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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来铁道之谜


作者简介:
　　有栖川有栖，1959年生于日本大阪市，推理作家，曾任“本格推理作家俱乐部”第一任会长。作品风格奇谲且逻辑缜密，以江神二郎与犯罪学家火村英生副教授为侦探的推理小说最为著名。目前活跃 于推理文坛，著作颇丰，拥有广大读者群。2003年以《马来铁道之谜》荣获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代表作品有《魔镜》、《第46号密室》、《俄罗斯红茶之谜》、《瑞典馆之谜》、《巴西蝴蝶之谜》、《幻想运河》、《英国庭园之谜》……等。

　　译者简介：
　　孙玉珍，文化大学东语系日文组毕业，旋即前往日本于国立御茶水女子大学进修。返国后考入辅仁大学翻译学研究所就读，主修中日翻译。目前为专职译者。译作有《世界推理小说选I》、《日本恐怖小说选III》、《日本侦探小说选IX:小栗虫太郎作品集1》、《第46号密室》（小知堂文化）。


【有栖川有栖——给亲爱的台湾读者】

　　很高兴我的作品能远渡重洋，受到台湾推理迷的青睐，我也迫切期待自己的各部作品，能和更多台湾读者见面。
　　“国名系列”是我仿效敬爱的作家——埃勒里?奎因——之写作风格而成，其中第六部《马来铁道之谜》，是前往马来西亚及泰国取材写成的小说，旅行中也搭乘了书中出现的卧铺火车。这部小说还荣获了第五十六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实在是深具纪念性的一部作品。
　　书中故事发生在南国旅游胜地，在追査神秘连续杀人犯的同时，发生了一起密室杀人之谜——门窗缝隙从内侧完全被胶带封死。（希望这是个令人惊叹的手法啊！）
　　如果读者因为读了这本书，而发现阅读推理小说的乐趣，那对我来说真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今年二月，我受小知堂文化之邀参加台北国际书展，也因此拜访了台湾这个美丽的岛屿，受到许多人的热切欢迎，令我非常难忘。无论我们是否见过面，在此都向你们致上衷心的感谢。非常谢谢大家。
　　我想我一定要和已然爱上台湾的内人，再次到台湾旅行。并且希望有一天，火村英生能和我在台湾创作出畅销的小说。
　　诚挚希望各位读者今后能继续支持有栖川有栖的推理作品。
　　二〇〇五?七?三


【导读】

　　有栖川有栖的国名系列作品   @傅博（推理评论家）

　　*概说有栖川有栖的国名系列*

　　从有栖川有栖自称是“九〇年代的奎因”这句话，不难看出他对推理小说的抱负与创作路线。
　　十多年来，有栖川就一面坚守解谜推理小说的传统创作形式，一面继承埃勒里?奎因之那种精致的解谜过程之写作架构。
　　埃勒里?奎因是何等作家？实际上不必多言，其重要作品在台湾已经翻译出版，是推理小说迷应该知悉的美国推理文学大师，不够，在此还是为年轻读者做些说明，让读者与有栖川有栖的作品
　　比较一下，也许更可以了解推理小说的香火是如何延续下来的有趣问题。
　　埃勒里?奎因是欧美推理小说史上、黄金时期一九一八~一九三〇年）的三大师之一。另外两位是阿嘉莎?克丽丝蒂和狄克森?卡尔。从此历史定位，即可知道他们是多产作家，其杰作与产量成比例之多，其作品架构各具独自风格。如克丽丝蒂之作品，容易让读者移入感情，以欣赏多样化之解谜世界。又，卡尔的作品世界虽然充满怪奇气氛，却有超难度之不可能犯罪型的解谜推理。而奎因的作品特征是作品架构的致密性和喜欢向读者挑战的游戏性。
　　推理小说有很多种分类法，其目的是：欲以短短几字的单语说明一部作品的内涵。以“解谜推理小说”而言，是“推理小说”之一领域，以解谜为主题的推理小说之总称呼。同样是解谜为主题却有很多不同类型，从某种角度去分类，就有其角度的分类法。
　　笔者曾在有栖川有栖的《魔镜》和《第46号密室》二书（小知堂文化出版）〈导读〉言及“短篇”与“长篇”的架构问题，以及“不能犯罪型”与“不在犯罪现场型”的写作形式问题，这些就是从不同角度所作的分类法。
　　解谜推理小说的另一种分类法是“挑战型解谜推理小说”与“非挑战型解谜推理小说”。
　　所谓“挑战型”是作者必须在侦探作解谜行动之前，将犯罪现场的状况、事件关系者的言行、侦探的捜查过程等与解谜有关的诸要件公开给读者，让读者与侦探站在同一地点去推理、解谜的作品。“非挑战型”的作品，大部分是特殊架构的作品，以及作者自我陶醉的失败作。
　　解谜推理小说原来的主旨就是让读者参与推理、解谜的游戏文字，没有挑战书，赞者仍能参与推理，才是正常的解谜推理小说，所以解谜推理小说大部分是属于“挑战型”的，作者具体提出挑战书，是欲表达其公平性。
　　埃勒里?奎因是两位同年龄二九二五年出生的表兄弟Fredrie Danny和Mantred B.hee之合作笔名，一九二九年发表的处女作《罗马帽子的秘密》就是其“国名系列”之第一部作品。之后，七年内（至一九三五年）一共发表了冠以国名的长篇九篇，按其发表顺序列举：《法兰西白粉的秘密》、《荷兰鞋子的秘密》、《希腊棺材的秘密》、《埃及十字架的秘密》、《美国枪的秘密》、《暹罗连体人的秘密》、《中国橘子的秘密》、《西班牙岬角的秘密》。本系列的最大特征是作者借记述者名义，插入〈向读者挑战〉一短文（只《暹罗连体人的秘密》，没有挑战书，但是一样可以参与推理）。
　　本系列的另一特征是，名探的造型，他与作者埃勒里?奎因同姓同名（这种游戏精神就是作者的推理文学观），父亲是纽约市警察局的高级警官，所以一名非职业侦探，才有机会参与办案，这是作者将非职业侦探，能够连续参与办案的合理化。国名系列完结之后，名探埃勒里，奎因仍然在埃勒里?奎因作品里破案。
　　而有栖川有栖所创造的名探火村英生的名衔是犯罪社会学家，是属于自己直接参与勘查犯罪现型的侦探，也是属于天才型侦探，勘査现场、向关系者质问几句后立即破案，作品中的记述者有栖川有栖（与作者同姓同名，可视为作者的分身）称他为临床犯罪学家，象征其速战速决的侦探法，这点是有栖川作品的最大特征。
　　有栖川于一九九二年三月，创作了火村英生系列第一长篇《第46号密室》后，翌年二月即发表了火村英生的国名系列第一短篇〈俄罗斯红茶之谜〉，之后陆续发表了〈巴西蝴蝶之谜〉、〈英国庭园之谜〉、〈波斯猫之谜〉等三短篇与《瑞典馆之谜》、《马来铁路之谜》等两长篇，合计六篇（今后还有续篇的出版计划）。而上述四短篇名分别冠在四本短篇集出版，可见作者对自己之国名系列的自负。

　　*闲谈《马来铁道之谜》*

　　《马来铁道之谜》是有栖川有栖之代表作之一。于二〇〇三年，获得第五十六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之长篇部门奖。是有栖川的第十二长篇，名探火村英生系列第十二集，国名系列第二长篇。
　　于二〇〇二年五月由“讲谈社小说丛书”系列出版，二〇〇五年六月改为“讲谈社文库”版出版。本书是小说丛书版的翻译本。
　　本书与以往国名系列五集之最大不同处是，让临床犯罪学者火村英生与推理作家有栖川有栖两人，名符其实，第一次出国，在异邦实地参与搜查、推理、解谜、破案。一个外国人到异邦旅游，偶然遇到杀人事件，虽是职业意识使然，要介入事件，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作者却把非常非现实的设定，布置得很合理，不令读者感到不自然。故事是火村英生与有栖川有栖到马来西亚的高级避暑地金马仑高原度假，两人在莲花山庄作客，山庄的经营者卫大龙，十三年前留学日本的时候与他们相识，两人到达莲花山庄这天下午，在西餐厅目睹在亚洲到处流浪旅行的日本青年津久井航，与不务正业的马来西亚青年旺夫吵架。
　　翌日下午，他们拜访昨天才认识的日侨百濑淳子时，在其无人居住的别栋房屋，发现尸体，死者是旺夫，他被短刀刺死，陈尸在所有窗户从室内用胶带密封的拖车式房屋之衣橱内。死亡推定时刻为昨天下午九时至今晨二时之间。从情况判断，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密室杀人。
　　但是，刑警捜査死者的房间，发现旺夫一封留给妹妹夏芮华的亲笔遗书。密室的死亡与留下遗书之相互矛盾的状况，要作如何解释？如果是自杀，既然留下遗书，为何跑到没人居住的房屋，用短刀自刺胸部后躲进衣橱内，而且死者为何密闭房间？封闭房间的胶带为何没有指纹？一个要自杀的人，为什么需要做出这种奇怪的行动，以一般人的尝试是无法了解的，这是他杀说的论据。而自杀说的论据就是物证——亲笔的遗书。
　　自杀、他杀未定论下，翌日，在距离事件现场不远的小房屋，又发现了第二具尸体，两事件是否有关连？
　　与火村同样住宿在莲花山庄的英国推理作家艾伦?葛雷斯顿也独自捜査事件。第二事件发生后当天，他自称已解开密室之谜，然而这天晚上，山庄亦传出杀人事件。
　　三件杀人事件是否连绘杀人事件，是最大谜团。火村在有限的度假期间，如何推理、解谜、破案呢？全书近于四十万字，大部分篇幅花在讨论旺夫之死。作者的伏笔、复杂的谜团设计，精致的解谜过程，不愧是一部有栖川有栖的代表作。
　　长篇火村英生系列之写作形式的特征，除了复杂的谜团与精致的解谜之外，还有几件特征，笔者曾经在有栖川的作品导读里分别说过，现在综合如下：
　　故事正式开始（即第一章）之前，有一篇称为“倒叙”的短文，记述与中心故事进展好像没有直接关系的小故事，其内容都是中心故事之命案发生前的事件，如《第46号密室》是记述饭店火灾时的消防人员救人的情况，与中心故事之推理作家在密室被杀没有关系；《瑞典馆之谜》是记述中心故事之女画家姐妹被杀之三年前夏天，七岁少年在湖沼溺死的情况。而《马来铁道之谜》即记述火村与有栖川两人，到马来西亚度假前，马来铁道发生的车祸情形。这些小故事都与中心故事有莫大的关系，这种大胆的伏笔，可视为作者对自己创作的信心。
　　有栖川有栖为了维持解谜推理长篇的紧张感，都采取连续杀人事件和炫学之混合形式，而其连续杀人事件的特征是，第一事件是主题杀人，第二、三事件都是陪葬杀人，火村的推理重点都放在第一事件。
　　再者，有栖川的炫学，《第46号密室》是“密室讲义”、《瑞典馆之谜》是“瑞典人的生活方式”，而《马来铁道之谜》即是“恶之概念”。这些炫学都与故事内容有关。
　　上述诸现象，并非火村英生系列之长篇特有之现象，在有栖川的其他长篇也会出现。
　　在本书〈后记〉，有栖川有栖说：“《马来铁道之谜》是普通的解谜推理小说。只意识阿嘉莎?克莉丝蒂和狄克森?卡尔和埃勒里?奎因三大师而写的。并且加上我自己——有栖川有栖后，除以X的结果是《马来铁道之谜》。希望X的大小趋近于4。”
　　这段话，不愧是一位正统解谜推理作家的心声，同时也是对《马来铁道之谜》的自我期许。

【推荐文】

　　南国铁道上的犯罪旅行 @陈国伟\游唱（新世代小说家）

　　*典范的确立*

　　《马来铁道之谜》是有栖川有栖的第二十部作品，也是火村英生系列的第十二本。在有栖川有栖的推理小说正式由小知堂引进台湾市场后，推理迷之间就开始在流传着这本书。有人说这是一本旅情推理，也有人说这是有栖川有栖只花了一个半月就快笔写成的。直到现在，它终于揭开神秘的面纱。
　　这本小说在有栖川有栖的创作生涯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因为它在二〇〇二年获得第五十六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在长篇及连作短篇集部门与浅暮三文的《石中的蜘蛛》并列），也得到第三届本格推理大赏的候补作（得奖的是笠井洁的《伊底帕斯症候群》和乙一的《GOTH~断掌事件》），还获得二〇〇二年本格推理BEST10的第三名（前两名分别是笠井洁的《伊底帕斯症候群》和法月纶太郎的《法月纶太郎的功绩》）。可说是有栖川有栖创作生涯的高峰。
　　这本有栖川有栖花了将近四年多写出的《马来铁道之谜》，同时也是“火村英生”系列最长的一部，到底为什么它能得到这么多的荣誉，它到底有何特出之处？它的魅力究竟在哪里？

　　*复古的美学*

　　虽然有栖川有栖被视为新本格的健将，然而其实相较于折原一、绫辻行人等努力在语言的意义边界挪动，而制造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幻境，其实有栖川更具魅力的部分在于，那种复古的美感。他让推理小说迷在新的素材、极富新时代氛围中，重新嗅闻到时间的气味；时间拥有怎样的一种气味呢？我们在现实中，往往无法察觉，唯有当时间滞留在器物上，瘫懒在记忆中，我们才能在回忆的过程中，嗅觉到那些分子，有点旧黄的，但带着特殊的古老沈香。
　　用一句文学的本行话来说，就是有栖川有栖不像那些我们熟知的新本格作家，是走形式主义的路子：专注于打破以往由情节拉扯着推理线，而试图以小说叙述形式的梭摩，叙述语言的重铸，暧昧化的人称与时态，情节的去写实化，而营造出新的“本格”美学。有栖川有栖专营的，如今回头看来，是专属于新时代中的个性店，出售沾染时光的记忆物，以写实本格的传统，回复人物角色在本格推理的重要意义，以情节推动案件的行进，而将悬疑性与推理管线埋藏在故事的柏油路面下。
　　也正因这样的复古气味，使得他获得读者的支持，直至已迈入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仍然不坠。

　　*来到高原的凶杀案*

　　《马来铁道之谜》的故故事，其实一如诸多本格名作，侦探与助手一同到外地旅游，却不巧碰上凶杀案，于是被卷入的两人，便展开了侦察的工作。不过这一次，火村英生与有栖川有栖来到的是外国，他们不再能依靠着日本国内的名气，得到警方完全的协助，而且所面对的不是单纯的局面，而是由一个马来籍的死者，与一个日本移民家庭所组成的复杂情境。
　　作者在此刻意设计了一个复杂的交流空间，有日本商人、马来当地居民、在日本留学的马来人、日本观光客、英国小说家、世界各地的昆虫迷，各种错杂的文化身分，在此形成一个动态的对话语境。侦探不再能以习惯的思考逻辑来进行推理，一切都是陌生化的，离开了秩序感十足的日本，南国邦民的行为不再是可预测的，动机的可能性改变了，犯罪手法会因为环境而改变，警方的办事程序也可能不同，在凶杀案发生的金马仑髙原上，观光胜地一下变成火村英生与有栖川有栖的推理试炼场。
　　而且，作者有栖川还在犯罪手法上，提高了难度。各式本格推理中会出现的桥段，从最初的密室开始，随着案情的发展一一出笼，一如本格推理的嘉年华，而这些参与者（观光客），也纷纷插进脚来，交会出灿烂而繁复的花火。对于嗜读本格的读者来说，这次埋藏在马来半岛的铁道中的精彩推理线，相信能给予相当大的满足。

　　*旅行者的眼睛*

　　在这本小说中，很有趣地呈现了两个有栖川的观点，値得读者细细品味。一个是现实世界的作者有栖川，他如何透过一个旅行者\外来者的眼睛，看到（择取）马来半岛的风物，转化成小说的舞台，而适度地折射出一个日本人的目光。
　　一如大家所知，半世纪之前，日本曾是马来半岛历史的介入者，占领过那里，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却遗留了许多移民（遗民）在那里。对于日本而言，他们曾经占领过的土地，较诸其他异国，对他们来讲其实更富有复杂的异国风情，也更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在旅行的状态中，旅行者本来就容易寻找自己原乡的痕迹，不论是文化，或是飮食，都足以在一个悬空的心理状态上，弥补因为离开而产生的乡愁。
　　然而面对一个曾经有过自己文化履足，甚至试图扎根的土地，那种心态更是复杂。所以我们在《马来铁道之谜》中，随处可见主角有栖川的眼光投射，那是一种带着外来者的猎奇眼光，浏赏着这里的奇风异俗，却又像是回顾着这个曾与日本历史交错过的土壤，是一种既在外又亲近的感情，在某种程度上，与日本人来台湾观光，所产生的亲近情趣，有异曲同工之妙。

　　*被遮蔽的环节*

　　然而旅行者注定是个介入者，对于马来人，甚至是在当地居住的日侨而言，都是一样的。旅行的时间一结束，他们就必须离开，从这个环境中抽身。在推理小说中，侦探一旦介入办案，就必须到揪出凶手来能结束，然而在《马来铁道之谜》中，火村英生因为某些原因，必须如期回国，于是出现了“限时破案”的挑战。
　　侦探本来就像是在犯罪的线索中，在事件脉络中前后旅行的探索者，然而一旦侦探本身也成了旅行者，在全然陌生的地方，该如何面对不断移动、发展中的案件？这也成为这本小说中，另一个极为耐人寻味的部分。
　　侦探忙着处理案情，那助手呢？在故事中的有栖川有栖，除了要跟随火村之外，其余的时间，他还得忙在英文的密林中，寻找出口。
　　由于有栖川英文不好〈这似乎快成为日本的另类国民性），所以面对强势的国际语言英文，便只能边走边猜，不时坠入理解的迷宫中，像是一个被孤立的个体（连火村英生都似乎遗弃了他）。
　　而这正是另一个有栖川的观点，书中大量出现有栖川在聆听他人对话中“XXX”的听不懂片段，只要这些英文一出现，介入者的目光马上变成旁观者，只能不断地误读与歪读，形成了火村英生系列中难得一见的趣味场面。
　　然而作者匠心独具之处，在于后来利用了语言，制造了相应的悬疑性（因为有栖川不只沾不上真相的边，连线索都不能完整提供），以及制造出推动情节的力量，使得主角有栖川的窘境，不至于只是纯然，的笑话，而有了重要的意义。

　　*阅读犯罪的旅行*

　　这是一场奇特的旅行，也是火村英生与有栖川有栖，最远的一趟旅程。相信也会是有栖川的读者，最难忘的一次旅行。
　　也许你没有到过马来半岛，也许你不曾有过这样的异国经验，不过，我想可以保证的是，这绝对会是一场，精彩的阅读犯罪的旅行。
　　你，准备好了吗？

　　目录
　　【导读】\傅博
　　【推荐】\游唱
　　倒叙
　　第一章 前往金马仑高原
　　第二章 云之影
　　第三章 封印之死
　　第四章 现场调査假期
　　第五章 不断增加的谜团
　　第六章 在莲花园里
　　第七章 罪无可追之人
　　终章 夜间飞行
　　【后记】


　　《马来铁道之谜》并非利用马来西亚的火车时刻表写成的铁道推理，敬请谅解（或放心）。
　　欢迎各位参加发生在南国高原度假胜地密室杀人事件的解谜之旅。
　　——有栖川有栖

　　（马来半岛地图）

 

　　倒叙

　　夏芮华端着红茶的同时，手持无线电话的大井，来势汹汹地从走廊那头跑来。两人差点撞上，夏芮华“啊！”地叫了一声，将托盘移到一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向来冷静的大井，刚才还在书房游刃有余地工作，此时却一脸狼狈，面无血色。他嘴里念念有词，一边指着楼梯上面。
　　“淳……淳子……夫人在房间吧！”
　　不明所以的夏芮华答了声“是！”，大井便丢下她，匆忙跑上二楼。此事非同小可。夏芮华心头忐忑不安。
　　该不会是前往吉隆坡的主人发生什么事了吧？
　　她不管红茶从杯里全倒，了出来，急忙奔上二楼。淳子夫人的卧室在楼梯旁，门敞开着，只听见大井声嘶力竭地说着话，但因为讲的是日文，她听不懂。
　　她拿着托盘，站在门口窥探房内的情形。大井将电话塞给刚起身，还坐在床上的夫人。啊！果然是主人出事了。是车祸，还是急病？若非如此，三更半夜的，大井不可能闯入卧室，吵醒已经就寝的夫人。
　　身穿丝质睡衣的夫人，一脸不安地接过电话，小声地说：“喂！”夏芮华吞了口水，紧盯着事情的发展。要是夫人因噩耗昏倒，她和大井必须照顾她才行。
　　“喂！……喂！日置先生？静郎先生？”
　　日置静郎？是主人的工作伙伴。是日置先生打来的电话？他为了参加朋友的婚礼，应该已于前天前往与吉隆坡相反方向的曼谷。如果主人出事，由人在曼谷的他来电通知未免奇怪。夏芮华纳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
　　是对方所言太令人震惊了吧！夫人手中的电话差点掉落。她急忙又握紧，似乎在重问什么，夏芮华只听得懂夫人问对方“哪里？”。不知是收讯不好，还是日置先生声音太小，夫人掩着左耳，拚命倾听。她几乎没有响应，只是一味倾听。大井手摸额头，呆站在一旁。
　　“静郎！你还好吗？振作点！加油！”
　　夏芮华只听见夫人鼓励着对方。但听不懂后来的日文。
　　“大井先生！究竟发生什么事？”
　　我无法不问。他转向夏芮华，简短说了句“车祸”。
　　“日置先生发生车祸了吗？”
　　“嗯！是啊！他从车祸现场打电话来，好像很严重。从电话里无法掌握状况，好像是很严重的车祸。”
　　他边说边走过来，自夏内哗纤细的手中拿走托盘，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夏内华连道谢都忘了说便问道：“是怎么样的车祸？”
　　“日置先生似乎准备搭夜车回来，列车却脱了轨，现在被困在撞烂的车厢里面。他可能受了重伤，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他是用移动电话打回来的。”
　　她不由得以双手掩住嘴巴：“有人去帮忙了吗？”
　　大井摇摇头，“不知道。我只听见他痛苦地说：‘从曼谷回来的火车脱轨，我被困住了。’他要我把电话转给淳子夫人，我才会急着找夫人。”
　　大井一边回答夏芮华，一边仔细听着夫人的对话，但是夫人却紧握电话沉默不语，双肩微微颤抖。
　　不久，夫人将电话放在膝上，抬起苍白的脸。
　　“怎么了？”
　　大井脸色大变。夫人绝望地念念有词，夏芮华即使听不懂日文，看夫人的样子也知道电话断线了。夫人失魂落魄，两眼无神仰望天花板，大井抓着她肩膀摇晃，她也还是精神恍惚。
　　大井咬着唇默默思考了好一会儿，不久他对夏芮华说：“我们打日置先生的移动电话看看，我去査査电话号码，妳帮我看着夫人，知道吗？”
　　夏芮华看——他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大井一离开房间，夏芮华便在夫人身边蹲下，轻抚她的右手。小女佣如此可能有失体统，但她却也不得不这么作。她希望藉由自己的抚摸，能够稍微安慰夫人受伤的心。
　　“……夏芮华！”不久，有个微弱的声音叫道。
　　“是！什么事？夫人！”
　　“静郎他死了！”
　　夏芮华不知该如何回答，“您现在就这么说还太早了，我们不能放弃希望！”
　　夏芮华笨拙的安慰毫不受用，四十四岁的夫人，如今就像个无助的少女。不！就像只被雨淋湿的小鸟一般。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关系，夏芮华发现从未在夫人眼尾看过的细纹。
　　“夏芮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企图打电话给瑞穗，可是……啊！真可怜！电话不通！静郎连瑞穗的声音都没听到就……”
　　这个时间还不在家吗？夏芮华心想该不会……，瑞穗小姐该不会是和她哥哥在一起吧！夏芮华觉得莫名愧疚。
　　“日置先生因为找不到小姐……，所以才打给您吗？”
　　为什么？她不知道日置先生为什么找不到瑞穗小姐，却打电话给夫人？如果他是想和主人这个长久的工作伙伴说话，那也就算了。
　　“唤！怎么办？……可爱的夏芮华，妳得在我身边陪我！”
　　夫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那……日置先生最后说了什么？”
　　夫人依旧没有回答。
　　大井还不回来。夏芮华打开夫人放在茶几上，为了在失眠的夜裹听音乐用的收音机。她旋转频道选择钮，尙未播放快报，花兹亚拉蒂夫（Fauziah Latiff）悲苦的叙事曲流泻在房间中。
　　悲恋之歌，有如安魂曲一般。
　　下午三点十五分自曼谷珐琅蓬车站，开往巴塔瓦斯的国际快车，较预定时间晚二十分钟于晚上十点十三分，自泰国南部的春蓬出发。之后便往愈来愈细的马来半岛南方而去，不到凌晨两点，在苏拉胡尼停车后，应连夜行驶于七点二十分直达哈牙，但这列火车不要说抵达终点巴塔瓦斯了，就连穿越马来西亚国境，或抵达苏拉胡尼都没办法。
　　时间刚过七月三十一日。大多数乘客都随着舒适的晃动安然入睡，行驶在铁道上的摇篮，却突遭悲剧侵袭。
　　满载机具的一辆卡车，卡在平交道上动弹不得，司机也没想到，勉强承载了十吨重物的老旧引擎，竟会在此熄火。这批货物必须在天亮前送达位于华因的工地，司机搔着头发花白的脑袋。
　　没想到车子竟在平交道正中央抛锚，他也实在倒霉，只要再五分钟，引擎或许就可再度启动，将卡车自这样的困境解救出来。不！只要再三分钟就行了，但老天爷却连这点怜悯也没给。偏巧就在这个时候，搭载了三百八十七人的急行列车，逐渐接近卡在轨道上的卡车。
　　发现这辆该死障碍物的列车，鸣起尖锐的警笛，被警笛声吓了一跳的司机慌了手脚，急忙跳出卡车，列车司机拚命煞车，无奈列车和平交道的距离实在过短。
　　列车以时速五十公里的速度撞上卡车，十吨的卡车全毁，整个被撞飞到轨道旁，和自卡车上掉落的机具撞击擦身而过的卡车司机，幸运地检回一条命，他摸着胸口自我安抚。虽引发一场重大事故，但自己却幸免悲惨下场。
　　撞毁卡车的黄色电气Diesel车头，在超越平交道两百公尺处脱轨，大概也卷入部分的卡车！后半段的车厢门大开，闯祸的司机深感羞愧地躲进草丛，他不安地纳闷自己会遭受何种处分？虽说他家中还有三个云英未嫁的女儿。
　　他难过得蹲了下来，虽希望有人来惩罚自己，但却什么事也没发生。巡逻车和救援的列车都没来，只有大约二十名的乘客下到轨道旁，不吵不闹地呆站着。他们觉得有种超现实的感觉，彷佛在观赏皮影戏一般。对！他们心想这该不会是梦吧！
　　不知经过多久，彷佛身在恶梦中的司机，听见铁轨有些微震动的声音。他猛然往北一看，发现火车车头的灯光逐渐靠近，真不敢相信，这班列车难道不知道前一班车已经脱轨了吗？警笛空虚地响着，令人急于掩耳的紧急煞车声尾音髙扬。车轮和轨道间的狭窄空间，冒出强烈火花。不行了！
　　来不及了！他抬起头，怀抱双肩，紧闭双眼……
　　耳边传来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追撞的是四十节加盖的载货列车，车头撞进了急行列车的最后一节，也就是头等车第二十号车厢，不锈钢制的车体被轻易撞烂，就好像把纸揉成一团似的。好几个察觉有危险的人跳下车厢逃过一劫，但大多数的乘客都没来得及走。第二十号车厢嵌人前面的二等卧铺，车体完全变形，甚至把前面车厢的车轮都压凸了。
　　刺耳的声音持续十几秒后，突然安静得令人汗毛直竖。两辆列车有如两头龙的死尸般，纠结成圑动也不动。
　　究竟有多少人受伤？多少人命丧黄泉？闯祸的卡车司机，一想到这里连个寒颤也没打，因为两辆列车相撞发出声响的下一秒钟，部分断裂的不锈钢车体，像陀螺般转飞了出去，割断了他的头。

　　第一章  前往金马仑高原

　　1

　　我们在黄昏时离开位于吉隆坡市中心的饭店，往东南方去。汽车行经四周房屋都是以水椰覆盖屋顶的村落，朝布朗达丘驶去。从这座设有灯塔的山丘上，可以欣赏号称价値两百万美元的夕阳，向西沈入马六甲海峡的美景。我们站在展望台上，距离盛夏日落还有一些时间，大海闪烁着金黄颜色，太阳遥遥在水平线之上景色美得惊人。
　　和我们一起参加这小小自由行程的，还有一对新婚夫妻。他们沈浸在两人世界中，对我们这两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根本不屑一顾。这也难怪，参加如此浪漫行程的，应该是像他们这样的情侣。
　　他们对着已经习惯观光客的野生猿猴连赞“可爱！”，轮流与它们合照，我对他们说：“我帮们照好了！”他们相当高兴。我心想自己要是再机灵点就好了。我有栖川有栖也未免太善良了！
　　反观我的朋友却抽着烟假装没他的事。
　　我们搭乘的休旅车，在前往最后的目的地前，绕道位于河边的餐厅。要是在此地用晚餐，正好可以调整行程吧！这是家露天餐厅，突出在水流缓慢的河面上，主要提供以椰子蟹为主菜的中式料理。另坐一的新婚夫妻手持敲碎蟹壳用的铁锤，喃喃私语地跟对方说“这要怎么用？”“把它给我！”。
　　我的朋友闷不吭声地喝着当地生产的虎牌啤酒。我心里纳闷，这家伙.一外出旅行，就变得比平常还冷漠的毛病还在？
　　“天空很美吧？火村教授！”
　　我说道，他抬头仰望已近黄昏的天空，“嗯！是挺美的！”他回答得虽然有些刻板，不过还算诚实。
　　“你怎么了？不好玩吗？你如果觉得麻烦，当初取消它不就得了 ！”
　　帮我们报名由饭店出发的这个行程的人，是我们二人的朋友。火村如果觉得与其因为接触大自然而深受感动，倒不如待在房里放松的话，根本不该勉强。不过我还是会参加的。
　　“我不是觉得不好玩，也不是累了，只是在发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不过我这可是在放松。”
　　真是失礼了！从学生时代相交至今十五年，我还是不了解你，真不好意思！
　　就在我们一一扫光陆续送上桌的各式料理时，太阳已经西沈，天空从天蓝色转成鸭跖草色，接着又变成深蓝色，颜色就这样微妙地变化着，如果说它每分每秒都在变化也不为过。我一边观察，
　　心想如果要描绘这样的天空，该需要多少种颜色！
　　“这应该是脱衣舞表演吧！”
　　我脱口而出，朋友闻言皱起眉头。
　　“这不像是白昼的天空为了迎接夜晚的到来，一件件脱去外衣吗？”
　　“隔壁坐着新婚夫妻！两个大男人一起出国旅行也就算了，我可不想因为脱衣舞的话题遭人误会！”
　　“这是作家感性的表现。”
　　“作家的感性？你是作家吗？”
　　干嘛跟相声师父似地挑我的语病嘛！我叹着气说：“人家哪里会误会？外人一看就知道我们俩是非常有智慧的人。他们应该会以为“啊！我虽然听见脱衣舞这三个字，不过他们应该是研究脱衣舞学的文化史学者吧！”
　　话虽如此，其实是我希望别人这么看我们！我们俩身穿粗质衬衫胸襟大开，眼戴太阳眼镜，虽说是度假时的打扮，再自然也不过，不过外表看来或许有些颓废。如果告诉外人我们是推理作家和犯罪学者，别人恐怕真会以为我们从事什么吓人的工作吧！
　　日头落尽，黑夜来临。火村追加了两次啤酒，话也愈说愈多。用完晚餐，付清飮料的费用后，我们返回车上。黑尽的天空一角，不时闪着亮光，远方传来微弱的雷声，前坐的新婚夫妻互问“是不是要下雨了？”“因为西海岸是雨季！”。
　　不一会儿，我们便抵达目的地吉拉塞蓝卡河支流河畔。我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到此观看萤火虫。在停车场下车之后，我们往看似小木屋的办公室走去，一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防虫液，涂抹在裸露的肌肤上。幸好白天炙热的太阳已经西沈，夜风令人心旷神怡，接下来我们将要一边欣赏萤火虫一边乘凉。
　　我们穿上分发的救生衣，不知是否因为太过性急，那对新婚夫妻抢先往码头去。这期间来了一大家子看似韩国人的游客，我们俩没和那对夫妻同搭一条船，对彼此来说应该都算走运吧！就让他们不受干扰享受一下两人世界的甜蜜时光吧！我们也乐得不用眼睁睁看别人亲热，眼不见为净。
　　走下楼梯，河面漂浮着小船。或许是因为前后都是那一大家子，原本可容纳四个人的小船，只剩下火村和我。我对以眼神询问我是否已经坐安的船老大，用手指比了个OK的手势，他看见后便缓慢朝上游划去。
　　前面究竟有什么壮观的景色等着我们？我曾在电视上看过几十万只萤火虫聚集在一棵大树上的样子，十分梦幻且令人着迷。一想到不用多久我就可以亲眼看见这样的景致，就不由得满怀期待。
　　我试图看清黑暗的前方，不知还有多远……
　　“萤火虫！萤火虫！”
　　船老大以日文单字说道。我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岸上的美洲红树丛里，果然闪烁着点点黄绿色的光。火村吹了一下口哨，船老大面带笑意。
　　“好美！好美！”
　　身为作家，我只能说自己的形容实在是太过老套（彷佛形容圣诞树似的！）。萤火虫彷佛自高原的夜空落下一般，在伸手可及的黑暗中闪闪发光，和地面的星星同步，一闪一灭，一闪一灭。大树和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样，有如燃烧般发着光。虽然和我的想象略有出入，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失望,只能赞叹“实在太美了！”。
　　火村问：“上游也是这样吗？”船老大却听不懂英文。不过就算没问，随着船不断前进，答案自然不言可喻。萤火虫聚集的树木绵延不绝，当眼睛开始习惯之后，就会发现愈来愈多的萤火虫，甚至还能够看见对岸的光线。我们正在横渡银河，船桨的吱嗄声夹杂着冲击船缘的水声，远处还传来咏唱可兰经的歌声。我看了手表一眼，八点二十分，大概是祈祷的时间吧！我听得入神。仔细一想，萤火虫为了求爱拍击翅膀的声音，也是一种音乐，我们彷佛身处在偌大无声的合唱团中。
　　一深呼吸，闻到的尽是甘甜的草香。
　　“感觉好像要出现幻觉了！”
　　火村笑道，我也有同感。
　　“是啊！奇妙的世界！真是来对了！多亏大龙，我们才能看到如此的美景。”
　　卫大龙是我们朋友的名字。
　　天空出现闪光，低吼的雷鸣响起，但乌云似乎还在远方。这个国家的大气状态，似乎总是这么不稳定。又闪过一道光！部分的夜空已经被染成熏衣草色。
　　“萤火虫微小的亮光，看起来还真是坚强。如果人类也这样的话，也许会更讨人喜欢吧！”我说。
　　“只有杀人的家伙，会闪着红色的亮光。”
　　拜托哦！我心想。虽然这家伙向来把犯罪现场当成研究室，我却没料到此时此刻他竟会这样响应我。
　　“你在对抗什么？”
　　我愼重其事地问了他难以启齿的问题。这个问题之唐突，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火村的回答倒很冷淡。
　　“你不总是叫我‘临床犯罪学者’吗？我的对手当然是犯罪！”
　　“也就是说，你在和‘恶’对抗啰？那……你认为的‘恶’是什么？”
　　阴暗中坐在我对面的犯罪学者，点着了嘴里叼着的骆驼牌，看起来好像一只红色的萤火虫飞上船来。
　　“你是指就犯罪等于‘恶’的模式吗？”
　　“没错！”我回答道。“你想说这样的模式在犯罪学的世界中已经落伍了吗？就因为设定犯罪
　　为何物的规定，符合规定的人因此沦为犯罪者，我可不想上标签理论课。任谁都知道有些东西只能称之为‘恶’，这指的是什么？”
　　“好一个古典的问题。关于这问题，有许多伟大的哲学家、文学家或宗教家写过许多书了。”
　　“我想听是火村英生的定义，我想知道你认为的‘恶’是什么？”
　　“好一个不问时间地点杀风景的问题。你硬是要问我定义，我觉得实在强人所难，心里也不舒服。我们一定要核对定义之后，才能继续话题吗？而且在提出这样的问题之前，应该先表明自己的吧！”
　　天啊！好一个难搞的老师！我心想还真难为了上火村专题讨论课的学生。
　　“没想到你竟然会对我这个才疏学浅的人的见解感兴趣，你是要我别随便问你问题是吧！老实说，对于一个以写作犯罪小说蝴口的人而言，我可能算是不求甚解，我从来没仔细想过‘恶’这件事。当你想确实掌握时，答案却自你手中逃脱。我以为为恶下定义，就等于为人下定义。”
　　副教授对着河面吐着紫烟。“嗯！再继续说！有栖川！”
　　“嗯……即使是最严重的杀人大罪，有句名言是这么说的：‘杀一个人是罪犯，战争时杀百万个人则是英雄’。‘恶’有它模糊混淆的一面。正因为如此，才会因为时间和地点的不同，而有不同的认定。但我们确实拥有‘恶’的概念，有以直观便能加以理解的‘恶’，有没有无条件认为杀人、抢劫或放火是‘非恶’的文化呢？”
　　“没有！这些叫作自然犯罪。”
　　“有所谓的“恶’，那是人类才有的概念，也可以说能够直观‘恶’的只有人类，不是吗？”
　　“然后呢？”
　　话题突然严肃了起来，船老大毫不知情，依旧悠哉地哼歌划桨。
　　“嗯……正因为这样……也就是说……这个……”我脚步踉跄，“对了！如果要以一句话来说明‘恶’的根源，也许就是人类无法忍受自己不完美的弱点和骄傲。尽管是不完美不自由的存在，当你想从承认此事的痛苦中逃脱时，人类就掉入‘恶’的陷阱中-这应该是人类知性化不完整的一种不幸吧！这样的情形也会表现在害怕绝对无法体验的死亡，或反而对此感到焦虑的态度上。”
　　我虽已觉悟会遭到嘲笑，但犯罪学着却未推翻我的玩笑话。
　　“你的想法也未免太艰涩了。顺便一提，对于所谓的性善和性恳之说，你有什么看法？”
　　“哦！我觉得两者都是错的，应该无法只选择其中一个吧！看见未曾谋面的小孩掉进井裹，人本能地都会出手相助。在此同时，人只要活着，任谁都曾经做过程度不一的不善之事，没有人是天生的善或天生的恶。”
　　“但异于常人的恶毒之人和善良之人确实存在，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完全不知道火村到底想说什么？我反问他该不会是想提出科学证明，说善和恶是因为脑部功能的个体差异而形成的吧！他说：
　　“加拿大有一位名叫朗恩.乌达的临床神经心理学者，针对极度沈迷于反社会性逃脱行为的人的大脑，进行调査并提出报告，表示其中有九成的人曾经受过慯，尤其在前头叶的部分。他已经针对不同的受伤位置，和功能不全的种类，完成产生的人格障碍的硏究。目前在法庭上，以被告犯案时精神耗弱为由，要求从轻量刑的战术，经常遭到律师滥用，在不久的将来，或许会流行改用大脑功能不全也说不定。比方说‘被告的生活虽然正常，但经PET扫瞄后发现大脑边缘的扁桃体，曾遭受严重伤害。’”
　　偌大的树枝在头顶上伸展，树枝尖端也有荧光点点。
　　“根据这样的学说，犯罪者也就是为恶之人，就是天生的‘恶’吗？果真如此，与其将犯罪者当成制裁的对象，是不是反而应该将他们当成治疗的对象？”
　　火村叼着香烟摇着头。“等等！大脑功能不全和犯罪行为的关系究竟有多密切，我这个社会学者并不清楚。我只是认为该不会完全无关吧！”
　　“曾有人说犯罪者的染色体异于常人。”
　　“你指的是正常男性的XY性染色体变成XX,因而产生柯林菲特氏症候群是吧！这和犯罪之间的关系尙未获得证明，我从没说过有天生的犯罪者。”
　　话题逐渐扩大，距离我原来的问题愈来愈远。船老大也终于注意到我们俩有些不对劲，不再继续哼歌。
　　“话题会偏离至此，应该是从异于常人的恶毒之人和善良之人确实存在那里开始的吧！火村教授认为‘恶’单纯只是一种个性吗？”
　　他若无其事地点头。“没错！如果不是个性是什么？这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东西。只要不是无神论者，就可以称之为神的礼物。即使不像黑发黑眼、金发蓝眼般一定的赠礼……，你看！”他指着发光的树木。“这里有无数的萤火虫，有的闪烁着强光，也有光线微弱的，它们也一样。”
　　我们似乎来到折返点了。船老大在河中央缓慢回转船只。
　　“‘恶’是神创造出来的吗？祂为什么要……”
　　“祂的心意令人感激不是吗？你该不会以为神只爱美好纯洁的事物吧！支配神的大脑的，是以顾全大局的观点所见系统恒常的安定。因此，祂无法满足于仅能重复分裂的单细胞生物，祂创造出男女，令他们各自提供一半的材料，共同创造子孙。如此便可由内容些许不同的无限变化中，创造出生命力更强的生物。”
　　“你是指因应环境变化而生吧！”
　　这下子变成上初级生物学了。
　　“没错！‘恶’不过是诸多变化之一。有人天生高大健壮，也有人矮小但却聪颖；有人老实温和；也有人活泼好斗。若没有这些差异，每个人都如同草履虫般完全相同，只要环境有些许改变，或许就会全数灭亡。”
　　“这对生物而言是可喜的状态，所以才会出现个体差异。也因为如此，所有生物容易因应环境变化，不同的个体却也都必须经历死亡。在怜惜夸赞自我的同时，也不由得叹息感伤孤绝的存在，爱和恨因此而生。”
　　船老大似乎说了什么，不是针对我们，而是在对擦身而过的另二艘船的船老大打招呼。火村突然自河面掬起水说：
　　“我们无法预测人类的未来会出现什么样的危机，在面对迎面袭来的危机时，有可能是头脑清楚具行动力的人，也可能是狡猾卑劣的人，得以存活下去；也有可能只留下残忍粗暴的人，成为人类的血脉。为了能够因应各类危机，神想到以有性生殖的方式来增加变化。你刚才所说的‘恶’，也是变化之一。”
　　我有许多理由可以反驳他。“你的话听起来感觉像是肤浅且杂乱无章的思想，这世上没有天生头脑清楚和残忍粗暴的人吧！更何况是天生的‘恶’？”
　　“是没有！”他直接予以否定，“或许有因为大脑功能异常而产生的犯罪，但这和‘恶’在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大概是吧！人因为后天给予的条件而为恶或幸免于恶，这和这个个体所处的环境有很大的关系……”
　　就算我没说，火村也不可能不懂，他擅长的犯罪社会学，就是专门研究这个的。
　　“你倾向由‘社会是犯罪的培养液，犯罪者则是细菌。’这句话，所代表的里昂环境学派。当然，人之所以成为犯罪者，社会性的主要原因也纠缠其中。这不是神叫你过来，然后事先加以烙印的结果，因为神创造的不是犯罪者，而是‘恶’。”
　　我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火村如同名侦探般，加入警方的调査追捕犯罪者，之后再将他们送进制裁的法庭，他憎恨这些人。然而你问他憎恨的理由，他总是以“因为我曾经想杀过人！”来打马虎眼。为什么会这样呢？
　　“火村教授之所以憎恨犯罪者，是因为身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无法原谅这些误食神撒下的恶饵之人的愚蠢吗？也就是说，你企图指责犯罪者放弃不选择‘恶’的自由。”
　　火村抽着第二根烟。
　　“因为人类有选择逃避‘恶’的自由，却因为他们未善用而加以惩罚的理论，实在离谱。佛洛姆曾大声疾呼，他说这样想法来自犹如沙特哲学般，中产阶级的个人主义和自我中心主义。人类有这么自由吗？”
　　我不知道。……不过应该不是自由。
　　“我虽然一知半解，不过已经了解你不是和‘恶’对抗。你虽然像是个科幻小说中的英雄，但你狰狞以对是神吧！”
　　他笑了。
　　看见码头了 。我们即将和萤火虫告别。
　　“所幸神利用雄雌两性发明了有性生殖，我们才得以欣赏如此的美景。”火村将烟蒂收进携带式的烟灰缸里，一边说道。
　　天空又亮了一下。

　　2

　　过了一夜。
　　当我来到饭店附设的餐厅时，没瞧见火村。我先行享用自助式早餐，这才见他一手拿着英文报纸，一边打着哈欠前来。他今天上黑下白，全身有如围棋般的打扮。我心想他对服装的品味依旧没变，一边对他“哈啰！哈啰！”地，打着马来西亚式的招呼。虽是英文的哈啰，不过当地人喜欢重复同样的单字，这点和喜欢重复“不对！不对！”“多谢！多谢！”的大阪人颇为相似。
　　我们在吉隆坡的行程昨天结束，今天将搭乘电车前往怡保。卫大龙会到车站前来接我们，带我们前往度假胜地金马仑高原。
　　“火车几点？”
　　拿来食物的他，一边在核桃面包上抹着奶油，一边问道。这次的旅行由我负责筹划。
　　“八点十六分开车，到怡保是十一点十五分。”我全都记在脑子里。“大龙会来接我们，吃过午饭后就前往金马仑高原的莲花屋。”
　　“莲花之家啊！感觉像是极乐净土，挺不错的。”
　　大龙在电子邮件里告诉我们，这是家规模虽小但却可以好好放松的旅馆。应该颇値得期待！
　　我看见和我们一同参加赏萤火虫之旅的另外两人，他们从位子起身，向我致意后便离开餐厅。
　　刚才和他们一起倒牛奶时，我听见他们即将前往机场，搭飞机到兰卡威岛去，正好和我们搭乘火车前往高原的行程成了对比。他们在船上聊了什么呢？肯定是不会出现什么“恶”啊！犯罪啊的！正如火村所说，我对自己不合时宜的发言感觉愧疚。
　　“昨天我问了奇怪的问题……”当我正要开口时，火村以眼神示意我往远处窗边的餐桌看去。
　　“咦？”
　　“有三个人坐在窗边对吧！他们好像也要到金马仑高原，他们刚才在大厅谈这件事。”
　　肩膀宽阔个头高大的中年男子，和身材纤瘦看似他妻子的女人，再加上一个将一头长发染成褐色的年轻女子，看起来像是来自日本的一家人，三人的打扮都很朴素。
　　“报上说昨天在市区的会馆，为上星期火车车祸的罹难者举行追悼会，他们参加完追悼会正准备回去，看样子是有亲人在车祸中罹难了。”
　　“嗯！你说的是从泰国开往马来西亚的火车相撞，死了十九个人那个吧”果真如此的话，日本的媒体也会大肆报导。“是吗？新闻说罹难者中也有日本人。”
　　“不知道他们的朋友是不是就是那个日本人？”
　　这场意外是快车撞上卡车脱轨停止后，又遭随后而来的货车追撞的双重车祸。听说轻重伤员多达六十多人，因为正好是在我们来马来西亚前发生的事，不得不多所关心。车祸现场极为悲惨，复原铁路必须花上两天的时间。车祸发生在泰国境内，大概在我们乘车范围的北方数百公里外。
　　“罹难者大多是头等车的乘客，如果要遇上这种事，我希望自己是在睡梦中，什么都不知道。
　　比方说，在梦里观看草地棒球，正好飞来一颗界外球，没能躲过被打中额头，大叫‘啊！’的一声就上西天了 。”
　　根据新闻报导，有许多乘客被困在撞得全毁的车厢中，在等待棘手的救援工作进行时死亡，真是令人痛心。
　　“我知道有国际列车行驶马来半岛，不是从泰国直通新加坡吗？”
　　火村开始喝起饭后的咖啡，我一边喝着第二杯红茶,一边问道：
　　“咦？这你不知道啊？伤脑筋！你还坐过！”
　　他曾和我搭乘火车，从曼谷经巴塔瓦斯到吉隆坡去旅行，这已经是十二年的事了。也就是说，我们曾经坐在没有冷气的二等车厢里摇摇晃晃，经过上星期发生车祸的地点。
　　“从曼谷出发的火车在巴塔瓦斯停车，如果要到新加坡，必须在当地换车，到吉隆坡再换一次车才行，也有横跨整个马来半岛，在曼谷和新加坡停留三天两夜的E&O列车。这辆名为The Eastern and Oriental快车的超豪华列车,是著名的东方特快车的东洋版。唉！价钱也很豪华，我们无缘消受啊！”
　　“你上去采访不就得了吗？可以报公帐吧！”
　　“就算可以报公帐，我也会超出预算。”
　　我们聊着聊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根据我这希望游刃有余地行动的负责人判断，我们决定各自回房去拿行李，坐在窗边的那三人，还在喝咖啡。
　　我们办理返房，抵达吉隆坡车站时还不到八点。因为还有一点时间，我们便欣赏了 一下神气威风的车站外观。这是栋充满回教风味的白色建筑物，上有清真寺般的圆顶和尖塔，和红瓦的东京车
　　站风格完全不同。我是第二次来这个车站，上次是从曼谷到吉隆坡来旅行。当时我没发现，车站的墙壁上嵌着日文的导览板，简单记载马来铁路的历史。
　　我们买了车票进入月台，不愧是上班时间，整个月台充满活力，不过比起日本的早晨，还是冷静许多，在客满的通勤列车中，夹杂了载货列车。没多久，我们的车进站了，不锈钢的车体上画着蓝、白、红三种颜色的线。
　　一上车，我发现车厢的内部和日本没有太大的不同，不过倒有许多全家出游、商务客和观光客等各式各样的乘客，也有欧美来的背包族。马来族女性戴的头巾色彩缤纷，尤其充满异国风情。入座之后，我用手帕擦拭窗户，才发现灰蒙蒙的是窗外，因为车厢里有冷气，窗外结了露水。
　　由Diesel车头牵引的列车准时发车，一离开高楼大厦林立的市区，就看到郊外挤满了开往市区的汽车，这样的都会风景真是到哪里都一样的景观也立刻飞逝而过，车窗外尽是橡胶和椰子园，绵延不绝的田园风光。啊！我果真是来到南洋了 。
　　“这让我想起十二年前！”
　　我嘟哝着说。坐在走道旁的火村，边看着窗外边点头说：
　　“都是这样的景色。”
　　在曼谷的珐琅蓬车站与大龙告别后，我们搭上火车，他挥着大手送行，如今我仍清楚记得当时的情景。
　　这趟旅程炎热且漫长，火村和我把能聊的话题都说完了，两人只好沉默不语。天黑后气温还是没降低，即便打开窗户通风，我们也还是无法入睡，就算好不容易睡着，每回只要火车一进站，我
　　就又会因为震动醒来，根本无法脱离半醒半睡的状态。火村经常从隔壁床消失，他为了要抽烟老往车厢与车厢之间跑。
　　半夜已过，或许火车正经过上周的车祸现场附近，我站在厕所一看，发现火村果然在那儿靠着墙抽着烟。车厢门开着，因为风和震动的关系啪搭作响。要是不抓住扶手站稳，说不定会被抛出车外。“小心点！”我多事地说。
　　火村默不作声。香烟的烟有如牵线一般飘散在黑暗中，他那一头比现在还长的乱发，好像忍无可忍生着气似地乱成一团。应该已经经过田野地区了吧！完全看不见人家的灯光，门的那边尽是一片漆黑，月亮也隐身云间。
　　我靠在火村斜对角的墙上，放任身体随车身摇晃，链接器铿锵作响十分扰人，说话也得大声才行。可能是因为旅行的疲倦觉得麻烦，我们俩都默不作声。
　　我看看手表，已经过了凌晨4020电子书，距离穿越泰国国界进入马来西亚，大约还要八个小时。站在这里待一会儿，眺望逝去的夜晚也好。站在国际列车的车厢入口 ，摇摇欲坠度过不眠夜晚的经验，今生或许就此一次。
　　我对于自己因为旅程即将结束，变得有些感伤一事，觉得有些奇怪。或许也因为在曼谷告别友人所致吧！
　　列车突然因为转弯而大幅摇晃，我脚步踉跄急忙抓住门边的扶手。
　　“危险！站在那边的日本人！傻愣愣地小心把命给丢了！”火村一边抓紧扶手站稳，一边说。
　　“我才不会死！我要真死了，对日本推理小说界的未来，可是一大损失！”
　　朋友对我的油嘴滑舌一脸不屑。“这种话留着你成为作家之后再说吧！你不是还在更新参加小说比赛连续落选的纪录吗？连我都不得不佩服你！”
　　“用不着你佩服！我自己清楚得很！作家和学者可不一样，虽然没有大学研究所毕业，历经助手、副手、讲师，接着成为副教授的模式可循，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一夜成名的！”
　　火村默默地直盯着我，“哦？是吗？少年啊！你的志向还真是远大！”
　　在那之后过了十二年。他在母校担任副教授我一边在印刷公司工作，一边写作小说并入选佳作，因而成为推理小说作家。我们俩果真成就自己的壮志了吗？
　　才不！身为作家，我的旅程才蹒跚学步刚开始，而火村和犯罪的搏斗也从此没完没了，他的战争会有结束的一天吗？必须完成什么，他才会满意微笑呢？
　　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我身旁的友人一直紧闭双眼。

　　3

　　马来西亚国铁（KTM）最早的行驶区间太平（Taiping）到维得港（Port Weld），于一八八五年通车，这段铁路是当时的殖民帝国英国，为了将内陆的锡矿送至港口铺设的。之后，东西走向的相同路线陆续出现，连结彼此的南北向铁路也随之完成，这就是现在马来西亚铁路的动脉，一直延伸到
　　新加坡的西海岸。此外，在邻国泰国被称为铁道之父的拉玛五世，一八九〇年在首都曼谷，铺设了最早的铁路，放射状的铁路自此普及全国。双方在一九三一年连接彼此延伸的铁路，贯通了曼谷、吉隆坡，以及新加坡等地。
　　当我从旅游书上读到这些历史时，我们也正接近目的地。火村和我站起身来，拿下放在行李架上的行李。列车悄悄滑进月台，怡保车站的站牌正好停在窗外。
　　怡保在十九世纪便因为产锡而繁荣，正因为是霹雳州的首府，车站十分宽敞。车站里的货车很显眼，辽阔的月台上展示着车头和木造客车，喜欢铁路的人看到这些东西，可能会垂涎三尺吧！我们行经天桥，一边拉着装有滚轮的行李箱，一边走向出口。
　　大龙正等着我们，“欢迎！你们终于来了！”
　　他一板一眼地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声音像女孩般高亢，说起话来和以前一样彬彬有礼，让人心生怀念之情。他那如彩虹般弯弯的细眉，灵活和蔼的眼睛，嘴边隐约可见的白牙，十二年来完全没变。就连那三七分边的略长头发，都和在珐琅蓬分手时一模一样。
　　“你混得挺不错的！”火村说道。
　　大龙笑道：“火村先生！有栖川先生！”接着依序和我们握手。
　　“曼谷一别彷佛是昨天的事。”
　　火村对着满怀感动提起往事的大龙说：“我们坐下来聊吧！”大龙回道：“说得也是！”于是领着我们穿越白柱林立的车站，往某处去。我原以为他要带我们到外面，但他却带我们到旧式电梯前。车站上方就是饭店，饭店里的阳台就是餐厅。上楼一瞧，我不禁“哇！”地叫了一声，那是一家深达三十多公尺的餐厅。大概是因为距离午餐时间还早，装饰着一朵花的餐桌只坐了一桌客人。
　　我们走到栏杆旁的座位俯视着车站前方，映入眼帘的是个内有喷水池伊斯兰式的美丽公园，宽敞悠闲，景致绝佳，眼前还能看见殖民地风格的豪华建筑和清真寺。静谧中，流泻着朗朗的可兰经声。
　　“我们在这里简单用午餐吧！距离金马仑高原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你要载我们去吗？”
　　我问道，他点头说“当然！”
　　“要饭店的大老板帮我们开车，真是不好意思!”
　　“什么大老板？”他笑道“我什么都做，不管是整理庭院或更换灯泡，因为我们只是家小旅馆。”
　　我们聊着聊着，好不容易才等到餐厅里走来一个侍者。午餐菜单上全都是简单易懂的料理，例如西红柿奶油汤、炸鱼、俄式烩牛肉和奶油饭，座位附近的柱子上贴了一张纸，我定睛细看，大龙笑道：“有栖川先生！那可不能吃！那是征人启事。”
　　“他一点都没变吧！”
　　火村髙兴地说。可恶！跟人家凑什么热闹！
　　我们用可乐和果汁干杯，先互相说明近况。虽然我们已在电子邮件中，得知彼此的大致状况，但因为已经十二年没见，所以有很多话要说。大龙将我带来的新作品拿在手上，他还不知道内容写了些什么，就客套地说“真不错！”，还说“我一定会看！”。
　　“旅馆的生意还好吧！”
　　火村问道。“马马虎虎啦！”大龙打趣道。他还没忘记在京都短期留学时所学的日文。
　　“只要我对关西来的客人这么说，他们都会很髙兴。客人常问我：‘听说你母亲是日本人，她是哪里人？’”
　　“结果，她究竟是哪里人？”我故意用女人似的大阪腔反问他：“生意还可以吗？大龙！”
　　“嗯！勉勉强强啦！”
　　什么嘛！还是马马虎虎！
　　“这里虽然和日本不同，一整年都是夏天，但如果八月学校放假时，旅馆还是这种状况的话，撑得下去吗？”
　　火村担心地问道。大龙却拍拍胸口，说三天后已有许多预约住房的客人，房间几乎全都客满，而且这里不像日本，七、八月是生意最好的时候，通常最热的一月到四月，才是旅馆最忙的时候，每个周末也有不少来避暑的客人。
　　“所以，请你放心！而且莲花屋不是饭店而是旅馆，客人打电话来预约房间时，我一定会提醒他们这件事。我的旅馆总共只有十个房间，现在有七个房间都住了客人，明天会空出五个房间，因为有五名日本客人要返国。”
　　“日本客人很多吗？”
　　我有些意外。金马仑高原是马来西亚屈指可数的高原度假胜地，被称为马来西亚的轻井泽，但比起槟城和兰卡威，在日本的知名度反而较低。
　　“有栖川先生！你不知道吧！金马仑高原十分受到部分日本人的欢迎。要说是怎样的日本人，就是那些喜欢昆虫的。金马仑髙原有许多稀奇的蝴蝶和独角仙，不少人专程到此采集。目前住在莲花屋的房客，也都是来采集昆虫的，这里可是昆虫的天堂。”
　　唉！我的功课做得还不够！
　　“明天那五位客人返房后，就会安静许多，只剩下一位英国客人和日本客人，那位英国客人还会带上一个星期”
　　金马仑高原原是由马来西亚的宗主国，也就是英国的国土调查官员开发的避暑胜地。因为西方人发现的度假胜地，这点和轻井泽颇为相似。”
　　“现在英国人还常来避暑吗？”
　　“以前和马来西亚有渊源的，或是背包客，还有那些喜欢昆虫的人会来。不过，倒也不是特别多，也有德国、美国和澳洲来的客人。新加坡人也不少，因为马来西亚有云顶、福隆港、和昆仑等好几个高原避暑胜地，新加坡却没有。葛雷斯顿先生……封了！就是那位英国客人，他也是写小说的。”
　　是同行吗？如果是的话，这样的工作方式实在太优雅了 。输人不输阵，我也得在阳台上工作招摇一番……。不！我还是不想工作！
　　“对了！吉隆坡的饭店如何？那是家父老友的饭店。”
　　“没话说！”我们向他表示感谢之意。他为我们安排的萤火虫观察之旅也很棒，大龙安心地面带微笑。
　　“萤火虫也会很高兴！当地人并不觉得希罕，所以十年前才有观察萤火虫的活动。因为在马来西亚一整年都可以看到萤火虫，所以是个很好的主意，不过比起以前，最近萤火虫的数目减少了许多。”
　　原来萤火虫在此地也住不下去了吗？还真是敏感的生物。
　　“情况好像挺糟糕的！我听说吉隆坡的饭店倒了！”
　　大龙这回对火村的发言倒是平静以待。
　　“是啊！没办法！吃了败仗！如果可以改建的话就好了 ，但因资金不足，如果无法彻底改建，反而会造成额外的损失，我只好放弃。我把资金投入位于金马仑高原的旅馆，很遗憾！要是那家饭店没倒闭，你们在吉隆坡也可以住我的饭店，让我好好招待一番。”
　　大龙的华人父亲在十三年前辞世，日籍的母亲也在吉隆坡的饭店，经营开始恶化的五年前因病过世，莲花屋原本是为了提供常客作为隐密的别墅而建，结果只剩下它还留在大龙手中。
　　“我必须守住金马仑高原上的莲花屋，要是连它也倒了，我就失去双亲留下的所有东西了。”
　　“有栖川来了 ！所以没问题了！”火村说。
　　“只要他将莲花屋的精彩之处写在小说中，一定可以让你生意兴隆，成为最受欢迎的饭店，就说是天堂。这么一来，除了喜欢昆虫的日本人，其他人也会蜂拥而来。”
　　“比起我来，你还是指望火村教授要来得保险一些，大龙！火村教授会带着专题讨论的学生来此一游。”
　　“研究犯罪的学生和学者，到这和平的高原来做什么？”
　　“增进师生情谊啊！”
　　我们的笑声在通风的餐厅中回荡。

　　4

　　离开餐厅，我们拉着行李走向大龙的车，途中我回头一看，发现火车站实在豪华得令人吃惊。这座充满殖民风格的石头建筑，和吉隆坡车站格调完全不同，我看见刚才用餐的阳台上,服务生正在收拾善后。
　　大龙开的是本田的休旅车，他有一辆国产的宝腾爱车，他说今天为了接送我们两个日本人，所以还是开日本车。我们坐上后座，他提醒我们接下来都是山路后就准备出发。
　　我们穿过街道，开上壮观的高速公路，奔驰了好一会儿。我听说怡保是著名的锡产地，眼前到处都在挖掘石灰岩，道路两旁看得见的山丘，也几乎都是石灰岩块，在风雨的侵蚀下，山棱全都化成冰柱状的钟乳石。这样的奇景从窗外若无其事地飞嘛而过，我，在别处似乎不曾见过。
　　不久我们开下高速公路，在塔帕的T字路往东转，从这里前往标髙一千五百公尺的高原，必须爬行两小时左右的羊肠小道。火村和我明明可以在车站前叫出租车，我们由衷感谢大龙特意前来迎接。
　　“日本和马来西亚哪里热？”
　　我立刻回答：“日本！”
　　“大阪和京都是日本最热的城市，我们这里虽然连着好几天都超过三十度，但是我还是觉得好些。话虽如此，马来西亚全年都是这个温度才叫人难受，真希望能够早点到达凉快的高原。”
　　“京都确实很热，冬天也很冷……”
　　我从后照镜看见卫大龙羞涩地笑着，他不曾经历京都寒冷澈骨的冬天。那是因为他还来不及体验，就结束留学生活了。
　　十三年前，卫大龙在吉隆坡的大学念不到一年的经营学，为了了解母亲的祖国而前往日本。他选择就读的学校，就是我和火村念的英都大学。后来他住进和火村同一家寄宿家庭，日文流利，又懂礼貌，待人接物得宜的他，在寄宿家庭十分受欢迎。经常进出火村房间的我，也和他相谈甚欢。
　　即便熟识后，他对同年纪的我们，还是以敬语相称。我曾经对他说这么作太拘泥形式，但他却表示他只是遵照母亲的教诲，不肯改变说话的方式。因为家中经营饭店业，所以从小就被教导必须使用有礼、美丽且正确的语言吧！
　　我虽然很高兴能够意外交上马来西亚的朋友，但我们一起在火村的租屋处飮酒谈天，在校园中见面共享晚餐的日子却没有持续太久。那是因为他家发生了两件大事，首先就是他父亲突然过世，前一天还精神奕奕的人，隔天却因为心脏病突然发作，昏倒在总经理室中，秘书发现时他已气绝身亡，和父亲一同经营饭店的母亲，强硬地说“我会负责想办法度过难关，你回日本继续念书。”，所以为了葬礼返国的他，立刻又被逼回日本，但身为独子的大龙，却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还有一件事使他必须离开日本，对外人来说，事情或许没那么严重，但对于我这个陪在他身边的人而言，此事对他的打击可能还更大。那就是大龙悲惨地失恋了。粉碎他纯洁心灵的，是一个从台湾来的女孩。他们在学校里专为留学生设置的交谊厅认识，大龙当下一见钟情，对她非常着迷。内向的他无法采取积极的态度，经常在早上撕毁前一晚熬夜所写的情书，他就这样郁闷了好一阵子，之后好不容易将自己的爱慕之意向对方表白，结果却惨遭滑铁卢。
　　“我可是抱定必死决心了。”
　　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当初他说着刚学会的惯用句感叹的身影。光是这样就够令人意外的了，结果又发生一件事情。求爱被拒的数日后，他在学生会馆的餐厅看见火村和我，在数步之遥外对我们挥手招呼，结果却导致一件极不凑巧的意外。那个台湾女生正好站在他和我们之间，对方误以为大龙在跟她打招呼，于是便朝他走去，霹雳啪啦不知在抗议什么。因为她说的是中文，我们完全听不懂。恐怕是对他说“你搞什么？别跟我拉关系！你虽然说你喜欢我，但是我觉得很不舒服，很伤脑筋！”之类令人痛澈心肺的话吧！她比手画脚地说了三分钟，之后就丢下刚开动的餐盘气呼呼地离开。大龙无论在面对对方严辞指责之际，或是在对方离开后，都还是全身僵硬一动也不动。除了餐厅里的学生，就连厨房里的欧巴桑都探出头来査看究竟，更是让人难堪。火村和我立刻跑上前去，护着他离开餐厅，连我都吓了 一跳，更别说对大龙的打击有多大了。
　　父亲过世，接着凄惨失恋。
　　大概是这两件事，再加上不习惯异国生活产生的疲劳吧！大龙把胃搞坏了。火村和我到医院去探望他，他的精神状况似乎也糟透了，当在一旁照顾他的房东老太太对他说“你不可以太担心你母亲而把身体弄坏！”时，他为难地说“我想回马来西亚！”。配合学期的开始，在春天前来日本的他，下此决心时正好是十月，还无法欣赏古都的枫红。
　　“哎哟！”不知是不是路上有个大坑，车子晃动了 一下，我出声叫道。
　　道路愈来愈细，只要对面车道有大型车驶来，要错车会十分麻烦。山路绵延，九拐十八弯曲折不断，我们循着深邃茂密的树林，有如细绳般的山路而上，道路两侧尽是茂盛的髙耸椰树和罕见的
　　热带植物，特别吸引我注意的，是木本的羊齿类植物，那和我经常看到的种类、规模完全不同。此地的羊齿叶片之大，让我以为自己成了北海道传说中的小矮人。在太阳和雨水丰富的滋润下，植物也会快乐地成长吧！说到住家，顶多偶尔看见高脚式的简单建筑，听说那是马来西亚的原住民阿苏里人的住家。
　　“阿苏里人使用吹箭狩猎，怡保这个地名，就是他们涂在吹箭尖端的毒药名称。”
　　马来西亚主要是由马来人、华人和印度人组成，此外还有原住民，是一个多种族国家。即使如此，他们住得也未免偏远了！
　　“还真远！要是有土石流，金马仑髙原不就成了陆地上的孤岛？”
　　我随口 一说，大龙回应道：
　　“这里很适合拿来当作推理小说的舞台吧！松元清张就曾经将此地写进他的小说中，日本的电视台还曾经来这里拍摄。”
　　是《热绢》吧！内容是在轻井泽和金马仑髙原发生的杀人事件，是与被称为泰国丝王的吉姆?汤普森失踪之谜有关的伟大作品。松元清张虽将汤普森和他忽然消失时住的别墅名字略做修改，但他在这部作品中，以自然密室的方式来呈现金马仑高原。
　　“怎么样？专程来此，有栖川先生想不想以吉姆?汤普森失踪事件为范本，来创作小说呢？”
　　“要是有灵感的话……”
　　吉姆?汤普森失踪一事，是金马仑高原有史以来最大的神秘事件。事情发生在一九六七年，所以我并没有实时的记忆，相关知识也是从书上得来。美国人吉姆?汤普森拥有曾经任职情报机构的经历，离职后他在执行过任务的泰国创业。他看上高质量的丝织品，以高级品牌商品营销全世界。
　　他的眼光果然精准，如今丝已成为泰国具代表性的特产品之一，而且赢得庞大财富和名声的他，被人称为泰国的丝王。这样的汤普森，某次在前往金马仑高原休养时失踪了。
　　“他朋友的别墅月光小屋现在还在，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还是有观光客前去参观。”
　　“我在书上看过，当时这附近有许多共产党的游击队会攻击车辆。”
　　针对我的问题，大龙回答“好像是！”。因为我们俩同年，他即使是在地人，也不记得这些事晴。
　　“所以也有人说，汤普森是被共产党的游击队给绑架了。因为他曾在美国的情报机关工作过，这也不无可能。警察当然进行了大规模的捜索，就连英国的军队和驻泰国的美军，.也利用直升机来寻找汤普森，因为这和一般的有钱人失踪可是两码子事。”
　　尽管进行了大规模的搜索，丝王究竟为何失踪，又在哪里失踪，却成了不解的谜团。
　　“吉姆?汤普森确实曾在OSS战时战略局从事谍报活动，OSS就是CIA的前身，所以也有人说,他是因为知道某种机密而遭CIA灭口。”
　　火村也加入我们的谈话，这虽是人口失踪的案件，但规模之大，可能已超出犯罪学者的研究领域。
　　“是啊！曾有人这么说过，但也有人说事情不如大家所说，好像间谍电影一般。有人说汤普森是到山里去自杀了，或是在丛林探险时遭到老虎攻击。”
　　“老虎？我听说在金马仑高原可以进入丛林散步，该不会经常有游客到山中健行，一去不回的吧！”
　　“放心！要是不依循固定的山路往丛林去探险，我可不清楚！就算没遇到老虎，也有可能会因为迷路而遇难。”
　　我才不去呢！
　　“总之，汤普森事件的真相，至今仍不得而知。这叫什么？”
　　“走入迷宫！Go into the labyrinth。”
　　我后悔自己脱口说出烂英文。车上的两人都是语言专家，除了英文，火村还能说德文和法文，大龙除了马来文和日文，广东话和英文也说得呱呱叫，或许还能说和马来文相近的印度尼西亚文吧！火村能说四国语言，大龙则能说五、六国的语言，我和他们有如天壤之别。
　　无视于我的尴尬，火村望着窗外，低声说道：“下雨了！”窗户不断流下雨水，明明是晴空万里，却开始下起雨来。
　　“金马畨高原现在虽是干季，但还是经常会下雨。这里的雨和日本不同，马上就会停的。”
　　我以为是午后雷阵雨，倒也不是，小雨一会就停了。道路在苍郁茂密的树林中蜿蜒，每回一转弯，我的上半身就左右摇晃，因为频率固定，我开始觉得有些单调。途中路旁还有小型的瀑布，四周则有贩卖飮料和水果的休息站，以及贩卖有如弥生式土器般素烧陶器的土产店，大龙马不停蹄地赶路。
　　就在我昏昏欲睡之际，我想起一件事，“对了！好像没看见我们在饭店遇到的那家人。你不是说他们要到金马仑高原吗？我们在怡保下车时也没看见他们。”我对火村说。
　　“被你一说，倒真没看见。”
　　“是什么样的人？”大龙问道。我一说明，他便心里有谱似地说：“哦！”
　　“大概是百濑先生他们吧！他们应该会开车回来，从吉隆坡到金马仑高原，走高速公路只要四小时。”，对了！从日本出发前，大龙就告诉我们，开车要比搭火车还快，但我们之所以选择搭火车，是因为我希望十二年后能再走一次马来铁道。
　　“你说的百濑先生，他们是不是有熟人在上星期马来铁道的车祸中罹难？”
　　“是啊！只不过……有栖川先生！发生车祸的是泰国的国铁。虽然有人将从曼谷到新加坡之间的马来半岛铁路，简称为马来铁道。”
　　大龙对这些小事也毫不马虎，我得记住才行。
　　“在车祸中丧生的是百濑先生的工作伙伴，一个叫日置先生的人。你们在饭店看到的，应该是百濑先生夫妇和日置先生的女儿，他们是去参加车祸罹难者的追悼会。”
　　“百濑先生和日置先生在金马仑高原做什么？”这虽无关紧要，但是为了赶走睡意，我开口问道。因为我向来觉得朋友开车时，坐在后座睡觉是很失礼的事。
　　“他们开了两家餐厅，他们俩以前都是上班族，听说他们离职后就到吉隆坡来从商，曾经大起大落，如今则在金马仑做生意。”
　　他深深地叹息道：“父亲因车祸过世，瑞穗也实在太可怜了，再加上从小失去母亲，如今真是无依无靠了。”
　　原来，我在餐厅看到的那个咖啡色头发的女孩叫日置瑞穗？虽然只看到背影，不过她或许因为悲伤而脸色黯淡也说不定。
　　“由百濑先生陪着应该没问题，他很会照顾人。”他自言自语似地说。
　　从两侧逼近的热带雨林逐进后返，视野愈来愈宽广，绿色丘陵的斜坡上，点缀着许多看似别墅和分租公寓的建筑，其中还有观光设施的广告牌。大龙一脸抱歉地对我们说：“还有一段路！”
　　不久，车子钻过上头写着“TANAH RATA”的拱门，我们已经来到金马仑高原的中心最繁华的巿区塔那拉打了。只要到这里，距离目的地就不远了。
　　“这附近最热闹了。”
　　因为大龙减缓速度，可以从车窗看清外头主要街道上的餐厅、土产店、出租车公司、公车站、银行和医院，感觉上自己好像西部片中的牛仔，刚从荒野流浪回来，好不容易抵达小鎭似地。看见写满马来文、中文和英文的彩色广告牌，我不由的松了一口气，感觉上在这里似乎可以买齐所有的东西。如果买不到，得花上半天时间前往怡保才行。
　　经过大约一百公尺的热闹街道，我们继续往前走。沿路有时髦的度假饭店和髙尔夫球场，就好像是画里的高原度假胜地。因为实在太典型了，让人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我将感想告诉大龙，他回道：“或许你会这么觉得，不过只要离开主要道路就是丛林，那里有美丽花朵、稀有蝴蝶和瀑布，你在蝴蝶农场可以欣赏各式蝴蝶，还有玫瑰花中心，湖也很美，更往上面的碧兰璋，还有一座叫三宝寺的佛寺。之后更往山里去，山坡上是整片的红茶田，景色十分壮观，彷佛铺着一片绿色地毯。金马仑高原是世界著名的红茶产地，可是个好地方，既可以冒险，又可以在大自然中放松，享受美食和飮料。”
　　大龙立刻化身成导游，他大概是误以为我觉得大老远来此，结果和日本的高原没什么两样，因为我不是这个意思，得让他安心才行。
　　“真好！我期待明天可以慢慢欣赏。”
　　我们的车在还不到碧兰璋处弯进旁边的道路，没多久，就看见四周围绕着雨伞椰子的乡舍。我们已经到了铺着红褐色瓦片人形屋顶的莲花屋。

　　第二章 云之影

　　1

　　正因曾经历英国殖民统治，金马仑高原上有许多英式建筑，两层楼高的莲花屋也是都铎式建筑，白色灰泥墙上，焦褐色的房柱和一边的横梁外露，正是所谓的半木构造（half timber），彷佛是英国乡村的房屋，飞进椰子树荫下。院子里种满各类观赏用椰子的角落，还有一个漂着莲花的小喷水池。
　　这大概就是莲花屋名字的由来吧！
　　一听见停车的声音，看似印度人的年轻服务生，立刻到入口等候，接着对主人的客人深深一鞠躬。时髦的白色制服胸口处，绣着浅桃色的莲花图案。
　　大龙以马来文对他说了些话，其中还夹杂了我们的名字，之后转身对我们说：“他叫奥斯卡，由他来为你们服务，有什么吩咐尽管交代他。”
　　奥斯卡又鞠了个躬，我心想他要是太拘礼，我反而难受，结果他一抬起头来，脸上尽是平易近人的笑容。走进大门，洋溢着一股南国风味，墙上挂着一张描绘五彩缤纷的蝴蝶，在红茶田及丛林中飞舞的挂毯。交谊厅里放着藤制的椅子和餐桌，天花板上吊着挂扇，从大大的窗户可将院子一览无遗，下车时，高原上凉爽的空气令人备感舒畅，屋子里却似乎还开着冷气。奥斯卡灵活地进入柜台，为我们准备房间的钥匙。
　　“两位请务必填写住宿登记，火村先生和有栖川川先生能够光临本旅馆，正好当作纪念。”
　　“我们还会再来的！有栖川还会来这里写小说。”
　　火村三两下以罗马拼音签了名，我却没办法。以书写体签名虽然简单，但我的笔迹每次都不一样。大龙要我一半中文一半日文，我于是以汉字签了名。
　　我看了交谊厅中摆放的旧式时钟，发现已经三点多，四处参观只能等明天了。我靠在柜台上，和火村商量接下来的行程，最后决定先把行李放进房间后抽根烟，然后去参观塔那拉打，大龙也赞同。
　　“二位不嫌弃的话，接你们回来的那辆车随你们用！这里和日本一样都是靠左行驶，应该很方便。虽然不至于迷路，不过我还是把地图给你们。”
　　持有国际驾照的火村收下导览地图。奥斯卡拿出钥匙，我的房间是二〇四，火村是二〇五，奥斯卡领着我们在柜台旁搭乘电梯上二楼。旅馆里十分安静，只听见我们拖着行李的声音。
　　房间十分宽敞整洁，我特别髙兴有张大床，是可供一家三口睡的三人床，枕边装饰着画有蝴蝶的版画。奥斯卡打开贴有瓷砖的浴室门，为我们说明使用方法后，问我们有无不明白的地方。
　　“请问……”我指着天花板说，“那是什么？”上头意有所指地印着金色的箭头。
　　“是Kibra！”
　　奥斯卡恭敬地说，但我还是不知道“Kibra”是什么？
　　“那是为了信奉回教的客人而画的，箭头表示麦加的方向。”
　　原来如此。我虽然知道马来西亚是回教国家，但一时没想起这回事。我对他说“Terima kasih!（谢谢）”向他道谢，他回答“XXX！（不客气）”之后，就回到和服务生在走廊等候的火村处，不一会儿又折回来，告诉我如何打电话回日本。我虽然感谢他的周到，但旅行时我希望能够完全忘记工作，而且教人伤心的是，日本也没有人会因为我不在而感到寂寞。
　　我打开行李箱，趁着简单整理行李之便，换上长袖衬衫后卷起袖口 。如果穿短袖，天一阴也许会变冷。我来到交谊厅时，发现火村似乎也和我有同感，也披上白色的麻质外套。他坐在藤椅上边喝着午茶，边和大龙谈笑，一看见我便举起一只手来。
　　“我们正在聊曼谷的事。”
　　奥斯卡端来红茶给我，是Orange pekoe。
　　“我们还去看了泰拳对吧！当时的火村先生还真有意思。”大龙笑容满面地说。
　　三人愉快地聊着十二年前的往事。
　　那是大龙返回马来西亚来年的事。他在母亲的劝说之下，前往曼谷友人的饭店学习，意思就是要他到别人家取经。他联络我和火村，问我们要不要到曼谷去毕业旅行。向来有慢性经济危机的我们，面对大龙诚心的邀请，再加上也想看看他是否无恙，好不容易买到最便宜的机票前往泰国。由于我们俩都是生平第一次出国，便顺道前往马来西亚。
　　“泰拳？哦！是泰式拳击！那是应火村大爷的要求才去的，我累得想早点回饭店睡觉，要不是这家伙……”
　　拳击场中的吵杂声，和开赛前祈祷的音乐，在我耳中苏醒。
　　日本和欧洲来的观光客在场边坐下，规矩地观看比赛，我们买的则是便宜的站票，整个拳击场热闹滚滚。原本是禁止赌博的，但四周的观光客大剌剌地挥舞钞票，大声地和庄家讨论着下注的金额。因为过于兴奋，随处都有些零星的冲突，有一个白人背包客被丢了出去，大概是想警告他局外人不该来此吧！与其说是狂热，我倒觉得有股杀气，因而有些胆怯，但隔壁的火村却是心满意足。
　　他大概是想起自己十几岁时上台比赛的事了吧！每回选手们一出拳踢腿，观众便紧握拳头，放声欢呼大叫“喔！”。火村完全被同化，也和当地人一样兴奋。
　　“真让人怀念！”大龙心有所感地说。
　　“你还不到该怀念过去的年纪！”我挖苦他说。“我们的前途可还光明得很！因为大伙都还单身嘛！”
　　“嗯！说得也是！你们还不打算结婚吗？”
　　干嘛问得这么明！
　　“我们还没有这种迹象，我一天到晚躲在房里写小说，火村在田野调査时看到的女人，不是胸口被刺一刀，就是脖子有勒痕。哦！还有个老太太。他还住在学生时代的寄宿家庭，筱宫老太太身体还好得很，虽然有点晚，她交代我们问候你。倒是你，怎么样？旅馆的生意顺利，应该想找个人生伴侣了吧？”
　　“没有！没有！没这回事！我可忙了。”
　　这个纯情男子虽否定，却不知为何红了脸，让我想追根究柢。
　　“咦？有问题！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事？推理作家和犯罪学者可没这么好骗！”
　　“我没隐瞒什么！工作就是我的情人！”
　　他可能又在暗恋某人了！我和他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据他本人表示，他既不会谈恋爱，又喜欢单恋。因为我年轻时也有这种倾向，所以比较容易察觉。要还是十几岁也就算了，都卅四了，还改不了这种习惯，可有苦头吃了 。希望在学生餐厅惨遭拒绝一事，没在他心中造成阴影。
　　门口人声嘈杂，说的是日文，看样子是那群昆虫迷回来了。
　　“欸！今天省获不少吧！金田先生！”
　　“这下我可以了无遗憾回日本了。上回没能成行，这次我可是凯旋归国，山田先生你也找到你要的……”
　　“是啊！抓到美蝶了！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红领鸟翼蝶集体供水，那些都是雄蝶吧！竟然用手指就可以捉到，回去之后，我绝对要在田中先生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不过本田先生！你技术变好了，使用捕虫网的方法也高明许多，应该不会再像以前伤到蝴蝶的翅膀了吧！”
　　“哈！都是松田先生指导有功。对了！黄裳凤蝶是你抓的吗？”
　　有五个戴帽子，后背背包，脖子上披着毛巾，要绑腰包，年约四五十岁的男子。五人身材长相各有不同，不过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口径约五十公分的捕虫网，见上背的三角箱里应该就装着
　　今天的战利品吧！每个人都兴髙采烈。
　　“卫先生！真是过瘾啊！”
　　“这里比杜埔好太多了。稍作休息，我们还要到附近去，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大龙站起身来，“那真是太好了！请你们千万小心。”他招呼道。五个人一边说“那三十分钟后见”，一边各自回到一楼的房间。
　　“那……我们也出发吧！”
　　火村拿出大龙交代的钥匙。

　　2

　　我们在塔那拉打悠闲地散步，各色人种来来往往，十分热闹。看似美食街的某个角落飘来一股香味，把我们吸引过去。抵达吉隆坡的当晚，我和火村在饭店附近的路边摊吃晚饭，每道菜都好吃极了 。因为实在太美味，吃的差点都是在日本也吃得到的炒饭、炒面、马来式沙嗲炒饭、炒面、烤肉等，我们努力点其他东西，像是炸鸡以及沙丁鱼和鲳鱼的鱼料理。火村吃得赞不绝口，路边摊的老板突然用日文说“龙虾”，火村在他端出以辣椒酱烹煮的虾时，用英文抗议“这不是龙虾！”，老板却坚称“是龙虾！”，火村激动地说“不！这是别的东西！这是那个……五色虾！东南亚人把所有的东西都说成龙虾，你们以为这么说日本人就会高兴！”，老板边笑边反复地说“龙虾”。我们这位副教授大口喝了口啤酒，接着宣称：“喂！有栖！这个长得一点也不像马哈迪总统的老板，所说的是片假名的龙虾，我回日本之后要吃的是用汉字写的龙虾！”
　　因为莲花屋将会提供英式的家庭料理作为晚餐，所以经过美食街时我们没有进去，而是直接走进纪念品店。橱窗里陈列着锡制品，和不知为何出现的鹦鹉贝，墙壁上并排挂着昆虫标本，蝴蝶祖母绿和深红色的翅膀十分美丽，还有全长十公分以上的独角仙、锹形甲虫和巨大如手掌般的蜘蛛等罕见昆虫，这里果真是昆虫天堂。看似德国来的观光客，正为了价値一万圆的独角仙在杀价。其他墙壁上装饰着原住民阿苏里人的木雕面具，下面的架子则放着大小不一的吹箭，我忍不住拿起来瞧瞧，因为是纪念品所以并不能使用。
　　“红茶也不错，不过你想不想喝咖啡？”热爱咖啡的火村问道，大概是因为看见隔壁有咖啡厅的招牌吧！我们一打开“远谷”咖啡厅的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吵架，因为他们的英文说得太快，
　　我根本听不懂。眼前只见一个年轻人站着，对着另一个坐着的年轻人大喊“不要脸！”；站着的那个身穿花纹衬衫，看样子是马来人，坐着的那个身穿红色圆领衫，头戴黑色越南帽，用日文咒骂：
　　“你开什么玩笑！”
　　“你少啰嗦！”
　　或许是因为对方一脸不屑地说着外语而被激怒，花衬衫男抓住圆领衫男的胸口 ，火村挡在两人中间。
　　“你是日本人吧！你们究竟在吵什么？”
　　花衫男子停止动作，圆领衫男趁机挥开他的手，“哼！”了一声。他的皮肤有如孩童般光滑，脸上的胡渣非常突兀，应该还是大学生吧！他肩膀下垂像个温柔汉，但眼神却有些狡猾。
　　“是他找碴！我什么也没作！真扫兴！”
　　“找什么碴？”
　　“不知道！我根本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再待下去恐怕会给店里的人添麻烦，我还是走好了 。”
　　或许因为完全无法理解火村他们在说什么，花衬衫男有点意兴阑珊，他用食指指着和他吵架的人，冷静地警告对方：
　　“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不准你再接近夏芮华！你赶快给我从金马仑高原上消失！”
　　我不清楚夏芮华三个字的意思，肩膀下垂的男子默默地从隔壁的椅子上拿起背包，自火村身边擦身而过。
　　“算账！”
　　他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钱包，高大的印度人老板找钱给他的时候，还说：“别再到我店里来了！”圆领衫男压低帽檐，丢了句“谁要来！笨蛋！”就离开了。我和老闾四目相望，他搓了搓鼻下的胡渣，耸了耸肩。
　　环视店内只有两个中年白人女客，看样子似乎因为刚才的事松了口气，其他没什么人，火村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开始抽起烟。花衫男搔着一头乱发，无所事事地站着。老板用马来文招呼他，大概是要他去抽根烟吧！他于是坐到柜台附近去。
　　火村和我点餐后，老板一边泡咖啡，一边和花衫男说话。我不清楚他们说些什么，只听懂老板名叫约翰，花衬衫男名叫旺夫，夏芮华这个名字在他们的对话中不断出现。
　　不久，端来咖啡的老板约翰，一边向我们道歉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一边在桌上放了饼干。因为邻桌的女客桌上并没有这么一盘，我想是他特别招待的吧！
　　“刚才那个日本人很生气说是对方找碴！”
　　火村说道。穿花衬衫的旺夫猛摇头说：“开什么玩笑！”之后便气呼呼地向我们说明事情的始末。
　　“开什么玩笑！那小子竟敢对我妹无礼！”
　　我只听得懂这些。原来夏芮华是他妹妹，因为我只听得懂旺夫所说的部分内容，所以便转而注意他的表情和态度。他长得还算称头，虽然刚才他说话的语气像个流氓，但似乎并不是那么粗鲁，如果好好打扮，或许摇身一变就是个帅哥。他全身散发着一股狼狈的气氛-似乎是自甘堕落荒唐度日。
　　“明天他如果还没有离开这里，我一定会给他好看！”
　　老板大概是劝道“算了！别理他！”，之后就用英文对我们说：“他妹妹是个美人，有人甚至在街上看到她，就对她一见钟情。”
　　“又不是蝴蝶！哪能让他们用网子把她抓了去！”旺夫也用英文说道。我虽然不知道刚才那个年轻人究竟做了什么无礼的事，但也没必要知道。
　　老板和旺夫再度用马来文开始交谈，大概是闲聊吧！偶尔还夹杂着笑声。
　　两名女客离开时，店外跑进一个年轻女孩，她对着正在和老板说笑的男子喊道“旺夫！”，原来如此！这个纤瘦的女孩就是美丽的夏芮华，果真是个黑发及肩的美少女，乌溜溜的大眼睛魅力十足，略翘的嘴唇也很可爱。
　　夏芮华忧愁满面地似乎在向哥哥抗议什么，也许是有人在店外听见店里吵架，前去通知她说她哥哥在和别人吵架。旺夫为了让妹妹安心，面带微笑地拍拍她的肩膀。
　　“真是的！有这样的哥哥妹妹还真辛苦，今天他又找谁麻烦了？”门口传来一串日文，有个男子上穿白色香港衫，下穿有折痕的长裤站在那儿，看样子是夏芮华的朋友，刚才的话应该是不想让夏芮华听见的自言自语吧！
　　“是个头戴黑色越南帽，身穿红色圆领衫的日本人。因为他来势汹汹，搞不好在那里遇上了还会生出是非。”火村说。
　　对方“唉！”的一声，往我们这边看。
　　“你们是日本人吗？不好意思让你们看见这种尴尬的场面，不过好像也轮不到我来道歉！”
　　他的态度颇为圆滑，看样子应该不是游客而是在地人。
　　“大井！”老板叫道，我以为他在叫什么，回头一看，只见身穿香港衫的男子出声应道。两人以马来语短暂交谈后，他又对我们说：
　　“搞不清楚吧！大井是我的名字，大小的大，水井的井，在金马仑高原经营餐厅和卡拉OK,有空欢迎过来赏光。”
　　大井递给我们名片，上面写着“MOMOSE & HIKI的秘书大井文亲0I Fumichika”，反面则印有各店相关的地图。
　　“百濑？他该不会就是在最近的火车车祸中失去合伙人的……？”
　　我低语道，大井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他大概很意外吧！
　　“哦！我只是偶然听说此事，我们今天早上还待在吉隆坡，百濑先生和我们住同一家饭店，我只是碰巧看见。”
　　“是Malayan Star Hotel吗？嗯！为了参加车祸罹难者的联合追悼会,百濑先生也住在那里，他才刚回来。原来如此！好惨的车祸！罹难的是我们公司的副董事长，留下女儿独自一人，实在……”
　　旺夫介入我们的对话，大井略感困扰地点头。
　　“真是的！他拜托我注意别让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接近他妹妹，那样的背包客马上就会离开，等他玩腻了就会走了。”
　　那名头戴越南帽的男子，听说大约在四天前就来到金马仑高原，留宿在不同的旅馆。
　　“虽然说要我帮忙留意，但我又不是她的保镖！”
　　“你们是什么关系？”火村问。
　　“夏芮华是百濑董事长家里的女佣，当地人叫Ama，我则是百濑先生的秘书兼司机，因为我经常进出董事长家，所以和她很熟，我今天是陪她出来买东西的，结果就听人家说旺夫闹事，所以才赶过来。”
　　“董事长前往吉隆坡不需要你开车吗？”我问了 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嗯！因为我同时身兼秘书工作，必须在公司留守。日置先生……哦！日置先生就是过世的副董事长，因为他过世，业务出了许多问题，我们简直忙翻了。”
　　旺夫慢吞呑地站起身来，之后不知跟大井说了什么，就拖着脚步走出店去。他虽然年轻，却有如老弱残兵。
　　“有这么勤劳又温柔的妹妹，却有这样的哥哥，他就不能再振作一点吗？大概是因为夏芮华像母亲，他像父亲吧！”大井突然闭嘴，“对不起！我太多嘴了 ，总之欢迎两位到店里来走走，喝杯茶。”
　　他催促夏芮华出发，年轻的女佣临走前轻轻地挥了挥手，大概是在道谢吧！

　　3

　　当天莲花屋的晚餐分两次供应，六点半开始的第一批，是来此采集昆虫的团体，第二批从八点开始则轮到我们。我看时间差不多就下楼到餐厅，五人组刚喝完餐后咖啡，用餐期间他们似乎也大谈特谈昆虫。
　　“携带用的展翅板收纳盒，还是三田先生的好。米田先生！可以当作手提行李带上飞机，长宽顶多四十公分吧！”
　　“那个是不错！在旅行的途中还可以活体展翅。”
　　“今田先生！你已经取得黄裳凤蝶的出口许可证了吧！”
　　“你干嘛那么担心？本田先生！我早就准备好了！”
　　“不过可惜今晚是最后一夜了！我们在拉塔金张看到的Troides Amphrysus，展翅高飞的景象深深印在我脑海里。是吧！松田先生！”
　　能够如此热中自己的兴趣，真是一件幸福的事。他们在八点一分前全体起身，一边亲切地对我们说“幸会！幸会！”，一边离开餐厅。
　　打着黑色领带的大龙说“久等了！”，为我们安排座位。或许是察觉第一批客人已经离开，第二批客人逐一出现入座。一个是三十多岁的日本人，另一个则是白种男人，应该是作家艾伦?葛雷斯顿。因为餐厅不大，客人虽分成三桌用餐，大伙还是可以交谈，感觉就像是一家人。旅馆的老板大龙和女性员工一同端来餐点，他询问每位客人“今天您上哪儿去了？”、“好玩吗？”，试图让场面热络，经他一问每个客人都面带微笑地回应他。
　　前菜是刚在金马仑高原采收，以酸奶油调味的新鲜蔬菜和熏鲑鱼，接着则是芦笋奶油汤和烤牛肉，甜点是以草莓和冰淇淋作内馅的可丽饼，关于甜点，大龙解释说：
　　“这个草莓是金马仑髙原生产的，一整年都可以采收，这其实是日本的公司栽种的，商标就叫作‘ICHIGO’,在整个马来西亚都有得买，还有人带着全家到这里来采草莓。”
　　“咦？这么说正在马来西亚大家对草莓这个日文字都耳熟能详啰？”
　　一入口，我发现草莓酸味适中，十分美味。
　　“很好吃吧！”大龙得意地说道，“可不是嘛！草莓是大家很熟悉的日文字，就像日本人都知道‘HARIMAU’是马来文‘老虎’的意思。白天我们谈到的百濑先生，就将自己的家取名为‘老虎之家’。”
　　又出现百濑这个名字了。
　　“我们刚才在塔那拉打遇见百濑先生的秘书。是个名叫大井的男人，我拿到他的名片，发现背后有餐厅和卡拉OK的介绍。”火村说。
　　“你们遇见大井先生啦？”大龙惊讶地说。“这里是个小地方，要遇上倒也不是难事，只是你们是怎么遇见他的？”
　　火村将在远谷发生的小插曲告诉他”大龙表情一变。
　　“是吗？我虽然不清楚吵架的原因，不过旺夫个性粗鲁，令人头痛，也不肯好好工作，他再不振作实在不行。”
　　“大家都知道他很粗鲁吗？”
　　“不！他不是常常和人吵架，只是个性急躁，一生气就不分青红皂白。我跟他很熟，他曾在我的旅馆工作过。”
　　“你不是说他不好好工作？是不认真吗？”
　　大龙对着我深深点了点头。“他没有毅力，没一会儿工夫就想玩，都已经二十六岁，却丝毫不想认真工作。他妹妹夏芮华是个个性温和又勤劳的女孩，和他完全不同。大概是因为他们兄妹，男的像父亲，女的像母亲吧！”
　　大井也说过同样的话：“他的母亲很勤劳，父亲却很懒散，是个嗜酒如命的医生。经常大白天就喝得烂醉，甚至还有人开玩笑说：‘如果想找死，就到里姆医生的诊所去！’”
　　大龙一脸老大不高兴。身为雇主的他，大概是被旺夫整惨了吧！
　　“大井的年纪虽和旺夫相差不多，却是个既勤劳又优秀的人。才刚见面立刻就递上名片为自家餐厅宣传，实在太会做生意了 。如果你们想唱卡拉OK的话，开车五分钟就到了。很可惜，旅馆里并没有摆放卡拉OK的机器。”
　　我才刚要开口说“我才不去”时，“金田先生他们说今晚要去唱歌！”坐在右边默默用餐的男人说道。他的脸上有两道粗眉，双眼皮却十分利落。他身穿满是口袋的背心，看来像是摄影师，皮肤晒得黝黑，脸上青色的刮胡痕迹充满男人味。
　　“已经连着好几天了！昨天池泽先生也跟他们一起去，你今天不去了吗？”
　　“不去了！那群欧吉桑还真是怪，即使在卡拉OK ，唱的还是瓢虫的森巴或蜻蜓，全是虫！真让人受不了！”他笑道。
　　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我倒想跟去看看。
　　“那家店的气氛还不错，除了老虎花样的地毯以外……”大龙笑道：“因为百濑董事长非常喜欢老虎，他家之所以叫老虎之家，也是因为他叫虎雄，所以才坚持把自己的家取名为老虎之家。”
　　“你对百濑先生的事倒是挺清楚的，他是在这里很有名吗？”火村问道。
　　“这儿是个小地方，要说有名倒也挺有名的，不过我之所以和他熟识，是因为我也会讲日文，他因为我是半个日本人，觉得特别亲切吧！也因为我会讲日文，我的旅馆经常有日本客人。为了他们，我在店里摆了百濑先生的餐厅和卡拉OK的导览，方便日本人前去，柜台有不少传单！”
　　大龙可能是觉得我们用日文聊天，对另外一位客人有些失礼，便移往左边的餐桌，问道：“今天的菜色如何？”
　　将黄褐色头发旁分的英国人，沈稳地低声回道：“很好！”他的额头过于宽闘，可能是因为发际线开始后返所致，年龄看来大约四十多岁，天气微寒，他却穿着画有椰子图案的短袖蜡染衬衫。
　　“他们就是你说的，你从日本来的教授和推理作家朋友吗？”
　　英国人说出这回事，让我大吃一惊。他似乎在几天前就住进这家旅馆，或许是在闲聊时，大龙告诉他了吧！
　　“这位是教授，那边那位是推理作家吧！”
　　他毫不犹豫地说出我们俩的身分，我觉得实在厉害，他大概对自己的眼力很有信心吧！
　　“两位好！我叫艾伦?葛雷斯顿，我从英国到这里来度假。”
　　因为对方向我们打招呼，我们也自我介绍。不知道他是觉得有栖这个名字很奇特，还是以为这在日本是很普通的男性人名，并无特别的反应。他的英文是发音清楚的皇家英语，我很容易听懂。
　　我们顺势也和右边的客人打招呼，他自称名叫池泽晶彦，虽然是个上班族，却请了 一年假在亚洲四处流浪。我心想他还真悠闲，仔细一问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我在服装公司担任业务，因为不景气，业绩极不理想，我向企图裁员的公司提出休假一年的申请，这和默许公司炒我鱿鱼没啥两样。我早有觉悟，返回日本后大概不会有自己的办公桌椅了！无所谓！虽然还没有具体的计划，但我希望在散尽存款四处流浪期间，能够重新看清自己，以全新的心情再次出发。”
　　他在六月底离开日本，以台湾为起点，已经去过台湾、印度尼西亚和新加坡，接着要从泰国到寮国和越南。他兴奋地说接下来就随风逐流吧！葛雷斯顿先生大概知道我们用日文说了什么，他插嘴道：
　　“你是背包客！我年轻时也曾背着背包在亚洲游荡，当我来到金马仑时，就爱上这个地方，或许是因为这里洋溢着祖国的气氛也说不定。”
　　“大龙告诉我您也写作小说，您说您是来度假的，您会在这里写作吗？”火村问道。
　　黄褐色头发的他说：“我倒是写了 一些不准备发表的东西，就好像钢琴家要练琴一样，这只是为了遵守爬格子的人的信条，而且如果我从非写不可的义务中获得解放，手指会开始发痒，您说是吗？有栖川先生！”
　　“您说得没错！”
　　我的英文根本无法让我和对方相谈甚欢。这个英国作家似乎以为我是沉默寡言的人，火村帮腔道：“有栖川很害羞，也不擅长说英文，可是只要熟了，就会变得非常多话，还会说些有的没的。
　　在东南亚有一种做生意时讲的怪英语叫作洋泾滨，他的英语和这个完全不同，是非常特别的武士英文，您就一边推理一边听吧！”
　　说是帮腔，不过也太没礼貌了 。我实在笑不出来，但如果一声不吭，搞不好会被当成听不懂英文的笨蛋，我只好说上两句：“您经常到亚洲来吗？就好像索马赛?摩恩（Somerset Morn）。”
　　艾伦?葛雷斯顿不由得僵硬地笑了笑，“摩恩啊？他是我的偶像，待会儿要不要和我喝一杯他喜欢的鸡尾酒？”
　　“我很乐意！”
　　我们正准备移往小吧台时，那群昆虫迷们说“我们今晚要去小唱一下！”，交代大龙帮他们叫出租车。

　　4

　　我在十一点左右上床，睡得很熟。隔天早上醒来时还不到九点，我洗过脸下楼到餐厅时，看见火村和池泽正在说话，看样子他们早就用完早餐。我睡眼惺忪地向他们道早安，此时奥斯卡出现，为我端来我的英式早餐。
　　“看样子你应该睡得不错！”池泽对我说道。他当然不是在挖苦我！
　　“葛雷斯顿先生说要到怡保，早早就出门了 。在这里待了六天，不由得想下山吧！”火村抽着烟说。这里固定有巴士上山。
　　“你们两位要在金马仑髙原上逛逛吧！那我该干什么呢？干脆沿着丛林小路到丛林里去冒险好了，不过我可得小心别像吉姆.汤普森一样失踪才好。”池泽说罢便站起身来，又去装了杯红茶。
　　“对！对！听说你们昨天在咖啡厅卷入别人的纷争。”其实倒也没人卷入。“听说那个叫旺夫的，招惹的是一个头戴越南帽，身穿红色圆领衫的日本年轻人是吧！他搞不好就是前天住在这里的日本男孩。”
　　“哦？是吗？”我一边吃着炒蛋，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他。
　　“是不是一个肩膀下垂脸很臭的男孩？啊！果然是津久井！昨天卫先生虽然对旺夫颇有微词，但我想他不会无故找人吵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看样子池泽先生对这个名叫津久井的年轻人，似乎没啥好感。
　　“你说他前天住在这里，那应该是打算昨天离开金马仑高原？”
　　如果是这样的话，旺夫也不用叫他滚蛋了！
　　“不！他虽然也说自己背着行李在东南亚游荡，不过应该比我这个穷酸上班族还穷吧！根本没有余力住在如此豪华的旅馆！不！连我都是勉强住在此地！专程来到马来西亚的轻井泽，我想这四天就奢侈一点好了！津久井可能也是这么想，所以才会在莲花屋住一天，不过他说隔天要搬到比较便宜的旅馆。嗯……他离开时说了什么？他说他在碧兰璋订妥便宜的住宿。”
　　也就是说，他还在这高原上。要是在哪里遇上旺夫，搞不好又会发生争执。
　　“是吗？为了日马关系友好，我只能祈祷别让他遇上旺夫。旺夫很愤恨地说他找自己妹妹的麻烦，他是这种人吗？”
　　“因为我只是跟他说了一会儿话，没有资格批评别人。不过如果他在街上看到长得可爱的女孩，出声搭讪倒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比方说邀人家喝茶之类的。我想如果不是勉强对方，倒也不至于失礼吧！”
　　接下来的话池泽说得含糊不清。
　　“因为他误以为自己很受欢迎。”
　　“看样子，你对他似乎没什么好感。”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并不是个爽朗的年轻人，自以为搭乘火车在亚洲流浪很帅，自以为是冒险家，自恋得很。
　　甚至还要强地说，就算发生危险他也不在乎。哈！这或许是在说我自己吧，真是不好意思！他的名字叫作航，就是航海的航，他还神气活现认真地对我说“很适合我吧！”，这种人在邀请女孩时，很可能会硬拉着人家不放。”
　　他摸着自己刚刮过的胡渣。
　　“不过只是因为这样，就要挨女孩哥哥揍，也未免过分了些。”
　　“嗯！您说得对。旺夫这个人可能真的很冲动。”
　　当我准备飮用餐后红茶时，大龙在餐厅出现，面带笑容地和我打招呼，问我昨晚有没有睡好，我答说这里的床真是舒服。
　　“那就好！如果有任何不周到的地方，请别客气，一定要告诉我。为了采买晚餐的材料，我到农园去了一趟。今天要请你们尝尝马来西亚式的料理，敬请期待！”
　　“大龙！”火村叫道。
　　旅馆主人面对着他说：“什么事？”
　　“谢谢！这是个非常好的假期。”
　　大龙笑着摇头说：“这不过是在京都受你们照顾的回礼，你们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我们一点也不觉得他欠我们人情，所以我们也要自己别觉得对他有所亏欠。
　　“采集昆虫的客人已经返房，今天就由我开车带你们参观。不！没关系！我不是说要你们别客气的吗？”
　　我们只好满怀感激地接受他的好意。
　　十点了。
　　池泽说他要沿着十二号路前往阿苏里人聚集的村落，之后就出发了。连接高原森林的主要小路有编号，大龙问他何时回来，为了万一遇难，能够及时申请捜索救援。吉姆?汤普森也是在走入月光小屋后方的森林后失踪的。
　　另一方面，我们一边喝茶一边和大龙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便思考接下来的行程。大龙提供我们参考，说是有两个半小时的观光行程，可以将金马仑高原上的主要景点绕过一遍。但是从塔那拉打出发的下一班巴士，要等到一点四十五分，我们自己有车，不需要参加能够四处参观的团体。
　　“我们就随便走走吧！去看看红茶园好了！”
　　我说道，大龙摸着脸说“是吗？”。
　　“那……你们可以去顺航帕拉的茶园，那里可以看到金马仑高原上极具代表性的景色。不仅风景绝佳，还可以参观工厂。”
　　火村盯着翻开的地图，发现顺凯帕拉在高原的北方，如果有兴趣，我们还可以绕到蝴蝶花园和玫瑰花园。就这么决定了！

　　5

　　下车后，我们眺望整片茶园，彷佛在平缓的山坡上，铺了 一张绿色的地毯般美丽。远方的山棱红霞片片，感觉像是日本的风景。我虽然知道红茶和日本茶加工的方法不一样，但茶田还是和日本一样，只不过规模不同。在这片绿海中：零星地散布许多摘着茶叶往背后竹篓扔的妇女，以及喷洒农药的男人。
　　“风景不错吧！如果早点来要比现在漂亮好几倍。”大龙伸着懒腰说。
　　“嗯！这里还可以闻到茶香。”我回答道。一定是刚才参观红茶工厂时留下的茶香。火村和我交换位置，拿出携带用的烟灰缸。我心想“来到这里，还要我吸你的二手烟！”，不过看在他站往下风处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当我提议下去看看时……
　　“咦？那不是……”火村用骆驼牌香烟的烟头，指着山谷下方。在绿意盎然的山谷中，出现黑色的越南帽和红衬衫，看样子应该是和昨天作同样打扮的津久井航。他忽隐忽现地穿梭在树丛间，
　　正朝这边上来。他果然还在这个高原上。
　　“那…….我们到茶田去看看吧！”
　　大龙带头出发，我打算和津久井擦身而过时，道声好就算了 。但好半天却不见他上来，我正觉得奇怪时，却发现他坐在树荫下，拿出一个看似烟盒的东西，正在把玩。
　　“你好！”
　　出声招呼的是大龙。津久井吓了 一跳抬起头，连忙将手上的烟盒收进背包，反应十分不寻常。
　　“啊……是莲花屋的……你好！承蒙你照顾了 。”
　　他结结巴巴地回着话，一边瞇眼看着同行的我们，表情十分尴尬。
　　“咦？我们昨天在鎭上见过吧！你们也住在莲花屋吗？原来如此啊！我前天也住在那儿，很不错的一家旅馆吧！嘿嘿！”
　　不知道他在嘿什么？根本就像小孩正在作坏事被逮个正着似的。
　　“金马仑高原很不赖吧！请两位好好享受一番，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来，拍拍屁股的泥巴便快步离开。大龙不可思议地歪着头说：
　　“他看到我们很惊讶，看样子也不像是把我们误当成旺夫，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如果是因为看到我们而想起昨天的麻烦事，我倒还能理解，但他先看到的人是大龙。或许是好奇心使然吧！火村看了看津久井坐的位置四周，似乎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真是奇怪的年轻人，不过他的事就到此为止。当我们企图走下茶田时，这回换成大龙“啊！”地叫了一声。
　　“我们回车上去吧！下雨了！”
　　山谷的那边灰蒙蒙的一片，看样子是雨云，正以车辆行驶的速度，逐渐往者边来。
　　“果然是热带国家，还能看见雨来！”
　　火村捻熄香烟往回走，我们加速跑向休旅车，和大雨比赛，好不容易才跑回来，一坐上车，大雨就滴落在屋顶上。这是我们来到此地后，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情形。
　　“下得好大！让人觉得挺舒服的！”我心有所感地说。“那个叫津久井的年轻人，搞不好会淋成落汤鸡，还有在茶田工作的人。”
　　“没事！马上就干了！而且茶园的人很喜欢下雨，因为雨可以让茶长得好。”
　　阵雨大概只下了五分钟就停了 。如果是以前，可能会有人觉得这样的说法略带歧视之嫌，这场雨是“男人的”下法。如果“男人的”或“女人的”的说法不够妥当，为什么会有将名词作性别之分的语言呢？为什么没有女性主义者批评太阳是男性名词，月亮是女性名词的说法是一种歧视？哎呀！因为非经文化琢磨的东西大多是男性名词，所以该说是歧视男人吧！
　　“停了！可是路都湿了 ，我们还是别下去茶田吧！”
　　我们决定听从大龙的忠告。不去也行，不过我们还是想看看雨后的红茶田。我走下车，眺望经过雨水洗礼的景色，太阳已经高挂在放晴的蓝天上。绿盈盈的山谷中，不断升起白色的水蒸气。所谓自然的恩惠，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啊！光看都让人觉得富足。
　　我们在金马仑蝴蝶公园，观赏过色彩缤纷的罕见蝴蝶和热带植物后，回到碧兰璋。十字路口四周尽是四层楼的建筑物，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热闹。
　　除了网咖，还有卖榴楗的摊贩。
　　我们走进一家大众食堂吃午饭，火村和我突然想吃咖哩，于是便点了加了许多豆子的咖哩。大龙笑道：“因为今晚有大餐！”
　　饭后我们喝着红茶一边闲聊，时间已经接近三点。大龙必须先行返回旅馆，火村说：“我们会照着地图四处绕绕！”客气的大龙诚惶诚恐地说：“真不好意思！”他今天已经恪尽地主之谊了。
　　我们往回莲花屋的路上开了一小段，发现路边停了 一辆宝腾汽车，两个女人正准备从后车厢中拿出备胎，大龙往她们身旁走去。
　　“爆胎了吗？”
　　他以日文问道，年纪稍长的女人闻言转过身来，松了口气地说：“啊！是卫先生！”
　　“是啊！距离我家不到五百公尺却爆了胎！又不能推着回去，只好把轮胎给换了。”
　　她大概比我们年长十岁左右吧！有个漂亮的美人尖，长相十分古典。虽然用词没那么正式，但还是很有气质。
　　“把大井先生找来不就得了？”
　　“我没有带移动电话，而且上班时间叫他出来也不好意思吧！他今天和我先生到林雷的湖边去了。”
　　林雷是进入塔那拉打之前的一个小村子，胡编有个由英国军人史丹利?J福斯特所盖著名的的乡村旅馆“湖屋”。
　　“是吗？可是……不好意思，您和夏芮华行吗？”
　　我这才发现站在夫人身后的，就是我们在远谷看到的美少女。她似乎也记得我们，害羞地用眼神向我们示意，夫人和她两人以马来文短暂交谈了一番。
　　“哦！原来如此！就是你们两位阻止旺夫动粗的？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夫人……也就是百濑夫人恭敬地对我们鞠了个躬，接着对大龙说：
　　“我们虽然没换过，不过应该行吧！只要用千斤顶把车子抬高，把破胎拆下-再把备胎换上就行了吧！”
　　这道理任谁都知道，但会不会换又是个问题。夏芮华一脸不安，夫人也不像是会玩机器的人。
　　“会弄脏您的白洋装的，夫人！还是我来吧！”
　　大龙真是亲切，但他必须返回旅馆，此时就轮到我们两人出场了。
　　“让我和火村来帮忙吧！你快回去！都已经到这里了 ，我们俩可以走回旅馆。”
　　“哎呀！这……”夫人客气地说，但随即说道：“是吗？那我就承蒙两位的好意！”她不坚持拒绝，顺势接受他人善意，反倒让人觉得修养好。如果是我，即使很棘手，也还是会略加婉拒。
　　“当然！轮胎一换好，我会开车送两位回旅馆的。”
　　就这么决定！我们从休旅车上下来，目送大龙离开，之后就帮忙换轮胎，不到十分钟就大功告成。
　　“太好了！真是谢谢你们。”
　　松了口气的夫人说道，夏芮华也用日文对我们说“谢谢！”。看样子，她似乎只听得懂零星的日文。
　　“两位的手都弄脏了，还流了一身汗，如果还有时间，要不要到舍下喝杯冷飮？现在正好是午茶时间，寒舍就在前面。”
　　老虎之家啊！这点小事虽然不値得要人家用茶和点心来慰劳我们，不过如果拒绝似乎太不近人情，我们于是回答：“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老虎之家就在连接碧兰璋和塔那拉打的路上，再稍微往里面走一点的地方，地理位置和莲花屋颇为相似。不同的是，建筑物的四周不是椰子树，而是榆树和橡树。建筑物的规模当然也只有莲花屋的几分之一，但却是一栋在日本会被称为豪宅的豪华英式别墅。盛开的大理花钻出白色的栅栏。
　　自称百濑淳子的夫人，先让我们在门口下车，将车沿着车道驶入屋后的车库。即使她不曾换过轮胎，开车倒也挺熟练的，不过如果把车开入自家车库还手忙脚乱就惨了！
　　夏芮华领着我们进入屋中，右手提着装有食材和电灯泡的购物袋，两人大概是到碧兰璋去买这些东西吧！
　　她领我们来到开着冷气的餐厅，用英文问我们想喝什么，我要了柳橙汁，火村则要咖啡。夏芮华笑着点头，她果真像其他人所说，是个个性温和又勤快的好女孩。我虽然偷偷称呼她美少女，不过她可能已经二十多岁了，称她少女真是失礼。
　　“真的谢谢你们，难得开车出门就没什么好事，要是外子知道我麻烦路人，我肯定挨骂。”
　　淳子一边说话一边进屋，此时端着托盘的夏芮华走了过来，夫人接过托盘，将飮料递给我们。
　　“而且，连着几次……”
　　她又因为昨天的事要向我们道谢，我们说那实在没什么大不了 ，淳子似乎十分介意。
　　“是吗？果真如此的话就好了。大井先生告诉我说是“旺夫正要动粗时，被店里的日本旅客给拦了下来。’，两位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在车上我们已经告诉她我们昨天刚到，我回答她还会停留三天。
　　“哦！真的吗？这个地方很有趣，你们应该多待几天，大概还有工作吧！我可以请教你们从事什么工作吗？”
　　虽是常有的事，不过我们这对犯罪社会学者和推理作家的组合，似乎令她颇为意外。夫人说了声：“哇！”身子夸张地向后仰。
　　“两位从事的都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遇上的职业，原来如此啊！研究犯罪和书写犯罪小说，还真是挺罕见的组合，而且，还是大学时代就认识的朋友。”
　　我也有同感。我虽然不知道此事有何价値，不过找遍全日本也没有吧！
　　“外子也满喜欢推理小说，他去吉隆坡时，经常到有卖日本书的书店购买，我虽然偶尔才看，不过还挺有趣的。”

　　6

　　和前一天的晚餐大异其趣，今天吃的是马来西亚料理。因为只剩下四个房客，我们围坐在餐厅中央的大餐桌，感觉就像一家人。当然，也因为没有惹人厌的家伙夹杂其中。
　　池泽晶彦前往阿苏里人的部落，在他们的高脚屋中接受款待喝茶，好像还挺快乐的。前往怡保的艾伦?葛雷斯顿也得意地诉说今天的收获，我为了能够确实响应他，张大耳朵拚命听他说话。
　　“我去了怡保郊外一个叫贝德锌甲的小村子，为了去探访旅馆经理告诉我的神秘景点。很有意思，很値得身为推理作家的有栖川先生前去一探究竟。”
　　用餐时，他提议大家互称名字，我们立刻照办。如果是美国人，可能刚见面就会要人家叫他艾伦吧！我们分别成了有栖、英生和晶彦。
　　“那是座已经成为废墟的红砖豪宅，彷佛是盖在小山丘上的英国鬼屋，我很意外会在马来西亚的艳阳下看到这么一栋房子。听说是二十世纪初期，一个叫威廉?凯利?史密斯的苏格兰橡胶园主所建。如今虽然已经荒废倾圮，但是……（听不懂），大概长得像这样……”
　　他用钢笔在纸巾的一角画了草图，那是一栋两层楼的四角建筑，其中还有座四层楼的高塔，外墙满是爬山虎，就好像悬疑片中的场景。
　　“内部还……（听不懂），还有个大得不象话的餐厅，地下有小得像牢房的房间，和不知通往何处的地道，简直就是……（听不懂）。这栋豪宅似乎还没完成就被废弃了。凯利?史密斯究竟为什么盖这栋房子？我实在无法理解他在那种地方盖这么样一栋房子要作什么用？实在太神秘了！”
　　据说凯利?史密斯为了治病返回苏格兰，却在回国的船上一命呜呼。
　　实在太有趣了，我本想一个人去怡保去好了，但一想到来回得花上五个小时，就有些却步。而且，明天已经应邀前往老虎之家喝午茶。
　　“怎么样？有栖？”
　　他是想让我说我的武士英文！
　　“我很有兴趣，好像是会有什么神秘事件发生的地方。你不想将它写入你的小说吗？”
　　他噘着嘴，“嗯！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我也来想想看看能不能……（听不懂），故事内容应该会和你的不一样！”
　　“你创作什么样的小说？能不能介绍一下？”
　　池泽一边用汤匙舀着饭后冰品，一边问道。那是淋上黑蜜糖水的红豆刨冰，如果在美国村或原宿摆摊肯定畅销。
　　“我的作品主要是描写一个在东南亚四处流浪的英国人，历经了无法分辨现实或幻想经验的故事。我想创作像摩恩的《雨》的作品，然后和他一样在世界各地拥有许多的读者，这么一来我就发了。”
　　“你喜欢索马赛?摩恩吗？”池泽问道，之后他对我笑道：“我没看过。”
　　“像摩恩这样写作简单易懂的故事，广受喜爱的作家，在英国容易被评论家瞧不起。大概是因为这么一来他们就没有戏唱了吧！评论家们似乎还怀抱敌意，无法写作小说的他们想假借评论，表现……（听不懂）的自己。他们……（听不懂）。谁要付钱看这种东西？最后，他们只能留着毫无意义的口水（蠢话），不受欢迎地躺进棺材。我想依照我的想法写小说，和摩恩一样年过九十，还能继续创作，广受读者喜爱。”
　　当我听到他说无法分辨现实或幻想时，我还以为他志在创作艰涩难懂的小说，没想到他想写的似乎是完全相反的一回事 。池泽又问了我想问的事：
　　“你一直在创作这样的小说吗？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出版过什么样的作品？”
　　英国人耸耸肩说：“我以深受读者喜爱为目标，创作了许多东西，也出版过好几本平装本的犯罪小说.但没有一本受到欢迎，内容也不够理想，书名我就暂且保密，如果你想在机场买，大概也没卖吧！”
　　“是吗？”池泽说，“有栖川先生的书，回日本后我一定会买来读。”他又客气地说。机场的报摊可能没卖哦！
　　“听说你们遇见津久井了？”
　　池泽改变话题问道，火村回答“嗯！”，“我们在顺凯帕拉的红茶田遇见他时，他行踪有些可疑，他究竟在干什么？”
　　“谁知道！他看起来不像是把我们当成旺夫，他也许还有其他仇家吧！”
　　“仇家吗？嗯！”这个晒得黝黑的男人双手抱胸。
　　“你好像很在乎他？”
　　“什么？我吗？我一点也不在乎他的事，对我而言，他不过是个擦身而过的外人，只不过同为日本人，我希望他在不要在国外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
　　因为艾伦边说“今晚真累！”边站起身来，我们便在九点结束谈话，火村和我随后又和大龙聊了一会才回房。今晚早点睡觉，我明天早上想去散步。
　　我看了一眼天花板上指着麦加方向的箭头，便把灯熄了 。窗户附近还有些亮光，是星光吧！
　　周公立刻找上门来。直到入睡前短暂时间中，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逐一浮现，接着又像泡沫般消失。那原本应该是幸福的时刻。
　　那是什么？
　　黑暗在我眼中扩散开来,深处有灰色的东西,靠近，仿佛是饱含水气的雨云。啊！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在红茶田看到的风景，但似乎又不大一样。从黑暗中涌出的云，孕育着一股不寻常的诡异气氛。
　　那是……什么？
　　我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黑暗中，我茫然地看着，灰云已经到我头上，我被云影吞噬。不明就里的我，感觉非常不安。我虽然想做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醒来之后才发现，这原来是梦。

　　第三章  封印之死

　　1

　　我们从塔那拉打附近，走进第十号步道享受约两个小时的森林浴后，返回鎭上在远谷简单用午餐，印度裔的老板还记得我们，热络地对我们微笑。
　　之后，我们前往三宝寺，屋顶五颜六色的佛寺我们虽然已经看惯了，但在充满异国风味的度假胜地，只有三宝寺给人亚洲的感觉。因为今天三点我们应邀前往老虎之家拜访，在行程的安排上造成些许不便。虽然打通电话就可以取消这次茶叙，但我们答应得爽快，所以也不好意思反悔。
　　我们四处闲逛趁机调整时间，三点整准时出现在老虎之家白色栅栏前。火红的大理花随微风摇曳，按门铃时我才发现厚实的大门上，雕刻着正在咆哮的老虎侧脸。
　　“欢迎！欢迎！我正在等两位呢！”
　　百濑淳子在门口来迎接我们，她今天身穿扶桑花图样的无袖上衣，下半身是浅紫色的长裤，当我将在鎭上买来的巧克力送给她时，她喜出望外。
　　她带我们到面向院子的露台去，虽然是屋外，但因为有橡树遮荫十分凉快，白色的圆桌旁放着遮阳伞。
　　“我今天原本打算请外子和两位聊聊，但他有急事还没回来，真是不好意思！两位请先用茶，他应该就快回来了。”
　　我们并没有期待与百濑虎雄见面，所以也不以为意，看样子这个人似乎挺忙的。
　　“他因为一直想要经营饭店，目前正忙着准备，我还要他别太贪心，以免失败。”
　　夏芮华面带笑容端来红茶，她笑着用日文跟我们打招呼。
　　“请两位尝尝她做的蛋糕，—夏芮华。”
　　夫人大概是用马来文要她把蛋糕端来吧！她回答了声“ya！”就离开了。“ya”就是“是”，“tidak”就是“不”。我利用旅游书后面附录的马来语辞典，记了不少简单的问候语。
　　“百濑先生还真是精力旺盛，难怪他会把自己比喻成老虎。”
　　夫人闻言笑道：“他并不是自豪于自己是老虎，不过他确实颇具行动力，我倒是老替他捏把冷汗，一刻都不得闲。”
　　夏芮华回来了，她将盘子放在桌上，上面放着她亲手烘烤的草莓蛋糕，蛋糕的大小比我想象的还大上两倍，我们虽然能接受，不过不喜欢甜食的人，大概会想逃之夭夭吧！我说了句“看起来好像很好吃！”，因为想不起来开动的英文该怎么说，只好闭嘴。英文好像没有这句话。
　　夏芮华听到我们说好吃之后，才悄悄地离开，没多久她又回来，转告淳子什么事。夫人点了点头，交代了她一些事。
　　“不好意思，我刚好有朋友来，我马上就回来。”
　　出现在院子里的也是我们认识的人，他是我们刚才才见过的远谷咖啡厅老板，对方好像也吓了一跳，淳子看到他的反应说：
　　“两位也认识约翰啊！你们到他的咖啡厅去过了吗？他的咖啡很好喝吧！你们如果拜托他，他还会为你们制作他得意的鸡肉饭。”
　　夫人对约翰说了两、三句话，只见咖啡厅老板摸着胡子回答“OK la！”，便朝我们挥手横越庭院而去。“OK la”的“la”没有特别的意思，是一种语助词，马来西亚人经常将这样的英文当作马来文使用，在马来西亚说“OK la”，在东京说“OK yo”，在大阪说“OK ya”，在福冈则是说“OK zya”。
　　默不作声的火村想起一件事，他问淳子：“约翰该不会是来看车屋的吧？”
　　“嗯！是呀！您的反应还真快，我跟他抱怨说我们家有这么个碍事的东西，他就说他有兴趣，如果把它摆成路边摊，应该满有意思的。他如果愿意接收，我倒是省事许多，不知他意下如何？”
　　当我们吃了将近一半的蛋糕时，约翰跑了回来，手指着树丛大叫，好像发生什么事了。
　　火村把叉子放在盘子上。“怎么了？”他用英文问道。
　　约翰也用英文说：“我到车屋一看发现里面情况不对，你们可不可以跟我去一趟，我不知道是不是人，可是地板上有血迹。”
　　火村站起身来问夫人车屋里有没有人？夫人回答没有。
　　“我昨天下午去打扫过并没有发现血迹，他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我们去看看！”
　　我站起身来，跟着约翰跑向车屋，身后跟着夫人和夏芮华。
　　我后来才知道小屋和车屋的距离大约三十多公尺，当时只觉得有两倍远，可能是因为小路在树丛间蜿蜒，无法看见车屋位置所致。
　　我们最后来到一个砍光四周树木开辟出来的空地，紫色屋顶和奶油色墙壁的建筑，耸立在以砖块砌成的地基上。因为是固定式的车屋，所以没有车轮，全长约十二公尺，宽约三公尺，车屋里面的两扇窗都挂着蕾丝窗帘，门口靠左的位置前面有五层台阶，如果以太阳的位置来看，门口正好面东。
　　我原想跑上台阶，约翰却指着右边的窗户说：
　　“我是在那边的窗户看见到的。”
　　“窗户？你没进去吗？”
　　约翰闻言，拚命回答“不！不！”
　　我走近右边的窗户下方，因为地基有五十公尺之高，从窗帘的缝隙中只能看见屋里的墙壁和天花板，可是刚才约翰说看见地板上有血迹。
　　“你踩着那个上去！”
　　经他一说我才发现，脚下有一块砖头，约翰将它放倒，立了起来，这样虽然不太稳，不过如果只是一块砖头的厚度，髙度稍嫌不够。
　　火村抓着窗框站在砖块上往屋里看，只听见他低声地说“这是什么？”，让人不由得纳闷车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试图推开窗户，但好像被上了锁推不动。
　　火村立刻从砖块上下来往门口走去，我随后爬上窗户看个究竟。
　　淳子虽说他们并未将车屋当仓库用，但车屋里并不是空的，而是有几件家具，我放眼往地板上看去，果然看见几处疑似血迹的黑点，眼前我就看到如拳头般大小的有四五处，看样子应该还有更多。
　　“打不开！为什么？”站在门外的火村，拚命地扭转门把。
　　“您上锁了吗？”
　　他转头问淳子，夫人摇头说“没有！”。
　　“怎么可能上锁？这间屋子根本没有锁啊！”
　　“那为什么会打不开？”
　　火村又压又拉门把，但连锁都没有的门，为什么会打不开呢？我虽然觉得意外，还是拚命企图看清屋里的状况。
　　因为屋里挂着窗帘而且位处树丛中，车屋里十分阴暗，对面有两扇大窗，上面挂着三个木雕面具，窗前摆了暗色系的大沙发和玻璃柜，右边成死角完全看不见门，沙发右边角落摆着木纹状的家具，看样子像是橱柜的旁边，则是一扇挂了窗帘的窗户。
　　当我四处检查屋内四处之际，发现一样奇怪的东西。那就是对面的两扇窗户都被胶带封死了，仔细一看橱柜旁的窗框同样也贴着胶带。
　　门之所以打不开，可能也是被胶带贴住了吧！这栋房子被人用胶带从里面给密封了。
　　“火村！窗户之所以打不开，是因为有人从里面用胶带封死了，我想门会打不开也是这个原因吧！”
　　我一边看着屋里一边说，火村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用胶带封死？是像塑料胶带之类的东西吗？”
　　我对着他说：“是啊！”
　　“上面贴着纸制的胶带，窗户上有锁头，不过没有上锁。”
　　“如果只是用胶带封死，只要撞破就行了。”
　　火村说罢便使劲转动门把，门似乎有些动静了，我为了帮他而跑向门口，约翰、淳子和夏芮华都在阶梯上观看情形。
　　根本用不着我动手，火村反复拉扯门把，接着传来胶带撕裂的声音，门就打开了。我跟着他冲进屋里。
　　木头地板上的黑色污渍果然是血迹。是人血吗？如果是人血，那流血的人一定受了重伤，看起来应该不只是被水果刀切到手指。
　　我突然想起昨晚做的奇怪的梦，心头浮现一股不安，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在对我耳语，告诉我这件事并不单纯。
　　我突然觉得左边好像有人在看我，有人在窗外偷看，我一回头发现原来是挂在墙上的面具。三副鬼头面具高低不一地挂在墙上，大概是阿苏里人的面具吧！这些面具有别于我们在土产店里看到的，年代十分久远，有些脏污和裂痕，这些面具盯着我瞧，让我觉得不太舒服，我又回头去观察地板。
　　仔细一瞧，我发现地上血迹斑斑，一直延伸到角落的橱柜。火村缓慢走向橱柜，这个柜子宽五十公分，高一百八十公分左右，门是双开的，下面装有小轮子。
　　“这里也有血！”
　　我在火村身后指着橱柜门的把手，虽然只有一点，但上面确实有血迹，火村拿出手帕握住橱柜把手，我吞了口口水。
　　火村略腰拉着门把，橱柜里没有棚架和间隔，只是一个长方形的箱子，里面塞了一个环抱膝盖全身是血的男人。
（密室现场图）

 

　　2

　　我一声不吭地呆站着。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个男人时，还是把我吓呆了 。我想我可能好一阵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情景。
　　火村摸摸男人的脸颊。“早就冷了。”
　　根本不需要摸他的脉搏，就知道这个男人早已死亡。幸好死者身穿蓝色衬衫，他要是穿着白衬衫的话，整个胸口 一片火红，看起来更吓人吧！
　　仔细观察后才发现我曾见过这个人。“他不是旺夫吗？”
　　火村点头。“好像是！光凭长相可能会看错，不过我记得这只手表！你看！”
　　火村指着死者手上戴着的精工牌手表，我却没有印象。他既然这么肯定，应该没错吧！
　　可是旺夫为什么会死在这个地方？为什么是车屋的橱柜？
　　比起这些问题来，我先想到的是他妹妹。我悄悄回头发现约翰正在门后看着我们，夏芮华应该就站在他的身后吧！
　　“还是别让她看见的好。”
　　“说得也是。在警察来之前，我们必须保持现场，所以还是不要让他们进来比较好。”火村盯着尸体说。
　　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发现死者胸口插着一把刀，如果从我站着的位置来看，正好被死者的左手挡着看不见。“是他杀吗？”
　　火村为了避免过于武断，愼重地说“我不知道！”
　　“可是没有人会钻到这种地方来杀自己一刀吧！他一定是遭人杀害之后，才被塞进橱柜。”
　　“这个世界上还有犯了毒瘾的人，企图拿斧头砍断自己的脑袋，所以我无法断定。”
　　“血流得不多，是因为刀子塞住伤口了吗？”
　　“大概是。”火村抓着死者左手的手腕说。“硬梆梆的！他全身非常僵硬，死后应该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了。”
　　因为被我们挡住，约翰可能也看不见尸体吧！背后有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快叫警察！有人死了！”
　　火村回头公事化地说道。约翰双手像祈祷似地，在庞大的身躯前交握，嘴里说：“太可怕了！是谁死了？”
　　“是个年轻男子！我们不能随便移动他，还是交给警察处理吧！我们也要出去了。”
　　火村敷衍地说了两句，便迅速观察车屋里的情形。可能是因为没有电视、冰箱或桌子，再加上天花板高达两公尺半，车屋里看来十分宽敞。如果打开所有的窗帘，屋内应该就会有充分的光线。
　　门口右边是厨房，左边应该是浴室吧！浴室旁大概是寝室。
　　火村因为在命案现场常戴的粗质手套不在身上，可能是怕误留指纹,他将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把脸凑近橱柜和窗框仔细观察，我也盯着三遍的窗户仔细看，果然每个窗户的框都被打包行李用的胶带封死了，就连厨房上方的通风口也一样，由于并未使用剪刀，而是用手撕开胶带，这个人大概是贴得很很急吧！胶带上满是皱褶。
　　没错！这间房子被人从里面整个密封，由此可证，旺夫的死是自杀，但是……
　　“欸！火村，这里为什么会被封成这个样子？”与其伤脑筋，不如先请教朋友。
　　“我也不知道。看起来好像企图开瓦斯自杀。”
　　厨房里有瓦斯炉，如果要在这里做饭，应该会使用液态瓦斯吧！但瓦斯炉并无使用过的迹象，而且我们破门而入的时候，并没有闻到瓦斯臭味。
　　“他原本打算开瓦斯自杀，但是打开瓦斯炉却发现没有瓦斯，所以才用刀刺自己的胸口，是这样吗？”
　　这实在太奇怪了。就算他随身携带小刀护身，把整个房间封死之后才发现没有瓦斯，也未免太愚蠢了。不过一个人一旦决定要自杀，无法保持冷静时，也许就可能发生这种事吧！
　　“你们要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你们不是要出来了吗？”约翰开始起疑。
　　“哦！我们出去了！”我回道。“你们报警了吗？”
　　“夫人和夏芮华跑去打电话了 ，碧兰璋的警察两、三分钟就可以到达此地，塔那拉打那边也应该马上会有人来吧！”
　　碧兰璋有个派出所大小的警察局，塔那拉打的警察署也一定很小，恐怕要麻烦怡保的警察来支持了。
　　“我闻到血腥味，你们快点出来啊！”
　　约翰皱着眉说。火村充耳不闻地检査靠墙的大沙发和玻璃柜，接着又去看了浴室和卧房，甚至还掀开马桶盖来检查。每个房间都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厕所连卫生纸都没有，卧室也没有床。
　　“卧房里的衣柜也是空的，根本没看到半个人影，厕所和卧房的窗户也都被封死了。”
　　火村纳闷地歪着头，又往角落的树柜走去。他跪在地上似乎在确认什么事。
　　“他是不是喜欢尸体啊？”约翰不高兴地说。
　　我为了要消除他的误会，于是说：“不！他的工作就是研究犯罪。”
　　约翰翻了翻白眼。仔细一瞧，他的眼睛圆呼呼的还真可爱。
　　“研究犯罪是他的工作？他是日本的警察吗？”
　　“他在大学教犯罪学，是教授。”
　　我因为想不起来副教授的英文该怎么说，于是就帮火村升了官。
　　“喂！火村！”
　　我在门口叫道。他回应了一声“啊！”，之后站起身，一边避开地板上的血迹，朝我们走来。
　　“剩下的胶带被塞在尸体的屁股后面，那种胶带随处都可买到。”
　　原来如此，我完全没发现房间里没看到胶带纸芯的这回事。
　　“如果没有胶带的话，就可以断定他不是自杀了。”
　　“嗯！不过这也太奇怪了吧，无论他是自杀或他杀，为什么要封死窗户呢？”
　　火村一边叨叨念道，一边开始检查起贴在门缝里的胶带，门的上下左右都贴满胶带，就算稍稍用力，从门外推也推不动。
　　淳子和夏芮华满脸惊恐地回来了。火村静静地关上门后，我们走下楼梯。
　　“我们报警了！他们马上就会从碧兰璋赶来。”夫人脸色苍白，“请问……他为什么会在我们的车屋里？”
　　“您毫无头绪吗？”
　　被火村这么一问，她摇头说：“完全没有。我连里面死的是哪里的谁？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您说是个年轻男子是吧！”
　　“嗯！他胸口中了 一刀，可能是自杀也可能是他杀，我能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火村站在对面盯着她，夫人挺直了腰杆说：
　　“可以！教授……您很习惯这种事吗？你想问什么？”
　　“是的！我曾经在日本参加过几十件命案的调查工作，当然我并没有打算无视于马来西亚的警察企图出风头，不过因为命案现场的情形实在太奇怪，使我不得不请教您，这个车屋有瓦斯吗？”
　　“没有！瓦斯、自来水和电都没有。”
　　“您说您昨天下午到车屋来过，正确来说是几点左右呢？”
　　“差不多是现在这个时候！”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表，正好三点四十分。
　　“您开门的时候没问题吗？有没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没有！”
　　“车屋的角落里有一个橱柜对吧！妳看过里面了吗？”
　　“没有！”
　　“您为了什么到车屋来？”
　　火村接二连三的问题，让夫人有些招架不住。
　　“因为今天约翰要来看房子，我担心里面太脏不好意思，所以稍微打扫了一下。”
　　约翰和夏芮华因为听不懂日文，只能默不作声站在旁边，夏芮华发着呆不时往车屋看。
　　我不难想象她一旦知道死在里面的年轻男子是自己的哥哥，会有多伤心，我不由得觉得心痛，她大概在几分钟后，就会知道这件悲惨的事实了。
　　当犯罪学者还准备继续问问题时，小屋那边传来停车的声音。警察来了！夫人交代夏芮华前往迎接，只要警察一来，火村就转而成为必须接受询问的对象，在那之前他还有个问题必须问淳子。
　　“夏芮华的哥哥曾经到这里来过吗？”
　　“旺夫他曾经来过几次，不过您为什么会提起旺夫呢？死在车屋里的那个年轻男子该不会是旺夫吧？”
　　耳边传来夏芮华带警官往这儿过来的脚步声，火村回答：“是！”
　　“天啊！怎会发生这种事？”
　　淳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捂着嘴脚步踉跄，约翰赶忙扶住她。
　　“你们对她说了什么？”他盯着火村说。
　　“死在里面的是旺夫，应该不会错。”
　　约翰又瞪大了眼睛，从昨天的情形来看他和旺夫交清颇深，也大概吓了一跳吧！
　　“为什么是旺夫……？”
　　“你知道什么吗？”
　　约翰哑口无言。“他可能是自杀吗？”
　　“嗯！如果是自杀的话，你知不知道什么相关的事呢？”
　　“不，这倒没有。我实在也不清楚……”
　　此时，夏芮华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身穿蓝制服，头戴黑帽的警察，两人看来都是禺来裔，金马仑髙原上难得发生命案，两人的表情都十分紧张。
　　“是我们发现的。”
　　火村举着右手用左手指着我，在警察开口问话之前便简短地说明案发现场的状况，两名警察无法插嘴问话，只是霞点头，细听火村说明。火村说罢，他们为了检视现场进入车屋，却又立刻走了出来，大概是发现自己所能做的，只是维持现场而已吧！
　　约翰似乎将遇害之人是旺夫一事告诉夏芮华，她情绪突然崩溃开始啜泣，即使淳子在旁安慰，她还是哭个不停，警察似乎也认识旺夫，两人拍着她的肩膀，和善地招呼她，夏芮华似乎对两人表示希望能够看兄长的遗体一眼，但却遭到尽忠职守的警察拒绝。
　　“真可怜！她连唯一的亲人都死了。”
　　约翰对着火村愤怒地说。彷佛是在咀咒老天爷，为什么会让如此悲惨的事发生。
　　“她父母都不在了吗？”
　　“嗯！她母亲在她上中学时就过世了 ，父亲在四年前也因为意外而死亡。她的父亲姓里姆，是个酒鬼，经常大白天就浑身酒味手持XXX（听不懂！听诊器？）看诊,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发生那样的意外吧！”
　　“什么意外？”
　　约翰手叉着腰叹息说：“喝醉酒从火车车门处掉出车外，真是死得愚蠢！”又是和铁路有关的意外，继日置静郎之后，这是第二桩了。
　　“那是前往XXX （听不懂！地名？）的火车。他在火车经过铁桥时摔落，因为当时已经是半夜，所以根本没人发现。”
　　也就是说他搭乘的是夜车。我虽然没听懂是开往哪里的火车，不过火村好像听懂了，我们接着往下聊。
　　“三更半夜站在火车车门处确实危险，一喝醉根本就站不稳。”
　　“嗯！他从铁桥上摔进河里，遗体在下游的草丛里被发现,是溺死的。大概是经过一天，尸体慢慢被冲到下游去的吧！听说XXX（地名？）的小孩发现他时，尸体四周全是萤火虫。”此时，约翰低声说：“不过……还真巧！他从火车摔落河里的那座铁桥，距离上星期发生追撞意外的现场，只有几公里远。”
　　“哦！也就是说，旺夫之父里姆先生，是搭乘马来铁道的国际快车出事的？”我偷偷问火村。
　　“里姆医生搭乘的是前往曼谷的列车天使之都，天使之都马哈南柯什么什么没完没了的名字，就是曼谷的正式名称。”
　　我好不容易终于听懂了 。
　　“我们先回去了！”淳子边说边握着夏芮华的手，往老虎之家去。
　　“伤脑筋！怎么会遇上这种事？我也想回店里去。”约翰抱怨道。
　　一名警察责问他：“不行！这怎么行！您得跟我说说详细的晴形。”
　　“是吗？可是现在在帮我看店的人不太可靠，我希望能够早点回去。”
　　约翰臭着脸摸着胡子说。

　　3

　　我以为是塔那拉打警察署的车到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百濑虎雄和大井文亲就回来了，老虎之家里吵吵闹闹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百濑虎雄心急如焚地在门口大吼，我在吉隆坡的饭店只看到他的背影，这回是第一次和他面对面。
　　他长得有棱有角，眉毛浓黑，眼睛、鼻子和嘴巴都大，眼神锐利颇有威严，而且身高将近一百八十五公分，说起话来噪门又大又响亮。
　　“有人死在后面的车屋里？这简直莫名其妙！”
　　夫人虽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了 ，但他还是无法接受。不过，此时此刻确实也没有人能让他接受这回事吧！
　　“董事长！您对夫人大吼大叫也没用！”
　　年轻的大井客气地劝着心慌意乱的虎雄，淳子说先进屋来再说，之后她才发现火村和我站在走廊上，连忙将我们介绍给她先生认识。
　　“虎雄！这两位就是我请他们到家里来喝茶的火村教授和有栖川先生，就是他们两位发现旺夫死在车屋里的。”
　　“喔？是吗？”
　　虎雄的表情缓和许多，对我们招呼“你好！”，接着又为家中发生的意外对我们表示歉意。
　　“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也实在搞不清楚，旺夫为什么会死在那里？这真是无妄之灾啊！”
　　“夫人！夏芮华怎么样了？”大井担心地问道。
　　“我让她在我的房间里休息，她哭个不停。”
　　“虽然她哥哥不成材，但她就这么一个哥哥。她当然伤心！真是可怜！”虎雄说。
　　大家虽然同情夏芮华，却没有一个人为旺夫的死感到悲伤。又来了！从前天起，就没有遇到一个人帮他说话的。
　　“我担心夏芮华，我去看看她好了。对了……”她好像有话要对丈夫说。
　　“咦？什么？”
　　“要不要通知瑞穗？”
　　瑞穗是那个因为铁路车祸意外死亡的日置静郎的女儿吗？我对两人要将旺夫的死告诉她一事极感兴趣。
　　“这要由警察来判断，我们两个不需要打电话。妳还是先到二楼去吧！”
　　虎雄看着夫人一会儿，转头对我们说：“请两位到客厅去吧！”
　　约翰坐在餐厅旁起居间的沙发上，一看见虎雄进来，他立刻站起身来，两人用马来文简短地说了一会儿话。
　　此时，来了一个精明干练马来裔的制服警察，看样子年纪比我们稍长，从他肩章上的星星数目来看，应该是目前所有警察中官阶最髙的，虎雄和他说了一会儿话，便向我们介绍说：“这位是塔那拉打警察署署长。”
　　“我们还是讲英文吧！我是警察署长阿兹朗。”
　　他伸出右手，我们依序和他握手，他的手又冰又干。
　　他首先询问我们一些个人资料，例如姓名、国籍、职业、住宿地点、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要离开，阿兹朗将我们的答复全都写在记事本上，问完话后他舔舔嘴唇开始谈起命案。
　　“我去看过现场了，情况非常奇怪。XXX（听不懂），你们没有动过尸体或现场的任何东西吧？”
　　我们坚称没动过，约翰也向他保证我们没动过。
　　“那就好！我们也决定和你们一样不移动现场，此案我们处理不了，必须请求怡保支持。”
　　这我早就想到了，现在应该有好几辆巡逻车，正沿着狭窄的山路赶往此地吧！他们大概还得要一个小时才到得了 。
　　“这可能是他杀吗？”约翰问。
　　“因为现场的门和窗户都被人用胶带从里面封死，所以应该不是吧！”阿兹朗回答，“金马仑髙原和命案不太搭调吧！”
　　“以前没有过这样的例子吗？”火村问。
　　“只有过一次。当时因为两人一言不合，有个年轻的华裔女孩被杀，那是我前面好几任的署长任内发生的陈年往事了。”
　　约翰双手抱胸点了点头。“确实发生过这种事，不过只有一次，这里实在不适合发生命案。”
　　“大家请坐。”虎雄对我们和阿兹朗署长说，他自己也在一张空椅上坐下来。因为位置都坐满了，大井只好站在虎雄身边。
　　“火村教授！有栖川先生！”署长正确地喊出我们的名字。火村在自我介绍时曾说自己是副教授，他大概是嫌叫副教授麻烦吧！“能否麻烦两位将发现尸体的经过告诉我？”
　　我的英文不好，这项工作只好交给火村。等到怡保的警察来了以后，他可能还得再重复一次。阿兹朗把下巴放在交握的双手上，细听火村说道，偶尔还问约翰确认火村的话，侦讯的方式十分简单明了。
　　“也就是说，招待两位来喝茶，以及邀请约翰来看车屋的，都是淳子夫人。约翰！三点半这个时间是夫人约的吗？”
　　火村将膝盖略往前伸。
　　“不！昨天她到店里来的时候，我们才聊起这件事。我告诉她明天中午我会去看看，并未说好时间，我只是趁着店里客人较少的时候，偷闲来夫人家走一趟，接下来又得开始忙了，能不能让我早点回去？”
　　“很抱歉！这可能没办法！你如果担心店里的事，可以去打电话。”
　　“我看我告诉他们我会晚点回去好了 。”
　　大井立刻拿出移动电话说：“请用这个！”这个秘书还真能干。
　　约翰打完电话后，阿兹朗接着问：“是前天吗？旺夫在你店里闹事对吧？”
　　“还不至于闹事，他只是和一个日本客人有点争执，这两位先生帮忙调停，所以他们只是互骂对方一番而已。”
　　“哦！还真巧！这下我可省事了。”阿兹朗拍手，“能否请两位告诉我当时的情形？”
　　火村回道：“和旺夫发生争执的人名叫津久井航，前天曾经投宿莲花屋。”署长闻言，立刻作起笔记，虎雄和大井也认真聆听，尤其是虎雄眼神锐利，即使不说话也非常有威严。
　　“津久井航是吗？他从莲花屋搬到比较便宜的旅社去了，您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我不知道。不过目前还住在莲花屋的池泽先生曾说，他住在碧兰璋的便宜旅社。”
　　“很好！那里没有几家旅社，我只要稍作打听就可以找到他。”
　　“署长！您认为这个叫津久井航的年轻人和旺夫的死有关吗？”约翰的眼神充满好奇。
　　“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値得一问，并非认为是他杀害旺夫。”
　　阿兹朗稍后离席，交代部下某些事之后又回来，大概是因为得知津久井航的事，所以派人去寻找他的下落吧！
　　“署长！我想这件事应该跟那个背包客无关。”约翰勉为其难地提出建议。
　　“就算真的无关，为了愼重起见，我必须确认所有相关人员的下落。目前正赶往此地的怡保警官中，有一位夏洛姆警长非常严格，我如果只是维持现场，什么事也没做，光是等他来的话，一定会挨骂。”
　　“我知道你想竭尽所能处理此案，不过一切都是白费功夫，因为旺夫是自杀的。”约翰肯定地说。
　　“你为何这么肯定？就连医生的XXX（听不懂）都还没出来，从医学角度来判断，旺夫有可能是他杀。”
　　“可是案发现场被人从屋里用胶带封死了。”
　　“这个我们稍后再来好好研究，案发现场或许有秘道，这也不无可能。”
　　“姑且不论现场遭到封死，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就算旺夫自杀也没啥好奇怪的。因为他最近根本就是神经衰弱，只要有个导火线，他就一定会自寻死路。”
　　两人的关系虽不是特别亲密，但旺夫之前经常到他店里，两人常有机会闲聊，所以约翰才会这么相心。
　　“他最近没什么精神吗？”
　　“从以前就这样，不过最近几天特别XXX（听不懂），成天像只猫似地驼背，在店里的角落一待就是大半天，臭着个脸，就算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回，我开玩笑说他像哈姆雷特，他还瞪我！”
　　耳边传来猛兽般低吼的声音，原来是一直保持沉默的虎雄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人不禁联想起他的名字“虎”。
　　“这样的情形和津久井航没关系吗？”
　　“我不知道，我得调查一下旺夫和津久井，是在什么时候起的冲突？”阿兹朗苦笑。
　　“这些事等一下再问夏芮华吧！她现在情绪很激动，得等她冷静一点再说。总之，旺夫从几天前就不太对劲这点很重要，关于他各位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因为他不是来找我商量事情，我没有特别注意。详细的情形你还是问瑞穗吧！”
　　这里虽然是个小地方，不过光是凭瑞穗这个名字，阿兹朗还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约翰大概是以为自己提供了重要情报受到重视，所以满脸笑意。
　　“我有个合伙人叫日置静郎，上星期因为火车车祸过世了。”
　　虎雄开口说道。这件事署长当然知道，他大大地点了点头。
　　“瑞穗是他的独生女，今年二十五岁，和旺夫十分亲密。”
　　“我听说他们经常到彼此的住处去。所以要知道旺夫的事，问她最快了。”约翰说。
　　原来如此。难怪刚才淳子对丈夫耳语说，得赶紧通知瑞穂，但虎雄却不太积极。
　　“瑞穗住在哪里？”
　　署长拿起原子笔。大井翻开记事本，念了起来，就算知道住址，也不知道详细的地点在哪里，只知道她一个人住公寓。
　　“她现在在家吗？”署长自言自语道。
　　大井回答：“不在！应该在公司的办公室，因为才刚过四点。”
　　“那么……虽然XXX（听不懂），可否请她过来？我有些事得请教她。”
　　大井立刻去打电话，虎雄双手抱着胸，脸色十分难看。
　　“这个叫瑞穗的女孩是旺夫的女友吗？”
　　阿兹朗一说，约翰立刻回道：“听说啦！”
　　“百濑先生，您说呢？”
　　虎雄什么话也没说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想回答。阿兹朗没有继续追问。
　　“真相等见到她本人再确认吧！不过如果旺夫真的丢下女友去自杀，那他女友应该很意外吧！虽然就算有女友，也有可能不想活了，而且男女之间，XXX（听不懂）有时还真让人想寻死。”
　　“不好意思。”火村插嘴，“日置瑞穗现在在做什么？”
　　虎雄看了犯罪学者一眼，他们俩虽然同是日本人，但为了让署长听得懂他们的对话，火村还是讲英文。
　　“您是问她的工作吗？她在我们公司帮忙一些行政工作。”
　　与其说是辛勤工作，搞不好只是千金小姐去插个花帮个忙！
　　“不过她父亲过世之后，以后的生活会很辛苦吧！她必须振作起来维持自己的生活，可不能和旺夫一样浑浑噩噩度日。”约翰说。
　　“旺夫的生活态度这么糟糕吗？”
　　阿兹朗似乎不太介意，火村继续问道。这家伙该不会想在这里开始搜证调査吧？这里的警察不可能和日本的一样给他方便，而且我们是来度假的。
　　“因为他的父亲这个上梁不正，他这个下梁可能也受影响，不仅成天喝酒，无心工作，还贪恋女色，如果是我儿子，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只是他也没那么惹人厌，应该说是X XX （听不懂），他只是有点意志薄弱，并不是天生的坏胚子，而且他最讨厌别人偷鸡摸狗，非常有正义感。听说他到中学时，成绩都还是全班第一，人长得又帅，就算他贪恋女色，那也是因为他长得帅受欢迎。大家虽然都知道他喜欢招惹女人，但还是会爱上他，这也挺称头的，不是吗？XXX（听不懂）。”
　　“您告诉瑞穗小姐旺夫死了吗？”
　　“没有！”大井低下头，“我只说旺夫因为意外受了重伤，目前人在董事长家后面的车屋里她只是纳闷旺夫为什么会在那里？”
　　“她的隋绪很不稳定吗？”
　　“她是吓了一跳，不过情绪还不至于不稳定，但是她如果知道旺夫死了，我担心……”
　　窗外突然传来巨响吓了我一跳，原来是阵雨。

　　4

　　氐达老虎之家的瑞穗，从车子跑向玄关时，因为淋了雨，全白的衬衫和贴身牛仔裤淋得湿透。
　　当时在饭店的餐厅里，因为她坐着，所以我有没注意到她长得还挺高的，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吧！手脚细长，和我想象中端庄大方的千金小姐印象完全不同，她或许是因为心情紧张，一副不甘示弱的样子。
　　大井顺势站起身来，外出迎接她。
　　“旺夫怎么了？”
　　她任由染成焦褐色的头发黏在脸颊上，开口问道。就连能干的大井秘书，也无法立匆回答她。
　　“他不只是受了伤吧？”
　　手足无措的瑞穗似乎已经觉察旺夫出事，她既没有哭叫，也没有崩溃，只是呆站在走廊上，坐在客厅的我们勉强可以看到她，我看着她不禁觉得呼吸困难。
　　瑞穗对大井的话没有反应，不久却开始猛摇头.直说：“我不相信！”
　　“我明白妳的心情，可是他最近情况不太对，是吧？有可能是一时冲动才选择走上绝路。”
　　“他没有理由寻死。”
　　“所以我说他是一时冲动。”
　　就连向来周到体贴的大井也不知该说什么，虎雄经过我们往她走去，瑞穗的身影消失在他巨大的身躯后。
　　“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警察先生有话要问妳，妳就回答他吧！”
　　“是！”她回答之后说，“在那之前，麻烦让我见见他，他还在车屋吗？他是如何结束自己的生命的？”
　　“他在胸口刺了自己一刀。”
　　我听见瑞穗咽了一口口水。阿兹朗署长缓慢站起身来走向瑞穗，接着用马来文自我介绍。之后两人的对话说的是马来文，火村和我完全听不懂，只知道瑞穗好像告诉署长什么事，署长不断点头。
　　就在大伙站着交谈之际，淳子从二楼下来，夏芮华也跟着一起下来，她虽然哭肿了双眼，但情绪似乎稳定许多。我们透过虎雄和阿兹朗的身影间，隐约看见瑞穗伸出双手紧抱住她的右手。来势汹汹的阵雨似乎就快结束，天空开始放晴，阿兹朗要求我们在此稍候。
　　“我带她到车屋去看一下旺夫的遗体，警官虽已确认过，不过为了确认是他本人，必须让家人也看过才行。”
　　火村当然不会答应安分地待在这里，他向署长表明随行的意愿，署长一脸惊讶。
　　“两位是犯罪学者和推理作家吧！嗯！你们该不会是因为职业的关系，才对这个有兴趣吧！”
　　“是的！我们不会打扰您调査办案。”
　　阿兹朗沉默了一会儿，用下巴示意说“你们来吧！”。
　　火村虽然如愿以偿，但在经由泥泞的小路前往命案现场时，脸色却十分难看，他暗自抱怨道：
　　“我错了。”
　　错了什么？
　　“我太客气了，其实我原本想趁碧兰璋的警察来之前，看看车屋的四周-但我却犹豫了。因为我不想留下多余的脚印，没想到事与愿违，我忘了马来西亚随时都会下大雨，这下子线索搞不好都被冲丢了。”
　　“别沮丧！用不着因为这点小事内疚，这件事就交给他们的警察去处理就好了。”
　　“这倒也是。”他身体里的侦探灵魂不断蠢动。
　　“我们只会在这里待到后天早上，没办法帮他们查明案情，所以还是别介入太深！”
　　“我们已经上了人家的船了。”
　　“船才刚起航，还来得及往下跳。”
　　话虽如此，我对这件命案也很感兴趣。旺夫如果是自杀，一点未免太多，如果查出结果真是他杀，这桩案子就成了密室杀人事件，我可不想不知道结局就回国。
　　紫色屋顶和乳白色墙壁在眼前出现，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车屋十分老旧，火村快步追上大井，询问他为何会有这栋车屋。
　　“您是问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大个垃圾在这里？这说起来就话长了。这是因为大概在两年前，董事长以个人的名义借钱给怡保一间电影院的老板，金额大概是五十万吧！因为他经常到金马仑高原来避暑，董事长才会借钱给他，但他却始终没有还钱的迹象，董事长原本已死心，认为自己不该相信他，但对方却不肯就此罢休。他说这么作有违诚信，所以要董事长收下他的美制车屋当作补偿，董事长原本表示他收下车屋也没用，但；影院老板却坚持要他收下，董事长原本不予理会，没想到有一天对方无预警地把车屋给送来。我们都吓了一跳，一想到要把车屋返回还得花上一笔钱，大伙正不知如何是好，他竟然接收了电影院，人就这么失踪了，我们无可奈何只好把车屋放在这里。”
　　“他专程从怡保把车屋送来？”我不可置信地问道，“这大概需要几十万吧？”
　　“不！车屋不在怡保，因为电影院的老板在金马仑有别墅，车屋就放在那里。别墅被银行扣押了，只留下车屋。”
　　阿兹朗带头走上阶梯，夏芮华、瑞穗和虎雄陆续进入，或许是因为不想看到血腥的场面，大井和我们留在屋外。
　　“原来如此！”火村环视车屋，“原来是别人硬送上门的！既然是别人的一番好意，你们没想过要怎样利用？”
　　“根本没办法用，董事长非常喜欢老虎之家，根本没有想过要把车屋当作小屋，到这里来放松心情。因为老虎之家有非常豪华的书房和客房，他曾经说过如果家里的东西放不下，要把这里当成仓库。”
　　“车屋里有沙发、橱柜和玻璃柜，那是……”
　　“只有沙发是原本就在里面的，橱柜是老虎之家淘汰之后搬过来的，玻璃柜则别有用途。因为董事长非常喜欢搜集阿苏里人的民俗艺品，他想把车屋当成艺品陈列室。”
　　“原来如此。他想盖一间私人博物馆？”
　　“倒也没有这么夸张，董事长将喜欢的艺品放在老虎之家，其他的收在这里，所以就先搬了一座玻璃柜到这边来，后来因为太忙就没管它了。”
　　他和淳子说的不一样。
　　“可是夫人却希望约翰把它搬走。”
　　“夫人的想法不同，她认为老虎之家已经有足够的空间，与其把车屋当作仓库或陈列室，倒不如处理掉算了 。因为夫人不喜欢车屋的配色，她还曾经抱怨过车屋破坏了整栋房子的美观，所以她才会没和董事长商量，就四处寻找有没有人愿意接手车屋。她甚至还笑着对我说，要是她找到愿意接手的人，董事长一定也会很高兴。
　　“所以，他们夫妻俩对于如何利用车屋并没有意见相左。”
　　“嗯！没有夸张到意见相左，因为这原本就是无可奈何菜放在这里的东西。”
　　“也就是说，它一直都被弃置在这里。”
　　“是啊！要是在大都市，可能会有流浪汉或年轻人跑进去做坏事，但是在这里不需要担心这种事。”
　　“有没有背包客闯入过？”
　　“没有！因为车屋位于连接塔那拉打和碧兰璋主要干道的支线上，平常就没啥人，也因为在树丛里，所以很少会有人发现它吧！况且屋主就住在附近，大家应该也不愿意未经许可就住进去。”
　　大井转向火村说：“教授是认为那个叫津久井的年轻人，可能闯进车屋吗？所以才会巧遇旺夫发生争吵，因而一刀将他刺死？”
　　我也开始想象这样的场景。
　　“我只是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火村承认。
　　“我倒不这么认为，就算津久井因缘际会发现车屋，为了节省住宿费而潜入，也不至于会碰上旺夫，也不可能是旺夫发现津久井，因为尾随他最后还赔上老命。”
　　这确实说不通，不过倒也不是绝无可能。
　　“他不是自杀的吗？”
　　“就算是自杀，疑点也太多了 。”
　　大井正要火村说明具体的疑点时，阿兹朗等人出来了 。虎雄和瑞穗一左一右搀着夏芮华。
　　“请问我也可以看看命案现场吗？”
　　大井请求署长的许可，他说自己原本不想看，但还是想看看旺夫最后一眼。阿兹朗回答：“0K la！”，火村也趁机说：“我们也要！”
　　“谁看都没关系，不过千万不要摸里面的东西。”
　　他命令守在车屋前从碧兰璋赶来的两名警察，要他们和我们一起进去，之后便和虎雄等人返回老虎之家。
　　我们登上楼梯，大井惊讶地看着门边的胶带。
　　“原来如此！窗户也从里面贴死了，真是诡异。”
　　旺夫的尸体被搬出橱柜靠在窗户边，从塔那拉打找来的开业医生已经验过尸。旺夫脸上盖着白手帕，刀还直挺挺地插在胸口，让人不忍卒睹。
　　大井移开视线环视四周的窗户和墙壁，他要是害怕，干脆别进来。
　　“对了！关于刚才我请教教授的事，您说旺夫就算是自杀，疑点也实在太多，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疑点就是他为什么要将现场封死，他或许不想让其他人在他自杀的时候闯进来，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有其他的办法吧！比方说用屋里的东西挡住门之类的。”
　　“可是屋里几乎没有东西啊！玻璃柜和沙发又没那么重，橱柜虽然很厚实，但下面有轮子，没办法挡门。”
　　哦！原来如此！
　　“不过，他应该是昨天晚上死亡的，就算不应该费事把门挡住，也不会有人进来吧。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屋子封死。”
　　“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呢？”
　　“就是他不只封死房子，还躲进橱柜。”
　　“这确实不太寻常。不过，大家不是说一般人很难了解自杀者的心态吗？他或许是想回到母亲的子宫。”
　　这话听起来像是心理学的陈腔滥调。
　　“姑且不论这个问题，还有第三个疑问吗？”
　　“嗯！那就是他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自杀？我不清楚他选择这里自杀的理由？他住在何处？”
　　“碧兰璋村子入口附近，他父亲留给他一栋面对大街的房子。”
　　他和夏芮华两个人住在那里吗？
　　“不！那栋房子又小又旧，夏芮华另外在闹区租了公寓。”
　　“是吗？我以为她住在老虎之家。”我说。
　　“她来来去去的，偶尔会住在董事长家，比方说董事长因为工作需要留在公司过夜时，夫人会因为寂寞要她留下。”
　　“哦！原来她是个害怕寂寞的人？”
　　“即使不是这样，因为夫人身体不是很好，她不舒服的时候，就会想要夏芮华留下。”
　　因为话题被我扯远了，火村有些不高兴。
　　“也就是说，旺夫住在走路十五分钟以外的地方，却在三更半夜摸黑到这里自杀，这在心理或物理上有其必然性吗？”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这是个谜。
　　“你要不要看看旺夫？”
　　火村掀起盖在尸体上的手帕，大井在五公尺外弯腰查看，接着双手合十低头。
　　“对不起！我想请你看看这个东西。”火村指着插在尸体胸口上的刀子说。
　　大井一脸“你饶了我吧！”的表情，无奈地点了点头，“好！我看到了！刀子怎么了吗？”
　　“这似乎不是他为了自杀而新买的刀子，你有没有见过？”
　　“没有！那是旺夫的东西吗？”
　　“我不是说我不知道吗？你还是问夏芮华比较清楚。”
　　“我等一下再跟她确认，你看过胶带了吧？有没有印象？”
　　“完全没有！因为那不是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应该是旺夫带来的吧！”
　　火村把手帕盖回，“如果他真是自杀，整件事情就变成他带着刀子和胶带，走了十五分钟到这里，这"不合常理了吧？刀子的长度虽然能让他藏在怀里，但他总不会连胶带也藏着吧？至于遗留在橱柜的胶带，在他用来封死房屋前，应该是全新的东西，胶带的宽有五公分，直径十二公分，可是命案现场却没看到袋子，也就是说他是用手拿着胶带到这里，你想想那个情景不会很奇怪吗？”
　　“嗯！是很奇怪！不太自然！可是……教授！如果他不是自杀，那就更不可思议了，因为整栋房子都被封死了。”
　　“阿兹朗署长说这里也许有秘道。”
　　大井苦笑，“这又不是忍者住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机关？它外表看来虽然老旧，但结构还蛮结实的，您如果不相信，可以敲敲墙壁和地板。”
　　“这个案子如果是他杀，警察会彻底调査的。您好像不太舒服？还好吧？”
　　大井用右手掩着嘴说：“我没事！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等一下！”火村举起食指，“这个玻璃柜几乎是空的。”
　　“是啊！是啊！”大井一边回答，一边斜眼看着玻璃柜。
　　“里面只放了一个木制浅盘和装满水的小杯子，水是用来维持玻璃柜里的湿度吧！这些东西有没有不寻常的地方？”
　　大井似乎发现这边一点也不可怕，于是慢慢靠近玻璃柜，火村和站在门口的警察，同时高声喊道：“喂！不能摸！会留下指纹的！”
　　“喔！对不起！好险！”大井尴尬地抓着头，“嗯！不寻常的地方吗？没有啊！这里本来就几乎是空的，不是因为小偷把値钱的东西拿走，而是董事长还没把收藏品搬过来。”
　　“上面上了锁。”火村用手帕包着手，企图打开玻璃柜。“这大概没什么特别的用意，我想没有人要偷这种腐朽的木器，这是在湖边发现的旧货，连一千元都不値，不过董事长非常喜欢，其实根本都是些陈年老货，董事长却小心翼翼，为了维持它腐朽的程度而保湿，虽然根本就不需要上锁，但他大概是习惯了吧！同样的玻璃柜，老虎之家还有好几个，董事长总是随身携带玻璃柜的钥匙。要出去了吗？”
　　“嗯！”火村答道，一边往门口走去。走出门外，大井深呼吸了一下，我也跟着照做。
　　“刚才看过倒卧在地板上的尸体之后，我发现一件事。”火村抬头看着橡树树林，“尸体还在橱柜里时，我发现凶刀割破衬衫。”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又怎么样？”我问。
　　“如果这是自杀，那就太不自然了 。因为一般人如果拿刀刺自己的胸口，应该不会从衣服上往下刺吧？应该会脱了衣服才刺。可是……”
　　“您是说衣服被割破了，所以不自然？”大井低声说，“嗯！这么说也可以，不过还不能因此肯定就是他杀。”
　　“我愈来愈认为是他杀，不只是衬衫被割破，我重新看过伤口，却找不到他下手时因为犹豫而割伤的痕迹。我想你们也听说过，即使拿刀自杀，也不见得能一口气刺下去，通常会反复作势刺下又放弃，因而在致命伤的伤口附近，造成许多小的割伤。但是旺夫的胸口附近却完全没有这样的伤痕,光是凭这么多的异常现象，就不禁让人怀疑这个案子是他杀。
　　大井绕到正看着老虎之家的火村面前，“火村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光是听到旺夫自杀，夏芮华就已经遭受到这么大打击，如果知道是他杀……”
　　“我知道您担心她，不过事与愿违也是常有的事。”
　　“您不过是个过客，当然可以这么说，而且您看！车屋车屋被人从里面封死，这又怎么说？屋里可没有秘道，如果您有疑问，可以去调查看看。”
　　“说屋里有秘道的人是署长，可不是我。”
　　火村双手叉腰，在车屋四周踱步査看。大井和我跟着他，但我们在屋外也未发现异样，火村绕到车屋后方时停下脚步，整个人靠近砖台査看。
　　“到处都有缝隙可以钻进去，从这里可以钻进车屋的正下方。”
　　“您要査看地板下面吗？”大井小声说，“请！请！警察不会发现这里的，您别客气。”
　　“所以我才绕到后面来。”
　　火村笑道。他脱掉外套丢给我，三两下就从砖台的缝隙里钻了进去。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车屋下因为风吹雨打积了不少泥泞，火村时而把手伸进水坑，一边碍手碍脚地四处査看，侦探的体力偶尔也会受到考验。
　　“有没有发现什么？”大井低声问道。
　　“我的头被挡住了，没办法往前爬，不过我大致看过，没发现可疑之处。这个车屋就这样被放在砖台上啊？”
　　“固定式的车屋本来就是这样，因为是别人硬送上门的东西，我们没有特别费工夫安排它，再加上这里的地面平坦，正好可以保持水平，这些砖块是我们改建餐厅时剩下的。”
　　盖好砖台后剩下的砖块，被整齐地堆放在树荫处，刚才约翰就是踩着其中的一块窥视屋内。
　　“我一直以为车屋是长方形的，没看过实物还真是不知道。”
　　“我就说这是固定车屋，摆放沙发和玻璃柜的地方，还有部分的卧房，在搬来之前都被收了起来，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我确定这里没有秘道。”
　　火村一边苦笑一边往外爬，他的鞋子和双手沾满泥巴，外套暂时只能交给我保管了。
　　“教授！在还没有确实的证据之前，能否请您不要说出他杀的事？因为这不只会对夏芮华造成伤害，董事长和夫人也会不好受。而且我们也无法解释车屋为何会被封死。”大井说。
　　我怪声怪气地叫了一声，大井吓了一跳。
　　“怎么了？有栖川先生？”
　　“关于车屋被封死的原因和方法，会不会是这样？”
　　我的坏毛病又发作了。我经常不考虑后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旺夫会不会是在车屋外遭人杀害？命案现场其实是在车屋外面。”
　　大井张着嘴看着火村，我的朋友说：“继续说！”
　　“哦！被杀害的旺夫为了逃离凶手才跑进车屋，但车屋没有锁，旺夫担心凶手追进来，所以不知在哪里拿到胶带封死门和窗，虽然如此，但用身体一撞还是可以撞破，沙发和玻璃柜又太轻，橱柜下面有装了轮子，根本没办法挡住门，但他也只能这样做。将整个车屋封死的旺夫还不放心，只好躲进橱柜企图逃避追杀。你们认为呢？”
　　“嗯！”
　　大井泄气地说。
　　“是这样吗？我不认为旺夫遭到追杀，还有时间封死门和窗户。”
　　“嗯！其实凶手并没有追上来，因为他认为已经给了对方致命的一击，但旺夫却没想到还命地贴胶带。”
　　“而且忍着痛？”
　　啊！我说不出话来。心窝上插着一把刀的人，应该没办法拿胶带封死房子吧！
　　大井的眼神有些冷漠，大概是怀疑我这个推理作家是个冒牌货吧！“你还真厉害！”火村眼里的冷嘲热讽，我不用看也知道。“你的推理简直像是在作白日梦！”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时光倒流。
　　火村一边看着脏兮兮的双手一边说：“先回老虎之家让我洗个手吧！”
　　“好！您辛苦了！教授！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准备梯子，等一下请您也上屋顶瞧瞧。”
　　大井挖苦道。我们的犯罪学者却认真地回答他说：
　　“到时候再麻烦您！不过，说不定用不着解剖，就可以知道旺夫是自杀还是他杀了，只要看他密封车屋的胶带就知道了。”
　　“看胶带可以知道什么？”
　　“不用等到恰保的警察来，我们也可以确认一件事，只要査指纹就行了。如果胶带上没有旺夫的指纹，那就表示密封车屋的另有其人，如此一来就可以推翻自杀的说法。”
　　大井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5

　　接近六点时，恰保的警察终于赶到。带头的就是传说中的夏洛姆警长，我还以为他有多吓人，乍看之下不过是个不起眼的老头，大概是马来裔和印度裔的混血。他肤色偏黑，头发和胡子略显灰白，年纪大约五十来岁。天明明都快黑了，他却还瞇着眼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右手拿着像是京都礼品店里卖的扇子，一直在胸口攞个不停，看来像是在模仿日本电影里的万年老刑警，我没想到会在马来西亚看到这样的警官。
　　在到案发现场看过尸体，并从阿兹朗那儿听取案情报告之后，夏洛姆警长将相关人等集合到老虎之家的客厅，他不打算逐一问话，而准备集体侦讯。有个马来裔的刑警贴身站在夏洛姆身边，专心地记着笔记，这个看似苦行僧眼神沉着冷静的刑警，名叫阿里，或许是成熟稳重看来特别苍老，年龄搞不好和我们差不多。
　　警长对火村和我特别感兴趣，在谈及正事之前，问了我们许多问题。当火村告诉他我们在日本也经常协助警方办案时，夏洛姆探出身来，表示他在十年前也曾经因为研习，前往大阪府警察署拜访，他还说了许多事，不过我都没听懂。
　　“当时同行的还有泰国和菲律宾的警察，我们为了学习日本先进的科学调査技术才去的，当时还拜访了福井本部和科学捜査硏究所，我带了马来西亚特产的锡制茶杯，如今应该还放在本部长室和所长室的玻璃柜里吧！”他缓慢地撮着扇子说，“是吗？由这样的犯罪专家发现尸体，现场应该没有遭到破坏吧？XXX（听不懂），我们还真是幸运。”
　　看样子，他对我们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现在请你们告诉我，你们到这里来的经过。”
　　虽然麻烦，我们还是只能重复刚才说过的话。话虽如此，代表发言的是擅长英文的火村，我只负责在旁边点头，遇到复杂的问题警长还是只问他。
　　对于提早赶回店里一事已然死心的约翰，耐心地重复事情的经过，淳子、夏芮华、虎雄和大井等人，也都接受了警长的侦讯，此时我才得知虎雄今天的行程。他早上八点就前往塔那拉打餐厅的办公室，之后就没再回到老虎之家，他忙着和当地几位有头有脸的人，讨论兴建饭店的计划。
　　问话告一段落的警长阖上扇子，因为房间开着冷气，所以根本不需要扇子，他大概习惯把玩扇子吧！
　　“夏洛姆警长！旺夫是自杀吗？还是他杀？”
　　大井问道。警长依旧瞇眼看着问话的人。
　　“我现在还无法下结论，根据验尸的结果，他杀的可能性很大，而且我调查过现场之后发现，密封车屋的胶带上并无任何人的指纹。如果旺夫是自杀，胶带应该是他撕的，上面不会没有他的指纹，如果是自杀，整件事就太不可思议了。”
　　火村脑中想的事情，警方已经做了。他之前曾说如果胶带上找不出旺夫的指纹，就可以推翻自杀的说法。
　　“那……是他杀？”
　　夏芮华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警长却也没有予以肯定。
　　“我不是说事情没这么简单吗？而且也不能说不是他杀就是自杀啊！小姐！也有可能是意外死亡！虽然这样的可能性不高。”
　　警长愼重其事的程度叫人惊讶，我看着坐在身边的火村，他低声对我说：“是他杀！”
　　“您说意外死亡？是什么样的意外？”
　　大井问道。这我也想知道。
　　“旺夫不知道为何闯进车屋，将车屋封死，又不知道为何跌倒，将手上的刀子插进胸口，然后又躲进橱柜里。”
　　警长每说一个理由就弯起一根手指，右手的手指全都收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手，“噗！”地一声笑道：“很难找出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些事，不过我还是希望保留意外死亡的可能性。”
　　大家都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但我对警长充满逻辑的思考却十分佩服，身为推理小说作家却从一开始就放弃意外死亡的可能。
　　“也就说是他杀啰！”
　　约翰说道。他大概是想弄清楚自己发现的-究竟是命案现场还是事故现场吧！警长暧昧地笑而不答，是想让约翰继续往下说吧！约翰叨念道：
　　“是他杀吗？最近的旺夫不要说是他杀了 ，他一副要自杀的样子。”
　　“可是你先前不是说，他精神好到可以当着大家的面，抓住那个叫津久井的日本人？”
　　阿里第一次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低沈稳重。
　　“与其说他精神好，倒不如说是XXX（自暴自弃？），他虽然有理由生气，却因为XXX（被别人惹毛？）而讨厌自己。”
　　警长看着沮丧的夏芮华，她身边坐着淳子和瑞穗。
　　“小姐！令兄究竟为什么那么生气？如果那个叫津久井的，真的对妳做出无礼的事，就算难以启齿，也请妳告诉我。”
　　我原本想责问他，这个问题是不是应该等到没有人的时候再问她，他的神经也实在太大条了，但夏芮华却不以为意。她说她不觉得丢脸，没什么好隐瞒的。
　　“当然不会没事！我第一次见到津久井，是旺夫在约翰先生的店里和他吵架的前一天。我在塔
　　那拉打买东西时，津久井来问路，因为看起来像是日本人，我就用我懂的一点日文，真的只有一点回答他，他很高兴，问我要不要一起喝茶，我因为还有工作，而且也不想去，所以就拒绝他。当时他很干脆地就离开了，但事实上却在背后跟着我。他先绕到村子外，之后对我说，他想要一个马来西亚的女友，我回答他‘我不要！’，他却纠缠不休，这时旺夫正好经过，才会和他起了争执，他要对方少烦我。”
　　“就只有这样？”
　　“这件事还没完！我在老虎之家附近又遇见他，他似乎是前一天跟踪我，确定我在这里工作。
　　我很生气要求他别再接近我，他笑着跟我说“再见！’就走了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下午旺夫打电话来，我告诉他这件事，他很生气。”
　　“等等！妳哥哥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原本还想要他别在我工作时打电话来，他可能是大白天喝了点酒。”
　　那天黄昏旺夫在远谷遇见津久井，两人差点打了起来。警长又打开扇子掮了起来。
　　“我了解妳那疼爱妹妹的哥哥为什么会生气，不过好像也不至于需要找对方打架吧？”
　　“是啊！就像刚才约翰先生说的，旺夫心里好像有什么事，他并不是个有暴力倾向的人，请你相信我！”
　　警长将质问的矛头指向瑞穗：“您认为呢？”
　　“旺夫并不是那么暴力的人，他甚至太温柔了！”瑞穗激动地说。看样子是在抗议对旺夫不当的指控吧。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指他最近的精神状况，你应该比任何都清楚吧！”
　　警长的语气虽然和缓，却让我觉得有些诡异。夏洛姆之所以放低姿态，或许是想要让对方失去戒心，这应该也算是一种装腔作势吧！
　　“我和他的关系十分亲密，不过我们并没有同居，我不知道我能够说明什么。”她提醒大家之后说：“据我所知，旺夫确实有些神经衰弱，大约从一个多礼拜前开始，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经常心不在焉，他本来很喜欢开玩笑逗我开心，但从那时候起就不再这么做，不要说是暴力了，他整个人变得很阴沈，原因我不清楚，我们两个并没有吵架，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倒希望你们谁能告诉我。”
　　她还来不及哀悼旺夫的死，就因为事情太过离谱而极为愤怒，悲伤可以消除愤怒，反之亦然。
　　“妳说妳什么都不知道，这可就伤脑筋了 。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吗？”警长毫不客气地问道。
　　“我们曾到彼此家中过过几次夜，这个答案您满意了吗？”
　　“嗯！我不会告诉宗教警察的。”夏洛姆也会开玩笑。
　　马来西亚以回教徒居多，民风十分保守，未婚男女独处一室，可能遭到刑法惩处，宗教警察负责取缔这些事，一旦判定有罪可处以鞭刑、监禁或是罚金，这些事是我在出发前从书上看来的。同时，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如果携带毒品也可能被判处死刑，这些法律如果出现在现代的日本，可能会引起社会恐慌吧！
　　“你们有约好要结婚吗？”
　　“没有！我没这么想！他应该也是吧！”
　　阿里悄悄摇了摇头，他虽不是回教徒，不过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道德观念。
　　“这个就暂且不谈。”警长继续说：“妳说他从一个礼拜前态度开始不对劲，当时正好是令尊发生火车意外的时候，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连？”
　　“怎么个关连法？”瑞穗面对狡猾的警长毫无惧色。
　　“比方说，令尊正准备让妳和他结婚之类的，但事情随着令尊的死而没有了结果，旺夫可能很失望。”
　　“我知道你只是打个比方，不过这就太奇怪了 。我父亲对我和旺夫交往非常不高兴，因为旺夫并不是个XXX（严谨老实？）的人，天底下所有的父亲都会希望这种人远离自己的女儿吧！而且就算真有这种事，我和他之间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他根本不需要失望也不需要绝望。”
　　“倒不如说反对你们两个交往的父亲过世,旺夫还安心一些。”
　　他这番话并没有让瑞穗感到愤怒或埋怨-她只是以轻蔑的眼神回看警长一眼。
　　“我又不是国中生，父亲有意见对我根本不成问题，你再继续问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只是浪费时间，就这样吧！”
　　阿里又摇了摇头，他大概是觉得这个女孩无可救药了吧！
　　“旺夫的魅力究竟在哪里？”
　　夏洛姆的问题听来很刺耳，她大概也觉得不太舒服吧！他摇动扇子的动作愈来愈大。
　　“这实在一言难尽。一个人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很可能和原来的自己完全不一样，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的他，是个很棒的男人。”
　　“那就好。所谓的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们俩彼此相爱，所以妳才会说他没有理由自杀。那么……是谁杀了他呢？”
　　“我不知道。”
　　“他可能和那个叫津久井的日本人，发生争执也说不定。”
　　“我没见过那个背包客，所以不能说什么，如果他真的很暴力，倒有可能刀刃相向。”
　　“喔！刀刃相向吗？那把刀真的是旺夫的刀吗？”
　　瑞穗连忙否认，“不！我没见过那把刀！我可没说是旺夫拿的刀！我只是说对方可能会拿出刀来……”
　　“那么……妳能肯定那不是他的刀吗？”
　　“我没办法肯定！我又不清楚他身上带什么东西。”
　　对于警长咄咄逼人不断追问，瑞穗有些无可奈何。
　　众人一来一往，总算出现空档，火村迫不及待问道：“您知道津久井航的下落了吗？”
　　我心想夏洛姆怎么会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事实却不然。
　　“还不知道，他目前下落不明。”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大概都以为凶手就是他吧！
　　“您说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虎雄严肃地问道，“您是说他已经离开旅社，逃出金马仑高原了吗？”
　　“不！津久井还没有离开前天落脚的水晶旅社，可是人却不见了。”
　　也就是说他没回旅社。
　　“所以我说他已经离开金马仑高原逃走了，果然是那个背包客下的手。”虎雄用拳头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看样子他也蛮性急的。
　　“百濑先生！您冷静地听我说！要想离开金马仑高原必须搭巴士或出租车，但津久井似乎没有这么做，他也不可能走路下山吧！”
　　“您是说他人还在附近，或许藏在什么地方？”
　　“我想不可能会有人藏匿他，所以应该是你说的其中之一吧！不过就算我们不知道他的下落，也不能肯定他就是杀人凶手。”
　　“您派人去找他了吧？”
　　“当然！这还用说！只要他不是藏身在丛林里，迟早会找到的。”
　　“希望他不要变成第二个吉姆?汤普森。”
　　瑞穗挖苦说。夏洛姆的眼睛瞇成一条线，不知用什么语言喃喃自语，大概是塔米尔语吧！大概是在说“开什么玩笑！妳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
　　“关于津久井航，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尽管当时气氛十笔分尴尬，火村还是将我们昨天在茶园，看见津久航作行踪诡异一事告诉警长，警长对此十分感兴趣，阿里的也动个不停。
　　“哦？这是怎么回事？或许和这次的命案有关，我得记起来才行！听说津久井在三天前曾经住在莲花屋，我待会儿得去拜访一下！教授！谢谢您提供这么宝贵的情报。”
　　“不客气！津久井航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警长用阖上的扇子搔着鼻子说：“目前只知道他昨晚九点，曾在塔那拉打的美食街吃过晚餐，之后的行踪还在调査。”
　　“也就是说连他是否回过旅社都不清楚？”
　　“这点还没有经过确认。百濑先生他们应该都知道水晶旅社只有名字好听，其实是一家非常廉价的旅社，这家木造旅社既没有柜台也没有警卫，大门全天开放，房客可自由进入，所以没有人知道津久井是什么时候回旅社的。”
　　“那么……今天也没有任何人看见他？这么一来，他有可能趁着天黑走路下山。”淳子说。
　　这么作虽然危险，倒也不无可能。当我正在思考津久井是否会这么做时，阿兹朗进来了，表情很难看，他走近夏洛姆，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一番，警长惊讶地抬头看着署长。”
　　“发生什么事了？”
　　大井不安地问道。夏洛姆微微叹了口气说：
　　“有件事我没有告诉大家，我们在调查旺夫的住处时发现一封信，大概在一个小时前。”信是怡保警察署的调查员找到的。“信就放在桌上，信封上虽然没有署名要给谁，但内容是写给夏芮华的。小姐！请您原谅我先看了您的信，这是因为办案需要。”
　　夏芮华轻轻点了点头，“那么……信里写了些什么？”
　　“是遗书！”
　　此时惊讶声四起，大概是被这封意外出现的遗书吓了 一跳吧！连火村都挺直了身子，好几个人问道：“真的吗？”
　　“找到遗书了。”
　　似乎连警长都不太相信这个事实。
　　“真的是他写的吗？”火村瞇着眼睛问。
　　“我们实在很怀疑，所以在将这封信交给夏芮华之前，阿兹朗曾经对照过旺夫留下的笔迹，他很郑重，刚才他向我报告，结果证明遗书里的笔迹，确实是旺夫的没错。”
　　“请把信给我看看！”
　　阿兹朗手上拿着白色的信封，他将信封交给夏芮华时说道：
　　“妳可以直接拿，我已经采集指纹了 。”
　　夏芮华双手颤抖接过信封，从信封里拿出两张信纸。
　　“他写了些什么？”
　　虎雄抢先问道。但夏芮华似乎没听见他的问题，她无视于老板，战战兢兢地看着遗书，遗书似乎不长，她很快就看完了。
　　“啊！怎么会这样？……”
　　她用手抚摸着额头悲伤地叫道。信飘落到桌上，因为是马来文，火村和我根本看不懂。
　　虎雄立刻将信捡起，大井和瑞穗在他身旁窥看。夏芮华抬头看着天花板，质问她死去的哥哥事后我们听淳子说，她不断重复说着：
　　“旺夫！为什么？你只写这样，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自杀？旺夫！”

　　第四章 现场调査假期

　　1

　　我们比预定的时间晚了许多才回到莲花屋。用完晚饭时已经九点多，艾伦?葛雷斯顿和池泽晶
　　彦彷佛算准了时间似地，同时出现。为了取得旺夫和百濑虎雄进的人的数据，我原想问大龙一些事，但这下计划却泡汤了。
　　“听说尔门发现尸体了 ，虽然身为犯罪学教授和推理作家，这样的经验实在叫人意外吧！”
　　池睪似乎想安慰我们，不过似乎是多此一举。我们直到目前为止，已经看过几十具尸体，甘于穿梭在血肉横飞的命囊场，也里眼巨睹命案发生的经过。不过我们也没必要把这些事告诉他，勾起他的好奇心。
　　“XXXXXXX。XXXXX（听不懂）。”
　　英国作家也来打招呼，不过我实在累坏了，已经放弃集中精神听他说英文，所以他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本人的英文今天辟门公休。
　　火村夹杂使用英文和日文，向两人说明我们发现尸体的经过，以及后续的调查状况。我一边喝着餐后的红茶，一边听火村说明。他一说完，众人议论纷纷。
　　“真是个倒霉的假期。”
　　“可怜的杰克！”
　　我听到艾伦的叹息后，偷偷问火村：“‘可怜的杰克’是英国人用来表示同情的惯用句吗？”
　　火村说：“不是吧！”接着他问艾伦：“你认识咖啡厅的老板？”
　　“认识啊！我几乎每天都会去杰克的咖啡厅，因为他的咖啡很好喝。他虽然身材魁梧，却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他今晚可能会做恶梦！”
　　我搞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火村为我做了说明，他说杰克似乎是约翰的昵称。我连这个也不知道。我想反驳说这两个字以英文来看，虽然都只有一个音节，但是对日本人来说，约翰比杰克发音要短，应该更容易叫吧！
　　即使如此，果真如池泽所言，这真是个倒霉的假期。对火村副教授来说，倒是个调査现场的假期。
　　大龙结束厨房的工作后走到外面，征求众人的同意之后才加入我们，我们当然欢迎他。大伙儿都有问题想问他这个在地人，但在此之前，我提议说：
　　“虽然会造成艾伦的麻烦，不过我们还是说日文吧！因为我们五个人当中，有四个人都可以说流利的日文。”
　　“我赞成！”池泽举起手，“我们抓重点翻译给艾伦听，那么……”
　　“我来翻！”大龙说。这我就放心了。对于我来说，要应付英文会话，要比起一直站着游泳还累。
　　“不过这整件事还真叫人纳闷，如果车屋被人从屋内用胶带封死，光凭这个就可以断定是自杀，但是XXXXXX（听不懂。大概是医生的看法如何吧！）却显示出有他杀的嫌疑，可是还找到遗书？警方的看法如何？”
　　我虽然很高兴可以用日文说话，但这个英国人突然间用母语说了一大串，却没有人替我翻译，开国际会议果然很辛苦。
　　“他们也很头痛！”火村说道。他看了看我，又换成日文说：“我们七点半离开老虎之家时，他们似乎还漫无头绪，不过依我来看应该是他杀。”
　　“即使有遗书？还是你认为遗书是假的？”池泽说。
　　火村嘴里叼着骆驼牌香烟，一边点火一边回答道：
　　“根据笔迹鉴定的结果，遗书可能是旺夫亲笔所写，所以无庸置疑。夏芮华和瑞穗小姐也证实那的确是他的笔迹。但就算遗书真的是他写的，也无法就此认定他真的是自杀。”
　　“哈！遗书有可能是他在一年前想自杀时写的，后来却打消这个念头。他本来想把它衡掉，结果却留了下来。”
　　“不！不会是这样。这封遗书上头写了二〇〇一年八月七日，而且里面也没附上其他日期的文件，再加上遗书就放在桌子上，看起来不像是忘了处理的东西。”
　　大龙将大致的意思翻译给艾伦听之后，他问火村：
　　“你知道内容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们？”
　　“我已经抄下全文，我还想麻烦你帮我翻译。”
　　火村拿出记事本，翻到正确的地方拿给大龙，他将以马来文写成的内容逐句抄下。
　　“大致的内容我已经听淳子小姐和大井先生说了 ，不过还是得请你重新翻译一次。”
　　“是因为你不相信关系人的翻译吗？”池泽问。
　　“我只是认为淳子小姐和大井先生的马来文能力有限，可能无法理解那些用语的真正含意，怎么样？”
　　大龙反复读了两、三次。“由我这个外行人来看，这封信好像是神智不清的人所写的。你别看旺夫的外表，他可是个聪明人，平常他应该可以写出更好的文章。如果他是决定自杀才写下此信，倒是有可能会因为心绪不宁而不知所云！”
　　他咳了一声，开始翻译旺夫的遗书。他第一次用日文，第二次用英文。
　　“亲爱的夏芮华。对妳而言，我不是个很好的哥哥，我一直觉得很遗憾。在生命结束之前，我更是深有此感。请原谅愚昧的哥哥！当妳知道我死亡的消息，一定会因此感到悲伤，但我希望妳能坚强起来，过着幸福的生活，这是我唯一的心愿。关于我自杀的原因，警察应该会告诉妳。妳或许会很生气，但这也是无可奈何。无法原谅别人的我说出这种话，或许没有用，但我还是希望妳能原谅我的罪过。对我来说，妳是我最亲爱的妹妹！从过去到未来！永远如此！愿神保佑妳！二〇〇一年八月七日。旺夫?子?里姆。”
　　旺夫署名旺夫?子?里姆，指的就是里姆之子旺夫的意思，如果不是有人说明，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很多马来人是没有姓氏的。
　　大龙抬起头来看着我们，“就这样了。我照你所写的内容翻译了，只听翻译的话，听不出里面有字汇和文法错误，所以我想他写这封遗书的时候，并不是很冷静。怎么样？火村先生！跟你在老虎之家听到的翻译有什么不一样吗？”
　　火村和我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淳子和大井的翻译是正确的。
　　“遗书里出现的字汇和文法错误很基本吗？”
　　“是！不过如果写得匆促的话，任何人都有可能犯这样的错。”
　　“遗书空白的地方，稍微有些晕染，可能是旺夫写遗书时哭了吧！要不就是他边喝酒边写。不论如何，都不像是在平静的情况下写的。”
　　“平静……是什么？”
　　这个副教授真不体贴,身为跟班的我，只好帮他把这句话翻成“peace of mind”。
　　“遗书的内容真让人心痛。”池泽皱着浓眉说：“以一个打算自杀的人而言，这封遗书的内容实在抽象，完全无法了解他为何非要寻死不可？所谓的遗书是这样的吗？教授？”
　　“也有像藤村操一样，留下遗言‘不可解’之后跳下瀑布自杀的人，也有详细记载自杀原因的人，我只能说遗书的写法因人而异。”火村！你的日文太难翻了。“我的确也觉得旺夫的遗书十分抽象，而且充满谜团。他不知没有写下自杀的理由，你看！这里！他要她妹妹去问警察他寻死的原因，不也启人疑赛？他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写下不就得了？”
　　我用力点头。说得没错。看完遗书的夏芮华，也不断地说：“为什么？你只写这样，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自杀？”他留下内容如此暧昧的遗书，反而更让人摸不着头绪。
　　“警察也很头痛，他们根本不知道旺夫的意思。”
　　池泽嗤笑着，但这可不是玩笑话。当夏芮华要求说明时，警察也觉得十分困惑。
　　“火村应该有自己的看法吧！因为你是犯罪专家。”
　　艾伦试着说。火村面向庭园的窗户吐着紫烟。
　　“虽然还是假设，不过却可以说明这封遗书为何写得如此含糊。旺夫或许是因为某种不名誉的原因而选择自杀，所以才不敢在遗书中告诉他心爱妹妹。”
　　“某种不名誉的原因？比方说犯法？”
　　我突然想到这个。火村只回答：“不无可能！”
　　“旺夫犯了非常严重的罪，想在被发现之前自杀，所以才会留下‘理由警方不久就会知道，妳还是问他们吧！’的遗言。”
　　“是这样吗？火村先生？”
　　大龙探出身子，火村摸着鼻头说：“这倒也说得通。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留下一封告白信，向警方坦承自己的过错不是更好吗？你有没有听说旺夫惹上什么麻烦？大龙！”
　　“我曾批评过他，说他粗暴、懒惰，但那是因为他在这里工作时的态度不好，我才会这么说，他不是个坏人。我想他不可能犯下什么重大案件，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传言。我实在不明白遗书上写的‘我的罪过’所指为何？他也不可能会在临死前，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他是个好男人……”
　　大龙替旺夫辩解的样子，让我觉得很奇怪，彷佛另有隐情似的，他似乎觉得旺夫之所以自杀，自己也有责任。大概是我多心了。
　　“那个叫津久井的背包客怎么样了？该不会像吉姆.汤普森一样失踪了吧？”
　　艾伦和某人说了相同的话，他虽然不一定真的是逃走了 ，但他在旺夫死的当天晚上从金马仑髙原消失，绝非偶然。
　　“如果他真的躲进丛林，要想找到他可没有那么简单，还可能会遇上老虎，他可是冒着生命危险逃进那里。”
　　如果他只是惹了点麻烦，应该不会冒着生命危险逃亡吧！
　　“艾伦！你该不会以为这个案子如果是他杀，凶手是津久井吧！”
　　“不是吗？他们两人的关系不是很糟糕吗？”
　　“那遗书呢？如果真是他杀，房间里应该不会有遗书吧！”
　　“啊！我忘了！我真是粗心！”
　　我虽然对他又说英文实感不耐，不过这却给了我灵感，生出一个值得玩味的想法。
　　“我可以发表意见吗？”
　　“你在客气什么？”火村笑道。“你又想到什么奇怪的事了？”
　　“被你说中了！真是神准！”武士英文开攻。“我虽然也觉得这样的推理十分不合逻辑，但人还是需要震撼，头脑才会变得清楚。”
　　“有栖川先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大龙哀求说。这个部分听不懂也没关系。
　　“愿闻其详！请你用简单一点的日文讲。”
　　火村一边抽出新香烟一边催促我说。为了让大龙容易翻译，我只好慢慢说：
　　“旺夫如果是自杀，实在太不自然，我认为应该是火村先生所说的，是他杀！那么该如何解释为什么会有遗书呢？应该是这样。他应该是在决定和自杀一般死去时写下遗书，结果却遭到杀害。来得及翻译吗？”
　　“可以！没问题！但是，我不懂决定和自杀一般死去是什么意思？”
　　“这我正要说。旺夫是抱着必死决心离开家的，所以他才留下那样的信。至于他为什么会怀抱这样的决心，那是因为他要去找津久井航决斗。”
　　“哇！”这个声音不是艾伦发出的，而是火村。
　　“我正要开始讲重点-请不要发出怪声。有没有问题？”
　　“没有！我还是先听了再说。”
　　“那我就继续说了！津久井封夏芮华纠缠不清惹恼了旺夫，他只要道个歉或许就能够大事化小
　　小事化无，但他却反而做出更让旺夫生气的举动，所以两人最后才会决定一决生死吧！”
　　“你说‘吧’？我倒希望你说就是这样！”
　　又有人多嘴多舌了。
　　“你旣然说‘先听了再说’，就应该闭嘴啊！旺夫决定找津久井决斗。”
　　“就像武士一样？”
　　“没错！教授！事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只有问当事人才知道,虽然旺夫已经死了，这就表示是津赢了。我希望大家来检讨一下，这个突发奇想的推理有什么破绽，搞不好还挺说得过去的。这么一来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被杀害的旺夫会留下遗书，因为他运气不好。大龙！听得懂吗？听不懂就省略吧！他假设自己可能打输，所以才留信给妹妹。可是他如果在信上写着‘我要和津久井决斗，如果妳看到这封信，就表示我输了。’，不但不吉利而且无聊，所以他才含糊其词。如果他在决斗时被杀，警察就会着手调査，这就是他为什么会要夏芮华去问警察他的死因。而‘我的罪过’指的就是决斗这种野蛮的行为，这也算是一种犯罪吧？我不清楚马来西亚的法律，不过日本是有决斗罪的。”
　　我停了一下，看看大家的反应。池泽双手抱胸，口中念念有词，艾伦还在仔细聆听着大龙的翻译，火村率先说：
　　“所以脱决斗的结果是津久井获胜，旺夫则变成死尸。可怜的旺夫！津久井因为杀了人心生恐惧，所以把行李丢在旅馆，冒着被老虎攻击的危险，连夜逃入丛林。这样对吧？有栖！”
　　“没错！教授！”
　　“这确实可以解释被杀害的旺夫为何还留下遗书。”
　　哦！我很意外他竟然会认同我的看法,真叫人没劲。
　　“不过，我必震疆的说法不够响，就算不提他们不可能会进行什么不合时宜的决斗，你的说法无法对应遗书的内容。”
　　“那是你的感觉。”
　　“你别嘴硬啊！那么，你认为他们在哪里决斗？用什么样的方去决斗？”
　　“因为资料不足，我只能靠想象。你问在那里?我只能说在车屋附近。因为旺夫是被刺死的，所以他们一定是用刀子。”
　　“简直是“西城故事’的翻版，旺夫一不小心就被刀子给刺中了？那……车屋被胶带封死的部分呢？你认为车屋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那是最大的问题，我还找不出适当的答案。“老实说我不知道。就像今天在案发现场附近告诉你的，我只能说那是旺夫在临死前自己贴上去的。”
　　“这不可能吧！我虽然没看到现场，不过胸口插着把刀的话……”池睪说。
　　真是的！没看你插什么嘴？我试着反驳说：
　　“就算他不可能封死所有的门和窗户，但如果只封一个地方就可能了。比方说除了北则的窗户之外，他先把所有的窗户和门都封死。两人在屋里决斗，旺夫打输了，赢的津久井从没贴胶带的窗户逃走，之后旺夫再贴上胶带。因为那扇窗户最小，所以用的力气也最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他们俩事先决定好的，由输的一方负责贴。”
　　“为什么呢？”
　　“嗯……因为决斗太野蛮了，所以他们想假装成是自杀！”
　　“这就奇怪了 。有栖川先生刚才不是说旺夫是因为希望警察査出他是决斗而死，所以才留下那样的遗书，这么一来不就矛盾了吗？而且，从心理的角度来看也有冲突。痛恨彼此到不得不决斗的两个人，怎么会同意输的人要以胶带封死车屋，假装成自杀的样子？就算他们真有这样的约定，如果是我，我才不会忍着痛苦做这种事，我甚至还想在地板上留下‘是津久井干的！’的血书。您认为呢？火村先生！”
　　火村默默点了点头。“你说得是，我没什么好补充的了。有你在，我轻松多了。”
　　体贴的大龙问我：“有栖川先生！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但我摇摇头。
　　“算了！”我自己翻译说：“That’s enough 。”
　　不得已退下阵的我，并没有被打败的感觉，因为我知道我没办法对火村或其他人，提出合理的解释。
　　“决斗是个大胆的XXX（听不懂！假设？），但是我觉得津久井和这个案子，有某种程度的关连，这是我的直觉。”
　　“津久井航作吗？我不太了解他。在茶园看到他时，他的样子也不太对劲。”我才刚说完，艾伦就兴致勃勃地问“什么意思？”。昨天用完晚餐后聊起道件事时，因为是用日文和池泽讨论，所以他没听懂。我将实际的情形告诉大龙。
　　“哦！他在树丛里鬼鬼祟祟的？除了旺夫的命案，他搞不好还惹了什么麻烦！这家伙好像有不少秘密。”
　　艾伦似乎在征求同意似地，看着身边的池泽。将双手放在背心口袋低着头的池泽，只是暧昧地点了一下头。他可能是在想津久井的事！
　　“池泽先生和他都是背包客，应该和他聊过吧！当时的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试着问他，他却略显反应迟钝。
　　“我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我们只是交换一些旅行的信息，或是吹吹牛、发发牢骚。而且就像我昨天说的，我不觉得他是个爽朗的好青年，所以不觉得跟他说话是件愉快的事。”
　　“有没有感觉他惹了什么麻烦？”
　　“没有！就算有，也是在离开这里之后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问不下去了。
　　“咦？”池泽看着窗外。“有客人吗？”
　　外面有停车的声音。

　　2

　　“不会吧！这个时间不会有客人来。”
　　大龙站了起来，走向入口，不久，夏洛姆警长和阿兹朗署长便将他赶了回来。警长看到火村和我时，轻轻举起右手。
　　“我不是来找你们，我是来找卫大龙，你们别麻烦。”
　　阿兹朗对我们说。旺夫以前曾经在这里工作过，他们可能是来找大龙问话的。
　　“对不起！我得和警察先生谈谈，我先告返了，大家慢慢聊！”
　　大龙要女性员工再端些红茶过来，就带着警长到柜台后面的办公室去了。在场的四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停滞的空气。
　　“对了！有栖！”艾伦用他那双棕色的眼睛看着我：“在以胶带密封的房间里发生杀人事件，推理小说中也有这样的故事！”
　　由我这个日本人来称赞他这个英国作家，会不会有些僭越身分？因为艾伦的祖国是推理小说的大本营，而他自己似乎也从事推理小说的创作。
　　我知道的两本内容出现密封密室的小说，一本是狄克森?卡尔的长篇《他不会杀蛇》和克雷顿?罗森的短篇《从另一个世界》，这两本作品在推理小说迷之间都非常有名。只是我不记得它们的原名。
　　“是哪一本？”
　　对了！有了！狄克森?卡尔的长篇小说，书名的意思大概是“他不可能杀蛇”，我不确定他蛇这个字用的是snake还是serpent?可能是serpent吧！我尝试将它翻成“He couldn’t kill his serpent”，不对吗？罗森的那本日本书名可能翻的和原文完全不同，我只说是罗森的某部小说。（注：《他不会杀蛇》原文书名为《He wouldn't Kill patience》（Patience是蛇的名字），《从另一个世界》原文书名是《From Another world》）
　　“有这种小说吗？我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不过能不能当作破案的参考？”
　　池泽喝了口红茶。
　　“这两部作品都是凶手耍了点诡计，将命案现场密封成密室，或是看起来像是密室，不过和车屋的情形不太一样。”
　　“真可惜！你可以告诉我小说里耍的是什么诡计吗？”
　　虽然揭穿他人创造的诡计是一种禁忌，不过我还是揭穿了 。池泽惊讶地“喔！”了一声，髙兴地问艾伦：“你知道这样的诡计吗？”火村老师还是一副戴着铁面具似地毫无表情，我以为他不高兴……
　　“推理作家经常会想到这种事。”
　　“说得也是。不过如果这个案子真的是他杀，凶手可就想出新手法了。”
　　火村没有回答，他瞄了柜台一眼，大概是很在意大龙和警官谈话的内容吧！
　　“那……调查会议就到此为止吧！”池泽伸伸懒腰，“因为该说的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喝光红茶的艾伦，也跟着伸懒腰。
　　“我回房了,晚安！这椿金马仑高原的新疑案,或许可以燃起你的XXX（听不懂）。有栖！”
　　他对着我笑，我也笑着跟他说“Yes！”。目送他离开之后，我问火村：“他最后说什么？”
　　“他说或许可以点燃你的创作意愿！你回答‘Yes！’正好。”
　　我原本已经决定即使听不懂，也不可以回答“Yes！”，却还是脱口而出。虽然没造成什么误会，不过却也値得反省。
　　“那么……我也要去睡觉了。晚安！”池泽起身对火村说。
　　“你会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
　　“明天再住一晚就下山了。再继续住在这么舒服的旅馆的话，我接下来的日子就难过了，所以
　　也该走了。虽然遇上命案，不过我也休息够了 ，很高兴能够认识火村教授和有栖川先生。”
　　“这样啊！我们也打算明、后天就离开此地，和你同一个时间退房。”
　　“哦？是吗？如果命案能够在这之前破案就好了，我很想知道结果。”
　　他离开后，就剩下我们两个。莲花屋里没有播放音乐，因此十分安静。在这一片寂静中，虽然听不清内容，不过还是隐约可以听见，大龙和警官在办公室里谈话的声音。
　　“给我一枝！”我向火村要了根骆驼牌香烟，我已经三个月没抽烟了。
　　“我们两个跟犯罪还真有缘！”我望着黑暗的庭院说，我和他的身影映照在玻璃上。
　　“你确定旺夫是他杀？”
　　“你说中了。”
　　“你认真一点好不好！我是要亲眼看过尸体的火村教授背书！”
　　“我只是看又没用手摸，根本不仔细！”
　　“看起来警察似乎也觉得他杀的可能性很高，不过有两件事使他们无法断定是他杀，一个是现
　　场从屋内被用胶带封死，另一个则是死者亲笔所写的遗书。”
　　“难怪艾伦会说这是金马仑高原上的新疑案。”
　　我们对着玻璃上的彼此说话。
　　“假设这是他杀好了，暂且不管胶带密封和遗书，凶手应该是用了某种诡计吧！”
　　“暂且不管，然后呢？”
　　“凶手花言巧语骗旺夫写下遗书，然后在车屋将他杀害，再将房间布置成密室，打算伪装成自杀，这样说不说得通？”
　　“用胶带密封屋子是有点特别。”
　　“那是因为现场没有锁，如果有锁的话，他可能会用别的方法。”
　　车屋里面没有锁是百濑夫妇告诉警察的，怡保的电影院老板硬将车屋送来时，还有一个简单的锁，不过唯一的钥匙却不见了。原本打算换新锁，所以才把旧的拆掉，但因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后来也就没再管它。
　　“总之，我们把这个案子当作凶杀案重新检视一次，这么一来，就会发现疑点。”
　　“你是指尸体被塞进橱柜的事？”
　　反应果然灵敏。
　　“没错！凶手想让大家以为旺夫是在密封的车屋里自杀，所以才准备了遗书。如果是这样，他应该让尸体的样子尽可能自然才对吧！”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无论他是自杀或他杀，尸体被塞入橱柜都很奇怪。”
　　“没错！”
　　“你不是说旺夫可能是为了逃避敌人的追杀，于是才钻进橱柜的吗？所以也有可能是凶手也束手无策，所以才没理他。因为他不希望拉出尸体的时候，血迹弄脏衣服。”
　　“嗯！这也有可能。还是自杀吗？”
　　“喂！你怎么这么善变啊！”
　　“不可能是旺夫因为神经衰弱，在妄想的驱使下突然想自杀吗？这样不合逻辑吗？一切都是妄想的结果。旺夫因为幻听选择了那个车屋，在幻听的命令下，为了不妨碍邪恶的神圣仪式，所以才将整个屋子封死，而且因为精神错乱，才有办法以常人无法下定的决心，用刀子插进自己的胸膛。
　　他之所以会躲进橱柜，也是因为精神错乱的结果。”
　　“他的妄想还真像万能药！”
　　“很合乎逻辑啊！”
　　“只有一件事说不通，那就是胶带上没有旺夫的指纹。”
　　“可能是幻听的命令，要他比注意别在胶带上留下指纹。他大概用了手帕之类的。”
　　“用手帕剪贴胶带很难不留指纹吧！得用手套吧！”
　　“可是现场并没有手套……是他杀吗？”
　　玻璃上半透明的火村耸了耸肩。
　　门“啪！”的一声开了，我回头一看，只见警官走了出来。最后出现的大龙，十分懊瑙沮丧。
　　大概是因为警方的详细盘査而感到疲惫吧！
　　“虽然发生了令人讨厌的命案，不过今晚还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夏洛姆警长一脸无趣地说：
　　“月亮真美！”
　　“什么时候要解剖尸体？”
　　火村问道。阿兹朗署长答道：
　　“明天中午，结果出来后会通知您。”
　　“麻烦您了 。津久井航还是行踪不明吗？”
　　“嗯！还没找到！”警长淡淡地笑道。“您还真是干劲十足啊！教授！我们虽然希望尽早能够和他谈谈，可是天都黑了，也无从找起。”
　　“有没有他到怡保去的迹象？”
　　警长将手背在身后，慢慢地走了过来。“完全没有。不过也有可能是拦住从金马仑高原开往吉隆坡，或巴塔瓦斯的车子，搭便车走了。”
　　“他的行李不是还留在水晶旅馆吗？”
　　“是啊！所有的东西都在房间里，房里的金库还有现金跟护照！如果是他自己躲了起来，原因就真让人纳闷了。”
　　我毫不认输地又想起决斗的事，我企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提出此事。我又说出其他的假设……
　　“我可以提出我的意见吗？”
　　“请说！”警长点点头，虽然他答应我了 ，但我还是得吃力地用英文说明。
　　“津久井杀害旺夫之后，害怕得逃走了 。但他不是因为恨旺夫才杀了他，他们或许在停止争吵之后反而变得关系良好，所以才答应旺夫的要求。”
　　“什么要求？”
　　“就是拜托津久井杀了他。”
　　警长双眼迷蒙，我在他心里丢了一颗炸弹。
　　“你认为是旺夫拜托津久井杀了他？也就是委托杀人？”
　　“没错！但因为旺夫留下遗书，所以尸体的伤口才会看起来像是他杀。现场之所以被用胶带封起来，也是旺夫忍着痛苦做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明白表示他是自杀啊！他希望大家完全相信他是自杀，所以才把门窗贴死。”
　　“等等！有栖！你还是没说胶带上为什么没有旺夫的指纹？”
　　“这个……你用日文说啦！我不喜欢跟你说英文！”我说。
　　“这样警长听不懂啊！委托杀人还是无法说明胶带的事啊！对不对？”
　　我不甘愿地承认了。但无论是什么样的假设，都无法合理说明一切的情形吧！不是只有我的假设有破绽，所以委托杀人的假设还是有可能找出真相。
　　“这是作家的想象力吧！”警长瞇着眼睛笑道。我丢了 一个国际性的大脸了吗？
　　“不过……很有意思！这个案子会因为观察的角度不同,看到的情形也不同。你的XXX（这个单字可能是假设）我会谨记在心。”警长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警官们道过晚安后就离开了。入口的门打开时，月光也射进来。
　　“你们谈了些什么？大龙！”我问。
　　“主要是说旺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已尽可能将所知的事告诉他们了，不过似乎没什么用。”
　　警方问他旺夫如果是自杀的话，理由会是什么？如果是他杀的话，谁会有这样的动机。警方果然也是朝自杀和他杀两方面来调査。
　　“他们也问了我津久井先生的事，但我几乎无法回答，这是第一次有警察问我客人的事。”双肩下垂的大龙，看起来十分瘦小，他大概也累了吧！
　　“难得的假期竟然让你们遇上这种事，真是抱歉！”
　　“不能怪你，搞不好是我们把犯罪引到这和平的高原上来的。”
　　火村安慰他，并没有问他警察问了什么。大龙说：
　　“那个……夏芮华和瑞穗小姐的情况如何？”
　　我告诉他，夏芮华非常震惊和伤心，瑞穗小姐的表现倒还算坚强。大龙只说了句：“是吗？”
　　接着是一片无力的沉默。四周安静得连大厅角落古董钟滴答的声音都听得见，时针指着十一点五分。旺夫大概是昨天的这个时间死亡的吧！

　　3

　　我们在金马仑髙原迎接第三个早晨。一到楼下就看到早就吃完早餐的艾伦?葛雷斯顿，坐在走廊尽头的藤椅上，读着精装书。不知道书名是什么，不过可以看到作者叫OE。
　　“早安！有栖！”艾伦将书放在膝盖上说道。他今天还是穿着蜡染的短袖衬衫，因为背对朝东的窗户，所以后方彷佛有光环似的。
　　“早！一早就在读好书啊！”
　　“是OE的作品，非常发人深省的一本书。”
　　我花了五分钟才想到，OE就是大江健三郎，当然发人深省。
　　奥斯卡很恭敬地站在餐厅前说着“早安！”迎接我们，火村和池泽好像还没下来。我忍不住想调査一下。
　　“你知道旺夫死了的事吗？”
　　奥斯卡小声地回答：“知道！”
　　“他以前曾在这里工作，你们共事过吗？”
　　“没有！他离开之后我才来的。”
　　真可惜。
　　“那个叫做津久井的背包客失踪了，你还记得他吗？你对他有什么印象？”
　　大概是因为谈论客人的事，违反他的职业道德吧！他说津久井只住了一天，所以他对后者没有什么印象。
　　“这旅馆有没有发生过什么麻烦事？”
　　奥斯卡吓得拚命否认，我希望在早餐前取得重要情报，结果根本是错估情势。今天早上还是英式早餐。我昨天吃了炒蛋，今天来点荷包蛋吧！如果人生也能够像蛋一样，可以随意选择自己想要的料理方式，该有多好。不要说是怎么煮蛋，我因为昨天旺夫的意外死亡，拚命制造复杂的假设。我一个人在餐厅吃早餐吃到一半时，火村来了，他拨了拨睡得乱七八糟、少年白隐约可见的头发。
　　“今天要干嘛？”
　　拿着托盘的他一坐下就开口问道：“干嘛？我们坐的船已经被冲到海上了，只能拚命划直到靠岸为止啊！”
　　“这不必问我也知道啊！大爷！我们又不是在丛林里健行，或是在欣赏风景。所以我在请大爷指示该从哪里着手？”
　　“首先得走一趟津久井航住的水晶旅馆，然后再到百濑家。如果有必要的话，得杀到塔那拉打警察署，就这样！”
　　“了解！如果今天船都无法靠岸，怎么办？”
　　那还用问。火村有重要的事，不可能更改回国的日期。
　　“到那个时候我们只好弃船游泳回岸上。但是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够亲眼看案子侦破。”
　　我也有同感。马来铁道的追撞意外，也许会有相关报导，不过日本不可能报导这个案子。虽然我们可以请大龙转告。
　　因为和奥斯卡的眼神对上了，我于是招手要他过来，向他打听水晶旅馆和警察署的大致位置。
　　“没看到大龙！又出去买食材了吗？”火村说。
　　“不！他说他很累，所以在里面休息。要不要叫他？”
　　“不用了 。你跟他说我们去碧兰璋，今天也要向他借车！”
　　我们在进入碧兰璋的巿中心之前，虽说是市中心，不过也没多大，便离开主要干道转入支线，就来到水晶旅馆。虽然不至于是破旧的木屋旅社，但一眼就可看出等级比莲花屋低了许多。水晶旅馆是一家两层楼的民宿，原本可能是纯白的混凝土外墙，已经老旧斑驳。
　　“是很像背包客的大本营。”火村说罢便推开大门。
　　“哈罗！哈罗！”我一叫，趴在有如诊所窗口般柜台的马来裔妇人便抬起头来，用带着眼屎的眼睛盯着我们。
　　“我们不是来住宿的，只是来请教一些事。”
　　妇人歪着脖子听火村说话，样子还挺可爱的。
　　“什么事？你们该不会是日本人吧！”
　　我们一回答“Yes！”，她眼睛就亮了起来。
　　“哈哈！你们是为了津久井来的吧！”
　　Yes! Yes!
　　“我们在塔那拉打遇到，约好要再见面……”
　　“他不在！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我们并没有套好招-却以惊人的演技演了 一场烂戏。“不知道上哪儿去是什么意思？”
　　“从昨天就不见了，他本来说要住到明天，可是行李放在房间里，人却失踪了。他并没有和我们联络，警察却跑来问一堆话，他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她的英文很容易懂，虽然偶尔会有文法错误，但是对于只会讲日式英文的我恰到好处。
　　“伤脑筋！”火村搔搔头，“我借他一枝笔，他没还我！那可是我祖父的遗物！”
　　“什么样的笔？”
　　“万宝隆的钢笔，上头还刻着H?H 。”
　　我吃惊地听着，因为我知道火村在打什么主意。
　　“咦？万宝隆啊！那不是很贵吗？”
　　“他行李不是还放在房间吗？不好意思！能不能请妳帮我看看？如果麻烦的话，我可以自己去找。”
　　他果然是想去看津久井的房间。不过妇人可能不只是柜台人员，搞不好是老板！她当然不会让陌生人去翻看房客的行李。
　　“那可不行！可是……对啊！那么重要的东西，还是让你们找找看好了。我会在旁边看着。”
　　我们潜入水晶旅馆的计划成功。
　　宽度不及双臂伸展长度的走廊，不知是否为了省电，显得有些昏暗，但打扫得还满干净的。妇人带我们到津久井的房间，是一楼的最后一间。
　　她打开锁催促我们进去，还像门神似地站在门口 。
　　“请不要碰不相关的东西，保险箱里只有他的护照和钱，你们不用开。麻烦快一点！”
　　火村说：“马上好。”他先从放在墙边的大帆布袋找起，我们虽然也很想看看他的行李，但此行的目的不只有这个。我们想调査的是他住在什么样的房间？有没有留下任何和命案有关的线索。
　　火村拿出手电筒，让特地帮我们开灯的妇人十分讶异。
　　房间非常狭窄。三坪大小的房间里，塞了床、衣柜和书桌，连走动的空间都没有。我们看了 一下衣柜，发现只挂了一件衬衫。
　　火村蹲下来翻看帆布袋，其他能看的只剩下桌子。桌上型的电风扇旁边，摆着马来西亚的旅游图、金马仑高原的地图、择木耕太郎文库本的《深夜特急》，以及刚开封的一袋花生。
　　在那些杂乱的东西旁边，有一组信纸信封。我翻看信笺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写信给谁，虽然只有白纸，不过上面隐约有写过字的痕迹。津久井写字的力道大概强吧！有些部分勉强可以。看见，我仔细一看，发现是英文。
　　“火村！这个！”
　　我急忙地叫道。是写给夏芮华的信，火村忽地站起身来。
　　“开头写着“亲爱的夏芮华’，津久井似乎想以情书展开攻势！”
　　“喂！你们在看什么？桌子上没有钢笔！”
　　从门口传来声音，火村像个骗子似地笑着转过头去说：
　　“嗯！好像没有钢笔，不过……妳看！他好像有写信给我们！”
　　妇人张大鼻孔，叹了口气。“信纸上什么也没写吧！写坏丢在垃圾桶里面的信，都被警察拿走了。”
　　“警察吗？哦？是这样吗？”
　　火村边说边转向桌子，他将脸靠近信纸，想读取信纸表面上凹凸的痕迹。我也换个位置站，想利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看个究竟，但还是无法看清全文。
　　“没办法！只看得清楚‘给亲爱的夏芮华’和‘我爱上妳了’。看样子只能拜托夏洛姆警探，让我们看看他写坏丢弃的部分，或许可以看出个所以然来。
　　“说得也是！”
　　他放弃读信抬起头来。
　　“没找到吧！没有的话，请你们出去。”
　　“谢谢！钢笔可能还在津久井手上。真伤脑筋！”
　　火村依依不舍地又看了一次屋内，便悻悻然走出房间。妇人也同情地说：“真可惜！”
　　“我觉得津久井先生还满値得信赖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来到走廊，他仍然站在门口不动，妇人又说：
　　“因为我没跟他说过太多话，所以无法判断。不过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坏孩子。”
　　津久井虽然自以为是个大人，不过妇人同样当他是个孩子。
　　“他登记住房后到失踪的这段期间，态度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们想知道什么？他的态度倒是没有什么不一样。”
　　“那……有没有人来找过他呢？”
　　“没有！你们好像刑警！”
　　“事关我祖父的遗物，我当然得跟刑警一样问个清楚。”火村打马虎眼说。“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是妳吗？”
　　“是啊！大概是前天下午六点左右！他说要去塔那拉打，之后就骑脚踏车出去了，就这样。”
　　他好像是骑着租来的脚踏车到处去。“不过，他可能半夜回来过，我十点过后就睡觉了，玄关的门一直开着，就算他半夜回来我也不知道。”
　　我虽然不认为他会在没有闹区的高原玩到三更半夜，不过据说也有喜欢在半夜进行自然观察的游客。但是津久井穿着轻便的衣物出门，所以不太像是喜欢夜间的森林或星空的人。
　　“住在这里的客人当中，有没有谁可以让我找他谈一谈津久井？听说他失踪，我非常挂心！”
　　“每天入住的客人都不一样，没办法。”
　　津久井似乎曾写信给夏芮华，算是我们的新发现。谢过妇人之后，我们就离开了水晶旅馆。

　　4

　　离开旅馆坐上车之后，火村将手放在方向盘上，舔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接下来应该是要到老虎之家。
　　“旺夫的家好像就在要去碧兰璋的入口处，我们顺便去瞧瞧吧！只要确定地点就行了，进不去没关系。”
　　“随你髙兴。津久井写给夏芮华的信究竟怎么了？他心情不好写了情书，后来把它给撕了没寄出去，还是交给她本人了？如果交给她本人，夏芮华作证时应该会说啊！”
　　“那可不一定！她或许认为这件事和命案无关，搞不好连提都不想提，所以才没说吧！”
　　“‘我爱上妳了’？啊！或许津久井真的对夏芮华一见钟情！不过他的表现欠缺气质和深思熟虑，果真如此的话，他还真是个笨蛋。”
　　“是吗？不仅是恋爱，在作生意或学问时，完全不顾品行和思虑，最后却成功的也大有人在，问题在于每个人的策略和目标是否适合。”
　　这让我想起在观察萤火虫时的对话。
　　一切取决于个性。采取什么策略的人得以存活，完全视状况而定。那是上帝的旨意。
　　火村转动车钥匙，在极小的空间里灵巧回转，再度回到主要干道，之后缓慢开往塔那拉打。
　　“是那个吧！”
　　我们大约开了两百公尺，发现一栋疑似旺夫住处的房子，房子有一个突兀的露台。我们之所以知道这是旺夫的家，是因为阿里刑警像地标似地站在门口。
　　“早！”火村从窗户探出头来打招呼，“你们正在调査旺夫的家吗？”
　　安静的刑警微微点头，我们拜托他让我们进去瞧瞧，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调查有进展吗？”
　　对于火村的询问-阿里也是无言地摇摇头。我们早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要想突破似乎并不容易。在日本，那张脸就像通行证一样的火村，到了异地马来西亚看样子是行不通了 。
　　“我们刚才去过水晶旅馆，津久井似乎写过信给夏芮华，警方有没有掌握任何线索？听说你们回收了他丢弃的信件？”
　　火村决定不隐瞒我们的行动，采取据实以告的策略。阿里粗鲁地回答：
　　“那是调查的秘密，没有经过许可我是不能说的。”
　　“那么……我等一下再问夏洛姆警长好了。夏芮华收到信了吗？”
　　面对火村紧迫盯人的问题，刑警“哼！”了一声。我以为他会赶我们走，但却不然。他竖起大拇指，指着玄关的门说：
　　“我不想回答，如果你们很想知道的话，去问本人吧！她就在里面！这里不是命案现场，如果她同意的话，你们就可以进去。我要回警察署了，再见！”
　　什么嘛！原来他还挺识相的嘛！我们接着就去按门铃，出来应门的不是夏芮华。
　　“是火村教授和有栖川先生！有什么事吗？”
　　是日置瑞穗。她右手握着门把，左手叉在腰上。
　　“我们正好经过这里，看见刑警顺便打个招呼，结果他告诉我们夏芮华在这里。”
　　她对火村说：“你们找她有事吗？如果是小事，你们可以问我。”
　　“这么一来，可能得麻烦妳来来回回跑上好几趟，方便的话，我们想直接和她本人谈话，可以吗？”
　　她并没有冷淡地表示必须先征询夏芮华的意愿，只见她用小小的下巴示意要我们进去。可能是因为从小在马来西亚长大，她的行为举止不太像日本人。
　　夏芮华坐在哥哥卧房里的床上，呆望着窗外，大概是在回忆过去吧！我们一进房，她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来。
　　那是个很单调的卧房，和津久井的房间没什么两样，连桌子的位置都一样，上面曾放着关键的遗书。
　　“是火村教授和有栖川先生！他们好像有事情要问妳，可以吗？”
　　瑞穗的语气温柔，像是在安慰夏芮华，失去哥哥的她，带着些许惊讶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可以待在这里吗？如果问题比较复杂，可能会需要翻译或解释。”
　　“没关系！我也希望妳在这里！妳真周到。”
　　瑞穗把头转向一边，偷偷地伸了伸舌头。火村假装没看见，向夏芮华表示哀悼之意。
　　“我并不想在妳最悲伤的时候，问妳太多的问题，只要一、两个就好。妳有没有收到过一个叫津久井的人写给妳的信？”
　　听到这个问题的瑞穗，也兴致勃勃地等着夏芮华反应。她回答：“没有！”
　　“警察也问过妳同样的问题吧？”
　　她回答：“是！”
　　“当时他们应该是问妳有没有收到类似的信件？妳能不能告诉我信的内容？”
　　她没有反问我为什么打听这件事。
　　“那看起来像是一封情书，里面写着我喜欢妳，我想跟妳见面好好聊聊之类的，还有就是为了在鎭上遇见我时，言行失态表示歉意。”
　　“就这样吗？”
　　“还有如果我有空的话，请和他联络……。不过事实上我并没有收到这封信。”
　　“听说那些被丢掉的信，是在一个叫津久井的男人的房间垃圾桶里找到的。他大概打算采取情书攻势吧！不过似乎没寄出来。”瑞穗插嘴说。
　　“好像是。”火村又用英文说。“妳最后碰上津久井是什么时候？三天前的上午，听说他曾偷偷跑去老虎之家，后来呢？”
　　“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也没碰巧看到他？”
　　“是的。”
　　瑞穗咳了 一声。“你不是只要问一、两个问题吗？怎么没完没了？夏芮华很含蓄，就算她想请你们别再问了，也不好意思说。”
　　火村说了“谢谢”之后，转身面对瑞穗。
　　“我也有事想问妳，请不要限制我们只能问几个问题好吗？”
　　她答应了： “没关系！站着说挺累人的，我们到那里坐着谈吧！”
　　我们来到露台，越过矮墙可以看到外面来往的车辆。粗糙的桌子旁正好有三张椅子。
　　“我们再次向失去爱人的妳，表示哀悼之意。”
　　瑞穗微微低着头。“让老师们卷进这件事，我才真是抱歉。你们是来这里度假的，所以请你们忘记这件令人伤心的事，好好地享受你们的旅程。”
　　她是在拒绝我们，要我们别多管闲事吗？我的心凉了半截，真不该轻易说出什么误上贼船！
　　“如果妳觉得我们像是在玩侦探游戏的话，那是我们的能力不够。”火村冷静地说。“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这件事很不寻常，没有那么好解决。我虽然认为旺夫是遭人杀害，但也有部分的情况否定了我的看法，所以我担心这件命案，会被当成不寻常的自杀案件来处理。我不是在吹牛，我们非常擅长处理类似的案件。”
　　火村之所以用“我们”，大概是出于武士情操吧！瑞穗似乎也同意了他说的话。
　　“教授！您有一双非常认真的眼睛，我相信我可以从一个人的眼睛来判断他是否値得信赖，您的眼睛和旺夫有点像，拿他这个被大家批评是素行不良的人和您相比，您大概不太高兴吧！”
　　我想起在远谷看到的旺夫的眼睛，他的眼神虽因激动而闪烁，但却是一对缺乏光彩的眼睛。它的光彩可能只让瑞穗看见吧！
　　“我是不是很粗鲁？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不是因为两位，而是那个叫艾伦的英国小说家惹毛我了。”
　　“艾伦?葛雷斯顿和我们一起住在莲花屋-他怎么了？”
　　瑞穗歪着嘴说：“他刚才在命案现场附近晃来晃去，像条狗似地在车屋四周寻找线索，结果被警察骂了一顿。他居然表示：‘我是小说家，因为听说发生奇怪的命案，所以来找题材的。”而且还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他该不会以为自己是威廉?金马仑吧！
　　他不是正看大江健三郎的书吗？被她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我们吃完早餐离开旅馆时，确实没看到他坐在藤椅上。原来他早我们一步到老虎之家去了 ，我不相信他是为了小说去找题材，因为他还会在这里待上一个礼拜，可能只是无聊才跑去偷窥吧！
　　“有这种事？警察把他赶走了吗？”
　　“嗯！他还固执地说：“我想问关系人一些问题！’百濑先生吼道：“我们又不是杂耍团！真是可恶！你给我走！”小说家还真是烦人！啊！有栖川先生也是小说家，真是不好意思！应该说自
　　以为是统治者的英国人很烦人！”
　　艾伦?葛雷斯顿烦人吗？日本人过去也曾取代英国人攻占马来半岛，所以我无法如此批评西方人。
　　夏芮华端了三杯红茶过来，瑞穗说：“妳不用这么做！”
　　“对不起！是我应该负责招待客人、我真是太不机灵了 。”
　　“对我们这种不速之客，妳就别客气了 。”火村高明地切入话题说：“不好意思占用妳们的时间，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您请问吧！我该说什么呢？大致的情形昨天我在告诉警察时，你们应该都听说了。”
　　“我会尽可能避免重复。很冒昧请教妳，为什么会和旺夫交往呢？”
　　“您怎么一下子问起我的隐私啊！虽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过这些可以当作参考吗？”
　　“我得听过之后才知道，我想了解旺夫，并不是想打听妳的私生活。”
　　瑞穗一边抚摸着白皙的左手手臂一边说：
　　“我们俩的父亲原本是朋友，有时会一起喝酒和打高尔夫球，他们两人和百濑先生三人经常在一起。”
　　里姆医生、日置静郎和百濑虎雄，我列出三个人的名字。
　　“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父亲和百濑先生在金马仑髙原做生意，家人大概在八年前搬到这里，在那之后才开始有来往。里姆医生将最初开设的餐厅酒吧转让给别人，变成我们一家已经顶让给他人的店的常客，三人就是这样发现彼此志同道合的。”
　　八年前，瑞穗应该十六、七岁，旺夫则大她一岁，夏芮华差不多是十二岁吧！
　　“因为家族之间的交往，妳才会认识旺夫？”
　　“不至于是整个家族，因为这是个小鎭，父母亲之间如果有往来，小孩子们也会彼此认识，当时我根本不觉得旺夫有魅力，我和他也都另有心仪的对象，是最近这半年我才爱上他的。”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没有！”她摇着头，浏海也跟着乱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有一天，我看着原本熟悉的脸庞突然有了感觉，他好像也是。”
　　有一天看着原本熟悉的脸庞就有了感觉？真好！
　　“所以我们才开始交往。但是在这个封闭的环境里，再加上有宗教警察的约束，我们无法大大方方的约会。刚开始，我们假装碰巧坐同一辆巴士，到怡保去看电影，之后又假装碰巧坐上同一辆巴士回家，不久就变成到对方家里留宿了。”
　　最后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羞，语气有些冷淡。里姆医生在四年前意外过世，所以在和她交往之前，旺夫就是一个人生活了。
　　“已经逝去的爱情故事，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吧？”
　　“我想问妳有关旺夫的事。他最近的情形如何？”
　　“他两星期前刚辞去茶园的临时工工作，正値失业。您应该已经听说他的名声不太好。他虽然是个好人，但脾气太差，人际关系也不好，也有人说他很懒惰，但事实并不然。因为他不够机灵，尽是在人家看不到的地方拚命，他太乖僻又不够灵巧，他虽然自己也知道却无法改变，所以老是搞砸自己的饭碗。他在莲花屋工作时，也被卫先生解雇。我虽然也觉得他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可是就是因为他无药可救才可爱，爱上一个人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种直接的表达方式非常适合瑞穂，她是那种会爱得轰轰烈烈的人。我征求火村的意见，他却头也没点地就继续问道：
　　“旺夫对自己的缺点很苦恼吗？”
　　“他应该知道自己和身边的人处不好，不过也不至于闷闷不乐。一直到不久之前……”
　　“你说他是在出事前的一个星期态度才有所改变的。”
　　“是啊！大概是在发生火车车祸之后不久吧！”
　　没有人喝红茶，我心想这是夏芮华为我们泡的，于是便拿起杯子。
　　“是造成令尊过世的那起追撞车祸吧！那跟旺夫有关系吗？”
　　“是没关系！因为家父反对我和旺夫交往，所以旺夫应该很怕家父。就算他为我伤心，也不至于因此遭受打击。”
　　其中似乎另有隐情，我啜飮着冷掉的红茶问道：“他会不会是想起里姆医生了？我记得他父亲也是死于马来铁道的车祸。”
　　我听大井说他是因为喝醉从车厢连接处摔出车外，地点距离前天出事的地方很近。
　　“他或许是想起过去的事了 。因为这两件车祸不仅位置相近，家父也是搭乘同一班列车。”
　　“妳说同一班列车是指哪一班车？”火村随即问道。
　　瑞穗淡淡地说：“就是里姆医生摔下车去的那班车，家父为了到曼谷去找朋友，也坐了同一班车，虽然这只是巧合。”
　　这件事我第一次听到。我虽然不知道这之间有什么意思，不过感觉上就像是距离遥远的两个东西，开始互相吸引。
　　“听说在上车之前，家父和里姆医生曾经见过面打过招呼，但我父亲坐在头等车厢，里姆医生坐二等车厢。家父说在半路上两人曾站在车厢连接处聊天，但里姆医生跌落车外时，他在自己的卧铺上睡着了，所以一直到早上才知道出事了。”
　　火村将食指放在下唇，“什么时候才发现里姆医生不在车厢里？”
　　“隔天早上！坐在他附近的人说：‘坐在这裹的人怎么了?他的行李还在，应该不会换到别的位子去了吧！他该不会从车门口摔出车外了吧！’列车长在找遍车内之后才发现情况不对，家父惊讶地告诉列车长说那是他的朋友，还跟着列车长在车厢里到处找，结果他真的摔出车外了。”
　　“里姆医生去曼谷有事吗？”
　　“是啊！也是去曼谷找朋友。”
　　我岔开话题问了一个问题：“从怡保到曼谷大家不是都坐飞机吗？他干嘛专程到巴塔瓦斯搭夜车，这样不是浪费时间吗？”
　　“家父不喜欢搭飞机，除非是回日本，只要没有急事，他绝对不搭飞机，里姆医生则只是为了省钱。他是那种与其有钱坐头等车，还不如坐二等车，再把省下的钱拿来买威士忌的人。”
　　距离里姆医生死亡四年之后，夺走日置静郎性命的灾难，纯属意外。大货车在平交道上抛锚，急行列车撞上货车后脱轨，随后而来的载货列车又撞了上来，看来不像是人为因素造成的。导致这件重大意外的货车司机，被飞来的列车碎片切断脖子的插曲虽然恐怖，不过日置静郎的命运也太悲惨了。被压在溃不成形的列车下的他，可能感受到某些事也说不定。恶魔可能已经藉由里姆的死，告诉他这班列车不吉利。
　　“旺夫在得知马来铁道的车祸时，不可能没想起自己的父亲吧！”
　　瑞穗对我的话有意见，“可是就因为这样而造成他情绪不稳，不是很奇怪吗？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她说罢咬着下唇。
　　“怎么了？”我问道。
　　“没有！他并不是很消沈，有件事我一直挂在心上，我以为他是后悔做了那件事。”
　　她呑吞吐吐地，但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追撞的意外发生在七月三十日晚上，更正确地说应该是三十一日凌晨，当天晚上我在这里，
　　我们一起做菜、吃饭、听音乐、聊天聊到夜深。因为那天晚上的星星很漂亮，我们就到露台坐着，我正好坐在这里，他就坐在火村教授现在坐的位置，收音机正放着吉娜?.杰因的歌。”
　　她的修饰句还真多。
　　“那天晚上真的非常浪漫，可是因为我衣服穿得太少，也没注意气温下降，所以就感冒了。旺夫要我“今晚住在这里吧！’，但我还是回去了，因为我家里有治感冒的特效药。我骂了阻止我回家的旺夫几句之后，就开车回家了 ，我记得我回到家里时，大概是凌晨十二点半左右。”
　　旺夫大概对她无法留下过夜感到遗憾吧！但不可能因为这样，隔天就开始郁郁寡欢！
　　“我回家后吃了药，就准备上床睡觉。但是一点左右，文亲先生打电话来，告诉我发生铁路车祸。我吓得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毫无血色，更让我意外的是，文亲骂我说：‘妳跑到哪里去鬼混了？妳该不会是在旺夫家乱来吧！’我以为他是因为找不到我才吃醋生气，因为曾经发生过这种事，但事实却不然，他说家父在车祸现场曾经打电话到百濑先生家，他似乎受了重伤，语气十分痛苦。家父告诉他他曾经打过电话给我，但是我不在家。”
　　他从被压得一塌糊涂的车厢里，用尽最后的力气打的那一通电话。
　　“她希望临死之前再听一次女儿的声音，亲自和我诀别，但我却不在家，家父不得已只好打电话到百濑家，但那天百濑先生也到吉隆坡去了，所以最后和家父说话的人是淳子夫人。当淳子夫人鼓励他‘要振作！’时，电话就断了……。结果他再也没打回来。文亲和人在吉隆坡的百濑先生联络上之后，他心想我可能回家了，又打电话到我家，我这才接到电话。他似乎觉得很遗憾，但是我……我……我的遗憾更是他的千百倍。他说我如果早一个小时到家，就可以和家父说到话了。这样家父至少不会那么遗憾，他可以稍稍安心地去找家母。文亲说到一半叹了口气，跟我道歉：‘不应该再为过去的事责备妳！’但我其实希望他能够狠狠地骂我是不孝女！是混蛋！”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她这一辈子，大概只要想起这件事，就会惭愧自责吧！
　　“我害妳说了一段悲伤的故事。”
　　“是我自己喋喋不休，火村教授不必向我道歉。这些虽然是愚蠡的往事，但是我希望能够说给谁听听！我刚才是不是很自得其乐？”
　　火村搔搔耳边的头发一边说：“妳认为妳没接到令尊的电话，和旺夫态度改变有关系吗？”
　　“嗯！也就是说……我想他或许很懊恼自己造成我一辈子的遗憾，可是这似乎又太夸张了。他或许会觉得有些不妥，不过他根本没什么责任感。我离题了！对不起！”
　　旺夫确实可能会有些罪恶感，但不会因此就陷入忧郁吧！
　　“令尊难道没想到妳可能在旺夫家而打到这里来吗？”
　　现在说这些似乎于事无补。
　　“就算他想到，他也不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他之所以会打电话到我家或百濑家，是因为手机里有我们的号码。”
　　了解。他应该没有力气打电话到查号台，询问旺夫家里的电话吧！
　　“‘请告诉瑞穗说我爱她，希望她幸福！’听说家父一直对淳子重复这几句话。”
　　她的眼眶突然泛出泪水。
　　当我在日本得知马来铁道事故中，有十九名罹难者时，只觉得事态严重。不！或许根本没这么想，只是听听就算了。没想到有一天会从罹难者家属的口中，听到隐藏在车祸背后的故事。
　　瑞穗或许是想起痛苦的回忆，对父亲的思念不断地被唤醒，她泪流不止。我因为想不出安慰她的话，觉得有些手足无措，而火村他……
　　他一直看着肩膀颤抖不断哽咽的瑞穗，他是在观察她。我则是一直看着他的侧脸。
　　“瑞穂小姐！”
　　夏芮华跑到露台来，大概被她哭泣的声音吓了 一跳，她将手放在瑞穗背后，一直叫着瑞穗的名字，问她怎么了？我们不由得想告诉她，可不是我们问了些失礼的问题把她弄哭的！
　　“夏芮华！”
　　瑞穗突然握住夏芮华的手腕，她吓得杏眼圆睁闭嘴不再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瑞穗踢开椅子站起身来，她瞪着夏芮华像机关枪似地，用马来文说个不停。夏芮华的眼里充满恐惧，当我们站起身来打算阻止她时，她甩头转身对我们说：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谁能告诉我！我和旺夫不是为了打发时间玩玩就算了，我们是真心相爱。
　　但是……但是…….他为什么只留遗书给夏芮华？火村教授！有栖川先生，你们能告诉我吗？”
　　她撞到桌子，弄倒了红茶，“为什么旺夫一句话也没留给我？开什么玩笑！而且为什么没有人觉得奇怪？这太可笑了！谁来告诉我原因！”
　　夏芮华呆站在用日文吼叫的瑞穗身边。

　　5

　　激动的瑞穂随即安静下来，好不容易才稳定住自己的情绪说：“我失态了！”而我们却找不出任何可以安慰她的话。对她来说，我们只是过客罢了。
　　当我们告辞，打算回车上时，瑞穗走了过来。
　　“两位会在这里待到明天吧！”
　　“是啊！”火村回答。她一脸遗憾的样子。
　　“这样啊！那没时间了！我还指望两位找出旺夫之所以寻死的原因。”
　　“时间虽然不够充分，不过我们还是会全力以赴，我们现在要到老虎之家去，再做一次现场调査。”
　　瑞穗看着我们的眼睛，轮流和我们握手，“麻烦你们！请你们务必找出真相！”
　　我回握着她搽着粉红色指甲油的手，突然觉得干劲十足。
　　我们坐上车，前往老虎之家。我看着后照镜里瑞穗和夏芮华的身影逐渐远去。
　　“艾伦那家伙！究竟在调査什么？他真的是在为小说找题材吗？”
　　火村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从衬衫口袋拿出烟叼着，他心里大概也觉得不太舒服吧！
　　“不知道！我觉得他是去凑热闹的。”
　　“你们同样身为小说家，能不能和他谈谈？劝他如果发现什么，最好一五一十地告诉警察。”
　　“你认为艾伦发现什么了吗？”
　　“不！我是假设他如果发现什么，我认为有所隐瞒的人应该是池泽。我们谈到津久井的时候，
　　他不是坐立不安吗？我觉得十分可疑，质问他他搞不好会露出马脚。”
　　池泽晶彦啊！他确实有点可疑，不过我更在乎大龙。他昨晚经过夏洛姆警长和阿兹朗署长的侦讯之后，就没什么精神。今天早上也因为身体不适没有露面，他虽然不喜欢旺夫，但得知旺夫遭人杀害之后，却开始替他说话。这或许只是日本人所说的不批评往生者的习惯，这应该也是每个国家共通的做法吧！但他似乎觉得自己应该对旺夫的死负责。
　　“时间有限啊！我们得在离开金马仑髙原之前把事情给解决了。明天几点出发？”火村叼着烟说。
　　我这个行程负责人立刻回答：“预定十一点多在怡保搭火车，两点半左右抵达吉隆坡，往关西
　　机场的飞机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出发。”
　　“咦？两点半到吉隆坡，飞机半夜才起飞？有隔这么久吗？”
　　“有！当然有！我们计划多留点时间在吉隆坡，享受完满汉全席之后，再和马来西亚说再见。这我之前不就告诉过你了吗？”
　　真是的！教书匠就是这样，光会啰唆学生，从不听别人说话！真是伤脑筋。前几天搭出租车的时候，司机也笑着说：“只要学校的老师一坐上车，我马上就知道，因为他们根本不听我说话。”
　　“哦！是吗？那我们把向马来西亚道别的时间省下来就行了！如果改变计划的话，要搭几点的车？”
　　他该不会以为我把马来西亚的火车时刻表，存在脑袋里了吧？
　　“我哪知道！那我们直接开车到吉隆坡好了！只要四个钟头！这样我们就可以在金马仑高原待到下午七点。”
　　身为有栖川旅行社的行程规划师，对这样的行程实在不敢恭维。我是无所谓，赶不上飞机哭的人可是你！
　　“好！行！就这么办！我们还有三十个小时，这场仗还真难打！”
　　聊着聊着，我们已经来到老虎之家。
　　四周一片寂静，也没看到警车。好像日常的空间中破了 一个大洞似的。我们关门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格外响亮。
　　我们按了玄关的门铃，正猜着谁会出来应门时，出现了大井的脸。
　　“啊！是两位！”他似乎猜到我们会来，只差没说你们怎么这么慢！“董事长和夫人都在，夏芮华和瑞穗小姐到旺夫家去了。”
　　“我们刚才在那里见过她们了 ，也跟她们谈过了 。”
　　“她们好像冷静多了，不过还是很伤心。”
　　“瑞穗小姐似乎无法理解旺夫为何没留遗书给她，这样的反应实在很矛盾，因为她一直认为旺夫不是自杀的。”
　　我们在玄关聊了起来。大井看着远方的森林，吞吞吐吐地说：
　　“这……该怎么说呢？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虽然我无法当着瑞穂的面说，旺夫或许并不像瑞穗爱他一样地爱着瑞穗。”
　　这句话真叫人意外。
　　“这是你的看法吗？”
　　“不！可能不只有我这么想。百濑先生夫妇也是，他们担心身处盲目恋爱中的瑞穗，无法看清这种情况，我想连夏芮华都发现了。她太善良了，所以说不出口。”
　　大井仍旧看着树丛，如果是在日本，大概会听见扰人的蝉声，髙原上的森林却安静无声。
　　“不听你说我还不知道。”我说出自己的感想。“只听瑞穗小姐的一面之词，还令人以为他们真的是热恋中的情侣。”
　　“当然，她并不是妄想，他们确实曾经亲密地交往过，不过旺夫这个人是个花花公子，他和瑞穂小姐的关系大概维持了半年吧！之后就开始厌倦了。男人花心不知道是一种本能还是基因遗傅，虽说是无可奈何，不过也应该有所节制。”
　　将男人花心归咎于本能或遗传，说得通吗？我是不知道事情是否果真如此，但这似乎是把所有罪过都推给老天爷。我又想起赏萤火虫时说的话，让人不由得想安慰老天爷说您真辛苦—
　　“啊！不好意思让两位站着说话，请进！”
　　他带我们到客厅。没多久，百濑夫妇就出现了 。两人又为了昨天的事，向我们又赔罪又道谢，我们其实没资格接受他们的歉意。他们也端出红茶，虽然火村应该开始想喝咖啡了 。
　　“那么……我……”
　　大井店里似乎还有事情，百濑交代他“赶紧提出彼此的估价单”，秘书离开后，百濑转向我们说：“不好意思！”
　　“调査还在进行吗？”
　　副教授开口说道。把身体埋入沙发的虎雄，像三船敏郎似地念念有词，一边回答：“没有！”
　　“警察今天早上也是一大早就来了，他们调査过车屋，大概是在讨论他杀的可能性吧！身材矮小的警察还爬到车屋下面和屋顶上，这么做能査到些什么？我说得没错吧！屋里完全没有异样，也不可能从外面看就可以看到漏洞。知道这样行不通之后，又开始检査窗户的玻璃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或是封屋子的胶带有没有断裂的情形。
　　“胶带断裂？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他的意思，开口问道。
　　“窗户和窗框之间不是贴着胶带吗？他们以为中间的胶带可能是断的，外表看起来整间房子虽然被密封了 ，但实际上是可以开关的。他们试着打开门和朝东的窗户，但都没办法打开，可能动过手脚的就只剩北侧和西侧的窗户，但似乎也没有那样的痕迹。”
　　马来西亚警察还真厉害！我不知道火村如何，我可没想到这个。
　　“调査得还真彻底！听你这么说之后才提出这样的要求，似乎像在说大话，不过我还是想麻烦您让我再看一次命案现场？”
　　“请便！那里没上锁，而且也没有警察看守。”
　　“早上警察不是才来过？”火村问道。“我听瑞穗小姐说，有个艾伦?葛雷斯顿的小说家说要找题材跑来看现场。”
　　虎雄和淳子两人对看了一眼，语气严肃地说：“是个眼神阴险行迹可疑的英国人吧！不要说那里是命案现场了，他擅自跑进人家的家里，说是要找写作题材，也未免太可笑了 。他说他住在莲花屋，你们认识他吗？没错！请两位转告他不要到处闲晃，造成人家的困扰！”
　　“他大概不希望有坏人接近他那可爱的妹妹吧！而且大家不是说年轻时放荡的男人，当了爸爸之后反而会告诫女儿‘要小心男人！’、‘晚上不准出门！’之类的。正因为他了解自己的好色心
　　态，所以才会这么做。
　　“我不认为旺夫是坏人！”淳子替他说话。“只要有机会的话，他还是会振作起来的。他虽然多情，但却不会欺骗或抛弃女人，所以他虽然给夏芮华添了不少麻烦，但夏芮华还是很尊敬他。”
　　“怎么会连妳都这么说！受欢迎的男人还真好！真受不了！”虎雄的嘴边难得出现苦笑，“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他了，他一点进步也没有！可笑的是女人们还无法抗拒他，他也以为自己真像个男人！火村先生！有栖川先生！你们看过利用女人来支撑自己的男人吗？这世上应该没有这种人吧！男人一看就知道的事情，女人就不明白！”
　　我本想脱口说出东京的单口相声中有一出叫“芝滨”的戏，不过我知道他们肯定会说那不过是虚构的，之后就一笑置之。火村对虎雄的女性论一点也没兴趣。
　　“听说你和旺夫的父亲里姆医生很熟。”
　　“他是我的家庭医生兼酒友，这家伙虽然贪杯，还吊儿啷当的，不过却是个好人。他和旺夫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他不受女人欢迎吧！他老婆经常骂他大白天就浑身酒味，旺夫虽然也随身携带迷你瓶的威士忌，但她却一句话也不说。这些人还真是没原则。”
　　因为他净说些无聊的事，淳子略显无聊。
　　“听说里姆医生是跌落火车身亡的，那是四年前的事吗？”火村用食指摸着脸颊，一边问道，“虎雄！你跟有栖川先生他们说这个做什么？”
　　被淳子一说，百濑尴尬地咳了一声。火村改变话题说：
　　“大井先生说旺夫对瑞穂，不像瑞穗对他……”
　　“没错！”虎雄打断火村的话说：“她真是不知好歹！都二十五岁了，还是无法分辨谁才是好男人？过世的静郎也很担心。”
　　“大家都说他是花花公子，结果他竟然还不准那个叫津久井的年轻人接近夏芮华。”
　　“这么说或许很失礼，您身边还真死了不少人。”
　　夫妻俩的脸色沈了下来，我也觉得这句话太伤人了。
　　“六年前大井的父亲过世，四年前里姆医生意外身亡，这次连着走了日置静郎和旺夫。旺夫和夏芮华的父母、还有瑞穗小姐的母亲，也都是在他们小时候就过世了。”
　　我想起淳子曾说这个地方或许需要驱邪。
　　“我没听说大井先生的母亲，她……”
　　“不！他母亲的情形不一样。我不想张扬此事，她在我们生意不顺遂时，跟别的男人跑了。对方也是日本人，听说现在住在对方的故乡北海道，每年顶多寄圣诞卡给文亲。”
　　“她还活着！大井先生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当时我们到金马仑髙原差不多两年，生意刚上轨道的餐厅经营陷入困境，我和日置、大井到处筹钱，他就是那个时候过世的，是因为过劳暴毙。如果说得夸张些，他可以说是战死的。他当时在餐厅隔壁的办公室加班时，突然昏倒，隔天早上才被发现，发现他的人是日置。”
　　淳子低头。
　　“原来如此！瑞穗的母亲也是很年轻就过世了。”
　　“她当时才二十九岁，真是可怜，急性白血病夺走了她的生命，日置从那个时候起，就一个人扶养瑞穂长大。火村先生！”虎雄用一种和以往不同的哀怨口气说，“您说得没错！我身边确实死了不少人，但我不希望您随意提起此事。心思细腻的您应该可以了解吧！我虽然长得这么壮，但还是觉得不吉利，我经常担心如果死神还在这里徘徊的话，下一个找上的会不会是我通是内人！”
　　“我太粗心了 ，请您原谅！”火村低下头去，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道歉。一个正忙着调查命案现场的临床犯罪学家，不！应该说是侦探，是十分狡猾的。
　　“瑞穗小姐说百濑先生和日置先生以及里姆医生很熟，大井先生的父亲和他不熟吗？”
　　“大井先生不喜欢酒鬼，所以他通常会尽量避开里姆医生。”淳子回答。
　　“他是个极为认真的人，可说是拚命三郎。他的儿子文亲比起他来，更懂得人情世故而且更聪明。”
　　淳子十分同意丈夫说的话，“是啊！他变得非常优秀，如果大井先生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
　　我们没有孩子，所以想慢慢把公司交给他。公司好不容易也稳定了，我们可以放心交给他了。”
　　虎雄双手抱胸，安静地点了点头。火村想了 一下又问道：
　　“接到日置静郎最后一通电话的人，是夫人吧！你们说了些什么？”
　　淳子把手放在眉间，似乎连想起此事都觉得难过，她大概是觉得为什么要唤起她痛苦的回忆。
　　“那天我感冒了。”她和瑞穗一样，“傍晚天气开始变冷，我马上就受凉还发烧。虽然我身体向来就不是很好，经常卧病在床。所以才拜托夏芮华留下来陪我。”
　　“我那天到吉隆坡去洽公，不在家。”虎雄补充说道。
　　“刚好那天文亲因为工作到家里来，所以还算放心。”
　　听说大井借用虎雄的书房，调査一些有关法务的资料。这样应该可以放心了，为什么还要女佣留下呢？看样子淳子似乎习惯黏着年轻的夏芮华。
　　“大概是半夜十二点多的时候，我虽然吃了药却还是睡不着，夏芮华正好来看我，我们要她陪我喝茶聊天。就在我等她端红茶来的时候，文亲气喘吁吁地跑了来……”
　　火村明明是问她和日置静郎说了些什么，她却开始说起接电话前的情形，大概是下意识地想避免想起不愉快的往事吧！
　　“他一边喊着火车脱轨了，日置先生受了重伤，一边把电话交给我。我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就接过电话，只听见日置先生痛苦而且声音模糊地说……咦？”
　　窗外有两、三辆警车鸣着警笛经过，一辆！两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第三辆警车突然在老虎之家前面停了下来。我从榆树林间看到阿兹朗署长下车，小跑步往这里来。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火村问我。“你觉得呢？”
　　“这个嘛……”
　　“大概不会是好消息吧！你看他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百濑夫妻走向玄关，我们随后跟上。门铃一响，大门就接着打开，吓了阿兹朗一跳。
　　“咦？火村教授和有栖川先生也在啊！那正好！你们记得津久井的长相吧！”
　　我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火村肯定地问道：“找到津久井了吗？”
　　“可能是他！他不在巴塔瓦斯车站，而是在距离这里不到五百公尺的地方。可惜的是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津久井死了？死因呢？
　　“你能否帮我确认是不是他本人？”署长拜托我们，“他脖子的周围XXXXX（听不懂）。

　　第五章 不断增加的谜团

　　1

　　老虎之家前的道路和缓蜿蜒，直通碧兰璋郊外，沿此路前行约五百公里有一栋空屋。那原是某橡胶园园主的别墅，自从主人事业失败加以变卖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买家，因为变成空屋还不到一年，荒废的程度还不算严重。
　　但房屋四周杂草丛生，甚至长过庭院直,屋后。阿兹朗署长带我们往破旧的仓库去，仓库旁放着没有轮胎的废弃车辆，这辆直接放在地上，如同引擎盖般的小型翻斗车，看来像是正在睡午觉的河马一般。警察在四周来来去去，其中也包括夏洛姆警长和阿里刑警，警长一看到我们就开始搧扇子，简直像个大老爷。
　　阿兹朗向他报告说是路经百濑先生家时，正好看到我们，于是就带我们过来。警长简短地说了句“Terii kasih！”。
　　“我们发现疑似津久井的尸体了，长相虽然和护照上的照片一致，不过因为是日本人，我们无法确认XXX（听不懂），请两位看一下。”
　　我们就为此而来。进入仓库后，扑鼻而来的是一股干木头的味道，墙上到处都是缝隙，射进屋里的几道光线，在地板上呈现条状，细小的灰尘在光线中胡乱飞舞。
　　原来的屋主在仓库里放了许多垃圾，仓库里堆满废弃的桌子、椅子、婴儿车、满是玩具的纸箱和脚踏车，津久井面向外面倒卧在仓库后方。
　　“发现尸体时是这样吗？”火村看着尸体问身后的夏洛姆说。
　　“不！他整个人包在地毯里。”
　　原来尸体之所以倒卧在大地毯上，并不是警察为了尊重死者而铺上的。
　　“昨晚我们来调查这间空屋，因为我们认为津久井可能躲藏在这里，但是当时并未发现他的尸体。我也不能责怪调査此地的警官过于笨拙，因为连我都没想到尸体会被包裹在地毯里。”
　　“可是……那辆脚踏车是被害者的吧？”火村观察敏锐地说，“和其他的废弃物品相比，XXX（很遗憾！我还是听不懂！）它还很新，因为津久井是和脚踏车一起失踪的，所以不可能没有看见吧？”
　　“你硬要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
　　夏洛姆难为情地用扇子搔搔身后，火村看也没看他一眼。和往常一样，为了避免留下指纹，他将手插在口袋里靠近尸体，我站在后方观看，我们这位临床犯罪学家单脚跪着，看着其他人检视尸体。首先，我们得先告诉警长他的身分。
　　“他是津久井航。”
　　我肯定地说，火村也说：“没错！”
　　他身上只有圆领衫不一样。上面印着一只正在冲浪的海豚，下半身穿着破了洞的牛仔裤，越南帽就在他身边。他死后的样子看起来温和天真许多，真可怜！我虽然不认为他是个爽朗的好青年，但对他这么年轻就失去生命，心中有些不忍。
　　更何况是遭人杀害，不由得更让人难过。津久井的脖子上明显有一道绳子勒过的痕迹，简直就像戴了一条红色项链。
　　“由我这个外行人来看，死亡时间应该已经超过一天了。”我说道。
　　“没错！你耳濡目染还学了不少功夫！有栖！问题是案发时间是什么时候？是在旺夫死前？还是死后？只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死因是被勒死的吧？”
　　“要说是颈部遭受强烈压迫窒息而死。”
　　“了解！也就是说，如果出其不意的话，女人也可以勒死他。”
　　“这很有可能！更何况他这么瘦！”
　　火村翻开了死者的眼皮，人一旦死亡就会开始干燥，眼角膜的水分蒸发造成收缩，瞳孔开始浑浊，浑浊的程度对于判断死亡时间，是非常重要的根据。
　　“比我想得还透明，死亡时间应该顶多一天半吧！”
　　“这么说，案发时间是昨天凌晨了？这样对吗？”
　　“不！我没把握！因为这里是马来西亚，和日本的条件不一样。”
　　“腐败的程度也会有所不同。”
　　“这不成问题！因为这里在天黑之后就会变冷，所以腐败的速度不会那么快。”夏洛姆的声音盖过我们两人的对话，“这次的案子很明显是他杀，仓库里并没有疑似凶器的绳索，不过凶手勒毙津久井时所用的手套，被塞进木板墙里的缝隙，手掌的部分还有绳索的痕迹。”
　　津久井死了。
　　我对这样的事实却不怎么讶异。
　　我虽没说过也没想过下落不明的津久井，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但之所以不觉得意外，是因为下意识里已经知道事情会这样，火村甚至认为事情发展至此，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好像不觉得意外？”
　　火村听到警长这么说，头也不抬。
　　“因为我们这位光说不练的初级冒险家，消失得太过突然，我以为他在丛林里迷了路，没想到他会在距离老虎之家这么近的地方被发现！”他说罢！又更正道：“不！应该说是没想到他会在如此不远不近的地方被发现！如果他躺在车库旁的砖块堆里，我倒不意外。”
　　“躺在车屋旁你就不意外，你的意思是说……”
　　“如果他和旺夫的死有关，倒在那里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吧！案发现场似乎不是这里。”
　　火村一边看着死者的鞋子，一边说两边的鞋跟有新的痕迹，牛仔裤脚上黏了一些杂草，他认为应该是凶手把他拉到这里来的。
　　“您说得没错！仓库前的泥巴地上有两道鞋跟着地被拖行的痕迹，凶手应该是在其他的地方勒死他之后，抱着他的胳膊拖到这里来的吧！然后再用地毯把他包起来。”
　　凶手之所以没有挖洞埋他，或是把他载到山谷丢弃，是因为行动力和时间都不够吗？还是只是想暂时把他藏起来？
　　“命案现场应该就在这附近！如果凶手是在远处将他杀害，再用车子把他载到这里来的话，把他放在仓库前面靠着就行了。”
　　因为此地有翻斗车进出，他要出入当然不是问题。
　　“嗯！确实如此！我原以为他和凶手在空屋里见面，但似乎不是这么回事。主屋那边的门窗都关得好好的，谁也进不去，而且这里的管理员在怡保XXX（听不懂），我不认为他和命案有关。”
　　“津久井和犯人在这附近秘密见面！如是是这样的话，他和谁见面呢？……”我这么认为。
　　“应该不见得是秘密见面，也许是他正好骑脚踏车经过，突然被攻击也说不定。”火村说。
　　“经过这种地方？”
　　“从这里不是可以回到他落脚的水晶旅社吗？虽然有点绕远路。”
　　“不只是绕远路，天黑之后这里很暗，他有必要走这样的路吗？或许他是白天被杀的？”
　　“白天有点不太自然，这里虽然树木稀疏，但还是有不少人家，所以会有行人往来，也会有车辆经过。大白天的在大路上遭到袭击，实在很难想象，我想命案应该是发生在天黑之后。虽然说是绕远路走夜路，不过也不能说津久井就不会经过此地，再加上旺夫家就住在连接塔那拉打和碧兰璋的主要道路旁，从他家的阳台可以清楚看见马路，如果津久井发现他在阳台上，或许会想避免经过他家前面吧！”
　　“嗯！也许吧！这也有可能。”
　　一直维持不碰触尸体进行检査工作的火村，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掰开津久井半张的嘴巴。
　　“他的门牙和犬齿的缝隙里，好像夹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好像是花生残渣。”
　　“津久井房间的桌子上有花生，刚刚才开封，怎么了吗？”
　　火村从尸体的牛仔裤上摸着口袋。“里面没有东西，他应该没有随身携带花生，那齿缝里的花生是他在旅社吃的吗？”
　　“可能是他在外面吃饭的时候，附送的小菜吧！”
　　火村问夏洛姆，他最后被人看见在塔那拉打的小吃摊，所吃的东西里有没有花生？警长没有反问他为什么问这个，就拿出记事本来查看，答案是没有。
　　“他如果不是在外面吃的花生，就是在房间里吃的，他可能曾经回过旅社。”
　　“天黑之后才回去又出来？”
　　“这就无法解释了。问题曰疋他是在什么时候被杀的？我刚才也说过，他究竟是在旺夫之前还是之后死亡？我希望能够透过解剖，来掌握他确切的死亡时间。”
　　“可是因为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死亡时间可能会有误差。”
　　火村站起身，视线沿着天花板、墙壁、地板和一堆杂物看去，一边匆忙地在仓库里走来走去，差点撞上他的夏洛姆急忙闪开。
　　“火村教授认为津久井的命案，和旺夫的死有什么关系？”警长问道。
　　火村突然停下脚步，“我不相信这两者无关，因为金马仑高原实在不适合发生命案，这是阿兹朗署长说的。”
　　警长也点头：“是啊！”
　　“至于两人的死之间有什么关系，全在于旺夫是在津久井之前或之后死亡，结果会完全不同。我还没有请教你旺夫的解剖结果吧？死亡时间大约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前天晚上九点到昨天凌晨两点之间，我原本希望能够再精确一点，不过大概就是这段时间了。”
　　“这就难说了 。他和津久井究竟谁先被杀？”
　　“如果是津久井先被杀的话……”
　　“那旺夫在杀害津久井之后，因为后悔而自杀的推理就成立了。”
　　夏洛姆搨着扇子，眉头深锁。
　　“哦！如果是这样子的话，和他留在家里面的遗书吻合吗？那上头不是写着‘无法原谅别人的我’和‘我的罪’？他无法原谅的人可能是津久井，而他的罪可能是杀害后者吧！”
　　“动机是因为他搭讪夏芮华吗？”
　　“这有点薄弱。”
　　“津久井曾写信给她对吧？你在水晶旅社说过。”
　　“您还记得？”警长苦笑，“我们虽在他房间发现被丢弃的信件，但夏芮华却声称她没收到信，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不死心继续XXX（纠缠？），所以旺夫才会在遗书中说自己不能原谅此人。”
　　因为警方始终不肯放弃旺夫是自杀的说法，所以对这样的解释并不觉得不妥，但认为旺夫是他杀的火村，却无法接受这样的假设。
　　“我想请问教授，如果津久井是在旺夫之后死亡的话，那又如何？”
　　“因为不可能是旺夫的鬼魂勒住津久井的脖子，所以凶手另有其人。”这还用说！“这个凶手也有可能杀害旺夫。”
　　“你的说法还真复杂。这个人又会是谁？”
　　“会是谁呢？每个国家的行事调査都有一定的原则，那就是调査命案时，一定要考虑被害者遭杀害后获得利益的人是谁？首先我们必须怀疑杀害旺夫和津久井之后，能够获得利益的人。”
　　“这个问题可就难了。”
　　如果旺夫是他杀的话，大家立刻会假设凶手就是和他发生过争执的津久井，但却没人想得出来谁会同时杀害他们两人。
　　“津久井航是个观光客，金马仑高原上应该不会有人怀恨他吧！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旺夫，因为我没有听说除了他之外，有任何人和津久井发生过争执。”警长说。
　　或许……
　　说出这句话之后，我开始拚命地用英文造句。“或许津久井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而这个不该看的东西和犯罪有关。”
　　“什么样的犯罪？”警长回头看着我说。他眼神又变得十分锐利。
　　“这个犯罪指的就是旺夫的命案。简单地说，就是津久井看见旺夫被杀。”
　　所以他是遭到凶手杀害灭口，这个想法虽是理所当然，但警长的脸上却出现失望的表情。
　　“有栖川先生！这不太可能吧！如果津久井真的看见旺夫被杀，凶手XXX然后XXX是XXX吧！（因为他说得很快，我完全没听懂）。”
　　“他说什么？”我要火村翻译给我听。
　　“警长是说如果津久井真的看见命案发生，凶手一定会追他然后杀了他，如果是这样子的话，两人应该会发生严重的争执，死者身上也应该会留卜明显的外伤。”
　　我并未注意到死者身上有无打斗的伤痕，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凶手十分强悍，津久井两三下就被摆平了 。我拚命地将我的想法，用英文告诉警长，警长似乎也略感兴趣。
　　“我们先到附近去打听看看，如果有栖川先生的假设是正确的话，应该会有目击者。”
　　我同意他的作法，“你认为呢？”我问火村。
　　“我也这么认为。”
　　喔！是吗？干得好！火村教授！
　　“津久井确实有可能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他最后一次被看到是在塔那拉打的小吃摊，时间是晚
　　上九点，他在那之后到某处闲逛，准备返回旅社时，避开了主要的道路走这条路。”
　　“他是因为不想经过旺夫家门前。”
　　“没错！走这条路会经过车屋旁，也就是说旺夫被杀的时候，津久井很可能就在附近。”
　　这个线索不容忽视。
　　“话虽如此，但这条路连个路灯也没有-如果只是路过，或许看不见树丛那边的车屋。”
　　“我不知道他看见什么，或许是看到身穿血衣或行迹可疑的人，从车屋出来。”
　　我想象当时的情景，愈来愈觉得恐怖。
　　不！等等！
　　“果真如此，凶手应该会觉得情况不妙吧！他或许会觉得如果让津久井离开，可能对他造成致命的错误，因此才想杀害津久井，可是如果凶手真的展开攻击，那么骑着脚踏车的津久井怎么会跑不掉呢？”
　　“他或许没有跑。津久井当时可能不知道自己看见什么了，所以当凶手上前招呼时，他毫无警觉。”
　　“所以对方是津久井很熟的人？”
　　“那倒不一定。”
　　因为我们两人一直用日文讨论，夏洛姆便离开仓库，到屋外找来下属交代事情。
　　“那为什么没有打斗的痕迹？我们还没脱下他的外衣来检査。”
　　火村再度蹲下开始观察尸体，他掀起圆领衬衫和牛仔裤下襬，检查有无撞伤或擦伤，他忙乱的双手停在某处，看样子小腿似乎有问题。
　　“这里有东西。”
　　他解开死者的皮带，想要脱下后者的牛仔裤，看样子似乎不太容易，我于是上前帮忙。火村脱下死者牛仔裤后，将牛仔裤翻了个面，小腿的地方缝了 一个小口袋，里面鼓鼓的。
　　“里面有东西。”他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了干燥的叶片。
　　“这是什么？”
　　火村叹着气说：“这个叫大麻！”

　　2

　　塔那拉打的警察署是一栋两层楼的矮小建筑，警察署前方挂着马来西亚的国旗和另外一面没见过的旗子，应该是州旗吧！我从火村和阿兹朗署长闲聊时得知，日本的警察属于各都道府县，而马来西亚的警察则属于联邦，所以各州并没有赋予警察权限。
　　在塔那拉打警察署接受调査的池泽，一脸疲倦地走了出来，一看到等在外头的我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摸脸上刮过胡子的痕迹，“是两位告的状吧！”
　　没错！就是我们！如果不想被举发的话，他应该主动提供情报。
　　“时问也差不多了，要不要一起吃午饭？为了补偿你！我请客！”
　　“我被署长整惨了，没什么食欲，我们到约翰的店里简单吃一点吧！”
　　“好啊！听说那里的鸡肉饭很好吃。”我高兴地说。
　　“我希望用餐时能够请教两位有关命案的事。两位不是在帮警方调查此案吗？”
　　“问完你之后，他们要召开紧急调査会议，就算夏洛姆警长同意，他们也不可能允许其他国家的一般人参加会议吧！下午我们会到老虎之家去，会在那里和警方碰面吧！”火村说。远谷的生意非常好，因为客满我们正准备离开时，约翰看见我们，叫道：“等等！等等！”当时坐在窗边的四位客人正好准备离开，奇怪的是，那个位子就是三天前的下午，津久井航和旺夫发生冲突的座位。
　　“Terima kasih!给你添麻烦了！不过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做鸡肉饭？”火村要求道。
　　“生意好时除非必要，我是不做的！不过OK啦！三份鸡肉饭特餐！”
　　厨房里和约翰同是印度裔的年轻员工负责料理，或许就是约翰口中所说靠不住的人。
　　“我听说找到津久井的尸体了！我很意外！听说他身上还带着大麻？”
　　池泽像老虎玩偶似地摇着头说道，他对津久井遇害一事或许意外，不过他早就知道津久井身上有大麻。
　　“我是知道他身上带了不该带的东西，不过却没想到他会随身携带，这小子真不怕死。”
　　正因为是不该带的东西，所以才需要随身携带。
　　“也主在莲花屋的时候，您就知道了吗？”火村问道。
　　他回答：“是！那是我们俩喝酒喝得痛快时，他不心说出来的。当时他说：‘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冒险，而且是冒着生命危险。’我问他什么意思，也身上带着他在越南买的大麻。我吓了一跳，我对他说：“你入境的时候没有看到入境证吗？上面不是警告大家携带毒品是死吗？’他蛮不在乎地笑了笑说他当然知道。”
　　抵达吉隆坡之前，在飞机上塡写入境证时，我也看到“DEATH FOR DRUG TRAFFICKERS”的警告文字，给人的印象十分深刻。我身上明明没东西，却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告诉他这太危险了。他却不在乎地说：‘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做，这就是冒险。’我听他这么说，不但觉得他愚蠢，心中也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他竟然带着毒品到法律规定携带毒品是死刑的国家，却认为如此愚蠢的行为是冒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看他是疯了。火村先生是社会学系的副教授吧！您对这种行为有何看法？”
　　“也大概是觉得疯了就是一种酷吧！”
　　火村抽着骆驼牌香烟，被烟熏得瞇起眼睛，与其思考如何评论此事，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需要伤脑筋。
　　“酷吗？他满脑子确实只有这回事，可是疯了就是酷吗？您认为呢？有栖川先生！”
　　我虽然不是社会学家，却也有自己的看法。
　　“要是真的疯了的人也就算了，故意耍酷（就说是疯了吧！），以流行来打比方的话就是故意乱穿，它的相反是精心打扮，至于哪一种才酷，则因人而异，他大概是故意乱穿吧！精心打扮是乡下人的看法，而乱穿则是都市人的作风，所以年轻的小孩容易乱穿。但可悲的是，津久井明显是个无法精心打扮的人，明明是乡下人又故意乱穿，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真是一针见血。”池泽笑道，“将携带大麻到马来西亚，比喻成都市流行风的随意打扮，或许有些突兀，但我明白您的意思。随意打扮很简单，小孩子也会，但要穿得好，要表现刚才我所说的都市美感，需要一种审美观念。如果没有审美观念，就好好地精心打扮，可是这又需要表现另一种乡下人的品味。我不是说也不好，他也需要一种审美观念，而且需要一种起码的技术，两者都做不好的半调子，也就是那些故意假装是都市人的乡下人，看起来就像是疯子。
　　“津久井先生是东京的小孩吧！”
　　“他的出生背景未必和品味一致，就连一家人也是，各人有各人的样子。”
　　对于火村教授喜欢搭拉着领带的穿衣哲学，我虽然不予认同，但必须考虑的是，他是否是故意乱穿，我想他大概连想都不想吧！
　　“也就是说这个时候……”
　　正当我们聊得兴高采烈之际，火村沉默不语，负责为侦探争取思考时间，是助手的责任。
　　百濑淳子推荐的鸡肉饭终于来了，炒饭上沈甸甸地放着鸡肉块，看起来像是变调的马来式中华料理，烹调的方式虽然简单，但滋味却好得没话说。
　　“津久井携带大麻和这次的命案有关吗？因为大麻还在他身上，看起来也不像是为了抢夺大麻才出的事。哇！这个真好吃。”
　　之前还说没食欲，现在却猛称赞食物的美味。
　　约翰站在柜台微笑，他打开今天的报纸让我们看，是当地的金马仑邮报。报上全是车屋和旺夫的照片，偌大的标题特别显眼，内容写着这次的命案，是自吉姆.汤普森失踪事件以来，在金马仑高原上发生的最大奇案。
　　“我想凶手应该不是为了大麻找上津久井，更何况知道他身上有大麻的只有你。”
　　“啊！这可不关我的事。”池泽像政客似地逃避问题说。
　　“我并不是在怀疑你。”
　　“你别跟警察乱说，我可不想因为莫名其妙被怀疑，哪里都去不成，而且津久井不见得只把秘密告诉我，也有可能有人在哪里看过他偷偷抽大麻。你和有栖川先生不也说曾经在茶园见到他行踪可疑吗？当时他可能正一边欣赏大自然的美丽风景，一边抽着他的大麻！他在其他地方一定也这么做。”
　　“这倒不无可能，所以我说我没怀疑你。”我安慰他说。“我的意思是说命案或许和大麻完全无关。”
　　“火村教授！您认为呢？”
　　火村语带含糊地说：“这个吗？”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只是一味地推翻我提出的所有推理。
　　“就算旺夫知道他身上有大麻，事情会有所改变吗？”
　　池泽兴致勃勃地说：“这个吗？如果旺夫知道津久井身上有违禁品，我想他理所当然会去报警吧！因为他是那么讨厌津久井。”
　　“难怪他要去告密，不过想想也实在可怕，因为在马来西亚携带大麻，就等于死刑，你去密告不也等于杀了津久井吗？我是没办法做出这种事。”
　　“你对于知道津久井的秘密一事，感到压力沉重吧！当我们提到他行踪可疑的时候，你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因为我很害怕。不过就算我告诉你们，你们也不会去告诉警察，可是我不喜欢知道掌握他人性命的秘密。”
　　“不过津久井应该很相信你，我想他不会把这档事告诉对他有敌意的人。”
　　“他应该是相信我吧！不过也很难说，因为我们才认识一天，与其说他相信我，倒不如说他太大意了！根本就是个小孩子。”
　　他人都死了 ，这下子也长不大了，真可怜。
　　“啊！等一下。”把整盘鸡肉饭吃得精光的池泽，放下汤匙用双手遮着脸，我不知道他想起什么，不过这个反应也未免太夸张了 ，“就算旺夫知道津久井的秘密，也不见得会去报警，他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就是由他亲手制裁津久井。你们仔细想想，旺夫的遗书里是不是这么写着，我记不清楚了，不过遗书里说‘我除了这么做别无他法，无法原谅他人的我，虽然无权这么说，不过请原谅我。’，你们仔细斟酌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我虽犯了罪，不过对方也有责任。’此外，还有一句话也値得玩味，从“警察会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死吧！’这句话，我们可以假设……”
　　除了我们，连他自己都呑了 一口口水，我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
　　“旺夫是为了惩罚津久井才杀了他。”
　　“你是说惩罚他带大麻入境吗？”我低语道。“可是他为什么要化身成执法者做这种事呢？”
　　咖啡来了，池泽急忙喝了一口。“我知道这个想法有些不合逻辑，不过旺夫的精神状况不太正常，可能是因为脑神经衰弱，才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事。”
　　太不切实际了，脑神经衰弱的人会做出这种事吗？
　　“旺夫大概在杀害津久井后才恢复清醒，他对自己所做的事后悔莫及，为了赎罪才会留下遗书自杀，这种感觉的突然转变，也是因为神精衰弱所致。”
　　他已经开始编起自己的剧本了。
　　“我承认这个说法颇有新意，但还是有点勉强，如果真有这种事，他为什么不把津久井的尸体藏起来？他不但把尸体载到空仓库，还用地毯把他包起来。”
　　“他大概想隐藏自己犯下的过错吧！但是等他回家头脑清醒之后，悔恨之意油然而生，所以才决定自杀。”
　　随便你说。
　　“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不过后来的发展好像不太对劲吧！如果旺夫要自杀，在自己家里安安静静地自杀就行了，为何要跑到百瀬家的车屋去？此举不仅对百濑先生同时也对夏芮华造成困扰。还有，他为什么莫名其妙把屋子封死？”
　　“这个我就要麻烦你们说明了 。因为这已经超出常理了 ，我也搞不清楚，你就算把问题丢给我也没用。如果你们同意我的假设，至少可以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旺夫为何非死不可？是因为他犯了杀人重罪。”
　　门被打开了，进来的是一张熟识的脸孔。
　　“嗨！各位在这里吃午餐吗？”
　　是艾伦?葛雷斯顿，面带微笑的他不一会儿又是一板正经，有别于笑容满面的日本人，这就是西方讨好人的方式吧！不过却让人觉得有些冷漠，再加上因为听说今天早上他到车屋去搜集资料时发生的事，我对他的态度也严厉了起来。
　　我以为他要过来我们这儿，没想到他往柜台旁边一坐，对约翰说：“嗨！约翰！”还要了一杯咖啡。正因为他每天都会到这里来一次，所以也算是熟客。摊开在餐桌上的笔记本里，可能写满了与命案有关的备忘录，我无法不注意艾伦，隔壁的火村也同样密切地观察这位英国作家，大概是因为背对着他，池泽完全不理会艾伦。
　　“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目前还是谜团重重，希望在明天之前能获得解决。”
　　“你也是明天要离开金马仑高原吧！接下来要上哪去？”火村将对艾伦的注意暂时转回池泽身上。
　　“我会搭火车北上马来半岛，在进入曼谷之前，先到两、三个地方去住一夜，反正是随波逐流随心所欲，或许会从拉农转往缅甸也说不定。”
　　“小心别遇上车祸！”
　　因为知道两件和马来铁道有关的悲剧，我忍不住提醒他。此时我才想起来，池泽在介绍津久井航时，曾说：“他准备搭乘火车在亚洲流浪。”因为他说津久井在越南取得大麻，所以津久井应该是沿着马来半岛南下，发生车祸的那天他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事呢？我想象着。
　　或许津久井当时曾搭乘发生车祸的国际快车，他虽然是个穷背包客，不过偶.尔也想住好旅馆，所以才会投宿莲花屋，也有可能曾经和日置静郎一样，乘坐头等车。如果他遇上车祸的话……
　　我继续想象。
　　在被压烂的车箱里，他听见日置临死前的声音，因为是日文，所以就算不想听也会听见。据淳子说日置曾经留下遗言，要她告诉瑞穗说：“我爱妳！妳要幸福！”，可是他真的只说了这些吗？
　　他或许还说了其他的话，可能引起喜欢冒险的津久井兴趣，所以他在得救之后，才会因为好奇心而来到金马仑高原。”
　　然后呢？
　　津久井航因为日置静郎临死前的话而来到今马仑高原，他想作什么呢？如果他真的想找人，对象可能是日置瑞穗、百濑夫妇和大井文亲吧！但他并没有找上他们，反而缠着夏芮华不放，这会不会是他为了进入老虎之家所作的准备？他对夏芮华一见钟情写下的情书，或许才刚动笔而已。
　　我这么想。
　　这根本就是胡思乱想，就算他曾遇上如此的天灾人祸，因为有隐情而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池泽，但多少也应该因为车祸而受了点伤，然而他的脸和双臂连一点擦伤也没有，我们脱下他的牛仔裤确认，他的双脚确实没有伤痕，所以这个说法也不尽成立。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知道津久井航有没有遇上这场车祸？这就要借用警方的力量了，不过还是先问火村比较妥当。
　　“咦？你们两位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因为我胡说八道。”池泽看着我们说道，他似乎有些不好意田心。
　　“不！您的看法很有趣。”火村嘴里这么说，眼睛却盯着艾伦不放。我们的英国朋友似乎在问约翰一些事，他啰嗦地重复：
　　“你想想当时的情形，你不是被人给利用了吗？”

　　3

　　站在老虎之家前的时候，我看了手表是三点零五分，距离我们离开金马仑高原的时间，还剩下大约二十八小时。上午我还觉得这场仗真难打，结果下午就多了一具尸体，我觉得几乎没有胜算。
　　出来应门的夏芮华，她立刻叫来百濑淳子，距离我们发现旺夫的尸体已经经过二十四小时，夫人将我们领到客厅。
　　“当我们听说发现津久井的尸体时，大家都吓了 一跳，而且还是在阿南唐家里的仓库……”
　　淳子全身发抖。阿南唐就是那间空屋的原屋主，因为就住在附近，所以和百瀬夫妇也有往来。
　　“凶手是把那栋房子的仓库当成藏身之处了吗？”
　　“他应该没有什么藏身之处吧！”火村客气地回道。
　　“他大概是在那附近杀了人，所以才会把尸体就近搬到仓库去。因为门口的柱子上贴着大大的待售字样，只要观察院子荒废的情形，也知道里面没住人。”
　　“说得也是，不过津久井为何会被杀？和旺夫的案子有关吗？”她似乎还是很关心此事。“我和外子谈了许久，我们推测该不会是旺夫杀了津久井航先生之后自杀吧！可是我想旺夫不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这倒也说得通。”
　　门口传来声音，虎雄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与其说是只老虎，其实还比较接近熊。“你们好！”
　　他简单打过招呼，便在妻子身边坐下。
　　“事情真是谜团重重，我根本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阿兹朗署长也坐立不安。”
　　“您在警察那儿听到什么了吗？”火村悠闲地靠在扶手上问道。
　　“旺夫很可能是自杀，不过……第一 一个案子很明显是他杀。而且因为案发现场就在附近，他追根究柢问个不停，甚至还问我有没有不在场证明？简直把我当成嫌犯。不过他们还无法掌握最重要的案发时间，所以只能问我‘当天晚上我在哪里？作什么？’，简直是瞧不起人嘛！我当然是在睡觉，还问我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或听到可疑的声音，这叫我怎么回答？我在睡觉！”
　　他不断强调自己当时正在睡觉，答案再简单不过。
　　“您习惯早睡吗？”
　　“因为这里不是都市，我虽然不会在固定的时间上床，不过十点左右就会到二楼的卧房去，内人多半也是这样。”
　　他说他们俩分房睡。
　　“不过前天我睡得比较早，我一边看电视一边喝威士忌，突然就觉得困了。”
　　“他很难得会这样。大概是累了吧！”淳子说。
　　“可能吧！因为我实在太困，九点半就回卧房去了。”
　　“夫人呢？”火村转向夫人。
　　“因为一个人醒着也无聊，我也马上就睡了。”
　　“两位都睡得很沈吗？”
　　“是的！”两人同时点头。
　　“外子睡觉向来都很沈，我因为不容易入睡，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所以也睡得很沈。”
　　他们既然一觉到天明，我也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就连夏芮华、瑞穗和刚才人还在这里的大井先生，都被夏洛姆警长追着问不在场证明，真是伤恼筋。大家都一样都说睡觉了 ，因为家里面只有自己一人，没办法可以证明。不！就算不是一个人，其他家人也没办法证明这个人没有离开卧房吧！”
　　虎雄抗议道。夫人立刻怪他这些话跟我们说也没有用。
　　“不好意思！我虽然比不上旺夫，不过个性也蛮急的。”虎雄苦笑道，“火村先生！您和瑞穗谈了什么？”
　　“我只是问了她一些问题，主要是有关旺夫的事。”
　　“是吗？她满相信你们两位的，她说你们一定可以找出真相。我非常了解她信赖两位犯罪学专家的心情，但是你们明天就要离开此地了吧！我曾经劝她如果期待太多会给你们添麻烦，因为你们调查的时间实在太短了，而且随着津久井的尸体被发现，这个案子会愈来愈难破。”
　　火村回答：“不！”
　　“正因为津久井航遇害一事已经获得证实，对调査工作或有帮助，应该说是一定有帮助吧！因为原本不见的拼图图片开始慢慢出现了。”
　　“该说您是値得信赖还是太过乐观呢？”虎雄意外地说，“我这么说或许有些失礼，不过就让我看看您的本事吧！我当然也会尽可能提供协助。如果方便的话，请两位今晚到我的餐厅，让我好好招待一番。”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不过还是谢了！今晚是我们在金马仑高原的最后一晚，莲花屋的大龙会为我们准备特别的晚餐。”
　　这是真的！他昨天就对我们说：“敬请期待！”
　　“真可惜！不过你们的友情还真让人羡慕！我虽也有过交情深厚的朋友，不过该说是英雄早逝吗？他们有如黎明前的星星，逐渐消失一般一个一个都走了，真让人痛心。”
　　他是想发泄情绪吗？他根本还不到哀叹岁月流逝的年纪。
　　“卫先生是个非常诚实的好人，每次和他说完话，我都会觉得心情好转不少，瑞穗要是对他有意思就好了……”
　　大龙获得他人称赞，我虽然很高兴，但百濑后面说的话却让人有些纳闷，听起来不像是在打比方，彷佛瑞穗真的拒绝过大龙的求婚。大概是因为我的表情很惊讶吧！虎雄说：
　　“咦？您们这么好的朋友都没发现吗？卫先生很喜欢她，我们夫妻俩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淳子也点头表示同意，我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们完全不知道-因为那小子什么话也没说，不过他在得知旺夫过世的时候，曾经很担心瑞穗小姐。”
　　被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几件事情。当瑞穗的名字出现在我们的话题时，我们这位纯情的好朋友，情绪似乎多少受到影响。从怡保来这儿的途中也是，一抵达莲花屋时，我问他：“差不多该找个人生的伴侣了吧！”他却害羞起来。我的眼睛大概是出问题了，不过观察力向来敏锐的火村教授，似乎也没看出个端倪。我自嘲地说：
　　“这个出人意料的事情终于真相大白了 ，我们两个朋友真是当假的。”
　　“真的是这样！卫先生就像是萤火虫，所以身边的好朋友一定要多为他留心才行。”
　　“大龙是萤火虫？”
　　我不明白淳子的意思。
　　“都都逸（译注：都都逸，江户时代末期，以七、七、五格律共二十六音，歌颂男女情爱的小调。）里不也这么说吗？”
　　“思慕情人的人！不叫的萤火虫要比鸣叫的蝉，更让人心慌！卫先生就是那种会偷偷爱慕女孩的人，在有栖川先生这位小说家面前卖弄学问，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枕词里不也有‘化身萤火虫”吗？模糊且微弱的光芒。我一看到卫先生就会联想起萤火虫。”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气质高雅的妇人，没想到肚子里还挺有墨水的，和她那粗鲁的夫夫正好形成对比，暂且不管这些……
　　“瑞穗小姐知道大龙的心意吗？”我问道。
　　淳子摇头说：“大概一点也没发现吧！因为她的眼中只有旺夫一人，卫先生的旅馆经常有日本客人投宿，我们麻烦他向客人介绍我们的店，所以瑞穗有时候会拿着传单到旅馆去，卫先生也会到我们的办公室来，他大概就是那时候喜欢上瑞穗的吧！瑞穗如果和卫先生交往，我们当然会给予祝福，只是天下事无法尽如人意！”
　　她听起来简直像个媒人。之后她又说：
　　“不过……我其实最希望瑞穗和文亲先生在一起，因为我觉得他们非常相配，而且百濑和日置先生以及大井先生合力开创的公司，也能够交给两人的女儿和儿子继承，我觉得这样最完美了。”
　　虎雄什么话也没说，他大概知道男女之事，外人是插不上嘴的。
　　“大龙曾经说过百濑先生很会照顾人，所以就算日置静郎先生过世了，瑞穗小姐还是会获得很多的照顾，事情果真如此。”
　　“他太看得起我了！”虎雄认真说道，“我并不是个热情的人，我的公司虽然小，不过也是股份有限公司，瑞穗从她父亲那儿继承了公司的股份，同时也提供资金给公司运转，文亲先生也是一样。”
　　“我们的公司还是靠大井先生的保险金，才得以继续经营。”淳子补充道，“如果没有那一笔钱，公司或许早就倒闭了 。大井先生为了筹措资金而病倒，他用性命拯救了公司，这实在是太讽刺了。”
　　虎雄虽然说得斩钉截铁，但火村却对他说自己不是个特别热情的人这句话，似乎有别的看法。
　　“大井先生过世之后，你们领了多少保险金。”
　　“我只能说领了不少，不过金额倒也不是太夸张。”
　　“受益人是文亲先生和公司吗？”
　　“当然！保险的金额也包括文亲先生的就学保险。此外，公司也提供不少保险金。”
　　他一直强调金额非常合理。
　　“日置先生呢？也不少吗？”
　　虎雄似乎不以为然，“您问这话也未免太现实了吧！公司也为他保了金额十分合理的保险，我不知道他为瑞穗保了多少，这是他们的私事，而且瑞穗也不是小孩子了 ，只要她不跟我提钱的事，我也不会主动问她。”
　　火村边听边用食指敲着太阳穴，“大井先生似乎没有留给文亲先生太多钱，如果有的话，他就应该不是秘书兼司机了吧！”火村的问题愈来愈不客气。
　　“这些小事虽然和眼前发生的命案无关，不过我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告诉你吧！大井先生虽然参与了公司的经营，不过原本我们就不是对等的关系，所以我把公司改成股票有限公司的时候，让给文亲先生的股票比例并不是很高，但由于大井是我们创业时的基本成员，又是在工作时过劳而死，我自认为提供了最优厚的待遇。文亲现在虽是我的秘书兼司机，但事实上是我的左右手，我并不是请他兼任司机，而是他经常和我一同出门，我只是让他开车而已。我经常把他带在身边，只是想好好训练他。前几天，我去参加火车车祸罹难者的追悼会时，也把公司交给他，自己开车到吉隆坡。那是因为我将他视为我的工作伙伴，把话说得明白些，就是公司未来的负责人。”
　　虎雄滔滔不绝地说。大概是不想让我们有所误会吧！火村说了句“我明白了！”。
　　“那么……瑞穗呢？您刚才说在所有创业的伙伴中，只有大井先生的地位和你们不是对等的，如果日置先生和百濑先生的地位差不多的话，那他的女儿以后不也可以成为公司的领导者吗？”
　　“如果她有这个意思的话……可是瑞穗很消极，与其留在金马仑高原上经营餐厅或饭店，她大概想到都市去吧！老实说我有点担心她，等这次的事情告一段落，她或许会说：“旺夫也死了，我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我想去吉隆坡，公司就交给你们了，请你们收购我的股票。”这也只能随她了。”
　　“要是瑞穗不在，他可寂寞了。公司就像他旳宝贝孩子，他希望瑞穗能够和他一起照顾这家公司！”淳子说。
　　“文亲先生很有干劲吧！”
　　“嗯！他似乎还满乐在其中的，开设饭店的事也是他竭尽全力筹备。”
　　“既然日置先生已经过世，我想也差不多该是拿掉他秘书头衔的时候了。我其实是希望由瑞穂来担任秘书，可是她坚持不肯。”
　　火村的问题似乎已经告一段落，我接着问：
　　“两位似乎希望由瑞穗小姐和文亲先生合作经营公司，她有这个打算吗？”
　　“他们的关系已经变成青梅竹马了。”淳子遗憾地说，“大概不想和对方谈恋爱吧！”
　　虽然难保两人不会像瑞穗和旺夫一样，某天突然看对眼了，但大概希望渺茫吧！
　　“关于这点，文亲和他父亲很像，一样顽固，他大概在二十几岁的时候，曾经有过女友，可是却没有维持太久。”
　　“而且他不相信女人。”
　　“原来如此。”
　　夫妻俩一来一往地说着。
　　“也许吧！”
　　“因为他母亲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离开。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曾在我面前哭着发
　　过脾气，大概是学校的女孩子对他说了什么难听话吧！他说除了我之外，他不相信任何女人。或许他心里的伤口并没有痊愈，因为一直以来，他们家只有他父亲和他两个人相依为命。”
　　气氛突然变得沈闷。
　　大井文亲曾说男人之所以花心，是因为本能和遗传基因所致，是无可奈何的事。但这句话却和他说“他不相信女人”互相矛盾，他心里似乎有许多复杂的想法彼此纠缠！
　　“啊！对了！”虎雄抬起头来说，“上午两位来的时候，不是说想去看看车屋吗？你们去看了吗？因为我差不多得到办公室和店里去，我先告辞了。”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

　　4

　　在去车屋之前，我决定向他们借洗手间，他们告诉我“在那边！”，我沿着铺着护板的走廊往前走之后右转，沿路的墙壁上挂着阿苏里人的面具。
　　我洗完手走出洗手间时，从一间房门半开的房间里，传出火村的声音，他似乎正在和夏芮华说话。我心想还是不要贸然进去打断他们谈话，于是便在走廊等待，看起来我好像在偷听他们对话似的。但因为他们的英文说得太快，我只能听得懂片段，火村看样子正在询问她旺夫死前的情形，我仔细聆听，好不容易掌握了大致的内容。
　　“是不是这样？”
　　“不！我没这么说！我们几乎没有联络。”
　　“他经常这样吗？”
　　“是的！他如果没有特别的事，不会打电话来，就算他打电话来，也多半是要借钱。”
　　“妳告诉他妳被津久井航纠缠的事，那他有没有跟妳提过这回事呢？”
　　“这我已经回答你好几次了，没有！”
　　两人停顿了一会儿。
　　“他最近有没有跟妳提过令尊的事？”
　　“没有！可以了吗？”
　　“Terima kasih！”
　　我离开门口 ，假装刚从洗手间出来，夏芮华快步与我擦身而过，火村从房间里走出来。
　　“你在这里啊！”
　　“你连这么点时间都不放过啊！”
　　“因为我们时间有限，百濑先生要我来参观他的收藏，正好遇到她来打扫。”
　　原来这些就是他的收藏品啊！
　　“来！我也来看看。”
　　这个房间是他陈列收藏品的地方，里面摆了六个和车屋一样的玻璃柜，整面墙都挂了奇怪的面具，几乎已经没有什么空间了。
　　“这样的摆设看起来还真够震撼，可以闻到泥土和木头的味道。”
　　“有木头香味的应该是新的作品，摆在玻璃柜里那些脏脏的面具才値钱吧！”
　　怎么说人家的收藏品脏脏的？仔细一看，那些面具似乎也不是挺美的，看起来和摆放在车屋里的东西一样年代久远，似乎都泡过湖水，大概也是为了要保湿，里面也放了水杯。
　　“这些东西就算値钱，大概也卖不了太好的价钱，只有一些附庸风雅的人会喜欢吧！”
　　里面尽是些简单的器皿，而且不是腐坏就是有缺陷，根本不値得一看。如果这就是百濑虎雄的兴趣的话，那他也未免太无聊了，他生存的意义大概就是工作吧！
　　“你想从夏芮华那里问出什么？”
　　我一边看着百濑的收藏品一边问道，火村大声地回答我说：
　　“我想知道旺夫究竟不能原谅什么？你好好想想！有栖！他的遗书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只有一件事非常肯定，那就是他无法原谅某件事情。”
　　我回头，火村一直看着墙壁上的某个面具。
　　“你说的某件事是什么？”
　　“就是某个人！”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旺夫一定是没有办法原谅某个人。”
　　“不是津久井航吗？他百般纠缠夏芮华，也或许就是池泽所说的，旺夫无法原谅津久井航携带大麻进入马来西亚。”
　　“这只是从表面上来看，如果综合他的所见所闻，分析埋藏在其中的隐情，或许会发现旺夫更深刻的恨意，可是要找出这件事……唉！没时间了！”他似乎很焦急，“我们到现场去吧！”
　　他将视线从墙壁转开，随即离开房间。
　　我们一到车屋就发现瑞穗站在屋前，她看到我们“啊！”地叫了一声。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你们来搜证吗？”
　　“是啊！如果旺夫真是他杀，我们就必须解开为什么屋内会被密封的谜团。”火村看着紫色的屋顶说，“这其中一定有鬼！”
　　“麻烦您一定要解开这个谜团，两位一定办得到！”
　　“我们会努力的。”
　　我们走上楼梯，门上挂着色彩缤纷的花束，是红色和白色的百合花，大概是瑞穂拿来的吧！因为警察并没有封锁现场，我们于是走进车屋。
　　除了旺夫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之外，现场还是我们昨天看到的样子。不过仔细一看并不然，门窗内侧的胶带已经被撕下，这下子没办法找出凶手是如何布置的了。
　　“喂！我们来晚了一步！警察为什么要把胶带撕下来？”
　　“总不能一直贴着吧！他们大概想看看胶带下有没有什么异样吧！真希望他们晚一点再攧！”
　　我们无可奈何只好延着胶带被撕下的痕迹检査一遍，但并没有任何发现，只知道胶带下并无异样。
　　火村接着趴在地板上，检査玻璃柜、沙发和橱柜下面，但如果有重要的遗留物品，夏洛姆警长不可能放过。玻璃柜、沙发和橱柜里里外外，都没有可疑之处。我们也仔细检査过厕所和卧室等所有地方的窗户，也没发现凶手动过手脚。通风口也被塞住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根本连一只蚂蚁也跑不出去啊！
　　不！蚂蚁或许跑得出去！因为有厨房和厕所就有出口，但要是想从这些地方穿线或绳子，来贴胶带封死整间屋子是不可能的，而且也不値得一查。
　　“要想从车屋外封死整栋房子是不可能的。”我做了这样的结论。“你应该换个角度想。”
　　“怎么换？”空荡荡的卧房里传出火村的声音。
　　“旺夫一定是为了什么原因，才会封死整间车屋，或许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做，如果是这样，凶手是在屋外杀死屋内的旺夫。”
　　“用什么方法？”
　　“我不知道！我的脑海里只有凶手可能利用的原理，如果随便举个例子的话，那就是凶手事先在车屋里藏了某种机关，他利用这个机关发射小刀剌中旺夫，因为他在机关上绑了绳子-，所以只要在事后拉动绳子，就可以从流理台的水管口收回小刀。”
　　“这怎么可能！”
　　我的假设立刻遭到否决，他说不只是发射小刀的装置不存在，车屋里也没有洞口。这是因为他爬到地板下时，发现所有的洞口都被塞住了。
　　“我们根本不知道封死房子的是旺夫，还是另有其人。”
　　火村念念有词地从卧房出来，又盯着玻璃柜瞧。以前他也曾遇过好几椿在密室发生的命案，但都顺利解开其中的秘密，这一次却毫无头绪，就算开玩笑我也无法责备或挖苦他，因为如此无懈可击的密室，实在难得一见。
　　瑞穗出现在门口，她含蓄地问我们：“怎么样？”
　　“密室的问题实在很难解决，我也没办法保证解开谜圑就能够破案。”
　　“百濑先生认为是旺夫杀害津久井航之后，因为畏罪而自杀。我实在无法忍受他的说法，请两
　　位一定要尽早替他洗脱冤屈。”
　　火村弯着腰，从位置稍低的北侧窗口，一边看着屋外的树林一边回答：
　　“关于这点……今天晚上或许就可以证明旺夫的清白，我会还他公道的。”
　　我纳闷他为什么给瑞穗这样的保证。
　　“瑞穗小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百濑先生担心您打算离开金马仑高原，前往吉隆坡。”
　　瑞穗欲言又止，她玩着手指，一边想着该怎么说。
　　“我大概会离开吧！因为留在这里，我无法忘记这些伤心事，百濑先生大概希望我能够帮忙公司的业务，可是我没兴趣。”
　　“您有想做的事情吗？”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我一直都是漫无目标，没有特别想做什么，这点和旺夫很像。他虽然曾经说过他想当医生，但我连这样的志愿也没有。咦？你们对他想成为医生很意外吗？”
　　火村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只是说说，不过他说他想和他父亲从事同样的工作。他大概很崇拜里姆先生吧！他如果喜欢念书，或许又会出现了一个性好杯中物的蒙古大夫！”
　　瑞穗的眼神十分悲伤,不知是因为同情或只是想问出更多的线索，火村将尙未曝光的假设告诉她。
　　“对于旺夫没有留遗书给妳，妳很生气吧！甚至还迁怒夏芮华，但妳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他杀，怎么会有遗书呢？暂且不管这个问题，总之，我们在旺夫的住处，只找到给夏芮华的遗书。妳仔细想想，凶手在杀害旺夫之后就可以自由进出旺夫家，那么他就可以把放在桌上的遗书，只留下对他有利的，而丢弃其他对他不利的。”
　　瑞穗睁大了眼睛，缓缓举起双手，摸着脸颊。
　　“搞什么！有栖！怎么连你都这么意外？这还用说吗？我们不知道旺夫究竟写了几封遗书，所以除了我们看到给他妹妹的遗书之外，或许还有给瑞穗或警方的遗书也说不定啊！”
　　真是的！这么说也对啦！
　　“那么……被丢掉的遗书上究竟写了什么？你所说对犯人不利的事是什么？”
　　“遗书上或许明白写着凶手的名字，还有旺夫为什么无法原谅他的原因。”
　　“我们来猜猜看旺夫无法原谅的人是谁？”这或许应该问瑞穗。“妳有没有适合的人选？”
　　“您问我我也…….硬要说的话，大概是津久井航吧！”
　　还是在兜圈子。
　　“我们先出去吧！该看的东西都已经看了。”
　　带头走下楼梯的火村，来到砖块堆往上一坐，嘴里虽然叼着烟，却拿着打火机沈思了起来。
　　问过瑞穗之后，我也钻到车屋下査看。今天车屋下虽然没有水坑，但也无法弯腰走路，我只得放低身子在里面匍匐爬行，没一会儿全身就沾满了灰尘。
　　“没有异样吧！”火村对着从车屋下爬出来的我说。
　　“你说得没错，连根针都过不来。”，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办法从外面用东西封死整间车屋，凶手采用的会不会是心理战术？”
　　“要不要借用一下艾伦的智慧？”
　　“他知道什么吗？”我立刻反问。
　　“他刚才在远谷不是和约翰说了好一会儿话吗？应该说他拦着忙碌的约翰问个不停吧！我仔细一听才发现他说：‘我大概知道凶手的诡计了。’”
　　“大概是在吹牛吧！”
　　“也许是吧！不过说不定不是吹牛。”
　　这句话还真吊人胃口。因为他说他也写犯罪小说，让人不由得想和他比赛。
　　“他没有说出是什么样的诡计吗？”
　　我对于提出这个问题的自己感到有些悲哀。
　　“因为店里实在太吵，我只听见他这么说，他问约翰：‘你之所以会发现旺夫的尸体，应该不是巧合吧！”
　　“嗯！这句话我也听到了。他还说：‘你不会是被人利用了吧？’”
　　“他大概认为凶手也设计了尸体被发现时的状况，回旅馆后问他本人好了。”
　　“这样行吗？”我非常意外。“我倒希望你可以不要求他。”
　　火村笑道：“我并不打算求他。最早看到血迹的人虽然是约翰，但发现尸体的人是你和我吧！当时凶手并没有布置什么诡计，是艾伦误会了。我想听听他究竟误会到什么程度？”
　　“你现在还有兴致听别人莫名其妙的推理啊！”
　　“莫名其妙的推理可大有帮助了！因为我可以知道他的瓶颈在哪里，平常都是你提供我这样的灵感，偶尔也想问问其他人。”
　　“你少来了！我可不想被一个翻遍车屋，却连个所以然也说不出来的教授挖苦！”我揶揄他，“不过艾伦似乎对这个命案很认真，他还随身带着采访笔记。”
　　“大概是在作搜证调查吧！他还真是有心。”
　　我虽然希望不求助他，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这个问题，但却想看看他笔记本里写了些什么，我实在太丢脸了。
　　“我看我们还是跟艾伦聊聊比较好。”
　　“嗯！为了交换情报！或许他也这么想！”
　　瑞穗发着呆，听着我们两人的对话。树丛里流泻出的阳光，映照在她咖啡色的长发上。原来大龙喜欢她啊！仔细一想，瑞穗和那在学生餐厅给他难堪的台湾留学生，确实有相似之处，好胜的眼眸、眼颊的线条和修长的四肢，是我多心了吗？
　　“我们或许会跟妳联络，问妳一些事，请妳把住处的电话告诉我。”
　　瑞穗回答：“好！”随即告诉火村七位数的电话号码。她的长发随风飘曳，纤细的脖子十分诱人。
　　“好了！我们先回旅馆去吧！”
　　火村虽然走了，但我还有事想对瑞穗说：“大龙很担心你，他要妳保重身体。”
　　“卫先生真是善良，请代我向他表示谢意。”
　　她礼貌周到地说。
　　一回到莲花屋，我们决定先各自回房休息二十分钟。回房后我倒在床上，松了一口气，脑海里着许多事，简直快爆炸了。我庆幸自己能够在此略作休息，火村大概想一个人好好地整理一下思绪吧！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箭头“kibra”,真希望它指的不是圣地麦加的方向，而是事情的真相。
　　我将命案的事抛到脑后发着呆，我克制自己不去想津久井航带着大麻是否和命案有关，还有艾伦对凶手布置密室的方法究竟了解多少，这才得以躺在床上休息二十分钟。
　　不过这么做不全然是好事，正因为我浪费了二十分钟休息，如今我们只剩下二十五小时又四十五分钟。金马仑高原上开始吹起清凉的晚风。
　　当我来到楼下的交谊厅时，看见了大龙。回来的时候，我虽然跟他说过话，但他还是没什么精神。我原以为他还在担心瑞穗的事，但念头一转发现不对，旺夫的死虽然让瑞穗伤心，但对大龙来说却是少了一个情敌，他或许不至于喜形于色，也或许是个善良的人，但却不应该如此消沈，更何况他又没看见因为伤心而壕啕大哭的瑞穗。
　　我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当他知道旺夫死后，便不再批评旺夫了。他之所以开始帮后者说话，大概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情敌，所以不好意思多加评论吧！
　　火村还没下来，我把大龙找来阳台。“什么事？有栖兄！”他惊讶地问道。
　　“瑞穗小姐要我转告你，说她非常感谢你的心意。”
　　“她为什么要谢我？”
　　“因为我告诉她你很担心她，大概是为了这件事吧！我太多事了吗？”
　　“不！没这回事！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到阳台来？”
　　被他一说,其实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我希望这些话不要让奥斯卡或其他员工听见。
　　“我第三次见到她的时候，才发现她长得有点像那个台湾来的女孩，你看她……”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大龙拚命挥手要我饶了他，我大概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说了。”
　　此时，火村悄悄出现，“你们在干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们只是在闲聊！我不小心侵犯了大龙的隐私，正在向他道歉。”
　　“隐私？”
　　“他心里的创伤。”
　　“干脆罚你在回国的飞机上高空弹跳好了。”
　　我可没那么喜欢冒险。
　　“这好像满有意思的！不过还是算了！来吧！场子也暖好了 ，该开作战会议了吧！”
　　我们回到交谊厅，在角落坐了下来，正当我们准备开始的时候，火村说了声“不好意思！”便站起身来，他说他把记事本放在房间里了，真让人泄气。
　　“那我去泡点红茶好了。”
　　当大龙准备到餐厅时，扰台的电话响起，因为负责的员工不在，他于是去接电话开始说英文，我以为是有人打电话来预约住宿，没想到他却招手叫我。
　　“有栖兄！是你的电话！是葛雷斯顿先生打来的。”
　　“他找我？”
　　“他说找有栖川先生或火村先生。”
　　真叫人意外！他的英文虽然容易听懂，但讲电话时看不见表情和肢体动作，难易度顿时提高不少。我虽然觉得压力很大，但又不能等火村回来，只好无奈接过电话。
　　“我是有栖。”
　　“我是艾伦！我现在在一家叫老虎屋的餐厅。”
　　我听得好辛苦，并不是我的英文能力不好，而是电话那一头太吵了，他大概是用餐厅的公共电话打的。
　　“这里好吵！你听得见吗？有栖！我会说大声一点。”
　　“好！那……麻烦你大声说！”
　　“OK!这样可以吗？今天你和火村XXX（精神奕奕XXX【investi…？哦！是调査。】我会在这里吃晚饭，顺便调査一些事情之后再回去，你们会在旅馆吧？）
　　“会！”
　　“如果可以，我想跟你们交换情报，如果我们把彼此收集到的数据XXX（听不懂）的话，或许可以找出事情的真相。OK吗？”
　　“好！我们也希望这么做。”
　　“真的好吵！那……我回去之后，再打电话到房间给你们。我大概会在九点到十点之间回去，请你们等我电话。”
　　“我们也想知道你收集的诸多情报。”
　　“真的吗？哈哈！你们好像还没办法突破瓶颈？”
　　“你想要把这件事写成书吗？”
　　“当然！这么刺激的命案！XXX（听不懂），每个小说家都会想写吧！你也会写吧！XXX（因为太吵了 ，听不见）。”
　　“请你再说一遍！”
　　“我是说我们用同样的题材，在英国和日本比赛写作吧！”详细的内容晚上再问他就行了，只有一件事我想先问。
　　“艾伦！你知道车屋是怎么样变成密室的吗？”
　　“你是说密室之谜？我大概知道犯人是利用杰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在远谷时也这么说。
　　“你是说约翰帮了忙？”
　　“今晚再告诉你。他是这件命案的重要关系人，只要知道密室是如何形成的，就可以猜出凶手是谁了。你们也可以好好想想，不过我的推理可能会让你们心里不舒服，我先跟你们道歉。”
　　我正觉得惊讶我们为什么会心里不舒服时，他又多说了 一句话，就把电话给挂了。
　　火村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背后，“听说艾伦打电话来？”
　　“他说想跟我们交换情报，因为他还有事情要调査，所以会在九点到十点之间回旅馆，而且他信心十足地宣称已解开密室谜团，也大概知道凶手是谁了，还说凶手是利用约翰来布置密室，只要知道密室是怎么完成的，就知道凶手是谁了。他还跟我说，他的推理可能会让我们心里不舒服。”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最后还说就算没有诡计我也不寂寞。”
　　“没有诡计也不寂寞？”
　　“咦？不对吗？他说I don't miss a trick。”
　　火村若无其事地告诉我：“翻错了！”
　　“嗯……那他是说：“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诡计”吗？”
　　“没错！这是一个惯用句，一般都翻成“我已经掌握所有状况’。”
　　哦！原来如此！身为推理作家应该记住这个说法。
　　“他似乎已经接近真相了 ，他比我们晚采取行动，也没有看过命案现场，究竟掌握了什么？”
　　太不可思议了 。没有一件事情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他会不会是在采访过程中，取得什么样特别的情报？
　　“别急！他根本没看过命案现场，很可能只是胡乱猜测，或者只是虚张声势，想看看我们的反应。”
　　“和他开会交换情报看得出来吗？”
　　“艾伦在哪儿打的电话？”
　　“一家叫作老虎屋的餐厅！该不会是百濑先生开的吧？”
　　大龙回答：“是！”
　　“这家餐厅就在靠近塔那拉打的内环路上，最有名的是日式照烧牛排，听说葛雷先生今晚要在那儿吃晚饭。”
　　“百濑先生的办公室该不会也在那里吧？”
　　“没错！”
　　艾伦或许不只是要吃照烧牛排，可能还想调査什么事吧！因为百濑对他很反感，所以应该不会答应跟他见面。
　　“我们要不要也去老虎屋瞧瞧？”
　　“去那儿干嘛？等他回来再说就行了！而且我们现在去，说不定正好和他擦身而过。”火村说道。
　　“好吧！接下来要干什么？”
　　“到那边去开会！咦？红茶来了？大家一边喝一边聊吧！”
　　我们并排坐在偌大的挂毯前，开始整理目前手上的资料，也就是以旺夫和津久井航为中心，直接或间接询问关系人所得到的情报，与其这么作，我倒宁愿到外面去活动。不过这些资料确实也有综合整理的必要，但就算经过整理，也没有什么新发现。我原本暗自期待休息过的火村，能够提出什么精辟的推理，但他却让我失望了，他一副没我的事的样子。
　　“已经五点半了啊！”他看了一眼大立钟。“要不要突击塔那拉打警察署？津久井航的解剖结果可能已经出来了。”
　　休息和作战会议，或许是他为了调整去看解剖结果的时间吧！
　　“两位打算几点吃晚饭？我今晚也准备了马来西亚的好菜，池泽先生说希望在八点左右能够和两位一起用餐。”
　　“八点可以！今晚也是他在金马仑高原的最后一夜。”火村说罢，一脸遗憾的样子，“真希望能够和他好好聊聊，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真让人遗憾。晚餐之后我们先把命案的事抛开，好好聊一聊吧！”
　　“我也是。”大龙慌张地说。“原本是请你们来度假的，没想到竟然让两位卷入这种事，我真的很抱歉，希望不久的将来你们能再来玩，我随时欢迎。”
　　“我们八点一定回来。”
　　大龙站在玄关，目送我们前往警察署。
　　这是我们今天第二次前往塔那拉打警察署。
　　夏洛姆警长带我们到充作调査本部的会议室，里面的冷气让人直发抖，但在这么冷的室温下，警长还是不断拿着扇子在胸前猛搧。
　　“你们来得正好！教授！就在五分钟前，我要他们尽快进行的解剖结果传真刚送到，结果非常有意思。”
　　他不会专程和我们联络，但只要我们有问题，他还是会回答我们。
　　“你想知道的是死亡时间吧！除此之外没什么値得注意的。”
　　夏洛姆晃了晃手上的文件，故作姿态。
　　“是什么时候？”我急着问。
　　“他的胃里空无一物，在小吃摊吃的食物几乎已经到达XXX（你用英文说身体器官我怎么听得懂？），由此推测他的死亡时间，就算放大误差，也差不多是昨天凌晨三点到六点之间。”
　　“但是消化的速度因人而异。”
　　“这个我知道！这个死亡时间是综合解剖结果，加以分析才得到的。”
　　旺夫的死亡时间，是前天晚上九点到昨天凌晨两点，所以津久井航是在旺夫死后一个多小时才遇害的。
　　“旺夫杀害津久井航之后自杀的假设，已经被推翻了。”
　　火村毫不兴奋，语气粗鲁地说道。夏洛姆表示同意：“您说得没错！”
　　“这么一来他的遗书就成了无解的谜团了。旺夫究竟为什么无法原谅他所说的那个人？我看得再仔细瞧瞧遗书的内容。”
　　警长将传真拿给火村，火村只看了 一眼就还给他。
　　“津久井航似乎不是大麻的惯用者，顶多是为了好玩才吸，他是想要冒险才随身携带吧！”
　　“真是个有勇无谋的年轻人。身为警察，对他竟然想挑战本国的法律，心里实在不舒服。但既然他已经成了命案的受害者，我们还是必须尽全力追捕杀害他的凶手，然后依照本国的法律予以制裁。”
　　“没有人报警说他身上有大麻吗？”
　　“没有！还是找不到大麻和命案之间的关系。”
　　“听说……”，警长阖上扇子，“有个叫艾伦?.葛雷斯顿的英国作家，也在调查旺夫的命案。你们是一起行动的吗？”
　　我们予以否认。夏洛姆叹气道：“那就没办法了。”
　　“他简直是乱来！他今天早上还想闯进车屋，因此和我的手下发生争执。他应该也住在莲花屋吧！能不能麻烦你们警告他一下。”
　　虎雄也这么要求我们，火村答应会转告他。
　　“他自信满满，甚至还公开说：“我可以破解秘密之谜，我已经掌握大致的案情了。’他到处对关系人这么说，甚至还对警官XXX（听不懂！吹牛？）说：‘等我整理出个所以然，之后再告诉大家。’所以警察对他的印象也不太好。他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他还会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吧！我们明天傍晚左右，就会离开金马仑高原。”
　　“要是在那之前破案就好了，不过似乎不容易。”
　　剩下不到二十五个小时了。
　　夏洛姆说了声：“不好意思。”便站起身来走到下属那儿，看样子我们只能识相离开了。
　　我们正要离开会议室时，有人叫道：“教授！”坐在靠门处的阿兹朗署长弯着食指，要我们过去。
　　“我告诉你们一个刚出炉的情报！别看我外表长得这样，我也蛮亲切的。”
　　他是心血来潮吧！无论如何都値得感谢。
　　“你们知道我们在仓库的木板夹层里发现手套吧！就是凶手勒死津久井航时戴的那个。”
　　“当然记得！”火村说。
　　“经过调査，那个手套最近曾经摸过胶带，我们又进一步检查，发现那就是贴在车屋里面的胶带。”
　　也就是说，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杀害旺夫和津久井航的是同一个人。我们证明津久井航的死亡时间在旺夫之后，这么一来又可以证明旺夫的确是他杀，如果他是在密封车屋之后才自杀，密封车屋时所戴的手套，不可能出现在距离五百公尺以外的仓库。
　　“凶手杀了两个人，这是连续杀人，我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电影里，您在日本也曾经协助警方调査过这种事吗？”
　　火村回答：“好几次！”

　　6

　　我们离开塔那拉打警察署时，已经将近晚上七点，距离八点还有一点时间，我们于是决定到老虎屋去瞧瞧。我们往内环道路走去，黄色广告牌立刻映入眼帘，椰子树丛的那一边有一扇大窗，屋内的情形清楚可见，可以容纳五、六十人的f置坐了八成满，餐厅里十分热闹，满室都是笑容满面的顾客。
　　“生意还挺兴隆的！接下来还要盖饭店，百濑虎雄还满会做生意的。”
　　火村叨念着。我们将车停在停车场的角落，既然来了，我们决定到餐厅里瞧瞧。
　　自动门一开，餐厅里的吵闹声立刻将我们包围，有欢乐的谈话声、开朗的笑声，以及餐具彼此碰触的声音，有如歌声一般-员工们的动作也十分利落，如果我是老板，看见这样的场景也会暗自偷笑吧！
　　在椋榈树的盆栽旁，有一具公共电话，艾伦大概是在这里打电话回莲花屋的吧！也难怪会因为太吵而听不清楚，我们以为他还在这里，于是四下捜寻，但因为到处都有隔间，所以找不到人。
　　嘈杂中，我们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柜台后方的厨房传来，悄悄探头一看，只见手持锅杓的虎雄，大概是因为菜色味道不佳，正在教训厨师，因为他自己以前也掌厨，所以对料理的味道要求
　　特别严格。
　　“他说过餐厅外面是办公室，要不要去看看？”
　　火村说道。我们走出餐厅绕往右边,那是一栋两层楼的小办公室，窗户上镶着蓝色玻璃，无法看清屋里的情形。因为已经知道餐厅的生意很好，我们正打算回旅馆时，一转头发现瑞穗从对面走来，我们经常和她巧遇。
　　“又是你们两位！有什么事吗？”
　　“我们正巧经过这附近，所以来看看你们的餐厅和办公室。”
　　“只有这样吗？你们不是来问话的吗？”
　　“不！不！百濑董事长虽然在店里，不过他似乎很忙，我们没打扰他，餐厅的生意真好。”
　　“托您的福。”瑞穗表情认真地回答。
　　“艾伦?葛雷斯顿先生也在这里吃饭。”
　　“咦？是吗？我对他的印象虽然不好，不过他如果愿意赏光，我倒是挺欢迎的。他应该是有什么企图吧！刚才他也到老虎之家去，还真是不死心。”
　　他还真是精力充沛。
　　“有人理他吗？”
　　“他说要来采访，被我们拒绝了 。因为他今早实在不怎么有礼貌，淳子很生气，结果他丢下几句话就离开了 。他说什么：‘我会是第一个破案的，根本没有什么秘密之谜。’他是在吹牛吧！”
　　“没错！”火村一副事不关己地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但他非常有自信，还说如果我有事想告诉他，可以打电话到旅馆，还给了我电话号码。我心想他根本什么都还查出来嘛！
　　“哦？他还给妳电话？”
　　“嗯！他给了我霊号码之后，在附近绕了绕，之后就说：‘我今晚十点会回旅馆，就麻烦妳了。’大井也笑说：‘如果想起什么，我会联络火村先生！’”
　　“谢谢！就麻烦你们了！妳还有工作马？”
　　瑞穗利落地拨开脸上的头发，“因为我积了不少工作得处理，而且忙一点可以让我记许多事情。”
　　“我了解。”
　　瑞穗闻言笑了笑，“我如果想起什么会打电话给两位，那我告辞了……。
　　瑞穗消失在门的那一边，我和火村默默走回停车场，距离八点还有一点时间，火村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说：
　　“要不要到远谷去瞧瞧？”
　　“你还是很在乎吹牛大王艾伦在找什么吗？”
　　“我只是想掌握敌人的行踪，以免被他反败为胜，反正我们会经过约翰的店的。”
　　我们于是前往远谷，店里很热闹，我们虽然不好意思在人家正忙的时候来打扰，但还是跑进厨房找约翰问事情，约翰一脸无奈地回答：
　　“你们是说艾伦是不是来问我事情？他是来了！问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问我是不是被利用了。”
　　“他有没有说你是被谁怎么样利用了呢？”火村大声地对着正在炒饭的约翰问道。
　　“这个嘛……因为他问得不清不楚，我根本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他还说：‘你那天去看车屋的时间，是早就决定好的吧！’我告诉他不是。因为夫人只告诉我趁店里有空时去看看，所以我会在三点半到那儿，并不是事先决定好的。结果他却说：‘店里比较空的时间，差不多都是三点半左右吧！’话虽然是这么说，不过就算他知道是三点半又能怎么样？”
　　“其他呢？”
　　“他还问我：“有栖川先生他们发现尸体时，是不是很激动？’你们确实也吓了一跳，不过尔
　　们拚命盯着尸体看，我还以为你们喜欢死人,所以当我回答他：‘他们很冷静！’的时候，他居然不太髙兴。”
　　“哦！这是为什么？只有这样吗？”
　　“还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他问我这附近有没有长相、身髙和旺夫相近的人？我因为觉寻麻烦，便回答他找一找应该有吧！他究竟在干什么？可以了吗？我很忙！”
　　“Terima kasih!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来打扰你。”
　　“Salaasama！”（译注：“别客气”之意）
　　在返回莲花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艾伦究竟在找什么，可是却想不通，火村嘴角却浮现诡异的笑容。
　　“你想起什么事了吗？”
　　“嗯！我大概知道艾伦的推理是怎么回事了？所以觉得好笑！看样子他很瞧不起我们。”
　　“这我可就得听听了。虽然他自己也说了会让我们心里不舒服，不过他为何会瞧不起我们？”
　　“这个马上就可以问他本人了 ，我看我还是别说了 。实在可笑！”
　　看样子他的推理似乎很荒谬。我之所以无法想象，是因为我知道的太多，还是因为我太有智慧呢？究竟是哪一种？
　　我们回到旅馆时还不到八点，前来迎接的大龙邀请我们到交谊厅，他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我挖苦他今天也没客人吗？他笑着回答：“明天晚上已有四位客人预约了。”
　　“这就好！这可是我们在马来西亚固定的落脚处，你可不能倒闭啊！”
　　“什么倒不倒！太不吉利了！”
　　我们一边喝红茶，一边谈论着和命案无关的事。因为他一直担心我们俩的假期是否因此泡汤，所以不由得痛恨起犯下此案的凶手。
　　将近八点时，大龙到厨房査看出菜的情形。池泽从楼上下来，我们转往餐厅，不久就开始我们在金马仑高原最后的一顿晚餐。我们非常高兴大龙并没有准备豪华的料理，而是端出充满马来西亚风味的各式菜肴。
　　“我明天想在怡保停留一晚，因为我还没开始参观。”池泽一边吃着墩牛肉一边说，“之后的事我还没确定，我打算前往马来铁道上的各个车站旅行。”
　　我们虽然没有约好，不过都避免讨论命案的事，要想享受一顿美好的晚餐，就得这么做。池泽可能也受够了有关命案的话题。
　　“两位住进这家旅馆时，正好遇上那群昆虫迷，我虽然受不了他们连唱个卡拉OK都离不开昆虫，不过却也从他们那里听到不少有趣的事，让我觉得生物还真是奇妙。他们不只了解昆虫，对所有生物都非常清楚。”
　　餐桌上最欢迎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了。
　　“我特别感兴趣的就是雄性生物的行为。男人为了寻找伴侣必须费尽千辛万苦，而昆虫、爬虫类、哺乳类、鸟类和鱼也一样，不！应该说人和昆虫都一样吧！”
　　由他负责说话，我们也方便继续用餐。
　　“寻找伴侣，换句话说也就是取得生殖对象，制造自己的后代。各类生物为此拚命努力，他们举了很多例子，让我觉得又惊讶又好笑，甚至还有些感动。反对整个社会以男人为重心的女性主义者，虽然有很多说词，但是生物原本就是由雌性来选择雄性。小时候当我听说狮子的鬃毛和孔雀的羽毛，都是用来吸引雌性时，我觉得雄性动物还真辛苦。长大之后才意外发现，男性也处于被选择的地位。哈哈！以数量来说，大部分的生物都是雄性较多，几亿只精子以一个卵子为目标，在酸性的环境中游泳，却只有一只能够受精，这样的生殖构造最具代表性。细胞里的线粒体也因为只需要一个，所以只好抛弃父亲的那一个。在欧洲的语言中，有许多像英文的MAN一样，以代表男性的单字来表示人类的歧视用语，这是非常不合理的事，而且完全相反。女性是创造人类的生物本体，而男性只是提供情报，协助创造新个体的低等存在。
　　“低等这个说法会不会太过分了？如果没有原始的根源如何复制？”
　　我举了 一个不怎么样的例子来反驳他。
　　“因为女性在使用男性的情报时，并不是原封不动，所以说原始的根源似乎太夸张了。”
　　这倒也是。
　　“说生物的本体是女性确实有些过分，不过对于雌性生物依序选择强悍、美丽的雄性，也就是优秀的雄性这种法则，是自然界不变的真理，我倒是不怀疑。”
　　我虽然认为对每个人来说，自然界不变的真理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优秀貌美的女人还是会失恋。但因为这个说法十分有趣，我也就没说什么。
　　“那么……不怎么优秀的雄性生物该怎么办？就算上帝不要他留下子孙，但他既然已经出生，总要想办法繁殖吧！我就现学现卖，告诉两位我从某位昆虫迷那里听来的说法。他用蝾螈举了一个有趣的例子。他说假设有一只受欢迎的公蝾螈在走路，深受它魅力吸引的母蝾螈跟在它后面，公蝾螈就会丢下装满精子的精包，母蝾螈则将精包装进自己的体内让它受精，但不受欢迎的公蝾螈，后面不会有任何母蝾螈跟着，那它该怎么办呢？这时它会介入受欢迎的公蝾螈，与跟在它身后的母蝾螈之间，假装自己是母蝾螈，这么一来，前面那只受欢迎的公螈蝾，会因为有母蝾螈跟着而丢下精包，在此同时，假装是母蝾螈的不受欢迎的公蝾螈，也会产出自己的精包给母蝾螈，然后再把前面那只公蝾螈产出的精包吃掉。怎么样？很恶劣吧！”
　　“真是太卑鄙了！”我咬牙切齿地说。
　　“没错吧！鱼类中也会有躲在岩石背后，偷看公鱼和母鱼亲热的鱼，只要母鱼一产卵，它就立刻游出，抢在另一只公鱼前面射精，很悲哀吧！还有，某一种鱼类中受欢迎的公鱼，会将母鱼引诱至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产卵，之后再统一射精，但是不受欢迎的公鱼，就会假装成母鱼潜入它的势力范围，趁隙在储存的卵子上射精。”
　　“真没品！”
　　“嗯！既低级又下流！可是它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留下子孙后代，这根本不是讲究手段低级或高明的时候。而且这种低级的公鱼，在经过打斗之后鲜少受伤，所以寿命反而比较长。雄性生物要不打得全身是伤，要不就是苟且偷生地活下去，你们不觉得很辛苦吗？”
　　“平常我们不会这么想，真的是这样吗？”
　　“我们为什么会聊到这个？哦！是他们当中某个人，谈起他到台湾采集昆虫时发生的事。他说台湾有个叫埔里的小鎭，当地的特产是以蝴蝶制作成的工艺品。因为当地是首屈一指的蝴蝶产地，高手的话每天甚至可以抓到一万只。虽然有这么多蝴蝶被抓，但数量却没有减少，因为他们只抓公蝴蝶。很悲哀吧！雄性生物果然只要提供完情报就会被抛弃……”
　　“太卑鄙了！你觉得身为男人很悲哀吗？”
　　“不！那倒也不是。虽然是挺辛苦的，不过女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吧！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受欢迎很可悲。”
　　我们的谈话没有沦为性别论，最后以笑话结束。
　　“火村先生对这个话题没兴趣吗？”池泽问闷不吭声拚命吃的火村。
　　“不！没这回事！我只是不想插嘴。不过，如果雄性生物可悲的话，那……陪伴他们的女性生物也很可悲！”
　　池泽停下筷子：“这倒也是另一种看法。原来如此！被火村先生一说，整个世界在瞬间就被可悲包围了。”
　　我们三人都笑了 。除了付之一笑还能如歌？我们并不是嘲笑上帝创造的一切，而只是单纯地笑了。
　　结束用餐后，准备吃点心时，大龙出现。
　　“怎么样？”他问道。我们异口同声称赞今晚的菜色是我们吃过最美味的晚餐。
　　“艾伦也真笨！竟然没吃到这顿大餐！他可以明天再去百濑先生的餐厅嘛！”
　　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半，他可能快回来了，我们就快可以听到火村嗤之以鼻的推理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大概快十点的时候，池泽说：“我先告辞了！”之后便站起来。
　　“因为我明天中午要返房，所以得去整理行李，今晚很髙兴和大家聊得这么开心。”
　　我们也得准备回国了。一觉醒来之后，剩下的调查时间就不到十二个小时，要想在期限之前破案愈来愈困难。十点已过，时钟指着正确的时间，长针逐渐往6靠近。
　　“葛雷斯顿先生怎么还不回来？”结束一天工作的大龙走过来，叨念道。
　　“你们不觉得他这个时候迩在外面采访，很奇怪吗？”
　　火村回答：“是很奇怪！”他从刚才就抽烟抽个不停，我们俩忐忑不安，一直听着大立钟的声音。过了十点半，这个英国人还是没回来。
　　“怎么这么慢？”
　　大龙站起来，准备到玄关去等。我心想，如果艾伦搭车回来，坐在这里也会知道。
　　“葛雷斯顿先生是骑脚踏车出门的，他说他想四处走走，所以今早我就把脚踏车借给他了。”
　　因为他没有驾照。
　　“要不要报警？”
　　大龙打开门走了出去，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四周十分阴暗，天空偶尔闪烁紫色的光芒。
　　也许要下雨了，站在门口的大龙，人影映照在闪光中。
　　“啊！”他大叫。不是闪电，他似乎是被院子里的东西吓了 一跳。
　　“火村先生！有栖川先生！不好了！你们快来！”
　　我们跳了起来，大龙指着十公尺外的喷水池，有个人倒卧在池边。我仔细一看发现……
　　“那是……”
　　出现在紫光中的，是艾伦的侧脸。

　　第六章 在莲花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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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龙！马上叫救护车！顺便报警！”
　　火村命令道。他跑到艾伦身边，摇了摇他瘫软的肩膀，说了句“该死的！”。
　　“怎么了？他该不会……”
　　火村无视我的喊叫，拿出打火机，翻开艾伦眼皮，把火移近。
　　“他死了！”
　　“怎么会？”
　　艾伦陈尸的地点距离我们聊天吃饭的地方不到三十公尺。他居然死在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实在让人吃惊。
　　倒在一旁的脚踏车应该是他的没错。他大概是在进入院子后，从脚踏车上下来，面对旅馆停车时遭袭的吧！
　　漂浮着莲花的喷水池，是个直径五公尺的椭圆形池塘，池壁高度大约五十公分。艾伦有如断线也不清楚！也许是九点半到十点半之间，我们正在吃香瓜刨冰的时候。”
　　“你说他是被钝器殴打致死的，找到凶器了吗？”
　　“在那儿！”
　　我没注意到凶器就在倒下脚踏车旁的阴暗处。那是一把长度不到一公尺的铁管，口径大小正好合手，火村继续检视死者身上的伤口。在来此的主要道路上，有栋正在改建的房子，铁管或许就是从那儿拿来的。
　　“艾伦至少被打了两次，凶手如果是从正后方下手，那他应该是右撇子，而且第一棍应该是从肩膀斜劈下去。他用尽全力，实在太狠了。”
　　大龙出现在门口，“我已经打了电话，葛雷斯顿先生的情形如何？”
　　火村一边观察遗体一边回答：“很遗憾！救护车来也没有用了 ，竟然在你重视的旅馆发生这种事，真是不好意思！”
　　“怎么会……”大龙说完就没再吭声。
　　“咦？这是什么？”火村将脸往地上靠，盯着喷水池边的石头瞧，之后又抬起头望着天空,随即朝大龙大叫。
　　“大龙！有没有塑料垫？或是类似的东西也行！好像快要下雨了，得把现场盖起来维持原状才行！”
　　“没那么大的垫子！”
　　“什么都行！大雨伞也行！”
　　“雨伞吗？”大龙说完便转身找伞去了 。我循着火村的视线看去。
　　“有栖！你看这里！艾伦右手边是不是写了什么？”
　　我正要说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时，火村教授点燃了打火机，看见了！那好像是用血写成的数字。
　　“0……0……1。”
　　“我看起来也像这样，不过因为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姿势写的，所以也有可能是1、0、0。”
　　“这代表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等等！1的部分被抹过，所以是从0开始写的，答案应该是0、0、1！”火
　　村举起艾伦的右手，食指上沾着血，看样子这似乎是他留下的线索。
　　“这个可以吗？”大龙叫道，一只手拿着上面有花朵图案的遮阳伞跑来，或许是跑得太猛了，他在门口跌了个四脚朝天。就在此时，我的额头滴到第一滴雨水，下雨了！我冲过去拿起一把遮阳伞，丢到火村身边。他抓起伞，立刻撑开遮住尸体，在此同时，雨开始变大。所幸没弄湿尸体，谜般的血字也保存了下来。
　　我扶起大龙回到火村身边，和他一起紧握伞柄替尸体挡雨。
　　远处传来警车的警笛声，距离通报还不到三分钟，警车到得虽快，雨却下得多余。漂着开满粉红色莲花的喷水池里，因为雨水激起阵阵的飞沫。
　　“你为什么觉得艾伦是他杀？这跟最近发生的意外有关吗？”我不得不问道。
　　火村为了不被打在遮阳伞上的雨声盖过，大声回道：“大概有吧！但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实在想不出凶手杀他的理由。”
　　“艾伦在追査之前的事，凶手或许觉得他碍事，但也没必要杀了他，他又还没査出真相。”
　　“没错！他虽然信心满满对相关人士与警方表示，自己已解开密室之谜，对谁是凶手也有个谱了，但我不认为凶手会因此动手杀人。”
　　“他已经知道真相了？而且也解开密室之谜了？”
　　火村还没回答，救护车和警车都到了。几辆警车陆续抵达，坐在第一辆的阿兹朗署长撑着透明的塑料伞，像火箭般冲下车来。
　　“我听说葛雷斯顿出事了，是他吗？”
　　署长俯身看死者。包括阿里在内的数名捜査官之后，夏洛姆警长也来了。轰隆隆的雷声大作。
　　“头部受伤！”阿兹朗抬头看着我们说，“是从外头回来的时候遭到攻击的吗？”
　　“他说他会在九点到十点之间回来，但时间过了还没看到人，我们就到院子里来找人，结果却发现他躺在这里。旅馆里还有其他客人和员工，但在此之前都没人发现异状。”
　　火村简扼地说明了情况,但因为他说得太快，我有几个地方没听清楚，不过应该是在描述当时我们看到的情形吧！
　　“凶手从后方攻击，所以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吗？他说他会在九点到十点之间回来？”
　　“是的！只是我们没办法确定他是否真的在那个时候回来了 。”
　　夏洛姆突然露面，不知是否因为惊讶和愤怒，瞪大的眼睛看来特别吓人。他缓缓蹲下，用带着手套的手捡起脚边的铁管。
　　“先是杀人、勒死人，这回是打死人，凶手究竟要在我的管辖范围内猖狂到何时才肯罢休？这固混账！”
　　“警长先生！我们找不到死者的东西，请您火速到附近找找！”
　　火村的建议，使他更为光火。
　　“谁说你可以命令我的！”他的咆哮怒吼与天上的雷鸣同时响起。
　　“我并不是命令您！我只是告诉您死者的东西不见了 ，他当时背了一个牛仔布作的肩背包。”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因为他一早就背着那个背包到处晃，如果背包不在院子里，就是被凶手拿走了……”
　　“凶手的目标应该是那个背包吧！正确地说，应该是想要背包里的笔记本！”
　　“这我也清楚，凶手总不至于想要他的皮夹吧！不过他究竟掌握了什么呢？”
　　警长撑着下巴，嘴里念念有词，让人不由得想提醒他，眼前与其推敲案情，观察现场给予部下
　　适当的指示应该更为重要吧！
　　“在这里！”火村告诉众警官，“这里有像用血写成的数字，也许是死者留下的，在字还没被
　　雨水冲失前，请仔细看看！如果可以，也请拍照存证。”
　　一看到0、0、1三个数字，警长和署长惊讶地互看对方，似乎是被死者留下的谜样留言给吓到了。
　　“拿相机来！”
　　夏洛姆叫道。负责的人员立刻飞奔前来，拍个不停，总算顺利保留死者遗留下的血书了。
　　莲花屋的院子满是警察，为我们拿来雨伞的大龙被这样的情景吓了一跳。池泽先生则不知何时呆站在门口 。
　　“把所有灯光聚集到这里来，然后跟塔帕那边联络，把从金马仑高原下山的车辆纪录拿来。动作快！发现可疑人物，就把他给我栏住。”
　　夏洛姆警长走过来，脸上已无先前的怒气，语气也缓和许多。
　　“关于津久井航的案子，我今天下午已经请教过您了，对吧？”
　　池泽神情紧张地回答：“是！”原来他已和夏洛姆谈过话，这么一来，自我介绍就免了。
　　“麻烦各位到屋里等一下-待会儿还有事要请教大家。”
　　“请问……我计划明天中午以前要返房，你们不会要我留下吧？”
　　“您接下来要到哪儿去？”
　　池泽老实地回答：“怡保。”
　　警长严肃地说：“我很高兴您要到怡保去，因为我就是在那儿长大的，您一定要到XXX（钟乳洞吧？）和XXXX寺去瞧瞧，不过，就算过了明天，怡保还会在那里，更何况您是长途旅行，明天或后天去恰保，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警长看似有礼地硬将池泽留在金马仑高原，而池泽就像泄气的气球似地叹了口气。
　　大龙颤抖着身子出现在门口-或许是因为淋了雨，看起来畏畏缩缩的。
　　“你没事吧？”我问道。
　　“没事！只是因为第一次看到命案现场，觉得很恐怖……”
　　阿兹朗不知为何冷漠地看着大龙。
　　“火村教授和有栖川先生，两位也是明天要动身离开此地对吧？能否请两位延期出发？”
　　对于警长的询问，火村断然答道：
　　“我们还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非回国不可。明天下午七点以前，我们都会在这里，在这之前我们会彻夜不休地协助搜査。请您尽管发问！容我把话说清楚，我们是不可能杀害艾伦?葛雷斯顿的，从八点到发现尸体之前，我们没踏进院子半步，这一点大龙跟旅馆工作人员都可以作证。”
　　大龙点点头。
　　“XXX（应该是别这么说的意思！），您别开玩笑了！我没有怀疑你们，您不用特别强调自己有不在场证明。”
　　他虽然这么说，但想必还是会向工作人员确认我们说的不在场证明是真是假。
　　在说出不在场证明后，我们才意识到一件令人不悦的事。我和火村虽然有不在场证明，但是大龙却没有。因为他一直进出我们看不见的厨房和办公室，所以有可能趁隙到院子里杀害艾伦。我们请大龙为我们做不在场证明的证人，但我们却无法为他证明什么。
　　此时传来阿兹朗的声音。一转身，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眼熟的牛仔背包朝这边走来。他找到艾伦的背包了，背包已经湿透，上头沾着污泥和杂草。

　　2

　　“你们看！你们说的牛仔背包是这个吧？”
　　我们异口同声回答“没错”，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找到了。
　　“就掉在那边的树丛里！”阿兹朗指着椰子林说，“凶手大概连藏都不想藏，随手就把它给丢了吧！”
　　“凶手应该是拿走他需要的东西之后，才把背包给丢了的吧！得检查一下背包才行！我大概猜得到什么东西不见了！”
　　火村催着阿兹朗在大家面前检査背包，警长点头，用带着手套的手打开背包，接着一一拿出里面的东西，交给同样带着手套的阿兹朗。

　　钱包和零钱包、
　　原子笔、
　　金马仑高原的地图、
　　今早的金马仑邮报、
　　同样也是今早的英文报新海峡时报、
　　某店的收据、
　　口香糖。

　　这就是全部的东西。
　　钱包和零钱包中的钱和信用卡，并未被拿走。
　　仔细一看收据，发现是由塔那拉打某家杂货店开立的，上头还清楚标示着购买的商品及日期，口香糖和笔记本式今天下午五点二十六分买的。
　　“口香糖还在，但是笔记本不见了。”警长看着收据说。
　　“嗯！刚买的笔记本不见了。”火村也说，“重要的不是这个，艾伦今天早上用来采访的那本笔记本也不见了才是问题。听说警长和署长都见过他，你们看到那本笔记本了吗？”
　　署长回答：“嗯！他是带着，他还用这支原子笔不断在笔记本上作记录。笔记本之所以不见，是被凶手拿走的吗？”
　　“这还用说！”警长断言，“可能是凶手在攻击被害人之后，抢走牛仔背包，在逃跑途中，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他只拿走笔记本，并把带着碍事的背包丢弃在树丛里。”
　　我也这么想。
　　“也就是说，是凶手偷了那两本笔记本，包括艾伦一直用来采访的那本，还有今天黄昏刚买的新的那本？”
　　池泽含蓄地插嘴道。警长则瞪了他一眼。
　　“没错！两本都被偷了。虽然很难确定凶手是否需要笔记本里所有的内容，但在漆黑一片的命案现场，他应该没有时间检査该撕去哪一本的哪一页吧？”
　　“凶手渡过坏了的桥。”池泽说道。我不知道这究竟是r艇而走险”的直译，还是英文里真有这样的说法？
　　“凶手想在旅馆里杀害艾伦之后立刻夺走他的笔记本，是一件很冒险的事，但他还是作了 ，这就表示他无论如何都要拿到那本笔记本。”
　　“看样子里面真的写了对他不利的事。”
　　我不经意地看了火村一眼，发现他拨弄浏海的右手突然静止不动，看样子他正在思考一些令他纳闷的事。夏洛姆也注意到了。
　　“火村教授！您怎么了？您对凶手杀害握有自己把柄的艾伦?葛雷斯顿，并抢走记载他犯罪事实的笔记本一事,有不同的看法吗？”
　　我们的犯罪学者维持着陷入苦思的姿势，看着警长说：
　　“不！我没有什么看法。大家会这么想也是很自然事，我只是不明白，凶手为何会这么想要艾伦的笔记本？”
　　“为什么？因为艾伦始终热衷于采访这一连串的杀人事件，在采访的过程中，他发现了对凶手极为不利的事，凶手因此铤而走险将他杀害，抢走写有采访纪录的笔记本。”
　　“没错！这个假设本身并没有不合理的地方。我觉得X X X （奇怪？）的部分是假设的前提，也就是说，我无法理解凶手为何如此害怕艾伦？”
　　“你这个人真是XXX （听不懂）。你的意思是说你已经知道被害者掌握的事实？或是他如何推理？”
　　火村爽快地回道：“对！”警长和署长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不过已经猜出个大概。艾伦的推理错误而且过于自负，凶手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他距离真相还远得很，既然如此，我不明白凶手为何还要杀他、湮灭他的推理？”
　　“我不明白的是您说的话，教授！我倒觉得认为艾伦推理错误的您才推理错误，在我看来，您才是那个唯我独尊、高谈阅论之人。”警长刻薄地说，“那么，我请问您，您认为艾伦究竟在采访用的笔记本里写了些什么？他构筑的错误推理又是怎么回事？您能否说来听听？”
　　我也觉得兴致勃勃，心想终于等到火村发表高见了，但此时却来了不速之客。负责捜査艾伦房间的阿里插嘴道：“抱歉！你们好像在讨论死者的笔记本……”
　　他听见我们的谈话了。
　　“是啊！没错！凶手似乎就是因为想要笔记本才行凶的。”
　　“那本笔记本在他的房间里。”
　　不只警长，连我都吓了一跳。
　　“就放在他桌上！那确实是他采访时随身撺带的笔记本。”
　　“不是已经被凶手拿走了吗？走，去看看！火村教授和有栖川先生也请一起来，这里就麻烦你了。”
　　我们留下大龙、池泽和阿兹朗，和警长一同前往艾伦的房间。来到房门前时，夏洛姆将手放在门把上，转头说：“看过笔记本之后，可不能说‘没错！我就知道！’啊！教授！”
　　“你是想考我吗？没问题！在看笔记本前，我就可以告诉你艾伦的推理是怎么一回事。”
　　警长得意地笑了笑，将门打开。两名搜查员将艾伦旅行箱里的东西滩开在地板上，正在逐一检查。“你们继续！”警长命令道
　　因为艾伦已在这个房间住了半个多月，房里充满他的味道。墙壁上挂着他在土产店买的吹箭，为了就寝之后随时能将想到的事写下，床旁的茶几上摆着文具。高脚杯跟酒杯的数量也比我们房里的多了好几倍。
　　采访用的笔记本就放在书桌上，我看过好几次，
　　警长靠着墙，用下巴指着说：“那我请教您，那本笔记本里写着什么样的推理情节？”原本看着正在检査艾伦随身物品的火村，转移视线看着夏洛姆，开始还原艾伦的推理。
　　“他曾经神气活现地告诉我们，他已解开车屋密室之谜，即将揭晓命案的真相。当然，听到他这么说，我心里也很纳闷，他究竟是怎么个推理法？于是我从艾伦的言行举止加以推测，以下就是
　　我推测的根据。
　　总共有五点：
　　其一，他对约翰说了好几次“你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其二 ，他曾打听约翰前往车屋的时间是如何决定的。
　　其三，他认为只要解开密室之谜，就可知凶手是谁。
　　其四，他在寻找和旺夫长相、身高相似的男人。
　　其五，他的推理似乎会让我们觉得心衷不舒服。
　　综合以上这几点，就可看出端倪了。”
　　夏洛姆拿出常用的扇子，啪的一声将它打开，“我什么也没看出来，还是请您指点吧！”
　　刑警检査艾伦物品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们也在听火村和警长的对话。
　　“邀请约翰去看车屋的人是淳子夫人，因为借贷的人硬将这栋房子塞给他们，夫人觉得碍事，因此希望将它转让给别人。约翰答应她，明天下午店里得空的话便会过去。于是便在下午三点半左右来到老虎之家，但他们并没有事先约好。
　　“大家都知道的事就不用XXX（重复？）了。”
　　“我会尽量说得简单明了些。约翰凑巧在三点半左右得空，便决定前往车屋。或许他早就料到每天这个时间，客人会比较少，总之他在三点半前往老虎之家是个巧合。然而艾伦却老大不髙兴地问他‘这个时间是事先约好的吧！’从这句话就可猜出艾伦的推理了。他认为淳子为了利用约翰，才要他在当天下午三点半到车屋去。请问，淳子企图如何利用约翰呢？”火村立刻接着回答，“当然是希望由他来发现旺夫的尸体，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教授！您的意思是说，百濑淳子早就知道旺夫的尸体在车屋里了？”
　　火村迟疑了一会儿回答道：“是的！严格来讲，应该是说她知道旺夫的尸体不在那里。”
　　“我实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算了！请继续说下去。”
　　“淳子知道旺夫已经死了，也就是说，艾伦认为淳子和这件命案有关。她选择约翰做为尸体的发现者，企图操弄他。具体的情形是这样的，约翰一到车屋，便发现地上有血迹，因而前去通知主人，在确定门窗的缝隙全被封死后，大伙儿只好破门而入，在壁橱里发现尸体时，约翰也在现场。
　　“那非得在下午三点半才行吗？”警长也问出了我的疑问。
　　“不一定非得是三点半。只不过他记得淳子夫人在前一天的三点邀请我们去喝茶，所以他打算只要在三点半出事，就能利用我和有栖川。”
　　“也就是说，你们也被利用了？”
　　“艾伦大概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我才说他的推理会让我们觉得不舒服。我要继续说了，约翰发现血迹吓了一跳，我们赶到车屋发现门窗被封死，于是破门而入，不久便发现尸体。一切的一切都是照着淳子的计划进行，不过这只是艾伦的想象！他认为这一连串的意外都是刻意设计的。也就是说，被塞在壁橱里的不是旺夫的尸体。”
　　“怎么可能？”我哑口无言，“不可能！那是……”
　　“你安静听我说！”火村开口劝阻我，“艾伦认为壁橱里的尸体不是旺夫，而是由另一个长得像他的人假扮而成。他身穿和旺夫一样的衣服，胸口假装插着一样的刀子，刀上还沾满血。艾伦之所以会四处寻找和旺夫身材相似的人，就是为了査出谁是那个假尸体。”
　　夏洛姆摇扇的动作愈发频繁，拚命地想听懂火村的话。
　　“唉！我听不懂！如果壁橱里的那个是假尸体，那凶手是何时把他换成真尸体的？你们不是一直待在车屋前等待布兰璋的警官前来吗？”
　　“没错！”
　　“那凶手应该没有时间把假尸体与真尸体调包啊！”
　　“你说的没错！但当时不在现场的艾伦，想必是认定凶手趁我们调査车屋四周情况之际，快速找人顶替尸体。”
　　“您说的调包或顶替，要由谁来作？是那个身分不明的假尸体一人所为吗？”
　　“一个人没办法，需要有共犯。旺夫的尸体可能是被藏在附近的树荫下，得有人把他搬到车屋的壁橱里。要想尽快完成这项工作，需要两个人，而顶替尸体的人，一定是趁机逃离现场了。”
　　“果真如此的话，连同顶替尸体的人在内，就有三人涉嫌此案。”
　　“艾伦假想的凶手是在案发现场的人，我想他大概是怀疑淳子夫人和夏芮华吧！”
　　“XXX（连他说的是哪国语言都听不懂）。”
　　警长双手一摊，大声说道。
　　“怎么会连死者的妹妹都成了共犯？也罢！就算真有可能好了，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真是荒谬！”
　　“我知道这么说听起来很荒谬，但我曾再三提醒，这不是我的推理，我只是说出艾伦的思考模式。您问演这么一场闹剧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是吗？当然有！这么作就能将旺夫之死伪装成自杀，因为这样就能够从里面将整个案发现场封死。”
　　“封死？对了！我倒要听听凶手是如何将案发现场封死的？”
　　火村耸了耸肩，“警长！这还用说吗？壁橱里面不是躲了 一个装死的人吗？当然就是他贴的胶带！他只要把门和窗户都封死，之后再躺回壁橱就完成密室的布置工作。接下来，他只要顺利离开现场，换回真正的尸体就行了。”
　　夏洛姆突然停止摆动扇子。
　　“没办法从车屋外面将屋内封死，所以屋里一定有活人——艾伦大概是这么想的吧！根据这样的假设来推理，自始至终都坚持己见的话，结果只会造就一座愚蠢的西班牙城堡。”
　　后来我才从火村那儿得知,西班牙城堡是空中阁楼的意思。XX（‘伤脑筋！’的意思），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推理，荒谬的程度真让人不敢相信。教授！我认为若假设车屋里真的有人，那么应该有比这个更正 确的推理。亦即真的找到外表和旺夫神似而装死的人，即便他不是共犯，凶手也可以藏身在寝室或浴室里。之后只要等您和有栖川先生发现尸体惊慌失措之际，他再从大门逃走就行了。也就是说，除了约翰和人在现场的你们之外，所有的人都是共犯。我的推理如何？”
　　“你说得没错！如果真有共犯，这么说还合理些。不过，不知道是因为同情约翰，还是约翰在接受采访时并无异样，艾伦并未往这个方向思考，他始终认为凶手利用假尸体脱身。这大概是因为他认为我和有栖川无法区别活人和死人，误认了旺夫之外，还愚蠢地让凶手趁隙将尸体调包。”
　　火村最后那句话，让人听了火冒三丈。原来他之所以说“因为他没看过案发现场，所以只能凭空想象。”指的就是这个意思。整个推理虽然荒谬，不过只要一一对照艾伦说过的话，倒也不难理解。
　　“我觉得轻松不少！不过……教授！这搞不好根本不是艾伦的推理，而是你的妄想。”夏洛姆伸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我们现在就来确认一下您说对了没有，来对答案吧！”
　　即使艾伦所想果真如火村所说，他也不一定会写在笔记本中。他如果没写的话，脑中的推理就成了永远的谜团。
　　一切果真如火村所言。

　　3

　　“不可思议！艾伦?葛雷斯顿荒唐的程度，实在令人惊讶！”警长说。
　　在笔记的最后，艾伦将他奇特的推理逐条逐项做了整理。正如火村所言，他的语气十分肯定，还注明应调査百濑淳子和夏芮华杀害旺夫的动机，以及有无其他共犯。
　　唯独一件事是火村没说到的，那就是那个假装尸体的人，为什么要辛苦地躲在壁橱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如果躺在地板上，约翰和我们也许就不会撞开门，而是直接报警了。艾伦认为凶手为了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便让我们从窗户只能看到血迹，还把尸体搬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这样的推理实在不合逻辑。
　　“我终于明白您为何对艾伦的推理嗤之以鼻了。”
　　对此我也深感无力。我实在不敢冒犯他这个惨遭杀害的受害者，不过他也实在太离谱了。
　　此时，火村又说：“事到如今，也无法找他本人问个明白了。不知他是真的相信如此荒唐的推理，还是想藉由四处张扬自己已破解命案谜团，企图让凶手心生恐惧？真正的原因已不得而知。”
　　警长轻轻点头，翻看笔记本前面的部分。里面只有车屋外观的素描，和从诸多关系人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以及报纸的摘要，没什么重要的内容。他所知道的只有这些。
　　“真奇怪！艾伦对这件命案根本一无所知，他所作的密室推理也错得离谱，但是，凶手为什么要杀害他呢？”我说。
　　“难道凶手也和他一样，是个XXX（冒失鬼？）吗？”夏洛姆无趣地说道。事实也许果真如此。但如果凶手因为艾伦故弄玄虚的推理而心生恐惧，是否表示这个荒谬的推理中，夹杂了部分的事实？我虽如此认为，但警长却嘲笑凶手说：“真是XXX（他之前曾说过这个字）。凶手冒险杀害葛雷斯顿，却没抢到最重要的笔记本，因为笔记本还在这里，凶手拿走的是艾伦傍晚新买的笔记本。哈！他怎么这么XXX！”
　　墙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本专心听着火村推理的刑警们，又开始检査起行李。
　　“火村教授！有栖川先生！”警长冷静地说。他一抬起头来，便盯着我们，“我想请你们老实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卫大龙有什么可疑之处？”
　　又是个出人意表的问题。我刚才也想到大龙没有不在场证明，但并不是因为我怀疑他，而且他并没有连续杀人的动机！
　　“大龙没有什么异样，您这么问实在奇怪。”火村似乎也很意外。
　　“即使聪明如你们，遇到好朋友的事，也可能会有看不清的时候。卫大龙不仅有杀害旺夫和津久井的动机，也有害怕事情曝光，因而杀害艾伦?葛雷斯顿的理由。”
　　“您别开玩笑了！”我嘀咕道。
　　“我不是在开玩笑！他的动机就是嫉妒。我问过好几个人，大家都说大龙一直单恋百濑瑞穗，就连百濑瑞穗自己都这么说。她也发现卫大龙对她有意思，而且还觉得有些厌烦。”
　　“他对瑞穗小姐做了什么吗？”我不禁问道。
　　“不，他没有做什么失礼的事！只不过对女孩子而言，被一个自己没啥感觉的人喜欢，也满烦人的吧！更何况，她喜欢的是旺夫。”
　　我为不在场的大龙深深感到心痛。
　　“他或许是因为嫉妒，才把旺夫找到车屋加以杀害，而当时正准备返回水晶旅舍的津久井目睹了案发经过，所以也遭到杀害。再加上大龙相信葛雷斯顿已经知道这个秘密……”
　　“你不要再说了！”我严厉地说，“就算大龙喜欢瑞穗小姐，也不可能杀害旺夫，因为这是没有意义的。就算他这么做，瑞穗小姐也不可能喜欢他。”
　　“人一旦嫉妒地发了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没有人能说大龙因为嫉妒而发狂，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的，只有他自己。”
　　我用生硬的英语拚命地解释。因为警长响应了我的话，所以应该是听懂了。
　　“如果只有他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那么有栖川先生应该也不知道大龙是否恨死旺夫了！”
　　“这个动机实在太薄弱了！你怀疑大龙是个错误！”
　　“有栖说得没错！”火村帮腔道，“只因为大龙爱慕瑞穗，就认为他因此而憎恨旺夫，这样的说法太牵强了，以此作为怀疑他的根据，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警长无奈地摇了摇头。什么态度嘛！瞧不起人！英文不好让人心急，但我还是拚命地说：“如果是大龙杀害艾伦，那么那本从背包里被拿走的笔记本呢？藏在旅馆里吗？您找过了吗？找到了吗？”
　　夏洛姆拿着合起的扇子，在左手掌心敲了 一下。他似乎也开始不耐烦了。
　　“迟早都会找到的！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对了！火村教授！您的英文不错，难道您没看懂那个吗？”
　　“哪个？”火村瞇着眼睛说。
　　“艾伦留在喷水池旁石头上的字，算是他的遗言吧！0、0、 1这三个数字，指的应该是犯人吧！那不是数字，而是犯人的名字。”
　　“你为什么这么说？”无视于满脸疑惑的火村，我问道。
　　“那是字母，拼起来正好是O、O、 I——卫，卫大龙的卫。没想到你们连朋友姓名的读音都不知道。”
　　“真的吗？”我在空中试写OOI。
　　“我没骗你们！卫大龙拼自己的名字时，也是写OOI TAILONG，这对日本人应该算是个盲点我不知道卫大龙会拼成OOI TAILONG，我们当了这么久的朋友，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火村的感觉也一定和我一样，他咬着嘴唇懊恼着。
　　大龙不可能是犯人。我心里有股好似愤怒的强烈感觉油然而生，这一定是弄错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大叫，“OOI不见得是指卫大龙，大井先生的名字拼音不也是OOI吗？”
　　这样的喜悦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警长伸出食指摇了摇说：“大井先生的名字拼音是OI。”
　　“不！如果依照发音来写的话,应该是OOI。”
　　“葛雷斯顿不会这样拼日本人的名字，眼前就有事实为证。”
　　警长指着放在茶几上的书，那是艾伦正在读的小说,作者是KENZABUR 0E,我哑口无言。艾伦准确地说出了这个作者的名字，所以他写大井的名字时，也应该会写成0I吧！大井的名片似乎也是拼成OI。
　　“等一下！等一下！”要将大龙从这样的危机中解救出来，我非得想出其他的说法才行。不能把这三个字看成OOI!垂死的艾伦是以不自然的姿势写下这三个字，所以也许要倒着念，这么一来IOO就成了100,也可能是数字的001。
　　“有可能是100。”
　　“哦？100代表什么？”
　　“就是百濑的百，也就是数字的一百。艾伦也许是想写百这个字，所以有可能是指百濑虎雄或百濑淳子。”
　　“太牵强了！真的太牵强了！艾伦可是英国人！他根本不懂汉字，就算他凑巧得知百濑的百就是数字的一百，也不会在临死时，弃字母而写数字吧！再说，以001的顺序来看他留下血书比较自然吧！”
　　其实我也这么想。因为I的颜色最淡，而且根据文字遭到擦拭的情况来看，很难说是100。
　　“喂！火村！你别闷不吭声！快说句话啊！大龙被当成杀人凶手了！”
　　我对大龙的另一个朋友吼道。火村虽然也心生怀疑，但表面上却还是故作鎭静。
　　“刚才有栖川说的没错。如果真是大龙杀害艾伦，拿走他的笔记本的话，笔记本只可能被丢在旅馆内部或四周，只要没找到笔记本，就等于他有不在场证明。”
　　“我相信一定会找到的。不过他如果在比较亮的地方翻开笔记本，就会发现那不是他想要的东西很可能会把它处理掉，也许是烧掉或割碎后冲进马桶里。”
　　“他如果这么做的话，一定会留下姝丝马迹的。”
　　“大概吧！如果我们在大龙房间的厕所里找到这样的迹象，凶手就一定是他。他可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夏洛姆可恶地笑着，在房间里踱步。
　　“当我们看到OOI时，我和阿兹朗不约而同互看了对方一眼。因为死者已经清楚地告诉我们谁是凶手！昨晚我们到过饭店的办公室的窗口可以清楚地看到院子的入口。卫大龙大概是发现艾伦回来之后，就立刻飞奔到庭院去,饶到背后攻击他吧！”
　　火村反驳道：“光凭办公室的窗户可以看到门口，就认定大龙是凶手，这根据的是什么？凶手有可能是事先埋伏在院子里，等艾伦回来。艾伦曾告诉所有人，自己会在十点返回旅馆，如果大家想起什么，一定要和他联络。”
　　“你是说听到这件事的凶手拿着铁管埋伏在院子的树丛里吗？嗯，这也不无可能。”
　　“或者，凶手也有可能一路尾随艾伦回来。”
　　“或者，他一直从办公室的窗户打探屋外。”
　　“他又不是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偶然从窗口看见艾伦的说法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就是因为偶然看到，所以才趁机行凶！他事先就准备好铁管，藏在屋内。”
　　“这样的故事情节，连案发当时的状况都无法解释。”
　　警长在窗边停下脚步，用扇子搔着下巴。
　　“总之，我们必须严密注意卫大龙。你们可以证明他前天晚上没有离开过旅馆吗？”
　　“不行！但我们也和他一样没有深夜的不在场证明。”
　　“你们没有杀害旺夫的动机。”
　　“和这件案子有关的人，没有一个人有不在场证明，只怀疑大龙太不合理了。”
　　“可是所有的关系人当中，只有他姓卫。”
　　“这也不能当证据！这或许是凶手为了陷害大龙才写下的。不只是大龙，凶手可能也想陷害大井文亲或百濑夫妇。”
　　说的也是。我稍微松了 一 口气。死前讯息没什么好害怕的！
　　“您是说凶手企图混淆视听？”
　　“有这个可能。因为我们无法证明001是艾伦所写，所以也无法成为关键的调査目标。”
　　“我知道它无法成为调査目标，只是想当作参考。”
　　警长看了一下表，我下意识地也跟着看了一下，已经十一点半了。
　　“我明白你们之间的情谊，你们明天就要回日本了吧！如果你们希望洗清卫大龙的嫌疑，就请在那之前说服我。好了！今晚可有得忙了！”
　　我可不想听他挖苦人。火村回嘴道：
　　“我们和你们确实都很忙，因为我们得逐一询问命案关系人今晚的行踪。”
　　“这个交给我们就行了，因为吵醒大家实在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工作！那我们就解散，各忙各的吧！卫先生就先借我们了。”
　　他说的解散，意思就是要我们赶紧离开这个房间吧！我们默默地走出房间。

　　4

　　我心里很不舒服。愤怒、焦急和疲劳就像绳子般，勒得我喘不过气。但我也觉得身体里涌现一股反击的力量，企图割断这根绳子。我决不能就此放弃，我鼓励自己，重拾信心。
　　“大龙既然被抢走了 ，我们也无可奈何。我看我们还是先到院子去打探一下调査的情形吧！虽然雨水已经把凶手的脚印冲得一乾二净，不过至少可以听听搜证的警察说些什么。”
　　火村下楼梯时说道。我们虽然很着急，但似乎也只能从这里着手调査。
　　不过这一切也实在讽刺，当初忙着保护池塘边上看似文字或数字的遗书，不让它们被雨淋湿的人是我们，而替我们拿来遮阳伞的人是大龙，没想到他最后竟然成了嫌疑犯。大龙大概听见我们在争论那三个字应该念成“001”吧！他一定吓坏了 。他可能因为过于震惊而畏缩,但我并不想从夏洛姆口中听到这件事，我想听他亲口证实那三个字念卫。
　　院子里的搜证工作仍持续进行。或许是因为附近没有住家，搜证人员拉开嗓门大声交谈着，但因他们说的是马来语，我是有听没有懂。我们发现有一群刑警聚集在庭院的一角，不久之后，他们就散开了，只见阿里朝我们走来。他戴着手套的手上拿着一样东西，是笔记本！
　　我们在入口处拦住他，这个高个儿刑警停下脚步。
　　“那是凶手从艾伦背包里偷走的笔记本吗？”
　　对于火村的问题，刑警回了句“大概吧！”。
　　“你在哪儿找到的？”
　　“它被丢在距离这里一百公尺左右，主要干道的路边，已经被雨淋湿了。”
　　“可以让我们看看内容吗？”
　　阿里默默地打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金马仑高原杀人事件?备忘录2〉的标题，下一页只写了三行。

　　16:15 H cottage\淳子、日置、大井、夏芮华
　　17:05 TR/杰克
　　毫无收获

　　H cottage大概是指老虎之家，TR则是塔那拉打的简称吧！内容大概就是几点几分和谁见面之类的纪录，根本没什么内容，最后甚至还周到的写上“毫无收获”。杀害艾伦抢走笔记本的凶手，看到这样的内容，不知有多沮丧！
　　这本笔记本中的笔迹和艾伦房里的那本一样。如夏洛姆所说，他果然将大井写成“0I”。
　　“可以了吗？我得拿去给警长看才行……”阿里阖上笔记本，迅速地离开了。
　　“凶手大概是在抢走笔记本之后，在逃跑的路上翻阅过了吧！他一看发现其中根本没写什么，就把这个危险物品丢在路边。我就说嘛！”我精神一振。“凶手果然是外面的人，就算大龙有办法打死艾伦，把背包丢在树丛里，但也不可能有充分的时间，把笔记本丢在一百公尺外的地方吧！”
　　“你现在说这话还太早！只要全力冲刺，一百公尺一分钟就可以来回了。如果警长硬是要说，大龙就是企图让我们以为是外人所为，才故意把笔记本丢在那里的话，我们也无法反驳。”
　　火村泼了我一桶冷水。我无法同意他的说法。
　　“为什么？他不需要做这种事啊！就算他躲过员工来到院子，还是随时有可能被发现。更何况是杀了人之后，抢走被害人的笔记本，把背包丢进树丛，还要全力冲刺来回一百公尺，这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我也这么认为。但认定大龙是凶手的人，一定会坚称这一切没有所谓的可不可能。他究竟有没有时间做这些事，关键在于员工的证词。”
　　尸体的调査工作还在进行。此时我们也不适合靠近，该看的也都看过了，我们索性坐在阳台的椅子上，观看事情的发展。阿兹朗署长从屋里出来，和几名下属一同上车。我想他大概是要到命案关系人的家里去吧！眼前的一切有如兵荒马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案情非但没有解决的迹象，反而不断扩大。我曾和火村一同调查过好几个案子，还没遇过这样的情况。
　　“在大龙被释放之前，我们再来回顾一下整件事吧！”
　　火村嘴里叼着骆驼牌香烟，我心里急得要命，他却好像看开了似地非常冷静，大概是已经到达心如止水的境界了吧！
　　“我们反过来看这整件连续杀人事件。为什么艾伦?葛雷斯顿会遭到杀害？那是因为凶手误以
　　为他已经快査出事情的真相。”
　　“Yes la！”
　　“再往前是津久井航！他为什么被杀？这一点我和夏洛姆警长的看法一致。津久井从塔那拉打返回水晶旅舍时，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事，发现此事的凶手因此杀他灭口。”
　　“津久井之所以绕路走车屋旁那条路，是因为他不想经过旺夫家吗？”
　　“没错！凶手用来密封车屋的手套，在他勒死津久井时还戴着，所以这两件事一定有关连。这么一往前回溯，就可以得知所有命案都起因于旺夫的死。”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这些是目前已知的，至于旺夫为何被杀？谜题就在这里，解谜的关键就在他的亲笔遗书中。
　　他告诉夏芮华他对某人深恶痛绝，无法谅解，他究竟在生谁的气？又为何而气？”
　　“我不知道！整件事就被卡在这里了！”
　　火村呼地吐出紫烟。
　　“具体的情况我们虽然不清楚，不过也没必要因为卡住就回头，我们就继续往前挖吧！”
　　火村翻开记事本，以轻松的口吻将抄下的遗书全文简单地说了一遍。
　　“‘亲爱的夏芮华：对不起！请原谅我这个坏哥哥！我虽然死了，还是要请妳原谅我！我之所以会死，理由妳就问警察吧！没办法！无法原谅别人的我，还是希望能够得到妳的原谅。’你还记得瑞穗感叹说为什么不留遗书给她时，我曾说过的话吧！”
　　“你说可能有给她的信，但是被凶手丢掉了。”
　　“没错！我们不知道遗书到底有几封，也不清楚有没有给瑞穗的，但应该会有给警方的吧！所以他才会在给夏芮华的信中写着‘去问警察死因’。那么，在他给警方的遗书中，应该写了些什么吧！”
　　“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仔细观察所有的事实！他或许在信中告发这个他无法原谅之人所犯的罪！”
　　“我倒是可以想象，不过这也不对！他告发别人和他自杀有什么关系？他该不会是掌握了一告发就小命不保的国家机密吧！”
　　火村笑道：“有栖！如果他将这些足以推翻马来西亚联邦政府的重大机密，泄漏给报社或电视台也就算了 ，但告诉警方有什么用？这是不可能的！”
　　说得也是！我想都不想就这么说出口。
　　“可是你不是说旺夫在告发某人的同时却自杀了？感觉上他好像发现天大的罪恶！如果是这样话……”
　　火村弹了弹手指说：“没错！旺夫就是发现天大的罪恶！他觉得光是告发对方还不够，于是决定要亲手惩罚他。”
　　我终于明白火村脑中描绘的犯罪结构是怎么回事，那是我从未想过的方法。“让我来说！你是这么想的吧！旺夫因为无法饶恕某人的过错，因此决定在亲手惩罚他的同时，也以死明志，所以他才将事情的始末写在遗书中留给警方。”
　　火村叼着变短的香烟点头：“老实说就是这样。旺夫为了复仇，打算在杀了那个人之后自杀。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在给警方的遗书中，但却不敢将这么血腥的事告诉妹妹，所以只能写些好听话。”
　　“但死的只有旺夫！也就是说……”
　　“没错！他太小看凶手！他没能杀了他！”
　　火村在烟灰缸里熄灭香烟，我呆看着他的侧脸，我心中的疑惑逐渐明朗，但尙未彻底顿悟。
　　“凶手是谁？他究竟犯了什么罪？”
　　“很遗憾！我不知道！硬是牵强附会的话，或许会让所有人都成为嫌疑犯。”
　　“这样怎么救大龙？”
　　“嗯！光是这样是无法救大龙的，我们必须锁定凶手，找出他犯案的动机，并解开密室之谜。所以……准备绞尽你的脑汁吧！”
　　没错！光靠火村一个人能力有限，我也得好好想想才行。
　　我虽然说这样救不了大龙，但火村的推理却吹开了原本覆盖在四周的部分浓雾。我们一直以为凶手是旺夫的仇家，但现在必须改变思考的方向。问题是旺夫究竟痛恨谁？说不定那个人根本不是旺夫的仇家，而是和他交情深厚的人。
　　“火村！”我看着搜査员的身影嘟哝道，“会不会和马来铁道有关？”
　　“你是说那起铁路车祸？”
　　“没错！大家都说，旺夫在车祸发生后变得阴阳怪气，所以命案的起因一定是那起发生在泰国乡下的连环车祸。”
　　副教授拿起一根新的烟，在唇边比划，“我也在想这件事，那场车祸只是场原因清楚的不幸意外，与其说是它毁了旺夫，到不如说 是日置静郎的死亡。”
　　“我也有同感。他意外身亡一定对旺夫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他究竟出现了什么样的改变？这和反对他与自己女儿交往的女友父亲过世，应该没什么关系吧！日置静郎一死，会发生什么事呢？他死了 ，瑞穗就可以拿到一笔保险金。”
　　“好像是！”
　　“这对旺夫又如何？”
　　“我哪知道！如果他既懒惰又贪财，听到女友获得一笔意外之财应该会很高兴吧！可是这样说不通！如果旺夫真的这么差劲，那他应该会暂停或延后他的杀人计划啊！”
　　“和保险金无关吗？日置静郎过世可能出现的问题……？瑞穗父亲的死可能引发的变化……？究竟是……”
　　我觉得自己好像脚趿铁制木屐走在泥泞里，完全无法有效思考。
　　“我们换个角度来看好了。旺夫为什么想亲手杀了对方？如果这个人真的伤害他或他心爱的妹妹，通常应该会求助警方吧！我假设他之所以不这么做，有两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是……”
　　“他非常恨这个人，与其让对方接受法律的制裁，他宁可亲手报仇。有可能是这个人对他的肉体和精神伤害极深，或是他因为此人在经济上蒙受极大的损失。”
　　“哦？那第二个理由呢？”
　　“即使报警，也无法弥补他所遭受的伤害。比方说，对方的行为虽已堪称犯罪，却未达法律惩处的条件，所以他才想动用私刑。”
　　“原来如此。”
　　“如果是第二个理由的话，那就有很多可能性了。会不会是这样？某人和旺夫一同犯了法，却在分赃时起了冲突，因为他既不能报警，也无法原谅对方，因此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杀了对方。”
　　“这也有可能。”
　　“还有，就是他如果报警，可能会对自己不利。我举个比较不愉快的例子，例如性侵害的受害者，因为害怕碰触痛苦的记忆，或担心事情曝光，因此常以泪洗面。旺夫身边的人说不定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
　　“你是说外表虽然看不出来，但他妹妹曾经遭到性侵害？”
　　“不见得一定是性侵害，我只是说可能是一些难以诉诸法律的事。”
　　“我懂了。”
　　“也有可能是这样。旺夫之所以没有诉诸法律，是因为他认为警察没有能力制裁对方。”
　　“确实可以有很多种假设。你说警察没有能力可以制裁对方是这个意思吧！旺夫即使惨遭此人伤害，但却因为苦无证人，缺乏证据，所以他以为无论他如何控诉对方，警方还是会因为没有证据予以理会，因此他才决定动用私刑吧！”
　　“没错！也有可能是证据虽然齐备，但追溯的时效却已经过了。”
　　“您真聪明！大师！”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兴奋，火村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我却不认为这对调査工作有多大的帮助，只是徒增需要确认的事项罢了，这和精神奕奕地在原地踏步有什么两样？
　　“你虽然聪明，但光是靠你的说法……”
　　我话说到一半，突然闭嘴。
　　火村的样子不太对劲。
　　他用食指抵着嘴唇，沉默不语，可能是看见雾的那一边有动静，我也闷不作声以免打扰他。
　　不知经过多久，我发现背后有人回头一看，只见大龙落寞地站在那儿。

　　5

　　“你好像被整惨了！”
　　他一句话也没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坐在我隔壁的椅子上。
　　“他们没有整我，我只是因为不习惯觉得有点害怕。”
　　“这种事怎么能习惯？因为艾伦留下写着OOI的血书，也难怪警方要刁难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为什么葛雷斯顿先生会留下这些字……？”
　　大龙一脸苦恼。我告诉他那是凶手为了掩饰罪行而留下的，但他还是很闷。
　　“如果凶手是想嫁祸于我，那他一定是很恨我，一想到有人这么恨我，我就觉得可怕，我很不喜欢别人讨厌我。”
　　“凶手不是讨厌你，可能只是因为你的名字比较好写。”
　　“总之我就是不喜欢别人讨厌我。”
　　大龙的精神状况不大好，我虽然知情，却还是忍不住要他的生气。
　　“都三十四岁的人了，别再讲这种不成熟的话，你连被人讨厌都害怕，要怎么活下去？一个人不可能讨身边所有的人喜欢，你只要讨三个人喜欢，十个人讨厌你就无所谓了。如果有人不被任何人讨厌，那也一定不会有人喜欢他，懂吗？”
　　他吓了一跳。大概是搞不清楚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吧？这也不能怪我，对于瑞穗排斥大龙我觉得心有不甘，但又不能骂她，只好把所有的错全怪到大龙头上。
　　“这是我第一次惹有栖川先生生这么大的气，吓死我了。”
　　大龙愣住了。
　　“这就是你识人不清！大龙！”火村开口道，“这家伙只要火气一上来，谁都拿他没辄！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脾气，所以他的编辑随时都穿着防弹背心。”
　　“神经！别人需要小心应对的是你吧！你这颗不定时炸弹！你知道平常我是多么小心在配合你吗？”
　　“好了！好了！”大龙居中协调。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雨后的天空繁星点点，椰子树上挂着一轮明月，我们仰望星空，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们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三个人彷佛身处同一个梦境。
　　“那么……”不久火村说道，“警察问了什么？”
　　大龙似乎有口难言，“他们说我是不是眼红瑞穗和旺夫的关系，所以才杀了他？我虽然不断强调我不可能做这种蠢事，但是他们似乎不相信。还说杀害葛雷斯顿先生的人也是我，要我交代当晚九点到十点之间的行踪。他们还威胁我说就算我说谎，他们只要一问员工就知道了。现在，警长正在问员工们话。”
　　“你曾经离开他们超过十分钟吗？”
　　“没有！应该没那么久！不过为了打电话跟下周订房的客人做确认，我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待了五、六分钟。”
　　这就麻烦了。警方可能会认为凶手发现艾伦回来之后，立刻拿着铁管到院子里从背后攻击他，在背包里找到笔记本后将背包丢弃，后来发现那不是自己要找的笔记本，又跑到一百公尺外的地方丢弃它，前后只要五分钟就够了 。虽然我认为这样的事不可能发生。
　　“我的心情已经平静多了，得知死者留下我的名字时我很害怕，但我根本用不着担心。因为警方不会单凭这样就认定我是凶手，不过凶手为什么要设计我，让警方怀疑我呢？”
　　“因为他知道卫大龙嫉妒旺夫。”
　　他害羞地用双手捂住脸，“你别说了！真难为情！”
　　“喂！青舂期的小子！你仔细听着！这和调查此案有关！不知道这件事的人，如何让你背这个黑锅？谁可能看穿你的思慕之情？”
　　“你别问这种问题好不好？这我哪知道？”
　　“百濑夫妇已经发现了。”
　　“啊！好丢脸！”
　　真受不了！淳子将他比喻成萤火虫，身边的人可能都看着他这只不会鸣叫的萤火虫，为爱所苦而闪烁微光，果真如此，就无法锁定特定的对象。
　　火村又沉默不语。他把空了的骆驼牌香烟盒揉成一圑，眼睛盯着院子看。
　　“嗯……火村先生！你怎么了？”
　　大龙不安地问道。
　　“我不知道凶手为何要杀害艾伦，是他的言行刺激凶手了吗？”
　　“那还用得着说！是他自己到处挑衅！”我说。
　　“但他不是故意的。凶手的个性毛躁，从他忘了把手套放在车屋里这点就看得出来，我想他不会因为对案情有把握就杀害他。果真如此的话，那他应该不会放过号称是犯罪权威的我们。”
　　“可能是因为我们不像艾伦那么虚张声势，所以凶手根本不拿我们当一回事吧！也或许他以为
　　这两个人明天就回国了，根本不需多加理会。”
　　“这样说得通吗？”
　　连我自己都觉得说不通。
　　“葛雷斯顿先生不是忙着破解密室之谜吗？”
　　大龙封于艾伦那套支离破碎的推理毫不知情。
　　“有时间我再把详细情形告诉你，他的推理根本称不上推理，凶手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所以他根本不需要怕他。”
　　“所以凶手害怕的，会不会是密室诡计以外的部分？艾伦有关密室的推理虽然相差千里，旦其
　　他的部分却被他猜中了？”
　　说是这么说，但我实在想不出究竟是哪个部分？
　　“他的笔记本里有什么重要的记载吗？”
　　“关于这个嘛……大龙！完全没有！根本没什么内容，就算他要借我影印，我还不想要。因为他才刚开始收集资料！”
　　真让人懊恼！艾伦人都已经回到旅馆的院子了，只要再一分钟，就可以打开门和我们打招呼，
　　只要再走个几十步，就可以来到我们身边，就可以和我们交换情报了。
　　“搞不好艾伦虽然握有重要数据，但他却不知道，所以才会想出那样莫名其妙的推理。”
　　“可是这个莫名其妙的推理，或许是他用来消除凶手戒心的工具也说不定。”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真的是一头雾水！他究竟是在挑绿凶手，还是为了消除凶手的戒心？啊！等等！如果他是为了消除凶手的戒心，所以才到处告诉别人自己无厘头的推理，这不会很奇怪吗？因为这个推理只写在他看得见的笔记本里！”
　　“嗯！是很难！”
　　大龙低语。回头一看，发现员工就站在他身后。长得像华人的杰夫恭敬地对他说了些话。他们和大龙短暂交谈，但说的全是马来文。大龙文雅地点了点头，起身目送他们离开。
　　“没有人说出对我不利的话，不过当他们被问到‘老板是否有短时间不见人影’时，他们回答‘大约有五到六分钟的时间没看到他。’，警方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你的脚程快吗？”
　　“很快！”
　　“给你个忠告！这件事你千万别说！”
　　有人来了！仔细一看原来是皮带上插着扇子的夏洛姆警长，我以为他听见我们的谈话了，不过幸好我们说的是日文，所以用不着紧张。
　　“我们也跟池泽先生谈过了，可是对案情完全没有帮助。他什么也没看到没听到，凶手的手脚还真利落，死者连叫都没叫。”
　　确实如此！我们也是什么都没听见。
　　“对了 ！他决定明天再留一天，因为他并没有订好怡保的住宿，再加上今晚可能会激动得睡不着，所以决定在此等待心情平复。可以吗？老板！别忘了准备晚餐！”
　　他无视于我和火村，调头就走了。我们虽然告诉过他我们在日本也协助警方办案，但他似乎觉得我们不太管用。
　　警车一辆接着一辆开进来，不是刚抵达此地，而是从外头回来。他们大概是回来报告讯问关系人之后得到的情报吧！要是真有收获就好了！
　　“我去泡红茶吧！火村先生要咖啡吧！”
　　大龙起身。火村说道：
　　“你真适合从事服务业！谢谢你！给我一杯吧！”他又接着说：“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这个世界才会多点和谐。”
　　大龙笑着离开后，他又说：“如果全是我这种人，这个世界简直是地狱！”
　　身旁的他眼神锐利但落寞地望着黑夜中的远方。瑞穗之所以会说火村和旺夫很像，或许是因为这双眼吧！
　　“池泽要在这里多待一天？我们如果也可以多待一天就好了，等着你回去处理的那份工作，没办法改天吗？就连我们的朋友成了命案嫌疑犯都不行？”
　　“现在放弃还太早，我们还有将近十九个小时的时间。”
　　他一说，我看了手上的表，已经过了凌晨4020电子书，今天我们就要回去了。
　　“有栖！”他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响起。“我怀疑你！”他没头没脑地说出这句话。
　　“你怀疑我什么？你是说我是那个最出人意外的凶手吗？”
　　“没这么夸张！我是指更无聊、更日常生活的、更丢脸的事！艾伦最后一通电话的内容你听仔细了，”
　　“当然！他说的话我都告诉你了！没多说！也没少说！”
　　“但你有可能搞错意思！‘I don't miss a trick’就被你听成‘就算没有诡计,我也不无聊’。”
　　原来他怀疑的是我的英文能力，硬要这么说、也实在没有把握。不过就算我无法完全听懂，火村和他用英文聊天时我一直都在旁边，艾伦最后一次打电话来时,并没有说什么复杂的事，我不认为我翻译错误。
　　“你确定？”
　　“Yes la！”
　　“你不是说电话那头很吵，你有没有可能听错了？”
　　“我只要听不清楚，就会请他再说一遍。他也会提高音量，放慢速度再说一次。”
　　“你有没有一些小事忘了告诉我？”
　　这话听了真是令人不舒服。早知道,在他从二楼下来之前，我别接电话就是了。
　　“你不高兴？”
　　“A little bit！”
　　“那么……我再问你一次！你确定没搞错？你能不能把艾伦说过的话再重复一次？”
　　这么做也于事无补吧！就算我再回想一遍，也不认为有什么地方需要重新翻译，而且因为已经记不清楚了，也可能会说漏。但身为他的助手，我必须服从与调査有关的命。
　　“艾伦说他在一家叫做‘老虎屋’的餐厅，他正准备在那裹吃晚餐，调査一些事悄之后就会回来。”
　　“他没说他要做什么调査吗？”
　　“嗯！没有！我纳闷他人在什么地方？”
　　“然后呢？”
　　“呃……他说回旅馆之后，想和我们交换情报。”
　　“不要用间接说法，用直接说法说！”
　　“你真啰唆！用原文说会比较好吗？”
　　“如果可以的话。”
　　“不行！我记不起来！”
　　就在我们俩争执不下时，大龙端着托盘来了 。光是看见咖啡和红茶冒出的热气，就让人觉得心情轻松许多。我们开始深夜茶叙，如果没有这件烦人的命案，或许也是个美好的回忆。
　　“继续吧！”我说，我将和艾伦的对话转述给火村听，但也只是重复之前说过的话，不可能有新的发现，火村很沮丧。
　　“哇！真不错！我也想喝茶！”
　　这回是阿兹朗署长，服务精神一流的大龙，立刻拿着托盘往厨房去。署长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Gauloises，他看见桌上有个被揉成团的香烟盒，便要火村也来一根。火村说了声“Terima kasih！”
　　拿了根烟，我不由得想起电影里男人互递香烟的场景，那是一种心灵相通的隐喻。阿兹朗大概是对我们，尤其对火村英生觉得有股亲切感吧！
　　“我去了老虎之家，叫醒已经睡下的百瀬夫妇问话。”阿兹朗点烟说道。“但并没有得到任何线索，百瀬先生因为工作留在公司加班，九点四十分左右到家，所以在那之前他们夫妻俩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其他人呢？”
　　火村正在享受人家给他的烟。
　　“日置瑞穗、大井文亲和夏芮华都在各自的住处，每个人都说自己在八点至九点左右回家，之后都只有自己一个人，所以也不算有不在场证明。”
　　“有没有人目击可疑的人物或车辆呢？”
　　“没有！因为必须走到主要道路上才会出现住家，再加上八点以后，那里原本就没什么人会经过，所以这点是没指望了。”
　　“铁管是从工地拿来的吧？”
　　“没错！那里有不少相同的铁管，不过还是无法从凶器找出凶手。这个案子实在棘手。这个时候您会怎么作？”
　　“伤脑筋！”
　　“是这样吗？你们明天出发前，可以解决这件事吗？”
　　“我还没放弃希望。”
　　“说得真好！不过一个人会这么说，通常是已经绝望了。”
　　红茶来了，阿兹朗咕噜喝下后便站起身来。
　　“Terima kasih!我不认为这件事是你干的！”
　　署长拍拍大龙的肩膀后，又重回复杂的调查工作。我抱怨说：
　　“案情陷入胶着了吗？和命案有关的人全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谁都有可能取得凶器，也都知道艾伦?葛雷斯顿什么时候会回莲花屋，如果凶手杀人的动机是想堵住他的嘴，那么所有的人都有可能是凶手。真是伤脑筋！”
　　“有栖川先生！火村先生！你们都累了吧！差不多该休息了。”
　　“我们虽然舍不得睡，不过还是让头脑休息一下比较好！”
　　火村没搭腔，难得看他在咖啡里加糖，人疲倦的时候，脑细胞和身体都会需要糖分。
　　“匡啷！”一声。
　　火村的汤匙掉了。
　　“真是不吉利！弄掉汤匙！”
　　他无视我的挖苦，双手紧抓着餐桌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杯子里面。我以为有什么脏东西掉进去了 。
　　“有栖！我太大意了！”
　　“什么？”
　　他头也不抬地说：“我应该早点发现的，我自己也听过他这么说！”
　　“听过什么？”
　　“就是车屋是如何变成密室，只要知道答案、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火村的样子怪怪的，他似乎已经知道事情三万真相。
　　“艾伦也说过只要解开密室之谜，就可以道凶手是谁。”
　　“不！他彻底错了！解开密室之谜找出凶手的人是我！是现在的我！”
　　紧抓着餐桌的火村，双手微微颤抖，我们期盼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吗？火村自言自语地说：
　　“冷静点！好好想想！”他似乎想要好好整理最后的推理。
　　“哦……哦……”
　　餐桌对面发出奇怪的声音，是大龙。不知道为什么，他害怕地看着火村，我则是一头雾水。
　　“哦！你知道什么了？火村先生！”
　　犯罪学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问了我一件事。
　　最后的一个问题。

　　第七章 罪无可逭之人

　　1

　　刚才的雷雨好像没下过似的。
　　夜空逐渐放晴，皎洁的月光泼洒在山坡、森林和大地上，整个世界彷佛披上一层银白色薄膜。
　　行经老虎之家时，灯光已经完全熄灭，方才被警察吵醒的百濑夫妻，似乎又已就寝。车屋在树丛间看不清楚，我对此却耿耿于怀。
　　“即使经过这里，也几乎看不见车屋，无论是走路或骑脚踏车时的视线髙度，也都看不见。”
　　负责掌握方向盘的火村，只说了句：“大概吧！”
　　“也就是说，七号深夜经过此地的津久井，不可能看见车屋。当然，他有可能看见可疑的人往那方向去，或是因为听到奇怪的声响，才跑去车屋一探究竟。”
　　“是啊！事实究竟如何，我们也只能凭空想象了 。”
　　“你大概以为津久井是因为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才遭凶手杀人灭口的吧！但他既然不可能看见事发的经过，这个说法就没什么说服力。”
　　“但也有可能他在看见的当下，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之后听说旺夫死在车屋，才觉得事情不对劲。先别管这个了！我开始觉得津久井可能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他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为什么还被杀？”
　　“到了！”
　　火村彷佛车上载了婴儿似的，静悄悄地将车停下。那是一楝橡胶园主人因为破产离开后，遍寻不着买主的房屋。月亮映照在玻璃窗上，反射出月光，四周充满静谧的气氛。
　　我们一手拿着手电筒走下车，一边回头检视来时路，警车并没有跟来。他们离开莲花屋后，似乎并未派人盯梢。不过即使被盯上，我们也无所谓。
　　“在开始工作前，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不明白为什么津久井什么也没看见却遭到杀害？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话，是因为大麻吗？”
　　“应该没有关系！”
　　“你确定吗？”
　　“那是当地的特殊情况。企图杀害津久井的人，如果知道他抽大麻，只要告诉警方就能达到目的，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如果凶手的目标是大麻，却把大麻留在他的牛仔裤里，这不是太矛盾了吗？”
　　果然跟毒品无关。
　　“这么说，津久井为什么会被杀？”
　　“大概是因为他和旺夫发生口角吧！如果没有和旺夫吵架，津久井或许就不会被杀了。”
　　“但杀他的人不是旺夫啊！”
　　“凶手企图让我们以为，旺夫在杀害津久井之后畏罪自杀。在津久井的解剖报告证明他的死亡时间确实比旺夫晚之前，我们不也这么想吗？”
　　整件事好像走进死胡同了。
　　“让我整理一下思绪。”
　　“你什么重点都还没讲！”
　　我试着整理所有线索，“凶手是为了让大家以为-旺夫是在杀害某人之后才自杀对吧！所以，他才会杀了和旺夫有过口角之争的津久井。”
　　火村点点头。
　　“如果和旺夫吵架的不是津久井而是我，那被杀的人就是我？”
　　“搞不好就是！”
　　太荒唐了！
　　“不对！这样不合逻辑！那封遗书如果是凶手伪造，这或许可说是一个既冷酷又周详的计划，但遗书不是旺夫亲笔所写的吗？”
　　“当然！遗书是真的！鉴定的结果已经出来，而且如果是凶手模仿他的笔迹所写，他肯定会写上‘我绝不原谅津久井这个家伙！杀他之后，我也会自行了断！’之类的话。”
　　“说的也是！但你说凶手企图让我们以为，旺夫在杀害津久井之后畏罪自杀，凶手早就猜到旺夫会留下那样的遗书吗？”
　　“你冷静想想！他虽然无法事先猜到，却可以在事后看到遗书的内容。”
　　“你说的事后是杀害旺夫之后吗？”
　　“这还用说！也就是说，凶手在杀害旺夫之后，看过他写的遗书心生一计。原来旺夫打算杀了他之后再自杀，结果却被反将一军，凶手便让他改杀害其他人之后自杀，而这个倒霉的‘其他人’就是津久井航。”
　　实在残忍得令人毛骨悚然，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异常……不！他简直是疯了！”
　　“在平常这是很合理的作法，不过太过合理就接近疯狂。”火村冷静地说。
　　“但一个人可以如此轻易地杀人吗？”
　　“这件命案的凶手就是这种人，他不是把艾伦也给杀了吗？”
　　“凶手在哪里看的遗书？旺夫是不是把它藏在怀里？”
　　“这种小事我们也只能用猜的。如果他把遗书藏在怀里的话，胸口中刀时遗书应该会被凶器和鲜血弄脏而无法辨识吧！所以遗书应该是放在旺夫家。”
　　“凶手去过他家？”
　　“去过！”
　　“你的依据是什么？”
　　“为了寻找对于自己不利的东西，所以凶手去过旺夫家。”
　　“凶手肯定旺夫持有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吗？”
　　“唉！这可有得讲了！”火村又打开一包烟。“我刚才不是很得意地告诉你，旺夫之所以要对他痛恨的X使用私刑的一切理由吗？除了法律无法惩罚X不可饶恕的行为，或没有客观证据予以告发，或追诉时效已过等，根本不値得你赞美的理由之外，旺夫之所以要动用私刑，只是因为他无法原谅X。”
　　火村如果不够聪明的话，那称赞他的我算什么？
　　“为什么？”
　　“X 一定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如果旺夫真是因为挟怨报复或误会而犯案，即便杀了他也算是正当防卫，X大可立刻报警。对吧！如果X真做了亏心事，为了隐瞒杀害旺夫一事，他就得一而再，再而三地杀人。”
　　“原来如此。”
　　这就是其中的道理。
　　“旺夫的企图是法治国家无法许可的事，但我们可以假设X的行为肯定也一样恶毒，因此只能卑劣地利用不断杀人来逃亡。”火村拿着香烟的右手朝我伸出。“这样的X杀死旺夫后，他会怎么做？势必会想到旺夫家找找，有没有可以证明自己罪孽的东西吧！所以才会发现遗书。除了给夏芮华的之外，还有其他几封，我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给瑞穗的，但至少应该会有一封是向警方告发他一切罪状的遗书。X发现旺夫写给夏芮华的遗书内容抽象有利用价值，他认为他人看了这封遗书之后，或许会认为旺夫是自杀。”
　　“然后，他把其他的遗书都处理掉？”
　　“对！”
　　“我虽然知道凶手的行为还算是合理，但他根本不需要杀害毫无瓜葛的津久井啊！实在太可恶了！”
　　“X虽然觉得他可怜，但也无可奈何。如果不杀他，就无法整合旺夫的死和遗书的内容。”
　　“嗯！”
　　“当然，或许也因为津久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还是有一些疑点。对了！是那个！
　　“等等！邪恶的凶手是在杀害旺夫之后看到遗书，才发现可以加以利用对吧！他企图藉由杀害另外一人，制造另一具尸体，让警方误以为是旺夫下的手。果真如此，他为什么要把津久井的尸体藏在仓库里？他不是为了制造旺夫莫须有的罪名，才杀害另外一人吗？”
　　“不！事实上找不到尸体也无所谓。因为如果这个人突然下落不明，警方就会觉得此事和他有关。”
　　“津久井和这件事的关系确实成立了 ，但在他的遗体被人发现之前，我实在没有想过旺夫会杀了他然后自杀，众人都说应该是津久井杀了旺夫然后逃亡吧！”
　　“津久井的风评比我想象的还糟！”
　　“算了！如果没找到津久井的尸体，警方会因此认为他杀害旺夫之后逃进丛林，对凶手而言，这也行得通！”
　　“我不明白死者旺夫为什么要写遗书。如果津久井的尸体一直没有出现，旺夫原打算杀了津久井之后自杀，复仇不成却反遭杀害，津久井因此逃进丛林的说法还比较说得通。”
　　“哦！对凶手而言，事情如果变成这样也不错。果真如此，他应该别把尸体藏在附近空屋的仓库里，而是应该丢到远处的山谷或丛林里。”
　　“他的行动若无法这么自由！”
　　“案发时间在半夜，他只要把尸体放在车上，开一小段路就可以找到这样的地方，整固村子四周都是丛林。”
　　“案发时间不是在半夜。津久井的行李里有手电筒，他应该是返回水晶旅社，天亮之后被凶手叫到这附近，之后被勒毙，当时天色可能已经亮了。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凶手无法将尸体搬到太远的地方，只好藏在附近。”
　　“你说他在天亮之后被凶手找出去，这只是猜测吧！光凭他的手电筒还在房间里，不能肯定也在天亮之后才出门。还有，凶手如何和津久井联络？要在天亮的时候找人出去，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个我等一下再解释。我们还是赶紧把这里的事情给做完吧！”火村开始着急。
　　“还有一件事！”
　　“你真啰嗦！还有啊！”
　　“在仓库壁板的缝隙里，不是找到凶手犯案用的手套？这不是很奇怪吗？凶手不是企图将整件事伪装成旺夫是在杀害津久井后自杀？怎么会把他在车屋中犯案时所戴的手套，遗留在发现津久井遗体的现场？”
　　“我也想问凶手同样的话，不过不用想得太复杂，这只是凶手一时疏忽。犯案所戴的手套，应该留在车屋，结果凶手却把它带了出来，这是他一时失策。再者，他将勒毙津久井时所戴的手套，和他的尸体一起藏在仓库，才是最大的败笔。”
　　“真是个蠢货！”
　　“嗯！冷酷无情的蠢货。”
　　“虽然他如果把手套丢在车屋里，也会显得不自然，不过旺夫的死被当成自杀的可能性就会提高许多。”
　　“除了旺夫亲笔写的遗书，还有门窗遭到密封一事。”我双手抱胸口中念念有词。火村也抽完了烟。
　　“终于明白了吗？”
　　“差不多了……”
　　“都已经说了这么多，还要我解释……”
　　“我是习惯追根究柢的人！那……走吧！”我发号施令道。
　　我们走进院子里，脚踩杂草往前走去，仓库愈来愈清楚可见。
　　我突然心生恐惧。凶手会不会正在黑暗中监视我们？果真如此，他对企图发掘真相的我们，肯定不会默不作声。我总觉得他会挥舞着凶器，从草丛里跑出来。
　　不过并没有发生这样的意外，我们终于找到一直想找的东西了。

　　2

　　发生悲剧的四角形箱子出现在眼前，我们发现旺夫遗体的车屋，外表看来像是巨大的棺材，四周渺无人烟。
　　我们走上阶梯，打开门，里面一片漆黑，我点亮手电筒。
　　“别举得太高！好像从外头看不见光线似的，像我一样放低一点。”
　　依照火村的指示，重新调整手电筒的位置，让它的高度不超过窗户。
　　地板上的血迹还没有被擦掉，火村趴着把脸贴近地板，一 一检视这些血迹，但他想找的线索是用肉眼看不出来的。他不断轻轻地摇着头。此时，他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果然有可疑之处！”
　　他爬到房间的角落，窥视橱柜下方，那里应该没有血迹才对。
　　他接着站起身来，检查北侧的窗框，但似乎没有找到什么，接着又叹了一口气。他看着映照在玻璃窗中的自己说：“喂！有栖！有件事我们一直没注意到，凶手是如何离开车屋的？”
　　好突兀的一个问题。
　　“你是说是从门还是从窗户？如果从窗户的话，又是从哪一扇？是吧？”
　　他回头说：“是从窗户吧！窗户上虽然都有锁头，但没有一扇是锁上的。如果凶手从大门离开的话，应该会把所有的窗户都锁上吧！这样的密室设计才算厉害！”
　　“哦！原来如此！不过就算我们知道他从窗户出去，不知道他密封门窗的方法也没用！”
　　“唉！我头昏眼花了 ！不过余兴节目已经结束，车屋之谜即将揭晓。”
　　他走向墙角的玻璃柜，对我说：“来帮个忙！”
　　“我要把它搬出来，你拉那边！”
　　我去帮他的忙。因为里面放了装水的杯子，所以我们得小心别让水溢出。不要说凶手是谁了，我连他接下来要做什么都不知道，看样子也不像是要重现密室，因为我们并没有准备胶带。
　　我们将玻璃柜搬到柱子前面，大家不由得注意起后方的窗户。
　　“你是说凶手是从这里出去的吗？”
　　“不！不是！我不是想试那个……”
　　“那你想做什么？”
　　因为门口传来鋭利的声音，我吓得跳了起来。我战战兢兢一看，原来是百濑虎雄。他看起来不像刚起床的样子，因为身穿黑色的T恤,整个人被黑暗包围了。
　　“听这声音应该是火村教授和有栖川先生吧！这个时间你们在这儿做什么？你们或许是来查案的，不过这个车屋可是放在我的私有地上。”
　　“很抱歉未经您的允许就擅自闯入。”火村道歉说，“我们应该明天早上再来的，可是因为人正好在附近，一时性急所以……”
　　“你说你们人正好在附近，这么晚了你们究竟在这里做什么？”虎雄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不悦，像是嫌我们敷衍他。
　　“我们是真的正好在附近，我们到津久井陈尸的地方去找东西。”火村就此打住，似乎想看看对方有何反应。
　　“这么晚了还在忙，真是辛苦了。已经快凌晨四点了！你们不是今天就要回日本了吗？”
　　“是啊！所以我们正在和时间赛跑，看您的打扮，您应该也还没睡吧！”
　　他板着脸点头说：“我睡不着，只好把收藏的东西整理整理。因为我才刚睡着，就被阿兹朗署长给吵醒了。听说那位英国作家被杀了。”
　　“在院子里发现艾伦尸体的人是我们。”
　　“又是两位？那实在……”
　　火村对着词穷的虎雄说：“如果您正在整理收藏品的话，那正好！我很抱歉冒昧闯入车屋，不过能不能麻烦您一件事？能不能请您把这个玻璃柜的钥匙借给我？”
　　“咦！为什么？”虎雄眉头深锁地问。
　　“我想打开柜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一看。警察没这么做吧？”
　　“嗯！因为从外头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可疑之处。”
　　我看了玻璃柜一眼，里面除了杯子和容器，什么也没有。我也觉得没有打开检查的必要。
　　“钥匙在您身上吗？”
　　“不！放在家里。”
　　“那么，能不能麻烦您去拿来？”
　　“教授！”虎雄口气强硬地叫道，“你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分了？我可是有权将非法侵入民宅的两位赶离此处！我无法答应你这种麻烦的要求。”
　　我想对火村说，我们乘是改天再来？我们确实太厚脸皮了 。这样的要求在听习惯命令他人的虎雄耳里，心里当然不是滋味。
　　“是吗？那就算了。”
　　“我虽然没有答应您的要求，但请不要以为我是个冷漠的人。”
　　“我知道。是我们太没常识了！因为大龙涉嫌，我们才不知不觉慌了手脚。”
　　“卫先生涉嫌？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被当成凶手？”
　　“那是置凶手企图声东击西，阿兹朗署长没诉您吗？因为被害人用手指的血写下OOI三个字，这三个字可以念成卫，所以大龙才会成了嫌犯。”
　　“这样啊？我可是第一次听说。”虎雄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但是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血书是艾伦所写，也有可能是凶手利用死者的手指写成的。”
　　“真是卑鄙！不过马来西亚的警察十分民主，不会光凭这样，就逮捕卫先生，请两位放心。如果他们要硬来，我也可以说把OOI读成100，那凶手就是我了！”
　　“说得也是。”虎雄不再剑拔弩张，但却还是站在门口 ，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彷佛是想和我们保持距离似的。
　　“真是一桩悬疑的命案！我实在一头雾水，两位还真是习惯了，我根本不想在半夜跑来这固车屋，因为实在太吓人了。”
　　“我们已经司空见惯了。”
　　“不过这应该不是件普通的案子吧！门窗都被人从屋里封死，根本就像是在变魔术。”
　　“变魔术是夸张了些，还不都是人干的好事！就算是变魔术也有迹可循。”
　　“就是因为找不出所以然来，案情才迟迟没有进展吧！”
　　“到目前为止！”他暗示谜题已经揭晓。
　　“教授！你已经掌握多少线索了？”
　　“你想知道？”
　　虎雄点头说了句：“嗯！”
　　火村开始说明，我则大致记下听到的内容：
　　旺夫原本打算杀了仇家之后自我了断，却反遭对方杀害，这应该算是正当防卫，但凶手却因为害怕自己的秘密被揭穿，不愿向警方自首，所以才故意让旺夫看起来像是自杀。凶手大概是在旺夫家取得遗书后，才临时起意决定这么做的吧！他的伪装工作有两个重点，首先他必须将现场布置成密室，其次则是制造遗书中的“我的罪”。为了制造旺夫的罪名，他选择杀害曾与旺夫发生争执的津久井。凶手约出津久井加以杀害之后，将尸体藏匿在空屋的仓库里。
　　“整个案子看起来好像很复杂，不过经过归纳整理之后大概就是这样。还有，今天晚上艾伦?葛雷斯顿之所以遭到杀害，是因为凶手误以为他对案情有重大发现。”
　　“您真厉害！”虎雄的喉结动了 一下。“真了不起！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可是能够推理出这样的结果，证明你也不是泛泛之辈。”
　　火村脸上的表情依旧，眼神看来像是正在阅读什么难懂的书。
　　“这就是大致的案情吗？我总算了解了，不过其中还是有很多让人纳闷的地方。那就是旺夫究竟在生谁的气？还有，再吹毛求疵的话，我们也还不知道凶手如何约出津久井的？金马窬高原上应该没有人和他关系如此亲密吧！”
　　“嗯！不过他却想和某人有亲密的关系。”
　　“谁？”
　　火村用食指敲了敲玻璃柜，“夏芮华！”
　　虎雄发出如同野兽打鼾般的声音，“不会吧！……教授！你怀疑夏芮华吗？”
　　“不！不是这样！你知道警方在水晶小屋津久井的房间里，找到一封写到一半就被丢弃的书信吗？那封信是写给夏芮华的！信中全是对她的爱慕之情。大概是说前些日子对她很抱歉，他很喜欢她，希望能有机会见面好好聊聊。这应该算是情书吧！因为夏芮华说她并没有收到这样一封信，看样子津久井应该是没有寄出。不过搞不好他已经寄出去了，只是夏芮华没收到罢了。”
　　“嗯！不过这也只是猜测。”
　　“有人可能先她一步看到这封信，这个人会怎么做呢？既然是寄给夏芮华的信，当然应该交给她本人，但这个人也有可能为了不让夏芮华不髙兴，于是就把信给揉掉了 。”
　　“我和内人可能会这么做。”
　　“即使把信给揉掉了 ，这个人应该还是会稍微看过信的内容吧！因为这个对夏芮华一见钟情的男人，来信要求和她见面，不可能不留下联络方式。他虽然知道夏芮华在老虎之家工作，却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就算打电话到工作地点，也有可能会被排斥。所以他只好告诉她自己住在哪间旅馆，房间号码几号。”
　　“说得也是。”
　　“如果杀害旺夫后，为了捏造的罪名而杀害津久井的人，和把津久井寄给夏芮华的信揉掉的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会怎么样？”
　　“那也只是猜测……”
　　“我知道。我只是说如果，你不是纳闷凶手如何约出津久井的吗？如果只是随便说说的话，答案可以有无限多个，不过我的假设还挺实际的！我只是希望您能了解凶手约出津久井的这个假设，并非我随便说说。”
　　虎雄苦笑，“你这话说得未免太拐弯抹角，实在不太适合做生意。”
　　“这我早有自知之明。”火村又接着说：“我们来想一下津久井的命案。那天傍晚，他企图用某种方法寄信给夏芮华，我们无法确定是什么方法。可是这封信却被第三者给揉掉了，并没有交给她。”
　　“我插一下嘴，有没有可能是夏芮华说谎？”
　　“你是说她是杀她哥哥的凶手？”
　　“不！不！”虎雄紧张地说。“我只是模仿教授您，思考各种可能的情形。”
　　“就算她是凶手，她也没必要谎称自己没收到这封信吧！她可以说虽然收到了，但因为心里不舒服，所以连拆都没拆就丢了。”
　　“但这并不代表她没说谎！”
　　“您还真难缠！就算夏芮华谎称自己没收到津久井的信，她也不可能是凶手啊！因为她无法将车屋贴成密室。”
　　虎雄追究道：“请等一下！教授！您知道谁能做出那间密室，谁不能吗？”
　　“没错！我虽然还没试过，不过一个人绝对无法做出这样的密室，凶手的花招是玩过头了。”
　　“我倒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花招？”虎雄话说到一半，脸色大变。“什么？教授您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火村犹豫了一下点头说：“我说溜嘴了，还不确定呢！”
　　“是谁？”
　　火村回避咄咄逼人的虎雄说：“凡事总有个先后，我们现在是在讨论津久井的命案！”
　　“说得也是！”对方清了清喉咙说，“那我就洗耳恭听吧！他在傍晚时分离开旅馆，去送信给夏芮华对吧！”
　　“嗯！可是信并没有送到她本人手上。之后，他到塔那拉打的美食街吃晚餐，没有人知道他返回旅馆前去了哪里。根据水晶旅馆的说法，他一直到晚上十点才回来，应该是到其他地方去逛逛了吧！他在回旅馆的路上，或许经过车屋旁的小路，因为他想躲开死对头旺夫位于主要道路上的家。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之他一直到深夜才返回旅馆。”
　　“如果他不回旅馆的话，就不会被杀了吗？”
　　“他的死亡时间是八号凌晨三点到六点。”
　　“哦？是吗？但这样也不能断定他是在天亮前被杀，因为他有可能在凌晨三点就死了。”
　　“从医学角度来看是这样没错，不过与其说他把手电筒放在房间里，凌晨三点再从旅馆离开，前往空屋的附近，倒不如说他是在天亮后才出门，会比较顺理成章吧！不过我也不能肯定。”
　　“您刚才说凶手利用夏芮华约他出来，对吧！”
　　“凶手只要假装成夏芮华，将写着‘我愿意和你见面，请你在几点的时候，到距离老虎之家约五百公尺处的空屋前’的信丢进津久井的房间，他就会急忙赶去赴约吧！因为只要看过他写的信，就可以知道他住在哪间旅馆和房间号码。”
　　“凶手在什么时候写信给他？”
　　“不可能是在津久井返回旅馆之前，应该是半夜吧！凶手先敲他房间的玻璃窗，然后再把信从窗户的缝隙递进去之后就跑开了。”
　　“可是三更半夜的，夏芮华还亲自到旅馆去送信，不是很奇怪吗？”
　　“冷静一想当然会觉得很奇怪，可是你想想津久井的感觉。这可是他一见钟情的女人令他苦等的回信，他或许会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肯定是欣喜若狂的，最重要的是信的内容，里面如果写着‘我因为工作分不开身，所以到现在才和你联络。我明天也很忙，为了避人耳目，所以希望凌晨的时候能够和你聊聊’的话，他就不会觉得事有蹊跷了吧！”避开老板、夫人和哥哥，在黎明前从森林小径跑向自己的美丽女孩。津久井在收到幽会的邀请函时，大概也作了场美梦吧！他或许也自编自导了 一场浪漫的爱情喜剧。天亮时，他踩着脚踏车前往约定的地点。夏芮华会从哪个方向来呢？是那边？还是这边？正当他兴奋不已时，有个黑影接近他身后，接着津久井的脖子就被绳子给勒住了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在临死的时候，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真可怜。”虎雄声音低沈地说。“之后，凶手便将他尸体搬运到仓库去。”
　　“是啊！连同脚踏车一起，然后还用地毯把尸体包起来，因为他没有办法把尸体丢得远一点，所以只好这么做。”
　　“这样一来，旺夫遗书中所说的‘我的罪’就成立了。可是他还必须把命案现场布置成密室，他是在何时又是如何完成的？”
　　“应该是在杀害津久井之前，不过也有可能是在那之后。”
　　“旺夫是在半夜被杀，对吧！凶手没有趁黑，将命案现场布置成密室吗？”
　　“因为没有办法！”
　　“为什么？”虎雄惊讶地问。
　　火村的回答却很冷漠，“因为某种原因。”
　　火村环视车屋内部。
　　“只要把这里布置成密室，旺夫看起来就会像是自杀。凶手应该是这么打算的吧！这倒不难理解。就算有他的亲笔遗书，可是胸口中刀总让会人觉得是他杀，再加上旺夫为了躲避凶手的追杀，而躲进那样的地方……”
　　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橱柜。虎雄加以反驳：“我们还不能断定是旺夫自己躲进？还是被凶手强塞进去的吧？”
　　“不论是怎么进去的都一样，凶手如果不想旺夫被人发现躲在橱柜里面，他可以把尸体拖到地板上。不过就算他这么做，血迹还是会留在橱柜里！”
　　虎雄沉默不语，火村继续说：“不过，要把命案现场布置成密室，有个很大的问题。因为门上并没有锁，普通人大概会因此放弃这样的念头，凶手却不肯死心，他想出用胶带从车屋内部封死门窗。”
　　“他不是事先就准备好胶带了 ？”
　　“嗯！他是回家去拿的，因为这种东西唾手可得。”
　　“真奇怪！”虎雄低语，“凶手是怎么想出这样的主意的？凶手是在杀害旺夫之后，才想到出把车屋布置成密室的吧！他是想写推理小说吗？”
　　“在所有的关系人当中，没有人想当推理小说家吧！大概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凶手对于作恶反应十分敏锐，就好像贝多芬可以即兴弹奏出绝妙的装饰音一般。不！和那相比，这样的花招只是儿戏。”火村不屑地说。
　　“我不知道！凶手要怎么做才能在密封房间后离开呢？请您揭晓原因吧！”
　　我也等不及了，不由得想和虎雄一起催他。
　　“我要更正一件事。凶手并非像胡迪尼一样，从密闭的车屋里逃脱。他是在离开车屋之后，才完成密室的布置工作。”
　　“哦？是这样吗？但这听起来也像在变魔术。他要怎么做才能从屋外以胶带密封屋内呢？”
　　火村不知想做什么，把右手伸进玻璃柜下方。
　　“您如果没带钥匙的话，我就做个简单一点的实验。请您仔细看！”
　　他抬起玻璃柜的一边，我“啊！”地叫了 一声。因为这么一来，杯子里的水不就溢出来了吗？
　　虎雄也吓得一动也不动。果不其然，杯子里满满的水从杯缘流了出来。
　　“快住手！教授！”
　　火村停了下来。
　　我们的眼前出现了极不可思议的画面。玻璃柜虽然已倾斜了二十度，但杯子却还是静止不动，它不可思议地立在斜面上。
　　“可以了吧！”
　　火村把玻璃柜放平，然后问我：“看到了没？”
　　“看到了！那个杯子为什么不会倒？”
　　“下面应该是涂了黏着剂吧！就算借不到钥匙，我还是必须确认杯里的水不会溢出来。”
　　虎雄以右手摸着额头，当下他庞大的身躯摇晃了 一下。
　　“百濑先生！这个玻璃柜是你搬来这里，也是由你负责保管吧！固定杯子的也是你吗？”
　　“嗯！是我！我为了保持柜子里的湿度才在里面放水，如果杯子倒了就麻烦了 ，所以我才在底部涂上黏着剂。虽然马来西亚没有地震，用这么原始的方法我也觉得尴抢，不过如果为了这么点收藏就买加湿器，也未免太浪费了。”他的回答还真啰唆，不过他似乎有些慌张。
　　“旁边那个宽底的容器也没移动，它看起来还满稳固的，应该不需要固定吧！”
　　“可能是因为沾上黏着剂了！”
　　“总之，使用黏着剂的人是你，对吧！”
　　“是！”
　　“原来如此！是你啊！我以为是凶手。”
　　火村看着玻璃柜，拨开浏海。虎雄的上半身又晃了 一下。
　　“您为什么问这个？您的意思是说，这起命案和玻璃柜里的杯子及容器有关吗？”
　　“有！要想密封这间屋子，就必须固定这个杯子和容器，尤其是这个杯子，非固定不可。”
　　虎雄忘了他该问为什么。
　　“您家里也陈列了许多您的收藏，那边柜子里的杯子也是固定的吗？”
　　“不是！”他声音沙哑地答道。“那边的没有固定，只有车屋这里的而已。因为整个车屋放在砖台上，我觉得不太稳。”
　　这根本不是理由。
　　“不，比起这个来，我倒想请教您为什么杯子和车屋变成密室有关？”
　　“那么……”火村开始说。
　　“凶手先用胶带将门封死，接着是西边的两扇窗和东边的那扇窗。”他逐一用手指道，“剩下来的就是北边的窗户，因为他要从那里离开。他并不是翻过窗框，跳到地上，他可能先在屋外堆了砖块作为踏板，以免从髙处跳下扭伤脚。”
　　他铿锵有声地往北边的窗户走去，突然用拳头敲着玻璃窗，“就是这一扇窗！凶手从这里出去的。”
　　“那他要怎么贴胶带？”因为虎雄不发一语，我只好问。
　　“还是可以贴！他只要贴住两扇移动式窗户内侧的窗缘一半就行了！只要注意不要让胶带黏到窗框，窗户应该还是可以自由开关吧！”火村试着开关窗户让我们看，我很容易想象胶带只贴一半是什么情形，只要轻轻一拉，应该还是可以自由开关吧！
　　“我想凶手应该在胶带中央轻轻折了 一下，将突出的部分折向窗户边缘。凶手在准备好一切之后才离开，如此他就可以成功逃离现场。但是这样根本无法完成密室的布置工作，因为胶带的另一端还悬在半空中，必须再藉由外力压一下才行，但车屋里只剩下死人了。”
　　我点了点头。
　　“屋里只剩下尸体、沙发、玻璃柜和橱柜。”
　　虎雄也点头。
　　“都是一些无生物，但凶手还是利用他们把胶带贴上去，这其实很简单，他只是利用那个装了旺夫尸体的橱柜。”火村作势从角落拉出来装有轮子的橱柜，然后把虚构的橱柜放在那扇窗户前。
　　“凶手应该事先就将橱柜推到窗户边，等到他出去站在砖台上之后，再把它拉到窗户前。他如果利用这种方法从屋外施力，让橱柜紧靠着窗户，胶带会怎么样？悬在半空中的胶带就会紧贴住窗框，布置密室的工作就大功告成。因为橱柜高达一百八十公分，正好可以遮住北边位置较低的窗户。”
　　我再一次大开眼界，原来如此。难怪火村要在五百公尺外的隔壁住家，找那样东西。
　　“想要移动橱柜撞上窗户，只要让车屋倾斜就行了，这不会很难！因为橱柜下有轮子，只要抬高几公分让它倾斜，它就会移动。此外虽说要让它撞上窗户，但也不需要很用力，只要轻轻碰一下就行了！因为黏贴胶带并不需要太大的力量，而且橱柜里还有旺夫的尸体当作重心。”火村靠着墙壁，“我虽然不知道这间车屋有多重，不过里面空荡荡的，既没有家具也没有生活用品，我猜顶多五、六吨吧！想要让它倾斜，只要有工具就行了 ，就连翻斗车，也有工具能轻易将它举起。”
　　火村在隔壁寻找的东西，还有弃置在庭院里如同河马般的翻斗车上找到的东西，就是可以举起几吨车重的千斤顶。
　　“我在隔壁找到了 一把大小适中的千斤顶，为了让警方能够目睹现状，我没有带走它，因为它抬得起翻斗车，所以要让车屋倾斜个几公分也不无可能。因为人可以钻进车屋下方，所以只要用砖块垫高千斤顶，让车屋倾斜就行。凶手先将车屋的南边抬高。”火村比手画脚地解释橱柜撞上北边
　　窗框的情形。“如此一来，密室的布置工作就完成了 。接下来，凶手必须让橱柜恢复原位。他这回在车屋的东侧堆起砖台，再升起千斤顶使车屋倾斜，橱柜就会沿着窗框回到西北边的角落。”他同样以手势辅助说明。“在完成所有的工作后，只要把砖块搬回原位，将千斤顶放回废车就行了。就这样，凶手只要让车屋倾斜两次，屋里就会出现这有如魔术般的状态。将旺夫的尸体放在橱柜里，很明显是凶手的主意。我刚才也说过，他这么做可以增加压紧胶带的力量，同时还可以降低橱柜的重心避免翻倒。至于沙发和玻璃柜被放在屋里的凹陷处，应该纯属巧合，但对凶手而言却是一种幸运。因为这么一来就算车屋倾斜，沙发和玻璃柜也不会移动。真相就此大白，如何？”
　　“这个嘛……您虽然这么说，我还是无法判断……”虎雄吞呑吐吐地说。
　　“行不行得通，只要由警方陪同进行实验，就可以确认了 。我赌一定行得通！”火村回到玻璃柜前。“当然，在进行这项计划时必须注意，不能留下车屋曾经倾斜的痕迹，所以在血迹还没干前，是不能有所行动的。因为只要血迹往北或往西一流，凶手就等于自曝其短向大家昭告案情！旺夫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七号的晚上九点到八号的凌晨两点之间，我虽然还不清楚他是在什么时候犯的案，不过凶手布置密室的时间，应该是在凌晨。”
　　火村指着玻璃柜，“血迹只要等它干就行了，麻烦的是这个！装满水的杯子！只要车屋稍微倾斜，杯子就可能翻倒，就算没倒，水也会溢出来。可是如果把杯子拿走的话，夏芮华一定会说‘杯子不见了！’，大家就会把焦点放在杯子上。所以凶手也必须想办法让杯子在房子倾斜时不会跟着翻倒。为了不让杯子翻倒，只要在杯底涂抹黏着剂就行了。这样即使站在玻璃柜外看，也看不出杯底是黏住的。咦？怎么了？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废话！”老虎发威了，“我闷不吭声，你倒说得口沫横飞。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凶手是吧！因为用黏着剂固定杯子的人是我！”
　　我插嘴道：“您冷静点！百濑先生！火村没这么说！如果您把杯子固定住的话，凶手就不需多此一举了。对吧？”
　　火村转过头去，若无其事地往下说：“只固定杯子是不行的，水还是会溢出来。凶手为防止水溢出来，还得想其他的办法。这个连小学生都知道该怎么做！只要把杯子放进冷冻库，让它结冰，只要表面结冰就可以！之后再把它放回玻璃柜，这样一来，即使车屋倾斜，水也不会溢出来，等到尸体被人发现时，冰块早已溶成水了。要冻结这么一小杯水，大概用不着一个小时！而且凶手必须等地板上的血迹干了才能离开，正好利用这段时间等水结冰。能够完成这些事的人，只有一个。”
　　火村举起右手，指着百濑虎雄说：“就是你！”

　　4

　　我才刚替他说话，结果火村竟然说他是凶手！这让我颇为难堪。火村却只说了一句：“到命案现场附近去找千斤顶！”
　　“我说的没错吧！百濑先生！你虽然说当天晚上你觉得困，比夫人还早上床就寝，但你根本是在说谎。你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让夫人早些就寝吧！因为旺夫有事想跟你说，对吧！尽管你没想到旺夫是想为父报仇，但心中还是觉得很不安。我也不知道你们约在车屋见面，是他的要求还是你的。是谁的要求都行！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发生冲突的，不知是因为旺夫动作迟顿，还是你身手矫健？也或许是他藏在身后的刀子映照在玻璃上，才给了你先发制敌的机会。知道实情的，只剩下还活着的你。总之，真相就快大白了。你为了报复企图杀你报仇的旺夫，便利用遗书将旺夫的死伪装成自杀。为达目的杀害津久井和把现场布置成密室，都是你一人所为。你外表看来虽然是个硬汉，不过那天晚上对你来说应该是痛苦难挨吧！你在杀害旺夫之后，在他家看到遗书，把该处理的东西处理掉之后，以夏芮华的名义写信给津久井，约他出来将他杀害，把尸体藏在仓库里，再从废车拿出千斤顶，让杯子里的水结冰，放倒车屋布置密室，再以千斤顶恢复原状。你很忙！当然是一整夜没睡！但你隔天还是照常上班，我真是佩服你的精彩演出。后来的戏码也很有看头。你以为艾伦?葛雷斯顿到处调查，已经看出你的把戏，所以便在自工作地点返家的途中，埋伏在莲花屋的庭院里，一棒打死他。接着又利用大龙疑似忌妒旺夫的样式，在现场留下假的遗言。你邪恶的程度实在让我佩服！”
　　“你给我住口！”虎雄的声音大得连玻璃窗都开始在晃动，“你是不是疯了？你这个半吊子书虫！把我说得像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你无聊！你绞尽脑汁就只能想出这些吗？简直可笑！”
　　“有本事你就说出理由来反驳我！”
　　虎雄张开双臂，有如飞翔的猛禽一般，“说出理由？这个我办不到！因为你的分析七零八落不成体统。在我听到倾斜车屋布置密室的时候，还觉得你的推理有趣，结果你竟然说凶手是我。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说出如此无礼的话？即使你的推理说中了所有的事，也不能断定凶手就是我！”
　　“我只是说只有你符合所有的条件。”火村毫不畏惧地说。“你还真难缠！你听着！不让车屋倾斜的话，无法布置成密室。要想这么做，就必须冻结杯子里的水，而要让水结冻，必须有钥匙，就是这个玻璃柜的钥匙。懂吗？而有钥匙的人只有你！”火村说着说着愈来愈兴奋。他那锐利的眼神，就连在调査现场时也难得一见，亮闪闪的，像狼似的。虎和狼的争论持续着。
　　“这种锁，就算没有钥匙也打得开吧！”
　　“但是钥匙孔上没有刮痕，凶手一定是用钥匙打开它的。就算凶手会用发夹开锁，但事后也无法上锁。”
　　“只要再打一把……”
　　“这是突发事件，凶手不可能准备了另一把钥匙。”
　　虎雄咬牙切齿地说：“你开什么玩笑！你简直太愚蠢了，我根本不知该从哪里反驳起。”
　　火村则冷静地回答：“冻结杯子里的水，是个不错的主意。因为这么一来，就很难发现车屋曾经倾斜过，但你太得意忘形了。因为你忘了钥匙的部分，导致原本用来欺骗警方的花招，却反过头来套牢自己，你还把用来密封门窗时戴的手套留在现场，把它和津久井的尸体一起丢在仓库里更是失策。你大概没想到手套上还留有胶带的痕迹吧？”
　　火村咄咄逼人地说：“手套的失误非常要不得，而且因为上头留着胶带和勒毙津久井的绳索痕迹，由此可知凶手是同一个人。事到如今，你可不能再说旺夫是你杀的-但津久井不是。杀害追査这两件案子的艾伦也是你，除了灭口没有其他原因。”
　　“灭口？是吗？我倒不觉得凶手会认为这个人对他造成威胁。”
　　“嗯！事实上他确实不造成威胁，因为他推理出的密室诡计十分可笑。他认为橱柜里的旺夫是假的，假旺夫利用警方抵达现场前的空档，把尸体换过来，而约翰只是被用来当成发现此案的人。你很意外吗？这就是艾伦?葛雷斯顿的推理。你根本不需要杀他！”
　　虎雄表情复杂地摇着头。或许是因为没听懂火村的话吧！
　　“艾伦到处宣传他的推理，一边观察关系人的表情，你却因为一时犯错而有此反应。可怜的艾伦！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不过就当是余兴好了，我请教你我犯了什么错？”
　　“昨天傍晚时，他曾经到老虎之家。听说当时他大言不惭地对夫人说‘我会尽快解决此事’、‘哪有什么密室之谜！’，凶手当然不会因此萌生杀机。夺走艾伦性命的，是那通他从‘老虎屋’打给有栖川的电话。当时他正在你的餐厅里，吃着他最后一顿晚餐，你应该也在店里吧！你看到他了吧！”
　　“没有！”
　　“你不只看到他，应该还偷偷听这个到处调查命案的男子讲电话。他在电话中虽然没说什么，却还是意外地让你产生错觉……你好像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虎雄的脸痛苦地纠成一圑，他终于知道自己有多愚蠢了 。
　　“我问有栖川他们说了什么，他说艾伦说‘凶手利用约翰来布置密室’，凶手因为这样的谬论而慌张，我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不过我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火村丢给我最后一个问题。
　　“是这样的，有栖！你好好想想！艾伦应该不是说‘利用约翰’，而是说‘利用杰克’吧！”
　　“啊！没错！”
　　听到这样的回答，火村很高兴。
　　“艾伦因为和约翰很熟，所以称呼他杰克，有栖川在告诉我时，却不知不觉地将他换成约翰，我原本不知道，不过‘凶手利用杰克来布置密室’的这句话，应该对凶手造成了很大的刺激。日本人将更换轮胎时所用的千斤顶，称为jacky，正确的英文应该是jack,你的英文很好，又是以千斤顶完成密室布置的当事者，也难怪你会这么想。你如果看到文字的话，就不会有这样的误会了。因为Jack和jack大小写的意思不一样，你实在太倒霉了。”
　　“够了！”虎雄疲惫地靠在门上。是连辩解都厌倦了吗？“够了！不要再说了！我快疯了！”
　　“事到如今，我不希望你临阵脱逃，如果我有说错的地方，你尽管否定。”
　　“你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没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根本就不知道旺夫为什么恨我？他竟然想杀了我然后再自杀？这……这……”
　　“你是说动机吗？这我也能想象了 ，可能和马来铁道有关吧！”
　　“马来铁道怎么了？”
　　“就是害死日置静郎先生的那场铁路车祸。在那之后，旺夫就变了一个人。当时日置先生被困在压烂的车厢里，还打了移动电话对吧！他打给瑞穗小姐，但她不在，所以又打到老虎之家，接电话的是夫人。”
　　“嗯！那是最后一通电话，内人听到他临死前的声音。”
　　“这是我的猜测！在那之后他可能又打了 一通电话。我査过号码，结果是旺夫家。”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所以我说是猜测啊！他希望打到旺夫家，或许可以找到瑞穗。但不巧的是她却回去了，所以和日置先生讲最后一通电话的人，竟然是他讨厌的旺夫。如果他在这个时候说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的话，会怎么样？”
　　“讨论这种不明所以的猜测有意义吗？”
　　“随便说说嘛！你不需要批评。日置先生觉得临死前的最后一刻，竟然会和旺夫通上电话，或许是命运的安排，于是便向他说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他向旺夫忏悔说：‘对不起！把令尊会从车厢入口处推出车外的人是我！是百濑虎雄命令我的！’”
　　“喂！”虎雄又发起威了，那股气势逼得我不自觉倒返了 一步。“我受不了了！你们的屁话要说到什么时候？你如果停不下来的话，让我帮你！”
　　他的右手迅速绕到背后，接着掏出一把可收在掌中的手枪，看样子是插在腰上吧！被人拿枪指着，就算放声尖叫应该也不奇怪，但或许是因为事发突然，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百濑手上的枪摇晃了一下，最后停在火村胸口。

　　5

　　“你杀了几个人？”火村丝毫不为所动。
　　“你少啰唆！这件事和你们无关！”
　　“旺夫在遗书上签着旺夫?子?里姆，也就是里姆之子旺夫，这点颇値得玩味！大概是想表明他企图为父报仇吧！而他之所以恨你，是因为命令日置静郎将里姆医生推下火车的就是你。旺夫早就知道下手的人虽然是日置，但在暗地里唆使他的人是你，所以他才想杀了你！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我就得问你杀害里姆的理由了，你的动机是什么？而这又必须往前追溯，才能看得出所以然来。你以前也杀过人，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才杀害里姆医生吧！”
　　虎雄把枪口举向火村的脸。“你不要脑袋了吗？啊！没错！我是杀了好几个人！再多杀两个也不成问题。”
　　“大井文亲的父亲是你杀的吧！你对外虽然说他是过劳死，其实是在里姆医生的协助下杀了他的吧！你和日置静郎找来酒鬼医生，开出正好适用的死亡证明书，就为了诈领保险金解救公司的危机。”
　　“你说什么我都无所谓！没错！我为了求生存，什么事都敢做，我就是这种人。这个世界也不怎么样！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无论我杀害多少人，根本没人知道。就连这一次，我也觉得自己能逃得掉，不过剧本好像稍微出了问题，都是你们两个不识相的家伙跑来搅局！真叫人心里不痛快！”
　　脚底传来一股令人发麻的恐惧，我们小命不保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被他给杀了，怎么办？
　　我们三个人正好以虎雄为顶点，形成一个等腰三角形，彼此的间距大约三公尺。屋里虽昏暗，但即使两个人同时扑上去，大概也活不了吧！我原本想对火村使眼色打暗号，但却没有这种勇气，我的脚不停发抖。
　　“你不会杀我们的！你即使杀了我们……不！就算杀了我们，你也逃不了。如果你的话还値得相信的话，你杀人也只是为了保全自身的利益，你如果杀了我们，这一切全都成了泡影，一点好处都没有。所以……你不会开枪的！”火村说。
　　“你少说大话！你以为你随便说说，我就不会扣扳机吗？你简直笨得可以！”
　　“你要开枪吗？”
　　“我的食指痒得很！已经忍无可忍了 。”
　　令人不敢相信的是，火村竟然想掏烟。
　　“不要动！”虎雄生气地说。我缩了缩脑袋。“你最好不要乱动，一不小心可会要了你的命！教授！”
　　“你还真不识好人心啊！你不要抽烟，那就告诉我几件事吧！旺夫写了几封遗书？”
　　事到如今问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拿来当白包？
　　“哦！你想争取时间吗？根本不会有人来救你！真可怜！我就告诉你吧！他写了两封，一封给夏芮华，一封给警方，寄给警方揭发我罪状的那封，已经被我烧了！不存在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旺夫并没有留下遗书给瑞穗。是我搞错了！
　　“喂！不准说话！教授！不准再发问！我可没时间跟你们耗下去。你们虽然不能问，不过我想订正一项错误。”
　　“我之所以杀害津久井的理由。我并不是为了让旺夫的遗书看起来像真的，才杀了他，而是他看了不该看的事，我才杀了他灭口 。你们猜是什么事？”
　　他看着我们，我颤抖地回答：“你犯案的时候，他看到你进入此地？”
　　“不！”他嘲笑道，“我是这个屋子的主人，这点小事很容易蒙混过去。你刚才认为凶手是在看过旺夫的遗书之后，才想将他伪装成自杀！你猜错了！我在杀了旺夫之后，马上就想到了 ！只要把这个地方用胶带封死，他看起来就会像自杀。”
　　惊人的跪计！
　　“你杀了他之后，就立刻想到把这里布置成密室？”
　　“你用不着这么意外，灵感就像闪电一样，只要让房子倾斜移动橱柜，即使在屋外也能用胶带把屋里封死。要使房子倾斜，只要用隔壁的千斤顶就行了 ，我赶紧跑去找，没想到马上就找到能够举起房子的千斤顶。事情一直到这里都很顺利，只是我在把千斤顶搬至车屋时，遇上津久井。我心想完蛋了，当时我虽然没有想要杀他灭口，可是……在我看到旺夫的遗书后，我改变主意。如果我杀了和旺夫起过争执的津久井，一定会混淆警方的侦办方向，只要杀了他，我就不用担心他说出看到我拿着千斤顶的事，正是所谓的一石二鸟。怎么样？”
　　火村不髙兴地嗤之以鼻：“你是想称赞自己愈战愈勇吧？你之所以需要经常挑战极限，是因为你太过愚蠢。你太笨了！只要一遇到紧急情况，就使出毒招。我承认你是个十分罕见、很有个性的人！”
　　“我再说一次！教授！你实在太蠢了！这次的危机我还是平安度过，就是因为我够强悍。你实在笨得无可救药！”
　　他虽然不断口出恶言，枪口却逐渐下移。但我们只要一动，他又将枪口指向我们。我们距离他太远了。
　　“喂！教授！如果我把枪收起来，之后全盘否认刚才说过的话，你会怎么办？你没证据吧！”
　　“我发现橱柜移动的痕迹，那边的小血迹上也有轮子滑过的痕迹。既然血迹上有这样的痕迹，轮子上或许也沾有血迹！这点只要经过警方鉴定，就可以真相大白。”
　　“火村！”我绝望地大叫。你这个大笨蛋！你为什么不顺着说：“你说的没错！我们并没有证据，你如果杀了我们，一切就真的完蛋了。你如果不开枪，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这没办法当作证据。命案发生之后，有太多人在这里进出，或许有人移动了橱柜，我只要说是我移动的时候沾到的就行了。”
　　对！没错！百濑虎雄！你说的没错。我声援他。
　　“虽然轮子上只留下些许血迹，不过看现场搜证时拍下的照片也可以证明吧！你的说法行不行得通，还是未知数。”
　　你这个白痴！火村！
　　“不过……你是不是太热衷于解开自己的谜团？车屋根本就没有倾斜的痕迹。警察和你都已经看过车屋的基台和地板下面，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不是吗？我钻进地板下方的痕迹，早就被雨水冲刷掉了。怎么样？你搞不清楚我是怎么用千斤顶变的戏法吧！”
　　“只要调査一定会有所发现的。”
　　虎雄无奈地摇头，“你的同伴刚才就已经吓呆了，大概是担心如果你继续追査此案，你们两个的性命会不保。他比你聪明多了！你真是蠢到极点！教授！你连这点都想不通吗？”手枪的位置上下移动，虎雄似乎有些犹豫不决。“我打赌你一定找不出证据！这么一来就是我赢了！至于我告诉你们的话，还有拿手枪威胁你们的事，我只要装蒜就行了。”
　　你就这么做吧！这样好！我只求他决定化大事为小事。我背后冷汗直冒。
　　“好！找不到证据！我就赌这个！”
　　他正准备收起手枪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不！一定有！”
　　最意外的人是虎雄，他庞大的身躯跳了起来，一步步靠近我们。出现在门口的是淳子，身穿丝质睡衣的她挺直腰杆，严肃地说：“我都听见了！事情到此为止！你虽然躲过之前的调査，可是再也躲不了了，你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就算你现在能自圆其说，但只要警方根据火村先生的推理加以调査，一定可以找出证据和证人。”
　　“妳在说什么？”
　　她将纤细的手伸向虎雄，“枪给我！”
　　“妳要做什么？”虎雄一脸狐疑。
　　她激动地说：“我拦着他们，妳快走！”
　　“妳别开玩笑了！我不会走的。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们说的话。”
　　“可是你承认你杀了大井先生，还有里姆医生。我却不知道。我虽然纳闷自己身边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但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所以我也是共犯。我每天都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只要跟着你就好了。我享受美食，穿漂亮的衣服，偶尔外出旅行，生活非常快乐，所以我也犯了相同的罪。我陪在身为杀人凶手的你身边，所以我也是共犯！”
　　“不要胡说！淳子！刚才我说的都是骗人的！是他找我麻烦，我一气之下才和他一搭一唱胡说八道。”
　　“我不要让你一个人承担罪名。”
　　“我不是告诉妳我是胡说的吗？”
　　淳子仍不收手，她脸上流露出神圣的微笑。
　　“你不要再说了！快走！在你还没走远之前，我会在这里……”
　　“不要这样！我没有杀人！我是妳那个善良的丈夫！相信我！我怎么可能丢下妳自己一个人离开！”
　　“车屋是倾斜的。”
　　我不由得反问：“什么？”火村和虎雄也一脸惊讶地看着淳子。
　　“因为约翰要来，所以我简单打扫了 一下车屋。那是案发前一天下午，当时我正在打扫厕所，扫到一半突然想起其他事情……啊！我忘了是什么事！所以又折回小屋，我忘了盖上马桶盖。后来我并没回来完成打扫，可是隔天当我和警察一起进到旺夫命案的现场时，马捅盖却盖上了。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我清楚记得发现旺夫尸体之后，火村掀开马桶盖一探究竟的情形。
　　虎雄整个人都呆了。
　　“可是……我听了火村先生的话，这才明白其中的道理。为什么马桶盖会是盖上的，这是因为这栋房子朝北倾斜。”
　　虎雄尝试作最后一搏，“一定是妳记错了！”
　　“不！没错！你确实做了教授所说的事，我都知道了 。”
　　“淳子……”眼前的壮汉发出哀嚎。
　　淳子又把手伸得更长，“你快逃吧！逃得愈远愈好，别往怡保去！阿兹朗署长说要逐一捜査离开塔帕布的车辆，你要往丛林里去！你把冰箱里的水和食物装进背包里，立刻出发！开车找到适当的地点后，再躲起来。”
　　虎雄像是被催眠似地将手枪交给妻子，我原想趁机扑上前去，但淳子早就把枪口对准了我们，我想只要我们一动，她就会开枪。
　　“走吧！”淳子声音嘶哑地哀求他，眼角泛着泪水。虎雄因为痛苦表情扭曲。
　　虽然我尙未娶妻，但却深刻了解他们的心情。这和他杀几个人无关，我想他们作梦也没想到，两人会在如此突然的情况下分手吧！他们一定以为每天一觉醒来，一切又会重新开始，但原本理所当然的明天却不会再来。
　　虎雄从背后紧抱妻子，紧贴着她的脸颊。淳子拿着手枪，直盯着我们。她并未企图再看丈夫一眼。
　　虎雄在妻子毅然决然的催促下，离开车屋，他的脚步逐渐消失在树丛那边。
　　淳子和我们沉默地对峙着，她紧闭双唇，甚至以强烈的眼神拒绝我们开口和她说话。火村束手无策地看着她。
　　不久，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淳子听到之后，稍微露出安心的表情，但枪口却始终动也不动。即便车子已经离开十分钟、二十分钟……她的意志真是坚强！
　　同一个姿势她大概维持了三十分钟。
　　“可以了吧？”火村开口道。她还是不回答。
　　“他已经走远了，说不定已经把车停在什么地方，逃进丛林里了。”
　　淳子双手掩面，手枪掉落在地上，火村拦住打算跳上前去捡枪的我。
　　“不用慌！有栖！那不是真的！”
　　“什么？你明知道为什么还任他们摆布？”我大叫。
　　“我原本算好时间，准备两人连手反攻，就在手枪还在百濑虎雄手上的时候……可是我改变心意了，因为妳的出现。”
　　淳子双手撝着脸哭了起来，再也忍不住的眼泪，终于溃堤了。火村走向前去捡起手枪，然后把
　　枪放在玻璃柜上。天色就快亮了，窗外变得明亮起来。在光线的照耀下，我才发现那原来是把玩具枪。
　　淳子不停啜泣。
　　她可以不说出车屋倾斜的事，但不知为什么，却将这件连火村都不知道的事说了出来。是因为如她所说自己已经觉悟，无论虎雄如何狡辩都没有用，所以她希望丈夫至少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思解决此事？或者她希望丈夫能逃过法律的制裁，继续活下去？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就连她是如何爱她丈夫我也不知道。
　　“对不起！……我疯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断道歉。
　　“玩具枪是我们拿来护身用的。他一拿出这个东西，就无路可返了吧！他真笨！就算是真枪，他也没打算要杀害两位。”
　　是吗？那个极为残暴的男人，没人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妳不是想保护他吗？”我问道。
　　“我做不到。这……他杀了那么多人，已经犯下滔天大罪。他是为了他自己、我，还有他视同子女的公司才会这么做……”淳子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他真的完蛋了，被火村教授一说，他应该也很清楚。他虽然用手枪威吓你们，可是他已经没有热情，心早就死了。我很清楚！他虽然轻易地把人给杀了 ，可是早就已经厌倦这一切。他为了存活，不断杀人，杀人，却始终看不到结局。他应该觉得自己在血海里浮沈吧！因为我发现到了 ，所以想替他做个了断。”
　　窗户的那一边，只剩下黑夜的余烬，崭新的阳光和往常一样，照射在留有血迹的地板上。淳子的侧面映照在和煦的阳光下。
　　“妳不知道他之前做过的事？”
　　被火村一问，她低下头去。
　　“不知道也是一种罪过。”
　　“他之所以关心文亲先生和瑞穗小姐，特别照顾他们，是因为他的罪恶感吧！”
　　“我想是的。”
　　淳子用手掌拭去眼泪。
　　我想起来了 。我曾经问过她一件事，她却没有回答我。
　　“日置静郎在电话中，跟妳说了些什么？”
　　淳子的黑发在朝阳中闪闪发亮。
　　“我想都没想到的事。”
　　“和之前的命案有关吧！他将里姆医生从车厢踏板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说她对虎雄所犯的错毫不知情，就是在说谎了。
　　“不！他说的不是那个！我所谓我想都没想到的事是……”
　　我等她继续往下说。
　　“静郎先生是这么说的，他说：“我喜欢妳！’”
　　宁静的冲击如海浪般涌来，这果然是让人想都没想到的遗言。
　　这是最后一次了。临死之前能够听到妳的声音，实在是太幸福了！我虽然一直忍着没说，但我真的很喜欢妳，一直都是。请妳不要认为我蛮横无礼。内人过世后，一直支持我的就是瑞穗，和虽在我身边却遥不可及的妳。能听到妳的声音，真是太好了。内容大概是这样。
　　我无法猜测淳子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听他表白。
　　哭声虽然停了，但她眼中却还是不断泛出泪水。
　　百濑虎雄的车被丢弃在顺凯帕拉的前方，就在通往马来半岛第二高峰穆鲁山的路边。
　　百濑虎雄就是从那儿消失在黎明前的丛林中。
　　我们报警后，警方立刻赶到。
　　夏洛姆警官得知这一切都是百濑虎雄所为时，倒抽了 一 口气。
　　他满腹狐疑地问我们，是否已解开密室之谜，我告诉他：“He doesnn't miss a trick!”
　　他全都知道了。
　　我们在塔那拉打警察署说明事情的经过，离开时已经接近中午了。
　　一夜没阖眼的我们实在累坏了，但阿兹朗署长拜托我们，既然要回日本了，就把详情告诉他们，我们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离开警察署时，我双脚发软差点跌倒，就连火村“哈哈！”的笑声，都带着点睡意。要让他开车，我还真有点担心。
　　“百濑虎雄打算逃到什么时候？我不认为他会自杀。”在返回莲花屋的路上，我问道。警方已经在附近部署警力，组成庞大的搜査队。他只要一到村子里，就会马上被逮捕吧！
　　“他大概没办法逃吧！丛林不会放过他的。”火村冷淡地说。
　　“当时我没想到他会出现，你虽然说溜嘴，可是你真打算那么做吗？我虽然没料到，不过心想如果遇上也好，正好展开一场对决。”
　　“对决？”
　　看到莲花屋了。
　　“唉！遇上他这个坏得头上生疮脚底流脓的人，你也无法控制你自己吧！冷静想想，当时应该先蒙混过关，把所有的事告诉警察才最重要。这么一来，我们也不用被人用着枪抵着头，幸好那只是一把玩具枪。他搞不好会拿真枪！”原本已经忘怀的恐惧又苏醒了。
　　“你没办法原谅他？”
　　“或许吧！”火村不想明白地回答。
　　“现在他用什么方法逃到什么地方了？也许已经在丛林里迷了路。”
　　火村说道：“不到村子里是他的选择，如果他拒绝接受人类的审判，总有一天会在什么地方遇上老虎吧！”


　　终章  夜间飞行

　　1

　　我在莲花屋睡了个午觉-心想如果前天和昨天都能这样就好了，我赖着床不肯起来。
　　“……谁啊？吵死了！再让我睡一下！”耳边传来大龙敲门的声音，我把脸埋在枕头里。
　　“有栖川先生！起床了！要出发了！我知道你很困，可是……起来吧！”
　　“我一边睡，你一边带我回大阪好了 。”
　　我半睡半醒梦游似地爬下床来换衣服，接着检査有没有忘了东西，这副德行能检査什么？之后我走出房间。
　　“你还好吧？你可以在往吉隆坡的路上睡，不过你得走到车子那儿才行。”大龙帮我打气，站在他身边的奥斯卡迅速接过我的行李,我说了声“Terias kasih”空着手走下楼梯。火村和池泽在交谊厅。
　　“早！己经下午啦？麻烦你了 。池泽先生！您还要再留一天吗？”我睡脸惺忪口齿不清地问。
　　池泽先生笑道：“是啊！整个金马仑高原可热闹的很，现在离开去怡保实在太可惜，我就是爱凑热闹，想先看看情形再离开。不过你们两个还真不简单，是你们找出犯人的吧？”
　　“嘘！”火村用食指撝着嘴’
　　“这件事就别提了！明天的报纸会写着‘此案得以侦破，全亏夏洛姆警长和阿兹朗署长’，我们俩要硬抢人家的风采，小心人家不让我们回去。”
　　“这事说不得吗？我知道了，总之这三天还真刺激。一路小心了！”
　　“你也是！一路顺风！”
　　我也对他说：“一路顺风！”
　　“那么就让驾驶技术超群的卫大龙我本人，提供特别服务，送两位到吉隆坡。这边请！”
　　大龙将我们的行李，装上四天前在怡保车站接我们的休旅车，交代莲花屋的员工一些事情后就坐上驾驶座。他发号施令喊着“出发了！”之后发动车子，所有员工挥手为我们送行。
　　塔那拉打短短的主要街道，瞬间消失在车窗右手边。当我们经过远谷时，我想起店老板约翰，在心中暗自说了声“再见！约翰！”我好像在来往人群中看见一头咖啡色长发，是瑞穗吗？不过我没时间确认，因为我们忙着赶路，店名伟大的餐厅老虎屋，在车窗左边飞逝而过。
　　“你们休息一下！睡醒了吉隆坡也到了 。”温柔的大龙说道。听到他这么说，不到五分钟我就睡着了。
　　车子行驶在山路上，我们沿着蜿蜒山路往山下去，车子不时震动使我逐渐清醒。我微微张开眼睛，车窗外尽是翠绿山脉，无论你什么时候看都是。
　　我一看手表已经下午四点，我睡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们已经到了山下，车子行驶在平坦的道路上，邻座的火村双手抱胸看着窗外。
　　“到怡保了吗？”
　　“还没！你睡得真熟。”
　　“你都没睡吗？”
　　“我在和大龙聊天。”
　　他们大概聊得很开心吧！
　　“哦！你们在聊什么？”
　　“我破案时他不是发出了个奇怪的声音吗？我正在问他为什么？”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纳闷，他好像在害怕什么，我不明白他既然与命案无关，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火村先生！我们就别谈这件事了吧！没什么好说的。”大龙又害羞了，他愈是这样，我愈想问。
　　“他说他在猜那个假冒艾伦写下死前讯息OOI的人是谁？那三个字可以读成‘卫’也可以读成‘大井’，硬要说的话还可以读成‘百濑’，大龙认为把自己的名字也包括进去，就是百濑虎雄狡猾之处。凶手根本和OOI这三个字无关，所有关系人中谁和OOI无关呢？除了和他完全没有接触，不知道他嫉妒旺夫的夏芮华之外，只剩下曰置瑞穗了。他虽然不认为是瑞穗杀害旺夫，但却相信她和这件事有关，这家伙操心的事还真多。”
　　“是啊！这件事就别再提了！我们听音乐好了 。”
　　当大龙准备打开汽车音响时，移动电话响起，他放开握着方向盘的左手接电话，以马来文简短应答后，把电话交给火村。
　　“是阿兹朗署长打来的，他说有话要跟你说。”
　　因为我们赶着出发，并未向他辞行，他大概是想道谢吧！火村接过电话，对方拚命说个不停。
　　“你说什么？”
　　火村大喊，害我吓了一跳。
　　“真的吗？好好！我知道了！”
　　我们来到日前曾经经过的T字路口，就是位于塔那拉打的十字路口，从这里右转就是怡保。在那之前火村挂上电话，攀着驾驶座的椅背拜托大龙说：“不好意思！麻烦你开回金马仑高原。”
　　“什么？”我和大龙异口同声地说。如果折回去就来不及赶上从吉隆坡起飞的最后一班飞机。
　　“我们还特地提早出发，这么一来会赶不上飞机。”
　　“才四点！不见得会赶不上！他们发现命案的疑点了。”
　　大龙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们回去！”
　　十字路口四周没有住家，十分空旷，大龙在路中央把车子调头，扬起的灰尘有窗户那么高。
　　“我们要赶路，小心摇晃！”他话还没说完就急着踩油门。
　　不久我们又回到山路，车子东摇西晃的。我开口问：“你说的疑点是什么？”
　　“我想旺夫之所以企图杀害百濑虎雄，应该是那通日置静郎从车祸现场打回来的电话！所以日置一定打过电话给旺夫。阿兹朗署长为了证明这件事，调阅了日置移动电话的通联记录，结果却没有发现这通电话。”火村无奈地说。
　　“我真是太迟钝了！明明都已经听过百濑淳子的告白，她不是一边流泪一边说，日置静郎说了些什么吗？他说：‘我很庆幸最后听见的是你的声音。’如果这是真的，如果我们相信她，日置静郎在那之后，还问她电话号码打电话给旺夫，这就太奇怪了。不！应该说奇怪的不是他打电话去忏侮自己过去犯下的过错，而是他先打电话给淳子再打电话给旺夫。一个人在会说完‘我很高兴最后听见的是妳的声音’之后，又打电话告诉另一个人说‘你父亲是我杀的！’吗？我应该发现其中有问题。”
　　“可是……”
　　车子又在跳动，让人咬牙切齿。
　　“可是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在临死前听见心爱女人的声音，净化他的灵魂，所以他才想忏悔也说不定。”
　　“嗯！我没说不可能！只是事实上他并没有向旺夫表白。你听着！署长的电话还有后续！看过日置静郎通联记录的他，又连忙调出旺夫家的通联记录，结果你猜怎么了？大概是在日置静郎在电话中断气的时间，也就是将近凌晨十二点半左右，旺夫家有人来电，打电话的当然不是日置，而是……”

　　2

　　绕进塔那拉打警察署的我们，在与夏洛姆和阿兹朗会合后，赶往老虎之家，他们一直在等火村回我们在老虎之家前下车，警长边忙着撺扇子边说：“我们还是搞不清楚，希望由您来厘清，这真的是最后的结果吧！”
　　“今天早上，我们手上拿着的的确是连续杀人的真相，其中只有一个地方必须修正，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疑点。”
　　夏芮华前来应门，她脸色苍白。
　　“夫人在休息，没有办法起床。”
　　“我知道。”阿兹朗说。
　　“我们是来找大井文亲的，我们打电话到办公室去，他们告诉我他人在这里。”
　　夏芮华一脸不安地让我们进屋，她似乎知道即将有事发生，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当她看到应该已经离开金马仑高原的火村和我，并没有觉得奇怪。
　　“咦？怎么了？两位大师，我听说你们已经回去了。”
　　人在客厅的大井有别于夏芮华，他十分惊讶！
　　“我们有事必须找你确认一下，是七月三十号晚上的事。”
　　“要说英文吗？警长先生们的脸色不太好看，要不要喝茶？”
　　“不用了。”
　　这个答案让站在门口的夏芮华不知所措，她大概觉得不好意思离开，因此留了下来，毕竟是有关哥哥的命案，她也希望能够听听大家说些什么吧！
　　“接到日置静郎先生电话的人是你吧？”
　　“嗯！是的！”
　　“他要你找董事长接电话，但因为董事长出差不在，你告诉他，他要你找淳子夫人接电话，对吧？”
　　“是！事情的经过夏芮华也看到了，怎么了吗？”
　　火村轻轻地深呼吸。
　　“你在一楼书房接的电话，当他要你把电话拿给淳子夫人时，你拿着无线电话跑上二楼，此时夏芮华她……？”他回头看夏芮华，“她正准备送红茶到二楼。”
　　夏芮华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没有人看到你接电话时的样子，知道日置静郎和你谈话内容的人只有你？”
　　“什么？”大井惊讶地说，“那又怎么样？”
　　“关于旺夫企图杀害百濑虎雄的动机，因为他本人已经死亡，所以不得而知。我们假设日置静郎可能在最后一通电话向他表白自己的罪孽，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査却查不到通联记录，但却发现当天晚上的那个时候，你曾经打过电话给旺夫，是从你的移动电话打的。”
　　夏芮华的肩膀微微颤抖，我偷偷地看着她。
　　“时间是凌晨十二点二十五分到二十七分,正好是淳子在二楼和日置静郎交谈的时候。当时你说要下楼打电话，给人在吉隆坡的百濑董事长，其实你另有目的，你有急事必须告诉旺夫。”
　　“什么事？”夏芮华问道。她大概是鼓起勇气，才会有此一问吧！
　　火村转身对她说：“妳哥哥就是因为接到这通电话，才会设计这一场可怕的杀人和自杀计划，并加以实践。也就是说，让百瀬虎雄过去所犯的错误曝光，让旺夫心生杀意的人是大井文亲。”
　　“不可能！”
　　这个声音之大，让人不知它是从哪里发出的。我、在场的警官和大井都说不出话来，但最意外的人似乎是火村。
　　“大井先生是好人！他不会编这种谎骗旺夫的！大井先生很善良！XXXXXX。”
　　夏芮华不断抗议，我却一句也听不懂。阿兹朗跑上前来，抱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火村稳定情绪后对大井说：“你还是老实说吧！日置先生为了听到淳子女士的声音，使尽最后的力气打电话给她，却没想到接电话的人是你。他或许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他没想到自己会在他将里姆医生推落车厢的同一地点，遇上火车车祸，而最后的一通电话却被你接到。他之所以杀害里姆医生，就是为了你这个命案受害人的儿子，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你，请求你原谅他，之后拜托你把电话拿给淳子夫人。”
　　大井一声不吭地摇着头。
　　“你把电话拿给淳子夫人之后，就跑下楼来用移动电话打给旺夫，假装你是被重物压着临死前的日置静郎说话，你甚至不需要装成他的声音，你只要痛苦的带着日本腔跟他说话就行了 。你大概是骗他说你是无可奈何，因为你不敢违抗百濑虎雄的命令！我虽然不知道你对他说了什么，不过你还是利用电话，将自己对百濑虎雄的怨恨，转嫁到旺夫身上。你操纵他，让他成为你复仇的工具。旺夫当然也怀疑过，也难怪他会觉得这是有人恶作剧，不过这样的怀疑立刻就消失了。因为广播正好开始播报，有关铁路车祸的紧急快报。”
　　你打电话去的时候，瑞穗正好回家，如果她在那里的话，也许就会识破打电话的人不是她的父亲。
　　大井小声反驳道：“事情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你或许没想到旺夫会替你杀了百濑虎雄，你企图煽动个情直爽的旺夫，观察他胁迫质问虎雄的样子，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证据。我说的没错吧！”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不算犯罪吧！我只是利用旺夫，解开我父亲死亡的谜底。”
　　原来他只是将憎恨的病毒转移到旺夫身上，在一旁等待而已，这样的实验和观察实在惊人！我想起在茶园看到的雨，沿着山壁滚滚而下，朝我们飘来如雾般的云，以及它带来的大雨。大井文亲一个人躲在安全的地方，看着这样的云和雨逐渐接近。
　　“这样的行为当然不算犯罪，但因为造成的后果严重，必须承受道德批判，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个公认才华洋溢的男子闭上眼睛，他脑海中或许正飞快地计算着什么吧！不久他睁开眼睛说道：“我的确做了教授您所说的事，我对自己犯下道德观念无法原谅的事十分后悔，我一直无法接受父亲突然死亡的事实，并非怀疑这是为了保险金而杀人，而只是无法接受我最喜欢的父亲突然消失。我满腔无法发泄的愤怒，是日置先生告诉我其中的理由的，所以我才会想调查这件事，我很后悔也很抱歉利用了旺夫。”
　　“你实在太聪明了。”
　　他纳闷地看着我。
　　人，无时无刻都在战争，无论你生在平安时代或和平的国家，都必须为了生存而战，即使为了获得胜利，生存下来的方法有千百种，但其中应该还是有无法被接受的方法吧！
　　大井文亲的胜利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
　　“大师们快赶不上飞机了吧？”他用日文说。
　　“我们要走了，只是想再看看你而已。”火村似乎也在压抑自己即将爆发的情绪。
　　“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夏洛姆和阿兹朗听到火村这么说，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火村经过站在门口的夏芮华身边时，自言自言地说：“妳是萤火虫吗？”

　　3

　　当我们坐上车，在下山的路上，我一边看着车窗外的丛林一边思考。
　　关于“恶”！
　　或许是关于百瀬虎雄、百濑淳子、旺夫、大井文亲每个人的恶，或许是整件事情的开始。
　　若要论因果循环，最后应该追究的，是那辆被困在平交道上，造成马来铁道重大事故的卡车。
　　如果不是卡车引擎熄火，如果司机确实维修车辆的话……
　　老虎或许会一直沈睡。
　　我睡了一会儿。
　　“没问题！还来得及！没问题的！”大龙自言自语，一边紧踩油门奔驰在高速公路上，时速一直没有低于一百公里，我们把命都交给他了。
　　“他说没问题！”
　　“嗯！是啊！还不到十点。”火村说。
　　“什么？已经快十点了？”从大龙紧张的样子来看，似乎是有问题。
　　“你别乱来！搭不上飞机我无所谓！有所谓的是有大事要办的火村先生。”
　　“笨蛋！你怎么可以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你可是这一趟旅行的负责人。”
　　我虽然是负责人，但没有必要为卷入连续杀人事件这种意外负责吧！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随老天爷安排了 。
　　“你认命吧！日本有什么大事等你？”
　　“该不会是相亲吧？”大龙和我嘻嘻地笑道。
　　“才没那么轻松！我告诉你们，京都有一户和我们学校关系匪浅的世家来找我商量，说他们家卷入一椿怪异的事件要我帮忙，整件事非常不可思议，似乎不是普通的案件。”
　　“哦？这我可得听听了！”我探出头来，“你再说清楚点。”
　　“不行！你对我的调查工作了解得实在不够，明知道我非得赶上这班飞机，竟然还说什么我赶不上无所谓……”
　　“这是因为我不知道有这档子事，你不要这么不讲理！大龙！来得及吗？又有一个悬案在等着火村教授呢！”
　　“没问题！就快到了！你们看！”
　　一翻越山顶，吉隆坡的市区就出现在眼前，那有如繁星和萤火虫森林般的街灯，就连全世界最高的大楼吉隆坡塔也隐约可见。
　　我们虽然还没赶上飞机……
　　却彷佛已经进行了一趟夜间飞行。


　　【后记】

　　当我不小心说出下一部国名系列的作品题目是“马来铁道之谜”之后，竟有幸前往马来西亚和泰国捜集资料。那是一九九七年十二月的事了 。随行者有当时的责任编辑——文艺第三部的金田明年先生，和文库出版部的山田亨先生。七天六夜的旅行中，我们去了吉隆坡、金马仑髙原和曼谷，由于行程十分紧凑，两位先生真的帮了我大忙。回国后，我立刻将这趟旅程写成“马来铁道之谜取材记”，以特别投稿的方式，刊登在《IN★CPOCKET》杂志上。
　　收集资料的工作告一段落，我也该动笔了。
　　……。
　　当我完成这部作品时，已经跨越一个世纪，前后总共花了四年半的时间。这段期间NOBELS和文库的责任编辑各换过一次和两次，大概是因为我发表了捜集数据的纪录，所以常有读者询问此书何时出版，除了讲谈社之外，连其他出版社的编辑也会问“还没写完吗？”令我挺痛苦的。全文好不容易成形，我肩上和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马来铁道之谜》总共用了六百九十张四百字的稿纸，可说是以火村英生为主角的作品中最长的一部，写作时间也耗时最久，奇怪的是这也是我写得最快的一部作品。从我发表写作此书，前往捜集数据，一直到完成，总共花了四年半的时间，但我在二〇〇二年二月一日写下本书的第一行（这可怕的事实我连责任编辑都没说）,完稿则是在同年的三月二十二日深夜。期间我为其他出版社写了四十张稿纸的短篇小说，也做了其他的工作，所以真正花在写作此书的时间，应该只有四十二天。这对我来说也是十分惊人的速度，所以我才会说它是我写得最快的作品。（两个月虽然很短，却很辛苦。）
　　编辑对于“在那之前催我催得那么紧，我却连一张也没写”，可能会觉得莫可奈何吧！我自己也有同感（虽然在动笔之后，我割舍了好几个构想）。成为作家后，我第一次有这样的体会，我觉得自己瞄准目标后伺机而动，只要时机一到便扣动扳机。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与作品的好坏无关。
　　这篇漫长的后记或许让人觉得俗气，但今年（二〇〇二年）正好是绫辻行人的《杀人十角馆》出版十五周年，也就是说，是新本格推理十五周年纪念，我想发表一下感想（不过在讲谈社NOVELS二十年的历史中，新本格就占了四分之三的时间，目前还能处于蜜月期，实在让人意外）。
　　我非常高兴自己身为新本格派，也一直乐在其中，如果能够当一辈子的推理作家，被后世称为新本格派，我应该会觉得很有面子吧！不过当初我所认知的“新本格派”，等于新进作家的本格文艺已逐渐消失，如今常被解释为“新本格等于无法满足旧式本格的作者与读者的本格”。虽然我是因为喜欢旧式本格，才开始书写推理小说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在庆祝新本格十五周年的同时，写作此书。《马来铁道之谜》只是一本单纯的本格推理小说，书写的当时我只想着阿嘉莎?克莉丝蒂、卡达?狄克森（狄克森?卡尔）和埃勒里?奎因三位大师，如果再加上我自己，然后除以X，结果就是《马来铁道之谜》。我希望X的大小趋近于4。
　　我必须感谢下列几位先生、女士。
　　首先是筱田真由美小姐。当我听说樱井京介先生也要前往马来西亚和泰国捜集写作材料时，我心想“完蛋了！”，因为我的拖拖拉拉，故事的内容将会有部分重复，但还是厚脸皮地要求到金马仑高原，我一定要去看某些东西。她爽快地答应我无理的要求，还连着两次提供我相关的数据和信息，我非常感谢她，希望她的新作品能够成功大卖。
　　我也很感谢为我这本久未在讲谈社NOVELS出版的新作绘制封面的辰巳四郎，我真的很髙兴。还有，虽然陪我出国搜集数据，却未能以责任编辑的身分阅读此书的金田先生和山田先生！多亏你们的帮忙，我才能完成这本不到当地去就写不出来的小说。
　　对于在采访旅行的申请书上盖章同意，还祝我们“一路顺风！”的前任部长，同时也是新本格召集人的宇山日出臣先生，我除了反省自己花费太多时间之外，更是由衷感谢。
　　文艺第三部的现任部长唐木厚先生！还有负责编辑的太田克史先生！我挑战你们忍耐的极限，真是太感谢你们了，事过境迁后不也是段美好的回忆吗？
　　最后，一边焦急地要我好好工作，或是担心过度催促我会不髙兴，却也还是耐心等候本作品的各位先生、女士，我必须致上我的歉意。有人愿意催我，表示我还有被催促的价値，不过我还希望以后能够以更轻松愉快的步调来创作。
　　Terima kasih
　　二〇〇二?四?九
　　有栖川有栖

　　沉闷的马来之旅，有趣的胶带密室
　　——乱弹《马来铁道之谜》
　　文∕四条眉毛
　　【致敬之作 向谁致敬？】
　　在了解本书的诡计——门窗自内由胶带全部封死而形成的密室——后，我不得不问这是一部向谁的致敬作品？
　　单看书名“马来铁道之谜”，会让人以为是向埃勒里?奎因致敬的作品。诚然，有栖川有栖被称为“日本的埃勒里?奎因”，他以埃勒里?奎因为崇拜对象，模仿奎因的风格创作了一系列作品，虽然颇受读者喜爱，但对他的总体评价是“日本的埃勒里?奎因的称呼是他自封的”、“他离奎因差得远的很”，很多作品是用“国名”为噱头，内容是其他的东西。这部《马来铁道之谜》也是如此，几乎完全没有奎因式的逻辑推演，甚至其书名里的“铁道”也不像奎因的“国名系列”，将“XXYY之谜”的“YY”作为解谜的核心（当然，“铁道”在本书的其他方面还是占有很到用途的）。所以我认为将本书归为“国名系列”是在令人发笑。
　　“门窗自内由胶带全部封死而形成的密室”是六十多年前卡尔和劳森两位推理大师相互挑战的题目，劳森创作出《来自另一个世界》，卡尔的则是《他不会杀蛇》。（这两部我只看过《来自另一个世界》，感觉里面的胶带密室还不错，而《他不会杀蛇》尚在期待中。）据说推理动漫《名侦探柯南》里也有这样的诡计，由于尚未观看，不做评价（根绝“名侦探柯南”的作风，我很怀疑它有可能会很大方的“借鉴”了劳森或者卡尔的创意，甚至是这部《马来铁道之谜》的诡计，待我有时间鉴定一下，嘿嘿，~~）。由此可见《马来铁道之谜》是向劳森或卡尔致敬是确定无疑的。
　　但本书对案件的设置，尤其是对登场人物的设置，还有侦探、警察队案件的调查，颇有阿加莎的味道，这样说来，这部作品也能说成向阿婆的致敬？
　　【新本格之作 岛田的学徒？】
　　有栖川有栖和绫辻行人一样，都是新本格派的代表人物，而绫辻行人称是岛田庄司为老师，很明显，从它的代表作“馆系列”可以看到其作品风格深受岛田庄司的《斜屋犯罪》的影响。而有栖川有栖貌似与岛田大神并没有什么瓜葛，但我看完《马来铁道之谜》的密室解答后，不自觉得笑出：“这本书密室也属于病态之馆啊，绝对深受《斜屋犯罪》的影响啊。”那么，我们也可以说这本书是向岛田庄司的致敬喽。本书的核心诡计的解答我认为简单、有趣，但不太可行，不过不得不承认有栖川有栖给的线索却是十分的充足、公平，至少有3处地方给了十分明显的提示。
　　【趣味之作 经典作品？】
　　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虽然比较沉闷，但我仍感到比较有趣，我不时的想起其他的几本书：
　　1．绫辻行人的《杀人方程式1 肢解尸体之谜》：绫辻行人作为新本格派的旗手，除了有馆系列这样很“新”的本格作品，仍有像《雾越邸杀人事件》、《杀人方程式》系列这样的极具传统、极具复古味道的本格推理，而《马来铁道之谜》也是属于古典本格的风格。另外，这两部作品的核心诡计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极为的简单的物理诡计，虽然不能让人直呼过瘾，但读起来仍十分的有趣。
　　2．石持浅海的《爱尔兰蔷薇》：《马来铁道着》和《爱尔兰蔷薇》都是由旅居外国的日本人在其他国家担任侦探进行破案，两书都在无形中流露着小日本的民族优越感。其实我真想对有栖川有栖说：“既然你将案件放在马来西亚，为什么出场的任务绝大多数都是日本人或有日本血缘的人呢？这样让人乍一看以为马来西亚又被你们小日本占领了呢？”当然，有栖川将故事背景安排在域外还是有一定目的的。
　　3.林斯谚的《芭提雅血咒》：同样都是将故事发生地放在东南亚，《芭提雅血咒》则是发生在了泰国。论描写的话，感觉《芭提雅血咒》要比《马来铁道之谜》好得多，主是因为作为“推理界的琼瑶”的林斯谚文笔十分的优美，他能将泰国的风情很好的描画出来，让人感到是真实的。而有栖川虽然亲自到马来半岛旅行取材，《马来铁道之谜》也有不少马来的景物描写，但我真的没什么特别感觉，有栖川并没有突出南国风情。
　　总的来说，本书是相当冗余苦闷，虽比较有趣味，但称不上经典之作。再者据我对历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获奖作品的了解，近年来其过奖作品一般都称得上“宏大”，《马来铁道之谜》无论是布局还是诡计，都称不上“宏大”，推理也没什么特别精彩之处，那还为什么还将2003年的日推协将授予《马来铁道之谜》呢，是因为那年没有好的作品，还是是为了给有栖川有栖这个“新本格”的健将一个安慰奖？
　　PS:貌似“有栖川”的“栖”的繁体字是“栖”，而日语的简化汉字中是“栖”，台湾直接拿过来使用的，否则在台版书中会是“有栖川有栖”了。

　　2009年7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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