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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引子(1)

　　引子
 
　　天色阴沉，厚厚的乌云堆积在天边，乌云的背后隐藏着暴风雨的影子。
 
　　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但一对青年男女却依偎着站在城郊的一座古老的石桥边。他们悄声说着话，不时发出一阵笑声。桥下是不平静的混浊河水。河水穿过城市中心，带着城市的腥臭，一直流向未知的远方。
 
　　天色更加暗了，夜色慢慢升了上来，河两岸的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一道闪电蓦然划过云天，仿佛将天空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我们回去吧。"男的说道。
 
　　"再等一下，"女的说，"反正我们回去也没事。"
 
　　"我喜欢这座石桥。"男的叹了口气，"一看到它，我就想到那次逃亡。"
 
　　"悲剧不会重演，历史的车轮已经回到正确的轨道上了。"女的漫不经心地说，"那些东西在哪里？"
 
　　"什么东西？"
 
　　"在我面前，你就不要装了。"
 
　　"看来我太小瞧你了，你不仅漂亮，而且工于心计。"男的略显失望地说，"你怎么知道那些东西是我拿的？"
 
　　女的冷哼了一声，"我听人说的。"她接着说，"其实，我早就知道是你拿的，但我实在搞不清楚你是怎么将那么沉的东西藏起来的。"
 
　　男的阴阴地笑了笑。"你不知道我来回跑了几次，将那些东西挪了好几个地方，才最终藏好。"他说，"除了我，在这个世上绝对不会再有人知道那些东西藏在哪里，包括你……不过，实话跟你说，我对那些东西并不感兴趣。"
 
　　"你太有幽默感了！"女的说，"那你为什么不交给政府？"
 
　　"我还没打定主意，这不排除我哪天会带着那些东西偷偷离开这个国家，或许……"男的说，"我会留给我的儿子。"
 
　　"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女的委屈地说，"你一直不相信我。"
 
　　"也许吧，但我们还是结合在一起了。"男的有些冷漠地说，"你何尝又考虑过我？"
 
　　女的开始抽噎起来。
 
　　"你……哭什么？要哭，回去再哭！"男的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朝四下看了看，"你带我到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难道仅仅是来看这座石桥？"




第2节：引子(2)

　　女的没有回答，她抬头望了望乌云滚滚的天空，冷酷地笑了起来。又一道闪电划过暮色苍茫的天空，稀稀拉拉的雨点开始落下来。
 
　　"他们是不是也在这里？"男的浑身哆嗦起来。
 
　　"你猜对了，我们在这里！"一个冷酷的声音回答道。
 
　　男的慌忙转过身去。两个戴面具的黑影从他身后的一棵大榕树下蹿出，就像两个幽灵突然从地面冒了出来。这两个神秘的家伙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目光充满了忌妒和仇恨。
 
　　"快说，那些东西到底藏在哪里？"其中一个人大声问道，他高大的身材犹如一堵墙。
 
　　"我不知道。"男的说完，回头怨愤地瞪了一眼身旁的女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的扭过头去。
 
　　"既然这样，那你就把秘密带进坟墓吧！"高个子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寒气逼人的刀，冲上前去，猛一下刺入男的腹部。他的同伙迟疑了一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和高个子一起将男人推下了河。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后，那个被夺去生命的躯体猝然落下，转眼间便被混浊的河水吞没，消失在河中。
 
　　"你……你们为什么要杀他？"女的颤抖着说，"你们不是答应只是教训他一下吗？"
 
　　"这就是教训，而且是最彻底的教训！"高个子说，"你应该为这个结局感到欣慰。"
 
　　女的这才发现自己衣服上沾了很多殷红的液体，她尖叫一声，晕倒在地。高个子没有理她，只是微微笑了笑。
 
　　"现在该怎么办？"高个子的同伴瑟缩着问道。
 
　　"还能怎么办？尽快离开这里，我可不想被人看到。"
 
　　他俩扶着栏杆俯视了一下桥下混浊的河水，撕下面具，一并抛了下去。高个子侧身望了望昏厥中的女人，蹲下来在她的脸上狠狠啃了一口，然后将她扛在肩头，走开了。他的同伴警惕地向四周扫了一眼，也匆忙跟了上去。不一会儿，他们就隐没在了河岸旁的草丛中。
 
　　大雨倾盆而下，就像给整个世界笼罩了一层厚重的血幕。血幕下流淌着肮脏的液体，这些液体一直流向人类的灵魂深处。引子




第3节：第一章逃亡(1)

　　第一章逃亡 
 
　　他们义愤填膺，大声叫喊着，还有人朝空中开了一枪。有个满脸络腮胡的男子在人群前大骂道："妈的！又让他们溜了……等着瞧，我会找到他们的！"
 
　　这是很多年前一个大雾弥漫的黄昏，故事发生在中国西部一座群山环抱的沿边城市。我们的目光将聚焦到这座城市郊外的一座石桥上，透过这座石桥，人们能看到历史曾经留下的许多痕迹。有些痕迹已经被抹掉了，但大多痕迹是抹不去的。
 
　　天空就像被撕破了的面庞，狰狞、丑陋。四周枯萎的树木就像僵尸一般立在各处，贪婪地吮吸着其他生命的气息。那些依附在树干上的枯枝败叶形同一些残肢断臂，将断未断，任凭冷风欺凌，咔嚓声偶然在半空中响起。
 
　　桥下的河面上正升腾起一片片泛红的水雾。一只乌鸦掠过上空，带着痛苦的哀号，消失在一个静寂的小土坡后。有时，还能听到几下含糊不清的无力的犬或猫的叫声，但孱弱得叫人感受不到生命的气息。
 
　　天快黑了。
 
　　从河床上不断吐出的幔状雾霭已越过河堤，向居民聚居区蔓延开来。河道两岸那些高矮不一的房子里透射出闪烁不定的灯火，成片的光芒均匀投在水波上，恰似少女美丽的裙衫滑拨过琴弦。
 
　　在这个苍凉的天地间，最惹人注目的还是那座老石桥。它就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汉，弯着劳顿的躯干睡卧在河面上，两座巨形桥墩垂落在河中，坚毅地支撑着已经伤痕累累的上身。
 
　　不知什么时候，石桥上开始有人在行走了。数了数，一共五个。
 
　　这伙人个个面容憔悴，神色不安，而且显得异常疲倦。他们不时转过头去，看一眼刚刚经过的地方，就像那里藏着一头野兽，随时都会追上来似的。一行五人中，有两个非常年轻漂亮的女人，其余三个是长相俊美的男子。
 
　　他们刚要走下石桥，忽然，其中一个戴着眼镜、中等个头的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倒在了地上。这个倒霉鬼轻轻叫了一声，扭曲着上身，用双手不断揉搓着伤腿。他狠狠咬着唇，企图不再发出一丁点哀音，但不一会儿，他额头上已经爬满了汗珠，全身还不住地打着寒战。




第4节：第一章逃亡(2)

　　这五个人当中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连忙走上前，焦虑地问道："哥，你怎么啦？伤得怎么样？快，脱下鞋子让我瞧瞧。"
 
　　其余的人虽然停止了脚步，却好像与自己无关，都麻木地立在一旁。他们不仅没有出手协助的意思，还厌烦地瞧着这对兄妹。
 
　　"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另一个女人说着，焦躁地跺着脚。
 
　　"我看我们不要管他了，要不然，咱们都得完蛋。"紧挨着她的男人说着，抬头望了望天色。
 
　　"这样不好吧。"女人侧身瞅了一眼那个靠在桥栏杆旁的男子，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他的身材很魁梧，从他凝重的神情可以看出他正在试图作出某个决定。
 
　　这时，从对岸的街道上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他们都慌张起来。高个子赶忙背起伤者，向桥下走去，其他人紧跟了上去。
 
　　五个人穿过公路，蹚过一条溪水，消失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间。不一会儿，一辆警车从河道下游的公路上疾驰过来。警车的后面跟着十几个衣袖上别着红袖章的青年。他们义愤填膺，大声叫喊着，还有人朝空中开了一枪。有个满脸络腮胡的男子在人群前大骂道："妈的！又让他们溜了……等着瞧，我会找到他们的！"第一章逃亡




第5节：第二章面试(1)

　　第二章面试 
 
　　不一会儿，姜文皓就惊愕地看到武经理身后的墙上开了一扇小门，一个女人从那里走了出来。他吸了一口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历史进入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年头。
 
　　一个闷热的初秋午后。延边城市沧浪市某座知名大厦的一间宽大豪华的办公室。
 
　　从窄细的门缝望进去，靠里侧的一张长方形的办公桌旁，两个穿着深黑色西装的男子面对面坐着。他们正在异常专注地谈论着什么。
 
　　其中，背对正门的那一个，年纪约摸二十二岁。他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神情略显不安，苍白的嘴唇有时会微微颤动一下，但温顺的双目却是出奇地发亮。这就是这个年轻人给人的第一印象。
 
　　另一个男子，年纪虽不超过四十，脑瓜上却只残存了几撮枯黄的头发。他的眼睛就像两道刚愈合的伤疤，平坦的酒糟鼻有如一幢刚被掀翻的低矮的房舍，那一张特别突出的大嘴巴更是让人感到恶心。另外，他的脊背还驼得很厉害，两只耳朵也长得格外怪异。从他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他正在试图打发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后者是来面试的，他还是一个尚未毕业的大学生。
 
　　"我也爱莫能助，兄弟。"屋子的主人惋惜地摇了摇头，说道，"是这样的，你大学还没有毕业，但听口吻又想做一份全职的工作，还要拿高薪，这似乎有些……"还没说完，他自己就先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鄙视和冷漠。
 
　　"糟糕，我的鲁莽已影响了你对我的看法。不过，所有的失误都源自我太急于得到这份工作了。"年轻人掏出纸巾擦了一下额际的汗珠，调整了一下坐姿。
 
　　"是的，我已经看出这一点了，你各方面的条件确实不错，"中年人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再重复一遍，我们整个'复活超动感娱乐公司'暂时无法向你提供一份合适的工作，大概是我们在楼下所贴的招聘海报对你产生了误导，那上面对职位的一些描叙都是不太准确的。我想，你能懂我的意思。有时，这个社会就是这么无奈，一旦我们捅破墙纸去探究寻源，你就会大吃一惊。"
 
　　听到这番话，年轻人的心头掠过一丝冰凉，但还是极力抑住内心的郁闷。他略微想了想，说："武经理，我觉得你的话有些夸大其词和过于消极，我一向是抱着乐观态度去看待大千世界，而且努力与每一个人和睦相处的。"
 
　　"果真是这样的吗？"
 
　　第二章面试 
 
　　"我想……是这样的。"
 
　　"呵呵，也许年轻人审视现状的心态永远像一面无瑕的镜子。不过，你得经常擦洗。我猜测，你还企图颠覆世俗的枷锁，寻求解脱。对你来说，所谓的工作只是一块极不起眼的遮光布，你无非想躲在下面尽情展现真实的自我--兄弟，请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你应该拿出足够的勇气来阐述自己的心声。显然，你已经对枯燥的大学生活感到了厌倦，就想到这里来找寻一下刺激。哈哈，请不要感到害臊，我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年轻人低下了头。
 
　　武经理笑了笑，又说道："老实说，我们已经招满了。今天下午，我们将对新员工进行培训，明天一早就可开始正常的工作。说了这么多，我得稍作总结一下，我可从来没有这么心平气和地同别人说过话。你应该感到很幸运。这里的工作性质你是知道的，文凭的高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让客人高兴。他们一高兴，你的待遇就提高了。好了，是时候结束我们之间的谈话了。顶楼有几家搞进出口贸易的公司，我建议你去试一下，或许，他们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第6节：第二章面试(2)

　　大学生根本没有起身离去的意思。他皱紧眉头，一个劲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头。
 
　　武经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跟你这样的年轻人聊天让人感到很愉快，如果时间充裕，我们完全可以多谈一会儿，但……"他用一只胳膊支撑着桌面，准备站起来，"但作为副总经理，我得到三楼和四楼的茶苑、生活馆、游戏厅及二楼的歌城，底楼的咖啡厅和酒吧间去巡视一下。感谢你来参加面试！如果以后你作为一名顾客来光顾，我会叫你领略我们公司的真正魅力。这是一种即使在天堂里也无法享受到的乐趣，夜晚的生活还要更精彩。当然了，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你也可以带着画板、罩着艺术家的面具前来……"说完，他的唇角溜出一丝诡异的笑意，他合上桌面上那个很大的文件夹。
 
　　大学生似乎还没有彻底放弃，他想在梦境的边缘挣扎一下。"武经理，请您再考虑一下，我并不是一个顽固不开化的人。相反，对于您的见解，我是很赞同的。在这个生活的大舞台上，我多么渴望得到一次表演的机会，为此，我早作好了准备，随时可上场。"他根本没有来得及考虑对方的感受，自顾自说道，"我可以上晚班，一直干到凌晨也无所谓，我们周末还有两天时间，到那个时候，你叫我干什么都行。"
 
　　"你让我说什么好啊？"
 
　　"这是我自愿的，我早就想闯一下外面的世界了。"
 
　　"天啊，你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
 
　　"对了，武经理，我刚才还忘了告诉你，今年暑假，我在东胜大街一个很大的酒吧干过一段时间。你能看出来，我跟别的应聘者是有所不同的。"
 
　　"我已看出这一点了，但是--"
 
　　"但是，我保证，如果上了班，你会发现我的能力还不止这些。我是学心理学的，却被一种无形中存在的魔力拴在半空中动弹不得，完全不晓得底下的世界，这是多么危险和难堪啊！无可否认，书本上的那些东西在这里几乎一文不值，因为毫无实践作根基的理论就像给死人披上的寿衣，丝毫起不到正常的修饰作用，只配作为殉葬品被沙土掩盖，最终同死尸一块儿腐烂，变成蛆虫的嫁衣。所以，我必须出来吸呼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这天气真是糟透了，我想，你已经改变当初的决定了吧？"




第7节：第二章面试(3)

　　姜文皓的这番话让武经理感到十分震惊，这些话似乎刺到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部位。他再次打量了一下这个大学生，身子微微前倾，但始终保持着主宰者的高贵姿态。"我算服了你了！"他宛如刚浮上水面的鲤鱼，鼓着腮帮子深呼了一口气，说，"但不管你有多能干，我们的确已录用满了。一个人的优点与缺点是相对而言的。在这个世界上，某些行业所看中的往往是你的缺点，包括一个人的粗野……行了，姜文皓同学，去找一份适合你的工作吧。别再固执己见了，这是多余的，而且是无用的。"
 
　　"但我只是想获得一份工作而已，与其他的话题毫不相干。"
 
　　"你真够烦人的！如果我是你的辅导老师，一定会重重惩罚你。"武经理拍了一下桌面，但尽量压制住心头的怒火，"我也是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这就是梦想与现实的差距。得了，我不想跟你多说了，你快走吧，否则我要叫人了。"
 
　　"叫谁？难道是叫我吗？"
 
　　一个优美的女声忽然传了出来，但一时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　
 
　　不一会儿，姜文皓就惊愕地看到武经理身后的墙上开了一扇小门，一个女人从那里走了出来。他吸了一口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大？可能刚过三十，或许已超过四十岁了，天知道！她走出来后，那扇神秘的小门旋即自动合上了，静默无声，也没留下丝毫痕迹，整个墙面还是那么完整无缺。
 
　　这是一个来自天堂的美人。她性感的红唇上正叼着半支香烟。当她步态婀娜地走来，用纤细的手指将烟蒂抛入茶几上一咖啡色的烟灰缸时，那一瞬间的动作是何等轻盈流畅。
 
　　这个女人一到跟前，武经理立马起身让座。他用西装的袖口夸张地擦了一下桌沿上的些许烟灰，一边将文件夹重新打开，平摊在桌面上。之后，他就谦恭地立在了一旁。当他俯身用温顺的语调向女士介绍年轻人的情况时，这个女人显得很意外，美丽的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不一会儿，在她的默许下，武经理终于挺直了臃肿难看的身形，非常客气地对姜文皓说："既然方总已同意了，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公司总部正缺少一名管理人员，本来我们打算……冠冕堂皇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但有一点，你得先到一线场所体验一下，我会给你安排一个适当的工作。就这么着，明天晚上你就来熟悉一下环境，等明年七月份毕业后，我们会正式把你调到公司总部。对了，方总，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第8节：第二章面试(4)

　　被尊称为方总的女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与她仅一桌之隔的大学生，两眼放出慑人的光芒。姜文皓已是满头大汗，整个人感到局促不安，脸早就红到了耳根。
 
　　武经理干咳了几下，方总这才回过神来。她甩了甩秀发，将洁白的下颌抬得老高，说："好好干吧，我是不会看走眼的。有时候我在想，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为什么这么大，这只能说明每个人所获得的机遇不同罢了。有时候，我们不仅要学会创造，还要学会放弃。一个人如果被迫犯下可怕的罪恶，而他的对手却妄图通过各种手段去听刑场上的枪声，但到头来，那些来之不易的子弹头对坟墓中的腐尸又有什么用处？人得学会忍受和知足，不要一味追讨过去--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好了，就这样，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进行交流。"
 
　　姜文皓大概已经麻木了，或者正漂浮在无边的虚无中，但他终于没忘记让自己显出足够的兴奋。最后，他笑了笑，还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个家伙已察觉自己空荡的情感阁楼里钻入了某个抹不去的倩影，同时，他还能感到体内的热血在沸腾，在加速循环，并狠命冲撞着血管与皮肉相连的每一个地方。
 
　　面试结束后，姜文皓就像一具被勾去魂魄的躯壳离开了那间办公室，回到了校舍。那一晚，他失眠了，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第9节：第三章箱子(1)

　　第三章箱子 
 
　　在离箱子不到五米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脆响，箱子的边缘裂开了一道缝，仿佛里面有个物体还在作垂死挣扎。老人惊住了，不敢再往前走。
 
　　两个月后的一天清晨，那天雾气很大，一个老人在沧浪市郊外的清水河边散步，他发现老石桥附近的河滩上有一个奇怪的物体。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很小心地走下河堤，踩着细碎的沙石，一步步走近那个物体。
 
　　老人逐渐看清那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旅行箱，并注意到旅行箱旁边的沙滩上流淌着一些乌黑的液体。他吓了一跳，意识到这个箱子里肯定装有一些可怕的东西。他准备转身离去，但就这么仓促离去，也不符合他一贯的性情。他定了定心，吸了一口冰凉的晨雾，继续朝那个箱子走去。
 
　　在离箱子不到五米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脆响，箱子的边缘裂开了一道缝，仿佛里面有个物体还在作垂死挣扎。老人惊住了，不敢再往前走。这时，从那道裂开的缝里滑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物体，好像是一只血淋淋的手臂。
 
　　老人尖叫一声，慌忙跑开了。在奔跑的途中，他不小心滑进了一个水坑。他抓住坑边的一块大石头，很快就爬了起来。他全身已经湿透了，还不断打着喷嚏，但这并不影响他奔跑的速度。老人上了岸后，直接到公安局报了案，然后就去了医院。公安局随即派人赶到现场，展开了调查。
 
　　警察打开旅行箱一看，发现里面果然是一具尸体，而且是一具被肢解的男性尸体。警察们还没清理完现场，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箱子藏尸案就迅速在全市传播开来。人们对这个案子进行了种种猜测，但都没有统一的结论。有那么一段时间，整个城市上空都弥漫着一种恐怖的气息。
 
　　这个时候，市民们都把目光瞄准了公安局，希望他们能尽快抓到凶手。但无论警察们如何卖力地追查，始终找不到头绪，就像陷进了一个深深的泥潭。大家都为这个离奇的案子伤透了脑筋，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大队长于子劲已经好多天没睡过安稳觉了。他几乎瘦了一圈，俊朗的脸上失去了不少光泽。就连他的助手陈轩然也是憔悴不已，成天忧愁不堪。陈轩然当警察不足三年，却是局里上下公认的出色的警察。从去年八月份开始，他成为刑警大队大队长于子劲最得力的助手，两人协力合作破了不少案子。他有着一张充满活力的俊秀的脸，除了偶尔为复杂的案情感到困惑，那两道粗黑的眉毛很少紧锁过。他的嘴唇略微厚了一些，但是显得非常诚实；饱满的两颊总是泛着古铜色，眼睛炯炯有神。
 
　　第三章箱子 
 
　　而他的同伴兼上司于子劲却常给人一种老成和顽固不化的感觉。其实，这是外表给人造成的误解，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是个喜欢说笑的人。于子劲也算得上是个美男子，他五官长得端正、饱满，目光有神、四肢强健。他不会轻易向人妥协，更不会强迫别人接受他对案子的看法，但他有时表现得很孤僻，缺乏对生活的足够热情。这两个性格差距很大的人能走到一块儿同生共死、并肩作战，而且相处融洽、形如弟兄，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第10节：第三章箱子(2)

　　于子劲承认，这是他做警察六年以来碰到的最离奇的一桩案子。他在办公室里反复翻看着法医的鉴定报告、目击者的记录和大家的分析意见，依然感到非常迷茫。
 
　　案子的大体情况是这样的。死者大概四十岁，他被人毒死后进行肢解，最后装入旅行箱。死者的面部遭到彻底毁容，下身还少了一个零件，真是惨绝人寰、恐怖至极。法医认为，凶手在解剖尸体方面很专业，也就是说他可能是个外科医生。从那些血迹斑斑的破碎的衣物来看，死者生前也许是个运动员或者从事与运动相关的职业，从残躯上那些健壮的肌肉也可说明这一点。认尸启事已张贴出去好几天了，各大电视台和报纸也将消息公布了无数次，但始终无人前来确认，沧浪市及郊区大大小小的学校、拓展训练基地均称并无教职人员或学员失踪。
 
　　众所周知，尸体是被塞在一个硕大的深褐色旅行箱内，然后丢弃在那座石桥下的。这时，河水很浅，又逢枯水季节，那个藏尸体的地方并不隐蔽。于子劲认为，也许凶手压根儿就没准备让尸体隐藏太长时间，所以很快就被人发现了。他为什么要怎么做？难道是因为他对那座残损的老石桥存有好感吗？谁也无法给出答案。支配凶手罪恶头脑内的那些可怕的思想使所有人都感到惶恐不安，说不定这思想本身也让凶手感到不安。
 
　　对死者身份的鉴定情况一开始便不容乐观。随着警察们对案子的深入调查，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似乎人性的某些阴暗面都在其中被扭曲甚至变形，固有的伦理道德的阵营就快被罪犯的暴行损毁了。无论是警察还是普通的市民，都在经受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理考验。
 
　　当然，于子劲和他的同事们并不是一无所获。他们在现场找到一个咖啡色的女式挎包，里面有一把小钥匙和一个被火焰烧过的残缺的信封。信封正面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张禹玲，不过，奇怪的是这三个字完好无缺，笔迹还很新。这个女人难道就是凶手吗？目前还不能下此结论。经过一番粗略的调查，已断定确有其人，但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者说只是在一些特定场合撞见过她。




第11节：第三章箱子(3)

　　从信封右下角的邮戳来看，此信发自本市，发信人的地址没有留下，而收信人的地址写得却很清楚："广厦街二十号宿舍楼三○七室"。邮票残留下很小一部分，那是一枚绘有商朝青铜器图案的邮票。邮戳上的日期是一九九一年，月份不明。警察们认真察看了本市二十多年来的新旧城区图，根本没发现哪条街巷叫"广厦街"。于是，于子劲认为：第一，此信是捏造的，但凶手是有很深用意的。他如此折腾（准确说是画蛇添足），一定是为了衬托"张禹玲"三个字的分量。进一步推测，案犯虽残忍杀害了死者，却没有毁尸灭迹的意思，就连放尸体的地方也是这样容易被人发现。这就不言自明，他千方百计想让警方知道有张禹玲这个人，代价就是死者的残躯。第二，死者的死与张禹玲一定有关系，但到底是什么关系，目前还不得而知。这个女人极有可能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性格更是多重性的。她偷偷潜伏在城市的边缘，窥视着她的亲人和仇人，完全无视道义、法律的存在，自顾自捕捉她的猎物。也就是说，她比一头怪兽还不可理喻，她的对手亦在时时提防着她、搜索着她。
 
　　张禹玲很快就成为了警察们搜寻的重点，却一直没有太大的突破。
 
　　在第二次检查那个装尸体的旅行箱时，于子劲意外发现箱子底部有一张很不起眼的小纸条。小纸条被血液黏住了，这或许是凶手的一个疏忽，也不排除是故意塞入的。于子劲进一步推测，这张纸条还可能同凶手从事的职业有关。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纸条后，将纸条清洗了一下，发现纸条上有一些文字，纸条好像是从一本书中撕下的书页。那些残缺不全的文字是：
 
　　……三成：人知忧患成，人知善耻成，
 
　　……艰难成，否则禽兽而已。
 
　　这是一则非常精辟的古代良训，据此可看出此人对古文有些了解，像个有学问的人。假如这张纸条是出自另外一个人的手，也就是说这个旅行箱根本就不是凶手的，那这张纸条就说明不了什么了。




第12节：第三章箱子(4)

　　另外，对于凶手所使用的毒药，那简直是闻所未闻。警察请教了许多中西医专家，专家们都大感头疼和意外。后来，于子劲终于在一本非常古老的医学书上找到这么一种毒药，叫西虫散。据说是西汉末年从西北匈奴的一个小部落无意中流入中原的。西虫散毒性很强，其配方共需十种爬行动物的唾液，外加五种稀有野生植物的汁液，在一定的恒温下加热并调和，冷却后就成为了晶莹的颗粒状的物体，可长期保存。一旦使用，只需取少许溶入水中即可。对于这失传一千多年的罕见的配方，凶手竟知道，还能熟练地如法炮制，可见他在此方面具有相当的造诣。
 
　　此时，一个问题便摆在了于子劲的面前，那就是凶手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配制这种毒药呢？在当今社会，要找一种致命的毒药难道还不容易吗？但于子劲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因为据那本医学书记载，人体在服下西虫散后从药性发作到最终死亡需三五分钟，可想而知，中毒的人在死前作本能的挣扎时是何等痛苦，从生到死过渡的每一秒都充满了恐惧的因子。换句话说，凶手利用这短暂又漫长的瞬间享受了他的牺牲品给他所带来的快感。当然，这个家伙作案的手段虽然非常残忍，更有着超强的自控能力，于子劲却分析出他在作案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可见他年岁不轻，身子也不强壮，或许还疾病缠身。不过，这全是他个人的推测而已。
 
　　在查案中，还有不少人前来提供线索，然而收效都不明显，反而让警察们感到更加困惑。于子劲从公安局回到家中的当晚，在随意翻看报纸的时候，看到了一则失物招领启事，这让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13节：第四章女房东(1)

　　第四章女房东 
 
　　女房东终于离去了。不过半分钟，她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房屋的背后。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一切都还是灰蒙蒙的，让人感到很不真实，就连头顶上方那个真实存在的惨白圆球也无法改变这虚幻的感觉。
 
　　第二天，于子劲就叫人在早报和晚报上分别登了一则失物招领启事，而且连续登了五天。失物招领启事上面所留的电话与地址均是陈轩然家的，只是姓氏稍作变化而已。这个"失物"指的当然是那个女式挎包。虽然于子劲也知道挎包的主人前来认领的可能性不大，但他固执地认为张禹玲或另一个女人可能不清楚自己的东西被盗用，而以为是遗失，她正急于找回，因此浏览本地主要报纸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过后来于子劲才醒悟到，这个计划是相当幼稚和荒谬的，因为，这个挎包根本不是什么稀罕物，里面也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不管怎么说，这个计划最终还是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于子劲和他的搭档苦等了几天，半个人影也没见着，倒是有几个市井女人来打听挎包中有哪些贵重的东西。在她们看来，值钱的东西遇着贪财的拾主是不可能在报上大张旗鼓作广告的，当然，她们只是想见证一下拾金不昧的美德罢了。
 
　　伴着苦等的无果，烦恼自然袭来，至此，于子劲又作了如下的几种猜测：一，张禹玲不在本市；二，她被人控制或陷害了；三，这个包和这把钥匙她并不看重，或根本就不是她的；四，她和同谋都知道这是个圈套。如果这个包是属于别人的，那么，这一尝试打一开始便注定要失败，但在大家无计可施的时候，这个"计划"倒成了首选。
 
　　就在两个警察一筹莫展而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古怪的老太婆登场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清早，雾很大，犹如一张厚厚的大毡子笼罩在大地上。天空灰蒙蒙的让人分不清方向，空气几乎是凝固的，这让室内的人都惧怕出门。于子劲和搭档分睡在客厅与卧室。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传进了屋内。
 
　　陈轩然的家在郊区，附近住户不多，这么一大早便有人来敲门，确实让于子劲吃了一惊。来人敲了三五下，停了片刻，还略能听到鞋跟在台阶上摩擦的声响，接着，来人又重重敲了几下，好像显得有些不耐烦。
 
　　于子劲赶紧穿好衣服，跳下沙发，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肥胖女人。她裹着一件很长的紫色绒毛大衣，头上戴着一顶浅褐色的遮耳帽，帽檐下露出一张松弛、苍白的圆脸。她的眼睛很小，略显桀骜的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朝外喷出热气。她将双手叉在腰间，与上身极不相称的两条细腿轻轻颤抖着，一双花绿的棉鞋上已经沾满了露水，还不忘有节奏地踏击着冰冷的石板。
 
　　"这位阿姨，请问你找哪位？"
 
　　第四章女房东 
 
　　于子劲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这是个很有意思的女人，从她脸上不屑的神气来看，她兴许能带来点什么。自然，于子劲亦能观察出她不大可能是张禹玲本人。一般而言，无论多么精妙的化装技巧也难逃他的眼，或许她只是陈轩然家的一个熟人或亲眷，但陈轩然的父母六天前已回了老家--一个遥远而美丽的小山村，去祭拜宗庙、修缮坟墓，两三周内是很难返回的。来人很快告诉他他此刻迫切想知道的答案。




第14节：第四章女房东(2)

　　"我是为报纸上那则失物招领启事来的。"
 
　　来人诡秘地笑了笑，将上身向后微微一仰，同时用一双警惕的眼睛自上而下打量了于子劲一番。
 
　　于子劲眼睛一亮，立马邀请来人进屋。来到客厅后，于子劲友好地示意她坐在火炉旁一张宽大的沙发上，并为她倒了一杯开水。这个女人扬起眉梢，感激地瞅了于子劲一眼。刚一坐下，她就把整个身子大幅度地朝前倾靠，呈一个难于形容的角度，双脚也迅速紧贴住火炉的边沿。从她脸上的神色可看出，她对自己受到年轻人的尊重感到相当满意。
 
　　当完全适应室内的温度后，她抬起头来轻声告诉于子劲，说陈轩然的父母与她相识多年，但晚辈可能对她没有太多的印象。说到这里，她又摇头一笑，对于子劲作了新一轮观察，看得于子劲浑身不自在。
 
　　于子劲坐到那张还没有来得及整理的沙发上，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来客心不在焉地听着，不时发出微弱的叹息声，目光却一直盯着不时蹿出火星的火炉。她的脸色逐渐红润开来，就连身子也好像膨胀了起来。大概是由于起得过早，她不断打着哈欠，还向火炉中大口大口地吐着痰。
 
　　这时，客厅左侧靠近卧室的走廊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陈轩然一脸兴奋地来到了客厅。陈轩然一见到那位坐在长沙发上有几分面熟的女人，一下子泄了气，脸上激动的情绪一扫而空。女人也已经看见了他。两人微笑着互相打了个招呼后，陈轩然就坐在于子劲的身旁，耷拉着脑袋，显得委靡不振。
 
　　客厅内一片静默，好像没有人打算打破沉寂。陈轩然起身打开了一扇窗户，女人转过头去，用一种奇特的眼神注视着他的这一举动，接着微微叹了口气。于子劲偷偷笑了笑，他大概已猜出了老人叹息的原因。他曾经听搭档说过，陈轩然的爸妈当初托人为他介绍过一个女友，他却痴情于局里一个漂亮的女警，自然，这门亲事就没有了下文。如今看来，这个女人可能就是那个女孩的母亲，听说这个老太婆的女儿是个私企老板，也不知道陈轩然现在有无悔意。当陈轩然坐回原处后，两人仓促地对视了一眼。于子劲确信自己的推断没错。




第15节：第四章女房东(3)

　　于子劲因过于激动，始终坐立不安，而陈轩然始终提不起精神，目光中充满了疑虑和不屑。
 
　　"其实，我今天来……"女人终于说话了，她一开口就让听者感到吃惊，"绝不是来取什么东西的，这显然是你们的一个小小圈套。不过，我认为将'陈轩然'改成'王轩然'并不是什么明智的举措。我确实知道一些你们感兴趣的事，所以，我就来了。老实说，虽然张禹玲是我的房客，但我也不知道张禹玲现在在哪里，也许根本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什么，她是你的房客？"于子劲明显吃惊不小。
 
　　"没错，她确实是我的房客。"女人轻描淡写，"要不然，我怎么会来这里向你们说她的情况，难不成你还认为我是她母亲？"
 
　　于子劲用手捂着嘴轻轻笑了笑。他斜视了一下同伴，陈轩然对这个女人的开场白好像并未显出太大的兴趣，他将脑袋歪过一侧，眯着眼睛，准备继续寻觅他的梦中情人。于子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非但没有理睬，还将眼皮垂得更低了。于子劲摇了摇头，揉搓着双手，目不转睛地盯着说话者。
 
　　女人用一只手来回轻轻捶打着膝盖，接着说道："其实，我对那起可怕的凶杀案一点也不了解，我的意思是，我也是个旁观者，我这么一大早赶到这里，只是想阐述一下我的一些想法，希望这对你们有所帮助。禹玲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子，她是不会前来的。而我却不同，因为我已经说过了，我完全与此事无关。我的直觉告诉我，禹玲被那个杀人凶手陷害了，自己却不知道，你们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我们……"于子劲勉强地笑了笑，"我们的想法还不成熟。"
 
　　"这是你的心里话吗？"
 
　　"是的，作为警察，在案情还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之前，我们不能随意下结论。"
 
　　"这倒像句真话，得了，我还是来说说我所知道的吧。"
 
　　她果然详细地说起了那个信封上所提到的那个女人的一些事。一开头，她就用丰富的辞藻描绘了一番张禹玲的美貌。虽然两个警察通过各种途径已对这个神秘女人的相貌有所了解，然而听她这么一说，感到更加真实了。陈轩然已经不再昏昏欲睡了，他眼放光彩、神情激动、精力集中。




第16节：第四章女房东(4)

　　女房东看出这两个青年已被她的话深深吸引住了，也显得非常兴奋。她在喝了一大口水后，又说道："我是一个寡妇，我的住处离这里并不远。两年前，我同还没有去世的丈夫花了三万块钱，将临街的几间老屋拆掉，修了一幢三层的楼房。为了尽快完工，二楼以上的墙壁大多是单层的，房顶盖的是大瓦片。不过，我特意叫工人师傅修了个天阁。房间都很简陋，因为全是用来出租的，一直都没有装修。房门与街道相隔着一条小水沟，房内有一个庭院，可停四五辆小车，但从使用到现在，从来没有停过一辆小车。如今，院子里挤满了三轮车、自行车，还堆了很多杂物。不怕你们见笑，我的两个儿子都没什么出息，媳妇也很懒散，所以，到目前为止，我们一家老小仍以出租房屋为生。虽然小女儿在省城开了个小工厂，但她也过得好不到哪儿去，对家里的照顾相当有限。"
 
　　"阿姨，请你拣主要的说，好吗？"于子劲非常客气地提醒道。
 
　　"好的，马上就说到正题上来了。"女房东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被别人打断而感到不快，"房客很多，这是因为我的租金便宜，而且我这个人非常好相处……这些人大多是收入不高的打工者，不过，也有一两个不可小瞧的大角色。几个月前，我这里就搬来了一位擅长写言情小说的作家，自称一凡，他与在这里住了大半年的一位长发披肩，蓄着八字胡，身材瘦长的画家成了邻居。他们时常在一块儿探讨艺术领域的高深话题，有时会谈论到凌晨两三点，可见他们对艺术的热爱。但是，他们都很穷，向他们收房租，就像向他们索要身家性命一样。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对他们的难处很是理解。我认为迟一些交房租也无所谓，只是觉得他们有时是在糟蹋艺术。对艺术我也是知道一二的，我的文化功底绝不会使我胡说八道。说句实在话，要不是因为当年家庭成分不好，我可能已成为一个著名的艺术家，哪里还用得着向他人收取房租？"
 
　　女房东说到这里，向火炉中吹了一口气，微皱的嘴角滑过一丝惨淡的笑意。于子劲瞅了一眼女房东放在火炉边缘的白皙的手指，似乎看到了这十根手指在火光下慢慢现出与生俱来的玩弄艺术的迹象。于子劲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他侧身望了望搭档，发现陈轩然也在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女房东的一举一动。




第17节：第四章女房东(5)

　　过了不到两分钟，女房东又讲道："禹玲从来都是按时交房租的，就冲这一点，我对这个美丽的女孩产生了好感。她是今年六月份才搬来住的，从这个女孩朴素的穿着、恬静脱俗的气质，就可看出她与别人很不同。这一点我慢慢讲给你们听。一个多星期前，我就看到你们登在报上的那则启事，我一直没来，并不是畏惧什么，只是不知道这个女孩跑哪里去了，更不知道她是否得知此事。现在看来，她并没有看见这则启事。她不喜欢看报纸，却对书情有独钟。她住处的写字台上堆满了书，有一些已经发黄，甚至发霉了，但她依然舍不得丢弃。禹玲算不上一位历史学家或考古学家，却对古书如此嗜好，这在年轻人中是很少见的。对了，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刚才提到过她不爱看报，但有一次我站在她屋子门口，无意中瞧见床边大衣柜下一个半开的箱子里塞满了旧报纸……希望这不是一件怪事。"
 
　　"我看确实有些奇怪，但说不定这只是她的一个生活习惯罢了。"于子劲说道，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说得没错，我们都不该为这么小的一桩事大惊小怪。不过，下面我要谈的事情就不可能不让你们感到吃惊了。"女房东吐了一口痰，又喝了一大口水。于子劲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温水瓶，为那个沾满女房东唇印的杯子倒满了水。女房东笑了笑，但笑容并不慈祥。
 
　　"那太好了，越惊奇的事情，我们越感兴趣。"于子劲无意间望了一眼搭档，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拿出一个本子在认真地做着记录。
 
　　"不瞒你们，我连她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女房东说道，"但绝对是正当职业，尽管我有时候也在怀疑她是不是在偷偷做那些肮脏的交易，比如说当某个有钱的男人的情妇，或者说专门拖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下水。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如果是那样，她就不可能住在这么简陋的出租房内。有几个自以为是的小伙子试图与她做一些亲密接触，最终都扫兴而归。她的日子过得很平淡，原本没什么值得多谈的，但在本月二号下午三点左右，她却仓促地离去了……"




第18节：第四章女房东(6)

　　"请等一下，"于子劲匆忙打断女房东的话，"你说她离开的日期是本月二号，也就是十一月二号？"
 
　　"嗯，这还用得着问吗？"女房东好像有些不高兴，"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于子劲说，"因为，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三日凌晨，装尸体的箱子在河滩上被一个老人发现了。据法医鉴定，死者死亡时间还不到十二个小时，这说明张禹玲还是难逃作案的嫌疑。"
 
　　女房东夸张地吁了两声，不满地瞅了于子劲一眼。"你怎么能凭空猜测呢？一个人即便具备了作案时间，也不能说明他就是犯罪嫌疑人，这是非常牵强的。"她失望地摇了摇头，"就拿你来说，谁能证明你在案发的那一时段一直在做着高尚的事情？你们这些警察在怀疑旁人的同时，是否考虑过罪犯可能就在你们的身边？在警察队伍里很难排除蛀虫的存在，这是有目共睹的。虽然你们头上顶着神圣的光环，但国家没有赋予你们怀疑一个普通女人的权力，除非你们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行了，不谈这些了，我还是来继续说说'十一月二号'这个日子吧。这个日子我是不会记错的，仿佛就在昨天。那一天对我来说也是个伤感的日子。去年的这一日，我不满三岁的孙子在与他父母回乡探亲的路上，不小心从车上摔了下来，结果失去了左腿。而就在此事发生的七个月前，他的爷爷刚入土为安。哎，死神就是这样的，他一向垂青于命苦的人们，而对那些卑鄙恶俗的小人却无能为力--我再重复一次，她是那天的下午三点左右走的，临走时，她把十二月份的房租提前给了我。我当时存有一个念头：她很快就会回来。但没有想到，一个多星期过去了，仍然没有见到她的身影，而这起凶杀案又无缘无故地扯上了她，所以，我非常替她担心！"
 
　　"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于子劲说着，一边披上了外套。
 
　　"不，你们理解不了，"女房东轻微地抽嗒了几声，"也许在你们看来，我如此担心一个房客是不可理喻的，这是因为你们确实不清楚她是一个多么好的女孩，对我又那么尊重。我每晚都在做噩梦，梦见她被一个可怕的家伙关在一个黢黑的屋子里，身心遭到严酷的摧残，已经命悬一线了。我请求你们快去救她吧。"还没说完，她就已经哭了起来，而且哭得很伤心，一滴眼泪落进了火炉中。




第19节：第四章女房东(7)

　　"请你不要这样，"于子劲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劝慰这个被自己的话触动情绪的女房东，"那只是一个梦而已，没必要那么担忧。"
 
　　"是啊，梦是虚的，不真实的。"陈轩然也开口劝道。
 
　　女房东艰难地点了点头，从衣袋里摸出纸巾擦拭湿润的眼角，慢慢平静了下来，但仍抽搭不停。
 
　　"对了，张禹玲没告诉你她要到哪儿去以及她要去办什么事吗？"于子劲温和地问道，"或许，她这次出门是为处理一些私人事务，与这桩案子毫不相干。"
 
　　女房东侧过头来，感激并且欣慰地看了于子劲一眼，那与火光辉映的薄唇上掠过一丝同年纪不相符的媚笑。她赶忙撇过头去，又专注看着炉中跳跃不定的火苗，一声声脆响不断从熊熊燃烧的煤炭深处发出。她显然没有在脑海中编织语句的习惯，很快就解决了于子劲的部分疑虑。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你想，她怎么可能告诉我？"女房东笑了笑，说，"哎，你们不知道，禹玲平时少言寡语，总是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但绝不是冷若冰霜、置身世外。她虽不合群，也非自恃孤傲，只是有那么一点让人琢磨不透而已。那天正好落着小雨，老天阴沉沉的，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外套，低垂着脑袋下了楼梯，直接走出了大门。我们在门口随意聊了几句，她把下个月的房租交到我手上后，就向街道走去。她的背影显得非常单薄，我都为她感到担忧。"
 
　　"她身上没带有别的东西？比如行李。"于子劲略显紧张地问道。
 
　　"有，一个挎包，对了，还有一把黑色的雨伞，她一直夹在臂下，不经意望去就像一把宝剑。曾听她说过，那把黑伞对她有非凡的意义，具体指什么意义就不得而知了。现在，我也开始犯疑了，她说要离开一段时间，却不见她带什么行李，这倒是一桩怪事。"
 
　　"确实很奇怪啊。"于子劲从沙发下面的塑料袋里取出一个咖啡色的女式挎包，在眼前晃了晃，"她走时挎的是不是这个包？"
 
　　"不，不是！啊，谢天谢地，不是她的。"女房东从火光中转过脑袋仔细看了看，嘴角迅速掠过一丝笑意，"看来我没有白来。不过，我还是搞不清楚禹玲怎么被牵扯进来了。你们仍然可以怀疑她，但我还是要再一次提醒你们，她是被陷害的。你们这些男人有所不知，一般来说，女人都很看重自己随身携带的包，挎包装载着女人的很多秘密，没有一个女人会拿它当证物，只有男人才这么做。可见凶手是个男的，而且是个喜欢玩弄女人并对女人用过的东西感兴趣的心理扭曲者，我相信，按着这个思路，你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第20节：第四章女房东(8)

　　于子劲和陈轩然都大大地吃了一惊。他俩相视一笑，如同两个犯错的小学生慢慢低下头去，不敢再随意发表言论了。
 
　　屋外的天色已经明朗多了，晨雾正在散去，美丽的晨曦映照在窗户上，悦耳的鸟叫声此起彼伏。
 
　　沉默了好一会儿，于子劲才说道："你的分析非常独到，而且充满了女性色彩，我和轩然都感到很佩服。我想再问一下，她这一去就没回来过吗？还有，她离开时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
 
　　"是的，她一直没有回来过，至少我没有再见过她。"女房东想了想，突然大声说道，"呀，我想起了一个细节，禹玲在离开前，忽然转身望着楼上的一个地方--那就是她的住处。她睁大双眼，目光雪亮，眼圈都红了，这显然是她在默默地表达自己的惜别之情。不过，等她低头思量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时，目光一下子变得冷酷起来，而且脸色苍白得吓人，就像一个悲壮的出征勇士。现在看来，她当时的那一举动是有原因的，虽然不一定和凶杀案有关，却很难说不牵扯到其他事。希望她不会出什么事，哪怕是一丁点小事，希望她在今天夜幕降临之前，就能完整地出现在我面前。你们可不要把她看做幽灵，她根本不是你们想象中的凶手，在我看来，她只是一个喜欢搞恶作剧的顽皮任性的孩子。"
 
　　"我们也希望如此。"于子劲以一种征询长辈的口吻说道，"看来张禹玲住在你那儿算是选对了地方。听你说了这么多，我们对她有了深刻的了解，为了更深刻地了解她，我们想到她的屋子去看一看，不知道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女房东皱了一下眉头，"不过，你们最好下午来，待会儿我还有点急事要办。"
 
　　"也行，希望不打扰你。"于子劲说着，从桌上端起了茶杯。从女房东进屋后，他就没喝过一口水。
 
　　"你太客气了。"女房东深叹了一口气，说，"唉，不怕你们取笑，我的小儿子昨天上午为了一辆摩托车跟人家打了一架，结果，车子没讨回来，他反而被打断了两根肋骨，现在正躺在医院里。"




第21节：第四章女房东(9)

　　"这太不划算了。"于子劲不无惋惜地说，"有时候，我们得学会冷静地处理问题，任何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都可能引发一场悲剧。"
 
　　"谁说不是呢？"女房东从火炉上方抽回了通红的双手，拍了拍裤子的炉灰，准备起身，"我该走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的美梦了。"
 
　　"你的到来正是我们需要的美梦。"于子劲说，"在你来之前，我们还在虚幻的梦境边沿，现在好多了，总算看见了一丝曙光。"
 
　　"你太会说话了。"女房东说，"年轻人都有晚起的习惯，禹玲也如此，不到十点钟，她的房门是不会打开的。晚上，我也很难见到她，她对夜色的迷恋让人非常吃惊。"
 
　　"你的意思是……"于子劲对女房东的话又产生了兴趣。
 
　　女房东神秘地笑了笑，说："她喜欢在夜幕降临后外出，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如果睡到半夜，听见大门吱呀一响，随后从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就知道是她回来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们无须多管，你们说呢？"
 
　　"说得没错。"于子劲说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女房东用一只手撑着沙发的扶手，缓缓站了起来。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她好像费了很大的劲，脸色涨得通红，还大声喘息起来，这表明她身子很虚。两位警察也赶忙站了起来，陈轩然抢先打开了房门。女房东朝他笑了笑，向门口走去。
 
　　快到门口时，女房东忽然停止了脚步，转过身来，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说一说，或许对破案有帮助。就在你们第一次在报上登启事的那天黄昏，有个提大箱子、满脸胡须的男子来过。"
 
　　"是吗？"于子劲问道，"他长什么样？"
 
　　"这个家伙长得很敦实，戴着大墨镜，脑袋上罩着大帽子，走路就像一阵风似的。大伙都盯着他看，他自称是禹玲在省城的一个表叔，听口音确实不像本地人。他还专门向我解释，禹玲住在他家，他出差路过此地顺便为侄女取些东西。他随即从衣兜里摸出一把房门的钥匙，在我面前晃了晃。那确实是禹玲房间的钥匙。我也没再多问，任他上楼去了。不足十分钟，他就下了楼，肩膀一侧歪斜着，异常吃力地提着那只黑箱子。他从我身旁走过时，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出门时，他还朝我笑了笑，露出两排好看的牙齿。"




第22节：第四章女房东(10)

　　"看来，这个案子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于子劲深吸了一口气，对搭档说道，"这一点很重要，你可别忘了记下来。"陈轩然点了点头。
 
　　于子劲和陈轩然将女房东客客气气地送到大门口的台阶上。她像一位成功出演了某部大片的女主角，微笑着向两位年轻人频频挥手示意他们留步。她根本没有理会他俩的好意，自个儿走下了台阶。当脚跟终于落到平地后，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已是气喘吁吁。
 
　　一阵冷风吹过，寒意接连袭来，一片枯叶打着旋儿掉在了女房东的头上，于子劲急忙上前为她拂去。她感激地笑了笑，凝思了一会儿，说："你看我又想起什么来了，那个提黑箱子的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就像一匹藏着野心的恶狼。他来时步履矫捷，走出大门后，双腿竟然蹒跚起来。因为好奇，我跟随他走了一段路，看见他钻进巷口边的一辆小车子。我隐约看到在车子的驾驶室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浅绿色的衣服--好像是禹玲。我眼睛不好使，也许是看花眼了。你们想，这怎么可能哩？不说了，不说了，留给两位去思考吧，我已够烦人了。这天真冷了，好啦，我必须走了！"
 
　　女房东终于离去了。不过半分钟，她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房屋的背后。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一切都还是灰蒙蒙的，让人感到很不真实，就连头顶上方那个真实存在的惨白圆球也无法改变这虚幻的感觉。
 
　　于子劲和陈轩然面面相觑，尽管身在寒风中，却似乎没有感到冷。他俩就这么立在深秋中最难熬的清晨，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第23节：第五章花瓶与闹钟(1)

　　第五章花瓶与闹钟 
 
　　于子劲无意间触摸了一下花瓣，一股冰凉的感觉随即渗入指尖。他将花瓶整个儿托在手心，微微晃动了一下，没想到瓶中竟传出沙沙的响声。
 
　　当天下午两点左右，于子劲和陈轩然就迫不及待地前往女房东的住所。
 
　　从陈轩然家出发，来到宽阔的沿江公路，行走不足百米，穿过一个狭长的巷子，最后来到一片脏兮兮的住宅区。两人快速地穿梭在拥挤的人流中，很快就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女房东正和几个老太太在大门边谈论着什么，人群中不时爆发出讥诮声。一见两个警察，女房东立马离开人堆，走上前同他俩打招呼，并请他们进屋。由于午后天气暖和了一些，她换了一件白绿相间的短上衣，肥硕的胸脯前有一个纽扣没有扣上，露出里面鲜红的毛衣。下身穿着一条时尚的牛仔裤，红褐色皮鞋非常惹眼。她已脱去了帽子，蓬松的头发油光可鉴，而且一丝不乱。她的脸上好像也刻意作了番修饰，透着红润。半天工夫未见，她竟如年轻了十岁。于子劲和陈轩然紧跟在她的后面，一边朝四下观察着。
 
　　入内一看，一棵苍翠的大松树矗立在院子的中央，茂密的枝叶几乎遮住了整个院子的上空。院子里凌乱地搁放着三轮车、自行车及其他杂物，头顶上罗织着锈迹斑斑的铁丝，铁丝上挂满了衣服。有两个年轻妇女正在院子一角的洗衣台前洗衣服，肮脏的水槽边还蹲着三五个嬉闹的小孩。楼上的门窗内不时传来笑语声，伴有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经意间还会听到微弱的哭泣声。
 
　　女房东准备为贵客泡两杯好茶，但他俩谢绝了，而是请她直接带他们去张禹玲的房间。她有些不悦地抬头向三楼的一间小屋指了指，嘴唇不禁颤抖了起来。可惜这一细节没有被两个警察抓住。
 
　　女房东带领两个警察小心地穿过院子，进入阴暗潮湿的楼道，随之，一股腐烂的气味袭入他俩的鼻孔。于子劲皱了皱眉头，陈轩然从衣袋里掏出纸巾来挡了挡鼻孔。楼道拐角处紧挨着墙根堆满了杂物，地上也积满了泥垢和废屑，偶有人匆匆奔下来，从他们身旁闪过。女房东一边气喘吁吁走在前面，一边解释这里一团糟的原由，言语间完全将她自己置身事外，好像此时她并不是这里的主人，而那些不按时交房租的人也理该遭受这样的报应。
 
　　终于爬到了三楼，女房东忽然挺直腰板，放开嗓门，冲走廊一侧嚷道："喂，姜耗子，你怎么老是把内裤挂在楼梯口上？难道你还担心晾在阳台上被人偷去不成？"




第24节：第五章花瓶与闹钟(2)

　　第五章花瓶与闹钟 
 
　　"哇，你可真是好眼力，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内裤？我可没有在上面写名字啊！"一个嘶哑的男音从右侧的一间小屋子传出，一听口音便知是外地人。
 
　　"你这挨千刀的，敢占老娘的便宜。这么大的一条花内裤不是你的，会是哪个龟孙子的？算了，我懒得理你，你这辈子别指望娶上老婆了。"女房东转身望着两个警察，微微笑了笑，"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生活就是这样的，虽然总是很无奈，但也有充满趣味的地方。"
 
　　两个警察没有说什么，他们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女房东指了指两个警察身后的一间屋子，说："走廊尽头的那一间就是她的住处了，这是钥匙。"她说着，从上衣夹层里摸出一把小钥匙，用拇指和食指掐住，轻柔地放在于子劲的手心，她指端的温热也随之渗入后者的血管内。于子劲突然感到很恶心，差点吐了出来。
 
　　女房东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正要离去，又赶忙补充道："我这里每间屋子都有两把钥匙，作为房子的主人，我自然要保留一把。好了，我不打扰二位了，你们自个进去看吧，忙完后，到楼下大门口找我。"说完，她转身下楼去了。
 
　　于子劲用手拍了一下胸部喘了口气，和陈轩然朝走廊尽头走去。他手上捏着的钥匙仿佛成了一种潜在的负担，让他心情开始不快起来。这种不快的感觉一直持续到那间屋子的房门被打开。
 
　　打开房门之前，于子劲本以为这扇木板隔着一个神奇的世界，但打开后发现这实在是一间再平常不过的屋子。屋子很小，墙壁和天花板上都贴了一层厚厚的白纸，从一些没有粘牢的纸缝间可看到里面那粗糙的墙面。家什不多，布置却有一番特色，每一次转身均能感受到女主人少女般的气息，仿佛女主人刚巧出门离去。每个物体的所在，都恰到好处，充满了生活的乐趣。室内空气清新，好像还有某种香气弥漫在空中。他俩开始对这间屋子产生了好感。
 
　　如果要寻找室内空气清新之源，首先是地面的一尘不染，然后是家具的整洁、窗明几净，然后是正对房门的窗台上摆着的三盆植物：菊花正艳，细竹青翠，吊兰婉约不语。这说明主人是个懂得营造生活情调的好手。




第25节：第五章花瓶与闹钟(3)

　　屋子的左墙角放着一张单人床，红色棉被叠放在床头。床单是天蓝色的，绣花枕头是淡红色的。床头靠墙一侧放着一把小木梳和一面小镜子，镜子下方压着一个针线包，一袋黑色的线圈被遗忘在床单的另一角。这也说明主人离去得匆忙，因时间仓促，来不及收拾。
 
　　两个警察在屋内交叉着走来走去，希望能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
 
　　于子劲走到窗边，随意看了看梳妆台。梳妆台其实只是写字台延伸开来的一部分。梳妆台呈半圆形，表面略低于写字台，中间有一道明显的接缝。写字台位于窗口正下方，扶窗远眺，能看见几块废置的田地和一片稀稀拉拉的房屋；稍近一点的地方有一大堆垃圾，上面晃动着几个人影。梳妆台上找不出几件像样的化妆用品，不过，他还是将一瓶香水打开闻了闻--一种独特的香味扑鼻而来。这香味混合着茉莉、蔷薇、玫瑰三种花香，不用说，这显然是她自配的香水。对这种独特的香味，于子劲并不感到陌生。今天早上给女房东看的挎包内也散发着这种香味，这难道是个巧合吗？
 
　　于子劲想，关于这种香味，过多的猜测已起不了太大作用，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屋主与凶手脱不了干系。但是，她同死者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如果她不是凶手，凶手真正的用心又是什么呢？或许那个挎包内的钥匙能揭开这一切。真不巧，今天没有带挎包，也不知道那把钥匙是用来打开哪把锁的。
 
　　于子劲放下香水后，他的目光落在写字台上。写字台与窗台差不多一样高，靠近墙壁处齐整地堆放着一些书籍。从书桌两端挡书板的长度及书籍间的疏密度来看，书被取走了不少。这是屋主所为还是那个提大黑箱的神秘男子特意来带走，这不得而知。最关键的是，这些被取走的书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于子劲叹了口气，随手翻了翻书。这些书大多是历史传记和侦探小说，另外还有几本是关于现代心理学的。于子劲偷偷笑了笑，想不到这个女孩子竟有如此爱好。她不问世间的春花秋月，不问市井的繁华奢靡，一味锁在陋室内阅览书本，借书中的精彩情节来打发时日。不，是在积聚能量。确切地讲，她一面在搜寻她需要的历史素材，一面在训练她的反侦探能力，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假如说她仅对文学、历史书籍感兴趣，那也是片面的，因为于子劲在写字台下方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几本时尚杂志，这说明她又是个爱美和懂得调节生活的小女人。




第26节：第五章花瓶与闹钟(4)

　　在于子劲作这番思考时，他的搭档陈轩然正仔细观察着床头另一侧的一个大衣柜。他眯着眼睛，嘴中咕哝着，来回走个不停。
 
　　写字台上还有几样小东西值得注意：两个墨水瓶，其中一瓶盛满蓝黑墨水，另一瓶是空的。桌面中央放着一支深褐色的钢笔，从其外观和笔尖的形状可推断，这支笔至少有十年的历史。于子劲扭开笔壳一看，发现里面尚存半管墨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匆忙放好钢笔，重新翻阅了几本书。他失望了，书页上的批注完全不同于挎包内那半截信封上的字体。他转念一想，这其实很符合常理，哪个傻瓜会自愿暴露自己？
 
　　桌面左侧还放着一个长颈花瓶，花瓶上是一幅"凤蕉惊雀"的水墨画。花瓶中插着一些鲜艳的塑料花，分外耀眼。
 
　　于子劲觉得这个花瓶有些古怪，却说不出"古怪"在哪里。他仔细看了看，这才注意到这些塑料花全是单独的花朵，一片绿叶也没有。从茎枝边缘的断痕来看，叶片是被人撕去的。真奇怪，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于子劲无意间触摸了一下花瓣，一股冰凉的感觉随即渗入指尖。他将花瓶整个儿托在手心，微微晃动了一下，没想到瓶中竟传出沙沙的响声。
 
　　"轩然，快来看！"于子劲侧身朝搭档喊道。
 
　　陈轩然看了一眼于子劲手中的花瓶，从衣柜旁走了过来。
 
　　于子劲逐一抽出花枝，将花瓶完全倒过来，很快，一枚硬币从瓶口哗地溜了出来。硬币在桌面上滚动几圈后，停了下来。两人虽为之一振，又不免有些失望。于子劲轻轻拿起硬币，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无论怎么看，他都觉得这只是一枚非常普通的硬币，除了有些陈旧。
 
　　"这可能是她插花时不小心掉进去的。"陈轩然扫兴地摇了摇头，正欲走开。
 
　　"等一下，"于子劲叫住了他，"你看，这是一枚一九八六年的硬币，这类小额硬币现在已不流通了。你再瞧瞧书桌上的这些古旧的书籍，可以看出，她有收藏旧物的爱好。墙上挂着的那幅颜色暗淡的山水画和写字台边那个过时的闹钟也能说明这一点。"




第27节：第五章花瓶与闹钟(5)

　　"你说得没错，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先别急，你再看看那些塑料花，我猜测那些花被买回来还不到半个月。"
 
　　"我也看出来了，但是……"
 
　　"但是，对于这么一个喜欢收藏旧物，将自己的生活打理得有条不紊的女孩子，怎么看着珍藏的硬币掉进花瓶中而置之不理呢？"
 
　　"有道理，"陈轩然信服地点了点头，"那你的意思是说她收藏这枚硬币是有目的的。"
 
　　"与其说是收藏这枚硬币，"于子劲笑了笑，"倒不如说是收藏硬币上的这个数字'一九八六'……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如此刻骨铭心？也许，这里面隐藏着一个可怕的回忆；也许，这是某件往事的见证品。这可能只有她本人才知道。不过没关系，我们很快就会查出来的。"说完，他将硬币丢进花瓶，又将塑料花插入瓶中，放回原处。
 
　　"这是个可爱又可怕的女人。"陈轩然嘀咕道，"保存回忆无疑在发酵伤痕，可见，她在随时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过去。"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于子劲说，"对了，你那里有什么新发现？"
 
　　"怎么没有？我正想告诉你呐。"陈轩然神秘地笑了起来。
 
　　"是吗？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发现了什么。"于子劲也笑了起来。突然，他将目光落在了写字台边那个很旧的小闹钟上，"怪了。"
 
　　"又怎么啦？"陈轩然疑惑地问道。
 
　　"这个闹钟在走。"于子劲说道，一脸的不解。
 
　　"一定是那个提着大箱子、戴着墨镜的男子上的发条。"陈轩然好奇地瞅了一眼小闹钟，肯定地说道。
 
　　"不可能，别忘了他来取东西的时间已经是一个多星期以前了。"
 
　　"这，这就不知道了，难道是她……"
 
　　两人相视了一眼，都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第28节：第六章衣柜里的秘密(1)

　　第六章衣柜里的秘密 
 
　　陈轩然忽然住了嘴，朝于子劲的身后看去，他的神色显得有些吃惊，于子劲也赶忙转身望去。原来在门后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大沙袋，墙根处还放着一对哑铃和几根细绳，更令两人感到吃惊的是，在门板内侧竟插着一把匕首。
 
　　"别想那么多了，既然想不明白，我们就不要去琢磨了，说不定这个疑问在将来的某个时候会迎刃而解。"
 
　　"说得也是。"
 
　　陈轩然拍了一下于子劲的肩，举手指了指于子劲先前提过的墙上的那幅国画。于子劲径直朝那幅题为《五人缘合图》的山水画走了过去。
 
　　国画挂于右墙的正中央，是竖幅的，并且经过一番精心的装裱。画境开阔、气势磅礴，整体色调还是比较鲜明的，只是由于时间久的缘故，线条显得有些暗淡。于子劲凑近细看，此画作于一九七九年夏初，作画的人叫张笠。这幅画距今只有二十年，年代并不远，大概是因为画纸和颜料不好的原因，整个画面就像笼罩了一层雾气，这反而使得此画更有特色。
 
　　画面上，青山横亘、飞瀑流泉，在近处的石桥边站着五个人。这五个人中有两个是女人，其他的三个都是男人，他们的面孔都非常模糊，真搞不懂作画的人取名为《五人缘合图》是什么意思。难道只是因为画面上有五个人吗？张禹玲和作画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仅仅是都姓张吗？她保存此画的动机又是什么？一切都是未知数。在于子劲作这些思索的时候，陈轩然不止一次地发出感叹，但他的兴趣很快就消失殆尽。他没有继续欣赏国画，而是走回大衣柜旁，一手扶着墙壁，独自思考起来。
 
　　当于子劲清楚从画面上不可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时，就走到搭档的身旁。他轻轻敲了敲大衣柜，漫不经心地说："这个漂亮女人一定有很多衣服吧，要不然她干吗弄这么大的衣柜。"
 
　　"它也是个艺术品。"
 
　　"艺术品？"
 
　　第六章衣柜里的秘密 
 
　　"我说这个大衣柜也是个艺术品。"
 
　　"是吗？"于子劲微微笑了一下，说，"我怎么没看出来？"
 
　　"那是因为你没有仔细看。从进屋子到现在，我几乎都在研究这个衣柜。"陈轩然轻轻抚摸着衣柜上的两扇小门，以行家的口吻说，"你来看，这种木料不多见，如果你凑近闻闻，就能闻到一种珍贵的水杉树的香味。"




第29节：第六章衣柜里的秘密(2)

　　"说得没错，是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于子劲凑近闻了闻。
 
　　陈轩然得意地笑了笑，说："整个衣柜的外观十分均匀和谐，光泽依旧，镶在左右两个边门的花纹玻璃也是非常精致。你来看看玻璃上的图案，先瞧瞧左边这个，再看右边的，你可能已经看到了，两扇玻璃上的画面虽然一致，但借助视觉角度与光线明暗看到的效果却迥然不同……是呀，我也很犯疑，那个站在假山下的女人手中的扇子怎么一下子就从右手移到了左手。假如打开这两个边门从里面向外看，却什么也看不到了。玻璃上一片空白。"
 
　　于子劲对同伴的发现感到非常惊讶，他正想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陈轩然却不给他讲话的机会，继续讲道："你再好好看看，衣柜四周的镶边都是用细竹片编成的，虽然衣柜下面的三个抽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那三把锁环可是很不多见啊。总之，在当今社会，这样精美而适用的衣柜已经不多见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衣柜也是很有来头的？"
 
　　"至少可以说它也是这个女人的收藏品之一，准确说是纪念品。"
 
　　"看来，她非常传统，也很念旧。"
 
　　"说得对极了，"陈轩然说，"对了，劲哥，你刚才提到这个女人有多少衣服的问题，我这就来打开衣柜让你自己瞧瞧。看，就这么三套衣服，不过空衣架倒不少。鞋子的数量却是个例外，我看到床下起码有六双鞋，但没有一双高跟鞋……"
 
　　陈轩然忽然住了嘴，朝于子劲的身后看去，他的神色显得有些吃惊，于子劲也赶忙转身望去。原来在门后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大沙袋，墙根处还放着一对哑铃和几根细绳，更令两人感到吃惊的是，在门板内侧竟插着一把匕首。
 
　　于子劲走到门后，仔细看了看匕首，摇了摇头，回到搭档身边。"你对此怎么看？"他说道，吸了一口气。
 
　　"她是个非常不简单的单身女人。"陈轩然说着，笑了起来。
 
　　"应该说她的身手很不错。"于子劲说，"还有什么发现没有？"




第30节：第六章衣柜里的秘密(3)

　　"衣柜里那些小孩子的衣服算不算重要发现？"
 
　　于子劲不解地瞥了同伴一眼，躬身在衣柜里寻找开来。不一会儿，他捏着几件小孩子的旧衣服站了起来。
 
　　"这是我唯一感到困惑的，这些旧衣服能说明什么？"
 
　　"我想，就像屋子里的其他东西一样，这也是她保存记忆的一种方式。"于子劲将衣服放回原处，用手指着衣柜下面一个没有打开的抽屉，说，"你猜，这里面藏着什么？"
 
　　"不太清楚，如果你带了钥匙就好了。"
 
　　"你怎么那么肯定那把钥匙就是开这个抽屉的？"
 
　　"直觉。"
 
　　"我也是这么想的，靠的也是直觉。"
 
　　两人笑了起来。
 
　　"那个人为什么要把钥匙放在挎包里？"停了一会儿后，于子劲说道，"难道那把钥匙真能揭开本案的谜底。"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陈轩然严肃地说，"你想现在就看看抽屉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吗？"
 
　　"那是当然。"
 
　　"门后的那一对哑铃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不行，这样做太粗暴了，万一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们就成大傻瓜了，说不定她还会控告我们一个'盗窃罪'什么的。"
 
　　"开个玩笑而已。"陈轩然笑了笑说道，"左边那个稍大的抽屉里放着一只可爱的玩具熊，不过……"
 
　　"不过什么？"
 
　　"它只有一颗眼珠。"
 
　　"是吗？让我来看看。"于子劲将玩具熊从抽屉里取出来，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显然是被人用刀子挖掉的，由于用力过猛，玩具熊的眼睛四周留下了很多刀痕，它的脸颊上也有很多刀口。这只玩具熊可能是张禹玲的仇人的，不对，她绝对不可能保存仇人的东西。还有一种解释是，这只玩具熊所象征的某个人与她有很大的仇恨，要不然，她不可能这么做。说来也怪，这只独眼的玩具熊，尽管脸蛋被毁了，但看起来并不难看，这似乎在有意识地告诉我们，有些坏蛋从外表来看，也是很淳朴的。"
 
　　"劲哥，你把问题考虑得过于复杂了吧，这不过是个玩具。"陈轩然说着，打了个哈欠。




第31节：第六章衣柜里的秘密(4)

　　"也许是吧，这段日子我常这样胡思乱想。"于子劲把玩具熊放回抽屉，拍了拍手，"我看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们研究的东西了吧。"
 
　　陈轩然指了指墙顶的一扇小窗户，说："还有那扇小窗户。"
 
　　于子劲抬头望了望，一丛干枯的枝叶在窗口外面摇曳。他想，小窗户下面一定就是院内的那棵大松树，松树旁边还有一棵无花果树。"我们不可能从那扇小窗户发现什么名堂。"他说着，将目光移到了别的地方。
 
　　"既然这样，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当然，让我最后看一眼头顶的天花板，这盏灯有些特别。"
 
　　"能有什么特别的？"陈轩然很不相信地问道。
 
　　于子劲走到灯下，仔细打量着灯。"你过来，把头抬高些。"他拽了一下同伴的肩膀。
 
　　陈轩然极不情愿地走到灯下，认真看了起来。片刻之后，他忽然发出一声惊叹："哇，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什么灯啊？灯罩内连根钨丝也没有--硬币，又是一枚硬币！"
 
　　于子劲赶忙搬来一张凳子，说："你踩在凳子上面，仔细看看那枚硬币。"
 
　　陈轩然照做了。
 
　　"将灯罩左右轻摇一下，快告诉我，硬币是几分，哪一年的。"
 
　　"一角，一九九一年。"
 
　　"好，很好，让我们再来确认一下灯座是不是完好的--你轻轻扭开盖子，仔细看一看，情况怎么样？"
 
　　"里面的线子全断了。"陈轩然跳回地面，神色明显很不安，"这个女人太怪了，简直难以理解。"
 
　　"难以理解的还在后面。"于子劲将凳子放回原处，又环顾了一下屋子，"我们走吧。"
 
　　两人迫不及待地走出屋子，于子劲把房门重新锁上了。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于子劲在走廊上停住了脚步。
 
　　"什么问题？"
 
　　"那个戴墨镜的男人到底用大箱子装走了什么东西？"
 
　　"好像没装走什么东西……不会是……"
 
　　陈轩然赶忙捂住嘴巴，没敢说出口。于子劲不禁打了个寒战，和搭档匆匆下楼而去，他们正好遇到上楼来的女房东。
 
　　 




第32节：第七章跟踪(1)

　　第七章跟踪 
 
　　怪女人在超市门口迟疑了一下，神色显得有些慌乱。她拉了拉深蓝色的长衣领，将脖子全部围了起来，加快步伐朝人民广场方向走去。
 
　　从那间怪屋子回来的当晚，于子劲的母亲于慧芳心脏病复发，于子劲赶忙将母亲送往医院抢救。因为抢救及时，于慧芳总算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但身子依然非常虚弱，精神状态亦不佳。于子劲一步也不愿离开相依为命的母亲，查案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他的同事们的肩上。于子劲对此深表歉意，但大家都表示理解。
 
　　这是于子劲的母亲住院第五天后的一个下午，一个自称张禹玲的姨妈的女人走进了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接待室。这个瘦瘦的中年女人，大伙后来称她为周阿姨。陈轩然和另外两个同事--林森、小琴一并接待了来人。
 
　　周阿姨在接待室门边的一张沙发上落座后，就开门见山地介绍道，她的外甥女--也就是张禹玲，是今年五月份才到沧浪市的，具体来办什么事，她亦不得而知。她也承认，她的外甥女确实是个做事怪异的人，不爱说话，老是板着一张脸，额头上常常布满了阴云。
 
　　陈轩然仔细地听着，一边好奇地观察这个中年女人。她的神情比较呆滞，目光谨慎，而且闪烁不定，是那种不容易被外界影响，过惯了独立生活的女人。她有着一头蓬松的鬈发，脸上的皮肤却出奇白嫩，可见她非常注重保养。在言谈中，她反复强调她是张禹玲的堂姨妈，并没有很直接的血缘关系。陈轩然的两位同事都能看出，她所说的一切均是在脑海中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在短暂思索后，周阿姨继续讲道，小草（这是周阿姨对外甥女的亲密称呼）自来到沧浪市那天起，就不时表现出紧张与不安，还经常做噩梦，而且每次都被吓醒。她们快十五年没有见过面了，彼此都很陌生。由于性格与生活习惯的巨大差异，没过多久，这个孤僻的女孩在留下一张纸条后，就悄然搬走了。
 
　　"那张纸条还在吗？"陈轩然匆忙问道。




第33节：第七章跟踪(2)

　　中年女人慌忙摇了摇头，说："不好意思，我已经把它扔进炉灶了。如果早知道纸条对你们有用，我就不会这么做了。"说到这里，她用颤抖的手从衣袋里掏出纸巾来擦了一下额头两边的汗珠。
 
　　陈轩然失望地叹了口气，说："纸条上都写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她就跟我简单地告了个别。"
 
　　"你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
 
　　第七章跟踪 
 
　　"你有没有去找过她？"
 
　　中年女人不悦地瞪了陈轩然一眼，说："我干吗要去找她？"停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我应该尊重她的选择，既然她要走，我又何必勉强她留下来？或许，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那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这个问题你不觉得问得有些好笑吗？我怎么可能知道她要去办什么事？"
 
　　"这倒也是。"陈轩然苦笑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中年女人也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然后她仔细打量起坐在对面的三个警察。当她把目光落在陈轩然的身上时，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说明，我的外甥女与这桩惊动全城的凶杀案没有任何关联。"
 
　　"你怎么这么肯定？"
 
　　"凭我对她的了解。"
 
　　"但据你刚才所说，你对你的外甥女并不了解。"陈轩然似乎发现了什么，但没有完全表露出来。
 
　　"我凭的是直觉，但我确信我的直觉是正确的。"
 
　　"你说话很有逻辑。"三个警察都笑了起来。
 
　　中年女人不满地瞅了瞅这三个年轻人，尽量克制住自己易躁的情绪。她紧绷着已经煞白的脸，猛咳了几声，再次掏出纸巾来擦了一下额上的汗珠，说："不瞒你们说，我的外甥女也是本地人，她的母亲是我的堂妹。至于她的父亲是谁，很遗憾，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个艺术家，但有的人说是个教师。她的父母是在七十年代初某个大冷天结的婚，而且是秘密进行的--那是个什么样的年代，你们心里应该清楚。哎，不幸的是，三年后，小草的父亲就出车祸死了，我堂妹因此忧郁成疾，不到半年，也离开了人世，就剩下小草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在世上。当时，我家也正遭受着一场可怕的危机，和我相依为命的父亲因为某些原因被坏人陷害了。那些日子对我来说是一段非常可怕的回忆！"




第34节：第七章跟踪(3)

　　说到这里，周阿姨竟低声抽泣起来，这使得在场的三个警察都感到不知所措。她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泪痕，目光突然变得异常坚定。不一会儿，她苦笑了一下，说："后来，我记得是一个好心的中年干部收养了不满六岁的小草，并带她去了省城。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是怎么过来的我无从得知，也没人告诉我，直到上半年我才从她口中了解到一些。惭愧啊，我对小草没有尽到丝毫的关爱之情。她以前住在省城时，我不闻不问；她回来后，我仍然那样对她……我自认是个非常冷漠、自私的女人，但又有谁知道我这辈子所受的痛苦啊？今年刚过春节，小草第一次给我打长途电话，说她的养父母先后去世了，她在一家叫长鑫源的大酒店工作，过几个月就要回沧浪市，一是来祭拜她的父母，可后来才发现她父母的坟已经不在了；二是来办一桩事，但她没讲是办什么事，不过，绝对与此案无关。你们应该相信她，而且必须相信她，就算她心中有什么仇恨，也不会做出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好了，我说完了，我该走了。"
 
　　话刚说到这里，她突然站起来，转身出了门。她说走就走，让三个警察都感到猝不及防。当陈轩然追上去请她留下电话号码和详细住址时，她摇了摇头，解释说鉴于凶手的阴险与凶残，还是小心为妙。如果有新情况，她会再来的。之后，她就在警察们疑惑的目光中，穿过长长的走廊，走下楼道，消失在公安局的大门外，根本不像来时那样步履蹒跚、举止迟缓。
 
　　陈轩然站在走廊尽头思考起来，这个女人这么怪，可以想象她外甥女的性格有多古怪。不能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应该跟上去看看这个女人到底住在哪里，说不定还可能有其他发现。他下定决心后，赶忙换了衣服，向两位同事简单交代一下，就走出了公安局。
 
　　很幸运，那个怪女人在走出大门后不知为什么明显放慢了步子，陈轩然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面，尽量保持一定距离。经过一个超市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来，陈轩然赶忙闪到街边的一处墙角下。怪女人在超市门口迟疑了一下，神色显得有些慌乱。她拉了拉深蓝色的长衣领，将脖子全部围了起来，加快步伐朝人民广场方向走去。陈轩然也赶忙跟了上去。




第35节：第七章跟踪(4)

　　穿过人民广场后，怪女人在一个街口上了一辆驶向西郊的中巴车。她所乘的车正好要经过陈轩然所在的百货大楼的大门口，他拉低帽檐，招了招手。车子停稳后，他从后门上了车。
 
　　车上很挤，陈轩然好不容易才看见那个女人斜靠在司机后背的护栏上。陈轩然死死盯住她，一刻也不放松。乘客很多，一路上还不断有乘客上车。陈轩然被挤得东倒西歪，却始终盯紧自己的目标。车子在到达清水河上游一个叫大安的小镇时下去了一大半人，而那个女人依然倚在原处，好像动也没动一下。
 
　　陈轩然松了口气，但就在此时不知谁猛踩了一下他的脚跟。他疼得大叫一声，侧身一看，一个戴旅游帽、脸黝黑的中年男子，他非常抱歉地说道："兄弟，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陈轩然只好显出很不介意的样子笑了笑，一边轻轻晃着被踩痛的脚。当他抬头朝前望去时，几乎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个女人突然不见了，可以说是转瞬间便没了踪影。车子停在了下一个小镇上，不过没有乘客从前门下车。车子继续朝前驶去。等他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回头时，那个戴帽子的男子也已不见了踪影，此时，后门附近已经没有一个乘客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陈轩然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四十分。
 
　　陈轩然只好在前面的一个站下了车，搭了另一辆返城的中巴车，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公安局。陈轩然一坐回办公室里的椅子上，就向同事们说了他的尴尬遭遇。大家对此进行了多种分析，可没有一种结论能说服众人。
 
　　此前一直坐在墙角没有吭声的林森作了一个非常大胆的推测。他认为，那个女人并没有下车。虽然陈警官曾转过身去看那个踩他脚后跟的人，但这段时间太短，她根本来不及下车，就算能勉强从车门走下去，也逃不过陈警官的眼睛。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她坐到司机的位置上去了，司机却下了车，但他是不会引起陈警官的注意的。其他的乘客看到那个女人一上车就靠在驾驶员的身后，一定认为他们是朋友或夫妻，对于他们突然交换角色绝不会怀疑，这无疑是常事，因为大家心里清楚从城里开往郊区的中巴车是承包给私人的，哪个司机开车，这是承包人自己的事。对于陈警官来说，在当时，他决不可能把目光投向司机的背影。或许，那个女人已经脱去了外套，这就更不可能引起陈警官的注意。最后，林森还认定，那个黑脸的男子也是她的同伙，他们三人配合得非常默契。
 
　　"分析得很不错。"陈轩然赞赏地看着他的同事，想了想，说，"不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很简单，她不想让你知道她住在哪里。"林森说，"这个中年女人早就知道你在后面跟踪她。"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到局里来提供线索？难道仅仅是想说明自己是张禹玲的姨妈？还是想引起我们对她的注意？"一个女同事小声地问道。
 
　　"可能都不是。"林森点燃了一支香烟，深吸了一口，"她是来试探我们的进展情况的。"
 
　　"她可真够大胆的。"陈轩然拍了一下桌子，"竟耍到我们头上来了。"
 
　　大家都陷入了沉思，男同事们纷纷点燃了香烟。烟雾在屋里弥漫开来，呛得两个女同事咳嗽起来。屋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雨，城市变得灰蒙蒙的，夜幕也逐渐降了下来。 




第36节：第八章带刺的玫瑰(1)

　　第八章带刺的玫瑰 
 
　　陈轩然瞧见凌飞燕拉着那个女人急匆匆地穿过人行道，在晨风中向雾霭笼罩着的一个建筑工地跑去。他再仔细一看，又吃了一惊，她们身后紧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想必那个男子是在追赶她俩。
 
　　散会后，陈轩然赶到医院，向于队长介绍了整个下午所发生的一切。于子劲吃惊不小。两人在医院的食堂里吃过晚饭后，来到花园里。他们一边散步，一边分析案情，但始终没有理出一个头绪。陈轩然主动提出到省城去调查一下，他认为这一去说不定能有什么新发现，于子劲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陈轩然坐上了开往省城的第一趟早班车。他明知此去完全是碰碰运气，但还是抱有很大希望。
 
　　车子开得很快，当车子驶出高速公路的出口时，陈轩然看了看表，还不到六点。从长途汽车上走下来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还没亮。黎明前的露夜是最难熬的，何况又是在异乡，身边没有一个同伴。车站里冷冷清清的，旅客很少，灯光灰暗，广播员的声音也显得软弱无力。
 
　　陈轩然坐在一张长椅上，一边吃着随身携带的早餐，一边等待着天明。他注意到有三个穿得很妖艳的女人在候车室内转来转去，不时同出站的男性旅客偷偷攀谈。凭直觉，他怀疑这些女人是在拉客，真想不到她们的胆子这么大。陈轩然犹豫了一下，没去管她们，更主要是他感到非常疲倦，想在天亮之前打个盹。他吃完早餐后，将身子蜷缩在椅子上，合上眼帘，慢慢进入了并不甜美的梦乡。




第37节：第八章带刺的玫瑰(2)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陈轩然感觉到有人在拉扯他的手臂。他轻轻甩开那只温暖的小手，但很快又梦到一个性感十足的肉体正在朝他靠近，还能闻到一股芬芳的气息。他试图伸出双臂去拥抱，那个肉体主动投入他的怀中，一边用丰满的胸脯撞击他。他意识到很不对劲，赶忙睁开双眼，却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一位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媚笑着坐在陈轩然的大腿上，女人的嘴唇离他的鼻尖不足两厘米。他慌忙推开这个陌生的女人，坐直身子，一边谨慎地向候车厅的四周看了看。
 
　　"你想干什么？"陈轩然低声说着，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钱包。
 
　　"这个你应该很清楚。"女人笑了笑，坐在了他的旁边。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这是我经常做生意的地方。"
 
　　"你……你们胆子太大了。"
 
　　第八章带刺的玫瑰 
 
　　"是吗？"女人从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想了想，把烟放了回去，"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向你推荐一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女人朝陈轩然的脸上喷了一口气，说："别装傻了，你不会不知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走吧。"
 
　　"我不去。"
 
　　"你干吗不去？"女人压制住自己的怒火，说，"我又不是坏蛋。"
 
　　"我没说你是坏蛋，但你看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客人。"
 
　　女人愣了一下，说："你是一个胆小鬼。"
 
　　陈轩然冷冷一笑，说："这招对我没用，你快走吧，否则，我会对你不客气。"
 
　　"我不怕，我既然敢来这里，就不怕。"女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如果你不去，也可以，但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给我一点钱。"
 
　　陈轩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竟敢向警察要钱。"
 
　　女人撅了撅殷红的小嘴，唇边挂着一丝讥笑，差点笑出声来了。"那我就是你的上司！"她殷勤地注视着她的客人，细声说，"行了，天快亮了，我们快离开这里吧。我不在乎第一次你能给我多少钱，不过我相信你是个出手大方的人。"她打了个喷嚏，极力收拢衣领，一边警惕地环顾着四周。车站上的宁静已经被陆续赶来的旅客打破了。




第38节：第八章带刺的玫瑰(3)

　　陈轩然恼怒地站了起来。"信不信由你，你最好快点走开，否则，我真的对你不客气了！"他逼视着这个不知趣的女人，尽量压低嗓音说，"我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如果在其他时候，我早就把你拷起来了。尽管你穿成这个样子，但你的脸蛋其实很粗糙，手也不细腻，普通话还这么差劲……你肯定是来自农村，而且离我的家乡不远，因为你的口音掩藏得不够好，总之，我推测你做这行也是迫于无奈。"
 
　　"你，你……"女人呆住了，她的神情很尴尬。
 
　　"我什么我？"陈轩然从皮夹里摸出了一张五十元的钞票，"拿去吧，权当我在帮助一个老乡。"
 
　　女人死死盯着陈轩然的脸，突然，她的脸色一下子全白了，眼神也变得恐慌起来。她慌忙站起身来，跳到一旁，不一会儿，竟低声抽嗒起来，这引起了一些旅客的好奇。这下轮到陈轩然为难了。
 
　　女人又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她停住哭泣，从陈轩然的手中夺过钞票，转身向站口奔去，路上差点撞倒一个旅客。陈轩然苦笑了一下，正准备再睡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也匆忙向站口跑去，却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熟人。他吃了一惊，因为他认为，这个人在当时不该出现在那里。这个人就是于子劲的女友凌飞燕，她在南郊机场旁一家国际旅行社工作，更让陈轩然大感惊愕的是，她竟然和那个刚从站口跑出去的女人在一起。
 
　　陈轩然瞧见凌飞燕拉着那个女人急匆匆地穿过人行道，在晨风中向雾霭笼罩着的一个建筑工地跑去。他再仔细一看，又吃了一惊，她们身后紧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想必那个男子是在追赶她俩。那个男子穿一件黑色夹克，但面孔看不清楚。陈轩然觉得应该追去看个究竟，可当他到达工地门口时，早已不见他们仨的影子。后来，当他回到沧浪市向于队长说起此事时，后者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陈轩然在工地门口徘徊了一阵，抱着一连串疑问走开了，开始执行他的调查任务。
 
　　虽然费了很多周折，但陈轩然仍旧找不到那个收养张禹玲的老干部的住址，他想这或许是个子虚乌有的人物。说得明白一点，就是他们被那个姓周的女人骗了。陈轩然感到非常沮丧，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当他躺在旅馆房间的床上时，突然想到还有一个地址忘了去，那就是那家名叫长鑫源的大酒店。他赶忙上网查找起来，果然找到这么一家酒店，那是一家位于二环路上的四星级宾馆。为了庆祝这个小小的收获，他特意到楼下的小酒吧喝了几杯啤酒。那一晚，他吃得很饱，也睡得很甜。第二天一早，他一起床，就直接前往目的地。




第39节：第八章带刺的玫瑰(4)

　　站在酒店大门前，陈轩然突然感到有些紧张，说不上是激动还是担忧。天色阴沉沉的，秋风在城市的上空呼呼地刮着，但他通身发热，心神不宁。
 
　　陈轩然在玻璃门前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着，走进了酒店。他向前台接待小姐稍作打听，就直奔翼楼的办公区。这里同其他的高楼大厦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略显冷清，但电梯、走廊、墙壁、窗帘、地毯等都十分华丽，连墙角的垃圾桶也极为考究。
 
　　在接待员的引领下，陈轩然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办公室的门口。办公室的门顶上挂着一个写有"人力资源部"字样的牌子，室内陈设出奇地简陋，这让他颇感意外。一个戴眼镜的青年男子正在窗边的办公桌旁伏案写着什么，陈轩然心想，他可能是这间办公室的经理。他身后的一张小桌上放着一台液晶显示器的电脑，桌边还搁着一只浅红色的女式挎包。紧贴电脑桌的是一个硕大的书柜，书柜旁边也就是门口的左侧摆了一张灰色的长沙发。陈轩然走进办公室后，才注意到一个女孩子正坐在房门右边的墙角不声不响地吃着早餐。
 
　　那个一直在埋头工作的男子见有人进来，抬着脑袋，眯着双眼打量着来客。他目光很深邃，充满了防备。当陈轩然向他出示证件时，那位正在吃早餐的女孩悄然溜出了门。
 
　　陈轩然看出经理显得有些吃惊，当然，这不是说他很慌乱，他一点也不慌乱，还非常坦然。他长得很英俊，不过显得有些文弱；年纪在三十岁左右，说不定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他有主动告诉对方自己职位和姓氏的良好习惯，他的语言充满了自信，而眼神充满了挑衅。
 
　　两人握过手后，陈轩然就坐在了门边的沙发上。经理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收起桌上的一张彩照，陈轩然瞥了一眼，那是某个美女的玉照。
 
　　陈轩然简单说明了来由，经理一边亲自为他倒水，一边认真地聆听着。待陈轩然讲完后，他迟疑了一下，转身走了两步，打开大书柜，噼噼啪啪地从上自下翻弄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显出极度失望和抱歉的样子，空着两手坐回了原处。




第40节：第八章带刺的玫瑰(5)

　　"不好意思，什么也没找到，"经理淡淡地笑了笑，说，"不过，没关系。如果陈警官打听的是别的女孩子，我可能知道得不多。但是关于张禹玲，我可得多说几句。"
 
　　"那太好了。"陈轩然欣喜地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从去年九月份到今年四月份，张禹玲一直在我们酒店的客房服务部工作。她是名非常出色的员工，也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女人。现在，我已经无法找到她的个人档案了，我怀疑是她自己偷走了档案袋。另外，酒店内凡是涉及到她的所有证件包括照片这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一定是她干的。她很少与别人合照，总是离镜头远远的，这其实是很不正常的。因为她长得那么漂亮。一个漂亮的女人怎么如此讨厌照相呢？这其中必有原因。"
 
　　"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仇恨！"
 
　　"你怎么这么肯定？"
 
　　"她的眼神告诉我的。"
 
　　"她的眼神？"陈轩然有些不相信地呼了一口气。
 
　　"是的，她的眼神很特殊，好像能一下子将你看穿。任何人都畏惧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不仅如此，这个看似文弱的姑娘还有一番好身手。去年十二月底的一个深夜，她一个人擒拿了一名潜入客房行窃的小偷，而且不费吹灰之力。这件事足以让大伙对她刮目相看。"
 
　　"看来，她确实有两下子。"陈轩然嘀咕道。
 
　　"今年三月初，我们准备提拔她为客房部的经理，她却找了好几个理由来推脱。"经理摇了摇头，说，"自那个时候起，她变得忧愁起来，常常做事心不在焉。神情呆滞，让人看着很心疼。有几次，她竟然在客人面前表现出过激的行为。最严重的一次是，她不知为了什么冲进一个雅间对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地产商大打出手，结果可想而知。我和值班经理一齐上阵，说尽了好话，才算挽回了局面。我们并没有因为此事辞退她，却没想到在四月十八号的那一天，她突然失踪不见了。我当时恰好在上海出差，我也是回来后才得知的。"说到这里，他无奈地笑了笑，像是在责备自己没有尽职。




第41节：第八章带刺的玫瑰(6)

　　"原来是这样。"陈轩然说，"你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的举止或者说与众不同的行为习惯--我指的是在工作之外。"
 
　　"怎么没有？！"经理不禁打了个冷战，说，"我认为她是一个具有双重性格的女人，而且她的内心世界总是充满了矛盾。有一次，我在厨房的后墙附近，惊异地看见她咬着血红的嘴唇，近乎发疯地捶打一个布玩具，还用刀子乱扎。我当时就被吓呆了，真不知道这个女人心中到底埋藏着什么深仇大恨。至今，我依然守着这个秘密。唉，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我也迫切想知道她的近况。其实，在她心平气和的时候，她是一位非常招人喜欢的女人，只有在独自一人时，她才暴露出自己灵魂的另一面。但是我始终坚信，她是个善良的好女人，只是心头的负担太重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轩然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了几句话，"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只要你认为有意思的都可以告诉我。"
 
　　"让我好好想想。"经理端起茶杯，皱眉思考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不过这件事显然没有多大的意思，不过，我却非常看重--"
 
　　"你非常看重？"陈轩然不解地问道。
 
　　"是的，我非常看重。"经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这是关于这个女人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隐私，如果在别人面前我绝对守口如瓶，但今天我非得把它说出来不可，或许这对你们破案有所帮助。"
 
　　"请继续讲下去。"
 
　　"是这样的，去年年底，我们酒店委托附近的一家医院对全体员工作了一次全面的体检，我意外得知张禹玲曾做过两次人流手术。这是她主动向妇科医生讲的，随后，她似乎感到后悔了，苦苦哀求医生为她保守秘密，千万不要将实情写在体检表上。这个医生最初做到了，但过了不到一周，医生还是悄悄告诉了我，并肯定张禹玲在过去的几年里曾被人多次侮辱。我虽然不相信，却一直记挂于心。后来，因为在张禹玲身上发生了那么多古怪的事情，我就猜想，她所受的痛苦及怪异的性格一定和某个男人有关，那无疑是一个禽兽不如的浑蛋！"




第42节：第八章带刺的玫瑰(7)

　　"希望你的猜想是正确的。"陈轩然又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一段文字。
 
　　"我倒宁愿我的猜想是错的。"经理不自然地笑了起来，陈轩然抬头望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也微微笑了笑。
 
　　"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了吗？"陈轩然说，"关于她的一切都可以拿出来说说。"
 
　　"我想我已经讲完了，在我这里，你不可能再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经理说道，以送别的目光望着陈轩然。
 
　　陈轩然慢慢收好笔记本，正要起身，似乎想到了什么，说："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与张禹玲关系较好的同事，我想，或许她还能告诉我一点什么。"
 
　　经理有些不悦地瞪了他一眼，突然朝门口喊道："朱邦彦，你在外边吗？进来一下，陈警官想和你谈谈。"
 
　　门外没有一点回音。
 
　　经理烦躁地拍了一下桌面，起身走出了门。不一会儿，从外面走廊上传来一阵低微而激烈的话语声。几分钟后，经理终于领着一个穿着鹅黄色长外套、显得很腼腆的女职员返了回来。这就是陈轩然在进屋时看到的那个坐在墙角吃早餐的女孩。她的脸色略显苍白，但五官很清秀；她举止文雅，动作轻柔。在向陈轩然点头打过招呼后，她坐在了与她上司办公桌相对的一张扶手椅上。
 
　　"她叫朱邦彦，以前也是在酒店客房服务部工作，和张禹玲关系最好，"经理斜靠在他的办公桌前，"她刚调到人事部不久，我想，她可能知道一些陈警官感兴趣的东西。"
 
　　"那太好了。"陈轩然再次摊开了笔记本。
 
　　经理伸了伸懒腰，说："我正要出去办点事，你们聊吧。"说完，他装作很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的下属，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走出了门。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很快，脚步声就被一片笑语声掩盖了。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陈轩然不知道如何开口，他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能提供线索的陌生人，倒像是他的初恋情人。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
 
　　朱邦彦一直低垂着脑袋，好像在组织语句。她抬起头来朝窗外繁华的大街看了一眼，转头望着陈轩然，说："我和禹玲并不像经理所说的那么好。其实，禹玲同每个女同事都相处得不错，她对大伙的关切是有目共睹的。刚才经理可能已讲得够多了，我只想以女人的角度来说一些事情。"




第43节：第八章带刺的玫瑰(8)

　　"我洗耳恭听。"陈轩然说道，他感到自己的舌尖在微微发抖。
 
　　"首先特别要提到的是，今年春节后，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常来找她。每逢周末或者是轮休日，他总是捧着一大捧鲜花，静静等候在一楼大厅的电梯口。这个男人打扮得很酷，他戴着墨镜，穿着一套非常扎眼的服装，嘴唇上挂着笑意。大家都觉得他非常滑稽可笑，但没有人知道他和禹玲是什么关系。"
 
　　"你说的这个男子大概有多少岁？"
 
　　"说不清楚，在四十岁上下吧。每当禹玲一走出电梯，他就赶忙迎上去，但禹玲对他从来是不理睬的。不过后来，尤其是从三月中旬开始，禹玲对那个男人的态度有所改观，却从不在我们面前谈论那个人。后来，我才听人说，那个男人是这附近'黑道'上的'大哥'，这个消息可真够吓人的。至于禹玲如何在情感上俘虏他，他又为什么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就不得而知了。有一次，我在云海公园看见他俩在树荫下散步，那个男的一改花哨的打扮，穿着朴实的衬衫，神情也显得非常虔诚。两个半月后，禹玲突然不声不息地离去了，他们后来情况怎样我就一无所知了。"
 
　　"你看清楚那个男子长什么样了吗？"
 
　　"很难形容，他有着一张非常大众化的脸，皮肤很黑，是一个看起来挺靠得住的男人。"
 
　　"请接着说下去。"陈轩然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后说，"说说你的同事在工作和生活中的一些特殊之处。"
 
　　"在工作和生活中的特殊之处？"朱邦彦思考了一下，说，"其实，她与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只是她有时所表现出的冷酷和疯狂让人很不解。就是在客人跟前，她也没有很好地掩盖住自己过激的情绪。禹玲本是个天生丽质的女人，受男人们的追捧是很自然的事，但很多男人深知她有一身好本领，都不敢轻易靠近她，就连我们酒店的副总经理也吃过她的耳光。有个五大三粗的水产商人妄想占她的便宜，半夜里偷偷溜进我们的宿舍，却没想到被她揍了一顿，在省医院的骨伤科病床上躺了大半个月。"
 
　　说到这里，她咯咯笑了起来，陈轩然也咧开嘴笑了笑。但不一会儿，这个女孩子的脸色蓦地变得阴沉起来。
 
　　"禹玲的一只衣箱内至少藏着两把刀子，这是我无意中发现的。"朱邦彦说，她的嗓音明显在发抖，"她喜欢在半夜里爬起来，这可能是她的一个习惯。但有时，她是被噩梦惊醒的。醒来后，她就坐在宿舍外的楼梯角发呆。有一晚，我在上洗手间回来的途中，看见她强忍着剧痛用刀刃扎自己的手腕，任凭鲜血一滴一滴流淌在冰冷的地板上。我当时被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你能想象得出那是多么可怕的事啊！从那一刻起，我就猜到她心中肯定埋藏着某种切齿难忘的仇恨，是仇恨让她变得如此倔犟、冷酷和变幻无常。这些秘密我都替她保守着，从没有告诉过别人，你是第一个听众。好了，我该讲的都已经讲了，希望能对你有用。"她说完后，就低下头去，不打算再开口了，好像显得很疲惫的样子。
 
　　陈轩然真挚地表达了谢意，就收好笔记本，起身告辞了。 




第44节：第九章酒吧(1)

　　第九章酒吧 
 
　　他的面容已经变成一片惨白了，却依然在极力保持镇静。那个站在吧台附近的女人警惕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动弹，倒是酒吧里的其他客人有些慌乱了。
 
　　于子劲的母亲于慧芳闹着要出院，无论儿子怎么劝阻，她都不听。于子劲没办法，只好将母亲送回了家。一回到家，于慧芳就感到心情愉快了很多，心里也没那么堵了。她催促儿子快回公安局去，还说晚上要好好弄几个菜，医院里的饭菜太难吃，她早就想下厨了。于子劲在确信母亲能照顾好自己后，就匆忙赶往公安局。
 
　　于子劲一进办公室，就和两个同事一起分析案情。不一会儿，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太婆在接待人员的带领下走了进来。一听说她是来提供线索的，大伙都兴奋起来。老人刚坐下就介绍道，当天一早，她在"复活超动感娱乐城"的大门外见过那个叫张禹玲的犯罪嫌疑人。于子劲有些不相信地问她怎么知道那个女孩子就是张禹玲，老人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一是她经常乞讨的那个广场某个墙角上有一张嫌疑人的电脑拼图；二是碰巧从那个女孩子的身后跑过来一个戴墨镜的男子，急促地喊道："禹玲，快离开这里。"随后，他俩就匆忙走开了。




第45节：第九章酒吧(2)

　　这就是老人提供的线索，虽然并没让办案人员感到有多大的惊喜，但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在老人离去不久，于子劲就匆忙赶了过去，路上巧遇从省城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陈轩然。
 
　　两个警察的目的地，正是大学生姜文皓做兼职的地方。他被安排在一楼酒吧工作，这个年轻人表现得相当不错，女老板对他分外看重。他一周干不了几天，薪水却不菲，这使得同学们都无比羡慕他。
 
　　两个警察来到娱乐城的大门口，向四下看了看，走进酒吧，坐在了临街的一张桌子旁。他们穿着便服，衣服颜色很深，与这里的环境非常不协调。两人都精疲力竭、眼睛通红，不过，他俩还是以警察特有的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客人很少，灯光暗淡，烟雾却很浓烈，漂浮在天花板附近的雾团呈奇怪的蓝紫色。就近的物体已然模糊不清，不远处的物体更是难以辨认。这哪像酒吧，根本就是一个大烟馆。
 
　　姜文皓穿过大厅，来到两个警察跟前。
 
　　"欢迎两位光临！喝点什么？"
 
　　第九章酒吧 
 
　　"随便。"陈轩然打了一个哈欠，漫不经心地说道。
 
　　"随便？"姜文皓笑了笑，说，"我们这里最昂贵的酒和最便宜的酒价格差距很大，你们可不能随便啊。"
 
　　"你……"陈轩然撇了一下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来两杯最普通的啤酒吧。"于子劲望了一眼这位英俊的服务生，微笑着说，"我们很少来这种地方。"
 
　　"我明白了。"姜文皓说，"不需要别的了？"
 
　　"不需要。"于子劲摇了摇头，说，"至少暂时还不需要，有需要，我们会叫你的。"
 
　　姜文皓点头离去了。不一会儿，他就优雅地用托盘端着两杯满满的啤酒，返了回来。
 
　　"先生，你们要的啤酒，请慢用。"姜文皓熟练地放下酒杯，准备离去。
 
　　"请等一等。"
 
　　"有事吗，先生？"姜文皓背着双手，瞅了一眼于子劲。
 
　　于子劲喝了一口啤酒，说："也没有什么大事，我就想打听一个人……"




第46节：第九章酒吧(3)

　　"一个人？"姜文皓拘谨地站在了一旁，尽量与这两个客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是的，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女人。"于子劲犹豫了一下，说，"她叫张禹玲，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女人，身段修长，标准的瓜子脸，樱桃小嘴，头发乌黑，就是人显得稍微冷酷了些，这是我们目前知道的关于她相貌的一些情况。当然，这些都是废话，关键是我们听人说她是这里的常客，这是我们来这里的主要目的。"
 
　　"原来你们不是来喝酒的。"姜文皓有些紧张地说，"不好意思，我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女人。"
 
　　"是吗？"于子劲说，"也许她不叫这个名字，但是，她确实经常到这里来，这是某个证人向我们提供的线索。"
 
　　"这么说，你们是警察？"姜文皓皱了一下眉头，语气有些惊慌。
 
　　"你的眼光真不错。"于子劲笑了笑，说，"其实，我们是不是警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希望你能多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这个女人是幽灵的化身，很不好对付，这些地方最适合她来游荡了。"
 
　　姜文皓吐了口气，脸色慢慢变得苍白起来，但很快就恢复了镇静。他朝身后的某个地方瞅了一眼，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紧捏了一下拳头。"你说的这个女人，也许我真的见过，但不能算是认识。"他说着，又转身朝后看了看，"如果从来没有和对方讲过一言半句，你便大大咧咧在旁人跟前说她是你的朋友，这无疑是非常可笑的。"
 
　　"说得没错，请继续说下去。"于子劲得意地瞥了一眼他的同事，又把目光移到俊俏的服务生身上，"对了，你会接受我的小费吗？"
 
　　"这完全取决于先生的意愿。"姜文皓的嘴角滑过一丝讥笑。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你也要让我感觉有所值。"于子劲将嗓音压得很低。
 
　　"可能会让你们失望，"姜文皓眼珠子骨碌了一下，神色显得很阴沉，"因为，我不知道我下面所说的话算不算在开玩笑，但愿不会惹怒你们，不过，我确实是想为你们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两位警官，请你们转过身去看看后面，就是那个烂醉如泥、披散着一头长发的男子--别误会，我指的不是那个醉汉。虽然光线暗淡了一些，但你们还是能注意到他身后的那幅宽大的油画。画中女人长得非常漂亮，而且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我认为她就是你们正在寻找的那个女人……"




第47节：第九章酒吧(4)

　　"你开什么玩笑？"于子劲几乎要跳起来，"如果要欣赏油画，我们就直接到美术馆去了。"
 
　　"我，我没有开玩笑。"姜文皓畏缩地后退了一步，并朝吧台边一个站在暗处的女人瞥了一眼，像是在征询后者的意见。那个女人向他赞赏地笑了笑，并慢慢朝一旁移动。
 
　　"这就是你提供的线索吗，还是你在有意戏弄我们？"许久没有说话的陈轩然也恼火了，"我看你一定知道她在哪里，否则，你不会这么兜圈子。快说吧，这对你有好处。"
 
　　姜文皓倒退了一步，差点撞在桌子上。他的面容已经变成一片惨白了，却依然在极力保持镇静。那个站在吧台附近的女人警惕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动弹，倒是酒吧里的其他客人有些慌乱了。
 
　　"请别这样，你们可是警察啊，这一点很重要。"
 
　　"不用你提醒，反正我们正窝着满肚子的火，随便找一个人发发火，也无所谓。"于子劲为自己刚说出口的话感到后悔。他望了望陈轩然，后者向他吹了一声哨。
 
　　姜文皓再次回头朝吧台处望去，那个神秘的女人已经不见了。他低头想了想，突然变得平静起来。他下意识整了整硬挺的衣领，站直了身子，说："和你们这样的警察打交道真是麻烦，无论说什么话，都当成谎言，今后还有哪个愿意给你们提供线索？我有必要提醒你们一下，你们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人的真面目，凭的是别人的介绍和自己的推测，那幅画要真实得多，而你们却视而不见，真是没得救了。"他说完，冷笑了一声，朝吧台附近的一扇小门快速走去。 




第48节：第十章废墟(1)

　　第十章废墟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单薄的人哀叫了一声，迅速从地上爬起来，钻进了旁边的一个小胡同。他俩赶忙追去，但那个人很快就不见了。
 
　　于子劲瞥了一眼服务生的背影，忽然感到全身冰凉，心里憋得慌，如同遭到了严重的侮辱。他颓然无力地倾靠在椅子上，眼睛微闭着，就像刚从一场大病中缓过来。
 
　　他摇晃了一下昏沉沉的头脑，用手掌轻轻拍打着汗涔涔的脑门。不一会儿，他低吁了一声，似有所悟地直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四座。客人们都不敢正眼朝这边看。
 
　　于子劲冷冷地笑了笑，他的笑容让同伴感到害怕。"你没事吧，劲哥？"陈轩然关切地问道。
 
　　于子劲摇了摇头，从衣兜里摸出一把零钞，数了几张扔在桌边，近旁的那只酒杯随之轻微晃动起来。他抓起杯子，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故作惬意地抹了抹湿润泛红的唇角。最后，他绕到椅子后面，抬头望了望那幅朦胧却真实的油画--坐在油画下方的那个醉汉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一对打扮前卫的男女坐在了他的位置上。那里光线更加暗淡。
 
　　来酒吧喝酒的人总是形形色色，这就包括一些单身男女。很多情侣都是在这里结识。迈进这座庞大的娱乐城大门的人并非全是为了喝酒、跳舞、听音乐，或许酒吧内还隐藏着一个阴暗的通道，从那里可通往一个神秘的世界。那里有幽蓝的灯火，赤裸的物欲，疯狂的舞曲，却没有道德的约束，就像一座人类灵魂的屠宰场。
 
　　于子劲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他甚至偷偷笑了起来。
 
　　"我们走吧。"于子劲向他的助手招了招手，朝门口走去。
 
　　"但我们什么也没有查到。"陈轩然紧跟在后面，疑惑地说，"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对劲。"
 
　　"从接到这个案子那天起，我就一直不对劲。"
 
　　两人已经出了酒吧，来到飘着细雨的街上。外面的天地是那么让人爱恋，车水马龙间流淌着生活的欢快气息，尽管这座城市正在被日益严重的污染问题所困，但不能否认它仍然充满活力。
 
　　两个警察走向不远处的一个很小的停车场，不一会儿，他俩就坐在了行驶的警车内。
 
　　"你在偷偷笑什么？从上车到现在，你一直在笑。"于子劲瞟了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搭档，不悦地叹了一声。
 
　　"我没有笑。"陈轩然为自己辩解道，"我真的没有笑。"
 
　　第十章废墟 
 
　　"好吧，你没有笑，是我在笑。但现在这个情况，我怎么笑得出口。"
 
　　"劲哥，不要这么悲观，案子总会水落石出的。"
 
　　"不是我悲观，我已经没招了。"




第49节：第十章废墟(2)

　　"你会有办法的，你是我心中的偶像，我一直都很崇拜你。"
 
　　"如果崇拜我，你刚才就不会嘲笑我了。"于子劲显然不满意同伴的解释。
 
　　陈轩然赶忙说道："我没有嘲笑你，我只是觉得酒吧里的那个服务生很可笑。"
 
　　于子劲想了想，说："也许，可笑的是我们两个……那幅油画能说明什么呢？难道他真的在有意暗示我们？但是，这太不合逻辑了，就算那个油画上的女人是我们要找的人，他为什么要将油画挂在那里？"
 
　　"也许这不是他的本意。"
 
　　"你的意思是有人叫他这么做的。"
 
　　"是的，我想应该是这样，而且那个人知道我们要去酒吧。"
 
　　于子劲不禁打了个寒战。"那个人会是谁呢？"他嘀咕道，"不会是那个老太婆吧？"
 
　　陈轩然微微笑了起来，却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想法。于子劲瞅了一眼同伴的脸色，也笑了笑，说："你认为是张禹玲在背后指使他？"
 
　　"我可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于子劲忧愁地吐了一口气，"她到底想干什么？这难道又是一个圈套？"
 
　　陈轩然没有吭声。
 
　　警车绕过闹市区，向二环路驶去。萧瑟的秋风吹落了街道两旁枯萎的树叶，掠街而过，演示着深秋的悲凉。当警车停在路口等红灯时，陈轩然说："或许她是好意，只是我们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照你的意思分析，她是在表明自己的清白？"
 
　　"这个推理虽然有些牵强，但还算合乎逻辑。"
 
　　于子劲沉默了。绿灯亮，警车继续朝前驶去。
 
　　"你可以抽支烟。"
 
　　于子劲感激地望了望同伴，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取出一支来。但见蓝紫的火光一闪，他已安然静坐在烟雾中。
 
　　"真不该当警察啊。"
 
　　"你又来了，亏我这么崇拜你。"
 
　　"不要老拿这句话来压我。"
 
　　"我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语句。"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于子劲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局长回来了吗？"
 
　　陈轩然点了点头。




第50节：第十章废墟(3)

　　"看来我们回去汇报工作是凶多吉少啊！"
 
　　"那不一定，这个案子的情况大家都清楚，我们能查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小子，不要给自己找借口。"
 
　　"这都是向你学的，跟你几年，啥也没学到，就学会了这招。"两人又齐声笑了起来。
 
　　"在与局长碰面之前，我们自己得先总结一下。你把车子右拐两百米，停在菜市场后门旁的乱石堆前……"
 
　　"那可是一堆废墟啊！"
 
　　"没错，那是一堆废墟，却是激发灵感的好地方。我小时候常到那里玩，二十多年过去了，那里还是一堆废墟。"
 
　　"听说那里在夜里闹过鬼。"
 
　　"那就更好了，希望我们的谈话能被鬼听到。好啦，我们已经到了。"
 
　　警车停稳后，两人走下车，在废墟边缘走着。于子劲凝视着废墟，眉头皱得很紧。废墟上面堆满了破碎的瓷砖、石头和木头，四围杂草丛生，积水成片。于子劲一直对这堆废物存有好感，因为他在孩童时代时常带他的两个"妹妹"来玩。
 
　　在同伴不解的目光下，于子劲感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吸完最后一口烟，说："我们再来好好分析一下这个案子。有两个难题始终困扰着我，那就是凶手为什么要残忍地破坏死者的面容。死者的面部被划了二十多刀，其身份根本无法辨认。第二难题，张禹玲在整个案子中到底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曾注意到那个挎包里还有一些信封的灰烬，我在灰烬中发现了'1991'这个数字，不过，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不仅说明不了什么，反而让案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也许在那一年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情，让凶手为此铭记。"
 
　　"有道理。"
 
　　"也许这个数字什么也不能说明，只是一个巧合。"
 
　　"也有道理。"
 
　　"你有没有考虑过那个挎包是谁留下的--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凶手留下的。"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不过，这也正是我心中的想法。"
 
　　于子劲停下脚步，躬下身子捡起一片梧桐叶，饶有兴味地放在眼前看了又看。陈轩然也像是产生了兴趣，在一旁打量起来。




第51节：第十章废墟(4)

　　"原来我们想到了一块儿。"陈轩然说，"现在最烦人的就是你提到的两个难题，我们还不知道张禹玲在整个案子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在省城的所见所闻不仅不能破解这个难题，反而让我更加困惑了。"
 
　　"呃，是吗？待会儿，你得好好给我讲讲你的省城之行。"
 
　　"那是我的职责。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认为那个挎包和酒吧里的那幅油画有没有必然联系？"
 
　　"这个问题……我倒没考虑过，但是你放心，如果有联系，我也会很快找到答案的。"
 
　　"我相信你会办到的。"陈轩然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于子劲丢掉树叶，又拾起一粒奇怪的小石子，感叹地说："张禹玲就像一只训练有素的老鹰，高高盘旋在空中，她的双眼已习惯了在夜幕下穿梭，以搜寻感兴趣的猎物。她绝不是凶手。按照常理，凶手不可能离开现场后还有意留下挎包以暴露身份，而且里面还有半截信封，这就很显然了，某个人，而且我们都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凶手，在向我们暗示张禹玲的存在。如果说这是嫁祸，这个手段又太不高明了。与其说是嫁祸，不如说是在告诫或警示。"
 
　　"照你这么说，有人在刻意引导我们？"陈轩然思索了一下，"他将'张禹玲'这个陌生的名字推到警方面前确实费了一番苦心，但怪就怪在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此举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你所奇怪的事并不叫人感到恐慌，真正让人害怕的是我们老被人牵着走，却不知脚下的步子究竟通往何处。时间不等人啊，我们要尽快查清死者的身份。基于旅行箱底部那些黯黄色的土质，我们可以将搜索范围扩大到西边的三个郊县、二十八个乡镇。假如还没有结果，就把网线拉大，借助媒体，重视调查迁居住户与外来人员。"
 
　　"早就应该这么做了。"
 
　　于子劲不悦地瞥了一眼同伴，没有做声。陈轩然意识到自己所言有些欠妥，赶忙转换了话题，"对了，伯母出院了吗？"
 
　　于子劲点了点头。




第52节：第十章废墟(5)

　　"那就太好了！这下，你终于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案子的调查中来了。"陈轩然笑了起来，但笑得很不自然。
 
　　于子劲皱了一下眉头，"难道你以为我没有尽力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陈轩然低下了头，不敢再开口说话了。
 
　　于子劲扑哧笑了起来，轻轻拍了一下搭档的肩膀，"好了，不说这些了，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对了，你还是给我说说你在省城的调查情况吧。"
 
　　"现在？"
 
　　"没错，就现在。"
 
　　于子劲和陈轩然来到一棵梧桐树下，坐在一个长条石凳上。于子劲正准备再抽支香烟，转头看见一个女人行走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她穿着一件粉红的毛衣，身材纤细，步履轻快。她不时停下脚步，欣然地看着远方，好像在沉思。她的半边脸俏丽极了，一头乌发在风中轻柔地飘曳着。
 
　　然而，这绝不是于子劲心中那个魂牵梦萦的她，只是从背影来看，有些像而已。他的恋人不在这座城市，她去了省城，渴望在那里有更好的发展。她曾经劝她的男友辞去警察的工作，一同去省城闯荡，但于子劲没有同意。在那个难忘的清晨，她痴痴地望着他的面孔，一边轻轻地抽泣，断弦似的哭声被淹没在了嘈杂的人流声中。最终，她吻别了他，拖着沉重的步履，沐着淅沥的雨丝，踏上了北去的火车--她就这么离去了，从此在于子劲的心底留下一记潮湿的印痕，一经雨水的润酥又会生出相思的幼苗。
 
　　凌飞燕终究会回来的，于子劲从来没有想过要从脑海里抹掉这个念头。微拂的秋风没有阻断他的思绪，倒是他的同伴不满被漠视不管，大声说道："老大，你在想什么？你还愿意听我的报告吗？"
 
　　于子劲马上回过神来，"当然，你快说吧，我早就等不及了。"
 
　　说到这里，于子劲就像一个坐在剧院里等候剧幕开启的观众，收敛了面部的激动，将双手平放在膝头，屏息静气地注视着陈轩然。陈轩然正要开口说话，突然，从他俩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两人吃了一惊，赶忙回头望去。
 
　　原来是废墟旁的一堵断墙垮塌了。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单薄的人哀叫了一声，迅速从地上爬起来，钻进了旁边的一个小胡同。他俩赶忙追去，但那个人很快就不见了。
 
　　"好像是个女人。"陈轩然扶着潮湿的墙壁，气喘吁吁地说道。
 
　　"可能是她。"于子劲望着胡同外面繁华的街道，平静地说，"难道她一直在跟踪我们？"
 
　　陈轩然望了于子劲一眼，说："也许她是从省城跟来的。"
 
　　于子劲没有说话，他的脸上充满了焦虑。两人转身向废墟走去。
 
　　 




第53节：第十一章公安局长(1)

　　第十一章公安局长 
 
　　当室内恢复沉寂后，大家都感到光线明显暗淡下去。暮霭开始袭上四壁，细小的雨点正在敲打窗户玻璃。三人都感到了初冬的寒意，纷纷裹紧了衣服。
 
　　在前面提到过的公安局长，叫邱伟义，今年五十二岁，是沧浪市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五年前，他从省城调回来，直接担任一局之长。上任以来，他领导全局公安干警惩处了一批腐败分子，捣毁了多个淫窝，清除了几批路霸，还缉拿了上百名毒犯，因此他非常受人尊敬。
 
　　他的工作作风，就是对于一些社会影响很恶劣的刑事案件，必亲自挂帅，直至抓到真凶。此次也不例外。他这一个多星期虽在省城参加会议，却与于、陈二人保持二十四小时联系，随时听取案情进展情况。
 
　　他身材高大，相貌端正，一看就是个正派人。而且他思维清晰，动作麻利，办事也很果断。同下属讲话时，他的唇角总挂着可亲的微笑。而在追踪凶手时，你绝看不出他曾有一条腿受过枪伤。
 
　　于子劲和陈轩然从警车内钻了出来，已经等候在办公楼台阶上的局长向他俩招了招手，三人说笑着直奔二楼的局长办公室。
 
　　一进屋子，邱局长就打开办公桌最下层的一个抽屉，取出上等好茶，为他俩泡了两杯，并亲自放在茶几上，沁人心脾的茶香很快就溢满了整个房间。随后，局长若有所思地坐到了临窗那张硕大的椅子上。他眯着略显红肿的两眼，静静打量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两个年轻人，一只手轻轻敲打着光洁的桌面，另一只手支掌着结实的下颌。




第54节：第十一章公安局长(2)

　　于子劲两手捧着茶杯，悠然地品尝着香喷喷的热茶。陈轩然摸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查看上面的一些记录。
 
　　"我看，我得先说几句。"邱局长咳了一声，把身子朝前倾了倾，说，"此次我到省里学习和考察，对这个案子的侦破情况了解得不多，这期间确实辛苦你们了。虽然我中途回来过，然而对案情的了解还是很不够。今天是个好机会，你们两位可得给我好好说说，让我尽快掌握这个案子的全部情况，否则，我这个局长就太不称职了。省公安厅的骆副厅长已作了重要批示，要求我局务必在元旦之前破获此案。昨天，在四位省领导面前我也立了军令状，但能否及时破案还得全靠你们两位啊。"
 
　　"请局长放心，我们会尽力的。"于子劲说，"局长现在回来坐镇了，我们就更有信心了。"
 
　　邱伟义微微笑了笑。
 
　　第十一章公安局长 
 
　　"我深深感到，一个五十岁的人已经不可能再恢复年轻时的活力和干劲，在你们身上我又看到了我过去的身影，那些短暂的青春岁月真是让人难忘啊。"邱伟义吐了一口气，感慨地说道，"哎，'人生如梦'，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明白过来，希望我还能为国家、为社会做点什么。好了，不说这些了，还是来说说这个案子吧。从凶手的作案手段、处理尸体的方式及现场一些奇怪的物品来分析，这个凶手不像我们在以前的案子中遇到的那些亡命之徒，他的作案是有序的，也就是说他是在有预谋、有目的地执行已经制订好的犯罪计划，而且目前不能排除他没有下一个目标的可能性。"
 
　　"局长说得没错，我早就有这种意识了。"于子劲忧心地说道，"这个家伙说不定正在准备捕捉他的下一个猎物，但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这是最难办的。"
 
　　"是呀，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邱伟义的脸色开始凝重起来，原本明亮的前额也变得苍白一片。
 
　　冷风从半掩的窗户不断挤进来，长长的窗纱飘来荡去。天色异常灰暗，看来是要下雨了。从街道上传来的市井之音扰得人心烦。




第55节：第十一章公安局长(3)

　　邱伟义转头望了望乌云渐渐密集的天空，又将目光落到了于子劲身上。于子劲领会到了局长的意思，他思考了片刻，主动将案子近期的调查情况向局长作了汇报，陈轩然作了一些必要的补充。邱伟义认真地听着，偶尔在一些关键的地方提些问题。他的问题总是非常独到，往往使他的下属恍然大悟。随后，由陈轩然着重讲了他的省城之行，他的讲述让邱局长吃惊不小。
 
　　当室内恢复沉寂后，大家都感到光线明显暗淡下去。暮霭开始袭上四壁，细小的雨点正在敲打窗户玻璃。三人都感到了初冬的寒意，纷纷裹紧了衣服。
 
　　局长起身打开了室内的灯，并顺手关了窗户。走廊里传来忽远忽近的脚步声和话语声，还有钥匙在锁孔转动的声响。下班时间已经到了。
 
　　"你俩确实干得不错。"邱局长看了看表，"诚然，我们还没有抓到凶手，但我相信我们离凶手已经不远了--谁？"
 
　　"我。"一个轻柔的女音答道。
 
　　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位身姿绰约、面庞清秀的女警走了进来。她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低着头，走到了局长的办公桌前。"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能看出你们的谈话正进入关键阶段。"她毫不造作地说道，一边打开手中的文件夹，摊放在桌面上，"但这里有两份文件、三份报告、一张请示函要请局长签字。"
 
　　"好，我马上签。"局长微微一笑，"小黄啊，你和轩然结婚的日子定了吗？我早就盼着那一天的到来了。"
 
　　由于羞涩，黄雪莉原本就红润的脸颊变得通红一片。她将脑袋垂得更低了，乌亮的头发如同瀑布一样垂落在肩上。她的五官十分灵秀，明眸善睐，柳眉弯弯，玲珑的小鼻子十分可爱。陈轩然看了一眼女友红红的脸蛋，也不好意思地埋下头去。
 
　　于子劲瞅了搭档一眼，说道："局长说得没错，我也早盼着喝他俩的喜酒了。雪莉是我们局里数一数二的警花，你这个护花使者可得担起重任来，否则，小心黄老局长打断你的腿。"
 
　　"没那么严重吧？"




第56节：第十一章公安局长(4)

　　"就有那么严重！"黄雪莉瞪了男友一下。她那故作生气的娇态惹得局长和于子劲哈哈笑了起来。
 
　　"哇，还没结婚就这么凶。"于子劲拍了一下搭档的肩，"老兄，你太惨了，我看以后可没你的好日子过了。"话刚说完，众人又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邱局长收敛了笑容，开始阅批文件夹内的材料。他随意翻看了一下，很快一一签了字。他合上文件夹，交到黄雪莉的手中，温和地说："你和轩然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可得加紧准备。对了，十二月三十一日是黄老局长的六十大寿，到时我非去不可。没有他，哪有我邱某人的今天啊。"
 
　　"局长言重了，我爸只是做了他该做的。"
 
　　"但不管怎么说，我得好好感谢他。"邱局长若有所思地说，"我一定为他准备一份出乎意料的生日礼物，让老爷子高兴高兴。好了，我们还有一点事情要谈，你放心，最多十五分钟，陈轩然就是你的了。"
 
　　黄雪莉莞尔一笑，转身走出门去。
 
　　"对案发地点，你们有什么新的认识？"邱局长突然问道。
 
　　"我个人认为，那个旅行箱虽然是在河边上被发现的，但……"于子劲喝了一口茶水，说，"但案发地在市区的可能性不大。凶手并不想掩盖自己的罪行，他似乎是想通过这个案子告诉我们一些什么，难道仅仅是要我们去调查张禹玲这个女人吗？我看，没那么简单，凶手一定有更深层的意图。虽然他的想法很荒诞，可以说非常病态，然而，如果猜不出他的意图，我们就很难找到他。"
 
　　"说得在理，这个家伙就是一个十足的变态狂。他制造了这起血腥的仇杀，在众人面前展现出一幅令人发指的解剖图，就是想满足自己的表现欲，同时向警方挑衅。"陈轩然说着，猛拍了一下茶几。他的脸色铁青，双眼迸出怒火，嘴唇微微发抖，这种过于激愤的表现在他是很少见的。过了一会儿，他又严厉地说道："这个王八蛋简直就是一架疯狂的绞肉机，我们一定要阻止他，以免悲剧重演。"




第57节：第十一章公安局长(5)

　　听到这番话，于子劲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局长也像是哆嗦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了。他紧握双手支撑着下颌，不时叹着气。"对了，子劲，你准备下一步怎么走？"他用一种探询的目光望着于子劲，"我个人认为，我们必须从众多的线索中提取出最关键的线索，再也不能盲目地东撞一下，西撞一下了。"
 
　　"局长批评得对。"于子劲的脸色明显红了起来，"下一步，首先应该尽快在迷雾中找到一条正确的道路，否则，我们还是会重返老路。现在最重要的，首先是不能再被凶手牵着鼻子走了，必须摆脱他的牵制，变被动为主动，尽全力查出他的阴谋。第二是我和轩然准备再去张禹玲的住处看看，那里还有一些我们没有搞清楚的疑点。第三是扩大搜寻范围，争取迅速查明死者的身份。只有查出了死者的身份，才能进一步确定对凶手的调查范围。"
 
　　"我完全同意你的安排。"局长微微笑了笑，以总结的语气说道，"失误在所难免，但关键要找到查案的漏洞，才能朝正确的方向发展。最精明的猎人也会在深幽的大森林里迷失方向，何况我们的对手是如此狡猾。你们不要背上心理包袱，好好干，我完全相信你们能破获此案。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更艰难的工作还在后面。"
 
　　 




第58节：第十二章目击者的分析(1)

　　第十二章目击者的分析 
 
　　随后，他扛着箱子绕过靠近堤岸的草滩，直接下行到老石桥的桥墩下，没蹚过那片细沙滩。他非常谨慎，而且对这件事充满了兴趣，甚至很兴奋。
 
　　出了公安局大门后，两位好友就分手了。于子劲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而他的搭档匆匆赶往女友家。于子劲感到疲倦至极，但还是尽量让自己心情舒畅。他确信散步有利于缓解内心的紧张，在人流中穿梭亦能给人以莫名的快感。
 
　　雨已经停了，天色似乎变亮了一些，天边的晚霞美得让人忘记自己是在凡间。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街上车多人多，噪音也多。晚风追赶着行人，灰蒙蒙的路灯被一团团雾笼罩着，散发出惨淡的白光。于子劲裹紧上衣，穿过大街，来到安静的河岸上。
 
　　桥头大梧桐树下的石桌旁有两位老人正在下棋。于子劲认出其中一个正是那个发现装尸箱的大伯。他叫薛安源，是名退休老工人。
 
　　于子劲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二老正杀得面红耳赤，气氛非常紧张。不过从目前的战况看，薛老伯占了上风。他的红子已经将对方的帅营团团围住，对方快招架不住了。薛老伯得意起来，连声催道："快动子，老伙计，要不，干脆缴械投降算了。"
 
　　绿方一语不发，紧皱眉头，眯着两眼，右手指轻轻敲打着棋盘边缘。突然，从他的眼睛里闪出两道亮光，嘴角也很快浮出一丝笑意。他不慌不忙地执着"绿炮"，放在了红方的"帅"后。
 
　　薛老伯大吃一惊，脸色阴沉下来，显得很难堪。他的双手哆嗦个不停，额上大汗淋漓，怎么也想不出破解的办法。
 
　　正在这个时候，于子劲从旁说道："你应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退'炮'到底线，同样有'车'保护，对方也奈何不了你。"
 
　　老人一乐，忙去执子，忽回头一望，手中的棋子险些抖落，惊愕得差点没叫出声来。好一会儿，他才使自己平静下来。
 
　　"你真是比幽灵还可怕，又让我想起了那件事。可这有什么法子，谁叫我那么倒霉呢。"薛老伯坐直了身子，向他的棋友摆了摆手，说，"喂，老家伙，别怒眉瞪眼地盯着我，这盘棋算和啦。"
 
　　"和了？"薛老伯的棋友不满地说道，"没那么简单吧？"
 
　　第十二章目击者的分析 
 
　　"哟，你不服？"薛老伯说，"不服，咱们下回再战，现在我没空陪你了，你赶紧回去吃饭吧。"
 
　　薛老伯的棋友瞪了他一眼，咕哝着起身离去了。待棋友走后，薛老伯抬头望着于子劲，低声问道："小于，那个案子进展如何？"
 
　　"惭愧啊！"于子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到刚离去的那位老伯的座位上。他摸出烟盒，取出两支香烟，递了一支给老人，并为老人点上了。
 
　　"也就是说还没有抓到凶手。"老人用手背擦了一下冒着烟雾的嘴角。




第59节：第十二章目击者的分析(2)

　　于子劲点了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狠命地抽着烟。"其实，我对这个案子还是有些想法的。"他突然以一种轻快的语气说道，"经常思考一些错综复杂的问题，有利于防止大脑细胞的过早退化。我是个喜欢琢磨问题的人，就因为这一点，家里人老说我神经有问题，他们哪里知道我可是一个不服老的人。"
 
　　"我早看出来了。"于子劲笑了起来。
 
　　"我有个外甥在你手下工作，他叫林森，我们常坐在一起探讨一些古今悬疑谜案。有一次，他向我稍稍透露了该案的某些细节。"薛老伯摸了摸下颌，嘴角挂着一丝高深的笑意，"不瞒你说，我认为你们办案的方向有些不对。"
 
　　"哦？我倒想听听您老的高见。"于子劲真诚地说道，将一枚棋子捏在手心。
 
　　"高见？谈不上，也就是我的一点小猜想。"老人深吸了一口烟，"根据我的推测，装尸体的旅行箱不是被河水冲下来的，而是从河堤上被人抬下河滩的。如果那天早上我不去散步，就不会发现尸体。但是，即使不被我发现，也会被别的人发现。换句话说，凶手并不打算掩盖自己的犯罪事实。不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猜测，这跟那座石桥有关……"
 
　　"那座石桥？"于子劲掐灭了烟头，惊异地望着老人。
 
　　"是的，那座石桥。"老人神秘地笑了笑，扔掉烟头，"凶手为什么不把旅行箱丢在别的地方，而要丢在那座石桥下，这不明摆着是冲着石桥来的吗？"
 
　　"即便如此，这给石桥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不妨先告诉你一桩陈案：二十年前，也是十一月份，在石桥附近曾发生过一起离奇的案子。现场有许多血迹和打斗的痕迹，经鉴定，那些血迹都是人的血迹。公安机关一直保持高度关注，但自始至终不见有人来报案。后来，此案就不了了之。我怀疑这两桩案子一定有内在的渊源，因为它们都是这么离奇，还有一个共性，那就是都在针对那座石桥。"
 
　　"二十年前，那就是一九七九年。"




第60节：第十二章目击者的分析(3)

　　"是的，一九七九年。"
 
　　"照你这么一分析，这个案子就更复杂了。"于子劲的脸颊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是呀，很复杂，复杂得可能会引出一些骇人听闻的陈年往事。"说到这里，连老人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们从来没考虑过这一点，看来，我们确实走错方向了。"于子劲想了想，"对了，你对凶手怎么看？"
 
　　"我先来问你，从河滩上的那些脚印你们查出什么了吗？"老人说道，谨慎地朝繁华的街道上瞥了一眼。
 
　　于子劲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说："那个旅行箱四周沙石上的脚印非常模糊，也非常混乱，围观的人实在太多了，也怪我们当时疏忽了对现场的有效保护。加上当天早上还下过一阵小雨，所以我们从现场找不到任何一点关于凶手的痕迹。"
 
　　"这一点我也猜到了。"老人思考了一下，说，"听说有人凭现场发现的那个女式挎包，怀疑凶手是个女的。当然，单从死者被阉割这一点，可以初步推断凶手是个与死者有深仇大恨的女人。但是，我们不要忘了，那么大一只箱子，女人哪有力气搬得动？不过，也不排除一男一女作案的可能性。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肯定死者曾多次侮辱过某个女孩，女孩的男友或是亲人同她一道杀害了那个禽兽。你认为我的推论合理吗？"
 
　　"合理，实在太合理了。"于子劲赞叹道，"听你这么一说，我感到眼前明亮多了。薛伯伯，你太厉害了，你的一席话让我受益不浅啊，看来我以后还得多向你请教。"
 
　　"哪里，哪里，我也只是胡乱猜测罢了。"对于年轻人的恭维，老人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显得很兴奋。
 
　　"如果那个女人真有个帮手的话，那么，这个帮手会是她的什么人呢？"
 
　　"不是一般的人。我刚才说了，可能是她的男友，也可能是她的亲人，但是我现在又认为这两种可能都不是。"
 
　　"你的意思是？"
 
　　老人吸了一口湿润的夜气，以一种怪异的腔调说："极有可能是她的仇人……"




第61节：第十二章目击者的分析(4)

　　"仇人？"于子劲几乎要叫起来，"这……这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老人坚定地说道，"我认为，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指的是她以前的仇人，也就是说她以前的仇人如今来报恩来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是的，就这么简单。仇恨是相对的，是可以通过另外的方式来化解的。"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我得好好琢磨一下。"于子劲皱了皱眉头，说，"还有一个疑问，我想请教一下你，你认为凶手是通过何种方式把那个旅行箱送到石桥下的？"
 
　　老人不假思索地说道："从河堤下到河滩一共只有三条路。他不可能从我走过的那段石阶下去，那样太暴露了，而且要经过一个泥潭，困难重重。另一条路就是再前行一百米，从石桥下的一段古旧的石梯走到河滩上。这个途径对于有驮重的人来讲也是不会选的。最后一条--他是开车来的，这就要否定上面的一些论断。我们都知道，市政府为了保护下陷得非常厉害的河床，制定了《有限制地掘采河沙的规定》，特别规定了在枯水季节严禁掘沙运沙。我起初也忽略了凶手在凌晨7点之前开车下河的可能性，但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从那座石桥继续往下游走不到两百米，就可以看到一个小岗亭和一根栏杆，很难设想在那个寒风凛冽的清晨，那里还有人在值勤--"
 
　　"说得没错，而且很巧的是那个执勤的人在头一天下午就回家了。"于子劲装着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句。
 
　　"原来你也注意到这个细节了。"老人略显失落地嘟了一下嘴，"但你始终不信或不曾有过这种想法：凶手会开车前来，还大胆地把血淋淋的尸箱塞在后车箱内。也许老天爷在帮助他，那天早上下雨了，采沙石的专用车道都是坚硬的碎石路，车轮不会留下多少印痕，仅有的也被雨水洗尽了。不过，这条路的后半段却完全是细沙--到此，他一定熄灭了油门和车灯，下了车，打开后车箱。随后，他扛着箱子绕过靠近堤岸的草滩，直接下行到老石桥的桥墩下，没蹚过那片细沙滩。他非常谨慎，而且对这件事充满了兴趣，甚至很兴奋。"




第62节：第十二章目击者的分析(5)

　　"你分析得太妙了。"于子劲感叹不已，"哎，在你面前，我感到自愧不如。"
 
　　"这算不了什么。"老人说道，一边收拾棋子，"凶手不容易对付，但是，他终究会暴露自己的。"
 
　　"为什么？"于子劲惊异不解。
 
　　"因为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猜，这只是个开端，更血腥的还在后面。"老人将棋子全部放进一个小木盒后，站了起来，他的神色显得很凝重。于子劲跟着站了起身。
 
　　"好了，我该回家了，祝你好运。"老人瞥了于子劲一眼，很勉强地笑了笑，走开了。他的身影不久消失在街道对面的阴影里。
 
　　于子劲看了看表，也走下了河岸，来到喧闹的大街上。他拐过十字路口，走进了一个气味难闻、黑黢黢的小菜市。穿过菜市场，就到了一处早已倒闭的纺织厂区。他家是与厂区仅一墙之隔的老职工宿舍楼的三单元一号。这是一幢仅有四层、里面嘈杂不堪的陈旧住宿楼，至少有三十年的历史，被老人们称作一个时代的缩影。
 
　　三单元一号与其他住户的唯一区别是：室内的四壁更光明、更实在。打开所有的灯不失为驱散室内冷寂气息的上策，而屋主对音乐的嗜好也是少有人能及的。刚跨进门前的小院，于子劲就听到了母亲最喜欢的那首动听的俄罗斯民歌《夜歌》，优美的旋律荡漾在院中的冷杉、秋菊、木槿、椿树之间，合着草虫不安分的鸣奏和喝彩声，共同演绎出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于子劲抬头望了望夜空。夜幕的最大统治者--月亮，凄惶地从紫黑云幔中探头探脑地挤出半张老处女般煞白的粉脸，朦胧的月色为这个不平静的世界笼上了一层神秘纱巾。他认为在此时此刻，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了，这个想法让他感到心情轻松了许多。他全然陶醉于这个美妙的环境中，轻呼着清新的夜气，一边倾听自己的心跳。
 
　　如果不是有两个人走过来，他可能还会继续待在院子里。他穿过院子，走到家门口，坐在石阶上，继续享受这美妙的夜晚。石阶两旁各有一株竹子，竹叶在夜风中微微颤动。门框顶端是一盏柔和的白炽灯，门的左侧与楼上住户公用的狭窄的楼道间隔着一个储藏室。几只不知名的小生灵在墙角尽情地歌唱，有时，它们会把狂欢的舞台移至窗台边。
 
　　于子劲闭上了双眼，准备用心灵去感知月夜的气息。他真的做到了这一点，因为在那么一瞬间，他完全忘记了世界的存在，也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第63节：第十三章一封来信(1)

　　第十三章一封来信 
 
　　他罩着一件宽大的大衣，形如幽灵。他身材佝偻，面容可憎，唇角挂着一丝怪异的笑，但两眼出奇地亮，好像在搜寻什么。
 
　　过了好一阵，于子劲才站起身来。如果不是由于极度饥饿，他会在门外安静地待上个把小时。
 
　　轻轻推门而入，一股诱人的香味迎面扑来，从厨房里传来哧哧的声响，接着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劲儿，回来了？"
 
　　"嗯。"于子劲答道，"妈，在做什么好吃的？"
 
　　"那可就多了。"
 
　　于子劲脱去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走进了厨房。
 
　　"哇，这么多好吃的！红烧牛肉、清炖鲤鱼、白笋肉片、番茄炒蛋……今天是什么日子呀？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可要吃个痛快！"
 
　　"妈就是想犒劳一下你。"于慧芳心疼地看着面容憔悴的儿子，说，"你瞧你，瘦了一大圈，哎，都是妈这病拖累了你。"
 
　　"妈，别这么说，母子间干吗这么客气？"
 
　　于慧芳笑了笑，说："不说了，不说了，快，把菜端上桌，我再烧个素汤。"
 
　　"遵命！"于子劲将烧好的菜一一端到了小客厅。他坐了下来，迫不及待地尝着可口的菜肴，一边喝着白酒，还不时朝厨房里说着话。母子俩的笑声回荡在这个简陋的屋子里。
 
　　"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于子劲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过来的母亲说道，"最多两个月，我们局里集资修建的职工大楼就全面完工了，也就是说，春节后我们就可以搬进新居了。"
 
　　于慧芳吃了一惊，这一惊不是喜悦，也不是简单的震撼，而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扎了一下。她坐下来后，由于不安和病后的虚弱，脸色那么苍白，拿着筷子的手哆嗦不止。
 
　　"妈，你怎么啦？"于子劲不解地望着母亲。
 
　　"没，没什么。"于慧芳夹了一小片牛肉放进嘴中咀嚼起来。




第64节：第十三章一封来信(2)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于子劲叹了一口气，说，"你一定又想起他了。都快三十年了。你还这么惦记着他，你不觉得这样做不值得吗？"
 
　　于慧芳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第十三章一封来信 
 
　　于子劲喝了一口酒，说："不瞒你说，我为有这样一个抛妻弃子的父亲而感到羞耻！他为了一个女人那么绝情地离你而去，让你独自生活在这里--妈，请别在我面前提他，他的生死与我无关。如果有那么一天，我碰巧看见了他的坟墓，我还是会给他烧些纸的，但仅此而已。"
 
　　于慧芳哽咽了，说："其实，你父亲没有你想的那么坏。他出生在一个受人敬仰的革命世家，却没料到后来他头上的光环变成了一圈紧箍。于是，他逃走了，一同逃走的还有四个具有相似命运的伙伴，当然，也包括那个与我从未谋面的女人--"
 
　　"妈，请不要再提这些伤心事了，好吗？"于子劲近乎哀求地说道，"我相信，离开这个屋子后，你会好受一些。"
 
　　"没有这么简单。"于慧芳放下筷子，深情地扫视了一下屋子，"这里虽然简陋，却是你父亲留给我们母子俩的唯一财产，我们正收听的这台录音机也是他送给我的。"
 
　　"还是你俩的定情之物吧？"于子劲满不在乎地问道。
 
　　于慧芳点了点头，她的唇角浮出一丝笑意，秀丽的脸颊上升起一小片红晕，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少女时代。
 
　　"在六七十年代，情侣间的浪漫也不过如此。"于子劲说，"我承认，我很羡慕你们那个年代纯真和无邪的爱情，但--哎呀，这根鱼刺差点要了我的命。"
 
　　"不要紧吧！"于子劲的母亲焦急地看着儿子，直到儿子将鱼刺从嘴里拔出来，才放下心来。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道："你哪里知道你的父亲是个多么有才华的人，在当时不知有多少姑娘追求他。这儿的一切都是他用艺术与智慧换来的--"
 
　　"你怎么不说说他的缺点？"于子劲感到喉咙里依旧很难受，这大大影响了他的心情，"你应该多想想他的自私、冷酷和懦弱。还有，作为一个有妇之夫，他竟然贪恋别的女色--妈，我们还是静下心来好好享受这顿晚餐吧。"




第65节：第十三章一封来信(3)

　　于慧芳轻轻咳了一声，重新拿起了筷子。
 
　　饭后，于子劲惬意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剧。这是一部由当代偶像派明星主演的都市情感剧。剧中人物的造型非常前卫，剧情冗长，但不乏精彩的情节。母亲洗完碗后，也坐在一旁观看此剧。不过，她显然没有多大的兴趣，不时打着哈欠。
 
　　当看到剧中女主角的特写镜头时，于子劲感到似曾相识。他侧身望着母亲那张依旧光彩照人的脸，脸色虽然苍白了一点，反倒给人一种高贵的美感。那双微带伤感的大眼睛特别引人注意，乌黑的头发还是那么蓬松，只是额头上添了一些细微的皱纹。
 
　　"妈，你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女！"于子劲说道，笑了起来。
 
　　"瞧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于慧芳说，"哟，你现在也知道哄妈开心了。"
 
　　"这是真话，我可没奉承你。"于子劲说，"你不仅长得漂亮，而且性格非常好，唉，要是燕子有你的一半好，那就谢天谢地了。"
 
　　"你可不要乱说，燕子是个好女孩，你可不要辜负了人家，妈就认这个媳妇了。"于慧芳似乎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电视机前，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大信封，"有你的一封信，我起初还以为是燕子寄来的，可看这字迹又不像。再说，这封信也不是从省城寄来的。"
 
　　"呵，还有人想到给我写信。我想，这个家伙一定是写错地址了。"于子劲笑着从母亲手中接过这封沉甸甸的信，匆匆看了一眼后，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信封上的地址没有写错，而且那些字非常漂亮，但对于子劲却很陌生。他肯定，这不是熟人的来信，也就是说是陌生人写来的。这个人会是谁呢？他要告诉我什么？难道与这个案子有关？于子劲深吸了一口气，但尽量不让母亲看出自己的异常。
 
　　从字迹来看，像个女人写的，而笔画间又见明显的阳刚之气。再看信封当中的"于子劲"三字，竟分别用楷体、行体、隶体三种字体完成，于子劲不禁皱了皱眉。写信之人没有留下发信的地址，可见他有所顾虑。不过，从邮戳来看，投递处为本区学府街邮政分局，盖戳日期是十一月十六日，也就是昨天。信封左下角另有一行红色的小字：疾风知劲草。天呐，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第66节：第十三章一封来信(4)

　　除了善良的母亲，任何一个稍有心计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封普通来信。于子劲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急躁和不安。他没有在母亲跟前拆开信函，而是不断地打着哈欠，不一会儿，他告别了母亲，回到自己的卧室。他迅速关上房门，开了台灯，坐到了床边。
 
　　于子劲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一股莫名的香味随即侵入了他的鼻孔。信纸共有五页，全是那类很高级的学术专用信笺，颜色为浅蓝色，纸质十分考究。下面就是这封信的全部内容--
 
　　于子劲：
 
　　您好！
 
　　从你打开信封的这一刻开始，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否则，你会被我吓坏的。从某种角度上讲，我们本该成为朋友，但现在这种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
 
　　请不要管我是谁，我不是你的朋友，也不是你的仇敌，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你可以称呼我"凶手"。我正站在某个楼阁的一个幽暗的窗口边看着你。其实，这么多年来，我都在默默关注着你的成长。你与你的父亲截然不同，你胜过他（我指的是人品方面），可以说你是完美的，而他--你从未谋面的老子却丑陋到极点。当然，他的艺术才华正如他的魔鬼性灵一样杰出，我自愧不如。关于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往事，我现在无须向你详谈。因为总有一天，你自己会查清真相的。
 
　　我知道，你和你的同事正处于迷雾中，哈哈，这才开了个头，更浓的迷雾还在后面。我认为你们很愚蠢，当然，你们也有聪明的时候，但大多时候，你们都无所作为。是啊，犯罪分子都很狡猾，但不管他们怎么狡猾，也还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如果抓不住他们的弱点，你们就得被他们牵着走，离案件的真相越来越远。
 
　　我想，你一定对这些滴落在纸面如同玫瑰花瓣的猩红色的血斑感到惊诧吧？放心，这决非那具死尸的，而是从我的鼻腔和口腔流出来的。我已经没有疼痛的感觉了，我时常被鲜血迷糊眼帘，被腥臭的气味堵塞呼吸道。
 
　　朋友，我自认不是个好东西，不过，也决非十恶不赦之徒。以我目前所取得的荣耀和社会地位，没人会将我与杀人犯联系在一起。在我年轻时，我怀着更加宏伟的理想，试图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但不幸的是没遇上好时机。我认为我今天所获得的殊荣是微不足道的，尚不足以见证我的旷世才学。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存活几日，苟延残喘在红尘中是很难受的，所以，我随时准备着死去！我享受死亡，沉溺于腐朽的气息，对棺木更是朝思暮想。我本来是个无神论者，却每天在与鬼怪、幽灵和身边这些可怕的动物打交道--不好意思，我又在流血了，我能感到体内的血管在膨胀，但愿这些肮脏的液体没有阻挡你洁净的视线。




第67节：第十三章一封来信(5)

　　在这出悲剧中，我是个很小的角色，而在幕后还有一双手，不，是无数双手在操控这可怕的一切。多年来，他们就是这么左右着别人的命运，如今，他们的羽翼更加丰满，势力更加庞大，这可不是在危言耸听。我不想说出他们是谁，因为说出来，会吓你一跳。我相信，在未来某个时候，你会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但同时你也会受到沉重的打击。因为，你揭露出一个可怕的历史真相，看清楚了一张丑恶的嘴脸，而自己却在一夜之间变成一个真正的受害者。哈哈，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啊！我为你深感忧虑，却无法帮助你。你要谨记，你随时随地都在遭受死神的威胁，只不过那些刽子手没有急着动手罢了。
 
　　可怜的兄弟，你何必那么固执呢？你应该丢掉手中的工作，去过宁静、安详的生活，与你的母亲--一位善良的女性一道享受天伦之乐。我想了又想，要你收手不管此案，这几乎不可能，你天生的正义感将谴责你、咒骂你，父子两代的差距真是让人惊叹啊！你自信能侦破此案吗？别忘了你脆弱的生命比风雨中摇曳的树叶坚强不到哪里去。算了，你自个儿去掂量生命的价值吧！
 
　　现在，我要说说那个禽兽不如的狗东西。他在我面前是何等绝望和狼狈，我尽情享受着他在临死前给我带来的所有欢快。我最早的计划是先除掉他的同伴，真扫兴，老天爷赶在我前头惩罚了他。十天前的一个黄昏，那家伙在绕近道回家的路上，被仇人从后面捅了几刀。后来，一个开包子店的老板娘找人把他扛走了。天知道他会有什么命运。
 
　　这些都是真实的，我干吗要骗你？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又怎么会畏惧一个警察？
 
　　现在，我要重点说说我为什么要杀死那个禽兽。原因很简单，这个所谓的"好人"仗着自己的伪善，多次蹂躏一个可怜的女孩。她当时还不满十五岁，可恨这个淫棍在自己的兽欲得到满足后，还将她送给朋友。这使女孩的肉体和心灵都遭到了无尽的创伤。不过，她最终凭着顽强的毅力活了下来。后来，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偷偷溜走了，从此开始了凄惨的流浪生涯。




第68节：第十三章一封来信(6)

　　这个女孩是在仇恨的"滋养"下成长起来的，你能想象出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试图拨开历史的迷雾寻找她的仇人，当然，这些仇人也包括我，因为她父亲的死与我有关。其实，我也在等着她的到来。一周前的一个雨夜，在经过多次观察后，她翻过围墙，跨上窗台，敏捷地跳到我跟前。我一看见她，就想到了她的父亲。我没有感到畏缩，甚至，我在焦急期盼着死神的来临。万万没料到她最终宽恕了我，不单是因为我替她解决了那两个禽兽，更因为她慈悲的心肠、她的宽容和大度。是呀，她原谅了一个将死之人，让我自己去平静地等待死亡，但是，我不会那么快就死去的，我还要等着你的到来。
 
　　我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也自认不是那种病态的人，我只是在按自己的喜好做着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在我的周围隐藏着一双非常强悍的手臂，这双手臂控制着我的灵魂，但我甘愿死在他的掌心。他有权毁灭一个被他拯救过多次的人，是的，这是他应得的权利。我从来没有责怪过他，相反，我一直都很崇拜他。
 
　　我孑然一身，没有妻儿（死神先后夺取了他们短暂的生命，借以惩罚我的罪孽）。说来可笑，在风烛残年之际，我会再次被一个我曾经深爱过的女人戏弄，天知道她现在又睡在哪个男人的怀抱里！她多次伤害我，我却依然爱着她，无论在什么样的场合，我都会心甘情愿地屈下双膝去亲吻她的鞋尖。
 
　　你们一直在搜寻我的踪迹，我却主动找上门来了，当然我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认输的人，我们之间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我必须等着你来找我。
 
　　好了，朋友，你可以熄灭那盏灯罩上有一个芙蓉花图案的台灯了，愿你在梦中与心爱的女人相会，也希望我们相遇的日子不远了！
 
　　晚安！
 
　　H?P敬上十一月十六日晚
 
　　读完这封长信后，于子劲觉得脖子很酸。他瘫倒在床上，大脑昏昏沉沉的，有如灌进了一堆铅块。不一会儿，他起身到厨房倒了杯温水。母亲业已安睡，房里寂静无声。回到卧室后，他把头探出窗外吸了几口夜气。夜色静谧如水，月光缥缈如烟，他轻轻拉上了窗帘。




第69节：第十三章一封来信(7)

　　他坐在床边，思索起来。按信中所叙，写信的人除掉了两个坏蛋，这未尝不是桩好事。然而从法律上来讲，这是犯罪。对于死者的身份，信中也没有明确的暗示。不过，这里面提到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会不会就是张禹玲呢？这很难说。
 
　　于子劲又断定，凶手（暂定与写信人是同一人）在尸箱旁丢弃那个女式挎包确实是想引起警方对张禹玲的注意，以阻止她一系列的复仇计划。只有凶手最清楚张禹玲的处境，但这显然不是他换取张禹玲同情心的唯一方式。挎包里还有一把小钥匙，而张禹玲的住处恰好有一个抽屉是锁着的，难道这把钥匙真的能解开所有的疑团？他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去验证这个想法。这个"H?P"到底代表什么呢？是汉语拼音的缩写还是英文的缩写？他还是感到一筹莫展。
 
　　于子劲感到脑袋有些疼痛，赶忙躺下。虽然大脑中藏着无数疑问，他还是关了台灯，很快，他就像一块石头坠入了无知觉的深渊。忽然，他惊叫了一声，从床头弹了起来，这一叫也惊醒了睡在隔壁房间的母亲，她焦虑地喊着儿子，直到儿子回答说"没事"，她才又放心躺下。
 
　　他拿纸巾慢慢拭去脸上的汗，但纸巾很快就从指间滑落，一阵冰凉蓦地掠过他的皮肤。突然他想起了两件事：一是书桌上正放着的信笺，上面的字迹与挎包内信封上的字迹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二是写信的人一再强调此事与他有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天啦，这一切实在太可怕了！过度的劳顿彻底击溃了他的心志，他终于进入了梦乡。
 
　　屋外，在清幽的月色下，一只病猫正游荡在寂静的庭院中，不断地发出凄厉的哀号。这个畜生突然蹿上墙角的一棵椿树，用爪子撕扯着枯枝。此时，一个物体从针织厂区一大堆建筑物的阴影下缓缓走了出来。这个东西来到院中，神情肃穆地立在月光下。他罩着一件宽大的大衣，形如幽灵。他身材佝偻，面容可憎，唇角挂着一丝怪异的笑，但两眼出奇地亮，好像在搜寻什么。
 
　　那只待在树枝上的病猫转瞬间就停止了哀鸣。它瞪大幽绿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来客，纵身跃到他的肩头。随后，他们就一并消失在夜幕的深处。




第70节：第十四章出家人(1)

　　第十四章出家人 
 
　　他窃笑了一声，在一棵桂花树下忽然止了步，迅速转身望去--一个瘦小的尼姑哎哟叫了一声，也赶忙停止了脚步。她站在离于子劲六七米开外的石梯上，耷拉着脑袋，盯着铺满落叶的石梯发呆。
 
　　这个清晨被笼罩在迷蒙的白雾中，每个住户的玻璃窗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要费很大气力才能推开窗户。这个时候，大自然尚未焕发出令人类赞赏的盎然生机，不过，大自然还是在极力苏醒，争取能尽快博得人类的好感。
 
　　于子劲醒来后，天色渐亮。他感到脑子轻松了许多，只是周身还有些不适。起床后，他匆匆梳洗后给陈轩然打了个电话。他简单介绍了一下新情况，并让对方在家中等他，随后便挂了电话。
 
　　天真的冷了下来，寒气袭人。出门前，于子劲在母亲床下的一只帆布衣箱里找出一件毛衣穿上，然后在外面披了件浅灰色的风衣。他知道母亲又恢复了晨练的习惯，一大早就到附近的漳瀛公园去了。中老年人大都关注自然界的气候变迁，向往空气清新的清晨，厌烦年轻人酷爱的霓虹灯闪烁的残夜。
 
　　于子劲听说在母亲生病之前，有个仪表堂堂的中年鳏夫常在母亲身旁转悠。前不久，住在同一单元二楼的赵婶（一个比他母亲大不了几岁的脸皮蜡黄的瘦小女人）在邻里间散布她的惊人发现：她曾看到这对男女在公园湖边的一张长椅上搂抱在一起，哎哟，那股亲热劲真是没法说。这就像在那群不甘寂寞的女人间投了枚毒气弹，后果可想而知，不单是于慧芳，就连她的儿子走路也要注意回避别人的目光。于子劲心想，她们也许是忌妒吧。管她哩，每个人都有私有的感情空间，即便是做儿子的也不得胡乱干涉。只有心怀鬼胎之人，才喜欢谈论这些事，借以满足自己那点浅薄的嘴皮子之快。




第71节：第十四章出家人(2)

　　于子劲一边走，一边思索着。虽是周末，大街小巷上却见不到几个人。没有晨曦映照的都市不免显得有些冷寂和单调。
 
　　于子劲看了一下表，刚好九点钟。他感到肚子很饿，向四下看了看，来到前面荣兴桥头一个热气腾腾的小摊子面前。
 
　　"大姐，来一笼鲜肉小笼包和一碗稀饭。"他钻到雨篷下，坐在一张靠近河岸的小桌子旁。正好从雨篷边缘掉下一颗晶莹的露珠，落进他的脖子里，他感到了一丝舒心的冰凉。
 
　　"好的，这就来。"老板娘端过包子和稀饭后，说道："兄弟是第一次到我这里来吃早饭吧？"
 
　　于子劲点了点头。
 
　　第十四章出家人 
 
　　老板娘没有急着离去，而是微笑着继续说道："不是我瞎吹，我这里的包子是远近闻名的，因为我姓武，所以就取名'武大娘香包'。而我的兄弟武兴富在城东闹市区开了个'武二郎烧饼店'，生意更加火红。多亏店名取得好啊，要不然可没这么好的生意，哈哈，这可是个有学问的老先生给取的。"
 
　　老板娘的年纪在三十七岁左右，身材高瘦，穿一件浅蓝色的花格子外套，腰间缠着白色的围布。她饱满的双颊上泛着红晕，薄唇上挂着笑意，说起话来声音大得惊人。在炉灶旁还站着一位一直忙个不停的姑娘。姑娘一身村姑打扮，但面容清秀，大眼丹唇，一头乌发，那揉搓面粉的两手冻得冰红，就如刚出泥的莲藕。
 
　　"果然是叫人嘴馋的包子！"于子劲笑了笑，握着筷子准备夹包子，但筷子却突然从他的指间滑落。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这使得他感到很不舒服。"我还是不吃肉包子了，这馅……"他重复道，一边喘着粗气，"这馅……"
 
　　"全是新鲜的猪肉啊！"老板娘以为她的客人发现了包子里有虫，神色一下子慌张起来。
 
　　"我知道，但--"于子劲不好意思地望了她一眼，"给我换成馒头吧，这几天感冒了，还是少吃点荤的东西。"
 
　　"先生的脸色这么好，怎么看也不像是感冒。"




第72节：第十四章出家人(3)

　　于子劲循声望去，看见身旁的另一张雨篷下坐着一位浓眉大眼的和尚。他斜眯着眼睛，一边啃着半个馒头，一边微笑地望着于子劲。
 
　　"刚才是你在说话吗？"
 
　　和尚点了点头。
 
　　"先生好福相，我想为先生算上一卦。"
 
　　"谢谢，我不信这个。"
 
　　"我收费很公道的，如果不准，你可以不给钱。"
 
　　"算了吧，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于子劲抓起一个老板娘刚端来的馒头，说，"我天生就是个无神论者，对你们这一套骗术……"他的嘴角露出不屑的微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和尚摇了摇头，没有显出一丝的怒意。他吃完手中的馒头，准备付钱离去。就在此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睁大眼睛死死盯住于子劲，不一会儿，他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你，你……"他指着于子劲，极力保持着镇静，用已经变调的嗓音说道，"先生好面熟，请问你贵姓？"
 
　　"免贵姓于。"于子劲漫不经心地答道。
 
　　"姓于--啊，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和尚感叹道，口中冒出一长串热气。
 
　　"你明白什么？"于子劲疑惑地问道。
 
　　"我能明白啥？啥都不明白。"和尚苦笑了一下，嘀咕道，"唉，怎么会这么巧啊？难道这是上天的安排，还是我真的做错了？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因果循环，我枉自当了这么久的出家人，连这个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和尚付了钱，抓过木凳上的一个包袱，匆忙离去。
 
　　"喂，你刚才话里有话，怎么不说清楚再走？"于子劲朝出家人大声喊道。
 
　　"能说得清楚吗？"和尚停下了脚步，微微转过身来，"如果你想弄清楚，我欢迎你有空到十公里外的岵通山涪远寺，到时，我会告诉你一个精彩的故事，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和尚凄然地笑了笑，在于子劲迷惑的目光中快步走开了。一片片枯叶随风落了下来，逐一亲吻着他留下的每一个若隐若现的脚印。
 
　　在摊子上吃早饭的人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老板娘继续殷勤地招呼着客人，忙个不停。于子劲用完早餐后，付了钱，起身离去。那个村姑抬起头来注视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第73节：第十四章出家人(4)

　　晨光撩人，雾渐渐散开，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这座美丽的城市像是一下子活跃开来，人们逐渐走出家门，来到大街上，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有时，城市就像一片汪洋，只有通晓生存之道，才能很好地应对风浪。于子劲虽然对世事不够精通，但也具备一定的水性，这使他能在城池里比较自如地游来游去。他仰慕那些不畏强暴的英雄，鄙视狡诈阴险的鼠辈，然而这帮鼠辈的自我保护意识却是常人不能及的，这就是他们能逍遥法外的一大原因。
 
　　在思索中，他已穿过两座大桥，走下通往沧浪市公安局后院的一段长长的石梯。他一边惬意地走着，一边哼着一首网络流行歌曲。一片片枯叶不时从头顶飘落下来，晨光从石梯两旁稀疏的树荫间穿过，在这段石梯上形成许多斑驳的光圈。
 
　　于子劲意识到身后有个人已经跟踪了他好一阵。他窃笑了一声，在一棵桂花树下忽然止了步，迅速转身望去--一个瘦小的尼姑哎哟叫了一声，也赶忙停止了脚步。她站在离于子劲六七米开外的石梯上，耷拉着脑袋，盯着铺满落叶的石梯发呆。
 
　　于子劲迈步上前，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小师父已经跟踪我三分半钟了，请问，你为什么要跟在我后面？"
 
　　小尼姑微微仰起头来，睁大水汪汪的眼睛望了于子劲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我觉得大哥很像我梦中的一个人……"
 
　　于子劲大笑了起来。"原来出家人也会做梦，我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才会做梦。"他说着，伸长脖子凑近了尼姑，"你这个梦太奇怪了，好，现在就让你仔细瞧瞧我到底是不是你梦中的那个人。"
 
　　小尼姑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她似乎忘了自己是站在石阶上的，脚跟猛然一颤，身形一晃，要不是于子劲及时伸过一只手臂，她早就跌倒了。
 
　　"多谢大哥！"小尼姑站稳后，赶忙甩开了于子劲的手。这一场小小的意外让她的俏脸变得一片通红。
 
　　"这让我忆起小时候一个类似的情景。那是我四岁时，同样是在一段石梯上，同样是因为我的不当心，同样是--一个小哥哥扶了我一把，我才没有摔倒。"她叹了一口气，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在陌生人面前敞开心扉，急忙换了个话题，"请问市公安局怎么走？"




第74节：第十四章出家人(5)

　　于子劲愣了愣，重新将小尼姑打量了一遍，但实在猜不出她打听公安局的意图是什么。"我来给你带路吧，就在前面，走完这段石梯，拐个弯就到了。"他平静地说道，转身就走。
 
　　"谢谢！"小尼姑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小师父在哪里……修行啦？"
 
　　"碣方山吉凤寺。"
 
　　"不错，是个好寺庙，但听说香火已经不济了。"
 
　　"你说错了，我们那儿的香火好得很。"
 
　　"真的？"于子劲转头望了出家人一眼，"那里不是非常偏僻吗？"
 
　　"是很偏僻。"小尼姑想了想，说，"但有很多好心人常来资助，我们寺庙的静倪师太对人也很热情--你别误会，我是说她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出家人，而且在佛学界小有名气。"
 
　　"原来如此--啊呀，当心路滑！我通常是不会走这条路的，每次走在这条路上，我同样会想起我的梦中人。"于子劲说完，朝出家人笑了笑。小尼姑再次羞涩地低下头去。两人默不做声地走着，一直到公安局门口，小尼姑才说道："原来在这里，可让我找着了。太感谢你了。"
 
　　"不用谢，为出家人效劳，这是我的荣幸，也是我俩的缘分。"
 
　　"你真会说笑，好了，那我进去了，再会。"
 
　　"再会？"于子劲说，"待会儿再告别吧，我领你进去。"
 
　　"你，你--"小尼姑吃惊地注视着于子劲，眼神逐渐不安起来。她忽然低微地叫了一声，跳到一旁，面无血色，神情显得非常紧张。
 
　　"你怎么啦？"这下轮到于子劲吃惊了。
 
　　"没，没什么。"小尼姑怯生生地说道，"请问怎么称呼你？"
 
　　"呵呵，今天已经是第二个出家人这么问我了。"于子劲笑了笑，说，"我是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于子劲。对了，你到局里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不，不必了。"小尼姑从牙缝里艰难挤出这句话后，忽然扭头就跑。她沿着刚刚走过的石梯，一路狂奔，很快就没了踪影。
 
　　这转瞬间的变化让于子劲几乎无法回过神来。他脸上的惊愕不比离去者逊色，而他内心的不安更是出奇沉重。他呆立在街边，无力地垂着双臂，显得非常失落。一个外出办事的同事向他打招呼，他也没注意到。对方撇了撇嘴，不悦地离去了。
 
　　于子劲弓着背，在湿漉的地面上急躁地走来走去，以确定自己是真实地存在着。不一会儿，他停止了脚步，朝城市的上空望了望，自嘲地笑了笑，走进了公安局的后院。




第75节：第十五章学者(1)

　　第十五章学者 
 
　　他发现有一间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正是局长的办公室。他心里突然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公安局后院有一棵粗大茂密的罗汉柏，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几只不知名的鸟雀在枝叶间鸣叫着。树下有几个小朋友在玩耍，而在靠近办公大楼的墙根处有三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正忙碌地修着下水道。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从办公楼底左侧的一间小屋走了出来。他手中拿着一把扫帚，一见于子劲走进来，就冲他笑了笑。
 
　　老人叫徐志安，是公安局前后门的守护神，他同院中的那棵柏树一样在这里待了好多年了。老人虽然早已脱去警服，却不忍别离此地，所以忠心守护着这方神圣的领地。他是局里公认的最难惹和最古板的老头，就连已退休的老局长黄溯也要敬他三分。
 
　　于子劲热情地回应了一声，两人蹲在花台边闲聊起来。随后，于子劲来到了办公楼的正门前，准备到三楼的办公室去。刚走完楼前的台阶，一阵悦耳的歌声飞入他的耳朵。歌声不大，但很美，也很让人陶醉。
 
　　于子劲一进门，就看到大厅内有个女人正漫不经心地瞅着墙上的宣传画。这是个打扮很时髦的女孩子。她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脖子上围着绿色的兔毛围巾，下身穿着绣花的裙子，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靴子。
 
　　女孩似乎也听到来人的脚步声了，赶忙停止歌唱，转过身来。一见来人，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并微微低下头去。于子劲为这个女孩子的美貌惊叹。她的脸蛋红扑扑的，五官非常清秀，尤其是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就像一对晶莹的珍珠，而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更是飘逸顺滑。
 
　　于子劲不好意思在这里逗留，忙从女孩子的身旁走过，快步往楼道走去。刚上到二楼，他就听到有人在某处断断续续地说话。声音忽大忽小，一个沙哑的声音总被一个厚重的声音打断。于子劲猜测，这两个说话的人会是谁呢？今天是星期六，他们怎么不休息，专门跑到这里来谈事？




第76节：第十五章学者(2)

　　于子劲站在走廊上，朝两侧看了看。他发现有一间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正是局长的办公室。他心里突然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仔细一听，其中一个说话者的确是邱局长，与他交谈的人偶尔还咳嗽几下。于子劲已经来了兴致，他踮着脚尖，屏住呼吸，来到局长办公室门口。他一边仔细听，一边思考起来：这个沙哑的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啊？好像在哪儿听到过。他到底是谁？局长请他来干吗？最重要的是他们在嘀咕啥？还有，底楼大厅的那个美少女又是干什么的？
 
　　第十五章学者 
 
　　于子劲将身子紧贴墙面，一动不动，脸上却显出足够的耐性和热忱。
 
　　"正如我刚才所说，这个人不管是抱着什么企图，肯定是个有学识的人！"这是邱局长的声音，虽然听惯了，但是依然很有魅力。"他的作案手法固然相当残忍，脑子却是非常清醒。从那张纸条就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于子劲松了口气，原来他俩是在探讨这个案子。
 
　　"我也有同感，老邱。我从事人文历史和社会哲学的教研工作已有二十几个年头，同时，还抽空对行为心理学做过研究。今年上半年，我在一些省级刊物上发表过几篇论文，就某些曾经受过伤害的人的行为和动机作了番探索。"这个言语谨慎的学者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先谈一个题外话。于子劲是我的学生，这个年轻人挺不错的，我一直都欣赏他，他的父亲还是我二姐的同窗，可惜在七十年代末的某个年头突然失踪了--得了，不谈这些了。我当初，也就是在十年前，希望于子劲报考大学，可他高中没有毕业就上了警校，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曾多次听你说这小子在局里干得不赖。这是我随便举的一个例子，说明每个人的脑海中都有一些非常固执的念头，尽管某些想法有悖于常理。我想说的是，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有一定的原因，这些原因因人而异，正确与否得取决于周围人群普遍认同的价值观和人生观。"说话的人说到这里，咳嗽起来。




第77节：第十五章学者(3)

　　于子劲寻思着：我以为是谁，原来是我高中时的历史老师陈平，想不到他竟如此看重我，哈哈，我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了。做学问的人果真不一般，分析起来就是有一套。他不是早已调到省里去了吗，咋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陈老师继续往下说。于子劲偷偷笑了笑，老师此时的言论比在课堂上的讲课风趣多了。
 
　　"好，我们再来分析一下我手中的这张纸条。这虽然是复印件，但我还是能闻到一股明显的血腥味。这上面的内容并不是你刚才推测的古诗词的某一段，而是元朝人张氏的三成教子训。我们看到的就是张氏三成教子训的原句，你看，右上角有'原文'字样，左下角有'译注'字样，译文一定在下一页。据此，我们不难看出纸条确实是从一本专门讲述古代家训的书中撕下的，该页的上半部分兴许还残留在书中。现在，这本书大概仍安静地躺在凶手家里的书架上，当然，前提是那个装尸的旅行箱是凶手本人的。"
 
　　"说得太好了，请接着说下去。"
 
　　"你可是难得夸奖人啊。至于纸张上的文字是否与本案有关，我就不得而知了。另外，你还提到挎包、信封和钥匙什么的，我就更理不出头绪了，或许在凶手离去后又有人来过现场。哈哈，我这个推测够大胆吧！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只藏在树叶后的黄雀可能比凶手更不好对付。"
 
　　"这个想法的确大胆，我曾经也有这个想法，可后来又否定了。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好好考虑一下。老陈，我看你都快成为侦探小说家了。"
 
　　两位老朋友笑了起来。
 
　　于子劲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了。他轻咳一声，走了进去。
 
　　屋中两人对于子劲的突然现身感到很惊讶，一时不知所措。顷刻，陈平欣喜地笑了笑，邱局长却显得有些尴尬，仍极力挤出一丝笑意。"子劲，你来得正是时候，陈老师刚才还在夸你呢。这下好了，我们仨一同来讨论这个案子吧。"他说道，一只手习惯性地在桌上随意敲弄着。




第78节：第十五章学者(4)

　　于子劲点了点头，紧靠老师坐到沙发上。他一落座，就端详起久违的老师。陈老师还不满五十岁，然而世事的沧桑使他显得很苍老。老师还是那么瘦削，脸色更苍白了，眼眶陷得更深了，由于长时间吸烟，满嘴的牙齿已变得焦黄。老师已经有白头发了，而且额头上多了不少皱纹，但面容还是那么慈善，目光依然那么深邃。即使不认识他的人，一看便知他是个学者，而且是个严谨的学者。
 
　　"陈老师，好久没看见你了。"于子劲激动地说，"你还是那么瘦。"
 
　　"是呀，我也好久没看见你了。"陈老师微微笑了笑，"你长结实了。"
 
　　"别人也这么说。"于子劲说，"对了，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回来一周了。我很少出门，要不是老邱今天叫我，我还不会出来，权当出来会会老朋友。"陈老师拍了拍学生的肩膀，眼睛里放出欣慰的光芒。
 
　　"有空到我家来坐坐，我妈老提到你。"
 
　　"好，我一定去。我也好久没看见她了。"陈老师感叹道，"以前，我总以为大城市是我们这些知识分子的天堂，可惜，我错了。大城市是肢解知识的手术台。你说我一个迂腐的文人能在那里平心静气地对学生们讲课吗？不，我办不到，学校里不缺少老师，缺少的是良好的学术氛围。像我这样的人，说话老得罪人，走到哪里都不受欢迎。前年，小娟子她妈又得胃癌去世了，我哪还有心思待在那里？反正总有一天要叶落归根的，干脆就早点回来了。"
 
　　"小娟子？她现在在哪里？"
 
　　"她就在楼下，你难道没看到她？"
 
　　于子劲叹了一声，用手猛拍了一下脑门。难怪刚才觉得那个女孩有些面熟，原来是娟子。分别十多年了，她从一个黄毛小丫头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确实很难认出来。
 
　　"人家都说'女大十八变'，这句话可说得太对了。"邱局长乐呵呵地搭腔。
 
　　于子劲点头表示了同感，但脸上的惊奇还没有完全消失。
 
　　陈老师微微叹了口气，说："我这个女儿啊，放着省城好端端的工作不做，偏要跟我回来。现在她在一所幼儿园当老师，我看她的性格也只适合和孩子们打打交道。"




第79节：第十五章学者(5)

　　三个男人都笑了起来。陈老师继续说道："我哩，想继续当我的人民教师，重复着一成不变的日子。这样的生活是枯燥了一些，但也落得个清静和坦然。为了弥补这种单调的生活，我准备利用闲暇到处游览一下，顺便也写些小东西，或许还能挣几个稿费。"说到这里，陈老师自嘲地笑了笑。
 
　　"陈老师，我也喜欢旅游，抽空我陪你到处转转。"于子劲真诚地说道。
 
　　"那太好了。"陈老师激动地说，"明天，我打算登一下碣方山。在沧浪市住了大半辈子还没去过，这次一定要如愿。你能去吗？"
 
　　"我……"于子劲支吾着，感到有些为难。
 
　　"你看，我这个人说风就是雨，怎么忘了你现在还在办案。"陈老师说，"没关系，等你忙完了，我们再去别的地方。"
 
　　"那好，到时我一定陪你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
 
　　"这句话，我可替你记住了，你可不要反悔。"陈老师笑了起来。
 
　　"对了，碣方山上有什么好玩的？"
 
　　"听说那里有很多珍奇的植物，而且山巅上已经积满了白雪，就像一个美丽的童话世界。我还听说在半山腰的松林边有一口清泉，人称肚兜泉。如果女人在泉水中洗一洗，可以美颜益寿。当然，这是个传说。但正因为是传说，才显得这么神奇。另外，在肚兜泉下的山崖口有一个古寺，叫做……你瞧，我怎么一下子就想不起来了。"
 
　　"吉凤寺！"于子劲以一种连自己也感到陌生的声调说道，小尼姑仓促离去时的神态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那是座尼姑庵！"陈平略显意外地看了学生一眼，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娟子一直对这座寺庙怀有特殊的感情，她曾多次悲伤地告诉我她在梦中看到儿时的好伙伴萦萦住在寺中，而且被关在一个漆黑的屋子里。我们都知道，萦萦在十五年前就离开了人世，但我这个宝贝女儿却一直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她平常笑呵呵的，但每次一提到这件事，就像换了一个人。"
 
　　"你是指那件事吗？"好久没吭声的邱局长冷不丁说道。




第80节：第十五章学者(6)

　　"是呀，就是那件事。"陈平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两个小女孩在石桥附近玩耍，突然，一个古怪的男子从一片桃子林里冲了出来，抱起萦萦就跑。小娟子被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待她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就大哭大叫，引来了路人，但已于事无补。小娟子对那个男子的印象是，身材枯瘦，面孔非常苍白。后来，老邱--你那时还没有到省里去，带人连夜上山搜寻，结果在一处断崖边找到了萦萦的小棉袄。后来，这件衣服一直被我女儿珍藏着。在那种情形下，每个人都认定是那个浑蛋把可怜的小女孩扔下了悬崖。山谷太深了，根本不可能寻到尸体，何况--老邱，你怎么啦？千万不要自责，你已尽力而为了，请原谅我又勾起你对往事的回忆。"
 
　　邱局长哽咽了一声，连忙摆了摆手。
 
　　"我也清楚地知道这件事。"于子劲伤感地说道，"这个小女孩全名叫邱萦萦。她母亲生下她后因失血过多离开了人世，这个小女孩的父亲--很抱歉，我也不晓得他是谁，但我认定他也是个浑蛋。"由于愤怒，他的脸色显得很难看。
 
　　"是呀，这样的父亲应该被诅咒。"陈平说道，又轻轻咳嗽起来。
 
　　"没错，一个父亲残忍地遗弃了自己的亲骨肉，这绝对是不可饶恕的罪孽。"于子劲大声说道，"萦萦多么可怜啊，我们却只能对她的灵魂表示同情与哀悼。除此以外，我们还能做些什么？不过，我想自豪地称赞一下我妈妈。萦萦自生下来后就与腿脚不便的姥姥相依为命，日子过得非常凄苦。她们住在离我家不远处的一个破旧的木屋子内，幸亏我妈长时间接济，这祖孙俩才得以勉强度日。我从七岁起就带着萦萦四处玩耍，妈妈叫我多照顾这个可怜的小女孩，我也确实这么做了。当然，我还有另一个妹妹，那就是陈老师的女儿陈劭娟，我们三个人都是一块儿长大的。"
 
　　"时间过得真快，你们都长大了，而我们也都老了。"陈老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呀，我也觉得时间过得真快，稍不留神，又添了一岁。"于子劲伤心地说，"萦萦出事后，她姥姥哭瞎了眼，不到半年，这个悲痛欲绝的老人也跟着离开了人世。老人的后事全是我妈一个人自愿承担的。在那些日子里，我深深感到我母亲是多么高尚。行了，不谈这些悲伤的往事了。局长，你好像又在自责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不该说这么多。"
 
　　"没什么，没什么。往事如梦，悲伤的何止你刚才说的那一件啊？其实，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难过，因为我们必须承受这些抹不去的伤痛。"邱局长偷偷抹去了眼角的泪痕，喝了一口茶。
 
　　"老邱，千万别这么说，也不要再为往事自责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不能老活在痛苦的回忆里。"陈老师很想起身劝慰一下老朋友，忽然觉得没有必要。他赶忙又说了些慰藉的话，说过后，感到如释重负，竟低下头捂着嘴笑了起来，却笑得很不自在。



第81节：第十六章H·P是谁(1)

　　第十六章H·P是谁 
 
　　他剧烈地咳嗽着，目光闪烁不定，脸色一片暗淡，好像整个人都被罩在了棺材的阴影里。他忽然放下信封和信纸，直挺挺地立起身来，痉挛般晃动着双臂，嘀咕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室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三个男人都在狠命地吸着烟，像是在相互赌气。　
 
　　于子劲抽完烟后，这才想起自己正好有重要的情况向局长汇报。"局长，我昨晚收到一封非常奇怪的信，"他一边说道，一边掏出了信，"这封信非常特殊，保管让你--你们二位大吃一惊。"
 
　　"哦？是吗？"邱伟义来了兴致，"到底是什么信？"
 
　　于子劲赶忙将信递到局长冰凉的手中。邱伟义瞅了下属一眼，掐灭烟头，仔细地看着信。在阅读过程中，他不时发出一声声惊叹，神情一直很凝重。好不容易看完信后，他仰面靠在椅背上，一声不吭，双眼微闭，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忙起身把信递给了陈平。陈平简单推辞了一下，在两个警察信任的目光中接过信阅读起来。陈老师的兴致也一下子升到了极点。
 
　　在陈平看信的过程中，于子劲向局长陈述了自己的看法。邱伟义在点头默认的同时，从唇边显出一丝惊喜的笑。"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他倒主动送上门来了，这是好事啊，这说明凶手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他说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个不停，"但是，信中所叙的事情实在让人费解，可以说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第82节：第十六章H·P是谁(2)

　　于子劲点头表示深有同感。陈平已经看完了信，他紧锁双眉，一手抚着下颌，没有急着发表看法。
 
　　"老陈，你有什么高见？"邱伟义问道，"我很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我？"陈平有些吃惊地望了老朋友一眼，说，"这个人的胆子可不小啊，而且智慧和学问也不俗。从字里行间来看，他作案手法的残忍正如他的学识、品行，简直是一个可怕的极端。他好像有一些不为人知或许是不屑为人知的秘密，这个秘密成了他杀人的主要动力。这个人确实是个怪人，不过，他的身份却不难查找。"
 
　　"真的吗？"于子劲和局长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感到很惊诧，"那他到底是谁？"
 
　　陈平又瞥了一眼手中的信，不慌不忙地说："依我来看，第一，此人一定是男性，年纪在六十岁左右，这从他书法的风格、语句的特殊性及言语中透出的语气等可以看出来。如果不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不可能在年轻人面前如此大胆地解剖心理，坦言生与死。第二，这种信纸非常高档和昂贵，如果不是用于写给亲人或在正统的公文，很少有人舍得使用。这就说明，写信的人对子劲毫无恶意，并且洋溢着长者的关切之意。我也常用这类信纸，所以，我接下来要大胆猜想他与我可能是同行。至于信纸上的这些斑斑血迹，我只能说他是个呼吸困难、血液有问题的老头！"
 
　　第十六章H?P是谁 
 
　　"分析得太好了！我担心这个人很快就会变成吸血鬼，希望他只对畜生的血液感兴趣。"于子劲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小本子，邱伟义也赶紧在身前的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你们是否注意到第二页上方的这几个墨迹？"陈平指了指信纸，说，"凶手所使用的墨汁也是酷爱书法同时还需有固定收入的人才舍得购买，最后，我要--"
 
　　陈平对明显急躁不安的学生笑了笑，继续说："别急，我知道你想问这个'H?P'代表什么意思，现在，我就来着重说说。刚才我推测过他可能是老师，那么，显然第一个字母'H'一定是某一学科的缩写，到底是什么学科呢？巧得很，英文单词history（历史）的开头字母就是'H'。至于'P'嘛，我猜想它是professor（教授）的缩写，串起来就是'历史教授'。我不知道我说清楚了没有。"




第83节：第十六章H·P是谁(3)

　　"哈，非常清楚，我和局长都听得入神了！"于子劲钦佩地注视着老师，就像在认真地听他讲课。
 
　　"我还有一个更惊人的发现。"陈平从桌上拿起信封，粗略地看了一眼，然后兴奋地说，"你们来看，这是沿江路中段邮政局的邮戳，别忘了，沧浪市师范大学就在这个邮局的附近。"
 
　　"沧浪市师范大学！"邱伟义率先叫出声来，他惊愕地看着这个看似文弱的学者，感到很惭愧。
 
　　"没错，我指的正是这所学校。"陈平笑了笑，说，"它是我市唯一的一所高等院校。据我所知，校中负有盛名的文史学院内一共有五位历史教授，当然，年纪都已超过五十了，其中还有两位女性，其余三位--"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双眉皱作了一团。
 
　　于子劲迫不及待地问道："其余的三位怎么样呢？"
 
　　陈平有些不放心地再次看了看手中的信，犹豫了一下，说："他们三位都是非常了不起的大学者，一位是明史学家，一位是清史学家，最后一位--他涉猎广泛，不仅精通正史，而且对方志、散记、野史、传奇等也有很深入的研究。他在中医学及文学上的造诣同样让人惊叹不已。除此之外，他通晓英、日、德、俄四门外语。他可真是个鬼才！"说到这里，他全身悚然，神情变得不安起来。
 
　　"他到底是谁？"邱伟义急不可待地站了起来。
 
　　一团阴云袭上了陈平的额头。他剧烈地咳嗽着，目光闪烁不定，脸色一片暗淡，好像整个人都被罩在了棺材的阴影里。他忽然放下信封和信纸，直挺挺地立起身来，痉挛般晃动着双臂，嘀咕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于子劲从未见过老师现在这个样子，心情也一下子沉重起来。他微微拽着老师的衣袖，说："这个人到底是谁？陈老师，你应该将你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给你的学生。"
 
　　"我--"陈平看了他的学生一眼，冷冷地笑了笑，说，"我无法肯定，我真的无法肯定，这也许是个错觉，是个假象，也有可能是真正的凶手在陷害他。"他低头瞅了一眼沙发上的信纸，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微微闭上了眼睛。突然，他失声喊道："你们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敢乱说了，刚才就权当我在放屁！"




第84节：第十六章H·P是谁(4)

　　"老陈，你不要这个样子，好不好？我们都在焦急地等着你的答案！"邱伟义起身走到老朋友的跟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们还是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敢乱说，因为这不是在讲台上，这是公安局！"
 
　　说完，陈平头也不回地跨出门，走廊里传来了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咳嗽声也渐渐远去。几分钟后，透过办公室的窗户，于子劲看到小娟子搀扶着好似刚被刑满释放、精神委靡不振的父亲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于子劲将目光移回室内。他看到局长也正用疑惑不安的眼神注视着窗外。
 
　　这时，从头顶上传来一阵巨大的"嗡嗡"声，一架银色的直升机正飞翔在云开雾散的天空中。邱伟义赶忙走到窗边，像个小孩子一样欢呼起来。他目光炯炯，面孔通红，显得神采奕奕，一边喃喃自语着什么。想不到局长也有如此活泼可爱的一面，于子劲偷偷笑了起来。
 
　　他想，得了，别去打扰局长了，让他一个人尽情待在他的私人"阁楼"里吧。于子劲站起身来，悄然出了门，一声不响地穿过走廊，上楼去了。 




第85节：第十七章跛脚男子(1)

　　第十七章跛脚男子 
 
　　"没关系，我认识你就行了。"跛脚男子朝于子劲吹了一口气，"不瞒你说，我已经忘记了自己今年几岁，跟几个女人上过床，可能我还杀过人--这些都记不清楚了，唯独你的档案我非常熟悉，不过很快就要扔进粪坑了……"
 
　　于子劲匆匆来到三楼的办公室，坐在那张临窗的椅子上，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身子骨像是快散架似的，四肢乏力，脑袋也是昏沉沉的。
 
　　刚才的一幕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始终不明白，陈老师既已推断出凶手是谁，为什么又怕告诉他们？他到底在担心什么？是不敢说还是不愿说？于子劲点了支烟，继续寻思道：陈老师所指的三位历史教授（男性）都不简单啊。他们无一不是国内史学界的权威，而其中那位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大学者更是让他们不敢妄断，否则稍有不慎，单是社会舆论方面的压力就让人吃不消。
 
　　于子劲向天花板吐着烟圈，大脑一直在飞速运转。其实，有关这位名人的情况他也知道一些，他好像姓郑，妈妈曾在他跟前不止一次地提到过他。但不知什么原因，这几年他好像已经被大家遗忘了，仅将名声和威望留在历史的相框内。至于他的全名--翻一翻前几年国内知名的文史刊物便可一清二楚。
 
　　抽完两支香烟，于子劲这才想起自己是上楼来取钥匙的。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好吧，暂且把教授的事搁在一边，在没有掌握他的任何证据之前，务必按自己的原定计划行动，千万不要分心。何况这一切都是陈老师的个人推断。但实在地说，如果这个老人是凶手的话，那确实太让人吃惊了，因为他不单对死人有兴趣，对活人也打算好好研究一番。"
 
　　于子劲被自己的这一想法吓了一跳。他掐灭了烟头，起身来到保险柜前。打开后，他从底层的一个铁箱子里取出一把银白色的钥匙。一分钟后，他又下到了二楼。他下意识地往走廊左侧瞅去，局长办公室的门已经关得严严实实。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小失误，那就是忘了告诉局长他今天将和陈轩然一起去张禹玲的住处，希望通过手中的这把钥匙找到一些重要的线索。算了，星期一汇报也不迟。
 
　　这么思虑着，他已走出公安局后院的铁门。
 
　　于子劲重新迈上了那段幽长的石梯，然后从大槐树下分岔的另一条碎石路走到了广场附近的一个小站台。这时，恰有一辆开往东郊的公共汽车慢腾腾地驶来。车子停稳后，他忙从前门跳了上去。
 
　　第十七章跛脚男子 
 
　　车上乘客并不多，但还是没了座位。他买了车票后，倚在售票员座位的侧面，不住地打着哈欠。四个民工簇拥在靠近门口的过道上，用粗大的嗓门交谈着。其中一个年岁较轻的一路骂个不停，他身下放着一个硕大的编织袋，前面座位旁的平台上堆满了相同的编织袋。于子劲听了几句牢骚话，就猜到了他们苦涩的打工遭遇。
 
　　售票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穿着一件花绿的上衣，头发盘得老高，嗓门尖细，脸色白皙，显得无精打采，却不时从座位下摸出一面小镜子自我欣赏一番。每当车子进站，她起身售票或对乘客大声吆喝时，那几位民工便会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那臀部，随之偷偷笑起来，一边互相交换着眼色。




第86节：第十七章跛脚男子(2)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靠在东门立交桥下的一个小站台旁，一个跛着脚、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了上来。他立在门口，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遍车厢，一道窃喜的光芒从他深幽的眼眶内冷不丁迸了出来。在司机的催促下，他赶忙买了车票，向车厢内挪动几步，靠在了于子劲身后的窗边。有个漂亮而文静的小姑娘起身给他让座，他婉言谢绝了。车子继续行驶着。
 
　　于子劲感到身后正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气息，似乎还混杂着鱼腥味和烟草味，同时，一股浓烈的汗臭味也在车厢内蔓延开来。他低着头，捂着鼻孔往前迈了两步，马上听到一阵干笑声从身后传来，接着是脚步微微挪动的响动。
 
　　不一会儿，于子劲突然感到左肩上有一个毛茸茸的物体在蠕动，他忙转头一看--
 
　　"你干什么？"于子劲惊叫了一声，跳开了。
 
　　"先生，我想借个火！"跛脚男子笑了笑，在于子劲眼前晃了晃那只油腻腻的有很多紫黑斑点的粗壮手臂。于子劲注意到，这个家伙的袖口处还闪烁着几块微小的鱼鳞。此人长得很丑陋，他的面孔呈死灰色，好像刚被人从坟墓里拽出来；额头上有一道刀疤，一对鱼泡眼大得惊人，咧开的嘴巴似乎不断往外吹着干冷的海风及鱼虾的肉腥味。
 
　　于子劲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不悦地望了那个家伙一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但立马止住了手。"车上是不准吸烟的！"他冷冷地说道。乘客们均赞赏地望着他，那四个民工正愁没话题可谈，于是充满好奇地望着他俩。
 
　　跛脚男子旁若无人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鼓着腮帮子朝地板上吐了一大口痰。他不慌不忙地伸出那只跛脚蹭了一下地板上的痰沫，用手抹去残留在嘴角的痰液。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只肮脏的手被主人放在了售票员座位的后背上。
 
　　"我知道车上不准吸烟，但你能--"跛脚男子干咳了一声，说，"你不是享受着别人不曾有的特权吗？"
 
　　"特权？！"于子劲不解地说道，"什么特权？"




第87节：第十七章跛脚男子(3)

　　"当然是作为警察的特权啦!"跛脚男子阴阴地笑了笑，露出两排奇丑无比的牙齿，"不过，这可是人民赋予你的特权，你可不要乱用啊。"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
 
　　"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这个，你不用管。"跛脚男子说，"这年头，当警察可不容易啊，随时都有危险。"
 
　　"如果没有危险，也就不是警察了。"于子劲仔细打量着陌生人，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一些判断的依据。
 
　　"说得太对了。"跛脚男子朝四周的乘客扫了一眼，低声说，"有些危险是要危及生命的。"
 
　　"你什么意思？"于子劲气恼地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
 
　　"没关系，我认识你就行了。"跛脚男子朝于子劲吹了一口气，"不瞒你说，我已经忘记了自己今年几岁，跟几个女人上过床，可能我还杀过人--这些都记不清楚了，唯独你的档案我非常熟悉，不过很快就要扔进粪坑了……"
 
　　"你这是在侮辱我！"于子劲竭力控制住怒火。
 
　　"别发火，于队长，大家可都在看着你。"跛脚男子捂着嘴，笑了起来。
 
　　车子出了城，行驶在郊区的公路上，一路颠簸不停。跛脚男子差点跌倒，他好不容易才抓牢扶手。他朝窗外瞧了一下，侧身对于子劲说道："人生的道路就是这样，起伏不定，一不留神，你的一生就会被彻底改变。凡事留一条退路，让大伙都过得舒心些，难道不好吗？我可不是随时都这么好说话的。好了，我要下车了，你一路多保重。"
 
　　车子停靠在东湖公园前门的一个小站上。
 
　　跛脚男子与于子劲擦身而过，向门口走去。刚下了一个台阶，他又回过头来说道："对了，省城有个英语特棒的迷人的小姐叫我问候你一声，我和她经常在一起玩游戏，有时在地上，有时在床上……哈，近来她又跟一个美国人好上了，就不理我了。你可别吃醋啊，这样会影响你查案的进度。"他说完，一步跳到地面上，车门随即关上了。
 
　　于子劲呆立在原处，脑中依然是昏沉沉的。等他回过神来环顾四周时，车上只剩几个人了。当车子停在一个叫茶口的站台时，他匆忙下了车。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于子劲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却跳得更厉害了。 




第88节：第十八章书中的照片(1)

　　第十八章书中的照片 
 
　　于子劲就这么遐思着，这时，陈轩然从旁拍了他一下，笑嘻嘻地说："我看照片上的这个男人挺像你的，尤其是眼神和红润刚毅的嘴唇。"
 
　　这一站离陈轩然家不到五分钟的路程。于子劲一边走，一边想这回该轮到他的搭档发火了。果不其然，他老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焦躁不安地在自家门前走来走去。
 
　　陈轩然听见了脚步声，转身望着来人。他本想发一发火，但看见于子劲一脸的歉意，肚中的怒火很快就熄灭了。于子劲已瞄见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他快步上前，紧握住陈轩然的手摇个不停，引得对方笑出声来。
 
　　陈轩然从刑警队长钳子一般的手中抽出酸痛的手指后，说："老兄，你到底是怎么啦？现在才来？"
 
　　"我？"于子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估计，你在路上肯定有什么艳遇。"陈轩然俏皮地说道，"瞧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儿，她还没把你的心偷去吧？"
 
　　于子劲的心缩了一下，他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说："如果真有艳遇，那就好了，可惜碰到的是一只龌龊的大章鱼。你不知道，这只海洋生物的言行真是好笑透顶，一点也不着边际，我就是被他耽误了。幸亏他没向我喷射毒液，要不然我就来不了了。"
 
　　"听你这么说，这个家伙一定很讨厌。"陈轩然焦急地说道，"对了，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目前还没有。"于子劲说，"我们的对手比我们想象中的要狡猾得多，我还想到……"
 
　　"还想到什么，老兄？"陈轩然说，"你是否想到我的肚子早饿了？"
 
　　"没错，这正是我目前所想到的。"于子劲笑了笑，鼻子抽动个不停，"好香，这是哪家炒的菜？饥饿能让人暂时忘记身心的痛楚，饥饿还会引诱意志薄弱的人产生犯罪的欲望，这一欲望得逞后，人们又会萌生别的想法--前面巷口处有家小餐馆，这顿午饭我请了，就算是弥补一下我的过错。"
 
　　两人走进了那家小餐馆。
 
　　第十八章书中的照片




第89节：第十八章书中的照片(2)

　　在吃饭的当儿，于子劲将今天上午发生的一系列怪事向搭档简要地说了一遍，陈轩然不断发出惊叹。饭后，他俩穿过巷子，走到河岸上。两人一路谈笑风生，有时为了某个相悖的观点互相驳斥得面红耳赤。很快，两人又将谈论的焦点放在了犯罪心理学与佛家学说之间的关联上。但当两人坐在一张长椅上时，于子劲就换作平常那副严谨的面孔，慢慢掏出那封奇怪的信。
 
　　陈轩然虽早有心理准备，看完信后仍显得很吃惊。他眯着眼睛，凝视着平静的河面，在河风中陷入了沉思。他终于沉不住气了，嘀咕道："太不可思议了，难道凶手真是那位德高望重的史学教授？一个病弱的老头怎么能杀掉一个强壮的中年男子？这似乎不太可能。假如这是真实的，他为什么要主动暴露自己？难道是因为他知道我们没有充分证据不敢轻易动他吗？这个解释会不会太牵强？不过，信中所阐释的杀人动机确实值得我们深思，他一再提到的那个女人也许不是张禹玲，这会不会是他杜撰的一个人物呢？"　
 
　　"我看不会。"于子劲肯定地说，"这个女人和你去省城调查的那个女人应该是同一个女人。"
 
　　"也许是吧，我们目前暂定她就是张禹玲。"陈轩然瞥了一眼信纸，说，"如果是这样，那么教授一定知道这个女人心中的仇恨到底是什么。"
 
　　"那是当然了。"于子劲说，"不过，他始终没有透露仇恨的根源是什么。但不管怎么说，张禹玲是本案最关键的人物，而教授则是最大的知情者。这个史学教授可真是个怪人啊，他好像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其实，我对史学和考古学也有浓厚的兴趣，但要我去触摸棺材里的那些残骸，我却没有足够的胆量。考古学家关心的是腐蛆中所掩饰的史学价值，而盗墓者在乎的只是布满血腥的经济价值。"
 
　　"你是不是又想起了年初发生在秭钟山下的那桩盗墓案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你一发这样的感叹，我就知道你想起什么了。"陈轩然微微笑了笑，说，"如果连这点脾性都摸不透，我还配做你的搭档吗？不过，那几个盗墓者也真够惨的，全部葬送在了悬崖下，无一幸免。他们挖出来的那些文物，也一并被埋在了谷底。"




第90节：第十八章书中的照片(3)

　　"是呀，这是一个非常可悲的结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开了。当他们走进巷子，刚跨过一个臭水沟，就看到女房东与一个长发披肩的男子在大门外很热乎地闲聊着。女房东今天的打扮让两个警察大吃了一惊。她染了头发，穿着紧身的衣服，使胸部显得异常丰满。而且看得出来，她的脸蛋经过了一番细心的修饰。
 
　　女房东已经发现了两个警察，她赶忙向他俩招了招手。于子劲挠了一下发痒的耳根，和搭档向那扇铁门走去。
 
　　大家寒暄片刻后，于子劲向女房东简单说明了来由。女房东稍稍犹豫了一下，便从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她熟稔地取出一把，用两根粗短的手指拈起，轻轻放到于子劲的掌心。于子劲倒抽了一口凉气，感到全身都在起鸡皮疙瘩。
 
　　陈轩然似乎没注意到于子劲的窘态，他正试图和那个长发披肩的男子交谈。这就是那个所谓的艺术家。他裹着一身玄色的大衣，瘦削的脸颊几乎被杂乱的长发遮去了一半，但两眼贼亮，薄薄的嘴唇挂着一丝倨傲的笑意。他一直将两手插在裤兜里，脚上穿着脏兮兮的棉鞋。陈轩然暗自笑了笑，心想：这也是件艺术品。
 
　　艺术家是个健谈的人，他主动向两位警官介绍道，他今天一大早为女房东（他尊称为安夫人，很快又改称安女士）画了一幅肖像，此画被女主人称赞不已，令他受宠若惊。他认为，这幅作品还有一些不尽人意的地方，比如光线明暗没处理到位，线条不够丰润，脸部的着色尚有败笔等，但总体上是令人满意的，至少让女房东很满意。
 
　　"是呀，我感到很满意。"女房东像少女一样羞涩地笑了笑，轻声地说，"他真了不起，把我画得那么好，我一拿到这幅画，第一个感觉就是这画上的人并不是我，但……"
 
　　"但这就是艺术创作的最高境界。"艺术家赶忙插了一句。
 
　　"说得太对了。"于子劲故作惊叹地说道，"画家先生，你确实很了不起，而且你的观点也很独到，请问你贵姓？"




第91节：第十八章书中的照片(4)

　　"免贵姓邱……"
 
　　"哦，原来姓邱，幸会幸会，结识你是我俩的荣幸。"于子劲说，"可惜我们对'绘画'如此高雅的东西几乎一窍不通。得了，我们就不打扰你们的雅兴了，安太太，那……"
 
　　"那，我领你们去……"女房东率先迈开了一脚。
 
　　"看画？"于子劲急问道。
 
　　"那，那倒不是，还是忙你们的公务要紧。"女房东咬了一下嘴唇，说，"走吧，我们一块儿进去。"
 
　　四个人随后走进了院子。
 
　　"我总觉得画面上的嘴唇颜色暗淡了一些，要不然会更好看一些。"女房东一边走，一边对艺术家说。
 
　　"这是艺术的含蓄美，如果太明朗了，不易让观众产生幻觉。"艺术家很庄重地解释道。
 
　　"那这样吧，明年夏天，我请你再为我画一幅，作画的地点选择在迷人的沙滩。"女房东为自己大胆而富有创意的想法羞红了脸。
 
　　艺术家愣了愣，突然尖叫了一声，说："呀，这么说，我的房租可以推迟两个月了？"
 
　　"可以这么认为，"女房东说，"你应该清楚，我向来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说得没错，我早就看出来了。其实，元旦之前我就可以付清所有欠下的房租，说不准过几天我表哥会寄钱来。"艺术家笑了起来，一边用手将头发往后甩了甩。
 
　　"看得出来你们正在谈论一些私人话题，我俩就不打扰你们了。"
 
　　于子劲向搭档招了招手，两人迅速穿过院子上了楼，差点撞着一群欢笑着跑下来的小孩。
 
　　楼道内还是那样乱糟糟的，房客们的嬉笑声、吵闹声、麻将声还有扔家什的响声混合在一起，让人们充分享受这完整的世俗之音，唯独缺少一名像样的指挥家。在三楼楼梯口的煤炉旁坐着一个头发蓬乱的男子。这个家伙披着一件灰色的大衣，用一双冷漠的眼睛打量着陌生人，干裂的唇角挂着一丝蔑视的笑意。他忽然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炭灰，转身入屋不见了。
 
　　两位警官穿过走廊，快步来到最左侧的那间屋子。于子劲打开门，先走了进去。陈轩然迟疑着，他突然看到旁边屋子的小窗口内探出一颗脑袋，那颗脑袋张望了一下，旋即缩了回去。陈轩然浑身哆嗦了一下，走进了屋子。




第92节：第十八章书中的照片(5)

　　张禹玲的住处和一周前相比较，并无多大的变化，不过好像显得更整洁了一些--或许这只是个错觉。于子劲不假思索地走到衣柜旁，一边摸出钥匙。他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插入那唯一锁着的抽屉的锁孔。伴随着钥匙微弱的转动，他突然显得紧张不安起来，陈轩然在一旁亦是屏住呼吸，不敢做声。
 
　　只听一声脆生生的响，锁开了，锁柄迅速弹了出来，随后是轻微的咣当一声，锁身掉在了地上。于子劲松了一口气，轻轻拉开抽屉。
 
　　两人都瞪大了眼睛，渴望一个惊奇的发现，但结果令他们大失所望，因为抽屉内什么也没有。陈轩然骂了一声，狠命捶了一下衣柜。
 
　　"这个狡猾的女人，我们被她耍了。"于子劲怨气冲天地说道。
 
　　陈轩然微微低下头，将目光再次移到了抽屉里。"你看这是什么？"他突然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浅绿色的纸条，"这上面还有行字：'请勿乱动我的物品，两位警官！'原来，她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于子劲急忙从搭档手中夺过纸条，上下翻看了一通，绝望地说："可恶，又是一种陌生的字迹。"
 
　　他准备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锁身，竟发现地上有许多干枯的木屑。他皱了一下眉头，匍匐在地面上，用冰凉的手指轻柔地揉搓着木屑。不一会儿，他将木屑拿到鼻孔边嗅了嗅，又放在唇边吹了吹，然后朝四下扫视了一遍。很快，他直起身来，仔细观察衣柜的每一个棱角，但他根本没发现衣柜上有被尖锐物体划过的痕迹，其余的家什好像也是完好无损的。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小题大做了？"他抚摸着汗淋淋的脑门，自言自语道，"她在故弄玄虚，还是在有意向我们暗示什么？抽屉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被她取走了，但是，到底是谁提前通知她我们要来呢？是教授！一定是他！他本想让我们来揭示这一切，后来却改变了主意。没错，情况就是这样的，他和张禹玲之间的关系可不像他信中所说的那么简单。卑鄙的老家伙！"




第93节：第十八章书中的照片(6)

　　于子劲根本没理睬同伴诧异的目光，他在屋内走来走去，继续思索着。他坐在写字台前的木椅上，突然，椅子咔嚓一声断了，他重重跌倒在地。他来不及叫，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机警而不安地向四下望了望。陈轩然也慌忙从衣服夹层里摸出手枪--原来是虚惊一场，除了屋外杂乱的喧闹声外，屋内很平静。
 
　　于子劲叫搭档收好手枪，俯下身子，仔细查看断椅。椅子的四脚明显有被人锯锉的痕迹，这显然是人为的警告，还有--木屑。衣柜旁的那些木屑就是来自这把椅子的。她为什么要把锯落下来的木屑均匀地抛散在地上呢？唯一的解释是她确实知道我们要来，因此，就用这些碎屑向我们作一些暗示。真要命，我们怎么比蛀虫还要关心这些木屑？
 
　　"轩然，你对这些木屑有什么看法？"于子劲站直后，问道。
 
　　"那只是女主人的一个小把戏，她大概想引开我们的视线，让两个大男人为她的生活琐事折腾一番。"陈轩然满不在乎地说道。
 
　　"也许你分析得没错，这可能是个非常微不足道的细节，我不该这么大惊小怪。但--你快看，我又发现什么了。"于子劲惊呼了一声，从写字台上的一本书中抽出一张照片。陈轩然赶忙凑上前，也想看个明白。
 
　　这是一张颜色暗淡、表面有些白色斑点的彩色照片，照片的右下角以纤细的殷红色笔迹注明了日期：一九七九年五月十三日。照片上的两人好像是父女：父亲三十岁左右，中等个头，稍微有些偏瘦。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神色显得忧郁不安。他五官端正，双目有神，鼻子挺拔，下颌有一颗小黑痣，是一个真正的美男子。他牵着的小女孩有三四岁。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白净的小圆脸，大眼睛，红红的小嘴，脸颊绯红，笑得很迷人，头上还扎着两个小辫。父女俩身后是一个美丽的小荷塘，再后有一排模糊的建筑群，旁边还有一条小径，路上走着两三个游人。这张照片可能是在某个公园内拍摄的。
 
　　于子劲一动不动地盯住小荷塘，妄图越过漫长的时间隧道去找寻逝去的岁月。他对这个荷塘并不陌生，若干年前，漳瀛公园里就有这个荷塘，但在十年前，塘水淹死了一小女孩，因此荷塘被填平了。后来，园林部门在上面种上了杜鹃花、菊花、牡丹花和梅花。寒来暑往，始终花团锦簇，四季皆有花看。有人认为，这是那个小女孩的灵魂在燃烧，她伤痛于自己的夭折，就以不朽的气息催生着繁花的盛开，借以表达对人世的眷恋。所以，这片花海被常驻足于此的人士称为葬花盆，还有个把文人题诗记之。




第94节：第十八章书中的照片(7)

　　于子劲就这么遐思着，这时，陈轩然从旁拍了他一下，笑嘻嘻地说："我看照片上的这个男人挺像你的，尤其是眼神和红润刚毅的嘴唇。"
 
　　"开什么玩笑？！"于子劲瞪了同伴一眼，却发觉心跳明显加快，两颊滚烫。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不安，继续说道："我，我们还是来说正事吧。这个男人可能是张禹玲的父亲，那么，他旁边的小女孩自然就是小时候的张禹玲。这张照片已经被保存二十年了，对收藏者来说一定意义非凡。但我就闹不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故意把照片露出一小部分在书页外让我们发现？另外，她的父亲还有没有可能活在人世？如果活着的话，他在哪儿？如果不在，又是怎么死去的呢？我断言，仇恨的根源可能就出自他。"
 
　　陈轩然一言不发，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怎么不说话？"于子劲问道。
 
　　"我，我的思路也很混乱。"陈轩然支吾着，心头掠过一丝不快。
 
　　"既然我们大家都感到思路很混乱，就离开这里，回去再好好想想吧。"于子劲本想将照片拿走，但考虑了一下，还是将照片放回了原处。
 
　　于子劲示意他的搭档可以走了，陈轩然本来对这个屋子就不存好感，早已转身闪到了门外。于子劲再次将屋内扫视了一遍。窗台上的花草还是那么葱茏，似乎这些植物的生长是不受季节制约的。墙上的那幅《五人缘合图》依然挂在那里，床上的被单、棉被、枕头等都在，从表面上很难断定主人是否回来过。即使她回来也不妨碍警察的正当搜查，但如果她真的回来过却无人知晓，这才让人觉得奇怪，甚至不可思议。
 
　　于子劲转身来到门口，随手关门。忽然，他痛苦地叫了一声，从门后缩回右手。他的手掌血淋淋的，伤口的剧痛让他非常难受。
 
　　陈轩然被吓了一跳，赶忙掏出纸巾为于子劲包住伤口。鲜血慢慢浸透纸巾，滴落在地上，但于子劲没有再吭一声。陈轩然重新进屋一看，原来门板后竖立着一排铁钉。他怒吼一声，狠踢门板几下，锁上了门。
 
　　两个警官在房客们惊愕的目光中匆匆下了楼。当于子劲把沾有血迹的钥匙交给女房东时，这个老女人差点被吓晕过去。 




第95节：第十九章失踪的丈夫(1)

　　第十九章失踪的丈夫 
 
　　他站了起来，裹紧大衣的衣领，遮住了整个干瘦的脸膛。他用忧郁的目光瞥了一下于慧芳微微凸起的肚子，忙从衣兜里掏出一些皱巴巴的钞票丢在桌子上，然后，他长叹了一声，转身冲出门去，钻进了雨夜……
 
　　人的一生难免有这样那样的烦恼，每个人都无法规避厄运的到来。大多数人都生就一副脆弱的脊梁骨，还得屈从于琐事的压迫，满腹委屈地活着。人生如梦，人生更像一条小河，波澜随时都会出现。
 
　　于子劲的脑海里时常会生出对人世的哀愁，愁之源并非三言两语可言尽的。有时，他强迫自己去设想父亲的模样，但每次都在昏沉中醒来，脑中依旧是一片模糊。他的母亲于慧芳通常不会在儿子面前提起丈夫，因为，每次说起这个话题，母子俩都会很压抑。"无奈"和"无知"是于慧芳麻醉自己的两剂药，但终究不是那么管用，后来，她企图以另一段新恋情来埋葬旧的记忆，依然不那么成功。做儿子的很难分担她的痛苦，尤其这是内心的苦衷。当然，这些苦衷，她又不便讲给儿子听。如果自己有一个女儿，那该多好啊。多年来，她的坚韧和固执不容许自己在儿子跟前淌下一滴泪珠，而始终把谎言和与之相对的过时的真相深埋在心底，这期间，她想得更多的是"我是个母亲"，而现在，她又不得不从一个女人的角度去思考这段夭折的爱情。
 
　　她的丈夫出生在一个革命世家，上两代人均是新中国的功臣，但万万没有料到后来受到了无耻小人的诬蔑和陷害，父母先后忧愤而终，他也差点被打入牢狱。如果不是她的掩护，这个才华横溢的青年怕早已步他双亲的后尘了。可以说是她救了他，并给了他重新生活的勇气。不久，这两个相爱的人就偷偷住在了一起。此时，他的国画老师--一个鼎鼎大名的国画大师，从北京被恶流排挤了出来，住在沧浪市纺织厂宿舍楼的一个小屋内，不过半年就含恨离开了人世。临死前，老人把这个斗室留给了爱徒，后来就成为于慧芳母子永恒的家。




第96节：第十九章失踪的丈夫(2)

　　这对情侣以夫妻的名义生活在了一起，他们过着疾苦又不失甜蜜的日子，然而，这种平静的生活没过多久就被打破了。那是三个月后一个阴冷的傍晚，天色阴惨惨的，狂风夹着乌云，整个城市就像要从地平面上消失一样。几个小兵不知打哪儿突然冒了出来，他们怒吼着拥进屋。领头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子，一进屋，他就命令手下的人暴打于慧芳的丈夫。于慧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但没有人理会她。直到若干年后，她才知道那个领头人的父亲曾是隐匿在西南边陲的一个敌特，后被她的公公揭发了，因此一切都不言自明，他显然是借故来公报私仇的。七八个人打了一通，直到将于慧芳的丈夫打晕过去。之后，就将"罪人"带走了。如果不是其中一个稍有良知的人阻止，那个满脸络腮胡的男子就将她剥光衣服拖到床上了。
 
　　第十九章失踪的丈夫 
 
　　两天后，血肉模糊的丈夫逃了回来，于慧芳难过得心如刀割。夫妻俩相拥着哭了整整一夜。次日一大早，这个苦命薄情的男人突然不见了，连一句话一个字也没留下。于慧芳焦虑不安，不知所措。待到天黑时，来了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男子，自称是她丈夫的好友。他一进门，就筋疲力尽地瘫倒在窗边的椅子上，大喘着气告诉她：昨天是一个女人从红卫兵手中将她丈夫救出来的，他们（他暗示也包括他）马上要离开这个城市，以躲避即将到来的迫害。说完，他站了起来，裹紧大衣的衣领，遮住了整个干瘦的脸膛。他用忧郁的目光瞥了一下于慧芳微微凸起的肚子，忙从衣兜里掏出一些皱巴巴的钞票丢在桌子上，然后，他长叹了一声，转身冲出门去，钻进了雨夜……
 
　　岁月无情，一晃二十八年过去了。那段苦日子却永远保存在于慧芳的脑海里，让她一想起来，心里就感到后怕，然而，又不能不去想，因为，她心中始终有一个解不开的谜。
 
　　星期天早上，于子劲醒来后推开窗户一看，发现天空非常晴朗。这可是不多见的好天气，他心情一下子轻快起来。院子里，一只狂吠的小花狗正追着一只灰黑色的小猫在树荫下、花丛边滚窜，惹得人们哈哈大笑。




第97节：第十九章失踪的丈夫(3)

　　在母亲的催促下，于子劲简单梳洗了一下，并以最快的速度吃了早餐。十五分钟后，母子俩就踏上了郊游的旅程。这一天，母子俩玩得很尽兴。
 
　　在南湖畔的篝火晚会上，有个美丽的藏族姑娘主动邀请于子劲跳舞，于子劲不好意思拒绝。人们尽情欢跳着，歌唱着。这个姑娘就像一只迷人的蝴蝶，飘逸洒脱、舞姿娴熟，令舞伴陶醉不已。很快，他们两个人就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曲子终了，她欠身笑着脱离了于子劲的臂弯，离开人堆，回到篝火外围草坪上的一个歇脚处。她屈膝坐在一个同样也穿着藏族服装的男子身旁，男子赶忙掏出一张手绢为她擦拭额头的汗水。
 
　　这一切都被于子劲看在了眼里。他叹了叹气，将目光移向别处。母亲正和几个老友坐在溪边的另一堆篝火旁，一边烤着羊肉串，一边唠叨着家常。
 
　　夜已经很深了，母子俩告别了友人，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了家。
 
　　于子劲匆匆洗完热水澡后，给远在省城的燕子打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他闷闷不乐地来到客厅，坐在母亲身旁。他毫无睡意，他的母亲也有同感，但她丝毫没注意到儿子的不悦，她正以饱满的热情观看一部讲述发生在战火纷飞年代的故事的情感剧。
 
　　儿子留意到母亲那张极富表情的脸上孕育着一场裂变，她正极力抑制住内心灼热的岩浆，苍白的嘴唇却在意念之外颤动不已。于子劲又注意到母亲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鼻子偶尔会抽搭一下，洁白的额头上竟出现了平时很难看见的皱纹。
 
　　电视剧终于结束了。男女主角都幸运地从战火硝烟中捡回了性命，但不幸的是男的右手扔在了堆满枪弹和尸体的废墟里，女的贞节也没有保住。他们将如何面对对方？未来的日子里，他们会幸福吗？当他俩在一座古老的石桥上相遇时，剧情就此打住，没有了下文。
 
　　于慧芳叹了口气，侧身望了儿子一眼，笑了笑，说："你在看什么？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有话要讲。"
 
　　于子劲点了点头，说："妈，我看得出来，你受感染了，这个电视剧又勾起了你对往事的回忆。"




第98节：第十九章失踪的丈夫(4)

　　"是呀，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情怀。我们那一代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忠诚和容忍，而你们这一代人则敢于挑战生活，鄙视世俗。"于慧芳的脸色慢慢显得严肃起来，"这是我们这两代人很难沟通的原因之一。我喜欢'容忍'这个词语，因为这是对我们善良本性的最真实表达。虽然'容忍'算不上一种美德，却左右了我的大半生。"
 
　　"你不该容忍，你应该去追讨，去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幸福！"于子劲激动地说道，"如果一味活在往事的阴影中，你会忽略现实的真实存在。"
 
　　"是的，你说的没错。"于慧芳的嘴角浮出一丝冷笑，"这么多年来，我就像一个大脑受到重创的病人住在医院的特殊病房里，苦苦等待着医生来为我缝合心灵的创伤、修补情感的缺口，然而……"
 
　　"然而，这些都是他丢给你的疾病，你已经背负了这么多年的疑团和苦恼，'忘记'是最好的良药！"
 
　　"我能做到吗？"
 
　　"能做到！想想他的无情无义和他的……我对他不了解，我也不想了解他。我亲爱的妈妈，对于你的丈夫我没丝毫印象，连他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仅仅知道他抛弃了你。他是个笨蛋！当然，他可能有些才华，仅此而已。"于子劲苦笑了一下，继续说，"我不会去关心他的死活，不过，出于父子间的血脉关系，我愿赠送他一抔黄土，前提是我知道他葬在哪里。"
 
　　"你，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让我感到很寒心？"于慧芳低下头轻轻地抽噎着，显得很难受，"你爸的离去确实是一个谜，这个谜困扰了我近三十年。我很痛苦，我恨他，但我又希望他好好活下去。"
 
　　"妈，你太伟大了！但是，你必须承认他确实辜负了你。"
 
　　"我承认。"于慧芳沉重地点了点头，说，"这句话，别人也向我说过。"
 
　　"谁？"于子劲漫不经心地问道。
 
　　"一个老朋友。"于慧芳伤感地说道，"其实，我和他也没见过几面，只是很早就认识罢了。今天早上，我在漳瀛公园散步时又遇见了他。他明显老了许多，身子骨更消瘦了，而且穿得那么朴素，很难想象他就是著名的两汉史学家。"




第99节：第十九章失踪的丈夫(5)

　　"他叫什么名字？"于子劲心头猛一惊，声音不觉颤抖了起来。
 
　　"郑天伦。"于慧芳说道，用手捂着嘴巴打了一个哈欠，"沧浪市师范大学的知名教授，没几个人不知道他的大名，他现在已经退下来安享晚年了。"
 
　　"安享？"于子劲嘀咕道，"我看他不一定闲得住。"
 
　　"怎么，难道你也认识他？"
 
　　"我怎么可能认识他？不过，他好像倒很了解我。对了，你们还谈了些什么？"
 
　　"谈了很多，这是我们这代人的倾心交流，你小子就别多问了。不过分手时，他特意让我提醒你行事要谨慎，尤其要防备满脸胡楂的男人和打扮妖艳的女人。他说话怪怪的，这大概就是学者的本性吧。"
 
　　"我会记住他的警告的。"于子劲不觉笑了起来，"我发觉，我对他已产生兴趣了。"
 
　　"我也认为你应该小心一点，做你们这一行的，随时都可能面临挑战。"
 
　　"我喜欢挑战。"
 
　　"但妈不喜欢，妈只希望你平安无事。"
 
　　"妈，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于子劲伸了伸懒腰，站了起来，"我去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于慧芳欲言又止。
 
　　于子劲疑惑地看着母亲，说："妈，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了。"于慧芳叹了口气，说，"去睡吧。"
 
　　于子劲点了点头，回到了卧室。一躺在床上，美梦就开始疯狂轰炸他的大脑。恍惚中，一只玉手从暗处伸了出来，轻柔地抚摩着他的脸。他的唇角慢慢绽出愉悦的笑意，四肢也跟着飞舞起来。真扫兴，一阵暴雨突然袭来，接着是闪电和雷鸣。蒙眬中，他看到一个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女孩从半山腰的荒草丛中爬了出来，她面容憔悴，眼睛里满是恐惧，一条小腿还在不停地流血。她哭喊着、抖瑟着，饥饿和恐惧折磨着她虚弱的身躯。
 
　　忽然，从小女孩身后的一座破庙里传来了沉闷的嘎吱声，她惊恐地转头一看，一道闪电从她头顶掠过，击在了门轴上。破庙的门被完全打开了。这时，一个瘦削的身影开始在门口移动，同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小女孩紧紧蜷缩在草地上，由于极度恐惧，她早已忘记了动弹和逃命。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个丑陋的和尚出现在山门口。又一道闪电掠过夜空，和尚大叫了一声，抓住闪电的尾巴，张开血口扑了过来。他腋下夹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而他的一双手……天啊！那竟是一对狼的爪子…… 




第100节：第二十章出走(1)

　　第二十章出走 
 
　　他轻轻挪开那个帆布衣箱，取走两块瓷砖，看见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他将铁环使劲向上一拉，一块青色的四四方方的石板也一并被提了起来，下面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于子劲尖叫了一声，从噩梦中苏醒过来。他一身汗淋淋的，气喘吁吁，口干舌燥。白露夺走了窗台的贞节，贪婪地吮吸着屋内的热气。树叶在晨风中挣扎着，楼道上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他静坐了一会儿，穿好衣服，下了床。母亲的房门还掩着，这不符合她一向早起晨练的习惯，尽管昨晚睡得很迟。于子劲感觉有些不对劲。他赶忙敲了敲门，但里面毫无声响，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他的心头。他准备撞门，却发现门并没有反锁，吱呀一声就开了，接着是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试图尖叫，但用不着，那只是挡在门后的一张桌子被掀落在了地上，屋内并没有他想象的可怕一幕。他松了口气。
 
　　屋内没人，母亲早已不知去向。床头的棉被折叠得很整齐，屋内的其他东西也没有被挪动过，唯一不同的只是两扇窗户大开着。他这才想起自己在凌晨五点左右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那阵脚步声徘徊良久后，就像被寒风猛然招了去。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母亲出走了。于子劲瘫坐在沙发上。
 
　　她能上哪儿去呢？她到底想去找寻什么？仔细回想一下昨晚她说过的一些话，隐约预示了她有想悄然离去的意思，但她总得留下点什么吧。
 
　　于子劲朝四下看了看，眼睛一亮，发现电视机旁有封信。信封上放着一把扇柄呈淡黄色的木扇。他匆忙起身走到电视机旁，拿起扇子，打开一看，一幅绝艳的仕女图随即映入他的眼帘，同时，他还闻到一股清淡的茉莉花香，




第101节：第二十章出走(2)

　　于子劲仔细瞅着这幅画。仕女穿着鹅黄色的古典长绸裙，细腰上束着红色的丝织绦带，头上挽着很高的发髻，还佩戴着簪花和银环。仕女微屈着身子，将两根纤纤细指伸进了银星海棠花丛，两只蝴蝶正曼舞在那片花丛中。她容颜清纯，五官精致，那对美丽的大眼睛更是清澈如水，真可谓是天姿国色。这张脸怎么这么熟悉和亲切啊？
 
　　第二十章出走 
 
　　于子劲差点叫了起来，因为画中女人正是他年轻时美丽的母亲。扇子的右下角还有一首小诗，写的是：
 
　　无题
 
　　三千路漫风著雨，二度梅花不冷寒。
 
　　明月怆然出天关，满纸衫泪寄娇婵。
 
　　署名为"张思瑾"，日期是"公元一九七九年中秋月夜"。
 
　　于子劲心头又一惊，他眯着两眼，抚扇的手不禁颤抖了起来。他知道这个人就是他生父，这首诗可算作他的忏悔诗，但这个男人在忏悔之后还是没有回到他们母子身边。这其中的隐情有谁能知道呢？母亲肯定不知道，要不然，她今天就不会这么仓促地离去。或许他在信中能找到答案。
 
　　于子劲正要放下扇子，无意中发现扇子的背面还有两行字。这两行字是：
 
　　山巅一寺一壶酒而乐，
 
　　枯藤老树乌鸦。（让我的儿子妥善保管此扇）
 
　　于子劲盯着这些文字一动未动，目光中充满了疑惑。他沉思了一阵，依然没有找到结果。他叹了一口气，合上扇子，并把它小心地放在一旁。接着，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
 
　　子劲我儿：
 
　　请宽恕你母亲的不辞而别，但我想，这是与你告别的最好方式。
 
　　我今天正式将藏在木匣内的这把扇子交给你，希望这有助于你了解你的父亲。我还要告诉你，在我的床下有一个暗洞，那是三十年前这间屋子的主人--老画家为了预防被抄家，挖了这么一个洞，以保存他的墨宝和一些收藏品。二十多年来，我从未动过。我一直把木匣藏在洞里，那是你爸在二十年前的中秋节托人送给我的（那时他已经回来了），木匣里就放着你现在正看到的这把扇子。我不完全理解你爸的用意，但我还是尊重他的意愿将扇子交给你保管。至于暗洞里的那些宝物，我们都没有支配的权利，不过，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应该怎么做。




第102节：第二十章出走(3)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你爸的下落，却一无所获。诚然，他的生死我已不太看重了，但如果能找到他，并破解这个困扰了我近三十年的疑团，也算是了结了我的心愿。
 
　　上天把你赐给我，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你是我生命的全部，甚至比我的命还重要，我活着的全部意义都在你身上。我自认是个苦命和怯弱的女人，从小就受尽了煎熬，而我的父母更不幸。他们几乎没享受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在他们的外孙出世不久就相继离开了人世。我对生活从来没有多大的奢望，更不在乎经受艰难岁月的重创，但我永远无法原谅那个抛弃我的男人。听人说他是与一个有恩于他的女人一同逃走的，然而，我就应该受到这样的痛苦和打击吗？其实，我不完全是恨他，我是想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我尽可以去声讨历史给我的痛苦，寻觅一段遗失的陈梦。我必须亲自去探索那个未知的洞穴，让阴影彻底脱离我的灵魂，这样，我才不会老像一个病人一样死守住这份残缺的感情。不知道还能否找到他，凭着女人的直觉，凭着快干涸的回忆，我必须找到他，无论生与死。或许有一天，我俩会不期而遇；或许我看到的只是一座荒寂的孤坟。这两者都是我的最终目标。我面前可能还笼着一团很厚的雾障，不过，我坚信我一定能够完成这一心愿，希望他没有待在监狱或疯人院里。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因为摆在我前面的路是那么迷茫那么曲折。我已经听见鸡叫了，天快亮了，我该走了。儿呀，我真的很舍不得你。别为妈担忧，也别来找我，我不会有事的。你自己要多珍重，希望我回来时能看到燕子在你身旁。
 
　　夜色依然那么深沉，我却触摸到了黎明的气息。从窗户爬出去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这是不被你察觉的唯一途径。
 
　　好好照顾自己，我的儿，妈会想你的！
 
　　母：于慧芳十一月二十日凌晨
 
　　于子劲看完信后，再次瘫坐在沙发上。他哽咽着，用手揉搓着红肿的眼眶。他十分理解长期埋藏在母亲心里的痛楚，但母亲的突然出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一天注定是要来的，不过，此时此刻，做儿子的又能做些什么呢？只能企求上苍保佑她！
 
　　寒冷的晨风从窗口吹了进来，于子劲哆嗦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穿得很单薄。他站起来，似乎想起什么，忙探头往床下看去。他轻轻挪开那个帆布衣箱，取走两块瓷砖，看见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他将铁环使劲向上一拉，一块青色的四四方方的石板也一并被提了起来，下面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于子劲发出嘘的一声，忙从电视机下的抽屉里拿出手电筒，朝洞内照去。洞内确实藏着一些书画和古玩，但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或权利去动这些贵重的东西，很快，他就将洞口恢复了原状。
 
　　于子劲把扇子和信纸放在了他自认安全的地方，然后披上外套，匆匆出了门。他准备到公安局向局长作一个必要的请示，之后，赶往沧浪市师范大学，会一会那个奇怪的历史学家。 




第103节：第二十一章被遗忘的院落(1)

　　第二十一章被遗忘的院落 
 
　　老人抱着好奇之心，慢慢下了床，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朝院内看去。她惊愕地叫了一声，因为她看到映着火光的是一张奇丑的紫褐色脸庞，那个怪人正用一双吓人的绿眼睛望着老宿舍楼，仿佛他能穿透夜幕，望见对方藏身的窗户。
 
　　对于沧浪市师范大学，于子劲并不感到陌生。两年前谷黄米熟的金秋时节，才开学不过一周，该校外语学院的一名女生突然神秘失踪。于子劲接到报案后多次深入学校进行调查和暗访，但屡屡碰壁。
 
　　在那期间，他与校方主要领导均有过接触，保卫科的史科长就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此人身材不高，一脸威严，举止生硬，但对在校的学子却关怀备至，而他的工作态度更是无可挑剔。两人都觉得这个案子很棘手。后来，在西郊泪溟湖风景区后山的一个阴暗山洞里，发现了失踪女大学生的尸体。山洞位于一个两岸长满桃树的溪口处，并掩隐在一个小瀑布下，一般很难被发现。洞口狭窄，但进去不到几米，就渐渐宽敞起来。再深入进去，是一片阔地，胜似一个方正的大厅，女尸就躺在左侧壁沿下的一块大石板上。在石板上还能看见一些烟蒂、火柴棍和烛痕，除此之外，便是大片紫黑色的血迹。




第104节：第二十一章被遗忘的院落(2)

　　尸体尚未腐烂，但已能闻到阵阵恶臭。死者极度惶恐的面部表情至今还存留在于子劲的脑海中。
 
　　发现尸体的，是个常上山采药的老中医，他花了近半年时间才从恐怖的回忆中恢复过来。老人当时被吓得魂不附体，几乎是尖叫着跑出山洞的。他后来说，这比在树林深处遇见一条巨蟒还可怕。老人在去年年底因中风并发脑溢血死亡，他的尸骨依他生前所愿埋在了某处寺庙后山的竹林里。
 
　　办案人员绞尽脑汁，也没查到残害女大学生的真凶。线索偶得即失，疑犯抓之又放。正在大伙一筹莫展时，一个叫丁世衡的满脸胡楂的矮壮中年男子主动上门投案自首。来人蓬头垢面，眼珠呈暗蓝色，右眼角有一颗难看的黑痣，痣上还生着一根粗短的汗毛。他衣着油腻，袖口上沾有一些污浊的血斑，好似刚从屠宰场赶来。别看他粗人一个，口齿却异常清晰，逻辑思维更是一点也不紊乱。
 
　　"凶手"向审讯他的警察们要了一支烟，一边抽着，一边镇定自如地交待了他的犯罪经过。这就包括他是如何将老乡的女儿骗出校门，邀到泪溟湖赏玩，后又转移至后山。少女的妩媚慢慢勾起了他好久没有发泄过的兽欲。当他俩行到一段阴暗的山路时，他从背后猛然将少女拦腰抱住，来到了附近的一个山洞。少女又惊又怕，死活不从，拼命反抗。在挣扎中，少女狠咬了一下他凑过去的嘴唇（他的唇角确实有一块明显的暗红色伤疤），他疼得哇哇直叫，暴跳如雷，恼羞成怒。他焦躁地在洞内走来走去，不一会儿，他发出一声冷笑，伸出舌头舔了舔满唇的鲜血。少女被他的这一举动吓得几乎晕厥过去。他突然笑得更凶了，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咆哮着再次扑了上去--此案就此了结，一切都再明了不过了。
 
　　第二十一章被遗忘的院落 
 
　　于子劲觉得此案还有些疑点，比如丁世衡将受害者骗出校园的理由过于简单，不具说服力；对于具体作案时间，他前后三次的说法有明显差异；而关于自己老家的情况，他也回答得很含糊。但是，检察官和局里的大多领导认为该案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完全可以结案，校方领导对此也没有质疑。只有邱局长与他有同感，认为很有必要对案子进行复查，他们坚信此案另有隐情。未料，在罪犯从沧浪市南郊的苗垅监狱被押回市公安局的途中，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犯人竟然发疯似的啃咬身旁的两名警察，并用硕大的头颅狠命撞开车门，迎着瓢泼大雨，一身血淋淋地在高速路上狂奔，结果被一辆疾驰而来的大卡车撞下大桥，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阴沉的天幕。这声惨叫一直回荡在于子劲的脑海里。




第105节：第二十一章被遗忘的院落(3)

　　两年来，于子劲对于这桩是了非了的案子一直耿耿于怀。每逢听人提到沧浪市师范大学，他就会想起此事，而今又要同该校的一个教授打交道，难免会不安。
 
　　近十点钟，于子劲才一脸抑郁地赶到局里。他先与邱局长碰了碰头，简单汇报了一下周六下午他和陈轩然的一些小收获。从邱局长憔悴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于子劲可以看出他昨晚也没有睡安稳。邱局长皱着眉头，关切地望了望于子劲手指尖的伤痕，叮嘱他以后要多加提防。
 
　　于子劲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告诉邱局长，他准备去沧浪市师范大学会一会那位德高望重的历史教授。
 
　　邱局长并没有显出太大的惊讶，只是说："也好，直截了当的做法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但我可得提醒你两句，他可不是一般的人，他能吃透历史的精髓，也能摸熟现实的根底。你要把握好分寸，没有确凿的证据，万不可擅自行动。"
 
　　"我明白，"于子劲说，"你放心，我不会胡来的。"
 
　　"那就好。"邱局长和蔼地笑了笑，说，"对了，你看有没有必要让轩然和你一块儿去？"
 
　　于子劲赶忙摇了摇头。他已得知，昨天下午陈轩然与黄雪莉到泪溟湖划船，这小子在从一条竹筏跳到一艘敞篷船时不幸坠入刺骨的湖水中，现在还躺在病榻上哩。黄雪莉已经照顾他一个晚上了。如果不是要抓紧时间调查此案，于子劲本该去看望搭档的。所幸，陈轩然只是受了凉，过两天就会来上班。
 
　　离开局长的办公室，于子劲匆匆来到三楼，向同事询问了一下另一桩凶杀案的调查情况，并作了番精确的部署。临走时，他又专门听取了林森、小琴的一些建议。
 
　　于子劲一下楼梯，就看到徐伯正安然地坐在院中的柏树下抽烟，火星在他浓密而粗硬的胡须下闪烁不止。老人向于子劲招了招手，两人开始聊起来。老人对案情进展的关注程度让于子劲油生敬意，也略感奇怪。不多久，于子劲就告别老人，走出公安局的大门。
 
　　半个小时后，于子劲已经站在本市唯一一所高等学府的校门前。途中他在一家小面馆吃了碗兰州拉面，还在一个超市买了一些礼品。不过，这些礼品并不是为历史教授预备的。他看了看表，刚好三点整。




第106节：第二十一章被遗忘的院落(4)

　　校门非常气派，两旁各站着一个保安，学子们进进出出，不时也有小轿车出入。于子劲在门外的一巨型花盆前踯躅着。他探身嗅了嗅花香，又谨慎地朝四下看了看，随后走进了校园。
 
　　走完一段长长的大道，穿过一条幽静的林荫道，向左拐入一个小花园，出小花园后，于子劲坐在路边一石凳上吸了支烟。抽完烟后，他继续前行。他绕一个美丽的小湖泊走了半圈，又走下一段石梯，然后从一幢能闻到呛鼻化学气味的实验楼底层的一个走廊通过，终于来到一个院墙上爬满草藤的大院子。
 
　　这是该校一处几乎被遗忘的角落。迎着斑驳的阳光，可看到从那些高大的松林间浮出一些红墙绿瓦，各式翘檐高耸在这些瓦墙上端。当听到无名的鸟雀在院内树枝间叽叽喳喳乱叫时，让人不能不相信，这墙里头还栖有很多未知的生灵。
 
　　于子劲早就听说，院内住着一些退休的孤寡老教师，一些新来的艺术院讲师也兴高采烈地将画室搬了进去。虽然学校领导一再申明，原则上不许再住人进去了，无奈此院太诱人了，领导一时也拿不出什么高招来阻止。院内其实仅有一幢楼，据说是建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不知曾有多少追求进步的知识分子扎根此地。这幢宿舍楼共有四层，五个单元，坐西向东，但随着房子周围林木的蓬勃生长，整个楼房的光照面日益减少，显得异常阴冷。
 
　　固定住户不多，恐怕只有十来户，频繁流动住户不算。听说近来这里常闹鬼，几个本想在这宁静之地搞艺术的青年被吓跑了。一个住在二单元底楼的老太婆会不厌其烦地向外人讲述这里的怪事：
 
　　有几次，特别是在残月高挂的深夜，她会被一声声凄厉的猫叫惊醒，接着是一阵尖利的撕咬声--可怕的是根本不知晓那是什么动物的叫音。沉寂片刻后，她又听到从院中的树林下传来一些难以形容的怪叫声。
 
　　这些还只是序幕。就在她准备进入梦乡时，一道惨白的光束突然从她屋子的窗户外划过，射向虚无的夜空。此时，木楼梯上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并伴有沉闷的喘息声。紧接着是一声哗啦的响动，好像是某个物体纵身窜入了松林，惊飞了夜栖的鸟儿。不久，一堆蓝幽的火光就在林间的一块青石上燃烧起来。




第107节：第二十一章被遗忘的院落(5)

　　老人抱着好奇之心，慢慢下了床，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朝院内看去。她惊愕地叫了一声，因为她看到映着火光的是一张奇丑的紫褐色脸庞，那个怪人正用一双吓人的绿眼睛望着老宿舍楼，仿佛他能穿透夜幕，望见对方藏身的窗户。
 
　　这个故事老人不知讲了多少遍，每次讲来，都让听者感到毛骨悚然。
 
　　于子劲走下一个有"校园读书台"美称的亭台，来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这就是院子的入口。看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独眼老头，大家都叫他李大爷。前些年，他精神矍铄的程度令人惊叹，而今的衰弱方使人记起他已是一个年过古稀的老汉。
 
　　这个老人的相貌很独特，可以说，还很丑陋。老人的左眼眶几乎塌陷下去，仅残留一道可怜的缝穴，时常会从那窄细的缝穴内淌出浑浊的液体。但他的右眼却出奇明亮，这个孤独的眼球是他观察大千世界的唯一通道。他的脸面非常干瘦，呈一倒立的等边三角形，鼻梁削尖，嘴角有一些褐色的斑点。他没有头发，也没有胡须，两耳却大得惊人。像这样的老头，如果在月黑风高之夜，忽然从小松林中提着灯笼走出来，保管吓你一大跳。
 
　　不过，老人的仁义宽厚已让认识他的人忘记了因他面相带来的畏惧感，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是这个学校的大功臣。新中国成立前夕，他一直设法保护这里的进步师生。后来，在一次大转移的途中，他的左眼不幸被敌人打瞎了。老人扎根在这片他用鲜血换来的热土上，不求功也不计利，他曾多次放弃到省城疗养的机会，亲眼看着学校的变迁。当院前院后的树木成林后，他也步入了残年，只待夕阳的余晖来拾取他的魂灵。
 
　　老人所居住的木屋不过十来平方米。木屋位于铁门的左侧，与围墙隔着一条篱笆小径，小径上养了几只鸭鹅。木屋内家具少得可怜，有木床、衣柜、木桌及两把竹椅，木桌上放着一个单卡的收音机。床头的木板上有一个小闹钟，墙上还挂着一幅发黄的国画。这就是李大爷的所有家当。如果是夏天的黄昏，李大爷会坐在屋旁一棵柳树下的竹椅上，静静地欣赏夕阳下的天空。但是到了寒冬，他大多时候是掩着屋门，蜷缩着坐在火炉旁，单等着他在学校食堂掌灶的外侄来送餐。他的三餐都是学校提供的。另外，院内还有一人对他照顾颇周，就是那个奇怪的历史教授。这一点于子劲是后来才知道的。




第108节：第二十一章被遗忘的院落(6)

　　于子劲轻轻拉开铁门，走进院子。他朝木屋内喊了一声，很快就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应答。于子劲轻轻推开木门，走进灰暗的屋子。一阵冷风猛吹进来，老人不禁打了一个喷嚏。他从火光中仰起头，打量着来人，好一会儿才认出了于子劲。老人显然不情愿站起身来，他只向于子劲点了点头，又将干瘦的脑袋探向了火炉。于子劲向老人说明了来意，老人没有说什么，却把目光盯在于子劲手中的塑料袋上。于子劲微微笑了笑，将带来的东西放在门边的一把椅子上，返身出了门。他合上门后，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就沿着墙根走进了院子深处。
 
　　因两年前那桩女大学生的案子，于子劲无意中结识了这位老人。从那以后，他一有机会走进校园，就会给老人带些吃的来。然而，于子劲万万没料到，这个委靡不振的老人在他放下礼品走后的一小会儿，就从椅子上弹起身，慌忙跑出了门。一脸阴沉的老人眯着独眼望了望于子劲已走到石板路上的身影，躬身到一丛篱笆下，顺着另一个墙角，蹑手蹑脚地钻进屋后的松林。不到三分钟，他又急匆匆回到温暖的火炉边，从床下摸出半瓶白酒，开始惬意地品尝年轻人送来的美食。
 
　　事先，于子劲已给文史学院的张箐竹院长打过电话，好不容易才从这位古板得有些不尽情理的文学教授口中了解到老教授的住处。两人曾有过三次不太愉快的会面。张院长对公安人员很冷漠，回答问题一向漫不经心，但一说起部分公务员的腐败问题，他会暴跳如雷地叫骂半个小时，一点也不像个有头有脸的大学者。
 
　　经过一段幽静的碎石路，于子劲走上了一座小木桥。桥头有一根粗圆的木头掉在了水中，木头上爬满了黑黑的小虫豸，让人浑身发毛。他迅速走下小木桥，拂开遮住眼帘的一些葱郁的芭蕉叶，来到了老宿舍楼破败的大门前。
 
　　这幢旧楼显得非常苍老，给人老态龙钟的感觉。墙体被腐蚀得很严重，墙面也脱落得很厉害，屋檐上和门窗上都织满了蜘蛛网，瓦砾和碎砖随地可见。但这里却出奇宁静，与院外的世界似乎完全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净土。偶尔会听到一两声断断续续的话音，却不知是从楼上哪个窗口传出来的。
 
　　于子劲突然感到很不安，更多的是胆怯。他点燃一支香烟，在大门前徘徊起来。 




第109节：第二十二章诡秘的楼道(1)

　　第二十二章诡秘的楼道 
 
　　他闻到一股鱼腥味，这让他感到呼吸困难，有一个奇异的物体更是将这一恐怖气氛推上了高潮--一个瘦小的黑影正在三四楼相接的墙面上缓缓移动。黑影的头顶上出现了两只可怕的角，它的整个脸形虽然看不清楚，但于子劲断定那是一张不同寻常的脸。
 
　　于子劲掐断烟头，走进了大门。他跨过一条堆满腐枝败叶的小阴沟，沿着阴湿的墙根走了几步，来到二单元的入口处。狭小的楼梯口就像一个幽邃的黑洞，不断向外吹着阴风。
 
　　他吸了口冷气，走进阴暗的楼道。脚下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就像楼梯随时会垮掉。他不经意触摸了一下楼梯的护拦，一股冰凉的感觉随即渗入肌肤，手指间还黏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他感到很恶心，忙掏出纸巾擦了擦手。
 
　　尽管是大白天，楼道里光线仍然十分暗淡，阶梯也非常陡，而且仄得吓人。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开始浓稠起来。
 
　　于子劲一边小心地走着，一边思索起来。很难想象这里曾经住满了负有盛名的知识分子。如今，时过境迁，此处已经不再是知识的摇篮。如果此时，楼道的某个角落突然开了一道口子，走出一个穿长衫、面色白皙、手拿书本的先生，那一定很有趣。这个古怪的念头让他暗自笑了起来。
 
　　他一阵小跑，脚跟不知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脆响。他不愿停下来，一口气跑到了三楼。一扇小木门出现在他面前。两道煞白的光束从楼梯间的窗口钻进来，热吻着门上三个暗黄色的数字--301。这就是他要找的住处，谁也想象不到门内竟住着一位名人。
 
　　于子劲喘了一口气，又开始琢磨起来。在生活中，主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他究竟与我们有什么不同？他仿佛看到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突然从门框内伸出来，在他眼前摇晃，使他感到惶恐不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举起一只手，敲了敲门。响声回荡在灰暗的楼梯间，不一会儿，整个楼道内又恢复一片寂静。他缩回手摸了一下开始发烫的面颊，一边竭力控制自己的心跳。




第110节：第二十二章诡秘的楼道(2)

　　于子劲继续猜想起来，难道教授不在吗？很有可能。他会上哪儿去呢？会不会还在郊外的坟堆里找寻令人窒息的快感？这个想法太可怕了。这个老头到底长什么样？面容可能很随和，但心底恶毒。他的肤色很白，嘴唇却老是神经质般地颤动。当然，他的目光一定很深邃，而且目光咄咄逼人。他一定很在乎自己的一言一行，因此，他的大脑会比常人绷得更紧。他对良药不感兴趣，对毒药却情有独钟。他虽没有老虎的凶悍，却窝藏着蛇蝎的歹心。他不惧死亡，却对血淋淋的物体充满占有欲。不过，他不是屠夫，只是深谙屠宰的技巧罢了。这样的一个人确实叫人感到害怕。但是，不要忘了，他是个非常伟大的史学家，他博学多才、受人尊敬，没人敢诋毁他。
 
　　于子劲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转身看了看。对面的房门更加陈旧，实在想象不出历史教授的邻居是怎样一个人，也许里面根本没人。是啊，谁愿住进与蟑螂、老鼠、幽灵相伴的房子？
 
　　第二十二章诡秘的楼道 
 
　　不知不觉中他将一只手探进了衣服夹层，触摸到一个冰冷的硬物。那玩意儿在万不得已的情形下不知送走了多少罪恶的灵魂，它才是死神的忠实跟随者。他暗自笑了笑，把手拿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是黑不溜秋的天花板，或许不是天花板，是棺材的盖子。这个想法让他哆嗦了一下。
 
　　"咚，咚，咚。"
 
　　他再次敲打着门，回音更响，连他自己也觉得心烦，但还是没人来开门。他继续用力敲了几下，结果依然如此。他靠着房门听了听，门内没有一丁点响动，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门框顶端有个小窗口，上面布满了蜘蛛网。这时，一滴黏稠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脸颊上。他叫了一声，赶忙伸手拭去，借着朦胧的光线，他看到这是一种叫人发呕的黄褐色液体。
 
　　于子劲感到很无奈，双脚在地上跺个不停。他想：教授当真不在？还是知道我要来而有意躲避我？这个古怪的老家伙，他不是在信中表示期待着我的到来吗？但他现在怎么又避而不见了？唯一有说服力的解释是来得很不巧，他外出办事去了。他究竟还有什么阴谋未付诸行动？他究竟同多少人还有尚未了结的仇恨。唉，一个研究历史的人怎么满脑子都是血腥与仇杀？不过，他是一个勇于承担罪责的人，而且对"恩"与"怨"分得很清楚，因此，他既把道德捆绑在身上，又将罪恶植根在血管内，构成了一个可怕的矛盾体。




第111节：第二十二章诡秘的楼道(3)

　　于子劲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下楼，却踩到一个小东西。他俯下身子，捡起了一支钢笔。他觉得这支钢笔很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拧开笔盖，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古铜色的笔尖，笔尖闪着微微的幽光，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寻思，这或许是粗心的教授不留意掉落在地上的。
 
　　于子劲合上笔盖，将钢笔在手心转动了几圈，发现笔盖上端有几个模糊的小字。这几个字像是用一种极为尖细的刀具刻上的，由于光线较暗，很难看清楚这些字是什么。他朝窗外望了望，天色已经非常阴沉，黑幕正迫不及待地准备登场。
 
　　楼梯间内是否有灯座的开关呢？不知道，这是他刚才一直忽略的。他开始在门边的墙面上摸索着，真是幸运，他捏到了一根湿滑的小绳索。他轻轻一拉，只见一阵微光在头顶一闪，突然咣嚓一声，灯泡爆裂了，而且玻璃碎片很快落了下来。他慌忙跳开，还好，玻璃碎片没有砸在他的脑瓜上。于子劲在惊慌中摸出了手枪，他小心移动着身子，准备用黑森的枪洞去迎接险情的到来。四下静穆得可怕，连个鬼影也没瞧见。他重新放好了手枪。
 
　　就在此时，他似乎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而微弱的哭声。哭声像是从四楼传来的，他不禁打了个寒噤，仍以强烈的好奇心抬头向楼上望去。那像是婴儿的泣音，还伴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闻到一股鱼腥味，这让他感到呼吸困难，有一个奇异的物体更是将这一恐怖气氛推上了高潮--一个瘦小的黑影正在三四楼相接的墙面上缓缓移动。黑影的头顶上出现了两只可怕的角，它的整个脸形虽然看不清楚，但于子劲断定那是一张不同寻常的脸。
 
　　鱼腥味越来越浓。
 
　　于子劲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他感到血液已经凝固，四肢也渐渐麻木了。很快，一对幽蓝的眼珠出现在通往四楼的楼梯上，而眼珠以下长满毛须的孔穴不断发出咻咻声。
 
　　那个未知的物体突然停止爬动，开始在黑暗中打量着陌生人。突然，它尖叫一声，纵身一跃，从于子劲的头顶上掠过，钻入他身后的门窗。门后旋即响起野兽间疯狂追咬的声音。
 
　　一小撮黏糊而腥臭的液体又滴落在他的面颊上，他慌忙伸手拭去。
 
　　于子劲终于忍受不了这里的恐怖气息，转身奔下楼去。[=YM3] 




第112节：第二十三章燕子(1)

　　第二十三章燕子 
 
　　他转身看去，发现一个枯瘦的老头正弓着腰行走在松林边的草丛中。老家伙微微耷拉着脑袋，一脸阴沉，右手夹着一只硕大的黑色塑料袋，一眨眼工夫，已消失在一排篱笆丛后。
 
　　从阴森的楼梯间跑出来后，于子劲感到舒坦了许多，但就像刚从坟墓里逃出来，心头的恐惧感并没有完全消失。
 
　　于子劲转过身去，又朝楼道内望了一眼，便穿过浓密的芭蕉树丛，蹲在一个长满野草的花台上。冷风拂过树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休息了片刻，从花台跳到了草地上，一个小东西也随即从他身上滑落下来。
 
　　他忙拾了起来，原来是那支差点被他遗忘的钢笔。他已经看清楚笔盖上的三个字是"涪远寺"。于子劲在草地上走来走去，一边寻思道：这是第二次听说这个寺庙了。前天遇到的那个和尚，他不自称是该寺的出家人吗？但这就奇怪了，历史教授为什么要将这三个字刻在笔上？他用意何在？他是在有意提示我什么，还是在故弄玄虚？一个在学术上具有很深造诣的人，无论在购买或馈赠一支钢笔时，他心绪的喜悦程度都是非常明显的。从这些笔尖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思考者的智慧，尤其是对一个文人而言，手中的笔更是展露才华的最有力的武器。照这么设想下去，一个大学者绝对不会马虎到丢失了心爱之物而全然不知道。那，显然教授是知道他要来，也就是说这是他赠送给于子劲的礼物。
 
　　于子劲心想，那就先收下教授的礼物，说不定哪一天真能派上用场。他瞥了一眼手表，才五点一刻，还早，只是天空过于阴沉罢了。他微笑着抚摩了一下暗紫色的表带，仿佛这是阿拉伯民间故事中所讲述的宝物，只消一摸，愿望便会实现。这只漂亮的手表根本不是什么宝物，那是他最心爱的女人送的。不过，在正处于热恋的人看来，这比宝物差不到哪里去。




第113节：第二十三章燕子(2)

　　他闭上眼冥想片刻后，揣好钢笔，上了木桥。他这才望见小松林的尽头有一个小池塘，塘边有几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女孩在玩耍。她们欢闹着、追逐着，用无邪的笑声冲淡了院落的死寂。这可累坏了站在她们中央的一位银发苍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她周旋于孩子们之间，虽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脸上却一直挂着微笑。
 
　　第二十三章燕子 
 
　　于子劲被这群孩子深深吸引住了。他静静地看着她们，直到其中一个孩子突然摔倒并大声哭的时候才回过神来。他走下木桥，没走几步，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这时，一颗小脑袋从一丛灌木中探了出来，并睁大眼睛朝四处张望。当这个小家伙发现目标后，就欢笑着跳到了于子劲的跟前。这是个穿着鲜红色羽绒服，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她的双眸透着灵气，小小的鼻梁上长着一颗小痣，嘴旁还有一个迷人的小酒窝，非常可爱。
 
　　"叔叔，大门口有位漂亮的阿姨在等你！"小女孩低眉想了想，又撅着嘴补充道，"你可不能让她久等哦！"
 
　　于子劲愣了一下，随后扑哧笑了起来。他伸开双手，准备抱一抱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却猛然缩回了手臂。因为这两只手在十几分钟前曾接触过肮脏的东西，他生怕将残留在指间的细菌传染给小女孩。小女孩不解地望了他一阵，转身蹦开了，就像一只美丽的小蝴蝶飞回到大自然的怀抱。于子劲也快步向铁门口走去。
 
　　不一会儿，两个相貌相差很大的人映入他的眼帘：其中一个就是那个独眼的老人，他倚在屋门边，不厌其烦地摆弄着一只烟嘴，干瘪的脸上现出难得的笑颜，他身下还蜷缩着一只黄毛小狗；另一个站在铁门外的却是绝艳的美女。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身材高挑，五官精致，一头蓬松的乌发搭在双肩上。于子劲瞅了一眼，脸上立马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对方也看到了他，欣喜地向他招着手。
 
　　于子劲奔跑起来，一不留神被脚下的一块小石头绊了一下。他往前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身子。在起身之际，他忽然感觉到有一对深幽的眼珠子在他身后转动。他转身看去，发现一个枯瘦的老头正弓着腰行走在松林边的草丛中。老家伙微微耷拉着脑袋，一脸阴沉，右手夹着一只硕大的黑色塑料袋，一眨眼工夫，已消失在一排篱笆丛后。




第114节：第二十三章燕子(3)

　　这个人好奇怪啊，难道他就是历史教授？他手中的塑料袋里到底装着什么？难道是……于子劲嘘了口气，他本想走过去看看，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他弯下腰，轻轻拍去裤管上的泥土，朝门口走去。他微笑着朝李大爷点了点头，直接跨出铁门，一下子将那个女人揽到了怀里。但他马上又松开了双臂，这可不是亲热的场合。这对情侣向老头告别后，就相拥而去。
 
　　燕子突然从省城归来，这让于子劲感到非常惊喜。他曾经自认是一叶孤独的扁舟，几次险些被大浪掀翻而沉入海底，唯有撞碎在暗礁上的浪花能带给他些许慰藉，但这是远远不够的。而今，美丽的海燕飞回来了，以后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他相信自己都能挺过来。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起来。
 
　　天空似乎亮了许多，在太阳坠落的天边出现了一些火红的霞光，给人无穷遐想。此时，美丽的大学校园里开始呈现出它独有的魅力：球场上奔跑着活跃的身影，大道上穿梭着一群群风华少年；砚湖畔、树荫下、群楼间，笑语不断、歌声阵阵。
 
　　一路上，于子劲都沉浸在幸福中。他拥着心爱的女人走在人群中、花丛间和树丛下，一边委婉地叙说着自己的相思之苦。
 
　　两人刚走到一个小亭子下，这时，从湖边小树林中忽然钻出一个高瘦的男子，他差点撞在燕子身上。于子劲慌忙用手护住女友，对那个家伙嚷道："喂，你是怎么走路的？"
 
　　"我，我……"这是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中年男子。他目光无神，薄薄的嘴唇瑟缩个不止，交叉着细瘦的双腿立在一旁，就像一个闯祸的不懂事的孩子。这个古里古怪的家伙就像契诃夫笔下那个装在套子里的别里科夫。他尖尖的鼻梁，深蓝的眼珠，咕哝不停的嘴皮子，乱蓬蓬的卷发，怎么看都像那个套中人。
 
　　中年男子瞅了于子劲一会儿后，竟惊喜地笑了起来。"于警官，你好，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他朝前迈了一步，说道，"想必这位美丽的女人就是你的女朋友。"




第115节：第二十三章燕子(4)

　　于子劲突然感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死死盯着这个奇怪的家伙，但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人。
 
　　"于警官，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中年男子指着自己的鼻尖，显出很焦急的样子，"我住在安女士的出租房内。"
 
　　"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作家一凡。"于子劲说着，又将对方打量了一下，"真没想到，我俩从来没打过招呼，你居然认出了我。"
 
　　"谢天谢地，你终于想起来了。"大作家竟高兴得拍起手来，"刚才实在是对不起。"
 
　　"没关系。对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是来找寻创作灵感的。"
 
　　"灵感？"于子劲的脸上现出怀疑的神情，"这里有灵感可找吗？"
 
　　"有的，"大作家慢条斯理地说，"只要你善于观察身边的事物，你就会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灵感。"
 
　　"说得太好了。"燕子真诚地插了一句。
 
　　对于自己的话能得到美人的赞扬，大作家感到非常高兴，他瘦削的脸颊竟然红润起来。于子劲有些不快地瞪了他一眼，说："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我……"大作家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本来，我是和安娜，就是安女士一起到校园后山的枫树林观赏红叶，叶子是看到了，她却不见了。"他说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脑袋。
 
　　于子劲心头一紧，神情显得很疑惑。"你们是一同来的？"他嘀咕道，"我没想到你们这么熟。"
 
　　"不是很熟。"大作家蹙眉想了想，补充道，"其实，我们早就认识了。"
 
　　"是吗？"于子劲显然不相信。
 
　　"是啊，这说来就话长了。"大作家叹了口气，严肃地说道，"你有所不知，安女士的父亲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大诗人，他的诗很有普希金的风格。但在三十多年前，他落得个惨死的悲剧。我是他的学生，他的女儿自然成了我的好友。我们好久都没有见过面，没想到我如今却成了她的房客--哈哈，我已经看到她了，原来她在湖心的那个小亭子里，我得马上赶过去陪她，再见。"说完，他弓着腰钻回了小树林，然后，沿着林边，手舞足蹈地向湖心奔去。




第116节：第二十三章燕子(5)

　　于子劲和燕子相视一笑，又挽着手向校门走去。
 
　　"他很有趣！"凌飞燕一边走，一边说，"他果真是作家吗？"
 
　　"应该是。"
 
　　"他的举止多么可笑，我担心他始终没搞清楚自己生活的确切年代。"
 
　　"难道我就搞清楚了自己生活的年代吗？"于子劲突然不走了，他的额头上笼着一团可怕的阴云。
 
　　"我又不是在说你，你干吗对我发火？"凌飞燕狠狠瞪了她的男友一眼。
 
　　"我，我是在对自己发火。"于子劲低下了头。
 
　　凌飞燕对于子劲的回答不满意，独自跑开了。于子劲赶忙追了上去。几分钟后，这对情侣又恢复了笑脸，他们手拉着手，漫步在美丽的校园内。 




第117节：第二十四章木屑和鲍鱼(1)

　　第二十四章木屑和鲍鱼 
 
　　这些浑蛋将她玩腻后，企图除掉她，因为他们认为她知道得太多了。不久，他们就出钱雇了一个杀手去办此事，没想到霜梅却被一个叫"木屑"的神秘人救走了。
 
　　于子劲和凌飞燕走出校门后，叫了一辆三轮车。车夫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瘦高男子，他脸膛黝黑，眼眶红肿，厚厚的嘴唇上叼着一支香烟，不断升起的烟雾使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暗淡。
 
　　车子将这对情侣送到了清水河岸的街边。他们相继从车上跳下来后，于子劲从裤兜里掏出五元钱，准备塞到车夫的手里，后者却摇了摇头。于子劲大惑不解。
 
　　"你们的车费已经有人付了。"车夫吐了一口烟雾，准备离去。
 
　　"你没搞错吧？"于子劲惊异地说道，一边和燕子交换了一下眼色。
 
　　"没错，他还让我转告你，对你的来访，他感到很荣幸！"车夫说着，两脚猛一蹬，一溜烟消失在了前方的一个街口。
 
　　于子劲自嘲地笑了笑，和燕子坐在一张长椅上。随着夜幕的来临，到河边散步的人多了起来。这时，街上的路灯全亮了，在美丽的星空下，都市夜景的绚烂触手可及。
 
　　"对了，我刚才忘了问你，那位替我俩付钱的好心人是谁？"凌飞燕从男友怀中探出头来，问道。
 
　　于子劲佯装漫不经心地说："一个教授。我今天正是去找他的，可惜他不在。"
 
　　"既然他不在，他为什么要替我们付钱？"凌飞燕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而且，他竟然知道我们坐什么车。"
 
　　"这个我也无法回答。"于子劲说，"他很神秘，不过对我好像没什么恶意。算了，我们换个话题吧，你怎么知道我在大学校园里？"
 
　　凌飞燕笑了笑，说："这还不简单吗？我给你们公安局打过电话，不过，你的那些同事不愿告诉我，最后，我只好求助于邱局长，他耐不住我的纠缠，只好告诉了我。"
 
　　于子劲吃了一惊，说："邱局长也太给我面子了，但我这是在办案，万一……你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从省城回来了？"
 
　　"呵，你这么凶干啥？难道你不容许我回来？"燕子故作气恼地说道，"你妈的出走不也是很突然的吗？"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于子劲更加吃惊了。
 
　　"当然是你妈告诉我的。"凌飞燕说道，"你妈一早就到了省城，是她劝我回来照顾你的。凑巧这两天旅行社放假，我就匆匆赶了回来。现在，如果你丝毫不感动，丝毫不怜惜你身旁这个女人饥饿的肚子，那你就继续无休止地审问吧。"
 
　　于子劲深表歉意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来，朝四下看了看，急匆匆地穿过大街，三五分钟后，他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回来，那里面正冒着热气，飘着米香。
 
　　"香酥糯米糕！"凌飞燕高兴地叫了起来。
 
　　第二十四章木屑和鲍鱼 
 
　　"是的，你最爱吃的。"于子劲把袋子塞到女友的手里，说，"吃吧，我的小馋猫，快敞开肚子吃吧。让我静静地瞧着你，守护着你呼出的每一缕香气！"
 
　　凌飞燕开始品尝香喷喷的米糕，不时对男友抱以甜甜的笑。
 
　　当凌飞燕吃完米糕后，于子劲牵着她的手走在洒满灯光的河堤上。两人走上大桥，扶着栏杆，欣赏充满魅力的夜景。夜空下的河面上波光粼粼，如幻如影，从他们身后的街边不断传来欢笑声和歌舞声，夜生活的序幕已经被掀起，人们在夜幔的掩护下展现出自己最真实的面孔。




第118节：第二十四章木屑和鲍鱼(2)

　　"在旅行社上班，一定会同许多外国人打交道吧？"于子劲冷不丁问道。
 
　　"那当然。"凌飞燕答道。
 
　　"有没有遇到过一个美国人？"于子劲发觉自己的嘴唇在微微发颤。
 
　　"这样的人很多啊。"凌飞燕察觉男友的话有些异样，"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我只是随便问问。"于子劲微微低下了头。
 
　　"不瞒你说，近来，我确实结识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美国小伙子。"
 
　　"是吗？他叫什么名字？"
 
　　"杰克·伦敦！"
 
　　"这个名字好熟悉。"
 
　　"是啊，这是一个美国大作家的名字。"凌飞燕说，"怎么啦？你好像对我不放心？"
 
　　"没有，绝对没有！"于子劲慌忙解释道，"前天，我在一辆中巴车上遇到一个跛脚男子，他说你……真是无稽之谈，我怎么随便就相信了一个陌生人的话。"
 
　　凌飞燕听到男友这么一说，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她紧拽住冰冷的栏杆，深吸了一口气，说："既然这个家伙开了头，我也不妨多说几句。杰克是来中国投资和旅游的，当然，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有个同伴，但我仅见过他一面，而且是从他老远的身后。你有所不知，杰克的母亲是中国人，和我们还是老乡。三十年前，她为躲避那场不幸，历经千险和万难到了美国，后来就结识了杰克的父亲。两周后，杰克将亲自来沧浪市考察。他在省城开了一家合资企业，如果有可能，他也会在这座城市设立子公司或者进行其他项目的投资。他的母亲在美国有一家大集团公司，无疑，这个女人很想为她的家乡做些事情，所以就叫她的儿子来完成这一心愿。"
 
　　"这个女人值得我们尊重。"
 
　　"是啊！另外，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杰克准备帮我开一家旅行社--"
 
　　"在沧浪市？"于子劲再次警觉起来。
 
　　"没错。"凌飞燕有些不解地望着男友，"又怎么了，你好像有些不对劲？"
 
　　"没有，我很正常。"于子劲说，"他对你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瞧你说得多荒谬，我怎么会对一个外国人感兴趣？再说，他早就有女朋友了，正在美国一所大学读工商管理硕士，我听说她也是个中国姑娘。"凌飞燕忽然紧张不安起来，"我又想起你刚才提到的那个瘸子，他可吓坏了我！"




第119节：第二十四章木屑和鲍鱼(3)

　　"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子劲抱紧女友，急切地问道。
 
　　"你还记得那个叫吴霜梅的女孩吗？"
 
　　于子劲想了想，摇了摇头。
 
　　凌飞燕尽量以平缓的语气说道："霜梅是我高中同学，她家在碣方山下一个叫清浯岭的小山村。她是个勤奋好学的女孩，人也长得很漂亮，可由于家里太穷，被迫中途辍学。不久，她就和几个老乡一同到省城打工去了。"
 
　　"你这么说，我好像有点印象了。"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没见过她。半个多月前的一个晚上，我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竟然是她打来的，原来她是从另一个老同学那儿打听到我的电话号码的。她在电话里很无奈地告诉了我这几年所受的痛苦遭遇。唉，她真是一个很不幸的女人，因为一时失足，走上了出卖肉体的不归路，经常被一些所谓的'社会名流'折磨得死去活来。这些浑蛋将她玩腻后，企图除掉她，因为他们认为她知道得太多了。不久，他们就出钱雇了一个杀手去办此事，没想到霜梅却被一个叫'木屑'的神秘人救走了。"
 
　　"木屑？！"于子劲几乎叫了起来。
 
　　"怎么啦？难道你也听说过这个家伙？"凌飞燕被于子劲的表情吓了一跳。
 
　　"没，没有。"于子劲尽力让自己保持镇静，"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太奇怪了。"
 
　　"是呀，这个名字确实很奇怪。"凌飞燕说道，"更奇怪的还在后面哩。"
 
　　"我终于明白张禹玲为什么要把那些木屑撒在地上了。"于子劲嘀咕道，"但我还是不明白这个家伙与本案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在瞎嘀咕啥？"
 
　　"没嘀咕什么。对了，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我说到……"凌飞燕想了想，继续说道，"听霜梅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叫'木屑'的人的真面目。后来，她才知道，这个人救她是别有用心的，他是想利用她掌控一些社会名流的把柄，然后进行敲诈。他将霜梅锁在一个小酒店的房间里，当他不在时，就打发一个叫'鲍鱼'的男人来看住她。'鲍鱼'有可能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瘸子，这个浑蛋非常好色，他曾多次强暴霜梅--有一天，霜梅终于逃出了虎口。她无依无靠，投靠了一个开发廊的朋友，又重操旧业，但只敢在发廊附近的车站上拉客，上周--"




第120节：第二十四章木屑和鲍鱼(4)

　　"原来轩然并没有吹牛！"于子劲不禁笑了起来。
 
　　"是的，他俩确实撞见了。不过，她起初也没认出来。"凌飞燕说，"我想，轩然更不会认出来，因为他俩并不熟，而且已经有好多年没见过面了。我这里要讲的是后来发生的事--那天一大早，霜梅又给我打来了电话，我能在话筒中听出她非常惶恐不安。我生怕她出什么意外，赶忙起床，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半个小时后就到了车站。我惊愕地看见在一座立交桥下，霜梅正被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子往一辆小货车里拽。霜梅拼命挣扎和喊叫，但没人前来阻止。我随手从一个杂货店抓起一把椅子，砸到那个浑蛋的一条腿上，他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我忙拉起霜梅朝人群密集处跑去。我没有想到在那个小货车上还有一个同样是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他吼了一声，跳下车子，发疯地向我们追来。我们拼命逃窜，后来躲进一个建筑工地，他也跟了进来。这时，有两个警察匆匆赶来，那人慌忙溜进了一个小巷子，我俩总算松了口气。就在此时，我竟看见轩然出现在工地门口。我惊喜地叫了一声，正欲从藏身的地方走出去，霜梅却拉住了我。"
 
　　"看来，她是不好意思让轩然知道她是谁。"于子劲叹了一口气。
 
　　"说得没错，她就是这么跟我讲的。"凌飞燕沉思了一下，又疑惑不解地说道，"有一点我始终闹不明白，那就是霜梅前几天突然坦白地告诉我，说我的电话号码是木屑告诉她的。"
 
　　"什么，这个家伙竟然知道你的电话号码？"于子劲呆住了。
 
　　"我也不知道，这几天，我都不敢轻易接电话。"
 
　　"难怪我给你打电话，你老是不接。"
 
　　"这不能怪我。"
 
　　"对了，霜梅现在怎么样了？"
 
　　"她不肯回来，我只好暂时把她安排在省城的姑妈家。她刚从恐惧中恢复过来，需要好好调养一下。"凌飞燕开始撒娇起来，"我也要好好调养一下。明天，你陪我去爬山，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你不走了？"于子劲不由得高兴起来。
 
　　"那就要看你这几天的表现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我冷！"凌飞燕突然在夜风中哆嗦起来。
 
　　"那，我们回家吧！"于子劲将女友紧紧搂在怀里。
 
　　"家，"凌飞燕轻声说道，"我喜欢这个字！"
 
　　两人相拥着走下大桥。 




第121节：第二十五章山野来客(1)

　　第二十五章山野来客 
 
　　这时，一道美丽的霞光突然落在了他身上，他的面色红润开来。"多好的阳光啊！"老人温和地说道，"不过，我还是感到很冷。德铭，快关上窗子吧，我们都是些弱不禁风的人，你应该懂得体贴老人。"
 
　　位于沧浪市南面的七公里外有一条乡间公路，路面沿着清水河蜿蜒而上。驱车前行，一路可览尽山野美景。上行十来分钟，就可到达一个山坳。山坳的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荒草和藤萝。山坳内有一幢异常醒目的三层高砖瓦房，一排排仿古宫灯高高挂在屋檐下，照射出粉红色的灯光，在晨雾的包裹下显得非常神秘。房子两端的墙面上爬满了草藤，房子的屋基有一米多高，全由大石块砌成。大门有两扇，门下连着石梯，一直通到院内。
 
　　院子十分宽阔，靠近山坡的两侧栽了许多银杏树。溪水从院子右侧缓缓流过，溪水上游的岩石旁有一口老井，水井旁的石台上放着三只木桶。院子四围是一圈齐整的篱笆，篱笆上也长满了花花草草。院子的入口处矗立着两根大圆木，木头上分别挂着一串红灯笼，两根木头顶端以竹枝搭了一个雨棚。入口处的左侧还有一个亭子，亭子旁边一个大石包上刻着"陶然居"三个大字。看来，这是一家颇具特色的山村旅馆。
 
　　时候还早，到处是白茫茫一片，就像一幅朦胧的油画，给人以万千遐思。
 
　　这时，有两道煞白的光束出现在公路上的一个弯道处，显得非常扎眼。那是一辆长长的黑色轿车，车上坐着六个人。司机是个满脸胡须的中年男子，他一脸阴沉，目光如炬。司机身旁蜷缩着一个干瘦的女人，她耷拉着脑袋，嘴中发出轻微的呼噜声。轿车后排上还挤坐着四个男子，大多显得疲倦不堪、无精打采，唯有坐在窗边的年轻人神采奕奕，对即将到来的历险充满了激情。




第122节：第二十五章山野来客(2)

　　年轻人转了一下眼珠子，不动声色地将手臂轻放在车窗的摇柄上。他吸了一口气，猛然旋动了几下摇柄，一阵刺骨的寒风立马从半开的车窗灌了进来。大伙毫无防备，一个个都瑟缩起来。坐在前排的女人忽然扭过头来，张开大嘴，露出两排尖细的牙齿，准备大发雷霆。但想了想，她又缩回了脑袋。司机的面部表情没有多大变化，只是长满胡须的唇边添了一丝冷笑。
 
　　年轻人见没有人责怪他，得意地说道："哇，好美啊，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迷人的风景了。你们快看，太阳在冉冉升起，很快就会云开雾散了，你们是否注意到这里的一切正开始焕发出勃勃生机？"
 
　　第二十五章山野来客 
 
　　车内旋即响起一片嘘声和窃笑声，还有脚跟狠命踏着车厢的声音。
 
　　"真恶心，他以为自己是谁？"紧依着年轻人坐的那个脸盘滚圆的男人说着，捂着嘴笑了笑，并挪动了一下肥硕的身子。年轻人哎呀叫了一声。
 
　　坐在最左边的那个戴着帽子、脸色灰青的男人也厌烦地说道："这该死的风，把霉运全带进来了，我讨厌这个鬼地方！"他赶忙缩了脖子，但还是颤抖不已。
 
　　后排还有个男人始终拉着老脸，一语不发。他额头上有一道细微的疤痕，密布的皱纹就像一道道水渠。他目光幽邃，鼻子如钩，两唇血红。他把一手放在双膝间，另一只手不时摸一下光光的脑门。这时，一道美丽的霞光突然落在了他身上，他的面色红润开来。"多好的阳光啊！"老人温和地说道，"不过，我还是感到很冷。德铭，快关上窗子吧，我们都是些弱不禁风的人，你应该懂得体贴老人。"
 
　　古德铭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关上了窗子。"请别直呼我的名字，郭老先生。"他说道，"这个规矩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好的，我记住了。"郭玉河笑了笑，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
 
　　"你也许不知道，我一直都很敬重你，你是我们市外科领域的权威，而且你还热衷于慈善事业，大伙都在夸你，我也不例外。"




第123节：第二十五章山野来客(3)

　　"你太客气了。"
 
　　"我没有客气，我只是想说，你捐钱是不是过于大方了？请你别忘了，你花的是我们大家的血汗钱。"古德铭说着，不禁冷笑起来。
 
　　"说得太对了。"年轻人身边的那位先生也呵呵一笑，"上周，我们中还有一个人在复活超动感娱乐城花两万现金潇洒了一把，这笔钱不也是我们大家的吗？"
 
　　"王有贵，你在瞎说什么？"坐在最左边的胡长礼非常生气地说道。
 
　　"我瞎说？"王有贵也怒气冲冲地说道，"你这个人做了还不承认，亏你曾经当过学校的讲师！"
 
　　"就算是，也不关你的事。"胡长礼说着，凶恶地瞪了王有贵一眼。
 
　　"谁说不关我们的事？"坐在前排的女人再次转过头来，用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掌微掩着嘴唇，恼怒不堪地说，"姓胡的，你他妈的就是个王八蛋，做了还不承认，我早就对你不满了。那天，如果不是方映荷叫人拦住那帮新闻记者，你的丑事怕早就传遍大街小巷了。妈的，我真想把你扔到河里去，你的血液将同河水一道流入水电厂的水轮机！"
 
　　除了司机依然面不改色外，其余的人都感到惶恐不安，胡长礼更是被吓得面如死灰，不断用手背擦拭着额角的汗水。
 
　　女人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冷冷地笑了笑，转过身去。她瞥了司机一眼，司机根本不理会，继续专注地开着车。沉默一会儿，这个可怕的女人又转头对胡长礼说道："你知道是谁告发你的吗？"
 
　　胡长礼僵硬地摇了摇头。
 
　　"我猜你也不会知道。"女人得意地吐了一口气，说，"这个人就是古德铭。"
 
　　大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古德铭胆怯地低下了头。
 
　　"不过，这是我让他这么做的。"女人说，"我是想给你提个醒，你懂吗？否则，我们这个组织会被你们这帮人给毁掉的。"
 
　　"我懂啦，卫女士。"胡长礼狠狠咬了一下嘴唇。
 
　　"叫我卫小姐，我还没结婚哩。"卫安莲说着，羞涩地低下了脑袋。
 
　　车内回复了平静。车子继续朝前行驶着，不久，就转过一个弯道，不见了。 




第124节：第二十六章老情人(1)

　　第二十六章老情人 
 
　　一行六人快速赶着路。不多时，他们就消失在一个阴暗的山崖口，如同那些夜游归来的鬼魂重新躺回了坟墓下的棺材。
 
　　不知何时，陶然居的房门已经打开了，门前的花岗石地面上站着三个人：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那个女的正是复活超动感娱乐城的总经理方映荷，今早她显得格外迷人。她穿一件粉红色的棉裙，肩上披一个小坎肩，白嫩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项链，耳坠在晨曦下熠熠发光。
 
　　方映荷身后的两个男人也格外引人注目。其中一个就是那个跛脚男子，他的五官确实长得很难看，但神情显得非常虔诚。另一个就是秃头的武经理，他披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戴着雪白的手套，两手交叉放在大肚子前，显得稳重而可亲。他眼睛小而有神，有时，他会瞪大灰色的眼珠子瞅一眼站在身前的女人，嘴角浮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这时，从山下开来的那辆轿车驶进陶然居的院门，停在了石阶下。
 
　　司机率先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他站在车门旁望了一眼正朝他微笑的女人，匆忙奔上了石阶，在众人的注目下与方映荷亲吻起来。那四个男性乘客也相继从车上跳了下来，很快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住了。
 
　　"他们真是天生的一对！"胡长礼很小声地说道。
 
　　"说得没错。他们可真够浪漫的。"站在胡长礼身后的郭玉河赶忙附和道，"木屑先生总是让我们大家惊叹不已。"。
 
　　"方总真是个人见人爱的女人。"王有贵用手托住肥胖的下颌，思考了一下，突然惊叹道："天啊，谁能看出她已经是一个四十七岁的女人了？"
 
　　古德铭冷笑了一下，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靠在前车门上。他将两手抱在胸前，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忽然他感到后背有一个冰凉的物体在踫触着他，他吓了一跳，慌忙跳开。原来是卫安莲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她好像刚从鸟笼中逃出来，灰头灰脑的，红肿的双眼一时受不了阳光的刺激，眨个不停。
 
　　木屑好不容易才松开湿润的嘴唇，朝大伙歉意地笑了笑，挽着心爱的女人朝门口走去。站在女人身后的两个男人赶忙垂下头去。木屑朝他俩点了点，秃头也点头回应，然后将脑袋埋得更低了。跛脚男子深深地弯下了腰，若不是一脚残疾，他几乎要趴在地上亲吻主人的鞋尖。




第125节：第二十六章老情人(2)

　　"正良，公司多亏你用心打理，才有了今天的辉煌。"木屑拍了一下秃子的肩膀，微笑道，"我该怎么奖励你呢？"
 
　　"那是我应尽的义务，能为先生效劳是我的荣幸。"武正良谦虚地说道，眼眶中却很小心地挤出忌妒的火花。
 
　　"说得很好，我们这群人，就需要多一些像你这样的人才！请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会好好干的，除非你不要我了。"
 
　　第二十六章老情人 
 
　　"这怎么会呢？"木屑大笑起来，"有财大家发，何况我们还是朋友。"
 
　　"有你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武正良松了一口气。
 
　　木屑厚实的嘴唇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他又拍了一下秃子的肩，然后将头转向一旁的瘸子。"你腿上的伤怎么样了？"他温和地问道，一边打量着对方。
 
　　"不碍事了，不碍事了。"跛脚男子受宠若惊地说道。
 
　　"那我就放心了，想不到那个女人的手劲这么大。你放心，这个仇我帮你记上了。另外，我特意让教授再为你配了一服药，希望能很快见效！"木屑从方映荷的细腰上松开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小纸包，塞到瘸子的手里，"怎么？你好像哭了？"
 
　　"我，我……"瘸子接过药包，一边哽咽起来。
 
　　"不要这样，好吗？"木屑动情地说道，"都怪我疏忽了对你的照顾。你从监狱出来不过几年，就替我做了很多事，可我……你要尽量克制内心的仇恨，帮你父兄报仇的事绝不会无限期地被拖延下去的。对了，你老婆开的那个旅店生意还好吗？"
 
　　"托主人的福，生意很好。"
 
　　"那就好，这个女人的胆子可真够大的。她不仅凶残，还很淫荡。我实在搞不明白，你们两个怎么会那么恩爱，难道你就一点也不介意吗？"
 
　　"我和她是患难夫妻。"
 
　　"说得好，没有患难，哪来的幸福。"
 
　　木屑瞅了一眼身旁的女人，微微笑了笑，独自入门而去。那些站在台阶下的跟随者也相继登上台阶，走进了房里。瘸子将药包放进衣袋后，缓缓走下了石阶。他打开车门，将车子开到院后的水井旁，随即，就从那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方映荷习惯性地往乡间公路上扫了一眼，有些不情愿地走进了门。




第126节：第二十六章老情人(3)

　　这时，空荡荡的台阶上就只站着武正良一个人。他看到女上司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后，小心翼翼地从衣服夹层里掏出一张湿巾，凑到鼻前嗅起来，"映荷，我终有一天会得到你的。木屑，你也不要太得意忘形了，我迟早会把你扔进绞肉机的。"他亲吻着沾有女人气息的湿巾，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过了好一阵，他才小心收好湿巾，返身进了门。
 
　　这个家伙哪里知道，他的丑态恰好被正在洗车的瘸子看在了眼里。瘸子偷偷笑了笑，冲完车子后，沿着墙角，从一道小侧门进了房屋。十分钟后，在一间阴暗的小屋子里，他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他的主人。
 
　　木屑听完他的报告后，并未显出太大的惊讶。"这个家伙其实很可怜。"他冷漠地说着，摸了一下浓黑的胡须，"他的父母都是因为得了重病无钱医治而去世的，所以他的内心总是不平衡，他不仅把黑手伸进了公司的账户，也想打我女人的主意。其实，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好，任他去吧，我希望他能更猖狂一些，因为这样，他就有资格做我的替罪羊了。"
 
　　"但我还是怕他坏了我们的好事。"瘸子很不放心地说。
 
　　"你放心，我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再说，你的一切我都为你安排好了，一旦有变，我会让你迅速出国，不过……"
 
　　"不过什么，先生？"
 
　　"不过，你的老婆就有些不好办了。"木屑说，"如果可能的话，你最好让这个可怕的女人永远闭上嘴。"
 
　　"不，不，这不可能。"瘸子慌忙大叫起来，"她在我入狱后等了这么多年，我不能那样对她，否则，我真他妈一点也不配做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瞧得起我，除了你和这个女人。我承认她凶狠和淫荡，但她对我是真心的。先生，你放心，我会阻止她乱说话的，我甚至可以割掉她的舌头，只要她愿意留在我的身边。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了，我不想再失去这个女人，哪怕我出不了国，我也不会……"
 
　　"别说了，你可以出去了！"木屑生气地说道，扭过头去。




第127节：第二十六章老情人(4)

　　瘸子点了点头，向主人深深鞠了一躬，蹒跚而去。他离开后不久，木屑也走出了这间阴暗的屋子，找他的情人去了。
 
　　与此同时，在陶然居二楼的一间豪华客厅内，那些来自山外的客人正在和几个漂亮小姐聊天，唯独卫安莲坐在墙角无聊地抽着烟。此时，武正良走了进去。一不留神，他撞在门边的一把椅子上，椅子上的半截红蜡烛滚落到地板上。他不慌不忙地拾起蜡烛，刚抬起头来，就和卫安莲的目光相撞，后者向他笑了笑，其他的人都没有理睬他。
 
　　武正良放好蜡烛，挺直了腰板，径直走到卫安莲的跟前，在征得女士的同意后，坐了下来。两人开始攀谈起来。不一会儿，武正良提议换个安静的地方继续畅谈，卫安莲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他俩就起身出了门。
 
　　木屑正好穿着拖鞋从走廊尽头的一间卧室走出来，他惊异地看见这对男女牵着手下楼。他冷冷一笑，侧身来到阳台上。他点燃一支烟，一边抽烟，一边翘望葱郁的山林。抽完烟后，他走回卧室，又扑在女人身上。
 
　　激情过后，木屑穿好衣服，戴上了假发，粘上了胡须。他轻抚着方映荷光滑的肌肤，突然说道："你觉得武正良这个人怎么样？"
 
　　方映荷愣了一下，"你怎么问起他来？"
 
　　"我随便问问。"木屑说，"你们在一起共事，你应该对他有所了解。"
 
　　"他这个人……怎么说呢……"方映荷淡淡地笑了笑，"有那么一点小聪明。"
 
　　"没别的了？"
 
　　"没有了。当然，他可能还有些自以为是。"
 
　　木屑吸了一口气，"这就好。"
 
　　"什么这就好？"方映荷不解地说道，"难道你在怀疑我？"
 
　　"是的，我在怀疑你。"木屑冷漠地说道，"我在怀疑尸箱旁的那个挎包就是你放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方映荷不安起来。
 
　　"这还不简单吗？"木屑好像一点也没有生气，"你是张禹玲的母亲，你是想让警察去阻止她的复仇计划，但你不要忘了，你也脱不了干系。"




第128节：第二十六章老情人(5)

　　"那不关我的事，都是你们两个干的，我当时怎么知道你们会要了他的命？"方映荷感到了委屈和无奈。　
 
　　"这是事实，但谁会相信呢？"木屑干笑了几声，"我们还是应该多想想目前的处境。"
 
　　方映荷抽泣起来。
 
　　木屑赶忙心疼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女儿，你捏造假信封、扮演老太婆无非是想让警察找到她并保护她。你把母亲的义务尽到了无可指责的地步，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却摆在了我们面前：于子劲有可能也是张思谨的儿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于子劲与禹玲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们就成了他俩共同的仇人。"
 
　　方映荷哭得更伤心了。
 
　　"别怕，这难不倒我们，我们会有办法的。"木屑低声说，"再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你就是当年的'李映荷'，大家都以为你死了。为了得到你，我杀了你的丈夫；为了你的安危，我把为你整容的医生送进了地狱；为了让你富贵，我掠夺了盗墓者的财宝，还秘密组建了这个组织。你看，我是多么爱你啊，你是为我而存在的。"
 
　　"但你知不知道我活得多痛苦，我都快疯了！"
 
　　"你疯了也是我的女人。"
 
　　木屑在方映荷雪白的胸脯上啃了一口，疼得女人惨叫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做得过分了，忙将女人拥入怀中，好言好语地安慰起来。不一会儿，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温和地说："那个'周阿姨'也是你化装的吗？"
 
　　"哪个周阿姨？"方映荷心有余悸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木屑忽然推开怀中的女人，从床上跳了下来，"我明白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妈的，你女儿太放肆了。"
 
　　"你要干什么？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她的。"方映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慌忙下了床，死死抱住木屑的腿，"你可不能反悔啊，她只是个小姑娘，她威胁不了你的。"
 
　　"瞧你把我看成啥了！"木屑冷酷地笑了一下，"我会对我说过的话负责的，你也要对你说过的话负责，保证永远不背叛我。"




第129节：第二十六章老情人(6)

　　方映荷点了点头。
 
　　木屑俯身吻了一下方映荷的秀发，将她扶了起来，"我交待你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办好了，我已经给那个女人打过招呼了。"
 
　　"那就好，行了，我该走了，下次我们在云江花园碰头吧。"木屑又俯身吻了一下方映荷的秀发，出门了。
 
　　几分钟后，六个农民打扮的人从陶然居走了出来。此时，晨雾正逐渐散去，山色显得更加明净了，但四野还是那么寂静。没人注意到，一叶扁舟正漂流在山谷底的河面上，船上有三个模糊的身影，一人在船尾撑竿，另外两人坐在船头。
 
　　这几个农民走到院角的一棵银杏树旁，领头的高个男子先行猫到树下，其他的四个人也迅速跟了来。原来这里有一段很隐蔽的石阶。他们在石阶上走了一阵，来到后山坡的一片桑树林。林中有一条通往碣方山吉凤寺后山门的石板路，恰似一条青绿的巨蟒延绵在林莽间。据山里人说，这些石板大多是从古坟里挖出来的石条，它们无一不残留着死尸腐烂的气息，黏附着墓穴深处特有的污垢。有些石板上还可见到模糊的字迹，笔画间的槽穴里爬着丑陋的虫豸。石板路两旁的林荫下有很多低矮的坟茔，时隐时现，并不时从坟堆的周围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叫声，叫人毛骨悚然。
 
　　一行六人快速赶着路。不多时，他们就消失在一个阴暗的山崖口，如同那些夜游归来的鬼魂重新躺回了坟墓下的棺材。 




第130节：第二十七章吉凤寺(1)

　　第二十七章吉凤寺 
 
　　女人尖叫了起来，全身战栗，脸色一片惨白，恐惧感迅速袭击她脆弱的心房。她紧闭双眼，不敢往后看，在魔爪中胡乱挣扎着，而扣住她的双手却更紧了。
 
　　朝阳下的碣方山巍峨雄伟，云雾缭绕，莽莽苍苍的一直连接到天边，而山巅那几座奇异的险峰有如凿在云端之上，叫人称奇。山中林海成片，草木茂盛，微雨过后，益发翠嫩。半山腰有一眼幽泉，叫肚兜泉。泉水终年不冻，而且历年恒温，饮之如甘醴，浴可治百病，被喻为神汤。泉下有一条曲折的小路，一直通到山坡前的三百年古刹"吉凤寺"。
 
　　吉凤寺是一座尼姑庵，始建于清康熙年间，传说是一个失去宠幸的老妃子出资建造的，后几经修缮，才有了今日的规模。寺庙正门外是一个荒草坪，草中散落着一些断石与碎壁，一有风吹和草动，让人顿生无尽的萧瑟感。门两侧各有一棵高大苍翠的古银杏树，堪称哼哈二将。入门是正殿，正殿左右两边站着四大天王，中央坐着弥勒佛，地上摆有一些黄褐色的草垫。烛光荧荧，香烟袅袅，一片静穆。殿堂里侧两边各开有一扇小门，通往庭院。
 
　　院中有一棵枯老的枇杷树，树下是一大石缸，缸里绿水泛起涟漪，一些鲤鱼畅游其中。沿着院内的一条石板路，跳上一个刻满佛经的钟形巨石，再穿过假山下的一条碎石路，就来到后花园的荷塘边。荷塘中有一尊硕大的汉白玉观音像，池塘尽头是一段石梯，通往一个新建不久的小禅房。门上写着"梅花斋"三个字。门是从内反闩的，门框封闭得严严实实。门边大槐树下还有一尊观音像，佛前设有香炉，正燃着幽幽的星火。
 
　　梅花斋围墙的巨岩下有一口小井。此时，一个小尼姑正立在井边的青石台上--这就是于子劲曾为其带过路的梅莹小师父。她从井中打满一桶水后，一直凝视着崖下的林海，轻轻叹息着。她的小脸冻得通红，美丽的双眸恰似井水一般深幽。
 
　　只听吱呀一声，从梅花斋的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这是个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秀的尼姑，她扶着门板的手上戴着一串佛珠。她用美丽的眼睛往四下看了看，然后，朝梅莹唤了一声，对方赶忙跑了过来。
 
　　"师父，"梅莹走到门前，喘吁吁地说，"你找我有事吗？"
 
　　第二十七章吉凤寺 
 
　　"梅莹，你是不是在给厨房打水？"静倪怜爱地瞅了弟子一眼，从门内闪出身来，反手掩上门。
 
　　"是的，师父。"梅莹说，"三位师姐正在煮饭，梅钰小师妹在打扫大殿，我什么也做不好，只好为她们打些水。"
 
　　"这顿饭很重要，谁也不能马虎。"静倪低声说，"我猜，客人快到了。"




第131节：第二十七章吉凤寺(2)

　　"客人？"梅莹的眼眶中充满了疑惑，"什么客人？"
 
　　"你最好还是少问这些事，这是师父给你的警告。"静倪抚摩了一下弟子的肩膀，说道，"你的本分就是念经，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多问……你好像有心事？"
 
　　"没，没有。"梅莹慌张地摇了摇头。
 
　　"不要瞒我了，自从前两天你从山下回来后，就变得忧愁起来，到底怎么啦？"静倪叹了一口气，"你该不会又去找我大哥了吧？"
 
　　"师父，我……"梅莹哆嗦着说，"我确实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空耶大师可能是唯一的知情者。"
 
　　"这么说，你真没听我的劝告，还是去了涪远寺？"
 
　　"是的，但无论我如何哀求，他始终不肯告诉我。"梅莹低下了脑袋。
 
　　"你这个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即使他给你讲了，那也是不可信的。"静倪说，"这次我暂且不怪你，希望不要出现下一次了。"
 
　　梅莹狠狠地抿了一下挂着晨露的嘴。
 
　　"你看你这双小手冻成啥样了。"静倪转头向门内喊道，"嫣红，出来一下。"
 
　　一个懒散的声音应答后，房门马上开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红衣服的女人走了出来。这是个身材丰满，面容妩媚的女人，她靠在门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用手反复揉着眼睛。
 
　　静倪有些厌烦地瞥了她一眼。"嫣红，你老待在房里会憋出病来的，我想请你去替梅莹打水。"
 
　　"我的确快闷死了。"陶嫣红又伸了伸懒腰，慢吞吞地说，"这里虽然是个修养的好地方，但也太无聊了。看今早这情形，我等的人快到了吧，哈哈，我终于可以下山了。萦萦，想不想同我一块儿去闯闯外面的花花世界？"
 
　　"不要乱讲话，你自己走你的。"静倪很生气地说，"我早就盼着他把你带走了，像你这样的一个杀……总之，你根本没资格待在这里。"
 
　　"呵，你看你说得多好，但别忘了我们身后的房子里藏着什么。"陶嫣红冷笑起来，将声音压得很低，"还有，黄玉瑛女士，是否有必要让我说说你当年是因为什么而出家的？"




第132节：第二十七章吉凤寺(3)

　　"闭嘴！快去打水为你的心上人做饭，那样，他一定会更加喜欢你的。"静倪说着，难受地低下了头。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好吧，不打扰你们了，我觉得你们真可怜。"陶嫣红兴奋地向水井边奔了去。
 
　　这时，从寺院最神圣的一角传来沉闷的钟声。
 
　　钟声过后，梅莹问道："师父，陶姐刚才为什么这么说？"
 
　　静倪浑身瑟缩了一下。"这个女人神经有问题，不要相信从她嘴里吐出来的任何一个字。"
 
　　"可我确实……"
 
　　"好啦，不要胡思乱想了，快去厨房暖和一下。去吧！"
 
　　静倪微笑着示意梅莹离去。梅莹点了点头，有些不甘心地离开了。静倪裹紧衣服在寒风中走来走去，这时，从林下的水井边传来一阵歌声，那是陶嫣红的歌声。这歌声让静倪感到恐慌不安，这个可怕的女人知道她很多秘密，一旦被揭开，她将成为世上最可悲的女人。二十年了，一个女人能有几个二十年啊？天啊，我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她痛苦思索着，挣扎在悔恨的边缘，正要转身入门，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看见从荷塘边的石板路上跑来一个人。
 
　　"梅芯，是不是客人已经到了？"静倪一见来人，急切地问道。
 
　　"是的，师父，我已看到他们上山来了。"梅芯说。
 
　　静倪吸了一口气，说道："一共来了几个人？"
 
　　"六个！"梅芯想了一下，又急忙补充道，"他们还在山路上，雾还没有完全散去，看不清楚，我粗略数了一下就跑来向你报告了。"
 
　　"怎么多了一个？"静倪蹙着眉心想了想，和蔼地说，"你去吧，换下湿衣服，再去厨房里弄些吃的，然后到肚兜泉泡个澡，别忘了带上你的梅莹师姐。"
 
　　梅芯一听，如释重负。她微微笑了笑，转身跑开了。
 
　　静倪忙返身回屋，不过两分钟又钻了出来。她的面颊上添了些粉，白里透着红，就像熟透了的杏儿。她掩好房门，很小心地走在石板路上。她走完石板路，穿过荷塘边的一个竹亭，再拨开一丛篱笆，来到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




第133节：第二十七章吉凤寺(4)

　　一个人走在这条幽静的小径上，她感到心脏跳得很厉害。不一会儿，她开始步履蹒跚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两旁的丛莽对她来说是虚无的，又是幽邃的，她尽量不去想，把心思放在估算自己走了多少步路。
 
　　静倪就这么走着，终于，她望见了后山门破败的轮廓。
 
　　不足三百米的路程，她却如同穿越了漫长的死亡隧道。平常，她很少走这条路，不过，昨天也有个女人穿过这条幽径到梅花斋来找她。两个女人还谈得很投机。这个勇敢的女人集魔鬼与天使的品性于一身，几乎没人知道她曾是这个尼姑庵的住持。如今，她依然控制着寺内的一切，而在红尘中，她也玩得得心应手。
 
　　在快到后山门时，静倪突然感到两脚一软，顺势靠在了一座颓废的大石碑前。她大喘着粗气，惊恐地打量着荒芜的四周。不一会儿，从这个女人身后一堆杂乱的石条间升起一个高大的人影，一顶破草帽巧妙地遮住了他的脸。
 
　　此人狞笑了一下，直挺挺地向静倪悄然移去，就像从旁边的一个墓坑里爬出来的一具僵尸……僵尸张开粗壮的湿漉漉的手臂，从后猛一下将女人抱住。
 
　　女人尖叫了起来，全身战栗，脸色一片惨白，恐惧感迅速袭击她脆弱的心房。她紧闭双眼，不敢往后看，在魔爪中胡乱挣扎着，而扣住她的双手却更紧了。
 
　　"玉瑛。"一个沙哑的嗓音忽然说道，但这个清瘦的女人已被吓得半死，早已辨不出这是人类的声音，还是魔鬼的声音。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声音已变得温和而有人气，听来也不陌生。
 
　　静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逐渐停止了挣扎。待心境稍微平静下来后，她反过手来狠狠捶了对方几下。木屑赶忙松开了双臂，乐呵呵地走到女人身前。静倪睁大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个玩恶作剧的男人。木屑一身山里人打扮，衣服皱巴巴的，还沾满了泥土，脸色也很难看，唯独双目炯炯发亮。
 
　　"你怎么弄得如此狼狈？"静倪挺直了腰板，疑惑地问道。




第134节：第二十七章吉凤寺(5)

　　"做人就得善变，这可是我多年来总结的经验。"木屑轻轻抖去身上的泥渣，说，"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山路那么滑，难免不摔几下，但我们还是爬上山来了。"他笑了笑，然后，直勾勾地望着静倪的俏脸，说："一个四十一岁的女人还能有这么好的肤色，真是难得啊！"
 
　　静倪冷冷地笑了笑，说："我的肤色可没陶嫣红的好。"
 
　　木屑猜出这个女人已经开始吃醋了，于是轻轻拉过她的手，说："她不过是我手中的一把工具，而你是我的最爱。请相信我今天说的话，如果有一天，我要远走他乡，我一定带你走，而她们两个都将成为殉葬品！"
 
　　"这太可怕了！"静倪慌忙抽回了一只手。她忽然看到石门下的竹林中闪动着几个影子，又被吓了一跳，身子一晃，几乎倒在了木屑的怀里。
 
　　木屑也忙转身望去，但很快就扑哧大笑起来。他将手指放入嘴中吹了三声，他的同伴们遂从竹林间踉踉跄跄地钻了出来，无精打采地走进了山门。他们一个个浑身湿漉，面容枯槁，目光呆滞，口中哀怨不止，就像在森林中被猎人整整追赶了一宿。
 
　　卫安莲嫉妒地瞪了木屑身旁的女人一眼，嘴角滑过一丝诡异的笑。"德铭，你过来，"她向站在一旁的年轻人说，"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什么秘密？"古德铭漫不经心地说道，好像并不感兴趣。
 
　　"你不是一直在寻找你小姨的下落吗？"卫安莲冷冷地说，"这个尼姑就是你母亲的亲妹妹。她没有死。你看，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她说完，偷偷笑了起来。
 
　　其他的人面面相觑，都诧异不安地盯着这两个女人，但谁也没吭声。古德铭僵立在一旁，脸上直冒虚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木屑扔去了头上的破帽，将宽厚的脸膛完全暴露在阳光中，他凝重的神情显示出他已经生气了。
 
　　倒是静倪打破了僵局。她急匆匆地走到古德铭跟前，惊喜地说："你真的是德铭吗？卫小姐不是在开玩笑吧？她一向不开玩笑的！"
 
　　"是的，我是德铭。"古德铭周身一颤，竟不知是喜还是悲。他在心底咒骂道，真是要命的亲情，在这个荒山古刹里怎么会突然钻出个亲人来？这是什么逻辑啊？




第135节：第二十七章吉凤寺(6)

　　"那就太好了。"静倪笑了笑，说，"这一切对你来说也许有些不好接受吧？但我确实是你的小姨，我还活着，我并没有跳崖，是大哥--就是你大舅为我编织了这个谎言，并巧妙地瞒住了你的母亲。十多年来，我一直苟活在这个庙里，一边对自己的罪行进行忏悔。"
 
　　"忏悔什么？"古德铭表现出了兴趣，"你为什么要假死，小姨？"
 
　　"唉，我罪孽很深啊，我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可是……"静倪瞅了木屑一眼，哽咽了一下，说，"我本想一死了之，但大哥他关上了我通往死亡的大门。"
 
　　"大舅做得对，因为，我也相信，你根本没有错。"古德铭诚挚地说道。
 
　　静倪不觉落下了欣慰的眼泪。她轻轻拉过外甥的手，细细打量着他。这时，木屑一把将卫安莲拽到一边，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很简单，因为我一直非常关心你身边每一个女人的底细。"
 
　　"你倒喜欢说实话。"
 
　　"这是我的美德。"卫安莲说，"德铭有个小姨很正常，就像你在美国念书的女儿有我这个小姨一样。事实就是事实，我们都必须承认，更应该表示尊重，你偏要违背常理，你家里明明有老婆，但你--她是不漂亮，却同你患难与共。我姐姐真是太可怜了。"她凄然地笑了笑，甩开木屑的手，走到一旁，低声抽噎起来。
 
　　这反倒使木屑感到手足无措，他又走到卫安莲的身边，说："不要哭了，我根本没怪你，只是觉得你有些……好了，这件事就这么着，亲人相聚是大好事，他们应该感谢你才对。"
 
　　一阵刺骨的山风从山门外刮了进来，木屑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卫安莲忙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后，发现这个女人难看的脸上升起了一团红晕，心头感到无比恶心。
 
　　这时，一声脆响从众人的背后传了来。大家慌忙转头望去，但很快就笑了起来。原来，闲着无事的王有贵去查看一块直立在草地上的石条上的字，未料，这块石条竟莫名地断成了两半，其中一半掉落到地上，把他吓得慌忙逃窜。




第136节：第二十七章吉凤寺(7)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打扰他们了？"木屑冷酷地说，"刚才我也是躲在那里，陪死人说了些话，石板边缘的那些脚印就是我的。"
 
　　"什么？你刚才藏在那个墓坑里！"王有贵哆嗦着说道，一边惊恐地望着那堆乱石。
 
　　木屑阴阴地笑了笑，大声说道："好了，我们别老待在这里了，你们不是很饿吗？我想，玉瑛已经为我们备好了丰盛的午餐。"说完，他大步向荒草的深处走去，其他的人慌忙跟了上去，生怕落在最后。
 
　　"德铭，你怎么会同他们在一起？"静倪的这个问题，她的外甥没有来得及回答，因为木屑忽然转过头来，非常不悦地看了她一眼。静倪一碰到那目光，赶忙低下了头，不再多问。
 
　　不足十分钟，这伙人就走进了梅花斋一间暖融融的小屋子。陶嫣红早已等候在里面，她一见到木屑，就扑了上去，两人的亲热劲让随行的人都感到非常意外。接着，大家坐在了屋角的火炉旁，尽情享受着山野美味，一边对未来的行动计划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木屑吃饱喝足后，迫不及待地搂着陶嫣红，走进了隔壁的一间小卧室。两人关上门，先是在床头私语了一通，很快就鸦雀无声了，再后来就只听到木床嘎吱作响及木柴在火炉中爆裂的声音。 




第137节：第二十八章游客(1)

　　第二十八章游客 
 
　　教授摘下眼镜扔到脚下的草丛中，狠狠踏上几脚，走开了。不一会儿，他的身影被一丛浓郁的树林遮住了，就像一只野兽窜回了树林深处。
 
　　与此同时，吉凤寺大殿门口外的石板路上慢慢走来一对情侣。这对恋人正是于子劲和凌飞燕。
 
　　"比起市区的圣安寺，这儿要清冷得多，"于子劲凝视着古朴的寺庙，感慨地说，"但这里才是真正的修行之地！"
 
　　"说得没错。"凌飞燕擦着额头的汗珠，动情地说，"这里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于子劲瞅了一眼女友，又回头望了望山下的景致，不时发出阵阵感叹。阳光普照下，无穷的光芒铺洒在葱郁的山林间，沧海连着蓝天，青翠欲滴，云雾蒸腾，宛如一幅意境非凡的国画。
 
　　凌飞燕猛一下跳上殿门前的台阶，面对山林闭上了双眼，尽情呼吸着山间的新鲜空气。
 
　　"你在干吗？"于子劲走上前，问道。
 
　　"我在倾听山林的声音。"
 
　　"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小鸟的歌声和水流的声音，等一下，我还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这说明又有游人上山来了。"
 
　　于子劲朝山路上望了望，果然看见两个人影在林间晃动。
 
　　"你的耳朵真不赖。"于子劲说，"好了，我们进去吧。"说着，他拉着燕子走进了殿门。
 
　　殿门的左侧摆着一张小木桌，桌前坐着一个小尼姑。她有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神情安详，她专心地敲打着木鱼，嘴中还念念有词。木鱼的响声在殿堂内回旋。木桌上堆着香烛冥纸和一本登记簿，簿上横放着一支毛笔，笔尖搁在砚台的一角上，砚台旁还有一个小捐款箱。
 
　　小尼姑见有人来，微微睁开双眼，好奇地瞥了一眼来客，又垂下眼皮，继续诵经念佛。
 
　　于子劲和凌飞燕都被眼前静穆的景象深深吸引住了。两人在门口站了片刻，于子劲突然开门见山地问道："请问小师父，这里是否有一位法号叫梅莹的师傅？"
 
　　第二十八章游客 
 
　　小尼姑苍白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她再次睁开双眼，打量于子劲一番，点了点头，继续敲打着木鱼。
 
　　于子劲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问，犹豫起来。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忙从裤兜里掏出二十元钱塞入捐款箱，一边注意观察小尼姑的脸色。
 
　　小尼姑吐了口长气。"谢谢。梅莹师姐到肚兜泉沐浴去了，不知你们两位找她有什么事？"
 
　　"我，我只是随便问问。"于子劲勉强笑了笑，显然，他对出家人的话产生了怀疑。
 
　　于子劲的神态被女弟子的眼睛抓住了，她扬了扬眉梢，说："肚兜泉分外泉和内泉。外泉从山路旁的一棵古松下流过，想必你们已经看到了，但你们不知道，古松树的后面有一个暗洞，那就是内泉。洞中的泉水在二十二度左右，一年四季恒定不变，而且，不瞒你们，这大殿的下面也有一个入口，你们是否已经听到了淙淙的泉水声？"




第138节：第二十八章游客(2)

　　于子劲和凌飞燕认真地听了一会儿，但什么也没听到。"看来，是我们的道行不够，但不管怎么说，你让我们开眼界了。"于子劲笑了笑，伸手取了一把香，一边拉过女友的手准备去上香。
 
　　这时，从殿门外走进来一个蓄着白胡须的老人。老人穿一件非常华贵的皮衣，头上戴着一顶深褐色的旅行帽。他一脸阴冷，薄削的嘴唇上挂着一丝笑意，宽大的眼镜片后闪烁着一对发亮的眼珠子。
 
　　老人突然做了个出人意外的动作，他举起一只手臂向于子劲挥舞了一下，接着便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因为这个怪老头讲的是日语。于子劲顿感莫名其妙，凌飞燕虽精通英文，对日文却一窍不通，也表示爱莫能助。
 
　　日本游客见这对情侣默不做声，扑哧一笑，向门外招了招手。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随即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五官清秀，给人一种冰清玉洁之感，神情冷酷，眉宇间透着忧愁。
 
　　这个高傲的女孩瞥了老头一眼，老头赶忙垂下了头。女孩又急速扫了一眼大殿内的其他人，将目光停留在于子劲身上。她忽然冷淡地笑了笑，把老头刚才说的话翻译了出来，那只是一些很一般的问候和祝福，并没有多大的奇特之处。
 
　　于子劲不解地问道："谢谢老先生的关心，可是我和他根本不认识，他怎么……"
 
　　"木村先生早就听说过于警官的大名。"女翻译心平气和地解释道，"他有一位温和慈祥的中国母亲，还是沧浪市人呐，并且，老妈妈也姓于。"
 
　　老头看来也略通中文，他一边点了点头，一边向于子劲伸出大拇指，这一下倒弄得于子劲窘迫和不安起来。女翻译的话不无道理，但太不具有说服力了，于子劲脑中的疑云始终未散去。此时，老人又噼里啪啦说了几句。他显然非常激动，在说话的同时，双臂舞个不停，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女翻译深吸了一口气，用颤抖的嗓音翻译道："木村先生自认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他一直在为自己曾犯下的罪行向一个母亲和一对儿女忏悔。他无以偿还，只有尽快将自己罪恶的灵魂埋入坟墓。他还说，山路崎岖，人心险恶，可要当心啊！"




第139节：第二十八章游客(3)

　　于子劲感到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会留神的，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关心我？"他突然笑了笑，说，"你们不是在演戏吧？我想你们也许认错人了，不过，这位小姐倒有些面熟。"
 
　　"是吗？"女翻译绷着脸说道，"我想是你认错人了。"
 
　　"看来，我们大家都认错人了。"于子劲为自己的辩驳感到满意。
 
　　"也许是这样，但是相互提醒一下，也是必要的。"女翻译转头望着老人，"好了，我们进去吧。"说完，她拽着老先生的手，向殿堂里侧的一扇小门走去，很快消失在庭院内。
 
　　"多么奇怪的人呀!"于子劲凝视着两人走过的地方，摇了摇头。他看到凌飞燕的脸上也写满了困惑，感到好像是自己闯了祸，让女友如此担忧和不安。他叹了口气，马上想到自己还有一件小事没做，就拿起毛笔在桌上的登记簿的某一页上写了两个名字。写完后，他开始得意地注视着自己的笔迹，突然，他两眼瞪得大大的，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原来，他看见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名字：陈平，在签名后还有一首小诗。这首小诗是：深山藏古寺，古寺藏古钟。古钟音如雷，雷声撼深山。
 
　　"这是一首回文严谨的诗，韵味递进，好像藏着什么玄机。"于子劲自喃道，脸色不禁煞白起来，"难道老师发现了什么？"
 
　　"喂，你在咕哝啥？"凌飞燕从后拍了一下男友的肩膀。
 
　　"没，没什么。我今天才意识到自己写的字很差劲，与别人的比起来真是太丢脸了。"于子劲赶忙说，"走，我们烧香去！"他说着，拉过女友的手向殿中走去。一直僵坐在桌旁的小尼姑也赶忙站起身来，穿过适才那两位游客走过的小门，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不一会儿，从院中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瞬间，两个尼姑已经走进了大殿。其中一个望了一眼正跪在草垫上磕头的于子劲，脸色马上变白了，慌忙返身离去。她的同伴感到非常困惑，转身追了去。这两个来去匆匆的尼姑根本没有引起于子劲和凌飞燕的注意，他俩仍在虔诚地祈祷着未来。




第140节：第二十八章游客(4)

　　而在此时，那个日本老人正和女翻译站在寺院深处一座微斜的古塔前。两人互相对视着，神情都很激动，好像刚刚经过一番争论。
 
　　"教授，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好！"女翻译尽量压制住自己的怒火，"你觉得我们这样乔装打扮去吓唬于子劲会有用吗？我必须告诉你，你的做法是不对的。"
 
　　"是吗？"老人的汉语与他的日语发音一样地道，"难道你一点也不允许我对他有所警告？他可是你的……"
 
　　"住嘴！你要把这个秘密永远埋在心头，一直到罩上棺材的盖子。"女翻译忍不住吼了起来，"我现在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我只知道他像一只猎犬一样死盯住我不放，也许，这都是你的功劳。但是，你没有权利决定我的命运。"
 
　　"小草啊，没想到仇恨让你变得如此冷漠。"郑天伦叹息起来，一边伸手在塔壁上慢慢抚摩着，"但我不能不提醒你，他比你更需要关心，因为他的处境非常危险。"
 
　　"真的吗？那就麻烦你讲得明确一点。"
 
　　"我已经说得够明确了，再说下去，就要违背我的誓言了。"
 
　　"是对那个人的誓言吗？"
 
　　"你明知故问。"郑天伦冷笑起来，"你答应过我，在我面前不提这个人。"
 
　　"好吧，那我就再说说于警官。"张禹玲瞟了郑天伦一眼，嘴角微微颤了颤，"我曾经捉弄过他，不过，我是无意的。我想，你也捉弄过他，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但你想过没有，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因为，你的生命之旅快走到尽头了。"
 
　　"谢谢你提醒我。"郑天伦说，"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但作为一个曾经犯过错误的人来说，我必须完整地交待自己的罪行……"
 
　　"说得好，但你根本没有做到这一点。"
 
　　"那是因为时候没到。"
 
　　"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说不清楚。或许，在我活着的时候，你无法从我这里得到你想知道的一切，但等我死去后，你就能如愿以偿了。"
 
　　张禹玲抿了一下嘴，说："说实在的，我希望你好好地活着。"
 
　　郑天伦欣慰地笑了笑，说："谢谢，我知道你会这么想的。但是，我的命运已经不由我来主宰了。"教授的嘴边浮过一丝笑意，但笑得很凄凉。"好了，我想独自去溜达一下，你要照顾好自己。"随即，他又神秘地说道，"我相信，你会喜欢上吉凤寺的，因为这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待会见，我提议，我们下山后坐船回城！"
 
　　教授摘下眼镜扔到脚下的草丛中，狠狠踏上几脚，走开了。不一会儿，他的身影被一丛浓郁的树林遮住了，就像一只野兽窜回了树林深处。
 
　　几片榆树叶打着旋儿落到张禹玲的脚边。她俯身拾起一片，凑到眼前看了又看。这时，一阵欢笑声从她身后的小院内传出来。她转过头去，只见梅花丛中隐约可见一对爱侣的身影。她苦笑了一下，快步离开了，手中的树叶随之飘落在地。 




第141节：第二十九章行动计划(1)

　　第二十九章行动计划 
 
　　他有些焦急了，很快，一丝狞笑扯了一下他那被月光照得煞白的嘴唇，而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个疯女人的叫声。须臾间，女人的叫声变成了绵长的哭声，院中某个墙角一声声凄厉的猫叫回应着那哭声。
 
　　从吉凤寺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凌飞燕明确表示不再返回省城了，这让于子劲激动了一宿。自从母亲走后，于子劲很怕回家，更怕看到自己在灯光下的孤单影子。如今，这些已经结束了，屋内又充满了活力，书桌上的花瓶与竹笛间飞来一只好看的鸟儿，窗台上开出一朵艳丽的梅花。
 
　　于子劲躺在沙发上，静静享受这美妙的一切。从厨房里传来的阵阵香味馋得他不断吞咽口水。半个小时后，一顿丰盛的晚餐准备好了。桌上跳跃着暗红的烛火，烛光映照出两张恬静的脸蛋。他们优雅地品尝着美食，一边在美妙的音乐声中观察着对方的表情。饭后，于子劲明显醉了，凌飞燕也正痴痴地望着他。这个男人突然感到体内正升起一团热火，他恍惚着站了起身，轻轻抱起软绵绵的女人向床头走去……
 
　　屋外是如水的月光，朦胧的月光就像一缕缕薄纱围住了女人的身子。四下一片静寂，间或的话语声很快被淹没在寒冷的风声中。此时，老宿舍楼旁的一个深巷内正行走着一个人。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但他两脚一高一低却显而易见。此人来到巷口，爬上一堆废置的水管，沿着围墙匍匐前进了一会儿，跳到了宿舍楼前的院子中。




第142节：第二十九章行动计划(2)

　　他踮着脚走到墙根下，将耳朵贴紧墙壁，但啥也没听到。他试着打开窗户，不过，窗户怎么也打不开。他有些焦急了，很快，一丝狞笑扯了一下他那被月光照得煞白的嘴唇，而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个疯女人的叫声。须臾间，女人的叫声变成了绵长的哭声，院中某个墙角一声声凄厉的猫叫回应着那哭声。
 
　　瘸子哆嗦了一下。他睁大眼睛向四下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然后顺着墙壁来到一扇房门前。他从身上掏出一串钥匙，逐一在锁孔内试着。不足两分钟，门开了。他屏息听了片刻，像幽灵一样溜了进去。
 
　　从一间小屋内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瘸子暗自笑了笑，朝屋内粗鲁地挥了挥手臂，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一个稍大的房间。他拧亮手电筒，开始搜索起来，但终究是一无所获。不久，他只好失落地离去了。
 
　　第二十九章行动计划 
 
　　第二天早上，于子劲与燕子在河边分手后，便急匆匆地赶往公安局。一进大院，他一眼就看见徐伯板着面孔坐在院角嚼着烟草。于子劲没去打扰老人，径直走上了办公楼的台阶。刚上二楼，他就撞见病愈后脸色依然苍白的陈轩然。两人兴致勃勃地边走边谈，这时，黄雪莉从后面追上来传达局长的指示，让他俩马上通知所有办案人员到四楼的第三会议室开会。几分钟后，大伙就坐到了一起。
 
　　"我的意见还是不急着行动，以免打草惊蛇。"见大伙都到齐了，邱局长开门见山地说道，"姓郑的可不是一般的人物，我们必须慎之又慎。而对于张禹玲这个嫌疑最大的女人我倒希望你们尽快把她找出来。我听说东郊萍水、衡阳一带近来出现了一个女飞贼，她或许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与会者大多低着脑袋，没有发表意见的意思，只有陈轩然抬起头来忧郁地望了局长一眼，又垂下了脑袋。邱伟义捕捉到了这一细节，微微一笑，又说道："张禹玲前来沧浪市的目的我们还不得而知，但时间紧迫，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只有尽快找到她。对了，轩然，你在我面前提到过在她的住处发现一张老照片的事，能不能当着大伙的面再详细谈一谈？"




第143节：第二十九章行动计划(3)

　　局长这么一说，众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陈轩然身上。陈轩然刚从病魔手中挣脱出来，气色还不是很好。他裹着一件深色大衣，坐在一张长沙发的里侧，身旁坐着于子劲和一个娇小的女孩，女孩的膝间摊着一本蓝色的笔记簿。
 
　　陈轩然犹豫了一阵，才说道："我先说说这个女飞贼的事。从星期四开始，我就在那两个地方转悠。这一带确实盛传女飞贼一事，但没人能准确描绘出这个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不过，很多人都曾受过她的恩惠，这大概是人们不愿提供线索的主要原因吧。"
 
　　"前两天，我听说有几个富商家中失窃，损失很惨重，而第二天在人民广场举行的慈善募捐上，有个神秘人士竟一下子捐了二十万。我想，这恐怕也是她干的。"插话的是一个二十出头、虎头虎脑的小伙子。他穿一件灰色夹克，坐在局长身边的一张藤椅上。
 
　　"更奇怪的是这些受害者都没报案。"坐在陈轩然旁边的女孩也轻声说道。
 
　　"是呀，这说明女飞贼偷去的钱可能不属于那些富人，"陈轩然想了想，补充道，"或许那些有钱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她抓住了。"
 
　　"说得没错，"局长有些不悦地说，"但我们先不忙讨论这个话题。轩然，你还是按我刚才所提到的那个话题重点讲述一下。"
 
　　陈轩然点了点头，说："这里，我想先说说一个人，那就是我曾经向大伙提过的那个女房东。在我的再三要求下，她告诉我她常在深夜听到瓦背上乒乓作响。前天晚上，她一探出窗口，就看见两个黑衣人从房顶一晃而过，吓得她赶紧缩回床上。据同住在三楼的一个老婆婆介绍，这几天夜里，她也常听到张禹玲的房内传来莫名的响声和急促走动的脚步声。老婆婆昨天一早就搬走了，还有人传言这幢楼里闹鬼，只有女房东不以为然，但她的房客明显少了许多。最后，我就要说到那张老照片。照片是于队长发现的，我一看到那张照片，差点叫出声来，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劲哥，恕我冒昧，我看到照片上的那个男人与你长得太像了，你们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做出来的。就是现在，我依然感到不能理解。"




第144节：第二十九章行动计划(4)

　　坐在局长身后的小琴刷地站了起来，对陈轩然的话表示出极大的不满。其他的人也开始议论起来，唯有林森静悄悄地坐在众人身后，双眉紧锁，一语不发，不时打量一下极力保持镇静的于子劲。
 
　　会场一下子安静了，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于子劲身上。于子劲知道自己发言的时间到了，他轻轻咳了一声，说："我必须申明一下，我完全不认识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如果仅仅是因为长相相似，就误认……轩然，你别激动，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但我想你是对的，我和这个人一定有什么关联。即使没发现这张照片，我也知道自己已经被牵扯进这个案子了。当然，如果有人认为我不能再接着调查此案了，那么，我就……"
 
　　"这是什么话，你可不要胡思乱想，谜底由你自己去揭开是最合适的，我完全信任你！"局长说着，微微笑了笑。
 
　　于子劲注意到大伙都以信赖的目光看着他，高兴地说道："谢谢大家对我的信任，我现在来讲讲这两天的进展情况。前天，我去拜访了一下沧浪市师范大学文史学院的张院长。虽然他对我很冷淡，但还是介绍了很多关于郑教授的情况。教授的母亲是个日本人，他从小就接受两种不同语言的教育。一九八○年到学校工作后，他就不断在学术研究上取得突破。不幸的是，他的家庭屡遭祸事，但这并不影响他乐善好施、扶助弱者。教授是去年年底主动申请退下来的，虽清闲了下来，却仍旧热衷于历史、文学、书法和医学的研究。他喜欢四处走动，陶醉于山水之间。另外，他还喜欢养些小宠物，有人曾看到他家中藏有一只怪异的小动物，没人能说出它是什么。他的嗜好同他的学识一样令人惊叹！"
 
　　"没想到这个大学者竟是这个样子的。"局长说着，倒抽了一口凉气。
 
　　"是呀，我也感到很吃惊。"于子劲继续说道，"郑教授的爱人叫古俞，七年前因癌症病逝，而他俩唯一的孩子早在一九八九年就夭折了。古俞有个侄儿叫古德铭，是张院长女儿的同学，听说这个年轻人两个月前辞去了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改行做了皮货生意。郑教授本住在学校的别墅区，可自从妻子逝世后，他就搬回了老宿舍楼，过起了神秘的隐居生活。张院长奉劝我不能光凭一封信就定人的罪。他还强调，郑教授有时确实喜欢搞些恶作剧，这只能推测教授正在写一部侦探小说，可能，我们都成了他笔下的人物了。"




第145节：第二十九章行动计划(5)

　　"看来，这个张院长对郑教授还挺信任。"陈轩然插话道，"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呃，忘了告诉大家，张院长是郑教授最得意的学生。"于子劲说着，友善地望了搭档一眼。
 
　　众人不由得惊叹起来，但局长却不以为然，或者是他对案子的进度很不满意，加上昨天省公安厅的骆副厅长再次打来电话询问，他更加焦虑不安。邱伟义支走了其他的与会人员，独留下于子劲和陈轩然。
 
　　"姓郑的是动与不动，我始终没谱。"邱伟义点燃了一支烟，说，"子劲，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要动，而且迫在眉睫。"于子劲坚定地说，"直觉告诉我，他就是本案的主凶。为了验证这一点，我一直在试图接近他，却都失败了。他在与我较劲，这个老家伙太狡猾了，我们必须赶在下一个惨案发生前找到逮捕他的确凿证据，否则我们无法向市民交待。"
 
　　"是啊，我们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局长说，"你好像已经有了成熟的行动方案？"
 
　　"谈不上成熟，从星期二开始，林森就在替我监视他，已大致摸清了他的生活习惯和出行规律，局长，我想……"
 
　　"你想秘密进入郑教授的家！"
 
　　"正是此意。"
 
　　邱伟义一声不响地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圈，又坐回沙发上。突然，他微微一笑，眯着眼望着一旁的陈轩然，说："轩然，对这个计划，你难道不想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吗？"
 
　　陈轩然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很赞同劲哥的计划。"
 
　　"你们两个不愧是铁杆搭档，一个鼻孔出气。"邱伟义说，"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万一出现意外，那就不好收场了。"
 
　　"局长，请放心，我会非常谨慎的。"于子劲的语气始终很坚定。
 
　　邱伟义动摇了。"好吧，就这么着。这个计划就咱们三个人知道，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我记住了，但我需要轩然的协助。"于子劲微笑着瞅了搭档一眼，后者迅速低下了头。
 
　　"那可是你自己的事了。"邱伟义又站起身来，"我希望你们能迅速打开一个新局面，取得案情的重大突破……子劲，你准备什么时候行动？"
 
　　"明天晚上。"于子劲压低嗓音说道，"因为，他明天晚上有可能会出远门。"
 
　　邱伟义重重地拍了一下于子劲的肩，推门而去。 




第146节：第三十章监视(1)

　　第三十章监视 
 
　　紫红色的水雾笼罩在池塘的上方，形成一个迷幻的区域。散落在林下的阳光慢慢隐去了影子，而夜幕也逐渐升了上来，就像为这个寂寞的院子披上了黑色的丧服。
 
　　林森从昨天散会后就按队长的交代，匆匆来到沧浪市师范大学，对郑教授继续进行监视。他已脱去警服，穿了一件蓝色的训练服，戴了一顶粗线帽子，遮着半边脸，嘴角还叼着一支香烟。他发现教授一直没出过门，301房内常有低沉的动物叫声传出，有时还能听到一个老头嘶哑的笑骂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凌晨两点左右，林森拖着疲倦不堪的身子回了家。今天一大早，天边刚露出一缕霞光，他又赶回了那个幽静的院子。
 
　　他像一个迷路者一样在院墙四围转悠着，守门的独眼大爷倚在小屋旁奇怪地瞅着他，没有上前询问，唇角却在不住地颤抖。郑教授还未起床，窗帘紧闭着，屋内没有一点动静。晨雾笼罩了整个院子，偶有灰暗的灯光在某处闪烁，就像人的眼睛在雾幔深处眨个不停。
 
　　教授书房的窗口正好与围墙外的读书台成一水平面，因此，只要教授在家，而且窗帘没拉下，林森故作在读书台看书时，就可窥到他的一举一动。但由于背光，这两天来，林森也只能模糊地望到书房内有个大书架，上面放着很多书。
 
　　这幢旧楼里还有几个老住户，但没有什么奇特之处，都是夕阳的守候者。院内的小松林和池塘边总是热闹非凡，给这个僻院添了不少生气。有时，谈情说爱的学子也会为寻觅浪漫的触须，来到木桥或林边的一角倾听草根下欢快的虫鸣声。
 
　　适逢周末，天气又不赖，院子里已开始被欢笑声侵占，唯独老宿舍楼里依旧一片死寂。斑驳的阳光从屋脊的斜面铺洒到院中的草地上，使得挂在草叶上的露珠闪闪发光，却在楼房的正前方形成一圈硕大的阴影。这圈阴影在太阳的逐渐攀升中，演变成光怪陆离的形态。




第147节：第三十章监视(2)

　　教授已醒来。他掀开窗纱，从正对院子的窗口探出头来观望院中的晨景，一丝笑意掠过他灰白的唇角。他一边活动着身子，一边张大嘴巴，不断往外喷出热气。他的牙齿已所剩无几，恰似古城堡腐朽的遗迹，而且两唇向内凹陷得很厉害，有如钥匙上锈迹斑斑的孔槽。他的背微驼，两眼却出奇明亮，扶在窗台上的一只手也是非常结实和白净。这只不受年轮约束的手臂好像是从一具女尸身上锯下来装在他肩上的，虽然这个比喻非常恐怖，但一点也不算过分。
 
　　第三十章监视 
 
　　也许教授已经用过了早餐，因为不一会儿，他就踱回书房，端坐在藤椅上，手里捧起一本书。新一天的读书时间开始了。此时此刻，他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儒雅非凡的老学者，不管谁看到他，都会肃然起敬。他的红木书桌整洁有序，桌边放了三个不同颜色的茶杯。他的烟瘾更是少有人能及，当他将自己完全置于浓厚的烟雾中时，你只能看到他全身瘦削的轮廓和嘴边幽闪的火光。
 
　　慢慢地，一具骷髅出现在监视者的视野中，不过，那不是教授的骨骼，而是他身后门边的一具人体骨架的模型。骨架的头骨上罩着一张半透明的纱布，似乎是为掩饰一双尚有血肉的眼眶或一张沾满毛血的嘴巴，因此使得这个物体显得神秘和可怕，有如一个幽灵被主人施了咒语，以免它扑上来吃人。这就是历史学家室内生活的部分剪影，他拿骷髅作书童，把蜷伏在窗台上一只长相奇丑的野猫当情伴，难怪别人不敢轻易接近他。林森对这位历史学家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惊叹不已，但他不会对所观察到的一切做过多的分析，因为他认为这是不明智的。
 
　　教授很懂得劳逸结合。他每隔半个小时就会起身走到墙角，握举一对沉重的哑铃，并做一些简单的伸展运动。在人们眼里，他经常扮演着多种角色：学者、教授、拾荒匠、慈善家等。他免费为学生上课，他渊博的学识和授课时的风度足以迷倒任何一个酷爱文学的女青年，就连他的老同学--如今为一校之长的骆朝政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尽管骆校长有一大串学术方面的头衔。骆校长有个亲兄弟叫骆文豪，在省公安厅任副厅长，他是个严肃而宽厚的中年人，温文尔雅，老板着一张白皙的脸。他与沧浪市公安局的邱局长有一定的交情。




第148节：第三十章监视(3)

　　林森已观察到教授一般很少外出，他通常紧闭着门，几乎没人知道他一个人在屋内干啥。不过，常有人出入他的房门，有时是个佝偻得厉害的老太婆，有时又走出个仪表堂堂的中年男子。昨晚十点左右，竟从那个阴暗的楼道里走出一个穿红色高跟鞋的妖艳女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形形色色的人物进进出出。这些来客与教授是什么关系？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或者说他们在从事什么可怕的交易？于子劲在被告之这些情况时，也感到非常吃惊，他怀疑这几个陌生人中有一些是教授乔装而成的，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便不得而知了。
 
　　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教授依然将自己深锁在家里，屋内出奇地安静。临近六点时，屋内忽然传来一阵类似畜类的凄厉的尖叫声，转瞬间，尖叫声变成短促的呜咽，又过了一会儿，一切又归于平静。为了近距离监视教授，林森早已偷偷进入了宿舍楼。他站在楼梯间最阴暗的角落，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因为恐惧，他的双腿不住地打颤。这时，正好有个奇形怪状的小物体从屋梁上落到他的头顶，他叫了一声，冲下楼道，钻入了院内的小松林里。
 
　　林森背靠着一棵小松树喘着粗气，依旧哆嗦个不停。夕阳的余辉映照在葱郁的树干间，在林下的草地上形成一些怪异的光圈。人类的笑语声渐已远去，现下是虫鸟的天堂。寒风趁着夜幕的来临拉开了号角，黄昏下的舞台显得分外苍凉。
 
　　在林森所依靠的松树后有一丛浓郁的灌木丛，灌木丛与残塘相接。
 
　　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从那片灌木丛中传了出来。
 
　　林森的心抽搐了一下，他缓缓地转身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他怀疑那是塘里的某个小动物发出的叫声。紫红色的水雾笼罩在池塘的上方，形成一个迷幻的区域。散落在林下的阳光慢慢隐去了影子，而夜幕也逐渐升了上来，就像为这个寂寞的院子披上了黑色的丧服。
 
　　林森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但他没有多想，他认为在这片小树林中闻到这样的气味是很正常的。他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踏着湿漉漉的草地朝铁门走去。不知为什么，他又下意识地转身望了望灌木林，这一看非同小可，他几乎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他看见一个瘦小的黑影僵立在灌木丛中，就像刚从池塘里冒出来的怪物，只是身上没有发出淤泥的气味而已。




第149节：第三十章监视(4)

　　黑影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它有着人形轮廓，却看不清它长啥样，但它的喘息声大得惊人，腥臭味正是从它身上发出的。林森已经被吓得目瞪口呆，面色惨白，而且几乎忘记了动弹。
 
　　"小伙子，不要怕。"那个物体突然说道，同时扒开灌木丛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脚下不断发出响亮的沙沙声。
 
　　在林森的眼前渐渐展现出一个完整的人形，而且是个女的。他松了口气，方想起刚才那一阵奇怪的声音也定是她发出的，但他内心的恐惧感并未完全消失。
 
　　当这个奇怪的女人在林森跟前立定后，他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孔。这是个长相不敢恭维的老太婆。她窄小的面容成灰青色，五官很模糊，不过尚能看出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斜，唇边带着猩红的斑点，两眼如蓝宝石一般幽邃。借着老人身后宿舍楼内射出来的昏黄灯光，林森终于认出她是郑教授楼下的住户。
 
　　"邱阿姨，是你啊，你刚才吓了我一跳！"林森这才松了口气，并勉强笑了笑。
 
　　"原来你也在监视我？！"邱阿姨阴冷地说道。
 
　　"怎么，你知道我的身份？"林森张大眼睛，不解地望着老人。
 
　　老人微微点了点头，往前挪了一步，说："教授可比你想象中的要厉害得多啊！哟，请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们都是明白人，说话就不必转弯抹角了。"
 
　　"你好像想告诉我一点什么？"林森朝老人的身后望了一眼，皱下了眉头。
 
　　"只是和你随便聊聊罢了。你在看什么？你也许感到惊讶：既然我在这里，为什么我的屋内还亮着灯？"老人冷笑了一下，"我只不过想让别人认为我依然待在屋子里，像个半傻的老太婆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但这不是演给你看的。"
 
　　"那是演给谁看的？"
 
　　"演给那些关心我的人看的。"老人深吸了一口林中潮湿的空气，"林警官，你看我有多少岁？"
 
　　林森摇了摇头。
 
　　"在这个校园里，不，应该说在这个世上根本没几个人知道我今年还不满五十，但我已成了这副模样，很多年轻人都叫我疯子婆婆。"老人哽咽了一下，说，"二十八年前，当我正妙龄时，我却被人强暴了。那个男人是我的堂哥。他不止一次侮辱我，还不断威胁我务必保守这个秘密。半年后，他神秘失踪了，确切说是逃难去了。七年后，他又回来了，却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对我倍加照顾。我很快被感动了，也就没打算去揭发他的恶行。如果没有他长期的帮助，我活不到今天。八十年代初，我嫁给了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男人，他就是现在的校长骆朝政。那时，他只是化学实验室的一名实验员，而他中学时的同学郑天伦虽刚到校不久，就已出类拔萃，不断获得殊荣。两年后，我与姓骆的离了婚，准确地说是他另有新欢，抛弃了我。在他的怜悯下，我进入了学校的大食堂，做起了后勤管理的工作。唉，命运真是对我不公啊，不久，我又遇到了一次车祸，不仅丧失了生育能力，还……"




第150节：第三十章监视(5)

　　"等一等，你讲的这些好像与我毫不相干。"夜风夹着腐烂植物的腥臭从林子深处吹了出来，林森不禁打了个寒战。
 
　　"比起你们的刑警大队长，你的耐性要逊色得多！"邱阿姨不悦地吐了一口痰，继续说道，"我快讲到正题了。我的悲惨遭遇让我恨透了男人，也恨我自己。我原以为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可怜和最可悲的女人，没想到还有一个人比我更不幸。那就是郑教授。他父母死得很冤，妹妹与妹夫也英年早逝，而他本人又先后痛失儿子和妻子。这一切快把他摧残得病入膏肓，神经错乱。我认为，他活着比死亡更痛苦。可以说，他就是一具智慧的僵尸，只是他不会随意咬破旁人的血管而已。世人只知道我们身边住着一个声名显赫的历史学家，又有谁知道他还是死神的代言人、魔鬼的化身？我不晓得他还能活几天，不过，他似乎在全力为某些人办什么事，有时一出门就是好几天，而且每次都会带些动物的头骨回来……"
 
　　"头骨！"林森捂住嘴唇惊叫道。
 
　　"这没什么稀罕的，但请别往坏处想，那些都是低等动物的骨头。他的书房内有一具逼真的人体骨骼的模型，在肋骨中间，他还贴了一张红色小纸条，纸条上写到：复活吧，我死去的朋友！天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已经看淡了人世，搅浑了伦理，也亵渎了法律，我是他唯一的朋友……"
 
　　"所以，长期以来也只有你一直住在他楼下，并自愿为他保守秘密。我认为你可能对他还有那么一点……"
 
　　"是的，我爱着他，他是我唯一倾心的男人，"邱阿姨突然抽泣起来，并压低嗓音近似哀求道，"我和他都是死神的门客，随时都可能死掉，你们就可怜一下这个老头，放过他吧，让历史学家的美好名声永远留在人间！"
 
　　"但我会遭到道德与法律的惩罚，我不能背叛自己的职责，"林森坚定地说，"是的，我不能！"
 
　　"道德？法律？一切都是骗人的东西！"邱阿姨失望地瞪着身前的年轻人，"好吧，就算我白说了一通！你真伟大，但你会后悔的。听，什么声音？呃，是那辆豪华的大轿车，一定是她来接教授了！"




第151节：第三十章监视(6)

　　林森屏息静听。
 
　　从院墙外果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车轮声，转眼间，车子已停在了铁门前。两道煞白的光束透过夜幔钻进小松林，一道光束落在了林森身旁的树枝上，另一道不偏不倚落在了邱阿姨的脸上。林森瞅了一眼这个女人变得很分明的面部，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邱阿姨的面容，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的脸竟如此可怖。她面色青灰带紫，眼眶一大一小，鼻尖像是被削平了，两颊深度凹陷，耳垂下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嘴唇异常突出，而且头发少得可怜。因极度惊愕，林森倒退了一大步。
 
　　邱阿姨并未察觉出自己的外貌已让对方感到了恐慌。她往左侧跳了一步，躲过光照，说道："我保你想象不出这个金丝鸟长得有多丑，她长着一张母鸡脸，还有两颗大龅牙，而且……"
 
　　"金丝鸟是谁？"
 
　　"她叫卫安莲，我们曾经一起在学校的食堂工作。后来，她进了教育局，我却变成精神病人被隔离了起来。"邱阿姨侧身听了听，说，"这一定是教授的脚步声，他已经走过了我们身前的小路……呀，不好，说不定他会发现我的。我得走了，再会吧，公安同志！"她一说完，就弯腰缩进了灌木丛。一阵簌簌声之后，她已绕过池塘，从宿舍楼侧面的一扇小门回屋去了。
 
　　正如邱阿姨所言，林森已经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林子外面穿过，一直走向铁门。
 
　　教授一到门口，便与车内的女人攀谈起来。不一会儿，教授开始大声恭维车内另一个被尊称为武经理的男人。他一钻进轿车，车子就一溜烟开走了。铁门边的小屋始终深锁着，不过，林森还是能隐约看到一张老脸在窗户里向外张望，他赶忙缩回了黑暗中。 




第152节：第三十一章恐怖居室(1)

　　第三十一章恐怖居室 
 
　　当他把目光完全落在门上时，心头掠过一种奇特的感觉。这多像一扇通往墓穴的门啊，陈旧、潮湿、腐朽。
 
　　林森觉得手脚非常僵冷，肚子也饿得不行了。他几步跨出树林，轻手轻脚地走到铁门，溜了出去。他朝四周看了看，急匆匆地向实验楼下的穿堂走去，却迎面撞上两个人，其中一个不由分说把他拉到旁边的墙角下。林森正要反抗，一个熟悉的声音立马止住了他：
 
　　"林森，是我们俩。"
 
　　"哦，原来是于队长和轩然，你们吓了我一跳。对了，教授他……"
 
　　"我们已经看到了。"于子劲拍了拍林森的肩膀，轻声说，"刚才，你是不是藏在院中的那片小树林里？"
 
　　林森点了点头。
 
　　"那确实是一处很隐蔽的监视场所，"于子劲说，"但也难为你了，瞧，衣服都湿透了！"
 
　　林森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然后把一整天看到的及刚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向两位上司作了汇报。于子劲与陈轩然听完后，都吃惊不小。
 
　　"我也听说过有关邱阿姨的一些事，"于子劲沉思了一下，说，"现在看来，她不但不疯不傻，知道的还不少。"
 
　　"是呀，她确实知道不少。"林森说，"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昨天下午我听到教授在楼梯口亲切地叫她'二妹'。"
 
　　"哈，又是个奇怪的人物。"陈轩然轻轻笑了起来，他的气色已经明显好多了。
 
　　"好吧，今天就这样，你一定累了，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轩然，快把我们买的东西拿出来。"
 
　　"哇，这是什么好吃的？还冒着热气。"
 
　　"烤红薯、炸鸡腿、两个鸡蛋和一杯牛奶，馋死你小子！"轩然说着，把一个塑料袋塞到林森手上。
 
　　"还是两位长官懂得体恤下属。"林森欣喜地接过袋子，随手摸出一只鸡腿啃起来。
 
　　"快回去休息吧！"
 
　　"但这里……"
 
　　"有轩然和我，你放心。"
 
　　"明天我做什么？"
 
　　第三十一章恐怖居室 
 
　　"明天……"于子劲想了想，说，"替我查一下那个外号叫金丝鸟的女人的底细，还有那个秃头的司机，我实在搞不清楚他们怎么会和教授扯到了一起。"
 
　　林森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不一会儿，他的身影消失在一幢教学楼巨大的阴影下。
 
　　几个大学生从两位便衣警察的身前经过，好奇地打量着他俩。等这些大学生远去后，于子劲和搭档来到了一处非常僻静的院墙下。两人耳语几句后，见四周没人，于子劲迅速爬上了墙，顺着一棵松树滑到了院中。接着，陈轩然也爬上墙头，跳到于子劲的身边。




第153节：第三十一章恐怖居室(2)

　　四下漆黑一片，从浓密的草丛中不时传来簌簌的响声。二人根本没料到在他俩的面前竟有一间奇怪的小屋子。当两人走在屋檐下的石板路上时，仿佛觉得整个屋子都在颤动，而且从屋内不断传来某种类似木块断裂的脆响，却什么也看不到。
 
　　他们开始按原定计划分开走。陈轩然沿着池塘，越过灌木丛来到小松林中，躲在了正对铁门的一棵大树下。于子劲则从池塘的另一侧再次翻上墙，匍匐来到紧贴楼壁的一棵高大的桉树旁。他抓住一根粗大的树枝，另一只手伸过去触摸教授书房的玻璃窗。忽然，他脚下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颗披头散发的脑袋探了出来，朝四下张望。于子劲紧捏了一把汗。老天保佑，邱阿姨并没有抬头上瞧的习惯，一阵凛冽的寒风把她送了回去。窗户砰一声关闭了，而其他的窗户也大多是黑洞洞的，整幢宿舍楼显得异常安静。一些零星的灯光散射在院内的草丛间，无数昆虫主宰着夜幕笼罩下的庭院。
 
　　于子劲松了口气，继续小心地敲弄着教授的窗户，无奈怎么也打不开。看来，教授不是个粗心大意的老人。他忙滑下了树，沿着墙下的阴沟绕到楼前，蹑手蹑脚地走到三单元的入口。一看到这个昏暗的楼道，他不禁打了个寒战，这让他又想起上次前来的情景。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楼梯间，一步一步接近教授的屋门。
 
　　于子劲在房门前停止了脚步。当他把目光完全落在门上时，心头掠过一种奇特的感觉。这多像一扇通往墓穴的门啊，陈旧、潮湿、腐朽。他仔细听了听，楼道上下没有丝毫的响动。他忙掏出一串精心准备的钥匙，依次插入锁槽，真是太幸运了，没试几下，只听一声轻微的脆响，门开了。他异常激动，赶紧溜了进去，随手关上了门。
 
　　迎面扑来一股淡淡的腥臭，于子劲感到有些发呕。他拧亮手电筒，睁大眼睛，开始搜索起来。
 
　　客厅简雅小巧，与书房隔着一面玻璃墙，书房右侧是一大一小的两间卧室。客厅左侧还有个小间，那是洗手间，而厨房位于门旁的一个小穿堂内，腥臭味就是那里发出来的。四围的墙壁呈蓝灰色，灰质脱落得非常厉害。客厅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上面缠着蜘蛛网，网中栖息着一只黑蜘蛛。




第154节：第三十一章恐怖居室(3)

　　客厅一角摆着一张长沙发，沙发前的茶几上堆满了小物品，有茶杯、烟缸、打火机、钥匙、刀具、小花篮等。花篮中散落着些许枯萎的菊花花瓣，花下有一块小红布，表面凹凸有形，似藏着一个硬物。出于好奇，于子劲揭开一瞧：原来是一只小布熊！这让他倍感惊讶。他想，这不正是在张禹玲屋内发现的那只独眼小狗熊吗？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教授与张禹玲已经消除了恩怨？这可能是一个不太吉利的兆头。
 
　　于子劲盖好红布，朝桌柜上看了看。桌柜上有一台彩电，电视机旁放着一个花瓶。电视机上端的墙头挂着一幅被精裱过的题为"芙蓉锦鸡"的国画，画面的色泽非常暗淡，但风格独到、运笔老练，称得上是佳作。他走近一看，画面下方的落款是"张笠"，作于一九七九年初夏。于子劲再一次被震住了，怎么又是他的画？他与教授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他就是老照片上的那个男人？我真的与他长得很像吗？这个想法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于子劲叹了口气，走进书房，但他马上又退了出来，因为他看到一间卧室的床上躺着一个长形的物体。他忙用手电筒一照，发现那个物体被红棉被盖住了，很像一个人。恐惧感袭击着他，让他的心脏跳得厉害。不过，他还是壮着胆子缓缓走了进去。生硬的脚步声伴随着逐渐加剧的喘息声响彻整个屋子。
 
　　他终于来到了床边。虽没有闻到任何异常的气味，但物体所呈现出的人体轮廓已经确凿无疑了。万一这个怪物突然一跃而起，保管会吓死人。
 
　　这难道是一具死尸？
 
　　于子劲在心底迅速否决了这个推断，他认为教授没那么大的胆量，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与一个死人同处一室？那么是教授本人？不可能，他亲眼看见教授上了车。呃，他明白了，那是个人体模型，物体的棱角如此分明不正说明这点吗？
 
　　这么一想，他感到轻松多了，于是大着胆子掀开了棉被……
 
　　于子劲从喉管里发出一声恐惧的叫声，因极度慌乱，他手中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他来不及拾起来，转身跑回了客厅。




第155节：第三十一章恐怖居室(4)

　　那是一具异常吓人的人体骨架。白森森的骨架平躺在雪白的床单上，刺眼、生冷、阴森，让人惊悚不安。骷髅上有几个大窟窿，就像一双双眼睛在窥视着闯入者。于子劲靠在墙壁上喘息了一会儿，又转回卧室，不经意间看到骨架的锁骨上挂着一张纸条，不，是标签--原来这是人体骨骼的模型。
 
　　"你这个爱搞恶作剧的教授，没想到你的胆子这么大，差点吓死我了。"于子劲撇了撇嘴，捡起手电筒，给模型盖好棉被，快速返了回来。
 
　　另一间大卧室平常得多，不过墙上的那些庞杂的装饰物倒很吸引人。无论是裸体油画、小吉他、竹笛和藏式饰品，都非常惹人爱怜，这给卧室营造出一种独特的气氛。屋角摆着一张双人床，棉被折叠得很整齐，不过，蓝紫色的床单上却有许多女人的长发，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黄斑。这显示出这位伟大的历史学家也懂得如何风流快活。
 
　　衣柜与梳妆台都在靠近窗口的一边，窗帘没有拉上。于子劲走到窗前，透过沾满水雾的玻璃往漆黑的院内看了看--一切平静如常，但看不见陈轩然的身影，他一定是蜷缩在某棵大树下。于子劲想，我得抓紧时间，不能让他长久待在潮湿和阴森的林子里。
 
　　梳妆台上堆满了女人用的化妆品，而且档次很高，这说明教授对女人很舍得投资。梳妆台下有一个抽屉，里面装了不少成人用品。于子劲嘲弄地笑了笑，关上了抽屉。紧邻梳妆台还有一张小圆桌，桌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小药瓶。这些药大半是从国外进口的名贵药品，可治疗各种稀奇古怪的病症，却很难猜知教授究竟是患哪类疾病，也许他是百病缠身。至此，于子劲已经基本相信教授那封来信的内容了。
 
　　于子劲又怀着复杂的心情检查了一下衣柜，发现里面依然是女性的服饰占多数，服饰的款式和新旧程度却相差极大。最后，他低头看了看暗红色的木地板，地板上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于是，他出了这间卧室，来到书房。
 
　　书房是每个学者求知和创作的领地。这间书房的书架确实大得惊人，几乎占据了屋子三分之一的空间。书架上摆了很多动物的头骨，上面积满了灰尘。最右端的一个皮肉尚未剔尽的羚羊头骨无疑是最新的，看来，他还在不断扩充标本的数量。




第156节：第三十一章恐怖居室(5)

　　这个庞大的书架一共有九个书框，每一框左起的红木上均刻着该框的书类，从历史类、文学类、哲学类等一直排到最末一格的医学类。每一框又按具体类别分隔成三至五栏，书籍新旧不一，国内国外的都有。
 
　　于子劲从未见过一个人有这么多的藏书，这说明教授的博学并非徒有虚名。他思忖，假如教授是位一心一意潜心于钻研的学者，那就太好了。但教授从书丛中汲取的不单是知识的养料，更摄取了个人英雄主义。不，是变态者的墓志铭。凭此，他一并站在讲台与祭坛上，既诠释了学识，又扭曲了人道，并无形中玷污了智慧。
 
　　于子劲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从架子上随意抽了几本书。他注意到，教授是个非常仔细的读者，书中的批注极为详实，那些优美的笔迹已经不再陌生了，此刻，还令人生起亲切之感来。大多书籍都显得很陈旧，但教授爱惜得体，因此少有破损。要翻阅所有的书几乎是不可能的，但目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有碰碰运气了。对此，他略感焦虑，不过，并没有丧失信心。
 
　　这时，一本叫《中国历代家训》的书突然出现在于子劲的视线里。看来，陈老师的推理已经得到了验证。于子劲抑制住喜悦的心情，迫不及待地取下书，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为防止被人发现，他背对着窗户，并把手电筒衔在了嘴里。
 
　　他逐一翻过书页，仔细查找。当他耐着性子将书翻到第二百三十页时，发现下一页即二百三十一页的下半部分被撕掉了。这一重大发现让于子劲感到更加惊喜了。不过，他忽然想起刚才之所以那么轻易地发现这本书，是因为此书大半露在了书框外，是教授看完后没有完整地插入书列，还是他有意这么做的？这就怪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于子劲来不及多想，决定先把书带回去再说。
 
　　于子劲揣好书，站起身来，不经意间他看到墙上有一幅字：疾风知劲草。五个大字气势逼人，劲透纸背。于子劲对书法也有喜好，便凑近细看。当他的视线与字幅呈某个奇怪的角度时，猛发觉这五个字竟如同五张神色各异的脸谱。他闭上眼睛休息片刻，再次睁开了眼帘，这次看到的只是五个字而已，并无什么奇特之处。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或许是由于紧张和激动造成了刚才的幻觉。他赶忙转身到一旁，去查看墙上的另一幅水墨画。




第157节：第三十一章恐怖居室(6)

　　画面描绘的是一个小镇赶集的热闹场景。画面上靠近石桥边的一棵大树下坐着五个人，但他们的脸色却异常古怪，与整个画面所表现的意境大相径庭。此画的署名是"枫林"，创作于一九八九年初夏。于子劲已经调查过，"枫林"是教授经常使用的笔名。画面右下角还有首小诗，全诗如下：少壮岁月艰，风霜送暮年。满目一个愁，客旅岵通山。
 
　　于子劲寻思道，此诗并不难理解，然而它反映的意境与画面却差距甚远，完全是两个基调。"岵通山"不正是涪远寺的所在地吗？听说教授与那个寺庙的出家人素有交情，难道他在诗句中暗示着什么？字迹还很新，这表明他是近些日子才添上去的。于子劲准备先抄下来，回去再好好分析……一阵轻微的铃声忽然在室内响了起来。他愣住了。这声音像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是手机的铃声，是陈轩然在提醒他教授已经回来了。
 
　　于子劲马上熄灭手电筒，不放心地摸了摸衣袋里的书，急忙冲出书房。但在客厅里，他被地板上一个毛茸茸的物体绊了一下，差点跌倒。在他印象中这个物体是不存在的，因此，他的心又一下子紧张起来。出于强烈的好奇心，他再次拧亮了手电筒--在煞白的光圈中，出现了一只全身痉挛、脖子上沾满了血块的小黑猫。它有一张奇丑无比的面孔，它的毛发浓密油亮，逐渐暗淡下来的眼珠恶狠狠地盯着闯入者。它的颈下竟挂着一个银亮的十字架。毫无疑问，这是只惨遭主人毒手却不忘尽职的可怜的畜生。于子劲在心里骂道，可恶的老家伙，你太残忍了，你不肯一下子结果它，却让它在痛苦挣扎中慢慢死去。
 
　　于子劲不忍目睹这一惨状，推开门，匆匆奔下楼去了。刚到楼梯口，他就听到从不远处的草地上传来了脚步声。他心头一惊，慌忙钻到楼道最底层一个黢黑的角落里。这里堆满了腐烂的物什和煤渣。他紧贴墙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历史学家的脚步踏上了楼梯口的台阶。老人突然停止脚步，抬头朝夜空望了望，他的两眼始终闪着火花，脸上还挂着怨气。由于风大夜雾重，他打了个哆嗦，随即气冲冲地上楼去了。沉闷的脚步声在于子劲的头顶上方响了一阵，最终被一下响亮的关门声打住了。
 
　　于子劲舒了口气，从藏身处跑了出来。他厌烦地抖着身上的灰尘，突然，他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从楼旁的一棵树下越墙而去，眨眼就不见了。他心头猛一惊，赶忙沿着阴沟追了过去。等他翻过墙时，早已不见了神秘人的影子，他只好失望地向铁门口走去。借着朦胧的路灯的光茫，他看见了站在实验楼下焦急等候他的陈轩然，他轻声嘘了一下，对方连忙跑了过来。
 
　　两人边走边谈，没多久就消失在了厚重的夜幕下。 




第158节：第三十二章历史学家(1)

　　第三十二章历史学家 
 
　　它磨着牙齿，舔着嘴唇，眼睛里迸出可怕的火焰，并不时嗷嗷地叫着，好像在召唤同伴。当它在看清我已经筋疲力尽时，又猛扑了过来。
 
　　于子劲提出立即拘捕郑教授的建议让邱局长感到不安。因为：一，虽然在教授的住处找到了尸箱底部那半张纸条的出处，却始终没有搜出作案工具；二，教授的崇高威望众人皆知，情理上不容许警方有一丁点差错；三，已从有关部门获知这个老人患有两种很容易突发的疾病，一旦方法不当，有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苦思了两天，邱伟义始终拿不定主意。他虽已命令下属紧密监视教授的行踪，但大家都清楚，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权宜之计，近来他妻子病情恶化，他正要向上面请假陪妻子到省城去治病，如此一来，他就可以装作不知情。
 
　　当他把这一想法私下告诉于子劲后，于子劲拍手叫绝，立即部署了行动。当晚，局长夫妇马上起程前往省城，而于子劲等人则穿上便装驾驶一辆丰田车开往学校，在老宿舍楼前的芭蕉树下秘密逮捕了正要出门的教授。老头并未显出太大的意外，脸上也毫无惧色，只是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就随他们上了车。
 
　　当车子缓缓驶出校门后，教授开始若无其事地谈论起时事来，一直唠叨到车子停在公安局的后院内。这一路上，警察们都显得紧张不安，倒是教授表现得出奇镇静。
 
　　罗汉柏靠近围墙下有一条狭窄的过道，一直通往一个隐蔽的审讯室。这是一间简陋而封闭的屋子，墙壁白得刺眼，低矮的天花板上悬着一只大灯泡，屋内的陈设也只有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教授被悄无声息地押到了审讯室，悠然地坐到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木椅上。




第159节：第三十二章历史学家(2)

　　这是于子劲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这位历史学家。老人的五官并不难看，棱角很分明，一脸平和，没有丝毫的可憎感。教授并非如外人所言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他一落座，又眉飞色舞地侃了一通人世百态，令人很难设想坐在面前的是一位杀人嫌疑犯，他就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学者。在讲述中，他不断重复解释一些深奥的哲学或史学名词，偶尔还穿插一些外语单词。他就像在课堂里为学生授课一样，温文尔雅，气色非常好，思路也异常清晰。好一阵子，他才止住好动的舌头，将两臂环抱在胸前，鼓着幽邃的眼珠，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
 
　　于子劲这才意识到教授还带着手铐，他忙叫林森替他解去手铐，并亲自为他点了支香烟。老人悠然地吸着，大家都在等着他说话。老人吸完后，扔掉烟蒂，又主动向于子劲要了一支。林森从旁递上打火机，教授深吸了一口烟，微笑着瞥了他一眼。
 
　　屋内的烟雾越来越浓，教授瘦削的面孔在烟雾的笼罩下显得非常灰暗和沧桑。教授突然唉声叹气起来，从他那深陷的眼眶内滚出了两行浑泪。无人催促和提醒他，他已开始了个人生涯的总结，这包括对他所犯罪行的坦白。他有着非常惊人的记忆力，炯炯有神的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在陈述中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保持优雅的姿势。整个坦白过程就好像在转述别人的故事，这让三位年轻人很难辨出某些情节的真实性，却又不能不对故事的离奇性感叹万分。下面就是历史学家的全部陈述：
 
　　第三十二章历史学家 
 
　　三位年轻的朋友，晚上好！
 
　　这是一个多么迷人的夜晚啊！透过你们背后墙上的那扇小窗口，我欣喜地望见了朗朗的星空，月色可真美。不错，我就是那个凶手，但我不承认自己是个变态狂，因为我认为自己很正常。如果要问我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这就必须说到我的过去了。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写一本书回忆一下自己走过的道路，却始终没有机会动笔，不过没关系，我现在终于可以平心静气地回顾我的人生，希望这对你们有所启发。




第160节：第三十二章历史学家(3)

　　我的一生恰似一辆独轮车，历经坎坷，孤立无援。我已经非常疲乏了，随时都可能跌倒。生活是什么？是蜜糖吗？不，是松树上掉下来的苦涩的松脂。想必你们都知道我博学多才，很有成就，但我为之付出的艰辛又有几个人知道？我今天所获得的这些成绩微不足道，只可惜我已经老了，无法在学术研究上获取更大的突破。
 
　　一个人一旦出名，就会逐渐脱离大众生活的圈子，过上孤独自傲和呆板无聊的日子，这是因为他已被名利的绳索锁住，不能再自由活动了。在伦理、道德及身份的多重束缚下，他体内流淌的血液与瓶中冷冰的墨水无异，而且只能涂抹出学识来。与此同时，他的四肢被贴满了鲜艳的标签，以便让人识别和膜拜。这就是要命的威望。而作为一个情感受到巨大打击的孤独男人--这一点却被人永远遗忘了，甚至没多少人知道我的儿子和妻子是怎么死的。我就这么长期浸泡在酒水和药水中，让我的学识与我的人性一同腐化，最终迫使自己的心灵蒙上罪恶的阴影。
 
　　我出生在一个特殊的家庭，父亲郑杰文原是边远小县城的一名医生。抗战爆发后，他毅然从戎，奔赴抗战前线。在一次执行侦察任务中，我父亲不幸受伤被俘，遭到敌人的严刑拷问，但他坚贞不屈，始终没供出一名长期潜入敌营的代号叫枕木的同志。枕木姓邱，全名我也不知道，也许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全名。
 
　　只可惜，这名了不起的英雄被人出卖了，还惨遭暗杀。之后，那个卑鄙的出卖者开始长期潜伏在西南边陲。这个老家伙聚敛了大量财富，计划同他的两个儿子在一九七六年年底偷越边境，然后辗转到英国或美国，从此就可过上逍遥自在的生活。
 
　　但是，他的如意算盘还是落空了，这是因为有一个姓张的年轻人将他们的叛逃计划通知了边防部队。很快，这个浑蛋获得了最可耻的下场，他的两个儿子也在狱中待了多年。后来，由于一个"好心人"的解救，这对孪生兄弟才先后被释放了出来，但他俩并没有悔悟。他们一面为恩人卖命，一面企图报复出卖他们父子的那个人的后代，以报大仇。我刚才提到过的枕木也有个儿子，如今已有五十多岁了，而他的大名"木屑"你们一定不陌生吧。正是他救了这对孪生兄弟，这一切似乎很难从情理上去解释，那可是他仇人的儿子啊，但事实确实是这样的。




第161节：第三十二章历史学家(4)

　　我记得，我还说过这两兄弟的父亲有一笔巨额财富。后来，他把这些钱全换成了金条，藏在边境上一个隐秘的山洞里。正当父子三人准备入洞时，被埋伏在周围的解放军抓了个正着。老家伙临终前给他的两个儿子画了个草图，暗示了金条具体埋藏的位置。哪知道他的后代都是蠢驴，根本悟不透父亲的意思。后来，不知咋回事，这张图纸落到了那个姓张的年轻人手里。这位富有心计的大才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连边防部队也搜寻不到的宝藏，并偷偷转移到了别处。可惜啊，他还没有来得及享受，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笔巨大的财富，就被曾经的两个好友杀死了。至今，这些金条已被隐藏二十多年了，到底埋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说不定就藏在某座寺庙里，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泥菩萨不贪财。
 
　　哈哈，我扯远了，还是回到我的身世上来吧。我的母亲是日本后裔，出生在东北，本是个军医，专门医治俘虏，我父亲就是其中一个。他俩的结识是奇特的、残酷的。母亲美丽、善良，富有同情心，而且汉语讲得相当流畅，常与伤员进行交流。
 
　　父亲非常幸运，他不仅没有死去，还赢得了我母亲的芳心。经过两个多月的交往，他俩已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母亲决心要将她的恋人救出来。机会终于来了，那是一个疯狂的雨夜，母亲铤而走险，在朋友的帮助下，他们顺利地将我父亲从集中营里营救了出来。
 
　　我的父母从此生活在一起了。父亲为母亲取了个中国名字叫王桂英（我的祖母姓王），在父亲眼里，母亲就是穆桂英那样的女中豪杰。结婚后，父亲仍然从事地下工作，一九四三年的冬天，我在重庆出生了。第二年，二弟也出世了，可惜在半年后不幸夭折。新中国成立后，父母响应党的号召来到这个边陲城市。一九五五年，三十好几的母亲又为我生了个小妹，取名郑木兰，单从名字上就可看出父母对女儿的殷切希望。我们曾是多么美满和令人羡慕的四口之家啊！




第162节：第三十二章历史学家(5)

　　十几年后，我与一个相爱多年的女人结为连理。然而，就在这一年年底的一天，一帮家伙冲进我家，强行带走了我的父母。原来，有人在处心积虑地诬蔑我的双亲。之后两位老人相继病故。当父母的骨灰盒被送回来时，我和小妹几乎哭晕了过去。我爱人怕受牵连，当晚偷偷离我们而去。我不怨她，只怨自己命运不济。
 
　　在父亲生前一个老战友的帮助下，我们将双亲的骨灰盒好好安葬了。此时，我们兄妹俩已经没了住处，多亏好友木屑的收留，我们才得以暂时安身。
 
　　我马上就要细述一个人了，这就是那个姓张的年轻人。他有好几个名字，但我们通常叫他张笠。他是个非常有才华的人，他画技精湛、博学多才，我是在图书馆认识他的。我父母的冤案同他有一定的关联，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不久，张笠当上了小头目。真是苍天弄人啊，正在张笠春风得意时，他的一个部下从背后捅了他一刀，大肆诬蔑他父亲，当然这些都是莫须有的罪名。一九八五年，我通过多种渠道，专门考证了那段史实，事实证明他父亲与我父母都是令人景仰的革命家。
 
　　张笠一看大祸临头，就悄悄躲藏了起来。听说是一个姑娘帮助并收留了他，两人还秘密结了婚。到了一九七一年五月的一个夜晚，张笠突然来看望我们兄妹和木屑，和他一同来的是一个绝世的美人，她叫李映荷。我们很快就知道这个女人并非他的妻子。
 
　　我前面说过的那对孪生兄弟，其中一个还做过张笠的部下。有一天，他无意中发现了张笠夫妇的秘密住处，次日，他就带人赶了过去，将张笠绑走了。幸亏木屑极力营救，张笠才得以脱险。张笠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逃回家与妻子匆匆见了一面后，就溜走了。那个晚上，我一直跟在他后面，所以我才有幸认识他那美丽善良的妻子。张笠为了另一个女人永远辜负了她，不，是他们母子俩，因为她当时已怀孕了，但这只是悲剧的序幕，更大的悲剧还在后面。
 
　　木屑因为多次仗义救人，早被那些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久，那些人将矛头指向了他。多亏一个小青年冒着生命危险跑来通知我们，我们当即决定离开这座城市，躲得远远的。这个好心人姓黄，也曾是张笠的追随者，张笠却轻松夺走了他的心上人。他此行前来无非是为了李映荷，他央求她随他一块儿走，而李映荷最终选择了和我们一起走。他悲痛欲绝地离开了我们，漂泊多年后，竟看破红尘出家当了和尚，这已是后话了。那晚，他前脚刚走，我们五个人就连夜踏上了征途。那帮家伙闻讯后，拼命追赶，我们更是星夜兼程，不敢耽搁。我记得我在那座老石桥上摔了一跤，是木屑把我背出城的。




第163节：第三十二章历史学家(6)

　　那时候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在这五个人当中年纪最大，妹妹木兰最小，仅十六岁。在我们不知何去何从时，张笠建议往西进入青藏高原找一处僻静的地方隐居下来，以观时局而动。我们都非常赞同，不过，谁也不知道张笠提出这个建议是别有用心的。
 
　　我们抱着对自然和自由的向往，不畏劳累，加紧赶路。在途中，我们经常躲在一些山洞或密林的深处，以野菜和野果为食。木屑是个野外生存能力很强的人，一路上他总能捕捉到一些小野物为大伙开荤。李映荷从那时起就渐渐喜欢上了他，但表面上她还是张笠最忠实的伴侣。我们兄妹俩从小在城里长大，哪受过这些没完没了的折磨？多亏木屑的照料，我和小妹才挺了过来。
 
　　我记得有一次，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雪夜，我们在一座悬崖下的石岩上搭起了一个草棚，燃起一堆篝火，大家轮流到树林中捡木柴。到了深夜，当火堆的火苗变得微弱起来时，我和小妹都意识到又轮到我们去捡木柴了。在他们渴望和指责的目光中，我和小妹极不情愿地钻出篷子，迎着刺骨的风雪，手拉着手向黢黑的林子走去。
 
　　林子边根本没有足够的树枝可拾取，我俩不得不深入到幽森可怕的林子中。我们一路哆嗦着，跌跌撞撞地行走在厚实的雪地上，脚下不断发出清脆的响声。手中的木柴仍然少得可怜，而我们的手臂早已冻得发抖，肚中又饥饿不堪，你们能想象出我们当时是何等痛苦与惊恐！我能活到今天太不容易了，但我可怜的妹妹就没有这般幸运了，她虽然不是死在逃命的路上，祸根却滋生在这次避乱中。
 
　　其实，早在我和小妹进入树林时，就有一双幽蓝的眼睛在黑暗中觊觎着我们。那是一条狡猾的恶狼。它似乎熟知人类的性情，耐着性子，一声不吭，偷偷尾随我们直到树林深处。随后，这个畜生就趁我们不备，从后面扑了过来。
 
　　那是我这一辈子无法忘记的最惊心动魄的一幕。我和小妹的身前恰好有根老树桩，由于林中太暗，我俩都被绊倒在地。就是这一跤挽救了我们的性命，使那匹偷袭的恶狼扑了个空。我们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慌忙抱在一块儿，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责任，赶紧把妹妹挡在身后。慌乱中，我抓起一根粗大的树枝在野兽面前胡乱挥舞着。




第164节：第三十二章历史学家(7)

　　恶狼似乎被我出乎意料的举动镇住了。它没有立即发动第二次进攻，而是在我们身前六七步之外走来走去。它磨着牙齿，舔着嘴唇，眼睛里迸出可怕的火焰，并不时嗷嗷地叫着，好像在召唤同伴。当它在看清我已经筋疲力尽时，又猛扑了过来。我无奈而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木棍在我颤抖不停和瘦弱无力的手中根本起不到丝毫作用，我只等着野兽跳到我身上撕破我的喉管，吮吸我的血液。我确实已闻到了从恶狼嘴中吐出的浓烈而骚臭的气味，亦感到耳边呼呼刮过一阵阴风，接着，几颗尖利的牙齿迅速嵌入了我的血肉。但就在此时，我的眼前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只听一声凄厉的哀号和一下响亮的撞击声，一个物体被击落在了雪地上。
 
　　"你这个笨蛋，临死也不知道反抗，怎么保护得了你的妹妹？"一个沙哑但有力的声音在我耳边吼道。
 
　　我在一片眩晕中睁开了眼帘，惊喜地看到木屑站在我身边，他一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捏着从我手中夺去的树枝。枝干的上半截由于剧烈撞击已经折断了，断裂处沾着几根狼毛。我妹妹早被吓晕在地，不省人事了。
 
　　腹部受了重创的恶狼没有急着逃离，大概是不甘心到嘴的肥肉白白溜掉。当它用前爪轻轻抚摩鼓胀的腹部时，我终于明白这是一条即将做妈妈的母狼，难怪它虽痛苦哀叫，却在原地转悠着不舍离去。它愤怒和冰冷的目光中蕴涵着兽性与母性的双重特质。我突然感到非常害怕，因为在刚才那惊悚的一瞬间，我的血液差点成了狼胎的养料。
 
　　木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高举着火把使劲晃个不止，企图赶走母狼，但那畜生迟迟不走。"我怀疑它正在等公狼的到来，不好，我们快离开这里！"他焦虑万分地说着，叫我背上小妹快走，他紧跟在我们后面。
 
　　可恨的是那该死的野兽不肯放过我们，它竟张着血盆大口紧紧跟了来。木屑意味深长地吐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叫我把小妹放下来。他鼓励地望了我一眼，目光中充满了仇视与血腥。我心想，这只不知好歹的畜生要完了。




第165节：第三十二章历史学家(8)

　　"为了活下去，我们不得不痛下杀手。正好，大伙两天没开过荤了！"木屑扔掉木棍，从腰间摸出两把匕首，递给我一把，"别怕，你要学着做一个真正的男人，杀一匹狼算不了什么。来吧，跟着我一起剖开它的胸膛！"
 
　　木屑说到这里，冷冷一笑，面无表情地向前跨了一步，站稳了脚跟。母狼见他单个来送死，迫不及待地狂啸着从夜空中扑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木屑突然蹲下身子就势朝上空挥了一刀，只听一阵刺耳的嚓嚓声，一个毛茸茸的重物哀鸣着滚落到我的身旁。我也大吼了一声，舞着匕首，跳了上去……直到它吐完最后一口气。
 
　　我将沾满热血的双手举在眼前，一种巨大的满足感从我的心中汹涌而出，让我感到异常兴奋。这个过程非常短暂，但足以改变一个人的灵魂。由此所带来的快感让我彻底忘记了自己的胆怯和懦弱，并使我充分认识到体内潜在的那股超凡的力量。我开始坚信毁灭一个完整的生命是件令人愉快的事，虽然充满了血腥味，但让人难忘。木屑耸了耸肩，惊讶地看着我，他嘴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宽阔的额头上还残留着血污。此时，我妹妹刚好苏醒过来，却再次被眼前血腥的一幕吓晕过去。
 
　　当我们回到草棚时，张笠吓得惊恐地跳到一旁，而他的情人瞥了一眼木屑肩上那可怕的东西，随即晕了过去。 




第166节：第三十三章主心骨(1)

　　第三十三章主心骨 
 
　　他每次前来，都站在一旁抽着烟草，看着我们忙碌和嬉戏。我注意到他观察张笠的眼神总是怪怪的，但又说不清楚怪在哪里。
 
　　我佩服木屑过人的胆识和非凡的魄力，他是我们五人的主心骨。不过，他的这些优点在后来就发展成了野心和顽固不化，他还慢慢学会了如何巧妙地自我掩饰。而今，他身边有很多追随者，我充其量只是他脚旁的一只牧羊犬。
 
　　他是我们兄妹俩的大恩人，一共救了我们三次，还有一次是从崩塌的雪堆里把我刨了出来，所以，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出卖他的。为他做点事算不了什么，我甚至可以为他去死。他不但救过我们兄妹俩，还帮助我们恢复了我们父母的名誉，资助我去深造。你们想想，我怎么可能背叛他？是的，我绝不能！
 
　　经过约一个月光景，我们终于来到了美丽的青藏高原，五个人像重获新生的羚羊，高兴不已。放眼四野，蓝天白云下的山川连绵起伏，风吹草低中出现了健硕的牛羊。一见到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的牧民那黝黑敦厚的笑脸，我再也不想离开这里了，脑海中的烦恼很快就荡然无存。我们那时的心境是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的，那些快乐的日子总让我怀念，就是在今天，我也依然清楚地记得那段难忘的岁月。
 
　　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先以游客的身份暂住在一位叫卓玛的藏族老妈妈的帐篷里。她是个寡妇，丈夫死得早，儿子也在一场意外中为救一名军人而不幸遇难。后来，这位得救的军人做了她的儿子，时常从连营请假来照看她。之后，这位军人因营救一位被大风雪困住的战友不幸壮烈牺牲了，但他所在的边防部队从未间断过对老人的照顾。军民情深啊！
 
　　我们并不打算过久地打扰卓玛老妈妈，她的热情好客更是我这辈子都难忘记的。我当时隐约意识到我们是在等待一个新的事件的发生，果然，没过几天，张笠突然失踪了。两天后，他带着一位憨厚的老牧民回到了我们跟前。后来，我才知道这位老牧民的真实身份，他就是那个潜伏在边境上的老浑蛋。他掩饰得极为巧妙，谁也不曾怀疑过他憨憨的外表下深藏着一颗邪恶的心。至于张笠是如何抓住这只老狐狸的尾巴的，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是从老狐狸那两个不中用的儿子口中无意中得知的。当然，这些全是我的猜测，因为已经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了。
 
　　当时，我们四个人都没有疑心过张笠带来的这个老人。下午，老人就用牛车将我们送到了一处美丽而隐蔽的山谷。哇，那可真是个风水宝地。春天很快就来临了，清泉流在石上，灵兽在林边探幽，鸟语花香，野趣丛生。春风温暖了山谷，万花竞放，瞧去，有羊羔花、大蓟、锯齿花、金雀花、星星草，等等，还有好多不知名的野花，一派竞艳争奇的景象，绚烂得叫人发狂。不要以为这就是花的海洋，这只能算做大花篮，在对面的一座山坡上，那才是真正的繁花世界。我可爱的小妹将这个庞大的芳草地取名为"万花盆"，它无疑是世上最大的花盆，而小妹自然是人间最美的花仙子。




第167节：第三十三章主心骨(2)

　　第三十三章主心骨 
 
　　我们就近取材搭建的住处虽简陋，却蛮有山野风情的。在靠近溪水的一个平地上，我们一共搭建了三间可爱的小木屋，那简直就是三件完美的艺术品。我们将屋顶拼成圆锥形，并用树枝和草幔覆盖在上面。屋内有木床、木桌和竹椅，后来还添了好几张兽皮和羊皮。随后，我们还在屋外设置了走廊，在走廊两侧按藏式风格安装了短短的木梯。不久，我们又在屋前开拓了一片菜园，四周围上了篱笆，篱笆上慢慢爬满了花草，篱笆丛下的草地很快就成了花斑细脖的长颈鹿和獐头鼠目的鼬鼠窥探新邻居的最佳营地。在修建过程中，老牧民专门用牛车为我们拉来好几车草褥子及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他每次前来，都站在一旁抽着烟草，看着我们忙碌和嬉戏。我注意到他观察张笠的眼神总是怪怪的，但又说不清楚怪在哪里。当一个伪善之徒被别人抓住把柄时，大概都是这个样子吧。
 
　　从此，我们开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打猎捕鱼，栽花种菜，还试着喂养一些小野物。当老牧民馈赠了我们一匹肥壮的大白马时，我们又学会了骑马射箭。驰骋于辽阔的原野上，心随天上的苍鹰飞翔，我们都感到激情万丈。木屑骑马的本事可没得说，他是内蒙古人，他的父亲更是蒙古族的骄傲。
 
　　老牧民不时会来看望我们，他是个懂得替别人保守秘密的人，也知道如何巧妙地探问我们的想法。他一来，就偎在火炉边为我们讲述外面世界的变化，但我们已经对此不感兴趣了，只是偶做感叹而已。篝火在愉快地燃烧，烤肉的香味绕着鼻梁转，多情的明月在夜空中好奇地望着我们，这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幸福时光。
 
　　在这里，我们释放着青春年华中最明亮的光与热，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都无拘无束地活跃在大自然的怀抱。我妹妹早已恢复了少女的活力，成天嘻嘻哈哈，而李映荷也在大自然的滋润下越发妩媚动人。她热情奔放，浪漫多情，她的一举一动足可俘虏任何一个男人的心。她和木兰嬉笑着追逐在繁花锦簇的草地上，就像两只美丽的蝴蝶交相萦绕在花丛中。




第168节：第三十三章主心骨(3)

　　一到深夜，从左边那间隔开的小屋内常会传来情爱的低沉的波涛声。那声音发自男女双方酣畅欲碎的心田，使得我和木屑都辗转难眠。有一次，木屑实在忍受不住了，他赤裸着身子从床头跳到地面，喘着粗气向那扇木门走去，但他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在门边嘟哝了几句后，就转身匆匆走下楼梯，到溪水中去浇灭体内的熊熊欲火。
 
　　不可避免的事情终究是要发生的。两天后的一个秋日和煦的午后，我到山沟尽头的瀑布下捉鱼，忽然从小树林边缘的大青石后传来一阵吼声，并伴着一个女人愉悦的呻吟声。我心中一震，悄悄从林中走过去，躲在草丛中一看，顿时吓了一大跳。原来，木屑正以强壮的身躯压在李映荷光滑的娇躯上……他妈的，亏他俩会选地方。我忍着欲火，目睹了他们交欢的全过程，直到他俩开始穿衣服，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李映荷的风骚和浪荡，自此再也无法忘怀。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是我最渴望的交欢对象。哈哈，你们这些年轻人在笑什么？是笑我的话过于直白吗？我可不在乎这些--林警官，再给我一支烟好吗？对了，你舅舅没被我丢在桥下箱子内的那些东西吓坏吧？不过，坦白地说，他的分析水平还是蛮高的。
 
　　哎呀，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呃，是的，这里就要说到几天后一个晨曦明媚的清早。大伙都去打猎了，独有我留在了屋里，那是因为两天前我在水中摸鱼时，右腿膝盖不幸被巨石撞伤了。那时，我正躺在临窗口的木床上，百无聊赖，正愁不知如何打发时间，这时从楼梯上突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李映荷就出现在了门口。
 
　　才不过半个钟头，她怎么就空手独自回来了？莫非……这似乎不太可能，但我还是偷偷笑了起来。她倚在门边，一语不发，嘴角挂着笑意，含情脉脉地望着我。她像煞有介事地解释着，说自己一出门就受了凉，感到脑袋昏昏的，而且四肢无力，干脆返回休息算了。说完，她又妩媚一笑，而我的心却激动得快蹦出来了。




第169节：第三十三章主心骨(4)

　　李映荷是个很会察颜观色的女人，她一定也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进来后，就直接坐到我身旁。她主动为我敷药，却不慎将药水泼到了我身上。她在替我擦拭时，慢慢将性感的红唇送到了我的嘴边，另一只手开始抚摩我。我怎能抵挡得住这种诱惑？即便再有理智的男人，也会败在她白嫩的大腿下。我全然不顾伤痛，一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这正是我人生悲剧的序幕。
 
　　自那以后，我便一发不可收拾。一天黄昏，我俩在枫树林中的草地上缠绵时，被木屑无意中撞见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撇了撇嘴，就走开了。其实，木屑比我更胆大、更疯狂。有一次，趁张笠下山会见老牧民之际，他竟当着我的面把李映荷抱上了床……
 
　　张笠虽对我们有所察觉，可终究没揪到把柄，又碍于木屑和我联手，更是无可奈何。这就使得他开始病态地折磨李映荷。当他发觉无新意后，竟将淫秽的目光瞄准了我那纯洁的妹妹。这个卑鄙的家伙趁我们都不在时，将我妹妹骗到附近一个山洞里，将她奸污了。那时，木兰还不满十八岁。我得知此事后，暴跳如雷，同这个禽兽大打出手。要不是木屑及时阻止，我差一点用斧头劈开他的脑袋。
 
　　木屑以和事老的身份劝诫我们不要起内讧，说大家都是落难者，何必斤斤计较。我只好就此作罢，但严厉警告张笠，如果他再碰我妹妹一下，我就把他砍成十八块丢到悬崖上喂秃鹰。大家当时还一致承诺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几年后，我们五人重新回到这座城市，小妹抱着心灵的创伤嫁了人，却没想到有一天晚上，张笠竟将他干的这桩丑事泄漏了出来。从那一刻起，我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吸干他的血。我妹夫对木兰情有独钟，不仅不计较她所受过的屈辱，反而对她关怀备至。可惜他的加倍呵护没能拯救她，反而令她更加过意不去，再也没振作起来。两年后，我妹妹就去世了，年仅二十五岁。妹夫受不了这个打击，一年后也离开了人世，终年三十岁，独剩下一个不满五周岁的小男孩。这一切都是那个浑蛋造成的，如果不是他干的蠢事，我妹妹和妹夫就不会那么早离开人世。后来，我和木屑一齐向他举起了屠刀，并把他推下了河。对此，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不过说句实在话，对他的画技我还是挺佩服的，不过，收藏他的作品算不上一种内疚行为，充其量是我在尊重一个卑俗的灵魂罢了。




第170节：第三十三章主心骨(5)

　　不好意思，朋友们，我的叙述有些混乱。现在要倒回到一九七六年的六月至十月。在那期间，我们的老朋友突然失踪了。直到灰白的天空中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老人才又驾着笨重的牛车来到我们门前。老头一跳下车，就摘去帽子，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们，说我们不用再害怕什么了。
 
　　听到这一喜讯，我们别提多高兴，兴奋得几个夜晚都没合过眼。半个月后，我们备好行装，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美丽的第二故乡，踏上了归途。老头送了我们一程又一程，一山又一山，后来才在一条羊肠小道与我们作别。
 
　　我们淌着泪一一同老汉握手话别，张笠最后还激动地与老人拥抱在一块儿。我们不忍瞧见他俩悲痛离别的情景，先行走开了。我们在远处的山崖口，看见他俩密谈一阵后才挥泪分手。张笠很快就追上了我们。当我们五个人爬上一个开满野花的小山坡转头回望时，仍看到老人如枯木般立在山路上，逐渐收缩成一个小黑点嵌入了天幕的尽头。
 
　　直到老家伙被捕后，我才得知那日作别时他俩谈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张笠承诺保守秘密到底，并选定合适时机负责把老头的两个儿子送到边境。后来，张笠确实把老头的儿子交到了他身边，但同时也出卖了他们父子三人，换得了好名声--对此，我就不再多说了。
 
　　回城后，政府对我们兄妹俩很照顾，我们不仅搬回了故居，还有了不错的工作。一切似乎又平静了下来，装载新生活的船舶重新航行在暴风雨后的海面上。我总是不满足于现状，就抓住良机，利用余暇继续学习和深造，以实现搁浅多年的人生抱负。就在此时，已在政府某部门任职的木屑主动伸过援助之手，我终于再次进入了大学校门。不久，在我人生道路逐步走向辉煌的时候，我终于又遇到了真正的知音。我们走到了一起，开始过着幸福安稳的好日子。
 
　　天意弄人啊，谁说命运不是生活舞台上最爱开玩笑的小丑呢？唉，我可不是魔鬼，我是个文弱的书生，然而，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上了犯罪的道路。我无法不孤独，无法不空虚，直到近年来，我只有以养野物和玩弄女人来驱除我内心的孤苦。




第171节：第三十三章主心骨(6)

　　几天前，我特意做了个实验，这个实验太有趣了，我想说给你们听听。我先将野猫扔进放空水的鱼缸里，在它贪婪地啃食苦于挣扎的金鱼时，我突然加上了盖子，这个畜生终于知道上当了，但任它在缸内翻滚和乱撞，我却无动于衷。待它吐完最后一口气，僵硬地瘫倒在鱼骨上时，我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揭开了盖子--没想到它突然睁开早已暗淡的眼珠，趁我不备，跳了出来。它喘着粗气在灶台上踱来踱去，鲜红的嘴角上挂着嘲弄的笑意。我生平最恨被人哪怕是动物取笑，妈的，这个畜生居然敢嘲笑我，我火冒三丈，操起一把菜刀就冲了过去--没想到它的生命力那么顽强，当我不在时，这个奄奄一息的小丑竟蹦到客厅去了，没吓着于队长吧？哈哈！
 
　　哎呀，我又把话题扯偏了。前面说到我们五个人已经回了城。张笠改名换姓同映荷结了婚，下半年就有了个可爱的女儿。他和我一样在学校里教书，不过，那是西郊的一所中学，夫妻俩也住在校内。表面上，张笠似乎安于现状，也很少到城里来。当然，他是害怕撞见某个女人，所以才躲得远远的。不过，他的老婆可不这么知足，她虽然来自农村，却有一颗高傲和向往奢华的心。由于自己的奢望得不到满足，她对丈夫感到很失望，常常大发雷霆，将怨气撒在孩子身上。
 
　　后来，李映荷终于受不了清苦，于是偷偷来找我。已为人妇的她越发妩媚动人，女人味十足。我吃了一惊，但我已力图忘掉那些荒诞的过去，就使尽伎俩支走了她。随后，她又找了我好几次，我还是抵制了诱惑，只与她保持一般的往来而已。
 
　　巧得很，借着岳父的威望在政府部门工作的木屑对矮小干瘦、百病缠身的妻子很不满意，又不好直说，显得很郁闷，就常来向我诉苦。我正愁没法甩开李映荷的纠缠，当问及她也有此意时，就为他俩秘密安排了一个见面的机会。他俩一碰面，竟不顾我在场就亲昵起来，我远远走开了。那一夜，他们睡在了一起。




第172节：第三十三章主心骨(7)

　　至于后来我们是如何在那座老石桥旁演绎那刻骨铭心的一幕的，我就不便多说了。仇恨累积到一定程度自然会如岩浆一样喷发出来。那时，张笠目中无人，自命不凡，得知自己的老婆在外面勾搭男人后，就想报复木屑，并发誓要让木屑身败名裂。木屑忍无可忍，先下手为强。我也参与了这次行动，但我并不后悔。如果说我有那么一点难过的话，那就是我很对不住他的女儿--小草。
 
　　一晃又过了多年，荣耀和悲剧的光圈双重缠绕着我。我虽然取得了惊人的成就，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先是我儿子的夭折，后来是我妻子的病故。我妻子死于六年前那个大风雪的夜晚。在死神到来之前，她一直奄奄一息地躺在病榻上，苍白的脸上写着痛苦和悲凉。她深情而眷恋地望着她的丈夫，我欲哭无泪，拽紧她冰凉的双手，一边倾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用我对妻子的忠心阻拦死神的到来。但这显然是于事无补，当钟声敲到第十二下时，她的唇角上滑过一丝欣慰的笑意，面色突然红润起来。她拼命想支起身来，但老天爷并没有怜悯这个女人--她无奈地闭上了双眼，一并将我体内唯一的一点理性卷走了。痛哭有什么用？悲哀有什么用？我认为弱化悲痛的最佳方式就是疯狂与堕落，这几年，我正是这么走来的。
 
　　两年后，我同李映荷再次搅到了一块儿。她曾经在佛祖跟前忏悔过，可最终忍受不了孤寂和无聊，又返回了红尘。她变了，变得成熟稳重，变得善解人意，尤其是懂得了一个鳏夫和文人的需求。她依然风韵犹存，好像永远生活在时间隧道之外。再见到她时，你不会立即产生冲动，而是在她的轻柔抚摩和深情注目下慢慢步入性爱的最高境界。一旦被她俘虏，世界与真理便不存在了。
 
　　不过，很多美好的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木屑虽然对李映荷几乎没有什么兴趣了，却不甘心看着我俩长期在一起。他就干脆叫李映荷去为他处理一些秘密的事务，以此阻隔我们过繁的往来。我根本不怪他，因为他是我的恩人，我随时准备为他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我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再也没有回头的必要了。死亡，对我来说简直是太容易不过的事了。 




第173节：第三十四章赎罪(1)

　　第三十四章赎罪 
 
　　我拧亮手电筒，凑上前，慢慢蹲了下来。他那张已经不成人样的惨白的面孔上刻着惶恐与不解，这让我感到非常满足。
 
　　郑天伦的精彩陈述让坐在他对面的三位警察惊愕不已。郑教授对此非常自得，他转动着眼球一一打量着审判者，一边伸出舌头在唇边舔个不停，还不断发出轻微的笑声。
 
　　于子劲默默注视着教授，目光闪烁，心潮起伏不定。陈轩然手中紧捏着一支钢笔，面部表情显得非常激动。林森不安于老坐在椅子上，早已起身在屋内走来走去，嘴中不时因惊讶而发出叹音。
 
　　教授突然站了起来，三位警察一惊，而他却狡黠地笑了笑，说想去方便一下。林森忙从桌上拿起手铐，欲再次给教授铐上。于子劲摆了摆手，叫林森打开小门，然后向教授招了招手。两人走出了门。
 
　　教授一出门，全然没了刚才在屋内的那般急躁。他抬头望了望夜空中的明月，慢腾腾地迈着步子，一边哼着曲子，就像在散步一样。厕所在审讯室旁的巷子尽头，巷子夹在两面高墙之间，巷中仅有一盏昏暗的路灯。很短的一段路，教授却花了三分钟。他在厕所门口立定后，转身朝于子劲笑了笑，走进了厕所。
 
　　于子劲走到靠近墙壁的一棵桉树下，点燃了一支香烟。他的大脑已被教授的奇言怪谈搅成一团乱麻，这会儿正好让夜风来为他清洗和梳理。墙角下，几只小生命以饱满的热情歌颂着寂静而安详的冬夜，这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紧张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
 
　　正在此时，他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这使他再次紧张起来。他仔细听了听，脚步声来自后院，准确说是从墙对面传过来的。他灭掉烟头，贴着墙壁，踮起脚跟，探头一望，发现车库旁的台阶上晃动着一个高大的黑影。那人披着风衣，戴着帽子，耷拉着脑袋，紧捏着双手，在黑暗中迅速地来回走动。由于距离较远、光线太暗，他根本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样。于子劲打算轻手轻脚地绕过去看个明白，但那个神秘人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往墙根一闪就不见了。




第174节：第三十四章赎罪(2)

　　第三十四章赎罪 
 
　　于子劲叹息了一声，呆看着那人刚才站过的平台，不知何去何从。他忽然感到肩上压着一个硬物，不禁打了个寒战。回过头去，教授正站在清冷的月光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于子劲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悦地瞪了他一眼，赶紧将他押回了审讯室。
 
　　教授坐回原位后，向屋内的两位警察表达了歉意。林森递了一支烟给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点燃烟后，教授猛吸几口，连续吐了几个大烟圈。他的脸色开始阴沉下来，五官也收缩到了一块儿。在短暂沉默后，他终于又以一种非常严肃的口吻进行了如下叙述：
 
　　我是个敢做敢当的人，虽然我现在已经知道我的周密行动可能被人监视了，但我绝不会推卸自己的责任！
 
　　在我刀下丧命的那个人叫熊开平，就因为他姓熊，所以，我和禹玲都厌恶小布熊。他是个无耻而虚伪的家伙！一旦你们看到他那恬不知耻和不堪入目的笔记本，你们就会和我一样憎恨他、藐视他。他有个臭味相投的好友，那也是个卑鄙丑陋的家伙。我不认为他俩死得有多惨，那是这两个狗东西应得的下场。他们死有余辜。
 
　　熊开平是静水县职业技术学校的体育老师和武术教练，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学生宿舍管理员。他有个叔叔在省司法厅工作，正是这个好心人在多年前收留了禹玲，老人临死前把他喊到身边，将十来岁的禹玲托付给了他。熊开平在安葬叔叔后，就把禹玲带回了小县城。他也确实尽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抚养义务，但随着小草的成长，这个浑蛋就兽性大发，不仅屡次蹂躏养女，还在日常生活中对她进行百般虐待。更可恨的是，这个衣冠禽兽竟把他奸淫禹玲及诱奸学校里多名女学生的经过详实记载了下来，以满足自己的病态心理。你们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禹玲忍受着屈辱和痛苦，坚强地活了下来。她因满腔的仇恨而变得冷酷无情，但我认为，她并没有丧失人性和平常人的理智，而且很有同情心。她虽然生来就被悲惨的命运所摧残，却从不认命，一直在苦海中奋力挣扎。这在我写给于队长的信中已作过说明了。我非常佩服她顽强不屈的意念，这反而使我更加内疚不安。在懊悔和病魔的双重折磨下，我痛苦地活着，时时盼着死神的来临。你们没有公开调查我，这无疑于延长了我的生命，也维护了一个历史学家在世人心目中公认的崇高形象。不瞒你们说，我宁愿自己阐述自己的罪恶，这是我的一个小小的奢望。现在，我确实感到好受多了。




第175节：第三十四章赎罪(3)

　　我不是一个伪善的人，却一向固执得要命。我也算不上残忍，因为我杀的人都有丑恶的灵魂。难说将来某一天，我会发展到吸食血的可怕地步，若真到那时，人与动物恐已没啥区别了。
 
　　我本来认为我是这个世上最不幸的人，其实禹玲比我更不幸。她父亲死得那么早，母亲因贪恋富贵与爱欲，几乎没尽过责。她虽然被两次收养，却遇见了那匹恶狼。后来，她被迫逃离虎口，独自一人漂泊在人海中，过着流离失所的苦日子。她能活到今天相当不容易，也许，正是仇恨与耻辱支撑她坚强地活了下来。她讨过饭，女扮男装卖过苦力，当过酒店服务员，还在一所外语学校做过半年的清洁工，这些都使得她越发坚强与执著，也让她成为世上最冷艳的女人。
 
　　为减轻我的罪过，我曾秘密寻找过她好几次，试图帮助她，却未能如愿。她母亲也这么做过，同样一无收获。直到去年十一月三号的清晨（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突然发现有人从我的门下递进来一张纸条。我疑惑地拾起来一看，纸条是禹玲写的，她约我晚上七点到那座老石桥边碰面。我推开门瞧了瞧，人早已不见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我的住处的，但我很清楚她是为复仇而来。要来的终究是要来的，这笔血债也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我当时没多想，一到黄昏，就往她约定的地点赶去。
 
　　那天，天色非常阴沉，寒风刮起地上的枯叶在我身前飘来荡去。我走下出租车，刚到河边，就看到大榕树下立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姑娘。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瞥了我一眼，锐利的目光中透着寒气和杀气。这是时隔多年后我们两代人的第一次见面。她长大了，神情冷酷而傲慢，美丽而苍白的脸上刻着些许沧桑。我即刻被她震慑住了，我当时想，能死在这样一个女人的手中也算是一桩幸事。
 
　　在接受了她直截了当的"审讯"后，我主动招认了自己的罪状，并在现场向她细致地描绘了一番。她逐渐激动起来，怒气冲冲地瞪着我，好像恨不得把我整个吞下去，但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随后，她问我木屑到底是谁、是否还活着，她的生母真的出家了吗。三位警官，你们也很清楚我是不会告诉她的，我最多支吾几句，透露一些无足轻重的细节。




第176节：第三十四章赎罪(4)

　　禹玲对我的回答显然不满意。她突然扭住我的脖子，将我的脑袋压在一根树叉中间--当时已经很晚了，河边上根本没人，她让我对着这棵大树说实话。哇，她的力气可真大，差点就扭断了我的脖子。我始终不肯多说一句话。她见已没希望再从我口中套出什么线索来，就放开我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又问我妹妹木兰的笔记本藏在何处--笔记本中有关于我们五个人当年逃亡生活的叙述，但没有确切指出木屑是谁。我告诉她笔记本在我的侄儿即木兰的儿子姜文皓的手中，也说不定在我妹夫的弟弟姜正洋的手里，因为他一直在负责抚养哥哥的儿子。对了，顺便提一下，姜正洋本是省城小有名的混混，后来却发生了巨大转变--简直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这或许就是爱情的魔力吧。
 
　　禹玲在听完我的交代后，凝视了我片刻，趁着夜色离去了。我待在原处，直到被河风吹得浑身发抖，才走开。
 
　　在那期间，我又和禹玲断断续续见过好几次，而她直接闯入我家是在本月六号的深夜。那晚，我在睡梦中忽然听到书房的玻璃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击声，我猜测可能是哪家的猫狗在作怪，起先没去管它。不一会儿，响声变大了，仿佛还有人在轻声呼喊我的名字。我当时吓得在被窝里哆嗦起来，心想可能是熊开平的鬼魂来找我报仇了。这个可怕的想法让我几乎停止了心跳。
 
　　不过，我很快就不再害怕了，因为我听出那是个女声。我慢慢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打开灯，掀开窗户，正要探头查看，一个敏捷的身影突然从桉树上嗖一声跳到窗台上，再啪一下落到屋内的地板上。来人正是张禹玲。
 
　　她一站稳脚跟，就问我那个畜生是不是我干掉的。我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她甚为感激地望了我一眼，坐到书架旁的椅子上。接着，她将脑袋深埋在两膝间，低声抽噎起来。好一阵，她才停止哭泣，颤抖着立起身来，用闪亮的双眸环顾了一遍我的屋子。之后，她朝我笑了笑，我却羞愧地低下了头。




第177节：第三十四章赎罪(5)

　　那一晚，我俩交谈了许久，在这之前，我从没想过我和她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谈话。禹玲温顺、耐心地听着我对她的一些忠劝，尽管我的告诫对她起不到多大作用，但她态度的改变让我心里舒坦了很多。这以后，她经常秘密地来探望我。不过，每次一提起那些敏感的话题，我就迅速阻止自己好动的舌头。前几天，我根据她告诉我的独特会面方式找到了她，并和她一起在吉凤寺演了一场好戏--请别激动，于警官，那个与我同行的女翻译正是张禹玲，你们应该早已见过面了。不过，我和她都不会以重复的面孔出现在世人跟前。你一定忘了那天我在佛祖跟前说的话，请相信，我绝不是在危言耸听，我干吗要吓唬你？哎，我自认我的责任已经尽到了，至于未来将如何发展，我就不得而知了。
 
　　夜色好美啊！这本是个团圆的好日子，我却待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剖析一生的罪孽与痛苦。于警官，请再给我一支烟……谢谢，你的手好冰凉啊！对了，你妈回来了吗？她真不该去找寻一个虚幻的游魂，"忘记"是医治伤痛的最好良药，但这个建议却是我先提出来的。我完全是在为她的安危着想--于子劲，你不必诧异，让你犯疑的事还多得很。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我是如何杀死熊开平的。我苦苦相求，才从禹玲嘴里获知她这么多年来的遭遇。自那一刻起，我就私下发誓要替她除掉那两个恶魔，以减轻我的罪孽。我宁愿自己沾满禽兽的鲜血，也不能让她触犯一丁点的法律，否则，我肩头背负的十字架就会更加沉重。
 
　　为摸清熊开平的情况，我多次前往静水县暗地里调查。这个家伙表面上的处世之道不能不让我刮目相看，他在大众面前总是那么谦逊和善良，绝对不会有人怀疑到他的人品。他平常住在学校里，一到周末，就回老家--一个更偏远的小镇。即使在家里，他也不孤单，因为每天都有朋友来找他。有时候，会有一个女人留下来过夜。周末一结束，他又返回学校执教。我始终没有抓到下手的机会。




第178节：第三十四章赎罪(6)

　　因为无法实施自己的计划，我只好扫兴地回到了市里。那几天，我一筹莫展，寝食难安。有一天晚上，我稍稍多喝了些酒。刚要上床睡觉，不料喉头猛一阵翻动，喷出一股血柱，溅落在床单上。我感到头晕目眩，四肢冰冷，全身颤抖不已，还差点休克。我深晓自己的生命已经快走到头了，随时可能猝死。我并不是怕死，而是我许下的誓言还没有完成，我于心不甘啊！那一夜我一直没合眼，生怕一闭眼就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也许是老天爷可怜我，所以有意帮助我。第二天一早，我竟在球场上看见了熊开平，他正带领一群学生进行体育训练。我非常惊讶，也极为激动。一股巨大的火气猛然蹿上我的鼻孔，并化成血浆汩汩冒了出来。我赶忙走到一处树荫下，掏出随身带的药丸，吃了三颗，十分钟后，血液才得以完全止住。
 
　　当天下午，我从学校教务处打听到，熊开平是受聘来本校作兼职教练的，要在校里长住下来。这真是天赐良机啊！看来，我的计划快实现了。瞧他那春风得意的样，他哪里知道我将随时送他上西天。然而，我错了，他身旁总有朋友相伴，要不就与学生待在一起，我根本无法接近他。正在我无计可施之际，有一天中午，我在学生食堂进餐，看到他和几个学生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我在一旁听到他说了句"明天回静水县办理一些人事调动的手续"，顿时狂喜。机会终于从天而降了。
 
　　第二天，熊开平直到下午才动身，我暗暗在后面跟着他。我打扮得像个出远门的游客，手上提着一只大旅行箱，没人怀疑我有何异常。我喜欢旅游，这是众人皆知的。
 
　　很庆幸，我的猎物一路上都没有同伴。大概在夜里七点钟，我们才抵达群山环抱下的静水县城。他一出车站，就跳上一辆机动三轮车。我也坐上一辆，紧紧跟在他后面。两辆车子一前一后颠簸在崎岖的公路上，相距十来米。一路上夜风凄凄，四野静穆得可怕，山林黢黑的轮廓给人一种奇特的感觉，一些稀疏的灯火幽幽地闪烁在夜幔深处。近一个小时后，我们才进了小镇。在狭窄而昏暗的街道上又穿行了几分钟，熊开平乘坐的车子终于停在了街边。他疲倦地从车上跨下来，走进一幢低矮简陋的房子。




第179节：第三十四章赎罪(7)

　　我下车后，躲在近旁的一棵老榆树下。我观察了一阵，初步断定他今夜不会外出后，就琢磨着怎么填饱肚子。我朝四下望了望，欣喜地看到不远处的街口有个小食摊还亮着灯，便走过去吃了一大碗面条。那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香的一顿晚饭。离桌前，我又买了些下酒菜，然后打着饱嗝回到榆树下。
 
　　在他家门外转悠了一阵，我始终犹豫不定，这时，一个大胆但不成熟的想法掠过我的脑海。我想他今晚刚回来，因旅途劳顿一定会早早睡觉。实际上从他一回家，屋内就没任何响声传出来。我相信肯定也不会有人来拜访他，倒不如趁他熟睡之际，偷偷溜进去结束了他。但转念间我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既然我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下酒菜，何不来个文明一点的谋杀方式？更主要的是我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这次奇妙的旅行。我马上感到兴奋起来。
 
　　四周的居民都离得较远，街上已经没有几个路人了。我鼓起勇气，走上前敲了敲门。屋内的灯马上亮了。随着两声嘶哑的骂语声，门开了，身材高大的熊老师走了出来。他倚在门边，打着呵欠，用惊疑的目光打量着我这个深夜来客。我微笑着解释道，说我是沧浪师大的退休教授郑天伦，专程到此地考查两个刚被掘出来的汉代墓地。很早就听说熊老师的祖父在新中国成立前就是一位了不起的考古学家，而且给后代留下了不少宝贵的研究材料，因此特来请教。
 
　　熊开平一听到我的大名，又见我如此恭维他早已辞世的爷爷，顿时心花怒放，两眼放光彩，也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来，连忙把我让进屋内。我们一同坐在客厅内的沙发上，然后随兴攀谈起来。客厅内一团乱糟，家具破旧不堪，地上垃圾成堆，而且散发着汗臭味和一些莫名的气味，简直连狗窝都不如。
 
　　我们谈得还算投缘。不一会儿，他兴奋地击了一下手掌，起身走进里屋，拿出几本珍贵的古书，问我这些书能值多少钱。我心头一凉，偷偷瞪了他一眼，心想：他竟然如此对待祖先的遗物，看来，这个家伙真的该死。我心头虽这么想，嘴上却大加肯定这些书的市场价值，并答应为他找买家。他又兴奋了一阵，转而开始恭维我的学识与地位。




第180节：第三十四章赎罪(8)

　　不知不觉中，我从旅行箱内拿出了酒和菜。他高兴地说，睡了一会儿，正感觉肚中饥饿，教授真是雪中送炭啊。我俩开始边吃边聊。他的酒量惊人，但还是逊我一筹。我们谈论的话题也慢慢低俗起来，他借着酒兴，向我讲述了他的一些风流事。他见我不信，气冲冲地站起身来，踉跄地走进卧室，抱出一大堆女人的内衣裤。那一刻，我发觉他那又红又紫的面孔是何等丑陋和可怕。
 
　　在我的耐心等待下，他终于趴倒在桌面上，大声打起了呼噜。我也有些支持不住了，感到头重脚轻，胸口胀痛。如果不是我事先在他喝的酒杯里放入一颗神奇的药粒，可能先倒下的就是我。我冷笑着盯着他，心头一兴奋，血管便开始膨胀，一股股可怕的血液从我嘴中流出来。我慌忙掏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滴落到地板上的血迹抹干净。
 
　　当我重新坐下后，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了呼喊声。我匆忙熄灭了灯，在黑暗中紧张地坐着。不一会儿，喊声终于消失了。我起身走到窗边，看到一个矮胖的身影跛着脚穿过街道，走进了一个深巷。难道是他？不会的，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也许是熊开平的一个朋友。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我能帮禹玲除掉这个浑蛋，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在我思考的时候，一个庞大而可怕的人影在我身后慢慢站了起来。我转头一瞧，倒吸了一口气。记不清当时是出于恐惧还是由于愤恨，我大吼一声冲了过去，迅疾从箱里掏出一样闪着寒光的东西……他惨叫了一声，砰的一下，仰面倒在地板上。
 
　　他两手紧捂住胸口，痛苦挣扎并哀号着。此刻，药性也开始发作了，他疼得脸都变了形，两颗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迸裂出来。他的身体上下起伏着，四肢抽搐着，并剧烈咳喘起来。
 
　　我拧亮手电筒，凑上前，慢慢蹲了下来。他那张已经不成人样的惨白的面孔上刻着惶恐与不解，这让我感到非常满足。我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少女的名字，他愣了一下，嘴角竟浮出一丝怪笑。突然，他张开手臂企图掐住我的脖子。我慌忙闪到一旁，恼怒地朝他的脸上吐了一口痰。他骂了我一句，尽管声音很微弱，但我还是听清楚了他在诅咒我。我没有理他，因为我犯不着和一个要死的人计较。




第181节：第三十四章赎罪(9)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我累得筋疲力尽，瘫倒在潮湿的地板上。我突然被自己刚才那残忍的行为吓得汗毛直竖。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被眼前的一切吓晕过去。我慌忙站起身，跑进洗手间。在镜子前，我被自己的样子吓得失声痛哭起来。待我逐渐平静下来后，我脱下外套塞进箱子的夹层--我想，那晚我带来的所有东西依旧在河底，你们根本不可能找到。我换了一件备用的衣服，又细心清理了一下现场。随后,我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恐慌与不安，扛着箱子走出门，来到迷人的星空下。
 
　　箱子可真沉，我歇了好几次才来到一处可搭夜车的小站口，出重金包了一辆机动三轮车返回县城。一路上，司机不时回头瞅我。我想，如果不是冲着我所出的高额车费，他决不敢在凌晨两点载一个陌生人行驶在漆黑而荒凉的公路上。
 
　　一到车站，我就登上早已订好车票的夜班车。所幸车上旅客很少，没人注意我这个病弱的老头，只是对我携带的大箱子略感奇怪罢了。车子开得很快，凌晨五点半就到了终点站。我一个朋友已在站上等候多时了--请别问我他是谁，我曾救过他的命，因此，他像猎犬一样忠实地服从于我。他从不多问我的事，照着我的吩咐把车开到了老石桥边。
 
　　天色渐渐发亮了，晨雾正在有规律地散去。时间确实太紧了，我索性叫他把车开到桥下。他惊异地望了我一眼，也不多问，照办了。他的驾驶技术真没得说，三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沙滩上。我拒绝了他的帮助，好言将他支走。我一个人扛着箱子深一脚浅一脚绕过草丛，艰难地走到桥墩下。我放下箱子，大喘着气，全身疲惫不堪，几乎快挺不住了。
 
　　时候已不早了，河道两岸的树木与楼房的轮廓在晨曦下渐渐现了出来。我正要转身离去，忽然，一只冰冷的手臂搭在了我酸痛的肩头。
 
　　我尖叫着跳到一旁，定睛一看，一脸煞白的李映荷神情严肃地立在沙地里。她将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扔在箱子边后，立即拉着我的手往岸上奔跑。我们从桥下一段被废弃的石梯摸索着爬上堤岸，沿着公路向下游跑去，直到钻进一个巷子，我才完完整整地松了一口气。
 
　　那一天，李映荷一直在身旁陪伴我、照顾我，她的安慰和鼓励让我安静了下来，我不再为杀人一事感到自责与痛苦。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并睡在了一起。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离开了。 




第182节：第三十五章月光下的谋杀(1)

　　第三十五章月光下的谋杀 
 
　　教授突然瞪大眼睛盯着斜上方的小窗口，然后又惊恐地看了看于子劲，大声尖叫起来。他胡乱舞着双臂，身子猛一晃，栽倒在地。
 
　　郑教授说完后，脸色阴沉，神情茫然，而且显得非常疲倦。于子劲瞅了他一眼，举着一本书在教授眼前晃了晃，说："你看这是什么？这是我从你书房里找到的。"
 
　　教授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低下脑袋来想了想，突然显得无比失落和绝望。"这本书我已经送人了，怎么会在你这里？"说着，他一边叹息起来，"你说是在我的书房里发现的？"
 
　　"没错。"
 
　　"这说明什么？"
 
　　"这个，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于子劲察觉教授的神态有些不对劲。
 
　　"是呀，我最清楚，看来，他要对我下手了。"教授伤感地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可是一直在坚守诺言啊！"
 
　　教授的话让于子劲突然想起那晚在老宿舍楼下看到的那个黑影。于子劲仔细琢磨起来，莫非教授说的正是他，就是那个叫木屑的男人吗？难道是他将这本书放回教授家里，目的是让警方轻易地找到证据？怪了，他怎么会知道那个晚上自己要去教授家？
 
　　"你所指的他是谁？是木屑吗？"于子劲俯身到桌前，问道。
 
　　"是的，除了他还能有谁？"教授凄然一笑，神情显得非常痛苦，"但不管怎么样，你们别指望从我口中套出有关他的任何事来。"
 
　　"你不觉得自己有些愚忠吗？"于子劲说，"他如果真的信任你，看重同你的患难交情，就不会设计让你暴露。你应该好好想想目前的处境，与我们合作才是唯一的出路。"于子劲说完后站起来，在屋内走来走去。他的两个助手仔细观察着教授的面部表情，希望能尽快发现一些好的征兆。




第183节：第三十五章月光下的谋杀(2)

　　"与你们合作？"教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样我会死得更惨！我毫不回避即将遭受的判决，但我至死也要坚持我的原则。死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只是恳求你们设法保住我--作为历史学家这一身份的好名声。我想，我对社会所作的贡献应该能得到你们的同情和爱惜。"
 
　　"这一点你放心，到时我知道该怎么做。"于子劲思考了一下，说，"你确实很顽固。好吧，我们换个话题。我曾在你房门前捡到一支钢笔，准确地说是你送给我的，上面刻有'涪远寺'三个字。请问，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在向我暗示什么？"
 
　　"谈不上暗示，我只是在友善地提醒你。"教授说，"你应该亲自到那座深山古寺去请教一位高僧，或许他会为你解开这个沉寂多年的谜。其实，我们五个人都有这么一支相似的笔，禹玲的爸爸也有，你难道就没发现？"
 
　　于子劲停止了走动。
 
　　第三十五章月光下的谋杀 
 
　　"我想起来了，她屋里确实有这么一支笔，"于子劲说，"那是你们之间共同的信物？"
 
　　"可以这么说，不过对我来说还有别的意义，"教授说，"我正是靠这支笔生存下来并扬名四海的。"
 
　　"那我再问你，你是那伙人之一吗？"于子劲坐回原位，一只手在桌面上敲打着。
 
　　"岂止是，这伙人还是我率先召集起来的。随着社会的发展，这样的团队还将存在下去，直到人们都变得高尚起来。"教授说着，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来，难道你不知道这伙人已经毁掉了很多人的前程？"林森忍不住插了嘴。他一开口，浓烈的火药味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在我眼里，这些人都是社会的败类和寄生虫，敲诈他们是应该的，是无可非议的，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难道你们警队里就没有腐败分子了吗？你们中有的人--我的妈，那是什么东西？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是这个家伙回来了！快，快赶走他。快！"
 
　　教授突然瞪大眼睛盯着斜上方的小窗口，然后又惊恐地看了看于子劲，大声尖叫起来。他胡乱舞着双臂，身子猛一晃，栽倒在地。




第184节：第三十五章月光下的谋杀(3)

　　三个警察被这个突然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于子劲才回过神来。他转头往上一瞧，窗口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只能看到三根细细的钢条直立在清冷的月光下。他忙掏出手枪，冲出门，陈轩然矫健地跳起身来，也跟了出去。林森留下来照看教授。
 
　　出门右拐，爬过一堆烂砖头，两人绕到了审讯室的后墙。这里漆黑一片，气味非常难闻，月影在墙头晃动着。墙壁下有一条小阴沟。于子劲拧亮手电筒，看见沟里积满了枯叶，一只大老鼠从两人脚前的石条上窜过，消失在一个低陷的水槽深处。
 
　　石条位于窗户下，上面还有一块小石板，石板离窗口至少有两米。那人一定是站在石板上将身子探进窗口的，于子劲由此判断来者个头较高。石板已有部分被压碎，这说明他的体重也不轻。他的动作不仅迅猛，而且悄无声息。由于石板已碎，又很干燥，上面没留下完整的印痕。
 
　　于子劲犯愁了。这个神秘人是怎么来的，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为什么要恐吓教授，他怎么知道今晚我们在这里？这些突然冒出的疑问让于子劲感到很不安。他突然发现巷子尽头的厕所里亮着灯光，还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于子劲吃了一惊，拍了拍陈轩然的肩膀，朝厕所方向指了指。两人一同跑了过去。于子劲率先钻进厕所，但里面鬼影也没见一个，只是水槽里的水龙头不停地往外流淌着水。他疑惑地关掉水龙头，退了出去。
 
　　陈轩然在厕所门口查看附近有没有可疑的痕迹，一见队长出来，他就指着不知何时从墙上滚落下来的几块砖头。于子劲俯身看了一眼，凝思起来。他突然感到很不妙，急匆匆向审讯室跑去。陈轩然也迅速尾随而去。
 
　　二人刚进屋，就闻到一股死亡的气息。林森正蹲在地上设法抢救教授，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头，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教授瘦削的身子蜷缩成了一团，面孔已经扭曲变形，口中还微微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于子劲哽咽了一声，无力地靠在门上。他忽然看见教授的唇角仍在微弱地颤动，赶忙俯下身子，把嘴贴紧教授的耳朵，大声问道："教授，你还想说什么？"
 
　　教授极力睁大双眼慈爱地望着于子劲，他的双眼竟亮得出奇，毫无血色的唇角上掠过一丝苍凉的笑。
 
　　"木屑到底是谁？"于子劲失声大叫，"求你告诉我，千万不要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教授艰难地举起一只手臂指了指天花板，但很快就垂下来了。这位不平静的老人终于停止了呼吸，离开了这个带给他很多痛苦的世界。
 
　　这时，一束明亮的月光从那扇小窗口溜进来，正好落在教授死灰的脸上。 




第185节：第三十六章地下娱乐场所(1)

　　第三十六章地下娱乐场所 
 
　　他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拍了拍古德铭的肩膀。古德铭会意地笑了笑，纵身往墙角一跳，即刻从地面上消失了。
 
　　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在复活超动感娱乐城某个昏暗的过道里来回走动着。男子戴着墨镜，虎背熊腰，神色阴沉。他虽穿着一身昂贵的礼服，却显得很别扭，甚至有些古怪。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一些路过的客人也好奇地瞅着他。
 
　　酒吧的玻璃后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秃顶、矮胖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朝四下看了看，迈着水牛步来到那个大个子跟前，低声说道："没有什么吧？"
 
　　"是的，武经理，一切正常！"大个子很自信地说道。
 
　　"好极了，"武正良说。"不过，你还是要多加小心。今天一大早，酒吧里就来了个警察，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如果他穿过后门走来……"
 
　　"我就给他点颜色看看！"大个子挥了挥拳头。
 
　　"你这笨蛋，那样会坏了我们的好事。"武正良尽量控制住胸中的怒火，"别理他，他一个人掀不起多大的浪花，你避开他就是了。他发现不了什么，就会很快离去的。"
 
　　"我明白了，武经理。"
 
　　"那就好，你一定要懂得忍耐，否则，我们大家都得完蛋。"
 
　　这时，那扇玻璃门再度打开了，一个俊俏的年轻人神色慌张地走进昏暗的过道。他一眼就看清了过道上站着的两个人，犹豫片刻后，他还是走了过去。
 
　　"你好，小古。"大个子微笑着向来人打招呼。




第186节：第三十六章地下娱乐场所(2)

　　"好个屁。"古德铭说，"不过，我看得出武经理今天气色很不错。"
 
　　"哪里，你一定是看走眼了，我今天一起床就感到浑身不舒服。"武正良阴阴地笑了笑，"听说你出远门了……"
 
　　"是呀，你的消息挺快嘛。"古德铭说着，打了个哈欠。
 
　　"你又错了，我是公司里消息最不灵通的一个。"武正良说，"好了，我该走了，茶楼里还有客人在等我，你们务必要注意安全。"他说完，转身走开了。
 
　　当武正良的身影消失在一个楼道口后，古德铭伸长脖子朝大个子身后更黢黑的墙角望了望，低声说："虎哥，木屑和你大姐在里头吗？"
 
　　"都在。"虎哥连忙把古德铭拉到一旁，"你要进去？"
 
　　第三十六章地下娱乐场所 
 
　　古德铭轻微地点了点头。虎哥在过道上来回走了几步，又朝四下扫视了一遍，把手伸向墙角一盆兰花的根部。他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拍了拍古德铭的肩膀。古德铭会意地笑了笑，纵身往墙角一跳，即刻从地面上消失了。
 
　　转瞬间，古德铭的面前出现了一堵红红的墙面。他刚一站定，就被不知从何处伸过来的一只滑腻的手臂拽住了。这只手臂轻柔地拉着他，穿过两个散发着奇特香味的弯道，又走下一段灯光柔和的阶梯，只听哗啦一声，一道粉红色的帷幕开启了。接着，他被那只神秘的手臂轻轻推了一下，就进入了一个奇幻的世界。这里，灯光闪烁，人影晃动，气味糟透了，尖叫声与歌舞声响成一片。
 
　　当古德铭跌跌撞撞地行走在疯狂的人堆中时，不断有穿着非常暴露的女人上前和他打招呼。他极力控制住自己，尽量不把目光落在女人的胸脯上。他好不容易才推开一扇银白色的小门，走进一个小舞池，一眼就看到几个熟人。郭玉河正在同一位美少女跳舞，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舞伴的胸脯；胡长礼吐着烟圈，坐在一个非常丰满的女人的大腿上，脸上的笑容叫人作呕；而王有贵左拥右抱两个女人，大声开着黄色玩笑。在舞池的另一边坐着几个委靡不振、神色惶恐的"体面人"，他们相互呆望着，好似餐馆门口的竹笼里等着被宰杀的动物。




第187节：第三十六章地下娱乐场所(3)

　　舞池最阴暗的角落里还坐着一对男女。男的胡子拉碴、面容冷峻，女的性感十足、笑容灿烂。男的忽然立起身来，微笑着向古德铭招了招手。古德铭在看清楚对方后，立马跑了过去。"木屑先生，找你可真不容易啊！"他说着，从身旁一张桌上取了些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是吗？"木屑示意年轻人坐下，伸手摸了一下胡须，"怎么样，那个女人找到了没有？"
 
　　"叫我怎么说呢？"古德铭骨碌着幽邃的眼珠子说道，"本来我已查到凌飞燕把她藏在一个亲戚家了，但等我找到后，那个女人又抢先一步跑了。"
 
　　"一定要给我找到她。"
 
　　"我会尽力的。"
 
　　木屑冷漠地笑了笑。
 
　　"这次我们在沧浪市干得不错，但这是远远不够的。我在省城还有一笔大买卖，而那个贱人把资料全藏起来了，让我始终收不拢网。我真恨不得吃了她。"
 
　　"兴许她跑回来了，我听说她和方总是亲戚……"
 
　　"你小子不要乱讲话！"木屑侧身望着身旁的女人，轻声说，"嫣红，你上去叮嘱一下你那个虎头虎脑的兄弟，叫他多提防点，已经有人注意我们了。然后，再去叫瘸子备好车，五分钟后，我要离开这里。妈的，又是一个通宵！"
 
　　当陶嫣红扭着丰满的臀部走后，木屑突然阴沉着脸，对古德铭说："你说话怎么没遮没拦的？"
 
　　"我认为她和你是……"
 
　　"住嘴！我从来就不相信这个女人，她一下山就嚷着要取代映荷的地位，这不可能！"木屑几乎要吼起来，"在我眼里，映荷是我唯一深爱的女人，而陶嫣红只是我的工具。她忌妒心太强，而且心肠太毒了。两年前的那桩女大学生被杀一案就是她干的。"
 
　　"我的妈，简直看不出来！"古德铭捂着嘴轻嘘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说她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你说得没错，是我把她藏进寺庙里躲了两年，要不然她早给枪毙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古德铭感到通身冰凉。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木屑叹了一口气，说，"你的姑父--那个了不起的史学家已经死了！"




第188节：第三十六章地下娱乐场所(4)

　　"真的吗？太可惜啦！那么好的一个老人。"古德铭并没有显出多大的意外和悲伤。
 
　　"可惜的事多着哩！"木屑说，"他的死是迟早的事，我们不必为他难过。死是一种解脱,是根除痛苦的最佳方式。请记住，这一切都是张禹玲干的，仇恨已经让她变成了一个可怕的魔鬼。"
 
　　"这个可恶的女人，我不会放过她的！"古德铭说着，往地板上吐了一口痰。
 
　　"这就对了，尽快找到她藏身的地方，及时向我报告。"
 
　　古德铭沉重地点了点头。木屑递了一支香烟给他，并为他点燃了。古德铭感到受宠若惊。
 
　　"前些日子，卫安莲去整形美容医院整了一下容，并换了两颗牙齿，难道你认不出她来了。"木屑干咳了一声，突然深沉地说，"我的意思是她完全可以代我处理一些事，你们一定要保持密切的合作。"
 
　　古德铭再次点了点头。
 
　　木屑满意地笑了笑，向舞池斜对面的一个角落招了招手，两个艳丽的女郎即刻从舞池边缘走过来。他吩咐她俩要好生伺候古德铭，说完，就起身走了。
 
　　武正良在前面提到过的警察正坐在酒吧的一个角落里。这个穿着一套棕色西装的小伙子正是林森，他故作悠闲地喝着饮料，吃着糕点。早晨基本上没什么客人，整个酒吧都显得死气沉沉的。尽管已经十点了，外面的世界还是迷茫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让人感到格外压抑。靠近街边的玻璃窗前车影在晃来晃去，行人也走得很慢。
 
　　吧台处站着一个漂亮的中年妇女，她一直以谨慎的目光注视着林森。武正良走到跟前与她耳语了几句，走开了。他穿过后门，刚走到楼梯口，就被一下子冒出来的卫安莲拉进了一间小屋子。
 
　　林森觉得毫无发现，正要离去，却看见一个穿得很严实的高大男子钻进了门口的一辆小车。车子即刻驶了去。林森急忙跑出去，但车子已消失在了拥挤的车流中。 




第189节：第三十七章无形之手(1)

　　第三十七章无形之手 
 
　　忽然，他被脑海中一个可怕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他哆嗦着点燃了一支烟，可还没有抽到一半，香烟就自动熄灭了。
 
　　半小时后，林森回到了公安局。不一会儿，邱伟义也从省医院回来了。他一脸憔悴、两眼通红，却不顾疲劳，在听完于子劲等人的详细汇报后，立马召开紧急会议。
 
　　邱伟义见人员已到齐，沙哑着声音说道："骆副厅长本欲前来作最新指示，因另有安排来不了，我们自己商讨一下，再整理出会议记录向上面汇报。关于历史学家在我们局里的审讯室神秘死亡一事已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各方面给我们的压力很大啊。压力先由我来扛着，但你们必须尽快找到那个神秘人，他怎么会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吓死？这太离奇了。这会不会是他们秘密组织内部的仇杀？当然也不排除是张禹玲下的毒手。"
 
　　邱伟义说到这里，深吸了口气，迅速瞥了一眼到会人员。今天的会议，两位副局长也在场，整个会场的气氛显得异常严肃。
 
　　"同志们，上级非常重视此案，社会各界也在密切关注侦破的进程。眼看我们已经取得很大进展，但随着教授的死亡，案子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邱伟义剧烈咳嗽起来，待平静下来后，继续说道，"教授在临死前提供了很多线索，涉及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的，更需要我们认真对待，丝毫不能马虎。对于教授的死因--林森，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林森点了点头，从众人背后站起身来，说："我个人认为，教授是因为看到了一张非常恐怖的脸，才被吓死的。"
 
　　大伙都吃惊地看着他。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邱伟义笑了笑，问道。
 
　　"准确说那是一个面具，"林森不慌不忙地说，"戴面具的人可能就是张禹玲。"
 
　　"你这个说法太武断了吧！"邱伟义说着，不悦地皱了一下眉头。
 
　　"我是这么推断的。"林森有些紧张地说，"郑教授虽然在尽力弥补自己的罪行，但张禹玲绝不会真正原谅他，因为教授终究是她的杀父仇人。父仇不共戴天啊。"
 
　　"有些道理，请接着说下去。"邱伟义被林森的话吸引住了。
 
　　第三十七章无形之手




第190节：第三十七章无形之手(2)

　　"那天晚上，当张禹玲终于下定决心去找教授报仇时，却发现教授已被我们秘密带走了，于是就一路跟了来。不过，鉴于我们在场，她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只好躲在审讯室外的墙壁下。后来，她灵机一动，想了个绝好的办法，那就是戴上一个可怕的面具突然出现在窗口上--请大家尽情设想一下当时的情景！在那个凄冷的月夜，无论神经多么坚强的人冷不丁瞅见一张阴森、狰狞的面孔，都会被吓个半死，更何况是一个神经衰弱的老人呢？不过，有人就要问了，教授一向胆识过人，怎么会惧怕一个奇怪的面具呢？问题就出在张禹玲戴的不是一般的面具，而是依照她父亲的面孔做成的面具--这个面具她可能一直带在身边。你们再好好想一想，教授虽然什么也不怕，却从没想过被他杀死的人会突然出现在眼前。由于教授本来就有很严重的心脏病，所以……一切都不用多说了。张禹玲有非常好的身手，来无影去无踪，于队长和轩然怎么可能找得到她？"
 
　　"但是……"于子劲本想插一句，想了想，又闭了嘴。
 
　　林森瞅了于子劲一眼，讲道："在开会之前，我又到审讯室后检查了一下，发现在窗口下的石板上放着这么一个东西……"
 
　　他说到这里，缓缓地摊开了左手。他突然紧张和激动起来，连脸色都变了。大伙惊异地看到，林森手中有一朵用塑料做的晶莹的小荷花，在灯光的辉映下闪闪发亮，让人眼花缭乱。
 
　　"这还需要解释吗？一定是她干的，她在故弄玄虚，在疯狂地复仇。"邱伟义拍了一下桌面，严厉地说道，"我们必须阻止她，否则，惨案还将接连发生。我不希望以后再在别的尸体旁发现这样象征仇恨的东西。我们必须马上采取行动，马上！"
 
　　会议室里开始变得乱糟糟的，大家争论不休，各持己见。于子劲蓦地站起来。众人赶忙停止了争论，因为大家知道刑警大队长一定有话要说。于子劲望了邱局长一眼，邱局长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他便开始说道："林森的推理确实具有很大的说服力，但我个人认为那个站在窗口外边的人不是张禹玲，而是另有其人--确切地说，是木屑。"




第191节：第三十七章无形之手(3)

　　于子劲刚说到这里，大伙又开始争论起来。邱伟义忙用手势让大伙安静下来。于子劲继续说道："当然，我非常赞同林森的一个看法，那就是凶手是戴着面具将教授吓死的。从教授临死前曾两次奇怪地注视过我来看，那人一定是戴着张笠的面具。也许我与这个姓张的长得太像了，连教授都感到非常震惊，以至于接受不了这个突发情况。我们再来说说凶手是木屑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木屑和教授是患难之交，又是教授的救命恩人，而教授是知晓木屑底细的其中一人。虽然教授为他做过很多事，但他始终不放心。加上教授做事我行我素，这些在木屑看来都是很危险的。既然警方已将教授逮捕了，他索性趁此机会除去这一心病，还可以把责任推到张禹玲身上，以转移警方的视线。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干他想干的事。"
 
　　"你的推测也不无道理。"邱局长插了一句。
 
　　"我的推测还有两项论据。"于子劲兴奋地说道，"第一，审讯室的小窗口离地面较高，据我们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张禹玲的身高在一米六左右，而木屑高大魁梧。前者要把头伸到窗口上是很困难的，而对于后者，那是轻而易举的事。第二，那晚我无意中看到一个可疑的身影出现在下面的平台上，一闪就不见了。他的个头很高，我想应该是木屑。那时，他也许正在酝酿杀人的方式，只是一不留神被我撞见了。"
 
　　"哎呀，我差点中了木屑的圈套。"林森低下了头，低声骂道，"这个卑鄙的家伙！"
 
　　于子劲走到林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说："你的大部分推论是对的，只是对案子中具体角色的立场与心理分析不够。在我看来，张禹玲始终是个善良的女孩，仇恨并没有完全泯灭她的人性。好了，各位，我们还是来说一下熊开平被害过程中存在的一些疑点。我觉得暗中有一只手在操纵这一切罪恶。轩然这几天都在忙着调查此事，我在档案馆里却收效甚微，教授提到过的那些人不是失踪就是奇怪地死亡，简直让人摸不清头绪。关于二十年前发生在老石桥附近的那桩悬案的记载也是少得可怜。甭提这些了，还是让轩然讲讲他这两天的收获吧。"




第192节：第三十七章无形之手(4)

　　大家把目光移向了陈轩然，他思考了一下，说道："静水县职业技术学校的郭副校长告诉我，他是三天前才从县公安局得知熊老师遇害一事的。上个月，他也曾看到报上登的认尸启事，但根本没料到死者是熊开平。在他看来，熊老师一贯作风严谨，为人随和，怎么可能被人这么凶残地杀害。郭副校长还说，熊老师是省教育厅一个副科长打电话推荐到沧浪师大任教的，那已是上个月初的事情了。他到现在依然没闹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后来核实到那个自称古副科长的人根本就不存在，但两天后，市里果真派了两个人来接熊老师，还一并带来了沧浪师大的聘任书。下午三点左右，郭副校长和另一个老师亲自送熊老师上了车--后面发生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这些当老师的怎么一点警惕性也没有？"邱局长生气地咕哝道。
 
　　陈轩然看了看笔记本上的记录，继续说道："告别郭副校长后，我又拜访了死者生前的两个同事，但什么线索也没打听到。之后，我就匆匆赶往县教育局。教育局李副局长坦白地告诉我，熊老师调走一事属于非常规调职。那几天，县教育局也收到沧浪市师大的邀请电话，但还在考虑之中时，熊老师就已调走了。对此，他没有进行过多的思考，这也说明熊老师本人早就期望调走。随后，李副局长听说是省教育厅在插手此事，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也没再多问。我连夜返了回来，第二天一大早又赶往市教育局。两位局长均称完全不知道此事，可见他们也被蒙在鼓里。我又问他们在上个月初是否派人去过静水县，他们答有，但那两人是被派去视察该校新教学大楼的建设进度的，根本不是去接人。我的到访令整个教育局忙碌和惶恐起来，工作人员赶紧四处打电话求证此事。是不是有人在借教育行业人事调动的一些漏洞来编造谎言、实施这一阴谋--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陈轩然说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陷入了沉思。大伙又开始了交头接耳。两位副局长板着面孔，年岁稍轻一些的王副局长不住地叹着气，同时狠命地吸着烟。




第193节：第三十七章无形之手(5)

　　"沧浪师大对此事又是怎么解释的？"邱局长忽然问道，他一开口，会场立马安静了下来。
 
　　陈轩然被局长这么一提醒，赶忙补充道："沧浪师大教导处张主任告诉我，从九月初新生入学时，校方就准备物色一名体育老师兼武术教练，无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直到十一月初，他们准备派人到省体育大学招聘时，省教育厅与市教育局先后打电话来一致推荐静水县职业技术学校的熊老师，张主任当下就痛快地接受了这一建议。张主任如此爽快地答应是有原因的，去年七月份，张主任到静水县游玩，在一条山间公路上被两个歹徒拦路抢劫，碰巧有一中年男子打此经过救了他。为他解围的人正是熊开平。从那以后，两人常有往来。张主任一直觉得欠熊老师一个人情，正好借此机会报答恩人。他主动向校里的几位领导推荐熊开平，不久，骆校长亲自敲定了此事。熊老师是被历史学家郑天伦杀害的这一事实，校方大多数人都不相信。他们认为，一个文弱的老学者怎么可能对付得了一个强壮的武术教练？是啊，这确实太匪夷所思了，但事实摆在面前，已毋庸置疑。"
 
　　会场沉默了下来。
 
　　于子劲再次准备发言。"还是那句话，我们一直在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这只无形之手已经控制了我们的大脑，以至对我们的每一步行动都一清二楚。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他忧郁地说道，"应该换一种方式与他较量，否则，我们还会不断地重复老路。"
 
　　"什么方式？"邱局长搓着手，迫不及待地问道。
 
　　"暂时还没想到，不过，我很快就会想到的。"于子劲这么一说，大家都感到有些失望。
 
　　正在这时，会议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神色严肃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径直来到邱局长的身边，俯身耳语起来。他的话音低微但有力，听者的脸色慢慢阴沉了下来。
 
　　当年轻人急匆匆离去后，邱局长站起来，气恼地说："五分钟前，市殡仪馆管理处打来电话，说有两个人冒充公安人员和死者亲属将郑教授的骨灰盒领走了，岂有此理!"




第194节：第三十七章无形之手(6)

　　大伙都为这一突发事件惊诧不已，于子劲却没有显出太大的惊奇。他清楚是教授那个忠实的司机朋友约人干的，这可能是教授生前就嘱咐好的。
 
　　于子劲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把陈轩然喊到身旁，说："真怪！"
 
　　"什么真怪？"陈轩然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雾气早已散尽，天空明朗了许多。
 
　　"我说的是这个会开得真怪，本来是秘密会议却变成了茶话会，而且毫无收效！"
 
　　"这很正常啊。通常开会就是这个样。"
 
　　"你真这么认为吗？"于子劲吃惊地注视着搭档。
 
　　"那你要我怎么想？你没看到邱局长一直阴沉着脸吗？工作与家庭的双重负担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了。"陈轩然伸手指了指窗外，"你看，连徐老爷子也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看来，今天大家的心情都很糟。"
 
　　于子劲忙起身走到窗边，果然看到徐伯耷拉着脑袋蹲在花台上，一个劲地嚼着烟草。
 
　　"看来我们局里正在起着某种微妙的变化！"于子劲思忖着坐回到椅子上。
 
　　随着一声轻柔的呼唤，陈轩然舞着双臂兴高采烈地跑出了门，单剩下于子劲沉浸在紊乱而烦人的思索中。忽然，他被脑海中一个可怕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他哆嗦着点燃了一支烟，可还没有抽到一半，香烟就自动熄灭了。 




第195节：第三十八章阴魂不散(1)

　　第三十八章阴魂不散 
 
　　门边那具骨骼模型还是那么可怖，头骨上的几个窟窿好像正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骨架上还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个血红的字：等着你！
 
　　很多人都相信因果报应，就算这是真的，但对于一个忍受着巨大痛苦、设法复仇的人来说，报应还是来得太慢了。而且，上苍总在开着双重性质的玩笑，给人无尽的烦恼。张禹玲就生活在这样的痛怨中，一方面，她在逐渐接近仇人。另一方面，她通过别人的日记和口头回忆充分了解到父亲阴暗的一面。但当她把思考的重点转移到郑教授的死因上时，脑海中关于父亲不光彩的东西便荡然无存了。
 
　　禹玲断定教授的死一定和那个黑衣人有关。那天晚上，他比她先一步进入公安局的后院，她一直不知道他藏在哪里，换句话说她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暗中打教授的主意，直到审讯室里传出尖叫声，她才知道出事了。他跑得真快，禹玲怎么也追不上，只能看到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异常高大，笑声尤其恐怖，令人毛骨悚然。想到这里，禹玲紧捏了一下拳头，来到灰暗的窗边。窗外的世界是神秘的，也是无奈的，虽触手可及，却离她的内心世界极为遥远。
 
　　禹玲对教授的死谈不上有多么伤感，只是觉得很惋惜。教授知道很多事情，却一直不愿告诉她，最终死在了恩人的手下--毫无疑问，凶手是木屑，只有他会不顾旧情，急于堵住教授的嘴。禹玲突然想到教授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一定留下了什么东西以防万一。这么想着，她已经穿上外套，悄悄出了门。
 
　　这是十二月初一个刮着寒风、飘着雨雪的深夜。禹玲来到那个荒凉的院子，朝四周看了看，纵身上了墙。她踮着脚尖在墙上走了一阵，来到一棵桉树旁。她小心撬开窗户的玻璃，跳入教授的书房。
 
　　屋内漆黑一团，从某处不断传来老鼠啃啮木头的响声。一想到这里曾住过一个神秘而凶残的老头，就不能不叫人毛骨悚然。禹玲拧亮手电筒，往四周照射了一下。屋内的一切东西一如原样，好像并没有动过。过几天，这个屋子就要被充公处理，该收藏的收藏，该卖的卖，但又有几样值钱的东西呢？还不如啥也别动，权作历史学家的故居。
 
　　第三十八章阴魂不散 
 
　　禹玲发现书桌上有一本被翻开的书在夜风中呼呼作响，压在书页上的那支钢笔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她掩上窗户，拉上窗帘，关掉手电筒，并大胆地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灯光非常柔和，呈粉红色，光芒在书桌前形成一个不大的圈子，但足以让她看清屋内的东西。门边那具骨骼模型还是那么可怖，头骨上的几个窟窿好像正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骨架上还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个血红的字：等着你！




第196节：第三十八章阴魂不散(2)

　　禹玲慌忙退了一步，差点撞在书桌上。她感到浑身冰凉，心脏跳得特别快。她寻思，这个老头竟然知道她要来，这不正说明他一定留下了线索等着她来寻找吗？没错，一定是这样的。这个想法让禹玲兴奋起来。她快步走到门边，取下纸条，但上面除了三个字外，什么也没有了。
 
　　她失望地放回纸条，来到书架旁，随意取出几本书，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翻看。如果是在平时，她会认真而虔诚地阅读这些书，但此刻她所关心的是书中是否藏着惊人的秘密。
 
　　这些书沾满了灰尘，还有些受潮，翻起来不免困难了些。禹玲快速翻完手中的书后，又起身换了几本，这样来回折腾了好一阵，却一无所获。她感到疲倦极了，眼睛涨疼，而且双脚冰冷。她站了起身，在屋内来回走动起来。忽然，她听到一阵闷响从楼板下传来，好像是一个沉重的物体落在了地上。她屏住呼吸细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一切又平静下来，除了楼上某处有人在剧烈咳嗽。此时，午夜钟声划破静默的夜空久久回荡在深幽的院子里，小树林中的鸟鸣声将夜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她轻轻掀开窗帘的一角，望了望深邃的夜空，又坐回到书桌前。她的两眼突然一亮--台灯下压着一本书。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忙取出来看。这是一本关于诗词鉴赏的书，还是半新的。她不得不佩服教授的智慧，因为这个老头一定预料到只有大胆而毫无贼心的人才敢拧亮台灯。毋庸置疑，她要找的东西就在这本书里。
 
　　她紧握住书，拉低了灯罩，认真看起来。她极力控制住激动的心情，一字一句地搜索起来。不久，她将惊喜的目光落在了一首被红色笔迹圈起来的古词上。这是宋朝词人张炎所作的一首词，全词如下：
 
　　渡江云
 
　　山空天入海，倚楼望极，风急暮潮初。一帘鸠外雨，几处闲田，隔水动春锄。新烟禁柳，想如今、绿到西湖。犹记得，当年深隐，门掩两三株。
 
　　愁余！荒洲古溆，断梗疏萍，更漂流何处？空自觉围羞带减，影怯烟孤。长疑即见桃花面，甚近来翻致无书。书纵远，如何梦也都无？




第197节：第三十八章阴魂不散(3)

　　读了好几遍，禹玲仍然不知道教授在借这首词透露什么玄机。她紧锁眉头，苦苦思索着，不经意看到词的开头有一个箭头。她琢磨起来：教授一定是让我随着他的思路去找寻某个人，这个人可能就是木屑。他知道我会偷偷从窗口翻进来，因此根本没把窗户关严。他真是煞费苦心啊！禹玲嗅了嗅，闻到这一页有一股腥味，难道这些鲜红色的笔迹是教授用自己的血液画的？这个想法让她浑身不自在。
 
　　禹玲再次仔细阅读起来。从古词开头的意思来琢磨，那个人好像藏在海边，但不可能。这里是西南边陲，根本没有大海，也许他只是把某个庞大的湖泊比作海而已。下面提到了亭台阁楼，像是个风景区。再往下看，景区中还有田野，必然是在郊外。紧接下来的四个字"绿到西湖"又该怎么解释呢？对了，想起来了，南郊的盘古山下有一个很大的湖泊叫泪溟湖，人们称它为小西湖，看来应该是这个地方了。景区内还有全市规模最大、最豪华、最气派的纯住宅公寓"云江花园"，"云江"二字与此词不无关联！一想到这里，禹玲惊喜不已，意识到自己正在朝目标一步一步地靠近。
 
　　她曾在报上看过云江花园在今年的六月份才有业主正式入住，住在这些公寓里的都是有钱人。莫非要找的人就住在这里面？禹玲肯定了这一想法。木屑是个聪明人，但他首先是个有钱人，而且是个非常懂得享受生活的男人。他具体住在哪一幢呢？往下接着看吧。"犹记得、当年深隐，门掩两三株"这一长句很耐人寻味。当年，他们五个人为逃避那场灾难，在高原上隐居了五年之久，也许在他们的住所门外种了三两株树，至于是不是前一句说的柳树就很难说了，只是，这与她要找的人有什么关系呢？禹玲不由得犯愁起来。
 
　　就在她聚精会神苦苦思索的时候，一扇窗户的玻璃突然咣当落在桌面上，玻璃碎片差点飞溅到她脸上。随之，一股寒风灌了进来。禹玲打了个寒战，正准备拾起玻璃碎片，这时从院中传来一声恐怖和绝望的叫声。她看到一道煞白的光束在夜空中晃了一下，然后径直落在了黢黑的草地上。不一会儿，楼下响起一阵叫骂声和脚步声，很快，又传来了铁门来回撞击的声响。




第198节：第三十八章阴魂不散(4)

　　禹玲心头一惊，赶忙撕下书页，熄灭台灯，爬上了窗台。她跳到树梢上，又跳到墙根下。她跑了几步，刚钻进一片小竹林，就看见几个慌乱的人打着手电筒跌跌撞撞地走出宿舍楼，从竹林前的小路跑了过去。他们一边艰难地奔跑，一边大声喊着"李大爷，李大爷"。
 
　　这时，从小竹林旁的小木屋前那片草地上摇晃着站起来一个模糊的人影，旋即又倒在了地上。人们焦急地围上去，一看不妙，抬起老头就往回走。这一行人一路上闹嚷嚷的，生怕别人听不见。不多时，他们就消失在宿舍楼庞大的阴影下了。
 
　　禹玲松了一口气，正要翻墙离去，却听到小木屋中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她再次感到紧张起来，出于好奇，她还是弓着腰，躲过从宿舍楼射来的零星灯光，蹑手蹑脚地走到木屋朝向围墙一侧的墙壁下。她将脑袋探到一个破烂的窗口，睁大眼睛向内窥探。
 
　　屋内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她欲转身离去，突然，一张毛茸茸并散发着臭味的脸从某个角落大吼着蹿上来。她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差点跌倒在地上。那是一只什么怪物呀？它的两眼放着蓝光，面孔模糊但非常吓人，发出的叫声沙哑而恐怖。鬼才知道守门的老头打哪儿弄来这只怪物。禹玲想到了教授喂养过的那只野狗。难道是它，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那狗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感到全身都在起鸡皮疙瘩。
 
　　禹玲赶紧翻过围墙，离开了院子。她穿过静寂的校园，溜出后校门，来到一条小河边。凛冽的河风吹得人浑身发抖。在两岸灰蒙蒙的灯火映照下，平缓的河面上起伏着奇幻的波光。晨雾已早早铺开，岸边的树林被抹上了一层浅褐色的淡妆。对岸还有一家歌舞厅闪烁着彩色的灯光，门口漂浮着紫色的雾气，从里面不时传出歌声和吼声，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狗叫。
 
　　禹玲下意识地摸了摸衣兜里的书页，走下一段石梯，走上了一座临时搭建的小桥。走下桥后，她来到那个歌舞厅的门前，一对情侣恰好从里面走出来，女的浓妆艳抹、表情粗俗，男的身材矮壮、一脸络腮胡。禹玲厌烦地瞟了他俩一眼，正要走进旁边的一条小巷，未料，那个男的忽然张开双臂，扑了过来。禹玲一个侧身闪开了，站到一棵大树下。




第199节：第三十八章阴魂不散(5)

　　"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我要报仇，讨还二十多年前你老子欠下的血债。"瘸子说着，从门前抓了一张凳子恶狠狠地冲过来，随行的女人也摸出一把刀子走了上来。
 
　　禹玲料定对方早有预备，她一人是很难敌过两个人的。她敏捷地躲过瘸子的攻击，又从那个女人的刀下惊险地擦过，然后一腿踢在女人的屁股上，后者尖叫一声跌入了冰冷的河水中。待瘸子慌忙跳下去营救时，禹玲趁机跑远了。
 
　　凌晨六点左右，禹玲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自己的秘密住处。她简单吃了些东西，便躺在了床上。她无法入睡，脑海里一团混乱。那两个半路杀出的男女到底是谁？父亲怎么会和他们有仇？难道这个瘸子就是教授所说的那个老浑蛋的后人？一定是他。禹玲更加无法入睡了。她早就知道他们是孪生兄弟，长得很像，这次袭击她的这个是哥哥还是弟弟呢？更令她感到惊奇的是他们怎么知道她今天凌晨会从那里经过？可能是巧合吧，这未免也太巧了。
 
　　这些问题搅得禹玲心神不宁，但她还是慢慢睡着了。她在迷糊中又看到中刀的父亲在河水中垂死挣扎的惨状，她在梦中痛苦地抽泣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叫骂声吵醒，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屋子里明亮了许多。透过头顶的木缝，她清晰地望见太阳挂在天空中，大概已到晌午了。她喝了些水，继续躺下，带着不平静的思绪又进入了梦乡。
 
　　当几声熟悉的猫叫和三下敲砖的响声将她惊醒时，四周是漆黑一片。禹玲从枕头下摸出手电筒，看了看表：嚯，深夜十一点了。她竟然睡了十六个小时，但这对她来说已不足为奇了。
 
　　稍稍梳洗后，她轻轻挪开脚下的一块小木板，钻了下去。然后，她小心地从墙顶的一扇小窗户溜出去，沿着早已放好的木梯下行到地面。如果没人接应，她通常会从无花果树上慢慢爬下来。
 
　　她刚一立定，那个一直扶着梯子的黑影立马将梯子扛回屋檐下。两人正要离去，二楼一间屋内的灯突然亮了。他们赶快躲到墙角下。那个屋子的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干瘦的脑袋从屋内探了出来。那人朝四下望了望，发现并无异常，就在窗台上敲了五下。很快，女房东肥胖的身影出现在窗户下。两人在窗边耳语了几句后，女房东走进了作家的小屋子，屋内的灯随即熄灭了。




第200节：第三十八章阴魂不散(6)

　　禹玲和她的同伴相视一笑，起身翻过围墙出去了。他俩小跑了一阵，来到一处亮着路灯的巷口。
 
　　"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让我陪你去。"禹玲的同伴停止了脚步，说，"我实在不放心你。"
 
　　"姜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一向独来独往，没有任何顾虑，那才是最安全的。"禹玲微笑着回绝了对方。
 
　　姜正洋沮丧地在路灯下走来走去。"可是，"他尽量控制住自己急躁的情绪，红着脸说，"我保证不会给你增加负担，我只想……"
 
　　"我懂你的意思。"
 
　　"你不懂。"
 
　　"我懂，我真的懂。你已经为我做得太多了。你随我离开省城，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就为了我这个随时可能死去的女人。"禹玲深吸了一口气，"你认为这样做值得吗？"
 
　　"没什么值不值得，如果你非要问我为了什么，那我告诉你，我喜欢你！"
 
　　禹玲在夜风中瑟缩了一下。
 
　　姜正洋又动情地说："请你相信，我是真心的，我完全可以把整颗心掏出来让你检查。"
 
　　"好吧，那你就开车送我一程。"禹玲边走边说，"我要在外面住几天，那个小屋子你替我好好看着，不要再装神弄鬼了，已经有不少人被你吓跑了。"
 
　　姜正洋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一间老仓库，走过一个闹嚷嚷的夜市，最后拐进了一个小胡同。胡同尽头有一扇小门还亮着幽幽的灯光，门边站着一个瘦削但面容慈祥的老人。
 
　　老人一见来人，忙扔掉烟蒂，微笑着招了招手。随后，他走到一旁，打开了一扇卷帘门，一辆乳白色的奥拓车立即出现在眼前。 




第201节：第三十九章云江花园(1)

　　第三十九章云江花园 
 
　　禹玲见瘸子走远了，急忙走到崖边探头往下看，但显然什么也看不到了。静幽的湖泊就像一面奇幻的镜子，不断发着蓝光、冒着寒气。
 
　　半个多小时后，奥拓车已远远离开市区，行驶在一条宽阔的公路上。几分钟后，车子穿过一座大桥，驶入丘陵地带，丘陵边缘那一大片泛着绿光的湖水就是泪溟湖。这个天然湖泊在清朗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恬静和幽邃。云江花园就坐落在湖边的山腰上，依山傍水，占尽了湖光山色。
 
　　车子在一条亮着路灯的景区公路上行驶了一会儿，便来到云江花园的大门外。大门非常气派，门内的公寓区宽大、静谧，让人充满遐想，整个地产项目的造型风格酷似古代的皇家园林。
 
　　禹玲叫姜正洋把车子停在离大门不远的路边，匆忙下了车。姜正洋欲跟来，她拒绝了，叫他赶快离去。当姜正洋忐忑不安地离去后，禹玲已经穿过一片草坪，翻墙进入了住宅区。近旁的一座假山成为她最佳的藏身之处。
 
　　园区内绿化带纵横交错，依次分布着一些亭台和水榭，还有其他叫不出名来的建筑物。在百米外的大门两旁站着两个披着大衣、身材高大的保安，他们打着哈欠，搓着手，一边小声交谈着。整个园区都显得非常安静，这表明很多住户未正式入住，或许还在对住房进行装修。
 
　　禹玲弓着身子，顺着墙壁穿过一座小石桥，来到一片小树林。林子里很潮湿，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借着树林里斑斑点点的月光，她瞧见一个尖尖的小脑袋在脚下的草丛中忽隐忽现。她慌忙穿过林子，跨过小桥，来到一个水池旁。几座间隔有度、楼层不高的楼房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其余的尚有一定距离，看不清楚。不过能确定的是，楼房前都有一些树木。
 
　　她从衣袋里掏出那页纸，开始琢磨起来。她现在敢肯定古词中的"门掩两三株"指的是木屑现在的住所。但到底指的是哪一幢呢？她揣好纸条，稍稍走近几步，仔细看起来。她发现与水池相对的A幢前除了有五棵银杉外，还栽了三棵杨柳。难道教授所指的就是这一幢？再来分析一下，A幢背靠坡地，右下方正好是大湖泊，足以领略"绿到西湖"的美景，可以算得上是这个大楼盘的极品。
 
　　是的，一定是A幢。这么思考着，她已经不由自主地走到了A幢楼下。A幢只有两个单元，四层，显得非常特殊。她又惊喜地发现那三棵杨柳树正好种在二单元的入口处，并临近悬崖上的一个小亭子，可惜词中没有透露那人具体住在哪一层。不过，没关系，这个问题很快就会得到解答的。




第202节：第三十九章云江花园(2)

　　第三十九章云江花园 
 
　　整幢楼房都显得很安静，只有二单元三楼上有两扇大飘窗亮着柔和的灯光，传来一阵阵细碎的话语声，好像是两个男人在交谈。
 
　　其中一个像是被对方激怒了，忽然站了起来，勾着背在窗边激动地走来走去。他身影细长，脑瓜很尖。他走着走着，开始谩骂起来。一个矮壮的身影突然从他身旁一跃而起，紧捂住他的嘴巴，另一只手死死卡住他的脖子。他痛苦地挣扎着，但似乎无济于事。不一会儿，室内的灯全熄灭了，之后便什么响声也听不到了。
 
　　整个过程非常迅速，让禹玲感到惶恐不安。她正在犯愁该不该上去看看时，从楼梯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她忙闪到一个阴暗的墙角下。这时，一个戴着皮帽的男子扛着一个大袋子走出了楼道。原来是那个瘸子。一见此人，禹玲感到异常不安。她瑟缩着待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
 
　　瘸子瞪着眼珠朝四下望了望，气喘吁吁地走到崖上的亭子里，把肩头的物体缓缓放到栏杆上，轻轻推下了悬崖。只听一阵沉重的滚动声，接着是扑通一声，那个箱子沉入了湖心。瘸子吸了一口气，抬头向夜空望了望。清朗的月光映照出一张长满胡须、阴森可怕的脸。他拍了拍手，悠闲地点燃了一支烟，转身向大门方向走去。
 
　　禹玲见瘸子走远了，急忙走到崖边探头往下看，但显然什么也看不到了。静幽的湖泊就像一面奇幻的镜子，不断发着蓝光、冒着寒气。她思考起来，这个被扔下去的人到底是谁，瘸子为什么要谋杀他？会不会是那个秘密组织内部的仇杀行动？她知道这些都无从回答。
 
　　靠近崖壁的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在湖中挣扎着向岸边缓缓游去。禹玲倒吸了一口气，这个人的生命力太强了。她微微闭上双眼，在心里默默祈祷起来。她哪里知道那个可怜的家伙一上岸就全然失去了知觉，直到被巡逻的景区治安员发现。后来，这个老人住进了一家精神病医院，每当如水的月光照在窗台上时，他都会饶有兴味地向他的病友讲述自己奇特的逃生经历，但没人相信。




第203节：第三十九章云江花园(3)

　　这时，从园区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好像是一辆小车开过来了。禹玲赶忙转过头去，看见两道光束在园区的上空晃动着，慢慢移了过来。她只好再次躲入那个黢黑的墙角。
 
　　一辆黑色的轿车绕过弯道，经过喷水池，慢慢驶来。车子最终停在了A幢二单元的入口处。车灯熄灭后，从车上走下一个披着风衣、戴着帽子、身材魁伟的男子，他的面孔被竖立起来的衣领遮挡住了，微现出整个头颅的阴暗轮廓。禹玲心头一惊：这个人的身影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一会儿，一个着装华丽的女人从另一侧的车门走下来。当看清这个女人的面貌后，禹玲感到更加惊讶了，这个漂亮女人不正是复活动感娱乐城的方总吗，原来她住在这里。
 
　　当方映荷从车前绕到那个男人身边时，被对方猛一下搂住腰亲吻起来。好一阵，他才松开嘴，说："今晚玩得开心吗？"
 
　　"我每天不都是这么过的吗？"方映荷从男人粗壮的胳膊中慢慢挣扎出来，"对了，都这么晚了，瘸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神秘男子愣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道："他是来给郭老先生送钱的。明天一早，你这位邻居将起程到海南三亚安享晚年。"
 
　　"到海南三亚？！我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方映荷迷惑地凝视了男人片刻，突然失声说道，"你是不是把他……"最后几个字她没敢说出口，她身子一晃，靠在了车上。
 
　　"嘘，小声点！你干吗把我想得那么没人性？"神秘男子警惕地朝四下看了看，低声说道，"那个老家伙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他差点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指出我来，他还想敲诈勒索我……"
 
　　"所以，你就叫瘸子干掉了他。"
 
　　"我没有，我只想给他一笔钱叫他走得远远的，仅此而已。"
 
　　"谁相信你这些鬼话？我对你话语的真假早已丧失了辨别力，只有看到老头子站在我面前，我才信你。"方映荷低声抽泣起来，"唉，我本该好好待在寺庙里，可惜……"
 
　　"可惜什么？荒废年华，虚度人生才可惜！"神秘男子将衣领拉得更高了，"你应该为他祝福，因为他去了一个非常美妙的地方，那里没有痛苦，也没有欲望。"




第204节：第三十九章云江花园(4)

　　"你终于还是承认了！"方映荷冷酷地笑了笑。
 
　　"那是瘸子的莽撞造成的，根本不关我的事。"神秘男子将方映荷拉到身边，温柔而坦诚地说，"我们不谈这些好吗？"
 
　　方映荷没有吭声。
 
　　"我即使欺骗天下所有的人，也不会骗你。"神秘男子说，"我要带你走，但不是现在，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正在秘密筹备这一切。"
 
　　"到底还要等多久？我厌倦了这种生活，一天也不想在这个城市里待下去了。"方映荷几乎要叫出声来。
 
　　"很快，说不定就在明天。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定会兑现的。"
 
　　"希望如此。"
 
　　神秘男子看了看表，又吻了一下方映荷的唇角，钻进车内，"你好好休息吧，我还得连夜赶回去。"说着，他在方映荷的注目中掉转车头，离去了。方映荷孤立在寒风中，当她看见有个保安正朝这边走来时，侧身上了楼。那个保安没有走过来，而转身走向园区的另一个方向。
 
　　轻微的关门声响过后，禹玲从暗处溜了出来。她抬头一望，从四楼的一扇窗户里照射出一些粉红的灯光，光晕逐渐被夜雾吸了去。窗口边晃动着一个美丽的身影。那个女人在阳台上站立一会儿，便退回到里屋，拉上了窗帘。一切又归于平静。月光更加明亮了，夜风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园区内的树尖和地砖上都铺满了月光，但其他的未知世界里始终漆黑一片。
 
　　禹玲心想，今晚不可能再有什么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她小心翼翼地返回小树林，又绕到围墙下，然后翻墙而去。她刚落到路面上，就被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拽入一辆路边的小车内。她还没坐稳，车子已经向来时的路驶去。
 
　　姜正洋为全身发抖的禹玲披上一件棉衣，本想问问情况，但见她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便不敢开口，只顾开车。
 
　　车子行驶不到十分钟，禹玲突然睁开眼，叫姜正洋把车子停在一个小镇的街口。她脱下棉衣，打开车门，走下了车。
 
　　"这么晚了，你要到哪里去？"
 
　　禹玲没有回答，她感激地看了姜正洋一眼，向一个亮着灯火的小旅馆走去。 




第205节：第四十章被撕去的一页(1)

　　第四十章被撕去的一页 
 
　　断痕很新，前一页上还有五个模糊的指印，指印微小，像是一个女人的--难道是她？于子劲的脑海猛一阵旋转：不错，昨晚偷偷前来的那个人应该是张禹玲，因为她也和警方一样在苦苦寻找木屑的下落。
 
　　于子劲一大清早就接到局里打来的电话，说是昨晚在沧浪师大的老宿舍区发生了一桩怪事，可能与本案有关，叫他去看一下。于子劲搁下话筒，燕子已为他煮好了面条。于子劲狼吞虎咽地吃完，正欲出门，燕子叫住了他，神色紧张地说："昨天下午，霜梅到我办公室来找过我。"
 
　　"她回来了？"于子劲诧异地望着女朋友，说，"你好像还有事要告诉我？"
 
　　"她给了我一张光碟，让我转交给你，她说这里面的内容足以震惊全省，都是她和同伴偷偷拍的。"燕子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纸盒，递到于子劲手上。
 
　　于子劲接过后，看了看，还给了燕子。"你替我好好保管，我想木屑也在寻找这东西。一旦落入他们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等时机成熟后，我自然会交出去的。"他说完，走出了门。
 
　　外面白茫茫一片，就像给这座城市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庞大的云雾浮在低沉的天空中，街边的树木都披着银装，露珠在枝头闪烁，连楼房的外墙上也覆着一层厚厚的浓霜。
 
　　于子劲正准备招呼出租车，一辆熟悉的小轿车突然停在他跟前。车门打开了，邱局长向他微微一笑。于子劲点了点头，上了车。他们一路交谈着，不足十分钟就到了大学校园的大门口。于子劲刚下车，就见搭档陈轩然从路边的一辆公共汽车上走下来。两人向局长告别后，同时走进了校门。
 
　　老院子的铁门边已经簇拥着一堆人，大伙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见公安人员来了，大家自觉让开一条道。于子劲和陈轩然一走进门边的小屋子，就看见床上蜷缩着一个人，棉被下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庞。老人额头上青筋暴突，目光充满恐惧，嘴唇一直在颤抖，还不停地嘟哝着，一只枯瘦的手臂伸出棉被死死揪住床单的一角。




第206节：第四十章被撕去的一页(2)

　　于子劲走近后，俯下身子，轻声问道："李大爷，你怎么啦？"
 
　　老人哼了一声，用那只独眼细细瞅着来人。他突然扯住于子劲的衣角，沙哑着嗓门，惶恐不安地说："小于，我昨晚看见鬼了。教授他……他从阴间回来了，还……还坐在窗边看书。老天爷作证，他的那些事我可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剧烈咳嗽起来。于子劲连忙把桌上的一杯温水递到老人的嘴边，老人喝了几大口水。
 
　　在于子劲与李大爷交谈的同时，陈轩然把挤进屋子的几个老人劝出去了。大伙在门外继续吵嚷着，一些从旁经过的师生也走过来凑热闹。
 
　　见屋里的人都走光了，于子劲说道："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可能你看到的只是一个小偷。"
 
　　老人急忙摇了摇头，说："不，我没有看错，那个鬼影不是小偷，一定是教授。"
 
　　第四十章被撕去的一页 
 
　　"好吧，就算是吧。"于子劲说，"对了，李大爷，你还知道郑教授的什么事吗？"
 
　　老人脸上蓦地划过一丝神秘的笑意。他将手轻轻放在喉结上，阴惨惨地说："他杀过人，还经常和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来往，这些秘密我一直为他保守着。但没……没想到他死后竟然化作鬼魂来吓唬我。"老人说到这里，又剧烈咳嗽起来，而且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于子劲转身出门叫人，却撞上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文史学院的张院长，他身后紧跟着两名医生。两名医生一进屋，就开始忙乎起来。
 
　　张院长把于子劲拉到院中的一棵松树下，很不客气地说道："于队长，你来干什么？该不会是来抓鬼的吧？"
 
　　"抓鬼我就不来了，我是来抓人的。"于子劲轻声笑起来。
 
　　"抓谁？"
 
　　"抓一个小偷，他可不是一般的小偷啊。"
 
　　"胡闹，哪个小偷会笨到去偷教授留下的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张院长说，"李老头老眼昏花，而且神经有问题，一向无中生有，他的话也能信吗？"
 
　　"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这个老头精明着哩。"于子劲说，"好啦，张院长，我要到教授的屋子里去看一下，你不反对吧？"




第207节：第四十章被撕去的一页(3)

　　"随你的便，但我想你不会有什么收获的。"
 
　　"难得你今天这么配合，我感到很惊喜。"
 
　　"不要惊喜过头了。"
 
　　"不会的，那就这样，我们待会儿见。"
 
　　于子劲向搭档招了招手，转身走进了一丛树林。陈轩然快速跟了上去。
 
　　两分钟后，他们就到了教授的住处。房门轻轻一推就开了。他俩一进屋，便闻到了一股怪味。尽管是大白天，屋内却很昏暗，只有两间卧室稍微明亮一些，但光线有些特殊，就像笼着一层白纱，给人一种神奇的感觉。于子劲径直朝书房走去。陈轩然一边走，一边叹气着。当他突然撞见门边的一具人体骨骼模型时，吓得退了出来。于子劲连忙解释了一番，陈轩然才重新蹑手蹑脚地转回去，却再也不敢正眼看那东西了。于子劲很快就发现了挂在骨架上的那张纸条，他冷冷一笑，来到了大书架旁。
 
　　书架上的书籍确实被人翻过。这个人将书一一放回时，由于很心急，很多书都没有被完全插入书架。书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于子劲思考着，一边开始翻阅起来。陈轩然像是受到了启发，也跟着翻看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沉不住气，从书页中仰起脑袋来说："我猜想这个小偷和我们一样也是瞎忙活，根本没有什么收获。况且这么多书，我俩啥时才能看完？"
 
　　于子劲也有同感。他叹着气放下手中的书，揉了揉发红的眼圈，说："或许我们要找的书并不在这些书丛里，或许我们和昨晚来的那个人都在自寻烦恼，教授根本就没留有什么秘密--喂，我说，台灯旁边的那本书是你放在那里的吗？"
 
　　"什么书？我根本没有靠近过台灯！"陈轩然侧身朝书桌上望了望，说，"那一定是教授在临死前的那晚放在书桌上的，他看完后，忘记放回书架了。"
 
　　于子劲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拿起桌上的书，仔细看起来。书中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标注，也无奇异之处，让他不免有些失望，但他还是发现有一页被齐整地撕走了。断痕很新，前一页上还有五个模糊的指印，指印微小，像是一个女人的--难道是她？于子劲的脑海猛一阵旋转：不错，昨晚偷偷前来的那个人应该是张禹玲，因为她也和警方一样在苦苦寻找木屑的下落。照此推论下去，那么，可以判断教授在死前早就将这个秘密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记录了下来，这种方式就是通过精心挑选的一首古词来予以说明。




第208节：第四十章被撕去的一页(4)

　　当于子劲喜滋滋地把这一想法告诉伙伴时，陈轩然极为赞赏与信服地点了点头。"你快看，窗台上有脚印！"陈轩然探身到书桌上，伸手指了指几个明显的印痕，随即，他又朝窗外望去，"墙头上还有脚印，可见她是从那边的围墙上爬过来的。我们可以这样推断，她在这里大胆地拧亮台灯看书时，李大爷正好端着食物前往木屋喂那条野狗。当他不经意回头时，就惊愕地看见这间已经没有主人的屋子里坐着一个人，所以，他就以为……。"
 
　　"分析得太精辟了，敢情就是这么回事。"于子劲兴奋地说，"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这个女人是如何发现这本书的？这本书不会原本就放在这里吧？"
 
　　"这本书现在所在的位置肯定是那个女人放的，而这本书原本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陈轩然沉思了一会儿，说，"也许就在这个台灯下，因为只有她才有那么大的胆子打开台灯，从而发现了这本书。也只有在灯下看书，才有可能被李大爷误认为是教授的鬼魂回来了。"
 
　　"想不到你小子的脑瓜这么好使。"
 
　　"这还用说？要不然，我怎么能成为你最得力的助手？"陈轩然得意地笑起来，"目前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出被撕去的那一页，看看上面到底隐藏着什么东西。"
 
　　"说得太对了！"
 
　　"这屋里始终有一种非常难闻且奇怪的气味，我有些受不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陈轩然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语音刚落，他已走出书房，穿过客厅，来到了门口。于子劲也立马跟了出去。在关门时，他瞅见长沙发的角落里有一个地球仪。他叫同伴等一等，独自走过去，轻轻抓起地球仪。很快，他将目光落在了美国的版图上，因为这个版图被红笔勾画了一圈。他思虑起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教授在提醒我们有人要逃出国门？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木屑？说不定还不止他一个人。他放下地球仪，跟随搭档急匆匆下了楼。
 
　　他俩刚下到二楼，迎面过来一个高瘦的老头。老头停止了脚步，倚着扶栏，上气不接下气地喘吁着，一边抬起头打量两个年轻人。




第209节：第四十章被撕去的一页(5)

　　"大爷，需要帮忙吗？"于子劲关切地问道。
 
　　"不用啦！"老头倔犟地回绝了。
 
　　于子劲和陈轩然正要从老人身边走过，老人忽然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说："也许里面那个女人需要帮助。不是我危言耸听，我已经好几天没听见邱小妹的哭声了，我担心……"老头没敢说下去，缓缓上楼去了。
 
　　老头一走，于子劲向搭档使了个眼色，陈轩然有些不悦地敲了敲旁边的门。但无论怎么敲，屋内一点反应也没有。于子劲俯下身子，从一道窄小的门缝朝屋内望去，倏地，他惊呼了一声，颤抖着立起身。陈轩然瞟了队长一眼，也低身去看。同样，他也颤抖着跳开了。
 
　　两人齐力将门撞开后，走进了这个阴森森的屋子。
 
　　屋内的场面无法不让人感到惊恐不安。一个干瘦的人体悬垂在屋子中央，尸体还在晨风中不停地晃动。
 
　　死者正是那个姓邱的疯女人。她穿着灰白色的睡衣，光着脚丫，身子呈一个可怕的角度挂在顶梁上。她身下有一张折断的圆木凳，旁边的地板上还放着一双拖鞋，种种迹象表明她是自杀。她耷拉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披散在脑后，面孔已经痉挛变形，仿佛戴着一个可怕的面具。于子劲走到死者斜下方的地板上，蹲下身子朝上看去--死者的整张脸呈青紫色，两颗眼球几乎要落下来，一张可怕的嘴大张着，唇角上的血液已经凝固了，就像一片腐烂的脓疮。
 
　　室内完全被恐怖笼罩着，但他俩还是强作镇静，仔细检查起来。随后，当于子劲在助手的帮助下小心地将尸体从麻绳中解下来放在地上时，发现死者紧缩一团的手指中捏着一张纸条。他好不容易才从死者的手中抽出纸条，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纸上有这么几行字："教授去了，一颗魔鬼的、也是天才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只有我知道凶手是谁，正如我清楚地记得是谁在多年前奸污了我一样。我默默地爱着教授，但只有死才能让我们真正结合在一起。邱静可。"
 
　　于子劲看完纸条后，眉头几乎皱到了一块儿，陈轩然耸了耸肩。于子劲扯下一块窗帘将尸体盖上后，又查看了一下其他的房间，就和搭档下楼去了。
 
　　在保卫科的门口，于子劲神色严肃地向史科长说明了这个突发情况，史科长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与此同时，在陈轩然的带领下，林森、小琴及一名法医赶到了老宿舍楼。当那具完全僵硬的女尸被抬上警车后，整个大学校园顿时沸腾起来。 




第210节：第四十一章幽灵无处不在(1)

　　第四十一章幽灵无处不在 
 
　　没想到那个占了上风的瘦子忽然跳起来，蹿到于子劲身后，两手紧紧勒住他的脖子，另一个也赶忙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横在他胸前。两人趁势把于子劲挟持到一个更黑暗的墙角。
 
　　于子劲与陈轩然走出校门，在一家小餐馆简单吃了午餐，一路激烈谈论着来到河边。
 
　　"我调查过了，邱静可的表哥叫邱野原，听说这个人在二十多年前就神秘失踪了。"于子劲倚着栏杆，俯视着平静的河面，说，"不过，从死者生前和林森谈过的一番话及我们从她手中发现的那张纸条来推断，这个家伙可能还活着，只是换了种生活方式而已。"
 
　　"你的意思是说他可能整过容，而且还改了姓名。"陈轩然为自己大胆的推测惊呼了一声。
 
　　"是的，我想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于子劲从地上拾了颗小石子，使劲扔到河心，"他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神秘人物木屑--我们快走！"
 
　　"到哪儿去？"
 
　　"沧浪市购书中心。我们去查一下被撕去的那一页上到底有什么内容。"
 
　　于子劲说着，转身就走，陈轩然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书店所有书柜上都找不到教授屋里的那本书，于子劲只好向书店的一位负责人求助。这是一位操着山东口音、性情豪爽的小伙子，他非常乐意为两位热心的读者效劳。花了半个多小时，小伙子才在书库的底层找到了那本书。于子劲感激地紧握住小伙子的手，直到对方疼得大叫起来，他才歉然地松开手。付了钱后，两位公安又来到河边，寻了一处僻静的小茶楼坐下。
 
　　于子劲翻开书，陈轩然把从教授家里找到的那本书也拿了出来。他们看到被扯去的那一页上有两首宋词，秘密可能就隐藏在这两首词中。第二首词的后半部分在下一页，那么，完整的那一首应该才是他们最终要寻找的目标。这首《渡江云》，初读，并无特别之处，但稍加推敲便发现了玄机。有些词句还可以多重理解，这样就给读词的人留下了广阔的想象空间。




第211节：第四十一章幽灵无处不在(2)

　　于子劲沉思起来，坐在一旁的陈轩然也很快进入了状态。他时而低吟，时而苦思。突然，他击了一下手掌，一跃而起，兴奋地说："这个郑教授真是个精明、古怪的学者，他把机密隐藏在自己认真挑选的一首古词中，大概是想考一考发现这本书的人。好，那就让我们来试着分析一下。教授借这首古词强调的一个地方一定是泪溟湖，因为只有这个湖才被称作小西湖，景区内的景点也多是仿照西湖建造的。我和雪莉多次去那里游览过，那里确实很美，山清水秀，就像童话中的仙境一般。接下来，要特别说明的是，那儿有全市最高档、最气派的住宅小区'云江花园'，我想'云江'二字就是出自这首词，而且这个地产项目的名字本来就是郑教授给取的。这样一来就很清楚了，张禹玲与我们要寻找的人肯定住在这里面的某幢房子内！"
 
　　第四十一章幽灵无处不在 
 
　　于子劲惊喜地点了点头，拍了拍陈轩然的肩膀，说道："太棒了！你小子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看来，我们离目标已经不远了。不过，目前面临了一个小小的麻烦，那就是张禹玲抢先了一步，她正在编织一张可怕的网，准备把她的仇人一个不漏地网住。"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看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木屑，这样才能阻止一场仇杀。"
 
　　"是啊，必须加快行动的步伐，否则，我们看到的可能是一个血淋林的屠杀现场。"
 
　　陈轩然的脸色逐渐严肃起来。"这一句'门掩两三株'是不是说他的住宅外面恰好有两三棵树呢？"他思考了一下，"可能真有这么巧吧。另外，从后面的'倚楼望极'来看，他的住处可能在最高层，所以，我推测--劲哥，你干吗用这种眼神盯着我？"
 
　　"有人在偷听我们的谈话。"
 
　　"这怎么可能？"
 
　　"坐在你身后的那个人突然不见了。"于子劲怅然若失地望着茶园尽头的一张空桌子，"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陈轩然也紧张地侧身望去。
 
　　"我们一上楼，那个人就开始偷偷地瞧着我俩，我也想趁机摸清他的意图，尽量不露声色，却无法阻止你多说话。最终，我还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第212节：第四十一章幽灵无处不在(3)

　　"他长什么样？"
 
　　"穿得很严实，戴着帽子，一脸络腮胡，嘴唇血红，他的眼神尤为特别，好像在哪里见过。难道他就是那个神秘的木屑？"
 
　　"妈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陈轩然站起身来，朝楼下看了看，"糟啦，我们刚才的谈话可能被他听到了。"
 
　　"很难说。这都怪我们太大意了。"
 
　　"现在怎么办？"
 
　　"快把书收好。"于子劲说，"这个家伙就像个幽灵，我们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这时，于子劲的传呼机响了起来。两人都愣住了。于子劲取出一看，是局里打来的，他意识到可能有事情发生了，忙起身下楼去回电话。刚走下楼梯，他就看见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走出了茶楼，但他没太在意。
 
　　几分钟后，于子劲拖着疲倦的身子重新回到座位上。他的面孔绷得紧紧的，显得很难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说着，苦笑起来。
 
　　"怎么啦？"陈轩然疑惑地问道，"难道又出事了？"
 
　　"你说对了，而且是件棘手案子，局长叫我们马上回去。"
 
　　"妈的！"陈轩然一拳砸在桌面上，桌上的两个茶杯被震得剧烈晃动起来。于子劲赶忙护住茶杯。
 
　　"好了，别发牢骚了，我们还是赶快走吧。"于子劲喝了口茶，站起身来。
 
　　两人急匆匆下楼而去。
 
　　邱伟义正在办公室里苦闷地吸着烟，一见到他俩，立马松了一口气。他扔掉烟蒂，开门见山地说："昨晚深夜，一名女大学生在沧浪师大后门渑滟河边的'梦随伊人'歌舞厅内被人袭击，差点丧命。她被人反复按入装满水的水槽，但幸运的是她没有死，不过情况很糟，恐惧感已经摧残了她原本就很脆弱的神经。歌舞厅老板陶嫣红直到今天中午才报案，林森正好在学校里，我就叫他直接赶往案发地。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们，这个女孩子叫于茵，是沧浪师大外语学院大二的学生，省城汉江区人。她父亲是省农业厅的副厅长，是骆副局长的同学。她母亲是一所重点中学的教导主任。案情重大，骆副厅长打来电话点名要你俩负责调查此案，尽快抓到凶手，以预防可能造成的不良社会影响。于茵的父母和几个老领导再过半个小时就要到了，我和沧浪师大的骆校长打算亲自去迎接。"




第213节：第四十一章幽灵无处不在(4)

　　邱伟义说到这里，又点燃一支香烟。他见两位下属没有急着表态，以商量的口吻继续说道："你们俩是否考虑一下放下手中的案子，先把这个突发的案子查清楚？我准备让林森、小虎接手你们手中的工作，省公安厅特意派了一名叫萧强的干警来协助他们。情况太特殊了，冠冕堂皇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希望大家能相互理解。拜托你们了，有什么新情况随时跟我联系。就这么着，我得走了，骆校长还等着我哩。"
 
　　没等于子劲和陈轩然回应，邱局长就披上外套，匆匆推门而去。他刚一走，林森夹着一摞文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林森按局长的吩咐详细介绍了他二十多分钟前在案发地的勘察情况，他的叙述并不精彩，但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林森讲完后，于子劲立马站起来向门外走去。刚到门口，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在地，幸而靠住了墙壁。陈轩然赶忙上前扶住他。"劲哥，你这几天太累了，我看今天就不要去案发现场了，我们明天一早再去吧。"陈轩然说着，将于子劲扶到沙发上。
 
　　"是啊，轩然说得没错，你还是回家好好休息吧。"林森也在一旁劝道。
 
　　于子劲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后，于子劲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大街上行人匆匆、车影如潮。夕阳的余晖将这座城市映照得更加迷人。黄昏虽然很短暂，却总能激起人们的万千思绪。于子劲想好好理一下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所有事，试图理出个头绪。但越是急于找寻答案，他越是什么也得不到。在河边一个站台上，他上了85路公共汽车。车上人很多，他几乎很难找到能容纳双脚的地方，总是被挤得东倒西歪，但这让他觉得舒服。有时，他为这个想法感到好笑。
 
　　下车后，他穿过菜市场，刚走进一个阴暗的巷子，就看见一胖一瘦两个男子互相叫骂和推攘着向他走来，其中一个大叫了一声将对方死死抱住按倒在地。两人厮打起来。
 
　　出于职业习惯，于子劲马上冲上去劝阻。没想到那个占了上风的瘦子忽然跳起来，蹿到于子劲身后，两手紧紧勒住他的脖子，另一个也赶忙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横在他胸前。两人趁势把于子劲挟持到一个更黑暗的墙角。




第214节：第四十一章幽灵无处不在(5)

　　"小子，你果真是一个称职的警察，但是……"握刀的胖子瞪着眼珠子，阴惨惨地说道，"谁叫你得罪了我们老大！"
 
　　"你们老大是谁？"于子劲面无惧色，"是不是木屑？"
 
　　"哟，你真他妈太聪明了。"瘦子在于子劲后面干笑了一声。
 
　　"而且还很自信。"瘦子的同伴沙哑着说，"不过，今天你猜错了，你得罪的人根本不叫木屑，而是--难道你没听说过女飞贼吗？她就是那个叫我们来教训你的人，你真不该得罪她，不过，这是你自找的。"
 
　　"你们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胖子朝于子劲的脸上吹了一口气，"就想找你借点钱来花花。"
 
　　"你太会开玩笑了。"
 
　　胖子和瘦子齐声大笑起来。
 
　　"看来她说得没错，你是个难缠的铁公鸡。"胖子突然将臭烘烘的嘴巴凑近于子劲的脸，恶狠狠地说，"好了，玩笑开够了，我现在要郑重提醒你，管不了的事你还是少插手，否则下次就没这么走运了。"
 
　　"还有一点要提醒你，小心中了人家的圈套！"瘦子说完，猛地推了于子劲一掌，随即和同伴飞速向巷口跑去。
 
　　被瘦子那么一推，于子劲跌倒在地，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从膝头传来。他站起身来，轻轻掀开裤管一瞧，膝头慢慢肿了起来。他朝两人逃跑的方向看了看，一瘸一拐地向家里走去。刚走进宿舍楼前的院子，他就听见家里传出欢快的笑语声，这让他心里舒坦了一些。
 
　　他一边猜测着来人是谁，一边迈上门前的台阶。突然，他惊异地发现门框上插着一朵小白花。他倒抽了口凉气，赶忙取下白花，放入衣兜。他警惕地朝四下看了看，方才推门进屋。
 
　　原来是燕子的姐姐来了，姐妹俩正有说有笑地在厨房里忙碌着。于子劲向她俩打了个招呼，便钻进了卧室。他从桌下取出膏药，小心地敷在隐隐作痛的伤口上。随后，他将白花从衣兜里摸出来。在灯光的照射下，白花显得神秘而高贵。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花朵思忖起来。难道真是她？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朵白花果真象征了死亡和罪恶？于子劲躺在床头继续思考起来，直到女朋友走进来叫他吃晚饭。 




第215节：第四十二章私会(1)

　　第四十二章私会 
 
　　红色的火焰在夜风中晃动着，忽左忽右，火光映照出一张紧张不安却不失俏丽的面庞。树林某处又传来三声猫叫，随后，一张显得很激动的脸从一棵银杏树后探了出来。
 
　　某周末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方映荷懒洋洋地坐在陶然居大门外的一把竹椅上，远望着山乡美景，陷入了沉思。这时，从门内传来脚步声，木屑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方映荷沉思的神态让木屑深受感染，他径直走到方映荷身边，轻轻拉过她的一只手，温和地说："映荷，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喜欢这个地方。"
 
　　"我也喜欢这个地方，遗憾的是我们不能在这里长久待下去。不过，你放心，还有更美的地方等着我们去欣赏。"
 
　　方映荷淡然一笑，没有吭声，把目光落在院前的公路上。
 
　　"我看你好像心神不定的样子，是不是后悔认识了我？"
 
　　"我现在有埋怨的余地吗？"方映荷转头瞅了木屑一眼，"野原，如果说认识你是一件幸事，你却带给我太多的烦恼；如果说结识你是个错误，你给予我的又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一切。一个女人想要的，我都拥有了。"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没有不满足，我只是觉得有些困惑。"
 
　　"困惑？"邱野原眨了几下眼皮。
 
　　"是的，困惑，一个让人讨厌的词语，也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词语。"方映荷说，"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天伦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邱野原感到有些吃惊。
 
　　"你只需回答我有或没有。"方映荷将手从木屑手中挣脱。
 
　　"有。"木屑说着，低下了头。
 
　　方映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她伸手拭了拭眼角的泪痕，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台阶上来回走动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浑身发抖，嗓音也变了调。
 
　　"为什么？因为他不守诺言，他想出卖我们，我别无选择！"
 
　　"你撒谎！他一直对你忠心不二，从没做过什么对不住你的事。"




第216节：第四十二章私会(2)

　　"住嘴！"邱野原冲上去疯狂地摇着方映荷的双肩，怒气冲天地说，"你为什么那么关心一个死人？难道你不知道他对我俩的威胁有多大吗？我必须这么做，必须！"
 
　　第四十二章私会 
 
　　"将来的某一天，你也会那么对我的。"方映荷气喘吁吁地说道。
 
　　邱野原连忙将方映荷紧紧搂在怀中，说："怎么会？你是我最爱的女人，我不会那么对你的。我还要带你走，永远离开这里，让你的下半生过得更加美满。"
 
　　方映荷冷冷一笑。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我们都必须沉住气。"邱野原说，"很多不能带走的东西，包括这里的一切都要尽快处理掉，而且不能留下一丁点蛛丝马迹。当然这事由武正良出面办就行了，你最好少露面。我们在云江花园的住处也被人盯上了，请你务必保持冷静。时机一到，我们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掉。幸亏陶嫣红那边出了案子，他们现在分身乏术，但我们也不能太大意。好了，我该走了。瘸子，快把车开过来。"
 
　　方映荷僵硬地靠在邱野原身上，一声不吭。
 
　　邱野原吻了一下方映荷冰凉的嘴唇，拉上衣领，走下石阶。他一钻进车，车子立马呼啸离去。
 
　　当车子行驶在一段坡路上时，邱野原突然惊喜地叫了一声。他叫瘸子把车停在路边，匆忙走下车。一到崖边，他就兴奋不已地向天空大喊起来。一个绿色小物体从对岸的山巅急速飞过来。物体越来越近，原来是一架直升机。直升机发出的嗡嗡声非常响亮，让人感觉很亲切。转瞬间，直升机已越过宽阔的河床，飞到公路的上空。
 
　　邱野原赶忙朝空中招了招手，直升机的驾驶员也探出头向下方挥了挥手。接着，直升机再度爬上云霄，向碣方山飞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他的驾驶技术还真不赖。"邱野原嘀咕着回到车内。车子继续行驶在盘山公路上。
 
　　"他是谁？"瘸子一边驾车，一边问道。
 
　　"一个朋友。"邱野原说，"他驾驶的是野生动物保护区的专用直升机，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亲自驾驶飞机从那座山上飞下来。不瞒你说，我早就盼望着那一天了！"




第217节：第四十二章私会(3)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最好。"邱野原很神秘地笑了笑。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又说，"张笠留给他儿子的那把扇子找到没有？"
 
　　"还没有，我去过好多次了，始终一无所获。"瘸子转过头来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否则他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
 
　　"用得着你说？我已经派人警告过他了。"邱野原意味深长地说，"在我没有安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你不要太莽撞，杀人并不好玩。"
 
　　瘸子勉强点了点头。车子下了山，行驶在进城的公路上，然后汇入滚滚的车流中。
 
　　从邱野原乘车离去的那一刻起，方映荷就一直呆呆地站在陶然居门口的石阶上。她神情茫然，一脸忧愁。一阵冷风吹来，她打了个寒战。她正准备转身进门，一双大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把她紧紧抱住，接着，一张臭嘴凑了上来。方映荷拼命反抗，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来。她怒瞪着丑陋的袭击者，气喘吁吁地说："武正良，你好大的胆子，你想干什么？"
 
　　武正良轻蔑地笑了笑，说："我想干什么？你们女人应该很清楚。不好意思，你们刚才的谈话不幸被我听见了，这一切实在太可怕了。木屑是一个多么阴毒的男人啊，你会被他慢慢拉入地狱的。"
 
　　"这不关你的事，就算是也是我自找的，我也认了。"
 
　　"你怎么如此不开窍呢？"武正良叹了口气，说，"瞧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疼？"
 
　　"恶心死了，这些话你应该对你老婆说去！"
 
　　"谢谢你的劝告。"武正良忌妒地说，"我想，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那个小白脸，你也许就不会这么凶了。"
 
　　"你在瞎说什么？"
 
　　"大多女人都这样，不肯承认自己水性杨花。"
 
　　"快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方映荷说着，气冲冲地走进房门。武正良咬着牙关、红着脖子走下石阶，钻进了一辆面包车。他发动车子，驶出院门，往回城的路上驶去。
 
　　在陶然居二楼那间雅致的小客厅里，方映荷瘫倒在一张长沙发上，依然心气难平。她想着想着，竟把头埋进沙发深处抽噎起来，不知不觉中她睡着了。室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了下来，山风呼呼地吹着窗纱。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女服务员在门外叫她用餐，她在迷蒙中应了一声，睁眼一瞧，窗外已是昏暗一片，夜气逼人，丛林在山腰上飒飒作响。




第218节：第四十二章私会(4)

　　方映荷伸了一下懒腰，从沙发上站起来。她刚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不禁泛起一团红晕。她赶忙走到窗边向四下瞧瞧，又看了看表，皱眉想了一会儿，才出去用晚餐。
 
　　当时针指向九点钟时，方映荷又回到了这间客厅。她关上房门，坐到那张长沙发上。由于喝了些酒，她感到全身发热，脑袋昏昏的。于是，她将外套脱掉，睡下了。她在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窗外的树林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她猛一下睁开双眼，并使劲揉了揉眼睛，这才发觉心脏跳得很快。她起身从沙发底部摸出一支蜡烛和一个打火机，刚要点燃，习惯性的警惕使她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出门到走廊上巡查了一番，然后返回来，在黑暗中点燃了蜡烛。她将烛火稳稳地擎在手心，慢慢走到了窗边。
 
　　红色的火焰在夜风中晃动着，忽左忽右，火光映照出一张紧张不安却不失俏丽的面庞。树林某处又传来三声猫叫，随后，一张显得很激动的脸从一棵银杏树后探了出来。方映荷笑了笑，俯身在窗台上向来人招了招手。接着，她缩回身子，放下蜡烛，弯下腰，揭开一块木地板，从洞内费力地取出一个折叠的梯子，搭靠在窗台上。
 
　　一个黑影蓦地从树后蹿出来，沿着梯子迅速地爬进屋，并反身收回了梯子。来人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露水，一边轻轻咳嗽起来。方映荷心疼地为她的情人披上了一件厚外套。
 
　　"文皓，你没着凉吧？"方映荷温柔地问道。
 
　　"没有！"姜文皓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将方映荷轻轻搂在怀里，"这种感觉好浪漫、好刺激啊！"他说着，脸色逐渐红润开来，呼吸也急促起来。他吻了吻这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女人，同时大胆地把手伸向她的胸脯。
 
　　"别急，我们换个地方。"方映荷拉着年轻人，蹑手蹑脚走出门，穿过黢黑的走廊，来到一间非常隐蔽的屋子。一进屋，两人就倒在了床上。 




第219节：第四十三章恋人(1)

　　第四十三章恋人 
 
　　夕阳的余晖泼洒在树荫与花丛间，风儿挠得人发痒。在他俩刚走过的一个小花园中，卫安莲和武正良正偎坐在草地上数着星星点点的花草。
 
　　这个双休日，来泪溟湖游览的人非常多。禹玲一早就到了湖边。她虽置身于美妙的画境中，却没能产生足够的兴致。她随兴漫步，不觉中已感到腿脚发软。她朝四下看了看，坐在草坪边一张小石凳上。从湖心的小岛上不时传来欢笑声，岛上的亭楼中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晴朗的天空下，各种船只在湖水中悠然地游来荡去。
 
　　只听扑通一声，一个花绿的小皮球从岸上滚落到禹玲身前的湖水中。她转头一看，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焦急地跑到她跟前，恳请她帮忙捞起水中的小皮球。禹玲高兴地应了一声，俯身到水面上，捞起了皮球。她正要转身，看到水中有两个人影在她身后缓缓移动，其中一个正是她监视的那个女人。而另一个男人，从身形来看也很熟悉。她忙把皮球塞到小女孩手中，扭头望去，那对男女已从她旁边的石径上走过，消失在一片树林后。
 
　　禹玲悄悄跟了上去。
 
　　这对男女若无其事地走着，并未注意到身后有人跟踪。他俩沿着一段很长的石阶缓缓爬到山坡上的一个小茶楼，选靠近湖畔的位子坐了下来。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服务员提着大茶壶走过去，斟完茶后，走开了。
 
　　一路尾随而来的禹玲躲在与茶楼相对的一片竹林中，可惜他俩都是背向她而坐，所以她依然没看清楚那个男子是谁。正在她费尽心思猜测时，那个男子蓦地站起来，搂着女伴的腰走向茶楼延伸到湖面的平台上。禹玲惊讶地叫了一声，赶忙捂住嘴巴。
 
　　原来是姜文皓，难怪背影这么熟悉，他怎么会同复活动感娱乐城的女老板在一起？他难道不知道这个女人的背景有多复杂吗？禹玲百思不得其解，在竹林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她再次抬头朝茶楼望去时，他俩已走下石梯，顺着湖边往景区后山门的方向走去。禹玲默默注视着他俩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
 
　　这时，悲凉的短笛声从湖心某条船上传来，划破浮云和流水，惊醒了禹玲。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文皓的二叔姜正洋。是他将侄儿抚养成人的，如果让他知道文皓现在与这个女人在一起，他会怎么想？他一定很难受，但又不能不告诉他。禹玲犯起愁来。她又想到姜正洋为了她放弃一切来到这座城市，替她做了很多事，有几次还与警察擦身而过。那次他乔装打扮回去为她取东西，又假扮瘸子，更是冒了多么大的风险啊！不管怎么说，有必要给他说一声。至于怎么处理，那就是他们的家事了。




第220节：第四十三章恋人(2)

　　禹玲一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于是准备下山。正在此时，她看见一个小尼姑从一座颤悠悠的铁索桥上走过来。来人面容清秀，身子瘦削，肩上还挎着一个包袱。禹玲估计小尼姑的年纪与她相差不大，却不知道对方是吉凤寺的出家人梅莹。
 
　　"你好，请问云江花园怎么走？"梅莹老远就问道。
 
　　第四十三章恋人 
 
　　禹玲吃了一惊，眯着双眼，一直盯着小尼姑走下铁索桥。在禹玲眼中，梅莹一脸平和，两颊微白，眉心有一颗痣，别的倒没什么奇特之处。
 
　　"小师父，不知你到云江花园有什么事？"禹玲试探地反问道。
 
　　梅莹瞥了禹玲一眼，脸上笼起一团疑云。她低头想了想，有些为难地说："不好意思，这个不太方便说！"
 
　　禹玲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歉意地笑了笑，伸手指着对岸，说："对面山坡上那一排排漂亮的楼房就是你要找的地方，湖边有条小路可直接爬上去，那是条捷径。"
 
　　梅莹朝着禹玲的手指的方向望了望，脸上顿时露出激动的表情。她道了一声谢，直奔过去。禹玲也立马走下山坡，准备去另外一个地方。一出景区大门，她就上了一辆旅游公共汽车。二十多分钟后，她在西郊的一个大路口下了车。在一个快餐店吃了些东西后，她穿过火车南站广场，走进一家很有规模的汽车修理铺。她向这里的工作人员询问了一下，从一辆被拆得支离破碎的面包车下拖出了一身油腻腻的姜正洋。姜正洋惊奇地望着她，一时不知所措。
 
　　禹玲背着两手走到路边的一个花台边，姜正洋用毛巾擦了擦脸，也赶忙跟过去。禹玲感到很为难，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但她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今早在泪溟湖风景区看到的事情告诉了姜正洋。姜正洋果真气得脸色铁青，暴跳如雷，不停地跺着双脚。他撇下禹玲，返身跑进铺子，换了件干净衣服，又冲到街边拦了辆出租车，禹玲慌忙跟着上了车。
 
　　车子驶到沧浪市师范大学门口，还未完全停稳，姜正洋就火急火燎地下了车。禹玲付了车费，紧紧跟着他走进了校门。真是无巧不成书，文皓这时也刚好回来。这小子正兴高采烈地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突然他看见一脸怒气的二叔，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姜正洋拉到一个水池边，赏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第221节：第四十三章恋人(3)

　　姜文皓捂着通红的脸颊，一脸委屈，却不敢多问。姜正洋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出手重了。他扭过头去，神色焦虑不安。为了让自己尽量保持冷静，他点燃了一支香烟。
 
　　禹玲觉得自己应该说上几句，于是上前拍了拍姜文皓的肩膀，说："你怎么和那个姓方的女人搅到一起了？"
 
　　姜文皓愣了愣，不安地退了一步，眼中闪出惊疑的光芒，说："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在哪儿？"
 
　　"泪溟湖！"
 
　　姜文皓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你终于承认了！"姜正洋抬头冷冷地说道，话中带刺，"你打工还挺浪漫的吗？呵，现在翅膀长硬了，可以不靠我了，也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我没有！我只是和她闹着玩。"
 
　　"住口，亏你说得出口！我真后悔当初在大哥面前所作的那些承诺。"姜正洋痛苦地叹息起来，"早知如此，就该让你舅舅领养你，我也省得活受罪。"
 
　　"我才不要他管，他仗着自己是大学者，自以为是，目中无人，而且古里古怪，就像个被黑夜长期浸泡过的猫头鹰。"
 
　　"别说啦，郑教授已经不在了，"禹玲有些伤感地说，"请你们不要在这里评论一个死人了，好不好？"
 
　　沉默了一会儿，姜正洋扔掉烟头。"你小子越来越狂妄了，你看你穿的这身衣服，我简直快认不出你来了！"他的声调明显颤抖起来。
 
　　"二叔，请不要这么说，你一定对我有所误解。"姜文皓提高了音量，小心地争辩道，"你始终把我当成小孩子，容不下我变化了的性格，也忽视了我已经成人的事实。"
 
　　"好吧，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和那个女人混在一起。"
 
　　"可我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好。"
 
　　姜正洋听了这句话，又怒吼着要冲上来教训侄儿。禹玲赶忙制止了他，提醒他不可急躁和鲁莽。见姜正洋稍微平静后，禹玲转过身去，把她掌握的关于方映荷的一些情况告诉了姜文皓，并作了一些客观分析。这一席话让姜文皓瞠目结舌，惊出一脸虚汗。他面容惨白，双眉紧锁，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第222节：第四十三章恋人(4)

　　看到这种情况，禹玲又从亲情方面分别劝导叔侄二人。姜文皓不住地点头认错，主动走到二叔跟前赔不是。姜正洋也被彻底软化了，他双手捧着侄儿的脸颊，心疼地问道："疼不？"
 
　　文皓急忙摇摇头，说了一大堆自勉的话，使得他二叔欣慰地笑起来。看到叔侄二人又说又笑，禹玲也感到开心至极。
 
　　最后，姜正洋用不太会说话的嘴鼓励了侄子一番后，姜文皓庄重地点了点头，告别了他俩，向绿油油的足球场跑去。
 
　　"咱俩也走吧。"禹玲说着，转身向校门口走去。
 
　　"咱俩？"姜正洋重复了一遍，满心欢喜地跟上去。没走几步，他又吞吞吐吐地说道："今晚，咱……咱俩到哪儿吃饭？"
 
　　"随你的便！"禹玲头也不回，"不过，不能耽搁太久，我还要回那个小旅店。"
 
　　"你放心，我开车送你回去。"姜正洋小心地抓住了禹玲的一只手，禹玲愣了一下，但没有缩回手臂。
 
　　一缕缕晚霞如红绸一般挂在天边，几片薄云在晚霞的周围飘来飘去。夕阳的余晖泼洒在树荫与花丛间，风儿挠得人发痒。在他俩刚走过的一个小花园中，卫安莲和武正良正偎坐在草地上数着星星点点的花草。 




第223节：第四十四章歌舞厅(1)

　　第四十四章歌舞厅 
 
　　陈轩然突然发现玻璃镜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用一种非常尖锐的利器割划的。划痕下有五个被烟头熏成的小黑斑。
 
　　一早，于子劲就和搭档赶往"梦随伊人"歌舞厅。他无精打采地走着，而陈轩然却在前面不断高声催促他。
 
　　"梦随伊人"歌舞厅位于沧浪师大后门河边上一座小楼房的二楼。整个楼房的外观极为扎眼，显得很俗气。他俩站在河边向四下看了看，走进小楼房下面的一扇紫红色小门。一进小门，就看见一段长长的楼梯，楼道内光线很暗淡，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怪味。
 
　　爬上二楼后，他俩来到一扇宽阔的大门前。门框上挂满了彩灯及其他稀奇古怪的装饰物，几缕光线透过楼道上的窗口射了进来，门内传出微弱而断断续续的话语声。偶有人进出，但他们的脸都绷得紧紧的，说不出是一种什么表情。
 
　　他们走进门，一眼看见三个年轻人站在灰暗的舞厅中央小声嘀咕着什么，临窗的一张红褐色的圆桌旁还坐着一对情侣，也在很投入地谈论着。一见有人来了，他们都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谈论。
 
　　不过，一个高挑、模样端正的姑娘似乎觉得来人不同寻常，她转身走了过来。于子劲马上出示了证件，这个老练的女孩子并未显出太大的惊讶，只是她殷红的双唇轻轻哆嗦了一下，依旧保持足够的镇静。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请他俩就坐。此时，她的一位同伴已端来了两杯茶水。于子劲要求直接查看案发现场，她扬起两道好看的细眉嗯了一声，带着两位警察横穿过舞厅，经过一个狭长的走廊，来到一处阴暗的墙角。她站定后，指了指一扇银白色的小门，便走开了。
 
　　姑娘刚走，一个穿高跟鞋、身体丰满的女人从走廊尽头走了出来。她浅浅一笑，自称是这家舞厅的老板。她简单叙述了一下自己知道的一些情况后，就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女卫生间的门。两位警察彼此对望一眼，绷着脸走了进去，女老板则紧捂鼻子闪到了一旁。
 
　　卫生间内很豪华，布置也很新颖，大大超出他们的想象。洗手处那一缸浑浊的水给人一种奇特的感觉。
 
　　于子劲戴上手套，把手探进水中一摸，下水道的入水口被一块棉纱堵住了。水虽不深，但要折磨一个文弱的女孩并不难。水龙头下端的瓷砖上有两道乌黑的血痕，显然是于茵在奋力挣扎中磕碰造成的。靠近水缸的地板上脚印乱糟糟的。由于这里很潮湿，加上林森昨天下午对现场没有进行切实有效的保护，所以他俩很难从中辨认出凶手的脚印。
 
　　第四十四章歌舞厅 
 
　　陈轩然突然发现玻璃镜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用一种非常尖锐的利器割划的。划痕下有五个被烟头熏成的小黑斑。陈轩然想，这可能是凶手留下的，由此初步断定凶手是男性，但很难说，吸烟的女性也挺多。不过，如果凶手是女性的话，那她的气力一定很惊人。当陈轩然把这个想法告诉于子劲后，于子劲叫他先不要管凶手的性别，务必尽快找到凶手丢弃的烟蒂。凶手会把烟蒂丢到哪里呢？也许是扔进马桶被水冲走了，也许是扔到窗外了……这么思索着，他俩都开始仔细搜索开来。




第224节：第四十四章歌舞厅(2)

　　"我找到他丢弃的烟蒂了。"于子劲走到门后，用随身携带的取证用的塑料袋托起烟蒂，惊喜地叫道，"原来是玉溪。回去请专家鉴定一下上面的指纹，说不定很快就会抓到凶手。"
 
　　"但是，这好像太容易了吧？"陈轩然狐疑地说，"有些不合常规。"
 
　　"你说得太对了！玻璃镜上那么新的划痕林森昨天居然没看到，这说明……问题复杂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
 
　　"嘘，小声点！"于子劲谨慎地向门口望去，压低声音说，"出去再谈。对了，这个女孩子有没有遭到性侵犯？"
 
　　"从他们送上来的报告来看，没有。"陈轩然很小声地说，"我昨晚去看过她了，她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不时说着胡话，她的父母都显得格外焦虑。另外还有一个细节，女孩的一只手差点被扭断，这说明凶手确实有很大的气力。"
 
　　"难道真是个男人干的？"
 
　　"可能性太大了。"
 
　　"这里已没什么值得看的了，我们走吧。"于子劲检查了一下马桶，一边朝门口走去。
 
　　"等一等，你瞧，这团塞水槽的棉纱，就是从那边的墙上撕下来的，这足以说明凶手袭击于茵的念头是一时兴起的，他事先并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
 
　　"说得没错！"
 
　　他们说着，已出了门。女老板已不知去向，空旷的舞厅内只剩刚才领路的那个姑娘呆立在窗边。她一只手搭在窗台上，背影显得很单薄，从侧面看去，她的半边脸极为苍白，面部的肌肉在阳光下微微颤抖着，显出紧张与不安，但能看出她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于子劲和陈轩然走在地板上响亮的脚步声惊得姑娘浑身颤抖了一下。她赶忙转过头来，一见他俩，脸色立即恢复平静，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姑娘请两位警察坐在一张玻璃桌旁，自己则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没等他俩提问，她就抿了抿嘴说道："于茵是这里的常客，学校里很多学生也都是我们的常客。这些年轻人一旦走出校门，就如同逃出烦闷的鸟笼的小鸟，别提多开心。他们多情、浪漫、朝气蓬勃，但也很疯狂，有时还很粗野。在这里，他们尽情欢跳，无忧无虑--我还是少扯这些，问你们想知道的事吧。于茵是前天晚上八点左右才来的，比平常来得晚一些……"




第225节：第四十四章歌舞厅(3)

　　"她是一个人来的吗？"于子劲问道。
 
　　"嗯，她确实是独自前来的。"女人喝了口水，继续说道，"那时我正站在门口，她一上楼就同我打招呼。她总是热情地称我吴姐，我全名叫吴琪。她是个讨人喜欢的漂亮女孩，家庭条件又好，所以追求她的人非常多。不过她很高傲，对许多男生都不屑一顾，却对成熟稳重的中年男子感兴趣。"
 
　　陈轩然暗暗笑了笑，吴琪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又说："于茵还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孩。昨晚她却一脸忧愁，神情沮丧而痛苦。她走进舞厅后，就选我正坐的这个靠窗的角落坐了下来，无精打采地喝着啤酒，看别人跳舞。不断有人邀请她跳舞，都被她回绝了。她就这么一直傻乎乎地坐着。大概十点钟，她突然摇摇晃晃地立起身，开始胡乱骂着什么，我连忙上去劝她，没想到，她竟把火气发在我头上。我很气愤地走开了。我刚走，她就脱去那件常穿的红色外套，溜进舞池疯狂地跳了起来。她的舞姿大胆而迷人，大伙都为她欢呼不已。我由于十分疲倦，就离开舞厅，来到休息室。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我回来时，小武--就是你们刚进来时看到的那个和我在一起的小伙子，邀请我到阳台喝酒聊天。我见舞厅里已没剩下几个人了，就答应了他的请求。不瞒两位，他正在追我，我对他也很有好感。后来，我还返回察看过一次……"
 
　　"你是否还记得你返回舞厅时的确切时间？"于子劲认真地问道。
 
　　"记得，十一点十三分，因为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吴琪伸手指了指对面墙上的挂钟，又指了一下钟表下的一扇小门，一段小楼道在门内隐约可见，"喏，从那边的楼梯上去就是我们的卧室，顶上有个小阳台，我俩就是在那里喝酒聊天的。"
 
　　"你返回时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没有？"于子劲又问道。
 
　　"说不上。"吴琪皱了一下眉头，"我想我还是说出来，让你们自己去分析吧。我返回来时已有些醉意，而且感到四肢乏力。那时，舞厅内已经没人了，我看到对岸校园里学生宿舍楼的灯也已熄灭了。我就叫另一个女孩关上门，并打发她走了，然后返身上楼。就在这时，我看见远处墙角的椅子上挂着一个红色的东西，但这根本没引起我的注意，因为我实在太困了，两眼几乎睁不开。我一进卧室，就躺下来睡着了。昨天临近中午，我被一阵尖叫声吵醒，等我吃惊地跑下楼梯后，发现舞厅里乱糟糟的，一些陌生人在门口走来走去。这时，我才知道出事了，随后我就……"




第226节：第四十四章歌舞厅(4)

　　"随后的事我们大体已知道了，"于子劲说道，一团疑云笼上了他的眉头，"陶经理一般不在这里过夜吗？"
 
　　吴琪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其他人呢？"
 
　　吴琪放在桌面上的手臂颤了一下，说："前天晚上就我一个人住在这儿。"
 
　　"那小武呢？"于子劲冷冷一笑，问道。
 
　　"他在半夜有急事走了。"
 
　　"你怎么知道？"于子劲追问道。
 
　　吴琪红着脸，低下了脑袋，很轻声地说："我刚才撒了个谎。其实那晚，我们两人睡在一起。"
 
　　两位警察对视了一下。
 
　　"能告诉我陶经理的具体住址吗？"于子劲朝四下望了望，"她刚才不是还在吗？"
 
　　"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和她神秘的丈夫住在哪里，因为我们都没去过。"吴琪说，"你们可以去问她，她此时就在办公室里。"
 
　　"她神秘的丈夫？！"
 
　　"也许那只是她的朋友而已。"吴琪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他长什么样？"于子劲心头紧张起来。
 
　　"长得很高大，一脸络腮胡，其他的倒没什么特别的了。"吴琪轻松地说着，打了个哈欠，并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睛。
 
　　"我还有一个问题搞不明白，"于子劲神秘一笑，"你整天都待在这里，怎么会没看到被害人，却让陶经理首先发现了？"
 
　　"这很简单！"吴琪镇定自若地说，"从前天晚上开始，我都没进过那个卫生间，因为楼上还有一个。我不是还说过我昨天中午才被惊醒吗？而那时陶经理已经来了，她一上洗手间，就发现……太可怕了，我不想再重复这些相同的内容了，想必林警官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转告你们了。对了，你该不会怀疑我吧？天啊，你们太高估我的胆量了！"
 
　　"你误会了，我只是在验证我的推断。看来，我的想法确实很愚蠢。"于子劲说，"那请你带我们到陶经理的办公室去，或许她能告诉我们点什么。"
 
　　于子劲先站了起来，陈轩然也站了起来。吴琪想了想，极不情愿地站起身，穿过舞厅，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去。两位警察紧跟在后面。




第227节：第四十四章歌舞厅(5)

　　三人上了一段楼道后，来到一个拐角处。吴琪突然止了步，一手掩着嘴唇非常小声地说："就在前面的过道尽头，你们自己去吧！"说完，她转身跑开了。
 
　　他俩继续往前走，果然看见在灰暗的走廊深处有一扇宽大的玻璃门。陈轩然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女声。他们一进门，就为屋内陈设的豪华程度大感惊叹。
 
　　刚才见过一面的陶经理正将修长的两腿搭在办公桌上，娴熟地吸着烟。她示意两位警察坐在门旁一张乳白色的长沙发上，然后，放下双腿，按灭了烟头，开始用炯炯有神的眼睛打量他俩。不一会儿，她开口说道："舞厅里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深感遗憾和悲痛。我和这个女孩子并不熟，但我常听人提起她。她是这里的常客，那晚我正好不在，对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刚才小吴一定已向二位作了详细介绍，而我依然不相信这是事实。"她说着，眉头皱到一块，脸上显出很难过的样子。
 
　　"请问，那晚你在干什么？"于子劲搓了搓手，问道。
 
　　"我，我……"陶嫣红瞥了于子劲一眼，笑了笑，"我生病了，躺在家里睡觉。"
 
　　"就你一个人在家吗？"于子劲接着问道，"谁能证明？你丈夫吗？"
 
　　"我丈夫？"陶嫣红愣了一下，"不，不是，他到美国出差去了。"
 
　　"这么巧？！"
 
　　"是的，他要过很久才能回来。"陶嫣红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搁在桌上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你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给我们吗？"陈轩然温和地问道，一边仔细观察陶嫣红神情的微妙变化。
 
　　"我能提供什么线索啊？"陶嫣红吞了吞口水，"啊，对了，对了，前天上午，我看见于茵和一个中年妇女在河边散步。她们好像谈得并不开心，边走边吵。后来，于茵就被一个高个子男人带走了。"
 
　　"那时你怎么会在河边？"于子劲疑惑地问道，"你不是病了吗？"
 
　　"我晚上才生病的。"陶嫣红急忙说道，"是不是我刚才没说清楚，让你们怀疑我了？"




第228节：第四十四章歌舞厅(6)

　　"没有，我只是想问明白带走于茵的那个高个子男人是不是满脸胡楂，穿得很厚实？"
 
　　"于队长，你是怎么知道的？哇，你太神了！"
 
　　"这个你别管，"于子劲冷淡地说道，"你知道那个中年妇女是谁吗？她长什么样？"
 
　　"她叫方映荷，是复活超动感娱乐城的老板，长得很漂亮！"
 
　　"你为什么如此肯定？!"
 
　　"是于茵自己说的。她当时被那个男的强行带走时不断喊到这个名字，还说要到复活超动感娱乐城去找那个女人算账。"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于子劲向同伴使了眼色，站起身来，"看来陶经理知道的也不多，我们这就告辞了。再会！"他微笑着上前一步，一边伸出一只手。陶嫣红愣了一下，僵硬地握了握于子劲的手，匆忙缩回去，随后面无表情地目送着他俩出门离去。
 
　　二人刚走到楼梯口，就见一个穿花衣服的长头发男生从洗手间慌慌张张走出来。"走，下楼等他。"于子劲低声说道，与陈轩然匆匆跑下了楼，站在门边的台阶上。
 
　　"啊，王涛同学，你怎么上这儿来了？"那个一脸疲倦和无精打采的年轻人一走出门，于子劲就热情地招呼道，"这个周末，看来你过得挺不错。不过，你胆子可真大，你难道不知道这个楼上前天才出了大事吗？"
 
　　这个大学生被突然凑上来打招呼的两个陌生人吓了一跳。他有些胆怯地跳到一旁，惊疑地盯着他俩，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你，你们是谁？"他沙哑着问道，"我不姓王，你们认错人了。"
 
　　"没关系，也许你的同学中有很多姓王的。其实，我们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于子劲说着，一手搭在了大学生的肩上。
 
　　"这是什么古怪逻辑？！"大学生粗鲁地甩开于子劲的手臂，转身欲离去，"你们还是去找别人做朋友吧。"
 
　　"不用了，我觉得你很不错。"于子劲挡住大学生的去路，"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前天晚上你是不是也在这里跳舞？"
 
　　"是，那又怎么样？"
 
　　"你看见过一个高大魁梧、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吗？"




第229节：第四十四章歌舞厅(7)

　　大学生再次警惕地看了看两位陌生人，有些不悦地说："那晚我确实看到他了，他和于茵还在舞厅内的一个墙角接吻……"
 
　　"你也认识于茵？"于子劲一阵窃喜。
 
　　大学生叹了口气，伤感地说："何止认识，我还是她的追求者之一。可惜她从不给我机会。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她对中年男人有着浓厚的兴趣，那个奇怪的家伙就是她最近才认识的。"
 
　　"那晚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轮到陈轩然发问了，"我们是警察，你要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俩。"
 
　　大学生赶忙向四处瞅了瞅，大概是看一下有没有熟人，然后很小声地说道："也没发生什么，但灾难就那么莫名其妙地降临了。那晚，于茵一会儿伤心，一会儿高兴，像吃错了药似的。后来，有人给她送了张纸条，她马上兴高采烈地离开了舞池。我也没留意她去哪儿了，直到昨天中午舞厅女老板报案，才知道她出事了。不过，她竟然还没有死--我的意思是说她生命力实在太强了。"
 
　　"是谁送纸条给于茵的？"陈轩然追问道。
 
　　"兰兰，她是舞厅里的服务员。怪了，你这么一问，我才想起从昨天到现在我都没见过她，会不会她也被……"大学生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打了个寒战，脸色越发难看。他忙称有急事，惶恐不安地跑开了。 




第230节：第四十五章布局(1)

　　第四十五章布局 
 
　　一个陌生人越是强调自己身份和地位的真实性，就越是说明他有问题，至少说明他已经开始在警察面前掩饰自己的本来面目了。在这个世界上，巧合的事情虽然有很多，但一个人骨髓里的本性是绝不可能被外人模仿的--轩然，你想到了什么？你的脸色很难看。
 
　　"看来我的推测是对的。"走出校门来到繁华的大街上后，于子劲说道，"于茵被人从背后袭击一定与那个男人有关，这个男人可能就是木屑，想不到他竟对一个女大学生产生兴趣。"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一起单纯的案件？"陈轩然说道，深吸了一口气。
 
　　"说得没错。"于子劲微微笑了笑，"在来之前，我还以为这个案子不会引起我的兴趣，现在看来，这两个案子可以合并在一起进行侦破，因为这都与木屑有关。陶嫣红也是个很不简单的女人，她的话让人半信半疑，而且她的手腕非常有力，这一点很重要。"
 
　　"照你这么说，陶嫣红一定还隐瞒了些什么。"陈轩然放慢了脚步，沉思了一会儿，"难道她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却不愿告诉我们？"
 
　　于子劲笑而未答。突然，他指着一家面馆门前的一对男女，惊讶地说："是他们！"
 
　　"谁呀？"陈轩然顺着同伴指的方向看去，也惊叫了起来，"复活超动感娱乐城的武经理怎么会和教育局的卫副主任在一起？"
 
　　"你也认识他俩？"
 
　　"我和雪莉常到复活超动感娱乐城下的酒吧消遣。在那里，我们见过几次，我还和这个秃子说过话，他对人挺和蔼的。至于那个女人的一些情况，则是林森通过调查后告诉我的。"
 
　　"你常到那家酒吧去？"
 
　　"是的。"陈轩然的两颊泛着微微的红晕，"其实那儿的环境和服务态度都不错--就抛开案情而论，有一次，我们还碰到邱局长和他的夫人……"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于子劲心不在焉地问道，但他的舌尖已经开始发颤了。
 
　　"上个月二十八号，听说那天是局长夫人的生日，他们的女儿还专门从美国寄回好多生日礼物。"陈轩然说，"你怎么突然对这些关心起来了？"
 
　　"随便问问。"于子劲说，"局长夫人的气色还不错吧？"
 
　　"糟透了，她是忍受着很大的痛苦才强作笑颜的，但从外表看上去并不难受。"陈轩然感慨地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妻子和母亲。"
 
　　"我记得她姓卫。"
 
　　第四十五章布局 
 
　　"天啊，你怎么连这个都搞忘了？她姓赵，还有个妹妹，但没人知道在干什么。"
 
　　于子劲哦了一声之后，跨进街边的一家小餐馆，陈轩然也跟了进去。
 
　　当二人吃完饭又走在街上时，天色已经阴沉了许多，风也紧了些。从天边飘过来几片闲云，云朵后面藏匿着暴风雨的影子。两人默默地走了一会儿，来到步行街，坐在街边的一个长椅上。
 
　　"我们对人性的理解是何等浅陋，有时候还近于无知！"于子劲点燃一支烟，自言自语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再没有比我们正在调查的这桩案子更复杂的了，而且我日益体会到人与人真是很难相处。"




第231节：第四十五章布局(2)

　　陈轩然吃惊地望着队长，说："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对劲。"
 
　　"是吗？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如果你突然觉得我有些特别的话，那就说明你还不了解我。也许，我们对身边的人都不了解。"
 
　　"可是，这和案子有关联吗？"
 
　　"关联，是本来就存在的，只是我们没有发现罢了。就拿于茵被人袭击这个案子来说，这个事实的真相本来就摆在那里，但因为被蒙上了一层雾气，所以我们就看不见了。不过，一旦找到送纸条的人和那张纸条，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我们到哪里去找这个失踪的女人呢？"陈轩然说道，"可能，她也是凶多吉少。"
 
　　"你不要担心，我们会有办法的。比如说，我们可以尝试开门见山地向陶嫣红要这个人。"
 
　　"你的意思是我们杀个回马枪，但你怎么知道她就一定知道那个女人的下落？"
 
　　"凭直觉，我的直觉通常是很灵验的。等这两个案子告破后，你就会惊叹我这种奇异的直觉，虽然我也曾犯下一些错误。"
 
　　"好吧，那我就等着瞧。你去哪？"陈轩然说着，跟随于子劲起身走到一个电话亭旁。于子劲叫同伴稍等一会儿，就走了进去。将近十分钟，他才放下话筒，从里边异常失落地走出来。
 
　　两人肩并肩一声不吭地走过两个街口后，于子劲才说道："林森和省里来的萧强警官遇到麻烦了。他们按我们的建议找到了那个神秘人的具体住处，却发现里面住的并不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也不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而是个六十多岁雍容华贵的老太婆。不过，奇怪的是这个老人居然叫方映荷。为了打消他们心中的顾虑，她还向他们出示了一些证件，包括身份证和房产证。"
 
　　"可能我们的推测有误，也有可能是我们上了郑教授的当，那首古词里根本没隐藏什么秘密。"陈轩然失落地叹了口气，"会不会是他们找错了地方？这也不太可能，林森很机灵，而且我们一直都保持联系，他们完全是在按我俩的意愿行动。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那个老太婆有问题，但是他们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妈的，我们的线索又断了。"




第232节：第四十五章布局(3)

　　"不，我们的线索恰好接上了。"于子劲激动地说着，他穿过大街，来到了河岸上。
 
　　"我不明白！"陈轩然也走到了河岸上。
 
　　"你会明白的。一个陌生人越是强调自己身份和地位的真实性，就越是说明他有问题，至少说明他已经开始在警察面前掩饰自己的本来面目了。在这个世界上，巧合的事情虽然有很多，但一个人骨髓里的本性是绝不可能被外人模仿的--轩然，你想到了什么？你的脸色很难看。"
 
　　"奇怪！太奇怪了！"陈轩然低下眉梢，喃喃道。
 
　　"什么事让你感到如此惊奇？"
 
　　"劲哥，你还记得我俩第一次到那个酒吧去，那个文质彬彬的服务员特意指给我们看墙上的一幅油画吗？"
 
　　"我想起来了。"于子劲凝视着搭档的脸颊，急切地问道，"那幅画怎么呢？"
 
　　"那不单是一幅画，那是一个布局，一个大胆的安排，而且那幅画从那天起就再也没被挂出来过。"陈轩然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珠，接着说，"我认为那画上的女人就是张禹玲，但挂这幅画的人不是她。"
 
　　"不错，你这么一说，我也明白了。"于子劲说，"我与张禹玲邂逅过两次，那画上画的确实是她本人，但这到底是谁挂在那儿的呢？"
 
　　"方映荷，一定是她。"陈轩然坚定地说，"那天，她一直在柜台上盯着我们看。她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我们尽快找到张禹玲，并阻止她的复仇计划。啊，我又想起那个到局里来提供线索的老太婆了，那可能也是她化装而成的。这说明她俩有很深的关系，而且她对张禹玲毫无敌意。"
 
　　"很有道理。照你这么一分析，我已经可以肯定那个住在云江花园里的老太婆就是方映荷本人。她擅长乔装打扮，就连她的邻居也不一定清楚她的身份与长相。进一步讲，她的背后肯定有人在操纵这一切，哈，我的推测又朝前迈了一步。"
 
　　"你的推测是什么？难道连我也不告诉？"
 
　　"时机不成熟，但我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不想让你和我一样痛苦。再说，我还没找到足够的事实来作依据。对了，你这几次去酒吧有没有看到那个打工的大学生？"




第233节：第四十五章布局(4)

　　"没有，我也很奇怪，不过我已查出他叫姜文皓，听说还是郑教授的亲外甥。需要我去仔细摸一下他的底细吗？"
 
　　"不必了，我们忙不过来，但我想已经有人在替我们监督他了。"于子劲很神秘地笑了笑。
 
　　"你指的是谁？"
 
　　"他二叔啊。"
 
　　"你从哪儿知道的？"
 
　　"不瞒你说，那个大学生的底细我早就调查过了。"
 
　　"可我从来没听你说过，"陈轩然有些不高兴地说，"你在会上也没当众提过。"
 
　　于子劲闪着乌幽的眼珠子，狡黠地笑了笑。"我们回局里去吧。"沉默了好一阵，他拍着同伴的肩说道，"局长正等着我们哩。"
 
　　"这么说不去歌舞厅了？"陈轩然的语调中夹着些微怒，鼻尖酸溜溜的。
 
　　"我仔细想了想，去也没用，她一定走了。"于子劲说，"不过，我们明天再去，情况就不一样了。今天下午我哪也不想去，只想回办公室好好琢磨一下自己的布局。"
 
　　"你的布局？"
 
　　"是的，我的布局。"
 
　　于子劲说着，用手紧握了一下护栏。天色越来越阴沉了，他连忙裹紧衣服，向桥上走去。陈轩然撇了撇嘴，也跟了上去。 




第234节：第四十六章四个情妇(1)

　　第四十六章四个情妇 
 
　　就在你填土的时候，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你吓得跳了起来，以为是老天爷在惩罚你。然而，真正使你感到恐惧和震惊的，是从屋子里传来的那一声女人的惨叫。
 
　　禹玲暗中监视那个住在云江花园A幢二单元四楼的单身女贵族已有一个多星期了。无论方映荷如何改头换面，她都能看出来，但这个富婆为何要如此折腾，她就猜不出个所以然了。
 
　　方映荷的生活极有规律，每天都安排得很紧凑，最近这两天，她却很少外出，也不见有人来找她（姜文皓是肯定不敢再来了）。她一人独坐在豪华得令人眩晕的屋子里，百无聊赖地做着妇女该做的琐事。那个神秘的男人来过两次，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而且表现得非常谨慎。他是夜间来的，一般待上个把小时，又驾车回去。他在女人面前表现出温和、憨痴与暴怒的多重性格。无法知道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却能看得出他们在准备一次周密的行动。难怪他俩的脸色不断改变，说话的音量也越来越小，似乎在防备别人偷听。
 
　　禹玲能看出方映荷日益紧张、心神不定，她好像已经无事可做。事实上她的公司早就交给了那个秃子来打理，她自然悠闲了许多，这更表明了这对诡异的男女确实另有所图，或者他们正准备随时悄然离去。想到这一点，禹玲感到焦虑和不安。
 
　　这一天，阴沉了多日的天空突然明朗起来，景区里呈现出一派更加迷人的景象。禹玲找到了一处绝佳的观望台，那是山巅一个高耸的水塔，塔顶有一个藏身处，那是由铁条围成的一个小阁子。她带着干粮和水，毫不费力地爬上去，一待就是大半天。在那里，她能清楚地窥视到方映荷在家里都干了些什么。不过，她还是很失望，因为这个女人的日常生活与别的女人没有任何不同。
 
　　突然，禹玲望到那幢楼房的楼梯口晃动着一个瘦小的灰色身影，这让她感到有些吃惊。禹玲寻思道：难道是她？那个曾向我问路的小尼姑？没错，是她。她到底在找谁？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禹玲忽然觉得不安起来，却不知道为何不安。
 
　　那个出家人在楼下耷拉着脑袋走来走去，好像拿不定主意。不一会儿，她离去了，之后就再也没返回。
 
　　天空很美，空中飘着一朵朵好看的白云。在大地与天空之间还浮着一层薄雾，那是从湖面上飘来的。偶有燕雀飞过，飞向无尽而未知的天际。
 
　　第四十六章四个情妇 
 
　　午后，当禹玲坐在园中水池边的一张长凳上苦苦思索对策时，她看见方映荷披着一件棕褐色的长大衣出了楼道口，向大门方向走来。
 
　　禹玲怕被对方看到，连忙低下了头。很快，方映荷从花台边经过。当脚步声慢慢远去后，禹玲抬起头来，看到方映荷正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围，一副很神秘、很谨慎的样子。这个女人走得很匆忙，一出大门，就钻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外的车子。车子立马朝着夕沉的方向疾驰而去。
 
　　深夜十二点左右，方映荷才被送回来。送她的还是那个神秘男人，他到底是不是教授所说的"木屑"，禹玲还不敢肯定，但她能断定这个男人一定大有来头。




第235节：第四十六章四个情妇(2)

　　他俩下车后，楼道上尚有断续的话语声，接着他们相拥着走到崖边的平台上。两人在黑暗中照常亲昵一阵后，神秘男子低声说道："杰克·伦敦先生真是很不错的年轻人，他的汉语讲得如此流利，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你不能将砝码完全压在他身上，"方映荷的话语中明显带着不安，"万一他出卖你呢？"
 
　　"这个担心是完全没必要的，难道我还不相信我这个未来女婿吗？一到那边，我就亲自为他们举行婚礼，这也是我给他的承诺。"神秘男人冷笑了一声，说，"与他随行到中国来旅游的那位先生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不过还没人知道，这样一来，我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就可以伪装成他，走出国门去。当然，我还有其他的途径，只是……"
 
　　"那我怎么办？"方映荷紧张地吼道。
 
　　"放心，我已安排好了。"神秘男人说，"三天后，有一个跨国旅行团将启程到美国，你将以'方惠'的名字漂洋过海，到那边后，你就在自由女神雕像下等着我来找你就行了。对了，这些证件你可要收好。"说着，神秘男人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包裹塞到方映荷手中。"过两天，我还要到吉凤寺去一趟。"他补充道，随后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
 
　　"去找静倪吗？她可是个面善心毒的女人。"
 
　　"你们都在互相猜忌与指责。"
 
　　"我没有！"方映荷犹豫了一下，"你根本不了解她。二十年前，和你相好过的那个叫安杨的姑娘就是被他们兄妹俩害死的。"
 
　　"你在撒谎！"神秘男人恶狠狠地瞪了身旁的女人一眼。
 
　　"信不信由你。我现在要明确告诉你，你们的女儿并没有死。"
 
　　"这怎么可能？"
 
　　"这完全可能。那晚，她降临人世后，你见她呼吸微弱、脸色乌紫、全身抽搐，而且瘦骨嶙峋，误以为她必死无疑，所以你就狠下心来，趁产妇昏睡时，自作主张到后院挖了个小坑将女婴埋了。就在你填土的时候，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你吓得跳了起来，以为是老天爷在惩罚你。然而，真正使你感到恐惧和震惊的，是从屋子里传来的那一声女人的惨叫。你赶忙放下铁锹跑回屋，惊愕地发现那个可怜的女人蜷缩着躺在冰冷的地上，四肢逐渐僵硬，面容呈死灰色，嘴角还挂着血，已经没呼吸了。由于死前的痛苦挣扎，她才从床上摔了下来。她的身边有一个破碎的玻璃杯，杯底还残留着一些浑浊的液体。她显然是被人毒死的。"




第236节：第四十六章四个情妇(3)

　　"那不是我干的！"
 
　　"我没说是你干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这么多年来，我晚上睡觉常梦到安杨死时的惨状，好可怕啊！"神秘男人的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可怕的绿光，"快告诉我到底是谁下的毒。"
 
　　"你自己去问黄玉瑛--静倪吧！"
 
　　"不，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方映荷说，"她是个忌妒心和报复心都很强的女人。那晚，她一直在偷偷监视你们，寻找机会下手。不过，我要替她澄清一点，她本意只想教训一下你俩，万万没想到她哥掉了包，换成了毒药，所以，后来才……"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神秘男人几乎咆哮起来。
 
　　"他本来是针对你的，没想到那个可怜的女人突然醒来了。大概是由于口渴了，而你当时又不在，她就喝了床头柜上那个玻璃杯中的水。刚喝到一半，就--后面的你都知道了。"
 
　　"可怜的安杨，是我害了你。"神秘男人扶着栏杆，痛苦地说，"我到底是哪点得罪黄玉瑛她哥哥了？我根本不认识那个浑蛋。"
 
　　"原因就出在我身上，"方映荷叹息了一声，说，"黄玉瑛的哥哥就是当年那个苦苦追求我的男人，他虽出家当了和尚，却念念不忘……"
 
　　"别说了，我全明白啦。"神秘男人沙哑着声音说，"我女儿真的没死吗？"
 
　　"她的确没死，是悔恨万分的黄玉瑛把她从土里挖出来的，发现还可以医治，就连夜抱走了。黄玉瑛找人把女婴医好后，就把女婴送到她姥姥的身边。但后来又发生了一些变故，这个你应该知道。直到现在，她依然生活在静倪身边。"
 
　　"你是指梅莹？！"神秘男子的表情显得非常吃惊。
 
　　方映荷点了点头。
 
　　"这个可怜的孩子，爸爸太对不住你了。"神秘男人忧伤地说，"我应该带走她，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以弥补我的过失。"
 
　　"那她师父怎么办？"
 
　　神秘男人吐了口痰，阴沉沉地说道："不杀她就算便宜她了，让她在那座破庙里待上一辈子。至于她哥，在离开之前，我会叫人送他上路的。"




第237节：第四十六章四个情妇(4)

　　方映荷凄然地一笑，说："不劳你费神，他已经死了。"
 
　　"妈的，那几十根金条岂不是永远从地球上消失了？"
 
　　"你怎么这么肯定金条是被他藏起来的？"方映荷惊疑地说道，"藏金条的地方不是只有张笠一个人知道吗？"
 
　　"是郑天伦临死的前一晚上亲口告诉我的，但具体埋藏的地点只有那个浑蛋一个人知道。妈的，我们损失了一大笔财富。"神秘男人失落地说，"我就搞不明白，张笠怎么会把金条交给他保管？他俩不是已经断绝来往了吗？"
 
　　"是断绝来往了，但为了对付你，他们又走到一块儿了。"方映荷说，"黄玉瑛的哥哥从不贪财，这是我最清楚的。唉，事情已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还是不要重提了。"
 
　　神秘男人点了点头，非常小声地说："瘸子干得不错，这儿确实是埋葬记忆的好地方。今晚，你也让我大开眼界，让我看到了你深藏的一面。对了，映荷，二十年前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一切，是你躲在屋后亲眼看见的吗？"
 
　　"我可没那闲心。"方映荷冷笑着说，"躲在屋后的是个年仅十三岁的小女孩，听说她还是你小情人的表妹。"
 
　　"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是你女儿告诉我的，她来找过我，而她所知道的一切又是从陶嫣红那里获得的。"
 
　　"陶嫣红？！"
 
　　"当年那个小女孩就是她。"
 
　　"你又在瞎说。"
 
　　"都到这个时候了，我干吗要瞎说？"方映荷说，"正因为她知道过去所发生的一切，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在黄玉瑛面前挑逗你、引诱你。而且你在她犯下杀人罪后将她藏在吉凤寺的这两年内，黄玉瑛一直屈就于她！"
 
　　"原来是这么回事，亏你告诉我，要不然，我将被一辈子蒙在鼓里。陶嫣红天生一颗邪恶和放荡的心，她的醋意已经断送了一个女大学生的性命，还让另外一个处于精神崩溃的边沿。"神秘男人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突然感到大脑一片混乱。好了，我得走了，我要回去好好想想。"他漫不经心地吻了吻方映荷的额头，返身钻进车内，发动引擎，离开了。
 
　　方映荷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瞪大眼睛朝四下望了望，这才觉得周围就像坟场一样死寂，让人感到不安。夜气非常寒冷，夜雾也非常厚重，从崖边的树林中不时传来夜莺的叫声。她打了个哈欠，转身上楼去了。
 
　　不一会儿，禹玲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她冷得发抖，不住地打着喷嚏。她在原地愣了一下，就穿过草坪向园区走去。刚走过小桥，她回头瞧了瞧，看见一个孤独的身影倚在亮着灯光的四楼阳台上呆望着深邃的夜空。 




第238节：第四十七章香消玉殒(1)

　　第四十七章香消玉殒 
 
　　李映荷仰面躺在地板上，脸色死灰，四肢微微颤抖着。她的两眼已经变得暗淡无光，苍白的嘴唇上流动着死亡的气息，一只手微举着伸向她的女儿。
 
　　第二天，直到下午五点整，方映荷才下了楼，急匆匆地走出小区大门。这一次是瘸子开车接她走的。根据这段时间观察所得到的经验，禹玲断定她很晚才会回来，可以趁此机会到她家看看，希望能发现点什么。但天还没有黑，她必须等到夜幕降临了，才能进去。
 
　　这么思考着，禹玲就到山下的泪溟湖边去逛了几圈。当华灯初上时，她赶快回到了楼下。此刻行动还是有些危险，但她已经等不及了。她极力装出很自然的样子，挎着小包上了楼，幸好没人注意她。
 
　　刚走到二楼，一个英俊的小伙子神色慌张地跑下来，险些撞倒禹玲。那人停了停，眯着两眼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一路骂骂咧咧着走下楼去。禹玲认识此人，他是郑教授的一个亲戚，叫古德铭。她心头掠过一丝困惑，这个人今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管他呢。她继续上楼。
 
　　禹玲终于来到四楼，路上再也没有遇见其他人。她谨慎地朝楼道上下看了看，并仔细听了听，这才小心地从包里掏出姜大哥为她准备好的一串钥匙，然后依次插进锁孔。没试几次，门就开了，她赶忙溜进去。
 
　　借着手电筒的光芒，她对这所雅居的布局已大体了解了。客厅与饭厅都极为豪华，趋于欧化。书房宽大而雅致，虽然藏书不多。无论是楼上还是楼下的几间卧室，均布置得非常温馨，让人一看见床，就想躺上去美美睡一觉。卧室里的衣柜极其庞大，里面装的衣服很多，无论从款式和质地来看都是一般人不敢奢望能拥有的。就连浴室和厨房也是各具特色，精致而典雅。




第239节：第四十七章香消玉殒(2)

　　走了一遍，她又回到客厅唉声叹气起来，因为她觉得自己一点新发现也没有。换言之，她对女主人的了解依然不深。她突然注意到靠近跃层楼梯口的一间小屋子有些与众不同，显得过于简洁和朴素，并透露出一种感伤和怀旧的气息。
 
　　她走进去一看，屋子很小，但布置得挺别致。单人床是蓝色的，墙壁是暗红色的，窗帘是淡绿色的，而桌椅一律是白色。墙上挂了很多画，多是山水之类的国画；窗台上还放了好几盆花草，点缀着这个奇妙的小屋子。精美的梳妆台下有一个半开的抽屉，露出一本大开页的书。
 
　　第四十七章香消玉殒 
 
　　禹玲小心地取出来一看，书名叫《中国古代名画鉴赏》，是七十年代末出版的。翻开细看，书的前半部分是一些名家的国画，但后半部分却夹着许多字迹零乱的纸条。纸条全部被粘贴在书页上，纸条上所写的内容非常低俗，大多涉及一些陌生人的个人隐私。
 
　　禹玲发现最后一张纸条上的签名是"木屑"。她心想：看来我的方向并没错，我一直在苦苦寻找的仇人已经离我不远了。啊，那又是什么？她看见抽屉深处有一个小相框，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一套白色的裙子飞跑在花丛中，照片下方写着"小草，一九八五年六月一日"。
 
　　这个发现让禹玲大吃一惊，她清楚地记得这是养父为她拍的照片。怪了，怎么这个女人也有一张？方映荷与她的生母李映荷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一切似乎不太可思议，但事实摆在面前，该如何解释呢？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从楼道上突然传来了轻微的话语声和脚步声，那扇防盗门像是在魔力的驱使下被打开了。灯光一闪，一对男女出现在门口。两人一边亲吻，一边走进客厅，但他们很快意识到屋内的异常，忙松开嘴，朝里边望去。
 
　　双方都惊愕地叫了一声。
 
　　方映荷一眼就看清楚了进门者是谁。她显得极度恐慌，一个劲地打着冷战。后来，她竟伏在墙上抽泣起来。木屑摸了摸下颌的胡须，向前迈了一步，平静地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240节：第四十七章香消玉殒(3)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禹玲捏着照片，镇静自若地走到客厅，"木屑先生，久仰了。"
 
　　"小草，久仰了。"木屑恶狠狠地盯着禹玲，一手插进了裤袋。
 
　　"看来我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不过，你的确掩饰得太巧妙了。"禹玲把目光移向木屑身边的女人，"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你虽然太像我梦中的那个人，可惜她已经死了。"
 
　　方映荷不敢抬头正眼看禹玲。她哭得更厉害了，两眼闪着泪花，一脸的沮丧和懊悔。
 
　　木屑冷笑着说："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吗？"
 
　　禹玲厌恶地瞅了他一眼，"这不关你的事。"
 
　　"未必。"木屑说，"实话跟你说，我曾两次前往你的住处，可惜都扑了个空，房东太太没告诉你吗？她可真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一大把年纪了，竟变着法子勾引我堂弟--那个狗屁画家，当然还有那个所谓的大作家。你应该感到庆幸，到目前为止你还能平安地站在这里同我说话，全是因为我身旁这个女人的缘故。"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方映荷就是当年的……"
 
　　"我的天啊，求你别告诉她。"方映荷哀求着，紧紧抓住木屑的手腕，一边弯下了双膝，"我是个罪人，就让我痛苦一辈子吧，不要再让我回到记忆的旋涡中去。"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木屑猛然推开这个跟随了他多年的女人，对着禹玲大声说道，"她就是你的母亲李映荷。"
 
　　他话刚说完，李映荷就晕倒在地，但很快又醒了过来。她死死揪住木屑的衣角，泪流满面："野原，请你放过她，让她走吧。你答应过我不伤害我的女儿。我已经亏欠她太多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伤害她。"
 
　　"如果我这次再放过她，我们就全完了！"木屑暴跳着，一脚踹开了身下的女人，"你这个贱货，快滚开！"他说着，举起了手枪，但在他扣动扳机的一瞬间，一个身影尖叫着扑向他瞄准的对象。
 
　　一声枪响，李映荷倒在了血泊中。




第241节：第四十七章香消玉殒(4)

　　禹玲愣了一下，在慌忙中抓起一个花瓶扔向木屑，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木屑握枪的手腕上。他痛苦地哀号一声，手枪落到了地板上。他正要弯腰捡枪，却被禹玲飞过来的一腿踢在臀部上，这使得他差点跌倒。他咆哮着欲扑上去，这时，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狂笑声。他吃了一惊，赶忙转身奔下了楼。禹玲刚追出门口，一个声音喊住了她。她停下了脚步，并转过身去。
 
　　李映荷仰面躺在地板上，脸色死灰，四肢微微颤抖着。她的两眼已经变得暗淡无光，苍白的嘴唇上流动着死亡的气息，一只手微举着伸向她的女儿。那可怕的血液从她胸口不断向外涌出来。禹玲慢慢走过去，李映荷连忙抓住她的衣角，深情而悲切地望着她。
 
　　"禹玲，我的孩子，妈对不住你。"李映荷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喘吁着说，"我是罪有应得，怨不得人。本来，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如今……也好，这应该是我最好的结局，我接受这个现实。床底下有个保险箱，密码是你的生日，那里面有一些支票，加起来大概有两百万，现在我已经用不着了，你全部拿走吧。"
 
　　"我不能要。"禹玲说着，抿了一下嘴。
 
　　"孩子，你放心，那些钱是干净的。"
 
　　"但我还是不能要，我花不了那么多钱。"
 
　　"你还是嫌弃。"李映荷悲痛欲绝地说，"其实，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坏，我曾多次寻找你，可一直没找到。你手中这张照片是邱野原帮我搞到的，但他却一直不告诉我你的下落。你父亲的死，我虽然负有一定的责任，但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对他下毒手。真的不知道啊！"
 
　　"你一定知道我在找你，但为什么要躲着我？"禹玲轻声说道，"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怕见到你，因为我根本没脸再面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我不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我太贪图富贵，太陶醉于享乐和情爱。其实，我也瞧不起我自己。我曾经在寺庙里忏悔过，但我忍受不了那里寂寞和无聊的生活，又回到了城里，并整了容、改了名。本以为这样做我就能忘记过去，从头开始，没想到我依然生活在悔恨与痛苦中。我只有靠找寻刺激来麻醉自己，使自己免于内心的折磨。我多次请求木屑放过你，不过，我知道他这个人反复无常，所以我又请天伦在暗中帮助你。"




第242节：第四十七章香消玉殒(5)

　　"原来是你一直在协助我，还千方百计地借警察的力量来保护我。谢谢！"
 
　　"你不必对我说这些。你这么说，我感到更加难过。我不求你的谅解，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李映荷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已经沾满了血液，"啊，啊，啊，禹玲，禹玲，我快不行了，你能叫我一声'妈'吗？"她的脸色突然变得红润起来，两眼闪着迷人的光芒，声调也变得异常清晰，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
 
　　禹玲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她抿着嘴唇，耷拉着脑袋，不知怎么办好。
 
　　李映荷凝视着女儿，非常难过地摇了摇头，脸上浮出惨淡的微笑。她的身子忽然往下一沉，那只举起的手也跟着垂落下去了。当最后一丝生命的气息游过她的唇角时，她美丽的头颅猛一斜，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禹玲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何等绝情和冷酷。她失声叫了起来，双手疯狂摇晃着自己的母亲，痛苦地呼喊道："妈--妈--"
 
　　在上苍的怜悯下，这个已经闭上眼睛的女人突然动了一下眼皮，嘴唇抖动了一下，并现出了一丝动人的笑意，似乎彻底从尘世中解脱了出来。死亡的气息随之蔓延开来，血腥味飘荡在这个豪华的屋子里。
 
　　禹玲痛不欲生，泪水完全模糊了她的双眼。楼道上传来紊乱的脚步声，声音已经越来越近。她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危险。
 
　　禹玲把母亲轻轻放在地板上，又悲痛地望了一眼，急忙闪到卧室外的阳台上。她攀着一棵树小心滑到地面，钻进了一片小树林。她头顶上的很多窗口都亮着灯，一些脑袋探出来，惊恐地指着她的背影，一边大声吵嚷着。
 
　　一辆警车绕过山头，从远处呼啸而来。车灯在夜空中晃动着，就像在搜寻夜幕下的隐私。 




第243节：第四十八章兰兰(1)

　　第四十八章兰兰 
 
　　在于子劲的脑海中，罪犯的影子已渐渐浮现出来，而他的行动计划亦有了雏形。他狠狠按灭了烟头，转身走到搭档跟前，低声说了几句。
 
　　女大学生于茵被人袭击一案已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轰动。市民们义愤填膺，纷纷打电话和写信要求公安局速破此案，缉拿凶手。女孩的父母更是悲痛欲绝。省公安厅骆副厅长为此案专程来到沧浪市，督促下级火速破案。临走当晚，他还悄悄来到市公安局王副局长家里，与这个年轻的副局长谈了大半宿，直到午夜一点左右，才返回省城。
 
　　现在，案情出现了一个意料不到的新情况："梦随伊人"歌舞厅的老板陶嫣红神秘失踪，下落不明。这印证了于子劲对她的猜疑及对案情的某些推断，他坚信两起案子不是分开的，两者之间必定有关联。陶嫣红逃走后，被查封的歌舞厅内是否还隐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怀着这个念头，于子劲决定再走一趟，希望能进一步验证他的另一个推论。
 
　　十二月二十六日这一天，也就是李映荷中弹身亡的前一天，刺骨的寒风在都市上空刮个不停，暴风雪似乎就要来临了。空气凝固在一起，地面上的一切东西也好像即将被冻结起来。
 
　　于子劲和陈轩然行色匆匆地赶到歌舞厅楼下，正要上去，一个穿蓝色羽绒服的女人叫住了他俩。他们侧身一看，这是个年轻俊秀的女孩子，由于紧张或激动，女孩的脸色显得很苍白，薄薄的红唇始终抖个不停。她朝四下看了看，低声说了句："于警官，我是兰兰。"就转身向河对岸一个静谧的茶园走去。两位警察心领神会地跟了去。
 
　　三人在茶园深处的一个小包间坐定后，兰兰才脱去厚重的外套，将美丽的脑袋完全露出来。但她马上旁若无人地哭泣起来。好一会儿，她才停止了哭泣，慢慢抬起头，瞪大好看的眼睛，仔细打量起面前的两位警官。她两只湿润的眼睛外笼罩着大片大片的红晕，如同桃花瓣周围的一圈圈绯红。
 
　　兰兰用纸巾拭着泪水，非常主动地说道："两位警官，刚才我有些失态，让你们见笑了。被害人于茵是我儿时的伙伴，我们打小一起念书、一起玩耍。后来，她考上了大学，而我由于家庭的原因，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早就听说沧浪市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我就来这里打工挣钱，希望有朝一日能重返校园。"
 
　　她叹了口气，把嘴唇探到茶杯的边缘喝了口水，继续说："河对岸的那个'梦随伊人'歌舞厅开张已两年多了，不过陶嫣红是最近一个月才买下歌舞厅的经营权的。其实，她心眼不坏，对我们挺好的。她也是个个性十足和神秘莫测的女人，有时脾气出奇暴躁。她很有钱，主要是因为她有一个很富有的男朋友，那更是一个奇特的家伙。"




第244节：第四十八章兰兰(2)

　　第四十八章兰兰 
 
　　"那个家伙是不是身材高大、一脸胡楂，而且举止怪异？"于子劲问道。
 
　　"是的，正是那样。有一次，我偷偷听见陶姐叫他木屑。"兰兰朝窗外望了一眼，压低声调说道，"我曾多次看见他俩在小河边的林子里散步，我还看到过他们在市中心的复活超动感娱乐城门口出入，那个地方可真不敢恭维。得了，我还是来说说于茵吧。于茵知道我在舞厅上班后，就常来找我，并慢慢学会了跳舞。她极有天赋，很快就成了一个'舞林高手'，是大伙瞩目的焦点。就在那时，她和木屑意外结识了。她可能有恋父情结，但不管怎么说，她对成熟男人如此迷恋，还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出事的那天晚上，刚开始她一脸忧愁，但中途上了一趟洗手间后，就变得心花怒放，在舞池里欢快地跳起舞来。我猜想也许有人安慰了她，就特意走到通向洗手间的走廊上看了一下，不经意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前来的陶姐正和木屑在墙角小声争吵。我见他俩的脸都绷得紧紧的，就马上退了回来。那以后，我再也没看见过他俩。十来分钟后，有个刚进门的客人叫我给正在舞池里跳舞的于茵递张纸条，我想也没多想，就照办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陈轩然问道，他的眼睛里闪着惊喜的光芒，显出极为感兴趣的样子。
 
　　"身材粗壮，长得有些难看，目光却非常锐利。"兰兰说，"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陶姐的弟弟。那晚，我感到非常疲倦，刚过十点半，就坐在休息室里睡着了。等我醒来返回舞厅时，客人已经走光了。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我看见一件红外套挂在窗边的一张椅子上，但当时我根本没想到那是于茵脱下的。我熄了灯，关上门，就下到一楼去睡觉了。"
 
　　"你住在一楼？"陈轩然惊讶地问道，"你那晚没看见吴琪吗？她不是也一直在舞厅里吗？"
 
　　"她一个人住在楼顶。我本来想给她打个招呼的，见她的房门关得紧紧的，就没有敲门。"兰兰皱了一下眉头，说，"不知什么时候，小武也不见了。不瞒你们说，那晚我觉得一切都奇奇怪怪的。"




第245节：第四十八章兰兰(3)

　　于子劲和陈轩然会意地相视一笑，站了起来，随后走到窗边。"那么，随后是谁叫你躲起来的？"他转身盯着兰兰神色不定的脸，"今天，你为什么又忽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陶姐第二天一大早就把我叫醒了。她告诉我于茵在舞厅里遇害了--今天我才知道于茵并没有死。她还叫我出去避一避，说是你们怀疑到我头上了，因为是我把纸条交给于茵的。我根本不相信，就到楼上的洗手间去瞧了瞧，那一刻，我差点被吓晕过去。之后，陶姐硬把我拽上一辆小车，送我出了城。天啊，我怎么可能杀我的好友呢？我对这件事反反复复想了很久，觉得一定是有人在设计陷害我。于是，在一个小镇上躲了几天后，我就跑回来了。那些卑鄙的浑蛋如果知道我回城了，一定不会放过我，但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本来想直接到公安局去找你们的，又怕被他们发现，所以干脆就在这附近等你们。我推测，案子没破，你们一定还会再来，果然就碰见你们了。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完全被他们愚弄了。"
 
　　兰兰说完，趴在桌上委屈地哭起来。陈轩然好言好语地安慰她，让她相信警方一定会抓住真凶，还她清白。于子劲点燃一支香烟，久久注视着阴沉的天空，一语不发。
 
　　在于子劲的脑海中，罪犯的影子已渐渐浮现出来，而他的行动计划亦有了雏形。他狠狠按灭了烟头，转身走到搭档跟前，低声说了几句。陈轩然的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他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但见于子劲神情极为严肃，他只好点了点头，起身走出屋子。
 
　　兰兰见陈警官仓促离去，感到非常迷惑。于子劲忙说道："他马上就回来，我还是来说说你吧。在这个案子中，你完全被利用了，差一点做了他们的替罪羊。你单纯的个性让你险些送命，他们没有那么快对你下手是你的幸运，但你的胆量会促使他们发疯似的寻找你，从而封住你的嘴。不过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对了，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陶嫣红是不是三年前全市的女子武术冠军陶芸？"




第246节：第四十八章兰兰(4)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她身手确实不错，我亲眼看见过她在郊外的一个湖边和别人比划拳脚。"兰兰皱着眉想了一下，又说道，"我还想起一点，她很爱喝酒，有一次，大概由于心情不佳，她喝醉了，在我们面前胡乱说着话，多次提到'吉凤寺'什么的。"
 
　　"吉凤寺？！这倒是我没想到的。"于子劲咂了一下嘴，激动地搓着双手，说，"看来，那里确实有一些不为我们了解的秘密。你可帮了我大忙，把我正在苦苦寻找的线索串联起来了。放过一个躲避达两年之久的杀人犯是我们的失职，我现在终于可以肯定，她一定是藏在那座寺庙里才得以……啊，轩然，你回来得正好，你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事情办得很顺利。火车票订好了吗？"
 
　　陈轩然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脸上依旧是很茫然的样子。
 
　　"兰兰，你现在就动身吧。"于子劲说，"我刚才说要保护你，现在已经开始这么做了。"
 
　　"要带我到哪里去？"兰兰惊愕地站起来，显然没有预料到事情会突然发展到这个地步。
 
　　"这次真的是让你去躲一躲。如果你还珍惜自己的生命的话，就不要再犹豫了。"于子劲示意陈轩然赶快领这个迟疑不定的女孩子走，"你在一个叫石津的小站下车，那里有一位老公安在等你，他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快出发吧，离发车时间不到一个小时了。轩然，你一定要把她送上车，看见她安全离去后，才能回来。"
 
　　陈轩然点了点头，就和兰兰向门口走去。兰兰在出门之前感激地望了于子劲一眼，于子劲也朝这个单纯的女孩子回以一笑。 




第247节：第四十九章兄妹(1)

　　第四十九章兄妹 
 
　　"生活真是太捉弄人了，谁能料到你一直在苦苦找寻的人都是自己的亲人。"凌飞燕坐了下来，接着说道，"这样的结局是残忍了一点，但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等他俩离去后，于子劲又走到窗边，盯着平缓的河水思虑起来。一只纸鹤顺风飘落到窗台上，他好奇地拿起纸鹤，拆开一看，里面有"郑教授在临死前多次让我提醒你留意身边的人，我再一次告诫你要多加小心，禹玲"这些字。他连忙伸出头向河道两岸望了望，却没发现张禹玲的影子。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如此提醒我，难道她也知道了那个隐藏在我们眼皮之下的神秘人物？我的天，你可不能莽撞，你应该相信警察--至少要相信我们几个。他思索着，越发焦虑起来。他离开茶园，穿过小桥，走进了路边的一个电话亭，准备向局长汇报一下情况。正如他所料，局长不在，是黄雪莉接的电话，她说局长可能到某个分局指导工作去了。两人闲聊了几句后，就挂了电话。
 
　　于子劲走出校园后，乘坐公共汽车到市档案馆去查找了一些历史资料。随后，他又拜访了一下曾在七十年代任市公安局局长的李老。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拖着疲倦的身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于子劲穿过巷子，刚走到厂区门口，一个黑影忽然从墙角钻出来，拦在了他跟前。于子劲仔细一看，原来是徐伯。老人一脸憔悴，神情不安，一对发亮的小眼睛不时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徐伯，你怎么会在这里？"于子劲惊疑地问道。
 
　　"我一直在等你。"老人沉思了一下，哆嗦着说，"我的心里最近很不安，也很难受。老天啊，请饶恕我的胆怯与自私吧。我昏了头，差点走上罪恶的道路。现在，我要把这一切告诉你，希望还能弥补我的过错。"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老人抬头望了望灯光朦胧的路灯，将于子劲拽到墙角，"那天晚上，就是你们审讯郑教授那晚，由于天气很冷，我早早地上了床。不知过了多久，我在梦中听到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教授的惨叫声。当时，我一下子就被惊醒了，这个叫声已经引起了我的兴趣，不过，我首先想到的是可能出事了。我马上穿好衣服爬起来，推开窗户，把头伸出窗外。院子里一团黢黑，什么也看不到，正在我犹豫该不该出去看个究竟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窗前闪过。接着，另一个娇小的黑影紧追了上去。他俩很快就消失在了墙外。"
 
　　第四十九章兄妹 
 
　　"你刚才所说的'熟悉'是什么意思？"于子劲绷着脸低沉地问道，"难道你已经猜出他是谁了？"




第248节：第四十九章兄妹(2)

　　老人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说："我真是老糊涂了，为了那么一点好处，竟帮他隐瞒了这么久。"
 
　　"恐怕他给你的好处不是那么一丁点吧。"于子劲说着，抬头吸了一口气。
 
　　"你，你为什么这么说？"老人吃惊地看着于子劲。
 
　　"因为我一直都在留意你，"于子劲轻蔑地笑了笑，"你小儿子在市农业局找了份满意的工作，你们在东郊的恒河边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米的高档公寓，你还准备娶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女人做你的伴侣，我听说这个女人挺漂亮的。哈哈，这一切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能力所能办到的。"
 
　　"别说了，我有罪！"老人羞愧地低下了头，双臂无力地垂在身子两侧，一边不住地叹着气。
 
　　于子劲尽力掩饰住对这个老人的不屑和厌恶。他叹了口气，从墙角走出来，在路灯下走来走去。老人僵硬地站在一旁，呆呆地望着他，一脸沮丧，泪流满面。
 
　　"你走吧，我很快就会去找你的。从某种角度上讲，我还需要你的协助。"于子劲说，"你要注意安全，最好到外地暂时避一避。"于子劲再次惋惜地瞅了老人一眼，匆匆回到了家门口。老人耷拉着脑袋，也慢慢离去了。
 
　　于子劲看了一下挂在门口的信箱，发现有一封信。从信封上的字迹，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封来自远方的信是妈妈写的。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母亲在信中很平静地告诉他，她跑了很多地方，凡是能找的地方都去了。从各种证明来看，她的丈夫早已不在人世了。二十年前，在老石桥的岸边被残忍杀害的正是他。他当时的名字叫张笠，现在才知道，张笠就是她消失多年的丈夫张思瑾。在他故乡的山冈上有一座孤坟，那就是他的最后归宿。不过，听人说坟墓里并没有他的遗骨，他的尸体至今都没找到。修建这座坟墓的是个女人，听说叫李映荷，现在是死是活也没人知道。张思瑾还有个女儿叫张禹玲，小名小草，是于子劲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流离失所多年，非常可怜，希望能尽快找到她，让她和他们母子俩生活在一起。于慧芳还对当年他们五个人一同逃离的情况作了大胆的推测，最后，她在信末说她即日就可回家，请勿挂念，等等。




第249节：第四十九章兄妹(3)

　　于子劲一口气读完信后，由于非常意外，一时没回过神来。他捏着信纸的手一直在颤抖，突然，他身子一晃，倒在了门上。这惊动了正在屋内做饭的凌飞燕，她开门一瞧，惊愕地叫了一声，连忙把于子劲扶进屋内，一边焦虑地问个不停。
 
　　好一会儿，于子劲才缓过神来。他把信递到凌飞燕手中，就躺在了沙发上。他拉长了脸，阴郁地吸着烟。
 
　　凌飞燕看完信后，也感到非常吃惊。"没想到你的亲生父亲死得这么惨，更没想到你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一切太出人意料了。"她说着，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于子劲一声不吭，狠命吸着香烟。
 
　　"生活真是太捉弄人了，谁能料到你一直在苦苦找寻的人都是自己的亲人。"凌飞燕坐了下来，接着说道，"这样的结局是残忍了一点，但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于子劲瞪了凌飞燕一眼，不悦地说，"轩然曾不止一次地说我和那张照片上的男人长得太像了，我从来不当一回事，可现在终于知道了张笠真的是我父亲。天啊，我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我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真的，无法接受。燕子，你让我安静一下，好吗？"
 
　　凌飞燕微微点了点头，放下信纸，慢慢站起来。她走进厨房继续炒菜，几分钟后，她端着饭菜返身回来。
 
　　餐桌上已经摆好香气逼人的菜肴，但于子劲瞥都没瞥一眼，他依旧苦闷地抽着香烟。茶几上的烟缸里堆满了烟头，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烟雾，在烟雾的笼罩下，他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凌飞燕解下围裙，坐在沙发前的餐桌旁。她打开下午才买的五粮液，为于子劲满满斟了一杯。于子劲侧身瞅了一眼，摇了摇头。见心爱的人始终一筹莫展，凌飞燕也是心里难安，一点胃口也没有。
 
　　"子劲，你还是吃一点吧。你这样，会伤身子的。"
 
　　"你先吃吧，我……不饿。"
 
　　"你不吃，我也不吃。"
 
　　"燕子，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凌飞燕说，"我觉得你应该大度一点。虽然你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不是，但他毕竟是你父亲，而且他身上还是有一些令人敬佩的地方。比如说，他有着非常惊世的才华，就连郑教授都佩服他在绘画方面的造诣；逃亡之前，他把这个房子毫不犹豫地留给了你和妈妈；他将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留给了你一个人，希望你能迅速富裕起来。另外，他对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也感到很悔恨，只是那时他已经没有勇气面对你们母子俩了。"




第250节：第四十九章兄妹(4)

　　"别说啦，我懂你的意思。"于子劲掐灭烟头，喝了口茶水，说，"我尽量试着去接受现实，尽管这个现实非常残忍，但谁叫我是他的儿子呢？"
 
　　"这就对了。"凌飞燕把筷子递到于子劲手中，"吃饭吧，菜快凉了。"
 
　　于子劲接过筷子，夹了一片回锅肉放进嘴里。"味道不错。"他说着，朝心上人笑了笑。凌飞燕也跟着笑起来。两人默默地吃着饭。不一会儿，于子劲又说："现在，有一个非常迫切的任务摆在我面前，那就是必须尽快找到禹玲，我担心她太冲动了，会干出一些不可挽救的傻事，那样，事情就不好收拾了。我真不敢想象哪一天会亲自将手铐戴在自己亲妹妹的手上。"
 
　　于子劲说到这里，放下筷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急躁不安地走来走去。"我终于明白了教授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他一直在热心帮助我们，还支走妈妈，以免我们母子俩遭到毒手。"于子劲蹙着双眉，激动地说，"他还多次警告我，让我要多加小心。临死前，他久久注视着我，一手指了指天花板，他的意思就是说我们要找的人在我的上方，可惜我那时太笨了，直到几天前才领悟。人真是可怕，人的一生更是充满了悬念，每一次旅行都是不平静的，而且在我们经过的任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也随时潜藏着血腥与罪恶。"
 
　　"你说得太吓人了！"凌飞燕打了个寒战，她站起身来，紧贴着心上人宽厚的胸脯，"我真替你感到担心啊！"
 
　　"燕子，谢谢你对我的爱，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有事的。"于子劲说，"我现在已经织好了一张网，这张网已经开始慢慢收拢了，那个罪恶的黑影很快就会浮出水面，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很担心你的安危。"于子劲说，"你还是搬回家去住几天吧，我不得不多长个心眼，因为这里已经很不安全了。"
 
　　"既然不安全，你还要一个人住在这里，你叫我怎么能放心呢？"
 
　　"我必须这么做，才能让他们相信我仍然一无所知。如果我一走，就彻底暴露了。"




第251节：第四十九章兄妹(5)

　　"我听你的，可是我实在放心不下啊。"燕子忧心忡忡地说道，轻轻拉扯着自己的头发。
 
　　"别这样，好吗？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于子劲虽然这么说，但也不禁偷偷哽咽起来，两滴晶莹的泪珠从他湿润的眼眶悄然滑下，落在心上人的秀发深处。
 
　　就在此时，于子劲忽然看见视线前方飞来一道刺眼的寒光。他大叫一声，将凌飞燕推倒在地。只听玻璃咣当一声，一个尖利的物体破窗而入，从他俩的头顶嗖嗖划过，击中了桌上的碗碟。接着是一连串哗啦的声响，碗碟的碎片纷纷掉在了地上，一块碎片溅到于子劲头上，划破了他的额头，殷红的鲜血从伤口流了出来。凌飞燕心疼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子劲来不及擦拭伤口，他转头朝餐桌上望去，在狼藉不堪的桌面上有一把斧头，斧头的刀刃在灯光映照下闪烁着似乎要吃人的光芒，似乎充满了对热血的渴望。他用手势提醒凌飞燕趴好别动，一边掏出手枪，弓着腰来到窗边。他看见一个黑影迅速蹿上院墙，消失在了夜幕下。他赶忙起身追出门去。
 
　　那个黑影在跨过一条阴沟时，突然掉进沟内，哀叫一声。但他很快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钻进了旁边的一个深巷。于子劲跑出院子后，敏捷地跨过阴沟，紧跟上去。他在巷口停止了脚步，蹲下身子查看着地上模糊的脚印，并跟着脚印走了进去。
 
　　巷子里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于子劲紧捏住手枪，小心翼翼地行走在黑暗中。他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尽量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死角。除了脚下鞋子磨擦干燥的地面发出的轻微响声外，非常安静。
 
　　直到走完这条狭长的巷子，他也没看见那个黑影。他站在出口处，仔细地朝四下望了望，还是没发现目标。与巷口相接的是一条正在改建的僻静街道，由于街道还没修好，路面上乱糟糟的，根本没人从这里经过。在对面有一个非常庞大的建筑工地，那是沧浪市美仑房产开发公司三个月前圈定的土地，工地的上空灯火通明，建筑工人还在紧张地施工。




第252节：第四十九章兄妹(6)

　　于子劲感到很奇怪，他实在想不出那个黑影怎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揣好手枪，正要转身离去，脚下忽然一滑。他惨叫一声，掉进了一个被揭去井盖的下水道。
 
　　幸好水不深，要不然他就完了。他的双膝深陷在冰冷的污水中，一动也不能动。一阵阵寒气不断从脚心涌上来，使得他浑身哆嗦起来，而且下水道里臭气熏天，让他感到恶心至极。他还感到背部有些刺痛，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皮肤。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现在最主要的是必须立即爬到地面上去。
 
　　他在黑暗中胡乱摸了摸，终于抓住了井壁上的一个小支架，那是供修理下水道的工人踩的梯子。他抓紧后，试着动了一下脚跟，很快就拔出了一脚。他赶忙挪动身子，将脚踩在梯子上。当他正要拔出另一只时，一只老鼠突然窜到他的肩膀上，他吓得叫了一声，双手一松，又重重跌倒在污水里了。他匆忙爬起来。由于嘴里吸入了污水，他咳喘不止，并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全身上下都有寒冷刺骨的污水，使他感到更加难受了。但这还不是更糟的，更糟的是他注意到头顶那一片狭小的夜空正在逐渐缩小。他慌忙抬头望去，一个黑影正在将盖子移近井口。
 
　　"你要干什么？"于子劲惶恐不安地吼道。
 
　　那个黑影没有回答，只是嘿嘿地笑了几声，就将盖子罩住了井口，还在上面踩上几脚，这才慢慢离去。完全被黑暗包围的于子劲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是何等危险。他开始感到呼吸不顺畅，手脚发软，身子颤抖得非常厉害，而且井下的一切严重威胁着他的神经。他觉得自己快疯了，快窒息了。他扯开嗓门大吼起来，但这起不到丝毫的作用，因为在他的上面根本没有一丁点动静。他几乎要哭起来，已经完全不在乎身上正爬着一些可怕的虫子。这些虫子是这里的主人，它们有权享受到嘴的美食。他悲伤地叹息起来，心想这下真的完了！妈的，难道我就这样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了？
 
　　不过，他并没有彻底失望，他想到自己身上还带着手枪，在这个关键时刻，这个东西或许能帮助他逃出去。他赶忙在身上摸了摸，但运气就这么背，他发现手枪不见了。他真正感受到了临死前的恐惧，不过，他还想到作为一个警察绝对不可以把随身携带的手枪遗失掉。这么想着，他开始在污水中找寻起来。谢天谢地，他很快就找到了。就在此时，他听到一阵沉闷的响声从头顶传来。他不慌不忙地抬头一看，井盖被慢慢移去了，一个瘦小的脑袋出现在井口。他松了口气，因为，他凭借一种难于解释的感应猜出这个救他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妹妹张禹玲。




第253节：第四十九章兄妹(7)

　　"下面很舒服吧？"禹玲说着，拧亮手中的手电筒照了照下水道。
 
　　"当然，不过，就是有一点臭。"于子劲用手挡了挡眼睛，勉强笑了笑。
 
　　"你快上来吧，下面并不好玩。"
 
　　于子劲应了一声。他将手枪放进已经湿透的衣袋，抓住铁梯，艰难地朝井口爬去。禹玲为他照着前进的道路。每挪动一下，他就感到呼吸顺畅一些，内心世界也向上面的世界靠近一步。他终于爬上了井口，疲倦不堪地瘫倒在路面上。
 
　　"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啊！"于子劲说，"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下面？"
 
　　没人回答，他这才意识到张禹玲已经不见了。他赶忙抬起头来朝四下看去，尽管没有再看到妹妹的身影，但他还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打了几个喷嚏，慢慢站起来，蹒跚地朝巷口走去，污水不断从他的身上滴落下来。刚走进巷子，他就和一个黑影撞在了一起。那个黑影尖叫了一声，但于子劲并没有感到多大的惊讶，因为，从这个黑影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香水味，他就推断出对方是他的未婚妻凌飞燕。
 
　　"是我。"于子劲尽量以平静的口吻说道，"没吓着你吧？"
 
　　凌飞燕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差点吓死我了，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她用手捂住鼻子，接着说，"你好臭啊！"
 
　　"我知道。"于子劲在黑暗中眨了几下眼，"刚才在下水道里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不过，还好，总算捡回了一条小命。"
 
　　"是那个家伙干的吗？"
 
　　"是呀，他想为他父亲报仇，可他没想到我的命这么大。"
 
　　"他是谁？"
 
　　"他……"于子劲不禁咳嗽起来，"回去告诉你，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再换身干净的衣服。"
 
　　凌飞燕赶忙搀扶着心上人朝巷子深处走去。 




第254节：第五十章储藏室(1)

　　第五十章储藏室 
 
　　很快，上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但半分钟后，陈轩然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就好像他的同伴突然蒸发了或是被什么东西蓦然拽进了一个未知的窟窿。他一下子紧张起来，额上也微微冒出汗珠。
 
　　当晨光铺洒在薄薄的雪地上时，河水欢快的流淌声就一路伴随着于子劲赶到了云江花园。陈轩然先他一步到了案发现场的楼下。这里已经围了好多人，大家正在对昨晚发生的枪杀案七嘴八舌地谈论着。但由于维护得当，现场没有出现丝毫的混乱。
 
　　"听说你在床上躺了一天。"陈轩然一边上楼，一边问道，"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也好去看看你啊。"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子劲皱了皱眉头，说，"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局长告诉我的。"
 
　　"这么一件小事还让他惦记，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到底是什么情况？"
 
　　"别提了，前天晚上差点栽在那个瘸子手里。"于子劲说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哪个瘸子？"陈轩然显得有些吃惊。
 
　　"就是身材矮矮、满脸络腮胡的那个，可能你没见过他，但他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也没怎么样，就是让我多吃了几口污水。"
 
　　"喝污水又是怎么回事？"
 
　　"等检查完现场，我再慢慢告诉你。"
 
　　"那你以后可要多加小心啊。"
 
　　于子劲点了点头，两人已经爬上四楼，来到了房门口。林森与另一个高个子中年人连忙从客厅一角走上来同他俩握手，这位中年人就是省公安厅派来的萧强警官。
 
　　早已死去多时的李映荷蜷缩着躺在正对门口的地板上，她身下积了一大滩可怕的血。死者神情安详，面孔依旧那么迷人，就像一尊刚完工的雕塑。中弹处在她的左胸，伤口已模糊，伤口四周的血块凝结成可怕的形状，让人毛骨悚然。
 
　　当于子劲蹲下身子仔细检查完尸体，站起身来正要对身旁的人说些什么时，一个女法医提着一个黑色的箱子从门口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她在征得于子劲的同意后，开始对尸体进行检查。她用专业仪器认真查看了一下伤口，又近距离闻了闻死者沾满血迹的嘴唇，然后对死者的全身进行了一番检查，最后用试管提取了一些血液。她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起身来到于子劲身边。两人嘀咕了几句后，这个漂亮的法医就匆匆离去了。




第255节：第五十章储藏室(2)

　　第五十章储藏室 
 
　　于子劲叹了口气，低着头在死者的周围走来走去。林森斜倚在墙边，一脸困惑地注视着他。林森与萧强都已经一夜没合眼了，他俩眉头紧锁，眼圈发黑，显出非常疲倦的样子，但他们还是强打起精神。
 
　　于子劲从一个大卧室出来，刚要上楼，又返回来，走进了旋转楼梯下面的一个小屋子。不一会儿，他在里面喊了一声，林森赶忙走进去。于子劲手里握着一本发黄的书，脸色显得很焦虑。他指着书里的一些内容，对林森说："这些记录太可怕了，一旦将它公布于世，后果不堪设想！"
 
　　"我也看到了，这确实太不可思议了。"林森说着，打了个哈欠。
 
　　"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啊！不过，她的结局还是这么凄惨。"
 
　　"是呀，或许这个结局是最好的。"
 
　　"说得没错，这样的结局不会让她留下太多遗憾。"于子劲又翻了几页，说，"尽管这些记录叫人发呕，但我们还是没有处理的权力，因为这涉及社会上一些头面人物的隐私。其实前几天，我也得到了一张类似的光碟。这样吧，等我请示了骆副厅长再来处理。"
 
　　"骆副厅长就在沧浪市。"不知什么时候，萧强挺拔的身体已经站在了他俩的身后。于子劲转过身去，看见这个中年人厚实的嘴唇上挂着一丝浅笑，他的双手紧握在身前。
 
　　"你没有开玩笑吧？"于子劲有些不相信地问道。
 
　　"我肩头的重任不容许我胡乱讲话，尤其在这关键时刻。"萧强轻轻咳了咳，严肃而有力地说道。
 
　　"我明白了，原来你们已经同意了我的行动方案，我还以为……"
 
　　萧强急忙伸手止住了于子劲的话，把他拉到一旁，低声说："确切地说，第一步行动方案马上就要展开了。另外，骆副厅长今晚要见你。"
 
　　"太好了，我也想见他。"于子劲激动地说，"那就麻烦你替我安排一下。"
 
　　萧强点点头，同于子劲郑重地握了握手，然后匆匆离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楼道上。随后，于子劲和林森也返身回到客厅。




第256节：第五十章储藏室(3)

　　"你们刚才在嘀咕什么？"陈轩然走到于子劲跟前，有些不悦地问道，"难道连我和林森都不能相信？"
 
　　"不，你误会我们了。"于子劲低声说，"这个计划还不成熟，更主要的是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所以目前我还不能……"
 
　　"什么计划？"陈轩然惊疑地说，"我怎么没听说过？"
 
　　于子劲望了搭档一眼，脸上显出非常为难的神色，"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他把目光转向在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林森，"你回去好好休息吧，说不定我们要大干一场。"
 
　　待林森不安地走后，于子劲叫站在门口的两名警察赶快把尸体抬走，并吩咐他俩回去后立即向局长汇报这里的情况。
 
　　死尸被抬走后，他俩终于可以腾出双眼来仔细打量这名贵的住宅。感叹自然少不了，再多的溢美之词也难以形容屋子的精美和豪华。
 
　　"轩然，你认为凶手是谁？"当两人站在阳台上眺望触手可及的美景时，于子劲冷不丁问道。他的内心非常激动，却掩饰得极好，表面上好像真为景致所动，脱口的一问竟显得那么随意。
 
　　"这个问题我还没想过。"陈轩然思考了一下，说，"刚才林森向我介绍了一下关于这个案子的一些情况，我认为当时可能有三个人，他们是突然撞见，才发生了这一出悲剧。凶手的枪头上一定装有消音器，要不然早被听见了。而据我们调查，直到凶手逃离后，大家才知道这里发生了惨案。他们中的一个是从楼道逃离现场的，另一个爬出窗口后，从我们面前的这棵树滑到地面上，跑进了斜对面的那片树林，随后就不见了。从目击者对两个逃跑者的描述来分析，他们是一前一后逃跑的。我猜测，他俩极有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追查的木屑和张禹玲。"
 
　　"那你认为他们中哪一个的嫌疑最大？"
 
　　"目前我不敢乱作判断，等法医的验尸报告一出来，情况就好办多了。"
 
　　"你的意思是……"
 
　　"到时，我们对子弹的出处便可一目了然，也就能迅速找到那个丢失手枪的主人了。"




第257节：第五十章储藏室(4)

　　"你想得太简单了……他身上可能不止一把手枪。"
 
　　"他是谁？"陈轩然就像从来不认识于子劲一样，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难道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我也是猜的。在没有证实之前还不能告诉你。"于子劲吸了一口气，说，"其实，这也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我怎么听不懂啊？"
 
　　"那最好。"
 
　　"难怪你和萧警官神神秘秘的，我看，你是不放心我吧？"
 
　　于子劲无奈地笑了笑，说："请你相信我，我完全没有把你当成外人的念头。"
 
　　陈轩然很勉强地笑了笑，说："我们还是说说死者吧。这个变幻无常的女人确实太会掩饰了，我们几乎被她愚弄了。我突然想起郑教授用来揭示谜底的那首古词中的一句'长疑即见桃花面，书纵远，如何想也都无'，这一句匪夷所思，如今，我才算明白过来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复活超动感娱乐城的方总经理就是当年的李映荷，这样一来，一个更加令人吃惊的推论就摆在了我们面前。"
 
　　"什么令人吃惊的推论？"
 
　　"张禹玲就是这个女人的亲生女儿。"
 
　　"你说得没错。"于子劲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
 
　　"你好像并不感到吃惊？"陈轩然大感意外。
 
　　"不瞒你说，我昨晚就知道了。"
 
　　陈轩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着，往旁边轻轻挪了一步。
 
　　"这件事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你的城府越来越深了。"
 
　　于子劲撇了一下嘴，低下头去。"你还想说什么？"他说道，用颤抖不停的手点燃了一支烟。
 
　　"我还想说，张禹玲不是来这里认亲的，她是来报仇的。"
 
　　"不，张禹玲绝对不会杀死自己的亲生母亲。"
 
　　"但你别忘了，她父亲的死是她母亲一手造成的。"
 
　　"这不是事实。我个人认为，年轻时的李映荷可能被木屑欺骗和利用了。"于子劲激动地说，"张禹玲来这里绝对不是为了报仇，她是在按教授提示的方向寻找她的仇人。李映荷也许整过容，所以，就连她的亲生女儿也没认出来。这就是张禹玲监视了她十来天，直到昨晚才找到答案的原因，只是没想到木屑一同出现了--悲剧也就一同降临了。"




第258节：第五十章储藏室(5)

　　"你好像对张禹玲很了解。"
 
　　"不，你错了，我对她很不了解。"
 
　　于子劲狠吸了几口烟，快步朝门口走去。陈轩然赶忙跟上去，一边问道："我们现在到哪儿去？"
 
　　"到时你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他俩从开进市区的公共汽车上走下来，又坐出租车来到东郊的沿江路上。陈轩然一脸迷惑地跟在于子劲后面。直到穿过一条狭长的巷子，走过一个闹嚷嚷的小菜市，看见女房东沮丧着脸坐在自家的铁门前时，他才知道于子劲的意图。
 
　　女房东与前一阵判若两人。她好像刚从坟墓里被解救出来，一脸死灰，目光呆滞，头发蓬乱。于子劲走上前，很有礼貌地说："安阿姨，不好意思，我们又来打扰你了。"
 
　　女房东瞅了瞅他俩，有气无力地说："哦，是你们呀，你们是来找禹玲的吧，她还没回来。"
 
　　"没关系，我们看看就走。"
 
　　女房东迟疑了一下，从衣袋里掏出那串所剩不多的钥匙，取出一把来递给于子劲。
 
　　"对了，我想问问现在还有多少人住在这里。"于子劲刚要进门，又转身问道。
 
　　"没多少了，该走的都走了，就连那两位搞文艺的家伙都搬走了。"女房东说到这里，扭过头去，偷偷抽噎起来。
 
　　于子劲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向陈轩然迅速递了个眼色。两人走进院子，直接爬上了楼。一进张禹玲的小屋，于子劲就仔细搜索起来，陈轩然却立在门口茫然无措地望着他。
 
　　在四下检查了一遍后，于子劲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足有一分钟，他才把目光移到别处，转身来到走廊上拿了一把扫帚。他返回屋子后，开始用扫帚轻轻敲打天花板。陈轩然一脸迷惑，但很快就意识到于子劲这样做是有某种目的的。
 
　　不一会儿，于子劲惊呼了一声，眼睛里迸出胜利的光芒。他赶忙扔掉扫帚，跳上一张木凳，举起双手在头顶上吃力地摆弄着。只听砰的一声，一个正方形的小黑洞如变魔法似的出现在天花板上。于子劲向陈轩然眨了眨眼睛，两腿往上一蹬，就不见了。




第259节：第五十章储藏室(6)

　　很快，上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但半分钟后，陈轩然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就好像他的同伴突然蒸发了或是被什么东西蓦然拽进了一个未知的窟窿。他一下子紧张起来，额上也微微冒出汗珠。他焦急地走来走去，不时朝头顶那个黑森森的洞口望去。他本打算也爬上去查看一下，却突然听见从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慌忙回头一瞧，于子劲一脸得意、安然无恙地站在屋子门口。
 
　　陈轩然被吓了一跳，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他慌乱地用手在于子劲和自己头顶上方来回比画着。"你，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终于开口问道，"你不是在上面吗？"
 
　　"不要把我当成幽灵，其实，我也是刚知道这个秘密的。"于子劲一手拍着衣服上的灰尘，一手指着天花板，"上面是个好地方，就是光线暗了一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轩然的语气中夹着怒意，"我认为你在耍弄我，以满足你可耻的虚荣心。"
 
　　"你看你是怎么说话的，我绝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于子劲说，"这几天，我都在琢磨，这么小的屋子，她怎么能够藏身？难道她真是鬼不成？前天晚上，我在下水道里欣赏头顶上的那一片狭小的夜空时，忽然产生了这个想法。不过，那时我还不敢确定。井盖很快就被那个死瘸子盖上了，他想让我永远待在那个肮脏的地方，但不久禹玲就来了。当她慢慢揭开井盖时，我的这个想法就完全成熟了。同样，在这个屋子里，我也把目光集中在头顶上的天花板。果然，我的想法应验了，头顶上确实有一个非常隐蔽的小屋子。从诸多迹象来看，她已经在上面住了很久了，我以为会在上面碰见她，但这个奢望落空了，她早就离去了。"
 
　　"太不可思议了！"陈轩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惊叹不已。
 
　　"前两次我们来这里时，说不定她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哇，这个女人比幽灵还可怕。"
 
　　"不要这么说她，其实，她挺讨人喜欢的。"
 
　　"你好像对她产生了好感？"




第260节：第五十章储藏室(7)

　　"你说得太对了。"于子劲笑了笑，说，"上面本来是个储藏室，可谁能想到她就躲在里面呢？楼顶上还有一扇天窗，我就是从那里钻出来，然后爬过阳台，最后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如果我们再来认真查看一下墙头上的这扇小窗口，就会发现一些脚印，下面院子中那棵无花果树能让他们省去不少麻烦。"
 
　　"他们？！"
 
　　"是的，他们。"于子劲靠近右侧的墙壁，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小窗户，"她有个接应者，可能还是她的情人。那个姓姜的大学生已经承认了这一点，他叔叔不仅勇敢，还会变着法子捉弄人，这也包括我们。"
 
　　"看来，我们走了不少弯路。"陈轩然说，"但我还有一个小疑问：女房东怎么会把这个顶阁一并租给了她，还替她一直保守着秘密？天啊，连我们都被这个胖女人骗了！"
 
　　于子劲低头想了想，转身走到门边，朝对面二楼的两扇窗户望了望，说："对此，我的解释是女房东有什么把柄落在了禹玲手里。刚才我们不是看见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吗？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禹玲习惯在深夜行动，一不小心就撞见女房东跟别人私会，事情就是这么巧。"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感到有些迷糊，因为女房东在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大清早，就主动来告诉我们张禹玲住在这个屋子里。"
 
　　"这个问题我倒没好好想过。"于子劲皱着眉头想了想，"或许当初禹玲还没有捏住她的把柄，或许她那天的行动是另有人安排的。"
 
　　"这个人会不会是木屑？"
 
　　"很难说。"
 
　　"我们去问一下她不？"
 
　　"不必了。听，她在哭，我看她快疯了。"
 
　　陈轩然快步来到屋外的走廊上朝院子里看去，他很快就缩回了脑袋。"她的确快疯了。"他瞥了一眼门板上的新锁，吐了一口气，"我们该走了。"
 
　　于子劲点了点头，将天花板恢复到原样，锁上房门，下楼离去了。在出门之前，他将钥匙还给了那个坐在冰冷的地上哭泣的胖女人。
 
　　在一个小餐馆吃过午饭后，他俩匆匆赶回了市公安局。再过几天就是新年的元旦了，局里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陈轩然先上楼去，剩下于子劲一个人在后院忐忑不安地走来走去。他不断看着表，不时朝街道上望去。在墙角的花台边再也看不见一个矍铄的老人了，冬日薄嫩的太阳光从葱郁的树干间洒落到地面上，形成一些好看的光影。办公楼巨大阴影下的草坪间开着几朵小花，让人耳目一新。




第261节：第五十章储藏室(8)

　　于子劲抽完第三支香烟后，也上了楼，他准备找局长汇报一下这段时间的进展，却看见局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正在这时，黄雪莉走了过来，她告诉他局长家里出了大事，局长一个小时前就赶回去了。至于出什么大事，这个美丽的女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黄雪莉走后，于子劲也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刚才整个世界还是白晃晃的，这会儿一下子就阴沉下来。雾气从河面升上来，迅速越过繁华的街道和密集的楼群，直往人类居住的狭小空间里钻。
 
　　于子劲关上窗户，坐到椅子上。他的神色显得很不平静，可以说还有一些不安。就在此时，房门猛一阵响，从门外传来一个刺耳的喊声。于子劲犯疑了，陈轩然的声音为什么一下子变得如此古怪和生疏？难道……他咳了一声，起身打开了门。陈轩然沮丧着脸走进来，后面紧跟着的小琴也是一脸愤怒，红红的小嘴撅得老高。
 
　　"省公安厅的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陈轩然说着，坐了下来。
 
　　"什么不讲道理？"于子劲心头一阵窃喜，但还是若无其事地问道。
 
　　"这个问题还是让小琴来说吧。"
 
　　"队长，是这样的。根据举报，我们今天早上在市古玩市场抓到一个有跨国走私嫌疑的外国人，但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审讯，这个外国人就被省里派来的人带走了。"小琴紧蹙细眉，若有所思地说，"省公安厅怎么这么快就知道这个行动了？"
 
　　"这个问题留待以后再来寻找合理的解释吧。"于子劲的嘴角滑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那个外国人叫杰克，是吗？"
 
　　小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说："我们还没来得及向你汇报，你怎么就知道了？"
 
　　"我猜的！"于子劲走到窗边，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神情显得很严肃。
 
　　他的两个下属对视了一眼，迷惑地望着他。
 
　　"他这几天就是这么古怪，连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轩然说着，向小琴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于子劲转身望了他俩一眼，没有吭声。




第262节：第五十章储藏室(9)

　　这时有人在走廊上焦急地呼喊小琴，她应了一声，转身离去了。她一走，于子劲就走上前把房门关上，说："涉及外事方面的案子我们尽量少插手，自会有人来处理。目前，最主要的是尽量不要声张，就连身边的人也要多加小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轩然显然是生气了，"我对你感到很失望。"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得不这么做。"
 
　　"你简直疯了。"
 
　　"也许吧。好啦，不谈这些了，反正你这几天要格外小心。"于子劲阴沉着脸，不容争辩地说，"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你都要挺住，最主要的是要完全相信我，然后才能相信别人。"
 
　　陈轩然注视着于子劲一脸严肃的神情，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起身推门而去。于子劲重新坐回到办公桌旁的椅子上，恰在此时，电话铃响了，他不慌不忙地抓起话筒。
 
　　"喂，呃，是萧警官啊……你们一举捣毁了复活超动感娱乐城里的地下色情场所？哈哈，你们行动太迅速了……什么，跑了两个人？没关系，我们会抓到他们的。"
 
　　"更糟的是我们没有当场抓住这个秘密组织的老大。"萧强在话筒那头不无遗憾地说。
 
　　"这个我早就预料到了。你想，他心爱的女人都死了，他还能安静地待在那里吗？"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等我见了骆副厅长再说吧。"
 
　　"他就在我身边，这个行动就是他亲自指挥的。"
 
　　"太好了，我马上赶过去！"
 
　　于子劲放下电话后，急匆匆出了门。他出门不久，陈轩然就偷偷溜了进来。他找遍办公桌下面的所有抽屉，依然一无所获，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第263节：第五十一章暴风雨前夜(1)

　　第五十一章暴风雨前夜 
 
　　"仇人的血是肮脏了一点，但我非得沾一沾。我要亲眼看到那殷红的液体从他胸膛里流出来。"禹玲被自己嘴中吐出的话吓得哆嗦起来，面色更加苍白了。
 
　　飘飘洒洒的雪花，就像满天飞舞的柳絮。在这个银白色的世界里，一切肮脏的东西都被掩盖了，再也没有人为无聊的生活感到担心，因为当晶莹的雪花接连不断地落到你脸上时，你会庆幸自己还健康地活着。
 
　　快近中午时，在清水河二号桥头的古槐树下出现了一个打着小花伞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已经整过容的卫安莲，她确实漂亮了许多。她在树下的石阶上走来走去，显出很焦急的样子。这时，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停在对面的街边，一个穿得非常厚实的矮胖男子下了车。他向四下瞅了瞅，就急匆匆穿过大街，走了过来。他戴着一顶宽大的帽子，帽子几乎遮住了他的大半边脸，一对细小的眼珠在帽檐下闪着可怕的光芒。他一走到树下，就挽起女人的手朝桥墩下的河岸走去。
 
　　"真要命，你怎么不听我的话，选这个地方和我见面？"走到隐蔽处后，武正良甩开卫安莲的手，嚷道。
 
　　"你别生气，我只想在雪中找寻一下约会时的浪漫感觉。"卫安莲收了花伞，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蛋，血红的嘴唇上挂着一丝羞涩的笑意。
 
　　"这都什么时候，你还……"武正良在风雪中打了个寒战，"你姐夫木屑有没有说今年二月份他派瘸子从盗墓者手中抢来的那些东西藏在哪里了？"
 
　　"你怎么问我？"
 
　　"李映荷死后，你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女人。"
 
　　"你太抬举我了。"卫安莲有些失落地说，"我想应该还在吉凤寺。"
 
　　"废话！我指的是具体藏宝物的洞口在哪儿。"
 
　　"在大殿下面。"
 
　　"是他亲口告诉你的吗？"武正良搂着卫安莲的细腰，低声追问道。
 
　　"不是，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我还偷偷进去过。那是个叫人去了一次就不想去第二次的鬼地方，非常阴森可怕，而且很容易迷路。一旦迷路，你就再也无法出来了。"
 
　　"我不怕。"
 
　　卫安莲慢慢从武正良的怀中挣脱出来，伤感地说："那笔财物对你很重要吗？"
 
　　"那当然。"
 
　　第五十一章暴风雨前夜 
 
　　"难道在你心目中，我就没有一点地位吗？"
 
　　"对一个热爱生活的男人来说，财和色都是不可缺少的。"武正良咯咯地笑了几声，"况且那是赃物，我不拿谁敢拿？木屑可真是太狡猾、太阴毒了，他竟出卖朋友来换取自己的清白，还想让我成为他的替死鬼。幸亏我先防了一手，要不然今天哪有机会站在这里同你说话。"




第264节：第五十一章暴风雨前夜(2)

　　"你瞎说，他怎么会是那种人？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跟了他几年，早摸清了他的个性，只可惜我一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直到昨天你……"
 
　　"我喝醉了，说的全是胡话，你可别信。"卫安莲说着，脸色一片惨白。
 
　　"信与不信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能得到那些值钱的东西。"
 
　　"你不会出卖他吧？"
 
　　"我很想出卖他，可惜，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因为他妈的没人会相信我说的话。"武正良朝河水中吐了一口痰，"我现在满脑子只有那些东西，其他的都不想考虑了。时不我待啊，我得赶在他们之前行动。对了，听说你姐姐快不行了，这是真的吗？"
 
　　卫安莲两眼淌着泪花，忧伤地说："可能熬不过今晚了。"
 
　　"这真是苍天有眼啊！"
 
　　"武正良，你这叫什么话？！"
 
　　武正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搂着卫安莲的肩，说："我说咱俩很快就会离开这座城市了，你想去哪都可以，只要你愿意跟我走。你姐夫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在社会压力的制约下，他暂时分不开身，而我却行动自如--你愿辛苦一趟陪我上山吗？"
 
　　卫安莲低垂着脑袋，不安地说："我已经被停职了，而且警察随时都在监视我，万一我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那就麻烦了。"
 
　　"好吧，我不勉强你。"
 
　　武正良准备好生安慰一下身旁的女人，忽然，他看见两个警察从桥上走过来。他在卫安莲的耳旁嘀咕了两句后，就慌忙离去了。卫安莲也匆忙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在河对面的立交桥旁有一幢刚竣工的蓝灰色写字大楼，这是本市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鑫源地产集团近几年来的最大手笔。最高一层的某间屋子的落地窗前并站着一高一矮的两个男人，两人满脸络腮胡，面容阴沉。
 
　　高个子正双手举着望远镜，聚精会神地眺望着窗外。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望远镜，说："瘸子，你看到没有？他们真是太浪漫了。"
 
　　"的确很浪漫，"瘸子说，"不过，他们可能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




第265节：第五十一章暴风雨前夜(3)

　　"你可不要乱来，我们应该学会宽容，坦白地说，他们并没有对我们造成什么威胁。"
 
　　"你说得没错，木屑先生，可是那个秃头实在太讨厌了，我真想一砖头拍死他。"
 
　　木屑转身盯着瘸子，有些不悦地说："你还嫌给我捅的娄子不够多吗？我已经给你说过很多次了，杀人不是最终目的，因为从死人身上我们什么也不到。当然，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必须这么做，但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
 
　　"我，我懂你的意思了。"瘸子将一口滑到嘴边的痰液吞回了喉咙，"对了，不知道那对狗男女刚才在说什么。"
 
　　"这还用猜，秃头在打那些文物的主意。"
 
　　"妈的，饶他一命已经很便宜他了，他还想……"瘸子愤怒地说，"我真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不用你费心，警察会为你解决这个问题。"
 
　　木屑说着，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颀长的身影在灰白的墙壁上晃来晃去。瘸子也瘸着脚跟着走动起来，说道："那个臭小子可能已经怀疑到你头上了，你可要小心啊！"
 
　　"他不敢乱来，只可惜苦了那些为我背黑锅的朋友了。"木屑长叹了一口气，"想不到他们行动这么快，看来，我也必须做好撤退的准备了。对了，那些金条真的一点线索也没有？"
 
　　"我老婆今天早上才从涪远寺赶回来，她啥也没发现……是不是我们都上了教授的当？"
 
　　"不会，我根本就没指望她能办成这件事，你们两口子都是废物。"木屑忽然伸手掐住瘸子的脖子，怒吼道，"你现在就去于子劲家，把那把扇子给我找出来。去，快去！"他说完，将对方猛一下推开了。瘸子踉跄几步，跌倒在墙根，衣服上沾了很多白灰。他艰难地爬起身来，拖着更加歪斜的身子朝门口走去。
 
　　就在瘸子快走出门时，木屑叫住了他："你要多加小心，实在拿不到手就别勉强，反正我存在瑞士银行的钱已经完全够我们父女俩用上好几十年了。"瘸子转身感激地望了一眼主人，离去了。
 
　　瘸子走后，木屑也跟着下了楼。他坐出租车来到二环路边上的家具一条街，走进了一家规模很小的家具店。店主正站在柜台边和顾客聊天，一见来人，赶忙将客人打发走了，带木屑进了里面的一间小屋子。陶嫣红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的兄弟领着木屑走进来，她惊喜地叫了一声，撩开被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她一扑进木屑的怀抱，就把性感的红唇探向对方的嘴巴。陶嫣红的弟弟笑了笑，退了出去。




第266节：第五十一章暴风雨前夜(4)

　　他俩狂吻了一会儿，便逐渐兴奋起来。陶嫣红慢慢拉开木屑的裤子拉链，但就在她准备将手伸进去时，木屑忽然抓住她的手，恶狠狠地推开了。陶嫣红没有丝毫准备，重重地跌倒在沙发上。
 
　　"你干什么？"陶嫣红一脸失落地望着这个男人，低声呻吟起来，"你疯了吗？"
 
　　"我疯了，我看你才疯了！"木屑怒气冲冲地说，"都是你惹的好事，让我的公司这么快就完蛋了。"
 
　　"可我什么也没对那些警察说啊。"
 
　　"你还想抵赖？如果你不嫁祸给映荷，他们就不会突然派出那么多人对复活超动感娱乐城进行大搜查，也就不会让我……"
 
　　"难道你事先不知道？"
 
　　木屑痛苦地摇了摇头，但不一会儿，他又冷笑起来。陶嫣红停止了呻吟，仔细观察着这个令她神魂颠倒的男人。"我从你的表情看出，你对这次失败并不太在意。"她有些胆怯地说。
 
　　"你说得没错，"木屑说，"不瞒你说，我事先还是有所防备的，要不然，我也和他们一起玩完了。"
 
　　"你出卖了其他人？"
 
　　"这不叫出卖，这叫弃车保帅。何况他们已经享受够了，是该进监狱去赎罪了。"
 
　　陶嫣红苦笑了一下，"说来说去，最终还是表明是你自己的错。"
 
　　木屑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的错？"
 
　　"是的，你的错，如果你不朝三暮四，不那么贪婪，就不会惹出这么多风波来。"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来管。"
 
　　"不行，我要管，我绝不允许别的女人和我同时占有你！"
 
　　木屑感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他走上前，怜惜地抚摸着陶嫣红红润的脸蛋，"你放心，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敢和你争了。"他说着，猛一下撕开陶嫣红的睡衣，将毛茸茸的嘴巴靠近了女人丰满的胸脯……
 
　　就在这对男女疯狂地享受性爱的时候，一脸忧愁的禹玲正无精打采地走在街道上。这些日子，她几乎每天都要回沧浪市一趟，目的是想确定一下她的哥哥是否安全。她尽量在暗中保护他，但她哪里知道自己更需要保护。一到下午，她又匆匆回到那个离云江花园不远的小镇，把自己深锁在一家小旅馆的房间里。这天，她到于子劲的家门口转了转，又到已经被查封的复活超动感娱乐城的附近查看了一下，就回到了那个小旅馆。




第267节：第五十一章暴风雨前夜(5)

　　旅馆的老板是个相貌英俊但色迷迷的家伙，从第一次看见禹玲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就想打她的主意。他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但见她老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便以为她是那种被男人抛弃的命运悲惨的女人。除此之外，他还留意到这个漂亮女人大多时候是在晚上出门，天刚亮又返回到客房，这就更加助长了他的邪念和色胆。
 
　　一天深夜，他实在无法入睡，就起身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抽烟。他老婆粗大的鼾声让他感到厌烦。他灭掉烟头，推开卧室的门，来到了灯光柔和的走廊里。他刚要下楼，不经意瞧见禹玲的房门还开着。他心想，难道这个女人的房间里有其他男人？他忽然欣喜起来，因为他推断这个女人一定刚做完一笔生意，只是客人还不忍离去而已。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不已，他感到自己血管里的血液已经沸腾起来。他魂不守舍地走过去，躲在门边的一个墙角里。他寻思道，一旦房间里的客人出来，他就马上进去。但等了好长时间，屋里始终没人出来，不过，他能清晰地听到一个女人在低声啜泣。他又想到，可能是刚离去的男人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甚至还是个吝啬鬼，在摧残了她的身体后，还分文不给。妈的，这些男人太没有绅士风度了。如果每个喜欢寻花问柳的男人都这样，那么还有哪个女人敢出来为他们服务？幸好他不是这一号人，他懂得如何讨女人的欢心（除了他老婆），而且他一定保证会非常温柔地抚摸她们的身体，然后他会慢慢地……他偷偷地笑了起来。
 
　　屋里的哭声忽然停止了，他也发觉自己已经没有耐心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轻轻咳了一声，一脸微笑地出现在房间门口。一听到脚步声，一直倒在床上哭泣的禹玲忙抬起脑袋朝门口看去，见来人不是她要等的人，她感到有些失落，更多的是吃惊。
 
　　"有事吗？"禹玲说着，转过身去，用纸巾擦了擦泪水。
 
　　"有，当然有。"这个小旅馆的老板苍白的额头上大汗淋漓，嘴角不住地颤抖，看来他确实太紧张了。




第268节：第五十一章暴风雨前夜(6)

　　"什么事？"
 
　　"刚才那个男人找你什么事，我就找你什么事。"
 
　　禹玲一脸迷惑地瞪着正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的男人，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我想……"小旅馆的老板支吾着，但并没有停止逼近禹玲的步伐。
 
　　禹玲感觉有些不对劲，她站起身来，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就在此时，姜正洋从门口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他一看见旅馆老板一副色迷迷的样，就猜出这个家伙想干什么了。姜正洋不由分说地给了这个男人两记耳光，并朝他的下身踹了几脚，疼得他大叫起来。他慌忙逃出去，偷偷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还好，没有惊醒其他的房客，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姜正洋本想追出去，禹玲拉住了他。"他可能在梦游。"她说着，又瘫倒在床上。姜正洋关上房门，坐在了她的身边。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禹玲终于仰起美丽的脸，眼眶里射出愤怒的火花，牙齿磕碰得很响。姜正洋从这个女人多变的表情中看出了点什么，突然感到有些忐忑不安。他本想劝慰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急得他坐立难安，一个劲地叹气。
 
　　"请不要再为你妈的去世感到难过了。"姜正洋起身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的夜色，"其实，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至少她不用继续活在往事的阴影里，更不会再受那个男人的控制了。"
 
　　"是呀，不过，她毕竟是我的亲生母亲，尽管她有很多不是，这个事实却是始终无法改变的。"禹玲忧伤地说，"我刚找到她，她就惨死在那个男人的枪下，这只能说明我是一个只能给别人带来厄运的女人。"
 
　　姜正洋蓦地转过身来，紧紧抓住禹玲的双手。"我不许你这么说，你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女人，像我这样的一个人，都能被你感染并改变，那还有什么不能实现的呢？"
 
　　"可我……"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来说说下一步的打算吧。"姜正洋说，"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吗？"
 
　　禹玲点了点头，伸手从床垫下摸出一把手枪。姜正洋倒吸了一口气，问道："这就是那把他来不及拿走的手枪？"




第269节：第五十一章暴风雨前夜(7)

　　禹玲再次点了点头，说："我还没有想好怎么找他报仇，不过，我想采用自己一贯主张的方式……"
 
　　"你的方式？！"
 
　　"是的，我的方式，血债血偿。"
 
　　"不行，你会犯法的，你千万不能沾上一丁点血腥，目前采用法律的手段才是解决仇恨的最好方式！"
 
　　"仇人的血是肮脏了一点，但我非得沾一沾。我要亲眼看到那殷红的液体从他胸膛里流出来。"禹玲被自己嘴中吐出的话吓得哆嗦起来，面色更加苍白了。
 
　　"你完全被仇恨蒙住双眼了，难道你就不能再理智一点吗？"姜正洋焦急地在屋内走来走去，"你想过后果吗？你想到过我吗？你，你，你爱我吗？"
 
　　"我爱你！"
 
　　"你能再重复一遍吗？"
 
　　"我深爱着你！"禹玲说着，扭过头去。在灰蒙蒙的灯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更加庄严和美丽了。
 
　　姜正洋停下脚步，动情地将这个美丽的女人搂在怀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他激动地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他妈的，老子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就是要证明法律在爱情面前总是显得那么苍白和无力。"
 
　　"你会后悔的！"
 
　　"是的，我后悔认识你。可是，我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
 
　　禹玲不由得笑起来，这是她第一次露出如此幸福的微笑。姜正洋痴迷地看着她，说："你笑得真美，我会让你永远保持这么迷人的笑容的。好了，这个破旅馆不能再待下去了，我们快走吧。"
 
　　禹玲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走出房间，下了楼梯，毫无顾忌地走进了潮湿的夜幕。 




第270节：第五十二章末路挣扎(1)

　　第五十二章末路挣扎 
 
　　当获救的梅莹尖叫着跑开后，从松树后茂密的草丛间渐渐现出一个人的影子，转瞬间，陶嫣红已经出现在众人眼前。她抖了抖衣服上的泥土和草屑，走上前来，对已经趴在古德铭身上痛哭的黄玉瑛说道："你哭什么？他死不了。"
 
　　清晨，一缕缕多情的曙光从包裹着太阳的云层里奋力挤出来，给世间增添了温暖。天空被一只无形的手调成均匀的银灰色，天边还整齐地排列着许多云片的"肋骨"。天空下，层峦叠嶂，河流纵横，竞相沐浴着晨光。
 
　　这时，空中传来一阵刺耳的嗡鸣声。抬头望去，一架直升飞机划破云层，向碣方山方向疾速飞去。不久，飞机钻入半山腰的一片树林，停在了林旁一个庞大的草坪上。两个满脸络腮胡的人从飞机上跳下来，落在了草丛中。飞机又爬上云霄，往山峰另一边飞去。
 
　　一刻钟后，邱野原和瘸子就来到了吉凤寺后山门的小竹林里。黄玉瑛早已等候在门口，她心神不定地立在风中，不时朝门外的山路望去。当她听见那个让她倍感熟悉的脚步声后，连忙跑出去，却在门边被不知何处伸过来的一双巨手死死钳住了脖子。
 
　　"你真是一个恶毒的女人。"邱野原紧紧掐住黄玉瑛的脖子，直到对方面色惨白，奄奄一息，才松开手。他又大骂了几句，最后将这个女人狠狠推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黄玉瑛一手扯着衣领，一手抚摸着差点被掐断的脖子，满脸通红，猛咳个不停，显得异常难受。"你干什么？你想弄死我吗？"她狐疑地看着这个让她始终琢磨不透的男人。
 
　　"我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要不是看在你我还有轰轰烈烈爱过一场的情分，我就送你下地狱了。"邱野原走上前往黄玉瑛的腹部踹了一脚，"你为什么要毒死梅莹的母亲？这到底是为什么？"
 
　　黄玉瑛愣了一下，随后就低下头，悲伤地抽泣起来。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她苍白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凄然的笑意，她的目光呆滞，神情显得绝望和无助。
 
　　邱野原有些心软了。他叹了口气，弯下腰，准备把这个女人扶起来，黄玉瑛却吓得惊惶地朝一旁的坟地爬去。邱野原浑身哆嗦了一下，赶忙冲上去，猛一下将她拽起来，揽入怀中。黄玉瑛在邱野原的怀里疯狂挣扎了一会儿后，再次失声哭泣起来。
 
　　"对不起，玉瑛，我刚才太粗暴了。"邱野原吻了吻女人的额头，为她慢慢拭去泪水，心疼地说，"好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让我们从头再来。我已失去太多，不想再失去你了。"
 
　　黄玉瑛停止了哭泣，勉强地嗯了一声，但身子依然在轻微地颤抖。




第271节：第五十二章末路挣扎(2)

　　"梅莹现在在哪里？"邱野原想了想，有些紧张地问道，"她知道这一切吗？"
 
　　"应……应该还不知道。"
 
　　第五十二章末路挣扎 
 
　　邱野原长长地松了口气。他不经意间瞥见黄玉瑛帽檐下的额角飘拂着一缕秀发，笑了笑，说："你终于留长头发了，是为我而留的吗？"
 
　　"不，是为我自己。"
 
　　"说得好，你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你的灵魂和肉体都是我的。"
 
　　邱野原说着，轻轻推开身旁的女人，两手一拍，瘸子立马出现在门口。
 
　　"他是谁？"黄玉瑛惊疑地问道。
 
　　"我最好的朋友，也是你最好的朋友。"邱野原笑了笑，搂着黄玉瑛的细腰，朝草丛深处的一条小路走去。瘸子一声不吭，紧紧跟在后面。
 
　　十来分钟后，他们走上石阶，到了梅花斋的门前。正当他们准备入门时，从树林里传来几声冷笑，两个人影在林荫下忽明忽暗地晃动着。他们定睛一看，都呆住了，一身乱糟糟的古德铭将一把菜刀架在梅莹的脖子上，正朝这里走过来。
 
　　邱野原倒抽了一口凉气，似乎血管里的血全被冻住了。"古德铭，你想干什么？快放开我女儿，否则我饶不了你！"他说着，他放开身旁的女人，来到了林边。
 
　　"哎哟，我好害怕！"古德铭拽着梅莹退到一棵大松树下，恼怒地说，"你他妈的真卑鄙，以出卖我们来换取你自己的清白，亏我还那么崇拜你。你与公安局的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不关你的事。其实，'卑鄙'这个词语不是我先发明的，你也有过类似的精彩表演。"邱野原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仔细想想你目前的处境吧，你只有跟我合作，才有出路。"
 
　　"我呸！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能继续合作下去。"
 
　　"你做梦吧，我再也不会相信你这个狗东西了。"古德铭咳了几声，说，"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的女儿？哈哈，报应啊，我无意中抓到的这个女人竟是你女儿，真是太好笑了。她真是个美人儿，我无意中溜进她的屋子，她那时正在换衣服，害我差点把她……"




第272节：第五十二章末路挣扎(3)

　　"住嘴，你这个王八蛋，老子--我的天啊，你在干什么？求你放过她吧，她是无辜的。"
 
　　鲜血从梅莹白嫩的脖子里慢慢渗出来。梅莹疼得轻轻啊了一声，但她面无惧色，牙关咬得紧紧的。古德铭伸手沾了些血抹在自己几乎快干裂的嘴唇上，并伸出舌头来舔了舔，随后得意地狂笑起来。
 
　　"德铭，你可不要冲动啊！"被这一幕惊呆的黄玉瑛吸了一口气，踩着松叶缓缓走过去，"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千万不能再干傻事了！"
 
　　"小姨，你别过来，这是我和这个家伙之间的恩怨--瘸子，你少在我面前耍花样，离我远点！"古德铭咆哮道，"木屑，如果你不想替你女儿收尸的话，就快告诉我那些文物到底埋在哪里了。"
 
　　"原来你是为这个。"邱野原鄙夷地笑了笑，"你先放下我女儿，我保证领你去！"
 
　　"鬼才相信你！"古德铭往邱野原脸上吐了一口痰，"你他妈的快说，老子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你根本没有任何选择，再不说，老子就……哎呀--"
 
　　一根木棍猛然一挥，狠狠砸在古德铭的头上。他痛苦地惨叫一声，扑通栽倒在草地上，他手中的菜刀也掉在了一旁。他那肮脏的面容开始剧烈抽搐起来，鲜红的血液不断从嘴中汩汩地流出来。他痛苦地挣扎了一阵后，就一动不动了。
 
　　当获救的梅莹尖叫着跑开后，从松树后茂密的草丛间渐渐现出一个人的影子，转瞬间，陶嫣红已经出现在众人眼前。她抖了抖衣服上的泥土和草屑，走上前来，对已经趴在古德铭身上痛哭的黄玉瑛说道："你哭什么？他死不了。"
 
　　黄玉瑛根本不理会她，继续哭泣。
 
　　邱野原终于松了口气，但他对陶嫣红的突然出现感到非常意外。他走到陶嫣红身前，低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陶嫣红鼓着血红的眼球，狠狠地瞪了邱野原一眼。"这要问你自己，那天你为什么偷偷离去？"她说着，脸上显出非常沮丧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对你感到很害怕。"邱野原说，"你过去做的事哪一件不让人胆战心惊？"




第273节：第五十二章末路挣扎(4)

　　"但这不能全怪我。"
 
　　"行了，不说了，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我当然愿意，只怕玉瑛姐姐……"
 
　　"我没意见！"黄玉瑛突然怪笑一声，缓缓站起来，"你们都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我哪里也不想去，这里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邱野原慌忙拉过黄玉瑛冰凉的手，说："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应该知道我不能没有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待在这里会毁了你一辈子的。"
 
　　"这些话你还是留着说给别人听吧。"黄玉瑛冷漠地说，"时候不早了，你们快走吧。"她从邱野原手中挣脱开来，走到一旁，继续抽噎起来
 
　　邱野原转过身去，使劲挥出一拳砸在一棵树上。随后，他对着树林上空，痛苦地大吼起来。他那可怕的吼声久久回荡在林子中。过了一阵，他忽然惊恐地朝四下张望起来，一边用颤抖的声调呼喊道："梅莹，梅莹--我女儿怎么不见了？她到哪里去了？快把她找回来。"
 
　　"她已经走了。"黄玉瑛说，"梅莹曾经对你抱有太多的幻想，如今她知道原来你就是她的亲生父亲，你想，她会跟你走吗？"
 
　　至此，邱野原残留在血管内的那一点意志被彻底击垮了。他身子哆嗦着，面容枯槁，时哭时笑，在林子里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陶嫣红赶忙搀扶着他，向梅花斋的门口走去。
 
　　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股浓烈的烟尘从屋顶升起来。瘸子匆忙奔了进去，但很快，他就一脸灰溜溜地跑出来了，"妈的，洞口被堵住了，一定是那个秃头干的。"他恶狠狠地叫骂着，一边背起他的主人准备离开这里。
 
　　"这下完了，什么也没有了。"陶嫣红自言自语道，神情显得尤为失落。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着那些东西。实话跟你说吧，那些东西早被取走了。"黄玉瑛说着，冷笑了一下，就拖着半死不活的外甥向荷塘的方向艰难地走去。
 
　　"我们也走吧。"瘸子背着主人离去了，陶嫣红紧追上去。他们在走完石板路后，绕过一个亭子朝后山门走去。就在此时，寺院的钟声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第274节：第五十二章末路挣扎(5)

　　一架直升机早已停靠在一个山坡上。驾驶员见他等候的人来了，很不耐烦地向他们挥舞着手。
 
　　瘸子将邱野原放在坡上的一个石包上后，就瘫坐在了地上。邱野原忽然从石头上弹起来，探身到机窗前，将驾驶员猛一下拽下来。驾驶员不由自主地往坡下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站起身。"你要干什么？"他愤怒地嚷道，"没有我，你们休想离开这里！"
 
　　"是吗？那你看好了。"邱野原一脚跨进驾驶室，"对付一架直升机，就像对付一个女人，我有的是经验。"他说着，招呼他的同伴赶快上飞机。
 
　　"老邱，你不能这样对我。"
 
　　"那是你自找的！我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贪婪的人，没想到你比我还贪婪。我的钱可不是那么好得的，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你是个大骗子。"驾驶员踉踉跄跄地朝坡上奔跑着，一边哀号起来，"你们走了，我怎么办？"
 
　　"你还是趁天色还早，自己走下山吧。"邱野原说，"然后痛痛快快洗个澡，就直接去监狱陪你的胡长礼大哥，顺便给我多顶个罪名。"
 
　　邱野原大笑着启动了开关，螺旋桨开始旋转起来。不一会儿，直升飞机就升上了天，也一并将嘲笑声带上了云霄。剩下那个可怜的家伙瘫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他一边疯狂地叫骂着，一边眼睁睁看着飞机飞向无尽的天边。 




第275节：第五十三章最后的晚餐(1)

　　第五十三章最后的晚餐 
 
　　我痛苦地活在城市的边缘，承受着别人难以想象的痛苦……都是他，是他害了我，让我从小失去父爱，没有一个完整的童年，受尽人世间的苦难。我真想马上送他到我们父亲身边去。
 
　　一直埋伏在山路上的于子劲和林森等人根本没料到他们的目标会坐直升飞机离去。他们只好急匆匆地赶回沧浪市，按预定计划执行第二个方案。
 
　　六点一刻，于子劲在办公室里抽完烟盒里的最后一支香烟后，再次同林森交代了一下，就提着寿礼赶往黄老局长的家。天色暗淡，西边的天际浮动着几片紫色的云霞。夜色渐渐升了上来。
 
　　黄溯老局长与他的女儿黄雪莉住在西郊一个被称作河西走廊的别墅区内。两层的西式小洋楼坐落在河边一个斜坡上，四周环境清幽，是居家的理想所在。
 
　　于子劲在别墅区门口下车后，穿过美丽宽敞的园区，到达了目的地。他立在门边的台阶上整理了一下衣装，举手敲门。黄雪莉亲自为他打开了门。对于子劲的迟到，黄雪莉略感生气，但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被情绪左右的女人，很快，他俩就愉快地聊了起来。
 
　　于子劲跟随黄雪莉来到厨房，陈轩然正在满头大汗地炒着菜。于子劲看得出来，搭档为今晚精心准备过，准确说这小子是想在准岳父面前露几手。于子劲感觉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来到了客厅。就在此时，从书房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子劲啊，你可终于来了，我和黄老正谈着你哩！"
 
　　话音刚止，邱伟义就和黄溯从隔壁的书房一同走了出来。黄老气色不错，脸上堆着笑，步伐稳健有力，而邱伟义则显得有些憔悴，但他却强打起精神。他的两眼依然有神，目光显得那么特别和耐人寻味。
 
　　于子劲对自己的迟到作了番解释后，三人便坐在同一张长沙发上，愉快地聊了起来。室内的气氛随即活跃开来，扑鼻的香味不断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不一会儿，天真烂漫的黄雪莉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告诉大家晚餐准备好了。黄老马上邀请来客到饭厅就座。饭厅在客厅的左侧，里面的灯光更加柔和。饭厅正中央的大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让人垂涎欲滴的菜肴，在饭厅角落的玻璃柜子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生日蛋糕，那显然是邱伟义送来的。
 
　　第五十三章最后的晚餐 
 
　　大家入座后，晚餐便开始了。于子劲可能是太饿了，他一边大口吃着菜，一边对搭档的厨艺赞叹不已。酒过三巡后，于子劲的两颊就通红起来，好像有些醉了。他再次举起酒杯，自言自语道："人生难得几回醉，今晚我一定要不醉不归。"说完，他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子劲的酒量这么好？"邱伟义和蔼地笑了起来，"看来，你小子很不老实啊。"




第276节：第五十三章最后的晚餐(2)

　　"局长言重了，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于子劲打了一个饱嗝，"只是局长不了解我罢了。"
 
　　邱伟义的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轩然，你和雪莉可要多敬局长几杯啊，是他说服黄老同意你们俩走在一起的。"
 
　　"这可不行，我的酒量你们是知道的。"邱伟义连忙摆了摆手，但这对即将成婚的情侣已经端起了杯子。邱伟义不好推却，只好连饮了两杯，于子劲也和黄老局长对饮起来。
 
　　杯来杯往，于子劲支持不住了。他感到头重脚轻，四肢无力，目光始终集中不起来。他拍了一下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桌面，慢慢走到雪莉的身后。这时，他脚下忽一滑，栽倒在黄雪莉的身上，弄得双方十分尴尬。于子劲却没说一句道歉的话，两眼死盯住黄雪莉，嘴角浮着笑意，一只手缓缓伸向她的俏脸……
 
　　大家顿时惊呆了。陈轩然更是忍无可忍，一掌推开好友，气恼地说："你是不是喝醉了？你近来老是这样莫名其妙的，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于子劲恶狠狠地瞪了搭档一眼，使劲推开他，又颤悠悠地走回黄雪莉的身旁。黄雪莉叫了一声，跑开了。陈轩然不愿意看到自己最好的朋友如此胡闹下去，准备强行把他拽出去。两人马上纠缠起来。不一会儿，两人就滚倒在华丽的地板上。黄老面色铁青，气得浑身哆嗦，邱伟义则自斟自饮，好像这一切与他无关。
 
　　一个敏捷的身影蓦地从地上蹿起来，闪电般地冲向正举着酒杯的邱伟义，同时，一支手枪指向了他的胸膛。然而，邱伟义并没有完全疏忽防范，也以最快的速度用枪对准了于子劲的腹部。
 
　　"你袭击的方式太老套了吧？"邱伟义冷酷地说道，他的声音已变得陌生了，"在我面前耍小聪明，等于自寻死路。如果你不想让这里变成地狱的话，就站开一点。"他将酒杯重重扔在地上，然后朝于子劲的脸上吐了块鸡骨头，最后夺去了于子劲手中的枪。
 
　　其他的人再次惊呆了。
 
　　见于子劲很不服输地退开后，邱伟义把目光移向了一脸愕然的黄溯。"黄老，不好意思，我本来想和你们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然后请你带我们到边境去一趟。他们把我们的出路全堵死了，我只好请您老出面。"他不禁冷笑起来，"嘿，别紧张，你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我们大家都应该学会应对突发事件。其实，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场景。于队长，你逼人太甚，却也蠢到了家。你永远开不了窍。"




第277节：第五十三章最后的晚餐(3)

　　这时真实身份是邱野原的邱伟义慢慢站了起来。"黄老，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女儿和女婿的，我很羡慕他们，生在一个朝气蓬勃的年代，而我们就没那么幸运了。"邱野原将眼光转向神情失落的于子劲，"于队长，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何从我手中夺回手枪吗？你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最好叫我，不，是你的那些部下别乱来，我可不想杀人--当然，你父亲的死是个意外，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他，不过，两年前以及前些日子遭袭击的女大学生都不是我干的，想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吗？凭你的智商，你可能已经查出了凶手是陶嫣红，她此刻正在别墅外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用一支进口步枪对准你。她是个神枪手和格斗高手，我很难保证她不会失手打碎你的脑袋。"
 
　　于子劲扭过头去，朝窗外漆黑的夜幕瞧了一眼，然后瘫坐在椅子上。"这么说，那个从警车内跳到高速路上又被货车撞下桥的嫌疑犯确实是个替死鬼。"他说着，叹了口气。
 
　　"你说得太对了。"邱野原说，"不过，那是他自愿的。不管怎么说，这一切都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那个瘸子的孪生兄弟。你把他们从监狱里救出来后，就任意摆布他们的灵魂乃至生命，这实在太可悲了。"
 
　　"更可悲的是二十多年前你老子出卖了他们的父亲。"
 
　　"那不叫出卖，那叫揭发。为了国家和民族利益，我爸必须这么做，尽管他有些私心，但出发点是对的，是经得起历史审判的。"
 
　　邱野原意味深长地吸了口气。
 
　　"我现在才发觉你们父子俩真的很像，不仅是容貌，连性格也蛮像的。张笠真是好福气啊，有一对非常不错的儿女。我就没那么幸运了，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愿认我。我这一生收获不少，却也失去了很多。"
 
　　"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你最终逃不脱道德的谴责和法律的制裁。"
 
　　"我才不信这一套。我虽然穿了这么多年的警服，却从来没把法律当回事，一切都是骗人的，法律的大门是为有钱人而开的。"




第278节：第五十三章最后的晚餐(4)

　　邱野原忽然猛推了一下脸色煞白的黄溯，吼道："快滚开，我不想再和你们废话了--陈轩然，你的未婚妻快受不了这一打击了，你最好把她扶好，然后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一边。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我是不会开枪的。你们更不要企图挡我的道，在这座城市里，没人能阻止得了我。"
 
　　他说着，一边用力推着黄溯绕过餐桌，慢慢向门口走去。陈轩然搀着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黄雪莉站到了墙边，于子劲却小心地跟了上去。
 
　　"看来，我不得不宣布失败了。"于子劲说，"我承认不是你的对手，你操控了这罪恶的一切，赚足了腰包，也让很多腐败分子栽了跟斗。不过，我还有两个问题想请教你：教授是不是被你吓死的？那朵小荷花也是你在故弄玄虚，用以诬陷我的妹妹，好让我们兄妹俩自相残杀--我说的没错吧，木屑先生？"他在客厅的沙发旁停住了脚步。
 
　　"既然你已知道了，何必多此一问？"邱野原说，"我有太多的机会要你们两兄妹的命，要不是天伦和映荷多次在我跟前替你们求情，你今天哪有机会站在这里同我说话？这样也好，就当我偿还了欠你们一家人的血债，但瘸子以后会怎么对付你，我就管不着了。你不会抓到他的，永远不会。别乱动，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口，邱野原叫黄溯打开了门。屋外出奇安静，夜色很美，偌大的园子被稠密的雾气笼罩着，隐约只见零星的幽光。
 
　　于子劲准备跟上去，却被邱野原怒斥了回去，"你不要再自作聪明了，否则，你的眼帘将被血幕掩盖，我们的生命都会在这里消失。"邱野原先把黄溯推出门，举枪朝屋内晃了晃，"我一向行动谨慎，能被你看出破绽，还是说明你有些能耐。如果你再机灵一点，你应该早发现教授书房墙上挂的'疾风知劲草'五个字的含义，那五个字把我们全涵盖了，也包括你们兄妹俩。我最早的名字叫邱陵疾，李映荷的小名叫玉风，而郑天伦原名叫郑义知。当然，这也不能怪你，如果你父亲还活着，也不会这么费神了。哈哈，我今天非常高兴，这一切都过去了，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啊--"




第279节：第五十三章最后的晚餐(5)

　　邱野原忽然痛苦地惨叫了一声，跌倒在地。于子劲赶忙扑上去，但哪里料到邱野原马上坐了起来，又把枪口对准他的脑袋，并一脚把他踹开了。原来是黄溯想起早上修剪花枝的小剪刀被他遗忘在台阶旁的花盆中，他就趁邱野原讲话的时候，小心地蹲下身子，拿起剪刀朝邱野原刺去。邱野原来不及躲闪，剪刀一下子扎进了他的腹部。由于用力过猛，黄溯一个踉跄，也摔倒在地上。
 
　　邱野原一手捂住血淋淋的伤口，颤抖着站了起来。他咬牙切齿，两眼喷出愤怒的火花，就像一头受尽侮辱的雄狮。他一把抓住黄溯的衣领，用枪柄狠狠地敲击老人的脑袋，直到老人一脸血肉模糊才住手。刚走到门口的黄雪莉见父亲遭到如此残忍的摧残，昏倒在陈轩然的怀里。
 
　　邱野原本想拔出插入腹部的剪刀，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他忍住剧痛，拽住奄奄一息的老人，蹒跚地走下了台阶。鲜血一路滴淌着，血腥味被夜风带到夜幕的每一个角落。
 
　　邱野原朝四下望了望，向一个黢黑的墙角招了招手。"嫣红，快把车开过来。"他沙哑地说着，又痛苦地呻吟起来。
 
　　一辆黝黑发亮的小车向夜空中射出了两道惨白的光束。车子绕过一个大花台，悄无声息地驶过来，最后停在了台阶下。
 
　　邱野原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他的风衣在夜风中呼呼作响，他的两只眼睛在夜幔的包裹下闪闪发亮。他拖着半死的黄溯缓缓走到了车边。
 
　　车门随之打开，一只小手伸了出来，一个矫健的身体也迅速闪了出来。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那个身影忽然挥起一臂打落了邱野原手中的枪，同时一脚将他踢到几米之外的草地上，接着，那人拾起掉在地上的手枪，冲到邱野原的跟前，顶住了他的脑门。这一切前后不过几秒钟，却让事态发生了惊人的转变。
 
　　邱野原在看清这个人的面貌后，绝望地叫了一声。他惊惶地左顾右盼，意识到自己已彻底失败了。
 
　　当于子劲与陈轩然终于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后，都跑下了台阶。于子劲率先冲到禹玲的面前，喊道："禹玲，不要开枪！千万别冲动，把他交给我们吧。"




第280节：第五十三章最后的晚餐(6)

　　禹玲用仇恨的目光注视着她的仇人，神情异常冷酷。但不一会儿，这个坚强的女孩就开始哽咽起来。她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不停地颤抖着，握枪的手也左右颤动起来。而此时，深知大势已去的邱野原竟跪在她膝下，乞求她饶他一命。
 
　　于子劲鄙夷地瞅了邱野原一眼。"我的好妹妹，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活得很苦，很不容易。"他慢慢将手伸向妹妹握枪的手臂，"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不能再重走老路了。来吧，把枪给我，上苍是公正的，我们一定会严惩这些罪人的。"
 
　　禹玲抬头望了望夜空，闭上眼睛吸了口气。"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像个病人一样活着，生怕找不到这个罪魁祸首，生怕哪天自己会突然倒下。"她再次睁开明亮的眼睛，瞪着膝下的仇人，"我痛苦地活在城市的边缘，承受着别人难以想象的痛苦……都是他，是他害了我，让我从小失去父爱，没有一个完整的童年，受尽人世间的苦难。我真想马上送他到我们父亲身边去。"
 
　　"是呀，我也很想这么做，但这是很不值得的。"于子劲轻轻握住禹玲握枪的手，"正因为你过去遭受了太多的磨难，更应该珍爱生命。你并不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你还有亲人！你要相信，灾难已经远去了，未来的日子更加美好。"
 
　　一声长叹从邱野原血淋淋的嘴中挤了出来。他冷冷一笑，努力地从草坪上爬了起来，但很快又倒下了。"你们终于团圆了，而我呢？我却什么也没有得到。这个世界真他妈太不公平了！"他继续挣扎着欲站起来，"你们失去很多，难道我又获得了很多吗？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错，有错的是人们内心深处最阴暗的那一部分，我们每个人都有这个暗角，而我也不例外。"
 
　　于子劲深深地吸了口夜气。"我还有最后一个小问题希望得到你的解答。"他从衣包里摸出一小撮木屑，"这是我从禹玲房间里找到的，她原本是想要提醒我有你这么一个人存在，而实际上我也确实一直在追查你的下落。你为什么要叫木屑？这个奇怪的名字难道有什么含义吗？"




第281节：第五十三章最后的晚餐(7)

　　邱野原冷冷地笑了笑，他的笑容中隐藏着死亡的痕迹。"木屑本无用，不过，一旦撒入火堆中，火势一定烧得更旺、更猛。"他剧烈咳了几声，又说道，"它虽然最终毁灭了，却获得了永生。"
 
　　"那位被同志出卖的代号叫枕木的革命先烈是你什么人？"
 
　　邱野原愣了愣，"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别忘了，我在历史档案馆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是我爸。虽然我血管里流淌着他的血液，却没能继承他可贵的品质。"
 
　　"我明白了，你取名木屑，就是为了纪念你父亲。"
 
　　"准确地说，我只能算是他灵魂的碎片。"
 
　　于子劲不再言语了，他感觉出有一种无从形容的沉重的悲戚感正包围着他，不，是包围这里所有的人。
 
　　这时，从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大家回头一瞧，一个中年男子推搡着一个被反捆双臂、口中塞着毛巾的女人从一棵大樟树下走了过来。两人走近后，禹玲扯去那个女人嘴中的毛巾，说："邱局长，你万万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找到了这个地方吧？其实，我很早就怀疑你了，只是一直没找到证据和让你现出原形的理由，而那晚你和我妈一同走进云江花园的房间时，我终于确认你就是木屑。随后的几天，我都在思考如何揭穿你丑恶的面目。我料到你会狗急跳墙，借着向黄老局长祝寿的名义在这里上演一出好戏，所以，我就不请自来了。"
 
　　邱野原懊丧地摇了摇头。
 
　　禹玲将目光转向陶嫣红，继续说道："这个女人有两下，我好不容易才将她制服。你们之间的配合非常默契，可惜让我插了一脚，所以，这滩水就变浑了。"
 
　　"哈哈--"
 
　　邱野原的笑声和哭声一同迸发。他脸色惨白，魁梧的身子哆嗦得非常厉害。从他那黯然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已意识到地狱之门正在向他打开，死亡的气息已从地表渗出来，沿着他的脚跟蹿了上来。他从未真心爱过的女人心疼地望着他，目光中充满歉意和无奈。她挣扎起来，但姜正洋一刻也没有放松。




第282节：第五十三章最后的晚餐(8)

　　于子劲看到这个场景，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忙转头向蹲在一旁照看岳父的陈轩然说："轩然，还愣着干吗？快去打电话叫救护车来。听，警车来了，王副局长和林森终于赶到了，他们比预定的时间晚到了五分钟，可就是这短暂的五分钟差点要了一条人命，啊--怎么一回事？"
 
　　一声惨叫划破了静寂的夜空，回荡在人们的内心深处。
 
　　邱野原竟然拉出那把插入他体内的剪刀，插进了喉管。一道血柱猛然冲入夜幕，随即又在大家惊愕的目光中回落下来。他痛苦地哀鸣几声，全身剧烈抽搐了一阵，慢慢闭上了双眼，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告别了人世。草坪上到处是从他伤口流出的带泡沫的血液，浓烈的血腥味向别墅区每个角落弥漫开来。
 
　　一种失落的痛楚迅速贯穿这里每个人的躯体。
 
　　又是一声尖叫。
 
　　陶嫣红疯狂地从姜正洋手中挣脱后，扑到邱野原血淋淋的身上大哭起来。
 
　　于子劲慢慢地将残留在手指尖的木屑洒落在了血迹斑斑的草地上，那些颗粒很快消失在殷红的世界深处。
 
　　夜色还是那么迷人，雨点却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第283节：第五十四章秃鹰(1)

　　第五十四章秃鹰 
 
　　这个倒霉的家伙一身衣服破破烂烂，光秃秃的脑袋上伤痕累累，他的四周盘旋着几只秃鹰，这些食肉动物正盯着这个从天而降的食物。而在灰暗的天空中，还有几只秃鹰在高高地盘旋。
 
　　不知不觉中，已到了新一年的元旦。
 
　　漫天飘舞着晶莹的雪花，城市在雪花的装点下也变得越发迷人。生活如常，工作照旧，吵闹声、歌舞声、喇叭声、宠物的叫声可真够热闹，让这座城市不仅具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也有了原生态音乐的韵味。或许世界上的每一个城市都是这个样的。
 
　　为了抓住那两条漏网的鱼并找到珍宝，于子劲将公安人员分为两支，由陈轩然、林森、萧强赶往碣方山吉凤寺，他亲自带领小琴、小虎前往岵通山涪远寺。
 
　　陈轩然一行一大清早出发，在中午十一点左右登上了碣方山。事先得到通知的黄玉瑛早已等候在寺门外。她瞧见三人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主动迎了上去。她的神情已无法用词语来准确形容，不过，她目光中透露出的惶恐不安显露无遗。
 
　　"你放心，我们不是来抓你的。"陈轩然顿了一下，说，"那两个家伙在这里？"
 
　　黄玉瑛点了点头，带领三位警察走进了正殿。借着昏幽的烛光，她指着蜷缩在一张席垫上一个瘦长的人，唇角哆嗦着，欲言又止。
 
　　陈轩然一脸疑惑地走了过去，当他看清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后，大为震惊。其他的两个警察也感到非常吃惊。等黄玉瑛简单叙述了一下整个事情的经过后，警察们无不感到惋惜。从古德铭目前的状况来看，他的下半生可能要永远躺在病床上了。换言之，这个自以为是的年轻人将成为不幸的植物人。可怜他的母亲不知会有多么伤心。
 
　　省城来的萧警官是个老好人，他自愿留在这里照看病人，以便让陈轩然和林森全身心地寻找另一个人的下落。陈轩然在黄玉瑛的耳旁说了几句后，后者就领着陈、林二人向院内走去。几个佛门女弟子瑟缩着站在通往荷塘的门边，她们大都紧绷着脸，小声说着话。
 
　　十来分钟后，三人走进了梅花斋内的一间小木屋。屋内的墙上镶着花窗，墙壁挂着字画，床上放着一些女人的用品，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一些破碎的小木匣。屋内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味，这种香味让人感到极不舒服。墙角落有一大堆灰烬，已是湿漉漉的。陈轩然猜想，香味就是从这堆灰烬中发出的。
 
　　第五十四章秃鹰 
 
　　黄玉瑛来到窗台下的木床前，竟不顾外人在场，发疯似的踢了几下床脚。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但已是满头大汗。她一手捂着胸口轻轻喘息着，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陈轩然和林森都默不做声，惊异地注视着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
 
　　黄玉瑛回头朝两位警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弓着身子在床边的墙壁上轻轻一摸--只听一声脆响，床下的一块大石板慢慢挪开了，一个正方形的窟窿出现在眼前。随即，一股夹着腥臭的巨大的寒气迅速蹿了上来，大家慌忙往后退了退。
 
　　这个洞穴就像一扇通往地狱的门，让人感到很不安。陈轩然和林森对视了一眼。




第284节：第五十四章秃鹰(2)

　　黄玉瑛冷冷一笑，向他俩招了招手。陈轩然和林森迟疑了一下，走近洞口。他们看见一个从侧面断裂下来的大石块把洞口底部堵住了，一小段石梯若隐若现地出现在石块的下面。黄玉瑛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用力，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这个大石块掀开。整个洞口完全暴露了出来。下面那个未知世界幽邃迷离，充满神秘气息，不断有雾气从黑暗深处蹿上来，让人浑身发毛。当然，这两个警察的好奇心也更加强烈了。
 
　　"武正良就在下面，"黄玉瑛喘息着说，"可能已经冻死了。"
 
　　"这很难说，"林森掏出纸巾擦去手上的青苔，"既然他能从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走，就有可能战胜一些我们无法想象的困难。"
 
　　"我们还是下去看看再说吧，"陈轩然侧身望着黄玉瑛，"有手电筒吗？"
 
　　"没有，但我有这个。"
 
　　黄玉瑛说着，从窗台上取下半截蜡烛和火柴。她点燃蜡烛后，吸了一口长气，弯下腰，钻进了洞口。她小心翼翼地走在长满青苔的石梯上，脚下发出响亮的摩擦声，不一会儿，她瘦削的身形就在地平面上消失了，犹如一团白茫茫的水雾忽然蒸发不见了。陈轩然和林森也各自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下去。
 
　　石梯很陡也很滑，两边是石壁，也许连那个带路的人都不知道将走向何处，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继续前行的意念。陈轩然不经意一摸，摸到一个毛茸茸的小虫子，让他毛骨悚然；有时，他又摸到一个全身长满细刺、黏稠湿润的小家伙，这个主宰黑暗的主人突然跳到入侵者的脸上叮一口，迅速飞走了。这真是防不胜防，但这确实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空气愈来愈稀薄了，朽味也更加浓稠了，就像快要接近坟墓的底部。这种感觉足以让进入洞穴的人终身铭记。
 
　　石梯突然向一个方向折弯下去，并盘迂了一大圈，忽左忽右，非常难走。领路者手中的烛火已经收缩成很小的一点，火光在从不知何处灌进来的阴风的吮吸下痉挛般摇晃着，有如坟头上颤动的鬼火。




第285节：第五十四章秃鹰(3)

　　大家都默不做声，准确说是紧张得不敢吭一声，只能听到彼此急喘的呼吸声和沉重的脚步声，间或还有滴答的滴水声落入耳膜，这些都让他们的神经无法松弛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路面渐渐宽阔和平坦起来，空气变得清新起来，光线也明朗了一些，还可闻到一股让人心醉的香气。鞋子摩擦地面发出的清脆的嚓嚓音，让他们心里感到踏实了许多。想必已经到了洞底，不过，为防止那个贪婪和不要命的家伙突然从暗中蹿出来进行袭击，他们保持着更加高度的警惕状态。
 
　　陈轩然紧追两步，准备问一下前面的人是否发现那个秃头的蛛丝马迹。黄玉瑛忽然弓下腰，从一块破石板上抓起一个黑黝黝的物体。借着幽暗的火光，陈轩然看清了那是一顶宽大的帽子，他猜测是武正良在仓皇逃窜或寻找宝物时不小心掉落的。
 
　　陈轩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在默默地推测那个家伙是否还活着，他清楚这种可能性已经越来越小了。他正要转身向林森说一下自己的看法，却倒抽了一口凉气，因为，他看到在越来越微弱的烛光下，身前这个女人绿莹莹的脸孔非常可怕，更让他感到惊恐不安的是这个女人的脑袋有如悬垂在黢黑的半空中，简单说就像她的下半身被黑暗吞噬了，单剩下一个头颅在那里晃动。陈轩然不禁倒退了一步，差点踩在林森的脚上。
 
　　他们继续朝前走。
 
　　洞内明显亮堂多了，可以不用借烛光来走路了。哗哗哗的水声好似近在咫尺，一缕缕薄薄的光芒纷纷从岩石缝隙挤进洞内，在四下的壁岩上晃动着，给人如梦如幻的感觉。雀鸟在洞外的泉水边欢快地鸣叫着，恰似世外的府邸洞天。大家的心情一下子舒畅起来。
 
　　黄玉瑛挽着裤脚，蹑手蹑脚地走到出水口的石壁下。她伸手往壁上一摸，身边旋即打开一扇大石门，石门后是一个空空的小屋子。
 
　　"里面什么也没有。"黄玉瑛拿着残存的蜡烛在屋内快速晃了一圈，以一种先知者的声调说，"这是意料之中的，那些被偷偷挖出土的文物压根就没藏在这间屋子内，只有像武正良这样的傻瓜才信以为真。"




第286节：第五十四章秃鹰(4)

　　"这就怪了，那些文物到底被藏在哪里呢？"两个警察走进去查看了一下转身出来后，陈轩然急切地问，"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暗洞？"
 
　　"没有了。"黄玉瑛摇了摇头，"不过，在正殿下面还有一个暗洞，那些文物就藏在那里。可惜我直到昨天才发现它们已经不在了，我也不知道邱野原是什么时候将文物取走了。听说他勾结一个国外的文物走私犯，计划将文物秘密运出国境，大概这个时候已经出国了吧。"她忧郁地说着，扔掉手中即将燃尽的蜡烛，关闭了石门。
 
　　陈轩然和林森听女人这么一说，都失望地叫了起来。陈轩然咒骂了几句，低着头在铺着细沙的地面上走来走去。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喜形于色地说："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你放心，那批宝物永远都不会被运走，因为我们已经把那个家伙逮住了。这真是歪打正着！或许生活就是这么富有喜剧色彩的。对了，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
 
　　黄玉瑛仔细想了想，激动地说："快跟我来。"她带领两个警察向发出水声的地方走去。
 
　　他们跃过一条溪流，来到一处小瀑布下。一个黑色的物体立马映入他们的眼帘--在对面山崖上的一棵老松树上挂着一件破烂的风衣，风衣在凛冽的风中不住地飘动着。
 
　　陈轩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叫林森和黄玉瑛不要跟来，独自穿过瀑布下面的一条水沟，然后跳上了水边的一块巨石。他抓住一根长长的树藤，爬上了山崖。一上去，他就注意到身旁的草丛中有一些血滴。血滴早已凝固了，密密麻麻的虫子在血滴上爬来爬去，让他感到恶心。草丛很齐整地偏向一侧，一眼就能看出明显有重物压过的痕迹。他迎着山风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向前挪了几步，来到山崖的边缘，下面即是万丈深渊。
 
　　陈轩然匍匐在草地上，慢慢俯身朝悬崖下望去。他猛然感到一阵眩晕，紧接着是不寒而栗，但随即又大笑起来。因为他看到一个肥胖的身影瑟缩着蹲在半山腰的一棵松树的大枝干上。这个倒霉的家伙一身衣服破破烂烂，光秃秃的脑袋上伤痕累累，他的四周盘旋着几只秃鹰，这些食肉动物正盯着这个从天而降的食物。而在灰暗的天空中，还有几只秃鹰在高高地盘旋。可以想象这个不幸而又万幸的人此时有多么害怕。




第287节：第五十四章秃鹰(5)

　　"快找人派一架直升飞机来。"陈轩然转身朝林森吼道。
 
　　"派直升飞机来干什么？"林森不解地问道。
 
　　"那个家伙在下面。"陈轩然补充道，"他还没有死。"
 
　　"呵，他可真让人'刮目相看'。"
 
　　林森笑了笑，刚要跑开，黄玉瑛叫住了他："我有手机，而且信号非常好……不过没带在身边。"
 
　　"太好了！"
 
　　"跟我来。"
 
　　两人走开后，陈轩然仰面躺在了草地上。太阳从云层背后钻了出来，为群山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霞装。有很长一段时间，陈轩然为能待在这个离死神只差一步之遥的地界感到分外惬意，但这份惬意慢慢变成了倦意，他竟然睡着了。崖下的那个家伙依然在与死亡抗争着、抗争着，直到从天边传来一阵嗡嗡的机鸣……
 
　　半个月后，秃头住进了一家精神病院的某个病房，在那里，他遇到了他的老朋友--一个姓郭的老头，可惜两人均记不得对方了。不过，两人都喜欢在月光下望着星空自言自语。 




第288节：第五十五章乌鸦岩(1)

　　第五十五章乌鸦岩 
 
　　于子劲赶忙放下手中的工具，蹲下身子，开始用手刨土，小琴和小虎也这么做了。他们扒去一层层黏土，又扯除了一些杂乱的草根，不多时，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箱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再来说说于子劲等人的情况吧。
 
　　他们登上岵通山涪远寺时，已是下午两点一刻了。山高路远，雪花飞舞，山间云雾弥漫，让人有一种远离尘嚣的感觉。这个坐落于深山的古寺不愧为诗词中所说的"千年古刹一涪远"，无论远观和近看，都气势磅礴，巍峨而庄严。寺庙的雄姿隐隐约约从葱郁的山林间露出来，幽静迷离，令人向往。于子劲心想，那个正在大门口扫地的老人恐也是得道的高僧。
 
　　于子劲上前向老人说明来由，老人放下扫把将他们带到大雄宝殿后面，走进了其中一间屋子。不一会儿，住持方丈大师就微笑着走了出来。于子劲再次向这位慈眉善目的出家人说明了此行的目的，方丈大师皱紧眉头犹豫了很长时间，才朝院内喊了一声。很快，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跑了过来。方丈大师介绍说，这是悲空大师生前的爱徒慧灵，就让他带三位警官前往墓地。他希望他们能搜索出一些线索来，心里却想最好是一无所获。
 
　　离开大雄宝殿后，他们就尾随已经作好准备的小师父，穿过一个个深深的殿堂，然后从一个树木参天的幽静的后院走出来，最后踏上了一条两旁围着竹篱笆的山路。他们悄无声息地走着路，谁也没有吭声。当上完一个小坡后，于子劲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和激动，轻声问道："小兄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小和尚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请问你的师父生前和你提过扇子的事吗？"
 
　　"从来没听师父谈过。"小和尚漫不经心地说着，步伐迈得很快。
 
　　"哦，是吗？"于子劲显然不相信，"你好好回忆一下，说不定能想起点什么来。"
 
　　小和尚忽然停下了步子，转过身来，有些不悦地望着于子劲。"你不相信我？"他说着，撇了一下嘴表示自己的不满。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于子劲意识到自己应该赶快换个话题来拉近双方的距离，"对了，小兄弟，听说你们寺庙的每个卧室里都放着一台大彩电。"
 
　　"彩电算什么？"小和尚很快就来了兴致，脸色一下子舒展了，"说出来怕吓到你，我还有一台高配置的笔记本电脑呢！"
 
　　"哇，你可真有钱，比我们公安局里的所有电脑都好。"于子劲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表现得夸张一些。
 
　　"我哪有什么钱，都是城里的一些大公司赞助的。"
 
　　"看来出家当和尚还真不赖，哪天我如果在公安局里混不下去了，就来找你。"
 
　　"你可别逗我了。"小和尚开心地笑了起来。
 
　　两人在一棵松树下停止了脚步。
 
　　"小兄弟，你有QQ号吗？"
 
　　第五十五章乌鸦岩 
 
　　"那当然。"
 
　　"能告诉我吗？"
 
　　"这个……"小和尚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我的QQ号是×××××。"
 
　　"哇，还是五位数的，你可真牛。"
 
　　于子劲忙从包里掏出纸笔记下了小和尚的QQ号。小和尚鄙视地瞅了一眼于子劲手中的纸笔，说："切，你还在用这个啊？这玩意儿在我们这里早淘汰了，我们都用手机了。我最喜欢刚出来的一款新的诺基亚手机，不过太贵了，等降了价，我就去买。"




第289节：第五十五章乌鸦岩(2)

　　于子劲苦笑了一下，说："看来，我们真的不能跟你们比啊。"
 
　　"出家当和尚最大的好处就是自由自在，没有生活的压力。最大的坏处也是自由自在，没有生活的压力。"
 
　　"哇，你的话太有玄机了。"
 
　　"哪里，哪里，我这点修为根本不值得一提。"尽管嘴上这么说，小和尚心里还是感到美滋滋的。
 
　　"你的师父也有手机吗？"
 
　　"他，他哪有什么手机啊？他是一个非常非常传统的人，对时尚玩意儿不感兴趣。不过，他还是经常下山去。"
 
　　"我猜他一定喜欢喝酒，"于子劲说，"当然，肯定是自个儿偷着喝。"
 
　　小和尚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但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惊奇。他揉搓着光亮的脑袋，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于子劲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就从衣服夹层中掏出一把木扇子。他把扇子小心地打开后，指了指扇上画面下方的两行小字。
 
　　"你看这第一句'山巅一寺一壶酒而乐'，说的就是这寺院中有一个爱唱歌、爱饮酒的和尚。"于子劲瞅着小和尚苍白的脸蛋，继续说，"我爸生前和你师父有点交情，虽然他们之间也有过不愉快，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合作。换句话说，你师父帮了我爸的大忙。其实，我和他也见过一次，所以大胆推断出他爱喝酒。不过，这不是我所关心的事，我来这里的目的是……小兄弟，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接下来的这一句'枯藤老树乌鸦'更有意思一些。"小和尚用手掌托住下巴，认真想了想，很快又摇了摇头，"这该怎么理解呢？简直后语不搭前言，文不对题，而且上下两句的意境根本融合不到一起。对了，于警官，这个叫张思瑾的是你什么人？"
 
　　"他就是我去世多年的父亲。"
 
　　"哦，你刚才就是指你爸和我师父曾经是好友，他们之间可能有某个秘密的协定。如今，两位老人都不在了，你作为后人特来索回你父亲委托我师父保管的东西，是这么回事吗？"
 
　　"大致如此。"
 
　　"大致如此？你们这些城里人真虚伪。"小和尚冷笑了一下，"这后一句中到底隐藏着什么呢？"




第290节：第五十五章乌鸦岩(3)

　　"这就要看你的了。"
 
　　小和尚瞅了于子劲一眼，沉思了一下，说道："对面山坡上有一片竹林是这座寺庙最永恒的墓地，但我的师父在临死前留下了一句话，非要让我们将他的遗体埋在……"
 
　　"哪儿？"
 
　　"乌鸦岩。"
 
　　小和尚微微打了个冷战，继续说："也许这其中的奥秘就在那里--乌鸦。"
 
　　"离这里还有多远？"于子劲收好扇子，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跨过前面的一条小溪，再上一个坡就到了。"
 
　　"太好了，我们快点走吧。"
 
　　"好，不过叫你的两个手下走快一点。"小和尚朝坡下望了望，"瞧他们那样，就像两个老太婆，怎么看也不像当警察的。"
 
　　于子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向小琴和小虎大声喊道："喂，你们在干什么，走那么慢！快跟上来！"那两个从未走过这么远的山路的警察，只好憋足了气，扛着工具追了上来。
 
　　一到乌鸦岩，他们就看见一座低矮的坟孤卧在山坡上，就像一个僵冷的大白馒头。满天飞舞的雪花不断飘落在坡上，宛如天空在哭泣，一望无际的灰白色成了此地此境唯一的色调。
 
　　于子劲和他的同事跟着小和尚，走到了那座孤坟的旁边。坟茔异常简陋，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墓前是以半截木桩制作的粗糙的墓碑，上面写着：涪远寺第三十九代弟子悲空之墓。坟头上铺满黄沙，还插了很多早已枯萎的白花，一块块小青石被堆放在坟堆的四周。
 
　　小和尚一到师父墓前，泪水跟着潸然而下。他全然不顾雪地的冰凉，扑通跪倒在地，嘴中念念有词，显出极为虔敬的样子。
 
　　于子劲望了一眼小和尚，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小兄弟，这附近有没有老树？最老的。"他轻声说着，跳上坟边的一块大石包，仔细朝四下瞅了瞅。他的两个下属放下肩头的工具，躲在一旁面面相觑，浑身打着哆嗦。
 
　　"最老的？"小和尚抬头说道，"是百年古树，还是千年古树？"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第291节：第五十五章乌鸦岩(4)

　　"小兄弟一定知道。"
 
　　小和尚快速瞥了于子劲一眼，再没有吭声。他立起身来，围绕着坟堆走来走去。他两眼微微闭着，表情显得很平静。尽管他穿得非常单薄，却似乎毫无寒意。
 
　　于子劲叹了一口气，跳下了石包。
 
　　小和尚继续转他的圈。大家都疑惑地望着他。
 
　　小和尚忽然停住脚步，睁大眼睛，将目光落在坟后不远处的一个深坑。"那里原有一棵老松树，但在半年前的一个夜晚被雷电击倒了。"小和尚用手指了指，说，"按我师父生前的愿望，我们用这棵老树为他做了副棺材，这可以称得上是人世间最简略也是最神圣的灵柩。"
 
　　于子劲说："你们做的这副棺材很符合你师父的身份和个性。"
 
　　小和尚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于子劲朝那个大坑走了几步，说："不过，听你的意思，这棵老松树的树根并没有被完全挖起来？"
 
　　"是的，大树的树根在地下往四周蔓延得很远，谁挖得干净呀！"
 
　　"太好了。"于子劲兴奋不已地朝土坑里瞧了瞧，还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凑到鼻前闻了闻。
 
　　"枯藤老树乌鸦。"一直没吭声的小琴一边嘀咕着，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到于子劲的身旁，"我知道了，那些失踪多年的金条就藏在这个坑的下面。是的，一定没错。小虎，快，把家伙拿过来，奇迹马上就要出现了。"
 
　　小和尚忽然扑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小琴转身奇怪地问道。
 
　　小和尚收敛笑容，有些惭愧地说："不要白忙了，你们什么也找不到的。"
 
　　"为什么？"小琴不相信地问道，"难道这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错。"小和尚说，"当初师父这么看中这棵老树，我们几个人也怀疑这树下肯定埋有什么稀罕的宝物，所以，我们就在一个晚上偷偷来到这里。我们挖呀挖，已经挖了两米多了，可什么也没看到。"
 
　　"原来你们出家人也是很喜欢财宝的。"小琴说着，笑了起来。
 
　　小和尚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第292节：第五十五章乌鸦岩(5)

　　于子劲深叹了一口气，离开了那个树坑。他耷拉着脑瓜，一言不发地走来走去，显得十分焦虑。不过，当他再次把目光停留在简陋的墓碑上时，紧绷的双颊逐渐红润起来，目光也变得非常明亮。他赶忙返身回到大树坑的边缘，朝坑内仔细看了看，嘴中咕哝着什么。旋即，他又转过身去，迈着均匀的步伐，嘴中数着一些数字走回了墓碑旁。他忽然惊呼了一声，跪下膝头抱着墓碑亲吻了一下。不一会儿，他慢慢站起身，十分谨慎地朝坟的四周看了看，最后，他坚定地挥了一下手臂，唇角浮出一丝奇特的笑意。
 
　　"队长，你怎么啦？"小琴走到于子劲的身后，狐疑地问道。
 
　　"我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当然是那些金条。"
 
　　"太好了，金条在哪里？"
 
　　"在我的脚下，准确说是在墓碑下。"于子劲拍了拍木桩，激动地说。
 
　　一直呆立在一旁的小和尚尖叫一声，慌忙走了过去，用双手紧紧护住他亲手栽的木桩。
 
　　"我知道你一定会阻止我，但这是没有必要的，也是不可能的。"于子劲平静地说，"你的师父并不是一个无可指责的人，他的灵魂早就被一段痛苦的历史和悲惨的爱情扭曲了。他虽然很早就皈依了佛门，却很难忘记红尘中的旧事，尤其是他所遭受的情感上的羞辱。虽然我不可能知道他为什么要接受我父亲的请求为国家精心保存了我们即将看到的这笔财富，或许那些死去的人能解开这个谜，但幸运的是，历史已经对他们作出了公正的评价，这笔财富也马上要重见天日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小和尚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
 
　　"没关系，只要我心里明白就行了。"于子劲说，"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可怕的秘密，你师父为了一个得不到的女人，借刀杀人，断送了另一个无辜女人的生命。另外，他还是一个喜欢搞恶作剧的浑蛋，他背弃了当年和我父亲的约定，将埋藏金条的地点作了一些调整，但万变不离其宗，最终的结果，就是他将自己墓碑的处置权交给了我。这大概就是他唯一的忏悔吧。不过，他还是太卑鄙了。假如我找不出这个隐藏在诗句中的秘密，这些金条就会和他一同永远葬在这里，而我能领悟出其中的含义，完全属于侥幸。"




第293节：第五十五章乌鸦岩(6)

　　"什么秘密？你可不要乱猜啊。"小和尚扭过头来，很不相信地问道。
 
　　于子劲走到小和尚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小兄弟听说过'圆周率'这个数学名词没有？"
 
　　"听说过又怎样？"
 
　　"那就好办了。"于子劲神秘地笑了笑，"我记得，念初中的时候，我曾经看见一本课堂辅导杂志用'山巅一寺一壶酒而乐'这一句来帮助学生记忆圆周率3?1415926，其实，这个小方法很多年以前就有人知道了。别急，听我继续往下说。一般来说，我们记住3?14就够了，但有时候也可以多记几个数字。我还忘了告诉你，你师父没上山当和尚之前，那可是个了不得的数学天才，你想他怎么能够不知道这些？综上所述，刚才我就按照这个推理……"
 
　　"你就从老树坑起步，一步一步地走到坟前，果真发现两者之间的距离恰好是3?14米，而在树坑的周围没有其他更明显的标记，那无疑树坑就是起点。"小琴说到这里，异常佩服地望着她的队长。
 
　　"确实如此。"于子劲欣喜地瞅了小琴一眼，"没想到你的脑子也这么好使。"
 
　　小琴朝于子劲伸了伸舌头。小和尚没有再争辩，但他的脸色已变得非常难看。
 
　　于子劲把目光移向小和尚。"小兄弟，你还不相信吗？那我再问你，你们在埋葬死者时还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比方说，你们师父在断气前，对自己的遗体埋葬的深度提出过一些苛刻的要求吗？"
 
　　"啊，我想起来了！"小和尚忽然松开木桩，慌忙跳到一旁，"他在死之前还特别留下了一句话，说他的墓穴要深挖到三米多一点。这个深度与圆周率非常吻合。我的妈，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于子劲意味深长地吐了口气，"这个人虽然让人琢磨不透，倒也算为活着的人省去了不少麻烦。他把自责的十字架悬挂在坟墓的每一角落，我们一闭眼就能瞅见一具腐烂的躯壳和一个虚浮的灵魂，可惜这两者已经不能融为一体了。好了，废话少说，我们动手吧！"




第294节：第五十五章乌鸦岩(7)

　　于子劲用力抽出了木桩，三人开始挖掘起来，小和尚一脸沮丧地站在一旁。
 
　　土质潮湿疏松，挖起来非常容易。深入到三米左右，锄头就碰着一个生硬的物体，发出一下清脆的响声。于子劲赶忙放下手中的工具，蹲下身子，开始用手刨土，小琴和小虎也这么做了。他们扒去一层层黏土，又扯除了一些杂乱的草根，不多时，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箱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于子劲极力抑制住内心的亢奋，叫旁人站开后，用铁锹使劲橇开了箱盖。一堆摞得很齐整的亮闪闪的物体随即暴露在了雪花飞舞的天空下……
 
　　在两个村民的协助下，于子劲等人在傍晚时分下了山，王副局长早已在山下的大路旁等候他们。这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告诉了于子劲两个消息：今天一早，原市教育局副主任卫安莲，在她姐姐的灵柩前被正式逮捕了；两个多小时前，青藏高原海拔四千米上空有一架直升机失控坠毁了，死者为一男一女，验尸报告显示那两具焦尸正是瘸子和他的老婆。
 
　　于子劲并没有显出太大的意外。他太疲倦了，现在最需要的是回家好好睡一觉。他一坐到警车的后座上，就进入了梦乡。王副局长亲自开车送他回家。 
 
　　尾声 
 
　　邮包很快就被打开了。当一个黑糊糊的物体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大家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因为，这个黑色的东西不是什么吉利玩意儿，而是一个很大的骨灰盒。
 
　　元宵之夜，于子劲的新居中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人们欢快地说笑着，尽情享受着新年的快乐。
 
　　电视台的新闻节目刚结束不久，屋外就传来了敲门声。大家纷纷猜测来人是谁，还打赌谁猜错了，等会儿吃晚饭时要多喝一杯酒。于子劲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起身打开了门。
 
　　陈轩然携着一个俏丽的女孩出现在了门口。
 
　　屋内的人都愣住了，但很快就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掌声。
 
　　陈平老师的女儿陈劭娟在墙角的一个沙发上翻看一本时尚杂志。她一见来人，几乎呆住了。当她回过神来时，邱萦萦已经微笑着走到了她的跟前。她马上放下手中的书，站了起来，与儿时的伙伴抱在了一起，两人大声痛哭起来。这是一种幸福的哭泣，是一种旁人很难理解的落泪。泪水使她俩的眼睛模糊了，也让大家的眼睛模糊了。在陈老师的劝说下，她们擦干泪珠，坐在了一起，开始追忆往事。屋内的其他人不说话了，都在静静地倾听她俩的对话。不一会儿，这两个美丽的女孩子均露出了笑脸，还相互赞扬起对方的相貌和身材。




第295节：第五十五章乌鸦岩(8)

　　邱萦萦就是梅莹，这个苦命的女孩就像重返了人间，显得很激动。虽然她对这个繁华的城市知之甚少，却有信心重新融入社会的大潮中。今晚这个场面，对她来说是第一次，让她倍感温馨，而且深受感动。半个小时之后，她已完全放开了绷得紧紧的神经，再也没什么顾虑。很快，她又从陈劭娟口中得知她父亲的财产并未全部被没收，这让她感到更加欣喜了。当然，这一切统统归功于于子劲和陈轩然。
 
　　厨房内依然忙得不可开交，于慧芳和即将过门的儿媳妇正在精心准备这顿丰盛的晚餐。于子劲不时进去帮一下忙。张禹玲与姜正洋依偎着坐在长沙发的一角，很少说话，两人都显得非常腼腆，这是于子劲没有想到的。
 
　　于子劲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弯腰在茶几下的抽屉里寻找起来。当他找到想要的东西后，便坐回了原处。他沉思了一下，转身将两个硬币抛到妹妹的怀中。一看见这两个小东西，张禹玲的双眉就紧锁起来，显出很不安的样子，就像刚平静下来的心田又遭到了碰撞。
 
　　"忘记过去，让一切不快的往事都随风而去吧！"




第296节：尾声

　　尾声 
 
　　于子劲向他的妹妹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并扬手做了个朝后抛的手势。
 
　　张禹玲会意地笑了笑，侧身将刚接过手的东西丢出了窗外。两道优美的弧线划过夜空，消逝在无尽的黑暗中。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舒展眉头笑了起来。兄妹俩的目光撞到了一起，这次，于子劲终于从妹妹的目光中读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快慰。
 
　　"陈老师，这么好的夜景，又是劲哥一家人住进新居和大团圆的好日子，你应该作一首诗来庆贺一下的。"陈轩然的这一提议立马得到了大伙的赞同，就连陈平的女儿也鼓励自己的父亲即兴来一首诗。大家都不再做声了，默默地注视着坐在人堆中央的陈平。
 
　　"作诗？"陈平笑了笑，掐灭指间的烟头，"好吧，那我就献丑了。"他凝思了一会儿，嘴角浮出一丝微笑，但他突然转头注视着他的学生于子劲。"子劲，我那首题在吉凤寺登记簿上的小诗《无题》，你觉得怎么样？"说着，他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目光显得非常神秘。
 
　　"小诗？"于子劲拍了拍脑门，说，"哦，我想起来了，原来你当时就已经知道那个寺庙里藏着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太高估我的嗅觉了。"
 
　　"那首小诗确实与众不同，可惜我当时什么也没悟出来。"
 
　　"我也只是觉得那里边有些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我也说不上。不过，我想萦萦应该知道一些。"陈平说到这里后，大家再次把目光集中在了邱萦萦的身上。
 
　　邱萦萦咬了一下嘴皮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们几个姐妹几乎一无所知，谁也不知道黄玉瑛是怎么和那些人搅在一起的，直到后来……这个大家都知道了。对了，我听说在梅花斋中有一个非常神秘的暗道，不过我从来没有进去过。"
 
　　"没关系，我进去过，那里面好玩极了。"陈轩然得意地说道，他环顾了一下在座的人，"你们想听一下我的奇遇吗？保证让你们睡不着觉。"
 
　　"你还是回去讲给你的新娘听吧。"于子劲说，"雪莉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她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抽空我会陪她出远门散散心。"陈轩然说，"只是黄老局长的头部受了重伤，缝了十几针，不过没有生命危险了。"
 
　　"那就太好了！"于子劲欣慰地说，"今晚，大家可得好好庆祝一下！"
 
　　此时，凌飞燕从厨房走出来告诉大家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众人起身向饭厅走去。
 
　　就在众人愉快地享受丰盛的晚餐时，屋外再次传来了敲门声。大家相互望了望，又开始猜测来人是谁。于子劲打了一个饱嗝，起身走到客厅，打开了门。不一会儿，他抱着一个很大的邮包返回了饭厅。大家哄堂大笑起来。
 
　　"这个邮包是谁邮来的？"于慧芳一边啃着鸡翅，一边问道。
 
　　"我也不知道，这上面什么也没写。"于子劲微微笑了笑，说，"也许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从远方给我邮来的新年礼物，他想给我一个惊喜。"
 
　　"那干脆打开瞧瞧。"凌飞燕连忙提议道，"说不定里面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于子劲点了点头，蹲下身子，开始解邮包上的细绳。邮包很快就被打开了。当一个黑糊糊的物体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大家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因为，这个黑色的东西不是什么吉利玩意儿，而是一个很大的骨灰盒。
 
　　"这个玩笑开大了。"于子劲并没有感到不安，反而大笑起来。不过，当他把目光落在骨灰盒的一串名字上时，脸上的笑容随即凝固了。他惊愕地叫了一声，跌坐在洁净的地板上。
 
　　这串名字是：郑天伦、郑木兰、张笠、李映荷、邱野原。不多不少，刚好五个。歔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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