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内　容　简　介
　
　　北一道，南一魔，定期决斗，不死不休。而每当双方相持不下，便有一个绝色女郎扛着水罐，珊珊而来，请双方喝下可以骤增功力的“圣水”，然后赴他们两败俱伤，大打出手。
　　道消魔长，除魔卫道的重任落在了一个不谙武功的少年身上。他奇遇连番，艳福非浅，不仅成了北道门中的唯一传人，而且与充满神秘色彩的金陵王府特别是金陵王的女儿结下了不解之缘。
　　传说金陵王阴蓄死士、云集高手，大有并吞天下，独霸武林的野心，而事实上，他早在二十年前便被妻子囚在了深山，他们的女儿，虽然美若天仙，武功奇高，却患有一种离魂之症……
　　一个豪侠奇幻而又多情的故事。 
　
　



第 一 章
　
　　时当正午，艳阳在天，杭洲西子湖畔，柳阴之下，摆着一副陈旧的相命摊，摊上一块木牌，横写“张铁嘴”三个大字，两旁一副对联，写的是“两片龟卜尽天下事，一张嘴说倒举世人。”
　　那张铁嘴坐在摊后，此人口气显然不小，但看他衣服破蔽，面黄肌瘦，可知主顾寥落，生意惨淡，日子并不好混。
　　此时，他双手拢在袖中，正在闭目打盹，苏堤背后，忽然转出一个少年。那少年约摸十五六岁，浓眉朗目，黑黑脸庞，年纪虽然不大，身形却相当魁梧，只是粗衣布服，赤足草履，一望而知，是个贫寒子弟。
　　那少年游览景色，信步而来，张铁嘴闻得步履之声，懒洋洋地张开眼睛。谁料，他一见那个少年，陡然一惊，双眼愈睁愈大，目光灼灼，朝那少年横看竖着，神色之间，一付不胜惊异之状，那少年却似醉心景色，虽是打从相命摊前经过，却未注意到张铁嘴的神情。
　　张铁嘴目注那少年一瞬不瞬，眼看少年由身前走过，又狠狠地朝少年背面打量几眼，突然浑身一震，扬声叫道：“小兄弟，好相貌，好骨骼。”
　　少年闻言一怔，转过身来，朝张铁嘴望了一眼，不禁微微—笑，道：“多谢先生夸赞。”转身行去。
　　张铁嘴大急，举手连招，大声叫道：“小兄弟快回来，我替你看相，说的不对，分文不取。”
　　接口又道：“说得全对，也是不取分文。”
　　少年暗暗忖道：这倒奇了，既然分文不取，何必多费口沫？思忖中，不禁好奇心动，含笑走了回来。
　　张铁嘴眯着双目，重向少年瞅了一眼，伸手一拍摊侧的竹凳，道：“小兄弟请坐，我看你是南人北相，不错吧？”
　　少年暗想，这个何用看，听我的口音，自然猜得到我是南方人，心中在想，口中笑道：
　　“先生说的不错，在下是荆州人氏，不过，先母祖籍山东。”
　　张角嘴连连点头，举手一拂须，道：“小兄弟满面书卷气，依我看来，你还精通武艺，嗯——定是文武双全。”
　　那少年先是一笑，继而脸色一暗，甚为伤感的道：“在下读书不过识字而已，虽会几手拳，却谈不上武艺二字。”
　　张铁嘴摇头笑道：“小兄弟自谦，我看你双眉高直，目秀而长，这是聪明超越之征；颧高印满，鼻耳天庭，这是权威凛烈，名扬四海之相，允文充武，那是绝对不会错的。”
　　少年苦苦一笑道：“先生谬赞，在下文不够处馆，武不能保镖，飘零人海，三餐尚且难继…”
　　张铁嘴举手一摇，断然道：“小兄弟，你耳廓略嫌低反，所以幼年孤苦，好在为时已过，相法上有两句话，‘十五火星居正额，十六中在天骨法成’，从今年起……”
　　那少年身无分文，心想再听下去，不付钱难以为情，当下截口说道：“多谢先生指点迷津，在下身有要事，改日再来讨教。”拱了拱手，匆匆行去。
　　张铁嘴大为惶急，站起身来，招手唤道：“小兄弟留步，不才还有下文。”
　　他叫得急切，那少年越发不敢回来，反而充耳不闻，加快脚步，急急走去。
　　张铁嘴见少年去意已坚，神情愈显焦急，跨步离座，大声叫道：“小兄弟，不……”
　　一言未了，倏地双手扪心，口喷鲜血，仰面就倒。
　　那少年闻得身后有异，扭头一望，张铁嘴已是噗通一声，昏死在地，少年又惊又疑，不多想，疾步奔了回来，一把将张铁嘴抱起。
　　这时，附近的小贩与游客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噪成一片。
　　少年暗暗想道：这算命先生为了做我一笔生意，急成这副样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岂非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倒是我的罪过了。
　　一面想着，一面用手在铁嘴脸上推拿，忙了许久，才见张铁嘴吁一口气，悠悠醒来。少年如释重负，抬手一抹额上的汗水，道：“张先生，你现在感觉怎样，若是口渴，在下替你讨碗水来。”
　　张铁嘴喘息片刻，举起衣袖抹了抹嘴角的血渍，颤声道：“小兄弟，我一看你鼻如悬胆，准头齐山根，不断无偏欹，兰台廷尉……”
　　少年见他说之不了，不禁又急又气，道：“唉！张先生，这个时候还谈什么相法啊！”
　　张铁嘴道：“对！对！慢慢再谈。”
　　说完之后，由怀中摸出一个黑色小葫芦，拔开木塞，倾出一粒药丸来。
　　少年见他自己备有药物，料想他那呕血昏死的毛病必是宿疾，既是老毛病，一时之间，想必没有性命之忧，不禁心情一宽。这时，有人送过一碗凉水，少年接过手中，照料张铁嘴服药。
　　那药丸大如黄豆，黑漆漆的，不知是什么药材制成，葫芦中尚余八九粒，想来那是张铁嘴的命根子。他来不及服药，先将葫芦盖好，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此时围在四处看热闹的人们已有三十人，众人只是好奇，谁也不曾在意，唯独一个老者，却是与众不同。
　　那老者头带员外巾，身着一袭赤黄锦袍，足登一双金黄缎面的高头履，银髯拂胸，红光满面，背负双手，杂在人群中看热闹。
　　这老者衣履华贵，道貌岸然之状，俨然是一位微服出游的王公大臣，要不就是富甲一方的缙绅，但他一见张铁嘴那药丸，双眼之内，顿时露出贪婪之色，而且越来越是厉害，简直变成了一副馋涎欲滴之状。
　　张铁嘴收好葫芦，将那粒药丸投入口中，就少年手中饮下一口凉水，死灰般的脸上已是有了几丝血色。那少年素来就是为善最乐，眼看张铁嘴逐渐复原，脸上也绽出了一片欣慰的笑意。
　　岂料，张铁嘴偶一抬头，忽然见到那华服老者。四目交接，两人同是大吃一惊，那华服老者“哦！”了一声，身子一缩，躲入人群之中，眨眼不见。张铁嘴先是一怔，哪知眼珠一转，突然又是一声惨叫，双手扪心，口喷鲜血，昏死过去。
　　看热闹的人一阵大哗，你言我语，纷纷议论起来。
　　那少年惊急交加，暗想这算命的实在古怪，若说是一位风尘异人，却又如此孱弱，若说是个普通的算命江湖术士，行为又是如此颠倒。
　　他百思莫解．但觉人在自己手中终不能见死不救，耳听四外议论之声，心头一烦，不禁咬一咬牙，抱起张铁嘴，挤出人群，撒开大步，疾奔而去。
　　奔离西湖，寻了一处无人的所在，少年放下张铁嘴，双手并用，忙着为他推拿。
　　少年喘了一口大气，道：“张先生，你好些了吗？”
　　张铁嘴双目之内，突然迸出两行热泪，凄然说道：“小兄弟，我不行了。”
　　少年急道：“你还有药丸嘛，管用么？”
　　张铁嘴惨然一笑，以目示意，要少年代为取出来药丸，少年急忙掏出他怀里的葫芦，倾出一粒，喂入他的口中。
　　早先，张铁嘴虽是面黄肌瘦，却也还有人形，谁知两口鲜血一喷，竟然形销骨立，脸如死灰，令人望而生畏。
　　少年见他气息微弱，眼神散乱，不由暗暗发愁，道：“张先生，你有钱看大夫么？”
　　张铁嘴惨笑道：“我这毛病不是一般医生治得好的……”他似是无力说话，又似不愿多讲，顿了半晌，终未说出实情。
　　少年叹息一声，道：“我看先生的病已转沉重，再服一粒药丸吧！”
　　张铁嘴道:“也好。”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口鲜血似已涌上喉间，被他强行压住。
　　转眼间，张铁嘴额上汗出如浆，脸上的肌肉不住的痉挛，气息咻咻，胸头起伏如浪，看那情形，大有死亡在即之势。
　　少年急得汗如雨下，却又束手无策，情急之下，脱口问道：“张先生，你有家么？”
　　张铁嘴微微一愕，随即喘息道：“有，有，在城东郊。”
　　少年道：“在下送你回家。”
　　抱起张铁嘴，直向东郊奔去。
　　此时天已申牌，少年奔得满头大汗，看看已至东郊，忽听张铁嘴低声说道：“向右拐，关王庙就是。”
　　少年道：“哪里？在下未曾听清，先生再讲一遍。”
　　张铁嘴道：“关王庙。”
　　眼睛一阖，昏死过去。
　　少年好生发愁，心想这算命先生既是住在关王庙中，定然没有亲人，自己又无能为力，爱莫能助，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不成？
　　转念中，发觉前面果有一座小庙，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之中。少年加快脚步，飞奔到了那关王庙前，抬眼望去，原来是一座破败不堪，业已弃置的破庙。两扇木门早已腐朽，倒塌在残垣之后，少年冲入门内，扬声叫道：“庙中有人没有？”
　　只听一阵雀鸟鼓噪，一群麻雀扑面飞起，一阵霉湿之气，扑鼻欲呕。
　　少年抱着张铁嘴冲进庙堂，但见满屋积尘，四处鸟粪，倒塌的香案旁有个黄泥封炉，一只铁锅，一副碗筷，神像背后，铺了一片干草，草上一件破蔽的夹袍。
　　不问可知，这就是张铁嘴的居处，少年轻轻一叹，将张铁嘴放置草上，找了两块砖头充作枕头，随又将那药丹喂了一粒在张铁嘴口中。
　　这半晌，张铁嘴已陷于昏迷之中，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偶尔抬起沉重的眼皮，朝少年望上一眼，随又无言地闭上，少年无可如何，只有坐在一旁发怔。
　　过了一忽，少年拿起一把干草当作扫帚，将堂中的鸟粪和积尘打扫干净，又在庙后井中弄了一碗清水，放在张铁嘴身旁，做完之后，重又坐在一旁，呆呆地发起怔来。
　　须臾，暮色四合，一弯新月，悄然爬上了东墙。
　　少年无聊已极，加以饥肠辘辘，肚皮饿得发慌，但他从未想到撒手而去，一走了之。
　　约摸又守了个把时辰，少年蜷缩在地，就在张铁嘴脚头朦胧睡去。
　　午夜间，张铁嘴突然醒来，他轻轻地挣扎坐起，静静地看着蜷伏在脚边的少年。
　　柔和的月光照在堂前，反映在少年安详的脸上，那是一张淳朴的脸庞，说不上特别俊美也看不出如何聪慧，但是，这算命先生张铁嘴却似特别欣赏，他凝目而视，仔细地打量着少年的眉目口鼻，乃至每一根头发。
　　这一忽，算命先生张铁嘴似是突然变了一个人，只见他双目闪亮，脸上神光湛然，眉宇之间，恍惚道气盎然，令人一见肃然起敬。
　　随后，张铁嘴闭目沉思起来，他似是思潮起伏，时而眉飞色舞，时而愁眉不展，看他脸色阴晴不定，似是忧喜参半，且有重大的疑难，自己也委决不下。
　　突然间，一阵红晕涌上了他的双目，他心口一阵剧痛，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那少年一惊而醒，扑到张铁嘴身旁，扶他躺下，道：“先生怎样，病势厉害了么了？”
　　张铁嘴猛一闭口，压下了涌至喉间的一股热血，喘息道：“小兄弟，我不行了，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不知你肯不肯据实回答？”
　　那少年双眉一扬，道：“先生有话只管询问，在下没有不能告人之事。”
　　张铁嘴道：“小兄弟尊姓大名？”
　　少年道：“在下姓云，单名震。”
　　张铁嘴道：“云兄弟，令尊是否武林中人？”
　　云震点头道：“先父讳翼，在生之日，行侠江湖，人称‘中州一剑’。”
　　说到此处，不觉心头一动，道：“张先生也是武林中人么？”
　　张铁嘴似未料到云震有此一问，楞了一楞，道：“唉！小兄弟，你看我这病鬼，像个练武的人么？”
　　沉沉叹息一声，接道：“你的武术想必是令尊大人传授的了。”
　　云震点了点头，道：“在下六岁失怙，先父在世之日，性好游侠，家居之日甚少，也仅只传授了在下一套‘开山拳’，至于在下的剑法，却是先母所授。”
　　张铁嘴讶然道：“哦！原来令堂也是武林中人。”
　　云震摇头道：“先母是书香之后，原本不谙武术，只因先父练剑之时，常在一旁陪侍，偶然兴起，向先父学了过来，其后在下长大，先母便将剑法传与在下。”
　　张铁嘴一听，不禁眉头一皱，道：“小兄弟既会剑法，何以身不佩剑？”
　　云震脸上一红，道：“不瞒先生，寒家原不富有，父母双亡之后，在下流浪天涯，衣食尚且难过，虽想备置一柄佩剑，始终未能如愿。”
　　张铁嘴接口道：“不佩剑比较好，至少在二十岁以前，身上不要佩剑。”
　　云震微微一笑，顿了片刻，道：“先生好似心神不定，莫非有什么心事？”
　　张铁嘴道：“唉！小兄弟，你聪明颖悟，理该看得出我已病入膏育，性命就在这旦夕之间啊！”
　　云震道：“先生不必感伤，吉人自有天相，先生……”
　　他想说几句安慰之辞，但见张铁嘴目放异采，双颊之上红晕隐隐，大有回光返照，死亡在即之势，不禁暗暗一叹，将底下的话咽住。
　　转眼间，破庙中弥漫起一片愁云惨雾，静夜之中，但闻张铁嘴粗重的鼻息，那皎洁的月光突然隐去，仿佛死神阴影已经笼罩在这小小的破庙。
　　忽听张铁嘴嘶哑的声音道：“兄弟，令尊如果在世，想来尚在英年，不知……”
　　云震不待他将话讲完，黯然说道：“先父因为管一件闲事，与一个绰号“玉面飞狐”的武林人物发生冲突，拼杀起来，结果同归于尽。”
　　张铁嘴叹道：“唉！行侠仗义，往往如此结局。”
　　顿了一顿，问道：“小兄弟如今是随处漫游，或是打算投向何方？”
　　云震想了一想，道：“在下随处流浪，本来没有一定的去处，不过最近听人说起，山东济南府有一位名武师，正在招收生徒，传授武术，在下反正无事，打算跑一趟济南，碰碰运气。”
　　“原来如此，唉！我……”
　　云震凝目望他一眼，道：“先生欲言又止，是有什么话不便出口么？”
　　张铁嘴默然不语，半晌之后，忽又自言自语道：“任重道远，危险重重，萍水相逢，还是不要拖累人吧！”
　　他自言自语，声音又甚为低弱，云震疑心自己听错，俯首问道：“张先生，你讲什么？”
　　张铁嘴恍若未闻，云震忍不住又问一遍，良久之后，始听张铁嘴悠悠一叹，道：“兄弟，你怕死么？”
　　云震怔了一怔，道：“在下不知怎样讲法……”
　　语音微顿，接道：“那得看是怎样死法？”
　　张铁嘴点了点头，道：“小兄弟年纪虽轻，胸襟倒是不凡。”
　　云震刚想谦逊一句，忽见张铁嘴神色大变，仿佛突然见到鬼魅一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觉门外探出一颗脑袋，银须很发，红光满面，赫然是日间在西子湖畔见过的那个华服老者。
　　那华服老者躲在门外，探首向内偷窥，突然被人发觉，似乎吓了一跳，脖子一缩，隐失不见。
　　云震惑然道：“张先生，这老丈是谁，与先生素来相识么？”
　　张铁嘴愁容满面，道：“经常碰面，不过未曾交谈过。”
　　云震道：“此人奇怪得很，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却又行止暖昧，鬼鬼祟祟。”
　　张铁嘴叹了一口气，道：“这人是……”
　　话未讲完，忽然心意一变，由怀中取出那黑色葫芦，送给云震，道：“小兄弟，你将葫芦放在门外去。”
　　云震奇道：“这是先生保命延年之药，干吗放在门外？”
　　张铁嘴神情怪异，苦笑道：“我已油尽灯枯，无法再活下去，这药丸留着无用，还是送人算了。”
　　云震暗暗想道：这张先生行事令人捉摸不透，看来也是一位怪人。
　　当下拿起葫芦，大步走出门外，游目四顾，旷野冷寂，四无人踪，何来那华服老者的影子。
　　但听张铁嘴道：“就放在地上吧！”
　　云震莫名其妙，依言将葫芦放在地上，转身走了回去。
　　行不数步，忽听张铁嘴道：“小兄弟，烦你将那一粒药丸拾回来。”
　　云震扭头一望，地上空空，那葫芦早已不翼而飞，月光之下，原来放置葫芦的地方有一粒黑色小点，看来正是张铁嘴常服的那种药丸，当即走了过去，打算将那药丸拾了回来。
　　岂料，他这里刚一举步，忽见一双白白胖胖，指甲修长的手，照地上那粒药丸伸去。
　　云震一见那双手掌，就知是那华服老者的手，不由无名火起，大喝一声，猛然扑了过去。
　　但觉眼前一花，扑了一空，四下一望，依然不见一点人影。
　　只听张铁嘴唤道：“小兄弟快回来，几粒药丸，算不得什么，快回来我们讲话。”
　　云霞暗暗诅咒一声，耳听张铁嘴又在咳嗽，急忙大步走了回去。
　　张铁嘴咳嗽了许久，又喘息了一阵，始才静下来，道：“小兄弟，你看那老头儿是什么人？”
　　“云震道：“正想请问，但恐先生讲话费神，有伤贵体。”
　　张铁嘴微微一笑，道：“那老头不过是个偷儿，小兄弟想不到吧？”
　　云震讶然道：“偷儿？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张铁嘴含笑道：“吃我们这行饭的，除了一张嘴巴之外，就是一双眼睛厉害，有一次这老偷儿做案，被我在一旁看见，是以知道他的底细，哈！这老偷儿贪心厉害，方才他想留下一粒药丸，结果仍然是舍不得。”
　　云震牙根一咬，道：“这老贼趁人之危，可恨之至。”
　　张铁嘴笑道：“这老偷儿行动如风，你可记住，永远别让他靠近你的身旁。”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子一屈，呕出了一滩紫黑的血块，云震看入眼中，恻隐之心大动，恨不能以身代之，只是徒自痛心，却也无可如何。
　　歇了片刻，张铁嘴重又躺卧地面，但喘息不停，额上汗流不止，眼内的神光也开始散乱起来。
　　云震心痛如割，不觉大声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萍水相逢，也是有缘，你若有什么未了之事，在下原意为你效劳，只要是力所能及，定然不教你失望。”
　　张铁嘴闻言，双目之内陡然一亮，一把抓住云震的手，急切地道：“兄弟，当真么？”
　　云震毅然道：“君子一诺，舍身以赴，先生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顿了顿，接道：“先生还有亲人么？”
　　张铁嘴急声道：“有，有，我有位师父。”
　　他似是激动过份，说得一句，随即呕血不止，云震见状，想他大概是难以活下去了，当下柔声说道：“先生慢慢的讲，尊师是何许人？家住何方？在下该当怎样？”
　　张铁嘴口齿启动，欲言又止，忽然探手怀中，摸索良久，最后取出一物，颤声说道：
　　“兄弟，这……”
　　云震接过手中，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形式古朴的紫檀木小匣，那木匣约有五寸长，三寸宽，一寸多厚，想是年代久远，色泽已成紫黑，摸在手中，滑润异常，云震略略看了一下，道：“这木匣中藏的何物？与令师有何关系？”
　　张铁嘴道：“这里面装着一块美玉，玉上刻了一道符篆，这玉符是我师门中的至宝。”
　　云震暗暗忖道：星相为术数家，既不画符念咒，又不降妖捉鬼，不知要这玉符何用，而且视为至宝？
　　只见张铁嘴双手扪心，咳嗽了一阵，语声微弱地道：“兄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
　　云震道：“先生只管吩咐，不必客气。”
　　张铁嘴道：“这玉符是我师门传宗之宝，如今我客死他乡，若不将这玉符交还师门，那……那我是死不瞑目的了。”
　　云震道：“就是这件心愿么？这代还玉将之事，看起来并不困难，在下或者可以胜任。”
　　张铁嘴黯然一叹，道：“也很困难啊，像适才那个老偷儿，几粒药丸尚且不肯过放，如此重宝，更要遭他觊觑了。”
　　云震先是一笑，忽然想到天下事无多意外，张铁嘴的顾虑未始没有道理，当下脸色一整，慨然说道：“先生放心，如果你病势好转，自然用不着我代劳，万一你真个不测，在下定然竭尽全力，务必将玉符转交令师。”
　　张铁嘴转忧为喜，道：“兄弟，果能如此，我师徒同感大德，我虽在九泉之下，不敢忘记兄弟的好处。”
　　“先生言重了，先父急公好义，杀身不顾，在下幼承庭训，岂敢有坠家风。”顿了一顿，接道：“不知令师现居何方，大名如何称呼？”
　　张铁嘴道：“家师隐居在贺兰山，仙迹岩，白石洞，道号白石先生。”
　　云震暗暗忖道：既属隐士，当是鬼谷子之流了。忽见张铁嘴摸出一个小包，道：“我包中几块碎银，是我数年的积蓄，兄弟带在身边，权充此行的路费。”
　　云震一想，贺兰山远在塞外，长行万里，难免需用川资，当下亦不推辞，接过小包，与那“玉符”一起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张铁嘴转脸一望天色，沉思片刻，道：“此去贺兰，迢迢万里，云兄弟若不感觉疲倦，就请即时上路吧！”
　　云震闻言一怔，道：“先生的病……”
　　张铁嘴道：“我这病原是痼疾，苟延残喘，勉强拖到今日，这一次发病，较之以往倍为严重。”
　　他讲不几句，又复咳嗽呕血起来，挨了半晌，始才接道：“我活在世上，唯一的心愿，就是将‘玉符’归还师门，这心愿不了，我死难瞑目。”
　　云震眼看他与病魔挣扎，心头殊为酸楚，想要立时上路，又不忍撇下这垂死的人单独在此，但张铁嘴一再催促，云震无奈，只得安慰了他几句，硬起心肠，向他告辞。
　　此时天将拂晓，云震离开破庙，披星戴月，独自北上。
　　贺兰山在塞外，由杭州起程，间关万里，实非易事，而此行的目的，不过是代人归还一块玉石。
　　云震为人不笨，张铁嘴的言谈举止，行事为人，显然有很多可疑之处，不过，云震本能地觉得，此人对自己并无恶意，由于张铁嘴讲话一多，就会呕血不止，云震不忍心多问，心想路程虽然遥远，不过跋涉之劳，既能了却一个垂死之人的心愿，也算得一件义举，因此慨然承当了此一重托。至于那玉符竟是什么宝贝，是否有什么妙用，他想也未想，更未曾想到启开那紫檀木的小匣，私自看上一眼。
　　他幼失怙恃，流浪已惯，孤身长行，倒也不以为苦，这日晨间，踏上了北上金陵的官道，撒开大步，兼程行去。
　　次日午间，路过一片桃林，忽然闻得一个洪亮的老者声音叫道：“云小爷，救命啊！救命啊！”
　　云震吃了一惊，暗想即知自己姓云，一定是熟识之人，听那声音来自桃林深处，急忙循声奔了过去。
　　入林一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原来一株桃树枝上，吊着一个衣履华贵，须发如银的老者，正是前日夜间，拿走张铁嘴药丸的老头儿。
　　那桃树高不过立许，华服老者被人四马倒蹄捆得像只粽子，以一根细绳吊在树枝上，离地不过三四尺高，地上却是嘘嘘作声，聚了八九条青竹毒蛇，想是那蛇儿眼看着美食不能到口，全部盘聚在老者身下，昂首吐信，腾跃不已。华服老者上不沾天，下不靠地，一时之间，虽无性命之忧，只是眼看着八九条毒蛇在身下腾跃，禁不住心惊胆寒，偏又不敢挣动，否则悬吊身体的细绳一断，那可正好身遭蛇吻了。
　　华服老者一见云震奔来，连忙哀声道：“云小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你赶快行行好，救小老儿下来。”
　　那青竹蛇是有名的毒物，云震心头也不禁发毛，这时，远远站定，道：“你先说说，贵姓大名？”
　　华服老者愁眉苦脸道：“小老儿裴大化。”
　　云霞冷冷一笑，道：“偷窥可恕，乘人之危，陷人于死地，那可难以饶恕。”
　　裴大化双眉一整，霎时间，满脸都是哀戚之色，道：“小爷不知，老朽另有苦衷。”
　　云震逝：“什么苦衷？”
　　裴大化哀声道：“小老儿尚有九十岁的老娘，眼前卧病在家，等待老朽寻取药物，回家为老母治病。”
　　云震暗暗忖道：原来这老者还是一位纯孝之人，思忖中，不禁顿生敬意，肃然问道：
　　“老丈因何落到如此窘境？”
　　裴大化道：“小老儿急着回家为老母治病，不料遇上了一个对头，老朽打她不过，被她弄成这副模样。”
　　云震道：“药丸呢？”
　　裴大化道：“侥幸药丸尚在，现在老朽身上。”
　　云震想了一想，正色道：“在下有个请求，不知老丈依是不依？”
　　裴大化连声道：“依！依！依！只求小爷救命，老朽无有不依。”
　　云震道：“老丈的身手在下见过，你若反悔，我可无法勉强。这样吧，你发一个誓，我才能够相信。”
　　裴大化道：“小爷不必多疑，老朽若是口不应心，教我那老娘活不过今年就是。”
　　云震见他以老母为誓，反觉过意不去，急忙俯身下去，解开他手脚上的绳索。那绳索捆得极为结实，云震费好大的力气才将绳结解开，束缚一去，裴大化身形一昂，飘然站了起来。
　　云震道：“此处离杭州有一两日的路程，老丈若是急于归家，可将药丸交予在下，让我代为送去。”
　　裴大化仰首向天，吸了一口长气，然后游目四顾一眼，道：“什么药丸？”
　　云震大怒，瞪目喝道：“你敢言而无信？”
　　裴大化一拂银须，笑眯眯地说道：“哈哈！实不相瞒，老夫遇上了打劫的，药丸早已被人抢去。”
　　云震怒叱道：“你何不早讲？”
　　裴大化道：“呵呵！我若早讲，你岂肯释放老夫下来？”
　　云震愤然道：“贪生怕死，不惜以老母发誓，你不怕被人笑骂么？”
　　裴大化呵呵大笑，道：“小哥儿，我那老娘早在三十年前去世，哈哈哈……”猛一挥手，啪的一声，一掌拍在云震背上，打得云震连窜五步，一跤摔仆在地。
　　云震惊怒交迸，忽听草声沙沙，几条青竹蛇急游而至，骇得云震猛跳而起，两步跃回了原地，再找裴大化，哪里还有人影。
　　这桃林中毒蛇出没，云震不敢久留，当下整一整衣，举步朝原路出林，忽然感到身上有异，急忙伸手向怀中摸去。
　　这一摸，骇得云震手脚冰凉，脸无人色，浑身不住地颤抖。
　　原来张铁嘴交给他的那个紫檀木小匣，和一小包散碎银子，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贴身藏着，此刻却是怀中宽空，木匣和小包都已不翼而飞。
　　这片刻间，他浑身发抖，脑海中空空洞洞，口中喃喃念道：“这怎么办？这……受人重托，误人大事，这……”
　　陡然间，他想到了裴大化，一定是被裴大化偷去。
　　这念头一出现，他再不多想，冲出桃林，狂奔而去。
　　他依稀记得，裴大化那哈哈大笑之声，消逝的方向是在西面，这时不愿多想，也不管有路无路，迸出全身之力，死命地向前追赶。
　　忽听一个又尖又脆的嗓子叫道：“抓贼！抓贼啊！前面的大哥，抓贼啊！”
　　云震抬头一望，只见裴大化满头大汗，气喘如牛，迎面疾奔而来。
　　一个白衣赛雪，手摇拂尘的妙龄道姑，却是边行边嚷，紧紧地追在裴大化身后。这二人一追一逃，其快若风，眨眼到了近处。
　　只见那妙龄道站拂尘一扬，高声叫道：“前面那位大哥，赶紧抓贼！”
　　裴大化满脸尴尬之色，大声叫道：“小兄弟让路！”
　　云震受人之托，迢迢万里，送还那块玉符，哪知启程不过一日，宝物便已失去，这时正当痛心疾首，气急败坏之际，一见裴大化奔到，顿时大喝一声，张开双臂，猛然抱了过去。
　　裴大化大惊失色，双足一蹬，霍地跳起，从云震头顶一跃而过。
　　云震用力过猛，不料一下抱空，身形一扑，连窜数步，拿桩不住，但听呼的一声，头顶生风，那妙龄道姑已是飞越二人头顶，截住了裴大化的去路。
　　顿时，三人都停下身来，裴大化与云震同是满头大汗，喘息不已，那妙龄道姑却是双手扪胸，格格娇笑，瞧那模样，显是心花怒放，其乐无比。
　　云震急怒未息，这时踏上一步，怒声喝道：“裴大化，还我的东西来！”
　　那妙龄道姑娇笑未了，接口道：“小兄弟快讲，丢了什么东西？我帮你追赃。”
　　裴大化不待云震开口，道：“不须多问，东西早已被仙姑抢去了。”
　　那妙龄道姑吃吃一笑，道：“我可不信，小兄弟先讲，是什么东西丢啦？”
　　云震闻言一怔，暗暗想道：“这道姑的年纪未必有我大。言谈举止却是有点古怪，久闻江湖之奇人甚多，我已失误在前，如今莫再出错。”
　　心念一转，先不答话，大踏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了裴大化的衣袖，怒声道：“姓裴的，闲话少说，还我的东西来。”
　　裴大化愁面苦脸，道：“东西在那位仙姑身上，你向她索取。”
　　云震怒道；“我不信！”
　　裴大化双手一摊，苦笑道：“不信你就搜。”
　　云震冷笑道：“你是出了名的偷儿，我搜你一搜，也不为过。”说罢之后，伸手就向他怀中摸去。
　　但听那妙龄道姑道：“小兄弟搜不得！”
　　云震连忙往手，讶然道：“为何搜不得？”
　　“这老头儿身上暗藏毒物，你只一搜，那就中了他的诡计，悔之晚矣。”
　　云震一听，双目一蹙，不禁沉吟起来，道：“有这等事。”
　　那裴大化似是唯恐云震不搜，见他住手，顿时叫道：“小兄弟莫听仙姑鬼话……”
　　那妙龄道姑拂尘一挥，笑喝道：“你胆敢无礼？”
　　裴大化脸色一变，双手乱摇，道：“道姑别动手，我知你的心意。”
　　那妙龄道姑含笑道：“你知我的什么心意？”
　　裴大化嘻嘻一笑，道：“那是再也明白不过，仙姑抢走老朽的东西，可以美其名曰：不义之财，取不伤廉，但是东西若在这位小哥的手上，仙姑只一拿过手去，那就算是沦为盗贼，坠身绿林了，嘻嘻！”
　　那妙龄道姑正是这般心意，心事被人道破，不禁噗嗤一笑，道：“既是如此，我就先料理这位小哥，再来瞧瞧你又发了什么利市？”飘身上前，拂尘一挥，朝云震当头击下。
　　云震又惊又怒，但想那拂尘是轻柔之物，挨几下，也无性命之忧，“玉符”却是关系重大，还是先行取回为宜。当下脖子一缩，一手抱住脑袋，一手探入裴大化怀中，去搜那紫檀木小匣。
　　裴大化一见云震不知厉害，却是大为着急，摇手叫道：“仙姑住手，这位小哥身无武功，算不得武林中人，你若伤他，预防江湖朋友笑话。”
　　妙龄道站娇声笑道：“这么说来，我就只好伤你了。”
　　话声甫落，唰的一声，一拂尘击在裴大化小腿上，打得裴大化“哎呦”一声大叫，跳起两三尺高。
　　云震武功虽然低微，却秉承了先父的侠义之心，觉得受人之托，纵然舍掉性命，也得忠人之事。这时不顾一切，一手环抱住裴大化，一手在他怀中摸索，寻那紫檀木小匣。
　　裴大化带着云震跳起，突然大笑道：“呵呵！小兄弟，好痒！”
　　那妙龄道姑笑道：“啊！原来不痛。”
　　唰的一声，又是一拂尘击在裴大化腿上。
　　这一拂尘着实不轻，打得裴大化大叫一声，摔倒在地，猛然打滚。
　　云震生性坚韧，“玉符”未曾搜到，抱着裴大化硬是不放，两人在地上滚了几滚，裴大化双手一撑，身子弹了起来，重又站定。
　　那妙龄道姑娇笑不竭，道：“小兄弟快松手，否则我连你一起打啦！”
　　云震摸遍裴大化身上，找不着那紫檀木小匣，急怒交迸之下，扭头喝道：“站开！”
　　那妙龄道姑似是有生以来，从未被人如此叱斥过，这时星眸大睁，不胜讶异，说道：
　　“咦！你知道我是谁，竟敢对我如此无礼？”
　　云震怒声道：“我不管你是谁。”
　　妙龄道姑勃然色变，冷笑道：“哼！你道我真的不杀人么？”
　　云震先是一怔，随即冷冷说道：“谁管你杀不杀人，哼！失掉之物寻不回来，我也懒得活了。”
　　说罢，也不管那道姑如何，重又搜索裴大化身上。
　　那妙龄道姑移步上前，拂尘一场，待向云震头顶击下，听到最后一句话，忽然心意一变，奇道：“你失掉了什么东西，如此重要，居然令你不想活了？”
　　裴大化接口道：“说来惭愧，是老朽拿了他的几粒药丸，那药丸已被仙姑取去，仙姑将老朽吊在树上，多亏这位小哥不记仇恨，将老朽释放下地。”
　　那妙龄道姑嗔然道：“谁问你了？要你多嘴。”拂尘一扬，便待击去。
　　裴大化急声道：“谋财不害命，害命不谋财，仙姑取走了老朽的药物，岂可再伤害老朽的身于？”
　　那妙龄道站嗔然怒喝道：“老而无耻！”
　　忽然想到下面三字是“是为贼”，裴大化原本是个偷儿，那是白骂了。
　　她心头一想，忍不住噗哧一笑，裴大化自己也不禁莞尔。忽见云震直起身来，面红耳赤，满头大汗，历身喝道：“老贼，还我的东西来！”
　　裴大化提衣衫一抖，急道：“抓奸捉双，抓贼拿赃，你已搜遍我的全身，可有你的物件？”
　　云震一楞，一时之间，哑口无言，倒是被他问住。
　　原来云震已经将他浑身搜遍，裴大化囊空如洗，别说那紫檀小木匣，便是铜线碎纸也找不出一片，云震虽然断定“玉符”是被他窃去，却非亲眼所见，赃物不在，自是不好讲话。
　　裴大化理直气壮，转面一望那妙龄道姑，道：“仙姑是否也要搜索一遍，要不老朽脱下衣裤……”说话中，伸手便解腰带，大有立时脱衣之势。
　　那妙龄道姑猛哼一口，抬手遮住双眼，道：“混帐！谁说要搜了？”
　　裴大化大为得意，道；“仙姑既是不搜，老朽可就去了。”
　　“谁教你不走啦？”
　　裴大化呵呵一笑，伸手一拍云震肩头，道：“小兄弟，老朽替你留意，若是拾着了你的东西，定然交还给你。”
　　云震见他要走，心头一急，大声喝道：“且慢！”
　　裴大化面色一沉，道：“怎么？莫非你还要再搜一遍？天下偷儿多如牛毛，你大概就只认识我这一个？”
　　云震怔了一怔，暗想：这一路之上，再无旁人靠近过我，那“玉符”八成是被他偷去了，藏在什么隐蔽地方。
　　心念电转，但觉这种判断难免捕风捉影之嫌，因之也不讲出口来，只是打定主意决心追定了裴大化，慢慢向他追讨。
　　裴大化见他无言可对，不禁哈哈一笑，朝那妙龄道姑姑手一拱，扬长而去。
　　云震霍然一惊，暗想这偷儿行走如飞，自己跟他不上，那却不妙，当下跃上一步，抓住裴大化的衣袖，紧紧随在他的身旁。
　　裴大化恍若不觉，两人并肩而行，由妙龄道姑身前大踏步走过。
　　那妙龄道姑吟吟而笑，看来已放过了二人，谁料两人刚刚走过，那道姑突然喝道：“老偷儿，看打！”
　　语声甫落，唰的一声脆响，那拂尘已是结结实实，击在裴大化腰上。
　　只见裴大化哎呦一声大叫，双手抚腰，猛然一跳，跃出了八尺开外。
　　云震先是一惊，目光到处，不禁惊诧欲绝，脱口叫道：“这是我的东西！”扑身向前，伸手便抢。
　　原来那妙龄道姑佛尘抽在裴大化腰际，拂尘收回之际，不知怎的，拂尘马尾上竟然卷着一物紫霞隐蕴，赫然是那盛放“玉符”的紫檀木小匣。
　　云震一时情急，扑身就抢，但听那妙龄道姑喝道：“好大胆，抢夺本仙姑的宝物，不怕死么？”
　　这道姑年纪不大，武功却是惊人，也未见她如何动作，那紫檀木小匣早已转到了她的左手，右手拂尘一沉，已是抽在云震腿上，打得云震骨痛欲裂，一跤摔在地上。
　　裴大化睹状，忘了腰上疼痛，哈哈一声大笑，忽然发觉，锦袍腰际裂了一条口子，长达尺许，断处如被刀斩，原来藏在囊中的檀木小匣，业已落在道姑手中，吓的面无人色，转身狂奔而去。
　　那妙龄道姑左手托定木匣，右手摇动拂尘，眼望云震，直笑得花枝乱颤，虽知裴大化逃去，却是懒得理会。
　　云震摔了一跤，立起身来，眼前仍旧冒着金星，那银铃般的笑声。缭绕耳际，兀自不竭，不由大怒，瞪目喝道：“笑什么？”
　　那妙龄道姑面孔一板，佯怒道：“凶什么？”
　　说罢之后，又复大笑。
　　云震怒气山涌，口齿启动，欲待大声斥责，忽然心头一动，暗暗忖道：我好湖涂，这道姑年纪虽轻，确是所谓武林人物，我不过会打一套“开山拳”，算不得会武术啊！
　　思忖中，不觉仔细打量那道姑一眼，但见她眉目如画，笑靥如花，衬着那莹白肌肤，窈窕的身段，若非穿着一身道装，明明是一位盈盈十五，明珠不字之年的美貌少女，却又有一身神奇莫测的武功，相形之下，自己实是过于寒酸了。
　　那妙龄道姑正自大笑，忽见云震凝目望往自己，脸上怒色渐减，阴唳渐增，好似突然之间，有了无穷的心事，不由大惑道：“喂！你不抢我的宝物啦？”
　　云震双眉一蹙，道：“这木匣原是在下之物……”
　　那妙龄道姑不待他将话讲完，抢白道：“你的东西怎会到我手上，我偷你的？抢你的？”
　　云震苦笑道：“当然不是偷抢，但……”
　　那妙龄道姑截口道：“那就得啦，这样吧，我反正闲得无聊，咱们来捉迷藏，你站着别动，我先躲起来，你找到了我，我就将这宝贝给你。”
　　云震莞尔一笑，暗想这道姑到底年轻，尚未脱去孩童心性，再一转念，忽然觉出不妙，急忙摇头道：“捉迷藏的游戏，在下不敢奉陪。”
　　妙龄道姑笑道：“为什么？”
　　云震道：“仙姑轻功高绝，别说先行藏起，便是飘然而去，在下也找仙姑不着了。”
　　那妙龄道姑嫣然一笑，道：“我知道，你是怕我趁机离开，将这宝贝带走了。”
　　顿了一顿，接道：“好啦！我是抢来的，如今我站在此地不动，你有本领就由我手中抢回去。”
　　云震一听，跃跃欲动，转念一想，这道姑明明有一身惊人的武功，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这主意，显然是想作弄自己，还是不要自取其辱的好。
　　心念一转，摇头笑道：“仙姑的本领，在下已经见识过，再说强抢硬夺之事，亦非在下所喜，仙姑还是慷慨到底，再指一条明路吧！”
　　妙龄道姑盈盈一笑，一扬手中的紫檀木小匣，道：“看不出来，你这人恁地狡猾，也好，你伏在地上，让我打你三十拂尘，我算白忙一场，将这宝贝给你也罢。”
　　云震一听，啼笑皆非，不知如何是好。
　　要知云震浪迹江湖，见闻也不算少，而且天资聪悟，头脑十分灵活，只是生性沉稳，聪明而不外露，这道姑显然是武林高手之流，云震却不过由先父手中，学过一套启蒙扎根的拳术，凭着这些年流浪江湖的经验，那一套“开山拳法”，只合强筋健骨之用，与人动手相搏，却是太不管用，与道姑这种高手对敌，更是有等于无。
　　他衡情度理，知道争强比胜，毫无胜理，软语相求，却又老不起面皮，再说也未必有效，挨上三十拂尘，倒不失可行之道，只是撇开疼痛不计，却也未免屈辱。
　　那妙龄道姑见他沉吟不语，突然脸色一寒，冷冷说道：“怎么样？愿挨我就打，否则我一走了之，须是怨我不得。”
　　这道姑喜怒无常，云震力不能胜，心头好生为难。
　　妙龄道站忽然冷冷一哼，身形一闪，霍地掠出两丈多远，大有拂袖而去之势。
　　云震大摇喝道：“留步！”
　　那妙龄道姑转过面来，冷冰冰说道：“你速作决断，我还有事情要办，懒得与你罗嗦了。”
　　云震暗暗忖道；那“玉符”是张铁嘴师门至宝，若不交还白石先生，张铁嘴死难瞑目，我受人之托，理该忠人之事，“玉符”是务必要收回的了。
　　但听那妙龄道姑怒声道：“如何决定？”
　　云震只怕她就此一走，鸿飞蒙蒙，当下不及多想，大步走了过去，冷笑道：“韩信曾受胯下之辱，区区不过一介小卒，挨上三十拂尘，也算不了什么大事情。”
　　那妙龄道姑秀眉一扬，道：“你是答应了？”
　　云震暗忖：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下一言不发，自行仆伏下去。
　　他自甘受辱，实因受人之托，既已承诺，不愿误人之事，当其仆伏之际，脸上不禁露出悲愤之色，那妙龄道姑却是暗暗得意，拂尘一扬，喝道：“我下手很重，你再想一想，若是反悔，还来得及。”
　　云震勃然大怒，厉声道：“少说废话！”
　　妙龄道姑抿嘴一笑，道：“这是周瑜打黄盖，我愿打，你愿挨，打断了双腿，你可不能怨我。”
　　云震怒道：“罗嗦！”
　　妙龄道姑抿嘴一笑，呼的一声，佛尘在头顶挽了老大一个圈子，唰的抽了下去。
　　云震仆伏在地，听那拂尘挟着一股刺耳的劲风击了下来，想起裴大化锦抱腰际那道裂痕，不禁心惊胆寒，拂尘未到，先已牙一咬，浑身陡地一颤。
　　岂料，那妙龄道姑拂尘击到半路，慕地容色一动，“咦！”的一声，拂尘一收，侧耳倾听起来。
　　云震怒不可抑，扭头喝道：“你是存心戏弄……”
　　妙龄道姑悄声道：“嘘！有人来啊！”
　　云震一听，荒野沉寂，何来半点声响。
　　妙龄道姑悄声道：“再听，马蹄声。”
　　云震仔细一听，果然似有一阵隐约的马蹄声响，传入了耳际，不禁脸上一红，匆匆站了起来。那妙龄道姑倏地低声道：“不成，快随我来。”
　　抓住云震的手臂，风驰电掣而去。
　　云震心头大惑，未及转念，已被妙龄道姑拖到一座小丘之后，按倒在地，隐身一片茂草之后。
　　两人刚刚藏好，官道之上，两骑红马奋蹄扬鬃，绝尘而至。
　　只听一个洪亮的声音叫道：“小——姐——”
　　云震由草丛之后看去，只见两骑红马神骏已极，马上之人同是鲜衣华服，背上插着兵刃，其中一个纵声呼唤，缭亮悠长的声音，四野飘荡，久久不竭。
　　两骑马由北而南，转眼去远，那妙龄道姑格格一笑，双手支头，依旧仆伏在草地之上，道：“喂！这一打岔，我懒得打人了，你的宝贝还要不要？”
　　这小丘距官道约有二三十丈远，丘上绿草如茵，仆伏在丘陵背后，俯瞰官道，一览无遗，云震与那妙龄道姑并肩仆伏着，两人之间，相去不过尺许，那紫檀小木匣放置在道姑面前，云震若要拿取，正是伸手可及，只是明知道姑武功了得，不敢冒然去动手。
　　他苦苦一笑，道：“这是旁人的东西，我受委托，代为送出塞外……”
　　妙龄道姑道：“塞外，远得很啊！”
　　云震漠然一笑，道：“远是很远，但我既已答应下来，终要送到收件人手中。”
　　妙龄道姑撇嘴道：“志气是有，也重诺言，可惜时运不佳。”
　　说到此处，伸手在那木匣上摩挲了一阵，道：“嗯！单这一个檀木小匣，便是万金难求之物，匣中所藏之物，其贵重可想而知了。”
　　云震奇道：“万金难求，未免夸大了。”
　　妙龄道姑道：“哼！你知道什么，如果我的判断不错，这个匣定然是千年神木的根部雕成，你瞧。”
　　说着，倒转佛尘，右手拇指朝下，在拂尘柄上用力一刮。
　　只听“嗤——”的一声，拂尘柄上，被她指甲刮了一道深槽。
　　那佛尘柄是以美玉制成，其坚硬可想而知，云震见她信手一刮，竟然刻出一道深槽．正自暗惊其指甲之利，指力之强，忽又见她去刻刮那紫檀木小匣，急忙说道：“这是旁人的宝物，毁损不得。”
　　那妙龄道站嗔然道：“在我手中，就归我所有，我高兴怎样就怎样。”
　　云震哭笑不得，欲待伸手拦阻，忽然发觉那妙龄道姑的一双柔荑，晶莹如玉，白晰异常，十指纤细，其美不可方物，一时之间，不觉呆住。
　　那妙龄道姑指端注劲，用力一刮，匣仍平滑如故，丝毫无损，不禁大为得意，说道：
　　“当真坚逾宝玉，哼！如果我料想不错，且还水火不侵哩！”
　　云震暗暗发愁。忖道：唉！这“玉符”愈是宝贵，她愈发不舍放手，我武功又不能胜她，这却如何是好？
　　那木匣紫光滟滟，恍若一层宝气，色泽古雅，似是千百年以上的古物，妙龄道姑把玩良久，神情之间，一付爱不忍释的样子，云震心焦发焚，却是无计可施。
　　忽听那妙龄道姑道：“喂！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宝物？”
　　云震故意淡然道：“说来可笑，只是术数家的一块玉符而已。”
　　妙龄道姑冷冷一哼，道：“玉符，什么样的一块玉符？”
　　云震道：“在下未曾看过，想必是一块古玉，上面刻着一道符篆吧？”
　　那妙龄道姑晒然道：“这话只能骗三岁小孩，天下还有替人传送宝物，不私自瞧上一眼的么？”
　　云震淡淡地说道：“不见可欲，其心不乱，别人所有，看过之后，徒乱心意。”
　　那妙龄道姑微微一笑，道：“你这人当真奇怪，武功低微，胸襟气度却大得惊人。”说话中，便待启开那紫檀木小匣。
　　云震暗暗忖道：那“玉符”不知到底是何宝物，这道姑行事任性，显然不是正派侠士之流，她若看得眼红，那就更不肯送还给我了。心念一转，顿时大声道：“启开不得！”
　　妙龄道姑双眉一挑道：“为什么？”
　　云震冷冷说道：“那物主未曾令我开启，所以我不能擅自启开，你当然更不能了。”
　　那妙龄道姑不怒反笑，道：“嘿！你还能收回这东西？”
　　云震绝然道：“只要在下三寸气在，此物是定然要收回的了。”
　　妙龄道姑满脸不屑之色，道：“凭什么？文来？武来？”
　　云震淡然道：“动手相搏，在下自知不是仙姑的对手，若是比文，在下倒还有几分自信。”
　　那妙龄道姑哑然失笑，道：“做梦，你以为我要与你较量诗文么？会错意了。”
　　云震脸色一红，正待反唇相讥，耳际忽又闻到呼唤“小姐”之声，移目一望，又是两匹红马，自北而南．绝尘驰过。
　　这先后两起人马都是鲜衣怒马，一面向南疾驰，一面呼唤“小姐”，声势赫赫，颇为惊人。
　　展眼间，蹄声隐约，两骑马业已驰远。
　　那妙龄道姑倏地笑道：“也罢，看你这人还有骨气，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云震道：“什么机会？”
　　那妙龄道姑道：“你且说说，先头你搜索那老偷儿时，他身上一无所有，我却偏偏在他身上找出这匣儿来，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云震先前就感到迷惑，只是无暇思索真相，这时急快说道：“仙姑容在下思索一下……”
　　那妙龄道姑灿然一笑，道：“限半刻时间，这是你唯一收回宝物的机会，说错了，宝物就永远是我的了。”
　　云震一听，急忙凝神思索，寻思其中的道理。
　　但听那呼唤“小姐”之声又起，转眼间，又是两匹快马从丘陵下驰过。
　　这已是第三批人，那六人服色不一，却都是锦衣华服，富裕打扮，六匹马则全是毛色如火，神骏非凡，其呼唤“小姐”之声也全是声音嘹亮，中气充沛，非常人可比。
　　第三批人刚刚过去，那呼唤之声尚在旷野之上缭绕，官道北面蹄声又起，转眼之间，又是两骑红色宝马驰过。
　　云震惊疑不已，讶异不置，简直想不出什么人家声势如此浩大，拥有这么多的宝马，连毛色都能一致。
　　但听那妙龄道姑道：“喂！想出道理没有？”
　　云震急道：“时限稍宽，容在下多想一想。”
　　那妙龄道姑道：“时光不早，我懒得与你鬼混了。”娇躯一仰，飘身而起。
　　云震急忙站起，道：“仙姑稍待，在下……”
　　说到此处，却是说不下去。
　　那妙龄道姑噗嗤一笑，道：“算了吧，让你想一辈子，你也想不出其中的道理。”
　　云震满面通红，他早已绞尽脑汁，虽然想出几种可能，却都是胡猜乱想，毫无把握可言，而那“玉符”关系重大，又不敢随便猜测。
　　只听那妙龄道姑道：“还是让我告诉你吧，那老偷儿的窃匣手法出神入化，当你搜索他身上时，东西就在他手上转来转去，一忽儿在左手袖中，一忽儿在右手袖中，最后将东西塞在你的腰带里，当你搜索完毕之后，他又轻而易举的拿回去了。”
　　云震瞠目道：“当真？”
　　那妙龄道姑傲然道：“我是什么人，难道还骗你不成，哼！他手法再高明百倍，也逃不过我的法眼。”
　　云震半信半疑，瞧她似有飘然而去之意，急道：“仙姑，这‘玉符’对你并无用处，但在下受人之托，如果误人之事，那就死不瞑目了。”
　　那妙龄道姑冷冷一哼，道：“我管不着。”
　　语声微顿，接着道：“这样吧，我大发慈悲，让你看‘玉符’一眼，如此你也可瞑目了，至于收回，你今生休想了。”
　　说罢之后，双手一合，将那紫檀木小匣夹在掌中，凝神静立，倏的大喝道：“开！”
　　她早已揣摩出那宝匣的开启之法，这时功凝掌心，吸往宝匣上下两面，随即双掌一分，将那匣盖揭了开来。
　　不料，匣盖揭开，云震与那妙龄道姑同都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匣内仅只铺着一块折叠作三层的黄绫，黄绫之上遗留着一块覆压过的痕迹，那痕迹作长方形，一端有棱角，一端没有，看那情形，正是“玉符”压久之后所遗的痕印，可是，那“玉符”却已不翼而飞，不知落在何处了。
　　妙龄道姑倏地问道：“托你转交‘玉符’之人会作弄你么？”
　　云震木然道：“衡情度理，不至如此。”
　　那妙龄道姑眼珠一转，突然顿足道：“哎呀！中了老偷儿的诡计，‘玉符’早已被他取去了。”
　　身形一晃，疾掠而去。
　　云震惊怒莫名，探手一抓，厉声道：“慢着！”
　　那妙龄道姑行若飘风，一掠两丈开外，闻得云震厉喝之声，顿时身形一住，满面怒容道：“你待怎样？”
　　云震气塞，一时之间，竟然答不上话来。
　　他虽流浪已久，经历终究单纯，这一二日间所遇上的人和事，则是他前所未经，根本无从了解的，如今遇上这等棘手的难题，束手无策，徒自愤怒，却是一筹莫展。
　　但听那妙龄道姑冷冰冰说道：“这宝匣我已要定，你再罗嗦，休怨我取你性命。”
　　说到此处，忽又心意一变，由囊中取出一个黑色小葫芦甩了过去，道：“这参丸中似乎混有千年雪莲，我由老偷儿手上夺来，大概也是你的东西，念你为人不坏，我退还给你。”
　　说罢之后，纵身急掠而去，转眼已在数十丈外。
　　云震接住那黑色葫芦，知道是张铁嘴的药物，急忙揣入怀中，撒开大步，向那道姑所行的方向追去。
　　这时天已向晚，暮色苍茫中，但见荒烟蔓草，那道姑早已失去了踪影。
　　云震一面撒腿狂奔，一面暗暗盘算，想那道姑与裴大化所去的方向都是北边，自己要想追回“玉符”，只有跟着北上，因之奔上官道，立时朝北面赶去。
　　约摸奔行了半个时辰，官道北面，驰来一骑黄骠健马，马上一位穿着青绸长衫，三绺花须，目光奕奕，满脸精悍之色的老者。
　　那青衫老者疾驰而来，发觉云震踏着夜色飞奔赶路，脸上神色一动，倏地一勒马缰，那黄骠马顿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云震刚好奔到近处，不想那老者突然勒马，倒被吓了一跳，急忙闪开一步，继续奔去。
　　那青衫老者突然唤道：“小兄弟！”
　　也未见他俯身探臂，左手一扬，竟然抓住云震的腰带，将他举了起来。
　　云震吃了一惊，怒道：“这是干什么？”
　　那青衫老者冷冷道：“你一路来，遇上些何等样人？”
　　这老者语声苍劲，震人耳膜，云震被他提在手中，双腿悬空，心头大感厌烦。
　　他失了“玉符”，正当怨气冲天之际，又碰上如此一个强行霸道之人，不觉怒火更炽，粗声粗气地道：“你问什么？再说一遍。”
　　那青衫老者眉宇之间煞气陡涌，冷声道：“我问你一路跑来，遇见过一些何等样人？”
　　云震大声道：“多啦，最先遇到一个可恶极的偷儿。”
　　那青衫老者冷然道：“倒在前面路边，快死了，还有呢？”
　　云震听他咒诅裴大化，不禁一笑，道：“还有八个骑红马的人，分作四队。”
　　青衫老者峻声道：“另外还遇到过什么人？”
　　云震暗忖道：“这老头儿意在寻人，与那批骑红马的人想必是一伙。”
　　这老者举止粗暴，盛气凌人，云震大起反感，又当心情恶劣之时，不禁起了作弄之心，当下说道：“除了上面说的几人，另外还见过一个女子。”
　　青衫老者容色耸动，厉声喝道：“多大年纪，穿着怎样？”
　　云震见老者发急，越发断定自己所想不差，暗想寻的既是小姐，年纪当然不大，穿着又岂能坏，当下故作沉吟之状，缓缓说道：“年纪不大，穿着十分华贵。”
　　青衫老者沉声道：“是向南走？向北走？”
　　云震摇头道：“那女子躺在一片桃林之内，看样子受了重伤，既未向南，亦……”
　　青衫老者双眉猛的一蹙，厉声道：“小狗若有半字虚言，老夫回头取你的狗命。”
　　随手一振，“叭”的一声，将云震摔倒地面，纵辔飞驰而去。
　　这一摔虽不极重，也不太轻，只摔得云震鼻青眼肿，右腿骨酸痛欲折。
　　云震气极，人未站起，扭头大叫道：“那女子快死了，你……”
　　言犹未了，那黄骠马早已驰出百丈之外。
　　云震跑了一天，早已筋疲力竭，经此一摔，更是举步艰难，这时站起身来，跛着右足，一拐一拐，缓步朝前走去。
　　行了里许，耳中忽然闻得一阵微弱的呻吟之声。
　　那呻吟之声来自一片茂草深处，若断若续，随风飘来，云震驻足听了一阵，扬声问道：
　　“有人受伤么？”
　　只听那草丛之内有人道：“小兄弟，你过来……”
　　那语声细若坟蚋，云震犹未听清，忽然想起适才那青衫老者之言，于是大声的问道：
　　“是裴大化么？”
　　草丛之内那人道：“是我，小兄弟，求……你……过……”
　　云震暗暗忖道：好像是裴大化的声音，难道报应真的这么快法。
　　思忖中，一步一步拐了过去，鼻中闻得一股血腥气，分开茂草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
　　风尘恋恋 扫校， 独家连载 
　
　



第 二 章
　
　　云震大吃—惊，原来裴大化胸口被人以重手法击了一掌，锦袍碎裂，赫然一个掌印，须发袍服之上，血污狼籍。鼻孔嘴角间血流未止，这时仆伏于血泊之内，眼看就要断气。
　　云震暗暗心惊，扶着裴大化坐起，问道：“什么人将你伤成这样？”
　　裴大化口角肌肉抽搐不己，挣扎了半响，气若游丝，道：“是两个骑红马的。”
　　云震虽恨此人行为卑鄙，但见他年纪老人，受伤如此惨重，已是垂死之人，本待追索“玉符”，却又感到不忍，突然想起，那妙龄道姑临去之际，曾将张铁嘴的药丸退还自己；当下取出那黑色小葫芦来，大声道：
　　“这葫芦中是什么药物，可以疗伤么？”
　　裴大化奄奄一息，眼皮已快垂下，忽然看到云震手中的葫芦，双目之内，斗然闪起一片光芒，颤声道：
　　“这………这………”
　　云震大声道：“这是那算命先生的药丸，对你有用么？”
　　裴大化浑身颤动，满脸希冀之色，道：“有用，有用，求小爷……”张开嘴唇，意欲云震将药丸喂他服下。
　　云震想起那道姑曾经说过，这药丸中混有千年雪莲，显是疗伤圣品，眼看裴大化那迫不及待之状，心头既感嫌恶，又觉得甚为可怜。
　　想起裴大化趁人之危，强夺张铁嘴续命的药物，自己解他的危难，他反而恩将仇报，夺去自己的“玉符”，像这种人，死有余辜，大可不必救他活命，但见死不救，终是大违本性，微微一顿之后，终于拔开瓶塞，拈了一粒参丸，投入裴大化口内。
　　裴大化惊喜若狂，囫囵吞下，赫然道：
　　“小兄弟，老朽被恶人打了一掌，心脉几被震碎，这药丸虽有奇效，药力不够，仍旧难以活命。”
　　云震见他贪生怕死，溢于言表，心头甚为厌烦，转念一想，市井小人，类多如此，自己救人救到底，何必与他—般见识，当下一言不发，将余下的药丸连同葫芦，一并放在他的手内。
　　裴大化如获至宝，又倾出一粒药丸，匆匆吞入腹内，盖上葫芦塞子，颤巍巍的揣入怀内。
　　忽然间，官道南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响，转眼之间，蹄声雷鸣，九骑骏马风驰电掣而至。
　　裴大化脸上刚刚回复几丝血色，闻得这阵蹄声，顿时吓得脸无人色，急声道：“快躲”。身子一侧，重又仆伏于血泊之内。
　　云震微微一惊，伏下身子，由草丛之内望去，只见先前遇见过的那个青衣老者一马当先，那八个骑红马的紧随在后，沙尘滚滚，蹄声如雷，旋风般地驰了过去。
　　那几人经过附近时，青衣老者与两名骑红马的锦衣大汉扭头向草丛望了—眼，想是因为身有急事，未曾细看，匆匆一瞥，马已去远。
　　裴大化等到几人去远，始才挣扎坐起，过了许久，脸上犹带惊悸之色，云震好奇心动，要想打听那批人的来历，却又不耻裴大化的为人，懒得与他多言，当下将手一伸，道：“还来。”
　　裴大化一愣，道：“还什么？”
　　云震怒道：“装蒜，还我的‘玉符’来？”
　　裴大化容色一动，摇头道：“老朽几时拿了你的‘玉符’？没有啊！”
　　云震勃然大怒，猛然站起，戟指道：
　　“裴大化，我瞧你这人已是不可救药了。”
　　裴大化似是受了天大的冤屈，道：“小兄弟，老朽当真没有拿你的‘玉符’啊！小兄弟若是不信，老朽可以对天发誓。”
　　云震道：“呸！我早已听你发过誓了。”说到此处，跨上一步，恨声道：“赶紧还我的‘玉符’，否则莫怪我趁人之危，取你性命。”
　　裴大化双手一摊，苦笑道：“我的小爷，你说的什么玉符？那玉符是何模样？”
　　云震怒道：
　　“我也不知是何模样。”手一伸，　—把抓住裴大化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沉声道：
　　“你还不还？不还我要你的老命！”
　　裴大化苦笑道：“老朽确实没有拿你的‘玉符’啊！”微微一顿，接道：
　　“那‘玉符’有何用处？若是贵重之物，老朽赔你一个就是。”
　　云震暗暗忖道：你若未拿‘玉符’，何必问它的用处。
　　忖念中，一手伸入裴大化怀中，去搜他的身上，哪知裴大化身上空空如也，任何物件俱无。
　　云震大惑，刚刚明明见他将那药葫芦揣入怀内，这时连那葫芦也找不到了，心头气急。
　　握拳一挥，猛然向他脸上擂去。
　　裴大化惊叫道：　“有话好说，别动粗。”
　　云震充耳不闻。　一拳击了下去，怎奈裴大化身负重伤，没有还手之力，这攻击老弱之事，　与云震的本性大相违背，他拳头已快击到裴大化脸上，终是强抑怒火，将手停住。
　　裴大化惊魂甫定，急道：“小爷请坐。咱们先把话讲清楚。”
　　云震恨极、情知这老偷儿狡诈绝伦，当下咬牙不语，扯断腰带，三把两把剥下了裴大化的外衣，里里外外，将他身上搜了一遍。哪知反来覆去，依然未曾搜出一物。
　　裴大化求饶道：“我的小爷，老朽身负重伤，这么赤条条的，受了风寒，还能活命么？”
　　云震怒喝道：“刚才的药丸呢？”忽然心头一动，伸手向他胯下摸去。
　　裴大化急道：“哎唷，好痒，嘻嘻！”
　　云震由他裤裆之内，一把掏出了那装药丸的葫芦，重又伸手摸去，掏了半天，却是再无别物。
　　原来裴大化贼性难改，　一见云震搜身，本能肌胸腹一缩，那葫芦向下一溜，滑入了裤裆之内，不料仍旧被云震搜到。
　　云震恨得牙痒痒的，　一扬手中葫芦，恨声道：“裴大化，你若不还我的　‘玉符’，我也不用杀你，　只是收回这药丸，让你自生自灭，看你如何下场。”
　　裴大化先是一怔，随即脸色一整，道：“小哥儿，你先坐下，咱们正正经经的谈一下。”
　　云震怒道：“你我之间，无话可谈，你还我的‘玉符’，咱们两罢干休，如若不然，我三拳两脚，教你丧命在此。”
　　裴大化愁眉苦脸，道：“小哥儿，我也不再瞒你，你那‘玉符’我已失去。”
　　云震惊道：“我不信。”
　　裴大化沉沉叹息一声，道：“那‘玉符’已被两个骑红马的夺去，我胸上这一掌就是证明。”
　　云震冷冷一哼，道：“你老奸巨滑，　‘玉符’藏在你的身上，别人怎会知道，这话我难以相信。”
　　裴大化道：“唉！小哥啊，那‘玉符’原本藏在你的身上，老朽不是同样知道么？”顿了一顿，接道：
　　“也只怨我虚名在外，那批黑吃黑的恶人，只一遇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在我身上搜索一番，老朽我武功不济，也只有无可奈何。”
　　云震闻言一怔，看裴大化神色间隐然有怨恨之色，不似作伪，一时之间，反而怔住。
　　但听裴大化道：“小兄弟，老朽有一事不解。”
　　云震道：“什么事？”
　　裴大化道：“江湖道上有句俗话：‘谋财不害命，害命不谋财。’那人夺去‘玉符’，原无谋害老朽之心，但他看过‘玉符’之后，突然心意一变，决心置老朽于死地，这一点，老朽我百思不解。”
　　云震冷冷道：“那‘玉符’必是无价之宝，他怕你走漏消息，是以要杀你灭口。”
　　“小兄弟当真不知那‘玉符’的用处？”
　　云震两道目光紧紧盯在裴大化脸上，道：“不知。”
　　裴大化先是一怔，继而长长叹息一声，道：“唉！可惜我也不知那‘玉符’的用处，如此倒是便宜那恶贼了。”
　　云震道：“那骑红马的共有八人，劫夺‘玉符’之人，长相怎样？”
　　裴大化道：“那是一个瘦长汉子，年纪约莫三十来岁，左眉上有一条寸许长的刀疤，此外就不知道了。”
　　云震暗暗忖道：这老儿鬼计多端，他的话实在难以相信，但要不信，却又无法可施。
　　思忖中，忽然想起从未搜索过裴大化的靴统，当下也不客气，抓住裴大化的靴底，猛然向下一拉。
　　裴大化大惊失色，双手抱腿，大声抗议，但他受伤之后，双手软弱无力，云震用力一扯，拉下了他左脚的靴子，仔细检查，没有发现什么，当下一不做，二不休，再脱他有脚的靴子，裴大化杀猪一般的叫喊，云震毫不理会，退下他右脚的靴子。仔细一检查，突然发觉靴统是夹层，内中藏着一块陈旧的黄绢，黄绢之上，写着一段文字。
　　云震抽出那块黄绢，裴大化劈手就抢，云震跳开一步，月光之下，只见黄绢一端，写着“罗侯心法”四个草字。
　　这黄绢尺许见方，“罗侯心法”四字之后，尚有三四百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好一手颜鲁公的草书，裴大化挣扎站起，来抢云震手中的黄绢，云震不及细看，跳开一步，将那黄绢揣入了怀内。
　　裴大化满头大汗，低声哀求道：“我的小爷，快还给我，我叫你老祖宗也行。”
　　云震笑道：“你还我的‘玉符’来，咱们物归原主，两不吃亏”。
　　裴大化急道：“‘玉符’确是被那骑红马的劫去了，若说假话，教我天诛地灭，下辈子依然做贼。”
　　云震道：“是你窃去我的‘玉符’我唯你是问，你若想收回这‘罗侯心法’……”
　　裴大化吓得脸无人色，双手连挥，低声道：
　　“我的小祖宗，这四个字不能挂在口上，若是被人听去，那可比死还要惨一万倍。”
　　扑身向前，猛地抓去。
　　云震左臂一挥，将裴大化撞倒在地，不禁呆了一呆，道：
　　“你行为卑鄙，我本来不用对你客气，你身负重伤，若是动粗，那可怨不得我。”
　　裴大化惊急交加，挣扎坐起，喘息道：
　　“小祖宗，你把那东西还我，等我养好了伤，拚了老命，也替你将‘玉符’追讨回来。”
　　原来裴大化本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窃贼，　十余年前，无意间由一个武林人物身上，窃来了这块黄绢，一看之下，竟是一种修练内功的法门。他虽不懂武功，但知这种内功心法，最易招致武林人物的觊觎，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个不好，就是杀身之祸，因之严密收藏，从来不敢大意，闲来无事，则揣摩那黄绢上的文字，慢慢练习。
　　那“罗侯心法”虽只三四百字，内容却极为深奥，裴大化费尽心思，始终无法洞悉其中的精义，但十余年的摸索，居然身轻如燕，行走如飞，被他练出一身轻功来。
　　他轻功日佳，扒窃之技电日臻化境，时间一久，竟在江湖上混出一点名气来。哪知树大招风，有些黑道人物，遇上了神偷裴大化，就在他身上找点油水，有的打秋风，有的索性硬来，盗窃之技乃斗力的玩意，遇到蛮不讲理的人，他也无可奈何。
　　日前在杭州，他拿了算命先生张铁嘴的参丸，不想遇上了那妙龄道姑，他不认识道姑，那道姑却认识他裴大化，结果不但丢了参丸，且被道姑吊在树上，受了半天的活罪，幸亏云震不念旧恶，将他解救下来。
　　他贼性难改，方脱大难，随手又扒窃云震的“玉符”，岂料那道姑并未安心置他于死地，吊了半日，特地回来放他，一见之下，知他又有所获，重施黑吃黑的故技。他却棋高一着，那紫檀木小匣才一到手。他就将“玉符”取了出来，那道姑一时托大，搜去一个空匣，反倒被他捉弄了一次。
　　谁知晦星高照，祸不单行，他才摆脱道姑，又遇上两个骑红马的人，那两人不但是黑道中有名有姓的人物，且都是大行家，举手之间，就将那“玉符”搜去，而且存心杀人灭口，在他胸上击了一掌。也是他命不该绝，一则“罗侯心法”已小有根底，二则又遇上云震，服下了两粒参丸。
　　要知那算命先生张铁嘴是一位隐迹风尘，大大的知名之士，那参丸是他延命之物，内中渗有“千年雪莲”，乃是疗伤圣品，裴大化服了这等罕世灵药，性命已是保住，却怪他下流成性，非但不知感恩，且觉云震年幼可欺，言语轻忽，怠慢如故。谁料云震这次上当，心头着恼，鬼使神差，竟然将他的“罗侯心法”搜去。若在往日，他自可轻而易举抢夺回来，此时重伤未愈。四肢无力，却是奈何云震不得。
　　云震亦非愚笨之人，心中暗想：　天涯茫茫，何处去找那两个骑红马的人，纵然找到，自己武功不济，也未必讨得回“玉符”，此事唯有落着在裴大化身上，或者尚有一线希望，当下断然说道：
　　“你这‘罗侯心法’暂押我处，等你追回　‘玉符’，咱们两相交换，物归原主，少陪了。”转身大步行去。
　　裴大化急道：“小爷慢走。”
　　云震头也不回，脚下加疾，大声道：“你我之间，无活可说了。”
　　裴大化嘶声叫道：“我追回‘玉符’，在什么地力找你交换啊？”
　　云震暗忖：这话也对。当下转身立定，道：“咱们约定一个见面的时间地点，你说吧！”
　　裴大化招手道：“兄弟先回来，咱们慢慢商量。”
　　云震摇头道：“你这人毫无信义，我再不上当了。”想了一想，接道：
　　“我受人之托，将那‘玉符’送交旁人，如今丢了‘玉符’，进退两难，这样吧，半年之后，咱们在大同府见面。”
　　裴大化道：“半年之期，为时不短，如果你没有旁的事，我看咱们还是结伴而行，一同去追索‘玉符’吧！”
　　云震冷笑道：“不敢高攀。”顿了顿，接道：
　　“老实对你讲，靠你追回‘玉符’，我实在无法信任，如今我就追赶上去，尽力而为，看看是否能将‘玉符’追回。”转身欲行。
　　裴大化叫道：“小哥慢点。”
　　云震扭头道：“你还有什么话讲？”
　　裴大化想了一想，道：“那批骑红马的人向北行去。”
　　云震冷冷道：“这一点我早巳知道了。”
　　裴大化道：“那批人都是心辣手狠，杀人不眨眼的魔崽子，小兄弟孤身犯险，务必小心了。”
　　云震淡然道：“多谢指教。”举步行去。
　　裴大化眼望云震的背影，略一迟疑，倏地一声不响，猛扑上去。
　　云震忽觉一阵劲风扑到身后，情知是裴大化暗施偷袭，不禁大怒，挫腰旋身，吐气闻声，挥拳猛击过去。
　　蓬的一声，拳击在裴大化肩上，打得裴大化哎一声大叫，一屁股跌坐地上。
　　这“开山拳”他练的滚瓜烂熟，拿来对付重伤之下的裴大化，居然派上了用场。
　　裴大化双手撑地，坐在地上喘气，忽见云震转身欲行，急忙叫道：
　　“小兄弟留步。”
　　云震怒道：“你好无赖。”
　　裴大化道：“我再问一句，你当真未曾看过那‘玉符’么？”
　　云震冷笑道：“哼，你以为我与你一样的口是心非么？”
　　裴大化怔了一怔，忽然神情一肃，正正经经地道：
　　“兄弟，那是一块碧绿晶莹的温玉，上面刻着一道符。”
　　云震冷冷说道：“这个何须你说。”
　　裴大化接道：“那‘玉符’背面，刻着一个老道的肖像，那老道右手执剑左手捏诀，你可知道是谁？”
　　云震讶然道：“谁？”
　　裴大化双眉一蹙，道：“你不知道是谁？那‘玉符’又是从何而来？”
　　云震暗暗忖道：这老偷儿泼皮无赖，张先生病势垂危，生死难卜，我别替他多增烦扰。
　　但听裴大化道：“那算命先生张铁嘴身怀疗伤圣药，‘玉符’大概也是他的，他托你将‘玉符’送到大同么？”
　　云震冷冷说道：“算命先生与‘玉符’有何关系？”语间微顿，接着：“玉符背面刻的老道是谁？难道是有名的人物不成？”
　　裴大化道：“当然是有名的人物，可惜我不知那老道是谁。”
　　云震冷笑道：“笑话，再见了。”
　　裴大化急道：“慢点，我还有话讲。”
　　云震冷然道：“你那块黄绢我是扣定了，有何鬼计，赶快施展，否则恕我不奉陪了。”
　　裴大化干笑道：“嘿嘿，虎落平阳被犬欺，可怜！”忽又呵呵一笑，接道：
　　“兄弟。实对你讲，那两个免崽子夺去‘玉符’之初，原无杀人灭口之心。但一见老道的肖像，两个贼胚吓了一跳，两人脸色惨白，对望了一眼，一言未发，给老子我当胸一掌，纵马如飞而去。”
　　云震皱眉道：“这内中倒有讲究。”
　　裴大化道：“是啊！这中间大得很，可惜你我都不知‘玉符’　上那老道是谁，所以我说，你若遇上了那两个恶贼。还得小心从事，千万鲁莽不得。”
　　云震淡然—笑，道：“那是当然，本人送命事小，丢了你的‘罗侯心法’，教你向谁去要。”转身大步行去。
　　晓风残月，霜露如银，一夜疾奔，不觉已经天亮。
　　朝暾初上之际，云震踏入了一座镇集，抹了抹头上的汗水。缓步朝镇上走去。
　　此时但觉饥肠漉漉，口渴如焚，急着弄点饮食果腹。偏偏张铁嘴赠的那包银子被裴大化扒去，后来搜索时已经不见，这时囊空如洗，却还未曾想出主意。
　　抬头间，忽见一家客栈门前。停着一辆四马高轩，华贵异常的马车，另有十匹高头骏马，昨日所见那八匹红马也在其内。云震暗暗心喜，忘了饥渴，举步走了过去。
　　这时客栈门外，只有一名伙计在照料马匹，云震走近前去，见那伙计探头探脑，正问店堂之内窥看。移目一望，店堂中聚满了人，交头接耳，正在窃窃私议，似是客栈中发生了非常事件，云震心头大惑，扯一扯衣襟，大步走了进去。
　　走进店内，发觉后面一间房中，挤满了劲装疾服，身佩兵刃的武林人物，那批人拥挤在一间房间中，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不知吵些什么。
　　忽见甬道之后，走出一个形貌俊俏，衣着华丽，婢女打扮的少女，扬声叫道：
　　“单总管，小姐问你，什么事吵吵闹闹？”
　　语声甫落，房中闪出—个青衣老者，道：
　　“引凤姑娘回禀小姐一声，就说昨夜出了岔子，温老四被人刺死在床上，咱们料理了此事，立刻上路。”
　　云震见那单总管正是昨夜在路上遇见的老者，心头怦然一跳，急忙身子一缩，隐藏在别人背后。
　　那名叫引凤的少女闻言，两道柳眉皱了一皱，探头向房中看了一眼，转身向后堂走去。
　　云震趁那单总管眼望后堂之际，踮起足尖，暗暗朝房中望去。只见卧榻上躺着一具尸体，胸口一个血窟窿，围在床边的人群中，有一人手持一柄血淋淋匕首，正在反覆检示。忽见那婢女引凤出现在甬道尽头，道：
　　“单总管，小姐有令，温老四的尸体暂存此处，大伙即时启程，”
　　那单总管道：“咱们这就动身，有劳姑娘恭请小姐启驾。”说完之后，转身由房内揪出一人，厉声道：
　　“尸体存在你店中，你要好好保管，知道么？”
　　原来那人是店中的掌柜，这时已吓得面色如土，浑身发抖，唯唯诺诺，连声答应。
　　那单总管沉沉一哼，扔下了掌柜的，当先朝门外走去，房中的人一轰而出，齐向大门之外涌去。
　　云震见他们就要离去，忙在暗中找寻。裴大化曾经讲过，夺去“玉符”之人，是一个三十多岁，左眉上有一条刀疤的瘦长汉子。这时去找寻此人，匆匆一瞥，却是未曾发现。
　　那批人一涌而出，云震躲在屋角，未曾看得清楚，暗暗朝门外望去。
　　只见那批人纷纷上马，单总管骑的仍是昨日那匹黄骠马，两名黑衣大汉骑两匹灰马，八匹红马上却只有七人，空着一匹由那骑灰马的黑衣大汉牵在手上。
　　云震东张西望，瞧遍了鞍上之人，连那高踞车辕的御者在内，单单没有脸带刀疤的瘦长汉子，不禁心头大急，暗想难道天下事如此凑巧，谁也不死，偏偏死了那劫夺“玉符”之人不成？
　　忽听环佩叮当，甬道之后，走出两个少女，前面一人云鬟雾鬓，长裙曳地，眉目如画，艳光照人，后面一人，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美观的箱笼，正是那俏丫环引凤。
　　云震眼前一亮，心头发慌，身子一缩，匆匆躲向一旁，一阵香凤过去，二人已走出门外。
　　那小姐美艳如仙，令人不敢逼视，人已出门，拥在堂中看热闹的闲人，又情不自禁地涌到门口，希望再看一眼。
　　云震一心惦着“玉符”，心中暗想，死鬼温老四的尸体留在房中，这时店中的人都在外面，正是搜寻“玉符”的机会。心念一决，转身便向停尸的房中奔去。
　　那主仆二人步下台阶，丫环引凤抢到车旁，撩起了湘纪竹，那美艳少女蛮腰微折，飘然进入了车内，引凤跟着跳入车内，竹帘一放，单总管向御者打了一个手势，那赶车的缰辔一带，马鞭一扬，就待驱车而去。
　　但听那美艳少女道：“单彤。”
　　单总管急忙欠身道：“小姐有何吩咐？”
　　那美艳少女隔着车窗竹帘，缓缓说道：
　　“你进去瞧瞧，有个泥粗孩子，形迹十分可疑。”
　　单总管连忙道：“小人遵命。”
　　身形一晃，眨眼之下，足踏台阶，扑入店内。
　　他答应得虽快，心头却不甚相信，进得门内，两道精光逼射，锐利如箭的目光，闪电般的朝众人脸上扫去，众人与他的目光一触，无不机伶伶直打寒噤。
　　店堂中行人虽多，除了店中的伙计外，全是贩夫走卒，毫不起眼之人，单彤电扫一眼，已将各人看得清清楚楚，双眉一皱，闪身又向内堂掠去，突心意一变，直向那停尸的房间扑去。
　　那房间双门虚掩，单彤身形扑到近处，单掌在门上一贴，业已发觉房中有人，也不知他使的什么手法，那房门倏开，毫无声响，单彤却已闪进房内，悄然无声的立在门后。
　　云震偷进房内，发觉那温老四果然是瘦长身材，左眉上有一条寸许长的刀疤，急心在尸身上搜索，寻找那块“王符”。
　　他双手在尸体上乱摸，心情紧张已极，展眼之间，满头大汗，那单彤阴鸷狠辣，立在他的背后冷眼观看，仿佛幽灵一般。
　　温老四的遗物似是早已被同伴搜去。云震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找到，心中想到：温老四忽遭横死，“玉符”若非刺客搜去，就在他的同伴手中。刺客是谁，自己无从料断，由他的同伴身上追索，说不定尚有希望。
　　心念电转，反身向门外扑去，不料身子一转，差一点撞在一人怀中。
　　单彤阴森森一笑，左臂一扬，抓住云震的肩胛，将云震提了起来。
　　云震陡然一惊，浑身汗毛直竖，待得看清抓住自己的人，肩上却已痛彻心肺，情急之下，大声吼道：“松手。”
　　单彤五指如钩，抓得更紧，阴沉沉说道：“小子是想死，还是想活？”
　　忽听店门之外，有人扬声叫道：“单总管，小姐命你手脚快点。”
　　单彤一听，手提云震，闪电般的掠出店门，朝着车中道：
　　“启禀小姐，这小子打温老四的主意，想在死人身上发财。”
　　那俏婢引凤闻言。不禁抿嘴一笑，其余的人也都感到好笑，但却无人敢笑出声来。
　　只听那美艳少女道：“带着上道，打尖时再行处置。”
　　这少女神情端凝，并无疾颜厉色，单彤对她却是敬畏有加，恭谨异常，这时低诺一声，随手一挥，将云震朝空着的那匹红马鞍上扔了过去，自己也飘身上了坐骑。
　　云震被他抛在半空，跌下时屁股—痛，业已跨在红马鞍上，但闻车马辚辚，马蹄雷动，大队车马已朝前驰去。
　　单彤一马当先，八骑红马随后，再后是那少女的马车，两名骑灰马的黑衣大汉殿后，一行十余人，展眼冲出了小镇。
　　云震的红马被夹在中间，那马久经训练，无须控制，随着大伙奔驰，跑得又快又稳，云震跨在马鞍上，不知身在何处，过了良久，始才定下神来。
　　他暗暗忖道：这批人气派不小，若不是官宦人家，那一定是武林中大有势力的人，看这情形，他们要不放我走路，我是无法逃脱的了。
　　转念一想，“玉符”尚未找回，这批人是唯一的线索，自己正该守着他们，如今被他们挟持而去，倒也不无好处。
　　思忖中，目光转动，暗暗打量与自己并辔而驰的人，只见那人国字脸，扫帚眉，一条“玄针”又深又长，自发际直贯眉心，满脸横肉，皮气密布，全然是一副刽子手的气概。
　　看了此人，云震心头一寒，倒抽一口凉气，扭头再向后面望去，入眼却是一对睫毛落尽，血丝密布，红通通的眼睛。
　　但听一个沙哑的嗓子沉声说道：
　　“小狗最好放乖点，惹得大爷性起，老子生吃了你。”
　　云震大怒，身子一扭，就待反唇相讥，但听唰的一声，脖子上一阵剧痛，痛得云震吡牙裂嘴，几乎摔下马来，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这一马鞭抽的极重，云震怒不可抑，正待不顾—切，反身扑过马去，忽听一个又尖又细，阴阳怪气的声音道：
　　“小子，依大爷我说，你就忍痛点儿，惊动了咱们小姐，你可吃罪不起。”
　　云震恨极，忽然想到，这批人武功高强，自己根本不是对手，轻举妄动，不过招致对方折辱而已，暗想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记着这一鞭之仇就是。当下咬紧牙根。忍下了这口恶气。
　　马行如风。不觉已是日中时分，　一行车马，来至一处镇甸之上，打尖用饭。
　　车马一停，单彤翻身下马，急赶车旁侍候，引凤打起竹帘，那美艳少女轻曳罗裙，移莲步，缓缓步下车来。
　　云震翻身下马，那美艳少女已当先向酒店走去，云震已横定心肠，为了追回“玉符”，决心与这批人周旋到底，因之不等招呼，随同众人鱼贯走入店内。
　　这时日正晌午，正是打尖用饭的时候，酒店中已有十余人在座，那美艳少女选中一张桌子坐下，朝单总管悄声说道：
　　“那少年行迹可疑，你仔细问一问，把事情弄清楚。”
　　单总管躬身道：“小人懂得。”
　　这时酒保已将两张桌子合拢，众人纷纷入座，单总管走了过来，一指下首，朝云震冷冷说道：“你也坐下。”
　　云震暗暗忖道：反正逃不了，吃一顿白食再讲。
　　当下拉板凳，大刺刺地坐了下去。
　　那美艳少女与婢女引凤坐在另一桌，这面连云震在内，九个人坐在一起，两名黑衣大汉与赶车的坐在另外一桌，一时之间，呼酒叫菜，乱成一片。
　　这半日工夫，云震由彼等言语之间，大体上弄清了众人的身份，那美艳少女是这一行人中唯一的主子，其余的人，以单总管地位最高，八个骑红马的身份相同，彼此之间，以老大老二相称。那老大姓金，是个为人阴沉，不大讲话的老者，那国字脸，扫帚眉，满脸戾气，眉收心有一条玄针的人叫作屠老三，抽云震一鞭的人是魏老六，此人约莫四十左右，脸色蜡黄，双睛外突，眼中血丝密布，嗓子沙哑，讲话的声音难听已极。另外有个童老五，身材瘦小，尖嘴削腮，讲起话来尖声细气，阴阳怪气的，除了死鬼温老四之外，尚有老二、老七、老八三人，云震没有怎么样留意。
　　须臾酒菜送来，众人大饮大嚼，云震已经饿极，也自抛开心事，毫不客气地吃着。
　　那魏老六突然斟一杯酒，伸出中指，在酒中搅了一搅，置在云震面前，狞笑着：
　　“小子，老子敬你一杯。”
　　云震虽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与这批如狼似虎之人同桌共食，毕竟提心吊胆，但见他如此无礼，却也不禁愤怒双睛一瞪，冷笑道：“你自斟自饮吧！”
　　那童老五尖声道：“老六，这小子记着一鞭之仇，这杯酒他是不领情了，我看还是老弟你自己消受吧！”
　　众人闻言大笑，原来魏老六练的毒爪功夫，十指尖上剧毒无比，他中指在酒中一搅，那杯酒已是变成点滴穿肠的毒酒，别说旁人，他自己也消受不起。
　　那单总管突然顿下酒杯，朝着云震阴森森说道：
　　“老夫问你几句话，你若知机，就从实招来。”
　　云震淡然一笑，道：
　　“你问吧！”
　　“你认识温老四？”
　　云震暗暗忖道：这批人没有一个善类，我答得好，或者可以脱身，回答错了，势必招致杀身之祸。
　　心念电转，毅然将头一点，道：
　　“认识。”
　　单总管眉头一蹙，道：“你搜索温老四的尸体，目的何在？”
　　童老五道：“自然是发死人财，想捞一票。”
　　单总管脸色猛然一沉，道：
　　“老童，我劝你少讲笑话。”
　　童老五脸色一整，一本正经的道：
　　“是，单大哥。”
　　单总管冷笑道：“温老四那身功夫，岂不强过你天孤星童五，你也不想想，好端端的人，何以突然被人刺死，咱们这伙人全在店中，却连一点点声响也未听到。”
　　童老五道：“单大哥说得对，那刺客定是武林高手，这小子来得古怪，八成……”
　　那金老大倏地双目一睁，眉目之间，杀机毕露，道：“老五少废话。”
　　章老五对这老大似是甚为忌惮，闻言之下，做了一个怪相，闭口不语。
　　那金老大转眼一望云震，冷冷说道：“咱们管家问你，你搜索温老四的尸体，目的何在？”
　　云震早已想好说词，这时从容说道：“温老四夺了我的一件宝物，我追踪到此，正想向他追讨，哪知他突然死去，我要寻回失物，当然得搜他一搜。”
　　单总管竣声道：“什么宝物？”
　　云震淡淡说道：“罗侯心法，诸位听说过这东西么？”
　　单总管先是一怔，突然神色大变，厉声道：“什么？”
　　云震冷笑道：“罗侯心法，咫尺黄绢，一篇经文而已。”
　　他信口胡说，话才讲完，突然发觉桌上鸦雀无声，每人都是闻声色变，仿佛突然之间，遇上了一件极端恐怖，却又绝难相信之事。
　　这时，最为惊异的人还是云震，他想到自己身上那黄绢，恨不得立时取出，仔细看看，看那究竟是什么宝贝，居然魔力惊人，能叫这么一批强梁霸道的江湖客闻名而色变。
　　“站住！”
　　那喝声不大。却有一股慑人的威势，众人齐齐一惊，移目望去，只见一个中年汉子站在门边，神情踌躇，犹豫不定，看那样子，似是上欲出门，忽被少女喝住，一时之间，不知该走该留，拿不定主意。
　　美艳少女朝单总管使了一个眼色，单总管顿时走上前去，沉声说道：
　　“朋友贵姓大名，老朽单彤。这厢有礼了。”
　　说话中，伸出右手，朝那中年男子的手掌握去。
　　那中年男子脸色一变，身形一闪，迅疾后退。
　　单彤冷笑道：“这位朋友好大的架子。”
　　声甫落，手掌一翻，霍地扣住那中年男子的手腕。
　　那中年男子腕上一阵剧痛，咬着牙根哼了一声，额上冒出了一片豆大的汗珠。
　　但听那美艳少女道：“攻他左臂。”
　　单彤闻言，五指一松，朝那中年男子左臂抓去。
　　那中年男子适才气馁，一招下，被单彤扣住了手腕，这时却作困兽之斗，左手—沉，反扣单彤的手，右手一挥，一掌击向单彤腰际，去势如电，凌厉之极。
　　单彤一惊，仓促间，身形一挫，堪堪避过对方一掌，右手如灵蛇吐信，闪电般地抓住了对方的左臂。
　　这一招，迅捷无伦。单彤虽然获胜，心头也暗叫侥幸，这时力透指尖，拿住那中年男子左臂大穴，扭头道：
　　“启禀小姐，此人是衢州史老头儿的门下。”
　　那美艳少女秀眉一皱，缓缓说道：“既是同道朋友，那你敬一杯酒，陪一个罪，释嫌修好便了。”
　　单彤先是一怔，随即省悟，乃是命他杀人灭口之意，当下拖着那中年男子走到席前，端起云震面前那杯毒酒，道：
　　“那小子胡言乱语，朋友不可相信。”
　　洒杯一倾，一股酒箭，直向中年男子口中射去。
　　那中年男子惊疑未定，但觉左臂经脉一阵剧痛，口齿一张，已被灌进一口毒酒。
　　单彤五指一松，抱拳道：“后会有期，朋友速即去吧！”
　　那中年男子见对方前倨后恭，心头方自动疑，忽觉腹中一阵剧痛，这才明白酒中有毒，惊怒交进中，狂奔出门，门中厉呼道：
　　“金陵王手下，欺人太甚了。”
　　一言甫落，倏地狂喷一口黑血，摇摇晃晃，踉跄而去。
　　云震心头骇然，看杯中之酒，尚有大半，那中年男子不过饮下一口，竟有当堂暴毙之势，想到魏老六手指上的毒性，不禁暗暗咋舌。
　　这时店堂中哗然大乱，众食客目睹此状，惊骇莫名，有那中年男子前车之鉴，又不敢走出大门，一个个退在屋角，惴惴自危，惊惶不已。
　　那少女美艳如仙，却是冷酷无比，杀一人之后，神色不变，行若无事，剪水双瞳一转，朝众人缓缓扫视一眼，见再无可疑之人，始才徐徐站起，离座欲去。
　　忽然间，店门之外，响起一阵“嘭嘭”之声。
　　只听一个苍劲的嗓音唱道：
　　“手自搓，剑频磨，古来丈夫天下多………”
　　美艳少女耸然动容，们足站定，妙目凝光，盯住店门外一瞬不瞬。
　　原来那歌声神完气足，凝而不散，美艳少女一听，知道来了武林中难得一见的高手。
　　单彤也发觉声音有异，也是目射精光，朝向大门望去。
　　但见店门外来了一人，跛一足，眇一目，须发纠结，鹑衣百结，赫然一个又老又脏又残废的乞丐。
　　那老乞丐左手抱了一个竹筒，走入店内，当门而立，右手在竹筒底部连连敲动，“嘭嘭”
　　几声之后，接着唱道：
　　“有声名谁识廉颇，广才学不再萧何，忙忙的逃海滨，急急的隐山河，今日个平地起风波。”
　　众人见是一个唱“道情”的乞丐，不觉齐齐一怔，道情是雅俗共赏的玩意，店堂中的人全都感觉有趣，但见单彤与那美艳少女神色凝重，如临大敌，却又感到蹊跷。
　　单彤口齿启动，正欲喝问，那美艳少女倏地以目示意，制止单彤开门，转眼一望那唱道情的乞丐，道：
　　“唱得不错，你再唱一曲，我有赏赐。”
　　那乞丐闻言，独目一睁，朝少女冷冷一望，手击竹筒，嘭嘭几声之后，开口唱道：
　　“剑底风云时时过，眼底儿曹渐渐多，有人问我事如何，人海阔，无日不风波。”
　　云震武艺虽然低微，文才却是不弱，听老朽唱这曲子，俨然以武林前辈自居，对少女有轻蔑之意，不禁怦然心动，暗暗注意少女脸上的表情。
　　这首曲子原是风行一时的名曲，老丐胡乱改了几字，口气不善，显然可见。那美艳少女早已看出老丐不是常人，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但她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外，心头虽然震怒，表面上则毫不显露，反而微微一笑道：
　　“字正腔圆，的确唱得不错，这杯水酒赏给你吧！”
　　说罢之后，端起那半杯毒酒，递了过去。
　　那眇目老丐道：“多谢小姐。”
　　伸手接过，举杯就唇，即待饮下。
　　云震生就—副侠肝义胆。眼看那美艳少女重施故技，老丐不察，饮下毒酒，势必步那中年男子的后尘，情急之下，脱口叫道：“酒中有……”
　　“毒”字尚未出口，魏老六已闪身上前，一把抓住了云震的肩颈，冷冷说道：
　　“小狗，你也想吃一口吗？”
　　他这手法毒辣无比，云震颈上的经脉被他抓住，霎时双睛外突，满脸胀的血红，喉间霍霍作响，痛苦之极。
　　眇目老丐似未听出云震的警告，脖子一仰，　一口吞下了那半杯毒酒，放下酒杯，嘭嘭几声，重又击响了怀中的竹筒。
　　魏老六狂笑道：“哈哈，老乞儿，你再唱一段，爷们还有更妙的赏赐。”
　　眇目老丐干枯的脸上，毫无表情，他看也不看魏老六一眼，手敲竹筒。倏地朗声唱道：
　　“酒是穿肠的毒药。”
　　众人一听，俱各一惊。不知他唱这一句是何用意。
　　但听他继续唱道：“色是刮骨的钢刀……”
　　童老五是色中饿鬼，闻听此言，脱口笑道：
　　“胡说八道。快换一曲好听的。”
　　眇目老丐恍若未闻，唱道：“财是伤人的猛虎……”
　　魏老六笑骂道：“放屁，快与老子躺下吧！”
　　老丐歌声倏扬。亢声唱道：“气是惹祸的根苗。”
　　苗字甫落，突然张口一喷，噗的一声，酒香扑鼻，一片白雾，猛向众人脸上扑去。
　　众人齐齐一惊，暴喝声中，有的挥掌劈击，有的抽身跃退，一时之间，情势大乱。
　　原来眇目老丐那片白雾看似扑向众人，其实是针对魏老六一人，魏老六闪避不及，双眼顿时被酒雾击瞎，脸上一片鳞伤，血肉模糊，斑斑点点，恐怖之极。
　　同时间，眇目老丐右臂一舒，挟起云震，已向店外掠去，那美艳少女惊怒交进，娇躯电闪，疾扑老丐，两人一前一后，闪电般的掠出了店门。
　　这乃是瞬息间的事，单彤与金老大武功较高，两人略慢一步，齐齐追了出去。这里众人一阵大乱，然后纷纷赶向店外，却见那美艳少女铁青着脸，冷冰冰地站在街心，眇目老丐与云震则已鸿飞冥冥，不知去向了。
　　不提美艳少女与她那批属下，且说眇目老丐挟着云震，电闪云飘，转眼离了镇角，在一株老槐树下停下身来。
　　云震暗想，单彤那批人草菅人命，显然不是善类，这老丐与彼等为敌，自属正派侠士，于是纳头一拜，极为恭谨地道：
　　“小子云震，参见老前辈。”
　　眇目老丐将手一摆，道：“罢了，你起来。”
　　云震挺身站起，道：“尚未请教，老前辈州何称呼？”
　　眇目老丐道：“老夫西门咎。”
　　顿了一顿，接道：“老夫息隐林泉，二十年未出江湖，旁人面前，不可提起西门咎三字。”
　　云震躬身道：“小子遵命。”
　　西门咎目如锐箭，深深打量云震一眼，道：
　　“你是何人门下，怎么练过拳脚，武功却未入门？”
　　云震脸色一暗，说了自己的身世，以及父亲早逝，自己仅练过一套“开山拳”的事。
　　西门咎听罢，点了点头，道：“原来你是‘中州一剑’云翼的后人，你父亲侠名甚着，老夫虽未见过，却是久慕其名。”
　　云震幼失怙恃，流落江湖，孤苦无依，忽然听人推崇自己的父亲，不禁大为欣慰，对西门咎倍增好感。
　　由于单彤那批人的衬托，他已认定西门咎是一位隐迹风尘的异人，这时对西门咎倍增好感，不知不觉间，亲切之感，已油然而生。
　　但听西门咎道：
　　“先前我在店外，听你说到失掉‘罗侯心法’，这事令人无法相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云震微微一笑，道：“老人家，那是我移花接木，用来搪塞那批人的。”
　　他年纪尚幼，对人间险诈，所知毕竟有限，又不知“罗侯心法”与那块“玉符”都是震动武林，足以引起武林人物舍命争夺的宝物，一听西门咎询问，就毫不保留的将内中情由源源本本说了出来。
　　他将如何在西子湖畔遇张铁嘴，受托代送“玉符”，遇裴大化，失“玉符”，如何救裴大化，扣押“罗侯心法”，如何追寻“玉符”，搜索温老四的尸体，他说得详细，西门咎听得用心，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时而迷惘，时而惊疑，时而窃喜，心头激动，脸色数变。
　　待他说完，西门咎暗暗呼一口气，平息心头的激动，道：
　　“那块‘玉符’是何宝物，我一时揣摩不透，你又未曾见过，此事暂时不淡，那‘罗侯心法’却非同小可，你先取出，待我瞧瞧真假。”
　　云震闻言，取出那块黄绢，双于递过去道：
　　“就是此物，老前辈清过目。”
　　西门咎接过手中，急忙展开，十指竟然有点发抖，云震见了，心头一动，暗暗忖道：
　　这事当真古怪，单彤那批人一听“罗侯心法”四字，全都惊疑失色，为防传扬开去，还毒杀了那个衢州史老头儿的门下，这位西门前辈也似不胜震惊的样子。
　　他心头在想，哪知西门咎展开黄绢，看了一看，竟是发起楞来，张口瞠目，表情极为怪异。
　　云震讶然道：“老人家，这‘罗侯心法’是练武功的法门么？”
　　西门咎嘿嘿干笑一声，道：“老夫不讲假话，这一笔狂草，我还认它不出。”
　　轻轻咳嗽—声，接道：“我与你一样，自幼儿流落江湖，后来专心向武，普通字儿倒是认识，像这等草书，那就陌生得很了。”
　　原来西门咎本是一个弃儿，七八岁时，被一个优伶收养，因之长大之后，作了梨园子弟。
　　当西门咎二十岁时，他那养父已是年过五旬，那养母四十不足，三十有余，正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之际，西门咎聪明伶俐，长相俊俏，加以青春年少，色艺双绝，甚得一般达官贵人的宠爱，如此一家三口，本可相安无事，叵奈那养母正值虎狼之年，西门咎又为人不正，年深日久，近水楼台，养母养子之间，竟然有了灭伦败德之事。时日一久，丑事泄漏，那养父倒也不觉什么，养父的一班朋友偏偏不平，也是同行相嫉，那班人一齐动手，打断了西门咎的一条右腿，还刺瞎了他的一只眼睛，那养父见西门咎已成废人，也就索性将他赶出家门。
　　四门咎瞎了一眼，跛了一足，无家可归，沦为乞丐。岂料命理造化，又有奇遇，无意之间，救了一个重伤垂危的老丐。那老丐江湖人称八臂神丐，原是丐帮长老，武林知名之士，因感救命之恩，又见西门咎年轻，就将他收录门下，传授武艺。
　　西门咎拜师之际，倒未隐瞒身世，八臂神丐抱着人定胜天之心，希望教育西门咎成材，令他改过自新，重新做人。所以命他继续姓养父之姓，以不忘养父的掬育之恩，同时改名为“咎”，以示有过不忘，知过必改，引咎门责之意。
　　八臂神丐乃是武林高手，西门咎得遇良师，不到十年，居然学成一身上乘武功，在江湖上也闯出了不小的万儿。有八臂神丐督导，西门咎行为也很端正，因此声誉日隆，在丐帮中的地位蒸蒸日上。只是好景不常，八臂神丐旧伤复发，骤尔死去，西门咎也就失了管头。
　　羁绊一去，西门咎想起眇目断腿之仇，首先杀了昔日的那批同行，追源溯流，连他那养母也—起杀了。他那养父本是风烛残年之人，逢此大变，惊怒交迸之下，也被当场气死。
　　丐帮的帮主姓周，名叫公铎，八臂神丐为防西门咎旧性复萌，临死之际，暗托周公铎，请他监督西门咎的为人，另一方面，也是请周公铎匡扶自己这个徒弟之意。西门咎报仇杀人，原属可恕，却不该杀死养母，气死养父，周公铎受八臂神丐之托，而且身为帮主，西门咎是丐帮的人，自不能坐视不问，只因看在八臂神丐份上，未曾取西门咎的性命，仅只将他降了一级，留帮查看，以观后效。
　　这等处分，原意是想西门咎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哪知西门咎怙恶不悛，反而变本加厉。
　　在此后的一两年中，接连做子几桩大坏事，周公铎大怒，决心重惩西门咎。西门咎知道丐帮势大，自己若不俯首就刑，势难在江湖上立足，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阴谋颠覆周公铎，谋夺丐帮帮主的宝座，又因势力不足，本身的武功又非周公铎之敌，终于画虎不成，一败涂地，被丐帮兜捕，逼得没有容身之地，最后远逃边荒，蛰伏了二十余年。这都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西门咎隐迹西域，苦练师门绝艺，这些年来，武功大进。想到周公铎垂垂老矣，十年人事几番新，眼前的丐帮，未必还是当日的局面，不禁静极思动，决心返回中原，再来逐鹿天下。西门咎是如此的一个人，由于长期蛰伏，性格益加阴险，云震初出茅庐，如何看得出他的好坏。
　　西门咎因是优伶出身，腹中装了小少的曲子，普通的曲本倒也能够阅读，但那黄绢之上写的“罗侯心法”，却是一笔龙飞凤舞的狂草，西门咎看来看去，也只猜得出两三个字，心头窘困，不言而喻。
　　他认不出，云震倒是认得，眼看西门咎尴尬之状，急忙说道：
　　“老前辈，小子幼承母教，略晓诗书，这草字小子认得，我念给老前辈听。”
　　西门咎暗暗心喜，道：
　　“如此甚好，你念吧！”
　　云震闻言，眼望着西门咎手中的黄绢，朗朗念道：
　　“罗侯于法华会上，回向大乘，受佛记，将来成佛，号‘蹈七宝华如来’……”
　　这“罗侯心法”不过数百字，云震念得缓慢，西门咎听得真切。谁知西门咎不听犹可，一听之下，两条眉毛，不住的往中间皱。原来这心法文句古朴，僻字特多，西门咎听入耳中，竟是不知所云。
　　这片刻间，西门咎脑海之内，转了于百个念头。他虽然尚未了解这心法的内容，但凭直觉，却知这块黄绢货真价实，的确是万金不易，武林中人梦也不敢梦的至宝，而自己却是这宝物的得主。
　　同时间，他也想到云震，他看出云震资秉甚佳，是个练武的好材料，想到自己年事已高，武功已臻上乘，正是到了收徒传艺，俾使衣钵有继的时候，如今又得了“罗侯心法”，前途不可限量，更是须要早谋一个传人。
　　他暗暗忖道：这收徒传艺之事，若是勉强，必然事倍功半，这是可智取，不可力敌的事。
　　我得做好牢笼，让他自行入彀。
　　转念中，将那黄绢折起，毫不迟疑的递给云震，道：
　　“这是一篇至高无上的山功心法，你赶紧收起，若有人知道你身怀此物。你就难活命了。”
　　云震接过黄绢，揣入怀中，道：
　　“老人家，眼前江湖之上，有人会这内功么？”
　　西门咎道：“当然有。”
　　云震道：“谁？”
　　西门咎道：
　　“江湖上流传首几句歌谣，什么‘南一魔，北一道’，你可曾听人说过？”
　　云震道：
　　“听到过，歌谣是‘北一道，南一魔，道消魔长其奈何？’后面尚有一小段，小子未听清楚。”
　　西门咎道：
　　“是啊！那南一魔指的是一个人，此人住在云南六诏山罗侯宫，他自号罗侯神君，他那一门内功就叫　‘罗侯神功’，这‘罗侯心法’就是练那一门功夫的法门。”
　　云震道：
　　“那么北一道想必也是一人，此人叫什么？”
　　西门咎道：
　　“北一道是个道人，此人姓苏名铉，道号云中子。北道南魔，两人乃是世仇，数十年前，二人时起争斗，但却始终未分胜负，据江湖传闻，最近十年中，两人都没有在江湖露面。”
　　云震道：
　　“既然如此，何必又有‘道消魔长其奈何’　一句话呢？”
　　西门咎道：
　　“最近十年中，江湖上偶尔还能见到罗侯宫的人在外走动，北道苏铉本来有个弟子，姓张，名叫北斗剑张铸魂，这师徒二人业已不知所终，据此判断，自是道消魔长了。”
　　云震好奇心起，道：
　　“那位云中道长。本来住在何处？”
　　西门咎道：
　　“原本住在太华山，如今已经不在了。”顿了一顿，接道：
　　“这些也是最近听人讲的，这一道一魔之事，一言难尽，你来说说。如今你有何打算？”
　　云震道：“小子受那张先生之托，代仙送还‘玉符’，如今失落了‘玉符’，只有尽力去寻找了。”
　　西门咎双眉—蹙，道：
　　“是温老四由裴大化手中夺去‘玉符’，如今温老四已死，偌大的世界，你向何处找那一块小小的‘玉符’？”
　　云震道：“小子仔细想过，有一条线索可循。”
　　西门昝双眉一耸，道：“什么线索？”
　　云震道：“那日傍晚，小子亲眼见到，金陵王手下那八个骑红马的人分作四队，裴大化也讲，与温老四一起的另有一个人，由此可知，温老四得获‘玉符’之事，尚有一人知情。”
　　西门咎道：“此话有理。”
　　云震道：“小子心头有一种猜想，那‘玉符’如果真是一件稀世之宝，有道是‘拣来之物，见者有份’，不法之徒，见利忘义，分赃不均，何事不可为？因此小子猜想，温老四之死，说不定是因‘玉符’而起，而刺杀温老四取走玉符之人，又以他那同伴的嫌疑最大。”
　　西门咎暗暗忖道：那‘玉符’如果真是宝物，而又不能分割，换了老夫西门咎，岂能容得温老四那小子独吞？唯一的办法，自是杀了温小子，将‘玉符’据为已有了。
　　心念一转，不禁大声道：“有理！有理！死鬼温老四那同伴是谁？”
　　云震道：“那人唤作屠老三，国字脸，扫帚眉，眉心有一条深深的玄针，那人平常不大讲话，脸上却经常带着一层重重的杀气。”
　　西门咎点头道：“嗯，老夫记得此人，只是你武功低微，又能拿他怎样？”
　　云震毅然道：“小子眼下也无善策，但义不容辞，只好拼着性命，见机行事了。”
　　西门咎哂然道：“说来容易，如何见机？如何行事？不过白白送死罢了。”
　　微微一笑，接道：“你何不投个明师，学点绝艺？那时再找屠老三讨索‘玉符’，岂不易如反掌？”
　　云震未料到西门咎有此一说，闻言之下，不禁一怔，想了—想，摇头道：
　　“这是舍难求易的办法，小子受人之托，误人之事，再若避重就轻，旷费时日，心头无法安宁了。而且夜长梦多，等到小子求到明师，学成武艺，只怕张先生墓木已拱，屠老三也不知所终了。”
　　西门咎暗暗忖道：这小子有胆有识，不畏艰巨，当真是个练武的上好材料。
　　心中在想，口中故作慨然道：“好吧，既然相遇，总是有缘，老夫反正闲着无事，就助你完成这一心愿。”
　　云震大为感激，拜谢道：“多谢老前辈仗义相助，小子永感大德。”
　　西门咎哈哈一笑，不待话完，抓起云震的手臂，喝一声走，展开轻功，直向北去。
　　他存心卖弄，这一路疾驰，电闪云飘，快逾奔马，云震被他带着，但觉风声盈耳，眼前景物一片模糊，真如腾云驾雾一般，心头好生佩服。
　　黄昏时分，西门咎带着云震，赶到了广德城外，二人缓步进城，朝大街走去。
　　云震道：“老人家，那批人落在这城中么？”
　　西门咎淡然一笑，胸有成竹地道：
　　“按照他们车马的行速，今夜多半落在此地，依我料想，大概是刚刚进城吧！”
　　说罢，西门咎走到街旁一家药店之内，向柜台上的一个伙计打听单彤那批人的行踪。
　　果然，那批人刚刚过去，那一辆华贵的马车，十余骑上好的良驹，浩浩荡荡，声势惊人，所过之处，路人无不注视，那店伙计面街而坐，自然看到。西门咎探得那批人是奔向城西，于是带着云震直向城心走去。
　　云震道：“老前辈，咱们如何行事？”
　　西门咎微微一笑，道：“那是夜间的事，老夫作主，你大可放心好了。”
　　说话中，迎面走来一个背负麻袋，左臂上挽着一条茶杯粗细，长有七八尺的大蛇的中年乞丐。那玩蛇乞丐行至近处，见到西门咎，猛吃一惊，陡然退了一步。
　　西门咎早已望见那玩蛇的乞丐，但却视若无见，依旧带着云震，行若无事的走了过去。
　　那玩蛇的乞丐匆匆闪开一步，立在路边，目注西门咎与云震由身前走过，神情紧张，大为戒备的样子。云震也发觉那乞丐神情有异，不觉多望了一眼。
　　二人走过，云震低声问道：“那人识得老前辈么？”
　　西门咎傲然一笑，道：“天下的乞丐，谁能不识老人。”
　　云震还待追问一句，忽然想到，乞丐也属一帮，其中的内幕，或许不愿外人知悉，于是转口道：
　　“老人家，咱们如今到哪里去？”
　　西门咎笑道：“你面有菜色，生活料必清苦，我先带你去好好的吃上一顿。”
　　云震忙道：“老前辈不必太破费，小子清苦已惯，银钱得来不易，还是节省些吧！”
　　西门咎笑道：“咄！若要钱银，十万八万，老夫也拿得出来。”
　　云震暗暗想道：原来这位老前辈家财万贯，扮作乞丐，只是游戏人间而已。
　　西门咎存心示恩，带着云震进了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楼，叫来满桌酒菜，让云震饱餐一顿，吃得云震朵颐大快，对西门咎领情不已。离开酒楼，　二人在街上转了一圈，时光已是酉牌时分，云震惦着“玉符”之事书。问西门咎道：
　　“老前辈，那批人人多势大，咱们如何找那屠老三，如何追回‘玉符’？”
　　西门咎毫不在意地道；“那伙小辈人数虽多，在老夫眼中，不过土鸡瓦狗而已，你看我的手段吧！”
　　说话中，两人已转入一条小巷，西门咎用手一推，一座后院木门应手而开，探首向内中望了一眼，低声说道：
　　“你看。”
　　云震闻言，探首向内中望了一眼，不禁大喜，原来这是一家客栈的后院，马厩之内，赫然系着那八匹红马，那辆华丽的马车也停在院中，不问可知，单彤主仆正落在这家店内。
　　西门咎仰头一望天色，道：“此时初更才过，那批小辈尚未入睡，你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瞧瞧。”
　　云震点头道：“老前辈小心一点。”
　　西门咎傲然一笑，身形一晃，闪入了院内，突然心动，暗道：不对，“罗侯心法”尚在那小子身上，古人有言，“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还是稳当一点，以防万一。心念一转，闪身退回了原处。
　　云震讶然：“老人家干吗退回来？”
　　西门咎道：“老大想了一想，觉得留你一人在此，甚为不妥。”
　　云震道：“那我退远些，在巷口等候老前辈。”
　　西门咎故作沉吟之状，道：“那也不妥，这样吧，你也疲倦得很，我让你睡上一觉，也好养一养精神。”
　　说罢，随手一拂，点了云震的睡穴，将他抱起，闪入院内，钻进了那辆马车之内。
　　这马车内设着厚厚的锦榻，西门咎将云震放置榻上，取出那“罗侯心法”，揣到自己怀中，心中暗想，等回来以后，再将“罗侯心法”还回云震身上，如此纵有意外，也不致让煮熟的鸭子飞去。
　　他心中暗暗得意，闪出车外，环顾四周一眼，直向屋内掠去。
　　忽然间，马厩之内，闪出了一条娇俏的人影，白衣赛雪，手摇拂尘，正是云震曾经遇到过的那个妙龄道姑。
　　那妙龄道姑朝西门咎所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抿着小嘴，窃窃一笑，随即娇躯一晃，闪入车内，拂尘一挥，解开了云震的睡穴。
　　云震双目一睁，昏暗之中，发觉自己躺在一座软绵绵的锦榻上，鼻中闻得一阵幽香，身畔一条人影，却不似西门咎的身形。
　　不禁“咦”了一声，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低声问道：
　　“谁。”
　　那妙龄道姑卟哧一笑，道：
　　“你猜？”
　　云震一听这欢乐的笑声，立即知道是前天遇上的那个道姑，不由大奇，道：
　　“怎么是你？西门老前辈呢？”
　　那妙龄道姑笑道：
　　“什么西门东门，是那老叫化么？”
　　云震肃然道：
　　“你别无礼，那是一位武林前辈，江湖异人。”
　　妙龄道姑啐道：“呸！”
　　吃吃一笑，道：“你入了丐帮么？做丐儿可脏得很。”
　　云震道：“那位老前辈家财万贯，并非真的乞丐，我也未入丐帮。”
　　忽然想到，这妙龄道姑曾经拿走那装“玉符”的紫檀小木匣，自己身怀重宝，须得防她一手。想到这点，本能的探手入怀，摸索那“罗侯心法”，哪知一摸之下，怀内空空，“罗侯心法”已经不翼而飞，不禁大怒，将手一伸，低声喝道：
　　“拿来。”
　　妙龄道姑双眼一翻，道：
　　“拿什么？”
　　云震怒道：
　　“我的东西。”
　　妙龄道姑以为他说的是那紫檀小木匣，脸色一沉，嗔道：
　　“我喜欢什么就要什么，你客气一点，我玩腻了，或者退还给你，否则的话，哼哼，连你的性命也要了。”
　　云震勃然大怒，手一伸，一把抓了过去，忽然想到，对方虽是道姑，却是个妙龄女子，这一把抓到对方身上，殊非君子行径。急忙一翻手腕，改向对方的拂尘抓去。
　　他想的虽然周到，但对方何等身子，昏暗之中，只听妙龄道姑冷冷一哼，道：
　　“找死。”
　　刷的一声，拂尘抽在云震手背之上，打得云震痛不可当，缩手不迭。
　　妙龄道姑打了人，忽又吃吃一笑，道：
　　“男子汉，大丈夫，毛手毛脚，羞也不羞。”
　　云震怒道：“你讲不讲理？”
　　妙龄道姑佯嗔道：
　　“不讲！你待怎样？”
　　云震怒不可抑，想起“罗侯心法”为武林至宝，就此失去，实不甘心，明知打这妙龄道姑不过，急怒之下，仍然挥手一掌。猛然掴了过去。
　　“打架么？那是再好不过。”
　　手一挥，也是一掌掴去，啪的一声，云震吃了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虽然响亮，力道却很轻微，云震虽不觉痛，但心头冒火，马步一挫，大喝一声，一拳击了过去。
　　这一拳是云震的看家本领，名叫“山崩石裂”，乃是“开山拳”中最为威猛的一招。那道站天真娇憨，顽皮成性，见状之下，也学着云震的模样，口中一声大喝，猛地一拳击出。
　　蓬然一声，这一拳击在云震胸上，打得云震仰天翻倒，一跤摔出车外。
　　忽听有人厉声喝道：“什么人？”
　　云震听山是单彤的声音，心头方自一惊，手腕一紧，已被妙龄道姑拖住，闪电般的掠出了后门。
　　单彤奔到后院，目光一扫，即待追出后门，那婢子引凤忽在屋中呼唤，单彤闻声，转身退了进去。
　　那妙龄道姑完全是一派天真，也不管身后情形如何，拖着云震奔出巷口，脚步一收，傲然道：
　　“怎样？还要打么？”
　　云震冷然道：
　　“打就打，谁还怕你不成？”
　　妙龄道姑道：
　　“奸！咱们上屋，打个痛快。”
　　拉起云震，喝一声“起”，纵身—跃。
　　这道姑体态娇小，看太弱不禁风，哪知神力惊人，拉着云震飞身一跃，跳上了一家瓦房的屋顶。
　　妙龄道姑放下云震，衣袖一挽，满脸顽皮之状，道：
　　“打吧，我只用一只手。”
　　云震武艺低微，又未练过轻功，站在屋顶，心头已是大起恐慌，哪里还能与人搏斗。那妙龄道姑见他窘困，越发得意，笑嘻嘻地道：“动手啊！要不你就投降，向我磕三个响头。”
　　云震又羞又恼，忿然道：“你欺人太甚，姓云的总有一天找你算帐！”
　　妙龄道姑笑道：“好！哪一天？”
　　云震怒声道：“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你等着瞧吧！”
　　妙龄道姑娇声道：“等你十年。”
　　眼珠一转，忽起恶作剧念头，接道：“既要报仇，让你报个大的。”
　　说罢格格一笑，倒转拂尘玉柄，倏地在云震胸上一点。




第 三 章
　
　　云震怒喝道：
　　“你当真要打？”
　　话才讲完，忽然发觉周身麻木，手足不能动弹，口不能言，不禁大惊。
　　那妙龄道姑点了云震的麻穴，吃吃一笑，挟起云震，踏瓦而行，转眼之间，来到了那客栈的屋顶。
　　云震大为惶恐，心中暗暗忖道：这女子邪僻乖张，不知用什么法子治我，但愿西门老前辈发觉，来救我一救。
　　思忖中，妙龄道姑已经悄悄的放下云震，将屋瓦弄了一个极小的孔隙，然后在云震耳畔悄声说道：
　　“有一种外邦来的西洋镜，你见过么？”
　　说罢，将云震的头放好，让他的眼睛凑上那小小的瓦缝。
　　倏地，对面屋顶出现了一条人影，妙龄道姑眼尖，一瞥之下．已看出那人是西门咎。
　　原来西门咎溜进店中，四处探了一探，其时单彤等人正在晚餐，酒酣耳热之际，你言我语，谈论着江湖琐事，中间也谈到西门咎。众人已经找出他的根底，西门咎息隐日久，正欲明白江湖现势，也就隐身一旁，暗暗窃听。众人谈到丐帮，西门咎更加留意，等到酒席将散，西门咎想起车厢中的云震，放心不下，特地退出来探视，岂料云震已经不在车内。
　　西门咎暗暗惊疑，“罗侯心法”虽然在他身上，但想云震笃实诚朴，根骨极佳，是个练武的上好材料，收作弟子，实在是一桩美事。而且自己不认识草字，无法读那“罗侯心法”，与其另找他人，何如利用云震？因此一见云震失踪，立即四处搜寻，地上未曾找到，又复上屋察看。
　　西门咎是老江湖，足踏屋顶，一眼之下，顿时发觉这面有人但妙龄道姑也是鬼灵精，眼珠一转，不待西门咎过来，反而长身而起，闪电般扑了过去，口中娇喝道：
　　“臭叫化，有胆的跟我来。”
　　纤腰一拧，风驰而去。
　　西门咎一见是个容颜娇美的妙龄道姑，立即想起云震之言，知道夺去那紫檀木小匣的，正是这个女子，耳听她门出不逊，不由大怒，纵身疾追下去。
　　紧接着，屋下疾箭般射起—条人影，朝妙龄道姑与西门咎身后紧迫下去。
　　屋下追出之人，正是那美艳少女。先前妙龄道姑与云震在车中打斗，由于后院是马厩，中间又隔着厨房，屋中的人不易觉察，屋顶却是不同，那美艳少女乃是武林大豪金陵王的独生爱女，武功不在西门咎之下，妙龄道姑甫一出声，她在屋中立即听到，展眼便已追踪下去。
　　接着单彤等也发觉屋上有警，纷纷赶出，朝三人所去的方向追去。转眼之间，上十条人影兔起鹘落，直向北面驰去。云震俯伏在瓦沟之内，身子无法动弹，反而未被发觉。
　　云震面孔朝下，看不到四周的景物，但知西门咎追赶那妙龄道姑，两人俱已离去，他身子无法动弹，心头愤怒已极。无聊中，不觉向瓦缝中望去，见下面灯烛闪亮，床榻如新，罗帐雪白，敢情是客栈中的一间上房，只是房中静悄悄的，一无人踪。
　　须臾，街上传来梆子声音，天时已过二更，这时，　下弦月徐徐升起，都市的繁嚣逐渐隐去，夜凉似水，寒露渐重，云震伏卧瓦上，身上已感到有点寒冷了。
　　那清脆的梆子声音，使云震联想到西门咎的竹筒，想到西门咎，随即就想到算命先生张铁嘴。于是，他想到那一块他犹未见过的“玉符”，也想到已经失去的“罗侯心法”，想到“罗侯心法”，不禁恨极了那妙龄道姑。
　　突然间，他心头灵光—闪，猛然想到，那“罗侯心法”不过是黄绢，绢上抄写着—篇经文依稀还能记得。
　　想到这里，他立刻心中默诵，一字一句的背诵那篇经文，幸喜从头至尾，　—字也未遗忘。不禁大喜，唯恐时日一久，会有遗忘，连忙又从头至尾默想一遍，将那“罗侯心法”
　　—字不漏的牢牢记住。
　　原来云震父亲武功并未臻至上乘，不过天性任侠，薄有声誉，但也不过普通江湖侠士而已。云震之母则是书香之后，且是一位才女，云震六岁丧父，未曾学到父亲的武功，他母亲在他十一岁时去世。在此期间，孤儿寡妇，相依为命，闲来无事，他母亲就教导儿子读书。
　　因此云震武功虽然低微，文学素养却高，加以胸怀坦荡，少打杂念，记忆之力甚佳，几乎有过目成诵之能。所以那“罗侯心法”他虽只读过一两遍，竟然无意中记了下来。
　　他记熟了“罗侯心法”，心头稍慰。无聊之中，想到那妙龄道姑年纪并不比自己大，自己受她欺侮，落得僵卧屋顶，动弹不得，全是由于武功不济。如果自已有本领，有自卫之力，何至落到如此境地，甚至连“玉符”也不会失去。
　　如此一想，学武之心大为热切，不由又想到“罗侯心法”上面，闭上眼睛，默默地参洋那心法的内容。
　　原来罗侯是人名，又叫“罗侯罗”，乃是佛祖的嫡子，在胎六年，生于佛祖成道之夜，十五岁出家，于佛祖十大弟子中，排行第一，成阿罗汉果。后来在法华会上回向大乘，受佛记，终于成佛，号“蹈七宝华如来”。这一篇“罗侯心法”，据经文所称，为罗侯所传，内中讲的则是一种练气的行功之法。
　　云震独自一人僵卧瓦上，默然揣摩那心法的内容，由于天资聪慧，居然心领神会，颇能领悟那心法中的含义，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闻得屋中有讲话之声音。
　　凝神一看，原来房中已有二人，那美艳少女坐在窗前，俏婢引凤正在一边倒茶。
　　只见那婢子引凤斟了一杯香茗，递给美艳少女，道：
　　“小姐，你瞧那道姑，到底是何来路？”
　　那美艳少女眉宁之间．蓦地泛起一片煞气，冷冷一笑道：
　　“王屋山石田的孙女。”
　　引凤讶然道：
　　“石老头子的孙女怎会出家，当起姑子呢？”
　　美艳少女冷冷一哼，道：
　　“那身装扮，谁知是真是假。”
　　顿了一顿，接道：
　　“久闻石田有个孙女，乳名小妹，性喜改装易容，到处惹事生非，那小道姑的武功手法，正是正屋山的家数。”
　　引凤微微一笑，道：
　　“她那几手功夫，还不够小姐三招两式，若不是逃得快，早已伤在小姐掌下了。”
　　那美艳少女闻言，脸上毫无表情，顿了半晌，将手一摆，道：
　　“你先睡吧，我坐一会，要睡时叫醒你。”
　　引凤摇头道：
　　“婢子不困，明日在车中睡。”
　　微微一顿，极为关切地道：
　　“小姐安歇吧，坐在这儿，又要胡思乱想，多伤精神。”
　　那美艳少女倏地脸色一黯，垂目望地，悠悠一声长叹。
　　这幽幽一叹，充满了自伤自怜，无穷无尽的哀怨．好似天地之间所有的愁苦，完全集中在她一人身上。云震俯身瓦上，耳闻这一声叹息，心头忽地一沉，顷刻之间，愁绪满怀，心中说不出的沉重，竟是莫名其妙的快快不乐起来。
　　但见那婢子引凤移步上前，搀扶起美艳少女，柔声说道：
　　“已快四更了，小姐睡一会儿吧！”
　　那美艳少女似是不忍拂逆婢女的好意，苦涩的笑了一笑，移步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
　　引凤展开锦被，覆盖在少女身上，然后吹灭烛火，就在少女适才坐过的椅上盘膝打坐。
　　看那情形，竟是为了守护少女，要坐以待旦了。
　　展眼间，屋中一片寂静，柔和的月光映照大地，映着僵卧瓦上的云震，透过纱窗，映照着床上少女朦胧的身形。
　　一团朦胧的疑云，盘旋在云震心头，解之不开，驱之不散，挥之不去。
　　这位少女美艳如仙，而且武功高强，身世显赫，人生在世最为向往的东西，她几乎都已具有了，哪知她心中尚怀有愁苦，而这愁苦又是如此深切，如此神秘，若非亲眼见到，简直令人无法相信。
　　思忖中，云震想起日前在官道上，温老四等纵马疾驰，口中高呼“小姐”的情景，他们口中的小姐，理该是这美艳少女了。
　　倏地，一条瘦长的人影，轻飘飘地飞落瓦上，月光之下，现出了鹤衣百结，眇目跛足的西门咎。
　　西门咎似是知道屋下住的是那美艳少女，知道那少女的武功厉害，因之上屋之后，先行站定，调匀了体内的真气，然后施展“移形换位”的上乘轻功，小心翼翼的飘到云震身侧，轻轻提起云震，再小心地飘荡开去，然后始才纵身下屋，挟着云震溜出后院。
　　来至后院，西门咎拍开云震被点的穴道，知他僵卧已久，穴道难解，依旧四肢麻木，无法动弹，遂将一股内家真气输入云震体内，助他活动血脉。
　　云震感激不已，但想奇人异士大多不耐俗礼，因之也不多说致谢之辞，仅只含着万分感激向西门咎微微一笑，悄声说道：
　　“老人家，小子该死，将‘罗侯心法’丢了。”
　　西门咎眉头一蹙，含含糊糊的“唔”了一声，想那黄绢，实际是在自己身上，一时之间，想不出适当的说词，不知是否应该取出黄绢，递给云震。
　　但听云震道：
　　“那道姑名叫石小妹，是王屋石田的孙女，　‘罗侯心法’被她拿走了。”
　　西门咎何等老练，一听此言，便知云震醒来之后，发觉失了黄绢，疑心到那石小妹身上，当下傲然一笑，取出黄绢递了过去。
　　“我已替你夺回，好好收起来，再不可丢掉了。”
　　云震脸上一红，双手接过黄绢，道：
　　“多谢前辈。”
　　心中暗想，这位老人家真是神通广大，那石小妹滑溜得很，换了别人，再也夺不回这武林至宝了。
　　西门咎似乎知道云震心中想的什么，脸上浮起一片得意的微笑，道：
　　“那批小辈已经高卧，我如今就带你去找‘玉符’，你不用紧张，只不出声就够了。”
　　云震道：
　　“小子不碍老前辈的手脚？”
　　西门咎傲然道：
　　“金陵王这女儿倒非庸手，其余小辈不值一笑。”
　　说罢挟起云震，绕过厨房，潜往客栈的前厢。
　　原来那美艳少女的房间靠近后院，单彤等则住在前面，中间隔了一重内院。西门咎早已探明从人的住处，这时挟着云震，轻车熟路一般，眨眼来到屠老三房外，手贴房门，轻轻试了一试。
　　讵料，屠老三睡觉居然不拴房门，西门咎眉头一皱，心中略有所疑，只是一则艺高胆大，二则既已到此，总不能就此退去，于是轻轻地推开房门，然后功凝掌上，暗暗戒备，闪身进入房内。
　　这时夜阑人静，万籁无声，昏暗中，依稀见到屠老三身盖棉被，仰卧床上，西门咎哪里将他放在眼里，身形一晃，闪到床边，并食中二指，疾地点了下去。
　　不料。手指尚未点到屠老三身上，忽然嗅到一股血腥气味，心头一怔，不觉停了下来。
　　云震也嗅到了血腥气味，悄声说道：
　　“老前辈，血！”
　　西门咎点了点头，料想事有蹊跷，于是取出火折子，燃起亮光，朝屠老三照去。
　　火光一照，两人齐齐一惊。那屠老三肌肉扭曲，脸色乌青，双目微睁，攒眉切齿，神情狰狞如魔鬼，可怕之极。
　　西门咎江湖经验何等丰富，一见屠老三这副嘴脸，便知枉死城中，又添一名新鬼。这时，发觉棉被中央鼓起，掀开被子一看，屠老三胸口插着一柄匕首，血迹殷殷，人已死去多时。
　　云震暗暗心惊，想起温老四也是被人匕首穿胸，刺死在床上，不禁大疑，道：
　　“老前辈，看情形，咱们又来迟一步了。”
　　西门咎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拔出匕首，朝创口望了一眼，随即示意云震，搜索屠老三身上。
　　云震前次就搜过温老山的尸体，这时有西门咎在场，胆子更壮，一瞧西门咎的眼色，立即在屠老三身上搜索。
　　屠老三囊中只有些金银杂物，云震取出逐一检视，未曾见到“玉符”，情急之下，连屠老三袜统中也搜过，又在枕头下翻了一遍，非但不见“玉符”，连石玉之物也未见到一点，不禁大失所望，眼望西门咎，沮丧不已。
　　西门咎眉头皱了一皱，见桌上放着茶壶茶杯，端起茶杯一看，内中尚有半口剩水，以舌舐了少许，细心分辨那剩茶水的味道。
　　忽听有人厉喝道：
　　“屠老三。”
　　西门咎闻听，收起火折子，挟起云震，旋风般的朝门外扑去。
　　黑暗中忽觉凉风扑面，敌人兵器倏忽袭到，西门咎冷冷一哼，身形微侧，猛地一掌击去。
　　那偷袭之人似知西门咎的厉害，招式未老，身子已向一旁闪去，西门咎恐那美艳少女赶到，无心恋战，一瞧对方避让，顿时疾冲而过，一掠数丈，直向店外驰去。
　　甫出客栈，忽听远处一个苍劲的老妇声音喝道：
　　“什么人？”
　　循声一望，一条淡淡的人影电激风扬，直向这面扑来，来势之快，无与伦比。
　　西门咎暗暗一晾，情知来人是武林高于，若被截住，势难脱身，当下身形一折，转向东面奔去。
　　适在此时，单彤跃上了客栈的墙头，人声喝道：
　　“铁娘抓贼。”
　　言犹未了，来人已扑至店前。月色下，只见一个白发萧萧，手提钢杖的老妇，从天而降一般，猛地向西门咎扑去。
　　西门咎心神一凛，放下云震，霍然回身，一掌击下过去。
　　那白发老妇冷冷一笑，钢杖一拄，凝立如同山岳，举于—挥，硬接这一掌。
　　只听蓬然巨响，一掌接实，两人身子同时一震，齐齐大退一步。
　　两人势均力敌，同时暗惊对方功力深厚，西门咎老谋深算，见势不佳，立即趁着后退之际，挟起云震，纵身疾掠而去。
　　白发老妇见西门咎未败先退，微微一怔，倏地转面朝单彤喝道：
　　“小姐呢？”
　　单彤道：
　　“小姐无恙，现在栈内。”
　　白发老如闻言，立即向店中奔去，金老大等人正由门内奔出，见了白发老妇，纷纷行礼招呼。那白发老妇视若无睹，大步奔入了店内。
　　且说西门咎挟着云震，风驰电掣，转眼登上了城头，跃出城外，然后将云震放下地来，缓步朝前走去。
　　云震疑云满腹，忍不住道：
　　“老前辈，依你判断，屠老三之死，与‘玉符’有关么？”
　　西门咎冷冷一笑道：
　　“当然有关，不过那凶手谋害屠老三，目的在于‘罗侯心法’，不在‘玉符’。”
　　云震道：
　　“何以见得？”
　　西门咎道：
　　“那茶水之内，掺有一种极为高明的迷药，屠老三是被人先行迷倒，然后以匕首刺死。”
　　云震讶然道：
　　“那又怎么样？”
　　西门咎道：
　　“老夫一直追在那石小妹身后，高洁等人返回客栈，为时不久，由此可知，屠老三是被他们自己人害死。”
　　云震道：
　　“谁是高洁？”
　　西门咎道：
　　“就是金陵王那女儿，金陵王姓高名华，他女儿名叫高洁。”
　　云震暗暗想道：这名字倒是文雅，那少女容貌也美，可惜心毒手辣，与这名字不配。
　　心中在想，口中却说道：
　　“高洁与她那婢子引凤，回店之后，一直留在房内，屠老三之死，绝非这两人所为。”
　　西门咎道：
　　“这个当然，这两人武功高强，对付屠老三，用不着使用迷药。”
　　云震道：
　　“那么依老前辈判断，谁的嫌疑最大？”
　　西门咎想了一想，道：
　　“金老大。”
　　云震道：
　　“为什么？”
　　西门咎道：
　　“最先发觉咱们的，是那姓金的老儿，想那凶手害死屠老三以后，岂能安然入睡，由此判断，金老大嫌疑最大。”
　　云震暗想，这判断也有道理，当下问道：
　　“老前辈认为，凶手谋杀屠老三，目的在于‘罗侯心法’，不在‘玉符’，这又是根据什么？”
　　西门咎独眼一翻，道：
　　“那批人并不知道‘玉符’之事，但你扬言温老四夺去你的‘罗侯心法’，凶手的目的，自然是在‘罗侯心法’上了。”
　　云震想了一想，不禁哑然失笑，道：
　　“真是从何说起，我随口一句，那凶手竟然就相信了。”
　　西门咎冷冷道：
　　“你以为‘罗侯心法’四个字，是随便说得的么，哼！温老四突然被刺，屠老三本有嫌疑，你再放一把野火，那凶手自然宁可信其有，而不信其无了。”
　　云震叹一口气，道：
　　“依老前辈这么说，若要追回‘玉符’，只有找那金老大了。”
　　西门咎道：
　　“眼前也只好如此了。”
　　顿了一顿，接道：
　　“那块‘玉符’，我本未放在心上，如今谋杀案件接踵而来，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你只管放心，无论怎样费事，我定要找到那块玉符，瞧瞧到底是什么宝贝。”
　　说话间，两人步入了一片坟场，选了一片空地，双双坐下。
　　此时晨曦微露，天已快亮，两人相对而坐，各有所思。云震想的是如何追回“玉符”，早日送到张铁嘴的师父白石先生手上，而西门咎却在暗暗思忖．如何令云震拜自己为师，将“罗侯心法”双手奉上，自动地送过来。
　　过了片刻，云震感到身上寒冷，于是说道：
　　“老前辈，我来练一趟拳，请老前辈指点指点。”
　　西门咎含笑道：
　　“好吧！”
　　云震欣然跃起，拉开架势，将自己的看家本领“开山拳”施展出来。
　　这“开山拳”属外门拳术，以力取胜，云震自幼练起，已有上十年火候，只见他打一拳，喝一声，抬手踢足，威风虎虎，出招攻势，极有法度。
　　云震练完，面不红，气不喘，从容说道：
　　“晚辈会的都在这里，老前辈不要见笑。”
　　西门咎微微一笑，道：
　　“若论这套‘开山拳’，你也练得到家了。只是武学之道，渊纳海藏，单凭这一道简陋的外家拳术，防身保命，尚且不是，更别说行道江湖，锄奸除恶了。”
　　云震脸上—红，赧然道：
　　“晚辈幼遭孤露，无人指点，尚祈老前辈不吝教诲。”
　　西门咎喟然长叹，道：
　　“唉！为学之道，首重师承，像你这样好的资秉．若得明师指教，前途的发展，那就不可限量了。”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讲出许多武学要领和练功的诀窃，以及临阵交锋之际，随机应变，因敌制胜的道理。
　　这些都是真才实学，乃是西门咎的经验之谈，西门咎存心卖弄，云震则闻所未闻，是以听得津津有味，如饮醇醪一般。
　　西门咎讲完，云震忽然心动，暗忖：这位老前辈武功高不可测，为人又占道热肠，和蔼可亲，若能拜他为师，岂非天大的福份。
　　如此一想，拜西门咎为师之心油然而起，只是自尊心重，求人之事，难以启齿，又不知西门咎意下如何，于是怀着试探之心问道：
　　“老前辈收过弟子么？”
　　西门咎何等老练，察颜观色，知道云震已快入彀，当下摇一摇头，颇为感伤的道：
　　“老夫从未收过弟子。”
　　顿了一顿，接道：
　　“收徒弟首重心性，其次是资质，两者缺一不可，唉！此所以良师难遇，好徒弟同样难找啊！”
　　云震闻言，期期艾艾地道：
　　“老前辈，你看晚辈还可造就么？”
　　西门咎道：
　　“你很好，坚忍卓绝，聪明而不外露，是大器之材。”
　　云震赧然道：
　　“老前辈谬赞，晚辈浪迹江湖，为的就呈求师访道，上十年来，遇到的不是欺侮，便是冷眼．何尝有人看得起晚辈……”
　　西门咎独目一睁，道：
　　“难道老夫也欺侮过你，给过你冷眼么？”
　　云震急道：
　　“老人家误会，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西门咎哈哈大笑，随又正色道：
　　“孩子，你只管放心，像你这样的美质良材，迟早必有际遇，到时候你要好好地用功为武林放一异采，切莫自暴自弃，辜负了美好的天赋。”
　　西门咎出身优伶，演戏最为拿手，这一段话讲得有声有色，真是怜爱横溢，闻之动心。
　　云震听了，焉能不受感动，不禁冲口说道：
　　“老人家既不嫌弃，就让弟子拜在名下，作个记名弟子如何？”
　　西门咎眉飞色舞，笑道：
　　“呵呵，老夫武功虽然还说得过去，文才却不及你，作你的师父，只怕耽误你的前程哩！”
　　云震哪知西门咎是欲擒故纵，见他并无峻拒之意，急忙双膝一屈，跪了下去，道：
　　“老人家，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他引用一段古人的活，忽然想到，西门咎自觉文才太差，如此诌文，未免犯忌，急忙改口道：
　　“弟子拜老人家为师，学的是老人家的武功，和做人做事的道理，尚望老人家不弃，收录弟子罢。”
　　西门咎捋须笑道：
　　“哈哈，文武殊途，本不必相提并论，只是‘师徒’为人伦大道，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拜师收徒之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云震满脸诚敬之色，道：
　　“但求收录，师父之命，弟子万死不辞。”
　　西门咎笑道：
　　“如果我命你专心练武，将那玉符之事搁在一边呢？”
　　云震面有难色道：
　　“那……”
　　西门咎见状，心中大为后悔，暗忖，这小子是实心眼，莫要弄巧成拙。
　　心念电转，顿时哈哈一笑，随即脸色一整，慨然道：
　　“好！为人在世，信义为先，老夫收你为弟子，同时助你追回‘玉符’，你却要谨遵师命，用心练武，不可稍有懈怠。”
　　云震大喜，道：
　　“弟子遵命。”
　　说罢之后，纳头便拜。
　　忽听一个幽幽的声音叫道：
　　“小兄弟，这个头磕不得。”
　　西门咎又惊又怒，厉喝道：
　　“什么人？”
　　只听那声音道：
　　“老相识。”
　　话声中，一座坟头之后，站起一个白发蓬蓬，短髭盈面的老丐。
　　云震正要行拜师大礼，见状之下，只好暂时停下。
　　西门咎一见这白发老丐，脸色陡然一变，低声说道：
　　“云儿，这老儿极为讨厌，你先把怀中的东西交给我，以防不测。”
　　云震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西门咎是要那“罗侯心法”，急切之间，不及细想，伸手怀中取那黄绢。
　　但听那白发老丐哈哈笑道：
　　“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小兄弟切莫上当。”
　　云震心头一动，在怀中的手略一迟疑，忽觉眼睛一花，那白发老丐已闪了过来，身法之快，恍若鬼魅。
　　原来这白发老丐号称无影神丐，轻功之高，冠盖武林，为方今丐帮三大长老之一，论起辈份，比西门咎还要高上一辈。西门咎一瞧是他，觉得情势不佳，是以准备将“罗侯心法”
　　带在身上，以便随机应变，万不得已，则只身远遁，一走了之。
　　无影神丐朝云震打量一眼，笑声说道：
　　“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小兄弟若怀有重要之物，交给别人，莫如放在自己身上，较为稳妥。”
　　云震大为尴尬，　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眼望西门咎，看他意下如何。
　　西门咎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取得云震的信任，令他自行拜师，紧要关头，被无影神丐闯来搅乱，心头本已怒极，加上这“罗侯心法”一事，正如火上加油。内心的忿怒已到极处。
　　但他终是心机深沉之人，心头怒火熊熊，外表依旧矜持得住，将手一摆，道：
　　“你先退到一旁，站远一点。”
　　云震依言退了开去，站在丈许之外。
　　无影神丐哈哈一笑，道：
　　“西门咎。你想收这孩子作弟子么？”
　　西门咎暗暗怔道：这老鬼二十年前已威震江湖，加上这二十年的修练，武功自是更高，而且他既到此，周公铎与另外两个老鬼未必不在附近。
　　心中在想。口中冷冷说道：
　　“收徒传艺，是本人的私事，不劳阁下动问。”
　　无影神丐笑道：
　　“当年你师父收你为徒，为你改名西门咎。教你有过必改，重新做人．那情形你还记得么？”
　　西门咎冷笑道：
　　“那是我师徒间的私事，不用阁下提醒。”
　　口中在讲，心中却在盘算着用什么武功，陡然出手，一举之下，重创无影神丐，只要把无影神丐伤在自己掌力之下。那么纵然有丐帮的人赶来，自己或战或走，皆应付裕如了。
　　只听无影神丐道：
　　“你口口声声私事，可知丐帮并未将你除藉，你永远是丐帮的人，为人行事，也永远受帮规节制。”
　　西门咎阴阴一笑，道：
　　“收徒传艺，并未触犯帮规啊！”
　　无影神丐道：
　　“那是当然。”
　　突然发觉，西门咎眼神之中，杀机一闪，这乃是—瞬即逝，极难觉察之事，但无影神丐久历人事，武功又高，而且深知西门咎心性，这才能觉察得到。
　　无影神丐冷冷一哼，接道：
　　“照理来说，收徒传艺，只要是两厢情愿．并不触犯帮规，但你西门咎，嘿嘿！”
　　西门咎业已想好，要以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始才练成的一门绝毒极狠的武功，骤施辣手，无论怎样，要趁着无影神丐今日落单，先将他毁在自己掌下，如此丐帮少了一名顶尖高手，自己的前途也更坦荡几分了。
　　他主意既定，外表越发镇静，佯笑一声，道：
　　“我西门咎也是武林一脉，为何收不得徒，传不得艺？”
　　无影神丐暗忖：老叫化今日定要瞧瞧，看这贼子的凶性到底减了几许，或足变本加厉，反而增了。
　　心念电转，顿时狂笑一声，道：
　　“误人子弟，男盗女娼，你师父收了你这杀父辱母，大逆不道之人，他死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言犹未了，西门咎蓦地一声厉啸，双手疾出，十指箕张，猛然向无影神丐扑去。
　　无影神丐蓦然一惊，他虽早有准备，而且料知二十年不见，西门咎武功必然大进，但自己有备在先，谅想抵挡得住，哪知事到尽头，情势大出所料。
　　要知西门咎老谋探算，阴狠绝伦，既施猝袭，就倾力一击。他这一招定名为“诸神搏鬼”，真力一发，十股凌厉无比的指风，霎时罩定了无影神丐身前诸大死穴。那指功似刚而柔，似柔而刚，与玄门上乘武功“阴阳二相真气”有异曲同工之妙，而真力一出，无影神丐鼻端顿时闻到一丝腥臭之气，显然可见，西门咎指力之中，尚还蕴藏一种奇毒。
　　无影神丐—时轻敌，也是由于轻功绝世，自来善于化险为夷之故，此际面临生死关头，激发了全身潜在能力，震天一声暴喝，浑身猛抖，周身百穴霍然移了位置，同时间双掌猛推，进力击了过去。
　　这都是一瞬间的事，无影神丐应变不谓不快，但终究慢了一步，当双方真力将触未触之际，无影神丐丹田要害处倏地一阵奇痛，也正当此奇痛之际，双方真力一接，蓬然一声巨响，无影神丐被震得倒飞八尺，依然立足不住，双足蹬蹬蹬连退，西门咎不过退后两步，已将身子稳住。
　　西门咎何等毒辣，一招得手，顿起斩草除根之心，一声不响，飞身猛扑过去。
　　无影神丐受伤惨重，但他年过花甲，生平经历，大小何止数百战，阵战经验，车载斗量，这时虽败不乱，反而宁神静气，压制住满腔怒火，身形微晃，迅疾地闪掠开去。
　　西门咎阴沉沉笑道：
　　“好啊！堂堂丐帮长老，也有贪生怕死之时。”
　　无影神丐知道此时一动怒气，伤势必然加剧，必丧命在西门咎手中，因之强抑怒火任他讥刺，伸手腰际一撩，撤出了自己的兵器。
　　西门咎狂笑道：
　　“哈哈！原来无影神丐也用兵刃。”
　　右臂一探，一掌拍击过去。
　　无影神丐身形一顿，还了一招。
　　西门咎看那兵器，乃是两根尺许长的铁箸，一眼望去，正如普通炸油条的筷子。丐帮人物大都出身微贱，习武之后，所练的兵器往往是昔日惯用之物，以示不忘本之意。西门咎是优伶出身，他那唱“道情”用的竹筒，也就是他的兵器。他是丐帮的人，当然知道这种情形，但无影神丐两根铁箸都拿在右手中，并未分执左右双手。这时一招还击，一支铁箸直指西门咎的腕寸，另一支铁箸斜斜张开，所指的部位，竟是敌人胁下的“期门”重穴。两支铁箸尖端颤抖不息，一望而知，其上贯注着内家真力。
　　西门咎眉头一皱．暗想这老鬼受伤如此沉重，依旧有此功力，难怪在江湖上事名数十年，历久不衰了。
　　思忖中，身形疾转，变招换式，一掌向对方右侧攻去。
　　忽听嗤的一声，无影神丐手中两支铁箸，未见他有任何动作，其中指向西门咎“期门”
　　穴的那支，倏地脱手飞出，疾若劲矢，霍地射了过去。
　　西门咎心神一凛，身形闪电般横移尺许，翻手一撩，向射来的铁箸抓去。
　　但听无影神丐冷冷一哼，余下那支铁箸震起一片乌光，激电般袭了过来，原来那支铁箸已到了左手，灵蛇吐信一般，猛刺西门咎的双目，瞬息之间，连刺了二十余下。
　　这一轮疾攻，恍若长江大河，滚滚而下，迫得西门咎迭连闪避，大有手忙脚乱，应接不暇之势。
　　要知无影神丐轻功盖世，临敌之际，占尽便宜，因此中年以后，难得遇上动用兵器的时候。西门咎虽是丐帮中人，也从未见过无影神丐的兵器，他这一套武功，纯属自行研创出来，其中揉合着刀剑、铁笔、点穴镢、峨嵋刺等各种兵器的招术。最厉害的还是两支铁箸随时会脱手飞出，袭击敌人穴道要害，而一支铁箸如暗器般射去时，另一支则狂风暴雨一般，猛然攻袭过来，似此时进时出，时而左手，时而右手，招式诡异莫测，恍若魔术一般，极难招架。
　　武功稍差之人，看上几招，已是眼花缭乱，头晕目眩了。
　　西门咎一招受制，顿落下风，亏得二十年潜修苦练，武功已臻炉火纯青之境，百忙之中，撤出了自己的兵器，一招“雷霆乍闪”，反击过去。
　　只听一连串的叮叮之声，就这一招之际，两人的兵器已飞快地交接了八次之多，西门咎那兵器看似竹筒，原来也是纯钢所铸。
　　此时，两人兵器出手，展开了一场抢制先机，以快打快的拼斗，展眼之间，二人交手已五十余招。
　　这二人各出绝学，打得如火如荼，由于两人出手如电，快捷无比，云震一旁观战，根本看不出招式往来，更看不出谁占优势，谁落下风。
　　可是，无影神丐辱骂西门咎之言，云震听得一清二楚，而西门咎除了恼羞成怒之外，并无一言辩白，这情形使云震不胜震惊。尤其“杀父辱母，大逆不道”八字，仿佛一层浓重的阴影，紧紧笼罩在云震心头，令他迷惘、沮丧、失望，心情说不出的沉重。
　　要知西门咎虽然眇一目，跛一足，在云震的心中，却是一位古道热肠，和蔼可亲的长者，而云震自幼受父母薰陶，心田之中，充满了侠义情怀与正直之气，“杀父辱母，大逆不道”，在他来说，乃是匪夷所思，不可想象之事。
　　他并未肯定西门咎真是这种枭獍为心，禽兽不如的人，但觉无影神丐不可能无中生有，无故放矢，西门咎无一言自辩，未免有默认之嫌。这情形令他疑云满腹，心头极为不安，对于交战的二人，竟是不知希望何人得胜才好。
　　展眼间，二人恶战已近百合，无影神丐丹田之内陡地一阵奇痛，真力忽散，脑中一阵激剧的昏眩。
　　高手对搏，岂能有此差池，无影神丐神情不对，西门咎已知对方毒气浸入内腑，旧创已然转剧，不禁敞声狂笑道：
　　“臭叫化，今日方知西门咎的手段吧？”
　　欺身上步，钢筒猛砸而下。
　　这一招似奔雷疾电，无影神丐已无招架之力，但凭数十年浸淫武学的本能，头晕目眩中，身躯疾地一折，避开当顶的一击。
　　只听卜的一响，无影神丐虽咬紧牙根，依旧惨呼一声。
　　那纯钢所铸，形似竹筒的兵器，砸在无影神丐左肩头上，打得无影神丐肩骨粉碎，口喷鲜血，摔倒在地。
　　西门咎何等毒辣，一掠而上，丝毫不加考虑，兵器一挥，罩头砸了下去。
　　但听云震喝道：
　　“手下留情。”
　　西门咎陡然一怔，转脸一望云震，峻声道：
　　“为什么？”
　　云震原是一时冲动，被他一问，不觉愣住，顿了一顿，硬起头皮，大步走了过去，一指倒卧血泊中的无影神丐，道：
　　“这人已伤在老前辈手下，而且伤势如此沉重，他已再不能与老前辈为敌，老人家何必赶尽杀绝，不留余地！”
　　酉门咎何等老练，一听云震讲话的口气，已无早先那种亲密意味，顿时知道他对自己的观感有了改变。
　　他乃是老奸巨滑之人，适才不过激战之后，心情较为浮躁，才疾颜厉色的向云震喝问一句，这时心情一弛，回过味来，立即容色一改，哈哈一阵大笑。
　　云震本来以为自己多管闲事，西门咎必然反脸相向，哪知他非但不怒，反而敞声大笑，而且笑得如此开心，如此欢畅，一时之间，倒是大为窘困，仿佛自己做了一件莫大的傻事。
　　只见西门咎笑声一敛，朗然道：
　　“孩子，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了解老夫，难道了解这老叫化？你听他含血喷人，诬蔑老夫，就以为老夫真是坏人，他是好人么？”
　　云震暗暗忖道：“这话也对，片面之间，焉能骤加认定，何况江湖之上，险诈重重，没有那么简单的事。”
　　心中在想，口中赧然道：
　　“晚辈倒也不是认定谁好谁坏，只觉得这位老人家偌大的年纪，又是老前辈的故人，纵有争执，见了胜负，也就罢了，何必定要斩尽杀绝，不留一点余地。”
　　说活中，无影神丐已停止呻吟，由血泊中挣扎坐起，闭目而坐，调息体内的真气。
　　西门咎向他冷冷一望，颇有不屑之意，转向云震笑道：
　　“孩子，如果这老叫化确是十恶不赦之人，老夫立意杀他，以绝后患，你又如何？”
　　云震脸容一整，肃然道：
　　“晚辈不信，天下有十恶不赦之人？”
　　无影神丐倏地双目暴张，厉声喝道：
　　“有！”
　　西门咎猛一转面，目如利箭，冷冷凝视着无影神丐，神情之间，隐含威胁之意，大有无影神丐只一多口，就立即取其性命之势。
　　无影神丐恍若未见，嘿嘿干笑一声，道：
　　“西门咎，你何不问老叫化，谁是杀父屠母，欺师灭祖，无恶不作，十恶不赦之人，你问啊！”
　　西门咎怒发如狂，厉声咒骂道：
　　“老匹夫！”
　　西门咎右掌一挥，猛然拍去。
　　但闻云震怒喝道：
　　“老前辈！”
　　这三人同声喝吼，闹成一团，天下事就是如此不可思议，云震不过怀着一腔热血，由于正义感的驱使，不愿西门咎杀害无影神丐，而西门咎心毒手狠，犹如毒蛇猛兽，闻得云震的喝阻之声，偏偏不能无动于衷，就是下不了手。这情形，说穿了也不过是情感而已。
　　要知西门咎闯荡江湖数十年，大半生是在孤独与逃亡中生活，如今年事已高，无妻无子，无朋无友，连个衣钵弟子也没有，那寂寞凄凉之感，虽大奸大恶，寡人独夫，同样堆以忍受，自与云震相遇后，云震那赤子之心，那淳朴的天性，那热诚的情感，都在不知不觉，有形无形中，震撼着西门咎的心灵，使得西门咎不由自主地，对云震产生出一种特殊的情感。那是一种钟爱，一种发乎自然的情感。此一情感，西门咎自己也分辨不出来，但却已经生长在他的心灵深处，而且根深蒂固了。
　　此际，无影神丐电莫名其妙，不知这毒若蛇蝎的西门咎，何以会对一个少年如此顾恋。
　　他目光连转，在西门咎与云震脸上来回数次，突然叫道：
　　“小兄弟，西门咎想收你作弟子么？”
　　云震眉头一蹙，道：
　　“是我白己想拜在西门咎老前辈门下。”
　　无影神丐暗暗忖道：这少年满脸正气，而且很有胆识，若是投入西门咎门下，那真是大大的可惜，哼！老叫化舍掉这条老命，决不让这贼子如愿。
　　心念电转，顿时昂然说道：
　　“小兄弟初步江湖，不知人间险诈，待老叫化将西门咎的生平事迹，原原本本的讲给你听，讲完之后，老叫化自行了断，就用这条老命，替西门咎的故事下个注脚。不过，他若唯恐丑事被你知道，杀人灭口的话，那就是你没有耳福了。”
　　云震暗暗想道：这老者也算是悍不畏死了。
　　当下说道：
　　“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小子自有分辨善恶之能，老前辈无须讲了。”
　　转面朝西门咎道：
　　“老人家，咱们走吧！”
　　西门咎暗暗忖道：老叫化内腑重伤，左臂又废，纵然不死，也不足与老夫为敌，今日就顺着这小子一次吧！
　　心念一转，烦恼尽去，牵着云震的手，哈哈大笑，举步欲行，无影神丐睁目厉喝道：
　　“小兄弟，你不敢面对真相。”
　　云震惑然道：
　　“老前辈是什么意思？”
　　无影神丐仰天一阵狂笑，抬起那只完整的右手，指住云震的鼻子，大声道：
　　“你不敢面对真相，你怕事实真相一明，你就不知如何自处了。”
　　说罢之后，狂笑不已。
　　西门咎也未料到无影神丐如此不知进退，不禁怒极反笑，道：
　　“老叫化，你当真想死不成？”
　　无影神丐敞声笑道：“老叫化心中有话，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云震蹙然道：
　　“老前辈目的何在？”
　　无影神丐昂然道：
　　“天地之间，多一个好人，则多一份正气，多一个恶徒，就多一份戾气，正气多则小民有福，戾气盛则生灵涂炭。”
　　说到此处，突然厉声喝道：
　　“老叫化拼了性命，也不愿世间多你这个小贼。”
　　云震闻言，不禁热血沸腾，心头激动，颤声说道；“老前辈有话请讲，小子洗耳恭听了。”
　　无影神丐洪声道：
　　“好，先说西门咎的身世，他本是人家弃儿，被一优伶收养………”
　　这一瞬间，西门咎脑海之内转了千百个念头。依他的性情，早已一掌结果了无影神丐的性命，但他知道如此一来，就成了杀人灭口，不啻承认了无影神丐所说的话，想到挟起云震扭头就走，同样也是难免逃避之嫌。这时他深悔先前未曾点住无影神丐的哑穴，早令无影神丐无法讲话，那就不致落到如今这种窘境了。
　　任他西门咎如何机诈，既不能动用武力，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何等妙策，能够堵住无影神丐悠悠之口。耳听无影神丐已讲到那些自己也不愿听的丑事，情急之下，不禁怒吼道：
　　“老匹夫，含血喷人！”
　　手一挥，一耳光击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无影神丐满嘴牙齿全被打落，鲜血淋漓，掼倒在地。
　　云震见状，义愤填膺，气塞胸膛，一时间怔立当地，说不出话来。
　　西门咎见他气得脸色铁青，胸前起伏如浪，也暗惊他性子的激烈，想了一想，道：
　　“老叫化未死，我看在你的份上，饶他一命，咱们走吧！”
　　说罢之后，伸手去牵云震的手。
　　云震猛一缩手，断然道：
　　“不。”
　　西门咎微微一怔，勉强笑道：
　　“为了什么啊！”
　　云震喘了几口大气，冷冷说道：
　　“我忽然觉得，我的性情与老前辈不合，长久相处，定有摩擦与其凶终隙末，不如早早分手。”
　　西门咎强笑道：
　　“江湖险恶，步步危厄，你孤身一人，武功又浅，如何闯荡得了？”
　　云震木然道：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不怕危险。”
　　西门咎道：
　　“那‘玉符’呢？凭你一人之力，自信找得回么？”
　　云震毅然道：
　　“我尽力而为，死而后已。”
　　说到此处，突然双膝一屈，跪了下去。哑声说道：
　　“与老前辈相识以来，多蒙爱护，晚辈无以为报，就此拜别了。”
　　纳头一拜，起身大步行去。
　　这临去一拜，大出西门咎的意外，须知一个残暴不仁的人，与一个淳厚正直的少年，其思想言行迥不相同，在西门咎想来，既是不欢而散，最多交代几句泛泛之词，扭头便走就是，何必还多此一举。
　　就这一拜，使得西门咎莫名其妙的激动，以致连那“罗侯心法”尚在云震身上也未想到，他心中只是叫着：“这孩子对我有情感，这孩子对我有情感。”
　　不知何时，无影神丐已挣扎坐起，招手叫道：
　　“西门咎，西门咎……”
　　他齿牙尽落，讲话已模糊不清，西门咎正当心神不属之际，昕出是叫唤自己，顿时闪身过去，没好气地道：
　　“臭叫化，敢是想老夫补你一掌？”
　　无影神丐两腮鼓了一鼓，陡地猛一张门，呸的一声，一口鲜血，箭一般朝西门咎的脸上射去。
　　西门咎大怒，举手一挥，一掌风将那血箭斜劈开去，不料无影神丐使力刁钻，脸颊上依旧被那热辣辣的鲜血喷上了几滴。
　　血腥之气，再度激起广西门咎的杀机，手腕一翻，　一掌拍击下去。
　　这一掌击向无影神丐的头盖，只要击上，无影神丐必头骨尽碎，脑浆四溅。但西门咎手掌已触及无影神丐的头发，脑海之内，突然出现云震的影子，那即将迸发的真力，陡然又收了回去。
　　似这等刀下留人之事，大背西门咎的本性，他心头恨极，恨无影神丐，也恨他自己，恨无可泄，不禁顿足叫道：
　　“老儿！老儿！西门咎偏要饶你不死。”
　　转身疾奔而去。
　　云震虽是人步而行，对身后之事，仿佛看得到一般，这时转身立定，垂首说道：
　　“老前辈尚有指教么。”
　　西门咎定了定神，摇头道：
　　“也没有什么。”
　　由囊中取出一锭赤金，双指连夹，霎时将那赤金剪成了上十小块，递了过去，道：
　　“你身无分文，如何度日，这个拿去，用完再说吧！”
　　云震愣了一愣，终于伸手接过，收入囊中，双目之内，倏地涌出两行热泪。
　　要知道云震固是西门咎一生之中，唯一真心喜悦的人，而云震流浪江湖，上十年来，曾经加以信任，而且付出感情的，也只有西门咎—个。这两人相处的时日不久，只因同在天涯流浪，一老一少，同样动了真情。
　　西门咎本届心思敏捷之人，他早已想过，自己的师父以偌大的愿力度化自己，师父死后，自己依然我行我素，大违恩师的心愿，因之他深为明白，师徒关系，必须是情感的结合，始能维持永久，所以他始终未曾想过对云震用强。另一方面，他也未曾死心，他暗暗决定，先跟在云震后面，相机行事，找机会向云震示恩，只要锲而不舍，必能打动云震的心，令他自行投到自己的门下。这是他暗中的决定，此时见云震真情流露，落下泪来，这暗中跟随云震的信念，也就越发坚强了。
　　云震将赤金收入囊中，忽然想到那“罗侯心法”，他久已看出，西门咎极为重视这心法，并有爱慕之意。心法他已熟记心中，因此很想将那块黄绢赠送给西门咎，以作纪念，却又觉得这块黄绢还不能算作自己的东西，给西门咎用一用是可以，赠送却有问题，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同样的，西门咎这时也想到了“罗侯心法”，他是机灵人，一瞧云震伸手入怀，面有迟疑之色，就猜透了云震的心意。这片刻间，乃是西门咎有生以来，性情最为善良的一刻，他想也未想去巧取豪夺，但却又爱极了那套心法，眼看云震犹豫不决，心头的焦灼，简直无以言喻。
　　终于，云震取出了那块黄绢，双手递过，道：
　　“晚辈与那裴大化约定，他若寻到了‘玉符’，半年之后，双方在大同见面，他归还‘玉符’，晚辈还他这块黄绢，我知老前辈喜爱这套心法……”
　　西门咎岔口道：
　　“以老夫的武功，实在用这心法不着。”
　　云震点头道：
　　“老前辈先留着玩赏一些时日，如果晚辈亲自寻回了‘玉符’，这心法就权以相赠，万一裴大化寻着了玉符，那半年之后……”
　　西门咎道：
　　“半年之后，老夫定在大同等你。”
　　接过黄绢，收入怀内，接道：
　　“老夫也并非要玩赏此物，只恐你武功低微，身怀重宝，反惹杀身之祸，我暂时替你保管着。”
　　云震漠然点了点头，道：
　　“后会有期，晚辈告别了。”
　　两门咎道：
　　“你决心到金陵么？”
　　云震道：“晚辈决心到高家去探—探。”
　　西门咎不由自主的叹息了一声，道：
　　“你小心了，这是只可智取，不可力敌的事。”
　　云震点头称是，转面一看，无影神丐已经不知去向。
　　西门咎道：
　　“老叫化是向西走的．你在外行走，遇上丐帮的人，避着一点好了。”
　　云震应了，拱手作别而去，踏上官道，转面一望西门咎尚站在原地，遥遥望着，连忙举起手来挥了一挥，始才大步奔去。
　　金陵，六朝金粉之地。
　　金陵王高华的府弟，座落城东南旧王府大街上，红墙碧瓦，甲第连云，那富贵门楣，豪华气象，便是真的王侯府邸，也远远不如。
　　高家原属武林世家，虽是久为武林瞩目，但也不过一方大豪而已，直到高华手上，才得了金陵王这个外号，而且名驰江湖。历久愈甚。
　　高家数代单传，人丁向来不旺，如今的高华，膝下仅有一女，连继承香火的子嗣也没有一个，由此看去，高家势必日趋没落了，可是，自高华接掌门户后．一扫惯例，家中豢养了甚多武士，而且数目愈来愈多，到了现在，外间的人根本就弄不清楚，金陵王到底拥有多少属下了。
　　不过，金陵王高华之所以名震江湖，却另有特别的原因，与高华本人的武功以及属下武上没有明显的关系。
　　原来二三十年前，整个江湖，全属一道一魔的天下，那北道云中子苏铉虽是玄门羽士，但却热心世务，专管闲事，门下唯一的弟子北斗剑张铸魂更是嫉恶如仇，黑道中人撞上，不死也得带伤，这师徒二人，也就成了黑道人物的克星。
　　那南魔罗侯神君却另是一绝，此人愤世嫉俗，几至不可理喻，他几乎是与天下一切正派人士为敌，谁若是出了名的正人君子，他就非将其毁掉不可。这一道一魔，一方是专与恶人作对，一方是专寻好人的晦气，不过几年工夫，整个武林为之板荡，黑白两道人物，同都感到生机危殆，岌岌不能自保。直到后来，一道一魔正面冲突，而且胜负难分，两不相下，武林人物始才喘过—口气来。
　　在这整个的过程中，金陵高家却始终未受干扰，江湖之上，既未听说北道苏铉找过高家的麻烦，也未见过罗侯宫的人与高家起过冲突。这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其中的原因，恐怕除了一道一魔之外，那就只有金陵王高华一人知道了。可是，武林中老一辈的人，见过一道一魔的很多，却从无一人见过金陵王高华，据江湖传言，许多终身在高家服役的人，也从未见过主人一面。
　　这是一层神秘的网，网住金陵高家，网住金陵王高华，因此，高华金陵王成了武林中一位神秘人物，金陵高家也成了武林中一股特殊的力量，到目前为止，尚无一人与这力量正面接触过。这股力量是否会危害武林，乃至到底会危及黑白两道的哪一方，也无人确切地知道。
　　这就是金陵王府的外貌。这一日，南门外进来了满面风尘的云震，云震踏入城内，找了一座街头饭摊，用过一顿粗茶淡饭，随即向人打听金陵王的住处。
　　提起金陵王，少数人还弄不明白，原来本地人称为高员外，云震问明了高府所在，匆匆向旧王府大街行去。
　　转过两条街道，见到了金陵王的府邸，正门前是五级台阶，两座石狮子高可八尺，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左右两座侧门，门内是长达数丈的甬道，门边各竖—座旗杆，遥遥相对。
　　正门内竖着一座宽大的屏风，遮住了屋中的景色，云震装作路人，从容走了过去，见门后长凳上坐着上十名青衣男子，瞧那服饰，似是看门的仆人。
　　云震暗暗忖道：这金陵王好大的气派，真的王侯之家，只怕也不过如此。
　　忽听蹄声大响，左边侧门内冲出五骑马驰出街口，转弯不见。
　　行了不远，见有一条小巷，云震走进小巷，向高宅后面绕去，发现后门有好几座，此时俱都闭着，左侧有一座花园，看那形势，花园很是广大。
　　云震约略估计了一下，金陵王府邸中，独立的屋宇，至少有三四十栋，想到如何寻找金老大等人，寻到了又将如何，真是彷徨无计，茫然无主。
　　心头发愁，信步向长街走去，不觉来至一处广场，这地方好热闹，唱戏的，卖药的，说书的，形形色色，不可胜数。
　　云震一路逛去，心中却一直思索着“玉符”的事，忽见一座庙宇，烧香的人进进出出，云震也跟着进去，见许多善男信女在那里抽签问卜，心想我也抽个签，问一问“玉符”的着落。等个空缺，走到蒲团前，恭恭敬敬的向神龛磕了三个头，默默祝福了一番，然后抽出一支竹签，将两片木龟向地上掷去，
　　只听叭啦一声，两片龟都是阳面，云震连忙将木龟拾起，将竹签插入筒中，顺便一瞧，那支签是“下下”。
　　云震见“下下”签未成，心中暗喜，又磕了一个头，另抽一支竹签，不料两片木龟都是阴面，只得将竹签插回筒中，重新再来。
　　如此问卜四次，终于抽准了一签，瞧那签是“中平”，心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倒也算是吉兆，连忙掏出几枚铜钱，投入钱箱，然后走到一旁，按照签号，取了签文。
　　只见那签文写道：
　　“山中也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到底无。”
　　云震暗暗想道：这签不太好。一抬头，发觉神龛中供的，原来是至圣先师孔夫子，不禁想道：夫子向来不言怪力乱神，这签不能作准。
　　如此一想，倒也释然，遂向庙外走去，忽见地上有一张废签，顺手拾起，一看那签文，乃是：“笋因落箨方成竹，鱼为奔波始化龙，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超旧人。”
　　云震心想：这签倒不错，于是扔掉自己求的签，将拾来的签收入囊内。
　　走出庙来，转到一座卖艺场中，一个赤膊大汉正在练一趟双刀，剑法云震倒知道一点，刀法却是不懂，看那汉子双刀飞舞，还躺在地上翻滚了一阵，云震也不知他练得好坏，接着又看了一套单刀破花枪，随即就卖起药来，云震见没有表演，趁着身旁一人溜走，也跟着挤出了人圈。
　　走了几步，见有几人围在一座算命摊前，见了算命摊，不禁想起张铁嘴，又想到失去的“玉符”，一阵忧思袭上了心头。
　　那算命先生名叫知机子，正在大张说辞，劝人测字，见云震走了过来，而且愁眉不展，连忙叫道：
　　“这位小官人，看你面有忧色，定是胸有疑难，无法解决，测个字，包你灵验如神，不灵不要钱。”
　　云震暗暗忖道：张先生托我将“玉符”交给他的师父，他师父应该是一位术数家，不知是否有名的人物？
　　忖念中，向那知机子含笑说道：
　　“我想向先生打听一个人……”
　　那知机子截口道：
　　“寻人？先请坐。”
　　云震在摊旁坐下，道：
　　“有一位白石先生，不知您是否听说过？”
　　那知机子捋疏须，沉吟道
　　“唔——没有听说过，小官人何不测个字。”
　　端过字筒，摇了一摇，放在云震面前。
　　云震微微一笑，随手拣出一张纸卷，放在摊上。
　　知机子打开纸卷，见上面是个“桂”字，当下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桂字，略一沉吟，顿时面露喜色，道：
　　“小官人，恭喜你，一定找得到人。”
　　云震道：
　　“我先不找人，先要找一样东西。”
　　知机子一楞，随即道：
　　“那也一样，喏，‘桂’从木。”
　　说着在纸上写了一个木字，接道：
　　“木届东方，东方乙木，你要找到的东西落在东方。”
　　接着在纸上写了两个土字，道：
　　“桂字这一边是两个上字，土字，十一也，两个十一，遇日则成昔，加月则成腊，时间应不出本年年底，就是说今年腊月以前，你一定能找到东西，而且，还得贵人相助，看，双上遇人则成‘佳’，佳就是好的意思。”
　　说着在纸上写了一个佳字，接道：
　　“时间是本年年底，地点是东方，得贵人相助，东西绝对能够找回。”
　　云震微微一笑，道：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多少钱？”
　　知机子比了一个手势，含笑道：
　　“五文。”
　　云震闻言，掏出钱来，取了五文，放置桌上。
　　知机子道：
　　“小官人看个相吧？或者算个命，骨骼为一世之荣枯，气色定行年之休咎，我与你说详尽一些。”
　　云震摇着笑道：
　　“多谢了。”
　　起身离座，欲待行去。
　　忽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
　　“喂，我也要测个字。”
　　云震一看，一个娇靥如花的小道姑，不是别人，正是那什么王屋老人石田的孙女，石小妹石可玉，想起她多次作弄自己，夺去那盛放玉符的木匣，最后还将自己点住穴道，放在瓦上，不禁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那知机子见是一个漂亮的小道姑，微微一怔，道：
　　“仙姑要寻东西么？”
　　石小妹凶霸霸的道：
　　“谁说我寻东西，我寻人。”
　　随便拣出一个纸卷，扔在知机子面前。
　　云震暗忖道；她跑来跑去，原来是在寻人，不知她找的是谁？
　　忖念中，知机子已打开字卷，原来纸上是个“杏”字。
　　云震暗暗想道：但愿她找的人落在西方，千万别和我走一条路。
　　但听知机子道：
　　“仙姑请坐，寻的是什么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石小妹双眼一瞪，怒声道：
　　“男人，你简单的讲，少废话。”
　　知机子从未见过如此蛮横的顾客，眼看她气势汹汹，一身道装是上好的锦缎做的，倒是不敢欺她年幼，轻轻咳嗽了一声，沉吟道：
　　“仙姑，你找的是男子，我照直讲，你可不能见怪。”
　　石小妹怒斥道：
　　“废话。”
　　知机子被骂得一愣，慢吞吞的道：
　　“杏字少掉‘人’，那就剩个古字。”
　　说着在纸上写了一个古字，接道：
　　“古者，作古也，既作古人，自然就找不到了，再分开来看，杏从木，既已就木，那就……”
　　石小妹怒叱道：
　　“你不能做一句话讲么？”
　　知机子急道：
　　“仙姑要寻的人死了。”
　　石小妹怒喝道：
　　“放屁！我寻的就是这个小子。”
　　左手向云震一指，右手拂尘一挥，只听哗啦一声响，算命摊子已被砸得稀烂，笔墨砚台，一切道具，四溅横飞，散落一地。
　　事起仓促，知机子先是吓得一呆，随即大喊大叫，石小妹却是格格大笑，拖着云震，飞一般的跑了。
　　云震被她拖着，想不走也是不成，须臾奔到城边，石小妹双足一顿，呼地一声，两人登上了城墙。
　　石小妹吃吃直笑，坐上城垛，道：
　　“那残废叫化呢？”
　　提起西门咎，云震心头无限感慨，摇了摇头，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
　　石小妹双眉一挑，道：
　　“玩，怎么样？”
　　云震淡淡一笑，道：
　　“你家住在王屋山？”
　　石小妹讶然道：
　　“嗯，你怎么知道？”
　　云震道：
　　“由高家那位小姐口中听来的。”
　　石小妹伸手一指自己的鼻头，道：
　　“你知我叫什么？”
　　云震笑道：
　　“谁不知你叫石可玉？”
　　石小妹道：
　　“你笑什么？”
　　云震暗暗想道：顽石就是顽石，焉能变成宝玉。心中在想，却只笑了一笑，未曾讲出口来。
　　石小妹向云震凝望一眼，突然颇为惋惜的道：
　　“可惜你武功太差了，不然的活，咱们倒可交个朋友。”
　　云震暗忖：这女孩当真不懂事，像这种藐视人的话，也不该讲出口来。
　　心中在想，微微一笑道：
　　“既然不足高攀，你又干吗找我？”
　　石小妹双眉一耸，道：
　　“谁真的找你？我是逗那算命的，顺口胡诌的。”
　　云震莞尔一笑，心中暗想：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将我拖到这里来？
　　石小妹道：
　　“你那‘玉符’还没有找着么？”
　　云震笑道：
　　“你不看我在测字么？要等到腊月才找得回来。”
　　石小妹道：
　　“呸！你想找到金陵王家中去？”
　　云震苦苦一笑，点了点头。
　　石小妹道：
　　“找死，我都不敢到他们家去。”
　　云震道：
　　“不然怎么办？”
　　石小妹道：
　　“我瞧你还是算了吧，反正是别人的东西。”
　　云震道：
　　“我答应过别人，受人之托？岂可不忠人之事？”
　　石小妹撇一撇嘴，道：
　　“你倒是讲信义，有心无力，还不是枉然。”
　　云震闻言，不禁暗暗一叹，想到未曾拜西门咎为师，失了一个学武的机会，心头更是黯然。
　　石小妹见他神情落寞，久不讲话，于是问道；“你今年十几岁了？”
　　云震道：
　　“十七岁。”
　　石小妹道：
　　“我十六岁。”
　　说着拿出一包蜜饯，拣了一块投入口中，再递给云震也吃了一点。
　　沉默了半刻，石小妹道：
　　“你干嘛不讲话？”
　　云震含笑道：
　　“我没有话讲。”
　　石小妹眼珠转了几转，看了看城外的风景，云震意兴阑珊，又不讲话，石小妹是个爱闹爱笑的人，这时觉得十分乏味，于是说：
　　“走，咱们到街上玩去。”
　　云震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并肩往城下走去。
　　到了街上，石小妹东张张，西望望，东拉西扯，总是提不起云震的兴致。她这人自小娇纵惯了，从来是别人捧着她，云震若是一心巴结她，她玩腻了也就走了，这时云震一副无精打采，心神不属的样子，反而激起了她那好胜好强的性格，似是定要逗得云震高兴，她才满意。
　　须爽，走到一家衣铺门前，石小妹心念一动，道：
　　“云震，你猜我穿俗家衣衫，好不好看？”
　　云震笑道：
　　“你长的很美，穿俗家衣衫当然好看。”
　　石小妹嫣然一笑，道：
　　“你想不想瞧瞧？”
　　云震微微一笑，道：
　　“当然是想的。”
　　石小妹大为高兴，道：
　　“走，我穿给你瞧瞧。”
　　拉着云震，走进了衣店。
　　这衣店很大，店中货物甚为齐全，石小妹选了一套淡紫色的罗衫，到换衣间去改装，云震坐在堂中等候，过了半晌，石小妹走了出来，云震真的觉得眼前一亮。
　　石小妹换了衣裳，满头青丝也换了式样，胸前还佩戴了一串珍珠项链，她本来长得秀美，这时罗衫淡紫，珠光莹莹，越发显得娇若春花，丽若朝霞，云震向她打量几眼，忍不住赞道：
　　“当真是美，美极了。”
　　石小妹灿然一笑，道：
　　“你说，我与高洁，谁美呢？”
　　那高洁美而艳，而且美艳如仙，不可方物，令人不敢逼近，而石小妹是秀美，有窈窕淑女之态，两人的美态不同，本不宜相提而论，不过，若论夺人的力量，石小妹实不足与高洁较量。
　　云震虽不特别伶俐，但也体会得出女孩子的心理，觉得这问题甚难回答，因之笑了一笑，希望蒙骗过去。
　　但听石小妹道：
　　“高洁，就是金陵王那女儿，你说是她美还是我美？”
　　云震迫不得已，只好笑道：
　　“当然你美。”
　　石小妹含睇一笑，道：
　　“哼！你骗人。”
　　顿了一顿，接道：
　　“你身上的衣服这么旧，干嘛不换一套，我替你选。”
　　云震道：
　　“不必啦，反正穿好穿坏都是一样。”
　　石小妹恍若未闻，须臾，选出一套青绸衫裤，一袭海青儒衫，高腰白袜，粉底皂靴，加上一条蓝色丝带，转面问道：
　　“你扎头巾么？”
　　云震摇了摇头，道：
　　“我穿布衣习惯了，这些衣履太华贵了。”
　　石小妹道：
　　“布衣有什么好，快换上，又不要你给钱。”
　　云震无奈，只得将衣履换了，石小妹向云震端详几眼，笑道：
　　“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高洁下次遇到你呀！嘻嘻，说不定招你作驸马爷哩！”
　　云震哑然失笑。付过银子，走出衣店，天已向晚，两人上酒楼饱餐了一顿，说说笑笑，愈来愈是融洽，出得酒楼，已是万家灯火了。临到分手，石小妹不禁有点依依不舍起来，道：
　　“你真的非找回玉符不可么？”
　　云震道：
　　“人生天地之间，岂能言而无信？”




第 四 章
　
　　石小妹双眉微蹙，道：
　　“金陵王的家，比龙潭虎穴还危险，你如何去找人，找着人又怎样？”
　　云震想了一想，道：
　　“我再考虑考虑吧！”
　　石小妹沉吟道：
　　“我觉得……你胆子很大，也有男子气概，如果你能撇下‘玉符’这件事，我倒愿意替你介绍一位师父，你可以好好地学武艺。”
　　云震含笑道：
　　“多谢你，我考虑一晚，明天再与你商量。”
　　石小妹向他深深凝望一眼，道：
　　“好吧，明日午时，咱们就在这个酒楼会面。”
　　云震应了，两人作别，云震见石小妹向北行走，于是向南走，找了一家铁匠铺，买了一柄锋利的匕首，绑在腿上，然后找了一家小客栈，落店歇息。
　　三更之际，云震刚刚翻身下床，再次将问题想了一想，觉得这事还是得靠自己，除了冒险，别无途径，当下一咬牙根，启开房门，由后院翻墙出店，直向金陵王府邸奔去。
　　须臾，来到金陵王的家门外，此时大门已闭，门前竖着两座，大灯笼，左右旗杆上悬着两盏风灯，照得门前十分明亮，云震穿过小巷，绕到后花园外．纵身跃起，手攀围墙，翻入了花园之内。
　　此时夜静更深，万籁俱寂，这后花园中尤其寂静，云震贴着墙壁站了片刻，没有听出任何声息，当下壮起胆量，顺着园中小径，悄然向前走去。
　　他早已想过，似金老大等人，在金陵王府之内，至多不过二三流角色，他们的住处，绝不会在中心地点，因之云震尽量靠边行去，避免闯到府邸的中心。
　　这时，云震心头卜卜乱跳，紧张之极，幸好今夜没有月亮，星光之下，勉强可辨路径，他暗暗盘算，似此黑夜，只要自己小心一点，纵有守夜之人，也未必能发现自己。
　　如此一想，胆气更壮，须臾来至一排矮屋之前，缓步走了过去，用手在门上徐徐一推，发觉木门紧闭，纹丝不动，潜到窗下一试，同样是关得紧紧的。
　　云震暗暗忖道：此人睡觉，门户关得好紧。
　　当下贴着墙壁，缓缓朝第二间走去。
　　第二间屋子同样是门窗紧闭，云震好生失望，连试了四间，都是不得其门而入，不禁大为沮丧，看看这排屋子尚余最后一间，心想这间房屋的门若是闭着，那就只有设法撬开了。
　　思忖中，来到了那扇门外，用手一推，木门居然移动起来，云震暗暗心喜，心想天无绝人之路，还是胆子大一点的好。
　　当下拔出匕首，执在手中，侧着身子潜了进去。
　　这时云震紧张已极，偏偏自己呼吸之声特别响亮，自己听着也感到害怕，站了半晌，好不容易使心情较为平静，呼吸之声也跟着小了，耳中却闻得一阵如雷的鼾声。
　　云震暗想：真是惭愧，这么大的鼾声，居然未曾听到。
　　当下握紧匕首，一步步朝那鼾声处移近。
　　原来这房屋是一明一暗，那人睡在里面一间，云震摸进里间，一脚踏上门槛，几乎摔了一跤，急忙按捺住心头狂跳，摸出囊中的火折子，耳中有噫唔之声，云震大惊，飞快地扑到床边，匕首尖端抵住子那人的项下。
　　他心情紧张，用力过猛，匕首尖端刺破了那人的皮肉，床上那人咽喉一痛，顿时骇醒，张口结舌，瞪目望住云震。
　　云震沉声道：
　　“不许张声，你叫一叫，我就取你的性命。”
　　床上那人嚅嚅道：
　　“你……什……么……”
　　云震喘了一口大气，此时才有暇细看那人，只见那人浓眉细眼，满脸横肉，年纪约莫四十来岁，身躯异常粗壮，一看便知是个孔武有力之人，云震见那人的体格壮大，心情更为紧张，当下匕首微颤，尽量装得恶狠狠的道：
　　“我问你几句话，你照实讲，我饶你一命。”
　　那壮汉眼睛嘴巴乱动一气，表示听懂了云震的话。
　　云震低声喝道：
　　“讲！你是干什么的？”
　　那壮汉眼睛向项下的匕首一瞥，表示匕首抵得太近，无法讲话，云震无奈，只得松了一些，那壮汉喘了几口大气，始才说道：
　　“小人在内府大厨房当差。”
　　云震暗想，既是厨工，想必不会武功。
　　当下略为放心的峻声道：
　　“快讲，金老大住在什么地方？”
　　那壮汉愣了一愣，道：
　　“公子爷问的可是外府‘星列堂’的金老大么？”
　　云震听他称呼自己为公子爷，也不禁为之一怔，顿了一顿，始才想起自己锦衣华服，一身文士打扮，当下脸色一沉，道：
　　“我也不知你们什么内府外府，反正这次护送你们小姐回家的那批人中，有金老大在内，他的住处在哪里？”
　　那壮汉朝项下明晃晃的匕首瞥了一眼，不加思索地道：
　　“不瞒爷，金老大下地牢啦，这也还是我们内府的人才知道，外面的人还……”
　　云震双眉一蹙，峻声道：
　　“少废话，下地牢什么意思？”
　　那壮汉连忙答道：
　　“下地牢就是关起来啦，他们那一起除单彤总管外共是八个，回来了六个，全部关起来啦！”
　　云震低喝道：
　　“为什么？”
　　五指一紧，匕首颤了一颤。
　　那壮汉急道：
　　“小人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云震暗暗忖道：此事八成与“玉符”有关，这等大事，他一个厨子，谅也不会知道内情。
　　当下沉声道：
　　“地牢必是在地底，入口处在哪里？”
　　那壮汉只求活命，有问必答，道：
　　“地牢入口处在‘抱剑楼’中。”
　　云震皱眉道：
　　“抱剑楼在哪里？”
　　那壮汉道：
　　“内府第三进左边的大楼就是。”
　　云震沉吟道：
　　“由什么人把守？”
　　壮汉道：
　　“由内府的爷们负责把守。”
　　云震想了一想，觉得无可再问，只好说道：
　　“我饶你一命？你可得识相一点。”
　　那壮汉急道：
　　“小人明白利害，要不公子爷点住小人的穴道，小人不会解穴，自然乖乖的躺在床上。”
　　云震脸色微微一红，怒叱道：
　　“我偏偏不点你的穴道．我要堵住你的嘴，将你的手脚绑起来。”
　　那壮汉连声道：
　　“也行，也行，公子爷只管动手。”
　　云震生性敦厚，他根本未曾想到伤这壮汉的性命，这时间完了话，觉得防止壮汉声张唯一的办法，只有绑住他的手脚，另外
　　找点东西塞在他的口中，只是自己一手执着匕首，一手拿着火折子，腾不出手来做事，无可奈何，只好板着面色叱道：
　　“你先翻个身，脸向下躺着，稍有异动，我立即取你的性命。”
　　那壮汉唯唯称是，眼看云震抬起了匕首。连忙翻身俯卧，动作轻缓，不敢弄出一点声响。
　　这时，云震倒是为起难来，原来这房中杂物虽多，却无捆人的绳索，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处置。
　　那壮汉俯卧床上，只怕云震一匕首刺向他的背心，因之目光暗暗瞟着墙壁，注意着墙上云震的影子，以防云震言而无信，伤害他的性命，哪知云震一时无计，站在床边发怔，那壮汉见状，心头越来越疑。
　　要知宰相家奴七品官，多少也有些见闻，他早已看出云震是初出道的雏儿，又见云震不会点穴，所以将云震愈看愈低，已是跃跃欲动，有意猝施袭击了。
　　云震原也不是笨人，只不过初干这种事，一则没有经验，二则难免紧张，因之显得相当笨拙，这时念头一转，计上心来，暗想我虽不杀他，将他击昏过去总该可以，心念一转，顿时掉转匕首，以柄端朝那壮汉的后脑勺猛敲下去。
　　那壮汉人虽伏卧床上，目光却一直瞟着墙壁上的影子，一见云震以匕首柄下击，顿时大喝一声，身子朝床里猛力一滚，同时飞起一脚，使劲朝云震踢去。
　　变起仓促，云震吃了一惊，未及动作，腰际已被壮汉一脚踹上。
　　那壮汉力量不小，又当拼命之际，这一脚将云震踢得仰面就倒，轰的一声，背脊猛撞在壁上，尚好这一面是木板墙壁，云震未曾受伤，但那声势却更加惊人。
　　那壮汉反败为胜，精神大振，翻身下床，抓起床上的棉被挡在身前，口中大声喊道：
　　“拿奸细！捉拿奸细啊！”
　　这时，云震匕首虽然尚在手中，火折子却已不知去向。黑暗中，耳闻那壮汉猪般的喊叫，不禁大起恐慌，要夺门而逃，又想扑过去给那壮汉一刀，仓惶之中，犹未打定主意。
　　忽听卟哧一笑，那壮汉应声倒地，黑暗中，一双柔软的纤手，拉住了云震的手掌，直向门外奔去。
　　云震听出那卟哧一笑，乃是石小妹的声音，连忙将她那玉手紧紧握住，两人才冲出门外，隔壁屋中的人已纷纷扑出，挥兵器拦截。
　　石小妹哪里将这批人看在眼中，身形丝毫不慢，右手连挥，敌人纷纷倒地，非但招式玄奥，而且姿式优美，大有手挥五弦，目送飞鸿之势，看的云震好生心折。
　　忽听一个劲厉的声音喝道：
　　“什么人？站住答话！”
　　石小妹听那声音，已知追来了一流高手，估计自己带着云震，定然逃不脱敌人的追踪，一旦对方人多，自己两人势必遭擒。
　　心念电转，立即低声说道：
　　“你先躲一躲，有机会就溜出去，否则就一直等我。”
　　说罢之后，将云震朝左侧的花圃中用力一推。
　　云震飞出丈许，身形一仆，一头跌入了花丛之内，急忙拨开花叶朝外望去，石小妹已逃得不见影踪。
　　只听先前那劲厉的声音喝道：
　　“老褚、老陈，搜花圃。”
　　声未落，三条黑影一晃而过，瞬眼不见。
　　“老陈，你由西面过来。”
　　说话中，两条人影一分，一左一右，向花圃包抄而上。
　　云震暗暗叫苦，心想如此被擒，真是自投罗网，怨不得人了。
　　倏地，花圃之内站起一人，冷冰冰说道：
　　“不用搜，大爷在这里。”
　　云震先是一惊，既而暗喜，原来这挺身而出之人，正是与自己分手不过数日的西门咎。
　　西门咎双手抱着那唱道情的长筒，足点花枝，　一掠丈许，踏花而行，仿佛凌波飞渡，从容曼妙，悠然之极。
　　那姓褚的和姓陈的见西门咎露了这一手轻功，心头同是一冷，两人还未开口，西首一座高楼的屋顶，遥遥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道：
　　“何方高人，请留贵步，敝主人这厢有礼了。”
　　那姓褚的闻声，洪声说道：
　　“启禀少爷，是丐帮的西门朋友。”
　　西门咎哈哈一笑道：
　　“上复贵主人，尊府中卧虎藏龙，高手云集，西门咎自忖不敌，就此告退了。”
　　话声中，身形连闪，眨眼退到了围墙之上，说到最后两句，人已消逝不见。
　　那姓褚的与姓陈的齐齐一声大喝，疾向西门咎追去。
　　但见一缕黑影，恍若一股淡淡的轻烟，贴地飞掠，展眼越过褚、陈二人，飘出了围墙之外。
　　转眼间，花园内恢复了原有的宁静，星光闪耀，夜风习习，花气似酒，薰人欲醉。
　　云震仆伏在花叶之内，不敢弄出丝毫响动，等了片刻，确定四周已无人踪，始才缓缓在花叶下爬动。
　　这片刻间，他将事情仔细想过，闯荡江湖，自己的本领实在太差，以今日之事来说，若非石小妹帮忙，西门咎挺身而出，将敌人引走，自己早已落在别人手里了，最可恼是一旦遇上敌人，纵然三四流的角色，自己也对付不了，这是最令他气馁的事。
　　他暗暗盘算，潜入地牢，已是难以办到的事，而看这情势，即令找到了金老大，也无法追回“玉符”，为今之计，只有先脱离险境，再慢慢设法了。
　　转念中，已重爬出花丛，金陵王手下追敌的人尚未转来，云震为防撞上，因之避过一面，准备由侧面翻墙出去。
　　这面有一条小径，小径两旁遍植树木，云震仆身一窜，一步行了过去，借着树木遮掩，疾步向前走去。
　　蓦地，一阵说话之声，传入了耳际。
　　只听一个苍劲的老妇声音道：
　　“这一带都巡视过了么？”
　　一个男子的声音道：
　　“刚刚巡视过，并无敌人的踪影。”
　　但听那老妇冷冰冰一哼，道：
　　“据厨下王胜禀报，侵入他房中的是个书生打扮的少年，这人的下落未找出以前，事情不能算了。”
　　云震暗暗忖道：这声音我似听过，好象是那叫铁娘的老太婆。只听那老妇人道：
　　“高鼎。”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道：
　　“高鼎在。”
　　那老妇人冷森森的声音道：
　　“小姐夜来安息之后，至今未醒，这后院一带非比等闲，天亮以前，除原来值夜之人外，你也在此守望，不许离开半步。”
　　语音微顿，接道：
　　“如若让人闯入内宅，惊动了小姐，你们谁也别想活啦！”
　　只听那中年男子唯唯连声，其余几人也跟着应喏，想是那老妇吩咐完毕就已离去，转眼之间，园中复归寂静。
　　云震离那几人尚远，但若由这小径过去，势必要接近那几人隐身的所在，云震想了一想，觉得那样过于危险，于是掉转头来，向东面溜去。
　　此时天将破晓，星光已隐，晨曦未露；正是天色最为黑暗之际，云震矮着身子，在花径中摸索前进，渐渐穿过花圃，到达了花园的另外一边，过此之后，在越过两丈方圆的一座假山，便可翻过围墙，脱出这龙潭虎穴了。
　　倏然，那假山的孔隙之内，闪电般窜出一条黑影，嗖的一声，直挺挺地挡住了云震的去路。
　　云震吃了一惊，抬头一望，依稀看出是个身材修长，穿着长衫的老者，眼看对方如此镇静，似乎根本未将自己放在眼内，只得硬起头皮，长身站了起来。
　　那老者朝云震冷冰冰望了一眼，森然道：
　　“小子，你也算得胆大包天了。”
　　说罢之后，左手一伸，向云震腰际抓去。
　　这老者的动作看似缓慢，其实快极，云震刚刚认出对方是谁，忽觉腰际一麻，身子瘫软下去。
　　蓦地，一个低得勉强可闻，幽幽细细的声音道：
　　“单彤速即退，快，人放下。”
　　这声音虽是低若蚊蚋，但却充满了一种焦灼而又森严的气势，单彤一听这声音，仿佛突然之间见着鬼魅，身子机伶伶一颤，随即身形一仆，掠过假山，闪电般的翻过了院墙。
　　同时间，假山之后响起一阵衣袂带风之声，只听嗖嗖连响，两条黑影疾箭般的射出了墙外。
　　这是大违常情之事，单彤乃是金陵王府的总管，什么人能令他害怕得如此厉害，而且纵然要逃，也不必逃向围墙之外。
　　云震惊愕莫名，一时之间，忘了趁机逃走，反而呆立当地，睁大双目四处张望，找寻那发话之人。
　　倏地，一位长发披散，白衣赛雪的少女，闪入了云震的眼帘。
　　云震心头猛地一跳，揉了揉眼睛，再向那白衣少女望去。
　　此时，那白衣少女站立在一株龙爪槐前，正自遥遥望着云震，一见云震发现了她，顿时轻移莲步，缓缓走了过来。
　　那白衣少女才一举步，云震顿觉眼前一花，原来白衣少女赤着双足，长裙摇曳之际，那粉装玉琢般的天足，与人一种无以言喻的美感，云震虽是遥遥一瞥，心中也感到说不出的舒服。
　　此时晨曦微露，朦胧的天光下，只见那白衣少女莲步姗姗，徐徐踱了过来，行走之间，不时的左顾右盼，欣赏花圃中的景色。
　　双方距离虽不远，白衣少女却走了许久，方才走到这边，突然之间，云震看清了那白衣少女的面貌，不禁惊诧欲绝，几乎脱口大叫。
　　原来那白衣少女眉目如画，美丽如仙，正是金陵王高华的独生爱女高洁。
　　然而，此时的高洁，长发披垂，白衣赤足，晨风习习中，款步行来，飘飘然如云端仙子，尤其令人高兴的是，她那白晰的面庞上，隐隐然流露着一片纯稚的笑意，那清澈似水的美睁中，荡漾着一种极端温柔极端和平的光辉，任何人见了，都会感到那是一位瑶池仙子，小谪人寰，从未食过人间烟火的仙女。
　　云震先是一惊，随即生出一种惶然无措的感觉，心中暗叫：这……这是金陵王的女儿高洁么，那……
　　要知高洁在那酒店之中，曾命单彤以毒酒鸩杀衢州史家的一名弟子，后来还想如法炮制，毒杀西门咎，杯酒杀人，神色不动，那种狠毒心肠，人间少有。这是云震亲眼所见之事，与眼前这种神情柔和，举止娴雅的白衣少女相较，真有天壤之别，这绝对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是，白衣少女业已走近云震身前，云震心慌意乱，不由自己地退后一步。
　　忽又听得先前那种细若蚊蚋，幽幽忽忽的声音道：
　　“小子，不许有丝毫歹念头，一切顺着她的意思去做，若有半丝不妥，我将你锉骨扬灰，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令你万劫不复，永世不能为人。”
　　云震听那诡异的声音，心头已是一惊，再听那语气中冷削如刀的森然之意，情不白禁的身子一颤，机伶伶打一寒噤。
　　忽听那白衣少女柔声道：
　　“你别怕，我不欺负你。”
　　这少女说话的声音柔和之极，而且异常甜美，令人听了，心中说不出的舒畅，云震要想回答一句，却不知如何作答，只得装出一个笑容，表示感谢之意。
　　那白衣少女莞尔一笑，缓缓说道：
　　“刚才那人是谁，他为何欺负你？”
　　云震闻言一怔，楞了一楞，猜出她问的乃是单彤，不禁大惑，心中暗想：这少女若是高家的人，怎会不认识单彤，但若不是高家的人，又怎能在这府中出现，而且从容自如，毫无顾忌，单彤等人反要回避她？
　　任他云震聪明绝世，也想不出此中的道理，而那少女又绝对不像作伪，云震满腹疑云，一头玄雾，只有傻傻的将头摇一摇。
　　白衣少女抿嘴一笑，流目四盼，忽然走近花圃，俯下身子，双手摘了一朵初开的玫瑰。
　　那是一朵白玫瑰，蓓蕾初放，点尘未染，几滴露珠，颤巍巍的沾在花瓣之上，光彩闪动，珍珠一般。
　　白衣少女的动作温柔至极，捧着那玫瑰花看了半晌，轻轻嗅了一嗅，转面一望云震，笑盈盈说道：
　　“你看，这花多美。”
　　云震连连点头，见她有招唤之意，急忙大步走了过去。
　　这花圃中的一草一木，皆是世俗少见，极为珍贵的品种，那朵白玫瑰开得确是美极，云震就着少女手中欣赏了片刻，不觉忘记了先头那些紧张的经历，也忘记了身在龙潭虎穴之内，忘记了那诡异的语声，整个的人，入了浑然忘我之境。
　　此时朝暾初上，夜露未干，这园内空气清新，花香袭人，白衣少女朝云震微微一笑，顺着花径，缓步朝前走去，东看看，西瞧瞧，美艳如花的脸庞上，始终溢着一片欢畅的笑意。
　　这少女浑身散发着一片祥和的气息，但她的一言一动，皆有一股令人不忍违抗之力，纵然没有那诡异声音的警告，云震也不至对她漠视，因之见她向前行去，也自自然然的伴随在后。
　　浏览片刻，白衣少女忽然捧着一朵人如海碗，状似菊花的白色花朵，向云震问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儿么？”
　　云震看那花朵似菊非菊，不知究竟何花卉，只得摇头笑道；“不知道。”
　　白衣少女甚为得意，嫣然一笑，亦不说出那花朵的名称，只是眼皮一眨，甜甜的说道：
　　“有个地方，有这种花儿，但比这里的更加美丽，你要我领你去看么？”
　　云震连连点头，道：
　　“要。”
　　白衣少女大为满意，粲然一笑，道：
　　“走，我领你去。”
　　皓腕一舒，牵着云震的手，朝前走去。
　　这片刻间，云震茫然无主，只觉得顺应白衣少女的心意，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不料，两人走出花圃，白衣少女娇躯微微一晃，竟然带着云震腾空而起，冉冉越过围墙，飘然落到了墙外。
　　云震吃了一惊，一时之间，简直怀疑白衣少女是一位仙女，触手之处，却是一双柔若无骨，温暖如玉，软绵绵的素手，那双素手美得不可方物，明明生长在一位血肉之躯的少女身上。
　　白衣少女似是毫无心机，根本未曾注意到云震脸上复杂的表情，也似不知有男女之嫌，与云震牵着手，并肩而行，脸上始终露着笑意。
　　须臾，两人走到巷口，忽听马蹄声响，一匹遍体纯白，火眼朱睛的高头骏马，直向云震奔来。
　　白衣少女一见白马迎来，鼓掌欢呼道：
　　“啊！我的小雪来啦！”
　　那白马也似乍见主人，不胜欢喜，口中欢嘶不绝，在白衣少女身前不住的跳跃打转。
　　白衣少女忽然抱住了马头，笑道：
　　“小雪不许闹，我们要回家啦！”
　　那白马好似深通人言，闻得回家，果然不再跳跃，白衣少女飘然跃起，横坐在马鞍之上，扭头一望云震，伸出一双玉手，道：
　　“来啊！我带你去看花。”
　　云震移步上前，惑然问道：
　　“在哪儿？”
　　白衣少女吃吃一笑，道：
　　“你先别问嘛，我带你去。”
　　拉起云震的手，轻轻—带，云震也上厂马鞍，坐在白衣少女身后。
　　只听蹄声得得，白马展开四蹄，径向南门驰去。
　　片刻间，白马驰出南门，踏上官道，直向南方奔去。
　　那白衣少女心头越来越是欢畅，手中缰绳连连抖动，不住的催促白马快行，笑声扬溢，高兴之极。
　　云震却突然清醒过来，整理了一下思绪，道：
　　“姑娘你姓高么？”
　　白衣少女星眸一睁，含笑道：
　　“他们以前说过我姓高，我知道不是，那是他们骗我的。”
　　云震莫名其妙，道：
　　“准是他们？”
　　白衣少女颇为得意的一笑，道：
　　“就是刚才那座大屋子中的人。”
　　云震惑然道：
　　“那姑娘尊姓大名？”
　　白衣少女双睫连闪，无限神秘的笑道：
　　“我没有姓，也没有名儿。”
　　云震大惑不解，心中暗想，世间哪有无姓无名之人。
　　当下问道：
　　“姑娘认识金陵王么？”
　　白衣少女讶然道：
　　“不认识啊，谁是金陵王？”
　　云震大声道：
　　“金陵王高华，姑娘由他家中出来，难道不认识高家的主人？”
　　白衣少女摇头道：
　　“真的不认识。”
　　云震暗暗忖道：此事当真费解。
　　当下问道：
　　“姑娘既不认识金陵王，何以到了他的家内？”
　　白衣少女笑吟吟地道：
　　“真的不认识，我从来没有见过金陵王，你认识么？”
　　云震道：
　　“在下也不认识。”
　　白衣少女噗哧一笑。道：
　　“那么你又何以到了他的家里？”
　　云震脸上一红，道：
　　“我是偷偷进去的，姑娘呢？”
　　白衣少女咬着嘴唇，双眼连连眨动，俟了半晌始才说道：
　　“告诉了你，你也不会相信，我是怎样到了他们家中的……”
　　云震急声问道：
　　“怎样到他们家中的？”
　　白衣少女含笑道：
　　“好吧，就告诉你，有时候呀，我一睡觉，醒来之后，人就到了他们家中，你说奇怪不奇怪呢Y”
　　云震瞪目道：
　　“天下有这种怪事？”
　　忽听一个娇娇的声音叫道：
　　“云震，等一等，你和谁在一起，到哪里去啊？”
　　云震扭头一望，见是石小妹赶来，忙向白衣少女道：
　　“姑娘，请你等一下。”
　　白衣少女一勒马缰。道：
　　“谁呀？”
　　云震道：
　　“是在下的一位朋友。”
　　白衣少女闻言，飘身下了马背，云震也翻身下马。
　　石小妹飞奔而至，看清了白衣少女的面貌．不禁大吃一惊，　一顾云震，道：
　　“好啊！原来你攀上高枝了。”
　　云震急道：
　　“你误会了。”石小妹不待他将话讲完，截口说道：
　　“我倒没有误会，只怕是你误会了。”
　　白衣少女抿嘴一笑，道：
　　“这位姐姐，是你误会了。小妹不叫高枝。”
　　石小妹道：
　　“当然啦，你不叫高忮，你叫高洁。”
　　白衣少女含笑道：
　　“小妹也不叫高洁，根本就不姓高。”
　　石小妹闻言一怔，心中暗暗忖道：怪事，她装模作样，目的何在？
　　云震见石小妹不胜迷恫之状，急忙插口道：
　　“这位姑娘容貌长得与高洁一模一样，但她并非高洁。”
　　石小妹双眼一瞪，道：
　　“那么她是谁？”
　　云震道：
　　“她……”
　　石小妹气势汹汹的道：
　　“她是谁啊？干嘛吞吞吐吐的，做了亏心事不成？”
　　云震脸上莫名其妙的一红，这白衣少女来历如谜，云震也不知她究竟是谁，无可奈何，只好转面望住白衣少女，意思是请她自己讲一讲，她到底是谁。
　　白衣少女美目流盼，朝二人看了一眼，似于觉得非常有趣，眼珠一转，突然露出一片神秘笑容，道：
　　“我就是高洁，金陵王高华的女儿，高洁。”
　　云震惊道：
　　“你真是高洁？”
　　白衣少女抿嘴一笑，偷偷一夹眼睛，暗示云震，乃是骗石小妹的，其实自己并非高洁。
　　她这举动甚为幼稚，好似小孩子所为，哪里瞒得过石小妹，但石小妹心中却更加迷惑，因为这白衣少女虽然与高洁长得一模一样，但衣着打扮不同，尤其举止神情，与高洁截然两样：高洁是冷峻矜持，气势凌人，这白衣少女则温柔天真，和蔼可亲，两者各处极端，判然有别，而白衣少女一言一笑，都是自然流露，丝毫不像是假装出来的。
　　石小妹越想越糊涂．忽然心头一动，叫道：
　　“你是高洁的孪生姊妹了。”
　　云震心中暗暗叫道：嗨！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这姑娘长得与高洁一模一样，又住在金陵王家中，定是高洁的孪生姊妹了，
　　但听那白衣少女噗哧一笑，道：
　　“我骗你们的，我不是高洁，也不是高洁的姊妹。”
　　石小妹双眉一皱，冷冷说道：
　　“既不是高洁，那么你是谁？”
　　白衣少女笑道：
　　“我就是我。”
　　石小妹冷笑道：
　　“姓名总该有啊！”
　　白衣少女发觉石小妹脸色不寻，怔了一怔，收起玩笑态度，一本正经的道：
　　“我老早就想取个姓名，但想来想去，总不知什么字眼最好。”
　　顿了一顿，转面问云震道：
　　“我长得很像高洁么？”
　　云震点头道：
　　“完全像。”
　　白衣少女星目一张，道：
　　“真是奇怪，下次我定要找着高洁，与她比较一下。”
　　云震道：
　　“那女子心狠手辣，姑娘还是不见她为妙。”
　　白衣少女惑然道：
　　“哦！女孩子也会心狠呀？”
　　忽然发觉石小妹斜睨自己，脸色阴沉，神经甚为诡异，忙向云震道：
　　“我们走吧，过一会太阳大了，道上的人也多啦！”
　　忽听石小妹叫道：
　　“我有办法找出你的狐狸尾巴来。”
　　白衣少女讶然道：
　　“什么狐狸尾巴？”
　　石小妹笑道：
　　“哈哈！高洁与我曾经动手相搏，虽只三招两式，我却记得她的武功门路，咱们也来走上几招，我岂不就抓住你的狐狸尾巴了。”
　　白衣少女螓首一摇，道：
　　“我不和你打架。”
　　石小妹笑道：
　　“那么你就别还手，让我一个人打吧！”
　　欺身止步，一掌击了过去。
　　她曾与高洁动过手，结果不敌而逃，这时既怀疑白衣少女即是高洁，因之一出手就施展看家本领，丝毫不敢大意。
　　这一掌说到就到，来势如电，凌厉之极，白衣少女吃了一惊，急切间双手—挥，长袖飞舞，挡在面前，同时间吸气飘身，朝后退去。
　　石小妹眼看手掌再进半尺，手腕势必被对方双袖缠住，不禁喝一声“好！”招式疾变，一招“分花拂柳”，双掌同时攻去。
　　白衣少女急声叫道：
　　“喂！这位姐姐，有话好讲，不要打架啊！”
　　说话中，双袖倏翻，露出一对白玉般的柔荑，皓腕轻转，左右挥去。
　　这一招变化奇突，对付石小妹那招“分花拂柳”恰到好处，石小妹掌到半途，白衣少女的指尖已然拂上她的手腕。
　　石小妹腕脉突然一麻，不禁大骇，脱口惊“哦”一声，双足一顿，反身跃退丈许。
　　白衣少女一招获胜，脸上毫无得意之色，款步上前，柔声说道：
　　“小妹一时紧张，没有伤着姐姐么？”
　　石小妹抬手一看，双腕被山衣少女指尖划过之处，留下了两道细细的血痕，心头暗惊，口中却冷冷说道：
　　“哼，想伤着我．只怕没那么容易。”
　　云震问道：
　　“小妹，这位姑娘武功与高洁相像么？”
　　石小妹怒声道：
　　“那很难说。”
　　云震讶然道：
　　“为什么？”
　　石小妹冷冷道：
　　“高洁出手全是攻势，阴狠毒辣，招招想要置人于死地，这一位只守不攻，当然无从比较。”
　　白衣少女道：
　　“我最不爱打架，现在我讲真活，我不是高沽，而且从来没有见过她。”
　　转面向云震道：
　　“我们走吧！”
　　石小妹大喝道：
　　“我再试一下。”
　　闪身上前，一指点戳过去，下面飞起一腿，踢向白衣少女腰际。
　　这一招“上下交征”，看似平淡无奇，其实隐伏着数十种变化，杀机弥漫，威力极大，只一施展开来，就如云腾海啸，石破天惊一股。
　　白衣少女看出这一招的厉害，脸色一变，急急跃退，口中叫道：
　　“不要打啊，我们也未曾得罪你。”
　　石小妹冷然道：
　　“你得罪了我，只是白己不明白罢了。”
　　掌指齐飞，攻势连绵不绝。
　　云震暗暗发愁，眼看石小妹紧迫不舍，只得叫道：
　　“小妹住手，这位姑娘既非高洁，何必还要逼她动手。”
　　石小妹大喝道：
　　“岂止动手，我还要杀她哩！”
　　说话中，攻势愈紧。
　　原来白衣少女美如天仙，石小妹与她相对，心中隐然有自愧弗如之感，又见云震与她混在一起．心头更有一股说不山的酸味．这时迸力攻击，实有借题发挥之意。
　　这时石小妹抢制了先机，白衣少女身处下风，被迫得连连山避，石小妹心头大快，娇喝一声，攻势再紧，连连进袭。
　　白衣少女身居劣势．眼看将要落败，方自惶急中，石小妹的耳中突然响起那细若蚊蚋，阴森诡异的声音，道：
　　“贱婢猖狂太甚了。”
　　这诡异的声音只有石小妹一人听到，云震与白衣少女皆无所闻，石小妹方自一惊，胸口陡地一阵奇痛，忍不住双手扪胸，弯腰大叫道：
　　“哎哟！痛煞我……”
　　白衣少女见状，怔了一怔，倏地闪身过去，拉起云震，纵身上马，道：
　　“我们快走。”
　　纵马疾驰而去。
　　云震急道：
　　“姑娘稍待。”
　　白衣少女道：
　　“咱们不要上当。”
　　云震大急，扭头叫道：
　　“小妹。”
　　石小妹心痛如裂，口齿启动，未能讲出话来，转眼间，蹄声隐若，白马已然去远。
　　云震坐在白衣少女身后，想起这两天与石小妹相处之情，心中大为不忍，急声叫道：
　　“姑娘，你伤着石小妹什么地方？”
　　白衣少女道：
　　“没有啊，我还没有来得及还手。”
　　云震道：
　　“那她怎会受伤呢？”
　　白衣少女道：
　　“唉！你和我一样老实，她是假装的，想骗我们上当。”
　　语音微顿，接道：
　　“我以前受过一次骗，如今谁的当也不上了。”
　　云震暗想：当时她确是未曾还手，四周又无旁人，石小妹不可能受伤，嗯！那丫头最爱闹鬼，必是假装受伤，想要骗她上当；扭头望去，沙尘滚滚，早已远离打斗之处，已经看不见石小妹了。
　　这白马乃是异种良驹，驮着两人，仍旧跑得又快又稳，午牌未到，离金陵已是一百多里了。
　　这时艳阳高照，白马驰入一座小镇，云震急忙叫道：
　　“姑娘，咱们不要歇一歇么？”
　　白衣少女一勒马缰，扭头道：
　　“你疲乏了么？”
　　云震喘了口大气，道：
　　“倒还不累，但我觉得姑娘应该歇息了。”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道：
　　“我有点口渴。”
　　说话中，白马已步入镇中，云震向前面一家酒店一指，道：
　　“咱们在这里打尖，用过午饭再走。”
　　白衣少女颔首一笑，策马来至酒店门外。
　　一名酒保迎了上来，道：
　　“两位里面坐。”
　　伸手去接缰绳，突然发觉白衣少女那倾国倾城的美貌，顿时张口结舌，瞪目呆住。
　　云震双目一蹙，接过白衣少女手中的缰绳，塞在酒保手中，大声道：
　　“选上好的豆料喂马，咱们打过尖立时上道。”
　　那酒保好似由梦中惊醒，惶然道：
　　“是，是，公子爷请里面坐。”
　　云震与白衣少女相视一笑，并肩走入店内，一名酒保迎住，领着二人走向一张空桌。
　　入座之后，那酒保弯腰哈背，问二人吃些什么，这时早已惊动店堂中的人，所有的食客都停止吃喝，呆望着白衣少女，那酒保立在近处，反而目不斜视，望也不敢望白衣少女一眼。
　　云震本来有点恚怒，转念一想，似高洁那样美艳，已令见者吃惊，白衣少女非但具有高洁那份美艳，更有一股清新出尘之气，难怪见到的人惊奇。
　　心念一转，对四周的人也就视若无睹，转向白衣少女道：
　　“你想吃什么？”
　　白衣少女朝四周溜了一眼，螓首低垂，悄声道：
　　“他们都望着我。”
　　云震微微一笑，低声说道：
　　“你长得太美，又裸头跣足，像图画中的仙女，他们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美的女子，自然感到惊奇，其实并无恶意。”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低声道：
　　“我真的美么？”
　　云震不禁叹一口气，道：
　　“唉，实在太美了。”
　　白衣少女轻轻说道：
　　“你们都说我像高洁。那么高洁不是与我一样美么？”
　　云震微微一怔，随即又喟然一叹，道：
　　“真正的美，须是发白内心，形貌美心灵也美的人，才会具有一种美的光辉，否则的话，躯壳虽美，缺少一份美的气息，与人的感受，也就不过尔尔了。”
　　白衣少女想了一想，嫣然一笑，低下头来。
　　云震见酒保尚在一旁，忙向山衣少女问道：
　　“你想吃什么？”
　　白衣少女道：
　　“我想吃果子，什么水果都好。”
　　云震道：“不吃饭么？”
　　白衣少女抿嘴一笑，螓首摇了一摇。
　　那酒保好似觉得白衣少女本是仙女下凡，理该不食人间烟火，闻言之下，急急说道：
　　“水果比饭好，眼下莱阳梨正好上市，小的到外面去买。”
　　云震道：
　　“那么你去买点梨，顺便看到可有别的鲜果，另外替我来点饭菜，越快越好。”
　　那酒保喏喏连声，疾步退去，比起侍候任何达官贵人都要恭谨几分。
　　须臾，酒保由街上买来水果，云震一看，除梨之外，尚有一个哈密西瓜，当下拔出匕首，揩拭干净，剖开西瓜，道：
　　“你先吃这个，我替你削梨。”
　　白衣少女点一点头，道：
　　“你也吃一点吧！”
　　云震笑道：
　　“我先吃饭。”
　　一阵马蹄之声，传入了耳际。
　　转眼间，三骑骏马奔到店前，　马上人骑术甚精，但见三匹马戛然而止，马上三人已飘然落地，鱼贯走了进来。
　　云震与白衣少女都知未了武林中人，移目望占，只见当先进来一个白发老者，身穿团花锦袍，峨冠博带，神态甚为威猛，随后一人，年纪莫约十八、九岁，身穿一袭月白绸衫，玉面未唇，剑眉斜飞，长相颇为英俊，只是目光转动的特别灵活，给人一种尖刻之感，最后一人是劲装大汉，肩上抗着一个长约四尺，红绸外衣的包裹。
　　这三人踏入店门，早有酒保上前迎住，带领三人入座，华服老者与那少年一眼就发觉云震与白衣少女，由于白衣少女美绝尘寰，老者不觉多看了两眼，那俊美少年却是耸然一惊，人虽走向座位，双目却精光逼射，始终盯在白衣少女身上，一瞬不瞬。
　　白衣少女忽向云震低声道：
　　“咱们别惹事。”
　　低下头来，慢慢吃着面前的西瓜。
　　云震本不是无事生非之人，见那三人气派不小，更是唯恐招来纠纷，当下收回目光，削好了一只梨，端起碗筷吃饭。
　　这面三人坐下之后，那俊美少年依旧偏着脑袋，盯住白衣少女，目光也不转动一下。
　　华服老者点过洒菜，倏地沉声道：
　　“飞儿，着魔了。”
　　那俊美少年收回目光，笑道：“徒儿看这两人来路有点可疑。”
　　说罢之后，又转面朝白衣少女瞟了一眼。
　　华服老者板着面孔，沉声道：
　　“我不妨告诉你，这两人要就不会武功，若会武功，就是一流高手。”
　　那俊美少年微微—笑，眼珠一转，倏然说：
　　“江湖传言，金陵王那女儿容貌之美，世间罕见，徒儿想来，这话必然不实。”
　　华服老者双目一剔，道：
　　“为什么？”
　　俊美少年道：
　　“世间若有真正的美人，绝对美不过这一位姑娘，金陵王那女儿也不会例外，所以徒儿说，江湖传言，必是言过其实了。”
　　华服老者冷冷一哼，道：
　　“你最好多用心练武，少风流自赏。”
　　后面几句，两人讲的声音甚响，这面虽是隔着几张酒桌，依然听得清清楚楚，云震与白衣少女，不禁相视一笑。
　　那劲装大汉—直在暗中端详云震，这时忽向华服老者低声说道：
　　“老爷子，那个扬言失去‘罗侯心法’的少年，就是对面那一位。”
　　华服老者蓦然一惊，道：
　　“你看清楚了？”
　　劲装大汉极有把握的道：
　　“小人亲眼看到，绝不会认错人，不过那日他穿的破破烂烂，不是现在这副打扮。”
　　那俊美少年敞声一笑，道：
　　“徒儿过去问一下。”
　　华服老者峻声道：
　　“慢点。”
　　那俊美少年笑道：
　　“师父有吩咐么？”
　　华服老者压低嗓子，沉声道：
　　“金陵王不是好惹的，那心法的主子更不用讲，我这次赶往金陵，也只打算弄清楚事情的真相，若不衡量轻重，后果不堪设想。”
　　俊美少年双眉一挑，道：
　　“我们的人无端被他们毒杀，难道就罢了不成？”
　　华服老者冷冰冰说道：
　　“江湖事可大可小，那也得看情形讲话。”
　　俊美少年眼珠一转，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脸色，道：
　　“好吧，师父的话总是对的，徒儿过去问一问，也只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说罢之后，起身离座，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
　　云震虽在低头吃饭，暗中却在留意那面的动静，眼看少年走了过来，已知纠纷无法避免了。
　　那少年直逼云震桌边，满面含笑，先狠狠地望了白衣少女一眼，然后向云震抱拳为礼，笑声道：
　　“在下仇一飞，衢州史老太爷门下，这位朋友贵姓人名？”
　　云震瞧他举止轻佻，看白衣少女时尤其无礼，心中甚为不悦，这时放下碗筷，勉强站起身来，抱拳道：
　　“在下云震。”
　　仇一飞朗声笑道：
　　“原来是云兄。”
　　转眼一望白衣少女，接道：
　　“这位姑娘尊姓芳名？”
　　白衣少女本是一位远离红尘，极少接触生人的姑娘，她与云震一见如故，主要是由于两人同属纯洁善良之人，气质相近，气味相投，再者也是一种缘份，这仇一飞嚣张轻佻，她一看心里就不舒适，此时仇一飞问她的姓名，她不愿与仇一飞讲话，因而转脸望住云震，示意云震代自己答话。
　　云震莫说明知白衣少女没有姓名，纵然有名有姓，也不愿告诉仇一飞，当下不答所问，道：
　　“仇兄有何指教，请向兄弟讲来。”
　　仇一飞碰了一个软钉子，突然之间，好似与云震结下了一天二地之仇，眉宇之间，煞气一闪，嘿嘿冷笑道：
　　“云兄快人快语，兄弟有一事请教。”
　　云震淡然道：
　　“什么事？”
　　仇一飞口光一转，朝白衣少女瞥了一眼，心中暗暗忖道：世间竟有如此的美人，简直令人无法相信。忖念中，对云震的恨意，莫名具妙的又深了一层，冷笑道：
　　“数日之前，是你与金陵王的女儿在一起么？”
　　云震见他不时要看白衣少女一眼，心头大起反感，当下懒得解释，冷冷说道：
　　“正是在下。”
　　仇一飞目射厉芒，道：
　　“是你扬言，高家温老四夺去了你的‘罗侯心法’么？”
　　忽听那华服老者峻声道：
　　“仇儿嚷什么。”
　　仇一飞狞声一笑，目光如箭，逼视云震，道：
　　“讲呀，是与不是？”
　　云震怒声道：
　　“正是我丢了　‘罗侯心法’，你想帮我找问不成？”
　　仇—飞哈哈狂笑道：
　　“对啦，区区正是想帮你找回。”
　　白衣少女瞧这情形，大有一言不合，随即动手之势，她性善和平，不爱争斗，于是站起身来，一拉云震道：
　　“咱们走吧，别和人家争吵了。”
　　云震朝白衣少女脸上一望，见她面有忧色，急忙微微一笑，道：
　　“你吃饱了么？”
　　白衣少女摇头道：
　　“我不想吃了。”
　　云震道：
　　“好吧，咱们另换一家店。”
　　见桌上尚有几个梨，心想那是她爱吃的东西，于是将梨揣入囊中，掏出银钱付银，白衣少女见了，不觉嫣然一笑。
　　仇一飞见两人如此亲密，妒嫉之心大起，无名火发，顿时哈哈一声狂笑，道：
　　“云兄，你这就走么？”
　　右手一伸，疾抓过去。
　　云震怒喝道：
　　“你讲不讲理？”
　　挥手一拳，猛击过去。
　　仇—飞将云震估计过高，未动手时，仇一飞心中倒是颇为顾忌，云震这一还手，顿时露出马脚，仇一飞哈哈狂笑道：
　　“好啊，原来小子不过如此。”
　　手腕一翻，直向云震手腕抓去。
　　白衣少女见状，顿知二人武功相差太远，云震根本不是仇一飞的对手，情急之下，右手一挥，五指朝仇一飞腕脉拂去，左手拉着云震，闪身朝后退去。
　　仇一飞见白衣少女出手相救，不禁敞声笑道：
　　“姑娘，你……”
　　言未落，倏地腕脉一麻，手臂犹如触电一般，不禁大惊失色，猛地跃退一步。
　　他未曾料到，对方两人中，一个武功平庸得过份，　一个却高明的出奇，而低的是男子，高的却是那仙女一般的少女，一时之
　　间，竟然怔住。
　　白衣少女亦不趁胜追击，牵着云震的手，嫣然一笑道：
　　“走，咱们不同人家吵架。”
　　云震余怒未息，但知自己武功不济，不是别人的对手，当下点了点头，放下一块碎银，举步朝店外走去。
　　仇—飞妒恨交进，蓦地大喝道：
　　“站住！”
　　闪身追上，一掌朝云震背上击去，哪知手腕被白衣少女指尖拂过，一条右臂，至今尚麻木无力，急忙左手一探，猛向云震腰际抓去。
　　云震见仇一飞扑到身后，心头方自一惊，白衣少女好似背后长着眼睛，头也不回，反手朝后一挥，一指向仇一飞手掌“劳宫”穴点去。
　　这反手一指，认穴奇准，动作虽不见快，但仇一飞的去势快，双方一凑，就等于白衣少女出手快捷了。
　　仇一飞大吃一惊，闪电般收回左手，脸色已然大变，羞怒交集下，准备猛力一掌，再向云震背后击去。
　　但听那华服老者峻声喝道：
　　“飞儿！”
　　仇一飞扭头朝师父望了一眼，再回头看时，云震与白衣少女已双双上马，只听蹄声得得，展眼去远。
　　华服老者目注店外，眼看两人行去，神色之间，大有不胜困惑之意，似是突然之间，遇上了一个百思莫解的难题。
　　仇一飞败在白衣少女手上，心头丝毫不觉怨恨，却将这笔帐全部记在云震身上，这也是小事，最令他衔恨入骨，无法宽解的是，云震与白衣少女共乘一骑，双双走了。这使他无法忍受，他心中妒恨交集，忿无可泄，不禁暗暗怨恨起他那师父来，但见师父脸色凝重，安坐不动，显然没有追赶之意。也只好隐恨在心，怏怏走了回去。
　　华服老者朝徒儿望了一眼，忽然冷冰冰说道：
　　“那女孩就是金陵王的女儿。”
　　仇一飞微微一惊，意颇不信地道：
　　“根据江湖上的传说，金陵王的女儿高洁，不是这种样子。”
　　华服老者冷冷一哼，道：
　　“衢州史家虽是小门小户，老夫史文恭还眼睛未瞎。”
　　仇一飞容色耸动，道：
　　“师父根据哪一点，断定那白衣少女就是金陵王的女儿？”
　　吏文恭淡淡地道：
　　“金陵高家武功自成一派，而且向来不收徒弟，武功不传外人，这是数代相承的惯例，武林之中，谁人不知，谁个不晓。”
　　仇一飞急切地道：
　　“师父看那白衣少女的武功手法，是金陵高家的嫡传么？”
　　史文恭漠然道：
　　“那还用讲，要不然你的武功也还说得过去，何以遇上人家，就显得如此低弱了。”
　　仇一飞道：
　　“弟子只注意云震那小子，根本未将那姑娘当作敌人。”
　　他似是感到话讲的过于露骨，因之未曾讲完，倏然顿住。
　　那劲装大汉道：
　　“老爷子，适才那白衣姑娘，装束打份与时下的妇女不同，小人也曾听到江湖朋友谈论，金陵王有一位美貌的女儿，武功很高，手段很辣，却未听说是这种打扮。”
　　史文恭双眉一扬，捻须说道：
　　“这一点老夫也曾想到，此事颇费猜疑，不过……”
　　仇一飞岔口道：
　　“不过怎样？”
　　史文恭沉吟道：
　　“女人的事，难免千奇百怪，反正刚才那女孩子武功，必是金陵王亲自传授，这是不容置疑的了。”
　　仇一飞道：
　　“既然我们这次赶往金陵，为的是找出　‘罗侯心法’的真相，遇上云震那小子，岂非天赐的良机，何况尚有金陵王的女儿在一起，师父何以又将他们放过？”
　　史文恭冷冷道：
　　“谁说为师的将他们放过？”
　　仇一飞意颇不满的道：
　　“他们骑的是一匹千里良驹，我们的马追赶得上么？”
　　史文恭长长叹息一声，道：
　　“唉！整日里自负聪明，找看你也不过如此，马追不上，难道就不能弃马步行么？我就不信，以你的脚程，追不上一匹牲口，再说你就没有注意到，他们是往南，并非往北，既是背向金陵，岂非愈远愈好么？”
　　仇—飞以为然的道：
　　“既然碰上，何必又欲擒放纵，多费手脚。”
　　史文恭冷然道：
　　“哼！我看你是见到那个女孩，连自己的姓名也忘了，在这阳关大道的镇集上，闯下乱子，消息立时不胫而走，哼哼！你道金陵王是省油的灯么？”
　　仇一飞道：
　　“不管怎么说，他们马快，总以早追为妙。”
　　放下这师徒二人，且说云震与白衣少女纵马飞驰，不到半个时辰，已奔出四十余里，白衣少女令马行微慢，吁了一口气，娇笑道：
　　“嘿！哪人好坏呀！”
　　云震微微一笑，道：
　　“要不是你武功好，只怕咱们还走不了哩！”
　　白衣少女轻轻叹息一声，道：
　　“我就怕遇上坏人，所以懒得出门，这一路上，但愿再无麻烦。”
　　云震道：
　　“咱们究竟到哪里去？”
　　白衣少女含笑道：
　　“到我家里去啊！”
　　云震道：
　　“你家在哪里？”
　　白衣少女扬起雪白的玉手，朝西南方遥遥一指．扭头笑道：
　　“在那一边，万山丛中，白云深处。”
　　云震微微一怔，笑道：
　　“有多远？”
　　白衣少女顽皮地道：
　　“很远哩，你怕么？”
　　云震摇头道：
　　“与你结伴，到哪里我也不怕。”
　　白衣少女绽颜一笑，甜甜地道：
　　“骗你的，不太远，明日晨间就到啦！”
　　云震道：
　　“你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白衣少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随即含笑道：
　　“有小白、有小青、有小金儿、还有小翠。”
　　云震惑然道：
　　“那是些什么人？”
　　白衣少女眼睛一眨，道：
　　“现在不告诉你。”
　　云震道：
　　“你的父亲呢？”
　　白衣少女星日一睁，螓首摇了几摇。云震暗忖道：不知她是父亲已经去世，抑或是根本没有父亲。
　　但觉追问下去，或许会惹她伤心，于是问道：
　　“你的母亲呢？在家中么？”
　　白衣少女摇了摇头，突然问道：
　　“你有父亲母亲么？”
　　云震道：
　　“都已去世了。”
　　白衣少女道：
　　“死了？”
　　云震点了点头，默然无语，白衣少女见他神色忽然暗淡，怔了一怔，悟出他是怀念去世的父母，　一时伤起心来，连忙握住云
　　震的手，表示安慰之意。
　　这少女国色天香，世所罕见，尤其是那份纯洁与温柔，当真如天使一般，云震与她共骑驰骋，双臂不得不抱住她的纤腰，两人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心头都感到一股甜蜜之意，但两人同是心地纯洁，了无瑕疵之人，除了这种甜甜亲密意味，谁也未曾想到其他，谁也没有生山绮念。
　　这日傍晚，两人在一道溪流旁停下马来，洗过手脸，选了一片草地，取出道上买来的干粮和水果，两入席地而坐，共同食用。
　　吃过东西，白衣少女一望那潺潺清溪，道：
　　“我们来洗脚，好么？”
　　云震点了点头，道：
　　“好。”
　　白衣少女大喜，拉着云震的手，奔到溪旁，两人并肩坐下，云震脱下鞋袜，与她一起濯足。
　　此时夕阳衔山，晚霞流照，正是旅人落店，百鸟归林的时候。
　　夕阳残照下，两人并肩坐在一块大石上，双足浸在清凉的溪水中，许久工夫，二人默默无语，脸上却都带着满足的微笑。
　　良久之后，两人相视一眼，又齐齐望向别处，日色已隐，夜幕四合，白衣少女白皙的脸庞上，却升起一片淡淡的红晕。
　　云震低声问道：
　　“你疲倦么？”
　　白衣少女螓首微摇，双手玩弄着衣角，低声说道：
　　“不累，咱们玩一会。让小雪休息一阵，恢复气力。”
　　说道，两人手牵手的走了回来，在草地上并肩坐下。
　　云震道：
　　“你武功那么好，是谁教你的？”
　　白衣少女摇头道：
　　“没有人，是我自己会的。”
　　云震奇道：
　　“你没有师父？”
　　白衣少女点头道：
　　“嗯，我长这么大，你是我最熟的人。”
　　云震不胜诧异，道：
　　“那么是谁把你养大的呢？”
　　白衣少女抿嘴一笑，道：
　　“我自己，是我自己把我养大的。”
　　云震暗暗忖道：天下竟有如此怪事，无名无姓，自己养大自己，武艺是无师自通。
　　突然灵机一闪，道：
　　“武艺也许有天生的，文学却不能啊！是谁教你读书识字呢？”
　　白衣少女螓首连摇，正正经经道：
　　“从来没人教，我天生就会读书认字。”
　　云震大惑，这是不合情理之事，云震怎样也无法相信，但白衣少女那善良纯洁的气质，令人无法想象是讲假话的人，而她那神情语态，又不像在开玩笑。
　　白衣少女见云震有怀疑之意，不禁大急，道：
　　“我讲的全是真话啊，唉！只要见到了我的家，你就会相信我的话啦！”
　　云震暗暗忖道：这话不错，由她生长的环境，定可找出她那神秘如谜的身世来。
　　心念一转，恨不得立刻就到达她的家内，当下说道：
　　“趁着夜间凉爽，咱们赶路好么？”
　　白衣少女向四周环视一眼，转面一望白马，柔声说道：
　　“咱们让小雪儿多休息一阵。”
　　顿了一顿，期期艾父的接道：
　　“这里风景这么好，又没有人，咱们何不多玩一会儿？”
　　云震含笑道：
　　“好吧！咱们半夜时动身，不过我总想早点知道，你是如何会有这一身武功的？”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道：
　　“你干嘛老惦着武功，我就从来不想到武功的事。”
　　云震哑然失笑，心头感慨丛生，不禁喟然长叹，道：
　　“有一句俗语，饱人不知饿人饥，你武功高强，不知武功低弱的苦处，再者你性情和善，不喜争斗，因之也不知武功高强的好处。”
　　白衣少女道：
　　“武功低弱有什么苦处？”
　　云震道：
　　“真正能做列与人无忤，与世无争的人，世间没有几十，何况有些坏人，你不惹他，他照样要欺负你，如果武功高强，就有自御防身之力，若是武功低弱，那就只布任人宰割了。”
　　白衣少女道：
　　“难道不能躲起来么？躲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坏人不就找不着你了？”
　　云震道：
　　“唉！既生天地之间，就该挺起胸做人，躲躲藏藏，那又何必活着？”
　　白衣少女想了一想，道：
　　“你说的话当然是对，不过，除了防身门御之外，我总想不出武功高强还有什么好处。”
　　云震道：
　　“当然有哇，尤其是在乱世，若是武功高强，就可平天下之不平，为人间伸张正义，那好处可就大啦！”
　　白衣少女星目一睁，道：
　　“真的？”
　　云震点头道：
　　“当然是真的。”
　　白衣少女道：
　　“你说我的武功高强么？我还从来没有和谁比过。”
　　云震道：
　　“真正说起来，我还不懂武功，不过以我的经验来看，你的武功是十分高强了。”
　　白衣少女嫣然一笑，低头沉思半晌，倏地一叹，道：
　　“虽然有武功，我还是只想躲在家里，不爱管别人的闲事。”
　　云震含笑道：
　　“你是女孩子，以天下为己任，应是男子的责任，你不管闲事也好。”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顿了片刻，突然说道：
　　“我把我的武功送给你，好么？”
　　云震讶然道：
　　“武功附着在你的身上，又不是有形之物，如何送人？”
　　白衣少女道：
　　“不能送么？”
　　云震笑道：
　　“你说如何送法？”
　　白衣少女想了一想，摇头笑道：
　　“真的不知如何送法，唉！若是有法子转让，我倒是舍得的。”
　　云震含笑道：
　　“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事，任何一样本领，都是破费工夫去求来的。”
　　白衣少女一本正经地道：
　　“我就是不劳而获，全未破费工夫。”
　　云震朗声一笑，道：
　　“你是仙女嘛，我是肉体凡胎，要不勤修苦练，这一辈子难有武功了。”
　　白衣少女道：
　　“那么干吗不练？”
　　云震苦笑道：
　　“为学须有师承，没有人教，我不知怎样练法？”
　　白衣少女星目一闪，道：
　　“我教你，好么？”




第 五 章
　
　　云震含笑道：
　　“当然好，只怕你不肯。”
　　白衣少女连连点头，道：
　　“肯，绝对肯，如何教呢？”
　　云震微微一怔，笑道：
　　“把你会的讲给我听，我照着去练，如此就好。”
　　白衣少女道：
　　“我什么都会啊！”
　　云震道：
　　“那么你先选一种教，若不厌倦，以后再教一种，不过，我听人说过，练武功最好是先练内功，扎根基最为要紧。”
　　白衣少女道：
　　“那么我教你练内功。”
　　云震道：
　　“好哇！我先谢谢你。”
　　白衣少女道：
　　“不要谢。”
　　语音微顿，道：
　　“练内功呀，就是——我从来没有练过内功啊！”
　　云震闻言，啼笑皆非，心中暗暗想道：她武功高强，却不明白练武的法门，这也真是怪事。
　　白衣少女爱莫能助，芳心之内甚为焦急，想了一想，道：
　　“这样成么？下次遇上会武功的人，咱们向他打听练内功的法子，然后我再教你。”
　　云震道：
　　“好吧！”
　　忽然记起‘罗侯心法’，于是说道：
　　“其实，练内功的法子我也知道，只是深奥了一些，不能完全了解。”
　　白衣少女大喜，道：
　　“那么正好，你先说练法，然后我来教你。”
　　云震道：
　　“试试也好，反正闲着没书。”
　　当下将那熟记心中的“罗侯心法”，一字不漏的背诵了—遍，道：
　　“这就是练内功的法子，名谓‘罗侯心法’。”
　　说罢之后，静静的望着白衣少女，等待她传授练习的方法，哪知等了许久，白衣少女依旧螓首低垂，默无一语。
　　云震忍耐不住．低声问道：
　　“你想出来了么？”
　　白衣少女上靥一红，期期艾艾的道：
　　“我还是不知道怎样教法。”
　　云震见她甚为沮丧，急忙安慰道：
　　“不要紧，你慢慢思索，我也来想一下。”
　　白衣少女点了点头，再去寻思教内功的方法，云震则默默揣摩“罗侯心法”的内容。
　　原来一般的内功，吐纳导引，练的都是丹田真气，这“罗侯心法”则是佛门禅功的一种，若是细加区别，一般内功是由“练气”入手，　“罗侯心法”则是“练心”，两者截然不问．而“练心”比“练气”远为深奥，远为难练，另一方面。“练气”时走火入魔，不过身子坐僵，内腑受伤而已，“练心”若是走火入魔，则有狂乱疯癫，心性大变之虞，危险之至。
　　云震凭着悟性，逐字逐句的探索“罗侯心法”的奥秘，虽然时有悟性，却花费了极大的神思，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突然感到头昏脑胀，沉沉欲睡。
　　白衣少女看他眼皮渐垂下，身子摇摇晃晃，芳心之内大为关切，道：
　　“你困了么？”
　　云震含含糊糊的道：
　　“咱们该动身了……”
　　白衣少女道：
　　“困了就睡一觉，迟，迟点启程不要紧。”
　　云震迷迷糊糊道：
　　“我头昏，想睡一觉。”身子一歪，卧倒下去。
　　白衣少女见状，急忙移过娇躯，盘膝坐奸，扶起云震的头，搁在自己腿上。
　　展眼间，云震已酣然入梦，白衣少女螓首低垂，端详着云震的面貌，神情之间，怜爱横溢。
　　过了片刻，白衣少女眼帘一垂，自行打坐，不久也就入定了。
　　随后，一条幽灵般的黑影，轻飘飘地移了过来，悄无声息，矗立在白衣少女身后。
　　星光之下，只见那幽灵般的黑影略一停顿，随即缓缓抬起右手，屈食中二指，疾地点了下去。
　　原来那黑影共是三条，另外两人已远远停顿下来，潜到近处，偷袭白衣少女之人，仅是其中之一。
　　这一指其疾如电，眼看即要点在白衣少女身上，立在两三丈外的那匹白马发觉敌人，陡地引颈嘶鸣，同时奋蹄扬鬃，疾行过来。
　　白衣少女突闻坐骑嘶鸣，顿时惊醒，但觉一股尖厉的劲风袭到，情急之下，脱口一声惊呼，抱起云震，贴地滚了出去。
　　只听那暗袭之人狂笑道：
　　“好一匹通灵的畜牲。”
　　说话中，身形一闪，让过了疾行过来的白马，俯身探臂，再度一指点去。
　　白衣少女若是单顾自己，足可逃出暗袭之人的追击，但她护着云震，行动大为缓慢，仓皇之下，眼看是无法逃脱这暗袭之人的第二击了。
　　讵料，黑暗之中，突然响起一个阴森而激怒的声音道：
　　“无知狂徒，教你识得金陵世家武功的厉害！”
　　这声音细若蚊蚋，飘渺难闻，但每一个字犹如—柄铁锤，重重地敲击在那暗袭之人的心上，那暗袭之人身心猛地一震，突感心口一阵剧痛，双手扪胸，惨然一声号叫。
　　白衣少女骇然站起，她内功深厚，虽在黑夜，一眼之下，依然看出暗袭自己的人，是日间在酒店中见过的少年，不由惊呼道：
　　“仇一飞。”
　　云震正当惊惶之际，闻得仇一飞三字，立即大喝道：
　　“你退后。”
　　大步冲出去，挡在白衣少女身前，挥手一拳，猛向仇一飞胸上击去。
　　这都是瞬息间的事，只听一声惊喝，史文恭闪电般的扑了过来，同时叭哒一声，仇一飞也被云震—拳击上胸口，仰面掼倒在地。
　　白衣少女虽然身负上乘武功，但毫无江湖经验，对眼前之事，大有张惶失措之感，唯一想到的是云震的安危，一见史文恭扑来，急忙将云震拉到身后，道：
　　“你别管，让我一人来抵挡。”
　　云震道：
　　“没有关系，我先挡一阵。”
　　史文恭惊怒交迸，匆匆望了两人一眼，俯身察看弟子的伤势，这时仇一飞面如金纸，口溢紫血，躺在地上寂然不动，人已奄奄一息。史文恭略一察看，已知他被一种绝毒奇狠的旁门武功，击中心脉，震碎内腑，命如游丝，去死不过一线。
　　白衣少女暗中观察，也发觉仇一飞受伤惨重，生命垂危，心中暗暗忖道：这人伤得如此厉害，他师父若是拼起命来，如何是好？
　　她芳心暗急，急起逃遁之意，眼看史文恭取出一粒药丸，投入仇一飞口中，未曾注意自己这面，急忙拉起云震，纵身朝马上跳去。
　　但听史文恭厉吼一声，翻身纵起，双掌并出，凌空横击过来。
　　霎时间，潜力怒卷，劲风狂啸，如山的掌力潮涌而到。
　　白衣少女大惊，长袖一挥，拂出—股阴柔之极的劲力，斜斜迎了过去。
　　两人所发的内力一触，只听裂帛似的一响，白衣少女心头顿时一震，但却藉那反弹之力，拉着云震，舣双飘落在丈许之外，史文恭也坠落下地，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云震虽也惊慌，但最关心的还是白衣少女的安全，转面一望，星光之下，见她花容失色，满面惊悸之色，急忙问道：
　　“受伤了么？”
　　白衣少女暗提一口真气，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周天，微微一笑，摇头说道：
　　“没有受伤，不过，史老先生的武功也真是厉害。”
　　史文恭闻言，羞忿交集，不禁震天一阵狂笑。
　　凄厉的笑声，划破夜空，震荡四野，直入云霄。
　　白衣少女内功深厚，耳闻笑声，不过惊惶而已，云震却感到耳膜一阵剧痛，头脑发胀，经受不住。
　　云震自已有此感觉，以为白衣少女也和自己一样，因之强行忍耐，反将白衣少女拉在自己身后，朝着史文恭大声道：
　　“是你们找来侵犯咱们，又不是咱们惹你，如今你要怎样？”
　　史文恭笑声倏歇，双目之内精芒毕露，冷冷盯住云震，一瞬不瞬。
　　他虽不言不动，但牙根挫得格格作响，胸头起伏如浪，垂胸白髯波动不息，神情激动，看来怕人。
　　云震心头发毛，但恐史文恭猝起发难，袭击白衣少女，当下将白衣少女推开一步，眼望史文恭，昂然说道：
　　“你到底想要怎样？”
　　史文恭气极而笑，道：
　　“老夫本来并未看走眼，只怪我那劣徒妄自逞能，嘿嘿！阁下这副装傻卖呆的本领，也算是武林一绝了。”
　　仇一飞主要是伤在那隐形客手下，史文恭人在远处，未曾看出真相，只道是云震一拳击伤。云震武学肤浅，根本体察不出个中的差异，只有白衣少女明白云震的底细，觉得仇一飞的伤势甚为古怪。但她临敌经验甚少，虽然隐隐感到疑惑，大敌当前，来不及想这问题。
　　云震先是一怔，随即明白对方所指，暗想既已将人打伤，自无抵赖之理，于是坦然道：
　　“在下一时情急，打伤了令高足，但也说不上装傻卖呆四字。”
　　语音微顿，接道：
　　“事由令高足挑起，咱们不过自卫，事已至此，还望尊驾息事宁人，免动干戈才好。”
　　白衣少女接口说道：
　　“冤家宜解不宜结，双方本来没有仇怨，我看老先生还是早点带令徒去看大夫，吃药疗伤才是。”
　　这两人全无江湖经验，说出话来，像内行又像外行，听入史文恭耳中，却刺耳之极。只是仇一飞所受的内伤非比等闲，史文恭与白衣少女交手过一招，心知单这一名少女，自己未必就能取胜，云震的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因此虽怒不可抑，依旧强行忍耐，不敢冒然动手。
　　他不理白衣少女，眼望云震，狞声说道：
　　“息事宁人，倒也容易，但不知阁下是哪—门，哪一派，令师是哪一位高人？”
　　云震朗声道：
　　“在下是家传的武功，而且先父已经谢世。”
　　史文恭暗暗忖道：武林中的成名英雄，从未听说有姓云的。
　　忖念中，嘿然冷笑道：
　　“答得好，既与‘罗侯心法’拖上关系，自是大有来历之人。”
　　倏地厉声道：
　　“你是否罗侯宫的人？”
　　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道：
　　“谁是罗侯宫的？”
　　话声中，只见男女二人并肩而立，男的年纪约莫三十来岁，身形魁梧，穿一套灰布裤褂，女的大约二十六、七岁，皮肤白皙，穿一套黑绸衫裤，头上包一块黑色丝帕，腰际悬着一面豹皮镖囊，除此之外，两人再无兵器。
　　这两人衣着虽然朴素，但男的气宇昂轩，女的风姿绰约，史文恭一看是这两人，眉头顿时一蹙，那两人发觉史文恭在场，男的倒未怎样，女的却是柳眉一挑，脸上顿现厌恶之色。
　　原来这二人是一对夫妻，男的名叫李元泰，江湖人称“霹雳手”，女的名叫白瑛，绰号“追魂夺命剑”，这夫妻二人行侠江湖，丽影双双，凭着三十六手霹雳掌，与十支长不及五寸的赤金小剑，纵横江湖，罕有敌手。
　　这夫妻二人，是近十年来崛起江湖，侠名最著的人物，史文恭也是江湖响当当的角色，双方见过，只是彼此气味不投，从无交往。
　　两人现身之后，李元泰与史文恭相互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白瑛却视如不见，一眼望住云震，扬声道：
　　“谁是罗侯宫的魔崽子？”
　　云震暗暗忖道：我虽记得一篇“罗侯心法”，却算不得罗侯宫的人。
　　心中在想，犹未讲话，白衣少女已然说道：
　　“咱们不是罗侯宫的魔崽子。”
　　白瑛卟哧一笑，朝白衣少女细看一眼，惊道：
　　“咦！这姑娘是谁？”
　　白衣少女抿嘴一笑，道：
　　“我就是我。”
　　白瑛笑道：
　　“没有姓名么？”
　　白衣少女星目一闪，摇头道：
　　“没有。”
　　白瑛以为她不愿意讲出姓名，隐讳身份，在江湖道上很容易招人不快，但白衣少女长得太美，讲起话来，又是那么甜蜜天真白瑛实在无法生气，转面一望丈夫，笑道：
　　“大哥，这小姑娘很有意思，你见过这般美的人儿么？”
　　霹雳手李元泰莞尔一笑，目光一转，暗示娇妻，看看躺在地上的仇一飞。
　　白瑛目凝神光，朝躺卧地上，奄奄一息的仇一飞望去，不禁耸然一惊，道：
　　“咦！什么武功伤的？”
　　霹雳手李元泰摇头道：
　　“看不出来，也未听人说过。”
　　白瑛移目望住云震，意颇不信的道：
　　“是你击伤的？”
　　星光之下，云震始终未曾看出仇一飞面如金纸，脸色大异寻常，听白瑛问到自己，也就坦然点头道：
　　“我不过打他一拳，史老前辈已让他服过药，想必没有生命危险了。”
　　白瑛道：
　　“嘿！仅只打他一拳，真有你的。”
　　语音微顿，接道：
　　“小姑娘没有姓名，你大概也不会有了。”
　　云震淡淡一笑，道：
　　“姓名当然是有，不过江湖一小卒，纵然报出姓名，二位也不知道。”
　　白瑛亮声叫道：
　　“好一个江湖小卒。”
　　转面喝道；
　　“大哥试试看，我倒是有些不信。”
　　霹雳手李元泰道：
　　“毫无来由，何必与人动手。”
　　史文恭暗暗忖道：这两个小儿年纪虽幼，武功却深不可测，他们的长辈定非等闲人物，老夫一世英名，得来不易，别要糊里糊涂的毁在两个小儿手上，不如挑拨李元泰，让他与云震那小子先打一阵。
　　心念电转，顿时洪声说道：
　　“李兄，你见过罗侯神功伤人之后的样子么？”
　　李元泰眉头耸动，道：
　　“兄弟未曾见过，莫非史兄疑心令徒是伤在罗侯神功之下？”
　　史文恭满含悲愤的纵声一笑，伸手一指云震，道：
　　“这小子扬言，他失去了一篇‘罗侯心法’，这消息已震动讧湖，难道李兄还不知道？”
　　李元泰冷然一惊，双目之内，神光电射，凝注云震道；“小兄弟，真有此事么？”
　　云震淡然道：
　　“确有此事。”
　　史文恭冷笑道：
　　“既然如此，你定然练过罗侯心法了？”
　　云震隐然感到，形势对白己不利，但想自己确是练过罗侯心法，总不能谎言抵赖，于是淡然说道：
　　“在下倒是练过罗侯心法，可惜时日太浅，尚未领悟其中的奥秘。”
　　史文恭凄厉一笑，道：
　　“好哇！尚未领悟个中奥秘，已是如此厉害，等到领悟奥秘之后，你想必就是第二代的罗侯神君了。”
　　轻轻叹息一声，不胜沮丧地道：
　　“衢州史家小门小户，既然遇上了六诏山的人物，那就只有认栽了。”俯身抱起奄奄一息的仇一飞，大有就此离去之势。
　　白瑛以鄙夷不屑的目光，冷冷睨视史文恭一眼，转面喝道：
　　“大哥，魔崽子留不得。”
　　李元泰微微一笑，道：
　　“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我也未必胜得过这位小兄弟，”移步走了过去。
　　白衣少女睹状，轻移莲步，挡在云震面前，睁目道：
　　“你要打架么？”
　　白瑛见她举步上前．施展出移形换位的上乘轻功，身形美妙自然，已臻炉火纯青之境，不禁脱口赞道：
　　“呵！原来小姑娘也了不起。”
　　白欠少女嫣然一笑，道：
　　“咱们就是不愿打架。”
　　霹雳手李元泰先前未曾细看，这时与白衣少女相对而立，眼看她长发披肩，白衣赛雪，容色之美，夺人心魄，忍不住暗暗赞道：好美丽的姑娘，真如月殿仙子一般。
　　但听白衣少女；道：
　　“你们是一帮的么？”
　　李元泰微微—怔，急忙收报心神，道：
　　“姑娘说谁是一帮的？”
　　白在少女伸手一指史文恭，道：
　　“你们和他是一帮的？”
　　白瑛接口笑道：
　　“那是衢州史家门的掌门人，咱们高攀不上哩！”
　　白衣少女轻轻一哼，道：
　　“他是坏人，无端欺负咱们，你们既不是他一帮的，干嘛也欺负咱们？”
　　李元泰闻言一楞，明白白衣少女讲话，全然不谙世情，他是成了名的英雄，岂能向一个天真未凿的女孩挑畔，当下只好退下，
　　眼望娇妻，表示无可奈何。
　　白瑛敞声一笑，移步上前，道：
　　“小妹妹，那是你的什么人？”
　　白衣少女转过面庞，情意绵绵地望了云震一眼，然后指着李元泰朝白瑛道：
　　“你叫他什么？”
　　白瑛笑道：
　　“我叫他大哥啊，你刚才还听到的。”
　　白衣少女回手一指云震，抿嘴一笑，道：
　　“我也叫他大哥，和你们一样。”
　　白瑛微微一怔，心中暗暗想道：原来是一对小夫妻，那小子是好神气，得了这个天仙花样的妻子。
　　心中在想，口中说道：
　　“小妹妹让开，咱们找你大哥讲话。”
　　白衣少女摇首道：
　　“不，你们想打架。”
　　白瑛笑道：
　　“这意思是说，你挡头阵罗！”
　　白衣少女螓首一点，断然道：
　　“就是。”
　　白瑛双眉一挑，道：
　　“你也是罗侯宫的人？”
　　白衣少女道：
　　“咱们都不是，也不知罗侯宫的人是什么样子。”
　　白瑛怔了一怔，见她不像扯慌，于是说道，
　　“罗侯宫的人全是坏蛋，咱们行侠仗义，遇上坏人绝不放过，你说应该不应该？”
　　白衣少女道：
　　“应该是应该，但咱们不是罗侯宫人，也不是坏蛋。”
　　白瑛笑道：
　　“可是罗侯心法呢？那是南魔罗侯神君的不传之秘，你们怎会有那东西？”
　　白衣少女眼珠一转，道：
　　“咱们是拣来的，如今已经丢掉了。”
　　转面一望云震，问道：
　　“是么？”
　　云震暗暗忖道：这话虽不全对，与事实也相去不远，当下点头道：
　　“正是。”
　　忽听李元泰道：
　　“妹子，咱们身有要事，还是早点走吧！”
　　白瑛扭头道：
　　“等一等。”
　　李元泰道：
　　“史老英雄的事，他自有办法处理，咱们何必越殂代庖，多管闲事？”
　　白瑛笑道：
　　“谁多管闲事了，我只想试试他们两人的本领。”
　　李元泰正色道：
　　“这两位纵然身负绝艺，到底年纪尚幼，咱们无理取闹，须防江湖朋友笑话。”
　　白衣少女道：
　　“对！咱们与史老英雄有误会，你们何必趁热闹呢？”
　　白瑛笑道：
　　“好啊！什么时候你们没有事，咱们订个日子吧！”
　　白衣少女瞠目道：
　　“订日子干什么？”
　　白瑛哑然失笑，道：
　　“较量较量啊！”
　　白衣少女暗暗忖道：这批人如此喜欢打架，真是奇怪得很。当下说道：
　　“咱们最近没有空闲，日子以后再订吧！”
　　白瑛抬手一抚面颊，惘然道：
　　“古怪！古怪！你们不像武林人物。”
　　霹雳手李元泰笑声道：
　　“好啦！哪里遇上哪里算，　下次再说吧！”
　　白衣少女暗暗想道：　下次我避着他们一点，反正他们无法找到我家里去。当下大声说道：
　　“就这么办，　下次哪里遇上哪里算，咱们好好地打一架。”
　　李元泰与白瑛齐声大笑，夫妻二人相视一眼，即待双双离去。
　　忽然想起，史文恭的弟子重伤垂危，定然不肯善罢，此事尚未了结。
　　白瑛暗暗忖道：史文恭阴险歹毒，诡计多端，这两人年幼识浅，毫无江湖经验，武功再高，也非吃亏不可。
　　他夫妻二人素来爱抱不平，对史文恭又早有恶感，加以白衣少女美如天仙，令人无法不生喜爱之心，因之夫妻二人一般心意，都想见着结果再走。
　　史文恭抱着仇一飞，冷眼站在一旁，本想驱虎吞狼，让李氏夫妇与云震先打一阵，这时见计谋不售，　立即将仇一飞交在那劲装大汉手内，转向白衣少女走去。
　　白衣少女愠道：
　　“你当真要打么？”
　　史文恭狞声一笑，一计未成，突然又生一计道：
　　“老夫也是一门之长，岂能与你们小辈为难，你们招出师承门户，老夫找你们的师父算帐。”
　　白衣少女道：
　　“咱们没有师承门户，也没有师父。”
　　史文恭冷笑道：
　　“这话三岁孩童也难相信。”
　　突然厉声道：
　　“你是金陵王的女儿高洁么？”
　　白衣少女怔了一怔，愤然道：
　　“你这人真是奇怪，没头没脑，干吗硬派我是高洁，我连金陵王也未见过。”
　　霹雳手李元泰笑道：
　　“史熊，这一点兄弟就无法相信了。”
　　白瑛接口道：
　　“久闻金陵王高华有个女儿，貌似天仙，心如蛇蝎，这小姑娘虽已美极，但性情举止，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纵然她自认是高洁，我也无法相信。”
　　史文恭冷笑道：
　　“两位看那小子如何？劣徒受他一拳，除心脉碎裂外，而且面如金纸，名门正派的武学中，有此武功么？”
　　云震怒声道：
　　“旁门武功又怎样，咱们不作恶害人，也就够了。”
　　史文恭暗暗盘算，云震与白衣少女，似乎与罗侯宫和金陵正都有关系，这两方面都是不易招惹的人物，若能将李氏夫妇拖下水，对自己大为有利。
　　心念电转，顿时嘿然冷笑，道：
　　“你们无名无姓，无来历，无师承，哈哈！”双掌一拍，喝道：
　　“你二人一起上，老夫领教了。”
　　白衣少女急忙将云震拉后一步，道：
　　“你站在一边，我一个人来。”踏出两步，蓄势待敌。
　　史文恭双眉紧蹙，道：
　　“老夫叫你们两人一起上。”
　　白衣少女道；
　　“我偏要一个人来，你打败了我，我大哥自会出阵。”
　　史文恭冷然道：
　　“你是女流之辈，年纪又轻……”
　　但听白瑛喝道：
　　“让我来！”
　　霹雳手李元泰道：
　　“妹子，咱们受张大哥重托……”
　　白瑛未待丈夫将话讲完，娇嗔道：
　　“我知道啦！”飘身闪出。
　　史文恭日间在酒店中，已看出白衣少女的武功是金陵高家嫡传，他安心拖李氏夫妇淌这混水，一见白瑛出头，顿时默然退了。
　　白瑛哪知史文恭的诡计，眼望白衣少女，吟吟笑道：
　　“来吧，十招之内，我能看出你的师承门派来。”
　　白衣少女顾左右而言他，道：
　　“你们受张大哥重托，是哪一位张大哥啊？”
　　白瑛笑道：
　　“哈！咱们那张大哥名气可就大啦，北斗剑张铸魂，你听人说过么？”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道：
　　“啊！原来是张大哥，他托你们干什么？”
　　白瑛奇道：
　　“咦！你认识咱们张大哥？”
　　白衣少女摇首头：
　　“不认识。”
　　白瑛哈哈大笑道；
　　“小丫头，原来你在胡扯，张大哥托咱们护送一个人，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少年郎，咱们边打边谈。”
　　白衣少女退后一步，道：
　　“我要节省气力抵抗坏人，不愿与你打架。”
　　白瑛卟哧一笑，道：
　　“由不得你。”欺身上步，一掌攻去。
　　白衣少女秀眉一蹙，娇躯微侧，左手五指拂向白瑛的手腕，右手天女散花一般，徐徐反击过去，轻灵曼妙，姿态优美之极。
　　白瑛喝道：
　　“这是金陵世家的‘散花手’啊！”右掌一圈一兜，蓦地拍击过去，左足一翘，直向对方太阳穴踢去。
　　白衣少女微微一惊，身形电闪，避过对方的攻势，右手一挥、倏地一掌击去。
　　白瑛笑道：
　　“这是金陵世家的‘粉金碎玉掌’，小丫头果是高家的人。”
　　白衣少女玉靥一红，怒声道：
　　“你骗人。”
　　左手骈指如刀，迎击白瑛的攻势，右手骈食中二指，遥遥指定白瑛眉心之处。
　　白瑛惊道；
　　“咦！”只觉得对方指尖颤动，隐隐罩住了自己全身要害，杀机弥漫，气势凌人，一时之间，竟是想不出破解之法。
　　白衣少女蓄势不发，含笑道：
　　“怎么样？如今才知道我会武功很多，并非从金陵世家学来的吧？”
　　但听李元泰道：
　　“她左手使的‘韩公刀法’，右于使剑招，颇似金陵世家的……”
　　白瑛恍然大悟，喝道：
　　“小丫头快讲，究竟是金陵王的什么人？”欺身直进，以掌齐挥，陡然攻袭过去。
　　白衣少女惊急交加，脱口叫道：
　　“难道我的武功真是金陵王的么？”
　　话声中，对方双掌已然袭到，妇人家心窄好胜，白瑛若非丈夫指点，几乎败在白衣少女手下，打斗之际，不觉有点脑羞成怒，
　　这一招双掌并发，已是使出了看家绝艺。
　　白衣少女一向以为自己的武功是与生俱来，这时被人一口咬定金陵王的家数，不禁想到别人常将自己与金陵王的女儿相提并论，以及多少年来的种种困惑，一时间芳心大乱，不知如何抵挡对方的攻势。
　　说时迟，当时快，白瑛双掌电击，眼看就要击在白衣少女身上，白衣少女大吃一惊，惊呼一声，疾地朝后跃退。
　　白瑛抢占了先机，岂肯罢手，如影附形，紧迫而上，左掌招式不变。右手一抡，一指点袭过去，口中大喝道：
　　“小丫头哪里逃？”
　　她原无伤害白衣少女之意，这一指袭去，打算点住白衣少女的穴道，然后慢慢问话，白衣少女身处下风，已无还攻之力，心慌意乱下，只有继续朝后退避。
　　云震见状，心头大急，但觉热血沸腾，压制不住，蓦地大吼一声，冲上前去，猛地一拳击去。
　　这一拳名叫“五丁开山”，是“开山拳”中的进手招式，史文恭与李元泰夫妇都是一流高手，见他使出这等俗而又俗的拳技，而且脚步拖沓，劲力四泄，完全是未入流的庸手架式，三人同是一怔，惑然不明所以、
　　白衣少女芳心大急。忘了自身安危．不退反进，双掌齐挥，疾向白瑛反击，同时大声叫道：
　　“快退下，我抵挡得住。”
　　这都是同时间的事，　云震虽然听到了白衣少女的话，但收发不能由心，拳头既经击出，已是有进无退，仍旧朝白瑛猛击过去。
　　白瑛心头虽有所疑，但恐云震是使弄狡猾，当下真气上提，含胸拔背，闪开云震的拳势，同时间双臂一分，左取云霞，右手蓄势不发，以待白衣少女攻来。
　　讵料，她招式犹未展开，陡地感到一股锐利如箭，沉凝如山的劲力，陡然袭上了心口，霎时心痛如裂，脱口一声惨呼。
　　同时间，云震一拳击在白瑛左肩上，打得白瑛踉跄一步，身子猛摔出去。
　　霹雳手李元泰惊魂欲出，电闪而上，飞快地接着了白瑛的身子，低头一望，妻子容色惨淡．满面痛苦的表情，而那苍白的脸上，逐渐泛起一层姜黄的色彩。
　　忽听史文恭凄厉狂笑道：
　　“哈哈！罗侯神功厉害，厉害啊！”
　　白衣少女吃了一惊，云震心头发毛，两人相视一眼，本能地伸手相握，紧紧靠在一起。
　　倏地，那白马急声嘶鸣，四蹄翻飞，疾奔过来，白衣少女灵机一动，手拉云震飞身跃起，口中大叫道：
　　“小雪儿快逃啊！快逃啊！”
　　但听暴雷似一声怒喝，霹雳手李元泰双手托着白瑛，身形凌空窜起，举足若飞，猛向云震踢去。
　　白衣少女纤腰一拧，已与云霞双双落坐鞍上，那白马毫不停顿，直向南面奔驰，霹雳手李元泰果然了得，右足落空，左足紧接踢到，白衣少女反身向后，五指拂向李元泰足踝，李元泰左足未歇，右足又到，那白马去势如箭，李元泰身在半空，双手托着一人，就凭一窜之势，紧随奔马，连环飞踢，闪电般连攻了一个四腿，追出一丈多远。
　　这一抡攻势如奔雷激电，迫得白衣少女手忙脚乱，幸亏跨下坐骑是一匹罕世良驹，李元泰真气一浊，身子坠地；白马已疾箭般射出了六七丈远，李元泰悬念娇妻的伤势，不敢继续追赶，略一迟疑，白马已带着二人绝尘而去。
　　白衣少女虽已摆脱敌人，依旧不敢耽搁，口中不住地催马快行，那白马越奔越快，跑到后来，真如风驰电掣，云震伏在马上，但觉耳畔生风，四外的景色，飞快地朝身后闪去，如此奔到已未午初，已是驰出两百余里。
　　中午时候，两人在一座乡村酒店中歇息了一阵，用过茶饭，继续赶路，行到申牌时分，已进入括苍山区。
　　进入山区，白衣少女始才定下心来，想起昨夜的遭遇，心头犹有余悸，道：
　　“唉！世上的人真坏啊，咱们回家之后，再也别出来啊！”
　　云震笑道：
　　“我觉得那姓李的很正派，算不得坏人。”
　　白衣少女道：
　　“嗨！那人真厉害，幸而咱们逃得快。”语音微顿，接道：
　　“你是怎么弄的？一拳过去，将仇一飞和那女子打得半死？”
　　云震惶然道：
　　“我也不知道，倒像他们假装似的。”
　　白衣少女道：
　　“那怎么会？”顿了一顿，接道：
　　“你常练‘罗侯心法’么？我觉得那心法确实很深奥哩！”
　　云震道：
　　“深奥得很，我正在钻研．有时练上—阵，脑子就会发胀，昏昏欲睡的。”
　　白衣少女道：
　　“那你可得小心啦！走火入魔不是好玩的。”
　　云震点了点头，道：
　　“他们都说你的武功是金陵王的家数，是真的么？”
　　白衣少女急道：
　　“不是啊！我曾经对你讲过，我的武功是天生的，难道我还骗你不成？”
　　云震道：
　　“我当然相信你的话，只是想不通，武功怎能天生呢，你说有时候一觉醒来，人就到了金陵王家中，这也令人百思莫解。”
　　白衣少女道：
　　“唉！你真老实，这道理倒真简单不过。”
　　云震讶然道：
　　“道理何在？”
　　白衣少女道：
　　“我仔细想这问题，后来终于被我想通了，原来当我睡觉的时候，金陵王常常点住我的穴道，或者用迷药将我迷倒，然后把我掳到他们家去。”
　　云震想了一想，道：
　　“嗯，这判断很有道理。”
　　“金陵王有多大年纪，相貌长的很凶么？”
　　白衣少女摇首道：
　　“我没有见过。”
　　云震奇道：
　　“你在他们家多久？”
　　白衣少女道：
　　“好多次啊，　有时候停留很久。”
　　云震如坠五里雾中，道：
　　“停留很久，何以没有见过金陵王呢？”
　　白衣少女道：
　　“我只认识一位夫人，那夫人大慨有二十多岁，长得好美好美，”
　　云震插口笑道：
　　“难道有你这么美？”
　　白衣少女抿嘴一笑，道：
　　“真是很美啊！”
　　云震道：
　　“除了那位夫人，你还见过一些什么人？”
　　白衣少女道：
　　“还见过一些丫环呀！老嬷嬷呀！仆人呀！不过，这些人非常的怕那夫人，那位人人永远躲在房里，我从未见过谁走进房去，和她当面讲话。”
　　云震惑然道：
　　“那么你呢？你和那位夫人当面讲过话么？”
　　白衣少女点头道：
　　“当然讲过，每次当我在他们家时，她总是将我留在房内，让我在外走动，有时我趁她不留意，溜到外面玩耍，他们家的人都会躲开，谁也不敢靠近我身边。”
　　云震诧异道：
　　“为什么？”
　　白衣少女道：
　　“夫人的命令啊！不知什么缘故，他们好怕那夫人啊，怕的不得了。”
　　云震讶声道：
　　“那是金陵王的夫人么？”
　　白权少女摇首道：
　　“不知道是不是。”
　　云震道：
　　“那些丫鬟仆妇如何称呼她呢？”
　　白衣少女道：
　　“他们全都称她作‘主人’。”
　　云震越听越觉迷糊。道：
　　“主人？你想想看．曾经有人称呼别的么？”
　　白衣少女想了片刻，摇头道：
　　“没有，所有的人都称她作主人。”
　　云震沉沉叹息一声，道：
　　“唉！奇怪的家庭，奇怪的人，奇怪的事。”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道：
　　“是嘛，我也觉得奇怪，咱们别去想他了。”缰丝一抖，催马疾驰。
　　这括苍山又叫苍岭。由丽水县往东，绵延青田、缙云、仙居、临海、黄岩、温岭诸具，主峰在仙居县东南。
　　午夜时分，两人已来至壶公峰下，由此去往白衣少女的家园，重岩叠嶂，绝壁连绵，白衣少女替白马将缰绳挽好，命马儿自行回家，那白马长嘶一声，　自往乱石崩崖中觅路而去，白衣少女牵着云震的手，另由捷径走去。
　　二人经过这两日相处，情感飞快地上升，到了此际，已是相亲相爱，融洽无比，只是二人天性纯洁，虽两心如一，却无丝毫绮念。
　　清晨，两人翻过一座山头，白衣少女倏地跃上一块大石，拍手欢呼道：
　　“哈！到家啦！到家啦！”
　　只见四山屏列，环拥一块盆地，四面崖壁上飞瀑高悬，匹练下泻，注入一片清潭，水声淙淙，宛如鸣琴，崖壁上遍生苔藓，苍松翠柏，点缀其间，盆地中则长满了奇花异卉，万紫千红，芬芳袭人。
　　此时朝日初出，紫金般的阳光映照下去，潭水上金光闪耀，飞瀑上霞光乱窜，越发显得佳木笼葱，奇花繁烂，美如蓬莱仙境。
　　白衣少女笑靥如花，摇一摇云震的手，娇笑道：
　　“你瞧这地方好么？”
　　云震连连点头，道：
　　“美得很，瑶池仙境，谅也不过如此。”
　　白衣少女星目一睁，道：
　　“以前只有我一个人，这地方没有名字，如今咱们两个人，应该取个名字啦！”
　　云震微微一笑，道：
　　“不但这地点该取名字，你本人也该取个名字了。”
　　白衣少女吃吃一笑，道：
　　“你说这地方该取个什么名字呢？”
　　云震这时只想早点下到谷底，看看白衣少女的居处，随口说道：
　　“传说西王母所居宫阙，左带瑶池，右环翠水，这地方也差不多，就叫‘小瑶池’吧！”
　　白衣少女想了一想，道：
　　“好吧，就叫‘小瑶池’，可惜王母的‘母’字不好听，否则我就取个名字，叫做‘小王母’。”
　　云震哑然失笑，道：
　　“王母岂有大小，另外取个名字吧！”
　　白衣少女道：
　　“那么叫什么好呢？”
　　云震思索半晌，但觉一切美好的字眼，都不足以表现她美好之处，只得摇头说道：
　　“这要慢慢地想，那名字要包含真、善、美三种性质，才能作为你的名字。”
　　白衣少女嫣然一笑，道：
　　“那么就叫‘真善美’，行么？”
　　云震笑道：
　　“不妥当，不妥当，名字除了意义，还要字面美，音韵好，好看好听。”
　　白衣少女道：
　　“那就难了，我是不会想的，你替我想吧！”
　　云震点头道：
　　“慢慢考虑，咱们先瞧瞧你的家。”
　　白衣少女莞尔一笑，道：
　　“好，咱们下去，你不必害怕。”拉着云震的手，飘身跃下。
　　这山峰壁立千仞，白衣少女手拉云震，足点突崖，不时藉绝壁上苍松翠柏的枝干垫足，一口真气未散，人已飞坠谷底。
　　云震定了定神，仰视苍穹，如坐井底，反顾原来立身之处，上接霄汉，高不可及，不禁惑然道：
　　“四壁无路，下来容易，上去怎么办呢？”
　　白衣少女星目一睁，道：
　　“上去干吗？”
　　云震道：
　　“出去啊！咱们总不能老死在这里。”
　　白衣少女急道：
　　“当然在这里终老，这是咱们的家啊！”
　　云震暗暗忖道：大丈夫立身天地之间，理该竭尽所能，为苍生造福，岂可老死荒山，与草木同朽。
　　心中在想，但恐刺伤白衣少女的心，　未敢讲出口来，只是含笑道：
　　“我是说咱们久居此处，难免也有事情须要出山办理，并非永远离开此地。”
　　白衣少女悠悠说道：
　　“我知道你惦着‘玉符’的事，唉！除非你把武功练到天下第一，我是永远不让你出山的。”
　　云震笑道：
　　“为什么？”
　　白衣少女道：
　　“世上坏人那么多，若非武功盖世，就会受人欺凌，说不定还有杀身之祸。”
　　云震苦笑道：
　　“武功当然应该刻苦锻炼，若说练到天下第一，则是谈何容易的事。”
　　白衣少女抿嘴一笑道：
　　“反正这里四山环绕，无路可循，若不将轻功练得登峰造极，你也无法出去。”
　　云震笑道：
　　“你出山时怎样走法？”
　　白衣少女摇首道：
　　“我自己从来没有走过，每次出山，都是被人掳去的，我昏睡未醒，也不知他们如何走法？”
　　说话中，两人手牵着手，缓步朝前走去。
　　这“小瑶池”中遍生花木，但景物天成，极少人工布置，只有那明潭岸畔一条独木小舟，花阴深处一座茅草凉亭，显示出此地曾有人迹。
　　二人携手同行，分花拂柳，走向那座凉亭，路上采了许多不知名的果实花卉，云震用衣袖兜着，白衣少女又采了一朵鲜艳夺目的红花，插在云震衣领上，两人嘻嘻哈哈走入亭内。
　　云震游目四顾，道：
　　“你既生长此间，难道凉亭就是你的栖息之处？”
　　白衣少女调皮道：
　　“你猜？”
　　云震道：
　　“这凉亭只作为游息之处，用来栖身，如何挡得住风霜雨露。”
　　白衣少女拣了一枚红果子，揩拭干净，递了过去，道：
　　“你猜，这里真是我的家么？”
　　云震笑道：
　　“大概不是吧，你曾经讲过，家中尚有小翠、小金、小白、许许多多的，如今却一个不见。”
　　白衣少女格格直笑，道：
　　“对啦！这里还不足家，咱们的家还在里面哩！”
　　云震诧异道：
　　“什么里面？”
　　白衣少女无限神秘地一笑，道：
　　“现在不告诉你，你先吃饱肚子，然后才带你回家。”
　　云震微微—笑，拿起那朱果咬了一口，觉得入口生津，香甜之极，不禁朵颐大快，三口两门，将朱果吃了下去。
　　白衣少女人为快慰，道：
　　“这深山内食物种类甚少，你肯吃果子，我就放心一半了。”
　　云震道：
　　“我从小过惯了清苦日子，衣能蔽体，食能果腹也就够了。”又接过一枚果子吃着。忽听一声鸟鸣，白衣少女欢欣若狂，挥手叫道：
　　“小翠，在这儿。”嘬口吱鸣，宛如鸟语。
　　只见那飞瀑后射出一点黑彤，转瞬之间，一只翠鸟投入了白衣少女的怀抱。
　　那小鸟遍体翠羽，碧绿闪亮，挺立在白衣少女手中，扭头朝云震望来望去，顾盼之间，傲岸无比。
　　白衣少女一顾云震，娇声笑道：
　　“小翠在打量你哩！”
　　云震微微一笑，道：
　　“这小东西挺神气的。”
　　白衣少女道：
　　“它会武功哩，等闲的人物，还不是它的对手。”将那小翠鸟递了过去。
　　云震双手接过，含笑道：
　　“原来还是武林高手，失敬失敬，以后倒要多多请教了。”
　　那翠鸟站在云震手上，左顾右盼，吱吱叫了两声，倏地振翼而起．直向那瀑布射去，展眼之间，隐失不见。
　　云震心头一动，道：
　　“那瀑布后面，别有洞天么？”
　　白衣少女吃吃一笑道：
　　“算你聪明了一次。”手挽云震，朝潭边走去。
　　来至潭边，白衣少女飘身跃入独木舟内，坐在船尾，云震坐在船头，白衣少女手摇木桨荡舟行去。
　　那瀑布高达十丈，悬空直下，宛如大片晶帘，船至近处，飞瀑之声，震耳欲聋，飞沫溅面，寒气袭人，白衣少女划动独木舟，
　　顺着山崖过去，绕行至瀑布背后，瀑布之后有个宽不盈丈的石洞，独木舟进入石洞，朝前划去。
　　这石洞宛如隧道，行约五六丈，洞中已黑暗不辨五指，云震一摸身上，火折已然不见，只得任那小舟行去。
　　水声潺潺，小舟转折了数次方向，忽听白衣少女道；“你伏卧在舟中，以免崖石撞伤了你。”
　　云震弯腰匍匐在舟中，伸手舟外一探，但觉五指一痛，如被利刃刮过，急忙缩回手来，但闻白衣少女道：
　　“伤着手掌么？”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云震将手指在口中吮了一吮，觉得有些碱味，知道已皮破血流，但却笑着道：
　　“还好没有擦伤。”
　　白衣少女道：
　　“这里是山洞最为狭隘的一段，而且怪石嶙峋，最是讨厌。”
　　云震道：
　　“这么黑暗，山洞又曲曲折折，你如何能够荡舟前进？”
　　白衣少女道：
　　“我走过许多次，对这山洞已了若指掌，而且我的眼睛比较好，看得出一点模糊的影子。”
　　语音微微一顿，接道：
　　“再走一程，石洞就宽敞得多了。”
　　云震道：
　　“你小心一点。”
　　白衣少女甜甜的道：
　　“我知道。”
　　过了片刻，白衣少女道：
　　“现在可以坐起来了。”
　　云震翻身坐起，忽见有光一线，自天而下，仰面望去，见穹窿上通一窍，露光如半月，光非直下，色甚惨淡，再行数丈，已不可见，洞中复归窈冥，不辨一物。
　　约莫又行了顿饭工夫，白衣少女欢声道：
　　“好了，真正到家啦！”
　　云震笑道：
　　“这石洞是人工开凿的么？”
　　白衣少女道：
　　“才不是哩！是神仙开辟的。”
　　云震叹道：
　　“造物之奇，当真不可思议，这水道怕不有七八里路长？”
　　白衣少女道：
　　“那是一定有的，咱们已穿过一座山哩！”
　　云震暗暗忖道：像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　竟然隐居着一位年轻的孤女，而且还与赫赫不可一世的金陵王有着纠葛，这也算得奇中之奇了。
　　转念间，眼前已渐明亮，只见山洞轩豁，四壁琳琅，尽为钟乳岩石，偶有怪石突出道中，如欲扑人，白衣少女手摇木桨，荡舟穿行于突岩怪石中，左右款摆，有如窈窕少女，凌波起舞一般。
　　转眼间，天光大亮，小舟已近洞口，只听鹤唳莺啼，　一只丹冠雪羽的山鹤，翩然飘落在船头，一只黄茑飞临白衣少女头顶，盘旋鸣啭不已，那翠鸟飞射过来，半空中翻了一个斤斗，霍然飞射回去，一时之间，仿佛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白衣少女笑靥如花，口中咭咭呱呱，一时呼“白儿”，唤“小翠”，又说又笑，忙乱无比。
　　云震站立船头，游目四顾，见山洞之外是一片荷塘，一座石亭矗立岸边，背后是大片花圃，两行石栏，夹护一条小径，遥遥伸展开去，远处山脚之下，有着长长的石级，那石级依附崖壁，螭蜒而上，台阶尽头，有一座宽广的洞门。
　　这里也是四山环绕，略无缺处，但山势显得更为高峻，举头上望，半山处云封雾绕，几乎遮盖了谷底的上空，刚光由云雾缝隙中照射下来．纵然行人站立在山巅之上．也难以看清谷底的景象。
　　白衣少女将小舟荡至石亭之下，二人弃舟登岸，顺着石径走去，出了花圃，　一只小白猿迎了上来，与白衣少女亲热了一阵，然后通过一片石坪，拾级而上，朝那石洞走去。
　　这石洞甚为深广，外面一间形若厅堂，左有各有一间石室，后方一条甬道，甬道之后另有两间石室，其中一间，壁上有清泉涌出，白衣少女的卧室，设在外洞左面一间。
　　直到此时，白衣少女那谜一般的身世，云震才算真正确定，虽然心中的迷惘依旧存在，但可相信的是，白衣少女并未隐瞒什么，所有不合常情，无法理解的事，并非她不愿讲出，而是根本上她自己也弄不清楚。
　　只听白衣少女道：
　　“我睡左边这间房，你睡哪一间？”
　　云震走到左面石室一看，室中桌椅皆是石制，另有一具石榻，榻上垫褥枕头，一床薄薄的棉被，当下问道：
　　“这洞中日常应用之物，是你由山外采购而来么？”
　　白衣少女螓首一摇，道：
　　“不是我买的，是……”
　　云震见她欲语还休，不禁诧然道：
　　“是原来就有的？”
　　白衣少女又一摇头，道：
　　“不是原来有的，是……是神仙赐给我的。”
　　云震愕然道：
　　“我不相信。”
　　白衣少女急道：
　　“真的啊！每次当有需要一件东西时，忽然之间我就有了，若非神仙所赐，你说是哪里来的呢？”
　　云震道：
　　“当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但愿我能拜见那神仙一次。”
　　白衣少女微微—笑，道：
　　“我也未曾见过哩！”语音微顿，接道：
　　“洞中只有一张床，咱们睡在一起，好么？”
　　云震脸上一红，嚅嚅道：
　　“不妥吧？”
　　白衣少女全然不知男女之别，说道：
　　“咱们只有一套被褥，而且……”
　　云震道：
　　“而且什么？”
　　白衣少女蹙然道：
　　“那金陵王坏死啦！我一不小心，就会被他掳过去，咱们睡在一起，那就安全多了。”
　　云震道：
　　“既是如此，咱们就睡一张床吧，你睡床里，我睡床外。”
　　白衣少女万分满足的一笑，稚气的道：
　　“金陵王再来这里，咱们合力将他擒住，重重的打他一顿。”轻轻叹息一声，接道：
　　“以往我是无所谓的，觉得偶尔出去玩一玩也好，如今我是不愿离开这里了。”
　　云震道：
　　“为什么？”
　　白衣少女抿嘴一笑，道：
　　“我不要离开你。”
　　云震甚为感动，觉得心中十分甜蜜，又有点酸楚的味道，握着她的双手，激动地道：
　　“我也不愿离开你，咱们永不分离，纵然有事非出山不可，咱们也同出同归，永远在一块儿。”
　　白衣少女道：
　　“即使有事情要办，也要等你武功练成以后。”
　　云震笑道：
　　“可不能等到练到天下第一的时候，那是太渺茫了。”
　　白衣少女固执地道：
　　“至少要能胜过我，否则我宁死也不让你出山。”
　　云震莞尔一笑，道：
　　“金陵王既然常来侵扰，咱们何不将那水道堵死，令他无法进来。”
　　白衣少女摇首道：
　　“没有用，我早已试过，金陵王神通广大，纵然堵住水道，他同样能够进来。”携着云震的手，接道：
　　“来，我带你各处走走。”
　　两人洞内洞外浏览了一遍，进过饮食，已是黄昏时分，洞门外有一片崖，一块光滑平坦的大石，状如床塌，两人坐在大石上，闲谈说笑。
　　“你的武功那么高，我却过于低微，你得多多指教啊！”
　　白衣少女道：
　　“我还没有姓名哩，要先有了姓名，才与你钻研武艺。”
　　“那就赶紧取个姓名吧，我急着练武。”
　　白衣少女道：
　　“我姓什么？”
　　云震想了一想，道：
　　“你心地纯洁，皮肤白哲，又穿白衣，就姓白吧！”
　　白衣少女摇首道：
　　“不好，我不要姓白。”
　　云震道：
　　“道理何在？”
　　白衣少女道：
　　“吃白食，交白卷，翻白眼，白刃白丁，全不是好名儿，我不要。”
　　云震笑道：
　　“那么姓朱吧，朱为正色，容易写，念起来也好听。”
　　“不要不要，朱猪同音，我是决不姓朱的。”
　　云震哑然失笑，沉吟道：
　　“那么……”
　　白衣少女道：
　　“你姓云，我就姓霞好啦，你叫震，我就叫……震和什么字相配？”
　　云震笑道：
　　“云震配雷鸣，你愿意叫雷鸣么？”
　　白衣少女道：
　　“雷鸣？那像男人的名字，我要姓霞。”
　　云震含笑道：
　　“‘百家姓’上没有霞字啊！”
　　白衣少女星眸一睁，道：
　　“那怕什么，我姓第一百零一个姓。”
　　云震哈哈大笑，道：
　　“我瞧你就叫霞儿算了，姓氏慢慢地想，咱们来谈武功。”
　　白衣少女将“霞儿”二字喃喃念了几遍，觉得还不难听，如是说道：
　　“好吧，就叫霞儿，咱们来谈武艺。”
　　云震道：
　　“我只会一套‘开山拳’，你会的多，教我几套练练。”
　　白衣少女仰首望天，想了片刻，摇首道：
　　“那样不好。”
　　云震讶然道：
　　“何以不好。”
　　白衣少女道：
　　“我教你学，你岂不是永远赶不上我，我要你的本领比我更大”
　　云震不胜感激的道：
　　“咱们两人何分彼此，谁强谁弱都是一样。”
　　白衣少女固执地道：
　　“不！世上坏人多，武功愈高愈安全，我要你更安全，所以武功要比我更高。”
　　云震眼眶一热，道：
　　“咱俩同甘共苦，永不分离也就够了。”
　　白衣少女连连点头，想了一想，突然说道：
　　“雯字是什么意思？　上面一个雨字，　下面一个文字？”
　　云霞道：
　　“有彩色的云叫作雯，你问这个干嘛？”
　　白衣少女低声说道：
　　“我不叫霞儿，我要叫雯儿。”
　　云震失笑道：
　　“嗨！真是孩子气，就叫雯儿吧！”
　　白衣少女忸怩道：
　　“那么你叫一声。”
　　云震微微一笑，唤道：
　　“雯儿。”
　　白衣少女低声应道：
　　“嗯！”倏地灿然一笑，道：
　　“就叫雯儿，再不改啦！”
　　云震含笑道：
　　“若不从你学艺，是否另有其他办法，练成高强的武功？”
　　雯儿螓首一点，道：
　　“当然有办法，我早已想好了。”
　　云震握住她的双手，热切地道：
　　“那么你快讲，有什么好办法？”
　　雯儿缓缓说道：
　　“武功须分内外，内功是根基，最为重要，我仔细一想，觉得你会的那种‘罗侯心法’十分深奥，练成功了，成就一定很大。”
　　云震毅然道：
　　“好的，我尽力练内功吧！”
　　雯儿道：
　　“外功是练招术，咱们可以对打，一直打下去，直到你打败我为止。”
　　云震惑然道：
　　“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嘛！”
　　雯儿微微一笑，道：
　　“慢慢地练啊，譬如你一拳打来，我避过一招，还你一掌，你就练习化解我这一掌，再还攻一招，如此继续下去，直到我打不过你为止。”
　　云震道：
　　“办法倒是好的，只是太令你辛苦了。”
　　雯儿蔼然笑道：
　　“我不怕辛苦，否则的话，你独自练武，我闲着也没有事干。”
　　云震道：
　　“咱们先试验几天，若有不妥，再设法改善。”想了一想，接道：
　　“我想如今就开始，先练‘罗侯心法’。”
　　雯儿点头道：
　　“你会练么？”
　　云震赧然道：
　　“会一点点，初步功夫是‘宁神静虑’，要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然后静极生慧，由虚返明，再练第二步功夫。”
　　雯儿沉吟道；
　　“你先试试看，我不打扰你，但适可而止，不要勉强去做。”
　　云震颔首应了，将那心法默想一遍，然后双目一闭，宁神静坐。
　　忽听雯儿道：
　　“这样不成，你得盘着腿儿。”
　　云震睁目道；
　　“如何盘法？”
　　雯儿替他将双腿盘好，道：
　　“这样试试看。”
　　云震觉得十分蹩扭，脱掉鞋袜，双腿交叠，足心向天，道：
　　“这‘罗侯心法’是佛门功夫，干脆学着庙里佛祖神像的姿式。”于是双手合什摆在胸前，垂帘静坐。雯儿静悄悄地坐在一旁，剪水双瞳，星星般地闪亮，凝注在云震脸上，一瞬不瞬，一面留心听着云震的呼吸。
　　初坐时，云震心房跳动的特别快，鼻息特别粗重，随后逐渐定下心来，鼻息逐渐均匀而舒缓悠长，雯儿脸上也跟着展露出一片笑容，但只维持了盏茶工夫，气息又渐渐重浊起来。
　　雯儿见状，急忙说道：
　　“好啦！歇息片刻再练。”
　　云震也感觉难受，张开眼睛，吁了一口长气，歇息半晌，调匀了呼吸，继续再练。
　　这一次坐的时间较上次短些，云震略事歇息，调匀了呼吸，重又练习，这次时间更短，却已累得心跳气喘，满脸通红，手足酸软麻木。
　　雯儿说道：
　　“好了，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练。”
　　云震跳下大石，来回踱步，活动筋脉，又将“开山拳”练了一遍，休息了一阵，道：
　　“我再练一练。”坐上大石，双腿盘好，闭目合什而坐。
　　过了片刻，雯儿听他气息已转重浊，急忙说道：
　　“停止啦，再练下去，无益有害了。”
　　云震听如不闻，强捺心神，继续静坐，倏地感到脑中—阵晕眩，眼前直冒金星，身躯一晃，几乎栽倒。
　　雯儿连忙扶住，以手在他前胸后背上下推拿，道：
　　“唉！干吗不听话啊！这样推拿，舒服一点么？”
　　云震道：
　　“不要紧，我歇息一阵就……”
　　突然感到，　一股温暖的气流，由背心透入，在体内到处游走，那气流所到之处，血行加速，舒适之极，不禁呻吟道：
　　“唔．这样好……劳驾再来一遍。”
　　雯儿连忙答应．双手不住地推拿，但那股温暖的气流却已消失。
　　云震急道：
　　“好雯儿，刚才那股气，那股气呢？”
　　雯儿讶然道；
　　“什么气啊？”
　　云震大窘，口中嚅嚅，说不出所以然来，蓦地，耳际响起一个细若蚊蚋，隐隐约约的声音，道：
　　“内家真力，由背心透入，顺脉游走……”
　　那声音过于微细，再者云震武学肤浅，无法想象到，在他左右，尚有一个隐形人物存在，尤其是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更是意想不到会有第三者存在，因之耳中虽响起那蚊蚋的声音，却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已心有所思，发而为声，将那声音当作一种心声，故尔那声音一歇，立即顺口道：
　　“你用内家真力，由我背心透入，顺着脉——顺脉游走。”
　　雯儿微微一怔，道：
　　“我试试看。”
　　右掌贴住云震背心，逼出一股内家真力，透入云震体内，缘“督脉”而下，缓缓游去。
　　云震点头道：
　　“就是这样，多谢你了。”
　　雯儿道：
　　“咱们两人还说谢么？”
　　微微—笑，接道；
　　“这办法是谁教你的？”
　　云震道：
　　“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雯儿赞道：
　　“你真聪明，以后你练功疲倦时．我知道如何救治了。”
　　云震微微一笑，想她运功必然费力，故稍过片刻就说道：
　　“好了。”
　　雯儿缩回手掌，道：
　　“复原了么？过犹不及，什么事都不能太过度了。”
　　云震含笑道：
　　“我是好了，你很累吧？”
　　雯儿摇了摇头，云震跳下大石，来回走动几趟，还想再练一次内功，雯儿坚持不允，只得罢了，两人手牵着手，说说笑笑走回洞内，掩上洞门就寝。
　　由次日起，云震夜间练“罗侯心法”，白天练轻功和武术，练轻功的办法是上下崖壁，雯儿一旁指导，那翠鸟和小白猿也凑在一起，人兽竞走，十分热闹；练武术则是云震与雯儿对搏，一招攻来，一招反击过去，按照武学的道理，见招拆招，见式破式，掌指拳腿不拘，全视如何方便。
　　如此一月过去，云震练熟了十一二招，两月之后，练过了三十余招手法，三月之后，云震已练过五六十招。这些招式中，有“散花手”、“粉金碎玉掌”、“苍冥剑法”，尚有专属女子的“裙下腿”、“鸳鸯双飞脚”，另有几手招式，则是两人凭空研创的，凑在一起，鸡零狗碎，毫无体系。
　　当两人对搏之际，雯儿收敛着功力，云震利用那五十余招手法，可与她打到三四十回合，体质也渐起变化，每当静坐之际，丹田中灼热如焚，心头却清凉如水，明澈如镜，丝毫不受干扰。
　　自此以后，他内功日进，无形之中，日渐的身轻力健，搏斗之际，不知不觉的，出手快捷了许多。
　　这谷中鲜果无数，小白猿不时弄点猎味回来，云震饮食无虞，长日无事，专心练武，雯儿毫无所求，只要云震高兴，她也随着高兴，二人同食同眠，形影不离，虽两小无猜，没有夫妻之实，但在二人心目中，却已是两位一体，犹如一人了。
　　山中无甲子，时光飞逝，四面山峰之上，已是积雪皑皑，谷底气候日渐寒冷，雯儿亲手猎了一头狸，剥下皮来，为云震制了一件马夹，穿上御寒。
　　此际，云震的内外功夫已有是大大有根基了，尤其那一套“开山拳”，施展起来，得心应手，招式虽然简单，而功力深厚，别具威力，其余的武术，拉拉杂杂，难以数计。
　　只是，天下事难以尽如人意，这几日，天气恶劣，浓重的阴霾，笼罩在山谷上空，偶尔还有雪花飘下，雯儿偏又旧疾复发，精神萎靡，病歪歪的。
　　这日午后，雯儿平躺在床上假寐，云震坐在一旁，默默陪伴，眉结不展，愁容满面。
　　雯儿倏地睁开眼睛，瞅着云震，道：
　　“云哥哥，你别愁眉苦脸，好么？”
　　云震强笑道：
　　“你闭着眼睛养一养神，不要讲话。”
　　雯儿微微一笑，双睫一合，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忽又睁目道：
　　“皱着眉毛，好难看呀！”
　　云震轻声一笑，移到床边坐下，握住雯儿的手，柔声说道：
　　“你不能乖乖地睡一觉么？”
　　雯儿双睫闪动，抿嘴笑了一笑，道：
　　“我不睡，我怕……”
　　云震戚然道：
　　“唉！不用怕啊！我守在这儿，谁也侵犯不了你。”
　　雯儿螓首一摇，幽幽地道：
　　“我觉得金陵王已经在这洞中了，他武功比咱们高出很多，咱们看不见他。”
　　云震道：
　　“唉！不会啊！”
　　顿了一顿，接道：
　　“你只管放心，我拼了性命，决不让他将你掳去。”
　　雯儿大为情急，道：
　　“嗨！我就怕你如此嘛，你任凭他将我掳去，千万不能出手拦阻，以免他伤害了你。”
　　云震摇首叹息，沉痛地道：
　　“也许事情并非如你想象，这—次他破例不来，也是大有可能的事。”
　　雯儿固执的道：
　　“不会的，每次当我这渴睡发作时，他总是来到此地，趁我熟睡之际，将我掳了过去，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云震凄然道：
　　“可是你这么撑着不睡，长久下去，如何受得住呢？”
　　雯儿微微一笑，道：
　　“我想呀，如果能撑到病魔退去，咱们两人联手拒敌，那就不怕金陵王了。”
　　语音微微一顿，接道：
　　“你想吧，假若我一睡去，金陵王来了，我不能及时惊醒，剩下你一个人，抵抗得住么？”
　　云震不胜忧愁的道：
　　“你病发之时，一觉要睡多久？”
　　雯儿苦笑道：
　　“谁知道，打从我懂事起，每次病发时，一觉醒来，人总是在金陵王家中，前后上十次了。”
　　云震惑然道：
　　“他每次将你掳去，目的何在呢？”
　　雯儿摇首道：
　　“不知道，我连金陵王的面目也未见过。”
　　云震道：
　　“你见过那位夫人，她如何讲呢？”
　　雯儿道：
　　“她说他们喜爱我，不放心我一个人呆在这儿，所以将我接去。”
　　云震摇首叹息道：
　　“唉！真教人莫名其妙。”
　　顿了一顿，接道：
　　“你还喜欢那位夫人么？”
　　雯儿想了一想，道：
　　“也还喜欢，她对我很好，要我唤她作‘妈’，不过我不喜欢他们的家，他们家阴沉沉的，鬼气森森，有地牢，还行许多黑屋子，关着许多人。”
　　云震道：
　　“嗯！拿着我那‘玉符’的人，也被关在地牢之内。”
　　雯儿微微一笑道：
　　“如果他们这次又将我掳去，我就到地牢中去。把‘玉符’抢夺回来，然后咱们一起送到贺兰山，交给那位白石先生。了却这一桩心愿，咱们就另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下来，除非你的武功天下第一，咱们永远不走江湖，甚至永远不履尘世。”
　　云震摇首道：
　　“玉符的事，以后我白己想办法，我再不让你落到他们手中了。”
　　雯儿闻言，芳心之内，甚为快慰，但却故意调皮地道：
　　“我忽然觉得，我这办法很妙，如今我倒是希望金陵王快点来，快点将我掳出，我好早点去探地牢，把玉符抢夺回来。”
　　语音微微一顿，接道：
　　“唉——我要睡觉啦，你别吵我啊！”
　　双睫一阖，假装睡去。
　　云震微微一笑，心中暗道：她已三四日未曾睡眠，但愿她真正睡去，纵然金陵王到来，我拼着性命不要，总得将她保住。
　　忽听一阵鸟鸣、鹤唳之声，与小白猿咆哮之声，相继传入耳际。
　　云震一惊，霍地站起身来。
　　雯儿抬起沉重的眼皮，道：
　　“外面定有事故，你出去瞧一瞧，”
　　云震沉声道：
　　“我在门口看看，若是金陵王，你就躲起来，让我一人对付。”
　　雯儿道：
　　“不是金陵王，金陵王来无影去无踪，不会惊动小翠他们。”
　　说话中，鸟鸣鹤唳之声越来越紧，云震匆匆替她将锦被盖好，反身朝室外奔去。
　　雯儿急声道：
　　“倘若敌人来犯，你先别与人动手，将人引到我这儿来。”
　　云震大声道：
　　“知道了。”
　　拉开洞门，大步奔出。
　　只见雪峰之上，垂下一条长绳，十余条人影，正手攀长索，缘绳下降。
　　那雪峰高出云表，来人下降到长索尾端，在削壁苍松上系上另外一条绳索，继续下降，这时已穿过环绕山腰的雪层，降至半山以下。
　　那翠鸟久经饲养，甚有灵性，发觉外敌入侵，正飞扑上前，向缘绳下降的敌人袭击，那白鹤也在一旁盘旋飞掠，长唳告警，但来人武功甚高，翠鸟吃过苦头，疾扑疾退，无法接近敌人。
　　云震凛然心惊，暗想来人既以长索下降，显然还不知那条水道，眼下雯儿身在病中，敌众我寡，为求万全，还是早早逃遁为妙。




第 六 章
　
　　心念电转，顿时返身奔入洞中，叫道：
　　“雯儿，敌人大举来犯，咱们先退出谷外。”
　　雯儿躺卧不动，眼皮微抬，含糊道：
　　“是金陵王么？”
　　云震大声道：
　　“不知道，但来人声势很大，看那样子，个个身手不弱。”
　　雯儿呻吟一声，含糊道：
　　“我要睡觉了。”
　　眼皮一阖，寂然不动。
　　云震大惊，抓住她的双臂猛力摇喊，叫道：
　　“雯儿醒醒，醒醒。”
　　哪知雯儿沉睡如死，毫无反应，云震大急，抱起雯儿，背负而起，大步奔出洞外。
　　出得洞门，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这顷刻工夫，通往荷塘的石径上，已站立着三条人影，其余的人也正在积雪皑皑的峭壁上滑行飞坠，疾速下降。
　　云震见敌人身手如此快捷，不禁惊急交迸，眼看那三人阻住了去往荷塘的通路，自己背负一人，势难突围逃遁，于是身形一转，奔回洞内，依旧将雯儿放置床上，独自一人奔出洞外。
　　此时的云震，非但武功已有根底，见识与机智亦远胜往昔，这时心意已定，奔出洞外，反手掩上洞门，当门而立，凝神待敌，气势如虹，神威凛凛。
　　只见十余名面目陌生的男女，踏着积雪，浩浩荡荡，大步行了过来。
　　那为首之人，白面无须，服饰富丽，贵公子打扮，身后环列八名年轻貌美的女子，那八名女子俱是身着白衣，外披紫黑色貂皮大氅，另外八名男子则服色不一，年纪参差不齐，列队跟随在后。
　　云震心神一凛，暗道：此人好大的排场，莫非是金陵王不成。
　　忖念中，那贵公子业已走近石级，云震双手抱拳，洪声道：
　　“诸位请了，在下云震，这厢有礼。”
　　那贵胄公子闻声止步，仰面朝云震打量一眼，微一抱拳，朗声笑道：
　　“果然阁下在此。我等倒未白跑一趟。”
　　此人举止儒雅，言笑宴宴，看去不像武林人物，但神情语气，不怒而威，好似那种久操生死人权之人，平日间颐指气使，已成习惯，虽在谈笑之间，也隐隐流露着一种凌驾旁人的气势。
　　云震微微一怔，道：
　　“兄台尊姓大名？”
　　那贵公子淡然笑道：
　　“兄弟家住云南六诏山罗侯宫，江湖朋友，称呼小弟罗侯公子，朋友抬爱，不值一笑。”
　　云震心头一凛，暗道：既称罗侯公子，若非南主人翁罗侯神君亲生之子，也该是衣钵传人了。抱举一礼，道：
　　“原来是罗侯公子，久仰了。”
　　罗侯公子淡淡一笑，目光一扫石级，含笑不语。
　　但听一个青袍老者厉声喝道：
　　“我家公子在此，你不知降阶相迎，已是身犯死罪了。”
　　云震莞尔一笑，心中暗想，来者不善，冲突难免，唯一的办法是死守洞门，等待雯儿醒来，再作逃走之计，当下不理那青袍老者，眼望罗侯公子，肃然道：
　　“隆冬大雪，新年即届，公子不在家中纳福，千里迢迢，赶来此处，不知有何见教？”
　　罗侯公子晒然道：
　　“十余年前，本宫有一篇内功心法，流落于江湖之上，至今未能寻回，近闻江湖传言，那篇心法落在你的手内，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云震见对方声势浩大，脱口否认道：
　　“江湖流言，岂可……”
　　突然间，　一阵羞愧，袭上心头，暗道：我也算是武林人士了，此身既入江湖，就该堂堂正正做人，贪生怕死，言不由衷，岂足大丈夫行径。
　　只听那罗侯公子沉声道：
　　“吞吞吐吐，莫非有难言之隐？”
　　云震精神一振，昂然道：
　　“罗侯心法，曾经一度落在云某手小。”
　　罗侯公子眉头耸动，道：
　　“如今怎样？武林瑰宝，难道毁灭不成？”
　　云震朗声道：
　　“那倒没有。”
　　罗侯公子道：
　　“那块黄绢，眼前落在谁人手中？”
　　云震昂然道：
　　“出卖旁人之事，在下不屑为，公子原谅了。”
　　罗侯公子脸色一沉，冷冷道：
　　“那心法是武林人士梦寐以求之物，既曾落于你的手中，你定已抄录了一份了？”
　　云震淡淡一笑，道：
　　“那又何必。”
　　罗侯公子双眉一挑，道：
　　“这么说来，你已将黄绢上的文字熟记心中了？”
　　云震坦然道：
　　“不错。”
　　这片刻间，是云震有生以来，最扬眉吐气之时，罗侯公子站立石级之下，云震独据阶上，面对强敌，神采奕奕，侃侃而言，大有气吞河岳之势，那罗侯公子虽目空四海，也不禁另眼相看，泯除了小觑之心。
　　只见那青袍老者移步上前，躬身道：
　　“此人狂妄无礼，待属下上去，好好教训他一顿。”
　　罗侯公子将手一摆，冷笑道：
　　“习过罗侯心法之人，若不带有三分狂态，罗侯神功也不足以威震武林了。”
　　“是，属下无知。”
　　垂首退下。
　　罗侯公子眼帘一抬，双目之内，精光毕露，沉声说道：
　　“那块黄绢流落江湖，已十五六年，辗转易手，想必数易主人了？”
　　云震与他寒电似的目光一触，情不自禁地心神一颤，暗道：此人内功好深厚。忖念中，强作镇定，缓缓说道：
　　“衡情度理，势必如此。”
　　罗侯公子峻声道：
　　“据你所知，那篇心法已是几度易主了？”
　　云震暗暗忖道：那块黄绢我得自裴大化，转手交给西门咎，至少是三易其主了。
　　心中在想，口中淡淡道：
　　“在下只管个人的事，公子所问，恕难奉告。”
　　罗侯公子眉宇之间，泛起一片煞气，但只一瞬，重又神色淡然，转面一望那青袍老者，道：
　　“你向云公子讨教几招，出手要有分寸，不可失了礼数。”
　　那青袍老者躬身喏道：
　　“属下遵命。”
　　左手一撩衣衿，嗖的一声，箭射而起。
　　这石阶共有三十余级，上下高逾两丈，那青袍老者自石阶脚下斜斜纵起，疾若劲矢，瞬眼凝立于云震身前四五尺处，气定神闲，形若无事，似是老早就已站在那里。
　　云震与雯儿相处经年，朝夕论武，见识已是大进，　一瞧青袍老者身法，顿知是一劲敌，心中暗忖，难怪罗侯宫威震武林，属下的身子已然如此，主子的武功，那是可想而知了。
　　转念间，青袍老者已是抱拳为礼，洪声道：
　　“罗侯宫属下，敬请云公子指教。”
　　云震抱拳道：
　　“朋友请。”
　　青袍老者喝道：
　　“得罪了。”
　　左足微上半步，一掌击了过去。
　　这洞门外一片平台，下接石级，平台长宽不过八尺，面积甚小，因而两人距离很近，青袍老者跨步出掌，正是伸手可及。
　　这一掌飘忽快捷，势道极为凌厉，但云震一直等到对方手掌触及自己衣衫，始才身形一闪，马步一挫，横拳一侧，猛往对方手腕撞去。
　　这一拳“猛虎当道”，又叫“石敢当”，乃是“开山拳”中的一招，若论招式，平淡无奇，但云震使来，功力雄浑深厚，霸道之极。
　　青袍老者见云震一拳攻向自己手腕，拳劲如刀，若不立即撤招，手腕势必被他一拳撞断，不禁喝一声“好”，右掌回收，左掌快如电光石火，飒然击了过去。
　　这左右两掌连环迸发，使得天衣无缝，端的是江湖少见的高手。
　　云震见他左掌击到，立即吸气含胸，左拳一晃，往他左腕砸下。
　　这一招乃是云震与雯儿长日搏斗，共同研制出来，若论拳势，不合武术常规，狠却狠在变招神速，出手迅捷，凶狠绝伦。
　　青袍老者只觉一股重如山岳的拳风，陡然撞到，不禁怒喝道：
　　“哪有如此蛮横的打法。”
　　手臂一穿一扭，骈掌如刀，霍地砍了下去。
　　这一穿一扭，乃是拳法中的上乘功夫，江湖中会这一招的人多，练得到家的却少，这一招俗称“仙剑斩龙”，以掌缘下砍，端的厉害之极，近身肉搏，臂动掌至，如被砍上，骨骼也斩得断。
　　云震耸然动容，突地吐气开声。暴雷般一喝，一拳捣了过去。
　　这一拳直捣对手胸口，拳风震耳，猛恶绝伦，青袍老者不及化解，迫得挥手一掌，硬接过去。
　　只听一声轻响，如击败革，两人身躯一仰，齐齐大退一步。
　　那罗侯公子站立阶下，负手观战，神色—片淡漠，似是两人这一战，谁胜谁败，与他毫无关连。
　　他身畔那名女子倏起轻声笑道：
　　“公子，这姓云的好生彪悍。”
　　罗侯公子神色肃然，道：
　　“此人将一套简单的拳术，发挥出无穷的妙用，以力补拙，以快制巧，正是武学之中，化腐朽为神奇的上乘境界。”
　　说话中，云震与那青袍老者已齐齐进扑，二度打在一起。
　　此时，二人争抢先机，以快打快，展眼之间，已搏斗了十二三招。
　　罗侯公子耸然动容，道：
　　“咦，原来此人是高家的弟子。”
　　先头讲话那女子，接口问道：
　　“公子说的，是金陵高家么？”
　　罗侯公子神色凝重，随口道：
　　“嗯！”
　　目蕴神光，凝注着打斗中的二人，一瞬不瞬。
　　那白衣女子看了数招，道：
　　“久闻金陵王只有一个独生女儿，他们家武功不传外人，难道这云震是高家女婿不成？”
　　罗侯公子亦正疑云满腹，百思莫解，闻言之下，以眉皱了一皱，未曾答理。
　　原来这八名身披貂皮外氅的女子，俱是罗侯公子的姬妾，讲话的女子名叫燕黛，最得罗侯公子宠爱，她适才讲话。罗侯公子未曾答理，当着众家姐妹面前，脸上大是难堪，神色之间，顿时显得委委曲曲，泫然欲泣。
　　但听罗侯公子道：
　　“此人武功博而不纯，并非金陵王亲传。”
　　那燕黛回嗔作喜，娇声道：
　　“若不是金陵王亲传，那么—定是他女儿传授的了。”
　　罗侯公子微微一笑，道：
　　“此人打来过于拘谨，好几次坐失先机，当胜不胜，想是初临大敌，第一次与人动手。”
　　燕黛笑道：
　　“年轻的人，能与‘一笔震三湘’丁公望打到五十回合，武功也算不弱了。”
　　这二人评头品足，论说不休，一宇一句，俱都钻入云震耳内，云震愈听愈觉心烦，听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大声怒吼道：
　　“闭嘴！”
　　燕黛格格娇笑道：
　　“临敌交手，讲究的是抱元守一，心无二用，我们讲我们的，你自要听，怨得谁来？”
　　云震怒哼一声，犹未反唇相讥，那青袍老者倏地一声大喝，掌指齐飞，发动了一轮攻势。
　　原来这青袍老者名叫丁公望，原是三湘巨盗，一支点穴铁笔，造诣颇深。二十余年前，横行三湘，已然得了个“一笔震三湘”的绰号，投入罗侯宫中，名位不过侍者，武功却日有进展，远胜往昔。
　　云震学武的方式与众不同，雯儿异想天开，要他由不断的激斗之中学习招术，如此下来，云震耐战的功夫高人一等，而且招术博杂，往往在危急之中，化险为夷，丁公望以点穴笔成名，徒手对搏，又是舍长取短，如此一来，短时间内，也就无法将云震击败。
　　但高手对搏，不能有丝毫破绽，云震心神旁鹜，应变不觉稍慢，丁公望立时抢制先机，展开了一轮疾攻。
　　这一轮攻势，掌指翻飞，连绵不绝，势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下，云震先机已失，迫处下风，顿时应接不暇，连连遇险，抵挡不住。
　　若在宽敞之地，云震或有扳回之望，这平台地势狭窄，无闪展腾挪之余力，眼看不出十招，势必败在丁公望掌下。
　　倏地，云震脑海之内，闪出了雯儿的倩影，想起了雯儿，不觉斗志弥坚，勇气百倍。
　　他心中暗暗叫道：雯儿卧病在床，我必须守住这洞门，宁可力战而死，决不能眼看着敌人攻入洞内，侵犯到雯儿一根毫发。
　　心念一闪，精神大振，陡地大喝一声，奋起神威，呼地一拳，猛然擂击过去。
　　这一拳随性而发，来势奇突，威不可挡，丁公望大吃一惊，怒喝道：
　　“小子疯狂了？”
　　双足一挫，疾退五尺，落足之处，已是平台边缘。
　　只听罗侯公子朗声笑道：
　　“好猛烈的一拳，真乃神来之笔。”
　　丁公望羞怒交集，心中暗暗忖道：这小子无籍之名，我若战他不下，只怕公子降下罪来，怪我弱了罗侯宫的威名。
　　心念电转，不禁冷冷一哼，欺身上步，一指点戳过去。
　　只听嗤地一声，尖厉的指风，破空生啸，刺得入耳膜生痛。
　　云震心神一凛，暗道：这老儿以指代笔，尚有如此威力，若是动用兵器，那还了得。
　　心中在想，身子疾速横闪，一招“电母照镜”，挥掌反击过去。
　　但听嗤嗤连响，丁公望冷笑不绝，“指天划地”、“指东划西”、“指鹿为马”，一招紧接一招，连绵击去。
　　云震耸然色变，“散花手”、“粉金碎玉掌”、“开山拳”，招招俱是两败皆伤，同归于尽的打法。
　　罗侯公子睹状，知道云震落败在即，心中突然忖道：这小子练过罗侯心法，若让他败在一名侍者手下，岂不伤了我罗侯神功的威名。
　　念头一闪，顿时扬声说道：
　　“丁公望，你与云公子斗一斗内力，看他‘罗侯神功’已有几成功力？”
　　罗侯宫中令出如山，丁公望闻言，接口说道：
　　“属下遵命。”
　　身形一晃，一掌拍击过去。
　　这一掌来势如电，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云震正当应接不暇之际，欲避无从，迫的举手一挥，一掌迎击过去。
　　只听“拍”的一声，双掌接实，顿时胶在一起，两人身躯同时一震，面上都现惊容，随即四目相接，凝然不动，拼斗起内力来。
　　两人激斗方酣，正当心躁气浮之际，陡然拼斗内力，双掌一接，同都倾力施为起来。
　　展眼间，两人头上冒出了一片豆大的汗粒。
　　这般比拼内力，丝毫无法取巧，丁公望数十年性命交修之力，自掌心源源涌出，转眼工夫，已然占了优势。
　　这时，云震双目圆睁，额上青筋华露，满头大汗，涔涔而下，与丁公望相较，优劣之势，一眼可见。
　　罗侯公子目光犀利，遥遥一眼，业已看清真相，含笑说道：
　　“初入门径，功力尚浅。”
　　撩起衣衿，拾级而上。
　　忽听呼的一声，云震背后的石门陡然敞开，一条人影山洞中疾奔而出。
　　云震感到一阵疾风掠近身侧，知道是雯儿出洞，暗想：强敌环伺，地身子不适，抱病临敌，过份危险了。
　　这念头电光打火般一闪，忘了正当拼斗内力，生死一发之际，身躯一摆，挡在雯儿去路，口中急声道：
　　“雯儿退后。”
　　语声甫落，一股沉猛如山的力道，霍地涌上身来，但觉胸口奇痛，如遭槌击，喉头一甜，一股鲜血，涌到了口腔之内。
　　丁公望未曾料到，恶战半日，最后竟是如此获胜，诧异中，抬眼一望，洞中扑出之人，乃是一个长发披散，罗衣赛雪，但却双目带煞，面凝寒霜，容颜绝世的女人。
　　那女子形貌之美，已令丁公望吃了一惊，而那双美眸之内，煞气毕露，丁公望一见，心中猛地一寒，掌力一收，匆匆跃避开去。
　　这女子正是沉睡方醒的雯儿，她一下来曾冲出洞门，娇躯一晃，向云震左侧掠去。
　　云震内腑已受重伤，但见丁公望退去，顿时手掌一翻，疾向雯儿腕脉扣去，口中喝道：
　　“雯儿……”
　　但见雯儿双目之内，杀机一闪，阴森森说道：
　　“谁是雯儿？”
　　皓腕一挥，拍地一声，一掌击在云震背心上。
　　云震惨呼一声，踉跄数步，一跤摔倒，鲜血喷洒一地。
　　白影一晃，雯儿疾若电闪，掠出洞门，飞跃而下。
　　罗侯公子惊喝道：
　　“什么人？站住！”
　　丁公望急声叫道：
　　“启禀公子，一名女子……”
　　只听一阵娇喝，那燕黛当先扑去，雯儿挥手一掌，倏地拍在燕黛天灵盖上，打得燕黛脑浆迸裂。仰面倒地。
　　罗侯公子勃然大怒，长啸一声，振臂而起，人如巨鸟横空，直向雯儿扑去。
　　云震惊急交迸，仆伏在石阶之上，嘶声喊道：
　　“雯儿快走，你逃啊！”
　　只见雯儿左手一探，抓住了罗侯公子一名姬妾，反手一挥，将那女子抛起半空，向凌空扑来的罗侯公子掷去，其余儿名姬妾，早已骇得花容失色，逃避不迭。
　　罗侯公子气的脸色苍白，半空中接住那名姬妾，眼看雯儿已掠出五六丈远．等不及双足落地，匆匆将人扔下，身形电射，疾地追去。
　　这两人的身法俱是快速骇人，展眼之间，雯儿已掠近荷塘，疾箭般射了过去，瞬眼落于独木舟内，双袖一挥，振起两股劲风，那独木舟划起一道水痕，笔直地冲了出去。
　　罗侯公子目眦欲裂，峻声喝道：
　　“丫头休走，本公子有话问你。”
　　话声中，又复腾空而起，经天长虹一般，直向那独木舟扑去，雯儿似未料到罗侯公子轻功如此卓越，耳闻破空之声，霍然反过身来，双目之内，寒光四射，杀机闪闪，慑人心魄。
　　四目交接，罗侯公子悚然一惊，暗道：这丫头好重的煞气，手掌划了一个圈子，凌空拍击下去。
　　他生平杀人亦非少数，面对这雯儿，竟然生出怵惕之感，挥掌下击，大有手软之势。
　　但见雯儿阴森森一哼，长袖一翻，露出一只白玉般的素手，拇指扣住中指，朝自空扑下的罗侯公子咽喉处，遥遥弹了过去。
　　“嘶！”的一响，一缕锐厉的指风，恍若有形之物，闪电般撞击过去。
　　罗侯公子双眉怒立，狞声喝道；
　　“好丫头，你姓高名洁，那是绝无疑义了。”
　　说话中，身形一昂，避过了袭来的指力，同时间双掌一骈，向雯儿头顶虚空按了下去。
　　这双掌一按，既轻又缓，丝毫显不出威力，但却有一股重逾山岳的力道，泰山压顶一般，直向雯儿头顶沉下。
　　雯儿眉峰一蹙，双袖齐扬，猛然上挥，那独木舟如箭脱弦，疾快地冲了出去。
　　罗侯公子早已看出，自己身形凌空，无法伤到雯儿，无可奈何，藉她双袖一挥之力，反身朝岸上飞去。
　　此时，众人已纷纷赶来，罗侯公子飞掠三丈，足踏荷塘岸上，触目之处，那是爱妾燕黛的尸体，不禁咬牙切齿，恨声说道：
　　“抓住了这丫头，教他识得本公子的厉害。”
　　扭头望去，独木舟已划进水道之内，转眼之间，隐失不见。
　　“一笔震三湘”丁公望低声说道：
　　“这幽谷有一条孔道，通往山外，并非死地。”
　　罗侯公子目送雯儿俏丽的背影逝去，见她凝坐舟内，专心划桨，始终未曾回顾一下，好似这幽谷之内，无丝毫令她留恋之处，不禁沉沉一哼，暗暗咒诅道：貌似天仙，心若蛇蝎，鬼魅一般的女人。
　　只听一名姬妾道：
　　“公子，燕黛姊姊的尸体，如何处置？”
　　罗侯公子冷冷说道：
　　“这山谷景物秀丽，风光明媚，正是上好的埋骨之处，你们将她安葬了吧！”
　　大步行去。
　　原来那洞前石级依山而凿，当时雯儿人在洞内，罗侯公子身在石级之下，未曾看到她掌击云震之事，待至发觉，雯儿已跃下平台，与众姬妾动起手来。
　　本来，以罗侯公子的身手，不难赶上前去，拦截住雯儿的去路，甚至赶上平台，将雯儿堵在洞内，只因他素来托大，事事要表现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其色不变的气派，这才一时疏忽，遭受到眼前这种败局，实在说来，他绝未想到，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幽谷之内，竟然隐藏着一位武功卓绝，足以与自己分庭抗礼的高手，也未想到有人敢在自己面前逞凶，更未想到，一个容颜绝世，人间罕见的少女，性情如此凶悍，出手如此毒辣。
　　走回洞前，见云震盘膝枯坐在雪地之下，却并未运功疗伤，不禁心头一动，沉声道：
　　“云震。”
　　云震双目一抬，凄然笑道；
　　“公子有何见教？”
　　罗侯公子冷冷一笑，道：
　　“你先被丁公望内力所震，接着背心又挨—掌，内腑的创伤已甚为沉重，为何不运起罗侯心法，自疗伤势，难道存心寻死不成？”
　　云震淡淡一笑．道：
　　“当然要治疗伤势，但忙也不在一时。”
　　罗侯公子暗暗忖道：这小子与那丫头同居在这等隐秘之处，关系自不寻常，看他这副神气，倒像是情天惊变，再无生趣了。
　　心中在想，口中冷然道：
　　“那丫头敢是金陵王之女——高洁？”
　　云震双目圆睁，惘然道：
　　“这问题久已横亘于在下心中，如今迷惘更甚，正欲请教哩！”
　　罗侯公子眉头耸动，冷笑道：
　　“当真荒诞，你们同处这深山幽谷，过着神仙般的生活，难道连对方是谁，也未曾弄得清楚。”
　　云震淡然一笑，道：
　　“那倒不是，在下当然知道她是谁。”
　　罗侯公子扬声道：
　　“那么她是谁？”
　　云震淡然道：
　　“她是雯儿，不过往日是，今日不是而已。”
　　罗侯公子暗暗忖道：这小子语无伦次，难道刺激太深，神志业已不清了。
　　忖念中，脸色一沉，峻声道：
　　“云震，你练过罗侯心法，可知后果如何？”
　　云震漠然失笑，道：
　　“罗侯宫凶名久著，窥窃了贵宫的镇山绝艺，自然是死路一条了。”
　　罗侯公子冷然道：
　　“说得不错，但也未必。”
　　云震目光一抬，哂然道：
　　“触犯了人人畏惧的罗侯神君，难道尚有活路不成？”
　　罗侯公子暗暗想道：这小子闻得尚有活路，丝毫不现喜色，当真是身如槁木，心如死灰，毫无求生之念了。
　　心头念转，口中缓缓说道：
　　“罗侯心法，为我师徒不传之秘．一脉相承，虽是久在本宫服役之人，亦不传授。”
　　云震淡然道：
　　“正是，所以我说，既非罗侯神君嫡传弟子，练过了罗侯心法，只有死路一条了。”
　　罗侯公子冷冷说道：
　　“天下事常有例外，你若能够拜在我师徒名下，岂不是有得活路了？”
　　云震淡然道：
　　“今师还收徒弟么？”
　　罗侯公子冷声道：
　　“家师功力已参造化，如今习于清修，再无兴趣调教弟子了。”
　　云震哑然失笑，道：
　　“难道阁下看中了云震，有意收归门下不成？”
　　罗侯公子闻言，已确定他求生之念甚为淡薄，当下淡淡一笑，道：
　　“本公子虽无传人，但你年岁已长，本宫是无意收你了。”
　　云震淡然道：
　　“说了半天，依旧是回至原处了。”
　　罗侯公子冷笑道：
　　“那也未必，本公子之意，是暂时还不杀你。”
　　云震含笑道：
　　“那是当然，只有云某知道，那块黄绢落在何人手上，在寻回那心法之前。　杀了在下，岂不失了唯一的线索。”
　　罗侯公子脸色一变。手掌一抬，大有立时结果云震之意，怎奈云震心灰意懒，根本未把生死二字放在心上，睹状之下，无动于衷，毫无畏惧之色，罗侯公子怔了一怔，垂下手掌。
　　寂然片刻，罗侯公子倏地阴沉沉一笑，道：
　　“此时你情天惊变，痛不欲生，本公子偏不取你的性命，等到你生机复萌，对人世再生留恋之时，公子爷立刻置你于死地。”
　　云震闻言，心神暗暗一颤，道：
　　“阁下倒是深悉世人的心理，只是过于恶毒了。”
　　罗侯公子冷冷一笑，一顾身旁的姬妾，峻声道：
　　“仙露搜他身上。”
　　那名叫仙露的女子格格一笑，移步上前，搜索云震身上。
　　云震淡淡说道：
　　“在下早已讲过，那黄绢已经转赠他人，不在身上了。”
　　那仙露噗哧一笑，道：
　　“信不过你。”
　　云震口噙冷笑，任由她去搜索，那仙露搜遍云震身上，笑道；“这人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罗侯公子目光一转，朝丁公望一施眼色，命他留在当地，看守云震，自己带着姬妾属下，大步向洞中走去。
　　云震口齿启动，有意说一声，那黄绢不在洞内，心念一转，终于忍住，垂目望地，枯坐不语。
　　罗侯公子率领手下，在洞中仔细搜索一遍，既未搜出那篇心法，也未找到任何特殊之物，只得率领众人，退出洞外。
　　云震睹状，手撑地面，缓缓站立起来，神色之间，淡漠异常，大有任凭宰割，绝无怨言之意。
　　罗侯公子冷冷一笑道：
　　“你光棍一点，随本公子回返宫中，听侯裁夺。”
　　云震缓缓说道：
　　“在下尚有未了之事，若有逃脱之望，那就不客气了。”
　　罗侯公子傲然道：
　　“哼！你尽可试上一试。”
　　转身大步行去。
　　众人尾随在后，云震心灰意懒，默然垂首，随着众人行去。
　　那丁公望负有看守之责，走到云震身旁，冷冷说道：
　　“小子，放乖一点，恼得我家公子性起，喂你一粒药丸，你就悔之晚矣。”
　　云震置若罔闻，但觉脑海之内，时而空空洞洞，时而混乱一团，举步之间，胸口隐隐作痛，难受之极。
　　来至那片崖壁下，罗侯公子将手一挥，姬妾属下纷纷纵身跃起，手足并用，朝上攀登，遇上那险峻难上之处，利用事先安置好的绳索，攀缘而上。
　　这山峰壁立干尺，险峻已极，又在大雪之后，若非事先安置了绳索，纵有绝世轻功，也无法登上峰顶，云震内腑重伤，手足无力，丁公望以绳索缚在云震腰上，将他垂吊上去。
　　峰顶，山如玉簇，林似银妆，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苍穹如盖，彷佛伸手可及，柳絮般的雪片，满空飞舞，令人有眼花缭乱之感。
　　云震站稳了脚步，回首下望，云气氤氲，已遮断谷底的景色，大雪纷飞中，山谷好似一个绝大的玉盆。不过，云震的目光彷佛能够洞穿云层，透视谷底的景物，那清澈寒塘，白石小径，整齐的台阶，宽敞的洞府，纷纷浮现于眼底；他恍惚突然看到，一位长发披垂，白衣胜雪，温柔美丽，天使一般的少女，怀着无限的柔情蜜意，哀伤地站立在洞府之前，翘首上望，目送着自己离去。
　　忽听丁公望喝道：
　　“云震，走啦！”
　　云震心神一震，转眼望去，罗侯公子已当先行去，众姬妾紧随左右，其余属下尾随在后，当下暗暗一叹，咬紧牙根，随同众人奔去。
　　下了山峰，约莫奔行了个把时辰，经过一片山坳，罗侯公子等的马匹留在该处。那燕黛葬身谷底．空下一匹马，刚好让云震骑上，此时天已入夜，雪光映照下，十余骑高头骏马，冒着风雪，投西而去。
　　一路上，只有罗侯公子与众姬妾偶尔谈笑几句，其余的人都不讲话，黎明时分，出了括苍山区，打尖进食之后，顺着山麓，迤逦西行，继续赶路。
　　到此时为止，云震脑中依旧是一团混乱，无法思索事情的经过，雯儿，那天使般可爱的姑娘，与云震同处幽谷，渡过那长长一段神仙般的日子以后，突然之间，面目全非，将云震视同陌生之人，更在云震与人性命相搏，内腑重伤之际，加上那几乎致命的一掌。
　　此事过于奇突了，奇突得不近情理，令人无法想象其中的原因。这突来的打击，令云震不胜震惊，不胜骇异，以至不敢去思索内中的原因，唯恐明白其中的道理以后，将会心碎肠断，承受不起。
　　冬日苦短，不觉已是薄暮时分，大雪纷飞中，马队驰入一座小镇，镇中仅有一家客栈。
　　村野小店，简陋之极，忽然来了十多位豪客，一时之间，杀鸡烫酒，忙乱异常。
　　这客栈总共有四间客房，两间较大的被罗侯公子与众姬妾住子，其余八名属下，六人住了两间小房，另在店堂中，搭了一张床铺，供丁公望和另一人度夜，云震分得一床棉被，将两条长板凳并拢，准备渡过漫漫寒夜。
　　酒饭之后，罗侯公子与众姬妾迳自回房，丁公望等也各自安歇，想是罗侯师徒驭下极为严厉，丁公望等八名属下，武功个个不弱，但却循规蹈矩，毫无一般江湖豪客那种火火的样子，这一日一夜，云震从未听他们大声说笑过。
　　那罗侯公子目空四海，根本未将云震放在眼内，仿佛云震的存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丁公望等跟着主子的态度行事，因之也冷冷漠漠，并不表示特别的敌意，似乎只要云震识相，乖乖地跟着走路，彼等电懒得多找麻烦了。
　　须臾，所有的人都就寝了，客栈中一片沉寂，除了大门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外，只有后房中，偶尔传来几声娇柔的笑声。
　　云震裹着棉被，静静地坐着。一灯如豆，照着和衣而卧的丁公望和另一人，那两人鼻息匀缓，大概已经进入梦乡了。
　　云震心中暗暗忖道：难道我真的俯首贴耳，就这样跟到罗侯宫去，听侯宰割么？
　　想到逃，首先想到马匹，经过这一日一夜冒雪赶路，马匹已疲乏不堪，再说纵有—千里良驹，在这旷野雪地，也逃不脱罗侯公子的追跟，而他内腑本已重伤，再经过这一日一夜的劳累，伤势已更加沉重，非但无力动武，连这严寒的天气也抵挡不住了。
　　云震暗暗想道：若要逃走，首先须得养好内伤，而且要在人烟稠密之处，才有隐藏之地，尤其要一举成功，若是逃而不脱，被追捕回来，那就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他虽心灰意懒，却不愿任人宰割，这时决心逃走，不觉精神一振，当心收慑心神，瞑目静坐，缓缓调理体内的真气，渐渐地，入了混然忘我之境。
　　约莫持续了一两个时辰，云震嘘出一口长气，山定中苏醒过来，一提真气，觉得胸口的疼痛减少了许多，真气运行到心脉中时，也畅通了不少。
　　他暗暗估计，照这样下去，有四五十日的时间，内伤或可痊愈。
　　盘算中。不觉喟然一叹，睁开双目，朝对面睡的两人望去。那两人睡卧的姿式，与初睡时完全一样，看那姿态，全然是心安理得，高枕无忧的样子，只有丁公望压在枕头下的点穴铁笔，
　　乌光闪闪，与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突然间，云震，心中泛起一种奇怪的思想，暗道：这批人武功都不在我之下，在罗侯宫，却不过仆役之流，我云震是堂堂男子，
　　可不能沦落到这等地步。
　　想到此处，陡然发觉，店堂中端坐一人，昏暗的灯光下，那人凝坐不动，容色森严，赫然是罗侯公子。
　　云震微微一惊，心中暗道：此人姬妾环绕，明明是个喜好美色，风流成性之人，如此寒夜，放着艳福不享，独坐堂中作什？
　　罗侯公子见云震醒来，冷冷凝视一眼，目光一转，缓缓说道：
　　“你得到‘罗侯心法’之后，是谁指点你练习？”
　　云震淡然道：
　　“无人指点，在下独自摸索，也不过略窥门径而已。”
　　罗侯公子冷冷一笑，道：
　　“独自摸索，也能窥得门径，你倒算得生有慧根了。”
　　言下之意，甚表怀疑。
　　云震本待解释几句，转念一想，此事殊无分辩之必要，如是任他怀疑，默默不语。
　　罗侯公子也不追问，低头沉思了片刻，突然问道：
　　“究竟为了什么，高洁与你反脸成仇？”
　　云震双眉一蹙，道：
　　“阁下口中的高洁，就是昨日那位姑娘么？”
　　罗侯公子道：
　　“世上或有同名同姓之人，但普天之下，会“修罗指”的人，除金陵王父女之外，绝无他人。”
　　云震暗忖道：听他言之凿凿，宛如确有其事，但雯儿是雯儿，高洁是高洁，怎能同是一人呢？
　　心中在想，口中说道：
　　“修罗指？那是一门武功吧？”
　　罗侯公子道：
　　“那是金陵王的看家本领，方今天下，只有‘修罗指’能与我‘罗侯神功’相抗，昨日在那荷塘上，高洁施展过，你未曾见到？”
　　云震惑然一笑，道：
　　“扑朔迷离，在下也弄昏头了。”
　　罗侯公子道：
　　“这也好办，你称她作雯儿，我叫她作高洁，反正是那个丫头，你们遁迹深山，相处经年，突然翻脸成仇，其中总有道理？”
　　云震漠然一笑，道：
　　“这道理天知地知，在下确是不知道的。”
　　罗侯公子脸色一寒，冷冷笑道：
　　“男女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你不愿讲，本公子也不怪你，如今有一个问题，你须据实回答，否则的话，你就自取其辱了。”
　　云震眉头耸动，道：
　　“什么问题？”
　　罗侯公子语声冷峻，缓缓说道：
　　“你可曾见过高洁的笑靥？”
　　云震道：
　　“笑靥是什么？在下不懂你的意思。”
　　罗侯公子突然放声一笑，道：
　　“笑靥就是笑脸，美人的笑脸称作笑靥，你见过高洁的笑脸么？”
　　云震微微一怔，脑海之内，浮现出雯儿那娇如春花，丽若朝霞的微笑。
　　想起雯儿那温馨的微笑，绵绵的柔情，涌上心头，但觉又是酸辛，又是甜蜜，分辨不出个中的滋味，一时之间，目中泪光流转，脸上却泛露出一片笑容。
　　但听罗侯公子冷冷说道：
　　“我问你可曾见过高洁的笑脸，你听到没有？”
　　云震忽然觉得，自己与雯儿的一段爱情，是他生命中最为宝贵的东西，这一段私情，不必让旁人知道，尤其不应让罗侯公子这种人知道，若是让他知道了，那就亵渎那情感的神圣，沾污那情感的纯洁了。
　　心念电转，警惕之心大起，道：
　　“阁下深宵不寝，忽然提出这古怪的问题，其中必有深意，但不知用心何在？”
　　罗侯公子冷笑道：
　　“你是阶下囚，本公子爱问就问，你若不答，我自有治你之法，至于用心所在，你就慢慢体会吧！”
　　云震勃然大怒，转念一想，匹夫之勇，无济于事，当下强抑怒火，冷冷说道：
　　“阁下虽然骄狂，说的倒也不假。”
　　语音微微一顿，淡然道：
　　“在下仅只挨过高洁一掌，却未见过她的笑脸。”
　　罗侯公子笑道：
　　“嘿！看你外貌忠厚，其实也很狡猾，本公子再问你一句，你见过雯儿的笑脸么？”
　　微微一顿，接道：
　　“你问是的雯儿，并非高洁。”
　　云震心中突然泛起一阵厌恶之感，觉得“雯儿”二字不应该由罗侯公子口中道出，不禁冷冰冰说道：
　　“无可奉告。”
　　罗侯公子脸色—变，狞声道：
　　“看你不出，艳福倒是不浅。”
　　言语间，流露出一片妒嫉之意。
　　云震怔了一怔，猛然感到，这罗侯公子对自己敌意甚深，似平眼前这种礼遇，随时有结束之势。
　　忽见罗侯公子双掌一拍，峻声喝道：
　　“统统起来。”
　　丁公望早已醒来，闻得召唤，首先赶了过来。
　　罗侯公子将手一挥，道：
　　“吩咐店家备马，用过早膳，立即赶路。”
　　丁公望应喏一声，转身奔去，罗侯公子冷冷望了云震—眼，回至房中，由众姬妾侍候梳洗。
　　云震独坐堂中，思潮起伏，尽想着罗侯公子的每一句话，不知怎地，心头惴惴不安，恍惚大祸即将临头。
　　忽听后面房中。那仙露的声音道：
　　“公子爷只管追问那高洁笑不笑，到底安着什么心眼？”
　　云震正在想这问题，急忙竖起耳朵，留心听去。
　　但闻那罗侯公子轻声一笑，却未答言。
　　另听另一人娇声娇气地道：
　　“可惜燕黛姊死了，若是黛姊问话，公子爷就回答啦！”
　　弦外之音，倒似在讥讽仙露。
　　那罗侯公子敞声一笑，依旧未曾答话。
　　云震也感到心急起来，暗想：他这般讳莫如深，莫非心怀叵测，有何诡谋不成。
　　忽听罗侯公子道：
　　“依你们看，高沽那丫头美么？”
　　房中一阵沉默，有人轻轻哼了一声。
　　这时，丁公望等也坐在堂中，人人莫名其妙地心急，都侧耳倾听，静待房中的反应。
　　只听罗侯公子道：
　　“你凭心讲，高洁那丫头美么？”
　　想是那仙露刚才受了委曲，罗侯公子这话是对她讲的，那仙露回嗔作喜，娇滴滴的笑了一声，道：
　　“依我看来，也说不上特别的美。”
　　另外一人接口道：
　　“面孔倒还不错，可惜身子平板了一些。”
　　另外一人接口道：
　　“眉毛也生得过于高了一点。”
　　又听那仙露道：
　　“这些都不要紧，主要是煞气太重，太过缺乏风情了。”
　　罗侯公子突然敞声大笑，放纵的笑声，整个客店都能听到。
　　这时，云震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在他的意识中，雯儿是一个人，高洁是另外一个人，这两人不能混为一谈，但另一方面，这两人之间，又有着许多混淆不清，不可思议的关联。
　　首先，这两人生得一模一样，在形貌上找不出丝毫的差异，其次，两人的武功门路一样，可是，雯儿口口声声否认是金陵王的女儿，但云震初次遇到她时，是在金陵王府中，金陵王家中的人，却又回避着雯儿，这许多因素，却是互相矛盾，混淆不清，与人一种神秘诡异的感觉。
　　以往，云震也曾暗中揣测，雯儿与高洁必是孪生姊妹，由于某种特殊的原因，雯儿不愿承认，或是不知道自己是金陵王的女儿，这假定甚为合理，因之云震一直深信不疑。
　　可是，新的事实打破了这一项假定，那一向温柔纯良的雯儿，可以在突然之间，变成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女子，而且对情义深重，—直爱入骨髓的云震，突然视若路人，而且还狠心的击上一掌。当时云震完全被震惊住了，如今细细回想，他恍惚由那雯儿身上，看到高洁的影子。
　　云震回想着当时的每一细节，心中暗暗忖道：那时，她一心想要冲出洞门，口中阴森森地吼着“谁是雯儿”，她似是梦魇附体，浑忘了旧日的一切。
　　忽听罗侯公子的声音道：
　　“往日我也听人说过，金陵王的女儿长得极美，却未想到，竟是人间绝色，举世无双，嘿嘿！别说当今之世，就是那些史书上有名的美人，也未必胜得过她。”
　　但听那仙露酸溜溜的叫道：
　　“哦哟！公子爷，这么一说，连我们这些姊妹也得爱上她啦！”
　　另一人嘻笑道：
　　“你爱，我是不爱的，我怕她给我一巴掌，那可要了我这小命啦！”
　　房中响起一片笑声，顿了一顿，罗侯公子道：
　　“你们没有眼光，那丫头美而且艳，在她生性温和的时候，一定是风华绝代，仪态万千，那可不是‘国色天香’四字所能形容的。”
　　那仙露接口笑道：
　　“所以公子爷要先打听她有无笑脸，有没有性情温和的时侯？”
　　罗侯公子放声一笑，道：
　　“你们这批丫头越来越是放肆，已经到了目无尊长的地步，公子爷要给你们找一个管头了。”
　　房中又是一阵轰笑，七嘴八舌，鼓噪不息。这时酒饭业已备好，丁公望走到门外，躬请罗侯公子用膳，罗侯公子与众姬妾走入堂中，入座就食，云震也与丁公望等同坐一桌，共进早膳。
　　那罗侯公子似是无心饮食，酒过三巡，略进小菜，就放下筷子，其余的人见了，同是三口两口，匆匆食罢。
　　只见罗侯公子脸色一沉，突然间目如利刃，冷冰冰扫视众人一眼，缓缓说道：
　　“如今我要单独北上，你们押云震回宫，若有失误，全体死罪，绝无例外。”
　　众人闻言，齐齐一惊，那仙露急声道：
　　“公子爷，我们姊妹呢？”
　　罗侯公子阴沉沉说道：
　　“你们一起回宫。”
　　目光一转，接道：
　　“丁公望。”
　　丁公望手按桌面，猛地站起，躬身道：
　　“属下在。”
　　罗侯公子峻声道：
　　“此行由你负责，所有的人都得听命于你，如果有人抗命，不管是谁，立斩无赦。”
　　丁公望沉声道：
　　“属下遵命。”
　　罗侯公子道：
　　“限十日之内赶回宫中，不得延误。”
　　丁公望躬身道：
　　“是。”
　　罗侯公子道：
　　“回宫之后，禀明神君，命琴棋四童，诗酒四女，兼程北上，赶来金陵见我。”
　　丁公望初膺重任，不胜惶恐，激动地道：
　　“属下领命。”
　　是时云震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少了罗侯公子，逃脱的希望较多，忧的是此人赶去金陵，必然与雯儿有关，一时之间，忧喜参半，心情激动不已。
　　忽觉眼前一花，罗侯公子突然来到了身旁，云震大吃一惊，本能地推桌而起，蓄势戒备。
　　只听罗侯公子阴森森说道；
　　“罗侯心法为我门中不传之秘，非你所能妄窃，如今我先散去你的功力。”
　　云震心头一寒，情急之下，不及多想，大喝一声，一拳击了过去。
　　罗侯公子冷冷一哼，身形不动，随手一挥，啪的一掌击在云震背上。
　　云震与他面对着面，弄不清他那手掌怎会击到自己背上，但觉身子一震，一股灼热如火的力道涌上身来，心头方白一怔，突然机伶伶猛打一个寒噤，紧接着，遍身骨节爆沙豆般一阵乱响，云震混身奇痛，脱口惨呼—声。
　　这毁人功力，在武林之中，为最最惨无人道之举，纵是心毒手辣，杀人不眨眼的人，面对这种场面，也感到惊心动魄，不忍卒睹。
　　这时人人屏息而立，店堂中一片沉寂，门外朔风的呼啸之声，隐隐传来，显得异样的刺耳。
　　虽然在隆冬，云震却是遍身汗下，一阵抽搐之后，苦练经年的内功，已是摧毁无遗了。
　　罗侯公子见事已了，冷冰冰望了丁公望—眼，正待离去，丁公望突然躬身道：
　　“万一遇上强敌……”
　　欲言又止。
　　罗侯宫法令如山，属下之人犯了过失，身受极刑，丁公望初当大任，诚惶诚恐，心有顾虑，却不敢讲出口来。
　　但听罗侯公子道：
　　“天下滔滔，谁敢与罗侯宫为敌？”
　　他本来是想，那块抄写“罗侯心法”的黄绢尚未追回，万一有人将云震救去，正可按图索骥，追查那块黄绢的下落。
　　讵料，话一出口，脑海之内，忽然闪出一个美貌少女的影子，突然之间，他觉得留着云震在世，是一件极不愉快的事，虽说云震的武功已毁，他仍旧感到，应该尽早将这令他厌恶的人铲除掉，
　　但此时就下手，又显得不太相宜。
　　心头犹豫，寒电般的目光，不觉凝注在云震脸上，眉宇之间，杀机闪闪。
　　云震身上疼痛已止，只觉混身虚脱，乏力欲倒，但他咬紧牙根，强行支持，一双血红的眼睛，怒火熊熊，瞪住罗侯公子，一瞬不瞬。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仿佛要迸出火花来。
　　云震突然地嘿然一笑，恨声说道：
　　“云某有生之日，誓报今日之仇。”
　　这两句话讲的斩金截铁，铿锵有力，罗侯公子狂傲绝伦，若在往日，势必受不住激，一怒之下，说不定当堂放走云震，看他如何报仇，但今日性情大变，一听云震的话，顿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狠狠说道：
　　“本公子教你早早死去，来世再来报仇。”
　　右手一抬，疾若闪电，在云震胸上连戳两下。
　　云震心头一沉，以为当时就得死去，但觉那手指落处，不过隐隐作痛，而且稍痛即止，不禁暗暗忖道：这贼子使的什么手法，难道还要我慢慢痛苦，受尽折磨而死？
　　想到死，脑海之内，也闪出了雯儿的情影，那是一个秀发披肩，口角含笑，无限甜蜜，无限温柔的影子，那影子代表着雯儿，却非高洁。
　　一个神秘诡异的少女，她的倩影，同时出现在两个男人的脑海内，无形之中，支配着这两个男人的命运了。
　　忽听罗侯公子冷冷道：
　　“我已点断他的‘厥阴心脉’，不出十三天，他必死无疑，你们务必在人死前回宫，以便神君审问口供。”
　　丁公望躬身道：
　　“是，属下不敢延误。”
　　罗侯公子冷冷一哼，身形一晃，瞬眼不见。
　　呼啸声中，一阵寒风，挟着大量雪花，卷入了店堂之内。
　　油灯被风雪扑灭，店堂中—片漆黑。
　　云震内功被毁，迭受重刨之余，身子已孱弱不堪，被这阵风雪一刮，顿时如坠冰窖，冷得混身发抖，抱着膀子，牙齿格格打战。
　　丁公望负有押解之责，唯恐云震在半路死去，交不了差，这时大声喝道：
　　“掌灯，取棉被过来。”
　　院子中照料马匹的店小二，将一盏羊角风灯伸入门内，有人递过一床棉被，丁公望接过手中，展开棉被，将云震裹于被内，奔入院中，将云震连人带棉被缚在马上。
　　缚扎停当，众人纷纷上马，丁公望亲自牵着云震坐马缰绳，扔下一锭银子，大声喝道：
　　“走。”
　　当先驰去。
　　展眼间，十六骑高头骏马，首尾相衔。疾驰而去。
　　这时天还没有亮，朔风怒号，人雪纷飞中，马蹄踏着雪地，发出一片疾骤的沙沙之声，恍惚千军万马疾行。
　　云震俯伏在鞍上，双目之中，热泪泉涌，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耒到伤心处，此时的云震，已是无法不伤心了。
　　尤其伤心的是，一切都已绝望，想到虽然还有十二三天好活，但自己形同废人，那十二三个多余的日子，已宛如眼前的天空一样黑暗了。
　　阵阵风雪刮入棉被，打在云震腧上，寒冷的雪花遇着热泪，霎时结成冰水，浸湿了整个的面颊，不过，云震并不感到寒冰。
　　人在完全绝望时，反而神志清醒，头脑特别灵明，这时，云震什么不想，单单想那块‘玉符’，他无声地叹息一声，心中想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寿命的长短，原是无法强求的，可叹的是张先生所托非人，被我耽误了大事，唉！受人之托，不能忠人之事，真教人死不瞑目。
　　突然间，心头灵光一闪，暗道：嗨！那张先生是—位风尘异人，那“玉符”或许是一种极为重要的物件，说不定还与武林之事有关。
　　忽然，他怀念起西门咎来，渴望着再见西门咎一面。
　　想起西门咎，心十泛起一种温馨的感觉，暗道：不知他是否真的做过那些坏事？如果能再见他一面，定要好好地劝他，要他改过自新，重新做人……还有雯儿，雯儿……唉！她那古怪的瞌睡病，难道足一种疯癫症么？
　　想着想着，忽觉神思困顿，心口作痛，一阵迷糊，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马行忽然缓慢下来，云震悠悠醒转，睁目一看，风雪已止，坐马正进入一座城门，忽然发觉，　一家店铺正在上门，云震微微一怔，心中暗道：原来我沉睡了一日，天时又向晚了。
　　忽听前面马上的丁公望怒喝道：
　　“小狗找死！”
　　喝声，一个小叫化“哇！”的一声大叫，一跤摔仆在地上，由丁公望座马左侧．摔到了马的右侧，那马匹受惊，猛然一跳，几乎将丁公望掼下马来。
　　云霞突然感到，　一对乌溜溜的小眼睛盯了自己一眼，想要仔细看时，头在被中无法转动，业已看不到那小叫化了。
　　那小叫化年纪不过八九岁，跌倒雪地中，咧着大嘴似要嚎哭，又像是不敢哭，神态极为滑稽，丁公望一则归心似箭，二来见那小叫化太小。实在不好意思发作。因而仅只瞪了一眼，双腿一央马腹，策马奔去。
　　须臾，马队驰列一家客店门外，丁公望当先下马，察看过云震的脸色，解开绳索，将云震放下地来。
　　店小二瞧这群男女的来势．心头早巳暗暗打鼓，忙不迭的接去马匹．将众人迎入店内。
　　丁公望挟着云震踏入店堂，目光四扫，大声喝道：
　　“掌柜的，左右四间厢房，我们要了，厅堂中不许另外有人。”
　　那掌柜急走了过来。嚅嚅道：
　　“爷们先请坐，烤火，三间房有人，小的这就去和客人商量。”
　　右面前房中着，仙露等过去望了一望，觉得尚可使用，嘻嘻哈哈，挤了进去。这时行人催着备酒，有人叫着火盆加旺，有人站到房门口大声喝骂，催促原来的客人搬出，嘈杂嚣张，与昨日大不相同。
　　片刻间，另外三间房腾了出来，　丁公望大声道：
　　“四人一间，大伙挤着一点，有个照应。”
　　那仙露在房中叫道：
　　“我们七个女人住两间，缺少一人怎么办？”
　　有人应了一声“我算一个”，爆起一阵轰笑，丁公望低声咒骂了一句，挟着云震走入左边的后厢房内。
　　这客栈是一家大店，前面厅堂足可摆下八桌酒席，这时丁公望等都在房中洗脸濯是，厅堂中空尢一人。
　　须臾，酒菜摆好，店小二将兽盆中的炭火拨旺，请众人入席，房中的人立时涌了出来，笑语喧哗，嘈杂之极。
　　丁公望最后出门，见云震坐在屋角不动，心中暗道：这小子连受重创，今日又粒米未沾，莫要死在半路了。
　　心念转动，大声说道：
　　“云震，吃饭了。”
　　云震万念俱灰，无心饮食，也不感饥饿，当下说道：
　　“丁朋友请便，在下不饿。”
　　丁公望微微一怔，举步往门外走去，忽然心动，暗道，小子莫要趁着无人之际，寻了短见，丁大爷可就无法交差了。
　　人步走了过去，抓住云震的膀臂，道：
　　“老夫敬你是一条好汉，决定以礼相待，来吧，吃饱肚子再说。”
　　云震暗暗想道：生死由命，可不能受小人之辱，急忙站起身来，道：
　　“丁朋友放手，在下自己能走。”
　　丁公望微微—笑，放下云震，当先行去，云震跟在后面，一同走出房来。
　　酒席共是两桌，男女各占一桌，云震见下首有一个座位，自行过去坐了，霎时间，觥筹交错，轮番轰饮，女子那一桌首先猜拳行令起来。
　　云震举起筷子，拣了点小菜放在口中，但觉味同嚼腊，食而不知其味，于是向丁公望道：
　　“在下吃饱了，那边烤烤火去。”
　　丁公望怔了一怔，道：
　　“好吧，你请便。”
　　这批人本是残暴不仁，作威作福之辈，但云震已只剩下上十天的寿命，生死二字，对他已是没有多大的差别，众人无所威胁，也就无法摆出狠劲，因此，索性不闻不问，将这包袱放在丁公望一人肩上。
　　云震摇摇晃晃，走到火盆边的矮凳上坐下，连番打击，弄得他人样支离，萎顿不堪，这时独自一人瑟缩在火盆旁边，越发显得形锁骨立，孱弱异常。
　　蓦地，砰然一声，大门被人一掌震开，门闩断作了两截。
　　一阵寒风，挟着大片雪花卷入了堂中。
　　众人猛地一惊，哗然声中，纷纷推杯而起，移目望去，更是惊怒交迸，喝骂之声四起。
　　只见人门口站定一人，身高不满四尺，年纪不过八九岁，上身穿一件破烂不堪，肮脏已极的短棉袄，下身一条布裤，长才及膝，腿下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一块脏稀稀的皮肉，短发蓬乱，小　脸上白一块，黑一块，大雪天里，还光着一双脚板。
　　丁公望不看犹可，一看之下，老脸一片通红，厉声怪叫道：
　　“好哇！八十老娘倒绷孩儿，老夫居然看走眼了！”
　　原来这小儿正是在丁公望马前摔过一跤的小叫化，这时二度出现，自然看出扎眼之处了。
　　那小叫化双手叉腰，当门而立，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将堂上的人扫了一眼，倏地伸手一指，叫道：
　　“丁老儿过来，小祖宗有话问你。”




第 七 章
　
　　丁公望哇哇怪叫，双手一按桌面，就待飞扑过去。
　　忽听一阵格格娇笑，女子席上闪出二人，朝小叫化奔了过去其中一人道：
　　“哪里来的小妖怪，赶快洗澡换衣服，你娘我收你作干儿子。”
　　那小叫化一瞧是女人，大嘴一裂，似乎想哭，突然大叫道；“丁公望，不要脸的老匹夫，派女人出阵，算你妈的哪一门好汉！”
　　那两人齐齐娇笑，两双白嫩丰腴的手，齐齐抓了过去。
　　这二人乃是罗侯公子的姬妾，武功得自罗侯公子亲传，比起丁公望来，并不稍逊，这一把抓去，看去不太正经，其实厉害之极。
　　那小叫化似知厉害，双足一顿，猛地跳出了门外，口中大叫道：
　　“小祖宗生平不近女色，我去搬兵，找个小白脸来。”
　　那两人一抓落空，不禁一怔，娇笑道：“小妖怪别忙，哪里有小白脸，你妈跟你一道去。”
　　话声中，三人已是逃逃追追，转眼不见。
　　堂中一片肃穆，那小叫化不过八九岁年纪，谅他能有多大的气候，两个女子竟然未能将他擒下，而且还不知追到了多远，这情形大违常理，众人都有点不妙的感觉，　只是无人讲出口来。
　　罗侯公子那批姬妾，彼此间争宠专房，向来勾心斗角，面和心违，相互之间，根本没有情谊，那两人追着小叫化出去之后，谁也懒得提一提接应的问题，倒是男子席上，有一人说话，认为小叫化背后必有大人撑腰，那两人追去，只怕会遇上埋伏。
　　这时，堂中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丁公望斜着眼睛，朝火盆边的云震瞅了一眼，心中暗道：老子只要在十天之内，将这云震押解回宫，旁人的死活，可就管他不着。
　　心中盘算，顿时睑色一沉，厉声喝道：
　　“小二，关门！”
　　那店小二由通道口奔了山来，急声道：
　　“小人在这儿，关门……”
　　奔了过去，掩上大门，搬了一条长凳，抵住大门。
　　丁公望端起酒杯，沉声道：
　　“那小儿定是丐帮的弟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大伙吃酒啦！”
　　众人随声附和，霎时又杯起酒干，大吃大喝起来。
　　忽听—个焦雷般的声音喝道：
　　“小二哥，开门！”
　　那店小二猛一哆嗦，尚未来得及答应，忽听轰隆一声，店门已被人一脚踢，顶门的长凳飞过云震的头顶，几乎掼到酒筵之上。
　　风雪中，一个肥头大耳，矮矮胖胖的和尚，手提一根粗如酒杯，银光闪闪的禅杖，大步走了进来。
　　这和尚头顶油光闪亮，两行戒疤历历可数，身披一袭大红锦缎绣的袈裟，举步之间。登登有声，晃一晃，地皮也被震动。
　　丁公望一瞧和尚气势不凡，顿时使个眼色，制止众人鼓噪，酒杯一顿，缓缓站了起来。
　　云震暗暗忖道：这倒奏巧，刚说和尚，和尚就到了。
　　只听那和尚高声叫道：
　　“小二哥。”
　　声如雷鸣，众人耳中嗡地一响。
　　那店小二刚刚走到近处，吓得双腿一软，几乎跪了下去，哆嗦道：
　　“大师父……要……要住店？后面……”
　　红衣和尚双眼一瞪，怒喝道：
　　“废话！出家人门有寺庙，谁住你的鸟店？”
　　那店小二恨不得裂嘴大哭，又感到小便甚急，嗫嚅道：
　　“是，小的废活，小的该死，大师父不住店，大师父……”
　　红衣和尚冷冷一哼，左手一顿，粗如儿臂的银光禅杖倏地短了半截，骇得那店小二瞠目结舌，猛地一咽口水。
　　云震坐在火盆旁边，与那和尚相距不过四五尺远，眼看他随手一顿，禅杖插入水磨青砖的地面两三尺深，不禁吃了一惊，暗道：这和尚腕力之强劲，当真是惊人得很。
　　只见红衣和尚左手撩起僧袍，右手在腰间摸索良久，缓缓掏出一把铜钱，　一枚一枚，细心数着，突然大喝道：
　　“二十五文。”
　　那店小二骇了一跳，突觉胯下一热，赶忙夹紧双腿，却已迟了。
　　红衣和尚双目圆睁，怒喝道：
　　“二十五文，你没听到么Y”
　　那店小二裤档中湿淋淋的，双手紧紧按住大腿，哆嗦道：
　　“是是是……二十五文。”
　　红衣和尚怒喝道：
　　“拿过去。”
　　那店小二赶紧双手一捧，哭声道：
　　“是，拿过去。”
　　红衣和尚将铜钱放在店小二手中，冷冷说道：
　　“全部买酒。”
　　那店小二如逢大赦，应喏一声，手捧铜钱，夹着双腿，疾步溜了下去。
　　那仙露见和尚威风凛凛，目的仅是买酒，衣着那么华丽，出手却寒酸得很，忍俊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其余几个女子，也都窃窃私笑。
　　红衣和尚猛一转脸，怒喝道：
　　“谁在耻笑洒家？”
　　仙露微微一呆，芳心惴惴，颇有怯意，但觉众目睽睽之下，若不答话，未免丢人太甚，仗着人多势众，硬起头皮道：
　　“是我在笑，和尚打算怎样？”
　　红衣和尚瞪目喝道：
　　“洒家要教训你。”
　　仙露猛地站起，怒声道：
　　“你试试看。”
　　红衣和尚左手一带，一把抓起了亮银禅杖，大步走过去，落足之处，登登作响，仿佛屋瓦也被震动。
　　丁公望暗暗咒道：臭婊子，一天不惹事，心头就得作痒。目光—扫云震，沉声道：
　　“进房去！”
　　那红衣和尚虽然莽撞，却宁愿与男人争斗，一见丁公望开口，顿时面庞一转，瞪眼道：
　　“你叫谁进房去？”
　　罗侯宫岂有畏事之人，丁公望不过呈初膺重任，格外谨慎，眼看和尚盛气凌人，再也忍耐不住，伸手一指，狞声道：
　　“臭和尚，老夫今天若不好好地教训你一顿，你也不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了。”
　　红衣和尚哇哇怪叫，左足一跨，霍地到了桌边，右足一抬，猛然踢了过去。
　　这一腿踢向酒桌，若然踢上，酒桌势必飞起，向丁公望脸上翻去，坐在近处的二人原不想最先出手，但见和尚踢来的脚就在手边，二人本能地手臂一沉，一袭足踝，　一袭膝盖，齐齐击了下去。
　　红衣和尚大喝道：
　　“来得好！”
　　喝声中，右掌一挥，朝右边一人头顶拍下，左手一摆，亮银禅杖疾撞左手之人，腿势不变唿听嗤的一声，丁公望猛一挥手，两支竹筷化作两缕黑线，直向和尚双目射去，疾若劲矢，一闪而至。
　　红衣和尚浓眉一剔，口齿一张，打算将那两根竹筷咬住，突然想到，那竹筷是丁公望用过之物，衔于口中，未免嫌脏一点，仓促之中，别无化解之法，只有弯腰缩颈，疾地闪退一步。
　　这都是瞬息间的事，红衣和尚以一敌三，如此退后一步，原不算是落败，但他未能踢翻酒桌，心头大为不甘，倏地双手抓住禅杖尾端，呼呼两声，在头顶抡了几个圆圈，连使两个“撒花盖顶”，看那样子，再抡一圈，就要一禅杖扫去。
　　他这禅杖粗如儿臂，长有八尺，重达八十六斤，若是一杖横扫过去，当真有横扫千军之势。
　　丁公望等人惊失色，一时之间，喝叱大起，纷纷推杯而起，纵跃开去。
　　忽听嗤的一声，射向门外的两支竹筷，陡地射了回来，向和尚后脑钉去。
　　红衣和尚怒发如狂，身形一转，闪过竹筷，大喝道：
　　“哪个狗贼暗箭伤人？”
　　只听一个清脆的嗓子接口道：
　　“丁公望。”
　　话声中，门外闪过那小叫化，昂首挺胸，双手叉腰，眉飞色舞，趾高气扬。
　　丁公望气如山涌，刚刚接着的两支竹筷，猛一抖手，下袭小腹，上击咽喉，疾射过去。
　　小叫化冷冷说道：
　　“刚说你暗箭伤人，你就招呼也不打一声了。”
　　双手一扬，接去了两支竹筷。
　　云震暗暗忖道：“这孩子定是高人门下，但不知西门咎是否相识？”
　　忽听那仙露道：
　　“小要饭的，我们那两个同伴呢？”
　　小叫化双眼一翻，冷冷说道：
　　“宰了！”
　　丁公望强忍恶气，道：
　　“这丽水城中，丐帮的当家人物是谁？”
　　小叫化道：
　　“喏！就是小叫化我。”
　　丁公望冷笑道：
　　“嘿！反了……”
　　语音微微一顿，接道：
　　“小儿过来。”
　　小叫化道：
　　“老儿过来。”
　　丁公望脸上掠过一片狰狞的冷笑，目光一转，朝身畔二人使了一个眼色。
　　只见灯光一闪，二条人影电射而出，　一左一右，齐向小叫化扑去。
　　小叫化似未料到对手身沾如此快捷，一惊之下，猛地大喝一声，双手齐扬，两支竹筷飞射而出，分袭左右两人，同时双足顿，倒跃出门。
　　那两人举手之间，接住了小叫化打来的竹筷，只见人影一晃，齐齐追出了大门。
　　红衣和尚倏地抑大大笑，道：
　　“原来还有好戏看，小二哥，酒呢？”
　　两名店小二大步奔出，急声道：
　　“大师父，来了！来了！”
　　红衣和尚呵呵一笑，四顾一眼，手提禅杖，走到火盆之旁，在云震对面坐下。
　　两人对面而坐，隔着火盆相不过四五尺远，但红衣和尚始终未曾正眼看过云震，云震不禁暗暗想道：“这和尚武功不错，可惜过于骄傲一点。”
　　那两名店小二一人手捧托盘，盘中列首四大碗菜肴，另一人抱来一大坛酒，两人移过一张椅子，将酒菜摆好。放在和尚手旁，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红衣和尚突然双目环睁，大吼道：
　　“这坛酒是谁的？”
　　那店小二诚惶诚恐道：
　　“是大师的。”
　　红衣和尚一指菜肴，怒道：
　　“这菜呢？”
　　店小二哆嗦道：
　　“也是大师的。”
　　红衣和尚气急败坏，吼道：
　　“洒家只要二十文的酒，五文莱，多的不要。”
　　那店小二打拱作揖，陪笑道；
　　“大师父，小店的酒菜特别便宜，这些……这些就值二十五文。”
　　红衣和尚神情一愣，怔了一怔，唠叨道：
　　“哼！哪来这么便宜，你们以为洒家是下三滥，白吃白喝的么？”
　　伸手囊中摸索。
　　他全身摸遍，偏是再无分文，两双眼珠转来转去，看着菜肴，看看美酒，想要退还一样，却是连吞口水，越看越舍不得。
　　云震心中好笑，暗道：“这和尚很有意思，可惜我身上没有带着银子，否则请他吃一顿……”
　　红衣和尚突然双目一顿，怒声道：
　　“臭小子，你敢讥笑洒家？”
　　云震微微一笑，道：
　　“在下几时讥笑大和尚了？”
　　红衣和尚冷冷道：
　　“哼！你道和尚吃不起好酒好菜么？”
　　左手提禅杖，右手在禅杖尾端随意一拗，掐下一块银子来，云震莞尔一笑，暗道：“这和尚倒是正派人，可惜损坏了一件上好的兵器。”
　　红衣和尚其实也很心痛，表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横了云震一眼，将银块朝店小二掷去，洪声道：
　　“三两七钱，够么？”
　　那店小二捧着双手，连声说道：
　　“够了，够了，还有找头。”
　　红衣和尚傲然道：
　　“多的赏给你们，不用找了。”
　　那店小二接过银子，两人千恩万谢，奔过去掩上大门，以长凳顶好，一溜烟地奔了下去。
　　红衣和尚似是余怒未息，横掌如刀，“嗑”的一声。将酒坛盖子，连着坛头，齐齐削断。
　　一阵浓烈的酒香，扑入了众人鼻端，浓馥的香味，满堂皆是。
　　坐在丁公望下首的一个黑衣老者，倏地抓起酒壶，猛力朝地上掼去，破口大骂道：
　　“狗娘养的，藏着好酒不卖，老子放一把火，烧掉你娘的店子。”
　　“老马……”
　　黑衣老者瞪目道：
　　“你畏首畏尾，弱了罗侯宫的威名……”
　　那掌柜的闻得喝骂之声，疾步赶了过来，口中连连赔着不是，黑衣老者话未讲完，倏地反手一耳光掴去，打得那掌柜的满嘴鲜血，摔倒在地，半口牙齿尽脱。
　　忽听—个洪亮的声音喝道：
　　“好酒！”
　　蓬然一声，两扇大门忽然又被大力撞开，堂中之人，俱都转脸望去。
　　只见一个彪形大汉，大踏步走了进来，那人汉浓眉方脸，年纪约莫三十来岁，穿一件灰布短袄，进门之后，掩上大门，扶起长凳，重将大门顶住，随即目光一转，朝满堂之人，逐个一扫。
　　这大汉衣着虽然朴素，但气宁昂轩，目光如电，两太阳穴高高鼓起，一望而知，是个内家高手，堂中之人都是内行，一瞧此人，心中俱各一怔，云震更是暗暗叫起苦来。
　　坐在丁公望右边那人悄声说道：
　　“霹雳手李元泰。”
　　丁公望眉头耸动，忖道：久闻李元泰有个妻子，名叫“追魂夺命”白瑛，夫妻二人，向来俪影双双，联袂而行，今日怎么落单了？
　　那李元泰目光一扫，突然发现云震，两道目光陡然一亮，仿佛火焰般的闪了一闪，牙关一挫，格格乱响。
　　丁公望观状，心头一惊，暗暗咒诅道：这两人怎会结下梁子？
　　真他XX的莫名其妙。
　　霹雳手李元泰杀气盈面，嗔目睨视着云震，顿了一顿，突然大步走了过去。
　　云震凛然一惊，双手按膝，打算站起身来，但觉于是酸软，心口隐隐作痛，这才记起自己身负重伤，只有上十天好活，不禁哑然失笑，心中暗道：“死期在即，我还怕他个什么？”
　　心念一转，顿时坦然无惧，安坐不动，照旧烤火取暖。
　　霹雳手李元泰一眼之下，已发觉云震身负重伤，却未看出伤势如此沉重，这时走到近处，发觉云震苍白的脸色下，透出一片青色，眼神散乱，毫无光泽，不禁凛然一惊，暗道：“这小子已是魂游废墟，行将入木之人，教我这仇恨如何报法？”
　　他乃是铁铮铮的汉子，眼看云霞命如游丝，不堪一击，反倒无法出手，心头气苦，恨无可泄。不禁大喝道：
　　“酒保，来酒！”那两名店小二刚刚抱山西坛陈酒，送到丁公望席上，一瞧又来了一位凶神恶煞，骇得两人胆战心惊，口中高声应喏，却又相互推诿，谁都不敢过来。
　　李元泰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酒保！”
　　两名酒保只得硬硬头皮，缓步走过来，结结巴巴道：
　　“大爷，您……”
　　霹雳手李元泰朝红衣和尚的酒菜一指，冷冷说道：
　　“照这样来一份，差了一点，我打断你俩的狗腿。”
　　红衣和尚暗暗想道：“好啊！原来是冲着洒家来的。”
　　两名店小二看着和尚吃的酒菜，口中念念有词，细数了一遍，朝李元泰躬身道：
　　“大爷宽坐片刻，小的马上送酒菜来。”
　　转身奔去。
　　红衣和尚倏地大喝道：
　　“站住！”
　　两名店小二骇一跳，呆了一呆，转身走了回来。
　　红衣和尚两眼望天，冷冷说道：
　　“谁敢照着洒家吃的酒菜给人，我扭断他的脖子。”
　　两名店小二愣了一愣，转向李元泰望去。
　　霹雳手李元泰暗暗忖道：“那小子不堪一击，这和尚自己顶祸，那是再好不过了。”心中盘算，缓缓坐了下去，将手一挥，淡然道：
　　“去吧！谁敢扭你们的脖子，大爷找他算账。”
　　两名店小二见过红衣和尚的本领，虽听李元泰担保，却不敢就此退下，两人哭丧着脸，转向和尚望去。
　　红衣和尚一仰脖子，　一大碗酒，一口而尽，慢吞吞说道：
　　“你两人替洒家呆在这儿，谁敢动一动，洒家立刻教你好看。”
　　那店小二两大之间难为人。二人相视一眼，欲哭无泪，倏地噗通一声，齐齐跪了下去，掩面干嚎起来。
　　李元泰浓眉—蹙，转脸一望红衣和尚，冷冷说道：
　　“和尚，你是存心与大爷过不去么？”
　　红衣和尚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双眼翻白，冷笑道：
　　“洒家已经决定要教训你，只等你先行出手。”
　　李元泰怒喝道：
　　“试试看！”
　　猛一伸腿，朝那酒坛蹬去。
　　红衣和尚瞪目大吼，疾伸左腿，闪电般撩了过去。
　　李元泰冷冷一哼，左手一探，挺食、中二指，直取和尚双目。
　　红衣和尚哈哈一笑，左手一翻，迳向李元泰手腕抓去。
　　李元泰见和尚是个劲敌，顿时精神一振，大喝道：
　　“看掌！”
　　右手一挥，一掌击去。
　　红衣和尚喝道：
　　“好！”
　　抢手一掌，硬迎过去。
　　只听“啪”的一声大响，双掌接实，两人身子后仰，齐齐翻倒。
　　二人都坐在火盆边的矮凳上，相距不过咫尺，一掌硬接，看去都要跌个四脚朝天，不料二人身法都异常灵活，红衣和尚凌空一个筋斗，李元泰不过腰斡一折，都稳稳地站住。
　　那红衣和尚朝李元泰瞪了—眼，突然眉开眼笑，道：
　　“哈哈！可以斗一斗。”
　　李元泰冷冷道：
　　“拾起你的兵器。”
　　红衣和尚怒声道：
　　“用不着。”
　　欺身上步，　一掌击去。
　　李元泰出道以来，凭着三十六手霹雳掌，纵横江湖，尚未遇着敌手，一见和尚舍长取短，与自己徒手相搏，不禁狂笑一声，双足紧钉不动，身形微侧，避过和尚掌势，呼的一掌，反击过去。
　　沉猛的掌力，卷起一阵狂飚，当真有雷霆乍惊，晴空霹雳之势。
　　红衣和尚未曾料到李元泰掌法如此凶猛，一惊之下，疾地滑开一步，抡手一掌，攻向李元泰左肋。
　　霹雳手李元泰嘿然一笑，身形原地不动，长臂一探，一招“雷动万物”，猛然还击过去。
　　这一掌力沉势疾，凶猛绝伦，那手掌过处，惊风怒卷，划起一片震耳的呼啸之声，声势之猛恶，连旁观之人，也感到惊心动魄，难以抵御。
　　红衣和尚眼看招架不住，滑步飘身，转向李元泰身后攻去，双掌狂挥，口中哇哇怪叫，吼声如雷。
　　这和尚身材矮胖，双臂粗短，一望而知，臂力过人，否则也使不动那重达八十六斤的禅杖，他一掌劈出，风声虎虎，势道已够惊人，但是与霹雳手李元泰一比，仍有小巫见大巫之感。
　　片刻间，二人力搏了上十招，李元泰陡地雷鸣般一声暴喝，呼的一掌，陡然击在红衣和尚胸上。
　　只听蓬然一响，红衣和尚矮胖的身躯，猛地掼倒下去，地面铺的水磨青砖，压得一片粉碎。
　　李元泰这一掌使了三成真力，手掌击在和尚身上，仿佛击着钢铁，掌心发热，手臂隐隐发麻，心中暗道：“这和尚好一身横练功夫，江湖之上，倒未听说这一号人物。”
　　那红衣和尚由地上一弹而起，一把抓起禅杖，双目圆睁怒声道：
　　“好家伙，第一回算你胜了，有种的去门外，好好斗上一场。”
　　李元泰敞声笑道：
　　“大爷陪你，不过你得稍等片刻。”
　　红衣和尚道：
　　“为了什么？”
　　李元泰冷冷道：
　　“有个小辈，打了拙荆一拳……”
　　红衣和尚截口道：
　　“拙荆是谁？”
　　李元泰怒声道：
　　“拙荆就是李大爷的老小姐，和尚暂等片刻，待我报过那一拳之仇，再陪你狠斗一场。”
　　红衣和尚大喝道：
　　“好！洒家帮你报仇。”
　　李元泰哂然一笑，身形一转，直向云震扑去。
　　但听一声怒喝，一片寒光电闪而至，掩去了云震的身形。
　　李元泰冷冷一哼，抬眼望去，一个四旬上下的青袍男子，手横一柄厚背金刀，挡在身前，当下欺身上步，一掌击去。
　　那青袍男子金刀一挥，还击了一招。
　　忽见人影连晃，罗侯宫的人手执兵器，站成一圈，将李元泰与红衣和尚包围在内。
　　丁公望点穴笔一挥，厉声喝道：
　　“云震退回房去。”
　　红衣和尚瞪目叫道：
　　“什么？”
　　李元泰呼的一掌，将那青袍男子迫退一步，叫道；“慢来。”
　　这两人似是大吃一惊，四道目光，一起盯住云震，两人脸上的神情，恍若大梦初醒，疑真疑幻，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云霞微微一怔，拱手笑道：
　　“两位慢慢打，在下身负重伤，不能奉陪了。”
　　红衣和尚吼声道：
　　“你是不是云震？”
　　云震含笑道：
　　“在下正是云震，大师有何见教？”
　　李元泰厉声道：
　　“是哪两个字？”
　　云震眉头耸动，道：
　　“义薄云天的云。”
　　微微一顿，接道：“威震武林的震。”
　　红衣和尚仰天大笑道：
　　“哈哈……哈哈……”
　　李元泰喝道：
　　“和尚笑什么？”
　　红衣和尚双眼一翻，竖起大姆指一晃，道：
　　“这个，你知道么？”
　　李元泰道：
　　“张大哥？”
　　红衣和尚道：
　　“哈哈，正是张大哥。”
　　李元泰道：
　　“好的！先干掉罗侯宫的贼男女。”
　　红衣和尚敞声道：
　　“一句活。”
　　两人伸出手掌，猛地一握，随即向丁公望扑去。丁公望惊怒交迸，抓起云霞，反手一挥，将云震掷入房内。
　　展眼间，店堂之内，展开了一场猛恶绝伦的激斗。
　　此时，罗侯宫的人尚有六男五女，丁公望与那使金背大刀的青袍男子，守护在房门口，另外四名男子混战李元泰与红衣和尚，五名女子手握兵器，立在阵外掠阵。
　　那红衣和尚禅杖一挥，勇不可当，李元泰出手也与刚才大不相同，五六招间，罗侯宫那四人已抵挡不住，丁公望一声令下，五名女子也加入战团，男女九人，围绕着李元泰与红衣和尚，此进彼退，攻击不已。
　　云震立在房内，眼望着堂中的恶斗，心中暗自揣摩着刚才的事，觉得李元泰与那红衣和尚，似是受了一位姓张的人请托，正在海角天涯的寻找自己。
　　忽然间，他想到了自己的伤势，心中暗暗忖道：十天的工夫，转眼就会过去，我已是垂死之人，苦苦练来的一点内功又已毁去，不管是谁找我，对我都没有帮助了。
　　忖念中，不禁长长叹息一声，正想出言动问，看看究竟怎么回事，突然感到，一双手掌在自己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云震霍然一惊，扭头望去，眇一目，跛一足的西门咎，赫然站在身后。
　　西门咎那唱道情用的钢筒夹在肋下，双手抓着一床棉被，以目示意，命云震走近一点。
　　云震乍见故人，心头大为激动，双目中热辣辣的似欲欲泣，口齿启动，想要说出自己身负重伤，命在旦夕，救去自己，已是多余之事。
　　西门咎见云震迟疑不前，不禁大急，脸上泛起疾厉之色，猛一点头，命云震移近一步。
　　云震暗暗一叹，热泪泉涌中，移步靠过去。
　　此时房外打得如火如荼，丁公望与那青衣男子堵在门口，以防李元泰与红衣和尚冲进房来。一来是堂中打得猛恶，再则这客房并无窗户，云震又武功已毁，手无缚鸡之力，是以丁公望与那青衣男子都不会留意房内。
　　西门咎独目之内，神光如电，紧紧盯住丁公望的背影，手中棉被一合，将云震包裹在内，往左肋一挟，右手握好钢筒，陡地双足一顿，冲天疾射而起。丁公望闻得衣袂带风之声，扭头一望，骇然大叫，纵身飞扑上去。
　　西门咎早料及此，手指一按钢筒机簧，只听嗑嚓一响，一片细如牛毛，蓝汪汪的淬毒金针，散布五尺方圆，直向丁公望头顶罩下。
　　丁公望骇然汗下，点穴笔挥舞如幕，紧护头顶，真气一沉，疾地坠下地来。
　　这竹筒形的兵器，内藏无数法宝，乃是西门咎早年的看家法宝，想不到今日又派上用场。
　　只听蓬然一声，西门咎以头顶撞破屋顶，飞身跃上了瓦面。
　　原来西门咎出身丐帮，穿屋越舍是拿手本领，仅只揭开一两片瓦，弄断一根椽木，就轻轻巧巧地潜入了房内，这时急于脱身，却以头顶硬撞屋顶。
　　此际，寒风怒号，大雪飞舞，屋瓦上积雪已三四寸厚，西门咎足登瓦面，身形—伏，疾射而去。
　　突闻一声怒喝道：
　　“向北走！”
　　嗖的一声，一双黑忽忽的光脚板，霍然踢近了西门咎。
　　西门咎凛然一惊，仓促中，腰杆一拧，疾地横窜一步，但觉额上一阵火辣，依旧被那一脚趾扫了一下。
　　凝目望去，一个须发如银，皱纹满面的赤脚老丐，耸立屋顶，挡住了去路。
　　那赤足老丐耸立风雪之中，银髯飘拂，神威凛凛，两道寒电般的目光，罩住西门咎的身形，冷然道：
　　“铁脚仙，忘了不成？”
　　西门咎怒气山涌，胸前起伏如浪，鼻息之声，咻咻可闻。
　　他有生以来，从未像今天这样，落在别人的计算中，这时羞怒交迸，几至忍耐不住，但他到底是心机深沉的人，虽在激怒之下，依然心神不乱，且不理会赤足老丐，游目四顾，先打量四周的情势。
　　只见东面屋脊之上，兀立着一个白发苍苍，身材特别高瘦的老叫化，身后那破洞小，接连飞射起几条人影。
　　只听那红衣和尚怒吼道：
　　“兀那乞儿，赶快将人放下。”
　　话声中，丁公望与霹雳手李元泰已疾若箭射，齐齐扑了过来。
　　西门咎暗暗一惊，看眼下情势，自己已成众矢之的，只得牙根一咬，直向北面奔去。
　　原来这赤足老丐名叫王大力，绰号铁脚仙，那身材高瘦之人只有一条左臂，却被武林中人称作独臂神丐，这两人皆是丐帮长老，加上那无影神丐，却是鼎鼎：大名的“丐帮三老”。
　　若是单这两人，西门咎仍然不俱，但此时此地，李元泰、红衣和尚，以及罗侯宫的人，都是他的敌人，他衡量情势，若不因势利导，实在难以脱身，迫于无奈。只好依照铁脚仙的指示，朝向北面奔去。
　　铁脚仙见他朝北走，果然不加留难，身形—晃，截住追兵，道：
　　“这位可是霹雳手李大侠？”
　　飞起一脚，猛向丁公望踢去。
　　丁公望气急败坏，铁笔一挥，疾点过去，口中厉声道：
　　“臭叫化，丐帮公然与罗侯宫为敌，那是自取灭亡了。”
　　铁脚仙冷然道：
　　“是否自取灭亡，那是丐帮的事，你们这批奴才坯子却是活不过今夜了。”
　　忽听啪的一声，独臂神丐截住李元泰硬对了一掌，两人同被对方震得猛地一退。
　　独臂神丐洪声道：
　　“李大侠，咱们都是受张人侠之托，眼前之局，须得先料理罗侯宫的人，不能让一人漏网。”
　　说话中，舍下李元泰，转向罗侯宫的人扑去。
　　西门咎挟着云震，纵身飞跃，隐约听得几句，展眼之间，长街已尽，当下身形一转，朝东北面疾掠而去。
　　忽听云震哑声道：
　　“老前辈……”
　　西门咎沉声道：
　　“你忍着一点，摆脱了敌人，我想法子替你治疗伤势。”
　　云震沉痛地道：
　　“晚辈已经不行了。”
　　西门咎毅然道：
　　“没有的事。”
　　举目看去，城墙已然在望，心中暗想，只要到了城外，雪野辽阔，不管是准，也休想拦阻住自己了。当下双足贯劲，疾若脱弦之箭，赶到城墙之下，飞身一跃，直登城上。
　　足踏城垛，俯首一望，不禁猛然一惊。
　　风雪中，人影幢幢，大小叫化多达五六十人，居中一人，面目清癯，颏下一丛青须，西门咎勿须细看，就知那人是自己的冤家对头，当今丐帮帮主周公铎，无影神丐与那八九岁的小叫化，分立在周公铎的左右，一辆四马高辕的马车，静静地停在一旁。
　　这大批人马，静悄悄地兀立在风雪中，使这雪地旷野，凭添了一种肃杀之气，西门咎虽是满经风浪之人，到此地步，也有着四面楚歌，走头无路之感。
　　他先足一惊，继而一怔。心中暗道：丐帮首脑人物聚集于此，目的若不在云震，那就在我西门咎身上，哼！纵然力战而死，也不能任人宰割。
　　忽听无影神丐厉声道：
　　“西门咎，帮主大驾在此，还不上前参见？”
　　西门咎冷冷一笑，身形一折，足踏城垛，向东掠去。
　　但听周公铎扬声唤道：
　　“西门咎。”
　　到底这领袖一帮，名驰江湖之人，别有一种慑人的威仪，西门咎闻得呼唤，不由自主地身形一顿，喝道：
　　“什么事？”
　　周公铎缓缓说道：
　　“丐帮并未将你逐出帮外。”
　　他虽无疾颜厉色，却自有一种迫人的力量，西门咎微微一愣，“帮主”　二字，几乎脱口而出，话到唇边界，忽又将心一横，冷冷说道：
　　“我正等着丐帮，将我西门咎逐出帮外。”
　　周公铎淡然道：
　　“此时此地，你逃不出丐帮的掌握。”
　　西门咎冷笑道：
　　“未必。”
　　周公铎淡淡一笑，道：
　　“广德城外，承蒙你手下留情，放了无影长老一条生路，咱们以德报德，今夜之间，决不与你为难。”
　　西门咎想到那日饶了无影神丐一命，完全是因为云震之故，不觉低下头去，朝肋下的云震望了—眼，口中说道：
　　“既不留难，你我后会有朋，改日相遇，再清算旧帐。”转身奔去。
　　周公铎峻声道：
　　“且慢。”
　　西门咎怒声道：
　　“你待怎样？”
　　周公铎道：
　　“天地虽大，何处是你的安身之地？”
　　西门咎冷笑道：
　　“那是本人的事，你不必挂虑了。”
　　周公铎微微一笑，道：
　　“云震已是罗侯神君亟欲擒获之人，你自身尚且难保，将他带在身旁，岂非自取杀身之祸？”
　　提到云震，西门咎心中无端的激动，怒声道：
　　“西门咎已非丐帮之人，一身祸福，独自承当，阁下免操心了。”
　　忽听云震道：
　　“老前辈，我已被罗侯公子点坏了“厥阴心脉”，仅只剩下十天好活，老人家何必枉受牵连，不如放下晚辈，独自离去吧！”
　　西门咎闻言，心头忽然泛起一阵凄恻之感，怔了一怔，毅然道：
　　“你放心，老人决然竭尽所能，救你活命，万一你不幸丧命，老夫舍此残生，一定搏杀罗侯公子，为你报仇雪恨。”
　　这几句话讲的激昂慷慨，仁义凛然，周公铎听了，也不禁暗暗心折，云震感念知遇之恩，更是热泪泉涌，激动不已。
　　但闻周公铎道：
　　“西门咎，你对云震如此眷爱，到底为了什么？”
　　西门咎心中暗暗忖道：为了什么？不过是造化弄人，情不自禁罢了。
　　心中在想，口中说道：
　　“那是西门咎个人的事，你不必问了。”
　　周公铎道：
　　“你细想生平，觉得以你的为人行事，对云震有所裨益么？”
　　西门咎冷笑道：
　　“世间多的是外貌忠厚，内心机诈之人，差异所在，不过是做过坏事之后，是否被人觉察而已。”
　　周公铎微微一笑，道：
　　“强词夺理，似是而非。”语音微顿，突然话锋一转，接道：
　　“实对你讲，北斗剑张铸魂张大侠，他已遍托武林同道，在这东南半壁，搜寻云震的下落。”
　　西门咎眉头耸动，截口问道：
　　“为了什么？”
　　周公铎道：
　　“所为何事，我等亦不知情，但你应该明白，张大侠在武林中何等身份，何等声誉，他一言既出，凡我武林同道，识与不识，谁能不替他卖命？”
　　西门咎暗暗心惊，忖道：“北斗剑名满天下，云震不过无名小卒，这两人有何关系呢？”
　　忖念中，冷冷说道：
　　“你们都愿意替张铸魂卖命，我西门咎独来独往，偏不买他的账。”
　　周公铎哂然道：
　　“那也随你，但你搭救云震，既是出于情意，何不想一想，云震身负重伤，若要救他一命，是你有把握，抑是张大侠更有把握？”
　　西门咎口齿启动，欲待答言，顿了一顿，终于忍住。
　　要知北斗剑张铸魂乃是北道云中子的衣钵传人，文才武功，无不高人一等，江湖之上，众口交誉，已是不争之论，西门咎虽目空一切，却也觉得难以与之比拟。
　　忽听云震道：
　　“老前辈。”
　　西门咎心噗地一跳，道“干吗？”
　　云震道：
　　“晚辈想见那张人侠一面。”
　　他连受重创，元气断丧殆尽，讲起话来，中气全无，沿声嘶哑难闻，但西门咎却似耳鼓之内，突然响起—个焦雷，被震得呆立在风雪之中，半晌不知答言。
　　云震以为他未曾听到，重复道：
　　“晚辈想在临死之前，见上张大侠一面。”
　　西门咎木然呆立，沉默良久，陡地凄然一笑，缓缓说道：
　　“本来就是。张铸魂是名倾天下的侠客，西门咎穷愁潦倒，孤魂野鬼而已，你原该见张铸魂一面。”
　　云震哑声道：
　　“晚辈不是这意思。”
　　西门咎仿佛未曾听到云震的话，自言自语道：
　　“也对，张铸魂交游广阔，相识满天下，去求一求他，或许能找着一点灵丹妙药，救你一条性命。”
　　云震急声道：
　　“老前辈误会晚辈的意思了。”
　　只昕周公铎纵声道：
　　“西门咎，你平心静气地想一想。”
　　西门咎冷冰冰的截口道：
　　“不须想了。”飘身下城，木然走到周公铎面前，将棉被裹住的云震送了过去。
　　周公铎接过云震，眼看西门咎那心灰意懒，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暗暗忖道：二十年不见，这逆贼神情已是大改，也显得苍老许多了。
　　但听西门咎冷冰冰说道：
　　“我交给你的是活人，若有差池，我血洗丐帮。”话未讲完，倏然闭口，转身飘然掠去。
　　云震急声唤道：
　　“老前辈。”
　　西门咎恍若未闻，展眼之间，那孤寂的背影，消失于风雪之中。
　　周公铎目送西门咎离去，转向无影神丐道：
　　“此间的事，偏劳长老了。”
　　无影神丐躬身道：
　　“帮主清放宽心。”
　　周公铎点一点头，手托云震，钻进了马车之内，那小叫化跃上车座，马鞭—挥，驱车疾驰而去。
　　这时，天将破晓，风雪交加下，那小叫化高踞车座，左手捏辔，右手挥鞭，赶得马车旋风一般，直向南方冲去。
　　车厢中一闭漆黑，云震拥着被褥，静坐一隅，脑海之内，回忆着西门咎几次相助的情形，心头甚感歉疚，想到自己命在旦夕，
　　今日一别，后会难期，不禁忽忽若有所失。
　　忽听周公铎道：
　　“这位老弟，大名真是云震么？”
　　云震微微一怔，道：
　　“在下姓云名震。”
　　周公铎道：
　　“中州一剑云翼，是老弟的什么人？”
　　云震道：
　　“那是先父。”语声微微一顿，接道：
　　“帮主对在下的身份，莫非有所怀疑？”
　　周公铎笑声道：
　　“那倒不是，我只是猜测不透，张大侠如此渴望见老弟一面，原因何在？”
　　云震惑然道：
　　“帮主受张大侠之托，寻找在下，难道连个中原因也不知道？”
　　周公铎道：
　　“张大侠乃是咱们素来敬仰之人，他有所差遣，朋友们乐于效劳，他既不讲出原因，咱们也就不便追问了。”
　　云震道：
　　“在下也不明其故，否则定然奉告。”
　　周公铎微微一笑，道：
　　“那日在广德城外，多亏老弟仗义，保全了敝帮无影长老一命，周公铎这厢谢过了。”
　　云震淡然道：
　　“帮主勿须言谢，当日之事，是西门咎自愿手下留情，在下后生晚辈，并无左右西门咎之力。”
　　周公铎含笑道：
　　“老弟有功不居，周公铎佩服得很。”
　　西门咎的阴影，阻隔在这两人之间，使双方无法亲近，言语之间，也显得十分生硬，令人有言不投机之感。
　　沉默中，只听那小叫化连声吆喝，马鞭连连挥动，劈啪之声，响之不歇，马车奔驰得太快，人坐车中，颠簸得极为厉害。
　　周公铎突然说道：
　　“云老弟，你伤势似乎不轻，如此颠簸，受得住么？”
　　云震心中暗道：　十日光阴，弹指即过，区区车马劳顿，算得了什么。
　　心中在想，口中说道：
　　“这座垫既软又厚，在下倒不觉得难受。”
　　顿了一顿，问道：
　　“北斗剑张大侠，如今在什么地方？”
　　周公铎道：
　　“杭州附近。”
　　云震眉头一蹙，心中暗暗忖道：此地离杭州至少八九百里，纵然昼夜兼程，也要两三天后，才能见着张大侠了。
　　忽然心头一动，道：
　　“周帮主，北斗剑张大侠，目前有多大年纪？外表生得怎样？”
　　周公铎讶然道：
　　“老弟未曾见过张大侠？”
　　云震哑然失笑，道：
　　“在下久闻张大侠之名，但身为无名小卒，无缘一见张大侠的丰采。”
　　周公铎怔了一怔，缓缓说道：
　　“张大侠如今约有四十来岁。”
　　云震道：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以武林人物来讲，那是正当英年了。”
　　周公铎突然长长叹一口气，沉声说道：
　　“张大侠初出道时，年纪不过十八九岁，武功高强，人才出众，那时的张铸魂，可说是得天独厚，无往不利。”
　　他心中似有无穷的感叹，话未讲完，忽又深深一叹。
　　云震暗暗忖道：他语气之中，颇有惋惜之意，难道那张大侠命运多舛，少年得志，中年以后，穷愁潦倒不成？
　　心念转动，接口问道：
　　“张大侠近况如何？”
　　周公铎道：
　　“唉！说来令人无法相信，北斗剑张铸魂，居然流落江湖，沦为卖卜算命之人了。”
　　云震混身一震，惊叫道：
　　“什么？”
　　周公铎有气无力道：
　　“沦落为卖卜算命之人了。”
　　云震颤声道：
　　“张大侠是北道云中子的衣钵传人，那位云中子苏老前辈，近况却又如何？”
　　周公铎摇头道：
　　“近二十年来，江湖之上，没有人见过苏老真人，那位老前辈是否尚在人世，除了张大侠，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云震愁眉深锁，道：
　　“帮主最后一次见着张大侠，是什么时候的事？”
　　周公铎道：
　　“半年之前，张大侠托我寻找老弟，我一直无法复命，这半年来，日日奔波，也无暇去看望张大侠。”
　　云震戚然道：
　　“张大侠的病况，如今怎样了？”
　　周公铎双眉一轩，道：
　　“老弟何以知道张大侠有病？”
　　云震喟然一叹，道：
　　“唉！在下于杭州西子湖畔，结识一位算命先生张铁嘴，如今方才明白，那位深受病魔之苦的张先生，竟是赫赫大名的北斗剑张大侠。”
　　周公铎道；
　　“如此一讲，老弟与张大侠当真另有渊源了。”
　　云震心中，猛然想起那失去的“玉符”，原是一个普通算命先生的东西，突然之间，变成了北斗剑张铸魂的物件，“张铸魂”与“玉符”，这两者一旦结合起来，令他感觉到事态的严重了。
　　忽听周公铎道：
　　“云老弟，我看你内伤甚为沉重，若是不耐车马之劳，咱们就走慢一点。”
　　云震凄然一笑，道；
　　“在下恨不得胁生双翅，立刻飞到张大侠身前。”
　　周公铎戚然道：
　　“周某也有同感，想那张大侠病入膏盲，朝不保夕，我真怕晚到半日，无法见他一面了。”
　　云震轻轻叹息一声，道：
　　“在下离开杭州时，张大侠已是命如游丝，能够拖到如今，也算是异数了。”
　　周公铎道：
　　“张大侠素得朋友爱戴，同道友好，闻知他身染重疾，只要有治疾疗伤，怯病延年的药物，无不是倾囊奉上，有那善于歧黄，精研药理的朋友，更是不辞劳苦，四出采药，特地为张大侠炼制丹药，唉！可惜他病势已难好转，虽得友人相助，也不过苟延残喘而已！”
　　云震叹道：
　　“人生在世，得武林同道如此爱戴，死亦无憾了。”
　　他年纪轻轻，抱负未展，生命已似风前残烛，看来还要先那张铸魂而死，这几句话，乃是有感而发，周公铎仅知云震内伤甚重，却不知罗侯公子已点伤云震“厥阴心脉”，他身上没有疗伤药物，因之未曾仔细察看。
　　忽听小叫化大声叫道：
　　“启禀师父，太平汛到了。”
　　周公铎将窗门启开一条小缝，朝车外望了一眼，道：
　　“马匹怎样？”
　　小叫化道：
　　“前面两匹马不管用了。”
　　周公铎道：
　　“换过马匹，再行前进。”
　　小叫化应喏了一声，须臾，马车驶进太平汛，停在一家酒店门外。
　　这太平汛是建州大镇，长街之上，不见行人。
　　忽见酒店大门一开，闪出一个蓬首垢面，身裹麻袋的乞丐，道：
　　“齐兄弟，帮主大驾何在？”
　　小叫化飘身落地，喘息道：
　　“车内。”
　　话声中，周公铎已推开车门，跨出了车外。
　　那乞丐疾步亡前，躬身—礼，道：
　　“弟子鲁成，参见帮主。”
　　周公铎摆手道：
　　“免礼，尽快换两匹马，咱们立刻要上路。”
　　这鲁成乃是无影神丐的弟子，赶前一步，低声说道：
　　“启禀帮主，张大侠闻说那位云震公子落在括苍山内，如今已经南迁，移驻大盆山下。”
　　周公铎眉头耸动，道：
　　“什么人传来的讯息？”
　　鲁成躬身道：
　　“黄山剑客归老爷子，人在店内。”
　　只见店门口出现一位肩插长剑，银髯飘拂的长袍老者，抱拳说道：
　　“周帮主，久违了。”
　　周公铎疾步走厂过去，拱手道：
　　“归老前辈，久违久违。”
　　银髯老者洪声笑道：
　　“老弟台武功越练越高，为人也越来越谦虚了。”
　　说罢哈哈大笑，挽起周公铎的手臂，转身向店中走去。
　　周公铎低声说道：
　　“老爷子，公铎业已寻着那位名叫云震的少年。”
　　银髯老者霍然道：
　　“在车内？”
　　周公铎点头道：
　　“内伤很重，恐有性命之忧。”
　　银髯老者凛然一惊，道：
　　“瞧瞧！”大步向马车走去。
　　这银髯老者乃是方今武林名宿之一，姓归名隐农，因久居黄山，被人称为黄山剑客。
　　归隐农大步走到车前，一撩衣襟，钻入了车内，云震见了，急忙挣扎下地，归隐农伸手按住，道：
　　“小兄弟有病在身，不必客气了。”
　　云震歉然一笑，道：
　　“礼貌不周，请老爷子原谅。”
　　此时的云震，脸色腊黄，双目深陷，眼神涣散，光泽尽失，讲起话来，声音嘶哑，上气不接下气，归隐农见了，不禁大吃一惊，顾不得讲话，匆匆抓起云震的右腕，察看脉息。
　　突然间，霹雳手李元泰那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道：
　　“前面是周帮主么？”
　　那语声来的如脱弦之箭，话才入耳，霹雳手李元泰已来到车前。
　　风雪之下，四条人影随后奔到，正是丐帮三老，与那身披大红袈裟的和尚。
　　马车飞驰了半夜，这几人冒着狂风大雪，追赶到此，其内功之深厚，脚力之强劲，可想而知，丐帮三老都是近一甲子的功力，
　　这时头顶冒着热汗，喘息之声，粗重可闻，那红衣和尚与丐帮三老的情况差不多，霹雳手李元泰倒是从容自若，不显劳累之状。
　　周公铎与李元泰曾有一面之识，却不知那红衣和尚的来历，双方匆匆见过了礼，来不及寒暄，齐齐围到了车门旁边。
　　云震目光一转，朝众人点了点头，转面向归隐农道；“老爷子，晚辈的伤势，已非药物所能救治，咱们快点赶到大盆山，晚辈急于见张大侠一面。”
　　归隐农把住云震的腕脉，神情悒郁，道：
　　“小兄弟的心脉……”
　　云震苦笑道：
　　“晚辈先被内力震伤，跟着挨了一掌，随后又被罗侯公子毁去武功，并以阴手点伤‘厥阴心脉’。”
　　那红衣和尚高声骂道：
　　“王八羔子罗侯公子，几时遇上，洒家要取他的狗命。”云震强颜一笑，道：
　　“晚辈最多只能再活十天，如今的心愿，只求早日见上张大侠一面。”
　　归隐农目力一扫众人，道：
　　“哪一位身边，带得有疗伤培元的药物么？”众人相视一眼，纷纷摇头，李元泰道：
　　“我本来有几粒丹丸，全都赠送给张大哥了。”
　　周公铎道：
　　“兄弟也是如此。”
　　红衣和尚道：
　　“我可是根本没有。”
　　云震含笑道：
　　“在下这内伤已非药物所能救治，诸位歇息一阵，进过饮食，咱们就动身吧！”
　　归隐农暗暗忖道：
　　“这云震倒很硬朗，年轻之人，面对死亡，如此镇静，也算难得了。”
　　只听红衣和尚叫道：
　　“谁要吃喝歇脚的，快去快来，早点动身赶路。”
　　周公铎道：
　　“李兄如何？”
　　李元泰道；
　　“兄弟心急赶路，不想耽搁了。”
　　周公铎道：
　　“既然如此，大伙立即动身。”转面一望丐帮三老，问道：
　　“罗侯宫那批男女，可曾料理干净？”
　　无影神丐道；
　　“毙了两人，其余擒下了。”
　　周公铎道：
　　“好！此事也只隐瞒一时，有劳三位长老，督促各路弟子，密切注意罗侯宫的动静，若有事端，立即来报。”
　　丐帮三老齐齐躬身道：
　　“谨遵帮主之命。”
　　这时，马匹已然换妥，李元泰跃上了车座，担任驾车之人，归隐农却是飘身跃出了车外。
　　周公铎急声道：
　　“老前辈勿须下来。”
　　归隐农拂髯一笑，抓起那小叫化，扔入车内，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李元泰长鞭一挥，马车疾驶而去。
　　展眼间，车声降隆，冲出了镇外，归隐农、周公铎及那红衣和尚，举步若飞，追随在马车之后。
　　车厢之内，重归黑暗，那小叫化双手抱膝，席地而坐，亮晶晶的眼珠转了一转，道：
　　“云兄，你饿不饿？”
　　云震含笑道：
　　“不饿，　小兄弟何不坐上来？”
　　小叫化将头一摇，道：
　　“要饭的坐惯了地上，坐在车上，屁股已经有点发痒了。”
　　云震微微一笑，道：
　　“兄弟贵姓？”
　　小叫花道：
　　“齐小冬，叫化子的名字，不太雅致。”
　　云震心中暗道：这小孩精灵占怪，倒也可爱，只是口齿厉害了一点。
　　但闻齐小冬道：
　　“云兄，我看你好好一个人，为何与西门咎那种十恶不赦之人交往？”
　　云震淡然一笑，道：
　　“朋友相交，也是一种缘份，就以在下结识张大侠的经过来说，也是一桩十分偶然的事。”
　　齐小冬道：
　　“可是大伙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西门咎那种人交朋友，总是不大应该的事。”
　　云震含笑道：
　　“兄弟这话也有道理，不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自己把持得住，也可不受旁人感染。”
　　齐小冬道：
　　“那可太难了。”
　　云震肃然道：
　　“虽然不容易，亦非不可能，何况……”
　　齐小冬道：
　　“何况什么？”
　　云震道：
　　“西门咎纵有恶迹，我可以劝他改过迁善，看在我与他的交情份上，他多少总能听从一点。”
　　齐小冬双目一睁，道：
　　“如果他一点不听从呢？”
　　云震道：
　　“那是他不讲交情，朋友之义，也就尽了。”
　　齐小冬闻言一愣，想了片刻，道：
　　“你是比较了不起，小叫化比不上你。”
　　云震微微一笑，道：
　　“你年纪还小，年纪大了，自然懂得多些。”
　　齐小冬怔了一怔，突然说道：
　　“咱们交个朋友。”
　　云震精神—振，道：
　　“好啊！人生在世，能够交上一个知心的朋友，死也值得了。”
　　将手伸了过去。
　　齐小冬伸出手掌，两人握了—握，心头都泛起一种温馨的感觉。
　　这齐小冬乃是周公铎唯一的弟子，年纪虽幼，性情却异常激烈，是个好恶趋于极端的人，正是恶之欲其死，爱之欲其生，情感极为强烈。
　　他先前并不关心云震的死活，这时订过了交，一握云震那冰凉而颤抖的手掌，双目之内，顿时湿润起来。
　　云震心如止水，对自己的命运，倒不觉得悲哀，此时此地，却是万分恋念北斗剑张铸魂，相着当日在杭州城外分手的情景，不禁忧心忡忡道：
　　“齐兄弟，最近期间，见过张人侠么？”
　　齐小冬道：
　　“三月之前，见过一面。”
　　云震道：
　　“还是常常咯血昏厥么？”
　　齐小冬道：
　　“听说是这样。”
　　云震浩叹一声，道：
　　“唉！一代人侠，落到如此境地，天道也真是难测了。”
　　齐小冬愣了一愣，移动身子，坐于云震脚旁，由怀中取出一个馒头，道：
　　“云大哥，你吃个馒头好么？还是热的。”
　　云震听他声音有点异样，怔了一怔，道：
　　“我吃一半。”
　　齐小冬将那馒头撕作两半，递了一半过去，自己拿着另一半吃着，若在往日，半个馒头，他一口就已咽下，这时却是味同嚼腊，久久不能下咽，心头尽想着云震只有十天活命的事。
　　不知不觉，双目之内，涌出了两行热泪。
　　未牌时分，马车在一处小镇中停了片刻，云震却已沉沉睡去，众人进过饮食，喂过马匹，准备了一点干粮，继续向前赶路。
　　云震这一觉，足足睡了四个时辰，醒来时已是子夜时分，经过这一日一夜的马车颠簸，人已虚弱不堪，全凭着一股坚强的意志力，支持着未曾倒下。
　　黑暗中，只听齐小冬道：
　　“云大哥醒了？”
　　云震嗯了一声，挣扎着坐了起来，但觉周身骨节酸痛异常，头晕目眩，眼前直冒金星。
　　火光一闪，齐小冬点燃了一根蜡烛，口中生硬地道：
　　“大哥病了，躺着不要起来吧！”
　　云震凄然一笑，道：
　　“令师与另外几位，还在步行赶路？”
　　齐小冬点头道：
　　“此刻是归老爷子在赶车，他们输流着歇脚。”
　　云震道：
　　“何不请大伙上到车内？”
　　齐小冬道：
　　“大家要节省马力，否则赶不到地头了。”
　　云震轻轻叹息一声，道：
　　“为了我一个人，连累好几位武林前辈，冒着风雪奔波，真令人过意不去。”
　　齐小冬双目之内，泪光浮动，觉得心头淤塞，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马车已驶入山区，颠簸得更为厉害，齐小冬替云震将被褥裹好，山座垫下取出一个水壶，云震啜了两口，齐小冬又取出干粮，云震却是毫无胃口，腹中也不感到饥饿。
　　云震发着高烧，但大脑清醒。精神反而十分健旺，眼看齐小冬愁容满面，心头甚为感动，言谈之间，云震将杭州遇张铸魂之后的种种经历，都讲给齐小冬听了，不知不觉间，二人变成了知己的朋友。
　　齐小冬年纪尚幼，他是心热肠热之人，两人越是要好，他越发忘不了云震死期在即之事，不禁热泪双流，道：
　　“云大哥，你只剩八九天的寿命，怎么办呢？”
　　云震淡淡一笑。道：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略略提早一点，也算不了什么。”
　　齐小冬垂泪道：
　　“大哥有什么后事，愿意兄弟替你料理么？”
　　云震想了一想，道：
　　“愚兄死后，你脱下我身上这件兽皮马甲，若有机缘，就交给那位雯儿姑娘，”
　　齐小冬道：
　　“她打了大哥一掌，害你落到今日这少田地，大哥还怀念她，未免是太傻了。”
　　云震叹一口气，道：
　　“我已仔细分析过这件事，雯儿定然是患着一种古怪的毛病。”
　　齐小冬道：
　　“癫狂症？”
　　云震道：
　　“我也弄不清楚，大概那毛病时发时愈，毛病一发作，就性情大变，六亲不认了。”
　　齐小冬道：
　　“纵然六亲不认，也不该伤害大哥。”
　　云震苦笑道：
　　“她定是无法控制自己，若是头脑清醒之时，绝对不会伤害愚兄的。”
　　他长长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道：
　　“唉！当她清醒之后，得知我已死去，　一定是万分伤心的。”
　　齐小冬怔了一怔，突然说道：
　　“那雯儿古里古怪，兄弟始终觉得，她与金陵王必然有着密切的关系。”
　　云震叹道：
　　“这一点愚兄也曾想到过，唉！雯儿也算是一位可怜的姑娘了。”
　　齐小冬愣了片刻，道：
　　“大哥还有别的吩咐么？”
　　云震微微一笑，道：
　　“你至情至性，如果用心练武，将来一定成为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西门咎的事，愚兄就拜托你了。”
　　齐小冬愕然道：
　　“西门咎的什么事？”
　　云震道：
　　“西门咎对愚兄有知遇之恩，力所能及，望你尽力周全，设法劝他改过迁善，好好地做人。”
　　齐小冬道：
　　“拳来脚去，一刀一枪的事，小弟倒是什么也不怕，那劝人向善，渡化恶人的事，小兄弟却是完全外行。”
　　云震含笑道：
　　“你年纪还小，长大之后，慢慢也就会了。”
　　忽听一个老妇的声旨喝道：
　　“来者何人？”
　　车外响起周公铎的声音道：
　　“在下周公铎。”
　　那老妇人的声音道：
　　“原来是周帮主，另外几位朋友是谁？”
　　只听归隐农哈哈一笑，道：
　　“是武婆婆么？黄山隐农这厢有礼了。”
　　话声中，马车已猛然刹住，停在一株老松树下。




第 八 章
　
　　齐小冬推开车门，探首望去，只见雪地之上，站着一位鸡皮鹤发，布衣无华的老归，雪光映照下，那老婆婆手扶一根藤杖，颤巍巍站立当路，双目开阖之间，精光闪闪，齐小冬目光与那老婆婆的目光一触，心头噗地一跳，吓得猛地缩回了脑袋。
　　那武婆婆目光一转．打量着霹雳手李元泰，口中冷冷说道；“请恕老婆子眼拙，这一位是谁？”
　　李元泰双手抱拳，道：
　　“晚辈李元泰。”
　　武婆婆眉头闪动了一下，冷冷说道：
　　“原来是霹雳手，你那老婆白瑛，在老婆子家里。”
　　李元泰躬身道：
　　“多谢老前辈照顾。”
　　武婆婆恍若未闻，双目之内，精光一闪，打量着红衣和尚，冷冰冰说道：
　　“和尚是谁？”
　　红衣和尚眼一翻，洪声道：
　　“就是和尚。”
　　那武婆婆冷冷一哼，藤仗一伸，倏地搭在红衣和尚的亮银禅杖上，随手一挑，红衣和尚那粗如儿臂的禅杖猛地抡了一圆圈，几乎脱手飞去。
　　红衣和尚双目睁的又圆又大，怪叫道：
　　“哇！再来一次！”禅杖一顿，插入积雪，深入山石之下。
　　他臂力过人，亮银禅杖重达八十余斤，武婆婆那拐杖不过一根枯藤，大不了一两斤重，这时他力贯禅杖，直透地底，倒要看那武婆如何撼动。
　　但听那武婆婆冷冰冰说道：
　　“原来是个浑小子。”藤杖一挥，呼的一声，劈头击了过去。
　　红衣和尚大惊，仓促之下，尚未来得及闪避，手中禅杖已是猛地抡动了一圈，连那矮胖的身躯也被带动。
　　归隐农捋须大笑，道：
　　“好一招‘寒江独钓’，老婆婆雄风胜昔，可喜！可贺！”
　　武婆婆冷冷一哼，喝道：
　　“和尚法名叫什么？”
　　红衣和尚满心不服，叫道：
　　“老婆婆使诈！”
　　武婆婆怒道：
　　“你当真想吃苦头？”
　　归隐农呵呵大笑，道：
　　“江湖之上谁不知道武婆婆的厉害，和尚不道出来历，只怕是进退两难了。”
　　红衣和尚怔了一怔，不禁有点气馁，道：
　　“和尚法名一本。”
　　武婆婆厉声道：
　　“你是大方头陀的弟子？”
　　一本和尚吃了一惊，点头道：
　　“你怎么知道？”
　　归隐农暗暗忖道：
　　“原来这和尚是华大方的弟子，难怪勇力过人。”
　　只听武婆婆冷冷道：
　　“—本，你那头陀师父呢？”
　　一本和尚脸色一黯，道：
　　“死了！”
　　武婆婆眉头一蹙，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原来那一本的师父俗家姓华，名华大方，武功高强，自成一家，在江湖之上，是一位独来独往，非正非邪的人物，武婆婆藤杖一触，就已拭过一本和尚练的‘混元劲’，那是华大方的独门武功，只是奇怪，大方头陀的弟子，何以与众人混在—起，想不到华大方已经死去。
　　众人护送一个命在旦夕的云震，赶来见那重病垂危的张铸魂，因心情沉重，急于赶路，　一路上甚少交谈，周公铎与归隐农以为一本和尚是李元泰的朋友。李元泰心事重重，也未盘查一本的来历，这时才弄清楚底细：
　　那武婆婆似是戒心甚重，问明众人人身份，目光转向车内一望，冷声道：
　　“车中两人是准？”
　　周公铎道：
　　“一个是劣徒齐小冬，另一位即是张大侠寻找的云震。”
　　武婆婆微微一惊，眉头耸动，峻声道：
　　“哪一个是云震？”
　　周公铎怒气横生，暗道：
　　“我敬你是武林前辈，礼貌有加，你倒倚老卖老，目中无人了。”
　　心念转动，仿佛未曾听到对方之言，冷然不语。
　　这时，云霞业已挣扎起身，手扶齐小冬，缓缓走下车来，道：
　　“老婆婆，小子就是云震。”
　　武婆婆瞿然一惊，怔了一怔，突然喝道：
　　“统统随我来！”藤杖一挥，转身奔去。
　　归隐农见状，急忙抱起云震，跟随上去，周公铎、李元泰、一本和尚、齐小冬几人，疾步追随在后。
　　武婆婆一马当先，约莫奔行了一盏热茶的时间，转过山角，来至一片山坳之内，白茫茫的雪地上，出现了一座平顶石屋，武婆婆人未奔到，口中已高声叫道：
　　“白瑛开门！”
　　那石屋紧闭着的大门，应声启开，昏黄的灯光，照射出来，李元泰的妻子“追魂夺命剑”
　　白瑛，手扶门板，立在一侧。
　　众人奔进石屋，霹雳手李元泰反身关上大门，道：
　　“妹子，伤势怎样了？”
　　白瑛玉容消瘦，神情萎顿，但乍见夫婿，依旧是精神一振，容光大为焕发，道：
　　“上月间遇着白云道长，服用了一粒药丸。伤势大为好转了。”
　　李元泰大喜道：
　　“白云道长如今在什么地方？”
　　白瑛道：
　　“为张大哥采药去了，说不定这几天到此，武婆婆心急如焚，不分日夜，有空就到山前去守侯。”
　　李元泰悄声道：
　　“老婆婆心肠是好，可惜人霸道一点。”
　　白瑛急忙道：
　　“嘘！小声点。”
　　这时，众人已转到后面一间斗室，武婆婆启开一扇石门，门后是一条甬道，众人步入甬道，朝前走去。
　　白瑛倚在丈夫身侧，缓步而行，道：
　　“大哥，归老前辈抱进来的那个少年，好像就是那打我一拳的小子。”
　　李元泰笑道：
　　“不是他是准。”
　　白瑛惑然道：
　　“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元泰含笑道：
　　“他就是张大哥苦苦寻找，亟亟一见之人。”
　　白瑛一愕，道：
　　“云震？据张大哥说，那云震武功尚未入门啊！”
　　李元泰点了点头，道：
　　“所以，咱们的推断不错，你是受了金陵高家‘修罗指’的暗算，说不定出手的就是金陵王本人，绝不是伤在这云震的拳力之下。”
　　说话中，甬道已至尽头，只见一间宽广的石室，室中灯光明亮，阵阵异香，由房中飘散出来，两名道袍背剑的童子，把守在石室门外，见武娑婆到来，肃然行了一礼。依旧站立在原处，担任守护之责。
　　武婆婆领着众人，缓步走进室内．归隐农也将云震放下地来。
　　这石室异常轩敞，正对石门处设有一座宽大的玉石云床，两侧排列着十二个圆鼓石凳，云床之前，陈列着一个高约尺许的古铜香炉，炉中青烟缭绕，散发出阵阵异香。
　　此际，云床上闭目跌坐一位青衣人，一个容颜秀丽，宫装高髻的中年女子，默默陪伺在一侧。
　　那青袍男子闻得步履之声，缓缓睁开双目，众人已走近石床，口称张大侠，纷纷见礼。
　　云震站立在归隐农身后，凝目望去，那被称为张大侠的青袍男子，正是昔日西子湖畔的算命先生张铁嘴，声音容貌，丝毫未变，只是神情举止间，凭添了一份雍容清贵的气派，令人见了，肃然起敬。
　　忽听武婆婆洪声喝道：
　　“大伙请坐。”
　　这老婆婆火气特大，虽是一句好活，由她口中道出，亦是充满了火药气味，众人暗暗好笑，各自走向两旁的石凳，坐了下去，小叫化齐小冬走了过去，侍立在师父身后。
　　众人皆已入座，只剩下云震一人，站立在石室中央，那青袍男子目光一抬，投注在云震脸上，猛地吃了一惊。
　　周公铎双手一拱，含笑道：
　　“兄弟等幸不辱命，终于寻着这位云老弟了。”
　　昔日的算命先生，摇身一变，成了赫赫有名的北斗剑张铸魂，今日的云震，与当日西子湖畔时，也判若两人了。
　　原来云震正当发育期间，体格成长甚速，这半年来，整日练武，身躯成长更快，如今看去，已是昂然七尺，身形十分魁梧，容貌也略有改变，另一方面．连受重伤之余，容色惨淡，人样支离，
　　若非细看，亦认不出就是当日的云震。
　　两人四目交投，恍若隔世，心情同是不胜激动，大有沧海桑田，人事无常之感。
　　愣视良久，云震忽地扑身向前，拜伏在地，双目之内，热泪泉涌。
　　那北斗剑张铸魂口齿启动，欲言又止，倏地长长叹息一声，伸出一双枯瘦的手掌，抚摸着云震的头顶．那深深下陷的眼眶中，泪光转动，慨然欲泣。
　　这时，石室中一片沉寂，人人屏息静坐，神情极为肃穆。
　　只听张铸魂柔声道：
　　“孩子，你被何人击伤，伤势为何如此沉重？”
　　云震泪落如雨，道：
　　“晚辈失落了‘玉符’，误了前辈人事……”
　　张铸魂不待云震将话讲完，手抚着云震的头顶，蔼然说道：
　　“你不必引咎自责，玉符之事，以后再讲。先说你的伤势。”
　　云震垂首落泪，道：
　　“晚辈为内家真力所伤，又被罗侯公子点坏了‘厥阴心脉’，约莫还有八九天的寿命。”
　　张铸魂霍然色变，道：
　　“罗侯公子？”
　　语音甫落，脸上陡地涌起一片痛苦之色，双手疾骤地按住胸口。
　　那武婆婆双眉一蹙，冷冷说道：
　　“你有旧疾在身，自己的性命，也得留意一二。”
　　张铸魂凄然一笑，喃喃自道：
　　“唉！看来真是道消魔长，天绝我‘太乙门’　了！”
　　忽听那中年女子道：
　　“师兄保重身体，只等白云道长到此，旧疾痊愈，天下事仍有可为。”
　　张铸魂轻轻叹息一声，手拍床沿，缓缓说道：
　　“孩子，你先坐下。”
　　云震依言站起，　一抹泪痕，在石床边沿坐了下去。
　　张铸魂定了定神，伸出右手，把住云震腕脉，闭上双目，细察云震的伤势。
　　他乃是北道云中子的衣钵弟子，学识渊博，才艺过人，一察脉象，对云震的伤势，已是洞悉无遗。
　　那武婆婆坐在一旁，眼看张铸魂愁眉深锁，忧形于色，顿时怒声道：
　　“你这旧疾，最忌耗费神思，不关紧要的事，暂时不用管了。”
　　张铸魂歉然一笑，道：
　　“老前辈请放宽心，晚辈支持得住。”转面一顾那中年妇人，接道：
　　“梅师妹，白云道长留下的药丸，尚余几粒？”
　　那中年女子道：
　　“尚余两粒……”语音微微一顿，接道：
　　“计算日程，一两日内，白云道长就可赶到此地了。”
　　张铸魂点了点头，道：
　　“梅师妹将那药丸给我一粒。”
　　那中年女子微微一怔，探于入怀，取出一个五瓶，倒出一粒梧桐子般的黑色药丸，缓缓递了过去，口中说道：
　　“白云道长吩咐过，早晚各服一粒，这粒药丸，应该明日晨间服用。”
　　张铸魂苦苦一笑，伸手接过药丸，转面向云震道：
　　“这药丸具有培元益气，疗伤固本之效，你先服用一粒试试。”
　　武婆婆怒声道：
　　“岂有此理，你自身尚且难保，反倒赈济他人了！”
　　那中年女子道：
　　“这药丸是白云道长特地为师兄配制的，云震服下，未必可有效用。”
　　云震暗暗忖道：
　　“生死由命，损人利己之事，岂是大丈夫所为。”
　　心念转动，眼望张铸魂，万分感激地道：
　　“药医不死病，晚辈已是无望之人，不必白白遭踏药物了。”
　　张铸魂知道在此情况之下，云震绝不会服用这粒药丸，轻轻叹息一声，道：
　　“杭州别后，我为你的安危，一直放心不下，你且将这一年来的经历，以及受伤的经过，叙说一遍。”
　　云震将头一点，想了一想，道：
　　“晚辈怀带‘玉符’，兼程北上；首先遇上那神偷裴大化……”
　　这时，石床上坐着北斗剑张铸魂，两旁石凳之上，坐着武婆婆、那姓梅的中年女子、归隐农、丐帮帮主周公铎、霹雳手李元泰夫妇、一本和尚，以及小叫化齐小冬，这些都是驰骋江湖，叱咤风云的人物，此时全部默默然静坐，细听云震叙说这一年来的经历。
　　裴大化、石小妹、高洁、西门咎、雯儿、罗侯公子，这些都是云震遇见过的重要人物，云震也未想到，这一年来，自己的遭遇，竟是如此的复杂。
　　他将失“玉符”，得“罗侯心法”，入“小瑶池”练武，遇罗侯公子，身受重伤，以及最后蒙周公铎等救援，接应来此之事，从头到尾细说一遍，话一讲完，自己也有浮生若梦，不胜怅惘之感！
　　石室之中，寂静了片刻，云震忽向周公铎抱拳一礼，道：
　　“周帮主，那西门咎已有悔悟之心，尚祈帮主大度包涵，宽容一二，晚辈同感大德。”
　　周公铎慨然道：
　　“小兄弟重情尚义，不才万分佩服，看在小兄弟份上，我尽量周全就是。”
　　云震道：
　　“多谢帮主盛情。”转面一望李元泰夫妇，接道：
　　“小子无知，冲撞了贤伉俪，尚祈恕罪。”
　　那白瑛莞尔一笑，道：
　　“小小误会，早已冰释，不用赔罪了。”
　　云震道：
　　“李夫人物势似未痊愈，不知要不要紧？”
　　白瑛笑道：
　　“咱们早已推断出来，我是伤在‘金陵世家’的‘修罗指’下，此事与你无关，你不用挂虑了。”
　　霹雳手李元泰道：
　　“云兄弟，你再仔细想想，你与那雯儿离开金陵以后，金陵王高华，是否暗小随护，一直将你们送到括苍山内？”
　　云震想了一想，沉吟道：
　　“那一次南下，路上迭遇冲突，受伤之人，尚有石小妹与衢州史文公恭的—名弟子，当时在下头脑单纯，将此事忽略过去，如今回想起来，确似有人在暗中随护，几次出手伤人，不过，是否金陵王本人，在下就不敢确定了。”
　　白瑛敞声一笑，道：
　　“纵然不是金陵王，能够伤人于无影无形之中，此人也够厉害了。”
　　那武婆婆突然大声道：
　　“所谓‘玉符’，究系何物？”
　　那姓梅的中年女子道：
　　“师兄伤在何人手上，苏师伯近况如何？师兄也该有个说明，以释朋友之疑。”
　　归隐农道：
　　“正邪消长，关系武林大局，张大侠负伤如此沉重，朋友们实是放心不下。”
　　北斗剑张铸魂长长叹息一声，道：
　　“非是在下讳莫如探，实因此事关系重大，诚恐张扬开来，引起武林剧变，是以隐忍至今，　一直未将内中的情由，向诸位吐露。”
　　周公铎忽然离座而起，抱拳说道：
　　“张大侠贵体违和，尚须好生调养，兄弟暂行告辞，改日再来拜候。”
　　张铸魂微微一怔，随即会过意来，含笑道：
　　“周帮主请坐，在下并无难言之隐，帮主此时就走，倒显得在下见外了。”
　　周公铎肃然道：
　　“兄弟觉得，倘若事涉门户之私，那确是不该公开宣扬了。”
　　张铸魂轻轻叹息一声，道：
　　“道义之交，肝胆相照，帮主勿须顾虑。”
　　他似是有着无穷的感慨，喟然长叹一声，道：
　　“二十余年前，我太乙门师徒二人，与罗侯宫结成不解之仇，其后每隔三年，必有一场恶斗，双方胜负难分，形成水火难容，誓不两立之局。”
　　归隐农道：
　　“此事江湖上虽有所闻，但据老朽所知，从无外人目睹其事，不知详情如何？”
　　周公铎道：
　　“最初一次决战，地点在泰山‘日观峰’上，双方到场之人，皆是一师一徒。”
　　云震暗暗忖道：
　　“那罗侯公子白面无须，看去不过二十多岁，原来驻颜有术，实际年纪不小了。”
　　霹雳手李元泰道：
　　“北道南魔，半斤八两，但那罗侯公子有多大的本领，岂是大哥的敌手？”
　　周公铎道：
　　“当日一战，结果如何？”
　　张铸魂道：
　　“当日之战，由我与罗侯公子首先比划，当时两人年纪都轻，相斗之际，巧立名目，各炫所能，那罗侯公子武功才智，皆不等闲，我二人相斗竟口，始终是个旗鼓相当，难分胜负之局。”
　　李元泰眉头耸动，道：
　　“那罗侯公子名气不大，竟能与大哥打成平手，这倒是出人意料之事。”
　　张铸魂道：
　　“愚兄出道，早了几年，在江湖上博得微名，那罗侯公子甫一出道，就遇上我师徒这等大敌，其实，强将手下无弱兵，那罗侯公子武功了得，乃是可想而知之事。”
　　归隐农道：
　　“后来怎样？”
　　张铸魂道：
　　“我二人尚未分出胜负，家师与那罗侯神君，已在一旁拼打起内功来了。”
　　武婆婆道：
　　“结果如何？”
　　张铸魂道：
　　“罗侯宫的看家本领是‘天辟神掌’，我太乙门的看家本领则是剑法，仗着宝剑之利。
　　月上东山之际，我已渐操胜算，只须鼓起余勇，便可将那罗侯公子伤在剑下了。”
　　武婆婆道：
　　“你讲快一点。”
　　张铸魂轻轻叹息一声，接道：
　　“就在那时，月光之下，突然出现一人。”
　　武婆婆眉头一耸，道：
　　“出现了什么人？”
　　张铸魂似有无穷的感慨，长长叹息一声，缓缓说道：
　　“那突然出现之人，是个秀发披肩，白衣赛雪，赤裸着双足的少女。”
　　云震霍然一应惊，脱口说道：
　　“雯儿就是这种模样。”
　　那姓梅的中年女子一直未开口，这时突然插口道：
　　“那少女容貌定然很美。”
　　张铸魂点了点头，道：
　　“那少女清丽之中，并有一种妩媚之态，说得上国色天香，人间绝色了。”
　　那姓梅的巾年女子道：
　　“如此美女，自非等闲之辈。”
　　张铸魂道：
　　“那少女来得突兀，我四人觉得事有蹊跷，一齐停下手……”
　　姓梅的中年女子道：
　　“此女的魔力也够惊人了。”
　　张铸魂恍若未闻，接道：
　　“一眼望去，那少女身无寸铁，纤纤弱质，完全不像武林中人，尤其古怪的是，那少女肩负着一只高约两尺，精美细致的古瓷花瓶，瓶中满盛着清水。”
　　武婆婆最为性急，见张铸魂一板一眼，讲得慢吞吞的，不禁怒声道：
　　“你讲快—点，一口气讲完。”
　　那一本和尚道：
　　“详细一点，不可简略了。”
　　张铸魂漠然一笑，道：
　　“罗侯师徒，皆是喜事之人，罗侯公子首先上前搭讪，询问那少女的姓名，那少女反问罗侯公子，罗侯师徒素来不以名姓示人，那少女也不肯道出姓名，却自提一个外号，叫作‘打水姑娘’。”
　　白瑛道：
　　“她肩负瓷瓶，瓶中满盛清水，叫作打水姑娘，倒也相衬。”
　　武婆婆怒声道：
　　“白瑛，不要打岔。”
　　白瑛抿嘴一笑，垂首不语。
　　张铸魂道：
　　“罗侯公子盘问那打水姑娘的来历，那姑娘只字不吐，罗侯神君问她的来意，那打水姑娘说是见我等恶战竟日，定然口喝，她特地送来清水，为我等止渴，说罢之后，将肩负的瓷瓶，放置地上，请我等自往饮用。”
　　武婆婆道：
　　“鬼话连篇……”顿了一顿，接道：
　　“快讲！快讲！后来怎样？”
　　张铸魂道：
　　“罗侯神君也感到事有可疑，但一来确是口渴，二来与家师争胜，首先运气张口，将瓶电的水吸去小半，饮下腹中，家师岂能示弱，也照样吸饮了小半瓶，余下的清水，就由罗侯公子与我各饮其半，四人依旧分成两起，继续恶战，那打水姑娘收回瓷瓶，站立一旁，静静观我等拼斗。”
　　他似是讲到了紧张之处，语音高昂，急促地道：
　　“我等饮水之初，原以为水中可能含有剧毒，那知适得其反，那水中确是渗有药物，但却并非通常的毒药，而是一种具有强烈振奋作用的药物。”
　　武婆婆讶然道：
　　“那是什么药物？”
　　张铸魂道：
　　“当时谁也不明真相，但觉片刻之间，精力尽复，元气倍增，每人的功力都似凭空增高了不少，因此战况也倍加激烈，唉！当
　　时那诡谲的变化，至今想来，依旧令人毛骨悚然，心惊不已。”
　　周公铎道：
　　“那打水姑娘助长双方的功力，使战况更趋激烈，显然心怀叵测，有唯恐天下不乱之意。”
　　张铸魂点了点头，道：
　　“当时我等也有此感觉，只是恶战方酣，欲罢不能，双方都想先击毙敌人，再行追查那打水姑娘的来历。”
　　白瑛急道：
　　“张大哥快讲，结果如何？”
　　张铸魂道：
　　“当时，我连施杀手、重创那罗侯公子十余剑，罗侯公子负伤累累，眼看即要倒下，哪知就在那时，家师与罗侯神君突然停下手来，只听那罗侯神君喊了一句‘三年之后’，北道南魔已各自携带弟子，仓皇落荒而遁。”
　　众人愕然，异口同声道：
　　“何以如此？”
　　张铸魂道：
　　“家师抓住我的手腕，以全力向前奔驰，我两次询问原因，家师皆不开口，正当我大惑不解之际，体内突然生出了变化。”
　　武婆婆道：
　　“什么变化？”
　　张铸魂道：
　　“那打水姑娘下于水中的药物，其药力之强猛，骇人之极，那药效来势奇速，去势更快，不过瞬息之间，我突然感到，一身功力点滴无存，浑身上下，再无丝毫精力，当时，我有一种虚脱而死之感，但觉周身酸软，疲乏已极，家师未待我倒下，已将我挟于肋下，继续向前飞奔。”
　　他轻轻咳嗽了一阵，定了定神，按道：
　　“那时，家师的道观设在太华山，但家师不向西行，反而向东疾奔，一直奔到海滨，雇了一条大船，直向海中驶去。”
　　周公铎眉头耸动，道：
　　“苏真人扬帆出海，难道是防人追踪不成？”
　　张铸魂道：
　　“帮主料事如神，家师乘船入海，正是防人追袭，到了大海之上，快慢视船只而定，个人的武功，已是不关重要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未曾想到，名盖武林的北道南魔，也有落荒而遁之时，北道云中子苏铉遁入大海，藉舟楫之利，以逃避强敌。
　　武婆婆突然冷冷一哼，怒声道：
　　“如此大事，你师徒居然守口如瓶，数十年来，只字不吐，嘿嘿！这份守秘的功大，真是高人一等了。”
　　张铸魂凄然一笑，道：
　　“那一次经历，简直教人无法相信，家师一落船中，立时脱力倒下，我师徒二人，瘫痪在船舱之内，足足有一日一夜的时间．混身疲软，无法动弹，在那段时间内，纵是不谙武功之人，也足以取我师徒的性命，唉！今日想来，逃过那次劫数，也算得侥幸之至了。”
　　归隐农道：
　　“其后怎样？”
　　张铸魂道：
　　“次日午间，家师已坐起运功，他老人家功力已臻化境，打坐运功了半日，身体已复常态，功力无损，体内丝毫找不出残余的毒素，我功力较差，复原较慢，经过的情形，则与家师一样。”
　　那姓梅的中年女子道：
　　“北道南魔，同时栽在一个不知名的少女手上，如此大事，难道罢了不成？”
　　张铸魂道：
　　“我师徒自不甘心，立时回舟上岸，寻找那打水姑娘的踪迹，但历时二月，搜遍大江南北，却找不到那姑娘的下落。”
　　归隐农道：
　　“不知罗侯老魔的遭遇，又是如何？”
　　张铸魂道：
　　“据家师推断，罗侯师徒的处境，必然比我师徒更为穷困，原因是罗侯神君睚眦必报，复仇心重，打水姑娘若有防患未然之心，势必尾随追袭，以绝后患。”
　　白瑛笑道：
　　“那打水姑娘既敢向一道一魔挑战，自然是有所仗恃，罗侯老魔只怕要吃点苦头了。”
　　张铸魂道：
　　“事后证明，罗侯师徒是保住了性命，是否吃过苦头，外人不得而知，不过‘罗侯心法’流落江湖，以及后来发生的几次大事，皆与此一事件有关，则可断言。”
　　武婆婆叫道：
　　“快讲！快讲！这故事结局如何？”
　　张铸魂脸上泛起一丝凄凉的笑意，道：
　　“唉！这故事的结局，要到后年的重九之日，才能分晓，究竟是谁独霸天下，武林苍生的命运如何，都要到那时才能决定。”
　　武婆婆愣了一愣，嗔然道：
　　“越讲越离谱了。”
　　张铸魂微微一笑，缓缓说道：
　　“我师徒寻不到那打水姑娘，想到那罗侯神君临去之际，曾有二次‘泰山之约’，想起此番决战，罗侯师徒的武功，不在我师徒之下，北道由魔，既是半斤八两，想要除魔卫道，为武林苍生造福，凭我师徒的武功，实是力有不逮，欲在二次泰山会上，击败罗侯师徒，铲除武林大害，势须再下苦功，重练绝艺，于是，我师徒二人，赶回太华山，摒绝杂念，闭门练武……”
　　语音微微一顿，接道：
　　“三年光阴，弹指即过，北道南魔，仍是师徒四人，重又聚集在泰山日观峰上。”
　　白瑛道：
　　“那打水姑娘想必也到场了？”
　　张铸魂道：
　　“当时我等也是如此猜想，料那打水姑娘必然到场，哪知等候了许久，始终不见那姑娘到来。”
　　山瑛道：
　　“她定然躲在远处，要等魔道双方打得精疲力竭，欲罢不能之时，然后出现。”
　　张铸魂道：
　　“我等亦作此想，因久候不至，乃出动搜索，但搜遍日观峰附近，依然不见那姑娘的踪迹。”
　　归隐农捻须笑道：
　　“北道南魔，还打是不打？”
　　张铸魂道：
　　“正邪不两立，自然还是要打，不料双方正要动手之际，日观峰下，来了一个玉裹金装，形貌俊美的少年。”
　　武婆婆道：
　　“什么人？”
　　张铸魂道：
　　“金陵世家的高华。”
　　云震惊道：
　　“金陵王高华？”
　　张铸魂道：
　　“当时的高华，年纪与罗侯公子相若，尚未赢得金陵王的外号。”
　　武婆婆冷冷说道：
　　“膏梁子弟，能有多大的气候？”
　　张铸魂道：
　　“前辈差矣，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年，且别说那打水姑娘，就那金陵王高华，也算得是武林奇才了。”
　　武婆婆道：
　　“何以见得？”
　　张铸魂道：
　　“那高华来至峰上，声言路过泰山，适逢盛会，自请作壁上观，为当日之战，权充见证，其时，我师徒一心除魔卫道，罗侯师徒也愿在战胜我太乙门以后，有人将战况宣扬出去，双方都懒得多生枝节，也就任由高华在场观战。”
　　白瑛道：
　　“时隔三年，罗侯师徒的武功，想必也大有进境了？”
　　张铸魂道：
　　“正是，那罗侯公子比我年轻几岁，功力差了几年，双方武功的进展，却是同样快速，这次相战，因所差有限，依然要打到千招以外，始能见山胜负，至于家师与罗侯神君，因双方功力皆已炉火纯青，招式之内，已无破绽可言，必须在久战之后，功力耗竭之余，始能由对方偶然的失误中，求取制胜之道。”
　　周公铎微微一笑，道：
　　“如果兄弟的猜测不错，定是当紧要关头，那打水姑娘又突然现身了。”
　　张铸魂道：
　　“帮主猜的正对，那打水姑娘非但再次出现，而且依旧抗着那古瓷水瓶，瓶巾仍然盛满了清水。”
　　白瑛噗哧—笑，道：
　　“当真是清水么？”
　　张铸魂先是莞尔一笑，继而深深一叹，道：
　　“那瓶中之水，无色无嗅，看上去毫无异状，纵然是擅长使毒的行家，亲口尝试，也无法觉察其中的毛病。”
　　归隐农含笑道：
　　“殷鉴不远，这—次大家谅必不上当了。”
　　张铸魂道：
　　“当时，我重创罗侯公子一剑，罗侯公子倒地不起，已无再战之力，家师与罗侯神君拼斗内力，罗侯神君却已占据上风，家师身临险境，生死系于一线。彼时，我原可上前，相助家师一臂之力，但我等既居侠义道，身为武林楷模，自不能违背武林规矩，作那倚多为胜之事，无可奈何，只能打定主意，万一家师有所不测，我便先杀罗侯公子与老魔头拼命……”
　　他语音一顿，喘了一口大气，接道：
　　“适在那时，打水姑娘到来，她放下水瓶，依旧是前次那几句言语，罗侯公子重伤在地，我心系恩师的安危，罗侯神君则下定了决心，先取家师的性命，然后料理其余的事，因之加紧施为，打算一举击毙家师。此时，我四人皆不理会那打水姑娘，只有金陵王高华与她对答，一言不合，两人动起手来，不过三招两式，也不知打水姑娘使的什么手法，一掌击在高华背上，将高华打下了百丈悬崖，看来定得粉身碎骨，葬身峰下了。”
　　张铸魂双眉一轩，道：
　　“那打水姑娘武功别走蹊径，当时我也未曾看出深浅，高华的武功，看来却不在我与罗侯公子之下。”
　　武婆婆冷冷一笑，道：
　　“想不到江湖上还隐伏着这许多好手，我老婆子倒是井蛙之见了。”好胜之心，溢于言表。
　　张铸魂道：
　　“打水姑娘将高华击下悬崖，随即高声说道，我这‘净瓶仙露’有增长功力之效，你们既不领情，我只好自己服用了，说罢之后，张口一吸，将瓶中的水，全部吞入腹内。”
　　武婆婆咒诅道：
　　“活见鬼！”
　　张铸魂道：
　　“这女子手段厉害，显然是一号危险人物，罗侯神君见势不佳，立时竭尽功力，将家师震成了重伤。”
　　那姓梅的中年女子道：
　　“较量内家真力，罗侯神君强过苏师伯，此事令人难以置信。”
　　张铸魂目光一转，朝云震瞥了一眼，喟然叹道：
　　“那‘罗侯心法’，本是佛门无上大法，‘罗侯功’为佛门禅功之一种，不知什么原因，这心法落到了罗侯神君手上，其实，就本质而论，各派的内功心法，皆难与之比拟……”
　　语音微微一顿，接道：
　　“当时，我赶到家师身侧，照料恩师的伤势，转眼之间，打水姑娘与罗侯神君已经恶斗起来。”
　　武婆婆眉头一皱，道：
　　“这女子到底居心何在？”
　　张铸魂道：
　　“这身世不明，来势诡异的女子，是个好大喜功，野心勃勃之人，她那独霸江湖，号令天下的雄心，强烈之极，而心肠之狠，手段之辣，连罗侯神君也望尘莫及。”
　　白瑛催促道：
　　“大哥快讲，他二人恶斗，结果如何？”
　　张铸魂道：
　　“那打水姑娘似是胸有成竹，相斗不过十余合，突然奇招迭出，一连串的诡异手法，迫得罗侯神君化解不及，与那打水姑娘一连硬拼了五掌。”
　　云震听得神往，忍不住插口道：
　　“那所谓‘净瓶仙露’，既有振奋身心，助长功力之效，罗侯神君又在久战之后，功力消耗殆尽，硬拼掌力，只怕不是那姑娘的对手了？”
　　张铸魂仰首望天，长长吁一口气，道：
　　“罗侯神君硬拼五掌之后，已无再战之力，那打水姑娘趁势而上，兜胸一掌，打得罗侯神君口喷鲜血，连退数步，几乎翻倒在地。”
　　归隐农摇首唏嘘道：
　　“当真骇人听闻，威名赫赫的罗侯神君，居然败在一个无籍籍之名的少女手下，此事若非由张大侠口中道出，只怕无人肯去相信。”
　　周公铎道：
　　“那打水姑娘就此罢手不成？”
　　张铸魂道：
　　“此女处心积虑，要将一道一魔同时消灭，以遂其独霸江湖，号令天下的野心，此时胜券在握，岂肯罢手！”
　　武婆婆道：
　　“一道一魔，皆已身负重伤，岂不要同遭毒手？”
　　张铸魂道：
　　“当时的情势，正是如此，哪知紧要关头，局面又起变化。”
　　武婆婆道：
　　“什么变化？”
　　张铸魂道：
　　“正当那打水姑娘趁胜直上，欲施杀手之际，悬崖之下，突然飞起一人，赫然是那挨过打水姑娘一掌，坠下百丈断崖的高华。”
　　归隐农哈哈—笑，道：
　　“这高华也算得神通广大了。”
　　张铸魂道：
　　“高华上峰之后，立时与打水姑娘交起手来，相斗之际，那高华言笑宴宴，一副风流倜傥，洒脱不羁的神态，打水姑娘则神情肃杀，冷若冰霜，这两人同是绮年玉貌，性格却迥不相同，打水姑娘心毒手辣．招招欲取高华的性命，那高华连连遇险，眼看即有杀身之祸，却依旧是嘻笑自若，一副漫小经心的样子。”
　　周公铎道：
　　“江湖道上，认为金陵王高华是个心机深沉，手段冷酷之人，若就此看来，那就不太像了。”
　　张铸魂道：
　　“那高华潇洒俊逸，略带几分纨绔气味，‘心机深沉，手段冷酷’八字，恰是那打水姑娘的写照。”
　　武婆婆道：
　　“两人那一战，结果如何？”
　　张铸魂道：
　　“高华的武功，显然不及打水姑娘，内家真力更是远为不及，但金陵世家的‘修罗指’，对打水姑娘那凌厉的掌力，适有克制之效，打水姑娘心有所忌，未能放手攻击，一直缠斗到两百招外，始才一掌取胜，将高华击成重伤，倒地不起。”
　　周公铎道：
　　“打水姑娘目的既是独霸江湖，对一道一魔，岂能就此放过？”
　　张铸魂道：
　　“罗侯师徒睚眦必报，复仇心重，仇怨既结，打水姑娘自然想趁机将罗侯神君铲除，以杜后患，甚至于想连我师徒一齐除灭，以期一劳永逸，但她先与罗侯神君拼斗，已耗去大量真力，战胜高华之后，内力已是所剩无几了。”
　　周公铎道：
　　“她显然是借那什么仙露之助，增长了不少真力，真力既耗，威力谅必锐减了。”
　　张铸魂道：
　　“正是，她真力锐减，而罗侯神君与家师都是功力深厚之人，虽然身负重伤，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息，皆已元气稍复．有了最后一击之力。”
　　他讲话太多，已感到力有不继，语音一顿，吁了几口长气，略乍休息，始才接道：
　　“诸位谅必了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像家师与罗侯神君这等绝世高手，只要有一口气在，那最后一击，仍有极大的威力。打水姑娘看出了这一点，估计自己所剩的真力，已经无法将一道一魔置于死地，于是言道：‘三年之后，原地重聚，以决天下谁属’，说罢之后，挟起她那古瓷净瓶，飘然而去。”
　　武婆婆眉头一轩，道：
　　“又是一个三年。”
　　归隐农道：
　　“这女子说来就来，要走就走，连一道一魔，武林两大巨擘，也对她无可奈何，这也真是奇人奇事了。”
　　白瑛笑道：
　　“张大哥歇一口气，快点讲下一个三年的事。”
　　武婆婆面庞一转，道：
　　“时已不早；白瑛该去准备酒饭了。”
　　白瑛大急，道：
　　“张大哥，这故事后面一段还长么？”
　　张铸魂轻轻叹息一声，颇为感慨地道：
　　“也将近尾声了。”
　　白瑛道：
　　“那么大哥辛苦一点，快快讲完，我好去准备酒食，款待诸位贵客。”
　　那两名道童，早在众人入室之际，已移至洞外守望去了，白瑛朝室外望了一眼，叹一口气，自语道：
　　“嗨！连茶水也未准备，真是惭愧之至。”
　　张铸魂微微一笑，目光转动，环顾众人一眼，缓缓说道：
　　“打水姑娘去后，罗侯神君一言未发，带着重伤的弟子，下峰而去，我师徒则将那重伤垂危的高华送回金陵，然后才转回山去，”
　　归隐农道：
　　“当日一战，若非高华插手其间，罗侯老魔就难逃那打水姑娘的毒手。”
　　张铸魂接口道：
　　“我师徒也同样危险，因此，金陵王高华对一道一魔，实有解围之德。”顿了一顿，接道：
　　“我师徒回山之后，想到那打水姑娘美如天仙，毒如蛇蝎，若让她独霸天下，其为害之烈，必不在罗侯师徒之下。但以我师徒的武功，除一罗侯神君，已是难以胜任，再要对付此女，更是无能为力。”
　　那姓梅的中年女子道：
　　“苏师伯与师兄，都是热心世务，以天下为己任之人，对于此事，自必不肯罢手。”
　　张铸魂沉沉叹息一声，道：
　　“那是当然，身在侠义道，力若不胜，则以身殉，总不能见危思退，半途而废。”
　　武婆婆想了一想，道：
　　“那段时日中，江湖之上，见不到你师徒的人影，想必是躲在太华山中，苦练绝艺吧？”
　　张铸魂道：
　　“我师徒苦无良策，只好以勤补拙，一面苦练本门各项绝艺，一面穷思竭虑，另创新优，以克敌制胜。”
　　归隐农道：
　　“贤师徒才华盖世，如此卧薪尝胆，奋发图强，定有惊人的成就。”
　　张铸魂道：
　　“老前辈谬赞了。”轻轻叹息一声，接道：
　　“家师为罗侯神君内力震伤，回山之后，修练了半年，始才康复，因此时间上大感匆促，那新创的武功，不过略有眉目，三年时光已去，又是泰山较技之期了。”
　　武婆婆道：
　　“你师徒新创了一门什么武功？”
　　张铸魂道：
　　“那武功系家师所创，名叫‘六丁神剑’。”
　　武婆婆双眉一轩，道：
　　“六丁神剑，是一种剑法么？”
　　张铸魂道：
　　“并非剑法，乃是一种由‘精、气、神’之转变，以内家真力化为剑气伤人，并不需要借助兵器……”
　　语音微微一顿，接道：
　　“那‘六丁神剑’，乃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武功，若能练成，那就足以克制罗侯神君及打水姑娘了，可惜时日匆促，家师仅只研创出一个胎胚，距离成熟之期，尚有一段时日。”
　　周公铎道：
　　“绝艺未成，会期已届，那却如何是好？”
　　张铸魂叹道：
　　“唉！箭在弦上，那是不得不发了。”
　　他咳嗽，清了清喉咙，接道：
　　“这第三次泰山之会，罗侯神君双身到场，金陵王高华内伤已愈，早已赶到了当地，加上我师徒二人，与会之人，只缺那打水姑娘了。”
　　武婆婆冷冷说道：
　　“她还不是重施故技，要等你们打到精疲力尽，胜负已分之际，她再出场，坐收渔人之利。”
　　张铸魂道：
　　“大伙也是如此判断，因此各人都安坐不动，非要等她到场之后，再行动手。”
　　归隐农道：
　　“这办法很好，结果怎样？”
　　张铸魂无限感慨地道：
　　“说来可叹，我师徒闭门练武，未曾料到，两个大敌之间，业已有了勾结。”
　　归隐农霍然笑道：
　　“怎生勾结？”
　　张铸魂道；
　　“其中的详情，我等也不清楚，当时，四个人坐在峰上，静等那打水姑娘到来，罗侯老魔突然向家师说道，北道南魔，享誉江湖数十年，如此看重一个后生小辈，岂不令天下人见笑？家师一想，泰山之会，本是魔道之争，趁那打水姑娘未曾到场，倾力一击，若能重创罗侯老魔，此来目的也就达到了，因此，家师接受了挑战，一道一魔，当时就激战起来。”
　　武婆婆道：
　　“罗侯老魔虽穷凶极恶，才智却不等闲，这三年中，想必也练成新的绝技了？”
　　张铸魂道：
　　“老前辈说的不错，这三年中，罗侯神君练成了一招掌法。”
　　武婆婆冷笑道：
　　“区区一招掌法，就能胜得北道云中子么？”
　　张铸魂道：
　　“那一招掌法，罗侯老魔取名为‘雷动万物’，名虽一招，实则千变万化，其威力之大，委实惊人，不过，双方都是绝世高手，武功皆已达于神化之境，想以一招‘雷动万物’击败家师，那也须要斗过千招以上，在双方激战正酣，真气已浮之际，才能出敌意外，一击中的。”
　　周公铎道：
　　“那罗侯神君，难道如愿以偿不成？”
　　张铸魂道：
　　“若是早上三年，罗侯神君必然如愿，但其时的家师，‘六丁冲剑’虽未练成，对修习神剑的基本法门，却是小有心得了。”
　　他吸一口气，平息心头的激动，接道：
　　“那基本法门，名叫‘六丁抱一大法’，此法的要点乃是‘六纬相生’、‘六脉相成’、‘六气呼应’、‘六合归一’，此法有成，则真气内力，源源生出，有用之不尽，取之不竭之势，因此，家师真气之悠长，内力之深厚，比起三年以前，进步极多，加以恩师抱除魔卫道之心，个人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故虽在激战之下，始终能不矜不骄，心平气和，从容不迫，不像罗侯神君，心怀鬼胎，急于求胜，出手的威力，反而减了几分。”
　　武婆婆已听得热血沸腾，心跳气促，一见张铸魂住口，顿时追问道：
　　“结果怎样？”
　　张铸魂道：
　　“罗侯神君久战不胜，家师的宝剑，反而将他的袍袖刺破了两处，罗侯神君怒发如狂，正当他要破釜沉舟，施展出最后的杀手时，那打水姑娘终于到场了。”
　　白瑛急急插口道：
　　“她那古怪瓶儿可曾带来？”
　　张铸魂道：
　　“当然带来了，而且瓶中依旧满盛着清水。”
　　白瑛急道：
　　“不是清水，是‘净瓶仙露’。”
　　张铸魂凄然一笑，接道：
　　“打水姑娘放下古瓷净瓶，仍旧是扬声询问，谁要饮那‘净瓶仙露’，以助长功力，诸位再也不会想到，那罗侯神君哈哈一笑，傲然说道：‘好吧，就算是穿肠毒药，老夫饮下了’，说罢之后，长鲸吸水一般，将瓶中之水，一口吸了过去。”
　　武婆婆忿然骂道：
　　“不要脸的东西！”
　　张铸魂漠然道：
　　“谁都知道，那瓶中之水，有振奋心神，助长功力之效，家师见势不佳，一掌向那瓷瓶拍去，打水姑娘挺身而出，与家师交起手来。”
　　归隐农道：
　　“罗侯老魔呢？”
　　张铸魂道：
　　“他饮下那‘净瓶仙露’，立时上前夹攻家师，我自不能袖手，拔出宝剑，　上前助阵，高华与打水姑娘有一掌之仇，也加入了战团，与我师徒联手拒敌。”
　　白瑛眉头一皱，道：
　　“这样说来，金陵王高华倒是站在侠义道一边了？”
　　张铸魂道：
　　“年轻时的高华，品格确实不错，眼前的作风，已是完全变了。”
　　武婆婆道：
　　“那一战结局如何？”
　　张铸魂仰首望天，幽幽说道：
　　“当日一战，时至今日，我记忆犹新，每一闭目，历历如在眼前，唉……”
　　他悠悠叹息一声，无限沉痛地道：
　　“罗侯神君饮下那瓶中之水后，功力倍增，犹如猛虎添翼，那打水姑娘武功诡异，每一出手，令人有防不胜防之感，虽有我与高华相助，家师依旧处于风，招架不住，约莫恶斗了八十余合，罗侯老魔终于找着机会，一掌击在家师胸口。”
　　白瑛惊叫一声，道：
　　“苏真人……”
　　张铸魂双目之内，泪光浮动，道：
　　“恩师有一甲子的功力，挨那一掌，依然未曾丧命，那打水姑娘心肠毒狠，犹胜于罗侯老魔，一看家师未曾倒下，随即又攻一掌，当时我救援不及，情急之下，连人带剑撞击过去，代替恩师受了那一掌。”
　　武婆婆牙根挫的格格乱响，恨声道：
　　“以后怎样？”
　　张铸魂道：
　　“我师徒齐遭毒手，已无再战之力，眼看只有任人宰割了，哪知天不绝人，情势一变，我师徒忽然又有了生路。”
　　白瑛道：
　　“怎样了？”
　　张铸魂道：
　　“就在打水姑娘一掌击上我的背心时，罗侯老魔突使一招‘雷动万物’，猛地朝她击去。”
　　武婆婆冷冷道：
　　“哼！这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张铸魂道：
　　“其实，那打水姑娘心机如海，罗侯老魔的暗算，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白瑛道：
　　“这么一说，老魔头一击无功了。”
　　张铸魂摇首道：
　　“不然，三次泰山之会，打水姑娘俱都在场，在她想来，‘天辟掌’的招式，她已了然于胸，纵令罗侯老魔猝然一击，她也回避得开，却未料到，罗侯老魔尚有一招从未施展的绝技，唉！当老魔头与家师单打独斗之际，那一招‘雷动万物’迟迟不肯出手，原来是早有预谋，打算以此绝技，暗算那打水姑娘。”
　　归隐农道：
　　“打水姑娘可曾丧命？”
　　张铸魂道：
　　“未曾丧命，那一掌击在她的背上，伤势之重，却不在我师徒之下。”
　　周公铎道：
　　“那高华虽未受伤，但武功差了一级，如此一来，天下岂不属于罗侯老魔了？”
　　张铸魂道：
　　“那又不然。”
　　周公铎道：
　　“张大侠请道其详。”
　　张铸魂道：
　　“老魔头与打水姑娘，表面上相互勾结，骨子里勾心斗角，双方都是将计就计，打好了暗算对方的主意。”
　　白瑛道：
　　“打水姑娘以什么手段，暗算罗侯老魔？”
　　张铸魂道：
　　“就以那‘净瓶仙露’。”
　　武婆婆啐了一口，道：
　　“究竟是何毒物，用上这美丽的名字？”
　　张铸魂道：
　　“那瓶中之水，原是取自泰山的清泉，但打水姑娘在那清泉之中，投下了一种毒物。”
　　武婆婆道：
　　“什么药物？”
　　张铸魂道：
　　“当年家师曾向白云道长请教，白云道长言道，西域古国，产有一种草木，其果实中，能提炼出一种毒药，人若服下，有振奋心神之效。”
　　武婆婆道：
　　“区区毒物，岂能难倒罗侯老魔？”
　　张铸魂道：
　　“那是当然，但打水姑娘对用毒一道，似有极深的造诣；罗侯老魔一口气击倒两大强敌，正当踌躇满志，趾高气扬之际，突然觉出身中奇毒，转眼之间，浑身功力散尽。”
　　周公铎道：
　　“那打水姑娘投入水中的毒药，想必不止一种？”
　　张铸魂道：
　　“岂但不止一种，而且全是奇绝天下，恶毒无比之物，凶悍顽强如罗侯老魔，也感到万念惧灰，此生再无复起之日。”
　　归隐农眉头一耸，道：
　　“三败俱伤，倒是那高华安然无事了。”
　　张铸魂道：
　　“老前辈说的不错，如果高华是个雄心万丈，手段狠辣之人，当时可以趁机下手，将天下三大高手，一网打尽，但那高华宅心仁厚，面嫩手软，根本没有这种狠毒的想法。”
　　霹雳手李元泰皱眉道：
　　“金陵王高华阴蓄死士，大有扩展门户，雄霸天下之势，说他宅心仁厚，面嫩手软，实令人难以相信。”
　　张铸魂道：
　　“当时的高华确是如此，如今这种作风，已是近十多年的事了。”
　　武婆婆道：
　　“以后怎样？”
　　张铸魂追忆往事，感慨丛生，长长叹息一声，黯然说道：
　　“那时，我师徒与打水姑娘身负重伤，举手乏力，罗侯老魔剧毒攻心，痛苦难当，四人都是欲振无力，拖延了片刻，就有曲终人散，各赋归程之意。”
　　他语音微微一顿，沉重的叹息一声，道：
　　“当时，三方面都想订定后会之期，重决胜负，但谁也不敢确定，自己是否久于人世，家师却突然提议，二十年后，泰山重聚，各以真实武功，分判高下，以定天下谁属。”
　　归隐农容色耸动，道：
　　“苏真人如此提议，定有深长的用意。”
　　张铸魂点了点头，黯然道：
　　“我师徒内腑重伤，已至难以救治的地步，除非能够找着‘灵芝仙草’般的药物，伤势永无痊愈之望，但灵芝仙草，百世难得一见，那是可遇而不可求之物，因此，我师徒是没有东山再起之望了。”
　　周公铎道：
　　“尽人事而听天命，总不能坐以待毙。”
　　张铸魂道：
　　“最初几年，我也曾以此残破之身，踏遍名山大川，搜求灵药异草，希望治愈家师的伤势。”
　　武婆婆冷冷说道：
　　“这搜求药物之事，理该通知同道好友，共同效力才是。”
　　张铸魂歉然一笑，道：
　　“为一己的寿命，浪费朋友的光阴，乃是损人利己之事，家师是断然不肯的。”语音微微一顿，叹道：
　　“唉！白云道长便是为了此事，二十年来，踏遍天涯海角，餐风露宿，几无一日之安宁。”
　　周公铎道：
　　“张大侠言道，最初几年在搜求药物，以后怎样呢？”
　　张铸魂道：
　　“安排后事。”
　　白瑛叫道：
　　“张大哥不要吓人了。”
　　张铸魂微微一笑，道：
　　“弟妹，人生百年，也只是白驹过隙而已，为了苟延二十的寿命，先耗去二十年的光阴，所得不是零么？”
　　白瑛道：
　　“可是，大哥与苏真人性命不保，放眼江湖，谁是罗侯老魔与那打水姑娘的敌手？”
　　张铸魂道：
　　“问题是纵然我师徒伤势痊愈，也未必胜得过罗侯老魔，何况尚有那武功高强，手段狠毒的打水姑娘。”
　　归隐农道：
　　“近三十年来，江湖之上，从未出现过类似打水姑娘般的女子，此人的身世，真是神秘已极了。”
　　张铸魂肃容道：
　　“此女冷酷无情，犹如洪水猛兽，这祸胎隐伏江湖，迟早会爆发出来，其为祸之烈，一定比罗侯老魔更甚。”
　　武婆婆冷冷道：
　　“后来的情形，如何演变？”
　　张铸魂长长吁一口气，道：
　　“订下那‘二十年泰山之约’后，各人拖着重伤之身，自行归去，我师徒二人，得白云道长悉心救治，勉强留住了性命，但六脉支离，五脏破损，依旧长期与病魔挣扎，至于武功，那是不用谈了。”
　　白瑛道：
　　“为什么？”
　　张铸魂道：
　　“武功以‘气、力’为主，如果动用真力、真气，六脉五脏不堪负荷，势必心裂肠断，筋脉迸裂而死。”
　　白瑛脸色一黯，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张铸魂微微一笑，接道：
　　“二十年光阴，在常人来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在我道家眼中，亦不过二十寒暑而已，家师以除魔卫道之心，细加盘算，觉得首务之急，是要创出一门武功，那武功既要能克制罗侯神君，又要能克制打水姑娘，有那武功留存在世，纵然我师徒与世长辞，彼等也终有伏诛之日。”
　　白瑛道：
　　“那‘六丁神剑’不是快练成了？”
　　张铸魂道：
　　“唉！谈何容易。”
　　长长吁一口气，接道：
　　“武功之道，浩瀚深邃，犹如汪洋大海，愈是深入，愈感迷茫。”
　　白瑛急道：
　　“张大哥快些讲，我得赶快听完，好去准备酒食。”
　　张铸魂点了点头，道：
　　“最初时，我在各处搜寻药草，家师留在山中，研创武功，大约三年之后，忽有强敌大举来袭，幸得白云道长先期警告，家师才避过来犯的敌人，自此以后，我师徒就离开了太华山，隐姓埋名，也不与旧日友好见面了。”
　　武婆婆道：
　　“进袭太华山的敌人，是罗侯宫的魔崽子吧？”
　　张铸魂摇首道：
　　“敌人以黑巾蒙面，武功也甚为博杂，是否罗侯神君的手下，难以确定，不过，我师徒也懒得追查此事的真相。”语音微顿，接道：
　　“家师原来的打算，是在十年之间，将‘六丁神剑’研创成功，等我伤势痊愈之后，即传以‘丁神’，接替恩师，对抗罗侯神君与打水姑娘。”
　　归隐农肃然道：
　　“此乃根本大计，苏真人用心良苦，令人敬佩。”
　　张铸魂道：
　　“可叹的是，我这伤势，一直无法痊愈，而事情的发展，又超出了家师的估计了。”
　　轻轻叹息一声，接道：
　　“六丁神剑的基础，是‘六丁抱一大法’，家师因那大法未臻完善，乃再予研究，谁知武学犹如‘迷宫’，越是深入探讨，越发流连忘返，等到那‘六丁抱一大法’大功告成之日，时光飞逝，已是耗去了一十二年，原定的计划，眼看是无法实现了。”
　　武婆婆道：
　　“按照令师估计，约须多久，‘六丁神剑’才能研创成功？”
　　张铸魂道：
　　“也就是七八年吧！”
　　武婆婆惊道：
　　“岂不是赶不上后年的‘泰山之会’了”
　　张铸魂道：
　　“情形自是如此，但这二十年泰山之约，为家师所提议，若不能在那最后一次泰山大会上，击败强敌，洗雪三败之耻，我师徒固然死不瞑目，而此后的江湖，也成了罗侯神君与打水姑娘的天下，那才真是道消魔长，不堪设想了。”
　　周公铎道：
　　“令师采何对策？”
　　张铸魂长长吁一口气，道：
　　“家师拟订了一个破釜沉舟的计划，要在这最后八年中，将‘六丁神剑’研创成功，同时命我寻求一个禀赋优异，生具侠肝义胆的少年，以便传授‘六丁神剑’，承继我太乙门的道统，对抗罗侯神君与打水姑娘。”
　　周公铎道：
　　“苏真人的‘六丁神剑’，想必大功告成了？”
　　张铸魂道：
　　“托天之佑，大功告成了。”
　　武婆婆闪电般瞥了云震一眼，仰首望天，冷冷说道：
　　“六、七年的时间，不算太短，你应该早巳寻到那承继衣钵的少年罗？”
　　张铸魂凄然一笑，道：
　　“六七年间，我先后寻到四名禀赋极佳的少年，亲自领到家师座前，但经家师严格考验之后，认为无一是大器之材，未能录用，结果都送返家园了。”
　　武婆婆大为不满，道：
　　“哼！七年时间，找不到一个根骨好的孩子，你也过于无能了。”
　　张铸魂道：
　　“天赋异禀之人，世间已是少有，但家师所谓的美质良材，除了根骨优异，天资聪慧，适宜练武之外，尚有其他的要求。”
　　武婆婆道；
　　“什么要求？”
　　张铸魂道：
　　“借用孟老夫子的话，须得威武不屈，富贵不淫，贫贱不移……”
　　武婆婆截口道；
　　“理所当然，何足道哉！”
　　张铸魂正色道：
　　“老前辈侠心铁胆，毕生行侠仗义，锄强扶弱……”
　　武婆婆老脸一红，怒声道：
　　“你不用挖苦老婆子，我就是高蹈自隐，不幕荣利，没有你师徒那忧国忧时，救世济人的心肠，但我老婆子也不至为威武所屈，为贫贱所移。”
　　张铸魂黯然道：
　　“唉！老前辈，我师徒找的不是高蹈自隐，独善其身之人，而是那具有满腔热血，一身正气，乐意舍己为人，甘心为道殉身之人。”
　　归隐农感慨道：
　　“红尘十丈，陷阱密布，入世避世，两者确有不同。”
　　武婆婆睥睨作态，道：
　　“老头儿，你生平作过多少好事？”
　　归隐农哈哈一笑，道：
　　“老朽生平为善最乐，可惜武功有限，苦无建树，惭愧之至。”
　　张铸魂道；
　　“两位老前辈不必争论，我师徒是别有苦衷，一时之间，也解说不清。”
　　武婆婆怒声道：
　　“慢慢解说，慌什么？”




第 九 章
　
　　张铸魂苦笑道：
　　“时不我予，晚辈已是油尽灯枯，随时有撒手而去的可能。”
　　忽听一阵朗声大笑，接着，一个苍劲的声音道：
　　“有我老道在世，还不容你轻易撒手哩！”
　　一个须发如银，春风满面的老道，随声步入了室内。
　　这老道背挂斗笠，足登草履，肩上抗着一柄药锄，药锄上套着一个竹蓝，竹蓝中塞满了药草，举步飘飘，宛如书画中人。
　　这时，众人纷纷起身相迎，白髯道人见张铸魂下床，顿时走了过去，在石床边坐下。
　　张铸魂一顾云震，道：
　　“云震，见过白云道长。”
　　云震躬身一礼，道：
　　“小子云震，参见道长。”
　　那白云道长两道炯炯眼神，逼注在云震脸上，含笑道：
　　“免礼。”
　　张铸魂戚然道：
　　“他内腑重伤，又被罗侯公子毁散功力，以阴手点坏了‘厥阴心脉’，数日之内，即要伤发毙命。”
　　白云道长眉头耸动，道：
　　“他的性命岂不比你还短？”
　　张铸魂欠身道：
　　“老前辈大发慈悲。”
　　白云道长道：
　　“你自己深明医理，应知他这伤势，已非药石所能救治了。”
　　张铸魂目光一垂，沉吟了片刻，倏地目光一抬，毅然道：
　　“晚辈只求道长以药石之力，治愈他的内腑伤势，令他元气稍复，其余的事，晚辈自行料理。”
　　白云道长呵呵大笑道：
　　“好啊！你救不了自己，却救得了旁人，如此看来，你是自己不想活了？”
　　张铸魂苦笑道：
　　“晚辈的性命，系于几样罕世的药物，良药难求，徒明医理，包是枉然。”
　　白云道长道：
　　“是啊！良药难求，纵有所获，又何来许多？”
　　张铸魂面现喜色，道：
　　“听道长之言，想是已有所获了？”
　　白云道长手拂长髯，喟然欢道：
　　“老道与你师徒相交数十年，对你师徒二人的性格，早已清楚得很……”
　　张铸魂不待他将话讲完，接口说道：
　　“并非晚辈刚愎自用，实是大局为重，义无反顾。”
　　武婆婆喝道：
　　“你们打的什么哑谜？”
　　张铸魂微微一笑，道；
　　“晚辈有一桩大事，要请老前辈相助一臂之力。”
　　武婆婆道：
　　“什么大事？”
　　张铸魂脸色一整，道：
　　“晚辈要行‘六丁抱一大法’。”
　　武婆婆双眉一轩，道：
　　“好哇！老婆子也想见识见识。”
　　张铸魂目光一转，道：
　　“归老前辈、梅师妹，周帮主、李贤弟，四位也得相助一臂之力。”
　　四人微微一怔，目光交投，相互望了一眼。
　　周公铎含笑道：
　　“张兄有事只管吩咐，兄弟遵命而行，万无推诿之理。”
　　那一本和尚双目圆睁，道：
　　“张大哥，单单小弟派不上用场么？”
　　张铸魂含笑道：
　　“不是愚兄瞧不起人，实因你那‘混元劲’过于刚猛，在‘六丁抱一大法’中，派不上用场。”
　　一本和尚道：
　　“总得有点事做。”
　　张铸魂道：
　　“那是当然。”
　　一本和尚道：
　　“快讲！快讲！什么事？”
　　张铸魂正色道：
　　“那‘六丁抱一大法’，要行三日三夜，在这三天三夜中，若有外敌来侵，行法的六位高手，轻则重伤，重则丧命，那是万分危险之事。”
　　一本和尚道：
　　“张大哥有何吩咐？”
　　张铸魂道：
　　“愚兄请你担当护法之职，任何情势之下，不能让外敌侵入此地。”
　　一本和尚精神大振，道：
　　“大哥放心，只要兄弟三寸气在，天王老子也别想越雷池一步。手提银杖，大步走了出去。”
　　张铸魂环顾众人一眼，道：
　　“诸位心中一定还有许多疑问，但时光宝贵，在下已经无暇解说了。”
　　长长叹息一声，接道：
　　“今日之事，一切都请看在张铸魂份上，在下生则衔环，死则结草，决不忘各位的恩德。”
　　周公铎截口道：
　　“张大侠言重了。”
　　归隐农道：
　　“朋友相知在心，我们信得过张大侠，纵有不尽明了之处，同样甘心效劳。”
　　张铸魂道：
　　“得蒙谅解，在下放心了。”探手入怀，取出一叠素笺。
　　这时，白瑛已退出石室，为众人准备饮食，白云道长在石案前配制药物，那两名道童，一人燃烧起一个黄泥封炉，另一人正向古铜香炉中添香。
　　众人确是有着很多疑问，但经张铸魂一讲，谁也不便追问，只好闷在心头，静等张铸魂的吩咐。
　　只见张铸魂拿起一张纸，略一沉吟，递向白云道长，道：
　　“这纸上的文字，请道长先得记熟，不可遗漏颠倒。”
　　白云道长微微一怔，走近石床，接过素笺，转身退了回去。
　　张铸魂拿起第二张纸，道：
　　“这一张请婆婆过目。”
　　武婆婆伸手接过，道：
　　“字数太多，老婆子未必记得。”
　　张铸魂将第三张纸交给李元泰，第四张给周公铎，第五张给那姓梅的中年女子，最后一张交给归隐农。
　　那六张纸上，都写满了字迹，众人接过手中一看，原来纸上写的，全是人身穴道的名称，其中有的属三十六死穴，有的属于七十二麻穴，另有许多穴道名称，则在奇经八脉之外，属于经外“奇穴”，密密麻麻，每张纸上都有一百多个穴道的名称。
　　武婆婆将自己手中的那张纸，与姓梅的中年女子手中的一张对照了一下，扭头道：
　　“我这纸上写的，与蕙仙的完全不同。”
　　张铸魂微微一笑，道：
　　“六张纸各不相同，婆婆请看自己手中的。”
　　那名叫梅蕙仙的中年女子道：
　　“若是记不完全，或是记的不牢，那却如何？”
　　张铸魂道：
　　“师妹尽力记去，记不完全，愚兄另有补救之道。”
　　梅蕙仙莞尔一笑，低下头去，默默记诵纸上的文字。
　　这时，众人已被勾起好奇之心，都想早点瞧瞧，张铸魂如何行那“六丁抱一大法”，因之，每人都兴趣大增，口中喃喃，死记那些穴道名称，不以为苦。
　　闲着的只有三人，张铸魂眼廉低垂，寂然静坐，仿佛一尊石像，那小叫化齐小冬，眼珠乱转，东张西望，不时向云震做个鬼脸。
　　云震只剩下几天的寿命，他自念必死，心如止水，异常平静，但是，此时却感到惴惴不安，心情突然激动起来。
　　他隐隐觉得，眼前这许多名驰人物，似乎都在为他忙碌，为他辛苦。
　　这仅是一种隐约的感觉，由于这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他心中不敢存着这种想法，更不敢出言探问，那惶惶不安的心情，却是越来越为厉害。
　　约莫过于大半个时辰，白瑛由室外走了进来，一瞧那六人手执素笺，聚精会神，口中念念有词的样子，不禁讶然叫道：
　　“噫！大伙在干什么？”
　　那六人正当心神专注之际，闻言之下，齐齐吃了一惊。
　　归隐农倏地哈哈大笑，道：
　　“张大侠，老朽记性太差，再有三日三夜，也记不熟这篇文字。”
　　武婆婆冷冷说道；
　　“这些穴道名称，排列得既不规则，又不押韵，纵有过目不忘之才，也无法全都背熟。”
　　周公铎捻须—笑，道：
　　“梅女侠想必记得大致不差了。”
　　那梅蕙仙摇首笑道：
　　“勉强记住了一半，时间一久，那就靠不住了。”
　　张铸魂心中暗道：
　　“这几个人都是内家高手，武学已入堂奥，却无一人领悟出其中的玄妙，由此看来，武林命运，也只好寄望于下一代了。”
　　心念转动，感慨丛生，不禁喟然一叹，道；
　　“诸位既是无法熟记，那就先进饮食，再听我细细解说。”
　　武婆婆道：
　　“老婆子无心饮食，你先讲吧！”
　　张铸魂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诸位那纸上的穴道变化，乃是以奇经脉为‘天干’，以穴道为‘地支’，按六六之数，顺序排列，再依小周天，周而复始。”
　　众人都惊哦一声，各自低头，朝手中的素笺望去。
　　张铸魂目光一掠众人，接道；
　　“诸位只须记个大概，回头施法之时，诸位可将素笺拿在左手，随时参看。”
　　一加点拨，众人已是豁然醒悟，再去记那些穴道名称，果然容易得多，不过，由于那变化过份繁复，要想全部记熟，依然是万分困难之事。
　　须臾，白瑛率领那两名道童奔了过来，每人手中捧着一个托盘，盘中陈列着酒食。
　　张铸魂将手一摆，命三人将托盘放在石床之上，大声说道：
　　“诸位必须进些饮食，以免腹中饥饿，无力做事。”
　　周公铎一言不发，端了一碗白饭，随意拣了点小菜，退向一旁，一面食用，一面继续默记穴道的名称，众人一见，纷纷效尤。
　　这景象十分滑稽，一群名驰江湖高手，散处在石室中，一面吃饭，一面去死记穴道的名称，全然失了体统，但众人已隐约感到，那“六丁抱一大法”，乃是一种旷古绝今的玄妙武学，众人的心神为那武学吸引，已逐渐忘了一切。
　　云震虽是无心饮食，但见众人都在用饭，也就端起碗来，缓缓食用。
　　他食而不知其味，几次三番，移目向张铸魂望去，希望找一个讲话的机会，但张铸魂似是存心回避，始终不看他一眼，使他无法启齿，过了片刻，众人全都食罢，白瑛匆匆收去碗筷。
　　那道童忽向白云道长道；
　　“启禀师父，药已煎好。”
　　白云道长走到药铛之前，拔下头上的道簪，在那药铛封口上，剌了一个小孔。
　　霎时间，一股浓烈的药味，弥漫全室，淹盖了原来那氤氲的香气。
　　白云道长用力嗅了几下，沉吟片刻，终于端起药铛，启开封口，倒出大半碗药汁。
　　这时，众人心头有一种奇异的预感，觉得有一件极端重大的事，顷刻之间，就要作一决定，因之，所有的目光，一齐集中在那大半碗药汁上。
　　但见白云道长手端药碗，缓缓走了过来，将那半碗药汁小心谨慎地放在张铸魂面前沉声说道：
　　“十八年前，贫道开始为你师徒疗伤，因你师徒二人五脏离位，心脉破损不堪，除非‘千年灵芝’那种灵药异草，否则任何药物，都无法治疗你师徒的伤势。”
　　张铸魂肃然道：
　　“道长的恩德，我师徒……”
　　白云道长截口道：
　　“以贫道与你太乙门的交情，感激之言，那也勿须说了。”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
　　“灵药难求，十八年来，贫道踏遍千山万水，侥幸寻到—支百年以上的雪莲，和一截三百年以上的老参，直到近日，才凑齐其余的配料，煎出这半碗药汁。”
　　张铸魂道：
　　“晚辈深知这半碗药汁的价值。”
　　白云道长轻轻欢息一声，道：
　　“贫道也明白，你才华过人，十八年的垂死挣扎，你的医道，已在贫道之上了。”
　　张铸魂凄然一笑，道：
　　“久病成良医，道长也给了晚辈无数的教益。”
　　白云道长淡然，道：
　　“说不上教益二字。”伸手一指那半碗药汁，接道：
　　“闲话表过，药在此处，只够一人服用，贫道心已尽到，如何处置，由你作主。”
　　张铸魂双手抱拳，肃容道：
　　“多谢道长。”
　　白云道长口齿启动，欲言又止，默然后退三步。
　　此时，人人屏息而观，广大的石室中，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倏地，张铸魂一转脸，两道坚定而冷峻的目光，锐箭般逼注在云震身上，冷冷道：
　　“云震。”
　　云震混身一颤，脱口道：
　　“弟子在。”
　　张铸魂沉声说道：
　　“你可明白，‘不落言诠’四字？”
　　云震道：
　　“弟子……”目光一垂，低下头去。
　　张铸魂蔼然一笑，道：
　　“那么你是全然明白了。”伸手一指药碗，接道：
　　“服下吧，连药渣一起吞下。”
　　忽听武婆婆厉声喝道：
　　“且慢！”
　　张铸魂含笑道：
　　“老前辈有何指教？”
　　武婆婆怒声喝道：
　　“什么不落言诠，老婆子根本就不明白。”
　　张铸魂突然放声大笑，道：
　　“老前辈，你以为云震愿意服用这半碗药汁么？”
　　武婆婆冷冷一哼，道：
　　“灵药，起死回生，岂有不愿服用之理？”
　　张铸魂淡然道：
　　“老前辈以为他有胆量服么？”
　　武婆婆微微一怔，冷笑道：
　　“蝼蚁尚且贪生，谁能不想活命，半碗药汁，一仰而下，用不着什么胆量。”
　　云震面庞—转，冷冷望了武婆婆一眼，双目之内，突然涌出两行热泪，转过身子，举步向门外走去。
　　张铸魂呆了一呆，峻声喝道；
　　“回来！”
　　云震住足站定，缓缓转过身形。
　　张铸魂目光灼灼，紧盯在云震脸上，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知遇之恩，岂可不报？”
　　云震热泪泉涌，道：
　　“自念菲材，难当前辈错爱。”
　　张铸魂冷冰冰说道：
　　“大丈夫行事，尽心尽力而已，成败利钝，岂能逆睹？”
　　武婆婆陡然怒声喝道：
　　“老婆子读书太少，有话明明白白地讲，不许打哑谜。”
　　张铸魂叹息道：
　　“唉！老人家，还是由您发问，晚辈仔细解释吧！”
　　武婆婆大声道：
　　“好！老婆子问你，这药汁能不能治疗你的伤势？”
　　张铸魂点头道：
　　“药到病除，伤势豁然而愈。”
　　武婆婆怒道：
　　“那你为何舍已救人，自己不肯服用？”
　　张铸魂苦笑道：
　　“晚辈服药之后，伤势虽可痊愈，武功却难复旧观，依然不是罗侯神君与那打水姑娘的敌手。”
　　武婆婆冷然道：
　　“伤势既复，自可苦练‘六丁抱一大法’，练成了　‘六丁神剑’，一切难题，岂不迎刃而解？”
　　张铸魂摇首道：
　　“泰山大会，为期不过两年，时不我予了。”
　　武婆婆冷笑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造就云震，令他接替你北道师徒，，与那罗侯神君和打水姑娘对抗。”
　　张铸魂道：
　　“正是如此。”
　　武婆婆嗔目喝道：
　　“两年之期，你不能完成的事，他云震办得到么？”
　　张铸魂断然道：
　　“三兽渡河，各有因缘，晚辈盼望他能办到。”
　　这本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讲到此处，武婆婆也感到事在两难，无话可说了。
　　原来，武婆婆与北道师徒相识年久，情谊深厚，张铸魂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关注之情，自可想见，归隐农亦是张铸魂的故交旧友，周公铎与张铸魂也是旧识，不过交往不深，这两人老于世故，眼看事关重大，不敢贸然插口，李元泰、一本和尚是张铸魂近年新交往的朋友，一本和尚不在室内，李元泰素不多言。至于梅蕙仙，她甫出师门，即与张铸魂相识，少女情怀，对张铸魂暗生倾慕，两人师兄妹相称，情谊却也不错，可惜交往未久，张铸魂即因泰山之会累经挫败，再未与她见面。这一段未了之情，深藏在她的心内，在她来说，除张铸魂之外，一切都不重要，不过，她深知张铸魂的性情，事关师门荣辱与魔道消长，其意既决，谁也无法改变，因之也不多说。
　　石室之中，重归沉寂，空气显得异样的沉闷。
　　蓦地，张铸魂仰首望天，放声一阵大笑。
　　那狂放的笑声中，充满了凄凉与寂寞，也充满了讥诮的意味。
　　只听他长笑一竭，忽又沉声—叹，道：
　　“可叹！可叹！世人如此看重一个人的生死，却不明白生死：字的真义。”
　　武婆婆怒声道：
　　“咱们都是武林人物，挺身而起，拔剑而斗，爱则欲其生，恶则欲其死，没有你那么多的学问。”
　　张铸魂闻言一愣，他虽然有满腔悲愤，面对武婆婆这种直心肠的人，却是难以发泄出来。
　　忽听云震道：
　　“张大侠，苏老真人身在何处？”
　　武婆婆心头一动，叫道：
　　“是啊！你所作所为，都曾奉有师命么？”
　　梅蕙仙接口说道：
　　“按理说，这半碗药汁，应该让苏师伯服用才对。”
　　归隐农双眉一轩，道：
　　“梅女侠这话不错，苏真人是侠义道的泰山北斗，理该以他为重。”
　　众人你言我语，但见张铸魂神情激动，过了良久，却不开口讲话。
　　归隐农怔了一怔，心中暗道：
　　“不对，张大侠乃是大仁大义之人，他们师徒情深，岂有不加关切之理，我等这么一讲，倒显得他刚愎自用，漠视恩师的生死了。”
　　心念转动，不禁大悔失言，赧然垂下头去。
　　梅蕙仙也发觉张铸魂神色不好，歉然说道：
　　“关于苏师伯的近况，师兄一直含糊其辞，他老人家玄功绝世，一掌之伤，想必早巳康复了。”
　　张铸魂目光一转，默默望了梅蕙仙一眼，依旧不开口。
　　武婆婆微泛怒意，愠声道：
　　“此处没有外人，苏真人身在何处，你何妨讲明？”
　　张铸魂双目之中，泪光浮动，哑声说道：
　　“我就告诉诸位吧，当世之间，只有南魔，已无北道了。”
　　武婆婆如焦雷击顶，大声叫道：
　　“什么？”
　　张铸魂垂泪道：
　　“家师以重伤之身，苦研绝艺，心力交瘁，业已元气耗尽，羽化飞升了。”
　　霎时之间，室中之人，无不垂泪。
　　那北道云中子以一玄门之士，毕生奔走江湖，行侠仗义，不遗余力，其生平所行的善事，不胜枚举，因之，深获侠义道爱戴，此时噩耗传来，众人实有晴空霹雳，不胜震惊，不胜哀悼之感。
　　忽听张铸魂道：
　　“云震。”
　　云震目光一抬，戚然说道：
　　“弟子恭盼教训。”
　　云震目含泪光，道：
　　“身居庙堂，应以何事为重？”
　　云震微微一怔，道：
　　“立朝为官，当然以忠君爱民为重。”
　　张铸魂道：
　　“处身江湖，应以何事为重？”
　　云震想了一想，道：
　　“身在武林，自应锄强扶弱，仗义行仁，弟子所知有限，无法说得透彻。”
　　张铸魂淡然道：
　　“能够做到锄强扶弱，仗义行仁，那也大致不差了。”
　　语音微顿，接道：
　　“如今你也算是武林人物了，你准备如何锄强扶弱，凭什么本领仗义行仁，唉！你尚未开始，便已结束，既未伸展抱负，亦未快意恩仇，就此死去，能够瞑目么？”
　　云震热泪泉涌，道：
　　“晚辈亦知凡事尽力，但心余力拙，落至眼前这种境地，虽不甘心，也只好认命。”
　　张铸魂目凝神光，肃然道：
　　“云震，你是否知道，大丈夫立身行事，应有开阔的胸襟。”
　　云震道：
　　“弟子知道。”
　　张铸魂道：
　　“应有恢宏的气度。”
　　云震点头道：
　　“弟子知道。”
　　张铸魂冷冷道：
　　“应有坚强的手腕。”
　　云震微微一怔，道：
　　“这一点弟子未曾想过。”
　　张铸魂声音越来越冷，道：
　　“应有刚硬的心肠。”
　　云震嗫嚅道：
　　“弟子……”
　　突然扑身向前，跪仆在地，呜咽道：
　　“损前辈之命，延弟子之残身，于人情有违，来日之事，成败难卜，倘若徒劳无功，前辈遭用人不当之讥，晚辈蒙苟且偷生之名，那时候，前辈你死不瞑目，晚辈却是腼腆人世，生不如死。”
　　张铸魂冷冷道：
　　“你见事深远，甚为难得，可惜言而未尽，尚未替我太乙门想出一条良策来。”
　　云震道：
　　“晚辈胸无良策，却有一事未明。”
　　张铸魂峻声道：
　　“什么事？”
　　云震亢声道：
　　“良药难求，前辈伤势不愈，太乙门的道统，随时有断绝之虑，前辈何不收一名弟子。
　　这石室中人，正如武婆婆所说，都是武林人物，张铸魂和云震却是饱读诗书之士，他两人讲话，含蓄而转弯抹角，旁人听了，总得想上半天，才能回过味来，但说到此处，已是大为露骨，人人都明白过来。
　　那武婆婆生来性急，又是直心肠，未待云震讲完，已是大声叫道：
　　“对啦！铸魂，你对云震寄望如此大，何以不将他收归门下，如果云震是你的弟子，那么你们师徒二人，谁死谁活，都是你们中的私事，我们也懒得多管闲事了。”
　　张铸魂轻轻叹息一声，道：
　　“也罢，我索性将这内中的情由，仔细告知各位。”
　　武婆婆怒声道：
　　“早就应该讲了。”
　　张铸魂环顾众人一眼，道：
　　“在下曾经讲过，‘六丁抱一大法’是修习‘六丁神剑’的基础之学，在下虽会此法，却不会‘六丁神剑。’”
　　武婆婆道：
　　“为什么？”
　　张铸魂道：
　　“那‘六丁神剑’繁杂已极，我无暇学习，又不敢将那剑笈带在身畔。”
　　武婆婆道：
　　“为什么？”
　　梅蕙仙道：
　　“张师兄身负重伤，若将那剑笈带在身畔，万一发生意外，失落了秘笈，那可如何是好？”
　　武婆婆点了点头，道：
　　“倒也有理，那剑笈如今放在哪里？”
　　话才出口，突然大声道：
　　“不能讲，事关重大，纵然是自己人，也不必泄漏出来。”
　　张铸魂道：
　　“家师临死之际，将那剑笈收藏在一个隐秘之处，留下余言，要等我选定的人取得剑笈，练成绝艺之后，才能算是太乙门的弟子。”
　　周公铎道：
　　“此中的道理，兄弟可就不明白了。”
　　张铸魂道：
　　“道理也很简单，那人若是未练成绝艺，当然不是罗侯神君与打水姑娘的敌手，这等弟子，有等于无，自然是不要的好。”
　　周公铎点了点头，道，
　　“情势所迫，理该如此。”
　　张铸魂一顾云震，肃然道：
　　“如今你该明白我的苦衷了。”
　　云震点了点头，道：
　　“前辈处处为大事着想，用心良苦。”
　　张铸魂道：
　　“我将一切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若令我失望，那我只好齐志而殁，抱恨终生了。”
　　云震暗然道：
　　“承蒙器重，晚辈感激不尽，有生之年……”
　　张铸魂不待他将话讲完，冷然接口道：
　　“若不服下这半碗药汁，你那有生之年，不过几天罢了。”
　　云震戚然道：
　　“好生恶死，人之常情，晚辈岂有不想活命之理，但这半碗药汁，是前辈疗伤延命之物，我若饮下，那就断绝了前辈的生机。”
　　张铸魂截口道：
　　“说来说去，还是妇人之见，男子汉，大丈夫，凡事要从大处着眼，生而有为，就应力图生存，我命你服下这半碗药汁，乃是有求于你，事出我的自愿，你又何必推三阻四，念念不忘我的生死？”
　　这几句话，讲的很不客气，云震终究是少年人，血气方刚，受不住激动，心中暗道：
　　“我拒绝服用这半碗药汁，原是一片好意，但若坚持下去，张大侠定然误会，以为我不愿接受重托，辜负他一片苦心。”
　　但见张铸魂脸色一沉，冷声道：
　　“云震，我以这半碗药汁，买你一条性命如何？”
　　云震微微一怔，双目之内，重又涌出两行热泪。
　　他双膝一屈，跪了下去，双手端起药碗，缓缓说道：
　　“前辈勿须出言相激，我服下这碗药汁，自今以后，此身再非我有。”
　　举碗就唇，将那药汁，大口喝了下去。
　　张铸魂脸上，泛起一阵安慰的微笑，探手入怀，取出一把金针，道：
　　“你站过来。”
　　云震放下药碗，上前一步，站立张铸魂面前。
　　张铸魂道：
　　“修练内功，有一种‘铜钟式’，你知道那种姿式么？”
　　云震瞠目道：
　　“晚辈只知有坐、卧两种……”
　　归隐农道：
　　“看这里，双腿半分弯，双臂微张，双目平视。”
　　说话中，做了一个“铜钟式”修练法姿式。
　　张铸魂道：
　　“你按照归老前辈的样子，摆一个姿式。”
　　云震闻言，仿照山隐农的姿式，摆了个“铜钟式”吐纳法的架子。
　　张铸魂道：
　　“闭上双眼。”
　　云震听了，急忙闭上双目。
　　张铸魂手拈金针，略一沉吟，插入了云震胸上，随即插上第二根，第三根，总共插上了十四根金针，始才住手。
　　他手法干净俐落，十四根金针，转眼插好。
　　那十四根金针，全都插在胸腹之间，每一根都是入肉—寸七分，尚有寸许露在体外，金光闪闪，耀眼生花，但全部金针都插在穴脉之外，没有一根沾穴道。
　　梅蕙仙道：
　　“师兄就要施展‘六丁抱一大法’了么？”
　　张铸魂点了点，道：
　　“诸位将要辛苦三天，不情之请，尚祈鉴凉。”
　　武婆婆道：
　　“辛苦倒是小事，但你弄的什么把戏，总该先得说明。”
　　张铸魂微微一笑，道：
　　“六丁抱一大法，具有很多妙用，眼前则是用来洗髓，打通云震的奇经八脉，冲破生死玄门，使他脱胎换骨，内功更上层楼。”
　　这时，云震心中依旧十分明白，呼吸通畅无阻，只是身子无法动弹，眼皮无法睁开，对众人讲的话，听得十分清楚。
　　只听武婆婆道：
　　“六丁抱一大法既有这许多妙用，何必还要服用药物？”
　　张铸魂道：
　　“云震内伤之重，已至一羽不能加的地步，必须有那药力治疗伤势，才可承受六丁抱一大法的熬炼。”
　　婆婆慨然道：
　　“好吧，我们将云震看作你的弟子，任何辛苦，一概认了。”
　　张铸魂道：
　　“多谢。”
　　转面向那两名道童道：
　　“香炉、石鼓，全部移开。”
　　两名道童闻言，急忙将那古铜香炉和石凳移至屋角，腾出了大片主地。
　　张铸魂伸手一指，道：
　　“有劳归老前辈，将云震移到中央站好。”
　　归隐农双手托住云震胁下，将云震移出了丈许。
　　张铸魂道：
　　“诸位请以云震为‘天冲’，按北斗七星之位站好，白云道长为‘天枢’，周帮主‘天璇’、归前辈‘天机’、李贤弟‘天权’，武老前辈‘开阳’、梅师妹‘摇光’。”
　　这六人都是武林高手，举步之间，已然各自站好了自己的位置。
　　但听张铸魂道：
　　“请诸位摒绝杂念，坐息片刻，真气内功收发由心，运转自如。”
　　这时，六人好奇心大盛，都想早点见识“六丁抱一大法”的真相，闻言之下，人人依言施为，谁也不愿打岔。
　　转眼间，六人已各就原地坐好，吐纳导引，调理体内的真气。
　　这六人都是武林高手，只有李元泰年纪较轻，修为较浅，内功稍欠精纯，但也入了上乘境界，因此，不过一盏热茶的时光，六人都已神仪内蕴，宝相外宣，入了人天交会，浑然忘我之境。
　　但听张铸魂朗声说道：
　　“诸位请听在下的口令，我叫到某一穴道，请在云震身上轻轻拍上一掌。”
　　白瑛双眉一皱，心中暗道：
　　“张大哥好生糊涂，话也不讲清楚，如果六个人一起出手。岂非乱作一团。”
　　突闻张铸魂道：
　　“气海。”
　　白云道长那张纸上，第一个穴道名称正是“气海”，闻声之下，挺身而起，跨步上前，一掌向云震“气海”穴上拍去。
　　这一掌拍的轻而又重，但云震以那“铜钟式”的姿式站立，重心极为不稳，腹部捱了一掌，身子顿时向后一仰，眼看即要倒下。
　　但听张铸魂道：
　　“灵台。”
　　梅蕙仙一听“气海”二字，已经一跃而起，飘身向云震移近，本以为自己也须在云震“气海”穴上拍击一掌，忽然听到“灵台”二字，想到自己纸上写的第一个穴道名称正是“灵台”，而此时自己刚巧掠过云震身后，那“灵台”穴就在手边，当即玉手一挥，一掌拍了上去。
　　云震前后各受一掌，身子微微一晃，未曾倒下。
　　只听张铸魂朗声道：
　　“期门，天池、鸠尾、拈心……”
　　这时众人都已凑近云震，转眼之间，各人都在云震身上拍了一掌，张铸魂念的既不很快，亦不很慢，时间凑得恰到好处，六人各发一掌，竟是顺手而挥，丝毫不觉勉强。
　　但听张铸魂继续念道：
　　“商曲、肩井、命门、分水、百会……”
　　他口中不歇，众人不用思考，信手而挥，每一掌都是顺理成章，而且进退趋避之间，配合得恰到好处，相互之间，一点不觉妨碍。
　　片刻间，每人各发了一十二掌。
　　这六人皆非泛泛之辈，击了十一二掌，每人都体会出其中的，奥妙，知道六人行为的方向利次序，早已经过严密的安排，只须以适当的速度，各自按着自己纸上所写的穴道发掌，就能进退自如，配合得天衣无缝。
　　片刻之后，张铸魂停止了口令，六人依旧此来彼往，交错盘旋，发掌不歇。
　　此时，石室中风声鼓荡，只见人影错杂，游走不息，　一连串卜卜之声，那掌声节奏分明疾徐有致，听起来极为悦耳，每人举手投足如行云流水，交错来往如珠走玉盘，一眼望去，令人有赏心悦目之感。
　　须臾，众人又发觉一项奇妙之处，原来不但六人的步伐配合得极好，手掌落处，也有脉络可循，而每人一掌击出，既与自己的身形步伐配合，彼此之间也互相呼应，仿佛六人组成了一座阵式，正向云震攻击，时间与部位，顺理成章，配合的再好没有，因此有的人原本未曾熟记的穴道，这时不加思索，自自然然的记起出手之间，毫不迟滞。
　　虽然如此，张铸魂依旧目光灼灼，凝注六人，一瞬不瞬，不时口诵穴道之名，加以提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各人所记的百余穴道已快击完，云震已承受五六百掌，虽然落掌轻微，但因其受掌过多，以致周身血液沸腾，奇热奇痒，难过已极，但有那十四根金针钉在身上，既不能呻吟，又无法动弹，只有默默忍受。
　　忽然张铸魂道：
　　“周而复始之时，请诸位以指代掌，速度稍慢，部位务须准确，不可偏差。”
　　武婆婆大声叫道：
　　“一指点上死穴，岂不伤了云震的性命？”
　　张铸魂朗声道：
　　“老前辈放心施为，有那金针护住心脏，性命可保无虑。”
　　语气微微一顿，纵声喝道：
　　“气海。”
　　白云道长已击完最后一处穴道，闻声之下，骈指如戟，一指点在云震“气海”穴上。
　　展眼间，灵台、期门、天池，指下如雨，纷纷点戳在云震身上。
　　这已是周而复始，六人出手更为流利，但因游走不息，每一指皆须击实，又要全伸贯注，不能击错部位，故所耗的精力非常之大。
　　云震早已满面通红，浑身汗下，李元泰头上也冒出了汗水，再过片刻，归隐农与周公铎头上也见了汗渍，李元泰却已喘息起来。
　　这时，张铸魂深恐有人出手错误，两道目光锐箭一般，紧紧盯住众人落指，一丝不敢旁瞬，一忽工夫，额上也冒出了一片豆大的汗珠。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六人各自点完最后一处穴道，张铸魂松了一口气，朗声说道：
　　“诸位暂请停手，各自歇息，恢复疲劳。”
　　六人闻言，齐齐住足站定，李元泰已累的头晕眼花，原地转了几圈，始才站稳，喘息道：
　　“小弟功力太差，惭愧之至。”
　　双腿交盘，席地而坐，闭目调息。
　　这一个多时辰的劳累，已分出几人功力的高下，周公铎与归隐农强于李元泰，但也累得面红耳赤，满头大汉，武婆婆与梅蕙仙也是心急气促，额有汗渍，只有白云道长，依旧神凝气静，悠闭如故、没有劳累的样子。
　　此际，张铸魂下了云床，走近云震身前，一口气拔下了那十四根金针。
　　金针一拔，云震顿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双腿一软，跌坐下去，白云道长左手一伸，扶住了云震，未待张铸魂开口，双手已在云震身上推拿不歇，云震只觉得混身酸楚之极，虽咬紧牙关，仍旧呻吟出来。
　　张铸魂一顾白云道长，道：
　　“药力早已行开，渗透了周身穴脉，他那内伤理该痊愈了。”
　　白云道长点了点头，道：
　　“内伤业已痊愈，功力却未恢复。”
　　张铸魂道：
　　“恢复功夫，还须另费手脚。”
　　武婆婆道：
　　“适才那一阵折腾，就是‘六丁抱一大法’么？”
　　张铸魂道：
　　“其中一端而已。”
　　归隐农笑道：
　　“老前辈说的不错，那算得一种阵法，此一阵法，是因袭‘六丁抱一大法’而生，但非‘六丁抱一大法’本身。”
　　武婆婆道：
　　“六丁抱一大法本身又是什么？”
　　张铸魂道：
　　“那是内家真气在人体中相生相克，相转相成的变化，那变化配合起来，能产生一种特殊的作用，特殊的力量。”
　　武婆婆冷声道：
　　“老婆子听不懂。”
　　张铸魂微微一笑，移目望去，山云道长业已住手，云震蜷伏在地，沉沉睡去。
　　归隐农哈哈一笑道：
　　“这阵法威力不小，既与‘六丁抱一大法’有关，我看就叫作‘六丁大阵’吧！”
　　张铸魂道：
　　“这阵法对老前辈无用处，但愿周帮主熟记此阵的变化，传授丐帮弟子，倒也不无裨益。”
　　周公铎双手抱拳，道：
　　“张大侠厚赐，兄弟多谢了。”
　　张铸魂微微一笑，环顾众人一眼，道：
　　“诸位小息片刻，等云震醒来之后，还是烦劳诸位。”
　　周公铎与归隐农闻言，立时走向一旁，盘膝坐定，闭目调息，梅蕙仙与武婆婆也各自静坐，培养精神。
　　云震这一觉，一直睡了两三个时辰，待他悠悠醒来时，众人早已静坐在原来的方位上，等着继续那“六丁抱一大法”。
　　只听张铸魂道：
　　“云震，这一次没有金针护在心脉，也不定住你的身子，你依旧摆那铜钟架式，须以绝人的耐力，忍受那内家真力的熬炼。”
　　云震躬身道：
　　“弟子遵命。”
　　双足一分，摆出那“铜钟”架式。
　　白云道长沉声道：
　　“注意。”
　　滑步飘身，转到云震左侧，啪的一声，一掌击去。
　　云震身形一颤，觉得白云道长落掌的部位与前次不同，未及转念，左胸上已捱了一击。
　　原来这次是颠倒而行，六人左手执着那张素笺，右手挥掌拍占，进行的速度颇为缓慢。
　　约莫承受了二百余掌后，云震已热血沸腾，周身滚烫，各人掌上的力道，汇聚在他体内，使他奇经八脉中真气鼓荡，如波涛彭湃，混身发涨，有一种即将爆炸的感觉。
　　这滋味极为难受，比起受那“五阴搜穴”、“百蚁钻身”的苦刑更为难过，但云震咬紧牙根，默默承受，哼也不哼一声。
　　他毅力过人，能够忍人所不能忍，忽然，他感到每一掌击上身时，体内的真气就像潮水一般，向那受掌之处涌去，以与外来的力道相抗。
　　他先是一怔，继而想到：如果一个人的真气内力可以随心所欲，运动自如，那么，临敌动手之际，纵然捱上一拳一掌，全身能集于一点，与之相抗，那就不虑伤亡了。
　　心念转动，顿时暗中抱定此一意念，有人一掌击来，立时迫使全身的真气涌集过去，与那一掌对抗。
　　开始时，这仅是一种单纯的意念，但逐渐的，这意念与那现象合而为一，倒像真能控制体内的真气，与外力对抗了。
　　他本有一个坚忍卓绝的个性，忽然又感觉到，当自己心神专注，一心一意去控制体内的真气时，那种难受的感觉就减轻不少，因此索性摒绝杂念，全心全意去练习那控制真气之法。
　　忽听张铸魂峻声喝道：
　　“诸位小心。”
　　语声甫落，白云道长已是中指一挺，在云震“期门”穴上点了一下。
　　“期门”穴在乳下一寸六分，傍开一寸，乃是人生三十六死穴之一，以重手法点，当时毙命，若以飞、云、摇、晃、旋五种手法点伤，十八日必亡，白云道长那一指点的很轻，云震仍是混身一颤，若非体内有那鼓荡不息的真气，势必要受重伤。
　　这时，六人全是以指点穴，云震眼看着各人的手指点来，不禁暗暗心惊，越发催动体内的真气，与各人的指力相抗。
　　慢慢地，各人手指点到云震身上时，那反弹之力越来越大，众人以为这是“六丁抱一大法”应有的现象，故而出手也越来越是沉重。
　　张铸魂目光如炬，早已看出真相，他未曾料到云震如此敏慧，心头的欢畅，无以言喻。
　　这第二次行法，用左了一个时辰，随后，白云道长又为云震推拿，这时云震已能自行提聚真气，张铸魂命他自行打坐，练那罗侯心法。
　　第三次行法时，方式一变，由两人的指同时击在云震身上，云震依然暗暗练那运转真气，抑制外力之法。
　　这石室深藏山腹之内，终年不见天光，全凭灯火照亮，众人时作时息，忽忽已过二日，第三日午间，第七次行法完毕，六人的任务已了。
　　经过这连日连夜的劳累，张铸魂与行法的六人，全已累精疲力竭，此时，张铸魂侧卧在云床上，云震与白云道长等席地而坐，都在坐息运功，白瑛与齐小冬不在室内。
　　石室中一片沉寂，灯光之下，人人脸上布满倦容，只有云震，虽闭目而坐，仍旧容光焕发，显得生气勃勃，混身充满了力量。
　　倏地，一阵急促的步履之声，传入耳际，室中之人纷纷睁开双目。
　　只见白瑛与齐小冬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丐帮弟子鲁成。
　　鲁成进入室内，向周公铎躬身一礼，道：
　　“弟子鲁成，参见帮主。”
　　周公铎眉头一皱，道：
　　“何事禀报？”
　　鲁成道：
　　“罗侯宫派出了五十多名高手。”
　　周公铎冷冷道：
　　“何谓高手？”
　　鲁成垂首道：
　　“听铁脚长老说，那五十多人中，大半是往日黑道中名头响亮的脚色，比起一笔震三湘丁公望，要强过数倍不止。”
　　周公铎点了点头，道：
　　“嗯！怎么样？”
　　鲁成道：
　　“那五十多人，一过‘都庞岭’就分散开来，三五成群，分途北上，铁脚长老尚未探出他们的目的。”
　　周公铎沉吟一瞬，道：
　　“还有什么没有？”
　　鲁成道：
　　“那个绰号‘一掌公’的莫成，率领着两人，朝括苍山的方向行去，一路上查探罗侯公子的行踪。”
　　张铸魂眉头耸动，道：
　　“那莫成是个相当厉害的脚色，他既出马，丁公望等人失风的事，只怕瞒不住他。”
　　周公铎微微一笑，道：
　　“张大侠看来，咱们应该如何对付？”
　　张铸魂暗暗忖道：丐帮弟子虽然众多，真正高手却少，岂能独力与罗侯宫对抗。
　　心中在想，口中缓缓说道：
　　“照理说来，此事该由在下和云震接下……”
　　周公铎含笑截口道：
　　“同道友好，何分彼此。”
　　张铸魂道：
　　“帮主义薄云天，在下不胜感激。”
　　语气微微一顿，接道：
　　“十多年来，罗侯宫蓄精养锐，暗中扩充实力，眼前有静极思动，待机大举之势，在下觉得，丐帮独撄锋锐，未免不值。”
　　归隐农道：
　　“丐帮的地盘，以北方为主，老朽也队为，最好是暂且忍耐，静以待变，必要时才正面交锋，若能拖到后年，泰山大会之后，就可来个直捣黄龙，犁庭扫穴，彻底消灭那藏污纳垢的罗侯宫。”
　　这两人讲的，皆是明智之言，周公铎老谋深算，纵然两人不劝阻，也不会冒着丐帮覆灭之险，骤尔与罗侯宫火拼。
　　只见他振衣而起，朗声笑道：
　　“多谢两位指点，兄弟遵命行事，告辞了。”
　　拱手一礼，转身大步行去。
　　众人见他说走就走，连忙起身相送，周公铎一再辞谢，众人依旧出了甬道，一直送出石室门外。
　　云震突然越众而山，深施一礼，道：
　　“帮主救援之恩，相助之情，晚辈永铭于心，徐图报答。”
　　周公铎哈哈一笑，道：
　　“老弟台，报答二字太俗，我那小叫化多你这个朋友，老叫化已经不胜欣慰了。”
　　拉起小叫化齐小冬，转身扬长而去。
　　众人转回石室，刚刚坐定，张铸魂突然说道：
　　“云震，你现在是否悟出，究竟什么才是‘六丁抱一大法’？”
　　武婆婆先是一愣，随即瞪目叫道：
　　“好哇！你让大伙累的半死，原来真正的‘六丁抱一大法’，尚未施展出来。”
　　张铸魂苦笑道：
　　“老前辈别误会，并非晚辈藏私，实在是内中的道理，极难解释清楚。”
　　武婆婆猛一转面，怒声道：
　　“云震讲，究竟什么才是‘六丁抱一大法’？”
　　云震沉吟片刻，道：
　　“弟子猜想，那种真气在周身穴脉中的起伏变化，才是‘六丁抱一大法’。”
　　武婆婆叫道：
　　“你且说说，老婆子忙了三天，弄的又是什么把戏？”
　　云震脸色微微一红，道：
　　“老前辈是在协助弟子，学那‘六丁抱一大法’。”
　　张铸魂点了点头，道：
　　“难为你有此悟性，但不知是否已将心法熟记于胸，独自一人就能修练？”
　　云震犹豫道：
　　“大概可以，但不知会不会弄错。”
　　张铸魂道：
　　“你自认记得，那就不会行错。”
　　探手入怀，取山一本黄纸小册子，道：
　　“近几年来，我闲来无事，玩味武学消遣，这奉小册子是我书写的札记，你带在身旁，闲暇之时，细加参洋，不无裨益。”
　　云震双手接过，惶然道：
　　“弟子不能追随杖履，多侍候前辈几天？”
　　张铸魂摇首道：
　　“世事多变，时光宝贵，你肩负重任，还是早奔前程的好。”
　　云震暗然道：
　　“弟子恭聆指示。”
　　张铸魂道：
　　“我也无法详细指点你，总而言之，天下事交给你了，你先追回‘玉符’，然后拿着‘玉符’去见那白石先生，见着了白石先生，就能学那‘六丁神剑’，学成了那项绝艺，天下事就大有可为。”
　　武婆婆叫道：
　　“什么‘玉符’？”
　　张铸魂歉然笑道：
　　“是太乙门的掌门令符，对于外人，并无实际用处。”
　　武婆婆冷然道：
　　“谁是白石先生？”
　　张铸魂道：
　　“那是先师的一位老友，世外高人，从未在江湖走动过。”
　　武婆婆道：
　　“那白石先生住在哪里？”
　　张铸魂肃容道：
　　“为策万全，先师临终之际，定下许多严厉的令谕，关于那白石先生的住处，晚辈不能对第二人吐漏。”
　　武婆婆微微一怔，道：
　　“好多名堂，不过，你既格于师命，老婆子也不怪你。”
　　张铸魂微微一笑，道：
　　“其实，老前辈若是有兴，大可陪同云震走一趟。”
　　武婆婆双手乱摇，道：
　　“老婆子没有兴致。”
　　归隐农道：
　　“请恕老朽插嘴，追回‘玉符’是一件相当困难之事，张大侠何不修一封书信，或是亲自陪同云震，去见那白石先生？”
　　张铸魂道：
　　“此事早经约定，那‘玉符’是见面的信物，白石先生认符不认人，纵然在下亲自见那白石先生，也无法取得‘六丁神剑’的秘笈。”
　　武婆婆冷笑道：
　　“哼！笑话。”
　　张铸魂道：
　　“由于敌人势大，我又命如游丝，先师迫不得已，才请那白石先生代为保管秘笈，这是万全之策，否则的话，晚辈一死，那秘笈就不知落何人手中了。”
　　归隐农道：
　　“如今那‘玉符’落在旁人手中，倘若有人拿着‘玉符’去见白石先生，是否会捷足先得，将那‘六丁神剑’骗去？”
　　张铸魂道：
　　“那倒不会，一则得到‘玉符’之人，不知此中的安排，纵然知道此中安排，也不知道白石先生的住处，纵然探出了白石先生的住处，见到了白石先生，也未必经得起考验。”
　　武婆婆道：
　　“什么考验？”
　　张铸魂：
　　“那是先师设计的一些办法，详细情形，晚辈也不清楚。”
　　直到此时，云震才弄清楚那“玉符”的用处，想到此物关系如此重大，却被自己轻易失去，不禁大为懊恼，恨不得立即动身，早日将那块“玉符”追回。
　　但听归隐农道：
　　“张大侠，万一那块‘玉符’寻不回来，或是已经被人毁掉，那却如何是好？”
　　云震宛如被人在心口击了一拳，混身一震，脸色大变，两道惊恐的目光，凝住着张铸魂，一瞬不瞬。
　　张铸观干笑一声，道：
　　“在杭州时，我因命在旦夕，自忖必死，只好将‘玉符’匆匆交给云震，不想白云道长赶来。　延留住了我的性命，天下事尽多意外，千算万算，人算不如天算，许多事不得已而为之，出了问题，也只好另谋补救之道，此刻想来，在下也不知如何是好。”
　　梅蕙仙突然说道：
　　“云震，那块‘玉符’已经被人毁掉，你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云震微微一怔，道：
　　“习那‘六丁神剑’，为的是对付罗侯神君与打水姑娘，万一‘玉符’已毁，神剑难得。
　　弟子依旧以此蝼蚁之身，与那二人周旋到底，”
　　梅蕙仙含笑道：
　　“那两人非同小可啊！”
　　云震毅然道：
　　“事在人为，弟子尽力做去。”
　　张铸魂沉声道：
　　“好！这样就够了，患得患失，成不了大事，你现在就动身吧，天地悠悠，人寿几何，趁着有生之年，全力作为一番。”
　　云震眼眶一红，仆身下拜，道：
　　“弟子告别。”
　　他突然感到，张铸魄的生命，早已注入自己的身体中，天地虽大，无论自己走到哪里，张铸魂将永远与自己同在，两人的心灵已合而为一，对张铸魂，已是不须言语表白了。
　　忽听归隐农道：
　　“张大哥，老朽左右无事，有意陪伴云震，略效识途老马之劳。”
　　张铸魂拱手道：
　　“老前辈作伴，云震获益不浅，在下感同身受。”
　　那一本和尚道：
　　“张大哥，师父死的时候，交待我向太乙门报恩……”
　　张铸魂截口道：
　　“兄弟别提报恩二字，你若无事，也和云震盘桓几日吧！”
　　一本和尚道：
　　“很好，我把他看成你的弟子，决不亏待他。”
　　云震暗想，有此二人结伴，追寻“玉符”确是大有帮助，当下一一告别，与归隐农和一本和尚离开石屋，登程北上。
　　这一次北行，与一年前大不相同，一来云震已经长大成人，二则身负武功，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最主要的是，经过这一次生死大劫之后，思想已经成熟，加上承担了一副万斤重担，以致气宇、风华、举止、神情，全都为之一变。
　　时光流转，忽忽半月。
　　这日晨明，金陵王府门之外，来了老少三人。
　　当先一人正是云震，浓眉朗目，玉面朱唇，宽袍博带，衬着魁梧的身形，举步之间，威风虎虎，顾盼之间，英气迫人。
　　身后那位银髯飘拂，肩插长剑的青袍老者，正是黄山剑客归隐农，一本和尚身披大红锦缎绣金袈裟，手中依旧提着那粗如酒杯，银光灿烂的禅杖。
　　时在新春，瑞雪初停，阳光下，　—行三人，步上石阶，来至高府门前。
　　门后长凳上坐着十名看门的健仆，一瞧来客衣冠不俗，气宇不凡，顿时纷纷起立，急步迎了上前。
　　其中一人欠身道：
　　“三位贵客何事到访，如是访友，请容小的们通报。”
　　云震袖中取出一张大红名刺，道：
　　“荆州云震，求见尊府主人。”
　　那健仆一听要见主人，脸上立即露出迟疑之色，接过名刺，道：
　　“公子爷是应约而来的，或是自行到访？”
　　此人虽属仆役之流，眉目间却流露着一股精明强干之气，大有若不盘问清楚，就不通报之势。
　　云震两道剑眉皱了皱，沉声说道：
　　“我与你家小主人有一面之识，你可向她请示。”
　　一本和尚怒声道：
　　“告诉高洁，就说‘小瑶池’来了云震，问她见是不见？”
　　那健仆脸色一变，躬身道：
　　“云公子稍待，小人立即通报。”
　　转身奔了进去。
　　约莫等候了盏茶时光，宽大的屏风后，步履沓沓，转出来男女数人。
　　走在最前的，是一位秃头、白髯，红光满面的锦袍老者，接着是一位白发萧萧，手拄钢杖的老妇，和一个绮年玉貌，遍身翠绿的美婢，再后面老少四人，全是男子。
　　云震当门而立，　一眼望去，七人中倒有三人见过，其中那老妇是铁娘，绿衣美婢是高洁的贴身侍婢引凤，另外一人则是高府管家单彤。
　　那三人转过屏风，突然发觉，云震仿佛变了一人，若非早得通报，三人几乎认不出云震了，不禁一起怔住，尤其那俏婢引凤，两道勾魂摄魄的目光，牢牢盯在云震脸上，张着那樱桃小口，似想大声惊叫。
　　但听那秃头老者洪声一笑，道：
　　“老朽谷涛，迎迓来迟，云公子恕罪。”
　　云震暗暗忖道：此人中气充沛，声震屋瓦，显是内功极为深厚，但不知在高府身居何职？
　　心中在想，双手抱拳道：
　　“来得鲁莽，尚请原谅。”
　　那谷涛洪声笑道：
　　“哪里，哪里。”
　　拱手肃容，接道：
　　“敝主人二门迎客，云公子请。”
　　云震一抱拳，道：
　　“得罪。”
　　大步走了进去，归隐农、一本和尚在后相随。
　　转过屏风，穿过一座厅堂，接着是一条甬道，步出甬道。绕过一座照壁，转向一座华堂走去。
　　一本和尚倏地笑道：
　　“当真侯门深似海，好大的宅第。”
　　那谷涛洪声一笑，转面道：
　　“大师夸奖，尚未请教。大和尚上下如何称呼？”
　　一本和尚道：
　　“嵩山一本。”
　　谷涛道：
　　“昔年名震江湖的大方头陀……”
　　一本和尚傲然道：
　　“那是咱家的师父，不过已经圆寂了。”
　　谷涛容色一动，转面一望归隐农，道：
　　“请恕谷某眼拙，这位老英雄贵姓大名？”
　　归隐农含笑道：
　　“老朽归隐农。”
　　谷涛哈哈一笑，抱拳道：
　　“原来黄山剑客驾到，失礼，失礼。”
　　归隐农还了一礼，笑道：
　　“曾闻西北道上有一位成名英雄，人称‘独霸西天’……”
　　谷涛呵呵大笑，截口道：
　　“昔年匪号，早已弃置不用，倒叫归老英雄见笑了。”
　　云震心中暗道：
　　“西天一霸，作了金陵王的家将，看来高华这座府第，确是藏龙卧虎之地了。”
　　谈笑中，众人已走到那府堂之外，谷涛忽然驻足站定，朝云震抱拳说道：
　　“恕不多送。”
　　那俏婢引凤欠身一礼，道：
　　“公子爷请随婢子来。”
　　谷涛满面含笑，道：
　　“归老英雄与大和尚，请随老朽入内奉茶。”
　　将手一伸，朝那华堂门中比了一比。
　　云震与归隐农闪电般交换了一瞥眼色，两人一样心思，觉得既是自行投到，到此地步，势不能畏缩不前，暗想来者是客，对方总不能不顾江湖规矩，骤然动手，只要能全身而退，纵然此行目的不达，那也无所谓了。
　　两人目光一触，有了默契，云震朝引凤一摆手道：
　　“请头前带路。”
　　引凤嫣然一笑，蛮腰一扭，转身行去，云震跟在她的身后，那铁娘手拄钢杖，随后而行，一本和尚眼望三人的背影，愣了一愣，突然叫道：
　　“云震慢点，我陪你一起去。”
　　人步追了上去。
　　那铁娘猛一回身，愠道：
　　“你这和尚，怎么一点规矩也不懂。”
　　一本和尚瞪目道：
　　“谁家的规矩？”
　　铁娘怒声道：
　　“咱家的规矩。”
　　一本和尚吼道：
　　“洒家不管你规矩不规矩……”
　　铁娘勃然大怒，不待他将话讲完，厉声喝道：
　　“臭和尚，老娘叫你识得厉害。”
　　呼的一杖，当头击去。
　　这一杖泰山压顶，振起一阵疾劲啸风，势道凌厉无比，一本和尚吃了一惊，心中暗道：
　　“难怪这老婆子气势汹汹，果然有几分本领。”
　　他心中在想，口中也念念有词，肥胖的身躯横里一闪，避过敌杖，双手抓住禅杖尾端，一招“横扫千军”猛地反击过去。
　　铁娘怪叫道：
　　“好哇！老身已经上十年没有开杀戒了，今日有我这钢杖，就没有你的银杖，有你……”
　　但听当的一声巨响，火星飞溅，余音枭枭不绝。
　　双杖交击，两人同被震的虎口一荡，手臂发麻。
　　铁娘叫道：
　　“好秃驴，果然有几斤蛮力，再接老身一杖。”呼的一杖，拦腰击去。
　　一本和尚冷笑道：
　　“谁还怕你不成。”禅杖一横，猛然迎去。
　　只听锵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
　　云震暗暗忖道：
　　“今日来此，为的是查探‘玉符’的下落，此事只能智取，这铁娘仅是高家一名手下，纵然将她击败，也解决不了问题。”
　　心中盘算，铁娘与一本已是双杖交挥，狂风暴雨般恶斗起来。
　　这两人用的都是长兵器，力猛招沉，打得凶悍无比，观战之人，被迫得纷纷闪避，后退不已。
　　云震看了数合，朗声叫道：
　　“两位住手，请听在下一言。”
　　铁娘骄狂自大，一本和尚好勇斗狠，恶斗方酣，虽听云震劝阻，两人充耳不闻，恶斗如故，谁也不加理会。
　　云震眉头一蹙，扬声道：
　　“两位暂停片刻！”
　　铁娘冷冷说道：
　　“人微言轻莫劝架，你就站在一旁观战吧！”
　　云震闻言，不禁怒气暗生，脸色一沉，道：“在下请两位住手。”
　　声甫落，霍地迈上一步，双手一分，陡然抓住了两人的兵器。




第 十 章
　
　　云震陡然抓住了两人的兵器，这一着大出众人意外，刹那间，人人色变，全被震住。
　　要知，铁娘和一本和尚都是第一流身手，抓住两人的兵器，乃是谈何容易之事，何况正当激战之际，杖动如风，劲力山涌，若无远胜二人的力量，纵然抓到，亦是把持不住。
　　铁娘先是一怔，随即满面通红，厉声喝道：
　　“撒手！”力贯双臂，猛地夺钢杖。
　　云震冷然笑道：
　　“老婆婆好大的火气。”
　　右手一松，放了一本的禅杖，左手一抖，钢杖朝前一送。
　　铁娘恼羞成怒，全力夺杖，忽觉一股雄浑之圾的力道，涌上身来，不觉混身一震，蹬蹬蹬连退三步，落足之处，地面石板，全被被碎。
　　一本和尚双目圆睁，怪声叫道：
　　“哈哈！难怪张大哥当你红孩儿下凡，原来真有这大本领。”
　　铁娘羞忿难当，钢杖一振，狞声道：
　　“好小子，老身和你拼了。”
　　蓦地，一个细若蚊蚋，阴沉无比的声音道：
　　“铁娘退下。”
　　这声音起自铁娘耳畔，仅只她一人听到，众人只见她脸色一变，毫不迟疑，转身疾奔而去。
　　金陵王府十的人，似是见惯了这种突然的变化，人人脸色肃穆，　一言不发，云震和归隐农虽觉有异，却是不明内情。
　　一本和尚愣了一愣，叨唠道：
　　“老妖怪，不告而退，定有诡计。”
　　云震微微一笑，道：
　　“大师请在前堂等候，在下单独去拜会高府的主任。”
　　一本和尚道：
　　“咱家那死去的师父说过，江湖道上，有很多鬼蜮伎俩，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危险得很。”
　　云震肃容道：
　　“金玉良言，理当谨记于心。”
　　—本和尚道：
　　“那么你要小心了。”
　　云震点头应了，转身向那引凤道：
　　“有劳姑娘带路。”
　　引凤嫣然一笑，莲步姗姗，转向左边的回廊走去。
　　金陵王府屋宇连绵，崇闳壮丽，这一条回廊，长达二十余丈，引凤在前带路，行至无人之处，忽然脚步一慢，与云震并肩而行，娇声笑道：
　　“公子爷，最近几日，我家小姐情绪不佳。你见着了她，尚请容忍一点。”
　　云震淡然道：
　　“既然你家小姐情绪不佳，在下就求见高员外吧！”
　　引凤回眸一笑，道：
　　“我家员外，向来不见外客。”
　　云震淡淡一笑，突然问道：
　　“高老员外膝下，共有几位女公子？”
　　引凤微微一怔，柳眉一挑，道：
　　“公子爷一共认识几位高小姐？”
　　云震暗暗忖道：这个丫头十分慧黠，若不使点机诈，怕是套不出话来。
　　心念转动，不禁莞尔一笑，道：
　　“在下认识两位高小姐。”
　　引凤讶然笑道：
　　“两位高小姐，叫什么名字？”
　　云震道：
　　“一位闺讳洁，另一位芳名雯儿。”
　　引凤那点漆般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娇声笑道：
　　“这就奇了，咱们家只有一位小姐高洁，没有高雯儿。”
　　云震含笑道：
　　“也许在下张冠李戴，弄错人了！”
　　引凤嫣然一笑，道：
　　“云公子武功进步得真快啊，真是士别三日，须刮目相看了。”
　　云震淡然一笑，道：
　　“侥幸获得一位前辈栽培，不劳而获，说来惭愧。”
　　提到武功，不禁想到羁留在大盆山的张铸魂，一时之间，忽忽不乐起来。
　　引凤本待追问一句，发觉云震脸色沉重，愀然不乐，话到口边，终于忍住。
　　两人默然而行，须臾，走到回廊尽头，一色灰石墙垣，围住一所林木蓊郁的花园，花园之后，楼阁巍然。
　　引凤领着云震，穿过一座月洞门，道：
　　“过此即是内宅，外府的人，非奉传召，不得擅入。”
　　云震心事重重，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引凤见云震没有兴致讲话，只得默默带路，两人穿过碧树翠竹，进入一座高楼，引凤将云震领进一座小花厅坐定，欠身一礼，道：
　　“公子爷宽坐，婢子请小姐。”
　　云震道：
　　“姑娘请便。”
　　引凤双目含笑，向云震脸上扫视一眼，蛮腰一扭，转向内室走去，一名青衣小婢，手捧托盘，奉上了一杯香茗。
　　云震独坐厅内，心头泛着一种悒郁、惆怅、忐忑不安的感觉，雯儿，一个娇美如仙，纯朴善良的少女，云震曾与她同隐深山，过着神仙眷属般的口子，那如胶似漆，刻骨铭心的爱情，云震永远无法忘记，然而，那奇突的变化，那不合理的结局，云震百思莫解，却也永远无法忘怀。
　　雯儿像是一个梦幻中的人，似乎在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雯儿这个人，关于这一点，云震不知想过多少遍。有时，云震想到高洁，觉得雯儿与高洁之间，似乎有—种神秘的关联，这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云震每次想到此事，结果，总是陷于无边的迷惘痛苦之中。不过，他终是一个生具慧根的人，每当感到迷惘、痛苦之时，他就想着张铸魂的知遇之恩，想着“泰山大会”，想着“玉符”，想着自己肩负的责任，他时时警惕，时时自勉，不使自己意志消沉。
　　此际，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雯儿的倩影，重又陷于那无边的迷惘与痛苦中。
　　倏地，一阵细碎的步履之声，传入耳际。
　　他霍然警觉，心头暗暗自责，忖道：
　　我今日来此，日的在于查探‘玉符’的下落，一己的私情，务必丢开。
　　转念间，忽觉眼前一亮，金陵王那独生爱女高洁，与俏婢引凤，相继走入了厅内。
　　高洁身穿一袭黑绸长衫，满头秀发，乌光闪亮，那美玉般的脸庞，略见清瘦，但却愈发显得美艳不可方物，而那寒冰般的冷漠，也比以前更甚。
　　云震见高洁进入厅内，急忙离座而起，拱手为礼，本想讲几句寒喧之言，但目光一触高洁那冷艳的脸庞，心头陡然一凉，话到唇边，终于忍住。
　　高洁螓首微点，默然入座，两道冰冷的目光，在云震脸上转了一转，神色冷漠之极，那引凤侍立在高洁身后，忽然窃窃嘻笑，道：
　　“云公子惠然到访，有何见教啊？”
　　云震暗道：“高洁冷漠傲慢，拒人于千里之外，难得这丫头从中圆转，方便不少。”
　　心中一面在想，一面抱拳说道：
　　“有一件小事，特来求教，尚祈念在武林一脉，不吝指教。”
　　引凤等了一等，见高洁不肯接口，不禁窃窃一笑，道：
　　“指教不敢当，但不知是什么事情？”
　　云震道：
　　“此事起因于一年之前，当时在下受人之托，代送一物去往北地……”
　　引凤插口问道：
　　“代送什么？”
　　云震道：
　　“一块翠玉，正面刻一人像，背面刻着一道符录。”
　　引凤柳眉一蹙，道：
　　“愿闻其详？”
　　云震道：
　　“当时在下年轻识浅，武功又极低微，行至途中，遇到一个名叫裴大化的偷儿，一时不慎，被裴大化将那玉符扒去。”
　　引凤卟哧一笑，道：
　　“裴大化武功虽然低微，却有神偷之名，你遇上了他，那是贼星高照，自然要吃亏了。”
　　云震脸卜闪过—丝愧色，道：
　　“但裴大化也时运不济，他窃得玉符之后，遇上尊府属下温老四，被温老四击成重伤，夺去了玉符。”
　　引凤容色耸动，道：
　　“哦？温老四在客店中被人剌死，公子是知道的了？”
　　云震点了点头道：
　　“温老四被刺身死，在下赶往客店，搜索温老四的尸体，那玉符已不翼而飞，下落不明了。”
　　引凤眉头耸动，道：
　　“如此讲来，玉符该是落在刺客手中了。”
　　云震道：
　　“在下也是如此判断，因温老四劫夺玉符之时，有屠老三在场，是以在下怀疑刺杀温老四之人，即是那屠老三。”
　　引凤含笑道：
　　“分赃不匀，因利忘义，也是大有可能之事。”
　　云震道：
　　“在下追随不舍，夜入屠老三的房内，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屠老三也步温老四的后尘，遭人谋害，死于旅店中，那玉符也不知去向了。”
　　引凤双眉一蹙，道：
　　“这两人被刺身死的事，婢子是知道的……”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
　　“如此说来，玉符的线索岂非中断了？”
　　云震冷冷一笑，道：
　　“在下有一种揣测，只是语涉冒昧，不敢讲出口来。”
　　引凤眼珠一转，道：
　　“公子有话，但讲无妨。”
　　云震道：
　　“当日，尊府属下共有十余人之多，彼等同行同止，食宿与共，愚意以为，如金老大等人，俱都难逃谋杀同伴之嫌。”
　　引凤莞尔一笑，道：
　　“如此说来，婢子也是凶嫌之一了。”
　　云震俊面微微一红，道：
　　“在下并未怀疑姑娘。”
　　引凤娇声笑道：
　　“厚此薄彼，岂非有失公道？”
　　云震心中暗道：
　　“好丫头，你倒戏弄起公子爷了。”
　　心中在想，口中缓缓说道：
　　“说来惭愧，屠老三被刺丧命时，在下适在客店屋顶，以时间推算，绝非姑娘所为。”
　　引凤笑道：
　　“好啊！深夜之间，偷窥妇女，我还当公子爷是位正人君子哩！”
　　高洁突然而色一沉，目挟霜刃，凝注云震一眼，冷冰冰说道：
　　“人是我杀的，玉符在我手中。”
　　云震混身一震，霍然色变道：
　　“姑娘讲的可是真话？”
　　高洁冷然道：
　　“谁与你玩笑不成？”
　　霎时间，厅内死一般寂静，此事的真相，大为出入意外，连引凤也是满面惊愕之色，大有无法置信之势。
　　这高洁体如桃李，冷若冰霜，一言出口，仿佛一支利箭，直向云震心口射去。
　　云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瞬息之间，脸色数变。
　　默然半晌，云震倏地嘿嘿一笑，双手抱拳，道：
　　“姑娘明鉴，在下不辞万死，务必收回玉符。”
　　高洁冷冰冰说道：
　　“如何收法？”
　　云震肃容道：
　　“但凭姑娘吩咐。”
　　引凤插口道：
　　“小姐，咱们要那玉符无用，就请云公子找点宝物来交换吧……”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
　　“这样好啦，云公子通晓‘罗侯心法’，让他抄一篇‘罗侯心法’交换吧！”
　　高洁冷然道：
　　“你退下，示奉传召，不许进来。”
　　引凤脸色一变，呆了一呆，默然向厅外走去。
　　云震淡然一笑，道：
　　“姑娘尊意如何，是否愿意在下抄写一篇……”
　　高洁不待他将话讲完，截口说道：
　　“交换之事免谈。”
　　云震微微一怔，道：
　　“姑娘想必胸有成竹，就请吩咐吧！”
　　高洁道：
　　“较量武功，你未必是我的对手，纵然你胜过我，也无法收回玉符。”
　　云震惑然道：“那么……”
　　高洁冷冰冰说道：“只有一个办法，我将玉符退还给你。”
　　云震心头大为激动，道：
　　“什么办法？”
　　高洁阴沉沉说道：
　　“死，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云震气极而笑，道：
　　“谁死？是姑娘死，或是在下死？”
　　高洁漠然道：
　　“当然是你死，小小一块玉符，你知我藏在何处，我若先你而死，你就永远，无法找到那块玉符了。”
　　云震气塞胸膛，连喘两口大气，道：
　　“如果我不愿就死呢？”
　　高洁冷然道：
　　“我毁掉玉符，如此而已。”
　　云震嘿嘿干笑，道：
　　“好办法，但我死去之后，还要那玉符何用呢？”
　　高洁漠然道：
　　“陪葬，你死之后，那玉符伴你长眠地下，永远为你所有。”
　　云震双眉连蹙，道：
　　“姑娘是存心与在下为难了？”
　　高洁摇首道：
　　“我存心不让你活在世上，如果此计不成，我将另生一计，直到你丧命为止。”
　　云震厉声道：
　　“为什么？”
　　高洁冷漠如故，道：
　　“不为什么。”
　　云震啼笑皆非，觉得这高洁不可理喻，当下右手疾伸，闪电般扣住了高洁的手腕，冷笑道：
　　“姑娘想置在下于死地，在下只好先下手了。”
　　高洁漠然不动，冷冷说道：
　　“杀了我，你仍然收不回玉符，至于我高家找你报仇索命之事，那也不用提了。”
　　云震怒极而笑，道：
　　“你死也不怕，那是真正厉害了。”
　　高洁无动于衷，云震无奈，只好松掉她的手腕，高洁抬起手臂一看，雪白的皓腕上，多了一道乌青痕印。
　　她右手揉了一揉左腕，随即探手入怀，取出一个羊脂玉瓶，拔开瓶塞，倾出一粒黄豆大小的白色药丸，投入云震茶杯之内，道：
　　“你饮此一杯香茗，无论生死，我立即将玉符还你。”
　　云震低头一看，那粒药丸投入茶杯中，霎时溶化，一杯香茗，依然原样。
　　这是一个微妙的僵局，高洁心硬如铁，决意置云震于死地，而又毫无顾忌，云震势必收回玉符，但却一筹莫展，完全找不出制服高洁的办法。
　　他忧思隐隐，满怀愁绪，正当搜索枯肠，苦思良策之际，忽觉右手腕一紧，手腕又被高洁扣住。
　　云震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道：“姑娘意欲何为？”
　　高洁神情木然，冷冰冰说道：“非是我心肠歹毒，只怨你生来命苦。”
　　右手端起茶杯，送别云震口边。
　　云震又惊又怒，道：
　　“我与你究竟有何仇怨？你……”
　　高洁不待他将话讲完，截口说道：
　　“你生来忠厚，还是糊涂死去的好。”
　　话一讲完，五指一紧，一股内家真力，透体而入，突向云震心口冲去，云震心房一痛，口齿顿时一张，高洁毫不犹豫，右手一倾，一杯香茗，直向云震口中灌去。
　　这变故既不合情理，来的又是如此突然，云震做梦也未想到，高洁说做就做，丝毫不留转圆的余地。
　　刹那间，茶已灌入云震腹内。
　　但听一声惊叫，引凤飞扑而来，猛然向高洁的手臂扑去，口中嘶叫道：
　　“小姐……”
　　高洁杀气盈面，厉叱道：
　　“贱婢敢尔。”
　　卜的一掌，击在引凤背上，打得引凤鲜血狂喷，横飞七尺，摔倒在地。
　　这都是瞬间的事，一股求生之念，崛起于云震胸中，就在高洁一掌击在引凤身上，哇的一声，将胃中所储之物，尽皆呕吐出来。
　　此时的云震，武力见识，皆非等闲，这一吞一吐间，已觉察出高洁投入茶杯中的那粒药丸，确是一种剧毒无比的药物，虽然及时呕吐出来，依然还是中毒很深，后果堪虑。
　　高洁未曾料到，紧要关头，引凤竟敢多事，也未料到云震临机应变，立即吐出腹之中物，这接连的意外，使她怔立当地，一时之间，也失了主意。
　　云震含怒望了高洁一眼，觉得这女子有如鬼魅，可怕之极，想到引凤的救命之恩，急忙移步过去，俯身察看她的伤势。
　　引凤脸白如纸，嘴角血迹殷殷，一见云震过来，双目之内，泪如泉涌，滚滚而下。
　　云震双臂一伸，扶她坐起，恻然道：
　　“姑娘伤势如何？”
　　引凤泪流满面，低声道：
　　“婢子死不足惜，公子速即离去，玉符之事，改日再作商议。”
　　忽听一本和尚高声叫道：
　　“云震，你在哪里？”
　　云震急步走到门边，道：
　　“晚辈在此。”
　　一本和尚与归隐农并肩走了进来，归隐农目光如电，老远就看出云震脸色有异，急忙走了过来，道：
　　“老弟中了暗算？”云震道：
　　“晚辈中了毒。”
　　一本和尚大惊夫色，叫道：
　　“快抓住高洁，逼取解药。”
　　云震苦苦一笑，转面望去，就这顷刻之间，高洁与引凤俱都失了踪影。
　　一本和尚大步冲入厅内，禅杖一顿，人声喝道：
　　“大胆高洁，快将解药取来。”
　　云震莞尔一笑，道：
　　“大师不用叫唤，咱们走吧！”
　　一本利尚怒道：
　　“我放一把火，烧光她这巢穴，看她交不交出解药来？”
　　云震朗声一笑，拉起一本和尚，转身向外走去。
　　归隐农忧形于色，道：
　　“老弟中毒甚深，没有解药，怕是不行。”
　　云震苦笑道：
　　“此地卧虎藏龙，高手如云，当真冲突起来，我三人不是敌手，”
　　一本和尚双眼一翻，道：
　　“力战而死，强于低头认输。”
　　云震笑道：
　　“在下俗事未了。不愿就此死去。”
　　归隐农道：
　　“小不忍则乱大谋，老弟所中之毒，若不致命，暂时退走也好。”
　　一本和尚无奈，只得跟随二人走出楼外，心中余恨难消，口内不住地咒骂高洁。
　　此时，花园中积雪犹在，两名垂髫小婢，正在清扫积雪，三人走过，二小婢视若无见，依旧低头工作。
　　三人业已过去，忽然闻得其中一名小婢曼声吟道：
　　“清江碧草两悠悠，各自风流一种愁，正是落花寒月夜，夜深无伴倚字楼。”
　　那小婢年纪不过十一二岁，姿容秀美，声如出谷黄鹂，悦耳之极。
　　云震心念一动，转面望之，见那小婢手扶竹帚，仰望高洁居住的那座高楼，容止若思，不知想些什么？
　　须臾，三人步出园门，西天一霸谷涛早已率领从人，立在门外等候，亲送三人出府，词色谦恭，如对贵宾，　一本和尚余怒未息，几次想破口大骂，被归隐农暗暗止住。
　　离了金陵王府，云震心情一松，顿觉头晕口眩，心口隐隐作痛，情知是那余毒作祟，急忙提起一口真气，护在脏腑，疾步朝所住的客栈走去。
　　回至客栈，云震立即上床坐定，调息运功，清除体内余毒，归隐农与一本和尚带上房门，退回自己房中歇息。
　　云震以罗侯心法，功行百骸，炼那残留在脏腑中的余毒。
　　此时的云震，内功精进，　一日千里，虽武林一流高手，亦难比拟。
　　高洁那粒药丸，混在茶水之内，云震及时吐出，幸而中毒不深，一两个时辰，云震已将残留体中的余毒炼化，又坐息了片刻，
　　接着练习“六丁抱一大法”。
　　云震力求上进，练武极为勤奋，有时整夜打坐练功，不眠不休，刻苦之极，归隐农与一本利尚见了，异常感动，因之对云震口渐敬重，爱护之心，也日益加深。
　　傍晚时分，酒饭备好，云震始才练功完毕，三人秉烛进食，　本和尚追问云震见着高洁的情形，云震满怀感叹，将当时情形，扼要讲了一遍。
　　一本和尚大惑不解，道：
　　“倒底是为了什么？高洁定要置你于死地？”
　　云震苦笑道：
　　“在下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但知高洁邪僻乖张，难以常情理论。”
　　归隐农道：
　　“老弟可曾探听到雯儿的消息？”
　　云震摇首道：
　　“那引凤丫头，不承认高家有雯儿这个人。”
　　一本和尚冷冷道：
　　“有时候我也怀疑，日久成痴，将梦境当作了真实。”
　　归隐农笑斥道：
　　“和尚别说傻活。”
　　一本和尚瞪目道：
　　“那么雯儿在哪里？世上岂有那么可爱的人儿，那么美好的人儿，怎么又面目一变，翻脸不认人，反而给他一掌，扬长而去？”
　　归隐农道：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的事看来不合情理，但若明白了其中的原因，那就无足为奇了。”
　　一本和尚叫道：
　　“好啊！你且说说，雯儿究竟是谁？高洁为什么要置云震于死地？原因何在？”
　　归隐农笑道：
　　“莽和尚，这原因一时难明，但若探出了其中的原因，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云震执杯沉吟，道：
　　“在下另有一事，百思莫解。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一和本尚道：
　　“什么事？”
　　云震道：
　　“那引凤是高洁的贴身侍婢，心腹丫头，理该对主忠心，高洁以药茶毒我，欲置我于死地。引凤却不惜性命，出手拦阻。”
　　一木和尚道：
　　“这道理很简单，太简单了。”
　　云震微微一怔，道：
　　“在下清教。”
　　一本和尚端起酒杯，一仰而尽，道：
　　“这还不简单，你年纪轻，人英俊，那丫头偷偷地爱上了你，当然舍命相救罗，嘿嘿！若是高洁她毒杀我和尚，那丫头才懒得理会哩！”
　　归隐农放声一笑，道：
　　“和尚胡言乱道，哪有这种道理？”
　　一本和尚道：
　　“那么你讲吧，引凤力什么吃里扒外，反而救云震？”
　　归隐农沉吟道：
　　“依老朽判断，引凤定是认为高洁不该杀云震，万一杀了云震，必然后悔，或是后果堪虑，所以才冒生命之险，出于拦阻，这正是对主忠心的关系。”
　　一本和尚瞠目道：
　　“哦！为什么高洁不该杀云震？为什么要后悔？怕什么后果？难道是怕张大哥和我等寻仇么？”
　　归隐农莞尔一笑，道：
　　“高洁目中无人，岂惧我等寻仇，不过，此中的道理，我也猜不透。”
　　转面一望云震，接道：
　　“老弟是否觉得，谷涛对咱们异常客气。那铁娘不战而退，也有容让之意？”
　　一本和尚怒声道：
　　“不客气又怎样？”
　　归隐农道：
　　“谷涛号称西天一霸，虽然进了金陵王府，也不曾轻易对人客气，那铁娘更是出名的狠人，凶名久著，　非临阵退缩之人。”
　　云震点了点头，道：
　　“老前辈所见甚是，引凤也是极力和缓局面，　与高洁的态度，迥然不同。”
　　言罢，即低头沉思起来。
　　一本和尚道：
　　“做丫头的，当然是穿针引线，想你若是娶高洁为妻，那丫头陪过门来，作个小妾，岂不皆大欢喜了。”
　　云震脸上一红，道：
　　“大师说笑了。”
　　一本和尚瞪目叫道：
　　“你知道红娘与张生的故事吗？”
　　归隐农笑道：
　　“和尚少混活，此事关系重大，必得找出其中的真相。”
　　云震轻轻叹息一声。道：
　　“在下别的不怕，就怕高洁真的毁了　‘玉符’，那就麻烦了。”
　　归隐农道：
　　“想来不会，只是时光有限，须得早日弄过手来，否则迁延时日，必误大事。”
　　一本和尚突然将酒杯一顿，道：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早日收回‘玉符’。”
　　云震容色一动，道：
　　“大师有何高见？”
　　一本和尚兴奋地道：
　　“办法很简单，咱们夜入高家，虏来高洁，严刑拷打，逼她交出玉符，我就不信，她真不怕死。”
　　归隐农笑声道：
　　“此是下策，　一则，金陵王府高手如云，高洁本人也很了得，虏她不是容易的事。　二者，高洁未必是畏刑之人，她若宁死不屈，硬不交出　‘玉符’，咱们仍旧无可奈何。”
　　云震漠然一笑，道：
　　“老前辈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此计虽属下策，别无良策时，也只得姑且一试。”
　　—本和尚扔下酒杯，道：
　　“好！咱们立刻动身，抓来高洁，教她知道我和尚的厉害。”
　　归隐农哑然失笑，道：
　　“和尚稍安勿躁，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咱们并未决定今夜动手啊！”
　　一本和尚大为不满，道：
　　“要干就干，畏刀避剑，算什么好汉？”
　　云震含笑道：
　　“此事须得一举成功，否则画虎不成反类犬，万一反为对方擒住，那就更难了。”
　　一本和尚连连摇头，道：
　　“你们做事畏首畏尾，不是大英雄、大豪杰的样子。”
　　归隐农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向一本和尚比了一比，两人干了一杯。
　　云震心绪万端，沉思有顷，望向归隐农道：
　　“晚辈觉得，没法见一见金陵王本人，或许有所收获。”
　　归隐农沉吟道：
　　“老朽倒是觉得，必须先找出雯儿，‘玉符’之事，才有解决之望。”
　　云震双眉一蹙，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归隐农道：
　　“老朽有一种想法，高家的下人，对老弟异常客气，定是因为那雯儿的关系，必是老弟与高家是敌是友尚难判定，彼等身为下人，明哲保身，自不敢贸然得罪老弟你了。”
　　云震苦笑道：
　　“此事扑朔迷离，晚辈也莫名其妙。”
　　归隐农正色道：
　　“老朽还有一种想法，高洁想置老弟于死地，一定也是因为雯儿的缘故，老弟与雯儿同居深山，情若夫妇，这已是不可磨灭的关系，高洁欲取老弟的性命，若非因为此事，那就再难解释了。”
　　一本和尚道：
　　“对！高洁与雯儿定是同胞姊妹，高洁心中妒疾，所以要取云震的性命，我敢打赌，这判断一定不错。”
　　云震苦涩一笑，道：
　　“大师判断，教在下惶恐得很。”
　　归隐农道：
　　“老朽觉得，眼前最重要的事，还是先探明雯儿的下落，或者说是雯儿与高洁的关系，若能解开这个症结，才有索回玉符之望。”
　　一本和尚忽又把酒杯一顿，道：
　　“可是，雯儿与云震情若夫妇，一双两好，相爱无间，为何又反脸成仇，要取云震的性命？”
　　归隐农道：
　　“唉！这一点讲过多少次了，此事大违常情，只有找到雯儿之后，请她自己解释。”
　　云震心事重重，吃了两杯闷酒，越发感慨丛生，突然想起在金陵王府花园中时，听那小婢吟的诗句，不禁喃喃吟道：
　　“清江碧草两悠悠，各自风流一种愁，正是落花寒月夜，夜深无伴倚空楼。”
　　—本和尚双目一翻，道：
　　“这瘟诗，讲的什么？”
　　云震赧然道：
　　“大概是讲，某一闺中妇女，不胜孤独幽怨之意，在下也不太懂。”
　　一本和尚看出他是不好意思讲，于是追问道：
　　“这首诗是什么人作的？”
　　云震道：
　　“在下也不清楚。”
　　一本和尚道：
　　“你读书很多，怎么一首诗也弄不懂，谁作的也不晓得？”
　　云震道：
　　“在下自幼由先母课读，念的都是修身治事之书，像这种顽诗艳词，一首也未念过。”
　　一本和尚道：
　　“哼！你明明见我是个和尚，不肯仔细解释，前面住个进京赶考的举子，我问他去。”
　　扔下酒杯，大步奔去。
　　归隐农呵呵大笑，道：
　　“这和尚吃肉喝酒，无事生非，全无出家人的样子。”
　　过了半晌，　一本和尚大步奔回房内，老远就高声叫道：
　　“云震，这首诗是宋朝一个叫朱淑真的女人作的，还有另外一首，烩炙人口。”
　　归隐农道：
　　“另外一首什么诗？”
　　—本和尚道：
　　“另外一首很有名。”
　　微微一顿，念道：
　　“去年元夜时，花……”
　　归隐农道：
　　“花什么？”
　　一本和尚膛目结舌，道：
　　“花……跑得太急，忘啦，我再去问来。”
　　扭头奔去。
　　归隐农一把扯住，哈哈大笑道：
　　“花和尚，不用问了，咱们练武的人，挺身而起，拔剑相斗，别管诗呀词的，娘儿们写的诗，更是不懂的好。”
　　一本和尚愣了一愣，道：
　　“也罢，吃饭要紧。”
　　端起饭碗，埋头进食。
　　三人之中，　一本和尚吃相最猛，连汤带水，风卷残云一般，哪知他进食间，突然叫道：
　　“嗨！我想起来了。”
　　归隐农吃了一惊，道：
　　“想起什么？”
　　一本和尚道：
　　“那首诗，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画，人约黄昏后。”
　　归隐农道：
　　“想起来就好，吃饭吧！”
　　云震微微一怔，问道：
　　“这诗怎么只有三句，应该四句才对？”
　　一本和尚瞪目道：
　　“谁说一定要四句，难道—套武功要限定多少招式么……”
　　面庞—转，接道：
　　“云震，那进京赶考的举子，善于解诗，他说那丫头是奉雯儿之命，故意念这诗给你听，说她独处深闺……”
　　归隐农见他突然顿住，急忙追问道：
　　“独处深闺，怎么样？”
　　一本和尚仰首望天，想了片刻，猛地一拍桌子，道：
　　“对！那举子说，雯儿独处深闺，不胜寂莫，想起当日和你隐居小瑶池，那风流绮丽的光景，心碎肠断，整日以泪洗面，她夜夜独倚空楼，等待你前去幽会，哈哈！本来是约在今夜黄昏，你此刻还不去，怕是晚了。”
　　云震勃然大怒，道：
　　“此事何等隐密，你为何对人言讲？”
　　一本和尚瞪目道：
　　“谁对人讲了，我只要他解诗，这些话是他自己讲的。”
　　云震惊怒交迸，猛然站起，道：
　　“他一个赶考的举子，焉知我等的隐密，你若不讲，他岂知雯儿之名？”
　　一本和尚猛一地愣，突然叫道：
　　“哇呀！我才只讲一句，这些话都是他自己讲的，他怎会知道雯儿的名字？”
　　归隐农霍然一惊，道：
　　“是怎样的一个人？”
　　一本和尚道：
　　“一个赶考的举子，白净面皮，二三十岁。”
　　云震心神一凛，道：
　　“住哪间房，带我去看看。”
　　—本和尚叫道：
　　“随我来。”
　　推桌而起，大步奔去。
　　云震与归隐农跟随在后，奔山二门，转入前院，一本和尚扑到一间房门口，大声叫道：
　　“赶考的举子，滚出来！”
　　飞起一脚，猛向房门踢去。
　　砰然一声，房门被一本一脚踢开，房中烛炬高烧，那赶考的举人，轻袍缓带，犹在秉烛观书。
　　一本和尚怒喝道：
　　“好酸丁，胆敢作弄佛爷。”
　　扑身向前，一把抓去。
　　但听云震沉声道：
　　“罗侯公子。”
　　一本和尚陡然一惊，突觉劲风袭面，　一双白皙的手掌，抓到了胸前。
　　云震冷冷一哼，身形一晃，倏地闪了过来，健腕一挥，呼地一掌拍去。
　　罗侯公子纵声大笑，手腕一翻，一掌迎来。
　　啪的一声，双掌一交，两人齐齐向后倒。
　　罗侯公子哈哈笑道：
　　“好小子，大难不死，果有奇遇。”
　　说话中，双足紧钉地面，硬将身子扭转回来，掌指齐施，闪电般击了过去。
　　云震趁势后退一步，咬紧牙关，挥掌还击。
　　转眼间，二人掌指翻飞，对拆了三招。
　　这两人出手之快，目不暇接，攻拒之间，奇奥绝伦，一本和尚久闻罗侯公子之名，却不知云震如此了得，一时间，看得目瞪口呆，愣在当地。
　　罗侯公亦是心惊不已，暗暗道：这小子得我罗侯心法，岂能容其活命，他武功进境如此快速，时日稍久，定成大害，再想除他，那就难上加难了。
　　心念电转。杀机大盛，掌势疾变，　一招“天雷殛顶”，霍然拍击过去。
　　这一招“天雷殛顶”，乃是“天辟神掌”中的厉害杀手，罗侯公子与张铸魂齐名，数十年的功力，非同小可，这时存心毙敌，一掌击出，势若奔雷掣电，锐不可当。
　　云震惊愕万分，　千钧一发之际，　身形猛退，逃过一掌之厄。
　　罗侯公子冷笑一声，道：
　　“小子武功真杂，连本公子也识你不透了。”
　　欺身进击，双掌齐齐攻去。
　　但听一声怒喝，剑光电闪，冷然袭到。
　　罗侯公子悍然不惧。左手一翻，扣食中二指，直向敌剑弹去，右手招式原姿不变，依然攻向云震。
　　云震先机已失，招架不住，迫得急退一步。
　　归隐农长剑一振，陡然挽起三朵剑花，直向罗侯公子腰胁要害袭去。
　　罗侯公子大怒，右手骈指如戟，继续迫袭云震，左手倏伸倏缩，连连硬抢长剑，招招间不容发，凌厉之极。
　　归隐农见他双手分敌二人，依旧紧迫不已，毫不放松，不禁怒气上涌，长剑一挥，唰的一剑攻去。
　　凌厉的剑势。迫的罗侯公子攻势一顿，身形一转，闪出了剑势之外。
　　云震得此空隙，稳住身子，突然大喝一声，奋起神威，猛地一拳攻去。
　　只听轰的一声，沉猛的拳风，破空生啸，疾向罗侯公子撞去。
　　罗侯公子凛然一惊，暗道：这小子内功进展的好快！
　　忖念中，身形一侧，避过拳风，切掌下劈，疾向云震腕上砍去。
　　一本和尚素来自负力猛招沉，一瞧云震拳力山涌，威不可当，不禁技痒，大喝一声，挥拳向落侯公子击去。
　　归隐农心中大喜，暗想：　今日天赐良机，三人合力，正好毙掉罗侯公子，为武林除一大害，当下长剑一挥，唰的一剑攻去。
　　这三人联手攻出，刚柔互济，各有厉害之处，尤其归隐农的剑招，火候老辣，所攻的部位，十分刁钻，时间又配合得恰到好处，使三人联手之势，威力倍增。
　　罗侯公子暗暗恼怒，身形一晃，避过云震拳势，左手疾扣一本和尚的手腕，右腿一抬，猛袭归隐农腰际，右掌贯注真力，蓄势不发，直等云震变招换式，前招已尽，后招未出之际，就要以雷霆万钧之力，陡然袭去。
　　但听归隐农冷冷一哼，长剑一沉，霍地削了过去。
　　这一剑，变招奇快，迫得罗侯公子右手一挥，出掌招架义，原来的打算，顿成泡影。
　　云震与一本和尚双拳齐出，同向罗侯公子攻去。
　　罗侯公子勃然大怒，双掌连挥，硬将三人的攻势挡了回去。
　　转眼间，三人又恶斗了四五合，拳来拳去，打得险恶之极。
　　倏地。头顶的屋瓦克嚓一响。
　　这声音异常微弱。但罗侯公子与归隐农都是久经大敌之人，虽在恶斗之中，依然听到了这微弱的声响。
　　紧接着，　一片如烟似雾的灰尘，冉冉飘坠下来。
　　罗侯公子厉声喝道：
　　“屋上什么人？”
　　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道：
　　“云震速急闭上呼吸。”
　　罗侯公子凛然一惊，料那灰尘中必有奇毒，急忙闭住呼吸，一掌迫退归隐农，疾向门外冲去。
　　云震料想来了帮手，不禁胆气一壮，闭住呼吸，跟踪进扑，挥拳猛击过去。
　　一本和尚斗得性起，哪肯让敌人走脱，一面横身拦截，一面怒喝道：
　　“王八羔子臭酸丁。”
　　罗侯公子怒不可抑，双掌一翻，右手抓住了一本和尚的左臂，左手抓住了一本的脖子。
　　归隐农大惊，长剑一振，闪电般袭了过左。
　　这都是同一时间的事，此时，那片灰尘已接近几人头面，罗侯公子虽不惧三个敌人，却不敢让那灰尘沾身，仓促中，随手一扭，猛折一本和尚的左臂，顺势一挥，将一本朝归隐农的剑上撞去，同时猛窜一步，避过云震一拳，就势冲出了房外。
　　归隐农虽久经阵战，此时也有点慌乱，百忙中，长剑一缩，一把抓住了一本和尚，拖着一本，向门外疾冲，口中叫道：
　　“云震快退，别让灰尘沾到身上。”
　　话声中，归隐农挥剑当先，拖着一本，冲出房门，云震也跟着窜了出来，再看那罗侯公子时，早已失去了踪影。这时，客栈中的人闻得打斗之声，纷纷向此处赶来，归隐农料那罗侯公子上了屋顶，当即纵身一跃，跳上了瓦面。
　　—本和尚怒喝道：
　　“兀那王八儿子哪里逃？”
　　他练的是硬功，没有飞身上屋的本领，愣了一愣，扭头向自己房中奔去。
　　云震恐怕归隐农单独一人不是罗侯公子的敌手，也自双足一顿，跃上了屋顶。
　　黑暗中，只见归隐农卓立瓦面，目凝神光，正向远处眺望，罗侯公子早已不知去向。
　　云震吁了一口长气，道：
　　“老前辈看到罗侯公子走的方向么？”
　　归隐农伸手一指远处一座屋脊，道：
　　“我上来时，他已到了那边，接着就看不见了。”
　　云震道：
　　“刚才在屋上讲话的是准？”
　　归隐农道：
　　“老朽也搞不清楚……”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
　　“你看是西门咎么？”
　　云震摇首道：
　　“不像西门老前辈的声音。”
　　两人过去一看，屋瓦果然被人揭开了一块，归隐农将瓦盖好这时，一本和尚已奔回房中，取来他那亮银禅杖，在屋下大声叫道：
　　“云震，那臭酸丁呢？”
　　云震高声道：
　　“走了。”
　　归隐农还想四处察看，寻找刚才暗助己方之人，但听一本和尚在屋下大声吆喝，命店家搬梯子让他上屋，两人只好跃了下来
　　一本和尚怒声叫道：
　　“那酸丁逃向何方？咱们快点追去。”
　　归隐农笑道：
　　“追不及了，我瞧瞧你的手臂。”
　　一本和尚道：
　　“那臭贼，　下次遇上，教他吃我一杖。”
　　归隐农莞尔一笑，拿起一本的左臂检视，幸喜仅只脱臼，尚未折断筋骨，连忙接上关节，揉了一揉，接着向栈中掌柜的查问，原来罗侯公子早就住在这客栈中，云震等后到，被他发觉。暗中听去不少机密，三人却还懵然不觉。
　　三人转回房中，一本和尚余怒未消，忿然说道：
　　“今日便宜了这小魔，不知儿时再能遇上？”
　　云震放声一笑，道：
　　“不出一日，定然再见。”
　　一本和尚道：
　　“为什么？”
　　云震道：
　　“那罗侯公子非杀在下不可，同在金陵城中，咫尺之隔，举步就到，当然是相见不远了。”
　　一本和尚道：
　　“那罗侯公子为何非杀你不可？”
　　云震道：
　　“罗侯心法，是他罗侯门传宗武学，自不能流落在外，所以那罗侯公子非杀在下不可。”
　　一本和尚道：
　　“我只担心寻找不着，他自行找来，那是再好不过。”
　　归隐农捋须笑道：
　　“和尚虽勇，可惜三人联手，仍旧打他不过。”
　　一本和尚禅杖一顿，怒声道：
　　“纵然打不过，也得周旋到底。”
　　归隐农哈哈一笑，拇指一竖，道：
　　“佩服之至，老朽拼了这把老骨头，追随和尚，决不落后。”
　　一本和尚裂嘴一笑，转而一顾云震，道：
　　“你那武功路子好怪，有时八面威风，有时娘娘腔，有时又神奇莫测，令人……”
　　转眼一望归隐农道：
　　“令人怎样？”
　　归隐农含笑道：
　　“令人莫测高深。”
　　一本和尚道：
　　“对，令人莫测高深，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云震强笑道：
　　“在下本来的武功，只有一套‘开山拳’，不值一笑。”
　　一本和尚正色道：
　　“那可不然，我瞧你拳力惊人，威不可当，罗侯公子那小子也不敢硬挺。”
　　云震莞尔一笑，接道：
　　“后来，在下与雯儿同隐小瑶池，随她习武，所学虽多，但驳而不纯，同时她那武功以诡谲、凌厉取胜，不合在下的心性。”
　　一本和尚道：
　　“难怪你的武功有时带娘娘腔，原来是跟小姑娘学的。”
　　云震脸上一红，道：
　　“近来，在下获得张大侠的武学札记，不时钻研，武功路子日渐转变，可惜时日太浅，领悟不多，武功尚无长足的进步。”
　　一本和尚道：
　　“那武学札记，记得是些什么武功？是剑法么？”
　　云震道：
　　“那札记，并未记载整套的武功，而是泛论一般的武学道理，掌、指、拳、剑之学，皆有涉猎，乃是张大侠练武的心得，随时记载而成。”
　　一本和尚道：
　　“哦！那可是新鲜玩意，给我瞧瞧。”
　　云震微微一笑，探手入怀，取那札记。
　　但听归隐农道：
　　“和尚不可乱来。”
　　一本和尚瞠目道：
　　“乱来什么？”
　　归隐农肃容道：
　　“武学之道，各有宗派，那札记所载，是太乙门的秘学，你自有师承，不该探悉别人门中的秘艺。”
　　一本和尚微微一愣，手指云震，道：
　　“他不是罗侯门的弟子，为何就能练那罗侯心法？”
　　归隐农呵呵一笑，道：
　　“那是机缘巧合，并非有意……”
　　话锋一转，接道：
　　“天已不早，各自安歇，养足精神，明日好斗罗侯公子。”
　　两人闻言，各自转回自己房中。
　　云震回房，忽见桌上放着一个紫木小匣，不禁猛地一怔，随即剔亮油灯，拿起那紫木小匣，仔细观看。
　　原来那紫檀木小匣，正是装盛玉符之物。当日在杭州，张铸魂将这紫木小匣交给云震，云震携带此匣，兼程北上，不幸遇上裴大化，被裴大化扒窃过去，而裴大化反受其祸，玉符被那温老四劫夺而去，这紫檀木小匣，却落于石小妹手中。
　　此际，这紫檀木小匣完整如故，毫无损坏之处，心中暗道：原来刚才揭开屋瓦，撒下尘土，惊走罗侯公子的人，竟然是她。
　　启开木盒一看，垫在盒底的那块黄绫尚在，想到那关系重大的玉符，尚在虚无飘渺之中，不禁惆怅满怀，长长叹息了一声。
　　须臾，隔壁房中，响起一本和尚雷鸣般的鼾声，云震定了定神，收起木匣，上床坐定，取出张铸魂那册武学札记，打起精神，细心阅读。
　　这一路行来，三人总是分房住宿，向例是云震的房间居中，归隐农与一本和尚居于两侧。
　　一本和尚睡觉时鼾声如雷，以往，云震每夜秉烛观书，耳闻隔壁传来的鼾声，丝毫不以为意，全然不受影响，但今夜情形不同，云震闻得那鼾声，不禁心乱如麻，怎洋也无法集中心神，贯注在那札记上。勉强看了半页，终于怅然一叹，停止下来。
　　忽然间，街上传来更鼓之声，时已三更了。
　　云震心事如潮，起伏不定，烦闷中，不觉喃喃念道：
　　“清江碧草两悠悠，各自风浪一种愁，正是落花寒月夜，夜深无伴倚空楼。”
　　他心中暗道：夜来无伴倚空楼，高洁岂不正居住那高楼之内，玉符势必收回，软求不成，那是只好硬来了。
　　心念转动，突地牙根一咬，收起札记，飘身下床，吹灭油灯，启开窗门，纵身上屋。
　　他隐居小瑶池期间，每日上下削壁，轻功练得颇佳，如今内功猛进，轻功更臻上乘，纵屋越舍，如履平地，不带丝毫声息。
　　忽听身后有人低声唤道：
　　“云震！”
　　云震住足站定，转面望去，归隐农劲装疾服，背插长剑，由店中跟了出来。
　　归隐农低声问道：
　　“高家？”
　　云震点了点头，道：
　　“晚辈见机行事，老前辈不必辛苦了。”
　　归隐农正色道：
　　“老朽尾随在后，替你接应，非必要时，不要与人动手。”
　　云震暗暗忖道：这位老前辈待人热诚，他既知道了我的行动，一定不会让我单独涉险。
　　心念一转，不再多言，转身向金陵王府奔去。
　　不过片刻工夫，云震奔到了金陵王府之外，他数度来此，高家宅地建筑的大慨情形，已了然于胸。当下绕过大门，转入左侧小巷，拣了一片树木掩映，便于藏身之处，双足一垫，飘过了围墙。
　　这金陵王府中，甲第连云，云震日间去过的那间高楼，题名天机楼，大楼正门面向府门，左边侧门外是一座花园。云震日间走的左面，这时就避开正门，循日间所行旧路，向那侧门走去。
　　此时夜阑人静，万籁无声，云震双目如电，不住向四周巡视，哪知一路行去，如入无人之境，一忽工夫，穿过那座月洞门，进入了小花园内。
　　突然间，云震心头一动，暗道：堂堂金陵王府，戒备此松驰，未免不合情理。
　　一念转动，不禁大疑，于是隐身树下，等待归隐农，不再前进。
　　讵料，等了良久，依旧不见归隐农入内。
　　他屡经挫折，行事已较往日稳重，智慧也与日俱增，一瞧归隐农未曾跟来，顿知已被人拦住，自己畅行无阻，显然是对方故意放行。
　　他疑念丛生，一时之间，踌躇未定，忽然发觉，八九丈外，数点香火闪了闪，随即隐失不见。
　　云震双眉一蹙，凝目望去，但见花木丛集，遮住了视线。
　　他依稀记得，那面有一座小亭，亭外植有几株腊梅。
　　蓦地，一阵寒风拂过，花木摇晃，重又显出那数点火光。
　　这次云震看的真切，那火光正当小亭之下，乃是数点香火，当下顺着花径，向那小亭悄然行了过去。
　　行至近处，云震吃了一惊，原来那小亭中有一石几，石几上陈列一座香炉，炉中燃着五根香，一个女子直挺挺的跪在亭中，似在对天祝祷。
　　这瞬息间，云震脑海中，突然幻起雯儿的倩影，觉得那凉亭中跪着的女子，正是雯儿，他心头忡怦乱跳，激动不已，双脚移动，一步步向那凉亭走去。
　　那女子挺跪亭中，纹风不动，仿佛一尊石像，炉中的香，已燃去大半截，看那女子跪着的姿式，大慨她已跪了一个多时辰了。
　　倏地，云震看清了那女子，原来既非雯儿，亦非高洁，而是那俏婢引凤。
　　云震发觉并非雯儿，不知为何，心头竟有一种失望的感觉，暗道：这丫头日间被高洁重击一掌，即使有疗伤圣药，保住性命，但伤势定未痊愈，如此寒夜，跪在此处，岂不损坏了身子？
　　心念转动，想到她日问捱那一掌，是为了挽救自己的性命，感激之情，油然而生，顿时移步过去，低声唤道：
　　“引凤。”
　　引凤似未想到身后有人，一惊之下，娇躯猛一颤抖，扭头惊顾，见是云震，霎时泪珠泉涌，滚滚而下。
　　云震暗暗叹息—声，道：
　　“姑娘伤势如何？”
　　引凤含泪站起，道：
　　“多谢公子挂虑，婢子服过药汤，已无性命之忧。”
　　云震蔼然道：
　　“伤势未愈，应该多加保重。”
　　引凤抬起衣袖，拭去颊上的泪痕，低声说道：
　　“婢子料想，公子爷定会夜探天机楼，因恐公子误入险境，招致杀身之祸，所以特地在这儿等待。”
　　说罢之后，缓步行去。
　　云震疑云满腹，怔了一怔，觉得事虽蹊跷，但引凤没有谋害自己的理由，　于是举步相随，跟着她走去。
　　引凤领着云震，进入那天机楼内，一名垂髻小婢守在一道门中，兄两人进来，匆匆向上道中望了一眼，随即向引凤点了点头。
　　这天机楼建筑宏伟，楼中甬道纵横，门户重叠，厅房很多，走道中亮着许多垂苏宫灯，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陈设豪华之极。
　　引凤领着云震通过一条走道，经过一座楼梯口，那楼梯口也有一名小丫头把风。那小丫头见二人经过，两颗乌溜溜的眼珠，盯住楼梯上端，一瞬不瞬，紧张到了极点。
　　须臾，两人进一间套房，引凤掩上房门，肃容入座。
　　云震向一旁的床榻扫视一眼，见罗帐赛雪，锦被如新，铜镜闪亮，鉴人毫发，暗想：如此华丽的卧室，必是引凤的香闺，仅静更深，孤男寡女，暗处一室，未免有点冒昧。
　　引凤看出云震的心意，道：
　　“这是婢子手下一名使女的房间，公子宽从无妨。”
　　云震莞尔一笑，道：
　　“姑娘怎知在下一定夜入尊府？”
　　引凤道：
　　“公子性格坚毅，不屈不挠，玉符之事未获解决，岂肯就此罢手？是以婢子料到，公子爷会趋夜来此，再作努力。”
　　云震轻轻叹息一声，道：
　　“姑娘聪慧过人，还望鼎立相助，在下讨回玉符，远走高飞，从今以后，再也不敢打扰尊府了。”
　　引凤凄然一笑，道：
　　“如此说来，公子爷永难讨回玉符，婢子也不敢帮助公子了。”
　　云震微微一怔，道：
　　“在下不懂姑娘的意思。”
　　引凤肃容道：
　　“婢子不是轻贱之人，焉有吃里扒外，反助公子之理？”
　　云震惑然道：
　　“然则，姑娘……”
　　引凤接口道：
　　“今日午间，婢子甘冒一死，挽救公子爷的性命，为的乃是我家小姐，此时不避嫌疑，将公子爷迎来此处，也是为我家小姐着想，公子爷是明山人，应该想得通这层道理。”
　　云震心中暗道：女人心，海底针，我怎知你弄的什么玄虚？
　　心中在想，点了点头，默然无语。
　　引凤道：
　　“公子爷，你是一定要讨回那玉符么？”
　　云震断然道：
　　“不惜生命，誓必时回玉符！”
　　引凤道：
　　“倘若我家小姐一定不肯交还呢？”
　　云震毅然道：
　　“周旋到底，死而后已！”
　　引凤微微一呆，道：
　　“为什么如此坚决，那玉符有何宝贵之处，值得公子爷如此拼命？”
　　云震道：
　　“简单的讲，那玉符是别人的东西，在下必须原璧归还，否则无法交待。”
　　引凤淡然一笑，道：
　　“那玉符的价值何在，公子爷一定不会告诉婢子，唉！婢子原本不该问的。”
　　云震道：
　　“情非得已，姑娘多多包涵。”
　　引凤秋波一转，突然说道：
　　“倘若我家小姐已经将玉符毁去，那又如何？”
　　云震心头猛地一跳，转念想到；以常情而论，高洁若是已经知道那玉符的用途，或许一时冲动，将那玉符毁去，但她并不知悉玉符的用途，怎会贸然毁坏呢？
　　要知，一个人可以毁弃一件无价之宝，但是，对于一件旁人视为至宝，　而自己尚未明了其用途的东西，那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毁弃的，这是人类对于神秘事物，一种微妙的好奇心。云震判断，高洁在获悉玉符的用途之前，不会将玉符毁掉，实有道理。
　　他虽作如此推断，但听引凤之言，仍不禁脸色一变，冷冰冰说道：
　　“倘若高洁当真毁了玉符，云震一定取她的性命。”
　　引凤抿嘴一笑，道：
　　“公子爷别说狠话，咱们家小姐武功不在公子爷之下，何况金陵王府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只是故意不让公子爷看到罢了。”
　　云震淡然道：
　　“世事如棋局局新，只要云震有杀高洁之心，杀高洁之志，成败利钝，谁也无法逆料。”
　　引凤格格一笑，道：
　　“公子爷豪气凌云，婢子万分佩服，只是江湖事波谲云诡，恐非公子所能尽悉。”
　　云震漠然道：
　　“姑娘多指教。”
　　引凤含笑道：
　　“公子爷是否知道，今日晚间。那罗侯公子轻易罢手，放过公子爷，其原因安在？”
　　云震神色一变，道：
　　“姑娘好灵通的消息。”
　　引凤微微一笑，道：
　　“金陵是高家的根本之地，别说你公子爷和罗侯公子这种人物，就是一般的江湖朋友，只要踏入金陵城中，任何行动，都别想逃过咱们的眼线。”
　　云震佯笑道：
　　“原来如此，在下倒是小看金陵王了。”
　　引凤装作没有听出云震话中讽刺之意。道：
　　“话说回头，公子爷难道真的猜想不出，那罗侯公子为何突然老实起来，一改其狠毒的作风？”
　　云震淡然道：
　　“想是因为金陵王是高家地盘，那罗侯公子有所忌惮，不敢任性而为。”
　　引凤道：
　　“话是不错，但还有更为重要的原因。”
　　云震道：
　　“愿闻其详。”
　　引凤嫣然一笑，道：
　　“公子爷难道不知，你一身武功，大半是金陵王的家数么？”
　　云震冷笑一声。道：
　　“在下倒是托尊府之福了。”
　　引凤道：
　　“公子爷面有不愉之色。想是婢子说错话了？”
　　云震反问道：
　　“姑娘可知？当诶在括苍山中，罗候公子就已看出云某的武功家数，但他依旧施展毒手，置云某于死地，　并未将金陵王放在眼内。”
　　引凤微微一笑，道：
　　“时移势易，眼下情势不同了。”
　　云震道：
　　“有何不同之处？”
　　引凤道：
　　“一则，罗侯公子已经明白金陵高家的厉害。二则……”
　　云震道：
　　“姑娘何必吞吞吐吐，若有难言之隐，不说也罢。”
　　引凤沉吟片刻，似是心意一决，道：
　　“说也无妨，那罗侯公子业已探悉，我家小姐武功高强，貌美若仙，因之有求凰之心。”
　　云震心神一凛，暗道：“罗侯宫与金陵王若是结了秦晋之好，莽莽神州，岂不尽属彼等的天下，武林人物，若不俯首称臣，焉有活路？”
　　但听引凤道：
　　“公子爷脸色不对，莫非残留在体内的毒力发作了，婢子去取解药来。”
　　起身离座，向外走去。
　　云震暗道：混帐丫头，你倒调侃起公子爷。
　　脸色一沉，冷声道：
　　“你坐下，我不用解药。”
　　引凤温驯地点了点头，端坐椅上，缄口不语。
　　云震见她不再开门，只得出言挑逗道：
　　“罗侯宫与金陵世家，门当户对，那罗侯公子虽然年纪稍大，但他内功精湛，驻颜有术，相貌也很英俊，与你家那位小姐匹配，也算得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这婚事应该是一拍即合，再无阻碍啊！”
　　引凤点着道：
　　“婢子也是这样想，何况方今之世，能够举足轻重，转变江湖大局之人，只有罗侯神君与金陵王两人，二虎相争，则胜负难料，说不定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但若儿女联姻，化干戈为玉帛，则双雄并立，平分天下，号令江湖，谁敢不遵，再说……”
　　云震越听越烦，不禁怒极而笑，截口道：
　　“好姻缘！好姻缘！在下预祝好事得谐……”
　　语声微微—顿，接道：
　　“大事已定了么？”
　　引凤含笑道：
　　“后天十六，为黄道吉日，是双方约定相亲之期，闻说罗侯神君将要赶来金陵，亲自带领罗侯公子，登门相亲哩！”
　　云震嘿嘿一笑，道：
　　“喜事！喜事！明日十五，元宵佳节，后日十六，果然黄道吉日。”
　　离座起身，接道：
　　“姑娘适才在园中望空祝祷，就是祈求喜事成功么？”
　　引凤微微一怔，含笑道：
　　“正是。”
　　云震冷笑道：
　　“你将我迎接到此，为的就是向我报喜么？”
　　引凤嘴角噙笑，螓首一点，道：
　　“一者报喜，二则奉劝公子，息了讨还玉符之念，白今以后，别再招惹咱们家小姐了。”
　　云震怒不可抑，有心发泄一番，但觉引凤不过一个婢子，犯不着与她冲突，当下冷冷一笑，离座而起，拂袖而去。
　　行到门边，忽然心头一动，暗道：这丫头十分狡黠，我别上她的当。心念一转，重又走了回来。
　　引凤端坐椅上，笑吟吟道：
　　“公子爷去而复往，莫非有话讲么？”
　　云震哑然失笑，道：
　　“丫头，天下最聪明的女子，也聪明不过男人。”
　　引凤先是一怔，随即玉面生嗔，美眸含睇，道：
　　“公子爷客气一点。”
　　云震笑道：
　　“丫头。日间你触怒高洁，几乎死在她的掌下，适才跪在亭中，为何那般虔诚，见着我时，何以泪落如雨，此中必有隐情，究竟是何道理，从实州来！”
　　引凤吃吃一笑，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云震双目炯炯，凝注在她脸上，一瞬不瞬，道：
　　“时光有限，你若无话可说，我立刻就走，若是有话要讲，那就珍惜时光，趁早讲吧！”
　　引凤先是春风满面，笑意盎然，逐渐地，容色暗淡，泫然欲泣，终于，美眸之中，泪光浮动，迸出两粒泪珠来。
　　云震眉头紧蹙，蔼然道：
　　“徒自伤感，无补实际，你若打困难，趁早讲出，我力所及，一定为你效劳。”
　　引凤热泪泉涌，道：
　　“公子爷，你是个情爱专一，生死不渝的人么？”
　　云震暗暗想道：丫头终是丫头，说来说去，还是脱不出男女之私。
　　心头在想，口中淡然说道：
　　“我没有遇上生死不渝的爱情，不知道自已的情感是否专一。”
　　引凤微微一怔，含泪道：
　　“公子爷自信是一位豪侠胸襟，义薄云天的男子么？”
　　云震也是一怔，觉得她话里藏机，话外有意，只是一时之间，辨不出那弦外之音，只得正色说道：
　　“信义为立身的根本，云某不才，焉敢不守信义，说到豪侠胸襟，那就不敢自夸了。”
　　引凤愣了一愣，突然哭道：
　　“小瑶池的往事，公子爷已经忘怀了么？”
　　云震闻言，勾起满腔忿懑，恨声道：
　　“往事如烟，不堪回首，虽未忘怀，却是不敢追忆了。”
　　引凤忿然道：
　　“雯儿何辜，你连她也恨么？”
　　云震混身一颤，猛一伸手，抓起引凤的手腕，厉声道：
　　“雯儿在哪里，我有话问她。”
　　此时的云震，内力何等强劲，激动之下，信手一抓，迸出了全身之力，引凤那手腕骨痛欲裂，霎时间，额上汗出如浆，眼泪如断线珍珠，顺着粉颊，滚滚而下。
　　云震怒火熊熊，切齿道：
　　“你到底讲不讲？”
　　引凤哭道：
　　“哎唷，痛死我了，我的手腕……”
　　云震五指一松，峻声道：
　　“快讲，雯儿在哪里？”
　　引凤右手揉着左腕，泪落不止，道：
　　“若要婢子讲实话，除非公子爷先讲，你是否还想念旧人？”
　　云震沉声道：
　　“衣不厌新，人不厌故，人若不念旧，何以为人？”
　　引凤泪眼汪汪，道：
　　“公子爷为何怨恨雯儿？”
　　云震冷笑道：
　　“她斩情绝义，反脸成仇，趁着强敌压境之际，无端击我一掌，若非几位前辈英雄大力挽救，云某焉有命在？我不怨恨她，难道怨恨自己不成？”
　　引凤呆了一呆，道：
　　“如果击公子一掌之人，并非雯儿，而是另外一人，那么公子爷还怨恨雯儿么？”
　　云震心头狂跳，一把扣住引凤的肩胛，狞声道：
　　“讲！击那一掌的不是雯儿，又是何人？”
　　引凤强自镇定，道：
　　“公子爷先讲，如果暗袭公子的是另外一人，公子爷还怨恨雯儿么？”
　　云震心头卜卜乱跳，颤声道：
　　“我与她情爱正浓，恩怜方洽，海誓山盟，言犹在耳，没有不可饶恕的理由，如何忍心怨恨，你先讲，她人在哪里，我找她讲话。”
　　引凤秋波一转，吞吞吐吐道：
　　“她就在这金陵王府之内。”
　　云震心中暗道：唉！我早该想到，她纯朴坦诚，爱我入骨，怎会害我性命。
　　忖念中，心头大感慰藉，含笑道：
　　“你说击我一掌之人不是雯儿，那么是高洁么？”
　　引凤微微一怔，螓首微点，低声道：
　　“是咱们家小姐。”
　　长久以来，郁郁在云震心头的苦恼，刹那间突然消散，使他觉得愁烦尽去，心头欢畅无比，手指楼头，笑声道：
　　“雯儿住在楼上么？”
　　引凤嫣然一笑，点头道：
　　“嗯，住在楼上。”
　　云震双手抱拳，道：
　　“多谢姑娘指点。”
　　起身行去。
　　引凤讶然道：
　　“公子爷哪里去？”
　　云震笑道：
　　“上楼去找雯儿。”
　　大步走去。
　　引凤大骇，道：
　　“去不得。”
　　伸手抓去。
　　云震只怕被她缠住，脱身不得，当下健腕一抡，呼的一掌拍去。
　　引凤脸色一变，眼看那一掌劲力雄浑，威不可当，心中暗道：若是被他闯上楼去，势必弄巧成拙，坏却大事。
　　心念电转，突然情急智生，双膝一屈，猛地跪了下去。
　　云震一掌击去，见引凤不肯出手招架，无可奈何，只得掌劲一收，缩回手来。
　　但觉腿上一紧，已被引凤抱住。
　　引凤跪在地上，双臂牢牢抱住云震的大腿，一时间，满腹委屈，不知如何倾吐，不禁热泪双流，嘤嘤饮泣起来。
　　云震微微一怔，道：
　　“丫头，你这是干什么？”
　　引凤抽泣道：
　　“公子爷闯上楼士，必惹杀身之祸，婢子也活不成了。”
　　云震冷冷一笑，道：
　　“我不相信，这天机楼真是龙潭虎穴不成？”
　　引凤垂泣道：
　　“比起龙潭虎穴，还要危险百倍。”
　　云震傲性大发，道：
　　“既然如此，我更要见识见识。”
　　抓住引凤的双腕，用力向外一扳。
　　引凤牢牢抱住云震的大腿，死也不放，哭道：
　　“公子爷定要上楼去送死，不如先将婢子打死，婢子一死一了百了，也省得白操心事，几面不讨好。”
　　云震暗暗忖道：这丫头耍无赖，难道我当真伤她不成？
　　引凤呜咽道：
　　“若无婢子的指引，公子爷纵然拆掉这天机楼，也无法找着雯儿。”
　　云震哂然道：
　　“鬼话。”
　　引凤哀声道：
　　“公子爷休要不信，婢子一片好意，决无欺骗之心。”
　　云震双眉一蹙，道：
　　“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引凤含泪道：
　　“从长计议，一切缓图，操之过急，定然坏事。”
　　云震莫可奈何，道：
　　“好吧，你松手，咱们慢慢商议。”
　　引凤道：
　　“公子爷不能趁机溜走。”
　　云震冷哼道：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失信于你。”
　　引凤破涕一笑，松开双臂，起身道：
　　“公子爷坐下讲话。”
　　云震重入座中，道：
　　“我百思莫解，你如此作为，目的何在？”
　　引凤抹了抹脸上的泪痕，道：
　　“婢子本身毫无所求。”
　　云震冷然道：
　　“那么是为了什么？”
　　引凤道：
　　“婢子自幼跟随小姐。我家小姐，视婢子如同手足，教养之恩，天高地厚，婢子所作所为，当然是为了我家小姐。”
　　云震嘿然一笑，道：
　　“还一个忠心耿耿的婢子，你一片好意，既是为了你家主人，那么你留我在此，又是为了什么？”
　　引凤道：
　　“当然也是山了我家小姐。”
　　云震怒气上涌，道：
　　“你刁钻古怪，讲话不着边际，再若如此，休怪找拂袖而去了。”
　　引凤微微一呆，突然间，眼中又迸出两串泪珠来。
　　云震不胜烦恼，心中暗暗诅咒道：“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圣人的话真是一点不错。
　　只听引凤道：
　　“云公子，婢子有一句话想对你讲。”
　　云震见她欲言又止，不禁大急。道：
　　“讲啊！不必吞吞吐吐，纵然讲错了，我也不见怪你。”
　　引凤道：
　　“但事关重大，婢子若是看错了人……”
　　云震催促道：
　　“快讲，快讲，绝对没有看错了。”
　　引凤破涕一笑。随即正色道：
　　“婢子觉得。公子爷是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胸襟广阔，决非不能容物之人。”
　　云震心中暗道：这丫头一再拿话激我，不知到底要讲什么？
　　心头念转。随口谦逊道：
　　“哪里，哪里，我也是一个凡夫，并无特别过人之处。”
　　引凤秀目一睁，道：
　　“当真如此，婢子心中之言，那就不能讲了。”
　　云震被她吊足胃口，　一时间，好奇之心大炽，急声说道：
　　“不！本人虽不敢说顶天立地，但重情感，讲义气，为念旧人，一诺千金，你有什么肺腑之言，尽管对我言讲，云某不负天下人，岂能负你一个女子。”
　　引凤闻言，芳心大感快慰，顿了—顿，期期艾艾道：
　　“婢子这句话，一旦讲出口来，只怕吓坏了公子。”
　　云震道：
　　“笑活，云震不是三岁孩子，没有那么容易吓坏。”
　　引凤道：
　　“哦！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公子爷这大话讲得太早了。”
　　云震微微一怔，道：
　　“好吧，算你讲得对，天时不早，你有话快讲，我这里洗耳恭听了。”
　　引凤迟疑了片刻，秀目一转，眼望房门，侧耳倾听了半晌，悄声说道：
　　“我的爷，雯儿就是咱们家小姐，咱们家小姐就是雯儿。”




第十一章
　
　　云震骇了一跳，大叫道：
　　“岂有此理！”
　　引凤吓的脸色苍白，低声哀求道：
　　“爷，快别大喊大叫，若是叫来了咱们那小姐，婢子就万难活命了。”
　　云震心头激动，接连喘了两口大气，压低声音道：
　　“你将话讲清楚，雯儿何以是你们家小姐，你家员外共有几个女儿，雯儿是我替她取的名字，她的真名是什么？”
　　引凤惴惴不安，两道恐惧的目光，不时朝房门瞥视一眼，低声说道：
　　“我家员外，只有一个独生爱女，她姓高名洁，高洁即是雯儿，雯儿即是高洁，两者一而二，二而一，仅是一人而已。”
　　云震如被雷击，呆坐椅上，双眼发怔，愣了良久，始才说道：
　　“我心中乱糟糟的，听不懂你的话，你讲清楚一点。”
　　引凤悠悠一叹，低声说道：
　　“爷，有一种奇特的病症，叫做‘离魂症’，公子爷听人说过么？”
　　云震摇头道：
　　“从未听人讲过。”
　　引凤垂泪道：
　　“这种病症，世间少见，但确有其事，咱们家小姐就是罹患了这种奇特的病症。”
　　云震愁眉紧锁，戚然问道：
　　“得了这‘离魂症’，情况怎样？”
　　引凤泪流不止，道：
　　“染患此症，等于是灵魂破裂，分作两半，当此一半显现时，她是高洁，另外那—半一旦显现，她就成了雯儿。”
　　语声一顿，沉重叹息一声，接道：
　　“公子爷，你只知我家小姐手段狠辣，冷酷无情，几曾想到，她是世间最为不幸，最为可怜的女子。”
　　云震双目之内，泪光浮动，道：
　　“她这病症，罹患多久了？”
　　引凤垂泪道：“自孩提时期，就已身罹这奇症了。”
　　云震愁容满面，道：“无法医治么？”
　　引凤道：
　　“我家主人心疼爱女，为了医治小姐这病症，十余年来，历尽艰辛，费尽心血，连争霸江湖的雄心壮志，都因之消磨殆尽。可叹天公不仁，十余年来，我家小姐陷于病魔掌中，始终无痊愈之望。”
　　云震虎目之内，涌出两行热泪，道：
　　“她这病症，发作时迹象如何？”
　　引凤含泪道：
　　“这情形很是奇怪，眼前她是高洁，但说不定哪一天夜里，她由睡梦中醒来，忽然忘了有关高洁的一切，而变成了那天真可爱的雯儿。”
　　她抬起衣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接道：
　　“但是，如果她是雯儿，轮到将要转成高洁时，就会神思恍惚，精神萎靡，整日里病恹恹的，极为瞌睡，等到支持不住时，突然昏死过去，再醒过来，就变成了高洁。”
　　云震点头道：
　　“在小瑶池时，她病发的那几天，正是精神萎靡，极为瞌睡，但她强行支持，不肯睡去。”
　　引凤脸色一变，道：
　　“不肯睡去？难道她也知道自己的病症了？”
　　云震惑然道：
　　“我不懂你的话，难道雯儿并不知道自己罹患这病症？”
　　引凤点头道：
　　“她并不知道实际的情形。”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
　　“这病症十分奇特，简单的讲，雯儿不知高洁，高洁不知雯儿，这两个女子，在同一个生命，同一个身躯上轮流显现，彼此之间，永无聚首之日。”
　　云震愁肠百结，道：
　　“如此讲来，在这两人的记忆上，各有一段段的空白，是么？”
　　引凤连连点头，道：
　　“正是如此，当高洁变成雯儿时，对高沾来讲，她似睡了场大觉，这场觉也许睡上一月两月，也许睡上一年两年，直到有一天，雯儿重又变成高洁，高洁就好像由睡眠中突然苏醒过来，反过来讲，雯儿的情形也是一样。”
　　云震戚然道：
　　“这样讲来，我和雯儿的关系，高洁是一概不知了？”
　　引凤道：
　　“实际是并不知情，不过，大体上是知道的。”
　　云震惑然道：
　　“此话怎讲？”
　　引凤叹道：
　　“唉！这中间的纠葛，一言难尽了。”
　　云震蔼然道：
　　“你慢慢讲。”
　　引凤一抹泪痕，缓缓说道：
　　“我家小姐患此病症后，神魂分裂，一人形成两人，但这两人性格迥异，脾气大大不同，连聪明才智，也有极大的差别。”
　　云震道：
　　“雯儿纯洁敦厚，那是不及高洁精明了。”
　　引凤点了点头，道：
　　“正由于高洁精明，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因此八九岁时，就已发觉自己所患的怪病，而雯儿天真，不解世情，始终没有觉察出自己的毛病。”
　　云震叹道：
　　“唉！雯儿脆弱，不知道自己的毛病也好。”
　　引凤黯然道：
　　“高洁虽然坚强，但发觉自己所患的病症后，也是万念俱灰，痛不欲生，勉强活到今天，但日日与愁苦为伴，从来没有过一天快乐的日子。”
　　云震喟然长叹一声，心中暗道：一个少年女子，发觉自己患着这古怪的病症，随时会忘记本身的一切，变成另外一人，其打击之惨重，那是可想而知了。
　　引凤道：
　　“高洁由于自幼生活在愁苦中，天天度着自伤自怜的悲惨日子，时间一久，自然养成了愤世嫉俗的性情，她恨天恨地。恨生她养她的父母，恨世上的任何人，唉！公子爷设身处地想一想，她行事偏激，手段狠辣，岂非情有可原么？”
　　云震深深叹息一声，道：
　　“这样看来，精明的高洁，比起天真的雯儿更为不幸了。”
　　引凤泫然欲泣，道：
　　“所以婢子认为，我家小姐，是世上第一可怜人，公子爷应该倍加同情，加倍怜惜才是。”
　　云震容色一黯，道：
　　“可是，高洁一心要置我于死地，却教我如何同情，如何怜惜？”
　　引凤道：
　　“公子爷是否知道，高洁何以要取你的性命？”
　　云震道：
　　“我想不出是何道理？”
　　“此事该由小瑶池说起，当高洁苏醒之后，发觉自己躺在那石洞中，心情的烦躁，可想而知，那时她一心向外闯，击公子一掌，实出无心，但是，当她心情平静之后，以她的聪明，自然想像得出，那雯儿与公子爷之间，必然有一种极端亲密的关系。”
　　云震道：
　　“对于此事，她定然十分恼怒。”
　　引凤点了点头，道：
　　“在她想来，她是高洁，而非雯儿，公子爷与雯儿间的种种，她高洁概不承认，可是，雯儿的一切，全都附着在她身上，譬如说公子爷与雯儿同榻而眠，也就是与高洁的身体同榻而眠，公子爷曾经抚摸过雯儿，也就是抚摸过她高洁的身体。”
　　云震脸色苍白，道：
　　“纵然如此，也非我的过失。”
　　引凤凄然一笑，道：
　　“但高洁并不如此想，在她看来，公子爷是趁她睡眠中，或是昏厥中，亵渎了她的身体，她心有不甘，自然要置公子于死地了。”
　　云震忿然道：
　　“这种想法，未免有欠公道。”
　　引凤道：
　　“换一种说法，在她高洁看来，公子爷是个陌生男子，而这陌生男子曾经抚摸过她的身体，她当然不能容忍此人活在世上了。”
　　云震漠然一笑，道：
　　“然而，我与雯儿亲近，也是有人玉成好事的。”
　　引凤双目一睁，道：
　　“公子爷认为那玉成好事的人是谁？”
　　云震道：
　　“我虽不知道那隐身暗中，玉成好事之人是谁，但知那人本领很大，‘修罗指’功力极高，想来定是高洁的父亲或母亲。”
　　引凤道：
　　“好吧，就算是我家主人，但公子爷是否知道，我家主人为什么要玉成此事？”
　　云震摇头道：
　　“云某愚拙，猜不透尊府主人的用意。”
　　引凤浩叹一声，道：
　　“说来简单，爱女心切而已。”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
　　“我家主人只有这一个独生爱女，对于女儿不幸的遭遇，做父母的，难免有一种歉咎的心理，因之极力谋求补救，想是我家主人看重公子爷，才在暗中玉成其事。”
　　云震苦笑道：
　　“好事应该做到底，否则岂非弄巧成拙，反而坏事了？”
　　引凤黯然道：
　　“事情演变到目前这地步，已非我家主人所能为力了。”
　　云震眉头一蹙，道：
　　“亲如父母，尚且无能为力，云某又能奈何？”
　　引凤道：
　　“唉！我家主人的苦衷，又非公子爷所能想像得到的。”
　　云震道：
　　“姑娘讲吧！”
　　引凤黯然垂首，缓缓说道：
　　“先说那雯儿，那姑娘看起来温柔如水，毫无脾气，但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固执。”
　　云震道：
　　“如何固执？”
　　引凤道：
　　“她自以为是天地所生，始终不认自己的父母。”
　　云震哑然失笑，想到雯儿那天真娇憨的模样，心头泛起一股甜蜜的感觉。
　　引凤轻叹道：
　　“非但如此，她那性情，与这金陵王府中的人格格不入，任何人无法讨得她的欢心，她不恨任何人，但也从不喜欢任何人，她不愿住在此处，一心一意，只想回到她那小瑶池中，与自然为伍，过那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我家主人自是放心不下，总想找一个她所喜爱之人，作为她的伴侣。”
　　云震漠然一笑，道：
　　“最后终于找着在下了。”
　　引凤默然一笑，接道：
　　“再说高洁，她性情偏激，对生身父母也满怀仇恨，我家主人因自感歉咎，凡事容忍，从来不加约束。”
　　她似是有着无穷的感慨，说到此处，不禁喟然长叹，摇头不已。
　　云震垂目望地，沉默了片刻，道：
　　“姑娘对主忠义，在下十分佩服，关于眼前之事，必有高见，尚祈不吝指教才是。”
　　引凤道：
　　“指教二字，婢子万不敢当，不过，有一件事，婢子却是看得十分清楚。”
　　云震道：
　　“什么事？”
　　引凤道：
　　“高洁若是害死了公子爷，有朝一日，那雯儿复苏过来，发觉公子已不在人世，那雯儿定然自戕而死，雯儿既死，世上也就再无高洁了。”
　　云震心头泛起一阵寒意，道：
　　“这么一讲，高洁想害死云某，岂非与她自己过不去？”
　　引凤凄然道：“岂止与自己过不去，根本上她就厌世，正想用这办法，结束自己的生命。”云震微微一呆，心中暗道，如果我云震得了这魂魄分裂之症，只怕老早就已自戕而死，绝无勇气活到今天了。
　　引凤幽幽一叹，道：
　　“公子爷，你扪心自问，对雯儿究竟有无真情？”
　　云震怔了一怔，挽首道：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引凤道：
　　“可是，雯儿即是高洁，高洁亦即雯儿，公子爷与雯儿有齿臂之约，白首之盟，对于高洁，难道另作别论不成？”
　　云震茫然一笑，道：
　　“此事超过了常人的想像，在下有无所适从之感。”
　　引凤摇首不已，凄然道：
　　“男子汉做事，是一则一，是二则二，岂有模棱两可之理？”
　　云震蹙眉道：
　　“姑娘不是讲过，后日十六，罗侯师徒来尊府相亲么？”
　　引凤倏地冷笑一声，道：
　　“如果高洁下嫁罗侯公子，你云公子无动于衷么？”
　　云震淡然道：
　　“高洁本人愿意，在下岂能拦阻？”
　　引凤冷然道：
　　“高洁嫁了罗侯公子，有朝一日，那雯儿复苏过来，难道雯儿也算罗侯公子的妻子？或者是高洁属罗侯公子，雯儿属于你云公子？”
　　云震微微一怔，想到那仙女般的雯儿，落入罗侯公子怀抱中的情形，不禁混身一颤，心头直冒寒气，
　　引凤秋波一转，嫣然笑道：
　　“公子爷是否觉得，雯儿与那罗侯公子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么？”
　　云震怒叱道：
　　“雯儿是你的主子，你胆敢如此污辱她！”
　　引凤冷笑道：
　　“是你公子爷讲的，我家小姐与罗侯公子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
　　云震怒道：
　　“我讲的是高洁，井非雯儿。”
　　引凤冷然道：
　　“高洁即是雯儿，雯儿就是高洁，两者一而二，二而一，根本是一个人。”
　　云震喘了一口大气，压抑着心头的激动，沉声道：
　　“雯儿与我有齿臂之盟，以往我不知她的隐疾，冤枉了她，其错在我，如今我已明白她的苦情，那……”
　　引凤冷声道：
　　“那又怎样？”
　　云震喘息一声，毅然道：
　　“我要设法治愈她的病症，让她永远是雯儿，永远过着快活的日子，简单地讲，只要云某有三寸气在，罗侯公子的魔爪，休想触着雯儿一根汗毛。”
　　引凤脸上，闪过一丝欣慰之色，随即又装出那冷冰冰的模样，道：
　　“公子爷讲的都是雯儿的事，但眼前没有雯儿，只有高洁，公子爷有何打算呢？”
　　云震愣了一愣，脑海中幻想出高洁那冷若寒冰，既阴沉，又狠辣的影子，一时间，满腔热情尽化乌有，只觉得眼前一片茫然，空空洞洞，一无所有。
　　但听引凤道：
　　“如果高洁下嫁罗侯公子，公子爷袖手旁观，不闻不问么？”
　　云震凄然一笑，道，
　　“倘若高洁与雯儿无关，云某当然是袖手旁观，不闻不问。”
　　引凤冷笑道：
　　“可惜的是，高洁不但与雯儿有关，而且关系过份密切了。”
　　云震嘿嘿一笑，口齿启动，却感到无话可讲，怔了片刻，将手一拱，转身行去。
　　引凤眉一蹙，道：
　　“公子爷就这样走了么？”
　　云震愁容满面，道：
　　“此刻我的心思紊乱得很，你让我冷静地想一想。”
　　引凤淡淡地一笑，疾行数步，赶在云震身前领路，走出房外，一名守在门外的青衣小婢在引凤耳畔悄悄讲了数语，引凤点了点头，领着云震，从另一道侧门走出天机楼。
　　此刻已是清晨，二人穿过花径，绕过数座屋宇，出了内宅，忽见西天一霸谷涛陪着归隐农，遥遥走了过来。
　　引凤见二人行来，顿时住足站定，低声说道：
　　“婢子已将内情陈明，如何处置，单看公子爷了。”
　　云震苦笑道：
　　“姑娘的恩德，容后图报。”
　　引凤道：
　　“客气了。”转身行去。
　　云震怔了—怔，见谷涛与归隐农已经走近，急忙将手一拱，道：
　　“谷老英雄早。”
　　谷涛抱拳还礼，道：
　　“公子早。”
　　身形一转，陪着云震与归隐农向外走去。
　　二人离开金陵王府，转回客栈，一本和尚刚刚起床，见二人归来，不禁大为恼怒。道：
　　“好啊！三人同行，理该同心一志，你们却瞒着我和尚干事，既然见外，何不早讲？”
　　提起禅杖朝外走去。
　　归隐农一把扯住，道：
　　“和尚哪里去？”
　　一本和尚怒道：
　　“拆伙啦！”
　　归隐农笑道，
　　“有始无终，岂是大丈夫行径，和尚坐下。”
　　一本和尚嗔目望住云震，道：
　　“我和尚笨头笨脑，高攀不上，莫如早早散伙，免得误了你们的大事。”
　　云震满腹愁烦，心乱如麻，眼望一本，有气无力地道：
　　“大师外貌迟纯，其实聪明伶俐，嘿！我云震才是世间最为蠢笨之人。”
　　他有感而发，慨然言之，一本听了却是大为高兴，但依旧装作生气的模样，道：
　　“我和尚虽然不笨，可惜武功太差，终是碍手碍脚，耽误你们行事。”
　　云震道：
　　“大师武功高强，乃是有目共睹之事，借重之处尚多，大师弃我而去，张大侠面前，须是交待不过去。”
　　一本和尚笑道：
　　“算你会讲话，昨夜哪里去了？”
　　云震心事重重，漫应道：
　　“高家。”
　　一本和尚道：
　　“为何撇下我？”
　　归隐农呵呵笑道：
　　“谁敢扰你和尚的清梦，老朽也是暗中跟去的。”
　　一本和尚目光转动，在两人脸上瞧来瞧去，道：
　　“看你两人的脸色，都似吃了败仗。”
　　云震沉沉叹息一声，道：
　　“老前辈怎会与那谷涛在一起？”
　　归隐农老脸一红，道，
　　“说来惭愧，老朽刚一踏入金陵王府，即被彼等截住。”
　　云震道，
　　“金陵王府戒备森严，晚辈的形迹，亦未瞒过彼等。”
　　归隐农道：
　　“正是，那谷涛奉有内府密令，放你入内，却将老朽拦住……”
　　一本和尚双目一翻，道：
　　“厚此薄彼，欺人太甚，你难道罢了不成？”
　　归隐农淡然一笑，眼望云震，道：
　　“那谷老儿虽然将我截住，但却以礼相待，言辞之间，暗示老弟与高家恩怨纠结，敌友未分，外人不宜多生枝节，老朽暗忖，实情确是如此，只得由他陪伴，等在外宅，静候老弟出采。”
　　一本和尚道：
　　“哼！如果是我和尚，非与那老儿较量较量，见个真章不可。”
　　归隐农听如不闻，目注云震，道：
　　“老弟探出那雯儿的消息么？”
　　云震长叹一声，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一本和尚道，
　　“看你垂头丧气，莫非那雯儿移情别恋，另有新欢了？”
　　归隐农道：
　　“和尚胡言乱道，那雯儿岂是朝秦暮楚，情爱不专之人，”
　　一本和尚大为不服，道：
　　“若非雯儿变了心，云震探出消息，理该欢天喜地，你看他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岂不是……”
　　归隐农笑斥道：
　　“和尚少发妙论。”
　　转面一望云震，接道：
　　“老弟见到了雯儿么？”
　　云震播了播头，黯然道：
　　“晚辈见着那引凤，雯儿的事，是由她口中听来的。”
　　一本和尚咒诅道：
　　“又是那丫头，我就瞧她不是好人。”
　　归隐农道：
　　“和尚既有识人之明，如何将那罗侯公子看作进京赶考的举人？”
　　一本和尚双目一翻，哇哇怪叫道：
　　“好哇，老头儿，你敢揭我和尚疮疤？”
　　归隐农哈哈大笑，一顾云震，道：
　　“云老弟，引凤那丫头怎么说？”
　　云震连连摇头，苦笑道：
　　“说来令人无法相信，那雯儿……”
　　沉沉叹息一声，住口不语。
　　一奉和尚怫然不悦，道：
　　“有活就讲，何必吞吞吐吐？”
　　云震满怀愁绪，只觉得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顿了半晌，道：
　　“唉，雯儿就是高洁，高洁……”
　　一本和尚瞪目道：
　　“哈！雯儿是高洁，高洁又是谁？”
　　云震不胜沮丧，道：
　　“高洁即是雯儿。”
　　一本和尚莫名其妙，叫道：
　　“哇呀，不好，云震想那雯儿想疯啦！”
　　归隐农沉声道：
　　“和尚不要大喊大叫。”
　　一本和尚手指云震，道：
　　“你瞧他若不是疯了，怎么讲起话来颠三倒四，夹缠不清，呀哈I雯儿是高洁，高洁就是雯儿，归隐农是一本和尚，一本和尚即归老头儿，哈……”
　　云震脸上一红，怒火暗萌，却被满怀愁绪盖住，轻轻叹息一声，垂目望地，黯然不语。
　　归隐农心细，看出云震心有隐痛，急忙止住一本叫喊，道：
　　“老弟先别烦恼，此事内情想必复杂，老朽尚未听懂你的话，你详细讲一讲，大伙商议，或有良策。”
　　云震喟然一叹，缓缓说道：
　　“那高洁患有一种奇怪的毛病，那病症世间少见，叫作‘离魂症’。”
　　一奉和尚一摸脑袋，瞠目道：
　　“怪名儿从未听人讲过。”
　　归隐农道：
　　“天下之大，何奇不有。”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
　　“染患那‘离魂症’，情形怎样？”
　　云震道：
　　“染患那奇特病症之人，精神分裂，成为两个性情迥异，记忆各不相属之人……”
　　一本和尚插口道：
　　“别讲的太文雅了，什么记忆各不相同？”
　　云震道，
　　“就是说高洁的事，雯儿不知道，雯儿的事，高洁不知道，高洁与雯儿，两人各有自己的经历，对另外那人的事，懵然不觉。”
　　一本和尚眼皮连眨，道：
　　“你是说这两人实际上是一个人？”
　　云震点头道：
　　“一个身躯，两个元神，这两个元神交替出现，当此一元神显现时，她是高洁，另一元神显现时，她就变成了雯儿。”
　　一本和尚瞠目结舌，道：
　　“那……那不成了妖怪！”
　　归隐农戚然道：
　　“嗨！所谓两个元神，意思是说她精神分裂，记忆成了两部分，因之形成两个性情不同的人，这种情形，医道上足可解说，并非荒诞不稽之事，怎能说是妖怪？”
　　一本和尚冷冷道：
　　“你怎么这样清楚，以前见过么？”
　　归隐农微微一怔，转向云震，道：
　　“雯儿从未讲过她有此隐疾？”
　　云震愁眉深锁，道：
　　“雯儿单纯，不爱思考，她并不知道自己的隐疾，总以为自己有‘渴睡病’，每一病发，就长睡不醒，唉！她哪里知道，当她睡醒时，却变成了另外一人。”
　　归隐农道：
　　“高洁呢？她是否知道自己的病症？”
　　云震点头，道：
　　“高洁精明，日久生疑，家人瞒不过她，只有据实以告，这也是她性情乖僻，行事狠毒的原因。”
　　归隐农轻叹道：
　　“唉！一个少年女子，有着如此悲惨的命运，那是难怪她怨天尤人，心肠特别狠毒了。”
　　一本和尚愣了一愣，道：
　　“原来高洁是个伤心人，这可不能说她坏了。”
　　云震闻得伤心人三字，心中暗道：伤心人别有怀抱，比起雯儿来高洁可怜得多了。
　　这三人都是侠义肝胆，说话时，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对于高洁的印象，不知不觉地改变了。
　　一本和尚突然说道：
　　“云震，你本来打算娶那雯儿为妻么？”
　　云震脸一红，道：
　　“在下关心的是‘玉符’，否则泰山会期一到，武林即是邪魔的天下了。”
　　一本和尚道：
　　“玉符是另外一个问题，我先问你，是否要娶那雯儿为妻？”
　　云震苦笑道，
　　“在下受张大侠天高地厚之恩，事未了，恩未报，不敢有家室之想。”
　　一本和尚道：
　　“谁管你想不想家室，我只问你，是不是要娶雯儿做老婆？”
　　归隐农哑然失笑，道：
　　“和尚？云老弟与那雯儿早有白首之盟，这还不够么？”
　　一本和尚愣了一愣，道：
　　“那就是说要娶雯儿为妻了，哼！简简单单一句话，偏要扭扭捏捏，含羞带愧的。”
　　归隐农呵呵一笑，道：
　　“谁的脸皮有你和尚厚？”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
　　“云老弟要娶雯儿，和尚有何高见？”
　　一本和尚道：
　　“高见嘛I简单得很，要娶就娶，不必顾虑，娶来那雯儿，带来那高洁，任她元神如何变化，只须拿定一个主意，天下一定太平。”
　　归隐农道：
　　“拿定什么主意？”
　　一本和尚环眼一转，向云震道：
　　“你记着我这办法，结亲之后，两人势必朝夕厮守，她若变作雯儿，你就当她宝贝，若变作高洁，你就拳打脚踢，她是你的老婆，自然不敢反抗，久而久之，保险打得她永远是雯儿，再也不敢变作高洁，一切问题，岂不解决了？”
　　云震啼笑皆非，道：
　　“大师这办法甚佳，可惜在下尚无娶那雯儿之力，咱们闲话休提，单说‘玉符’问题吧！”
　　一本和尚怫然道：
　　“你这人好笨，娶来雯儿，也就娶来高洁，娶来高洁，自必娶回，了‘玉符’，还用多操心事么？”
　　归隐农哈哈笑道：
　　“聪明人果然有聪明办法，云老弟，和尚这主意不差啊！”
　　云震苦笑摇头，道：
　　“眼前，世间只有高洁，没有雯儿，嫁娶之事，无法实现。”
　　一本和尚道：
　　“咱们等着，等到有一天，世间只有雯儿，没有高洁，事情岂不解决了？”
　　云震摇头，道：
　　“时不我予，来不及了。”
　　归隐农双眉一蹙，道：
　　“老弟是否知道，那雯儿与高洁，多少时间转变一次？”
　　云震叹一口气，道：
　　“据那引凤讲，转变之期，没有一定，从无规则可循。”
　　一本和尚道：
　　“那也不要太急。”
　　云震道：
　　“唉！两位有所不知，有一件影响江湖大局的事，正在暗中酝酿，即日就要成功了。”
　　一本和尚讶然道：
　　“什么事？”
　　云震道：
　　“那罗侯公子，有意娶高洁为妻，高洁似有允婚之意，双方业已约定，明天为相亲之日。”
　　一本和尚怪叫道：
　　“嘿！臭酸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归隐农忧形于色，道：
　　“由种种迹象看来，金陵王实非正派人物，这婚事如果成功，双方勾结起来，狼狈为奸，武林苍生，必遭蹂躏，而且无力抗拒了。”
　　云震道：
　　“金陵王与罗侯神君联姻，正有平分天下之意。”
　　一本和尚叫道：
　　“且不管他分不分天下，那高洁不就是雯儿么？”
　　归隐农戚然道：
　　“高洁即是雯儿，雯儿亦即高洁，此乃事实，至于那离魂症，不过是心性的转变，并不能真的将一人变作两人。”
　　一本和尚道：
　　“着哇！那么雯儿是云震的情侣，高洁也是云震的情侣，那臭酸丁凭什么横刀夺爱，这口怨气，你们忍得下，我和尚可忍不下。”
　　归隐农暗暗忖道：此事不是争风吃醋的向题，而是不能让这两大黑势力勾结起来。
　　心头念转，口中缓缓道：
　　“无论就私就公而言，这婚事绝对不能容其成功，和尚智计如海，可有办法，阻扰这婚事的进行么？”
　　他心念电转，苦无良策，顺口而言，原本解闷的性质，一本和尚听他称赞自己智计如海，却是大为高兴，连连谦逊道：
　　“哪里，哪里，我和尚虽不蠢笨，却也不是特别聪明的人。”
　　云震心烦意乱，道：
　　“唉！此事当真扎手得很。”
　　一本和尚双眼一翻，道：
　　“小事一桩，说不上扎手二字。”
　　“大师每有妙论，有何高见，请道其详，在下洗耳恭听了。”
　　一本和尚洋洋得意，道：
　　“这还不简单么，男婚女配，好事成双，咱们给他来个单丝……单丝……哦！那典故是怎么讲的？”
　　归隐农道：
　　“单丝不能成线。”
　　一本和尚一拍大腿，道：
　　“对，单丝不能成线，这不就完了么？”
　　云震瞠目道：
　　“怎么就完了？”
　　一本和尚大为不耐，道：
　　“嗨！你也真笨，宰了那臭酸丁，高洁与谁去论婚，到头来变作雯儿，还不是嫁给你老弟。”
　　云震干笑一声，道：
　　“大师这主意虽然很好……”
　　一本和尚截口道：
　　“好就成，不必再讲了。”
　　云震道：
　　“可惜不切实际。”
　　一本和尚瞪眼道，
　　“什么地方不切实际了？”
　　云震道：
　　“以咱们三人之力，斗杀罗侯公子，已是难以办到，何况那罗侯神君要赶来金陵，主持相亲之事。”
　　归隐农凛然一惊，道：
　　“那老魔头息形已久，怎会赶来此处？”
　　云震道：
　　“这消息是引凤透露的，事关高洁的名誉，谅那引凤不敢乱讲。”
　　归隐农道：
　　“何时到达？”
　　云震道：
　　“明日即是相亲之期，那罗侯神君若来金陵，当是早晚间的事。”
　　一本和尚突然叫道：
　　“管他老魔小魔，一齐宰了。”
　　归隐农道：
　　“和尚少发狠，咱们若是宰得了老魔头，何必还要追寻玉符，再练绝技？”
　　一本和尚道：
　　“宰不了。总得斗上几合。”
　　归隐农道：
　　“血气之勇，无补于事。”
　　一本和尚怒道：
　　“依你怎么办？”
　　归隐农道：
　　“再筹良策，不管怎样，先将那婚事破环掉，等到雯儿出现时，事情就好办了。”
　　一本和尚哼了声，道：
　　“怎样去破坏那婚事？”
　　归隐农道：
　　“筹思良策啊，大伙都想一想，集思广益，总能想出一点办法。”
　　一本和尚闻言，果然低头沉思，不再讲话。
　　三人搜索枯肠，谁也想不出好的办法，一本和尚抓耳搔腮，心急无比，突灵机一动，叫道：
　　“世人常讲，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倒底是哪三十六计？”
　　归隐农惑然道：
　　“那可多啦，金蝉脱壳之计，移花接木之计，暗渡陈仓之计，卞庄刺虎之计，三十六条，讲也讲不完。”
　　一本和尚道：
　　“咱们何不一条一条的衡量，瞧瞧哪一条计策合用，就采取哪一条。”
　　归隐农暗道：真是傻人有傻计，亏他想出这傻办法来。
　　心中在想，敷衍道：
　　“这办法也成，咱们慢慢衡量。”
　　一本和尚道：
　　“那么先讲第一条，何谓金蝉脱壳之计？”
　　归隐农含糊应道：
　　“咱们见到那金蝉的外壳，还道蝉在壳中，其实那金蝉早已脱离外壳，溜之大吉了。”
　　一本和尚连连点头，喃喃自语道：
　　“嗯！如果行这计策，咱们先将高洁弄走，明日那臭酸丁来相亲，相个鸟……”倏地高声叫道：
　　“这计策成么？”
　　云震与归隐农齐齐一惊，同声问道：
　　“什么计策？”
　　一本和尚道：
　　“金蝉脱壳之计。”
　　归隐农皱眉道：
　　“谁是金蝉，教谁脱壳？”
　　一本和尚道：
　　“高洁是金蝉，让她脱壳而去。”
　　归隐农将手一摇，道：
　　“不成，高洁有允婚之意……”
　　一本和尚不待他将话讲完，截口说道：
　　“咱们将她擒来，困她数日，教她允不成婚。”
　　归隐农道：
　　“破坏好事，须从关键处着手，硬来蛮干，乃是下策。”
　　云震道：
　　“而且不是根本办法，且擒掳高洁，亦非易事。”
　　一本和尚叹一口气，道：
　　“也罢，说第二条，何渭移花接木之计？”
　　归隐农心中暗道：和尚好罗嗦，如此夹缠，何时方了。
　　心念转动，闭口不言，却移目望住云震，云震只得解释道：
　　“所谓移花接木，是说将此树的树枝，接到彼树上，如此这般，即是移花接木之计。”
　　一本和尚大感茫然，道，
　　“这算什么计策？”
　　归隐农双眉紧皱，道：
　　“唉！比如说，咱们不愿高洁与罗侯公子缔婚，弄点诡计，使罗侯公子与另外一个女子订亲，这就是移花接木之计。”
　　一本和尚拊掌道：
　　“这计策成呀！就让那小子与引凤订亲吧，那丫头也不是好人。”
　　归隐农哭笑不得，道：
　　“哎呀！老朽只是打个比方，如何当真？”
　　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笑道：
　　“三个臭皮匠，凑不成一个诸葛亮，若要问计，还是求教山人我吧！”
　　一本和尚呆了一呆，叫道：
　　“什么人？”抓起禅杖朝外扑去。
　　忽见房门口出现一个小叫化儿，邋邋遢遢，脸上脏兮兮的，正月天气，光着一双泥腿，赤着双足，也不知他冷不冷？
　　一本和尚先是一怔，随即叫道：
　　“齐小冬。”
　　小叫化齐小冬嘻嘻一笑，作揖道：
　　“和尚，新年好。”
　　云震起身相迎，道：
　　“齐兄弟随令师北上，如何来到金陵了？”
　　齐小冬道：
　　“嘻嘻！兄弟最爱赶热闹，我想一想，还是这儿好玩，趁着叫化上茅房，我就溜来了。”
　　云震莞尔一笑，道：
　　“兄弟请坐，咱们慢慢谈。”
　　齐小冬一本正经道，
　　“兄弟知道，云大哥眼前有点困难，你先弄点吃的喝的来，天大的事，包在小弟身上，总教你渡过难关就是了。”
　　云震微微一笑，迈步出房，吩咐店伙办酒食。
　　一本和尚见那齐小冬混身流气，一副老江湖的模样，愈看愈不顺眼，不禁眉头连皱，道：
　　“小叫化，满了十岁么？”
　　齐小冬勃然色变，道：
　　“好啊！和尚与我小叫化过不去，这梁子可是结定了。”
　　归隐农呵呵笑道：
　　“冤家宜解不宜结，小小误会，事过便罢，何必当一回事。”
　　他将那“小小”二字讲的特别响亮，显然也有调侃齐小冬之意，齐小冬玲珑剔透，岂有听不懂的道理，眼珠一转，不怒反笑，道：
　　“老爷子，又是一年啦，小冬忘了向老爷子拜年哩！”
　　归隐农捋须笑道：
　　“明年补吧，，老朽还有几年好活，你怎么找着咱们的？”
　　齐小冬含笑道，
　　“一进城，迎面遇上一位老朋友，是他告诉我，云大哥住在此处，不想老爷子与大和尚也在这里。”
　　归隐农呵呵一笑，道：
　　“知道咱们在，你就不来了。”微微一顿。接道：
　　“你那老朋友是谁？”
　　齐小冬若无其事地道：
　　“一位大姑娘，说出来老爷子也不知道。”
　　一本和尚讶然道：
　　“大姑娘，是高洁或是引凤？”
　　齐小冬摇头道：
　　“都不是。”面庞一转，朝门外叫道：
　　“云大哥，兄弟是受朋友之托，特来献计的啊！”
　　云震步入房内，道：
　　“老弟受哪一位朋友之托，有何锦囊妙计？”
　　齐小冬目光转动，向归隐农与一本和尚扫视两眼，含含糊糊道：
　　“哪一位朋友么，回头再讲，至于那计策，嘿！管教罗侯公子那小子灰头土脸，吃个大大的败仗。”
　　云震眉头耸动，道：
　　“什么计策如此高明，老弟详细讲一讲，小兄洗耳恭听了。”
　　齐小冬肃然道：
　　“墙有缝，壁有耳，除非有两位武功高强的人物在外把风，兄弟才敢讲出这妙计来。”
　　一本和尚哈哈大笑，道：
　　“小猴儿……”
　　齐小冬双目一瞪，道：
　　“你叫谁？”
　　一本和尚大声道：
　　“叫你。”
　　齐小冬猛地站起，手指一本的鼻子，道：
　　“客气一点。”
　　一本和尚挺身而起，禅杖一顿，怒吼道：
　　“不客气你又怎样？”
　　齐小冬满头青筋暴露，道：
　　“好啊！笨秃驴……”
　　一本和尚勃然大怒，道：
　　“小子胆敢出口伤人，和尚教训你。”呼的一掌，猛然击去。
　　齐小冬身形一晃，转到一本背后，猛地一拳，朝一本裆下捣去，口中冷冷道：
　　“给我躺下！”
　　一本和尚猛一转身，喝道：
　　“你躺下！”一掌拍子过去。
　　云震见两人真打，不禁大急，跨上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抱拳道：
　　“两位请看在下的薄面，有话好讲，不必动手动脚。”
　　归隐农呵呵笑道：
　　“是啊！都是老朋友，拳脚相见，岂不伤了朋友的和气。”
　　一本和尚伸手一指齐小冬，道：
　　“小子记住，迟早教你尝尝苦头。”
　　齐小冬双手叉腰，道：
　　“随时奉陪，小叫化决不含糊。”
　　云震打躬作揖，好不容易将两人劝开，那两人余怒未息，依旧瞪眼不已。
　　须臾，店伙送来酒菜，一本和尚与齐小冬同是好酒贪杯之人，两人见到酒，胸头怒气不觉消了一半，争先恐后，忙着入座。
　　归隐农举起酒杯，道：
　　“和尚，小叫化，老朽替你们调和，小小芥蒂，不可放在心上，否则就不是英雄好汉了。”
　　一本和尚傲然一笑，道：
　　“咱不与小孩子一般见识。”
　　齐小冬睥睨作态，道：
　　“谁是小孩子？”
　　这两人一个鲁直，一个桀骜不驯，大有一言不合，再度动武之势。
　　突闻一阵步履之声，传入耳际。
　　转面望去，一个身形魁梧，虬髯如戟的老者，率领三名青衫男子，大步走到了门外。
　　那虬髯老者须发斑白，神态极为威猛，当门一站，两道炯炯眼神，在几人脸上闪电般一扫，冷冷问道：
　　“谁是云震？”
　　云震推杯而起，道：
　　“不才就是。”
　　那虬髯老者双目之内，精光逼射，冷冷打量着云震，神色之间，似是无法相信，眼前这少年即是云震。
　　云震心中暗道：此人内功深厚，神态又如此倨傲，难道是罗侯神君不成？
　　心中念转，不禁豪气大盛，迈步上进，朗声道：
　　“尊驾何人？”
　　那虬髯老者冷冷说道：
　　“老夫莫成。”
　　目光一转，朝归隐农望去。
　　齐小冬蹲在椅上，右手执杯，左手撑住桌面，阴阳怪气道：
　　“小叫化听江湖朋友讲过，那罗侯神君有一名奴仆，姓莫名成，绰名‘一掌公’。”
　　双眼连连眨动，望住那虬髯老者，接道：
　　“就是阁下么？”
　　那虬髯老者勃然色变，刹那间，双目之内，凶光毕露，杀机盈面，慑人之极。
　　那身形瘦削，声音干涩的青衫男子，突然跨上一步，低声说道：
　　“启禀莫爷，这小狗大概是老化子周公铎的徒儿。”
　　那莫成冷冷一哼，倏地右手一抬，凌空一掌，朝齐小冬遥遥推去。
　　云震大惊失色，仓促间，双掌并出，横里推了过去，口中大喝道：
　　“齐兄弟快让开。”
　　但见人影一晃，归隐农抓起齐小冬，闪电般跃到了一旁。
　　蓬然一声，云震迸力出掌，将那莫成的掌力逼得往旁一偏，两股掌力撞激之下，将右壁砖墙崩裂，倒塌了一大片。
　　那莫成怒不可抑，双目环睁，须发猬张，满脸狰狞之色，一眼望去凶神恶煞一般。
　　云震看出他在运集功力，知他再次出手，必然石破天惊，力道远较第一掌猛恶，因之也功凝双掌，蓄势戒备，不敢丝毫大意。
　　那齐小冬是宁折不弯的性情，适才差一点伤在莫成掌下，这时心神一定，不禁羞怒交迸，双足一顿，跳上了桌面，手指莫成，
　　高声骂道：
　　“你这狗奴才！老匹夫！看家狗……”
　　归隐农沉声喝道：
　　“小冬注意。”唰的一声，拔出了长剑。
　　那莫成陡地，仰天狂笑，厉声道：
　　“小狗拿命来。”
　　右掌一抡，划了半个圆圈，霍地向齐小冬拍去，云震睹状，顿时大喝一声，双掌并出，猛地朝那莫成袭去，归隐农长剑一振，攻向莫成的左胁。
　　莫成当门而立，那三名青衫男子被他挡在门外，无法出手，眼前云震与归隐农双双攻到，只得招式一变，舍去齐小冬，迎住云、归二人。
　　齐小冬站在桌上，指手划脚，高声大骂，突然抓起酒壶，猛地扔了过去，右手一挥，两根竹筷疾若劲矢，直向莫成双目射去。
　　莫成怒发如狂，左手大袖一挥，将酒壶竹筷震得飞上半空，撞上了屋瓦，右掌连挥，云震和归隐农两人连连急攻，进迫不已。
　　房间狭窄，三人堵在进门处，莫成朝内攻，云震与归隐农并力抵拒，急切间，莫成攻不进来，云震与归隐农也无法将他迫退，掌来剑去，打的却是惊险无比，猛恶绝伦。
　　一本和尚被挤在一边，插不上手，又觉房中狭隘，禅杖施展不开，不禁大急，禅杖顿地，大声叫道：
　　“姓莫的老儿，有种的外面去打，和尚与你见个真章。”
　　齐小冬奴才胚子骂不绝口，突然捧起汤碗，大声喝道：
　　“一掌儿，小叫化请你喝汤啊！”
　　连汤带碗，猛地砸了过去。
　　莫成右手一扬，呼的一掌，将汤水连碗扫向一旁。
　　但听嗤的一声轻响，左手袍袖，被归隐农的长剑划破一道裂痕。
　　莫成怒气山涌，突然厉啸一声，身形一侧，猛地击出一掌，沉猛的掌力，卷起一阵狂飚，劲力汹涌，破空锐啸，势遭慑人之极。
　　云震与归隐农都未想到，莫成一掌之威，如此惊人，眼看抵挡不住，只得匆匆向一旁闪去。
　　莫成迈上一步，就势冲进了房内，狞声笑道：
　　“小狗纳命来！”
　　抡手一掌，直向齐小冬劈去。
　　云震大惊失色，谅那齐小冬小小年纪，功力肤浅，如何挡得住莫成一击，仓促中，猛力一拳，疾向莫成背后击去。
　　但听一个干涩的声音道：
　　“小子，看剑。”
　　归隐农急声喝道：
　　“云震小心背后。”
　　云震一听那干涩的声音，就知是三名青衫人中那身形瘦削之人，却未想到他出剑在前，出声在后，耳中刚闻得归隐农的警告之言，腰上隐隐感到一痛。
　　此际，归隐农已与另外一名青衫人交手一招，齐小冬跃起半空，逃过莫成一掌，一本和尚立在一旁，突然猛地一禅杖，朝莫成手腕砸下，莫成手臂一缩，一本的禅杖砸到桌面上，将那酒菜击得稀烂，杯盘碗盏，四溅横飞，满空皆是汤菜。
　　这片刻间，房中一片混乱，正当此混乱之际，云震感到腰上隐隐作痛，危急中，身子疾地一转，避让开去，哪知目光到处，赫然发现，敌人手中拿的竟是一柄蓝汪汪的毒剑。
　　那毒剑又细又长，与一般的长剑形式迥异，但通体淬毒，蓝光闪闪，这时，剑尖上还沾着殷赤的血渍，触目惊心，极为扎眼。




第十二章
　
　　那青衫男子暗袭得手，不禁大为得意，傲然狂笑道：
　　“哈哈，我家公子将你看作心腹大患，原来不过尔尔。”毒剑一挥，唰唰两剑，迫得云震连退两步。
　　归隐农急声喝道：
　　“云震怎样？”
　　云震沉声道：
　　“不要紧。”
　　说话中，暗运真气，朝“带脉”中冲去，肌肉猛一收缩，那创口附近的血液，顿时喷泉一般，直向外涌。
　　他练过“六丁抱一大法”，体内的真气能随心控制，当此混乱之际，谁也未曾发觉他迫使毒血外溢的情形。
　　那青衫男子听说不要紧，不禁厉声狂笑，道：
　　“小子做梦，你知道大爷剑上剧毒的厉害么？”毒剑连攻两招，迫的云震闪避不迭。
　　这时。归隐农力拒另外那两名青衫人，一本和尚与齐小冬抵挡莫成，小小的房间中，三起人恶斗，毫无回旋的余地，正是两鼠斗于穴，力大者胜。云震这面势弱，三方面都居处下风，岌岌危殆，情势凶险已极。
　　归隐农心中暗道：
　　“武林前途，系于云震一身，今日舍掉这把老骨头，总得保他一命，让他逃离此地方是。”
　　心念电转，大声叫道：
　　“一本！”
　　一本和尚猛地一杖撞向莫成，道：
　　“干什么？”
　　归隐农喝道：
　　“记得张大侠么？”
　　一本和尚怒道：
　　“谁敢忘记张大哥。”
　　归隐农沉声说道：
　　“你我受张大侠之托，辅佐云震，今日事急，可得卖命啦！”
　　一本和尚怒声道：
　　“放心吧，和尚不死，谁也害不了云震。”
　　归隐农峻声喝道：
　　“云震向外闯，老朽与一本断后。”
　　云震闻言，心头大为感动，一时间，精神大振，勇气百倍，对眼前之敌，毫无怯惧之意。
　　那青衫男子突然阴沉沉一笑，道：
　　“好小子，你中毒已深，为何还不倒下？”唰的一剑，横削过去。
　　云震满面严霜，冷冷说道：
　　“鼠辈知道罗侯神功的厉害么？”挥手一掌，将对方剑势震得一偏。
　　对手四人，全是罗侯宫的属下，闻得“罗侯神功”四字，不禁怦然心动，那青衫男子毒剑攻势不息，口中狞笑道：
　　“听说你这小子练过罗候心法，不过，大爷不太相信。”
　　云震冷冷说道：
　　“鼠辈报上名来。”
　　那青衫男子纵声笑道：
　　“大爷姓焦，大名……”
　　云震突地厉声笑道：
　　“姓焦的鼠辈，看掌！”
　　声未落，欺身上步，蓦地一掌，结结实实击在那姓焦的胸上打得那姓焦的鲜血狂喷，双睛外突，当场气绝而亡。
　　变起仓促，莫成与另外两名青衫男子大感意外，归隐农与一本和尚却是心花怒放，战志弥坚，再无法敌之意。
　　云震左手一捞，拾起了那柄淬毒的长剑，顺势一挥，向莫成拦腰斩去。
　　莫成心中暗道：
　　“小子使的什么剑法？”
　　心念转动，左手疾扣云震的腕寸，右手倏使绝学，呼的一掌击了过去。
　　他这一掌，云震和一本都抵挡不住，两人滑步飘身，齐向一旁闪让。
　　原来莫成本是罗侯神君的家僮，数十年前，罗侯神君拜师习艺，莫成跟随主人习武，但限于天赋，虽得名师，武功却无大成，练来练去，仅只练成一招掌法，这招掌法，名为“天地俱焚”，乃是“天辟神掌”十九招之一，他就凭这一招掌法，加上主人的威势，驰骋江湖，无往不利，久而久之，更得了个“一掌公”的绰号。
　　不过，数十年下来，他这一招掌法，也练出了惊人的威力，虽一流高手，亦是招架不住。
　　莫成一掌击空，不禁怒吼一声，左手一翻，疾夺一本的禅杖，右手蓄力不发，直向云震迫去。
　　齐小冬突地高声叫道：
　　“大伙卖力啊！宰了这奴才胚子。”双拳并出，猛向莫成双膝擂去。
　　莫成强抑怒火，右腿一翘，霍地向齐小冬踢去。
　　齐小冬见势不佳，顺着那一腿踢来的势道，身子猛然一转，可惜慢了一点，虽然卸去大部份力道；依旧被那一腿踢上肩头，连窜数步，身子撞上墙壁。
　　云震与一本齐声大喝，并力朝莫成攻去。
　　突闻归隐农闷哼一声，兵刃交击，归隐农连退两步，那两名青衫男子已是冲入了房内。
　　云震大惊，目光一转，瞥见归隐农左肩之上一道创口，长达六七寸，血流如注，伤势显然不轻。
　　那两名青衫人，一人使钢拐，一人使子母双圈，归隐农将两人阻截在进门处，支持到此时，已是尽了最大的力量，久战之下，一个招架不及，依旧身受重伤，被那两人冲进了房中。
　　这是一战火辣辣的恶斗，由于地方狭窄，敌我双方，都无法尽展所学，这时交战之人全都挤在一处，敌我混杂，情势更为险恶。
　　莫成久战不胜，早已怒发如狂，忽见云震的退路被归隐农堵住，不禁大喜，一招“天地俱焚”，倾力击了过去。
　　云震后无退路，只得将心一横，举手一挥，硬接了一掌。
　　啪的一声，双掌接实，两人身子同时一晃。
　　云震腰上中了一剑，激战中，一直忘了疼痛，这时混身剧痛，创口血流大盛，伤势顿时加重。
　　忽听一声大喝，一本和尚双手执杖，猛地捣了过来。
　　地方太窄，他这禅杖施展不开，情急之下，胡乱捣来，却是凶猛之极，莫成招架不及，被那一杖戳在右腿上，顿时骨痛如折，脱口厉呼一声。
　　这一场恶斗，说来话长，其实不过盏茶时光。
　　突然，哗啦一声巨响，西面墙壁霍地倒塌下来，尘土弥空下，一个苍劲震耳的声音喝道：
　　“云震，这面来。”
　　云震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心头大感欣慰，右手一捞，一把抓起齐小冬，猛力扔了过去。
　　莫成厉声喝道：
　　“谁？”
　　只听那苍劲的声音冷冷说道：
　　“你老子。”
　　这时，墙壁崩塌，尘土未息，众人心存疑忌，出手俱皆一慢，只有云震心头雪亮，匆促中，纵身一跃，猛地向归隐农飞去，口中喝道：
　　“走。”
　　归隐农不及细想，随势一跃，顿时由那墙壁缺口中跃出了房外。
　　莫成惊怒交迸，凝目望去，一名鹑衣百结，跛一足，眇一目的老叫化，冷冰冰地站在对面。
　　那使钢拐的青衫人突然叫道：
　　“莫爷，这臭叫化是丐帮叛徒，西门咎。”
　　西门咎怀抱那唱道情的竹筒，冷冰冰地站在那里，神情木然，一无表情。
　　莫成狞声一笑，道：
　　“老夫试试你，看你能有多大的道行？”抬手一挥，一掌拍去。
　　西门咎冷冷一哼，身子凝然不动，钢筒一扬，机簧咔嚓一响，一片细如牛毛的黄蜂钉，夹杂着一片毒液，直向莫成脚下射去。
　　莫成凛然一惊，掌力未及发出，忙着纵身一跃，斜斜跳了开去。
　　那竹筒暗器，实在伤不上莫成，但西门咎恶名在外，凶横如莫成，也不禁暗怀戒心，再则西门咎气势夺人，出手又刁钻阴损，
　　一时之间，竟将对方锁住。
　　西门咎独目一转，冷冷说道：
　　“和尚赖着不走，要待怎样？”
　　一本和尚微微一怔，干笑一声，道：
　　“走就走，谁还怕你不成。”手提禅杖，大步走了过去。
　　归隐农听西门咎声声叫走，知道情势险恶，必须尽速脱身，当下接起齐小冬，当先奔去，云震与一本和尚跟随在后，西门咎满脸狰狞之色，独目闪动，冷冷扫视对方三人一眼，身形一转，尾随而去。
　　莫成先是一怔，陡地一阵羞愧，泛起心头，厉声叫道：
　　“臭叫化，慢走。”大步追了过去。
　　他不追犹可，一追之下，顿时记起右腿的伤势，再一想到西门咎那瞎眼跛足，不知何故，心头怯意大起，只觉得骨痛如锥，举步艰难无比，眼望着西门咎的背影，竟是追赶不上。
　　展眼间，众人冲出了客栈，西门咎断后而行，低声喝道：
　　“出北门。”
　　归隐农闻言，一马当先，直向北门奔去。
　　恰在此时，南面街角，出现了数名青衫人。
　　莫成刚刚冲出客栈，一见来了后援，顿时胆气一壮，怒声喝道：
　　“臭叫化，哪里走？”
　　西门咎充耳不闻，口中连声催促快走，转眼之间，众人奔过一条长街，转入城中闹市，莫成腿上挨了一本一杖，伤也不轻，追不多时，已是落后十余丈远。
　　此时正值中午，这六朝金粉之地，街上行人如织，热闹异常，归隐农和云震都是混身血污，几人在大街上放足疾奔，惹得路人哗然，纷纷向两旁逃避，情势大乱。
　　蓦地，街心闪出两名青衫人，大声喝道：
　　“什么人？”
　　西门咎举目一望，看出是罗侯宫的人，急忙将竹筒插在背后，身形连晃，霎时越过归隐农，当先冲去。
　　那两名青衫人正是罗侯宫的属下，闲来无事，正在酒楼中饮酒，闻得街上喧哗，匆匆由酒楼上跳下，这时看西门咎疾冲过来，两人都蓄势以待，准备截击。
　　西门咎狂风一般，眨眼卷到了那两名青衫人面前，双手一分，闪电般击了过去。
　　那两人先时未曾在意，等到警觉出来人厉害时，已是晚了一步，二人手臂一抬，招式尚未递出，卟的一声，两人天灵盖上各中一掌，仰面翻倒，已是丧命。
　　归隐农心头冒起一阵寒气，暗道：
　　“好辣的手段！”
　　云震心头的感觉却更为复杂，他感到心头隐隐作痛，彷佛自己作了错事，又彷佛自己十分可怜，应该赋予同情，不知不觉中，他将西门咎所做的事，当成了自己的行为。
　　这两人各有所感，但为时不过一瞬，晃眼间，几人经过那两具尸体，冲到了街道尽头。
　　此时，喝叱之声大起，许多罗侯宫的属下，本在街上闲荡，这时越集越多，一起在后追赶，片刻工夫，已是集了三十余人，那莫成厉声喝叫，下令所属，穷追到底，务必生擒云震等，然后处死。一路吼叫，猛恶无比。
　　倏地，一阵马嘶之声，两匹黄骠烈马，奋蹄扬鬃，斜刺里疾冲过来。
　　西门咎喝道：
　　“云震抢马。”
　　云震不及多想，抓起齐小冬，飞身一跃，纵上了马背，归隐农亦是流血过多，体力渐感不支，这时当仁不让，跨上了另外那匹黄骠马上。
　　这两匹黄骠烈马，本在奔驰中，二人跃上马背，双腿一夹，两匹马顿时八蹄翻飞，风驰电掣，绝尘而去。西门咎与一本和尚追随马后，疾奔而行，展眼之间，冲出城外，莫成与那数十名青衫人愈掉愈远，追至城外，相距已有一里之遥。
　　约莫驰行了顿饭工夫，云震扭头一望，敌人业已退去，当下一勒马缰，在道旁停了下来。
　　西门咎喘息一声，吁了一口长气，随即取出金创药，为云震包扎腰上的剑创。
　　云震创口扎好，拿起那金创药，走到归隐农身旁，替归隐农包扎臂上的创口。
　　老少五人，谁也不开口讲话，一本和尚坐在树下，拿着那亮银禅杖，在地上捣来捣去，齐小冬蹲在一旁，抓着一块瓦片，挖掘着脚下的泥土，西门咎远远站在一边，独目望天，似在沉思。
　　这长长的沉默，表露了众人心头的愤怒，许久工夫，谁也不看旁人一眼，彷佛人人感到惭愧，每人都自恨无能，暗暗引咎自责。
　　蓦地，一本和尚一跃而起，大声叫道：
　　“云震，这口鸟气，就这样吞下么？”
　　云震沉思半晌，道：
　　“胜败兵家常事，在下心中所思，倒不是打败仗的问题。”
　　一本和尚怒声道：
　　“莫非你沉溺美色，还惦着那雯儿不成？”
　　云震微微一笑，道：
　　“在下虽然不肖，此时此地，也不会沉溺女色。”
　　一本和尚道：
　　“那么你想的什么？”
　　云震沉吟道：
　　“在下所思，乃是明日的相亲之会。”
　　一本和尚冷笑一声，道：
　　“说来说去，还不是迷恋女色？”
　　云震淡淡一笑，正色道：
　　“在下觉得，明日的相亲之会，是一件震动武林的大事，此一事件，不但关连着明年的泰山大会，而且关系今后数十年中，武林苍生的命运。”
　　一本和尚微微一怔，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云震目光转动，　一顾西门咎，道：
　　“老前辈，那罗侯神君已到金陵城中么？”
　　西门咎冷冷说道：
　　“住在城南一栋巨宅中。”
　　云震眉头耸动，道：
　　“带来了多少属下？”
　　西门咎木然道：
　　“一百余人，都是能征惯战，武功不弱之士。”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
　　“并非老夫长他人志气，灭你的威风，你与老罗侯斗，正所谓以卵敌石，自取灭亡而已。”
　　云震脸上，掠起一片强烈的反抗之色，冷笑道：
　　“老前辈怯惧那罗侯神君么？”
　　西门咎冷冷说道：
　　“老叫化年过半百，又是残疾之人，生死二字，早已看透，阎王尚且不怕，岂惧罗侯神君？”
　　云震道：
　　“既不怯惧，还望鼎力相助。”
　　西门咎道：
　　“你既活得不耐烦，老夫陪葬就是。”
　　云震转面一顾归隐农，道：
　　“老前辈……”
　　归隐农慨然道：
　　“除魔卫道，死而何憾，老朽绝不后人。”
　　云震道：
　　“好，咱们拼舍性命，周旋到底，眼前先想办法，破坏明日的相亲之会，不使罗侯神君与金陵王勾结起来，狼狈为奸，以后的事，再作计议。”
　　西门咎冷笑一声，道：
　　“那两人不是等闲之辈，谁有妙策，能够破坏他们的好事？”
　　云震微微一怔，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一本和尚突然叫道：
　　“小叫化，你说献计，献的什么啊？”
　　齐小冬垂头丧气，道：
　　“计策是有，就怕……”
　　一本和尚怒道：
　　“怕什么？”
　　齐小冬呆了一呆，道：
　　“这计策不是我的，我也不知管不管用？”
　　云震道：
　　“计策是谁的？”
　　齐小冬道：
　　“这计策是石小妹，石可玉教给我的。”
　　云震眉头一蹙，道：
　　“你说出来，且看可不可行？”
　　齐小冬迟疑半晌，道：
　　“石小妹讲，那罗侯公子年纪本已不小，只是驻颜有术，外表看来，尚还年轻英俊。”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
　　“据她说，有一种药，叫作‘太阳丹’，具有……具有什么……这话很难讲，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众人面面相观，想不出那‘太阳丹’是何药物，有何妙用。
　　一本和尚冷冷一哼，道：
　　“真是小孩子，如此重要的事，竟然忘了。”
　　齐小冬横目怒视了一本一眼，道：
　　“你是大人，有个屁用。”
　　一本和尚大怒，跨上一步，扬起手掌，作势欲击。
　　云震急忙拦住，含笑道：
　　“齐兄弟再想一想，那‘太阳丹’有何功用？”
　　齐小冬眼皮一眨，道：
　　“石小妹讲，只须让那罗侯公子服上一粒‘太阳丹’，保证他鸡皮鹤发，凭空老上五十岁，不须一夜工夫，就长出一把雪花花的胡须来。”
　　一本和尚哈哈大笑，云震虽满怀愁急，也不禁脱口一笑。
　　归隐农莞尔道：
　　“久闻那石小妹顽皮成性，信口开河之言，相信不得。”
　　一本和尚笑道：
　　“她拿小叫化作耍，呵呵，小化子倒是当真了。”
　　齐小冬冷冷说道：
　　“小叫化又不是傻子，我本来不信，但她对天发誓，说的绝对不是假话。”
　　一本和尚愣了一愣，道：
　　“嘿嘿！如果世间真有‘太阳丹’这玩意，让那臭酸丁服上一粒，长出一大把白胡子来，那可比杀他一刀还有趣。”
　　那罗侯公子冒充赶考的举子，戏耍一本和尚，一本和尚衔恨在心，真想以这妙法，报复一下。
　　归隐农仰首望天，自言自语道：
　　“太阳丹，稀奇古怪，世上只怕没有这种奇怪的药物。”
　　一本和尚道：
　　“不见得，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还有‘月亮丹’哩！”
　　云震一望西门咎，道：
　　“老前辈听说过此物么？”
　　西门咎木然道：
　　“从未听说过。”
　　一本和尚道：
　　“石小妹有‘太阳丹’么？”
　　齐小冬摇头道：
　　“她也没有，不过，她说知道有一人炼得有。”
　　一本和尚道，
　　“谁炼得有？”
　　齐小冬道：
　　“她不肯告诉我。”
　　一本和尚怒道：
　　“说来说去，全是废话。”
　　齐小冬道：
　　“哼！天下也有你这种笨伯，可笑。”
　　一本和尚瞪目道：
　　“你说谁是笨伯？”
　　齐小冬挺身而起，道：
　　“你是笨伯。”
　　归隐农呵呵一笑，横身挡在两人之间，道：
　　“云震，只怕世间真有‘太阳丹’，石小妹知道此丹的主人。”
　　云震惑然道：
　　“闻说石小妹的祖父名叫石田，号称王屋老人。”
　　归隐农截口道：
　　“那石田虽然是个老妖怪，却未听说他会烧丹炼汞。”微微一笑，接道：
　　“看这情形，你得亲自去找那石小妹，向她求教。”
　　齐小冬道：
　　“我瞧她也是这意思，似乎云大哥得罪她，须得亲自去赔罪才行。”
　　一本和尚叫道：
　　“云震快去，只要罗侯公子那小子长出一把胡子，我担保高洁不会嫁他，哈哈……我和尚宁可三天不吃饭，非得瞧瞧那酸丁长胡须的样子。”
　　云震苦笑道：
　　“急病乱投医，就怕浪费了时光，反而耽误大事。”
　　归隐农道：
　　“反正再无良策，万一弄到一粒‘太阳丹’，设法让那罗侯公子服下，说不定金陵王与罗侯宫联姻不成，反成冤家，那可是一举两得之事。”
　　一本和尚一推云震，道：
　　“快去，快去，那石小妹与你本有交情，说不定她暗中看上了你，你不如扔掉雯儿，娶石小妹为妻，咱们也可多上王屋老人一个帮手。”
　　云震脸上一红，突然感到，有一桩重大麻烦，即将来临，但一时之间，又想不出那麻烦是什么。
　　一本和尚见他站着不动，不禁大怒，作色道：
　　“怎么，你另有妙计对付罗侯老魔与金陵王么？”
　　云震微微一怔，心中暗道：
　　“那王屋老人盛名在外，武功定然不凡，且不管‘太阳丹’的事，若能说动石小妹，请出祖父出山，同为武林正义效力，也是一桩好事。”
　　盘算已定，一顾齐小冬，道：
　　“石小妹如今在哪里？”
　　齐小冬道：
　　“我领你去，在金陵城中，夫子庙后，一家棺材店楼上。”
　　一本和尚道：
　　“我也去。”
　　归隐农道：
　　“要去大伙去，万一遇上敌人，也好拼上一拼。”
　　云震转面一望西门咎，道：
　　“老前辈……”
　　西门咎仰首望天，冷冷说道：
　　“老夫懒得动。”
　　云震微微一怔，心中暗道：
　　“这位老前辈喜怒无常，性情很难捉摸。”
　　心头念转，含笑说道：
　　“那么晚辈告别了。”
　　西门咎冷冷一笑，道：
　　“多加留意，再若危急，可就无人送上这等良驹了。”
　　云震心头一动，目光一转，向那两匹黄骠马望去。
　　一本和尚哈哈大笑，道：
　　“这两匹马，来的恰到好处，但不知何人行此方便，咱们应该酬谢一番才是。”
　　归隐农先是一怔，随即脸色一红，道，
　　“唉！咱们过于粗心大意了，明明有人暗中相助，咱们却浑然不觉，若非西门兄提起，倒是忽略了一件大事。”
　　一本和尚讶然道：
　　“谁在暗中相助？”
　　归隐农道：
　　“老朽也不知是谁？想来总是云震的朋友吧！”
　　一本和尚愣了一愣，叫道：
　　“一定是那丫头。”
　　忽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个清脆的声音道：
　　“莽和尚，谁是丫头？”
　　一本和尚叫道：
　　“引凤，俏丫头。”
　　只见一株老槐树后，转出一位紫衣少女，唇若涂丹，鼻如悬胆，一双黑白分明，澄澈如水的明眸，连连转动，娇如春花，丽若朝霞，十足美人胎子。
　　齐小冬哈哈笑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石小……石小姐，这倒省得咱们往返奔波了。”
　　石小妹灿然一笑，款移莲步，缓缓走了过来，笑道：
　　“云震，久违了。”
　　云震双手抱拳，含笑道：
　　“久违了。”
　　石小妹道：
　　“听说你要找我？”
　　云震道：
　　“有事求教，还望姑娘鼎力相助。”
　　石小妹眼珠一转，道：
　　“什么事？”
　　云震心中暗道：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当下抱拳当胸，肃容说道：
　　“闻说有一种药物，名叫‘太阳丹’，服食之后，使人须发苍白，平增老态，不知此言是真是假？”
　　石小妹道：
　　“不错，世间有此奇药。”
　　云震道：
　　“不知武林之中，哪一位高人炼有此等奇药，还望姑娘指点。”
　　石小妹莞尔一笑，道：
　　“你想服食此丹，增加一点老态么？”
　　云震脸上一红，道：
　　“并非在下服用。”
　　一本和尚大声笑道：
　　“他与罗侯公子争风吃醋，想藉此丹摧毁情敌，独占花魁，与那高洁成就好事。”
　　云震面红过耳，怒声喝道：
　　“住口！”
　　一本和尚双眼一翻，道：
　　“怎么？和尚讲错了？”
　　归隐农跨步上前，沉声道：
　　“和尚，此时何时，你还有心情胡闹？”
　　一本和尚哈哈一笑，道：
　　“好的，好的，算我和尚放屁，且看罗侯公子那小子老迈之后，高洁下嫁给谁，且看云震将来，娶哪一位美女为妻？”
　　归隐农冷冷一哼，转面朝石小妹道：
　　“小妹，你既早已到了此处，咱们适才商议之言，你一定都听到了。”
　　石小妹吃吃一笑，道，
　　“商议什么啊？我一句也没有听到。”
　　归隐农眉头一蹙，强笑道：
　　“金陵王与罗侯宫有相互勾结，狼狈为奸之势，咱们得全力阻止此事，这是为武林正义，为天下苍生着想，姑娘身在武林，还得敌忾同仇，鼎力相助才是。”
　　石小妹星眸—闪，道：
　　“哎呀，那可糟啦！我这人平生就是对什么武林正义，什么天下苍生，一点兴趣都没有。”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
　　“不过，若是为朋友帮忙，成人之美，那还可以商量。”
　　归隐农心中暗道：
　　“久闻这丫头刁钻刻薄，果然一点不错。”
　　心念转动，不觉语塞。
　　但听一本敞声一笑，道：
　　“小妹，怎么说都是可以，就算云震想娶高洁为妻，以朋友的立场，请你帮忙。”
　　云震怒声道：
　　“大师少发妙论，成么？”
　　一本和尚瞪目道：
　　“成，我不讲话。”伸手一指石小妹，接道：
　　“她对武林正义和天下苍生没有兴趣，你死要面子，不肯以朋友的立场请她帮忙，我看你怎么办？”
　　云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转面一望石小妹，道：
　　“小妹。”但觉满腹言语，不知从何说起。
　　石小妹微微一笑，道：
　　“讲啊！我这里洗耳恭听了。”
　　云震脸上一红，道：
　　“金陵王的女儿，名叫高洁，我与她的确有一段渊源。”
　　石小妹截口笑道：
　　“这个我早已知道了，记得去年你们一马双骑，联袂南下，我一时糊涂，拦住你讲话，被人以“修罗指”暗袭了一下，害得我爷爷千辛万苦，好不容易保住了我这条性命，嗨！那一次真正危险，我至今想来，心头犹有余悸。”
　　云震轻轻叹息一声，道：
　　“此事在下也难辞其咎。”
　　石小妹连连摇手，道：
　　“哪里，哪里，都怪我自己，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这一次死里逃生，我得了教训，人也长大了，你不看我规规矩矩，已经没有孩子气了？”
　　云震微微一笑，觉得她每一句话，似乎都有着弦外之音，但一时之间，又猜不透那言外之意，想了一想，道：
　　“过去的事，希望你不要计较。”
　　石小妹一本正经，道：
　　“我早已不计较了。”
　　云震道：
　　“至于今日之事，我确是为公，毫无私图，耿耿此心，天日可表。”
　　石小妹道：
　　“你是说‘太阳丹’么？”
　　云震点头道：
　　“正是此丹，不知物主是谁？”
　　石小妹道：
　　“我知道。”
　　云震啼笑皆非，道：
　　“尚请指教。”
　　石小妹沉吟了片刻，摇头道：
　　“没有用，那人脾气十分古怪，‘太阳丹’又很珍贵，他毕生只炼成一粒，除非我亲自去求他，他绝不会赠送给你。”
　　“那位高人是谁？”
　　石小妹道：
　　“告诉你也没有用，不说也罢。”
　　云震双眉紧蹙，道：
　　“那位高人住在什么地方，离此地远么？”
　　石小妹道：
　　“也不很远，快马加鞭，明日午前可以赶回金陵。”
　　云震怔了一怔，拱手道：
　　“那么就烦你跑一趟吧，我与你一道去，此恩此德，永志不忘。”
　　石小妹正色道：
　　“说不上恩德二字，为朋友效劳，两胁插刀，也算不了一回事。”
　　云震暗暗忖道：
　　“这丫头素来刁钻，难得今日发了善心，急不如快，莫让她反悔了。”
　　心中盘算，疾步越到一旁，牵来那两匹黄骡马，道：
　　“事，不宜迟，请上马吧！”
　　石小妹接过缰绳，正要登上马，忽然停住，道：
　　“此事不妥吧！”
　　云震微微一怔，道：
　　“何事不妥？”
　　石小妹道：
　　“纵是仇敌，一刀一枪，拼个死活就是，阴谋诡计，似乎有欠光明。”
　　齐小冬噗哧一笑，心中暗道：
　　“这计策原是你教我的，怎么又嫌不够光明了？”
　　云震心中也觉得奇怪，想她平日为人，巧取豪夺，强梁霸道，居然认为此事不够光明。
　　心头虽如此想，却不敢讲出口来，还是归隐农老练，插口道：
　　“眼前的江湖，道消魔长，罗候宫高手如云，咱们寡不敌众，又不能眼看着邪魔猖獗，正人灭迹，迫不得已，出此下策，虽然有欠光明，但目的纯正，居心无愧，也不怕人耻笑。”
　　石小妹点了点头，忽又面有难色，道：
　　“此计若是成功，那罗侯公子纵不羞愤而死，也无脸面做人，这仇可就结得大了。”
　　云震道：
　　“正邪不两立，纵无此仇，他也不会放过咱们。”
　　石小妹秀眉一蹙，道：
　　“可是，我的仇人是高洁，并非罗侯公子啊！”
　　云震微微一怔，心中暗道：
　　“讲来讲去，原来你还是在消遣咱们。”
　　石小妹见他面有怒色，不禁格格一笑，飘身上马，道：
　　“好吧，结仇就结仇，再做一次傻瓜吧I”
　　缰绳—抖，纵马疾驰而去。
　　云震见她说走就走，急忙飞身上马，来不及与众人讲话，匆匆追去。
　　此时日影西斜，已是申牌时分，石小妹纵马飞驰，顺着江岸，直向上游奔去。
　　云震策马疾追，道：
　　“小妹，如今可以讲出那‘太阳丹’的主人了。”
　　石小妹娇声笑道：
　　“到时自知，此时恕难奉告。”
　　云震大声道：
　　“地点总可说明吧？”
　　石小妹娇声笑道，
　　“当涂。”
　　云震暗暗怔道：
　　“当涂县，那是一两百里外了。”
　　申时刚过，天已黑暗下来，一轮浩月，高挂在东方天际。
　　天气干寒，夜风凛冽，那圆圆的冰轮，高悬天际，寒光映照大地，使得四外的景色，异常凄凉。
　　两匹马溯江而上，一直奔到子夜，石小妹突然伸手朝前一指，道：
　　“快到了。”
　　“不是说当涂么？”
　　石小妹抬起手臂，一抹额上的汗渍，道：
　　“此处已是当涂县境。”
　　云震心头大惑，纵目望去，断岸千丈，江涛无际，波光粼粼中，一片矶石，突入江心，月光映照下，景象凄迷，诡异之极。
　　石小妹道：
　　“此处即是牛渚山。”
　　云震恍然大悟，道：
　　“采石矶？”
　　石小妹笑道：
　　“正是，虞允文大败金兵之地。”
　　云震怒声道：
　　“咱们忙着求药，赶到此地干什么？”
　　石小妹吃吃一笑，双腿一夹马腹，那黄骠马奋起余力，疾箭般朝前奔去。
　　须臾，马临一片突崖，石小妹仰天一声长啸，一跃数丈，跳下了马背。
　　云震又惊又怒，勒住奔马，一跃下地，怒声喝道：
　　“小妹。”
　　石小妹吁了一口长气，道：
　　“干什么？”
　　云震强抑怒气，道：
　　“时间紧迫，咱们须得尽快求到‘太阳丹’，赶回金陵行事，不能耽搁了。”
　　石小妹掩口一笑，突然一指江心，道：
　　“瞧，人不在那儿，有胆子你自己去求，瞧你不被扔入江中才怪哩！”
　　云震先是一怔，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不禁吃了一惊，道：
　　“咦！怪事！”
　　原来那采石矶突入江中，此际，在那最为突出之处，赫然坐着一人，看那样子，似是趁着月色，冒着江风，正在临江垂钓。
　　这时，马蹄声息，江涛拍岸之声，不绝于耳，那江心垂钓之人，纹风不动，似未发觉两人到来。
　　云震暗暗忖道：
　　“此人选着这种时间，这种地点，独自在此垂钓，不是高人，也必是雅士。”
　　心头念转，不觉肃然起敬，低声道：
　　“小妹，时间不多，咱们快点下去。”
　　石小妹抿嘴一笑，理了理耳鬓的散发，道：
　　“好吧，你先走，我跟着你。”
　　云震道，
　　“小心了。”
　　撩起衣衿，飘身跃下。
　　石小妹跟随在后，二人足点岩石，飘身下降，转眼踏上了矶石。
　　一到矶上，顿觉江涛震耳，水花溅衣，疾劲的江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寒风挟着水雾刮在脸上，又湿又痛，极为难受。
　　云震不敢耽搁，当下满怀敬畏之心，诚惶诚恐，迈步朝矶头走去，石小妹亦步亦趋，紧紧跟随在后。
　　来至近处，看清了那临江垂钓之人的背影，只见那人满头白发，银光闪闪，高瘦的身材，穿了一袭灰布长衫，背挺腰直，席
　　地而坐，面对江心，左手执着一根拇指粗细，长约丈许的紫竹钓竿，聚精会神，正在等待鱼儿上钩。
　　云震屏息而立，等了片刻，见那老者毫无动静，只得躬身一礼，道：
　　“小子云震，拜见长者。”
　　那老者恍若未闻，过了许久，依旧不见回应，连头也未曾转动一下。
　　云震忽然想起，留侯张良初见黄石公的情形，心中暗道：
　　“我口称拜见，却不行拜见之礼，实非对待长者之道。”
　　当下双膝一屈，跪了下去，道：
　　“小子云震，叩见长者。”
　　那老者毫不理会，依旧目注扛心，寂然不动。
　　云震暗暗忖道：
　　“这老者临风而坐，稳如山岳，显然有一身上乘武功，总不会耳目失灵，未曾听到我的话吧？”
　　倏地，那老者钓竿一扬，原来钓着了一条长达尺许的大鳖。
　　他这钓竿长约丈五，钓绳却长达三丈，老者左手钓竿一扬，右手已抓住大鳖，取下钓钩，拿着那大鳖审视了片刻，忽又将那大鳖扔入江中，钓竿一挥，重新开始垂钓，举止俐落，手法极为熟练。
　　云震长跪不起，待他二次垂钓时，始才说道：
　　“小子云震，叩见长者，打扰清兴，尚乞恕罪。”
　　寂然片刻，依旧不见老者回应，云震不禁大为忧急，一时间，惶然无主，转面朝石小妹望去。
　　石小妹嗤的一笑，突然猛一跳脚，娇声叫道：
　　“爷爷。”
　　云震眉头一蹙，暗道：
　　“好啊！原来是你的祖父，如此作弄人，也未免小家气了。”
　　突然想到，眼前这老者，即是名驰江湖的王屋老人石田，急忙收摄心神，静观他的反应。
　　只听那石田冷冷嗯了一声，身子依然未动。
　　石小妹突然奔了过去，伸手夺那钓竿，大发娇嗔道：
　　“人家衣衫和头发全浸湿了，你到底讲不讲话？”
　　石田右手一抬，抓住下石小妹的手腕，冷冷说道：
　　“爷爷心情不好，你自己去玩吧！”
　　石小妹顿足叫道：
　　“有外人在场，你知道么？”
　　石田冷冰冰说道：
　　“爷爷不见外人！”
　　石小妹呆了一呆，双目之内，倏地迸出两行热泪，挣脱手腕，转身疾奔而去。
　　讵料，石小妹奔出丈许，突然放声大哭，双足一顿，猛然朝江中跃去。
　　云震大惊失色，叫道：
　　“小妹。”
　　纵身一跃，疾扑过去。
　　他见机虽快，但相隔太远，一把未曾抓住，眼看石小妹跃出两三丈远，即将坠落江心，与波臣为伍，忽听嗡的一响，石田那钓竿反手一挥，看也未看，钓钩突然钩住了石小妹腰带，将她拉回了原地。
　　石小妹双足落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道：
　　“让我死啊，我要去见爹和娘，我不要活，我要……”
　　云震心神一惊，暗道：
　　“难道这石小妹父母双亡，是个孤女不成？”
　　忖念中，那石田已然站起，缓缓转过身来，凄迷月色下，只见他垂胸白髯，根根颤动，那皱纹隐隐的脸上，满布着凄苦之色，云震目光一触他那面容，忍不住鼻中一酸，眼眶一热，流出泪来，
　　石田移步上前，双手将石小妹拥入怀中，缓缓说道：
　　“并非爷爷不顺从你的心意，只因……只因这小子不是性情中人，爷爷见事比你透底，所以……所以……”
　　石小妹伏在祖父怀中，嚎啕痛哭，那哀戚的哭声，打断了石田未完之言。
　　云震忽然心动，忖道：
　　“他说的小子是谁，难道……”
　　他不敢往下想，陡地，一股凉意起自足底，直向胸口冲来。
　　石小妹胸中，似有无尽的委屈，只听她哀哀痛哭，久久不停，一直哭了顿饭工夫，才泪尽力竭，抽抽噎噎，委委屈屈地停止下来。
　　石田浩叹一声，突然转过身来，双目炯炯，打量云震一眼，冷冷说道：
　　“是你要见老夫么？”
　　云震躬身道：
　　“打扰清兴，尚祈恕罪。”
　　石田冷冷道：
　　“哪里，什么事？”
　　云震看他神情冷漠，大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一时之间，倒觉得不便启齿。
　　石小妹突然插口道：
　　“他要向爷爷求取一样药物。”
　　石田缓缓整理着手中的钓竿，漠然道：
　　“什么药物？”
　　云震壮起胆量，道：
　　“太阳丹。”
　　石田两条寿眉猛地一轩，目光炯炯，道：
　　“太阳丹么，老夫确有此物，可惜只有一粒，若是有个十粒八粒，送给你一粒，也未尝不可。”
　　云震微微一呆，心中暗道：
　　“此老对我似有成见，莫非为了石小妹被‘修罗指’所伤，他迁怒于我，怀恨在心的缘故？”
　　心念转动，不禁大为失望，沮丧不已。
　　石田整理好钓竿，看也不看云震一眼，扛起钓竿，举步行去，石小妹急忙向云震一使眼色，默默跟随在后。
　　须臾，三人来至停马之处，石田一望石小妹，道：
　　“乖孩子，跟随爷爷去吧，天地广阔，有的是好玩的地方，多的是可交的朋友，这小子与咱们气味不投，咱们不必与他打交道。”
　　石小妹凄然一笑，摇了摇头，道：
　　“爷爷自己去吧，你别管我。”
　　石田沉沉叹息一声，身形一转，举步行去。
　　云震暗想，他这一走，事情就完全绝望了，急忙跨上一步，躬身道：
　　“老前辈留驾。”
　　石田脸色一沉，冷冷说道：
　　“什么事？”
　　云震赧然垂首，道：
　　“不知老前辈那太阳丹有何功用？”
　　石田面色冷漠，缓缓说道：
　　“那太阳丹是老夫采集二十七种珍贵药材，费时五年，炼成的一粒丹药，药性如火，至刚极阳，乃是为了克制一种极阴极寒之力，特地炼制的药物。”
　　云震微微一怔，道：
　　“老前辈费此心力，特地炼制这丹药，谅必有其用途？”
　　石田冷冷说道：
　　“若无用途，老夫发疯了不成？”
　　伸手一指石小妹，接道：
　　“老夫只有这个孙女，祖孙二人，相依为命，老夫年迈，朝不保夕，不得不为孙女打算。”
　　云震暗暗想道：
　　“原来他这太阳丹大有用途，是特地为石小妹而炼。”
　　石田似有无穷的感慨，仰首望天，喟然一声长叹，道：
　　“实对你讲，老夫倾毕生心血，研制出一门武功，那门武功，须由极阴极寒入手，但那阴寒之力，非人所能忍受，因尔老夫才费尽心力，炼成这一粒‘太阳丹’，有了此丹，就可炼那一门武功，若无此丹，徒有心法，不能实用。”
　　云震心头一凉，想那‘太阳丹’如此重要，那是难怪石田不能割爱了。
　　但见石小妹螓首一摇，道：
　　“爷爷，我不练那‘太阳功’。”
　　石田道：
　　“唉！爷爷早晚死去，留你一人在世，孤苦零仃，无依无靠，不练一门绝艺，如何防身保命？”
　　石小妹泫然欲泣，道：
　　“爷爷死后，我也不想活了。”
　　石田摇首不迭；戚然道：
　　“孩子话。”
　　转面一顾云震，道：
　　“你见老夫，为的就是求取‘太阳丹’么？”
　　云震点了点头，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石田冷冷问道：
　　“你要那‘太阳丹’何用？”
　　云震见他探询原因，不禁精神一振，朗声道：
　　“老前辈有所不知，金陵王高华有个女儿，罗侯神君有个弟子，眼看正有儿女联姻，互结盟好之意……”
　　石田不待他将话讲完，截口道：
　　“双方都愿意么？”
　　云震点头道：
　　“双方都有此意。”
　　石田漠然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既然双方都愿意，那是好事啊！”
　　云震微微一怔，道：
　　“可是，双方都是凶邪之辈，若是对垒，则彼此牵制，若是联姻，则相互勾结，想那罗侯神君与金陵王一旦联起手来，莽莽扛湖，谁是敌手？如若两人平分天下，强如您老前辈，也得俯首称臣了。”
　　石田冷笑一声，道：
　　“原来你悲天悯人，有此一片好意，但与老夫的‘太阳丹’有何关系呢？”
　　云震道：
　　“晚辈与一般同道好友，探悉此事，眼看武林浩劫，转眼来临，有心挽此狂澜，苦于力弱势微，远非彼等的敌手，万般无奈，想出一条拙计……”
　　石田冷冷道：
　　“是何计谋？”
　　云震道：
　　“闻说吃下那‘太阳丹’后，使人须发苍白，凭添老态。”
　　石田道：
　　“不错，如果你云震吃下‘太阳丹’，你就比老夫还要显得老些了。”
　　云震道：
　　“明日十六，即是双方相亲之日，晚辈不知‘太阳丹’如此珍贵，心想求得此丹，设法让那罗侯公子服下，这桩婚事，势必烟消云散，若能嫁祸金陵王，使双方反目成仇，则二虎相拼，侠义道坐收渔人之利，那更是武林之福了。”
　　石田冷笑一声，讽刺道：
　　“好一条‘卞庄刺虎’之计。”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
　　“你何不干脆弄点毒药，将那罗侯公子毒死，斩草除根，岂不更为彻底？”
　　云震脸上一红，道：
　　“为武林苍生着想，纵然毒杀罗侯师徒，亦不为过，可惜晚辈找不到厉害的毒药，而巳罗侯师徒内功精湛，纵有剧毒，也难取他们的性命。”
　　石田哂然道：
　　“你倒是嫉恶如仇，可是，那罗侯公子不是等闲之辈，你纵有‘太阳丹’，如何令他服下？难道抓着他的脖子，将我那‘太阳丹’塞进他的口中不成？”
　　云震道：
　　“这一点晚辈也曾想过，高家有一婢子，名叫引凤，晚辈识得此人，有她相助，此计不难成功，”
　　石田冷冷说道：
　　“那引凤是高家的婢子，为何吃里扒外，反而助你？”
　　云震未曾料到他有此一问，想到自己与高洁之间的纠葛，暖昧重重，实不足为外人道，而且一言难尽，不知从何说起。
　　石小妹站在一旁，一直未曾插嘴，这时见云震张口结舌，面有难色，不禁摇头苦笑道：
　　“爷爷啊！咱们尽其在我，不相干的事，不问也罢！”
　　石田怒声道：
　　“谁说不相干？”
　　冷冷一望云震，道：
　　“你自弹自唱，说的都是你自己的事，那‘太阳丹’却是老夫的宝物，你我何亲何故，老夫为何要将至宝灵丹，白白的赠送给你？”
　　云震拱手道：
　　“老前辈是武林高人……”
　　石田将手一摆，冷冷说道：
　　“老夫明哲保身，不管天下事，你不必谄媚老夫。”
　　云震心中暗道：
　　“今日为了公义，任何屈辱，都该忍受下去。”
　　心念转动，不怒反笑道：
　　“老前辈，如果小子找一样宝物来交换，老人家能够割爱么？”
　　石田目光闪动，道：
　　“那得看你以何物交换了。”
　　云震想了一想，道：
　　“罗侯心法，交换‘太阳丹’，老前辈愿意么？”
　　石田毫不考虑，道：
　　“老夫也闻得谣传，说你获得了‘罗侯心法’，你练过么？”
　　云震点头道：
　　“练过，可惜晚辈资质鲁钝，尚无成就。”
　　石田将头一摇，断然道：
　　“老夫这孩子资禀差，‘罗侯心法’要来无用。”
　　云震第一次见人不为‘罗侯心法’所动，怔了一怔，道：
　　“有一种‘六丁抱一大法’，旷古绝今的武学，老前辈愿意交换么？”
　　石田眉头耸动，道：
　　“你练过么？”
　　云震道：
　　“北道绝学，晚辈三生有幸，曾经练过。”
　　石田连连摇头，道：
　　“没有用，没有用，你练过‘罗侯心法’，又练过‘六丁抱一大法’，身兼两家之长，却依旧如此狼狈，老夫那‘太阳神功’也是武学一绝，要你那‘六丁大法’何用？”
　　云震大为窘困，心中暗道：
　　“云震啊，云震，事关武林大局，个人荣辱是小事，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该极力争取，绝对不能气馁。”
　　石田突然说道：
　　“我看你年纪轻轻，际遇之奇，却远过常人，你身上有什么灵丹妙药么？”
　　云震双目一亮，道：
　　“老前辈想找什么药物，晚辈认识一位白云道长……”
　　石田截口道：
　　“普通的药物，老夫哪里放在眼中。”
　　沉沉叹息一声，接道：
　　“老夫只有一个孙女，我迟迟不敢死去，就是对这孙女放心不下，你若有什么吃了长生不老的药物，老夫服下，可以苟延个三五十年的寿命，照顾这可怜的孙女，那种药物，老夫倒是愿意交换。”
　　云震苦笑道：
　　“长生不老之药，那可比‘太阳丹’更难找了。”
　　忽听石小妹道：
　　“爷爷，如果云震拜在咱们王屋门下，你就大方一次，将那粒‘太阳丹’赐给他吧！”
　　石田冷冷说道：
　　“咱们这一派的武功，只传亲人，从来不传外人，也不收录弟子。”
　　石小妹口齿启动，似欲讲话，忽然间，脸上掠过一片哀怨之色，双目之内，泪光浮动，默默转过脸去，石田睹状，脸上也泛起一阵激动之色。
　　云震先是一怔，继而想道：
　　“这祖孙二人，胸中似有隐情，又似不便启齿，这……”
　　原来石小妹和云震相识之初，云震武功低微，石小妹也未脱稚气，两人打打闹闹，虽日渐熟谂，石小妹却未将云震放在心上，到了后来，云震武功日高，逐渐显露出英雄本色，石小妹则情窦渐开，不知不觉中，对云震产生了情愫。
　　当初，一个纯朴，一个顽皮，如今则一个是少年英雄，一个是怀春少女，两人都成熟了。
　　可是，这种成长是逐渐演变而来的，云震心有所属，在他的眼中，石小妹依旧是一位骄纵任性的少女，一个普通的朋友，彼此之间，说不上知己，更无情爱可言。他哪里知道，女大十八变，眼前的石小妹，已经由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变成一个相思绵绵的少女了。
　　云震在石小妹心中的地位，是逐渐提高的，但是当她发觉云震对自己的重要性时，另外一个女人业已占据了云震的心灵，她刚刚发现爱情，立刻就尝到爱情的苦味了。
　　王屋老人石田，发觉了孙女的心事，忧心如焚，他年逾古稀，阅历已多，眼看此事是个悲剧，后果堪虞，但空白愁煞，却想不出补救之法。
　　寂然片刻，石田突然冷冷说道：
　　“云震，听说高家有一位姑娘，名叫雯儿，与你交情不浅。”
　　云震一心惦着那‘太阳丹’，愁眉不展道：
　　“老前辈说的不错。”
　　石田冷冷道：
　　“那雯儿是金陵王的什么人？”
　　云震心中暗道：
　　“今日之事，有进无退，不管怎样，总要将那‘太阳丹’求取过来。”
　　心头在想，口中说道：
　　“雯儿即是高洁，金陵王的独生女儿。”
　　石田冷笑一声，道：
　　“高洁既然和你交情不错，为何又要许婚那罗侯公子？”
　　云震脸上，掠过一片痛苦之色，道：
　　“女人心，海底针，晚辈也不明其中的道理。”
　　其实，这一两日，石田一直在暗中探查云震的隐私，云震和高洁间的种种纠葛，他早巳洞悉无遗。
　　石田目光一转，瞥了石小妹一眼，眼望云震，冷冰冰说道：
　　“老夫觉得，什么武林正义，天下苍生，全是幌子，你苦苦要害那罗侯公子，完全是争风吃醋，为你自己打算。”
　　云震凛然道：
　　“晚辈若有私心，死于乱刀之下。”
　　石田放声一笑，道：
　　“你不念着那高洁，非她不娶么？”
　　云震断然道：
　　“晚辈只念着武林大事，先公义而后私情。”
　　石田冷笑一声，道：
　　“你虽说得好听，但老夫那‘太阳丹’何等贵重，万一你是假公济私，老夫岂不太冤枉了？”
　　云震轻轻叹息一声，道：
　　“可惜晚辈身无长物，无法与老前辈交换。”
　　石田道：
　　“你当真不惜代价么？”
　　云震道：
　　“除魔卫道，杀身尚且不顾，何惜代价。”
　　石田沉吟了半晌，道：
　　“太阳丹本是我那孙女练功之物，赠送给你，她就练不成那‘太阳神功’了，老夫活在世上，倒也无关紧要，怕只怕老夫去世之后，她……”
　　他似是万分为难，讲到此外，突然顿住。
　　云震毅然道：
　　“老前辈放心，今日若蒙慨赠那‘太阳丹’，大恩大德，永志不忘……”
　　石田冷冷截口道：
　　“永志不忘，又有何用？”
　　云震眼看月影西斜，时光越来越是迫切，不禁暗暗心焦，道，“老人家放心，自今以后，晚辈一定对小妹善尽保护之责，若有机缘，一定帮助她练成绝世武功，以报老前辈赠丹之德。”
　　石田冷笑道：
　　“你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夸此海口，老夫怎能相信？”
　　语音微微一顿，接道：
　　“这样吧，你发一重誓，老夫百年之后，我这孙女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就赔她一条性命。
　　当然，老夫在世之日，你可以袖手不管，”
　　云震微微一呆，道：
　　“老前辈是说，小妹若是丧命，晚辈须得赔命么？”
　　石田道：
　　“陪葬，她若先你而死，你就立即自戕，不能多活一日，老夫这条件公道么？”
　　云震连连点头，道：
　　“很公道。”
　　石田道：
　　“那么你发誓吧，发过了誓，老夫立刻将‘太阳丹’给你，并且帮助你行事，保证罗侯宫与金陵王联姻不成，反目相向，那时，侠义道从中取事，各个击破，老夫拼了这把老骨头，一直帮助你到底。”
　　云震双眉紧蹙，沉吟不语。
　　石田嘿嘿一笑道：
　　“老夫早知你不会愿意。”
　　转面一顾石小妹，道：
　　“孩子，可以走啦！”
　　石小妹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苦笑道：
　　“好吧，走啦！”
　　石田移步过去，牵着石小妹的手，举步行去。
　　云震突然叫道：
　　“老前辈暂留贵步。”
　　石田哂然道：
　　“老夫这一走，你的一切希望都破灭了。”
　　云震淡然一笑，随即脸色一整，肃容道：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晚辈本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石田冷冷说道：
　　“那么你发誓吧，老夫余日不多，你的责任不小，可不是说着玩的。”
　　云震叹一口气，道：
　　“可是，晚辈的生命早已许人了。”
　　石田厉声道：
　　“许给谁？”
　　云震朗声道：
　　“北斗剑张大侠，对晚辈有再造之恩，明年重九之日，还有一个‘泰山之约’，晚辈早已下定决心，此身奉献武林，一者酬答知己，二则不负此生，晚辈的性命，早已不属于自己了。”
　　石田容色耸动，仿佛顷刻之间，脑中转了千百个念头，突然牙根一咬，道：
　　“好！念你是一位豪杰，老夫再给你一条路走。”
　　云震道：
　　“力能所及，无不应命。”
　　石田神色激动地道：
　　“如果老夫将这个孙女给你，你就成了老夫的孙婿，莫说‘太阳丹’，就是老夫这条命，也可赠送给你。”
　　石小妹面红过耳，急道：
　　“爷爷啊！你好糊涂，我还要不要做人嘛？”
　　石田抗声道：
　　“老夫是说‘如果’，他若愿意，还得苦苦衷求老夫哩！”
　　他王屋老人，原是目高于顶，狂傲绝世之人，只因深知孙女的性情，知道她固执任性，既已对云震倾心，事情就已铸定，成功倒还罢了，若不成功，就是一个悲惨的结局，若无阻力，她那情意不淡薄一点，阻力愈大，那就越陷越深，更加无法改变了。
　　石小妹父母早丧，自幼在祖父卵翼下长大，也是一个心高气傲之人，她与云震并非一见钟情，情苗一长，不禁有手足无措之感。以往，她只是作弄云震，欺云震武功不及自己，如今反而要向云震表达爱意，她不知怎样做才好，也感到太突然了。
　　这祖孙二人，将云震引来此地，转弯抹角，终于表达出真正的心意，但话说出口，老少二人，心头同是怦怦乱跳，紧张到了极点。
　　要知石小妹是个闺女，只因云震与高洁之间有一段情，石田迫不得已，才公然提亲，只要云震说一个‘不’字，他祖孙二人就得遭受无比的羞辱，以他王屋老人的身份，实在承当不起这份折辱，石小妹女儿之身，更是受不起这种打击。
　　这一瞬间，他祖孙二人固然紧张，云震也经历了从来未有的困境，他心惊胆战，手心直冒冷汗，好几次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这时，江涛拍岸之声，彷佛霹雳般震耳，冷月清光，映照着悬崖上三条人影，空气愈来愈重，似乎冻结了。
　　蓦地，石田双目一睁，精光逼射，月色下，宛如两道冷电，投注在云震脸上，道：
　　“当机立断，你讲话啊！”
　　石小妹突然胆怯，哀声道：
　　“爷爷，我是决不练那‘太阳功’了，你将丹丸给他，咱们也不多管闲事，我陪着你，北上燕云，西下云梦，五湖四海，随便哪儿去玩吧！”
　　石田怔了一怔，道：
　　“逃避得一时，逃避不了一生啊！”
　　石小妹幽幽一叹，颤声道：
　　“那……那也不成啊！”
　　云震忽然将头一昂，道：
　　“老前辈……”
　　石田须发颤动，道：
　　“怎么样？”
　　云震道：
　　“晚辈幼遭孤苦，落魄江湖，深知人情的冷暖。”
　　石田冷冷说道：
　　“老夫知你胸怀大志，练武很勤，而且是知书明理的人。”
　　这片刻间，云震诚惶诚恐，说话之际，字字斟酌，不敢丝毫大意，石田和石小妹，四道目光，紧紧盯在他脸上，一瞬不瞬。
　　只听云震缓缓说道：
　　“小子何德何能，老前辈如此错爱……”
　　说话中，脑海之内，不觉幻起了雯儿的倩影，倏地，秀发披肩，白裙曳地的雯儿，变作了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高洁，一时间，只觉得唇枯舌敝，讲话如此的艰难。
　　石田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意，冷冷说道：
　　“老夫要瞧瞧你，看你究竟是以武林大局为重，或是以个人的私情为重？”
　　这时，云震心内千头万绪，纷乱无比，觉得每一件事都是充满了矛盾和冲突，令人无法理出一个头绪，因之也无法衡量每件事的价值。
　　石小妹见他面色苦恼，沉吟不语，不禁热泪迸流，哭叫道：
　　“爷爷，我受不了。”
　　石田大为激动，道：
　　“咱们并未亏待谁啊！”
　　石小妹哭道：
　　“你将‘太阳丹’给他，让他走。”
　　云震见她此时此地，依旧帮自己求取丹药，不禁大为感动，心头冒起一阵酸痛的感觉。
　　石田忽然控手入怀，取出一个高约两寸，色泽耀眼的血红玉瓶，自言自语道：
　　“这瓶中藏的就是‘太阳丹’，为了这一粒丹丸，老夫不知费去多少心血，就这样平白送人，拿去喂那罗侯公子么？”
　　云震眼看他那神情激动，不胜痛惜的模样，突然感到自己求取此丹，实在过份。但是，这条计策是石可玉定的，云震病急乱投医，走到了这牛角尖内，纵想变计，也是再无良策了。
　　石田手托玉瓶，犀利的目光，冷冷一望云震，道：
　　“小子！老夫宁可将此丹丸投入江中，也不平白无故的送给你。”
　　云震怔了一怔，戚然道：
　　“晚辈觉得，如此婚姻，并非小妹之福，老前辈未免不智！”
　　这时，石可玉哭声愈衷，石田心烦意乱，云震更是暗暗愁急。倏听石田怒喝一声，道：
　　“也罢！‘太阳丹’给你。今生今世，雯儿也好，高洁也罢，你绝不能娶她为妻，这是最后一条路，走与不走，一言而决。”
　　云震双眉一蹙，飞快地瞥了石可玉一眼，也不知脑海之内，倒底转些多少念头，但觉雯儿无辜，高洁堪怜，石可玉也一样值得同情，反正自己献身江湖，此身已非自己所有，就是终身不娶，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脑中念头电转，心中隐隐作痛，但恐再生枝节，当即慨然道：
　　“好！晚辈遵命行事，今生若有妻室，决不是金陵王之……”
　　石可玉泪珠不断，见云震皱眉蹙脸，不胜愁苦，心中不忍，口中不觉失声，道：
　　“云哥……”
　　石田满头白发，根根颤动，怒目向石可玉瞥了一眼，突地恨声道：
　　“哼！”玉瓶一扔，猛一跺足，纵身疾跃而去。
　　石可玉猛地一震，急道：
　　“爷爷……”
　　石田恍若未闻，转眼之间，身形已在百余丈外，随即消失不见。
　　云震接住那血红玉瓶，摇了一摇，知道内中是一粒莲子大小药丸，急忙揣入怀中，道：
　　“小妹，时光不早……”
　　石可玉顿足哭道：
　　“你走啊！谁拖住你了？”
　　云震心头泛起一阵歉疚的感觉，眼看江水滔滔，景色荒凉，真怕她一时糊涂，寻了短见，当下抓起她的手腕，向马上扔去，自己也飞身一跃，跨上马背，喝一声‘走’！纵马疾驰而去。
　　霎时间，蹄声得得，两匹黄骠宝马，奋蹄扬鬃，直向金陵赶去。
　　一路疾驰，片刻未停，赶到寅牌时分，金陵已然在望。
　　忽见归隐农、一本和尚、齐小冬站立道中，神情疲怠，那西门咎怀抱钢筒，孤伶伶地坐在一旁。
　　云震和石可玉翻身下马，两人满头大汗，喘息不已。
　　齐小冬满脸倦容，有气无力地道：
　　“云大哥找着‘太阳丹’了？”
　　云震喘息道：
　　“幸未辱命，诸位又与人动过手了么？”
　　归隐农点了点头，道：
　　“此刻金陵城中，满街都是罗侯宫的爪牙，城门口有人把守，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云震眉头一蹙，道：
　　“完全是为了对付我等？”
　　归隐农道：
　　“照理来说，单是对付我等，用不着如此紧张，但老朽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与罗侯宫为敌？”
　　一本和尚道：
　　“那批臭贼出城搜索过几次，咱们与其交手，越打敌人越多，众寡悬殊，只得走避，真他XX的泄气！”
　　石可玉一望云震，道：
　　“那相亲之会，订在什么时候？”
　　云震忧形于色，道：
　　“据说是今日正午。”
　　石可玉道：
　　“那么咱们再等片刻，罗侯神君赴会之际，他手下之人，势必陪同前往，咱们近午进城，自无阻碍了。”
　　云震道：
　　“但恐去得太迟，会盟已成，不及阻止了。”
　　石可玉暗自心忖：“去得迟些，让那高洁嫁给罗侯公子，岂不是桩好事。”
　　心中盘算，不禁暗暗高兴，含笑不语。
　　齐小冬见她神色诡异，心头动疑，道：
　　“小妹……”
　　石可玉冷冷道：
　　“小妹岂是你叫的？”
　　齐小冬吐了吐舌头，连忙陪笑道：
　　“兄弟失礼了……”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
　　“那‘太阳丹’除了生长胡须之外，还有什么作用？”
　　一本和尚插口道：
　　“是否烧得死罗侯公子那臭小子？”
　　石可玉想了一想，道：
　　“如是罗侯神君，多半烧他不死，罗侯公子么，八成可要他的性命。”
　　一本和尚大喜，连声催促道：
　　“云震，快设法！快设法！今日就是拼了性命，也得让那臭小于尝一尝‘太阳丹’的滋味。”
　　齐小冬道：
　　“什么样的‘太阳丹’？先让我见识一番。”
　　云震取出那血红玉瓶，道，
　　“在这瓶内。”
　　齐小冬一把夺过玉瓶，拔开瓶塞，倾出一粒莲子大小，红光激滟的丹丸，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中，一本和尚连忙凑了过去，两人一面观看，一面喷喷称奇。
　　归隐农忧形于色，道：
　　“如此一粒丹药，想要那罗侯公子吞入腹中，势比登天还难！”
　　齐小冬皱起鼻头，嗅了一嗅，愁眉苦脸道：
　　“有一种香甜的味道呢！”
　　一本和尚道：
　　“色香味俱全，岂不更好？”
　　云震大为愁急，想到为了这一粒丹丸，自己许下诺言，今生今世，与雯儿已无结姻之望，代价如此重大，若不能令那罗侯公子服下这粒药丸，实现预定之策，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惨而又惨了。
　　齐小冬突然说道：
　　“此事若无内应，决难成功。”
　　云震收回‘太阳丹’，藏入怀中，道：
　　“我立刻进城，去找那引凤设法，诸位就在此地等候，巳时三刻，再进城接应在下。”
　　石可玉急道：
　　“去不得！”
　　云震微微一笑，道：
　　“去不得也要去。”
　　石可玉道：
　　“城中俱是罗侯宫的爪牙，你进城去，正是自投罗网，非被擒住不可。”
　　云震道：
　　“话是不错，但事已至此，不冒险也是不成。”
　　一本和尚道：
　　“大伙一起去。”
　　石可玉道：
　　“那更糟。”
　　一本和尚道：
　　“为什么？”
　　石可玉道：
　　“大伙一起进城，目标更大，势必被罗侯宫的爪牙发觉，只怕尚未踏进金陵正府，就已冲突起来。”
　　一本和尚忿然道：
　　“那就拼上一拼，大不了一个死字。”
　　石可玉冷冷说道：
　　“敌众我寡，死得不值，也非咱们的原意。”
　　一本和尚瞠目道：
　　“咱们的原意是什么？”
　　石可玉道：
　　“原意是让罗侯公子吃下‘太阳丹’，使罗侯宫与金陵王府结盟不成，反目相向，和尚怎地忘了？”
　　齐小冬眼珠一转，突然双手抱拳，道：
　　“石大姊……”
　　石可玉微微一怔，道：
　　“小叫化为何客气起来？”
　　齐小冬一脸正经，道：
　　“石大姊虽是女流之辈，但颇有肝胆，武功又高人一筹，兄弟一向都是佩服的。”
　　石可玉撇嘴道：
　　“有话请讲，不必乱捧我。”
　　齐小冬嘻嘻一笑，道：
　　“咱们都与罗侯宫的爪牙朝过相，他们不认识姊姊，有劳姊姊跑一趟。”
　　石可玉讶然道：
　　“干什么？”
　　齐小冬道：
　　“你溜进城去，设法找到金陵王府那引凤，就说云大哥在城外等她，叫她赶紧出来一趟。”
　　石可玉未料他有此一请，一时之间。倒被怔住。
　　她是孩子脾气，又无所谓正邪之分，只觉得高洁嫁给罗侯公子，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于罗侯宫与金陵王是否会勾结起来，狼狈为奸，乃是无关紧要之事，众人忙着破坏罗侯公子与高洁的婚事，她恰好相反，倒是希望罗侯公子与高洁好事得偕，使云震转向自己。
　　只听齐小冬又道：
　　“石大姊可是害怕么？若是害怕，就由兄弟去吧！”
　　石可玉脸色一沉，道：
　　“小叫化，你有多大道行，敢在我面前作怪？”
　　齐小冬面红过耳，双手乱摇，道：
　　“好！好！就算小叫化放屁好啦！”
　　云震忍俊不禁，道：
　　“两位不要争吵，在下告辞了。”拱拱手，转身行去。




第十三章
　
　　石可玉急忙叫道：
　　“慢点！”
　　云震住足道，
　　“干吗？”
　　石可玉道：
　　“罗侯神君正要抓你，追讨‘罗侯心法’，你这一去，保证有去无回。”
　　云震微微一笑，道：
　　“火急燃眉，不冒险不行了。”
　　石可玉暗暗忖道：云震与高洁的事，都是那丫头穿针引线，从中捣鬼。我何不将计就计，溜进城中，找着那引凤丫头，一掌毙掉，杀了媒人，云震和高洁也无法重修旧好了。
　　心中盘算，立即含笑道：
　　“你冒冒失失闯进城去，一定求荣反辱，坏却大事，还是让我去吧！”
　　云震沉吟道：
　　“你……”
　　石可玉道：
　　“他们不认识我，我只须溜进金陵王府，找着引凤，要她立刻出来一趟。”
　　齐小冬接口道：
　　“从左边巷子进去，走后门。”
　　云震戚然道：
　　“金陵王府高手如云，不啻龙潭虎穴。”
　　石可玉笑道：
　　“放心吧，我五岁开始闯荡江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美目连眨，话声微微一顿，接道：
　　“不过，有一点须得注意。”
　　一本和尚道：
　　“什么事须得注意？”
　　石可玉道：
　　“你们要在此地等候，我和那丫头赶回之前，你们不能离去。”
　　齐小冬接口道：
　　“那是当然，否则两头错过，一定误事。”
　　石可玉微微一笑，望了云震一眼，放足疾奔而去。
　　众人望着石可玉那苗条的背影。眼看她奔到城下，放慢脚步，昂然走进城内，果真竟无人阻拦盘问。
　　停了片刻，齐小冬倏地自言自语道：
　　“嘴上无毛，做事不牢，怕也靠不太住。”
　　一本和尚哈哈大笑道：
　　“你嘴上有几根毛？”
　　齐小冬眼睛一瞪，怒道：
　　“蠢秃驴，你又惹我？”
　　一本和尚大声喝道：
　　“小子出口伤人，你道佛爷不敢揍你？”
　　云震与归隐农相视一眼，两人都觉得，石可玉此去未必有用，但又想不出好的办法，二人心情都很沉重，眼看一本和齐小冬吵吵闹闹，谁也懒得理会。
　　西门咎忽然走了过来，朝云震道：
　　“城门口有魔崽子守着，咱们到别处去试一试。”
　　齐小冬忽然大声道：
　　“不行！”
　　西门咎冷冷地道：
　　“什么不行？”
　　齐小冬道：
　　“石可玉约定在此相候的。”
　　云震暗忖道：是啊！石可玉约定在此处等候，如果她引领引凤到来，我们都已离去，岂不误了大事？
　　心中转念，连忙接口道：
　　“齐兄弟说得不错，咱们当真该在此处等那石可玉回来。”
　　西门咎冷冷地哼了一声，道：
　　“那石可玉狡谲异常，说话时眼睛连眨，不知在打些什么主意？我看大半是不会回来了。”
　　归隐农一怔，道：
　　“你说她打些什么主意？她又为何不回来？”
　　西门咎瞪眼道：
　　“我若知道，何用你问！”
　　云震心头一震，暗道：王屋老人以小妹许我，想来是石可玉本人之意？如此说来，小妹哪会真心去找引凤？
　　齐小冬接口道：
　　“石可玉不会有什么坏主意，倒是忘了将‘太阳丹’交给她，要她转嘱那引凤相机行事，也就不用再等了。”
　　西门咎又冷冷的哼了一声，转身绕城行去。
　　一本和尚道：
　　“咱们不必等，马上一起进城，也好争取时效。”
　　西门咎虽是跛了一足，行动却矫捷异常，云震见他去远，急忙向众人点了点头，疾步跃去。
　　转过城角，西门咎单足一点，嗖的一声，笔直纵了上去，手搭城垛，望了一望，见无人迹，始才身形一翻，登上城头。
　　云震睹状，立即提起丹田真气，双足一蹬，箭射而起，归隐农也腾身而起，向城上纵去，齐小冬见了，急忙施展壁虎游墙术，手脚并用，匆匆往城上爬去。
　　一本和尚练的是硬功，无法纵跃而上，连忙撩起僧袍，伸手向腰际摸去。
　　他有一对短钻，长约尺许，本是兵器，兼作登高之用，这时伸手一摸，两柄短钻竟然不见，而齐小冬已快攀上城头，不禁大急叫喊道：
　　“云震！”
　　云震站立城上，转面道：
　　“大师有事么？”
　　一本和尚急得脸红耳赤，仰望城头，大声道：
　　“我的翻天钻丢啦！”
　　云震微微一怔，未及开口，一本和尚忽又叫道：
　　“哦！找着了。”
　　原来短钻插在左腰，搏斗之际，总是右手使杖，左手取钻，这时他左手提着禅杖，右手摸向右腰，摸了一空。
　　此时，西门咎在前，云震与归隐农在后，齐小冬刚刚攀上城头，几人尚未行动，城墙之下，已是传来了一声暴喝。
　　喝声未落，两名青衫男子，飘然登上了城头。
　　西门咎目光锐利，独目一闪，业已瞥见另外数名青衫人，正由远处奔来，当即将手一挥，喝道：
　　“退！”
　　众人闻言，立即反身向城外跃去。
　　那两名青衫男子来势极快，当先一人，足踏城垛，怒声喝道：
　　“西门老儿……哦！”
　　言未毕，突然发觉西门咎就在脚下，尚未离去。
　　原来西门咎跃出城外，左手勾住城墙，并未落下，此时右手一伸，一把抓住那青衫男子足踝，猛地掼了出去。
　　一本和尚手执短钻，交互攀到城上，立刻又反身下跃，人未落地，忽见那青衫男子头下脚上，正由身前掠过，急忙短钻一挥，击了过去。
　　这一钻，击在那青衫男子臀部上，将那人臀部击了一个老大的血窟窿，痛的那人惨呼一声，一头栽倒地上，脑浆迸裂，当场身亡。
　　这乃是指顾间的事，另外那名青衫男子奔了过来，西门咎一把抓去，被那青衫男子跃起半空，闪躲开去，西门咎翻身再上城头，手按钢筒机簧，一片淬毒细针，应声射出，全都钉入了那人身上。
　　转眼间，另外五名青衫人赶到城上，云震等人却已奔出了二十余丈。
　　为首那青衫男人见是西门咎押阵，立即长啸一声，朝后面挥了挥手，然后才追赶下来。
　　此际，归隐农在前，云震和齐小冬居次，一本和尚跟在两人身后，西门咎断后，向先前歇足之处奔去，那五名青衫人遥遥追赶，但过了一忽，城上又陆续跃下上十名青衫人，随后追来，
　　奔跑中，西门咎忽然听到一阵隆隆车轮之声。
　　云震放足疾奔，见齐小冬脚下迟缓，显是内力不继，急忙抓住他手腕，携带齐小冬向前跑去。
　　忽听西门咎道：
　　“前面枯树后有个洞穴，那洞穴在枯树根部，云震先藏在洞中，动作要快，别教敌人发觉。”
　　云震举目望去，前面不远，果然有一株五六丈高，直径颇粗的枯树，孤伶伶地耸立在荒野之中。
　　只听西门咎低声喝道：
　　“快！”
　　云震不及思索，松开抓着齐小冬的手，伏地一掠，闪电般窜到了枯树之后，果然见着一个勉可容身的洞穴，当下身躯一缩，藏入了洞中。
　　展眼间，十余名青衫男子风驰电掣般由眼前掠了过去。
　　云震刚刚吁出一口长气，耳中忽又闻得一阵疾骤的马车之声，移目望去，远处尘土大起，正往这面疾驰而来。
　　斜月下，那马车逐渐驰近，竟是一辆豪华无比，却又小巧玲珑的金色马车，但见它车门紧闭，流苏飘荡，匝地的尘土，淡淡的月光，反映着七彩光辉，令人眼花缭乱，倍增神秘之感。
　　云震暗暗忖道：这是谁家的马车，竟然恁早进城？
　　忖念中，那马车已经来到近处，前座车辕，竟插着一根钢杖，那驾车之人，居然是金陵王府那位白发萧萧的铁娘。
　　云震发现驾车的竟是铁娘，不觉大大一震，暗道：车内是谁？是高洁吗？
　　马车疾驰过去，云震脑海之中，突然幻起雯儿的倩影。
　　那长发披垂，白衣濯足，举止娴雅，神情祥和的雯儿，谁知竟患上了‘离魂’之症；不幸的是，她竟又是高洁，而高洁经此一日，就将嫁给那罗侯公子。
　　他愁肠百结，时而是雯儿，时而是高洁，时而是罗侯公子，时而又是武林的公益，本身的责任，想得入神，连有人来到背后，仍是一无所觉。
　　那人锦袍福履，银髯拂胸，赫然竟是裴大化。
　　裴大化道：
　　“兄弟，你在想些什么？”
　　云震大吃一惊，转身疾退八尺，骇然道：
　　“你……”
　　裴大化微微一笑，道：
　　“是的，老偷儿裴大化。兄弟敢是不认得了？”
　　云震脸色一沉，狠声道：
　　“不认得？你烧成灰我也认得……”
　　话声一顿，接着喝道：
　　“你可是来取‘罗侯心法’？”
　　裴大化淡淡地道：
　　“不，‘罗侯神君’已到金陵，如今就是有人将‘罗侯心法’送给老朽，老朽也不敢要了。”
　　云震觉得裴大化似乎变了，但一切祸害，全由裴大化引起，如非他贪得无厌，窃去那紫檀玉符，此刻怕不早到贺兰山，见着那白石先生，正在学习‘六丁神剑’，两年后泰山的正邪之会，那就水到渠成，单纯得多了。
　　因此，云震对裴大化似有所变的感觉，仅是一闪而没，微微怔了一怔，又喝道：
　　“那你找我干么？”
　　裴大化道：
　　“我想帮助你，不知兄弟可用得着老朽？”
　　云震冷哼一声，默然不答。
　　裴大化叹了口气，道：
　　“说来兄弟也许难以相信，但老朽确已想通了。”
　　云震道：
　　“休想通什么？”
　　裴大化道：
　　“人生于世，不该只为自己打算；也要想想别人的痛苦，真不该将自己的喜好乐趣，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云震大大一怔，接着脱口道：
　　“你遇见了张……”
　　裴大化叹口气，道：
　　“想不到西子湖畔的‘张铁嘴’，竟是武林中人人敬仰的张大侠，老朽有眼无珠，竟取走他续命的丹丸。”
　　话声顿了一下，微笑又道：
　　“兄弟可真是张大侠的衣钵传人，一语中的，竟知道乃是张大侠感化了我。普天之下，也确实只有张大侠与兄弟你配称仁义二字，真是仁者知仁。”
　　这裴大化好似感慨过多，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云震心情烦躁，不耐听这些虚浮之词，说道：
　　“在下当不得仁义两字，你不必虚套。”
　　裴大化连声道：
　　“是！是！老朽该说正经的，有两桩事，兄弟想必极欲知道？”
　　云震一怔，讶然道：
　　“什么事？”
　　裴大化道：
　　“一桩是刚才过去那马车，另是西门咎他们目前的下落。西门咎他们，兄弟不必担心，他们已往城东绕去，那些青衫人决然赶不上；那马车……”
　　云震急不及等，道：
　　“马车内可是金陵王的女儿？”
　　裴大化道：
　　“马车确是金陵王府之物，车内却不是高洁。”
　　云震道：
　　“不是高洁，难道是金陵王？”
　　裴大化道：
　　“那马车虽然华贵，却嫌小巧，男人除却生病负伤，怎会乘这般小巧的马车，也许是金陵王夫人。”
　　云震疑忖道：现在已是卯正时分，天色将明，金陵王夫人不辞劳累，连夜赶回，必是为正午相亲之事。但……但……
　　突然，他想到以往曾经问过雯儿，雯儿在金陵王府从未见过金陵王，只见过金陵王夫人，及一些丫环，嬷嬷与仆从，因此他疑云更重，又忖道，难道金陵王不住王府？难道金陵王夫人乃是连夜出城又进城？
　　他疑念未已，裴大化又道：
　　“兄弟，你皱眉蹙额，想必有事难决？老朽武功平平，偷窃之术与轻身功夫，却是天下第一，倘有差遣，老朽虽死不辞。”
　　云震心境欠佳，冷冷说道：
　　“你确实死有余辜，如非是你盗去‘玉符’，引起风波，当前哪有这许多麻烦。”
　　裴大化道：
　　“老朽所以赶来金陵，就是想帮你找回‘玉符’，以赎前愆。”
　　云震哼了一声，道：
　　“‘玉符’现落高洁手中，看你可有办法取回？”
　　裴大化举手一拱，道：
　　“老朽这就去。”
　　话声未落，人已闪身奔出。
　　云震怔了一怔，急道：
　　“站住！”
　　裴大化住足道：
　　“‘玉符’既有下落，老朽得先取回再说。”
　　云震道：
　　“今日乃是金陵王与罗侯神君见面议亲之日，双方高手如云，戒备必定十分森严，你武功平常，一旦失风，岂非死路一条？”
　　他虽是对裴大化极为厌恶，一旦知道他前去涉险，仁厚之性自然流露出来，担心裴大化失手被擒，唯死而已。
　　裴大化内心感激，口中却道：
　　“兄弟有所不知，偷窃之技，以旁人紧张分神之际最易施展，老朽只要混入金陵王府，定能将‘玉符’取来，兄弟不必为老朽担心。”
　　云震犹未接口，突听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云震！”
　　云震骇然回顾，只见一条娇小人影，踉跄奔来，这时晨曦微露，斜月尚未西沉，灰蒙蒙的光亮下，依稀可辨，那人影竟是进城不久的石可玉。
　　石可玉步履踉跄，显然身负重伤，云震心头大震，猛可腾身前跃，急道：
　　“小妹，你……你怎么了？”
　　石可玉喘息道：
　　“我……我伤在高洁之手。”
　　哇的喷出一口鲜血，人已晕厥过去。
　　云震抱着她倒下的娇躯，但见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嘴角溢血，躯体不停的颤抖，可知伤势极重。
　　事出意外，云震竟自呆住，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大化紧随而至，道：
　　“这位姑娘饬势极重，得赶快救治才行。”
　　云震瞥了他一眼，一语不发，急急跃去那枯树之后，将石可玉平放在地上，顾不得男女之嫌，立时在她全身上下推拿起来。
　　推拿许久，云震额角业已见汗，石可玉方始吁了口气，悠然醒来，云震如释重负，来不及抹去额上汗珠，急急道：
　　“小妹，你可觉得好些了？”
　　石可玉有气无力的摇摇头，断断续续道：
　　“我……我怕不行了……那高洁……高洁的掌力好…好重啊！”
　　其实，云震本是多此一问，推拿之际，他已知道石可玉五脏离位，若无绝世之丹药，凭他目下功力，想令石可玉伤势勿药而愈，乃是极不可能的事。
　　他心头一酸，突然朝裴大化道：
　　“你从张前辈处取走的药丸可在身上？”
　　裴大化道：
　　“老朽彻悟前非，已将那药丸如数还给张大侠了。”
　　这是眼前的一线希望，如有那药丸暂延生命，待此间事了，不难去求那白云道长设法医治，如今药丸归赵，可是一筹莫展了。
　　石可玉突然目注裴大化道：
　　“你……你是裴……裴大化吗？”
　　裴大化讶然道：
　　“小老儿正是裴大化，姑娘怎生认得老朽？”
　　石可玉道：
　　“我……我就是那……那道姑啊！……我往日……往日刁钻，……请……请莫怪我。”
　　多说了几句话，她已是气力不继，双目闭上，眼角滴落两颗泪珠。
　　这何异去日无多之人的临终之言，云震又是感伤，又是焦急，虎目中不禁涌起一片泪光。
　　他曾经亲口许诺王屋老人，“善尽保护之责”，而且这诺言未满一日，石可玉竟已为他之事重伤垂危，这份愧作，这份焦急，可真无法以笔墨形容了。
　　裴大化道：
　　“原来姑娘就是那道姑，难怪你认得老朽。好叫姑娘得知，老朽已经彻悟前非，决心为人间做点善事，哪会责怪姑娘，姑娘放心养息吧！”
　　石可玉睁开眼来，微笑道：
　　“那很……很好！……但能盗富……济贫……未尝……不是善…善事……”
　　云震着急道：
　　“小妹，你歇着，不可多说话，说话伤神，你要为我多加保重。”
　　石可玉闭上眼，盈盈一笑，这一笑，显露她内心甚是安慰。停了一会，忽又睁开眼来，道：
　　“你也莫要怪我。”
　　这句话宛若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云震不由一怔，讶然道：
　　“什么事我会怪你？”
　　石可玉神色一黯，道：
　　“我是个很坏很坏的人呢！”
　　云震还当她伤势沉重，神智不清，此刻乃是胡言乱语，不觉又是心酸，又是担心，轻轻抚摸她额上，安慰道：
　　“你是很好很好的人，且莫胡思乱想。”
　　石可玉用尽气力，握住云震手掌，一本正经道：
　　“不！我是坏人，我要告诉你。”
　　云震道：
　　“任何事莫过于你的身体重要，现在歇着，以后再说。”
　　石可玉固执地道：
　　“我要说，我是坏人。刚才我去找引凤，你可知道我是存什么心？”
　　云震道：
　　“不管你存的什么心，那都无关紧要。”
　　石可玉道：
　　“我是想：将引凤丫头诱到僻静之处，一掌击毙，让那高洁嫁给罗侯公子。你……你说，我不是很坏……很坏么？”
　　云震心头剧震，脱口道：
　　“这……”
　　石可玉道：
　　“这是真的，我不骗你。”
　　俗语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石可玉这般坦陈错误，岂非是自知无救，竭欲将以往的过失说将出来，方能瞑目而去！
　　但她说出心中隐秘，云震可是又惊又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石可玉所谋有成，高洁嫁给了罗侯公子，让罗侯宫与金陵王府连成一气，狼狈为奸，浩劫必然即时形成，武林苍生，将何以堪？这一己之私念，岂不使局势急转直下，一切努力，顿时化成幻影，两年后泰山之会，根本就不必去了。
　　但石可玉所以存下此心，显然是为了爱他之故，他又能如何向王屋老人交代呢？
　　云震愣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大化冷眼旁观，已知石可玉乃是为情所困，才出此下策，但此际由她自己挣扎着说出，也就越发感人了！他不觉俯下身去，紧紧握着石可玉另一只手，抚慰道：
　　“姑娘不必自责，即使你已经做了，也并不算坏人，何况你没有做，而且已经彻底觉悟了。不用去想它，好好地养神吧！”
　　石可玉微微一笑，旋又黯然道：
　　“我知道你们是在安慰我，但我的存心确是很坏，不然我不会鬼迷心窍，找不着引凤，竟冲过重重阻拦，直接去找……去找高洁。”
　　她越说越激动，重伤之躯，怎堪如此，刹时脸色大变，浑身抖索，语气再次不继。
　　云震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荡，用劲摇动石可玉的手臂，大声道：
　　“别说啦！别说啦！你究竟还想不想活？”
　　话声未落，石可玉口角涌血，人已二次晕了过去。
　　云震大吃一惊，刹时知道是自己心绪激荡，手下用力过大，牵动了石可玉的内伤，像石可玉这般严重的伤势，怎经得起肆无忌惮的震撼？
　　他内心悔恨交加，又惊又急，顿时手抚胸膛，再次为石可玉推拿起来。
　　良久，良久，石可玉的气息方见平稳，但却始终不见开口，也不见她睁开眼睛，而云震早已呼吸沉浊，脸上变色，显见内力已经不继。
　　裴大化道：
　　“兄弟，称歇歇手，这位姑娘非借重药力不可，你这般徒耗内力，对伤势不会有多大帮助的。”
　　云震徐徐张目，但手掌并未撤回，无力地道：
　　“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就是有药，怕也难以挽回小妹之命了！”
　　裴大化道：
　　“如有龙虎丹、大还丹之类圣药，伤势再重，也不碍事，可惜此类圣药，举世难求……”
　　云震心头一动，忙由怀内摸出那血红玉瓶，急急道：
　　“‘太阳丹’如何？‘太阳丹’能救她吗？”
　　裴大化道：
　　“她是女子，‘太阳丹’更合纯阴之体，自然药到病除。”
　　目光瞥见血红玉瓶，忽又惊呼道：
　　“咦！那是王屋老人石田之物，你是怎样弄来的？”
　　云震已经听出　‘太阳丹’恰是对症之药，随即启开玉瓶，准备取出药丸，予石可玉服用，但却不觉叹口气道：
　　“情势如此，不说也罢！”
　　裴大化怔了一怔，霍地夺过玉瓶，正容道：
　　“兄弟，你可不能糊涂？据老朽所知，王屋老人石田性行乖僻，悭吝成性，素不与外人来往，他竟破例将视同生命的‘太阳丹’交付与你，可知必有缘故，你得将缘故说给老朽听听。”
　　云震急道：
　　“老丈，快将丹丸给我，现下救人要紧。”
　　裴大化道：
　　“不！兄弟，石田并非好相与，日后的麻烦可大，这位姑娘一时半刻尚无大碍，还是先说缘故吧！”
　　云震朝石可玉瞥了一眼，见她脸色惨白，双目紧闭，但呼吸却已稳定下来，心头略宽，想想求取此丹的经过，以及自己势将付出的代价，不觉深深叹了口气。
　　抬目处，只见裴大化睁大眼睛，兀自凝注着他，那目光显得紧张而关切，更有无限诚挚。
　　他无奈，吟哦片刻，乃将求丹的目的与经过，全部说了出来，然后道：
　　“此丹本是石家之物，冥冥中似该由小妹服用，老丈该将丹丸还给我了吧？”
　　裴大化摇了摇头，道：
　　“丹丸应该还你，但老朽总认为事有大小，这位姑娘既是王屋老人孙女，她自已想出计策，帮你求得‘太阳丹’，你就应该以武林大事为重，如今你将‘太阳丹’用来救她，她若知道，必定不会感激你……”
　　云震叹口气道：
　　“人命关天，灵药以救人为主，快将药丸还给我吧！”
　　裴大化道：
　　“不！你若执意给她服用，老朽决不给你，你自己也说：‘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石姑娘如果命里有救，她决死不了，你且等我片刻。”说完，将血红玉瓶塞在怀内，返身疾奔而去。
　　云震大怒，叫道：
　　“你……”
　　裴大化边跑边喊道：
　　“你放心，老朽已非往日性行，好好照顾石姑娘，老朽当尽速赶回。”
　　声落，人已消失于晨雾之中。
　　云震本想起身追他回来，但见裴大化疾如流星的轻功身法，自忖追他不上，而且石可玉晕厥在地，他也不敢离去。
　　回眸之下，只见石可玉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如非脸色惨白骇人，就像是熟睡之中，正做着美丽的幻梦。
　　讲脸型，这是张秀丽无比的脸，脸上稚气未退，但此刻已无往常刁钻之色，显得是那么安详，那么纯真。
　　云震不觉想起初次见面的情景，那正是裴大化盗去紫檀‘玉符’之时，那时石可玉白衣赛雪，手挥拂尘，虽作道姑装扮，却是嘻嘻哈哈，刁钻古怪，曾几何时，这石可玉却已重伤垂危，命在旦夕了！
　　他感慨万千，轻轻摇了摇头，又轻轻伸手探去石可玉前额，轻轻地摸抚，自言自语地道：
　　“我有什么好，值得你动用心机，要去加害无辜的人？小妹啊！你好痴，好傻！”
　　讵料石可玉却已苏醒过来，但却闭着眼睛道：
　　“我傻吗？”
　　云震听她开了口，又惊又喜，忙道：
　　“小妹你醒了吗？可觉得好些？”
　　石可玉睁开眼睛道：
　　“你很担心，是吗？”
　　云震苦笑道：
　　“傻孩子！我怎能不但心？”
　　石可玉微笑道：
　　“我很安慰！但我怕要活不成了，希望你能原谅我。”
　　云震道：
　　“说不上原谅，你会痊愈的，养神吧，不要乱想。”
　　石可玉道：
　　“唉！这是上苍给我的惩罚，想那雯儿多么温柔纯洁，也只有她才能配你，而我竟不自量力想害死高洁，高洁就是雯儿啊！”
　　提起雯儿，云震心头一阵刺痛，说道：
　　“你别胡思乱想，我已向令祖发过誓，此生如有妻室，决非那……”
　　石可玉截口道：
　　“你别将誓言当真，你与那雯儿确是天生一对……”
　　云震也接口道：
　　“人无信不立，自己说出的话，哪能不算？”
　　石可玉道：
　　“我已是弥留之人，你听我一句话，好吗？”
　　云震道：
　　“你说吧！”
　　石可玉道：
　　“你应设法将雯儿那‘离魂’之症治好。”
　　云震点头道，
　　“我一定尽力做到。”石可玉道：
　　“然后你娶她为妻，善待我爷爷。”
　　云震大是苦恼，答应吗，誓犹新，大丈夫岂能自食其言？不答应，眼下这石可玉重伤垂危，何异于临终授命？就事论事，他同雯儿既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又有同床共枕，肌肤之亲，确是爱意极深，盼效于飞，但面对石家小妹，并念及已立之誓，他确是进退两难，无以为词了。
　　他默然无语，石可玉又道：
　　“怎么样？难道你一句话也不肯听我的？那……你是不会原谅我的过失了？”
　　她逼得愈紧，云震愈是烦恼，霍地站将起来。
　　石可玉目光一瞥，忽然问道：
　　“咦！小叫化呢？还有一本和尚，西门前辈，归……”
　　云震心烦气躁，不觉薄责道：
　　“难道你只念着别人，为别人操心？就不能为你自己想想，为我保重你自己，好好养神？”
　　石可玉凄然一笑道：
　　“以往我为自己想得太多了！不知怎的，现在我很想念相识的人，还有裴大化，裴大化刚才不也在这里吗？”
　　云震有如骨鲠在喉，十分难受，但见石可玉那副柔弱之状，又不忍再加责难，只得耐着性子，道：
　　“裴大化带着‘太阳丹’走了。”
　　石可玉浑身一震，骇然道：
　　“什么？他又犯老毛病了？”
　　云震道：
　　“不是的，是我准备将‘太阳丹’给你服下，他不许，夺去‘太阳丹’转身就走，但他留下话，叫我等他片刻，想来他是为你设法另外找灵药去了。”
　　石可玉忽又绽开笑容道：
　　“这我就放心了，他做得对，‘太阳丹’本就打算让罗侯公子服下的，你如给我服用，我会痛苦一辈子。”
　　云震心头又是一阵刺痛，道：
　　“但，我要叫你活下去。”
　　石可玉盈盈一笑，说：
　　“够了！有你这句话，我知道自己在你心中的份量，就死也瞑目了。”
　　云震大是不耐，蹙眉道：
　　“你怎么尽想这些？怎么不想想如何活下去？你可知道，你祖父孤苦伶仃，抱恨终身吗？
　　闭上嘴，闭上眼睛，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石可玉凝目向他瞧了一会，果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不久竟睡熟了。
　　空气突然凝结起来，眼看天色已是辰末时刻，云震心如铅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往来蹁蹀不已。
　　他最少有三桩事情在担心：
　　第一：西门咎等人许久不回，究竟去了哪里？有没有危险？
　　第二：高、罗两家相亲的时刻愈来愈近，无论为公为私，他都得及时赶去，阻止他们结盟，但眼前石可玉伤势沉重，又不能撇下不管。
　　第三：裴大化带走‘太阳丹’，究竟存着什么心？何以恁久不返？
　　刚才他告诉石可玉，说裴大化去找灵药，本是信口揣测之词，其实他一点把握也没有，此刻则更加担心。如果失去‘太阳丹’，不但无以阻止高、罗两家联姻结盟，也耽误了救治石可玉，那他真要遗憾终身了！
　　艳阳在云震焦灼中渐近中天，路口闪出一人，侥天之幸，那人正是裴大化，云震急急迎将上去，道：
　　“老丈回来了。”
　　裴大化喘息道：
　　“石姑娘怎样了？”
　　云震道：
　　“幸无变化。”
　　裴大化长长吁了口气，交给他一只白色玉瓶，道：
　　“瓶内是疗伤之药，快给她服下去。”
　　云震接过玉瓶，道：
　　“这是什么药？”
　　“罗侯宫的续命神丹。”
　　云震一怔，道：
　　“罗侯宫之物，你是怎样找到的？”
　　裴大化道：
　　“老偷儿反正是偷，别唠叨，罗侯神君一行人，已在去金陵王府途中，再唠叨将要误事了。”
　　云震大吃一惊，连忙奔回石可玉身侧，倒出一颗紫色药丸，纳入石可玉嘴内，石可玉一震惊醒，那颗药丸，刚好滑入喉头，咽下肚去。
　　裴大化又道：
　　“你再为她推拿一番，等药力行开，你就可以走了。”
　　云震也不答话，随即席地而坐，为石可玉行起功来。
　　须臾，石可玉脸色渐见红润，云震感觉她的气机业已畅通，毫无迟滞之相，方始收回真力，站将起来。
　　裴大化早将血红玉瓶取在手中，见云震行功完毕，立即递将过去，说道：
　　“你走吧！石姑娘交给老朽。”
　　云震接瓶在手，迟疑不决道：
　　“这……”
　　裴大化道：
　　“你放心，老朽带她去见张大侠，求白云道长为她治疗伤势，白云道长医术通神，必可着手回春。”
　　云震心头一宽，向裴大化深深一礼，道：
　　“老人家热心助人，令人感佩……”
　　裴大化举手一挥，截口道：
　　“废话！这时还要客套？时间迫切，你快走吧！”
　　云震不再说话，向石可玉瞥了一眼，转身狂奔，随即消失于城内。
　　他顾不得惊世骇俗，一路奔走，匆匆向旧王府大街行去。
　　街上到处可见罗侯宫属下，金陵王府更是门禁森严，一路岗哨，那些岗哨，个个佩刀带剑，如临大敌。
　　云震只想及时赶到，并未顾及其他细节，及抵旧王府大街，远远见到那红漆大门旁的两座张牙舞爪的石狮子，与那雁翅般分列两旁的八个佩刀劲装大汉，始才想到如何进入金陵王府的问题。
　　这看来似乎不是问题，但今日却是高、罗两家相亲之日，云震既非双方亲友，又无大红请贴，胡乱朝前求见，必遭峻拒，进不了王府，又如何阻止联姻结盟？
　　他心头发愁，脚下不由顿住，想想势在必行，却又别无良策，只得硬起头皮，整整皮襟，继续前行。
　　登上石阶，云震立即敞声道：
　　“荆州云震，求见金陵王。”
　　他在傍徨无计中下定决心，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若有人出手阻拦，他将不惜硬冲，所以语气甚是森严，毫不客气。
　　那八名劲装汉子为他气势所慑，同时怔住，竟无一人答话，大门后突然转出一位秃顶、白髯、红光满面的锦袍老者，举手一拱，道：
　　“原来是云公子，老朽算准你该来了，请！”
　　引手肃客，退立一旁。
　　云震微微一怔，暗忖道：他语气似无敌意，又怎能算准我该来？
　　心中在想，双手抱拳道：
　　“原来是谷老英雄，在下来得鲁莽，尚请恕罪。”
　　谷涛洪声大笑道：
　　“哪里，哪里，敝上极欲一见公子，公子请。”
　　云震又是一怔，暗暗想道：我与雯儿往来，原来金陵王是知道的，但他怎的又同意高洁嫁给那罗侯公子？
　　忖念中，随谷涛转过大门屏风，穿过一所厅堂，一条甬道，路上那些岗哨，个个都向他躬身为礼。
　　霎时到达一座华堂，谷涛驻足恭声道：
　　“启禀主人，云公子到。”
　　里面一人冷冷地道：
　　“叫他进来！”
　　云震觉得这声音在哪里听见过，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谷涛应声道：
　　“是！”
　　接着又道：
　　“公子请，老朽告退。”
　　拱拱手，转身离去。
　　云震定了定神，雄纠纠走入了华堂。
　　华堂内本有隐隐谈笑之声传出，此刻却是鸦雀无声，全堂默然，百十双眼睛，齐都转向门口，投注在他身上。
　　云震虽是初临这等场面，却是夷然无惧，抬目横扫，但见整座华堂，席开二十余桌，每桌的人数虽然不等，但俱是武林健者。
　　正中太师椅上那人道：
　　“你且过来，你的座位在此。”
　　那人黑袍罩体，黑纱蒙面，看不见脸貌，只见身材不高，两只眼睛神光逼人，那冰冷的语气，更是森严无比，令人慑服。云震倏然觉得那人就是金陵王，因为他想起这声音在初进王府，遇见雯儿的那天晚上听到过。
　　他不慌不忙，气定神闲地走了过去，抱拳道：
　　“在下云震，见过金陵王。”
　　黑衣人目光注定在他身上，仍是冷冷地道：
　　“知道了，你且坐下。”
　　云震只见右边一席，空无一人，当即独踞一桌，坐了下去，坐下之后，心里不免又惊又疑，暗暗道：这是首席，难道是为我留下的？
　　原来所有席次，乃成梯形排列而成，这一席正是右边的首席。
　　左边一席，罗侯公子座在下首，面东打横之位，则是须发俱白、体形高大、鸠脸鹰鼻，身着杏黄宽袍的阴森老人，那虬须威猛的‘一掌公’莫成，正虎视眈眈的站立老人身后，不用说，那老人即是罗侯神君。
　　云震心下存疑，脸上神色不动，自然地将目光移去上首，只见铁娘手拄钢杖，宁立黑衣人身后，高洁一身白衣，坐在黑衣人左侧，那位置与云震斜面相对，但高洁神情冷淡，却是瞧也不瞧他一眼。
　　云震知道面前的高洁就是雯儿，不禁心头一酸，黯然垂下头去。
　　黑衣人突然沉声道：
　　“云震！你且见过罗侯神君。”
　　云震悚然一震，暗忖道：是啊！这等时机，我怎能空怀感伤？当即抬起头来，朝那阴森老人拱拱手，朗声道：
　　“在下荆州云震，见过神君。”
　　罗侯神君皮笑肉不笑，阴阴地道：
　　“你就是云震？据说你已习会本宫‘罗侯心法’，是吗？”
　　云震道：
　　“不错！”
　　罗侯神君道：
　　“习会本宫心法，算得是本宫弟子……”
　　云震道：
　　“‘罗侯心法’本是佛门经典，在下算不得神君门下。”
　　罗侯神君微微一怔，道：
　　“你未去过六诏，朝过祖师，倒也说得过去，待此间事了，老朽带你回山，再行拜师之礼……”
　　云震道：
　　“在下并无拜神君为师之意。”
　　罗侯神君道：
　　“那可由不得你，须知习我心法，为我弟子，此乃武林共行不易之理，你难首甘愿冒大不韪？”
　　云震道：
　　“在下巧得‘罗侯心法’之日，尚非武林中人……”
　　罗侯神君道：
　　“如今呢？”
　　云震道：
　　“如今虽已许身武林，却已立志与武林同道共伸正义。”
　　罗侯神君道：
　　“嗯！豪气干云，志向可嘉，但‘罗侯心法’乃是本宫之物，据说你已再次失落，如何向老朽交代？”
　　云震道：
　　“‘罗侯心法’并非神君交与在下，在下亦无据为已有之心，神君既知在下得而复失，就不该再与在下为难。”
　　罗侯神君道：
　　“此话虽有道理，但你是最后握有‘罗侯心法’之人，老朽要追回‘罗侯心法’，这是唯一可循之线索，舍你又去问谁？”
　　云震道：
　　“这……”
　　一时语塞，竟然接不下去。
　　罗侯神君年老成精，何等精明，紧接道：
　　“吞吞吐吐，莫非有难言之隐？既有难言之隐，老朽不问也罢，且待日后慢慢查访就是。”
　　罗侯公子突然插口道：
　　“师父，您可不能信他，这小子奸滑得很。”
　　罗侯神君尚未答话，云震已自忍耐不住，沉声道：
　　“公子原是武林成名人物，为何出口伤人？云某俯仰无愧，岂能讹诈你一本‘罗侯心法’？”
　　罗侯公子冷哼道：
　　“你既俯仰无愧，何不说出落在何人之手？”
　　此言当真，设若西门咎也在身侧，云震一定会向他取回‘罗侯心法’，还给罗侯神君，但西门咎不在，他自然不会说出现在酉门咎身上，替西门咎惹上一身麻烦。
　　他微一吟哦，立即坦然道：
　　“公子说得有理，这样吧，后年泰山之会，在下负责寻获‘罗侯心法’，亲手交还令师徒。”
　　此言一出，就连那黑衣人，也不觉大为震动。
　　云震与罗侯神君对答之际，黑衣人的目光一直凝注在云震身上，他纵然黑纱蒙面，看不出神情，但从眼神变化上判定，可知他对云震甚为赞许。但云震说出泰山之会四字，身躯立即颤动了一下，眼神也随之变为凌厉骇人，似欲择人而噬，任何人见了，也将从心底泛起阵阵凉意。
　　那罗侯神君更是沉不住气，变色道：
　　“你……你是‘云中子’苏铉门下？”
　　云震心头一震，暗忖道：我怎的如此不知警惕，习艺未成，怎可轻易泄漏底细，日后可麻烦了。
　　但他毕竟是能肩能担之人，随即定下神来，侃侃道：
　　“不错！在下算得是苏老前辈门下。”
　　罗侯神君还想要再问什么，忽听黑衣人一击掌，冷哼道：
　　“上席……”
　　刹时间，人影闪动，杯盘轻响，每个桌子上，已有人送上美酒佳肴，当真是菜香四溢，醇酒冲鼻，令人食欲大动，馋涎欲滴。
　　黑衣人面前，这时已有人抬来一张檀木方桌，桌上也是金盆玉樽，摆满酒菜，他擎杯在手，高声道：
　　“各位但请开怀畅饮，酒后本人有桩大事，要向各位宣布，请！”举杯一仰，领先干了一杯。
　　罗侯神君师徒，看似不能释怀，但此刻已不能再说什么，只得举杯就唇，闷闷地喝起酒来。
　　罗侯神君初见云震时，已为他的气宇风华所吸引，细加端祥，更觉资质超人，骨格特佳，乃是练武的上上之选，加以云震已习‘罗侯心法’于前，颇有收云震为徒之意，故云震纵然不假辞色，一再顶撞，他仍是和颜悦色，不以为忤，但闻得云震乃是苏铉门下，这情况就大大的不同了。
　　他此刻一半是惊疑，一半是莫名其妙的恐惧，恐惧眼前这位少年人，将来是他真正的克星，恨不得立时就将云震毁在掌下，以绝来日之后患。
　　云震却不知罗侯神君已暗起杀心，他正在臆测黑衣人将宣布的‘大事’，那多半是高洁与罗侯公子联婚之事，此事一经宣布，就如同以白染皂，再努力亦将徒劳，他必须设法在黑衣人宣布之前，使他取消此意，才能阻止金陵王与罗侯神君结盟为害，蹂躏江湖。
　　但此事谈何容易，他与归隐农等研计数日，尚是石可玉献计，才定下利用‘太阳丹’这条计谋，而目下如何使罗侯公子服下‘太阳丹’，仍是问题重重，哪里想得出其他更好的方法？故此，云震正自愁肠百结，痴痴地，连酒也未沾唇。
　　席间群豪喧嚣，猜拳喝令之声，此起彼落，震耳欲聋。
　　酒过三巡，黑衣人再次起立，擎杯道：
　　“各位请再喝一杯，听本人宣布一事。”
　　群豪欢声雷动，同时纷纷起立。
　　突见云震也霍地起立，大喝道：
　　“且慢！金陵王，此事宣布不得。”
　　席间刹时静寂下来，人人俱用惊奇的目光望着云震。
　　黑衣人镇静如恒，淡淡地道：
　　“你知道本人将宣布何事？”
　　云震激动地道：
　　“我知道，你欲将令嫒下嫁于罗侯公子。”
　　群豪闻得此言，立时发出阵阵私议之声。
　　黑衣人躯体一震，目光神光一现而没，道：
　　“你是怎样知道的？”
　　云震道：
　　“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您决定此事，大大地差了。”
　　黑衣人目蕴怒色，但听得一个‘您’字，却又将怒色敛去，冷声道：
　　“妄论旁人是非，你不觉过于狂妄？”
　　云震点头道：
　　“是！在下愿意受责，但在下为前辈着想，为令嫒着想，为天下武林着想，敢请您取消此念。”
　　黑衣人一声冷哼，道：
　　“假若我不愿取消呢？”
　　云震道：
　　“这……”
　　“这”了一声，却是无以为词，说不下去。
　　罗侯公子忽然怒喝道：
　　“好小子，你敢管本公子的事，敢是活得不耐烦了？”
　　云震正眼而视，神采奕奕，侃侃言道：
　　“别人的事，在下也无闲心去管。”
　　罗侯公子一声怒吼，抬臂一掌劈出。
　　黑衣人举手微挥，顿时将罗侯公子的掌力，消灭于无形，这等功力，云震闻所未闻，不觉微微一怔。
　　黑衣人道：
　　“此间有我作主，你莫多管，坐下。”
　　罗侯公子不敢吭声，悻悻坐了下去。
　　黑衣人再向云震道：
　　“你虽是苏铉门下，但功力平常，居然敢独自赶来此间，阻我宣布洁儿婚事，胆气可嘉，但也愚不可及。”
　　云震道：
　　“在下无所谓胆气，唯一愚之诚而已。”
　　黑衣人道：
　　“好！念你一愚之诚，对刚才妄加阻挠之罪，我可不计，但必须说明理由，何故叫我取消嫁女之念？”
　　云震道：
　　“这理由甚为明显，第一，罗侯神君愤世嫉俗，不可理喻，全凭一己之好恶，专与武林正派人物作对，江湖自有罗侯宫以来，不过几年了夫，整个武林为之板荡，黑白两道同感生机危殆，岌岌不能自保，此乃邪道恶魔之作为，应为人神所共弃……”
　　他理直气壮，神采奕飞，说来似未将罗侯神君放在心上，群豪则有人为他捏一把汗。说到此处，罗侯神君似已忍耐不住，重重的发出一声冷哼，云震不为所动，继续道：
　　“据在下所知，前辈自隐王府，韬光养诲，品行高越，风华绝世，足迹虽然少履江湖，黑白两道，却已将前辈性行引为规范，为天下武林造成祥和之气，今欲以人人敬仰之门第，结纳人神共弃之恶魔，为前辈着想，岂是智者所为？第二……第二……”
　　他话声微顿，目光移向高洁脸上，自己与雯儿互盟之情，以及高洁患有‘离魂’之症的事，几乎脱口而出，总算资质过人，临机不乱，动心而能忍耐，微一迟顿，智慧顿现，接口道：
　　“第二，令媛正当豆蔻年华，美貌如仙，乃瑶池仙子，小谪人寰，罗侯公子成名甚早，想来已过不惑之年，虽然俊逸不群，终究是驻颜有术，乃属人为之力，怎能与令嫒匹配成双？”
　　说到此处，罗侯公子再也难以忍耐，起立暴喝道：
　　“本公子哪点不配？你小子想是活够了！”
　　云震仍是气定神闲道：
　　“年岁第一不配，门风第二不配，性行风范第三不配。”
　　黑衣人眼见争论将起，颇有制止之意，讵料冷艳如霜的高洁，这时忽然接口道：
　　“狗咬耗子，多管闲事，本姑娘的事，要你姓云的操得哪门子心？”
　　云震凝目而望，只见高洁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神态冷漠，目光犀利，那目光仿佛一支利箭，直向自己心口刺到。
　　他睑上青一阵，白一阵，瞬息之间，倏忽数变，若非知道那高洁患有‘离魂’之症，当真是片刻也呆不下去。
　　默然半晌，云震深深一叹，道：
　　“姑娘且莫意气用事，许多事，姑娘不明内情……”
　　高洁冷然截口道：
　　“我看上罗侯公子，我愿意下嫁，什么事本姑娘不明内情？”
　　云震道：
　　“那罗侯公子如是龙钟老人，姑娘也愿下嫁么？”
　　高洁反唇相讥，道：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这一点你也不懂。”
　　那罗侯公子喜极大笑，接口道：
　　“阁下，你最好能将本公子变成龙钟老人……”
　　话声忽然顿住，原来他见到云震眼中奇光一现而隐。
　　云震突然微笑道：
　　“此话当真？”
　　罗侯公子并不笨，眼见云震有恃无恐模样，自然心存警惕，但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云震能有何种手段，使自己顷刻之间变成老人，于是他哈哈一笑道：
　　“本公子出言如律，小子也太无知了。”
　　云震缓缓取出血红玉瓶，放在桌上道：
　　“这瓶内是颗‘太阳丹’，公子可敢服下？”
　　请将不如激将，也亏得云震因机制宜，把握时机，想出这激将之法，明面叫阵，这可比挖空心思顺当多了。
　　罗侯公子的阅历何等广博，见到那瓶内红光鲜艳的丹丸，已知确是王屋老人视若生命的‘太阳丹’。
　　‘太阳丹’药性炽热，只适女性服用，男人服了，若是功力不足，重则丧命，轻则容颜憔悴，顿时变成鸡皮鹤发的老人，面对此丹，罗侯公子不觉脸色数变，呐呐地裹足不前了。
　　云震决心破坏高、罗两家联姻结盟之事，自然不肯放松，以至功败垂成，只见他微笑如故，淡淡地道：
　　“怎样？公子言出如律，此非毒药，公子莫非要收回成命？”
　　罗侯公子道：
　　“这……”
　　“这”什么？他未曾说出，群豪之中，却已有人发出轻轻的议论之声。
　　忽然白影闪动，高洁疾速扑到，伸手一抓，将药瓶抓在手中，冷然道：
　　“就是毒药，又有何惧？”
　　拔去瓶塞，仰首将丹丸倒入口中，咽了下去。
　　云震一怔，急道：
　　“姑娘，你……”
　　高洁厉声道：
　　“你什么？一个堂堂伟丈夫，竟……”
　　突觉眼皮沉重，精神不振，打了个呵欠，道：
　　“我……我要睡觉。”
　　美目一瞌，人已往后倒去。
　　云震大骇，闪身将高洁抱在怀中。
　　罗侯公子又急又嫉，疾扑而至，大喝道：
　　“放下！公主千金之躯，岂是你这小子能碰的？”
　　一掌劈出，逼得云震疾退五步。
　　黑衣人适时沉声道：
　　“住手，退回去。”
　　罗侯公于空有满腔怒火，对黑衣人却是唯命是从，不敢稍违其意，狠狠向云震瞪了一眼，如言退了回去。
　　黑衣人举手一挥，道：
　　“来人啊！将小姐抱下去。”
　　屏风后闪出俏丫头引凤，引凤来到云震身边，接过高洁，又盈盈朝云震一笑，随即退去。
　　这一笑柔和而神秘，云震不觉怔住，明知其意甚善，却不知意之所指。
　　黑衣人望着引凤退去，始才移目向罗侯神君道：
　　“今日之会，到此为止，改期向罗侯神君再叙。”
　　罗侯神君阴森无比，一直未动声色，此刻冷然道：
　　“小徒的婚事呢？”
　　黑衣人道：
　　“不谈了！”
　　罗侯神君突然大笑道：
　　“也好！也好！”




第十四章
　
　　这变化，大出云震意料之外。
　　按说，云震赶来此处，目的乃是阻挠罗侯宫与金陵王府联姻结盟，眼前情况发展至此，可说目的已达，云震大可辞去，但他却似有些呆了，愣愣的望着那黑衣人，竟然不知所措。
　　这时，罗侯公子忽然站起，向黑衣人抱拳为礼，道：
　　“晚辈有不情之请，望前辈俯允。”
　　此人平日眼高过顶，目空四海，就以辈份年龄而论，他与金陵王也是同辈人物，目下如此谦卑自贬，不言可知，为的乃是高洁。
　　黑衣人已经起身，似欲离去，闻言住足道：
　　“说吧！”
　　罗侯公子手指云震，道：
　　“晚辈可否向他追回‘罗侯心法’？”
　　黑衣人看了云震一眼，再将目光向罗侯公子，倏然，他目中精光暴射，冷声道：
　　“你倒未忘礼数，哼！”
　　哼声方落，人已转过屏风，消失不见。
　　罗侯公子怔得一怔，也不知他允是未允？
　　但这声冷哼，宛若坚冰触体，其寒澈骨，倒将云震自迷惘中惊醒过来。
　　人虽惊醒，却向屏风扑去，大声道：
　　“金陵王……”
　　言未落，人己住足，原来铁娘手拄钢杖，挡住了去路。
　　铁娘冷然道：
　　“干什么？”
　　云震惶然道：
　　“雯儿她……”
　　铁娘喝道：
　　“谁是雯儿？退下。”
　　云震急道：
　　“雯儿就是高洁……”
　　铁娘冷哼道：
　　“我家小姐名讳，岂是你叫的？”
　　举杖一抡，拦腰扫到。
　　这一杖疾风劲啸，势道凌厉无比，云震心中暗惊，但此刻一心念着雯儿，疾退又进，双手一分，陡然向那铁杖抓去，大叫道：
　　“让开！我要见雯儿。”
　　铁娘先是一怔，随即想起前此曾被云震抓住钢杖，知道云震内力浑厚无比，心中警惕，手下一压一振，钢杖挽起斗大杖花，往云震右胁搠去，怪声叫道：
　　“好哇！你要见雯儿，老身偏是不让你见。”
　　云震已非昔日阿蒙，况且性格坚毅，决定之事，极少遇难而退，此刻他一心要见雯儿，铁娘怎能阻止得了。
　　只见他右臂一圈，抓向杖端，左臂伸掌骈指，疾向铁娘手腕关节切去，使的竟是“粉金碎玉掌”。
　　要知云震与雯儿耳须厮磨，相处已久，不但同床共枕，肌肤相亲，而且体质相近，气味相投，早已心心相印，不可分离。他眼见雯儿服药错睡，虽明知“太阳丹”对女儿家有益无害，却仍是难以放心，总得见着雯儿无恙，才能安心离去，因之掌蕴真力，一丝也不留情。
　　铁娘一向骄狂自大，目中只有“主人”与高洁，眼下当着许多英豪之面，若是撤仗让路，岂不丢尽颜脸？因之她宁可血溅当地，也不愿退让一步。
　　她存下这般心思，云震想要将她逼退，可也不易。
　　这两人同是坚毅刚强的性格，互不相让之下，打得确是触目惊心，凶悍无比，群豪不禁纷纷离座，围了过去。
　　忽见罗侯公子闪身扑出。一掌击向云震背心，喝道：
　　“小子狂妄，敢在金陵王府撒野？”
　　掌出在先，喝声在后，此人端的阴狠得紧。
　　云震悚然横飘，住足转身，峻声道：
　　“阁下又算金陵王府什么人？敢在金陵王府暗施偷袭？”
　　他秉性宽厚，本非尖嘴利舌之人，但这时心系雯儿，已是大急，罗侯公子突施暗袭，一时也忍耐不住了。
　　罗侯公子闪身扑出，群豪又复纷纷退去，原来群豪之中，半数以上，乃是罗侯宫的属下。
　　只见罗侯公子哈哈大笑，笑声落地，脸色一沉，道：
　　“阁下练过‘罗侯心法’？”
　　云震微微一怔，暗忖道：旧话重提，此人打的什么主意？
　　心中在想，口中应道：
　　“不错！”
　　罗侯公子冷然道：
　　“你练过‘罗侯心法’，可知后果如何？”
　　云震道：
　　“罗侯宫凶名久著，这话公子已经问过一次了。”
　　罗侯公子道：
　　“你记得就好。”
　　目光一愣，峻声接道：
　　“说！‘罗侯心法’落在何人之手？”
　　云震夷然道：
　　“在下已经说过，两年后泰山之会，在下将‘罗侯心法’亲手奉还，此话公子未曾听清吗？”
　　罗侯公子冷哼道：
　　“你还想再活两年？”
　　云震气极反笑，道：
　　“福禄夭寿，但凭天命，公子非是执寿之神，怎能断定在下不能再活两年？”
　　罗侯公子冷笑道：
　　“可惜你练过‘罗侯心法’，你的生死握在本公子手中。”
　　云震大笑道：
　　“既是如此，公子未免噜嗦了！”
　　忽听一个爽朗的声音敞笑道：
　　“不是他噜嗦，他是在宣布你的罪状，动手之际，好叫在座之人不能出手帮你。”
　　云震暗暗一惊，忖道：这话不错，罗侯宫追回本门武功。局外人自是不能插手，但罗侯公子大可直言宣布，何须转弯抹角，看来这罗侯公子太过阴险了。
　　心中在想，目光向群豪之中望去，只见那说话之人是位文士打扮的青年人，那人身穿紫色儒衫，年约二十三四，脸貌英俊，气度轩昂，长眉下，双目炯炯有光，一眼可知，此人功力深厚，乃是武林中百难选一的高手。
　　这时罗侯公子目露凶光，凝注那文士，喝道：
　　“阁下话含讥讽，敢是有意插手架梁吗？”
　　那文士双手一摆，笑道：
　　“我无意插手，只望贵公子不要再搅醋缸就行了。”
　　突然笑声震耳，历久不绝，那笑声发自紫衣文士四周，云震留神细察，发笑之人总计一十二名，这些人有老有少，个个目射精光，太阳穴高高隆起，好似都是紫衣文士手下，俱有一身上好的武功。
　　云震不觉又惊又疑，暗暗忖道：这位紫衣人是何来路？胆敢如此戏耍罗侯公子？金陵王怎会请他前来赴会？
　　疑念未已，忽见罗侯神君站将起来，道：
　　“若是老夫两眼未花，尊驾该是关外五龙山‘镇远侯’薛逸民门下？”
　　紫衣文士心头一惊，脸上神色如故，笑道：
　　“盛名之下无虚士，在下足迹少履江南，神君能以一言判定在下出身门户，足见高明！
　　足见高明！”
　　罗侯神君倏然变色，阴声道：
　　“那也不比阁下狗鼠逾墙之技高明多少。”
　　紫衣文士朗声—笑，道：
　　“狗鼠之技，趁虚蹈隙，虽含兵家之理，却当不得高明二字，倒是神君爪牙，日处优涯、没有什么大用了。”
　　这两人唇枪舌剑，各展损人之技，隐隐之中，火药气味极是浓重，华堂内刹那沉寂下来。
　　云震不禁暗暗忖道：罗侯宫的爪牙往来巡梭，紧张万分，原来是拦截这位什么“镇远侯”
　　薛逸民门下。但不知“镇远侯”究竟是何等样人，又如何与罗侯神君结下仇怨？
　　他留神观察紫衣文士，觉得紫衣文士虽是利嘴薄舌，却不失是个方正直之人，尤其是，面对罗侯神君这等魔头，居然谈笑自若，毫不慌忙，而且词锋锐利，绝不相让，这份胆气，这份魄力，云震倒是衷心佩服！
　　要知云震也是极端正直之人，但他过于宽厚仁恕，虽是面对恶魔，满腔怒火，也不会逞口舌之利，出门损人，这紫衣文士却是毫无顾忌，倒也算是替他出出怨气了。
　　罗侯神君果然经不起一再撩拨，只见他脸色一沉，喝道：
　　“黄口孺子，尖嘴利舌，老夫不与你一般见识。说！薛逸民来了没有？”
　　紫衣文士不动声色，道：
　　“垂垂老朽，昏溃无能，用不着劳动家祖鹤驾。”
　　罗侯神君须发皆张，目中神芒暴射，右手已自提上桌面，眼见就将发难，那紫衣文士忽然目光一愣，沉声喝道：
　　“丁振魁，这里是金陵王府，不是你罗侯魔宫，你要知情识趣，莫要贻笑大方。”
　　他说的乃是实情，罗侯神君全身一震，这等时机，他正欲拉拢金陵王，怎能在金陵王府与人动手？但他岂有容人之量，一怔过后，随即冷声道：
　　“也罢！说个时地，老夫要替薛逸民教训于你。”
　　紫衣文士道：
　　“在下入关，目的就是找你，你若不将先父一段公案交代明白，上天入地，在下也不会放松于你，时地你说吧！”
　　罗侯神君咬咬牙，说道：
　　“明晚三更，钟山之巅，老夫等你。”
　　紫衣文士道：
　　“在下准时候教。”
　　罗侯神君一声冷哼，悻悻坐了下去，一场风雨，就此云消雾散，大大地出于群豪意料之外。
　　但群豪却也知道了两桩事。第一：罗侯神君本名叫做丁振魁。第二：罗侯神君与眼下这位紫衣文士似有杀父之仇，明夜三更，在钟山之峰，将有一场武林罕见的血腥之争。
　　紫衣文士忽又转向罗侯公子，道：
　　“在下与令师相约，本不关你的事，贵公子为何发起呆来？莫非改变了主意，对云公子练过‘罗侯心法’一事，不予追究了？”
　　罗侯公子看似儒雅，但此刻面对紫衣文士，却是仓仓促促，气焰一落千丈，空有满腕怒火，却不知如何发泄。
　　云震暗忖道，这人言词犀利，立场恍恍惚惚，此刻又似唯恐天下不乱，不知他究竟存着什么心？
　　忽听罗侯公子峻声道：
　　“云震，‘罗侯心法’落于何人之手，你说是不说？”
　　云震一惊，忖道：他果真向我发起狠来了。
　　心中不齿，口中淡然道：
　　“出卖旁人之事，云某不屑为。”
　　罗侯公子怒喝道：
　　“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云震忽觉无比厌恶，怒目道：
　　“云某敬你年长，处处容忍，若是认为云某可欺，那你错了。”
　　罗侯公子道：
　　“本宫提醒你一句，罗侯宫惩治门下手法，殊非常人所能忍受……”
　　云震截口冷声道：
　　“罗侯宫凶名在外，那手法云某早已领教过，当年云某身负重伤，你散去我一身功力，又点断云某‘厥阴心经’，断言云某只有一十三日好活，如何如何……”
　　一声怒吼，截断话头，罗侯公子身形一晃，倏地扑了过来，健腕一挥，劲风急袭，呼地一掌，向云震胸口拍去。
　　他恼羞成怒，身法快捷，掌势极为凌厉，云震马步微挫，横拳猛捣，直往对方手腕撞去，冷声道：
　　“你早该出手了。”
　　罗侯公子冷冷一哼，眼见云震拳劲如山，若不撒招，手腕势必被他一拳撞断，当下右掌一翻，抓向云震肘骨，左掌快如电光石火，突然击了过去。
　　这两掌连环进发，使得天衣无缝，端的是江湖少见。
　　云震见他左掌击到，立即吸腹含胸，左拳一晃，往他有腕砸去。
　　罗侯公子耸然动容，暗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小子武功博杂，进展快速，假以时日，定成大害……
　　心念未已，杀气大盛，掌势疾变，一招“天动地摇”，霍然拍击过去。
　　这招“天动地摇”，乃是“天辟神掌”中三大厉害杀手之一，罗侯公子与张铸魂齐名，数十年功力，岂同小可，这时存心毙敌，一掌击出，势若奔雷掣电，锐不可当。
　　云震夷然无惧，左臂一穿一扭，骈掌如刀，当横砍去，右拳倏然由肘下穿出，一招“黑虎偷心”，猛击对方丹田。
　　这是两败俱伤的招式，云震但凭锐气，威猛殊不可挡，罗侯公子大吃一惊，急向一旁闪去，喝道：
　　“小子不要命了？”
　　云震冷哼道：
　　“要命就别动武。”
　　欺身进击，双掌齐齐攻去。
　　转眼间，二人拳掌翻滚，对拆了一十九招。
　　两人出手之快，目不暇接，攻拒之间，奇奥绝伦。云震那膘悍威猛的气势，看得罗侯神君悚然动容，只见他手捋须髯，目瞪口呆，也不知是忧是惊，紫衣文士虽然气度从容，这时也不觉站起身来，目光凝注，愣在当地。
　　华堂内不下八十余人，此刻是鸦雀无声，除却劲风呼啸，几乎落针可闻。
　　罗侯公子愈打愈是心寒，但觉云震招式之奇，武功之杂，几乎包罗天下武林各门各派之精髓，有时眼看就要得手，他又忽出怪招，逼得自己不得不变招急退，以求自保。
　　殊不知云震之怪招，乃与雯儿长日搏斗，共同研创出来，若论法度，确不合武术常规，但却出手迅捷，变招神速，凶猛绝伦。至于各派之武学精髓，乃由张铸魂赠予的武学札记上得来，云震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偶而用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云震毕竟修为有限，经验不足，前此并非罗侯公子之敌，此刻又对罗侯公子心存厌恶，但知一味强攻，却不知保持体力，须臾已觉心躁气浮，内力难继。
　　这时，忽听一个娇柔和悦的声音，呼唤道：“云震，云哥，你在哪里？”
　　云震听得呼唤之声，心头大震，脱口叫道：
　　“雯儿，我在这……”
　　话犹未毕，啪的一掌，击在肩上，一股沉猛如山的力道，将他的身躯击得凌空飞了出去。
　　临敌交手，讲究抱元守一，心无二用，云震本已心浮气躁，内力难继，这一分神他顾，面对罗侯公子这等绝顶高手，未曾被他击毙掌下，已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一条人影由屏风后奔出，两臂一张，恰好将云震接住，这人影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美绝如仙，正是雯儿。
　　她身上长裙虬地，仍是高洁刚才的装束，但头上云鬓已松，脚上也未着鞋袜，长发披垂两肩，天足粉妆玉琢，飘飘然好比云端仙子，华堂众人，一时都瞧得呆了。
　　雯儿放下云震，眨眨眼睛，关切地道：
　　“云哥哥，你……与人打架了？”
　　云震左臂下垂，痛澈心肺，咧咧嘴，无以为词。
　　雯儿忽然叹口气道：
　　“那一定是金陵王，我又被他掳来了，你……你怎么打得过他呢！”
　　伸出手去，轻轻摸抚云震肩头，蜜爱轻怜，真情洋溢，这情景，当真令人羡煞。
　　云震心头不知是喜是忧，忘了伤痛，轻声道：
　　“你还好么？”
　　雯儿盈盈一笑；道：
　　“我没有什么，只是睡了一觉，醒来我就问你，那丫头说你也来了……”
　　云震心头发涩，嘴上说道：
　　“所以你就急着找我？”
　　雯儿道：
　　“是啊！”
　　话声微顿，美目凝注，忽然又道：
　　“我们回家吧！”
　　拉起云震右手，旁若无人，款款向前行去。
　　华堂内不下八九十位豪客，这些豪客，她好似全未看见，这些豪客，竟也纷纷退避，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他们乃是瞧得呆了，他们几曾见过这般娴雅端庄却又美艳如仙的少女？又几曾见过如此真挚专一的情爱？雯儿没有做作，不需做作，举手投足、一言一动，莫不自然显示她心目之中只有云震。他们俱都看得出来，雯儿正有许多事想问云震，但她什么也不问，只轻巧地说了一声：“我们回家去”。这轻巧的一句话，包含着多少关切与爱意，发愣的群众，怕是再也体会不出了。
　　但他们仍旧不免生疑，纷纷暗忖道：她不是高洁吗？怎会又是雯儿？
　　群豪尽管生疑，那罗侯公子嫉火中烧，却已不能忍耐了。
　　只见他双目尽赤，蓦地扑了过去，大喝道：
　　“站住！”
　　雯儿一惊，飞快转过身来，挡在云震身前，张大眼睛道：
　　“你要干什么？”
　　她语气惊疑参半，声音却是甜美柔和，神情也是和蔼天真，罗侯公子与她四目相接，气焰不觉消失殆尽，结结巴巴的，竟然答不上话来。
　　雯儿美目一转，忽然问道：
　　“你是金陵王手下么？”
　　罗侯公子啼笑皆非，道：
　　“我……我……”
　　突然间，　一阵羞愧袭上心头，暗道：我乃堂堂罗侯公子，被人看作金陵王手下，传了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当下脸色一沉，峻声道：
　　“你这丫头故作痴呆，疯疯癫癫，胆敢作弄于我？”
　　雯儿蹙眉道：
　　“你这人好无道理，不是金陵王手下也就算了，何须生气骂人呢！”
　　转过身去，又向云震道：
　　“咱们走，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纯洁敦厚，与人无争，这是雯儿本性，罗侯公子虽然对雯儿、高洁乃是一人，早有所疑，但却不知雯儿身患“离魂”之症，只当眼前的雯儿，必是原先的高洁，因之认为雯儿假痴假呆，乃是蓄意作弄他。
　　他自幼由罗侯神君抚养长大，耳染目濡，心胸本来狭窄，此刻嫉火中烧，哪能静心分析经纬，当下一哼，忖道：好哇！你往日口口声声欲置云震于死地，原来乃是蓄意玩弄人，本公子岂是你能玩弄的？本公子若是让你称心如意，日后罗侯宫焉能扬威武林？
　　不知他作了何种决定，只见他阴阴一笑，道：
　　“高洁，你回来！”
　　雯儿充耳不闻，云震却不觉一震止步。
　　罗侯公子又道：
　　“高洁，你假痴假呆，故作不识得本公子，敢是以为云震比本公子小上几岁么？”
　　云震霍地转过身来，怒目厉声道：
　　“闭上你的鸟嘴！”
　　雯儿见云震突然发怒，急忙柔声道：
　　“云哥哥，你跟他生气么？”
　　罗侯公子抢着接口道：
　　“你与我花前月下，同出同进，他瞧着心里难受，自然是与本公子生气啦！”
　　雯儿皱眉嗔声道：
　　“胡说八道，我又不认得你，何时与你同出同进？”
　　罗侯公子得意的笑道：
　　“高洁，别装模作样了，玄武湖、燕子矶、雨花台、鸡鸣寺，半月以来，本公子陪你走遍了金陵城每一名胜古迹，难道你忘啦？”
　　雯儿讶然道：
　　“高洁？你说我是高洁？”
　　罗侯公子哈哈一笑，道：
　　“不用再假作痴呆了，假若再作痴呆，本公子将要以为你是个朝秦暮楚，水性杨花之人了。”
　　云震眼里将要喷出火来，但未等他发作，已听一个愤怒的声音，朗声道：
　　“禀公子，此人无耻，属下已经不能忍耐。”
　　此言一出，罗侯公子的心思当真是昭然若揭，高洁与他同游，容或确有其事，但“朝秦暮楚，水性杨花”八个字，不啻为他自己揭穿了阴谋，这阴谋志在中伤，可谓阴毒无耻已至极处了。但闻那位紫衣文士道：
　　“嗯！此人端的无耻已极。去吧！点到为止，不可伤人。”
　　原先请命那人尚未有所行动，忽听金陵王的声音悠悠传来，森严无比的道：
　　“不劳费神，小女与罗侯公子之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各位可以请便了……”
　　话声微顿，又接道：
　　“神君请率贵属暂回寓所，约谈之事，另行再议，招待不周，尚祈见谅。”
　　群豪同感一怔，觉得金陵王行事大违常情，的确是神秘诡异己极，但主人既已出言逐客，自是不能再留。
　　紫衣文士首先起立，向罗侯神君抱拳道：
　　“神君勿忘明晚钟山之约。”
　　目光朝雯儿、云震一瞥，率领属下，当先离去。
　　罗侯神君一声冷哼，欲行又止，目光朝云震等三人望去。
　　那神态威猛的莫成，忽然高声道：
　　“主公，咱们不要走了。”
　　罗侯神君微微一怔，接着举手一挥，喝道：
　　“走！”
　　大步行去，转眼消失不见。
　　莫成倒是忠心不二。唯命是从，闻言毫不迟疑，随后跟去，刹那间，罗侯宫门下相跟而去，走得一个不剩。
　　这时，偌大一座华堂，就剩下云震等四人。
　　云震举目四顾，神色肃然；罗侯公子望着雯儿，目不稍瞬；雯儿神情迷惘，似在用心思索；那白发萧萧的铁娘，站立远处，遥遥注视着三人动静，这四人俱都默然无语，华堂内突然岑寂下来，
　　岑寂中，但闻雯儿喃喃自语，道：
　　“高洁……高洁……他们怎么都说我是高洁？”
　　螓首微抬，目注云震，问道：
　　“云哥哥，我是高洁么？”
　　云震一震回头，只见雯儿瞪大眼睛，神色惶惑不安，这张脸本是天真无邪，纯洁无疵的，这时竟已隐藏着忧虑，云震不觉心头一痛，嚅嚅喟喟叹道：
　　“这……这……个中内情复杂，你不要去想它了。”
　　他不愿雯儿纯洁的心灵，印上高洁狠毒的阴影，况且离魂之症，古怪离奇，说也说不清楚，他只有含混其词，希望雯儿不要去想它。
　　雯儿心思敏捷，凝目不瞬道：
　　“你这样说，我与他同游的事，那是真的了。”
　　罗侯公子甚为自得，阴阴笑道：
　　“自然是真的，本公子何须骗你。”
　　雯儿脸露厌恶之色，娇叱道：
　　“你究竟是准？”
　　罗侯公子傲然道：
　　“罗侯公子。”
　　雯儿皱眉道：
　　“罗侯公子？……那么，‘罗侯心法’原是你的了？”
　　罗侯公子微微一怔，暗忖道：她怎么忽然提起“罗侯心法”？
　　殊不知雯儿心中只有云震，凡是云震说过的话，她必定牢牢记住，永远不会忘记，罗侯公子纵然聪明绝顶，却也无法推测其中的原因。
　　只见他一怔过后，随即傲然道：
　　“不错！那‘罗侯心法’正是本宫之物。”
　　“那很抱歉，‘罗侯心法’咱们丢了，等找到以后，咱们再还你吧！”
　　罗侯公子道：
　　“不关你的事，本公子会向姓云的小子索取。”
　　雯儿眨眨眼睛，恍然道：
　　“哦！我知道了，云哥哥的肩头是你打伤的，你向他索取‘罗侯心法’？”
　　罗侯公子本是聪明人，他已感到，只要事涉云震，雯儿就显得万分关心，连本身的事也给忘了，这现象令他不能忍受，因之他脸上杀气腾腾，冷声道：
　　“打伤他乃是小事，本公子要取他性命。”
　　这一刻，云震一面在思索如何向雯儿解说“离魂”之症，一面在观察两人动静，闻言不觉重重一声冷哼。
　　雯儿听见云震冷哼，急道：
　　“云哥哥，你身上有伤，动不得气，他也许说着玩的。”
　　罗侯公子纵声狂笑，道：
　　“高洁，别再肉麻当有趣，要知你与本公子已有婚嫁之议，倘若如此不知羞耻，本公子可是不能忍……”
　　云震未等他将话说完，倏然怒吼道：
　　“无耻！云某容不得你。”
　　闪身扑出，一掌击去。
　　这一掌，他乃含怒而发，势道凌厉，掌风倏然，的是快速威猛已极。罗侯公子正待举掌迎去，雯儿已经喊道：
　　“不要打架，不要打架。”
　　叫喊声中，也不知她用的什么身法，已经后发先至，挡在云震身前，云震见状，骇然将掌力自动卸去。
　　雯儿落地站稳，随即道：
　　“罗侯公子，你弄错人了，我不是高洁。”
　　罗侯公子断然道：
　　“你是高洁，你就是变成蝴蝶变成风，我也认得。”
　　“我不是。”
　　罗侯公子道：
　　“你是！”
　　雯儿道：
　　“我已经仔细想过，你说曾经陪我游过名胜古迹，我连一点印象也没有，一定是你认错人了。”
　　罗侯公子道：
　　“我没有认错。本公子陪你游山玩水，知道的人很多，你说你想不起来，那是你故作糊涂。”
　　雯儿道：
　　“据说那高洁与我相似，旁人必定也将我误作高洁了。”
　　罗侯公子道：
　　“旁人也许会认错，我却不会。”
　　雯见蹙眉道：
　　“你这人强词夺理，一厢情愿，不与你说了。”
　　转过身去，牵起云震，又道：
　　“走！咱们不理他。”
　　罗侯公子纵身一跃，挡住去路，峻声道：
　　“你装聋作哑，打算哪里去？”
　　雯儿嗔声道：
　　“你要怎样？你一定要打架？”她虽有怒意，脸色仍是十分柔和娴美，面对如此柔和娴美，宛若瑶池仙子的雯儿，罗侯公子再是凶狠，却也发作不出来，只见他微微一怔，无奈叹了口气，道：
　　“我并非要和你打架，我是想让你明白，我……我……我在爱你。”
　　雯儿猛地后退一步，如遇蛇蝎，讶然道：
　　“你……你……莫非疯了？”
　　罗侯公子摇头道：
　　“我没有疯，若是疯了，我也……我也就解脱了。”
　　他顿时变得无比软弱，话落，头已深深垂了下去。
　　雯儿脸色发白，紧紧依靠云震，颤声道：
　　“你……你……必定是疯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罗侯公子再次抬头，已是萎顿不堪，凄然道：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那壶公峰的盆地之中，从那时起，我心里已经深深烙下你的影子，就想娶你为……”
　　雯儿觉得此人十分可厌，黛眉轻锁，截口道：
　　“不要再说啦！我从来没有去过壶公峰，那是什么样子，我全不知道。”
　　罗侯公子道：
　　“你去过的，你就住在那里。那里四山屏列，壁立千仞，串联着两块盆地，四周崖壁上松柏苍翠，遍生绿苔，盆地中奇花异草，万紫千红，那里有清潭，有飞瀑，有荷塘亭榭，石径洞府……”
　　雯儿听得呆了，眨眨眼睛，接口道：
　　“还有小白、小青，小翠……”
　　罗侯公子微微一怔，随即目光一亮，道：
　　“对！还有小白猿、小翠鸟、小……”
　　雯儿刹时眉开眼笑，道：
　　“不错，我住在那里，那是我的家，那叫‘小瑶池’，不叫壶公……”
　　她心地纯洁，不愉快的事很容易丢开，但话未说完，突然目光发直，愣愣的发起呆来。
　　云震心头大震，右臂一圈。将雯儿搂在胸前，急道：
　　“雯儿！雯儿！你怎么啦？”
　　雯儿幽幽一叹，道：
　　“我怕我真是高洁了。”
　　云震松了口气，但却黯然道：
　　“雯儿，莫胡思乱想，我们回家去。”
　　雯儿喟叹道：
　　“云哥哥，　‘小瑶池’是你我的小天地，这人竟说在‘小瑶池’见过我，又认定我是高洁，我真是高洁吗？”
　　云震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忽听一个亲切的声音慈祥地道：
　　“孩子，你本来就是高洁，那有什么不好呢？”
　　三人不约而同的转身注目，循声望去，不知何时，屏风之前，已经站立着一位宫装高髻的美貌中年妇人。中年妇人眉目如画，眼神清澈，雍容华贵之中，有一种令人不敢仰视的威严气慨，但此刻目光投注在雯儿身上，即是分外慈爱和善，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雯儿见到中年妇人，随即挣脱云震怀抱，喊一声“妈”，人已乳燕一般飞扑过去，但罗侯公子见到那中年妇人，却是浑身一颤，大大吃了一惊，骇然道：
　　“你……你……打水姑娘？”
　　中年妇人牵住雯儿的手，莲步轻移，款款走了过来，说道：
　　“泰山一别，匆匆二十一寒暑，难得公子不忘妾身，但妾身早与金陵王高华结礼成婚，公子这称谓得要更改了。”
　　云震曾听张铸魂说过泰山往事，知道“打水姑娘”心机深沉，手段冷酷，武功更是别走蹊径，高不可测，现下耳闻中年妇人如此对答，心里不免暗暗吃惊，也不由恍然而悟，忖道：
　　原来她嫁了金陵王，难怪二十年来，不再见她在江湖上现身。
　　雯儿见到金陵夫人，心情已经稳定下来，这时戚然道：
　　“妈！您说我是高洁？”
　　高夫人含笑道：
　　“娘岂会骗你？”
　　雯儿问道：
　　“那么，您是我亲娘？”
　　高夫人点头道：
　　“儿是为娘亲生。”
　　雯儿眉头一皱，道：
　　“金陵王？”
　　高夫人道：
　　“自然是你爹爹了。”
　　雯儿神色一黯，忽然闭口不语。
　　高夫人立即将雯儿拉近身侧，轻轻搂住，柔声道：
　　“孩子，娘愿你终身欢乐，你本无忧虑，现在怎么变得多愁善感了？来，笑一笑，娘还要为你处理事情呢！”
　　雯儿性格柔顺，闻言果真勉强笑了一笑。
　　高夫人喊“乖儿”，这才抬起头来，目注罗侯公子，冷然道：
　　“妾身对公子深感歉疚。”
　　罗侯公子一愕，道：
　　“晚……本公子不明夫人所指？”
　　高夫人微微一笑，道：
　　“为了小女，荒废公子不少时间。”
　　罗侯公子又是一愕，道：
　　“这……本公子幸蒙专宠，不胜荣幸……”
　　高夫人截口道：
　　“可惜小女少不更事，辜负了公子一片盛情。”
　　罗侯公子目瞪口呆，半晌方道：
　　“家师曾与金陵王有过婚嫁之议，这事尚请夫人玉成。”
　　高夫人冷然道：
　　“公子仪表非凡，文才武学，堪称武林翘楚，小女愿意匹配公子，妾身原无话说，怎奈小女之心，另有所属……”
　　罗侯公子急急道：
　　“令嫒她……”
　　高夫人举手作势，厉声道：
　　“不必你说，妾身自始至终，身在后堂，许多细节，妾身听得明白，俗语说：知子莫如父，知女莫若母，公子盛意，妾身替小女心领了。”
　　罗侯公子心中打鼓，嘴上嗫嚅道：
　　“这个……”
　　高夫人断然道：
　　“公子请便，从今以后，但愿公子自重，莫再打扰小女宁静，并望公子回禀令师，妾身有闲，自当前往拜候。”
　　罗侯公子面对当年的“打水姑娘”，如今的金陵王夫人，可谓心有余悸，虽有满腹怨言，却是不敢开口，嗫嚅有顷，仍只得抱拳一拱，道：
　　“既然如此，本公子告退。”
　　转身行去，竟似突患足疾，良久方始消失不见。
　　云震眼望罗侯公子颓唐无力的背影，不觉摇了摇头，看等那背影消失，他方始缓缓转过身来，向高夫人望去。
　　高夫人恰恰也在瞧他，那清澈有神的眼睛，这时又变柔和了。
　　云震暗暗忖道：这位夫人的是高明，三言两语，就将这等棘手之事处理好了，若非知道她的往事，谁能相信像她这样高贵和葛的人，会有这等霹雳手段？
　　只见那高夫人微微一笑，道，
　　“孩子，苦了你啦！”
　　云震呆了，这回连思维也停止了，他有点不敢相信，高夫人竟会对他这般亲切，睁大眼睛，愣愣地不知如何作答。
　　高夫人又道：
　　“你那肩头的伤势不要紧吧？”
　　云震这才回过神来，他毕竟与常人不同，片刻已自十分镇静，欠身作礼道：
　　“谢谢夫人关注，些须微伤，晚辈尚能承受得了。”
　　高夫人含笑道：
　　“嗯！你毅力过人，心地宽厚，十分难得，洁儿与你为友，妾身放心一半了。”
　　云震不觉脱口道：
　　“雯妹温纯善良，晚辈责无旁贷，自当竭力爱护她。”
　　高夫人点点头，道：
　　“谢谢你了。”
　　云震顺口道：
　　“不敢当夫人言谢。”
　　高夫人道：
　　“该当的，若非你那‘太阳丹’，洁儿那古怪的病症，不知何日痊愈呢？”
　　云震大感意外，愕然道：
　　“太阳丹？”
　　高夫人点头含笑道：
　　“真是‘太阳丹’，‘太阳月’药性猛烈，本是女子脱胎换骨，伐毛洗髓之灵药，一般练武的女子得服此药，内力将倍胜往昔，而且愈练愈是精纯，可达三花聚顶的最高境界，却不知此药对洁儿之病，竟也能收奇效……”
　　她话声微顿，接道：
　　“洁儿之病，本是两根主脑神经错综交乱所形成，此病由胎里带来，种因于父母之性格与血液，我以为终身已无治愈之望，因之终日惶惶，内心沉痛不已，深感愧对洁儿，殊不知……孩子，你竟救了洁儿。”
　　云震完全听得呆了，瞪着眼睛，一言不发。
　　高夫人微微一笑，又道：
　　“也亏得是你，你似乎对洁儿之病早有所知，而且深悉洁儿另一种性格，竟用激将之法，令洁儿自动服下‘太阳丹’，设非如此，那时的洁儿，可是绝对不会接受的，孩子，你真聪明，当时妾身竟也被你瞒住了。”
　　她自己爱用心机，以己度人，认为那是云震蓄意而为的杰作，殊不知云震此刻正在暗暗叫喊着：惭愧！惭愧！
　　这时，雯儿满脸疑色，接口道：
　　“妈，您在讲我吗？”
　　高夫人伸出一双白玉般的手掌，抚摸着雯儿的秀发，微笑道：
　　“为娘只有你一个女儿，自然是在讲你。”
　　雯儿讶然而又微觉不安地道：
　　“听说高洁心狠手辣，我怎么会是她呢？”
　　高夫人神色一黯，道：
　　“那是病症，乖儿不要放在心上。”
　　雯儿蹙眉道：
　　“我对高洁的事，一点都不明白……”
　　高夫人道：
　　“你若知道，那就不是病了。”
　　雯儿道：
　　“世间竟有这样稀奇古怪的病……”
　　高夫人道：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身患这种离魂之症，乃是你我母女共同的不幸。”
　　雯儿道：
　　“离魂之症？那是什么病？妈能告诉我吗？”
　　高夫人道：
　　“现在告诉你，自也无妨，来，坐下听娘讲。”
　　她随便选了张椅子坐下，云震与雯儿也各自选了张椅子坐下，她尚未往下说，云震已经担心的问道：
　　“夫人是说，雯妹的病已经痊愈了？”
　　高夫人点了点头，微笑道：
　　“嗯！洁儿昏睡时，我……我本在屏风之后，见引凤丫头将她抱去内宅，我放心不下，急急赶去助她发药行气，真气行脉，但觉洁儿那错纵复杂的主脑神经，竟慢慢各归其位，恢复了正常，想来已经完全复原了。”
　　雯儿奇道：
　　“没有恢复正常以前，我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高夫人道：
　　“样子倒无差别，性格脾气，聪明才智，却是大不相同了。”
　　雯儿道：
　　“怎样不同呢？”
　　高夫人叹口气道：
　　“你现在的一切，自己明白，不需为娘说了，但当你变成另一个洁儿时，却是精明冷酷，整日忧虑，睥气极大，恨天恨地，唉！就连为娘也恨上了。”
　　雯儿大为惊疑，道：
　　“有这等事？”
　　高夫人道：
　　“事情不会假，你那时还恨不得杀死云震呢！”
　　雯儿大惊失色，张大眼睛，问云震道：
　　“云哥哥，这是真的么？”
　　云震苦笑道：
　　“那是病态，怪不得你，雯妹不要放在心上。”
　　雯儿神色顿时黯淡下来，嚅嚅道：
　　“我……我……我……”
　　高夫人连忙伸出手去，抚慰道：
　　“乖儿别着急，你现在已经大好，再也不会变成另一个洁儿了。”
　　雯儿恍若未闻，呆坐椅上，脸色渐渐变得白了。
　　云震大为心痛，急道：
　　“雯妹，你在想什么？另一个高洁并非是你，你是雯儿，高洁的作为与你无关，你何必如此自责？”
　　他声音很大，好似唯恐雯儿听不见。
　　雯儿的眼睛活动了，喃喃道：
　　“高洁与我无关，我是雯儿，我是雯儿。”
　　这时，高夫人眼神之中忽露奇光，看了云震一眼，云震一无所觉，接道：
　　“是啊！高洁是高洁，你是你，你没听云震说吗？你不会再变成另一个高洁，你的病已经好了。”
　　雯儿眨眨眼睛，看看云震，又看看高夫人，说道：
　　“病好了？病好了？妈……”
　　扑去高夫人身上，蓦地哭将起来。
　　高夫人眼眶一红，轻轻抚摸着她，哽咽道：
　　“乖儿！痼疾已愈，你该高兴才是，别哭了。”
　　雯儿缓缓抬起头来，眼泪汪汪的道：
　　“妈，您不怪我吧？”
　　高夫人道：
　　“傻孩子！娘怪你什么？”
　　雯儿道：
　　“我再也不会恨您了。”
　　高夫哦了一声，破涕为笑，道：
　　“你从来就未恨过为娘，恨娘的乃是另外一人，快别记在心上，来，起来，娘有话问你。”
　　雯儿如言坐了起来，高夫人又道：
　　“乖儿，你病体己愈，有什么打算吗？”
　　雯儿擦擦眼睛，讶然道：
　　“什么打算？”
　　高夫人笑道：
　　“譬如说……”目光望着云震，话却故意顿住。
　　雯儿顺她的目光向云震望去，恍然道：
　　“哦！……我与云哥哥回家去。”
　　高夫人神色一黯，躯体微微颤了一下，道：
　　“你仍不愿跟为娘在一起？”
　　雯儿道：
　　“不！妈不知道，那‘小瑶池’真好啊！不过，我会和云哥哥回来看你的。”
　　高夫人蹙然道：
　　“乖儿不是对为娘感觉不满吧？”
　　雯儿摇头道：
　　“不是的，妈很好，但我还是想回‘小瑶池’去。”
　　高夫人道：
　　“这里有丫环侍仆，也有亭台楼榭，鱼鸟花树，不比那‘小瑶池’更好吗？”
　　雯儿想了一下，道：
　　“这里的人很俗，景色也比不上‘小瑶池’自然优雅，妈若去过，就知道那里比这里更好了。”
　　高夫人叹口气道：
　　“你好像不是为娘生的孩子。”
　　雯儿微微一怔，道：
　　“怎么不是呢？我不是你亲生的吗？以往我以为是天地所生，现在我知道那是我错。”
　　高夫人苦笑道：
　　“你一人去往‘小瑶池’，为娘如何放心得下？”
　　雯儿眼睛一转，道：
　　“那不要紧，有云哥哥陪我呢！妈尽管放心。”
　　高夫人眼中又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向云震瞥了一眼，说道：
　　“你云哥哥有事在身，怕是不能陪你了。”
　　雯儿先是一怔，继而说道：
　　“那也不要紧，我陪云哥哥先去办事，办完事再回‘小瑶池’就是了。”
　　高夫人神色越发黯淡，双眉紧蹙，口齿启动，一望可知，她内心实是万分难过，半晌，只听她长长叹了口气，道：
　　“好吧！你去吧！你既然执意要去，为娘也只得由你了。”
　　她必是经过一番克制，始才说这话，但雯儿却似一点也不觉得可贵，随即站起身来，去拉云震，道：
　　“云哥哥，咱们走吧！”
　　云震自从得知雯儿痼疾已愈，一直显得凝凝呆呆，原先他在想：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太阳丹’治愈了雯儿的宿疾，好似冥冥中早已安排好了，“打水姑娘”嫁给金陵王，隐迹于此，成了雯儿的母亲，似乎也是一种报应。但究竟报应什么？却又想它不出来。随后他眼见金陵王夫人骨肉情深，雯儿对亲情却又如此漠视，因之他深深同情高夫人，觉得该劝雯儿留下，岂料，正当升起此念，雯儿已经催他走了。
　　这时，云震虽然已经站起，心头仍是浑浑噩噩，正在想那劝导雯儿之法，神智并没完全清醒。
　　突然，他感觉两道电芒向身上射来，猛一凝神，原来那是高夫人清澈的目光，只听高夫人一字一顿，道：
　　“云震，我有话问你，你要诚恳回答。”
　　云震为她声气所慑，一时不由自主欠身道：
　　“是！”
　　高夫人道：
　　“高氏门中，仅此一女，你可知道？”
　　云震道：
　　“晚辈知道。”
　　高夫人道：
　　“我将洁儿交付予你，你能始终如一，善待于她吗？”
　　云震道：
　　“能！”
　　高夫人道：
　　“你可明白‘诚信’二字何意？”
　　云震遭：
　　“晚辈明白，言必行，行必果，是谓‘诚信’。”
　　高夫人忽然幽幽一叹，道：
　　“你……你们走吧！我也是顾虑太多了！”
　　起身行去，已自泫然欲泣，瞬息消失于屏风之后。
　　云震无端打了个冷颤，悚然抬头，哪里还有高夫人的影迹。
　　云震怔得一怔，那铁娘也已转身离去。
　　又听雯儿脆声道：
　　“云哥哥，咱们走吧！”拉着云震，往外走去。
　　云震但觉诸事烦琐，心乱如麻，却偏偏理不出一个头绪来，默默的任由雯儿牵着手，缓缓离开了金陵王府。雯儿本有许多事想问，但她性格温纯，对云震更是体贴入微，见他脸色沉重，愀然不乐，每次话到口边，终于忍住。
　　这时艳阳斜照，已是申牌时分，两人默默而行，不觉出了金陵城。
　　行不多远，忽听雯儿噫了一声，住足道：
　　“小雪怎么不来接我啊？”
　　云震怔了怔，神智顿时清醒过来，暗暗忖道：小瑶池远在数百里外，良马虽然识途，人兽岂能通灵，恐怕是她每次发病，金陵王用小雪驮她回府，待她清醒，再遣小雪送她回去，她心不染尘，认为是小雪自行来接，那也不足为奇了。
　　他心中在想，却不说破，微微一笑，说道：
　　“小雪不来，咱们就自己走去吧！”
　　岂料雯儿美目一张，急道：
　　“我不认得路啊！”
　　云震闻言，看看雯儿科头濯足，内心也发起急来，举目四望，忽然又是一怔，这一怔，脑中顿时掠过西门咎等人的影子。
　　原来两人停身之处，路旁有棵枯树，树后有个洞穴，正是凌晨云震藏身之所。
　　雯儿见他望着枯树发怔，不由紧张起来，道：
　　“云哥哥，这棵树有什么不对吗？”
　　云震哦了一声，遭：
　　“我有几位朋友，清晨在这里失散了。”
　　雯儿也哦了一声，道：
　　“可是要去找找他们？”
　　云震道：
　　“我倒不用去找，但不知他们可曾遇到意外？”
　　雯儿眨眨眼睛，道：
　　“你的朋友很多吗？”
　　云震道：
　　“也不太多。”
　　雯儿想了想，柔声说道：
　　“咱们还是找找看吧！”
　　云震殊感意外，道：
　　“你不是要回‘小瑶池’去么？”
　　雯儿道：
　　“小雪没来，你的朋友又失散了，咱们先找你的朋友，然后再问路回家吧！”
　　嘴说先找朋友，脚下则顺着道路往前走去，云震本想告诉她，要找朋友，须得先回城里客栈去，但雯儿一言一动，皆有一股令人不忍违抗之力，他竟默默的伴随而行。
　　转过一片山坳，经过一段山麓，雯儿忽又止步道：
　　“云哥哥，我饿了。”
　　云震听说她饿了，顿时也觉得腹中空空，饥肠辘辘，原来酒宴席上，两人都没有吃东西，但这时前不把店，后不把村，饿了怎么办？
　　忽见前面山麓，转出一名脚夫，云震连忙迎去，拱手道：
　　“请问大哥，前面可有打尖歇足之处？”
　　那名脚夫挑着一担杂粮，脚下未停，口中应道：
　　“不远处有片茶店，兼售饮食，要去快去，现在人多，去迟怕要向隅了。”
　　雯儿紧随而至，闻言之下，双双向那脚夫来路奔去。
　　转过山麓，果见路旁大树下有家茶店，那茶店用竹子搭成，虽然简陋，却也宽敞，这时人头攒聚，已经上了八成座。
　　两人来到茶店门外，一名店伙迎了上来，欠身道：
　　“两位里面坐。”
　　抬起头来，突见雯儿如此美貌，顿时张口结舌，瞪眼呆住，云震双眉一蹙，大声道：
　　“可有什么吃的？”
　　那店伙似由梦中惊醒，惶然道：
　　“有！有！公子爷里面请坐。”
　　雯儿依着云震，跟随店伙走入店内，那店里顿时落针可闻，数十双眼睛，全部盯住雯儿发愣，吃喝也停止了。
　　云震有过一次经验，见怪不怪，揽着雯儿在一张空桌坐下，问道：
　　“你想吃什么？”
　　雯儿毫不思虑，道：
　　“水果。”
　　那店伙怔了一怔，急道：
　　“小店没有水果。”
　　雯儿道：
　　“去买吧，什么水果都好。”
　　那店伙更为着急，道：
　　“荒山僻野，一时哪里去买？”
　　云震想想也对，接口道：
　　“那就来点饭菜吧，愈快愈好。”
　　那店伙连忙哈腰作揖，道：
　　“是！是！小店饭菜现成，马上送来。”
　　转身而行，却又不住回头望雯儿。
　　须臾，饭菜送来，竟是粗菜冷饭，不见丁点油水。
　　云震确是饿了，替雯儿装了一碗，自己也装了一碗，三口两口，已将一碗冷饭咽下肚去，再装第二碗时，却见雯儿并未举箸，
　　不觉奇道：
　　“你怎么不吃？”
　　雯儿摇摇头，道：
　　“我不想吃饭，我想吃水果。”
　　云震微微一怔，本想叫她勉强吃上一点，继而一想，雯儿性喜果食，“小瑶池”取之不尽，就算饭菜，那金陵王富甲一方，更不乏山珍海味，面前这饭菜冰冷粗劣，她如何咽得下去？
　　这样一想，不觉叹了口气，道：
　　“好吧！咱们另外设法去。”
　　饭碗一推，就待结账离去。
　　忽听一人长长喘了口气，道：
　　“这女郎莫非真是仙子，怎么不肯吃饭？”
　　另外一人大声接口道：
　　“饭乃烟火之食，仙子哪有吃饭的？”
　　又听一人哈哈大笑道：
　　“仙子也喝酒，你这酒鬼快去敬她一杯啊！”
　　这些人口不择言，肆意叫嚣，全然不知礼数，云震微有怒意，举目望去，但见俱是庄稼人，庄稼人粗鲁庸俗，就算有气，也发作不得了。
　　只听门外一个洪亮却又带稚音的人叫喊道：
　　“让开！让开，你们在瞧些什么？俺大宝也得瞧上一瞧。”
　　云震循声望去，但见门口早已挤满了人，这时那人群正向两侧退去，须臾已见一人挑着一副担子挤了进来。
　　那人身高八尺，肌坟骨大，穿一身油黑短衣短裤，长得浓眉大眼，海口狮鼻，望去好似半截铁塔，单手推动，那人群竟像墙壁一般，急向两侧倒了下去。
　　他肩上那副担子，一头挂着一个酒坛，那酒坛少说也可装上六十斤陈年老酒，但他好似没事儿一般，挤进人群时，那酒坛晃也不晃一下，云震凝目而视，不觉瞧得呆了。
　　店伙急急奔来，冲着自称“大宝”那人吼道：
　　“宝儿，你来干么？”
　　大宝道：
　　“瞧热闹！”
　　举目四望，那酒担子仍未放下。
　　店伙连连挥手，道：
　　“回去！回去！这里没什么好瞧的。”
　　大宝见到雯儿，忽然裂裂嘴，怪叫道：
　　“嗨！这姑娘真棒！”
　　店伙又急又恼，大吼道：
　　“宝儿，滚出去，别在这里胡闹。”
　　大宝两眼一瞪，道：
　　“你叫俺什么？”
　　店伙跺脚道：
　　“宝儿，你……”
　　“你”字刚出口，大宝已经冲了过来，宏声道：
　　“揍你，宝儿是你叫的？”
　　举拳一挥，却未击下，偌大的拳头如果击下，不吐血也得带伤。
　　店伙吓得连连后退，颤声道：
　　“你……你……告诉你大爷去。”
　　低头猛冲，似要夺门而出。
　　大宝似乎十分畏惧那位“大爷”，举步挡住去路，嘻嘻一笑道：
　　“俺没有揍你，急个什么劲儿？”
　　他这么一说，店内顿时哄起一阵大笑，云震也自忍俊不禁，暗暗忖道，这人傻头傻脑，怕是个二愣子。
　　雯儿忽然向大宝身边走去，含笑道：
　　“喂！大宝，你那罐里装些什么？”
　　大宝注目道：
　　“女儿红。”
　　雯儿又问道：
　　“什么是女儿红啊？”
　　大宝浓眉一皱，道：
　　“酒嘛！这也不懂，你跟俺一样笨。”
　　雯儿微笑道：
　　“能喝吗？”
　　大宝道：
　　“当然能喝。”
　　雯儿回顾云震，道：
　　“云哥哥，我想喝，咱们向他买一点好吗？”
　　云震尚未开口，那大宝已自高喊道：
　　“什么？你向我买酒？”
　　惊惶失措，转身奔去，就像遇上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雯儿耳闻衣袂之声，身形微闪，挡住去路，道：
　　“不要走啊，我只买你一半。”
　　大宝一怔，转身又逃，嘴里嘶叫道：
　　“不卖不卖，要买你去汤山问俺大爷……”
　　话犹未毕，只见雯儿又在面前，吓得连连却步，转身再逃，雯儿好似下定决心，非要买他的酒，如影附形般，始终挡住他的去路，这样转来转去，约莫过了半盏热茶光景，两人仍是不肯歇足。
　　这时，那些庄稼人早已悄悄溜走，他们眼见雯儿“飞”来“飞”去，认为雯儿不是仙子，也是鬼狐，哪敢再呆下去。
　　原先云震认为大宝是个二愣子，倒有意喊住雯儿，叫她不要再追，但稍后看法大变，竟自全神贯注在那大宝身上，话都忘了说了。
　　原来大宝个儿虽大，脚下也并不敏捷，但闪避于桌椅之间，却是进退有致，毫无撞碰零乱之象，连那肩上的担子，竟也沉稳如山，不见晃荡。
　　这现象殊不寻常，云震身上肩负万斤重担，又明知罗侯宫的属下，散居金陵；当下警惕之心大起，微一沉思，随即大声道：
　　“雯妹，此人藏私，出手攻他。”
　　雯儿应声道：
　　“好！”
　　双手一挥，长袖飞舞，真朝大宝腰眼拂去。
　　大宝但觉人影闪动，雯儿那双衣袖已经卷到，当下“嗨”的一声惊呼，连忙身躯一转，急急朝一侧跃去。
　　雯儿咭咭一笑，道：
　　“你别走啊！”
　　笑声中，娇躯微闪，跟踪而上，双袖倏翻，露出一对洁白柔荑，皓腕轻舒，左右抓去。
　　这一招变化无穷，大宝刚想闪避，但觉左肩一紧，肘弯已被雯儿抓住。
　　云震见雯儿轻易抓住大宝，不觉更为诧异，双眉轻蹙，暗暗忖道：似真还假，此人好像不谙武技，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宝肘弯被捉，顿时怪叫道：
　　“好啊！你要打架？俺揍你。”
　　身躯一蹲，放下担子，右拳一挥，就往雯儿肩窝捣去。
　　雯儿举重若轻，抬臂一送，大宝铁塔似的身子，像只纸鸢，直向云震面前飞去，接着听她娇声道：
　　“云哥哥接住，我要喝酒了。”
　　云震接住大宝，雯儿已经端着酒坛，揭去泥封，坐在桌边，舀了一碗酒，悠闲地喝了起来。
　　大宝见状，顿时脸色发白，揭力挣扎，大叫道：
　　“惨了！惨了！”
　　眼眶一红，泪珠竟已滴落下来。
　　“大宝，咱们喝你的酒，给你银子，你何须这般伤心？”
　　大宝举手试泪，瞪眼道：
　　“不伤心？你管俺酒喝？管俺饭吃？”
　　“呜呜呜”他竟索性大哭起来。
　　云震心头好生诧异，暗暗忖道：看他不似作伪的人，何以对喝酒吃饭看得这般严重？再说，喝他一点酒，折价赏他钱，何致于使他没有酒喝？没有饭吃？
　　这问题看似滑稽，却也颇费猜疑，就连云震这样聪明的人，竟也一时想它不通。
　　雯儿似已喝足，这时款款行来，娇声道：
　　“云哥哥，这人好奇怪啊！”
　　云震微微一怔，道：
　　“他哪里奇怪？”
　　雯儿微笑道：
　　“你摸摸他的骨骼，他那骨骼是软的。”
　　云震哦了一声，随即探手抓住大宝肩头，刚才接住大宝，他未在意，此刻经雯儿提醒，果觉大宝的骨骼不如常人坚硬。这一发现，使他大为惊奇，双手连动，顿时捏遍了大宝全身，捏得大宝“哇哇”怪叫，有时更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他并不以此为满意，捏遍骨骼，倏又抓住大宝右腕脉门，渐运真力，缓缓向那穴道逼去，岂料力透半分，突觉那穴道陡然不知去向，同时有股暗劲向外直冲，以他目前的修为，他几乎抵挡不住那股暗劲，就在这时，大宝倏的一声大叫，抬臂一挣，竟挣脱了云震的手掌。
　　结果如此，云震呆了，他练过“六丁抱一大法”，知道如何运气抵拒外力，但这是六大顶尖高手相助下苦练而成，目下尚停留在以意使力阶段，而大宝明明不谙武技，却具有这等移穴反震的本能，岂非天生异秉？
　　惊疑之间，雯儿忽又娇声道：
　　“云哥哥，这人大智若愚，是块朴玉吧！”
　　云震吁了口气，道：
　　“岂止是块朴玉而已！”
　　雯儿微笑道：
　　“这人外表迟钝，但却天生慧根，我很喜欢他，咱们带他走，好吗？”
　　云震不觉失笑道：
　　“雯妹，你也真痴！旁人自有他的家庭父母，咱们怎能随随便便带他走？”
　　突闻大宝凄然道：
　　“俺父母都死了，要不然，俺也不担心饿肚子了。”
　　云震心头一动，移目望去，问道：
　　“大宝，你今年几岁？”
　　大宝道：
　　“十四。”
　　云震又问道：
　　“你姓什么？”
　　大宝道：
　　“牛大宝。”话声一顿，忽又恨声道：
　　“你们喝了俺的酒，害俺没有饭吃，没有酒喝，还要唠唠叨叨。”
　　云震微微一笑，道：
　　“那是咱们不对，但不知可有办法补救么？”
　　大宝两眼一瞪，道：
　　“有什么办法？除非将那坛酒恢复原样。”
　　云震道：
　　“那么！咱们照样将酒坛封上吧！”
　　大宝道：
　　“封上什么用？俺大爷一眼就看出了。”
　　云震眼珠一转，道：
　　“我知道了，必是你那大爷怕你偷酒，命你在外面不得打开酒坛，若是见到酒坛已非原封，就不让你吃饭，不让你喝酒，是吗？”
　　大宝道：
　　“可不是，俺大爷还不准俺和人打架。”
　　云震暗暗道：你若与人打架，那不经常要犯人命？
　　心里在想，嘴上却道：
　　“那可怎么办？咱们可是大错特错了！”
　　大宝道：
　　“你错不要紧，俺可惨了。”
　　雯儿忽然接口道：
　　“你是担心没有饭吃？没有酒喝吗？”
　　大宝道：
　　“自然，俺大宝若不吃饭喝酒，岂不要饿死渴死。”
　　雯儿微微一笑，道：
　　“那位大爷是你什么人呢？”
　　大宝眨眨眼睛，道：
　　“大爷就是大爷，什么人？”
　　雯儿美目一转，道：
　　“我供你吃饭喝酒，好吗？”
　　大宝眼睛一亮，大声道：
　　“真的？”
　　“我不会骗你的。”
　　大宝顿时眉开眼笑，霍地跳将起来，道：
　　“好啊！俺饿了，饭来。”
　　雯儿叫道：
　　“店家，送饭来，菜选好的。”
　　话声一顿，指着开封的那坛酒，又道：
　　“大宝，你不是要喝酒吗？那坛酒你喝吧！”
　　大宝一声欢呼，端过酒坛，未等店伙送来饭菜，已自就着坛口，“咕噜，咕噜”喝了两大口，然后使劲一抹嘴，望着雯儿，笑道：“宝儿，你叫我宝儿，大宝是别人叫的。”
　　雯儿看看云震，两人相视一笑，不由得心花怒放。




第十五章
　
　　十五十六月正圆，那浑圆莹洁的月亮，这时已升树梢，远近地面，晒浴在一片银白的光辉里。
　　茶店燃起灯，店伙计抖抖索索送来饭菜，那大宝据案而坐，旁若无人，倒也不嫌菜粗饭冷，刹那间，风卷残云一般，喝完大半桶酒，吃完一木桶饭，菜肴也是点滴不剩，然后他拍拍肚子，站了起来，道：
　　“走，俺跟你回家去。”
　　大步走去，一把抓起另一桶酒，返身待命。
　　云震见他饭量如此之人，又复嗜酒如命，不禁暗暗忖道：这孩子真是天生异秉，难怪长得这般高大。
　　心中在想，口中却道：
　　“咱们没有家，你跟随咱们，那可要流浪了。”
　　大宝微微一怔，道：
　　“不打紧，流浪比挨饿好。”
　　雯儿噗嗤一笑，道：
　　“那就走吧！”
　　云震眉头一皱，道：
　　“云妹，这怕不妥……”
　　雯儿不解，道：
　　“怎么不妥？”
　　云震道：
　　“咱们带走大宝，那位大爷岂不要派人寻找？”
　　雯儿眨眨眼睛，道：
　　“那……咱们去和那位大爷说一声。”
　　转过身去，又向大宝道：
　　“宝儿，带咱们去见你大爷。”
　　大宝吃了一惊，骇然道：
　　“什么？去见俺大爷？”
　　雯儿道：
　　“咱们带你走，得告诉你大爷一声。”
　　大宝频频摇手，道：
　　“不，不，俺不去，俺那大爷凶得很。”
　　云震见状，心知大宝憨直，所说当是不假，但若不去说上一声，却又于理不合，微微吟哦，故将脸色一沉，道：
　　“不去算啦，咱们也不带你走。”
　　大宝一怔；倏地两眼圆睁，指手划脚道：
　　“不行，俺跟定你们，俺大宝不能挨饿……”
　　雯儿似乎比大宝更急，不待他将话说完，已向云震恳求道：
　　“云哥哥，宝儿不去就算了吧，他反正是个孤儿，那位什么大爷想来必是很凶，咱们何必难为宝儿呢！”
　　云震瞧瞧雯儿，又看看大宝，但见一个娇痴，一个愚憨，两人同是一样天真无邪，不觉暗暗忖道：这两人外貌虽然不同，气质却是一般敦厚淳朴，雯儿对他甚为投缘，怕是气质相近之故，若不答应，雯儿必定十分伤心，但两人如此不通世故人情，往后可是有得操心了。
　　他心中转念，口中不觉叹了口气，道：
　　“好吧，那就以后再说吧！”
　　大宝闻言，顿时裂嘴一笑，道：
　　“大爷，您真好。”
　　云震不觉莞尔，道：
　　“别喊我大爷，喊我云大哥，我喊你宝兄弟。”
　　举手指指雯儿，又道：
　　“你喊她雯姐姐。”
　　大宝先是一怔，随即恭声道：
　　“云大哥，雯姐姐。”
　　雯儿心花怒放，笑脸盈盈，道：
　　“好！咱们走吧！”
　　拉着宝儿，款款朝门外走去。
　　云震喊来店伙结清账目，刚好将带走大宝之事，托店伙伺机转告那位大爷，忽听大宝一声惊呼，颤声道：
　　“你……你……大爷。”
　　云震心头一震，返身扑去门外，但见大宝藏在雯儿身后，面前八尺之处，站着一位身材矮小，脸目阴鸷，商人模样的人，那人目寒如冰，正冷冷的瞅着雯儿与大宝。云震心知此人必是大宝原来的主人，当下定了神，举手一拱，道：
　　“在下云震，见过大爷。”
　　那位大爷冷声一哼，道：
　　“云小侠敢是要带宝儿走吗？”
　　云震大为尴尬，脸孔一红，道：
　　“这……这……在下……”
　　那位大爷目光一棱，截口道：
　　“不必为难，但说是与不是？”
　　雯儿忽然接口道，
　　“是啊！是我喝了宝儿的酒，宝儿不敢回去……”
　　那位大爷又是一声冷哼，道：
　　“因此，你们就用强将他带走？”
　　大宝忽然探出头来，道：
　　“不，是俺要跟他们走。”
　　雯儿又接口道：
　　“我也喜欢宝儿。”
　　那位大爷笑道：
　　“这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云震大为着急，连忙道：
　　“不，不，大爷你……你尊姓？”
　　他一时情急，但觉自己理亏，又不知从何说起，话到中途，蓦地请教对方姓氏，其用意自然是想将气氛缓和下来。
　　“区区无意与云小侠攀亲。”
　　话声一顿，转向大宝道：
　　“宝儿，跟大爷回去。”
　　大宝又复藏去雯儿的背后，嘶声道：
　　“不，不，俺不回去。”
　　那位大爷目光一棱，沉声道：
　　“为什么不回去？”
　　大宝颤声道：
　　“俺……俺……俺讨厌你。”
　　云震暗暗忖道：原来宝儿不仅是怕挨饿……
　　他心念未已，那位大爷勃然震怒，悠地闪身横截，伸手向大宝抓去，喝道：
　　“你想死！”
　　他身法奇快，捷如闪电，那手势更是忽左忽右，变幻莫测，显然是位武林高手，云震瞧得暗暗心惊，不知如何才好。
　　只听雯儿一声娇呼，道：
　　“你要干么？”
　　双手一拂，两只衣袖，旋风般向那位大爷手腕卷去。
　　那位大爷悚然一惊，缩手沉腕，不退又进，冷声道：
　　“好啊！恃技凌人，莫非金陵王祖传家风，焦爷倒是不信……”
　　他话未说完，左掌猛然击出，右手如钩，抡臂一圈，仍向大宝抓去。
　　云震自忖理缺，大急道：
　　“住手，住手，有话好说。”
　　忽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
　　“焦鑫住手，拐带人口，且听他尚有何话可说？”
　　云震悚然回顾，但见不远处站立一大群男女，这些人来得无声无息，发话之人白面无须，衣着华丽，贵胄公子打扮，赫然是那罗侯公子，在那罗侯公子身后，气定神闲地环列着四名少年童子与四名白衣少女，另有八名服色不一的男子各带兵器，散立两侧，挡住了去路。
　　其次，他见到那八名气定神闲的少年男女，顿时想到必是什么“琴棋四童”，“诗酒四女”，罗侯公子率领他们追踪而来，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
　　此时的云震，非但武功大有进展，见识与机智亦自远胜往昔，判断难以善了，立时收慑心神，双手抱拳，朗声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罗侯公子，在下有礼了。”
　　罗侯公子冷冷一哼，道：
　　“不必多礼，且说阁下为何拐带人口？”
　　这时雯儿与焦鑫早已停手，焦鑫窜回罗侯公子身侧，雯儿则牵着大宝，与云震并肩而立，闻言不耐道：
　　“你这人毫无道理，处处与咱们作对，宝儿自愿跟随咱们，你怎么说咱们拐带人口？”
　　罗侯公子忽然敞声大笑，笑声高亢而凄厉，好似满腹委屈，俱要藉那笑声发泄出来，震得枝头叶落，宿鸟惊飞，那笑声兀自未歇。
　　这乃是嫉火中烧之象。
　　罗侯公子本是心气高傲之人，平日刚愎自用，目无馀子，而且胸襟狭窄，睚眦必报。他在那“小瑶池”初见雯儿之际，口头虽在咒诅，内心实已惊为天人，悠然向往不已，因之对云震与雯儿相处经年之事，不能容忍。出手散去云震一身功力，又点断云震“厥阴心派”，一心欲置云震于死地，究其用心，可说是嫉火作祟。
　　及后他赶来金陵，虽得发病之雯儿相聚半月，共游共止，并有婚嫁之议，相亲之举，但结果非但好事难成，尚被高夫人逐出了金陵王府，以他的性格，这口气，何能忍得下去？
　　他所以无视于高夫人的告诫，率人跟踪而至，一则是他想杀死云震，泄恨除患，再者他仍未死心，认为雯儿对他未必无情。讵料见面之下，雯儿对云震情义更浓，一时嫉恨交作，不禁怒极而笑，一股暴戾之气，全由那笑声之中发出来。
　　雯儿纯真无邪，哪知许多曲折，但觉那笑声刺耳难听，不由以袖掩耳，蹙眉顿足，嗔声道：
　　“鬼哭狼嚎，笑些什么，你还得意呢！”
　　罗侯公子双目喷火，口齿启动，一副择人而噬之相，顿了半晌，忽地举手一挥，厉声喝道：
　　“宰啦！”
　　令出如山，他身后八位少年男女，刹时分成两起，井然有序的，临空扑出，将云震等三人圈团团住。
　　云震心知冲突难免，血战将起，一面暗嘱雯儿留神，一面蓄势待敌，举目向那八名少年男女望去。
　　只见那八名少年男女，年龄约在十六七岁之间，一个个气稳神凝，目中精光闪烁，俱都是内外兼修之士。那四名少女全部使剑，此时剑已出鞘，四名少男，其中一人使量天尺，一人使笔，一人抱月牙琴，另外一人未带兵器，但腰际有双革囊，左肩下垂，右手按在革囊之上，看那架式，颇像是暗器能手。
　　但云震瞧得深感诧异，暗暗忖道：那罗侯公子下令之时，怒气冲天，可知杀机已起，这八名少年男女，何以还不出手？
　　疑忖中，忽闻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
　　“云公子沉住气，这是‘乾坤剑阵’，那八名少年男女配以阴阳，一旦发动，威力无穷，最好设法将他们分开，千万别鲁莽冲阵。”
　　云震经历生死大难，心思比往昔更为细密，话声歇下，他已听出传话之人乃是金陵王府家将——“独霸西天”谷涛，但战机紧逼，不容他用心思索谷涛何以隐身于此，当下游目四顾，果见那八名少年男女参差阴阳，环立四外，立身之处，正是卦象生死休克之地。
　　他心思敏捷，顿时悟出八名少年男女何以迟不出手之故，那正是以逸待劳的架势，只要他动手，绵密凌厉的攻势立时猛袭而至，一旦身陷阵中，那就大费周折了。
　　心念到此，警惕之心油然而生，微一吟哦，随即朗声道：
　　“罗侯公子，听你的语气，似已决心取云某性命？”
　　罗侯公子怒目如故，冷声道：
　　“盗窃罗侯神功之人，唯死一途。”
　　云震哈哈一笑，道：
　　“那你何不亲自出手？驱使属下送命，岂是大丈夫所为？”
　　罗侯公子冷声一哼，道：
　　“你非本公子之敌，本公子不屑动手。”
　　云震一声冷嗤，道：
　　“你这些属下又岂是云某敌手？你也自视太高了。”
　　罗侯公子漠然道：
　　“你若能战胜本公子琴棋四童，诗酒四女，本公子放你逃生，决不食言。”
　　云震目光向四周一瞥，冷冷地道：
　　“这八名男女并不可恃，你认为可恃的，或许是‘乾坤剑阵’，但云某……”
　　他话未说完，罗侯公子已是大吃一惊，轩眉截口道：
　　“你怎知‘乾坤剑阵’？”
　　云震故作不屑道：
　　“太极生两仪，四象衍八卦，你以男女配阴阳，分执四象之枢纽，这不过两仪八卦阵法演绎而来，岂能逃过方家之眼。”
　　罗侯公子心头大震，暗暗忖道：这小子初时迟疑，显见对此阵并无所知，竟能于片刻之间认破剑阵，说来头头是道，这份智力，确非常人能及，今日若不杀他，那真是养瘤遗患了。
　　他本是胸襟狭窄，心地狠毒之人，先前虽然暗暗吃惊，但下定决心以后，脸色仍是漠然如故，冷声道：
　　“你既然熟知此阵，何不动手？”
　　云震成竹在胸，朗声一笑道：
　　“阁下强人所难了。”
　　罗侯公子眉头一皱，道：
　　“临阵对敌，何谓强人所难？有什么遗言，本公子看在同是武林一脉，答应替你办到，你说吧！”
　　云震冷冷地道：
　　“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但云某生平不与女子对敌，你这剑阵半数乃是女子，岂非强人之所难？”
　　罗侯公子闻言一怔，脱口道：
　　“依你之见？”
　　云震朗声道：
　　“你我放手一搏。”
　　罗侯公子又是一怔，随即脸色陡沉，道：
　　“你非本公子敌手，胜之不武。”
　　云震沉声道：
　　“欲令云某与女子为敌，万万不能。”
　　罗侯公子结舌无言，半晌始才厉声道：
　　“你莫非藉口求免一死？”
　　云震怒目大喝道：
　　“云某堂堂男子汉，岂能向你乞命？你若坚持差遣女子与云某对敌，云某宁可引颈就戮，决不还手。”
　　双手一背，昂然自作束手之状。
　　雯儿大为着急，顿时尖叫道：
　　“不能，不能！你不能束手就戮，他不讲理，要打咱们就和他打一场，你不愿和女子动手，那些女子交给我。”
　　双足一顿，作势欲向四名持剑少女扑去。
　　罗侯公子耳闻雯儿尖叫之声，嫉火更炽，顿觉烦乱无比，念头转动，暗暗忖道，如此美人，怎能让她陪同姓云的小子死去？况且这丫头一身技艺，非比等闲，那小子又复深知阵法，若让两人联手，情急拼命之下，“乾坤剑阵”或许真也伤不了他，我何不将计就计，依顺那小子之意，琴棋四童如若不敌，我再暗地出手，还怕那小子飞上天去不成？
　　他这念头转动迅速，不过是瞬息间事，就在雯儿作势欲扑，身形尚未扑出之际，他已倏地大声一喝，道：
　　“布四象，两阵对敌，那女子留下活口。”
　　喝声未落，嗖嗖之声已起，霎时白影飘忽，寒芒掣动，那八名少年男女，已自相互移位，分别将云震与雯儿圈在当中。云震目的已达，当下不再迟疑，大声道：
　　“雯妹小心！”
　　双拳一晃，虎步生风，一拳向那抱琴的童子击去。
　　他这里发动攻势，那四名白衣童子如斯响应，顿时活动步眼，各掣兵器，齐齐向云震攻去，云震一拳击出，但觉白影微闪，那抱琴童子已然不知去向了。
　　同时雯儿也已出手，她先将大宝轻轻一推，然后双袖齐舞，向那为首的持剑少女手腕掷去。
　　她身形刚动，突见白影齐飞，惊芒暴射，一片寒电般的剑幕，倏地涌袭上来。
　　雯儿平日极少与人动手，但那一身技艺，无疑出自金陵王夫妇之手，她身为高洁时，打斗经验却是丰富无比。美目闪动下，见那剑幕绵密异常，恍若一座寒光四射的锦屏，来势如电，眨眼涌到，剑影重叠，毫无破绽可寻，心念电转，无可奈何，只得双足斜挫，猛向一侧闪去。
　　岂知身形犹未站稳，突觉数缕冷风，又已袭近腰后大穴，赶忙一拧腰肢，运气挥掌，“粉金碎玉手”反掌拍击过去，挡住了那几缕袭近的冷风。
　　接着，她身形电旋，衣袂飘忽，长袖飞舞，一招“蜂蝶齐飞”，觑准其中两名少女的长剑卷去，招发中途，突又两袖齐翻，露出一对白玉般的柔荑，皓腕轻转，左右疾挥，投向另外两名少女的胸腹。
　　那四名少女训练有索，此退彼进，剑艺吞吐，配合得甚为绵密，眼见后者将要伤在雯儿手下，忽又轻灵一转，失去了踪影。
　　再说云震一招落空，暗暗心惊，不觉倍加警惕，一面尽展所学，与敌周旋，一面稳定心神，不求伤敌，但求自保，同时运足目力，向那进退自如，扑击不停的四名白衣童子望去。
　　但见那名抱琴童子挥琴迎敌，每次进击，那月琴必然发出一阵铿锵的丝竹之声，那声音初听虽无异处，但细听之下，顿时心慌意乱；使人有不知所措之感，当下怵然一震，不由更为留神。
　　他乃聪明绝顶之人，已知琴声有异，立时检束心神，对那琴声充耳不闻，一面见招拆招，伺机还击，一面默察那阵势变化，丝毫也不敢大意。
　　须臾，他已看出这座四象阵，乃是以抱琴童子为首，合成彼此救援的锐猛之力，而四名白衣童子的身眼步法，却又似听从那琴音指挥，进退之间，井然有序，攻势也愈来愈见快速，威力之强，竟大出云震想像之外。
　　他练功时日虽短，但技艺博杂，天智聪颖，交手数十招，早已看出那四名白衣童子年纪虽轻，造诣却是个个不凡，单打独斗，等闲人已非其敌，合成这座四象阵联手攻拒，更是非同小可，稍有不慎，立将溅血五步，遗憾终生。
　　他心念电转，暗暗忖道：欲破此阵，看来唯有击伤那名抱琴童子，或是设法砸碎那把月琴，才有希望。
　　但想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困难重重，颇不简单。
　　要知那四名白衣童子个人造诣已是不凡，对这四象阵的演变运用，更是训练有素，各有默契，确实已达进退自如，变化莫测之境，况且那四名白衣童子各有所长。使笔使尺之人不去说他，单单那身佩革囊的童子，他那左手掌指翻飞，已自凌厉威猛已极，再加上那双右手始终不离革囊，可知不动则已，一动必是暗器急袭，令人防不胜防。在这等严密配合之下，云震想要达成心愿，真是谈何容易。
　　罗侯公子眼见云震应接不暇，一筹莫展，心头大感快慰，不由泛起一层阴恻恻的笑意。
　　转脸望去雯儿，但见雯儿陷身阵中，虽是左卫右突，腾挪自若，并未落在下风，但也被那绵密的剑幕困在其中，始终不得脱身。
　　于是，他笑意更浓，忽然大声说道：
　　“高姑娘，刀剑无眼，你迅即认败服输，免得有人留手不住，伤了你的性命。”
　　雯儿恍若未闻，仍旧在阵中闪展腾挪，封架不歇，力敌四面攻来的长剑，不时更拍出一掌，袭出一指，逼得那四名使剑少女连连闪避不逮。
　　要知她的武功与临敌经验高云震甚多，即令罗侯公子亲自出马，也未必是她敌手，区区一座四象剑阵，哪里能困得住她。她之所以迟迟不能脱出剑阵，主要是性格善良，不忍伤人，此刻若是高洁之身，那四名白衣少女，怕不早已落败负伤，甚至亡命在她的掌指之下了。
　　等了一下，罗侯公子见雯儿并无歇手之意，忽又敞声大笑道：
　　“高姑娘，你还不停手么？须知你是千金之躯，何必替姓云的小子出力卖命，本公子有哪一点比不上他？”
　　此话出口，雯儿再也忍不住气，只听她冷冷一哼道：
　　“你是什么东西？你有哪一点比得上他？”
　　她性情温纯敦厚，骂人的话儿说不出口，也不知如何才算骂人，只有出言反驳，可知她气恼已极，的是忍无可忍了。
　　罗侯公子听她如此反诘，心头当然有气，但在如许属下面前，却也不便与她辩驳，微怔过后，随即冷笑道：
　　“好吧，你自愿作贱，怪不得本公子心狠手辣。”
　　掉转头去，作出一付不屑闻问之状。
　　这时，云震那边阵中，忽然有人发出一声尖叫；原来云震耳听雯儿大声说话，心神微分，背后空门大露，却非出自云震之心，乃是云震体内一股反弹之力，震脱了持尺童子的左腕。
　　这情形罗侯公子看得十分清楚，他心中大为诧异，暗暗忖道：
　　怎么回事？姓云的小子莫非是钢盘铁骨么？
　　讵料疑念未已，云震的身手，反而突然矫健凌厉起来，但见他宛如出柙之猛虎，左卫右突，掌指齐飞，对那四象阵法，以及四名白衣童子的攻势视若无睹，竟展开了连串猛烈的硬击，瞧得罗侯公子瞠目结舌，张口说不出话来。
　　原来云震初时谨慎，对所学未能发挥其功能，数十照面以后，那身眼步法，拳掌招术，已能渐渐领悟其妙用。
　　他本已想出破阵之法，但因那四名白衣童子配合得天衣无缝，始终未能得机，那名持尺的童子一掌击中他后背，非但未曾将他击伤，而且被反弹之力震脱自己手腕，这宛若画龙点睛，顿时令云震想起“六丁抱一大法”的功能，他本身不虞拳掌袭击，专心一志向那持琴的童子攻去。
　　要知“六丁抱一大法”乃是北道苏真人穷十二年心血精研而成，此法自“六纬相生”而入门，继而“六脉相成”，　“六气呼应”，进至“六合归一”境地，始算大成。云震得天独厚，既服灵药，又获六大顶尖高手合力提携，迳由“六纬相生”入门，进展至“六脉相成”
　　之境，再加上智慧天生，苦练不辍，此刻的真气内力，已能随机呼应，遇上外力袭击，自然集中于被击之处，与之相抗，不需着意加以控制运用了。
　　这时，那四象阵法已经溃不成形，身佩革囊的白衣童子，也已被逼撤出暗器，那暗器是一颗颗黑白棋子，但见他右手连扬，棋子应手而出，破空生风，粒粒击向云震周身大穴，手法劲力，倒也堪称上乘。
　　怎奈云震有真气护体，袭击之力愈大，反弹之力愈强，小小的黑白棋子，有的被他掌力砸飞，失去准头，有的虽能击中，却又丝毫不生作用，云震仍是着着进逼，掌指并施，直向那持琴童子攻去。
　　罗侯公子见到这等情势，一颗心早已提到胸口，几乎骇然欲绝，但他乃是穷凶恶极之人，自然不肯就此罢休。
　　这时，只见他脸色一沉，目中凶芒电射，两手暗蓄劲力，身形移动，悄悄地直向云震背后掩了过去。
　　忽见大宝顿足扑出，高声怒吼道：
　　“不要脸，你想偷袭？俺和你拼啦！”
　　双拳挥舞，直向罗侯公子头顶砸去。
　　罗侯公子怒目回身，厉声道：
　　“小子找死！”
　　右掌一挥，掌风锐啸，硬接过去。
　　只听一声轻响，拳掌相接，如击败革，罗侯公子手臂一麻，不由暗吃一惊，大宝则似断线风筝，临空摔出三丈有余，趴在地上。
　　这乃是以卵击石，大宝怎能与罗侯公子对敌？但他毕竟悍不惧死，眼见罗侯公子从背后偷袭云震，一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闪身扑了过去，想与罗侯公子拼命。
　　大宝身具异秉，这一掌自远伤不了他，但见他就地一滚，霍地又跳了起来，喘口长气，吼叫道：
　　“好小子，打架俺陪你，背后偷袭，算不得英雄。”
　　两眼圆睁，大步行去，一副义愤填膺不肯信邪的模样。
　　罗侯公子惊疑掺半，暗道：傻小子也是钢盘铁骨不成？
　　忽听焦鑫高声道：
　　“启禀公子，那小子天生异秉，勇力过人，周身不惧拳掌指力，您在他右腰摸上一把，那小子就瘫痪了。”
　　大宝微怔住步，似有恐惧之色，但那恐惧之色一闪而没，倏地瞪大眼睛，戟指吼叫道：
　　“你来！老小子也不是好人，以往俺被你整惨了，你以为知道俺怕痒，俺就怕你？哼！”
　　突然人影一闪，雯儿扑到，沉声道：
　　“宝儿帮你云哥哥去，这里有我。”
　　身形一转，满脸寒霜，盯着罗侯公子，厉声道：
　　“你这人无耻已极，动手吧，我要看看你凭什么不要脸？”
　　原来雯儿听到大宝吼叫，瞥目之下，已知罗侯公子确是有意偷袭云震，她对云震的爱，自然而深切，几乎看得比本身还重要。她性格善良，任何事她可以不加计较，唯独有人企图伤害云震，那是怎样也不能容忍的。
　　缓下她心绪激动万分，顿时眉目一掀，玉脸含霜，手下再不留情，左手一挥一掷，掷走了一位白衣少女手中长剑，飞起一腿，将另一位白衣少女踢飞八尺，右手骈指疾点，“修罗指”重重地击在第三位少女右肩之上，然后她撇下另一少女，急如星火般临空扑了过来。
　　此时，云震这边的战况也已结束，月牙琴被他一掌击碎，持琴童子右肋中了一掌，另外两名白衣童子兵器脱手，剩下身佩革囊的白衣童子，愣愣地呆在当场。
　　这都是瞬息间的事，罗侯公子尚未来得及答话，云震已经电闪而至，纵声道：
　　“雯妹退后，让我一人与他分个高下。”
　　他这时目射电芒，神采奕奕，挡在雯儿身前，凝神待敌，气势如虹，神威凛凛，大有气吞河岳之势，看得大宝大为心折，不禁猛一击掌，欢呼道：
　　“好，俺云大哥才是英雄。”
　　大步行去，站立在云震右侧，好似与有荣焉，神气得紧。
　　罗侯公子料不到情势转变如此迅速，怔愣中，一双眼睛在三人身上转来转去，口中连连发出冷哼之声，想是又惊又疑，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此刻已是一片青紫之色，倏地，他再次发笑，笑声凄厉而阴沉，宛若鬼哭狼嚎，分不清是羞是恼。
　　笑声落地，身形飘退二丈，举手一挥，厉声道：
　　“不论生死，一并擒下，八俊上。”
　　忽听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紧接道：
　　“慢着，为师有话要问。”
　　云震等骇然注目，罗侯公子迅速转身，垂首道：
　　“是，师父请问，问完以后，请交徒儿发落。”
　　来人身形高大，须发全白，一袭黄袍，不知是绢是帛，他身后站立“一掌公”莫成，不问而知，此人是罗侯神君。
　　罗侯神君神态肃穆，脸色阴沉，冷冷的道：
　　“退下。”
　　罗侯公子如言退立身后，不敢稍有违拗，但目光却是紧紧盯着云震，显示他气愤难消，仍是恼怒不已。
　　罗侯神君目光一抬，柔声道：
　　“云震，你算得少年英豪了。”
　　云震听不出这话是褒是眨，但觉他目光如电，另有一股慑人之威，当下精神一振，不亢不卑道：
　　“神君过奖。”
　　罗侯神君微微颔首，道：
　　“嗯，老朽见你粗中有细，拙中藏巧，雍容大度，风标绝代，当得上少年英豪四字。可惜你未遇名师，终久难成大器，糟蹋了一身上好资质，暴殄了天物。”
　　云震默然不语，暗暗忖道：老魔如此称赞于我，莫非尚未死心，仍想收我为徒么？
　　罗侯神君又道：
　　“日间在金陵王府第，听你言道：算得是苏老前辈门下，这“算得”二字，如何解释，能与老朽一谈么？”
　　云震心里“哦”了一声，暗忖道：原来这老魔乃是在查我的师门关系，这倒难以答复。
　　转念一想，反正道魔不并存，正邪不两立，我受张前辈栽培之恩，今生决与此魔周旋到底，实话实说，
　　又有何惧？
　　他这样一想，随即微微一笑，道：
　　“在下身受太乙门活命之恩，传艺之德，算得是苏老前辈门下，但大乙门收徒极严，在下须得经过考验，才能入门，故此，目前仍算不得苏老前辈门下弟子。”
　　罗侯神君点头道：
　　“如此说来，你目前仍是自由之身？”
　　云震道：
　　“此身虽无束缚，此心则已自许于太乙门下。”
　　罗侯神君口齿启动，欲言又止，半晌始道：
　　“不知太乙门传你何艺？”
　　云震微笑道：
　　“武学之道，各有宗派，此点恕在下不能答复。”
　　罗侯神君哈哈一笑，道：
　　“老朽失言了。”
　　话声微顿，收起笑容，接道：
　　“但不知你身受何种伤害，太乙门救助了你？”
　　云震想起旧情景，怒气直冲脑门，不觉敞声大笑道：
　　“神君多此一问了，试问练武之人，散去功力，又被点断“厥阴心脉”，该是何等凄惨绝望之事，如非……”
　　说下去，必是“张前辈仁慈为怀，以武林安危为己任……”等语，但因事关重大，云震心生警惕，故此话声倏然中断。
　　其实，警惕似属多余，罗侯神君并未留神细听，这时他早已转过脸去，望着罗侯公子冷冷的哼了一声，似在责怪罗侯公子不该伤害云震，绝了他收徒之路，吓得罗侯公子赶忙垂下头去。
　　这时，负伤诸人均已服药包扎妥当，环立在罗侯公子身后，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顿了一下，罗侯神君回转头来，又向云震道：
　　“老朽深知你为人颇重信义，有些话多说无益，老朽问你，你对泰山较技之事，可也知道？”
　　云震朗声道：
　　“略知一二。”
　　罗侯神君又道：
　　“后年重九之约，苏铉老道师徒可是必到？”
　　云震心头一震，含糊道：
　　“在下必到。”
　　罗侯神君哈哈一笑，道：
　　“假以时日，你或许是小徒之敌，可惜时日太短了。”
　　云震坦然道：
　　“在下不敢妄自菲薄，自当力求精进。”
　　罗侯神君脸色一沉，道：
　　“可惜你练过‘罗侯心法’，怕已无法精进了。”
　　云震夷然无惧，道：
　　“神君蓄意追回罗侯宫绝艺，在下愿求一搏。”
　　罗侯神君目光一凌，道：
　　“你不怕死？”
　　云震冷声道：
　　“死有何惧？”
　　罗侯神君敞声大笑，道：
　　“好！好！苏老道若能得你为徒，死也可以瞑目了。”
　　言下之意，不胜感慨系之。倏又脸色一沉，峻声道：
　　“云震听着，若依老夫往日性情，你已死定，但老夫念你傲骨天生，杀你可惜，如今有两条路，任你选择其一，生死异途，你要仔细思量。”
　　云震微微一笑，道：
　　“好生恶死，人之常情，神君示下，在下自会仔细推想。”
　　罗侯神君朗声道：
　　“其一：拜在老夫门下，传老夫衣钵，小徒伤你之事，老夫令他负荆请罪。这是生路，愿你能作明智之抉择。”
　　云震佩侃而言道：
　　“处世为人，该当恩怨分明，怨可不计，恩却不能不报。在下身受太乙门活命传艺之恩，理当舍身图报，神君盛意，在下只有心领了。”
　　罗侯神君目射神光，冷声道：
　　“你当真自绝生路？”
　　云震肃容道：
　　“神君示下第二条路，在下当量力而行，”
　　罗侯神君忽然轻声一叹，道：
　　“好吧！你与老夫互击一掌。”
　　云震问道，
　　“这是第二条路？”
　　罗侯神君道：
　　“以你目下修为，这是必死之路！”
　　云震道：
　　“在下愿意死中求生。”
　　罗侯神君慨然道：
　　“阎王注定三更死，决不留人到五更……云震，你出掌吧！”
　　云震道：
　　“神君请先出掌。”
　　罗侯神君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
　　“你真是不知利害，老夫若是击你一掌，你焉能活命？你那一掌，几时才能击到老夫身上？谦虚本是美德，但得要看时地，目下讲究谦虚，我要认为你是故意矫情了。”
　　云震摇摇头，说道：
　　“在下自知掌力不足，击中神君，神君无关痛痒，在下反而白费真力，故此愿意先受神君一掌，若能侥幸不死，后年重九之日，在下再补神君一掌吧！”
　　罗侯神君须发俱动，笑声不绝道：
　　“好，临危不乱，心思缜密，老夫所以喜爱你，这也是理由之一，可惜老夫无福，被那老道抢去了。”
　　云震的神态，始终如一，既不为赞许所动，也不为威武所慑，那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魄，任谁见了，也将五体投地，钦佩无比。
　　笑声歇下，罗侯神君容色一整，道：
　　“云震，你后退七尺。”
　　云震不解道：
　　“为何要后退七尺？”
　　罗侯神君道：
　　“三丈以内，你将裂骨穿胸，老夫不忍见你血肉狼籍。”
　　云震如言后退七尺，运足全身真力，蓄势而待。
　　罗侯神君说了一声“注意了”，随即提起右臂，立掌当胸，缓缓向云震推了过去。
　　雯儿完全看得发呆了，她不知云震何以甘愿受此一掌？
　　在她想来，这一掌受得既无来由，更不值得，要打架，大家淋漓尽致的打一场，生死存亡，各凭武技，死伤乃是技不如人，怨不了谁，像这样听令宰割，明明是有死无生之局，竟然不肯还手，那是天下第一等傻子。
　　她虽是金陵世家的唯一掌珠，对武林较技之事，却是一无所知，但她关心云震，也看得出来，罗侯神君确欲置云震于死地，也有力量将云震一掌击毙，几次想要开口阻止这桩不公平的决斗，或是由她代替云震，与罗侯神君互击一掌，但见到云震坚毅果决的神态，终于痴痴呆呆的站去一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那大宝也是瞧得呆了，但他没有雯儿这么多心思，他倒是觉得云震有魄力，有胆气，不愧是他大宝的英雄大哥，那份威武不屈，平稳刚毅的气势，更令他钦佩无比，五体投地，因之，他傻傻的瞧着云震，脸上露出单纯的笑容，一点也不知凶险。
　　罗侯神君的右掌缓缓推出，既无劲风破空之声，也不见凌厉威猛之势，但云震却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丝毫不敢大意。只见他凝立如山，两眼平视，迅速运行“六丁抱一大法”，准备随时承受石破天惊的一击。
　　须臾，罗侯神君的手掌微微一阵颤动，旁人看去，不见任何异样，但云震四周的空气，顿时成了真空之状，刹那间，只觉天昏地暗，呼吸迫促，浑身经脉贲张，血液流行，宛如万马奔腾，几不可遏，而体内真气，似若裂肌冲出，如非云震心志坚定，毅力过人，几乎按捺不住。
　　忽闻“噗”的一声轻响，罗侯神君的右掌疾挺而收，云震胸口受巨击，“蹬蹬蹬蹬蹬蹬蹬蹬蹬”一连退出九步，嘴一张，鲜血泉涌而出。
　　但他并未倒下，远远望去，只见他两眼圆睁，身躯晃了几晃，仍旧挺立如故，那气势，就像是擎天之神，谁也击他不倒，打他不死。
　　移时，只听罗侯神君敞声大笑道：
　　“云震，你能承受老夫‘雷动万物’一掌，倒是老夫低估你了。寄语苏铉老道，后年重九，老夫在泰山之巅等他，届时愿你能到。”
　　忽听罗侯公子惶然道：
　　“师傅，这小子留他不得。”
　　罗侯神君转过身去，寒着脸孔，冷声道：
　　“为师有言在先，岂能自毁承诺？你若有志，泰山之会，尽可取他性命。”
　　冷冷一哼，移步行去，那莫成连忙跟上。
　　罗侯公子不敢辩驳，狠狠地瞪了云震一眼，举手一挥，大步跟去，焦鑫、八俊、四童四女，也随后跟去，刹时衣袂飘荡，走得无影无踪。
　　这时的云震依然如故，既不开口，也无举动，他面前一滩鲜血，那皎洁的月光照在鲜血上，令人触目惊心。
　　大宝走了过去，欢畅无比，高声道：
　　“云大哥，那老小子败了，他走了。”
　　雯儿也走了过去，但却戚然道：
　　“云哥哥，你伤势怎样？不要紧吧？”
　　举起手臂，想去拉云震的手掌。
　　忽听一人急急道：
　　“动不得！小姐。”
　　雯儿与大宝同时抽身，骇然望去，但见一位秃顶白须的锦袍老者急急奔来，那老者正是谷涛。
　　雯儿见是谷涛，讶然道：
　　“是你……你说动不得？”
　　谷涛住足道：
　　“是的，云公子内脏受震，胸骨已裂，轻举妄动，那就活不成了。”
　　雯儿大吃一惊，骇然道：
　　“那……那怎么办？”
　　眼圈一红，就要落下泪来。
　　谷涛道：
　　“先封住他气、血二穴，老朽将他背回府去，……请夫人替他治疗吧！”
　　雯儿泪珠盈盈道：
　　“哪一位夫人？您老人家怎样称呼？”
　　显然的，她仅是觉得谷涛脸善，却不知谷涛是谁。
　　谷涛道：
　　“老朽谷涛，金陵王内府总管，老朽所称之夫人，就是令堂，云公子伤势极重，小姐请速动手封闭穴道吧！”
　　雯儿口齿启动，有话想说，但闻云震伤势极重，立即伸出纤纤玉手，小心翼翼的向云震气、血二穴拍了下去。
　　此处所谓气血穴，并非左肋之“腹结”，乃是脐心两旁的血门与气门，俗称“商曲穴”，乃人身气血相交之处，属于三十六大死穴之二，本是不该轻易封闭的，但此刻云震已有血崩气泄之象，若不及时制住分崩离散之血气，顿时就有性命之危，谷涛所以叫雯儿封闭此穴，目的就是要保住云震的性命，至于武功能否修复，他就未加考虑了。
　　忽听大宝惶然道：
　　“雯姐姐，使不得。”
　　雯儿的手掌离“气门商曲穴”不过半分距离，闻言顿时停住，侧头道：
　　“你说使不得？”
　　大宝连连点头，道：
　　“那地方摸不得，一摸就糟。”
　　谷涛不由大为着急，沉声道：
　　“小孩子懂得什么？”
　　大宝急急道：
　　“俺怎么不懂？俺那地方一摸就要断气，云哥哥已经受伤，再去摸他一下，他怎么受得了？”
　　谷涛还想开口呵斥，雯儿已经收回手掌，问道：
　　“那该怎么办？你云哥哥伤势很重呢！”
　　大宝先是一怔，眨眨眼睛，忽然道：
　　“不要紧，俺有办法。”
　　转身抓起那只酒坛，揭去泥封，将一坛美酒悉数倒在地上，然后手提酒坛，如飞奔去。
　　谷涛大惑不解，顿了一下，忧形于色道：
　　“小姐，孩子话当不得真，你还是动手吧！”
　　雯儿茫然道：
　　“不，等他一下。”
　　转脸望住云震，泪珠连串落了下来。
　　云震仍是不盲动，真像是座泥塑木雕的神祗，但脸色已见灰败，血气已经慢慢地衰了。
　　谷涛急得团团乱转，手足无措。
　　须臾，大宝回来了，他手上仍旧提着那只酒坛，人却跑得汗流浃背，喘息不已，可知路途不近。
　　雯儿仍是茫茫然道：
　　“回来了。”
　　大宝“嗯”了一声，道：
　　“快……快给云哥哥喝下去。”
　　双手一递，将那酒坛交给雯儿。
　　雯儿接过酒坛，但觉入手甚沉，凝目向坛内望去，只见半坛乳白色的液体在坛内晃荡，不觉眉头一皱，道：
　　“这是什么？”
　　大宝喘了口气，道：
　　“水，这水可以治伤，再严重的伤也能治。”
　　谷涛忍耐不住，接口道：
　　“鬼话连篇，水能治伤……”
　　话犹未毕，大宝已经抢着道：
　　“能，当然能，怎么不能？俺有一次被那……被那姓焦的老小子揍得浑身是伤，脊骨也摔断了，爬都爬不动，喝了这水，还不就好啦？”
　　雯儿幽幽然问道：
　　“真的吗？”
　　大宝两眼一睁，道：
　　“俺岂会骗您，俺被那老小子扔在山里，谁都以为俺死定了，现在俺还不是活着，这水不但能治伤，还能……还能……唉！快！
　　给云大哥喝吧，总之俺不会欺您。”
　　雯儿点点头，看模样，倒是真的信了，但回头见到云震挺立如故，这水又如何使他喝下去呢？
　　她愣了一下，问谷涛道：
　　“真的碰也不能碰他吗？”
　　谷涛皱眉道：
　　“小心一点；轻轻移动，倒是不太要紧。”
　　雯儿又问道：
　　“老人家能不能使他张开嘴？”
　　谷涛道：
　　“小姐当真相信这水能治伤？”
　　雯儿点点头，“嗯”了一声。
　　谷涛喟然一叹，道：
　　“好吧！”
　　迈开大步，朝云震身边走去。
　　雯儿顿时紧张起来，叮咛道：
　　“老人家，请您小心一点啊！”
　　谷涛点点头，功凝两臂，右掌托住云震后脑颈部，左掌托住云震腰身，缓缓将云震的身体托离地面，自己盘膝坐下，然后，轻轻放下云震，使云震成为半坐半躺的姿势，靠在自己身上。
　　他可真是谨慎万分，半点也不敢大意，一切妥当以后，始方抬起头来，道：
　　“小姐请吧！”
　　雯儿又“嗯”了一声，在云震身边单膝跪落，酒坛搁在膝上掌运真力，将坛中之水逼成一线，徐徐灌入云震口内，约莫过了半盏热茶光景，始将那半坛乳白色的泉水悉数倾入，点滴也不会剩下。
　　这片刻间，是雯儿有生以来最为紧张之时，既怕惊动了云震，又怕那泉水对云震的伤势不生效用，两眼紧紧盯在云震脸上，瞬也不敢稍瞬。
　　谷涛这时也是十分紧张，但他却是对那泉水毫无信心，暗暗忖道：水若真能治疗伤势，武林人物岂不可以不虑伤亡了？我得想个办法，说服小姐，赶快将云震送回府去才是。
　　不料他办法尚未想出，云震的脸色却已渐见红润了。
　　移时，只听云震长长喘了口气，吐出一大堆淤血，说了三个字：“好厉害！”但话声一落，原来睁着的眼睛忽然闭上，头一倾，全身瘫痪，竟然晕了过去。
　　要知“雷动万物”一掌，乃是罗侯神君一身绝艺之精华，其威力之大，当真是不可衡量。
　　“六丁抱一大法”虽然自具反震之力，其妙无穷，但云震毕竟未达“六合归一”的大成境界，自然无法与之相抗，一掌击中，五脏早已离位，胸口的肋骨，也被震裂了三根。
　　那时的云震，但觉血气汹涌，真力外泄，浑身奇痛，骨节“沙沙”作响，其痛苦之状，比散去一身功力，尚不知超出几百倍，若是换了旁人，只要心志稍懈，那就万无生理了。
　　但云震的毅力大异常人，他非但咬紧牙根，默默忍受锥心彻骨的万般苦痛，不使心志稍懈，而且竭力振作精神，维护汹涌外泄的血气与真力，不令神智陷入昏迷状态，在敌人的面前倒下去。
　　往后，他虽然挺立如故，但一切官能却已渐渐麻木，人已陷于一半昏迷，一半清醒的状态之中，不能言动，直到饮下那半坛乳白色的泉水，那泉水已在体内发生了作用，于是，他再次有了痛楚的感觉，始才更醒过来。
　　原先，他凭坚毅无比的意志力控制一切，如今忽然更醒，意志力顿时消失无遗，但那锥心彻骨的万般苦痛仍然存在，那苦痛殊非血肉之躯所能忍受，于是他才真正地晕了过去。
　　这次晕厥，雯儿可就再也忍不住了。
　　但见她两臂一张，娇躯往前一扑，抢天呼地的嘶声道：
　　“云哥哥……”
　　谷涛大吃一惊，举臂一拦，挡住了雯儿扑下的上体，连忙沉声道：
　　“小姐节哀，云公子已经更醒，谅无大碍了。”
　　雯儿一愣，睁着一双泪眼，颤声道：
　　“他……他又晕过去了。”
　　谷涛见她哀伤逾恒的样子，不知怎样安慰她才好，想了一下，说道：
　　“小姐放心，云公子既然能够更醒，吐出了淤血，他那内脏想必无什大碍，那乳白色的泉水，也许真还有用。”
　　雯儿哀声道：
　　“那……那他为何又晕过去呢？”
　　谷涛道：
　　“云公子的伤势实在太重了，仅是那胸骨震裂的痛楚，也不是肉体所能忍受的，他再次昏厥，必是血气两亏的缘故。”
　　雯儿泪眼婆娑，道：
　　“我可以试试他的经脉吗？”
　　谷涛点头道：
　　“现在可以了，但小姐还得小心点，最好不要过用内力，触动云公子的伤势。”
　　雯儿点点头，伸出手去，扣在云震脉门之上。
　　她武功极是高明，连带对人身经脉以及血气的运行，也清清楚楚。她之所以一再求教于谷涛，原是缺乏经验。再者，她对云震过于关心，唯恐出了差池，现下三指扣在脉门之上，云震体内的现象，也就了然于胸了。
　　云震现时的脉象极为平稳，这情形殊令雯儿不解，于是，她忘了谷涛的叮咛，自然运起真力，逼入云震体内，去试探云震的血气，以及内脏的伤势。
　　她感觉云震的血气大伤，内脏也确实移了位。但是，另有一种现象，令她十分惊奇，那就是云震胸腹之间，似有另外一股真气在移动。那股真气不知来自何处，移动极慢，盘旋于脏腑之间，好像缓缓在推动已经易位的伤处，使之复原。
　　她定了定神，顿时想起那乳白色的泉水，暗暗忖道：对啦！那泉水可以治伤，怕是灵石钟乳之类，难怪宝儿长得那般高大？
　　这样一想，她脸上不觉泛起了笑意，同时立刻催动自己体内的真气，使之与云震体内那一股真气相结合，心想帮助云震，助长“药”力，从速治好他的伤势。
　　不料她那笑意落在谷涛眼内，谷涛大吃一惊，急急道：
　　“使不得！小姐。”
　　原来谷涛的修为与功力，并不下与雯儿，他身为金陵王内府总管，早年又是西天一霸，经验况历何等丰厚，雯儿暗运真力的迹象怎能瞒得了他？可惜他警觉迟了一线，那两股真力已经结合了。
　　真力一合，运动加速，牵动了云震的伤势，云震“嗳唷”一声低呼，顿时醒了过来。
　　谷涛的焦急之声，雯儿恍若未闻，云震轻轻一声“嗳唷”，雯儿立时收回真力，无限关切地问道：
　　“怎么啦？云哥哥。”
　　云震无力地向她看了一眼，嘴角牵动，笑道：
　　“还好，你哭啦！”
　　雯儿连忙抹去泪珠，但那泪珠却偏偏愈抹愈多，就像是断了线的串珠儿不断落下，哽声道：
　　“没有，我没有……”
　　云震轻轻一嗯，道：
　　“不要哭，你要坚强些，我能活下去的。”
　　雯儿强作笑容，道：
　　“嗯！你能活下去，你要活下去，我要你活下去。”
　　云震微微一笑，问道：
　　“那老魔走啦？”
　　大宝忽然接口道：
　　“老小子走了，您胜啦！”
　　云震轻轻摇摇头，微笑道：
　　“我没胜，但也不算败，我将来总是要胜他的。”
　　大宝竖起拇指，大声道：
　　“您胜了，您是英雄，您是俺云大哥。”
　　云震闭上眼睛，歇了一下，又道：
　　“宝兄弟，你刚才好像给我喝了些什么？”
　　大宝道：
　　“水，要喝俺再去拿。”
　　云震道：
　　“好像不是水，是酒吧？”
　　大宝道：
　　“是水，酒俺倒了。”
　　雯儿接口道：
　　“好像是灵石钟乳一类东西，宝儿说可以治病，你喝了半酒坛，倒有些效用。”
　　云震眼睛一亮，道：
　　“啊！难怪我觉得暖和和的，很舒服。如果真是灵石钟乳，那就糟蹋了。”
　　大宝道：
　　“没关系，俺天天喝，多得很。”
　　云震微微一笑，望着雯儿道：
　　“恐怕真是灵石钟乳，你看，宝兄弟长得多高大？”
　　谷涛见他兴致愈谈愈高，好似忘了自己乃是负伤之人，心里着急，忍不住插口道：
　　“云公子，你伤势不轻，说话劳神，歇着吧！”
　　云震微微抬目，道：
　　“不要紧，我还撑得住……”
　　谷涛怕他又要说个不停，连忙截口道：
　　“先歇着，有话回头再说。”
　　云震一点也不了解谷涛心理，喋喋不休道：
　　“晚辈承老英雄一再眷顾，真不知如何言谢……”
　　谷涛眉头一皱，不耐道：
　　“公子过于唠叨，你不知保重身体，也得替老朽……老朽咱们家小姐想想。”
　　他原是性情暴躁之人，不然也不叫西天一霸，看迹象，听语气，可知他乃是奉命保护雯儿来的，雯儿心目中只有云震，云震若有三长两短，雯儿的结果可想而知，他如何向金陵王交代？故此心中一恼，两臂不觉施了点力，云震半依半靠躺在他身上，那胸前的肋骨就受了牵动了。
　　伤处受了牵动，云震顿时直冒冷汗，忍不住喊起痛来。
　　雯儿大吃一惊，急急道：
　　“哪里痛？”
　　云震喘息道：
　　“胸……胸口……”
　　雯儿赶忙撕开他的胸衣，但闻“拍”的一声轻响，衣襟之内掉落了一件东西，雯儿也不去看它，顺手拾起，揣在怀里，然后朝云震胸口望去，只见那胸口一片青紫，延至脐下，她又不觉眼圈一红，掉下泪来。
　　大宝见到那伤势，忽然大叫道：
　　“快，快！”
　　他这“快”字，谁也不知他究竟指的什么，只见他两臂一张，俯下身躯，就想来抱云震。
　　谷涛触及云震伤处，正在暗暗自责，见状喝道：
　　“你干么？”
　　大宝道：
　　“俺抱云大哥到那水里泡一泡。”
　　双手接过云震，云震又是一声惨呼，但他不管，转身就跑，一直往钟山东麓奔去。雯儿与谷涛虽已明白他的用意，却仍放心不下，也连忙站起身来，随后跟去。
　　转过山麓，奔上山坡，来到半山一处山洞，那山洞极为深邃，七弯八拐，高高低低，光线甚是暗淡，勉强可以辨路。
　　忽见大宝停下脚步，说道：
　　“到啦！你们在这里候着。”
　　撤步行去，转过一处拐角，霎时消失不见。
　　雯儿本想跟去，却被谷涛拦住，轻轻地说了几句话，雯儿无可奈何，只得忍着性子等候。
　　不知早等待心焦，嫌时光过得太慢，抑是确实过了很久，总之两人俱已深感不耐，始才听见大宝叫唤道：
　　“好啦！云大哥喊你们进来。”
　　两人循着洞势走去，连拐两处拐角，突觉眼前一亮，原来仍是一处石洞。
　　那石洞钟乳纷垂，比外面暖和不少，入口不远，有一三尺大小，边沿参差不齐的小小池子，那池子水深仅有半尺光景，色呈乳白，正是大宝提去的那种泉水。
　　这时，云震已经苏醒，脸色大见好转，人也硬朗不少，他躺在小池边沿，身旁放着湿淋淋的内衣裤，见到两人进入石洞，立即焦急的问道：
　　“两位可曾见到一只紫檀匣？”
　　雯儿与谷涛同时一怔，一怔过后，雯儿随即想起地上拾起之物，赶忙由怀里掏出来，走向前去，问道：
　　“是这只匣子吗？”
　　云震吐了口气，连声道：
　　“正是，正是。”
　　伸手接了过去，不住地摩娑。
　　雯儿在他身边坐下，关切地道：
　　“你感觉伤势好些了吗？”
　　云震心思旁属，两手仍在抚弄那只紫檀木匣，不经意的点了点头，漫声道：“好些了。”
　　雯儿见他全神贯注在那紫檀木匣上，颇觉怪异问道：
　　“这只木匣很贵重吗？”
　　云震点点头，顿了一下，目光忽然凝注道：
　　“雯妹，高洁做过的事，你可记得？”
　　雯儿一愣，随即眨眨眼睛，将头一摇，道：
　　“不记得，你怎么问起……”
　　云震双目一瞌，喟叹声截断了雯儿话头，雯儿一惊，连忙问道：
　　“怎么？是高洁做错事了吗？”
　　云震睁开眼睛，无力的道：
　　“那倒不是，我有一块玉符失落在高洁手里。”
　　雯儿讶然道：
　　“那也就是失落在我手里啦！”
　　云震点头，又摇摇头，说道：
　　“想来你是没有一点印象了。”
　　雯儿焦急道：
　　“你说说看，那是块什么玉符，我好好想一想。”
　　云震也没有见过那块玉符，但他曾听裴大化讲过，于是瞑目想了一下，始道：
　　“那块玉符是块碧绿晶莹的温玉，正面刻着—道符箓，背面刻着一个右手执剑，左手捏诀的老年人肖像，那玉符的形状大小，与这木匣的印痕一样。”
　　揭开匣盖，将紫檀木匣交给雯儿。
　　雯儿接过木匣，看看匣内黄绫上的长方形印痕，皱起眉头，仔细的想了又想，结果仍是想不起来，戚然道：
　　“我不记得了，那玉符很重要吗？”
　　云震黯然道：
　　“很重要，但你记不起来也是枉然。”
　　雯儿美目一转，道：
　　“如果是我拿了，不在小瑶池，一定在金陵王府。”
　　云震道：
　　“在金陵王府。”
　　雯儿问道：
　　“你知道？”
　　云震道：
　　“数天前，你亲口告诉我的。”
　　雯儿脸色顿时开朗，站起身来道：
　　“我回去找。”
　　谷涛听说她要“回去”，赶忙附和道：
　　“好，老朽陪小姐回去。”
　　不料雯儿瞧着云震，忽又自言自语道：
　　“唉！我现在怎么能走？”
　　缓缓坐了下去，紧紧靠着云震，柔声道：
　　“云哥哥，等你复原，我再去找那玉符，好吗？”
　　这一起一落，不知包含几许情意，谷涛摇摇头，暗暗叹了口气，云震如非负伤在身，力不从心，早就一把将她搂住了。
　　这时，云震心头思潮起伏，不禁回想着连串的遭遇。
　　他心中暗想，雯儿对我情真意切，我如能与她双宿双飞，不问世事，隐居在那“小瑶池”
　　中，该是何等幸福？可是……
　　脑中闪过石可玉的倩影，眼前幻出一个娇艳如花的紫衣少女，又想起了王屋老人“太阳丹”，以及对王屋老人许下的誓言，他摇了摇头，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定了定神，想起此身已非自己所有，一切恩怨俱由那玉符引起，追根究底，总是那罗侯神君惹出了祸患，没有罗侯神君为害武林，玉符不会落在自己手上，以后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
　　于是，他觉得找回玉符才是当前的急务，其他只有听其自然了。
　　他抬起手臂，张开两掌，轻轻握着雯儿玉臂，静静地道：
　　“雯儿，你放心，我已经大有起色，连武功也没有失去。你去吧，那玉符对我实在太重要，你去找找看。”
　　雯儿双肩抽动，忽然又流下泪来。
　　云震连忙安慰道：
　　“雯妹，坚强些，别哭。你看……”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衣服，指指胸膛，接道：
　　“伤痕都退去了，这泉水对我大有裨益，肋骨已经不痛，你放心去吧，能否找到都赶快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雯儿见他胸腹之间的紫痕确已退去，始才幽幽道：
　　“等我啊！”
　　云震连连点头，道：
　　“等你，一定等你，等你回来时，我怕已经纵跳自如，完全复原了。”
　　雯儿破涕一笑，缓缓站起，道：
　　“好！那你自己当心，不要急于运功，我走了。”
　　娉娉婷婷，转身往前行去。
　　谷涛见了，匆匆向云震摆摆手，说了一声“云公子保重”，未等云震回答，他已急步跟了上去。
　　雯儿走到转角处，忽又回过身来，殷殷道：
　　“我就回来，你保重啊！”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云震心头，不觉泛起一股辛酸的滋味，强作欢笑地向雯儿频频点头，却是说不出话来。
　　雯儿走了，那大宝也好似失落了什么东西，痴痴地呆了半晌，如非云震喊他，不知还要愣立多久。
　　他回过神来，只见云震眼角挂着泪痕，竟忘了问问云震喊他何事，反而诧异的“噫”了一声，疑道：
　　“您也哭啦？”
　　云震举手拭去泪痕，凄然道：
　　“没有，眼睛有粒砂子，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大宝走了过去，却道：
　　“怎样？您胸口当真不痛啦？”
　　云震道：
　　“隐隐有点痛，但不要紧。”
　　大宝道：
　　“俺说哩！你可得在这水里泡上三天三夜才不痛。那就别问了，伤好了再问。”
　　掀开了覆盖的衣物，也不管云震意向如何，赤裸裸的，就将云震的上体浸在水里，又道：
　　“最好喝上几口水，那会好得快些。”
　　这可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云震无奈，索性将肚子喝得饱饱的，闭上眼睛，听其自然，不久也就睡着了。
　　等他醒来，已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大宝坐在水池边沿，愁眉苦脸默默地在那儿发怔。
　　云震缓缓坐起，水声一响，那大宝顿时起立，喊道：
　　“云大哥，俺饿啦！”
　　云震微微一怔，暗道：这可怎么办？大宝就怕挨饿，饿是挨不得的。
　　心念转动，目光瞥见自己的衣物，顿时有了主意，缓缓走出水池，在那衣物之内，摸出一块碎银，抛给大宝，道：
　　“宝兄弟，你去买点东西裹腹吧！”
　　大宝接过银子，立时眉开眼笑，道：
　　“好！俺去去就来，您可不要出去啊！”
　　云震点点头，大宝转身奔去，霎时就不见了。
　　深山洞穴，寂无一人，赤身露体，本也无关紧要，但云震幼承母教，知书识礼，适才为大宝充饥事分了心神，未曾注意及此，这时大宝的问题已经解决，方知自己身无寸褛，礼教所及，令他急急穿上衣裤，扎束停当。
　　他定下神来，忽然心头一动，暗道：我手脚俐落，不觉痛楚，伤势莫非已经好了？
　　一念及此，连忙盘膝坐下，运功一试，果然觉得伤势已经好了大半，非但五脏已经归位，肋骨已经复原，并且可以运功行气，气行百穴，只是不及以往舒畅罢了。
　　他心头大喜，顿时运起“六丁抱一大法”反复施行，不多时，已觉灵台如镜，澄明一片，渐渐进入物我两忘之境。
　　这一入定，又不知过了多久，等他醒来，只觉目力大增，浑身精力充沛，那伤势不但霍然痊愈，更觉内力澎湃，举步轻灵，一身功力，比之未负伤以前，反而越发精进了。
　　他一面自欣自慰，一面向四周望去，忽然心头一震，暗暗忖道：雯儿呢？怎么还没有回来？继而又想到牛大宝，牛大宝居然也没有回来。
　　身在山洞，不见阳光，不知时刻，但想来时刻必已过去了很久，两人均未回来，云震不觉暗暗有点着急了。
　　他本想出洞去看看，转念一想，两人回来，必会找来原处，自己路径不熟，不知此洞是否另有岔路，如果另有岔路，走岔了，两头错过，那更麻烦。于是，他在那错纵零乱的钟乳之间转来转去，
　　藉以排遣心头的烦恼。
　　不料那些钟乳大同小异，稍不留神，竟已远离了原来的那间山洞，等他发觉有异时，已经迷失了方向。
　　这时，他内心颇为着急，愈急愈是找不到原来那间山洞，无可奈何，只得强耐心神，暗暗忖道：这样不是办法，想这山洞并无窒息之感，必是另有一二处出口，我何不认定一个方向往前走，先找到出口，离开此洞，再设法找那原先入口之处，说不定雯儿与大宝，正在那里等我哩！
　　他这样一想，心神顿时镇静下来，头脑也冷静了。
　　只见他伸出右手食指，先在口内沾上唾沫，再将食指竖在空中，然后微一凝神，认定了方向，毫不犹豫的向右折转，往前走去。
　　原来他这一举动，乃是在测定风向。风由何方吹来，那方必有出口。他手指沾上唾沫，竖在风中，虽是微微一点风，那风吹在手指上，也会有种清凉的感觉，他就可以知道风向，找到出口之处了。
　　他一路行去，不时用同样的法子试验风的来处，然后往那风的来处走去，这样走走停停，约莫走了顿饭光景，果然被他找到出口，离开了山洞。
　　这时，日已西斜，正是申酉之交。从那迸射的晚霞推知，眼下云震所在之地，正是钟山东北。
　　但那出口并非原先入处，也不见雯儿与大宝，云震站在洞口，目光四扫，忽然神色一怔，竟而呆了。
　　原来此处并无通路，四周都是绝壁，那绝壁削立如刀，除了茸茸蓑草，连一棵拇指粗细的小树也不见，可说是壁立千仞，滑不留足，欲想离去，插翅难飞。
　　云震痴痴想道：这洞腹错综交杂，想要找回原处，怕是不易，我隐约记得，来时似在东方，何不由此地往东爬去，也许可以找到原来入口之处，想这绝壁，横行不过百十来丈，虽然艰难，总比在那山洞里转来转去好。
　　他是个坚毅无比的人，艰难阻不住他，这样一想，立时付诸行动，他手足并用，尽量提气轻身，藉那蓑草微弱之力，缓缓朝右方爬行过去。
　　他此时内力充沛，身轻如燕，那绝壁总有些微凹凸不平之处，爬行虽然费时耗力，倒也并不过份困难。
　　慢慢地，山势内折，云震爬到那转折之处，不觉心头大震，顿时浑身无力，手足酸软，暗暗叫了一声：
　　“苦也！”
　　原来那转折之处，异常尖锐，内折八十余度，是个断口。
　　再前进殊不可能，欲后退谈何容易，同时天色也渐渐地暗了。
　　正当他进退两难之际，忽听一个声音高呼道：
　　“小友，努力！往下溜，下面有根山藤，那山藤就在你的脚下，抓住山藤就可以脱困了，听到没有？小心啊！千万啊！千万不要泄气。”
　　云震怎会泄气，他虽然见不到人，但却如言慢慢地往下溜去，溜去……
　　要知以云震目下的功力，若是施展“壁虎游墙”一类功夫通过这片绝壁，那就不会消耗过多的真力，因为这类功夫，可凭丹田一口真气，将身体附着于绝壁之上，然后慢慢移动，无奈这片绝壁，长满了茸茸衰草，那些衰草轻浮松动，随风飘荡，并非坚硬之物，根本不易着力，云震在那不易着力的衰草上爬行，自然倍觉吃力劳累了。
　　他慢慢往下溜，不敢掉以轻心，终于，他抓住了那根山藤，藉着那山藤之力，降落地面，已累得满头大汗。
　　只听原先那个声音扬声赞道：
　　“难得！难得！小友这边来。”
　　云震转过身子，顺着音源望去，只见远处小丘上站着一位锦袍福履，长须飘拂的老者，那老者正在向他招手，心知必是刚才指示自己如何行动的人，赶忙走向前去，抱拳为礼道：
　　“多谢老丈……”
　　话声倏顿，目光发直，忽然望着那老者发起怔来。
　　原来那人并未衰老，颔下那五咎长须乌黑光亮，年纪也不过四十三四，所谓“老”，那是“长须飘拂”予人的错觉，云震话声倏顿，正是觉得“老丈”的称谓实是不当，但在注目凝视之下，不由得真正的愣住了。
　　只见他眉似卧虫，目若朗星，鼻如悬胆，口脸方正，那伟岸秀逸的体型，乍看风流倜傥，洒脱不群，隐隐似有王者之气，细看之下，则又觉神光湛然，道气氤氲，眉宇之间，一片出尘脱俗的和熙之相，令人一见肃然起敬。
　　云震暗暗忖道：这就奇了？王者威严，道者清虚，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这两种气质绝少有人同时具备，面前这位先生居然兼而有之，看来是位绝世高人了！
　　忖念中，锦袍人呵呵笑道：
　　“不谢，不谢，小友相貌不俗，怎得也落言诠了？”
　　话声一笑而顿，忽又接道：
　　“寒夜客来茶当酒，我这蜗居之地，与外界隔绝，难得有小友这般人来，走！到我那蜗居喝杯茶去。”
　　话声一歇，转身行去，就像断定云震必会随他前去一般，确是洒脱不羁，隐隐之中，仿佛自信得很。
　　云震微微一怔，暗暗忖道：
　　世外高人，大半不喜俗套，莫要真的落了言诠，辜负他一片盛情。当下撒开步子，随后行去。
　　转过小丘，面前是一座茅亭，登上茅亭，锦袍人止住脚步，举手朝四下一指，目注云震，笑道：
　　“小友你看，我这蜗居，可算得与世隔绝了么？”
　　云震又是一怔，暗道：怪事！这人风标绝世，气度清高，何以言语之中，隐隐有股抑郁之气？
　　当下不及细忖，举目朝四周望去，但见眼前花木扶疏，暗香扑鼻，一栋茅屋，建筑在山脚之下，一泓滟漩的泉水，袅袅东来，绕过茅屋，泻落在左侧深渊之中，右侧就是刚才来路，那里是一片断崖形的绝涧，涧深不知几许。
　　这地方长宽不足十亩，三面是高不可仰的绝壁，一面是不测深浅的断崖，当真飞鸟不渡，猿猴难登，称得上是块绝地，云震不觉看得呆了，愣愣地无言以对。
　　锦袍人又是哈哈一笑，道：
　　“小友见到这片绝地，莫非怀疑食衣之物从何而来？”
　　云震被人猜破心事，脸色微红，躬身道：
　　“先生乃世外高人，衣食之需，应该必自有来处，小子愚昧，的是不解个中的玄妙。”
　　他见锦袍人年纪不大，连忙改口称呼“先生”。
　　锦袍人敞声一笑，不置可否，道：
　　“世事若谜，不解者何止一二，看！堃儿见已经燃上灯了，咱们走。”
　　拉着云震，就往花径中走去。
　　云震抬目一看，果见茅屋之内已经燃起灯亮，当下不再言语，任由锦袍人携同而行，须臾走出花径，登上阶台，进入了茅屋之中。
　　这是一栋三间茅屋，屋内点尘不染，一切家具俱是竹子制成，两人进入茅屋，立时有个十二三岁的白衣童子迎了过来，那白衣童子乍见云震，不觉怔了一怔。
　　锦袍人举手一挥，道：
　　“堃儿沏茶，令晚有客，多准备一点饭菜。”
　　白衣童子应了声“是”，转身往后堂行去，但却忍不住又向云震瞧了一眼，好似此处来客；乃是少有的事。
　　锦袍人又道：
　　“小友请坐，我暂时告便，回头再与小友畅叙。”
　　云震连忙道：
　　“先生请便。”
　　躬身相送，俟那锦袍人进入右边卧室，始才坐下。
　　云震游目四顾，只见正中有张竹榻，榻前一具偌大瑶琴，两侧是几张竹几竹椅，手边竹几上，尚有两盒棋子，一副棋盘，四壁挂着几幅泼墨字画，那些字画笔力苍劲，形意古朴，显然都是名家手笔，但他瞧来瞧去，却将目光落在中堂一幅狂草之上，不再稍瞬。但见那幅中堂写着：
　　“心安身自安，身安心自宽；
　　身与心俱宽，何事能相干？
　　谁谓一身小？其安若泰山：
　　谁谓一室小？宽为天地间。
　　安分身无辱，知几心自闲；
　　虽居尘世上，却是出人间。”
　　下款落的是“容园隐士识”五字。
　　云震一面瞧着，一面默默吟了几遍，不禁激赏不已，暗暗忖道：是极！为人处世，若能知几而安，虽居尘世，又与出世何异？不但这斗室可比天地，就是生死荣辱，也不能动我之心，移我之志了。
　　想到这里，倏然眉飞色舞，好像另有所得，竟然自言自语的睁哦出声，道：
　　“藏芥子于六合之内，其亦小乎？展心志于天地以外，斯为大矣！”
　　两眼一阉，笑容渐渐敛起，竟在那竹椅之上运起功来。
　　听到云震吟哦之声，那锦袍人随即走出卧室。
　　他这时穿一身蜀锦便服，神态更见和穆，一眼望见云震瞑目运功，微一凝视，不觉双眉一蹙，轻声自语道：
　　“这孩子聪明过人，但却太无心机了！”
　　自语声中悄悄走去竹榻坐下，神色肃穆，两眼紧紧盯着云震，似在为云震权充护法。
　　移时，白衣童子端上茗茶，一见两人神韵内仪之状，随即又退了回去，不敢弄出些微声响。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云震始才从入定中醒来。
　　那锦袍人当即含笑道：
　　“恭喜！恭喜！小友的造诣又进一层了。”
　　云震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而悟，脸色一红，抱拳道：
　　“小子无状，又劳先生费神了。”
　　锦袍人笑道：
　　“说不上费神，小友想必饿了，咱们后堂用饭去。”
　　起身下榻，领先走去后堂，云震也不客套，随后跟了过去，那白衣童子甚是乖巧，这时饭菜早已备好，两人分宾主落坐，彼此好似多年老友，一面用饭，一面交谈，气氛极为融洽。
　　只听锦袍人问道：
　　“小友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云震应道：
　　“小子荆州人氏，姓云，单名一个震字。”
　　锦袍人又道：
　　“云小友一身造诣非凡，不知令师是哪一位？”
　　云震微一犹豫，随即坦然道：
　　“小子艺出太乙门下，却谈不上造诣二字。”
　　锦袍人“哦”了一声，道：
　　“难怪！难怪！原来是苏真人门下高弟。”
　　云震心头一动，暗道：他是武林中人，已可断定，但他识得苏老前辈，想来必是极顶高手，但不知是哪一位？
　　心中在想，口中说道：
　　“先生原来也是武林中人，小子无状，请问……”
　　他话未说完，锦袍人已经哈哈笑道：
　　“算得，算不得，哈哈！如今确是算不得了。”
　　云震疑云重重，暗暗忖道：这位先生容光焕发，道气盎然，何以言语之间，每多感触，难道隐迹于此，并非出于自愿么？但他举手投足，隐含大度，衣着习性，又似出身富豪之家，隐迹如非自愿，怎能深得清虚无为的个中三味？
　　他心中好奇，脑中转念，忽然微微一笑，道：
　　“请问先生，书写这幅中堂的‘容园隐士’，不知是何许人？”
　　锦袍人先是一怔，继而捋须大笑道：
　　“云小友果然聪明，你是想问我往日的姓名吧？”
　　云震的心事为人猜透，脸色微红，但却越发好奇，当下容颜一整，道：
　　“小子放肆……”
　　锦袍人含笑摆手道：
　　“又落言诠了！张三李四，不过人之代号而已，目下我就叫‘容园隐士’，往日一切，何必再去提它？”
　　云震频频颔首道：
　　“多谢先生教遵，但小子仍有一事不明，就像此处明明是块绝地，先生却为它取名‘容园’，与那‘综穷名实’之义，岂不相违了？”
　　“容园隐士”神色一震，随即肃穆的道：
　　“云小友确想知道么？”
　　云震看他神情肃穆，突然感到此问大是不该，惶然道：
　　“小子错了，先生不说也罢！”
　　“容园隐士”忽又笑道：
　　“云小友年纪虽小，却能通达人情，实为难得，但我心胸磊落，并无不可对人言讲之事，云小友倒是真的错了。”
　　云震连忙整容道：
　　“既然如此，小子承教。”
　　容园隐土微笑道：
　　“急也不在一时，我有几句话想先问问你，不知你肯不肯据实回答？”




第十六章
　
　　云震眉头一扬，道：
　　“先生有事只管询问，小子知无不言。”
　　容园隐士点点头，道：
　　“你胸前衣襟破了一块，又在那绝壁衰草上爬行，究竟为了什么？莫不是逃避敌人的追踪？”
　　云震听他问起这件事，心头顿时想到雯儿与大宝，但此刻他却不能开口辞去，只得强捺心神，道：
　　“小子被人击伤内腑，为友人带到上面一座山洞中治疗伤势，后来伤势渐愈，友人因故离去，小子久等不归，心焦气浮下，迷失路径，误投另一出口，因之想越过那片绝壁，前去寻访友人下落。”
　　容园隐士眉头一皱，道：
　　“依我看，云小友似非等闲之辈，何人能够伤你？”
　　云震道：
　　“小子乃是伤在罗侯神君一掌‘雷动万物’之下。”
　　容园隐士耸然动容，道：
　　“罗侯神君？你接得下‘雷动万物’一掌？”
　　云震喟声一叹，道：
　　“此乃侥幸。”
　　容园隐士道：
　　“侥幸也不容易，不知小友用的什么武功？”
　　云震道：
　　“太乙门中‘六丁抱一大法’。”
　　容园隐士说道：
　　“‘六丁抱一大法’？这倒没有听说过，是令师近年研创的吗？”
　　云震道：
　　“正是苏老前辈研创的”。
　　容园隐士容颜一舒，忽然叹口气道：
　　“苏真人学究天人，胸罗万有，二十年光阴，也该有绝学研创成功了。”
　　云震见他忽然感喟起来，不觉受其感染，暗暗忖道：这位先生对苏老前辈如此心仪，想来早年必是侠义中人，也许正是心志难展，始才隐居于此，独善其身。唉！道消魔长，正派人士又有几人能不灰心丧志呢？
　　他情绪虽然受了感染，口中却问道：
　　“先生见过苏老前辈吗？”
　　容园隐士点道：
　　“苏真人热心世务，早年见过。”
　　云震又问道：
　　“罗侯神君先生也是见过的了？”
　　容园隐士，
　　“此人心胸狭窄，终身为恶，早年也是见过的。”
　　云震心中一动，暗忖道：那金陵王神秘得很，这次也是蒙面现身，他与那“打水姑娘”
　　结为夫妇，又有意与罗侯神君联盟，看来不会是正派人士。泰山之会是一回事，不让邪派势力扩张又是一回事，眼下这位先生对前辈人物很熟，我何不向他打听金陵王的一切……
　　云震献身武林，时时以消灭邪恶势力为念，想到这里，连忙问道：“先生可认得金陵王？”
　　容园隐士先是一怔，继而讶然道：
　　“金陵王是谁？”
　　云震见他讶然之状，微微有点失望，但却答道：
　　“小子所知不多，仅知他出身金陵世家，名叫高华”。
　　容园隐士微微一笑，道，
　　“原来高华又叫金陵王，这外号倒是不俗。”
　　云震精神一振，忙道：
　　“先生认得他？”
　　容园隐士含首道：
　　“认得！认得！高华我自然认得………”
　　云震喜上眉梢，脱口接道：
　　“那么，您也见过‘打水姑娘’啦？”。
　　容园隐士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随即哈哈大笑道：
　　“你是说高华的妻子吧？那是位人间仙子，我当然也是见过的了。”
　　云震被他笑得好生奇怪，但念头尚未转得过来，那“容园隐士”已经放下碗筷，含笑道：
　　“旁人的事，别去管他，小友吃饭吧，吃过了我领你去换身衣服，你这身衣服又破又脏，不能再穿了。”
　　这叫做欲速不达，云震一时高兴，脱口问起金陵王夫人，换来“容园隐士”一阵怪笑，如今话题已被引开，云震自然不便追问，只得匆匆填饱肚子，跟随“容园隐士”到了他卧室之内。这间卧室不见寝具，倒有无数箱笼，另外一张楠木床榻在正中，一只草织蒲团放在那床榻之前。
　　“容园隐士”打开一只木箱，取出一件天青织锦团花长袍，一套乌绸紧身衣裤，一只紫缎粉底高靴，及一条海青丝质腰带，一并交给了云震，笑道：
　　“这里没有铜镜，那张楠木大床榻倒可鉴人，你换好衣服立即出来，咱们继续谈谈。”
　　说着，转身出房而去。
　　云震心知虚套无用，当下宽去旧衣，换上新装。
　　当他见到身上那件灰狸马夹时，心头顿时幻起雯儿的倩影，又想到了那块“玉符”，不知雯儿可曾找到那块“玉符”？可曾到那山洞去找他？于是，他匆匆穿好衣服，换上粉底高靴，一面结着腰带，一面向门外走去。
　　他所以这般匆忙，本是想辞别而去，不料迈出房门，“容园隐士”已经一把将他抓住，哈哈笑道：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这话的是不假，你穿上这身干净衣服，比我当年还要英伟，哈哈！旧友相见，怕要认不得你了。”
　　笑声中，拉住云震，走向竹榻，接着：
　　“我要问你，这适才入室以前，口中吟吟有词，说什么‘芥子’、‘天地’，究竟吟些什么，你还记得吗？”
　　这时，云震想要告辞，却又不能够了。
　　两人先后坐定，云震再向那幅狂草瞥了一眼，道：
　　“先生这幅中堂，令小子收获不小。”
　　容园隐士含笑截口道：
　　“收获大小，那是你的天份，说你刚才吟些什么呢？”
　　云震微微一笑，显得有些难以为情，，
　　“小子见到那幅中堂，心中忽有所悟，因而言道：　‘藏芥子于六合之内，其亦小乎？
　　展心志于天地以外，斯为大矣！’胡诌之词，不值先生一笑。”
　　“容园隐士”手捻长须，摇头晃脑，口中一再吟着那两句联词，就像老夫子，偶得妙句，正在细细品味。
　　“好志向！好意境！好句子！云小友，你的意思是说：芥子虽小，六合也不能灭其形体；志向再高，却无人超出世俗常情以外。是这样吗？”
　　云震郝然含首，
　　“先生谬赞，小子的意思确是如此。”
　　容园隐士眨眨眼睛，忽又皱起眉道：
　　“那不对啁！这两句联词意境虽高，却无作用，云小友忽然入定，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云震“哦”了声，笑道：
　　“难怪先生见疑，小子乃是觉得其中哲理，或与所习‘六丁抱一大法’有益，因此闭目运功，试上一试。”
　　容园隐士微微一怔，道：
　　“哦！结果有益吗？”
　　云震含笑点头道：
　　“这都是先生所赐，小子的功力，进入第四层门径了。”
　　容园隐士讶然脱口道：
　　“何谓第四层门径？”
　　云震微一吟哦，随即坦然道：
　　“不瞒先生，　‘六丁抱一大法’有四个层次，乃是‘六纬相生’，‘六脉相见’‘六气呼应’与‘六合归一’循序而进，若至大成，则真气内力，绵绵不绝，自可不虑匮乏。小子原先已达‘六气呼应’之境，那时真气汹涌，内力澎湃，若遇外力袭击，全身的真气内力，就能迅速涌向此点，自然生出一股反弹之力与之相抗，那时遇一般高手，倒也没有伤亡之虑，但若遇上罗侯神君这等高手，那情况就不同了。”
　　容园隐士听得入神，不觉问道：
　　“怎样不同呢？”
　　云震道：
　　“小子受过罗侯神君一掌，当时的感觉是：真气内力不受控制，势若裂肌破体冲出，若非有个‘不能死’的意念支撑着，小子恐怕早已血崩力竭，粉身碎骨了。”
　　他顿了一下，接着又道：
　　“小子见到先生那幅中堂，默默想到‘退藏于密’的道理，觉得芥子虽小，六合也不能灭其形体，我若能将那汹涌澎湃的真气内力，束检于体内，听命于意志，岂不正合那‘六合归一’之理，殊不知胡闹，竟被小子闹对门径了。”
　　容园隐士本是绝顶高手，云震说得这般详尽，自然懂得其中之难易，他原先虽然听得入神，也不时露出赞许之色，但云震讲完以后，他竟满脸肃容道：
　　“云小友，你的悟性极高，触类旁通，举一隅而反三隅，这一点令人钦佩，然而你欠缺机心，却又令人不得不为你担心。承你信得过我，将修为的层次与现象说得这般详细，但我却不感激你，我还得警告你，往后在旁人面前，似这等武功诀窍，千万不要轻易泄露才是。”
　　云震微微一笑，口齿启动，想要加以解说，但“容园隐士”却不容他解说，作了个阻止的手势，接着又，
　　“不必说了，我知道‘六丁抱一大法’另有修练法门，并不虑旁人听去。可是，你该明白，武功之道，万流同源，万源归宗，遇上有心之人，没有参不透的。再说，你适才心有所悟，立即不择时地，独自运起功来，这也是欠缺机心，那时若有人意图对你不利，那你就殆危了。”
　　这时，云震但觉冷汗淋淋，不觉起立惶然道：
　　“是！是！小子无知，先生教训得极是。”
　　容园隐士微微一笑，伸手按住他肩头，说道：
　　“不必紧张，我你一见投缘，我也不怕交浅言深之讥。只要你知道，人心不同，各如其脸，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好啦！不去谈它啦！你坐下，我还有话问你。”
　　云震如言坐下。“容园隐士”辞恳意切，纯粹一片关顾爱护之情，他就想加以解说，那也是多余的了。
　　这时，“容园隐士”忽又庄重起来，说道：
　　“云小友，芥子虽小犹大，这得力于其能自安，你由于知机，所以你有了收获，这我已经明白了，但你所谓‘展心志于天地之外，斯为大矣！’究竟是对大小二字意形变易的感触，还是有此志向，准备作一番努力呢？”
　　云震道：
　　“是感触，也想作一番努力。”
　　容园隐士含首道：
　　“你讲讲看。”
　　云震想了一想，道：
　　“先生以一室喻天地，又以一身喻泰山，泰山与一身，天地与一室，孰大孰小，形体上不言可知，但在意念上，若能心安理得，则大小就无差异。小子是想：有形之物如此，无形之念何尝不是一样？这就是小子的感触”。
　　“容园隐士”无疑也是睿智之士，他自然明白云震所谓“无形之念”，乃是指的为人立志而言。
　　只见他点了点头道：
　　“你准备努力一番的事，可是与武林有关吗？”
　　云震微笑颔首，道：
　　“正是。”
　　容园隐士眉头一蹙，道：
　　“可是想以德化人，消弭武林中无止无休的杀劫？”
　　云震道：
　　“人性本善，以杀止杀，终究不是办法。”
　　容园隐士频频摇头，道：
　　“错了！错了！我不否认人性有善的一面，但武林中人，全有一股暴戾之气，不是争强斗胜，便是以力为霸，仇怨纠缠，更是无日无之，永世难消，你想以德化人，那必是要白费气力了。”
　　云震微微一笑，道：
　　“先生不须虑得，人性既有善的一面，武人也是人，若能他善的一面抬起头来，那杀劫总是可以消弭的。”
　　“你年纪太轻，想得过于天真，须知武人多半刚愎自用，倾向势力与权威，他不听你的，那杀劫如何消弭？”
　　云震道：
　　“权威纵然令人向往，爱好和平，也是人性之一啊！”
　　容园隐士渐感不耐，眉头深蹙道：
　　“你不懂，试问怨怨相报，你又如何遏阻？”
　　云震道：
　　“凡事总有真理，以理公断，当不致怨怨相报了。”
　　容园隐士烦躁的站了起来，道：
　　“年轻人仅知其一，不知其二。实在对你说，这种志向我也有，令师也有，结果如何呢？
　　令师的近况我不知道，不去说他，我自己已半生努力，却落得被困深山………”
　　“被困”二字，令云震悚然一震，此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但见云震两眼圆睁，愕然接口道：
　　“先生隐迹于此，是被困？果真非出自愿吗？”
　　“容园隐士”闻言微怔，顿觉乃是自己失言，他先是不答，默默地来回走了两趟，继而停下步来，静静地道：
　　“不错，原先确是被困，目下则是出于自愿，我已打算在此终老，不再出山了。”
　　云震微微一怔，暗暗忖道：他语气如此平稳，好像对那被困之事也不放在心上，胸襟之大，倒也值得敬佩。
　　他暗念未已，又听容园隐士说道：
　　“云小友，你对世事这般热忱，本是十分难得之事，但我半生努力，十余年闭门课读，潜思默想，总觉世事殊非人力所能左右，倒不如听其自然的好。依我看来，你天姿聪颖，对哲理方面悟性犹高，若能从学问上用功夫，将来……”
　　云震微微一笑，接口道：
　　“多谢先生谬赞，怎奈小子许身武林，已经不能自主了。”
　　容园隐士淡淡一笑，道：
　　“我知道，你的性格坚毅过人，已经立下的志愿，轻易不致于更改。也罢！你来。”转身行去，似属无可奈何。
　　云震听他语气恻然，不觉怔住，忘了起身。
　　容园隐士转身招手，淡笑如故，道：
　　“来啊！我让你看样东西，你不是想要知道此处何以取名‘容园’么？”
　　云震愣然走去，心中暗忖道：看什么？那东西与“容园”命名有关？他怎么突然扯到这上面去了？
　　忖念中，两人走进了左侧书房。
　　书房内，重框叠架，满屋全是经曲书册，近窗处一张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砚台与书具。
　　这里与外间厅屋一样，也是点尘不染，收拾得干干净净。
　　两人穿过书架形成的甬道，来到后面一处帷幔覆盖的木框前，“容园隐士”神态肃穆，伸手掀起帷幔，道：
　　“你知道这人是谁么？”
　　云震抬起头来，不觉目光发直，又惊又疑的叫道：
　　“这……这不是金陵王夫人么？”
　　原来帷幔之后，乃是一幅全身的美女画像。那美女秀发披肩，白衣胜雪，赤裸着一双天足，清丽之中，并有一种娇媚之态，望之栩栩如生，正是那金陵王的夫人。金陵王夫人的全身画像，竟慎重地珍藏在“容园隐士”的书房之内，乍见之下，难怪云震目光发直，惊疑参半了。
　　“错了！她乃是我的妻子。”
　　云震眉头一皱，暗暗忖道：这画像明明是金陵王夫人，怎说是他的妻子呢？难道他就是金陵王？
　　他突然想到这里，顿时注目凝视，道：
　　“那么你……你莫非就是金陵王么？”
　　容园隐士淡淡一笑，放下帷幔，朝窗下走去，说道：
　　“我叫高华，金陵世家之中，历来无人自称为王。”
　　这时的云震似乎呆了，他瞪大眼睛，暗暗自问道：他是金陵王么？作妻子的会将自己的丈夫囚禁起来，天下怎有这等怪事？他双目连眨，又想道：是了，他不正是张前辈所说的金陵王当年的风华么？
　　他心中转念，信是信了，但却信得不够彻底。
　　高华走去窗前，坐在竹椅上，向云震一招手，说道：
　　“云小友过来坐下，咱们长话短说。”云震愣愣地走了过去，如言坐下。
　　高华道：
　　“你知道贱内又叫‘打水姑娘’，这是听令师说的吧？”
　　云震定了定神，道：
　　“晚辈有桩事，须得向前辈说清楚。晚辈的武技虽是张铸魂前辈所传，但迄今犹未经过考验，目下尚算不得是太乙门下。”
　　他为人严谨，知道面前之人乃是高华，不但立即改过称谓，赶忙乘此机会将自己与太乙门的关系说个清楚，以免高华继续误会下去，将他当作了云中子苏铉的徒弟。
　　岂知高华并不以此为意，只见他皱了皱眉，随即道：
　　“那么，你是听张大侠说的。”
　　云震这才点头道：
　　“正是。”
　　高华微一含首，瞑目片刻，继而吁了口气，说道：
　　“我就从泰山武会讲起吧！泰山二次武会，是我与北道南魔初次见面之日，当时我声言路过泰山，适逢其会，自讲权充双方之见证，其实，我并非路过，我乃是蹑人而至，那人就是贱内。”
　　云震突然接口道：
　　“不对啊！晚辈听说，那次武会，前辈似比尊夫人先到，直到紧要关头，尊夫人方始现身哩！”
　　高华道：
　　“那是他们错了，贱内当时早已隐身日观峰下，我本是随后蹑踪而至，只因怕贱内察觉而起疑，故而装作游山玩水之人，越过贱内，登上日观峰。”
　　云震道：
　　“这般说来，当时您知道尊夫人的企图了？”
　　高华轻轻摇头道：
　　“不知道。”
　　云震眉头一皱，疑道：
　　“那……您为何跟踪尊夫人呢？”
　　高华喟叹一声，道：
　　“说来惭愧，当时我乃是惑于贱内的容貌与风华，跟踪她已经近三年，不过，她的企图，后来我倒是知道了。”
　　云震暗暗忖道：说得也是，想那高夫人风华绝代，貌若天仙，谁能对她无动于衷，就像我初见雯儿，还不是自自然然跟她去了。
　　他心中在想，口中说，
　　“窈窕淑女，君子好求，这乃是人之常情，前辈不必叹息。但不知她那企图，可是想杀害北道南魔，独霸武林么？”
　　高华神色一黯，道：
　　“如真又假，似是而非，两者全都不是。”
　　云震越发不解，道：
　　“那是为了什么啊？”
　　高华道：
　　“简单地说，乃是为了私仇。”
　　云震一怔，大疑道：
　　“什么？尊夫人与苏老前辈有仇？”
　　在他想来，北道云中子苏铉师徒热心世务，终生行侠，乃是武林中人人敬仰之士，他们与高夫人之间，绝对不会有怨仇牵连。
　　高华轻轻叹息一声道：
　　“你是愈想愈差了！”
　　他似有无穷的感慨，喟然又是一声长叹，道：
　　“这事仍得由家岳父说起，贱内本姓薛，乃是前朝一位致仕侯爷的郡主，这位侯爷告老在乡，远居关外……”
　　云震心头一动，脱口接道：
　　“令岳丈可是那五龙山的‘镇远侯’么？”
　　高华微笑含首，道：
　　“‘镇远侯’仍是前朝授予家岳的爵位，他老人家一生为官，常戍边陲，与武林人物素无往来。但家岳一身武艺，却得自一位武林前辈所传，内兄受家岳亲传，身手自然十分了得，但内兄性喜游侠，常年在关内走动，不料竟因此失了踪迹，几经访察，方知已经被人杀害陈尸于太行山麓。那时尸骨已腐，连身上一册武功秘笈也已不知去向，消息传至关外，家岳晚年丧却独子，自然痛不欲生……”
　　云震脸色惑然，忍不住接口道：
　　“原来尊夫人乃是为兄长报仇而来，这事倒也无可厚非，但怎能迁怒于苏老前辈？她该仔细查访凶手啊！”
　　高华轻轻摇头，深深一叹道：
　　“贱内一个女流之辈，她对中原武林一无所知，况且内兄尸骨早已腐烂，又叫她如何着手查访？”
　　云震叹了口气，道：
　　“这事令岳丈应该亲自入关才是。”
　　高华道：
　　“家岳生性淡泊，不然也不至于盛年致仕了……”
　　他顿了一顿，接着又道：
　　“据贱内相告，家岳当时虽然痛不欲生，却无为子索仇之念，但贱内事亲致孝，不忍眼见家岳终日长叹，郁郁不能开怀，加上她秉性至刚，对唯一的兄长友爱逾恒，她每日面对老父寡嫂，以及襁褓之中的侄儿，这份怨仇怎样也不能忘怀，因之她独自悄悄入关，立誓要为内兄报仇。”
　　云震想了一下，道：
　　“令内兄不是失落一本秘笈吗？可以从秘笈着手啊！”
　　高华道：
　　“家岳对那秘笈守口如瓶，贱内不知秘笈是何名称，也是枉然。”
　　云震暗暗忖道：这倒确是为难了。
　　他心中转念，口中问道：
　　“尊夫人莫非迁怒于整个武林，想从北道南魔……”
　　高华截口道：
　　“不是迁怒，想从北道南魔两大高手身上，行使她那索仇之计倒是真的。”
　　云震皱眉不解道：
　　“怎样的索仇之计？”
　　高华，
　　“她想收服北道南魔，使天下武林全都听命于她。”
　　云震一怔，道：
　　“这……怎么可能？”
　　高华黯然道：
　　“可能与否，乃是另一回事，主要是她的想法太可怕了。”
　　云震一惊，道：
　　“她还有什么可怕的想法么？”
　　高华深深一叹，道：
　　“她想收服了北道南魔，然后勒命索掳每一可疑之人，严刑逼供，直到有人承认杀害她的兄长为止。”
　　云震眉头紧蹙道：
　　“不是凶手，他怎会承认？是凶手，他又怎敢承认？这法子既残酷，又不能收效，岂不笨了一点？”
　　高华浩叹道：
　　“可不是么！但她自以为是，却打算无人承认就杀，杀尽所有可疑的人。”
　　云震骇然大震，道：
　　“这……该有多少人惨遭无辜？武林人士岂不人人自危了？”
　　高华瞑目叹息，频频摇头，，
　　“其心纵然可诛，其情却也可怜。”
　　云震不以为然，叹，
　　“其情纵然可怜，其法却是万万不可取的。”
　　高华颓然道：
　　“就因其法不可取，乃使我身遭拘禁。不过，这也只怪我自己定力不够，贪杯误事，怪不得旁人。”
　　云震暗暗忖道：他必是阻拦高夫人用此法索仇，因而身遭拘禁。唉！难怪张前辈一再说明，当年的高华宅心仁厚，品格不错，又说那“打水姑娘”才是心机深沉，手段冷酷的人。
　　原来中间尚有这许多曲折，怪不得他连自己有个“金陵王”的外号也不知道。想来金陵世家阴蓄高手，行事诡秘，定是高夫人一人所为。那高夫人为了遂行为兄复仇之计，不惜拘禁自己的丈夫，用心虽然良苦，手段可也称得上冷酷无情了。
　　他心中虽然如此在想，但对高华不怪旁人，但怪自己定力不够，贪杯误事之言，却是不解，因而问道：
　　“前辈所谓‘定力不够，贪杯误事’指的什么？莫非是中了尊夫人的暗算，始遭拘禁的么？”
　　要知正派人士最恨那暗中伤人的行径，所以云震有此一问。
　　高华又是一声叹息，道：
　　“话虽不能这样说，但我首次失足，再次失算，均与那饮酒有关。说到这里，我又得奉劝云小友一句，饮酒误事，除非你有千杯不醉之量，或是真能自制，浅酌而止，这酒还是不要多饮的好。”
　　他唏嘘摇头，言下仍是感慨不已。
　　但他并未说出事实真相，云震反而越发好奇，道：
　　“晚辈尚无嗜酒的习性，多谢前辈规劝，但不知前辈如何饮酒失足，再次失算，这与尊夫人有关么？”
　　高华顿了一顿，道：
　　“这话扯得远了，也罢，讲就讲个明白，免得你疑云重重，追问不休。”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说出一段往事。
　　原来二十余年前，正当泰山第一次武会不久，高华行道江湖，在那徐州地面遇上了当时的“打水姑娘”。“打水姑娘”容颜之美，不下于目下的雯儿，何况她科头濯足，大异于一般女子，高华正当血气未定之年，见到这般异于常人的美貌少女，自然难免动心。但是，严格讲来，那仅是人类爱美的一种天性，高华不是好色之人，并无非份之念，相反的倒有一股侠义之心，觉得如此美女，独自在江湖上行走，怕不要引起好色之人的欺凌，因之他一路相随，暗暗加以卫护。
　　人类本有七情六欲，尤其情之一字，每每来得无声无息。高华面对绝色美女，常年相随，纵然未曾交谈，那情愫已自然于不知不觉中茁壮萌芽，渐渐地已将自己与“打水姑娘”视为一体，不仅相随卫护，而且处处关心了。
　　这虽是暗中相恋，那力量可是庞大得很，高华在处处关心之下，不久也就发现那“打水姑娘”极不单纯。
　　她一路南下，继而西行，时时相访武林成名人物，然后就与对方比武。自然，比武时她必定蒙面改装，但比武之后，结果只有两种：其一是对方武艺平常，她一走了之，并不与人为难。其二是对方武艺了得，她就千方百计，甚至利用药物，也得将对方收服。诸如目下金陵王之铁娘、谷陵、单彤等，大半俱是那一时期收服的高手。如此两年有余，其目的究竟为何，高华仍是一无所知。
　　高华虽是世家子弟，人也洒脱不羁，略带几分纨绔气味，但他品格确是不错，两年相随，从未有过非份之念。由于他光明磊落，宅心仁厚，深具侠义之心，当他发现“打水姑娘”行动诡异，企图又复不明时，顿时隐忧重重，觉得武林中或将有阵极大的血腥风雨即将来临，于是他越发紧随不舍，暗暗为那“打水姑娘”担起心来。这情形直到二次泰山武会以后，始才渐趋明朗。
　　泰山二次武会，三方人物，俱都身负重伤，高华由北斗剑张铸魂大侠送回金陵王家中，治伤势。那时间，高华日夜苦思泰山武会的种种情形，觉得“打水姑娘”所以找上北道南魔，似有统一武林，独霸扛湖的野心。举凡有这等野心之人，侠义之士对他大半不会有好感，但高华情愫暗生，日久弥坚，对那“打水姑娘”已经到了不克自已的地步，因之高华着实在矛盾的情绪中挣扎了一番，然后决定再履江湖，相访那“打水姑娘”，俟机予以劝导。
　　须知高华玉裹金装，体形伟岸，容貌俊逸，本是年轻少女倾慕的，前此暗中相随，“打水姑娘”并未与他朝过相，但自泰山二次武会以后，她虽将高华一掌击成重伤，然则高华倜傥洒脱的影子，却也深深印在她的心上了。
　　一年以后，他俩再次相缝。
　　这次相缝，那“打水姑娘”居然有说有笑，并不将高华当成仇敌，高华原是有心人，自然求之不得，于是同行同止，丽影双双，足迹遍及各省，俨然像是一对情深意切的爱侣。他俩各怀心事，那心事更是水火不能相容，这情形，又岂是局外之人所能了解的。
　　高华外形洒脱，行事却稳健异常。那段日子，他绝口不提有关武林的事，为的乃是怕“打水姑娘”离他而去，对武林局势不能控制，只等那“打水姑娘”自己提及，他才好相机劝导，做得不落痕迹。
　　果然，半年之后，那“打水姑娘”终于忍耐不住。
　　她首先提起婚嫁之议，再说出她的身世以及兄长被害等等事情。她请高华于泰山三次武会之时，助她收服北道南魔，遂行为兄复仇之计，并且特加说明，她爱高华乃是出于真情实意，倘若高华不能助她收服北道南魔，那么，婚嫁之事；就得延到报却兄仇以后。
　　“打水姑娘”提出婚嫁之事，高华自然万分乐意，但叫他相助“打水姑娘”遂行她那狠毒无比的复仇大计，高华当然也不会应允。从此以后，高华固然有了相劝的借口，但那“打水姑娘”却是万般不能接受，两人的情意，也就有了格格不入的滋味，终于在泰山三次武会以前分了手。
　　分手后的高华，一则对“打水姑娘”不能忘怀，再者对泰山三次武会也放心不下，又于会期赶到了泰山。
　　那时，他本有意将“打水姑娘”的事告诉北道苏铉，俾谋对策，并与苏铉师徒共商替那“打水姑娘”追查凶手之计。只因他是个外圆内方之人，觉得未经“打水姑娘”同意，思虑再三，仍旧没有说出。那时如果说出，尔后武林局势，或许又是另外一番气象。总之，泰山三次武会，高华虽曾与北道师徒联手对敌，但那“打水姑娘”却始终未曾向他下手，可知她对高华的爱意并未泯灭。
　　那次武会，“打水姑娘”被那罗侯神君一掌击中肩头，伤势极为严重，高华见她踉跄而去，心念旧情，总是放心不下，因而追下山去，将她接回家中医治。那“打水姑娘”伤愈之后，曾经外出二次，事后知道，她乃率领往昔收服之人，前往太华山偷袭北道师徒，幸而北道师徒先期知警，避过一劫。
　　自此以后，高华更是苦口婆心，一再相劝那“打水姑娘”另谋复仇之计。劝得多了，那“打水姑娘”终于有点心动。渐渐的也就极少外出，终日与高华耳鬓厮磨，相对言笑，看去好似对复仇之事已经渐渐淡忘，高华对她的戒心，也就松懈了不少。
　　第二年七夕之夜，两人共庆鹊桥之会，少年男女，不免心生绮念，加上两情缱绻，戒心已懈，高华多喝了几杯酒，醉意朦胧之下，竟自不能自持，与那“打水姑娘”结下了合体之缘，从此“打水姑娘”就变成了高华夫人。
　　高夫人深爱高华，那情意倒是一点不假，但她对为兄复仇的事，并非真个淡忘，而是有了新的计议，那计义就是用夫妻之恩情，打动高华，利用金陵王世家的力量，要高华帮她复仇。
　　高华对复仇之事，当然义不容辞，但他却是择善固执的人，既不能同意爱妻的狠毒之计，却又别无良策，先前只得好言导慰，岂知高夫人非但不听，日子久了，反而渐渐焦躁厌恶起来，高华也就日坐愁城，终日借酒消愁了。
　　高夫人秉性至刚，也是个心志坚强，主观成见极深的人，她为兄弟之仇，独闯江湖，连父亲也不顾，又怎会听从高华的劝告？何况高华并无良策，可以为她查出凶手，以报兄仇。
　　高夫人复仇之念愈来愈是强烈，终于在生下雯儿以后，逐次采取了行动。她不耐烦听高华劝导，于是先乘高华酒醉之际，将高华囚禁在目下这块绝地之中，然后招来昔日收伏的一批高手，暗暗从事复仇之计。因之，金陵世家变成了“金陵王”府，高华有了“金陵王”的外号，而“金陵王”高华“阴蓄死士，大有扩展门户，雄霸天下”的谣言，也就不胫而走了。
　　这就是江湖上十余年不见高华的内情，也就是高华所以自叹“失足”，再叹“失算”，劝告云震“饮酒误事”的缘由。
　　云震听罢这段往事，也不禁唏嘘浩叹不已，他本想劝慰高华几句，但又觉得时过境迁，劝慰也是多余的了。
　　岂知那高华确是洒脱得很，俄顷已自眉目开朗，一声哈哈，道：
　　“云哥儿，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他说出往事，心情似乎开朗不少，连称呼也变得更为亲切随和了。
　　“这个……这个……”
　　高华双目一轩，道：
　　“不要这个那个，你若无事问我，我可要问你了。”
　　云震一时弄不懂他的心意，连忙肃容道：
　　“前辈只管询问。”
　　高华微笑道：
　　“你可知道，我向你表明身份，说出往事，目的是什么？”
　　云震想了一下，道：
　　“前辈将此处命名‘容园’，自称‘容园隐士’，想必是对尊夫人的一种宽恕，这一点晚辈不难理解。”
　　高华哈哈大笑，道：
　　“错了！错了！我将此处取名‘容园’，固然是对贱内的容忍与宽恕，但向你表明身份，说出昔日往事，可不是纯粹向你解释‘容园’的来历啊！”
　　云震一愕，道：
　　“这个……前辈莫非是现身说法，叫我打消那与人为善的念头？”
　　高华连连点头，微笑道：
　　“正是，正是，武林中唯有以杀止杀一途可循，否则你就得急流勇退，置身事外，以免惹火自焚。不过，我另外还有一层意思，我认为你的悟性极高，颇想你能留在此处，咱们自由自在地读读经书，参参哲理……”
　　他话未说完，云震已经摇头不迭，截口，
　　“不！我不能！”
　　他语气非常坚决，高华不觉微微一怔，道：
　　“为什么？”
　　云震肃容道：
　　“此身已非自己所有，晚辈不能自主。”
　　高华眉头一皱，微愠道：
　　“还是那句话，难道我这亲身经历的事，仍不能使你觉悟？你可知道，我在内子身上耗去多少心力？试想夫妇之情，何等深厚，尚且不能影响一个人复仇之念，武林人物与你无亲无故，你纵然万分至诚，又怎能……”
　　云震眉目一轩，再次截口道：
　　“前辈误会了，晚辈所以不能接受您的盛意，乃是必须参与后年的泰山武会，消除武林中邪恶的祸根，至于与人为善之事，也不过抱定‘尽人力以听天命’的心意而已。”
　　高华蹙眉道：
　　“这话岂非等于不说，我那两重意思，你一个也没有接受。”
　　云震暗暗忖道，他本是侠义中人，对我也是一片善意，只是他事与愿违，心志受了折辱，虽说为人豁达，究竟是执着一端，有点偏了，我得想个法子使他振奋起来，如果能促他出山，共同对付那罗侯神君，岂非……
　　他是入世的想法，念头电转，已有所得，当下微笑道：
　　“晚辈有句不当之言，不知该不该讲？”
　　高华怔了一怔，道：
　　“你讲吧！”
　　云震道：
　　“前辈认为，像罗侯神君这等邪恶之人，是否应该听令他自生自灭，在他有生之年，让他肆无忌惮，江湖上继续为恶？”
　　高华道：
　　“这等人若能除去，自然是武林之福，还有说么？”
　　云震微微一笑，道：
　　“那么，晚辈认为您对尊夫人一味劝导的措施，乃是前辈错了。”
　　高华着实愣了一会，半晌始道：
　　“你是故作危言，耸人听闻吧？”
　　云震摇头，
　　“晚辈决非危言耸听，试想尊夫人为兄复仇，理上并无亏损，前辈若能一面开导，一面积极着手查访凶手，以金陵世家在武林之中的声誉，与江湖上正派人士通力合作，那凶手未必能够遁形，况且尊夫人孝悌慈祥，定是性情中人，她见前辈诸般努力，想来当不致于坚持采用她那狠毒的计谋。”
　　高华黯然道：
　　“你哪里知道整个内情，我又何尝不曾如此努力！”
　　云震断然道：
　　“晚辈认为仍是前辈错了。就算退一万步讲，尊夫人既然能够将前辈囚禁于此，独断独行，前辈若是竭尽心智，何尝不也可以先期将尊夫人囚禁起来，统筹代箸？此所谓一着错失，满盘皆输。难怪前辈心灰意懒，认为事不可为了。”
　　他三言两语，不但说出了高华的错处，也认定那是高华心灰意懒的原因，高华不觉大为怔愣，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云震见状，继而又笑道，
　　“其实，前辈的努力，也并没有完全白费。”
　　此话出口，高华神色甚为激动，不觉讶然，
　　“你说什么？你是说，贱内已经改变原来的心意了？”
　　云震道：
　　“晚辈纵然不敢断定，却也有了这种感觉。”
　　高华频频摇头道：
　　“不可能！不可能！前晚她还来此与我商量，问我对那与罗侯神君联姻结盟的事可有意见，她哪里会改变心意？”
　　云震，
　　“当时前辈怎样表示呢？”
　　高华，
　　“我表示什么？屡劝不听，我对她那独霸武林，以报私仇的事，早已不再闻问，这时岂会多费唇舌？”
　　云震摇头叹息道：
　　“前辈又错了！依晚辈看来，尊夫人并非不尊重您的意见，而是您心中有了成见，不愿与她商量而已。”
　　高华一声冷哼，道：
　　“你以为她常常与我商量么？那你也错了，这是十余年来第一次，相信如非事关洁儿终身，她也不会问我的。”
　　云震点头道：
　　“这倒也是事实，尊夫人爱您极深，前辈既然不愿与闻尊夫人复仇之事，尊夫人自然不敢打扰您了。不过，前辈可知尊夫人为了令嫒，心理上已经有了变化了。”
　　高华微怔，，
　　“有了什么变化？”
　　云震道：
　　“晚辈乃是听令嫒的丫头说的。她说：尊夫人为了医治令嫒的‘离魂’之症，十余年来，历尽艰辛，费尽心血，连争霸江湖的雄心壮志，也因之消磨殆尽……”
　　高华先是一怔，继而摇头道：
　　“丫头之言，怎可置信？”
　　云震道：
　　“有道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晚辈就曾亲见尊夫人对待令嫒的爱顾之情，这事并非不可能。同时，晚辈也曾亲见结盟未成，尊夫人对那罗侯公子丝毫不假颜色，甚而逐之离去，故此，晚辈倒是深信不疑。”
　　高华颇感意外，目光一愣，愕然道：
　　“有这等事？”
　　云震道：
　　“这事一点不假，江湖上对金陵王府误解甚多，晚辈就是唯恐尊夫人与罗侯神君结盟有成，故而急急地赶去，意图破坏此事，不意苍天有眼，竟治愈了令嫒的病……”
　　高华连忙接口道：
　　“你说详细一点，结盟何以未成？你又如何治愈了我那洁儿的病？我那洁儿，目前是一副什么样的性情？”
　　云震见他急不及待的模样，乃将参与“相亲之会”的前后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听得高华眉开眼笑，神采飞扬，云震话声甫落，他已满怀感慨地喃喃道：
　　“苍天有眼！这真是苍天有眼！”
　　目光移注云震，忽又敞笑道：
　　“云哥儿，我也得多谢你了。”
　　云震微笑道：
　　“这是令嫒的福分，晚辈不敢居功。假如尊夫人的心意因此有了转变，共同对付那罗侯神君，前辈一番努力，才算真正没有白费，也是晚辈的另一希望。”
　　高华手捻长髯，微笑道：
　　“听你刚才言讲，我那内侄已到了金陵，凶手也似乎是那罗侯神君，如此说来，贱内倒是不让须眉，我反而处处不是了。哈哈！这也不要紧，事情能够如此结局，我也很满意了。”
　　云震赶忙道：
　　“可是，那罗侯神君不灭，武林仍是永无宁日啊1”
　　高华“哦”了一声道：
　　“这个么……我也不劝你了，你的见解似乎比我高一筹。不过，泰山武会以后，希望你携带洁儿来我这里定居，至于武林苍生，他们自有他们的福份，也应该自己努力，你就不必再去管他们了。”
　　言下之意，似乎已将云震视作快婿。
　　云震满脸通红，急争，
　　“不！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高华讶然道：
　　“你是什么意思！”
　　云震道：
　　“晚辈的意思，是说那罗侯神君功力深厚，晚辈怕是斗他不过，想请前辈再度出山提携晚辈铲除武林祸害。”
　　高华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道：
　　“我没能说服你，想不到你倒向我游说起来了。”
　　云震连忙辩白，道：
　　“不！这不是谁说服谁，而是武林祸害必须铲除。想那罗侯神君爪牙遍地，势力雄厚，他本人功力又复深不可测，晚辈势单力薄，个人修为有限，纵然不惜牺牲，前途也未必乐观，故此想请前辈出山，匡助一臂之力。”
　　高华频频摇头，含笑，
　　“那也不需要我，正派人士并不乏人，只要苏真人登高一呼，那些人足可与之抗衡，何况尚有你这后起之秀……”
　　云震不等他往下说，已急急接口道：
　　“晚辈有心无力，也是枉然，至于那苏老前辈……他老人家已经谢世了。”
　　高华大吃一惊，道：
　　“什么？苏真人过世啦？”
　　云震黯然道：
　　“不但苏老前辈已经去世，就连那北斗剑张前辈，此刻仍是重伤在身，朝不保夕之状。”
　　高华慨然道：
　　“这都是贱内作孽，她若不去参与泰山武会，苏真人师徒哪里会负伤，唉！看来侠义人士已经凋零不少了。”
　　云震道：
　　“就因侠义人士渐次凋零，眼看那妖气漫天，魅鬼横行，前辈若不出山，真不知何日才得安宁了。”
　　高华神色凄迷，默默无言，陷入了沉思之中。
　　“放眼武林，唯有前辈出山，才能与那罗侯神君一拼。想那罗侯神君既是武林公敌，又是杀害令内兄的凶嫌，无论为公为私，前辈再不出山，对尊夫人也说不过去了。”
　　高华烦躁的，
　　“你不用出言激我，我也不是罗侯神君的敌手。”
　　云震蓦站起，在那书房内踱来踱去。
　　云震暗暗忖道：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只要激起他义愤，大半是会答应出山的了。
　　他心中沾沾自喜，正想再说上几句振奋心志的话，不料高华已经站在他的眼前，目凝神光，突然道：
　　“你随北斗剑张大侠习艺多久啦？”
　　云震不知他何以有此一问，信口道：
　　“不到一个月。”
　　高华闻言，丝毫不见诧异之色，淡淡地道：
　　“你的资秉果然异于常人，这样吧，我将金陵世家的、‘修罗指’传授给你，再由我修下书信一封，你去向内子讨取一支千年茯苓，送去与北斗剑张大侠服用，张大侠的伤势当可痊愈，那时合你二人之力，泰山之会当可稳操胜算，只要制服了罗侯神君，其余属下，也就不足为虑了。”
　　云震大感意外，道：
　　“你……前辈仍是不愿出山么？”
　　高华微笑道：
　　“看来你也固执得很，我授你不传之艺，送你稀世之药，不也等于尽了一份心意啦！何必一定要我出山呢？”
　　云震暗暗忖道：看来他是不肯出山的了，也罢！张前辈内腑伤重，为了成全我，宁可自己苟延残喘，这份恩德，就是付出生命，也不足以补偿，眼下既有千年茯苓这等灵药，我且先去取来，等治好张前辈的伤势再说吧！
　　他只顾自己吟哦，高华却误会他又在转些什么请他出山的念头，故而哈哈一笑道：
　　“云哥儿不必空费心思，我终日读书自娱，山居已惯，怎样也不会出山的了。”话声一顿，目光移去窗外，但见山风呼啸，树木摇曳，新缺的洁月，斜斜挂在天空，已是戌亥之交，乃接道：
　　“今日天时已晚，明日传你‘修罗指’，咱们休息去吧！”
　　身形一旋，转身就向甬道走去。
　　云震见状，顿时紧张起来，急急跟去，道：
　　“前辈慢走，晚辈不能在此过夜。”
　　高华驻足道：
　　“为什么？”
　　云震道：
　　“晚辈必须尽早寻着那失散的朋友。”
　　高华，
　　“什么样的朋友，如此紧要？”
　　云震道：
　　“其中之一就是令嫒，令嫒乃是为晚辈找寻‘玉符’而去，那‘玉符’对晚辈十分重要。”
　　高华眉头一皱，道：
　　“什么‘玉符’？怎会叫小女去找？”
　　云震这时心情焦急，只得长话短说，道：
　　“说来话长，总之，那‘玉符’关联着一套剑法，晚辈必须持那‘玉符’，才能求得苏老前辈遗下的剑法秘笈，才能有战胜罗侯神君的希望。那‘玉符’失落在令嫒之手，那时令嫒正在病中，不知放置何处，如今她去找寻去了。”
　　事关武林正邪之战，眼下又关联着他的爱女，高华顾不得详细询问，微一吟哦，随即道：
　　“好吧！我来写信，你来背诵‘修罗指’秘诀。先将诀窍背熟，日后再向内子或小女学习那实用的法门吧！”
　　那“修罗指”秘诀，总计不过三百字，另有三五幅运气使力的基本图形，云震天姿聪颖，过目成诵，须臾已熟记在心，连那运气使力的窍门，也有了几分心得，高华写好书信，走了过来，他立即将那秘诀双手递去，躬身道：
　　“多谢前辈成全。”
　　高华接过秘诀，赞许地点了点头，道：
　　“看情形你已记熟了，那好，这封信你拿着，见到内子，取得千年茯苓，别忘了请她教你实用的法门。”
　　云震恭恭敬敬接过书信，贴身藏好，高华又道：
　　“你将来必归太乙门下，太乙门以剑法闻名天下，不可没有好剑，跟我来，我送你一柄宝剑。”
　　云震紧随高华进入卧室，高华由那楠木床榻之下，取出一柄形式古雅的长剑，递给云震，道：
　　“此剑名叫‘沉香’，是我金陵世家传家之宝。此剑不但可以断金削玉，犀利无比，另外尚有一种异处，若是内力深厚之人施展起来，剑身就会散发一种沉香气味，那气味可克百毒，就无中毒之虑了。”
　　云震捧剑在手，凝目望去，只见“沉香剑”剑长二尺七八，剑柄之上，一边一条张牙舞瓜的青龙，龙口各含一颗偌大的明珠，那明珠一半嵌在剑柄之内，一半宝气氤氲，似有一层蒙蒙珠雾。且不说剑刃如何锋利，就凭这两颗明珠，以及那两条青龙雕刻之精致，怕也是价值连城之物。
　　如此宝物相送，云震但觉受宠若惊，呐呐道：
　　“这……这……前辈传家宝，晚辈怎敢承受？”
　　高华含笑道：
　　“宝剑赠烈士，自古皆然，有什么不敢承受？走吧！只要你日后好好待我那洁儿，我也就安慰了。”
　　拉着云震，一径出房而去。
　　云震耳闻此言，心头顿觉五味翻腾，但这时纵有千言万语，又如何说得清楚？只得佩好宝剑，随他行去。
　　须臾，两人穿过花径，来到原先那座茅亭，高华在那亭沿下取出一捆铜索，那铜索比小指还细，一端系着一个五指形的铜爪，高华抖手一掷，铜抓立即带起一圈圈的铜索，直向深涧对岸飞去。
　　只听“当啷”一声轻响，高华立将铜索扯紧，然后，“云哥儿，你走吧，你若再来，对岸石壁中，同样藏有‘飞索铜抓’，只要如法炮制，就可过来了。”
　　云震心知客套已属多余，当即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道：
　　“晚辈告辞，前辈多保重。”
　　脚下一蹬，临空翻落铜索之上，接着几个起落，身形霎时消失不见。
　　一阵风袭来，吹起了高华的长须，高华始才回过神来，慢慢的收回“飞索铜抓”，嘴里喃喃道：
　　“不错！不错！能得此子为婿，我也可以自慰了。”
　　云震飞落对岸，认准了迤东的方向，立即沿着山腰，往前奔去，希望能找到原来的入口之处，看看雯儿与大宝，可有一人在哪里等候于他？
　　他这时心急如焚，既要担心大宝，又要担心雯儿，更要担心雯儿找不到“玉符”，奔跑起来，的是快若闪电，可惜路径不明，要找一个隐秘的山洞入口，太也不易，转了半晌，仍旧一无所见。
　　他经过一株大树，树上忽然扑下一人，嘶声道：
　　“云大哥……”
　　云震一惊止步，但见那人身高不满四尺，竟是鹑衣百结的小化子齐小冬，不由两臂一张，将他接住，急急道，
　　“齐兄弟，你怎么一人在此？归前辈他们呢？”
　　齐小冬情形十分狼狈，小脸蛋满是焦急之色，道：
　　“他们都在山上，我正在到处找你。”
　　云震道：
　　“哪个山上？他们好么？”
　　齐小冬举手朝上一指，道：
　　“就在这山上，现在恐怕危险了。”
　　云震一惊，急道：
　　“什么危险？”
　　齐小冬道：
　　“罗侯公子率领属下将他们困住了。”
　　云震心头一紧，当下抓起他的手腕，喝一声“走”，直往山上冲去。
　　齐小冬道：
　　“慢点！慢点！这里上不去，得走那边。”
　　云震微微一顿，见他手指向左方，随即就向左方奔去。奔了一阵，忽然问道：
　　“齐兄弟，你可曾见到雯儿？”
　　齐小冬道：
　　“没有啊！见到我也不认得。”
　　云震又问道：
　　“那么，你可见到一个体型高大的傻小子？”
　　齐小冬道：
　　“傻小子？他是叫什么‘大宝’的么？”
　　云震连声道：
　　“正是！正是！他在哪里？”
　　齐小冬道：
　　“也在山上，若不是为了他，咱们也不会被罗侯公子困住了。”
　　云震不解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
　　齐小冬道：
　　“咱们与你失散以后，被一批罗侯宫的爪牙困在雨花台，直到午后方得脱身，心知你必已赶去参加金陵王府的相亲之会，于是急急到了金陵王府，岂知相亲之会早已散去，而你竟又未回客栈。咱们在客栈等你一整天，那一本和尚忍耐不住，吵着要出来找你，谁知一出客栈，就见到两名罗侯宫的爪牙，鬼鬼祟祟的跟踪那个名叫‘大宝’的傻小子，一直跟到城外……”
　　云震接口道：
　　“罗侯宫的爪牙是否想抓他回去？”
　　齐小冬道：
　　“单纯地想抓他回去，咱们哪有心情管他的闲事。那罗侯宫的爪牙首先问起你的下落，傻小子不肯说，然后才将他抓去。那时咱们正在找你，自然就不能让罗侯宫的爪牙将那傻小子带走，于是两下就打了起来。”
　　云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齐小冬道：
　　“傍晚时分。”
　　云震道：
　　“那么，今日是十七？”
　　齐小冬“噫”了一声，道：
　　“十八了，大哥怎么连日子也不记得了？”
　　云震道：
　　“你说下去吧！当时既然在城外，怎么又到了山上啦？”
　　齐小冬继续道：
　　“咱们从罗侯宫爪牙手中救下那傻小子，当然也是问他大哥的下落，岂知那傻小子怎么也不说，归隐农前辈无奈，只得放了他，然后暗地跟踪，直到这钟山之麓。”
　　他顿了一下，接道：
　　“那傻小子人倒不傻，好像唯恐有人跟踪，到了山下，他就不走了。也是那一本和尚性子太急，一时忍耐不住，现身又问他，吓得他就往上逃。”
　　云震道：
　　“后来又怎样遇上罗侯公子的呢？”
　　齐小冬道：
　　“还不是追踪那傻小子，罗侯公子率人追到山上，咱们就遇上了。那罗侯公子对你怨恨极深，问不出你的下落，就想杀掉傻小子泄恨，咱们知道那傻小子与你必有渊源，自然不能让他被杀，于是又打了起来。”
　　云震“嗯”了一声，不再言语，脚下顿时加起劲来。
　　齐小冬怪声叫道：
　　“慢点！慢点！云大哥，你这两天究竟到哪里去了？”
　　云震道：
　　“一言难尽，回头再说吧！”
　　他这时功力又精进了一层，齐小冬被他拉着手腕奔跑，但觉山石树木纷纷向后倒去，快捷无匹，宛如腾云驾雾一般，内心不觉又增加了一份敬意。
　　须臾，山峰已近，那阵阵金铁交鸣之声已清晰可闻，云震心悬归隐农等人安危，就想撇下齐小冬，先行登峰。
　　忽然听到罗侯神君的声音峻声道：
　　“住手！统统住手！本神君今晚与人有约，尔等竟敢在此拼斗……”
　　话犹未毕，云震心头大震，唯恐一本和尚出言顶撞，那将是有死无生之局，当下也忘了撇下齐小冬，蓦地一声厉啸，身形冲天而起，急急向钟山之巅跃去。
　　他这时六气相应，内力已至‘六合归一’之境，这声厉啸，在心情焦急之下所发，不觉用上丹田真气，那真气源源不绝，以致厉啸之声，清越悠扬，响彻云霄，宛若高空雷鸣，震耳欲聋，钟山之巅的正邪人物，莫不心神俱震，纷纷向那冲天而起的身形望去，打斗自然歇手了。
　　云震身在空中，自己也深感意外，他暗忖道：初入“六合归一”之境，就能一冲十余丈，若能再加勤修，又何患不敌那罗侯神君？
　　他心中又惊又喜，丝毫不敢大意，连忙镇定心神，以意驭气，以携带齐小冬，徐徐降落地面。
　　归隐农等人定下神来，一见是他，顿时喜不自胜，忘却了浑身浴血，一阵蜂似的涌了过来。
　　只听西门咎冷冷的道：
　　“好啊！你小子有了寸进，就撇下故人啦？”
　　云震闻言一惊。急急望去，只见西门咎站在血泊之中，脸色惨白，半边身染满鲜血，左肩一道长达半尺的创口，那创口血肉外翻，白中冒红，想是新创不久，但他对自己的伤势却是不加一顾，兀自须发颤动，独目凝注，紧紧的盯着云震，不知是情绪激荡，抑是真正的恼怒不已？
　　云震大是震动，排开来人，扑了过去，叫道：“老前辈，您的肩头……”
　　举手一指，闭住了西门咎的“肩井穴”，血流顿止。
　　西门咎哼了一声，气唬唬道：
　　“老叫化死不了，你说这两天藏到哪里去啦？”
　　原来他是找不到云震在生气，云震领悟到这层意思，内心越发感动，几乎落下泪来，急急扶他走了回去，，
　　“老前辈伤势要紧，晚辈的际遇回头再讲吧！”
　　要知云震幼失怙恃，流浪江湖，上十年来，最初感到对他付出感情的，不是那北斗剑张铸魂，而是眼前这位心毒手狠的丐帮之疣——西门咎，因之，他纵然不赞同西门咎的为人，但那感情却是早已深植心底。




第十七章
　
　　云震眉头一扬，道：
　　“先生有事只管询问，小子知无不言。”
　　容园隐士点点头，道：
　　“你胸前衣襟破了一块，又在那绝壁衰草上爬行，究竟为了什么？莫不是逃避敌人的追踪？”
　　云震听他问起这件事，心头顿时想到雯儿与大宝，但此刻他却不能开口辞去，只得强捺心神，道：
　　“小子被人击伤内腑，为友人带到上面一座山洞中治疗伤势，后来伤势渐愈，友人因故离去，小子久等不归，心焦气浮下，迷失路径，误投另一出口，因之想越过那片绝壁，前去寻访友人下落。”
　　容园隐士眉头一皱，道：
　　“依我看，云小友似非等闲之辈，何人能够伤你？”
　　云震道：
　　“小子乃是伤在罗侯神君一掌‘雷动万物’之下。”
　　容园隐士耸然动容，道：
　　“罗侯神君？你接得下‘雷动万物’一掌？”
　　云震喟声一叹，道：
　　“此乃侥幸。”
　　容园隐士道：
　　“侥幸也不容易，不知小友用的什么武功？”
　　云震道：
　　“太乙门中‘六丁抱一大法’。”
　　容园隐士说道：
　　“‘六丁抱一大法’？这倒没有听说过，是令师近年研创的吗？”
　　云震道：
　　“正是苏老前辈研创的”。
　　容园隐士容颜一舒，忽然叹口气道：
　　“苏真人学究天人，胸罗万有，二十年光阴，也该有绝学研创成功了。”
　　云震见他忽然感喟起来，不觉受其感染，暗暗忖道：这位先生对苏老前辈如此心仪，想来早年必是侠义中人，也许正是心志难展，始才隐居于此，独善其身。唉！道消魔长，正派人士又有几人能不灰心丧志呢？
　　他情绪虽然受了感染，口中却问道：
　　“先生见过苏老前辈吗？”
　　容园隐士点道：
　　“苏真人热心世务，早年见过。”
　　云震又问道：
　　“罗侯神君先生也是见过的了？”
　　容园隐士，
　　“此人心胸狭窄，终身为恶，早年也是见过的。”
　　云震心中一动，暗忖道：那金陵王神秘得很，这次也是蒙面现身，他与那“打水姑娘”
　　结为夫妇，又有意与罗侯神君联盟，看来不会是正派人士。泰山之会是一回事，不让邪派势力扩张又是一回事，眼下这位先生对前辈人物很熟，我何不向他打听金陵王的一切……
　　云震献身武林，时时以消灭邪恶势力为念，想到这里，连忙问道：“先生可认得金陵王？”
　　容园隐士先是一怔，继而讶然道：
　　“金陵王是谁？”
　　云震见他讶然之状，微微有点失望，但却答道：
　　“小子所知不多，仅知他出身金陵世家，名叫高华”。
　　容园隐士微微一笑，道，
　　“原来高华又叫金陵王，这外号倒是不俗。”
　　云震精神一振，忙道：
　　“先生认得他？”
　　容园隐士含首道：
　　“认得！认得！高华我自然认得………”
　　云震喜上眉梢，脱口接道：
　　“那么，您也见过‘打水姑娘’啦？”。
　　容园隐士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随即哈哈大笑道：
　　“你是说高华的妻子吧？那是位人间仙子，我当然也是见过的了。”
　　云震被他笑得好生奇怪，但念头尚未转得过来，那“容园隐士”已经放下碗筷，含笑道：
　　“旁人的事，别去管他，小友吃饭吧，吃过了我领你去换身衣服，你这身衣服又破又脏，不能再穿了。”
　　这叫做欲速不达，云震一时高兴，脱口问起金陵王夫人，换来“容园隐士”一阵怪笑，如今话题已被引开，云震自然不便追问，只得匆匆填饱肚子，跟随“容园隐士”到了他卧室之内。这间卧室不见寝具，倒有无数箱笼，另外一张楠木床榻在正中，一只草织蒲团放在那床榻之前。
　　“容园隐士”打开一只木箱，取出一件天青织锦团花长袍，一套乌绸紧身衣裤，一只紫缎粉底高靴，及一条海青丝质腰带，一并交给了云震，笑道：
　　“这里没有铜镜，那张楠木大床榻倒可鉴人，你换好衣服立即出来，咱们继续谈谈。”
　　说着，转身出房而去。
　　云震心知虚套无用，当下宽去旧衣，换上新装。
　　当他见到身上那件灰狸马夹时，心头顿时幻起雯儿的倩影，又想到了那块“玉符”，不知雯儿可曾找到那块“玉符”？可曾到那山洞去找他？于是，他匆匆穿好衣服，换上粉底高靴，一面结着腰带，一面向门外走去。
　　他所以这般匆忙，本是想辞别而去，不料迈出房门，“容园隐士”已经一把将他抓住，哈哈笑道：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这话的是不假，你穿上这身干净衣服，比我当年还要英伟，哈哈！旧友相见，怕要认不得你了。”
　　笑声中，拉住云震，走向竹榻，接着：
　　“我要问你，这适才入室以前，口中吟吟有词，说什么‘芥子’、‘天地’，究竟吟些什么，你还记得吗？”
　　这时，云震想要告辞，却又不能够了。
　　两人先后坐定，云震再向那幅狂草瞥了一眼，道：
　　“先生这幅中堂，令小子收获不小。”
　　容园隐士含笑截口道：
　　“收获大小，那是你的天份，说你刚才吟些什么呢？”
　　云震微微一笑，显得有些难以为情，，
　　“小子见到那幅中堂，心中忽有所悟，因而言道：　‘藏芥子于六合之内，其亦小乎？
　　展心志于天地以外，斯为大矣！’胡诌之词，不值先生一笑。”
　　“容园隐士”手捻长须，摇头晃脑，口中一再吟着那两句联词，就像老夫子，偶得妙句，正在细细品味。
　　“好志向！好意境！好句子！云小友，你的意思是说：芥子虽小，六合也不能灭其形体；志向再高，却无人超出世俗常情以外。是这样吗？”
　　云震郝然含首，
　　“先生谬赞，小子的意思确是如此。”
　　容园隐士眨眨眼睛，忽又皱起眉道：
　　“那不对啁！这两句联词意境虽高，却无作用，云小友忽然入定，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云震“哦”了声，笑道：
　　“难怪先生见疑，小子乃是觉得其中哲理，或与所习‘六丁抱一大法’有益，因此闭目运功，试上一试。”
　　容园隐士微微一怔，道：
　　“哦！结果有益吗？”
　　云震含笑点头道：
　　“这都是先生所赐，小子的功力，进入第四层门径了。”
　　容园隐士讶然脱口道：
　　“何谓第四层门径？”
　　云震微一吟哦，随即坦然道：
　　“不瞒先生，　‘六丁抱一大法’有四个层次，乃是‘六纬相生’，‘六脉相见’‘六气呼应’与‘六合归一’循序而进，若至大成，则真气内力，绵绵不绝，自可不虑匮乏。小子原先已达‘六气呼应’之境，那时真气汹涌，内力澎湃，若遇外力袭击，全身的真气内力，就能迅速涌向此点，自然生出一股反弹之力与之相抗，那时遇一般高手，倒也没有伤亡之虑，但若遇上罗侯神君这等高手，那情况就不同了。”
　　容园隐士听得入神，不觉问道：
　　“怎样不同呢？”
　　云震道：
　　“小子受过罗侯神君一掌，当时的感觉是：真气内力不受控制，势若裂肌破体冲出，若非有个‘不能死’的意念支撑着，小子恐怕早已血崩力竭，粉身碎骨了。”
　　他顿了一下，接着又道：
　　“小子见到先生那幅中堂，默默想到‘退藏于密’的道理，觉得芥子虽小，六合也不能灭其形体，我若能将那汹涌澎湃的真气内力，束检于体内，听命于意志，岂不正合那‘六合归一’之理，殊不知胡闹，竟被小子闹对门径了。”
　　容园隐士本是绝顶高手，云震说得这般详尽，自然懂得其中之难易，他原先虽然听得入神，也不时露出赞许之色，但云震讲完以后，他竟满脸肃容道：
　　“云小友，你的悟性极高，触类旁通，举一隅而反三隅，这一点令人钦佩，然而你欠缺机心，却又令人不得不为你担心。承你信得过我，将修为的层次与现象说得这般详细，但我却不感激你，我还得警告你，往后在旁人面前，似这等武功诀窍，千万不要轻易泄露才是。”
　　云震微微一笑，口齿启动，想要加以解说，但“容园隐士”却不容他解说，作了个阻止的手势，接着又，
　　“不必说了，我知道‘六丁抱一大法’另有修练法门，并不虑旁人听去。可是，你该明白，武功之道，万流同源，万源归宗，遇上有心之人，没有参不透的。再说，你适才心有所悟，立即不择时地，独自运起功来，这也是欠缺机心，那时若有人意图对你不利，那你就殆危了。”
　　这时，云震但觉冷汗淋淋，不觉起立惶然道：
　　“是！是！小子无知，先生教训得极是。”
　　容园隐士微微一笑，伸手按住他肩头，说道：
　　“不必紧张，我你一见投缘，我也不怕交浅言深之讥。只要你知道，人心不同，各如其脸，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好啦！不去谈它啦！你坐下，我还有话问你。”
　　云震如言坐下。“容园隐士”辞恳意切，纯粹一片关顾爱护之情，他就想加以解说，那也是多余的了。
　　这时，“容园隐士”忽又庄重起来，说道：
　　“云小友，芥子虽小犹大，这得力于其能自安，你由于知机，所以你有了收获，这我已经明白了，但你所谓‘展心志于天地之外，斯为大矣！’究竟是对大小二字意形变易的感触，还是有此志向，准备作一番努力呢？”
　　云震道：
　　“是感触，也想作一番努力。”
　　容园隐士含首道：
　　“你讲讲看。”
　　云震想了一想，道：
　　“先生以一室喻天地，又以一身喻泰山，泰山与一身，天地与一室，孰大孰小，形体上不言可知，但在意念上，若能心安理得，则大小就无差异。小子是想：有形之物如此，无形之念何尝不是一样？这就是小子的感触”。
　　“容园隐士”无疑也是睿智之士，他自然明白云震所谓“无形之念”，乃是指的为人立志而言。
　　只见他点了点头道：
　　“你准备努力一番的事，可是与武林有关吗？”
　　云震微笑颔首，道：
　　“正是。”
　　容园隐士眉头一蹙，道：
　　“可是想以德化人，消弭武林中无止无休的杀劫？”
　　云震道：
　　“人性本善，以杀止杀，终究不是办法。”
　　容园隐士频频摇头，道：
　　“错了！错了！我不否认人性有善的一面，但武林中人，全有一股暴戾之气，不是争强斗胜，便是以力为霸，仇怨纠缠，更是无日无之，永世难消，你想以德化人，那必是要白费气力了。”
　　云震微微一笑，道：
　　“先生不须虑得，人性既有善的一面，武人也是人，若能他善的一面抬起头来，那杀劫总是可以消弭的。”
　　“你年纪太轻，想得过于天真，须知武人多半刚愎自用，倾向势力与权威，他不听你的，那杀劫如何消弭？”
　　云震道：
　　“权威纵然令人向往，爱好和平，也是人性之一啊！”
　　容园隐士渐感不耐，眉头深蹙道：
　　“你不懂，试问怨怨相报，你又如何遏阻？”
　　云震道：
　　“凡事总有真理，以理公断，当不致怨怨相报了。”
　　容园隐士烦躁的站了起来，道：
　　“年轻人仅知其一，不知其二。实在对你说，这种志向我也有，令师也有，结果如何呢？
　　令师的近况我不知道，不去说他，我自己已半生努力，却落得被困深山………”
　　“被困”二字，令云震悚然一震，此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但见云震两眼圆睁，愕然接口道：
　　“先生隐迹于此，是被困？果真非出自愿吗？”
　　“容园隐士”闻言微怔，顿觉乃是自己失言，他先是不答，默默地来回走了两趟，继而停下步来，静静地道：
　　“不错，原先确是被困，目下则是出于自愿，我已打算在此终老，不再出山了。”
　　云震微微一怔，暗暗忖道：他语气如此平稳，好像对那被困之事也不放在心上，胸襟之大，倒也值得敬佩。
　　他暗念未已，又听容园隐士说道：
　　“云小友，你对世事这般热忱，本是十分难得之事，但我半生努力，十余年闭门课读，潜思默想，总觉世事殊非人力所能左右，倒不如听其自然的好。依我看来，你天姿聪颖，对哲理方面悟性犹高，若能从学问上用功夫，将来……”
　　云震微微一笑，接口道：
　　“多谢先生谬赞，怎奈小子许身武林，已经不能自主了。”
　　容园隐士淡淡一笑，道：
　　“我知道，你的性格坚毅过人，已经立下的志愿，轻易不致于更改。也罢！你来。”转身行去，似属无可奈何。
　　云震听他语气恻然，不觉怔住，忘了起身。
　　容园隐士转身招手，淡笑如故，道：
　　“来啊！我让你看样东西，你不是想要知道此处何以取名‘容园’么？”
　　云震愣然走去，心中暗忖道：看什么？那东西与“容园”命名有关？他怎么突然扯到这上面去了？
　　忖念中，两人走进了左侧书房。
　　书房内，重框叠架，满屋全是经曲书册，近窗处一张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砚台与书具。
　　这里与外间厅屋一样，也是点尘不染，收拾得干干净净。
　　两人穿过书架形成的甬道，来到后面一处帷幔覆盖的木框前，“容园隐士”神态肃穆，伸手掀起帷幔，道：
　　“你知道这人是谁么？”
　　云震抬起头来，不觉目光发直，又惊又疑的叫道：
　　“这……这不是金陵王夫人么？”
　　原来帷幔之后，乃是一幅全身的美女画像。那美女秀发披肩，白衣胜雪，赤裸着一双天足，清丽之中，并有一种娇媚之态，望之栩栩如生，正是那金陵王的夫人。金陵王夫人的全身画像，竟慎重地珍藏在“容园隐士”的书房之内，乍见之下，难怪云震目光发直，惊疑参半了。
　　“错了！她乃是我的妻子。”
　　云震眉头一皱，暗暗忖道：这画像明明是金陵王夫人，怎说是他的妻子呢？难道他就是金陵王？
　　他突然想到这里，顿时注目凝视，道：
　　“那么你……你莫非就是金陵王么？”
　　容园隐士淡淡一笑，放下帷幔，朝窗下走去，说道：
　　“我叫高华，金陵世家之中，历来无人自称为王。”
　　这时的云震似乎呆了，他瞪大眼睛，暗暗自问道：他是金陵王么？作妻子的会将自己的丈夫囚禁起来，天下怎有这等怪事？他双目连眨，又想道：是了，他不正是张前辈所说的金陵王当年的风华么？
　　他心中转念，信是信了，但却信得不够彻底。
　　高华走去窗前，坐在竹椅上，向云震一招手，说道：
　　“云小友过来坐下，咱们长话短说。”云震愣愣地走了过去，如言坐下。
　　高华道：
　　“你知道贱内又叫‘打水姑娘’，这是听令师说的吧？”
　　云震定了定神，道：
　　“晚辈有桩事，须得向前辈说清楚。晚辈的武技虽是张铸魂前辈所传，但迄今犹未经过考验，目下尚算不得是太乙门下。”
　　他为人严谨，知道面前之人乃是高华，不但立即改过称谓，赶忙乘此机会将自己与太乙门的关系说个清楚，以免高华继续误会下去，将他当作了云中子苏铉的徒弟。
　　岂知高华并不以此为意，只见他皱了皱眉，随即道：
　　“那么，你是听张大侠说的。”
　　云震这才点头道：
　　“正是。”
　　高华微一含首，瞑目片刻，继而吁了口气，说道：
　　“我就从泰山武会讲起吧！泰山二次武会，是我与北道南魔初次见面之日，当时我声言路过泰山，适逢其会，自讲权充双方之见证，其实，我并非路过，我乃是蹑人而至，那人就是贱内。”
　　云震突然接口道：
　　“不对啊！晚辈听说，那次武会，前辈似比尊夫人先到，直到紧要关头，尊夫人方始现身哩！”
　　高华道：
　　“那是他们错了，贱内当时早已隐身日观峰下，我本是随后蹑踪而至，只因怕贱内察觉而起疑，故而装作游山玩水之人，越过贱内，登上日观峰。”
　　云震道：
　　“这般说来，当时您知道尊夫人的企图了？”
　　高华轻轻摇头道：
　　“不知道。”
　　云震眉头一皱，疑道：
　　“那……您为何跟踪尊夫人呢？”
　　高华喟叹一声，道：
　　“说来惭愧，当时我乃是惑于贱内的容貌与风华，跟踪她已经近三年，不过，她的企图，后来我倒是知道了。”
　　云震暗暗忖道：说得也是，想那高夫人风华绝代，貌若天仙，谁能对她无动于衷，就像我初见雯儿，还不是自自然然跟她去了。
　　他心中在想，口中说，
　　“窈窕淑女，君子好求，这乃是人之常情，前辈不必叹息。但不知她那企图，可是想杀害北道南魔，独霸武林么？”
　　高华神色一黯，道：
　　“如真又假，似是而非，两者全都不是。”
　　云震越发不解，道：
　　“那是为了什么啊？”
　　高华道：
　　“简单地说，乃是为了私仇。”
　　云震一怔，大疑道：
　　“什么？尊夫人与苏老前辈有仇？”
　　在他想来，北道云中子苏铉师徒热心世务，终生行侠，乃是武林中人人敬仰之士，他们与高夫人之间，绝对不会有怨仇牵连。
　　高华轻轻叹息一声道：
　　“你是愈想愈差了！”
　　他似有无穷的感慨，喟然又是一声长叹，道：
　　“这事仍得由家岳父说起，贱内本姓薛，乃是前朝一位致仕侯爷的郡主，这位侯爷告老在乡，远居关外……”
　　云震心头一动，脱口接道：
　　“令岳丈可是那五龙山的‘镇远侯’么？”
　　高华微笑含首，道：
　　“‘镇远侯’仍是前朝授予家岳的爵位，他老人家一生为官，常戍边陲，与武林人物素无往来。但家岳一身武艺，却得自一位武林前辈所传，内兄受家岳亲传，身手自然十分了得，但内兄性喜游侠，常年在关内走动，不料竟因此失了踪迹，几经访察，方知已经被人杀害陈尸于太行山麓。那时尸骨已腐，连身上一册武功秘笈也已不知去向，消息传至关外，家岳晚年丧却独子，自然痛不欲生……”
　　云震脸色惑然，忍不住接口道：
　　“原来尊夫人乃是为兄长报仇而来，这事倒也无可厚非，但怎能迁怒于苏老前辈？她该仔细查访凶手啊！”
　　高华轻轻摇头，深深一叹道：
　　“贱内一个女流之辈，她对中原武林一无所知，况且内兄尸骨早已腐烂，又叫她如何着手查访？”
　　云震叹了口气，道：
　　“这事令岳丈应该亲自入关才是。”
　　高华道：
　　“家岳生性淡泊，不然也不至于盛年致仕了……”
　　他顿了一顿，接着又道：
　　“据贱内相告，家岳当时虽然痛不欲生，却无为子索仇之念，但贱内事亲致孝，不忍眼见家岳终日长叹，郁郁不能开怀，加上她秉性至刚，对唯一的兄长友爱逾恒，她每日面对老父寡嫂，以及襁褓之中的侄儿，这份怨仇怎样也不能忘怀，因之她独自悄悄入关，立誓要为内兄报仇。”
　　云震想了一下，道：
　　“令内兄不是失落一本秘笈吗？可以从秘笈着手啊！”
　　高华道：
　　“家岳对那秘笈守口如瓶，贱内不知秘笈是何名称，也是枉然。”
　　云震暗暗忖道：这倒确是为难了。
　　他心中转念，口中问道：
　　“尊夫人莫非迁怒于整个武林，想从北道南魔……”
　　高华截口道：
　　“不是迁怒，想从北道南魔两大高手身上，行使她那索仇之计倒是真的。”
　　云震皱眉不解道：
　　“怎样的索仇之计？”
　　高华，
　　“她想收肺髅啪绦郧槔淇幔蓝隙佬校簧辉赣肴宋椋壳暗那樾稳词鞘置飨裕厥堑?
　　心云震的安危，因之一改往日习性，偕同归隐农等人找寻云震，以致与罗侯公子等动手相搏。
　　如今他身负创伤，流血不止，乍见云震，竟然不顾自己的伤势，兀自追问云震的近况，这份关顾之情、隐藏着多少爱意，云震自然明白，难怪他几乎流泪了。
　　“请问哪位身边带有金创药么？”
　　“没有！”
　　一本和尚叫道：
　　“酒家历来不带金创药。”
　　齐小冬眨眨眼睛，蓦地撕下一条衣襟，道：
　　“先将创口包上再说吧！”
　　云震微微一怔，一时无可奈何，皱着眉头，正待去接那条破烂的衣襟，忽听一个宏亮的声音喝道：
　　“不可！”
　　众人都吃了一惊，连忙循声望去。
　　原来那人竟是丐帮帮主周公铎。
　　他站在东边一隅，身后是无影神丐、铁脚仙、独臂神丐等“丐帮三老”，三老身后，大小叫化多达二三十人。
　　齐小冬见是师父出声喝阻，不觉疑忖道：怪了！他老人家侠义为怀，气度宏伟，怎的不许替西门咎包扎伤口呢？
　　他心头存疑，脱口叫道：
　　“师父……”
　　西门咎一见是他，怒不可遏，独目一瞪，吼道：
　　“你管得着么？”
　　他二人同声吼叫，云震也是暗暗诧异不已。
　　但见周公铎举手一挥，回头一顾无影神丐，道：
　　“偏劳长老送一瓶‘芝血六神散’过去。”
　　此话出口，云震顿时如释重负，暗暗喜忖道：倒底是领袖一帮，名驰江湖的人，这份气度就非常人可及！
　　西门咎怔了怔，却不领情，抗声道：
　　“不行！西门咎不受你的恩情。”
　　无影神丐走了过来，将一只翠绿药瓶交给云震，接口道：
　　“广德城外，老叫化承你未下毒手，这瓶‘芝血六神散’，算是报答昔日之惠，算不得恩情。”
　　西门咎口齿微动，话未出口，云震已自急急道：
　　“老前辈不要再固执了，眼下将有非常事故，晚辈尚须借重您哩！”
　　启开瓶塞，倾了一半白色药末在创口，另一半强迫西门咎服下，齐小冬连忙将那创口包扎起来。
　　这片刻，罗侯公子早已率领属下退了回去，场中只剩下几具尸体，大半伤在西门咎钢筒毒针之下。
　　罗侯神君不愧的是心机深沉之人，云震临空飞至，他内心的疑惧，实在不下于罗侯公子，但他却能不动声色。静静地观察了一番，这时始才阴声一笑，道：
　　“云震，你能接下老夫一掌，端的不易，此刻赶来，莫非自认功力已足，要击回一掌去么？”
　　云震初登峰头，心悬多端，连那牛大宝也未一顾，此刻听得罗侯神君问起一掌之约，这才移目向他望去。
　　罗侯神君身踞南隅，身后除了高大威猛的莫成以外，人影幢幢，环立着三五十个青衣人，那些青衣人一个个身佩兵刃，目露神光，看去都是一流高手，再加上罗侯公子带来的四童、四女、八俊等，为数不下六十余人，其声势之浩大，与实力之坚强，比丐帮尚要超过一倍有余。
　　云震看得暗暗心惊，脸上却淡淡一笑，道：
　　“云某非是狂妄自大之人，那一掌以后再说吧！”
　　罗侯神君眉头耸动，道：
　　“那你急急地赶来，为了什么？”
　　云震坦然道：
　　“敝友为令徒所困，云某乃是驰援而来。”
　　罗侯神君目光一瞪，道：
　　“来此驰援？莫非想在此地继续拼斗下去？”
　　云震道：
　　“好在此刻已经歇手了。”
　　罗侯神君阴声一哼，道：
　　“若未歇手，你是打算插足啦？”
　　云震夷然道：
　　“那是当然的事，神君多此一问了。”
　　罗侯神君脸色一沉，道：
　　“旁人不知与人有约，犹有可说，你却是明知故犯，难道认为老夫无力取你性命么？”
　　云震见到罗侯神君脸色阴沉，杀气腾腾，内心着实震动了一下，但他眉目轩动，却又朗声一笑，道：
　　“神君不觉得薄于责己么？”
　　罗侯神君冷声一哼，道：
　　“你的胆愈来愈大了。”
　　云震侃侃而言道：
　　“人争一个理，佛争一炷香。事实乃是令徒率人来此寻事，若是碍着神君与人之约，这责任也该由令徒承担。何况战事已歇，云某并未碍着神君，神君不责令徒，反而一味苛责云某，天下宁有此理？”
　　他话声刚歇，西门咎倏地高声道：
　　“你怕死吗？”
　　云震微微一怔，道：
　　“老前辈何出此言？晚辈岂是怕死之人。”
　　“既然不怕死，你跟他噜嗦什么？”
　　罗侯神君呵呵大笑，道：
　　“西门咎，看来你是不怕死了。”
　　西门咎大步而出，峻声道：
　　“叫你徒儿出来，老夫先宰他……”
　　云震前跨一步，伸手将他拉住，急急道：
　　“老前辈且慢……”
　　西门咎一挣不脱，住步沉声道：
　　“罗侯小子仰仗人多，乘虚钻隙，刺了老夫一剑，击了老夫一掌，老夫难道就此罢了不成？”
　　原来前此一场乱战，归隐农等人武功固然了得，但那罗侯公子与北斗剑张铸魂齐名，一身功力非同小可，况且他手下人多，群殴群攻，根本不讲江湖规矩，归隐农等人自然不是敌手，差幸西门咎凶名在外，悍不畏死，罗侯公子对他甚为顾忌，他那钢筒毒针，发必伤人，更是霸道无伦，令人防不胜防，故此得以保持不败之局，但局势也仅仅未败而已，那险象仍是层出不穷；脱困可也不易。
　　正当此时，云震突然长啸而至，他那啸声分散了西门咎的心神，微愣之下，致遭罗侯公子击中一掌，又遭一名白衣少女刺中一剑。西门咎本是穷凶极恶之人，性格更是暴戾无比，这口怨气，他自然忍不下去了。
　　云震正想劝他几句，那罗侯公子却已抢先冷笑道：
　　“西门咎，亏你还是成名人物，临敌交手，讲求抱元守一，心不二用，谁叫你分神他顾，授人以隙的？”
　　西门咎气得猛一跺足，吼道：
　　“小子，你过来！”
　　罗侯公子不屑道：
　　“过来干么？哼！败军之将，还敢言勇？”
　　云震道：
　　“老前辈，您别中他激将之计……”
　　西门咎须发皆动，大声厉笑，道：
　　“云震，你别怕那老罗侯，老夫可未将他放在心上。”
　　举臂蓦然一挥，挣脱了云震的手掌，大步行去。
　　“老人家，您听我……”
　　西门咎独目一瞪，峻声截口道：
　　“不听！快让开！”
　　他那形象十分凶恶，云震不觉往后退了一步。
　　但周公铎扬声唤道：
　　“西门咎留步。”
　　这位一帮之主，毕竟别有一种慑人之威，西门咎闻得这声呼唤，不由自主地身形一顿，转脸道：
　　“什么事？”
　　周公铎缓缓说道：
　　“你该听云兄说一句话。”
　　他语气虽是和气温柔，却自具一股威严逼人的力量，西门咎微微一愣，独目闪动，忽然冷声道：
　　“你是在命令我么？”
　　周公铎淡淡地道：
　　“罗侯神君好似与人相约在此处见面，咱们不能坏了武林常规。”
　　西门咎冷声一哼，道：
　　“臭规矩！”
　　转脸而行，对周公铎之言仍是不听。
　　忽闻齐小冬尖声叫道：
　　“西门咎，你算不算人？”
　　西门咎霍地旋身，怒容满脸，道：
　　“你敢损我？”
　　齐小冬高声道：
　　“什么损你？你若是人，就不该一意孤行！”
　　西门咎微一怔，齐小冬接着又道：
　　“你不听帮主令谕，不过是丐帮的叛徒，但若失去云大哥这样一个朋友，那就再也无人同情你了。”
　　西门咎又是一怔，但他终究是冷酷成性的人，旋即冷声道：
　　“老夫何须要人同情？”
　　齐小冬一声冷嗤，道：
　　“那你根本不能算人，难道我还讲错了么？”
　　云震急得高呼道：
　　“齐兄弟，你怎可对尊长如此无理？”
　　他是怕一旦激发西门咎的凶性，那将是个自相残杀之局，岂知齐小冬一点也不体谅他的心意，竟而抗声道：
　　“大哥不必责备我，论辈份，他算得是小弟尊长，但这种是非不明，善恶不分的尊长，小弟实在不敢恭维。您往日曾经嘱咐我，为他‘尽力周全’，我纵然对那劝人向善的事完全外行，却也时时记在心上，不敢忘怀，但按眼下的情形看来，这恶人竟是这般罔顾情意，那还谈什么‘改过向善’？我看大哥也不必再费心了。”
　　西门咎闻得此言，内心若受巨雷阵击，一时独目环顾，看看周公铎，又看看罗侯公子，最后将目光落在云震身上。他这时目光如电，好像要将云震看个洞穿，其实他心中正在叫喊着：
　　“这孩子对我很关心，这孩子果然对我很关心！”
　　突然间，一股冲动的情绪涌上心头，脱口叫道：
　　“孩子，你要我忍下那一掌一剑之辱么？”
　　要知人类本是感情动物，愈是行为乖张，看去冷酷无情的人，那感情愈是浓厚强烈，只是平日深藏心底，未曾被人引发罢了。这种人，大半幼遭孤苦，受尽折磨与歧视，即使有人爱顾，那份情意也不够深切，若是一旦觉得有人真正关心他，他那深藏心底的感情，也就毫不保留了。
　　西门咎往日就曾感觉云震对他有情感，却未想到云震竟是这般关心他，这情形如今由小叫化齐小冬嘴里说出，西门咎顿时感到若不按照云震的意思去做，那将大大伤了云震的心，故此纵然有违自己的习性，那也顾不得了。
　　云震心智灵敏，见到西门咎激动地问出这话，自知这是西门咎感情最为脆弱之时，只要他微微一含首，今后的西门咎，不难走上向善之路，但他心念电转，又觉得叫面前这位残废老人委曲了自己的意念，却是万万不当。
　　他这时情绪也是十分激动，只见他微一吟哦，摇了摇头，道：
　　“不！老人家，您若认为那是耻辱，您就去找罗侯公子动手吧！”
　　西门咎刹时怔住，他怎样也想不到云震竟又同意他去找罗侯公子动手。
　　忽听罗侯神君一声阴笑，道：
　　“云震，你当真要与老夫为难么？须知三更将到，如果有人再在此处动手，老夫可就不能饶他了。”
　　云震眉头一轩，道：
　　“犯神君的禁忌，神君当然是要出手的。”
　　罗侯神君顿了一下，纵声笑道：
　　“既然知道，定是想假老夫之手，铲除西门咎了？”
　　云震静静笑道：
　　“神君错了！西门老前辈身受令徒等人剑掌之辱，此辱理该洗刷干净，神君纵然出手，纵然伤了他的性命，云某也不能委曲了他的心意。”
　　罗侯神君呵呵大笑，道：
　　“听你的口气，老夫若是伤了西门咎的性命，你是打算替他报仇啦？”
　　云震淡淡说道：
　　“为友索仇，当然是天经地义的事，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志气，神君知道就是了，此问岂不多余？”
　　他有个与众不同的风格，那就是举凡下定决心，顿时显得穆穆棣棣，不亢不躁，但旁人却能从他平淡和气的言态之中，捉摸到一份坚定不移的意味，那意味每能使人深信他定能做到，因之有人心惊肉跳，有人钦敬不已。
　　西门咎此刻却是激动万分，只听他颤声叫道：
　　“云震，老夫这一剑一掌之辱暂时忍下了。”
　　身躯一转，大步走了回去。
　　这情形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连那罗侯神君亦自愣住。
　　周公铎暗暗忖道：这逆贼倒也恢复些人性了。
　　月近中天，光色晶洁，四周的天空好象突然间凝结起来，如非那夜风吹的树叶簌簌作响，简直岑寂得落针可闻。
　　岑寂中，云震脑际充斥了一个意念，愣愣的忖道：
　　“他是明白是非的，他毕竟是明白是非的……”
　　此时，牛大宝忽然大步行来，拇指一竖，傻笑道：
　　“云大哥，您真了不起，俺大宝也觉得不能让朋友受了委曲，宁可事后拼了性命替他报仇。嘻嘻！您的想法，居然跟俺大宝一模一样。”
　　他乃是实话实讲，一丝也不觉得语中有病。
　　云震由沉思中惊醒，见到大宝，顿时想起雯儿，想起“玉符”，不知雯儿目下身在何处？
　　究竟找到“玉符”没有？
　　他又想问大宝几句，但口齿启动，却又觉问他也是多余，于是拍了拍大宝肩头，轻声一叹，牵起大宝走了回去。
　　周公铎率领“丐帮三老”大小叫化往这边走来，西门咎一见，赶忙走开，选了一块山石，孤零零的坐了下去。
　　云震顿时感到左右为难，他暗暗忖道：不去迎接周公铎，大是礼亏，若是只顾周公铎，则又冷落了西门咎，唉！西门咎与丐帮之间不相容，我该如何是好？
　　心中慨叹，目光由西门咎身上转向周公铎。
　　突然间，他目光一亮，盯着周公铎身后，高声叫道：
　　“薛兄弟来了。”
　　众人全都一怔，急急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但见一大群人正朝这边走来，那些人有老有少，一个个步履矫捷，身佩兵刃，当先一人身穿紫色儒衫，年约二十三四，相貌英俊，气度轩昂，正是那紫衣文士——“镇远侯”薛逸民的孙儿，
　　薛逸民的孙儿足下未停，敞声笑道：
　　“我来了，我早就来了，哈哈！云兄的绝世风标，令人钦佩。”
　　他伸出白玉般的手掌，与云震紧紧握了一下，接道：
　　“兄弟草字颂平，云兄若不嫌弃，咱们交个朋友。”
　　两人左掌相握，目光紧接，云震但觉薛颂平的感情浓厚而炽热，满腹郁结一扫而空，当下绽容一笑，朗声道：
　　“颂平兄曲意下交，云震高攀了。”
　　薛颂平举起左掌，轻轻拍击云震肩头，朗声道：
　　“朋友相交，取其志同道合，说什么‘下交’‘高攀’云兄弟，你该将各位朋友为愚兄引见一番。”
　　此人三言两语，随即以“愚兄”自称，可见其性格十分爽朗，必是性情中人，云震不由大为心折。
　　忽听罗侯神君叽叽而笑，厉声道：
　　“姓薛的小子，你太目中无人了。”
　　薛颂平身体半旋，右掌仍是紧紧握着云震，扬声道：
　　“足下何妨稍安毋躁？明月斜照，离子时尚差一刻，届时本公子自会招呼你，你急些什么？”
　　罗侯神君须发皆张，目光如炬，吼声道：
　　“好小子，当年薛逸民也不敢对老夫这般无礼，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薛颂平倏地松开握着云震的手，身体转正，目中神芒大炽，神情颇为激动，但仅稍瞬，又复镇静如恒，缓缓地道：
　　“如此说来，你对家祖父定是熟悉的了？”
　　罗侯神君冷声一哼，道：
　　“老夫与那薛逸民同镇边陲之时，你小子尚不知身在何处呢？”
　　薛颂平倏地大笑，道：
　　“够了！够了！回头本公子再问你吧！”
　　话声中，他好整以暇，缓缓转过身子。
　　罗侯神君先是一怔，倏又高声厉喝道：
　　“好小子，你可是自知力薄，想拉拢云震与周公铎，妄图与老夫对抗么？告诉你，此处无人接得下老夫十招，你死了这条心吧！”
　　薛颂平再次转身，沉声道：
　　“阁下倒比本公子想得还要周到，本公子原来只望你对先父一段公案有所解释，并未决心与你为敌，如今可……”
　　他话声微顿，神色倏变凌厉，峻声接道：
　　“说！先父薛永良，可是伤在你的手下？”
　　罗侯神君桀桀笑道：
　　“老夫只想替薛逸民教训教训你，谁管你那父亲伤在何人手下。”
　　薛颂平冷冷一哼，道：
　　“丁振魁，别认为你老奸巨滑，强作镇定，就能瞒得了我，其实你那狐狸尾巴早就露出来了，我不过在求证而已……”
　　语音微顿，话锋突然一转，接道：
　　“实对你讲，家祖父早已知道凶手是你，若非他老人家慈悲为怀，念你早年追随之情，一直不肯讲出其中关键，此刻哪里还有你罗侯神君？可是，你要知道，父仇不共戴天，本公子却是不能轻饶了你。”
　　罗侯神君目露凶光，厉声喝道：
　　“信口雌黄，老夫与薛逸民四十余年未曾见面，他怎会无中生有，判定老夫就是杀害你那父亲的凶手？”
　　薛颂平一声冷嗤，道：
　　“想的倒是不差，‘四十余年未曾见面’，怎能诬栽于你？就是先父被害也已二十四载。
　　那证据早就湮没了。”
　　罗侯神君冷冷的道：
　　“事理本是如此，你若认为老夫与你有杀父之仇，就拿证据来。”
　　薛颂平一直显得很沉稳，听得此言，双目神芒电射，胸膛起伏，顿时气恼无比。良久始才峻声道：
　　“你讲理么？”
　　罗侯神君怔了一怔，随即朗声一笑，道：
　　“老夫当然讲理。”
　　薛颂平目光如电，微微含首道：
　　“那很好，……当年你可是家祖手下的裨将？”
　　罗侯神君嘴角一披，道：
　　“同镇边疆，薛逸民不过是个小小主官而已。”
　　薛颂平也不与他争论，迳自续言道：
　　“那时你表现得忠心耿耿，遇事争先，对家祖父是唯命是从，处处逢迎，由于你出身武林，武技甚有根底，故而每次出击，你俱是一马当先，并且能以杀敌效果，完成使命，因之深得家祖之赏识，是这样么？”
　　罗侯神君冷声一哼，道：
　　“老夫忠心耿耿，唯命是从，每次出击，勇不可当，乃是为了报效朝廷，博取功名，薛逸民居然贬抑老夫迎逢于他，哼！简直不知羞耻。”
　　薛颂平听他辱及祖父，神色又变凌厉，峻声喝道：
　　“那我问你，你既是一意博取功名，也能深得上级之赏识，为何弃官而逃，潜往六诏之阳，建立那罗侯魔宫？”
　　罗侯神君好似为他声势所慑，顿了一下，道：
　　“你既知老夫出身武林，此事何足为奇，老夫觉得官职再高，总得仰人鼻息，不如武林之中，自在而已。”
　　薛颂平气极而笑，笑声刚歇，厉声喝道：
　　“好一个诡言狡辩之徒！我再问你，你那‘罗侯心法’哪里来的？”
　　罗侯神君冷冷说道：
　　“佛门无上大法，唯有德者居之，你管老夫哪里来的？”
　　薛颂平连声冷笑，道：
　　“丁振魁，你真是无耻之尤！当年你曲意逢迎，竭力争功，无非是想家祖赏识你，信任你。你盗走家祖的‘罗侯心法’副册还则罢了，又复暗下毒手，杀死先父，夺去正册，如今竟敢以德者自居，脸皮之厚，怕那后羿之箭也射你不穿了……”
　　他气愤填膺，话声微顿，继而又道：
　　“你追随家祖多年，应该知道家祖有那记事之册，家祖纵是有意宽恕于你，却难忍耐心头的忿怒与悲痛。实对你讲，有关你的一切，家祖断断续续，全都记在那记事册上，你还想狡辩么？”
　　罗侯神君不觉脱口道：
　　“令祖记载些什么？”
　　薛颂平神色凄厉，道：
　　“记载什么？哼！记载你盗去‘罗侯心法’的副册，记载你如何阿谀逢迎，又记载他老人家如何乘返京述职之便，夜探你那罗侯魔宫。总之，他老人家生性淡泊，心地慈悲，那时你尚无大恶，他老人家不忍下手将你除去，殊不知你这恶魔，为了　‘罗侯心法’的正册，竟攫去了他老人家唯一独子的性命，令先父暴尸荒野，使家姑离乡背井，常年不归，丁振魁，你可是仍图脱罪么？”
　　他愈讲愈是激动，讲到后来，已是声泪俱下，眼中喷火了。
　　但那罗侯神君此刻反而无动于衷，冷声道：
　　“薛逸民是这样记载么？你那父亲被杀以后，他又记了些什么？”
　　薛颂平强忍悲愤，举手抹去泪珠，咬牙道：
　　“好吧，我告诉你，本公子幼承祖训，总该让你心服口服。”
　　他想了一想，缓缓说道：
　　“先父游侠中原，身上带有‘罗侯心法’正册，但尸体运回五龙山，那正册却已失去。
　　家祖当日的记载如此，你且仔细听着：‘良儿尸体已腐，脸目几不可辩，余悲伤逾恒，几至不能自持，但自忖与人无怨，良儿性情温纯，更不可能结下强敌，况良儿自幼修习罗侯禅功，中原武林纵有敌手，当不致一掌葬命。余对此点久久难释，最后检验良儿遗物，始知罗侯心法正册已失，辗转思维，但觉凶手跃然于前，此人唯昔之裨将丁振魁也！’……”
　　心切父仇，他将祖父一篇记事背诵得滚瓜烂熟，但那“丁”字刚刚出口，已听罗侯神君暴躁的喝道：
　　“岂有此理！那‘罗侯心法’不能在运尸途中被盗么？”
　　此话一出口，激怒了薛颂平身后一位五十出头的黑髯老者，那老者须发俱张，跨步而出，怒目戟指道：
　　“你放屁！少君的尸体乃是老夫最先发现，老夫寸步末离，将少君尸体运回五龙山，难道是老夫盗走不成？”
　　薛颂平移目而顾，道：
　　“段伯父请稍安，平儿将爷爷的记事再背下去，咱们总得叫那老贼哑口无言，辩无可辩才是。”
　　云震霍地趋前一步，接口道：
　　“颂平兄不必再费唇舌了，凶手八九是他，他纵然死不认账，实际是欲盖弥彰。依小弟之见，莫如将此事禀明令姑，与他另约时地，再作了断。”
　　薛颂平尚未开口，一本和尚已自敞声道：
　　“云震，你怎的愈来愈婆婆妈妈了？凶手根本就是那老贼，还约什么时地？莫如眼下见个真章，报仇也报个痛快俐落。”
　　周公铎也趋前一步，双手抱拳，道：
　　“老朽周公铎，丐帮帮主，薛公子为令先君报仇之事，无论何时何地，敝帮上下，定当助你一臂之力。”
　　这些人你言我语，七嘴八舌，俱都是慷慨激昂，仁义凛然之词，薛颂平听了，但觉热血沸腾，激动不已，一时之间，竟连话也答不上来。
　　但闻罗侯神君桀桀笑道：
　　“周公铎，你自认是老夫敌手么？”
　　一本和尚接口喝道：
　　“你敢承认你是凶手么？”
　　罗侯神君怔了一怔，接着一阵狞笑，道：
　　“承认与否，又有什么两样？”
　　薛颂平怒目而视，厉声道：
　　“你必须承认，既然做了，你为何不敢承认？”
　　罗侯神君仰天大笑，道：
　　“老夫当然要承认，但拿证据来啊？”
　　一本和尚猛跺足，大叫道：
　　“气死和尚了！姓丁的，你算哪门子的汉子？杀人顶多偿命，和尚如果是你，洒家早就自绝了。”
　　西门咎忽然走了过来，冷声道：
　　“云震，这个还你。”
　　伸手入怀，取出一块黄绢，递给了云震。
　　云震接过黄绢，心头大喜，连忙递给薛颂平，说道：
　　“颂平兄，此绢就是‘罗侯心法’，你且看看，可是你们家的？”
　　薛颂平微微一怔，接过黄绢，却是翻也不翻，道：
　　“愚兄从来未见过‘罗侯心法’，连那名称尚是目前见到家祖记事始才知道，我又如何分辨得出？”
　　西门咎冷声接道：
　　“普天之下，只有一册‘罗侯心法’，就连另有副册之说，老夫今日尚是首次听到，你若是所言非虚，这块黄绢无论为正为副，总是你家之物。”
　　薛颂平转正身躯，神情激动，道：
　　“老前辈怎样称呼？”
　　西门咎道：
　　“老夫西门咎。”
　　薛颂干道：
　　“请问您老，这黄绢得白何处？”
　　西门咎独自一闪，顿了一顿，道：
　　“那块黄绢，原由神偷裴大化窃得，辗转到了云震手上，云震交与老夫保管，如此而已。”
　　薛颂平又显激动，道：
　　“您老也不知那神偷窃自何处么？”
　　西门咎眉间一皱，道：
　　“年轻人怎的唠叨不休！那裴大化窃自何处，又有什么重要？你但需知道：六诏之阳，只有一座罗侯魔宫；环宇之内，只有一位罗侯神君。浑号与庄院，全都以　‘罗侯’为名，那黄绢就是‘罗侯心法’，一切岂不都在不言之中啦？”
　　薛颂平目润泪光，忽然整衣一揖，恭声道：
　　“多谢老前辈教诲。”
　　西门咎抬臂一拦，道：
　　“不必了！老夫乃是觉得反复盘问，却连本末也未弄清，听来令人可厌罢了。”
　　薛颂平听他话中有话，不觉一怔，道：
　　“老前辈莫非另有所见么？”
　　西门咎道：
　　“老夫倒无所见，却有所疑。”
　　薛颂平道：
　　“老前辈倘有所疑，只管询问，晚辈自当知无不言。”
　　西门咎道：
　　“想那老罗侯成名三四十年，按说他那时窃走令祖的‘罗侯心法’副册为时不久，功力定然浅薄，但他竟敢公然以‘罗侯’二字为号，难道他天生虎胆，不知令祖循名追索，下手惩治于他？这一点老夫不解。”
　　这话问得甚有道理，众人不觉全向薛颂平望去。
　　薛颂平“哦”了一声，道：
　　“这点难怪老前辈生疑，讲来也却是令人难信，总之姓丁的老贼机智过人，他早将家祖的性情摸得清清楚楚了……”
　　他话声微顿，伸手入怀，取出一本副册，接道：
　　“家祖心地宽厚，当年失去的‘罗侯心法’又是手抄本，他老人家虽曾一度去过罗侯魔宫，但因一本与人为善之心，总是不忍下手，姓丁的老贼就是看准这一点，才敢公然以‘罗侯’二字命名为号，个中详情，晚辈已将家祖的记事，摘录在绢册之中，老前辈但请过目。”
　　他将绢册递给西门咎，西门咎挥了挥手，道：
　　“老夫识字无多，你讲吧！”
　　薛颂平只得收回绢册，道：
　　“讲也讲不清楚，总之，家祖所记，全是他老人家当年的心情与事实，不过，其中有个关键，才使他老人家决定不加追究。”
　　西门咎道：
　　“什么？”
　　薛颂平道：
　　“家祖所抄的‘罗侯心法’，没有插图与注解，他观察丁振魁的资质秉赋，决难进入上乘之境，若是丁振魁恶迹昭彰，不知悔悟，他老人家自信能够将他除去。”
　　西门咎频频含首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忽然，他神情一愕，目光盯注薛颂平手中黄绢，讶然道：
　　“什么？这是手抄本？”
　　薛颂平翻开黄绢，看了一看，道：
　　“不错，这正是家祖手泽……”
　　话声一顿，喟然接道：
　　“家祖近年纪事，曾经说道先父罹难之因，必是丁振魁依稀记得先父容貌，途中相遇，丁振魁做贼心虚，唯恐先父乃是奉命追缉于他，故而暗下手，击毙先父，至于那‘罗侯心法’正册之失，当是先父罹难以后，被那丁振魁搜了去的。”
　　西门咎道：
　　“不管是蓄意图谋，还是事后取走，这杀父之仇，理当要报。”
　　薛颂严肃容切齿道：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仇岂能不报？”
　　一本和尚蓦地叫喊道：
　　“动手啊！还等什么？我和尚一定帮你。”
　　西门咎趋前一步，拍拍薛颂平肩头，说道：
　　“冲着云震，老夫也帮你，咱们可以动手了。”
　　这时，归隐农忽然接口道：
　　“且慢！这事得从长计议。”
　　西门咎独目一凌，冷然道：
　　“计议什么？莫非你怕死？”
　　归隐农微微一怔，洪声笑道：
　　“你听过黄山剑客归隐农怕死么？”
　　西门咎也是一怔，原来他虽曾与归隐农联手对敌，却不知道这位银髯飘拂的蔼然老者，乃是方今武林名宿之一的黄山剑客。
　　周公铎怕他两人冲突起来，赶忙抱拳一拱，道：
　　“老爷子不必担心，公铎身后二十四名弟子对那‘六丁大阵’已能运用自如，咱们先发‘六丁大阵’困住罗侯神君，先除去他的爪牙，然后合力对付老魔就是了。”
　　归隐农闻得“六丁大阵”已经练成，心头顿时一宽，目光朝周公铎身后一瞥，但见那二十四名丐帮弟子，一个个气定神开，眉目朗然，俱是内外兼修的一等高手，不觉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道：
　　“今日若能除去罗侯老魔，也可免去泰山之会了。”
　　但闻罗侯神君桀桀狞笑，道：
　　“何物‘六丁大阵’，竟敢妄言困得住老夫？哈哈！尔等自寻死路，那就怪不得老夫心狠手辣了。”
　　缓缓行来，一副不屑之状。
　　云震见到罗侯神君缓步而出，心知恶战已不可免，赶忙低声向薛颂平道：
　　“颂平兄，此魔功力深厚，擅长‘天辟神掌’，一招‘雷动万物’更具威力，小弟先去挡他一阵。”
　　薛颂平定了定神，他已大步迎了上去。
　　忽然一声清脆的声音临空而来，道：
　　“云震且慢！”
　　这声音虽然清脆，但却震耳欲聋，云震不觉止住脚步，回身望去，只见树影之下，卓立着三条人影。
　　那三条人影一白、一黑、一红。
　　红影是引凤，黑影是铁娘，白色人影云鬓高髻，手持净瓶，赤裸着一双天足，赫然竟是那高夫人。
　　高夫人心切兄仇，率领铁娘而来，云震不以为奇，但发觉引凤丫头随同前来，不知为何，心头竟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暗暗忖道：那引凤本是雯儿的贴身侍婢，为何也跟了来？莫非雯儿未曾回府？莫非雯儿已经出了事故了？
　　他心中疑神疑鬼，惴惴不安，但怀中却带着高华的手书，那书信关系着张铸魂的伤势，却是不敢怠慢，急急迎了过去，恭身作了一揖，道：
　　“云震见过夫人。”
　　他本想乘机呈上高华的书信，求取那千年茯苓，但高夫人神色却是冷冷冰冰，瞧也不瞧他一眼，说道：
　　“知道了。”
　　白影飘拂，莲步轻移，迳自往前行去。
　　云震怔了一怔，不由自主的朝引凤望去，引凤也正向他望来，云震看得清楚，她脸带重忧，目中似有责询之意，但仅一瞬，那引凤也已掉头而去，再看铁娘，铁娘早已紧随高夫人向前走了。
　　这情形，令他心头巨震，但念头尚未转过，已听高夫人的声音冷冷说道：
　　“平儿，你来金陵已经三天了，这些事为何瞒我？”
　　云震注目望去，但见薛颂平跪在地上，颤声道：
　　“侄儿……侄儿想手刃亲仇。”
　　高夫人冷声一哼，道：
　　“不自量力，你道那姓丁的老贼是好斗的么？”
　　薛颂平垂下头去，道：
　　“侄儿的‘罗侯神功’已经练成，足可与老贼一拼。”
　　高夫人峻声喝道：
　　“拚？咱们薛家一脉单传，谁叫你逞匹夫之勇？”
　　薛颂平身体一颤，道：
　　“这……是侄儿自己的主意。”
　　高夫人凤目一瞪，冷哼道：
　　“原来那封信是你写的，你对爷爷的书法学得很像啊！”
　　薛颂平颤声道：
　　“侄儿见到爷爷的记事以后，寝食难安，但爷爷……”
　　高夫人截口喝道：
　　“还图狡辩？爷爷年事已高，姑妈我离家多年，未能晨昏定省，已是大大不该，你不知善尽为孙供奉之责，竟然偷偷跑来中原……”
　　薛颂平急截口抗辩道：
　　“不，侄儿入关，已经禀明爷爷跟母亲了。”
　　高夫人讶然道：
　　“爷爷同意你……”
　　薛颂平惶然道：
　　“侄儿禀告爷爷前来探望姑妈您……”
　　高夫人峻声道：
　　“好啊！你连爷爷也欺骗了。”
　　薛颂平拜伏在地，颤声道：
　　“侄儿知罪，侄儿手刃亲仇以后，愿领家法。”
　　高夫人一阵颤抖，凤目中滴落了两行清泪。
　　云震早已走了过来，见状不觉也拜了下去，恭声道：
　　“夫人请息怒，颂平兄心切父仇，纵然有些小疵，却也无损于孝行，但望夫人……”
　　高夫人泪眼婆娑，轻轻一哼，截口道：
　　“你懂些什么？我还没有问你，你倒劝起我来了。”
　　云震心头一震，未及转念，高夫人已自话头一转，道：
　　“平儿，你纵然心切父仇，为何不与姑妈商量？难道你不知道姑妈我含辛茹苦，二十余年不回五龙山，为的就是替你父亲复仇么？”
　　薛颂平连忙应道：
　　“侄儿并非不与姑妈商量，而是连日以来，姑妈正为洁妹之事，忧心忡忡，侄儿不敢骚扰姑妈。”
　　高夫人哼了一声，道：
　　“怕不是不敢骚扰我，而是见我与那罗侯老魔师徒有结盟联姻之意，因之不敢相信姑妈吧？”
　　薛颂平微微一怔，结结巴巴道：
　　“这……侄儿不敢，侄儿日前与那姓丁的老贼相约之事，姑妈想必是知道的，侄儿怎敢怀疑您老。”
　　高夫人顿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道：
　　“这也怪不得你，近年以来，姑妈确是为你那洁妹的病分了心了，其实你又哪里知道，我之所以想与罗侯老魔结盟联姻，目的正是为了查访你那杀父的仇人。”
　　薛颂平闻得此言，不觉再次拜了下去，颤声道：
　　“侄儿该死！侄儿愿受您老任何责罚。”
　　高夫人又复掉下泪来，幽幽道：
　　“我说过怪不得你，但你若是一到金陵，就将爷爷记下的种种往事告诉了我，我就不会让你独自来此冒险。”
　　说到这里，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抚摸着薛颂平的头颅，无限关切地接道：
　　“平儿，你这两天可是追踪罗侯老贼去了？”
　　薛颂平早已珠泪盈眶，抬起头来道：
　　“是！侄儿在求证爷爷的记事。”
　　高夫人喟声一叹，道：
　　“你这孩子真不懂事，竟敢追踪那罗侯老贼，若有差池，你叫姑妈怎样向你爷爷交代？”
　　她此刻心中充满了骨肉之情，洋溢着慈爱和善的光辉，云震幼遭孤露，深受感染，心中一酸，险险流下泪来。
　　但他定了定神，连忙恭声道：
　　“夫人！颂平兄既已练成‘罗侯神功’，想来罗侯老贼也伤不了他，目下那老贼就在此处，咱们还是先为薛伯父报仇吧！”
　　高夫人抬目向罗侯神君看了一眼，她那种神态倒是毫不激动，缓缓地道：
　　“好吧！你们都起来。”
　　话声一歇，她捧起手中净瓶，“咕噜，咕噜”饮下了瓶中清泉。
　　这一举动，瞧得全场之人俱都呆了。
　　要知目下这钟山之巅只有三起人。
　　一起是西门咎、薛颂平、丐帮三老，以及敌对双方的一些属下，这些人对昔年泰山武会之事一无所知，自然不明白净瓶之中的清泉，可以增加功力，因之对高夫人突然捧起净瓶，喝下清泉，均觉得十分讶异，因而呆住。
　　另一起就是周公铎与归隐农，他们曾听北斗剑张铸魂大侠谈起过昔年往事，尚记得“打水姑娘”的装束，故当高夫人现身之初，他们确是吃了一惊，但因云震对她执礼甚恭，她身后紧随铁娘与引凤，这二人归隐农与一本和尚都见过，窃窃私议下，已经判定她乃是“金陵王”的夫人，如今她忽然捧起净瓶，饮下泉水，这一举动，岂不证明她就是“打水姑娘”么？
　　“打水姑娘”与“金陵王夫人”，蓦然合而为一，他们不明白内情，难怪全都呆住了。
　　再一起，就是那罗侯神君师徒，他俩都曾亲历泰山之会，既知那瓶中清泉的功效，也记得“打水姑娘”的模样，高夫人现身之际，老罗侯已经呆了，此刻见她饮下清泉，岂不等于说明高夫人即将亲自动手？故此，这时的罗侯师徒不仅是呆，简直是震惊莫名了。
　　高夫人饮下了瓶中清泉，将那净瓶随手递给引凤，道：
　　“平儿，老贼交给我，你对付那小贼吧！”
　　举步行去，那神情始终镇静得很。
　　薛颂平好似有话要说，但口齿启动，却是不闻声息，只见他猛一咬牙，迈开大步，追了上去。
　　话声惊醒了西门咎，西门咎闪身奔去，急道：
　　“且慢！小罗侯交给老夫。”
　　高夫人微微一怔，绽起一丝苦笑，道：
　　“西门兄，舍侄心切父仇，妾身叫他对付罗侯小贼，已是委曲了他，您就退让一步，成全他吧！”
　　西门咎顿时怔住，独目闪动，呐呐地道：
　　“这……这……老夫”
　　他纵然是冷僻成性，独行其事的人，面对高夫人这等雍容华贵的绝色美女，又带着一脸诚挚哀求之色，下面的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周公铎不明他的心意，忽然扬声道：
　　“西门咎，你已答应云震，暂时忍下那一掌一剑之辱，怎可出尔反尔，讲过不算呢？”
　　西门咎听得此言，无端激动起来，怒声道：
　　“西门咎已非丐帮之人，阁下管得着么？”
　　周公铎并不生气，缓缓说道：
　　“那是你个人的想法，丐帮并未将你逐出帮外。”
　　云震怕他再次出言顶撞，连忙奔了过去，道：
　　“老前辈，您就让一步吧！颂平兄身负血海深仇，咱们何不帮他除去罗侯老魔那些手下，免得他有后顾之忧？”
　　云震开了口，西门咎只哼了一声，果然让步了。
　　忽听罗侯神君桀桀狞笑，厉声道：
　　“很好！很好！老夫师徒成为俎上之肉了。”
　　他到底是桀骛不驯，穷凶极恶的多年老魔，当年泰山二次武会，他与那“打水姑娘”硬拼五掌以后，就曾伤在“打水姑娘”玉掌之下；如今明知“打水姑娘”为兄复仇之心万分坚定，又饮下了“净瓶仙露”，他不知乘隙趋避，反而声发狞笑，语含讥刺，想来他是准备出手了。
　　高夫人的心机果然深沉，这等时机，她心绪必然十分激动，但从表面看去，她却镇静逾恒，施施然向西门咎福了一福，道：
　　“多谢西门兄成全。”
　　西门咎连忙拱手，道：
　　“不敢！不敢！”
　　高夫人微微一笑，当下不再多言，转身行去。
　　薛颂平神情肃然，功运双臂，随后跟去。
　　云震微一吟哦，扬声说道：
　　“归老前辈、周帮主，咱们助薛兄一臂之力，上！”
　　举手一揖，撒开大步，也随后跟去。
　　归隐农等人窃窃商议一阵，霎时间，衣袂飘飘，人影闪动，“丐帮三老”和二十四名弟子，以及薛颂平带来的一十二名老少，还有那一本和尚、小叫化齐小冬、铁娘、引凤，甚至傻小子牛大宝，俱各纷纷前移，直向对方逼去。
　　原处于劣势的局面，此刻已是绝对优势了，罗侯神君纵然桀骛不驯，眼见这等情势心中也不觉暗暗吃惊。
　　罗侯公子忽然跃了过来，在乃师耳际悄悄说了几句话，罗侯神君先是惊疑，继而颔首，最后抬起头来，脸露谲笑，阴恻恻道：
　　“‘打水姑娘’，你的命很长啊！”
　　他指的乃是泰山三次武会之事，那时罗侯老魔突施暗袭，以一招“雷动万物”，将“打水姑娘”击成重伤。
　　高夫人脚下未停，脸笼寒霜，目闪电芒，冷冷说道：
　　“我名薛贻，十七年下嫁高华，记往了，黄泉路上，地府之中，烦你对先兄永良说上一声。”
　　罗侯神君阴阴一声冷笑，道：
　　“姑且不论凶手是否老夫，你自信有这份力量么？”
　　高夫人凤目威凌一闪，冷哼道：
　　“事到如今，你居然仍图狡辩？”
　　罗侯神君似已成竹在胸，冷声说道：
　　“就是老夫承认，你又奈老夫何？”
　　高夫人欺近他身前八尺，峻声说道：
　　“当年若知凶手是你，你还能活到今天？”
　　话声中，举臂一挥，长袖飞舞，一招“孔雀开屏”，欺霜赛雪的纤纤玉掌，已向罗侯神君脸前击去。
　　这一招去势如电，凌厉之极，罗侯神君吃了一惊，急切问身形半侧，让过来势，右掌倏伸，抓向高夫人手腕，喝道：
　　“那是你命大，当年若知是你，老夫拼着毒发身死，也得加上三成威力，将你击毙掌下以绝后患。”
　　高夫人威凌电射，娇躯微顿，左手五指箕张，咬牙道：
　　“那好极，愿你目下能加三成力。”
　　她那箕张的五指陡地一压一收，朝罗侯神君肩头抓去，右手妙曼一圈，像天女散花一般，徐徐反击过去。
　　这一招右手轻灵妙曼，左手峻急凝重，两臂的快慢纵然不同威势却是一般震人心弦，何况高夫人饮下了“净瓶仙露”，内力陡增，连那两只飘然翻飞的衣袖，已自蓄满了真力，若被击中，不死也得重伤。
　　这乃是金陵世家三大绝艺之一的“散花手”，罗侯神君自然不敢轻撄其锋，但见他塌肩旋臂，顺势跟进，上半步，足尖一点地面，高大的躯体倏忽不见了，避过了高夫人的功势，喝道：
　　“好啊！你跟老夫拼命啦？”
　　有掌一圈，一兜，蓦地朝高夫人背心击下去。
　　薛颂平看得清楚，他见罗侯神君闪到高夫人背后出掌，掌势飙然，心头大吃一惊，脱口叫道：
　　“姑妈留……”
　　“神”字未出，高夫人好似背后长着眼睛，头也不回，反臂—指，一缕指风，已向罗侯神君“期门穴”袭去，峻声道：
　　“老贼伤不了我，你还不动手？”
　　薛颂平闻得此言，再见高夫人果然无恙，心下一定，煞气顿生，当下目凝神光，趋前一步，朝那罗侯公子喝道：
　　“阁下纵然与我无仇，但你乃是老贼门下，又复鄙陋无耻，为害武林，公私两管，俱皆恕你不得，出手吧。”
　　功凝双臂，静待放手一搏。
　　罗侯公子见到高夫人突然现身，并知高夫人是敌非友，他乃亲历泰山武会之人，当时那份震惊，实比乃师犹有过之，但此刻他心头虽然紧张，却已有恃无恐，毫不在意，只见他转过身来，嘴角噙着冷笑，轻轻一喝道：
　　“那很好，本公子正也觉着饶你不得，你先出手！”
　　薛颂平眉头一轩，旋又微微一笑，道：
　　“你我无仇无怨，我让你三招。”
　　罗侯公子蓦地大笑道：
　　“好一个‘无仇无怨’，你可记得，昨日在那金陵王府的宴会席上，你曾辱及本公子么？”
　　薛颂平先是怔，继而敞笑道：
　　“不错，那也算得是仇怨。”
　　罗侯公子神色一沉，峻声道：
　　“既有仇怨，你何不出手？”
　　薛颂平又是一声朗笑，道：
　　“那是阁下以我为仇，更该先出手了！”
　　忽听一本和尚叱叫道：
　　“小子糊涂，面对武林公敌，又是你小子杀父仇人门下，还讲究什么谦冲礼让，你若不肯出手，我和尚可以出手！”
　　亮银禅杖一蹬，大步走了过去。
　　罗侯公子一声冷哼，道：
　　“手下败将，竟敢大言不惭，滚回去！”
　　举掌一推，劲风急袭，直向一本和尚胸前涌去。
　　薛颂平身形一闪，一掌横挡，一掌平切，峻声道：
　　“阁下找错人了。”
　　他那平切的一掌，看去平淡无奇，其实变化万千。罗侯公子眼看脉门将被切中，一时却又无法解化，只得急切收掌，闪身退避。讵料他那横挡的一掌，志在替一本和尚解围，却是击向罗侯公子推的掌风，早已蓄满了真力。
　　真力相接，只听一声轻响，场中顿时沙飞石走，尘土飞扬，罗侯公子被那相接的真力一震，退了三步，薛颂平则是前后一阵摇晃，方始拿桩站稳，一本和尚怔得一怔，倒是不再前进了。
　　罗侯公子微微一愣，一退又进，大声喝道：
　　“小子，你早该出手了。”
　　右掌一挥，掌风锐啸，呼地一掌拍去。
　　薛颂平不慌不忙，待那掌风将到胸前，方始溜溜一转，转到罗侯公子身后，冷冷笑道：
　　“你先别忙，我仍让你三招。”
　　罗侯公子一掌击空，不觉又羞又恼，手腕一翻，双足紧钉地面，硬将身子旋转过来，乘势抓去，喝道：
　　“我看你狂到几……”
　　“时”字未出，薛颂平又复失去踪迹了。
　　罗侯公子毕竟是成名多年的人，两招落空，心头顿生警惕，立时镇定心神，身形一转，举目环扫，但见薛颂平气定神闲，伫立在一丈以外。
　　他这时心神已定，不亢不躁，冷冷说道：
　　“本公子小看你了，你再接我一招。”
　　足下一点，人已临空飞起，半空中，但见他双掌齐挥，宛若锇鹰攫食一般，飙然朝薛颂平当头击去。
　　这一招名叫“天风岚岚”，乃是“天辟神掌”中的厉害杀手，威力非同小可，掌势击出，势若罡风席卷，锐不可当。
　　薛颂平嘴说让他三招，其实时时都在戒备之中，眼看这一招威力之大，广披两丈方圆，心知罗侯公子存心毙敌，但话已出口，自然不能出手抵挡，当下气运丹田，张口一声长啸，啸声中，身形一仆，贴地窜了出去。
　　他身形尚未站稳，蓦闻身后“轰”的一声巨响，急切回头，只见原来立身之处，已被罗侯公子的掌力击成一个大洞。他心头大吃一惊，不觉出了一身冷汗，暗暗忖道：尚幸见机得早，不然，那后果怕是不堪设想了。
　　转念中，陡觉劲风急袭，一只白皙的手掌，又复抓到了胸前。
　　薛颂平又惊又怒，急切问，但见他猛一挫腰，身形一仰，避过袭来的手掌，紧接着右脚足尖一挑，踢向罗侯公子“中极穴”。“中极穴”乃人身死穴之一，位于脐下四寸，属足三阴心经，如被踢中，那就没有命了。
　　罗侯公子怎肯与他同归于尽，连忙吸腹含胸，退了开去。
　　薛颂平乘势一挺，身躯临空急旋，蹑踪追去，喝道：
　　“阁下留神，我要还手了！”
　　双掌一挫，右拂左劈，霍地袭去。
　　罗侯公子一声冷笑，不退反进，穿入那掌影之中，指弹拳击，足踢掌飞，两人霎时杀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
　　他两人出手之快，目不暇接，攻拒之间，更是奇奥绝伦，较之那罗侯神君与高夫人之战，煞气还要重上几分，双方之人，一时不觉看得呆了。
　　须臾，云震眼角余光，突见一人由对方奔来，凝神注视下，那人竟是“一掌公”莫成。
　　只见那莫成气势汹汹，杀机盈面，双目之内凶光毕露，看他奔行的方向，正是高夫人那边战场，不用说，莫成当是想去帮他的主人——罗侯神君。
　　云震心头一凛，当下身形猛扑，口中喝道：
　　“莫成，云某陪你走几招。”
　　他这声叱喝，顿时惊醒了归隐农、周公铎等人。
　　但闻周公铎“哦”了一声，随即大叫道：
　　“诸位，咱们仍照前议，上吧！”
　　举手一挥，率领三老和二十四名弟子，大步向对方行去。
　　他这里率先而行，顿时衣袂飘飘，人影齐动，各找议定的对手，纷纷向罗侯宫的属下围了过去。
　　这是一场混战，这场混战一旦爆发，不知有多少人命丧当地，侠义的一方，纵然占点优势，那伤亡也是不可避免的了。
　　云震与莫成刚刚硬接了一掌，这一掌云震乃是凌空下击，身无着力之处，但是掌力一接，强弱立判，那位号称“一掌公”的莫成，竟被云震的掌力击退了七步，而云震下扑的身形只稍为顿一顿，一丝也不觉异样。
　　这现象，云震固然心头窃喜，信心倍增，但那罗侯神君也已瞧见，他可是大大吃了一惊，凛然难信了。
　　他难信，莫成更是难信，此人鲁莽凶狠，哪里肯信云震的功力高过自己，但见他须发俱张，猛地一声怒叱，道：
　　“小子，你也接老夫一掌。”
　　讵料他右掌刚刚提起，罗侯神君已经峻声大喝道：
　　“住手，统统住手！”
　　喝声中，身形猛翻，脱出了高夫人的战圈。
　　他这声大喝，响彻云霄，来得过于突然，双方之人，不觉全都停下来，连高夫人亦自呆住，不知他因何急退？
　　只见罗侯神君逼近云震跟前，阴恻恻地道：
　　“云震，你且击老夫一掌。”
　　云震一愣，脱口道：
　　“为什么？”
　　罗侯神君阴阴一笑，道：
　　“不为什么，老夫欠你一掌。”
　　云震瞪大眼睛，想了一想，顿时心头一震，忖道：这老魔想是要试试我的掌力，看来今日不会放过我了。
　　心中暗暗吃惊，表面镇静如常，淡淡的道：
　　“当日约定，那一掌后年重九之日再补，神君莫非忘啦？”
　　罗侯神君脸色一沉，道：
　　“不！老夫要你今日补！”
　　云震淡淡一笑，道：
　　“神君说笑了，那是信约，是信约你我都得遵守，别说云某自知功力不足，即使功力已足，云某也得等到后年重九之日。”
　　罗侯神君一声冷哼，道：
　　“那可由不得你。”
　　云震心头汹涌，但却强自抑制下去，笑道：
　　“神君又说笑了，手掌长在云某身上，云某不想出手，神君就是用强也不行啊？”
　　罗侯神君道：
　　“真若如此，那是你自讨苦吃。”
　　云震哈哈一笑，道：
　　“我知道了，神君敢是心中害怕？”
　　罗侯神君目光一凌，道：
　　“老夫害怕什么？”
　　云震道：
　　“等到后年，神君怕承受不了云某一掌？”
　　罗侯神君先是一怔，继而桀桀狞笑，道：
　　“正是！正是！你果然聪明，你太聪明了。”
　　这魔鬼头软硬不吃，云震不由大为震惊，但他终究是宁折不弯的人，既是无法避免的事，也就无所畏惧了。
　　但见他神色一整，肃然道：
　　“既然如此，云某愿求一搏，要叫我今日击你相约之一掌，云某不屑……”
　　“为”字未出口，高夫人已经疾跃而来，喝道：
　　“老贼，你想得太如意了。”
　　她虽然长得美如仙子，但此刻却是目透寒芒，脸笼重煞，连话也像严冬的寒冰，令人打从心底直打冷颤，浑身发抖。
　　罗侯神君心头一凛，阴阴地道：
　　“什么如意不如意？须知老夫并非怕你，老夫必得了断这桩私事。”
　　高夫人冷冷喝道：
　　“谁管你怕与不怕，我但知要你纳命，我那兄长屈死二十四年，等得太久了。”
　　罗侯神君阴阴一笑，道：
　　“你我功力相若，分胜负也得千招以后，妄言叫老夫纳命，你不觉过于狂妄么？”
　　云震忽然接口道：
　　“再次动手，云某当与高夫人联手，怕难如神君之意了。”
　　倏闻此言，罗侯神君不觉怔住。
　　要知他心中对云震最是顾忌，云震日昨接下他“雷动万物”一招，非但不死，那般沉重的伤势，竟能于一日之间完全康复，适才他亲见云震临空一掌，将莫成击得连退七步，因之他急于试试云震的掌手究竟有多重，并欲俟机将云震除去，如今他试掌未成，云震忽然说要与高夫人联手，他又焉得不发怔？
　　高夫人眉头一皱，显然不悦，道：
　　“云震，你不知道我是为兄报仇么？”
　　云震恭声道：
　　“晚辈知道。”
　　高夫人眉头皱得更紧，怫然道：
　　“知道为何说要与我联手？”
　　云震道：
　　“夫人明鉴，罗侯神君不同旁人，他既是谋害令兄的凶手，也是武林之公敌，对付这种人，大可不必讲究武林规矩，总以先行将他擒下为上，免得夜长梦多，另生枝节。究竟如何？
　　尚请夫人裁决。”
　　高夫人脸色稍霁，想子一想，道：
　　“好吧！咱们将他擒下再说。”
　　话声中，莲步转移，再向罗侯神君身形逼去。
　　罗侯神君忽然沉声道：
　　“且慢，老夫有话说。”
　　高夫人恍若未闻，仍是一步一步向前逼去。
　　云震峻声道：
　　“有话回头再说吧！”
　　罗侯神君目射凶芒，蓦地大喝道：
　　“高夫人，你再上前一步，莫要后悔？”
　　话声一顿，侧顾罗侯公子，又道：
　　“宇儿，你先走，记住，且莫为难她，一切等为师回来裁决。”
　　高夫人一怔住足，云震也不由停下来。
　　但闻罗侯公子道：
　　“师父，您也走吧！咱们要走，不信他们拦得住。”
　　罗侯神君道：
　　“不！你先走，收拾一下，即回六诏，为师立刻就到。”
　　罗侯公子道：
　　“倘若师父路上耽误呢？”
　　罗侯神君忽然冷哼道：
　　“耽误什么？哼！本宫唯一戒色，对她若再存染指之心，你可小心了。”
　　罗侯公子躬身道：
　　“徒儿不敢！徒儿是说，师父若是耽误太久，对她如何处决？”
　　罗侯神君道：
　　“我不会耽误太久，快走吧！”
　　他们师徒这段对话，旁人听了，如坠五里雾中，一丝也不明白，但是云震听了，却不觉心神一凛，初见引凤时那种不祥的感觉，顿时涌上了心头。
　　他一面倾耳细听，一面暗自疑忖道：他们虏了人？那人是个女子？那女子与高夫人有关？
　　那女子莫非是雯儿？
　　云震这样一想，顿时心乱如麻，赶忙纵去高夫人身边，惶然问道：
　　“夫人，雯妹可在府中？”
　　不料高夫人也在想着同一件事，闻言目光一凌，道：
　　“哼！我正要问你要人哩！”
　　话声一顿，抬头急道：
　　“丁振魁，我那女儿，可是被你虏走了？”
　　这时，正当罗侯公子转身挥手，率领属下下峰而去。
　　云震急怒交作，等不及罗侯神君回答，已自扑了过去，大吼道：
　　“说！高小姐可是你虏去？”
　　罗侯神君阴阴一笑，道：
　　“不错！高小姐现在我那徒儿手中，你若要见她，百日之内，老夫当在罗侯圣宫等你，若逾时限，老夫可就不再负责她的安全了。”
　　话声中，转身行去，竟是毫不慌张。
　　云震愣了，其他的人也愣了。
　　高夫人脸色更寒，蓦地一声大喝道：
　　“站住！”
　　罗侯神君如言站住，回身道：
　　“夫人可是仍为令兄之事？那很抱歉，老夫今日不能奉倍，错开今日，咱们哪里碰上哪里算，夫人意下如何？”
　　高夫人娇躯颤动，咬牙道：
　　“好！算你命长，我那女儿呢？”
　　罗侯神君阴笑道：
　　“老夫已经说过，百日之内，老夫保证令媛毫发无伤，百日以后，如果云震不来六诏，老夫恕不负责，请夫人随时提醒云震吧！”
　　云震急怒攻心，心窍闭塞，他竟扑向前去，挥掌就劈，口中斯喝道：
　　“不用百日，云某擒下你来，与雯妹交换。”
　　这正中罗侯神君试掌之意，只见他举掌一推，哈哈笑道：
　　“很好！很好！老夫求之不得。”
　　只听一声轻响，掌风相接，如中败革，罗侯神君手臂一麻，拿桩不稳，不由暗吃一惊，连忙就势倒翻，急急向峰下奔去，总算没有当场出丑，云震则似断线风筝，临空飞了出去，差幸高夫人腾身一跃，将他接住，但人却已昏了过去。
　　峰下传来罗侯神君的声音，阴恻恻道：
　　“高夫人，莫忘百日之内，叫云震前来六诏。”
　　这事的变化，大大出人意外之外，那不可一世，桀骜不驯的一代恶魔，竟会凭恃人质鼠窜而去，而峰上众人，连那西门咎在内，竟也无人出手阻拦，一个个全都愣了。
　　“主人，云公子不要紧吗？”
　　原来高夫人席地而坐，正在为云震推拿，云震此刻满面通红，兀自紧闭双目，未曾苏醒。
　　众人围了过去，西门咎跺脚狠声道：
　　“云震若有三长两短，西门咎拼掉老命，也要搏杀你这老魔。”
　　齐小冬忽然悄声道：
　　“老前辈，请小声一点，莫要惊动了云大哥。”
　　西门咎瞪他一眼，悻悻走了开去。
　　那牛大宝一头挤进人群，高声叫道：
　　“喂！俺云大哥受伤了么？”
　　齐小冬生怕惊动了云震，他却大叫大喊，其实谁又知道他心中正在想着，若是他的“云大哥”受了伤，他又准备前去提那乳白色的泉水了。
　　高夫人被他一喊，收回手掌，睁开眼来，道：
　　“这孩子并未受伤，他仅是急怒攻心，痰气雍塞，稍时就会醒来，诸位放心吧！”
　　她这话说得和熙已极，乍听是在安慰众人，仔细分辨，其中的意味，竟是痛、爱、惊、叹兼而有之，与原先的冷冷冰冰，疾颜厉色的情形迥然不同，归隐农等人心中异奇，但却不明内情，只有点头唯唯的份儿。
　　须臾，云震张口吐出一口浓痰，倏地坐了起来，出声喝道：
　　“老贼……”
　　睁眼看清四周人群，话声顿时中断，张口愣住。
　　高夫人幽幽地道：
　　“孩子！那老贼已经走了，你静静。”
　　云震双目一凌，急声道：
　　“什么？他走啦？我去找他。”
　　手掌一按地面，蓦地腾身而起，由众人头飞了过去。
　　高夫人先是一怔，继而大喝道：
　　“回来！”
　　这两字声发丹田，震人耳膜，云震身在空中，一惊之下，神智顿时清醒过来，只见他折身一拧，临空翻了两个筋斗，飘飘然回到原处，恭恭敬敬道：
　　“夫人有什么吩咐么？”
　　高夫人一声冷哼，道：
　　“但凭血气之勇，能成大事么？”
　　云震浑身一颤，顿时垂下头去，道：
　　“是，晚辈鲁莽，晚辈知错。”
　　高夫人道：
　　“尚好你知错，不然，我可真要失望了。”
　　她语气和缓下来，顿了一顿，接道：
　　“救回洁儿之事，另外商议，现在我问你，你身上那佩剑哪里来的？”
　　云震抬起头来，正想回答，高夫人忽然又接道：
　　“莫非你见到他了？”
　　云震先是一怔，继而恍然道：
　　“是的，佩剑正是他老人家所赠，这里另有手书一封，他老人家嘱晚辈面陈夫人。”
　　他由怀内取出高华的手书，双手递给高夫人，高夫人接过书信，看了看封套，随手放入怀内，站起身来环顾道：
　　“各位如无其他事故，请至舍下盘桓数日，妾身有事奉告，云震、平儿，咱们走吧！”
　　众人疑惑甚多，但却没有一人开口，俱各默默无言，相率下山而去。




第十八章
　
　　三日后，傍晚时分，金陵世家正门阶台之旁，一个家人在那里照料三匹青骢健马，他先为健马拢辔头，套上鞍羁。又在那鞍羁两侧，一一挂上革囊与水袋，然后轻抚马鬃，引颈朝门内望去，那模样，好似府中有人远行。
　　须臾，正门宽大的屏风后面，络续走出一大群人。
　　当先一人，青袍佩剑，英风朗朗，那是云震。
　　与云震一肩之差，那人气度轩昂，紫衣飘飘，手里握着一只碧玉洞箫，洞箫轻轻敲打自己左掌，正是“镇远侯”薛逸民之孙——薛颂平。
　　这时，高夫人——薛贻身着宫装，头挽高髻，清澈的眼神，似带戚容，紧随薛颂平身后，跨出了门槛。
　　随后是铁娘、引凤、归隐农、周公铎、一本和尚，“丐帮三老”与单彤，西门咎与齐、牛两小走在最后。
　　三日来，西门咎的性情好似有些变了，他此刻右手拉着牛大宝，左手拉着齐小冬，竟是有说有笑，一改昔日冷酷之色，状颇欢愉，也不知究竟与两小说些什么。
　　一行在阶台之上站定，牛大宝挣脱西门咎的手掌，跑下阶台，将手中的酒葫芦挂在鞍羁上，转身叫道：
　　“师父！俺走了，您一定要来啊！”
　　只见西门咎绽容笑道：
　　“为师的自然要来，不过，帮主既然不弃为师顽劣，又不计较为师昔日之非，今后的行动，可得听从帮主了……”
　　周公铎接口笑道：
　　“师弟不必再提往日之事，往日之事，譬如昨日死去，此刻只要时时不忘‘八臂’师叔对你的教诲也就是了。”
　　西门咎哈哈笑道：
　　“西门咎的确愧对泉下恩师，我纵然积恶难返，今后若不杀他几个恶人，不但死后无颜见恩师于地下，就是腆颜苟活，也对不起云震的一番苦心了。”
　　这西门咎的性格，确实与常人不同，听他的语气，可知他已有意向善，终于被云震感动了，但这等悔悟之词，旁人惟恐表现得不够诚惶诚恐，以求取信于人，他却哈哈大笑，对旁人信与不信，丝毫不放在心上。
　　西门咎顿了一顿又道：
　　“云震！一路之上，你自己小心了，我那徒儿是你所荐，你也要好生照顾，闲暇之时，督促好好练，莫要砸了老叫化的名头。”
　　云震举手一拱道：
　　“老前辈尽管放心，晚辈理会得。”
　　西门咎点了点头，高夫人接口道：
　　“云震！修罗指的变化无穷，勤加练习，自然熟能生巧，还有那罗侯神功，平儿转授你的才是正宗，一路之上，多与平儿切磋吧！”
　　云震躬身道：
　　“晚辈不敢懈怠，请夫人放心。”
　　高夫人又道：
　　“那千年茯苓，仅此一支，你要仔细藏好了。”
　　云震轻轻拍着左襟，表示茯苓藏在左面衣襟之内，甚为妥贴，同时恭声道：
　　“这支茯苓关连张前辈积年重伤，晚辈身受张前辈活命传艺之恩，今承夫人慨然赐赠，晚辈天胆也不敢大意。”
　　高夫人微微颔首，道：
　　“那好，见到北斗剑张大侠，替我问好致意，就说我已对当年之事，深感歉疚，如今凶嫌已得，我与归老、周帮主、一本大师等人稍作停留，不日也将陆续前往六诏，搏杀那罗侯老魔，聊赎前愆，假若日子宽裕，我当转往大盆山探望他的伤势。”
　　云震恭敬地道：
　　“当年之事，夫人乃是志切兄仇，张前辈侠义为怀，胸中宽大，当不会记在心上，夫人毋庸介意才好。”
　　高夫人微微一笑，道：
　　“你不必安慰我，只要将我的心意说出来就是了。”
　　云震连忙道：
　　“是，晚辈一定详禀张前辈，夫人还有什么吩咐么？”
　　言下之意，巴不得即刻起程。
　　三日相聚，高夫人深知他是惦记高洁的安危，与那北斗剑张铸魂的伤势。后者她心中歉意极深，前者更是骨肉连心；一日也不能安枕，闻言之下，戚然之色，顿时笼上眉梢，幽幽说道：
　　“要讲的早已讲了，路上但愿你竭力隐秘行迹，也不妨查查谷总管的去向，那谷涛功力甚高，江湖阅历更是超人一等，他三日未归，必是追踪洁儿去了，若能找到他结伴同行，我就放心多了。”
　　这番话充满爱意，好似慈母对那即将远行的游子，谆谆嘱咐，却仍是放心不下，云震听了，心头一酸，连忙垂直首应了声“是”。
　　高夫人又道：
　　“你们若是先到六诏，切切不可轻举忘动，可到那维摩岭昭安寺中投宿。昭安寺的方丈法名净虚，与我有数面之缘，提起我的姓名，他自会接待你们，这一点，你务必记在心中。”
　　云震躬身道：
　　“晚辈记下了。”
　　高夫人点了点头，日注薛颂平，眼眶微红，道：
　　“平儿，你心切父仇，到了六诏，怕是忍耐不下，但你务须记住，咱们薛家一派单传，你又未娶妻生子，家中之人，但知你来金陵探望姑妈，却不知你是蓄意复仇而来。那罗侯老贼功力深厚无比，姑妈我自知差他一筹，你万万不是他的敌手，故此你必须忍耐，莫要意气用事，以免出了差池，姑妈就无法向你爷爷交代了。”
　　薛颂平想起父仇，心绪激荡，颤声说道：
　　“姑妈的吩咐，侄儿自当牢记在心，但洁表妹在老贼手中，拖延日久，安危着实堪虑，我想……”
　　这话正是云震想讲的，但高夫人未容薛颂平说下去，已自挥手截口道：
　　“不要乱出主意，百日之内，洁儿无妨。”
　　薛颂平颇是不忿，道：
　　“暗中探探罗侯宫的虚实也不行么？”
　　高夫人斩钉截铁，道：
　　“不行！罗侯宫的虚实我知道，用不着查探。”
　　“这个……”
　　高夫人微有怒意，脸色陡沉，道：
　　“平儿！你务必要忍，若不能忍，那就留下跟我走，莫要到了六诏，擅作主张，坏了大事，害了云震。”
　　薛颂平眼见高夫人已有怒意，纵然心意难平，对那“害了云震”四字，也不甚解，此刻也只有唯唯应“是”了。
　　高夫人顿了顿，转首回顾，道：
　　“各位有话交代云震么？”
　　周公铎道：
　　“云兄弟，本帮的连络暗记你都记下了？”
　　云震道：
　　“晚辈记下了。”
　　周公铎道：
　　“那很好，路上若有意外事故，或是留下暗记，或者本帮弟子传讯，那就不虞失去联络了。”
　　归隐农道：
　　“云震，那大盆山武婆婆性格暴燥，她未见过薛公子，若是坚持不让薛公子进山，你千万忍耐，不要与她争吵。”
　　云震道：
　　“晚辈知道，晚辈自有分寸。”
　　归隐农挥了挥手，道：
　　“那你走吧，见到张大侠，代咱们问好。”
　　云震翻身纵上马鞍，拱拱手道：
　　“老前辈保重，夫人保重，咱们六诏见。”
　　缰绳一带，就待纵马离去。
　　一本和尚忽然叫道：
　　“云震……”
　　云震拉住马缰，道：
　　“大师尚有吩咐么？”
　　一本和尚道：
　　“那姓武的老婆婆掌力浑厚，你近来功力大进，若是起了冲突，你就与她比比掌力，杀杀她的威风。”
　　此话一出，不明内情之人，但觉他的言语与归隐农恰恰相反，不觉深为诧异，明了内情之人，俱知这和尚往日进山之时，吃过武婆婆的苦头，心中之气，迄未能平。但这等借人之力，为自己消气之事，也只有他说得出口，因之大笑之声，哗然而起，原本阴沉窒塞的离愁，顿时烟消云散，为那笑声悉数驱去。
　　云震不觉莞尔，朗声道：
　　“若是起了冲突，云震不让大师失望就是。”
　　双腿一夹马腹，那马顿时昂首扬蹄“希聿聿”长嘶而去。
　　薛颂平与牛大宝早在马背相待，见状匆匆朝送行之人拱了拱手，拨转马头，扬鞭一挥，纵马跟了上去，众人直等人马消失，始才相率转回府中。
　　云震等三人星夜奔驰，一路之上，除了打尖，马不停蹄，次日到了湖州，又二日到了天台。
　　这次南下，云震的心情与北上之时不相同，当日北上，云震只为找寻“玉符”，目标是金陵王府，这事较比单纯，因为并不十分着急。但这次乃是前往六诏救人，那人又是雯儿，雯儿与他心心相印，纵然不能结合，他也不能让雯儿受了罗侯公子的欺凌，故此焦急之情，不可言状。
　　他这时唯恐误了罗侯神君百日限期，恨不得肋生双翅，眨眼飞到北斗剑张铸魂的面前，治好张铸魂积年重伤，禀告近日发生的种种变故，然后日夜兼程，赶到云南六诏山去，相候那高夫人到来行事。
　　但是，人毕竟是血肉之驱，任你修为再高，三日三夜未能合睫，也难免疲乏不堪，到了天台，已是黄昏时刻，那牛大宝首先支持不住，入城就问道：
　　“云大哥，那大盆山不知还有多远？”
　　云震道：
　　“不远了，由此入山，约莫半日行程。”
　　牛大宝又道：
　　“既然不远，今晚咱们在此住宿一宵吧！”
　　云震转目一顾，但见大宝眼布血丝，呵欠连连，不觉忖道：这孩子太疲乏了！当下微一沉思，点了点了，道：
　　“好吧！这几天苦了你。”
　　牛大宝挣扎一阵，强打精神道：
　　“俺不怕苦……但……但……俺的酒又没有了。”
　　云震与薛颂平相视一笑，也不言语，双双策马转过大街，朝一家挂着‘宜居楼’金字招牌的客栈徐徐驰去。
　　天台是个县城，属于台州府治，城虽不大，但因位居天台山下，乃是附近最大的市集，人烟倒也稠密得很。那‘宜居楼’则是本城唯一兼营酒食的客栈，此刻正当饭口，人来人往，生意十分兴隆。
　　云、薛二人全是贵介公子打扮，那大宝也换上一身崭新的紫色湖绸紧衣裤，纵然风尘仆仆，却也掩不住英俊挺拔的绝世风标。
　　一个店伙计迎了上来，接过缰绳，道：
　　“公子爷住店还是打尖？”
　　云震跳马来，道：
　　“也打尖，也住店，替咱们准备两间上房。”
　　店伙计哈腰作揖道：
　　“小店有精舍，两位公子爷何不共住一栋精舍？”
　　薛颂平出身官宦之家，气派大些，接口说道：
　　“精舍就精舍，马匹好好照料吧！”
　　另有一个店伙计迎上来，道：
　　“是，是，公了爷里面请。”
　　二人跟随店伙走进客栈，那大宝解下三个革囊，背在肩上，然后将手中的酒葫芦朝店伙递去，说道：
　　“咱们明日动身，水袋装水，葫芦装酒，快快送来。”
　　店伙接过酒葫芦，不觉一怔，忖道：
　　好大的个子！明明是个小厮，那架子倒也不小哩！
　　精舍位于后院，远离街市，倒也清静。
　　三人梳洗用膳完毕，那大宝酒足饭饱，倒头便睡，须臾，鼾声大作，已自进入睡乡。
　　旅途劳顿，云、薛二人略为谈了几句，各自分别就寝。
　　由于地处后院，过份清静，大宝的鼾声越发震耳，云震心事重重，翻来复去，却是难以入眠，于是他索性起身打坐，练习那“罗侯心法”。
　　他曾听张铸魂说过：“罗侯心法”本是佛门无上大法，“罗侯功”为佛门禅功之一种。
　　他往日功力浅薄，不知真伪，也不辨高下，但自“六丁抱一大法”渐进“六合归一”之境以后，再经薛颂平亲口指点，修练归于正途，顿觉“罗侯心法”确实不愧为佛门无上心法，它不仅可与“六丁抱一大法”相颉颃，在某些方面来说，尚且犹有过之。
　　他此刻功力已登堂奥，人又极顶聪明，他觉得“六丁抱一大法”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动的功夫，但必须由动入静，方算真正达于大成。
　　但“罗侯心法”不同，“罗侯心法”必须求宁静，由静而虚，由虚而明，然后不动则已，动则恒动，动中有静，浑浑然宛若太极之中丞，与道家的“先天一气”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就不是“六丁抱一大法”所可比拟的了。
　　当然，这是他目下的感觉，往后的感觉也许又不同了。
　　目下，他一心一意只在“除魔卫道”四字上用功，一切讲求功效，但觉“六丁抱一大法”
　　自从进入“六合归一”之境以后，进展缓慢，仍不足与罗侯神君相抗衡。“罗侯心法”不但是罗侯神君的“本门”心法，习之可以“知彼”，而且可与“六丁抱一大法”相辅相成，启悟动、静之妙谛，加速进入真正大成之境，发挥其至大至刚的威力，殊不知彼此之间的“先静”与“后静”，各有其难易之处，并不是一言可蔽的。
　　他由于机缘巧合，分由六位一流高手助他练成“六丁抱一大法”，平步青云，一下子进入了“六气呼应”之境，故而仅知目下由动入静难，却不知初时入门，动得其宜更难，而新近再练“罗侯心法”，他那“六丁抱一大法”已近大成，对那动静之机，心得早已有了。况且这两种心法，分别创始于佛、道二门，其间本有相通之处，更需要极深之慧根，这慧根也只有他才有呢！
　　总之，他为了早日具备战胜罗侯神君的能力，近日以来，倘若有闲，总不忘练习“罗侯心法”，而“罗侯心法”入定较易，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就像眼下一样，他本来烦燥难安，不能入眠，运功不久，就已神返太虚，渐入忘我之境了。
　　人在静中，那听觉特别灵敏，云震功夫通天，辛劳与杂念俱去，他正拟气机输回，再行第二个通天，忽然听到一阵极为轻微的衣袂飘风之声掠过屋脊，直向后院奔去。
　　云震惊然一惊，暗暗忖道：这人轻功不弱，难道……难道这“宜居楼”客栈也是什么卧虎藏龙之地不成？
　　原来这后院甚是宽大，占地二十余亩，同样的精舍不下七八栋之多，但云震听得清楚，刚才那夜行人并未在任何一栋静舍停留，而是直向后面奔去，这证明后面另有去处，事情可就不简单了。
　　须知云震本是高夫人属意之人，如今凶嫌已得，对云震关顾之情，几乎不下于高洁，故三日相聚，她除了指点云震的武功，商讨远征六诏，救人复仇之策之外，所谈俱是江湖门槛，以及日常该当留神之处，惟恐他阅历不足，路上吃了暗亏。云震经历几番生死，对这等宝贵经验，自然紧记心头，不敢忘怀，眼下发觉有蹊跷，他那警惕之心，也就不觉油然而生了。
　　他心生警惕，不敢怠慢，顿时下床抓过宝剑，悄悄掠出窗外，又悄悄将窗户掩上，蹑足一蹬，纵上了屋脊。
　　这时，月照西窗，下弦月刚刚升上树梢，恰是三更时分，云震在那树梢之上飞行，当真是捷若狸猫，轻若飞燕，起落之间，宛若浮云飞絮，不带一丝声音，轻功之高，比那“无影神丐”也不稍逊。
　　他身在树顶飞行，居高临下，果见后面透出一线灯光，到得近处，灯光反而隐去，面前赫然又是一座院落。
　　看清情势，云震不觉一愕，暗暗忖道：原来这座院落，与那客栈的后院并不相连，这倒是我想错了。
　　他心中虽然这样想，但疑念已生，人却并未离去。
　　突然一个似曾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道：
　　“鲁兄回来了，结果如何？”
　　另外一个苍劲的声音答道：
　　“好教焦兄得知，那石屋人去楼空，好像搬走多日了。”
　　这“焦冗”与“石屋”四字入耳，云震无缘无故心头一紧，顿时悄无声息的朝那声音来处迅速掩去。
　　声音来处是间半大不小的厅屋，三面的窗户密密掩闭，云震在那窗槛的棉纸上戳了一个洞，朝里望去，但见被称“焦兄”之人身材矮小，脸目阴鸷，赫然竟是牛大宝原来的主人—
　　—焦鑫焦大爷。
　　见到焦鑫，云震不觉大吃了一惊，疑忖道：他不是随那罗侯公子退走了么？为何又在此处停留？
　　那焦鑫本在低头寻思，云震疑念未已，他已抬起头来，目光闪一闪，冷冷说道：“鲁兄，你看是否有人走漏了消息？”
　　被称“鲁兄”之人是个六十上下的秃顶老者，但他身高体健，目光熠熠，显然也是一位武林高手。他此刻风尘满脸，手上握着一支旱烟杆儿，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道：
　　“这是不可能的，莫说焦兄所示，无人知道，就是有人知道，兄弟不信那人的脚程比我‘秃鹰’鲁玄还快。”
　　“鲁兄的‘鹰盘九式’轻功，小弟自然信得过去，但我深信那老婆子并未发觉我的形迹，北斗剑步履蹒跚，有气无力，武功显然已失，更无由知道我在附近窥视，鲁兄却说他们似已搬走，这不透着蹊跷么？”
　　云震闻得此言，既凛于焦鑫发觉张铸魂隐身之地，又不知张铸魂搬去何方，心头不禁狂跳，他原是专程为张铸魂送那千年茯苓而来，若是焦鑫等所言属实，莽莽江湖，他一时又到哪里寻找，岂不误了行程？误了张铸魂的伤势？
　　只听那“秃鹰”鲁玄说道：
　　“搬走是不会有错的，兄弟曾至焦兄所讲的石屋察勘过，那石屋蛛尘网结，鼠走兔奔，可知搬走已非一日了。”
　　焦鑫讶然道：
　　“有这等事？黎明时分，我明明见那老婆子扶着北斗剑进入石屋，始才赶去台州，请鲁兄前去辨个真伪，为何一日不到，那石屋竟然结满蛛尘，莫非世间真有狐仙之说么？”
　　“秃鹰”鲁玄道：
　　“那倒是无稽之谈，先且莫去管它，兄弟倒有一事不明，尚请焦兄指教。”
　　焦鑫眉头一轩，道：
　　“什么事？”
　　“秃鹰”鲁玄道：
　　“想那北斗剑武功既失，焦兄大可将他擒下，何须巴巴的赶去台州，嘱兄弟前往辨个真伪，又嘱兄弟来此复命，这中间的道理，兄弟却是想它不通。”
　　那焦鑫忽然笑道：
　　“其间自有道理，我若不讲，鲁兄当然想不通了。”
　　“秃鹰”鲁玄皱眉道：
　　“焦兄若是能讲，就请不吝赐教吧！”
　　焦鑫微微笑道：
　　“小弟未讲之前，理该向鲁兄道个喜讯！”
　　“秃鹰”讶然道：
　　“兄弟喜从何来？”
　　焦鑫道：
　　“鲁兄归顺神君以来，甚得神君欢心，再过一段时日，鲁兄就是这浙东地面的分宫之主了。”
　　这话令鲁玄与云震同时一惊，云震尚不怎样，鲁玄则不觉喜上眉梢，眼神一亮，脱口叫道：
　　“真的？神君准备何日举事？”
　　焦鑫道：
　　“举事尚早，神君准备挑明了干倒是真的。”
　　鲁玄不解，道：
　　“听焦兄的口气，神君似乎仍有顾忌？”
　　焦鑫遭：
　　“本宫与金陵王结盟未果，反而促成北斗剑的门下与那金陵王夫人连成一气，这一着大出神君意料之外，神君须得重作安排。”
　　鲁玄对那“分宫之主”好似十分向往，眉头一轩，道，“安排什么？想那北道苏铉师徒，乃是侠义道的灵魂，一身功力何其了得，神君也不怎样放在心上，如今张铸魂功力既失，兄弟不信，凭他一个门下弟子，就算与金陵世家连成一气，又有多大的作为？”
　　焦鑫叹口气，说道：
　　“鲁兄将他低估了，若说北道师徒是侠义道的灵魂，依小弟看来，那小子该是灵魂中的灵魂，神君若是不能及时将他除去，不出三年，江湖上将无你我立锥之地了。”
　　鲁玄先是一怔，继而抗声道：
　　“我不信！”
　　焦鑫也勉强笑道：
　　“别说你不信，我也不信，但我却是亲眼见他鲜血狂喷，重伤在神君掌下，讵料一日之间，那小子不但神威依旧，未曾死去，一身功力，反而倏然倍增，同时，那小子临阵对敌，睿智而沉稳，谦冲而威严，全身上下，似乎有一种令人慑服的力量，足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我……我……”
　　话声嗫嗫而顿，忽又恨声道：
　　“我焦鑫可惜没有这份能力，若有这份能力，必定尽先下手，决不让他成了气候，养虎贻患。”
　　他最后果然恨声恨气，恨不得将云震力毙掌下，但先前却是感叹赞誉，这赞誉出自敌人之口，可也就不简单了。
　　云震无动于衷，他想多听一点内情。
　　突闻对面的窗槛一声轻响，云震急忙抬头望去，只见一条人影扑入厅屋，那人一身翠绿，竟是石小妹。
　　石可玉手握匕首，突然现身，云震倒是惊了一下，但他仍未有所行动，暗暗提蓄了真力，准备随时加以援手。
　　只见石可玉举起匕首，朝那焦鑫一指，冷声喝道：
　　“姓焦的，你不是要向云哥哥下手么？动手啊！发什么呆？”
　　云震听得眉头一皱，暗暗忖道：这丫头怎的叫我“云哥哥”了？
　　他心中感慨，目光却紧紧盯着屋内的变化，不敢稍懈。
　　那焦鑫突见有人破窗而入，震惊之下，早已离座站起，这时见她是个妙龄少女，不觉深深吁了口气，道：
　　“姑娘怎样称呼？我与你素昧生平，何必动手呢？”
　　石可玉冷冷一哼，道：
　　“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你清晨藏在那荆棘丛中，窥视我义父的行动，你以为无人知道么？”
　　焦鑫心头一凛，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云震身在暗处，不觉暗自生疑，忖道：她义父是谁？莫非就是张老前辈么？
　　忽闻鲁玄恍然叫道：
　　“焦兄，这女子是北斗剑一路的。”
　　石可玉目光一棱，匕首一指鲁玄，冷声道，
　　“你胆子太大，居然敢进入石屋窥探，哼！莫不是我义父阻拦，你早就作了武婆婆杖下之鬼，还有脸穷叫？”
　　鲁玄也是一凛，暗道：敢情自己也在他们监视之下，万幸没有鲁莽从事，不然敌暗我明，怕不真的吃了大亏。
　　那焦鑫是个心机深沉的人，惊疑甫定，顿时笑道：
　　“这样讲，咱们的一举一动，全在你们监视之下，哈哈！你义父的是高明，但不知可是那北斗剑张大侠么？”
　　他转弯抹角，说起话来，居然不带火药气味，究其用心，不外乎想要证实所见之人，是否那北斗剑张铸魂大侠。
　　云震闻言之下，无缘无故激动起来，脱口叫道：
　　“小妹留神，别上了他的圈套。”
　　话声中，举掌震开窗户，人已扑进厅内。
　　焦鑫惊怒交进，厉声喝道：
　　“什么……”
　　“人”字未出，寒意倏生，瞠目结舌的不觉怔在，原来他已瞧清来人是谁了。
　　那鲁玄不识云震，心头大怒，蓦地一掌劈去，喝道：
　　“小子夜闯私邸，老夫教训你。”
　　此人掌出在先，发言在后，可知是个暴躁狠毒之人，云震身形一晃，避开了他的掌风，沉声喝道：
　　“住手！”
　　那鲁玄一掌落空，哪里肯住手，只见他身形一闪，逼了过来，右掌一翻，又是一掌飙然击去。
　　这时，石可玉已经看清来人乃是云震，不禁大为欢愉，娇声高呼道：
　　“云哥哥，原来是你啊！”
　　娇呼声中，身形猛扑，举起手中匕首，朝那鲁玄的右臂刺了过去。
　　焦鑫回过神来，大惊失色，跺足喊道：
　　“鲁兄快退，这人就是云震。”
　　其实何用他喊，鲁玄若是不退，他那一掌不但伤不了云震，自己的右臂，势将为石可玉的匕首剌个窟窿，总算他见机得早，猛地一旋，撤掌回身，骇然退了开去。
　　这几人同时呼喝，掌匕纷飞，闹成一团，其实乃是瞬息间事，分不出先后，那鲁玄退回焦鑫身侧，讶然问道：
　　“云震是谁？”
　　原来焦鑫虽然讲过云震的事迹，却未提过他的姓名，因之鲁玄明知焦鑫所指，乃是面前这位少年，却不知道这位少年就是焦鑫口中的“那小子。”
　　焦鑫当着云震之面，忌惮提出那钟山之事，只得暗暗一叹，向鲁玄作了个眼色，默然无语，至于鲁玄懂不懂他那眼色的含意，他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这时，石可玉正自情深款款，拉着云震的臂膀，娇笑道：
　　“云哥哥，那姓焦的讲，你曾经伤在罗侯神君的掌下，这是真的？”
　　这石可玉本是刁钻顽皮，性格爽朗的人，当日重伤之时，虽曾想到了一点人生真谛，但她毕竟稚气未脱，对云震的情愫，可谓根深蒂固，乍见之下，那份关顾之情，不知不觉也就流露了出来。
　　云震面对此姝，但觉她娇体明媚，如今似乎在爽朗之中，又添了一些温顺的气质，心里也很高兴，点了点头，微笑道：
　　“这事不假，小妹的伤势好啦！”
　　石可玉频频点头道，
　　“嗯，好啦！白云道长的医道高明之极，你还不知道吗，我现在……”
　　她兴高采烈，恨不得将迩来的情形一口气告诉云震，不料云震心有顾忌，怕她说出张铸魂的名号，泄了秘密，当下微微一笑，截口接道：
　　“咱们回头再谈，现在有几句话，我要问问他们。”
　　石可玉转脸朝焦、鲁两人一瞥，道：
　　“他两人都是罗侯神君的属下，有什么好问的么？”
　　言下好似颇为扫兴，又好似举凡罗侯宫的属下，根本无须多问，杀了干脆。
　　云震微微一笑，也不答话，缓缓向焦、鲁两人面前走去，石可玉无奈，也举步跟了过去。
　　焦鑫顿时紧张无比，一面蓄势待敌，一面厉声道：
　　“你待怎样？”
　　云震笑道：
　　“在下心中有几桩事，想请焦兄指教一二。”
　　焦鑫抗声道：
　　“你的事为何问我？”
　　云震一面走去，一面笑道：
　　“这几桩事，在下心中虽有所得，还需焦兄赐予指正。”
　　焦鑫见他一步步向跟前逼来，不由退后一步，喝道：
　　“你止步，不然，我可要出手了。”
　　云震如言止步道：
　　“在下无意与焦兄动手，唯望焦兄答我所问就好了。”
　　他纵然和颜悦色，却有一股自然的威仪，那焦鑫被他的声气所慑，不觉色厉内荏的抗声叫道：
　　“云震，焦某并不怕你，答与不答，但凭焦某高兴。”
　　云震道：
　　“这样吧，在下问焦兄一事，同时说出心中所得，是与不是，焦兄只须点头或摇头便可，可以么？”
　　焦鑫不答，冷冷地哼了一声。
　　云震颔首微笑道：
　　“刚才我在屋外，听焦兄言道，罗侯神君准备‘挑明干’，那意思是说，贵上已经下令各地隐身之人，将要全面兴风作浪，与武林正派人士为敌啦？”
　　焦鑫冷冷一哼，移目他顾，仍是不答。
　　云震对他的态度并不介意，接着又道：
　　“这样说来，贵上之意，乃是分散侠义人士的力量，欲陷在下于孤身无援之中，轻轻易易将在下除去，是这样么？”
　　他本人聪颖，经高夫人耳提面命之后，江湖阅历大增，三言二语，说出了罗侯神君的心意，只见那焦鑫身躯一颤，冷声说道：
　　“神君的心意，焦某怎能知道。”
　　云震哈哈一笑，道：
　　“焦兄自谦了，刚才焦兄的神色表情，在下也曾瞧得十分清楚，我看焦兄足智多谋，善用心机，昔日又在金陵世家所在之地隐身，照常情而论，焦兄在那罗侯魔宫之中，身份一定不低，是吗？”
　　焦鑫的身躯又是一颤，骇然问道：
　　“你说焦某是何身份？”
　　云震微笑道：
　　“以焦兄的能耐而言，焦兄是罗侯宫智囊人物，而且这等安排，也正是焦兄的计谋，但不知在下猜错没有？”
　　焦鑫先是怔，继而敞笑道：
　　“不错，不错，阁下的确是敏慧过人，焦某正是罗侯宫的军师，看来阁下定要将我除去了。”
　　他纵然敞声而笑，仍不脱色厉内荏之气。
　　云震轻轻摇头道：
　　“焦兄错了，在下说过，无意与焦兄动手。”
　　焦鑫不信道：
　　“我定下这等计策，阁下放得过我？”
　　云震微笑道：
　　“两雄相争，各为其主，焦兄既是罗侯宫的军师，为罗侯神君筹策定谋，乃是焦兄份内之责，在下怎能怪你。”
　　焦鑫目中精芒闪闪，再次敞笑道：
　　“阁下，焦某服你了，你既然这般大量，我也不妨告诉你，你与我有杀弟之仇，我可是无法放你过去！”
　　云震不觉一怔，道：
　　“在下几时杀了你的兄弟？”
　　焦鑫神色突变阴沉，道：
　　“阁下健忘了，当日在那金陵旅邸之中，我那五弟焦茔，不是你击毙掌西啊的么？”
　　云震恍然道：
　　“原来那个姓焦的青衫男子就是令弟？”
　　当日“一掌公”莫成，率领三名青衫男子到客栈寻事，其中确有一名使剑的男子自称姓焦，那人剑身淬毒，曾经在云震腕上刺了一剑，云震大怒之下，一掌击中他胸口，那人当场喷血而亡，此事相隔不久，云震想来仍历历在目。
　　只听焦鑫冷声道：
　　“不错，那人正是焦某五弟。焦某兄弟依次名叫鑫、森、淼、炎、茔，如今都在罗侯宫中供职，焦某看你是条汉子，一并告诉了你，往后你可要小心了。”
　　石可玉蓦地一声娇叱道：
　　“小心什么？谁还怕你？”
　　匕首一抡，就待上步刺去。
　　云震倏伸右掌，将她拉住，急急道：
　　“小妹莫躁，我有话说。”
　　话声中，挡在石可玉身前，向那焦鑫拱手道：
　　“多承焦兄相告，往后在下自当小心，但在下尚有一言，仍得向焦兄请教。”
　　焦鑫那色厉内荏之状，原来是装出来的，此刻身份已经被人道破，再也不愿装作，脸色一沉，冷冷的道：
　　“说吧！”
　　云震道：
　　“在焦兄计谋之中，可是寓有逼那北斗剑张大侠师徒，早日现身之意？”
　　焦鑫淡然道：
　　“北道师徒，素来以侠义之首自居，本宫一旦到处举事，谅他们也忍不下去，这个何须多问？”
　　云震道：
　　“这样讲来，罗侯神君自毁诺言，不拟再赴那泰山武会，而是想随时狙击北道师徒啦？”
　　焦鑫嘴角一皱，阴声笑道：
　　“武林中争强斗胜，凭的是三分武功，七分计谋，若是一味遵守那束缚自己的诺言，还谈什么霸业？”
　　云震闻言大震，暗暗忖道：此人初见时是一副嘴脸，再见时又是一副嘴脸，道破了他的身份，更是另外一副嘴脸，事先竟然瞧不出他一丝破绽，当真是智如山高，心若海深。想来罗侯神君必是受了他的蛊惑，始才采纳他的计谋，这计谋是毒辣已极，此人不除，武林岂有宁日？转念又忖：此人武功谅必不高，错开今日，除他想来不难，倒是他那计谋已经被罗侯神君采纳，得如何想个法子，赶紧阻止它继续进行才好。
　　他心中反复转念，半晌无语，石可玉实在忍耐不住，跺足喝道：
　　“姓焦的，你凭你的计谋，我凭我的武功，咱们斗上一斗。”
　　她手掌被云震握在手中，正想挣脱扑去，忽见那“秃鹰”向焦鑫作了一揖，道：
　　“启禀师爷，那女子嚣张过甚，属下请命，上去教训她一顿。”
　　他乃汲汲于名位之人，先前乃因插不上嘴，半晌未曾开口，此刻既然知道焦鑫的真正身份，又有表功献媚的机会，自然就不肯放过了。
　　岂知那焦鑫不以为然，竟而笑道：
　　“鲁兄，你我系属故交，还是以兄弟相称的好，再说，你不久也是浙东地区的分宫之主了，与我这本宫军师的地位，并无高低之分，你这样谦冲自卑，非但不合体制，也是有意见外了。”
　　他话声微顿，语锋一转，接道：
　　“那女子不必计较，神君的意思，已由那位云公子的口中说出，你大概也听明白了，好好干吧！事情闹得愈大愈好，莫要辜负了神君一番栽培提携之恩就是了。”
　　那鲁玄乐得哈哈大笑，卑鄙的道：
　　“是！是！属下……不，兄弟遵命，兄弟定要轰轰烈烈干他—－场，那才对得起神君的栽培之德，与师爷……不不不，与您焦兄知遇之恩，哈哈！知遇之恩。”
　　他那副卑鄙无耻之状，简直不堪入目，气得石可玉连连跺足，高声叫道：
　　“好无耻的东西，姑娘定要教训教训你，云哥哥，你放手啊！放手啊！”
　　云震紧紧握着石可玉的手掌不放，劝慰道：
　　“小妹别着急，我自有主张。”
　　石可玉嗔声叫道：
　　“那你出手啊！人都快被他们气死了，还别急哩！”
　　云震轻摇头，道：
　　“小妹，无论如何，咱们今天不能出手了。”
　　石可玉先是一怔，继而忖道：是啊！咱们怎可与他们一样不守言诺？当下恼恨无比，狠狠地瞪了焦、鲁两人一眼，不再言语。
　　那焦鑫城府之深，当真骇人听闻，这时他从云震语气之中，感觉到错过今日，云震大有随时取他性命之意，心中那份震惊；可说不可言状，但他表面却镇静逾恒，反而下起逐客令来，道：
　　“阁下今日既然不想动手，那就请吧！”
　　右手一摆，作出一副送客之状。
　　云震微微一笑，道：
　　“在下不请自来，打扰了两位清谈。”
　　焦鑫眉头一耸，道：
　　“你既然知道，为何赖着不走？”
　　云震哈哈一笑，道：
　　“在下若是请问高洁小姐现在何处，想来焦兄也不太清楚啦！”
　　焦鑫道：
　　“焦某与神君在金陵分手，怎知高洁现在何处？”
　　云震颔首道：
　　“但不知贵上腹案之中，有意成立几处分宫？”
　　焦鑫阴阴一笑，道：
　　“既是腹案，焦某怎生知道？”
　　云震道：
　　“这般说来，贵宫隐伏各地之人，焦兄也不知道了？”
　　焦鑫不屑道：
　　“事关本宫机密，焦某纵然知道，也不会泄露一字。”
　　石可玉忽然接口道：
　　“哼！姑娘擒你下来，严刑逼供，怕你不讲。”
　　焦鑫哈哈大笑，道：
　　“动手啊！怎地还不动手？”
　　云震抢先道：
　　“在下若是听从焦兄适才建议，不拘你心目之中的小节，出手擒拿焦兄，焦兄自信能够全身而退么？”
　　焦鑫不知此言真假，刹时怔住。
　　但闻云震哈哈一笑，接道：
　　“一时戏言，焦兄不必当真。在下请问，焦兄以贵宫军师之尊，仆仆于风尘道上，敢是实行你那计谋，传达贵上的令谕？”
　　焦鑫道：
　　“仅是传达神君的令谕，本宫自有通讯之法，何须焦某亲自奔波。”
　　云震颔首道：
　　“说得也是，罗侯神君蓄意称霸，这通讯之法，自已早备，但不知劳动焦兄，究竟为了何事？”
　　焦鑫道：
　　“恕难奉告。”
　　云震顿了一下，忽然道：
　　“在下倒有一句逆耳之言奉告焦兄，常言道：‘多行不义必自毙’。焦兄那计谋太狠太毒，一旦实行，将不知有多少人死于非命，能否请焦兄建议贵上，收回成命？”
　　焦鑫怔了一下，阴阴笑道：
　　“计谋出自焦某之口，再由焦某建议神君收回成命，岂不惹人讥笑？这一点，请恕焦某难以从命。”
　　他语气纵然平和，心意却是坚定无比，云震不觉眉头紧蹙，暗暗忖道：这人毫无侧隐之心，莫非天生阴毒，看来我是与虎谋皮了，唉！罗侯神君所以采纳他的计谋，目的乃是对我一人，事到如今，为了武林苍生免遭无妄之灾，纵然泄露张前辈师徒的真情实况，我也顾不得许多了。云震心中作了决定，顿时肃容道：
　　“焦兄，为人在世，不积阴德，也当力求心安，你想出这等狠毒的计谋，那将形成多大的杀孽，你自己该当明白。我现在说出一项秘密，请你转告罗侯神君，叫他务必收回成命，但望焦兄不要见拒。”
　　焦鑫心头一动，道：
　　“什么秘密？你且说来听听。”
　　云震神色渐变凌厉，沉声道：
　　“想那罗侯神君采用你的计谋，不过要除去云某与北道师徒，遂行他那独霸武林，睥睨天下的雄心壮志。云某请你转告他：第一，北道苏真人早已仙去，北斗剑张大侠当年重伤，迄今未愈，任他杀绝武林中人，北道师徒已无力过问他的恶毒行径。第二，云某决于百日之内前赴六诏，他有力量对付云某，云某随时候教，用不着采取这等卑鄙无耻的毒辣手段。”
　　他说出北道师徒一死一伤的秘密，内心是凄惨无比，因之声音愈来愈森严，讲到此处，话声一顿，脸上已是一片寒霜，令人不敢仰视。
　　“这是……这个……”
　　云震见他吞吞吐吐，大为气恼，厉声喝道：
　　“不要这个那个，此语传也得传，不传也得传。另外再请转告他：他想独霸武林，横行天下，不修德泽，至少也得像个英雄，利用这等狠毒的魅魑伎俩，算不得好汉，这话盼你也能记下。”
　　他突然觉得焦鑫可鄙可厌，说完话，身躯一转，拉着石可玉，大踏步走出厅屋，再也不去理他。
　　回到客栈，但见精舍灯光明亮，那大宝孤零零地坐在堂屋里发怔，这时已近四鼓，薛颂平竟已不知去向。
　　云震飘身落地，拉着石可玉进入堂屋，问道：
　　“宝兄弟怎么不睡，薛公子呢？”
　　牛大宝眼睛一亮，迎上来，道：
　　“薛公子找您去了。云大哥，这位是谁？”
　　云震正拟为他二人引见，忽觉风声有异，回头一瞥，但见薛顷平正由屋顶纵下，连忙撇下二人，迎将出来道：
　　“颂平兄哪里去了？”
　　薛颂平道：
　　“送那姓焦的出城。”
　　云震微微一怔，笑道：
　　“原来颂平兄刚才也在那边。”
　　薛颂平一面进屋，一面笑道：
　　“可不是，愚兄一觉醒来，突然发觉你已不在，愚兄放心不下，只得留下宝兄弟守屋，独自外出寻你。”
　　他在椅子坐下，接道：
　　“云兄弟，我看那姓焦的谲诈狠毒，城府极深，留下是个莫大的祸害，你为何不将他杀了，任由他助纣为恶？”
　　云震掩上大门，尚未答话，但闻石可玉娇声接道：
　　“是啊！那人是个杀胚，云哥哥不杀他也就算了，为何还要告诉他那等机密大事？这样一来，我义父的安全岂不堪虑啦？”
　　云震道：
　　“小妹仅知其一，不知其二……来，我为三位引见一番。”
　　提起刚才之事，云震但觉又烦又燥，不知自己做得对与不对，籍口替三人引见，暂时撇开了这些烦恼，薛颂平等三人互道仰慕，彼此落座，屋里的空气顿时沉寂下来。
　　这时，石可玉心中实有千言万语要讲要问，但见外人在场，云震又复闷闷不乐，一时不便启齿，只得勉强抑住，未曾开口。云震虽然从她言语之中，得知她已拜在张铸魂的名下为义女，此外却是一无所知，因而也有许多事情想问。但眼下心事重重，他实在没有心肠去问，故此也是默默无言。
　　沉寂中，云震但觉惴惴然不能定神，半晌，忽然想到一事未妥，顿时问道：
　　“颂平兄，刚才你说送那焦鑫出城，莫非那焦鑫已经走了？”
　　薛颂平道：
　　“正是，你与石姑娘离开厅屋，愚兄以为焦鑫一定会派人跟踪你们，故此留下未走。讵料焦、鲁二人窃窃一阵私议，那焦鑫忽然匆匆辞去，愚兄一直跟到城外，见他确已离城，方始转来。”
　　云震眉头一耸，道：
　　“他走的哪个方向？”
　　薛颂平道：
　　“正西方向。”
　　云震忽然紧张起来，道：
　　“那鲁玄呢？”
　　薛颂平茫然道：
　　“不知道，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云震惶然起立道：
　　“事情怕糟！宝兄弟，快吩咐店家备马。”
　　薛颂平听他说得峻急，也自紧张起来，不遑再问，连忙帮着那牛大宝前去备马，牛大宝始才飞奔而去。
　　云震转身走向卧室，又道：
　　“颂平兄，咱们收拾一下，马上走。”
　　石可玉跟进卧室，迷惘地道：
　　“到哪里去？你怎么这样紧张？”
　　云震一面收拾行囊，一面应道：
　　“那焦鑫怕是到大盆山去了，咱们得迅速赶去。”
　　他这样一说，石可玉顿时惶恐无比，急急帮薛、云二人收拾东西。
　　须臾，三人提着革囊水袋，来到客栈门口，牛大宝恰恰套好鞍羁，一名店伙计站在—侧相候。薛颂平掏了一锭银子递给店伙，道了声“谢”，四人分乘三匹健马，急急奔向西城而去。
　　一行人离城不久，但见城垛之上，突然站起两个人来，那两人一高一矮，赫然竟是焦鑫与鲁玄。
　　只听那焦鑫轻声笑道：
　　“如何？小弟略使小计，他们果然奔向大盆山去了。”
　　那鲁玄点头不迭，连声应道：
　　“诚然！诚然！焦兄神机妙算，胸罗万有，几个小儿，哪里逃得过您的汁算，看来焦兄所见之人，定是那北斗剑张铸魂了。”
　　那焦鑫志得意满，哈哈笑道：
　　“这还有错么？哈哈！鲁兄快快回去传讯报神君，就说那北道苏铉已死，北斗剑张铸魂重伤未愈，如今是个废人，躲藏在大盆山石屋之中，下款由你具名就是了。”
　　那鲁玄呆了一呆，道：
　　“怎不具焦兄之名？”
　　那焦鑫轻轻一掌，击在他肩上，越发笑道：
　　“你我兄弟，谁具名都是一样，这件功劳，小弟让给鲁兄你了，哈哈哈哈……”
　　大笑声中，焦鑫轻轻一跃，纵下了城头，迳自朝西北方向奔去。那鲁玄瞪着眼睛，紧紧瞅着焦鑫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不见，始才回过神来，欢天喜地的离开城头，奔向西南。
　　这情形，莫说是受惠的鲁玄衷心钦敬，就是让云震知道，怕也不得不佩服焦鑫的机诈多智了。
　　云震等一行策马狂奔，谁也没有心情讲话，唯恐开口讲话，就将耽误行程似的。巳牌时分，云震已经远远望见那株老松。
　　他心头记意尚清，首次来此，马车就停在那株者松之下，再往前去，转过山角，进入山坳，就可见到武婆婆那座石屋了。
　　这时连那坐后鞍的石可玉也已香汗淋淋，到达老松之下，云震一松马缰，抹了抹额上汗珠，吁口气道：
　　“总算到了，不知那焦鑫到了没有？”
　　石可玉猛地跃身下马，道：
　　“我去看看，你们慢慢定。”
　　忽听一个苍劲的声音，洪声喝道：
　　“可玉，来者何人？昨晚怎不回来？”
　　石可玉止住脚步，低声说道：
　　“快下马，是武婆婆。”
　　转过身去，高声叫道：
　　“婆婆，云震回来了。”
　　但见人影一闪，三十丈外一块岩石之上，突然出现一位鸡皮鹤发，布衣执杖的老妇，那老妇果然是武婆婆。
　　见到武婆婆神威凛凛的出现，云震顿时放心不少，暗暗忖道：看来焦鑫尚未来到。
　　只听武婆婆洪声叫道：
　　“统统过来，我老婆子瞧瞧。”
　　这时，云震等早已下马，闻言牵着马匹，奔了过去，到达跟前，云震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道：
　　“云震参见婆婆。”
　　武婆婆目闪精光，在云震脸上转来转去，转了半晌，突然喝道：
　　“好哇！小子长进了。”
　　目光一转，打量着薛颂平，冷冷说道：
　　“这一位是谁？”
　　薛颂平连忙作揖道：
　　“晚辈薛颂平，参见武婆婆。”
　　武婆婆眉头一耸，道：
　　“你也知道我老婆子？”
　　薛颂平躬身说道：
　　“婆婆武功高强，心肠热络，高蹈自隐，不慕荣利，晚辈与云震情胜手足，早知婆婆是个威武不屈，贫贱不移的人，晚辈倾慕得很，但愿婆婆不吝教诲。”
　　这几句话，不但说明与云震的关系，也将武婆婆捧上半天，武婆婆难得有了笑容，目光一顾云震，道：
　　“你倒记得我老婆子？”
　　云震躬身道：
　　“晚辈怎敢忘记婆婆的恩德。”
　　他是指武婆婆助他练成“六丁抱一大法”而言，一语双关，这时倒也得体。
　　武婆哈哈一笑，目注牛大宝道：
　　“那小子想必是你朋友，叫什么？”
　　云震应道：
　　“他叫牛大宝，宝兄弟快来见过婆婆。”
　　牛大宝敞声一喏，道：
　　“俺大宝见过婆婆。”
　　武婆婆眉头一皱，道：
　　“又是个浑小子！”
　　话声顿住，凝视石可玉，冷冷接道：
　　“你为何彻夜不归，害你老子担心？”
　　石可玉过去拉住她的手臂，撒娇道：
　　“玉儿遇上了云哥哥……哦，对啦！昨天那矮子来了没有？”
　　武婆婆目光一棱，道：
　　“那矮子是何来路？你查清楚啦？”
　　石可玉急道：
　　“咱们快回去，那矮子是罗侯宫的爪牙。”
　　武婆婆洪声喝道：
　　“罗侯宫的爪牙又怎样？老婆子正在这里等他。”
　　忽见山角那面转出一位宫装高髻的中年女子，脆声喊道：
　　“婆婆，都是谁来了？”
　　武婆婆转身叫道：
　　“蕙仙来得正好，可玉与云震回来了，还有云震的朋友，你先领他们回去，回头再来替我守望。”
　　藤杖一顿，腾身跃起，三闪两闪，瞬息隐没在山石之中，云震等不再迟疑，连忙朝那面山角走去。
　　那梅蕙仙容颜秀丽，一身素衣，淡雅之中，别有一种出尘的清高气质，令人倍增亲切之感，她款款行来，与云震等寒暄几句，当即转身前导，急急而行，云震等人牵着马匹，疾步跟随在后。
　　这一路七高八低，三匹健马，这时竟成了累赘，但日后尚要奔行千万里，却又不能将它们撇下不要。
　　如此急走一盏热茶光景，方始进入一片山坳之内，见到了那座平顶石室。
　　此刻，石屋的大门半开半掩，隐约可见其中确是蛛尘网结，污秽不堪，云震正自生疑，梅蕙仙已经驻足说道：
　　“震儿，你将马匹暂系屋内，我带你去见张师兄。”
　　云震应了声“是”，一面将健马牵进石屋，一面暗道：想来放置石屋不用，必是故布疑阵，难怪那“秃鹰”鲁玄认为人已搬走，但不知张前辈住在何处？
　　系好马匹，又随梅蕙仙转过石屋，走向一片绝壁，梅蕙仙领头钻入茂密的荆棘藤蔓之中，在那绝壁上轻轻一按，一阵轻响过处，绝壁顿时现出一座洞门。
　　进入洞门，是一条曲折幽暗的甬道，众人顺着甬道往前走去，须臾已至甬道尽头，但见两名道装抱剑童子，把守在一间宽敝的石室门外，那室内灯光明亮，阵阵异香，正由里面飘散出来，远远望去，室内陈设仍旧，北斗剑张铸魂与白云道长相对而坐，正在那里品茗对奕。
　　云震见到张铸魂，但觉心头一阵激动，抢先进入了石室，拜伏在张铸魂膝前，颤声叫道：
　　“前辈安好，晚辈回来了。”
　　张铸魂贸然见到云震，心绪也是十分激动，呆了半晌，始才伸出枯瘦的手掌，抚摸着云震的头颅，频频颔首道：
　　“好！好！你又长高了，起来吧，见过白云道长。”
　　云震依言站起，向白云道长躬身一礼，道：
　　“晚辈参见道长，这段时日，又劳道长费神了。”
　　白云道长捻髯，微微笑道：
　　“我老道与苏铉师徒数十年交情，效劳卖命，也属应当，用得着你来感谢么？”
　　云震微微一笑，伸手入怀，取出一只扁平玉匣，双手递了过去，说道：
　　“这匣内乃是一株千年茯苓，还须劳神道长，配一副药给张前辈服用。”
　　白云道长神色一怔，连忙接过玉匣，惊疑参半道：
　　“千年茯苓？”
　　打开玉匣，低头看去，但见匣内根盘须结，正是一株连根带茎的茯苓。那茯苓皮黑而皱，黑中发亮，稍端一颗菌状之物，约莫拳头大小，肉白微赤，筋络分明，放在那玉匣正中，就像是个肉色莲蓬，散发着阵阵异香，令人头脑为之一清。
　　白云道长看清了那株茯苓，顿时欣喜欲狂，盖上玉匣，蓦地站起身来，欢声叫道：
　　“铸魂，你有救了。”
　　身躯一转，就待向外走去。
　　张铸魂也已看到那株茯苓，心头虽然欣喜，却不若白云道长激动，缓缓说道：
　　“道长慢走，待晚辈问过云震再议吧！”
　　目光瞥见薛颂平等走进室内，心知是云震的朋友，连忙颔首招呼，道：
　　“两位小友，我有沉疴在身，不与两位见礼了。”
　　薛颂平眼见云震跪拜在地，早知这位脸貌清癯，气派雍容的青袍人是谁，张铸魂纵然说得谦逊，他仍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报了姓名，那牛大宝更是处处以云震马首是瞻，眼见云震行的乃是跪拜之礼，他也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报了姓名，口称“宝儿”，叩了三个响头，引得旁人哈哈大笑起来。
　　他两人分别参见完毕，白云道长已经迫不及待了，道：
　　“铸魂，你陪他们谈谈，老道为你配药去。”
　　张铸魂着急道：
　　“道长慢走，且容晚辈问问茯苓的来路。”
　　他纵然积年重伤，变成了要命的沉疴，随时都有撒手西归的可能，这等状况，仍然毫不苟且，必须查明灵药的来路，方肯让那白云道长前去配药，这份坦坦荡荡的君子气概，莽莽江湖，又有几人能及？
　　薛颂平钦佩无比，心绪激荡，当下重新作了一礼，恭声说道：
　　“前辈但请宽心，那株茯苓，乃是家姑赠予云震，专为治疗前辈伤势之用。”
　　他话未说完，白云道长已经敞声道：
　　“云震岂是妄取之人，你也过于小心了。”
　　话声中，银须飘拂，领着一名道童出房而去。
　　张铸魂摇头一叹，目注薛颂平，道：
　　“为了我一人的伤势，不知连累了多少朋友担心操劳，我与令姑素昧生平，令姑竟然慨赐这等灵药，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梅蕙仙大为焦急，连忙过去在他背上轻轻捶擂，道：
　　“张师兄，朋友们也是各自尽份心力而已，你又何须这样激动？我扶你到床上躺一会儿吧！”
　　张铸魂摇了摇头，喘息道：
　　“不要紧，我还得与云震谈谈。”
　　云震挨着他坐下，说道：
　　“晚辈一时不走，前辈先养养神吧！”
　　张铸魂微微一笑，道：
　　“你这次金陵之行，结果如何，找到‘玉符’了么？”
　　他终身以武林大局为念，时时不忘那师门“玉符”。
　　云震听他问起“玉符”，脸色倏然黯淡下来，叹口气道：
　　“这事说来话长，且等前辈伤愈再讲吧！”
　　石可玉忽然接口道：
　　“爹爹！云哥哥必定没有找到‘玉符’，若是已经找到，他会不自动告诉您吗？您还是先歇会儿吧！”
　　张铸魂目光凝注，道：
　　“云震，那‘玉符’可是又生枝节了？”
　　云震嗫嗫道：
　　“这个……”
　　张铸魂喟然一叹，道：
　　“天下哪有如意事，你慢慢将经过说来听听。”
　　云震无奈，只得将金陵之行的经过，扼要讲了出来。
　　这段经过，确实称得上曲折离奇，诸凡高夫人当年的用心，高华的被禁于“容园”，“太阳丹”治愈了高洁的“离魂”之症，以及云震因祸得福，功力大进等等，俱都出人意料之外，众人听了，就连一向沉稳的张铸魂，也不觉惊叹不已，深深感到此事之无常，的确不是凡人所能预卜。
　　云震讲完经过，石室中寂静了片刻。
　　张铸魂沉思有顷，叹道：
　　“这样说来，那‘玉符’究竟落在何处，目前更是拿握不准了。”
　　云震戚然道：
　　“按说当是雯儿带在身上。”
　　张铸魂眉头轻蹙道：
　　“恐怕也不一定。”
　　云震道：
　　“雯儿亲口告诉晚辈，那玉符在她手中，但高夫人找遍了雯儿可能收藏之处，仍是不见玉符影踪，以此推断，可见玉符乃在雯儿身上。”
　　张铸魂忧形于色，道：
　　“事到如今，我倒希望那玉符仍在金陵世家之中。”
　　话声微顿，移目望向薛颂平，歉然说道：
　　“我张铸魂说来惭愧，在此以前，令姑乃是我心目中强敌之一，殊不知令姑也是伤心人别有怀抱。”
　　薛颂平连忙恭声道：
　　“前辈切莫如此自责。家姑言道：她乃女流之辈，行事失于偏激，当年误伤了前辈，如今自责已迟。再过几日，她老人家或前来探望前辈，当面致歉。”
　　张铸魂惶然笑道：
　　“那是越发不敢当了，我本是无功受禄，一株千年茯苓惠我之深，不啻是再生父母，这等大德，我不敢口头言谢，只望来日对贤侄复仇之事，略尽绵力，怎敢劳动令姑大驾？……
　　云震，你若知道高夫人之意，你该代我婉言致谢才是。”
　　云震道：
　　“晚辈也曾婉转陈述，但高夫人仅嘱代为致意，不听陈述。不过，据晚辈所悉，高夫人乃是取道六诏之便，前来探望前辈，晚辈就不便坚拒了。”
　　薛颂平接口道：
　　“云兄弟之言不假，家姑为舍妹被虏之事，忧心如焚，此来并有共商大计之意。至于那株千年茯苓，本是准备为家妹治病之用，如今舍妹病体已愈，那等于灵药互惠，各尽其用，前辈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张铸魂朗声笑道：
　　“我也讲你不赢，反正恩德孰重，我自己明白就是了。”
　　目光一转，注视石可玉道：
　　“玉儿，昨日那两人的底细，你可查清楚了？”
　　石可玉故作嗔声道：
　　“我早想告诉您，谁叫你们谈个不休，我插不上嘴嘛！”
　　张铸魂朗朗笑道：
　　“如今插得上嘴啦，怎么不说？”
　　石可玉瑶鼻一皱，道：
　　“我不知道。”
　　梅蕙仙笑道：
　　“丫头卖什么关子，莫非想讨打了？”
　　石可玉掀了掀眉，道：
　　“真的嘛！云哥哥比我更清楚，您问他。”
　　梅蕙仙移注云震，道：
　　“云震，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震正拟回答，石可玉忽又“卟哧”一笑，抢先道：
　　“我告诉您，那两人正是罗侯宫的爪牙。”
　　梅蕙仙吃了一惊，回顾张铸魂，道：
　　“你料中了。”
　　张铸魂淡然一笑，道：
　　“罗侯神君生平最忌北道师徒，如今他见过云震，知道云震与我师徒有关，自然要派人查访我师徒的下落了。”
　　梅蕙仙道：
　　“查访你的下落干么？当年的约定……”
　　张铸魂道：
　　“约定归约定，如今的形势不同了。”
　　梅蕙仙道：
　　“难道他知道苏师伯已经去世，你的伤势未愈么？”
　　张铸魂道：
　　“我是说金陵高家已经倾向云震，云震代表‘太乙门’，金陵高家的实力，一旦与‘太乙门’结成一体，罗侯魔宫迟早总是覆亡，他能不预为之计么？”
　　梅蕙仙想了一想，道：
　　“这样讲，云震这次六诏之行，岂不危险得很？”
　　张铸魂微微一笑，道：
　　“道魔不并存，双方都有危险。”
　　梅蕙仙道：
　　“是了！他派人查访你的下落，乃是想暗中偷袭，各个击破，削减云震前赴六诏的实力。”
　　张铸魂点了点头，道：
　　“想来当是如此，总算我师徒一死一伤的事，尚未外泄，不然，罗侯神君心无顾忌，武林之事，早就一片血雨腥风了。”
　　石可玉接口说道：
　　“爹爹！你老人家伤势未愈之事，他们已经知道了。”
　　张铸魂微微一怔，道：
　　“怎么？他们认出是我了？”
　　云震接口道：
　　“他俩未敢确定，是晚辈告诉他们的。”
　　张铸魂怔了半晌，道：
　　“你不是冲动浮躁的人，所以说出此事，想必有你的道理？”
　　云震黯然道：
　　“恐怕算不上理，晚辈乃是出于无奈。”
　　张铸魂微微颔首，道：
　　“讲讲看，讲得详细一点，我好作个推断。”
　　云震应了声“是”，然后将昨晚经过之事，一一说了出来，张铸魂听得一字不漏，顿了半晌，忽然笑道：
　　“兵法有云：‘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虚虚实实，那罗侯神君要上当了。”
　　他这话宛如空穴来风。不知所山，石可玉满头玄雾，接口问道：
　　“爹爹！那罗侯神君上什么当？我看咱们还是迁地为良哩！”
　　张铸魂哈哈一笑，道：
　　“不必，不必。”
　　石可玉黛眉一蹙，道：
　　“为什么？”
　　张铸魂道：
　　“你不懂么？”
　　石可玉道：
　　“不懂就是不懂嘛！”
　　张铸魂脸色一沉，道：
　　“不懂就不要问。”
　　石可玉一怔，道：
　　“不懂我才问嘛！”
　　张铸魂正容说道：
　　“你当真要问？”
　　石可玉皱眉娇声道：
　　“爹爹今天怎么啦？要问就是要问，那有什么真假？”
　　张铸魂容颜一舒，道：
　　“好吧！张罗饭菜，爹爹吃饱了再告诉你。”
　　“你坏！你坏！我要您先讲，一定要您先讲。”
　　张铸魂笑了，笑得前俯后仰，险些又要咳起来。
　　梅惠仙脸上在笑，心中在急，连忙说道：
　　“爷儿俩一般大小，再笑又要命了！玉儿，走，姑姑陪你去，时已正午，云震他们怕也饿了。”
　　石可玉似欲再缠，但见张铸魂已有喘息模样，连连在他背上捶了一阵，始才跟随梅蕙仙出房而去。
　　这情形，也许是眼见伤将痊愈，正邪之战大有可为，也许是天伦欢聚，心头滋润，总之，张铸魂欢笑宴宴，心境甚为开朗，大非往日忧思重重可比，云震见了，心情也不觉万分舒畅，所有思愁，一扫而空。
　　匆匆过了三日，张铸魂服下了千年茯苓配制的汤药，积年的内伤，果然大有起色，渐渐的已能自动运功了。
　　这三日，那焦鑫与鲁玄开未再次露面，高夫人等一行也未到来，众人成日欢聚一堂，精练武功，连那牛大宝也是大有进展，已非往日吴下阿蒙可比。闲时则聊聊家常，谈谈武林掌故，正所谓赏心悦目，其乐融融。
　　众人之中，最高兴的，莫过于梅蕙仙与石可玉。
　　石可玉跟前跟后，除了睡眠，几乎一步也不离云震，她聪明慧黠，人又娇艳如花，如今那刁钻古怪的脾气早已改过，变得温柔体贴，小鸟依人，云震心中纵然只有雯儿，面对此姝，也不觉欣喜赏目，欢畅逾恒。
　　梅蕙仙温文持重，端庄凝静，她与张铸魂相识迄今，二十余年载，无日不在颠沛流离之中，即使终日相对，也总是愁多于情。如今张铸魂康复在望，性情又复开朗舒畅，眼见斯情，纵然无绵绵不休之情语，却也有神魂相授的爱意，当真是笑在脸上，甜在心头，面上的笑靥，再也不能平复了。
　　这一日，酉牌时分，众人用罢晚餐，正在石室内谈心，忽见“追魂夺命剑”白瑛满脸风尘的奔了进来，道：　“道长，快！快……”
　　白云道长见她形色慌张，不觉一惊，起立道：
　　“什么事？白姑娘。”
　　白瑛举手一掠云鬓，喘息道：
　　“裴大化身负重伤，快要咽气了。”
　　石可玉大吃一惊，急道：
　　“人呢？人在哪里？”
　　她一条性命，可说是裴大化救的，　一听裴大化快要断气，心中的焦急，的是不可言状。
　　白瑛道：
　　“在坳口……”
　　她话未说完，白云道长已经一个箭步窜出房去，道：
　　“随我来。”
　　众人纷纷起身，相继奔出石室，须臾已至坳口，但见那裴大化仰面朝天，躺在“霹雳手”
　　李元泰双膝两手之上，眼珠上翻，牙关紧闭，嘴唇发黑，脸色灰败，胸衣已碎，锦袍之上，俱是紫黑色的血迹，已经气息奄奄，去死不远了。
　　梅蕙仙与石可玉陪同张铸魂走在最后，那石可玉远远看到裴大化神情垂危，气息奄奄之状，心头一悲，蓦地一声惊呼，撇下张铸魂，抢上前去，嘶声叫道：
　　“裴老丈…”
　　要知石可玉当日重伤，是那裴大化盗来罗侯宫的续命丹，给她服下，先使伤势不致恶化，然后将她送来大盆山中，始才由白云道长救治而愈。石可玉的性命，无异是那裴大化所救，此刻骤然见到裴大化厥状如斯，她不是寡情负义之人，心中感戴着裴大化的恩德，焉得不既惊且悲哩？
　　但闻武婆婆沉声喝道：
　　“小玉，不得卤莽。”
　　接着白云道长右臂一探，抓住了石可玉的肘弯，道：
　　“小玉，别着急，只要他气机未绝，老道也许能够救他，且让我老道看过伤势再讲吧！”
　　石可玉身形顿住，眼眶一红，悲声道：
　　“老前辈，您……您要救救裴老丈啊！”
　　白云道长颔首道：
　　“老道穷究医理，为的就是救人性命，你放心吧！”
　　手掌一推，将石可玉轻轻交给了白瑛。




第十九章
　
　　白云道长毕生精究医道与武学，不但武功极高，那“望、闻、问、切”的功夫，更有独到的修养，他纵然乍见裴大化气息微弱，伤势沉重，但那裴大化眼皮上翻，白露丛出在外，瞥目之下，有救无救，他心中已经有谱了。
　　他俯下身躯，先探裴大化的脉息，又检视一下舌苔，再仔细察看裴大化伤势，只见那伤处一片青紫，胸膛下陷半分，好似肋骨已经断了，但以白云道长造诣之深，竟也看不出系为何种掌力所伤。
　　云震看到那伤势，却是吃了—惊，脱口叫道：
　　“天辟神掌……”
　　只听张铸魂淡然接道：
　　“不！天辟神掌的威力没有这等霸道，你想想看，可是那罗侯神君的‘雷动万物’掌力所伤？”
　　云震想也不想，频频颔首道：
　　“正是！正是！裴老丈伤势与晚辈一般无二。”
　　这话出口，众人不觉骇然一震，但那张铸魂仍是镇静如常，微一凝注，忽然目注武婆婆道：
　　“老前辈……”
　　武婆婆眼睛一瞪，冷声道：
　　“什么事？”
　　张铸魂道：
　　“咱们中了罗侯神君‘纵虎归山’之计了。”
　　武婆婆怒声喝道：
　　“少与老婆子打哑谜，有话明明白白地讲。”
　　张铸魂展颜一笑，道：
　　“那罗侯神君怕要蹑踪而至，晚辈想请老人家携同玉儿，仍去和那宝儿守望……”
　　他话未说完，武婆婆已经冷声截口道：
　　“守望便是守望，什么这计那计的？小玉，走！”
　　藤杖一顿，转身便朝坳口奔去。
　　张铸魂急声叫道：
　　“老人家，若是那罗侯神君现身，且莫与他动手啊！”
　　武婆婆脚下不停，口中哼道：
　　“他又不是三头六臂，我老婆子倒要斗一斗。”
　　武婆婆乃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张铸魂深知那罗侯神君之能，确是怕她忍耐不住，有所闪失，连忙一顾小玉道：
　　“玉儿快去，一遇警兆，速着宝儿回来，你要设法稳住武婆婆，千万别让她与罗侯神君动手，知道么？”
　　石可玉顿了一顿，目光望着裴大化，好似放心不下。
　　张铸魂又道：
　　“有白云道长在此，裴大化无妨，你快走吧。”
　　石可玉无奈，应了声“是”，转身向武婆婆追去。
　　这时，白云道长已经喂那裴大化服下颗培元益气的药丸，起立说道：
　　“他这伤势极为怪异，肋骨折断了五根，但内腑仅受了一点震荡，如果真是伤在罗侯神君掌下，那罗侯神君的功力，可能已达收发自如的神化之境了！”
　　张铸魂缓缓颔首道：
　　“十八年前，他那‘雷动万物’一掌，已是威力无俦，如今再经潜修，自然可达收发由心之境。”
　　李元泰惶然接口道：
　　“这般说来，那罗侯神君乃是手下留情啦？”
　　张铸魂道：
　　“裴大化功力有限，如非那罗侯神君另有图谋，便是十个裴大化，此刻怕也早已饮恨而终！”
　　李元泰黯然神伤，道：
　　“那必是以裴大化为饵，遂行那‘纵虎归山’之计，唉！小弟虑不及此，倒被那罗侯神君利用了。”
　　张铸魂温言安慰道：
　　“贤弟不必自责，想那罗侯神君的心机何等深沉，贤弟但知仁义，一心只顾救人要紧，哪里想得到许多。”
　　梅蕙仙忽然接口道：
　　“这不对啊！想裴大化本来是个偷儿，与侠义道扯不上一点渊源，那罗侯神君怎知李兄弟会将他带来此处？”
　　张铸魂道：
　　“这是我唯一不解之处，裴大化经我规劝，一心改过向善，乃是近日之事，想来那罗侯神君该是无从得知。”
　　梅蕙仙心头一动，目光移注李元泰，道：
　　“贤夫妇日前辞去，可是一直与裴大化同路么？”
　　李元泰摇了摇头，道：
　　“裴大化心存愧怍，执意要去金陵寻那玉符，愚夫妇乃是奔往江西，咱们甫离此间山区，就与裴大化分了手。”
　　梅蕙仙道：
　　“这般说来，那是一个北上，一个西行，但不知李兄弟又在何处遇到了裴大化？”
　　李元泰道：
　　“事情是这样的：两日前，愚夫妇路过饶州，见到罗侯宫的爪牙纷纷南行，是我心觉事有蹊跷，一路蹑踪追去。不料追到石溪镇口，赫然见到裴大化气息奄奄，躺在一片林木中，小弟念他向善之心甚坚决，乃撇下了罗侯神君的爪牙，雇了一辆马车，日夜兼程，将他送来这里。”
　　张铸魂恍然一“哦”，道：
　　“我明白了！”
　　梅蕙仙讶然问道：
　　“师兄明白了什么？”
　　白云道长忽然接口道：
　　“回头再讲吧！咱们先回石室，我老道还得为裴大化动番手术，耽误太久，于他的伤势不利。”
　　张铸魂颔首道：
　　“老前辈说得是，咱们救人要紧。”
　　云震连忙趋前一步，道：
　　“李大侠，您一路辛苦，裴老丈交给我吧！”
　　李元泰也不客套，将裴大化交给了云震，云震抱着裴大化，紧随张铸魂身后，一行人乃向石室走去。
　　梅蕙仙十分担心罗侯神君蹑踪而来，对那罗侯神君何以会利用裴大化替他引路一事，总是想它不通。在她的想法，裴大化改过向善，罗侯神君既然无从知道，就没有理由利用裴大化为饵，何况云震已将焦鑫事件说出，她认为张铸魂隐居大盆山中，那焦鑫必然设法禀报罗侯神君，如此一来，罗侯神君更不必行那“纵虎归山”之计了。
　　她一路行去，转念极速，终于忍耐不住，又问道：
　　“张师兄，你究竟明白了什么？讲讲看好么？”
　　张铸魂信口应道：
　　“那也没有什么，裴大化的行迹被罗侯神君发现了。”
　　梅蕙仙满头玄雾，越发不解，道：
　　“什么行迹啊？”
　　张铸魂“哦”了一声，道：
　　“是我没有讲清楚，仙妹知道，裴大化念念不忘玉符之事，他这次离山，目的仍是协助云震，找寻那玉符。”
　　梅蕙仙道：
　　“师兄是说，裴大化发现玉符在那罗侯神君身上？”
　　张铸魂道：
　　“可以这样说。须知裴大化本来知道玉符在那高洁手中，他大概发现高洁与那罗侯神君同行，只当两家联姻已成，故而蹑踪南行，意图窃取那玉符，结果被罗侯神君看破了他的行迹，因而伤在罗侯神君的掌下。”
　　梅蕙仙想了一下，道：
　　“还是不对，那玉符是块价值连城的碧玉，偷儿盗宝，乃属当然之事，罗侯神君怎会联想到你，利用裴大化替他引路？”
　　张铸魂道：
　　“你忘了玉符之上，刻有先师的肖像么？裴大化别的不偷，单偷玉符，罗侯神君诡谲多疑，怎会不疑及与我师徒有关？”
　　云震忽然接口道：
　　“这样讲，玉符岂不已落入罗侯神君之手？”
　　张铸魂道：
　　“但愿我所料不中，若是不幸料中了，不但那玉符已落罗侯神君之手，恐怕不久就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杀戮。”
　　这话出口，众人顿觉忧心忡忡，其中梅蕙仙与白云道长均曾听云震讲过焦鑫事件，知道罗侯神君不惜掀起武林杀劫，目的就是逼北道师徒现身。眼下之事，设若被张铸魂料中，那杀戮的是无可避免了，然则张铸魂内伤虽愈，武功未复，细数己方之人，谁是那罗侯神君敌手？
　　云震暗暗忖道：我身受前辈活命传艺之德，纵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有道是：
　　“有事弟子眼其劳。”那老魔不来便罢，若是来了，我纵然拼了性命，也得保护张前辈的安全，不让他出手才是，至于雯儿与那武林中事，我也顾不得了。
　　一行人默默无言，转过石室，钻入了荆棘丛中。
　　那绝壁的洞门刚刚启开，张铸魂忽然止步，道：
　　“来了！”
　　众人心头一震，梅蕙仙急急问道：
　　“谁来啦？”
　　张铸魂不答所问，却向白云道长道：
　　“老前辈救人要紧，外面的事，不敢烦您老费神……”
　　转过身来，接道：
　　“云震，快抱裴大化进去。”
　　云震怔了一下，道：
　　“不！宝儿急急奔来，怕是那罗侯神君到了。”
　　原来众人忧心忡忡，耳力锐减，竟无一人听到坳口有人奔跑，张铸魂心定神凝，纵然功力未复，他却早已听得清楚，此刻经云震说了出来，众人微一凝神，果然觉得步覆疾急，正有一人朝石屋这边奔来。
　　但见张铸魂脸色倏沉，低声喝道：
　　“那魔头到与未到，不用你管，快快进去。”
　　举手一挥，迳自钻出荆棘去了。
　　众人见状，连忙随后跟去。
　　云震愣了，怔愣中，只听宝儿高声叫道：
　　“云大哥！那个老魔头……”
　　话犹末华，声音戛然而止，想来必是张铸魂制止他说下去，接着，步履之声渐渐去远，终至寂然无闻。
　　白云道长拍了拍云震肩头，道：
　　“唉！北道师徒，但知为人，不知有己，他要你留下，乃是寄望于将来，你懂他的心意么？”
　　云震惊醒道：
　　“但他老有家功力未复啊！”
　　白云道长惑然道：
　　“这个我老道比你清楚，他此刻的功力尚不如你。唉！这也许乃是天意，咱们进去吧！”
　　话中之意，好似那张铸魂凶多吉少，乃是有意以身殉道，云震听了，但觉心头如遭重击，激伶伶打了个冷颤。
　　他忽然将裴大化向白云道长怀里一送，毅然决然道：
　　“不！我不能让他老人家涉险……”
　　话未说完，身躯一转，一头钻出荆棘，如飞奔去。
　　白云道长愣然接过裴大化，过了半晌，始才喃喃道：
　　“难怪！难怪！这孩子临难不苟，重情尚义，难怪张铸魂将他的生命，看得比自己还重！”
　　自语声中，他转过身去，缓缓踱进了甬道。
　　且说云震奔出坳口，一路星掷丸跳，不循谷道而行，竟然越过一侧梯田，一跃两三丈，直向那峰峦之间冲去。
　　原来这片山坳极为隐蔽，四周峭壁冲天，别无通路。那坳口仅容两骑并进，但也弯弯曲曲，不到坳口，看不见里面别有天地，尤其是石屋之后的荆棘洞府，完全覆盖在凸出的岩石之下，若是在山头俯瞰，更难见到一丝痕迹。
　　出了坳口，是一条曲折蜿蜒的谷道，两侧是梯形杀田，绵亘六七里，才到入谷之处那株大树之下。
　　由于张铸魂等人起身在先，又是奔行而去，云震心中着急，怕那张铸魂与罗侯神君一言不合，立即动起手来，因此他舍谷道而不走，抄了这条近路。
　　他不惜损耗体力，登上峰头，一直沿山脊奔行，果然超在张铸魂之前，超到谷口，但他再由山上奔到大树之旁，张铸魂等一行人，也已到了。
　　这时，张铸魂目光凝注，口齿启动，颇有责备云震之意，云震见了，顿时走了过来，颤声言道：
　　“前辈，您……”
　　他那声音，情感浓重已极，短短的三个字，令人大有不胜负荷之感，张铸魂心绪一阵激荡，幽然一叹道：
　　“不必讲啦！既已赶来，那就专心应敌吧！”
　　话声一落，缓缓行去，越过云震，走过大树，顿时又恢复穆穆棣棣，沉稳如山的气派直向武婆婆身边走去。
　　云震心头放下一块大石头，一面紧随而行，一面纵目而望。
　　原来武婆婆站定山道之中，离那株大树尚有一箭之遥，她这时平拄藤杖，全神贯注在三丈以外的黄袍老人身上。石可玉旁依而立，侧面看去，但见她紧张万分，满脸诚惶诚恐之色，好似生怕武婆婆忍耐不下，含怒出手。
　　那黄袍老人正是罗侯神君，他那两侧，左边是罗侯公子、右边是“秃鹰”鲁玄，侧后是“一掌公”莫成，另外那四童、四女、八俊、八姬以及三十名青衣人，散立在山道左右，焦鑫不在，卫州史文恭反而在场。
　　云震暗暗忖道：怎么回事？史文恭投到罗侯宫去啦？
　　他心中疑念未已，忽听罗侯神君阴阴一笑道：
　　“张大侠，咱们久违了！”
　　张铸魂抱拳一拱，道：
　　“久违！久违……”
　　武婆婆霍地转过身来，怒目喝道：
　　“好啊！你叫这丫头死命缠住老婆子，敢是要和他攀亲搭眷么？”
　　张铸魂赶紧一步，微笑道：
　　“老前辈说笑了，先礼后兵，怎么说得上攀亲搭眷？”
　　武婆婆冷冷一哼，道：
　　“狗屁！什么‘先礼后兵’，你看看人家的阵仗？”
　　张铸魂淡然微笑道：
　　“罗侯神君一向讲究排场，老前辈见怪不怪也就是了。”
　　武婆婆目光一凌，道：
　　“见怪不怪？哼！人家可要宰你！”
　　张铸魂道：
　　“万一不能善了，再烦老前辈大展神威如何？”
　　武婆婆气得直跺脚，恨声骂道：
　　“窝囊！窝囊！”
　　张铸魂微微一笑，转过脸去，朝那罗侯神君道：
　　“泰山一别，匆匆十八寒暑，神君音容如昔，可喜可贺，但不知假人传讯，驾临大盆荒山，有何见教？”
　　那罗侯神君敞声笑道：
　　“好一个‘假人传讯’，老夫在那裴大化身上做了点手脚，固然瞒不了你，北道之徒，的是非凡！”
　　张铸魂淡然笑道：
　　“神君的功力几臻化境，宇内怕是难有敌手。”
　　罗侯神君得意地笑道：
　　“微末之技，怎当得方家谬赞，贤师徒隐迹名山，精益求精，十八年来，谅必又创绝艺，老夫正是请益而来。”
　　张铸魂截口笑道：
　　“神君言不由衷了。”
　　罗侯神君哈哈大笑，道：
　　“不错！老夫目前确曾获得手下禀报，说足令师徒一死一伤，不足为患。但依老夫看来，张大侠的功力并未失去，到是我那手下目力不足，上了你的大当。”
　　张铸魂夷然一笑，道：
　　“神君多疑，张某目下的功力只有七成，贵属……”
　　他话未说完，武婆婆已经一声大吼，怒喝道：
　　“混蛋！你转些什么念头？”
　　张铸魂侧首回顾，笑道：
　　“晚辈实话实说，免得落入话柄，没有其他念头。”
　　武婆婆浑身颤动，举手戳指道：
　　“你……你……”
　　“你”什么？她已气得结口呐呐，说不下去。
　　这也难怪，要知武婆婆与那北道苏铉，情谊甚笃，她从小看着张铸魂习艺长大，自己别无亲友，就将张铸魂当作了子侄，平日视同己出。她的性子纵然霸道急躁一点，但对张铸魂的关爱之情，却是浓厚无比，此刻面对不世之强敌，张铸魂竟坦然暴露自己的弱点，岂不是授人以隙，自取灭亡？武婆婆怎能不气？怎能不急？
　　只听那罗侯神君敞笑接口道：
　　“很好！很好！张大侠这份胸襟，倒也令人钦佩！可惜羔羊哀鸣，自暴其形，那是活不长久了！”
　　武婆婆闻言之下，顿时怒火直冒，厉声叫道：
　　“好啊！看谁活得久些？”
　　藤杖一顿，步履生风，气呼呼冲了过去。
　　张铸魂一见大急，身形微闪，挡住了她的去路，道：
　　“老前辈稍安莫躁，且容晚辈与他谈谈。”
　　转过身去，冉次朝那罗侯神君抱拳一拱，肃容道：
　　“神君不辞辛劳，亲临大盆山，目的何在，不言可知，张铸魂不是贪生惜命之人，白当亲领教益。不过，你我动手之前，张某有几句逆耳之言，要奉告神君。”
　　他侃侃而言，神态肃穆，儒雅和熙之中，另有一股慑人的威仪，武婆婆愣眼相视，不觉安静下来，但云震听到“亲领教益”四字，心头却是大震，连忙迈起大步，走了过来，紧紧站在他的身后，静观其变。
　　罗侯神君先是一怔，继而阴阴一笑，道：
　　“你那些言事，老夫以往听得多了，不说也罢！”
　　张铸魂道：
　　“听与不听，那是神君的事，张某有幸与神君对敌，总是缘份，这心中之言，不吐不快。”
　　罗侯神君眉头一皱，道：
　　“你若不嫌噪聒，你就讲吧！”
　　张铸魂道：
　　“听说神君采纳焦鑫之计，意欲发动贵属，遍造杀孽，目的乃在逼迫敝师徒早日现身，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罗侯神君道：
　　“此事当真，一点不假。”
　　张铸魂道：
　　“既然如此，目下神君已知先师见背，张铸魂就在眼前，可谓目的已达，神君大可收回成命了。”
　　罗侯神君眉头一扬，道：
　　“你是在为武林同事请命么？”
　　张铸魂轻轻颔首，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神君不觉此举有伤天和？”
　　罗侯神君冷冷一笑，道：
　　“老夫但知顺我者生，逆我者死！老夫经营四十年，与令师生死搏斗，不下二十余次，为的就是武林霸业，岂容那些自命侠义之士，反抗老夫？”
　　张铸魂恳切的道：
　　“神君错了！俗语言道：‘以德服人，天下归心，以力服人，虽霸不久。’神君若能广行仁义，一统武林，指日可待，比那妄造杀孽，徒伤阴骘之举，顺利得多。”
　　罗侯神君哈哈一笑，道：
　　“你也错了！须知人有奴性，不加鞭挞，妄想叫他听令于你，那是缘木求鱼。老夫痴长七十二，这些事比你懂得多些。”
　　张铸魂道：
　　“奴性是人的一面，若能谆淳导之以德，使其自尊而尊人，自能心悦诚服，忠心不二。
　　何况多行不义必自毙，专横凌人，自取其辱，神君难道不曾想到一旦身受其辱，将是何等凄惨可悲的事？”
　　罗侯神君眉头一耸，桀桀笑道：
　　“普天之下，谁人能使老夫身受其辱？”
　　张铸魂口齿启动，正拟再加说词，不意武婆婆怒声喝道：
　　“铸魂，对牛弹琴，你唠叨什么？”
　　只听罗侯神君笑声转厉，杀气蒸腾，道：
　　“极是！极是！老夫是牛，牛有牛性，牛性蛮横，张大侠，你就不必多费唇舌了。”
　　话声之中，身躯前移，气势凌人地逼了过来。
　　武婆婆目光一凌，藤杖一顿，就待迎将上去。
　　这时云震早已筹思成熟，但闻他绽声喊道：
　　“婆婆且慢！”
　　武婆婆微微一愣，喝道：
　　“什么事？”
　　云震闪身而出，道：
　　“小子问问玉符下落。”
　　提起“玉符”，武婆婆不便置啄，放下藤杖，虎视眈眈地瞅着罗侯神君。
　　那罗侯神君见到云震闪身而出，不知怎的，竟然止住脚步，鸠脸之上，神情数变，好似心念纷沓，一时拿不定主意。
　　云震先向张铸魂告了“放肆”，然后扬声道：
　　“罗侯神君，云某请问，高洁现在何处？”
　　罗侯神君听他问起高洁，脸色倏变森严，冷冷说道：
　　“你问老夫，老夫问谁？”
　　云震暗暗忖道：怪事！这老魔为何这般回答？莫非雯儿又生意外了？
　　他这样一想，不觉又急又怒，目光一闪，峻声喝道：
　　“什么话？高洁被你虏为人质，不问你问谁……快讲，高洁现在何处？”
　　罗侯神君冷冷一哼，道：
　　“小小年纪，竟也学会了装模作样？”
　　云震眉头一皱，道：
　　“什么？云某装模作样了？”
　　罗侯神君嘴角一抿，冷声说道：
　　“想那高洁识人不多，随同老夫南行，更非外人所知，老夫路过严州钓台，那高洁竟然失去踪迹，如非你们一伙人俟机将她劫走，老夫怎会连日寻她不着？哼！如今竟来反问老夫？”
　　他那神态颇为气恼，不似故意做作，张铸魂等一干人，不觉愣怔住。
　　须知罗侯神君功力之高，目下堪称宇内第一，他将高洁虏为人质，自然处处防她逃走，现下有人在他眼皮之下劫走高洁，此事宁不费人猜疑？
　　云震心头更是焦急，暗暗忖道：这事也许是真，但是，谁人认得雯儿？哪个又能不留痕迹的将雯儿劫走？莫非……莫非……
　　他陡然心头一震，目光凌厉的朝那罗侯公子望去。
　　罗侯公子被他看得怒火上升，峻声抗辩道：
　　“看我干什么？难道本公子会将高洁私下藏起来么？”
　　云震冷哼一声，道：
　　“阁下自己明白，何须云某多言。”
　　罗侯公子大步行来，怒声吼叫道：
　　“混蛋！本公子但知必须取你性命！”
　　罗侯神君举手一格，挡住了罗侯公子，说道：
　　“云震，你不必节外生枝，高洁既然被你们劫走，那算你们棋高一着，百日之约，取消便了，用不着扯到小徒身上。”
　　云震怒声道：
　　“阁下昏庸之极，你道令徒是个正人君子？”
　　罗侯神君道：
　　“小徒虽非君子，却也不敢有违老夫令谕，何况他终日随侍老夫左右，未尝离开老夫一步，此事非他所为。”
　　张铸魂接口说道：
　　“云震不必与他辨驳，他既保证高洁百日安危，日后问他要人便是，现在问他‘玉符’何在？”
　　罗侯神君阴阴一笑，道：
　　“你那‘玉符’本来倒在老夫身上。”
　　云震急忙接口道：
　　“如今呢？”
　　罗侯神君道：
　　“如今你问裴大化吧！”
　　张、云两人相视一眼，云震一顾石可玉，道：
　　“小妹快去问问白云道长，那‘玉符’可在裴大化身上？”
　　张铸魂心念电转，道：
　　“不必去了，想那裴大化是伤在罗侯神君掌下，即使裴大化行窃得手，此刻怕也被那罗侯神君搜回去了。”
　　石可玉欲行又止，云震转脸喝道：
　　“听见没有？那玉符辗转由云某手上失去，快快还来。”
　　罗侯神君桀桀笑道：
　　“好啊！劫人盗符，如今复赖在老夫身上，这就是你们这些自命侠义人士的一贯作风么？”
　　云震听得此言，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却又不似故意作伪，不觉疑念顿生，暗暗忖道：怪啦！莫非那“玉符”仍在裴大化身上，未被老魔搜去不成？
　　依据云震的性格，他心中既有此念，必定先求证实，但此刻他另有图谋，竟而一反常态，当下冷冷一笑，道：
　　“哼！你想狡辩？云某借用一句话：‘你是最后握有碧玉信符之人’，云某唯你是问。”
　　话声一落，“唰”地撤出“沉香宝剑”，气定神凝，一步步向前逼去。
　　张铸魂一见大急，绽声叫道：
　　“云震回来，你不是他的敌手。”
　　云震道：“前辈莫管，晚辈定要叫他交出玉符。”
　　武婆婆蓦地扑了过去，喝道：
　　“叫你回去就回去，你敢目无尊长？”
　　身形折转，直向云震迎面扫去，逼得云震足尖急点，硬生生刹住脚步，忙朝一侧闪去。
　　石可玉娇躯一扭，猛地扑出，一把将他抓住，道：
　　“快回去，云哥哥！你怎么也不听话啦？”
　　云震生似十分焦灼，跺足道：
　　“小妹放手，你不懂我的心意。”
　　石可玉怎肯放手，紧紧握住他的右肘，嗔目道：
　　“我不管你什么心意，万事有爹爹作主。”
　　云震“曲池穴”被握，全身酸麻无力，却又不能运用其他手法，震脱石可玉的手掌，那样或将伤着石可玉。
　　他急得满头大汗，一时无奈，只得悄声道：
　　“小妹快放手，张前辈功力未复啊！”
　　他这样一讲，石可玉顿时明白了他的心意，原来云震乃是故意逞强生事，藉以抢先与那罗侯神君动手，俾使张铸魂不致涉险。设若讲明此意，以张铸魂的性格为人，那是万万不会应允的，这等用心，可谓良苦了！
　　讵料他声音虽低，却瞒不过张铸魂与武婆婆，只见武婆婆藤杖一顿，飞了过来，怒声喝道：
　　“混蛋！铸魂功力未复，你又有多大气候？冒冒失失，独断专行，若有差池，你叫老婆子为你白费一场气力？”
　　原来武婆婆心中也着实喜欢云震，只是她性情暴躁，旁人但见她声严色厉，火气极大，不易感觉到那份爱意，就是此刻，她也白发箕张，怒目而视，一副凶霸霸的模样，但那语意之中，却是感情扬溢，一听就明白了。
　　云震心头一阵激荡，答不上话。
　　张铸魂忽然叹了口气，道：
　　“老前辈不要骂他，他乃是一片愚诚。”
　　活声一顿，移目注视云震，接道：
　　“云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此时此地，你明白其中含义么？”
　　云震浑身一震，躬身应道：
　　“晚辈明白。”
　　张铸魂缓缓颔首道：
　　“你我身为武林中人，纵然不能名垂史册，也须为后世留个榜样，你若顾情不顾义，那要使我失望了。”
　　云震但觉冷汗直透背心，颤声垂首道：
　　“晚辈无知，险险辜负了前辈栽培之恩。”
　　张铸魂容颜—整，道：
　　“错了！那不是恩，那是我的付托。邪魔一日不灭，你的责任一日不了。来日方长，不可徒逞血气之勇，更不可只顾情谊之私，懂么？”
　　云震惊然道：
　　“晚辈懂了。”
　　张铸魂脸色稍霁，道：
　　“懂就好，往后你身系武林安危，得要自知保重，我今日若是力战而亡，后年重九之约，仍须你去参加……”
　　这话何异临终之遗命，云震心头巨震，不觉惶然道：
　　“前辈……”
　　张铸魂摆一摆手，淡然接道：
　　“不必讲啦！你的心意我明白。总之，今日之事，能战则战，不能战，管你自己逃命，不用顾我。”
　　这是他的决心，也是他的战略，他纵然说得心平气和，但那慷慨赴义的浩然之气，亦自磅磅礴礴，充满了整座山谷，令人听了，不觉心头大震。
　　但闻石可玉颤声叫道：
　　“爹爹！您……”
　　张铸魂目光移注，肃容喝道：
　　“玉儿，你是世俗儿女么？”
　　石可玉泪如泉涌，腾身扑了过去，哽咽道：
　　“玉儿……玉儿……”
　　张铸魂曲臂一揽，将石可玉搂在怀里，柔声说道：
　　“爹爹知道，玉儿不是世俗儿女，想当日牺牲个人情爱，向你爷爷求取‘太阳丹’，玉儿是何等胸怀……”
　　石可玉双肩抽搐，泪眼婆娑，哀声接道：
　　“爹爹不要说啦！”
　　张铸魂容颜一舒，道：
　　“好！爹爹不说，那你擦干眼泪。”
　　石可玉果然听话，举起衣袖，擦拭眼泪，但那眼泪却是愈拭愈多，怎样也拭它不干。
　　只见张铸魂目光一转，忽又凝注云震，道：
　　“云震，我有一桩私事托付你，你肯答应么？”
　　云震毫不考虑，躬身说道：
　　“但凭前辈吩咐。”
　　张铸魂道：
　　“玉儿幼失怙恃，对你十分痴情，我将玉儿托付你，回头若是战事不利，你带玉儿同走。”
　　他突然说出这话，那是有意将他义女许配云震，成全石可玉一片痴情，但是，云震听了这话，却似晴天霹雳，身子猛然一震，瞠目结舌地答不上话来。
　　忽听武婆婆冷冷一哼，峻声喝道：
　　“铸魂，这算什么？你是在安排后事么？”
　　张铸魂淡然应道：
　　“置之死地而后生，晚辈不得不将玉儿的终身大事安排一下，万一此战成仁，我也可以安心去了。”
　　武婆婆大为气恼，道：
　　“胡说！你将玉儿许配云震，随时可以吩咐，云震岂敢不听，你再胡言乱语，恼了我老婆子，老婆子一顿藤杖，打烂你的屁股。”
　　张铸魂淡淡一笑，不予置理。
　　这时，罗侯神君冷眼旁观，感觉面前这伙人情谊深厚，为了张铸魂的安全，谁也不会顾惜自己的生命。然而张铸魂却是一心一意维护云震，纵然力战而死，也要卫护云震脱离险境。
　　他倒不怕这伙人舍生拼命，独独怕云震成了漏网之鱼，云震若是漏网，他那霸业，也就无法如愿了。
　　因之，他心念电转，忽然敞声道：
　　“张大侠，老夫见你吩咐后来，就像家常闲谈一样，这份豪放胸襟，的是令人钦佩！”
　　张铸魂夷然笑道：
　　“眼下便是一场血战，神君何须再逞口舌之利？”
　　罗侯神君神色一整，道：
　　“不！老夫乃是肺腑之言，我想与张大侠谈谈条件。”
　　张铸魂眉头一皱，道：
　　“什么条件？莫非神君改变心意了？”
　　罗侯神君微微一笑，道：
　　“心意纵然没有改变，若是条件谈妥，眼下这场血战，倒是可以避免了。”
　　张铸魂先是一怔，继而满腹疑云，惑然说道：
　　“张某自知难敌神君奋力一击，这等‘螳臂挡车’之局，张某已是有败无胜，神君竟而真要与张某谈谈条件，想来这条件定然十分苛刻，张某怕是难以接受。”
　　罗侯神君阴阴一笑，道：
　　“那也未必，但问张大侠是否语出至诚就是了。”
　　张铸魂心头大怒，双眉一轩，道：
　　“张某生平唯一诚字足堪自矜，不知神君何出此言？”
　　罗侯神君轻轻颔首道：
　　“这般说来，适才张大侠开导老夫，着老夫收回成命，免伤阴骘之言，的是出诸肺腑啦？”
　　张铸魂微微一怔，继而朗声道：
　　“开导二字，张某不敢，神君倘能上体天心，收回成命，那当是武林苍生莫大的福泽。”
　　罗侯神君举手一扬，道：
　　“你慢言福泽，老夫尚未说出交换条件。”
　　张铸魂又是一怔，道：
　　“神君请讲。”
　　罗侯神君阴阴一笑道：
　　“老人答应收回成命……”
　　张铸魂心头狂喜，拱手齐额，道：
　　“张铸魂谢过神君！”
　　罗侯神君道：
　　“慢慢再谢，老夫所提条件，你不一定能够接受。”
　　张铸魂道：
　　“有此一诺，胜过千万功德，神君纵然要我项上人头，张铸魂也不敢稍有吝色，自当双手奉上。”
　　罗侯神君哈哈大笑道：
　　“言重了！言重了！老夫设若要你张大侠人头，既不敢叫你双手奉上，也不必答应你收回成命。”
　　张铸魂满头玄雾，双眉深锁道：
　　“神君何不明示？张铸魂力量能及，必当遵命。”
　　罗侯神君双日凝注，顿了一下，道：
　　“老夫所提条件，说难也不难，老夫请问一句，云震目下不算你的弟子吧？”
　　事涉云震，张铸魂凛然一惊，顿觉事态之严重，远出自己预料以外，不觉紧张万分，心头惶然，道：
　　“神君为何有此一问？”
　　罗侯神君淡然一笑，道：
　　“没有什么，老夫但觉云震是个可造之材，有意将他收在门下，想请张大侠帮个大忙。
　　张铸魂结口呐呐道：
　　“这……这……”
　　罗侯神君脸色一沉，道：
　　“这就是老夫的条件，张大侠不答应么？”
　　张铸魂顿了一下，当即整容道：
　　“请恕难从，云震未行拜师之礼，张某无能为力。”
　　罗侯神君目光阴森，喝道：
　　“废话！云震若是已经拜你为师，老夫收徒之路已绝，何须与你空谈？老夫乃是见他对你唯命是从，又属自由之身，方始与你交换条件，请你帮个忙。”
　　张铸魂摇了摇头，道：
　　“这个忙张某帮不上，就算云震已经拜张某为师，张某也只能规范他的行为是否正当，却不能钳制他的自由意志，神君多加原谅。”
　　罗侯神君忽然厉声道：
　　“你是嫌老夫素行不当，不配作云震的师父？”
　　张铸魂淡然一笑道：
　　“神君多心了，不过，神君既然以此见责，张铸魂斗胆批评一句，你的素行确是欠当。
　　须知云震性格坚忍，为人方正，你想收他为徒，那是要彻底检点，重新作人了。”
　　罗侯神君浑身颤动，牙根咬得格格直响，显然愤怒之极，但他顿了一顿，却自抑住满腔怒火，大声叫道：
　　“好！老夫听你一次，你叫云震拜老夫为师，老夫只求霸业，不伤无辜。”
　　张铸魂眼见罗侯神君强抑怒火，说出这话，心头不觉一动，忖道：这魔头莫非真是看中了云震的资质，立意要收云震为徒？果真为此，云震心志坚定，择善固执，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让他拜在这魔头的门下，也许能够影响他的性格与为人，使他逐日向善，这倒也是一条可行之路。
　　他热心世务，时时以武林安危为念，又复深受道家思想的影响，一旦想起“渡恶为善”
　　也是一条消弭杀劫之路，心思立刻活动了几分，转念之中，不觉将目光望向云震，云震见了，当即抗声道：
　　“前辈可是认为罗侯神君或许有向善之日，要嘱晚辈拜他为师么？”
　　张铸魂先是一怔，继而微笑道：
　　“善善恶恶，本在方寸之间，向善之机纵然极微，未始不可予以启导，究竟如何，你自己考虑就是。”
　　那武婆婆最是急躁，闻言之下，一声怒吼道：
　　“糊涂！糊涂！你怎么将云震拱手让人？”
　　云震接口道：
　　“婆婆别着急，小子自有分寸。”
　　话声一落，大步行去，朝那罗侯神君抱拳一拱，道：
　　“神君错爱，云震感激不尽，云震若能拜在神君门下，那也是毕生之幸……”
　　他话未说完，罗侯神君已自心头狂喜，敞声笑道：
　　“正是！正是！老夫得你为徒，何愁霸业不成？”
　　云震临机一动，淡然笑道：
　　“霸业须凭实力，不知神君手下，共有几座分宫？”
　　罗侯神君夷然自得，手抚长髯道：
　　“南七北五，老夫即将成立四十……”
　　话犹未毕，忽见罗侯公子奔了过来，急声道：
　　“师父！谨防小子使诈。”
　　罗侯神君目光一凌，厉声喝道：
　　“为师岂有不知？站开去！”
　　这魔头不知是蓄意做作，抑是当真发怒，话声未落，反臂一挥，啪的一声脆响，击中了罗侯公子肩头，将那罗侯公子震得一声闷哼，身子退出一丈多远，兀自拿桩不稳，　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过，经此一扰，罗侯神君毕竟有了警惕之心，但见他目注云震，脸色一霁，殷殷笑道：
　　“你别急，这些事，老夫日后自当一一告诉你，但问你是否诚意拜在老夫门下，传老夫的衣钵？”
　　云震并非有意刺探罗侯宫的虚实，此刻见到罗侯神君已生警惕之心，自然不会再问下去，当下淡淡一笑，道：
　　“这个要看神君是否有意弃邪就正了！”
　　罗侯神君眉头一皱，不耐道：
　　“何谓正邪？老夫答应不伤无辜还不够么？”
　　云震斩钉截铁的道：
　　“不够！”
　　罗侯神君双眉一轩，道：
　　“你要老夫怎样？”
　　云震侃然道：
　　“第一：神君先行率领属下，退出这片谷地，不得妄动无名，出手伤人。”
　　罗侯神君道：
　　“你若拜在老夫门下，这是当然之事，何须讲得。”
　　云震接道：
　　“第二：传令贵属，自即日起，不得为非作歹，擅杀武林同道，倘有恩怨，须凭公理裁决。”
　　罗侯神君一愕，道：
　　“这是交换条件，又加了—点细枝末节，好！老夫答应。”
　　云震继续道：
　　“第三：克日撤消分宫之议，召回隐伏各地之人。”
　　罗侯神君霍然变色，道：
　　“这……这……岂有此理！撤消分宫，召回各地属下，还谈什么霸业？”
　　云震正容道：
　　“以力为霸，怎能不伤无辜，避免杀孽？”
　　罗侯神君目光一凌，厉声道：
　　“不伤无辜就是不伤无辜，你不相信老夫言出必行？”
　　云震眉头一耸，道：
　　“信与不信，言之过早。云震请问，若是有人反抗神君，阻挠神君一统武林，神君能够网开一面，不与计较么？”
　　罗侯神君微微一怔，道：
　　“反抗老夫，那是与老夫为敌，老夫怎能容他张狂？”
　　云震朗然一笑，道：
　　“这就是神君的本性。但见你反手一掌，就将令徒击倒在地，不管他的死活，便知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要想叫你改变心意，放弃霸业，那是与虎谋皮了。”
　　话声一落，转身行去，对那罗侯神君，再也不予一顾。
　　罗侯神君先是一怔，继而目眦欲裂，怒声喝道：
　　“云震，你这般不识抬举，当真要强逼老夫杀你？”
　　罗侯公子早已走回，侍立在其师侧后，他连番受挫于云震，对云震怨恨极深，这时眼见云震拂袖而去，激怒了罗侯神君，连忙敲上边鼓，接口说道：
　　“师父，这小子戏弄于您，不能容他再活……”
　　岂知罗侯神君怒火当头，云震又在怪他对自己的徒弟无情无义，他本是性情偏激之人，罗侯公子这一接口，恰好触动了他的怒火，不觉将一切过错全都推在罗侯公子身上，因之未容那罗侯公子将活说完，他已举掌猛劈，厉声喝道：
　　“滚开！都是你坏事。”
　　这一掌真力凝注，不似先前信手一挥，罗侯公子近在咫尺，又在毫无戒备之下，顿时被他击个正着，但闻一声脆响，一声闷哼，罗侯公子鲜血狂喷，身子飞出三丈有余，“啪”的摔在地上，昏死过去，众人，见了，不觉悚然一震。
　　云震宛如未闻，大步行去，到了张铸魂的面前，突然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张铸魂眉头一皱，道：
　　“云震，你也用了心机啦！”
　　云震垂首道：
　　“不！晚辈本是诚意劝他几句，怎奈他热衷霸力，执迷不悟，多费唇舌，那也是白费气力。”
　　张铸魂不以为然，道：
　　“人说苦口婆心，我看你却是心有成见……”
　　云震道：
　　“晚辈素抱与人为善之心，对人不敢先有成见。前辈亲眼目睹，他与那罗侯公子数十年师徒之情，为想收晚辈为徒，竟而不辨是非，将罗侯公子击成重伤。这等只逞私欲，不顾情义之人，要想劝他回头，晚辈心余力拙了。”
　　张铸魂顿了一下，蹙眉道：
　　“这般讲来，你无过错，为何跪在我的面前？起来吧！”
　　俯下身躯，右臂一伸，就待扶云震站起。
　　不料云震向前一行，竟而拜倒在地，说道：
　　“不！晚辈斗胆，敢请前辈破格成全，将晚辈收在门下。晚辈此刻纵然不是罗侯神君之敌，但矢志矢忠，发愤图强，两年以内，誓必折服此獠，维护武林祥和之气，不负前辈的期望。”
　　原来云震跪拜在地，不是“请罪”，而是求那张铸魂收他为徒，事出意外，张铸魂不觉一愣，诧然道：
　　“这……这……”
　　云震接口道：无
　　“弟子深知此举有违师祖遗命，但那罗侯神君缠扰不休，况且弟子本无师承，内心怅惶。
　　前辈若是认为弟子尚堪承教，将弟子收归门下，　一可断去罗侯神君收徒之念，二来可壮弟子勇往直前之气。弟子无状，祈前辈垂察！”
　　那武婆婆生来性急，心肠最是耿直，大声叫道：
　　“对啦！铸魂，你将云震收为弟子，绝了那罗侯神君之念，要战就战，咱们怕他则什？”
　　梅蕙仙接口说道：
　　“张师兄，云震秉赋过人，气度恢宏，素行方正，心志坚定，敌前拜师，可见他除魔卫道之心。他目前纵然不是罗侯神君之敌，来日必有能力铲除此獠，你将他收归门下，也不算违背苏师伯的遗命。”
　　他俩竭力为云震说项，促那张铸魂将云震收为弟子，张铸魂碍于师尊遗命，一时仍然决断不下。但那罗侯神君却已气得须发俱张，七窍生烟，只听他嘶声叫道：
　　“气死老夫子！”
　　嘶叫声中，但见他右臂一圈，一掌平推，刹时劲风急袭，一股刚猛无俦的掌力，直向云震跪拜之处涌去。
　　武婆婆久历阵战，一听掌风疾劲，顿时舞动滕杖，双肩一晃，霍地腾空扑出，冷冷喝道：
　　“气死活该！”
　　她那藤杖颤动不歇，若虚若实，招式更是奇正无穷，变幻莫测，千万杖影，罩住了罗侯神君右边半个身躯，罗侯神君若不撤掌还手，实是难挡一击。
　　那罗侯神君毕竟功力高绝，千均一发之际，但见他右掌一翻，硬生生将那劈出的掌力卸去，左臂一缩一伸，穿入了万千杖影之中，直向藤杖一端抓去。
　　这种硬架硬崩的打法，若非性子暴躁，心肠狠辣的一流高手，轻易也不敢施展。因为稍有疏漏，立刻便是不死即伤之局，谁个愿意将性命当作儿戏？
　　武婆婆见到罗侯神君使出这等两败俱伤的手法，心头霍然一惊，身形一折，杖式一收，忙向一侧闪了开去。
　　罗侯神君一声冷哼，如影附形，追了过去，举臂一挥，掌风欺然，直朝武婆婆右肩背后拍到。
　　武婆婆听得背后风响，弓腰转身，滴溜溜转了半圈，藤杖一抖，挽起斗大的杖花，当胸戳去，口中冷冷一哼，道：
　　“我当你有三头六臂，原来也不过如此！”
　　罗侯神君始终硬架硬打，欺身上步，右臂一探，又向藤杖抓去，左掌穿肘而出，击向武婆婆胸腹，喝道：
　　“你已死定，还要卖狂么？”
　　说话中，两人闪电般对拆了二十余招，罗侯神君掌指齐施，拳脚并用，猛恶凶狠，招拍都是杀手。武婆婆杖法固然了得，武功也极是高强，怎奈对手乃是宇内第一魔头，况且似已决心取她性命，手下毫不留情，十招一过，她已失去先机，处身惊涛骇浪之中，一直在生死边缘打滚。
　　这乃是瞬息间的事，云震仍然跪在地上，张铸魂深深凝注，却是委决不下。
　　只听梅惠仙急声叫道：
　　“张师兄快作决断，武婆婆遇险了！”
　　话声刚落，果闻武婆婆一声怪叫道：
　　“好啊！老婆子不用兵刃，一样取你性命。”
　　张铸魂举目望去，但见武婆婆披头散发，藤杖已失，整个身子，被卷在漫天掌影之中，模样甚为狼狈。
　　忽听薛颂平一声大喊，道：
　　“张前辈究竟如何，速作决断，不能再因循了。”
　　话声中，身形腾空而起，直向那罗侯神君扑去。
　　那“一掌公”莫成，本在为那罗侯公子推宫过血，睹状之下，顷时撇下少主人，迫了上来，大声喝道：
　　“好小子，救人那么简单？你接莫爷几掌。”
　　人影疾闪，右臂一抬，倏地一掌击去。
　　这边“霹雳手”李元泰夫妇眼见薛颂平救助武婆婆无功，被那“一掌公”莫成接住厮杀，武婆婆的形势更为殆危，当下彼此一施眼色，连袂走了出来，李元泰朝那张铸魂拱一拱手，说道：
　　“张大哥，云震是个可造之材，只要他能完成使命，便不算违令师遗命，张大哥何妨将他收归门下，再加琢磨，成全了他的心愿。”
　　白瑛接口道：
　　“武婆婆十分危急，咱们快去助她一臂之力，张大哥睿智明达，自能从权达变，不须咱们操心。”
　　话声一落，当先掠去，身法灵巧已极。
　　李元泰连忙闪身赶去，口中说道：“今日已是不了之局，张大哥速来接应。”
　　张铸魂本非优柔寡断之人，只因事关恩师遗命，一时委决不下，如今眼见局势不利，又听白瑛说出“从权达变”四字，心念急转下，不由喟声一叹，道：
　　“也罢！我答应你，起来吧！”
　　云震大喜，连忙恭恭敬敬磕了九个响头，道：
　　“谨谢恩师破格收录，弟子……”
　　话未说完，张铸魂截口接道：
　　“处世唯诚，诚者格天，不必徒作誓言，今后身归太乙门下，但愿你守正不阿，永矢初志就是了。”
　　俯下身子，将云震扶了起来。
　　这等拜师大典，就此三言两语，草草完成，仪式之简单，武林中怕是无出其有了。但那仪式纵然简单，至敬至诚的心意，却是上达苍冥，下穷九泉，早为过往神明所共鉴。北道苏铉，若是死而有灵，知道这两代精英，从此成了名符其实的师徒，怕也要瞑目含笑，胸怀大畅了，
　　然而，就此一刻，武婆婆已经迭遇险着，形势更危。
　　原来李元泰夫妇连袂扑出，半路被那“秃鹰”鲁玄与卫州史文恭双双截住，四人顿时缠战两处，杀得难分难解。
　　武婆婆性子躁急，藤杖一失，羞怒难当，更是不顾性命，立时掌指翻飞，一掌接着一掌，猛攻猛击，凶猛有如疯虎。
　　怎奈罗侯神君功力太高，真气内力绵绵不绝，“天辟神掌”在他手中施展开来，当真攻守咸宜，威猛无俦，百十招过后，武婆婆不但伤不了他，反而累得真力难继，步履不稳，在罗侯神君连串硬砸之下，此刻已是挨打之局，了无还手之力。
　　张、云二人见到这等形势，同感心头一震，张铸魂久经阵战，尚能沉得住气，云震心中焦急，顿时形之于色。
　　但见他“唰”地撤剑在手，惶然说道：
　　“师父，武婆婆形势危急，我去助她。”
　　张铸魂微一吟哦，道：
　　“不，与为师联手，共同替下武婆婆。”
　　云震忧形于色，道：
　　“师父适宜动手么？”
　　“不妨事，你我动手，可挡罗侯神君五百招，设若当真不敌，你听为师招呼，速带玉儿退走，不要顾我。”
　　话声一顿，目光在那梅惠仙等三人脸上一转，接道：
　　“玉儿照应武婆婆，仙妹携同宝儿为愚兄掠阵，防那罗侯公子出手，咱们走。”
　　伸手一探，由腰际撤出一柄缅铁软剑，当下挺剑长身，捷如电光石火一般，直朝罗侯神君扑去。
　　云震见了，立时执剑一晃，急急跟去，梅蕙仙等三人不再怠慢，各自撤出兵刃，也随后跟去。
　　一代大侠，气派毕竟与众不同，张铸魂到达近处，并不即时动手，反而顿住身形，朗声言道：
　　“神君小心，张铸魂师徒要出手了。”
　　罗侯神君冷冷一哼，道：
　　“尸居余气，你尽管出手，老夫送你归西。”
　　但见他身形一转，一掌斜劈，朝那武婆婆侧背扫去。
　　武婆婆反臂一圈一绞，企图绞断他的手臂，怎奈力不从心，慢了一线，吃他掌缘扫中手腕，顿时手腕脱臼，痛彻心肺，踉跄退了三步。
　　罗侯神君心肠狠毒，不肯放手，欺身上步，猛一探臂，又朝武婆婆胸前抓去。
　　张铸魂俟机进击，大声喝道：
　　“神君手下留情！”
　　软剑一挥，剑芒电射，陡向罗侯神君脉门刺去。
　　武婆婆怒声吼道：
　　“留你娘的情！”
　　右臂一扬，脚下一蹬，又待欺身扑出。
　　石可玉娇躯一晃，挡在她的身前，脆声叫道：
　　“婆婆歇一歇，敌众我寡，那边罗侯宫的爪牙，还等您去收拾哩！”
　　这时，云震业已挺剑而上，师徒两人，剑芒电闪，将那罗侯神君圈在一片剑影之中，旁人已经无法插手。
　　武婆婆气得咆哮如雷，陡地将那右腕一拉一推，接上臼骨，抓起地下藤杖，虎步生风，直向罗侯宫的“八俊”逼去。“八俊”一见，各自撤出兵刃，迎了上来，顿时又将武婆婆围在当中，激斗起来。
　　姜桂之性，的是老辣无比，石可玉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举目环扫，但见罗侯宫的四童、四女、八姬等一十六人，将那罗侯公子圈在中央，卫护那罗侯公子运功行气，自疗伤势，其余二三十名青衣人，业已纷纷移动身形，渐渐逼近战圈，大有待令出手，群起而攻之势。
　　她心头一阵紧张，不觉向梅惠仙身边走去，低声说道：
　　“梅姑姑，咱们今天怕是难以脱身子。”
　　梅蕙仙道：
　　“不要紧，若能支持两个时辰，待那白云道长赶来，形势当可逆转。”
　　石可玉眉头一皱，道：
　　“白云道长的功力很高么？”
　　梅蕙仙道：
　　“与你干爹不相上下，只他一到，脱困决无问题。”
　　石可玉忽然叹了口气，道：
　　“我爷爷目下不知在哪里？”
　　梅蕙仙移目一顾，道：
　　“玉儿怎的突然想起你爷爷？”
　　石可玉幽幽说道：
　　“若是爷爷在场，就不怕他们人多了。”
　　梅蕙仙道：
　　“据说你爷爷性情怪僻，不管旁人闲事？”
　　石可玉道：
　　“这也难怪他老人家，我是遗腹女，我爹娘去世过早，他老人家为了照顾我，没有心情与人往来，久而久之，就形成目前这副性格。其实他老人家情感极为浓厚，对我更是爱如性命，他若在场，只要我出手，他是一定会出手的。”
　　梅蕙仙喟声一叹，道：
　　“众口铄金，以讹传讹，人言当真可畏！”
　　话声一顿，突然急道：
　　“宝儿快，快去助那李大侠。”
　　原来李元泰仗以成名的绝艺，乃是三十六手“霹雳掌”，这套掌法刚猛无伦，具有雷霆万钧之威，极为损耗真力。他被那史文恭截住厮杀，史文恭掌理衢州史家一门，阅历丰厚，年老成精，阴险歹毒，诡计多端，他深知李元泰所长，因而交手之初，避实走虚，一味与李元泰游斗。
　　李元泰这人谦冲为怀，但也是个仁义刚烈的侠士，他当时一心一意驰援武婆婆，恨不得一掌就将史文恭击退，殊不知日夜兼程，不眠不休，远从千里以外赶到这里，真力损耗极大，连番抢功，不但未将史文恭击退，反而上了史文恭的圈套，陷身于胶着状态之中，欲进不能，欲退不得。
　　史文恭一见心计得逞，李元泰的内力显然难继，顿时易虚为实，转守为攻，招招与那李元泰硬碰硬，一丝也不留情。李元泰真力损耗过巨，已成强弩之末，先前尚能接下，此刻却是步履蹒跚，连闪避也是力有未逮了。
　　宝儿闻得梅蕙仙急叫之声，转脸一望，立时扑去，喝道：
　　“老小子好狂！”
　　双臂一挥，一拳迎向史文恭的右掌，一拳直捣他的胸腹，拳风疾劲，招势凶猛，也是硬碰硬砸的架式，气派甚是雄伟凌厉。
　　拳掌接实，“卟”的一声，如击败革，史文恭右臂一麻，身躯迅即一转，避开那兜胸一击。宝儿浑浑噩噩，秉赋特异，又经钟乳浸浴多年，与一般高手对敌，无须顾虑本身的伤亡，连日经过西门咎、云震，张铸魂等人指点，招式纵然难中规矩，自己的优点却也明白，此刻与那史文恭动起手来，顿时使出天生神力，强攻猛捣，逼得史文恭连连闪避，落在下风，不得脱身。
　　他这里微占上风，其他各处并不乐观。
　　梅蕙仙纵目望去，但见那“秃鹰”鲁玄临空飞击，当真有如饿鹰撄食，时而盘旋，时而猛扑，身法轻灵，招式凶狠。白瑛的内力与李元泰一般损耗过多，但凭手中十支赤金小剑，收发自如，仗以攻敌，只能维持不败之局，要想伤敌，却是力不从心。
　　再看薛颂平，他倒是刚健矫捷，纵跳自如，招式诡异，掌风凌厉，罗侯神功，约莫已有七成火侯，怎奈莫成生性凶残，悍不畏死，战阵经验又复极为丰厚，他那“天地惧焚”一掌，练得滚瓜烂熟，得心应手，随意施展，也有惊人的威力。他此刻抱元守一，只守不攻，薛颂平要想将他击毙而脱身，却也甚为困难。
　　武婆婆含怒激斗“八俊”，“八俊”不是她的敌手，不到三十招，已有三人毁在她的杖下，但青衣人迅速递补，仗剑围殴，此刻已增至一十二人，武婆婆久战之下，内力不继，纵然勇猛如初，那威势却已大减了。
　　梅蕙仙一圈扫视下来，唯见张铸魂师徒，不躁不急，气势沉稳，任由罗侯神君咆哮如雷。
　　“天辟神掌”宛如冰雹雷电，漫天倾泻，他师徒仍是此退彼进，连环进击，配合得天衣无缝，一时片刻，倒也不虑伤亡。
　　这时夜风飒飒，繁星点点，东边山巅，新月如钩，那清冷的月光，照耀着这片山谷，越发显得山谷之中，阴风森森，杀气弥漫，令人不寒而悚。
　　梅蕙仙暗暗忖道：这局势优劣悬殊，纵能保持一时不败，最后的结局，仍然难逃悉数被歼之危，白云道长这久不来，等到败象一露，赶来也将无济于事，那时候，云震与玉儿，要想全身而退，怕也十分艰难，我得如何想个办法才好。
　　她心中焦急万分，有意出手加入战圈，协助张铸魂师徒击败罗侯神君，又怕那罗侯公子不顾一切，带伤参战，倘若如此，形势更为险恶，何况能否得手，她自己也无把握，故而踟躇不前，进退两难。
　　正当她进退两难，心焦如焚之际，忽然瞥见谷外山道之上，人影幢幢，正向这边急急奔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运足目力，凝神望去，待她看清来人是准，却又不禁心头狂跳，暗暗欢呼，险险叫出声来。
　　原来那幢幢人影，不是敌人的爪牙，而是归隐农、周公铎、西门咎、一本和尚、“丐帮三老”等一干侠义之士。
　　他们好似听到掌风兵刃之声，已知山谷中有了变故，因之奔行极速，瞬息已可辨清像貌与神态。
　　但见那周公铎到达近外，身形一顿，环目一扫，立时举臂一扫，敞声说道：
　　“三老费神，速布‘六丁大阵’，困住罗侯宫的爪牙，倘使有人闯阵突围，格杀勿论。”
　　他已看乩形势恶劣，话声甫落，脚下一蹬，蓦地一声长啸，人似电光石火一般，直向张铸魂那边场中飞去。
　　西门咎一见，立即长身而起，高声叫道：
　　“云震别慌，老叫化来了！”
　　归隐农长剑一领，须发飘飘，也随后跃去。
　　一本和尚正待起步，忽听武婆婆大喊道：
　　“和尚，这边来。”
　　一本和尚哈哈一笑，身形一折，扑了过去，欢呼道：
　　“好啊！婆婆也求和尚啦！”
　　武婆婆厉声喝道：
　　“谁求你？滚远一点！”
　　—本和尚畅笑道：
　　“和尚技痒，今日发发利市。”
　　禅杖一挥，朝一名青衣人当头砸下。
　　青衣人眼见来势凶猛，心头一慌，举剑去格，但闻“当”的一声脆响，长剑脱手，那禅杖顺势而下，击在青衣人肩颈之间，只听一声惨呼，青衣人踣地不起，半边头颅击得稀烂，再也活不成了。
　　这片刻，但见衣袂飘飘，人影横飞，啸声盈耳，剑气弥空，刹那之间，优劣之势互易，侠义一方，精神大振，个个势血沸腾，勇气百倍。
　　只见“丐帮三老”每人率领六名弟子，人手一杖，布成三座“六丁大阵”，虎视眈眈，分别将罗侯宫的四童，四女、八姬以及一干青衣人，悉数困在阵势之中。
　　这时，归隐农奔向薛颂平，助那薛颂平激斗莫成，莫成再也不似先前那般从容，顿时怒吼不息，一招“天地俱焚”反覆施展，仍是险象环生，守不住阵脚。
　　西门咎本是一意协助云震而来，怎奈一时插不上手，目光一瞥，见到宝儿与那史文恭激斗不已，当下独目一凌，闪身扑到，右臂一探，朝那史文恭胸前抓去，师徒二人，霎时与史丈恭斗在一起，占尽了上风。
　　白瑛内力不继，一直处于被动之势，那“秃鹰”临空搏击，声势凌人，李元泰躯体一转，加入了战圈，夫妇联手，形势即时稳定下来，那鲁玄的威风，也就渐次敛束了。
　　这些变化，说来极慢，其实乃是眨眼闹事，此刻尚剩丐帮帮主周公铎无法插手，目光炯炯的站立—侧，注视着罗侯神君，待机而动。
　　罗侯神君功力高绝，当年与北道苏铉半斤八两，互有胜负，如今张铸魂伤势甫愈，　一身修为远非昔年可比，自然不是他的敌手。
　　但张铸魂气定神稳，不亢不躁，一柄软剑宛若蛟龙翻腾，招式仍是精纯无比，何况云震在一旁配合进退，“沉香剑”与“修罗指”交互运用，发挥了无上威力，罗侯神君纵然功力盖世，一时要想将他们师徒伤在掌下，却也不是易事。
　　形势急转直下，罗侯神君本已瞧得清楚，但他素以阴毒深沉见称，心中纵然焦急，表面反而更为凶恶，“天辟神掌”一掌紧接一掌，观定张铸魂全身，连绵击去。
　　张铸魂素知他的性行，一面闪避，一面扬声道：
　　“神君莫躁，请听张某一言。”
　　罗侯神君紧逼不舍，厉声喝道：
　　“你想威胁老夫么？告诉你，今日纵然牺牲所有属下，老夫也必杀你！”
　　张铸魂道：
　　“张某纵然身死，神君要想全身而退，怕也不易，何不暂时歇手，以待来日泰山之会。”
　　罗侯神君一声冷哼，道：
　　“阁下想得如意。”
　　右臂一圈，陡又前伸，抓向张铸魂的脉门，左臂一晃，掌立如刃，切向张铸魂的“肩井”，一招两式，极尽迅捷幻变之能事，张铸魂险险被他击中，忙不迭软剑疾挥，腰身一扭，急急闪了开去。
　　忽然间，剑光打闪，剑势上挑，云震的“沉香”宝剑迅速刺到，逼得罗侯神君沉肩收掌，顺势一挥，推出一股掌风，将那剑势击偏三分。
　　但闻周公铎峻声叫道：
　　“三老发动阵势，手不必留情。”
　　声犹未落，又听西门咎厉声喝道：
　　“老儿好毒，留你不得！”
　　一时机括声响，紧接着一声凄厉绝伦的惨呼，冲天而起，原来西门咎恨那史文恭暗使阴手，欲置宝儿于死地，一怒之下，启动那钢筒的机纽，顿时一阵细如牛毛的淬毒银针，射中了史文恭的脸面，史文恭一声厉嚎，即时气绝。
　　那边阵势发动，下手果然不再留情，片刻之间，但见那些青衣人往来冲突，刀剑齐挥，却也挡不住一十六名丐帮弟子的打狗棒，冲不出小小一座“六丁大阵”，一时叱喝惨呼之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令人闻之，不觉毛发耸然，全身颤抖。
　　叱喝惨呼声中，忽听齐小冬尖声叫道：“张前辈！小叫化抓住小罗侯了啦！”
　　此话一出，罗侯神君心头一震，猛地劈出一掌，将张铸魂师徒逼退了半步，然后身形一转，蓦地腾空扑去，厉声喝道：
　　“小子，你敢？”
　　原来齐小冬走在最后，等他赶到，众人已经纷纷出手，瞥目之下，但见罗侯公子运功疗伤，正当紧要关头，于是念头一转，悄悄掩了过去，觑个空隙，蓦然出手，点中了他的穴道。
　　这时，小叫化一手拿住罗侯公子的右肘，一手压在他那顶门“百会穴”上，满脸不屑地道：
　　“我有什么不敢？小叫化掌力微吐，你这徒儿顿时了胀，不信试试看？”
　　手掌微挺，吓得罗侯神君连忙住足，愣在当场。
　　只听张铸魂高声叫道：
　　“小兄弟不可伤人。”
　　身形微闪，急急奔去，朝那罗侯神君抱剑一拱，道：
　　“神君垂察今日之势，对神君大是不利，何不就此歇手，一切恩怨，往后在那日观峰头解决……”
　　罗侯神君双目喷火，冷冷断喝道：
　　“你是要胁老夫了？”
　　张铸魂肃容峻声道：
　　“神君鉴谅！张某乃是求你信守言诺，想那泰山之会，本是神君与先师当面约定，神君怎能毁弃不守？”
　　他说得义正词严，罗侯神君先是一怔，继而厉声狞笑道：
　　“也罢！也罢！老夫纵然足以取你性命，却也不能不顾我那徒儿的生死，莫成，走啦！”
　　这魔头说走就走，腾身就往谷外奔去，对张铸魂是否放人，竟也不加问闻。
　　张铸魂愣了一下，随即敞声道：
　　“诸位请歇手，让他们走吧！”
　　群豪对张铸魂素来敬仰，听他如此吩咐，立即纷纷后退，歇下手来。
　　那莫成长长吁了口气，奔去将罗侯公子抱在手中，举走若飞，奔向谷口，罗侯宫的一干属下，撇下了十几具尸体，人人如丧家之犬，也随后奔去，不过片刻时辰，已自走得无彰无踪。




第二十章
　
　　这时，张铸魂的脸色忽然转白，双目微阖，身体摇摇欲坠，云震见了，心头一惊，顿时奔了过去，惶然叫道：“师父，您……”
　　张铸魂吃力的摆一摆手，说道：“我不要紧，你去将那些尸体埋掉。”
　　原来他功力未复，久战脱力。先前罗侯神君未走，他不敢稍露疲乏之态，恐怕招致杀身之祸，因之他镇慑心神，强自提聚真力，此刻罗侯宫的爪牙业已走尺，他心志一懈，也就支撑不住了。
　　但侠义之心，悲天悯人，自己这等模样，仍然不忘敌人的尸骨未曾掩埋，也的是感人至极。
　　只听西门咎大声叫道：“云震，尸体我埋啦！”
　　俯身一探，抓起史文恭的尸体，便朝山脚奔去。
　　周公铎微微一笑，接着也道：“云兄弟，西门咎之意，乃是叫你助张大侠运功调息。那些尸体，我嘱门下的弟子去埋，你不用管。”
　　话声一落，举手一挥，手持竹杖的丐帮弟子，纷纷抓起地上血肉狼籍的尸体，也朝山脚奔去。
　　云震点了点头，也不言语，扶住张铸魂席地而坐，伸出一掌，紧贴乃师的“灵台”大穴，缓缓输出一缕真气。
　　众人渐渐聚拢，那武婆婆兀自气犹未歇。周公铎问起罗侯神君何以能找到这里，梅蕙仙乃将裴大化负伤之事，以及前此种种经过，讲了一遍。众人听了，不觉嗟叹唏嘘，深深感到南魔心肠之毒，机智之深，的是令人不寒而栗。
　　约摸过了盏茶光景，西门咎等人已将尸体掩埋完毕，张铸魂功行周天，气机大见舒畅，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周公铎含笑迎去，抱拳一拱，道：
　　“张大侠旧伤得愈，可喜！可喜！”
　　张铸魂还了一礼，道：“旧伤幸愈，皆出高夫人所赐，不知高夫人可曾同来？”
　　周公铎道：“高夫人现在天台歇足，因为天时已晚，吩咐兄弟代为先容，不意误打误撞，竟碰上了罗侯神君在此寻衅。”
　　张铸魂道：“先容不敢当！不过，若非诸位适时赶到，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归隐农接口说道：“这些事已成过去，不必说它。听梅女侠讲，高洁小姐已脱魔掌，罗侯老魔自动取消了百日之约，咱们六诏之行，去是不去？”
　　武婆婆大声叫道：“怎么不去？咱们直捣魔宫，拆他的老巢。”
　　张铸魂道：“这事得从长计议……”
　　武婆婆截口吼道：
　　“计议什么？难道只许他来，不许咱们去么？”
　　石可玉吃吃一笑，接口道：“婆婆性子好急！罗侯老魔诡计多瑞，谁知他讲的是真是假？
　　咱们回去看看裴老丈的伤势，问问他洋细情形也不迟啊！”
　　武婆婆眼睛一瞪，喝道：“鬼丫头！你帮你老子么？”
　　梅蕙仙忍俊不禁，接门笑道：“婆婆，玉儿正在帮您哩！若是罗侯老魔所言是真，咱们必得查访高洁小姐的下落，还要分头寻回那‘玉符’，这样一来，少不得又要借重您老人家。
　　六诏远在南荒，往返不下万里之遥，您老人家心肠热，如果捎信请您老人家去，岂不害您老人家往来奔波，徒耗精力？”
　　武婆婆目光一愣，须臾，恨声道：“好哇！你们都帮铸魂，我老婆子孤家寡人一个……”
　　话犹未毕，猛一跺足，气唬唬迳朝谷内奔去。
　　众人不觉莞尔，沉闷的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停了一下，忽听张铸魂喊：“震儿！”
　　云震趋前一步，躬身应道：“弟子在。”
　　张铸魂道：“速去天台，清高夫人移驾石屋。”
　　归隐农道：“高夫人明日一早就到，急也不在半夜时光，我看不必去请了。”
　　张铸魂道：“老前辈有所不知，据说‘秃鹰’鲁玄，乃是浙东地面的罗侯分宫之上，罗侯神君殒羽而去，想来今夜必宿天台，他心中怨怼，如果与高夫人狭路相逢，那将又是一场血战，晚辈着云震前去促驾，实含查探究竟之意……”
　　他话未说完，薛颂平担心乃姑安危，急忙接口道：“既然如此，晚辈与云兄弟同走—
　　趟。”
　　张铸魂微一吟哦，颔首道：“好吧！路上小心。”
　　石可玉忽然叫道：“爹！我也去，我认得小路，我带云哥哥走捷径。”
　　张铸魂尚未置答，齐小冬接口叫道：“好啊！咱们都去。”
　　一本和尚冷冷说道：“你去干吗？”
　　齐小冬眼睛一瞪，道：“怎么？我不能去？”
　　一本和尚睥睨而视，道：“和尚问你，去干么？”
　　齐小冬眉头一轩，道：“带路啊！他们知道高大人宿在何处么？哼！”
　　他二人吵闹已成习惯，纵不当真，火药气味却是十分浓重，张铸魂不明内情，怕他二人认真争吵起来，连忙笑道：“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齐小冬顿时眉开眼笑，再也不去理会一本和尚，敞声叫道：“大哥，走啦！”
　　身形一晃，当先奔去，气得一本和尚直瞪眼睛。
　　云震见了，当即向乃师等人行礼辞别，率同薛颂平与石可玉随后追去，瞬息出了山谷，不见影迹。
　　四人走后，张铸魂留下宝儿及两名丐帮弟子，担任守望之责，然后率领其余之人，转回石室。
　　眼下行藏已为罗侯神君所悉，此间再无守秘之必要，同时，高夫人等一行人即将到来，洞内石室有限，不敷应用，张铸魂乃烦丐帮弟子将外面石屋收拾干净，重新启用屋后那扇石门。
　　众人进入甬道，行未及半，忽听武婆婆高声喊道：“蕙仙，快来帮我准备酒饭。”
　　梅蕙仙听得呼唤，连忙撇下众人，抢先奔去，道：“来啦！来啦！婆婆歇着吧！这些事怎敢劳动婆婆。”
　　只听武婆婆冷冷说道：“讲的很好听嘛！我老婆子躺着长大的？去吧！准备碗筷，看看酒暖了没有，大伙儿怕是早饿了。”
　　原来武婆婆并非当真生气，而是好胜性强，一时下不了台，因之睹气先行奔回。但老年人顾虑周详，路上想起李元泰夫妇尚未用饭，周公铎等一干人必也十分饿渴，故而回到石室，立刻下手煮盾弄菜，准备款待这些远客。
　　众人闻言之下，不约而同的暗暗忖道：这位婆婆纵然火大些，毕竟是位慈祥的长者，若是能够和熙一点，那就令人仰慕了。
　　忖念之中，到了那间宽敞的石室，张铸魂肃客入座，道：“各位宽坐片刻，我去看看裴大化就来。”
　　话声甫落，但闻步履声响，白云道长飘然走了进来。
　　张铸魂一见，连忙抱拳为礼，道：“老前辈辛苦了，裴大化不要紧吧？”
　　白云道长摆一摆手，道：“坐下谈，我老道碰上生平最不合作的病人。”
　　话声中，迳自在一张鼓形石凳上坐了下去，众人见了，也纷纷参差落座。
　　张铸魂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觉蹙眉道：“老前辈怎么说？”
　　白云道氏道：“裴大化固执得很！我老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以金针度穴之术，将他救醒，他元气大伤，服下三颗续命丹丸，却是不肯休息。”
　　张铸魂愕然道：“他为何不肯休息？”
　　白云道长道：“他要见你。”
　　张铸魂双眉深锁，道：“见我有急事？”
　　白云道长道：“他说找到玉符了。”
　　张铸魂失声叫道：“玉符？……哦……在他身上么？”
　　他听说裴大化找到了玉符，内心顿时兴奋无比，竟而一语三折的语无伦次，失去了平口的镇静。
　　白云道长摇了摇头，道：“不在他身上，他说另外藏在一处。”
　　张铸魂急不及待地道：“藏在何处？”
　　白云道长道：“他吵吵闹闹，坚持亲口告诉你。”
　　张铸魂当即起立，道：“晚辈这就去看他。”
　　白云道长举手一拦，道：“现在不用去，他睡熟了，我点了他的睡穴。”
　　张铸魂一愕，道：“这……”
　　白云道长道：“你放心，我知道重伤之人，不宜封闭穴道，但他不听劝告，不肯休息，情绪更是激荡不已，那将大伤气机，自绝生路，我之所以点他睡穴，乃是一时权宜之计，让他宁静片刻，保持一分元气。”
　　张铸魂缓缓颔首道：“是的，裴大化不听劝告，倒叫老前辈烦心了。”
　　白云道长道：“只要能治愈他的内腑伤势，烦点心倒也值得。实在说，他纵然最不听话，我老道仍然由衷地钦佩他。”
　　归隐农一面点头，一面接口道：“说得也是，裴大化本来是个寡廉鲜耻，贪得无厌的偷儿，生平但知财货，不知善恶仁义，想不到一旦觉悟，竟能不顾生死，锲而不舍的一意追寻玉符，这等行径，这份志向，确也令人感动。”
　　西门咎不以为然，道：“这算什么？若非是他，云震怎会失去玉符？裴大化既然有心向善，对自己造成的过失，理该竭力弥补。”周公铎哈哈—笑，道：“师弟责人过严了。”
　　西门咎双眉一轩，道：“这是就事论事，我哪里责人过严？”
　　周公铎双目之中，荡漾着喜悦之色，微笑道：“师弟大概是以己度人吧？”
　　西门咎湛然说道：“事理如此，说什么以己度人？西门咎往日作恶多端，杀人不计其数，如今既悟前非，除了立志去恶，随时等待旁人向我复仇，从来就未想过逃避责任。”
　　白云道长颔首接口道：“极是！极是！裴大化九死一生，从罗侯神君身上窃取玉符，正是弥补以往的过失，他此刻伤势极重，仍恐再次失去玉符，吵着立时要见铸魂，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也正是负责到底的表现。你们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都是大勇的人，纵然固执一点，我老道仍是一样的钦佩。”
　　西门咎微微一怔，口齿启动，却未说出话来。
　　忽见武婆婆走进石室，目光转动，落在白云道长脸上，道：“白云，你讲钦佩谁？”
　　白云道长未及回答，那一本和尚已自抢先道：“钦佩你婆婆啊！”
　　武婆婆先是一怔，继而脸色一寒，道：“嚼舌！老婆子几斤蛮力，有什么值得钦佩的？”
　　身子一转，举手一招，接道：“走啦！吃饭去。”
　　室内哄起一阵大笑，武婆婆也不置理，颤巍巍领先而去。
　　众人相率到了餐室，畅谈欢笑的吃完一阵奉盛可口的酒饭，然后各自安歇，相候那高夫人到来，共定行止。
　　张铸魂先去裴大化疗伤处转了一圈，但见裴大化睡得甚甜，脸上纵然毫无血色，气机则已渐平稳，于是心头稍宽，回到石室，在那玉石云床上打坐调息。
　　功行周天，但觉内力又增进了一分。
　　他不是耽于安乐之人，罗侯神君的邪恶势力一日不灭，他便一日不能安枕，此刻功力又进，精神大振，再想入定，已经不能够了。
　　于是，他起身下床，负手慢步，在那石室之内转来转去，默默思索着来日行动的步骤，不知东方之既白。
　　忽见梅蕙仙走了进来，无限关怀地道：“你没睡？”
　　张铸魂感激地笑了一笑，道：“打了一会儿坐，没睡。”
　　梅蕙仙黛眉轻蹙，道：“一夜不睡，又在想心思？”
　　张铸魂轻声一叹，道：“局势又有了变化，不得不未雨绸缪，想一想来日的行动腹案，等高夫人到来，也好有个商量。”
　　梅蕙仙艾怨的道：“你就知道为旁人操心，一点也不保重自己。”
　　张铸魂歉然道：“天生的性格，改也改不过来。这么多年，仙妹一直为我担忧，这份深厚的关顾之情，愚兄不知何日才能报答？”
　　梅蕙仙玉脸微红，斜眼一睇，嗔道：“谁和你讲这些。”
　　涉及男女私情，梅蕙仙虽然已届中年，也不觉心头鹿鹿，无限娇羞。
　　她在一张鼓形石凳上坐下，柔声接道：“你的腹案想好了么？”
　　张铸魂道：“我怕又要与仙妹暂别了。”
　　梅蕙仙心头微震，但她深知张铸魂的性格，事关魔道消长，那别离已是司空见惯，当下强捺心神，柔声问道：“你又准备到哪里去？”
　　张铸魂道：“我想携带震儿去见白石先生。”
　　“玉符已有着落，何必要你同去？”
　　张铸魂道：“如果没有玉符，我去也是枉然。我之所以要去，乃是想督导震儿，早日练成‘六丁神剑’……”
　　梅蕙仙点了点头，道：“我懂了。”
　　张铸魂歉笑道：“仙妹知我极深，必能原谅愚兄的苦衷。”
　　他所讲“苦衷”二字，乃指“轻言别离”，不重视梅蕙仙的感情。但那梅蕙仙宛如未闻，痴痴说道：“一路之上，饮食需人照顾，我陪你们同去吧！”
　　张铸魂摇了摇头，道：“仙妹盛情，愚兄心领。”
　　这话梅蕙仙倒是听见了，目光一愣，幽幽问道：“怎么？你不让我去么？”
　　张铸魂恳切的道：“不是不让仙妹去，愚兄乃是另有所托。”
　　梅蕙仙顿了一下，道：“你总是有理的。”
　　张铸魂道：“事关重大，愚兄不得不借重仙妹。”
　　话声微顿，他在梅蕙仙对面石凳坐下，接道：“仙妹知道，那罗侯神君势力庞大，羽翼早成，只因顾忌北道师徒，所以迟迟未曾发动。此番殒羽归去，既知先师已归道山，那顾忌自然不复存在，他身边有那焦鑫兴风作浪，自必多造杀孽，今后武林之中，将是一片血雨腥风……”
　　梅蕙仙黛眉一颦，接口说道：“师兄叫我往来驰援，接应那侠义之士么？”
　　张铸魂道：“往来接应，那是援不胜援，愚兄之意，白石先生的住处，只有你我知道，遇有重大事故，想请仙妹跑一趟贺兰山。”
　　梅蕙仙虽是女子，却也是心存侠义之人，闻言想了一想，道：“遇事给你送信，我还做得到。但不知你对罗侯神君遍造杀孽之事，究竟有什么妥当的计策？”
　　张铸魂点一点头，道：“嗯！金陵世家的潜力极大，高夫人若肯暂主其事，再加丐帮的势力，与一班侠义道通力合作，武林之中，当可暂保旗鼓相当之势，罗侯神君纵然遂行焦鑫的计谋，为害也不会太大，等到震儿学成了‘六丁神剑’，天下事便大有可为。”
　　梅蕙仙颇为忧虑的道：“怕只怕高夫人不肯担当重任。”
　　张铸魂道：“这也难讲。依高夫人往日性行，这般沉重的担子，她是万万不会承当的，倘若依她赠我‘千年茯苓’一事推断，再引证震儿所谈各节，则也许不致于坚拒。”
　　梅蕙仙微一吟哦，忽然道：“我有法子。”
　　张铸魂急急道：“仙妹有什么法子？”
　　梅蕙仙道：“咱们竭力帮她寻回高洁。”
　　张铸魂颔首道：“这法子倒也可行，高夫人对她女儿爱若性命……”
　　他话声忽然顿住，状作凝思，须臾接道：“这法子有困难。”
　　梅蕙仙道：“什么困难？”
　　张铸魂蹙眉道：“咱们不能与高夫人谈条件，只能和她光明正大地商量。同时，找寻高洁，也是咱们的责任，何况咱们人手不够。”
　　梅蕙仙道：“这是通力合作，不算条件啊！”
　　张铸魂道：“人手不够是事实。咱们一伙，见过高洁的，不过归老前辈、一本和尚与李元泰夫妇几个人，这几个人今后都得协助高夫人共主大局，咱们纵然诚心诚意通力合作，对那找寻高洁之事，实际上，也是力不从心。”
　　梅蕙仙笑道：“你忘了还有玉儿。玉儿见过高洁，我可以携同玉儿，担当找寻高洁的责任。”
　　张铸魂缓缓摇头，道：“人海茫茫，凭你二人想找高洁，谈何容易。”
　　梅蕙仙道：“咱们可以遍托侠义道，像找震儿一样，共同去寻。”
　　张铸魂顿了一下，道：“这办法纵然可行，找到了高洁，也只能算咱们尽了心力，不能与高夫人暂维大局的事，作为交换条件。”
　　梅蕙仙蹙眉道：“唉！师兄怎么钻到牛角尖内去了？”
　　张铸魂一愕，道：“仙妹的意思……”
　　梅蕙仙道：“我的意思乃是说，咱们全心全力找寻高洁，那高夫人既然爱女若命，自然心存感激，她见到侠义同道都在为她效力，暂主大局之事，她哪里还会推辞。”
　　张铸魂又是一愕，俄而颔首道：“这倒使得。”
　　梅蕙仙嫣然一笑，站起身来道：“使得就成，你歇歇，我去准备早点。”
　　话声中，娉娉婷婷，走了出去。
　　张铸魂既已得计，心头顿觉轻松不少，满怀舒畅地踱出石室，前去探望裴大化的伤势。
　　那白云道长当真是仁心仁术，他非但衣不解带，整整服侍了裴大化一夜，并且舌敞唇焦的终于说服了裴大化，使他定心宁神，服下了两副煎药。此刻裴大化的气色大见好转，正在闭目养神，看去已无生命之忧了。
　　张铸魂走了进去，顿时惊动了裴大化。
　　裴大化睁开眼睛，见到张铸魂，就想挣扎下地，张铸魂—个箭步，窜了过去，按住他的身子，道：“裴兄身体要紧，千万别下来。”
　　裴大化抗声道：“我已经大好了，我有事告诉您……”
　　张铸魂微笑道：“有事躺着讲也是一样，岔了真气，不是好玩的。”
　　裴大化无可奈何，喘了口气，道：“老朽终于寻回玉符了。”
　　张铸魂道：“裴兄志行可嘉，其实，玉符之事，不需要裴兄耽心。裴兄冒险犯难，若有三长两短，那是太小值得……”
　　裴大化心绪激荡，截口说道：“老朽死有余辜，若是不能寻回玉符，死难瞑目。”
　　白云道长早巳过来，见状接口道：“空话不要讲啦！来日方长，养好身体再说。”
　　张铸魂道：“这样吧！裴兄若是不能安心，那就长话短说，先将玉符的藏处告诉我，其余的往后再淡。”
　　裴人化点了点头，道：“也好，那玉符老朽藏在一株桦树之上，那株桦树在江西铝山，靠近行溪镇的一片丛林之中……”
　　他口头纵然同意长话短说，但话题引开，却又语无伦次，牵丝攀滕的愈说愈多，结果竟是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
　　原来裴大化本是前往金陵接应云震，路上遇见罗侯神君与高洁。他并未见过高洁，自然不知高沽是谁。但他既有神偷之称，心思特别缜密，想想高洁的风范，竟与面目阴鸷的罗侯神君走在一起，顿时联想到罗侯宫与金陵王府联姻之事，因之推想高洁便是金陵王的女儿。
　　裴大化的目的在那玉符，他并不知以后发生的变故，但知那玉符落在高洁手中。他既然判定了高洁的身份，又见到高洁与罗侯神君同行，便顺理成章的疑心两家联姻已成，云震并未取回玉符。于是他蹑踪而行，准备相机下手。
　　岂知一路蹑行，却从高洁言语神态之中，看出了一点蹊跷。原来高洁并非被擒，而是受骗。一路之上，那高洁时时问起云震究竟在哪里，眉目之间，竟是一片关怀焦急之情。但那罗侯神君总是吱唔其词，不肯实讲，问得急了，尚且沉下脸孔，要逐高洁离去。这样一来，裴大化不觉满头雾水，更担心云震已被罗侯神君掳去，因而他内疚更深，越发紧随不舍，想将事情的原委弄个明白。
　　当日到了严州地面，不意那高洁忽然失了影踪。当时罗侯神君一干人固然找得十分着急，裴大化则比他们找得更急，因为那玉符仍旧没有下落。
　　他在附近足足找了半日，没有找到高洁，却遇上了金陵世家的内府总管——谷涛。原来谷涛也是蹑踪而来，只因罗侯神君功力太高，防备极严，一直没有机会救人，如今高洁突然失踪，也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他二人一路蹑踪，本就朝过相，再次相遇，那谷涛心有所疑，截住裴大化加以盘问，结果明白彼此原属同路人。于是谷涛将事情经过告诉了裴大化，裴大化出了主意，由谷涛继续查访高洁的下落，他自己追踪罗侯神君，看看那玉符可曾落在罗侯神君之手，若无所得，两人约定三日后在衢州见面，再商行止。
　　裴大化对那追踪之术，极有心得，追到石溪镇附近，那罗侯神君便已被他追上。这一次，他心中捉摸不定，不知玉符究竟在何人身上，若是罗侯神君身上没有，尚须回头再找高洁。
　　故此他豁出性命，立即施展偷窃之技，向那罗侯神君下手试探。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他窃得了玉符。
　　他心思缜密，窃得了玉符，即时顺道而行，先将玉符藏妥。岂知罗侯神君不久便已发觉，等他藏妥了玉符，转出树林，恰好与罗侯神君迎面相遇。所谓做贼心虚，两人乍遇，裴大化不觉大吃一惊，罗侯神君何等精明，他纵然不认得裴大化，但见裴大化吃惊之状，心中也就生疑了。
　　他先盘问裴大化，继而搜索裴大化全身，那自然一无所得，但在逼供之下。裴大化说出了姓名，于是罗侯神君敞声大笑，将裴大化击成了重伤。
　　这段经过，裴大化说得拖泥带水，时断时续。但张铸魂却是听得十分仔细，一字也不曾遗漏。便是此刻，裴大化话已讲完，张铸魂竟陷于沉思之中。
　　白云道长看得十分不解，高声叫道：“铸魂，你想些什么？裴兄讲完啦！我看取那玉符，仍请裴兄同行就是，用不着多费脑筋。”
　　裴大化接道：“老朽心中着急，便是因为玉符藏在树上，如果罗侯神君用点心思，找遍每一棵树，那玉符怕要被他搜去，急不如快，咱们这就前去，如何？”
　　张铸魂从沉思中惊醒，站起身来，道：“裴兄放心养伤，罗侯神君刚从这里退走，那玉符定在原处，等你伤势痊愈，咱们再去取那玉符，也不为迟。”
　　白云道氏讶然道：“你既然成竹在胸，为何沉思？你究竟想些什么？”
　　张铸魂微微一笑，道：“晚辈在想高洁失踪之事。这事一时也说不清楚，高夫人该要到了，裴兄的伤，请老前辈多多费神。”
　　他向二人拱一拱手，转身出房而去。
　　这时天色已明，计算云震等前去接人，约莫已近四个时辰，那高夫人姗姗不来，张铸魂心头惶然，唯恐路上出了毛病，遇上了罗侯神君。
　　高夫人等一行，直到辰时三刻方到，她满脸风尘，纵然是容颜绝代，风华盖世，却也掩不住焦急忧虑之色，可知云震已将高洁再度失踪，以及罗侯神君自动解除百日之约等事告诉她了。
　　她与张铸魂本是十八年前旧识，如今立场一致，两人相见，俱有隔世之感。但他们却非凡俗之人，胸襟亦与常人不同，相见之下，谈笑宴宴，对于致歉道谢之词，只不过略略提上一提，便自言归正传，开始商讨觅人对敌之策。
　　他们在石室聚谈，张铸魂筹思已久，首先说出自己的腹案。他那腹案也就是云震前往贺兰山习剑，敦清高夫人主持大局，以及遍请武林同道寻觅高洁。
　　出乎张铸魂意料之外，高夫人对此全无异议，但却坚持来日泰山之会，必须由她出手对付罗侯神君。
　　这当然是她心切兄仇的缘故，反正只要消灭罗侯神君那一股邪恶势力，谁出手也是一样，张铸魂自无不允之理。
　　于是，他们决定了如下的行动。
　　第一：等裴大化伤势痊愈，取回玉符，张铸魂便携云震前往贺兰山求见白石先生，练习“六丁神剑”。
　　第二：高夫人返回金陵，传谕昔年收下的一干高手，与侠义同道相呼应，共同对付罗侯神君制造的变乱。
　　第三：由周公铎出面散发武林帖，揭发罗侯神君的阴谋，敦请武林同道与金陵世家携手合作，共同查访高洁的下落，并防血案之发生。
　　第四：以金陵世家为聚散总站，丐帮各地分舵为联络处所，作为传递讯息之用，如果一旦发生血案，立即往来驰援，相互策应。
　　此外尚有一些细技末节，诸如武婆婆等同往金陵居住，高夫人设法敦劝高华出山等等，一时也不及细叙。
　　总之，这些都是驰骋江湖，叱咤风云的人物，作事决不犹豫，商议既定，说做就做，当天下午，高夫人便率薛颂平、铁娘等一干门下，辞别张铸魂，返回金陵去了。
　　周公铎也不迟疑，次日黎明，他也率领“丐帮三老”以及门下弟子告辞而去，西门咎既悟前非，便也携带宝儿与他同行。
　　裴大化知道他们议定之事，竟顾不得自己伤势尚未完全痊愈，一再吵着速去取回玉符，怕那玉符有失。张铸魂拗他不过，只得顺了他的心意，携同云震，于第三日起程。
　　岂知事情果然出了意外，等他们到达石溪镇，找到了那片丛林，也找到了那株桦树，但那桦树之上，却无玉符，那玉符已经不翼而飞了！
　　裴大化身在树上，不见玉符，吃惊之下，险险晕厥过去。
　　张铸魂见他神色有异，心知必是玉符出了问题，云震虽亦测知玉符有了问题，却忍不住叫出声来，道：“裴老丈，可是玉符又不见啦？”
　　裴大化眼睛发直，脸色铁青，呐呐言道：“玉符……玉符……妈那巴子！”
　　举手一掌，击在树枝之下，树枝受震，上下一阵颠簸，竟将他自己颠下树来。
　　张铸魂急急掠去，轻轻一托，将他托在掌上，说道：“裴兄冷静一点，仔细想想，可是找错地方了？”
　　裴大化挣扎下地，跌足频声道：“哪里会！哪里会！作偷儿全凭锐利的目光，过人的记忆，这片丛林，只有这株是桦树，我哪里还会记错！”
　　张铸魂本想安慰他几句，怎奈那玉符关系重大，此行如果没有玉符，求取神剑秘笈便有问题，一时之间，也不觉张口无言，安慰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云震惴然发急道：“莫不是……莫不是当真被那老魔搜去了？”
　　裴大化全身一震，道：“这个……这个……老朽找他去……”
　　话声中，　一头钻出丛林，如飞奔去。
　　云震失声叫道：“裴老丈……”
　　张铸魂沮丧的道：“让他去吧！一个人立定志向，劝是劝不回来的。”
　　云震颤声道：“但是，他……他的伤势未愈啊！”
　　张铸魂喟声一叹，道：“但愿他伤势早愈，但愿他找不到罗侯神君。”
　　云震舌尖打结，半晌始才讶然道：“咱们不到贺兰山去了么？”
　　张铸魂缓缓说道：“去！咱们去碰碰运气。”
　　说得也是，遇上了这等变故，不去碰碰运气，又待如何？譬如那玉符已经被人毁掉，云震不也讲过“尽力做去”吗？
　　师徒二人离开了那片丛林，取道西行，越过幕阜山，到了长沙，然后折向西北，由宜都入川，经三峡，走剑阁，渡渭河，溯泾水而上，再由永宁出长城，进入了贺兰山区。这段路程，他师徒披星戴月，风餐露宿，足足走了一个月又二十三天，始才到达仙迹岭，见到了白石先生。
　　白石先生是位经纶满腹，胸罗万有的世外高人，颔下五绺长须，顶上满头银丝，须眉毕白，眼神清澈，身形颀长，一袭灰袍，望去道气氤氲，恍若神仙中人。
　　他与张铸魂十余年未曾见面，这次趋访，张铸魂已由壮年进入了中年，形像上变化极大，但他仍能一眼认出，足见清心寡欲的人，目力奇佳，大非终日征逐之人可比。
　　但白石先生也是个固执的人，任由张铸魂舌敞唇焦，恳切陈词，说明了失落玉符的经过，以及目下的武林形势，那位白石先生，仍是不见玉符，不交秘笈，丝毫也不予通融。
　　不过，他对张铸魂倒是十分嘉许，尤其能找到云震这样的弟子，认为足堪承继老友苏铉的衣钵，言谈之间，神色至为欢畅。
　　张铸魂乃是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的人，此行的结果，本在他意料之中，因之，他并不沮丧。
　　他一路之上，早已筹思成熟，万一白石先生不见玉符不肯通融，那就暂时寄住白石洞，督促云震勤练武功，至于来日能否制服罗侯神君，那也只有尽人力以听天命了。
　　他将这层心意禀明了白石先生，那白石先生倒是一口答应，于是，师徒二人便在这贺兰山暂住下来。
　　这师徒二人，每日练武，精益求精，闲暇之时，便与白石先生奕棋、品茗、谈谈武林掌故与那北道苏铉的往日事迹，或是漫步于重峰叠峦之间，欣赏那塞外寒天的风光，倒也不觉寂寞。
　　就这样，一年下来，云震的武功大见精纯。他不但领悟了“动静”之真缔，贯通了“罗侯心法”与“六丁抱一大法”相通相似之处，内功已臻“六合归一”、“三花聚顶”的极高境界，便连金陵世家的“修罗指”、“散花手”、“粉金碎玉掌”、“沉香剑法”、“苍冥剑法”，以至张铸魂那本“武学札记”上记载的各种武技，也已练得滚瓜烂熟，得心应手，举手投足，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这当然得力于张铸魂从旁指导，但云震资禀过人，心志专一，也是主要的基本因素。所谓“名师高徒，相得益彰”，就是这个道理。
　　云震的武技固然进步神速，但张铸魂自己则仅修复原的功力。只因他已届中年，又复久伤不愈，机能业已渐渐衰退，欲图再有精进，必须先求气机活泼。这一点，本非一日之功，短时机难收效，何况他心悬武林安危，心志不如云震专一，能够修复原有的功力，已经大大不易了。
　　一年之中，那梅蕙仙并未前来贺兰山，依据当日的约定，可知武林中纵有血案，也不会过份严重。
　　然而，音讯隔绝，张铸魂却是放心不下。
　　他常常寻思，总觉恩师遗命，定有道理，云震如果不能练成“六丁神剑”，总是没有把握制服那罗侯神君。
　　于是，这年的下元之日，张铸魂叮嘱云震一番，辞别了白石先生，独自下山，再去找寻师门“玉符”。
　　张铸魂离去以后，云震越发埋头练武，一刻也不敢稍懈。
　　看看已是来年六月，离那重九泰山武会之日，不过三月时光，但张铸魂一去不回，杳如黄鹤，连个讯息也没有，云震纵然心无旁鹜，这时也不觉焦躁不安起来，每日总要抽出一段时间，宁立在仙迹岭头，向东了望。
　　这日黄昏，云震又在岭头了望，那白石先生袍袖飘飘，忽然破例走了上来，手捋长髯，笑容一展，道：“云震，你又在等你师父么？”
　　云震心头诧异，但却不敢失了礼数，连忙躬身道：“家师一去不回，再晚心中时刻惦念。”
　　白石先生点一点头，慨然说道：“往日苏铉携带铸魂，汲汲于武林中事，那股不眠不休的热情，见之令人感动，如今又轮到你们师徒了。”
　　云震恭声道：“道消魔长，妖邪肆虐，敝门既以维护武林祥和之气为己任，家师自当懔遵祖师遗命，竭尽心力，以俟天命。”
　　白石先生赞许的点一点头，道：“铸魂找到你这孩子继承衣钵，总算不违乃师遗命了。
　　你这孩子纵然没有苏铉的仙风道骨，却也有的是热情与毅力。老朽观察已久，觉得令师祖遗下的重任，来日总得你去完成。”
　　云震苦苦一笑，道：“家师是这般指望，但再晚纵有毅力，怕也是力不从心。”
　　白石先生道：“你泄气了么？”
　　云震摇头道：“事在人为，再晚怎敢泄气，再晚不过心有所感罢了。”
　　白石先生微一吟哦，道：“看来那‘六丁神剑’，定有鬼神难挡的威力！”
　　云震恭声道：“先师祖那套剑法，乃是正对南魔的武功路数所研创，纵无鬼神莫挡之威，当有克制南魔的法门……”
　　白云道长道：“那个什么罗侯神君，当真举世无敌么？”
　　云震轻轻摇头，道：“武学之道，犹如汪洋大海，浩瀚无垠，若说罗侯神君举世无敌，那是言过其实，但若论及心机与功力，罗侯神君确是超人一等，如若不然，先师祖当不至于耗尽心血，置自己的伤势于不顾，研创那套‘六丁神剑’了。”
　　白石先生日光凝注，吟哦半晌，忽然问道：“你此刻开始练剑，能赶上泰山武会么？”
　　云震微微一怔，惑然道：“老前辈是指‘六丁神剑’么？”
　　白石先生将头一点，道：“正是‘六丁神剑’。此刻我将剑法秘笈交给你，你要多少时日才能练成？”
　　这话出门，云震几乎以为自己的听觉有误，仔细瞧瞧白石先生的神情，但见他目光湛然而坚定，却不似信口所出，怔愣之下，口齿启动，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石先生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神色倏地一整道：“你在顾虑老朽弃友背信么？”
　　云震情绪激荡，心中惶然，嗫嗫道：“这……这……”
　　白石先生朗然一笑，道：“老朽随时都在观察你的性行，你也不必瞒我。其实，你学成了‘六丁抱一大法’，便已通过考验了……”
　　他话声微微一顿，接着义道：“令师祖交我秘笈之日，曾经言道：无论何人求取秘笈，必须持有本门信符，并须修练‘六丁抱一大法’。究其用心，无非怕那‘六丁神剑’所传非人。你既是铸魂收录的弟子，又练成了‘六丁抱一大法’，老朽将秘笈交付你，纵然未见玉符，也不算完全违背亡友的遗命。事有从权，你不必耿耿于心，问你需要多少日子练剑吧？”
　　云震心头狂跳，此刻自然不便再说什么，但见他双膝一屈，恭恭敬敬拜伏在地，颤声道：
　　“先生格外成全，再晚倘若多言，便是矫情了。现下离武会之期尚有三月，再晚自当竭智尽力，赶在武会以前练成神剑，冀能完成先师祖未竟之志，不负先生的厚爱。”
　　白石先生微微颔首道：“说得也是，令师祖学究天人，他创造的剑法，自然博大精深，你未见秘笈，怎能断言所需练剑的时日。”
　　他由怀内取出一束黄绢，郑重其事的递给云震，接道：“这是剑法秘笈，你拿着，事在人为，好好努力吧！”
　　云震接过秘笈，他身躯一转，遂即入室练功去了。
　　张铸魂久久不归，定是未曾找到玉符。想要学那‘六丁神剑’，本是镜花水月，不可捉摸的事，岂知峰回路转，忽又拨云见日，那‘六丁神剑’的秘笈，此刻竟然真真实实地握在他于中。云震激奋之余，也不禁兴起白云苍狗，世事无常之感。
　　但他不是出世之人，没有无为而治的观念，只有道义责任的驱使。
　　日月流转，时序更易，眼看中元过去，已是七月末。
　　云震天资颖悟，日夕勤练，一个多月下来，一套博大精深的“六丁神剑”，已被他揣摩纯熟，练成了七成火候。
　　但张铸魂仍未归来，而那泰山之会，已经日益接近了。
　　他仔细想想，觉得不能再等下去，否则便要误了会期，爽了罗侯神君之约。
　　于是，他辞别白石先生，下了贺兰山，兼程东行。
　　这日正午，他在潼关打尖，准备用过饭后，取道荆紫关，经由三湘，先回金陵，然后再赶去泰山赴会。
　　忽听一阵急促的蹄声传来，云震不觉一愣，暗暗忖道：烈日当空，时值秋虎炎天，什么人不怕酷暑，急急……他念头尚未转完，只听蹄声之中，一个女子声音呼喊道：“老爷子，咱们就在前面吃点东西吧！”
　　这声音，云震耳熟能详，但见他又惊又喜，竟然不顾惊世骇俗，便自一个箭步，窜出门去，高声喊道：“梅姑……”
　　话声未落，他已站在门口，瞧得呆了。原来策马奔驰之人共有四个，一个固然是如假包换的梅蕙仙，另外三个，竟是雯儿、石可玉与那王屋老人——石田。乍见雯儿，已使他惊喜欲狂，雯儿竟与石田祖孙走在一起，那就难怪他愣愣地呆在当地了。
　　但见两条人影临空急跃，同声欢呼道：“云哥哥！”
　　这两条人影白然是雯儿与可玉。她二人见到云震，狂喜之下，顾不得马在奔行，竟而一左一右，腾空扑去。云震两臂一伸，挽住两人的手臂，左瞧右看，眉开眼笑，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那王屋老人拉住马缰，站在三人面前，冷冷的道：“小子，便宜了你。”
　　云震微微一怔，不知他意之所指。
　　石可玉脸色一沉，皱眉道：“爷爷！您……”
　　梅蕙仙岔口接道：“震儿，你下山是去赴会么？”
　　云震点一点头，道：“正是，会期已近，小侄怕爽约。”
　　梅蕙仙眉头一蹙，道：　“张师兄念念不忘‘六丁神剑’，你……”
　　云震截口道：“梅姑放心，小侄已经练成了。”
　　梅蕙仙先是一怔，继而大喜，口齿启动，正想说话，忽听王屋老人竣声道：“小心贼人耳目，随我来。”马头一带，转身便往来路奔去。
　　梅蕙仙道：“玉儿与雯儿共乘一骑，震儿上马，咱们走。”
　　说走便走，云震等也不及叙述离情，纷纷跃上马背，紧随梅蕙仙身后，追上了王屋老人，急急出关而去。离关十里，路旁一片松林，王屋老人缰绳一带，便向林内驰去，众人一见，虽然不知他此行何意，也只得策马跟去。出了松林，但见一座破庙，庙前一方空地，空地上野草丛生，破庙里倒还干净，好似有人居住。
　　王屋老人马缰一舒，纵身跃下马来，冷冷喝道：“云震，你说练成了‘六丁神剑’，这事当真么？”
　　他那话声固然冷冰冰，但语气却已大见缓和，与在采石矶初见之时，显然有些不同。云震心中诧异，行动可不敢怠慢，连忙跃下马来，恭声应道：“小子不敢胡说，那白石先生格外通融，成全了小子一片卫道之心。”
　　王屋老人将头一点，道：“那很好，练来老夫瞧瞧。”
　　这时，梅蕙仙等也已下马，石可玉走了过来，嗔声叫道：“爷爷！咱们干什么来的？”
　　王屋老人道：“咱们自然是送玉符来的。”
　　石可玉黛眉一轩，道：“这不结了么？云哥哥已经练成‘六丁神剑’，咱们便该快快回去才是。时日无多，您还有兴致考验他？”
　　王屋老人脸色一沉，道：“丫头懂得什么！张大侠说得那般认真，没有玉符，‘六丁神剑’岂能轻易获得？你别管，爷爷自有分寸。”
　　石可玉大为气恼，美目一瞪，尖声叫道：“好哇！您不相信云哥哥？”
　　王屋老人寿眉一蹙，道：“这事关系重大，问题不是信与不信。乘此处离贺兰山还近，爷爷考验他一番，若是所言属实，咱们兼程赶路，倘若他意气用事，仅知守信赴会，虚言搪塞，咱们便叫他再跑一趟贺兰山，求取那剑法秘笈，免得于事无补，反而断送他一条小命。”
　　这话乍听颇有道理，仔细分析，却又牵强附会，立论极为脆弱，究竟存的什么心意，那也只有他自己明白。忽见雯儿走了过去，拉住他的衣袖，柔声说道：“爷爷！您老人家个知云哥哥的为人，他是从来不说谎的。再讲，他便练—趟‘六丁神剑’，您老人家也不认得真假。明日已是中秋，日子急啦，咱们还是赶路吧！”
　　王屋老人微微—旺，道：“这个……这个……”
　　忽然举起手掌，在雯儿的头上一阵摩抚，哈哈笑道：“爷爷总是讲你不过。”
　　他那神情甚为欢畅，云震不觉皱一皱眉，暗暗忖道：这老人往日冷淡，如今却是有说有笑，霭然可亲，对待雯儿，看他的模样，岂不比对小妹更为喜爱？他两人是怎样相识的？雯儿又怎的称他“爷爷”……
　　他心中疑念迭起，转个没完，忽然又见石可玉不依的道：“好哇，您偏心！”
　　王屋老人手臂一揽，索性将雯儿搂在怀里，笑道：“偏心就偏心，谁叫你说不出道理来。”
　　他目光一转，凝注云震，瞧了半晌，忽又接道：“小子，旁人说得你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老夫本想假公济私，瞧瞧你的艺业，偏偏又说不过我这干孙女儿。但你若想一箭双雕，娶老夫这双孙女，总得露上一手，让老夫称称你的斤两，看你配是不配？”
　　这话出口，雯儿羞得垂下头去，石可玉连连去抓他的胡子，越发不依不歇，云震更是满脸通红，无词以对。
　　梅蕙仙也觉得此老往日怪僻，不苟言笑，今日似真还假，玩笑却也过份，于是上前一步，盈盈笑道：“老爷子，您要考察震儿的技艺，泰山之会转眼就到，那时真刀真枪，您老尽可慢慢考察，如今时日迫切得很，铸魂的伤势也不知究竟如何，别再说笑啦，咱们走吧！”
　　云震闻言，心头一跳，顿时忘了羞怯，急声叫道：“梅姑说什么？家师又负伤啦？”
　　他问得又竣又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梅蕙仙不觉神色一黯，幽幽说道：“讲来话长，咱们边走边谈吧！”
　　身子一转，纵身跨上了马鞍。
　　她那语气，带来了一片哀愁，王屋老人好似被那哀愁逼得喘不过气来，蓦地转过身去，向着那座破庙吼道：“庙里的叫化子听着，有人滚一个出来。”
　　吼声一落，果见一个鹑衣百结的中年化子走了出来。
　　他好似早知众人身份，迳朝王屋老人躬身一揖，道：“弟子潼关分舵汤如成，参见石老前辈。”
　　王屋老人将头一点，大刺剌地峻声道：“传话下去：云少侠已经下山，老夫等取道三湘，先回金陵，沿路分舵，各备五匹健马，以备应用，去吧！”
　　汤如成躬身如仪，口中应“是”，王屋老人转身跨上马背，喝声“走啦！”手提马缰，当先驰出了松林。
　　云震瞧得好生怪异，但因心悬恩师景况，也没有性子去问，默默地纵身上马，跟随梅蕙仙身后，出林而去，
　　出了松林，王屋老人顿时扬鞭策马，急急奔驰。
　　云震久住深山，音汛隔绝，对目前武林形势，一无所知，心中不知有多少事情想问。二女与他睽违日久，相思情深，也不知有多少言语要讲。但那王屋老人马不停蹄，狂奔不歇，那扑面的劲风，逼得人大气也喘不过来，要想叙叙离情，却是不得能够。傍晚时分，到了一座偏僻的小镇，那王屋老人仍无休息之意，石可玉心中又急又气，大声叫道：“歇啦！歇啦！”
　　马上加鞭，一阵急驰，挡住了王屋老人的去路。
　　王屋老人缰绳微带，想从一侧闪越过去，口中说道：“咱们再赶一阵。”
　　梅蕙仙也有不少事情想问云震，当下接口道：“老爷子，今日早点休息吧I”
　　雯儿也是一般心思，接口叫道：“爷爷，雯儿饿了。”
　　他们正午遇上云震，然后便是兼程赶路，的确未曾用过中饭，雯儿固然也有早息之意，讲的却是事实。
　　但那王屋老人年届古稀，见事何等精密，众人的心思，怎能瞒得了他，只见他微一吟哦，随即将头一点，道：“也好，乘此早息，大伙儿叙叙离情。”
　　雯儿闻言，美目转动，忽然向云震盈盈一笑，笑得云震脸色绯红，莫名其妙地缓缓垂下头去。
　　那石可玉则是一声欢呼，陡地带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当先就向小镇奔去。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投宿，梳洗用餐毕，同聚在一间客房之内，互叙别后的景况，直到午夜，始才分别就寝。
　　原来雯儿当年失踪，果然是罗侯公子用的手段，他以云震被擒为由，欺骗雯儿随他而去，后来罗侯神君钟山殒羽，便携雯儿乘舟南归，并搜去雯儿身上的玉符。
　　岂知路过富春江畔的“钓鱼台”下，恰遇王屋老人在那里垂钓自娱，这老人目光锐利，见到雯儿出尘脱俗，美绝人寰的仪态，竟与那面貌阴鸷，性情邪恶的罗侯神君走在一起，一时不觉动了疑惑怜惜之心，便以手中特异的钓竿，将雯儿钓了上去，等到罗侯神君发觉，他已远在十里之外。
　　也许真是缘份，王屋老人性情乖张，心中除了一个孙女，简直目中无人，但一见到雯儿，被雯儿温柔的性格一薰，便自薰得他心花怒放，情感洋溢，及至发觉雯儿的身份，他早已舍她不下，离她不得，后来索性将雯儿收在膝下，作为义孙女儿。
　　在当时，雯儿但知玉符对云震十分重要，而云震本人又已被擒，祖孙二人相商之下，也就迳赴六诏，在那六诏地面，一住年余，几番暗探罗侯魔宫，查探云震与那玉符的下落，岂知罗侯师徒极少回宫，那自然一无所得了。
　　那时，罗侯师徒正汲汲于建立各地分宫，遍生事端，制造杀戮；万幸高华夫人坐镇金陵，传渝各地正派人士忍辱负重，尽量转入地下，不与正面冲突，因之，杀戮之事固然层出不穷，却也未伤根本。譬如那丐帮潼关分舵隐于荒林野庙之中，化整为零，鲜见人迹，便是一个例子。
　　这些，石田祖孙并不知情，他二人守株待兔，一直等到今年五月，始才离开六诏，遍历各地，追寻那罗侯师徒。
　　上月梢，张铸魂率领义女，以及周公铎师徒路过湘西雪峰山下，遇见了他们祖孙。这时的石田，性情已不像昔日淡漠，况且石可玉已拜张铸魂为义父，他二人算得是“儿女”亲家，欢叙之下，固然知道云震并未被擒，而彼此同一目的，都是找寻玉符，再加上石可玉蓄意寻交雯儿，两人相聚恨晚，不愿分离，于是结伴同行，到了沅州。
　　武林的形势，外驰内张，正派人士虽已转入地下，暗中的消息，却是灵通之极，张铸魂前来沅州，便由于得悉罗侯师徒将有沅州之行。不料甫抵沅州，便遇上了罗侯神君，不但遇上了罗侯神君，而且终于获得了玉符。可惜的是：张铸魂因此负伤，折断了一根肋骨；那改邪归正，一意弥补过失的神偷裴大化，却于当夜求仁得仁，伤在罗侯神君掌下，魂归极乐了！
　　原来这段日子，为了不与罗侯神君正面冲突，就连张铸魂的行动，也总是力求隐密。他们进入沅州时，已近三更时分，那时忽见一个形貌削瘦的老人迎面奔来，与张铸魂擦肩而过，同时听那老人悄声说道：“张大侠快走，玉符放在您怀里。”张铸魂再也想不到那人竟是裴大化，裴大化竟然瘦得不成人形，但裴大化的声音，他已耳熟能详，闻言之下，不觉惊疑参半，急急闪入一条暗巷，须臾，已见罗侯神君单独追出城去。
　　张铸魂侠义为怀，深知裴大化武功平常，眼见罗侯神君电闪般迫去，他怎能撇下裴大化不顾？何况伸手一摸，那玉符果然在他怀里。于是他匆匆将情形告知众人，当即率领众人返身便追，岂知追到城外，只听一声惊人心弦的凄厉的惨呼临空传来，那裴大化已经伤在罗侯神君掌下了。
　　当时裴大化并未死去，张铸魂骤闻惨呼之声，顿时一声厉啸，扑了过去，与那罗侯神君急斗起来。但他武功虽已复原，毕竟仍非罗侯神君之敌，百招过后，就被罗侯神君击中一掌，折断了一根肋骨，如非王屋老人与众人联手，令那罗侯神君不敢恋战，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然而，裴大化伤势过重，罗侯神君刚刚退去，他便撒手西归了！
　　他们谈到这里时，石可玉仍是眼泪汪汪，悲不自胜，云震闻言，更觉心头泫然，默默地感叹不已。
　　张铸魂伤在胸腹，肋骨虽然折断一根，性命倒也无虑，当时他便一意欲往贺兰山，终因周公铎等人苦苦劝阻，只得返回金陵，将玉符交给梅蕙仙，请她去见白石先生，求取“六丁神剑”秘笈。那雯、玉二女惦念云震，缠着同行，王屋老人放心不下，也就陪同两位孙女，连袂西来。
　　他们聚谈之间，雯、玉二女柔情似水，梅蕙仙关顾情节，自然也曾问起云震的景况，云震也都一一说了。说到他武功成就时，王屋老人也不觉拈须微笑，暗暗欢欣，对来日泰山之会，更增加了一份信心。
　　但时日确已迫切，转回金陵，再赴泰山，行程不下万里之遥，谁也不敢大意耽搁，以致误了会期。于是，次日以后，他们兼程急赶，一路之上换了十余次健马，都是丐帮供应，当真是衣不解带，马不停蹄，那份辛苦，非是言语所能形容。
　　他们甫入江苏省境，便已渐见疾服劲装之人，纷纷北上，向那丐帮子弟稍一询问，方知这次泰山武会的消息，业已不胫而走，这些武人，俱是前往泰山观战的。
　　云震一面疾驰，　一面忖道：“武人的生命，好似与那争强斗胜的事，结下了不解之缘，唉！你们又哪里知道，如果我这次落败，你们的生命，便与那俎上鱼肉一般，只有听人宰害割了！”
　　他这样一想，顿觉自己的责任重大无比，这次的武会万万不能落败。于是他拼命疾奔，恨不得插翅飞到金陵，见到恩师与那高华夫人，请示机宜。
　　岂知到了金陵，已是九月初五的二更时分，他那恩师与高华夫人，已经早一日率领一干侠义之士，兼程北上了。行前，高华夫人留下话来，嘱咐云震务必于重九会期，赶到泰山日观峰。
　　由于过份疲劳，他们当夜宿在金陵世家。云震本拟前往钟山见见高华，转念一想，高华出世之念，坚定无比，怕是难以劝他下山，因之又将这一念头歇了下来。
　　次日起程，路上越发不敢停留，饶是如此，赶到泰山脚下，也足足耗去三日三夜，一轮红日，早已高挂峰巅。
　　这时，陆续上山之人固然也有，但却寥若晨星，少之又少。云震担心武会已经开始，心头着急万分，当下舍了坐骑，展开轻功，直向峰峦之间跃去，王屋老人等一见，也各自撇下坐骑，紧随他的身后，直向峰巅跃去。
　　他一路星掷丸跳，不循山路，尽走捷径，每一起落，近者两三丈，远者十余丈，但觑落足之处山石的情形而定，当真急如星火，快若闪电。有时穿过山道，山道上赶路的人，只觉劲风轻烟，一闪而过，待他骇然回眸，那缕轻烟，已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了。初时，王屋老人等尚能跟上，后来愈跑愈快，到达半山早已失去云震的影子。
　　云震习成佛、道二门的神功，真气内力绵绵不绝，他心中着急，顾不得后面诸人赶他不上，展开了宇内罕见的绝顶轻功，奔到了日观峰头，但见那重重人影，围成了一道厚厚的人墙，里面情形，却是一点也瞧它不见。
　　这次武会，既无任何一方公告于武林，自然无人负责安排武会的场地，那些观战之人，全是闻风而来，故而秩序甚为紊乱，挤挤攘攘，谁也不肯让开一条通路。
　　云震绕着人墙奔至高处，瞥目之下，不由心头大骇，原来战端已起，西门咎师徒正在双战一个身形颀长的老者。那老者身法诡异，碧眼黄须，不类中土人士，两掌之上，似有千斤气力，那呼呼的掌风，便连凶狠如西门咎者，也已抵挡不住，此刻险象环生，眼看便有性命之忧。
　　须知云震与那西门咎情谊之深，并不下于张铸魂，当下也顾不得看清双方的形势，及那高低不平的山地上，究竟有多少尸体，只听他撮口一声长啸，啸声中，双臂一振，腾空十丈，宛若龙从天降一般，直向场中飞去，人在空中，右臂一挥，一股无声息的罡劲，已自应掌而出，击向那碧眼老者的头顶。
　　他这时的功力岂同小可，那碧眼老者甫闻啸声，掌风已经临头，等他警觉，已自闪避无及，只听他半声闷哼，一颗六阳魁首，被云震的掌力击得稀烂。
　　这乃是指顾间事，云震降落地面，那罗侯神君已经骇然起立，这边张铸魂等人一见，心头顿时放下一块大石，西门咎好似老眼已花，独目一眨一眨的，不觉怔在当场。
　　只听那武婆婆欢声叫道：“云震，这边来！”
　　云震正拟过去，西门咎忽然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怪叫道：“好哇！好哇！你终于回来了，咱们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忽听张铸魂哑声叫道：“西门兄，先让震儿过来，比武之事，回头再议。”
　　西门咎心头舒畅已极，大声叫道：
　　“不错，回头再议，且让老叫化抱他一抱。”
　　他果然抱着云震不放，就此一步一个哈哈，走了过去。
　　武婆婆藤杖一顿，怒声喝道：“混蛋，云震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快放下，老婆婆瞧瞧。”
　　一本和尚哈哈一笑，道：“云震也不是婆婆一个人的，婆婆瞧些什么？”
　　这和尚又臭又硬，自从吃过武婆婆的苦头以后，无论什么场合，总不忘与武婆婆斗上几句。
　　高华夫人接口道：
　　“大敌当前，诸位静上一静。西门兄，请让云震过来。”
　　她那仪态，本就令人不敢仰视，自从主持武林大事以来，诸事皆能中节，大有一派宗主的气概，因之群豪对她的敬仰，几乎已不下于张铸魂。她这一开口说话，武婆婆到口之言，便只有咽了回去，西门咎也就放下了云震，拉住云震的手掌，并肩走了过来。
　　张铸魂脸色惨白，显然伤势未愈，他此刻席地而坐，嘴角含笑，凝注云震，道：“震儿，丐帮分舵传过话来，说你已经练成了？”
　　强敌当前，他略去“六丁神剑”四字，慎重之情，可见—斑，云震抢先一步，拜伏在地，道：“白石先生格外成全，弟子总算未负师命，您老人家的伤势……”
　　张铸魂轻轻将他扶起，截口道：“我不要紧，起来见过各位长辈好友。”
　　云震举目一扫，但见相识的群豪，全都在场，另有金陵世家的高手，未曾谋面的侠义同道，关外五龙山的十二铁卫，以及丐帮的一百余名弟子，总数不下二百余人，环立四外，形成了半道圆弧，于是举手连拱，略作寒喧。
　　寒喧中。但见归隐农、铁娘、李元泰、丐帮帮主周公铎、单彤，以及三个未曾谋面的老者，气极不顺，脸色灰败，单彤的左臂，尚且包着一块衣襟，胸前衣上，一片血污，显然已与人动过手，但不知是胜是负？
　　只听高华夫人竣声道：“震儿，今日之战，关系武林日后兴衰，你要小心注意，莫要仗恃练成神剑，大意轻敌，着了老魔的道儿。”
　　云震躬身道，“晚辈理会得。”
　　高夫人点一点头，微微一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未等她启齿，那边罗侯公子已自一声冷笑，道：“张铸魂，阁下乃是侠道的灵魂，究竟是战是降，为何不速作决断？莫非认为姓云的小子可恃么？”
　　张铸魂朗然一笑，道：“令师在场，是战是降，公子也不能作主……”
　　罗侯公子一声断喝，道：“谁说本公子不能作主？”
　　武婆婆冷冷一哼，道：“你若能够作主，你就投降，噜嗦什么？”
　　罗侯公子喋喋一阵狂笑，道：“看来尔等至死不悟了！”
　　云震大步走了出去，冷声说道：“阁下大言不惭，云某领教你的绝学。”
　　高夫人忽然站立，道：“震儿且慢，罗侯老魔与我血海深仇，我若不敌而亡，你再替我报仇。”一边说话，一边向前走去，接道：“丁振魁，咱们之间的私仇先作了断。”
　　薛颂平见了，顿时将碧玉洞箫执在手中，随后跟去道：“彭志宇，阁下投错了师门，本公子取你性命来了。”
　　这时，云震已将罗侯神君那边的阵势，瞧得清清楚楚，但见罗侯神君站在一棵大树之下，身后放置一张高背太师椅，椅旁站立莫成，两侧站立罗侯公子与焦鑫，另外二十几个神光内蕴的老者，环立左右，其后除了四童、四女、八姬外，尚有三四百个青衣人，各执兵刃，虎视耽耽地罗列于后，声势极为浩大。
　　只见罗侯神君阴阴一笑，道：“高夫人，不是老夫小觑你，单打独斗，你非老夫之敌，还是叫云震上吧！”
　　高华夫人尚未答话，罗侯公子已经冷声接口道：“师父太看重云震那小子，宇儿今日定必取他的性命。”
　　罗侯神君脸色倏寒，道：“哼！轻狂！你未见到‘碧眼神君’一掌之下，便即亡命？你若不知自励，罗侯神宫的威名，必将丧在你手。”
　　罗侯公子口齿一张，欲言又止，但那眼神之中，却已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那丝光芒，令人不寒而悚，可惜罗侯神君却未看见。
　　这也难怪，当着敌人之面，将自己的徒儿骂得体无完肤，一文不值，谁有这般大的度量，能够不生怨恨之心？
　　高华夫人足下不停，仍是一步步向前逼去，冷然道：“废话少讲，你我之战，不死不休！”
　　但见罗侯神君身后，闪出两个神光内蕴的老者，分别扑向高夫人与薛颂平，同声喝道：
　　“接掌！”
　　这二人既不通姓，又不报名，举手便是一掌劈去，薛颂平碧玉洞箫一挥，顿时化解了迎面老者的掌力，与他战在一起，高夫人却是举掌硬接，两股掌风相交，发出“轰”的一声闷响，高夫人纹风不动，那老者身形一顿，结果拿桩不住，一连退出了三步。
　　又是两个老者扑了过来，沉声喝道：“好掌力！试试老夫的功夫。”
　　这便是以三攻一的阵仗，云震心头大怒，足下一蹬，便已迎向老者之一，但见他屈指一弹，厉声喝道：“以多为胜，尔等可知羞耻？”
　　金陵高家的“修罗指”在他手下施展出来，竟如有形之物，只见空中一丝白线急袭而去，击中了老者的掌心，那老掌一声惨呼，手掌已被洞穿了。
　　这些神光内蕴的老者，无疑均是一流高手，看他们的身份，似乎俱是罗侯宫的客卿地位，不料甫一照面，便即受伤，大大折了罗侯神君的锐气。
　　只听罗侯神君怒声吼道：“成冶兄、叶钦兄、甫翔兄……大伙齐上，下手不要留情！”
　　这本是罗侯神君既定之策，若是情势不利，立时发动群攻，他口中喝出的名字，不是一方之枭雄，便是遁迹已久的恶魔，这些人无一不是心狠手辣之辈，一身功力，均足以独霸一方而有余，也不知如何被他网罗而至，为他效力卖命。但见他话声甫落，二十几个老人，便已纷纷疾掠而出，分别扑向云震等三人，拳掌兼施，兵刃俱出，团团将三人围在三处，杀得难分难解。
　　张铸魂见到这等情况，心头大急，但那武婆婆好似比他更为急躁，当下藤杖一挥，腾身便扑，口中怒吼道：“上啊！统统上，宰掉那恶魔！”
　　一呼百诺，这边铁娘、谷涛、一本和尚、齐小冬、“丐帮三老”，引凤丫头，西门咎师徒，甚至原已负伤的周公铎、单彤等一十六人，顿时应声而出，齐向场中扑去。
　　霎时间，但见人影横飞，啸声盈耳，刀风霍霍，剑气弹空，只看得场外之人热血沸腾，一颗心提到了胸口。
　　移时，王屋老人等四人赶到，一见眼前的情势，王屋老人蓦地一声大喝，加入了战圈，吼道：“好啊！天下的妖魔鬼怪都到了，试试老夫的钓竿老是未老？”
　　雯儿与可玉，见到云震高夫人全都困在场中，也是一声娇叱，便想前去助战，但那梅蕙仙眼快，连忙一手一个，将她两人拉住，悄声道：“云震无虑，咱们守着你干爹。”
　　原来这些人情急参战，张铸魂身边守护的人，只剩下—个白云道长了。
　　这时，但见那焦鑫悄悄地在罗侯神君耳际说了几句话，罗侯神君连连点头，随即站起身来，迳向张铸魂身前走了过去，脸含阴笑道：
　　“张大侠，阁下的伤势如何？可要老夫为你效劳么？”
　　张铸魂心头一震，但却气定神稳地微微一笑，道：“多谢神君美意，张铸魂生死有命。”
　　梅蕙仙可是霍然一惊，立时闪身而出，挡在张铸魂身前，凛然叱道：“你想乘人之危？”
　　罗侯神君嘿嘿一声冷笑，道：“不敢，张大侠若能听从老夫之命，老夫非但不伤他的性命，并且负责将他的伤势治好。”
　　白云道长手持药锄，缓缓站了起来，道：“些须微伤，难不倒我老道，不必阁下费心。”
　　罗侯神君又是一阵冷笑，遭：“张大侠，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
　　“酒”字未曾说出，话声已被连串的惨呼之声打断，罗侯神君悚然一惊，回头望去，但见剑光打闪，一条人影临空飞来，怒声吼道：“老匹夫，吃我一剑！”
　　话声一出，想也不用想，便知来人正是云震。
　　原来云震眼观四方，耳听八面，焦鑫的耳语之状，罗侯神君向张铸魂面前逼去，均已被他瞧在眼里，那是明明欲对张铸魂不利，他本来尚存仁慈之心，不忍施展“六丁神剑”，将那围攻他的五个老人毁于剑下。这一发现罗侯神君欲对乃师不利，他那蕴藏心底的怒火，也就一冒千丈，再也按捺不住，于是他“刷”地抽出沉香宝剑，仗剑一挥，一招“诸神迎佛”，环扫而出，那五名老者，顿时洞胸穿腹，断头折腰，俱都毁在他宝剑之下了。
　　他如今身在空中，剑气如虹，那银光雪亮的冷森剑气，竟若神龙舞爪一般，罩向罗侯神君全身上下三十六死穴，罗侯神君乍然一见，不觉亡魂皆冒，急急仆地一窜，直窜出十丈以外，方始腰身一挺，起身加顾。
　　这一招，罗侯神君分毫无损，却也吓破了他的狗胆，回顾之中，他那身上的冷汗，仍是向外直冒。
　　但他毕竟是宇内第一魔头，惊魂甫定，怒气已升，心念电转，顿时脸目狰狞的走向前去，峻声喝道：“云震！你敢与老夫较量内力么？”
　　这魔头忽然问出这句话来，足见他天份之高，心机之深，宇内的是无人可比。由此可知，一招未接，他已看出“六丁神剑”的威力，不是他的“天辟神掌”，甚至“万物雷动”一招所能接下；他以此话激问云震，正是想凭数十年的修为，将云震击毙掌下，除去这唯一拦脚之石。
　　不料云震正当怒火当头，蒙蔽了他的神智，竟而沉声道：“云某有何不敢？”
　　张铸魂一听，骇然叫道：“震儿，不……”
　　他心中一急，痰气上涌，“可”字未曾出口，人已向后一仰，晕倒在地上。
　　罗侯神君眼见计谋得逞，焉能容得云震瞻望回顾，顿时哈哈一笑，道：“君子一诺，来来来来！你若内力强过老夫，那就免得动刀抡剑，挥动拳脚，老夫依你遣去属下，毁去罗侯神宫，如若不然，那便只有委曲你了。”
　　少年人，哪个没有几根傲骨，何况那“君子一诺”四个字，在云震心目之中，并不亚于千斤重担，但见他双眉一耸，宝剑归鞘，昂首阔步的走了过去，冷声道：“如何较量？”
　　罗侯神君阴阴一笑，道：“你我席地而坐，双掌相抵，各运真气内力，以较内力之强弱。”云震说了一个“好”字，随即席地而坐，运起“六丁抱一大法”。罗侯神君也不怠慢，在他面前三尺之处盘膝坐下，也运起“罗侯心法”。于是，他们各伸双掌，掌心相抵，各自发出真力，再向对方体内逼了过去。
　　这等内力较量之法，最是不能取巧，稍有不慎，不但强弱立判，而且生死即分，谁的内力强，谁便多一分把握，谁的修为深，谁便多一分胜算。罗侯神君自信修为已深，足可取云震的性命；云震虽然没有把握取胜，却也自信足可维待不败。岂知两人全估计错误，云震的内力固然出人意表的绵长，但那罗侯神君的修为，却也确是无比的深厚，两人相持不下，一盏热茶光景，彼此俱已额角见汗了。
　　这时，激斗场中，双方互有伤亡。但侠义之一方，固有王屋老人加入战斗，他那手中的钓竿，几个神出鬼没的变化，每过三五招，必有一个敌人伤在他的钓竿之下，因之，惨呼之声不时传来，令人毛发耸然。
　　这时，在那罗侯公子立身之处，却也有了令人不解的变化。但见罗侯公子与那焦鑫窃窃一阵私议，然后是莫成挺身而出，参加激斗，稍后是四童、四女与八姬相继隐身不见，随后那些青衣人也好似少了不少，最后焦鑫与罗侯公子似有争执，争执过后，焦鑫隐去，罗侯公子脸含谲笑，缓缓朝乃师身边走了过来。
　　这些怪异的举动，只有负责临视的丐帮弟子见到，其余之人，不是眼望激斗之处，便是目注云震与南魔，谁也未曾注意，但当罗侯公子只离乃师一丈远近时，却为雯儿瞧见了。
　　只听雯儿一声高呼道：“罗侯公子，你要干么？”
　　可是，迟了！
　　但见罗侯公子双臂齐扬，两股劲急刚猛的掌风，已经闪电般推了出去，一掌击向罗侯神君背后，另一掌击向云震头脸，好似要将两人一并毙于掌下。
　　说来迟，那时快，只见一条人影，疾掠而至，猛地一掌推去，怒声喝道：“孽障敢尔！”
　　这人影乃是白云道长。便在白云道长喝声出口之同时，只听罗侯神君一声闷哼，紧接着身躯一颤，猛地喷出一股血箭，那血箭喷在云震身上，云震却是纹风未动，但那罗侯神君却已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罗侯公子一掌击实，另一掌被白云道长半途接住，白云道长的身形因而一顿，那罗侯公子乘此一顿之机，返身狂奔，直向那焦鑫隐没之处遁去。
　　霎时间，人心沸腾，万头攒动，均向这边涌了过来，激斗也因而自动歇手，他们好似前愆已释，对那比武争雄之事，已经忘怀了。
　　这也难怪武林之中，首重师伦，对那杀师逆伦之事，谁不痛恨？罗侯公子竟于众目睽睽之下，偷袭兼有养育之恩的授业恩师，这等事，岂能不激起公愤？便是那外围观战之人，明知武功不及罗侯公子万一，也不顾生死，自动追捕罗侯公子去了。
　　忽听张铸魂连声呼喊道：“老前辈！救人要紧，不要去追了。”
　　原来白云道长见到罗侯神君倒在地上，心头怒不可遏，足下一蹬，正待去追那罗侯公子，此刻他听到张铸魂呼喊之声，连忙刹住脚步，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排开人群，走到罗侯神君身边，俯下身躯，探视他的脉息。
　　人群愈聚愈多，已将四周围成极厚的一垛人墙，侠义之士，自张铸魂以下，全都站左云震身边，雯儿与可玉二人脸上，俱都挂着两行清泪，但却无人开口说话。
　　白云道长抬起头来，缓缓说道：“心脉寸断，逆血倒流，没有救了！”
　　张铸魂蹙眉说道：“老前辈何妨喂他一颗‘芝参益气丸’，试上一试。”
　　白云道长摇一摇头，道：“气血可补，心脉难续，那是糟蹋灵药。”
　　张铸魂勉强微笑道：　“灵药原是为了救人，咱们尽点心力……”
　　忽见武婆婆两眼一瞪，怒声喝道：“岂有此理！这老贼是你老子，要你关心？你为何不关心云震？”
　　张铸魂不由自主的向云震看了一眼，道：“震儿无妨，他正在自行调息，不久便会清醒。”
　　武婆婆冷冷说道：“你医道通玄？哼！云震若有三长两短，老婆子要你赏命！”
　　张铸魂微微一笑，转过头去，望着白云道长为那罗侯神君服药行气。移时，果见罗侯神君的胸口有了起伏，气息也渐渐可闻了。
　　只听薛颂平忽然问道：“姑妈，爹爹的血仇不报了么？”
　　高华夫人闻言一怔，道：“这……这……”
　　眼见罗侯神君气息奄奄，离死业已不远，这“报仇”二字，她怎能说得出口？
　　正当高华夫人犹豫难决之时，忽听云震长长吁了口气，紧接着双目一睁，缓缓站了起来。
　　他起身以后，劈头便问：“罗侯公子哪里去了？”
　　人群之中，一人身躯微偏，往后一指：“那小子朝这个方向逃了。”
　　云震冷冷一哼，举步便向那边走去，愤怒之色，溢于言表。
　　石可玉一见，顿时追了过去，叫道：“云哥哥！你到哪里去？”
　　云震足下未停，口中应道：“我去追那罗侯公子。”
　　忽听罗侯神君无力一叹，道：“云……云……云震……”
　　云震转过身来，道：“神君安心养伤，在下去捉那逆贼。”
　　原来他果然未曾受伤，仅是骤失抗力，那澎湃汹涌的真气内力，一时无法收回丹田，先前发生的一切事故，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又听罗侯神君有气无力的道：“请……请回……回来……我有……话说……”
　　云震无奈，只得走了回来，道：“有话等你痊愈再说吧！”
　　罗侯神君断断续续道：“数……数……数天下英豪，唯……唯……唯君与我……我……
　　败……败了！”
　　人群之中，忽然响起一阵浩叹私语之声，好像人人俱有同感，但也有人心中存疑，不相信云震小小年纪，在真气内力方面竟能胜过宇内第一老魔。
　　罗侯神君喘了口气，接着又道：“我……我明白……便是……我……我那……逆……逆徒……不……偷袭……我也不……不是………你的……”
　　他话未说完，张铸魂已经接口道：“事已过去，不必再提，神君好好养息吧！”
　　罗侯神君眼珠一转，望着张铸魂道：“我不……不如……不如你……”
　　他又喘了口长气，脸上忽然泛起一片红润之色，众人见了，便知乃是回光反照之征，性命是保不住了。
　　但是，他的气机竟而大顺，来不及地畅声道：“我彻底失败了！想不到由我一手抚养长大的徒儿，竟于临危之机偷袭于我，可恨我已无力亲手将他除去！”
　　云震毅然道：“神君放心，你若万一不幸，在下誓必手刃此贼！”
　　罗侯神君微微一笑，道：“多谢少侠了。”
　　他这一声“多谢少侠”，不知包含多少悔悟，欣慰之情，众人听了，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沉重的慨叹。
　　他那目光扫视一匝，忽然停留在高华夫人脸上，道：“我已是临终之人，夫人相信我一句话，成么？”
　　高华夫人黛眉一蹙，冷声道：“你讲。”
　　罗侯神君道：“令兄不是我杀的。”
　　高华夫人美目一瞪，张口结舌，却说不出话来。
　　忽听薛颂平抗声叫道：“是你！是你！难道我爷爷还会冤枉你么？”
　　罗侯神君目光移注，道：“薛公子，令先君死于我那逆徒之手。”
　　他语气极为平和，薛颂平不觉一愣，但是一愣过后，却又目眦欲裂的愤声道：“先父若是死于彭志宇之手，也是你的主谋。”
　　罗侯神君惨然笑道：“常言道：‘—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话作徒弟的固然应该牢记心头，做师父的何当不应该时时警惕！我那逆徒纵然不肖，我这作师父的，便是为他背个黑锅，也属应当。”
　　他那眼中忽然滚出两颗泪珠，目光转向张铸魂，接道：“张大侠，你说得不错，‘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我……”
　　他气机忽然逆转，眼球渐见迟钝，胸膛急速起伏，脸上血色陡然退去，语犹未毕，却已接不下去了。
　　张铸魂蓦地一震，急声叫道：“神君！丁神君！丁振魁！你……”
　　罗侯神君嘴角再度溢血，两唇频频翕动，终于逼出了三个字，道：“我……错……了！”
　　他那“了”字几不可闻，“了”字声落，只听他喉头“呼噜，呼噜”一阵轻响，紧接着手足一伸，头颅往旁边一侧，一代恶魔，便已悄然逝去，与世长辞了！
　　罗侯神君如此死去，在场之人，无论是道是魔，是正是邪，都说不出自己心中究竟是悲是喜，是悯是愤，竟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叹息声中，只听薛颂平疯狂地叫道：“是他！是他！我冤枉了他！若不杀他，誓不为人。”
　　他一连说了四个“他”字，但众人俱都分得清白，那一个“他”字指的是谁？人人心中，都不觉对那罗侯公子，更增一层恨意。
　　只听高华夫人道：“平儿别激动，待此间事了，姑妈与你同行。
　　那恶贼逃得过今天，逃不了明天，我不相信他能遁上天去。”
　　忽闻一个中气充沛的声音朗朗笑道：“夫人不必费心，愚兄为你代劳了。”
　　话声之中，人群裂开一道人巷，但见一个锦袍人，右肋挟着罗侯公子，缓缓走来，云震一见，顿时迎了上去，欢颜—揖，道：
　　“前辈久违了。”
　　这位锦袍人识者不多，其实他正是高华，武林人士误会的“金陵王”。
　　高华哈哈大笑，道：“久违！久违！云小友，你果然不负所望，哈哈！‘数天下英雄唯你’。连那罗侯神君也称赞你。”
　　云震脸上一红，嗫嚅道：“您……您……前辈早来了？”
　　高华笑道：“早来了，早来了，不是早来，家内兄的血仇，不知何日才能得偿？”砰的一声，将罗侯公子摔在地上。
　　高华夫人幽怨地道：“既然仍要来，为何当日要骗我？”
　　高华想说不说，道：“这个……愚兄回头向你请罪就是了。”
　　身形一转，抱拳向张铸魂拱一拱手，接道，“张兄，咱们才是真正的久违了。”
　　张铸魂连忙抱拳还礼，道：“正是！正是！高兄高蹈自隐，不摹荣利，十八年不见，小弟想念得很。”
　　高华过去握住他的双掌，道：“咱们是患难之交，张兄这样讲，那是责我逃世了……”
　　话声微顿，接道：“小弟对武林朋友生疏得很，张兄愿意代为引见么？”
　　“金陵王”的名号虽然尽人皆知，但真正见过高华的人，不过张铸魂等三数人而已，张铸魂听他这样讲，连忙将相识之人，一一替他引见了一番。
　　这时，雯儿受了母亲的指示，走到高华面前，盈盈拜了下去，逭：“女儿高洁，又名雯儿，参见爹爹。”
　　高华心头大慰，将雯儿扶了起来，哈哈笑道：“吾儿很乖！听说你与云震小友相聚甚得，可是么？”
　　雯儿娇羞地“嗯”了一声，垂下头去。
　　高华忽然的挽着雯儿，走向张铸魂，道：“张兄请看，你这侄女儿如何？”
　　张铸魂颔首笑道：“很好！很好！咱们早就很熟了。”
　　高华微笑道：“据说云震小友父母双亡，张兄是他的师父，云小友的婚姻大事，自然由张兄代替他作主，小弟不揣冒昧，想将你侄女许予云震，张兄中意么？”
　　当着天下英雄之面，做父亲的亲自为女儿作伐，这等事倒也少见。张铸魂因有将石可玉许配云震之议在先，蓦闻高华提起此事，一时不知如何才好，因而嗫嚅道：“这个……这个……”
　　忽听王屋老人高声喝道：“不行！老夫不同意。雯儿拜我为义祖，她的婚事由老夫作主。”
　　此话出口，云震与雯儿心中暗暗着急，高华夫妇更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口。
　　顿了一下，王屋老人又道：“老夫那亲孙女儿石可玉，也与云震相聚甚欢，他俩本是师兄妹，云震娶雯儿，便得要娶石可玉，否则，老夫两个孙女，一个不嫁。”
　　高华夫人忽然笑道：“老人家，妾身也不同意哩！”
　　王屋老人眼睛一瞪，道：“你不同意？那好办……雯儿，小玉，统统过来，跟爷爷回王屋山去，咱们不希罕。”
　　这倒真是不错，嫁不出去撒赖，赖不出去索性要将—两个孙女统统带走了。
　　只听大笑之声哗然而起，在场之人，个个捧腹大笑，便连素来稳重的高华夫人，也不禁掩口笑出声来。
　　笑声渐落，高华夫人微微笑道：“老人家，您将妾身的意思弄错了。妾身是说，老人家有两个孙女，妾身只有一个女儿，岂不太吃亏啦？”
　　王屋老人愣了半晌，倏地恍然而悟道：“哦！原来如此，何不明明白白地讲？……玉儿，拜啊！拜干娘。”
　　这一回，二女心下安定了。但见雯儿拉着高华，向她母亲身边走去，小玉本就站在高华夫人身侧，她整了一整衣襟，满脸笑容地拜了下去，道：“女儿可玉，参见义父义母，愿义父母增福增寿，四季如春。”
　　这妮子心中欢乐，口齿也越发伶俐了。
　　高华夫妇一左一右，眉开眼笑地将她扶了起来，尚未来得及说几句话，那边王屋老人已自欢呼道：“成啦！成啦！张大侠，你怎么说？”
　　张铸魂笑嘻嘻道：“老前辈垂爱云震，那是云震的造化，晚辈还有什么话说。不过，晚辈四海为家，两袖清风，云震又复幼失怙恃，这份聘礼……”
　　话犹未毕，王屋老人已经截口道：“武林人物要什么聘礼，只要孩子心意相投，终身相爱就行啦！”
　　高华接口说道：“老前辈说的是，武林人物讲求情投意合，金银财宝，俱都是身外之物，算不了什么。”
　　张铸魂胸怀大开，朗声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一言为定了……”
　　话声一顿，目注云震，又道：“震儿拜见岳祖父与岳父岳母，自今而后，你要自知珍重，莫要辜负长辈对你的爱心。”
　　于是云震便由梅蕙仙陪同，分别向王屋老人及高华夫妇行了叩拜之礼；雯儿与可玉，也由高华夫人带领，叩拜了张铸魂。一桩武林佳话，便在天下群雄的眼下形成，也在群雄的嘴里渐渐传了出去。
　　这时，落日衔山，满天通红，好似为这一男二女结成佳偶，送上一幅艳红的罗幛，祝福他们之喜。
　　武婆婆也乐开了，畅声笑道：“走啦！走啦！恶魔已除，天下太平，云震，跟老婆婆回大盆山去。”
　　那一本和尚又挑眼了，只听他哈哈一笑道：“婆婆，云震娶了媳妇，还要叫他陪着婆婆么？”
　　武婆婆藤杖一顿，霍地—杖击去，怒吼道：“好哇！贼和尚，你又惹我老婆子，老婆子打烂你的屁股。”
　　一本和尚哈哈大笑，远远避了开去。
　　群豪一见，也是哈哈大笑，纷纷下山，各自奔向归程。
　　高华重新将罗侯公子挟在肋下，问夫人道：“贻妹，咱们走一趟关外，好吧？”
　　高夫人睇了他一眼，问道：“关外回来哩？”
　　高华先是一怔，继而大笑道：“好！好！回家，回家，这该行了吧？”
　　高夫人偌大年纪，竟也脸红了。
　　张铸魂见了，不觉微微一笑，侧脸凝注梅蕙仙，悄声说道：“天下太平了，仙妹陪我回华山去吧！”
　　梅蕙仙心里舒服，脸上可是烧得很，好像那通红的阳光，全照到她一个人脸上去了。
　　于是，大大小小，全都有了归宿，武林之中，也因此宁静三百余年。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