时候，我是斯蒂夫最好要的朋友。我们一起去过一次怪物马戏团，从斯蒂夫那儿知道了吸血鬼的存在，并被卷入了他们的世界。我被暮先生换了血，当起了他的助手。在他的指导下，我学习了吸血鬼的生活方式，还一路走到了吸血鬼圣堡。到了吸血鬼圣堡之后，我又接受了入会测试——结果失败了。因为怕死，我逃走了，但我在逃跑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企图毁灭吸血鬼一族的阴谋。后来，我公开了这个阴谋，而为了报答我，吸血鬼不仅接受我加入道中，而且还推选我当上了吸血鬼王子。

我在吸血鬼圣堡生活了六年之后，小先生让我踏上了追寻吸血魔王的行踪的旅途，一起上路的还有暮先生。小先生的一个小人也跟我们一起同行。他的名字叫哈克特。小人们的个头都不高，长着绿色的大眼睛，没有鼻子，耳朵都缝在脑袋上的皮肉下面，他们的皮肤都是灰色的，而且是用针线缝合起来的。他们是用死人的尸体制造出来的。哈克特并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但我们后来发现他的前世竟是科达·斯迈尔特——就是那个一心希望阻止疤痕大战而背叛了吸血鬼一族的吸血鬼。

因为不知道谁是吸血魔王，我们错过了杀死他的第一次机会，万查让他逃走了，其实吸血魔王正在万查那身为吸血魔的兄弟佳龙·哈斯特的保护之下。后来，我们在暮先生年轻时生活过的那个城市里再次撞见了斯蒂夫。他当时告诉我他已是一个追杀吸血魔的杀手，我太愚蠢了，竟然相信了他的话。其他人也是如此，尽管暮先生有所怀疑。他察觉到有些事情不对劲儿，但我说服他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给斯蒂夫一个机会。在我所走过的人生路上，我犯过一些错误，但是这一次我犯的错误无疑是最惨痛的一次。

当斯蒂夫脱下伪装，露出他的本色时，我们展开了战斗。我们本来两次有能力杀死他。第一次我们之所以放过他是因为我们想用他的生命换取黛比·赫姆洛克——我的人类女朋友一命。第二次是暮先生跟佳龙·哈斯特，还有一个正顶着吸血魔王之名、装扮成吸血魔王的人打了起来。暮先生杀死了那个冒牌货，但是随即被斯蒂夫打进了一个插满尖桩的大坑。暮先生本可以把斯蒂夫一起拖进坑中，但是为了让佳龙和其他吸血魔能饶过他那帮包括我在内的朋友的性命，他放了斯蒂夫。只是到后来，斯蒂夫抖搂了实情，说出了他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使得我们失去了暮先生所遭受的伤痛变得越发难以承受之极。

自那以后，我们跟斯蒂夫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碰面。我跟哈克特一起为了查明他过去的身份，来到一个尽是怪物和变异物种的荒凉世界——后来我们才发现那原本是地球上的未来景象。我们从那个世界回来之后，我随怪物马戏团一起漂泊了几年，等待命运（或者说常虚·小）把斯蒂夫和我再次安置到一起，来一场最后的决战。

我们的道路最后终于在我们的故乡镇子上交汇了。我随怪物马戏团回到了家乡。走在这个生我养我的镇子上那大大小小的街道上重温过去的时光，那种感觉真是很奇怪。我看见了我妹妹安妮，她现在已是一个有了自己孩子的少妇；我还遇到了一个老朋友，托米·琼斯，他成了一名职业足球运动员。我去看了托米在一场重要赛事中踢球。他的球队赢了，但是他们的庆祝活动戛然而止，因为斯蒂夫的两个亲信——R．V．和摩根·詹姆斯，闯进了球场，残杀了很多人，其中包括托米。

我追赶着这一对杀人凶手，径直落入了他们设置的陷阱。我再次与斯蒂夫直面相对。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叫达瑞斯的孩子——他的儿子。达瑞斯用箭枪打中了我。斯蒂夫本可以就此了结我的性命，但他没有。这不是命中注定的时间。我的末日（或者说他的）只有当万查在场，我们相遇时才会到来。

我匍匐爬行在街道上，两个流浪汉救了我一命。他们原本是黛比和一个叫爱丽丝·伯吉斯的前警察招募的人，她们正在组建一支由人类组成的队伍，以此来帮助吸血鬼一族。万查·马奇在我恢复身体的时候来到了我的身边。我们带着两位女士以及哈克特一起回到了怪物马戏团。我们跟马戏团老板高先生讨论起了未来。他告诉我们不论是吸血鬼还是吸血魔赢得这场疤痕大战的胜利，一个叫做幽灵之王的邪恶独裁者都将会崛起，统治并将毁灭这个世界。

正当我们试图接受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时，斯蒂夫的那两个疯狂的追随者——就是杀害托米的那两个疯子，突然再次袭来。在达瑞斯的帮助下，他们杀害了高先生，带走了一个人质——一个名叫山克斯的小男孩。山克斯是一个长得一半像人一半像蛇的孩子，是我一个最好的朋友埃弗拉·冯的儿子。

高先生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时候，小先生和一个叫夏娃娜的女巫不知从何处突然神秘地现身在我们面前。随后大家得知小先生竟是高先生的父亲，夏娃娜是他的妹妹。小先生留下了悲悼儿子的死亡，夏娃娜则跟着我们一起去追杀杀害他哥哥的凶手。我们最后杀掉了摩根·詹姆斯，还抓住了达瑞斯。在其他人匆匆去追赶R．V．和山克斯的时候，我偷偷跟夏娃娜谈了一些话。这个女巫有着看透未来的本领，她向我透露，要是我杀了斯蒂夫，我就会取其位而代之，成为那个可怕的幽灵之王。我会变成一个怪物，杀死万查以及在我前进道路上所有挡道之人，我所毁灭的将不只是吸血魔，还有人类。

尽管我很震惊，但是我没有时间细想。我跟我的战友们一起一路追赶R．V．来到了一座老电影院，也就是斯蒂夫和我第一次见到暮先生的地方。斯蒂夫正在等着我们，高枕无忧地待在舞台上，跟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他让人挖出来的并在其中插满了尖桩的大坑。他嘲弄了我们一会儿，然后同意用山克斯交换达瑞斯。

但是他撒谎了。

他没有释放那个蛇娃，而是残忍地将他杀死了。

我仍然抓着达瑞斯。我被冷酷的愤怒冲昏了头脑，准备杀死达瑞斯为死去的人报仇。但是就在我要将刀子插入那个男孩的心脏时，斯蒂夫用最残酷的方式阻止了我——他公然宣布达瑞斯的母亲是我的妹妹安妮。要是我杀了他的儿子，也就等于杀了我自己的外甥。

他说完这些话就走了，临走时发出的似恶魔一般的格格大笑把我抛进了那个血染的暗夜所酝酿的疯狂之中。

第一章

坐在舞台上。凝视着整座电影院。回味着我第一次来看的那场惊险刺激的演出。将它与今晚这场扭曲的“娱乐”比较着。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和孤独。

万查没有丧失头脑，即便是在斯蒂夫打出他那张王牌的时候。他继续在通向舞台的尖桩大坑中择路而行，冲向舞台，随即顺着斯蒂夫、佳龙和R．V．逃走的通道急冲而去。通道通向电影院后面的街道。根本没有办法知道他们逃向了哪儿。他只有无功而返，愤怒地咒骂着。他看见死去的山克斯像一只断了脖子的小鸟躺在舞台上。他停了下来，双膝跪倒在地板上。

埃弗拉顺着万查的路线第二个穿过了大坑，来到山克斯的身旁，哭喊着他的名字，尖叫着他不要死去，尽管他也一定知道一切为时已晚，他的儿子早已死去。我们本应该阻止他从大坑里过来——他在坑中摔倒了好几次，身上好几处被尖桩刺伤了，很可能因此一命呜呼——但是我们都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僵如磐石。

幸运的是，埃弗拉冲到舞台上的时候，身上伤得并不算太严重。他一冲上舞台，就瘫倒在山克斯的身旁，拼命在山克斯身上寻找着生气，随后绝望地嚎叫起来。他伤心地抽泣和呻吟着，把孩子的脑袋搂在大腿上，泪水滴落在他儿子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我们其他人远远地看着。我们都痛苦地哭了起来，就连一贯脸冷似铁的爱丽丝·伯吉斯也是声泪俱下。

爱丽丝第三个穿过了大坑。我是最后一个。我不由自主地浑身哆嗦着。我想转身逃走。我早以为一旦我们的这场赌博玩走了火，斯蒂夫杀了山克斯，我知道我将会有怎样的感受。但是我其实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斯蒂夫会真的杀害那个蛇娃。我任由R．V．押着这个孩子进了斯蒂夫的巢穴，深信我那个有名无实的教子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现在斯蒂夫（再一次）愚弄了我们，残杀了山克斯，我想到的惟有一死。要是我死了，我就不会再感受到这份痛苦。不会再觉得羞愧。不会再有负罪感。我就不用去面对埃弗拉的眼睛，况且心里明明知道我应该对他儿子那令人震惊的不必要死亡负责。

我们忘记了达瑞斯。我没有杀他——我怎么会杀死自己的外甥呢？自斯蒂夫得意地公然宣布了那消息之后，原本像一团烈火一样燃烧着我整个身心的仇恨和愤怒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放开了达瑞斯，失去了杀死他的兴趣，只是把他抛在大坑的另一边。

夏娃娜正站在那孩子的身旁，悠闲地拽着缠在她身上的一根绳子——她喜欢用绳子缠住自己的身体，而不穿衣服。从女巫的姿势来看，要是达瑞斯想逃之夭夭，她显然不会阻止。对达瑞斯来说，此刻他若想逃走，那简直是这世上最简单不过的事儿。但是他没有逃跑。他站在那儿，像一个哨兵，浑身颤抖，等待着我们召唤他。

最后，爱丽丝一边踉踉跄跄地走到我的身旁，一边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我们应该把他们送回怪物马戏团。”她一边说一边冲埃弗拉和山克斯点了点头。

“等一会儿吧。”我同意说，但我害怕不得不面对埃弗拉的那一刻。还有山克斯的母亲梅拉怎么办？我不得不将这个可怕的消息透露给她吗？

“不——就现在。”爱丽丝坚决地说，“哈克特和黛比可以送他们回去。我们在离开的时候，必须把一些事情纠正过来。”她朝站在刺眼的灯光下显得那么瘦小、脆弱的达瑞斯点了点头。

“我不想谈这件事儿。”我呻吟着说。

“我知道。”她说，“但是我们必须谈。那孩子也许知道斯蒂夫待的地方。要是他知道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攻击机会。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

“你怎么还能想到这些事儿？”我气愤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山克斯死了！你不在乎吗？”她给了我一耳光。我眨巴着眼睛，惊呆了。“你不是一个孩子，达伦，所以别像个孩子似的。”她冷冷地说，“我当然在乎。但是我们不可能让他死而复生，我们站在这儿哭泣将会一无所得。我们只有尽快报仇，才能退而求其次，找到一丝一毫的安慰。”

她说的没错。自艾自怜只是一种浪费。报仇才是最根本的。尽管很难，但我还是从痛苦中将自己拔了出来，决定派人把山克斯的尸体送回家。

哈克特不愿意跟埃弗拉和黛比一起走。他想留下来跟我们一起追赶斯蒂夫。但是得有人帮忙抱着山克斯。他勉强接受了这个任务，不过要我答应他，在他没回来之前我们不要去面对斯蒂夫。“我现在跟你们一起已经走得太远了，不想错过机会。我想在你们看到那个魔鬼的时候……我也在场。”

黛比临走时张开双臂搂住了我。“他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儿呢？”她哭叫着说，“就是一个怪物也不可能……也不会……”

“斯蒂夫比怪物还怪物。”我木然地回答说。我也想拥抱她一下，但是我的两条胳膊却不听使唤。爱丽丝把她从我身边拉开了。她递给黛比一块手帕，低声地嘀咕了一些什么。黛比痛苦地抽着鼻子，点了点头，拥抱了一下爱丽丝，然后走过去站在埃弗拉的身边。

我想在埃弗拉走之前跟他说几句话，可是我又想不出该说什么。如果他主动来跟我说一点儿什么，也许我还能说上几句，可是他的眼睛只是盯着他那已经失去生命的儿子。死人通常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可是山克斯不是这样。他本是一个活泼好动、闹哄哄的孩子。可眼下所有这一切都已烟消云散。没有人会对他存有任何指望，认为他还没有死。

我一直站着没动，直到埃弗拉、黛比和哈克特离开了。哈克特用两只灰乎乎的粗胳臂将山克斯的身体轻轻地抱在怀里。随后我慢慢地坐在地板上，坐了好久好久，茫然凝视着四周，回想着过去以及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情景，想利用这座电影院以及对过去的记忆在我与我的悲伤之间竖起一道屏障。

最后万查和爱丽丝走了过来。我不知道他们两个在一起说了多长时间的话，但是当他们站到我面前的时候，他们已经擦净了脸上的泪痕，看上去已做好了谈正经事儿的准备。

“是我来跟那个孩子谈谈呢，还是你想谈呢？”万查生硬地问。

“随便。”我叹了一口气。接着，我瞄了一眼仍然孤零零地跟夏娃娜站在空旷的观众席上的达瑞斯，说道，“我来谈吧。”

“达瑞斯。”爱丽丝大声叫道。他的脑袋立刻扬了起来。“过来。”

达瑞斯径直向木板走去，爬上木板走了过来。他的平衡感极好。我不由得想，这很可能是他身体里吸血魔的血液所带来的好处吧——斯蒂夫将自己的一些血注入了他儿子的身体里，把他变成了一个半吸血魔。这样一想，我又恨起了这个孩子。我的手抽搐着，期待着捏住他的喉咙，然后……

但是随即我想起了他得知他是我外甥时脸上所流露的表情——震惊、恐惧、迷惑、痛苦、悔恨——我对他的仇恨就烟消云散了。

达瑞斯径直向我们走了过来。如果说他害怕的话——他一定已经害怕过了——他也勇敢地将害怕藏了起来。他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瞪眼看了看万查，然后看了看爱丽丝，最后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细细地打量着他，我看见了一张颇似我们家人的脸。一想到这儿，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不是上次我见过的那个孩子。”我说。达瑞斯迟疑地看着我。“我们刚到镇子上的时候，我回过一趟我以前的家。”我解释说，“我隔着篱笆看了很长时间。我看见了安妮。她正在收衣服。后来你回来了，出来帮她收衣服。除非那不是你。那是一个胖乎乎的男孩，长着一头金发。”

“是奥吉·巴斯。”达瑞斯想了片刻，然后接着说，“我的朋友。我想起那天的事儿来了。他跟我一起上了我家。我脱鞋子的时候，我让他出去帮我妈妈的。奥吉总是听我的。”随后，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再次看了我们几个一眼，然后说，“我不知道。”这不是道歉，只是对事实的陈述。“爸爸对我说，吸血鬼是邪恶的。他说你是吸血鬼当中最坏的。残忍的达伦、疯狂的达伦、杀害孩子的凶手达伦。但是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你的姓。”

夏娃娜跟在达瑞斯后面也从木板上走了过来，正在绕着我们转着圈子，细细地打量着我们，就好像我们是一枚棋子似的。我没有理会她——给她的时间以后有的是。

“斯蒂夫是怎么跟你说吸血魔的？”我问达瑞斯。

“说他们想阻止吸血鬼杀人。他们在几百年前跟吸血鬼们脱离了关系，自那以后一直跟吸血鬼战斗不止，试图阻止他们杀害人类。吸血魔进食的时候只喝一点点儿人血，为的是能够维持生存。”

“你相信他的话吗？”万查哼着鼻子说。

“他是我爸爸。”达瑞斯回答说，“他对我总是很好。我从来没有见他像今晚这个样儿。我没有理由怀疑他。”

“可是你现在怀疑他了。”爱丽丝挖苦道。

“是的。他是邪恶的。”他一说完这句话，突然大声哭起来，他勇敢的一面崩溃了。让一个孩子承认自己的父亲是邪恶的，这不可能是一件轻松的事儿。即便我现在心中仍然充满悲伤和愤怒，我也对这个孩子动了恻隐之心。

“安妮怎么样？”等达瑞斯哭够了，能重新说话的时候，我问，“斯蒂夫给他灌的也是这一套谎话吗？”

“她不知道。”达瑞斯说，“自打我出生以后，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我也从来没有跟她说起过我见他的事儿。”

我如释重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的脑子里刚刚突然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作为斯蒂夫的妻子，安妮怕是跟他一样，因为痛苦而性情大变。好在知道她没有卷入这如此丧心病狂的游戏之中。

“是你告诉他关于吸血鬼和吸血魔的实情呢，还是我来说？”万查问。

“急事先办吧。”爱丽丝打断了万查的话。“他知道他父亲在哪儿吗？”

“不知道。”达瑞斯难过地说，“我一直跟他在这儿见面。这儿是他的根据地。要是还有其他藏身的地方，那我就不知道了。”

“该死的！”爱丽丝咆哮道。

“一点儿都不知道？”我问。达瑞斯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瞄了一眼万查。“你要把他的想法纠正过来吗？”

“当然。”万查滔滔不绝地向他灌输着有关吸血鬼和吸血魔的真实情况。他告诉他吸血时杀人的是吸血魔，不过他小心地向他描述着他们行事方式——当他们吸干一个人的血时，那个人的一部分灵魂会存活在他身上，所以他们不认为那是谋杀。他们是高尚的。他们从来不撒谎。他们并非蓄意要做出邪恶的事情。

“后来你父亲加入了吸血魔的行列。”万查说，然后解释了吸血魔王、疤痕大战、小先生的预言以及我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我听不懂。”达瑞斯最后皱着眉头说，“要是吸血魔不撒谎，我爸爸怎么会一直撒谎呢？他还教我怎么使用箭枪，可是你说他们不可以用这样的武器啊。”

“他们不应该这样。”万查说，“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其他哪个吸血魔违背过这些信条。可是他们的魔王凌驾于这些信条之上。他们是如此的崇拜他——或者说害怕要是他们违背了他的命令将会发生什么后果——以致他们不再在意他的所作所为，只要他领着他们取得这场对吸血鬼战争的胜利。”

达瑞斯默默地想了很长时间。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但是他的表情和样子看上去老成得多。

“要是我早知道，我不会帮他的。”他最后说，“我从小到大一直以为吸血鬼是邪恶的，就像电影里说的那样。等到爸爸几年前回来找我的时候，他说他肩负着阻止吸血鬼杀人的使命，[奇+书+网]我认为这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冒险行动。我认为他是一个英雄。我为我是他的儿子感到骄傲。我为了他什么事儿都会干。我干过……”

他看上去好像又要哭了，但是随后他的下巴停止了哆嗦。他瞪眼看着我。“可是你是怎么卷进来的呢？”他问，“妈妈跟我说你死了。她说你摔断了脖子。”

“我那是装死。”我说，然后简明扼要地跟他说了一遍我早年当吸血鬼助手的日子，为了救斯蒂夫一命，我牺牲了我所珍视的一切。

“可是既然是你救了他，那他为什么还恨你呢？”达瑞斯大叫着问，“那不是疯了！”

“斯蒂夫看待事儿跟别人不同。”我耸了耸肩膀，“他相信他命中注定将成为吸血鬼。他认为是我抢走了他的位置。他下定了决心要我付出代价。”

达瑞斯迷茫地摇了摇头。“我不懂。”他说。

“你还小。”我难过地笑着说，“关于人以及人们的行事方式，你要了解的东西还有很多。”我一时沉默无语，想到这些只是可怜的山克斯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众多事儿中的一部分。

“那么，”过了一会儿达瑞斯打破了沉默，说道，“现在怎么办呢？”

“回家。”我叹了一口气说，“把这一切都忘了。把它都抛到脑后。”

“但是吸血魔怎么办？”达瑞斯叫道，“爸爸还在他们那儿。我想帮你们找到他。”

“真的？”我冷冷地看着他，“你想帮我们杀了他？你会领着我们去找你亲生父亲，然后看着我们把他那颗坏透了的心给挖出来？”

达瑞斯不安地动了动。“他是邪恶的。”他低声说。

“是这样。”我同意说，“不过他是你父亲。你最好还是远远地躲开这事儿。”

“那么妈妈呢？”达瑞斯问，“我怎么跟她说呢？”

“什么也别说。”我说，“她认为我已经死了。就让她这么想着吧。这件事儿一个字也别跟她提起。我生活的这个世界不是一个适合孩子生活的世界——我作为孩子在其中生活过，我应该知道！重新回到你正常的生活。尽量不要去想发生的这些事儿。最终你也许能够彻底忘掉这一切，只当它是一场可怕的噩梦。”我双手按着他的肩头，慈爱地笑了笑。“回家吧，达瑞斯。好好对待安妮。让她高兴。”

达瑞斯不乐意，但是我可以看出他正在做出决定，准备接受我的建议。这时万查说话了：“没那么容易。”

“什么？”我皱起了眉头。

“他已经进来了。他不可能再退出。”

“他当然能！”我厉声说。

万查固执地摇着头。“他已经被换血了。他身体里吸血魔的血现在还很稀薄，但是它会变稠的。他不会像正常的孩子那样成长，而且再过几十年，还会发生净化，他最终将成为一个全吸血魔。”万查叹了一口气，“但是他真正的问题在那之前老早就会开始。”

“你是什么意思？”我低沉地问，尽管我已经感觉到他说的是什么。

“进食。”万查说。他把凝视的目光转到达瑞斯身上。“你必将吸血才能活下去。”

达瑞斯僵住了，然后颤抖着咧嘴一笑。“那我就像你们这些家伙一样去吸。”他说，“这儿吸一点，那儿吸一点。我不在乎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很酷啊。也许我会从我的老师们身上吸一点儿，还有——”

“不行。”万查吼叫道，“你不可能像我们这样吸血。一开始，吸血魔还跟吸血鬼一样，只是习惯不同而已。但是他们已经变了。这么多世纪的时光已经从生理上将他们改变了。他们没得选择，也无法自控。我曾经是一个半吸血魔，所以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万查挺直了身体，难过但是坚定地说：“要不了几个月，你身体里的渴望就会越发强烈。你将无法抵制。你将会去吸血，因为你不得不吸血，而你吸血的时候，因为你是一个半吸血魔——你就会杀人！”

第二章

我们排成一条纵队默默地前进，达瑞斯领着我们，就像那个走在葬礼队伍前面的奥列弗·特维斯特。自从那场足球比赛结束时体育场上发生了大屠杀之后，镇子的周围设置了一系列路障。但是这一带不是很多，所以我们一路通畅，只是偶尔两次不得不绕道而行。我走在队伍的最后，跟其他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独自为那即将到来的见面感到忧心忡忡。我在电影院里轻易就同意了这件事儿，但是此刻我们正在一步步靠近，我又重新掂量起来。

我正在搜肠刮肚地想着我能说和应该说的话，这时夏娃娜悄悄落到队伍的后面，跟我并肩而行。“要是有用的话，那个蛇娃的灵魂已经径直飞向了天堂。”她说。

“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我生硬地说，忿忿瞪着她。

“为什么这么闷闷不乐？”她问，那双一绿一棕的不对称的眼睛里流露出真诚的惊讶。

“你知道他来了。”我吼叫着说，“你本可以提醒我们，救达瑞斯一条命。”

“不可以。”她被激怒了，厉声说，“为什么你们这些人总是没完没了地对我进行同样的指责呢？你知道我虽然有能力看透未来，可是并没有能力直接去影响它。我无法做任何事情去改变那注定了要发生的。我哥哥也是如此。”

“为什么？”我咆哮道，“你总是说要是你做了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可那是什么呢？还能有什么比让一个孩子死在一个怪物的手里更加可怕的吗？”

夏娃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起来，以免被别人听见。“还有比斯蒂夫·伦纳德更加可怕的怪物，甚至比幽灵之王更加可怕——不论那是你还是斯蒂夫。那些怪物正躲在世界这个舞台周围那些永恒的侧翼中等待着，尽管人类根本看不见他们，可他们总在看着人类，总在觊觎着，总在期盼着闯入这个世界。

“我身受比人类更加古老的法则的束缚。我哥哥是如此，我父亲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如此。要是我利用现在，试图改变我所了解的未来的进程，我就会打破宇宙的法则。那时，我所说的那些怪物就会自由地进入这个世界，然后这个世界就会变成一个永无宁日、充满血腥和野蛮的屠宰场。”

“似乎它已经是这样了。”我尖刻地说。

“对你来说，也许是吧。”她同意说，“但是对其他芸芸众生来说并不是。你愿意所有的人都跟你一样遭受如此的痛苦吗——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不想。”我低声嘀咕道，“可是你跟我说过，无论如何他们都将遭受痛苦，幽灵之王都将毁灭人类。”

“他将让人类臣服在他的脚下。”她说，“但是他不会彻底毁灭人类。希望仍然存在。等到有一天，在遥远的未来，人类可能还会重新崛起。要是我干预其中，释放出那些真正的怪物，希望就将会变成一个毫无意义的词语。”

我不知道怎样去看待这些怪物——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起这些生物——所以我把话题又转到了那个我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怪物身上。“你说我会成为幽灵之王，可你错了。”我说，试图否定她的话来改变我的命运，“我不是一个怪物。”

“要不是斯蒂夫说出达瑞斯是你的外甥，你就已经杀了他了。”夏娃娜提醒我说。

我回想着我看到山克斯死去的那一刻我内心深处突然燃起的仇恨的怒火。在那一刻，我变得跟斯蒂夫并无两样。我不再在乎是非对错。我只是想杀了我敌人的儿子，以此来达到伤害他的目的。那时我已经瞥见了我的未来，瞥见了我将成为的那只野兽，但是我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那可能是为了替山克斯报仇。”我痛苦地说，试图掩饰我内心的真实想法，“那不会是一个失控的野兽的行为。我不会因为一次杀人就变成一个怪物。”

“不会吗？”夏娃娜挑战似的问我，“曾有那么一段时光，你的所思所想可与现在截然不同啊。你还记得你在吸血鬼圣堡中第一次杀死一个吸血魔时的情形吗？之后你哭了。你认为杀人是错误的。你认为有其他办法解决分歧，而不是诉诸暴力。”

“我仍然这么认为。”我说，但是这句话即便对我来说听上去也是那么空洞。

“要是这样的话，你不会试图去要一个孩子的性命。”夏娃娜一边说一边捋着她的胡须，“你变了，达伦。尽管你没有斯蒂夫那么邪恶，可是你的身体里携带着邪恶的种子。你的意图是好的，但是时间和环境将会见证你成为你所鄙视的人。这个世界会扭曲你，尽管你的愿望是高尚的，但你内心的怪物依然会成长起来。朋友会成为敌人。真话会成为谎言。信念会成为恶心的笑谈。

“复仇之路总是与危险相伴而行。重蹈你所憎恨的那些人的老路，你就有可能变成他们。这是你的命运，达伦·山。你逃避不了的。除非斯蒂夫杀了你，他变成了幽灵之王。”

“万查呢？”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问，“要是他杀了斯蒂夫呢？他不可能成为你那该死的幽灵之王吧？”

“是这样。”她平静地说，“万查有能力杀死斯蒂夫，决定疤痕大战的命运。但是他只到此为止，之后就是你跟斯蒂夫之间的事儿了。没有别的。死亡或者怪物。这是你们的选择。”

说完，她就走到我的前面去了，留下我一人任由我思绪纷纷，狂乱不安。难道我或者这个世界真的就没有希望了吗？如果没有，如果我进退维谷，要么死在斯蒂夫的手中，要么取而代之成为幽灵之王，那么究竟孰优孰劣呢？在这人性的十字路口，是活着让这个世界因我而恐怖——还是现在就死去，哪样更好呢？

我无法确定一个答案。似乎没有答案。于是我痛苦地迈着沉重的步履，让我的思绪回到了眼前更为迫切的问题上——该跟我那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把我埋了、如今已经长大成人的妹妹说什么呢？

二十分钟后，达瑞斯推开了那扇后门，半掩半闭地扶着。我收住脚步，瞪眼看着这座房子，内心充满不详的预感。万查、爱丽丝站在我身后，夏娃娜又远远地站在他们后面。我回头祈求地看着我的这些朋友。“我真的得这么做吗？”我声音低沉而沙哑地问。

“是。”万查说，“事先不告诉他母亲而让他拿生命冒险是不对的。她必须做出决定。”

“好吧。”我叹了一口气，“你们在外面等着，等我叫你们？”

“好吧。”

我咽了一口唾沫，然后跨过门槛，走进了这座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曾经住过的房子。

漂泊了漫长的十八年之后，我终于回到了家中。

达瑞斯领着我进了客厅，尽管我蒙着眼睛也不会走错。房子里面已经大大地变了样儿——全新的壁纸和地毯、家具和灯饰——但是它一如既往，温暖而又舒适，深藏着对遥远过去的记忆。我如同行走在一座鬼屋中——只有屋子时真实的，而我则是那鬼魂。

达瑞斯推开了房厅的门。安妮正坐在电视机前的一把椅子上，棕色的头发绾成了一个小髻。她一边看电视新闻一边小口啜饮着一杯滚烫的巧克力。“终于决定回家了，是吗？”她对达瑞斯说，用眼角扫了他一眼。她把杯子放了下来。“我都急死了。你看新闻了吗？有——”

她看见我跟在达瑞斯身后进了房间。“这是你的朋友？”她问。我可以看出，她正在想我看上去这么老了，不可能是她儿子的朋友。她立刻对我起了疑心。

“你好，安妮。”我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笑了笑，同时走到了灯光下。

“我们以前见过面吗？”她皱着眉头问，还是没有认出我。

“可以这么说吧。”我干巴巴地抿嘴一笑。

“妈妈，这是——”达瑞斯刚要往下说。

“别说。”我打断了他的话，“让她自己看吧。别告诉她。”

“告诉我什么？”安妮厉声问。她不安地瞟着我。

“再看仔细一点儿，安妮。”我轻轻地说着，走到了房间的对面，站在她面前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看看我的眼睛。人们说眼睛永远不会改变，即便其他一切都变了。”

“你的声音。”她低声嘀咕着，“有点像……”她站了起来——她已经跟我一般高了——久久地凝视着我的眼睛。我笑了。

“你看上去像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安妮说，“但是我想不起来是……”

“很久以前你的确认识我。”我低声说，“十八年前。”

“胡说！”安妮不以为然地说，“那时你不过是一个婴儿。”

“不是，”我说，“我长得很慢。你最后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我比达瑞斯稍稍大一点儿。”

“这是一个笑话吗？”我半真半假地大笑起来。

“看看他，妈妈。”达瑞斯急切地说，“仔细看看他。”

她真的又仔细看了看我。这一次我看见她的表情有一些异样，于是意识到她已经看出我是谁了——她只是还没有向自己承认。

“相信你的直觉，安妮。”我说，“你总是有很好的直觉。要是我给察觉了惹了麻烦，也许是我不该变得如此面目全非。也许我不应该冒冒失失地去偷一只毒蜘蛛……”

安妮的眼睛瞪大了。“不！”她喘息着说。

“是。”我说。

“你不可能是！”

“我是。”

“但是……不！”她咆哮着，坚定地说，“我不知道是谁教唆你的，也不知道你认为你这么做会得到什么，但要是你不赶快给我出去，我就——”

“我肯定你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八脚夫人的事儿。”我打断了她的话。她一听到那蜘蛛的名字，浑身不禁哆嗦起来。“我肯定这些年来你一直守着那个秘密。你一定已经猜出它跟我的‘死’有关系。也许你问过斯蒂夫这件事儿，因为它所咬的人正是他，不过我肯定你从来没跟妈妈或者——”

“达伦？”她喘息着叫了我一声，困惑的泪水涌进了眼眶。

“还好吧，小妹。”我咧嘴一笑，“好久没见了。”

她瞪眼看着我，震惊而迷茫，随后她做了一件我想只有在那些老套的电影了才会发生的事儿——她眼睛一翻，双腿一软，晕了过去！

安妮坐在她的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新冲得热巧克力。我坐在我从房间另一边拖过来放在她对面的一把椅子上。达瑞斯站在电视旁边，安妮晕过去之后，他随即就把电视给关了。安妮醒来一直没怎么说话|Qī-shū-ωǎng|。她刚一醒来，就使劲儿往后靠在椅子上，久久地凝视着我，惊恐和希望让她心如乱麻。她喘息着简单地问了一句：“怎么一回事儿？”

随后我一直不停地向她讲述着我的经历。我轻轻地说得很快，从暮先生和八脚夫人说起，解释我为了救斯蒂夫而跟暮先生达成的交易，然后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那之后我度过的岁月：我作为一个吸血鬼的生活、吸血魔、疤痕大战、追杀吸血魔王。我没有告诉她斯蒂夫就是吸血魔王，也没有告诉她斯蒂夫跟吸血魔之间的渊源——我想先看看她对其他事情的反应，然后再提这一茬。

她的眼睛没有流露她内心的情感。我不可能猜出她的心思。等我说到涉及达瑞斯的那一节时，她凝视的目光从我的身上滑到了她儿子的身上。我再次小心翼翼地避开斯蒂夫的名字，说到达瑞斯已经受骗帮助吸血魔时，她的身子稍稍向前倾了过来。最后我说到了我回到那座老电影院，说到了山克斯的死，还有吸血魔王向我透露出达瑞斯是我的外甥。

“达瑞斯一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吓坏了。”我说，“但是我告诉他没有必要自责。很多比他年龄更大更有头脑的人都曾受到过吸血魔王的愚弄。”

我停了下来，等她做出反应。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你疯了。”她冷冷地说，“如果你是我哥哥——可我一百个不相信——那么到底是什么疾病阻碍了你的成长，还损坏了你的大脑。吸血鬼？吸血魔？我儿子跟一个杀人凶手沆瀣一气？”她嘲笑道，“你是一个疯子。”

“可这一切都是真的！”达瑞斯激动地说，“他能证明的！他比任何人类都更加强壮更加神速。他能——”

“别出声！”安妮恶狠狠地吼叫道，达瑞斯立刻闭上了嘴巴。她对我怒目而视。“从我的房子里出去。”她咆哮道，“离我儿子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但是——”我说。

“别说了！”她尖叫道，“你不是我哥哥！即使你是，你也不是！我们在十八年前就已经把他埋了。他死了，我希望他一直就那样。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他。我希望你远离我的生活——我们的生活——马上。”她站起来指着门口说。“走！”

我没有动弹。我想走。要不是为了达瑞斯，我会像一条被踢出家门的狗一样，灰溜溜地溜出家门。但是她得知道她的儿子已经变成了什么。在没有让她相信她的儿子所处的危险之前，我不能走。

安妮就这么站着，手剧烈地颤抖着指着门房，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了，达瑞斯从电视机前走开了。“妈妈，”他轻声说，“你不想知道我怎么会遇到那个吸血魔，我为什么会帮助他们吗？”

“没有吸血魔！”她叫嚷道，“这个疯子尽用谎话往你的脑子里灌，害得你胡思乱想，还——”

“斯蒂夫·伦纳德就是吸血魔王。”达瑞斯说，安妮突然一动不动了。“他是几年前来找我的。”达瑞斯继续说，侧着身子慢慢地向她走了过去，“一开始我们只是一起散散步，他领着我去看电影吃东西，就是这些事儿。他要我对你什么也别提。他说你不会喜欢的，还说你会让他走开。”

达瑞斯在安妮的面前停了下来，举起手，抓住她那只指着门口的手，轻轻地把她的胳膊弯了下来。她无言地瞪眼看着我。“他是我爸爸。”达瑞斯难过地说，“我信任他，是因为我以为他爱我。正是因为这一点，在他跟我说吸血鬼的事儿的时候，我相信了他的话。他说他之所以告诉那些是为了保护我，还说他担心我——和你。他想保护我们。一开始就是这样。后来我陷得更深了。他教我怎么使用刀子，怎样射击，怎样杀人。”

安妮重重地坐在椅子上，仍然不知该说什么。

“是斯蒂夫，”达瑞斯说，“斯蒂夫给我惹的麻烦，是斯蒂夫杀了那个蛇娃，逼得达伦不得不回来见你。达伦本来不想的——他知道他会伤害你——但是斯蒂夫害得他没有选择。是真的，妈妈，他所说的一切。你得相信我们，因为那是斯蒂夫，而且我认为他可能还会回来——回来找你——要是我们不做好准备……要是你不相信……”

他突然停了下来，不知道下面的话该如何说了。但是他已经说得够多了。安妮再看我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不再有嘲弄，而是恐惧和怀疑。“斯蒂夫？”她呻吟道。我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她的脸色倏得一凛。“我跟你是怎么说他的？”她冲达瑞斯尖叫道，一把抓住他，愤怒地摇晃着，“我叫你千万不要接近他！还叫你万一要是看到他，你得赶快跑来告诉我！我说过他危险！”

“我没有相信你！”达瑞斯叫道，“我以为你恨他只是因为他离开了我们，以为你在说谎！他是我爸爸呀！”他从她手里挣脱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哭了起来。“他是我爸爸。”他又抽泣着说，“我爱他。”

安妮瞪眼看着哭泣的达瑞斯。随后她又瞪眼看着我。接着她也哭了起来，抽泣得比她的儿子更加伤心更加痛苦。

我没有哭。我要留着眼泪。我知道最坏的事情还没有到来。

第三章

后来，眼泪流过了。坐在客厅里，安妮已经从极度震惊中缓过神来，我们三个人正在喝着滚热的巧克力。我还没有把其他人叫进来——我想在把源自这场疤痕大战的所有放射尘一股脑儿地倾倒在安妮头上之前，跟她单独待一段时间。

安妮让我跟她多说说我的生活。她想听我说说我所到过的那些地方，我所见到的那些人，还有我所经历的那些冒险。我挑了一些最精彩的片断讲给了她听，但是省去了其中那些比较晦暗的情节。她听着，一脸茫然，每隔几分钟就用手摸摸我，以确保我是真实的。等她听说我是一个王子的时候，她乐得哈哈大笑。“那我不成公主了吗？”她笑着说。

“恐怕不行。”我抿嘴一笑。

听了我的经历之后，安妮也把她的生活情况跟我说了说。我“死”后的艰难岁月。慢慢恢复的正常的生活。她因为小，所以忘得快，但是妈妈和爸爸从来没有忘记。她问我是否该告诉他们我还活着。随即，在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之前，她就说：“不行。他们现在快乐了。太迟了，过去的已经无法改变。最好不要再揭旧伤。”

我特别留意了她谈及斯蒂夫时所说的话。“我那时还是一个小丫头。”她愤愤地说，“少不更事，对自己也没把握。我有一些朋友，但是不多。不过没有当真的男朋友。后来斯蒂夫回来了。他只比我大几岁，不过他不论是看上去，还是做起事情来都像个大人。另外，他对我也有兴趣。他想跟我说话。他待我就像待他自己。”

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很多时间。斯蒂夫假装出一副好人样儿——善良、慷慨、多情。安妮认为他关心她，他们在一起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她爱上了他，把她的爱给了他。随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他听说我怀孕后脸上神采飞扬。”她说，因为往日的记忆而浑身颤抖。达瑞斯在她身边一声不吭，神情严肃，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让我相信了他很高兴，相信了我们会结婚，我们在一起会有很多孩子。他告诉我不要跟任何人说——他想留着这个秘密，直到我们成为丈夫和妻子。他又走了。他说是为了去挣钱，为了筹备我们结婚和抚养孩子。他走了很长时间。一天夜里，我正在睡觉，他回来了。把我叫醒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用一只手捂住了我嘴巴，哈哈大笑起来。‘太迟了，现在已经来不及阻止了！’他嘲笑我说。他还说了其他一些事情，可怕的事情。然后他就走了。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

安妮随后只得跟妈妈爸爸说了孩子的事儿。他们气坏了——不是对她，而是对斯蒂夫。爸爸如果找到斯蒂夫的话，他会杀了他。但是没有人知道斯蒂夫在哪儿。他消失了。

“抚养达瑞斯不容易。”她笑了笑，揉了揉头发，“不过我一天也没有放弃。斯蒂夫是可恨，不过他给了我一个任何人都可能会给我的一份最奇妙的礼物。”

“伤情的老母牛。”达瑞斯哼哼着说，尽量忍着笑。

这之后我好长时间没有说话。我琢磨着斯蒂夫那时是不是就有意用达瑞斯来对付我。那可是在他遇到吸血魔、得知他令人可憎的命运之前啊。但是我确信他那时已经开始了不择手段地设计我的毁灭之路。他是不是故意让安妮怀孕，以便可以利用我的外甥或外甥女来伤害我呢？凭我对斯蒂夫的了解，我猜这正是他的意图。

安妮开始告诉我她跟达瑞斯在一起的生活，从妈妈爸爸怎么帮她抚养孩子，然后他们搬走了，一直说到她跟达瑞斯现在怎样相依为命。她为达瑞斯没有父爱而感到担心，但是她跟斯蒂夫的那段经历让她对所有的男人都心怀芥蒂，而且很难再相信任何人。我本可以就这么一直听着安妮说下去，说说妈妈，说说爸爸，说说达瑞斯。我正想知道我不在的这些年他们所遇到的事情呢。我又感到我是这个家庭的一分子了。我想让她就这么一直说下去。

但是现在我们的周围危机四伏。我已经推迟了向她说出真相的时间，但是现在我不得不告诉她。夜晚已经来临，而我也迫切地想要解决我要处理的这些事儿。我让她说完了正在说的故事——说的是达瑞斯刚上学时一开始几个星期的事儿——然后问她我是否可以向她介绍一下我的几个朋友。

安妮不知道万查、爱丽丝和夏娃娜是一些什么人。爱丽丝衣着正常，但是万查穿的是兽皮，身上的带子上插着飞星，一头绿色的头发，而那个一身是毛、故意显得跟神经错乱似的丑陋的夏娃娜身上缠得竟是绳子……他们到什么地方都会跟一对怪物似的招眼！

但是他们是我的朋友（唉，万查和爱丽丝确实是，可是这个女巫到底算哪儿呢？），所以安妮对他们表示了欢迎——尽管我可以看出她并非完全相信这三个人。另外，我还知道她已经觉察出他们来到她家中可不仅仅是凑个人数而已。她已经猜出将有不妙的事情发生。

我们略微聊了一会儿。爱丽丝跟安妮说了一下她当警察的日子，万查说了说他的王子职责，夏娃娜则透露了一点儿养蛙的秘闻（这并不是说安妮对养蛙有什么兴趣！），随后达瑞斯打起了哈欠。万查有意看了我一眼——是时候了。

“安妮，”我犹犹豫豫地说，“我对你说过达瑞斯注定了要成为一个吸血魔，可是我没有明确地告诉你那意味着什么。”我欲言又止。

“说吧。”安妮说。

“斯蒂夫给他换了血。”我说，“他把他身上的一些吸血魔的血换到了达瑞斯身上。现在达瑞斯身上的吸血魔的血还不是非常稠，但是它会变稠的。吸血魔的细胞会很快增加，然后占据主导。”

“你是说他会变得像你一样？”安妮面如死灰。“他不会正常地长大？他需要喝血才能生存？”

“是的。”她的脸皱了起来——她以为这就是最坏的结果，就是我一直忍着没有说出来的话。我希望我能向她隐瞒实情，但是我不能。“不过不止这些。”我说，她一下子僵住了，“吸血鬼能够控制他们的进食习惯。那不容易——需要训练——但是我们能做到。可吸血魔不能。他们身体里的血迫使他们每次进食的时候都会杀人。”

“不！”安妮呻吟道，“达瑞斯不是杀人凶手！他不会的！”

“他会的。”万查哼哼着说，“他没得选择。一个吸血魔一旦尝到血的滋味，他的强烈欲望就会将他吞噬。他会进入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一直不停地吸血，直到把被吸的人身上的血吸干了为止。他不可能停下来的。”

“但是一定有办法能够帮助他！”安妮坚持说，“医生……手术治疗……吃药……”

“没有。”万查说，“这不是人类的疾病。你们的医生可以研究他，他需要进食的时候可以阻止他——可是你想让你的儿子被关起来过一辈子吗？”

“另外，”我说，“等到他长大了，他们可能也阻止不了他。等到他的能力完全具备了之后，他会变得不可思议的强壮。他们只有让他处于昏迷状态才能控制他。”

“不会的！”安妮大叫道，她的脸因为无法控制的愤怒显得阴沉可怕之极，“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定有办法可以教他！”

“有。”我说，她稍稍轻松了一些，“但是很危险。而且这个办法也不会让他恢复人性——它只会让他走向暗夜的另外一个不同的角落。”

“别打哑谜了！”安妮厉声说，“他得怎么做？”

“变成一个吸血鬼。”我说。

安妮难以置信地瞪眼看着我。

“它没有你听起来的那么糟糕。”我赶紧继续说，“没错，他将长得很慢，不过这是你和他能够学会对付的事儿。还有，他还得吸血，不过他吸血的时候将不会再伤害人。我们将教他控制自己的欲望。”

“不行，”安妮说，“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没有了。”万查气呼呼地说，“而且即使是这个办法也不一定有把握。它也不安全。”

“我得跟他换血。”我解释说，“把我的吸血鬼细胞注入到他的身体，而把他的吸血魔细胞换进我的身体。吸血鬼和吸血魔的细胞会彼此攻击。要是一切顺利，达瑞斯会变成一个半吸血鬼，我还会跟以前一样。”

“可要是失败了，你就会变成一个半吸血魔，而达瑞斯还是一如既往？”安妮猜测说，一想到这个可怕的命运她不禁浑身颤抖起来。

“不是。”我说，“比这还要糟糕。要是失败了，我会死掉——达瑞斯也是如此。”

然后我木然地坐了下来，等待着她的决定。

第四章

安妮不想这么做——没有人想！——但是我们最后还是说服了她，因为没有其他人和解决的办法。她想等一等，好好想一想，跟她的医生商量一下，但是我告诉她要么现在要么永远放弃。“万查和我还有任务要完成，”我提醒她说，“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一开始我们讨论换血的时候，万查自告奋勇地要求给达瑞斯换血。他认为我来换血不安全。我正在净化之中——我的吸血鬼细胞正在势头上，正在把我变成一个全吸血鬼，而我的身体也处在一种变动的状态中。但是等我再追问他的时候，他承认没有充足的理由认为净化会对这一过程有什么影响。它或许对我们还有好处——因为我的吸血鬼细胞正处在最活跃的阶段，它们可能会占有更好的机会消灭吸血魔细胞。

我们也试图问夏娃娜这其中的危险到底有多大。她可以看透未来，可以告诉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成功。但是她拒绝被卷入这件事儿当中。“这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她说，“我不会就此发表任何意见。”

“可是它必须安全才行。”我依然不依不饶，希望能得到宽慰，“我们注定了会再次遇到斯蒂夫。要是我们死了，那我们就无法见面了。”

“你们跟斯蒂夫的最后遭遇也不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她回答说，“要是你提前死了，他就会因为你的缺席而自然成为幽灵之王，这场战争就会倒向吸血魔那一方。别以为因为你那注定的命运你就会万事大吉，达伦——要是你尝试这么去做的话，你可能而且也会死掉。”

但是达瑞斯是我的外甥。万查不赞成——他本希望我暂时不要去管达瑞斯，而是集中心思去对付斯蒂夫——但是我不可能就这样撇下这个孩子，让他的头顶上高悬着一把危险的利剑。如果我能救他，我就必须救他。

我们本可以用注射器进行换血，但达瑞斯坚持用传统的指尖对指尖的换血方式。尽管有危险，但他还是很激动，希望按老传统来做这件事儿。“假如我要成为一个吸血鬼，我就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吸血鬼。”他咆哮道，“我不想隐藏我的标记。要么彻头彻尾地是，要么什么也不是。”

“但是那会痛的。”我警告他说。

“我不在乎。”他嗤之以鼻地说。

安妮仍心存疑虑，但最后还是同意了这个计划。要是达瑞斯犹豫的话，她可能也会犹豫，但是他立场坚定，铁了心肠。我不想承认——我也没有大声说出来——但他的确有他父亲一诺千金的风范。尽管斯蒂夫疯狂地邪恶，但是他总是言出必行，一旦做出决定，什么也别想改变他的主意。达瑞斯也是如此。

“我无法相信正在发生的这一切事儿。”安妮叹了一口气，看着我坐到达瑞斯的对面，准备把我的指甲刺进他的指尖中，“今天晚上早些时候，我坐在这儿等达瑞斯放学回家，还想着明天去买一点儿东西呢。可接着我早已死去的哥哥重又走进了我的生活，还告诉我他是一个吸血鬼！而现在，就在我已经接受了这一切的同时，我又有可能如我匆匆见到他一样匆匆失去他——还有我的儿子！”

随后她差一点儿就叫停了，但是爱丽丝走到了她的身后，轻声说：“你是愿意他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失去他呢，还是愿意等到他成为一个像他父亲那样的杀人凶手的时候儿失去他呢？”这虽然是一个说起来残忍的话题，但是它稳定了安妮的紧张情绪，让她想起了这其中的攸关得失。她无声地抽泣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走到一边，让我们开始了我们的计划。

我事先没有提醒达瑞斯，而是趁他不备时将我的指甲刺进了他指尖的嫩肉里。他痛苦地嚎叫着，在椅子上向后缩去。“不要这样。”见他举手放到嘴里吮吸着，我赶紧说，“让它流出来。”

达瑞斯把手放了下来。我一咬牙，将我右手的指甲扎进了我左手的指尖中，然后又到换着扎了一下。血从我的十个指尖上泉涌而出。我用我的手指抵着达瑞斯的手指，使得他根本不可能撒手。

万查站在一旁守着，仔细观察着，计算着时间。等到他认为时间已经够时，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的手拉开了。我呼哧带喘地张大了嘴巴，站在那儿，勉强笑了笑，随即倒在地板上，痛苦地扭动着身体。我没有想到吸血魔的细胞会这么快就起作用，所以对于这种快得让人难以忍受的反应毫无防备。

我在痛苦地抽搐之际，看见达瑞斯双眼暴突，发出窒息一般的声音，在椅子里也急剧地扭动着身体，胳膊和腿疯狂地舞动着。安妮急忙冲到他面前，但是万查把她推到了一边。“别插手！”他厉声叫道，“听天由命。我们无法干预。”

我躺在地板上，弓着腰疯狂地折腾了几分钟。我感到自己皮肤下面好像有火在燃烧。我在净化期间经历过昏天黑地的头痛和种种不适，但是这次换血带给我的则是我从没体验过的痛苦。眼睛后面的压力在不断增加，好像我的脑子正在膨胀，似乎要从我的眼窝里钻出来似的。我死命用双掌的掌根抵住眼睛，接着又抵住了太阳穴。我不知道我是否在吼叫或喘息——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吐了，然后又是干呕。我重重地撞在什么东西上——电视机。我从电视机前滚了出去，撞在了一面墙上。我把指甲死死地抠进灰泥和砖头中，试图以此减轻我的痛苦。

最后，压力渐退了。我的手脚松弛下来。我停止了干呕。视力和听觉恢复了，尽管剧烈的头痛仍然持续着。我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万查正蹲伏在我身边，微笑着帮我擦去我脸上的脏东西。“你总算过去了。”他说，“你没事儿了——凭着吸血鬼的运气。”

“达瑞斯呢？”我喘息着问。

万查抬起头，用手指了指。达瑞斯正躺在一张长沙发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安妮和爱丽丝跪在他身边。夏娃娜坐在一个角落里，脑袋垂在胸前。在这恐怖的一刹那，我以为达瑞斯死了。随后我看见他的胸脯在轻轻地起伏，我知道他只是睡着了。

“他没事儿的。”万查说，“我们得观察你们两个几个晚上。你很可能还会遇到突然的不适，不过比这一次要轻得多。可是大多数尝试做这件事儿的吸血鬼都是死于第一次发作。你们已经闯过了第一关，机会对你们很有利。”

我疲倦地坐了起来。万查抓起我的双手，在上面吐了一些唾沫，然后用手把唾沫抹进伤口，好让伤口尽快愈合。

“我觉得很难受。”我呻吟着说。

“短时间内你不会好转的。”万查说，“我从吸血魔转变为吸血鬼的时候，花了一个多月我身体的功能才稳定了下来，差不多一年才恢复了正常。何况你还有净化要对付呢。”他一脸怪相地抿着嘴笑了笑。

万查扶着我坐回椅子上。爱丽丝问我要不要喝点水或牛奶。万查说血对我来说会更好。爱丽丝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拿刀子在自己身上割了一个口子，让我径直从她的伤口上吸血。

等我吸完了血，万查用唾沫合上了她的伤口。他满脸笑容地看着爱丽丝。“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嘛，爱丽丝·伯吉斯。”

“最了不起的。”爱丽丝干巴巴地回答说。

我向后一仰身，微微闭上眼睛。“我足足可以睡上一个星期不醒。”我叹了一口气。

“那为什么不睡呢？”万查说，“你受了一次伤，九死一生，最近刚刚复原。你还处在净化中。你又刚刚做完一次对吸血鬼来说是众人皆知的最危险的输血。看在哈龙·欧恩黑血的分上，你已经为自己赢得了休息的机会！”

“可是斯蒂夫……”我低声嘀咕道。

“伦纳德的事儿可以等等再说。”万查哼哼着说，“我们要先把安妮和达瑞斯送出这个镇子——爱丽丝会护送他们走——然后把你送到怪物马戏团里安顿下来。在吊床上躺上一个月对你会有受用不尽的好处。”

“我想是吧。”我闷闷不乐地说。我想着埃弗拉和梅拉，还想着怎么跟他们说话。还有高先生的事儿要考虑——怪物马戏团里的每一个人都深爱着他。跟山克斯一样，他的死跟我一样有脱不开的关系。马戏团里的人会因此而恨我吗？

“你认为谁会代替高先生接管马戏团？”我问。

“不清楚。”万查说，“我想没人预料到他的死，我是说，是不会预料到他会死得这么突然。”

“也许他们会散伙。”我若有所思地说，“各奔东西，重操旧业。有些人可能已经离开足球场了。我希望——”

“说足球场什么呢？”安妮打断了我的话。她仍然在照看着达瑞斯——他轻轻地打着鼾——但是她无意中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怪物马戏团驻扎在那座旧足球场中。”我解释说，“等你们走了，我们就回怪物马戏团，不过我刚才在跟万查说——”

“新闻，”安妮又打断了我的话，“你们没看今晚的新闻吗？”

“没看。”

“你进来的时候我正看着呢。”她说，她的眼睛里重又充满了担忧，“我不知道那就是你们的基地，所以我也没把它跟你们联系起来。”

“联系我们什么？”我紧张地问。

“警察已经把足球场给包围了。”安妮说，“他们说在足球比赛上杀害汤姆·琼斯和其他人的凶手就在那儿。在你跟我说起托米的时候，我早就应该把他们想到一起，可是……”她恼火地摇了摇头，然后接着说，“他们不让任何人进出。我在看新闻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冲进去。但是他们说等到他们行动的时候，他们会以毁灭性的警力全力以赴冲进去。其中一个记者说——”她停了下来。

“接着说。”我声音嘶哑地说。

“他说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全副武装的警察。他……”她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低声说完了下面的话，“他说他们打算尽可能猛烈地攻进去。他还说看样子他们打算要将里面的人杀得一个不留。”

第五章

急事急办——首先得确保安妮和达瑞斯安全地离开。要是我为我的妹妹和外甥而分神，那我就无法集中精力去帮助我那些被困在足球场里的朋友。一旦安妮和达瑞斯摆脱了斯蒂夫的控制，去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安全地方，我就可以一心扑在正事儿上。而在这之前，我只会是一个精力分散的拖人后腿的人。

安妮不想走。这儿是她的家，她想竭力保护它。等我跟她说了一些斯蒂夫这些年来所犯下的那些残忍的暴行、终于说服她不得不离开时，她坚持要我跟她一起走。这么多年来，她以为我已经死了。可现在她知道我还活着，所以她不想这么快再失去我。

“我不能走。”我叹了一口气，“在我的朋友置身危险的时候我不能走。日后，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会去找你的。”

“要是斯蒂夫杀了你，你还怎么找！”安妮大声叫道。我无言以对。“达瑞斯怎么办？”她不依不饶，“你说过他需要训练。要是没了你，他做什么？”

“把你的手机号码留给我们。”我说，“在我们去足球场之前，爱丽丝会跟她手下的人联系。在最不济的情况下，也会有人跟你们取得联系。一个吸血鬼会去找你，指导达瑞斯，或者带他去吸血鬼圣堡。到了那儿之后，塞巴或万查会照顾他的。”

“谁？”她问。

“老朋友们。”我笑着说，“他们会教给他当一个吸血鬼需要了解的一切事儿。”

安妮一直试图改变我的主意，一个劲儿跟我说我的位置是在她和达瑞斯那边，还说我在成为吸血鬼之前是她的哥哥，我首先考虑的应该是她。但是她错了。自我成为吸血鬼王子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把人类世界抛在身后。我仍然关心着安妮，也深爱着她，但是我首先要忠诚于我的同族。

等安妮意识到她不可能让我回心转意时，她像塞包裹似的把达瑞斯塞进了汽车的后座——达瑞斯仍然沉睡不醒——流着眼泪收拾着一些个人的东西。我告诉她尽量多拿一些，不要再回来。要是我们打败了斯蒂夫，她跟达瑞斯可能还会回来。要是我们失败了，有人会帮她来取剩下的东西。这座房子将不得不卖掉，他们母子将在吸血鬼一族的保护下继续东躲西藏，只要吸血鬼一族还有能力照顾他们。（我没有说“直到吸血鬼一族灭亡”，但是这确实是此时此刻我的所思所想。）那不会是一种理想的生活状态——但是那总比落在斯蒂夫·豹子的手里要强。

安妮临上车时拼命地抱着我。“这不公平。”她哭着说，“还有那么多事儿你没告诉我，那么多我想知道的，那么多我想说的。”

“我也是。”我一边说一边眨巴掉我眼中的泪水。这种感觉怪怪的。一切发生得比正常的速度要快十倍。从我们回到怪物马戏团跟高先生聊天到现在其实只过了几个小时，但是感觉就像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星期。高先生惨死、追赶凶手、摩根·詹姆斯断头、走进电影院、山克斯被斯蒂夫残杀、弄清达瑞斯的身世、来见我妹妹……我想把我的脚踩在刹车上，把时间拉长，弄明白正在发生的这一切。但是生活本身自有其规则，自有其前进的步伐。有时候你可以驾驭它，让他放慢速度——但另外一些时候，你则无能为力。

“你真的不能跟我们一起走？”安妮试图最后一次劝说我。

“不能。”我说，“我想……但是不能。”

“那么我祝你一切走运，达伦。”她呻吟着说。她吻了我，又说了其他一些话，泪水扑簌而下。她冲向汽车钻了进去，看了一眼达瑞斯，然后启动车子，呼啸而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只留下我站在自家老房子的门外——心伤欲碎。

“你还好吧？”爱丽丝悄悄走到我身后问。

“我会好的。”我一边回答一边擦去眼中的泪水，“我希望我能够跟达瑞斯做最后的诀别。”

“不是诀别。”爱丽丝说，“是再见。”

“但愿如此。”我叹了一口气，尽管我并非真的相信。我心中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论成败，今晚将是我今生今世最后一次见到安妮和达瑞斯。我停了一会儿，默默地祝愿他们在以后的人生路上一路走好，然后转过身，把他们抛诸脑后，将我所有的感情和精力集中到眼前要解决的问题以及我那些身在怪物马戏团的朋友所面临的危险上。

我们在屋中讨论着我们的下一步行动。爱丽丝赞成尽快离开镇子，放弃我们的那些朋友和战友。“要是真有大量警察驻守在足球场周围，我们三个人根本就无济于事。”她争辩说，“斯蒂夫·伦纳德仍然是重中之重。其他人只得自己保护自己。”

“但是他们是我们的朋友。”我低声嘀咕说，“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他们。”

“我们必须放弃他们。”她坚持说，“不管那样伤害有多大，都无关紧要。我们现在为他们什么也做不了，除非我们将自己的生命也抛进危险之中。”

“但是埃弗拉……哈克特……黛比。”

“我知道。”她说，她的眼睛里虽然带着悲伤，但目光坚定，“但是正如我所说的，不管那样伤害多大，都无关紧要。我们必须丢下他们。”

“我不同意。”我说，“我认为……”我停了下来，不愿意说出自己的预感。

“说下去。”万查鼓励我说。

“我无法解释。”我慢慢地说，眼睛扫向了夏娃娜，“但是我认为斯蒂夫也在那儿。在足球场里。他以前让警察对付过我们——那时爱丽丝也身在其中——我看他不会故伎重施。再来一轮他会觉得无聊的。他渴望创新和新的刺激。我认为外面的警察只是幌子而已。”

“他本可以在电影院里布下一个陷阱。”万查若有所思地说，顺着我的思维想了下去，“但是那可就不如以前我们跟他战斗时那么有创意了——就是复仇之洞里的那次。”

“正是这样。”我说，“这是我们的大摊牌。他想来一次高潮，来一点儿更绝的。他跟怪物马戏团里的所有演员一样，是一个表演者。他喜欢戏剧性的效果。他热衷于足球场这样的地方。那会像在古罗马圆形剧场里进行古老的决斗。”

“要是你错了，那我们可就麻烦了。”爱丽丝不安地说。

“那没什么新鲜的。”万查气呼呼地说。他冲夏娃娜扬起了一条眉毛。“愿意给我们一点儿暗示吗？”

让我们吃惊的是，女巫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达伦是对的。你们要么现在去足球场面对你们的命运，要么逃走，把胜利交给吸血魔。”

“我还以为你不会告诉我们这种事儿呢。”万查吃惊地说。

“最后的战斗已经打响了。”夏娃娜意味深长地回答说，“现在我可以更坦白地说出一些既成事实地事儿了，不会因此再改变未来。”

“要是我们扭头就逃，急急得逃向荒山野岭那是会改变的。”万查哼哼着说。

“不。”夏娃娜笑着说，“不会的。正如我所说的，那只意味着吸血魔获胜。此外，”她接着说，笑得更厉害了，“你们也没打算逃走，是吧？”

“再过一百万年也不会！”万查说着往墙上吐了一口唾沫以示特别强调，“但是我们对待这件事儿也不会傻头傻脑的。我说我们会去查看一下足球场。要是看上去斯蒂夫身在其中，我们就强行闯进去，砍下敌人的头颅。要是不在，我们就再到其他地方去寻找，马戏团的伙计们只得自寻运气了。在这个时候，让我们为他们冒身家性命的危险没有意义，对吧，达伦？”

我想到了我那些怪物朋友——埃弗拉、梅拉、神手汉斯和其他人。我想到了哈克特和黛比，还有他们可能会遇到的事儿。然后我又想到了我自己的人——吸血鬼——要是我们为了拯救我们的非吸血鬼战友的生命而抛弃了我们自己的生命，他们会遇到什么事儿呢？

“对。”我痛苦地说，尽管我知道我所做的是一件正确的事儿，但我依然感到自己像一个叛徒。

我在把厨房里用的几把锋利的刀子插到自己身上时，爱丽丝和万查也检查了一番他们自己的武器。爱丽丝打了几个电话，安排好了对安妮和达瑞斯的保护。随后，我们带着夏娃娜，一起出发了，我把我童年的家园再次抛在了我的身后，心中深信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六章

我们一路平安地出了镇子。所有的警察似乎都被派到或吸引到足球场去了。我们没有遇到任何路障，也没有遇到巡逻的警察。事实上，我们几乎没有碰到一个人。整个镇子安静得瘮人。人们都待在家里或酒馆中在电视上看警察围攻足球场的实况转播，等待行动的开始。我凭以往的经验知道这是一种沉默，一种通常出现在战斗和死亡来临之前的沉默。

我们快赶到足球场的时候，发现足球场的外面停着几十辆警车和篷车，将足球场团团围了起来，每一个可能的进出口都站着全副武装的岗哨，竖起了障碍物，以便挡住群众和媒体。一盏盏耀眼的聚光灯把足球场的四壁照得通体发亮。尽管离足球场还有很长一段路，但是我的眼睛已被那刺眼的亮光而刺激得泪水涟涟。我只得停了下来，用一条厚布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确信你能受得了这些吗？”爱丽丝一边问一边怀疑地看着我。

“不得不为之时，不可不为之。”我吼叫道，尽管我对自己誓言没有我装出的那样有把握。我的状态很不好，是自打我入会测试失败后顺着吸血鬼圣堡中的溪流漂进它的腹中以来最不好的时候。肩伤、净化、过度的劳累，还有输血，已经耗尽了我大部分精力。我只是想选择睡觉，不想面对生死决斗。但是在生活中，我们常常不能选择我们自己命定的时间。我们只有站直了面对它们的到来，不管我们其实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一大群人围住了那些障碍物。我们混在其中，人潮如涌，黑暗中没有警察注意到我们——就连穿戴怪异的万查和夏娃娜也没有引起人的注意。我们慢慢地挤到了人群的前面，只见足球场里浓烟冲天，偶尔还可以听见里面传来零星的枪声。

“发生什么事儿了？”爱丽丝问那些离障碍物最近的人，“有警察进去了吗？”

“还没有。”一个戴着一顶猎手帽子的强壮男人告诉她说，“但是一小部分先头部队一个小时前已经进去了。一定是某种新型的奇特兵种，大多数人都剃光了脑袋，穿着棕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裤子。”

“他们的眼睛上还涂着红呢！”一个小男孩气喘喘地说，“我想那是血吧！”

“别尽胡说八道。”他的母亲大笑着说，“那只不过是颜料，这样耀眼的灯光就不会刺激他们的眼睛了。”

我们向后退去，被这个消息弄得心神不宁。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我听见那个孩子说：“妈咪，那个女士的身上穿着绳子呢！”

他的母亲厉声嚷了一句：“别再胡说八道了！”

“看来你是对的。”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爱丽丝说，“吸血魔人来了，而一般来说，要是他们的主子不在场的话，他们不会到处乱走的。”

“但是警察为什么会放他们进去呢？”我问，“他们不可能为吸血魔办事儿啊——是吧？”

我们迷惑不解地看着彼此。吸血鬼和吸血魔总是让他们彼此之间的战争不为人类所知，总是避开他们的注意。尽管双方都在有选择地召集一支由人类的志愿者组成的队伍，但他们一般总是不向人类透露这个秘密。要是吸血魔打破了这个古老的习俗，跟常规人类部队合作的话，这就预示着这场疤痕大战出现了令人担忧的新转折。

“仍然会有人认为我是一名警官。”爱丽丝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尽量多打听一些情况。”

爱丽丝向前溜了过去，穿过人群，挤过障碍物。立刻有一个警察上前盘问，但是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匆匆谈话之后，她被领到了一个在这儿负责指挥的什么人面前，跟他谈了起来。

万查和我焦急地等待着，夏娃娜平静地站在附近。我利用这个空当分析了一下我的处境。我身体虚弱，虚弱得危险，而我的感官也紊乱不堪。我的头痛得嗡嗡作响，四肢颤抖不停。我原来跟爱丽丝说能够战斗，但老实说，我说不好自己是否能够保护自己。抽身退去好好恢复身体，才是明智之举。但是斯蒂夫已经强行拉开了这场战斗的序幕。他正在发号施令。我只有尽量勉力奉陪，祈求吸血鬼的神灵赐给我力量。

我等待着，再次想起了夏娃娜的预言。只要万查和我今晚面对斯蒂夫，我们三个人当中将有一个人死去。如果那人是万查或我，斯蒂夫就将成为幽灵之王，吸血魔将不仅统治暗夜的世界，还将统治人类的世界。但如果斯蒂夫死了，我将取而代之，成为幽灵之王，还将攻击万查，毁灭这个世界。

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这一命运。但是是什么呢？与斯蒂夫和谈？不可能！即使我能，但在他对暮先生、托米、山克斯以及其他很多人做了这一切之后，我也不会。和谈不是可选择之路。

但是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呢？我不能接受世界将被毁灭这个事实。我不管夏娃娜怎么说，一定有办法可以阻止幽灵之王崛起。一定有……

十分钟后，爱丽丝回来了，带着一脸的阴沉。“他们正在和着一支吸血魔的曲子跳舞呢。”她没头没脑地说，“我假装是镇外的一名警官。我表示愿意提供帮助。他们最大的头儿说一切已经在他们的控制之下。我向他们打听那些穿着棕色衬衣的士兵的情况，可他告诉我那是政府的一支特别部队。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是我有一种感觉，他听命于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是贿赂了还是威胁了他，但是他们操纵着他，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所以你没能说服他让我们进去？”万查问。

“我觉得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爱丽丝说，“一条道儿已经让开了。后面的一个入口前障碍物已经撤了。他们正在清理那条进足球场的路。那个入口附近的警察不会阻止任何人进去。”

“他告诉你的？”我惊讶地问。

“他已接到命令，把这个消息告诉凡是向他打听情况的人。”爱丽丝说。她厌恶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叛徒！”

万查看着我，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伦纳德在里面，是吧？”

“确定无疑。”我点了点头，“他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戏。”

万查朝足球场的墙壁竖起了一根大拇指。“他已经为我们布置好了一切。我们是贵宾啊。要是让他失望的话多过意不去呀。”

“要是我们进去，我们很可能就不能活着出来了。”我说。

“这是消极的念头。”万查不耐烦地说。

“这么说我们要进去？”爱丽丝问，“尽管他们人多火力壮？”

“对呀。”万查想了一会儿之后说，“我已经等得太久，现在终于有机会公然显示一番我的智慧了。”

我咧嘴一笑，看着我的王子伙伴。爱丽丝耸了耸肩。夏娃娜依然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儿。随后，我们没再多说，就绕到了足球场的后面，向那个没有警察看守的入口走去。

足球场后面的灯光没有前面的强烈，人也没有那么多。附近有许多警察，但他们有意没有理会我们，这是有人叫他们这样的。我们正打算从两旁的警察留下的空当中走过去，这时爱丽丝拦住了我们。“要是我们都进去了，他们很可能会将我们一网打尽，那我们可就无法杀出来了。但要是我们同时从两个方向……”

她匆匆地简要说了一遍她的计划。万查和我觉得有道理，于是我们停了下来，她打了几个电话。随后我们难熬地等了一个小时，放松心情，从精神到身体上做着准备。我们看着足球场的上空，里面的浓雾更浓了，障碍物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许多新来的人都是流浪汉和无家可归的人。他们毫不起眼地混杂在其他人中间，慢慢地向前推进，来到障碍物附近静静地等待着。

等一切准备就绪后，爱丽丝递给我一把手枪，我们便跟她分手了。我们三个人将手放在一起，祝各自好运。随后万查和我径直向那扇无人看守的门走去，夏娃娜像一个鬼魂似的跟在我们身后。我们大摇大摆地走在两排全副武装的警察中间。我们从警察们面前走过时，他们要么掉转目光，要么转身背对着我们。片刻之后，我们将足球场外面耀眼的灯光抛在身后，走进足球场通道的黑暗中，前去赶赴我们与命运的约会。

我们走进了豹子的巢穴。

第七章

通道曲里拐弯，但是直接从看台下通向了足球场的空旷的场地。万查和我在一片万籁俱寂中并肩而行。如果斯蒂夫此刻正等候在这儿，如果这个夜晚我们俩出师不利，那么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我们俩当中就会有一人丧命于此。此情此景，万千话语哪堪言说。万查此刻很可能正在跟吸血鬼的神灵求和呢。而我正为这一战之后将要发生的一切感到忧心忡忡，尽管我依然痴心不改，想着一定有办法可以阻止幽灵之王的来临。

一路上没有陷阱，我们也没看到一个人影儿。等我们走出通道之后，我们木然地在出口处站了一分钟，将斯蒂夫的人马所制造的混乱场面尽收眼底。夏娃娜稍稍移到了我们的左边，也在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座屠宰场。

怪物马戏团的大帐篷，还有大多数篷车以及住人的小帐篷，已经被付之一炬——那一堆堆压顶的漫天烟雾就是来自这些燃烧的东西。马戏团的演员和其他员工一起被赶到了通道前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奇Qīsūu.сom书远离看台。哈克特也站在这些人当中，就在埃弗拉和梅拉旁边。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张灰色的脸呈现出如此愤怒之色。他们被八个全副武装的吸血魔人围在中间，从大帐篷里拿来的聚光灯正径直照着他们。几具尸体横躺在近旁，大多数是后台的工作人员，但是其中一个是一位长期演出的明星——那位身体柔软，能发出乐声的瘦骨嶙峋的排骨亚历山大将再也不会走上舞台了。

我扯掉了蒙在眼睛上的布条，让眼睛适应了，然后在那些幸存者中寻找黛比——没有她的踪影。一阵惊慌掠过我的心头，我再次细细察看着那一具具尸体的脸孔和形状，担心她正躺在其中——但是我也没有看到她。

几个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在足球场里巡视着，团团围着那些燃烧的帐篷和篷车，控制着火势。在我看着他们的时候，小先生从大帐篷那燃烧的柴堆中悠闲地搓着双手穿过火幕走了出来。他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高顶礼帽，手上戴着手套——高先生的。我凭直觉感到他把高先生的尸体留在了帐篷里，用它做了一个代用的葬礼柴堆。小先生显得很平静，但是从他戴的帽子和手套，我可以看出，坦白一点儿说，他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为他儿子的死动了感情。

在那顶燃烧的帐篷和怪物马戏团的那些幸存者之间立着一个新添的器物——一座匆匆搭起来的绞架。几根套索从横梁上垂挂下来，但是其中一根套索上吊着另一根细瘦可怜的脖子——蛇娃山克斯·冯的脖子。

一看到山克斯，我大声叫喊起来，同时向他冲了过去。

万查抓住我的左腕，把我猛地拽了回来。“我们现在帮不了他。”他咆哮道。

“可是——”我想争辩。

“向下看。”他轻声说。

我低头一看，只见一伙吸血魔正聚集在绞架的横梁和套索下面，全都手握利剑或战斧。在他们的身后，在一个被抬得比他们高的东西上正站着一个人，得意地坏笑着，正是他们的主人幽灵之王——斯蒂夫·豹子。他还没有看见我们。

“别激动。”万查说，我僵住了，“没必要鲁莽。”他的眼睛慢慢地从左边溜向了右边。“这儿有多少吸血魔和吸血魔人？看台上或者那些燃烧的帐篷以及篷车后面是不是还藏着更多的人？在我们发起攻击之前，我们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们不得不对付的有多少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地思考起来，然后细细琢磨着眼前的形势。我数了数，一共有十四个吸血魔——九个围在斯蒂夫身边——还有三十多个吸血魔人。我没看见佳龙·哈斯特，但是我猜他就在斯蒂夫附近，藏在我们和绞架之间马戏团的那群人后面。

“我估计有十多个吸血魔，三十多个吸血魔人，对吧？”万查说。

“差不多吧。”我同意说。

万查斜眼看着我，眨了眨眼睛。“我们有成功的可能啊，殿下。”

“你这么认为吗？”

“十之八九吧。”他假装热情地说——我们俩都知道其实情况看起来很不妙。敌众我寡，武器也不如敌手。我们惟一的一张王牌就是那些吸血魔和吸血魔人不能杀死我们。小先生曾经预言，如果吸血魔王之外的任何人杀死了吸血鬼杀手，那他们将会遭逢厄运。

我和万查一句话没说，同时迈步向前走去。我握着两把刀子，一手一把。万查的手里一直捏着两枚飞星，但是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他相信近距离赤手空拳的战斗。夏娃娜也跟着我们走了过来，如影随形。

那些围着深陷囹圄的怪物马戏团人员的吸血魔人看着我们走了过来，但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稍稍缩小了对他们所围困的那些人的包围。他们甚至都没有提醒其他人我们过来了。随后我看见他们其实没有这个必要——斯蒂夫和他的同伙已经看见我们。斯蒂夫正站在一个盒子上，或者是一个跟盒子差不多的东西上，乐呵呵地瞪着眼睛看着我们，而他身前的那些吸血魔人聚集在一起戒备着我们，手中的武器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我们只有从那些马戏团囚犯的前面走过去，才能到达斯蒂夫的面前。我走到埃弗拉、梅拉和哈克特面前时停了下来。埃弗拉和梅拉的眼睛泪水涟涟。哈克特把口罩拉了下来，露出了锋利的灰色牙齿（他不戴口罩只可以活命半天了），两颗绿色的眼珠子因为愤怒而闪烁着光芒。

我悲伤地凝视着埃弗拉和梅拉，然后又凝视着他们儿子的尸体，正在绞架的最前头晃荡着。那些看守我这些朋友的吸血魔一个个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但是没有人对我采取任何行动。

“走吧。”万查说着拉了拉我的胳膊肘。

“对不起。”我声音低沉而沙哑地对埃弗拉和梅拉说，感觉到自己要是不说些什么便无法挪步，“我不想……我不会……要是我能……”我停了下来，因为想不出其他要说的话儿。

埃弗拉和梅拉有那么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接着，梅拉发出一声尖叫，从围在她身边的那些吸血魔中间冲了出来，扑到我的面前。“我恨你！”她尖叫着，抓着我的脸，愤怒地冲我吐着唾沫，“我儿子是因为你才死的！”

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我羞愧得内心作呕。梅拉把我拖到在地上，叫嚷着，哭喊着，用拳头砸着我，我甚至都没有抬手挡一下。

吸血魔走上前来想把她拉开，但是斯蒂夫大叫道：“不用！别管他们！这挺有趣啊！”

梅拉追打着我，我们从吸血魔的面前滚开了。她叫骂着天底下所有难听的话。我只是希望地面裂开，把我整个儿吞下去。

这时，梅拉一低头，似乎想要咬我，我听见她在我耳边低声说道：“黛比在斯蒂夫手上。”我傻呆呆地望着她。她吼叫出更多侮辱我的话，然后又低声说，“我们没有战斗。他们以为我们都是软蛋，但是我们是在等你们。哈克特说你们会来带领我们一起行动。”

梅拉在我的头上胡乱拍打着，随后我们俩凝视的目光交织在了一起。“那不是你的错儿。”她说，泪眼迷离地轻轻笑了笑，“我们没有恨你。斯蒂夫才是邪恶的家伙——不是你。”

“可是……要是我不……要是我让万查杀了R．V．……”

“别那样想。”她咆哮道，“你不应该受到责备。现在帮助我们杀了那些野兽吧！等你们准备好了，给我们一个信号，我们会响应号召的。我们会战斗至死，哪怕战斗到只剩下一个人。”

她再次冲我尖叫起来，抓住我的脖子使劲儿掐着，然后倒在地上，捶打着地面，可怜地抽泣着。埃弗拉冲了过来，扶起自己的妻子，领着她回到了人群中。他瞟了我一眼，匆匆地，我看见他的脸上带着我在梅拉脸上看到的一种表情——失去儿子后的悲痛、对斯蒂夫以及他那伙人的仇恨，但对我只有同情。

我对于发生在山克斯以及其他人身上的一切事儿依然感到自责。但是埃弗拉和梅拉的同情给了我继续战斗的力量。要是他们恨我，我怀疑我是否还会继续下去。但是既然他们支持我，我不仅感到我有能力继续前进——还感到我必须前进，即使不为我自己，也得为他们。

我站了起来，浑身颤抖。万查走过来帮我时，我匆匆向他轻声说：“他们跟我们是一起的。我们战斗的时候，他们也会。”

他停了下来，然后继续向前，就好像我什么也没说过似的，同时端详着我脸上被梅拉挠过的地方，大声问我是不是被她伤着了，问我是不是没事儿，问我是不是想休息一会儿。

“我很好。”我哼哼着说，从他身边挤了过去，向我那帮怪物马戏团的朋友们亮了一个僵直的后背，好像他们侮辱了我似的。“梅拉说黛比在斯蒂夫手上。”我几乎没有动嘴唇，从嘴角挤出嘶嘶的声音说。

“我们也许不能救她了。”他也低声说。

“我知道。”我面无表情地说，“但是我们要试试吗？”

短暂的沉默。随后，“好吧。”他回答说。

万查说完，我们加快步伐，笔直地朝绞架以及那个正等在绞架下狞笑着的魔鬼般的半吸血魔走去，他的半张脸隐藏在吊在绞架上的山克斯·冯那晃荡得阴影中。

第八章

“站住！”斯蒂夫身前的一个吸血魔大叫道，这时我们与斯蒂夫相距大约5米。

我们停了下来。这么近的距离，我看见斯蒂夫原来实际上站在一个马戏团人员的身上——是帕斯塔·奥马利，一个常常梦游，甚至梦读的男人。我还看到了佳龙·哈斯特，他站在斯蒂夫的左边，手里没有拿剑，但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我们。

“扔掉你的飞星。”佳龙·哈斯特对万查说。见万查没有反应，两个吸血魔举起手里的长矛指着他。万查耸耸肩，把飞星插进带子中，垂下了双手。

我抬头扫了一眼山克斯，他正在微风中摇晃着。绞架的横梁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因为正在净化的缘故，这声音在我听来比平时更响——就像一头野猪在尖叫。

“把他放下来。”我冲斯蒂夫咆哮道。

“我想不用吧。”斯蒂夫轻快地说，“我喜欢看到他待在那儿。也许我还会把他的父母挂在他身边。还有他的弟弟和妹妹。让他们全家团聚。你认为怎么样？”

“你为什么跟着这个疯子？”万查问佳龙·哈斯特，“我不管小先生怎么说他——这个疯子只会给吸血魔带来耻辱，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你早在多年前就应该杀了他。”

“他跟我们流的是一样的血。”佳龙·哈斯特平静地回答说，“我不同意他做事儿的方式——他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们不会杀自己人。”

“要是他们破坏了规矩，你就该杀。”万查哼哼着说，“伦纳德谎话连篇，还用枪。要是任何一个寻常的吸血魔这么做，都会被处死的。”

“可是他不寻常。”佳龙说，“他是我们的魔王。小先生说要是我们不跟着他，服从他的命令，我们就会灭亡。不管我喜不喜欢，斯蒂夫有权利通权达变，改变我们的规矩，甚至彻底抛弃他们。我倒希望他不要这样，但是他这么做，责罚他不是我的职责。”

“你不能认可他的行为。”万查规劝道。

“是的，”佳龙承认说，“但是他已经被吸血魔一族接受了，而我只是吸血魔一族的一个仆人。历史会对斯蒂夫做出评判。我愿意按照那些赋予我使命的人的意愿去为他服务，去保护他。”

万查愤怒地瞪着他的兄弟，试图瞪得他把目光移开，但是佳龙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接着斯蒂夫大笑起来。“家人团聚难道不是一件乐事儿吗？”他说，“我正盼着你们把安妮和达瑞斯也带来呢。想象一下我们六个人在一起该有多大乐趣啊！”

“他们现在已经远远地离开了这儿。”我说。我想向他冲过去，凭着一双手，再加一副牙齿，把他的喉咙撕开，但是恐怕还没等我碰到他，他的守卫就已经把我砍倒了。我只有耐心等待，祈求机会的来临。

“我儿子怎么样啦？”斯蒂夫问，“你把他杀了吗？”

“当然没有。”我哼着鼻子不以为然地说，“我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他看到你杀害山克斯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你是一个怪物。我把你过去的光荣史都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安妮也跟他说了一些陈年往事。他再也不会听你的了。你已经失去了他。他已经不再是你的儿子。”

我希望用这些话来伤害斯蒂夫，但他只是哈哈大笑，全然不理。“哦，好啊，我其实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一个喜怒无常的瘦巴巴的小东西。对血没有胃口。不过，”他抿嘴一笑，“我想他很快就会有胃口的！”

“这一点我可不太相信。”我反驳说。

“我已经给他换了血。”斯蒂夫自豪地说，“他是一个半吸血魔啦。”

“不是，”我笑着说，“他是一个半吸血鬼。跟我一样。”

斯蒂夫怀疑地看着我。“你给他重新换血了？”

“没错。他现在是我们的人了。他进食的时候不再需要杀人了。正如我刚才说的，他已经不再是你的儿子了——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沾边儿了。”

斯蒂夫的脸沉了下来。“你不应该这么做。”他吼叫道，“那孩子是我的。”

“他从来就不是你的，从骨子里就不是。”我说，“你只是欺骗了他，让他相信了你。”

斯蒂夫刚想回答，可随即皱起眉头，然后硬生生地摇了摇头。“不必担心，”他咕哝道，“那孩子并不重要。我日后会解决他的——还有他的母亲。我们还是回到那破玩意儿上吧。我们都知道那个预言。”他冲小先生点了点头。小先生正在那些燃烧着的帐篷和篷车附近溜达着，没有对我们流露出明显的兴趣。“达伦或万查会杀了我，或者我会杀了你们当中的一个，这将决定疤痕大战的命运。”

“要是小先生没有弄错，或者没有说谎的话，是这样。”万查嗤之以鼻地说。

“你不相信他？”斯蒂夫皱起了眉头。

“不完全相信。”万查说，“小先生和他的女儿——”他瞪着眼睛生气地看着夏娃娜，“有他们自己的事儿要办。他们的预言大部分我都接受，但是我不会把它们视为绝对的事实。”

“那么你来这儿干吗？”斯蒂夫质问他说。

“万一他们是对的呢？”

斯蒂夫看上去一脸的迷惑。“你怎么能不相信他们呢？常虚·小是命运的代言人。他能看透未来。他知道所有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儿。”

“我们创造我们自己的未来。”万查说，“不管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我相信我的人最终都会打败你。但是无论如何我要杀了你。”他带着恶意的狞笑说，“仅仅是为了安全起见。”

“你是一个无知的蠢货。”斯蒂夫说，但已气得浑身颤抖。接着他的目光锁定在我的身上。“我打赌你是相信那预言的。”

“也许吧。”我回答说。

“你当然相信。”斯蒂夫微笑着说，“而且你知道那就是你或者我，是吧？万查只不过是一个幌子，遮遮人眼而已。你跟我才是命运之子，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把万查丢在你的身后，独自一人走过来，我发誓我们会来一场公平的战斗。你和我，男人和男人之间，输赢定乾坤。吸血魔王将去统治暗夜的世界——或者是吸血鬼王子。”

“我怎么才能信任你呢？”我问，“你是一个谎言家。你将会触动陷阱。”

“不会的。”斯蒂夫吠叫道，“你相信我的话。”

“好像这有什么用似的。”我讥笑道，但是我可以看见他脸上迫切的表情。他的提议是真诚的。我侧目扫了万查一眼。“你怎么看？”

“不行。”万查说，“我们一起置身其中。我们要联手接受他的挑战。”

“但要是他准备跟我公平地战斗……”

“那魔鬼从来不知道公平为何物。”万查说，“他是骗子——欺骗是他的本性。我们千万别上他的套儿。”

“很好。”我再次面对着斯蒂夫，“去你的吧。下一步呢？”

我以为斯蒂夫听了我的话会立刻从那一帮子吸血魔后面跳出来攻击我。他气得咬牙切齿，使劲儿绞着双手，浑身直哆嗦。佳龙·哈斯特也看到了他的这副神态，但让我吃惊的是，他没有走过去安慰斯蒂夫，倒是向后退了半步。他似乎想让斯蒂夫跳起来，好像他已经受够了这个疯狂、邪恶的魔王，希望这件事儿可以不计手段地得到解决。

但是就在这最后决战的时刻似乎已经来临之际，斯蒂夫的情绪缓和了，脸上再次露出微笑。“我尽量，”他叹了一口气，“我试图让每一个人觉得舒心，但是一些人铁定了心不愿合作。很好。这就是我的‘下一步’。”

他把手指放到嘴巴前，打了一个尖利的哨子。R．V．牵着黛比往前走了几步，但是在离斯蒂夫很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这个昔日的和平运动者以及大自然母亲的保护者看上去并不是很高兴。他浑身抽搐，脑袋急速地一动一动，目光散乱。他紧张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咬破的皮肉上正流着血。我第一次遇见R．V．的时候，他曾是一个骄傲的、坚决的、勇于献身的男人，正在奋力拯救这个世界，使其免遭污染。后来他变成了一头疯狂的野兽，一心只想报失手之仇。可现在他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堆衣衫褴褛的可怜垃圾。

斯蒂夫没有注意到R．V．迷惑的神情。他的目光只是注视着黛比。“她不是很漂亮吗？”他嘲弄地对我说，“像一个天使。比我上次见到她时更像一个战士，不过也因此而更加可爱了。”他狡黠地看着我。“要是我不得不叫R．V．，像一条疯狗似的把她的肠子给掏出来，那多难为情啊。”

“你利用她对付不了我。”我轻轻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斯蒂夫，“她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现在处在怎样得失攸关的时刻。我爱她，但是我的首要职责是对吸血鬼一族负责。她明白这一点。”

“你的意思是你会站在那儿，冷眼看着她死去？”斯蒂夫尖叫着问。

“没错！”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黛比自己大叫着说。

“你们这些人，”斯蒂夫呻吟着说，“你们是决心要惹恼我吧。我想要公平，但是你们当着我的面把它给扔了回来，还……”他从帕斯塔·奥马利的背上跳了下来，狂乱地叫嚣着，在那些守护他的吸血魔身后迈着大步来回走着。我密切地注视着他。要是他离开那些吸血魔足够的远的话，我就发动攻击。但是他即便在这种愤怒的状态下，他也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暴露在外面。

突然，斯蒂夫停了下来。“一了百了！”他咆哮道，“R．V．——杀了她！”

R．V．没有做出反应。他只是痛苦地低着头盯着地面。

“R．V．！”斯蒂夫大叫道，“你没听见我的话吗？杀了她！”

“不想杀。”R．V．喃喃地说。他的眼睛抬了起来，我看见了他眼中的痛苦和怀疑。“你不应该杀那孩子，斯蒂夫。他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我们的事儿。这是不对的。喂，孩子可是未来啊。”

“我是不得以而为之。”斯蒂夫坚决地回答说，“现在你将要做同样的事情。”

“可是她不是吸血鬼……”

“她帮他们干活！”斯蒂夫大叫道。

“我知道。”R．V．呻吟着说，“可是我们为什么非得杀了她呢？你为什么要杀了那孩子呢？我们一心要杀的是达伦。喂，他才是我们的敌人啊。他才是那个让我付出失去双手的代价的人啊。”

“现在不要背叛我。”斯蒂夫吼叫道，然后向那个一脸胡子的吸血魔走了过去，“你也杀过人，包括有罪的和无辜的。不要对我说教。那成就不了你。”

“可是……可是……可是……”

“别结结巴巴的，杀了她！”斯蒂夫尖叫着说。他又向前迈出了一步，不自觉地把那些守护他的吸血魔甩在了身后。我一挺身向他冲了过去，但是万查还是比我快了一步。

“嘿！”万查大吼一声，纵身一跃，抽出一枚飞星向斯蒂夫甩了过去。他本可以就这么杀了他，但是站在队列最末的那个吸血魔及时发现了这一危险，冲上来挡住了飞星，为救他的魔王，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其他吸血魔从两边一拥而上，挡住了万查的去路。我拔出刀子，掏出我在进足球场之前从爱丽丝手中借来的手枪，对着天空连扣了三次扳机——发出了全面暴动的信号。

第九章

第三声枪响的余音还没有消失，足球场外就已枪声大作，爱丽丝和她率领的吸血鬼灵向守卫在外的警察开火了。她在万查和我还没有进入通道的时候，就把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召集了起来，把他们布置在足球场外的那些障碍物周围。这些人年复一年地吃着别人抛弃的残羹剩饭，这一次终于有机会翻身而起了。他们没有接受过多少训练，武器装备也少之又少，但他们拥有激情和愤怒，还拥有证明自己存在的欲望。所以此时此刻，他们一听到我的信号，立刻越过足球场周围的障碍物，像一支步调一致的军队，一齐扑向那些吃惊的警察，不畏牺牲，舍命而战，不仅仅是为了赢得他们自己的生命，而且还为了获取那些视他们为垃圾的人的生命。

我们不明白那些警察的意图。斯蒂夫也许跟他们说过，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事儿，他们都要待在外面，要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些吸血鬼灵的攻击其实就一点儿作用不起了。但要是他们受到召唤，就会赶来支援和帮助这些吸血魔和吸血魔人，那样吸血鬼灵就可能会分散他们的精力，为我们这些在足球场里面的人多赢得一点儿空间和时间。

守在斯蒂夫身边的大多数吸血魔在万查冲过去的时候都去阻挡他了，但是其中有两个在我开枪的时候向我冲了过来。他们把我摁倒在地上，把我手里的枪也打落了。我对着他们乱打一气，但他们只是骑在我身上，摁住我不让我动弹。他们本可以就这么把我无助地摁在那儿，让他们的其他的同伴一起去对付万查。但是……

怪物马戏团的演员和其他工作人员听到我的信号之后，也是精神大振。就在吸血鬼灵向警察发起攻击的同时，这些足球场里的囚犯也向那些俘虏他们的吸血魔人展开了行动。他们赤手空拳，纯粹仗着人多势众，打得那些吸血魔人节节后退。那些吸血魔人向人群开枪射击，疯狂地挥舞着斧头利剑拼命劈砍。几个人倒了下去，或死或伤。但是其他人不管不顾，尖叫着，撕咬着，拳打脚踢，继续往前冲——地球上没有哪支队伍可以阻挡他们的前进。

当大部分怪物马戏团的人正在跟吸血魔人揪斗的时候，哈克特领着一小队人冲向了绞架。他从一个死去的吸血魔人手中抓起一把斧子，潇洒地一挥，一斧子就砍倒了一个前来阻截他们的吸血魔，马不停蹄地向绞架冲了过去。

万查仍然跟斯蒂夫的那些卫士们难分难解地斗在一起，正试图奋力突破他们的阻截冲向他们的魔王。他砍倒了其中的两个吸血魔，但是其他人誓死不退。他身上被刀砍矛刺得伤痕累累，但是好在没有留下致命的伤。我环视了一眼四周，只见佳龙·哈斯特正推着斯蒂夫想躲开这儿的危险。斯蒂夫跟他激烈地争论着——他想接受万查的挑战。

在斯蒂夫和佳龙·哈斯特的身后，R．V．已经松开牵着黛比的绳子，正从她面前一步步地后退着，摇着头，钩子交叉倒背在身后。他不想对黛比动手。

黛比正在拉扯捆绑着她的绳子，试图挣脱出来。

那两个摁着我的吸血魔看见哈克特和其他人向他们冲了过来，便咒骂着将我放开了，向那些冲过来的人发起了攻击。他们动作迅速，马戏团里的普通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其中三个转眼毙命——但是祖丝佳也身在其中，她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打倒的。她让自己的胡须长了出来，然后投入了战斗——她那异乎寻常的金黄色胡须现在已经拖到了地上。她退到一边，兀自站好，让自己的胡子变直了——她可以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胡须，就好像它们是一条条活蛇似的——然后将这扭动的一缕缕须发直指其中一个吸血魔。胡须分成了两股，然后绕住一个吃惊的吸血魔的喉咙勒紧了。那个吸血魔用剑削砍着祖丝佳以及她的胡须，但是她牢牢地控制住了他。他跪倒在地上，已经窒息得上气不接下气，紫色的脸膛变得乌青。

哈克特接受了另外一个吸血魔的挑战，正抡起斧子一斧一斧地向他劈去。小人不具备吸血魔的速度，但是他力气大，而那双圆溜溜的绿眼睛对对手的每一个迅捷的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跟那个吸血魔打成了平手，正如他在过去的许多战斗中一样。

我绕着那个跟万查斗在一起的吸血魔转着圈子。我原打算去追斯蒂夫，但是他和佳龙和另外三个一直在足球场内闲逛的吸血魔汇合到了一起。我没有去想五对一的胜算机会，于是过去为黛比割断了身上的绳子。

“我跟哈克特赶来不久，他们就包围了足球场。”她一边看着我砍断她胳膊上的绳子一边叫道，“我想打电话，但是打不通。那是小先生做的手脚。他切断了信号。我看见他的手表发出了亮光，而他在哈哈大笑。”

“没事儿了。”我说，“怎么着我们都来了。我们不得不来。”

“是爱丽丝在外面吗？”黛比问——外面的枪声已经是响得震耳欲聋。

“是的。”我说，“吸血鬼灵似乎正在品味着他们初次行动的快乐。”

万查朝我们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浑身血流如注。那个吸血魔已经向他投降了，退到了那些吸血魔人当中，与他们一起展开了对马戏团人员的战斗。“伦纳德在哪儿？”万查咆哮着问。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圈足球场内，但是眼前人影熙攘，几乎不可能从中认出人来。“一分钟前他还在我的视线内。”我说，“他一定就在这儿的什么地方。”

“要是佳龙带着他掠行的话，那就不在了！”万查吼叫道。他擦去眼睛上的血水，再次寻找着斯蒂夫和佳龙。

“你伤得厉害吗？”黛比问他。

“挠痒痒呢！”万查哼哼着说。随即他大叫起来，“在那儿！在那个胖子的后面。！”

他向前冲了过去，疯狂地吼叫着。我眯起眼睛一看，瞥见了斯蒂夫。他在那个身材魁梧的双肚拉莫斯的身边，正小心翼翼地一步步从他面前退去。拉莫斯根本不用动手，就把他的对手一个个给压得死翘翘。

黛比从我身边急冲而去，从那些死去的吸血魔手里捡起他们的武器，拿了好几把刀子和两把剑跑了回来。她将其中一把剑给了我，自己则挥舞着另外一把。那把剑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大了，但是她握得稳稳的，神情坚定。“你去抓斯蒂夫。”她说，“我来帮其他人。”

“当——”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冲了出去，根本听不见我的话了，“心啊。”我轻声把要说的话说完了。我摇了摇头，匆匆一笑，然后就起身追斯蒂夫去了。

在我的周围，战斗正酣。马戏团的人正跟吸血魔人以及吸血魔们打得难解难分，他们虽然笨拙，但是富有成效，丧失理智的愤怒弥补了他们缺少军事训练的缺陷。那些天赋异禀的怪人正在大显身手。祖丝佳用她的胡须大显身手。拉莫斯是一个所向披靡的斗士。钢牙格莎咬掉了敌人的一只只手和一只只鼻子，还有一截截剑头。神手汉斯将两条腿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用两只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在敌人中间闪避腾挪，那矮人一截的身体把敌人一个个绊得东倒西歪，七零八落，搞得他们无可奈何。

万查被这打斗的人人群挡住了去路，只得停住了追赶。他朝他面前的敌人抛出一枚枚飞星，杀出了一条血路。杰库斯·弗朗迈步来到他的身边，扔出一把把飞刀。有效而致命的联手。我忍不住想，要是今晚他们是在为观众演出，而不是在为生命战斗，那么他们上演得将会是一场多么精彩的演出啊。

小先生正在战斗的人群中择路而行，脸上带着灿烂的开心笑容，欣赏地查看着倒在地上的一具具尸体，优雅而颇有兴致地看着那些垂死的人，为那些缠身在生死决斗中的人鼓掌喝彩。夏娃娜光着脚，正侧身向他父亲走去，下身的绳子上溅满了血迹。对于眼前的屠杀，她是一脸的漠然。

佳龙和斯蒂夫利用身体庞大的双肚拉莫斯作为挡箭牌——有拉莫斯挡在中间，任何人想冲到他们面前都是不可能的——仍在一步步后退。我像一条猎狗一样尾随着他们，步步逼近。我差不多已经到了我刚刚进足球场时所走的那条通道的洞口，这时一群人突然从外面闯了进来。我的心头一紧——我以为是警察冲进来帮助他们同伙的，寻思着我们的失败差不多已成定局。可就在这时，让我又惊又喜的是，我看到原来是爱丽丝·伯吉斯领着十来个吸血鬼灵冲了进来。戴克兰和利特尔·肯尼——那两个曾经在达瑞斯用箭枪射伤我时在大街上救过我一命的流浪汉——也在其中。

“还活着？”爱丽丝大叫着问，她的人手与此同时冲进了吸血魔和吸血魔人中间，一张张面孔因为兴奋以及对战斗的渴望而扭曲了。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叫嚷着回答。原计划他们就待在足球场的外面分散警察的注意力，阻止他们采取行动——而不是让她带领她的队伍闯进来。

“我们按照计划在前面发起了进攻。”她说，“警察匆匆忙忙赶过来，全体投入了战斗——他们缺少组织纪律。几分钟后，我的部队随着人群一起逃之夭夭了——你真应该看看那混乱的场面！——但是我带着几个自告奋勇的人溜到了后面。这条通道的入口处现在已经完全无人看守。我们——”

一个吸血魔人攻向了她，她只得一旋身去对付她。我匆匆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现在加上这些吸血鬼灵，我们在数量上已经远远超过了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尽管这场战斗既残酷又缺少有效的组织，但我们还是占了上风。除非外面的警察很快集结起来冲进来，否则这场战斗我们是赢定了！但要是斯蒂夫逃了的话，那将意味着一无所有。于是我把对胜利的翩翩浮想压了下去，继续去追赶斯蒂夫。

我没有走出多远，便看见R．V．早已从战斗中抽身出来，正向通道口奔去，但是我差不多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一看见我，停住了脚步。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是战斗还是放他逃走，以便继续追赶斯蒂夫？正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魔术四肢科马克插到了我们俩之间。

“来吧，毛毛！”他冲R．V．吼叫着，抬起左手扇了他一个耳光，右手握着刀子向他扎了过去，“让我们来招待你！”

“不要！”R．V．呻吟道，“我不想战斗了。”

“见鬼了你，你这个长着满脸胡子和金鱼眼的大狒狒！”科马克大叫着，又扇了R．V．一个耳光。这一次R．V．用钩子扫向了科马克的手。他扫断了科马克的两根手指，可是他们转眼之间就长了出来。“你得干得比刚才更漂亮一些，喷臭气的！”科马克讥笑他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R．V．大叫着，失去了冷静。他纵身向前一跳，把科马克撞倒在地，跪到他的胸口上。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已经举起一只钩子击向了科马克的脖子。他没有一下子将科马克的脖子割断，而是撕裂了一半。随后，他哼哼了一声，将科马克脖子上剩下连着的部分给砍断了，把脑袋像扔球似的给扔到了一边。

“喂，谁叫你先动手呢！”R．V．呻吟着说，浑身颤抖着站了起来。我正要向他发起攻击。为死去的科马克报仇，但是我随后看见他抽泣起来。“我本不想杀你的！”R．V．嚎叫道，“我不想杀任何人！我想帮助人。我想拯救这个世界。我……”

他突然停下来不说了，而是难以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我低头向地上扫了一眼，我也停了下来，吃惊得目瞪口呆。

科马克原来长脑袋的地方正在长出两颗新脑袋，两根细细的脖子正一个劲儿地往外蹿。这两颗脑袋比原来的那颗略小一些，但是长得一模一样。等到两颗脑袋停止了生长，随即是一阵短暂的停顿。接着，科马克吧嗒一声睁开了眼睛，从两张嘴巴里吐出了一些血水。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他拿一双眼睛看着R．V．，另一双眼睛看着我。随后他转动着脑袋，瞪眼看着他自己。

“原来我把自己的脑袋砍了之后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啊！”他的两张嘴同时激动地说，“我总是在琢磨着这事儿呢！”

“疯了！”R．V．尖叫起来，“整个世界都疯了！疯了！”

他疯狂地一旋身，从科马克面前冲了过去，然后又从我面前冲过，嘴巴里叽里咕噜地不知说着什么疯话，随后跌倒在地上。我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但是我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我站到一旁，让这个可怜的人爬了起来，难过地看着他顺着通道踉踉跄跄地跑去，最后消失了。R．V．自从失去双手之后，脑子就一直有问题，现在他算是彻底丧失了理智。我不能让我自己去惩罚这样一个可怜的人儿。

现在，最后——斯蒂夫。他跟佳龙正混在一小队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当中。他们已经被马戏团的怪人以及他们的帮手，还有那些吸血鬼灵逼到了足球场的中央。在足球场内的其他地方，小打小闹仍然在接连不断地发生，但是这一伙人是他们最后的大靠山。如果这一支队伍失败了，那他们就彻底完蛋了。

万查正在向他们逼近。我也逼了过去。没有杰库斯·弗朗的踪影——我不知道他是倒在了敌人的手下，还是用完了飞刀。可是眼下不是询问的时候。万查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我说。

“我不在乎我们俩谁来杀死他。”万查说，“但还是让我先来吧。要是——”他没有把话说完，脸因为恐惧而扭曲了。“不要！”他吼叫道。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看见斯蒂夫绊了一跤，倒在地上。埃弗拉正站在他身边，两只手握一把长刀，决心要亲手取走这个杀死他儿子的男人的性命。如果他挥刀砍去，那么吸血魔王就不是死在一个注定了要杀死他的人手上。如果小先生的预言是正确的，那这样的结果就会为吸血鬼一族带来可怕的灾难。

我们来不及去阻止，只有眼睁睁的看着，但是埃弗拉突然停了下来。他摇了摇头，木然地眨巴着眼睛——随后从斯蒂夫的身上迈了过去，任由他躺在地上，没有伤他一根毫发。

斯蒂夫坐了起来，目光朦胧，闹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佳龙·哈斯特弯腰把他扶了起来。两个人站在那儿，在人群中显得孤零零的，周围所有的人全然忽视了他们的存在。

“看那边。”我一边低声说，一边碰了一下万查的肩膀。在我们右边很远的地方，小先生正站在那儿，眼睛看着斯蒂夫和佳龙·哈斯特。他的右手正拿着那块心形的手表。手表闪烁着红色的光芒。夏娃娜正站在他的身边，脸被他父亲的手表发出的光芒照得通亮。

我不知道斯蒂夫和佳龙·哈斯特是否看见了小先生，并且意识到是他在保护他们。但是他们非常机警，乘着机会溜进通道逃之夭夭了。

小先生看着两人逃离了危险。随后他看了看万查和我，然后微微一笑。他手表上的光芒消失了，他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尽管我们相距甚远，我们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说的话，就好像他正站在我们身边似的：“是时候了，孩子们！”

“哈克塔！”我大喊了一声，希望他能跟我一起去追斯蒂夫，最终的时候能够在场，因为这么多年的追杀，他一直在我身边。但是他没有听见我叫他。没有任何人听见。我扫了一眼足球场，看到了哈克特、爱丽丝、埃弗拉和黛比。我所有的朋友都在跟吸血魔以及吸血魔人打得难解难分。他们谁也不知道斯蒂夫和佳龙·哈斯特的事儿。他们与这件事儿无关。现在只是我和万查的事儿了。

“走向死亡，殿下？”万查低声嘀咕道。

“走向死亡。”我痛苦地同意道。我用眼睛扫了一遍我那些朋友的面孔——这可能将是我最后一眼看到他们了，默默地向他们道别，那个浑身是鳞的埃弗拉·冯、那个灰皮肤的哈克特·马尔兹、那个坚强的爱丽丝·伯吉斯以及我深爱真的黛比·赫姆洛克——在她像一个古老传说中的女战士一样急冲向敌群的时候，她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美丽。也许我不能向他们正式道别倒是一件最好的事儿。千言万语在心头，但我不知从何说起。

随后万查和我缓缓地向斯蒂夫和佳龙追了过去，不慌不忙，因为我们相信他们不会掠行，这一次不会的，在我们满足小先生预言的条件以及斯蒂夫或者我们俩当中一人倒毙而亡之前是不会的。在我们后面，小先生和夏娃娜像鬼魂似的跟着我们。惟有他们俩将见证这最后的决战，见证一个吸血鬼杀手或者斯蒂夫的灭亡——还要见证那个幽灵之王，那个现实世界的毁灭者，那个未来世界中统治一切的怪物的诞生。

第十章

我们跟着斯蒂夫和佳龙下了足球场后面的小山。他们正在向河边逃去，但是跑得并不是很快。他们要么是谁受伤了，要么像我们一样，已经接受了我们不得不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的命运，准备迎接那痛苦、血腥的最后结局。

我们不慌不忙地下了小山，把足球场以及足球场外耀眼的灯光和喧嚣的声音抛在了身后，我的头痛缓和了一些。我本应该为此而高兴，只是我静下心来之后才发现我已经精力枯竭。我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在透支我的精力，现在终于差不多将它耗尽了，就连最简单的动作也是一项巨大的负担。我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长时间地坚持下去，希望追上我们的猎物时，我能来一次肾上腺素大爆发。

等我们来到山脚下的平地时，我的脚被绊了一下，我差一点儿摔倒。幸运的是，万查一直在留心着我。他伸手一抓，把我扶住了。“感觉不好？”他问。

“很糟糕。”我呻吟着说。

“也许你不应该再往前追了。”他说，“或许你应该在这儿休息一下，然后——”

“省省你的唾沫吧。”我没让他再说下去，“我要去，哪怕是爬着去。”

万查哈哈大笑，随即向后一仰头，仔细察看着我的脸，闪着一双乌黑乌黑的小眼睛。“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吸血鬼。”他说，“我希望我会在你身边庆祝你长大成人的那一刻的到来。”

“你不是在向我暗示你的失败主义态度，是吧？”我哼哼着问。

“不是。”他无力地笑了笑，“我们会赢的。我们当然会的。我只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照着我的后背来了一巴掌，催促我继续往前走。我拖着浑身的疲惫——每迈出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再次投身到追赶斯蒂夫和佳龙·哈斯特的行动中。我尽量稳稳地甩出双脚，让身体的其他部位保持灵活、放松的状态以节省体力，竭尽全力合着万查的步子前进。

斯蒂夫和佳龙来到河边后转身像右顺着河岸不慌不忙地走去。当他们来到一座横跨河岸的桥梁的桥拱前时，他们停了下来。看上去他们好像为什么事儿争吵了起来。佳龙正试图去背斯蒂夫——我想他是想背着斯蒂夫掠行，像以前一样，再次从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走。可斯蒂夫不吃那一套。他把他的保护者的手给打到了一边，气冲冲地指手画脚说着什么。后来，等我们向他们逼近了，佳龙的肩膀耷拉了下来，疲倦地点了点头。两人转过身背对这桥下的路口，各自抽出武器，站在那儿等着我们。

我们放缓脚步，走着这剩下的一段路。我听见了小先生和夏娃娜在我们身后走近了——在刚刚过去的最后几秒钟内，他们赶到了我们身后——但是我们没有转身去看他们。

“你可以使用你的飞星。”我低声对万查说，这是斯蒂夫和佳龙·哈斯特已经在我们的射程之内了。

“这么做不光彩。”万查回答说，“他们公然面对我们，期待的是一场公平的战斗。我们必须直接面对他们。”

他说得没错。无情地杀戮不是吸血鬼的行事方式。但是我几乎又希望他把他的原则抛在一边，仅此一次，向他们发射出飞星，直到把他们射倒。那样将会更加简单，更加万无一失。

我们在离斯蒂夫和佳龙两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斯蒂夫的眼睛因激动而闪烁着光芒，同时还有一丝恐惧——他知道他现在没有保证了，再也没有玩卑鄙的诡计和游戏的机会了。这是一场简单明了、公平公正的生死决战，而且是一场他无法控制的决战。

“恭喜你，兄弟。”佳龙·哈斯特一边点着头一边说。

“也恭喜你。”万查生硬地回答道，“我很高兴你终于像一个真正的暗夜生物一样面对我们了。也许你在死亡的那一刻可以重新找回你生前所抛弃的荣誉。”

“荣誉将由今晚所有在场的人一起共同分享。”佳龙说，“活着的和死了的。”

“他们根本享受不了他们那一半。”斯蒂夫叹着气说。他冲我摆出一副拳击手的姿势。“准备好受死吧，山？”

我向前迈出一步。“要是命运为我做好了这样的安排——没问题。”我回答说，“但是我也做好了大开杀戒的准备。”我说着举剑刺了出去，攻出了将会决定这场疤痕大战命运的第一招。

斯蒂夫站在原地，举剑相迎——跟我的剑相比，他的剑比较短，使起来更加灵活——把我的剑挡在了一边。佳龙·哈斯特用他那把又长又直的剑向我刺了过来。万查挥掌一拍他的剑身，剑被拍偏了，把我从他兄弟那堪堪逼近的剑锋下及时拉了出来。

万查只是稍稍拉了我一下，但是我此时已成强弩之末。我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最终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上差不多摔倒在小先生和夏娃娜的脚边。等我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赤手空拳的万查跟斯蒂夫以及佳龙·哈斯特正打得难解难分。而对两把利剑，万查舞动着一双肉掌，一片模糊的掌影护住了他的身体。

“一个性情凶猛的家伙，是吧？”小先生对他的女儿说，“颇有自然造化之威。我喜欢他这样的。”

夏娃娜没有说话。她正全神贯注着这场战斗，眼睛里流露出焦虑和怀疑。我在这一刻才知道，她所说的确实是实话，她真的不知道这一场胜负难料的战斗将会走向何方。

我转身背对着两位袖手旁观者，眼前的战斗瞬息万变，拳来剑往，快如电光火石。斯蒂夫在万查的左臂上端靠近肩膀的地方狠扎了一剑——万查给了他当胸一脚。佳龙的长剑顺着万查的左肋划下，从左胸至腰间被划出一道细长的弧形裂口——万查也不甘示弱，伸手抓住了他兄弟拿剑的手反手一拧，折断了他兄弟的腕骨。佳龙痛得扔掉了手里的长剑，张大嘴巴喘息着，但他随即一哈腰，伸出左手准备去抓掉在地上的剑。就在他直起腰身之际，万查弓腿一顶膝盖，膝盖撞在佳龙的脑袋上。佳龙重重地哼了一声，跌倒在地上。

万查一转身准备对付斯蒂夫，但是斯蒂夫已经欺身而至，急挥手里的短剑，逼得万查节节后退。万查试图强夺斯蒂夫的剑，但一双肉掌最终落得皮开肉绽的结局。我踉踉跄跄地赶到他的身边。此时此刻，我并不能派上多大用场——我只能勉强举起手里的剑，两条腿如同灌了铅一般难以挪步——但是好歹对斯蒂夫也算构成了双重威胁。只要我能让斯蒂夫分心，那么万查也许就能够乘机突破他的防守，将他击倒。

当我喘息着，浑身大汗淋漓地来到与万查并肩的位置时，佳龙已经返身投入战斗，尽管神情茫然，但意志坚定，愤怒地挥剑向万查左砍右劈，逼得他连连后退。我举剑向佳龙刺去，但是斯蒂夫用剑击偏了我的剑，随即一只手放开剑柄，照着我的鼻梁挥拳砸过来。我吃了一惊，抽身向后退去，斯蒂夫又乘势举剑向我的脸刺了过来。

如果他是双手握剑，他就会一剑刺中我的脸。但好在他是一只手握剑，所以不能随心所欲地指哪刺哪。我一挥左臂，撞偏了他的剑锋。我的胳膊肘稍稍靠下的小胳膊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我感到左手上的所有力气一下子离开了所有的手指。

斯蒂夫再次挥剑向我刺了过来。我举剑自卫。等我意识到他这一剑只是虚晃一招，但一切已经太迟了。他就地一转身，右肩在前，径直向我撞了过来。他的肩膀重重地撞在我的胸口上，我仰面向后倒去，手里的剑也不翼而飞。我的身后传来一声大叫，我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万查身上，万查吃了一惊。我们俩一起倒在地上，我们的胳膊和腿缠在了一块儿。

万查没用一秒钟的功夫就挣脱了出来——但是这一秒钟正是佳龙·哈斯特所需要的。他急冲向前，动作快得我几乎没有看清，手里的长剑刺进了万查的后腰——然后一推剑柄，剑尖从万查的肚子前面穿膛而出！

万查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佳龙在他身后站了片刻，然后抬脚迈向一边，将剑拔了出来。鲜血从万查的腹前腰后汩汩涌出，他痛苦地倒在地上，面孔扭曲，四肢乱挥。

“但愿你的神灵会原谅我，兄弟。”佳龙低声说，面容枯槁，眼神困惑，“尽管我恐怕永远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摸摸索索地从倒在地上的王子身边爬开，去找我的剑。斯蒂夫站在我身边哈哈大笑。佳龙努力恢复了神志，正准备迎接唾手可得的胜利。他急匆匆向我这边赶来，抬脚牢牢地踩住了我的剑鞘，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揪住我的脑袋。“快！”他冲斯蒂夫咆哮道，“立刻杀了他！”

“干吗这么急吗？”斯蒂夫嘀咕道。

“要是万查死在我的剑伤之下，那么我们可就违背了小先生的预言的规则！”佳龙大叫着说。

斯蒂夫把脸一沉。“管它什么鸟预言呢。”他嘀咕道，“也许我就乐意让他这么死了，倒要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儿。也许我才不在乎小先生或者……”他突然停了下来，转动着眼珠。“噢，我们也太傻了吧！答案显然是——我要在他死于你剑下之前杀了他。这样一来我们就会满足那愚蠢的预言所需要的条件，还可以留着达伦，我日后就能够折磨他了。”

“真是聪明的孩子。”我听见小先生低声嘀咕了一句。

“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佳龙吼叫道，“但是如果你要杀他，那就马上动手，这样——”

“不！”有人发出了一声尖叫。所有的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桥下的过道中冲了出来，径直向佳龙撞了过去，把他从我的身边撞开了，撞得他差一点儿一个跟头栽进了河里。我坐了起来，吃惊地盯着我这个最不可能的救命恩人——R．V．！

“喂，不会再让你们这么干了！”R．V．尖叫道，用钩子击打着佳龙·哈斯特，“你们都是魔鬼！”

佳龙丝毫没有防备，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摸索着从剑鞘中抽出自己的长剑，向R．V．狠狠地扎了过去。R．V．伸出右手的金色钩子抓住佳龙的剑，用力向地上一摔，剑被摔成了两截。他发出得意的狂笑，一挥左手的银色钩子照着佳龙一侧的脑袋拍了下去。咔嚓一声，佳龙的眼睛失去了神采。他瘫倒在R．V．的脚边，失去了知觉。R．V．快乐地嚎叫着，随后抽回双臂，带着风声向下一沉，就要结果佳龙的性命。

说时迟，那时快，R．V．正要下手，斯蒂夫在他身后迈步向前，向上一挥刀子，刀子从他浓密的胡子下面深深地割进了他的喉咙。R．V．浑身哆嗦着，一使劲把斯蒂夫给撞翻了。R．V．站在原地疯狂地转动着身体，试图用钩子抓住插在脖子上的刀柄。徒劳地抓了几次之后，他倒了下去，双膝跪在地上，脑袋向后仰着。

R．V．在地上跪了片刻，身体玄玄乎乎地左摇右晃着。随后他慢慢举起两条胳膊，凝视着自己双臂上那一金一银两副钩子，脸上闪烁着惊喜地神情。“我的手。”他轻声说，尽管他的声音里带着汩汩流血的声音，他的话语依然清晰可闻，“我能够看见它们了。我的手。它们又长出来了。现在一切都好了。喂，我又正常了。”随后他的两条胳膊垂了下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双淡红色的眼睛中的眼神僵直了，他的灵魂静静地飞向了另一个世界。

第十一章

我注视着R．V．脸上平静的表情，他跪在地上，迎接着他的死亡。最后，他将痛苦永远地抛在了身后。要是他继续活下去的话，他将不得不承载着对他与吸血魔一族沆瀣一气时所犯下的恶行的记忆。也许现在的结局对他来说是一种更好的解脱。

“现在只剩下两个人——只有我和你了。”斯蒂夫声音颤抖地说，打断了我绵绵的思绪。我抬头扫视了他一眼，看见他正站在离R．V．几米远的地方，脸上带着微笑。佳龙·哈斯特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万查尽管还活着，可他躺在地上一点儿动弹不得，一阵阵喘息着，既无力自卫，也无力进攻。

“没错。”我说着抓起自己的剑站了起来。我的左手不听使唤，而我的整个系统有那么一两分钟也许一下子彻底暂停了。但是我的身体里还有一些残余的力量，足以让我做出最后一搏。不过首要的目标是——万查。我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仔细打量着他的伤口。伤口仍然在渗着血，他的脸因痛苦而皱缩成一团。他试图对我说话，但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犹疑不定地守在我这位同伴王子的身边，实在不忍心就这样撇下他。夏娃娜来到他的身旁，跪下来检查着他的伤口。等到她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目光很严肃。“伤口不会致命。”她柔声说，“他会活下来的。”

“谢谢你。”我低声嘀咕道。

“留着你的谢谢吧。”小先生说。他正站在我的背后。“她没有叫你瞎高兴，傻孩子。这是警告。万查暂时是不会死的，但是他已经不能再战斗了。就剩下你一个人了。最后一个吸血鬼杀手。除非你夹着尾巴转身逃走，现在就到你和斯蒂夫了。要是斯蒂夫不死，死亡在接下来几分钟之内就会来找你。”

我扭头看着这位身穿黄色衣服，脚登威灵顿长筒鞋的小个儿男人。他的脸上光彩四溢，带着嗜血的喜悦。“即使死神来了，”我唐突地说，“那也是一个比你更受欢迎的伙伴。”

小先生抿着嘴笑了起来，然后迈步走到我的左边。夏娃娜站起身，走到我的右边。两人都在等待我的下一步行动，以便跟着我。我最后看了一眼万查——他痛苦地咧开嘴巴冲我笑了笑，又眨了眨眼睛——然后把脸转向了斯蒂夫。

斯蒂夫漫不经心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了桥下的阴影当中。我剑在身侧，跟着他走了过去。我做着深呼吸，让头脑清醒下来，凝神面对这即将到来的生死决战。尽管这本可能是万查的战斗，但一部分的我早已知道它到头来终将如此。斯蒂夫和我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自从孩提时起，我们就已联系在一起，先是友谊，后来是仇恨。最后的对决在我们两人的头上只是顺理成章的结果。

我走进桥下通道那凉爽的黑暗中。过了几秒钟，我的眼睛才适应了这儿的光线。眼睛一适应，我便看见斯蒂夫正在那儿等着我，他的右眼紧张地抽搐着。我们身边的潺潺河水汩汩地流淌，除了我们发出的喘息声以及牙齿的格格作响，那是惟一的声音。

“这儿就是我们彻底了结的地方，就在这黑暗中。”斯蒂夫说。

“一个再好不过的地方。”我回答说。

斯蒂夫抬起他的左掌。我可以隐约看见他十八年前刻在他掌心上的那个粉红色的十字印记的形状。“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吗？”他问，“那天晚上，我就发誓我要杀了你和那个爬虫暮。”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我干巴巴地说，“你一定很高兴了吧。”

“并非真的如此。”他说，“说老实话，我很想念老爬虫。没了他，世界都变了。但我会更加想念你的。自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起，你一直就是我所做的一切事儿的驱动力。没了你，我难以相信我还会对生活有如此大的兴趣。要是可能的话，我会放过你的。我喜欢我们之间的游戏——追杀、陷阱、战斗。我会很乐意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一而再而三地走下去，一会儿来一个新的转折，一会儿来一个新的意外。”

“但是生活不会像这样进行的。”我说，“任何事情都有终了的时候。”

“没错。”斯蒂夫难过地说，“这是我惟一改变不了的事儿。”他的忧郁一晃而过，随即又嘲笑地注视着我。“这儿就是你终了的地方，达伦·山。这是你最重要的终场。你已经同吸血鬼的神灵和解了吗？”

“这一点日后再说吧。”我咆哮道，猛地一挥剑，向前冲去。剑光划出一道弧形，将斯蒂夫罩在其中。但是这第一剑剑势尚未使尽，剑尖就撞在了墙壁上。在一阵耀眼的火花中，剑被弹了回来，我的胳膊感到了一阵剧烈地震颤。

“傻孩子。”斯蒂夫模仿着小先生的语气，以一种愉悦的声调心满意足地说。他举起一把刀子。“这个地方剑可派不上用场。”

斯蒂夫向前一跳，举刀向我刺了过来。我抽身后退，举剑向他砍去，逼得他暂时收住了脚步。趁这刹那间的工夫，我拔出一把从安妮的厨房里拿出来的刀子。等斯蒂夫逼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用刀柄架住他扎过来的刀子，把他的刀锋拨向了一边。

通道中没有兜圈子的空间，所以我们只得不停地刀来刀往，或猫腰或彼此换位躲避着对方的攻击。情况实际上对我是有利的——在空旷的地方，我得脚下使劲儿，更加敏捷地转着圈子才能跟斯蒂夫打个棋逢对手。那样将会很快把我累得精疲力竭。可在这儿，因为我们没有太多施展手脚的空间，我就可以站在原地不动，把我正在不断衰竭的力气全部用到我拿刀子的手上。

我们默默地战斗着，刀影翻飞，双方都杀红了眼睛。斯蒂夫砍伤了我前臂上的肌肉——我以眼还眼。他在我的肚子和胸口割开了浅浅的口子——我又以牙还牙。他差一点儿砍掉了我的鼻子——我则险些割掉了他的左耳。

随后斯蒂夫欺负我左手的不便，从左边向我扑了过来。他抓住我的衣衫，将我向他面前拖去，并用另一只手将刀子狠狠地扎向了我的肚子。我借他拖动我的力量向他撞了过去。他的刀子割开了我的肚皮，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但是我不顾疼痛，借着惯性向他压了过去。我把他撞翻在地，我的身体笨拙地压在他的身体上。他的右手在他身体的一侧乱舞一气，手猛地松开了。他的刀子飞了出去，哗啦一声掉进了河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斯蒂夫抬起空空的右手，想把我从他身上推开。我举刀向他扎了下去，扎了一个正着，刀子扎进了他的小臂。他尖叫起来。在他还没来得及将我的手从我的刀子上打开，我已经拔出了刀子，举到齐肩的高度，照着斯蒂夫的喉咙，再次瞄准了。他的眼睛跟着刀子急速地转动着，呼吸都停止了。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战胜他了。他已经被打败了，并且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事实。只要一刀迅速地扎下去，那么——

灼烧般的疼痛。一道白色的闪电在脑海中划过。我以为是佳龙醒了过来，从我身后给了我一击，但是他没有。这只是我给达瑞斯换血后留下的后遗症，万查曾经提醒过我。我的四肢颤抖着。我的耳朵轰鸣着，所有的声音都被淹没了。我干呕起来，从斯蒂夫的身上到了下去，差一点儿一头栽进了河里。“不可以！”我试图尖声叫喊，“现在不可以！”但是我却叫不出一个字儿。我被剧烈的疼痛折磨着，以及无能为力。

时间似乎崩溃了。一阵强烈的恐慌掠过心头，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斯蒂夫爬到了我的身上。他从我的手里夺下了刀子。我的肚子感到一阵被扎之后的强烈刺痛，接着又是一阵刺痛。斯蒂夫得意洋洋地说：“现在我战胜你了！你去死吧！”我的眼前一阵模糊，随后又是一道白色的闪电。我在脑海里跟着这白色的强光较量着，想让眼睛专注起来。是刀子。斯蒂夫已经把刀子拔了出来，正拿着它在我的眼前晃动着，戏弄着我，认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正慢慢享受着这胜利来临的时刻。

但是斯蒂夫算计错了。刀子扎进身体的疼痛把我从极度混乱的边缘带了回来。肚子上的疼痛缓解了我脑袋里的疼痛，世界开始再次转动着回到了我的身边。斯蒂夫坐在我的身上哈哈大笑。但是我没有觉得害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正在帮助我。我现在已经差不多能够思考了，能够计划了，能够行动了。

我的右手偷偷地摸到我的裤腰间，斯蒂夫仍然在嘲笑我。我抓住另外一把刀子的刀柄。我瞥见小先生的目光正越过斯蒂夫的肩膀偷眼看着我。他看见我的手在动，知道什么将要来临。他正在点着头，尽管我不敢确定他是在鼓励我，还只是因为激动而不停地点头。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积攒这身上仅剩的一点儿力气，任由斯蒂夫胡言乱语那即将到来的一切，用他疯狂的话语折磨着我。我肚子上的伤口依然在肆意地流着血。我不知道要是我活了下去，黎明是否会到来，但有一件事儿我敢肯定——斯蒂夫将在我的前头。

“——等我砍了你的脚指头和手指头之后，我会再割掉你的鼻子和耳朵！”斯蒂夫叫嚷着，“不过先割了你的眼皮再说，好让你能够看见我要做的每一件事儿。然后我再——”

“斯蒂夫，”我喘息着说，打断了他的话，“想知道怎样才能赢得这样一场战斗的胜利吗？那就是少说话——多扎刀子。”

我利用肚子上的肌肉一使劲儿，强迫自己的上身挺了起来，猛地向他撞了过去。斯蒂夫丝毫没有准备。我把他撞得仰面摔倒在地上。他刚一倒下，我就一甩双腿，然后用膝盖一用力，双脚一蹬，我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向他压了过去。他哼了一声倒在人行道上，在几分钟的时间内，我这是第二次将他撞倒在地上，并把他压在身下。这一次他抓住了他的刀子，但是没有用了。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没有迟疑。没有停下来寻找意义所在。没有最后的嘲讽和值得纪念的话语。我把我的信任交给了吸血鬼的神灵，茫然地将刀子向前扎去。我举起刀子，凶狠地划出一道圆弧，一刀扎了下去。凭着运气和命运之神的眷顾，一刀刺进了斯蒂夫左胸的正中——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一颗没有人性的枯萎的心脏！

第十二章

斯蒂夫震惊得猛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他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但是我没有心情去笑话他。我还没有从刚才的奋力一搏中恢复过来。斯蒂夫是完蛋了。但是如果我不小心，他还是会拉上我给他陪葬的。我抓着他的左手，把它紧紧地按在他身体一侧，使得他无法对我动刀子。

斯蒂夫那凝视的目光慢慢地滑向了支棱在他胸口的刀柄上。“噢，”他毫无生气地说。随后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刀柄随着胸口的起伏一起一落。我想把刀子拔出来，来一个一了百了——否则他也许会再这样持续一两分钟，刀子阻止了他心脏的血涌出来——但是我的左手派不上用场，而我又不敢腾出右手。

接着——掌声。我的头抬了起来，斯蒂夫的眼珠在眼窝里向上翻去，以便能看到他的身后。小先生正在拍着巴掌，那因为高兴而流淌出来的鲜红色的泪水正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下来。“多么富有激情啊！”他激动地说，“多么勇敢啊！多么了不起的永不言败的精神啊！我的赌注总是押在你的身上，达伦。它本来会走向另外一个方向，但是如果我是一个赌徒，我会在你身上下大赌注的。我先前已经这么说过，是吧，夏娃娜？”

“是的，父亲。”夏娃娜平静地说。她正悲伤地打量着我。她的嘴唇默默地嚅动着，但是尽管她没有出声，我还是听到了她所说的话。“致胜利者，功成名就。”

“过来，达伦。”小先生说，“把刀子拔出来，再处理一下你自己的伤口。虽然这不会马上威胁到你的生命，但还是应该让医生看看。你那些在足球场的朋友差不多也解决了他们的敌人。他们很快就会过来。他们可以带你去医院。”

我摇了摇头。我的意思只是想说我不想拔出刀子，但是小先生一定是以为我不想杀死斯蒂夫。“别愚蠢了。”他厉声说，“斯蒂夫是你的敌人。他不值得同情。结果他，然后代替他成为暗夜的合法统治者。”

“你现在已经是幽灵之王了。”夏娃娜说，“在你的生活中没有同情存在的空间。照我父亲所吩咐的去做。你越快接受你的命运，它对你来说就会变得越容易。”

“你是不是……想叫我……现在也杀了万查？”我喘息着愤怒地问道。

“现在还不必。”小先生哈哈大笑着说，“该来的时候它会来的。”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了，表情变得冷酷起来。“到时候要来得事儿多着呢。吸血魔将被毁灭，人类也会如此。这个世界将会成为你的世界，达伦——换句话说，将会是我们的世界。我们将共同来统治这个世界。你手握舵柄，我的声音回响在你的耳畔。我将会指导你，给你当参谋。不是公开地——我没有直接驾驭你的权力——而是偷偷地。我会提出建议，你会注意到他们的，我们将共同建立一个混乱而具有扭曲美的世界。”

“什么使得你……认为我会跟一个像你这样的怪物……为所欲为？”我咆哮着问。

“他说的有道理，父亲。”夏娃娜低声嘀咕说，“我们俩都知道摆在达伦面前的是什么。他将会成为一个拥有野蛮和无穷权力的统治者。但是他仇恨你。这仇恨将会与日俱增，不会减少。什么使得你认为他会跟你共同来统治这个世界呢？”

“我比你更了解这个孩子。”小先生自鸣得意地说，“他会接受我的。他生下来就会的。”小先生蹲了下来，低头直直地看着斯蒂夫的眼睛。随后他又抬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脸离我的脸只有五六厘米远。“对你们来说，我一直都在你们身边。我是说你们俩。”他低声说。“在你跟你的朋友们争一张去怪物马戏团的门票的时候，”他对我说，“我在你身边低声耳语，告诉你何时伸手去抓那张票。”

我的下巴耷拉了下来。那天我是听到了一个声音，但是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我内心的声音，本能的声音。

“还有，”他又对斯蒂夫说，“在你遇见拉登·暮之后，注意到达伦有些古怪的时候，你认为是谁让你那天晚上一直醒着，让你的思想充满了猜测和怀疑？”

小先生倒退了半米。他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而这笑容现在大有从他脸上扩散开来，充斥整个通道之势，“我影响了暮，唆使他给达伦换了血。我怂恿佳龙·哈斯特建议斯蒂夫去试那火棺。你们俩都已经享受过生活带给你们的一次次巨大的好运。你们把它们归为吸血鬼的运气或者吸血魔的生存本能。不过都不是。你们要把你们的九条猫命——甚至会有更多的命——归功于我。”

“我不懂。”我说，感到既迷茫又震惊，“你为什么制造这一切麻烦？为什么毁灭掉我们的生活？”

“毁灭？”他咆哮道，“由于我的帮助，你成了一位王子，斯蒂夫当上了魔王。由于我的支持，你们俩领着暗夜的生物走向了战争，而且其中一个——你！达伦！——现在已万事俱备，将成为这个世界有史以来最有权力的暴君。我创造了你的生活，而不是毁灭了你的生活！”

“但是为什么是我们呢？”我刨根问底，“我们那时还只是普通的孩子。为什么盯上了斯蒂夫和我？”

“你们从来就不是普通的孩子。”小先生说，“打你们出生的时候起——不是，从你们被怀上的时候起，你们俩就是独一无二的。”他站在那儿看着夏娃娜。她怀疑地瞪眼看着他——这对她来说也是新闻。“很久以来，我一直在琢磨着为人父的感觉。”小先生柔声说，“我因为受一个固执的吸血鬼的驱使，最终决定尝试为人父的时候，我按照自己的模型创造了两个后代，两个具有魔法和超凡能力的人。

“夏娃娜和隆冬一开始曾让我着迷，但是最后我对他们的缺陷变得厌倦了。因为他们能够看透未来，他们——像我一样——在目前所能做的事儿当中总是力有所不逮。我们三人都遵循并非我们自己创造的法则。我能干预人类的事儿要比我的孩子们多，但是并不能如我所愿。在很多方面，我还是感到束手束脚。我能够影响生而有涯之人，而且我也真的影响了他们，但是他们是倔强的生物，是短命鬼。要想长时间操纵大批大批的人是很难的——特别是现在，他们的数量已经是数以亿计！

“我所渴望的是一个我能够将我的意愿注入其身的人，一个不受宇宙法则约束的人，一个不为人性所拘束的人。我的盟友一开始必须是人，然后再变成一个吸血鬼或吸血魔。在我的帮助下，他将领导他的部族统治一切。我们将在随后到来的数百年中共同引导这个世界的走向，再通过他的孩子，我将控制这个世界数千年——也许甚至可以统治时间本身的有生之年。”

“你疯了。”我吼叫道，“我不管你是不是帮助过我，我不会跟你一起共事的，或者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不会将我自己跟你的扭曲的事也联系到一起。我怀疑要是斯蒂夫赢了，他也许会如你所愿。”

“但是你会跟我联手的。”小先生坚持说，“就像斯蒂夫也会如此一样。你一定会跟我联手。这存在于你的本性之中。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停了片刻，然后带着弦外之音骄傲地说，“儿子跟老子分享嘛。”

“什么？”夏娃娜突然说，她比我更快地理解了小先生的话。

“我需要一个能力差一些继承人。”小先生说，他那凝视的目光锁定在我的身上，“一个携有我的基因，折射出我的欲望，但可以像一个凡夫俗子一样自由行事的人。为了根除所有的弱点，我创造了一对这样的人，然后让他们彼此对抗。其中弱者将会灭亡并被遗忘。强者将会继续拥有这个世界。”他伸出双臂，那是一种既带着嘲笑又带着奇怪的至诚的姿势。“过来拥抱你的父亲吧，达伦——我的孩子！”

第十三章

“你疯了！”我沙哑地说，“我有父亲，一个实实在在的爸爸。但那人不是你！”

“德莫特·山不是你的父亲。”小先生回答说，“你是一个狂人的孩子。斯蒂夫也是。我默默地从事着我的工作，不为你们父母所知。但是相信我——你们俩都是我的孩子。”

“这简直荒谬透顶！”夏娃娜高声尖叫道，她的身体膨胀着，变得越来越像一匹狼，最后几乎堵住了通道，“这是不允许的，你怎么敢哪！”

“我的所作所为都在宇宙法则所允许的范围之内！”小先生厉声说，“你应该知道要是我不这样——一切将会大乱。我稍稍将它们扩大了一点儿，但是我并没有破坏它们。我繁衍后代是得到了允许的，而我的孩子们——要是他们不具备魔法能力——可以跟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行事。”

“但要是达伦和斯蒂夫是你的儿子，你们就创造了未来，而他们俩之中又有一人将成为幽灵之王！”夏娃娜咆哮着说，“你已经把人类抛进了万丈深渊，而且将未来的一缕缕细丝扭结在一起以满足你自己卑鄙的需要！”

“没错。”小先生抿嘴一笑，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夏娃娜说，“不要在这件事儿上阻止我，闺女。我不愿意伤害自己的骨肉，但要是你找我的茬儿，我会把生活变得叫人过得很不愉快。”

夏娃娜狠狠地怒视着她的父亲，随后渐渐地恢复了她原来的身形。“这是不公正的。”她低声嘀咕道，“宇宙会惩罚你的，也许不会是马上，但最终你会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的。”

“我不大相信啊。”小先生得意地笑着说，“人类正在创造一个空前无聊的纪录。和平，繁荣，全球化交流，兄弟之爱——这其中乐趣何存？没错，的确尚有很多战争和冲突可以博得一戏，但是我可以看出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正在走向前所未有的团结。我尽我所能，将各个民族推上战争之路，尽我所能播下不和的种子，甚至以不正当的手段加以援手，帮助几个暴君登上了地球上几个最有权力的位置——我相信这几位优秀的人物将会把这个世界推向毁灭的边缘！

“但是不行！不管形势多么紧张，不管我的奴才们怎样爱管闲事儿，我依然可以看见和平与理解渐渐占据了上风。该是采取极端行动，把这个世界带回往日好时光的时候了，那是一段人人都想勒住别人喉咙的好时光。我只是想恢复美丽的混乱那种自然秩序。宇宙不会因此而惩罚我的。要是由什么事儿，我期待着——”

“闭嘴！”我尖叫起来，把小先生和夏娃娜都吓了一跳，“这是扯淡，全都是扯淡！你不是我父亲！你是一个怪物！”

“这么说你也是一个怪物。”小先生一脸灿烂地笑着说，“或者说很快就将是一个怪物。但是别担心，孩子——怪物有享不尽的乐趣！”

我瞪眼看着小先生，觉得一阵阵恶心，思绪万千，但就是无法万千理解他的话。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我的生活中的一切就是假的。我从来都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而只是小先生的一个马前卒，一颗等待着爆炸的定时炸弹。我被换血只是为了延长我的生命，以便我能够活得更久，好为小先生做更多的事儿。我跟斯蒂夫的战斗只是为了强者生弱者死，以便剩下的强者能够以一个更加强大的野兽身份出现。我其实没有为吸血鬼或者我的亲朋好友做任何事儿——我所做的所有事儿都是为了小先生。而现在我已经证明了我的价值，我将成为一个独裁者，让所有反对我的人臣服于我的脚下。我的愿望将无足轻重。这是我的命运。

“父——父——父……”斯蒂夫吐出嘴巴里的血，结结巴巴地说。他向小先生伸出那只空着的手。“父亲，”他终于沙哑地叫了出来，“救……救……我。”

“为什么？”小先生哼着鼻子说。

“我……从……来……没……有……爸……爸。”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但是斯蒂夫还是强迫自己说了出来，“我……想……了……解……你。我……会……为……你……效……劳，爱……你。”

“我要爱干什么呢？”小先生哈哈大笑，“爱是人类一种最基本的情感。我高兴的是我从来没有为爱所害。奴役，感恩，恐惧，仇恨，愤怒——这些才是我喜欢的。爱……你可以等你死了之后把他带到亡灵之湖去。也许到了那儿它会给你带来一些舒适。”

“可……是……我……是……你……的……儿……子……啊。”斯蒂夫无力地叫道。

“你曾经是。”小先生嘲弄地说，“现在你只是一个失败者，而且很快你将会成为一堆死肉。我将把你的尸体扔给我的小人吃了——这就是我对你的些微感觉。这是一个强者的世界。次等的位置等于次等的身份。你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达伦现在是我惟一的儿子。”

|Qī|斯蒂夫的眼神看上去极其痛苦。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曾以为我背叛了他而倍感难堪。现在，他又遭到了公然的嘲笑，为他父亲所抛弃。这彻底将他毁灭了。在这之前，他的内心一直充满了仇恨，但是现在仇恨已经随风消散，取而代之的惟有失望。

|shū|但是在斯蒂夫的痛苦中我看到了希望。小先生因为自鸣得意而忘乎所以，过早地泄露了太多的事情。在我的脑海深处，一个主意闪过一道耀眼的火花。我昏头昏脑地将各种细节拼凑到一起——小先生所泄露的情况以及夏娃娜的反应。夏娃娜说小先生创造了一个未来，斯蒂夫或者我将成为其中的幽灵之王。他变通了他和她所遵循的宇宙法则，改变了事物发展的方向，建立了一个他和我可以统治的混乱世界。夏娃娜和高先生曾经告诉过我，幽灵之王的出现势在必行，他将会成为这个世界未来的一部分。但是他们错了。他只是小先生的未来的一部分。常虚·小可能是宇宙中最有能力的个体，但是他依然只是一个个体。一个个体可以建立的东西，另外一个就可以将其毁灭。

|ωǎng|小先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斯蒂夫身上。他正在嘲笑他，享受着斯蒂夫的即将死亡的痛苦。夏娃娜的脑袋低垂着——她已经屈服了，接受了眼前的事实。但是我没有。如果说我从小先生身上继承了一丝邪恶和毁灭性的东西，那我同时也继承了他的狡猾。我要化为乌有，以此来颠覆他对一个毁灭的未来的憧憬。

我缓慢地，破天荒地缓慢，松开了斯蒂夫的左手，挪开了我的胳膊。现在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对着我的肚子给予一击，以极佳的位置完成他早先用刀子扎我的时候他想要完成的工作。但是斯蒂夫没有注意到。他被痛苦裹得严严实实。我假装咳嗽了一声(奇*书*网.整*理*提*供)[奇+书+网]，拽了拽他左手的衣袖。如果小先生看见了我的这个动作，他可以当场阻止我的计划。但是他以为他已经赢定了，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他甚至一丝一毫都没有想到可能存在的威胁。

斯蒂夫凝视的目光向下一闪。他意识到他的左手自由了。他看到了杀我的机会。他握着刀柄的手变得僵硬起来……随后放松了。在这可怕的刹那间，我以为他死了，但是随后我看见他还活着。是什么使得他停顿了片刻难以理解。他一生的大部分时光都生活在对我的仇恨之中，但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我是他的兄弟。我可以看见他翻腾的思绪。我只是常虚·小的一个牺牲品，跟他一样。他一直在错误地仇恨我——我所做的一切我都没有得选择。在这整个世界上，我应该是他最亲近的人，可反过来我成了他伤害最深的人。

斯蒂夫在这最后时刻所发现的正是我以为他一直以来所失去的——人性。他看到了他行事的荒谬，他犯下的恶行，他犯下的错误。因为这样的意识，他还有得救的可能。既然他可以看清他的本来面目，也许，甚至在最后的关头，他可以幡然悔悟。

但是我已经无法承受人性。斯蒂夫的得救将会是我的毁灭——以及这个世界的毁灭。我需要他变得彻底疯狂，需要他内心烈火熊熊，燃烧起愤怒和仇恨。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回自己的能力，也许才可以帮助我破坏常虚·小对未来的掌控。

“斯蒂夫，”我说，我的脸上挤出了一丝邪恶的微笑，“你没错。我确实跟暮先生合谋而取代了你作为他助手的位置。我们愚弄了你，我真高兴。你庸碌无为，狗屁不如。你活该这样。要是暮先生还活着，他现在也会嘲笑你，就像我们其他人一样。”

小先生高兴地嚎叫着。“这才是我的孩子！”他叫嚣道。他以为我是在趁斯蒂夫临死之前最后再往他的伤口上撒上一把盐。但是他错了。

斯蒂夫的目光中再次充满了仇恨。他内心深处的人性刹那间消失了，他又是那个斯蒂夫·豹子了，又是那个追杀吸血鬼的疯子了。在这闪电般疯狂的刹那间，他抬起左手，把手里的刀子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肚子。一秒钟之后，他又扎了我一刀，随即一刀接着一刀地扎着。

“住手！”小先生忽然醒悟过来，于是大叫道，但为时已晚。他向我们扑了过来，想把我拉开，但是夏娃娜闪身挡在他的身前。

“不要，父亲！”她厉声说，“你不能插手这件事！”

“滚开！”他吼叫道，拼命往前冲了过来，“那个傻瓜会让斯蒂夫杀了他的！我们得阻止这件事！”

“太迟了。”我格格地笑着说，这时斯蒂夫的刀子第五次插进了我的肚子，刺穿了我的内脏。

小先生停了下来，茫然地眨巴着眼睛，在他那漫长而可怕的一生中，第一次彻底感到了茫然不知所措。

“命运……被拒绝了。”我拼着最后一口气说。随后当斯蒂夫再次用刀子扎向我的时候，我紧紧地抓着他，向右一翻身从小路的边上滚进了河中。

我们一起跌落在河水中，互相紧搂着，很快沉了下去。斯蒂夫还试图想扎我，但是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他身体一软，松开了我，身体沉向漆黑河水的深处，转眼间就消失了。

我已几乎丧失了意识，懒洋洋地漂浮在水中，任由水流冲刷得摇摇摆摆。水流顺着我的喉咙灌了进去，灌进了我的肺中。我的一部分想冲向水面，但是我和它进行着战斗，不想给小先生丝毫救我的机会。

我在水中，或者说在我的脑海中看见了一张张面孔——尽管模糊难辨。萨姆·格雷斯特，盖伏纳·波尔，埃娜·塞尔斯，高先生，山克斯，R．V．，暮先生。这些死人，一个个都在赶来欢迎我。

我向他们伸出双臂，但是我的手却摸不到他们。我想象着暮先生正在向我挥手，脸上带着一种伤心的表情。随后一切都消失了。我停止了挣扎。这个世界，这河里的水，还有那一张张面孔在我眼前消失了，随后又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沉默的怒吼。明亮的黑暗。灼热的寒冷。我的眼帘最后颤动了一下，一丝不易觉察的颤动，沉重得让人难以想象。接着，在河中这孤独而黑暗的水流中，正如死神呼唤时每个人所不得不面对的那样——我死了。

间奏

时光永驻。幽暗永存。缓慢而无尽的旋转漂流。亡灵环伺，却孤苦伶仃。感觉到其他如我一样深陷其中的亡灵近在咫尺，去无法跟它们联系。没有视觉，没有听觉，没有嗅觉，没有触觉。只有眼前这令人窒息的无聊，还有对过去的痛苦回忆。

我知道这个地方。这是亡灵之湖，就是那些不能摆脱地球引力的亡灵所去的地方。有些人死后，他们的灵魂不能升向天堂。它们被困在这腐臭的湖水中，注定了要永远在这深水中默默地旋转。

我虽然伤心我最终也落到如此地步，但是并不感到吃惊。我曾经试图过一种体面的生活，我最终为了拯救其他人而牺牲了自己，所以从这一点来说，我或许应该生活在天堂里。但是我同时又是一个杀手。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夺取过别人的生命，制造了不幸。我不知道是否有更高级的权力对我做出了判决，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我自己的罪孽而致我身陷囹圄。我想，这真的不重要。我深陷其中。这是我的命运。永远的命运。

没有时间的感觉。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时刻，没有分秒。我在这儿已经度过了一个星期，一年，一个世纪？无法说清。疤痕大战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吗？吸血鬼或者是吸血魔已经覆灭了吗？另有其人作为幽灵之王取代了我的位置吗？我是莫名其妙地死掉了吗？我不知道。很可能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对我判处的惩罚的一部分。是我遭受的诅咒的一部分。

如果死人的灵魂能够说话，它们将会尖叫着要求被释放。不只是要求从这湖水被释放出来，而且还要求从它们的记忆中被释放出来。记忆正在无情地啃啮着它们。我想起了太多的过去，我所有失败的或者本可以做得更好的经历。因为无所事事，我强迫自己反反复复回味着自己的生活。即便是那些最轻微的过错也变成了判断上的重大失误。它们比斯蒂夫曾经对我所做的一切更加痛苦地折磨着我。

我试图逃到更加久远的过去，从而躲避这些痛苦的记忆。我想起了那个小达伦·山，幸福快乐，天真无邪。我花费了几年，几十年——或者只是几分钟？——回味着那单纯而无忧无虑的时光。我把我整个的生活拼凑到一起。我甚至回忆起了那些最为细小的细节——我的玩具车的颜色，学校布置的家庭作业，微不足道的谈话。我一百次地回想着那些日常谈话，直到每一个字都被正确无误地想了起来。我想的时间越长，我沉浸的时间就越久远，失去了自我，重新为人，差不多弄假成真，认为这些记忆都是现实了，而我的死亡以及这亡灵之湖只不过是一场不愉快的梦。

但是此后的那段时光是不可能被永远回避的。对那段时光的记忆总是在我的头脑里萦绕，不断突破我所虚构的那个有限的现实的边界。我会不时地突然想到一张面孔或者一桩事儿。随后我便一发不可收拾，发现自己闯进了作为半吸血鬼时我所生活的那如噩梦般更加黑暗的世界。我会想起我所犯下的错误，我所做出的错误选择，还有一个个杀人流血的场面。

如此多的朋友都走了，如此多的敌人都死了。我为他们所有的人负责。当我第一次去吸血鬼圣堡的时候，我相信的是和平。即便是在科达·斯迈尔特背叛了他同族的时候，我仍然为他感到难过。我知道他那么做是为了避免战争。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那样的结局。要是吸血鬼和吸血魔能够坐到谈判桌前，求同存异，战争是可以避免的。

当我最初成为王子的时候，我梦想成为一个和平的使者，完成科达未尽的示意，把吸血魔重新纳入吸血鬼一族。我在吸血鬼圣堡内生活的那六年时光里，我失去了这些梦想。作为一个吸血鬼儿活着，学习他们的生活方式，接受使用武器的训练，派遣朋友出去战斗并因此而丧命……等我回到圣堡之外的这个世界时，我已经变了。我已经是一个战士，一个不为死亡所动、一心只想着杀戮而不是谈判的凶猛战士。

我并非十恶不赦。有时候战斗是必须的。在有些场合，你不得不把你崇高的理想抛弃在一边，弄脏你的双手。但是你总应该不断地争取和平，即便是对那些最为血腥的冲突，也要寻求和平的解决方式。我没有做到。我向战争敞开了怀抱，欣然接受了那个被吸血鬼普遍接受的观点——只要我们杀了吸血魔王，我们面临的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生活就会变得如花似锦。

我们都错了。一个人的死根本解决不了任何事儿。斯蒂夫只是一个开始。一旦你踏上一条杀戮之路，就将很难回头。我们不可能再停下来。一个敌人的死是不够的。我们在杀了斯蒂夫之后，继而就会毁灭整个吸血魔一族，再进而毁灭人类。我们将把自己变为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毁灭我们前进道路上的一切，而我也将欣然同意。不，不仅如此——我将会冲锋在前，而不只是亦步亦趋。

这种不只是源于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且还有源于自己将要做的事情的罪恶感仿佛成千上万只饥饿的老鼠一样啃啮着我。我是常虚·小的儿子并不重要，我的身上有着邪恶的基因也不重要。我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最后证明了这一点。但是我为什么早不如此，非要等到那么多人丧命之后呢？

我不知道我能否阻止这场战争，但是我本可以说：“不，我不想卷入这样的事情。”我本可以为和平和辩护，而不是为了它而战斗。这样即使我失败了，也许至少我不会身陷此地，为如此多恐怖的死人所困扰。

时光流逝。一张张面孔在我脑海里沉浮。记忆浮现，被遗忘，重又浮现。我忘却我的大部分生活，重新找回它们，重新又将它们忘却。我屈服于疯狂，忘记我是谁。但是那疯狂没有持续下去。我不情愿地恢复了我的意识。

我非常想念我的朋友，特别是那些在我死去之时依然还活着的朋友。他们当中有人死在足球场里了吗？如果他们活了下来，那么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情况呢？既然斯蒂夫和我都已经死了，那么疤痕大战又将会发生什么情况呢？小先生会选择新的如斯蒂夫和我一般有能力的新领导者来代替我们吗？很难想象他会怎么去做，除非他会再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

哈克特现在还活着，仍在像他作为科达·斯迈尔特时所做的那样，为吸血鬼和吸血魔之间的和平而奋斗吗？爱丽丝·伯吉斯已经率领吸血鬼灵消灭吸血魔人了吗？黛比仍在为我伤心难过吗？浑然无知是一种痛苦。我愿意向魔鬼之王出卖我的灵魂换取哪怕是几分钟的时间回到那个生者的世界，好让我找到我的问题的答案。但是即便是魔鬼之王也不愿动一动这亡灵之湖的水。这儿是死者和被诅咒者专有的安息之所。

漂浮着，如鬼魂一般，听天由命。我集中心思回想起我的死亡那一刻，想起了斯蒂夫扎我的时候他的那张面孔，他的仇恨，他的恐惧。我数着我死去之时的分分秒秒，还有他扎我时从我身体里溅到河岸上的斑斑血迹。我感到自己一连十几次……一百次……一千次跌进了河里。

那儿的水与亡灵之湖的水相比，如此富有生气。水流潺潺。鱼儿畅游。气泡绵绵。冰冷刺骨。这儿是一潭死水，正如身陷其间的那一个个亡灵，毫无生气。没有鱼儿探索它的水深，没有昆虫在水面上掠行。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知道这些事实的，但是我确实知道。我感觉到了这湖水中那可怕的空虚。它之所以存在只是为了囚禁那些可怜的死者的灵魂。

我渴望着那条河。要是我能回到那儿，重新体验一下那潺潺的水流，感受一下我跌落其中时所体验到的寒冷，还有我流血而死时的痛苦，我愿意付出任何索要的代价。任何地方也强似这个被遗弃的世界。即便是死亡的那一刻也比这永恒的虚空更加美好。

一丝小小的宽慰——尽管这对我来说很艰难，但是对斯蒂夫来说一定更加艰难。我的罪恶跟他的比较起来可谓微不足道。我是被吸进小先生的邪恶的游戏的，而斯蒂夫则全身心地扑了进去。他的罪孽远远超过了我的，所以他的痛苦一定多的多。

除非他不承认自己的罪孽。或许那段时光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也许他只是伤心我把他打败了。可能他并不担心他所做的一切，或者并没有意识到他到底是怎样一个怪物。他或许会心满意足地待在这儿，满心欢喜地回想着他所获得的一切。

但是我对此表示怀疑。我怀疑小先生公开的真相已经将斯蒂夫纳疯狂的防线大大部分给摧毁了。知道了我是他的兄弟，知道了我俩只是我们父亲手中的玩偶，一定对他产生了很大震动。我想，只要给他时间思考——这是一个人在这儿能做的惟一的一件事情——他会为他所做的那一切哭泣的。他将会看清楚自己的本来面目，并为此而痛恨自己。

我不应该因此而高兴。好了，仅仅是看在神灵的面子上……但是我仍然鄙视斯蒂夫。我能够理解他为什么会那样做，我也为他感到难过。但是我不能原谅他。我做不到那么豁达。也许这也是我在这儿的另外一个原因。

我又从痛苦的记忆中走了出来。我从吸血鬼的世界退了回来，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想象着自己是一个孩子，反反复复过着那同样的时光，拒绝走过我赢得怪物马戏团门票的那个下午。我建立起一个完美、封闭而舒适的现实。我是达伦·山，是一个可爱的儿子和一个慈爱的哥哥，尽管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乖的，但至少不是最坏的孩子。我帮妈妈和爸爸做着家务活，努力完成家庭作业，看电视，跟朋友们一起厮混。我一会儿只有六七岁，一会儿又是十来岁。我不断地胡思乱想着自己，沉湎于对过去的回忆，完全不理会我不愿想起道德一切事儿。斯蒂夫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看漫画书，一起看恐怖电影，一起说笑话。安妮是一个孩子，永远是一个孩子——我从来没有想起过她是一个有了儿子的母亲。吸血鬼是传说中的怪物，就像狼人、僵尸、木乃伊一样，当真不得。

我的目标是成为我记忆中的达伦·山，让自己完全沉浸到过去之中。我不想再触及那份罪恶感。我以前疯狂过，后来恢复了神志。我想再次疯狂，但是这一次我要让疯狂将我彻底吞噬。

我竭力让自己消失在过去之中。回忆着过去的一切，每次重温过去的那一段时光时，我都会更加更加精确地描画出其中的细节。我开始忘记那些亡灵，那亡灵之湖，吸血鬼和吸血魔。我虽然还会倏忽一念地想到现实，但是我很快会将他们扼杀掉。想着孩子的所想，忆着孩子的所忆，我便也成了孩子。

我差不多已经做到了。疯狂在等待着，张开了双臂，正在欢迎我。我将过一种虚妄的生活，但那将是一种宁静而慰人心怀的虚妄。我渴望这种虚妄的生活。我努力将它变成现实。而我即将拥有这种生活。我感到自己正在滑向它，离它更加临近了。我探出我心灵的触角，伸向了这种虚妄的生活。我依稀感到了这种生活，探索着这种生活，开始悄悄滑向了这种生活，但是突然之间——一种全新的意识……

痛苦！沉没。升起。疯狂被抛到了身后。湖水在我周围逼向我的身体。撕裂般的疼痛！拍打，咳嗽，喘气。但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我并没有胳膊来拍打啊，也没有嘴巴来咳嗽，没有肺来喘气啊。难道这也是疯狂的一部分吗？难道我……

突然，我的脑袋——一颗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脑袋！——挣出了水面。我在呼吸着空气。阳光晃得闭上了眼睛。我吐着嘴巴里的水。我的胳膊也露出了水面。我被包围了，但保卫我的不是死人的灵魂——而是渔网！人们正在拖着渔网。从湖里出来了。痛苦而迷惑地尖叫着——但是没有声音。身体形成了，在经历了所有失重的时刻之后沉重得让人难以置信。我的身体倒在坚硬而温暖的地面上。我的双脚也被拖出了水面。我很惊讶，试图站起来。最后我跪在地上，随即又跌倒了。我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疼痛再次袭来，令人吃惊的全新的疼痛。我的身体蜷缩做一团，像一个婴儿一样哆嗦着。阳光再次让我闭上了眼睛，我的手指插进了泥土中，我想以此来验证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随后我无力地抽泣起来，那叫人难以置信、令人困惑而不可思议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我还活着！

第十四章

阳光如槌，猛烈地敲到在我的身上，但我依然哆嗦不止。有人将一条毯子裹在我的身上，这是一条毛茸茸的厚毯子。毯子扎得我浑身奇痒无比，但这种感觉还是特别舒服。在经历了亡灵之湖中那麻木的感觉之后，任何感觉都会令人感动愉快。

那个把毯子裹在我的身上的人在我身边跪了下来，向后抬起了我的脑袋。我眨巴掉眼睛上的水珠，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人。过了好几秒钟，最后我才把目光落定在救我的那人身上。是一个小人。起初我以为是哈克特。我张开嘴巴高兴地想叫他的名字。随后我又细看了一眼，意识到那人并非我的老朋友，只是一个浑身伤疤、皮肤灰突突、眼睛绿绿的普通小人。

那个小人正在默不作声地检查着我的身体，这儿捅捅那儿戳戳。随后他站起身，撇下我走到一边。我把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了，试图让自己不再哆嗦。过了一会儿，我攒足气力看了看周围。我正躺在亡灵之湖的边上。我周围的地面又硬又干，好似沙漠。几个小人正站在近旁。两个小人正在把渔网裹起来晾着——正是那条他们用来把我捞上来的渔网。其他人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或者说是湖面。

高高的头顶上空传来一声尖利刺耳的叫声。我抬起头，看见一只长着翅膀的巨大怪物正在湖面上盘旋。从我上次来这儿的经验判断，我知道那是一条火龙。第三条。第四条。我张大了嘴巴。意识到满天都是火龙，几十条，也许有几百条。如果它们发现了我……

我虚弱无力地匆匆爬向安全的地方，可随即我停了下来，扫了一眼那些小人。他们都知道火龙在头顶上空盘旋，可他们丝毫不为这些巨大的飞天爬行动物所动。他们把我从湖中拖上来可能是要拿我喂火龙，但是我又想不会是这样的。而且即便他们这样做，以我目前的虚弱状态，我也无能为力。我无法逃走或者是采取战斗，况且也没有地方可以藏身。于是我只是躺在原地，听天由命地等待着，该来的自然会来。

几分钟过去了，火龙依然在天空中盘旋，小人们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我依然感到满身的寒意，但是我不再像刚从湖里上来时哆嗦得那么厉害了。我正在努力积攒我能攒起的所有能量，试图走到小人们那边，请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这是一个人在我身后说话了。

“对不起，我来迟了。”

我扭头向身后看去，以为会看到小先生，但是看到的却是他的女儿（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夏娃娜，她正大步流星的向我走来。她看上去跟我记忆中的她没什么两样儿，尽管她那两只一绿一棕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这是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所没有看到的。

“嗳！”我沙哑地说，这是我能发出的唯一的声音。

“别激动。”夏娃娜说着来到我的面前，弯下腰热情地捏了捏我的肩头，“不要试图说话。在湖中待过留下的后遗症还需要几个小时才能过去。我想生一堆火，给你熬一点儿汤。所以刚才他们把你捞上来的时候我不在这儿——我正在找柴火呢。”她说着指了指一大堆木头和树枝。

我有一大堆问题迫不及待地要问她，但是在我的喉咙没有恢复说话能力之前额外增加它的负担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在她把我扶起来，像搀着一个娃娃似的搀着我走向那堆柴火的时候，我一句话也没说，等我们来到柴堆旁，她扶着我坐了下来，然后便开始专心致志地生火。

等到火烧旺了，夏娃娜从缠在她身上的绳索下拿出一个圆圆的扁平家伙。我立刻认出了那东西——一只折叠锅，就是暮先生曾经用过的那种玩意儿、她在折叠锅的中间摁了摁，让中间的部位向外凸了出来，回复了锅的正常形状，又往锅里装了一些水（不是从湖里取的，而是从一只水桶里）和一些草药，然后就将折叠锅挂在火堆上的一根棍子上。

汤很淡，没有什么味道，但是热乎乎的，对我来说就像神灵的火一样。我大口大口地喝着，一碗又一碗，一口气喝了三碗。夏娃娜笑眯眯地看着我打起了饱嗝，然后自己也端起一碗汤慢慢地小口喝了起来。在我们的头顶上空，火龙每隔那么一会儿就尖叫几声，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烟火的香气特别神奇。我感到出奇的放松，就好像这是夏日里一个懒散的星期天下午。

我第四碗喝到一半的时候，我的肚子突然对我吼叫起来：“够了！”我心满意足地嘘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汤碗坐了起来，淡淡地一笑，一心只想着肚子里的舒服感觉。但是我不可能永远就这么默默地坐着，所以最后我抬起目光，凝视着夏娃娜，试了试嗓子。“呷哧。”我发出的是嘎吱嘎吱的声音——我的本意是想说一声“谢谢”。

“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了。”夏娃娜说，“先从简单的开始吧。试着说说字母。我还要去找一些柴火，好把火续上。我们不会在这儿待很长时间，但是我们在这儿的时候还得注意别冻着。我不在的时候你多练习练习，等我回来后，也许我们就可以说话了。”

我按照女巫的建议开始练习说话。一开始我就想准确地发音，不过很费劲儿，但是我坚持着，慢慢地A开始听起来像A了，B也像B了，就这么着练习了下去。等我准确无误地练习了好几遍字母之后，我又开始练习一些单词，起初使一些简单的词汇——比如猫、狗、妈妈、爸爸、天、我。随后我试着说一些物体的名字，然后是较长的单词，最后是整个句子。说话的时候我感到很难受，有些词语我一直说得模糊不清，但最后等到夏娃娜抱着一把少得可怜的枝条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能够用一种低沉而沙哑、但差不多正常的声音问候她了。“谢谢你的汤。”

“别客气。”她把一些枝条扔在火堆上，然后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感觉怎么样了？”

“跟锈住了似的。”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我奇怪地拿眼睛斜了她一眼。“我为什么会记不住？”

“这座湖会扭曲人的大脑。”她说，“它会毁坏记忆。很多亡灵都忘记了他们是谁。他们疯了，忘记了他们过去。你在湖中待了很长时间。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我也差不多了。”我一边承认说，一边弓着腰跟火堆挨得更近了，回想着我试图疯狂、逃避记忆的重负的那一段经历。“太可怕了。在湖中变得疯狂要比保持清醒更容易。”

“那么是什么呢？”夏娃娜问。我木然地眨巴着眼睛，她大笑起来。“你的名字？”

“噢。”我笑了，“达伦。达伦·山。我是一个半吸血鬼。我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疤痕大战，暮先生，斯蒂夫。”我的表情变得阴沉起来。“我记得我死了，还有小先生在我死之前说的那些话。”

“总是叫人感到意外，是吧——我们的父亲？”

她斜眼看着我，想看看我对她的话有什么反应，但是我什么也想不明白——换作是你，你对小先生是你的爸爸、一个活了几个世纪的老女巫是你的同父异母的姐姐这样一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呢？为了回避这个话题，我低头一门心思看着我身边的地面。“这个地方看上去不一样了。”我说，“我和哈克特上次来这儿的时还是绿茵茵的，那时长着很多青草，泥土也是新鲜的。”

“这一次是更加遥远的未来。”夏娃娜解释说，“前面那一次，你去的只是两百年左右的未来。这一次你来的则是数万年之后，也许更久远。我也不能完全肯定。这是我们的父亲第一次允许我们来这儿。”

“数万……”我的大脑急速地旋转起来。

“这是火龙时代。”夏娃娜说，“是人类之后的时代。”

我的嗓子憋了一口气，我不得不两次清了清嗓子，然后才把话说了出来。“你的意思是说人类已经灭绝了？”

“灭绝了，或者是迁移到另外的世界或星球上去了。”夏娃娜耸了耸肩，“我也说不准。我只知道现在这个世界属于火龙了。它们就跟以前的人类，还有人类以前的恐龙一样统治着它。”

“那么疤痕大战呢？”我紧张地问，“谁赢了？”

夏娃娜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她说：“我们要说的话儿很多。我们别这么着急。”她指了指我们头顶上空的火龙。“召唤一条下来吧。”

“什么？”我皱着眉头问。

“召唤吧，就跟你以前招呼八脚夫人一样。你能控制你的宠物蜘蛛一样控制火龙。”

“怎么召唤？”我问，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来教你。但是首先是——叫喊。”她笑了笑。“它们不会伤害你的。你相信我的话。”

我不太相信夏娃娜的话，但是一想到能控制火龙，那是多酷的事儿啊！我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那些生物，目光锁定在一条体形稍小的火龙身上。（我不想召唤出一条大家伙，万一夏娃娜弄错了，它要是攻击我可就坏了。）我的眼睛盯着那条火龙看了好几秒，随后我向它伸出一只手，低声念叨起来：“到我这儿来吧。下来吧。来吧，我的美人。”

那条火龙向后翻了一个跟斗，然后飞快地落了下来。我以为它会把夏娃娜和我炸成碎片。我惊慌起来，试图跑开。夏娃娜把我拽了回来。“冷静。”她说，“要是你断了跟他的联系，那你可就控制不了它了，既然它已经知道我们在这儿，要是让它任意胡来的话，那就危险了。”

我不想玩这个游戏，但是现在回头已经太迟了。我盯着那条俯冲而下的火龙，一颗心狂跳不已。我又对着那条火龙说了起来：“别激动。飞起来。我不想伤害你——我也不想你伤害我们！只要在我们的头顶上空盘旋一会儿，然后就……”

火龙停止了俯冲，在我们头顶上空几米高的地方停了下来。它用力扇动着两只长着羽毛的翅膀。我只听见它扇动翅膀时发出的呼呼风声，强烈的气流推得我腾腾后退。我竭力稳住身体，火龙在我的身边落了下来。它收起翅膀，向下伸出头，似乎有把我一口吞下去的意思，但是它及时停住了，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这头猛兽跟我以前见到过的他的同类很相似，翅膀上带着一种淡绿色，身体大约六米长，跟蛇似的覆盖着鳞片，胸口鼓鼓的，尾巴细细的。他肚子上的鳞片呈现出暗红色和金色，而背上的则是绿色，其中夹杂着红色的斑点。它身体靠前一点儿的地方长着两条长长的前腿，从后往前大约在身体的四分之一的位置长着两条小后腿。还有很多锋利的爪子。一颗脑袋长得跟鳄鱼的脑袋似的，又长又扁，两只黄色的大金鱼眼突出着，两只小耳朵支棱着，脸是深紫色的。它还长着一条分了叉的长舌头，它跟其他火龙一样，也会喷火。

“真是不可思议。”夏娃娜说，“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一条火龙。我们的父亲创造出了这样一种胜过他自己的东西。”

“小先生创造了火龙？”

夏娃娜点了点头。“他帮助人类的科学家创造了火龙。实际上，你的一个朋友是这支科学队伍的骨干成员呢——就是阿兰·莫里斯。在我们父亲的帮助下，他取得了重大突破，利用恐龙细胞的组合克隆出了火龙。”

“阿兰？”我哼着鼻子不以为然地说，“你是说阿兰·莫里斯创造了火龙？这纯粹是……我突然把话咽了回去。托米曾经跟我说过阿兰是一个科学家，而且他还专攻克隆技术。很难相信我曾认识的那个傻乎乎的男孩长大了会成为一个恐龙的创造者——但是话又说回来，谁又能相信斯蒂夫会成为幽灵之王，我自己会成为一个吸血鬼王子呢？我想一切有影响的男男女女开始的时候一定都是不起眼的普通孩子。

“很多世纪以来，这个世界的统治者都将火龙置于他们的掌控之下。”夏娃娜说，“他们会控制它们。后来，等到他们失去对火龙的控制时——所有的统治者最终必定是如此结局——火龙即将自由地飞行和繁衍后代，变成一个真正的威胁。最终，它们将比所有的人类、吸血鬼以及吸血魔活得更加长久。结果江山轮流做，它们变成了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我不太清楚它们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情况。我从来看不到那么远。”

“它为什么不杀了我们？”我一边问，一边不安地看着那条火龙，“它被驯服了吗？”

“想驯服火龙几乎不可能！”夏娃娜大笑着说，“一般来说，火龙会把我们撕得粉碎。但是我们的父亲在这个地方施了障眼法——它们看不见亡灵之湖，也看不见待在湖周围的任何人。”

“可这一条火龙看见我们了。”我提醒她说。

“没错，但是你在控制着它呀，所以我们不会出问题。”

“上次我来这儿的时候，我差不多被火龙给活烤了。”我说，“为什么我现在能控制它们而以前却不行呢？”

“你以前也行的。”夏娃娜回答说，“你有这个本事儿——只不过你以前不知道而已。火龙那时就会服从你的命令，跟它们现在一样。”

“为什么？”我皱着眉头问，“我怎么这么特别？”

“因为你是常虚·小的儿子。”夏娃娜提醒我说，“尽管他没有把他的法力传给你，但是他的影响多多少少还是存在的。这就是你为什么擅长控制一些动物，比如蜘蛛啊狼啊什么的原因所在。但是不光如此。”

夏娃娜伸出一只胳膊，她的手伸得远远超过了正常的长度，摸着了火龙的脑袋。火龙的脑瓜儿在女巫的抚摸下发出闪烁的光芒。它的紫色皮肤消失了，变成了透明的，所以我看到了它的脑袋里面，看见了它的大脑。我立刻觉得那个石头一样的椭圆形玩意儿很眼熟，尽管我过了好几秒才想起了它让我想起的东西。随后它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血石！”我激动地叫了起来。尽管这一块比王子大厅中那一块小得多，但是毫无疑问它们的形状是一样的。血石原来是小先生送给吸血鬼的礼物。七百年来，吸血鬼一族的所有人都在用他们自己的血喂养它，并用它查寻彼此的行踪，进行通讯交流。它是一个无价之宝，但是很危险——因为它一旦落到吸血魔的手中，他们就会利用它追查到几乎所有活着的吸血鬼的行踪，然后再把他们杀了。

“我们的父亲把一条火龙的脑子拿到了过去，交给了吸血鬼。”夏娃娜说，“他经常做出这样的事儿——旅行到过去，制造一些影响现在和和未来的小变化。靠着那块血石，他把吸血鬼和他自己的意愿联系得更加紧密了。要是吸血鬼赢得了疤痕大战的胜利，他们就会利用血石控制火龙，再通过火龙控制天空。我认为要是吸血魔赢了，他们不会用的。他们从来不想下常虚·小的这份礼物——这也是他们脱离吸血鬼一族的原因之一。我不太清楚他们跟火龙的关系是怎样的。也许我们的父亲会向他们提供其他某种控制火龙这些猛兽的方法——或者也许他会乐意看到它们成为他们的敌人。”

“血石曾被当作是吸血鬼一族最好的希望。”我低声嘀咕道，目光仍然舍不得离开那条火龙那闪闪发光的大脑，“有一个传说——要是我们在疤痕大战中输给了吸血魔，血石也许会帮助我们东山再起。”

夏娃娜点了点头，把手从火龙的脑袋上拿开了。火龙的脑袋不再发光，恢复了原来的形貌。那条火龙似乎没有注意到它脑袋上的任何变化。它仍然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命令。

“我们的父亲渴望的是混乱，这是他的头等大事儿。”夏娃娜说，“平定的局面会令他觉得乏味。他不愿看到任何种族将这个世界永远地统治下去。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很乐意看到由人类去统治这个星球，因为他们喜欢暴力，彼此总是战争不断。但是当他在二十世纪的后半个世纪里看到人类正在走向和平——或者说他以为他看到了；老实说，我不同意他的判断——他便着手开始颠覆他们。他将会对他们的后继者采取同样的手段。

“如果吸血魔赢得了疤痕大战的胜利，消灭了吸血鬼，他在将来就会利用血石。他就会让人类接手血石，教会他们怎样从血石中提取血细胞。建立一支由原来的吸血鬼克隆出来的全新的吸血鬼组成的队伍。但是他们不会是你现在所认识的吸血鬼。常虚将会控制整个克隆过程，弄乱那些细胞，将它们扭曲并对其进行重组。这些新创造出来的物种比起原来的吸血鬼将会更加凶猛，但是头脑不够发达，只能成为我们父亲的奇思怪想的奴隶。”夏娃娜不自然地笑了笑。“所以没错儿，我们的父亲说血石会帮助吸血鬼东山再起，这话没有说错儿——但是他心里藏了几个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这么说其实没有哪一方面能够真正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我说，“他只是在为胜利者准备随之而来的失败。”

“这是常虚一贯的做事方式。”夏娃娜说，“凡是他帮忙创造出来的，他随后都会加以毁灭。很多帝国——埃及、波斯、英国——已经深受其害。”

“埃及？”我眨巴着眼睛问。

“我们的父亲对建立帝国情有独钟。”夏娃娜说，“穴居人彼此用棍棒和石头敲敲打打对他来说没有多少兴趣。他喜欢看到人们用更加有效的武器彼此杀戮，更大规模的杀戮。但是对于用野蛮的方式前进的人类来说，他们还得以其他方式前进。他们还得在社会、文化、精神、科技和医学方面进步，只有一个在各方面都很强大的民族才能发动大规模的战争。

“我们的父亲已经插手于人类在建筑、科技或者医学领域所得的大多数显著突破。但他从来不公开地加以引导，而是暗暗地施以影响。他无力干预的惟一领域就是文学。常虚不是一个惯于幻想的梦想家。真实对他来说就是一切。他对人类所编撰的那些虚构的作品，也从不注意它们。”

“这一点无关紧要。”我哼哼着说，对于小先生选择阅读什么东西我不在乎，“跟我多说说他干预人类的事儿，还有时空旅行。你说过小先生会走进过去，从而改变现在和未来。但是时间悖论是怎么一回事儿？”我以前看过很多科幻电影和电视。我知道所有跟时空旅行相关的问题。

“哪有时间悖论这一说啊。”夏娃娜说，“宇宙遵循的是自然的秩序。过去发生的重大事件是不可能被改变的——只有卷入其中的人可以改变。”

“嚯？”我说。

“一旦现在重要的事件发生了——宇宙，人们给予那种更高级的力量的一个名字，会决定什么是重要的还是不重要的——它不可能会被改变的。”夏娃娜解释说，“但是你可以改变置身其中的人。比如说，既然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发生了，你不可能旅行到过去，阻止它的发生——不过你可以回去杀了阿道夫·希特勒。但宇宙很快就会创造出另一个人物来填补他的空缺。那个人像所有普通人一样被生了下来，长大成人，然后完成希特勒所做的事儿，所导致的结果也一模一样。这个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人的名字会变，但其他一切都不会变。”

“但是希特勒是一个怪物。”我说，“他残害了数百万人的性命。你的意思是说，要是小先生回去杀了希特勒，某个无辜的人就会取而代之？所有那些人还是会死掉？”

“没错。”夏娃娜说。

“这么说那个人不可能会选择自己的命运。”我皱着眉头说，“像他们这样的人是不必为他们的行为负责的。”

夏娃娜哼了哼鼻子。“宇宙会不得不创造出一个具有邪恶倾向的孩子——一个好人是不可能被迫去做坏事儿的——但是宇宙一旦创造出那孩子，没错，那人就会成为命运的牺牲品。这种情况不会经常发生。我们的父亲只是偶尔才会用人替代过去的重要人物。很多人都有自由的意志。但是也有那么几个人不是这样的。”

“我就是其中之一吗？”我静静地问，但心里却害怕听到肯定的答案。

“绝对不是。”夏娃娜笑着说，“你的时间是现在时间，而且你是一个原创人物。尽管你打一出生就被我们的父亲操作着，但你所走的路并不是你以前的任何人为你铺设而成的。”

夏娃娜想了一会儿，然后试图以一种我能更容易理解的方式解释一下目前的形势。

“尽管我们的父亲不能改变过去的事件，但是他能够做一些小小的改动。”她说，“要是现在发生了什么他不喜欢的事件，他可以回到过去，按照他的意图制造出一系列事件，以此来解决目前困扰着他的事件。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吸血鬼变得人数如此众多、力量如此强大的原因。”

“小先生创造了吸血鬼？”我大叫着问——传说中是他创造了我们，但是我一直不相信这个传说。

“不是。”夏娃娜说，“吸血鬼是自己形成的。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多过。他们力量单薄，无组织无纪律。后来，到了二十世纪中期，我们的父亲得出结论，人类正在走向一条通往和平与团结的道路。他不喜欢他们这样，于是他旅行到过去，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尝试着不同的方法，想来搞垮人类。最终，他选择了吸血鬼。他给了他们额外的力量和速度，还有掠行和分享思想的本领——就是你所知道的那些所有超自然的能力。他还向他们提供了领袖人物，这些领袖人物会把他们打造成另外一番样子，把他们变成一支队伍。

“我们的父亲尽管让吸血鬼变得强大了起来，但他还是要保证他们不对人类构成任何威胁。吸血鬼原先是可以在白天出来活动的——常虚·小让他们变成了暗夜的囚犯，还剥夺了他们生儿育女的天赋权利。吸血鬼们就这样被小心地束缚和控制着，只得隔离于人类世界，在阴暗的世界里独自生活。因为他们不曾改变过人类历史上任何重要事件，宇宙就任由他们存在着，最终他们成了现在的一部分——这正是我们的父亲随心所欲地使用他们的时候。”

“而且这个现在就是我的时间？”我问。

“是的。”夏娃娜说，“时间在以同样的速度流逝，不管我的父亲是在过去、现在或者是未来。所以，由于他身在过去，花了差不多二十年的时光，试图找到一种颠覆人类的方式，等他回到现在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世纪末了。”

“而且因为吸血鬼现在已经是这个现在的一部分，”我说，我的脑子因为在竭力理清所有这些费神的信息而疼痛难忍，“所以他们自由地影响着未来？”

“正确。”夏娃娜说，“但是我们的父亲后来看到要是任由吸血鬼一族自行其是的话，他们不会对人类发动攻击——他们满足于置身与人类的事务之外的生存状态。所以他再次回到过去——这一次只去了几个月——结果巧妙地安排了吸血魔与吸血鬼的分裂。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向吸血魔灌输了吸血魔王的传说，并唆使他们与吸血鬼发生冲突。”

“结果就导致了那场疤痕大战，还有人类的最终覆灭。”我咆哮着说，一想到那个矮小的人所干的这些狡猾得可怕的勾当就觉得恶心。

“好啦，”夏娃娜说，“这就是整个计划。”

“你的意思是说——”我开始激起来，从她的微笑中觉察到了希望。

“嘘。”夏娃娜没有让我说下去，“我不久会全都说出来的。但是现在我们该走了。”她指了指正在落向地平线的太阳。“这一次的夜晚可比你上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更冷。我们去地下会更安全。再说，”她说着站了起来，“我们还要去赴约呢。”

“跟谁？”我问。

她不急不慌地看着我，“我们的父亲啊。”

第十五章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在整个时间长河中！——就是小先生。我跟夏娃娜激烈地争论着，想知道我该出现在他面前的原因，或者说那样会达到什么目的。因为知道了他那么多事儿，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憎恨更加害怕这个多事佬。

“不论他在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我都想躲到跟他相对的地方！”我叫喊着说，“要是可能的话，或者是躲到另外一个宇宙中！”

“我理解。”夏娃娜说，“但是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去见他。”

“他是强迫你这么做的吗？”我问，“他就是那个命令小人们把我从湖里捞上来的人吗？是他让你把我带到他的面前，以便让他把我的生活再给弄得一团糟吗？”

“等你见到他以后，你就明白了。”夏娃娜冷冷地说，而且因为我别无选择，只得听从她的安排——要是我不听她的话，她可能会让人把我重新扔回湖中——最后，我气愤地嘀咕着，满不情愿地跟在她身后，一起向那片荒芜的荒野走去。

我们一离开那温暖的火堆，那条火龙就扇动着翅膀飞向了天空。我看着它飞到了我头顶高高的上空的火龙群中，然后便失去了它的踪影。等我再看夏娃娜的时候，我看见她仍然在凝视着天空。“我希望我们能够飞起来。”她说，声音里带着奇怪的忧伤。

“骑着火龙？”我问。

“是啊。骑着火龙一直是我的一个愿望。”

“我可以把它召唤回来。”我提议说。

她匆匆地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说，“而且火龙的数量也太多了。其他火龙会看见我们在它的背上面而攻击我们的。我认为你还控制不了这么多火龙，在没有进行更多的练习之前是不行的。在这下面，我还可以施障眼法吧我们给掩藏起来，可到了上面我就不行了。”

我们继续说着话，我向四周看了一眼，然后又回头看去，我的目光落在那些一动不动地站在湖边的小人们身上。“为什么有那么一大批小人在那儿？”我问。

“现在是我们的父亲从湖中捕捞死人的亡灵创造他的小人的时代。”夏娃娜头不回脚不停地说，“他随时可以从湖中捕捞那些亡灵，不过这个时候较容易，因为没有人会打搅他。他留下了一小批帮手在这儿，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捕捞。”她瞄了我一眼。“他本可以在更早一些时候救你。到了现在，只是两年已经过去了。两年前他就有能力把你从湖中给捞上来，但是他想惩罚惩罚你。你的自我牺牲把他的计划给打乱套了。他因此而恨你，即便你是他的儿子。这就是他派我在这个时间段来到这儿救你的原因。在这个未来，你的灵魂已经遭受了漫长时间的折磨。他想让你感受一下近乎永恒囚禁的痛苦，或许还想让你因此而疯狂，这样就不用拯救你了。”

“很好。”我哼哼着鼻子嘲讽地说。随后我眯起眼睛。“他要是那么想的，为什么还要救我？”

“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夏娃娜说。

我们已经离开亡灵之湖走了很长一段路。太阳已经下山，我们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冷。夏娃娜想要找一个特别的地方歇脚，所以每隔几秒钟就会停下来查看一番地面，然后又继续往前走。最后她终于找打了她要找的地方。她停了下来，跪在地上，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轻轻地吸着气。一阵隆隆的声音响起，随即我们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条隧道的入口出现在我们眼前。我只能看见下面几米远的地方，但是我察觉到了危险。

“别告诉我我们得下去。”我低声嘀咕道。

“这就是通往我们父亲的据点的路。”她说。

“太黑了。”我回避了她的话。

“我会提供亮光的。”她答应说，随后我看见她的两只手发出了柔和的闪光，一道暗淡的白光照亮了她身前几米远的地方。她神情严肃地看着我。“下去后待在我身边。别开溜。”

“要是我开溜了，小先生也会抓住我，是吗？”我问。

“信不信由你，这下面还有比我们的父亲更加可怕的怪物。”她说，“我们会从其中一些怪物的面前经过。要是它们抓住了你，那么你在亡灵之湖中所遭受的数千年的折磨似乎就像在沙滩上度过了愉快的一小时。”

我不相信夏娃娜的话，但是我们进了隧道之后，强烈的危险感使得我不敢离开女巫身边一丝一毫的距离。隧道一直以三十度角的倾斜通往下面。地面和两壁都很光滑，看上去好像是用坚固的石头铺砌而成的。但是石头里面似乎有一些形状在动，扭曲的、非人的、拉长了的形状，尽是影子、爪子、牙齿和触须。我们从它们面前走过的时候，隧道的两壁都向外鼓突起来——困在石头里的东西正想靠近我们呢。但是一个也没有突破石头的束缚。

“它们是什么东西呢？”我声音沙哑地问，身上大汗淋漓，一方面是因为害怕，另一方面是因为隧道里的燥热。

“制造宇宙混乱的生物。”夏娃娜回答说，“我以前跟你提起过它们——它们就是我说起过的那些怪物。它们跟我们的父亲是亲戚，尽管他没有它们强大。它们被一系列时空的法则囚禁在这儿——也就是我们的父亲和我所遵循的法则。要是我们破坏了那些法则，这些生物就会获得自由。它们就会把整个宇宙变成了它们所需要的地狱。一切都将倒在它们的脚下。它们将会侵入每一个时段，折磨曾经有过生命的每一个人——直到永远。”

“这就是你在发现我是小先生的儿子时生气的原因。”我说，“你认为他破坏了那些法则。”

“是这样。我错了，不过这是一桩成败悬于一线之间的事儿。我怀疑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他的计划是否会成功。当他生下隆冬和我的时候，我们知道了那些法则，我们遵循着这些法则。要是他把你弄错了——要是他给你的本事比他想给的大——你可能会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破坏这些法则，给我们所知道的和爱着的一切找来灭顶之灾。”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我敢肯定你从来都不知道你对这个世界会如此重要。”

“不知道。”我厌恶地说，“而且我从来也不想。”

“别着急。”她说，她的笑容变得柔和起来，“在你让斯蒂夫杀死你的时候，你已经把你自己从火线上拉了回来。你做了一件在隆冬和我看来从来都觉得是不可能的事儿——你改变了一个似乎是不可避免的未来。”

“你的意思是我阻止了幽灵之王的到来？”我急切地问，“这就是我让他杀死我的原因。这是我能想到的惟一一个阻止他到来的办法。我不想成为一个怪物。一想到毁灭这个世界我就觉得无法承受。小先生说我们俩当中必须有一个人成为幽灵之王。但是我想，要是我们俩都死了……”

“你想对了。”夏娃娜说，“我们的父亲慢慢地把这个世界推向了一点，到了这一点上，这个世界已经只有两种未来。可等你杀了斯蒂夫、又牺牲了自己的时候，它突然迎来了几十种可能的未来。我不可能做到这一点——要是我能干预其中，我就会破坏那些法则——但是你作为一个人，你能够做到。”

“那么我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儿？”我问，“你说过两年已经过去了。吸血鬼打败了吸血魔，打赢这场疤痕大战了吗？”

“没有。”夏娃娜说着撅起了嘴唇，“战争仍在进行。但是结局已快见分晓——一个非常不受我们的父亲欢迎的结局。令人信服的领袖人物们正在争取和平，万查和哈克特·马尔兹代表吸血鬼，佳龙·哈斯特代表吸血魔。他们正在讨论合约，商量如何制定两方都能一致遵守的大的方针。也有一些人竭力反对他们——两方都有很多人不愿意和谈——但是理性的声音已经胜出。”

“这么说谈判成功了！”我喘息着说，“要是吸血鬼和吸血魔和解了，那这个世界可就有救了！”

“也许吧。”夏娃娜哼哼着说，“不是那么简单明了。在斯蒂夫领导他们的时候，吸血魔曾跟人类的一些政治和军事领导人物有过接触。吸血魔曾向他们许诺，只要他们向吸血魔提供帮助，吸血魔就会保证他们获得更长的寿命和能力。他们想制造核武战以及化武战，目的是将整个世界以及那些幸存者置于他们的直接控制之下。这样的事儿还是可能会发生的。”

“那么我得阻止它！”我大叫着说，“我们不能让——”

“别激动。”夏娃娜示意我安静下来，“我们正在设法阻止。这也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我不能太多干预人类的事儿，但是我现在能做的已经比以前要多，而且你的行动让我相信我应该加以干预。隆冬和我以前总是保持着中立态度。我们没有卷入那些普通人的事务当中。隆冬希望插手，但是我坚决反对，因为我担心那样我们就会破坏那些法则，从而释放出那些怪物。”她叹了一口气，“可是我错了。偶尔冒冒风险是必要的。我们的父亲试图制造混乱就是在冒险——所以我现在也必须冒一次风险，争取确保和平。”

“你在说什么呢？”我皱着眉头问。

“人类一直在发展。”她说，“他们有他们自己的命运，正朝着某种奇妙的方向前进，而那却是我们的父亲一心要加以毁灭的。他试图利用吸血鬼和吸血魔把人类推离他们本来的发展之路，把这个世界上的城市夷为碎砖瓦砾，把人类拖进黑暗的时代，以此达到再次控制他们的目的。但是他的计划失败了。生活在暗夜中的两族现在正在寻求联合，远离人类而独自生存，跟以往一样，藏匿行踪，不再伤害人类。

“因为吸血鬼和吸血魔已经成为现在的一部分，我们的父亲不可能再解除他们。他可以回到过去，创造出另外一个物种来与他们为敌，但是那样既费力又费事。世界，再次在跟他做对。要是他在接下来一年左右的时间内不能将两族分化，那他将再也不可能实现他所梦寐以求的毁灭人类的梦想。他也许——而且无疑会——在未来重新进行谋划，寻求其他办法来分化他们，但是暂时这个世界将会太平无事。”

夏娃娜停了下来。她将双手指向自己的脸，照亮了自己的面孔。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深思的表情。“你还记得我被创造出来的那个故事吗？”

“当然。”我说，“一个吸血鬼——卡扎·贾恩——想让吸血鬼也能有自己的后代。他追随小先生，直到他同意了帮他实现他的愿望。小先生将卡扎·贾恩的血跟一条怀孕的母狼的血混在一起，并对母狼使用了魔法，于是他就成了你和高先生的父亲。”

“那不是他创造我们的惟一原因。”夏娃娜说，“不过那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我可以为吸血鬼或吸血魔生养孩子，这些孩子长大了也可以有他们自己的孩子。但是我的所有孩子都将会不同于他们的父亲。他们将拥有我的某些能力——不是全部——他们将能够生活在白天。阳光不会将他们杀死。”

她凝神看着我。“一个全新的物种，一个改良的吸血鬼或吸血魔种族。要是我现在已经生出这样的孩子，那就会导致两族的分裂。双方的战争分子就会利用那些孩子制造新的幻想，挑起新的暴力。比方说，要是我有一个孩子的父亲是吸血鬼，那么那些反对和平的吸血鬼就会拥戴这个孩子作为他们的救世主，说他是来帮助他们消灭吸血魔的。即便是那些更加明智的吸血鬼人多势众，最终说服了那些惹是生非之徒，可吸血魔也会害怕那个孩子，因而怀疑吸血鬼一族有什么长期的计划。要是他们知道他们现在就已经低吸血鬼一等，而且永远都有这种危险，他们怎么会去商谈那些和谈条款呢？

“疤痕大战有望结束，是因为双方明白它会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在吸血魔王和吸血鬼杀手频频活动期间，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场战争注定了将会结束。既然现在斯蒂夫和你都死了，这场战争可能永无结束之时，而不论是吸血鬼还是吸血魔都不想如此，所以他们才愿意和谈。

“但是我的孩子们可以改变一切。由于重新怀着对胜利的憧憬——究竟是吸血鬼还吸血魔，这取决于我愿意选择哪一方的人作为我孩子的父亲——战争将会继续。我的孩子们在成长过程中——而且他们长得很快，因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魔法的产物——他们将伴着仇恨和恐惧成长。他们最终会成为战士，领导他的同族取得对另一族的胜利——那样我们的父亲的计划就将启动，尽管比预期的稍晚了一些时间，但在其他方面则一如既往。”

“这么说你不可以有孩子！”我激动地说，“小先生不能强迫你，是吧？”

“不能直接强迫我。”她说，“在你和斯蒂夫那晚死了之后，他曾经威胁过我。但是他没有能力强迫我生儿育女。”

“那就好。”我无力地笑了笑，“你不会生孩子的，就那样。”

“噢，但是我会的。”夏娃娜说，然后放下双手照亮了她的肚子，“事实上，我已经怀孕了。”

“什么？”我勃然大怒，“可是你刚刚说过——”

“我知道。”

“可是如果你——”

“我知道。”

“可是——”

“达伦！”她突然厉声说，“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这样？”我大叫道。

夏娃娜没再解释。她刚一停下来，隧道壁中的那些东西逼得离我们更加近了，发出嘶嘶的声音和咆哮声，伸长爪子和触须，抓挠着岩石的结构。夏娃娜一见眼前的情景，又大步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着。

“我请求小先生释放了你的灵魂。你的罪孽把你赶进了亡灵之湖，而且会让你永远深陷其中——没有人能自然逃离这曾被诅咒过的湖。但是拯救是可能的。亡灵是可以被捞上来的。我知道你是我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我觉得为了荣誉，我必须让你获得自由。”

“那么斯蒂夫呢？”我问，“他也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啊。”

“斯蒂夫活该遭到囚禁。”她的眼神很坚定，“我为他感到可怜，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我们的父亲爱管闲事的牺牲品。但是斯蒂夫的邪恶主要还是他自己造成的。他选择了他的路，现在他必须承受其后果。但是你一直在尽量行善。让你在亡灵之湖中烂掉是不公平的，所以我就恳求我们的父亲给予帮助。”她抿嘴一笑。“不用说，他拒绝了。”

“他几个月前来找过我。”她继续说，“他意识到他的计划就要泡汤了，而且也看出我是他惟一的解决之道。自从你死了之后，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劝说我养孩子这件事儿上，他所遭遇的失败正如我一直试图恳求他让你获得自由所遭遇的失败一样多。但是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新办法。他说我们可以互相帮忙。要是我有了孩子，他就会让你的灵魂获得自由。”

“你同意了？”我咆哮着问，“你出卖了整个世界就为了救我？”

“当然不是。”她哼哼着鼻子说。

“可是你说你怀孕了。”

“我是怀孕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拒绝我们父亲的提议。但是随后我看到了一个可以为我们所用的机会。吸血鬼和吸血魔之间的和平解决之道依然没有保证。尽管希望在即，但是没有绝对的把握。要是谈判破裂，战争还会继续，那样一切就会被我们的父亲玩弄于股掌之中。他就会有时间回到过去，创造出新的领袖人物，这个人可能会接手斯蒂夫没有做完的事儿。

“我正在想着这些，这是常虚向我提出了他的建议。我想起了你耍他的手段，琢磨着你要是处在我的位置会怎么办。随后，灵光一现，我想到了。

“我接受了他的提议，但是告诉他我不能确定我是想要一个吸血鬼的孩子，还是一个吸血魔的孩子。他说这并不重要。我问他我可不可以自己选择。他说可以。于是我跟佳龙在一起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又跟万查待在一起。等我回到我父亲身边时，我告诉他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已经怀孕了。他很高兴，他甚至对我拒绝告诉他谁是孩子的父亲都没有二话——他只是匆匆安排我来到这儿解救你，这样我们便可以不再受到任何事儿的分心而继续前进。”

她停止了说话，双手揉着肚子。她的脸上仍然带着那种奇怪而害羞的笑意。

“那么到底是谁呢？”我问。我看不出那有什么不同，但我只是好奇，想知道答案。

“两个人的。”她说。“我怀上了双胞胎——一个是万查的，一个是佳龙的。”

“一个吸血鬼孩子和一个吸血魔孩子！”我激动地大叫。

“还不止这样呢。”夏娃娜说，“我让三条血脉混在了一起。每一个孩子都是三分之一吸血鬼血统，三分之一吸血魔血统，还有三分之一我的血统。这就是我耍他的法子。他以为只要是我的孩子都会分化两族，可是恰恰相反，他们会让他们团结得更加紧密。我的孩子们，等他们长大了，他们会与其他吸血鬼以及吸血魔繁衍后代，生养出一个全新的、多种族结合的种族。所有的分歧将会被消除，最终都将会被忘掉。

“我们将创造和平，达伦，不管我们的父亲如何费尽心机。这都是你教会我的——我们不必接受命运，或者说常虚·小。我们可以创造我们自己的未来，我们所有人的未来。我们有能力管理我们自己的生活——我们只要做出选择去利用它。你牺牲生命的时候做出了选择。现在我也做出了选择——通过创造生命。只有时间可以告诉我们，我们的选择将会走向哪儿，但是我相信不管我们援手迎来的未来是个什么样子，它一定比我们的父亲设计的未来更加美好。”

“感谢上帝！”我低声嘀咕道，然后默默地跟着她穿行在隧道中，想象着那个未来，还有那个未来中所蕴含的意外和曲折。我思绪万千，脑袋嗡嗡作响。我一下子往脑袋里装的东西太快太多了，一时感到一片茫然，不知道怎样去理解这一切。但是有一件事儿我绝对相信——那就是等到小先生得知夏娃娜的孩子的真实情况时，他一定会气炸胸肺的！

想着那个肮脏的小多事佬听到这一消息后的恼怒，还有他的那张嘴脸，我突然大笑起来。夏娃娜也大笑起来，笑声在我们身边久久地回荡，像一群咕咕欢叫的小鸟伴着我们穿行在隧道中，仿佛一道保护魔咒抵御着那些一直在隧道两壁中蠢蠢欲动、试图扑向我们的怪物。

第十六章

一个小时后，我们走出了隧道，走进了常虚·小的家中。我真的从来没有想到他还会有家。我只是认为他以四海为家，总是满世界马不停蹄地溜达，寻找着流血和混乱。但是，现在想来，我忽然意识到任何一个怪物都需要一个可以称其为其所有的巢穴，而小先生的巢穴必定是其中最为奇怪的。

那是一个巨大的——我的意思是巨大的——洞穴，也许有两三英里宽，我极目望去，一眼看不见尽头。这个洞穴的很多东西都是天然生成的，石笋和钟乳石比比皆是，飞水流瀑淙淙悦耳，嶙峋怪石五彩斑斓。但是更多的地方则是由人工堆砌而成，简直匪夷所思。

我们的头顶上空漂浮着一辆辆高级名牌老汽车，我猜一定是二三十年代的产品。一开始我以为它们是被钢丝吊在天花板上的，但是它们一直在空中不停地运动，绕着圈儿，纵横交叉，有时甚至像飞机一样做环状飞行，可是我的眼前一根钢丝也见不到。

洞穴中到处都是人体模型，穿戴着不同时代不同地区的服饰，从远古时代的缠腰布到最最骇人的现代流行款式，应有尽有。它们那么空洞无神的眼睛让我感到不安——我有一种感觉，它们正在盯着我，随时都会听从小先生的命令活蹦乱跳地扑向我。

还有很多雕塑以及各种艺术品，有些非常有名，就连像我这样的艺术白痴也能认出它们——《蒙娜丽莎》、《思想者》、《最后的晚餐》。混杂在这些艺术品中，就像放在这儿展览似的，是几十个保存在玻璃容器中的人脑。我看了看其中的几个标签——贝多芬、莫扎特、瓦格纳、马勒（这个名字让我吓了一跳——我曾经上过一所以马勒这个名字命名的学校！）

“我们的父亲喜欢音乐。”夏娃娜低声说，“人类收集乐谱或者留声机唱片——”她显然还没有听说过CD！“——他收集的是作曲家的大脑。他只要摸一摸它们，他就可以听到他们曾经创作过的所有曲子，还有很多他们根本没有完成的或者说是没有与世人分享过的曲子。”

“但他是从什么地方弄到它们呢？”我问。

“他旅行到他们刚刚死去的过去，抢劫他们的坟墓。”她说，就好像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稀松平常的事儿。我本想问一问这种事儿的是非对错，但是因为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所以我就由它去了。

“他也喜欢艺术品，我看出来了。”我说着朝梵高一幅花卉作品点了点头。

“喜欢极了。”夏娃娜说，“这些当然都是真品——他不愿费神弄那些复制品。”

“胡说八道！”我哼哼着鼻子不以为然地说，“这些不可能是真的。我看见过其中的一些真迹。妈妈和爸爸——”我仍然视我人类的爸爸为自己的父亲，而且永远会这样。“曾经有一次带我去罗宫看过《蒙娜丽莎》。”

“是罗浮宫。”夏娃娜纠正我说，“那是一件复制品。我们父亲的一些小人就是用一些艺术家的灵魂创造出来的。那些小人帮他完美地复制了一些他特别喜欢的作品。然后他回到过去，用那些复制品换来了真品。在大多数情况下，就连那些真正的艺术家也不可能分辨出真伪。”

“你是在告诉我巴黎的《蒙娜丽莎》是一件赝品？”我怀疑地问。

“没错。”夏娃娜看看我的表情哈哈大笑，“我们的父亲是一个自私的人。他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自己。他想要什么，他就拿什么——而且通常情况下他总是想要最好的东西。除了书籍。”她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跟像他早些时候谈到他对书的态度时的语气一样。“常虚从来不看虚构的作品。他不喜欢收集书籍，也不注意那些作家。荷马、乔叟、莎士比亚、狄更斯、托尔斯泰、马克·吐温——所以这些人他都视而不见。他不在乎他们会怎么说。他跟文学的世界没有丝毫关系。文学的世界好像是一个独立于他的宇宙之外的宇宙。”

我再一次忽视了她告诉我这件事儿的含义，结果我任由我的兴致所至，欣赏着这些艺术品。我向来不是一个艺术狂，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被这儿的展品迷住了。这是终极收藏，攫取了一部分人类运用差不多所有艺术奇想和想象所创造出的艺术品。

这儿的东西多得让任何人都无法一下子接手。武器、珠宝、玩具、工具、集邮簿、葡萄酒瓶、法贝热复活节彩蛋、装在高木匣中的落地式大摆钟成套的家具、国王和王后的宝座。很多东西都弥足珍贵，但是也有很多不值一文的东西，就是那些只入小先生法眼的无用东西，不如说是瓶盖、奇形怪状的气球、电子表、一批空冰激凌盒子、成千上万只哨子、数十万枚硬币（古币和新币混杂在一起），等等。《阿拉丁》中的宝库与它一比，似乎就是一直一钱不值的破箱子。

尽管这个洞穴中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它给人的感觉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零乱。我们在这些五花八门的藏品中间曲折穿行，夏娃娜间或会停下来指出一件特别有趣的藏品——圣女贞德被烧死后留下的那根烧焦了尖桩、枪杀林肯的手枪、绝对假不了的最早的方向盘。

“历史学家到了这个地方会发疯的。”我说，“小先生带人来过这儿吗？”

“几乎从来没带人来过。”夏娃娜说，“这是他私人的圣地。我自己也只来过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次。只有那些被他从亡灵之湖中拉上来的人是例外。他得把他们带到这儿，再把他们变成小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停了下来。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夏娃娜……”我开始说，但是她摇了摇头。

“不要再问问题了。”她说，“常虚会向你解释其他问题。要不了多长时间了。”

几分钟后，我们来到给人的感觉似乎是洞穴中央的位置。这儿有一小潭碧绿的液体，一堆蓝色的袍子，站在它们旁边的，正是小先生。他正透过厚厚的镜片，脸色难看地瞪眼看着我。

“好啊，好啊。”他慢吞吞地说，两根大拇指在他的吊裤带后面弯成了钩钩。“这不是那个自我献身的烈士嘛。在亡灵之湖中见到过什么有趣人的了没有啊？”

“别理他。”夏娃娜撇了撇嘴角说。

小先生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过来，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他的一双眼睛看上去似乎跳动着火焰。“要是我早知道你会成为这么一个麻烦的东西，我根本就不会下你这个种子。”他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声音说。

“现在已经太迟了。”我讥讽地说。

“不，不迟。”他说，“我可以回去，从过去把你给抹掉，让你从来都没有到这个世界上来过。宇宙会用另一个人把你给换了。那个人则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王子，追杀吸血魔王，等等——但是你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你的灵魂不会只是被毁灭掉这么简单——它根本就不会被创造出来。”

“父亲，”夏娃娜在一旁提醒说，“你知道你不会那么做的。”

“但是我可以那么做！”小先生不依不饶地说。

“是的。”她轻蔑地说，“但是你不会做。我们之间有协议。我已经实现了我的那一部分条件。现在轮到你了。”

小先生嘀咕了几句什么不愉快的话，随后勉强挤出一丝虚情假意的笑容。“很好。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我们开始吧。达伦，我忧愁的孩子，扔掉那条毯子，跳进那池子里吧。”他朝那些绿色的液体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生硬地问。

“现在是重新塑造你的时候了。”

要是在几分钟前，我不会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夏娃娜的暗示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你想把我变成一个小人，是吗？”我问。

小先生的嘴唇抽搐了几下。他凶狠地怒视着夏娃娜，但是他无辜地耸了耸肩。“一个十足的小万事通，是吗？”他气呼呼地说，因为我破坏了他的意外之喜而对我心怀憎恶。

“它怎么用啊？”我问。

小先生走到池子边，俯身在它旁边。“这就是那种再生汤。”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厚厚的绿色液体中划拉着，“他会成为你的血液，也就是你的新身体所使用的燃料。等你迈进去的时候，你的骨头将会被扒剥得赤裸裸的。你的皮肉、大脑、器官和灵魂将会被溶解。我将把那一大堆东西重新混合到一起，再用这团乱七八糟的东西造出一个新的身体。”他狞笑着。“那些经历过这一切的人对我说，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痛苦过程，是他们所经历过的最最痛苦的过程。”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这么做？”我紧张地问，“我已经见过你的小人们是怎么生活的，没有思想，不能说话，想不起他们原来的真实身份，成为你荒诞念头的奴隶，吃着死动物的肉——甚至人的肉！我为什么要像那样把我自己置于你的魔咒之下呢？”

“要是你不这么做，跟我女儿的这笔交易就吹了。”小先生简单明了地说。

我固执地摇了摇头。我知道夏娃娜正在试图用计战胜小先生，但是我看不出这么做的必要。要是我经历了这一堆痛苦变成了一个小人，我还怎么帮忙促成吸血鬼和吸血魔之间的和平呢？这没有道理可言啊。

夏娃娜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轻轻地说：“这是为了你，达伦。他跟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儿，或者说疤痕大战没有关系。这是你逃离亡灵之湖的引力，走向天堂的唯一希望。你可以像你现在这样在这片荒芜的世界度过你的一生，死的时候再回到亡灵之湖。或者就是你相信我们，把你自己交到我们父亲的手上。”

“我相信你。”我一边对夏娃娜说，一边顽皮地扫了小先生一眼。

“噢，我的天哪，要是你知道那有多痛就好了。”小先生痛苦地说，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别再拖拖拉拉的了。你要么做，要么不做。但是注意，女儿——我提出了报价，我也实现了这场交易中我的那部分条件。要是这个孩子拒绝接受你的建议，那就由他负责。我将希望你信守你的诺言。”

夏娃娜询问地看着我，但是没有给我施加任何压力。我仔细盘算着这件事儿。我讨厌成为一个小人的想法。成为小人并没有让小先生成为我的主人那般痛苦。可要是夏娃娜撒谎呢？我是说过我相信这个女巫，但是回头一想，我才意识到几乎没有任何理由相信她。她以前从来没有背叛过她的父亲，或者为其他某个人做过任何事儿。为什么现在变了呢？如果这是一个引我入陷阱的迂回计谋，而他跟小先生是串通了一气的，或者被欺骗服从了他的命令呢？整件事儿散发着一股圈套的气息。

但是我有什么其他选择吗？给夏娃娜一张冷脸，拒不下池子，径直走开？即使小先生让我走，隧道里的那些怪物也没有抓住我，可我接下来会指望什么呢？一辈子生活在一个到处是火龙的世界里，继而永世陷身于亡灵之湖中，这不是我对美好时光的定义！最终我决定最好还是赌一把，以此希望赢得最好的结果。

“好吧。”我不情愿地说，“不过有一个条件。”

“你现在的处境没有资格谈条件。”小先生咆哮着说。

“也许吧。”我同意说，“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要提一个条件。只要你保证我不失去记忆，我就下池子。我不想落得哈克特那样的下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因为没有自己的自由意志，而只知道服从你的命令。我不清楚一旦我变成小人之后，你为我计划了怎样的结局，但是如果那必然是我落得跟其他糊里糊涂的小人一样，充当你的奴隶……”

“不会的。”小先生打断了我的话，“我承认我非常喜欢让你拍我的马屁，拍上个几百万左右，但是我的女儿在商谈我们的协议条款时可是经过字斟句酌的。你将不能说话，那是惟一的限制。”

“我为什么不能说话？”我皱着眉头问。

“因为我讨厌听到你说话！”小先生咆哮着说，“再说，你也没有说话的必要。我的大多数小人都不说话。沉默没有伤害过其他任何人，它也不会伤害你。”

“好吧。”我低声嘀咕说。虽然我不喜欢，但是我可以看出，争辩是没有意义的。我走到池子边，抖去裹在身上的毯子，这是我从亡灵之湖里上来不久小人们裹在我身上的。我瞪眼看着那墨绿色的液体奇Qīsūu.сom书。我看不见我的倒影。“怎么——”我刚要问。

“没时间问问题了。”小先生咆哮着说，随即用胳膊肘狠狠地撞了我一下。我挥舞着胳膊，在池子的边上摇晃了片刻，然后扑通一声，重重地跌进了那给人的感觉仿佛是嘶嘶作响地燃烧着的地狱之火的池子中。

第十七章

接踵而来的就是疼痛和烧灼的感觉。我的皮肉冒着气泡，随即被烧干了。我试图尖叫，但是我的嘴巴和舌头已经没有了。我的眼睛和耳朵全融化了。除了疼痛，没有别的感觉。

那液体将我的皮肉从我的骨头上剥离了，随后开始了对骨髓的侵蚀。接着，那液体烧穿了我的身体，烧着了我的内脏，然后从内向外将我蚕食殆尽。在我的脑袋里，我的大脑嘶嘶作响，就好像是一口灼热的煎锅上放着的一小块黄油，很快就融化了。我的左胳膊——现在只剩下了骨头——从我的身上脱落下来飘走了。随着脱落下来的是我右腿的小腿。随后我完全被肢解了，四肢、烧焦的器官、一片片的皮肉、一块块光光的骨头。不变的惟有疼痛，一直未见减轻一丝一毫。

我遭受着这无尽的痛苦，期间倒有片刻精神上的安宁。不论我的大脑剩下的什么，我意识到了灵魂的分离。另一个我和我一起出现在池子中。起初我感到迷惑不解，但是随后我意识到那是萨姆·格雷斯特的灵魂在闪烁。自从我在他临死之时吸了他的血之后，它的灵魂一直贮存在我的身体里。萨姆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升向了天堂，现在他精神的最后一块残片也正在离开这个世界。在我的想象中，一张脸正在这液体中形成，一张年轻而无忧无虑的脸，尽管遭受着折磨，却面带微笑，还吧嗒一声将一片腌洋葱扔进了嘴巴。萨姆冲我眨了眨眼睛。一只鬼魂般的手向我敬了一个礼。随后他不见了，最终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疼痛终于消失了。我被彻底溶解了。不再有感受疼痛的器官传递感觉，也不再有脑细胞对他们做出反应。一种奇怪的宁静降临了。我和池子化为一体。我的原子已经和池子里的液体混合在一起，两者已经合而为一了。我就是这绿色的液体。我可以感受到我那些空落落的骨头正在飘离我的身体，沉向了池底。

过了一些时候，一双手——小先生的——浸到这液体中。他扭动着手指，一阵战栗顺着我记忆中的脊椎骨直冲而上。他从池子底捡起那些骨头——小心翼翼地生怕落下一块——把他们扔在洞穴的地面上。那些骨头沾满了池子里的分子——我的分子——隔着这些液体的分子，我感觉到小先生正在把这些骨头放在一起，把它们敲成小碎片，将其中一些小碎片融化了，再将另外一些小碎片又弯又拧地折腾了一番，最后终于创造出一个完全不同于我以前身体的形体。

小先生又在这个身体上摆弄了几个小时。等到他让所有的骨头各就其位之后，他又给它们装上了器官——大脑、心脏、肝脏和肾脏——然后又给它们蒙上了黏糊糊的灰色皮肉。他将这些皮肉缝合起来兜住了那些器官，以免它们移位。我不清楚那些器官和皮肉是从哪儿弄来的。也许是他们自己种养出来的，但是我觉得它们更像是从其他生物身上收获来的——很可能是从死人身上吧。

小先生最后做完了我的眼睛。我可以感觉到他正在将一些球体连接到我的大脑上，一根根手指如闪电般在摆弄着，手法如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外科医生一般精确。这是一件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艺术活儿，恐怕就连弗兰克斯坦博士也需要费一番工夫才能与他打一个平手。

他刚一做好我的身体，他又把手伸进池子里的液体中。这一次他的手冰凉冰凉，而且每过一秒钟都会变得冷上加冷。池子里的液体开始凝固了，变得越来越稠。没有疼痛，我只是感觉怪怪的，就好像我正在挤进我自己的身体。

随后，等到液体浓缩得只有原来大小的一小部分，有了一种稠泡沫牛奶的质感时，小先生抽出手，一些管子插了进来。刹那间的停顿，随后那些管子开始了抽吸，我感到自己正顺着这些管子往外流，流出了地面，流进了……什么呢？——不是跟插在池子里的管子一样的管子，但是很像……

当然啦——是静脉！小先生说过，这些液体将用做我的燃料——我的血液。我正在离开池子，进入到我的新身体里。

我感到自己正在填补那些空隙，正在静脉和动脉组成的网络中艰难地前进，尽管前进的速度缓慢，但无疑是在不断地前进。等到那液体冲向大脑，一点一点地渗入其中，并被那冰冷的灰色细胞所吸收的时候，我身体的意识都苏醒了。我感觉到了我心脏的第一次跳动，比以前更加缓慢而沉重。一阵刺痛的感觉传遍我的手脚，然后爬上我那刚刚精心制作出来的脊椎骨。我扭动着我的手指和脚趾，轻轻动了动我的一只胳膊，微微晃动了我的一条腿。这新造出来的四肢并不如我原来的四肢灵活，但是也许这只是因为我还不习惯它们。

随着感觉到的是声音，一开始是一阵尖利刺耳的咆哮声，接着这声慢慢消失了，正常的声音旋即取而代之。但是那声音已不如以前那般清晰响亮——跟所有的小人一样，我的耳朵也被缝在脑袋的皮肤下面。听力恢复后，随即恢复的是模糊的视力——但是我没有感觉到嗅觉，或者说没有嗅觉器官，也或者说没有尝出味道——因为——依然跟小先生创造的其他小人一个样儿——我没有被造出鼻子。

随着越来越多的血液被输送到我的新大脑中，我的视力越来越强。但我眼中的这个世界完全是另外一番模样。现在的我与以前的相比，我的视野更加开阔了，因为我的眼睛更大更圆。我可以看见更多的东西，但是那些东西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绿雾，就好像是隔着一层过滤网看东西。

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先生，他扔在摆弄我的身体，操纵着那些管子，缝着最后那几针，实验着我肌肉的反射动作。他的脸上带着一个慈爱的父亲专心侍弄孩子时的表情。

随后我看见的夏娃娜，她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父亲干活，以确保他不会玩什么手脚。她不时地递给他一些针头线脑，跟一个护士似的。她的表情很复杂，既有怀疑，也有骄傲。夏娃娜了解他父亲所有的缺点，但她依然是他的女儿，现在我可以看出，尽管她内心充满疑虑，但她还是爱着他的——在某种程度上。

最后这输血的过程终于完成了。小先生拿走那些管子——它们插遍我的全身，胳膊、腿、躯干和脑袋——将插孔合在一起缝了起来。他迅速将我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把我身上一个还往外漏着东西的地方给修好了，又细细调试了一番我的眼角，检查了一番我的心跳。接着他后退几步，哼哼唧唧地说：“这又是一个完美的创造，即便用我自己的话也是这么说。”

“坐起来吧，达伦。”夏娃娜说，“不过要慢慢的。别太急了。”

我按照她的话慢慢地坐起身。我刚一抬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便猛地向我袭来，好在很快就就过去了。我慢慢地将身体撑了起来，一阵阵眩晕，一阵阵恶心，每次我都得停下来等待它们过去。最后，我终于坐直了身体。我现在可以仔细看看我的身体了，手大脚大，四肢粗壮，皮肤是暗灰色。我注意到自己跟哈克特一个样儿，既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男人，也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女人，而是介于两者之间。要是我会脸红的话，我会一下子变得满脸通红！

“站起来。”小先生一边说一边往手上吐着唾沫，搓着双手，用唾沫为我洗着身子，“走动走动。检验检验自己的能力。要不了太长的时间你就会习惯你的新身体。我设计出的小人即刻就可以行动。”

夏娃娜扶着我站了起来。我的身体在我的两只脚上摇晃着，但很快就找到了平衡。我的体重比以前更加沉，身体也更加结实。正如我刚才躺着的时候注意到了，我的四肢反应确实不如以前敏捷。我只得集中注意力拳曲着我的手指，或者侧身梛步向前走动。

“别着急。”夏娃娜说，因为看见我试图转身时差一点儿跌进了那现在已经空空如也的池子。她一把抓住我，然后一直扶着我，等我站稳了脚步才松开了手。“慢慢地，一次挪动一点儿。时间不会很长的——五到十分钟就够了。”我想问一个问题，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你不能说话了。”夏娃娜提醒我说，“你没有舌头。”

我慢慢地抬起一只粗短的胳膊，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的脑袋。我用一双绿色的眼睛瞪眼看着夏娃娜，试图通过意念把问题传给她。“你想知道我们可不可以通过意念来进行交流。”夏娃娜说。我点了点我那没有脖子的头。“不可以。没有给你创造出那个能力。”

“你是一个基本模型。”小先生插话说，“你在这儿不会待太久的，所以给你配上一堆没必要的特殊功能是没有意义的。你可以思想，可以行动，你所需要的就是这些。”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我开始渐渐了解了我的新身体。附近没有镜子，但是我看到一只银托盘，我可以在托盘里好好看看我自己。我一瘸一拐地向那只托盘走去，用我这双挑剔的绿眼睛细细地打量着自己。|Qī-shū-ωǎng|我也许只有四英尺半高，却有三英尺宽。我身上的针脚没有哈克特的整齐，我的眼睛甚至一只高一只低，但是其他地方我倒没有看出什么不一样。等我张开嘴巴后，我看见我不仅没有舌头，就连牙齿也没有。我小心地转过身，看着夏娃娜，指着我那光秃秃的齿龈。

“你不需要吃东西。”她说。

“你活不了那么久，没必要再吃的问题上费心。”小先生在一旁补充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新胃不由得感到一阵抽搐。我被欺骗了！这是一个陷阱，我已经掉了进去！如果我能说话，我会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诅咒自己。

但是随后，就在我试图寻找一件还像样的武器来保护自己的时候，夏娃娜极有把握地笑了笑。“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吧，达伦——为了让你的灵魂获得自由。我们本可以让你当一个小人，给你一个全新而充实的生活，但是那将会是一件复杂的事儿。这种方法更加简单。你得相信我们。”

我还是不太相信，但是木已成舟。何况夏娃娜看上去不像是上当受骗的样子，也不像是一个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上当受骗的人。我把对被背叛的恐惧以及准备战斗的念头抛到一边，决定保持冷静，看看这两个人下一步将要怎么来算计我。

夏娃娜抓起放在池子边的一条蓝色袍子，拿着它向我走了过来。“我早些时候为你准备了这件东西。”她说，“让我帮你把它穿上吧。”我正要示意她我自己可以穿，但是夏娃娜匆匆扫了我一眼，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正背对着小先生，他正在检查池子里剩下的东西。乘他不注意，她把袍子匆匆套到我的脑袋和胳膊上。我意识到袍子里有好几样东西，缝在衬里的里面。

夏娃娜和我相互凝视着，一种默契在我们俩之间传递着——她正在告诉我要表现得好像那些东西根本不存在似的。她正在偷偷做着某些她不想让小先生知道的事儿。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我的袍子里藏了些什么，但是我知道那一定很重要。袍子一穿到我的身上，我就把两只胳膊放到身体的两侧，尽量不去想我身上的这些神秘的玩意儿，以免不经意间引起小先生的怀疑。

夏娃娜将我从头到脚匆匆检查了一遍，然后大声叫道：“他已经准备好了，父亲。”

小先生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目中无人地嗅了嗅鼻子，然后塞给我一个小面罩。“你最好戴上这个。”他说，“你很可能不需要它，不过我们最好还是为了安全起见，免得后悔。”

我在戴面罩的时候，小先生弯腰在洞穴的地面上画出了一条直线。他向后退去，紧握着他那块心形手表。那个计时的玩意儿开始发出闪烁的光芒，很快他那只握着手表的手和脸也跟着发出了闪光。片刻之后，地面上的那条直线变成了一道门，顺着直线向上，一直开到了直线的顶端。这是一道开着的门，门柱之间闪烁着灰色的光芒。我以前从这样的门中走过，那是小先生在打发哈克特和我前往那可能的未来时我们所走过的（要是夏娃娜的计划失败了，那依然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等到那道门最后完全成形了，小先生朝那道门点了点头。“该走了。”

我迅速扫了夏娃娜一眼——她会跟我一起走吗？“不。”她说，回答了我这个没有问出的问题，“我将从另外一道门中回到现在。这道门通往的是过去。”她弯下腰，弯得跟我一般高。“这是永别，达伦。我不敢妄想我会踏上通往天堂的路——我认为那不是为我这样的人准备的路——所以我们彼此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也许他也不会去天堂呢。”小先生嘲讽地说，“也许他的灵魂是为下面的大火准备的。”

夏娃娜笑了笑。“尽管我们对那边的秘密一无所知，不过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地狱的样子。亡灵之湖似乎是那些遭受诅咒的人最终的惟一去处，而且要是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你是不会回到那儿的。不用担心——你的灵魂将会自由地飞翔。”

“走吧。”小先生厉声说，“我对他已经歪腻了。到了把他踢出我们的生活的时候了，一了百了。”他把夏娃娜推到一边，然后抓住我袍子的肩膀，把我拖向了门口，“回去后别再耍什么鬼心眼。”他吼叫道，“你不可能改变过去，所以就别枉费心机了。只做做你不得不做的事儿就行了——要是你想不出那是什么事儿，那可就倒霉了——让宇宙去照料其他的事儿吧。”

我扭头望着小先生，不清楚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因而想知道更多的答案。但是小先生没有理会我，而是抬起一只穿着长筒靴子的脚，随即——没有一句道别的话，好像我对他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是的陌生人——一脚径直把我踢出门外，踢向了历史上的某个日子。

第十八章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怪物马戏团，世界上这些最为了不起的人之家园。”

我没有眼帘，所以我无法眨巴眼睛，但是在我的面罩后面，我的嘴巴张得要说多大就有多大。我正站在一座大电影院的侧翼，瞪眼看着舞台和那个死去的隆冬·高的确定无疑的身影。除非他没有死。他依然那么生龙活虎，正在介绍怪物马戏团那些著名的演出中的一个节目。

“我们演出的节目既令人震惊又让人觉得怪异，是您在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可能观看到的。那些动不动就被吓着的人现在应该马上离开。我相信马戏团里的人……”

两个漂亮的女人走到我的身边，准备上台演出。她们正在拉扯着她们身上那光彩闪烁的服装，以确保它们合身合体。我认出了她们——戴维娜和雪莉。我刚来怪物马戏团的时候，她们也是马戏团的成员，但是没过几年就离开了，在常人的世界里找到了工作。流浪演出的生活并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过的。

“……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且人人都暗藏危险。”高先生介绍完后就从舞台上走了下去。戴维娜和雪莉向台上走去，我看到了她们所要去的地方——狼人的笼子，它正裸露无疑地摆在舞台的中央。她们走开后，一个小人来到我身边原来她们所在的位置。他的脸藏在他那深蓝色的袍子的兜帽下，但是他的脑袋正好转向我这个方向。他犹豫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我的兜帽往脸上拉了拉，让我的整张脸也藏在了兜帽下。

高先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们身边，行动神速，无声无息，他曾因此番功夫而享得盛名。他一声不吭，递给我们俩一人一根针和很多橘黄色的线。那个小人把针线塞进了他的袍子里，所以我跟着也把我的针线塞进了我的袍子，我可不想不合时宜。

戴维娜和雪莉已经把狼人从笼子里放了出来，正带着狼人穿行在观众席上，让观众们摸着那个毛茸茸的人兽。在她们领着狼人四处溜达的时候，我更加仔细地打量着这座电影院。这是我的故乡镇子上那座废弃的老电影院，也就是斯蒂夫杀害山克斯的地方，也是——再早一些年头的时候——我第一次和暮先生在人生的道路上遭遇的地方。

我正在琢磨着为什么会被送回到这儿——我有一个非常好的预感——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爆炸声。狼人兽性大发，一如他每次演出开始时一样——一次看上去疯狂的爆发实际上是经过精心安排的演出。他扑向一个尖叫的女人，咬掉了她的一只手。高先生从我们身边闪电般蹿出，重新出现在舞台上，来到狼人身边。他把狼人从那个尖叫着的女人身边拉开，把他给制服了，然后把他领回了笼子，与此同时戴维娜和雪莉正在竭力安慰那些受惊的观众。

高先生转身回到那个尖叫着的女人面前，捡起她那只被狼人咬下来的手，大声吹着口哨。这是他向我的同伴小人以及我发出的信号。我们跑到高先生面前，小心翼翼地藏着我们的脸。高先生扶着那个女人坐了起来，低声地对她嘀咕着什么。等她安静了下来以后，他往她那只血淋淋的手腕上喷洒了一些闪闪发光的粉红色粉末，然后将那只断手接了上去。他向我的同伴和我点了点头。我们俩拽出针线，开始将那只断手缝到手腕上。

我在缝针的时候，感到脑袋晕晕乎乎的。这是那种极其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儿，发生在分分秒秒的事儿。我被送回到我的过去，来到一个深深刻入我的记忆而难以忘怀的夜晚。我一直在祈祷这个机会可以再来，从而改变我未来的人生之路。现在，在最猝不及防的情形下，它来了。

我们缝好那个女人的手腕后，回到了后台。我想再次站在阴影中看演出——要是我们没有记错的话，接下来登场的将是排骨亚历山大，然后是双肚拉莫斯——但是我的同伴小人对此一无所知。他用胳膊肘轻轻把我推到他的面前，然后推着我向后台走去，年轻的杰库斯·弗朗正在后台等着我们。在后来的岁月里，杰库斯将会成为技艺精湛的耍刀高手，甚至参加了演出。但是这个时候，他只是最近才加入马戏团，负责在演出中间准备礼物托盘让我们给观众们发放礼物。

杰库斯递给我们每个人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些小玩意儿，比如做成橡皮泥娃娃的排骨亚历山大，剪下来的狼人毛发，还有各种各样的巧克力。他还给每一种礼物配上了价签。他没跟我们说话——这是在哈克特·马尔兹来马戏团之前，这时候所有的人都以为小人是没有思想、不会说话的机器人。

等到双肚拉莫斯嗵嗵嗵地走下舞台之后，杰库斯便打发我们走进观众中间兜卖这些小礼品。我们在人群中走来走去，让人们仔细看我们的东西，要是他们愿意，就由他们买去。我的同伴小人负责电影院的后排，我负责前排。就这样，几分钟后，正当我渐渐产生怀疑的时候，我来到了两个小男孩的面前，整座电影院里惟一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长得很野，是那种从他妈妈那儿偷钱收买恐怖漫画、梦想着长大了当吸血鬼的孩子。另外一个则安安静静的，但同样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是那种不假思索就会偷一个吸血鬼蜘蛛的孩子。

“这个玻璃雕像多少钱？”那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天真的斯蒂夫·豹子指着我托盘中一个可以吃的雕像问。我浑身颤抖，竭力稳住我哆哆嗦嗦的手，拿起标签让他看了看。“我不认识字。”斯蒂夫说，“你可以告诉我它多少钱吗？”

我看到了达伦脸上惊讶的表情——活见鬼！——是我的脸。斯蒂夫已经明明白白地猜出小人有些古怪，但是我没有他那么精明。那个年少的我不明白斯蒂夫为什么要撒谎。

我匆匆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留下斯蒂夫跟年少的我解释他为什么装作不识字。如果说我早些时候只是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现在我则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看着年轻的我的眼睛，看到我自己年少的样儿：年轻、愚蠢、易受欺骗，这是一种与众不同、叫人震撼的感觉。我认为并非所有的人都还记得他们小时候真正的样儿。大人们都认为他们记得，但是其实他们并不记得。照片和录像带并不能捕捉到真正的你，或者让你回到你曾经的生活。你只有回到过去才能切实体会出其中的奥妙。

我们结束了兜卖，回到后台重新换上另外一个装满了一些新玩意儿的盘子，盘子里的东西主要根据接下来上台表演的演员而定——祖丝佳、神手汉斯，然后是暮先生，他像是一个从暗夜的阴影里冒出来的幽灵，玩耍着他的狼蛛八脚夫人。

我不可能错过暮先生的表演。乘杰库斯不注意，我悄悄地挪动脚步，来到舞台的侧翼看着舞台上。看见我的朋友和导师令人吃惊地走上舞台，白蜡一般的皮肤上罩着一件红色的斗篷，满头橘黄色的头发，脸上留着一道醒目的伤疤，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再次见到他，我真想冲向舞台，张开双臂将他抱住，告诉他我是多么想念他，他对我是多么重要。我想说我爱他，他曾是我的第二个父亲。我想和他开开玩笑，数落数落他那不自然的神态，他那蹩脚的幽默，还有他过去珍视的骄傲。我想告诉他斯蒂夫曾经怎样捉弄了他，还想轻轻告诉他到头来怎样被欺骗了，而死得一文不值。我相信他一旦不再生气，他会明白其中滑稽可笑的一面！

但是我们俩之间不可能进行交流。即便我有舌头，暮先生也不会认出我是谁。在这个晚上，他还没有遇到一个叫做达伦·山的男孩。我对他来说我谁也不是。

于是我就站在舞台侧翼继续看着他，看这个曾经在如此多方面改变了我的生活的吸血鬼这一次即将决定我命运的演出，看他测试八脚夫人的本领而给观众带来的一阵阵兴奋，品味他这一场即将改变我人生的表演。他第一次说话的时候，我浑身战栗起来——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声音是多么浑厚——随后就留心听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时间一分一秒地慢慢过去了，但是对我来说还是不够慢——我希望它会持续一个世纪。

一个小人牵着一头山羊走上舞台，好让八脚夫人把它给杀了。不是那个跟我一起在观众中间兜卖东西的小人——马戏团里不只有我们两个小人。八脚夫人杀掉了山羊，然后又和暮先生表演起那一连串的小把戏，爬到暮先生的身体和脸上，在他的嘴巴里跳进跳出，摆弄着小杯和小碟。在观众中，那个少年达伦·山正迷恋地看着那只蜘蛛——他认为它太神奇了。在舞台的侧翼，那个年龄更大的达伦·山正在忧伤地看着它。我曾经憎恨过八脚夫人——我可以把我所遭遇的所有麻烦都归结到这只八条腿的动物身上——但是我现在再也没有了恨意。一切都不是它的错。这是命运的安排。从头到尾，从我作为人的最初那一刻起，一切都是因为常虚·小的缘故。

暮先生结束了表演，离开了舞台。他得从我身边经过走向后台。他走过来的时候，我再次想试图和他交流。我不能说话，但是我可以写字。要是我抓住他，把他拉到一边，匆匆写一个条子，提醒他立刻离开，现在就躲开……

他走了过去。

我什么也没有做。

那不是办法。暮先生没有理由相信我，而解释清楚整件事儿会需要太长的时间——他不认识字，所以我还得找人来帮他读条子。这也可能会招来危险。要是我告诉他关于吸血魔王以及其他所有的事儿，他也许会设法改变未来的进程，阻止疤痕大战。夏娃娜曾经说过，要想改变过去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暮先生——因为受到我的提醒——采取什么法子设法改变了，他可能会释放出那些连小先生都害怕的可怕怪物。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你在这儿做什么？”有人在我身后厉声问。是杰库斯·弗朗。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捅了我一下，然后指了指我的托盘。“赶快出去！”他吼叫道。

我遵照杰库斯的命令走向观众。我想走我刚才走过的路线，以便能再次细细地看着斯蒂夫和我自己，但是这一次那个小人已经赶在我前面来到他们那儿，所以我只得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电影院的后排，在那儿兜卖小礼物。

休息结束后，接下来登台的是钢牙格莎，随后是塞弗和塞萨（那对曲体双胞胎），最后是埃弗拉和他的蛇。我退到了电影院的后面，没有多想跟埃弗拉重逢。尽管这个蛇娃是我的最好的朋友之一，但是我无法忘怀我曾给他带来的痛苦。要是看他表演，想着他后来将要承受的痛苦和失子之痛，我会觉得更加痛苦难耐。

在着最后三重表演把演出推向尾声的时候，我把注意力转到了那些缝在我袍子衬里的东西上。该是看看夏娃娜让我带回来的东西的时候了。我把手伸进沉甸甸的蓝布下面，摸到了第一个长方形的玩意儿，把它给扯了出来。等我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之后，我张开没有牙齿的大嘴，露出了笑容。

这个狡猾的老女巫！我回想着从亡灵之湖到小先生的洞穴的一路上她对我说过的话——尽管过去不可以改变，但是置身那些重大事件之中的人是可以被替代的。及时把我送回到这个时间足以让我的灵魂获得自由，但是夏娃娜又往前走了一步，确保我能够让自己的肉体也获得自由。小先生知道这一点。他虽然不喜欢，但他还是接受了。

然而，夏娃娜将她父亲蒙在了鼓里，偷偷地动了一些手脚，为我准备了甚至比让我的肉体获得自由更加宝贵的东西——那是一种一旦常虚·小发现自己被欺骗之后将会彻底疯狂的东西！

我把藏在袍子衬里中的所有东西都拽了出来，依照顺序将它们摆放好，然后检查了一遍最近添加的。我没有找到我想找的东西，但是我仔细查看了一番之后，我看到了夏娃娜所做的一切。我有一种匆匆翻到最后的冲动，看看最后几个字，但是随后我决定最好还是不知道为好。

我听见电影院里传来尖叫声——埃弗拉的蛇一定已经从黑暗中现身了。我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乘杰库斯·弗朗还没找到我，让我为另一个盘子所累之前溜开了。我是从电影院的后面溜出来的，蹑手蹑脚地绕到电影院的前面，又从前门走进了电影院。我顺着一条长长的过道走向一扇通向一段楼梯的敞着的门——那是通往楼厅的楼梯。

我爬了几个台阶，随后把夏娃娜的礼物放了下来等待着。我想象着该怎么处置这些东西——这些武器。直接交给那个男孩？不行。要是我这么做，他可能会用它们设法改变未来。这是不允许的。但是日后一定有办法把它们交给他，以便他在适当的时候使用它们。要是没有，夏娃娜不会把它们交给我的。

我没有多少时间合计这件事儿。等我知道了怎么处置这份礼物之后，我更加高兴了，因为这也意味着我切切实实地知道了怎样处置那个年少的达伦。

演出结束了，观众们从电影院蜂拥而出，急切地谈论着演出，大声地发着感叹。因为那两个孩子一直坐在靠前排的位置，所以他们俩离开得较晚。我默默地等待着，对于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儿完全了然于胸。

最后，那个惊魂未定的小达伦打开了那扇通往楼梯的门，悄悄溜了进去，反手把门在他身后给关上了，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中，发出如此沉重的呼吸声，心脏跳得怦怦作响，等待所有的人鱼贯走出了电影院。尽管光线昏暗，我还是可以清楚地看见他——我的这双绿色的大眼睛几乎跟一个半吸血鬼的视力一样好——但是他对我在这儿一点也不知情。

等到最后的声音消失了，那个孩子开始躲躲闪闪地爬楼梯。他正在一边往那楼厅上走，一边密切注意着他的朋友斯蒂夫，以确保他不会受到伤害。要是他爬上了楼厅，那么他的命运将会就此注定，他只得以一个半吸血鬼的身份度过他备受折磨的一生。我有能力改变这一点。这，还有从亡灵之湖中获得自由，就是夏娃娜送给我的礼物——而这份礼物的最后部分是小先生远远不知道的。

那个年少的达伦离我越来越近了，我猛地向他冲了过去，乘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一把夹起他顺着楼梯跑了下去。我冲出那扇通向楼梯的门，跑进了走廊的灯光中，然后把他粗暴地扔在地上。他的脸上满是恐怖之色。

“别——别——别杀我！”他尖叫着说，摸索着向后爬去。

我一把掀掉我的兜帽，随即又扯下面罩，露出我那张圆溜溜灰乎乎用针缝成的脸和一张大张着随时准备吞噬的嘴巴。我猛地向前探出头，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张开了双臂。达伦尖叫着，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出口跑去。我跟在他身后嗵嗵嗵地撵了过去，故意弄出很响的声音，一路上用手抓闹着墙壁。他冲到门口，飞奔出电影院，顺着台阶滚了下去，随即爬起来没命地逃走了。

我站在门口的第一级台阶上，看着年少的我逃走之后，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我想站在这儿守着以确保万无一失，但是我相信他不会再回来了。他已经径直逃回家中，一头钻到被子下面，哆哆嗦嗦地睡觉了。第二天早上，他因为没有看到斯蒂夫接下来所做的事儿，他会打电话给他的朋友看他是不是没事儿。因为不知道谁是暮先生，他没有理由害怕斯蒂夫，而斯蒂夫也不会有理由去怀疑达伦。他们的友谊。他们的友谊将会顺其自然地得以继续，尽管我相信他们会时常谈起他们的怪物马戏团之行，但是达伦不会再回马戏团偷蜘蛛了，而斯蒂夫再也不会透露暮先生的真实身份。

我从门口退了回来，顺着台阶爬上了楼厅。我在楼厅上看着斯蒂夫跟暮先生摊了牌。他要求当那个吸血鬼的助手。暮先生尝了尝他的血，随后当即拒绝了他，因为他的血是邪恶的。斯蒂夫愤怒地离开了，发誓要找那个吸血鬼报仇。

既然他的主要对手——我——已经从等式里被拿走了，他还会试图报仇吗？等他长大了，他的人生之路还会把他引向非正常的生活、踏上吸血魔之途吗？他注定还要过他第一轮命运所过的生活，只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敌人取代了达伦·山吗？还是宇宙会选择另外一个人像取代我一样来取代斯蒂夫呢？

我无法知道这一切。只有时间会知道，而我则不会活到那时，看着整个故事结束。我已经看到了我命运的大限，它就要来临了。该是我回去的时候了，该是我在我的人生下画一条横线的时候了，该是我做最后诀别的时候了。

但是首先——还要去做最后巧妙的一搏，破坏常虚·小的计划！

第十九章

过去发生的重大事件是不可能被改变的，但是卷入其中的人是可以改变的。夏娃娜曾经对我说过，要是他回到过去杀了阿道夫·希特勒，宇宙会安排另外一个人来代替他。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重要世界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展开，只是掌舵的人不同而已。这显然会造成很多现时的矛盾，但是宇宙的高级力量可以对一切加以纠正。

尽管我不能改变历史前进的方向，但是我可以将自己从历史中剔除。这就是我把年少的达伦吓跑的目的。我人生中遭遇的那些事儿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发生：一个孩子将会被换血，旅行到吸血鬼圣堡，揭露科达·斯迈尔特的阴谋，成为一个吸血鬼王子，然后追杀吸血魔王。但是那个孩子不再是今天晚上被我吓跑的那个孩子。另外一个人——某个其他的孩子——将不得不完成达伦·山的角色。

我感到很伤心，因为我将另外一个孩子抛进了我生活中所经历的那些艰辛与磨难之中，不过至少我最终——在临死的时候——知道了这一点，他将会获得胜利。

那个取代我的人将会步我后尘，杀死吸血魔王，在战斗中死去，而他死后，和平将有希望降临人间。因为那孩子不会为他的行为负责，所以他死的时候他的灵魂应该径直飞向天堂——我希望宇宙，虽然严厉，但是公正的。

另外，也许取我而代之的那个孩子不是一个男孩。也许是一个女孩！那个新“达伦·山”不必是这个前达伦·山准确无误的复制品。他或者她可能来自任何背景或国度。那孩子所需要的仅仅是强烈的好奇心和一丝叛逆的个性。任何一个有勇气在深更半夜从家里偷偷溜出来去看怪物马戏团的孩子都有可能取代我而成为暮先生的助手。

因为我的角色会改变，其他的角色也会改变。也许另外一个女孩——或者是男孩——将会担当黛比的角色，而另外某个人可能会成为萨姆·格雷斯特。也许盖伏纳·波尔不会是那个被科达杀死的吸血鬼，甚至就连斯蒂夫也可能会被另外一个人代替。也许暮先生不再是那个死在复仇之洞里的吸血魔，而会长命千岁，成为一个年龄最大最有智慧的吸血鬼，跟他的导师塞巴·尼尔一个样儿。我的人生故事——传奇——中的其他很多角色也都是信手拈来，因为其中的中心人物已经改变了。

但这只是胡乱猜测而已。我所确切知道的则是我曾经所是的那个男孩现在将会过上一种正常的生活。他会上学，像其他孩子一样长大，获得一份工作，也许有一天还会有他自己的一家子需要养活。所有这些事儿正是原先的那个达伦·山所失去的，现在这个新达伦将会尽情享受。我已经给了他自由——人性。我只能向吸血鬼的神灵祈祷，他能完成其中的大部分事儿。

缝在我袍子衬里的那些东西是我的日记。我一直记着日记，不论事情已经过去多久，只要我记得。我在日记中记下了我经历的所有事儿——我的怪物马戏团之行，成为吸血鬼助手，我在吸血鬼圣堡的日子，疤痕大战和追杀吸血魔王，一直到我最后与斯蒂夫生死遭逢的那一夜。所有的事儿都记在我的日记里，我人生中遇到的重大事儿，还有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夏娃娜记下了我死之后的事儿。她一定是从黛比和爱丽丝作为根据地的那座房子里拿到它的，随后记下了在那个血染的夜晚发生的所有事情，还有我与斯蒂夫的最后摊牌以及我的死亡。随后她又寥寥几笔概括了我在亡灵之湖中度过的漫长岁月里所遭受的精神痛苦，后面则比较详细地描述了我的获救以及作为一个小人重生的经过。他甚至还记下了这以后发生的事儿：我的重返人世，我吓跑原先的那个达伦，还有……

我不知道她在最后几页中写的是什么。我没有读完。我倒愿意弄清楚我最终的行动和思想——但不是在一本日记中读到它们！

斯蒂夫离开后，暮先生回到了他放棺材的地窖中，我去找高先生。我在他的篷车里找到了他，他正在清点那晚的收入。他以前经常干这样的事儿。我认为他喜欢做这种例行的简单活儿。我敲了敲门，等着他招呼我进去。

“你有什么事儿吗？”他看到我时怀疑地问。高先生不习惯被意外打扰，当然更不喜欢被一个小人打扰了。

我把日记本向他递了过去。他警惕地看着它们，没有去碰它们。

“这是小先生捎来的消息吗？”他问。我摇了摇我没有脖子的脑袋。“那么是……？”他的眼睛睁大了。“不！”他张大了嘴巴喘息着，“这不可能！”他把我的兜帽从头上推到了脑后——我吓走那个年少的我之后又把兜帽拉到了脸上——目光凶狠地细细打量着我。

过了一会儿，高先生那担忧的神情被一丝微笑取代了。“这是我妹妹的杰作？”他问道。我微微点了点我粗短的脑袋。“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卷进来。”他低声嘀咕道，“我可以想象这件事儿不会只有让你的灵魂获得自由那么简单，不过我不会逼问你什么情况——要是我不知道，对所有相关的人会更好。”

我举着日记本，希望他能接过去，但是高先生还是没有碰它们。“我相信我不会明白的。”他说。

我指了指潦草地写在最上面那本日记本前面的名字——达伦·山，然后又指了指我自己。我打开了那本日记本，让他看了看上面的日期以及前面的几行文字，然后匆匆翻到写着我第一次来怪物马戏团以及其时所发生的事儿的那一段。等他读到我在看楼厅上看着斯蒂夫那一节时，我指了指楼厅，拼命地摇着脑袋。

“噢。”高先生抿嘴一笑，“我明白了。夏娃娜不仅救了你的灵魂——她还给了那个原先的你一个正常的生活。”

我笑了，很高兴他终于明白了。我合上日记本，敲了敲封面然后把那些日记再次向他递了过去。这一次他接过了日记本。

“你们的计划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清楚了。”他低声说，“你想让这个世界知道这件事儿，但是现在还不想。你是对的——现在把它泄露出去将会有释放出混乱之犬的危险。但要是日后再公布，大概等到你死的时候，那他只会影响到现在和未来。”

高先生的双手迅速一动，那些日记本就消失了。“我会安全地保管好它们，一直等到时机成熟。”他说，“然后我将把他们交给……谁呢？一个作家？一个出版商？抑或你会成为的那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匆匆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我虽然没法说出他会怎么处理这些东西——他或许会认为这是一个恶作剧，或者不会理解你对他所抱的希望——不过我会按你的要求去做的。”他开始想关门，但随后又犹豫了一下。“当然，在这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你，而且既然你已经将你自己从你原先的时间表上给抹了，我也就永远不会认识你了。但是我感觉到我们是朋友。”他伸出一只手，我们握了握手。高先生很少跟人握手。“祝你走运，朋友。”他低声说，“祝我们大家走运。”随后他匆匆结束了我们的交流，把门给关上开了，扔下我孤独地离去，找一个我可以独自一人待着的舒适、安静的地方——迎接我的死亡。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夏娃娜一再提及小先生不读书的事儿了。他跟书籍没有丝毫关系。他不会注意到小说或其他任何虚构的作品。要是，从现在起往后过很多年，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达伦·山出现了，出版了一套关于吸血鬼的书，小先生是不会知道的。他的注意力将会放在别的地方。那些书将会问世，并为世人所读到，而且即便吸血鬼不是热切的读者，一些消息一定会慢慢地流传到他们中间。

因为疤痕大战终于谨慎地中止了，双方的领导都在竭力打造一个全新的和平时代，我的日记将会——凭着吸血鬼的运气——出现在世界各地的书店中。吸血鬼和吸血魔将会读到我的故事（要是他们不识字的话，就让人读给他们听吧）。他们将会发现更多关于小先生的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他们将会准确无误地看清他到底是怎样一个惹是生非的人，并了解他处心积虑地制造一个荒凉的未来世界的计划。了解了这些情况，再加夏娃娜的孩子出生后会将他们联合起来，我相信他们会紧密地团结在一起，尽他们最大的努力去阻止小先生实施他的计划。

高先生会把我的日记送给那个长大成人的达伦·山。我想他不会给我的日记添加任何注解和说明——他不敢以那种方式干预过去。那个成年的我可能会把我的那些日记本抛在一边，把它们当做一个骗子的古怪伎俩而一笔注销，因而对它们置之不理。但是以我对我的了解（现在这听起来似乎怪怪的！）我想，一旦他看了它们，他会相信它们的表面价值。我愿意相信我总是有一个开放的头脑。

要是那个成年的我将那些日记从头读到尾，而且相信它们是真的话，他会知道怎么做的。重新改写，篡改其中人物的名字，免得让日记中所涉及的真人招致不必要的注意；重新设计故事中的一些事实，砍掉其中那些比较沉闷无聊的流水账，对它稍加一点虚构，创造出一个节奏更加激烈的冒险故事。然后，等到他把这一切都做完了——再把它们卖了！找一个代理人和一个出版商。假装这是一部奇幻小说。把它给出版了。下大力气加以促销。尽他所能把他买到更多的国家，传播这一消息，扩大这个故事吸引吸血鬼和吸血魔注意的机会。

我是不是太实际了？日记和小说之间有很大的差别。那个人类达伦·山有能力抓住读者的眼球，编出让他们爱不释手的故事吗？他会有能力编出一套小说，足以强烈地吸引那些暗夜的孩子们的注意吗？我不知道。我小的时候非常擅长编故事，不过我已经没有办法知道我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我不再读书了。也许我不想或不能再写了。

但是我得抱着最好的希望。从那黑暗的命运中被解救出来之后，我得希望那个年少的我会继续读书写故事。要是吸血鬼的运气真的站在我这一边（我们这一边），也许那个达伦在高先生把那个包裹送给他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作家。要是他早已成了作家，那就再好不过了。他可以把我一生的故事传播出去，权当他创作的另外一部幻想作品，然后再接着写他自己的东西，这样没有人——除了那些实实在在地卷入过疤痕大战的那些人——会知道其中的改动。

也许我只是在做梦。但它是可能发生的。我已经验证了更加奇怪的事情的发生。所以我说：努力吧，达伦！跟着你的梦想走吧。带着你的梦想一起飞奔吧。努力吧。学习好好写作。要是你写好了，我会在前面等着你，带着你所听过的最奇特、最曲折的故事。语言有能力改变未来，改变这个世界。我想，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我们会找到合适的语言。由于我在想着它，我甚至能为那本书提出第一行文字，助你踏上这条漫长而曲折的道路，也许在你前进的过程中还有某种东西陪伴着你：“我一向对蜘蛛特别着迷……”

第二十章（结局）

我仰面躺在那座老电影院上的屋顶上，凝望着美丽的天空。黎明就要来临了。淡淡的云朵慢慢飘过渐渐泛白的地平线。我感觉到自己就要解体了。它不需要太久的时间。

我虽然不能百分之百清楚地知道小先生让我复活的过程是怎样进行的，但是我想我已了解得够多，足以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儿。哈克特是用科达·斯迈尔特的遗体创造出来的。小先生拿走科达的尸体，用它创造了一个小人。然后他让哈克特回到了过去。哈克特和科达本不应该同时存在。一个灵魂一般不能同时拥有两个肉体。其中一个应该让位给另外一个，所以哈克特的身体本应该早就开始解体，正如好多年之后科达从亡灵之湖里被捕捞上来之时所发生的那样。

但是哈克特没有解体。哈克特和科达在同一个时区里共同存在了好几年。这让我以为小先生有能力保护他的小人，至少是在一段时间内，即便他把他们送回到他们的原身仍然活着的那段时间里。

但是他送我回来的时候，他并没有费心来保护我。所以我的一个身体必须离开这个世界——就是现在的这一个。但是我没有痛苦地呻吟。我对我作为一个小人这昙花一现的魔咒已经很满意了。事实上，这一段短暂的生活正是全部的意义所在！夏娃娜正是这样让我获得了自由。

科达第二次面临死亡的时候，小先生告诉他，他的灵魂将不会再回到亡灵之湖——它将离开这个世界。我现在死去，我的灵魂——像科达的一样——将会立刻飞向天堂。我想那有一点像没有经过强手棋盘上的“入门”，而是径直走向了监狱，除非情况是这样的：“入门”就是亡灵之湖，而“监狱”就是来世。

我感到特别轻松，就好像我已经差不多已经完全失去了重量。这种感觉随着一分一秒的流逝而变得越来越强烈。我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溶解，但是感觉并不像小先生洞穴里的那个绿色液体的池子中溶解时的感觉。这是一种温和的、没有痛苦的溶解，就好像某种非凡的力量在解开我身上的针线，然后用两根具有魔力的织针将我的皮肉和骨头挑开，一绺一绺，一疙瘩一疙瘩地挑着。

天堂会是什么样子呢？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甚至都无法大胆地猜一猜。在我的想象中，那是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在那儿来自各个时代的死者的灵魂混为一体，重续往日的情谊，结识新的朋友。空间也不存在，甚至连肉体也不存在，只有思想和想象。但是我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它是这样的。这只是我在脑子里勾画出来的一幅图画。

我攒足我剩下的最后一点儿力气，举起了一只手。我现在可以一眼看穿我那灰色的皮肉，还有骨头，看见手那边闪烁的星星。我笑了，我的嘴角不断地伸展着，伸到了我的脸颊，笑出了一个无边无限而永恒的微笑。

我的袍子随着我的身体失去支撑它的能力而瘪了下去。原子像蒸汽一样从我的身上升起，一开始是丝丝缕缕，然后是绵绵不绝的蒸汽，呈现出彩虹的颜色，我的灵魂立刻离开了我肉体的各个角落。那些丝丝缕缕的蒸汽彼此交缠在一起，向天空冲去，奔向那些星星和星星之外的空间。

现在的我几乎已经所剩无几。袍子已经完全摊在地上。我最后的几缕灵魂在袍子和屋顶的上空盘旋着。我想到了我的家人。黛比、暮先生、斯蒂夫、小先生，所以我曾认识、热爱、害怕和憎恨过的人。奇怪的是，我最后想到的竟是八脚夫人——我琢磨着不知天堂里有没有蜘蛛？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终结了。我最后的原子以一种比光还快的速度升了起来，离开了屋顶，离开了电影院，离开了小镇，离开了这个世界，把它们留在了远远、远远的身后。我正在走向一个全新的世界，走向全新的冒险，走向一个全新的存在方式。永别了，世界！再见了，达伦·山！别了，老朋友们！老战友们！就这样吧！星星把我引向了它们。空间和时间爆炸了。冲破了往日真实存在的障碍。聚也无依，散也无凭，只有一路向前。宇宙嘴唇上的一缕气息。所有的事儿，所有的世界，所有的生命。万物一一，往事不再。暮先生在等待着。浩淼的彼岸发出了的笑声。我走了……我……走了……我……消……失了。

卷十二 命运之子 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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