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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轻地，爱上你
　　作者：古泠泠

　　第一节

　　珂童在这间惨败的房子里唯一上档次的物件——床上和一个中年男人纠缠不清，中年男人呼呼地喘着粗气在他身上欲求不满，全然不顾身下的人由轻吟变为了吃痛的呻吟。完事之后，中年男人一边穿裤子，一边不屑地在他的床边摔出一张百元“大钞”。
　　“喂，我们事先说好是200的。”珂童无力地躺在床上，弱弱地问。TMD这个老男人也太能折腾了。
　　中年男人一点也没用妥协的意思，说：“妈的，还跟老子讨价还价，像你这样的残废鸭一次值200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哈哈……我忘了，就算撒了你也看不到。”恶毒的语言侵蚀着他的身心，可是他仍要装作若无其事，因为他根本就无力反抗。了解这一点，他不再说什么，伸手想去够床下的那张一百元。钱，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他需要钱来吃饭，需要钱来医治残破的身体，需要钱来请人照顾他，因为三年前的那场车祸给了他致命的打击。可是反复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现在没有力气起身，于是认命地躺回床上。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静的可以听见他太不健康的喘息，他费力地呼气吸气，一直折腾了很久，等到气息平稳后，他又想起了床下的那张钞票，挪动上半身，抻着胳膊去捞。那样子一定很可笑，至少在来的那个人看来如此。
　　一百元稳稳地递到他手里，冰凉的小手有着蛇一般的触感。
　　珂童惊讶地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女人，不，或许是女孩，从她稚嫩的脸和谜一样的气质上他分辨不出她的年龄，她的身份。
　　“请问你有事吗？”他下意识的用了敬语，而且问出如此可笑的问题，到他这来的人，无论男女，不都是一个目的吗？于是，他改口，“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不重要。”她声音冷冷的，不沾染一点温度。
　　珂童有点莫名其妙，“那重要的是什么？你这可是私闯民宅啊。”
　　“这房子是我的。”她在床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直视珂童。
　　从她一进门到现在，珂童只有惊讶的份，他不得不承认，他又被这个神秘的女人给吓住了。珂童认定她是女人，因为没有哪个未经人事的女孩可以面无羞涩的盯着他赤、裸的上身看这么久。
　　“从明天起你不用住这儿了。”
　　这是在下逐客令吗？
　　“我没欠过房租。”珂童斩钉截铁地说。
　　对面的人神情疑惑，“这和我没关系。”她的话依旧简短有力，神情间透着冷漠和厌恶。可能是不想再和珂童这样耗下去，她起身走到珂童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说：“我要你！”
　　“什么？”他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女人无论是样貌还是身材都难得的标致，她在开什么玩笑！
　　“明天我会派车来接你。”说完，她转身想要离开。
　　珂童急忙叫住她，“等等，小姐你……”他在想自己要不要答应，她这样做肯定是有她自己的原因。听说一些贵妇千金之类的女人对他这种残疾人有特殊嗜好，把他们包养起来宣泄自己的欲望，有的为了寻求刺激甚至还会虐待他们。珂童不禁打了个激灵，他遇到的不会是那种人吧。
　　“什么事？”她给他的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我还没有答应你呢。”珂童想拒绝。说实话，以他现在这样的生活状况接受或许会让自己好过一些，因为对方怎么看也是个有钱的金主。但是他的心本能地排斥着“包养”这个词，那样的苦……他不想再受第二次。
　　她转回身，背对着珂童，用威逼和命令的口吻说：“你必须答应，否则我就让你永远睡在大街上。”
　　她走后，珂童闻着弥漫在空气里的Lolita女性香水的味道，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第二节

　　第二天珂童起的很早，他知道昨晚那个人嘴里的事情绝不会是说说而已。果然，不到七点就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全都是黑衣墨镜，和黑社会似的。珂童警惕地看着他们把自己推出房间，搬上车，然后载着他呼啸而去。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押赴刑场，那女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不会真的是心理变态吧？不过看她昨晚的样子，十有八九是个心理不健康的家伙。
　　三层半的野外豪华别墅，依山而建，入目尽是或浓或淡的绿，巨大的环形人工湖坐落在别墅之前，仿佛毫不遮掩的向来人炫耀着主人的奢侈。
　　珂童被黑衣人带进别墅。转眼，大门紧闭，两个人消失地无声无息，空荡荡的大厅只剩下珂童。原先藏在心里的惴惴不安在进入这栋别墅后变为了真实的恐惧与无助，他是个失去了反抗能力的人，面对外界的冲击只能无声接受。
　　转动轮椅，珂童细细打量着一楼的每个角落。一楼共有四室一厅。珂童发现最大的一间卧室有些独特。整个房间的地板都被厚厚的地毯覆盖着，轮椅走在上面明显慢了很多。珂童好奇的探手试了试，乳白色的绒毛仿佛带着微微暖意，难道是羊绒的？真是个奢侈的女人啊！珂童不禁抱怨起来，这张地毯都够他过下半辈子了。正中的床是奇怪的圆形设计，床的正上方有垂下的吊环，房间四处都有借力的金属把手，就连厕所也不例外。厕所的马桶比一般马桶要低很多，而且周围也有和外面一样的金属把手，浴盆宽大低平，左侧靠墙的部位是一把精致的椅子，椅背上有四指宽的黑色束带，头顶是银色的淋浴莲蓬头。珂童疑惑，这些东西明明都是残疾人专用，难到这是为他准备的房间？
　　“满意吗？”冰冷的声音自背后传出，阴森森的，像一阵寒风吹过。
　　“这是为我准备的？”珂童轻声问。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珂童空荡荡的裤管，大腿的二分之一被截去，只留下可怜的半截腿。
　　“嗯。以后你就住在这个房间，我会吩咐吴妈照顾你。床头上有三个按钮，绿色的那个连着吴妈的房间，你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可以叫吴妈来帮你。黄色的那个连着二楼，效果是同样的，还有……红色的那个……是连着我的房间……不过我警告你，一般情况下不要麻烦我，因为麻烦我，你也会很麻烦！”她慢慢走近，贴着他的耳朵将最后几个字说完，那声音就像魔咒一般震得他心寒。
　　在她就要离开的时候，珂童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你？”
　　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往后就要生活在一起了，总该有个称呼才好。她会让他怎么叫她？该不会是“主人”之类的东西吧。
　　“我叫邹悦繁，该怎么称呼随你。”她似乎不太喜欢同他说话，表情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厌恶。
　　珂童不明白，既然她这么讨厌他，为什么还要把他弄回家来，难不成是花钱买罪受？有钱人的生活方式真是匪夷所思。
　　“邹小姐。”珂童觉得这样的称呼还是比较符合他现在的身份和同邹悦繁的关系的。
　　一个中年妇女走进房间，对着邹悦繁说：“小姐，原来你回来了。”吴妈看了看房间里的表，刚刚八点，然后说：“小姐还没吃早饭吧，我去准备。”
　　“嗯。”邹悦繁简单地应了吴妈一下，看起来似乎总是那么淡漠疏离。
　　吴妈稍稍探身，望了望被邹悦繁无意中挡在身后的珂童，笑着说：“童少爷也一起吃吧。”
　　呵，终于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了，虽然他也知道自己一向没什么存在感，但今天还是第一次被人忽视的这么彻底。
　　大清早就来折腾他，早饭当然没的吃，“好啊。”珂童痛快地答应了。
　　两个人相对而坐，一顿饭吃的无比别扭。珂童轻轻地叹了口气，难道以后就要这么别扭的生活下去了吗？她到底要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
　　吃完早饭，珂童退身回房。下身残肢处的疼痛忽而袭遍全身，身体也不可遏止的轻轻抽动。又来了！珂童在心底暗暗地骂了一句。
　　他勉强滑动轮椅，将自己撑到床上，多亏这张圆形的床比一般床容易借力，否则他此刻肯定瘫在地板上。他尽量让自己放松，然后伸手去按摩残肢，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他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但抽搐并没有如愿减缓，反而比以往更加猛烈，两条残肢突突的跳动进而带动上身也无可避免的抽搐。
　　邹悦繁站在门口看着珂童抽动的如同筛糠，冷冷的面部表情仿佛雕塑一般。
　　珂童突然觉得胃里一阵难受，便翻江倒海地吐了出来。由于没法侧身，粘稠的呕吐物就沿着他的脖子一路陈铺在洁白的床单上。
　　过了好一阵子，抽搐的症状才稍稍减缓。此时的珂童已是大汗淋漓，脸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额前垂下的发丝被汗水濡湿，黏黏的贴在脸上，刚刚钻心的疼痛和难以忍受的恶心已经把他折磨的狼狈不堪。
　　珂童看见悦繁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目光毫不避讳的扫在自己身上。
　　污物弄得床单一片狼藉，除了他呕吐的部分，悦繁看见他的裤子湿漉漉的，□处的床单也被黄色的液体浸湿。
　　珂童躺在床上，没有一丝气力，但是看到悦繁在打量他的时候还是满脸羞愧又尴尬地跟她道歉，“对不起，每次这样以后都会……失禁……”
　　以前从没有人见过如此丑陋的他，那时候都是一个人过，多丑的样子都只有自己看。
　　“真恶心！我讨厌残废！”悦繁全然不顾床上躺着的人，盯着眼前乱七八糟的一切恶狠狠地说。
　　“你可以先出去吗？等会儿我恢复体力，可以处理好的，不会麻烦别人。”珂童弱弱地哀求她，希望她不要再如此赤/裸/裸的揭他的伤疤。
　　起先，悦繁看着他不说话，后来突然冒出一句，“你不会死掉吧？”虽然听起来可笑，可是她似乎是很认真的样子。
　　珂童被她雷到，无奈地遥遥头。
　　悦繁走到门口拿起手机，按键，然后熟稔的和听筒对面的人打起招呼：“邱孝枫，你来一下。”
　　“我的大小姐，你又哪里不舒服了？我听你的底气很足嘛。”
　　“我没心情和你开玩笑，快点！”
　　“你是我的金主，我怎么敢不快，10分钟以后准时出现在你面前。”
　　电话那头的人是悦繁的发小也是她的家庭医生。
　　10分钟后，一个斯斯文文的男人提着医药箱赶来，他的确很准时，分秒未差。看见悦繁颦着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急忙俯到她身边，焦急地问道：“怎么了？”
　　悦繁不说话，指指卧房，然后和他一起进去。身为资深大夫的邱孝枫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是乍一见珂童，他还是有点不自然。床上的人已经沉沉的睡了过去，邱孝枫转身问悦繁，“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他自己弄的。”悦繁把嘴撇向一边，不想再看。
　　邱孝枫其实是想问这个人的来历，但见悦繁一脸不待见的样子，也只好罢休，转而把注意力集中到珂童的身体上。
　　“可是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给他检查身体。”说实话，邱孝枫也有点介意珂童现在的样子。
　　“你不是医生嘛！”
　　“大小姐，拜托你搞清楚，我是医生，不是护工。”
　　“我不管，你把他弄干净！”
　　“不是还有吴妈吗？你让她来弄啊。”邱孝枫想方设法的逃避“责任”。
　　“吴妈出去采购了。”悦繁冲他翻着白眼。废话，吴妈要是在这，她还用干等这么长时间吗？
　　“你逃不掉的，必须干！”悦繁说完就潇洒地离开了珂童的房间。
　　面对悦繁的无理要求，邱孝枫只好照办。倒不是因为她是自己的老板，而是从小到大，他都把她当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宠着，所以妹妹发号施令，哥哥哪敢不从。

　　第三节

　　待处理妥当一切，邱孝枫灰着脸走了出来。悦繁正舒服地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的往肚子里灌红酒。
　　看到邱孝枫过来，悦繁举着杯子问他，“你要不要来点？压压惊！”
　　邱孝枫一把推开她的手，说：“我压你个头！说，那个人是怎么来的？”
　　“先说说他的状况吧，有没有什么不好的病？”
　　邱孝枫一头雾水，“什么……不好的病？”
　　“他是个鸭。”吞下一口红酒，悦繁说地极其轻松。
　　“啊？我的妹妹哟，你这是造的什么孽！你不会是小D吧？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可是D也不能D这样的啊，虽然这小子是有点‘姿色’，但你总不能不为自己着想吧。”邱孝枫急的差一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这次一头雾水的轮到悦繁了，“什么是D，我不知道。”虽然很不情愿承认自己孤陋寡闻，但悦繁还是觉得这个时候诚实一点比较好。
　　“你不知道？那就是潜意识的D了。笼统的说，D就是对残疾人感兴趣的一类人，他们喜欢和残疾人接触，有的甚至会对残疾人产生冲动。”
　　“我对现在的他不感兴趣，但对以前的他很感兴趣。”悦繁抿着酒杯，由大口吞咽变为了细细品味，杯中的陈酿，在她纤细的指间泛着旖旎红光。
　　“你以前认识他？”
　　悦繁抬头，注视着邱孝枫，“你真的没有认出他是谁吗？”
　　邱孝枫神色凝重地搔搔头，然后又摇摇头。
　　悦繁见他这副表情，有些怒了，说：“到底一直住在国外的是我还是你，以前你不是妈妈的家庭医生吗？难道连他都没见过！”
　　邱孝枫恍然大悟，惊叫道：“他是珂童！”
　　“对，就是那个从十七岁起就跟了我妈，然后又被我妈无情抛弃的可怜虫！”
　　“悦繁……”邱孝枫担心的望着她，“你错的太离谱了！他……你要我怎么说！他现在这个样子……而且……他跟了你妈妈五年……”
　　“就连你也嫌他脏，是吗？”
　　“不只是我，就是任何一个知道他状况的人都会……悦繁，我的好妹妹，你疯了吗？！”邱孝枫急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悦繁别过头，尽量不去看邱孝枫紧张的样子，“我也嫌弃他，甚至还讨厌他，恨他！可我还是想要他在我身边，我要用他来报复妈妈的不忠，还有……他身上的确有我想要的东西。”说到这里，悦繁竟转过脸，对着邱孝枫妖娆地笑了，那样心机深沉的笑容让邱孝枫觉得陌生。他的小妹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才22岁啊，这样的年纪不正是朝气蓬勃，无忧无虑的吗？为什么她却变成这样！
　　邱孝枫黯然叹了口气，说：“你哥知道了，会伤心的。”
　　哥哥！
　　萧泽！！
　　悦繁握住酒杯的指节隐隐泛白，她反咬住下唇，良久说不出话来。
　　“不，他会明白的！一定会！”仰首，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邱孝枫见劝不住她，也就不再说什么，临走的时候交代给她一些日常护理的常识，例如在他抽搐的时候如何帮他按摩残肢缓解疼痛，如何替他清理大小便，如何护理他□的皮肤以防褥疮发生，如何帮他翻身，怎样调理饮食防止便秘……
　　“你有完没完！”悦繁听的不耐烦了。
　　邱孝枫上去就是一记暴栗，“臭丫头，怎么和哥哥说话呢！那个活祖宗还不是你找来的！请‘神’容易，伺候‘神’可是很难的哦，今天的阵势你又不是没看见，哪儿那么多废话！”
　　悦繁摸摸头上被敲疼的地方，不满地望着邱孝枫，说：“知道了！”
　　“还有，可能是因为以前没有条件调理，他的身体状况不是很乐观，既然你把人家弄来，最起码要照顾好他。”
　　“或许吧，我尽力。”
　　“这是什么鬼回答！”
　　“我能说尽力已经很不错了！”悦繁开门嚷嚷着让他快走，“啰里啰嗦的活该讨不到老婆！”
　　嘭——
　　大门紧闭，邱孝枫被很没面子的被丢在人家门外，“臭丫头，你给我等着！”门外某人不甘心的叫嚣着……

　　悦繁的回忆

　　一直和哥哥生活在法国，我是个连国语都讲不地道的小姑娘。第一次回国，是在我十四岁的时候，也是在那年，我明白了什么是我命中注定的劫数。
　　妈妈的生日Party上，我遇见了他。
　　那天我穿着哥哥特意为我挑选的紫色晚礼服，捧着妈妈的生日礼物惴惴不安地走进会场。这是我初次在国内参加如此盛大的聚会。没有哥哥在身边，我很害怕。我环顾四周，看到形形色色衣着隆重的人谈笑风生，他们拈着酒杯看似彬彬有礼笑得无伤大雅，可是谁都知道，这只不过是故作姿态的扭捏，那些貌似无害的笑容下，是一肚子的斤斤计较尔虞我诈。而这，就是我今后的生活，我忽然为自己感到悲哀。
　　妈妈正在和一个精壮的美国佬搭话，没有注意到我。我知道，我永远都不及她的生意重要，永远。我知趣的退到一边，乖乖等她想起我的时候再满脸堆笑的把我介绍给她的朋友们。
　　红酒很凉。真的，比秋天的夜还要凉。我落寞的窝在角落里喝酒，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忽然，我发现长廊对面有一个同样被遗弃的他。不知为什么，我一眼就看穿他身上迷乱的艺术气质，白色晚礼服，淡粉色衬衣，纠结的衣扣被他很不屑地扯乱，弥漫的哀伤与世隔绝。我想那一刻，我是沦陷了。隔着穿行的人流，我们像两个静止的末端，我用我的视线，将彼此的距离连成直线。
　　我听见妈妈很客气地把他介绍给别人，我想，我听的很清楚，她说，这是我的外甥……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什么时候，我有了一个这样“精致”的表哥？
　　我看到他白皙到有些病恙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垂下头去，不说话。
　　“妈。”我上前，轻轻地叫了她一声。我笃定这是个谎言，但我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
　　妈妈漠然地看了我一眼，不做声。等到她的那个朋友离开后，她淡淡地问了我几句话，然后就不再说什么了。自始至终，对于身边的这个男孩，她只字未提。
　　我好奇的看了我所谓的“表哥“一眼，狭长而迷人的眼眸始终低垂着，我发现他纤长稠密的睫毛不时簌簌抖动，像女人的一样好看。
　　“我们家什么时候有个这么一表人才的亲戚？”我笑着问妈妈。
　　她的脸色陡然变了，没有血色的像要晕厥。我好笑地看着她像演戏一样突如其来的变化。
　　舞会持续了很久很久，我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这奢靡的大厅里注视着我认为唯一澄澈的角落。整整一夜，我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他。
　　如果某一天有人问我，你这辈子看到的最恶心的事情是什么，不管对方是谁，我一定会不假思索地告诉他……我的妈妈搂着一个比她小二十几岁的男孩走进房间的那一幕！！
　　天知道，我无意中看到的这些东西，足以摧毁几个，甚至几十个、几百个邹悦繁！我趴在他们开房的酒店门口大口大口的吐着。我没有醉，但胃里的不舒服却海啸一般将我吞噬。最后我无助的蹲在地上号啕大哭，我的妈妈……和那个男孩……什么狗/屁“澄澈”！都他妈/的贱/货！！都是一样的脏，脏死了！！我口不择言地骂着，心痛的无以复加。
　　爸爸才去世不到一年，她就过上了纸醉金迷的生活，我简直不能相信，那个女人怎么会是我的妈妈！
　　我恨他们！
　　我告诉自己，没有任何借口，我必须恨他们！！
　　傻瓜！！我狠狠地骂自己。
　　三年后，我第二次见到他，仍然只是远远地望着。我看见他和妈妈从那辆迈巴赫上下来，他的头发长了很多，发型也换了，适合二十岁的男孩，看起来像个贵少。纯黑色西服很衬他颀长挺拔的身材，可是他却将那一身名牌穿得桀骜不羁。我知道，这是他特有的气质，那种属于艺术家的气质，谁也夺不走。
　　妈妈很宠溺地摸摸他的头，就像单纯的长辈对晚辈一样，明明知道那种“宠溺”里带着暧昧，但我还是发了疯地嫉妒。要知道，妈妈从来没有对我和哥哥那样过，尽管我们是她如假包换的亲生骨肉！
　　我真想立刻冲上去杀了他们！
　　这对狗男女！！
　　我一定要让他们下地狱！！！
　　万劫不复！！！！

　　第五节

　　珂童醒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足足回忆了五分钟，才记起自己身在何处。这豪华到让人咋舌的房间和设施让他猛然回忆起了一段早已被他刻意删除的经历。他甩甩头，不愿再想下去。
　　每次进这个房间，悦繁都喜欢赤脚，厚厚的羊绒刚好没过脚踝，踩上去软软的。她看见珂童用两只手奋力撑起身想去拿桌上的水杯，可是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刚刚撑起的身子总因为探手拿水杯这个动作而重新跌回床上。
　　他太累了，抽搐和呕吐已经夺走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只想喝一杯水，仅此而已，但是残破的身体就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悦繁拿起水杯，走到他床前，柔柔地问：“想要喝水，是吗？”
　　珂童怔怔地看着她的表情不知道应该回答“是”还是“不是”，但他真的很渴望得到那杯水。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喽。”悦繁抿着唇将水缓缓倒在他脸上，然后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笑了，“好喝吗？”
　　珂童被灌得呼吸困难，闭着眼睛无望地挣扎，但是这样的挣扎并没有让他缓解痛苦，反而呛住，咳咳地喘着粗气。
　　这一定是个疯子！珂童从她闪过快意的目光中肯定。他不敢想象自己会在这个女人手里变成什么样子，她会疯狂地折磨他，让他痛不欲生，他从她的眼里捕获到了一切。
　　珂童在床上虚弱地躺了几天后就可以活动了。
　　清晨的阳光很明媚，光线探进宽大的落地窗，一直照到他的脸上，窗外是那片波光粼粼的环形人工湖。这儿的景色美的让人沉醉，就连珂童也忍不住心生喜爱。如果他还是很久很久之前那个只要拿起画笔就会很开心的孩子，如果不曾残废，如果不曾遇到这个女人，如果今天遭受的所有都不曾发生，如果，如果……他有太多太多的“如果”……如果什么都没有，他有的只是眼前这片美景，那该多好。
　　他拉过床边的轮椅，打算坐上去到窗前好好欣赏美景。珂童的手在轮椅上还没放稳，那架破旧的轮椅就被一股力量丢出去老远。珂童抬头望着站在那里趾高气昂的悦繁，心头微微一颤，刚才的好心情一扫而空。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都没有声音，和猫一样！
　　“邹小姐，你又想干什么？”珂童忍下怒气问。
　　悦繁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拖出一架崭新的电动轮椅说：“坐这个。”
　　珂童正想谢谢她的好意，没想到她竟把轮椅轻轻地推离了床边几尺，对他说：“这样坐。”
　　珂童愤然盯着她，觉得自己压根就是被这富婆鱼肉的牲口！
　　“小姐，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要这么整我，残障人士已经很痛苦了，你到底还想怎样？！如果你讨厌我可以马上把我丢出家门，我不介意露宿街头！”
　　“只要出钱，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让你做吗？只是爬几下而已，又不是让你去死！我养你，你就得讨我欢心。”
　　“你太过分了！出去！听见没有？！出去！”珂童指着门口，用尽力气吼道。
　　悦繁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果然离开了。
　　贸然对“金主”发脾气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例如珂童。他已经半天没见到个人影了，没得吃，没得喝，上厕所也很麻烦。房间静悄悄的，就连屋外也没有什么动静。富婆可能出去了吧，珂童心想，毕竟她还有那么大的家业要打理。
　　他猛的一用力将自己摔下床，其实也不能算摔，因为就算睡在那张羊绒地毯上也不会觉得有多不舒服。他双肘撑地向着早晨悦繁给她送来的那架电动轮椅挪动，前行的肘带动身体和残肢，拖在身后的残肢也不时蠕动几下辅助他艰难地移动。就差一点点了，珂童奋力扭动身躯想抓住轮椅，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轮椅又往后退了一小段距离。珂童注视着落在他面前的那双纤美的小脚，握紧了双拳，他不用看也知道那双倨傲的眼睛里会流露出怎样的神情，鄙夷，嘲讽……总之，所有他能想到的词汇统统聚集在了大脑，他觉得简直要崩溃。在她眼里，他就是个肮脏又丑陋的爬虫，为了活命不惜出卖自己最不堪的身体。有多难看，他自己清楚，她也看的津津乐道。珂童仍然继续往前爬，似乎根本不在乎悦繁的戏弄，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东西竟和当年一模一样，那就是——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他甚至不为这个念头觉得羞愧，这样无耻的珂童他怕是早已经习惯了吧，八年前如此，而今也是如此，有什么不同呢？不过都是为了活着。
　　悦繁饶有兴致地蹲了下来，一步步“追踪”珂童爬过的路线，突然，她伸出手动作温和地扯住了珂童的一条残腿。珂童肘部的力量居然抵不过她轻轻的一扯，尴尬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啊咧？动不了了！呵呵……”悦繁无不惊奇地观察着他的变化，笑的纯真无害。她就像个蹲在草丛里把玩瓢虫的小淘气，把弱者折磨得生不如死，然后却兴高采烈地跑回家告诉妈妈自己的新发现。
　　“疯子！”珂童恶狠狠地骂了出来，全然不顾后果。他看见她扬起的手臂举得很高很高，然后又隐忍地慢慢垂下。他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也从来都不清楚这个女人在想些什么。她是个疯子，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家伙，绝对！

　　第六节

　　这晚，珂童洗完澡准备早早睡下，因为白天坐的太久，他的腰有些吃不消。已经一个月没见到那个不正常的富婆了，珂童觉得很放松。前几天他无意中发现这栋别墅里居然有座电梯直通二楼三楼，就大着胆子上去看了看。二楼是书房和工作室，巨大的书房几乎占用了二楼一半的空间，剩下的地方被建成了两间工作室。一间就是普通的工作室，而另一间却让他着实着迷，淡绿色的墙壁装饰散发着迷人的自然气息，同一楼一样的落地窗采光良好，环形人工湖在高处欣赏也别有一番风味。工作台很大，即使放着三台联机电脑也仍有足够的空间办公，桌子上是零落的画纸和整套整套高级到让珂童流口水的画具，从素描铅笔到各种型号的水粉刷再到各色颜料一应俱全。书架紧贴着墙壁在房内整整环了一周。它的设计很奇怪，仅有一米多高，珂童伸手刚刚好能够到最上面的书本，而且整架书几乎全都与美术和珠宝设计有关。从此他就一头扎进那个房间，从早坐到晚，痴迷地看书，画画，也不管有没有经过悦繁的许可。
　　半夜，他睡的迷迷糊糊，忽然觉得有人摇他，好不容易睁开眼，忽地对上悦繁放大的脸，虽然这张小脸挺美，可是和午夜凶灵似的，谁不害怕。
　　一看到她，珂童的心立刻悬了起来，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浑身瘫软。
　　妈/的，真没用！珂童不禁在心里暗骂。
　　她穿着白色的吊肩睡衣，雪白的肌肤一览无余，视线略微下滑，还能看得见她香软的酥/胸随着呼吸起伏。那节奏真是诱人，珂童觉得他快要被这富婆给弄得窒息了，他怀疑她是不是想用这种方法来憋死他？那该死的多窝囊啊！
　　“你似乎对我的画室很感兴趣。”天！她终于说话了，珂童还以为她想在他这儿干坐一个晚上呢。
　　“那是你的画室？”他还以为富婆只要会数钱就行了。
　　“嗯？”悦繁很不满他怀疑的目光，不过还是正面回答了他的问题，“我的专业，珠宝设计。”
　　珂童兴奋地叫道：“你是学珠宝设计的？！”
　　“有什么问题吗？”悦繁被他问的不耐烦，这是她在他面前最常表现的一种表情，因为他总是问这问那。
　　“没有。”珂童的脸色骤然暗淡了下去。他似乎高兴错了时候，也弄错了对象。
　　悦繁瞧了瞧他，说：“我可不想和你志同道合！”
　　珂童想说就算都是学设计的也不一定志同道合，要是天底下学设计的都去玩儿志同道合了，还能有各式各样风格迥异的珠宝嘛！富婆就是富婆，还是猫在家里乖乖的数钱好，省的出去丢人现眼。可这毕竟只是“想说”而已，他没必要为逞自己的一时之快而豁上后半夜的休息时间，他现在就想赶快把这富婆打发走，越快越好。
　　“你不会介意我擅自闯进了你的工作室吧？”
　　“仅仅是闯进去那么简单吗？”
　　珂童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还有……我动了你的画具和电脑。”
　　“仅仅是动了那么简单吗？”悦繁咄咄紧逼。
　　这个该死的女人！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得理不让人！
　　“我还画了……画了很多……我只是随便画画的，我本来还想用电脑制图，可是……我怕……”
　　“算了，你的设计图纸我看过了，很棒！”悦繁赞许地说。
　　珂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地望着悦繁，“什么？！”
　　“你是腿残了，又不是耳聋了，还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真是个恶毒的女人！！
　　“没什么事的话，我要睡了。”珂童对悦繁下逐客令。
　　“怎么会没事呢？”悦繁妩媚地一笑，开始动手解珂童的衣扣。睡衣上五个扣被她解开三个扯掉一个，剩下的最后一个孤零零的缩在皱起的衣褶里不敢见人。珂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女人的野蛮。纤细嫩白的小手一个劲在他身上游走，冰凉的指尖划过他温热的肌肤瞬间灼起一片热浪，那感觉就像是在拿冰凌当柴生火，诡异极了。
　　珂童的呼吸渐渐混浊，浑身也不可自已的滚烫起来，伸手准备揽那具娇小的身体入怀，却被她灵巧地闪过，再一次尝试再一次失败，她什么都不肯跟他做，只是用指尖不停地挑逗着他，让他□焚身。
　　“过来！”珂童气急败坏地嚷道。
　　“只要我不想，你就什么也做不了。”她恶毒的骄傲像是凭空给了他一巴掌，让他蓦然清醒。她说的对，只要她不想，他就什么也做不了，这就是一个残废的悲哀！
　　望着悦繁离开的背影珂童忽然觉察到刚才那只冷血的手在他胸前画下了怎样的符号，那是两个让他寒到彻骨的字——恨你！
　　他不知道自己跟这个以前素未谋面的女人有什么恩怨过节，他也不知道她千方百计把他弄到这里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想折磨他。不过有一点珂童能够肯定，那就是她眼里真真切切的恨意，那种想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残忍让他每每见到她都不寒而栗。
　　他颓废地瘫倒在这张舒服的大床上，如果可以，他情愿此刻就下地狱。

　　第七节

　　珂童坐在窗前愣神，一本《中外美术史》被他翻来覆去不知多少遍。
　　门被人轻轻推开，一股凉凉的风趁机灌入，让珂童冷不防打了个激灵。
　　“在想什么？”悦繁的手很自然地垂放在轮椅的把手上，这画面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心性宁静的恋人在回忆他们以往的美好。可是这两个人却是悦繁和珂童，这样的幻想也就显得未免有些不可思议。
　　珂童低下头，凝视着书的封面，没有回答。
　　“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对你，快了，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下个周，也许就在明天。”悦繁推着他的轮椅向门外走去。
　　“我们去哪？”珂童紧张地问，谁晓得这个疯女人会对他做出什么。
　　“出去走走。”
　　别墅的景色不错，他早就想出去看看，可是没有富婆的允许他不能离开这座房子半步。今天富婆的心情似乎很好，说话也没有阴阳怪气，顺着她他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所以他乐得其所。
　　傍晚的天空，色彩绮丽，半边淡淡的蓝另半边是绚烂的嫣红。悦繁推着珂童走到湖边的空地，帮他固定好轮椅，然后一缅裙摆坐在了旁边的草地上，低头摆弄身边的小草，天真的像个初次踏青的小姑娘。一头水般柔美的长卷发倾泻而下，像极了旖旎的画卷，直延伸到古老的过往。发间的幽香顺着风扑来，让珂童有了种被迷惑的错觉。
　　“哎，这儿是不是很美？”悦繁抬起头，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他。
　　珂童收起被她搅乱的心思，说：“嗯，是很美，让人有想拿画笔的冲动。”
　　“真的？”
　　“当然。”
　　“我也是这么想的。”珂童第一次见到悦繁笑的这般灿烂，没有心机。
　　“你等着。”说完，就一溜烟跑没了影。他从二楼的落地窗看见悦繁风风火火的身影，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果然，回来的时候她肩上背的、手里拿的全都是画具，甚至连写生的画架都给“请”出来了。珂童好笑地看着她和搬卸工似的一个人忙活。
　　“你就在那儿干坐着啊，快过来帮忙。”话出口，珂童和悦繁皆是一愣，珂童驱动轮椅要去帮忙，悦繁改口说：“你还是别动了，这的地不平。”然后连拖带拽的把这些家什弄了过去，“给，你是要画架还是画板？”
　　珂童打量了那具画架一眼，说：“画架的高度我不合适，还是画板吧。”
　　暮光洒在湖面，和成一种奇异的色彩，美得让人怀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悦繁这边已经完成大半了，她好奇地偷偷瞄了珂童那边一眼，结果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就被人家发现了，“不许偷看！”珂童严厉地警告她，把她吓了一跳，乖乖地缩回头去，嘟着嘴，一脸不悦。
　　悦繁首先完成，她把画架挪到一边，故意背着珂童，像是还在气他不让自己看画。珂童正在全神贯注地和画纸画笔较劲没工夫理她，可能觉得无聊，她就扑腾扑腾跑到湖边去自娱自乐，把一个小水湾里的鱼折腾得死去活来。估计它们这会儿正纳闷：这TM哪儿来的祸害，这么能整？！
　　珂童抬头看看她，嘴角染上了浅浅的笑，声息悄然的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落笔，画纸上俨然多了个紫色的小点。
　　“画好了没？怎么慢吞吞的。”
　　珂童收起最后一笔，说：“好了。”
　　“给我看看。”悦繁绕到珂童身后，俯身欣赏，姿势有些暧昧。
　　“欸？我们的风格恰好相反耶！你的有印象派的感觉。”迷蒙的画面，是种朦胧到有些恍惚的宁静，紫色，水蓝，凄美的霞光，仿佛情人的呼唤，一声高过一声。
　　“很安静，却很悲伤。”悦繁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画面，喃呢的话语像是自言自语。
　　她看的懂呢！珂童心中没由来的狂喜。
　　忽然，悦繁的神情有了起伏，指着一处问：“这个点是什么？”
　　珂童笑了笑，说：“那是你啊，抓鱼的你。”
　　“我居然只是个点而已！”听这语气，明显是怒了。
　　珂童笑的更浓了，说：“嗯，不过是个很有内容的点，也是个蛮厉害的点。”
　　悦繁皱着眉，撅着嘴，老大的不情愿。她怎么能就是个点呢？就算不是女神公主之类的，也不至于是个点吧。讨厌！
　　悦繁的画工很好，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把这儿的景色刻画的惟妙惟肖，确实不简单，看来富婆也不是不学无术的。不过就像她说的一样，他们的艺术理念的确有些不合，一个写意一个写实，一个注重主观感受一个注重客观现实。
　　“为什么是写意派的呢？我觉得你是个很务实的人呵。”
　　“正因为现实中太务实了，才想在虚幻中放纵一下自己，否则我会疯掉的。”珂童帮着悦繁收拾画具，然后将自己能负担的那小部分放在腿上，驱动轮椅。
　　“我可没你那么会躲。”悦繁跟在他身后，帮他推着轮椅。
　　躲？是啊，他是在逃避，现实中无路可逃他就躲进自己的画里，在里面咬紧牙关默默忍受，可是这样的日子到底要过到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或许到死。

　　第八节

　　悦繁飞了一个周意大利，回来就甩给他一封信，“帮我看看是什么？”
　　珂童拿过信拆开一看，居然是意大利文，“这是你的私人信件吧。”
　　“我看不懂还不是要人别人帮我翻，翻译来翻译去大家都知道了，还谈什么私人信件。你快点啦。”悦繁脱下高跟鞋，揉揉红肿的脚踝，这该死的鞋！
　　珂童的手心上全是冷汗，“那你……给我干什么？”他试探性地问道。
　　悦繁的眼神骤然凛厉，嘴角的弧度却渐渐上扬，这是珂童见过的最诡异的组合，这种诡异在悦繁身上天天都有上演，只是早晚的问题，“帮你温习一下你的母语啊！”
　　珂童抛给她一个干巴巴的苦笑，说：“我很爱国。”
　　“哦？是吗？你一出生就跟着父母移居意大利，十二岁家道败落父母双亡才回国投靠叔父，那时候的你知道我们伟大的祖国是什么样吗？”（咳咳，某位同志说这样的话也不脸红，她自己不也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知道，调查你的资料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情，要不然……我怎么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你呢？
　　“我还知道你是怎么做的‘鸭’，怎么被一个足够做你妈的老女人包养，怎么……”
　　“够了！我知道你把我找来有你的目的，那请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珂童的脸色铁青，抓住轮椅的手青筋暴起，指节隐隐泛白。
　　悦繁换上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单膝跪在他身边，怜爱的为他盖好毯子，说：“明天你就会见到我的妈妈——你的老情人，到时候我一定让你们好好叙叙旧。”然后是一个柔媚到让他心悸的笑容。
　　天！她在干什么？！
　　“害怕了？”悦繁强迫他看着她。
　　珂童觉得胸口钝痛，几乎喘不上来气，他没有勇气接过那道致命的目光，“她居然是你妈妈？！”
　　他现在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恨他了。没错，她有恨的理由，也有恨的权利，事到如今，是他活该！他是个破坏别人家庭的混蛋，是个被有钱女人包养的“小三”，是个为了活命恬不知耻的窝囊废！这就是报应，是上天给他的惩罚，他必须认了！
　　珂童虚弱地笑笑说：“你想怎样都好。”
　　这反而让悦繁觉得奇怪了，她本想看他可怜兮兮地求她放过他，或是暴跳如雷对她破口大骂，这不都是被人揭了短处的正常表现吗？可他这算什么？
　　“为什么不反抗？你为什么都不反抗？！天生就是个贱坯子，活该被人耍！！”重重撂下这句话，悦繁看见一股殷红的液体沿着他的嘴角流下。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张地问：“喂！又不是在演古装戏，你怎么会吐血？”
　　“没事，咬到嘴角了。”
　　悦繁舒了口气，忽然感觉自己放在毯子上的手正在微微抖动，而且越来越剧烈。珂童紧抿着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悦繁知道又是那该死的抽搐来了，上次的事情仍让她心有余悸，所以她索性把他打横抱起，珂童残破的身体对她来说并不太重，把人扔在床上，又出去叫了吴妈，悦繁这才敢离开。
　　珂童疼的满头是汗，抽搐慢慢由残肢蔓延至全身，浑身上下不住地抖动，简直要了他的命。已经护理过几次了，吴妈不慌不忙的为他按摩残肢，帮他顺气，尽量减少他的疼痛。
　　“就只要这样吗？”悦繁突然出现在吴妈身后，把老人家吓了一跳。
　　“是……是的，小姐。”她们家小姐进进出出向来没有声音，吴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身就会看到悦繁放大的脸。
　　“可是他看起来好像还是很不舒服。”悦繁朝床上的人努了努嘴，问道。
　　“我们能帮他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还要靠他自己熬过来。”
　　悦繁一撇嘴，说：“这么倒霉啊。”
　　吴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姐，你先出去吧，我会照顾好童少爷的。”
　　“为什么？我不走。”
　　“小……小姐，我要帮童少爷……换衣服。”吴妈说的磕磕绊绊，唉，谁让他们家小姐这么不懂事呢。
　　“为什么要换衣服？”
　　真是要了亲命了，这是什么人呐！
　　“小姐……”吴妈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童少爷每次发病都会把衣服濡湿，为了防止他着凉，我要给他换上干净的衬衣，还有……还有就是每次这样他都会失禁……我要帮他清理□，因为这样的情况会持续一段时间所以还要给他穿上纸尿裤。”
　　这些东西怎么听着耳熟？噢，对了，是邱孝枫那个家伙说过的，不过吴妈也不用讲的这么仔细吧，几乎是把那家伙的原话重复了一遍，这老人家也真是……太敬业了。
　　要换衣服啊，悦繁可不想看，“吴妈你接着干吧，还有……”她想起什么，走到门口，又对吴妈说，“跟我提起他的时候不用太避讳，你也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对吧？”
　　“是，是，我知道了。”

　　第九节

　　珂童醒来的时候悦繁就坐在他床边，他说不清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什么，总之很复杂。
　　“早！”她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
　　“早！”珂童也扯出个笑来搪塞她。他轻轻按摩着残肢望了望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连成珠线大有缠缠绵绵誓不罢休的意思，这样的雨在夏季并不算什么，却足够珂童受的了，他试了几次想起身，可实在疼的厉害，最后都重重的跌回床上。
　　悦繁板着脸说：“今天必须起来！”
　　“可是……”
　　“没有可是。”她的话从来都是命令。
　　“好吧。”珂童知道这次要面对的是谁，而且他不想再躲，“你先出去好吗？”他想收拾一下。
　　听着引擎熄灭的声音，珂童知道近了，他还能记得起八年前那辆迈巴赫是怎样接他上学放学，张扬的绝尘而去，不留丝毫余地。
　　八年不曾记起的人和事一下子涌现在你眼前的感觉会是什么？那么努力的去回避，那么辛苦的想要忘记，可是你躲不掉，躲不掉，因为它们终究在你的生命里划过痕迹。
　　她的声音仍像当年那么精明干练，典型的女强人。八年前，就是这个声音对他说她会给他想要的一切，也是这个声音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向深渊，她的确给了他很多很多，却也夺走了他的全部，尊严，青春，甚至完整的身体。悦繁说她恨，那他又该去恨谁呢？他自己吗？
　　“妈，给你介绍我的男朋友。”悦繁说的理直气壮，反而让珂童慌了神，他想过很多种他们见面的场景，但没想到最后居然是以见家长的方式相见。驱着轮椅慢慢踱出房间，珂童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怯怯地笑着说：“颖姐。”
　　邹颖看着珂童，声带颤了缠，只吐出一个字，“你？！”
　　“珂童，你怎么能叫颖姐呢，应该叫阿姨呀，她是人家的妈妈嘛。”悦繁环着珂童的脖颈，巧笑嫣然，那双美目让珂童一瞬恍惚。
　　邹颖指着珂童质问悦繁，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悦繁倏地直起身，冷笑着回答：“知道，我当然知道。他不就是你的小男人嘛，怎么了，吃醋了？生气了？你有资格吗？！三年前那场车祸让他生不如死，结果你逃了，只留下他一个人无依无靠，你觉得你还配站在这里指手画脚吗？”
　　“那是个意外，我也是受害者。”
　　“是，你是受害者，但珂童同样也是。你完好无损，可是他却丢了半边身体！他废了，就没有利用价值了是吗？”
　　“你把他弄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有什么意义？你长大了，和谁在一起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如果你愿意，我无话可说。”
　　“哈，邹女士你还真是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啊！我这个亲生女儿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是邹家的继承人，不是什么东西，我还指望你给我养老呢。”
　　“你觉得我会吗？”悦繁笑的妖精一样。
　　“会的。你要想拥有现在的生活就得继续经营‘利伯塔’，它是你唯一活命的保障。”
　　“你真悲哀，竟然连亲人都不放过，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你不算计的人吧。”
　　“说对了。”女人优雅地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
　　“这一点我倒是颇得你的真传，看来当年你没选错人。”悦繁和她的哥哥萧泽的确是亲生兄妹，之所以会拥有不同的姓氏，完全是因为他们的母亲邹颖。当年邹颖在同他的丈夫萧凡结合的时候就各自拥有庞大的家业，为了在以后的生活中不起纷争，邹颖就建议这两份家业分别由他们的儿女来继承，但是儿子和女儿一定要分开来姓，这样才显的公平。
　　有这样一种人，上天赋予了他们聪明才智，可是他们却从没有思考过应该如何利用，正如悦繁的母亲，她得到财富，却遗失爱情，丢掉亲情。这世界是公平的，就像死亡的必然，没有人可以完整的独享上帝的厚爱，所以，在得到什么的同时，也一定会失去些什么。
　　悦繁抚了抚波浪般的刘海，动情地说：“为了‘利伯塔’我会考虑的，但是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因为我和你毕竟是一类人，都是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呵呵……”
　　“乖女儿，我就知道你会明白的。”邹颖拍拍悦繁的肩膀，打了个手势让司机备车。
　　“这么快就要走啊？”
　　“既然没什么事，难道我还要赖在这里碍你的眼吗？我可不想惹人讨厌。”
　　“没必要避讳，这件事情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发誓。”悦繁的目光碰上一双散发着验钞机荧光的眼睛，那束光晃的她头痛，她终于知道自己伟大的母亲是怎样在商场上立于不败之地的了，能经受住这道光的人基本上可以被定义为“非人类”。
　　“珂童的事情还不算完，想要我就这么放过你，做梦！”
　　“请注意你的措辞，理论上我还是你母亲，所以希望你能够给予我一定的尊重，至少在外人面前是这样。”
　　“外人？这里有外人吗？哦，在说珂童呀？他是你的内人也是我的内人啊，你怎么都忘了。”悦繁揉了揉他的头发，样子像在抚摸一只毛绒玩具。
　　珂童侧脸，躲过那双妄想蹂躏他的手，尽管它是那么美，可是那又怎样？它是她用来索命的工具，他甚至能够感知到那双手上飘来的浓郁的奇怪的气息，那味道令他作呕。他恨死了一切和她们有关的东西，尽管这是他必须承担的，但是又有谁规定在心甘情愿的同时不能心怀怨恨！
　　星子般的双眸洇着不知藏了多少个春夏秋冬的苦楚，悦繁怀疑自己怎么能够清晰地感应到那里的内容，而她无意中撞上的分明是珂童的眼睛，“不要吵了，你们这样做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在干什么？觉得我配浪费你们的口舌吗？我不过是你们手中的玩物，犯得着为了一个out的玩具大动干戈吗？像你们这样的母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颖姐，你们家的家教真的很特别。”
　　在痞痞地撂下这句话之前，珂童就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结果。这结果就是他挨了邹颖一巴掌。力道恰到好处，熟练的架势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生疏，看来她身边的人经常会有同他一样的经历。
　　“怎么可以在我的房子里随便对我的人动手呢？这样不好吧，邹女士。”悦繁说地不紧不慢，仿佛眼前的一切和她完全没有瓜葛。
　　“邹悦繁，你最好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以为翅膀硬了我就拿你没有办法。‘利伯塔’现在还是我的！”
　　“我没说它不是你的，但早晚都会变成我的不是吗？有本事你就再找一个继承人，要么随便拉个野男人弄个私生子，要么就连生孩子也免了，直接把你的什么鬼‘利伯塔’捐给基金会好了，也当是你为国家做了点贡献，死后说不定还可以少下几层地狱呢。”
　　“你最好不要这么嚣张，小心我到时候真的就算是丢掉也不把它给你。”邹颖咬着牙说。
　　“你不会的，你从不做赔本的生意。”悦繁的笑容开始灿烂起来，“妈妈，我相信你不会的。”
　　其实聪明人有时也会变的很蠢，特别是在他们最放不下的人和事上，就完全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比如现在正徘徊在“利伯塔”和悦繁之间的邹颖。
　　“我不想再和你讨论任何问题，尤其是关于这个人的！”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伸向珂童，并且十分不满的点了两下。
　　“看我高不高兴咯。”悦繁Show了一个纯纯的表情。
　　“我希望你不要那么难伺候。”
　　“我会很难伺候吗？不觉得啊，无非就是钱而已，让你事事都顺着我有那么难吗？”悦繁耸耸肩，很无辜的样子，转身问珂童，“喂，你说，我和我妈谁比较难伺候一点？嗯？哈哈……”妖冶的笑声刺穿珂童的耳膜，让他在这个阴雨的天气痛不欲生。她就像是女巫的化身，扼着他的下巴温柔地喂他一点点吃下穿肠毒药，然后再附送他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Smile。
　　珂童想尽一切方法来压制内心按部就班蔓延不止的羞辱和愤恨，他真是“三生有幸”能够遇到这两个女人。

　　珂童的回忆

　　深深爱上艺术是在懵懂的婴孩时代初次目睹这个美丽的世界时。西西里岛蔚蓝的海水永远是我的最爱，以至于在后来很长的时间里我都将蓝色奉为神圣。暮色四合，我置身同暮色一般璀璨的沙滩上看西西里岛古老的断壁残垣纠结着千古传说在无尽的蓝色里畅游。这是童话里的世界，而我，在这个世界里扮演王子。
　　一切我想的到的想不到的都在我唾手可及的地方，那段生命我只能用极尽奢华来形容。
　　如果生活是一张信用卡，那我就是个卡奴。在我挥霍无度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些透支来的幸福其实是高利贷，总有一天它们会让我赔的倾家荡产。
　　十二岁的生日是我迄今为止庆祝过的最后一个生日，因为从那以后我就被冠以了“孤儿”这样的名词。我得承认，我讨厌这个词，它给我的只有凄凉和白眼。爸爸失去了他的公司，而我却失去了爸爸和妈妈，所以，当环环相扣之后，我面临的是一无所有。
　　我乘着飞机在十二个小时的辗转后到达了一个与我以前的生活有着天壤之别的地方。我从我的童话中走出进入一个弥漫着血腥与尖叫的恐怖故事，像是回到了十九世纪的伦敦，在重重迷雾中上演开膛手杰克的戏码。
　　我唯一的亲人就是一个家境窘迫、烂赌成性的叔叔。从第一次见我起，他就一直赏给我白眼，据说是因为我父亲的吝啬，他是个移居海外的大富豪，而我的叔叔却只能被赌债逼的妻离子散，然后在这个简陋的小屋里潦倒度日。
　　“要怪就怪你爸。”每次动用过家庭暴力或是几顿饭没有着落的时候他都会这么说，拍拍屁股把所有责任推到一个死人身上。很可惜，我死去的爸爸不能从墓地里爬出来然后漂洋过海来上海骂他。虽然我已经过了那个把不切实际当作实际的年纪，但我依然无数次在梦中这么想到。没错，我怀念我的爸爸和妈妈，也怀念我的王子生活。
　　遇到邹颖完全是一个意外。当时我怀揣着梦想，以为可以为它不顾一切。我出卖自己的身体，用它换来的大把钞票重新为我昂贵的心镀上金边。我不用再为买不起颜料而被判不及格，作业本上也终于写上了我应得的“优秀”，可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我突然发现我丢了我的梦想，变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鸭。多么可笑，我亲手为自己掘墓，然后又满心欢喜的跳下去，培好土，活活憋死在里面。并且直到死，我都以为自己是个为了理想而牺牲小我的有志青年。
　　我的十七岁是个噩梦，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天真烂漫活力四射情窦初开都被这场梦毁的尸骨无存！而后发生的，是灾难。
　　三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和同学们开完毕业Party，邹颖接我回家。那天雨很大，透过不断晃动的雨刷仍然看不清路况。
　　“开慢点好吗？”我坐在副驾驶上问道。
　　她望向我的目光灼然有神，脸颊微微泛红，“不行，宝贝，很久都没见你了，我想快点回家。”
　　如果早一分钟知道我会毁在这个女人放荡的欲望里我会怎么做？
　　那辆满载货物的箱式卡车像一头受惊的猛兽冲破雨雾，冲向我们的车。我淹没在突如其来的痛苦中而后陷入黑暗，甚至看不清眼前的血水混合着雨水是一种怎样壮观的景象。
　　醒来之后，我面对的是一成不变的单调到让我眩晕的白色，在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中一群穿同样颜色的人告诉我，我失去了我的双腿，永远……
　　据说肇事司机逃逸，迄今没有找到他的下落。那时候我很想知道邹颖的情况，倒不是因为我可有可无的同情心，而是想知道这世上是不是还有一个和我一样倒霉的家伙。或许是为了惩罚我恶毒的居心，又或许是因为我本来就不受上天的眷顾。邹颖重伤昏迷，却完好无损，她只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那次事故后我再也没有见到邹颖，她为我一次性垫付了大笔医药费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了肉体的交易，我就只是一张支票上圈了几个零的数字。
　　不是我贪心，那笔钱远远不够我今后的生活。拖着残破的身体，我要怎样才能完成那个高不可攀的梦。
　　醒来后，我发现我连个梦都不配有。那样的梦对我来说太痛苦，就像画饼充饥样自欺欺人。
　　我是个实际的人，而眼下最实际的问题就是我要怎么吃饭。于是我想到了一个最最简便又可以自我安慰的方法。这种职业的性质和同邹颖在一起的时候一样，只不过在数量和质量上有了一定的变化。
　　于是，我冠冕堂皇的堕落。

　　第十一节

　　吴妈有事请假，偌大的房子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显得更加凄清。卧室与客厅，就像悦繁和珂童，身处一处却总是安然伫立，没有交集。
　　在新请的护工到来之前，悦繁一点也没有代劳的意思，漠然看着珂童磕绊的完成一切，连表情都不换一个。
　　吃过两顿泡面，珂童惊奇的发现在晚饭的餐桌上居然能找到热乎乎的家常菜。
　　“吴妈不是说过几天回来吗？”
　　悦繁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手里还端着一盘热腾腾的清蒸鲈鱼，“是我做的，很奇怪吗？”
　　富婆会做饭？！这当然奇怪！
　　悦繁斜睨着珂童不置可否的样子，“你什么表情？怕我下毒啊？”
　　“不是。”为了掩饰，珂童赶忙夹起一大口菜塞进嘴里。不错，勉强可以吃。
　　得到了对方的认可，悦繁脸上透露出隐约笑意。
　　晚饭结束后，往往会上演一出十分重要的戏，就像现在。
　　看着坐在沙发上不停调换电视节目的悦繁，珂童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去留不得。
　　“你杵在那干嘛？”悦繁目视电视机，连头都没转，只是声音覆盖过节目里男男女女嘈杂的吵闹飘了过来。
　　珂童的手指来回摩挲着轮椅把手上的一小道划痕，“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以放了我吗？”
　　悦繁的目光仿佛钉进了电视，“我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你们母女之间的事情，干嘛把我扯进来？其实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这你比谁都清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作践你自己！”
　　“错，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悦繁颈部以上的部位终于有了反应，她机械地转过头望着珂童，“你以为我只是利用你要挟我妈？”
　　“难道不是吗？”
　　“我承认，这是我找你来的一部分原因，但你的利用价值还不止如此。”
　　珂童迷惘的神情似乎牵引出了悦繁心里的阴暗面，她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表情，“我把你这些天在工作室留下的设计图粗略整理了一下，作为‘利伯塔’新近推出的产品，你猜怎样？结果大卖耶！现在人们都很想知道这位神秘的设计师究竟是何许人也，你说，像我这么唯利是图的人怎么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珂童做梦也没有想到她诱他进工作室为的是让自己为她赚钱，如果算上珂童的创作才能，他的价值的确不止报复邹颖这一点点。
　　“你真卑鄙！”珂童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无耻到了极点，任何下流的手段在她眼里都不过是小菜一碟，她可以任她的阴暗带给他无休无止的折磨。、
　　悦繁盯着珂童扭曲的脸，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才华不用不是很浪费？做鸭好还是做你梦寐以求的设计师好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乖乖帮我赚钱，我不会亏待你的。”
　　“你亏待的还少吗？不用你教我怎么做事，我只想你放我走，在你身边，我一天也呆不下去，因为……你根本就是个疯子！”
　　手中的遥控器掉落在地上，发出“硿”的一声，悦繁紧抿着双唇恍惚地同他对视，“你说的对。”
　　“我……”珂童疑心自己的话是不是说的太重。
　　将刘海绕到耳后，弯腰拾起遥控器，伸手从茶几下拿出一份文件，动作流畅的就像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上了弦的陀螺，“这是‘利伯塔’秋季展销会的资料，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你的设计图。”
　　珂童控制轮椅慢慢退回房间。关门的声音在死寂的别墅里显得突兀。
　　突兀的又何止声音。
　　新护工在一天后报到，是个时髦的女孩。悦繁随便交代了她几句就远赴香港，开始为前晚说的“利伯塔秋季展销会”做准备。
　　几个小时的热闹过后，房子里的人数又由单数跳回双数。珂童搓捻着那几张仅仅一天一夜就被他蹂躏到皱缩的展销会资料目光呆滞。“讨生活”这样的说法对他来说恐怕再合适不过了，活着就是乞讨，乞讨吃食，乞讨庇护，乞讨一切他没有而又想得到的。画了这么多年，珂童第一次觉得那只细细的画笔重的让人绝望。他曾奢望有这么一天，可以用手中的画笔创造财富，但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才惊觉那个有梦的自己是多么幸福。
　　他想叫杯咖啡提神，可是刺耳的铃声响遍整个房间却不见新护工人影，珂童叹了口气自己到厨房冲了杯速溶咖啡，忘了加糖，稀洌的液体除了苦涩没有其他味道。
　　新护工做菜的手艺极差，不用说自然是比不上吴妈，但连悦繁的也比不上就有点问题了。试想谁愿意一日三餐对着一堆实难下咽的食物大快朵颐，更何况这个人的心情还十分糟糕。于是珂童在这个新护工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下开始了绝食。
　　这是一件需要毅力的事情，珂童本来没想做的那么彻底，可是你有在饿的头昏眼花的时候看到放在眼前的食物仍然没有食欲的感觉吗？于是他理所当然成了“英雄”。
　　臂膀上一阵疼痛，像某个尖锐的东西刺入身体，珂童吃力地张开双眼，看到的是一个带着眼镜的陌生男人，“别紧张，一会儿就好。”
　　“孝枫哥，他不会死吧？”悦繁端详着珂童小心翼翼地问。
　　邱孝枫挂好点滴，边收拾工具箱边对悦繁爱理不理地说：“哪那么容易死啊，你当他是什么？只不过饿了几天罢了。”
　　“我不是说过让你照顾好他吗？怎么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虐待残疾人呢。”
　　悦繁不耐烦的把他推到门口，“我就虐待他了怎么样！”
　　“你这臭丫头！”
　　“能不能不让我每次都把你赶出去啊，时间长了我都觉得不好意思。”
　　“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邱孝枫像是听到了什么惊人的消息。
　　“行行行，我没有，你满意了吧？赶快走，我还有事要办呢！”悦繁一个劲儿的把邱孝枫往外推。这丫头力气大的出奇，她这么一推，还真有点吃不消。
　　听到她说有事处理，邱孝枫立在门口，霍然回头，吓了悦繁一跳，“你干什么？！”
　　“答应我，不能做过分的事情。”他太了解这个妹妹的脾气。
　　“答应你有个屁用！我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了！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别掺和。”悦繁把邱孝枫拄到门外，嘭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每次都是这种情形，这个邹悦繁还真是典型的过河拆桥呢！邱孝枫认命地摇摇头。

　　第十二节

　　珂童凝视着点滴液从吊袋中滴落，沿着输液管缓慢流进他的身体。
　　悦繁坐在床边，冰凉的手指暧昧地描摹着他脸部的轮廓，“不要用这种半死不死的方法来威胁我，很讨厌，知道吗？”指节的力度在下颚处骤然加大，然后慢慢移至喉管。珂童惊恐地反握住悦繁的手，苍白的脸色迅速转为涨红，那只手就像铁箍一样紧紧锁住他的喉咙，怎么也挣脱不掉，被单床罩被他扭动的身躯揉作一团，镜头就像某部恐怖片里的杀人场景。
　　“死其实很容易。”悦繁松开手为他拢好被汗水浸湿的乱发，温柔地笑着说。
　　珂童惊魂未定，不可思议地望着悦繁，刚刚想杀了他的那个人难道不是她吗？为什么这个女人可以在瞬间变换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悦繁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说：“我不会杀你的，但我确实很生气！”
　　饥饿、虚脱加上窒息和惊吓，珂童现在的脸色估计好不到哪去。
　　“我很累了，想休息，你出去吧。”
　　“不行，好戏才刚刚开始，看完了再睡也不迟，不过，就怕到时候你会因为戏太精彩舍不得睡，呵呵……”如果这个表情可以叫做巧笑嫣然，珂童宁愿世上没有这个词！
　　下一秒，不由得珂童不睁大双眼，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暴力。那个新来的小护工是被悦繁拖着进来的。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加上这个房间羊绒地毯的摩擦力，珂童难以想象她怎么能够轻而易举的做到。
　　“你干什么？！”
　　“请你看戏呀。”悦繁呵呵地笑着说。
　　“看什么戏？看你杀人吗？我刚才已经亲身体验过了，不用你再演示一遍。”
　　悦繁提起地上的人。小护工还没站稳，一巴掌就顺势撇了下来，一个踉跄，人又重新跌回地上。
　　“你住手！这样真的会弄出人命！”她打人的架势有板有眼，珂童完全有理由相信那女孩会性命不保。
　　“我又没说是假的。”悦繁揪起小护工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扯，就听见地上的人撕心裂肺的叫声。她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你在进邹家之前没打听清楚吗？邹家大小姐可不是好惹得哦……像你这样的也配当护工？我要是晚回来几天，那个人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你应该庆幸他还没死，否则，我就活剥了你的皮让你下去和他做伴！”
　　“对不起，对不起……求你放过我，求求你！”小护工哭得声泪俱下。
　　“怎么能就这么便宜了你，我的原则一向是‘假一罚十’。小姑娘，慢慢熬着吧，我不会让你死的，但我会让你生不如死！”悦繁按着她的头往墙上撞，铿铿的声音格外刺耳，直到鲜血淋漓，悦繁才满意地收手。
　　当所有人都以为到此为止的时候，悦繁突然打了个响指，门外就平白地冒出两个黑衣人，对着小护工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悦繁看着躺在那儿奄奄一息的小护工，满意地一笑，算是下了赦令。她走回珂童身边，亲昵地揉着他乱蓬蓬的短发，“你看到了？如果下个月交不出设计稿，她就是你的下场！”
　　这是最有力的威呵——杀鸡儆猴。
　　珂童真后悔进了她的圈套，那里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悦繁抽身离开，最后不忘在她身上狠狠的补上一脚，“收拾干净，别让她的血脏了我的地毯！”
　　房间又安静下来，静的可以听到他混乱的心跳，珂童努力说服自己镇定，可是却徒劳无功，他不想再任人摆布的意图是那么明显，谁也没有办法阻拦。
　　偶尔侧头，珂童看见歪掉的针头里逆流回自己新鲜的血液，色泽艳红绝美，就像画盘里被水洇开的朱砂。从来没有发现，鲜血居然是这么美的艺术，就算不经雕饰也可以荡人心魄。珂童突然有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想被鲜血包围的冲动，他想亲眼看看三年前那种血水混合着雨水的壮观。于是他拔掉针头爬到浴室。躲在浴池温热的水里，就像躲进一个安全的怀抱，他努力回忆着那两车相撞的一瞬，那一刻，他的世界轰然崩塌。
　　他将刀子颤巍巍地举到左腕，那是他用来裁画纸的美工刀，锋利无比。只要一用力，薄薄的刀片就可以轻易割断皮肉下跳动的脉搏。
　　……
　　悦繁的出现总是那么让人始料不及，譬如此刻，她穿着白色的雪纺长裙幽灵般站在这间浴室的门口，披散的波浪长发让她看上去有些憔悴。
　　珂童举着刀子愣在那里，割也不是，不割也不是。一场自杀计划就这样尴尬的停顿在原地。
　　悦繁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细心的一个个掰开他的手指。
　　“咣——”
　　美工刀掉在浴室锃亮的地板砖上，发出声音。
　　她捡起那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美工刀，说：“你就这么想死？”声音很轻，平滑的声线像一条笔直无人的午夜公路。
　　“是啊，是啊，我就是这么想死，三年前那场车祸真应该撞死我，不用让我现在连死都得战战兢兢！”
　　“你在我妈妈身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死呢？如果你真有骨气，那时候就该去死了！不用等到现在，被我逼得走投无路才好像有多贞烈似的的寻死觅活！”
　　尽管浸在温水里，他的手指依然很凉，他用冰凉的手指抓起悦繁的手，寒光闪闪的刀尖就毫无争议的冲向了他的胸口。多么美妙的时刻，所有的所有都会结束。
　　或许从前他不知道什么叫做无地自容，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但是现在他知道了，自从见到悦繁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会一点点萌发他心中的耻辱，然后让他羞愧至死。
　　悦繁夺下刀，用尽全力给了他一个耳光，“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想死，就你一个人背负着不应该背负的东西，就你一个人活的委屈、活的不自在吗？其实你最想杀的人不是你自己而是我吧？我给你机会！来啊，来杀了我啊！”
　　珂童看着她把刀刃深深埋进腕里，然后再猛地一下抽出，洁白的皮肤就倏的裂开了一道难看的口子。血如愿以偿的撒了一地，有的溅进浴池，混和着水，融化成淡淡的粉红。
　　她让珂童抓住她的手，在她的一截手臂上肆意妄为。
　　一道，两道，三道……
　　她引导着他逐渐向颈间的动脉挪去，珂童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一下子把刀扔出好远好远。
　　雪纺长裙被染的触目惊心，却平添了一份惊艳，那种苍白与妖冶的对立，是她最适合的装扮。
　　悦繁蹲在地上，脸埋进臂弯，一声一声抽咽，像极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孩子。珂童把手插进她的发间，温柔地搓捻着她细密的发丝，他想安慰她，可是总也找不出合适的说辞。
　　哭声越来越大，一会儿就变成了号啕大哭，接着，悦繁做了一个让珂童猝不及防的举动，她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哭得伤心欲绝。血很快染红了两个人的衣服。
　　像是记忆力严重退化的病人，只记得最本能的东西。悦繁嘴里不住地说着她记忆中最原始的语言——法语，“不要死……我爱你，我爱你……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悦繁知道他听不懂，可是她仍有种错觉，他回应了她的怀抱，把她搂得紧紧的，这感觉真好，让她想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珂童抱着她，觉得这单薄的身躯明明弱不禁风却倔强的不肯妥协，再强又有什么用，她不是总输给自己么。

　　第十三节

　　悦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浓郁的消毒水味儿刺激着她敏感的嗅觉。昨晚的事情就像电影快进般浮现在脑海中，尖叫、鲜血，似乎每一个细胞里都充斥着这样的讯息。残存的记忆停留在珂童并不温暖的怀抱中，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一无所知。
　　“小姐，你醒了？”吴妈笑着问她。
　　“嗯。”悦繁把头转向窗外，房间采光良好，明媚的阳光照进来，很舒服。
　　“童少爷昨晚打电话来的时候真是把我吓坏了，谁能想到我才回家一会儿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小姐你也长大了，怎么还老让我担心呢。你一回国就是我在照顾你，想想都七八年了，你要是有什么事，我该怎么办啊？”吴妈在一边嘟囔。
　　“吴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唠叨了？”悦繁假装生气地说。
　　“珂童怎么样？”她终于想起了他。
　　“童少爷没事。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家里和遭了贼似的……”吴妈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悦繁眯起眼睛屏蔽掉她嗡嗡的声音，窝进被里接着睡。
　　能在寒冷的时候感受温暖，在夜晚过后见到黎明，能听到关心自己的人在耳边罗哩罗嗦，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吴妈煲的鱼汤像哈利波特里魔药师珍藏的魔药，有着“起死回生”的功效。珂童把它们一口口灌进嘴里，直夸吴妈的手艺一流。
　　吴妈看着珂童的吃相偷笑，“童少爷，我看不是我的手艺好，是你这几天饿坏了吧？”
　　这倒是，饿了好几顿呐！
　　“童少爷，小姐横惯了，不会像其他女孩儿那样说个体己的话，可她还是很疼你的，她只是不愿意说而已。你不知道，每天半夜的时候，她就悄悄坐在你床边，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晚。话说回来，小姐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她十四岁的时候，我见着她，就和个小大人似的，什么都明白。听说她爸爸，哦，也就是先生和夫人不和，才让这么小的孩子就担着同龄人不该有的东西。小姐心狠手辣的脾气也是在商场上磨出来的，不能全都怪她，其实，自从你来了之后，她变了很多，那天我看见你跟她坐在湖边的空地上画画，她笑的可开心了。”吴妈收拾着碗筷，就像所有的家长一样语重心长地说。
　　珂童心下没由来的一颤，麻酥酥的感觉就顺着血液流遍全身。他们之间的事情没人能说的清，因为太狗血，太纠葛，你欠了我的，我又欠了你的，反反复复，永远没个头儿。
　　珂童的脸色很难看，说了声，“吴妈，你出去吧。”他只想一个人呆着，不想邹颖，也不想邹悦繁，就让她们消失那么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悦繁只在医院住了几天，回家的时候，吴妈一个劲儿问她这么早回来要不要紧，医生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嘱咐。悦繁含着笑想，多亏珂童直接打了120，邱孝枫才不知道这件事，要是那个家伙知道，现在在这儿唠叨的绝对不止吴妈一个人，说不定连她远在法国的哥哥也给惊动了呢。
　　“好了，吴妈，我没事。你还不知道我吗？那些跆拳道、柔道、格雷西柔术的难道都白练了？强身健体的功效就体现在这种时候了，可以省很多医药费喔！”
　　吴妈叹了口气，“童少爷在二楼呢。”
　　悦繁会意一笑，回房间换了件居家服，顺着浴室的侧门搭电梯上了二楼。
　　“回来了？”珂童没有回头
　　“嗯。”悦繁淡淡地应着，心里却有点不舒服，是她受伤以后太虚弱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走路明明没有声音，他怎么可能听的出来呢？
　　她绕到桌前，珂童微笑着指了指面前的三台联机电脑。电脑没有开机，光洁的屏幕就像镜面一样。原来他是从那看到的。
　　悦繁看着一桌子空白的草纸，问：“在赶稿？”
　　“嗯，我还没活够呢。”珂童拿着画笔，在一张纸上唰唰地胡乱涂抹。
　　“可是我毕竟没有经验，你还是请原来的设计师坐镇吧。如果你真想要我的设计，我可以协助他。”
　　“你以为我那天晚上说的是真的？”
　　“那么兴师动众的宰了‘一只鸡’给我这个‘猴’看，难道会是假的？”
　　“你误会了，我只是一时说了气话，那晚的主角不是你。”悦繁走到窗前，这个动作使她背对着珂童，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光线洒在她身上，很美。
　　她不是在用那个倒霉的小护工威胁他，那么是什么？
　　为什么一切和她有关的东西都显得那么扑朔迷离，像一个久久难以破解的谜案。
　　这个女人，他真的不懂。

　　第十四节

　　上次出事，吴妈急赶慢赶的从家里回来，原先的事处理了一半，现在见两个人都安安全全的，便又和悦繁告了假。
　　悦繁其实不想她走，因为她自己也没有把握能不能照顾好珂童。吴妈走后，两个人仍旧老规矩，一个卧室，一个客厅，谁也不跟谁多说一句。
　　一日三餐都是外卖，珂童甚至怀念起悦繁马马虎虎的手艺，他还是喜欢吃家常菜的。所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不一定非要麻烦富婆，要是热脸贴了个冷PP，那岂不是自找难堪。
　　可是一楼的厨房不是无障碍设置，他除了冲咖啡，压根就没碰过这里的什么东西，所以要说做饭，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怎么说也要试试啊，不能被一顿饭给难为着。
　　珂童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半晌，也没乒乓出什么名堂。
　　“你干什么？”
　　“做饭。”珂童苦笑。
　　“你以为这是你家啊，你知道东西在哪吗？”
　　“不知道，但是找找不就知道了。”
　　“死鸭子嘴硬。”
　　“喂，你又人身攻击！”珂童拎着锅铲嚷道。
　　悦繁接过被珂童拎来拎去的锅铲，驾轻就熟地把锅碗瓢盆准备停当，然后从冰箱里拿出食材，“我来吧。”
　　珂童嘿嘿一笑，富婆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嘛，“你都已经准备好了，还是我来吧。你的手艺我实在不敢恭维。”
　　“切！”悦繁不满地丢给他一个卫生眼，什么嘛，给你做饭居然还挑毛病。
　　四菜一汤，看起来倒还不错，就是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悦繁试探性地尝了一口，嗯……好棒啊！！
　　要矜持，矜持！悦繁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怎么样？”
　　“就那么回事。”悦繁逼着自己冷冷地回答。
　　珂童使劲憋着笑，心想，这富婆怎么这么别扭，说句好话又不会掉块肉。
　　“叮咚咚……”手机铃声是一串乏味的音符，毫无新意地组合，为的就是提醒人们它的存在。
　　悦繁很不爽地接过电话，从头到尾就只重复着一个词，“不去，不去，我说过了我不去。”嘭地摔掉电话，又回到餐桌上，开始默默地往嘴里扒饭。
　　“你有事？”
　　“是个舞会而已。”
　　“有事你就去吧，我没关系。”
　　悦繁把那只绑着绷带的手举的老高，扬声说，“谁在乎你啊，你看我这个样子，怎么去？”
　　真是自作多情！珂童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再说……我最讨厌的就是宴会了……”悦繁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像是想到了什么委屈的事。
　　“好嘛，不去就不去，发什么脾气，莫名其妙！”悦繁的大小姐脾气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连火都发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两天后，适逢中秋，这样的日子对悦繁和珂童来说怎么都显的奇怪，两个仇深似海的人怎么能一起过中秋？简直是天方夜谭。
　　晚上匆匆吃了点包装精美看似价值不菲的月饼便再也没有心情吃别的什么了，虽然以前的生活简陋甚至是腐败糜烂，但无论如何珂童都觉得那样的生活比自己现在过的好一百倍。
　　睡的很不安稳，翻来覆去像是忍受什么煎熬。珂童明显的预感到会有事发生，关于自己的身体，他再清楚不过。半夜，先是一阵抽搐袭遍全身，接着就像每次一样一发不可收拾。珂童拼劲最后的力气按下床头的按钮……闭上眼睛的前一秒，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停留的位置是刺目的猩红。
　　……红色的那个……是连着我的房间……不过我警告你，一般情况下不要麻烦我，因为麻烦我，你也会很麻烦！
　　她是这么说过对吧？他好像记得……
　　滑滑的触感，温温润润，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有种让人舒心的魔力。珂童醒来只看见她好看的侧脸，那样安静地专注着一件事情，仿佛在她的眼里那件事情就是她的全部。
　　“对不起。”他知道她最反感的就是他没完没了的抽搐和失禁。
　　“你不是病人吗？为什么要道歉。”
　　还真是一贯的邹氏作风，冷冰冰。
　　“不是说后果会很严重吗？”
　　“目前为止我还不想弄出人命，吴妈不在就只有劳累我了。”
　　“谢谢。”
　　也许是玩性上来了，悦繁跟在后面煞有其事地说了句：“不客气。”
　　她帮他换好衣服，清理污物，做的悄声悄息又娴熟无比，似乎在以前和以后她都会那么做。
　　珂童惊讶无比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邹悦繁，他忽而想起吴妈某天同他的对话，小姐其实很疼你……
　　难道在很多他不知道的时候，她真的如同那个对他来说仿佛童话的故事里的女孩默默地守护着他？她不是应该恨他吗？

　　第十五节

　　晚上珂童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准备去工作室整理画稿，她要的秋季展销会画稿他希望尽快完成。他知道她并没有任何为难他的意思，如果他全神贯注，那套设计稿最多只需要三个星期就可以完成，但她威胁他的时候明明是说，如果一个月后……
　　为什么连对他的关心都小心翼翼，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明明没有办法对他狠心，却依然装作我行我素。
　　悦繁坐在客厅里，新装的室内水池极尽奢华，中央的微型喷泉汩汩涌着水流，鬼知道那个女人又在搞什么名堂。
　　珂童驱着轮椅从她面前走过，阴气阵阵，感觉像是在拍鬼片，而悦繁不由分说就是那只女鬼咯。
　　悦繁偏爱红酒，来这里不久珂童就发现，她没事的时候总会把玩着酒杯，把里面猩红的液体一股脑喝下。此时也不例外。
　　“哥哥喜欢水，小时候我们游泳他总是冲在最前面，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他是游泳队最好的队员，我记得小时候他曾经说过自己是水中的精灵，只要有水的地方就会让他快乐……是不是很不可思议？”悦繁依然注视着杯中的酒，可是声音却轻轻的飘了过来，仿佛说话的人不是她。
　　珂童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见鬼了，这不是在拍鬼片吧……
　　“嗯。”
　　“我好想他。”
　　悦繁向珂童招手，示意他过去，然后把酒杯递给他说，“尝尝。”
　　“呃……不用了吧，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珂童觉得今天一准是见鬼了！
　　“让你喝你就喝，哪那么多废话！”
　　好吧，这样子还比较像她，说明我不是在和鬼魂说话。
　　珂童乖乖的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就在他品酒的空当，悦繁偏头轻巧的枕在他的腿上，敏感的残肢瞬间颤动，惊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底是不是鬼附身啊！怎么他一直觉得这个女人的神情不对呢？
　　“我很想他，真的很想他。”悦繁把脸埋进他的身体间，一个劲的喃喃自语，炽热的气息顺利穿过薄薄的睡裤，到达他仅剩的大腿间。
　　这个姿势也太暧昧了吧，富婆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她有恋兄的倾向！
　　丝滑柔顺的长发倾泻下来，在一池水的映照下显得柔和动人。珂童禁不住想要轻轻地抚摸那头长发，体会那柔软微凉的感觉。他的手停留在悦繁头的上方不知如何是好，他想抚摸却怕惊动了她又是一顿臭骂，可是那光泽那迷人的姿态实在让他眩晕，他悄悄地抚上了长发，只是惹来悦繁猝不及防的一声轻吟，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如果她不是那么凶那么冷漠，一定是个美丽的女人吧。珂童暗暗想到。
　　那抚摸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很纯净很有爱，却不掺杂丝毫的欲望，他就那么任由她静静地爬在自己腿上，他甚至庆幸自己能有这样一张椅子，因为那高度刚刚好。
　　“知道吗？哥哥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很爱他。”
　　“所以想做很多事情讨他欢心？”
　　“嗯，想做所有让他开心的事。”
　　“可是……我……”
　　悦繁抬起头来望着他，“这不怪你，你的事情他早晚要知道，就算我想竭尽所能去报答他，可是我还是要有自己的生活，而你……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不管他能不能接受，我都要向他坦承。”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场轰轰烈烈的告白。
　　珂童怔住，盯住她良久。
　　“他……什么时候来？”
　　“后天。来参加展销会的筹办，顺便探望我。”
　　“你确定要我见他？”珂童的语气软了下来，里面藏着很多的不敢确定。
　　而悦繁却望着他的脸，郑重地说道：“是，我确定。”

　　第十六节

　　假肢的束带缠在腰间，足足缠了两层那么厚，珂童一边做深呼吸状，一边抚摸着小腹。天！这种东西发明出来是要杀人的吗？怎么会这么紧！
　　明天萧泽就会到，没办法，见人的时候总要体面点嘛。
　　珂童在落地镜前反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一丝不乱的休闲裤掩盖着修长的双腿，他安静地坐在那张椅子里，看不出有任何不妥。这就是从前的自己吗？那个完整的自己。他都快忘记那样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直到今天。
　　那个张扬跋扈的少年，什么时候，他离我已经如此遥远。
　　“别在这儿傻坐着感时伤怀了，有这闲工夫赶快去工作啦！”不知什么时候，悦繁站在他的身后，催促他去工作。
　　地主婆！珂童在心里暗暗咕哝了一句。真是怎么看怎么像周扒皮。
　　埋在电脑前整整一天，过的相当充实，就连吴妈来叫他吃饭都被他推掉，好久没有这么尽兴的挥洒自己的才能了。遇见她，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一脸疲惫的回到卧房，想痛痛快快地躺在床上睡个觉，可是沉重的假肢拖着他，竟让他连床都上不去。
　　天，这个东西还真不是一般的沉。珂童反复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残障人士已经够辛苦的了，为什么还要弄出这么个东西来折磨我们，还美其名曰对身体有益，我看是不害死我不罢休！
　　珂童颓然倒在轮椅上，可怜他这一天没吃没喝净工作来着，现在居然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真见鬼！吴妈在做晚饭，没工夫理他，难道他就要这么一直呆着？
　　又累又憋气，珂童简直无法形容现在的感受了。
　　早知道就早一点戴上这个东西，习惯一下，没必要临时抱佛脚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
　　迷迷糊糊中，他就要睡着了。忽然有人把他从轮椅上抱起，轻轻安置在床上。
　　“地主婆……”珂童糊里糊涂地呓语。
　　“啪——”
　　额头吃了一记暴栗。
　　“哎哟——”珂童完全清醒。
　　“原来你私下是这么叫我的！！”悦繁做怒不可遏状。
　　呜呜，全露了，真是假肢害死人呐！还是我命中就该有此一劫？
　　珂童躺在床上愁眉苦脸，等待着这个女魔王怎么处置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羔羊。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悦繁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然后扯开他的衬衣……马上就会有下一步动作。
　　“喂喂，住手啦！”珂童惊恐地大喊，虽然说他在这方面没有什么隐晦，毕竟这么多年一直就是靠这个生活的，但是像邹悦繁这种女人他还是一万个不想碰，最好能躲一天是一天。
　　悦繁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想碰啊！”然后帮他脱下裤子，解开缠在腰上的束带，被这么绑了一整天，任谁都不会舒服的，更何况珂童的体质本身就不是很好。腰上被束带狠狠勒出了一圈红印，眼见就要淤青，而残肢也好不到哪里去，全都被闷得又红又肿。
　　珂童仿佛见到悦繁盯着他的伤痛咬了咬下唇，但是转瞬即逝，他看的并不真切。
　　陈年的伤口就这么□裸地曝露在她眼前，珂童一时间不知所措。那么丑陋的伤痕一定吓到她了吧？他竟然在心底暗暗自责。
　　珂童不会知道，在无数个悄悄守护他的夜晚，悦繁早已经熟悉了那双布满伤疤的腿。
　　“没关系……”珂童几乎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但是她还是听到了，而且回答的很蛮横，“我也没说有关系啊！我不喜欢这些东西，以后不要再戴。”
　　假肢被悦繁毫不客气地丢掉。
　　珂童知道自己的这位金主是个暴脾气，可是这也太雷厉风行了吧。
　　“为什么？它们虽然不能帮我行走，但至少可以让我看起来更完整些，这样不好吗？”
　　“让你不舒服的东西，我统统不喜欢。”她的语气带着骄横和天真，让珂童微微一怔，然后笑着说，“你可真霸道。”
　　心照不宣，恐怕是最好的做法了吧。

　　第十七节

　　悦繁给他盖好毯子，然后轻轻按摩着他的残肢，很温柔很贤惠，像个贤妻良母，她在红肿的部位涂上药酒一遍遍擦拭，珂童看着她忽然有种很安心的感觉，就像是种安全感，没错，是她给他的安全感，可以让他不再漂泊，安静的待在一个地方。
　　渐渐睡去，可以不用担心天亮的时候没有着落。
　　第二天一早珂童就发现悦繁的神情不对，满面红光像是只发春的小猫。
　　“你什么情况啊？就因为你哥要来？我看你八成是有恋兄倾向。”
　　“死猪，要你管！”悦繁开开心心的换衣服化妆，根本没工夫理他，他甚至觉得她今天骂他都骂的特别温柔。
　　“小姐，少爷到了。”吴妈一句话像是“皇上驾到——”悦繁立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了出去。
　　服了你……地主婆……
　　珂童一脸黑线的待在原地。
　　萧泽年轻、多金，峻容里带了几分成熟，和几年前自己所见到的萧泽完全不一样了。悦繁引他进客厅，经过水池时他微微一怔，然后微笑着望向悦繁，眼神里充满疼惜。当悦繁把他介绍给萧泽的时候，他注意到萧泽一直在盯着他，神色严峻，可是末了却又没说什么。
　　晚上，邱孝枫那厮又来蹭饭，弄得悦繁一个头两个大。吴妈忙不过来索性悦繁就亲自上阵去帮忙。
　　这边却听到了一个欠扁的声音，“妹妹，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真神奇！”
　　“我什么时候成你妹妹了，小心我下次不给诊费！”
　　“不要每次说不过我的时候就拿雇佣关系来压人哟。”
　　“我本来就什么都会，是你自己孤陋寡闻不知道啦。”
　　“我知道你会赚钱，会骂人，会打架，但是还真的不知道你会这么女人的东西，是不是为那个小子学的？”
　　一句话让悦繁窘红了脸，“你说什么呢！”
　　“好啦，好啦，解释就是掩饰，快让哥哥们尝尝你的手艺吧。”邱孝枫痞痞地倚在厨房间打趣道，吴妈在一旁不停地偷笑。
　　悦繁，珂童，邱孝枫，萧泽，一个怎么看怎么怪异的组合，这样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感觉像是最后的晚餐。虽然是个微小的细节，但那明显是悦繁精心设计的——珂童坐在男主人的位置上。
　　从饭局一开始萧泽的脸色就不对，倒是邱孝枫一直在插科打诨，一会说东一会说西的，让晚饭的气氛不至于那么压抑。
　　邱孝枫临走的时候拉住悦繁，说：“你有没有必要把事情做的这么明显？你哥哥生气了知道吗？就算你要他接受珂童也要慢慢来。”
　　“我了解他，接受就是接受，不接受就算慢慢来也是没有用的。先入为主有错吗？我最讨厌就是慢吞吞的做法，不像某些人……”悦繁说着有意无意地瞄了邱孝枫一眼。
　　“你这臭丫头，到底是我教训你还是你教训我啊！”
　　“自己都是个半斤八两，你还是省省吧。”
　　“砰——”
　　再熟悉不过的谢客方式——大门紧闭！
　　“每次都是这样……”
　　在得知萧泽要来的一个月前悦繁就开始收拾客房，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习惯用哪个牌子的产品，有什么喜好，全都一丝不落的准备齐全。
　　“哥哥，满意吗？”悦繁站在自己的劳动成果前兴奋不已，等待着老哥的夸奖。
　　萧泽只是弱弱地笑了笑，说：“辛苦你了。”
　　悦繁噌地挡在萧泽身前，紧张兮兮地问：“你不喜欢？难道你的喜好这么快就变了，我觉得我没有记错啊。”
　　萧泽轻轻揽过悦繁，把她的头溺进怀里，说：“哥哥只是希望你幸福，爸爸也会这么想的。”
　　“哥，我很幸福。”
　　萧泽苦笑，“你一直陷在自己的回忆里，珂童不是你想的那样，现实中的他，你能完全接受吗？”
　　萧泽的话正戳进悦繁的痛处，如果能够完全接受他，那她又何必让他吃那么多苦呢，她羞辱他折磨他，无非是想为自己找一点心理平衡。
　　是的，没错，她不能完全接受他。
　　“你不觉得这样做太自私了吗？让他痛苦让自己痛苦也让你身边的人痛苦。”
　　“哥，如果我放手我一辈子不会幸福的……原谅我的自私。”悦繁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那么深。

　　第十八节

　　珂童躺在卧房宽大的床上半睡半醒，他想起她的按摩想起她温柔的话语，尽管这是个不习惯温柔的女人，但是无可否认，她温柔起来的样子却是那么迷人。
　　他终究逃不过这个劫数吗？
　　萧泽在上海待得时间很短，转眼就要走。
　　悦繁一副花痴的样子粘着她老哥，“哥哥，不要走嘛。”
　　珂童在一旁直冒冷汗，这女人恶心起来真是不要命……
　　“我回去还有很多公事要处理，你以为都和你一样清闲啊？”萧泽的眼神掠过珂童，然后停在悦繁身上。
　　悦繁知道萧泽在取笑她，“哥哥，我是清闲正事两不误！”
　　邱孝枫的车缓缓驶入别墅大门。
　　“哥，你怎么让他来接你？我这又不是没有车送你。”悦繁不满地瞥了邱孝枫一眼。
　　“能多在一起就尽量多在一起吧，毕竟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悦繁看看自己老哥，又看看坐在驾驶席上一脸贼笑的邱孝枫，“不是吧？老哥！你什么时候跟他有一腿啊！”
　　“臭丫头，怎么说话，什么叫有一腿！”萧泽怒斥道。
　　“你看，你看，还说没有问题，连凶我的语气都是一样的。”
　　在场的三人均表示沉默。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正常点啊，满脑子奇思怪想，一般人绝对难以忍受。
　　萧泽从车窗探首，深情地望着自己的妹妹说：“祝你幸福。虽然你要的不是我想看到的，但我除了祝福你还能做些什么。”说完，眼神哀戚地再次扫过珂童，算是表示同情吧，那意思是，麻烦你了，以后你要受苦了。
　　我已经受很多苦了，拜托！珂童白了一眼。
　　悦繁还在向萧泽离开的方向挥手，珂童却独自退回房间。
　　所有人都以为理所当然，可是，有没有人问过我的想法？
　　那天起悦繁变了很多，家里时常能够看见她的身影，很多工作也会带到家里做，中饭晚饭常常亲自动手，完全在向着贤妻良母的方向蜕化。
　　每当她在家里忙忙碌碌的时候珂童都会以最安静的姿态坐在画室或是卧室，没人看出他的落寞，甚至悦繁也没有，她太开心了，完全活在自己的转变中。太以自我为中心往往会使我们忽略最重要的人。
　　“明天我有个重要的会议，可能要出国两三天。”悦繁一如既往地打开冷场。
　　珂童往嘴里扒饭，然后闷闷地应了句，“嗯。”
　　悦繁似乎很不满他的回答，接着说：“我不在的时候……不要把家里弄的乱七八糟！”
　　其实是想说“照顾好自己”，可是那样的话绝对不是她的作风，所以到了嘴边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悦繁不在的日子反而让他很放松，虽然她每天在家里是想多和他相处多照顾他，但是这样的关心和照顾并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她做什么事情一向莽撞，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把他绑来自己身边是这样，折磨他是这样，现在居然连要对他好都是这样。她在乎的永远都是自己的感受，这样的爱也好恨也罢，相信没有人能够承受得起。
　　最近几天气温骤降，来不及适应气候的变化，珂童得了重感冒，每天烧的糊里糊涂，躺在床上说梦话。医院是他最不愿意去的地方，所以只在家里让邱孝枫看了看。本来身体就不怎么好，这样一病更是雪上加霜。吴妈跑前跑后的伺候着，生怕有什么闪失。
　　“童少爷，您为什么不让我把您生病的事告诉小姐呢？”吴妈问。
　　珂童咳嗽了两声，轻声回道：“我可不想把事情闹大，她要是知道还不得闹翻天，我准备乖乖在她回来之前把病养好，这样对大家都好。”
　　“童少爷是不想让小姐担心吧？你们两个人也真是，明明都关心着对方却总是装模作样的。”
　　珂童一时语塞，不说什么。
　　好景不长，纸里终究包不住火。
　　看悦繁风风火火的样子就知道事情败露，“怎么会生病？！”
　　“大小姐，你问的好奇怪，我如果知道我怎么会生病，我还会让它生吗？”
　　“不准转移话题！”悦繁一手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的脸正对着自己，说。
　　珂童一脸无奈的说，“怕了你了，我真的只是生病而已，绝对没有打算进行什么自杀式报复啊，那种事这辈子玩过一次就够了，何况我是个求生意志何其坚定的人，我会顽强的像小强一样的活下去的，OK？”
　　悦繁放开他，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你说的是真的？”
　　“哈！我为什么要骗你？！想死也找个简单点的方式，哪有人用感冒自杀的。”
　　“因为你笨嘛！”
　　“好啦好啦，是我笨，行了吧？”
　　悦繁刚想罢休，又想起了什么，接着穷追不舍，“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是在忙工作吗？我只不过生了个不痛不痒的小病，没有必要打扰你。”
　　“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它不痛不痒！”悦繁坐在床边，玩味地盯着他，然后说：“你是不想我待在家里吧？”
　　被人看透心思可不是件愉快的事，尤其这心思还不是什么好心思。
　　“没、没有啦……”珂童大窘。
　　“没有？我怎么觉得有呢？”悦繁一点点凑近他的脸，像是要看穿他的脑子，在相隔唇齿的瞬间霸道的欺上他的唇。
　　珂童一阵眩晕，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做坏事的人竟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蒙着被子在里面咯咯地笑，然后探出脑袋来，大喊：“我生病了，我生病了！”
　　吴妈循着悦繁的声音匆匆忙忙跑来，看见自己家小姐很不雅的和人家躺在一张床上，虽说一把年纪了，但是看到这种场面还是不免有些不自在，“小姐，您怎么了？”
　　“吴妈，我生病了……”悦繁故作忧愁状，让珂童觉得很是欠扁。
　　“小姐，您、您怎么会生病呢？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我没什么……就是和他得的是一样的病……”说完，接着忧愁。
　　“啊？莫非是童少爷的感冒传染给小姐您了？”
　　“嗯，是啊！所以我要卧床，我不去工作了！”悦繁兴奋地像个孩子。
　　“可是……小姐才刚刚回来，怎么这么快就被传染了……”吴妈的声音弱弱的。
　　悦繁眨眨眼，坏笑道：“因为有亲密接触啊。”
　　珂童这才明白，原来是有企图的？！
　　“吴妈，把孝枫哥给他的药再备一份给我就可以了。”
　　连看医生都省了，你根本就没病嘛！
　　悦繁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打发完吴妈，转身对珂童说：“不是不让我在家陪你吗？现在好了，我和你一起生病，就算不想让我陪也不行！”

　　第十九节

　　对不起……
　　不是我不明白你的心意……
　　只是……我们真的不合适……
　　当珂童第三天无视她的时候，悦繁的小宇宙终于爆发了。
　　“你怎么回事，好心在家陪你，你还来劲了!”悦繁将画稿重重摔在工作台上，说道。
　　珂童从一大堆画稿中缓缓抬头，望着那个居高临下怒不可遏的女人，说：“你不是限期一个月后交稿吗？我在努力工作帮你赚钱，不正是你想的吗？这样也不对，那样也不对，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们就不能过一种正常的生活吗？”
　　珂童忙不停的画笔稍稍停滞了一下，“对不起，我觉得不可能。”
　　手中的画笔被一股力量强行抽走，悦繁欺身上前，微微眯起的眼眸释放出危险地气息，“为什么？”
　　“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永远不可能拥有正常的生活吗？”
　　“珂童，你最好不要太过分！难得我有心情好的时候，能放下利伯塔成堆得工作来陪你，你居然还甩我脸色，难道你是受虐狂吗？非要我折磨着你，你才开心是不是？”
　　“我没有，目前为止我的精神还算正常。”
　　悦繁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那你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珂童下意识退离桌子两步，然后慢悠悠地说：“我本来就有脸，再要你给的脸，岂不就是二皮脸了？我可不想做个不正常的人，这个世界上不正常的人越少越好，不然社会会有很大负担的。”
　　这种腔调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珂童变得玩世不恭，仿佛什么事情都无法刺激到他。
　　“珂童你……”悦繁气的脸色都变了，想要发作却找不到适合的台词，似乎什么都说过了，似乎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我’什么？你是想说我吃你的，住你的，要你养着就要讨你欢心是吗？你是想说既然我欠你的就得还是吗？所以你就可以在高兴地时候就哄，不高兴的时候就骂吗？如果被哄的时候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你就不会善罢甘休，被打的时候没有暴跳如雷你就会不依不饶是吗？邹悦繁，你以为我是狗吗？给我口吃的我就得摇尾乞怜！”
　　“你的意思是你还想过回以前的生活喽？”悦繁无不讥讽的看着他。
　　“如果真要我选，我宁愿回到从前！”珂童低着的头终于在那一刻抬起，冰冷的目光几乎没有温度。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如期而至，悦繁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骂道：“贱货 ！！”
　　忽起的风趁机推窗而入，卷起一地浓墨惨淡的画稿，纷纷扬扬，像是一场悲伤的雪。
　　很久很久，传来珂童空明的声音，“放过我吧……”
　　埋在阴影里的脸看不出表情，悦繁轻快地声音带着阴鸷的笑，“呵呵……呵呵……你妄想！”
　　真的真的不可以吗？
　　我只是想和你划清界限……
　　没有任何原因……
　　只是，我不配……

　　第二十节

　　地狱般的生活又开始了。从天堂回到地狱的过程似乎很简单，只要把恶魔轻轻唤醒，所拥有的一切幸福都将不复存在。
　　一张床就可以束缚住他，每当这个时刻，珂童才会深切体会到什么是无奈。
　　两条丝带轻巧地缠住他的左右手腕，台灯下红酒的光芒旖旎动人，悦繁坐在床头忧郁地望着他，“为什么要这样呢？我明明给过你机会的。”
　　“放过我吧，我已经说的够清楚了，没有可能，永远都没有可能！”
　　悦繁将食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悄声说：“别轻易说永远……我们谁也不能保证。”说完捏起他的下巴，强灌下那杯甘甜馥郁的酒。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这杯酒和以前我让你尝的任何一杯都不同，比它们都要美味的多，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Stray birds of summer come to my window to sing and fly away（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And yellow leaves of autumn,which have no songs, flutter and fall there with a sign（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悦繁移到窗前的摇椅上，对着窗外的天空，情深脉脉地吟诵着泰戈尔，纯正圆润的发音恍若珠落玉盘。
　　好痛苦，火烧一般的感觉排山倒海而来，像要把他吞噬。
　　珂童嘶哑着声音问，“你给我喝了什么！”
　　悦繁的目光扫在他身上，忧伤的情绪瞬间弥漫，“The world puts off its mask of vastness to its lover（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
　　“It becomes □all as one song, as one kiss of the eternal(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
　　声浪缓缓用来，一波接着一波，似要把他淹没。
　　像有一把火在灼烤着他的身体，自内向外，温吞而又残忍。
　　“邹悦繁！”
　　“想求我吗？”声音仿佛来自次元空间，空灵到找不出方位。
　　“The mighty desert is burning for the love of a blade of grass who shakes her head and laughs and flies away(无垠的沙漠热烈追求一叶草的爱，她摇摇头笑着飞开了）.”
　　悦繁俯身在他面前，妖娆的唇贴着他的耳际，“痛苦来自你的欲望！”
　　痛苦来自你的欲望？
　　珂童恍然，“你给我吃的是……”
　　“嘘——”冰凉的食指轻轻按压在他的唇上，悦繁像是在泄露一个秘密，“你不是很清高吗？接着装啊，真正清高就不会被这种东西弄的□焚身了！”
　　“邹悦繁，你真卑鄙！折磨我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吗？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不停地问为什么，好烦呐！我再说一遍，没有为什么，这是你自找的！”悦繁说完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刚刚我还想对你好，可是你居然拒绝了，我也没有办法，如果我不这么对你……”她的声音渐渐缓和，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但是沉默良久，她的声线陡然逆转，变成了真实的阴毒，“那就对不起我自己！！”
　　珂童被她这一系列戏剧性的变化震住了，这么明显的情绪起伏，怎么会这样，自己没有接受她真的让她遭受了如此之大的打击吗？她现在的表现完全就像梦游一样不真实。
　　身体里的火焰越窜越勇，在下一刻就要把他吞噬，身体的某个部分已经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裸的宣泄着他的欲望。
　　“该死！”珂童尴尬地骂了句。
　　这时悦繁幽灵般的窜到了床上，隔着薄薄的被子，故作姿态地安慰道：“不要怪它，这不是它的错。”
　　纤柔的手在他身上肆意游走，“看，不是它不乖，只是你想而已。”
　　“不要逼我！求你……”珂童的声音略带颤抖。
　　手中的动作骤然停下，悦繁望着他的眼神悲戚，“以前你怎么不这么清高？都到这种时候了才装的好像贞洁烈女似的，算不算为时已晚呢？”
　　珂童极力克制着自己，尽量用平和的声音说道：“你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吗？”
　　悦繁迷蒙的眼神猛然清醒，她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所做的一切，恍惚片刻后旋即镇定下来。她望着珂童什么也没说，没有安慰没有道歉，只是匆匆穿上衣服离开了房间。离开房门的一瞬，珂童听见悦繁高声喊着吴妈。
　　房间里只留下他一个人，窜动的□还在折磨着他，让他一刻都不得安宁，他想有人来救他，可是那种孤独无助的感觉再次袭来，像是一头饥饿的野兽一样把他连着筋骨吞下。
　　谁来帮帮我！谁来帮帮我！
　　他在心底第一万次呐喊。可是没有人能够听到，没有人会对他伸出援手，他依然要在这种暗不见天日的生活中摸爬，直到有一天奄奄一息。所不定死后那个女人都不会放过她的，她对他的情感已经发展到了不正常的状态，不是自私的占有就是恶意的折磨，这样的感情根本就不能称之为感情，那只是在满足自己当年的幻想，和幻想破灭之后的肆意报复。

　　第二十一节

　　世界安静下来，听不到任何声音，寂静的夜晚让他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如此浓重，真想就此解脱，谁也不必再承受什么。
　　珂童一瞬间被自己的想法吓到，这是第几次想到死了，以前无论生活怎样艰辛他想的都只有如何活下去活下去，从来没有想到轻生，难道是这个女人的折磨方法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没有了生的信念，一个人活着就如同行尸走肉，现在的他真是很好的诠释了这个词。
　　大约午夜的时候，家里有了声响，有吴妈催促悦繁休息的声音和悦繁沉重的回应。一切都显得十分凝重，仿佛发生了什么大事。
　　脚步声渐渐临近，珂童有些发抖，这种恐惧源于本能。
　　悦繁好像很疲惫，脸色苍白，她为他解开束缚的丝带，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吴妈慌慌张张跑来，见到悦繁在珂童身边先是一怔，然后又迅速收拾好情绪，对悦繁说：“小姐，您该休息了。”
　　听到吴妈的劝告，悦繁的脊背倏然僵直，硬挺挺地杵在那里，“我知道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里的气氛怎么会这么诡异？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但是每个人的脸色都似乎要守口如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过几天，家里来了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子，名叫萱萱，悦繁说是为他请的复健师。
　　复健？他早就已经过了需要复健的时期了，就算她真有这份心为什么这个时候才给他请复健师？珂童望着悦繁不得其解。
　　悦繁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她很仔细的掩饰好，交代了吴妈和萱萱几句就离开了。
　　萱萱笑着朝珂童走来，他这才看清这个女孩的样子，一头乌黑垂顺的长发，在珂童看到她的第一眼时便被它吸引了。
　　“你好，我是萱萱，很高兴认识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病人了，要乖乖听话哦。”萱萱眨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楚楚望着珂童，她说话的样子很调皮，就像珂童是个幼稚园的孩子一样。
　　珂童暗自笑了，这是给他找来个复健师还是个老师啊。接下来的时间他和萱萱聊了很多，也谈的很愉快，不久他们就成了很好朋友。萱萱是个外向开朗的姑娘，没有什么心机，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跟她在一起珂童觉得很舒服。可是随着萱萱的到来，家里也发生了一些诡异的事情。
　　在萱萱到来的第一个晚上，悦繁为她安排好房间，便睡了。珂童做完工作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可是当他经过厨房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肉香中还夹带着一种奇异的香味，像是花香又像是某种中药，他不敢确定，但是这种怪味道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也说不出是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很抽象。
　　然后是白天的时候，他发现只要悦繁在家，两个女人就黏在一起，神神秘秘的说些什么。
　　有一天晚上，珂童实在是忍不住好奇，溜进厨房。一进厨房，珂童就被弥漫的浓烟呛个够呛，“咳咳……吴妈，这是怎么回事？”
　　家里的各种电器一应俱全，可是吴妈此刻正在用最原始的方法熬着锅里的汤。麦秆堆满了厨房，一个泥胚的小灶上陈旧的砂锅咕咕冒着泡，吴妈拿着扇子坐在一旁，两眼呆滞的盯着锅里的东西，好像盯着的是什么宝物。
　　珂童凑近正在熬汤的吴妈，问：“这是什么东西？”一连问了几遍，珂童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但是吴妈就好像没听到一样。
　　末了，吴妈才悠悠回过神来，说：“是药。”
　　“是什么药？”
　　吴妈转过头，继续对着砂锅发呆，什么也不肯再说。珂童的好奇心愈发强烈，他想上前去看个究竟，谁知才刚刚碰到锅边，吴妈突然起身盖上了锅盖，然后对着珂童恶狠狠地说道：“童少爷，这不关您的事，您还是回屋歇着吧。”
　　珂童被吴妈那两道凶狠的目光吓了一跳，这样的眼神，简直就像要杀了他！珂童见状，知道问不出什么，便知趣的离开了。
　　一天一天，那种香气仿佛有生命一般，渐渐成长，从最初的只能在厨房闻到，发展到蔓延至每个房间。它就像有一只巨大的触手，悄悄触摸着这栋房子的每个角落，直到某一天珂童在二楼的画室闻到……
　　他疯了一样冲进悦繁的房间，质问她究竟怎么回事。这越来越浓烈的香气已经挑战了他的极限，这股香气给他的感觉像是夹杂着腐肉和各种味道，简直让他无法忍受！
　　“什么腐肉，恶心的味道，你疯了吧！任何一个人闻到这个味道只会说是香味，怎么到你这就变出那么多花样了？是你自己神经太敏感，怪不了我。”悦繁冷冷地应着，完全没有要给他个解释的意思。也是，自己在这座房子里是个什么地位，有谁需要给他一个解释呢？
　　自从那天，珂童的生活里又多了一件事情。

　　第二十二节

　　当萱萱第一次端着一只瓷碗来到珂童面前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望着萱萱笑盈盈的样子发呆。
　　“来，把这它喝下去。”萱萱用她甜美的声音命令道。
　　珂童一时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把这个碗里的东西喝下去啊。”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这可是好东西，你喝下去就知道了。”萱萱的声音极具诱惑，灵动的大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珂童一时迷失了心智。
　　一碗药不知是怎么下的肚，珂童望着萱萱满意离开的样子才知道为时已晚。怎么会这样，刚刚的自己根本就不受控制，双手机械的把碗里的东西送进口，像是受了什么蛊惑。
　　天花板变得模糊不清，珂童知道这碗里的东西是什么了……迷药。
　　倒下去的那一瞬，珂童似乎看见了悦繁的身影……她怎么会在这儿……
　　早上的阳光大好，刺得珂童睁不开眼。萱萱穿着一身护士装，俏皮的护士发髻衬得她玲珑可爱。
　　“昨晚睡的还好吗？”萱萱过来顺手帮他起身，然后在他身后垫了枕垫，动作做的一气呵成。
　　珂童不知为什么突然红了脸，说：“还好。”
　　萱萱一脸兴奋地样子问：“真的吗？那说明我的药有效耶！”
　　“你……你们给我吃的是什么药？”珂童这才想到正题。
　　“是安神的药，吃了它之后可以让你睡的更加安稳啊，昨晚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嘛。”
　　“可是……”珂童犹豫着。
　　“没有什么可是啦！”萱萱动手扯他的被子，“赶快起来洗漱然后吃饭啦，都几点了，大懒猪！”甜美的笑声如银铃般动听，脸颊上两个不大不小的酒窝衬得她更加妩媚动人。
　　被人冷不丁的掀了被子，珂童猛的涨红了脸，心想这个丫头怎么这么不顾忌啊，但是转念又一想，人家是学医的嘛，可能没有那么多忌讳，也就欣然接受了她的小打小闹。
　　起床的时候，萱萱细心地帮他摆好轮椅，然后扶他上去，洗漱用品更是全部准备停当，牙膏挤好了放在盛满水的水杯上，洗脸水打好，毛巾放好，只差没伺候他洗脸刷牙了。珂童被悦繁这次请回来的人惊呆了，这简直是皇帝级别的待遇啊。
　　吃早饭的时候没见悦繁踪影，虽然她有时候会比较忙，常常不在家，但是除非出差，否则早饭的时候她一定会在场。
　　“悦繁呢？”珂童问吴妈。
　　“小姐……出差了。”虽然吴妈表面上这么说，但是珂童明显感觉到有件事情过了吴妈的脑子，也就是说，她是在撒谎。可是为什么要骗他呢？
　　“哦。”珂童象征性的应了声。
　　“珂童，我给你倒杯牛奶啊。”连吃饭的时候都不忘照顾他，珂童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连忙说：“让吴妈帮我就行。”
　　“还是我来吧。”萱萱拿过他的杯子手脚利索地倒完牛奶放在他面前，“悦繁姐吩咐过要照顾好你的，我怎么敢怠慢。”
　　“哦。”又是邹悦繁，珂童埋头吃饭，不再说什么。
　　晚上，萱萱照例给他端来一碗黑稠的药，恍惚间萱萱的眼神变得温和，迷人的微笑挂在嘴角，醉人的声线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他，“乖，把药吃了。”
　　珂童随着她的节奏，神智渐渐迷糊，就在完全要失去控制的那一刻，一个突兀的声音闯了进来。
　　“叮铃铃——”
　　客厅的电话响了。
　　珂童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手里的药猛的被震洒一些。没等珂童完全清醒，剩下的大半碗药已经进了自己肚子。珂童看着萱萱以一个胜利的微笑望着即将倒下去的他，最终陷入昏迷。
　　大厅的时钟敲响十二下，珂童衬着迷蒙的月光醒来，他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了。他唯一残留的记忆停滞在了傍晚被萱萱强制灌下的那碗药上，苦涩的药水落进肚里的感觉确实不怎么好受。
　　他起身上了个厕所，因为一直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这个厕所上的颇为艰辛，几次险些把自己摔在地上。当他驱动轮椅来到床边，双手放在床沿上，准备就势撑自己上床的时候，门外的响声引起了他的注意。死寂的夜晚，棉质拖鞋沉闷的拖沓声异样清晰。珂童放弃了上床的想法，来到门边，悄悄拉开门，他看到萱萱的身影在大厅一闪便进了悦繁的房间。今天晚上悦繁回来没有，他并不知道，但是这样诡异的情景无疑激发起了他无穷的好奇，他以最轻巧的动作让自己踱出房门，尾随萱萱来到了悦繁的房间外。
　　他将门悄悄拉开一条缝隙，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难道房间里没有人？那萱萱进去做什么？一连串疑问塞在珂童的脑子里，理不出头绪。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亮光闪过，房间正中开了一盏红色的灯。
　　红的的灯？珂童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猩红的灯光打在悦繁脸上，将她原本精致的五官模糊，她的眼神出奇的空洞，直勾勾盯着前方，而那个方向，正站着长发齐腰的萱萱！
　　萱萱？她要干什么？珂童迷惑地看着两人。
　　“不关你的事！赶快离开！”珂童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见门缝那边是萱萱放大的脸，垂顺的黑发遮住她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小部分，惨白的脸在红光下越发瘆人，她和自己贴的那么近，他几乎能感受到她冰冷的气息直沁入他的骨子里。
　　他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又怎么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明明一直盯着屋里的一举一动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萱萱究竟是什么人？这一切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死死压住珂童，让他喘不过气来。
　　珂童惊吓之余乖乖退回房间，但是这一切却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不散。
　　月色渐渐退去，已经是黎明了，珂童再次陷入梦乡……

　　第二十三节

　　翌日，他趁着悦繁出门时悄悄潜入悦繁房间，想要找到昨晚发生的事情的蛛丝马迹，但是却被背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你在干什么！”
　　是悦繁。自从萱萱来了之后，悦繁在家里的时间明显减少了，有时候即使在家也处处躲着珂童，好像他是老虎似的，今天能够和她碰个正着，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你没事吧？”珂童问，问完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多余，她邹悦繁会有什么事，要是真有事，还会站在这里跟他恶狠狠地说话吗？
　　悦繁一脸不解，“有什么事？”
　　“呃……就是昨晚……”
　　“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当然没有什么。”
　　“以后不要再问，对你没什么好处。”
　　“我不要什么好处！我问，是在关心你，你可不可以不要把任何事情都功利化，你自己有钱就认为所有人都唯利是图吗？”
　　悦繁凑近珂童，一贯的语气，“你——不配跟我提钱！”
　　屈辱的感觉！珂童真想一个耳光打下去，可是举起的手却不知道该怎么落下……
　　没有办法，他根本……就下不了手……
　　悦繁微微屈膝，在他身前半蹲，体贴的为他把腿上的毯子拉好，然后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道：“管好你自己……”那抹妖冶的笑如此惊艳，有种嗜血的残忍。
　　珂童在她的嘲讽下，隐忍地握紧双拳……
　　邹悦繁，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彼此折磨！
　　那香气愈加浓郁，由起初的馥郁四溢变成了如今的腥浓。没错，是腥浓。珂童不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如此，但他希望是前者。
　　家里的人也愈发安静，即使是悦繁回家，气氛也不见好转。吴妈和萱萱更是静的出奇。
　　珂童每天躲在工作室不愿出门，他害怕这种诡异的氛围，每个人都毫无生气，让他觉得自己根本不是活在人间而是地狱。
　　萱萱送咖啡上来，“珂童，休息一下吧。”她冲着珂童艰难一笑，装的可怜。
　　珂童点点头，让她把东西放下。
　　“珂童……”萱萱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出口，她走到珂童身后为他披上一件衣服，细心地整好衣襟，说：“天凉了，注意身体。”然后就匆匆离开。
　　珂童望着萱萱离去的身影，凭直觉他能猜得出她要说的是什么，可是，真的不可以……
　　雨一连下了两天，珂童也莫名其妙的发了两天烧。迷迷糊糊只听见萱萱吴妈忙的不可开交。
　　她呢？她去哪里了？又是出差吗？
　　真羡慕她，可以去那么多国家，可以飞来飞去无所顾忌，不像自己被困在这个屋子里什么也做不了……
　　珂童很少自怨自艾，但生病的时候人是脆弱的，没有依赖，无依无靠的感觉让他很是难过。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时候脑子里想的全部都是悦繁，想她冷冰冰的跟他甩脸子，想她为数不多的笑容，想她怎么恶狠狠地跟他说话，想她的一切一切。
　　感觉自己的身子很轻，像要离开这个世界，怎么有种大限将至的感觉？珂童自嘲的笑笑。
　　呼……好难受，想翻身，可是又动不了，禁锢在这张床上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难道真的要到死的那一天吗？
　　珂童在昏睡中痛苦的皱着眉头。
　　糟糕……
　　剧烈的抽搐突然袭来，即使再充裕的准备也没有用，这样来势汹汹，他是抵挡不住的。浑身上下如筛糠一般抖动，窒息的疼痛传遍全身。他艰难的呼吸，多吸一口，再一口……
　　“呃……”嘶哑的喉咙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叫人，但是喊出的却只有单调的音符。这次抽搐发作的要命，怎么连呼吸都渐渐困难。
　　不要啊，我不要死在这里，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珂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摔下床，肩膀和额头重重地撞在床头柜上，发出“嘭”的一声。
　　萱萱和吴妈听到声音，急忙冲进房间，看到珂童躺在地上，下肢抽搐不止，满脸是血，顿时就吓傻了。这要是让小姐知道那还了得！
　　还是萱萱眼疾手快，招呼吴妈帮他摆正体位，然后大体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发现没有大碍后，又帮他按摩残肢，止住痉挛，顺畅呼吸，处理伤口。没多久珂童的身体就安静了下来。
　　他慢慢睁开双眼，确定自己还活着，不免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真怕自己如果一命呜呼了，邹悦繁会要了这个屋子里所有人的命，上次的教训他可没忘。那个小护工被打的惨兮兮的脸至今还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你还好吗？”萱萱焦急地神色毫不掩饰,灵动的大眼睛里充盈着泪水，仿佛在下一刻就会哭的不可收拾。
　　痛，好痛！珂童这才感觉到额头上传来的疼痛，刚刚为了让自己发出声音，他故意撞向床头的柜子，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真的好痛啊，早知道他就不撞了。
　　萱萱看他吃痛的样子，紧张的大气不敢出，一个劲儿的问怎么样。
　　珂童心想，我要是能说出自己怎么样就好了。可怜他现在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连张口说句没事的劲儿都没有。
　　他只是很用力，很用力的对着萱萱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没事就好。”萱萱打量着床上床下一片狼籍的样子，神情有些不自然。经过刚刚一番惊心动魄，不用想也知道房间会乱成什么样子，铁定是血渍污物遍地。
　　珂童突然觉得很尴尬，萱萱是复健师又不是护工，可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恶心的场面吧，而且心里有个想法，他不想让她碰他，不想让任何人碰他，为什么每次都这么狼狈，为什么他对自己无能为力，要躺在床上看别人对他动手动脚，帮他清理身体，对他指指点点，然后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他不想让那么多只陌生的手触碰他的身体，他会觉得自己越来越脏，恶心到让自己作呕。以后不用那个女人再冲他大喊“恶心”，他也会觉得自己恶心！
　　天！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支配的人，还算是人吗？
　　萱萱打算帮他清理，他急忙颤巍巍地抓住她的手，坚定地摇摇头。
　　萱萱还在犹豫，说，“没事啦，我可以的。”闪烁的眼神不敢看他。
　　珂童再一次摇了摇头。
　　萱萱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坚持，但仍然退了一步说：“要不让吴妈来吧。”
　　的确吴妈已经照顾过他很多次，以前像是这种情况基本都是她处理的，可是这次，珂童却坚决地拒绝。
　　他不要，不要！
　　吴妈不在意珂童的态度，想上前帮他弄干净身体，毕竟他虚弱的身体已经经受不起任何闪失，如果不处理干净很可能会着凉感染。
　　“出去！”珂童憋足劲儿，喊道。沙哑的声音干枯无力，却有着异常的坚定。吴妈和萱萱被珂童的气势吓了一跳，退出了房间。
　　除了悦繁，这个童少爷在家可是个主子。主子发话，能不从吗？对付他好办，只要小姐出马，什么事情都摆平。
　　虽说这么想，但吴妈给悦繁打电话的时候还是有些底气不足，“小姐……”
　　展销会的收尾工作已经让她焦头烂额，接到吴妈的电话，悦繁猛地心中一惊，这家伙，又惹什么事了！
　　但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什么事。”悦繁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镇静冰冷，就像她往常一样。
　　“童少爷他……”
　　果然又是那个家伙！
　　“快说！”秘书递来文件请她签字，冷不丁被悦繁的狮吼下了一跳，手中的文件散落一地。
　　“是、是、小姐，童少爷生病了。”
　　“严重吗？你不会一次把话说完吗？”悦繁真是越来越没有耐心了，那个家伙到底怎么了，这几天没回家又发生了什么？他不是不愿意见到自己吗？真是怎么做都不对，头痛！
　　“挺……严重，童少爷、他、不让别人碰。”吴妈结结巴巴说完这番话已经是冷汗淋漓了。这个小姐的脾气真是大的要命啊！
　　“够了！”悦繁这边已经拍案而起了，秘书吓的一哆嗦，刚刚捡起的文件又重新掉回地上。
　　真是个惹事的祖宗！
　　她穿好外套就要往外冲，秘书急忙拦下她，“总裁，马上还有个重要的会议，您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知道！”悦繁锁紧了眉头。
　　“这个会议您如果不去，利伯塔将会损失一大笔生意。”秘书坚持不懈的劝道。
　　悦繁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滚开，这种话你跟我妈说去！”说完便冲了出去。
　　“总裁——”

　　第二十四节

　　悦繁以最快的速度飙车到家，一进门就见萱萱红肿着双眼，一副委屈的样子，吴妈也低垂着头，脸色不怎么好看。
　　“悦繁……”萱萱凑上前，拉着悦繁的袖子委屈地嗫嚅着。
　　悦繁这时候正在气头上，一甩手，说：“哭什么哭！他又不是要死！”
　　“呜呜呜……”本来还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开始噼里啪啦往外涌。
　　吴妈也上前劝，“小姐还是先去看看童少爷吧，他刚刚发病，又不让我们碰，再这样拖下去会更严重的。”
　　“你们忙去吧。”悦繁朝她们拜拜手，说道。
　　“悦繁……你要好好照顾他，他受了那么多苦。”萱萱哽咽着嘱咐道，说完眼泪又掉个不停。
　　悦繁铁青着脸，说：“知道了，爱哭鬼！”
　　打开房门，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房间里一片狼藉，被子地毯被血渍污物染得一塌糊涂。珂童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毫无生气。
　　他抬眼，看到进来的人风尘仆仆，衣服头发全都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她的身上，玲珑的身材凹凸有致，像极了一只诱人的小兽。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种事情，珂童对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有些好笑。
　　他张了张口希望悦繁不要靠近，这里实在是太不堪入目了，他只想一个人呆着。
　　“不要……”珂童艰难的发出声音。
　　悦繁边朝他身边走边脱掉湿嗒嗒碍事的外套，“不要你个头啊！以为我愿意管你！弄脏了我的地板，还没找你算账呢！”
　　对不起。
　　珂童想说，但是力气确实已经耗尽。
　　悦繁掩着鼻子瞄了一眼床上，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动手扯下脏的床单被罩，从衣橱里换下新的，又在旁边的柜子里找来干净的尿垫，垫在床单上。她的动作麻利娴熟，仿佛这种事情她已经做过千百遍。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瞅过躺在地上的珂童一眼。
　　这个该死的女人，真够狠心的，就这么让我待在地上？珂童忿忿地想到。
　　等到整理好床铺，悦繁这才想起地上的人，她本来想把珂童打横抱起，但是想了想还是换了个姿势，双手托着珂童的腋下，把他拖上了床。珂童也知道，自己的□一定是被尿渍浸湿，骚臭的味道自己都觉得难以忍受，悦繁怎么会不介意呢，她还能把他弄上床，而不是让他在地上待到天亮已经是很客气的表现了。
　　悦繁动手脱去他的上衣，用热毛巾仔细的为他擦身。被丢到地上的衣物沉甸甸的，浸满了汗水。
　　“恶心死！”她一边给他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说。珂童迷迷糊糊地轻哼着，算是对她的回答。
　　悦繁起身想帮他褪去裤子，汗水加上尿液的感觉一定不怎么样，但当珂童意识到悦繁想做什么的时候连忙伸出手拉住了她。让她帮自己清理上身已经是迫不得已的事情，他不想再让自己的狼狈在她眼里多曝露一分。
　　“不用……”每一个字都是那么轻，仿佛那些音符是勉强组合在一起，一口气就可以把它们吹散。
　　“闭嘴！”悦繁一把扯下他的裤子，粗暴的动作似乎弄疼了某人，躺在床上的人闷哼了一声。
　　白色的内裤几乎被黄色的污渍浸透，脱下内裤，暗黄的涓流仍在奔流不息。
　　“该死的！”悦繁低声骂了句。
　　珂童知道自己的窘状，颓废的脸上写满了失落与绝望。怎么会这么没有用，每到这个时候自己就什么也做不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让你承受那么多不该承受的，是我的错。
　　悦繁用热水洗干净了毛巾，珂童注意到她把毛巾放在手上试了试温度，然后才敢下手给他擦拭那个部位。
　　珂童心里因为她这个动作猛的穿过一阵暖流。这个女人毕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
　　因为失禁的情况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悦繁在为他清理干净后并没有急着帮他穿上裤子，而是用被子轻轻裹好他的身体。做完这些，悦繁总算舒了口气。她探手试了试他额前的温度，确定一切正常之后才离开。
　　珂童蠕动着干裂的嘴唇，精疲力竭的他想要得到一杯水的滋润，但就是这样简单的事情自己也无法做到，珂童咽了口唾沫，把要水的想法乖乖憋回了肚子里。
　　哗啦啦的水声从珂童卧房的洗手间传来，他舔了舔嘴唇，想，怎么回事？她怎么在这儿洗澡？
　　不一会儿，悦繁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长发披在肩头，雪白的肌肤在沐浴后焕发着异样的光泽，刚刚的疲惫一扫而空。
　　珂童不安地动了动身体，要知道这个女人总是会做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这次她又想干什么？
　　悦繁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说：“怕什么！”
　　珂童委屈地想到，我怕，我当然怕啦！你难道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情是人神共愤的吗？！
　　她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安静的坐在床头，打量着珂童。珂童被她盯得一阵阵发毛，心想，这次绝对完蛋了，这个恶婆娘可是有特殊嗜好的，像他现在这样气若游丝的样子不知道是否会引起她的某些欲望……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告诉过你我不是变态！”悦繁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
　　天！她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珂童瞪大了眼，这个动作恰巧牵动了头上的伤口，引的他嘶嘶抽着冷气。
　　哇！好痛！
　　悦繁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但转口却说：“活该！真讨厌，每次都给我惹麻烦！”
　　那你就放我走啊，谁愿意赖在你这儿似的。珂童在心里嘀咕道。
　　可是真的好口渴啊，珂童再次抿了抿嘴唇。
　　悦繁察言观色的功夫可是真不一般，她冷哼一声便起身去倒水，珂童原本就没指望她能帮他，他可没忘记上次她是怎么用一杯水羞辱的他。如果有力气，他真想跟她说，不用。
　　水倒来了，可是怎么喝却是个问题。此时的珂童身上没有一点力气，让他自己坐起来完全就是天方夜谭。悦繁盯着他左瞅瞅右看看，心想还是上次那个方法好，直接就喝到嘴里了嘛！不过仅是想想而已。
　　她单膝跪在床上，拖着珂童的腋下想把他扶起来坐好，谁知他的身体此时根本用不上力，刚摆好的身体马上歪斜……眼看着就要倒下，悦繁顺势把他捞进怀里，嘴里还骂道：“真是没用。”手上的力气却丝毫不敢加大，因为他听见他倒在她怀里时抽气的声音，可能是碰到他的伤口了吧。
　　“你还有哪里受伤啊？”她一手扶着他，一手挽起睡衣的袖子，刚刚被撞的地方已经淤紫了一大片，“你还真是麻烦！”幸好床头柜里的药品一应俱全，悦繁单手找好药品，帮他上药。
　　“你忍忍啊！”悦繁蘸着药酒在他受伤的地方一遍遍按摩。
　　“啊——”珂童吃痛地喊了一声。
　　悦繁完全没有收手的样子，反而轻蔑地说：“不是都说不出话来了吗？这时候倒知道叫了。”
　　不过她的手法真的很好，刚刚按摩完的地方的确舒服了很多，没有先前钝痛的感觉。
　　悦繁帮他放下衣袖，让他靠着自己，拿起水杯送到他嘴边，“来吧，祖宗，喝水吧。”
　　这次的语气不像以往的冷嘲热讽，却像是玩笑，珂童想笑却笑不出，只是贪婪的吮吸着那杯水。
　　“喂，你慢点。”悦繁环着他的肩，尽量控制流水的速度。
　　喝完水，珂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完全瘫倒在悦繁身上。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是自己浴液的味道，珂童不禁贪婪的深吸了口气。
　　悦繁反手在他后背轻拍了下算是惩罚，“想什么呢！”
　　天地良心啊，他现在连自己喝杯水的力气都没有，还能想什么，就算能想什么，对着这么一个力拔山兮的女人也变得不敢想什么了。
　　半晌，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沉默很久之后，听到悦繁轻轻附在他耳边说道，“没事了，都过去了……”柔软的音符滑入耳道，在珂童听来有说不出的温暖，简单的词语传达的确是最有力的安慰。是啊，都过去了，无论多么艰难，多么痛苦，多么无助，多么孤独，有多少无论都是可以过去的……过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呵呵，是呢……恶婆娘……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么明智的话来。
　　珂童埋在她的颈间，沉沉睡去……

　　第二十五节

　　天大亮，珂童揉揉睡痛的眼睛，发现身边有人睡过的痕迹，用过的浴巾丢在不远处的椅背上，懒散地躺着，像个慵懒的贵妇。屋子里一如既往的弥漫着那种让他作呕的香气，身上的疼痛突然出来，让珂童猛地打了个激灵，除了这些零散的痕迹，一切都如往常，仿佛昨晚的事情根本不曾发生。
　　珂童摇着轮椅来到客厅，餐桌上早已摆好了早餐，悦繁的位子空着，让珂童的心也空落落的。吴妈和萱萱站在一边不说话。
　　“她人呢？”珂童问道。
　　“她去公司了，很早就走了。”萱萱给他倒上牛奶，说。
　　“哦……那昨晚……”珂童想问昨晚的情况，但是又觉得尴尬。
　　萱萱却没会意，追问道：“昨晚什么？”然后就觉得胳膊被吴妈轻轻拧了下，回头看吴妈一个劲儿朝她使眼色，就悄悄吐了下舌头，没再问。
　　“她晚上回来吗？”珂童边吃饭边佯装无意地问道。
　　“可能会回来的很晚，小姐说今晚有应酬。”吴妈回道。
　　萱萱的脸色骤然暗了下去，微抿的唇淡无血色。她在不经意间退到角落，眼神哀怨地看着珂童。
　　每天被设计稿塞得满满的，生活也充实许多，珂童几乎把整天的时间都花在了工作室，那也是他觉得唯一安稳的地方，可以暂时不顾那股奇异的味道，可以暂时放下一切诡异的事情。
　　城市里应是华灯初上的时刻，这栋郊外的别墅却只是静静地承接月光。珂童疲惫地退出画室乘着电梯下楼。
　　电梯门刚刚打开，珂童就对上了一张精致绝美的脸，颀长的身材忽的就压了过来，仰视地瞬间不免惊讶，很出众的长相！
　　“Alice，他是谁？怎么会在你家？”那个穿着深灰色晚礼服的男人惊讶地望着珂童。
　　悦繁似乎没有听到，她的房间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然后传来一声“找到了”表示她已然在一场寻物大战中大获全胜。
　　悦繁整整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礼服，姿态优雅地梳理好头发，末了冲着那男人说：“不要管他，米亚，我们走吧。”
　　“可是……”叫米亚的男人仍旧把好奇的目光投在珂童身上，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
　　悦繁过去拉他的手，很熟练，就像是一对恋爱许久的情侣。这个动作在珂童看来却分外刺眼。
　　“他是谁啊？”
　　“你觉得我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吗？”悦繁的语调倏地冰冷。
　　“别生气，我们走吧。”米亚收回了好奇心，低声哄着悦繁。
　　他们手挽手走出大门，精致的装束，精致的面孔，一切宛如天作之合，那样的两个人才是般配的，至少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完整的，他可以牵着她的手，和她并肩走在一起，这样的动作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完成的。
　　巨大的失落感冲击着珂童，他从没感觉哪一天像是今天如此失败，那个她在别人的光辉笼罩下显得耀眼夺目，她本身就是个应该拥有光环的女人啊，自己有什么资格同她联系在一起。
　　那种酸酸的感觉是醋意吗？为什么当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时就抑制不住的心酸？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场关于仇恨的战争正在偏离轨道向着一个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很久之前这一切就已经远离过往，成了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他们的仇恨不再关乎从前，而是在为未来挣扎。向前延伸的时间如同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让他们在恐慌中焦躁不安。
　　很晚的时候，悦繁被那个叫米亚的男人送回家，醉的不省人事。正常的舞会多半只是应酬而已，在这种场面谈生意活络人际大于吃吃喝喝，她怎么会醉成这个样子呢？
　　吴妈和萱萱把她弄进屋，她却不依不饶地拽着米亚的袖子。
　　“戚先生，小姐怎么会这样？”吴妈问道，看来以前和这个米亚有过接触。
　　米亚欠了欠身，说：“不好意思，没有照顾好她，舞会结束后我就应该送她回家的，可是她一定要去酒吧，我拗不过她所以……真的很抱歉。”
　　“小姐的脾气我们都知道，这不怪您，戚先生，您进来坐吧。”
　　“不了，我就不打扰了，麻烦你照顾好她。”转身的瞬间，被人狠狠拉住，力气大的不可思议，“不要走！”
　　悦繁踉跄着拉住他，倒在他怀里不肯罢休，皎洁的月光洒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完美到无可挑剔，悦繁低哑的声线划过月夜，衍生出一种不可思议地魅惑，“今晚……让我尝尝你的味道……”

　　第二十六节

　　邹悦繁，你是在糟蹋自己还是糟蹋我……
　　每一次前进之后，我们必然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退回原地，有时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一次任性或是卑微的动摇都会把我们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进展打得魂飞魄散，所以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们依然原地踏步。
　　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们不敢，对吗？
　　珂童在门后默默望着这养眼却带来锥心之痛的场面，垂眸想到。
　　暗红色的灯光打在两个人脸上，颇有些妖魅的气息。
　　女人轻轻描摹着男人脸部的轮廓，谜样的声音不住轻喃：“真美……米亚，你说是吗？”
　　男人在她的挑逗下渐渐迷失神智，目光迷离，喘息也骤而急促起来。剥离的衣服被遗弃在冰冷的地面，那么大声地哭泣没人听到。
　　我想要的不过是醉生梦死，还有什么……
　　为什么我连自己都不曾清楚地想过……
　　房间里的温度不断升高，纠缠的男人和女人马上就会得到他们想要的，欲望或是安慰……
　　为什么热烈的拥吻缓解不了我寂寞的干渴，为什么我不再沉迷这种糜烂的生活，为什么这愈加强烈的负罪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要让我窒息，为什么……为什么！！
　　感受到身上的压力和柔软的席梦思床垫剧烈地颤动，悦繁仿佛猛醒般忽而绝望地嚎啕大哭。
　　米亚停下动作，吃惊地看着悦繁，“对不起，是我弄疼你了吗？可是……我们还没有开始啊。”
　　泪水漫延过精致的彩妆，让它在弥漫的水雾中变得一塌糊涂，“不关你的事，我们……不要……”
　　“我明白。”
　　两个人和衣躺在床上分享一只香烟，米亚痞痞地把缭绕的烟雾圈成一个个圆圈，然后望着自己的作品笑得咯咯有声，“Alice，这也是艺术吧？”
　　“烟圈是艺术？我怎么不觉得。”
　　“呵呵，是很美的艺术呢。无论什么，只要你看得懂。”
　　悦繁钻进米亚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问：“怪我吗？”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不用同于珂童的狭长深邃，很明亮，像闪烁的黑曜石，“我不过是你一时宠幸的玩伴，并不是你想要的，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吧。Alice，跟着自己的心走，不管有多远。”
　　悦繁的目光在他脸上渐渐纠结，“米亚……”
　　“很奇怪我知道这么多吗？对不起，对别人来说你是邹悦繁，但是对我来说，你只是Alice。我多么希望不仅仅在今晚的舞会上做你的男伴，而是在往后的每一天都可以陪伴着你。”
　　悦繁慢慢环紧他，说道：“忘了你刚刚说的吧，就像今晚一样，都只是个梦。”
　　“我知道，我知道，Alice。”
　　然后漫漫长夜被他们无助的拥抱溶解，冲淡，最后泛起鱼肚样的苍白。
　　其实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曾经我以为我可以放手去追，只是后来才发现，阻隔在我们之间的东西太多，多到我们两个即使拼尽全力也不足以消除。
　　我没有勇气走出这个房间，做错事的是我，但我却想逃避不愿面对。这就是我们的障碍。
　　“你怎么还不起床？难道要我亲自侍候你啊。”萱萱端着早饭来揪珂童起床。
　　“喔……我不想起。”
　　“珂童……我有件事要问你。”
　　“嗯？”
　　“悦繁那么做，你介意吗？”萱萱放下说中的东西，定定地望着珂童，问道。
　　珂童扯过被子蒙住头，吼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萱萱走过去强制地掀开被子说：“回答我！”
　　“我不知道你和邹悦繁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你是否有资格介入我们的事情，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可以选择沉默。”
　　“你不用沉默，谁都可以看的出来，你介意。”
　　“那你还问什么？”
　　“我只是想要一个明确的答复……珂童，我喜欢你！”
　　激烈的气氛骤然冷却，珂童石化般说道：“你说什么？”
　　萱萱深吸一口气，“我说……我喜欢你。”
　　“呵呵……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喜欢我？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要把你所有的青春都浪费在一个没有双腿的残废身上！照顾他，活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之下！你了解我吗？如果了解，你不会这么轻易地下结论，去问问邹悦繁吧，或许她会告诉你。”
　　“珂童，不要这么轻易地否定自己，我们相处了很久，你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我们都会有做错事情的时候，但是之后我们改了就是好的啊，我不用去问悦繁，你也不要怀疑我是否有资格来喜欢你，因为这一切都是悦繁的意思。”
　　“你说什么？！”今天早上萱萱带给他太多震撼，一时间他还无法消化。
　　“她是我Boss。她雇佣我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你复健，而是让你喜欢上我。”
　　珂童瞠目，这又是怎么一回事？！邹悦繁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
　　萱萱垂眸继续说道：“但是我在你还没有喜欢上我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了你，我的告白算是很唐突吧？没有办法，难道你不觉得在这里是在受苦吗？她给你的条件很优越，但你仍旧没有得到你想要的自由，这栋房子看似豪华却是你的枷锁，我可以带你离开，并且我希望尽快。只要你答应我。”
　　“要我答应你什么？这不是奴隶时代，我反反复复在人贩子手里倒卖，你们觉得很有意思吗？”
　　“我不是在侮辱你。”
　　“我不知道你Boss是怎么想的，我是想要自由不假，可是我不想牵扯进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我是心甘情愿的啊。我承认一开始我是冲着钱来的，但是后来……”萱萱低下了头。
　　“后来你就真的喜欢上了我？很狗血的剧情，不觉得吗？”珂童哂笑。
　　“珂童，不要再用玩世不恭的表情来掩饰你的痛苦了，我们活的都不容易。”
　　“我不想再听了，谢谢你告诉我真相，真够匪夷所思。你先出去吧，我会尽快收拾好的。”
　　萱萱表情黯然，“好吧，希望你好好想想，如果你觉得屈辱，我尽可以放手，但是如果你是因为放不下什么人，那我可以告诉你，没有必要。”

　　第二十七节

　　是吗？是这样吗？
　　谁来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今天的药味似乎变了一点，不再是那种让人无法忍受的腥浓，淡淡的花香伴着清幽的药味。
　　珂童好奇的凑到厨房。萱萱系着围裙和吴妈围在灶前，“这副药是新配的，和以前的煎法大抵相同，都是文火，时间也差不多少。这副药有助缓解她的精神抑郁，昨天她又跟我说了，说自己失眠，我觉得这副药对她应该有帮助吧。”
　　“吴妈你慢慢弄，我先出去了。”萱萱回身，目光刚刚好对上一直在门外的珂童。
　　“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啊。”
　　“凌萱萱，告诉我！”
　　“关于她的事你就这么紧张吗？都说过没什么了，只是压力大失眠而已。”
　　“失眠需要喝这么久的药吗？需要你们神神秘秘瞒来瞒去吗？需要给我吃那么奇怪的东西吗？需要在半夜的时候装神弄鬼吗？这栋房子里有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多到让我想不怀疑都不行。”珂童的情绪险些失控。
　　“珂童……回去。”萱萱声音突然间低了八度，在弥漫的药香下显得分外诱惑。
　　“够了，不要再用催眠了，你以为那种东西什么时候都有效吗？”
　　“呵呵，没想到你知道的还挺多。”
　　“不要再骗我了，你们要瞒到什么时候？”
　　来到客厅，萱萱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倾向椅背，翘起双腿，忽然之间就妩媚的让人害怕，“既然你想听，我就全部都告诉你。”
　　“我真实的身份是一名心理治疗师，你看到的那晚便是我在对悦繁进行催眠治疗，吴妈每天熬得药也是，她不想你知道，所以让我每次在对她做催眠的时候让你喝下安眠药。”
　　“Boss有很长的精神病史。”
　　珂童攥紧了双拳，手上的青筋隐隐若现，“精神病？！”
　　“对啊，她不让我告诉你。每个人不是都应该有自己的秘密吗？你这样强逼着我说出来我怎么跟她交代啊。”
　　“后果我会承担。”珂童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
　　萱萱不禁勾起了嘴角，“你承担的了吗？”
　　沉默。
　　这就是你一直躲着我的原因？
　　是否每次伤害都不是你的本意？
　　我有太多东西想要问你，可是你从来都固执地不肯泄露一丝一毫。
　　我们……错了吧，俩个残缺不全的人怎么能走到一起……
　　“你喜欢她，可是人家好像并不领情啊。”萱萱在一旁煽风点火。
　　客厅的水池不厌其烦地喷着不大不小的水花，水流哗啦啦下落的声音在珂童听来烦闷无比，“够了，不要再说了。”
　　“可我是真的喜欢你啊。”萱萱涨红了脸解释道。
　　珂童驱动轮椅打算回房间，按在驱动键上的手指陡然停滞，“她给了你多少钱？”
　　“什么？”萱萱不明所以。
　　“我问你，为了处理我，她给了多少钱？”珂童提高声调。
　　“没有！我不是为了钱！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你也不能剥夺我喜欢你的权利啊。为什么就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在我眼里，你比那些健全人好很多啊！”萱萱努力争辩道。
　　喷薄的水花忽而溅出一朵，落在珂童停止动作的手背上，温温凉凉，“不会有结果的……你和我。”
　　似乎这几天的事情特别多，除了工作，总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事情接踵而来，弄得她焦头烂额，就连晚上回到家里都不得安宁。
　　悦繁前脚刚踏进家门，珂童就叫住了他：“我们可以谈谈吗？”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我跟他有什么可说的？那人今天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唔……头好痛！这该死的老毛病。
　　悦繁皱了皱眉，明显的不悦写在脸上，但是并没有马上发作。跟他来到卧房，悦繁说：“不能在外面说吗？”
　　“我都知道了。”珂童没有理会悦繁的话，径直说。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具体是什么，但是这样的噱头还是让她心中一惊，“你说的是什么？我不明白。”
　　“你不希望我知道的事情。”
　　“呵呵，这个范围太广了，我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很多很多，你具体指的是哪一件？”悦繁妖娆的样子很是风骚，她总是能最好的勾起他对女人的渴望。
　　“那个……药……”
　　悦繁全身猛地震了一下，满脸堆笑地望着珂童，却苦涩的难堪，“哦——”然后探手去解珂童上衣的扣子。
　　“喂！你……”珂童无不震惊地看着瞬间就变得疯狂不已的邹悦繁，下一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嘴就被她霸道的吻堵得结结实实。
　　这算什么，我只不过是想找她问清楚，怎么会变成这种情境。
　　衣服迅速剥离，几乎全部都是悦繁帮他脱光的，做这个的时候她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手，接着人也被她抛到床上，那样毫不留情的动作，像要把他摔碎。
　　“唔……轻点。”珂童小声抱怨着，柔媚的语气，仿佛在刹那间做回了本职。
　　悦繁在他声线的刺激下变得异常兴奋，仿佛那柔美的声音是一剂兴奋剂，冲击着她的大脑神经。
　　悦繁像只饥渴的小兽般疯狂的舔食着身夏的美味，撩拨着他最最敏感的神经，从专心致志的舌吻到肆无忌惮地一路噬咬，她耐心地肢解他每一根神经，每一道防线，让他心甘情愿的落露在她面前。
　　她蛇一样缠住他短小的残肢，灵巧的小手忍不住轻轻抚摸着那些纠结着丑陋疤痕的地方，那么温柔，仿佛母亲在抚摸怀中熟睡的婴孩。
　　“嗯……”珂童轻吟出声，那个地方并不是没有感觉的，相反，正因为常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反而更加敏感，悦繁技艺高超的挑逗已经让他兴奋不已，以往都是他费尽心思的去取悦别人，这样的做法他还是第一次享受到。
　　“童……童……”悦繁不停地呢喃着他的名字，那样销魂，仿佛要把他嵌进骨子里。
　　珂童挺直身子，用尽腰部的力量疯狂的回应着她。她的手在不知不觉中绕到他腰后，托着他残破的下半边迎合自己，让他不至于那么辛苦。
　　高/潮过后，悦繁埋首在他胸前，低低啜泣着。

　　第二十八节

　　热乎乎的泪水顺着悦繁的脸颊滑落到客厅略显单薄的胸膛上，“怎么了？”
　　“啪——”悦繁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她打人的技术和邹颖相比真是有过之无不及。
　　珂童捂着瞬间红肿的半边脸，垂眸。卷曲微翘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洒下一片细碎的剪影，簌簌抖动。
　　“看到了？你不是要和我谈这件事吗？”她阴狠的目光重重落在他身上。
　　珂童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没有必要像个刺猬一样伪装自己，不幸不是我们的错。”
　　泪水再次疯涌，悦繁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样哭得呜呜有声，“我还是忘不了‘他’，那个放荡不羁浑身上下散发着艺术气息，可以在蓝色多瑙河中与我相拥起舞深情拥吻的男人，而不是像你一样永远被禁锢在床上或者轮椅上动也不能动的蛆虫！我讨厌不幸！恨死那种东西……”
　　“那个‘他’永远都不可能回来了……放手吧，你一直以来都是活在‘他’留给你影子里，忘不掉‘他’我们就什么也做不了。”
　　“放了你？唔……我有这个打算，你每天都吵，吵的我很烦，但是你不听话！”她的眼神忽然之间变得闪烁不定，像是无人的夜晚躲在暗处眼眸明亮的某种猫科生物。
　　温润的唇贴上他的颈间，细细细细地吻，然后在猝不及防的瞬间变为残忍的咬啮，血顺着他光洁的皮肤滑落，蜿蜒成一条弧度优美的曲线。腻滑的舌仿佛不舍得般舔食着流下的血水，在朦胧的灯光下显得诡异无比。
　　悦繁陡然停止动作，然后定定地看着珂童因为忍受痛苦而变得有些扭曲的脸，坚毅的表情没有温度。
　　傻瓜，为什么不出声？这样默默忍受，你已经习惯了吗？
　　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
　　真的不想这样……
　　“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讨厌讨厌……”悦繁忽然掩饰般大声吼道，歇斯底里。
　　猛地被一股力道带的失去重心，悦繁失神地落入珂童的怀抱，抬头望向他深邃的双眸，在失去说话能力的前一秒，她听到他说：“我听得懂法语……”
　　记得在某个弥漫着甜腻血腥的夜晚，有一个声音这样说过：
　　不要死……我爱你，我爱你……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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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奇怪，此时此刻，那晚的回声仿佛清晰的萦绕在耳边，缠绵绝望的发音，细碎而又不失清晰的尾音，长长的拖着，直拖到他心里最柔软的部分。
　　那该是多么绝望惨烈的爱啊，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我可以在我仍旧是那个不羁的少年的时候遇见你，爱上你，那该多好。我们可以像一对甜蜜的小情侣一样，看电影吃爆米花牵手逛街，在累的时候彼此依偎，听你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样那样有趣的事情。
　　可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那个词只不过是人们创造出来自我安慰的借口罢了。
　　知道吗，每当望着你不明所以的泪水，我都会感受到你心底的那份绝望，真的好深，好浓，让我愧疚的喘不过气……
　　这个吻似乎有着天荒地老的意味，一阵阵眩晕，纯粹的沉醉，两个人都很用心的吻着，只是吻着，干净的吻着……
　　我想，我们是相爱的吧。
　　很久很久之后，悦繁曾经问过他关于法语这件事，他笑笑回答说，“不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吗？”
　　她不甘心的嘟嘟嘴说：“理论上应该是这样。”
　　“这还要多谢你妈妈，我可是法国设计大师Abraham的关门弟子哟。”
　　Abraham啊！悦繁瞪大了眼睛，然后在他怀里暗暗骂那个女人偏心。

　　第二十九节

　　“悦繁，你这样是什么意思？”萱萱撅着嘴质问道。
　　“哦？我有什么意思，至于让你都追到利伯塔来了？”悦繁在办公室一边整理着桌上乱七八糟的文案，一边问道。她总是喜欢在工作的时候把东西弄的这么乱，这几乎成了个恶习。
　　萱萱踯躅着不确定该怎么开口。
　　“不知道怎么说就不要说。”悦繁一向不懂得怎么给人留情面。
　　“明明是你要我带走珂童的，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做出那种事？”萱萱一紧张就会涨红脸。
　　“你这算是在指责我吗？”悦繁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雇你来不是让你对我的私事大加指责的，没有办法让他动心是你自己的事，难道你做不好工作还要埋怨Boss给你的Case太难吗？再用点心好吗？”
　　“如果你想要给他一个好的归宿，就麻烦离他远一点，你们不合适。无论是以一个朋友，旁观者还是医生的角度来看，你们都不合适。”
　　被刻意加重的两个字在悦繁听来是那么刺耳，她竟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反抗自己，真的是动心了吗？
　　那个臭小子，果真有如此大的魅力？可是回想到那晚的吻，还是满熟练的嘛，果然早就是情场高手了，该死的，居然还在她这儿装纯，每次一副被人XX的样子。难不成做鸭的都要这个样子才有钱赚？
　　悦繁闷闷地想到，既然都决定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是谁说女人善变？虽然不知道别的女人是什么样子，但她至少是这样，曾记得不久前还在哥哥面前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真是可笑，那时候的她若是可以预料到今天的情况，还会那么毅然决然吗？原本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直到后来才发现她的情绪竟然会在他面前毫无征兆的失控，这样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上次可能还是在她上中学的时候，巨大的学业压力和家庭变故以及珂童的出现让她陷入了崩溃。当一个人的情绪不受自己的控制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为你不知道在下一刻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是否会伤害到别人，尤其是你最在意的人。每当看到那个人伤痕累累的身体和无比幽怨的眼神，悦繁就有种说不出的隐隐自责的感觉，是谁的债要他来偿，应该么？不应该么？
　　这个棘手的问题把悦繁搞的有点伤感，没错，是伤感，悦繁自认为这是矫情的小女人才会有的类似于无病呻吟的情感，而此时，她正在被这种情感包裹着，并且裹的严严实实，仿佛怕她溜掉一样，真是莫名其妙。
　　轻轻的叩门声，两长两短，很熟悉。
　　悦繁根本不用应答，因为无论是“可”还是“否”他都会旁若无人的进来，像个突击检查丈夫偷腥的妇人。对于这点，悦繁并没有反对，因为她在办公室里还好是规规矩矩的，没有在办公桌或是办公椅上High的习惯。
　　米亚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手上拿着一份杂志，拉风的夹克配开襟衫，很有创意的穿着。悦繁刚想夸他几句，“先看看这篇报道吧。”米亚甩手把东西丢到桌上，然后坐下来喝水。
　　“呵呵，能挖到这样的新闻很了不起啊，老板会给他加薪吧？”悦繁望着杂志封面上醒目的标题调侃道。
　　孽缘还是阴谋？
　　——利伯塔两任总裁与天才设计师不可告人的内幕
　　米亚放下水，很郑重地望着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这可不是她以前的作风，往常如果碰到这么放肆的报道，她会恨不得拆了那家杂志社。若是这个时候她跳起来跟自己说，戚米亚，我限你三天之内让这篇该死的报道消失的干干净净！他还会觉得舒服些，可是她的表现真的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爱情会让人变得不正常吗？
　　“连老妈都牵扯到了呢，她会生气吧？你觉得还有必要我动手吗？”
　　“太可恶了！”米亚愤恨地一拳落在桌上。
　　悦繁看他真的生气了，心里泛起一丝小甜蜜，这个男人是真的心疼自己，不管她玩的多疯多狂，他都会负责在她累的时候把她背回家。
　　“好啦，你生什么气，这样的传闻说不定可以炒作利伯塔呢，这是多少商家都求之不得的免费广告啊，总裁的生活作风问题似乎和我们的产品没有太大的关系吧。”
　　“可是……这关系到你的生活啊。”
　　“我的生活？我的生活是什么？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应酬和无所谓有没有的交际，所有的都只是商业上的关系，离了钱谁还在乎我是谁。”
　　米亚的心突兀的痛了一下，搂住她的肩头笑着说：“没想到在强悍的外表下你是个悲观主义者。”
　　“答对了。”悦繁奖励地在他线条柔和的侧脸上轻啄了一下。
　　“我送你回家？”
　　悦繁提起包包，拍拍他的背说：“不用了，你才回来多久我们就打的这么火热？我还是应该矜持一点。”
　　“不是，你觉得你跟这个词有交集吗？”米亚轻轻一蹭，坐在了悦繁宽大的办公桌上。
　　“下来啦，那是你坐的地方吗？那是我辛苦工作赚钱的地方，邱孝枫说了，我别的本事没有，就只剩赚钱了。”
　　“你那么在意你们家家庭医生的话？”
　　悦繁开门，回头说：“什么家庭医生，那是我哥。”
　　“哥？你不是就一个哥哥吗？”
　　“跟你说不明白，记得走的时候关门，拜拜。”

　　第三十节

　　珂童在书房翻看最近的珠宝杂志，脑子筹划着新期的设计稿，“妖与天使”的设计理念完全不符合悦繁对市场运作的理解。珂童知道，她想要的是可以赚钱的设计，而不是他这些倾注了自己太多想法和理念的东西。可是有什么办法，当他知道自己还可以拿笔的那一刻，他就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再委屈手中的画笔，想要什么就画什么吧，趁自己还可以放肆的时候好好把握。
　　悦繁象征性地敲了下门，“忙着呢？”
　　珂童怎么看怎么觉得此刻的邹悦繁就是一副资本家姿态，这让他忽然间又想到了周扒皮，然后低着头吃吃地笑了。
　　“你笑什么？”悦繁来到桌前，瞄了一眼珂童的设计，算是视察工作，“这是新期的设计稿？有没有搞错，你是要拿这种东西去参赛吗？这么大年纪了还当自己是文艺小青年。”
　　“这是我最新的设计灵感，主题是‘妖与天使’。”珂童陈述，没有起伏的声音不肯泄露情绪。
　　悦繁耸耸肩，说：“OK，我的大才子，我也不指望你为利伯塔做多大贡献。这套设计脱稿之后交给我，我会负责完成的，就当是利伯塔今年的概念产品了。唉，赚钱看来还是要靠自己啊！”她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微波粼粼的人工湖抱手叹息。
　　珂童原本以为她会阻止自己，再不然最次就是骂上一顿，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这种放任，算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吗？
　　珂童一直以为悦繁是个很有灵气的设计师，她的作品不像他这般空灵飘渺，但是有一种朴实温馨的气质，很有家的感觉，又像是情侣之间的甜甜蜜蜜，在这个华丽的珠宝世界，这样的简洁和低调难能可贵。每个设计师最初的梦想都是可以画自己想画的东西吧、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阅历的增加，他们慢慢变得失去自我，然后随波逐流，顺着所谓的潮流一路迷失。
　　我不能做的，希望你可以做到。
　　悦繁在窗前如是想到。
　　“小姐，夫人的电话。”吴妈在楼下喊道。
　　“嗯，知道了，你接上来吧。”画室有分机，悦繁接起电话，另一边传来邹颖的狮吼，“邹悦繁你是怎么办事的？！这种新闻都可以上杂志，你是故意的吗？”
　　“妈，你激动什么，这是事实啊”悦繁依着桌子懒懒地回道，“只是被人不小心揭穿了，你就这么紧张。”
　　“什么狗屁事实，我要它马上消失！”
　　“老妈，你把我当什么啊，你女儿可是个正正经经的生意人，我不是黑社会。”
　　“少在那儿跟我装无辜，我怀胎十月把你生下来，就算我再不管你，也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悦繁心里忿忿地想，你也知道没管过我。
　　“你有空就自己处理吧，我最近很忙。”
　　“……”
　　然后是滴滴的忙音。
　　等到通话结束后，珂童这才从稿纸堆里抬起头问她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八卦新闻而已。”
　　“是八卦吗？听这样子好像很严重。”
　　“耶？你还有偷听人家电话的习惯？”
　　“拜托，是你在我面前打的，这能怪我吗？”
　　“你不知道君子非礼勿听吗？”
　　“我不是君子。”珂童又埋头，不打算理她。
　　“你是女子，小女子，呵呵。”悦繁笑得很开心，仿佛愚弄他是天底下最好玩的事。
　　沉默半晌，珂童还是止不住好奇，既然她能在自己身边接那通电话就说明这件事根本就没打算瞒着他，所以他当然要问个清楚了。
　　“什么事？”
　　悦繁凑到他眼前，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想到你还挺八卦的。”
　　“你到底说不说？”珂童被她逗得有些不耐烦。
　　“其实说不说都无所谓，你早晚都会知道的。”
　　宽大的电脑屏幕上赫然跳跃着那行字。是那期杂志的电子版，悦繁找出来给他看的。
　　“里面的记录很详细呢，要不要仔细看看。”
　　珂童地瞳孔骤然收紧，对着屏幕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说明我们的知名度很高啊，天天被狗仔队跟着。”悦繁在一旁不以为意地调笑道。
　　“邹悦繁，你不觉得这件事很严重吗？”珂童无不震惊地望着仿佛事不关己的悦繁。
　　“那有什么关系，他说的不是事实吗？既然我敢做就不怕有这种报道，不像某些人偷偷摸摸这么多年。”
　　“你倒真是敢作敢当，可是你为自己今后想过没有？”
　　悦繁嘲讽地牵牵嘴角，“担心我怎么做人？这点你大可放心，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那我呢？”珂童的声音很低，轻不可闻。
　　“你？这我还真没想过，不过我知道我妈肯定会不好过。”
　　“你总是这样，只在乎自己想的，从来都不考虑别人。有没有想过你哥哥，他该怎么想，会不会伤心。”
　　眼前这个女人在珂童看来完全就是个缺少管教的小孩子，她只知道满足自己的欲望，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爱着她的人该有多难过。
　　“哥哥……萧泽……”悦繁不做声了，只是默默念着他的名字。
　　珂童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为什么他和这对母女的事情怎么都纠缠不清，反反复复，简直就是一部狗血的悲喜剧。他有什么资格介入她的生活，然后在不经意间把它搞得乱七八糟。
　　“我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吧？”珂童不敢看她，低着头说。
　　“是，没有什么比当事人消失不见更好的方法了。”悦繁回答的很干脆，悠悠的语调。
　　珂童吃惊地看着悦繁，要知道，这一向是他们之间的禁忌，每次提出要走，她都会发飙。
　　“别给我这种痴呆的表情，我想做的事情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悦繁抚着额头说道，“不过你还真是让人头痛，说吧，想我怎么处理你，呃……用处理这个词你不介意吧？”她想了想又说道。
　　珂童冷笑，“呵呵，这种东西都介意，我还能在你这活这么久吗？”
　　“Ok，我们来讨论一下你的去处吧？”悦繁商量着问道。
　　“让我过回以前的生活就好。”珂童还是不敢看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尤其抗拒不了悦繁那张白皙迷人的小脸。
　　“No way！你要搞搞清楚，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呃……”悦繁发现今天她也是状况百出，频频用错词，该死！既然错了那就将错就错吧，“我是说报道已经大张旗鼓的挑明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就算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我想想吧？我还会让你去做那种事吗？”
　　“我只是说像以前一样一个人生活，没说要继续……继续……”珂童有些说不下去了。
　　“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你想要离开我就必须要接受萱萱。”
　　“为什么？！这样很不公平！对我对她都不公平！”
　　悦繁摆摆手说：“行了，没什么不公平的。你觉得自己是个残废配不上人家，人家可不觉得，而且还十分乐意往你身上蹭呢。人有时候也是要看看自己的优点嘛，你年轻，有才华，长相也说的过去，性格嘛，我欺负惯了目前还看不出来，但是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没必要那么在意你的身体，除非生病起不来床，平时你的生活还是可以自理的，又不怎么麻烦人，至少麻烦我的时候还是有限的。好了，想开点，我要你怎样就乖乖怎么好么？”
　　悦繁像是哄孩子一样跟他唠唠叨叨说了一堆，但是对面的人好像并没有领情，反而一脸阴沉的定在那里。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夸你几句就找不着北了？我可是搜肠刮肚才想出你这么多优点的，你可到好一句话就给我否决了，还有没有点良心。
　　悦繁白了他一眼，不理，继续说：“萱萱有什么不好，你怎么就看不上人家，她可是我特聘的心理医生，高学历，长的也漂亮，有个医生照顾你，不是方便一些吗？”那苦口婆心的样子完全是媒婆的翻版。
　　“我不要。”珂童的表情很冷淡。
　　这下可惹毛了悦繁，要知道她的脾气一向是一点就着型的，这时候耐着性子跟他说了这么多好话已经是破天荒的待遇了，可是却被他这么冷冷地拒绝，任谁的心里都会不好受，更不用说邹悦繁了。他们俩的关系仿佛对调了一下，折磨人的变成了珂童，而被折磨的人却是悦繁。
　　“喂！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警告你，我劝你是因为我最近心情好，你不要不知好歹，我决定的事情你没有资格更改！”
　　“你好可笑，禁锢我的身体也就罢了，这是身不由己的事情，但是你有什么权利禁锢的思想，命令我喜欢谁不喜欢谁？况且不是什么东西都是可以用权力和钱来控制的。”
　　就在珂童说完这番话的时候，萱萱的身影出现在画室的门外，“珂童，你真的不能接受我吗？”
　　珂童一时晃神，马上又定定心说：“对不起，我不能耽误你。”
　　萱萱一听，紧张地向前一步，说：“没有，你不会耽误我的，我是真的喜欢你啊，给我次机会好吗？”萱萱楚楚可怜地哀求道，这么没有尊严的话都说了，珂童竟然还是无动于衷，连同样是女人的悦繁都看不下去了，拄拄他说：“死木头！说话啊！”
　　“对不起，我也是真的不喜欢你，如果要在一起就是互相耽误。”
　　好狠的话，气的悦繁直想抽他大耳刮子，你丫丫个呸的混蛋，知道我找这么个死心塌地的傻女人有多么不容易吗？你一句话就给我否决了，我白花花的银子啊。
　　萱萱的身体明显颤了颤，哀怨地越过珂童望了悦繁一眼。
　　天地良心，我刚刚是在劝他跟你走啊，我没有说过什么对不起你的话！悦繁在心里喊冤，你要听就一块儿全都听去嘛！干嘛只听一半。
　　“萱萱，你听我说……”悦繁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家解释，感情这个事太复杂，她一向都处理不好，那么多男人，满足的只是肉欲，从来不涉及感情，因为她知道自己在那方面有着先天的缺陷。珂童的拒绝完全把她陷入了不仁不义的境地，仿佛她是个欺骗感情的大骗子。
　　萱萱大哭着夺门而出，珂童自知理亏，刚刚说了那么伤人的话，现在出去安慰一下也是应该的，于是就追了出去。
　　“你们俩！”悦繁在后边干着急，你说这事闹的，一开始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就越来越没边了呢。
　　萱萱哭着跑下楼梯，珂童驱着轮椅追来，他忘了电梯只是方便他上下，而在走廊的另一边还有楼梯，从一楼到二楼，连接着十几米的距离。看到萱萱已经下楼，他一时心急，没来得及拉手闸。
　　“珂童——”
　　悦繁想上前拦住他，可是却到了不可挽回的余地，索性，豁出去了，她抱着他一同滚落，尖叫声撞击声痛呼声此即彼伏，待到一切落定，还有金属轮椅重重滚落的声音……
　　……
　　……
　　……

　　第三十一节

　　白色的天花板首先映入悦繁眼帘，然后是白色的墙壁，白色被罩还有自己手臂上厚厚的白色绷带，再有就是米亚那张比苦瓜还苦的脸，悦繁试着动了动身体，该死，还真他妈疼！
　　米亚见她醒了，急忙上前问：“你醒了？”
　　“靠！你这不是废话吗？”不知为什么，悦繁的脾气特别暴躁。
　　“行了，我的姑奶奶，是我错了，是我说了废话，你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吗？”
　　“疼，还有……没有了。我怎么了？是不是残废了？”有了珂童的前车之鉴，悦繁对这个问题尤其敏感。
　　米亚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头说：“想什么呢？你除了手臂骨裂，脑袋磕了个洞，几个包外也就没什么了。”
　　悦繁气鼓鼓地说道：“没什么了？你还想我有什么啊……珂童怎么样了？”
　　米亚垂下眼睛不敢看她，“他就没那么幸运了，轮椅滚下楼梯的时候砸在了他身上，他……”
　　“见鬼！别吞吞吐吐的，快说！”
　　“他可能会瘫痪。”珂童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上帝！你是在捉弄我吗？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受苦的倒霉蛋永远是他。
　　“呼……”悦繁长长吁了口气，说道：“米亚，让那家杂志社吃点苦头。”冰冷的眼神终于恢复到了从前的邹悦繁。
　　米亚注视着她，心里说不出的苦涩。你还是在意他的，而且是这么在意，当它涉及到你的利益时，你可以无所谓的一笑而过，但是……当它伤害到了你真正在意的人，你就不会再笑着说没关系了。
　　“好的，我马上去办。”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她可以听到病房里钟表滴滴答答的声音，“我讨厌医院……该死的医院……”然后是委屈的吸气声。
　　这些人就是喜欢大惊小怪，只是住个院而已，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会儿是吴妈，一会儿又是邱孝枫，简直把她搞到崩溃。
　　“我再说一遍，不要把我搞的像个婴儿一样，你们烦死了，出去啦！”悦繁不耐烦地从吴妈喂饭的勺子下挣脱，望着邱孝枫、米亚一堆人可怜的目光火冒三丈，“都出去！孝枫哥你留一下。”
　　“想问我珂童的事情？”邱孝枫坐了下来，安静的等待着她的问话。
　　“嗯。”
　　“就像你说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倒霉蛋，因为摔伤和轮椅的撞击有可能造成胸部以下瘫痪，具体的情况我还不清楚，因为我毕竟不是他的主治医师。但是据我估计，他的伤势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很可能只是暂时性的。”
　　“那就是没什么大问题了？”
　　“也不能这么说，还要看后期的护理和复健。”
　　“那我呢？”悦繁怅惘的样子。
　　“你？你有什么问题？哪里不舒服？”邱孝枫紧张的问。
　　“这里。”悦繁摸摸心脏的位置。
　　邱孝枫了然一笑，“我的傻妹妹啊，当初可是你说要对人家好的，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早知道就不应该相信你的话，你这丫头，每次说话都没个准儿。”
　　“不信我你还能怎样？你是要养着人家还是要打110啊？”
　　“死丫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会儿说放弃就是个错，一会儿又说要把人清理门户拱手让给别人，你的脑子是怎么回事，真的除了赚钱就不会别的了？”邱孝枫埋怨着。
　　“总之你不要管我的事就好。”悦繁被他说的也不乐意，本来嘛，那么大的人了，又是满有主意的一个人，怎么会喜欢被人当成小孩子一样训来训去。
　　“切，你以为我愿意管啊？我是代表你哥哥看着你，让你不要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你的脾气我们不是不知道，而且做生意也是要有一些手段的，具体是什么手段我就不方便过问了，但是，你一定要记住这个‘但是’，凡事不能闹大了，尤其是不能闹出人命，你一天天的，这样对珂童，我真担心，哪一天他就一命呜呼在你手上了。”
　　“我有精神病，可以不承担法律责任的。”悦繁玩着小手指，不以为意的说道。
　　邱孝枫一听气更大了，“你就知道拿这个做借口，你能瞒的过别人能瞒的过我吗？你那个病已经是陈年老账了，别以为关键时候能用那个救命。”
　　“我没骗你，假如我是要别人的命，我不敢打赌是在什么情况下，但是要珂童的命，百分百是旧病复发。”
　　“那个小子就让你这么控制不住自己？”邱孝枫觉得她认真的表情不像是在骗他，“好啦，什么要不要命的，听着好像自己是个什么狠角儿似的，你安安分分的就是给我和你哥留条命了，你忍心他在法国那么担心你，几天一个电话问我你怎么样，弄的我们好像非正常关系似的，每天我女朋友都问我和那个男人什么关系，你还让不让我找老婆了。我说丫头，你就可怜可怜你的哥哥们吧，给我条活路成不？我都这么求你了，看在我这张老脸上你就高抬贵手，别再闹了。”
　　珂童说的是对的，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没有母爱，因为爸爸的过早辞世，我得到的父爱也不多，唯一可以获得的安慰就是从哥哥那里汲取的，我谎称要给哥哥全世界最好的，但是我从来未曾让他真正的快乐过，他最在意的人是我，只有我过的开心过的快乐，才是对他最好的报答。以前总以为这是很土的话，既空洞又没有实际意义，现在才明白，原来最朴实的就是最真实的，我还没有为人父母，甚至也不是任何人的长辈，我不能体会他们的辛苦与担忧。如果我爱哥哥，就应该让他不再为我的事情操心，安安分分，放下该放的东西，好好当他的乖妹妹。
　　悦繁想了很久，然后微笑着抬起头对邱孝枫说；“好，我答应你。”

　　第三十二节

　　珂童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身下虚无，空荡荡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安。
　　瘫痪？可笑。他已经没有了双腿，为什么还要用一个瘫痪来折磨他。这张圆形大床仿佛一夜之间变得巨大无比，而他就像只可怜的虫子，爬来爬去，颠沛辗转，只为活着。
　　“童少爷，您起来了了？”吴妈将换洗的衣物放进衣橱，问道：“还有什么吩咐吗？”
　　珂童咬着牙坐起来，“没事，你去忙吧。那个，她怎么样？”
　　“小姐很好，童少爷，您想她了？”
　　珂童被问的哑口无言，低着头，紧抿着唇不说话。出院回家后，他就不曾见过悦繁，他也奇怪，身体刚刚康复就有那么多工作要做吗？怎么连休息几天的时间都没有。
　　吴妈走后珂童木然的躺在床上，如果说以前的生活是无聊无奈，那么现在的生活就是生不如死了，腰部以下毫无知觉，他连坐起来都有困难，更不用说像以前一样自己上轮椅照顾自己的生活了，也就是说一切都要重新开始，重新学习吃喝拉撒睡，重新学习正常人举手就可以做到的事情。珂童苦笑了一下，望着窗外发呆。
　　傍晚的景色很美，晚霞如火，斜斜地照映着一池湖水，还记得他们曾经在人工湖边比赛画工，还记得她望着自己的画作那种沉醉的神情，还记得她无忧无虑地孩子一般戏水的神情。
　　呵呵，珂童自嘲的想到，孩子？她何曾像过孩子了，还不是凶神恶煞的恶婆娘一个。
　　珂童支撑着起身，捞过床边的轮椅想像往常一样坐上去，可是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能和以前相提并论了，上身剧烈晃了晃，然后理所当然地跌坐在地上。
　　“shit！”珂童骂道。
　　“几天不见，你倒是学会粗口了。”悦繁站在他面前，照样猫一般没有声息。
　　珂童白了她一眼，“我会的东西多着呢。”
　　“包括会从床上摔下去？”娇艳的小嘴唇，吐出的却是蛇蝎般恶毒的话语，好在珂童已经习惯了，但还是让他心下猛地一战，这女人怎么就这么喜欢戳他的痛处呢？
　　“你能不能嘴下积点德。”珂童反唇相讥，说来也怪，和邹悦繁对着干的滋味还满奇怪的。
　　“我不会，就算死后下地狱也是七八十年之后的事了。”
　　“你就这么自信能活那么久？”珂童边还击边摸索着想要坐上轮椅。可恶！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东西这么高！
　　“哦，你是不想让我活那么久喽？”悦繁撅着小嘴问道。
　　“当然。”珂童在气喘吁吁之际还不忘补给她一个胜利的笑容。
　　悦繁意料之外没有还嘴，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把地上的人捞了起来，“要是指望你自己，恐怕你后半辈子都要在地上度过喽。”
　　“你少幸灾乐祸。”
　　“我怎么能是幸灾乐祸，难道你不知道最麻烦的人是我啊。”悦繁为他系好轮椅上的束带，又替他整好衣服，“你这么急着下来要干什么？”
　　珂童顺顺气，顿了好半天才悠悠说道：“厕所。”
　　悦繁脑袋上明显两条黑线，“你不会早说啊！”推他到洗手间门口，悦繁俯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要不要我帮你啊？”语气轻柔却还是很好的保持了邹悦繁的风格，完完全全的戏弄和讥讽。
　　“不用！”珂童双手一用力，冲进了厕所。
　　悦繁在珂童的床头翻看着他平时用来解闷的书，除了珠宝杂志美术史这类专业书竟然还有言情小说！什么嘛，一个大男人居然相信这些。悦繁不屑地摇摇头。
　　巨大的撞击声把悦繁吓了一跳，急忙冲进去。里面的场景狼狈不堪。珂童木讷地坐在洗手间光亮的地板上，马桶、地面还有他身上，黄色的液体洋洋洒洒一路蜿蜒。珂童屈辱的表情刺痛了悦繁，上天怎么会这么残忍，一而再再而三地捉弄他。
　　“我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家伙，不想看见你出丑，快点收拾好出来。”悦繁忍住心中的疼痛，狠狠心说道，然后关上了门。这样一如既往地发号施令会让他好受一些吧。
　　珂童，你真的让我万劫不复了。
　　悦繁靠在洗手间的门上，如是想到。
　　从厕所出来，珂童的额头上密集着细小的汗珠，一副受伤的表情，悻悻摇着轮椅打算重新回到床上，但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可能是刚刚把力气用尽的关系。
　　“该死该死该死！”珂童突然发了疯一样拼命捶打着没有知觉的身体，“该死该死……”竭力的咆哮在片刻后化为了细声呜咽，压抑的让人心痛。悦繁自身后轻轻托住他的腋下把他放倒在床上，望着他哭的乱七八糟的脸说：“哭，哭有什么用，医生都说只是暂时的了！”
　　床上的人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意思，“我让你不要哭了！”
　　威吓？没有用。
　　“我说不准哭了，听见没有？！”
　　命令？还是没有用。
　　“求你了，别哭……”
　　唔……
　　嘴唇触碰在一起的感觉是奇妙的，对面的哭声顺利由闷哼变成了轻吟，然后变成了贪婪的享受。
　　坏家伙，非要我使出绝招。
　　悦繁探手就要去帮他解开繁琐的衣物，却被珂童挡住了。
　　“你不想？”
　　毕竟两个人都不是孩子了，彼此想要什么心里都清楚的很。
　　珂童受伤的眼神再次浮现，“我……恐怕不行……”
　　悦繁揉揉他的头发，贴在他耳边，“有我在……”细琐的耳语在他听来无比温柔甜蜜。怎么会把突然把这种词用到她的身上来，珂童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鬼迷心窍了。
　　悦繁扭动的腰肢像蛇一样，在他的身上蹭上蹭下，那双小手更是不安分地游走遍“大江南北”，她细细的吻简直就是魔咒，顷刻间让他欲罢不能。这个女人真的是人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修行了千年又来祸害许仙的白素贞呢。就算是干不了什么，能如此一番也是享受了，珂童沉醉地想到。
　　当然，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完全是珂童多想了，他的Baby完完全全没有问题，是个绝对健康的宝宝。
　　因为珂童不能动，主动权自然是让给了悦繁，女上位。
　　“对不起。”上一次，虽然珂童的身体是残破的，但是到最后悦繁还是把主动权让给了他，毕竟是自己心爱的男人，不舍得让他在这种事情上不开心，可是这次她真的是要僭越了。
　　“傻瓜，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悦繁怜惜地吻上他的眼睛。
　　只有在这种时候悦繁才表现的像个真真正正的女人，那样温柔，连对他的语调都降了一个八度。
　　他是怕这个女人的，不得不承认，她的手段，她的毒辣，她不阴不阳的嘲讽，无论是哪一点都足以让他在心底畏惧，可是她时而展现的温柔，百年一现的纯真笑脸，隐忍到几乎无法再退步的关怀和担忧也同样让心醉神迷。纵使感情上允许，可是彼此给对方的伤害实在太多了，就像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再见时只有拔剑相向的份儿，而他们，怎么可以再谈爱情。
　　想要告诉我忘了吗？
　　那需要时间……

　　第三十三节

　　第二天一大早，悦繁就在收拾东西，大到衣物小到药品凡事亲力亲为。
　　珂童刚一睁开眼就看见她在这儿忙里忙外，简直不敢相信，“你干什么？要把我卖了啊？”
　　“卖你？你能卖几个钱，把你卖了，我还收不回本来呢。”昨天才夸的她，刚过一晚又来了，真是XX改不了吃XX。
　　“你在想什么呢？”看他出神的样子，一定是在想自己什么坏话了吧。
　　“没什么……你还没告诉我你这是要干什么呢？”
　　悦繁将最后一件东西塞到旅行箱说：“蜜月旅行。”
　　“啊？！”这个消息不亚于平地惊雷，“你说什么？是我耳朵有问题还是你脑子有问题啊？”
　　“都很正常，你照做就好，怎么那么多废话。”
　　“为什么？”
　　“就知道你最喜欢问问题了，没有为什么，就照办不行么？”悦繁皱着眉问道。
　　“可是我这个样子出去很不方便。”珂童有些为难地说。
　　“不是还有我吗？你担心什么！”
　　不知怎么回事，珂童的玩性又上来了，“你别把自己择的那么干净，担心的就是你。”
　　“什么？我是老虎吗？会吃了你吗？”
　　“我看差不多。”
　　悦繁扬手做出打人的样子，“你还敢说。”
　　“怎么，现在就要使用家庭暴力吗？你看你自己不是老虎还会是什么，明明就是只凶神恶煞的母老虎。”
　　“你不要以为我给你好脸看就蹬鼻子上脸哦！到时候我一样收拾你！”
　　“不跟你闹了，我们去那里？”珂童摇过轮椅问道。
　　“日本，北海道。”悦繁回答的很干脆。
　　“出国？大小姐你省省吧，我们都不会日语出去岂不是麻烦。”
　　“那有什么麻烦的？我去过好多次了，那里很漂亮的，很适合蜜月旅行啊。”
　　“谁要跟你蜜月旅行了！你问过我没有。”
　　“我决定就好了，还用问你吗？”悦繁很惊奇的样子。
　　“你是白痴吗？结婚是可以你一个人决定的事情？你都没有问过对方是不是答应，就擅自决定！”
　　“哈，臭小子！你竟然……”
　　“我竟然怎样？别忘了我比你大，整天臭小子臭小子的叫很有意思么？嗯？”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悦繁叉着腰。
　　“泼妇……”珂童侧过脸小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幸好某人没有听到。
　　“我说去北海道太远了，完全是为小日本做贡献了，你那么辛苦赚钱怎么能救那么便宜他们。”
　　“嘁，我怎么不知道你民族的意识还满强烈，那好我们换国内游。”
　　云南丽江。
　　“我们到了，要我帮你吗？”悦繁从出租车上下来，问道。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珂童艰难地移动毫无知觉的下身，一点点挪动到轮椅上。
　　“姑娘，你看他那么辛苦也不帮帮，怎么当人家妻子的。”司机大叔是个替挺好事的家伙。没听见他说不要我帮忙吗，真是的。悦繁撅着小嘴想到。
　　好不容易坐上轮椅，平息了喘息后，珂童打量着这个地方，古朴的青石路，低矮的房檐，穿着特点的本地人神情悠闲地在门口择菜聊天。
　　“不是来旅游吗？怎么不住旅店？”珂童问道。
　　“你傻啊，我问你我们什么关系？”
　　“雇主和被雇者。”
　　“你！”悦繁气结。
　　“本来就是呀！你不是我老板嘛。”珂童忍着笑继续。
　　“好，所以我们怎么可以住在一起。”
　　“那就不要住在一起了嘛。”
　　“你以为我想，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有多稀罕，还不是为了照顾你。”
　　珂童哑然，真的么？是因为担心自己才挑选了这么个地方。
　　“我说不过你，走吧，进去看看。”珂童低声为自己掩饰道。
　　安定好房间，悦繁帮他洗了个澡，忙了一天也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躺在同一张床上珂童有一百二十个不放心。
　　“喂，我很累了，今天就安安静静的睡觉。”言外之意是，小姐你不要在我身上动任何心思。
　　悦繁把头埋进被子里吃吃地笑着说，“知道了，我也很累了，睡吧。”
　　很香的味道，是什么？珂童在梦中不安的皱皱眉。
　　“快起来啦，尝尝这个鸡豆凉粉。”悦繁兴奋地摇着睡的乱七八糟的珂童。
　　“什么什么东西。”珂童朦朦胧胧地问道。
　　“鸡豆凉粉，我刚刚出去逛街的时候吃到的，觉得很好吃，带回来给你尝尝，快点啦，不是都没有吃夜宵吗，今天先凑合一下，明天我们再好好出去吃。”
　　“什么？你自己溜出去了？！”珂童惊讶地望着这个刚刚还大言不惭说是要照顾他的人。
　　“怎么了？”
　　“某人不是说要照顾我吗？怎么自己跑到外面吃喝玩乐痛快了才想起我啊。”珂童真是孺子可教，时间长了，别的没学会，冷嘲热讽倒是学的有模有样。
　　“哎哟，我睡醒后你还像个死猪一样在那里呼呼大睡，我觉得太无聊了就出去走走，这个都不行啊？”
　　“不行！”
　　“你说不行就不行了？你到底要不要吃？真的很好吃哦。”悦繁诱惑地说。
　　凉凉滑滑，入口即化，真的很好吃，珂童陶醉地想到。
　　“看你这个白痴的表情，我出去的没错吧，要不然怎么会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悦繁笑呵呵地望着珂童大快朵颐的样子。
　　很久没有这样了，因为一点小小的满足而感到幸福，珂童，知道吗？这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感觉。

　　第三十四节

　　“马上就要过年了吧？”轮椅压在古城的石板路上，发出咯咯的声音，珂童问道。
　　“嗯。”悦繁推着轮椅，思绪完全陷在该吃什么上。
　　“有什么打算？”珂童没有发现身后的人不在状态。
　　“我们今天中午吃黄豆面吧？听说很好吃的样子，而且很便宜，既经济又实惠，好不好？”
　　珂童一头冷汗，我跟你说的是什么，你跟我说的又是什么？我们俩现在这个状态根本就是一个词——鸡同鸭讲！
　　“哦，随便。”
　　“要不然就吃纳西烤肉？也很好吃的。不行不行，我们晚上再吃吧，还是先去吃面。”
　　“不可以一起吃吗？”珂童问。
　　“两家铺子离很远的。”悦繁停下来，倚在轮椅背上，左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珂童后颈，撩起他一阵酥麻的眩晕。
　　“那我们就去吃黄豆面吧，鱼和熊掌是不可兼得的嘛。”珂童劝道。
　　“嗯，说的也是，晚上就可以吃到烤肉了，不用那么着急。走，我们出发！”说完就雄赳赳气昂昂的推着轮椅飞奔。
　　“喂，你当心点，这是轮椅，不是奔驰！！”珂童一路呼救。
　　因为身体的关系，珂童不怎么运动，吃的也少，可是这个邹悦繁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真怀疑她是不是个女人，怎么能吃那么多，一个人足足吃了3人份！
　　“呵呵，好好吃哦！”回来的路上还一个劲儿的傻笑。
　　“你还笑，付钱的时候你好意思吗？”
　　“怎么不好意思啊，那个大婶还很热情的要我下次再去呢！”
　　“那是人家看到你就看到希望了，碰到你这么能吃的家伙能不好好宰一顿么？”
　　“我又不是猪，什么宰不宰的，说那么难听，讨厌！”
　　“这就是你没有自知之明了。”
　　一记暴栗不过瘾，再来一记，“要你说我是猪，要你说我是猪！”
　　“哇！好痛，你不仅是猪还是泼妇啊，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看我怎么收拾你，别忘了你只可以动口我可是能动手的哦！”
　　悦繁抬手又要实施暴力，却不料被人猛地一拽脚下不稳，旋了一圈，一屁股坐在人家身上，头顶上传来珂童洋洋自得的声音，“谁说我只可以动口的？嗯？”
　　“放开我啦！你以为这是在拍言情剧啊！”悦繁挣扎着起身。
　　“我可没打算跟你浪漫，只是警告你一下不要欺负残疾人。”
　　“谁欺负你了，我只是开玩笑嘛！”
　　“我也是开玩笑啊！”
　　“啊——被你气死！！”
　　“不要叫那么大声，影响不好。”
　　悦繁狠狠地瞪了珂童一眼，然后认命的回归原位，推着轮椅朝他们租的房子进发。
　　“要是想报仇的话，可以把我丢在这里自己回去啊。”珂童建议道。
　　“我不是小人。”悦繁对他的建议颇为不屑。
　　“对，你是女人嘛！”
　　“你什么时候变得牙尖嘴利的？”
　　记得从前爸爸妈妈就常骂我是个伶牙俐齿的小东西，将来长大了净会讨女孩子喜欢绝对不是个好东西。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原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没想到你还是让我原形毕露。臭丫头，你是照妖镜吗？

　　第三十五节（完结）

　　回去的飞机上珂童就像吃了哑药一样一言不发，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天空面无表情。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悦繁瞅着他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担心地问。
　　珂童微笑着摇了摇头，说：“云很美。”
　　“什么？”悦繁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珂童望着她苦笑道：“没什么。”落寞的声音里添了些许遗憾，像夜晚盛开却无人欣赏的昙花，只能孤独地释放美丽而短暂的生命。
　　你真的不明白吗，我的心情，就像这天上的云般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我想留却留不住。
　　“我们分手吧……”如果真的要面对，请你给我时间。对不起，是不是很残忍，想爱的时候却要被生生分离。
　　“好吧，我不强求。”悦繁淡淡地说道，平静的让人觉得不真实。
　　珂童，你这个胆小鬼，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挽回我们之间错综的过往，我不想你有负担，不想让你看到我有负担而有负担，我这么拼命这么努力，难道你都看不到吗？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你不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心，对不起我五年的等待吗？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还是……报复我的一种方式？
　　“切，真是有够矫情的，我说过了我不强求，你总是觉得我是魔女我也没有办法。这栋房子归你。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你给我的设计足以买下三四栋这样的房子。珂童，你是个天才，只是下辈子投胎的时候选个好点的人家。”
　　是不是很帅啊，连我都觉得自己伟大，想放的时候就可以放下，并不是我没心没肺，而是因为我的心里不再只有我自己……
　　“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我肯大发慈悲放你一条生路？”
　　“谢谢你爱我。”背对着声音也依然清晰，仿佛撕裂空气般扎进悦繁心里。
　　你知道的啊，一直都知道！
　　“我们来约定好不好？”悦繁半蹲在轮椅前轻声问道，“当我们能够遗忘的时候再见。”
　　“如果永远都忘不了呢？”珂童问。
　　“那就只有下辈子再见了，真笨！”水样的温柔滑落，打在手上凉凉的。
　　珂童伸出手，“好，我答应你。”
　　“拉钩。”
　　“拉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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