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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曼珠沙华
作者：夜月笙
第一章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嚷着含糊不清的话语，云曼珠从梦中惊醒，细细的汗珠自她的额头涔涔而下。
    “小姐，你怎么了？”守在屋外的丫环听见喊声，急急地奔了进来。
    “没事！”云曼珠对她摆摆手，坐了起来。
    “小姐，你真的没事吗？”丫环上前将她的靠枕垫好，让她坐得更舒服一些。
    “没事，只是又做噩梦了而已。”云曼珠怅然地盯着被面，仿佛灵魂还没有从那个噩梦中抽离出来。
    “小姐您又做那个噩梦了呀？要不要我去告诉城主？”丫环担忧地望着云曼珠。这两年里，曼珠常常都在做同一个恶梦，然后尖叫着醒来，已经请了很多有名的大夫来看过了，药也吃了很多，只是全不见效，于是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着，而最近这梦似乎更频繁了。
    “不必大惊小怪，也别惊动爹，这已经都——习惯了。”云曼珠边说边拉了拉身上的被子，让它将自己裹得更紧一些，似乎这样便能将那恐惧隔绝在外。转眼，她看到丫环仍在一旁守候，她看着自己的眼里有着担忧却也还有着微微的惧意。这样会在夜里惊声尖叫的自己也很可怕吧？云曼珠轻轻叹了口气，“我没事了，你下去休息吧。”
    “小姐，你……”丫环犹自迟疑。
    “行了，你就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云曼珠没有心思和她纠缠，将语气放重了两分，那丫环忙懂事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她独自一人，刹那间重又变得静谧无声。窗外的月光倾泻进来，把房间照得惨白，幽幽地透着一股清冷的阴森。
    云曼珠蜷缩在床角，回忆起刚才的梦境——
    那是一片辽阔的河岸，开满了大片大片火红妖媚的花朵，像燎原大火一般烧向无尽的天际。漆黑的天空仿佛一块巨大的幕布，在那张幕布后面藏了一双诡异的眼瞳，一直紧紧地注视着自己，云曼珠能感觉到那双眼瞳是属于一个女人的，而且她注视的目光里带着深深的恨意。那条不知名的河流在流淌时发出巨大的声响，渐渐那水声中掺杂了哭泣呜咽，再接着便又混入了惊呼尖叫，最后整个天地只剩下嘶吼、嚎叫，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夜风吹了进来，云曼珠打了个冷颤，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她这时才发觉掌心有些微微的疼痛，原来刚才自己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甲都掐入**里了。
    这个梦不仅仅是当她陷在里面的时候才觉得可怕，甚至只是想一想都让她觉得无比恐惧，究竟为何她会做一个如此的可怕的梦？
    ―――
    “曼珠，你昨晚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云天雷盯着女儿那苍白的脸，无比怜惜。云曼珠抬头嗔怪地看了丫环一眼，云天雷洞悉女儿的意思，摇了摇头，“不是你的丫环告诉我的，是你脸色！都憔悴成那样了，难道我还看不出来？你爹虽然开始老了，但也还没开始瞎。”
    “爹你不老，当然也不瞎。”云曼珠绕到云天雷的身后，替他按捏肩膀，“只是肃城向来不太安定，您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女儿不想您再为我劳心。”
    “可你是我的女儿，俗话说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我怎么可能不为你操心？”云天雷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沉吟半晌，“或者你说的对，肃城这里向来不够安定，那些血腥的事情你听得太多才会常常做噩梦，不如你到帝都梵城小住一段时间，看是否会有所好转如何？”
    “您让我独自去梵城？”云曼珠停住手，讶异地凝视着头上已经开始冒出星星白发的父亲。她很小的时候娘便去世了，身为边境令人敬畏的肃城城主的爹当爹又当娘地把她抚养长大，极尽可能地对她宠爱，因此她对爹非常依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要离开他独自远行。
    “怎么？舍不得离开爹了？”云天雷笑了起来，将女儿拉到面前，叹息：“你已经长大，再过一些日子也该嫁人了，爹就算为你操心，也不能总是把你绑在身边，风帝是你的伯伯，这次你去梵城他必然会好好照顾你，所以你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云天风是刹帝利的帝王，为了巩固对整个刹帝利的统治，云天风自己镇守在比刹帝利的中心梵城，而让他的三弟云天雷做了西北边境肃城的城主，替他维护边境一带的安全。至于他的二弟云天雨因为不喜杀戮，要求去东南边偏僻的苍南岛。考虑到苍南岛一带有海妖的存在，为了不让它们有机会侵犯刹帝利，所以当云天雨要求去苍南岛的时候，云天风并没有反对，派遣了三批精锐部队，以及迁徙了一批百姓，让他们到苍南岛去了。
    虽然云曼珠不舍得离开爹，但是她的心中对肃城以外的世界还是充满了好奇，此时见爹似乎早有筹划，便也不再反对。
    几日后，云曼珠前往梵城所有的行装已经收拾妥当，云天雷亲自将她送出肃城的城门。
    “曼珠，这次你一个人出门，一路上要照顾好自己。”牵着女儿的手，看着她依依不舍的脸，云天雷心中也是百感交集，甚至有一刹那他有了要取消让女儿独自去梵城的念头。然而最终他的理智还是让他冷静了下来，他松开女儿的手，催促她：“快点上车吧，时辰不早了，你要赶在天黑之前到达济城，夜晚行路总是不够安全的。”
    听着爹那殷殷叮嘱的话语，云曼珠只觉得鼻头一阵酸楚，她咬了咬唇，对云天雷点点头，“爹，您也要保重自己！”
    “傻丫头，”云天雷对女儿宽慰地笑笑，“你只是出门散心，又不是永远不回来，用不着这样苦着脸，而且过一阵子，爹也会到梵城去，很快我们父女俩就会团聚的。”
    “知道了，那女儿走了。”云曼珠对云天雷勉强地一笑，转身上车。
    车队缓缓地行动了，望着女儿乘坐的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云天雷终究忍不住沉声低喃：“曼珠……”
    此刻，云天雷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女人的样子，那眼睛，那鼻子，那神情……她和曼珠有着九成的相似。不！应该是曼珠像那个女人，因为她是她的女儿，剩下的——唯一的——女儿！
    ―――
    两日后，云曼珠的车队即将抵达帝都梵城了。在翻越山岗的时候，甚至可以眺望到梵城里那座圣洁如莲的云罗皇宫。
    “兰儿，你让他们改道，我先不去梵城，我要去银椤村。”出神地望着远处的云曼珠忽然回过头来，吩咐随身的丫环兰儿让车队改道而行。
    “可是……小姐，”兰儿惊慌地劝阻，“您这突然的改道要是被城主知道了，这……这我们怎么跟城主交待啊？”
    “爹若知道了这是怪罪下来，我自会一力承担，用不着你们去和他交待！”云曼珠语气坚决。很小的时候她曾听过关于银椤村的神树的传说，在行往梵城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又想起了这个传说，于是她决定要去那儿看看。
    见云曼珠主意已定，不容置疑，丫环也不敢再多劝，忙吩咐下去让车队改道，去往银椤村。
    ―――
    当云曼珠到达银椤村的时候，她的第一个感觉便是——这是一个安宁的村落！
    这里不像肃城，没有漫天的黄沙，毒辣的太阳，干涸的土地，漠然的人群……地处荒漠边界的肃城是边境，也是流放者聚集的地方，因此那儿时有战争、斗殴，以至于空气里仿佛都有了挥之不去血腥气息，散发着浓重的死亡味道。银椤村这里没有那一切，阳光柔柔地照在大地上，树木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孩子三五成群地在快乐地嬉戏，老人面带微笑地坐在屋前的椅子上慵懒地晒着太阳……走在村子的小路上，感受着那一份祥和的宁谧，云曼珠心中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舒爽。
    在这儿也许能够忘掉那个恐怖的噩梦吧？体味着那一份宁静的安详，云曼珠脸上渐渐有了轻松笑意。
    忽然，一阵风吹过树木的轻响唤起云曼珠的注意——在她面前的东南方矗立着一棵高大的娑罗树，笔直而粗壮的树干，翡翠般深碧色的叶子，洁白呈塔状的花簇，它那般静默地伫立在村落的一角真宛若一位俯瞰苍生的神祗！
    这便是传说中的神树！云曼珠惊叹地走上前，忍不住想要伸手**一下那粗苍的树干。
    “别碰它！”一把冰冷的声音喝住了云曼珠伸出的手，回头看去，那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女。她的长相很平凡，相对于是刹帝利出名的美女云曼珠来说，她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丑陋，但是她的身上却有着一种让人不得不注意的独特气质。她的左肩上挽着一副弓箭，右边的腰间挂着箭囊，戴着手套的右手提着一柄猎叉，左手提着两只野鸡，看样子是从外面打猎归来。少女看清云曼珠的样子的时候脸上掠过一丝的震惊，但那只是短短的一瞬，很快她的脸上又恢复了疏离的冷漠，“银椤村的神树是不能让人随便触碰的！”
    “对不起，我刚从肃城来到这里，所以不知道这里的神树是不能碰的。”云曼珠歉然地对那少女笑了笑。
    “你是从肃城来的？”少女再次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却是更加的冰冷。
    虽然面前的少女态度并不友好，但是云曼珠却对她产生了莫名的亲切感，她微笑地向那少女走了过去，“是的，我从肃城来，我叫云曼珠，你呢？”
    云曼珠温柔地看着她，可那少女用一种略带嫌恶的神色转开了目光，没有回答。
    两人沉默地相对了许久，就在云曼珠觉得失望，想要放弃结交这个新朋友的想法的时候，那少女忽然低低地吐出了两个字：“叶儿。”
    “叶儿？”云曼珠惊喜地重复，“你是说你叫叶儿？”
    “嗯，没有姓，从小村子里的人都只叫我叶儿。”叶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淡淡地解释。
    “叶儿，我会在银椤村住上一小段日子，你是我到这儿来第一个认识的朋友，那我能不能常常去找你？”没有想到最后叶儿会愿意告诉自己她的名字，云曼珠欢喜地上前拉住她的手。
    似乎并不习惯与人这样的亲近，当云曼珠拉住她的时候，叶儿下意识地抽了抽手，想要挣脱。然而当她转眼看见云曼珠脸上那真诚欣喜的笑容，她怔了怔，便任这个对她一见如故的美丽少女牵住了自己，“村子的西北角，有一间小茅屋，我就住在那里，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来找你，到时候你带我在这附近走走？”云曼珠认真地和她约定。
    “好，”叶儿爽快地回答，同时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时候不早了，我要先走了，你也别在这里待得太久，夜晚……在外面待得太晚总是不好的。”
    云曼珠点头答应，微笑地和叶儿道别，目送她远去。
    回过头来，云曼珠注视着那棵神树，她总觉得见过这棵神树之后，她的命运已经在冥冥中有了改变，只是不知道是变好还是变坏！
    ―――
    云曼珠来到银椤村的这一段日子里，或许是因为那棵神树的原因，那个纠缠了她许久的噩梦终于不再出现了，她的身体也渐渐地好了，脸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憔悴。同时，在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之下，叶儿与她也渐渐地亲厚了起来。
    出其不意地，云曼珠将一条玛瑙石项链戴在叶儿的脖子上，她笑**地端详着，“这条链子叶儿你戴着真好看。”
    “我不习惯戴着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是收回去吧。”叶儿说着伸手便去摘那链子。
    “别，”云曼珠一把按住她的手，“我把你当好姊妹才送给你这么一条链子，你不收，是不是因为讨厌我？”
    骤然听见云曼珠说出“姊妹”二字，叶儿愣了愣，随即摇头：“我并不讨厌你。”
    “那你便戴着！”云曼珠娇嗔地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从链子上拉开，又再上下打量了她一会，才满意地笑了起来。
    也许是被云曼珠的笑容感染，原本对人冷漠的叶儿也渐渐有了笑容。点点滴滴的改变在她们身上悄然发生，甚至连她们自己的都没有察觉。
    ―――
    这天云曼珠刚刚回到住处，侍女兰儿便急急地迎了上来，“小姐，城主知道您来了银椤村，没有去梵城，现在传了口信过来，让您赶紧动身去梵城呢。”
    云曼珠接过兰儿递上来的书信，细细地看了一遍，那真的是云天雷的亲笔书信，他让自己立刻动身去梵城，而他也会在不日就抵达那儿。
    “爹要到梵城了！”捏着薄薄的信纸，云曼珠开心地轻嚷。
    想到很快就可以和爹团聚，云曼珠高兴远远大于担忧。虽然她没有告诉爹就擅自跑到了银椤村，但是她相信爹最多也就是责备她一番，并不会怎么惩罚她。而现在真正让她犯愁的是怎么说服叶儿和她一起到梵城去。在第一次见到叶儿的时候云曼珠就对她有种亲切地感觉，后来她又得知了叶儿是个孤女，不免又对她有了怜惜之情，再加上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她对叶儿更是如姐妹般亲厚，此时要她和叶儿分离，她自然是一万个不舍得。
    “叶儿，如果要你离开银椤村你愿意么？”找到了叶儿，云曼珠向她试探着开口。
    “离开银椤村？”叶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因为我爹很快就要到梵城了，他让我也去那儿，可是我有些舍不得你，所以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块去。”终究不愿意对叶儿说谎，云曼珠还是坦白地说出了缘由。
    在云曼珠期待的目光中，叶儿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真的？”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云曼珠脸上绽开了笑容，“那你跟我去我住的地方，我们很快便要动身去梵城了。”
    “等等，”叶儿止住她兴冲冲要走的步伐，“在离开银椤村之前，我还要去一个地方，所以你先回去吧，我一会收拾好东西再去找你。”
    云曼珠本想要问她还要去哪儿，但转念一想，也明白每个人总有自己的隐秘，既然叶儿让她先走，那么便是她不想让自己知道她要去哪，此时她若再追问便显得有些强人所难了。因此云曼珠了然地一笑，“那好，我先回去，你收拾妥当了就快点过来。”
    叶儿点头答应了，当她看着云曼珠离去，她的脸色已然渐渐黯然了下去。她将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摊在面前凝视了许久，最后缓缓地抬头——她定会找到机会杀了那人的！
    
                  第二章
    梵城是刹帝利的中心，也是天子所在的帝都，因此大到宫廷的楼台阁榭，小至平民的衣物配饰，都透着一股骄奢豪逸的华贵之气。然而在这些金碧辉煌，富丽奢华的建筑中，用纯白色云石建成的云罗宫则宛如一朵硕大的白莲，出尘脱俗地挺立在这繁华的帝都之中。
    远看云罗宫是一片的洁白无瑕，等到近了就会发现，那云石的外墙都经过了精心的镌刻，无数繁复的花纹图腾遍布其上。进入宫中，里面的内壁则绘以花木藤萝，并以翡翠、水晶、玛瑙等各色宝石镶嵌其上，熠熠珠光之中，美轮美奂得恍若人间仙境。
    虽然云曼珠幼时也曾随爹到过云罗宫，但是如今再看到这座华丽的宫殿，仍是满心的赞叹。
    “曼珠！”早早等在侧殿的云天雷望见小别了一段时间的女儿，脸上也有了藏不住的喜悦。
    “爹！”云曼珠小跑着冲到云天雷的面前，顾不上行礼便挽上了他的胳膊，“爹，女儿真想您，您这段时间可好？”
    “好，好，”云天雷慈爱地拍了拍女儿肩膀，又细细地端详了一下她的面容，笑了起来，“曼珠，出来散了阵子心，你的气色倒像是好了不少。”
    “可不是，这阵子我可是吃得好，睡得好，气色怎能不好？”云曼珠边说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睡得好？”云天雷神色变得关切，“这阵子你还有没有做噩梦？”
    “没有了，也许是惧怕银椤村中的神树，自从到了银椤村之后噩梦便没有再缠着我了。”终于不再受那个可怕的噩梦缠绕，云曼珠不觉松了一口气。
    银椤村！云曼珠只是欣喜不必再受那个可怕的噩梦的缠绕，却没有注意到，当她提及银罗村的时候，云天雷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怎能不通知我就私自改道跑去银椤村？”云天雷注视着女儿，语气已然变得冷重。对于银椤村，云天雷是希望女儿一辈子也不要踏足的地方，他不想女儿和那里的任何人、任何事扯上关系，永远也不要！
    “我……”没有想到刚才还满脸慈爱的爹会突然对自己疾言厉色，云曼珠怔了一怔，原本亲密地挽着他的手也松了开来，“我只是在途中想起娑罗神树的传说，一时好奇便过去了，我没有告诉爹是我的不对，如果……如果爹觉得生气，那尽管罚我好了。”
    “你……唉！”女儿委屈的语气让云天雷心中一软，自小他便对这唯一的女儿万般宠爱，从不曾大声斥责过她，此时又如何下得了手惩罚？叹口气，他摇摇头，“算了，如今你已经安全地回来，这件事我们也就不要再提了，犒劳莫大将军的晚宴也快要开始了，我们还是赶快过去庆筵殿吧。”
    庆筵殿是风帝专门设来犒劳有功之臣和举行国宴的大殿，云曼珠随云天雷踏入大殿，顿觉一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原来今天列席的多是披甲着盔的武将，大约是刚从沙场归来，身上的杀气尚未退尽，眉目间的刚猛勇烈之容仍在。云曼珠放眼望去，众人之中一位身着金线绣着火焰图腾的金焰战甲的将军尤为惹眼。他年约五十上下，剑眉星目中有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云曼珠心中暗暗猜度：这人定不是等闲之辈！
    风帝高居于大殿之上，微笑地注视着席下的凯旋归来的有功之臣，缓缓开口：“各位卿家，朕今天很高兴，封城的魔物终于被驱逐回了赤嶙谷，短期之内再也不能进犯刹帝利，这是刹帝利的百姓之福，也是朕的福气，这场大战各位卿家功不可没，今天朕要对各位卿家论功行赏，我要赏的第一个人便是莫延烽莫将军！”
    随着风帝的话音落下，只见云曼珠刚才注意到的那位将军长身而起，躬身听赏。他身上那袭用金线绣着火焰图腾的金焰战甲随着他的举动发出轻响，铮然若金戈交鸣之声。
    “朕特封莫延烽为镇魔大将军，封号承袭三代，另赐黄金万两，新府邸一座，另外……”说到这里，风帝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朕决定把雪灵郡主、肃城大小姐云曼珠嫁给你的儿子莫赢轩……”
    什么？要把我嫁给封城的少城主？——这突如其来的旨意让云曼珠不知所措，她惊惶地看向云天雷，后者却是满面笑容，显然对这个旨意很满意。难道爹一早就知道了风帝的决定，所以之前才让自己到梵城来？……云曼珠再没有心思在这晚的晚宴上，她的脑海里反复只有一句话——“把云曼珠嫁给你的儿子莫赢轩！”
    ―――
    “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您是不是早就知道皇伯伯会把我许给那个叫什么莫赢轩的？”回到行馆，刚下马车，云曼珠便快步追上了她爹。
    “这当然，不然我怎会千里迢迢地从肃城来到帝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把你许给封城的少城主绝对是配得上的，更何况风帝也已经许诺镇魔大将军的名号将会世袭三世，那也就是说你未来的夫婿也会是大将军，而你将会是将军夫人，这又有什么不好？”云天雷一脸的笑容，并不否认他早就知道这事。
    “可是……可是女儿连他是个怎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云曼珠说到这里不由地涨红了脸，“您就不怕……就不怕女儿嫁不对人么？”
    “你连他是个怎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可儿女亲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没见别人有说什么嫁不对的啊。”云天雷故作惊讶地看着女儿。云曼珠想要辩解，可偏偏一时无言可对，只能怨懑地低头揪着自己的衣袖的一角。云天雷见状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说到底你还是担心你未来的夫婿的品貌如何吧？这个你大可放心，赢轩我之前见过，他绝对是一表人才而且才智过人，据说封城未出阁的女孩儿都巴巴地望着能得到他的青睐呢，若不是知道他品貌过人，我又怎么舍得将我唯一的女儿嫁给他？”
    “爹……”云天雷的一番解释，让云曼珠原本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她娇嗔着露出了小女儿的情态，“按你说的，封城那么多女子喜欢他，那他万一……万一是个花花公子呢？”
    “你这是还未过门便想着如何管制夫婿了么？”云天雷抚着女儿的头顶，轻轻地拍了拍，“你有这如许多的担心，要不要自己亲自去看看你未来的夫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亲自去看？”云曼珠睁大了眼睛，她没有想到她爹会给她一个那么大胆的建议。
    “莫大将军三天后会从帝都返回封城，我让他带你到封城看看，那你便可以自己评断一下你那未来的夫婿是不是自己中意的人，万一你真的不喜欢，那我们再看有没悔婚的办法可想。”
    “爹，您对女儿真好，什么都肯依女儿。”云曼珠将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可是想要又和爹您分开，我舍不得。”
    “你是爹唯一的女儿，爹不疼你疼谁？”云天雷看着依赖着自己的女儿，细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他的脑海中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也许他对这唯一的一个女儿这般宠爱是因为想对当年的遗憾做个弥补吧。
    云天雷将女儿送到她的住处，正要离开，却见到一个陌生的少女从云曼珠的房里出来。
    “她是谁？”云天雷看了那少女一眼，疑惑地向女儿问。
    “她？她叫叶儿，”云曼珠上前把叶儿拉到云天雷面前，“她是我在银椤村认识的，叶儿是个孤女，我们很投缘，所以我就让她跟着我了。”
    “噢？”云天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细细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她的样貌并不起眼，只是身上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气息，叫人不得不注意她，“你就叫叶儿？”
    “是的，没有姓，只叫叶儿。”叶儿平视着云天雷不卑不亢地回答，似乎并未将他这个肃城城主，刹帝利的三王爷放在眼中。
    “是么？叶儿，那你从小就一个人独自生活？”云天雷沉吟了片刻，又问。
    “我原来和我娘一起生活，不过几年前她死了。”叶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像是不大愿意提及这事。
    “原来你和**一起生活过，那么**没有告诉你你爹是谁么？你怎么会没有姓？”云天雷盯着叶儿的眼，步步紧逼地追问。
    “我娘……”叶儿终于避开了云天雷的目光，她微垂着头，攥紧双手，咬了咬唇，才慢慢地开口：“我娘没有告诉我我爹是谁，而她也不愿我跟她姓，在她抱着我走过村中神树的时候，树上恰好落下了一片叶子，所以她便叫了我叶儿。”
    叶儿窘迫的神色落入了云曼珠眼里，她担心云天雷再问下去会伤了叶儿的心，便连忙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爹，很晚了，您也该去休息了，您还想知道叶儿什么改天女儿再慢慢告诉您好么？”
    云天雷也看出了叶儿神色中的不妥，便顺了云曼珠的话不再追问，“我也是一时好奇，就多问了两句，曼珠你也早点休息吧。”
    “女儿知道了。”云曼珠乖巧地回答。
    云天雷目光最后在叶儿身上停了停，接着便阔步迈出了云曼珠住处的院子。云曼珠见爹已经走远，连忙拉了叶儿进自己的房间。
    “刚刚爹那样盘问你没有恶意的，你可不要放在心上才好。”云曼珠拉着叶儿在凳子上坐下，一脸诚恳地对她解释。
    “我没有放在心上，”叶儿轻轻地扫了一眼云曼珠拉着她的手，淡漠地回答：“王爷与我并不认识，我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想要知道我的来历也是正常。”
    “你不放在心上就好，”云曼珠释然地一笑，但转眼又有些为难地看着叶儿，“叶儿，过两天我们要去封城。”
    “去封城？为什么要去封城？难道你不跟王爷回肃城么？”叶儿长眉微微地拧了起来，语气也变得焦躁。
    然而云曼珠正在羞涩不知道如何跟叶儿说她被指婚的事情，加上叶儿说话向来就是那般直接，所以她也并未注意到其中的异常。她绯红了脸，握着叶儿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些，“因为今天风帝给我指婚了，是封城莫将军的儿子，所以我爹让我到封城去小住，去……去看看我未来的夫婿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么？”听完云曼珠的解释，叶儿的脸色沉静了下来，默了片刻，又微笑着抬起头，那样的微笑里带着点点的凉薄，“王爷对你真好，什么都为你考虑了，连皇上指定的夫婿他也让你先见过才行。”
    想不到叶儿也看出了云天雷对自己的溺爱，她不禁有些得意，“是啊，爹对我最好了。”
    叶儿仍在微笑，只是那笑意里不再是嘲弄的凉薄，而是艳羡的感伤，她低不可闻地轻叹：“是啊，真好，真好……”
    “那叶儿你会跟我一起去封城的吧？”云曼珠笑着凑到她跟前。
    “这个自然，”按下心头的怅然与焦躁，叶儿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晰而明亮，“我已答应了和你一起，所以你去哪儿我也会去，除非是你不想我跟着你，或者是王爷不希望我跟着你。”
    “你别犯傻了，我把你当姊妹一般看待，怎会不想你跟我在一起？至于我爹，他是个好人，自然也不会反对你跟着我的……”云曼珠絮絮地向叶儿唠叨着。今晚她有些欣喜，又有些担忧，这复杂的心情需要有人来分享，而叶儿是她现在最好的女伴，于是那些平时掩埋在心里的小秘密，还有一些女儿家的心事她在今夜和叶儿慢慢地说了开去。
    ―――
    深夜，一个纤细而孤独的身影独自坐在窗前。梨木点金漆的窗门开着，习习的夜风吹进屋来，掠起了她披散在肩上的长发，犹如在风中飞舞的藤蔓。屋里没有点灯，银白色的月光泼撒入屋内，把四周映得一片清冷的苍白。
    一对黑色的手套被坐在窗前的人从手上褪了下来，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双苍青色的手。在银白的月色下，这双手看不到任何的血色，仿佛那薄透的**之下流淌的只是绿色的肌液。
    凝视着自己双手，叶儿轻轻地垂下了眼帘——为什么是自己呢？
    一切没有回答，只有那双苍青色的枯瘦的手，在月色下显得分外的诡异！
    
                  第三章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云天雷返回了肃城，而云曼珠则跟着莫延烽去了封城。
    封城没有帝都梵城的繁华，也没有肃城的荒凉，在葱郁高耸的树木掩映之下，封城透着一种原始古朴的气息。
    自踏入将军府，云曼珠的心便开始忐忑了起来，她就要看到了她未来的夫婿了么？不晓得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然而这些猜疑都没有答案，因为不巧的，这两天莫赢轩带着侍从出去狩猎了，估计暂时不会回来。听到这个消息，云曼珠悬着心暂时放了下来，但同时心中却也涌起了一丝莫名的失落。
    “今天的天气真好，叶儿，不如我们出去走走？”云曼珠倚在窗户边眺望着远处，碧蓝如洗的天际给人以心旷神怡之感，渐渐她也不再担忧她未来的夫婿究竟品貌如何的问题了。
    这样美好的天气里，叶儿也赞同云曼珠的提议，于是两个少女甩开跟随的佣人，结伴溜到了郊外。
    “比起肃城和梵城，我倒是觉得封城更好，”踩着细碎的树影，云曼珠轻快地向前小跳了两步，转过身来对叶儿笑着由衷地赞叹，“肃城有太多的杀戮，太冷酷了，而帝都梵城到处都是歌舞酒肆，太过喧嚣，只有封城，恰到好处地平衡着，生活在这儿定然很闲适。”
    “这倒未必，”叶儿放眼打量着四周，不徐不急地向前漫步，“之前不是说刚把封城的魔物赶回了赤嶙谷么？那个时候的封城也不知是如何的动荡不安，现下的宁静也不过是片刻的吧？”
    叶儿的话让云曼珠想起自己被赐婚的那场宴会，那正是风帝为了犒劳封城一战的将士而设的。原来以刹帝利的强大，想要找一块完全的净土却也并不容易——想到这里，云曼珠轻轻地叹了口气。
    “兔子！”就在云曼珠出神的片刻，眼神犀利的叶儿发现了藏匿在草丛中的一只兔子。
    云曼珠在银椤村第一次见到叶儿的时候，她正是打猎归来，那是她手中挽着的猎物足以说明她的捕猎身手并不简单。凭着之前的经验，叶儿放缓了脚步朝那只兔子靠了过去。她的身法轻盈，以至于那听觉相当灵敏的兔子竟也没有发现她的靠近。
    然而就在叶儿迅速跃起向那只兔子按下去的同时，一支利箭带着呼啸的劲风扑面而至。千钧一发之际，叶儿本能地将身一侧，翻手露出袖中的一支匕首猛然朝那支箭横削了下去。
    “咔嚓”一声，那箭被叶儿手中的匕首一削两段，它虽然没有伤着叶儿，叶儿为了闪避它，一举一动已然惊动那只兔子，转眼它便逃走了。叶儿盯着地上的残箭忍不住皱眉，厉喝：“谁？”
    “对不起！对不起！没有注意到姑娘你，刚才那一箭没伤着你吧？”一个年轻人边道歉边从林中走出来，他穿着一身银线暗云纹的狩猎衣裳，看样子像是城中的富家子弟。
    “叶儿，你没事吧？”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吓了云曼珠一跳，回过神来她连忙走到叶儿跟前，察看她是否受伤。
    “你没伤着我，可是你惊走了我的兔子。”叶儿反手收起握在手中的匕首，冷冷地盯着那个年轻人。
    “我为我刚才那一箭差点伤着姑娘道歉，我也很佩服姑娘的好身手，可是……”那年轻人打量了叶儿一眼，微笑起来，“可是我不能同意姑娘你刚说的那句话，那只兔子身上可没有写着姑娘你的名字，怎么能说它便是姑娘你的？”
    “你……”叶儿为那年轻人强词夺理的无赖论调所气结，她挑眉冷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温文有礼的年轻人，用力地吸了口气，压下胸中的怒意，“这只兔子是我先发现的，若不是你突然一箭飞来，我已抓住它了！”
    叶儿强压怒意的神情落入了那人的眼里，他的脸上露出好笑的意味，饶有兴趣地再次反驳：“姑娘这话也有偏颇，因为如果不是姑娘突然跳出来，我那一箭定然也已射中那只兔子了。”
    “荒谬！”叶儿的眼色一深，瞬间她那刚刚拢入袖中的匕首倏然直逼那人的咽喉，“如果你能打赢我，那只兔子便算是你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哦？”虽然叶儿的那一招突如其来，但是那年轻人也并不含糊，将头一偏，右手已经搁住了叶儿的手臂，同时左手迅速缠了上去。隙不容发的交手之间，他仍从容地微笑，“可以啊，同样的你如果能打赢我，我便赔你一只兔子。”
    “废话少说！”叶儿神色一凛，右手刀锋突转，狠狠地自他肩上划去。
    “呀，动真格的了。”惊叹一声，年轻人左手一掌拍出，抵开叶儿的右手，让自己的右肩从刀锋下逃了出来。只是叶儿那一刀来的狠急，虽然没有伤及他的身体，但是触及刀锋的衣衫却是在那一瞬被划开了一道一尺多长的口子。他微讶地看了看叶儿，“你出手可真是狠，如果不是我避得快，这多了一道口子的岂不是还有我的手臂？”
    “这便是你轻视别人，不拿出真本事应对的下场，怨不得别人。”叶儿冷睨着他，握在手中的匕首寒光迫人。刚才甫一交手，叶儿便察觉出此人并没有使出全部的本事来应付她，一招一式之间故意留了余地，这样的举动在叶儿看来无疑是一种轻视。心下着恼的她便下了狠手，定要这个看似轻浮的年轻人受点教训。
    “不怨，不怨，我们再接着打。”那年轻人洒然一笑，抬手出招，此时他的眼中却已然多了郑重谨慎的神色了。
    面对年轻人先发制人地攻过来，叶儿以一招飞天舞袖抵住他的掌势，同时手中的匕首宛如灵蛇吐信，不时倏然噬向对手。而此刻她的对手也已开始较真，掌风变得凌厉，掌势亦变得奇巧，指尖的擒、拿、捏、点步步紧逼叶儿身上的要穴。
    “别打了，别打了，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别再打了……”眼见两人的较量已经越来越火药味十足，再打下去结局便难以收拾了，云曼珠忙上前开口劝阻。
    就在这打得难解难分之时，那年轻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眼中眸光一亮，忽然猛地停下了手。叶儿一惊，可是左手挥出的一掌已然收势不及，急忙回力之下还是一掌重重地掴在那人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云曼珠目瞪口呆地站在了原地，而叶儿也是仓惶收手，满眼讶异。
    “这算是我今天犯糊涂的惩罚？”那年轻人抚着被叶儿打了一巴掌的脸苦笑，“是我先冒犯姑娘了，这一巴掌算是我道歉了，可以就这么停手了么？”
    “……”他说道歉话的时候认真而诚挚，再加上刚才他不闪不避地生生地接下了自己一巴掌，叶儿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其实是我的下人们已经找到这边来了，如果让他们看见我和女孩子交手可是要瞧不起我的，所以不和你玩了。”在叶儿沉吟迟疑的时候，那人突然笑了起来。
    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自己，简直是欺人太甚！叶儿默不作声地凝视着那人，手下却已经是暗自发力，蓄势便要再次出手。然而那年轻人却早有洞悉，身子骤然向后一跃，一个燕子翻身，轻盈地落在了他身后的远处的树上，已然跳出了叶儿攻击的范围。
    “不好意思，在下今天有事必须先走了，下次有机会遇到再和姑娘你切磋，后会有期。”他爽朗地笑着，然后几个跳跃起落，身影便没入了丛林之中。
    叶儿本要再追却被云曼珠紧紧拉住，云曼珠对她摇摇头，“既然他已经道过歉，也受了你一巴掌，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别再追了。”
    叹了口气，叶儿原本握紧的手也松了开来。她深视了一眼那人消失的地方，然后转身往来时的路上走了回去——其实在刚才的交手中，叶儿已经察觉出那人的功力其实在自己之上，即使追上去又能如何？
    眼见已经败了出来游玩的兴致，云曼珠便连忙跟上叶儿一起回将军府了。
    刚踏入将军府的住处，云曼珠的侍女兰儿便急急地迎了出来，“小姐，您终于回来了！听将军府的人说莫公子回来了，今晚莫将军要开宴呢！”
    “莫嬴轩回来了！”云曼珠意外地失声低喃，同时她的心也急速地跳了起来——她就要见到她的未来夫婿了！
    ―――
    胭脂水粉，环佩珠钗，一些原本云曼珠极少使用的装扮之物如今全都用上了。细细地端详地数遍镜中眉目如画的自己，云曼珠仍是感到惴惴不安，她总隐隐觉得今晚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当云曼珠带着叶儿跨入行宴的大厅，她一眼便看见了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背影。虽然只是见到他的背影，云曼珠的心还是重重地跳了一跳，紧接着脸也微微地烫了起来。
    “雪灵郡主来，快请入座，”主席上的莫延烽起身微笑示意，表示了对云曼珠的尊重。
    “莫将军不必客气，叫我曼珠就好。”云曼珠敛衽回礼。
    蓦然，她感到有目光朝她看了过来，下意识地回望过去，她不禁呆了呆——那个人，那个今天和叶儿交手的人竟然就是莫嬴轩！
    “轩儿，还不快见过雪灵郡主。”莫延烽催促儿子去见礼。
    “嬴轩见过雪灵郡主。”莫嬴轩爽快地起身揖了一礼，他微笑的脸上含着洞悉的意味，像是发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回礼落座之后，云曼珠下意识地又看了莫嬴轩一眼，此刻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叶儿沉着脸，低垂了眼眸，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估计也对今天和她交手的人竟然会是莫嬴轩感到意外吧。
    虽然对于今天的那人竟然就是莫嬴轩感到意外，但云曼珠的心里竟还是欢喜更多一些。因为今天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便对他有了好感，从他生生接了叶儿一巴掌却并未动怒，而后又坦然道歉的气度，已足以看出他是一个阔达之人。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坦荡君子自然也是淑女所青睐的对象，当初云天雷说莫嬴轩是封城所有未出阁的少女所青睐的对象，看来也并非虚言。
    一个人吃得心有所思，一个吃得有所心思，虽然各人是各怀心事，但表面上还是其乐融融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莫嬴轩送云曼珠回她的住处。他和云曼珠并肩而行，而叶儿却落在他们后面，刻意地跟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
    “哎，我倒是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呀。”
    两个人影撞进叶儿的视野，她这才反应地抬起一直低垂的头来，原来莫嬴轩和云曼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等她。
    “叶儿，她叫叶儿。”看见叶儿一脸漠然地盯着莫嬴轩，云曼珠便替她回答了。
    “看你苦着脸的样子，还在气你没能抓到的那只兔子？”莫嬴轩上前两步，走到叶儿的面前，细细打量她一会，笑了起来，“总该不会是在想还要怎么才能再打我一巴掌来解气吧？”
    “我在想什么与你无关。”叶儿冷冷地甩下一句话，绕过面前的莫嬴轩，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真是个爆脾气的丫头，”莫嬴轩望着叶儿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走回云曼珠的身边，“郡主，看起来你的丫头脾气可是比你要大啊。”
    “叶儿不是我的丫头，”云曼珠微笑摇头，“虽然她跟着我，可是她不是我的丫头，她是我的朋友，更多的像是我的妹妹。”
    “噢！”莫嬴轩不置可否点点头，笑着转开了话题，“明天我带你在封城里逛逛，你有什么喜欢去的地方？”
    云曼珠侧头想了想，“封城最有名的是什么？”
    “封城最有名的？”莫嬴轩的笑在刹那变得隐讳起来，他的双眸在月光的照耀下如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幽寂而深邃。最后他轻轻地吐出四个字——“姻缘神殿！”
    “姻缘神殿？”没有想到竟会是这个答案，措不及防的云曼珠尴尬得脸上一热，也不知道脸红到了什么程度。
    “嗯，虽然封城因为有魔物的存在而令许多人感到害怕，但也许正是因为有这些魔物的存在，所以神明的力量也特别强烈，其中玄天宫的姻缘神殿据说最为灵验，每天都有其他地方的人慕名而来，只为求得一段好姻缘。”似乎察觉到云曼珠的尴尬之意，莫嬴轩在介绍这个地方的时候脸上倒没有惯常的调侃神色，“那么灵验的地方我却也还是没有去过，不如明天我就带你们去看看。”
    “好……好啊。”云曼珠点了点头，心中却不由地揣度着莫嬴轩口中的“你们”是指她和谁。
    “那你今晚早点休息，明日我再来带你和叶儿一块儿去姻缘神殿。”莫嬴轩将她送到房门口，跟她告别。
    云曼珠怔怔地站在房门口，目送莫嬴轩的身影远去，原来他口中的“你们”指的是自己和叶儿！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渐渐涌上云曼珠的心头，刚才其实她有了一点小小的私心——她希望莫嬴轩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你”，而是并非“你们”！
    
                  第四章
    姻缘神殿终于改变了云曼珠对封城单纯的印象，作为一个镇守魔物的重镇，封城那种带着魔力的诡秘气息在不知不觉间便悄然地散发了出来。
    不同于一般的庙宇寺观，姻缘神殿上空并没有缭绕的烟火，也没有庙宇所特有的香火味道。它青灰色的大青石所建筑的殿身，即使是在灿烂的阳光之下依然散发这一种寂然的森冷，宛如蔚蓝大海中的一块浮冰。
    通往姻缘神殿的主殿是一条封闭而狭长的廊道，脚步踩在上面竟然发出“空空”的回响，听得人一阵脊背发凉。
    “这里不是你们封城最有名的姻缘神殿么？怎么会这般的清冷？”目光在廊道的四周转了一圈，云曼珠与叶儿相握的手不由地更紧了一些。
    “估计我们今天赶巧了，人刚好不多。”莫嬴轩宽慰她们地笑笑，走在前面替她们开路，“虽然这封城的姻缘神殿和别出的庙宇大不相同，但也正是这样才让封城的人相信这座神殿的神力并不是一般的庙宇可比的，甚至他们认为封城之所以能够镇守那些魔物便是因为这座神殿的缘故。”
    “另外……凡是在这神殿求得姻缘的男女会有个惯例，那就是他们大婚的时候定要在这里举行，成亲的男女必须将一根红线系在对方的手上，意味着牢牢牵紧彼此，再也不分开。”莫嬴轩的缓缓地向她们讲述这里的传说。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的神殿的大门。莫嬴轩上前轻轻一推，那扇朱漆描金的大门应声开启。
    看到里面的景象的时候，云曼珠不由地轻轻地舒了口气，原来在这座神殿里并不是她原来想的那样一个人都没有的。神殿里的人虽然不多，只有三两个人在神像面前祈祷，但这总比一个人都没有来的好，而且最主要的是当她看到月老的神像的时候，她瞬间感觉安定了下来。
    伫立在大殿正中的月老手执羽扇，面带微笑，神态安详，亲切得仿佛邻家的大爷，而并不是那高高在上，随意操纵人间姻缘的神明。带着一丝崇敬的心情，云曼珠走到了神像面前仰起头，细细地端详着它的眉目神情。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个神像曾经开口说过话呢。”莫嬴轩走到了云曼珠身后，与她并肩站在神像前。
    “是预言姻缘么？”云曼珠被勾起了好奇心，回过头来。
    “嗯，不过……”莫嬴轩望着神像的神色沉了下来，“据说那是一段不怎么好的预言，他预言一对相爱的男女在日后将会生下恶魔的孩子，并会造成一场巨大的悲剧。”
    “啊？”云曼珠怔了怔，迟疑地再次看向那静静伫立的神像，面貌慈祥的它真的曾经说出一段那样可怕的预言么？
    “哼！”身后是一声不屑的冷诮，叶儿沉着脸冷睨着那座神像，“他说的你信么？”
    “你是在问我？”云曼珠回过头来，迟疑地望着叶儿。
    叶儿瞥了一眼莫嬴轩，对云曼珠重复，“他说的你信不信？”
    “我……”云曼珠看了看莫嬴轩，又看了看叶儿，一时犹疑未决。
    “至少传说中的那对相爱的男女不信，”莫嬴轩并不在乎叶儿那带着敌意的目光，微笑着插话，“，因为最后他们还是成亲了。”
    “他们成亲了？那后来呢？”云曼珠心中一动，好奇地紧紧追问。
    “后来？”莫嬴轩明亮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了恶作剧的笑意，“后来就没有人知道了，哈哈……”
    “哎？”云曼珠突然发现自己被捉弄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难怪叶儿问我信不信你，原来她早就知道你是在乱说。”
    莫嬴轩微笑不语，转头朝叶儿眨了眨眼睛。叶儿避开了他的目光，眼里有复杂的情绪如海浪般翻滚——又是预言，可恶的预言，凭什么就这样断定别人的命运？
    “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走吧。”叶儿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她厌恶这个地方，或者说她她厌恶的是那个早早就注定一切的预言。
    “等等，既然来了，我还是想求支签再走。”云曼珠说着走到神像面前，那里放置着三个签筒，她顺手拿起了其中的一个。
    叶儿没有反对，看着云曼珠跪在了神像面前，将签筒捧在手中轻轻摇晃。她闭着眼，面容沉静，似乎完全投入在虔诚的祈祷当中。慢慢地签筒里渐渐有一支卜签跳脱了出来，“啪嗒”落在地上。像是终于得到了答案，云曼珠露出了一个笑容，抬手捡起了地上的卜签。
    “解签的都在外殿，”在云曼珠四下地张望解签的地方在哪儿的时候莫嬴轩走到了她跟前，“我们出去吧。”
    云曼珠点头答应，将那支竹签紧紧地握在手中，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的珍宝。
    他们刚从神殿中出来，便有一个中年人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请问你们是要解签么？”
    云曼珠迟疑地看着他，转头又看了看莫嬴轩，用目光询问他眼前的这人是否可靠。莫嬴轩并未马上回答，在那副微笑的表下，他的目光已自上而下地审视了那人一遍。那人年纪大约四十左右，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袍，面目清雅，不像是靠解签糊口的术士，倒更像是舞文弄墨的文人。
    “你们不相信我？”那人像是洞悉了他们的疑惑，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头朝天指了指，“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何况是在这神殿前面，神明在上，我怎敢欺骗你们？又为何要欺骗你们？”
    “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莫嬴轩微扬了唇角，转头对云曼珠笑笑，对她示意将签交给这人。
    既然莫嬴轩也觉这人没问题，云曼珠便也不再犹豫，将卜签交给了这个中年男子。那人接过了卜签只是粗略地看了看，转手便从衣袖里翻出了一张对应的签文递给了云曼珠。
    “能替我解了这签么？”云曼珠捏着那张签文，把它重又递到那人面前。
    “这里的签都是不解的，里面的意思只能自己揣度。”那人摇头拒绝。云曼珠愣了愣，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求签，只给签文不给解签的。那人也不多解释，只是转过头，看着叶儿，“姑娘你的签呢？”
    “我没有，我不信这个。”叶儿冷冷地转过脸。
    面对叶儿冷漠的回应，那人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笑，“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我们能遇见也算是一种缘分，还请你们记住我说的这句话。”
    “缘注定生死？”叶儿忽然回过头来，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这些注定别人生死的大道理都是伪君子说的话，杀了人或者要杀人套上这句话便觉得心安理得了么？”
    “叶儿……”察觉到她的情绪不稳，云曼珠伸手想拉她，然而却被她一把挥开。
    “谁都没有权利注定别人的生死！”叶儿甩下一句话，转身飞快地向右边的侧门跑了出去。
    “叶儿！”莫嬴轩着急地阻拦。
    “叶儿怎么了？我们快去追她。”云曼珠说着就要追上去。
    “别去！”莫嬴轩一把拉住了她，皱着眉吩咐：“你现在先回将军府等着，我去追叶儿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云曼珠执意要一起同去。
    “不行！”莫嬴轩沉下了脸，他的脸色从未那么难看过，“叶儿去的地方是赤魔林，那里太危险了，时常有冲破结界的魔物出现在那儿，如果真的和魔物碰上我没有办法同时照顾你们两个，所以你先回将军府，万一我们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好歹还有你可以通知别人我们的去处。”
    “可是……”云曼珠紧抿着唇，虽然一万个不放心他们独自进入赤魔林，但是目前却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你快回去，我现在就去找她。”眼看着叶儿的身影已经没入了林中，莫嬴轩安慰地握了握云曼珠的肩膀，转身急速地向叶儿追了上去。
    望着莫嬴轩那飞快消失的背影，一种不安的心情慢慢地攫获住了云曼珠的心……
    ―――
    叶儿不辨前路地向前奔跑着，直到筋疲力尽。她颓然地在一棵树下坐下，蜷起双腿，将头埋在自己的双膝间——一如许多年前她还是一个孩子一样！
    是我么？是我么？我真的是一个祸害么？我真的该死么？……她像从前一样无数遍问自己，问那看不见的命运，为什么偏偏要是自己？
    她握紧了双手，那双枯瘦的泛着苍青色的双手，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这一刻的她脆弱、仓惶、无助！她一个人在那里不断地哭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地哭，就像小时候一样，只是现在再也不会像当时那样会有那一把温柔的女人的声音来抚慰她了。
    小时候每次她哭的时候，那个女人都会拍抚她的背，极温柔地哄她：“乖，夜儿永远是最乖的，不管别人怎么样，你要相信自己，你不是一个祸害，你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如今她离去了，她的抚慰也离去了，一切再不回来！
    似乎已经许多年没有这般地痛哭过了，叶儿放纵着自己这些年来隐忍着的泪水……当她宣泄完，从双膝间抬起头来，眼前竟有些模糊，她已然哭得有些虚脱了。
    叶儿扶着身后的树干勉强地站起来，只是浑身的疲乏让她有些摇摇欲坠，她只能倚在树干上用力深呼吸，努力地调整自己的气息。
    忽然，不远处的树林传来一阵枝叶晃动的轻响，似乎有什么笨重的东西正在朝这边走来。叶儿猛地警惕起来，随身的匕首从袖中滑落到她的手上，她凝神地注视着那密密的丛林。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叶儿的视线里，她只觉得脊背陡然一片冰凉——那是一个怪物！
    它像人一样四肢分明，两脚着地前行，手中执着柄巨斧，身上披着件灰黑色的甲胄，从那甲胄里裸露出来的**如岩石般的粗糙，然而最可怕的是那张脸，碧蓝色的宛如猿猴一般的脸孔，那从嘴里露出的两颗长獠森森然的如刀尖般锋利。
    逃！是叶儿的第一个念头。
    那怪物身形巨大，论力量定然强于叶儿百倍，而它手中执的那柄巨斧阔重更不是叶儿手中那纤巧的匕首所能抵抗的，因此逃毫无疑问是目前的上上之策。
    镇定了一下心神，叶儿开始贴着身后的树干轻缓地移动身体，她打算先转到身后大树的背面去，然后借由大树的遮挡可以不惊动那怪物地逃走。然而那怪物的感官似乎异常的灵敏，叶儿脚下仅迈出了两步，它便已察觉了叶儿的所在，如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叶儿。
    行迹已然曝露，叶儿便也不再遮掩，深一呼吸，提气拔足飞快地掠了开去。
    “嗷……”那怪物发出一声巨吼，林中的树木被这吼声震得簌簌直响。一吼之后，那怪物脚下发力，猛地朝着叶儿追了上来。虽然它身形巨大，奔跑不便，可是它阔步急追之下，速度竟是快得可怕！
    在那怪物的穷追不舍之下，叶儿渐渐也有点气力不继了，现在她可以感觉到那追在她身后的怪物踩在地上所产生的那种震动，甚至也可以嗅到它呼哧呼哧吐气所喷出的那种腥臭的气味，他们之间的距离在逐渐地靠近。
    又是一声巨吼，叶儿只感觉到身后风响，连忙向右委身急躲，那巨斧带着疾风贴着她的左肩斜掠而过。“咔嚓”一声，一棵一尺粗的大树应声而倒。
    急躲之下，叶儿觑到了那怪物的的一个空门，翻手一挥，手中的匕首如电般划出。那怪物闪躲并不灵便，硬生生地接了叶儿这一刀。只是那怪物的皮肉相当厚硬，即使叶儿的那一刀又狠又准，也只是在它身上划了一道不深的口子。这一刀没能重伤这怪物，反倒大大地激起了它的怒意，它嚎叫着重重的一斧接一斧地劈了过来。
    意识到眼下的情况要想正面和它交手是不可能的，叶儿只能凭着自己的身形灵活的优势闪躲，希望耗耗那怪物的力量，再从中找到脱身的机会。
    一连串的劈砍斩杀，那怪物竟像是不知疲倦般，舞动着的巨斧依旧来势汹汹。倒是叶儿愈发的力不从心了。持续的跳转腾挪，以及之前的那一场恸哭耗尽了她大部分的力气。
    只是一个转折的迟疑，叶儿背后便是一阵被撕裂般的疼痛，她整个人朝前扑倒了下去。原来那怪物的斧子已掠到了她的身后，饶是叶儿躲过了了大部分的刀锋，但只碰上了那一点，便已经几乎是将她一击而杀。
    血涌了出来，染红了叶儿的整个脊背，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那个怪物只要赶上来再一斧，便可以结束她的生命。此时叶儿忽然觉得就这么死了也好，反正她本就是一个该死的人啊！
    她阖上了眼，平静地等着那怪物最后一斧的劈下，结束她早就该结束的生命。可是那一斧子终究没有劈下来，有的只是那个怪物的嚎叫，然后是一阵闷闷的和杂乱的脚步声。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叶儿很想回头看看，可是此时的她却连抬下头都不能做到，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在一点点地抽离，身体在一点点地变得冰凉……忽然，她感觉到自己被搂入一个的怀抱，那么的温暖，象是小时候那熟悉的那样。
    “娘……娘……”叶儿意识模糊地低喃着晕了过去。
    
                  第五章
    背部剧烈的疼痛让叶儿清醒了过来，她醒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将军府里那熟悉的华丽幔帐。
    “叶儿，你终于醒了。”正坐在身旁的云曼珠探过身子来，脸上满是欢喜。
    “我……”叶儿用力地张了张口，声音却是虚弱而低哑，“是谁救了我？”
    “是嬴轩！”云曼珠边答边朝身后看了看，此时莫嬴轩正倚在床尾的栏杆上，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刚刚醒来的叶儿。
    触及莫嬴轩的目光，叶儿那因受伤失血而苍白的脸色更白了。怔了那么一瞬，她终于垂下了目光，低声道谢：“谢……谢谢你……”
    莫嬴轩并没有答话，他注视叶儿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仿佛在玩味着她道谢的话是否出自她真心。
    “叶儿，你可知道你伤得多重？嬴轩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们两人身上都是你的血，衣衫都染尽了……”云曼珠看着叶儿皱起了眉，似乎对那个血淋淋的场面仍旧心有余悸，“当真是吓死我了。”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叶儿依旧垂目望着被面，语气不再像往日里那般的冷硬，她背上的那一刀划破了她的血肉，似乎同时也划破了平日里她抵御着外界事物的硬甲，此刻的她脆弱柔软得犹如一只被剥去了护壳的贝。
    “看你现在的样子应该是没事了？”莫嬴轩忽地站直身子，走到榻前。他弯下腰，细细地打量了叶儿两眼，叹了口气，语气轻松起来，“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可去吃东西了，折腾了这许久，当真是饿坏我了。”
    莫嬴轩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态以及近乎直白的抱怨让叶儿心中一痛，她的脸色由白转青，呼吸也变得急促。她强压了声息，沉声：“你要干什么都随便你，没有人强迫你一定要留在这里。”
    “明明就是饿了，我当然要把我的感觉说出来，忍着自己的难过不说，委屈的只会是自己，别人并不会知道，自然也不会帮你解决，难道不是么？”莫嬴轩仿佛没有感受到叶儿的怒意，莫嬴轩坦然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完了，他也不等叶儿回答，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旋身离去。
    目送莫嬴轩离开，云曼珠回过头来，略带担忧地解释，“叶儿，你别怪嬴轩，其实……”
    “你什么都不必说！”叶儿打断了她的话。似乎耗尽不多的体力，叶儿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曼珠，让我休息一下好么？”
    “叶儿……”云曼珠拢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最后还是没有把那几欲出口的解释说出来——在莫嬴轩把叶儿救回将军府的时候，他的脸色有多么的惶急，而在叶儿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他又是如何地寸步不离地守护着……
    这是她看到的情景，云曼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到一些她不愿承认的事实真相：嬴轩对叶儿的种种行为还只是对自己未婚妻的好姊妹爱屋及乌的表现么？
    不敢再往下深思，云曼珠轻轻地摇了摇头，驱走那杂乱的念头。
    静静地守候了一阵子，感觉到叶儿的呼吸渐渐平稳起来，似乎已经睡着了，云曼珠才替她掖了掖被子，离开了她的屋子。
    原来已经月上中天的时候了，云曼珠望着天上的明月忽然觉得手心传来一阵冰凉的寒意。天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凉了？云曼珠缩了缩身子，将身上的衣衫拢了拢，她打算快点回自己的屋子去。
    “嬴轩？”云曼珠一回神，便注意到左侧屋檐下的人影，她不由地愕然，“你一直都在门外？”
    “不，我是吃过了，然后过来看看，你现在应该有些饿了吧？我叫下人给你弄点吃的？”莫赢轩体贴道，此刻的他敛起了平时那放任不羁的样子，举止行径间全然是君子之态。
    “不必，我不饿。”云曼珠摇了摇头。
    “那我送你回房休息！”
    望着莫嬴轩那诚挚的表情，云曼珠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莫嬴轩一笑，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行。
    “嬴轩，你……”默默地行了一段，正低头走路的云曼珠忽然开口，“你刚才为什么要对叶儿说那些话？”
    “哪些话？我刚才说错什么了？”莫嬴轩一脸的无辜，似乎刚才的那一席话是他的无心之语，说过了便忘却了。
    怔怔地凝视了莫嬴轩一会，云曼珠最终还是不打算追问那些让她疑惑的事，“没什么了，既是无心之语，我想叶儿也不会往心里去的。”
    “你是说我不该在叶儿醒来的时候对她说那些抱怨的话？”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莫嬴轩笑了起来，眼神通透明澈，“可我真的肚子饿了呀。”
    “那……那也算不上是抱怨吧？”他如此的坦然，让云曼珠生出一种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羞愧之感。
    “看来你也不够坦白呢！”莫嬴轩望着云曼珠，幽深的眸子里闪着复杂的光芒，“你们性格有些地方还真是相像，难怪如此亲近。”
    莫嬴轩那通透的目光仿佛可以看进自己的心底，云曼珠只觉得心里的那一点女儿家的心思也被看透了，脸不由地绯红一片，急急地避开他的目光，“是啊，我第一次看见叶儿便觉得我们很有缘，对她有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
    “有亲近之感么？”莫嬴轩轻声低喃。他的声音很轻，云曼珠并没有在意。两人徐徐前行，话题也转到了别的地方。
    ——“到了。”
    莫嬴轩提醒，云曼珠才发觉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屋子门前，一路闲聊着走来，相处圆融，路便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尽头。
    “曼珠，你早点歇息。”最后细心地叮嘱一句，莫嬴轩才离去。
    回到屋内，云曼珠并没有马上歇息，她坐在灯前怔怔地出了片刻神，这两日来的种种让她有些患得患失，她总有种惴惴不安，隐隐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的惶恐。而且最近这种不安的感觉越强烈，她的身体便越不舒服，特别是她的双手，不时地变得一片冰凉……这到底是怎么了？
    ―――
    送云曼珠回住处后，莫嬴轩并没有回房，他再次来到叶儿所居的院落。隔着半开的窗户，他注视着床上沉睡中的人。
    屋里没有什么光线，叶儿那张苍白的脸在漆黑的屋中尤为明显，它是那样的白，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简直不像是一张活人的脸。
    不过那确实不是一张活人的脸，它只是一张面具，覆盖在活人脸上的面具！
    它做的是如此的惟妙惟肖，如果不是那天救叶儿的时候触及她的身体，他也不会发现她的脸上居然戴着这样一块绝妙的面具。而更让他吃惊的还是她那张面具下的脸，竟然和云曼珠是那么的相像！那样相似的脸孔恐怕只有很亲近的血缘关系才会有，她既然戴着面具，便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那么她要接近云曼珠的原因又是什么？——总不会……总不会是想取而代之吧？
    莫嬴轩打量着那张安静沉睡的脸孔，想起第一次相遇时她近乎顽固的认真，又想起他在赤魔林救起昏迷的她时她呼唤娘亲的脆弱，他却又不太相信这个外刚内柔的少女心中会藏着那样龌龊的心思。
    然而猜测终究只是猜测，只有找到谜底才会知道真相，而莫嬴轩是打定主意要找出这个谜底了！
    一个浅浅的微笑浮上他的嘴角，他伸手关上那扇半开的窗户，悄然离开！
    ―――
    晴空蔚蓝，阳光照得人遍体生暖，叶儿搀扶着墙壁在院子里蹒跚地走着。卧床休息了数天，她觉得身子有些僵硬了，便趁着这个好天气出来行走，只是她不愿麻烦云曼珠和别人，因此等到没人的时候才独自搀扶着墙壁，走出了屋外。
    自己真是不争气！叶儿懊恼然地依着院中的廊柱，喘了两口气，颓然地想：当初娘劝说自己不要报仇，而自己一意孤行，如今自己又几乎受伤死去，难道一切真的是天意？
    “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发呆？”
    忽然一把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抬头望去，只见莫嬴轩正从院门处朝这边走来。
    “有事么？”叶儿直起身子，她不愿在人前露出疲弱的姿态。
    “来看看你呀。”莫嬴轩随口道。
    “……”他说得率直坦然，仿佛这一切便是理所应当，令人说不出半句辩驳之词，怔了怔，叶儿淡淡地回他：“劳您费心，如今我已没有大碍，请回吧。”
    “可是我走得累了，想要歇一歇呢。”莫嬴轩说着在身旁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笑**地瞅着叶儿，对她刚才的逐客令充耳不闻。
    对于他理直气壮地狡辩叶儿早有领教，于是心中虽怒，脸上却不动声色，冷然，“那少将军慢慢坐，恕不奉陪了！”
    叶儿霍然转身便走，只是这突然的一个转身的猛烈动作扯动背上的伤口，猝不及防的一阵剧痛，她脚下一软，身子朝前跌了下去。出于本能，叶儿伸手就要往地上撑去，一双手忽然拦了出来，将她稳稳扶住，“你要是再如此逞强，只怕伤口又要裂开了。”
    “即便伤口裂开，这也与你无关。”叶儿不着痕迹地推开莫嬴轩扶着自己的手，忍着伤痛，艰难着朝自己的住处移动身体。
    “哦？与我无关？”莫嬴轩眉梢一扬，忽然在她身后高声：“那你也不想知道在你受伤晕过去之后我都看到了些什么？”
    他的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叶儿，她的心中一惊，止步回头，“你看到了什么？”
    “你隐藏了那么多年的秘密恐怕也不想轻易让人知道吧？”莫嬴轩一手交叉横在胸前，另一只手用手指点着下巴踱到她面前，“如果被看到了，会有什么后果？”
    “大不了只是一死！但你休想用此来威胁我。”
    叶儿冷然地直面莫嬴轩，此时她的心中又怒又痛，怒的是自己行事不够谨慎，竟然落了把柄在别人之手，痛的是这个用她的把柄威胁自己的竟然是莫嬴轩。她亦说不清为何听到莫嬴轩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会觉得有失望的疼痛，或许在他们初次相见时，她便认为他断不会是见机取利，落井下石的龌龊小人吧！
    错断人心，尔后被胁，这亦算是咎由自取！
    “唉，姑娘家就是小气，被看了下身子便是要死要活的。”莫嬴轩咂着嘴，摇头叹息。其实他并无意要把所知道的说出来，刚才的那番话一来是试探，二来亦是提醒。自从叶儿受伤之后，她似乎真的受到了一些影响，举止行径已然没有之前掩饰的那么好了。
    “什么？你……”骤然听到如此无礼的话，饶是叶儿这般冷漠，却也不禁红了脸。
    “好了，好了，你别气，我什么都没看到，刚才不过是逗你玩的，”眼见叶儿已经气结，莫嬴轩连忙抬手作投降状，“不过话说回来，姑娘家不要总是一副凶巴巴的剽悍样子，让人想疼爱怜惜都没有机会。”
    “我本就是一个被抛弃的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疼爱怜惜。”叶儿眸色一暗，声色已然平静。
    “你真的不需要么？那你昏迷的时候为何一直喊着娘？难道不是因为她对你格外疼爱怜惜，你才会在生死的边缘记挂着她？”敛起笑容，莫嬴轩目光如电直刺她的心底深处。
    “……”莫嬴轩的话准确无误地刺中了她的软肋，她那倔强的表情如遇到炽火的冰，消融了下去。沉默了片刻，她背过身去，艰难地朝屋子那边挪动着步伐，“我的事与你无关，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任何的事情……”
    莫嬴轩不再追问，也不再上前援手，只是任着叶儿一个人踽踽前行，直到她进入自己的屋子，关上了屋门。
    “既然不向我解释，那我只能是自己去找答案了。”莫嬴轩挑眉自嘲地笑笑，回身走向院门，穿了出去。
    直到莫嬴轩离开，另一个身影也才离开了这个院子，莫嬴轩和叶儿并不知道，刚才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某人的心里，而命运也在这个时候开始悄悄地转变！
    ―――
    坐在桌前，云曼珠双手交握地捧着一杯热茶在怔怔地出神，隔着蒸腾的水汽，云曼珠的脸似乎都有些看不清了。
    叶儿将冲好的茶壶放下，提醒她，“曼珠，你这样握着那些热茶不烫么？”
    “不……不烫，”像是被人从睡梦中唤醒，云曼珠的神情带还着点恍惚，她掩饰地笑笑，“最近总觉得有些冷，这样握着热茶倒还觉得暖和些。”
    叶儿捧起自己的茶碗，那刚刚煮沸的热水冲泡出的热茶触手时还是觉的有些烫人的，她不由地皱眉，“现在虽然已经入秋，可是天还不算凉，你这样怕冷是不是身体有所不适？”
    “没有，我的身体挺好的，”云曼珠将热茶凑近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口，“叶儿，你想回银椤村么？”
    “我正有这个打算，近日想要回去一趟。”叶儿把目光移向窗外，重阳虽说还没有那么快，但是入秋之后，那份对故土的怀念之情竟是愈发的浓烈起来，或者是因为之前经历过一场生死，便觉得如果不在她完成那个计划之前回去一次，或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毕竟那个计划是以她的性命为代价的。
    “那我们就回去一趟！”
    “我们？”叶儿放下手中的茶碗，意外地看着云曼珠，“你的意思是要和我一起去？”
    “嗯，”云曼珠点头，略带羞涩地微笑，“我和嬴轩大婚的期限近了，可是我却觉的有些不安的感觉，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快要出阁的女子都会这样，我想暂时离开封城一下或许会好些，但肃城太远，帝都又太闹，因此便想着寻个近一点又清幽一点的所在，而经过你受伤的事情，我也看出你最近有些闷闷不乐，所以便想说我们一起回银椤村小住一阵子。”
    “可是莫大将军这边……”叶儿微微蹙起眉头，“你要怎么交代？”
    “莫大将军身为武将为人豪爽且不拘小节，我这个时候说要出去散散心，相信他并不会不同意，至于嬴轩，他应当更不会介意的。”云曼珠的语气虽然说得平淡，可是在说到莫嬴轩的时候她的眼里眉间依然有掩饰不住的欢喜。
    叶儿点头赞同，然后重新捧起茶碗慢慢地啜饮。这段的日子与云曼珠的相处下来，她对她也日渐熟悉，虽然云曼珠外表柔弱，但是她的性格里却有着十分执拗的一面，她的喜恶就如同黑白两色，十分的鲜明。既然云曼珠说想要去银椤村，那么定然是她自己真的想要去那儿，因此自己也不必再替她多想了。
    
                  第六章
    终于回来了！
    遥望着远处那熟悉的村落，叶儿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也许银椤村在她心里比她自己想象的要重要的多。
    马车刚停下，叶儿便迫不及待地从车上跳了下来。脚步不停，她径直来到了那棵高大的娑罗树跟前。站在那样近的距离，只要伸一伸手，叶儿就可以触碰到那粗糙的树干，然而她却只是静静地站着，丝毫没有要进一步的意思。
    云曼珠和莫嬴轩并肩走了过来，原本云曼珠只是告诉莫嬴轩想出来散散心，却没有想到他竟提出要和自己一同出来，
    莫嬴轩踱到叶儿身边，瞥了一眼那棵娑罗树，不解地向那树干伸出手，“这棵树有什么奇特的，让你那么着急见到它？”
    “别碰！”叶儿和云曼珠几乎是同时开口阻止。
    “异口同声？你们倒是挺有默契的。”莫嬴轩打量着她俩笑笑，收回了伸出的手，“为什么不能碰？”
    被唤起了某些回忆，云曼珠的唇边泛起了一丝的笑意，“叶儿，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便是在这娑罗树下？那时候你也是不许我碰这棵娑罗树，说它是银椤村的神树。”
    叶儿点点头，略带惆怅，“也不是太久前的事，我自然都还记得。”
    “你们也还没有到需要靠回忆来生活的年纪吧？”莫嬴轩笑了起来，“天快要黑了，这棵树没有腿跑不了，要想看的话明天、后天还有很多的时间，并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眼下我们先找个住处，把东西收拾好再说。”
    “嬴轩说得有理，叶儿，我们走吧。”云曼珠上前挽起叶儿的手。
    触碰到云曼珠的手，叶儿只觉得一片冰凉，仿佛没有温度一般，她不由地失声：“曼珠？”
    云曼珠侧过头来，温柔的微笑，“怎么了？”
    “你……”叶儿惊讶地望着她，“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的手很凉么？”云曼珠一笑，将手和她相握的手又握紧了一点。云曼珠的手整个地握了上来，触手处是一片柔软，虽然她的手心并不十分炽热，但却也不是叶儿刚才感觉到的那种冰凉，因此一时间叶儿怔住了。云曼珠温柔地将另一只手覆了上来，关切道：“叶儿你怎么了？我的手并不凉呀。”
    “也许……也许是我一时的错觉，”叶儿勉强地一笑，避开云曼珠的目光，“你没事就好。”
    “我怎么会有事？”云曼珠在她耳边轻笑着回答。
    ―――
    子夜时分，叶儿依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感觉到这次回来银椤村之后有些东西变了，可是究竟是什么变了，她一时又说不上来，这种不安的感觉一直攫获住她的心，让她难以安定。
    “叮铃，叮铃”，在寂静的夜空中那银铃般的声音格外的清晰，仿佛是在耳边的低语。叶儿披衣下床，走出屋外，举头四望，只见东北方的夜空泛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那里是……是娑罗树！
    叶儿心中一凛，毫不思索地冲出了院外，径直朝着娑罗树的方向飞奔过去。
    “啊……”一声女人的惨叫，响彻整个夜空。
    叶儿脚下一软，坐倒在地上，她用手紧紧地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刚才有一瞬她觉得她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仅仅只是停歇了片刻，叶儿勉强着自己站起来继续前行，仿佛着了魔一般，她的心中只有一定要赶到娑罗树前的念头。
    跌跌撞撞，叶儿终于来到了娑罗树面前，然而这里却是悄无声息的寂静着，没有银光，也没有任何的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叶儿的幻觉，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叶儿喘息着再次坐倒，她凝神地打量着四周，然而这里是那么的平静，找不到一丝异样的痕迹。刚才经历了剧痛的胸口在这一刻，却也完全没有了不适。怔了片刻之后，甚至连叶儿都几乎开始相信那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在银椤村住了十多年，自己也从来没有见过娑罗树发光不是么？
    忽然，一阵沙沙的脚步声让陷入沉思的叶儿警惕起来。虽然没有回头，但她绷紧的身体已经作好了躲避身后任何袭击的准备。
    “刚才发出喊声的是你？”脚步声嘎然而止，传来的是莫嬴轩那熟悉的声音。
    “你是听到喊声才过来的？”叶儿站起来，转身与他对峙。
    “不是，我是看到那片银色的光芒才决定过来的，可是在半路上又听到了一阵喊声。”莫嬴轩仍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只是他的表情却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满不在乎，“你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叶儿简短道。
    “你不愿意说？”莫嬴轩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两份的压迫力。
    “是的，就算是我不愿意说，因为……这和你没关系！”叶儿冷冷地回答，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而她并不想把莫嬴轩牵扯进来。
    “就算和我没关系，可是如果我还是想知道呢？”莫嬴轩毫不退让地站在叶儿面前，他是第一次表现出如此的倔强与执着。
    “你有本事便自己去找出你想知道的东西的答案，别说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叶儿亦是决然地拒绝，“我要回去了，告辞。”
    话音落下，叶儿的身影擦过莫嬴轩，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这次莫嬴轩并没有阻拦她，任她逃遁而去。
    他静静地盯着眼前的娑罗树半晌，突然迈步径直走到娑罗树下，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重重地按在娑罗树那粗糙的树干上。
    “其实我应该问你，你看到了什么吧？”莫嬴轩的手在树上轻轻地来回摩挲……
    ―――
    明媚的阳光照进屋内，预示着今天将会有一个好天气。叶儿揉着发涨的额头走向主屋，昨晚出去回来后她便没有再睡了。
    将军府里跟随前来的下人已经将早点备在桌上，咸鸡粥、桂花糕、炸酱面、马蹄糕……五花八门陈列着，叶儿坐在桌前，却没有半点食欲，举着筷子只是迟迟未动手。
    “看来今天的早点不错。”莫嬴轩走过来坐下，他看起来只专注于面前的食物，并没有要继续追问昨晚的事情，似乎在睡了一觉之后便将昨晚的一切统统忘却了。他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品了品，“嗯，这粥鲜香绵滑……好喝！”
    叶儿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吃了起来，一时之间两人相对无言。
    “曼珠，你来了，快来吃早点。”忽然莫嬴轩抬头朝门外招呼。
    随着莫嬴轩的话音，云曼珠走了进来，她虽然极力微笑，但是却掩不住她那苍白而憔悴的面容。等到她落座，叶儿关切地问：“曼珠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样？”
    “没什么，”云曼珠摇了摇头，安慰他们，“只是昨晚没有睡好所以今早有些累。”
    “昨晚你看到还是听到了什么？”莫嬴轩停下了筷子，注视着她。
    “我以前有常做噩梦的毛病，后来好了一段时间，大概最近有点累，所以又犯了，”云曼珠淡淡地解释，接着又奇怪地望着莫嬴轩，“嬴轩，你这么问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么？”
    “不，我只是随口一问，这也是留在封城守夜的习惯。”莫嬴轩笑笑否认，低头去咬夹在碗里的马蹄糕。
    “咣当”，一个盛满粥的碗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原来丫鬟将一碗粥端到云曼珠跟前，云曼珠正要伸手去接，然而却像是被烫了一般，云曼珠猛地又缩回了手，结果丫鬟没有防备，手一松，碗便掉了下去。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丫鬟一边告饶一边手忙脚乱地替云曼珠拭擦溅在衣裙上的残粥。
    “曼珠，你没烫着吧？”莫嬴轩伸手想要拉过云曼珠的手来察看，可是云曼珠的手迅速地一闪，避了开去。
    “没事，我没烫着，你们不用担心。”云曼珠挥挥手示意那丫鬟退下，微微皱眉，“我没什么胃口，还是想先回房再歇歇。”
    莫嬴轩不着痕迹地缩回刚才伸出的手，只是眼中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这时叶儿站了起来，“我已经吃饱了，曼珠，如果你要回房的话，我送你回去。”
    “嗯。”云曼珠柔顺地点头答应，与叶儿两人并肩离开。
    莫嬴轩缓缓地搅动着面前的粥，但是思绪已然飘开了很远。看来这件事情远比自己预想的要棘手许多，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圆满地解决那一切？而其中又是不是有自己错过的地方？
    叶儿与云曼珠一同前行，侧目时她看见云曼珠的脸毫无血色地苍白着，她的内心忽然产生一种愧疚，或许自己之前真的不应该把云曼珠牵扯进来，她一直都是真心相待于自己，而自己却把对另一个人的恨也**在了她的身上，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叶儿，你在想着什么？”云曼珠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
    “没什么。”叶儿否认，即使是心有愧疚，可她还是不能说出一切。
    “叶儿，”云曼珠的语气变得惆怅了起来，“你做过噩梦么？你会害怕么？”
    云曼珠的话语让叶儿觉得自己被人狠刮了一记耳光，打得她哑口无言，羞愧难当。见叶儿怔怔地沉默，云曼珠接着道：“那噩梦真可怕，梦里我看见一双女人的眼睛，她看着我，眼里全都是怨恨，我觉得很害怕，所以梦醒了整晚整晚都睡不着。”
    “别再想了，那个梦已经结束了，你以后也不会再做那样的梦了。”叶儿突然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对她肯定。
    “不会结束的，永远都不会结束的！”云曼珠摇摇头，唇边泛起一个虚空的微笑，“不过叶儿你不用担心，我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我觉得说出我心里想的会好过些，而我也只想让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如果换作是别人，我是不会这么说的。”
    望着面前微笑的云曼珠，叶儿垂下了眼，“你为何这般相信我？”
    “我当然信你，”云曼珠语声轻快，“我们不是情如姐妹么？你如何待我，我自当如何待你。”
    叶儿霍然抬头，看见的是云曼珠盈盈的笑脸，她的胸中陡然涌起一个念头——放弃复仇！
    放弃复仇就不必再伤害曼珠，也不会再牵扯到莫嬴轩……除了仇恨，却也还是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不是么？
    ―――
    云曼珠自那晚之后便一直说不太舒服留在屋里休息，而莫嬴轩除了偶尔去探望云曼珠的时候会碰见却也不知道他都在做些什么，原本他那总是满不在乎的表情却有了细微的改变，在不经意间他的眉头会轻轻地皱起，像是在烦恼担忧。
    这天，在探视完云曼珠之后，叶儿独自在村中闲逛。云曼珠的不适留给她一段独自思考的时间，她需要在这段时间好好想清楚自己的决定。
    村中的孩童挥舞着竹枝在打闹，叶儿觉得有趣，便捡了一处地方坐下来看他们嬉戏。
    “看剑！”一个孩子边嚷嚷边挥舞着手中的竹枝袭向前面的孩子发起进攻，前面的孩子敏捷地闪开他的竹枝，逃了开去。
    进攻的孩子不依不饶跟着追了上来，同时手中的竹枝忽左忽右地袭出。正一追一逃之间，突然奔逃的孩子停住的脚步，反手迎击，猛地迎向那追来的孩子的那一袭。也许是没有想到敌人会突然还手，进攻的孩子措手不及之下竹枝脱手飞出，向叶儿这边直射过来。
    反弹过来的竹枝并没有什么力度，叶儿下意识地只是伸手拨开。然而在触及到那竹枝的时候，叶儿猛地感到一阵灼热，紧接着一层烈焰在她面前炸了开来。
    “啊……”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叶儿不由地惊呼，侧头闭眼避开那正面袭来灼人的烈焰。等到她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女人的脸。叶儿怔怔地看了她许久，突然落下泪来，她哭泣着喃喃：“娘……娘……真的是您么？”
    “叶儿，我的乖女儿。”女人慈爱地笑着，温柔地唤她的名字。
    “娘！”叶儿不顾一切地起身，投向那个女人的怀抱。叶儿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衫，生怕一松手她就会突然消失，“娘，您带我走，带我走，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要！”
    像许多年前一样，女人轻轻地拍抚着叶儿的脊背，在她耳边轻声安慰：“叶儿乖，不哭，不哭。”
    “带我走，带我一起走，娘，我要和您在一起……”叶儿反复地央求，在自己的母亲面前，她变成了一个脆弱而任性的孩子，希望能用撒娇来把母亲留在自己身边。
    “可是叶儿，你不是说过你要报仇么？”女人望着她，眼里满是怜爱。
    骤然听见这个尖锐的问题，叶儿怔了一下，继而很快地摇摇头，“不报仇了，我想清楚了，我不要报仇，我如今只想和您一起。”
    女人听完她的答案许久没有说话，她将双手放在叶儿的肩上，仔细地注视着她，一字一句，“可是我希望你去报仇！”
    “为什么？以前您不是一直都反对么？临终的时候您还……”叶儿猛地离开她的怀抱，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那是你不知道在我去了黄泉地狱之后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女人目光忧伤地望向远处，渐渐地她眼中闪出一簇火焰，她的神情也开始变得疯狂，“黄泉地狱是那么的难熬，凭什么我要受那样的折磨？我呆在黄泉一天，我的恨便增加一天，所以我要你去报仇，否则我怎么会瞑目？我不能瞑目！”
    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几乎是在嘶吼，原本温柔的面容此刻变得狰狞。
    “娘……”叶儿恍惚地摇着头，这一刻她觉得母亲是那么的陌生。
    “答应我，叶儿，你一定要替我，不，不仅仅是我，是我们，你要替我们报仇！”女人突然抓住她的手，目光炯炯地逼视着她。
    女人的手如藤蔓一样紧缠着叶儿的手，她怎么用力也抽不出来，“娘，我……”
    “答应我，你要报仇，要报仇……”恨声地喃喃，女人的身影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
    “不，不要，娘不要走！”猛然醒悟到母亲要离开，叶儿的挣扎也变成了挽留。
    “报仇……报仇……”女人的声息渐远，只有叶儿挥舞着双手，在虚空中做着徒劳的挽留。
    “叶儿，醒醒，快醒醒……”一声声急促的呼喊在耳边响起，叶儿急忙伸手地一抓却扑了一个空，她猛然地睁开了眼。眼前已然没有了娘熟悉的笑脸，倒是莫赢轩一脸担心焦虑地出现在她面前。
    “娘……”叶儿失神地低喊，犹自沉溺在刚才的幻觉里。
    “叶儿，你看看清楚，是我，我是嬴轩。”，莫嬴轩扶着叶儿的手微微用力，试图唤回她的意识，“你怎么了？”
    仿佛认清了现在的状况，叶儿止住了眼泪，从莫嬴轩的怀里脱身出来，“我没事。”
    “你若是没事，为何哭得如此伤心？”莫嬴轩苦笑，他知道叶儿是十分倔强之人，若非是碰到了极为难过的事情，她断不会轻易在人前流泪的。
    “我本就是一奇怪的人，所以你大可不必理我。”叶儿起身就要离开。
    莫嬴轩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他的力度不大，但也足以让叶儿无法脱身离去，“你是很奇怪，奇怪到会在树下面睡过去，然后睡到一脸的眼泪？”
    叶儿回头本欲发作，但是转眼看见莫嬴轩那诚挚的目光，心中一软，手中的劲力也卸掉了大半，她扭头与莫嬴轩对视，“你先放开我。”
    叶儿波澜不惊的平静让莫嬴轩吃了一惊，他怔了怔，最终轻轻地放开了抓着她手。
    “谢谢你的关心，”叶儿语声平稳，全然没有刚才那般的慌乱，接着她淡淡地笑了笑，“我是诚心地向你道谢，但是也是诚心地希望你不要再管我的事情，你和曼珠都很关心我，可是你们却都不知道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想要做什么，甚至连我都不知道我自己会做什么，也许我会做一些伤害你们的事，令你们痛不欲生，那么到时你们也许会悔恨为何当初要对我那么好，既然有可能会后悔，那么不如一早就疏离我，不要再管我。”
    “既然你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情会让关心你的人恨你，疏离你，那你为何还要去做？”莫嬴轩直视她的双眸毫不退让。
    “因为……”叶儿想起了自己的娘，她才是世上最关心自己的人，如果不是她，自己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了。所以她让自己去报仇，自己又怎么能违逆？况且报仇不是一直都是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情么？叶儿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我要解释的刚才已经解释够了，后面的我不想再解释，也不会再解释，接下来你要怎么做也是你的事，不过最后我还是要说一次，希望你不要再管我！”
    叶儿目光绝然，莫嬴轩纵然想要再劝，也知道在这个时候她一定不会听，于是也不再开口强劝。
    莫嬴轩在心理梳理着一些他已经知道的事情，思索还欠缺几个关键把这些事情串联起来，尽快知道知道了一切也许便有机会阻止叶儿做那些伤害别人也伤害她自己的事情。
    
                  第七章
    正屋屋门敞开，屋子中间的圆桌旁坐着一个窈窕的身影。叶儿脚下一滞，转身往她那边走去。
    “曼珠，你精神好点了么？”
    “好些了，所以才到这里来坐坐。“云曼珠放下手中的茶盏，转过头来对叶儿微笑，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有什么高兴的事么？”被云曼珠的笑容感染，叶儿心情松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叶儿的问题让云曼珠原本苍白的脸泛起了红晕，她含羞带笑，“爹来信说他去了封城，他……他和莫大将军商议好了，要尽快让我和嬴轩完婚，他知道我们到了银椤村，因此让我们赶快回去。”
    虽然早已知道曼珠和嬴轩有婚约在身，但是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叶儿还是觉得措不及防。只是微怔了一瞬，随即叶儿强打笑容，“是这样么？那真是恭喜了，你决定要什么时候回封城？”
    “我想问问嬴轩，由他做主好了。”云曼珠笑笑，忽然握住叶儿的双手，“叶儿，你会跟我一起回去么？”
    望着表情认真的云曼珠，叶儿一时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云曼珠盯着她的眼睛，缓声：“叶儿，或者是我多疑，我觉得你回来银椤村之后似乎快乐了不少，所以我担心你大概不会再愿意离开这里了。”
    “我……”叶儿迟疑着，久久没有回答，云曼珠说中了她的心事，她确实不想再离开这儿了，然而同时她心中想的是——如果不离开这儿那便不用报仇了！
    “其实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我也觉得是有些强人所难，因此如果你真的决定留下我也不会再勉强你，”云曼珠轻轻地晃了晃她的手，眼中流露出渴求，“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跟我一块儿回封城，至少等我和嬴轩完婚之后再回来好不好？我一直把你当好姊妹，所以我以希望你能陪我经历这个人生的转折。”
    云曼珠的诚挚让叶儿说不出拒绝的话语，沉默了片刻，她勉强地一笑：“让我考虑一下再答复你？”
    听到这个回答，云曼珠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不过她依然保持微笑：“好，你考虑好了再答复我，我会等你直到离开前的一刻，不管你的回答是什么，我还是会把你当作我最好的姊妹的。”
    不着痕迹地将手轻轻地抽了出来，叶儿快步离开了正屋。
    ―――
    又盘桓了四五日，云曼珠和莫嬴轩终于启程回往封城。
    叶儿到底还是与他们一同回去了，一方面是她不愿意云曼珠失望，另一方面莫嬴轩竟也来游说过她，然而最重要的是她还是无法违逆她娘让她报仇的愿望！它原本也是她一直坚持的决定。
    再次回到封城将军府，这里已然洋溢了满满的的喜气。莫延烽与云天雷已经定好了婚期，所有大婚的事项也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等他们回来行礼了。
    成亲的日子定在七天后，云曼珠在这几天里要做的事情便是看出嫁的物品还有什么是不合她的心意。
    嫁衣在成亲前的三天送了过来，这是由梵城最有名的绣庄云锦庄赶制出来的。侍女把大红的嫁衣捧到云曼珠面前，让她试穿看是否还有需要改动的地方。
    穿戴好的云曼珠在铜镜前舒展着身体，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犹自不决：“叶儿，你觉得这嫁衣好看么？”
    大红的锦缎绣着暗金的云纹，两只赤金的凤凰一左一右地秀在嫁衣的两侧，随着云曼珠身子的动作翩然欲飞。然而锦绣衣裳终究比不上云曼珠的笑容，她是真的高兴，虽然在红衣的映衬下她的脸色仍是苍白，可是她的眼神中却焕发着勃勃的光彩。
    “怎么？不好看？”见叶儿久未答应，云曼珠奇怪地转过头来。
    “不，很好看，”叶儿回过神，笑笑，上前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裙摆，“正因为好看，所以我才看得入神了。”
    “你以后的嫁衣也会如此漂亮的。”云曼珠也蹲下身，与她面对面。叶儿笑笑，没有回答。云曼珠起身，到桌上的首饰盒里翻了翻，有些惋惜，“龙凤镯忘了拿过来，不然可以现在拿来和这衣服套在一起看看好不看。”
    “你的龙凤镯忘在哪儿了？我替你去取来。”叶儿走到她身旁。
    “那龙凤镯忘在爹那了，叶儿，那便麻烦你替我取来了。”云曼珠侧脸对叶儿抱歉地一笑。
    闻言，叶儿的脸色一僵，但仍点头答应：“好，我替你取来。”
    ―――
    屋外弦月高挂，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花园的小径上犹如铺了一层冰霜，夜风吹拂在人身上，带起的是入骨的寒意。
    虽然脚步异常的沉重缓慢，但云天雷屋子那明亮的灯火终究还是出现在了面前。叶儿停住脚步，此刻的她心绪潮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再走过去，因为屋子里面的那个人便是她一直以来想要杀的人——她要杀的就是云天雷！
    一阵强劲的夜风吹过，院中树木的枝叶发出“呜呜”的轻响，犹如鬼魅的哀号。叶儿的耳边反复响起那日她娘亲咬牙切齿的恨声：“答应我，你要报仇，要报仇……”
    定定地伫立了片刻，叶儿用力地摇摇头，驱走心中的杂念。在回来封城之前不是已经决定了么？等曼珠婚礼结束以后再杀云天雷，至少让曼珠能有一个快乐的婚礼，这是自己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能够补偿她的事情了。等到自己杀了她的父亲，她们便只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且到时和自己不共戴天的只怕还有莫嬴轩吧？
    想到莫嬴轩，叶儿的唇边泛起一个苍凉的微笑，其实她一直知道他是好人，只是一切没有办法，他与自己终究属于有缘无份。
    定下心来，叶儿缓缓地走向云天雷的屋子。经过他住处的窗户，叶儿忽然闻到一阵香烛的味道，同时屋中似乎有人在低声喃喃。她略一犹豫，用手指轻轻点破窗户，向屋里看去。
    屋子的正中是一张方桌，此刻桌上放着一个无字的牌位，牌位前供着三柱清香，正散发着袅袅的轻烟，显然是云天雷在祭拜着某人。
    云天雷面向方桌而坐，这个位置恰好背对着叶儿，因此他并没有察觉外面有人。他取了两个杯子，满上酒，将其中的一杯放在牌位前，另一杯自己擎在手中。
    “秋筠，你知道么，我们的女儿就要成亲了，她像极了你，一样的温柔善良，所以我一直都想替她找个好人家，现在我终于找到了，嬴轩是个好孩子，把曼珠交给他我很安心，他们以后一定会很幸福的，能够看着他们成亲我很高兴，我相信你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很高兴，虽然也许你的心里还恨着我……”
    说到这里，云天雷忽然戛声，接着一仰头喝下手中的酒。烈酒似乎并没能让他的情绪平复下来，他的身子微微颤抖，仿佛不能自已。
    那个无字的牌位是娘的！叶儿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原本压抑着的愤怒，如同湖面上的薄冰，猛地碎裂成千万片，化作漫天的狂风暴雪。在这一瞬间，叶儿已然忘却了要在云曼珠成亲后再杀云天雷的决定。她毫不犹豫地离开窗户，径直走向屋门。
    “啪嗒”，屋门被叶儿一把推开，她随即跨了进去。
    “谁？”云天雷霍然回头，待他看清楚是叶儿之后，神色一肃，“叶儿姑娘，你突然闯来，找本王可是有事？”
    叶儿随手掩上门，上前两步，冷然注视着云天雷，“我来找你当然是有事，这事便是要杀了你！”
    “你要杀我？”云天雷愣了愣，站起身来，面对叶儿：“我何事得罪于你，你竟要杀我？”
    “王爷你这话错了，是你先要杀我，所以我今日才要杀你的。”
    “你到底是谁？”云天雷第一次见到她时便觉的有些怪异，而此时再次与她对面而立，仔细端详之下，发觉她的眉眼神情竟然有几分熟悉，“我何时要杀你？又为何要杀你？”
    叶儿冷笑：“王爷的问题真多，不过为了让你能死得瞑目，我愿意一一为你解答，首先，我先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你要杀我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云天雷心中一惊，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状，神情狐疑地望着叶儿。叶儿瞥了他一眼，继续往下道：“然后我要回答的是你的第一个问题，你不是知道我叫叶儿么？这个名字说到底应该还是算是你起的吧？难道你不知道叶儿代表是什么？”
    “叶儿，叶儿……”低声反复地喃喃了几遍，云天雷的脸色顿时变得灰白。
    在刹帝利有一个传说，很久之前一个花妖叫曼珠和一个叶妖叫沙华，他们相亲相爱共同守护着一种神花，这美丽的神花很奇怪，有花的时候便没有叶子，有叶子的时候便没有花。看守了那棵神花数百年之后，花妖和叶妖都觉得如果这棵神花能够花叶同时出现定然会是世上最美丽情景。于是他们违背了天神的旨意，偷偷地用自己的神力让神花的花叶在一天里同时出现。神花开花了，在绿叶的衬托下果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然而这件事最终却也被天神知道了，天神大怒，把花妖和叶妖化成了那种神花，罚让他们生生世世永远不能见到彼此，因此后来这神花便被称为了曼珠沙华。
    记起那个传说，云天雷颤声：“沙……沙华，你是沙华？”
    “别叫我沙华，云沙华早就死了，是你派人杀死的不是么？”说到这里，叶儿一把撕掉了面上伪装的人皮面具，露出和云曼珠一模一样的脸孔，神情冷厉，“你面前的人是叶儿，是一个要来杀你复仇的人。”
    望着叶儿那和云曼珠一模一样却全是恨意的脸，云天雷的手重重地按在自己的额头上，难以置信地摇头：“怎么会……怎么会？”
    “不是还有第三个问题么，你问我你为何要杀我这不是很可笑么？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为何要杀我吧？”叶儿的目光一寒，厉声地一字一句：“你为何要杀自己的亲生女儿？你怎么下得了手？”
    在叶儿的咄咄逼问之下，云天雷沉默了下来。过了半晌，他才讷讷地开口：“那是和曼珠孪生的你，在你的身上继承了**他们家族遗传下来的花妖的血脉……”
    “所以你便要杀死我，杀死你的亲生女儿来证明给天下看你是一个可以为了斩妖除魔而摒弃亲情的‘英雄’么？”叶儿截断了他的话，“在我还是一个婴孩的时候，你便断定了我是要成为花妖的人，可是现在呢？你确定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妖？”
    “你……”叶儿的一番质问让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身子不禁地微微摇晃，仿佛站立不稳。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辨认眼前的少女，然而只伸到一半却又生生地顿住。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将身子站定，平静道：“是的，你没有说错，我是为了斩妖除魔而摒弃了亲情，如果你因为这样恨我而要杀我，我亦无话可说。”
    “我恨你？我当然恨你！”叶儿一抬手，露出那双苍青色的手掌，“你便是凭这个断定我会成为花妖的吧？可惜啊，我到如今还没有变成妖，你当年就那么肯定你的判定？你杀的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就没有想过你会错杀？你没有害怕过错杀的结局么？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意你女儿的性命？”
    “身为肃城城主，刹帝利的三王爷，我没有选择，”云天雷的眼中虽然流露出无限的痛苦，可是他依旧固执，“宁可错杀，也不能……也不能让你有机会让你成为妖，来屠害天下苍生。”
    “哈哈……”叶儿怒极反笑，笑容之下的双眸却满溢着仇恨：“那么就是说如果有机会让你再重新作一次选择，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杀掉？”
    犹如被人掐住了喉咙，云天雷微仰了头，艰难地从齿间挣出两个字：“是的。”
    “是的。”叶儿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微微垂下了眼帘。
    就在那一瞬，叶儿的左手电转般一挥，一道银光直扑向云天雷。陡然看见一柄匕首朝自己直射过来，云天雷竟是不闪不避，似乎打算就这么生生地接下这一刀。
    刀光逼近，甚至可以感受到刀锋上寒气，然而却并刺在云天雷的身上，而是从他身侧一掠而过，将桌上的无字牌位击落，摔在地上裂成数瓣。
    “你！”云天雷的脸上肌肉颤动，勃然大怒，“你竟敢将**的牌位击碎？”
    “谁说那是我娘的牌位？上面连个名字都没有，”叶儿冷睨着云天雷，“你不是说就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是会选择杀我么？如果你还是要杀我，那么我相信我娘还是会再一次因为救我而与你决裂，所以你何必还在这里对着一个虚空惺惺作态？”
    云天雷不答，只是俯下身去收拾地上牌位的碎片，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又一片。
    “你不必收拾了，我娘她也不会原谅你的，我今天之所以要杀你，这也是我娘的心愿。”叶儿的右手掣起，一柄短剑在她手中闪着寒芒。
    “我不相信会是秋筠让你来杀我，因为……”头也不抬，云天雷仿佛无比的肯定。
    “是不是娘要我杀你，你到了地府自去向她问清楚吧。”打断云天雷的话，叶儿将手中剑一挺，斜地里刺了过来。
    云天雷身子应声向后急仰，然而叶儿出手极快，只听见“嘶”的一声，云天雷胸前的衣襟已经被划破一道狭长的口子。叶儿一击不成，足下轻点，但见她身形轻飘，转瞬已跃至云天雷的面前，利剑迎风展开，唰唰唰地一连攻出几剑。
    刚才叶儿轻身飞跃的身技便是杜秋筠以前最得意的“乘风踏云”，骤然看见无比熟悉的招数，云天雷不由地一阵恍惚，眼前满是妻子以前的身影。
    云天雷心思一分，躲闪便慢了一步。叶儿一拧眉，覻准空隙，便是一剑当胸，直刺而至。
    “铛”，眼看着就要一剑刺入云天雷的心窝，一把长剑忽然横插进来，架开了叶儿那致命的一击。
    
                  第八章
    叶儿抬眼看去，只见莫嬴轩手握长剑，双眉紧皱地注视着她。一怔之下，叶儿的眼神又冷了两份，她手中剑柄着力，打算强行突破，定要刺出那一剑。莫嬴轩手腕一转，借力打力，与叶儿相抵的剑柄一震，将叶儿的短剑反弹了出去。
    叶儿后退一步，横剑于胸，目光森然地注视面前的两人。就算是和云天雷一对一的较量，叶儿也并没有十足取胜的把握。如今又多了莫嬴轩，以一敌二，叶儿更是连一半的胜算也没有。即便处于劣势，叶儿却也没有半分退却的意思，显然是已经抱了拼个鱼死网破的决心。
    莫嬴轩持剑将身子挡在云天雷跟前，面色平静地面对着叶儿：“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了又如何？即使你们联手，我还是一样要杀了他。”叶儿手一动，剑尖直指云天雷。点点寒芒闪烁于剑锋，犹如吐信的灵蛇昂首注视它的猎物。
    “我能理解王爷的做法，”说到这里，莫嬴轩的眉头也不禁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情，“肃守封城，经常与魔物交战，看着战士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抵挡那些凶残的魔物，看着自己的战友被魔物所吞噬撕裂，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我体会过，王爷要杀你，他不过是用自己的痛苦换取百姓的不痛苦，所以我可以理解。”
    叶儿脸上的动容转瞬即逝，她依旧决绝地恨声：“他痛苦，我和我娘就不痛苦么？前几天我见到我娘，她道若是不杀了他，她便不能瞑目。”
    “你见到**？”莫嬴轩一愣，仅仅只是迟疑了片刻，他对叶儿摇了摇头：“你确定你看到的真的是王妃么？王妃一直以来都教导你要你回来找王爷报仇么？”
    莫嬴轩的反问让叶儿犹如一声惊雷，往昔点点滴滴浮现。她娘生前是那么温柔的人，对她从不轻易责骂，也并未在她面前指责抱怨过任何人。关于自己的身世她也是一直隐瞒着并未提起只言片语，她显然是并不想让她知道。直到她临终之前，她无可奈何地对自己说出去全部，却也是一再叮嘱自己不要报仇，不要怨恨……
    然而那天突然出现的“娘”却是那么的截然不同，她那样的怨恨，那样的疯狂，就像嬴轩所问——她真的是娘么？
    察觉到叶儿脸色不定，莫嬴轩轻声地试探：“你也觉得有异常的地方对不对？”
    “不，你说谎！”叶儿手中利剑当空一划，同时用力地摇了摇头，“一定是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我之所以会这么说是按常理的推断！”莫嬴轩沉声，“当你还是一个婴孩的时候王爷就要杀你，王妃自然知道王爷是下了怎么样的决心……”
    说到这里，莫嬴轩的目光不由地掠过云天雷，后者毫无表情地僵默着，仿佛灵魂早已脱离了躯体，飞到了遥远的记忆里。
    莫嬴轩吸气定了定心神，缓缓继续：“王妃不惜与王爷决裂，冒着生命危险把你救出来，那便说明她很爱你，既然她如此爱你，又知道王爷是下了决心要杀你的，她怎会轻易为了自己的怨恨而要你冒着生命危险回来报仇？再说如果王妃怨恨王爷，那她大约也只是怨恨王爷不顾念骨肉之情对你痛下了杀手，这说到底也还是因为你，她如此一心一意地为你，我实在不信她会叫你做出报仇这种会有生命危险的举动！”
    她是爱你的，怎么会叫你报仇？怎么会？……
    在莫嬴轩的分析下，支撑着叶儿报仇的怨恨一寸一寸地崩溃，她握着剑的手颤抖着，几乎要从她手中跌落。
    “嬴轩，你不需要回护于我，”云天雷将护在他身前的莫嬴轩拉开，站到叶儿面前，“对于沙华我确实是有所亏欠，十八年前我相信了自己的判断，几乎错杀了她，而这个错误同时也害了我最钟爱的妻子，沙华和曼珠的娘，沙华现在恨我，也算是我的报应，就算是要我死在她手下，我也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叶儿霍然抬头，眼神中透着决绝的狠吝，“那你便去死吧！”
    措不及防地，叶儿手中利剑倏然而出。云天雷负手挺胸，安然等着那一剑刺来。然而就在刹那，莫嬴轩手如电出，劈手握住在刺出的剑上。利刃轻易地划破血肉，数道鲜血从莫嬴轩的指缝间汨汨淌出，顺着剑身滴落在地上。
    “嬴轩！”云天雷惊喝一声，一手搭在他握剑的手上，就要将他的手从剑上带开。
    然而握剑之手纹丝不动，他直视叶儿，声息平缓地淡问：“如果你一定要**你的怨恨，那么用我来代替王爷可以么？”
    “谁要你来替他？”叶儿动怒，手中的利剑一动，数滴鲜血坠落，与青石地砖撞出“嗒嗒”的声响。
    “你对王爷的怨恨除了因为他要杀你还有什么？”仿佛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鲜血淋漓的双手，莫嬴轩站在那儿静静地问。
    叶儿动了动唇，却无法开口。她恨云天雷除了因为他要杀自己之外，还因为他让自己度过了充满阴霾的十八年，当她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她常常羡慕别的孩子能得到爹的宠爱，而她却没有爹。娘虽然疼爱她，可是她却要自己从小戴着面具，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后来娘亲去世，她终于知道她必须活得这样小心翼翼，提心吊胆，是因为她的爹非但不疼爱她而且还要杀了她。她不能释怀，所以她怨恨着他。
    “王爷虽然曾经要杀你，可你如今不是还好好的么？王妃虽然早逝，却也不是王爷下的杀手，那你为何还要如此怨恨王爷？”莫嬴轩凝视着叶儿，目光怜惜。
    “嬴轩，你不必再替我说话，”云天雷语声苍凉，“我虽不曾杀了沙华，但是着十八年来我未曾养育教导过她，养不教父之过，沙华可以有许多恨我的理由。”
    云天雷的一番自白说中了叶儿的心事，犹如将她推入了爱恨的漩涡当中，她剧烈地喘息起来，内心的撕扯让她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从剑端察觉到叶儿内心的起伏，莫嬴轩右手猛地将手中的长剑一抛，不顾一切地抓住叶儿的左肩，急吼：“不要再报仇了，王爷欠你的一切由我来补偿你，你放下仇恨，我们一起远走高飞！”
    莫嬴轩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叶儿的呼吸一顿，转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同时，云天雷也睁大了眼，惊喝：“嬴轩，你说什么？”
    “王爷！”莫嬴轩左手仍紧握着叶儿手中的剑，右手松开了叶儿的肩膀，转过身来，目光决然，“其实由始至终我喜欢的都是叶儿，我之所以一直都没有说出来，是因为之前我也察觉到了叶儿有不妥的地方，而这不妥似乎又与曼珠、王爷有关系，我存有私心，想要自己查明一切，因此迟迟未有向王爷说明实情，想不到今天事出突然，而且婚期已近，嬴轩才不得不斗胆向王爷禀明心迹，望王爷恕罪，也望王爷成全。”
    “你、你……唉……”云天雷的责备之词都在他看到叶儿那犹自惊愕的面容之后化为了一声叹息，叶儿对莫嬴轩是有情还是无情只看她反映便知，只是看到叶儿他又无法不想到曼珠，他重重地叹息着，摇了摇头，“嬴轩，我对沙华有所愧疚，你这么说我自然是没有不成全的道理，甚至可以说是喜出望外，可是如果我们这么做，曼珠又该怎么办？一个女儿家在出嫁之前被夫婿悔婚，你叫她日后如何见人？”
    莫嬴轩剑眉微蹙，沉默思忖了片刻，“王爷，您说的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为了曼珠的幸福，您是宁愿她嫁与一个心不在她身上的人，还是愿意她嫁给一个全心全意待她的人？我的心中已有叶儿，再容不下别的女子，曼珠若是嫁给了我，只怕这一生都得不到真正的幸福，这岂不是害了她更深？”
    “这……”云天雷沉吟了半晌，终是无奈，“儿女私情终究无法勉强，只是嬴轩，在这事上到底是我们对不起曼珠，这要怎么和曼珠交代，还需要让我再想想。”
    “多谢王爷成全。”莫嬴轩单膝跪下向云天雷道谢。
    云天雷苦笑地摆了摆手，目光慈爱地望向叶儿。此时的叶儿仍旧紧握着手中的利剑，她的脸上没有欣喜之色，倒是有些迷茫。
    莫嬴轩起身，朝她微笑地伸出手，“和我一起，以后让我照顾你！”
    叶儿怔怔地望着莫嬴轩，却是迟迟没举动。
    “哈哈……”
    一阵像哭又像笑的凄厉声音突然在屋外响起，莫嬴轩一惊，右足迅速踢出，转眼将长剑握在手中，大喝：“谁？”
    屋外没有回答，静默了一会，传来一阵衣衫窸窣的声响，紧接着是奔跑的脚步声。莫嬴轩与云天雷对视一眼，猛地跃至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户。
    银白的月光之下，只见一抹鲜艳的红色身影在院中的树影间飞快地移动，随后那身影一掠而起，跃上了院墙。莫嬴轩正犹豫着是否要追，身后赶来的云天雷突然惊呼：“那是曼珠！”
    “什么？”莫嬴轩霍然回头。
    “我肯定刚才那个身影是曼珠，”云天雷边说边焦急地朝屋门冲去，“她一定是听到了刚才我们的谈话，受了刺激，现在逃了出去，我们要赶快把她追回来。”
    莫嬴轩眉头一紧，踏着窗边的几子一蹬，直接从窗户跃了出去。云天雷刚打开屋门，只觉得身边凉风拂过，叶儿也已经冲了出来。她展开身形，使出乘风踏云步，几个起落便跃上了院墙。此时莫嬴轩早已经落在上面，正四处搜寻着云曼珠的身影。
    然而云曼珠的身法实在是太快了，四周又黑，所以现在根本辨认不出她究竟是往哪个方向跑了去。无声地对视一眼，莫嬴轩和叶儿一左一右地分别追了出去。
    ―――
    搜寻了大半夜仍是一无所获，莫嬴轩只得先行回到将军府。
    云天雷的住处的灯火依旧明亮，应该是仍在等待着什么人。莫嬴轩按下心中不安，上前敲了敲门，“王爷？”
    门打开了，云天雷一脸焦急地迎了出来，他们彼此看了对方一眼，便明白了目前的结果是什么。
    “叶儿回来过了么？”
    “还没有。”云天雷摇头，走到方桌前坐下。
    “叶儿和我是沿着不同的方向去寻找的，我虽然没有找到，但叶儿还未回来，或许她已经找到，王爷，您还是不要太担心。”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明白，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想曼珠也需要一段时间平复心情，暂时找不到她也许不是太坏的事情，”云天雷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看了会，然后抬起头来，“嬴轩，我有一个问题，你必须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云天雷表情严肃，莫嬴轩不由地怔了怔，“王爷您想问什么？嬴轩一定据实回答。”
    “你……”云天雷迟疑着，“你刚才说你喜欢沙华的话可是出自你的真心？还是说你只是为了暂时平息我与沙华之间的恩怨？”
    明白云天雷的担忧，莫嬴轩忙正色，认真道：“刚才嬴轩所说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不敢欺瞒王爷。”
    云天雷长叹一声，点点头，“当我知道叶儿便是沙华，又听你说你是真心喜欢她，我也是真的欢喜，毕竟对于沙华我是愧疚的，要我去做任何事补偿她我都愿意，只是曼珠由我一手带大，我素来待她如珠如宝，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如今见她如此伤心也确实是心如刀割，也许我真是老了，顾虑颇多，开始无法作出很好的决断了。”
    莫嬴轩打量着眼前的云天雷，只见这位在刹帝利威名远播的三王爷头上也出现了星星白发，仿佛一夕之间便这么老去了……
    正沉默间，忽然屋门一开，叶儿走了进来。莫嬴轩往她身后一看，却也仍是只有她一个人。
    屋内的三人对视了一番，还是莫嬴轩先开了口：“叶儿，你找到曼珠了么？”
    “没有。”叶儿垂下眼，努力压抑的声息中还是透出了失落。
    “那我现在发散府里的人去找找看，人多毕竟机会大些。”莫嬴轩说着就要出去。
    “不必了，”云天雷阻止了他，“现在天这么暗，那些人找曼珠必然要打火把，这样我们在明曼珠在暗，她若有心躲避，多半是没有办法找到她的，还是等天明了，再遣人去找吧，这也好有个时间让她自己平静平静。”
    略一思忖，莫嬴轩也觉得云天雷说得极有道理，便也不再坚持。
    “你们也找了大半夜，估计也乏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云天雷望着叶儿那张和曼珠相似脸，他的心里除了愧疚还有怜爱。如果不是自己当初一意孤行，或许她和曼珠如今都应该很幸福快乐吧。
    一直沉默着的叶儿似乎也已是心力交瘁，不愿再面对面前的一切，她率先离开了屋子。
    莫嬴轩连忙向云天雷告礼，匆匆地追了出去。眼看着叶儿越走越急，他几个箭步追了上去，“叶儿！”
    听见莫嬴轩的唤她，叶儿迟疑了一下，还是停住了脚步，只是没有回头。莫嬴轩上前，走到距离她身后三步地方停下。他轻声，“叶儿，我不知道你心里是不是存着和王爷一样的疑问，只是我想告诉你，我刚才所说的都是真的，等我们找回曼珠，或者去云游，或者找一处地方隐居，我们一起走。”
    叶儿静静地沉默了许久，最后轻轻地答：“等找回曼珠再说吧。”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曼珠找回来，”仿佛还有一些不安，莫嬴轩慎重地叮嘱：“那你答应我，现在你去休息，不要再自己一个人出去找她，王爷说的没错，现在要找曼珠不容易，而且你一个人去效果也不大，明天要多久才能找到她也不确定，所以你需要休息，这样明天才够体力。”
    “你手上的伤……也处理一下吧。”叶儿轻轻地回答，接着头也不回疾步离开。
    莫嬴轩望着她渐渐远去，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抬起那伤得深可见骨的手掌，暗叹：事情看来是往最坏的一边发展了！
    ―――
    天色微明，一切都还笼罩在银灰色的晨雾中。莫嬴轩辗转一宿，刚刚入眠。
    突然，院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用用力敲起他的门，“少将军，不好了，少将军……”
    “什么事？”门外的人正发力敲门，冷不防房门打开，他手下陡然一空，跌撞了进来。莫嬴轩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魔军再次来袭？”
    “说，说不准。”仿佛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人口齿不清地含糊。
    “什么说不准？”莫嬴轩被他的语无伦次弄得火起，一把揪住他站好，厉声：“快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封城……封城被一大片的藤蔓覆盖了，我们也无法判断这是不是魔军来袭的前兆。”被莫嬴轩一喝，那下人倒像是清醒了过来，利落地把大概的情况描述了一遍。
    “藤蔓？”莫嬴轩蹙起眉头，沉吟了一阵子，转身取剑往外急冲了出去，“走，我们快去看看！”
    赶到将军府大门的时候，只见那里围了一群下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惶恐不安的表情。莫嬴轩上前，拨开正趴在大门的夹缝前朝外窥探的两人，一把将大门拉了开来。
    当莫嬴轩看清楚外面的情况时，他亦不由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放眼看去，四周的民居都爬满了大片大片碧绿色的藤蔓，那些藤蔓犹如蚕丝一般，一圈一圈地将所有的屋宇密密匝匝地包裹了起来，形成了一个个碧绿的“茧”。
    莫嬴轩正端详着那妖异的藤蔓，突然身边人影一闪，有人越过了他。
    “别去，”只一眼，莫嬴轩就判断出来人的身份——她是叶儿。他身形一闪，挡住了叶儿的去路，劝阻：“这些藤蔓十分诡异，没有了解清楚就过去太危险了。”
    “别拦着我。”叶儿眼神凌乱，但是脸色却决然。
    叶儿知道些什么？
    莫嬴轩正想询问，忽然身后响起问安的声音：“王爷、将军！”
    这时，云天雷和莫延烽也走了出来。骤然看见这样的情况，饶是云天雷与莫延烽见多识广，也不由地一惊，那些宛如蚕丝一般的藤蔓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细细地端详了一阵子，云天雷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蓦地朝叶儿望了过来。叶儿与他对视了一眼，然后冷冷地转过头。莫嬴轩察觉到此中细微的变化，心中一凛，凝视着叶儿，低声：“叶儿，难道这事……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叶儿低低地冷笑了一声，拨开拦在她面前的莫嬴轩，“与我有关！你不要拦着我，这事我自会解决。”
    “我和你一起解决，”莫嬴轩反手抓住她的手臂，毫不退让，“我说过我们要一起走，我的话永远不会收回。”
    “你……”
    叶儿正待要说什么，突然离他们最近的一条藤蔓如毒蛇般骤然蹿起，措不及防地袭向他们。莫嬴轩一掌击出，叶儿与他借了彼此的力量，急速后退，避开了那突如其来的偷袭。
    他们两人的身形刚刚着地，突然人群中爆发一阵惊呼：“火！火！看那边，那边起火了。”
    循声望去望去，只见封城正北方亮起了一大团火红的颜色，这片红色犹如燎原之火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这边蔓延而来。然而这样的‘大火’细看之下却不见一丝的烟雾，莫嬴轩长眉紧锁，暗忖：这似乎并不是起火之相，难道是什么妖物？
    仅仅是迟疑的片刻，那片诡异的“火”已经烧到了前方不远处。人们渐渐看清，原来那并不是火，而是一片盛开的红花！
    那片红花乘着风势，侵袭着它所能触及的所有地方，“火势”过处，所有的东西无一例外地被这片红色覆盖，犹如烈火焚至所有的东西都被吞没，触目所及都是赤红一片。
    “这是……这是……”望着这滔天的红色，云天雷亦不由地失色，他向前冲了几步，戛然停住，低声喃喃：“曼珠沙华！这花是曼珠沙华……”
    
                  第九章（完）
    “呵呵……呵呵……”
    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婉转的笑声，只见一个有着数对长足，犹如蜘蛛一般的“怪物”正朝这边爬来。它爬行得极快，转瞬便到了众人面前。等到众人看清楚这“怪物”的真面目，都不由地哗然变色。
    那疾行而来怪物原来是一团纠结在一起的藤蔓，数十根藤蔓垂在地上，支撑着上端一个圆形的坐台。长足圆身，因此这团藤蔓看起来像是一只爬行的蜘蛛。然而最让人惊讶的是，坐在这团藤蔓上的人——一袭红衣的云曼珠斜倚在这个藤蔓搭成的坐台上，漫不经心地睥睨着面前的众人。
    “曼珠！”云天雷抢上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养育了十八年的女儿。
    察觉到有人要靠近，十数根藤蔓骤然昂起末端的藤枝，摆出了攻击防御的姿势。
    坐台上的云曼珠伸出手，几枝藤蔓立马听到命令般靠拢了过来，在她手边亲昵地扭动。云曼珠斜睨了台下的云天雷一眼，冷笑：“曼珠？您看我这个样子，我还是您的曼珠么？况且您不是已经找回了您失散多年的一个女儿，如今就算是失去了我，只怕您也不在乎了吧？”
    云天雷一窒，怔忡地看着藤台上那个对自己冷言冷语的云曼珠，痛苦地闭上眼，“怎么会是你？怎么竟然会是曼珠你？……”
    “怎么会是我？”云曼珠露出一个凄艳的笑容，转头无比怨毒地盯着叶儿，“那得问问叶儿了，不，应该叫你云沙华！是不是？云沙华，你现在应该高兴了？你处心积虑地接近我，跟随我，为的不正是今天么？”
    “曼珠，我们都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叶儿也并不想看到你这样的。”莫嬴轩上前，扬声对云曼珠道。
    “你闭嘴！”云曼珠冷喝，仿佛感受到她的愤怒，那些藤蔓顿时缩紧，犹如满弓之箭，齐齐对准莫嬴轩，随时准备激射而出。
    “我接近你确实是别有目的，“叶儿垂头低声承认，继而坚决地肯定，“可是我并没有想伤害你。”
    “你没有？”云曼珠嘴角一弯，像是微笑，然而下一秒那盘亘在她座前的藤蔓便如闪电般直奔叶儿而去。足尖一点，叶儿迅速地向后一跃，堪堪避开这一击。定神一看，那些藤蔓深深地插入了她面前的地上，地上的青砖已然裂成数百细块。
    云曼珠是真的要置叶儿于死地！
    “让我做那些可怖的噩梦的难道不是你么？”云曼珠轻抚着自己的发梢，悠然地向叶儿轻问，仿佛刚才那一记杀着从未发生过。
    “我……”叶儿脸色一白，怔了许久，最后垂下了眼：“那是我的不对，当时我心中怨恨，怨恨爹为何待你如珠如宝，待我却只有杀无赦，也怨恨你比我幸运，可是当你第一次来到银椤村，你对我那般的好，我便早已不怨恨你了。”
    “是啊，你不恨我了，因为你先是抢走了我娘，然后抢走了我的未婚夫，最后是连最疼爱我的爹也被你抢走了，你抢走了所有我爱的人，所以你不恨我了，可是如今我恨你呢！”云曼珠的语气漫不经心，然而她的目光却锋利如刀，泛着嗜血的冷酷，“我的恨比你当年恨得更深，它激发了我身体里潜藏的花妖戾气，所以我成了真正的花妖！”
    “你也继承了花妖的血脉？”叶儿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摇头，“一直以来继承花妖血脉的不是我么？”
    “你还不明白么？因为我们是同胞姊妹，一胎所生，所以这血脉中的妖气被一分为二，只有一半的妖气并不足以让我们任何一个成为真正的花妖，虽然不知为何婴孩时你的妖气比我重，但是我的身体里却也是有花妖的血脉的，”云曼珠抬起自己的手腕，那原本皓雪一般的**，此时已然变成了青绿色，“同样拥有花妖血脉的我们，一旦我们当中的一方存怨恨大于另一方，这血脉中的妖气便会被聚集过去，花妖的力量与特征便会被加强，直至成为真正的妖！”
    “你怎会知道这些？”叶儿惊疑地同时抬起了自己的手，近来自己的手那青绿之色有减淡的趋势，原来……原来竟是因为曼珠？
    “还记得我们第二次去银椤村么？”云曼珠边伸手地逗弄着身边的藤蔓边慢慢地提醒她，“自从那次你在赤魔林受伤之后我便察觉到嬴轩对你有些特别，同时我也感觉到了我身体里开始有些变化，这让我想起了银椤村的那棵娑罗树，所以我便找了借口和你一同回去。”
    叶儿脑海中闪过那一个黑夜，她脱口而出：“这么说娑罗树出现异常的那一晚是你？”
    云曼珠眉梢轻扬，眼波流转：“你猜的不错，那一晚就是我，是我触碰了娑罗树！你知道为何银椤村中的娑罗树会被称为神树？那是因为花妖害怕这种树！”
    “那一晚我触碰了它，顿时感觉身子如同被烈火烧着了一般，在恍惚中我看到了一道绿色的光影，听到一个声音在轻声吟唱，接着我的身体里伸出了这个……”云曼珠右手五指一伸，一根藤蔓从她的掌心蜿蜒而出，犹如一条灵蛇在她掌中舞动。她冷然一笑，“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知道了我的身份，而后来再要知道你的底细，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云曼珠缓缓的陈述犹如冰雪，一点一点地将叶儿冻得冰冷。她压抑着从心底升起的寒意，平静地追问：“你既已知道我的身份，而且又恨我，那你为何不干脆直接杀了我，却还要我跟你回到封城？”
    “哈哈……这当然还是因为我恨你啊，”云曼珠放肆地笑了起来，仿佛听到这是她听到的最可笑的事情，“我恨你，所以怎会让你就这么痛快地死去？”
    “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对嬴轩也有感情，所以我想用我们成亲的事情刺激你，加重你的恨意，让你重新将妖气夺过去；另外我要爹和嬴轩都知道你是花妖，以爹对花妖的态度，十八年前他要杀你，十八年后他还是一样要杀你的，至于嬴轩，我是希望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断去对你的念想，最好还是能和爹一起杀了你！”云曼珠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几句话，眼中已然充满了杀意。
    叶儿似乎对云曼珠的态度全然不觉，淡淡地继续：“那那天我在银椤村所看到的幻觉也是因为你？”
    “你不是也有侵入我的梦境让我做噩梦的能力么？那你也应该猜到会是谁能够布下那样的幻境，只是你大概不敢相信我不仅仅是能在你入睡时侵入你的梦境，我还能在你清醒的时候侵入你的意识里吧？”按下勃然欲发的杀意，云曼珠轻轻地挑了挑眉，微笑，“在银椤村时我便对你说过，我说你如何待我，我自当如何待你，我今时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实现我当时所说的话。”
    “你如何待我，我自当如何待你”，当时云曼珠笑语盈盈地向她说出这句话，叶儿只道是云曼珠对自己深情厚谊，却不知那竟是她要向自己复仇的誓言！
    叶儿茫然地注视着云曼珠，眼中一片虚空，看不出爱恨！
    “故事已经说到这里了，那我也不妨就把最后一点补充完，算是给你一个完满的结局！”注视着失神的叶儿，云曼珠唇边泛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她轻轻地拍了拍手，“告诉你，昨天晚上之所以你会那么巧看到爹在拜祭娘，还有嬴轩会突然出现，也是因为我！”
    “什么？”听到这里云天雷和莫嬴轩也不约而同地低声惊呼。
    “你们很意外么？”云曼珠目光扫过面露惊愕的众人，哧哧地笑了起来：“其实我早就知道爹每天大约在那个时辰都会祭拜一个无字的牌位，后来我也猜到那个便是娘，所以我让叶儿在那个时候让替我去拿首饰，我猜她在看到娘的牌位的时候一定会忍不住向爹出手，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
    “可惜——”云曼珠的语气一冷，盯着叶儿的眼中浮起一股怨毒之气，“可惜我算错了一样，我没有想到嬴轩在我的设计下，听到你和爹的对话，知道你有花妖的血脉之后，竟说出要和你远走高飞的话，甚至连爹也护着你们。”
    “曼珠，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让你知道我的心意，这样你也许不会那么恨我们，”莫嬴轩上前，将手中的长剑倒提，垂手而立，“其实我并不是在那一晚才知道一切的，就在叶儿在赤魔林受伤的那天，我发现了她和你其实长得很像，因此我想你们一定有什么关系，于是我开始调查，虽然我知道的东西不是全部，但是叶儿的身份和来历在那之前我已经隐约知道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一切，你仍选择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云曼珠的手搭在身旁的藤蔓上，将身子坐了起来。
    莫嬴轩转眼望向叶儿，后者对他微微摇头。他沉吟了片刻，终是缓声承认：“之前欺瞒了你一次，如今我不想再次欺瞒你，所以我告诉你——是的。”
    “咔嚓”，云曼珠的手搭着的藤蔓应声被掐作两段，一股碧绿色的汁液喷射而出，溅在她在手背上。云曼珠厌恶地蹙起眉，用力地将溅在手上的绿色汁液甩去。
    “很好，谢谢你不再瞒我，”将残余的最后一点汁液抹去，云曼珠对莫嬴轩微微一笑，“那我也向你坦诚一次，我告诉你——今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死！”
    ―――
    话音落下，云曼珠的双眸在刹那化做妖艳的赤红色，狰狞地在高台上俯视着面前的一切！
    倏地，云曼珠身后的藤蔓如蛇般尽数蜿蜒而出。原本缠绕在各处的民居的藤蔓仿佛蛰伏苏醒过来一般，开始缓缓地移动。大地仿佛颤抖起来，紧接着是一阵又一阵砖石碎裂的声音。原来在那些移动着的藤蔓是在收紧自己的身体，它们所缠绕的房屋受不住这样的挤压，纷纷碎裂坍塌。
    顿时封城里响起了无数的呼号声，不知道是恐惧的惊叫，还是被碎石砸伤的惨叫……一时间，封城沦为了一座人间炼狱！
    “不，曼珠，住手。”莫嬴轩惊喝。
    被这厉喝声惊动，数十根藤蔓骤然昂起，齐齐向莫嬴轩这个边扑来。剑光划出一个半月的弧形，莫嬴轩抡开长剑，转眼便削去最前几枝藤蔓的枝头。斩断的枝头纷纷跌落，那些藤蔓似乎察觉到面前滴人的强大，受了一惊，猛地缩了缩身子。但仅是退缩了短短的一瞬，它们便又再次向他发起了攻击。
    “我说过，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死，没有人例外！”云曼珠冷冷地朝莫嬴轩所在之处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脸来笑对着叶儿，“怎么样？你所关心的人要被杀死了呢，你不去帮帮他么？”
    “你要如何才能放过这里的人？”叶儿纹丝不动，安静地与她对视，眸里是波澜不惊的决然。
    “放过他们？不可能！”云曼珠断然拒绝，厉声冷斥：“我已经没有选择了，所以所有的人也不能有选择，所有的人都要死！”
    “死”字一出，所有的藤蔓都是一震，似乎明白了主人的决心，开始更加疯狂地摧毁着身边的一切。同时，叶儿面前藤蔓也开始向她袭去。
    藤蔓舞动带起的风，长剑破空划出的剑光，建筑坍塌带起的尘土，整个封城犹如陷在一场巨大的风暴之中，飘摇不定，摇摇欲坠。
    “曼珠，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雷霆万钧的一声巨喝，醍醐灌顶般惊醒了那已经陷入疯狂的人和物，陡然之间暴风雨般的喧嚣沉静了许多。一道身影自厮杀卷起的漫天风尘中走出，那是——云天雷！
    云天雷提着追随他征战沙场多年的沉钧剑，慢慢地向云曼珠走去。云曼珠赤红着双眼，不动声色地盯着他渐渐地走近。没有接到主人的命令，云曼珠身前的那些藤蔓也并不攻击，只是戒备地在一旁来回盘绕。
    眼见离云曼珠不过还有十来步的距离，云天雷突然提起了手中的沉钧。似乎感受到剑上带来的杀气，那些游弋着的藤蔓猛地缩起了身子，摆出一触即发的攻击姿态，顿时气氛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您这次要杀的是我了么？”她面色平静，语声轻柔，全然没有了刚才疯狂的姿态，仿佛她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云曼珠，那个温婉娇柔的雪灵郡主肃城大小姐。
    有那么一瞬，云天雷也觉得面前的仍是那个他无比溺爱的女儿，不过他很快清醒了过来。他将沉钧举在胸前，深视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曼珠，你不要再恨别人，要恨你就恨你爹我吧，因为今天的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当年若不是我一意孤行，定要杀沙华，那她也不会如此恨我，以至于最终牵扯到你，让你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云曼珠一怔，正要反应，突然沉钧的剑光祭起。云曼珠眸色一深，面前的藤蔓同时陡然拔起，迅速地封住沉钧所有可能刺来的方向。
    然而沉钧并没有袭来，只见剑光一闪，沉钧剑剑锋倒转，云天雷用力一推，剑锋没入了他的胸膛。
    刹那喷涌而出的鲜血溅落四方，落在那碧绿的藤蔓上，触目惊心！
    将军府众人齐声惊呼：“王爷！”
    叶儿猛地掩住了自己的嘴，失神呆立。而高台上的云曼珠犹如遭受雷击，僵坐于座上，她的手指狠狠地抠入了扶着的藤蔓之中，怔怔地看着面前突然发生的一切。
    红色在云天雷的胸前迅速蔓延，他却恍然不觉，只是紧紧地凝视着云曼珠。紧接“嗵”的一声，云天雷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他一手握着胸前的沉钧，一手支地，从他那颤抖的身体可以感受他正在忍受着什么样的痛苦，又是如何的勉力维持不倒。
    “用我的命可不可以换回我的女儿？”沉钧自他的身体穿过，锐利的剑锋之上蜿蜒地爬满鲜红的血丝，云天雷艰难地喘息着，挣扎着恳求：“曼珠，我最疼爱的女儿！用我的命能不能换回你？”
    “……”
    云曼珠失神地望着倒在自己面前的爹，那个曾经像天一般高大的爹终究倒下了，不是倒在沙场上，也不是倒在他的敌人的面前，而是倒在他最疼爱的女儿脚下。这一辈子，他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地恳求过任何人，哪怕是刹帝利的帝王，可是如今他恳求着，恳求的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曼珠眼中的戾气渐散，她猛地从高台上站起，一跃而下，奔向云天雷，“爹……”
    “曼、曼珠……”云天雷颤声，拼尽全力地对飞奔而来女儿伸出了手。
    “爹。”云曼珠跪倒在云天雷的面前。她颤巍巍地伸出去，想要察看他的伤口，而触手处尽是粘腻温热的鲜血。
    “别碰，爹，已经……已经不行了，”云天雷对她摇了摇头，勉力地笑笑，“但是在最后能看见曼珠你回来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来，靠我近一点，我记得小时候你最爱靠着爹听爹说话了，现在你还是这样靠着我好不好？”
    云曼珠哽噎着，用力点点头。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靠在云天雷宽厚的肩膀上。
    云天雷环着她的手轻轻地拍抚着她，低声地呢喃：“曼珠，你是我的乖女儿，乖女儿……”
    慢慢地，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
    “爹！”云曼珠突然痛苦地失声惊呼。
    ―――
    云天雷松开了环着女儿的手，云曼珠捂着胸口跌坐了出去——一把锋利的匕首准确无误地插在了她心脏的位置！
    “爹，您怎么会……怎么会这么狠心？”鲜血自云曼珠的嘴边沁出，她茫然地注视着云天雷。
    心，好痛！好痛！
    因为插着一把刀子呢！
    而在她心上插上那把刀子的竟然是她爹，是那个最爱她的爹！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呢？
    云曼珠低喃着，环顾四周，一切变得越来越模糊，仿佛一场虚幻的梦境！
    最后梦境沦入黑暗，她缓缓地倒了下去。
    “爹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啊……”云天雷痛苦地闭上眼，眼中泪水汨汨而下，“无论是沙华还是你，对于花妖，爹只能这样做，只能这样做啊！”
    说到这里，云天雷眼中光芒猛地一亮，“不过曼珠你不用怕，黄泉路上会有爹陪着你，爹陪你一起走这一段路……”
    “当啷”一声，沉钧从云天雷的胸前被拔出，划出一道血红的弧线，落在地上，同时云天雷也重重地倒了下去。
    莫嬴轩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抢上前，试图点住云天雷的穴道，护住他的心脉。然而当他的指尖触及他的胸前，便颓然地垂手。云天雷自己倒插的一剑虽然没有刺中自己的心脏，但是最后那一下已然划断了自己的心脉，回天乏术了。
    无论是沙华还是你，爹只能这样做……
    叶儿的脑中反复都是这句话，原来爹一直都没有偏心过，原来自己一直恨错了他！叶儿望了一眼倒在不远处的云天雷，踉跄着，走到他跟前。
    “爹！”她跪下，静静地伏在他身旁，一动不动。
    “唉……一生一死，这终究是宿命的缘分。”
    忽然身后有人轻叹，叶儿起身回头，原来那是一个穿着白衣的中年男子，看他相貌倒有几分熟悉，可是却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莫嬴轩打量了这人片刻，猛然醒悟道：“你是那个解签的术士。”
    来人对他们微微一笑，接着径直走到云曼珠的身旁，伸出手掌，停在离她头顶三尺高的地方。
    不一会，只见一颗红色的珠子从云曼珠的口中跃出，悬浮在空中。那人一伸手，将那颗珠子擒在手中。
    “你这是干什么？”莫嬴轩皱眉，右手按在自己的佩剑上。
    那人看了他们一眼，淡淡地吟诵了一句：“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不及莫嬴轩再问，那人身如电转，眨眼已经飘出几丈以外。莫嬴轩正要追上去，却被叶儿一把拉住。
    她摇了摇头，轻声重复刚才那人说过的那句话：“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那是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的宿命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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