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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血
作者：步惊鸿
诗
    在等待你明白的岁月中，
    我颠覆了一整个世界，
    只为了让你听到我心底呐喊的声音
    。
    告诉我，
    你的心中究竟蛰伏着怎样的决定，
    我究竟要怎样的呐喊，才能让你彻底的醒来？
    你执著的牺牲伤了我的心，
    为什么你不能去找寻可以给你幸福
    的爱情，
    你的爱高高在上，
    是我承受不起的沉重，
    你究竟要我怎样的表白，
    才值得挽回你独裁的决定。
    倘若真的有来生，
    我希望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遇到你，
    离开隐形的枷锁，
    我们当真可以自由地飞翔。
    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我宁愿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奇迹。
    如果我告诉你，
    我愿意为你而放弃，
    那么，
    你肯不肯执起我的手，
    陪我度过生命中最后一个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不要摇头，
    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
    同时也深深地伤害了我自己，
    为什么你连最后的一丝希望都不愿
    意给我，
    是不是岁月的流逝，
    已经逐渐模糊了你的记忆？
    不，
    你怎么能忘记
    那些爱恨交织的日子里，
    孤独的回忆。
    
                  第一章 永恒的自由
    这是一个飞天的民族，血脉中流淌着飞天的神力。
    从没有过一个民族会拥有像飞天氏族一样的自由，因为，没有其它的任何人可以承受住诅咒的沉重——除了他们。
    天神是公平的，创世纪之初，他赋予了每个民族以独有的天质。鲛人选了美与艺术，翼族挑了智慧和创造力，而飞天，却选择了自由——纯粹而绝对的自由，甚至超脱了天命的束缚，超越了宿命的轮回。天之颠峰之处，一座命运之轮亘古地转动着，记载着各族无法破译的命运。大神将飞天一族的名字刻上又抹去，无奈地摇头。
    那个时候，天地初生，敦煌还不是沙漠，郁郁葱葱的森林覆盖了那儿的每一寸土地，奇花绽放，芳草萋萋，鸾鸟合鸣，凤凰起舞，雄鹰击破长空，蛟龙划过浅底。在这里，四季永远不分明，哪怕世外已是大雪弥漫，银白铺天盖地；哪怕世外已是骄阳如火，金红炙烤着人的心灵。而在这里，永远都是草长莺飞，春光烂漫，永远都没有料峭的春寒，没有飘飞的冷秋。在这里，甚至于连时间都是凝固的。
    飞天一族就诞生在这个美丽而富饶的地方，这片被称作忘情森林的地方。
    飞天一族是天地间的精灵，他们有着最温柔的笑靥和最曼妙的舞姿，每每空中起舞，那漫天飘洒的鲜花使他们宛若天神。但他们不是神，是神的话就不会遭受无穷的诅咒与灭族的天谴。
    而且这诅咒将伴随他们的一生，直到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化作无垠沙漠中的一粒沙尘。
    至今，在敦煌莫高窟附近的那一片茫茫沙海中，每当黄沙漫天的时候，万千凝结着飞天精魂的沙砾便会凌空飞起，在荒凉冷寂的沙漠中发出阵阵叹息。
    但一切过后，大地归于平静，沙漠中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仿佛这不曾生活过一个善于飞翔的民族，这一方土地上不曾有过永恒无限的快乐与自由。
    如海的女儿一般，飞天一族没有不灭的灵魂，没有灵魂的再生，才会永久的摆脱宿命轮回之苦；似天边的神祗一样，飞天一族没有相恋的爱情，没有情的纠缠，才会永恒地逃脱离合生死之痛，真正的太上忘情——这，就是飞天先祖付出的东西，为了自由，他们献出了灵魂以及爱情作为祭礼，却从此背上了一生一世的诅咒。
    想要宿命之外的东西吗？好，只要你付得出代价。
    或许没什么。飞天们汲取日月精华，承接雨露福泽，诞生于林中的花朵。每当朝阳东升，满月还未完全落下时，森林中的一朵花儿就会绽开，层层叠叠的包裹之下，一个沉睡的人儿被鸟儿的啁啾惊醒，他们从花朵中探出身子，轻轻擦拭着身体上的晨露，慢慢地展开巨大的翅羽，飞向苍穹。这时候，林中的凤鸾神鸟会一齐歌唱，野兽们奔走相告，庆祝着又一位飞天仙子的诞生。当他们应该离开这个世界时，他们就会悄然离开，重新化作一朵花，就算没有生命，但仍留下一世芳华。
    这样过了很久，沧海桑田改变了无数的地方，却终究没有波及忘情森林。无数的民族兴衰，无数的王朝更替，无数的生灵来到，又离开。而这一切从都没有扰动过飞天平静无忧的生活。他们是天地间绝对自由的生灵，哪怕是海枯石烂，即使是天毁地绝，什么都撼动不了他们。
    倘若真的这样，一直到永远，或许今天，我们仍旧可以在敦煌看到满眼葱绿的树林，看到离离的野花一直烧到天边，看到飞天在蓝天白云下的轻舞，听到他们凄美婉转的歌声。而现在，敦煌只是一片无尽的沙海，前来朝圣的人们的眼中只有佛，只有莫高窟。
    岁月湮灭了传说，再没有谁知道飞天一族的血泪往事，除了我，除了我笔下的神话与传奇。可任谁都不能抹去历史的烙印，神都不能！更何况只是时光的流逝与岁月的叹息。
    敦煌的黄沙中浸润着飞天的血，每至日月相接的傍晚与黎明，那片广袤的大地上，风隐隐地会送来歌声，那是飞天的曲子。
    而他们并没有被永远地埋入黄沙，一支凄婉的歌流传在这片土地上，很久，很久，一直会到永远。“你说你是苍穹中最美的花，可你却走向了他，明知只是无谓的挣扎，泣血的泪中却浮出了一生中最明亮的光华。飞天的血中有太多的话，太多的挣扎是你和他。漫天花雨飞撒，漫天血泪飞下，待到一切归于黄沙，你与我却还是远在天涯。”
    是谁，打破了自由的平衡，是谁，粉碎了先祖的誓言，是谁，冲破了天神的诅咒；是谁，点燃了燎原的星星之火。是谁，究竟是谁？
    让我来告诉你，改写整个飞天一族命运的只是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凌然。
    或许这一切并不是她的错，我们不应把血泪强加在她的身上。因为，早在誓言立下的那天，飞天先祖就应该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哪怕往事逾越了千年万年，该来的终究要来，谁都躲不过。
    她拥有了太多飞天一族不应拥有的东西——超越鲛人的美貌与歌喉，胜过翼族的智慧与思维——她诞生在世间最美的一朵花中。不过，这一切似乎应该是她的幸运，拥有美貌与智慧似乎并不是她的错，也不应是她不幸的缘由。
    可错就错在天神太公平，他给予每个人平等的对与错，接受了过多的祝福，当然也要承受异样的生命之重，当所有的诅咒都加在她身上时，感情冲破了束缚，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开来，心海中漾起一圈圈波纹，从这边一直延续到彼岸。
    奇怪的就连族中的长者都不能解释。这种微妙的感觉斩不断，理还乱，凌然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束缚住了她的自由，是什么让她不能心如止水。
    大概只有岁月才真正的知道答案。
    
                  第二章 爱情的邂逅
    一朵又一朵的花儿开了又谢。直至一天，凌然在林中穿梭，张开的双翅流云一般的托着她轻盈纤柔的身躯，腕上的彩带随风画出优美弧度，如瀑的长发抚动着她微笑的面庞，风吹动她雪白的长袍，衣袂飞舞间，翩跹如同绝美舞步，一支歌清甜得仿佛林中最澄澈的小溪。凌然的笑声在密林中回荡，无数鸟儿回应着歌声。
    可一不小心，凌然撞上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翅羽下意识的收拢，身子箭一般地向下坠去，来不及反应的小兽们直直地瞪着从天而降的仙子。
    但一双手托住了她，好险！离地面上的荆棘花丛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无数锐利的尖刺已将她的彩带撕扯得粉碎。凌然睁开紧闭的双眸，白玉般的面庞上犹自带着惊悸，而一双手却温柔地揽在她的腰际，一对有力的翅膀正带着她穿过繁茂的荆棘丛，无数尖锐的刺儿逼近，却没有一根可以伤到她。
    渐渐地适应了这种情形，凌然第一次体会到不用拍打双翅就可以的飞翔，耳边仍旧是林中呼啸的风和溪水的嘤咛，不远处，一只荆棘鸟将自己钉在最为粗大的一根刺上，唱出了凄美绝伦的歌声，凌然看到死神正在向它逼近。一瞬间，她的眼中划过隐忍的忧伤与不解。
    飞天族人从不畏惧死亡，来之于花，死后也仍是化作一朵花。可凌然却对死亡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她知道身边的每一种生灵都拥有不灭的灵魂，哪怕是最弱的草，哪怕是最小的鸟。他们的死亡不是生命的泯灭，而是新的轮回的开始，是最大的复生。那样的死亡才是有意义的，才是值得用今生的美好去换取，凌然痴痴地这样想。
    “你在想什么？”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凌然从思索中拉回到现实，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落地，身边不再是繁茂的森林，脚下不再是尖锐的细刺和火红的荆棘的花朵，耳中也不再是风的呼啸与低吟。她坐在一朵盛开的莲花中，背后是飞泻的瀑布，溅起的水花淋淋漓漓，洒在脸上，有一种冰凉的**。她抬起头，理了理飞扬的发丝，望着对面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男子，身材高挑而结实，阳光射在他初生的**上，现出一种古铜色，背后的双翅是深褐色的，远不同于凌然洁白的双羽，那是苍鹰的颜色。他的笑容温暖而又明亮，宛如初春时融冰化雪的一缕阳光；他的目光深邃而又清澈，宛如苍穹中最深沉的一抹幽蓝，定定地打在自己的脸上。
    一刹那间，凌然感到一阵昏眩，一种过强的熟悉的感觉如湖水般地侵占了她的心。好像以前见过面的，可在哪儿呢？她细细思量着。不，不可能，他刚刚诞生，对这个世界而言是完全新鲜的生命，难道是前生的一次回眸，是往世的一次擦肩，更或许只是记忆片段的拼接罢了。她苦笑着，为自己有些天真的想法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是今天刚刚诞生的吗？”凌然看着他健硕的身躯，被他的凝视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觉间脸颊绯红，低下头去，反问他。
    “我叫离枷。”男子收拢了双翅，坐在身侧的另一朵莲花上，像是刻意，又像是自言自语：“我还没展开翅膀，你就一头撞了上来，害的我差点就掉进荆棘丛了呢……”
    他后面还在说着什么，可凌然却没有听到，她只觉得心在胸膛中砰砰跳得厉害，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从心头一点点升起，她把手放在胸前，指尖感受着心脏的震颤，口中喃喃地重复着他的名字：“离枷，离枷……”
    “离枷！”她蓦然叫了出来，人也伴着余音霍然站起向身侧望去，而那个人儿却早已不在。刹那间，一种空洞的失落如长藤般缠上她的心，一串晶莹的泪珠顺着玉色的面庞簌簌地划落，梨花带雨般的令人心痛。她颇有不甘地向四周环顾，想找回丢失的东西。
    半空中，与飞瀑遥遥相望的对面，一双有力的深褐色翅膀搏击着长空，硕大的翅羽掩住了离枷的面庞，但他朗朗的笑声却在蓝天白云中盘旋回荡，洋溢着新生的欣喜与快乐。刚刚下过雨，深碧的天空中有一种空灵的色彩，一道弯弯的彩虹跨越南北，离枷停在那儿，仿佛是坐在一座梦幻的彩桥上。
    凌然也不禁笑了，泪珠却还在流淌，几颗打在脚下的荷叶上，珍珠般地滚动着。她抹去脸上的泪痕，拭干湿润的双瞳，张开洁白的双翅，飞上了蓝天。
    飞到了他的面前，凌然停住，翅膀在她身后拍击着，如一只洁白的蝴蝶，轻盈曼妙。离枷微笑着，向她伸出一只手。凌然开心一笑，碧色的眼眸中又有淡淡的湿润。她拉住他的手，轻快地飞到他身边，同样坐在彩虹上。那种流转着的光华托住了他们，凌然将一只手插入身下的光环中，手指播动，如同弹奏着一架有着七色弦的古老的天琴。
    时不时地有洁白柔软的云朵飘过身侧，凌然欢快地讲述着这个世界的种种，离枷认真仔细地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疑问。两个人的笑声引来了天边灿烂燃烧的晚霞，阳光不知何时也由强烈光辉变得柔和昏黄，彩虹在他们身下一点点隐去。两个人谈得开心，浑然不觉日已西斜。
    天黑得很快，夜色将天地完全地融合在一起。一轮满月在天边灼灼发亮。大地在他们脚下由清晰一点点趋于模糊，最终，黑暗覆盖了那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所有的飞鸟小兽都回到了自己温暖的家。
    离枷和凌然齐齐张开双翅，手牵着手在黑夜中飞翔，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凌然伸直另一只手臂，掠过每一颗发光的星辰身旁时，她都会拍拍它们的额头。
    飞得累了，两个人斜靠在圆圆的月亮之上，柔和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大地上，拉得悠长。凌然心不在焉地听着离枷开心地滔滔不绝，一颗种子挣破了坚硬的外壳，突破了层层的束缚，在她心底生根、发芽。凌然感受着这种变化，一丝疑问在欢乐的泡沫中显得苍白而渺小。
    不知流过了多少岁月，花开花又谢，冬去春又来，时间对于常人意为着衰老，意味着生命从母体中生生的剥离。时间会给人留下痕迹，或许是鬓发的斑白，或许是皱纹的蔓延，更或是精神的褪减。
    但飞天一族似乎对于是时间凝固的，因为即便是时间也不能束缚他们的自由，只有命运，只有天定的劫难才是难以更改与拂逆的。
    
                  第三章 红鸾的迷梦
    凌然依旧每天与离枷在林中执手飞翔，她放弃了她每日对溪流的歌唱，放弃了她每日对鲜花的舞蹈，她甚至放弃了自己的梦想——离开敦煌。
    越是平静快乐的生活，就越是能激发一些勇士的斗志。每一年，飞天族中都会有人离开，离开这片孕育他们的土地。尽管飞天一族拥有完全的自由，但正是生活的安逸将他们束缚在敦煌。离开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叛逆，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一些人走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而另一些人却带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回来，心灵上尽管满是世俗的创伤，可谈起外面的世界时，他们的眼神中会闪现奇异的光芒——平原，大海，冰川，丘陵，不同的所在，不同的民族，一样一样在他们口中都有光怪陆离的美丽。凌然梦想着有一天，她也可以离开忘情森林，去看看桃源外的世界。
    可离枷出现后，一切都改变了，凌然不再一个人痴想着外面的世界，不再有往日的雄心壮志，不再羡慕那种喧嚣而明亮的生活。她不要做一只搏击长空的苍鹰，现在的她只想做一只快乐的鸟，能够每天和喜欢的人相守相依。
    想到这儿，她不禁诧异，为什么“喜欢”这个词儿会凭空在脑海中显现呢？万年了，飞天一族从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他们不懂得男女之间除了友谊还有更加令人心悸的感情，不懂得呵护和保有一份爱。可现在，她却懂得，并真真切切的感受着这种爱的甜蜜，或许她就是那枚打破万年平衡的爱情禁果。
    再见到离枷时，凌然不再落落大方，她羞赧的就如同一个暗恋他的凡间女子，在所爱的人的面前总是涨红脸，口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离枷却没有任何感觉，除了诧异和关心她是不是生病之外并没有太多的表示。有许多次，凌然艰难地一字字说出她奇怪的感觉，平日口齿伶俐的她却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谨慎地挑选着字眼，可离枷的头还是摇个不停。
    凌然有些沮丧，她无法将自己的心境表达明白，可就算她说得出，离枷能懂么？
    “你真的不明白吗？”凌然思量了许久，终于说了一句离枷能明白的话。
    “明白什么？”离枷梳理着翅上的羽毛，心不在焉地反问。
    “这——啊——”凌然哑住，张口结舌地愣在那里，一个尚未编织完的花冠顿在手中，她只觉得有千言万语在心中激荡，如同澎湃的波澜，将话一句句地从心底推涌而出，可到了唇边，却蓦然止住，什么也说不出。
    “你怎么了？”看着凌然欲言又止，黯然神伤的样子，离枷关切地询问。
    “没，没什么。”凌然垂下头，继续将花儿一朵朵嵌上花冠，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她太后悔自己刚刚提出了那个愚蠢的问题。
    离枷竟相信了，他随手取过一条藤蔓，开始在上面编织花朵，大概是想做成一条彩带。
    凌然蓦然觉得两人的距离好远，甚至超过了天涯海角的相隔，世间的距离千万，可最远的莫过于我就在你面前，而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花冠编好，彩带也织成，离枷郑重其事地为凌然戴上花冠，披上彩带，随后又用欣赏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凌然心头一热，涨红了脸低下头。
    再抬起眼帘时，凌然不禁一阵失望，脸色也变得苍白——离枷的眼神专注，却没有一丝的含情脉脉，有的只是欣赏和赞叹。那种眼神凌然太熟悉了，离枷对林中的花，枝头的鸟都曾无数次的用这种眼神注视。
    “唉！”悄悄叹了口气，她不再对离枷的醒悟报有任何幻想。她挎上采摘鲜花的小篮，从坐着的树干上飞起。掠过密集的枝条，滑过潺潺的流水，飞过矮矮的小丘。无数花瓣从她手中飞下，红紫交错，蓝白相杂，带着沁人的芬芳与甘甜。风吹起她雪白的衣袂，鲜花织就的彩带迎风飞扬，凌然完若散花的天女。
    离枷没有动，他依旧坐在那株千年老树上，望着凌然从眼前一次次飞过，扑棱的双翅上也落满了花瓣，杂着淡淡的幽香。
    天渐渐地黑了，凌然挽着空空的小篮飞回离枷身边，飞了太久，她气喘吁吁，丰满的胸脯上下起伏，额上颗颗汗珠在夕阳的余晖下闪闪发亮。
    “我累了，想回家。”凌然拭干汗水，一脸倦意。而她说话的声音中却不带任何感情，没有人知道她现在的心潮在如何的波动。
    “哦……”离枷有些惊讶，相识了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要离开，“那好，我送你。”离枷起身，展开翅膀。
    “不必！”这两个字清晰有力，凌然说得斩荆截铁，语气不抗拒。
    听到那执拗的回绝，离枷分外惊愕，却下意识的点头。
    没有丝毫的犹豫，凌然轻快地起身飞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一朵紫色的小花从她头上的花冠掉落，离枷迅速起身，一个俯冲，在花儿落地的瞬间接住。
    他木木地盯着她远去的背影，花朵在他掌心揉搓，紫色的汁液顺着指尖滴下。
    不能回头，否则每一棵荆棘都将穿进她记忆的神经。她微笑着潸然泪下，身影融化在微微的昏黄中。
    夜已深沉，皎洁的月光从窗棂中透入，铺满青石的地面，洒下一片银白。凌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起身，坐在窗前，单手托腮，不知在想着什么。
    情至深处，有太多的言语，可终究难以倾诉，凌然不觉一阵心酸，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沾湿了衣襟。
    隐隐地有一阵歌声传出，碰撞在她的心田，又是月圆了吗？月中仙子是不是又唱起了那支哀惋的曲子，曲中载满了她对后奕的思念。天地间万籁俱寂，凌然也默不作声，凝神听着那些风儿送来的音符。这支曲子她已听了无数遍，但每听一遍心底的渴求就加重一分。歌声戛然而止，凌然却没有醒过神儿来，仍旧痴痴地想着。天边却有一片黑暗浮出，遮住了经过的每一颗星辰，悄悄地向天幕蔓延。终于，漫天星斗消失不见，月亮也暗淡无光，一点点隐去。大地上没有一丝光，黑得阴森可怖。
    一颗暗红色的星星却从黑暗中挣扎而出，随着一点点地透出，也一分分地变亮，在苍穹中闪烁着妖异的红光。
    “红鸾星！”，大地上的人们齐齐震惊，脱口惊呼，脸上满是憧憬与神往。
    是啊，红鸾星三百年一现，传说落在谁的身上，谁就会和心爱的人厮守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时间过去了很久，无数期待的人们虔诚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希图成为那百年不遇的幸运儿。
    飞天一族却依旧在沉睡，千年来，关于红鸾星的传说只是一个神话，他们对此不闻不问。这也难怪，从不知情为何物的一族又如何明白得了什么叫做生生世世，什么叫做永不分离。
    无意中，凌然将一只手伸出窗外，想接一颗黎明时分的晨露，却不想这时一道红光突如其来，撞在她的掌心，剧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凌然昏死过去。
    待她醒来，东方刚刚泛白，天还未大亮。她挣扎地用左手撑起身，却感到一阵阵隐隐作痛，冰冷的地板上也沾上了几点血迹，殷红宛若盛放的杜鹃，分外扎眼。她艰难地抬起左手，掌心，一个红得刺眼的烙印赫然入目，那形状，好像，好像一个人的心，在雪白的手掌上仿佛是鲜血的汇聚。
    她诧异地用右手食指向左手掌心摸去，那道烙印在指尖与掌心接触的瞬间消失全无，雪白的**上没有留下一丝印痕，可那道烙印却没有从她的生命中褪去，反而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底，永远都不会磨灭，势必会与她一生同在。
    仿佛是闪电撕裂夜空，惊雷撞出巨响，凌然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一种莫名的冰冷从心底缓缓升起，直至指尖。她哆嗦了一下，双手抱住肩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毫无血色，剧烈的喘息之后，她终于平静下来，刚才，脑中一片混乱，繁杂得理不出思绪，就连刚刚明白的那种感觉也瞬间消失得无踪无影。她努力地回想着，希图抓住游离的感觉。
    蓦地，一个字闯入了她的脑海，“爱！”她艰难地吐了这个字，既陌生又熟悉。事隔千年，当飞天一族中终于再次有人想起这个字眼时，诅咒也理所当然地应验了，血腥逐渐地逼近这片世外桃源。
    
                  第四章 爱恨的传奇
    凌然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从打开的窗子飞掠而去，在晨曦中急切的飞行。清晨的露水濡湿了她的双翅，冰冷的风迎面而来，有一种粗砺的痛感。
    林子中的一切尚在沉睡，几只黄莺被凌然惊醒了，睡眼惺忪的从窝里探出头张望，见是熟识的飞天仙子，它们一下子睡意全无，打开婉转的歌喉，唱出了一支问候早安的曲子。凌然却丝毫不顾及惊扰了人家的清梦，连头都没有回，就自顾自地飞掠而去，只留下身后几只纤柔秀美的小黄莺，哑着嗓子，在那儿怔怔地发呆。
    不知飞了多久，天边灿烂的朝霞早已隐退，日头也升得老高，在半空中灼灼地放出热烈的金光，那些金色的光芒箭一般地穿过层层的密林，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圆圆的亮斑。
    往前，再往前，密集的枝叶渐渐稀疏，生灵也愈来愈少，而太阳的影子，却依旧被分割得支离破碎，阳光从枝叶间碎片般地掉下来，投在身下积得厚厚的一层落叶上。这里是森林的尽头，地上堆积了千年的枯枝败叶，踩上去一阵沙沙的轻响。或许，叶子中就埋葬着无数生灵的枯骨。在宁静的地方，岁月会如潮水般地流过一个人的身体，模糊了她的记忆。
    凌然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可似乎冥冥中有一个声音一直牵导着她来到这儿。她曾听族中的长者讲过，这儿很久很久以前是一个祭坛，传说，飞天族中无论是谁，只要肯献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就可以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
    她站在一片空旷之中，脚下是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图，刻着繁复的咒语和古怪的花纹，阵中央是一座水晶的台子，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隐隐流转着异样的光彩。
    凌然走近那座水晶台，她的指尖触上了冰凉的台面，血即刻从左手上泻出，天亮时消失的那个心形烙印又重新突现，血从烙印的边缘渗出，点点滴滴落在了台面上。倏地，天边一道五彩的光柱直直地射在台子上，将凌然也紧紧地包裹在其中。原本光洁的水晶台此时却变得凹凸不平。一行行字迹快速地显现，凌然惊诧得俯身去读那些字，却发现刻得原来竟是一个个名字：“嫣萝，凝碧，灵岚，坤隼，破天，峥鸣，蝶裳……。”
    这些名字都曾是活生生的人，是飞天一族的勇士，他们曾经离开家园到外面的世界去历险，那些活着回来的人们最后都选择了这里，献出了他们的自由，只为换取一个不灭的灵魂。
    凌然颓然坐下，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玉册，翠色的玉莹莹发出柔和的光晕，凌然把它放在水晶台上，慢慢地铺展开来。
    玉柬上用鲜血书写一个凄美哀惋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做焰雪——火焰中的白雪，是一个固执而美丽的女仙。但她当初曾不顾一切地想改变飞天一族的命运，曾不计后果地道破了天机，曾任性地一次又一次地错过机会。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或许，她所爱的人就不会永远地离开；或许，她依旧可以听到洛野每日动听的笛声，看云朵的舞蹈，想象着她可以在他的肩膀上老下去。
    卷首“焰中燃雪”四个殷红的血字格外的刺眼，不知为什么，凌然突然对文中的那个女子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亲切感，如果当初不是她的固执，她就不会拥有洛野的倾心，如果不是她的固执，她的生命将会永远的孤独，如果不是她的固执，她就永远不会明白，被一个人爱，被一个人等待是何等甜蜜的滋味，虽然——她很不幸。
    凌然痴痴地看着，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中逐渐成形，愈来愈明晰。她豁然起身，将玉册胡乱卷起，抓在掌心。扑开双翅，急急地飞起。身后水晶台上的那道光柱刹那间消失，仿佛这儿不曾到过飞天一族中最美女子，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森林依旧沉默着，保持着它保持了万年的苍凉。
    凌然御风飞行，森林中的飞鸟小兽们诧异地望着往日温柔如水的女子，眼神迷惑，仿佛在猜测到底是什么事会让她如此心急火燎。
    凌然呢，却全然不顾背后无数惊诧的目光，她找寻着，找寻着离枷的身影，屋子里不在，那株千年古树上也不见踪影，到底去了哪里呢？她心中呼唤着他的名字，喉头却被梗住，发不出任何的声声。脸上的热泪汹涌而下，斑斑驳驳地洒在她的衣袖上。
    终于，在飞天瀑下的莲叶上，她看到了心中所想的那个人，离枷正悠闲地吹着一片竹叶，神情安然，清脆的曲子回荡山间，撞在飞泻的瀑布上时引起了共鸣。凌然止住身形，就那么远远地望着他，炽烈的阳光很快晒干了她脸上星星点点的泪痕。
    一种莫名的冲动漾在心头，仿佛是有一团火炙烤着心肺，她的脸也红涨起来。凌然探手入水，希望可以用水的冰冷温柔化解心中的火焰，一屡嫣红在水中缓缓散开，仿佛是瓣瓣艳美的桃花。终于平静之后，凌然伸回浸在碧水中的左手，却猛然发现，自己原来一直紧紧抓着那卷玉侧，上面湿漉漉的，混着红色的水滴出。大惊之下，她急急地开了玉柬，却见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再也分辨不出。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个传说凌然早已看了百遍千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按理来说，毁掉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可凌然的心却一阵阵如刀绞般的痛，痛得她麻木，痛到不知道什么是痛。
    可就连她自己都讲不清楚为什么会对这卷玉册上的文字如此在意，毕竟这只是一个传说，只是灵岚带回的一个故事，于她而言，只是身外之物。蓦地，她又想起了灵岚——那个水一般柔弱的女子，却有着坚毅的双翅与非凡的勇气，她沉静得从不多说一句话，凌然甚至不知道她的离开。直到她带着满身的伤痕回来，回到凌然的面前。憔悴的容颜使凌然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昔日柔美的飞天族仙子竟苍老得脸上都刻满了岁月的印痕，而她的眸子却闪烁着无悔的喜悦。凌然记得她的最后一句话是：
    “这个给你。我就要走了，我会为自己创造一个不灭的灵魂的。真的，我会永恒地留在世间！”
    一卷玉册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凌然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她折损的羽翼突然打开，很快地消失在漫天翻飞的花雨中。在那不久之后，林子尽头的水晶祭台上就多出了一个名字，灵岚的生命短暂的如同转瞬即逝的流星，可是，刹那的芬芳，却可以永生永世的流转。
    
                  第五章  心伤的对白
    凌然想得伤心，不禁抱着玉册嚎啕大哭起来——为了文中的焰雪，为了永远不会回来的灵岚，也为了自己。
    那阵应和着瀑布飞泻的曲子戛然而止，紧接着就是一阵翅羽展开和飞掠的响声，由远及近，直至止在了凌然身边。
    “你怎么了？”离枷落地，不待站稳，就急急地奔向她。
    “我……”喉头被泪哽住，凌然说不出话，也发不出声。
    “到底怎么了？”离枷的语调急切而又忧虑，脸上的神情是凌然从没有见过的慌乱。
    “我……它……字都不见了……”，许久，凌然才平定了心神，断断续续地讲出一句让离枷摸不着头脑的话。
    离枷俯下身去，擦拭着凌然脸上的泪痕，眼神平和，带着安慰。凌然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强烈的渴望，她，渴望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可以抱住她，可以用他坚实有力的臂膀给她以慰藉，告诉她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有他，他永远是她值得依靠的人。
    可是离枷没有这样做，事实上他也无法这样做，他明白不了，一个拥抱究竟会有怎样的力量，他更明白不了其实一个拥抱就可以安慰眼前的这个哀伤的绝美女子。
    而他能做的也只有轻轻地扶起他，一步步地走向一块青石，和她并肩坐下，紧紧地握住她冰凉的手。那一瞬间，他感到了手心的潮湿，诧异之下，他分开凌然已经僵直的手指，血，正从那道烙印上渗出。染红了他的手，不知为何，血珠冰冷没有一丝温热的气息，反而像从地底冒出的冷泉，带着彻骨的寒意。
    未及都想，离枷急急地撕下一片衣襟，裹住了尚在滴血的伤口。凌然看着他手忙脚乱地为自己包扎，眼神中掠过掺意的笑，而泪，犹自流淌着。
    “到底出了什么事？”凌然忽然听到离枷的问话，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关切的责问。
    “没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后半句话轻得就像是呓语，凌然是讲给自己听的。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做过了什么，而这些事又是如何发生的。
    “唉！”离枷叹口气，替她打好最后一个结，“你为什么总学不会照顾好自己呢？”
    “你是在责备我吗？还是你觉得照顾我是一种负担呢？那好……”凌然带着哭腔霍然起身，踉跄着后退，激动地挥着手。
    “不是的……”离枷急辩着，飞快地起身，奔过去抓住凌然的手腕，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不是的，不是的。”他的话语急切而又迷茫，带着不知所措的愧疚。
    凌然还在挣扎，拼命地想挣开他的手，却只是徒劳，离枷有力的手臂抓着她纤细的手腕，以一种男性惯常的方式平抚着她的狂乱，却依旧没有抱住她。
    凌然的狂乱伴着一阵清脆的声响止住，手中紧攥的玉册在她的挣扎中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弧度后撞击在那块还留着她的体温的青石上。玉石铮鸣的响音彻底抽走了她的最后一丝坚持。凌然绝望地看着那一堆晶莹的碎片，欲哭无泪，只是颓然地倒在了离枷的怀中，昏迷前的刹那，她脑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他终于抱住我了。”
    再次醒来时，日已西斜，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凌然睁开眼睛，熟悉的景物在眼前渐渐地清晰——面前的飞天瀑，四周的树，身边的花，一切如常。瀑布依旧延续着它亘古的流淌，飞珠泻玉；森林依旧保持着它千年的苍翠挺拔，花朵依旧保持着它们盛放的笑靥。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甚至于面前的人，都是她刻骨铭心的永不忘记。
    “你醒了！”离枷欣喜的话语惊醒了她的沉思，凌然望着那一对发亮的眸子，下意识地点头，做出一个僵硬的笑。
    “那就好，你刚刚吓到我了。”离枷孩子气地傻笑，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脸上变幻的种种表情。
    “你看，没事了，我都修好了。”离枷从地上小心翼翼地托起了什么，送到她的面前。
    凌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入目的竟是一片洁白晶莹的玉。她伸出手，将玉柬一页页地在他的掌心展开，顿时诧异地咋舌。没有一点破裂，没有一点瑕疵，玉册完好如初的映在她的眸子中，盈盈的光辉，殷红的字迹，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
    “你……”凌然的眼神由诧异转为惊喜，又瞬间变为了疑问，她狐疑地打量着面前微笑的男子，思量着刚才到底只是她的梦魇呢，还是离枷能够妙手回春，修补一切裂痕呢。
    手心的隐隐作痛提醒了她，凌然望望左手，一片洁白的衣襟仍裹在那里，包住了滴血的伤口。这么说来，刚刚发生的那一幕不是她的幻想，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那么，为什么会这样？
    收回了盯在手上的目光，她又向离枷看去，不对！他微笑的脸庞上隐藏着一丝痛楚，浮动在他眸子的最深处。凌然迅速地起身，离开了倚着的青石，扑过去抓住了离枷背在后面的右手，生生拉到了自己面前。
    “啊！”她的惊呼脱口，却掩在了风中。她直直地盯着离枷的手，那只往日没有一丝伤痕的手上现在布满了伤口，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口上，血早已凝固，却是另一种的狰狞，另一种触目惊心。
    离枷却依旧在微笑着，并没有理会凌然询问的目光，只是将左手上托着的玉册扬了扬，仍旧开心地说“没事了。”
    仿佛明白了什么，凌然反手拉住他，带他回青石上坐好，垂着头不再说话。
    身边迅速地暗下来，所有的景物都朦胧起来，仿佛笼着一层黑色的纱。两个人的沉默如死一般的寂静，彼此甚至听得清对方心跳的声音。
    暮色四合，残月升起，在面前的湖面上洒下一片皎洁的银白，水光浮动着，月亮的影子忽而破碎，又忽而圆满。
    “很美的故事，是你写的吗？”良久的沉默终于被他打破，开口问出了第一句话。
    可凌然却听得好笑，嘴巴真的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水光凌乱地照在她的脸上。她轻轻笑着问：“你能明白这个故事吗？”
    “不……”离枷毫不犹豫地回答，却又立刻闭上了嘴巴，仿佛一个说错了话的孩子，傻傻地笑。是啊，自己的这个谎言编得太不真实，他根本不明白故事中讲述的一切，爱与恨，本来就是与他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这是一个凡间的传奇，不会是我写的。”凌然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
    夜凉如水，凌然单薄的身体在晚间清冷的风中瑟缩发抖，离枷解下了披风，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凌然没有拒绝，她的眼神空洞而又迷茫，层层的迷雾之下却有清澈的明亮，那是婴儿才有的纯净。离枷忧郁地望着她，欲言又止。
    “你去了林边的祭坛，是吗？”离枷的问话挟着呼啸的风声，入耳时却带着无限的温暖，仿佛可以融化万古的坚冰。
    “是——”凌然回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回答。她的嘴角牵动，做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是罹麟告诉你的吧？”
    “嗯。”离枷也简单地回答了一个字，手指轻轻探出，接住了一片飘落的绿叶，放在嘴边吹出了一串不成调的音符。
    
                  第六章 怔怔的偶遇
    凌然淡淡地笑着，把头轻轻转向天边，那里，一颗银白的流星向他们急急地奔来，在暗黑的苍穹中格外的醒目。
    流星是转瞬即逝的，而那道星辰却是越来越清晰，四周的空气瞬间由冷瑟转为温和，隐隐地似乎有暗流在身周流转。一头银白的独角兽拍击着巨大的银色双翅，向他们飞驰而来，宛若流动在黑天鹅丝绒上璀璨眩目的明珠。
    直至落到了两人之间，独角兽才收拢起双翅，温顺地点头，鼻孔中喷出大团的雾。
    “麟！”，凌然温柔地唤着，轻轻地**着独角兽颈上银白的长毛，缎子般的皮毛细腻如水，在月光下闪烁着斑驳的色泽。
    独角兽是天界的灵兽，却可以自由地出入忘情森林，这里是一方乐土，包容了所以自由的生灵。
    独角兽向她转过身，头轻轻地在她身上蹭着，口中发出“呜呜”的欢快的叫声。
    “你也看见了，是吗？还告诉了他？”凌然把嘴贴上灵兽直竖的耳朵，轻轻地问道。
    罹麟点点头，似乎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帘，避开了她凝视的目光。
    “唉！”这一声叹息轻得似乎是最温柔的风，拂过水面时甚至激不起一丝的波纹。而离枷听起了，却像是撕裂宁静夜空的霹雳，在耳边回旋炸响，经久不灭。
    大概是转头的刹那，罹麟望见了离枷掌上累累的伤痕，它轻轻叫了一声，眼中满是关切，便躲开了凌然的**，径直走到离枷面前，伸出柔软细腻的舌头舔舐这那些触目惊心的疮伤。一下，两下，随着舌尖的移动，伤口也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直至恢复了那只手原本的完美无缺。
    凌然远远地望着，心中一阵欢喜，因为她不喜欢离枷为自己作出的血的牺牲。
    飞天族的血是善良与魔性的双重结合，亘古的自由以血脉依托，而惨烈的诅咒也流淌在血管中。血是温暖的，既有着惊人的魔力，可以弥补世间万物的一切裂痕。但同时血也是冰冷的，倘若真的有飞天族人勇于献出自己的血，那么他自身必然会受到强烈的反噬。譬如离枷，他用自身的血令破碎的玉册完美如初，而他自己的血却无法修复自身的伤痕。倘若不是罹麟用可以疗伤的唾液为他医治，那么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就会流干他的最后一滴血。
    而离枷却没有凌然眼中的那种欣喜，他木木地看着独角灵兽为他抚平伤痕。手上热辣辣的刺痛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快意的清凉与安慰。
    处理好伤口，罹麟抬起头，不毛茸茸的大脑袋放在离枷的腿上轻轻摩擦着，口中发出亲切的叫声。
    “麟！”凌然走过来，挨着灵兽坐下，却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和一头兽都彼此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凌然转头望着氤氲的雾气在偌大的湖面上慢慢地弥散开来，嘴角渐渐勾勒出一个无声的笑。仿佛是决定了什么后的释然。
    已到了三更时分，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边浓重的黑云掩住了挣扎着想要透出的月光。远远的森林黑醑醑的，仿佛蛰伏着魑魅诡秘的笑容。
    凌然将头转回，收起久久凝视着湖面的月光，转向身侧，可她却看不清近在咫尺的离枷的脸。黑暗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抬起手，顺着记忆的方向探过去，似乎是想握住离枷的手，没想到却扑了一个空，抓在手中的只有迷离的无声无息的空气。
    蓦地，凌然觉得两个人的距离好远好远，“咫尺天涯”的感觉再一次漫上心头，带着无限的悲哀与惆怅。
    她失落地站起身，身边的灵兽离枷也迅速地站起来，不安地拍打着双翅，它感到了凌然内心强烈的心潮波动，正警觉地竖直耳朵，环顾四周。
    “我走了，今天谢谢你！”凌然面对着眼前巨大的黑暗茫然地开口。
    “嗯！你自己小心。”不远处传来了离枷的回答，可虚浮飘渺的声音让凌然心下一惊，她下意识地走上前，想捕捉到声音的实体，却终究是徒劳，离枷仿佛在她面前消失了，也或许是隐匿种子了空气中，仿佛是刻意躲着什么。
    “你保重，我希望你快乐——永远！”凌然说完这些，忽地咬住嘴唇，强压着就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却还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在你一个人的时候。”
    没等离枷的回答，凌然迅速翻身上了罹麟的背。巨大的银白翅羽打开，包裹住了她，灵兽没有丝毫迟疑地飞起，很快就消失在了浓重的黑暗之中。
    第六章万年的守候
    已经离开了好远，凌然还是忍不住回头张望，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阻隔了她望眼欲穿的视线。她当然看不到心爱的人的脸。一种想要停下来的冲动在她心中翻腾着，吞噬着她最后的一丝坚持。她太希望可以回头去寻找她的爱情。可她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住了，因为，她害怕自己一旦回头，决心就会动摇，而机会决不会有第二次。
    深夜的风呼啸而又冰冷，凌然就在这种无助到近乎绝望的风中泪流满面，独自一个人去履行她对自己的诺言，或许这是一条不归路，她也不知道究竟可不可以看到明天的阳光。
    身后，清亮如银的月光已经挣脱了层层黑云的纠缠，丝丝屡屡地透过浓密的树枝缝隙投在翠绿的地面上。夜间独有的黑色花朵随之盛开，纯黑的花瓣上隐隐有月光轻盈的舞蹈。黑夜女神微笑着，采摘起一朵朵的黑色花朵嵌在裙角，悄悄来又悄悄地离开。
    凌然的眼中却没有一丝光亮，仍旧上死寂的昏黑，罹麟的双翅卷起了无尽的风声，光与影在它的身后一寸寸汇集，却始终进不了凌然的心。身周无穷无尽的黑暗紧紧地掐住了她的咽喉，使她无力挣脱。其实，只要她肯转身，那么，希望的光芒就会在瞬间清扫她心中的阴霾。但冥冥中似乎是命运的安排，她始终回不了头——一如当年焰雪坚强而倔强的选择。
    往前，再往前，树木的枝条盘旋回绕，在头顶上织成一张密密的网，也不知道在网中挣扎的生命中自己算不算一个。
    终于到了祭坛，那是一个纯黑的境地，甚至于连水晶的祭台，也失去了白日中晶莹的光泽。偌大的黑暗中只有罹麟头上的独角发出盈盈的白光，望着那一点闪烁的光芒，凌然第一次感到了心如死灰的绝望之后的温暖，仿佛是堕水的人手中抓到了一根稻草，或许对于挽救她的生命没有丝毫的帮助，但毕竟可以给人一种希望，而恰恰上希望，才是世间唯一可以震慑死神的东西。
    罹麟凭着灵力落到了八卦阵的中心，凌然翻身下地，双脚再次踏上坚实的大地，她蓦地感到了一种归依的感觉，仿佛是在外漂泊，久未归家的游子再一次踩上了故土时的喜悦一闪即逝，对未来的迷茫如潮水般在她心中蔓延。
    勉强定了心神，凌然摸索着祭台，手指刚刚触及冰冷的台面，身后的罹麟的一声不按的长鸣拨响了她紧绷的心弦。巨大的恐惧瞬间定住了她的手，夜晚的寒气便顺着水晶台乘虚而入，麻痹了她的手臂。
    身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凌然依旧转不过头，不过，即使她能够扭转僵直的身子，她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在这片巨大的黑暗的坟墓中，完全丧失了视觉。
    “当”的一声脆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抛到了脚边。凌然想俯身去摸，几次努力却转不动僵硬的脖子。罹麟仿佛感应到了这一点，它温柔地用嘴衔起凌然的衣袖，轻轻地拉着，鼻孔中喷出了大团的暖气，带着融冰化雪的温暖，瞬间解除了她的冰冻。
    终于可以活动了，凌然长舒一口气，脸上有释然的笑。可正当她拍打着酸疼的脊背时，脚下一小团淡蓝色的光晕立即吸引了她的目光。那团光晕圆润光亮，隐隐的似乎有**泻出，照亮了脚下一寸见方的土地。
    究竟是什么？竟可以穿过结界森然重叠的祭坛，更令人惊奇的是，这诡异的蓝色光芒竟压住了汹涌而来的茫茫黑暗？
    凌然满腹疑团，却不知道应该去问谁。
    
                  第七章   尴尬的相逢
    她俯下身，探手拾起了那团蓝光莹莹的光雾。那竟是，那竟是——一颗圆润光滑的蓝色明珠在她掌心滴
    溜溜地打转。“水蓝雪！”她几乎是紧咬着嘴唇才吐出了这三个字，带着巨大的决心。这明明是玉册上的那个故事中的水蓝雪，是洛野送给焰雪的定情信物。
    可现在，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凌然在原地呆了半晌，仍未从吃惊与疑惑中回过神。而她更想不到的是，更大的疑团在等着她。
    罹麟拉回了失神的凌然，一直将她拖到了树林中最黑暗的一个角落，那里，一团迷离的蓝色光带铺展开了一个结界，罩住了其中昏沉的一个人。
    凌然诧异地走过去，一直走到了那团流转着的光带中。那儿，一袭白衫随着风猎猎飞舞。散落的长发掩住了他白玉般的面庞。
    凌然走近了些，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蓝色的光芒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胜雪的白衣上沾满了大团大团的血迹，是触目惊心的暗红。
    一把蓝色的长剑佩在他的腰间，在浓重的夜幕中闪烁着华丽却又温暖的蓝色光芒，巨大的蓝色光带笼着早已昏迷的人。
    凌然蹲下身，在微微的光芒中，她看见了一支翠色的玉笛。
    玉笛碎为两截，一截还紧紧地握在他的手里，支离破碎的断口突兀出来，深深地扎入他的掌心，血迹早已凝结。仔细看来，那盈盈的玉色光芒中一对金色的小字闪闪发亮，那是一个名字，凌然俯身去读，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两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字被她反反复复地念在口中——
    “洛野！”
    怔了好久，凌然才恍恍惚惚地从梦中惊醒。她摇头苦笑着，还是先救人再说吧。
    凌然用尽全力，才勉强把昏迷的白衣男子扶上身边的独角兽。她拍拍罹麟的脑袋，凑在它的耳边温柔地说了些什么。只见罹麟善解人意的点点头，拍拍翅膀腾空飞起，很快就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之中。
    凌然一直望着那一对银色的翅膀一点点隐入黑暗中，这才举起衣袖，拭干额头上的汗珠，尔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禁又暗自苦笑：这究竟是怎样的一天啊——红鸾星，祭坛，破碎的玉册又完美如初，离枷的神情，还有这个坤灵，他不是传说中焰雪为之抛弃一切的恋人吗，又怎么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呢？
    太过繁杂的事压住了她的思维，凌然使劲摇摇头，希望可以将一切惹人心烦的琐事从脑中通通甩出，可以重新恢复平静，快乐，心如止水的生活。可她做不到，今天发生的一幕幕早已深深地刻在了脑中，任她怎么努力都摆脱不了。除非是死亡，才能让这一切与她一齐埋葬，永永远远地在世间湮没为尘。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的黑暗才逐渐退却，面前是柔和的月光如水般地倾泻。凌然长舒一口气，对着虚空伸出手。银色的月光，静谧的黑夜，绝美的女子，纤纤的玉手，是令人惊羡的一幕。
    身心暂时的舒缓，凌然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她紧绷着嘴唇，心底的挣扎使她忘记了飞翔，只是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铺满落叶的林间小径上孤独地走着。
    远远地望见了自己的家和那一簇摇曳的灯火，凌然的脸色倏地变得柔和，随即却又转为冰冷，那是家吗？没有等自己回来的人，那也只不过是幢房子而已。
    忽然听到罹麟长长的嘶鸣，凌然从沉思中惊醒，她几步上前，拉开了房门。
    房中，如她意料一般，的确有人。而她还是吃了一惊，因为不仅仅是有人，而且，还是两个。
    “我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离枷转过头向凌然微笑，丝毫没有疑问床上的那个陌生男子是谁。
    凌然沉着地点点头，回以淡然的笑，转身合上门扇，轻轻地走到桌边，挨着他坐下。
    “呃……”床上的男子犹自昏迷，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
    凌然吓了一跳，忙快步上前，检查他的伤势。
    “失血过多，不过他不会死。”离枷看着满面忧虑的凌然，关切地说。
    “怎么？他的伤连罹麟都治不好吗？”这是凌然急急的询问。
    “是这样的。”离枷怔了一下，随即又接着说：“伤口虽不大，却伤及血脉。短时间内很难复原。”
    凌然叹口气，刚想为他重新盖上被衾，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紧紧不放，口中还在喃喃：“焰雪！”
    凌然吓呆了，赶忙急急地挣脱，一边偷眼去看离枷。幸好，离枷是背对着他们的，他没有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好不容易才挣脱了那个人的手，凌然慌乱地跑回离枷身边坐下，平抚着心中的惊恐。离枷却假装没有看见，仍旧把玩着那支萧。
    是那支断了半截的玉笛，此刻，离枷正盯着那一对金色的小字，眼中是复杂的神情。
    “这是怎么回事？”他突然冷冷地开口，眼睛箭一般地望向凌然。
    “我怎么知道？”避开了他灼灼的视线，凌然老老实实地回答。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两人都没有说话，可凌然看得出离枷正拼命地克制着什么。
    幸好，天很快就亮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率先涌进窗内，映在离枷的手上，温暖的阳光打在晶莹的翠玉上，是一片的祥和。
    “呃……”床上的人终于醒了，凌然立即起身，走到床边。
    看着他睁开眼睛，凌然很是开心，正要对他说些什么，却又被他一把抓住，口中还喊着：“焰雪！”
    又来了！凌然苦笑着摇头，以为他又被梦魇住了。可不对啊，他的眸子清澈明亮，没有一丝的迷茫。
    “焰雪！我终于找到你了！”男子惊喜的声音再度响起，凌然还没明白过来，就被他一把拥入怀中，有些窒息中她忘记了挣扎。
    “你——”凌然的脸瞬间变得绯红，心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的念头，而此时此刻，离枷会怎么想才是她最关心的。
    大概是太虚弱了，凌然轻易地挣脱了他的束缚，从床上迅速地跳起，闪在了离枷的身后。
    奇怪且令她心痛的是，离枷的脸上只有诧异，却没有一丝的愠怒。
    男子仿佛是被凌然的挣扎耗去了好不容易才恢复的一丝气力，只得无力地倒在枕头上。但看起来他并不甘心，半撑起身子，依旧遥遥地想抓住凌然的手，口中仍旧念着那个陌生的名字“焰雪”。
    “够了！”离枷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分明的愠怒，“不——要——再——碰——她！”
    “凭什么？”一向温和的洛野也按捺不住，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支持他从床上站了起来，还大声叫了起来，声调虽然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却仍掩不住其间的苍白与虚弱。“咳咳……”一口血猛地喷出，纷纷扬扬地落洒在地面上，是触目惊心的嫣红，宛若临风摇曳的血色杜鹃，带着可怖的死亡的气息。
    “够了，你们要干什么？”凌然突然地出声，吓呆了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他们刚刚好象忘却了她的存在，这一刻似乎有些滑稽，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刚才正是为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才几乎要撕破喉咙。
    凌然也吓了一跳，她张口结舌地楞在那里，茫然地不知如何应对面前两个人询问的目光。刚刚，她的心猛地**了一下，带着不知名的疼痛穿透身体直达内心深处。洛野的那口血在她的眼中不住的扩大蔓延，并终于在眼前铺开了一幅血色的画卷。漫天的殷红一点点地覆盖了她的视线，所有的知觉仿佛都被凌空凝滞，她只觉得胸口沉闷地几乎要炸开，令人窒息。
    这是那里？她一遍遍地在心底问着自己，眼前是由远及近地灰色，望不到头的灰色。她茫然地伸出手，想触摸那些岩壁，然而，手中握住的只有虚浮的空气，任她怎样的努力，都无法感觉到岩石应有的冰冷的质感。
    诧异之中，她听到了一阵金属撞击的声音，是剑锋相碰时发出的清脆的响声。一个紫衣女子蓦地跳入了视线，那一刹那，她的心潮一阵奇异的澎湃，不知为什么，眼前的这个女子虽然长发散乱，衣衫破损，还沾染了斑驳的血迹，自然是狼狈不堪，可凌然却只注意到了她身上由内而外透出的神圣气质，带着超脱凡尘的高洁与桀骜不训。
    “焰雪！”她脱口而出，竟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明明是没有见过这个传说中的女子的，可为什么第一眼她就会不假思索地叫出她的名字。然而，接下来出现的一个人竟生生掩住了她的惊呼。
    那个人会是谁呢？
    是一个白衣的男子，舞着一把蓝色的长剑，淡淡的蓝色光晕笼在他的身周，背影看上去竟有着惊人的熟悉。
    那是，那是——
    对，那竟是洛野。
    
                  第八章  万年的守望
    凌然蓦地明白了，这是幽冥界的第十八层地狱，是那个传说中的最为恐惧的死亡之所，而眼前的这一切，正是当日焰雪被罚打入幽冥时，洛野奋不顾身地营救她的那一幕。
    可没等她进一步地思索，她的目光就被半空中悬浮飘动着的那一颗淡蓝色珍珠所吸引，而此时，在满空澎湃而来的重压之下，那颗美丽不可方物的明珠竟一点一点地被无形的压力碾成齑粉。
    是水蓝雪，难道——水蓝雪碎了吗？真的碎了吗？
    “水蓝雪！”她不由地又喊了出来，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模糊，有天旋地转般的昏眩袭来，凌然觉得自己仿佛是是坠天的仙子，正向一个万丈的深渊急急地落下，耳边只有呼啸着穿透身体的风，怒吼着掠过她飞扬的发丝与洁白的衣袂。
    “凌然！”
    “焰雪！”
    两声惊呼炸响在耳边，是真真切切的声音，没有丝毫方才的虚幻与不真。
    看着她有黯淡渐渐转为清亮的眼神，离枷轻轻吐出了一口气，觉得方才一直悬在喉咙中的心终于落回了它本应在的地方。而此时，万分紧张的洛野也轻轻地舒了舒眉，有些虚脱地跌回床上，眼睛紧紧阖起，似乎是再度陷入了昏迷。
    离枷却丝毫顾不上他，看见凌然后又大叫一声，好不容易舒缓下来的情绪不由得又紧绷起来。
    “凌然，你怎么了？”他抢上前一步，在最后的一瞬托住了她摇摇倒地的身躯，他感到手臂中的那个人儿一直颤抖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他的怀中。
    他出人意料地没有推开，只是紧紧地拥住怀中的人，那样的紧，仿佛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那么下一个弹指的一瞬，她就会消失，甚至连记忆的微尘都不会留给他。
    时间在这一刻被生生定住，桌子上的一只水晶沙漏中洁白的细砂也停止了流淌。凌然在那个温暖的怀抱中渐渐平息了震颤，她抬手扶上额头，眼睛突然与离枷凝神的注视相遇。
    那一刻的惊诧不亚于天崩地裂，凌然蓦地羞红了脸，下意识地抱住了他，手环上了他的腰，仿佛这一刻她已等了很久很久。
    离枷的眼中却闪过了一阵迷离与慌乱，他挣扎着推开了怀中娇羞的女子，只是反身扶起她，送她到桌边坐下。
    凌然怅然地用摆弄着桌上的那只水晶沙漏，突然，那个晶亮的瓶子在她的手心炸开，细细的沙砾落满了左手，触碰到掌心上的那个心形印痕时，竟一颗颗变得鲜红如血。
    离枷怔怔地望着他，心潮翻涌着，令他茫然不知所措。他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举动？他苦笑着点头，心中的质问一句句写在脸上。
    “你……”凌然将目光从自己的手上收回，看向他。
    “我——走了，你好好照顾——他。”离枷**的手指指了指床上昏迷的男子，打断了凌然尚未讲完的话。
    “那——好。”凌然反手将左手拍在桌面上，支撑着从桌边站起，“不送。”最后两个字破口而出，她突然有一种好想好想哭的冲动。
    离枷点点头，转身直直地走，丝毫没有回头，门扇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合，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一半关在了门后，一半却又留在了他的唇边。
    一直望着他和罹麟的背影消失在了一重又一重的苍翠葱绿之后，凌然才颓然地坐下，将头深深地埋入掌中，潮湿温润的泪刹那间包裹住了她脆弱的心。
    “他终于走了吗。”
    身后是骤然响起的柔和的声音，凌然一颤，猛然回头，却发现床上的那个昏迷多时的男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悄悄地站到了她的身后。
    凌然站起身，眼睛就碰到了他直视的目光，灼灼的，有一种悲哀的愤怒，却又如冰上跳动着的点点火焰，有着焚毁一切的力量却没有迸发的决心。
    凌然晶莹明亮的瞳仁中映出了他的脸，那么近，那一簇小小的火焰同样也跳动在她的眸子之中。
    “把水蓝雪还给我！”眼前咫尺之处的男子几乎咬破了嘴唇，才挤出了这样的几个字。
    凌然微微一颤，这句话仿佛在哪里听到过似的，一个声音幽幽地在她的心底这样告诉她——这句话分明是听到过的，可在哪里呢，在哪里呢？
    “万年前，我灰飞烟灭之前讲过的。”洛野的手扶上了她的肩，用力摇晃着，似乎是想将她从一个梦魇中惊醒，带着万年前同样焦急的语气“焰雪，醒醒。”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洛野没有半点的愠怒，手仍旧按在她的肩上，掌下的力道越来约大，似乎是想唤醒一个沉睡在体内的灵魂。
    凌然不再出声，也不再动手，事实上，一个声音真的在她的心底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更急切地唤着他的名字：“洛野，洛野，洛野。”
    “不！”，她大喊出声，双手捧住了额头，无数记忆的碎片从眼前瞬息闪过，那样迅速地转换，她只能看清一个白色的身影和一把闪烁着蓝光的剑。
    镜头变换着，最终停住了，定格在一个清冷的夜晚，就如同一本被风吹开的书，书页被不停地吹起翻过，最后终于停在了某一页上面。
    身周的一切似乎都变了，光影变动中，凌然看到了一座突兀的山峰，近在咫尺的天幕上悬着一轮圆月，月华如水。而站在眼前的人，正是他。
    “把水蓝雪还给我吧。”手微微向前伸出，他的脸上藏着决然的忧伤。
    而他面前的那个紫衣女子，眉目中有种很熟悉的味道，她似乎是有些赌气的掏出一颗淡蓝色的珍珠放入他的手心，随即又转过身，只把背对着他。
    然后凌然看到洛野抱住了她，将自己冰冷的唇印在她颤抖的唇上，然后，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身体突然变得空灵飘渺，一直退到了地狱岩边，坠入了下面的那片从未熄灭过的地狱火海之中，“洛野！”她听到紫衣女子撕欣裂肺的喊声，看着她，一直追到了岩边，然后无力地跪倒在地。
    “唔！”，沉吟之中，凌然从怀中摸出一颗淡蓝圆润的珍珠，轻轻地放在他空空的手中。望着她游移迷离的眼神，洛野没有再惊动她，只是默默地将手收回，握紧。
    “凌然！”伴着一声急切的呼唤，木门陡然碎裂，腾起了阵阵尘埃。“啊！”仿佛是从梦中惊醒，凌然的眼神一震，随即又变得灰暗，像是被一层暗淡的迷雾遮盖了心智。她摇晃着，手指**地在空中抓了几下，终于无力地倒下。
    “焰雪！”洛野喊着她的名字，情急之下再也说不出什么，只是抱住了她。
    “砰！”再次有巨响破空袭来，洛野向门口望去。
    门外，是满脸怒气的离枷站在高高的独角兽上。
    “你又想做什么？”他开口，是直白的质问。
    洛野无言以对，只是淡漠地撇开眼，转身将凌然抱起，放在床上，又给她盖上被，动作是那样的轻缓，仿佛眼前的女子是琉璃般地易碎。
    “出去说好吗？”安置好了凌然，洛野不慌不忙地走出屋子，对着“高高在上”的离枷伸出友好的双手。
    不置可否中，离枷哼了一声，跳下罹麟的背，洛野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仿佛知道两人之间的对话是自己不应该听到的，通灵的独角神兽没有跟上去，反而转身踏进了屋子，守在凌然的床前，时不时用自己的大舌头舔舔她的脸，为她压下额上燃起的炽热。
    “你——究竟是谁？”一路走来，离枷的怒气已然消散了不少，他终于平静地开口。
    “哈，我是洛野。”浅浅地笑了一下，那个自称是洛野的男子又补充了一句，“难道你没有听到焰雪叫我的名字吗？
    “她不是焰雪！”离枷停住脚步，一把拉住了那个人的衣袖。
    “她曾经是的，就在万年前的现在。”洛野的眼神黯淡了许多，声调中竟压抑着伤感。
    “我看过你和焰雪的故事，”离枷苦笑一下，“就在昨天。”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仿佛在回味着那卷玉册中记载的种种，犹自鲜活的故事在脑海中不住地跳动。
    “那么——”洛野笑了，语气是某种深沉的意味深长，“你应该明白的。”
    离枷迅速地抬头，眼睛对上了对方的双瞳，那双眼睛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深得望不到底，有如寂静的深渊，上面映着千种流云的梦。
    “对不起，我并不明白。”神情恍惚了一下，离枷听到自己开口，说出了这样的话。
    “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
    洛野拉拉失神的离枷，两个人一路走着，走向一个方向，选定了岔路口上的一条小径向左转时，他的嘴角，掠过了一丝不经意的笑。
    “我并没有灰飞烟灭，只是被封印在了这个世间的某个地方，一直被——”
    “囚禁？”
    “不，是守望。”
    
                  第九章 只是因为爱
    “守望着焰雪的生生世世，一直过了万年的岁月。”
    “……？”
    “很意外是吧？这才是天神的惩罚。真正的惩罚并没有落到焰雪的身上，而是应验在我自己的身上。”
    “神灵就让我一直守望着她，看着万年来她一次又一次地轮回转世，看在和她经历每一次的生老病死，看着她在每一世所承受的深重的劫难，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看着她每一世在所爱的人身边，一次又一次地经历失望和痛苦，一次又一次地没有结局，看着她的幸福一次又一次地转瞬既逝，我却无能无力。”
    最后的四个字吐出的瞬间，洛野的眼中也溢出了泪水，满满地顺着冷峻的脸庞落到脚下，融入绿色的土地中。
    “那么后来呢？”离枷听得入神，很不满他的停顿。
    “后来？”洛野奇怪地笑笑，“我就到了这儿。”
    “万年终于过去了，时光倥偬啊，就真的这么过去了。我终于获得了救赎，可以来找她。”
    “不，不可以！”离枷苍白着脸，又一次止住了脚步，“这么说来，她应该早已习惯了没有你的日子，请不要打扰她平静的生活。”话还未说完，离枷已经单膝跪地，向面前的人发出恳求。
    “我不会的——只要她幸福。”洛野俯身看着这个可以为了她而甘愿向自己下跪的男子，眼神和声调是同样的复杂。
    “她会幸福的，我保证！”离枷压抑不住心底的欣喜，就这么毫无顾虑地立下了要让她幸福的誓言。
    “保证？不，你给不了她的。”洛野抬手扶起了离枷，用一种很不屑的声音告诉他。
    “怎么，怎么会？”离枷顿时手足无措，言语有些期期艾艾。
    “飞天一族，对不对？”不等她的回答，洛野笑笑，用一种似乎洞彻了天地的声音对他说：“你并不懂得爱，而她所需要的一切中，惟独幸福是你给不了他的。”
    离枷震惊，刚想开口反驳，眼神却倏地的黯淡，原本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熄灭。“爱？”他讷讷地重复着这个字，茫然中带着不甘。
    洛野撇下他，自顾自地向前走去，他的声音被风送到离枷耳中，悠长的语调，仿佛是吟唱的史诗。
    “飞天一族因自由而生，为自由而战，放弃了爱不不灭的灵魂。你们是被岁月遗忘的生灵啊，难道你不知道？”
    一直尾随其后的离枷没有说话，然而只有他的心知道，他其实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原来——一个人的心永远比其自身更成熟。
    就在昨夜，凌然被红鸾星射中，血脉中融入了这颗司爱星辰的祝福，正是她的血，使离枷明白了一些事。
    “而我，是一定要让她幸福！”洛野没有回头，却幽幽地讲出了最后一句。
    不知不觉中，路在脚下一寸寸地变窄，最终湮没无痕。翠绿色的大地也早已被枯枝败叶掩埋。
    离枷越来越茫然，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白衣男子究竟要把自己带到那里去。
    “这是去往祭坛的路。”洛野的语气是一贯的波澜不惊，而离枷此时的脸上却是惊涛骇浪。
    那丝不经意的笑意又回到了脸上，洛野回头看看他，眼波流动中隐约有些不屑：“生在忘情森林，你真的从未涉足这片禁域吗？”
    有些羞愧地，离枷低下头，没有直接的回答。
    扭回了头，洛野不再去看背后的那个发赧的人，一串长长的叹息从他的口中迸出，字字敲在离枷的心上。
    “难道，凌然就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才消逝了她作为焰雪时的雄心与不驯吗？”
    四周越来越荒凉，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地轻微，终于如同死一般的寂静。然而，在这坟墓一般的压抑中，离枷却平静下来，脸色也恢复了往日的柔和淡定，丝毫没有留下刚才波涛没过的痕迹。
    而一直在前带路的洛野洛野却摇晃了一下，脚步也变得踉跄，为了不让离枷发觉自己的异样，他背对着他，悄悄擦去了嘴角渗出的血丝。
    “你……，”可离枷最终还是发现了他的不支，在他倒下之前扶住了他，“没事吧？”
    洛野虚弱地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然而，一天之内重伤两次，即使身为天仙，也是吃不消的。
    前面已经遥遥地可以望见八卦祭坛中心的那一座小小的水晶祭台，洛野晶莹的瞳仁中折射出水晶五彩的色泽，却一分分消散了生气。他靠在一棵参天古树上，脸色惨白。
    望着身边扶住他的离枷脸上诧异的神色，洛野勉强笑笑：“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这里本来就存在着灵力强大的结界——是天神当初为了保护忘情森林的与世隔绝，布下的非天结界。”他挣扎着站直身体，抽出腰间的佩剑，林中蓝色的光芒大盛，看着这柄光华绝伦的宝剑，他突然间咬咬牙，一剑当空斩下。
    “啊！离枷一阵惊呼，眼睁睁地看着巨大的万字花纹在头顶上密密匝匝地散开，伴着绵长如水的祝颂声，瞬间湮灭了他自己。
    “砰！”一蓬蓝色的光芒爆起，结界陡然消失，离枷猛然惊醒，看着那道快的不可思议的幽蓝色闪电在头顶划破层层树枝织成的网，露出湛蓝苍穹的一角。
    “啪！”，仿佛是再也支持不住，洛野跪倒在地，一口血再次喷出，却迅速地渗入了面前层层的落叶之间，他反身持剑，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彻底地倒下。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呵呵，又被他重伤一次。”喘息了许久，洛野的眼神突然间变得凌厉雪亮，双手蓦地发力，竟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走吧，快到了。”拉了拉失神的离枷，他若无其事的口气竟不像一个重伤在身的病人。
    望着他稳健的步伐，和手中下垂的绝世长剑，离枷不觉心底一阵冰凉，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在世万载，那看不到头的岁月竟没有使他发狂，却依然有着这样的淡定从容，难道，这就是所谓爱的力量？
    如果是，那么，这将会怎样一种强大的力量，如果应在凌然身上，又将会爆发出怎样惊天动地的威力？
    “走吧！”沉思中洛野的声音传来，竟在他的胸膛中撞出了巨响。
    “呃……”
    直奔过去时，洛野已经靠在祭台上等着他，眼神明灭间有一种释然的光辉。
    “想看看你的宿命吗？”他开口问道。
    “当然！”离枷干脆地回答他。
    “那好，冒犯了。”
    洛野猛抓起他的手，蓝色的利刃割破了他的**，血顺着剑锋一滴滴落下，点在祭台上。
    离枷却没有任何的不解与吃惊，他觉得自己已然从心中接受了这个人。
    光洁的祭台上本是空无一字的，覆手上去有丝一般的光滑，然而，随着鲜血的一滴滴溅落，一行行字随即浮凸出来，在他的眼前织出一片晶亮。
    “这是？”现在他觉得“不可思议”这四个字已然不能解释他此刻的心情，所以其它的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等待洛野的解释，他知道，洛野会将一切告诉他的。
    事实上，洛野也这样做了。
    “这是飞天一族中历代的勇士。”洛野开口，言语中带着明显的尊重，“是勇于献出自由而获得不灭灵魂的人们。”
    离枷并没有说什么，很显然，他在等着下文。
    “你们一族对自由的要求太过分了些，甘愿献出灵魂与爱情作为祭礼，未免也太——”
    “洛野！我不允许你玷污我的族人。”离枷的话冰冷挟着恨意，撞在他的耳膜上。
    “啊？”很显然是未曾想到他还有这样不顾一切维护族人的勇气，洛野一震，重新审视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
    高大，英武，肌肉是古铜色的，背后还有棕褐色的双翼，和他一比，自己竟像是一个文弱的书生了，洛野点点头，露出了歉意的微笑。
    “那么，是我失言了。”
    “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拥有不灭的灵魂对一个人而言，是如何的重要。”洛野点住他的肩膀，“你看看，看看这些名字，他们都是飞天一族的传奇。”
    离枷叹口气，指尖抚过一个个闪光的名字，却开口问了一个令洛野措不及防的问题：“那凌然呢，她到这儿来也是为了献祭自由以换取不灭的灵魂吗？”
    “我想——不是的。”洛野抬头按在太阳穴上，皱眉道“她已经拥有不灭的灵魂了，所以，她不必。”
    “怎么会？”离枷的惊讶在明显不过，“你说过，飞天族人都不会拥有不灭的灵魂吗？”
    “这似乎，也是天神的惩罚吧。凌然虽然转生在飞天一族，却依旧保有着不灭的灵魂和朦胧的爱的意念。洛野抬起离枷滴血的手指，口中吟出一串咒语，用灵力为他止住血流，“所以，你们生来就是不对等的生命体。”
    “这不重要。”离枷此时的头脑还算清醒，他又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她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洛野转过身，语气有些黯然神伤，带着不甘与痛心。
    “我？”离枷很是诧异，不得不承认，这个回答，太过意料之外了，但洛野讲出来，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你还不明白？她爱你！”眼看着旁敲侧击是没什么效果，洛野索性直白地告诉他，该来的总要来，他不想躲避。
    “爱——我——”离枷一头雾水，“可是，你是她曾经的爱人。”
    “是啊。人真是很善变。”洛野并不生气，只是有些颓然，“是神的惩罚，今生她认定的是你，而我，只会是她生命中的过客。”
    祭坛上的鲜血已经渐渐地干涸，凹凸不平的字迹也开始一点点的淡去，平滑的水晶台面重新映出了离枷的疑惑与不解。
    “那么，她要献祭什么，来换取什么？”
    “生命，换取你对她的爱。”
    这个回答似乎吓到了离枷，洛野终于回过了头，静静地看着他的反应。
    还好，离枷并没有完全呆住，又问了一句，“献祭生命？可即使我懂得爱她，她也看不到了呀，为什么？”
    洛野摇摇头，无可奈何地拍拍他的肩：“她向来如此，做事极端而不顾后果。”语尽他看向远方，目光悠长而没有焦距：“万年前如此，为了阻拦飞天一族的选择而甘愿承受幽冥地狱的惩罚，而万年后的今天，她依旧是这么冲动。”
    “我不会让她这么做的，一定不会！我不会让她为了我而白白地放弃生命。”离枷有些激动，郑重地向洛野承诺。
    “这样最好。”洛野猛然回头握住了他的手，“我不希望她再受到伤害，任何的伤害都不行。”离枷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重重地点头，两个人第一次达成了默契。
    回去的路上，洛野的背挺得笔直，但脚步却虚浮踉跄——重伤在身，他的心却有些雀跃。眼睛顺着密密匝匝的林木一棵棵看去，木叶萧萧，有着天然的素杀和淡定的从容。他在心中默默地祝祷——焰雪，无论当初你如何的固执，如何的天真，我们都不会让你再重蹈覆辙，我不会，他也不会。
    这一番话，洛野并没有讲给离枷听，而此时的离枷，虽然也紧跟在他的身后走着，眉毛却皱得很紧，神色也颇为沉重。
    
                  第十章 死亡的从容
    回到凌然的小屋，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有轻轻的低语，像是在给谁讲着一个古老的故事，又像是一个人喃喃的自言自语。
    洛野停住脚步，同时也拦下了离枷，两个人会意地点点头，一齐看向屋内。
    屋里，阳光很灿烂，透过窗棂便直直地射在床上。凌然就趴在这片绚烂的光晕中，那卷玉册摊开放在手边，她一页一页地翻动，讲那个故事讲给罹麟听。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开，大地上还没有人类。天神觉得大地空空的很寂寞，就顺应天命缔造出了很多氏族，还允许他们各自挑一样东西作为本族的精神。于是啊，飞天一族就选择了自由和飞翔——是那种很绝对很纯粹的自由，真正的不受拘束……”故事刚刚开头，凌然就仿佛陷入了沉思中，眉头锁得很紧。
    一旁的罹麟轻轻地呢喃了一声，惊醒了呆呆的她。而门外，离枷
    “哦！麟，我们继续。”凌然抬手理了理头发，眼底的忧伤一闪而逝。“他们想要自由，可是天神说他们索取的太多，是生命承受不了的沉重，所以便让他们选择一样东西放弃——来维持他们的精神平衡。飞天先祖呢，权衡了一样又一样，最后决定要放弃爱情和不灭的灵魂。麟，他们很傻，对不对？”凌然不再讲下去，却转头问卧在床边的独角神兽。看着她眼底的不忍，罹麟温柔地舔舔她的手，重重的点头。
    凌然看起来高兴了许多：“麟，你也这样觉得啊，太好了。”她眼中的阴霾迅速地褪尽，阳光荡漾在她的脸上，有一种令人心醉的美丽，她的笑声像清泉一样在屋子里回荡，站在门外的两个人也被她感染，相视而笑。
    “当时啊，天上有一个很美的仙子，叫做焰雪，多美的名字啊，燃烧的火焰中飘飞起纯白的雪，麟！我以前也很想出去看看火山喷发出的灼灼烈焰和高山上的皑皑白雪呢——灵岚说过，很好看的。像是……”凌然歪歪头，很认真地想着形容的词语，罹麟低低地叫了一声，示意自己懂得她的意思。
    凌然很开心，继续地讲了下去：“焰雪仙子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叫做洛野。麟!就是你昨天晚上救回来的那个人——他长得很好看，对不对？”
    听到这样的发问，独角神兽轻轻地摇头，又点点头，眼中蕴含着迷惘与不解，站在门外的两个人却都是心头一紧，离枷有些发怔，脑中飞快地闪过很多的念头，骤然明白过来时只觉得心有些疼；而洛野却是面露喜色，一向波澜不惊的双眸中闪烁出了幸福的微光。
    不同的感觉，翻腾于性格迥异的两个人心中，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但他们却心照不宣地依旧没有出声，眼前的这一切太过美好，离枷和洛野不觉间都有些意乱情迷，极不忍心破坏这一刻。
    凌然见独角兽没有什么反应，嘴角勾了勾，做出了一个很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却迅速地暗淡，变得雾蒙蒙的，声音也变得耐人寻味：“他有一种很熟悉的很亲切的感觉，似乎我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他，熟悉他的音容笑貌，熟悉他的笛声，甚至——熟悉他的一切……”凌然轻轻地抚过那支断笛，脸上的表情变换莫测，手指停在那一对金色的小字上，指尖传来了一种触电般的回应，她并没有移开，似乎想让那两个字印入自己的**，甚至一直印到自己的心里。
    “焰雪因为飞天一族的选择与大神有了分歧，她很想让他们知道放弃了爱是多么愚蠢的事情，可他们始终不明白她的苦心。麟——我的祖先很固执啊，还很有些执迷不悟！”凌然讲到这儿，忽然间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辱及先祖，不觉地偷偷一笑，吐吐舌头，神情像极了一个做错事被抓时的可爱孩子。
    “可是焰雪更固执，她坚持要扭转飞天一族的命运，做出了一些很放肆的事情，最终惹恼了大神，被罚在幽冥的第十八层承受她背叛天命而致的过错，很痛苦很可怕的惩罚……”讲到这儿，凌然骤然止住，手轻微地颤抖，似乎在回忆着很惨痛的过去，眼光茫然，而这层茫然却掩盖不住她内心中的惊恐。
    “确实很痛苦……”一直沉默在外的洛野突然说了出来：“幽冥并不如世人传言中的是那种阴森可怕的地方，它只会令人痛苦。而它的第十八层则会将一个人的内心完全地暴露出来，无论是谁，即便是仙佛神圣，针对心性的弱点的剖析和惩处会令所有经历过的人痛不欲生。”他闭上眼睛，很心痛地摇头，似乎当年那一幕幕又历历在目。
    洛野轻生的低语并没有使离枷产生共鸣，他只是呆呆地凝视着痛苦不堪的凌然，心竟似乎比她痛得还要重上万分。
    一时间空气有些凝重，静得连心跳都听得见，那种象征生命熠熠生辉的震颤与心中无以复加的沉重对比鲜明，但同时也压抑得令人无法呼吸。洛野转头看看离枷，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一种是痛心，而另一种却是带了丝丝的欣慰。顿了一瞬，洛野摇摇头，慢慢地走进了屋内。
    凌然躺在床上没有动，罹麟的头靠在她的枕边，眼光忽闪，口中呜呜的有声。洛野温柔地挪开了她覆在脸上的手，却诧异地发现，那个柔美却不失坚强的女子竟已经睡去，但即便是在梦中，即便是在唯一的一个能够将体力和精神力完全放松的时刻，她依旧锁紧了眉头，脸上有深沉的不安，似乎是连入睡时那一刻的惊恐也一同带入了梦境，梦魇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紧紧地攫取了她的心神，挥之不去也躲避不开。
    洛野坐在床边，替她掩好被角，他的手指触及她的长发，一时间竟有一种好想好想落泪的冲动——万年了，倥偬的时光中，她一直在漂泊，而他，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就期盼了整整一万年，一万年的岁月，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地靠着心底仅存的一点幻想而支持着濒临崩溃的神智。正痴痴地想着，却不知手腕竟被她一把抓住，冰冷的**挟着同样冰冷没有温度的汗水浸湿了他的手指。“洛野……”睡梦中的女子毫无意识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洛野微微一震，迅速地反手握住了她，眼中的温柔足以令人沉溺。“洛野!”又是一声低唤，凌然的眉头皱得更紧，略微颤抖的身躯看上去是那样的无助。洛野轻柔地擦去了她头上沁出的汗水，用极其舒缓却带着可以承若一生的力量的话语回答她：“我在。”而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语却穿透了梦境进入了凌然的心中，她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仍旧执着地叫着他的名字：“洛野！”
    ……
    时间总是在人们没有意识中悄悄溜走。就这样问一句，答一句；凌然的心也放松一分，抓住他的手的力道也减轻一分。当洛野的手被握得快要酸麻无力的时候，凌然终于放开了手，安然得睡去，脸上是恬和的安心。
    洛野继续为她挽起了一缕垂落的发丝，手指有意无意地滑过了她的脸，指尖传来的温度令他由衷的幸福，在无言的凝视中，他终于放开了身心，纠结堆叠了万载数百世的忧虑与对未来的不安和猜度刹那间瓦解，阴霾一扫而尽，只剩一天晴澈。
    洛野笑起来，虽然笑容依旧风轻云淡，但掩藏不住一种宽心的如释重负。他探手拿起了那支断了一半的玉笛，放在嘴角吹出了一个很欢愉的音符，仅仅是一个音符，却有着无穷无尽的回音，尔后又有接连不断的轻柔温婉的曲调倾泻而出，轻若天际浮云，淡如大漠中绿痕点点，柔胜三千若水，广比碧海波面茫茫。虽然玉笛已残，但乐曲依旧，洛野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焰雪最喜欢的就是这首曲子，这首可以引来云朵起舞的曲子。
    窗外，白云层层叠叠，却真的随着音符的律动而卷舒起来，美丽不可方物。
    洛野很忘情地吹着，一如万年前他站在天之颠，俯瞰着那个刚刚繁华起来的大地，尘世中，还不曾出现过人类，更没有所谓自由的飞天一族。那个时候，焰雪还在自己的身边，她温柔的笑靥，以及爱到天荒地老的誓言，都只属于他一个人。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万年中的无数个轮回，她身边也出现过无数的面孔，但终究，她不计后果的倾心托付换来的却只是在黯然与孤独中开始下一个轮回，他在冥冥中注视着她的宿命，有心却无力。甚至于现在，她依旧只能爱离枷，爱那个不懂得呵护与保有的飞天族人。
    离枷！这个名字跳入脑海中时他竟有一种莫名的惊慌，然后才是如梦初醒般的讶然回头，是啊，这么久，在自己安抚凌然的这么久中，他一声不响地究竟在做什么？
    “不用拿这种眼神看我！”离枷口气冰冷，洛野笑着看着他，温暖和煦的笑容浅浅却迅速地浸满一个充满戒心的心扉，离枷心头一软，口气已经柔和了很多：“她怎么了？”
    “没什么大碍，你尽可以放心。”
    “告诉我！”离枷的话又是骤然一冷，随后又仿佛意识到了失态似的转口继续追询：“我想要知道——毕竟我承诺过要给你幸福，守望她的一生……”言未尽，语已轻得几不可闻。
    洛野郑重地点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释然的安心：“记忆的禁锢已经裂开，但回忆总是个痛苦的过程，她应该是在过去与现在中苦苦探寻，可记忆的大潮汹涌而强势，沉淀了万年的往事经历了生生世世的洗涤，余下的只有不快乐的时光。”
    这一番话深邃而尖锐，足以穿透爱人的心，留下痛惜的血痕，而且这种伤痛，纵是渺远的时光与岁月都无法抹不平，抚不尽，而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天荒地老，能够逾越岁月和时空无情分隔的，只有——爱。
    神说，爱是我们去世时唯一能够带走的东西，它使死亡变得从容。
    
                  第十一章 要说再见吗
    离枷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怜惜与心痛，却全然没有恋人之间的脉脉柔情。洛野盯住他的眼睛，许久才黯然地叹气，转身离开。
    离枷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床边的罹麟长长一声嘶鸣，起身也跟了出去。离枷木然的回头，看着睡梦中的绝美女子，心中的情愫如同浩瀚碧海的巨浪，一层盖过一层，而心绪也在静悄悄地滋长更生。
    “离枷！……离枷！”紧跟在洛野的身后，忽然听到他反复念叨着的自己的名字，离枷不明所以。诧异地盯着面前男子沾染了血迹的白衣，却不发一词。
    “离开命运的枷锁？”悠长地叹出一口气，洛野终于止步，优雅地转身看着他。
    “究竟要怎样，才能让你离开命运的枷锁？”他的面容波澜不惊，眼神也从容不迫，但言语中却透出了奚利以及直入心扉的咄咄逼人。
    “命运的枷锁？”离枷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洛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向前走，手中紧紧抓着那支断笛，因为过度用力，手上的**微微有些发白。
    “我亲眼见证了她在幽冥的第十八层里经历了难以忍受的惩罚，那些……”话刚开头，他却觉得语塞，是啊，那样惨痛的惩罚，每一样加诸于身心，都是可以形神俱灭的痛苦，而自己竟然只用一句“难以忍受”就云淡风轻地带过。洛野自责起来，一如万年之前，他在幽冥看着被禁锢的爱人，一点点地被绝望的恐惧吞噬，恨自己无能为力，那样的痛和恨，逼得他几近崩溃，而万年之后，这个连爱都不懂的飞天族人，他能够改变命运的航道，离开命运的枷锁么？
    身后的呼吸有些凝重，洛野在心中黯然伤感，避开了话题，接着说：“后来，焰雪就被惩向人间，大神让她在万年的轮回中，为自己的过错忏悔，直到飞天一族的命运被扭转！”
    “那你为什么也会受到惩罚？”良久，洛野身后的离枷开口，问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问题。
    “因为我想要救她！”洛野看着身周的景物微笑，面前有一朵硕大的花苞，孕育着又一个飞天的精灵。
    “我要救她，万年的轮回——时间会淡化一切，我害怕——在万年后她依然得不到救赎，而我，也会在孤独而漫长的等待中渐渐忘记，于是……”
    “于是你就冒险将她从幽冥中救了出来，要和她一起逃走，是吗？”离枷不假思索地接上话茬。
    “不，我没有。”摇头否认，洛野苍白的手指**着即将盛放的花朵，“我始终没有她那样的勇气！”仿佛是自嘲般的，洛野笑了一下，“我的确去了冥界，但在那里……”
    “那里里究竟有什么？”离枷显然耐心有限。
    “只有痛苦，人类内心的痛苦被放大了最大的程度——到了极限，焰雪看到了飞天一族的未来，没有爱，没有灵魂，只是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旁观者才清楚你们的悲哀和伤痛。”
    “那么，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做不了！”洛野笑容瞬间变成了苦笑。
    “你什么都没做？”离枷似乎无法忍受他这样的回答，反问之中带着明显的怀疑。
    “是啊！”他叹息着，“一如现在，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
    不用洛野再说什么，那身旁对峙的场面令离枷的心都几乎漏跳了一拍。
    明明已经昏睡的凌然不知何时与他们擦肩而过，在身旁的花海之中平静地面对上苍，深深俯首，祈祷着。
    随后，她的背后扬起了巨大的羽翼，洁白的，带着圣洁的光芒。她最后望了他们一眼，转身飞逝而去。
    洛野明白过来，迅速地凝出了羽翼，拉上了洛野直追着她的身影而去。
    而罹麟，却仿佛功成身退般的，在他们的世界之中永远地消失了。也许，再见的时候，就是在神的身侧了。
    一路飞翔，他们心中越来越明朗。
    那是——去往祭坛的路。
    而当他们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一切的声音都被隔绝在了身外。
    一到这里，离枷就仿佛魂游天外，双眼木然地盯着什么都看不到的天空。
    洛野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了过去，同样，你也应该记起了我。”
    凌然颔首算是默认，“所以，我不知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来面对你……是现在的凌然呢，还是过去的焰雪？”
    “无论是谁都好，你永远都是我的焰雪！”洛野的眸子中燃烧着什么，却不是火焰。
    “是么？我只愿你不要再阻拦我！”凌然向后退一步，手放在了水晶的祭坛之上。
    “焰雪！万年的惩罚，还不能够挽回你独裁的决定么？”洛野一脸平静，话语中却是三分责备，五分心痛，还有两分无可奈何。
    而凌然却是一脸明媚，丝毫没有顾及洛野脸上的哀伤，她坚定的转身，对上了离枷混沌的双眸，“洛野，你说，当我消失的那一刻，他会不会心痛？”
    这一番话，与其是在问身后的洛野，不如说是凌然在探究离枷的内心，然而她决绝而镇定的语气，又似乎并不期待回答。
    “至少——我会！”洛野此刻是完全的无奈，没想到，万年前的那一场生离死别，其伤痛竟然还不能打碎她的执着，或许甚至可以说是——独裁。
    左掌中，一个血色的烙印再度凸显，鲜红色的血妖艳如花，一滴滴地落在水晶祭台上，浸润了每个名字。
    “焰雪！”洛野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哽咽得无法出声。
    “可以祝福我吗？洛野！”凌然微笑起来，鲜血滴落的声音如同破空而来的利刃，带走她的生命的同时也一刀刀地割裂了他的灵魂。
    “焰雪！强行打开飞天族人的爱念是一条不归路。即便你真的可以扭转他们的命运，你依然无法解脱，更何况……”心早已坠入万丈深渊，洛野依旧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何况，如果我失败，那飞天一族便会遭受灭族的天遣，对么？”凌然的声音已经模糊，但她却依旧维持着微笑。
    “是……”他无力地回答，所担心的，却不是那与已毫无关联的飞天一族的命运，如今，他的眼中只有她，他的心中也只能盛得下她。
    “不会的……我会以我的信念与生命来挽回一个美丽的民族……”她的声音空灵缥缈，似乎是一个即将绝尘而去的天籁，在半空中回桓的最后一点声音。
    “再过一万年，只是一个新的轮回！”
    血的献祭慢慢展示了它的力量，被血浸透的水晶台上，每个名字都隐隐泛起了一层金光，无声的梵唱响彻心间，无数的花瓣漫天挥洒，飞腾如雨，万丈之上的苍天也跟着风云变色，七彩的霞光一层层交叠，渐渐晕散，遮盖了整个苍穹，轰隆的雷声割裂了讯驰的闪电，巨大的漩涡陡然涌动，天之眼正在缓缓打开。
    凌然淡淡地微笑，头轻轻上扬，只是为了抑制即将汹涌而下的眼泪。是的，尽管她决绝而坚强，尽管她无所畏惧，但她依旧想要流泪，她是舍不得这片美丽的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美丽的人们。
    “别了，我此生托付的飞天一族，为了不得不偿还的爱恋，为了不得不承担的罪愆，为了一个一万年的轮回迷梦，我将献上所有。”
    烧灼的痛和沁骨的寒开始在内心中一**相遇，游走在全身中，所到之处，万剑穿心——那种痛是无可言喻的，但这是打破命运枷锁的代价，凌然知道自己只能坦然面对。
    
                  最终章    云朵上住满了亡灵，你会听到我的歌唱吗
    生命的力量迅速地流失，天之眼中一个曾经熟悉的面容隐现，无论他以何种形态，无论他以什么模样出现，世人都会知道他的身份，因为他——是——神！
    眉间似乎有倦意，神悠悠开口：“焰雪！又见面了！”言语中充满了关切，语气却亲密如同朋友，刹那间，凌然有一种很想落泪的感动——这便是神，有着轻易便可以收服众生的力量。
    “神——我有一个愿望！”全身的痛楚早已超脱了人类承受的极限，但她一直隐忍，开口却有些苍白无力，可她的笑容仍在，骄傲而执着。
    “我知道……”神的面容陡变，刹那间沧桑起来，如同一个老者，在晚辈的无理取闹下无可奈何。
    “如果你肯放弃，那么，我会考虑收回你前生的惩罚，当然还有他！”一旁的洛野听到天神提及自己，微微躬身，却没有欣喜。
    “我坚持！”太简单的三个字，却也太沉重，字字力重千钧。
    “好吧！”神闭上了眼睛，他自然看得透他的心境，徒然的规劝无济于事，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第一百零六次——他明白，非常明白，即使身为天神，即使拥有着轻松改易
    天地的力量，他自己清楚地懂得——在这个世界上，有一样东西是他无法改变的，那就是坚持。
    坚持就是要给予一族的人幸福，就是要偿还他们所失去的一切，就是要弥补因她当年的冲动而无辜受累的飞天一族所承担的罪责。
    “可是，他不会懂得！”神的断言可怕而冰冷。
    凌然扭头看看一直木然的离枷，淡然发笑：“无论他怨也好，恨也好，我都希望可以给他一种不同的生活。这里……”她收回视线，环顾四周：“太单调，每个人都看似快乐，但每个人都其实太悲哀。”
    言罢，她用左手轻轻**着镌刻入水晶的那些名字：“他们才是真正自由的人——有爱，有恨，有幸福。”
    神摇头，面容渐渐隐去，偌大的天眼凝聚了足够的力量——是许愿的时候到了。
    “我将以凌然之名，献上自己的身躯以及灵魂，来换取飞天一族会爱的权利！”重生的誓言摆脱了死亡的束缚，清晰有力，却字字敲在了洛野的心头，疼痛入骨。他攥住自己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等候了万年，却依然是这样的结局——执着的牺牲，执着的放弃，还有下一个轮回的一万年。爱那么短，遗忘却那么长，这将又是旷日持久的一场等待。
    天眼处陡然射出一道金光，笼住了凌然消瘦的身形，殷红的血瞬间蒸腾，天地饱饮了这鲜血的祭礼，会满足她全部的愿望。
    “别了，离枷！”最后的匆匆一瞥，是离别的忧伤，“但愿你能够真正地离开隐形的枷锁，展翅飞翔！”
    “我爱你！”
    “我知道。”
    眼神终于清亮，离枷的眼里落满了星光，细若游丝的微笑在他的脸上一晃即逝。凌然怔怔地看着他，忘记了要说的话。本以为会得到一个漠然空洞的表情作为回答，没想到离枷却讲了让她永生难忘的话。微笑在她的脸上如同细小而精美的涟漪徐徐散开。目光渐渐涣散，凌然听见血从脉管中一滴滴流出的声音，生命正从她的身体中迅速的流失。
    离枷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感动，他的眼中突然大雪弥漫，神色却依然平静，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看着凌然在他面前血流满地，看着凌然的身体在他面前渐渐地动摇，
    看着凌然在他面前无声地跌倒。手指在背后绞紧却始终没有伸出。
    “你的脸上为什么闪过无尽的悲伤？你爱过我吗？”凌然挣扎着不肯闭上眼睛，手微微抬起，仿佛启盼着他手心的热度，可以温暖她逐渐冰冷的身体。
    “不！”离枷的语气坚定而决绝，带着冬天特有的寒意。“我恨你！”他几乎是恶狠狠地加重了第二个字的分量。
    “你——为什么——不肯原谅我？”凌然的语气微弱到了极致，脸上满是绝望的忧伤，伸出的手无声地落下，扬起一阵飞花的雨。
    “不！……”是洛野发出的惨痛的惊呼，因为眼前的那个人，身躯骤然崩裂，化为了无数齑粉，方才的微笑仿佛还残留在眼眸中，但心已经空荡，因为，她真的已经离开。无数的花瓣自半空飘落，那冰一样的花朵飘飞如雪。
    泪一颗颗落下，带着苦涩的痛和离别的伤，沁入脚下的土地。
    金色的光芒盛大而华丽，迅速地蔓延到了整个忘情森林，无数的飞天族人瞬间停止了歌唱，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开始在心底弥漫，他们四顾相视，惊慌失措。
    但立刻就平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平静了下来，因为那种感觉的力量，一万年的时光太长，但也太短，他们重获了错失了太久的祝福——以一个人心感动牺牲的方式——太残忍，太无情，也太幸福。
    从懵懂到智慧，从无到有，从不明白到了了然于心，像是佛学的顿悟和领会，往往，只在一瞬间。
    男男女女相顾，他们的眼神不再是死水一样的明澈，不再是对爱一无所知的天真，有的，则是男人们心中对爱的渴求以及女子们眼中对爱的痴恋。
    爱，并不是太过遥远的东西，万年前，飞天先祖无情地剥夺了整整一族爱恨的权利，万年之后，再度开启那一片令人意乱情迷的感情之地时，太多的人瞬间陶醉，陶醉于它的美；爱，也并不是太过抽象的东西，它并不只存在于单纯的男女之情之中，更重要的，它贯穿了一个人的生命和灵魂，只要有爱，就有情；只要有情，就会演化出生生不息的眷恋，关怀和感恩，只要经历生老病死，只要走过人间的春夏秋冬，只要有爱情，亲情，友情的存在，人就是完整的，不会再有缺憾和遗失。
    为人，可能以没有永恒而无限的自由，但他一定不可以没有感情，没有感情的人并不是人，它们只是一幅丢失了灵魂的躯壳，徒然地按着命运的设定走过看似完美的一生，却终生黯淡，终生无法绽放独特的光华。
    人们开始携手相拥，从此，他们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亲人，是朋友，是夫妻，是父子……一个新生的飞天一族在成长，命运的桎梏除去，爱在，灵魂在。
    一个完美的结局！除了，有人悲壮的牺牲。
    最后一滴血流尽，嫣红的小溪在地面上蜿蜒着，所到之处，花草放肆地颓败，大地也由昭示生命的翠绿变成沉沉的昏黄，流沙飞起，几乎掩住了凌然圆睁的双目。那双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的杂质，曾经有过春暖花开的化冰的温情，曾经有过潋水的铺天盖地的温暖，曾经有过
    燃过天际的燎原之火。可现在，这双眼睛中再也不会流出奕奕的神采，再也不会射出璀璨明亮的光辉。
    漫天的飞沙中，森林迅速地老去，延亘了千年万年的不朽与自由消逝的速度甚至超越了时光。
    离枷站在世界末日的尽头，任凭狂风吹散他的意志，任凭黄沙灌满他的长发。离不开宿命的枷锁，即使拥有彻天彻地的自由都只会使他凝成一座雕塑，万古不化，魂无所依。
    被自己爱的人恨是一件最悲哀的事情，而比这个更悲哀的则是带着这种感情悲哀地死去，就算她爱的人已经原谅她了，她还是无法知道。
    “我有多恨你，就有多爱你！”那是他的最后一句话，可是，她永远都听不到了。
    永远……
    凌然这样走了，带走了所有的花朵。她用尽生命，颠覆了一整个世界却没有听到最爱的人释然的笑声。
    当魂灵破体而出飞上云朵的那一刹那，她俯身望着那个对她绝情地说出“不”的人，唇边竟有轻轻的笑容。
    她说：“离枷，云朵上住满了亡灵，你会听到我的歌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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