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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故意在吓你》 【作者：嫣青

魔镜咒怨
　　
　　1
　　 
　　 美丽和冷峻竟能在一个人身上如此完美地结合。
　　 当陈胭转学到他们班时，全班男生的目光就肆无忌惮地在这个女孩全身游走。林寒也不例外，但他自认，他的目光没有别人那么肮脏。别人目光的焦点，都集中在她白色T恤衫下紧绷的胸部，还有同样白色超短裙下圆润白晰的一双长腿上。而他首先看到的是她那双眼睛，眼中漫溢的忧郁，如同清澈湖底悸动的月光。
　　 那是夏末的一个下午，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彩。林寒本来充满阳光的心境，却被陈胭的眼神感染了深切的忧郁。
　　 时光飞逝，季节已从夏末转为深秋，枯黄的落叶无限留念地脱离枝头，在瑟瑟秋风中上演它们最后的死亡之舞。转学过来都快两个月了，陈胭却总是一身雪白，在全校男生热辣的目光和女生忌妒的神情中独来独往，既没有朋友，也从不跟人说一句话。不管上什么课，她都是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排，依然满脸孤傲，满眼忧郁。
　　 陈胭并未住在学校集体宿舍，她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单独租了一间民房。每日远远地观望和上课时不停地回头偷看，已无法满足林寒逐渐膨胀的欲念，他终于决定，放学后悄悄跟踪她，或许能被他碰到一个恰当的机会，向她表明他的心意。
　　 然而，一次次机会都从林寒指间不经意地溜走，他却始终无法把握。只能眼睁睁看着陈胭推开家门，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隐没在门后的阴影中。每一次沉闷的关门声，都会被失望无限放大，撞得他胸口隐隐作痛。
　　 一天晚饭后，听着同寝室男生对陈胭越来越不堪入耳的议论，林寒愤然离开寝室，来到梯形教室。刚刚校园树荫下，那一对对紧紧相拥的身影，令得他思绪纷乱，总也无法将精神集中到课本上。幻想中，那成双成对的身影，变成了他和陈胭。他任由她的长发轻盈地从指尖滑落，她长而湿润的睫毛颤抖着微微低垂，在雪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圈极富动感的阴影，鼻翼轻翕，温润的红唇充满了巨大的诱惑。
　　 正当林寒发干的双唇在遐想中渐渐接近那两片丰满的红色诱惑时，梯形教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搅乱了一泓春水。林寒懊恼地抬起头，一片耀眼的白色从他眼前飘过，飘飞的长发带起阵阵幽香。陈胭骤然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使他不由得双颊发烫，手足无措。
　　 陈胭并无视林寒的存在，冷冷地径直走到教室最后排的空位上坐下，拿出课本，认真复习起来。林寒咽了口唾沫，偷偷回头，但却看不清她长发覆盖下的脸庞，唯有那好看的双手上，修长的手指在书页的翻动声中，轻灵地跳跃。
　　 精力愈加难以集中，时间在偷窥中很快逝去，再抬头，教室里只剩下了林寒和陈胭两个人。心底有个激动的声音提醒林寒，现在就是个绝好的机会，他再也不能轻易错过了。他在粗糙的牛仔裤上擦去手心的汗液，捧起一本英语课本，忐忑不安地走到陈胭身边，喉头却被噎住了般，发不出声音。
　　 很快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身边，陈胭在林寒身体投射下的阴影中抬起头，脸上仍旧没有丝毫表情。在她迷离的忧郁目光注视下，林寒大气也不敢出，慌乱的眼光却不由自主地，从她白得失真的脸上滑落到她白色毛衣过低的领口里。一道若隐若现的浅浅沟壑，令他的心狂跳起来，暴露在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陈胭淡漠地收回目光，在自己胸前扫了一眼，复又抬起眼皮，撇了撇嘴角：“爱我，就陪我玩一场游戏。”说完，她也不管林寒有什么反应，拾起笔，在稿纸上刷刷写下一行字，撕下来轻轻放在桌角，收拾好背包，轻盈地绕过发呆的林寒，步出了梯形教室。
　　 这是林寒第一次听到陈胭的声音，尽管冰冷，却十分悦耳。当他终于从那曼妙音符般的声音中醒过神的时候，诺大的梯形教室，只剩下他还呆站在日光灯惨白的光芒中。回头，已不见了陈胭的身影，周遭一片死寂。他拈起她留给他的纸条，感到自己的左手难以遏止地颤抖。
　　 明晚11：44分，北楼三楼大教室。
　　 薄薄的纸条，似乎浸透了陈胭幽幽的体香，那是任何一种香水都无法比拟的。林寒将纸条凑到鼻尖上，贪婪地呼吸着，那行简单清秀的文字，就仿佛陈胭的双眼，透着深邃的神秘。他没想到，一切都如此顺利，犹如他每一个梦境。
　　 虽然早已废弃的北楼在本校人称“鬼楼”，有着种种可怕的传说，但在此刻的林寒心目中，那平日不敢接近的禁地，也似乎在突然间变得可爱起来，就像是人人向往的伊甸乐园。他紧紧攥着那张纸条，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的寝室。



2
　　
　　 一夜的辗转反侧，林寒的双眼爬满了血丝，两圈青黑色的眼晕在下眼睑蔓延。经过他身边，陈胭仍那么冷艳，对他目不斜视，似乎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林寒的一个美梦。
　　 心神不宁地等到夜幕降临，林寒在宿舍熄灯之前，溜出寝室。他拍拍放着陈胭那张纸条的胸袋，踏着清冷的月色，独自走向阻隔着北楼和校区的那片小树林。来到林边，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有风吹过，被月辉染成深黑色的树林发出奇怪的低啸声，似乎有无数冤魂在林间哭诉着他们的不幸。
　　 呼吸变得浊重，林寒不禁缩了缩脖子，鼻尖上，晶亮的汗珠反射着月光，熠熠生辉。只要踏入这片被叫作“黑森林”的小树林，就意味着进入了禁地的范围。一个在学校流传已久的恐怖传说，仿佛为了渲染气氛似的，蹦上了林寒脑际。
　　 那是在二十年前，相传有一个大三的男生疯狂爱上了一个大一的小师妹——那个人人瞩目的美丽校花。数十次追求无果的情况下，男生终因爱生恨，在一个有着美丽月光的秋夜，将小师妹用刀刺死在北楼。随后，他发狂般冲入小树林，吊在了林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
　　 据说，当年小师妹就横尸在北楼三楼的大教室，滚烫的鲜血飞溅，染红了苍白的日光灯光，浸润了经年磨损的木地板。而畏罪自杀的男生，垂挂在老槐树上，满面青紫，双眼暴突，肿胀的舌头几乎伸到了胸前，那被地心引力拉得老长的身体，在晚风中轻轻摇摆，麻绳摩擦着树枝，发出“吱吱呀呀”有节奏的呻吟。
　　 从那以后，北楼变得不再平静。经常有晚自习的学生说，碰到了小师妹游荡的鬼魂，还有人在大教室看到了满地流淌的鲜血，北楼的灯也时不时莫名其妙地一明一灭，听到过一个女生悲泣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不仅北楼，原本被当作恋爱天堂的小树林，也有人说时常能看到那个吊死的男生，像出事的那晚一样，挂在老槐树上，“吱呀吱呀”地来回摇荡。
　　 闹鬼事件越传越凶，学生们都不敢再涉足北楼和小树林。勉勉强强续用了几年之后，不得以，校方终于在十几年前废弃了北楼。不许轻易踏入禁区——似乎成了一路传承下来的一条无形的校规。
　　 进还是不进？林寒举棋不定，下意识地在林边来回踱步，恐惧仍占据上风。思虑再三，他终究还是由于太害怕，慢慢转身，企图放弃。
　　 风还在断断续续地刮着，清冽月光下，小树林魅影憧憧。一片乌云飘过，黑夜顿时阴沉下来。林寒抬起的右腿举在半空，迟迟都不落下，心跳也变得紊乱。因为，他明显地感觉到，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脖子上轻抚了一下。
　　 浑身堆满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肌肉僵硬得赛过石头。林寒不敢有丝毫动作，就那样单腿鹤立，在乌云的阴影中，与身后那个未知的东西对峙。左胸传来一阵微弱的热力，与此同时，月亮艰难地挤出云堆，重将黑夜笼罩在清辉中。
　　 有了光亮，仿佛就不用那么害怕了。林寒放下酸胀的腿，胸口的热力还在继续发散，他诧异地从胸袋中掏出陈胭留下的纸条。还未将潮乎乎的纸条完全展开，纸条却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它在迅速发黄，脆硬，黑色签字笔的字迹也浅淡得无法辨认。
　　 林寒的嘴张开成一个红色的“O”字，眼睁睁看着手里的纸条变成灰黑色，布满裂纹，然后无声无息，化作一堆灰烬。冷风拂面，黑色的粉尘随风飘逝，了无痕迹。
　　 我靠，不会吧？难道我在做梦？林寒大张的嘴慢慢合拢，却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尖，钻心的痛楚令得他骤然清醒，意识到自己并非身处梦中。也就是这种疼痛，让一个全新的念头浮出他的脑海。阴谋，这一定是个阴谋。
　　 “不好，陈胭有危险。”林寒惊呼，担心陈胭安危的强烈念头超越了恐惧。他猛转身，毫不犹豫冲进小树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林后的北楼飞奔。



3
　　
　　 风在耳畔呼啸，横呈的树枝如同鬼魅的魔爪，试图阻止林寒的前进。心中只有陈胭，恐惧已被完全抛弃，现在任何东西似乎都不能阻止他奔跑的脚步。尖锐的树枝，扫得脸颊阵阵刺痛。
　　 林间空地的正中央，果然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枝桠横生，阴风阵阵。林寒心头一紧，虽未放慢脚步，目光却不由得怯生生瞟向那团浓黑的树影。
　　 风好像越吹越急，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名八方倾轧过来，拉扯着林寒的神经。离地面一人多高的那根树枝周围，隐约亮起了一团幽绿，连串的“吱呀”声盖过了一切声响，一具细长僵直的人体，在风中来回摆动。
　　 传说？！莫非传说是真的？惊惧飞速掠过，林寒更不敢慢下来，屏息凝神，发足狂奔。有阴森的笑声，飘飘渺渺在身边萦绕，声音不大，却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狂奔，已经变成了本能的机械动作。林寒不敢再看那团绿光，迷上双眼，奔跑中的身体已经蜷成了一团，似乎这样便可以加快速度。突然，他感到有一根绳索从身后卷住了他的脖子，绳子表面有点粗糙，滑腻腻的冰凉，像是浸过水一般。
　　 “不要！”一个美妙的声音从天而降，冷峻却隐含着威严。慢慢勒紧的绳索蓦然松开，林寒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经年累积的落叶托住了他的身体，没有受伤，也没有疼痛，他几乎是刚摔倒便爬了起来，还未站稳脚跟，一阵巨大的恐惧让他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了身后一棵坚硬的树干。
　　 那团森冷的绿光，令林中的一切毫发毕现，刚缠住林寒脖子的那根绳索急速后缩，青紫色流淌着粘稠的液体。只这一眼，林寒便判断出，那根本就不是一根绳索，而是一条舌头——是一条丈余长的舌头，舌头的主人正悬挂在老槐树的树枝上，前后摇荡。那是一个男人，裸露在外的皮肤透着死气，突出的一双眼球，像两只赤红的乒乓球，一条发黑的麻绳，深深陷入他的脖根。
　　 “嘿嘿嘿……”男人冷笑频频，回缩了一半的舌头再次前伸，毒蛇般灵活，卷向林寒。此时的林寒早已呆若木鸡，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样，倚着身后的树干瑟瑟发抖。
　　 “放过他！”严厉悦耳的声音复又响起。舌头在半空中骤停，颤抖着，似乎在犹豫。半晌，一声叹息，绿光逐渐黯淡，舌头和垂挂着的男人一起，缓缓变得半透明，直至消失。
　　 这声音……这声音熟悉而又陌生。此时意识方才恢复，林寒立刻辨别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令他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这感觉让他轻松无比，双目微闭，松弛的面部肌肉流露出享受的舒适。经历种种，他好像已经忘了奔跑的目的，更忘了纸条莫名其妙的变化。
　　 夜风似也变得柔和。林寒缓缓睁开双眼，环顾四周，惊诧无比。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置身林外，面前伫立的，是一幢黑黢黢的高大楼房，在月光下，发散着丝丝诡谲。
　　 “刚才那一幕难道只是我因恐惧而产生的幻觉？”林寒百思不得其解，在心中暗问。没有人能给他明确的答案，既来之则安之。他心有余悸地回头瞄了一眼暗沉沉的小树林，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夜光表。时间已经指向子夜11：40。
　　 陈胭究竟要和我玩一场怎样的游戏呢？难道……一个想法使得林寒满脸绯红，马上，这近乎荒谬的想法便被他否定，他为自己的念头感到羞耻。他觉得，对于美得脱俗的陈胭，他不该产生这种如此肮脏的想法，那是对她的亵渎。他在心里狠狠搧了自己两耳光，平定了燥热的呼吸，向北楼走去。
　　 原本宽大气派的楼门，历经岁月的磨损，已经破败不堪，两扇镶着玻璃的门页歪斜在一边，破碎的玻璃脏兮兮的，尖锐如魔鬼的利齿。重叠的蛛网颓败地垂挂下来，月光穿不透门里的黑暗。
　　 林寒退后半步，下意识地抬头。三楼，有几扇窗口亮起了灯光，昏黄，摇曳不定。陈胭竟比他早到了，不过他无从判断，那灯光是电筒光还是烛光。正当此时，一个身影走到了中间那扇敞开的窗前，是个女孩，洁白胜雪的肌肤在黑夜中透出柔和的光晕。
　　 “陈胭。”林寒轻呼，声音却几不可闻。短短的几秒钟，圆月钻进乌云，遂又迅速钻出，舞台追光灯似的，在陈胭周身涂抹上一圈淡蓝的神秘。
　　 林寒注意到，在这个凛冽的秋夜，陈胭竟然穿了一件纯白的吊带连衣裙。裙子松松地垂下来，陈胭微微扬起的脸庞，散发着一种令人迷醉的神圣之美。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她今夜的美丽，仿佛所有的词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一片空白的脑中唯一能想到的两个字，就是“完美”。
　　 陈胭似乎感受到了两道火热的目光，她优雅地垂下头，五官精致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习惯性地撇了一下嘴角，朝楼下的林寒招招手，旋即转身消失在洞开的窗口。林寒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她的美丽让他窒息，几乎昏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做电筒，一路小跑上了三楼，顾不得老朽的木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4
　　
　　 走在三楼幽深的走廊里，听着脚步急促的回声，林寒心情很不错。他一路幻想一会儿见到陈胭的情形，也许该给她一个拥抱，也或者她会主动扑进他的怀抱，然后是深情的拥吻。一切该发生的和不该发生的，很可能即将在下一刻发生。恐惧，幻觉，在此时都变得不再重要，这个夜晚刹那变得妙不可言。
　　 大教室门口，陈胭斜倚在门框上，好像在等林寒。见到她冷淡的目光，林寒登时慌张起来，脑子里一团混乱，浑身发烫。
　　 “进来吧。”陈胭十分干脆，没有多看林寒一眼，返身进了大教室。林寒胡乱点点头，不敢跟得太紧。
　　 空旷的大教室处处透着颓废，灰尘已经将木地板掩盖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一面一米多高、近两米宽的大镜子突兀地摆在讲台的位置，显得颇为老旧。一圈点燃的白色蜡烛呈圆形围绕着镜子，突突地喷射着火焰。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蜡油味。
　　 “嗯……”林寒仍是面红耳赤，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听说，当年那个被杀的小师妹就死在这面镜子前，血喷满了镜面，很恐怖的。”一个男声的声音很突然地从身后传来。
　　 “要死啦！”一个女孩撒娇的声音抖抖地响起，“明知道人家害怕，还说这些。”
　　 林寒惊异转身，猛然发现，原来这个教室里并不止他和陈胭两个人。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影中，影影绰绰，还有三个人影。看到林寒，那三个人不再说话，走出黑暗。他一眼就认出那两女一男，男的是本校的“校草”——长得很像韩剧《蓝色生死恋》男主角宋承宪的陆浩；女的一个是前“校花”，也是陆浩的女朋友——李乐宇，另一个就是李乐宇的死党叶畅。
　　 “人都到齐了，现在我告诉你们游戏规则。”陈胭冷冷地说，身体在烛光里半明半暗，“如果谁不想玩儿，现在就可以退出。等到一会儿再想走，就不可能了。”
　　 林寒这一忽儿觉得，自己在小树林里经历恐惧时听到的那个声音，跟陈胭的声音很像。他皱眉苦思，但怎么也不能肯定，那就是她的声音。他决定不再多想，不经意抬头，目光扫过其他三人的脸。陆浩凝望着陈胭的身影，眼含难以抑制的渴望。而李乐宇和叶畅看着陈胭的双眼却在喷火，充满了恨意。
　　 见没人露出退意，陈胭缓慢而清晰地道出游戏规则。她的声音仿佛具有某种魔力，林寒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变得迷乱，再无心去留意其他人的反应。也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原来陈胭要他们玩的，是一个绝对不能碰触的招鬼游戏。
　　 这个游戏需要三个女生两个男生一起玩，必须在一个月圆之夜，寻找一个有大镜子的房间，保证距离是能够看到所有人的位置上。男生要分站两边，记好镜子的位置。站立一会，到接近午夜的时候开始绕圈，由女生开始向前面一个人的脖子根上吹气，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依次类推，同时不停地绕圈走。当有人感觉到脖子上被人吹了两口气的时候，要说“来了”，同时背向镜子，其余四人一起看镜子里面。
　　　　但要注意的是：谁也不能中途偷看镜子。不管看到了什么，不要逃跑，要大家一起说“去”，并转身。最好有一个人做领导发布这样的号令，如果是领导背向镜子，生死就全靠大家自己了。
　　　　林寒记得，他在网上曾看到过这个游戏。据说，玩过这个游戏的人，在镜中看到了各种恐怖的异相。为什么是“据说”呢？因为传说玩过这个游戏的人，全都死了，直到现在，都没人能真正说出，那些遭遇死亡的人们曾遭遇过怎样的惊恐，怎样的凶险。
　　 分钟刚刚指向11：44分，游戏准时开始。
　　 窗外，冷风呼啸掠过，穿过窗口，搅扰了清澈的月光。风中，陈胭乌黑的长发，雪白的衣裙，俱都翩翩飞舞，仿若一个即将奔月而去的美丽仙子，唯有目光，尤比月光更为冷冽。
　　 在陈胭冰冷严峻目光的注视下，林寒和陆浩按规则走到镜前。林寒留意到，其他三人神情木然，似已被某种神秘力量所操控。他的头脑虽仍清醒，却惶惑地发现，双腿仿佛已不属于自己，而是被一种外来的力量牵扯，走向指定的位置。
　　 不！不可以！这个游戏不能再继续了！林寒在心底呐喊，但张不开嘴，更发不出声音。他惊慌地望向陈胭，从她脸上，他看不出丝毫神情的变化，他不知道她是否也如自己一样，发觉了不对劲。或许，她也同样身不由己了吧。
　　 一切都按照游戏规则，按部就班地进行。风声更劲，月光更冷，气温缓缓下降。三个女生也加入了绕圈的行列。
　　 林寒的身后是陈胭。一下、两下、三下……他感到有股气流，有节奏地轻扫过他的脖子，没有一丝温度，却带着少女迷人的体香。他开始迷醉，恍恍忽忽，脚步似乎踩在云端，轻飘飘的虚浮。
　　 随着绕圈数的增加，温度越来越低，林寒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呼吸，乳白色，一团一团向四周蔓延。有雾升腾缭绕，灵蛇般的雾气缥缈着，奇怪的是，它们始终只是在外围慢慢旋转，不再向中心靠拢。那感觉，就如同在镜子和人的周围，有一个透明的玻璃圆筒罩着。
　　 “嘁嘁喳喳”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细碎刺耳，仿佛诡异的低语，折磨着林寒的听觉神经。据判断，声音似乎来自那面巨大的镜子。
　　 林寒粗砺地喘息，冷汗涔涔，两只眼珠在眼眶里来回转动。尽管他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偷看！千万不要偷看镜子！可还是那股不知来自哪儿的神秘力量，死死攥着他的目光，将他的视线一寸寸拖向镜面。



5
　　
　　 光滑的镜面，反射着月光，发出幽幽的蓝光，森冷骇人。被染成蓝色的浓雾，在镜子四周翻滚旋转，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猛烈搅动。
　　 镜子深处，黑如墨汁，恍惚间，有什么在移动，白色的，一小点，飘飘忽忽扑向镜面。越来越大了，林寒终于看清楚，那是一个人的背影，凹凸有致的女人背影，顺滑的披肩长发光可鉴人，白色吊带长裙无风自动。
　　 陈胭？！怎么那么像陈胭的背影？林寒暗忖，仍能感到脖子上凉丝丝的气息。他骇然，想到以身后陈胭现在的角度，镜子里顶多能照出她的侧影。
　　 此时，背影开始缓慢转动，看不出身体的动作，仿佛背影的主人正站在一个电动旋转托上。顷刻便转成正面，女人轻柔地抬起微垂的头，不是陈胭是谁？那近乎完美的脸庞，无可挑剔的身段，早已深深印刻在林寒脑海深处，他是绝不会认错人的。
　　 镜中的陈胭，似乎比镜外的她更冷傲，深邃的黑眸中，激射出两道冰寒。在这两道目光的逼视下，林寒觉得，周身的血液在迅速凝固，满布额头的冷汗都仿佛结成了一颗颗尖锐的小冰晶，刺痛着他的皮肤。
　　 My god！有什么东西从她眼睛里流出来？愣神的片刻，镜中的陈胭，不光是眼睛，就连嘴角和鼻孔也有东西在缓慢流淌，深红色粘稠的液体，在雪白的脸颊上攀爬。肤白，血红，透着一股慑人的妖异。流血的双眼继续注视着镜外的林寒，黑色长发飘飞四散，在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白脸周遭疯狂飞舞。鲜血开始迅速发黑，不再向下流，而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在脸上延伸。
　　 林寒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声音，甚至连嘴唇也根本无法张开。镜中的陈胭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微笑，但那笑容比她的目光更冷。脸上的白色在僵化，犹如一张满是裂纹的石膏假脸。“嘁嘁喳喳”的声音变得清晰，像是一个刺耳的女声在飞快地念着咒语。
　　 “陈胭。”林寒终于呼喊出声，急速转头。陈胭的身形随着他的停滞而停下，眼底闪过一丝惊骇。“镜中……你在镜子里。”
　　 五双眼睛齐刷刷投向镜面，镜子照出的大教室一切如常，没有雾气，依旧昏暗。镜中的五个人，除了陈胭，都是一脸复杂的表情。陈胭还是那个陈胭，镜子深处的异相已消失无踪。
　　 “你破坏了游戏规则。”寂静中，想起陈胭冷冷的声音，“后果谁也无法预料。”
　　 陈胭这句话不啻于午夜惊雷。其他三人脸色大变，转向不知所措的林寒。如果目光可以杀人，他现在肯定早已死得体无完肤了。
　　 “浩子，怎么办？怎么办啊？”李乐宇双臂环抱着陆浩的腰，身子紧贴在他身上，面色苍白如纸。
　　 “我们走，一切后果让这个傻B负责。”陆浩狠狠瞪了林寒一眼，拉起李乐宇和叶畅就往外走。
　　 “游戏规则被破坏，谁也走不出去了。”陈胭淡淡地说道，转身缓缓走到窗前，抬起纤细的手臂，迎着夜风拂了一下长发。
　　 “不可能，小妖精，你不要在这儿吓唬人。”女人的妒意仿佛能驱散一切，此刻的李乐宇似乎也不再恐惧，她恼怒地推了一把看着陈胭的陆浩，“走啦，色鬼，小心看掉你的眼珠子。”
　　 目送三人走出大教室，被黑暗无情吞没。林寒轻咳了一声，期期艾艾地上前一小步：“陈胭，我……我……”
　　 “你不跟他们一块儿走吗？”陈胭的语调不变，没有丝毫感情成分。
　　 “我……”林寒暗暗做了个深呼吸，终于鼓足勇气，“不管会发生什么，我都……都在这儿陪着你。”陈胭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很慢地转过身来，看着林寒的双眼，目光也好像柔和了一点。林寒垂下眼皮躲避着她的目光，突然，他挺胸抬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是真心……的。”
　　 一声轻叹，发自陈胭喉际：“出不去了。真也好，假也罢，今晚都出不去了。”
　　 林寒骇然：“没……没那么可怕吧？这只不过是一个骗鬼的游戏嘛。”
　　 “靠！怎么走来走去还在三楼？”门外走廊里传来陆浩的声音，闷闷的，含着无比的惊惧，那声音在悠长的走廊里回荡，中间夹杂着两个女生含混不清的低语。听到陆浩的话，林寒心头一凛，惊慌失措地看向窗旁的陈胭。



6
　　
　　 这一眼，林寒的吃惊非同小可。眼前哪还有陈胭，不仅陈胭，就连那扇窗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一面墙。斑驳的墙体灰突突的，大部分墙皮都起泡脱落了。
　　 “陈胭？陈胭你在哪儿？”林寒惊慌四顾，他惊恐地发现，所有东西都不同了。都反了，大教室整个反了。原本是门的地方，变成了窗，而他站的窗子这边，却变成了那扇他刚才进来的门。
　　 变调的喊声，在教室墙上撞出“嗡嗡”的回响。整个教室里就只剩下了林寒一个人，四处都找不到陈胭。林寒心头的恐惧在逐步升级，同时，他更牵挂的是陈胭的安危，他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他现在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找到陈胭。
　　 “陈胭，你出来啊！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回答我呀。”林寒继续扯开喉咙高喊，边喊边朝洞开的教室门冲过去。“咚”的一声，他的身体撞上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猛向后弹回去，一阵昏晕的疼痛，由额角传遍全身，令他颤栗。
　　 晕！出什么事了？林寒咬牙忍住疼痛，翻身爬起来，捂着额头，不解地看着那扇黑洞洞的门。或许是因为刚才的那一下撞击，他感到脑子里像灌满了浆糊。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平伸右臂，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触手冰凉，光滑但坚硬，那正是平日触摸玻璃的感觉。
　　 恐惧，在心中疯长。林寒立刻意识到什么，但却不敢承认。他颤抖着，用指关节敲了敲面前透明的冰冷，有敲击玻璃的声音响起。他愣了愣，突然发狂般抬腿用力踹过去，无数次的踢打，换来的只是身体的剧痛，面前那面他确认是玻璃的东西，仍纹丝不动。三扇窗子也试过了，结果也和门一样。他颓然跌坐在木地板上，激起的灰尘呛得他不住咳嗽，涕泪横流。
　　 直到这时，林寒才万念俱灰地接受了眼前的现实——他被关进了镜子的世界，这就是为什么一切看上去都翻转了过来的原因。出不去了。他想起了陈胭的话，一种比死亡还痛苦的绝望逐渐滋生，浸透了他周身每一个细胞。
　　 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流淌。林寒现在除了像胆小鬼一样哭泣，别无它法。他现在心里唯一想着的还是陈胭，他不清楚，她是否和他一样，也被关进了镜中，还是已经出去了。当然，他所希望的，是后者。哭累了，他索性倒在脏得要命的地板上，昏昏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只手搭在林寒身上，使劲摇晃。他“刷”地睁开双眼，骤然蹦起来，死死瞪着面前模糊的几条人影。
　　 “Shit！吓我一跳。”一个男声大喊了一声，听上去受了不小的惊吓。视线终变得清晰，林寒这才看清楚，说话的竟是陆浩。
　　 “你……你们……”林寒的目光在陆浩、李乐宇和叶畅三人身上来回逡巡，最终落定在陆浩脸上，但不知该说什么好。
　　 “林寒，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总也走不出三楼？你怎么睡在这儿了？”陆浩一口气问了一串问题。
　　 “很简单，我们被关到镜子里了。”林寒懒洋洋地回答，然后指了指大教室，“你们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环视一整圈，三人转回被恐惧占据的脸。叶畅抖抖地问：“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林寒耸耸肩，看表面似乎显得比其他三人要镇定得多，“你问我问谁？”
　　 “那个小妖精呢？”李乐宇满脸醋意，目光还在四下搜索，仿佛要找出陈胭的藏身之处。
　　 林寒冷冷瞥了李乐宇一眼：“不用找了，这地方根本就藏不住人。”
　　 “一定是那小妖精搞的鬼，把她找出来我们就可以出去了。”李乐宇咬牙切齿，“一定是的。”
　　 “乐宇，会不会是我们都被她催眠了？现在我们说不定正处在她给我们设定的噩梦中。”叶畅挽着李乐宇的胳膊，惶惑得犹如一只陷入狼窝的兔子。
　　 林寒懒得再听他们的猜测，自个儿踱到门边，在门上那片看不见的玻璃上摸索。半晌，他直起腰：“你们刚才是怎么进来的？没有碰到这块玻璃？”
　　 “什么玻璃？”三人皆惊，一起跑了过来，在门上乱摸一气。
　　 “真的有块玻璃，刚才咱们进来的时候还没有的，怎么现在……”李乐宇摸索的动作已变得狂乱，并开始低声抽噎起来，“出不去了！出不去了！我们都出不去了！”
　　 “啊！”叶畅长啸一声，扑跌在地，歇斯底里地哭天抢地。
　　 “你们他妈别闹了行不行？”陆浩大吼一声，双拳紧握，两眼赤红，胸膛一起一伏，直喘粗气。



7
　　
　　 哭闹声嘎然而止，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迫人的寂静。只过了一会儿，两个女孩“嘤嘤“的低泣便打破了这种寂静，带着让人难以忍受的绝望，撩拨着所有人脆弱的神经。
　　 林寒叹了口气：“别哭了，留点力气找出路吧。”没有人回答他，两个女孩相互搀扶着站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后。陆浩犹豫了一下，也挪动脚步跟在大家身后。低沉的粗喘声，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大教室里混合着蜡油味的陈腐气息，使气氛显得异常压抑。
　　 根本找不到出路，空荡荡的大教室一目了然。四个人已经围着教室转了两圈，仍一无所获。他们不约而同驻足在那面大镜子前，满怀心事地盯着镜中所有人的身影。颓废的身体，苍白的脸，充斥着绝望和恐惧的双眼，四个人此时的样子出奇地相似。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此时的林寒又想起了陈胭。他实在想象不出，像陈胭那样的一个女孩子，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样的环境中，到底会是怎样的一种处境。再见她的渴望是如此强烈，就算他们再也走不出镜中这个诡秘的世界，只要能跟她在一起，他也无怨无悔。当然，最好他们两人能独处。
　　 胡思乱想的时候，林寒的目光仍无意识地在镜中各人脸上转来转去。突然，他察觉到一丝异常。那只是瞬间的感觉，稍纵即逝。他思维的弦猛地绷紧，眼珠在眼眶里的运动愈加迅速。
　　 没有什么不对劲。难道是我的脑子出了毛病？林寒习惯性低头，将双手插进牛仔裤兜。一个硬梆梆的东西阻住了他的右手，他立刻想到，那是自己的手机。欣喜若狂中，他掏出手机，右手和声音一同颤抖：“你……你们的手机呢？拿出来，快……拿出来，或许我们可以打电话出去。”
　　 不存在丝毫犹疑，其他人动作敏捷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四团幽蓝的光在昏黄中亮起。一片空白，手机屏幕上，是完完全全的空白，没有信号，没有数字，甚至连屏保也不再存在。情绪，从希望的巅峰跌落进谷底。林寒叹息，李乐宇和叶畅相视落泪，陆浩一声愤怒的低吼，振臂将手机摔向面前的镜子。
　　 清脆的巨响过后，手机回弹，跌落在地，裂成两半。而镜子，本应破裂的镜子却丝毫无损。四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镜面，先是惊讶，继而是疑虑，最后，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恐惧溢出双眼，袭遍全身。
　　 镜中，其他三人行动如常，唯有叶畅，并未像镜外的她那样捧着手机，微微侧身，而是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呆呆地注视着镜子外边。一个念头闪电般跳出林寒脑海，他终于明白刚才是哪儿不对劲了。刚刚他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叶畅是面无表情的，可在他目光扫视的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镜中叶畅嘴角分明微微上翘，令人毛骨悚然的苍白笑容一闪而逝。
　　 “小畅，你……你、你……”李乐宇面色发青，指着身边的叶畅，仓皇后退，撞上身后的陆浩，身体整个蜷缩进陆浩的胸前。
　　 “乐宇，我……陆浩……”见好友看着自己，如此惊恐，叶畅惊慌到语无伦次。她急转身，面向林寒，求助似的伸出双手，“林寒、林寒……”
　　 林寒摇摇头，看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叶畅，又看看镜中仍呆立的叶畅，也是连连后退。见所有人看着自己，都像看见一只恶鬼，叶畅绝望痛哭，伸着双臂，一步步走向已退到教室中央的三个人。
　　 就在行进的过程中，叶畅的身体发生了令人惊恐的变化。她在其他人眼中，就如同一支燃烧的蜡烛，在慢慢融化，只不过，她身体融化的顺序，与蜡烛恰好相反，首先融化的是她的双脚。然而，这种融化似乎并未给她带来疼痛，她仍旧神情凄楚地朝三人靠近，每走一步，地上都会留下一滩沥青似的黑色黏液。
　　 被恐惧控制的三人挤做一堆，后退的步子越来越细碎，频率也越来越快。两个男孩瞠目结舌，冷汗淋漓。李乐宇浑身瘫软，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陆浩身上，瞪着泪盈盈的双眼，将四根手指塞在嘴里，尽力遏止恐惧的喷发。
　　 融化的速度在加快，腰以下的部位全然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黑色拖痕。叶畅的上半身已整个趴在地上，手里却还紧攥着那台手机，正用双臂的力量，艰难向前爬行。她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声音沙哑得难以辨认：“救我！救救我！求你了，乐宇……”
　　 李乐宇脚下绊了一个什么东西，一屁股坐倒在地。这时，陆浩也顾不上她了，只管快速后退。她想撑起身来，却绵软无力，只能用手肘支地，一寸寸往后挪。失去阻塞的嘴里，发出阵阵尖锐的惊叫。
　　 叶畅融化得更快了，只剩下胸以上的部位，两只瘦长的胳膊还在一个劲儿往前爬，喉间已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那样子，看上去就像一只怪异的两足大蜘蛛。终于，她赶上了惊恐万状的李乐宇，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对方的足踝。
　　 咕噜咕噜……叶畅的嘴里怪声连连，瞪到极限的双眼，死死擒住了李乐宇的目光。李乐宇清楚地看到，在叶畅双眼中，有某种乌黑的东西，迅速从瞳孔向四周蔓延，直至淹没了整个眼白。
　　 惨嚎声响彻夜空，李乐宇早已无力后退。此情此景，激发了林寒体内的潜能。他几步冲上前，掰开叶畅紧扣的五指，将李乐宇连拖带拽拉到了一个墙角。
　　 眼睁睁地，三人看着叶畅融化殆尽。一时间，除了他们急促的喘息声，大教室里一片死寂。地上，东一堆、西一条，都是叶畅融化后留下的黑色黏液。再看镜中，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色，代替了一切景物。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时，一阵刺耳的铃声，伴着一团蓝光响起。三人再也忍不住了，不约而同发出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声。



8
　　
　　 这次最先平静下来的，反而是李乐宇。只因她听出来，那颇为熟悉的铃声，发自叶畅的手机，那是手机接收短信息的声音。她伸出一根手指，哆哆嗦嗦指向一堆黑色黏液中闪烁的手机，好不容易蹦出几个不连贯的词组：“浩子……手机……”
　　 两个男孩同时收声，起先面面相觑，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同冲上前，扑向那只停止尖叫的手机。在两个人并肩的刹那，陆浩猛推开林寒，一个箭步拾起了手机，顾不上黑色黏液中人欲呕的腥臭味，手忙脚乱，打开了手机短信收件箱。
　　 随后过来的林寒和李乐宇，几乎跟陆浩同时看到那条短信。陆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机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着一声脆响，落到镜子后边。
　　 下一个会是谁呢？
　　 短信的每一个字，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个普通的汉字，如同一根根尖锐的银针，无情地狠刺着他们的心脏。新的恐惧，在他们血管里疯狂流窜。
　　 “是谁？是谁？你到底是谁？”李乐宇仰天哭喊，漫无目标。
　　 仿佛为了回答李乐宇的问题，大教室里阴风突起，一个让人牙根发酸的笑声，在三人头顶盘旋。近乎崩溃的三人，在阴风中无头苍蝇般横冲直撞，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大教室门。
　　 瞬间，也只是一瞬间，阴风和笑声骤停。三人几乎同时撞上一个坚硬的平面，痛呼着滚成一堆。混混沌沌地爬起身，他们心中一片迷茫，显然他们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刚刚穿过了一层凝胶般的透明物质。放眼四顾，一阵惊喜爬上眉梢。眼前，不再呈现大教室的景物，而是一条披满月光的走廊，笔直地向前延伸。
　　 “我们……出来……了？”林寒尚犹疑不定，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来了，我们真的出来了。”陆浩一把抓住李乐宇的双肩，蹦跳欢呼。
　　 “放开我！”李乐宇冷冷地一耸肩，甩开陆浩的双手。
　　 “怎么了？乐宇。”陆浩惊诧莫名，不知道平时对他温柔体贴的李乐宇是怎么回事。
　　 李乐宇满脸恨意，退到林寒身边：“刚才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要不是林寒，我说不定就跟小畅一样了。”
　　 陆浩张口结舌，半天没吭声。忽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厉声吼道：“这能怨我吗？要不是你执意要挑战陈胭，玩这个鬼游戏，我们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哼！你是在怪我咯？”李乐宇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激动地指着陆浩的鼻尖，“要不是你心猿意马，被那小妖精勾了魂，我用得着这么做吗？”
　　 陆浩冷笑连连：“恐怕不对吧？是因为陈胭来了之后，你校花的地位不保，你那帮忠实追求者都转而追求陈胭，你才因妒生恨，要挑战人家的。别以为我不清楚你那点心思。”
　　 “陆浩，你……”
　　 ……
　　 My god！真是被他们打败了，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吵嘴。林寒一脸苦相，终忍无可忍：“哎，你们不要吵了好不好？我们得赶紧出去，回去了就算你们吵翻天，也没人管你们。”
　　 这话总算是触动了争吵不休的两人，他们立刻闭嘴，却都眼望着林寒，谁也不动。林寒明白他们的意思，是让自己领路先走呢。他耸耸肩，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两人谁也不理谁，相互白了一眼，快步跟上了林寒。
　　 边走，林寒边打定了主意，一会儿将这聒噪的两个家伙送出去，他再独自回来找陈胭。这样的决定，并不意味着他不害怕，但留着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只会坏事。
　　 “怎么还没到出口啊？”李乐宇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充满疑虑，但更多的还是恐惧。
　　 “嗯？”林寒从沉思中抬起头。前方，仍是不断延展的走廊。奇怪！刚才上来的时候好像走廊并不太长啊。他脚步未停，皱起眉头，习惯性抬腕看表。表盘上，带夜光的指针有节奏地跳动。盯着腕表，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无意识地停下了前进的步伐。
　　 “怎么了？”李乐宇凑上前。
　　 “这表……好像有哪儿不对。”
　　 “我看看。”李乐宇伸长了脖子。究竟还是女孩子，心细如发，她一眼就看出了毛病所在，“呀！你这表坏了吧？指针在反转呢。”
　　 “真的？”陆浩冲上前，一把抓住了林寒的手腕，仔细看着表的指针。
　　 蓦地，三个人似乎同时想到了什么，相互对视，脸色苍白。恐惧犹如丝丝缕缕的寒意，慢慢侵入他们全身。
　　 “要不，咱们再走走看，也许……”林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到其他两人都惶惑地点点头，他深深吸了口气，做了个前进的手势。惊恐，令三个人挤成一团，脚步重又变得沉重。



　9
　　
　　 又不知走了多久，逆行的腕表指针已无法计算正确时间。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幽蓝月光中的景象毫无变化。
　　 李乐宇率先停了下来，随即掩面痛哭失声：“不走了，我不走了，我们走不出去了。”
　　 压制在心底，不愿说出口的想法，骤然被人道出，两个男孩顿时泄了气。他们站在那儿，惊恐的目光四处乱窜。希望，再次幻化成绝望。
　　 “为什么……你们不等我就走？”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身后渗透过来，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谁？”被恐惧桎梏的三人猛回头。身后，月光的暗影中，一条被拉长的黑影，摇摇晃晃接近。
　　 “是我呀，你们为什么不等等我？”一张死灰色的脸，突兀在月光中。隐隐地，有一层黑气，在皮肤下浮动。居然是叶畅。
　　 三声被巨大惊恐堵住的哀鸣，同时从林寒三人的喉间迸发。他们一步一步后退，面部肌肉不受控地抖动。
　　 “小畅，你……你……我……”李乐宇的声音穿过紧憋的喉咙，声调高亢而怪异。
　　 “不要将我留在这儿。”叶畅步步进逼，“带我走，别丢下我。”随着她的接近，林寒他们清晰地看到，在她充血的双眼中，有某种黑色的物质，正以极快的速度，流动在眼白上，感觉就像是水面下游曳的鱼。
　　 “跑！”最先摆脱恐惧的林寒沉声低唤，拉起其他两人，转身箭一般飞奔而去。
　　 冷风横扫过脸颊，叶畅的哀号逐渐退却，终变得几不可闻。可三人谁也不敢停下来，尽管胸口憋闷的疼痛几度让他们窒息。
　　 然而，不论三人怎么跑，总如同在原地踏步，完全雷同的景物，让他们感觉不到自己的前进。骤然，前方出现一个弯道，这令三人内心一阵狂喜，原本即将耗尽的体力，瞬间倍增。急转过弯道，三人猛地刹住了脚步。恐惧，如同疯长的野草，激得三人呆若木鸡。
　　 前方，蓝荧荧的光晕中，叶畅趴在地板上，缓缓地向三人爬过来。那姿势正是她融化前爬行的样子，只不过这一次，她的身体是完整的。在她的身后不远处，赫然还有无数个她，一模一样的形态，一个接一个，都在向三人爬过来。
　　 “不要……丢下我……”喃喃的嘶哑嗓音来自身后，狠狠地撕扯着三人的耳鼓膜。骇然转身，身后也是无数的叶畅，阴森森地逼近，再逼近。
　　 “这……这好像两面镜子相对时的样子。”陆浩好容易战栗着说出这句话，却早已是满脸满身的冷汗。
　　 “怎……怎……怎么办？”李乐宇汗毛直竖，魂飞魄散。
　　 幻象！一定是幻象！林寒闭上双眼，平定心神，再次缓缓掀开眼皮。令人心惊胆寒的景象，仍历历在目。他顿时也不知所措，慌慌张张四下观望，试图找到逃跑的路径。在三人的左手边，有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闪闪烁烁暗沉的黄光。
　　 希望之光重新在林寒内心燃起，他推了其他两人一把，指向那扇门：“咱们赶快进去。”
　　 陆浩和李乐宇相互瞟了对方一眼，一句话不说，扒开林寒，争先恐后，推门就想往里进。林寒暗叹一声，战战兢兢回头看了看。叶畅越爬越近了。他赶忙跟上两人，却不料被正在步步后退的李乐宇狠狠踩了一脚。
　　 “哎呀！你们干吗不进去？”林寒跳起来抱着疼痛不已的右脚，对前边两人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
　　 “这里……这里……是……”李乐宇冷汗如雨，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
　　 陆浩咽了口唾沫：“我们又回到大教室了。”
　　 “什么？”林寒越过两人，探头朝洞开的门里看去。空荡荡陈腐昏暗的大房间，讲台前一面老旧的大镜子，镜子里映照出一圈跳跃的烛光。这不是大教室是哪儿？他倒抽一口凉气，但回头看去，爬行的叶畅已经又近了丈余。“来不及了，咱们只能进去。”
　　 见陆浩和李乐宇站在那儿木讷讷的，一动不动，林寒在顾不上那许多，拽起他们，一头冲进了门里。阴风骤起，眼前突然一黑，四周变得死一般沉寂。脚踏实地之后，三人放眼四顾，皆都瞠目结舌。



10
　　
　　 眼前的景物，在三人落地的刹那，已全然改变。他们又回到了走廊上，还好，叶畅不见了。阴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人从头凉透到脚。风是从前方一扇四四方方的小窗口吹进来的，同时进来的，还有月光，比冰还寒冷的月光。
　　 逐渐回过神来，三人的目光从窗口缓缓下移。楼梯口？！三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敢相信的神情，继而被一抹惊喜的笑容代替。还没等林寒反应过来，陆浩和李乐宇又上演了一场你争我夺的奔跑赛。林寒也迈开大步冲了上去，超过了李乐宇，紧跟在陆浩后边。
　　 突然，做着最后冲刺的陆浩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眨眼就消失在林寒的视野中。林寒和李乐宇心头一紧，几步赶上去，悚然发现，楼梯口的下边是万丈深渊。深渊底下，隐约有种“轰隆隆”的闷响，伴着一团灼热的红光，直冲而上。
　　 “陆浩，陆浩？”林寒焦急地呼唤，忍着那股难耐的炽热，伸出脑袋朝下观望。空空的木地板下，陆浩单手悬挂着自己的身体，正憋着一股劲儿，在那儿奋力挣扎。见此情景，林寒毫不犹豫，将整个身体趴在地板上，朝陆浩伸出一条胳膊。“陆浩，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林寒，救……救我。”陆浩艰难地抬高悬空的那只手臂，一下，又一下……好不容易才紧紧扣住了林寒伸出的手。
　　 在全力拉扯陆浩的那一刻，林寒瞥了一眼深渊底下那团耀目的红光。天哪！那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啊？深渊中流淌的，全都是火热的熔岩，一些半透明的人影，在熔岩中挣扎哀号，无数痛苦万分的脸庞，无数绝望抓向半空的手臂，这分明就是——林寒的脑海中瞬间蹦出“炼狱”这个词。
　　 没错，一定是了。林寒不忍再看那些灵魂无望的挣扎，他移开目光，卯足了劲，使劲把陆浩往上拉。但比较起高大魁梧的陆浩来，瘦小了一整圈的他就算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只能保持住现在的姿势，无法拉动陆浩分毫。
　　 李乐宇仍站在离林寒他们三四步远的地方，面无血色地看着两个男孩，眼底深处有两星怪异的微光，在忽闪着。眼看满脸猪肝色的陆浩就要支持不住了，精疲力竭的林寒哑着嗓子喊道：“李乐宇，别傻站着，来帮把手。”
　　 听到林寒在喊自己，李乐宇僵直的身体颤了一下。她犹犹豫豫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眼中那种闪烁不定的光芒慢慢收敛了起来。忽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紧紧咬住下嘴唇，双手握拳，一步一顿走到深渊边上。
　　 “乐宇，快……拉我一把。”陆浩几乎是迸出最后一丝气力，求助的眼神死死盯着李乐宇的双眼。
　　 “别磨蹭了。”林寒没有抬头，“快来帮忙啊。”
　　 “嗯。”李乐宇缓缓伸出双手，弯曲的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一小会儿。猛然间，她嘴角漾起一丝冷笑，狠劲朝林寒后背推过去。
　　 两声堆叠在一起的惨叫，撕裂夜晚的静寂，飞快远去。李乐宇站在深渊边，小心地探出身子，看到两个黑点越来越小，最终沉入滚烫的熔岩，细若蚊鸣的惨叫声嘎然而止。她敏捷地缩回身子，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随后，微笑变成大笑，旋即转为狂笑：“哈哈哈哈……两个蠢蛋，小畅一死，我们就能走出大教室，你们死了我不就可以出去了？别怨我，你们千万不要怨我哦，等我出去之后，每年都会给你们多烧点纸钱的。哈哈……”
　　
　　 林寒和陆浩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李乐宇为什么会突然变脸，将他们推下了深渊。身体悬空，加速下坠的感觉真的很难受，他们不由自主地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嚎，耳边，除了两声如出一辙的呼喊声，就只余呼啸的风声。
　　 奇怪！林寒紧闭双眼，在身体飞速坠落中几乎已处于迷乱的神经仍然让他感觉到，越接近那可怕的炼狱中心，温度反而越低。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自己的感官出了差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疾风令他睁不开眼，呼吸也变得阻滞。
　　 很快，坠落的身体好像被什么挡了一下，凉飕飕的，没有质感。随即，林寒感到他的脚尖碰触到了一个人体，然后是轻飘飘、软绵绵的着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久久不敢睁开眼，直到一股蜡油味在鼻腔里逐渐变得浓重。一个声音传过来，起初很遥远，辨识不清方向。可只是短暂的一瞬，那声音已经开始清晰，他不用睁眼就知道了，那是陆浩的声音，来自自己头顶上方。
　　 “林寒，快起来。”陆浩的声音中透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双手使劲摇晃着林寒俯卧的身体。
　　 “我们……死了吗？”林寒缓慢地爬起来，惘然四顾。
　　 “不……不知道。”陆浩也很犹豫，“不过我刚才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你呢？”
　　 林寒摇摇头，在陆浩的搀扶下站起来：“我们这是在……”不用问完，更不用陆浩回答，他自己就已经看得十分清楚——他们又回到了大教室，那面诡异的大镜子依然稳稳立在他们侧面，映照着烛火摇曳不定的光芒。
　　 犹疑间，大镜子那边似有什么响动传过来。林寒和陆浩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强烈的好奇心暂时战胜了恐惧，驱使着他们一探究竟。两人相互扶持，胆战心惊走近镜子，全身肌肉紧绷，呈高度戒备状态。
　　 镜子里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对这样的一幕，他们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可此时镜中的景象，仍令他们惊诧莫名，不由得紧盯镜面，瞪圆了双眼。镜子，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电视屏幕，里边不紧不慢播放着一幕幕连贯的影像。
　　 那是站在深渊边的李乐宇，这一刻，她正缩回身子，在仰天狂笑。夹杂在笑声中的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字字句句，犹如钢针，狠狠刺在林寒和陆浩的心头。特别是陆浩，面对着背叛自己的恋人，心底阵阵揪痛，被愤怒扭曲的面孔，油光可鉴。
　　 李乐宇越笑越疯狂，笑声得意万分，娇小的身躯，也随着笑声前后摇晃。在她的身后，阴寒的月光逐步逼退熔岩的灼热，她被火光映红的脸，也渐渐暗淡下去，阴惨惨的，看上去有点青面獠牙。月光照不到的深渊，变得一片漆黑，深邃的黑色仿佛在缓缓流动。
　　 林寒和陆浩在不知不觉中，又向镜子靠拢了一些。黑暗流淌的速度越来越快，海面般，无声无息地掀起了惊涛骇浪。两人惊得目瞪口呆，背向深渊的李乐宇却还没有发觉，兀自得意地狂笑。



　11
　　
　　 黑暗的波浪，越抛越高。一个十几米的巨浪，翻腾而至。徒然，浪峰上，两条惨白枯瘦的手臂，像在播放电影慢镜头一样，缓慢地伸出来，一点点接近李乐宇。李乐宇慢慢止住了笑，弯腰捂住笑疼的肚子，用指肚沾去笑出的泪花，对身后的一切，毫无察觉。
　　 看着镜中让人毛骨悚然的变化，林寒清醒过来，他猛扑到镜子前，用力拍打冰冷的镜面，狂呼乱叫：“李乐宇，李乐宇，小心身后！快跑！快！”
　　 “谁？谁在叫我？”李乐宇蓦然直起腰，脸孔复又变得仓皇恐惧，抬起头到处找寻声音的来源。
　　 虽然，被出卖的灵魂还在痛苦中翻滚，陆浩也不得不为李乐宇目前的处境担忧起来。他学着林寒的样子，扯开喉咙大叫：“乐宇，我是浩子。快跑！不要看后面！快跑啊！”
　　 显然是听清了陆浩的话，李乐宇脸上的恐惧反而更浓厚。她没有听从陆浩的劝告，身体僵直地转了过去。面前的景象把她吓呆了，她张嘴扬头，傻愣愣地看着那两只怪手在自己充满泪水的眼中逐渐扩大，只感到脖子一紧，冰寒彻骨的黏腻随着恐惧的战栗传遍全身。
　　 眼睁睁看着李乐宇发出一声短促而撕心裂肺的惨叫，被怪手一把拉进了浪涛，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在浪尖上浮了一下，便消失无踪。最后那一瞥，她的目光中除了濒临死亡的绝望，再找不到其他的东西。林寒和陆浩心里堵得慌，呆怔地盯着镜子，看着镜中的影像迅速淡化，最终被大教室里的景物和他们的身影所代替。
　　 久久地，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声音，此时显得特别清晰，为沉闷的空气增添了丝丝诡秘。有风拂面，撩起两人额前的短发。微风中，有一缕幽香，从鼻尖扫过。
　　 什么味道？好熟悉。林寒心头动了一下，几乎是立刻，他就判断出来，这是一种发自少女的体香。香味使得他精神为之一振，他欣喜回头。迷蒙的月光下，窗前倚着一位白衣少女，长发和裙裾在风中轻轻飘扬，淡蓝色的月光柔柔地包裹着她，那种美丽瞬息将他身体里的恐惧涤荡一空。
　　 “陈……胭。”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犹豫，惊动了身旁的陆浩。
　　 还没等林寒有所动作，陆浩伤痛顷刻化作乌有。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潇洒地一甩头，走到窗边：“嗨！陈胭，你怎么在这儿？”
　　陈胭优雅地转过头，看向陆浩，迷离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我一直都在这儿。”
　　 林寒将两手抄在裤兜里，心如鹿撞，嗫嗫嚅嚅踱过去。他羞怯的双眼刚接触到陈胭忧郁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便立刻凝固，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远离了恐怖，一向自诩为“情圣”的陆浩，重新变得伶牙俐齿：“还好你没事，我都担心死你了。你不知道，我们刚才都经历了些什么，说出来你都会害怕……”嘴里虽这么说，可他还是滔滔不绝地把那些恐怖经历添油加醋地说给了陈胭听，期间，当然少不了标榜自己如何如何替对方担忧。
　　 林寒清了清嗓子，也来到窗前，在陈胭另一边站定。对于陆浩的口若悬河，他一句话也插不进去。间或，陆浩还会朝他抛来敌意的一瞥，眼神中更多的，是洋洋得意，一副陈胭的男朋友非我莫属的样子。
　　 靠！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想想自己刚才拼尽全力救陆浩时的情景，再看看对方现在这张嘴脸，他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有意无意地，陆浩边说边走到林寒这边，隔在林寒和陈胭之间。唧唧呱呱不绝于耳的声音，在林寒耳中已没有任何含义，目光掠过陆浩晃荡的脑袋，看到的是陈胭流溢着忧郁的双眼。这就足够了，林寒想。如果能每天这样看着陈胭，不管要他干什么他都愿意，尽管他明白，这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奢望。
　　 “陈胭，咱们别站在这鬼地方说话了，一块儿出去吧。”陆浩退了一下，用后背挤开林寒，拉起了陈胭的一只手。陈胭竟没有反抗，任由陆浩将她的小手攥在自己掌心，一脸的冰冷。“哇！你的手好冷啊，你穿得太少了，可别感冒了。”说着，陆浩单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襟，似乎想脱下外衣给陈胭。
　　 “我们……出去。”陈胭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把两个大男孩吓了一跳。她的声音与刚才的悦耳截然不同，沙哑拖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尾音。
　　 此时林寒已经转到陆浩和陈胭面前，他看到，陆浩的笑容有点僵硬：“呃……陈胭，你的声音……”
　　 陈胭很突兀地笑了，笑容颇为凄楚，说不出的诡异。她拿眼斜睨着陆浩：“哼哼哼！我们才分开一会儿，你就把我彻底忘了？”话音未落，在她的脸庞下，另一张脸慢慢浮现出来，半透明，像隔着一层水波。
　　 “啊——乐宇？”恐惧的藤蔓缠绕住了陆浩，他悚然变色，用力甩开陈胭的手，频频后退。“别……别过来，你离我远点。走开！走开！”
　　 “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出去吗？”陈胭的声音完全变成了李乐宇的声音，两张面孔，在她脸上相互转换。李乐宇的脸渐渐变得清晰，死白的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纵横交错，被一层白翳覆盖的双眼，没有一丝神采。就在她弯腰逼近陆浩的时候，同样惊恐的林寒惊讶地看到，有一缕飘渺的白烟，从那面大镜子深处伸出来，形状如同一只人的手骨，始终扣在她的后脑上。“你不是爱我吗？带我出去呀。”
　　 陈胭，陈胭被控制了。心念电转，林寒却无计可施。当李乐宇的脸在陈胭脸上隐没的瞬间，他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陈胭的脸满含痛苦，肌肉微微扭曲。
　　 “不不不！我不爱你！”陆浩跌坐在地，无法动弹，脑袋朝后仰成最大极限，五官因恐惧而皱缩成一团，瞳孔剧烈收缩。“滚！滚开啊！”
　　 “陈胭，我……我爱你！”林寒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能当着陈胭的面说出一直暗藏心底的想法，他顿觉无比轻松，哪怕是现在这样的时刻。
　　 “你？”陈胭动作机械地直起上身，转向林寒。此时的她，面容愈加恐怖，十数张脸孔，或是透着黑色死气，或是腐烂变型，在她的脸上交替变换。有血，从她长长的发梢滴落，在她白色衣裙上溅出朵朵黑红色的血花，空气中，弥漫着血液腐败的腥臭味。
　　 “是的，我。”林寒张开双臂，微笑点头。
　　 阴风，平地而起，吹得陈胭血迹斑斑的裙子猎猎飞舞，斑驳的月影映衬得她幻化不定的脸更显狰狞。每一步，都会在厚厚的灰尘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双眼中，忧郁掩盖不了对爱情的期望。陈胭一步一步，走向林寒，慢慢将头靠在他的肩头，幽幽地，声音也变化不定：“你……是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林寒强忍住腥臭，饱含深情，紧紧搂住了那具冰冷纤瘦的身体。
　　 “我这个样子，你不怕吗？”陈胭徒然抬头，语气变得异常凌厉。
　　 “不……怕。”林寒抿着嘴，紧盯陈胭的脸。陈胭仰起的脸上，鲜血横流，煞白的眼珠鼓出来，死死瞪着林寒。林寒一把将陈胭重新搂进怀里，一伸手，切断了她脑后那股白烟。一阵灼烧的剧痛，钻心而来，他牙关紧咬，一声不吭，额头上迅速渗满了冷汗。



12
　　
　　 一声幽然长叹，在林寒脑海深处萦绕。这声叹息并非是他听到的，正确来说，应该是他感觉到的。随着叹息声渐行渐远，手上只感到一阵清凉，灼痛感瞬间退却。他睁开眼，看到一条模糊的白影，飘飘荡荡消失在大镜子里。
　　 坐在地上的陆浩左顾右盼，充血的双眼因恐惧而滞涩。似乎料到危险已经远去，他满脸警惕的神情，轻手轻脚爬起来，死盯着陈胭的背影，悄悄摸向大教室门。
　　 门开着，门外的走廊上并不黑暗，有树影无声地摇曳着月光，呈现出一派宁静的景致。陆浩的脚步很轻，没有惊动紧紧相拥的两人。站在门口，他松了口气，抬腿准备迈出去。猛然间，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阴冷的感觉，穿透重衣，直浸入他骨髓深处。
　　 惊天动地的嚎叫，令林寒和陈胭大吃一惊。他们几乎同时转过头来，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只见陆浩发了疯似的，在门口挥舞四肢，朝身边的空气乱踢乱打，整张脸被恐惧扭曲得变了形，泛着白沫的嘴飞快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声。
　　 头顶，那台锈迹斑斑的老吊扇忽然自己转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嗡嗡”的声音，伴着“咯吱咯吱”的机件摩擦声。疾风卷起了地上的尘埃，纷纷扬起，像一条灰色的龙，旋转着扑向吊扇。林寒讶然，不明所以，目定口呆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只感到，风从身旁啸叫着掠过。
　　 排气扇？这是林寒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词。远处，陆浩仍在狂呼乱窜，身体被风拉扯着，踉踉跄跄向教室中心靠近。惊骇的林寒，有心上前相助，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木地板上，无法挪动分毫。他想喊，但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救命！救命啊！”陆浩拼命挣扎，想躲开吊扇的吸引。然而，他的努力全都是白费，当他终于进入飓风的中心，林寒看到，他的双脚缓缓离开地面，身体呈螺旋状上升。当他的头终于接近了高速旋转的扇页，林寒想要闭上双眼，避开即将到来的血腥景象，却无能为力。
　　 一阵更加凄厉的惨叫，但听不出痛苦，只有惊骇。林寒双眼越睁越大，不解地看着陆浩的身躯被搅得粉碎。没有腥风血雨，只有一大蓬溪岁的黑色粉尘四散开来，又迅速凝聚成一股黑烟，被镜子尽数吸了进去。
　　 陆浩的声音逐渐遥远，在镜子里久久盘恒，直至消失。吊扇的转动似乎是骤然停止，风也不再强劲。林寒感到自己又能动了，他粗砺地喘息，慢慢回头，脸色苍白地看着身旁的陈胭。
　　 陈胭凄然一笑：“一切都过去了。”
　　 “过去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离开这儿了？”林寒显然是明白了陈胭话里的含义，却不明白所以然。“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胭茫然地看着镜子，摇摇头：“走吧。”这次，她主动拉起了林寒的手。林寒只感到，她的手冰凉冰凉，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带领他走到大镜子前，他们并排站着，她又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
　　 “你笑起来……真好看。”林寒偏过脑袋，痴痴地看着陈胭微微翘起的嘴角，脸颊泛起一片淡淡的红晕。
　　 “是吗？”陈胭柔柔地问，侧过身面对林寒，微笑挥不去眼底深埋的忧伤。林寒心疼地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轻抚她黑亮的长发。仍是那么柔和，她的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慢慢踮起脚尖，冰冷香甜的红唇，如夏夜的微风，在他嘴角轻拂了一下。
　　 陈胭的举动，瞬间迷醉了林寒。他傻乎乎地低头看着她，觉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她的双手缓慢地下滑，停在了他胸前，似乎在感受他剧烈的心跳。突然，她双手用力一推，他站立不稳，踉踉跄跄扑向镜子。他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毫无阻碍地穿过镜面，然后是整个身体。黑暗中，他急速下坠，一声惊呼被生声压在喉间，脚下，是仿佛永无尽头的深渊……



13
　　
　　 “陈胭——”林寒挣扎着猛然坐起来，大汗淋漓，耳边，有“吱吱咯咯”的声音响起。他好容易平定了喘息，定睛看去，竟发现自己正坐在他寝室的床上。透过蚊帐，窗外，已是阳光普照。他顿时疑窦丛生，不明白自己昨晚分明去了北楼玩游戏，为什么现在却好好躺在寝室里。
　　 “柠檬你个大苹果，睡个觉还对咱们的大美女念念不忘。I真是服了YOU！”根本不用看，光听那句特有的水果“问候语”，林寒就知道，蚊帐外边说话的人，正是本寝室最最无厘头的肖梓杰。
　　 林寒抓起充满汗馊味的枕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说话有点心不在焉：“切！懒得理你。”
　　 “嘿嘿嘿……你个大香蕉，你不理我我还偏要理你。”肖梓杰腆着脸掀开了林寒的蚊帐，“还不快起来？学校出大事了。”
　　 “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林寒心中还迷茫着呢，回旋着的都是昨晚那个恐怖的游戏，“总不会死人了吧？”
　　 “Bingo！回答正确，死了三个。”肖梓杰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现在警察正在镜湖打捞尸体，我可是特地回来叫你的。大香蕉，快起来，咱们看热闹去。”
　　 “真死人了？谁啊？”林寒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咚咚”直跳，边下床边问肖梓杰。
　　 “一个是本帅哥的前梦中情人——李乐宇，唉！可惜可惜，还未能一亲芳泽呢。一个是叶畅叶大小姐。”肖梓杰自顾自说着，“最后一个，就是比本帅哥丑那么一点点的，陆——浩。”
　　 “什么？”举着支牙刷的林寒从洗手间探出脑袋。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喊什么喊？柠檬头，想吓死本大爷呀？”肖梓杰斜靠在洗手间外墙上，冲林寒吼了一嗓子，“你把我吓死了，这世界上的帅哥就会绝种了哦。”
　　 林寒不想与肖梓杰斗嘴，匆匆洗完脸，拉起他就往位于学校西区的镜湖走去。路上，不用他开口问，多嘴的肖梓杰就把惨案的经过详详细细告诉了他。
　　 昨晚，由于是周末，各个寝室都没什么人。在学校舞厅跳舞的陆浩和李乐宇不知因为什么事吵了起来，气急败坏的李乐宇当众甩了陆浩一个耳光，拉着叶畅冲出了舞厅。在人们的讪笑声中，陆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随后，他满面寒霜地离开了舞厅。
　　 三人走后不久，音箱突然出了毛病，舞会提早散场。一帮女生刚走到李乐宇寝室门口，就看到陆浩慌慌张张冲了出来，脸上身上还沾着一块块黑乎乎的东西，因为走廊灯光太暗，大家都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可其他女生还未进自己寝室门，李乐宇他们寝室就响起两声尖利的惊呼。大伙儿跑过去一看，那间寝室里到处溅满了鲜血。门边的洗手间里，李乐宇趴在洗脸台上，从洗手间镜子里看过去，她脖子上缠着一条晾衣绳，僵硬扭曲的脸呈青紫色，舌头耷拉在胸前，毫无生气的双眼突出在眼眶外，早就咽了气。而横卧在阳台门前一大摊血泊中的叶畅却死得更惨，头都几乎被砸烂了，凶器显然是翻倒在地沾满鲜肉和毛发的一张凳子。
　　 尚保持清醒的那些人，立刻将陆浩离开时的仓皇神情与凶杀案联系了起来。有人拨打了110，另一些人组织起来，出去追寻陆浩。很快，领队的老师在镜湖边发现了陆浩。看到渐渐逼近的人群，陆浩一句话也没说，一头栽进了湖中。当时就有人跳下去救人，但当他们游到陆浩落水的地方，不会游泳的陆浩早已被寒冷彻骨的湖水吞没。随后赶来的警察封锁了凶案现场，并跟校方一起，连夜在镜湖中打捞陆浩的尸体。
　　 洗手间镜子？镜湖？林寒的心一点点下沉。三个人的死亡，似乎都跟镜子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他隐隐感到，昨晚那个真实的噩梦，也许并非是一场梦。可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没事。他又想到了陈胭，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平安无事。
　　 刚踏上通往镜湖的小径，林寒劈面就看到了一身雪白，背着个双肩包的陈胭。他停下脚步，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她浑身上下透出的冷漠给强逼了回来。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对面前两个大活人不屑一顾，与林寒他们擦身而过，飘忽远去。
　　 难道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梦？可为什么梦中死去的三个人真的死了？林寒的眼中占满了陈胭眼底的忧郁，他呆怔在那儿，目送她背影的远走，脑子里更加迷乱。
　　 “呸你个大西瓜！拽什么拽？”肖梓杰气恼的骂声更搅乱了林寒的思绪。蓦地，镜湖边传来阵阵骚动。肖梓杰不由分说，拉起林寒兴奋地冲了过去。“一定是捞到尸体了，快点！有热闹看了。”
　　 林寒和肖梓杰赶到湖边，那里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瞅了个空，肖梓杰拉扯着林寒挤了进去。陆浩的尸体平放在湖边的水泥堤坝上，白垩般的肌肤淌着水，身上挂满了滑腻腻的水草，和镜湖中的垃圾。
　　 一阵劲风刮起灰尘，吹迷了大家的眼。林寒揉了揉眼睛，当再次掀开眼皮，他惊恐万分地发现，覆盖在陆浩脸上的水草被风吹走，僵硬的脖子也不知怎么转了过来，圆睁的双眼死死瞪着这边，苍白的嘴角似乎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阳光霎时变得冰冷，周围人的脸也开始不真实起来。林寒阵阵眩晕，他感到，所有人都在偷偷斜瞟着自己，脸上全都挂着一个跟陆浩一模一样的笑容……



夜半鬼敲门
　　
　　1
　　 
　　 冷艳和忧郁已经成为人们谈论陈胭的关键词，她也似乎始终是全校男生心目中遥不可及的目标。
　　 然而，林寒隐约预感到，他和陈胭之间还将有什么事情发生。一个月前那个似梦非梦的游戏，并非终结，所有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现在，已是初冬季节，到处都是光秃秃插向铅灰色天空的树枝，干枯如苍老的手臂。风，变得凛冽，尖锐地，刮着皮肤麻酥酥的痛。
　　 那件涉及到三宗死亡的惨案，由于案情十分明朗，在陆浩的尸体被打捞起来的数天后结案。时间，很快磨损了人们的记忆，校园复归平静。
　　 林寒还是一如既往，保持着对陈胭的渴望。很多次，他试图接近她，却都被她的冷漠拒之千里。任他怎样思索，他也想不明白所以然。难道那场恐怖游戏真的只是他的噩梦？本来就不多话的他，自那以后，更加沉默，与同寝室的同学，也越走越远。在大伙儿的眼中，他成了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孤独地享受着思念陈胭的寂寞。
　　 也许，恐怖的经历并不真实，可记忆是真实的，尤其是陈胭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每每偷窥陈胭，他都会无限回味，唇齿间，似仍有淡淡的幽香萦绕不去。
　　 明天又是周末了，持续了一周阴沉沉的天空，既不下雨，也不飘雪。人的心情也潮呼呼的，抑郁难以舒展。林寒独自在校园中漫步，黄昏的天色愈加阴沉。刚才下课之后，他看到与他同寝室的张抑扬走向教室后排的陈胭，两人说了些什么，陈胭还塞给张抑扬一件什么东西。
　　 看着张抑扬满脸得意，林寒颇不是滋味。估计只要看到这一幕的男生，基本都会跟他心情相同。他今天破例没有跟踪陈胭，只觉得心里酸溜溜的难受，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陈胭，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孩呢？这个问题，林寒在心中不止一次提出过，却始终无法给自己一个明确答案。陈胭是冷漠的，更是神秘的，她从不给别人了解她的机会。或许，她根本就不愿意被人了解，不希望有人接近她。林寒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心更是堵得发慌。
　　 回到寝室，一个人也没有。窗外，只剩下微弱的天光。林寒顺手打开灯，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闪烁几下亮了起来。寝室凌乱得很，散发着男生寝室特有的脏衣服、臭袜子混合起来的难闻味道。他皱了皱眉，甩下背包，目光有意无意瞟过张抑扬的床。书包在床上，看样子张抑扬回来过。
　　 又是一阵醋意，无情地折磨着林寒。他在心底呸了一声，在自己书桌前坐下。对面就是张抑扬的书桌，桌面上孤零零地躺着一本英文课本。他随手拿了过来，“哗啦哗啦”地翻着，有种想一把将它撕得粉碎的冲动。
　　 嗯？什么东西？随着书页的快速翻动，一张白色纸条，轻飘飘落下。林寒伸手抓住那张纸条，在眼前展开。一股淡淡的幽香填充着嗅觉细胞，黑色签字笔的清秀文字跃然眼帘。他惊讶地瞪大了眼，嘴里立刻变得干燥。
　　 明晚11：44，幽灵屋一楼客厅。
　　 微微向左倾斜的特别字体，加上那熟悉的香味，林寒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一定是陈胭写的。又是11：44分？一连串恐怖的经历，在他脑海里鱼贯闪过，仿佛一场无声电影。最后，镜头定格在那甜蜜的轻吻。他不由地舔舔嘴唇，似乎又感到了红唇的冰冷。
　　 幽灵屋紧挨着北校门的外墙，是一幢空置的两层小平房，孤零零伫立在阴暗小巷的深处。尽管不在校园内，可它在本校的名气却不小。听说十来年前，住在那里的一家五口，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凶手的手段极为残忍，不仅将四个大人杀死后肢解，就连那个刚满五岁的小女孩也没放过。然而，让人不解的是，经警方多方调查，这家人既未与人结仇，家中财物也没有丢失。由于查不到任何线索，时间一长，案子就变成了悬案。
　　 凶案发生以后，传闻邻居们经常能在夜深人静时听到从那房子里传来惨叫声，还有夜归的人看到死去的一家五口，血淋林地在巷子里游荡。不多久，受不了惊吓的邻居们纷纷搬走，本来居民就不多的小巷再无人迹。此后，发生过凶案的房子就被人冠以“幽灵屋”的称号，成为了无人敢涉足的凶宅。



　2
　　
　　 又是这样阴森的地方，同样的时间。难道陈胭又要玩那种恐怖的招鬼游戏？林寒不寒而栗。他慢慢将头转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惨白惨白的，看不到血色。他牵动了一下嘴角，想笑笑缓和一下心底逐步升级的恐惧，却发觉，玻璃上自己的影像，目光呆滞，上翘的嘴角勾画出一丝诡异。
　　 林寒赶紧收回目光，无意识地将手里的纸条揣进兜里，随手打开了桌上的电脑。肚子里空空的，有些难受，他这才想起，还没吃晚饭。看看时间，他懒得去食堂打饭了，弯腰摸出一包方便面泡上。方便面热腾腾的香味弥漫着清冷的寝室，驱散了寒冷，也勾起了他的食欲。他打开电脑音乐播放器，一阵悠扬的乐声从音像里飘出来。
　　 Yesterday once more——卡彭特的经典英文老歌，也是林寒最喜欢的歌曲之一。他吸了一口面条，眼前又浮现出陈胭那双忧郁的大眼睛。是的，忧郁。他又想起了她轻柔的吻，那一刻，他几乎被她眼里的忧郁溶化掉。
　　 明晚。林寒痴迷地想。瞬间，他便打定了主意，明晚他也要去幽灵屋。那个虽冰冷，但甜蜜的吻，令他沉醉。他抛却了一切惊恐，脑海里充斥的都是陈胭完美的容颜，诱人的身姿，就连平时味同嚼蜡的方便面，此时也变成了世间少有的美味。
　　 一天一夜，在企盼中度过。张抑扬并未发现纸条不见了，他早已将纸条上的内容铭记在心。尽管那个时间有点晚，地点也怪异莫名，但他全然不在乎，只是心猿意马地等待。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林寒也默默分享着他心中的秘密，与他怀着同样忐忑的心情，期待夜幕的降临。
　　 刺骨的北风，呼啸着催促白昼的离去。夜晚的天空，云层很厚重，被隐蔽的月光涂抹成阴暗的灰蓝色。按照惯例，学生宿舍周末不熄灯。都临近十一点了，许多寝室还白晃晃地，映射出灯光，往日的宁静，在校园里不复存在。
　　 坐立不安地等到这个时刻，张抑扬从床上蹦下来，来到寝室镜子前，换上那套他最得意的装束。adidas的白色休闲棉衣，lee牌水墨蓝牛仔裤，nick波鞋，虽然都是仿名牌，却也为他凭添了几分帅气。他欢快地哼唱着周杰伦的《双截棍》，梳理好一脑袋“鸡窝草”，潇洒地一个旋身，打了个响指：“Come on baby！各位兄弟晚安，我闪先。”
　　 躺在上铺的周陌只是淡淡地朝门口瞥了一眼，继续看书。肖梓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林寒：“我破他个大西瓜，柠檬头，你猜是哪个小MM要遭狼吻了？”
　　 “不知道。”林寒心不在焉地回答，随即站起身，“我也得出去一趟。”
　　 目瞪口呆着看着林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肖梓杰挠了挠后脑勺，自言自语：“香蕉个大苹果，林寒这小子最近是怎么了？这么不对劲儿。”
　　 林寒走到宿舍门口时，不远处，张抑扬已经转弯了。冷风打着呼哨，卷起地上的枯叶。林寒缩了缩脖子，竖起棉衣领子，跟了上去。因为知道目的地所在，他跟得并不紧，张抑扬的白色棉衣，始终在他前方二十多米远的地方若隐若现。
　　 七拐八弯走了十几分钟，北校门已遥遥在望。门的右边，是一座大花园，仿照中国古代园林的样式建造，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正中间的荷花池里，矗立着几座嶙峋的假山石。池子里的睡莲早已凋谢枯萎，冬夜的假山石看上去阴森森的，如同蛰伏的猛兽，作势欲扑。
　　 若是温暖的夜晚，花园必定是情侣们的天堂。而今夜，里边一个人影也没有，北风摇撼着稀疏的林木，发出阵阵“沙沙”声，气氛显得有些骇人。
　　 花园后那堵围墙外边就是幽灵屋了吧？林寒默数着自己的脚步，在心里估摸着幽灵屋的方位。跨出校门，张抑扬毫不犹豫右转，背影被围墙阻隔。林寒反而放慢了脚步，他知道，那条小巷人迹罕至，他再这么跟下去，很容易被张抑扬发现。他现在有点拿不准，陈胭究竟是像上次那样约了好几个人，还是只单独约了张抑扬。
　　 酸溜溜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林寒揉了一下冻得没有知觉的鼻子，在校门边停了下来。那里有一盏路灯，昏黄的灯光在风中瑟瑟发抖。衣兜里有什么在动，幅度不大，但持续着，他以为是手机在振动，伸手到兜里，却只抓住了陈胭那张小纸条。
　　 是它在动吗？林寒错愕。他掏出纸条，却再感受不到振动。他突然想起了上次那张纸条，双手抖抖地把纸条展开。几乎是立刻，纸条上的字迹化开来，就仿佛有水滴了上去。墨团继续向纸条边沿扩散，速度很快，越来越淡，直至消失殆尽。



3
　　
　　 就像甩掉一颗燃烧的火炭，林寒整个人向后退了一大步，眼神瑟缩地看着那张纸条在冷风中旋转飘飞。两次都这么诡异，此时此刻，他终于相信，上次的恐怖经历并非梦境。只是这一次将发生什么，他无可预料。
　　 直到那张变得空白的纸条，随风消逝在黑暗中，林寒才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用以平定心神。估摸着张抑扬已经走远，他出了校门，在漆黑的小巷子口探头探脑。
　　 小巷的黑暗，深邃悠远，似乎永没有尽头。在泛着青灰色微光的天空映衬下，远远的，一幢破败的二层小楼剪影似的立在寒风中，隐约，有一点黄色灯火，一明一灭。
　　 “喵”——悠长凄厉的一声猫叫声，从巷子深处传过来，和着“呜呜”的风声，犹如厉鬼的哭泣。北风瞬间穿透重衣，钻进林寒心窝里。他感到上下牙不可遏制地磕碰起来，然而一想到有可能独处一室的张抑扬和陈胭，妒忌催生了勇气，他不再多想，一头撞进了黑暗。
　　 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在逼仄的巷子里回响，仿佛有无数双脚紧紧跟随。林寒急速喘息，越走越快。“咚”的一声闷响，暗黑中，他一头撞在一堵墙上。眼前金星直冒，他捂着撞疼的额头，依稀中分辨出，自己已经来到了“幽灵屋”的院墙外。
　　 院中一棵高大枯萎的树木，在风中挣扎，发出如泣如诉的哀号。锈迹斑斑的雕花铁门，透出屋子里昏黄但稳定的灯光。猫叫声再次响起，来自身后。林寒惊恐地回头观望，顺势走到铁门前。抬起手敲响了铁门，他突然觉得衣服下摆一紧，似乎有什么在拉扯他的衣角。
　　 诧异低头，林寒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小公主裙四五岁左右的小女孩，正一手拉着他的衣服下摆，抬头看着他。他并未多想在这样的黑暗中，他怎么能将小女孩看得如此清晰，他只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小女孩在冬天却身着夏天的装束？为什么小女孩的家人允许她在这寒冷的夜晚，独自跑到如此恐怖的小巷中来？
　　 “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林寒弯下腰，双手支在膝盖上，问小女孩。小女孩忽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张开嘴。他等着听到银铃般的童音，但小女孩张开的嘴里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小妹妹，你想说什么？”
　　 铁门后的院子里有脚步声传出来，小女孩的眼神忽地变得焦急万分，她的嘴快速翕动。林寒通过她的口型判断出，她在说“不要……”。
　　 不要？不要什么？铁门的门栓发出“咯吱咯吱”晦涩的声响，林寒瞟了一眼铁门，再次将目光转回来。他吃了一惊，小女孩不见了。他转过身面对巷子口，什么也没看见。一个小女孩怎么会跑得这么快？更何况，这巷子里也没有藏身之处。
　　 铁门开了，昏黄的灯光漏出来。林寒转而面向铁门，打开了一半的门后，现出陈胭半明半暗的身影。见到门外的他，她眼中有微微的讶异，一闪而逝，随即，她习惯性地冷冷撇了一下嘴，侧身让开一条道：“进来。”
　　 林寒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闪身进了院子。院子里，一片萧瑟，好像比外边更加寒冷。一幢两层的小楼，门廊上挂着一盏老式煤油灯，被灯光照到的墙面裸露着的红砖，已经发黑，长满了青苔，爬山虎枯萎的藤蔓紧紧攀附在墙上，挂着几片顽固地不想离去的枯叶。
　　 陈胭不再说什么，率先走向小楼，白色高筒皮靴叩击着水泥板，发出空旷清脆的声音。林寒诚惶诚恐地跟着她，在门轴嘶哑的转动声中走进小楼。
　　 进门就是一个大客厅，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边同样放着一盏煤油灯。正对门口的墙上，一面墙的蓝色大镜子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昏暗中映照出的人影，十分模糊。
　　 又是镜子？经历过上次的惊魂游戏，林寒在心底隐隐产生了对镜子的恐惧，没有必要，他就算在白天，也绝不会去照镜子。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锁舌的声音，令得他心尖没来由地揪紧了一下。



4
　　
　　 “操！你小子怎么也来了？”张抑扬大叫大嚷，从暗影中跳出来，把林寒吓了一大跳。
　　 “人到齐了，我来说一下游戏规则。”陈胭声音不大，但满含威严。张抑扬恨恨白了林寒一眼，不再吭声。林寒注意到，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还有三条挤缩在一起的人影，看上去像是三个女孩。“害怕的人现在就走，一旦游戏开始，谁都不许再提要离开。”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那三个女孩往光亮处挪了挪。林寒认出，那是中文系的三个风云人物，人称“绝代三娇”的赵娜、王欣欣和屈暮雪。等了几秒钟，陈胭缓缓道出游戏规则，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情感。
　　 这个招鬼游戏叫“进门鬼”，需要六到十个人一起玩，最好女生居多。找一背阳的房间，于天黑之后全体进入，大家抽签决定各自的号码。屋里屋外都可以点灯，但是屋外不能来往人太多。由一号首先开门出去，再关上，面对门默数十下，敲三下门，由二号开门让一号进来，再出去，再关门。依次类推。在开门关门的时候，屋内人不得喧哗，不要靠近门，五步外较佳。最后，大家将会在某一个门外的人身后看到有东西出现。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不管看到门外的某人身后有什么，切不可关门，否则门外的人有性命之虞。大家看到那东西后，也不能四散逃跑，要一起向门外吹气，直到看不见那东西为止。门外人切切不可回头，开门人也切不可离开门。
　　　　“都听清楚了？”陈胭冷冰冰地问，有风摇动桌上的灯火，她脸上跳跃的阴影，与她没有丝毫血色的皮肤相互映衬，显出无比的阴森。没有人回答，大家只是惶惑地点着头。她扫了所有人一眼，继续说，“那么，开始抽签吧。”
　　 抽签的结果，林寒是一号，依次类推，是陈胭、屈暮雪、王欣欣、张抑扬和赵娜。时间，到了子夜11：44分。和上次一样，游戏开始前，林寒在众人眼中看到了突如其来的迷离神色。又是那股神秘的力量，驱使着他，一步步走出大门。在他转身面对门的瞬间，油漆斑驳的大门在眼前缓缓合上，寒意自脚底迅速上升，弥漫全身。
　　 恐惧，使林寒不敢到处乱看，并赶紧闭上了双眼。默默数过十下，他迫不及待地敲响了大门。在开门声中，他睁开眼，看到屋里众人的反映，他算是松了口气，一刻也不敢再停留，溜进了客厅。随后的陈胭，也没有什么异样，不过在它进来之前，林寒一直都为她捏着一把汗。
　　 屈暮雪在走出去的时候，怯生生回头看了一眼大伙儿。门在她身后“怦”地关上，林寒打了个寒噤，预感到有什么事即将发生。“咚咚咚”——三声敲门声迟缓有节奏地响起，王欣欣打开门，门外的屈暮雪抖擞成一团，面无人色。
　　 林寒避开屈暮雪的脸，目光无意间接触到身侧的镜子。一眼望去，他即刻满脸惊恐，张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镜子不知何时变得清晰无比，镜中屈暮雪的影像身后，一团白色模糊的影子漂浮着，看上去像是一个长发散乱，身穿白色衣裙的女人。猛回头，现实中的屈暮雪身后，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游戏还在继续，出去的是王欣欣。这一次，门打开后，林寒有意识地看向镜子。王欣欣身后也有东西，灰黑色，紧紧伏在她肩头，极其缓慢地蠕动。然后是张抑扬、赵娜，无一例外，他们镜中的影像背后，都出现了一个东西，形状颜色都很不一样。但让人感到万分惊恐的是，现实中的他们，身后全都空空如也。
　　 冷汗，顺着林寒额角流淌下来。他不清楚，刚才在他和陈胭身后，是不是也出现了同样莫可名状的东西。惶恐的感觉，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从大伙儿肌肉放松的脸上，他仿佛看到了一层死气，隐隐浮现。
　　 游戏，至此似乎毫无凶险地结束。“绝代三娇”用一种满含妒忌的轻蔑眼神看了陈胭一眼，昂起她们素来高傲的头，相互挽着手臂，走出了幽灵屋。在两个男孩的帮助下，陈胭熄灭了煤油灯。张抑扬追上走出大门的她，殷勤地拿出手机当电筒，照亮她脚下的路：“美女，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陈胭冷冷推辞，目光在身旁不远的林寒身上扫过。
　　在陈胭的眼神中，林寒看到了一点光芒，幽怨的光芒，仿佛在责怪他为什么不先要求送自己。林寒双手抄在裤兜里，低头避开她的目光：“还是让张抑扬送送你吧，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不安全。”说完这句话，他马上就后悔了，恨不能抽自己两个大耳巴子。
　　 陈胭呼出一口气，很重，似在叹息。她什么也没再说，径直朝前走去。张抑扬回头朝林寒眨眨眼，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转身小跑着追了上去。
　　 一个人孤独地走回男生宿舍，身边的一切仿若虚幻。林寒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那么说。也许，在刚才那种情况下，考虑到张抑扬的感受，更多的是担心陈胭的安危，他才会说出违心的话吧。他“怦怦”敲开宿舍大门，在宿舍管理员的厉声责骂中，一声也不吭地爬上了二楼。
　　 不多久，张抑扬也轻手轻脚摸进了寝室。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林寒，这才呼出一口闷气，闭上双眼，很快沉入了梦乡。



5
　　
　　 梦，凌乱破碎，充斥着黑色的雾气。梦中，林寒又看到了出现在幽灵屋前的那个小女孩。她仍试图跟他说什么，指手画脚，满眼的焦虑，两片薄薄的嘴唇飞快地一开一合。
　　 不要？醒来后的林寒，仍然只看清楚了这两个字。小女孩究竟想表达什么呢？他百思不得其解。猛然，他想到了那个有关幽灵屋的传说，那惨死的一家五口里，不就有一个刚满五岁的小女孩吗？他耸然动容，回想起那个小女孩的突然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消失，顿时感到一股寒意，在脊椎上游窜。
　　 周末在平静的阴霾中度过，一切担心中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林寒渐渐从惶恐中走出来，觉得自己的害怕只不过是杞人忧天，有点可笑。在幽灵屋镜子中看到的那些，也应该只是光影和灰尘造成的幻象，至于神秘的小女孩，更有可能是自己因恐惧产生的幻觉罢了。
　　 周一的早晨，冬日难得一见的阳光，绽开了笑颜。一二节没有课，屈暮雪睡到差不多九点钟才醒来，整夜连绵的噩梦，她根本就没睡好。寝室里其他人都出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爬起床，来到洗手间，镜子里的面容略显憔悴，浮肿的下眼睑上，有两圈明显的黑眼圈。
　　 用温水洗过脸，屈暮雪并未感觉精神好多少，喉咙有些疼，像是每次感冒前的先兆。她翻出几片感冒清吞下去，收拾好东西准备去上课。肚子胀鼓鼓的，一点儿也不饿。正好减肥，她想，抱起课本离开了寝室。整整一天，都在混混噩噩中过去，傍晚，黑夜好像很突然地就驱散了光明。
　　 寝室里四个女孩嘻嘻哈哈吃过晚餐，按照每天的惯例，早早到教学楼占位子，开始了晚自习。教室里很快坐满了人，却都十分安静。屈暮雪感到今天很难集中精力，脑子里一团混乱。没过多久，小腹的充盈感令她不得不起身，离开温暖明亮的教室，来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洗手间和教室仿佛是两个世界，潮湿的狭小空间悬挂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泡，阴冷的夜风，使得光线摇摆不定。水槽那边有滴水声，很久才响那么一下。里边似乎没有人，风撼动着少了块玻璃的窗户，“喀啦喀啦”响个不停。
　　 屈暮雪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跨了进去。她踮起脚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脏水，打开第一个隔间门。厕坑被什么堵住了，腥臭发黑的水满得即将溢出来，她厌恶地关上门，又打开了第二间。里边更是脏得没法落脚，她懊恼地关上门。第三间在漏水，她只好来到最后一间。
　　 抓住坏了一半的门把手，屈暮雪半天都没动。不知怎么了，她的脑海中，突然闪电般掠过以前看过的一部香港鬼片《office有鬼》中的情节，里边那只恶鬼就藏身在厕所最后一个隔间中。然而，实在是憋得难受，她已经别无选择。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她一把拉开了门。
　　 呼！看到隔间的第一眼，屈暮雪就长出了一口气。隔间里什么也没有，而且出奇地干净。她赶紧走进去，锁好门，蹲了下来。一阵舒畅的感觉传遍全身，她这时才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有点可笑。
　　 丢下包袱，屈暮雪刚要起身，一股阴冷带着腥骚味的风从门缝中挤进来，与此同时，隔间的胶合板门上，响起了三声缓慢有节奏的敲门声。她有些恼怒，不耐烦地吼了一声：“有人，等会儿。”
　　 “咚咚咚”——又是三声敲门声，不急不徐，门外的人并不理会屈暮雪的回答。一股无名火起，她不但懒得再回答对方，更是起了一种恶作剧的心态，蹲在那儿就是不起来。
　　 等了好久，敲门声不再响起。屈暮雪心中窃喜，心想一定把那家伙憋得够呛了。门外那人也奇怪，似乎并不太着急，并且听不到一点动静。但是，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屈暮雪，那人一定还在外边等着。蓦地，她徒生好奇，想看看这个极富耐心的人究竟是谁。
　　 隔间门虽然上边与天花板之间有一个一尺来宽的空当，但下边与地面间却只留了条不到一厘米宽的缝隙，根本看不到外边。屈暮雪只在门栓的上边，发现了一个破洞，呈参差不齐的圆形。她轻轻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将右眼凑到小洞上，朝外窥看，甚至连呼吸也放轻了，生怕惊动门外那个人。
　　 触目一片血红，屈暮雪愣了一下，感到十分奇怪。她挨得更近了点，红色动了起来。骤然，一只黑色瞳仁转过来，目光直刺她眼底。惊叫声脱口而出，她猛朝后仰，鞋底打滑，几乎跌坐进厕坑。还好，慌乱中她抓住了身后的水管，稳住了身形。心，却止不住地“咚咚”乱跳，恐惧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胶合板的隔间门开始“哗啦哗啦”摇晃起来，脆弱的门栓禁不住这种猛烈的力道，弯曲崩裂，一条人影随着开门的劲风，直扑进来。屈暮雪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醒醒，醒醒啊！小雪。”在一双手的摇晃和焦急的呼唤声中，屈暮雪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同寝室女孩巩茜急得发红的脸。
　　 “眼睛，那只眼睛……”屈暮雪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在洗手间窗边，寒冷的风吹得她脸皮发麻。
　　 “什么眼睛？”
　　 洗手间里一览无遗，只有屈暮雪和巩茜两个人。冷风也令屈暮雪渐渐冷静下来，她在巩茜搀扶下站直了身子：“茜茜，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是不是看到有人出去？”
　　 “没有啊。”巩茜不解地看着屈暮雪，“我见你来洗手间很久都没回去，就过来找你。哪知道刚进门，听到你一声惊叫，我二话没说，踹开隔间门，就把你给拽了出来。这里哪还有别人啊？”
　　 “是吗？也许……也许我看错了。”屈暮雪喃喃地说，眼前总是浮现着那只可怕的眼睛，心有余悸地和巩茜一起离开了洗手间。
　　 就在两人走出洗手间门口时，一声几不可闻的阴笑声响起。洗手台前，水银斑驳的镜子里，一条披头散发的白色人影一闪即逝，仿佛一团随风飘动的雾气。




　6
　　
　　 那只赤红的眼球，不断搅扰着屈暮雪的梦境。感冒似乎更严重了，两天下来，她常常会没来由地感到阵阵发冷。
　　 星期三是屈暮雪的十九岁生日，早在半个多月前，同寝室那帮丫头，就在帮她策划生日聚会的事情。虽然总是感到很疲惫，可到了晚上，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和大伙儿一起来到校门外的蓝雨卡拉OK厅。死党赵娜、王欣欣和其他一些好友，早一步到了那儿，已经将一切布置停当。
　　 欢乐的气氛，冲淡了心中横亘的不安。酒过三巡，所有人都有些飘飘然的感觉。毫无征兆地，灯光突然一齐熄灭，乐声也随之骤停，封闭的卡拉OK厅立刻陷入漆黑的死寂。本已忘却的恐惧，刹那间，在屈暮雪体内恣意蔓延。
　　 幽幽的，一团烛火摇摇曳曳，在黑暗中形成一个昏黄的光圈，缓缓移近。屈暮雪瞪大了双眼，急促地喘息。仍是十分突然，《生日快乐》的歌声，在一片愉快的笑声中响起。
　　 “小雪，吹蜡烛啦。”烛光里，是王欣欣甜美的微笑。屈暮雪松了口气，尴尬地笑了笑，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苍白。
　　 “吹蜡烛之前要先许个愿哦。”赵娜巧笑嫣然，伸手挡住了屈暮雪撅起的嘴唇。闭上眼默默许了个“愿所有人都幸福”的愿望，屈暮雪在大家的欢呼中，一口气吹灭了十九根蜡烛。
　　 五彩的灯光随着掌声亮起，疯狂的音乐再次震动着所有人的耳鼓。盖满奶油的蛋糕，在空中翻飞，每个人无一例外都中了招。扔蛋糕的游戏，将生日会推到了最高潮。屈暮雪的心情好了起来，她抹去鼻尖上的一点奶油，暗笑自己刚才过于紧张的反应。
　　 “搞什么飞机？弄得头发里都是奶油，好讨厌啊。”王欣欣皱着一张俏脸，拉起屈暮雪就往外走。“小雪，咱们洗洗去。这帮家伙，简直是疯了。”
　　 “生日会就是这样子，不疯不好玩啦。”屈暮雪被王欣欣拉着，身不由己走出回旋着疯闹声的大厅。
　　 门外狭窄的走廊，被各种颜色昏暗的射灯照得光怪陆离。两边的墙上，别具匠心地装着两溜哈哈镜，镜子里的人像胖瘦不一，奇形怪状。
　　 王欣欣停下脚步，看着镜子里自己和屈暮雪的怪模样，哈哈大笑。屈暮雪推了她一把，催促她快走，脸上也露出忍俊不禁的神色。
　　 当屈暮雪的目光即将离开镜面，一条飞掠而过的白影吓了她一跳。定睛看去，镜子里除了两人的身影，什么也没有。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自嘲地给了自己的影像一个苦笑。蓦然，镜面上有什么东西渗了出来，起先很慢，接着越来越快，凝聚成无数股，缓缓流淌下来。
　　 酒意微醺的王欣欣还在自顾自朝前走，根本未曾留意屈暮雪已经停了下来。此时，屈暮雪的精神都集中在镜面上，一阵浓烈的铁锈味，扑鼻而来。她皱了皱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满面惶恐，步步后退。镜面上的深红色液体，不断溢出，渐渐流了满地。
　　 也是在瞬间，镜子里出现了一双红色的眼睛，巨大的，占满了整面镜子。在屈暮雪惊恐的注视下，眼睛迅速缩小，看到了白得可怕的整张脸，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人，悬浮在镜面上。一点点，白衣女人在向镜外的屈暮雪飘过来。镜面凝胶般突起一个人形，随着“咯吱吱”的声音，女人首先伸出镜面的，是一双惨白的手，十个指甲乌黑尖利。
　　 腥风拂面，眨眼，女人整个挣脱了镜子的束缚，几乎与屈暮雪面贴面。屈暮雪怪叫一声，跳起来，慌不择路，冲出走廊，沿着安全楼梯拼命往上跑。王欣欣被屈暮雪的叫声震了一下，回头只看见开合不定的楼梯间门。她诧异地跟了过去，洒满月光的楼道里，有脚步声在回响。
　　 “小雪，出什么事了？”王欣欣抓着楼梯扶手，抬头向上观望，“你去哪儿？”得不到回答，她没有犹豫，也爬了上去，边走还边喊着屈暮雪的名字。



　7
　　
　　 蓝雨卡拉OK厅位于一幢小型商务楼的底层，楼房只有六层高，顶楼是一个很大的天台。
　　 屈暮雪气喘吁吁跑到了天台上，已经无路可走了。极目四顾，披着明亮月光的天台上，只有一些经年的杂物，在墙角堆成一小堆，没有可藏身的地方。
　　 那个可怕的女人呢？但愿她没有跟上来。站在天台门那儿，屈暮雪这么想着，气息不畅的胸膛，憋得难受。她犹豫不前，不知是该上天台，还是转身下去。
　　 有一点温热的液体滴在额上，很快又是一滴。屈暮雪皱缩的眉心拧得更紧了，她抬起胳膊，用一根手指蘸了一点那种液体，举到眼前。她很是疑惑，这么好的月光，居然下雨了，而且这雨点还是热的。
　　 又是那种熟悉的铁锈味。屈暮雪满怀恐惧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钟，动作僵硬地慢慢抬起头。门框上，有一绺绺黑色丝状物垂了下来，像是在快速生长般，越来越长，越来越多。就在屈暮雪刚反应过来，那有可能是人的头发时，一颗人头倒挂下来，白得没有丝毫光泽的脸上，两只赤红的眼珠死死攥住了她的目光，紫黑色的嘴角，泛起一丝阴冷的笑。
　　 王欣欣赶到天台，屈暮雪已经陷入了一种迷乱状态。她不断地发出短促的尖叫，一步步退向身后的栏杆，对着面前的虚无，胡乱挥舞着两支胳膊，仿佛极力驱赶着一群围着她叮咬的黄蜂。
　　 “小雪，小雪？你在干什么？”王欣欣完全从酒精的控制中清醒过来，却不知该如何帮助屈暮雪。
　　 似乎有道闪电，在王欣欣眼前亮起。她惊讶地看到，背靠着栏杆的屈暮雪悬空而起，就那么浮在半空中，停止了所有动作，泪光模糊的双眼中，充满了绝望。一声很响的“喀啦”声传入耳际，惨叫骤起，她的左臂猛然向后折断，沾满血肉的白骨，直冲而出。
　　 “喀啦“声连续刺激着王欣欣，她的惊叫和屈暮雪的惨呼混成一片，每一处断折的关节触目惊心。最后，一声更大的响动，屈暮雪的脖子徒然后仰，后脑勺紧贴在背上，濒死的惨叫声被生生扼断。在王欣欣跌倒的同时，屈暮雪的身体被抛出了栏杆，坠落无踪。
　　 “怦”的一声巨响，从楼下升上来。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人，在屈暮雪掉下去的栏杆边慢慢显出身形，长发覆盖着她的颜面，脏兮兮的白袍子上，到处溅满干燥发黑的血迹。她的关节发出一连串“啪啪”的爆响，如同一只笨拙的提线木偶，却又速度奇快地，窜到吓得魂飞魄散的王欣欣面前。
　　 一股恶臭，随着白衣女人的呼吸，喷到王欣欣脸上，带着阴森的寒气。终于，再也承受不了恐惧的打击，满脸冷汗的王欣欣，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昏昏沉沉醒来，王欣欣感到自己的头像是被人灌满了铅水，灼热沉重。四周，是一片惨淡的白色，围绕着她的几个模糊白影令得她再次放声尖叫。胳膊上传来刺痛，她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有人在问她话，全都是有关屈暮雪坠楼摔死的问题。
　　 王欣欣机械地回答着那些问题，一五一十，没有半点遗漏。迷迷糊糊地，她重又昏睡过去。又一次醒来，眼前仍是一间白色的房子，四面墙上都是厚厚的软包，房门紧闭，门的上方，有一方装着铁丝网的小玻璃窗口。另一面墙上，是一扇高高的窗户，有阳光倾洒进来。
　　 几乎是立刻，王欣欣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赤着双脚冲到门前，狠命拍门，声嘶力竭：“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是疯子，别把我关在这儿……”
　　 门开了，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士，一人一边，将哭闹不止的王欣欣拖回床上，拴牢她的四肢。另有一个面目冰冷的护士，一句话也不说，给她打了一针。半昏迷中，她看到三个护士一起走出房门，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复又把她送进恶梦连连的昏睡中。
　　 这一次清醒之后，王欣欣不再狂躁，所有的反抗，都将是徒劳，反而会让那些医生护士对她的精神错乱更添信心。四肢仍然被皮带牢牢地拴着，她索性一动不动，呆呆地盯着头顶煞白的天花板。天花板的正中，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污渍，黑白分明，看上去像是不小心甩上去的一团墨迹。
　　 天可能已经黑了，离地一人多高的那扇窗户里，再看不到阳光的影子。有遥远的哭喊声、怪叫声，穿过厚厚的门板传进来。雕塑般躺在床上的王欣欣，意志被那些疯狂的声音一点点磨灭，她渐渐心如死灰。
　　 “嗒嗒嗒”——是敲门声，声音不大，仿佛是谁在用指甲轻轻弹着门板。床上的王欣欣无动于衷，她迷惘地感到，在这样的环境中，敲门声对于她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她的目光，始终凝结在天花板上那团污渍上，已不知多久没有移开过。
　　 敲门声只有三声，不再响起。不清楚是因为盯着看得太久，还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王欣欣此时觉得，那团污渍似乎动了动，正在以令人难以察觉的速度扩散。



　8
　　
　　 难道是我眼花了？王欣欣本能地眨眨眼，将目光挪开了几秒钟，然后再迅速移到那团污渍上。这次，好像是为了证明她的错误，那污渍扩散的速度快了很多，犹如滴在宣纸上的浓墨。
　　 王欣欣的第一反应，是哪儿漏水了。那污渍拳头大的时候，便不再继续扩散，只是有些黑色的细纹朝四周延伸，就如同某些动物长而繁复的触须。黑色的触须，即将布满白色的天花板。她突然意识到，那些黑色细纹是有生命的，感觉上很像……人的头发。
　　 强烈的恐惧，霎时间阻塞了气管，王欣欣的身体一下子绷紧，目光怎么也无法从污渍上挪开。中间那一团浓黑，慢慢突了出来，好像雨后钻透泥土的春笋。黑黢黢的突起越来越高，一截比天花板的白色更白的东西，跟着钻了出来。
　　 在终于认出那是一颗渐渐长出的人头后，王欣欣发出一声凄厉悠长的尖叫。一片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呼”地被人推开，一群医护人员蜂拥而入。这一声经久不息的尖叫，引发了走廊里更大的骚动。
　　 “人……人头……天花板上……”人气的增加，飙升了王欣欣的勇气，她扭动着汗津津的身体，憋出这断断续续一句话。医生护士纷纷抬头，白得耀眼的天花板，让他们感觉到受欺骗的恼怒。还是那两个粗壮的护士，死死摁住了王欣欣的四肢，将皮带扣得更紧。
　　 一针下去，王欣欣被迫安静下来。一个戴着金丝框眼镜的中年男医生，俯身给她做着简单的检查，两片光洁的镜片，将灯光不断反射到她迷离的眼底。从镜片里，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脸，憔悴得不剩半分血色。
　　 盯着镜片里自己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王欣欣本已平静的神情，又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她的两张脸，在镜片里缓缓扭曲变形，血从崩开的皮肤缝隙中汹涌而出，顺着医生的脸流下来。一滴又一滴，浸染了她白色的病号服。她甚至能感觉得到，血是滚烫的，灼痛了衣服下的皮肤。
　　 两张脸，却并非自己的脸，从镜片里挤出来，带着“吱吱”的声响。是那个女人——阳台上可怕的白衣女人。她阴森森地笑，黑色的舌头伸出来，老长老长，在王欣欣脸上舔来舔去，腥臭粘腻，散发着冰寒彻骨的死亡气息。
　　 嘤咛一声，王欣欣直接昏过去。这一次的昏迷，极其短暂。等她睁开双眼，戴着眼镜的男医生，才刚刚直起腰，转身冲身后的护士说了些什么。
　　 腥臭似还滞留在鼻端，王欣欣做了个深呼吸，微微抬起头，朝身上看去。目光所及之处，白色的病号服，除了汗渍，再未见其他污迹。她呼出一口气，沉甸甸的脑袋，重重跌到枕头上：“医生，我不要紧吧？”
　　 “什么？”男医生惊讶地转过身来，“刚才是你在问我？”
　　 “是的。”王欣欣感到说话都有些力不从心，但是她不能着急，反而得尽量表现出正常的样子。她再也不能在这个鬼地方呆下去了，必须尽快离开。“医生，我想知道，我的病要不要紧。”
　　 “呃……”这下子，不光那个医生，就连他身后的护士们也个个露出一脸愕然。“你的病嘛……问题不大，但是我们必须再给你做个全面检查，今晚你好好休息吧，一会儿护士会给你送晚餐进来。”
　　 “谢谢！”经男医生这么一说，王欣欣还真感觉有点饿了。随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面带祈求地将目光转向了男医生，“医生，我躺了一整天了，能不能让我活动一下？”
　　 犹疑的神色在男医生眼中闪烁，半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身后那两个高大强壮的护士点了点头。两个护士解开了束缚王欣欣的皮带，她顿时感到浑身一阵轻松。医生和护士们转身出了病房，空荡荡的病房里，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翻身下床，王欣欣来回走了几步，感觉僵硬的关节逐步恢复了弹性。她重又走回床边，刚要坐下，脚尖踢到了一个东西，发出一声轻响。她低下头，看到床底下浅绿色的瓷砖地面上，一支圆珠笔静静地躺在那儿。她弯腰捡起那支圆珠笔，迅速将它别到后腰上，这场景让她想起了美国那部恐怖经典《沉默的羔羊》，汉尼拔博士不就正是用一只笔帽逃脱了桎梏吗？
　　 坐在床沿，王欣欣两条腿悬着，荡来荡去，百无聊赖。腰上的圆珠笔已经被捂得温热，肚子也饿得难受。跳下床，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前，透过铁丝网阻隔的玻璃往外看。门外，一条笔直的走廊，洁净明亮，向远处延伸，一个人影也没有。
　　 小雪死了。我看到的那一切都只是幻觉吗？王欣欣靠着门，鼻尖压在铁丝网上，凉沁沁的。走廊尽头的铁门开了，一个护士推着辆餐车走了进来。
　　 哦吔！有饭吃了。“民以食为天”，我们老祖宗说的话还真是有道理。一想到吃的，王欣欣抛开一切怪异的念头，热切地等待食物填满她那空空如也的胃。


　9
　　
　　 晚餐是两菜一汤，外加一大杯牛奶。虽然不甚丰盛，却美味干净，比起学校食堂仅胜于猪食的饭菜，强了不知多少倍。
　　 王欣欣吃得很香，风卷残云般将饭菜一扫而光。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她端起了那杯温热的牛奶，浓郁的奶香味充满鼻腔。
　　 如果这里不是精神病院，一直住下去倒是很不错。王欣欣啜了一小口牛奶，暗暗地想。护士进来收走了餐盘，她很平静地给了对方一个感激的微笑。
　　 护士的脚步声远去，门外，疯子们的鬼哭狼嚎，一刻也没停过。王欣欣放下装牛奶的纸杯，感觉那些疯子的精力真是充沛，不得不让人佩服。肚子吃得过饱了，她站起来，在不大的病房里踱来踱去，算是饭后的散步。
　　 就在王欣欣踱回来，刚要在床头柜前转身时，牛奶杯里“咕嘟”一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好奇地探头向杯子里张望，洁白的牛奶，表面起了一阵涟漪，荡漾着向杯壁扩散开去。“咕嘟”——又一声，听上去就好像下水道堵塞回水的声音。
　　 奇怪！怎么回事？王欣欣歪起脑袋，继续观察。声音仍在持续响着，间隔越来越小，牛奶上的涟漪也越来越急。心中的疑问不断膨胀，她不由得有点紧张，反手从裤腰上抽出那支圆珠笔，这是她这一刻唯一能依仗的武器。
　　 涟漪将王欣欣映在牛奶表面的脸，击得破碎不堪。她右手紧握圆珠笔，鼻尖上有汗珠渗了出来。一丝微弱的红色，缥缈着从牛奶里浮了上来，即刻便溶化无踪。接下来，红色不停地上浮，被染成粉红色的牛奶“突突”地翻滚，仿佛沸腾的水。
　　 王欣欣的脸上，已然失去血色，一股寒冷的气息冰封了她的咽喉。她开始后退。已变得暗红的牛奶，翻滚得愈加剧烈，粘糊糊地，从杯口溢出来。又是那种浓烈的铁锈味，腐蚀了周遭温暖的空气。
　　 暗红色的液体犹如长了眼睛，颤巍巍爬向缩在墙角的王欣欣。她张开嘴，却无法喊叫，只有喉间气流掠过的“嘶嘶”声。瞬间，暗红色铺了满地，头顶的日光灯，也发射出瘆人的幽绿。暗红色液体不再前进，而是蠕动着慢慢升高，像是一条血红的巨蟒。
　　 蟒头弓起来，有半个人高。它缓缓地游来游去，停在了距王欣欣惊恐的脸不到半尺远的地方。一张脸，浮雕般突出来，红色褪尽，面如白垩，湿漉漉的长发遮住了五官。
　　 似乎有股阴风，平地而起，旋转上升，飘散了长发。柳眉杏眼，尖尖上翘的鼻尖，性感的嘴唇。王欣欣有一种正在照镜子的错觉。对面那双闭着的眼睛，徒然暴睁，赤红没有瞳仁的眼里，邪恶的火焰在燃烧。一抹残忍的笑容，使得原本好看的双唇，显得冷酷无情。
　　 不对不对！你不是我。王欣欣在心底呐喊，俊俏的脸，被恐惧扭曲得如同毕加索笔下的人物。对面那张脸笑得更开心了，发出一个冰冷得不含一丝情感的声音：“看看清楚吧，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王欣欣狠命摇头，蓦地，她感到恐惧的束缚已经解除。咽喉里传来一声尖叫的同时，她举起了紧握圆珠笔的右手，狠狠朝那张脸刺过去。不知从哪儿，凭空吹来一片薄薄的灰雾，围着那张脸，盘旋缭绕，给那张脸更添诡谲。
　　 尖锐的笔尖飞速逼近，那张脸既不躲也不避，竟不怒反笑。冰寒刺骨的冷笑，几令王欣欣的血液凝固。她紧握圆珠笔的右手，明显抖了一下，却并未停滞，照着那张脸下血红色的脖子，全力扎了下去。“噗嗤”一声撕裂的轻响，沉沉的暗红，在王欣欣眼前氤氲开来……
　　 精神病院里，各种奇怪的惊叫声，永远引不起医生护士们足够的注意。当查房的医生推开王欣欣的病房门，墙角那幕惨景，令他一声不出，直接跌坐在地。
　　 墙角的王欣欣，蜷缩成一团，没有血色的脸写满了变形的恐惧。一支圆珠笔，从她脖子右边贯穿到左边，她的右手紧紧握着那支笔，指节白得可怕。血，将她病号服的前襟浸透，正一滴滴染红瓷砖地面。两旁的墙上，犹如盛开了两朵殷红的花朵，点点血痕呈喷溅状朝四周辐射出去。
　　 王欣欣的死亡，学校没有人知晓，人们还在津津乐道屈暮雪的无端坠楼。当晚，亲眼见到屈暮雪尸体的赵娜，由于承受不了那种血腥的场面，病倒了。这几天，她都在家里养病，绵软无力的身躯，总是一阵阵发冷。


　10
　　
　　 王欣欣死亡的当天晚上，赵娜的父母出去参加一个朋友家的聚会，将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夜晚的二十楼，极其寂静，只有肆虐的北风，偶尔摇得玻璃窗“喀啦喀啦”响。
　　 电视的音量开得很大，开得过高的暖气，使室内燥热难当。可赵娜觉得很舒服，她甚至将客厅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来壮胆。屈暮雪的死状实在太可怕了，她无法独自呆在安静的房子里，一想起那一幕，她就会止不住地发抖。
　　 电视里放的是韩剧《悲伤恋歌》的影碟，赵娜反复看了好多次了，每一次都被里边的爱情感动得稀里哗啦。但这次，她没有哭，不是因为看太多遍没感觉了，而是她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剧情上。她也不敢想起学校，更不敢想起屈暮雪，只是那样坐着，盯着电视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灵。
　　 “咚咚咚”——有人敲门，然而并没引起赵娜的注意，她依旧坐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看着电视。停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声音大了些。赵娜愣了一下，看看墙上的石英钟。十点钟。父母不会这么早回来，可对于登门拜访的外人，这个时间又似乎太晚了。
　　 “来了。”敲门声还在催促，赵娜应了一声，趿上拖鞋小跑着来到大门后。抓住门锁，她习惯性地从猫眼窥看外边的楼道。没有人，感应灯却亮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气恼爬上了她美丽的脸。她离开大门，骂骂咧咧诅咒着这幢楼里那些贪玩的小孩子们。
　　 斜靠在沙发上，又看了一会儿影碟，赵娜打了个哈欠，感到有点困。这时候，恼人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她杏眼圆睁，跳下沙发，赤着双脚，气冲冲来到门后。猫眼里，有一点金色透过来，那是楼道里的灯光。还没等她走到门那儿，敲门声又停止了。
　　 这帮小坏蛋，被我抓到看怎么整你们，哼！赵娜蹑手蹑脚趴在门上，屏气窥看。被一盏白炽灯照得雪亮的楼道里，仍然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影。她咬牙切齿骂了句脏话，刚要转身离开，却骤停了所有动作。她忽然想到一个细节，两次地敲门声之后，她都未曾听到过脚步声。
　　 站在门后一动不动，赵娜断定那些小孩子在敲门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躲了起来，试图再来一次恶作剧。唯一能藏人的地方，就在自家门下方，只有那里，是猫眼的死角。她决定守株待兔，一定要抓住那帮坏小子的现行。
　　 等了老半天，门外仍没有一点动静。赵娜沉不住气了，她满腔怒火，一把拉开了门。然而，门外的情形，让她冲到嘴边的叫骂，“咕咚”一声，滚进了肚子里。门口一个人也没有。她思来想去，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气愤地甩上门，跌进沙发里生闷气。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赵娜一跃而起，“咚咚”几步冲到门后，刚想拉开门给对方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却突地愣在了那儿。这一回的敲门声细碎而急促，重要的是，猫眼里黑糊糊的，看不到一点亮光。她莫名地紧张起来，隔着一张薄薄门板的楼道，在她心里变得异常诡异起来。
　　 “是谁？”赵娜试探着问了一句，感到自己的声音有点不稳定。敲门声持续着，但没听到门外有人回答。她吸了口气，犹豫着是不是该从猫眼往外看，就在这时，一点亮光照亮了猫眼。她忐忑不安地慢慢凑过去，明亮的楼道还是空无一人，敲门声也适可而止。
　　 怎会这样？到底是谁在恶搞？赵娜骤然觉得，室内的暖气太盛，自己的背脊上开始出汗了。她小心翼翼，将眼睛贴上了猫眼冰凉的外框。楼道里明亮空荡，透着让人心烦意乱的静寂。她的目光，在楼道里逡巡了一圈，最后，停留在灯光照不到的灰色阴影中。
　　 那儿，看上去好像有个影子，蜷曲着，看不出一点动静。眼睛有些酸涩，赵娜轻轻眨了一下，再看过去，奇怪的是，那影子已经不见了。她正想不通呢，一点黑色闯入了她眼角的余光中。她的视线立马被吸引过去，那是猫眼的死角，也就是自家门外的下方。
　　 黑色扩大了，赵娜终于辨别出，那是一个人的头顶。靠！忍不住显形了吧？她恨恨地想，死死盯着那个逐渐站起来的人。头发，看到的始终都是头发，粘成一绺一绺，好像很久没洗过似的。那人完全站了起来，还是只能看到头发。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那人正背对着门，而且从那头长发判断，一定是个女人。
　　 你个傻X，搞什么呢？赵娜的眉头，因愤怒而皱了起来。门外那女人站了半晌没动，十分突兀地，她向楼梯口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两只苍白的手抬了起来，指甲是黑色的，皮肤下纵横交错的血管也呈黑色，蛛网般遍布。
　　 赵娜吃了一惊，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一双手。那双手此时已经插进了垂帘似的头发里，猛然往两边一分。一张比那双手更恐怖的女人脸，暴露在灯光下。白得发青的皮肤下，黑色血管盘根错节，仿佛将那张脸细致地分割成无数小块。惨白的唇，干燥开裂，在嘴唇上造成许多平行的竖条纹。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满满当当的黑色，看不到一点眼白。
　　 那张脸的主人，直冲猫眼扑了过来，带着“呜呜”的怪叫声，尖利刺耳。赵娜发出“呀”地一声惊呼，身体靠在门上，软塌塌滑坐下去。



　11
　　
　　 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醒过来，赵娜发觉自己躺在沙发上。电视和DVD已经关了，洗手间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娜娜，你真是不会照顾自己。”妈妈嗔怪地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看电视困了就洗洗睡啊，怎么睡在沙发上？”
　　 “妈妈，我……”赵娜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可她又百思不解，自己怎么会躺在沙发上。
　　 “好了，娜娜，等你爸爸洗完澡，你就赶紧去洗了睡。病刚好点就这么不注意，你真是的。”
　　 对于妈妈心疼的指责，赵娜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是紧皱眉头，想着自己那如梦似幻的经历。最终，这一切都只能用噩梦来解释。或许，真的是我睡着之后做的一个可怕的梦。这样想着，她释然了。
　　 一夜无梦，赵娜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床。吃过午饭，她想想自己在家憋了这么天，怪闷的。她决定下午上街逛逛，顺便买几件衣服，她可是好久都没买新衣服了。
　　 下午的阳光不错，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赵娜独自逛了一下午，买了一两套衣服，傍晚，在麦当劳吃了顿快餐，打的回了家。一楼保卫室里坐着个陌生的年轻保安，浓眉大眼，挺帅。等电梯的时候，她不由得多瞥了人家几眼。
　　 “叮”地一声，电梯门无声地打开。赵娜走进去，按下了二十楼的按钮。门关上之后，电梯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电梯四面的镜子里，全都是她的身影，她一直都不习惯这种电梯，感觉四面八方都是一个个冰冷的人，将自己包围在中间狭窄的空间里。
　　 今天的电梯好像上升得特别慢，头顶还有“喀嚓喀嚓”的声音，让人烦燥不安。赵娜的右脚尖轻轻拍打着地面，抬头看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变化，暗自祈祷电梯可别出什么毛病。她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轻微的空间幽闭症，对这种狭小的空间，每次总隐约有那么些担忧。
　　 世事往往就是这样不尽人意，越怕的事情往往越容易发生。电梯刚到达十八层，突然一阵猛烈的震颤，发出一阵怪响之后，猛地停了下来。电梯里的灯，闪烁了几下，也熄灭了，一盏应急灯亮了起来，灯光惨淡昏暗。
　　 停电了？赵娜内心阵阵慌乱，她失魂落魄地扑到钢铁的电梯门上，用力怕打电梯门，扯开喉咙大叫：“有人在外边吗？我被关在电梯里了，救命啊……”
　　 喊了半天，赵娜嗓子都喊哑了，门外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气喘吁吁地退后一步，靠在电梯墙上，从包里翻出了手机。这个时候，父母应该早下班回家了。她拨下了家里的号码，哪曾想，电话还没拨通，手机就因电量不足，自动关机了。她试着开了几次机，都没能成功，只好懊恼地收起手机。目光无奈地落在一排排电梯按钮上，她惊喜地看到了紧急按钮，毫不犹豫，使劲按了下去。
　　 没有反应。赵娜彻底绝望了，抱着装衣服的纸袋，在电梯角落里坐了下来。也不知等了多久，电梯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渐渐感到呼吸有点困难了。恐慌一浪接着一浪，冲击得她头昏脑胀。依稀，电梯门那儿似乎有些响动。她喜极而泣，昏沉沉站起来，无力地拍打着电梯门：“门外是不是有人啊？救救我！救救我！”
　　 电梯门向两旁分开，非常缓慢。清冷的空气，源源不断，灌了进来。一双手，扒着门页，仿佛使了很大的力气，手背上青筋突起。一束绿惨惨的光，照射在赵娜脸上，将她蜡黄的脸，也浸染成了一种难看的黄绿色。
　　 缺氧的迷乱，让赵娜并没有对那绿色的光线产生疑虑，她脸上挂着一抹痴痴傻傻的笑，仰望洞开的门。电梯停下的时候，还没完全上到十八楼，那个门洞，只有不到三尺高的空间。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伸下来，稳稳地悬在赵娜眼前。
　　 “谢谢！谢谢！谢谢你！”赵娜喃喃道谢，抬起右胳膊，一把抓住了那只手，紧紧的，好像生怕生的希望从自己身边溜走。那只手，也握紧了五指，扣住了赵娜的手掌。冷得就如同一块千年寒冰，冻得赵娜不由自主哆嗦起来。
　　 双手紧握，那只手开始用力，一点点，将赵娜的身体拉了起来。赵娜已经可以看到外边了，到处黑黢黢的，只有那个拉她的人身后，有一团绿光，稳定地照着她的眼睛。她看不清楚对方，那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长发飘飘，应该是个女人。
　　 赵娜用左手扒住了眼前的地面，用力过度使得她满脸涨红。那女人继续拉着她，身体也渐渐向前倾。有一股冰冷的气息喷在她脸上，隐约有股臭味，像是肉类腐烂之后的味道。她的眉头聚拢在一起，忍受着那股难闻的味道，眯起双眼，仔细辨认对方的脸。
　　 “嘿嘿嘿……看清楚了吗？”女人突然说话了，声音嘶哑，有如生锈的锯子在石头上拉来拉去。斜刺里，有灯光蓦然亮起，也是绿色，幽幽的，让人更觉寒冷。
　　 “啊——”赵娜终于能看清楚那个女人的脸了，那张脸的可怕是她终生难以忘怀的。那就是昨天那张脸，猫眼里那张恐怖万分的脸。此时，那脸上带着微笑，笑容只停滞在脸上，黑色流转的双眼，不含丝毫笑意，深邃的寒冷，令赵娜的心，逐渐凝结。
　　 那张脸上，笑容骤然收敛，从那双漆黑得看不到其他颜色的眼睛里，两股黑色的烟尘喷薄而出。赵娜只感到脖子上一紧，整个人被抛起来，又跌落，再次抛起落下。“砰砰”巨响中，惨叫声由强而弱，电梯机厢猛烈地摇摆，顶上的钢缆发出痛苦的呻吟……



　12
　　
　　 “慢死了，这破老爷电梯，真该换了。”一个黑瘦的中年女人站在电梯间，焦躁地看着电梯楼层数字的变换，自言自语发着牢骚。
　　 “张姐，等很久了？”从大门走进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多 岁，穿着显得过于严谨。
　　 “哟！陈老师，又加班了？”中年女人回头灿然一笑。
　　 “嗯，刚刚家访回来。”男人推了推眼镜，“电梯来了。”
　　 电梯“嘎吱嘎吱”在一楼停下，“叮”的一声，并不清脆。电梯前的两人停止了交谈，都将急切的目光转向电梯门。肮脏失去光泽的不锈钢门，像一个没牙的迟暮老人般，带着晦涩的“吱吱”声，缓缓张开。一种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溢出，充斥了狭小的电梯间。
　　 接二连三的惊叫，响彻夜空。门卫室里那个年轻的保安举着跟棍子冲了出来，被连滚带爬跑出来的中年女人和男教师撞了个趔趄。对于他的发问，两人根本已无法回答，只是满脸苍白的惊恐，手指剧烈颤抖着指向电梯间方向。
　　 阵阵腥风直钻鼻孔，年轻保安感到胃里在翻腾。他隐隐似乎感到了什么，可在当保安的职责驱使下，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了灯光相对昏暗的电梯间。电梯门一直开着，他首先看到了一只手，白晰的皮肤和黑红色的血液相映成辉，横亘在被半寸来厚的血肉填满的门扇之间。
　　 电梯里的情形更是惨烈。原本昏黄的灯光变成一种诡秘的血红色，细碎的血肉糊满了每一寸地方，顶上的排风扇兀自旋转着，一滴滴粘稠的血浆拉出长长的丝，坠落进地上的血池里，发出“啪哒”一声轻响。血池里，一颗尚算完整的女人头，端端正正摆在那儿。短发凝结纠缠，煞白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却又惊恐万状的神情。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只剩下了两个血洞，本应呆在眼眶里的两只眼球，躺在参差不齐的脖子边上，瞳孔朝上，正死死瞪着电梯外的一切。
　　 “哇”一声，年轻保安再也忍不住了，吐尽了所有的胃容物，却还在不停地呕着酸苦的胆汁。相信亲眼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下半辈子都会被噩梦纠缠不休。被惊动的警方来到现场，勘察了很久，最终找不到有关罪犯的任何蛛丝马迹，草草收队。
　　 第二天一早，林寒还沉浸在梦中的温柔乡，就被一双手大力摇醒。他睁开惺松睡眼，映入眼帘的，是张抑扬那被恐惧入侵的脸。他吧嗒吧嗒嘴，皱起眉头：“什么事？”
　　 “赵……赵娜也死了。”张抑扬声音颤抖。
　　 “哪个赵娜？”林寒打了个很大的哈欠，翻身坐起。
　　 “还有谁？绝代……三娇啊。”
　　 “啊？真的？”
　　 张抑扬使劲点点头：“比……屈暮雪死得……还惨。我怀疑，那个……游戏……”
　　 “游戏？”林寒悚然，想起了上次游戏的三名死者，“陈胭呢？你去找过她没有？”
　　 “去了，她没在……家。”
　　 “不是还有个王欣欣吗？”林寒利落地穿衣下床，“你等等我，咱们一块儿去精神病院找她去。”
　　 上午三四节的英语课是铁定要翘课，估计那位夸张的英语老师，又要对林寒、张抑扬这两个“bad boy”大放厥词了。现在的情况，让他们根本顾不上这些。坐在公交车上，看着车窗外金色的阳光，林寒的心，因恐惧而不断抽搐。
　　 在路上，林寒就想到了一个在市精神病院当护士的网友，他给对方打了个电话，只说是去看一个朋友。车在精神病院门口吐出了林寒和张抑扬，摇摇晃晃远去。那个网名“唯我独醒”的女网友，正在大门口徘徊，见到林寒，她小跑着迎了上来。
　　 给张抑扬和唯我独醒做了简单的介绍之后，林寒即切入正题：“我们是来看一个同学的，她叫王欣欣，她……”
　　 “王欣欣？”唯我独醒惊呼一声，打断了林寒的话，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尽。
　　 “怎……怎么了？”张抑扬一下子紧张起来，嘴唇还在神经质地抖动。
　　 “你们不知道吗？她死了，死得好可怕。”唯我独醒断断续续将王欣欣的死状告诉了两个男孩，末了，重重吐出一口气，脸比身上的白色制服还白三分。
　　 告别唯我独醒，林寒和张抑扬失魂落魄回到学校。安静的寝室里，只能听见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突然，林寒站起身，不顾张抑扬的询问，一头冲了出去，七拐八弯，来到陈胭位于校外的出租屋。尽管阳光灿烂，那幢被树荫遮蔽的老旧平房，还是隐藏在阴冷的暗影中，仿佛与旁边的事物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13
　　
　　 陈胭，她会不会也……带着忐忑不安的情绪，林寒走进了那片树荫。他抬手曲起指节，刚要敲门，门开了。陈胭背着背包，看样子是要出门，看到林寒，她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没有丝毫表情的冷漠模样。
　　 “你……也没去上课？”看到陈胭，林寒忽然觉得，自己变得笨嘴笨舌了。
　　 “有事，请假了。”陈胭维持一贯的作风，撇撇嘴角，不说一个多余的字。
　　 “绝代三娇都死了，你知道吗？”
　　 “都死了吗？不清楚。”陈胭淡淡回答，“你找我，就是要告诉我这些？”
　　 “不……我……我是担心你。”在陈胭忧郁眼神的注视下，林寒越来越慌乱。
　　 “恐怕不止这些吧？”陈胭眼中浓重的忧郁底下，闪过一丝凌厉。
　　 林寒有了种被人揭破心底秘密的窘迫，脸颊微微发热：“我……是想知道，那些……哦，不。所有人的死……”
　　 “是不是我搞的鬼？”陈胭问这话的时候，林寒似乎从她脸上看到了一掠而过的疲惫。他觉得很奇怪，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样的表情。
　　 “你误会了，我只是怀疑那些游戏。你是从哪儿找到那些游戏的玩法的？”
　　 “网上。”陈胭简单回答完，从门后走了出来，随手关上门，“我有急事，如果你再没别的问题了，我……”
　　 “呃……你……这几天要小心点，那游戏很邪恶。我总觉得，事情还没结束，只是不知到下一个会轮到谁。”林寒说这话的时候，的确很真诚，担忧之情溢于言表。陈胭大概也看出来了，她脸上的冰霜稍有融化，竟淡然地给了他一个微笑。然后，她低下头，撇下他走了。
　　 陈胭那难得的笑容，令林寒激动不已，直到她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他才回过神来。他紧赶几步追上去，人头攒动的大街上，哪还能找到她的身影？他怅然若失，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慢慢走回寝室。
　　 寝室里空无一人，其他人没下课，张抑扬也不知上哪儿去了。林寒在床上躺下，双臂枕在脑后，心底、脑海，不断闪回的，都是陈胭那似有若无的微笑。未知的恐惧被淡化，下一个是谁？这样的问题似乎也不重要了。
　　 下午的课，林寒刻意坐在了最后排，与陈胭的座位，只隔着一条走道。他用书挡着自己的脸，斜斜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旁边的陈胭。陈胭好像并没有感觉，也许是感觉到了，却不予理会，总之，整堂课，她都在认真听讲，做笔记。
　　 整个下午，张抑扬都没现身，下课后也没见他在寝室。晚饭后，肖梓杰和周陌相邀去图书馆晚自习，林寒则坐在自己的书桌边，捧着一本黑猫社的悬疑短篇合集在看。肖梓杰他们走后没多久，张抑扬回来了，看上去气色不错。
　　 林寒没动，他已经被精彩的小说情节紧紧吸引住了。张抑扬径直来到他桌前，趴在他对面，神神秘秘掏出一个黄色三角状的东西：“林寒，我下午找了位高人，求了两道符。这个给你，带上能避邪。”
　　 “符？”林寒放下书，接过那个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你信这个？”
　　 “本来是不信，不过，难道你没发觉她们三个的死很邪门吗？”张抑扬盯着林寒的双眼，“下午，师傅也说我们被脏东西缠上了，把这符戴在身上七七四十九天，就可以化险为夷。你还真别不信，揣上这东西，我整个人都感觉好多了。”
　　 想想张抑扬也是一番好意，林寒说了句“谢谢”，把符放进胸前的衣袋里。张抑扬打了个响指，脱下外衣丢到床上，走向洗手间：“对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把它压在枕头下边。”
　　 关上洗手间门，张抑扬吹着口哨，用热水泡了个脚。倒掉脏水，他走到洗脸池前，放水洗脸。腾腾的水蒸汽蒙蔽了面前的镜子，他继续吹着口哨，吹的是他最喜欢的那首陈奕迅的《富士山下》。看看水放得差不多了，他关掉龙头，俯身鞠了捧热水，拍到脸上。
　　 “笃笃笃”——有人在敲洗手间门。张抑扬满脸的洗面奶泡沫，他啜着嘴唇，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句：“快了。”犹犹豫豫地，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这次他没予理会，将整个脸都浸在了洗脸池里。敲门声沉寂了下来。他闭着双眼抬起头，伸手够到了挂在旁边的毛巾。
　　 擦净脸上的水珠，张抑扬觉得皮肤紧绷绷的，有点不太舒服。他睁开眼，不经意瞥到手上的毛巾。毛巾怎么变成红色了？他的心一沉，下意识朝雾蒙蒙的镜子看去。镜子里，模模糊糊映出他的脸，但能明显辨别出，也是红色，触目惊心的血红。
　　 “唔——”张抑扬闷哼一声，低头看向洗脸池。池子里，满满的一盆，哪是水呀？分明就是一盆血，红得发黑，粘稠的血浆。他猛地扔掉手里的毛巾，张大嘴，被恐惧窒息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一个劲儿地后退，直至后背撞上墙壁，再无退路。
　　 阿弥陀佛！真主阿拉！上帝保佑！张抑扬的上下眼皮，因极度惊恐粘在了一块儿。他在心里搬出了所有能想到的神佛，希望能借此赶走邪恶。良久，没有任何动静。他小心翼翼睁开眼，目光一寸寸移到洗脸池方向。
　　 没有红色，没有血浆，只有一池子脏水，微微有点混浊。张抑扬的恐慌幻化成惊讶，但他仍不敢大意，更不敢再接近洗脸池，侧身拉开洗手间门，一步跨了出去。



　14
　　
　　 林寒已经捧着书坐到了床上，没有留意张抑扬的不妥。张抑扬也没说什么，甩掉鞋子，缩上床，从外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符，双手握住，使劲压在胸口上。
　　 一晚都没睡好，张抑扬的梦充斥着流淌的红色，妖异莫名。在晨光中醒来，他想不起来自己的梦里，除了红色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平安度过了黑夜，他暗暗感谢那位高人，更加小心地将那道符收好，心想只要过了四十九天，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尽管这日子看起来有点长。
　　 第二天，两节课的课间，张抑扬瞅了个空，期期艾艾挪到陈胭桌子边上。掏出一道折叠成三角形的符，塞给陈胭：“拿着，可以祛邪。”
　　 陈胭一句话没说，抬起头看看张抑扬，又看看手里的符，将它夹进书页之间，继续埋头于书本。张抑扬的表情有点尴尬，见不方便再说什么，悻悻转身离开。这第三道符的事，他没有，也不愿意告诉林寒，原因可想而知。
　　 白天，在平静中过去，夜晚不可避免地来临。寝室里又只剩下了林寒和张抑扬两人，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各自干着自己的事。不多久，林寒感到肚子疼得厉害，他抓起一本书，急火火冲进了洗手间。张抑扬则坐在电脑前，专心打着CS单机版。一切，似乎都显得很自然。
　　 在轻松干掉了好几个隐蔽的中东恐怖分子，解救出人质之后，张抑扬顺利通关。刚进入第二关，电脑却突然黑屏。他气急败坏，猛一拍桌子：“我***的破电脑！”骂归骂，但对这自己最贵重的财产，他还是不敢造次。等了一会儿，电脑没有像平时突然黑屏那样，立即重启。他颇为诧异，刚想低头检查主机，目光却被粘在了电脑屏幕上，脸上的表情由气恼转化成恐惧。
　　 一条人影，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确切地说，是出现在张抑扬影像的背后。只露出一个头，长发复面的头。张抑扬全身的肌肉冰冷僵硬，脖子上汗毛倒竖。他鼓足勇气，转动硬梆梆的脖颈，试图看看身后的情形。颈椎发出“咯咯”的声响，刺激着他被心跳带动的耳鼓膜。
　　 头终于转了过去。身后，居然什么也没有。张抑扬一刻也没停留，又迅速把头转了回来。黑色的电脑屏幕上，只剩下他五官变形的脸，冷汗在他脸上，熠熠闪烁。他微闭上眼，呼出一口浊气，将刚才恐怖的一幕归咎于自己眼花了。
　　 可是，刚得出这样的结论，张抑扬又立刻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神经末梢来。他放在桌下的双腿上，感到了一阵重压，似乎是谁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他腿上。更重要的是，那东西还在移动，向着他的腹部移动。他实在不想看，但惊恐却执意拉扯着他的目光，向下滑。一个女人的头，枕在他的大腿上。是个陌生但又极其漂亮的女人，那种美很古典，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我靠！电脑里也有颜如玉？张抑扬的恐惧，瞬间被色心代替。他想到了《聊斋志异》里很多古庙艳遇女鬼的故事，那曾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情。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说不定今晚，他张抑扬就能成为《倩女幽魂》的男主角呢。
　　 胡思乱想之际，女人站了起来，穿着白色长裙，个子高挑，身材惹火。张抑扬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他热切的目光，在女人最敏感的部位肆虐抚摸。女人看上去毫不在意，反而对他嫣然一笑。这下子，他体内的欲念极度膨胀，一股热流，沿着小腹直窜下去。他被欲火烧坏的脑子，什么也顾不上考虑了，跳起来，一把将女人拉进怀里。
　　 女人的身体很冷很冷，就像冰水，刹那浇熄了张抑扬高涨的色欲。似乎直到这时，他才清醒过来，想要推开女人，却已不能。女人双臂环着他的脖子，笑容变得阴森无匹，美丽的双眼中，也充溢着森森寒意。同时，她的面容，在迅速改变。原本白晰光滑的肌肤上，绽开无数丑陋的裂纹，腥臭的血珠不断渗出。
　　 一张如此美丽的脸，就在张抑扬魂飞魄散地注视下，渐渐腐烂，最后变成一颗仅余两只硕大眼球的骷髅。骷髅近在咫尺，仍在咧开那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大笑不止，但毫无声息。渐渐的，骷髅变成半透明，隐没进张抑扬的躯体。张抑扬感到体内有股气流凝聚在五脏六腑，不断膨胀，他的身体难以自控地抽搐起来。
　　 这时，拉得浑身无力的林寒，从洗手间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张抑扬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举动。他刚张嘴想要叫张抑扬，张抑扬却用一种奇怪的角度侧过脑袋，给了他一个笑。那决非人类所能拥有的笑容，凄厉阴森，嘴角完全咧到了耳根。巨大的惶恐，霎时将他钉在原地，无法移动。
　　 那笑容来得快，去得更快。张抑扬身体的抽搐变成了大幅度的抖动，关节处传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响声刚停，他便动作机械地，一步步走向电脑。林寒难以置信地，从他朦胧的泪眼中，看到了不甘，看到了抗拒，看到了巨大的绝望，仿佛他身体所进行的一切，并非他内心的意愿。
　　 抑扬，你……你要干什么？快停止。当张抑扬从电脑机箱后拔出两截电线，林寒心头一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想要大喊，却只能令嘴唇开合，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张抑扬盘腿在书桌前坐下，费力地将两截电线举起来。眼泪，从他发红的眼眶处滚落，他求助的双眼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
　　 一声短促的尖叫，被阵阵电火花的“噼里啪啦”声代替。张抑扬的胳膊终于不受大脑控制地往中间一合，电线上裸露的铜线，戳上了他两边太阳穴。焦糊的味道，浓烈刺鼻，闻上去，跟没加佐料的烤肉差不多。在灯光的闪烁不定中，他露在外边的皮肤迅速变黑，翻卷。灯光熄灭的那一瞬间，他身上“噗”地冒起了几股蓝色火焰，火光熊熊，急速蔓延。



15
　　
　　 男生宿舍楼骤然断电，引起哗声四起。有愤怒的叫骂声，有兴奋的呼喊声，还有为数不少，唯恐天下不乱的呼哨声，整栋楼房，陷入一片混乱。
　　 直到这时，林寒才感觉到，恐惧加诸于他身上的力量消失殆尽。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跌坐在地，尾椎骨的剧痛，立刻遍布全身。
　　警笛的锐响，更是搅得学校人心惶惶。所有的警察，都被张抑扬恐怖的死法震惊了，除了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自焚者的尸体，他们还从未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过如此惨烈的自杀。
　　 警察在给林寒录口供的时候，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隐瞒了游戏的事情。录完口供之后，他病倒了，高烧不退，说胡话，胡话的内容永远只有两个——陈胭，游戏。三天之后，他的体温才算是降了下来，被大病折磨得疲惫不堪的他，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期间，他梦到了陈胭，仍然洁白美丽，眼中的忧郁却更盛，仿佛在为他的病体担忧。
　　 醒过来，天已经全黑了。林寒蓦然发现，床头柜上放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静静地绽放着美丽，吐露着芬芳。百合花里夹着一张小卡片，粉紫色，封面是几米的漫画。他伸手拿起那张卡片，一股熟悉的淡淡幽香，刺激着他的嗅觉细胞。
　　 林寒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他已经猜到，这花是谁送的了。但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激动，小心翼翼翻开卡片，一行清秀的文字跃然眼帘——祝早日康复，落款是“陈胭”。他合上卡片，将它紧紧贴在胸口上，胸腔慢慢被幸福充盈。
　　 这学期出了太多的事，学校提前放假。林寒出院返校的时候，陈胭已经走了。一切恐怖的事情，似乎都因张抑扬的死亡而终止。林寒提着行李，在寒风中，离陈胭租住的小屋越来越远。他落寞地想到，自己还太不了解那个忧郁孤傲的女孩，他不知道她的身世，不知道她的家在哪儿，甚至都没有留下她的电话号码。



　　阴 森 林
　　
　　1
　　 
　　 天，蓝得深邃，蓝得澄澈。近处，被掉光叶子的树枝，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几何图形。阳光很好，但是有风，因此感觉不到温度。
　　 将头靠在脏兮兮的车窗玻璃上，林寒出神地凝望长空。远远的，有一片云，雪白雪白，镶着阳光的金边，在广袤的蓝色中缓缓滑行。
　　 林寒的目光，很快被那片云吸引了。那云的形状，像是一个白衣的天使，长发飘飘，依稀还背着翅膀的轮廓。他又想到了陈胭，或者说，他根本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想念她，从离开她租住的小屋开始。他的思绪随着那片云飘得很远，火车站是公交车的终点，自不必有坐过站的担忧。
　　 大街上，处处都透着一种年关将至的忙碌。车行缓慢，可那片云还是很快离开了林寒的视线，他幽幽叹了口气，引来旁边那个中年妇女怪异的目光。车快到火车站了，却已经挤得水泄不通，那些个拿着大件行李的人们，大概都跟他一样，是去赶火车的。
　　 跟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移进车站候车大厅，里边嘈杂拥挤，空气混浊，早已没有座位了。林寒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倚在墙上，放眼远望，再次塞了满眼悠远的蓝色。
　　 报站的广播在林寒头顶响起，把他吓了一跳，老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该进站了。人群起了一阵更大的骚动，大伙儿都提着大包小包，奋力往入站口挤。林寒被人潮推搡着往前走，看到别人手里高举的车票，他才想起，自己该把票拿出来。
　　 在胸前的衣袋里掏摸了半天，林寒也没找到那张车票。他愣在了那儿，引起身后一阵不满的嘘声。他挤到一边，放下背包，将胸袋整个儿翻了出来，里边空空如也。他清楚地记得，出门之前，他的确是将车票放进了胸袋的。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林寒翻遍了全身的口袋，又在钱包里和背包里仔细翻找了一番，仍找不到那张车票。他努力回忆来火车站这一路的情形，否定了车票被盗的可能，更否定了被掏掉的可能。那张车票，就这样奇怪地凭空消失了。
　　 最后一次催旅客进站的广播已经播报完了，进站口只剩下了两个工作人员。现在再补票已经来不及，更何况这个时候的车票又十分紧张，最重要的是，林寒已经没钱了，他钱包里剩下的那点钱，连半张车票都买不起。
　　 有没搞错啊？怎么会把车票给丢了呢？林寒苦着脸面向进站口，那两个工作人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充满了警惕。他躲开那四道咄咄逼人的目光，弯腰提起背包，无奈地走向候车大厅门外。
　　 在车站外的IC卡电话亭，林寒打了个长途回家，他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告诉妈妈，这个寒假他不打算回家过了。在妈妈唠唠叨叨地叮咛中，他觉得眼眶发热，眼泪差点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触了什么霉头，什么事儿都让他给碰上了，就连一张小小的车票都能莫名其妙地消失。
　　 走出电话亭。风继续吹，天还是那么蓝，太阳依旧灿烂地挂在天边，如同画上去似的，不散发一丝热力。一切都跟走进候车大厅前一样，没有改变，唯一不同的，是林寒的心境，被颓丧填充得满满的，几乎要向四周蔓延扩散。
　　 又回到了熟悉的寝室，打开门，一个人都没有，平日里显得拥挤狭小的空间，突然间仿佛大了很多。林寒手一松，背包掉在地上。他走进去，坐在书桌前，看着满地废纸旧书发呆。他觉得，这空旷杂乱的空间，正和他此时的内心世界一模一样。
　　 中午，吃了碗味同嚼蜡的泡面，林寒拿出刚买的几份当地报纸，想找一份假期工，来维持这个寒假的生活。招聘假期工的广告不少，他挑选了几个符合自己条件的，一一打电话过去荐工。下午，他去了一家大型超市面试，顺利通过。而他所要做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每天分发传单，工资虽不高，但也足够他这段时间的所有日常开销。
　　 工作找妥了，大后天就可以去上班，林寒心里的郁闷也散去了一些。傍晚，回到寝室，他开始动手打扫收拾，毕竟要在这儿呆上整个寒假，总不能在这猪窝般的环境里将就吧。



　2
　　
　　 寝室很快被收拾整齐，在林寒面前焕然一新。他吁出一口气，用手背揩去额上细密的汗珠，开始铺床。抹平床单上最后一个褶皱，他将疲惫的身体重重抛到床上，木架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
　　 “啪”一声轻响，从床底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林寒懒洋洋翻了个身，双手抓紧床沿，上半身垂下来，目光在黑糊糊的床底探看。靠墙的角落里，有个四四方方的东西，静静地躺在床底的灰尘中，看上去似乎是一个本子。
　　 林寒下床拿了把扫帚，费力地用扫帚柄将那东西够了出来。果然是一个本子，薄薄的墨绿色软皮本子。他在床上坐下，拂去本子上的灰尘，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有个这样的本子。也许是哪个室友落下的吧。他这么想着，随手翻开了本子。
　　 一页，两页，三页……全都是空白，看样子，这是一个没用过的新本子。林寒懒得再往下翻，随手将本子扔在了旁边的空床上。本子翻开来，匍匐在床板上，带起的微风，将纸页翻得“哗啦哗啦”响。林寒挪开了一半的目光，突然定住，在本子的最后一页上，好像写着一行字。
　　 林寒从床头爬过去，重新拾起了本子。翻开最后一页，果然有一行字，字很小，也很清秀。他把本子拿正，眼睛刚接触到那行字，就愣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呼吸也开始不顺畅起来。
　　 13日星期五晚11：44分，第三食堂。
　　 这、这不是陈胭的字吗？仿佛为了证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林寒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熟悉的香味，在他脑海中勾勒出陈胭的轮廓。他似有些不解地看着那行字，大脑一片混沌。
　　 “难道陈胭来过？”林寒喃喃自语，可他马上又摇摇头。陈胭一大早就已经走了，怎么可能下午又到他寝室来呢？他感到这事有点不可思议，就算她没走，也不会主动来这儿的。他胡思乱想了老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无意间，林寒瞥到了对面墙上的挂历。本月十三号就是星期五，他抬起手臂，看了看腕表，表盘上显示——今天就是十三号。他猛地想到了前两次游戏前，陈胭留下的纸条，一个念头在他瞬间清醒的头脑里蹦出来，惊得他目瞪口呆。
　　 “又是一个游戏？”林寒惊呼，又立刻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目光心虚地四下游走，好像担心隔墙有耳似的。可是陈胭已经离开了学校，又怎么会为了一个无聊的游戏特地赶回来呢？他怎么想也想不通。
　　 很明显，游戏的时间就在今晚。林寒徒然想到，这会不会是谁在跟他恶作剧。然而，他几乎是立刻，便否定了这个想法。看过陈胭的游戏邀请纸条的人，除了他，都相继死亡，不会有谁还知道纸条的内容，从而开这样的玩笑。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死了。我的上帝！不会是他们的鬼魂在跟我闹着玩儿吧？一想到“鬼”这个字眼，林寒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他喘着粗气，缩成一团，毛骨悚然地左看右看。窗外虽尚余一线微光，但光影朦胧的寝室里，影影绰绰，似乎到处都隐藏着不怀好意的影子。
　　 林寒扔下本子，从床上跳下来，顾不上穿上拖鞋，跑到寝室门口，打开了所有的灯。日光灯苍白的光芒，逼退了阴影，终于让他感觉好了点。混乱不堪的思绪，慢慢理顺，他蓦然惊觉，恐惧刚刚谢幕，他便又开始想陈胭了。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林寒感到肚子空空，他翻出一袋饼干嚼了几片，一阵倦意袭上脑门。他放下饼干袋，歪在床头，开始打起盹来。放假后的校园里静悄悄的，冷清的寝室里回荡着他沉重缓慢的呼吸声。
　　 那个穿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又出现了，周身笼罩着荧荧的光晕，悬浮在黑暗中。她还是那么可爱，只是脸上少了她那个年龄应该有的天真，满是焦虑。林寒看着她，表情木木的，他在期待，每次她出现在他梦里，他都会期待，期待能听清楚她究竟要对他说些什么。
　　 “不要……”——小女孩仍是那个口形，林寒一直只能辨别出前边两个字。不要什么？他问那个小女孩，他记得每回梦里他都会问，却始终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小女孩不断重复同样的口形，这次不同的是，她在长高，很快的速度，仿佛时光飞逝。
　　 长大了，小女孩已经长成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白色吊带连衣裙，衬托着她天使般的面容，唯有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发散着深深的忧郁。是陈胭？小女孩怎么会长成陈胭？林寒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他慢慢张开双臂，想要拥她入怀，却不能够。
　　 陈胭伸出白晰的胳膊，向着林寒，小巧诱人的双唇，仍在继续小女孩的口形。有血，粘稠的血液，从她双眼里滑出来，如同两颗猩红的泪珠。她的身体，也在血流出眼眶的同时，开始变得半透明，突然气泡般爆裂开来，散成无数绿色的小亮点，翩翩飞舞，有如暗夜里漫天的萤火虫。
　　 林寒的身体猛然抽了一下，睁开双眼，后脑勺撞在床架上，麻酥酥的疼。陈胭双眼流血的凄惨模样，仍清晰地留在他的视网膜上。这会不会是一个不好的预兆？他心里慌慌的没有底，对陈胭的担忧越来越浓，下意识地，双手交叠，握紧又放松，放松再握紧。



　3
　　
　　 看看表，都快十一点了。林寒很惊讶，自己居然坐在床头睡了这么久。看时间的这一刻，他已经作出了一个决定——去第三食堂。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或者，真的能有机会再见陈胭。如果不去，他整个假期都会过得不安心的。
　　 下定了决心，林寒心头的压力顿时舒缓了很多，尽管对陈胭的担忧还没有减少。他穿上棉衣，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像是诀别似的，环顾了一眼寝室里熟悉的陈设。不知哪儿，吹来了一阵风，空空的木架床板上，“哗哗”地翻动了几页。
　　 林寒心里一动，走上前拿起了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十分真实清晰，绝非自己睡着之后的梦境。他刚想放下本子，蓦然发现，那行字似乎在慢慢地蠕动。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不是他眼花，字确实在动，像是一些在水中浮游的小虫。
　　 又会发生什么事？林寒想到了前两次的纸条，都是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发生了令人不可思议的变化。他紧张地盯着那些字，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字的动作，已经不能用蠕动来形容了。它们剧烈地扭来扭去，蝌蚪般聚成一团，又迅速散开。林寒感觉得到，本子传来一种轻微的颤动，可以肯定，那不可能是他的幻觉。最后一次聚集，那些清秀的文字，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墨团，很大很圆。
　　 林寒的手发起抖来，他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的手抖，还是本子的颤抖在带动他的手。“呼”地一声，好像是谁吹了一口气，那个黑色的圆团，窜起了火苗，蓝幽幽的火苗突突地燃烧，感觉不到一点热度。林寒手一松，本子直接掉在地上，火苗徒然变得猛烈，瞬息吞噬了本子。
　　 ***！怎么每次都这样？林寒敏感地倒退了一步，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烧得焦黑，缩成一团的本子。火焰慢慢熄灭，那团灰烬又开始动了起来，团团旋转，化成一个个不到一厘米长的黑色条状物，首尾相接，一个个钻进了地底下。
　　 林寒愣了老半天，一点一点蹲了下来。灰色的水泥地面，一尘不染，那灰烬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下一丁点儿痕迹。他不敢相信地伸出右手，颤抖得厉害，悬在半空老半天，终于还是不敢触摸那块地面。保持那样奇怪的姿势良久，他抽回手，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寝室。
　　 狭长的走廊，只亮了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大概是放假了，学校为了省电。提心吊胆走完那条走廊，林寒置身于清冽的月光中。诺大的校园，失却了往日的喧闹，寂静得可怕。他紧了紧衣领，顶着寒冷的夜风，走向第三食堂所在的方向。
　　 一路上，林寒一个人都没碰到。再转过一个弯，就能看见第三食堂了。直到这时，他才突然想起，这个被学校弃之不用的食堂，也流传着一个恐怖的传说，属于本校十大最邪门的地方之一。
　　 大概七八年前，第三食堂还是校园里最热闹的所在，说是食堂，其实应该算是个小饭店。那儿的菜不像其他食堂，炒菜都跟煮出来的似的，他们的都是小锅炒菜，不光好吃，价格也不是很贵，而且还收饭菜票。很长一段时间，它都成为学生们改善伙食的好地方。
　　 但谁也没料到的是，大概七年前一个秋天的中午，第三食堂突然发生了大规模的食物中毒事件，当场就死了好几个人。经医院全力抢救，被送到医院的伤者仍有半数以上抢救无效死亡。警方介入这次食物中毒事件的调查，很快检验出，食堂的米饭里，被人下了大剂量的山埃毒，也就是氰化氢。
　　 全面排查之后，警方确定了一个重要嫌疑人——食堂的大厨高扬。就在警方出动捕人的当口，高扬却不见了。通缉令发出好多天以后，他仍是下落不明，也找不到任何出逃的蛛丝马迹。案子，似乎将成为一个悬案。
　　 然而一个多星期以后，警方接到报案称被封锁的第三食堂里，持续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警方再次进入现场，居然发现倒在店堂里已死亡数日的高扬。现场显示，高扬显然是自杀，他是用厨房里的剔骨刀抹脖子死的，干涸发黑的血流了一地。在他腐胀发臭的尸体上衣口袋了，警方发现了一封染血的遗书。遗书承认投毒案是他干的，他之所以这么干的原因是由于婚变，从而迁怒其他所有人，才在盛怒之下在饭里下了毒。
　　 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第三食堂被校方彻底封闭。据说，在每个月圆之夜，第三食堂里都会发出一些很瘆人的声响，甚至还有人看到深夜亮起的灯光，或者听到很多人痛苦的呻吟。这件事情也像每一件人们感兴趣的事情一样，越传越神，而且发展成数种不同的版本。更有甚者，说每晚都能看见高扬的鬼魂，在食堂里游荡，叫声凄厉，面目狰狞，仿佛在择人而噬。
　　 白天，就算要经过第三食堂，林寒也宁愿绕开那幢看似平凡的房子。可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好像鬼迷了心窍一般，自动来到这么阴森的所在。



　4
　　
　　 鬼迷心窍！林寒心中一惊，发觉自己已经在那个转弯处站了很久，双手和脸都被很风吹得没了知觉。他做出一个很奇怪的举动，像做贼似的，闪身到墙后，鬼鬼祟祟探出脑袋，朝第三食堂的方向窥看，一颗心，却紧张得发抖。
　　 突然，一阵大笑声响起，撕裂了寒夜。林寒再也抑制不住恐惧，惊呼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笑声倏忽即逝，余音在他耳中引起不小的轰鸣。还没等他从第一次惊吓中清醒过来，那种笑声再次响起，高亢刺耳，如同一个声音嘶哑的老人。
　　 鸟？是鸟叫。林寒一下子想起，一次在Discovery节目里，看过一期有关鸟类的专辑，其中就介绍了一种夜行鸟类，叫声就跟老人的大笑声差不多。虽然他忘了那种鸟叫什么，但是那种叫声，太过奇怪，他总也忘不了。冷静下来之后，他完全能够肯定，刚才那种笑声正是那种鸟发出的。
　　 林寒呼出一口浊气，闭上双眼，轻轻抚摸自己的胸口，用以平定心神。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扑楞翅膀的声音，大笑声渐渐远去，这更证实了他的猜测。他从地上爬起来，拍去身上的尘土，这才感到尾椎骨隐隐作痛。
　　 “林寒，林寒……”一个清越的声音，远远飘过来。林寒溢满惊恐的双眼，立刻被一种惊喜万分的神色填充。如果不是幻觉的话，他能够非常肯定地辨别出，那是陈胭在召唤自己。她果真回来了，他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转过弯，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前方不到一百米处，就是第三食堂了。一幢低矮的平房暴露在月光下，黑黢黢的，了无生气。林寒脚步未停，反而越来越快，一步步接近了那幢恐怖诡异的建筑。忽忽悠悠，房子的一扇窗口，亮起了一星飘摇不定的光芒，犹如一个鬼祟的人闪烁的目光。
　　 召唤声一直在持续，可是不管林寒离那幢屋子有多近，那声音仍是那么遥远飘渺。林寒站在破败的雕花大门前，抬起胳膊，刚准备敲门，门却在他面前自动打开。陈胭冷漠的俏脸出现在门缝中，一束月光正打在她脸上，在她脸庞周围笼罩上一圈蓝荧荧的光晕，显得圣洁而神秘。
　　 “陈胭，你……怎么回来了？”林寒双颊滚烫滚烫的，平时十分灵巧的舌头，也跟打了结似的。
　　 “落了一件重要的东西。”陈胭冷冷回答了一句，闪身让开一到足够一个人过去的通道。
　　 “对了。”林寒刚刚察觉，在看到陈胭的那一刹那，飘渺的召唤声嘎然而止。“刚才是你在召唤我？”
　　 “什么？”陈胭茫然的样子，显然不像是装出来的。
　　 “哦，没……没什么。”林寒垂下头，走进了门内昏黄摇曳的烛光中。
　　 一股陈年霉烂的味道，扑鼻而来。不出林寒的预料，空旷陈旧的房子里，早已聚集了好几个人，三男三女，很眼熟，但是叫不上名字。他礼貌地朝那几个人点点头，那帮人却只瞟了他一眼，没做反应。他尴尬地收回目光，环顾了一眼四周，发现在两旁的墙上，都装着一些镜子，但是没有一块是完整的，并且水银都脱落了大半，看来是当年留下的墙面装修。
　　 陈胭关好大门，也跟了进来，白色棉衣，白色短裙，配上一双白色长筒靴，清爽利落，又不失温柔。她看了看表，忧郁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停留了几秒钟：“游戏要开始了，想退出的人可以马上走。”见所有人都没动，她娓娓道出游戏规则。
　　 这个游戏需要不超过十个人，男女各半。首先要蒸一碗白米饭，碗用古旧的最好。然后杀雄鸡一只，淋血于饭中至和饭齐。大家围成一圈，绕饭行走，并口中或心中默念：过往神灵，请来吃粮；若吃我粮，请解我难。不久，碗中鸡血漫出，立即铺白纸于地下，全体背过身去，一人提出问题，什么都成，听到碗破裂后，这个人可以回头看纸上内容，一般是用鸡血写成。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问问题的人，在问完问题后，千万不要在碗没有破裂之时回头；看完纸上内容，要立即到十字路口焚烧，碗和粮要深挖埋至背阴处；不要让其他人看到纸上内容，不可透露纸上内容；其余人不可偷看纸上内容。
　　 “都听清楚了？”陈胭停了一会儿才问，所有人都默默点了一下头。她什么都不再说，绕过地上的蜡烛，走进黑暗中。不多久，她端着一只中等大小的青花瓷碗出来，看得出来，那只碗有一定的年头了，瓷胎上都出现了一些细小的黑色裂纹。
　　 走到蜡烛旁边，陈胭弯腰将碗放在地上。林寒看见，碗里有一碗热腾腾的米饭。随后，她指了指暗影中的一张桌子，目光转向林寒：“你去把鸡和白纸拿过来。”
　　 林寒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转身到桌上拿来一只被绑缚好的大公鸡，一把刀，以及一张很大的白纸。在陈胭的授意下，他战战兢兢杀了那只绝望惨叫的鸡，看着鸡血慢慢染红白米饭，用力制止那只鸡的垂死挣扎，感受着生命在自己手里一点点流失。



　5
　　
　　 仿佛是计算好了似的，鸡血刚刚跟碗里的米饭齐平，那只雄鸡的血就流干了。不用陈胭再说什么，所有人都按照游戏规则，自动围成了一个圈，目光迷离，脚步机械，开始默念口诀绕着碗转起圈来。林寒跟着大家，内心忐忑，感觉很不好。
　　 碗里的鸡血没有反应，一直都没有。直到转到第七圈，那碗染血的米饭才开始发生令人惊讶的变化，在一种轻微的“嘶嘶”声中，碗里的鸡血涨潮般慢慢升高。所有人同时停下绕圈的脚步，除了陈胭和林寒，全都面无表情，盯着那只碗发呆。
　　 陈胭从容地拿过一旁的白纸，铺在碗下方。她站直身体之后，大家都似乎得到了某种无声的命令，一齐转身，背对圆圈中心。陈胭轻轻吸了口气，问话的声音低沉清晰：“请问，在场所有的未来将会怎样？”
　　 在等待碗的破裂声传来的那一点空隙，林寒不清楚出于什么原因，赶紧朝墙上残破的镜子里看过去。这一眼，使得他的身体从头凉到了脚跟。在圆圈的中央，一些半透明的人形影子，飘飘忽忽，从地底下钻出来，聚集在碗旁边，看姿势，像是在争食碗里的米饭。
　　 林寒的呼吸节奏越来越快，双脚不由得朝前挪了挪，不料，波鞋的橡胶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吱”地一声轻响。尽管这声音很轻微，还是惊出了他一身冷汗，也惊动了圆圈中的一个影子。那影子转动头发稀疏的头颅，转过没剩下多少肉的脸，一双干枯的眼球盯着林寒的背影，完全裸露的两排腐烂牙齿慢慢咧开，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阴森表情。
　　 就在林寒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青花瓷碗“啪”地裂开，那帮争食的饿鬼，如来时那般迅速地钻进地底。陈胭迅即转身，看了一眼地上染血的白纸，那上边，歪歪斜斜写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死”字。她什么也没说，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蹲下来抽出那张纸，揉成一团。
　　 这次林寒不用陈胭吩咐，捡拾好地上的碗。一行人在陈胭带领下，走出第三食堂大门，绕到屋后，向不远处被人戏称为“挪威森林”的小山走去，那里林木繁密，在月光下描画出一个参差不齐的黑影。风一阵紧似一阵，高大的树冠相互摩擦，发出阵阵令人心惊的“沙沙”声。
　　 山脚下，一条上山的羊肠小道，和与山体平行的一条水泥路交叉起来，形成一个标准的十字路口。在十字路中心，陈胭停下来，随行的人中，一个高大的男孩掏出一只zippo火机，点燃了她手里那团染着斑斑血迹的白纸。火光映红了她苍白的脸，她冷漠地松开手，“呼呼”燃烧的纸团掉在地上，火苗被风拉得很长。
　　 寒风，顷刻吹散了地上黑色的灰烬，还未燃尽的火星漫天飞舞。陈胭一声不吭，率先继续往山上走去。第三食堂在山南，如果要找到背阴的地方埋下那只碗，就必须得翻过山头。林寒有些不明白，既然第三食堂面朝南，那么它的背面就应该属于背阴面，那为什么陈胭要舍近求远，翻山越岭呢？不过他不会问，因为他觉得，无论任何情况下，他都不应该怀疑陈胭。
　　 大家陆陆续续走进树林，高大的树冠遮蔽了月光，只在落叶沉积的地面，留下点点清冷的光斑。风吹树动，那些光斑也开始跳跃，有如林间游荡的鬼火。冬夜不可能听到虫鸣，可连夜鸟的叫声也听不到，就显得很奇怪了。
　　 眼睛渐渐适应了树林里微弱的光线，林寒可以清楚地看到前边陈胭泛着白色的背影。他紧紧跟随，不敢有丝毫疏忽。后边的脚步声也十分凌乱，听得出来，那六个人都走得磕磕绊绊。
　　 林寒偷偷看了一眼腕表，十一点四十四分，夜光表盘的指针停滞不前。他惊觉，这并不是他的表坏了，而是预示着某件事情已经开始。裤兜里的手机也不用再看，肯定已经失灵，其他人的手机也不会例外。他暗暗叹了口气，感到心头似乎压上了千钧重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他又紧赶了几步，从这一刻开始，他将寸步不离陈胭左右，谁出事都好，包括他自己，但他不希望陈胭出任何状况。
　　 “到了。”翻过山头，陈胭在一小片空地上停下脚步。被月光挥洒成银色的泥地上，躺着两把锈迹斑斑的铁铲。看情形，陈胭早一步到过这儿，并做好了一切准备。
　　 身后走上来两个男孩，默默拿起地上的铲子，一下一下掀开潮湿的泥土，不一会儿，挖出一个直径两尺多，深达一米的土坑。林寒小心地将碗放下去，两个男孩又把坑填平，拍实。等到大家再转身，来时的小路已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四周都是密密层层的林木，一望无际。
　　 “怎么回事？路呢？”分辨不出是哪个女孩，惊慌地问道。没有人回答她，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再迷茫，仿佛他们直到此刻才彻底清醒，每张脸，都变得比月光还白。
　　 “也许，我们转错方向了吧。”半晌，那个先前点燃白纸的高大男孩才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极不肯定。“这树林和山头就这么点大，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说着，他走到方才还能俯瞰山脚的悬崖边，顿时像是受到极大惊吓似的，缄口不语，一步一步后退。
　　 “怎么了？贾摄。”一个娇小的女孩，怯生生问这个被称作贾摄的男孩。
　　 “姐姐，下面……下面……”贾摄转过身，被恐惧扭曲的脸上，汗津津的。
　　 “下面也……也是丛林？”女孩的脸瞬间变得和贾摄一模一样。



　6
　　
　　 听到这一男一女之间的称呼，林寒才想起来，这两个人就是西语系国际贸易专业四年级两个最奇怪的双胞胎姐弟——贾茹和贾摄。之所以说奇怪，就因为他们俩跟平常的双胞胎不同，长得一点儿也不像，甚至比一般的姐弟俩更不相像。
　　 看来，双胞胎之间真的是有感应的，从贾摄脸上的表情变化来看，贾茹的猜测完全准确。林寒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他虽不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心却也不由得一震，下意识看了一眼陈胭。陈胭还是那样一种处变不惊的神情，甚至看都不看大家，只是微微仰着头，凝视夜空。
　　 “天哪！大家快看天上。”高挑清瘦，瓜子脸的那个女孩顺着陈胭的目光看过去，发出一声惊叫。众人纷纷抬头，深蓝色的天空中，繁星点点，一轮圆月高悬当中，唯一跟平日不同的是，月亮变成了一种诡谲的红色，如同浸染了鲜血。
　　 “哇！红月亮，Beautiful！”只看那个娃娃脸的丰满女孩愚蠢的反应，林寒就猜到了，这一定是计算机系那个鼎鼎大名的“波霸”——孙盈，如果没猜错的话，刚才惊呼的女孩就肯定是孙盈的死党杜晓葭了。靠！波大无脑。林寒在心里骂了孙盈一句，偷偷白了她一眼。
　　 “操！你他妈有没有脑子啊？天上出现红月亮，很邪的。”一脸傲气的那位大帅哥，终于开口说话了，却是语惊四座。
　　 “钱潇，你个死人头，嘴巴放干净点。别以为你是晓葭的男朋友，我就不敢骂你，我已经忍你不止一天了。”孙盈脸涨得通红，双手叉腰，梗着脖子，那样子就像一只斗鸡。
　　 “你们能不能一人少说两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不想出去，我还想呢。”敦敦实实，皮肤黝黑的那个男孩发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有震慑力。见钱潇他们看着自己，不敢再出声，他掏出一盒香烟，潇洒地弹出一支，叼在嘴上。钱潇见状，赶忙掏出火机，替他点上火。
　　 全校只有一个人具有这么嚣张的大哥风范，林寒不用多想，就已经知道，这位就是学校“四大天王”之首的吴永斌。而那个钱潇，正是唯吴永斌马首是瞻的“四大天王”老二。不过，林寒有一点弄不太明白，平时形影不离的“四大天王”，今天为什么会少来了两个。
　　 “美女。”吴永斌夹着香烟，走到陈胭面前，朝她脸上喷了一口淡蓝色的烟雾。“是你约我们来的，现在这事你怎么解释？”陈胭轻扬纤手，拂去面前呛人的烟雾，只是给了吴永斌一个冷眼，什么也没有说。吴永斌见陈胭不理睬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干吗不说话？这一切是不是你搞的鬼？”
　　 “不关她的事。”林寒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挺身而出，插进陈胭与吴永斌之间，目光炯炯。
　　 “不关她的事？那就是关你的事咯？”吴永斌狠狠吸了一大口烟，神情凶狠起来。“小子哎，就凭你这小身板儿，也想英雄救美？”
　　 “想出去，就不要废话了。”陈胭终于开口说话了。吴永斌脸上的神色再次发生变化，看上去有点吃惊。林寒转回头，与她目光相对，分明看到，忧郁的掩盖下，藏不住丝丝缕缕的感动。
　　 沉默，更加重了黑夜的静寂。陈胭冰凉的小手，握住了林寒的右手，牵着他，转身向山下走去。林寒醉了，沸腾的热血，抵挡住了手心的寒冷。他受宠若惊，脚步蹒跚，就像一个被大人牵着走的孩子。转身的瞬间，他在其他男孩眼里看到了妒意，在其他女孩脸上看到了一种怪异莫名的表情。
　　 大家也默默跟了上来，每个人都努力压抑着膨胀的恐惧。脚下根本没有路，齐膝深的野草下，地面崎岖不平。环境并不黑暗，而是如同暗房里一样，红彤彤的，弄得眼睛很不舒服。林寒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苍白的脸，都被红色渲染，加上被恐惧控制的面部肌肉，显得万分诡异。
　　 “我们能出去吗？”走了很久很久，感觉还像是在原地打转，林寒小声问陈胭。陈胭似乎没听到，不吭声，也没有任何反应，还是继续前行。林寒舔舔嘴唇，还想再问一次，想想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孙盈平时不怎么爱运动，这一路的疾走下来，再加上心情的紧张，早已是气喘吁吁，眼看着从队伍中间落到了最后。走着走着，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在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脚步声，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起初，她并没在意，直到身后那人粗喘的气息喷到了她后脖梗上，她才有所觉察。
　　 怎么会多出一个人？孙盈很明显地感到，吹到脖子上的气，冰冷冰冷的，让她汗毛倒竖。她眯起有些近视的眼睛，默数了一遍前边的人数。七个人，没错，加她自己刚好是八个。那么，身后的确是多了一个人。
　　 孙盈开始害怕起来，却又不敢回头看。她小跑几步赶上前边的杜晓葭，紧张地挽住了对方的胳膊，压低声音：“晓葭，我觉得后边有人跟着我。”
　　 杜晓葭诧异地看了孙盈一眼：“哦？”
　　 孙盈发觉杜晓葭想要回头，她一把拉住了对方：“别！这样会打草惊蛇，还是偷偷看比较好。”说完，她屏息凝神，听出身后那个脚步声仍在紧紧跟随。
　　 杜晓葭觉得孙盈的话有道理，可不回头又怎么看呢？她沉思片刻，蓦地想起来，自己裤兜里有支唇膏，装唇膏的盒子上粘着一面小镜子。她不动声色地摸出唇膏盒，很小心地打开了盒盖。镜子里的景物一片血红，随着她的走动，上下摇晃。
　　 “没看到有人啊。”杜晓葭小声对孙盈说。
　　 “不可能吧？”孙盈接过镜子，学着杜晓葭的样子偷看身后。的确如杜晓葭说的，镜子里除了树林草地，什么也没有。她总算是松了口气，把唇膏盒还给杜晓葭。“也许是我太累，耳鸣了。”



　7
　　
　　 走了不多久，孙盈又赶不上队伍了。一股阴寒的冷气，再次拂上了她的脖根。她心中一阵阵发虚，那个方才消失的脚步声，又紧贴着她后背响起。
　　 难道又是幻觉？可那股冷气呢？孙盈感到，那决不是风。鬼使神差地，她回过头去。一张脸，出现在她眼前，与她鼻尖碰鼻尖。腥臭的气息，熏得她几近昏晕。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白得发青的脸上，仿佛擦了太多的粉。一双很大的眼睛，没有眼球，空荡荡的眼眶，直直地瞪着孙盈的双眼。眼眶深处，有些白色的小虫子在蠕动，肥嘟嘟的，一拱一拱，将头部探出眼眶边沿。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震人心魄，在莽林间荡起阵阵回声。一双手，只剩下了枯骨的手，掐断了这声惨嚎，随着那个女人的头低下来，那些白色的小虫子，纷纷坠落进孙盈大张的嘴里。
　　 众人惊惧回头，看到距离半丈开外的孙盈，头拼命后仰，正用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一时间，大伙儿都懵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好一会儿，杜晓葭才反应过来，冲上前，用力掰着孙盈的手腕：“孙盈，你干吗？松手，松手啊。你会把自己掐死的。”
　　 钱潇也跑了过去，还有吴永斌。究竟是男孩子，力气大得多，他们很快一边一个，拉开了孙盈卡在脖子上的手。孙盈的臂力变得出奇的大，她十指弯曲呈爪状，似乎脖子上有很强的吸力似的，手臂奋力合拢。同时，她开始呛咳起来，伴着干呕的声音。
　　 “这是……”贾茹和贾摄手拉着手，走到孙盈近前。贾茹说了这两个字，贾摄毫无阻滞地接过话头，“怎么了？”
　　 孙盈的身体，剧烈颤抖，停止了反抗，弯下腰，呕吐起来。吐出了一大堆半消化的食物，她还在不停地吐，直到吐无可吐，仍在干呕。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满面苦涩地斜靠在杜晓葭身上，断断续续将刚才的恐怖经历说了出来。大伙儿面面相觑，眼里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见大家都不怎么相信自己，孙盈急了，她湿漉漉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来回扫荡：“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怎么不相信我？”
　　 “可是……”杜晓葭看看大伙儿，又为难地转向孙盈，“我们只看到，你在自己掐自己，我们……”
　　 “别说了！”孙盈委屈地大吼一声，打断了杜晓葭的话，“你也不相信我？我可是从没骗过你啊。”
　　 “呃……孙盈，咱们一会儿再研究是怎么回事吧。”林寒的话，多少消解了一点现场的尴尬。“你刚刚吐过，一定很难过，我们尽快找一处水源。你漱漱口，洗把脸，会舒服很多的。”
　　 孙盈可能是真的不太舒服，并不反对林寒的话。她朝杜晓葭投过去失望的一瞥，拖着步子，向着前进的方向走去。杜晓葭追上去，扶住了他。大家再次默默上路，继续他们仿佛没有尽头的跋涉。然而，不管他们相不相信孙盈的话，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仍不免在他们心头压上一块沉重的巨石。
　　 天边，曙光初现，月亮，只留下一个淡橙色的影子。
　　 已经整整一夜了，为什么我们还像是在原地踏步？林寒悄悄观察周围，景物仍一成不变。左边的树林里，隐约传来淙淙流水声。那是一种诱惑，一夜的长途跋涉，令他的嗓子眼干涸犹如沙漠。其他人的反应也跟他相同，大伙儿布满血丝的眼中，全都闪烁着贪婪的惊喜。
　　 水声，给孙盈疲累脱水的身体，注入了莫大的动力。她踉踉跄跄扑进密林，循着声音一路找过去。没走多远，眼前豁然开朗。尽管天光还不是很亮，她依然看得很清楚，一片林间开阔地上，镶嵌着一个圆形的小水潭。一条不到一米高的小瀑布，正源源不断向水潭里输送着清冽的泉水。
　　 等其他人赶到的时候，孙盈已经不顾一切地跪在了水潭边。她吸了一口气，顾不得寒冷，将头整个埋进了水里。“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她骤然感到，脸上、嘴里、喉咙里，甚至肚子里，产生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灼痛。
　　 走在最前边的贾氏姐弟俩，还没接近小水潭。孙盈猛地蹦了起来，发出“呀呀”的痛呼声，双手在脸上、喉头胡乱抓挠，整个人没头苍蝇般，在草地上乱跑乱窜。所有人都被吓到了，只知道躲避，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状况没持续多久，孙盈闷哼了一声，一头栽倒在草地上，身体猛然蜷缩，又很快弹开，不断反复。桔红色的朝阳中，大伙儿惊异地发现，有股股青烟，从她身体各处冒出来。很快，她停止了剧烈运动，只剩下濒死的肌肉抽搐。
　　 当孙盈的身体像死去的刺猬般，缓缓展开的时候。大伙儿都禁不住失声惊呼，下意识地退得远远的，捂嘴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孙盈。她的头，已经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并且还在翻腾着红色的泡沫，迅速溶解。她的喉咙已经被烧穿，汩汩地向外冒着粘稠的血沫。慢慢地，她浅色棉衣的前襟，也从内而外，被雪水染红。随后，浸透血水的棉衣也开始冒烟，焦黑色缓缓朝外扩张。
　　 眼前的这一切，分明就是强酸腐蚀后造成的状况。杜晓葭和贾茹实在看不下去了，含泪别过脸去。同时，大家都意识到，问题一定出在那水潭。看着孙盈变成一滩红色烂泥的身体下，野草迅速枯黄，林寒捡起一根长树枝，小心翼翼走到潭边，将树枝轻轻插进水里。树枝拿出来，没入水中那头变得木炭般焦黑。很显然，潭里根本就不是水，而是一池子强酸。
　　 “这是什么鬼地方呀？”贾茹伏在贾摄肩头，嘤嘤哭泣起来。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有人能够回答她。大家全都脸色煞白，不知所措。
　　林寒走回陈胭身旁，轻轻将她的手捏在自己掌心：“走吧。”
　　 大伙儿都默哀似的，低垂着头，转身陆续走出了树林。谁也没有看到，当他们转身时，潭里浮出一个女人的头，空空的眼眶里没有眼珠，紫黑色的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阴险的微笑。接着，她又迅速沉入潭中，无声无息。水面，一个小小的涟漪，慢慢向四周扩散，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8
　　
　　 太阳，灼热地高悬在天空。温度，持续上升。
　　 大家都开始觉得很热，边走边脱去身上的棉衣。反常的温度，根本就不像是寒冬腊月。陈胭的手，依旧冰冷，她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满头大汗，狼狈不堪，而是保持着一贯的冷峻和傲气。也许是握着她手的原因，林寒也不觉得很热，只是解开了衣扣。
　　 周遭，全都是遮天蔽日的树木，树干粗壮，一看就知道，树龄都至少在百年以上。树林里，藤蔓纠结，遍地腐败的落叶，杂草茂盛，几乎没过了腰际。不管朝哪个方向看，景色都几乎一模一样，找不到去路。
　　 “我累了，大家都坐下来休息休息。”吴永斌找了块石头坐下，语气不容置疑。
　　 “呵呵，老大，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累了。大伙儿歇会儿，等等再走。”钱潇叭儿狗似的，随声附和，挨着吴永斌坐下。“老大，这走了大半夜的，我早就饿了。要不，咱去找点吃的来？”吴永斌懒得回答，摸出一根烟，自顾自点燃，朝钱潇挥挥手。
　　 “阿潇，你去哪儿？”所有人都找地方坐下了，唯有杜晓葭还站着。她并非不累，而是因为强烈的洁癖，使得她不敢去碰触那些脏兮兮的石头。
　　 “去找点吃的来。”钱潇头也不回，走进阳光斑驳的树林里。
　　 不多久，树林里响起阵阵奔跑的脚步声。钱潇一脸欣喜若狂的神色，捧着用棉衣结成的包裹冲了出来。跑到吴永斌面前，他把棉衣放在地上，摊开来，一二十个拳头大小的野苹果，红彤彤滚了满地。
　　 吴永斌眼前一亮，却没有动手。他突然想起了孙盈的死，一个看上去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里，居然出现了一个灌满强酸的水潭，这多少会让人感到胆战心寒。他看着钱潇，沉着嗓子问：“这苹果……你吃过了吗？”
　　 “当然没吃啦。”钱潇一脸无辜，“老大不吃，我怎么敢先吃呢？”
　　 目光在那些鲜甜多汁的苹果上扫来扫去，吴永斌仍不动手。与林寒坐在一旁的陈胭，站了起来，走过去弯腰捡起四个苹果，回身递给林寒两个。另两个，她用随身带的餐巾纸细细擦了一遍，张口就想咬，却被林寒一把擒住了手腕：“慢着！我们无法肯定，这苹果究竟有没有毒。”
　　 陈胭居然笑了，不过笑容短暂得就如同悄悄掠过的微风，还没等林寒反应过来，便消失无踪。随即，她将另一只手里的苹果塞进嘴里，清脆地咬了一口。林寒被她的举动惊得面无人色，呆呆地看着她樱唇的开合，耳里充满了“咯吱咯吱“的咀嚼声。
　　 一只苹果很快吃完了，陈胭又开始吃第二只。见她没有什么不良反应，林寒这才松了口气，也拿起一只苹果，狠狠咬了一大口。其他人——除了杜晓葭——也开始狼吞虎咽地吞食起那堆苹果来。
　　 不多一会儿，苹果就只剩下了最后一只。钱潇拿起来，在毛衣袖子上擦了擦，刚要咬，突然想起站在不远处的杜晓葭，他抬起头：“晓葭，你怎么不吃啊？喏！这只给你。”
　　 杜晓葭厌恶地皱起眉头：“我不要，脏死了。”
　　 “我靠！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它干不干净，只要能填饱肚子就OK了。”钱潇说着，起身将苹果递过去。
　　 “我不吃啦。”杜晓葭苦着脸不断后退，“拿开！”
　　 “晕死，不吃算啦。”钱潇这会儿也顾不上那许多了，话音还没落，苹果就失去了一小半。
　　 吃饱了，同时又补充了水分，大伙儿的精神都好了很多，纷纷起身上路。只有杜晓葭，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没精打采地走在钱潇身边。
　　 估摸着差不多到了中午，一行人再次坐下歇息。日头火辣辣地贴着头皮，树荫下，更是闷热难当。大家都脱得只剩下了一件单衣，仍是汗流浃背。就连陈胭也脱去棉衣，只穿着里边那件与棉衣同色的白毛衣。这哪里还有半点寒冬的气息，分明就是初夏的天气。
　　 在酷热中，大伙儿都昏昏欲睡。这次，钱潇心疼杜晓葭，把自己的毛衣铺在石头上，才勉强劝她坐了下来。每个人都没有心思再想其他的事情，尽管这一路上，除了他们自己弄出的响动之外，再听不到其他一丝一毫的声音，更是没看到过一个活物。
　　 傍晚，钱潇、林寒和贾摄又找来了一些野苹果给大家充饥解渴。看来这座大森林里，别的东西没有，倒是盛产苹果。杜晓葭还是一点东西都不肯吃，她昏昏沉沉的，已经出现了脱水状态。钱潇只好搀着她，蹒跚前行。
　　 “快看！”天快黑的时候，走在队伍前边的林寒，突然开心地大叫起来。
　　 “帐篷？”贾茹第一个看清楚了林寒手指的方向，那里有一溜儿四个旅行帐篷，静静地支在林中空地上。大伙儿欢呼雀跃，除了钱潇、杜晓葭，和素来冷静的陈胭，其他人全都张开双臂，飞扑向那片空地。
　　 “我……饿。”杜晓葭软绵绵伏在钱潇肩头，梦呓般喃喃自语。钱潇根本就没听到她说什么，只是尽量快地拖着她，向帐篷走去。
　　 只有这四座帐篷，里边空空如也，什么也找不到。但是看帐篷的新旧程度，又不像是被遗弃了很久的东西。虽然这结果有点令人沮丧，但不用露宿野地的想法，还是让大家都很兴奋。安置好杜晓葭，钱潇又找来一些苹果，趁着她处于半昏迷状态，挤出果汁，给她硬灌了下去。



9
　　
　　 天黑了，黑得很快，很彻底。气温骤降，不到一个小时，又从初夏跳跃到了寒冬。北风呼啸，天空中乌云重叠，看不到星月的影子。
　　 大家找来些干枯的树枝，点燃了一堆篝火。杜晓葭头重脚轻地醒过来，感到裂开的嘴唇，疼得要命。其他人都围在火堆边，没精打采地垂着头，在打瞌睡。
　　 费力地坐起来，肚子饿得难受。杜晓葭摸出那只唇膏盒子，打开，就着火光看到，镜子里自己容颜憔悴，脸上的皮肤皱皱巴巴，呈一种吓人的灰白色。她用干涸的舌头，舔了舔龟裂的嘴唇，尝到一股轻微的甜酸味。她咂咂嘴，又贪婪地舔了一下。
　　 猛然，杜晓葭发觉，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奇怪。可具体怪在那儿，她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她眉头紧蹙，歪起脑袋仔细观察镜中的自己。徒地，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被恐惧填充得没有丝毫缝隙。镜中的自己，虽与她面貌相同，动作一致，但脸上看不到一点儿表情，木呆呆的，犹如一副面具。
　　 杜晓葭缓缓张大嘴，狠狠地吸气，寒冷的空气划过喉头，尖锐地刺痛。镜中那张脸，也同样张开了嘴，从黑洞洞的嘴里，窜出一股白色透明的气体，急速穿透镜面，钻进了她嘴里。她本能地闭紧了嘴，却感到有灼热的气流，沿着食道，一路滚进胃里。
　　 “阿潇，我饿。”钱潇迷迷糊糊，被一双手推醒，朦胧中听出，那是杜晓葭的声音。
　　 “晓葭，睡觉先，我真的很累了。”钱潇没睁眼，张开嘴打了个大哈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摘苹果吃。”
　　 “我不要吃苹果，我想……吃肉。”
　　 “靠！我还想吃肉呢。”钱潇半眯着眼，声音越来越低，“只有苹果，没有肉。要不……你把我吃咯，嘿嘿……”后半截笑声，被他困倦的思绪，完全带入了梦中。
　　 “哧”、“喀嘣喀嘣”、“吧嗒吧嗒”——连串怪异的声响，持续搅扰着所有人的梦。有些人，不耐烦地翻转着身体，喉咙深处发出不满的“哼哼“声。怪响不但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响，有些人已渐渐脱离了梦境，皱着眉头要醒过来了。
　　 第一个睁开眼的，是吴永斌。紧接着，所有人都陆陆续续翻身坐起。篝火，已经只剩下通红通红的灰烬。吴永斌抓起一把枯树枝，扔进去，“噼里啪啦“火苗迅速窜了起来。大家借着火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我的天哪！”贾茹失声大叫，贾摄立刻接下去，“她在吃……吃……”
　　 摇摆不定的火光中，杜晓葭披头散发，背靠一棵大树坐着，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什么。她的一张脸，完全被鲜血染红，发梢缠结，“滴滴嗒嗒”流淌着的，也是鲜血。从她不断运动的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浆和碎肉。她的右臂，自肩膀以下，已经一丝肉都没有了，血淋淋的骨架垂在身边，五根指骨，第一节不见了，还在兀自缓慢地抓来抓去。她周围的草地，也吸饱了鲜血。
　　 “好吃，真好吃！”杜晓葭含混不清地说着，糊满血浆的脸上，漾起一种满足的微笑，诡异得令人胆寒。
　　 “晓葭，疯了，她疯了！”钱潇颤巍巍地喊道，双腿一软，重新坐回到地上。
　　 “真……好……”一个“吃”字还没出口，杜晓葭头一歪，带着那种近乎幸福的笑容，圆睁双眼，气绝身亡。没有人敢接近她残缺的身体，甚至都没有人敢直视她的尸身，包括向来胆大包天的吴永斌。最后，还是林寒和吴永斌一起，拆了一个帐篷，将杜晓葭惨不忍睹的尸体遮盖了起来。掩盖不住的，是弥漫空气的血腥味。
　　 寒夜漫漫，无人睡眠。
　　 倦意，早已消失殆尽。所有人都不吭声，远远地，离开杜晓葭尸体的范围，缩成一团。贾氏姐弟俩，相互搂抱，聊以祛寒。钱潇抱膝而坐，将脸埋在双腿之间，低声啜泣。吴永斌一根接一根，狠狠地吸烟，烟头一明一灭的火光，把他的脸映照得及其狰狞。林寒坐在地上，低垂着头，用一根树枝不断画圈。只有陈胭，冷漠依然，眼底的忧郁，似乎要将黑夜冰冻。
　　 “妈的，又挂了一个。”吴永斌用力捏扁空烟盒，掼到地上，猛站起身，走到陈胭面前。“今晚你必须得说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鬼游戏？还有，那张纸上，写了些什么？”
　　 “那只是我在网上看到的一个招鬼游戏。”陈胭看也不看吴永斌，冰冷的目光仍投射向未知的远方，“按照游戏规则，纸上的答案，无可奉告。”
　　 “你他妈还讲什么破游戏规则？已经死了两个了。”吴永斌脸涨成猪肝色，吼得脖子上青筋暴突。
　　 “你一定要知道，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陈胭停顿了片刻，“听过答案的所有人，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这四个字掷地有声，就连发怒的吴永斌，也愣在了那儿。其他人都紧张地抬起头，紧张地盯着陈胭，脸色惨白，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10
　　
　　 恐惧，沉重得即将超越极限。
　　 吴永斌终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退回到自己刚才坐的地方，虚脱般一屁股跌坐下去。其他人紧绷的神经，都一齐松弛下来。他们真的很害怕，害怕在吴永斌的继续逼问下，陈胭会将答案说出来。那样，后果可能会更严重。人往往就是怎样，当最大的危险尚未降临到自己头上时，他们宁愿维持现状，虽然，现状也如此叫人担忧。
　　 天，不知不觉亮了。很快地，他们再次进入炎热。阳光白得刺眼，直接照在皮肤上，针刺似的，隐隐作痛。
　　 有帐篷的林中空地，由于多了具恐怖的尸体，因此绝非久留之地。剩下的六个人，继续漫长的行程。失去女友的钱潇，神思颇为恍惚。
　　 临近午时，六个人又发现了一个水潭，这次跟上次不同，水潭是标准的长方形，就像是人工挖凿的一般。有了上次的经验，这一回，谁也不敢贸然到水潭汲水。仍是林寒，拿了一根树枝，伸进水里。抽回来之后，树枝完好无损。他们又小心谨慎地用野草、石头、衣服和摘来的苹果做了试验，结果证明，这一池子清冽的液体，果然是水。
　　 饱灌了一肚子清水，男生们先下去，痛痛快快洗了个澡。轮到两个女孩子，陈胭冷冷地走开了，贾茹无奈，只有一个人洗。其他人则在树林外，边吃苹果边等候。
　　 水，是山泉水，清甜可口。在阳光的暴晒下，暖融融的，抚摸得皮肤舒适惬意。
　　 贾茹赤条条地在水中遨游，都舍不得上岸了。直到身体觉得疲倦了，她才恋恋不舍地爬出来，擦干身上的水珠，开始背向着水潭穿衣服。
　　 “哗啦”一阵轻微的水响过后，身后飘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十分动人，但又飘忽不定。贾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湿漉漉的短发，讶异转身。碧波粼粼的潭水中，一个长发的女子，正游向远方，姿势优美，露出水面的肩膀，光滑白晰。
　　 是陈胭吗？贾茹疑惑了。那女子游到对岸，双臂撑着岸边，大半截身子脱水而出，头上身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从女子的身形上，贾茹判断，那并不是陈胭，相较之下，陈胭的身材显得更瘦削。
　　 “喂？你……是谁？”贾茹轻声询问，得到的，是对方悦耳的笑声。那女子一头钻进水里，贾茹吃惊地看到，女子的身后，扬起一条金红色硕大的鱼尾巴。
　　 My god！美人鱼？！贾茹瞠目结舌，眼球一瞬不瞬地盯着水潭。清澈见底的水中，美人鱼正以极快的速度，潜游过来。这美丽的一幕，令她想起了格林童话《海的女儿》。美人鱼，是她从小梦寐以求能看上一眼的美丽生物。她不由自主走到水潭边，蹲下来，内心充满渴望的激动。
　　 美人鱼游近了，纤纤十指轻轻搭上岸边，一用力，整个身子窜出水面，长发带起的水珠，模糊了贾茹的双眼。她闭上眼，用双手揉了揉，又迫不及待地睁开。美人鱼的脸，与她只有咫尺之遥，脸上荡漾着一抹微笑。
　　 美人鱼微笑的脸，给贾茹带来的绝非愉悦，而是恐惧，纯粹的恐惧。金黄色的眼球，中间只有一点针尖大小的黑色瞳仁。微微咧开的嘴里，陈腐尖锐的牙齿，泛出一种金属光泽。那笑容，渗透着不参杂一丝其他情感的邪恶。箕张的手指有一般人类的一个半长，熊爪似的黑色指甲，尖利弯曲。此时，正恶狠狠抓向贾茹的咽喉。
　　 “姐姐，姐姐出事了。”整跟大家坐在林边，咬着一只苹果的贾摄，突然蹦起来，拔腿就往树林里跑，把其他人吓了一大跳。
　　 “双胞胎的心灵感应。”林寒反应最快，率先追了上去。当然，他没忘记拉上陈胭，在这种非常时刻，他是不会让陈胭离开他的视线范围的。
　　 林寒等四人还没钻进树林，就听到了贾摄痛苦的哀号。他们顿时焦急万分，冲着叫声发出的方向飞奔。哀号声，已大到震得耳膜生疼的程度，他们看到了贾摄。他躺在草地上，翻来覆去，双手在身上乱抓乱挠，声音都因嚎叫而嘶哑。
　　 “贾摄，你怎么了？”林寒一个箭步上前，抱起了地上的贾摄。可当他看清了贾摄裸露在外的皮肤时，他又闷哼一声，骤然松手，一个鱼跃，跳得远远的，满脸尽是掩饰不住的惊恐。
　　 “出什么事了？”吴永斌讶然。
　　 “他的脸，还有他的手……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林寒喘着粗气，连连后退。
　　 就在这不长的时间里，贾摄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身体的动作也逐渐缓慢下来。吴永斌、钱潇和陈胭都看清楚了，如果不是他们知道那就是贾摄，他们根本就没法认出他来。他脸上手上的皮肤变得赤红，并且正在鼓起一个个半透明的水泡，很快，水泡连成一大片，“噗”地爆裂开来，血肉四溅。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仿佛是用微波炉在烤一块生肉。
　　 紧接着，贾摄已经完全停止了嚎叫和翻滚，只是肌肉在做着死亡前最后的抽搐。在这期间，他大睁的双眼里，眼球慢慢变成死鱼眼的白色，也跟水泡一样爆炸，熟透的汁液喷薄而出。他的身体也在不断膨胀，在身体爆开之前，四个大活人已经意识到了，纷纷躲到了树干后边。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一切又复归宁静。



　11
　　
　　 好久好久，四个人才陆续从树后探出脑袋，面无人色，四处窥探。林中，到处挂满了碎骨肉屑，绿叶，被染成五颜六色，一股中人欲呕的腥臭味，充斥了每一个空气分子。
　　 四个人忍着巨大的不适感，发足狂奔，来到林间水潭边。水潭边的情景，比树林里好不了多少，原本清澈的泉水被染成了让人恶心的粉红色。看来，贾氏姐弟的死法如出一辙。林寒他们再也不敢逗留，匆匆离开了这两处人间地狱。
　　 跋涉，变得漫无目的，大伙儿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逃离。逃离残酷，逃离恐惧，逃离所有未知的危险。在他们的内心，执著膨胀的，就只剩下了绝望。
　　 直到累了，直到再也走不动了，天也黑了下来。黑夜仍寒冷异常，被汗水濡湿的头发上，接上了一层薄霜。每个人都在瑟瑟发抖，不光是因为寒冷。
　　 慢慢燃起的篝火，为大家带来了些微的温暖。钱潇抱着肩膀，坐在火堆边，身体有节奏地前后摇晃，喃喃的声音如同念经：“死了，都死了。死了，死了……”
　　 没有了香烟的镇静，吴永斌心里十分烦躁，他狠狠摔掉手里的树枝，大吼：“别念了！”
　　 “死了，死了……”钱潇仿佛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我们也会死，哈哈哈哈……”显然，他疯了。
　　 “陈胭。”对钱潇，吴永斌也无计可施。他五官扭曲，一步步逼近陈胭。“告诉我，纸上写的是什么？你他妈快点告诉我。”
　　 “吴永斌，不许你对她这么说话。”林寒双目暴睁，握拳起立，挡在陈胭面前，像一头怒狮。
　　 “我告诉你了，你可别后悔。”陈胭冷静如斯。
　　 “说。”吴永斌挥手扒拉开林寒，目光凶狠地瞪着陈胭。
　　 陈胭缓缓抬起眼皮：“死！”
　　 吴永斌的身体抖了一下，脸上强硬的神色，瞬间被恐惧击溃。老半天，他才断断续续问出一句：“只有……这……一个字？”
　　 陈胭轻轻点点头，收回目光，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吴永斌步步后退，猛坐下来，低头，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有如泥塑木雕。钱潇的那一通狂笑，似乎耗尽了浑身的气力，他没精打采地把头搁在膝盖上，红彤彤的双眼里，有泪珠滚落。
　　 “陈胭，赶了这么久的路，你一定饿了吧？我去找点野苹果来。”见吴永斌不再成为陈胭的威胁，林寒柔声对陈胭说。
　　 “我跟你一块儿去吧。”陈胭站起来，冰冷的声音中，透出丝丝柔情。林寒慌里慌张点点头，迈出的右脚踩到一块小石子，差点摔倒。等到他们的背影隐没进黑暗的树林，篝火边的空气，似乎起了一阵轻微的波动，一声细若游丝的笑声，惊动了篝火边呆坐的两个人。
　　 “谁？”吴永斌仓皇站起，极目四顾，身体进入紧张戒备状态。
　　 “晓葭。”钱潇眼前一亮，转身看向身后浓密的黑暗。林木间，有一条飘忽的白影，一闪而逝。钱潇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张开双臂，拔腿就追，“晓葭，等我，等等我……”
　　 “钱潇，钱潇，你小子要干吗？”吴永斌惊骇回头，“你给老子回来，快回来！”
　　 此刻的钱潇，哪还会听吴永斌这个老大的话。他中了邪般越跑越快，喊声随着脚步声迅速远去，身影瞬间被阴暗的树林吞没。吴永斌呆怔在那儿，也不去追赶，火光映照的脸颊，浮现出渐渐加重的恐惧。
　　 树林里，暗沉无光。前方，那条飘忽的白影，捉迷藏似的，在钱潇眼前时隐时现，仿佛在诱使他进入树林腹地。他跌跌撞撞追随着，期间不知摔了多少跤，脸颊，也被横呈的树枝，扫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他气喘吁吁，却仍不忘呼喊。
　　 “扑通”一声，钱潇再次摔倒。这一次，摔得很重，牙龈都渗出血来。他含糊不清地喊着杜晓葭的名字，慢慢撑起身。眼前，一条白色的裙裾，迎风飘动。裙裾的周围，笼罩着一圈微弱的荧光，惨白色，照亮了方圆一米左右的草地。
　　 钱潇跪坐起来，傻痴痴抬头。一个窈窕的女人，正低头看着他。她死灰色的脸，青白的眼球趟出鲜血，苍白的嘴唇微张，尖利如蛇齿的两排牙齿，若隐若现。
　　 “不是晓葭。”钱潇歪着脑袋，表情依然痴呆。
　　 女人青白的眼球，从左至右转了一圈，赫然露出两只赤红的瞳仁，激射出两道凶光。她身体动了一下，发出骨节摩擦的“嘎巴”声。“嘎巴嘎巴”，她动作怪异地接近钱潇，一下一下，晦涩地抬起双臂。宽大的白色衣袖滑下去，露出两支只剩枯骨的手臂，尖锐的指骨，碰触上钱潇的肩膀。



　12
　　
　　 “吴永斌，你在那儿发什么呆？”林寒兜着一堆野苹果和陈胭并肩走出树林，看到吴永斌背对着他们，直挺挺站在那儿。“哎，钱潇呢？”
　　 “钱潇，进树林去了。”吴永斌指了指钱潇消失的方向，疲惫地转回身来。
　　 “进树林？”林寒不解。
　　 “他去追杜晓葭。”吴永斌走到林寒身边，随手拿起一只苹果，擦也不擦，就塞嘴里咬了一大口。
　　 “靠！有没搞错？杜晓葭不是死了吗？”林寒讶然，满头雾水。
　　吴永斌咽下一口苹果，还是一副对什么都没兴趣的样子：“不知道，反正他喊着‘晓葭’跑没影儿了。”
　　 “可是……”林寒放下苹果，刚要再说什么，目光却被吴永斌身后的什么给吸引住了。
　　 “看什么看？”吴永斌抬头看到林寒的样子，也跟着将目光转到了身后。一个人影，摇摇晃晃从树林的暗影中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个东西，像是一件衣服。他皱起眉头，喊了一嗓子，“是钱潇吗？”
　　 人影不回答，只是发出逐渐清晰的喘息声。继续摇摇晃晃，人影还在前进，脚步的频率没有丝毫变化。北风，突然凛冽起来，篝火痛苦荡漾，“呼呼”地响。
　　 “喂！你是不是钱潇啊？”林寒蓦然觉察到，一种诡异的气氛，缓缓在寒冷的空气里扩散。
　　 “老……大。”人影说话了，虽然声音有点变调，但还是可以清楚辨别出来，那就是钱潇。
　　 “钱潇？怎么了？你。”吴永斌迎了上去，钱潇却停下了脚步，刚好停在火光的边沿。林寒只感到，钱潇衣服的颜色好像变了，但实在是看不太清。
　　 可能是火光的作用吧？林寒暗想。吴永斌已经走到了钱潇面前，抬起胳膊扶住了对方的肩膀。徒然，他的背部一下子变得僵硬，双手颤抖着收了回来，喉咙里发出“呀呀”的声音。这次，林寒看得真切，吴永斌高举的双手上，沾满了鲜红的液体。
　　 “你、你、你……”吴永斌开始急速后退，一个不稳，摔坐在地，依旧惊恐地用手肘支撑身体，不住退却。
　　 “嘿嘿，老大。”钱潇口齿不清，再次摇晃着前进。他举起了手中那件衣服状的东西，向地上的吴永斌递过去。“给……你，给你。”
　　 “不要，不要……”吴永斌终于可以正常发声，声音却散发出浓厚的惊恐。
　　 “天！”当钱潇最终走进平静下来的火光中，林寒惊呼，也不禁频频后退。钱潇浑身浴血，手里提着的，分明是一张人皮，新鲜的，还不停滴着鲜血。林寒明白了，钱潇身上并不是穿着变了颜色的衣服，而是失去了一张皮。看那人皮的形状，就如同一件无袖的背心，显然是硬生生给剥下来的。
　　 “衣服，给你。”钱潇说着，猛地扑倒，空着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吴永斌的脚踝。
　　 “走开！我不要！”吴永斌嘶声大喊，失去了理智，用另一只脚狠命朝钱潇头顶蹬去。“噗噗”的沉闷声响，在暗夜回旋。钱潇没有惨叫，也不挣扎，只是停止了那种变态的说话，任由脚掌雨点般落在自己头上、肩上。
　　 “够了！吴永斌，停下，他已经死了。”林寒大喊大叫，可不敢上前。
　　 “死了？！他真的……死了？”吴永斌满头大汗，停止了蹬踹，战兢兢用那只酸胀的脚，拨开了钱潇抓着他脚踝的那只手。随后，一刻也不停留，连滚带爬逃回了篝火边，喘息未定地死死盯着匍匐在地的钱潇。钱潇血肉模糊的身体，已经了无生气，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皮，一只手呈爪状，朝前硬梆梆地伸着，在摇曳的火光中，似乎还在蠢蠢欲动。
　　 谁也不说话，黑夜，又是一片死寂。忽地，火堆里响起“啪”的一声树枝爆裂声，惊得吴永斌打了个哆嗦。刺鼻的血腥味，还在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林寒的胃阵阵抽搐，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咱们……咱们找点东西把他盖起来吧。”吴永斌忙不迭点头，和林寒一起，找来一些树叶阔大的树枝，将钱潇的尸身密密层层遮盖起来。
　　 临时营地，被移到了远离尸体的树林边。许是实在太累了，在如此诡秘的夜晚，林寒、陈胭和吴永斌，这仅剩的三人，还是在巨大的恐惧折磨中，相继睡去。偶尔，有风刮过。盖在钱潇骇人尸身上的树枝，便开始轻轻摇动，仿佛，死去的钱潇正欲爬起来，还想要将他手中那件特别的“皮衣”，交给熟睡的三人。


　13
　　
　　 梦，凌乱血腥。吴永斌在漫天遍野的血肉中，艰难爬行，血液的腥咸味挠得他一阵阵反胃。有一个人，在血海的表面行走，浑身透着寒气，步履轻盈。他抬起头，白色棉衣、白色短裙、白色高筒皮靴，不是陈胭又是谁？
　　 吴永斌喘着粗气，猛坐了起来，逃离了梦境的恐惧。血红腥臭的梦，历历在目，他结满血丝的双眼中，慢慢聚起一种野兽般的凶狠神情。目光，缓慢地转向右边，不远处，陈胭睡得正酣。
　　 臭女人！吴永斌在心底痛骂陈胭，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陈胭身边，蹲下来，定定地盯着陈胭睡得孩子似的美丽脸庞。骤然出手，他用那双有力的大手，死死卡住了陈胭的脖子，火光下狰狞的面容，犹如厉鬼。
　　 脖根的巨大压力，难耐的窒息，使得陈胭蓦然醒来。她拼命挣扎，美丽的双眼可怕地凸出来，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更多的是忧郁凝聚成的幽怨。她看清楚了要将她置于死地的人，与她迷蒙状态下瞬间的推测，不谋而合。
　　 林寒还在熟睡，根本没有发现这场黑夜中的罪恶。吴永斌无声地狞笑，手上的力量越来越大，从陈胭涨得发紫的脸上，他似乎看到了生的希望。陈胭的挣扎渐渐微弱，她双腿的蹬踢已变得无力而缓慢，她甚至清晰地听到，发自自己喉头，骨骼被挤压的“咯咯”声。
　　 生死一线间，疯狂的吴永斌却突然停止了用力，他诧异地看着垂死的陈胭，竟发现，她那双即将失去生气的眼睛，直视他的身后，仿佛看到了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他缓缓转过头，看到身后多了一根树干，遍布绚烂的花纹。
　　 脖子上的力道骤减，陈胭感到，一股清新的冷空气掠过疼痛的咽喉，模糊的视线一下子清晰起来。吴永斌滚烫的双手，仍压在陈胭脖子上，只是他的头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向身后，并缓慢抬起来，仿佛是要看向乌云聚集的悠远夜空。
　　 那根凭空多出的树干，有一人合抱那么粗，很高。吴永斌正奇怪，却不经意发现，那似乎并非树干，而是一件活物，反射着通红火光的表皮，一起一伏，似正在呼吸。诡异的氛围，驱使着他的好奇心，他抬头向上探看。在他头顶的上方，赫然出现一颗斗大的人头，居高临下，俯瞰着他。
　　 那是一颗女人的头，飘散的长发，随风飞舞。惨青色的脸上，一双拳头大的眼睛，眼球伸出眼眶，像螃蟹的双眼那样支楞着，幽绿的底色上，只有两颗豆大的紫色瞳孔。贲张的鼻孔，“呼呼”喷着腥臭的气息。血红的嘴唇张开，一条开叉的紫黑色舌头，伸出嘴外，“嘶嘶”有声。
　　 更可怕的是，在那颗硕大的女人头两旁，犹如毒瘤般，分布着五颗如常大小的人头。分别是孙盈、杜晓葭、贾氏姐弟和钱潇，他们的面容痛苦扭曲，满面鲜血，大张的嘴无声地呐喊，正奋力扭动，试图挣脱那条巨大的蛇躯。
　　 “啊——”吴永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惊叫，再顾不上谋杀陈胭，屁滚尿流爬向一旁。这声惊呼，也惊醒了睡梦中的林寒，他猛然翻身跳起，一个箭步冲到陈胭身边。陈胭正半撑起身子，捂着喉咙，不住呛咳，俏脸上的紫色已褪成深红。
　　 确定那声惊叫不是陈胭发出的，林寒才扶着陈胭的双肩，将惊讶的目光转向吴永斌。吴永斌撞上了一棵老树，已退无可退，被恐惧完全占据的脸上，目眦尽裂。然而，在他目光所及的方向，林寒什么也看不到。他正要开口问吴永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令他呆若木鸡。
　　 吴永斌的身体忽然凌空而起，看上去像是被什么给卷了起来。他悬空的双腿徒劳地乱蹬乱踢，双手发疯似的在腰间抓挠。很快，从他的身体上，传来“咯咯”的声音，他的惊呼转化成不堪痛苦的惨叫。他暴露在火光中的脸，由红转紫，双目逐渐突出眼眶，七窍也开始向外溢血。
　　 林寒沉重地吸着气，惊恐地看着这诡秘的场景。随后，“喀喳喳”一连串爆响，吴永斌的身体挺了一下，软塌塌地垂下来，惨叫声也嘎然而止。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可不一会儿，他失去生命支撑的身体来了个大翻转，头下脚上，从头开始，一下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这……”林寒的声音刚冲破咽喉的桎梏，冲出口腔，半空中，一副带着血肉的人骨，“哗啦”一声从虚无中被抛到他的脚下，热气腾腾。他双腿一软，不由自主跌倒在地。
　　 “我们走吧。”良久，压抑的静寂中，响起陈胭略带嘶哑的声音。她轻轻扶起惊魂未定的林寒，就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无边的黑暗。
　　 “陈胭，我……”走了几步，林寒方才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可他刚说了这么半句话，就感到脚下似乎被露出地面的树根绊了一下，一头栽倒，眼前发黑，人事不知。



　14
　　
　　 悠悠醒转，林寒觉得周身没有一丝热气，脑袋重得像是被人压上了一块千钧大石。周遭还十分昏暗，但已感觉得到黎明的曙光。他眨巴眨巴眼睛，从冰冷的水泥地上爬起来，借着窗外挤进来的微光，看清楚了身处的环境。
　　 是第三食堂，没错。林寒骇然，一片混沌的头脑，使他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无缘无故来到了这个地方。他懵懵懂懂走向虚掩的大门，却被地上的浮尘滑了一下，脑门重重磕在门板上，也就是这一下轻微的痛楚，令他断断续续回忆起一些惊魂片断。
　　 “陈胭，陈胭？”林寒大喊，拉开大门，迎着晨风朝陈胭租住的小屋飞奔。今天看上去会是一个大晴天，天际已现出紫红色的朝霞。可能是时间太早了，校内校外，一个人影也看不到。跑到陈胭的小屋门外，天空中已是朝阳满天，可那幢陈旧的小平房，依然隐藏在树冠的阴影中。
　　 “砰砰砰”林寒敲响了陈胭的家门，同时喘着粗气，不断呼叫她的名字。门开了，陈胭一身雪白，站在门后，冷静地看着林寒。林寒松了口气，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定了喘息：“你……还好吧？”
　　 陈胭冷冷撇了一下嘴，眼中闪过一星诧异：“好。”
　　 “呃……我……”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林寒将到了嘴边的疑问一股脑儿压了下去，话锋一转，“我路过，所以来看看你。放假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还要过些日子。”陈胭有意无意避开林寒热切的目光，“没别的事了吧？我还有些要紧事要办。”
　　 “那……那你忙吧。”林寒慢慢后退，“我走先。”慌慌张张地转身，他差点摔倒。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陈胭被逗乐了，嫣然一笑。笑容虽然短暂，却也令他感到莫大的幸福。他傻呵呵地笑了笑，转身跑开了。
　　 回到宿舍，宿监老头向林寒投来怪异的一眼，兴许是被他脸上残留的傻笑给吓到了。上楼的时候，他无意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九号星期一，他突地觉得有点怪，但又想不出奇怪在哪儿。他决定不再去想它，在心底细细回味陈胭那难得的温暖笑容。
　　 “柠檬头，你回来了？”肖梓杰的突然出现，把林寒吓了一大跳，还没等他回答，对方拍了他肩膀一下，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箱子，“去你个烂香蕉，终于放假了，你还不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啊？”
　　 “我……”林寒感到这一幕仿佛很熟悉，好像在几天前已经经历过似的。
　　 “骨头白，柠檬头。”林汉愣神间，肖梓杰已迫不及待跟他道别，一溜小跑下楼而去。
　　 奇怪！也许是做梦吧？林寒苦笑摇头，觉得自己最近的记忆好像越来越差了。回到空无一人的寝室，一些血腥诡异的场景又在他脑海里交织，一个接一个，很突兀，却又连不成片。他烦恼地拍了拍脑袋，好像要将那些思绪从脑子里拍出来似的。
　　 “我干吗要去第三食堂呢？”林寒把自己抛到床上，百思不得其解，“靠！我不会梦游吧？”他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心烦意乱，随手摸到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起来，试图用这个方法驱赶内心的不安。
　　 接下来的几天，人走了一大半的校园里，连续发生了好几起死亡事件。也正是这些事件，将林寒脑海里的恐怖片断重组，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记忆。那些人死得很奇怪，虽然都是意外和自杀，可死状却极其恐怖。
　　 计算机系的孙盈由于感情问题而服毒自杀，却死在化工系的实验室里，也许是服毒倒下的时候，碰倒了盛盐酸的大瓶子，尸体被腐蚀得面目全非。她的好友杜晓葭，因为跟男友钱潇拌嘴，赌气冲上山，失足摔下悬崖，右胳膊被树枝刮去了所有皮肉，只剩下一根血淋淋的臂骨。西语系的双胞胎姐弟贾茹、贾摄，则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辆载重卡车撞得七零八落。杜晓葭的男友钱潇因为女友的死，神思恍惚，终以跳楼告终，却被半路伸出的两只放竹竿的铁钩钩去了前胸后背的两大张皮。而失踪了好几天的吴永斌，被发现死在校后的山里，只剩下一副残留着血肉的骨架，通过DNA鉴定才验明了他的身份，最后他被证实死于一只逃出动物园的饥饿雄师之口。
　　 这些连续的死亡事件，给本来就人心惶惶的校园，更添了一层愁云惨雾。林寒躲在寝室里，独自忍受着巨大的恐惧折磨，曾经历过的三个招鬼游戏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可他怎么也想不透的是，为什么所有参与游戏的人，每次都只有他跟陈胭会没事。
　　 陈胭是游戏的组织者？她会不会知道答案？星期五一大早，林寒睁开眼就开始想这些事情。他匆匆洗漱完，便直奔陈胭的小屋。敲开门，他看到陈胭的脚边放着一只旅行箱，到了嘴边的质问，在陈胭忧郁的眼神注视下，却变作嗫嗫嚅嚅的一句：“你……要走？”
　　 陈胭轻轻颔首：“嗯，回家。”说完，她提起箱子，闪身出门，随手带上房门。
　　 “我……我送送你。”林寒不由分说，提起了陈胭的箱子。
　　 陈胭并未拒绝，绕过林寒，轻盈地走出树荫的影子。林寒默默跟在她身后，两人在清冽的北风中，走向渐渐喧嚣起来的大街。在街边，陈胭拦了一辆的士，钻进车里。林寒放好箱子，刚要跟着上车，却被陈胭拦住了：“就送到这儿吧，再见！”
　　 “再见！”林寒呆呆地回了一句。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自己有那么多的疑问，每次却在看见陈胭之后都无法问出口。因为每一次的游戏中，她对他的态度都会跟在现实中判若两人。他很享受那种感觉，甚至还产生了一种对下一个游戏的无限渴望。伫立风中，他看着蓝色小车在稀薄的晨雾中绝尘而去。
　　 唉！下学期再见吧，陈胭。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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