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绿兮衣兮
　　作者：痴闲笑书

　　第1章 红烛双泪垂

　　今日的广陵城与平时没什么不同，街上了小摊贩依旧生意很好，比起这个国家其他的城市，广陵城可谓是经济中心鱼米之乡，这也要归功于广陵城的第一商户邱记。整个广陵城见到的最多的建筑就是邱记的格式商铺，邱记玉石坊，邱记米铺，邱记客栈，等等。邱记五十年前由邱老爷创立，邱老爷年轻时有个相士说他的名字起得不好，说要是肯画上二十两银子，就给他起个好名字保他生意兴旺。当时的邱老爷只是一家小小米铺的小老板，哪有这个闲钱算命测名字，自然是将那个相士轰出了铺子。而后邱老爷的生意如日中天短短二十年国内各大城市都有了邱记的米铺生意，就是京城皇帝吃的贡米米袋上也打的是邱记的标记。所以邱老爷开了那么多的生意没有一家是正儿八经的起过名字的全都清一色叫邱记，一来是品牌效应，再者也是想好好气气那个江湖术士。不过近两年来，有一件事日日夜夜的萦绕在邱老爷的心头，就是他的独生子邱行云与县老爷的女儿成亲三年却依旧无所出。眼看自己的年纪越来越大，邱老爷真想在眼花耳聋前能抱一抱孙子。
　　锦韵楼是广陵城里最负盛名的青楼，今日却破天荒地没有营业，要知道一夜不营业可就是少了几千两银子的进帐，锦娘怎会舍得这般割肉。原来今日锦韵楼了有了一件大喜事，琴娘绿衣今日就要嫁入邱府了，再过两个时辰整个广陵城都会知道她的锦韵楼里出了一个邱二夫人了，更何况邱家送来的嫁妆可顶得上锦韵楼一个月的收入，锦娘自然要好好地为这位未来的靠山好好的操办婚事，再者锦娘也是真心喜欢绿衣这个丫头，绿衣不同于其他的楼里的姑娘，绿衣的爹爹曾也是官场上的人最后被上面的人株连获罪绿衣才会落到这个地步，大家闺秀的姑娘自然是有些与众不同，这个绿衣尤其有几分才女的样子也最是有脑子。锦娘虽然爱财但也是个有几分才华的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略通一二，所以整个锦韵楼里大小事都喜欢和绿衣商量着办。所以今日锦娘是以嫁女儿的礼节为绿衣操办这场婚礼。
　　绿衣在众姐妹七手八脚的帮助下才把嫁衣凤冠穿戴好，戴上了红盖头，由喜娘扶着走出了房间。锦娘以长辈的身份与绿衣行了哭嫁之礼，锦娘搂着绿衣哭哭啼啼的道："绿衣啊，这回是去人家大户人家里做人家的媳妇啊，可不比你以前做小姐，虽然邱家是大户人家，衣食无忧，但你怎么说都是做小，上要看公公的脸色下要看那个大老婆的脸色，日子可不好过啊，能忍则忍，能避开的就避开，你要是早些生下小公子地位就稳固了，到那时可就是真正的出头之日到了。好在邱公子与你情投意合，那个大夫人多少对你还是有些忌惮。嗨，你还是好自为之吧。"绿衣也搂着锦娘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一边抽泣一边微微的点头："知道了，妈妈。"绿衣与一个个姐妹道了别。然后就由锦娘的弟弟以娘家兄弟的身份将绿衣背上了轿子。绿衣撩开轿帘探出头去看着那一群莺莺燕燕，挥了挥手。虽然青楼是良家女子的噩梦，但绿衣依旧很是舍不得这群好姐妹，挥别这群真性情的女子，而自己将奔向未知的前程。绿衣放下了轿帘将手掌伏在了小腹上。哼，情投意合吗？
　　这边厢锦韵楼张灯结彩欢欢喜喜，那头邱府却没有一点喜庆之色，大门的灯早就下了，只在后面挂了两个红灯笼算是给送亲的队伍指明一条路。花轿静静的送入这扇门，便上来了两个身穿绛色衣裳一个梳着单髻一个梳着双髻的丫鬟迎了上来："见过二奶奶，请二奶奶下轿。”喜娘不高兴了："怎么不见新郎，新郎不来踢轿门新娘子怎么可以下轿。”其中一个梳着单髻得丫鬟赔笑道："真是不好意思，今日我家少爷有些零时的生意要谈，实在是不想耽误婚事，今日只好委屈二少奶奶了。""这可不合理数……"喜娘的话还没说完，只听一个温柔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邱公子有重要的事要忙，我们也不可苛责与他，事有轻重缓急，怎能因为我的一点是影响要事。"原来绿衣已经下轿了："不只今夜公子可府？""这……这个我们只是伺候主子的丫鬟，主子怎么安排真的不知，还请二奶奶见谅。""不怪不怪，”说着绿衣就自己将红盖头取了下来，“我这里也没个认识的人，以后万事还要仰仗二位的。”说罢就将左右手的一对翠玉镯子取了下来分别递给两个丫鬟。
　　锦韵楼拿得出手的首饰可不比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少，就这对镯子单看成色就是上品，更不用说上面还雕刻了鲤鱼戏水，风吟荷动的精美花纹，也不知是哪家大少爷赏给锦韵楼的姑娘的。这两个丫鬟虽说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这样的首饰也是见怪不怪了，但真真地自己得上一件是连做梦也没想到过的。那个单髻的丫鬟还好，那个双髻的丫鬟早就一幅眼珠子掉出来的样子。单髻的丫鬟看着双髻的丫鬟这般小家子气的样子，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那双髻的丫鬟才回过神来。只听单髻的丫鬟说道：“谢过二少奶奶，奴婢叫大双儿，这是我的妹妹小双儿，今后就由我们姐妹二人侍奉二少奶奶。”绿衣细细的看了看这姐妹俩的容貌，果然有几分相像，也都是清丽可人的美人儿。“恩，以后就麻烦二位了。”
　　喜娘见今日这趟婚礼算是黄了，人家主仆三人也聊得很是默契，也没有自己什么事了，新郎这边的红包她是早就不想了，只盼着早些回家歇着的才好，正想到此处，见到新娘子转过身来面对自己：“今日真是麻烦您了，一早就忙进忙出的，现在这儿看来也没什么可忙的了，您也早些回家吧”边说绿衣边从头上摘下一只玉簪子递到喜娘手里“这算是我一片小小心意，请您收下。”
　　喜娘原本还想拒绝，一来锦韵楼那里的红包早上已经收过了，再者哪有在新郎的地头上，让新娘打赏的道理，但看着绿衣一脸的真诚也就没说什么，双手接过揣在怀里：“还望夫人早生贵子，与新郎官过的和和美美，白头到老，我这就告辞了。”绿衣脸上露出了一瞬无奈的笑容，喜娘看在眼里，心中早是一片明朗，只望这自己多说些吉利话真能让这个新娘子今后过上舒心的日子。
　　新房里大红的婚床，大红的帘子，大红烫金的双喜字刺的绿衣双眼生疼，她微微的闭上眼，再睁开，依旧是这讽刺的红色。卸了一身的行头，沐浴更衣，大双儿小双儿两姐妹到没有看着这个主子摆明了的失势而亏待她，也不知是这对镯子起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绿衣心中对这对姐妹很是感激。
　　绿衣坐在红色的绸缎被子上，看着椅子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行头，今日自己也算是当过一回嫁娘了。绿衣吹熄了那一对龙凤烛，看着滴下的蜡油喃喃道：“人说这叫作红烛双泪垂，果不其然阿。”
　　躺在床上，绿衣的眼前浮现出了那日的情景。那日他那双因酒而微醺的双眼到现在还静静的看着她，也许是看着她，也许不是。总之这种眼神绿衣看不懂，却很迷恋，就像一个漩涡，将无辜的她吸了进去。她还见他仰头喝尽一壶酒，轻启朱唇道：“铜镜残，照不清鬓头白。烈酒浑，洗不净心头痕。婵娟映镜镜映酒，浑酒残镜月如钩。谢娘入谁梦，何景映笑容，断桥残雪玉笛声，自是黯然销魂人。”绿衣确定了这眼神不是给他的，而是给那个令他黯然销魂之人的，但是她却很是心疼。他一把将绿衣从琴后面拽到怀里，紧紧地搂着，轻轻的揉着，口中喊着：“缘儿，缘儿。”被她撞得摇摇晃晃的琴终于支持不住落在了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绿衣的心也被他揉的碎成了一片一片。她是真的喜欢这个其实还很陌生的人，便也不推不避，把自己守了十八年的贞节给了他。她以为这就是缘分，便决定将他忘记。直到两个月后发现了这个孩子，才知道自己与他的缘分远比自己想象的要长，但看今日的情形，想来两人之间只算得上是有缘无份罢了。

　　第2章 织就鸳鸯独还巢

　　新婚第二日照理是应当给公婆敬茶，邱老爷中年丧偶邱夫人是早就不在了，邱夫人在世时夫妻二人感情如胶似漆，在一起二十年相扶相持才有了今日的局面，所以算得上是真正的糟糠之妻，故而自邱夫人过世后十几年来邱老爷一直没有续弦。
　　绿衣早早的就候在了邱老爷的颐养阁门外，足足等上了一炷香的时间，邱管家才告诉她老爷起了，她可以进去敬茶了。绿衣将一盏茶递到邱老爷面前，邱老爷却不去接，问道：“听说昨日云儿又去谈生意了，可是冷落你了。”“没事的公公，男人应当以事业为重，再者相公这也是为了家里。我没有理由责怪他。”邱老爷看向邱管家，给他了一个满意的笑容。然后接过绿衣手里的那一盏茶“以后你就跟云儿一样叫我一声爹吧。”“知道了，爹。”绿衣也报以一个柔和的微笑。
　　等绿衣走出了邱老爷的颐养阁。邱老爷问身边的管家：“邱全，你看这个绿衣怎么样？”邱管家笑笑道：“这个二奶奶有一股子大家闺秀的气质，不似是青楼里出来的人，有礼却不卑躬屈膝，明明自己被委屈了还能给少爷找出这么一个说不破的理来。”“呵呵，看来你邱全还挺有眼光的，这个绿衣本就是大家闺秀出生，就算她不是，单凭她今天这几句话，也比那望云阁里的那位强得多，邱家的当家主母早晚会是这个绿衣坐上。”
　　除了要给长辈敬茶，新过门的媳妇还应当给先过门的那位敬茶，大双儿小双儿便引着绿衣去见那个大少奶奶。小双儿性子活泼，远不及她姐姐大双儿沉稳，一路叽叽喳喳的跟绿衣说了不少府里的事：“少奶奶，大少奶奶住的那一间，你可知叫什么。您一定猜不到，叫望云阁呢。您说俗不俗，明知道少爷名字里有个云字，大少奶奶居然也不避嫌，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少爷似的。当初大少奶奶住的那一间不叫望云阁这么个直白的名字，而是叫倾缘阁，是原来的表小姐住的地方。后来大少奶奶住在那儿后非要将名字改了去，少爷一开始一万个不同意，但最后受不住大少奶奶一日三回的追着求着，最后只得不情不愿的随了她去。唉，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怕别人笑话……”“小双儿，这话咋们说说就算了，遇上旁的人可就别再乱说，就算别人在说，你也不要理会。无论如何她是主子，你们这样背地里说她总是不该，要是哪日被人听见了，可对你自己没什么好处。”“是，少奶奶，小双以后不会了。”绿衣摸了摸她的发髻笑道：“这样才好。对了，你说那处本是叫倾缘阁，是表姑娘所住之处，表姑娘闺名可有个缘字？”“少奶奶怎么知道的，我们表小姐姓宁，单名一个缘字，不过三年前进了宫做了医女。”小双儿越来越喜欢这个随和又聪明的少奶奶了。“医女？表姑娘会医术，可真是一个才女呀。”绿衣不禁有些黯然，缘儿，也只有这样能独当一面的女子才真正配得上他这样的人物呢。小双儿笑着接口道：“可不是，表小姐在这里时我们下人有什么头疼脑热的都找她帮忙，她从不摆小姐架子，可惜她的心志不仅仅在此，一定要学习更精妙的医术，才进的宫。”小双儿在这里对那个表小姐赞不绝口，连大双儿连连使出的眼色也没有看见。大双儿只好开口道：“其实表小姐家中本就是医药世家，会这些也不稀奇，再说现在府上的李大夫医术也是不错的。”小双儿还想辩驳两句，却已经到了望云阁了。
　　望云阁周围都种了一些花花草草，红的是桃花，白的是梨花，还有牡丹紫荆什么的，交杂着，但不是全都开了。红红绿绿的虽然俗了些，但毕竟是自然之物，也煞是好看。“大少奶奶喜欢花？”“是啊，这倒要谢谢这位大少奶奶了，以前表小姐住在这里时都是草药，哪有现在这么漂亮。”小双儿攀折一种桃花笑着说。
　　“哟，是谁说我哪？”只听一个又尖又亮的声音传了出来。不一会儿一个大红着装，头上绾着云髻的妇人走了出来，看年纪不过二十二三左右，看来就是那个大少奶奶了。绿衣今日换上了自己穿惯了的绿色衣衫，不过里边用了一件白色的裙子打底，好显得素一些，毕竟这里不同于锦韵楼，头上也没插太多的饰物，好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一个良家妇女一样。
　　“姐姐，”绿衣微曲双膝，半蹲着，向大少奶奶行礼“妹妹见过姐姐。”大少奶奶也不答话，只折下一枝桃花跟身边的侍女说：“今年的桃花怎么开得那么难看。”随后才转过身看着绿衣：“呵呵，你就是前几天爷提过得要嫁进来的绿衣，没想到已经嫁进来啦，这样没声没响得，我怎么都没有得到消息。你看我都没来得及准备礼物，妹妹可别怪姐姐呀，妹妹真是美丽的很呢，这般打扮不说真是没人看得出你来自风尘呢。不过也是，爷怎么回喜欢那样的女人呢。哟，快别蹲着了，站起来吧。”这才虚扶了一下绿衣，绿衣的腿有一些酸痛，一时没有站起来。小双儿见自己的主子这般被人欺负，忙伸手把绿衣扶了起来。
　　“怎么能怪姐姐，这事办得太匆忙了，今日姐姐赏脸见我这个陌生人还肯认我这个妹妹，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绿衣面上笑笑，百炼钢化绕指柔，解了自己的围，也给这个大少奶奶留了几分面子。这个大少奶奶看没能让绿衣尴尬，心中有气，也就口不择言了，说：“不对呀，昨日爷跟我说他有生意要谈呢，夜里恐怕也回不来。哟，这个妹妹我可不能乱认，不知绿衣姑娘昨日是和谁拜的堂。这邱府可不是你们的锦韵楼是个男人都可以去的。还有你们别一口一个大少奶奶，难道这里还有别的少奶奶？我可没听说还有什么二少爷的。”绿衣没想到这个大家出身的女人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语塞，而且她说的也是事实，毕竟自进了这个邱府还没有见过自己的丈夫，这样的嫁人恐怕还没有的。小双儿心中有气，有什么就说什么了：“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当然是正儿八经的嫁进来的。”“噢？那爷人呢，我嫁进来时可是见到了爷的人啊。”“这……”“回大少□话，少爷的生意是零时的，为了不耽误二少□婚事所以没有把婚事推后，今天早上已经见过老爷了，老爷看起来心情不错应当是认了这个儿媳妇了。”大双儿忙出来解围。大少奶奶听她将老爷都搬出来了，也就无话可说，恨恨的一揉手里的桃花说：“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小丫头插嘴了，我是问她，有你什么事，你们俩倒是姐妹情深的很啊……”
　　“小月，你在和谁说话？”只听一个男子的声音传了过来，打断了大少□话。绿衣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颤，这个声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第3章 柳漾随风，真水无情

　　“小月，你这是和谁在说话？”只见一个蓝衣男子从花丛中走来，他抬手拂开挡在身前的一枝花枝，这才影影绰绰见得他的面容，这个男子并不像一个生意场上的人，脸色没有一丝红润，反而有点苍白，眉目间有些挥之不去的忧愁，嘴唇微抿成一线，虽然一夜未睡，眼睛却依然有光彩，只是不知这光彩投向何处。
　　“相公，您终于回来啦，又是一夜未睡吗？我这是在和妹妹说话呢。”大少奶奶忙把高高扬起的下巴收起来，拾起笑脸的快步迎向来人。“妹妹？你有什么妹妹。”男人有些不解，语气却也甚是不耐烦，不见得想知道答案。大少奶奶听了这话就来劲了：“才不是我的妹妹呢，我哪有这样的好福气。瞧，不就是这位绿衣美人吗？爷昨日娶的，怎不记得了，昨夜冷落了人家一夜，今日可要好好陪陪人家才是。”大少奶奶一把把绿衣拉到男人的面前。“邱公子。”绿衣低头轻轻的叫了一声。男人看着绿衣，嘴上却对那个大少奶奶说：“你很喜欢绿衣？”“爷，绿衣妹妹人又漂亮，脾气又好，小月怎会不喜欢。”“可她是青楼女子。”绿衣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的皱了一下。“那是以前的事，现在嫁进我们邱府谁还敢小看绿衣妹妹。”“难得你这般大度，对了今晚我来你处用饭。绿衣，见过爹了没？”绿衣微一抬头，不禁对上了他没有表情的双眼，忙低了下去，答道：“去过了。”“好，我送你回柳漾阁吧，我有话对你说。”
　　四人回到了绿衣所住之处，绿衣这才知道自己住的这栋小楼叫柳漾阁。邱行云坐在八仙桌旁，绿衣亲手为邱行云倒了一杯茶：“公子，用茶。”邱行云握住茶杯却不拿走，眼睛直视绿衣：“你怎么还叫我公子？”绿衣把言神移开：“相……相公。”“恩，还有这端茶倒水的事，让丫头做就是了，这里不是锦韵楼，你可是少奶奶。”“是，绿衣知道了，爷可用了早膳？”绿衣鼓起勇气问了一句。谁知邱行云却不答她的话：“孩子已经有两个月了吧，好好的保护自己的身体，这个孩子很重要，你就在这里一心一意的待产，三餐要按时吃，不要受凉知道吗？”“知道了，相公。”绿衣一阵黯然，她本是一个处变不惊的人，但是自从知道自己怀了孩子后在这个男人的面前总是手足无措。“大双儿，去把你主子的早膳拿上来。大双儿小双儿是自小就在府里的丫头，心灵手巧，跟了我很多年，我现在把她们拨给你也是想你能在这里住的习惯，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她们说就是了。”说罢，邱行云就走出了柳漾阁，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看不见绿衣的两行清泪。
　　入夜，万籁俱寂，邱行云自鲁小月那里用过晚膳后就回到了自己的真水阁，看书，算账，写字，都静不下心来。眼前一会儿是缘儿，一会儿是绿衣。他总觉得绿衣得眉眼得有些像缘儿，再想起她今日的惊慌失措的样子，更让他想起缘儿小时候犯了错误时可爱的样子，只是绿衣却有一丝隐忍的哀伤，他闭了闭眼。不该去想的，她只要乖乖的把孩子生下来就是了，孩子会不会也和缘儿有一些相似呢？
　　邱府的人不多，夜静的让人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绿衣躺在床上，白日无事可做，已经与大小双儿把那些大红的帐子，帘子什么的都撤了，喜字也拿了下来。如果无关幸福，这一切都不过是给别人看的而已，这柳漾阁平日也没什么人来。这些东西徒怎讽刺的色彩罢了。绿衣将手隔着兰花花纹的被子，抚摸自己的小腹。
　　你心里也是苦的吧，如果那个缘儿能嫁给你，你会不会只要她给你生孩子呢？
　　孩子啊孩子，你给为娘带了的是什么呢？

　　第4章 无意起长袖

　　绿衣在这里的日子远比在锦韵楼里无聊的多，其间除了老爷送了一架琴来，真正一个月什么也没发生。在院子里走，见到大少奶奶鲁小月也就尽量避开，后来发现这个大少奶奶很是不安分。因为离绿衣最近的一个院子是从望云阁到真水阁的必经之路，所以大少奶奶一天要逛不下三遍，其实她除了逛院子创造与邱行云巧遇的千古传奇之外，也没什么可做的。本来还会弹弹琴，自从听过一次绿衣的琴声后她就再也不碰她的琴了。
　　绿衣在院子里遇过大少奶奶两次，无不冷言冷语，讽刺挖苦。有一次绿衣在和大小双儿姐妹商量把院子里的杜鹃花清一清，改种兰花。因为绿衣早就受不了这里的一片大红大紫了。正巧被在花丛后拈花微笑，扮如仙美人的大少奶奶听见了。大少奶奶抓下一把草就迎着绿衣的脸扔了上去，说：“嗬，妓院里穿红戴绿的可不见得少了去，我还以为你见到这一片大红大紫的有回老家的感觉呢。我警告你，这花是我刚刚进府的时候命下人种的，也是想爷每天走过这儿有个好心情。爷每天忙里忙外的已经够烦的了，你还要种这些凄凄惨惨的花，真不知道你是什么居心。”自此以后，绿衣索性连院子也不去了。好在柳漾阁后面还有一个小园子，就是小了点，不过只要不遇上这个大少奶奶就算呆在屋子里不出来绿衣也是愿意的。
　　绿衣倒不是怕了这个大少奶奶，虽说她是妻自己是妾，但现在有孩子的算大。可是绿衣不喜欢招惹这个女人。她是个极其怕烦的人。小双儿也曾经提出来要把大少□所作所为告诉少爷，连一向建议绿衣明哲保身的大双儿也不反驳妹妹的话。可绿衣想一来，她不想让邱行云以为自己是个小心眼的女人，二来那个鲁小月的父亲多少也是个县太爷，虽然邱家还不见得会将这么个小官放在眼里，但多多少少会给邱行云带来一些麻烦。所以，她也没向别人提这些事，也不让那姐妹俩与那些下人说。其实这些事虽然少爷是不放在心上所以确实不怎么知道，但老爷却不是一无所知，他冷眼旁观想看看自己看好的未来能助自己儿子一臂之力的女子是否真的有这个能力坐上当家主母的位置。
　　绿衣坐在房里，拂弄着琴。忽的小双儿就闯了进来：“少奶奶，少爷的寿辰要摆筵席了。”绿衣不明所以的看着她，她跟着邱行云这么多年怎么好像第一次知道少爷有寿辰的样子。
　　“你跑什么呀！”只见大双儿也急急得走了进来。绿衣一脸询问的看着她。大双儿一看就明白了，说：“一定又是小双儿说话没头没尾了，少奶奶，还有七天就是少爷得寿辰了，少爷好几年都没有办寿筵了，这次若不是老爷坚持，恐怕我们又不知要等上几年了。”
　　“怎么，爷不喜欢办寿筵？”
　　“以前也不是这样的，自从……唉，反正后来就不喜欢了。”
　　大双儿虽然没说，但绿衣也猜到了，十有八九是因为那个表姑娘进宫的关系。“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少奶奶，我们几个丫鬟打算献上一支舞，可是我们都没有正二八经的学过，更别说自己编排了，少奶奶您琴弹得那么好，会不会跳舞呀。”
　　大双儿听到妹妹说这话心中就是着急。可绿衣到不在意，而且她在锦韵楼里也是学过几年舞蹈的，也跳的不错，只是琴弹得更好一些。自来到这邱府每日无所事事，绿衣早就无聊的发霉了，能有件事做也是不错的。“那好你们有几个人，都叫来我看看。”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绿衣本来因为身子重只想在下面指导一下就罢了，但七日的时间实在是短了点，绿衣只好手舞足蹈的给他们做示范。“你们看着，这里要四个旋转，你们这样转当然会头晕，记得留头，身先动，头比身体晚一点，这样转几圈都不会头晕。”
　　“少奶奶您能转几个圈呢？”问话的是一个□意的丫头，绿衣觉得这几个丫头里春意最有舞蹈的天赋，于是笑着答道：“那么我就转给你们看，可要帮我数着，我转完了，春意你可也要转几个给大家看看哟。”说罢绿衣就转了起来。“一、二……八、九、十……”
　　“你在做什么？”一声怒喝传来，只见邱行云一脸怒容的走来。“少爷，我们在跳舞呢。”春意不知道少爷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脾气。
　　“绿衣，你怀着孩子，还跳什么舞，快坐着。”语气里还是那样的生气。邱行云快步上前把绿衣扶到座位上让她坐下。绿衣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大双儿，不是交待了让少奶奶少动的吗？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还有一个个聚在了里做什么，不用干活吗？”
　　“回少爷的话，我们想在寿辰上献一支舞，特地叫少奶奶来教我们。大家都抓紧时间把活干完了挤出时间来练习的。”
　　“是吗，那也不能让少奶奶乱动，知道了吗？”“是。”邱行云交待完了，颇有深意的看了绿衣一眼，又转身走了。
　　邱行云走在回真水阁的路上。献舞，绿衣看来你也不过是与其他人一样忙着争宠的女子罢了，哪有父亲说的那么清高。不过……这舞跳得确实不错，以前缘儿是不会跳舞的，哪些女儿家喜欢的东西她到都不上心。他们毕竟是不一样的。

　　第5章 柳色梦成殇

　　邱行云站在山顶一片绿色的云雾中，流动的云雾里影影绰绰有一个女子的身影。他能看到她恍如天人的舞姿却怎么都看不清脸，于是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可是，无论走多近依然看不清。忽然他走到了悬崖边一脚踩空，差一点掉下山崖。
　　“啊!”邱行云猛地睁开眼睛，额上已经是密密的一层汗珠，背上已是湿透了。
　　“真是一个奇怪的梦啊……”
　　几日一过已经是邱行云的寿辰当日了，广陵城讲得出名字人几乎都来了，连皇帝都送了一颗玉白菜做寿礼。也难怪，整个广陵城想巴结邱家的人何止千千万，可惜无门可寻，如今有这样一个好机会怎能不好好把握呢。
　　筵席摆在晚上，从中午就陆陆续续的来了很多人，邱管家忙着招呼客人都忙出一头汗来。
　　“邱全，让人去找绿衣，女眷这里就交给绿衣吧，瞧把你忙的。”“是，老爷。小青子，去把二少奶奶叫来。”
　　邱青是邱全的侄子，行事乖巧周全，老爷很是重用。邱管家也是一把年纪了，在大家眼里邱青俨然管家接班人的地位。所以当鲁小月看到邱青向柳漾阁走去时一把拦住了他的去路：“小青子，你这是去哪里啊？”
　　“回少奶奶，管家忙不过来，老爷叫我去请二少奶奶。”
　　“什么，叫那个贱人帮忙？”鲁小月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邱青一看不好忙扯了个谎，说：“老爷还让我给大少奶奶传话说县令大人来了，说是您父女二人好好聚聚。”鲁小月这才脸色好一点。“好吧，这种抛投露面的事，我也不屑去做，让那个贱人去正好驾轻就熟。”
　　大双儿是跟了少爷多年的人，大部分的客人她都能叫的出名字来，绿衣就把她带去。就这样，倒也没出什么错。绿衣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招呼的甚是得体，那些小姐太太们很是喜欢这个新少奶奶。离开筵还有半个时辰，也忙得差不多了，绿衣忙了一下午，实在是累极了，于是对大双儿说：“我累了，晚上筵席我就不去了，老爷少爷要是问起你就如实回答，要是没提你也不必说。”
　　“少爷一定会提的。”小双儿说，“瞧那天把少爷紧张的，不就是转两个圈吗。少奶奶，少爷可真是疼您呢，好多年没见过少爷对哪个人这么上心了。”“你这样想吗？”绿衣好笑的问她。“那当然，以前大少奶奶把脚扭了，少爷只说了一句：‘让李大夫看看。’就打发了，哪像现在呀！真是一个天一个地没的比。”“唉……她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子罢了。”
　　筵席摆在邱记酒楼，但没有一个来客觉得不妥，因为这根本就是整个广陵城最好的酒楼，不仅酒菜好，琴与舞也是一等一的美。整个酒楼里高朋满座，邱行云也似笑得很开心与身边的人有说有笑的。“邱少爷，听说你们邱记的舞可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呀，不知在下今日可否有此荣幸欣赏一番？”问话的是一个肥油满肠的胖子，此人是一家书画店的老板，虽然他的长相实在与书画搭不上边，但事实上却真的是一位很有艺术鉴赏能力之人，只是好吃了点。
　　“那当然，陆兄既然有此想法，我做主人的又岂能怠慢。来啊上歌舞。”
　　大小双儿几个还在讨论谁去跟少爷说献舞的事，没想到机会这就来了。七个人忙带好面纱，走上台去。春意是主舞，立在当中。绿衣自己喜欢穿绿色的衣服，也就让春意穿了绿色的纱裙。七个女子伴着琴声偏偏起舞，长袖翻飞，萦绕出一片云彩似的景象，台下的人们看得如痴如醉。虽然是简单的舞步，却不经意间布置出一片蓬莱幻影。当春意舞到四个回旋步时，邱行云以为那是绿衣在跳，一来他只看过一次绿衣的回旋步，所以看谁跳这个舞步都像是绿衣，再者二人身材相似，春意穿上绿色的衣服蒙上面纱倒有九成像绿衣。
　　到了最后一个动作，七个女子都将面纱摘下，众人才看清这几个女子的真面目。
　　原来不是绿衣，她去哪儿了？邱行云心中突然泛起了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奇怪的感觉。
　　“邱少爷，刚才招呼我们的那位二少奶奶呢？怎么不见她来？我还有好些琴技上的问题想要请教呢。”正是那位陆老板的夫人，与他丈夫一样，陆夫人也是一位很有艺术才能的女子，下午时与绿衣聊了会儿琴技的问题，相谈甚欢，可惜绿衣还要忙别的。所以陆夫人自筵席一开始就不停的在人群里找绿衣的身影，实在是没有看见，只盼着刚才的琴声来自这位二少奶奶。
　　“大双儿，你家主子呢？”邱行云也想知道这个女人费尽心机排了这个舞，自己却不见了，是去哪儿了。
　　“回少爷，二少奶奶忙了一个下午，实在是感觉乏了，这才没有来参加筵席。现在在府里休息。”
　　“嗯，也好，她身子重，应当多休息才是。”
　　“什么！”大少奶奶一下子站了起来，所有人都直直的看着她，她才觉得不妥。“不是……这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鲁小月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小月你怎么了？”县令大人也后脚跟了出去。
　　邱记酒楼后院，鲁小月脸都绿了，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撕着花瓣。突然听到县令大人的声音传来：“你打算怎么办？怎么会让那个绿衣抢在前面的。”
　　鲁小月一把扔了手中的花瓣“这能怪我吗，我也想有个孩子啊。这三年来我什么办法没想过，连香灰都喝了不下三遍了。可是肚子不争气我能怎样。现在老爷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居然让她来招呼客人，还把不把我这个正室放在眼里？”
　　“你生不出是正室又算什么，算了，你生不出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问题是现在这个抢在你前面的女人要怎么办。”
　　“爹？您有主意？”鲁小月看着县令大人。
　　“有，只要她生不出就是了……”逆光的县令的脸神秘而恐怖。
　　热热闹闹的筵席在宾主尽欢的情况下结束了。最开心的是大小双儿七人，她们的舞蹈受到了一致的好评，少爷和老爷都夸奖了几句。
　　绿衣一个人在屋子里绣着一件小孩衣服上的花纹，看到小双儿唱着歌就回来了就问：“什么事这么开心，瞧你现在的样子好像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少奶奶，您教的舞可棒了，今天可以说是大获成功呢！”
　　绿衣看向大双儿，见大双儿也是一脸笑盈盈的便知道是真的不错。
　　“对了，少爷……有没有提我？”
　　“有，”大双儿抢在小双儿前回答，“少爷还说，少奶奶您身子重，应当好好的休息。”
　　又是孩子吗？你只疼这个孩子吧。
　　“是吗。”绿衣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晚了，都早些睡吧。”
　　邱行云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已经很晚了，他在回真水阁的路上不知怎么竟然走到了柳漾阁门外，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虽然很轻但是，在这样寂静的夜晚，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入了他的耳朵。
　　“你只知道这个孩子吧，要是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我也不会这么痛……”

　　第6章 卿似天山雁难归

　　“少奶奶，晚膳拿来了。”小双儿把食盒放在桌上，菜一样一样的摆在桌上。“咦，今天居然做了三丝汤！”小双儿突然惊讶的叫了起来。
　　“怎么了，三丝汤很普通啊，以前在锦韵楼里也是吃过的呀。难不成是邱府吃的太好了，你这个小丫头才会把这种普通的菜肴当宝吧。”绿衣低着头缝着一件小小的肚兜，头也不抬，实在是觉得这个丫头太过大惊小怪。
　　“才不是呢，我们姐妹俩是穷人家的孩子，什么粗茶淡饭没吃过。这个三丝汤在这里有特别的意思呢。”
　　“是什么意义？”
　　“是……少爷。”
　　“少爷不喜欢吃这个？”
　　“不是，少奶奶。”小双儿使劲摇着绿衣的袖子。绿衣一抬头看到了门口拿着一壶酒醉醺醺的邱行云。
　　“爷。”绿衣把手中的针线活放进篮子里，把邱行云扶到了桌边，自己坐在了对面。“小双儿，再加一副碗筷。”
　　虽然碗筷加了上来，绿衣也给邱行云布了菜，但是邱行云只是时不时地喝着自己壶里的酒，双眼直直的看着绿衣。这种眼神绿衣很熟悉，第一次见到他就是这种眼神，这种——似真似幻的眼神。他从下午听到消息后就一直在喝酒，很多很多的酒让他的神志有些不清，他看着绿衣脸渐渐幻化成了宁缘的容颜。他看着这来之不易的相会，不敢做声，他害怕任何声音都可能让这个幻影消失。以前也曾喝醉过，但是却因为没有希望而从来没有梦到过，除了第一次见到绿衣，这两个身份地位悬殊的女子，不知为何眉目间竟然有这样相似的样子。不过这一次是真的能再见到缘儿了。朝思暮想，望穿秋水，都不足以形容自己这么久的等待。这种无期限无指望的等待，是终于结算了吗？邱行云只想将这个相会无限期提前。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个时辰，绿衣也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终于绿衣还是坐不住了，轻轻地叫了一声：“爷。”邱行云一个激灵才回过神来。眼前哪里是什么缘儿。
　　“嗯，早些睡吧。晚睡，对孩子不好。”突然变得凌厉的目光令绿衣一下子不适应，忙把头别开。“知道了，爷”
　　邱行云走到玄关时回了一下头：“孩子，不能没有。”
　　“阿，少爷终于走啦。”小双儿看到邱行云走出柳漾阁才偷偷摸摸的走了进来。“少爷今天真是奇怪啊。”绿衣不想提这件事，因为她虽然不全明白，但是至少关于自己的这一部分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替代品而已。
　　绿衣扯出一丝笑容：“对了，你说那个三丝汤有什么意义？”
　　“少奶奶你还记得这件事啊，我还以为您会被少爷看傻了呢。自从表小姐进宫了之后就再也没做过这道菜。我刚刚还奇怪怎么又会做三丝汤了呢。厨房的刘妈告诉我听说是表小姐要回来探亲了，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毕竟表小姐只是医女罢了，没有那些娘娘们那么隆重。随时可能回来。”
　　所以你就让厨房每天都煮她爱吃的菜，这样傻傻的等着吗？
　　鲁小月因为一直没有身孕，每个月十六都会去一次清水庵求子。今日正是七月十六鲁小月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女来到观音庙，拜完菩萨后，走向内堂。
　　“施主又来拜观音菩萨了。”一个尼姑迎了出来。“见过师太。拜过观音娘娘了，我们主仆二人想来讨碗水喝。”“好，请随我来。”
　　尼姑迎着主仆二人来到禅房门口。鲁小月对侍女说：“你在这儿等着。”“是，夫人。”
　　鲁小月一个人走进禅房，禅房里已经有一个也是侍女打扮的女子在等候了，侍女的鬓发边插了一朵白花，不是梅花也不是兰花，样式奇特也说不出是什么花来。“小姐。”“嗯，爹让你来做什么？”那侍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鲁小月。
　　“这是什么？”鲁小月警惕的问道。
　　那女子解开布包：“避子桃。”

　　第7章 生死恨别离

　　“小双儿，今天天热厨房里送了桃肉羹来。快端一碗去给二少奶奶。”“呀！是吗，太好了，谢谢刘妈。”“等会儿自己也过来尝一碗。”
　　小双儿走到回廊正碰上，看到鲁小月的贴身侍女水秀正端着一碗桃肉羹唉声叹气。“水秀姐姐，怎么了？”水秀哀怨的看了小双儿一眼，又低下头看那碗桃肉羹：“喏，厨房里送来的这碗桃肉羹里放了樱桃，唉，你是知道的，我家少奶奶最不喜欢吃樱桃了。正叫我去换呢，大热天的谁乐意一圈一圈跑呀。”小双儿一笑：“多大点事儿呀，瞧把你烦的。看，这碗桃肉羹里没有樱桃呢，反正我家主子喜欢吃樱桃，我就跟你换了吧。”水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还是小双妹妹最好了，过两日绣个荷包给你啊！”“得了吧，你也不算算欠了我几个荷包了，都够绣一副清明上河图咯，你呀绣到明年也还不清。”
　　-----------------------------------------------------------------------------
　　“少奶奶，今天厨房煮了桃肉羹，快尝尝。”
　　“嗯，放着吧，大双儿呢，今天都没见着呢。”
　　“听说表小姐今天就会来，姐姐被叫到前面去帮忙了。”
　　“哦。”绿衣尝了一口桃肉羹，甚是清甜可口，就多吃了几口。“哎……真是热的慌，这三伏天的，人都懒散了。我睡一会，你也歇一会儿吧。”
　　绿衣躺在卧榻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她回来了，他的心也回来了。绿衣真的想见见这个在他心中无法替代，无法战胜的女子。但今天，她只想这样懒懒的躺着，她还没有准备好勇气去面对这永远的求不得。
　　----------------------------------------------------------------------------
　　“小双儿，小双儿。啊——小双儿——”绿衣腹中一阵绞痛。
　　“少奶奶，您怎么了。”
　　“疼，好疼。快去，快去叫大夫。”小双儿拔腿就跑出了柳漾阁，正看到春意走过。小双儿一把拉过春意：“快去通知少爷，二少奶奶肚子疼的不行。”“啊！什么，好，我马上去。”
　　----------------------------------------------------------------------------
　　“李大夫，我家少奶奶是怎么了？”小双儿这辈子没这么着急过。
　　李大夫把了一阵脉说：“看脉象，是吃了避子桃的缘故。”
　　“什么？对了中午的确吃了一碗桃肉羹阿，可是是厨房拿的，别人吃了都没事阿，我也吃了呢。”
　　“李大夫，”绿衣微微的睁开了眼睛，“孩子保得住吗？”
　　“少奶奶，这个当口还想什么孩子呀，避子桃避子桃就是用来堕胎的。这个孩子现在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绿衣一听这话，呆住了。
　　孩子没有了，自己第一个孩子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没有了，自己没日没夜的给孩子做了那么多小衣服，绣了那么多小肚兜，现在没有用了。
　　还有，没有孩子，自己拿什么留住他。
　　“阿！”突然肚子又是一阵疼痛，绿衣疼得弓起了背。
　　“少奶奶，您平躺着别动，看来是要流了，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好疼，小双儿，我好疼啊。爷呢，我想见他。我好疼啊——”
　　小双儿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但还不忘安慰绿衣，说：“少奶奶，我找人去通知少爷了，少爷很快就会来的，您别急。李大夫在这儿不会有事的。”
　　“少奶奶，您怎么了？”大双儿急急忙忙的闯了进来，看到小双儿一脸的泪痕，忙看向蜷成一团的绿衣：“少奶奶这事怎么了？”
　　小双儿哽咽的回答：“不知道怎么的少奶奶吃了什么避子桃，现在要小产了。”
　　“什么！小产！小少爷一定保不住了吗？”大双儿再怎么沉稳的人，现在也是大惊失色。
　　“是大双儿吗？”绿衣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了，但还能分辨出大双儿的声音，咬着牙问：“爷呢，你不是和爷在一起吗？爷怎么没来，他的儿子要没了他怎么不来呀！”绿衣的声音里分不出有几分是哭腔，身下的床单早就已经湿透。
　　“哦……少爷有事耽搁一下子跑不开，但是又着急所以才叫我先来的。我这就去催催。少奶奶您忍忍。”
　　“告诉爷，我是想保住这个孩子的，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对不起，对不起啊。”
　　大双儿看着绿衣伤心欲绝的脸，说不出话了，掩着脸跑出了柳漾阁。

　　第8章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表小姐终于回来了。整个邱府比过年还要喜庆。能来帮忙的丫鬟小厮都在前厅，忙这忙那，少爷这个冰美人也终于有一些笑容。
　　“少爷少爷，表小姐到了。”邱青人还没见着，话已经传到了。
　　“缘儿！”邱行云一撩袍子的下摆大步的就往外面走。走到邱府门口正见着一顶轿子停了下来。
　　“小姐，到了。”一个笑语靥靥的圆脸丫鬟把一个少女扶下了轿子。
　　宁缘一抬头就看到了邱行云，巧笑倩兮的唤了一声：“表哥。”
　　邱行云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少女，记忆里缘儿从来不曾如此美丽。三年足够让一个女孩长成一个女人，而这个女子似乎有一些陌生。
　　“表哥。”宁缘看着眼前这个愣愣的表哥，不由得再催了一声。
　　“哦！”邱行云猛地惊醒。“缘儿，快进屋里去。”
　　邱行云欲去牵宁缘的手，宁缘去不经意的移开了。“表哥，快进去吧，我也姑父了呢。”
　　------------------------------------------
　　邱老爷听到宁缘回来的消息，立马赶到大堂。一看到宁缘出现在门口，就站了起来。“缘儿啊，你终于回来了，快过来让姑父看看。”
　　“姑父！”宁缘三步并两步的走到邱老爷面前。
　　“哟，我们的小缘儿真是变得比以前还漂亮了呀！”
　　“姑父，您倒是没变，还是那么有精神。”
　　邱老爷很是喜欢这个外甥女儿，聪明又漂亮。本来以为与自己儿子根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成想天不遂人愿。
　　“缘儿啊，你能在家里待多久呀。皇宫可不是说出来就出来的呀。”邱老爷拉宁缘坐下。邱行云也直直的看着宁缘。
　　“也只能待半个月，不过已经算是开恩了。”
　　“没关系，医女二十五岁也该放出来了。到时候就是真的回家了。是不是呀，行云。”
　　“姑父，”宁缘不置可否“我给您带了两根老参，最是补身子。小慧拿来给老爷看看。”
　　那个圆脸的丫鬟马上递了一个盒子上来。“老爷请过目。”
　　邱老爷是个识货的人，一看到这两根根须分明长而不断的人参忙赞道。“好好，真是上品啊，不愧是宫里的东西。缘儿这是哪里来的呀，医局的东西可不能随便拿。”
　　“恩……是上头赏的呗。”没有人注意到宁缘脸上一瞬的不自然。
　　“行云，你陪陪缘儿啊。”邱老爷适时离开，毕竟等缘儿二十五岁放出宫来还是要做自己媳妇的不是。
　　-------------------------------------------
　　“缘儿，这几年过的好吗？”邱行云手足无措。
　　“还行吧，宫里什么都有，还能学到很多东西，刚开始没什么熟悉的人有些孤单。现在好了，也习惯了。表哥呢？听说你娶亲了。今天怎么没见到嫂子呢？”
　　“她？不知道，晚上吃饭就能见到了吧。你的倾缘阁……”
　　“我知道，没有关系，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表嫂住着，而且本来就是女子的闺房，表嫂住的也习惯些。”
　　“少爷，少爷！”邱青在门外轻轻的叫着，但听得出很是着急。
　　邱行云犹豫的看了看宁缘，说实在的他现在真想刮了这不识好歹的小子。
　　“表哥，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好，我去去就回。”
　　邱行云青着脸走了出来。“有什么事快说。”
　　“少爷，春意说二少奶奶不舒服。”
　　“哼，平时不是都挺舒服的，偏生今天不舒服！她是要死了还是孩子要没了？”
　　“这倒没说，应该没这么严重吧。”
　　“既然这样，你就叫大双儿去伺候着就是了，别再烦我。”说完一拂袖走了。
　　到了门前邱行云整了整面上的神色，走了进去。
　　“表哥，没什么事吧。”
　　邱行云冲她一笑说：“没事，下人大惊小怪了。”
　　宁缘直觉告诉她并不是邱行云说的那样，因为表哥平常很少笑，若是笑了反而是假装的多。
　　“缘儿，再过几年，你就能出宫了吧。”
　　“恩”宁缘一笑，“对了表哥，我今日看姑父的脸色不是很好，怎么很辛苦吗？”
　　“其实现在我能接手的，都由我出面了，爹年纪大了，怎么也比不得三年前了。”
　　“其实，让姑父静养一段时间，反而比什么人参灵芝有用的多。我在宫里看得多了，太上皇退位让贤之后每年都出宫静养不理世事，反而比以前看起来精神的多。”
　　“是吗？也好，等你出宫了就多陪陪爹吧，让他老人家一个人静养我可不放心。现在你的倾缘阁给了小月，我也该给你再盖一处房子才好。真水阁旁边是藏书楼，不如把藏书楼改一改，可好。”
　　“表哥，”宁缘不由得眉头一皱，“还有好几年呢，再说吧。”
　　邱行云不是没看出来，但是他坚信宁缘的心思于自己一样，也就没在意。
　　“少爷少爷！”忽然听到大双儿在门外叫。邱行云一拍桌子就冲了出去。
　　“什么事！”
　　“小……小少爷要保不住了！”
　　“什么！”邱行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说，“我现在跟你去，但是这事不能让表小姐知道。”
　　“为什么？”宁缘是大夫，大双儿这次正是想把宁缘一起叫去。
　　邱行云一瞪眼：“那来那么多话。”说完转身想与宁缘交代一声。
　　邱行云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宁缘也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表哥？”
　　“没事，下人不会办事，我去看看，你刚回来好好休息休息我晚上再陪你。”
　　“好。”看着邱行云的背影，宁缘松了一口气。

　　妾是浮云命，泪儿结成身

　　邱行云是真的很少来看绿衣，他永远也不会想到这次见到绿衣竟会是这般场景。
　　入眼便是一片红，绿衣身上的浅粉袍子被染成了晚霞般的绚丽，身下的白床单比新婚之夜跟夺目，身旁的脸盆俨然成了一个吞噬万物的岩浆池。绿衣紧闭双眼，惨白的脸已经让人无法洞察到生命的痕迹。
　　少双儿和春意几个进进出出，端水，为绿衣擦拭，熬药。
　　“少爷，”小双儿的双眼已经哭得通红，“小少爷，没了。”
　　邱行云看向李大夫：“李大夫，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二夫人怎么样？”
　　“回少爷的话，二夫人是吃了避子桃的缘故，不过据医术上记载，吃避子桃打胎应该是很安全的，不知为何二夫人的症状却很严重，不过现在血止住了应当无大碍了。”
　　“小双儿，哪里来的避子桃？”一向冷冰冰的邱行云这次却很是声色俱厉，小双儿不禁感到了一种害怕，便老老实实的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
　　“哼，一派胡言，都是厨房里拿的，能有什么问题，而且这避子桃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弄得到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来只有你们的二少奶奶最清楚。”
　　“少奶奶，少奶奶。”绿衣微微的睁开了眼睛，就看见小双儿红肿的双眼和一脸的水泽。
　　“小双儿，我的孩子呢！”
　　邱行云走到床前，似笑非笑的看着绿衣，说：“孩子没了，你不是很开心吗。”
　　“爷，你说什么？”绿衣也哀伤而疑惑的看着他。
　　“哼！”邱行云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对绿衣无声的说了一句话。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他怎么知道自己曾说过这句话，这无心之语却成为他怀疑她的证据，他怎么能这样想她，他怎么能将他看成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呢！
　　绿衣又缓缓的闭上了双眼，任由小双儿如何呼叫也不愿醒来。
　　————————————————————————————-
　　邱行云走后，宁缘便带着小慧在府里逛逛，无意间便逛到了自己曾经住的院子。
　　“小慧，这里原是我住的地方，你瞧，这桃花多漂亮啊。当年却是给我这个不解风情的俗人种了一院子的草药。”
　　“是啊，这里的桃花一株连着一株还点缀了几株梨花，像是云彩一样漂亮呢。”说着，小慧就伸手想摘下一枝来。
　　“哪来的野丫头！”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劈手就向小慧的手打来。“啪”的一声，五道红指印就浮在了小慧白皙的手上。
　　“水秀，是哪家不懂事的丫头在我院子里乱闯乱撞！”只见鲁小月一身大红的出现在花丛中。
　　“见过大嫂。”之前邱行云已经告诉过她这院子里住的是大少奶奶，再看此人如此嚣张，更是肯定了身份。
　　“哦，是表姑娘呀。我今日有些不舒服，少爷叫我歇着，所以没有出来迎接，表姑娘可别怪我呀。”言辞已然是没有一点长辈的风范，根本就是一个争风吃醋的小女人，语气更是阴阳怪气。
　　宁缘却不想与她闹得太僵，怕表哥不好做人。便微微一笑说：“当然是嫂子的身子要紧，再者，也应当是我作晚辈的先来探望您才是。”
　　“是吗，原来表小姐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呀，却又怎么让你的丫头随随便便的就摘我院子里的花呢？”
　　“是啊，这可是我家少奶奶精挑细选的桃花，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水秀睨着眼看着小慧。
　　“精挑？细选？”小慧也不示弱，“这位姐姐，这普普通通的桃花又有什么可精挑细选的呀。小姐，我们不如去宫里问问种花的刘公公，我还真想张张见识呢，我从小长在宫里，见过的奇花异草，看来还比不上这几株桃花哟！”
　　“你——”水秀这可是碰了一个大钉子，整个邱府的下人都因为她是大少□贴身丫鬟，事事都让着她，这个小慧却半点也不买她的帐。
　　看着水秀吃瘪，小慧斜着眼看着她。小慧是在宫里长大的，那些娘娘们的勾心斗角她看得可多了，这个水秀还不入她的法眼。
　　“表小姐，你这丫头可管教的不怎么样嘛，牙尖嘴利的，很是不讨人喜欢，还向主子顶嘴！”
　　宁缘本是抱着息事宁人的想法，不欲与她吵闹，但这个大少奶奶欺人太甚，宁缘不比绿衣，没理由要看她的脸色，所以也直起了身子：“嫂子，这可要算清楚，是您的丫鬟插嘴在先，我家小慧，不过是与她说话罢了。再者，比起小慧的牙尖嘴利，您的丫鬟可还出手伤人了呀。这么说来，嫂子也不见得将下人管教的有多好呢。”
　　“我这望云阁岂是你随随便便可以在这里撒野的！”鲁小月说不过她只好摆到少□架子，再者也是告诉宁缘，你的倾缘阁已经不在了，现在是本少□望云阁。
　　“望云阁？”宁缘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你摇什么头？”鲁小月瞪着宁缘问。宁缘却不答话。
　　“缘儿！”邱行云从柳漾阁出来便到处寻找宁缘，估摸着也应当在这里，便赶了过来，一来便看见了鲁小月吃人的眼神。
　　“鲁小月，你这是什么表情！”
　　“爷——”鲁小月正想解释什么，宁缘却拉住了邱行云的袖子往外走。
　　“表哥，没什么，我们走吧。”
　　宁缘走了两步却回过头来，看着鲁小月说：“这个‘望’字取得不好。即是望，便是只可远观也。”
　　“表哥，我这个嫂子可真不怎么样啊，.”
　　“她不过是任性了一点，你不要放在心上。客房我已经叫人整理好了，你这几日就住在那里吧。”
　　“好。”宁缘冲邱行云微微一笑，邱行云的眼就再也转不开了。
　　-----------------------------------------------
　　宁缘微有些认床，第一次睡在这件客房里很难入睡。直到了下半夜才勉勉强强的有了一些睡意，却迷迷糊糊听见有人的说话声。
　　“我家小姐已经睡下了。”
　　“小慧姑娘，求求你我，家少奶奶在吐血呢，李大夫也束手无策，求求表小姐救救她呀。”
　　这一闹把宁缘唯有的一点睡意都扫了去，便披了一件衣服起身。
　　“小慧，是什么人？”
　　“小姐，说是二少□人，您见不见？”
　　二少奶奶？没听表哥提起过呀。“恩。”宁缘还是打算见上一见。
　　“大双儿？”来者正是大双儿，宁缘是认识的。“怎么了这么晚还来找我？”
　　“表小姐，我家少奶奶正在吐血呢，您快去瞧瞧吧！”
　　“这么严重，好，我这就去。”

　　妙手回春心却寒

　　都说医者父母心，宁缘也甚是着急，一路小跑的跟着大双儿来到了柳漾阁，老远的就听到了几个丫头的哭声和邱行云的发怒声。
　　“你不是说没事了吗？现在这样算是什么，她这样吐血非吐干了不可！”
　　宁缘听到这话心中一惊，邱行云不是这么容易发怒的人，能让他如此失态，自己实在是难以想象这个二少奶奶究竟病到如何境地。
　　“少奶奶！少奶奶！”大双儿听到了邱行云这样叫道，也不顾宁缘还没跟上就奔进了房门，“少奶奶又吐血了吗？”
　　“姐姐，少奶奶刚才又吐了一大口，怎么办呀姐姐……”小双儿哭哭啼啼的拉着大双儿的袖子说。
　　“都别着急，让我来看看。”
　　“缘儿？你怎么来了？”邱行云看到宁缘会来，一开始还有些惊讶，随即就明白了。转向大双儿，狠狠的看了她一眼。
　　“表哥，不要怪大双儿，她也是救主心切。”宁缘这么一说，邱行云也无话可说，默默地别开了脸。宁缘看了看床上的绿衣，只见这个女子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眉头紧紧的皱着，看来即使是昏迷不醒也依然很是痛苦。毫无血色的双唇上，突兀的挂着几滴鲜血。枕边也是一大滩血渍深浅不一，看来是前前后后吐了好几回了。
　　“李大夫，据你看，这是什么原因？”
　　“回表小姐的话，昨日二少奶奶腹痛小产，据当时的脉象来看，应当是服用了避子桃的缘故，但是昨日小产后竟然血流不止，症状与医书上写的不甚相同。所以我推断今日这般吐血定然与昨日的小产有关，而昨日小产的原因可能不是区区一个避子桃的缘故。”
　　“恩，”宁缘点了点头，眼睛却看着邱行云，“避子桃本就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弄到的，而且用避子桃堕胎应当很是安全，去年珍妃娘娘因气血不足不宜生产而服用过避子桃。所以今日二嫂的症状定然不是避子桃的结果。”说罢宁缘坐到床边，握起了绿衣的手，把了把脉，只见宁缘的眉头渐渐的皱了起来，脸色也甚是古怪，额上竟微微的有了一些汗珠，许久也未放下绿衣的手，也未说一句话。
　　“缘儿？”邱行云叫了一声。宁缘才回过神来。
　　“表哥，您今日可要好好谢谢大双儿了，若不是她将我叫来，不出七天你就只能为这位二少奶奶准备后事了。”
　　“缘儿，你说什么？”
　　“我说，这邱府里可是有一位一等一的用毒好手啊！”
　　“缘儿，这话是怎么说的？”邱行云虽然不解，但也听出来宁缘语气中深深的不满与讽刺。
　　“哼。小慧，去我房里将我的一套银针取来。我先与她医治，一切缘由过会儿再说。”
　　一会儿银针取来了，宁缘一边解开包着银针的布一边说：“我要与她施针解毒，大双儿留下其他人在外面候着。”
　　“表小姐。”小双儿一听自己也要在外面呆着干等，心中着急，便哀求的看着宁缘。宁缘心中不忍：“好吧，你也留下。”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宁缘焚香净手开始施针。宁缘的针法很是奇怪，每一针都是互相克制的穴位，或根本无关紧要的穴位。前一针可能在头部，下一针就可能在脚心，毫无章法可言。再者下针的速度也很奇怪，每一针都好像赶时间一样节奏飞快，与其说是医术，更不如说像是在耍一套武功。
　　大小双儿在一旁不停的为绿衣擦拭额角的汗珠。一炷香后，宁缘轻嘘了一声说：“好了，叫他们都进来吧。”
　　所有人进来后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绿衣。虽然任是一副病态，但脸色已经不似之前那般灰败，嘴唇也有些血色，眉头也不再紧紧的皱着，像是解脱了一般。
　　“毒已经结了，毒素会自动的慢慢排出体外，六个时辰后她自然会醒来。留几个人伺候着，其他人回房睡吧。表哥，李大夫你们跟我来，我有话与你们说。“
　　----------------------------------------------
　　三人来到了宁缘的客房。“李大夫，您推断的并没有错，二嫂的确是服用了避子桃。”
　　“什么？这不可能啊？”李大夫睁大了眼睛，一脸错愕。
　　“您别急，慢慢听我说。小产的确是避子桃的缘故，但您说的血流不止和今日的呕血确是另一样东西的功劳。”
　　“什么？”李大夫紧张的看着宁缘。
　　“七日安。”
　　“什么？七日安？这可是好药啊！可又怎么会要了二少□命呢？”李大夫对医学很有研究，对七日安这味药也是有所了解。七日安是换血必备的药材，服用后病人会有七天少量的呕血，来达到促进新旧交替的目的，但并不会致命，而且对服用者也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害。不过这种药在药材铺是买不到的，只有做大夫的才会备有一些，所以如果不是与做大夫的沾亲带故的，一般也弄不到七日安，再者普通人家也没必要备这种药。
　　“没错，避子桃是良药，七日安也是良药，只是这两种药混在一起却是致命的毒药，而知道这个方子的人天下间不出五人。正好在宫中的薛太医就是其中一位，这方子与解毒的方法也是他老人家教给我的。若非是当时他老人家闲来无事随手教我这些，今日真是华佗在世也无能为力了。”宁缘冷冷的看着邱行云，这最后一句话便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李大夫并没有听出什么不对，说：“是啊，二少奶奶平日里待人谦和，想来是上天保佑她吧。对了表小姐，你说知道这个方子的人不出五人，除了这个薛太医外，还有什么人？”
　　“对，除了薛太医外，知道这个方子的人只有苗贤居士，毒手神医和静洛师太了，加上我，正好五人。苗贤居士隐居山林数十载无人能寻得他的踪影，毒手神医近五年来都在西域，只有静洛师太还能在各地的尼姑庵里寻得身影。哼，这么绝的方子究竟是什么人用在了与世无争的二嫂身上！”

　　两重心字罗衣

　　“既然是这么难解的毒，为何表小姐并没有用药，只是施针呢？”李大夫也是一个医痴，见到自己不了解的医术定然要问个明白才舒服。
　　“问得好，李大夫果然不是那些市井庸医可以相较的。昨日李大夫能为二嫂止血已经是不同凡响了。”听到宁缘这样说李大夫脸上只是微笑，心里却多少有了几分骄傲。宁缘接着说：“避子桃加上七日安并不是产生什么毒性，而是破坏了人体血脉的运行，所以并没有药物可以中和。但是有一套针法可以通过对血脉的控制。掌握好节奏，按照血液运行的方向准确的下针。李大夫，您是宁缘在宫外见过少有的好大夫，明日我就将这套针法记录下来，李大夫若是不嫌弃就请收下。”
　　“真的吗！真是太感谢表小姐了。”李大夫兴奋的双眼放光。
　　“千万别这么说，这几年邱府上上下下的健康都有赖于李大夫的帮助，宁缘本就应当好好谢谢李大夫才是。”
　　“表小姐这是怎么说的，食君之禄自当与君分忧。夜深了，在下这就告辞了，少爷，表小姐早些休息吧。”
　　李大夫走后，宁缘与邱行云相对而坐默默无语，这样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邱行云打破了沉默：“缘儿，我娶绿衣是因为……”
　　“因为孩子嘛，我知道，但是表哥，你既然娶了她就应当好好待她，今日你居然眼睁睁的看着李大夫束手无策也不愿来找我。二嫂的存在我早晚是会知道的，更何况——”宁缘戛然而止，客房里又沉入了寂静。“昨日二嫂小产，你就应当告诉我，否则今日也不会如此。”
　　“昨日我以为是她自己不要这个孩子，我知道她一直很恨这个孩子。”邱行云如今心中也十分内疚。
　　“没有一个母亲会仇恨自己的孩子的。因为这是爱的证明。”宁缘静静的望着窗外，想到出神处不经意流露出一丝微笑。
　　“爱？她吗？”邱行云默默地问自己，确实自己对这个过不经风的女子是在了解的太少。一个千金小姐落入风尘，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怀子嫁人，她平静的表面下又是如何一番心思呢。
　　——————————————————————————————
　　“姐，我去拿晚膳了。”
　　昨夜所有人都去休息了，可这姐妹俩怎么能放下心来休息呢，整整一夜轮流着守着绿衣。按着宁缘的说法，绿衣也快醒了。
　　大双儿手里整理着绿衣为孩子所做的衣裳，听见小双儿说话，就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好的，你去吧，我也该把这一桌子的药罐子好好整理一下。”
　　“姐，小少爷都没了，你还整理这些做什么？”
　　大双儿看着绿衣叹了一口气：“就是这样才要将这些东西整理好，藏起来不让少奶奶见到才好。眼不见心不烦。”
　　大双儿走向间，才到门口就止住了步子。“少爷。”
　　“嗯，你们都陪到现在？”
　　“是，这么大的病，我们不敢怠慢。”
　　“很好，你们先出去一会儿。”
　　大小双儿相视一笑，步出门外将门带上。
　　邱行云走到床边，一眼就看到叠的整整齐齐的小孩儿衣裳。小孩子的衣服没有太多的男女之分，这堆衣服里却有几件明显是小女孩的式样。衣服上有的绣着寿桃，有的绣着小动物的图案，还有绿衣最喜欢的花卉式样。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安安静静闭上眼睛的绿衣，没有皱眉，没有痛苦，没有愁绪，这种与世隔绝的宁静让人不由得怀疑，她不过是一个花季少女罢了。这一叠衣服却告诉邱行云，这曾是一个慈爱欢欣母亲，一个心灵手巧的妻子。
　　没有一个母亲会仇恨自己的孩子。
　　邱行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再看了看眼前的这位女子。心中满满的内疚。
　　邱行云将手抬起来，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自己与宁缘是自幼在一起没什么避讳，鲁小月不过是一个利益的产物，放在家里不过是一件不怎么样的摆设罢了。而绿衣却是有一些不一样的存在，自从没有这个孩子以后，她应当在这个家里应当是怎么一个位置，邱行云却是越来越迷茫了。绿衣没有了利用价值之后，自己居然破天荒的来看了她一次。他开始想了解这个女子，了解她的心
　　邱行云终于将手放在了她的额前，副开了几缕乱发。嫁进来后好吃好喝的却一点也没有长出点肉来，这样一折腾更瘦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在这里静静心心的养身体不好了么，怎么总是心事重重的呢？”
　　邱行云心中突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情感，他急忙把手收回。“如果缘儿这样，我一定很心疼。”邱行云狠狠警告自己。然后起身出了房门。
　　绿衣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背影。
　　我在想什么，你又在想什么呢？
　　--------------------------------------------------------
　　到了掌灯时分，宁缘来看望绿衣，这已经不是宁缘第一次来到柳漾阁，但绿衣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表小姐，她知道自己病危不治是是这位表小姐妙手回春才是自己起死回生。所以，当宁缘的粉色裙角飘入内室时，绿衣忙撑起了身子。宁缘见了忙快步上前扶着了绿衣：“二嫂快躺着。”
　　“表姑娘。”绿衣向她真诚的一笑，感激与赞美都写在了脸上。
　　“二嫂，叫我缘儿吧，别表姑娘表姑娘的，多生分也。”
　　“也好，缘儿，这次真是要好好谢谢你，不然的话……”
　　“不吉利的话，我可不想听。这可是二嫂自己福大命大，想来冥冥之中上天保佑着您呢。”
　　“表小姐，喝茶。”小双儿端着一杯热茶递到宁缘面前。
　　“二嫂，你在这里与什么人有过节么，居然这般要你的命。”
　　“还能有什么人！”小双儿插嘴道，“少奶奶真是我不好，中了贼人的奸计。”
　　“小双儿！”大双儿在门外叫道，“还不给表小姐端些点心来！”
　　“表小姐刚用过晚膳。”姐姐的话不能不听，有想法只好轻轻的嘟囔。
　　“没事儿，大双儿，小双儿，你们都进来。”
　　三人一愣，大双儿随即明白了。将门一关，把小双儿拉了进去。
　　“你们坐下吧，我对大嫂不了解你们俩与我说说。”
　　小双儿早就想与宁缘好好说说这个骄横的大少奶奶了。她知道这个邱府里也只有表小姐，敢也愿意管这个大少奶奶。小双儿的嘴一开就合不上了，从大少奶奶近府立威，到四处安插自己的心腹，如何挑刺，如何惩罚下人，如何无理取闹。女人难免是八卦的，宁缘倒是听得很有趣，听到了鲁小月如何刁难绿衣是更是附和起来。
　　“天呐！大少奶奶真是不开眼！大狗也要——”小双儿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双儿狠狠地扭了一下。
　　“啊——表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呵呵，没事儿你这脾气我还能不知道么。对了，大嫂这几日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么？”
　　“嗯——”大双儿细细的回忆了一下，“这倒没有，大少奶奶除了回娘家，就是去观音庙里拜菩萨。”
　　“是啊是啊，这个月十六大少奶奶刚去过呢。”
　　“观音庙吗？看来你们少奶奶最近流年不顺，明儿个我们一起去祈福可好。

　　清水楼阁

　　宁缘不信鬼神之说，所以也从来没有进过什么清水庵。带着大小双儿，和一群夫人小姐一起拜神上香，庵里没有人认得她，倒是给她带来了不少方便。虽然顺利的进了观音庙但是却遇到了棘手的问题——不知道该从何查起，心里没了主意。宁缘倒也不着急，她问一位姑子要一间厢房说是舟车劳顿要休息一下。姑子也不在意，每天这样的娇贵小姐也是见了不少了，于是带她们穿过后堂，来到走廊。走廊一边是一排厢房，里面也坐了不少夫人小姐，走廊上来来往往端茶递水的丫鬟络绎不绝。大双儿细细的看着走过的每一个人，直到看到一位穿着桃红色小褂的丫鬟端着一个盆洗干净的衣服，拐进一间厢房，才眉眼一垂专心走路。
　　到了厢房里，宁缘与其她小姐夫人一样问了水井厨房在什么地方，姑子一一回答，随后出了厢房。大双儿忙关上了房门：“表小姐，我见到了一个人。”
　　“谁！”宁缘忙问，她是知道大双儿的，大双儿绝不会无缘无故的说这句话。
　　“李府的一个丫鬟，我们认识。我见她端了不少换洗衣服想来应当是在这里住了一些时间了。若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在这里，兴许她能知道。”
　　李府是书香门第，与邱府来往并不密切，但是这个丫鬟大双儿正好认识，而且这个丫鬟还与大双儿关系不错。
　　“是吗！”宁缘的脸上显出了几分兴奋，“那好，你去问问，能问出什么最好。实在问不出，也不要暴露目的。”
　　“是，奴婢明白。”
　　大双儿寻到了之前看到的那间厢房，正巧那个丫鬟在里面，百无聊赖的看着书。大双儿轻轻扣了房门。
　　“大双姐！”那丫鬟见到是大双儿一阵兴奋，“大双姐，你怎么也在这儿呀！”
　　“怎么，就准你陪你家小姐来么。我家少奶奶这两日身子不适，我自然是要来拜拜观音求个平安的。”
　　“瞧这话怎么说的，大双姐喜欢呆在这里，爱呆多久我都管不着，反正啊，我是呆的闷死了。小姐自己天天念经诵佛我也是无事可做。”
　　“怎么？”大双儿假装不知，问，“你家小姐在这里好几天了？那可不是苦了你这个坐不住的猴子性子了。”
　　“可不是，我在这儿呆了半个月了，这里地方小也没什么好打扫的，每天也就是洗衣服端茶递水的。这尼姑庵平静的跟什么似的，我呀，都无聊的长蘑菇了。”
　　“天呐！”大双儿睁大了眼睛一脸的惊讶，“你们居然在这里呆了半个月！你家小姐真是好兴致。不过长蘑菇可就说的太夸张了吧，好歹这里每日也是人来人往的呀。”
　　“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大双姐你知道我这两天都在做什么吗？我呀无聊净研究人了。”
　　“呵呵，”大双儿心中窃喜，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得了吧，你能研究出什么花来。”
　　那丫头嘴一撅，说道：“你别说，还真给我看到了一朵花。”

　　不让须眉原为君

　　此章有误

　　不让须眉原为君

　　“真的？”
　　“当然，表哥，静洛师太座下都是俗家弟子，唯一区别她们的标志就是耳边的定心珠花，这次她们本是做的十分隐蔽，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表哥，这次你可不能再宠着鲁小月了，”宁缘目光如炬，“您打算如何处置她呢？”
　　邱行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他自然知道这次不好好处置鲁小月不仅对不起绿衣，也不好向邱府上上下下的人交代。可是鲁小月身份特殊，她的后台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太爷，可县太爷的身后却不知隐藏着怎样的人物，若是与自己有宿怨，却也不是好对付的。再者，怎么处置女人，他邱行云商场上叱咤风云，遇到了家务事却还真的有些头疼。
　　“不如，让绿衣自己决定这件事吧，”老爷迈进房门来。“最大的受害者不是她么，她自然是有这个权利的。” 他算把这个难题抛给绿衣，一来希望给绿衣一个公平的交代，再者也是希望看看自己认定的这个未来的当家主母是否真有真知灼见。
　　------------------
　　绿衣看着床前的邱府三大首座，心扑扑乱跳。
　　邱老爷坐在床前，身后站着难得不展笑容的宁缘，和难得慌乱无措的邱行云。
　　“绿衣啊，”邱老爷开了口，“对你下毒的人，已经查清了，我们基本确定是鲁小月了。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就是你，所以关于如何处置她，我决定听听你的意见。”
　　绿衣明白了为什么今天看到邱老爷的笑容那么的诡异。这哪里只是来问她的心意的，这分明就是来试探自己的。绿衣想了一想，眼珠一转有了主意。“老爷，不瞒您说，我也不过是小心眼的女人罢了，真心的来说，绿衣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的才好谢我心头只恨。”话音一落，绿衣就立刻扫了这三人的神色。邱行云皱起了眉毛，脸色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宁缘睨着眼看邱行云，一脸的嘲笑还带点幸灾乐祸。只有邱老爷这个老狐狸，似笑非笑，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只听得绿衣话锋一转，邱行云心中一紧，正待绿衣再说下去，却不见了下文。邱行云看向绿衣，却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微微翘起的嘴角满是戏谑，邱行云顿时明白她正是在戏弄自己。
　　“哼。”邱行云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绿衣胜利者一般的一笑，继续说：“不过，鲁小月身份特殊，不宜随便动她，如果将她告上公堂，无疑是与朝廷作对。”
　　“嫂子，”宁缘急了，“她爹不过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怎么算的上是与朝廷作对！”
　　“缘儿，你说这事儿县太爷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嫂子，你的意思是……”宁缘也觉得有一些严肃了。
　　“鲁小月本就不是一个能做大事的人，无论好事还是坏事，若她有心也是无胆的。我看十有八九是县太爷给出的主意。”
　　“是又怎样，再说了，以邱家的势力，就算是八府巡按也不还要卖我们几分面子。难道还怕他区区一个县太爷。”
　　绿衣一笑，说：“县太爷自然是不放在我们眼里，可是家丑不可外扬，若是告到巡按那里无疑是将事情弄大。邱府是官商两路走的人家，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足以让人津津乐道，我可不想让自己成为茶余饭后的消遣。更重要的是，若邱府将这件事大张旗鼓的办了，无疑是将邱府的弱点暴露于众，邱府走到今日表面风光，可是明的暗的对手绝不在少数，所以……”
　　“好！”邱老爷脸上的笑容终于明朗了，“不愧是我看好的人，巾帼不让须眉啊，不过到底如何处置她，绿衣可有什么主意？”
　　“绿衣想，不如让大少奶奶知道自己的行迹已经暴露了，但我们不打算追究。这样她是走是留我们也不必干涉。”
　　听到这里邱行云终于松了一口气，眼中满是对绿衣的愧疚，绿衣却向他报以一个安慰的笑容。
　　“好，就这样，与我想的很是相近啊。我看绿衣也累了，就早些休息吧，行云，缘儿，我们就出去了吧。”
　　三人前脚出了柳漾阁，小双儿后脚就气呼呼的走了进来：“少奶奶，您该不是观音娘娘转世吧，这样害您，您还能容她。哎！真是气死我了。”
　　大双儿进来，拉了拉小双儿的袖子说：“少奶奶不过是不想让少爷难做罢了。”
　　绿衣抬头看着她，无奈的扯了一下嘴角。

　　从此便是各东西

　　没有许多日子，也到了宁缘回宫的时候了。这段时间，鲁小月乖乖的搬回了娘家，绿衣的身子也一天好似一天。
　　宁缘天还没亮就起身在邱府里转悠。自从鲁小月走后，她又搬回了原来的倾缘阁。现在一些桃花已经开败了，而另一些却零零散散的露出了花骨朵。绕过倾缘阁，走到了柳漾阁的花园里。宁缘凭栏远眺，往北，那是京城的方向。
　　“缘儿，”绿衣最近总是每天都很早醒来，想来是白天睡得太多的缘故，看见宁缘正坐在自己院子里便走了出来，“这么早就起了。”
　　“嫂子，”宁缘回过头来，“身子还没好呢，您该多歇着才是啊。”
　　“不妨，睡多了，最近都醒的早些。”
　　“是吗？”宁缘拉过绿衣的手中指食指搭在脉搏上，一会儿放下说，“您这哪儿是睡的太多呀，您这分明就是血气不足导致的失眠多梦。我等会儿给您开两付补血养气的药，您天天吃着，别断。您这身子要好好调养才是呢。”
　　“可别，你要再给我开人参燕窝，我可要翻脸了。天天吃着，当年我爹还在当官的时候也没这么糟蹋粮食啊。”
　　“不给您开这些，不给您开这些。都是一些传统的药材，便宜着呢。长久的吃着效果不比人参燕窝差。再说了，就算我不给您开，姑父那儿还不是成堆成堆的往你这柳漾阁送。他送来您就吃，跟大小双儿一起吃，这两个丫头心眼好手也巧，养的白白胖胖的兴许还能嫁个好人家呢。”
　　绿衣笑着叹了一口气，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不求夫君有钱，这里的月钱，普通人家已经能过的很好了，但求她们的夫君一心相待，这才是真的。”
　　“嫂子。”宁缘将手放在绿衣手上安慰的抚摸了一下。
　　“嗨，没事。倒是你，缘儿你可早晚是要嫁进来的。你倒是舍得家财啊，你到不怕我将你婆家吃穷。”
　　“嫂子，我不会嫁给表哥的。”宁缘垂下了头。
　　“为什么？”
　　宁缘想了很久才下了决心，看向绿衣，说：“我已经是五皇子的人了。”
　　“什么！”绿衣看着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境，说：“少爷知道吗？”
　　“不，表哥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可是今天，无论如何他也会知道的。”
　　-------------------------------------------------------------------------------------------
　　用过了午膳，一家人都坐在前厅等待宫里的人。邱行云将宁缘拉到一边低声的说：“缘儿，这次回宫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省亲。怕是要等到放出宫来才能见到了。表哥等你回来。你喜欢治病救人，等你回来表哥给你开一家医馆好不好？”邱行云看着宁缘，语无伦次，他想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却不知该先说哪一句。最后他终于鼓起勇气，说：“缘儿，等你回来。我们就成亲。”
　　“表哥！”宁缘退后一步说：“也许我不会再回来了”
　　“缘儿，你说什么！”邱行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就要去拉宁缘的袖子。宁缘轻轻一闪，一言不发的回到了前厅，垂着头坐在椅子上。绿衣就坐在宁缘的对面，等待着一场暴风雨的发生。
　　邱行云就这样微微抬着手，愣愣的站在那里，直到那敲锣打鼓的声音唤醒了他。
　　邱青领着一位三十开外的男子来到前厅。邱行云一见到此人就觉得不妥。宫里头不都是让宦官接人的吗？这个男人还留着胡子，难道不是宫里的人。
　　只见此人向宁缘深深一揖，道：“五皇子命在下前来迎接夫人回府。”
　　----------------------------------------------------------------------------------------
　　绿衣已经十八个时辰没有见到邱行云了。每次打发人去问，回来都是同一句话：“少爷说什么人都不见。”
　　“爹，我们该怎么办呀，爷这样关着自己不吃不喝的，非闹出病来。”绿衣和邱老爷都是愁眉不展的相对而坐。
　　“哎，我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死心眼儿。从小到大别说他了，邱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缘儿要嫁给行云。没想到这一入宫到成了五皇子妃了。五皇子淡泊名利，才华出众，品行端正。缘儿嫁给他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行云现在身边有你，我也很是放心。只是不知道他要何时才能从这个阴影中走出来呀。绿衣啊，你还是亲自去劝劝吧。”
　　“我——”
　　“我知道他将你轰出来过，但是现在也就你有这个资格去劝他了，而且，”邱老爷顿了一顿，脸色很是严肃的说，“也是时候让他好好的正视你的身份了。”邱老爷拍拍绿衣的肩膀，坚定的眼神看向绿衣。
　　“好，总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爹您放心，绿衣一定将爷劝出来。”
　　---------------------------------------------------------------------------------------------
　　绿衣回到自己的房里，向大双儿吩咐了几句，便研磨铺纸，写下了几个字。走到真水阁外，从门缝里塞了进去。不出所料，邱行云一会儿就气急败坏的从房里冲了出来，手里捏着那团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说！”邱行云瞪着绿衣，两眼似要放出火光来。
　　绿衣早料到是这番情景，到不慌不忙，说：“您别急，不比爷您早多久。不过是昨日清晨罢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一个早上的时间可以与我说。”
　　绿衣一笑，不置可否的说道：“这事毕竟与我无关不是吗。缘儿心中是怎么想的，又不是我能琢磨的出来的，若她自己与您说了，我岂不是多此一举。”
　　“哼，”邱行云也不知怎么回答，沉默了一瞬。又问道：“那么，你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这些没用的。”
　　“呵，这不过是破釜沉舟的办法，不这样谁知道爷您要在屋子里呆到什么时候呢。”
　　“你——”邱行云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一甩袖子又回到了屋里，绿衣也跟了进去。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邱行云坐在了八仙桌旁，看到桌子上有一碟绿豆糕和一碗杏仁露。也不记得自己正在痛苦的失恋绝食期，习惯性的就将绿豆糕塞在了自己的嘴里。嚼了几下才发现绿衣也坐在了自己对面。眉头一皱，说：“你跟进来做什么？”
　　绿衣一笑，指了指绿豆糕说：“绿衣不过是近来看看，爷还闹脾气不。”
　　“你!咳咳……我哪有……咳咳闹……咳咳”邱行云急着说话，可嘴里还含着绿豆糕，绿豆糕粉粉碎的，一下就钻到了喉咙里，呛得邱行云咳了起来。绿衣见他就这么干咳着，也不知道喝口水，摇了摇头，端起了杏仁露递到他嘴边。邱行云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才将气理顺了，末了还不忘向绿衣点头致谢。绿衣掩嘴一笑，邱行云反而不好意思了。
　　“这些是你做的？”邱行云感觉很尴尬，便随便问些什么。绿衣见他肯吃东西肯说话，便很开心，不管邱行云是有心的想知道这些，还是只是无心的随便一问，她都很愿意好好的回答。
　　“算是吧，大小双儿一起忙着来的。她们都很是手巧，要没有她们指点，就凭绿衣的那一点骗人的手艺，怕是入不了爷的口。”
　　邱行云是饿极了，绿豆糕是随手拿起来就往嘴里塞，杏仁露也是拿来救急的，哪里记得好不好吃，他居然感觉到了一点心虚。“哦，这些要做很久吗，倒是辛苦你们了。”
　　“嗯……也不算太久，磨豆子磨杏仁，和面，煮茶，也就两个时辰。早上叫人来看看爷您怎么样了，爷这儿硬是不露脸，绿衣也只好做些吃食，打发时间。”
　　“呃……呵呵……”邱行云想起自己从昨天听到那个消息后，便一直一个人傻傻的坐在那里。也不一定是很悲伤。但就像一个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认定的道理突然有一天被证实是完全错误的一样，不知道该从何接受起。宁缘第一次去宫里做医女，邱行云也很是伤心，但那只是离别的伤心。并不同于那些送夫参军的女人们，那样生死未卜的伤心。这几年来邱行云一直活在一种感伤的情怀里，那种久久等待才会出现的希望一直像沼泽一样拉扯着他的心神。而昨日的消息则像一道雷劈闪下来，好像什么都被劈断了，他感觉这些年来的生活，这些年来的心情突然的蒸发了。他有些迷失，所以便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等待，等待有什么突然拉他起来，给他指一条路，告诉他往那里走，无所谓终点，反正他接下来的生活便是这个样子。
　　直到绿衣的那张纸的出现。
　　说实话，邱行云并不是很愤怒，他并没有什么可愤怒的。又不是绿衣让缘儿嫁给五皇子的。又不是绿衣将这件事告诉他，就能改变一切的。但是他依旧表现出了愤怒，反正这是他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这个愤怒会像一个拉动他生活的线头，然后生活也许就会像农田里的水车一样，轻轻一拨就会自然而然的运作起来，而他自己便也回到了正常的一切中去。
　　那个令他愤怒的纸条，和呛住自己的绿豆糕使他自然而然的从那种空白的情绪中摆脱出来。就是他邱行云现在想矫情的回到那种悲伤中去，也已经不是容易的事。毕竟可恶的绿豆糕唤起了他的食欲，如果这是一顿午餐的话，接下来他又会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谈生意，写字画画，算一会儿账，也许还会去厨房问问有没有给绿衣熬药。这件事，一开始只是为了平复自己内疚之情，后来慢慢的变成了一种习惯，反正会路过厨房，随口一问的事罢了。不过从今天开始，这件事的性质好像些微的有些变化，似乎变成了关心自己的女人的表现了。这个女人让自己回到真实的生活中，她会做还不错的绿豆糕和杏仁露，应该还会做一些别的食物，她也会像照顾自己丈夫一样照顾自己，她还会像对自己的丈夫一样的说几句玩笑话，这与鲁小月一味的谄媚是不一样的。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女人似乎是自己现在身边唯一的女人了。
　　“爷，五皇子是很好的人，缘儿嫁给他不会吃苦的。而且我也看得出来，缘儿很爱这个五皇子，她总是望着京城的方向微笑。爷您也别伤心了，缘儿会过的很好的，您也应当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了。”绿衣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邱行云并没有全听见，他只知道这个傻傻的女人以为自己还在为那件事伤心呢。
　　邱行云将原本盛杏仁露的空碗递给绿衣，笑着说：“杏仁露很好喝。”
　　“啊？”绿衣不敢相信，自己想好了很多安慰邱行云的话，还没用上呢，他好像已经没事的样子了。
　　“怎么，我饿了一天了多喝一碗杏仁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哦，好，我这就拿去。”绿衣跌跌撞撞的就往门外走去，“爷这是怎么了，魔怔了？”
　　邱行云看着她笑了笑摇了摇头。他当然还很悲伤，他当然还是很爱宁缘的。但是，像他这样一个成功的商人，怎么能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而且现在眼前似乎有一个值得自己用心的女人，虽然不爱她，但是可以尝试着与她愉快的相处。被宁缘冻结了感情的邱行云似乎应该复活了。

　　一丝柳，一寸柔情

　　绿衣身子好了以后，不是在账房就是在厨房。不是在跟帐房先生学做帐，就是跟厨娘们学做菜。其实绿衣本性活泼好动好学，之前不过是忌讳鲁小月才收着一些。
　　邱行云倒是很喜欢这样的绿衣，忙进忙出的倒是让他像想起了自己的娘。家就是要有个女人帮衬着，才像个家的样子。鲁小月是个只会花钱，争风吃醋的主。宁缘倒是也忙得很，只是她忙出来的全是药材，哪个敢随便吃。
　　现在柳漾阁里飘出了一丝浅浅的香味，邱行云有一瞬感觉自己像是小户人家的男人，跨过这道门槛便是等候自己回家的妻子和一桌子香喷喷的饭菜。
　　踏入柳漾阁时，小双儿正在皱着眉头吃菜，大双儿坐在一边，绿衣正一脸期待的看着小双儿，“怎么样，好吃不好吃？”
　　小双儿却仍是那个表情，说不出话。邱行云大奇，便也上前尝了一口。“不错啊，挺好吃的。绿衣，这可是你做的?”
　　绿衣欣喜的急忙点头。
　　邱行云复又看向小双儿，问：“小脸怎么还皱的像个包子？”
　　小双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用力的才将口中的菜咽下。道：“少爷，您才吃了这么一口，当然说好吃咯。奴婢今儿个可是吃了整整四回了，就算是佛跳墙也该跟炖香菇一个味儿了。”
　　邱行云自言自语道：“炖香菇也不错啊？”
　　“少爷！”小双儿一脸怒容的看着邱行云：“那个我昨日也吃了四回啦！”
　　“哦？哈哈！绿衣啊绿衣，别说你做菜的辛苦，这吃菜的看来比你更痛苦啊。小双儿，小脸别再皱着了，要不等绿衣的手艺赶上刘妈，你小双儿也变成老奶奶了。”
　　“哧——”绿衣一听邱行云这么说，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邱行云看向了她，绿衣笑起来双眼弯弯的很有感染力，天真而又娇俏。邱行云不由得也笑了，眼中露出了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温柔。
　　绿衣看到邱行云看着自己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端正了神色，道：“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爷来这柳漾阁，可不单单是来笑话小双儿的吧。”
　　小双儿转过头可怜兮兮的看了绿衣一眼，绿衣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邱行云一笑，看着绿衣，道：“呵，在你眼里我竟然是如此无情之人。”
　　绿衣微一低头，将双眼移出邱行云的视线。
　　“不过你到也没有猜错，我的确找你有事。”
　　绿衣眼神恍惚了一下，又镇定了下来。问道：“敢问爷，是何事？”
　　“嗯，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发现你做的帐与账房做的，不尽相同。却不曾有人报与我知，不知是何原因。”
　　绿衣淡淡一笑道：“其实绿衣与账房先生所作之帐并无出入。只是绿衣将我们欠其他商户的，和其他商户欠我们的帐另立了备注，如此一加一减便与账房先生的一致了。”
　　“哦？”邱行云微一沉吟，道：“邱记开办几十年来都是用的账房的那一套记账方式，未曾出过什么大的纰漏，你这样做难道是另有深意？”
　　绿衣低头浅笑，随即道：“绿衣也不知是否多此一举，只是老爷与绿衣说了一些邱记刚刚创业那几年的事，绿衣就多留了一个心眼。”
　　“不妨说来听听。”
　　“是啊是啊，”大小双儿也好奇的凑了过来，“我们只知道老爷现在富甲一方，却未曾听说过老爷过去的事儿。少奶奶快说说吧。”
　　“好。老爷有一回与绿衣说了一些爷小时候的事情，其中有一件是说，在爷五岁是，江北大旱，粮食欠收，老爷却早在前一年向农民发了一半的粮钱。结果这一年粮食收不上来，另一头赊的帐也还不清，好在老爷但是在城里已经是有些名气的了，大家也没有为难他，所以直到过年虽然仍是冷冷清清，倒也算是和睦，只是爷那年没有做新衣服，也没有放炮竹。”
　　“嗯，”邱行云点点头道，“隐隐约约的还有些记忆，这样的事情后来就很少发生了。”
　　“绿衣无事便闲着瞎想，若是将即时能够动用的资金单独列出，万一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也可未雨绸缪。不过依邱记现在的实力，就算再来一次旱涝灾害，应当也不会对邱记有太大的影响。”
　　邱行云听到此处倒是对绿衣生出几分尊敬。“你倒是很有这方面的头脑，不如日后生意上的事情你也多过问一下。”
　　绿衣忙摇头道：“绿衣还是不便过问这些，虽说多个人拿主意更周全一些，但绿衣难免妇人之仁，只怕帮不上忙，还扯后腿呢。”
　　邱行云不置可否的一笑，心中倒是对绿衣多了几分异样的喜欢和赞许。“不说这个了，五日后，千枫山庄，五大商会，正是看枫叶的好时候，照例是能带家眷的。你不妨带着大小双儿跟着我一起赴会。”
　　“太好了！这可是广陵一绝呢！”刚刚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小双儿，这下眼睛一下就亮了，“千枫山庄后山的枫叶艳似彩霞，连成一片像是火烧云一样，这次终于能见识一下了。”
　　大双儿也掩不住心中的高兴与向往，笑意直透到眼底。
　　小双儿叽叽喳喳的，绿衣却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邱行云拍拍她的肩膀又问了一句：“怎么？不想去吗？”
　　“啊？”绿衣从思绪中惊醒。“哦，也好。病了这么久，的确该出去走走了。”

　　新日与旧愁，难为眼前人

　　千枫山庄，绿衣幼时是一直去的，那是爹爹还在任上，与千枫山庄的老庄主十分的交好。那时成片的红，绿衣至今还是记得的。那是她童年的一部分，可是却在巨变后猛然从她的生活中真空般的抽离了。而现在，她却又突兀的立在了这里。
　　“少奶奶，您又在想什么哪？”大双儿拉了拉绿衣的袖子。
　　“啊？”绿衣这才缓过神来，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在这株树前立了很久很久了。
　　邱行云进了会客厅开会去了，有些随行的人带了家眷同进，邱行云便问绿衣去不去，绿衣摇头，邱行云便也不勉强。
　　“你们自己玩吧我想一个人走走。”绿衣看着这漫山遍野的花枝招展的女人们心中很是不耐烦，便撇下大小双儿，一个人走向了一条小径。
　　这条小径，绿衣走了不下几百次，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十三岁也有肯更早些，十二岁吧。现在即使是慢慢的走这条路，也比以前短了许多。小径两边没有种枫叶只有竹子，一般的来客都不会往这里走，其实到了竹林尽头仍然是枫叶林，但是却清静了许多。
　　绿衣想起那里有一个亭子，便慢慢的走过去。忽的听到了一阵琴声，越是往亭子的方向走，琴声越是明显。绿衣的脚步猛然震住了，那首曲子是那么熟悉，很久以前那个人也是在那个亭子弹奏这只曲子，而她舞着袖子为他伴舞，那时她的舞僵硬而生疏，而那个人的琴却弹得宛如仙曲。
　　现在的绿衣早已能舞的如梦如幻，她本能的甩起袖子。
　　袖子向上舞起，即使能擦拭尽天空的乌云，却扫不尽心中的阴霾。
　　旋步一圈又一圈，头发被风吹起， 像命运一般纠缠。
　　向后甩去的袖子带动身子，折腰，那么纤细而柔软的身躯眼看就要被生生折断。
　　“啪！”一根琴弦猛的崩断，乐声戛然而止，绿衣仿佛突然被抽空了一样，跌坐在地上。
　　“瑾儿？”绿衣听到这个声音，身子不由得一颤。
　　只见一个男子从不远处的亭子走了出来。其实亭子近在眼前，可是重重地树影挡在其中，绿衣好久才看清那人的面容。长大了的他，面目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眉眼依旧俊俏明亮，鼻子和双唇也依旧相同。只是长高了不少，双颊更为消瘦了，面如刀削的他俨然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
　　“瑾儿，真的是你！怎么摔倒了？”那男子将绿衣扶起，心疼的看着她。
　　“二哥。”绿衣怯生生的叫了一声。如今他还是他，可她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注定要负他一片深情的她，原本已经可以没有悔意的全身而退，现在却又立在他的面前，难道自己嫌他伤的不够深吗。
　　“瑾儿，你怎么会来的？”那男子微微的笑着，看着绿衣。他越是这般平和，绿衣却越是紧张。
　　“我……”告诉他什么？自己陪伴着自己的丈夫来这里游玩？自己心中记得彼此的小时候，来这里回忆过去？
　　“我以为，你也在会客厅。”
　　“嗯？”那男子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复又笑道，“哦，这些事我已经不太过问了，现在都是大哥在费心。还没说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绿衣心乱成了一团麻，偏偏找不到那个线头，他这般不依不饶，自己该怎么办。
　　“绿衣，你怎么在这里？”邱行云的出现不可谓不及时，他将绿衣所犹豫的事，变得没有必要犹豫了，因为一切都将摊开摆明在那个男子的面前。
　　“绿衣？”那个男子疑惑的看向周围，复又看着绿衣，“他是在叫你吗？”
　　绿衣被他看的心中乱跳，将头轻轻别开，微微的点了点头。
　　“衡重兄，你怎么抓着我妻子的肩膀？”邱行云走上前来，将手用力的搭在了绿衣的腰际，不着痕迹的将绿衣拖入自己的怀中。
　　“瑾儿，你嫁人了。”那男子不由得呆了一呆。随即苦笑道：“邱公子何时又娶了一房妾室，怎么都没听说？”
　　“哦？没听说吗？不过现在衡重兄知道了吧，何况无论衡重兄是否知晓，绿衣也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绿衣的身子一颤，他是说，妻子。
　　绿衣沉浸在这两个字里，以至于这两个男人说了什么话自己也完全没有听到，直到最后邱行云让她向赵衡重道别时她才回过神来。
　　“瑾儿，你嫁了一个好人家，这样我也放心了。”
　　他竟然还能这样平静的祝福自己。可是为什么眼底深处却有抹不去的伤。
　　“二哥，”赵衡重眼中流露出一丝亮光，绿衣使劲的想着该说什么，却终究是语塞了，只能说了句，“再见。”转过身时，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冻结了。
　　二哥，对不起。
　　绿衣跟在邱行云身后向来时的小径走去。
　　“瑾儿。”赵衡重鼓足勇气轻轻的叫了一声，绿衣脚步一滞。邱行云感觉到了身后人的异样，伸出手握住了绿衣的小手，向前走去。
　　----------------------------------------------------------------------------------------------------------------
　　自那一握后，绿衣心底的阴霾都被一扫而空，脸上一直都带着浅浅的微笑。尽管如此，邱行云仍然觉得绿衣的气色不好。上了马车，邱行云便问：“刚才怎么跌倒了？”
　　“可能太久没有运动了，体力有些不支，现在好多了。”绿衣很高兴他能这样关心自己。
　　“是吗？”邱行云看着绿衣的脸色，实在是不能说服自己相信，“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你还是睡一会吧，回程的路很长，到家我叫你。”
　　“好。”绿衣乖巧的闭上眼睛，邱行云让她半靠在自己的身上。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过了许久，也不能确定绿衣是否睡着了，邱行云才鼓足勇气问道：“赵衡重是你什么人？”
　　“世……交。”绿衣模模糊糊的回答了一句，显然睡意颇深。邱行云便也不再多问了，想了想，有什么事还是醒来再说吧。

　　下弦不似初弦好

　　回到邱府后，绿衣仍然是病恹恹的样子，邱行云让李大夫给她把了脉，开了药，直到看着绿衣把药喝下，躺好歇息才算是消停了。邱行云心中纵然有百般不解，也不愿在这个时候打扰她。便也回真水阁看书去了。
　　书房的窗大敞着，一阵风“呼”的吹进来，没有罩纱罩的烛火“倏”的窜了老高，将邱行云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满脑空白的坐了小半个时辰。思绪一下子清明的邱行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
　　“难怪绿衣的琴弹得这么好。”
　　邱行云使劲的打了打自己的头，懊恼心中的胡思乱想。剪了烛花，径直去睡觉了。明明累的半死，偏生一夜的梦都是绿衣的舞姿，海一般广的红色中，有着一点飘逸出尘的绿色，这一点绿并不总在眼前，乎远乎近。搅得这一夜邱行云睡的比醒着还累。
　　等到邱行云安稳的睡熟了却赶上鸡叫了，邱行云是个只争朝夕的人，根本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明明还很困，仍然按时的起床洗漱。这一日，早餐不是侍女拿来的，却是绿衣端了进来。
　　“吃了吗，没吃就坐下一起吧。”邱行云猜她是来与自己解释昨日之事，心中觉得不错，这总比自己巴巴的去问要好。
　　“绿衣吃了，绿衣此番来，是有一些事想要告诉爷。”
　　“坐下说吧。”邱行云给绿衣倒了杯茶，让她坐下，“先说说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厉瑾年。不过后来爹爹……绿衣的户籍上就没有了这个名字了。”
　　“抱歉。”邱行云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没事，这本也是绿衣要说的一部分。爹爹在世时，我们厉家与千枫山庄是三代交好的世交，所以赵大哥，赵二哥与我都是从小相识的伙伴，千枫山庄我也常去。后来爹爹莫名的牵连到那件案子里，本是要全家抄斩，多亏赵老庄主从中周旋，才保下了绿衣一条性命。”说到这里，绿衣地下了头，沉默不语。
　　邱行云看出她的神色有些凄然，便给她换了一杯热茶，塞在她的手里。绿衣报以微笑，示意他自己没事。
　　绿衣只说了这些，等邱行云用完早餐，绿衣便将餐盘端了出去。邱行云心中仍觉得有什么不完整，但想到这无论如何都与绿衣不愿回想的往事联系在一起时，便打消了念头。
　　到了八月份，邱行云仿佛特别的忙碌，绿衣倒是有小半个月没有见到他了。即使在府里不是会客，就是关在书房里，吩咐邱全任何人都不能打扰。而老爷说是去山上修身养性，其实是嘴馋了去庙里吃素斋去了。这下更是没什么人能见到邱行云了。
　　绿衣记得的唯一一次见到邱行云，还是在某一天的傍晚。绿衣向邱行云打了招呼，邱行云笑盈盈的回应了她，仿佛心情很好，但是脸上的疲惫仍然被绿衣察觉到了。
　　“大双儿，准备上香的东西，明日我们去庙里。”
　　“怎么了？”大双儿好奇的问。
　　“我今日见到爷了，仿佛很疲倦的样子。我想给爷祈福。生意上的事，我帮不上忙，但愿爷能身体好就是了。”
　　“是啊，”小双儿说道，“也不知道爷在忙什么，最近想见一面都难呢。”
　　一行三人第二日天刚亮，就整理的东西向清水庵出发，一路上只见得每个人都愁眉苦脸的唉声叹气。绿衣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说什么。可来到庙门口却发现，即使只是天刚刚亮，来寺里烧香拜佛的人却多的与初一十五一般，绿衣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大双儿，大双儿却也是不解的摇了摇头。
　　走到后院，一位小尼姑走出来招呼绿衣。小尼姑平时也不常招待人，这几日庵里香火旺大家都很忙碌，才轮到她，再者，绿衣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见过她的人并不多，故而小尼姑根本没有认出绿衣便是邱夫人。小尼姑领着绿衣进了一间厢房歇息。随后又端来一叠酥饼，一边倒茶一边说：“这位施主，真是不好意思，最近饥荒，庵里没有太多的粮食招呼施主，只有这简单的酥饼，施主就将就一下吧。：”
　　“饥荒？”绿衣惊讶的问道。
　　“是啊，都快一个月了，施主想来是那个大户人家的夫人吧。施主家可能还有余粮，可我们这清水庵里本就是靠一点微薄的香火钱过活，哪有那么多余粮，若不是天灾，来上香的人多了，恐怕这点酥饼也是拿不出的，不过也不知道能支撑到什么时候，现在更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
　　“这话是怎么说的？”绿衣觉得奇怪。
　　“哎，还不是商家都在屯粮，等着高价卖出。”
　　“这不是发国难财！”小双儿愤怒的说。不料却被大双儿狠狠地瞪了一眼。小双儿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若说是广陵城有哪家米商敢屯粮，那一定是邱记带的头，若是邱记不屯粮，其他的米商也没有一个敢这样做。她这一句话无疑就是骂了邱行云。
　　绿衣手中的酥饼，上一次来还是百果陷得现在也变成了实心的饼子了。绿衣吃了两口便放下了，想想不妥，将饼子塞到大双儿手中说：“你把它吃了吧。”又把一叠剩下的酥饼，递到小尼姑手中：“小师父，我们不饿，也吃不了这么多，不要浪费了，您拿去吃吧。”
　　小尼姑拿着酥饼，激动地直道谢。绿衣却只黯然的说道：“切莫谢我。”便匆匆的离开了清水庵。
　　三人几乎是低着头走回的邱府。回到柳漾阁，绿衣就坐在八仙桌前默不作声。大双儿做自己的事，也不劝。小双儿更是气，把院子里的花摘得满地都是。大双儿看了，拿笤帚打了一下小双儿的手，道：“要生气，气自己的，别拿这些花花草草的出气，到时候打扫的还不是你自己。”
　　小双儿听着也是有理，便放下了手，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小双儿端着食盒进来。放在桌子上，正要把菜放上桌子。却听绿衣说：“慢着，都有什么菜，报给我听听。”
　　“是，有香菇菜心，炒芦笋，八宝鸭还有清蒸鲈鱼。”
　　“饭呢？是白米饭吗？”
　　“是的。”
　　“都给我原封不动的退回去。就说我想吃清淡的，拿个窝头就是了。”
　　小双儿正要去，大双儿止住了她，劝到：“虽然说外面在闹饥荒，可少奶奶，您也不必委屈自己呀。”
　　“我这不是闹脾气，也不是存心和爷过不去，可是想着外面的百姓连一个酥饼都吃不上，你让我这大鱼大肉的怎么吃得安心。”绿衣挥挥手示意小双儿去厨房。大双儿看劝不下，便也不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双儿仍是端了一个食盒回来。端出来的却是两个窝头，四碟酱菜，一小碗蛋花汤。绿衣正要说什么，大双儿忙抢着说：“少奶奶，这酱菜是好几个月前就腌着的，可不是罪恶的粮食。这蛋是母鸡下的，母鸡可是拿玉米喂大的，您吃这蛋花汤，也就等于吃窝头了。”
　　绿衣看着大双儿，也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便也不做声，默默地吃了一个窝头，几口酱菜，窝头实在是太干了，所以汤都喝下去了。吃完后嘱咐小双儿把东西就放在食盒里，晚上再热一下就能吃了。
　　到了晚饭时分，大双儿去收洗好的衣服，小双儿去了厨房热了窝头，还端了一碗鸭汤。小双儿一边把窝头，酱菜和汤放上桌子，一边说：“姐姐说了酱菜是之前腌的，这鸭汤，嗯……鸭子是吃……“这才发现自己总不能说鸭子也是吃玉米面长大的吧，一时语塞。绿衣看了她一眼，小双儿也只好吐吐舌头。
　　没有汤下饭，窝头更是干的不能吃，绿衣正被呛的不行，咳得正猛。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狼狈的样子全落在了来人的眼里。

　　世间安得双全法

　　邱行云一进门就看见绿衣狼狈的咳着，忙到茶几倒了一杯水，一边拍着绿衣的背给她顺气，一边将茶水递到绿衣手中。手忙脚乱的好一阵，绿衣这口气算是缓过来了。
　　邱行云在绿衣对面坐下，给自己到了一杯茶。“听厨房的说，你今日身体不舒服，要吃的清淡些。我看你这是不是吃的太清淡了。你倒是哪里不舒服。”
　　绿衣也不看邱行云，低着头看着手中半个窝头：“心里不舒服。”
　　“气闷吗？这两天天气不错啊，怎么不让李大夫看看。”
　　“爷，绿衣说的是心里不舒服“
　　“哦，呵呵，”邱行云一笑，仿佛明白什么，“我这几日生意上是忙了些，冷落了你，可你也不必使这小性子啊。”
　　“绿衣不是这种无理取闹的女子，反正现在这个时候，绿衣还是吃些粗茶淡饭的好，若是大鱼大肉的，怕是晚上睡不着。”
　　邱行云脸色阴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爷应当明白的，绿衣今日上过街了。”
　　“那又如何。”邱行云脸上的怒气减下去了，可多了些不在乎。
　　“爷。别屯粮好不好。”绿衣终于抬头看了邱行云。
　　“你说什么？”邱行云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绿衣。
　　“爷，生意上的事绿衣不懂，可是，老百姓吃不上饭，绿衣却是明白的。”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不过吃的糟糕一些罢了。再说这个时候，是个梁商都知道要屯粮，就算我们邱记不屯粮别人也一样屯粮。这钱一样是赚，怎么就我们邱记不能赚了。”
　　“爷，邱记的影响力绿衣不是不知道，只要邱记说不屯粮，整个广陵城还有哪家梁商敢屯粮。”
　　“哼，现在正是奇货可居的时候，有钱不赚才是对不起范蠡祖师爷。”
　　“可在绿衣心里这就是昧心钱，爷拿在手里不觉得烫手嘛！”
　　“你！”邱行云气极，猛地站起头也不回的走出柳漾阁。
　　看到邱行云离开的背影，绿衣竟趴在桌子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小双儿，我这么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是啊，要是姐姐在就好了。哎，少奶奶，您也别哭了，这窝头太干，我还是给您弄碗豆浆吧。”小双儿不擅长安慰人，只会做些是在的。
　　到了掌灯时分，大小双儿一起在叠衣服，小双儿将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姐姐。
　　“我看呀少爷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哎，姐姐你要是在恐怕就不会这样了，我是笨嘴拙舌的，所以没敢开口。”
　　大双儿听了这来龙去脉，看向绿衣，绿衣也正在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她。大双儿叹了一口气说：“少奶奶，还是去给少爷认个错吧，虽然您的想法没错，可这话简直是怀疑少爷的职业操守，这话太过激了。”
　　“我也是这般想法。”绿衣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便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啊。”大双儿忙拦着。
　　“不，”绿衣摇摇头，“到了明天，我怕又没有这勇气了。”
　　绿衣匆匆的走到真水阁。轻轻的敲了敲门。
　　“谁——”一个疲倦的声音传出来。
　　“爷，是我。”
　　“嗯，有事吗？”邱行云也不说让不让她进门。绿衣便站在门外，心情虽然跌倒了谷底，但该说的还是要说：“今天绿衣的话说的过激了，还请爷原谅。”房里的人也不答话，绿衣只好立在门外，夜里风不大，飞虫却不少，老围着绿衣，绿衣只好直跺脚。过了许久才听到房里的人慵懒的“嗯”了一声算是答应。“那，就请爷早些歇息吧。”绿衣松了一口气，回了柳漾阁。
　　话虽这么说，可是倔强的邱少奶奶仍然坚持在吃窝头当粮食，点心蔬果一律不碰，这让堂堂的邱家大少爷很是头痛。一纸飞书将在山上的老爷请了回来，这一日爷俩正在院子里一边散步一边说话。
　　爷俩走过一处假山，假山后的假寐的绿衣微微的睁开了眼睛。
　　“爹，这女人可真是难弄，现在倒好了，她使性子到是显得我亏待她一般。”
　　“当年可是你要娶她的。”
　　“那还不是为了给您添一个孙子，现在倒好了孙子没添上，倒是赔了一大笔钱。”
　　“这到不假，若不是为了孩子，你与绿衣也不会有这一段姻缘。”
　　声音渐远，绿衣颤抖的立了起来。
　　-----------------------------------------------------------------------
　　“爹，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啊。”
　　“生意上的事，我早就交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在山上过的很快活，身子骨也比过去好不少了。你以后啊，除了添孙子，这些凡尘俗事可别再来找我。”
　　“嘿，”邱行云笑着摇摇头，“绿衣也是太不了解我了，这种事我又岂会做的太过。不过现在，嗨——”
　　“你叹什么气？”
　　“我一天不停止屯粮，她就一天吃窝头，我总不能让堂堂邱府少奶奶吃这个过日子吧。”
　　邱老爷玩味的看着邱行云：“这么说，你是打算不屯粮了？”
　　“是可不是，爹，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你对绿衣倒是不错啊，我本来以为除了宁缘，这辈子你再不会将别的女人放在心上，真是奇迹，你能这样，我倒是放心很多啊。”
　　邱行云无奈的摇摇头道：“这个绿衣像个小猫一样，看着挺乖，挠起人来，还挺疼的。还有，爹，”邱行云正色，“我打算到年底将绿衣扶正，反正我这辈子要再娶媳妇也是不太可能了，也没必要委屈绿衣做一辈子偏房。”
　　“哼哼，”邱老爷冷笑两声，“喜欢就是喜欢，找的什么烂借口，你呀，死要面子活受罪。”
　　“嘿。”邱行云偷偷的笑了。

　　不负如来不负卿

　　自己会在这里的原因，绿衣不是不知道。孩子掉了之后，绿衣就算着离开的时间。可是一来身体不允许，二来邱老爷的确对她视如己出，渐渐的她真的将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家。至于邱行云，绿衣想虽然他不怎么爱她，可是自己终究可以依靠这个男人的。而今天所听到的对话无疑是一个晴空霹雳。将她从这个梦中惊醒。自己的身体如此虚弱，如今想要再怀上想来不是容易的事了，事实也是这样证明给绿衣看的。自从自己恢复以来，一点怀孕的迹象也没有。
　　看来真的该好好想想将来了，自己会弹琴，跳舞，做菜和算账。弹琴，跳舞，那是青楼女子赖以为生的技能，自己定然是不能再回锦韵楼了，这事传出去，对邱家名声不好。做菜，算账，这些都有厨子和账房先生做，哪有招女厨子，女账房的。除非……
　　仔仔细细的想，还真想出一条出路来。很小的时候好像听过爹爹说过，离广陵城三十里的广夏城里有一家采蝶布庄，老板是爹爹的旧友，爹爹在采蝶布庄最危难的时候狠狠地帮了他们一把。不知道如今爹爹已经不在了，采蝶布庄的老板是否也肯狠狠地帮她一把。
　　------------------------------------------------------------------------------------------------------------
　　第二日，邱行云就将停止屯粮的命令吩咐下去。过了半天，全广陵城的邱记都停止的屯粮的行为。得到邱全确切的回报后，邱行云心情大好，兴冲冲的就去了柳漾阁，想要告诉绿衣这个消息。没想到却没在柳漾阁看到绿衣。
　　“你们少奶奶呢？”邱行云问大双儿。
　　“少奶奶约了锦韵楼的锦娘喝茶去了。”
　　“你们怎么没有跟去？”邱行云皱起了眉头，感觉有些不对。
　　“少奶奶说一来是去商量中秋月饼的事，二来也是想与锦娘叙旧，就让我们别跟去了。”
　　“嗯。”想来锦娘无论如何是青楼的老鸨，大小双儿还是黄花大闺女，的确不适合跟着去。想到这里邱行云便带着一丝失落向门外走去。走出三步远，邱行云猛然惊醒！绿衣这几日连白米饭都没有碰过，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去商量什么月饼的事。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忙转身回到房里。
　　“快看看，你们少奶奶带走什么东西没！”
　　姐妹俩虽然不解，但也只能照办，忙进屋看看有什么东西少了。
　　邱行云在屋子里一边转圈一边等，转了两圈，姐妹俩就出来了。“回少爷，不过是少了一些散碎银子。少奶奶没带什么大件的，值钱的东西。”
　　“呼——”邱行云出了一口气，心中安定了不少，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嗯，等少奶奶回来，立刻报于我知。”
　　“是，少爷走好。”看着邱行云离去的背影，姐妹俩嗤嗤的笑了起来。
　　“姐姐，您瞧见没，少爷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将我们少奶奶放在了心尖上了。”
　　“可不是，不就出个门嘛，少爷竟然紧张成这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少爷像一头熊一样在屋子里转悠呢。”
　　“姐姐，感情这种事真奇妙，什么时候我也能……”小双儿正在浮想联翩，就被大双儿一巴掌拍在了小脑袋上。
　　“小丫头想什么呢，害不害臊！”
　　小双儿捂着头，做了一个哭脸，吐了吐舌头说：“姐，您跟邱青那点事儿，别以为我不知道。怎么，就许州官放火，还不兴我这小老百姓点灯呀。”
　　大双儿的脸刷的就红了，忙背过身去：“你胡说什么呢。”
　　小双儿见到姐姐害羞了更是来了兴致：“是不是胡说，姐姐心里最明白，反正在邱青那里我可是看见了姐姐您说给少奶奶绣的荷包。我那时候还纳闷，怎么给少奶奶绣对鸳鸯呀。原来，呵呵……”小双儿意味深长的笑笑，转身做自己的事去了。只留下大双儿脸上烧红到了耳根。
　　大家都接到了停止屯粮的消息，所以小双儿提着饭盒想着少奶奶今天终于可以好好吃顿饭了，心情不由大好。奔奔跳跳的就回了柳漾阁。可一进门却看见大双儿脸色煞白的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姐姐，姐姐怎么了！”小双儿将食盒扔在桌子上，就蹲在了大双儿面前。只见那封信上写着“邱公子收”。
　　小双儿奇怪的看着姐姐问：“别人写给少爷的信，怎么了？”
　　“不是别人，”大双儿几乎是哭着说，“是少奶奶。”
　　姐姐说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可是“姐姐，为什么上面写着邱公子，少奶奶怎么会这样称呼少爷。”
　　“所以，我才害怕。”
　　“姐姐你是说——”
　　“绿衣呢，还没回来吗？”邱行云等了又等，实在是等不及了，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终于还是自己找来了。
　　大小双儿听到这个声音都不由得一颤，大双儿忙把信背在身后，小双儿也不由自主的挡在姐姐的面前。这无疑是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愚蠢做法。
　　“藏什么了。”邱行云皱起眉头问。
　　“没，没什么。”
　　“拿出来。”邱行云有些不耐烦。
　　“不。”小双儿微弱的反抗着。
　　“拿来！”邱行云是真的生气了，一来这些丫鬟们敢这样违抗自己命令的实属少见，再者，他心中很是不安，这种不安从下午就一直在酝酿，现在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这时大双儿也恢复了镇定和理智，将身前的小双儿推开，将手中的信交到邱行云手中。
　　邱行云看到信封，脸色不由一变。把封口撕开。
　　邱行云一开始还铁青着脸，后来却慢慢的缓和了，最后居然笑了一下说：“傻丫头，明明是你自己断章取义，现在倒成了我的不是了。”然后眉头又皱了起来。邱行云将信叠好揣在怀里，问：“这信怎么现在才发现？”
　　大双儿低着头说：“少奶奶放在了衣柜里，我们一般在晚饭时间整理衣物，所以现在才发现。”
　　“这么说她是有备而去的，少奶奶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吃了早饭就走了。”大双儿回答。
　　“这么说已经离开一天了，广陵城就这么大她能去哪里呢。”邱行云一边往外走着，一边细细的想着。锦韵楼？不可能，绿衣不是这样没有分寸的人，那么只有去千枫山庄。也许她为了避开自己，不会去千枫山庄。这样最是危险，一来绿衣在广陵城无处可去，二来她没有带多少银子，不知道怎么过活。正想着，邱全迎面走来，邱行云叫住他：“少奶奶不见了。”
　　“什么！”
　　“先别急，派一些人去千枫山庄，想办法套话，问问少奶奶是不是在那里。再派人巡城，找！快去。”
　　“是。”
　　吩咐完一切后，邱行云第一次有了无法把握的感觉。

　　始知相忆深

　　邱行云心里不安，他若是心不安就是不停的看书看账本，而且往往比平时看的更仔细。他就直直的坐在书案前一直看到半夜。直到邱全一脸苍白的站在邱行云面前。
　　“少爷，千枫山庄说少奶奶没有去过。城里寻找的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是守城的将士并没有见到今天有什么贵妇模样的人出城。”
　　“混账，”邱行云一拍桌子，“难道她还会穿的光鲜亮丽招摇过市吗！”
　　邱行云揉了揉太阳穴，闭眼，定神：“我让大小双儿去查一下绿衣穿了哪件衣服，你马上去问，若还是没有，恐怕她真的出城了。她身上没有带多少银子，一定要赶快找到她。”“是。”邱全急急忙忙的就退了出去。
　　邱行云心中乱到极点，现在去问守城的将士有没有看到过穿某种式样的衣服的女子出城，这无疑是大海捞针，他们若说没有，也不一定真的没有，他们若是说有，那么绿衣出了广陵城岂不是更加难寻。好在全国各地有不少邱记的分号，但愿能帮的上忙。
　　邱行云重重的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真想自己亲自去找。但愿绿衣发现自己在找她，能自己回来。这个傻瓜，为什么总是给自己添麻烦。
　　就这样想着邱行云居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再醒来时已是鸡鸣。
　　邱行云发现自己仍然靠在椅子上，仰了一夜的脖子酸痛不已，邱行云伸出手使劲的揉着。自己以前也常常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绿衣知道自己这个毛病后就总是半夜起一次床，来看他。他若是爬在了桌子上了，第二天醒来总能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现在，却没有人会做这件事了。邱行云从没像今天一样想念一个人，纵使是当年的宁缘也未曾细心如此。
　　那些绿衣给自己带来的微小的幸福，早已经被时间磨平了，而现在无疑比金石还要贵重。
　　绿衣你在哪里……
　　“少爷。”邱全没有敲门就闯了进来，看到邱行云竟然愣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问清楚了，的确有人见少奶奶出了城门。”
　　“是吗？何以确定？”
　　“少奶奶穿的是以前在娘家的衣服，料子虽然不错但也不算太贵重。那个守城的将士说少奶奶穿的那匹布料自己老婆也有一摸一样的一匹，为侄女婚礼专门买了做了件新衣服。还是他一起挑的，所以特别的有印象。”
　　“这么说，不会错。”邱行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说绝对不会错。”
　　“好，给那人一些银子做为答谢，另外马上将少□画像分发到附近所有城市的邱记，发动所有人仔细找，秘密行事，切忌不要让外人看到少□模样。”
　　“是。”邱全犹豫了一下又说“少爷。”
　　“还有什么问题吗？”
　　“要不要叫人打水洗漱？”
　　“呼——”邱行云这才发现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也没洗。这样的自己，恐怕邱全也是第一次见到吧。
　　只是一个女人的离开罢了，自己的生活却变得一团糟。
　　---------------------------------------------------------------------------------------------------------------------------
　　为了不引人注意，绿衣穿了最普通的衣服，身上虽然有一些玉簪玉镯什么的，但是在广陵城当东西无疑是给邱家寻找自己的线索。而且现在是有银子也买不到东西，江北闹饥荒，广陵城的百姓不过是混个温饱，商家店铺也没办法营业了。好在自己带了两个窝头，但愿能撑到出城，好跟城外头的村民用镯子换辆牛车什么的，早些到采蝶布庄。
　　八月的天实在不适合赶路，绿衣提心吊胆的走出了广陵城，已经快到晌午了，一口气松懈了下来，顿时觉得热的不行。才走了不到一里路，眼前就有些发花，绿衣四处张望，看到不远处有一块石头，便想去坐着歇一会。一步迈出，竟然像是踏在了棉花堆里一般，眼前一阵发黑就往前倒去。绿衣心里想着：完了。没料竟然被人扶住了，绿衣微微抬头看，直隐约看出是个女子的身形。再想看清楚，却是眼前一片黑暗。只隐隐约约的听到有人说，“她怎么了？”“怕是中暑了吧。这种天……”绿衣想再听也只是嗡嗡的耳鸣声，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绿衣醒来时是躺在了床上，头顶的帐幔，屋里的桌椅摆设无一不透着熟悉。而这种熟悉让绿衣感到不寒而栗的悲伤。
　　一个女子推门进来，“你醒了。舒服一点了吗？我端了一碗参汤，快趁热喝了。”
　　绿衣认得这女子的声音，正是在路上扶住自己的人。那女子穿着一身浅绿的衣裙，头上绾的发髻表明她已嫁为□。
　　“谢谢。”绿衣也不客气，接过参汤喝了下去。“请问这里是？”
　　“千枫山庄，怎么厉姑娘不记得了？”
　　“夫人认识我？”绿衣很奇怪，自己从未见过这位女子。
　　“我是衡博的妻子，姑娘可还记得衡博？”
　　“大哥我自然是记得的，只是这里太久没有来了，竟然真的是千枫山庄。”
　　那女子接过空碗，笑着说：“我与管家出门办事，正巧回城的路上遇到你，便将你带了回来，没想到夫君一见了你竟然是认识的。原来姑娘就是兄弟俩从小玩到大的瑾儿姑娘，衡博说你以前住的便是这件屋子，我便让人收拾了一下。不过太久没有人住了，没放什么摆设，空空荡荡的。我等会叫人把我房里的百宝阁拿来，也好显得活泼些。”
　　“别忙了夫人，我等会就走了。”
　　“你身子还弱的很，瞧你嘴唇还泛白呢，你就这样走了，衡博还不要跟我闹脾气。还有你也别叫我夫人，既然你叫衡博大哥，不妨叫我大嫂吧，我也不叫你厉姑娘，显得生分，我就随他们一样叫你瑾儿，好不好。”
　　赵夫人亲切而温柔，绿衣心中为赵衡博能娶到这样的好媳妇而开心，于是便也笑着点点头：“大嫂。”
　　“这才像一家人。你先歇着晚些时候我让人给你端盆水洗漱一下，你现在身子不好，晚膳就在房里吃吧。老爷知道你在这里，让我好好照顾你呢。我就先走了。”
　　“诶，麻烦嫂子了。”绿衣微笑着目送赵夫人出了门。
　　一家人？我现在没有家了，我又怎能自私的将这里当做家。

　　疑是故人来

　　绿衣又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起床洗漱，将头发松开理顺用一方手帕束起。赵夫人自己有很多绿色的衣服，所以给绿衣准备的衣服仍然是绿色的。这倒是很符合绿衣的喜好和习惯，绿衣从小喜欢绿色的东西。到了锦韵楼之后，锦娘见她一箱衣服倒有大半箱是绿色的，就随口给她起了一个“绿衣”的名字，后来与她熟悉后，锦娘就一直懊悔当初没有好好给绿衣起个响亮的名字。绿衣总是安慰她，说自己很喜欢这个名字，她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赵衡重，赵衡重一直叫她绿衣服的妹妹。
　　赵衡重走进房门时被眼前的景像镇住了，只见一个瘦小娇弱的绿衣女子坐在梳妆台前，一方绢帕仔细的束在一侧，手中躺着一缕青丝，细细的梳理着。女子熟悉的侧面已不复当年的稚嫩，充分休息之后，脸颊倒微微的有些红晕，但是下巴尖尖的很是消瘦。
　　虽然不久前也见过，但是赵衡重的确很久没有这么仔细的看过绿衣了。而现在的一切仿佛回到了当初，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懒得梳头的她总是就这样用绢帕束起头发，虽然自己送了很多漂亮的发簪给她，可瑾儿就是不戴，其实瑾儿是手很巧的，每年厉伯伯要回京述职，瑾儿就住在自己家里，每年这段时间总是瑾儿为他和哥哥衡博梳头，学堂里的同学们都羡慕他们有这么一个手巧的妹妹。
　　自己自小弹得一手好琴，瑾儿总是立在自己身后，低着头看自己弹琴。长长的辫子总是擦过自己的脸颊，痒痒的，却有着瑾儿身上的女儿香。每当这个时候自己就没有心思弹琴了，总喜欢把瑾儿拽到怀里一边笑一边闹。大人们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若不是那起意外，现在自己就能毫不顾忌的环住她的肩膀，亲吻她的脸颊。可现在自己只能像一个路人一般彬彬有礼的与她说话，面对已为□的瑾儿，现在自己能做的最奢侈的事，恐怕就是这一刻了。
　　他就这样贪婪的看着，他乞求上天让这一刻就这样停止，他愿意就这样站上一万年。
　　绿衣理顺了每一丝头发，将木梳放在了桌子上，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二哥？”
　　“瑾儿。”赵衡重对绿衣一笑，“我把晚餐带来了。”
　　“真是麻烦二哥了。”
　　赵衡重将食盒放下，道：“你我不必如此生分。”
　　绿衣低下头，摆放碗筷沉默不语。
　　“你怎么会晕倒在城外，若不是大嫂和管家遇到，真不知会怎样。邱行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以为他能好好照顾你，没想到。”
　　“不是这样的，”绿衣急忙辩解，“是……”
　　“是什么？”赵衡重看出绿衣的犹豫，心中更是狐疑。
　　“是我自己要走的。”
　　惊讶愤怒不解的神情一瞬间全掠过了赵衡重的脸上，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你自己要走，你们之间怎么了。他真的待你不好吗？”
　　“他待我很好，可是……可是他越是带我好，我却越是心中不安，他待我好不过是一份责任罢了，我帮不上任何忙，还总是给他添麻烦，而且我现在的身子……我在他身边不过是一个累赘罢了，不如离开的好。”
　　“可是，你就这样走了，他也不着急，不来找你吗？”
　　“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我本想着能够在今晚找到广夏城的采蝶布庄，没想到却来了这里。”
　　“采蝶布庄？去那里做什么。”赵衡重很是不解。
　　“采蝶布庄有爹爹的旧友，也许他们愿意收留我也说不定。”
　　“你——”赵衡重心中又气有难受，“你宁愿去求不相干的人，也不愿意来这里吗？”
　　“二哥，你明知不是的。”
　　“对不起，”赵衡重垂下了双目，一脸痛苦之色。沉默了许久，才微微开口：“他若是来找你，怎么办？”
　　“他自然会来找我的，无论如何他待我还是很好的，但是我却不能再待下去了。二哥，我求你一件事。”
　　“我知道，他若是来了我定然不会将你的行踪告诉他，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吧。”
　　“谢过二哥了，可是这里我想也不能住着了。毕竟你我……”
　　“瑾儿，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从小在这里与我和大哥一起长大，有什么不能住的，这里只有嫂子一个女子，她也没带陪嫁的贴身侍女，你在这里正好可以好好陪陪她，你们也算是有个伴。”
　　绿衣仍是低头不语，赵衡重见了她这般，便说：“你我皆是今日的你我，莫将旧事重提，瑾儿，你安心的居于此处，过些时日你若是愿意，不妨问邱行云讨一份休书，你也能恢复自由身，你愿意在这里呆着也好，不愿也罢，我们自然能将你嫁给一户好人家，平平安安的过下半辈子。可好？”
　　绿衣听他这番言辞，放心了不少，思前想后，若是赵衡重真的能够放下过去，自己住在这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能够这样最好，绿衣谢过二哥了。”
　　赵衡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可是自己无数次的尝试忘却，终究一事无成。他笑着摇头说：“自今日起，不再有什么绿衣了，你仍是当年的厉瑾年，也是我的亲妹子。”
　　“二哥。”绿衣终于笑了出来，甜甜的叫了一声。“二哥还没用饭吧，不如就在瑾儿这里将就一下。”
　　“那是最好不过了。”赵衡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有多害怕绿衣坚持要离开，她能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邱府，也一样能离开千枫山庄。现在，她终于愿意留下了，即时只是自己的妹妹，赵衡重也依旧感谢上苍。
　　皇天后土，只要让瑾儿留在身边，什么代价他赵衡重都愿承受。
　　“二少爷，”一个家丁敲门道，“邱府来人了。”
　　“二哥！”绿衣手中的碗筷一颤。
　　“没事，你来之后没有多少人见过你，哥嫂也都去置办中秋之事了，家中大小事务占时由我管着。你且吃着，我去去就来。”
　　绿衣哪里吃的下，心中既是紧张不已却还有些矛盾着，她知道他会来找她，可仍然不住的激动。心神不宁的绿衣无意识的拿着筷子戳着面前的一碟菜。

　　多情却被无情恼

　　“怎么今天还做了南瓜羹呀。”
　　“没有啊，是南瓜……”绿衣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戳成了一盘散沙的南瓜饼，艰难的吐出一个字：“饼。”抬头对上了赵衡重无奈的眼神。
　　赵衡重也不与她打趣，知道她心中焦急，便说：“邱府的人已经走了。你就放心住在这里吧。”
　　“呼——”绿衣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关悲喜，终究是解脱。绿衣不敢问，究竟是他亲自来了，还是管家，亦或是一个小厮，其实并不重要，总之自己会在这里过上一段平静的日子了。
　　千枫山庄在广陵城是百年望族。位处广陵城的东北脚，北依西赤眉山，东临赤眉河。虽不是繁华之所在，可是有山有水，风水极佳，正是一个有财有运的好地方，风水一事很难说清，至少千枫山庄在此次百年基业，即便是改朝换代依旧毫无影响。西赤眉山上有一座骨塔，据说下面埋着某个圣僧的舍利，现在赵家的祖宗灵位就放在那里。千枫山庄的主建筑就将在山脚下，不同于邱府的零散，千枫山庄的主人们住在一个像四合院一样的院子。千枫山庄的西南角是千枫堂，广陵城但凡有什么盛事，不是在这里举办，就是在这里商讨。整个山庄的东部是南枫林和一片竹林。作为广陵一景的南枫林，每年都有一个月的时间对世人开放游览。相对于南枫林的北枫林，五十年前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在旧址上又种起了一片竹林。竹林与西赤眉山相接之处有一座亭子，柱子上有一副对联“赤眉山南枫林骨塔脚下定今生，生生不忘。忘川河黄泉路三生石旁许来世，世世向寻。”没有横批，亭子的匾额上写了两个字“忆亭”。
　　“忆亭……”
　　忆亭是一个奇异的所在，没有人知道它具体是为了纪念谁，据说是已过世的老太爷的一位情人，这不过是老一辈仆人的说法，老太爷在世时从未提起过。赵衡博小时候大着胆子问过一回，爷爷眼里的哀伤，纵使他当年年幼无知仍然懂了，从此孩子们再调皮也不去触碰那段往事了。从对联看，应当是一个天人永隔的故事，而现在，这个故事也随着老太爷永远的埋在了地底。
　　今生今世才是眼前可追寻的，三生三世不过是一个虚无的梦。
　　“这又是一个情深缘浅的故事。”赵衡博不知何时悄悄的走到了绿衣身后。
　　“情深又怎么会缘浅，大哥，这世上怕只怕情深二字。没有情，缘分再深厚，即便是朝夕相对，又能如何。”
　　“可是有些人偏偏就是傻，一往情深深几许，难道真的多少年都无法淡去吗？这样的情深，不还是被缘分玩弄了。”
　　绿衣的手指划过“三生石”：“有缘无情最是苦，若是如此，来生又有何坚持的必要。”
　　赵衡博却把手放在了“不忘”二字上：“无缘的人最最怕的还是不忘，不是不想忘，却是越这般想法越是事与愿违。”
　　“既然是无缘，便就不该如此为难自己。”绿衣转身意欲离去。
　　“你真就这般无情，你可觉得对得起衡重。”赵衡博愤怒的对着那个背影吼道。
　　绿衣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无情苦，无情伤人害己得不到半点好处，可是偏偏戒不掉无情人，变不成多情种。”
　　这声音仿佛是从云端来，飘入赵衡博的耳中，恰似是九天之上笑看人生的预言。
　　--------------------------------------------------------------------------------------------------------
　　绿衣路过厨房，撇到了赵夫人的身影，便也进了厨房。
　　“嫂子亲自下厨呀。”
　　赵夫人正在摆放一叠点心，看到绿衣来了，便将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迎了上去，说：“不过是做一道点心罢了。什么山珍海味，我还真的做的不怎么样。来，尝一块。”说着递了一块点心到绿衣手里。
　　“是桂花糕呀，二哥倒是很喜欢吃的。”绿衣尝了一口，这味道很熟悉。
　　“是吗。那么衡博呢？我有一次做了一回，兄弟俩竟然抢着吃。我便当做他们都爱吃，所以就经常做一些备着。”
　　“可不是，以前赵伯母在世时最拿手的就是桂花糕，二哥是真喜欢吃，大哥是不挑嘴，有什么就吃什么，兄弟二人都是小孩心境，想一搏母亲的欢心，便总是抢着吃。二十多年的习惯了，现在也当做是纪念母亲的一种方式。绿衣说着说着竟然真的想起了赵老夫人了，眼圈居然有些红了。
　　赵夫人忙岔开话题：“瑾儿倒是说说嫂子这桂花糕做的如何？”
　　绿衣拭拭眼角，微微一笑道：“嫂子做的可以说是尽得张妈的真传。”
　　“你怎么知道？”
　　“赵伯母说过她的手艺是跟张妈学的，嫂子做的跟伯母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瑾儿不猜也知道了。”
　　“是吗。”赵夫人脸色虽还挂着笑，心里却不想笑了，眼前的这个女人让自己笑不出来。
　　“轰——”的一声，不知道哪个厨子起了油锅，赵夫人忙把绿衣往厨房外推：“快出去，一起油锅，衣服呀都得熏得油油腻腻的。”
　　绿衣笑着被赵夫人推出了厨房，回头看继续忙碌的大嫂，想着，这便是自己希望的幸福吧，即便是如此微小。
　　也许正是所求的太过微小，终于连自己也将之遗失了。
　　即便是一盘桂花糕，现在在赵夫人的眼里也是如此刺眼。手里拿着碟子，心中恨恨的有倒将出去的念头，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她曾觉得这是他们三人的世界，在世人看的见得地方，她为他们洗衣做饭，像一个贤妻一样打理丈夫的饮食起居，像一个大嫂一般对小叔子嘘寒问暖。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她在一个错误的人的身上倾注了所有的爱，她能够管得住自己的肉体，却关不上那扇开向歧途的门，来阻止自己在每个失神的瞬间，情丝猛长，像荒野的春草撩拨她的心弦，像贪婪的藤蔓扼断她的喉咙。
　　在这个世界很微妙，每个人都知道既然不能改变什么，也就努力维持它的平衡，没有人越过楚河汉界。如果不出意外，那么他们这种关系能够像驾驶在水势平缓的暗河上，有惊无险。
　　可是今天她怀疑了，是否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她。只有厉瑾年才能够与他们组成一个完整的世界，三个人两两有情，亲情，爱情，友情，全都包括了。这个关系正是像一个三角一样的稳固，直到一个人的骤然而退，另一个人呢，便从此魂不守舍，还有一个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自己的出现根本没有改善这种令人难过的气氛，他们所拥有的过去和记忆是自己做的再好也替代不了的，他们也许拥有未来，可是她已经看到了十年二十年之后的日子也不过是与今天一模一样，这样的重复，有什么记忆可言。
　　赵衡重的爱得不到回应，所以，自己对他这般逾越了的好，自己的丈夫也希望弟弟能够享受到。
　　赵夫人从来都没有将自己看的很重，她只是将自己当做了一个错误的出现。现在却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个错误也算不上，究竟有没有人发现，自己突兀的立在这些复杂的关系中，找不到自己的那把椅子。也许很多年，亦或许不需要很多年，自己待在骨塔里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赵衡博的妻子，又有谁记得，她曾经一心一意的爱着另一个人。

　　焚尽余情，欲火重生

　　“哥，你不该管这件事，也不该这样与瑾儿说。”
　　“我不管？我不管谁管，难道要让爹也亲自过问，你才肯放些心思！哥也知道这是你们俩的事，可是你们一个分不清好歹，一个索性放任自流，你让当哥哥的怎么能袖手旁观。”
　　“哥，这不是我们俩的事”赵衡重的眼睛黯淡的像日出时的星辰，“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不是瑾儿要来到这里，也不是瑾儿要留下来的。这都是我求她这么做的。我答应她将过去的一切放下，从她答应留下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旧事就已经一笔勾销了。”
　　“衡重，”赵衡博怜惜的看着这个唯一的弟弟，“你为什么从来都索求的那么少。”
　　赵衡重无奈的摇摇头，说：“也许我很容易满足吧。”
　　“唉——”赵衡博长长的叹了口气，“你真就这样为了她终生不娶吗？她若知道了怕是也会难过的。”
　　“哥，我不娶妻不是为了瑾儿，不过是没有这个心思，既然不是自己喜欢的人，又为何要生活在一起。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我的事，您别太担心了。如今日日都能见到瑾儿，便是梦中我也能笑的。”
　　赵衡博看着骨塔下的赵衡重，夕阳的余晖打在他半个脸颊上，另一半却埋在阴影里。眼窝是阴影，鼻翼也是阴影，阴影像山一样的压倒在赵衡重的身上。赵衡博无法理解弟弟那种无奈的快乐，只是觉得单薄，这样的赵衡重太过单薄。
　　在赤眉山上看夕阳是一种奇妙的感受，即在枫林之中，亦在夕阳的余晖里，可你偏偏分不清，脸上的红霞是阳光照的，还是红枫映的。有些东西太过相似，谁知道呢……
　　绿衣在千枫山庄不过两日便到了中秋月圆之时，这两天她无一刻不是在思念大小双儿，春意，刘妈这些人，而邱行云却不敢多想。中秋太令人难以控制情绪了。所以绿衣一大早就去了厨房。看着厨房里的人们陆陆续续的忙碌起来，她便也找些事做。山庄里的一些老仆人都是认得厉瑾年的，看到她帮自己的忙，便十分的受宠若惊，都不敢让她沾面粉团子，最后绿衣只好说自己是想给老爷子做一个月饼，非要跟着学，张妈资格老，才大着胆子教了她几手。绿衣一会儿做个豆沙的，一会儿包个鲜肉的，一会儿又换花样要弄个伍仁的。就这样什么都试了两下，也算是作出点模样来。张妈在旁边看着绿衣像模像样的做着月饼不由德夸道：“厉姑娘就是手儿巧啊，才学了没多少时间，就做的这么像模像样，要是谁娶了你做媳妇，真是有福咯。”一会儿又是一张哭脸：“唉——可惜我们二少爷没这个福分。哎，厉姑娘，您既然来了这千枫山庄不如就嫁给二少爷吧，反正你们有过婚约，又是自小相识的，知根知底。不像老太婆我，过了门才知道男人长什么样，要是知道他是这么一个大麻子脸，瘸腿子，还嗜酒如命，打死我也不嫁给他呀。还是老夫人好，肯再让老太婆我回来，否则真不知道哪次那个死鬼酒喝多了，就真把我打死了。哎哟，夫人哪，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奴婢还没好好伺候您呐……”张妈便这样嚎啕大哭起来，绿衣知道张妈的经历。张妈到了三十还没有嫁出去，后来终于有了一个男人肯娶她，乐的整个千枫山庄凡是与张妈有些交情的都出来相送，赵老夫人也像是送自己姐妹一样的给她风风光光的办了婚事。那男人一开始还好，不过是脸上有些大麻子，腿有些瘸，说是当年打仗时留下的。大家都当他是老英雄，想着张妈一个三十岁的老姑娘还能嫁个不是二婚头的，真是不错了，居然还是一个当过兵的，就算现在不干了也是吃着皇粮过日子的，一日三餐，过年的新衣服怕是都不用担心的了。回娘家的时候，其实也就是回千枫山庄，张妈自己家里早没什么近亲了。大家瞧得张妈脸上红扑扑，很是喜气，那时那个男人确实对张妈不错，说起两人的小日子，张妈真是乐的合不拢嘴。可惜好景不长，才过了两个月，张妈就连跑带逃的躲回了千枫山庄，跟老夫人一诉苦，大伙儿才知道那个男人居然酗酒成性，喝的少还知道张妈是自己的老婆，衣服也不脱就往张妈身边一躺，一打呼全是酒气，熏得张妈跑外屋睡去。喝多了抡起扫把就往张妈身上招呼，这三天俩头莫名的挨打，张妈一开始还指望着能够好好与他说说，后来看出来了，这个男人是没救了，难怪那么老了也没讨老婆，张妈终于是明白了，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便宜事儿啊。终于， 趁着他一天打累了，在床上睡死了，张妈跌跌撞撞的逃回了千枫山庄。
　　那些不过是陈年旧事，在绿衣心里不过是一个故事罢了。这世界哪有那么多欢喜冤家，多少人是真正的忍气吞声求得一世平安。但张妈说的一切终究是提醒了绿衣，她不过是想要有一个安逸的生活罢了，难道她真的会天真的以为，一个多年对她念念不忘的男子，能够就这样放下过去？这不过是赵衡重对自己的再一次放纵，绿衣怎能真的忍心做这样一个负心人。她不爱赵衡重，这是连赵衡博也知道的。
　　绿衣不是不懂那些新来的仆人们怪异的目光，自己也不敢随随便便的差遣他们。倒是那些老仆人们都认得她，对她又是恭敬又是慈爱的。可绿衣真正怕面对的却是这些对自己满怀希望的老仆人们，他们以为自己会成为他们期待已久的二夫人，可绿衣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不能忍受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共度余生，所以也不会这样对待赵衡重。这里终究不是自己的归宿呀。
　　今夜的月儿就要圆了，邱公子，你会想到绿衣吗？绿衣今夜将要向千枫山庄辞行。邱公子，此去经年，若是有缘再见，绿衣定做到，定做到。
　　望断红尘千翻覆，焚尽余情，浴火重生。

　　月圆月缺

　　清晨的露水晶莹又沉重，沉甸甸的缀在叶子尖上，也缀在了赵夫人的心头。
　　“夫人，你们女子真是无情啊。”
　　“相公胡说什么呢？”
　　“若不是这样，衡重待瑾儿这么好，瑾儿为什么都不珍惜。”
　　赵夫人的心突然恼了：“待她好又能怎样，待她好就要她回报吗？又不是厉瑾年求衡重待她好的。衡重是死是活还不是自己找的。”
　　“你——”赵衡博难得见到妻子如此得理不饶人。
　　“难道不是吗？说白了，就像做买卖，我又没答应卖给你，你非要给我钱，难不成想要强买强卖呀。”
　　“嘿，这话里的火药味儿，可重的很呀，看来夫人是真的很喜欢瑾儿啊，才没几天就护着她了，连自己的小叔子也不管不顾了。”
　　赵夫人却没这个心思开玩笑，她哪里是在袒护厉瑾年，她不过是在骂自己罢了。
　　“夫人，你们同是女人，我劝没有用，不如你劝劝，让瑾儿嫁过来，她这般名不正言不顺的住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反正全府上下都等着她当这个二夫人，她也无处可去，为什么不能嫁给衡重呢。她自己口口声声说做不了多情人，我看她根本就是被邱行云蒙住了双眼，便再也看不到别的男子的好了。我到不信天下还会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衡重这般一心一意的对待她的人。夫人，你去开解开解她，别让她这么死心眼了。”赵衡博只顾着自己说自己的，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妻子脸上的表情。而赵夫人的脸上却是寒霜拂面的悲凉。
　　赵夫人也是做不了多情人的女子，赵夫人被赵衡重蒙住了双眼，却还要全心全意的伺候一大家子的人。谁来开解她，谁来劝慰她，她要怎样才能发放下。
　　“我不去。”
　　“嗯？”赵衡博再一次被自己的妻子惊呆了。赵夫人很少忤逆丈夫的意思，能顺着就顺着，不能顺着也是好好的说。这次却拒绝的干脆而冰凉。
　　“这是他们俩的事，外人根本干涉不进。他们若是真心想要在一起，根本不用人劝，若是有人铁了心了，不在一起，任你是月老还是红娘，也只是管的了一时管不了一世。所以相公，这件事，我们还是少管了。衡重是个大人，我看着厉瑾年姑娘也是知书达理的人。他们知道自己想怎么样。”
　　“夫人说的好似也有些许道理，可是为夫的却不这么认为，这嘴上功夫我不如你，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试试，这二人到底能坚持到怎样的程度。更何况在这广陵城还没有我赵衡博办不成的事，更何况是这小小的千枫山庄。”
　　“相公，这样怕是不好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又何必这么在意呢？”
　　“呵呵。你这话说得与衡重很是相似啊。哈——”
　　再次想到丈夫最后那胜券在握的一笑，赵夫人的手一颤，一滴露珠落在了她的手上，凉凉的，却凉不过她那即将停止跳动的心。她记得自己昨天听到丈夫讲这句话时她也是现在这般心情。
　　他是另有坚持的原因，自己竟然真的以为一个男人可以大度到那种程度。
　　赵衡博认定的事总是用尽方法将它达成，这个赵夫人是深有体会的。现在……她不敢多想。
　　清晨的一阵风吹来，叶子将露水抖落，在千枫山庄里无疑是下了一场小雨。亦是这样的清晨，两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赵衡重。赵夫人出嫁的当天，根本没有与自己的丈夫说上一句话，只知道自己带着红盖头在婚床上坐了大半夜，等到赵衡博醉醺醺的进来掀了盖头，便倒在了床上怎么叫也起不来了。第二日，变成了赵夫人的她在清晨的第一声雨声中醒来，步出房门，便看到立于庭中的男子，一身一脸的细细的水泽。
　　“下雨了，你怎么不躲躲？”那时她初为人妇，却还是那般的怯怯的，半个身子掩在了回廊的柱子后头。那男子会过头向他微微一笑：“这不是雨，不过是枫树上的露水罢了。”
　　他向她笑着，被露水洗净了雾气后，阳光轻易的穿透空气，照在他的脸上。那些水泽泛出光来。在她眼里竟然是神圣的。如果他是天庭的接引者，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伸出手去。可是她却听到。
　　“嫂子。”
　　原来是小叔，她只能苦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初为人妇的第一天，她就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赵衡重是她来到千枫山庄后除了丫鬟老妈子，第一个与她说话的人，也是她往后生命里的唯一。
　　事隔两年，她依旧记得，那一日他带着神圣的光，将她引入了无间阿鼻。
　　-----------------------------------------------------------------------------------------------------------------
　　月儿终于升上了中空，千枫山庄的庭院里摆起了赏月的家宴。月亮明晃晃的，照在手中的酒杯里，却是碎的。绿衣很怀念。
　　“媳妇先敬爹一杯，今年中秋呀，终于是一家人都聚在一起了。”赵夫人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可不是，”赵老爷子眉开眼笑，“去年衡博在外地，前年衡重也不在，你嫁过来后，还没有好好的过上一个中秋。今天不仅衡博衡重都在了，瑾儿也回来了。瑾儿，这么多年可过的还好。”赵老爷子身子不好，绿衣来之后只匆匆见了一面，也没有过多的详谈。
　　“伯父，多亏了千枫山庄当年的帮忙，瑾儿这几年过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当年老厉也就这么一个心愿，希望我能够好好照顾你。可我平日里以为自己有钱有势，没想到。哎——都说书到用时方恨少，其实这世上用时方恨少的东西多了去了。最终还不是要——”
　　“爹，这样的好日子，提这些做什么，现在瑾儿能住在这里，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您还不是一样完成了当年对厉叔的承诺。”赵衡重及时打断了老爷子的话，老爷子才猛然惊醒，差一点说漏了嘴。忙赔笑道：“可不是，老厉要是能看的到，现在一定很开心啊。瑾儿，这么多年没有住在赵伯父这里，现在可还习惯？”
　　“嫂子照顾的很好，就像好多年前一样，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样的景致。瑾儿住的很习惯，就像自己的家一样。”
　　“我就说嘛，我这儿媳妇最是心灵手巧了。老婆子走了，家里没个女人，想想那段日子，嘿——”老爷子说起那些，兄弟俩都笑了起来。
　　“就是啊，大嫂来了之后，这里才有个家的样子，这两年是真的麻烦大嫂了。”赵衡重说罢，便敬了赵夫人一杯酒。
　　“我家夫人可真是辛苦了，来来来，我也敬夫人一杯。”
　　“相公。”赵夫人嗔了他一眼。
　　“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夫人嫁过来后没见着人家做少□福气像，倒是脸呀瘦了。”
　　“是吗！”老爷子也来凑热闹，“我看看，唔，还真是瘦了不少。”
　　“爹，您也来取笑儿媳妇。”
　　“衡博呀，你说说，我老婆子当年也是一个人打理家事，怎么没有瘦，反而胖了呢？”老爷子问了个很是纳闷的问题。
　　“爹，娘嫁过来时可是带了两个丫头一个老妈子的。可不像我家夫人，一个人又要打理我们的饮食起居，又要管账管开支，又要管这么多下人，每年南枫林的事不也是她张罗着，她一个女人怎么忙得过来。”
　　“也是，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让人说我们亏待媳妇吧。啊，衡博衡重你们说呢。”老爷子倒是真的考虑起了这个问题。
　　“这还不简单，”赵衡博心中有了计较，“让瑾儿过门不就行了，反正也是自小的婚约。再说了瑾儿现在就像是爹的半个女儿，咱们还省了一笔彩礼呢。”
　　“这可是一个好主意，瑾儿倒是听你一句话。我们衡重这么多年，是个人都看出他想什么了，他可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不知道你这女娃子心里打了什么小九九。”
　　绿衣脸早就憋通红，赵老爷子以为她是害羞，还想调侃两句。却听到绿衣像蚊子一般的声音。
　　“瑾儿，瑾儿明天就要离开了，今日也是向大家辞行的。”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丫头，胡说什么呐，刚刚还说在这儿住的好好的，说像自己的家一样，怎么说走就走呀。”老爷子颇为不满的说。
　　绿衣的头像是千斤重一般抬不起来:“伯父，瑾儿已经嫁人了，这次是离家出走。”
　　“什么！夫家对你不好吗！”老爷子一听就急了。
　　绿衣没想到老爷子居然说这样的话，心中感动的无以复加，竟然红了眼圈。老爷子一看更加认定是绿衣遭恶婆婆的虐待了，忙说：“瑾儿不哭，瑾儿不哭，是不是婆婆尖酸刻薄？还是你丈夫跟张妈的男人一样，酗酒成性？要是敢欺负咱们的瑾儿，老头子我第一个跟他过不去，这广陵城敢随随便便动我的人还真就没几个呢。”老爷子年轻时是个二世祖，后来娶了媳妇才收敛一些，可是跟着江湖人学来的痞子气是再多的墨水也洗不干净的。
　　“爹，瑾儿是嫁给了邱家了。”赵衡博忙向老爷子解释清楚。
　　“哦？行云那小子啊，他人不坏呀。”老爷子很喜欢邱行云，跟邱家也有些交情，没想过邱家会待媳妇不好。
　　“爹，是这样的。”赵衡博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老爷子，老爷子才算是明白了缘由，也不再乱说话了。老爷子沉吟了一阵，认真的看着绿衣，说：“瑾儿，伯父有两句话要说。第一，你毕竟是邱家的人，你对行云是真有心，可行云也不一定真的不在乎你，你可知道，你来的那日广陵城最大的事件就是邱记停止了囤积粮食，我看他并非完全对你不闻不问。第二，你若是真的与他过不下去了，伯父就正儿八经的跟他谈谈，让他一纸休书，还你个自由身。你是嫁给衡重也好，不嫁给衡重也好，现在这样像蜘蛛丝般的吊着毕竟不妥。这是伯父的想法，过来人毕竟想的多一些，年轻时呀也是做了不少荒唐事的，现在想想，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当时却是要寻死觅活的。即便当时静下心来想一想，也都不是什么大事，踏踏实实好好的过日子才是真的。瑾儿，你说是不是？”
　　绿衣点点头，不知是点给谁看的，她只听进去了一句话，“行云也不一定真的不在乎”。若是真的该多好。
　　“瑾儿，你明天真的还是要走吗？”赵衡博看着赵衡重惨白的脸色，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问。
　　“我……我去朋友那里呆两天，想明白了也许就回来。这里我静不下心。”这话是真的，她真的想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去一个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地地方，用自己的脑子想一想，也许一两天她就能平静的明白自己究竟想要如何。
　　“瑾儿。”赵衡重哀求的唤了一声。绿衣匆匆撇过他的双眼，若坠入冰窖。
　　“瑾儿有些累了，伯父，瑾儿先回房睡了。”绿衣的声音颤抖着，像是求救。
　　“哎，你去吧好好想想。”
　　绿衣匆忙的站起来，提着裙子拂了拂身子，跑似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绿衣不敢看任何一个人的表情，因为赵衡重眼中的悲伤竟然让她感受到了切肤之痛。她这一生终究是负了他，就连诺言也无法兑现，她却没有办法偿还。
　　月亮，今夜你为什么这么圆，这么亮？只是为了让我看清自己的残忍，与他的悲伤。
　　邱府里无所谓今日是中秋或者不是中秋，老爷子知道绿衣的离开，一气之下回了山上，全府上下，一半的人出了城去找绿衣了。邱行云有时候在府里，有时候去城郊晃，希望能遇上。他是会做生意，却不是会捉捕罪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的没有消息，他终究也是手足无措的。
　　黄昏，几个生意上的朋友约了喝酒，也没有喝多久，月亮还没升上中空，便一个个回家急着陪老婆孩子了，邱行云一个人便端着个酒瓶在街上闲逛。广陵城的东大街上正挂满了花灯，这照理是元宵的节目，商家却锱铢必较的赚银子。现在的广陵城已经没有了前几天闹饥荒的惨象，邱记开仓放粮，平价出售。广陵城的百姓，日子过得比周围随便哪个城里的都好。邱行云看着这一街的繁华，想：绿衣，我都照你说的做了，甚至做得更好，你知不知道。
　　晃着晃着，邱行云习惯的晃到了城门外，沿着城外的官道，走上一顿饭的时间有一家酒肆，三教九流，来往的脚夫，都喜欢在那里歇歇脚。邱行云每日都路过那里，再停停走走，晃上一个时辰，又再走回来，却没有坐下过。今日因为喝了点酒，走的慢些，到时已经走了快半个时辰。这一夜没有什么人，这是团圆的好预兆，邱行云找了一个沿街的位子坐下，要了两副碗筷，一叠花生米，七八壶酒。清冽的酒倒入对面的酒杯，月亮明晃晃的，照那个酒杯里，却是碎的。邱行云很怀念。
　　“绿衣，我且当你坐在这里。”
　　他捡起一粒花生，送入口中，嚼了两下摇摇头，抓起一壶酒，倒入口中。
　　中秋的夜，嫦娥点亮了广寒宫所有的灯，苍白的亮光，全是醉和寂寞。
　　绿衣愣愣的坐在窗前，看着茶几上一片月光，她想要去触摸，便会浮在她的手上。就这样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那片月光被一个黑影挡住，绿衣当做不知，心却跳的飞快。
　　“真的要走？”赵衡重的声音平和的像是问“吃的好吗？”
　　绿衣压抑许久的泪，却被这句话催了出来。绿衣很少哭，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哭的梨花带雨。只是两行清泪挂在腮旁，肩膀不住的抽搐。绿衣想要开口说话，却怎么也说不清。
　　“我知道，你没有对不起我。”
　　绿衣心中惊讶，他竟然知道自己想什么。
　　“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想的不周全。还是太天真了。若是要走，便走吧，只是不知道是否能够平安。瑾儿，你到底要去哪里，告诉我好不好。”着竟是他最后的索求吗。
　　“也不去哪里，只是随便走走，也许就在小旅馆里住上几天，想想明白而已。”
　　“嗯，这样也好，那么我明天就不送你了，若是放下了，也许我们还能再见。”
　　赵衡重的话让绿衣听的害怕。她抬头看着他，他的嘴角笑着。
　　二哥，为什么你总是站在我背后，承受所有的痛。

　　一别如斯，道旁杨柳依依

　　绿衣想着明天就要走了，是不是该理理东西，环顾四周，竟然没有一样是自己的，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是赵夫人的。
　　竟是真的孑然一身了，这算不算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不，自己有的似乎只是牵挂。
　　绿衣洗漱准备睡觉，总觉得屋子里有些不一样。
　　“小元，”小元是伺候她的丫鬟，“今天点的是什么香呀。”
　　“小元不知道，是大少爷给的，说是很名贵，明日小姐要走了，想让小姐睡个好觉。”
　　绿衣点点头，心中很是感激。自己今日一定让大哥很生气，大哥竟然还这般为自己着想。
　　这一夜绿衣睡的比平时都好，甚至没有做梦。正睡得迷迷糊糊，却感觉床晃了起来，明明感觉很明显，可是就是醒不来，突然，闻到了一股极为刺鼻的味道，终于惊醒。 一睁眼看到床顶的帐幔，心中一凉，这不是自己的房间。她没有睡在自己的房间，可是更糟糕的是她睡在了赵衡重的旁边。
　　“大嫂？”绿衣这才发现一脸焦急的赵夫人，“刚才是你？”
　　“衡博给你们下了迷香，想要……不说了，我刚刚给你闻了解药，所以你醒了，我把迷香拿走了但是衡重一时还醒不过来，你乘这些时间，快离开。我将东西都给你打包好了。”
　　绿衣明白发生了什么，心下黯然，大哥竟然下了这般的决心。突然又心中一惊。
　　“嫂子，若是让大哥知道了，你怎么办？”
　　“你还管我呢，”赵夫人顿时为自己的私心感到抱歉，“我是他妻子，他不会对我怎样，再说是他有错在先，若是他真的怪罪我，我不还有老爷子撑腰的嘛，你快走吧。”
　　绿衣来不及细想，只向她郑重的点了点头，表示感谢，便遁入了夜色中。
　　回廊的深处步出了一个人影。
　　-----------------------------------------------------------------
　　绿衣想也没想便向城外走去，到了城门口天才微亮，刚刚开了城门。绿衣抬头看天，太阳与月亮，一个东一个西。太阳带来的朝霞如此绚丽，还有谁记得昨夜为圆月的敬仰。
　　绿衣沿着官道慢慢的走着，大约小半个时辰，看到了一家酒肆。酒肆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喝醉了的人趴在桌子上，小二百无聊赖的喝着茶。绿衣摸摸包裹，嫂子给包了不少银子，便打算坐下用个早饭。
　　待走近了，绿衣的身子不由得一颤。
　　---------------------------------------------------------------------------
　　邱行云迷迷糊糊的醒来，看到绿衣坐在对面，于是又趴下继续睡。
　　绿衣扑哧一笑，邱行云才闹明白，竟然不是做梦。“真的是你，绿衣？你怎么来了？这两天你在哪里？”
　　刚刚坐在桌边，绿衣已经想好了答案：“绿衣去了广夏城，住在爹爹的老朋友那里，现在想回来了，可以吗？”
　　邱行云无意多问，只是握着绿衣的手说：“回来就好。”
　　绿衣看着面前的酒杯：“爷这一夜和谁喝酒呢？”
　　“你。”
　　绿衣心底漾起了暖意。
　　绿衣扶起还有些摇晃的邱行云。
　　“我们回家吧。”
　　------------------------------------------------------------------------------------
　　回到了邱府，服侍邱行云洗了脸，喝了醒酒汤。因为吹了一晚的凉风，绿衣还是劝他躺下睡觉了。邱行云很乖得看着绿衣做一件一件的事，很乖得听绿衣说的一句一句的话，却任性的只肯握着她的手才去睡觉。绿衣便坐在床边，手放在被窝里，有着他握。
　　邱行云感觉很安心，便很快的睡着了，梦里好像还在说着什么。绿衣凑到他的嘴边，原来是“不要走，不要走。”绿衣把额角轻轻的靠在邱行云的额头上，想，生活似乎就这样重新开始了。
　　------------------------------------------------------------------------------------
　　痴闲笑书的废话：
　　如果只是单纯的一个故事，文章到这里似乎就可以结束了，结局平淡也无所谓悲喜。如果这样的话，迷香这一段情节似乎不是很有作用，其实这本来就是一个不具有推动性的情节，虽然和后面的情节有关，但是它的不存在也不会影响故事的发展。确切的说，这一段是用来塑造赵夫人这个角色的。赵夫人自始至终没有姓名，一来是笑书懒得起名字，再者是因为，她的身份比她叫什么重要的多，既然是短篇小说，那么有些名字可有可无的人名就不太在意。不过也许会发现貌似每个丫鬟都有名字，那是因为那个不动脑子。
　　当然故事没有就这样结束，笑书塑造的人物并不是这么简单，性格决定了命运，所以即便之后的情节很狗血，但是仍是按照笑书的意志，按照人物必经的命运来写的。
　　关于人物，笑书没有喜欢哪个或不喜欢哪个。恨邱行云的大有人在，可是赵衡重我也不是按照完美的样子塑造的，他有一种“怯”的性格在内。绿衣的命运与她莫名的坚持有观。宁缘不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她就像一个背景一样，她的作用就像《寂寞空庭春欲晚》里的纳兰容若，当然我不能这样将自己的东西与匪我思存的相比，只是希望用这种比较解释清我的意思。
　　赵夫人是个很奇妙的存在，笑书塑造她的初衷是觉得让绿衣一出城门就碰上赵衡重太没有悬念了，所以这个可有可无的人就横空出世了。她就像西游记里的女儿国国王一样，没有她故事依旧，既然有了她便好好的存在，所以笑书给了她不少的篇幅。不过之后不出意外便不再有她的戏份，因为她的结局我并不关心，所有一切都将是性格使然。
　　之所以在这里写了这些，是因为一来之前的情节都在平稳的发展，当然除了流产这一段。而之后的情节也许会有些措手不及。再者，之后一些可能虐心加狗血，希望大家包涵。

　　秋风吹梦好事来，却是无痕暗祸兆

　　绿衣就这样回来了，无声无息，亦没有征兆。生活骤然恢复了正常，除了邱行云，没有一个人觉得适应的。邱行云开始频繁出入柳漾阁，甚至将大部分的工作搬到了柳漾阁来做。有时候与绿衣一起查账，一人坐在桌子的一边，抬头就能看到绿衣专注的样子。有时候觉得很好看，有时候却又很气恼，她居然不像自己那样会为他分心。他便逗她，“绿衣，我渴了。”绿衣便小跑着给他泡茶。一会儿“绿衣，我有点饿了。”绿衣便跑去厨房，给他拿点心。又一会儿“绿衣，好冷啊。”绿衣便跑到卧室，拿出很久以前就做好了没给他的大氅，为他披上。这样无聊的游戏，这二人却玩的乐此不疲，竟然玩了将近两个月，都不厌倦。
　　十月的一天，一样的日子里，俩人相对而坐。邱行云偷偷的看了一眼绿衣，发现她正在神游天外。
　　“嗯哼，绿衣？”
　　“啊？”绿衣才回过神来。
　　“我饿了。”邱行云嘴上随意的说着，眼睛却紧紧的盯着绿衣的表情。
　　“哦。”绿衣想也没想，就站了起来。没成想竟是一阵晕眩，又重重的跌坐在了椅子上。
　　邱行云忙跑过去扶住绿衣，伸手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的痕迹。“怎么了？”邱行云眉头担心成一个川字。
　　“好像有一些头晕。”
　　“怎么会的？”
　　“不知道， ” 绿衣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最近好吃好睡的，也没有着凉，但总会有些头晕，恶心,“应该没事吧。”
　　“越是这样，越让人担心，你坐在这里别动，我去叫李大夫。”邱行云说着就跑了出去。
　　“哎——爷您不是饿吗？”
　　邱行云回头看了她一眼，一笑：“饿不死我。”
　　绿衣看着他风风火火，没头没脑的样子，不由得心中一暖。
　　李大夫把了把脉，脸上居然有了抑制不住的笑容。绿衣和邱行云都心中一动。
　　“夫人，最近是不是常常恶心，想吐又吐不出？”
　　“是啊，”绿衣羞红了脸，“大夫的意思是？”
　　“恭喜少奶奶，恭喜少爷，这是喜脉啊，少奶奶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啦。”
　　“真的？真是这样。”邱行云一把抱住绿衣，说，“我们有孩子啦。绿衣，我们有孩子啦。”
　　之前也是有过孩子的，只是那个孩子并没有在父母的祝福下出现，而这个却真真实实是彼此期待的。绿衣的身子很是不好，邱行云已经没有指望她还能怀上，他也许还能向远方亲戚过继一个孩子，反正不是绿衣的孩子，是谁生的又有什么不同。现在，他邱行云在终于结束了自己很久以来对绿衣感情的疑惑，而这个时候又得到了这样的消息，无疑是天大的喜讯。
　　“李大夫，这个月就给你涨工钱。”邱行云现在看李大夫都像是看到了牡丹花一样的美，是这个人给他带来的这样的好消息，似乎就算是倾家荡产也要好好报答。
　　“胡闹。”绿衣轻声的嗔怪了他一声，低下了 头。
　　“嗯？你是说不要给李大夫涨工钱？”李大夫一听这话，刚刚还笑得春光灿烂的脸顿时僵住了，说好也不是，说不好也不是。
　　“不，绿衣不是这个意思。”绿衣的头低的更低了。
　　“那是什么意思？”邱行云想了想，笑了“这有什么可害羞的。你我是夫妻，有个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有这一个，也许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李大夫，你就等着涨工钱吧。”
　　绿衣听他这么说，羞得脸红到了耳根，头低的都快埋到了邱行云的怀里。心中却有着涨涨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幸福。
　　他在乎这个孩子，他在乎这个孩子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孩子是邱家的继承人，也是因为，这个孩子是他们彼此的。所以他亦是在乎她的，他甚至希望能够与她儿孙满堂。无论绿衣的身体能否做到，至少说明邱行云心中，她是他的夫人，是他的另一半，不再只是当年那个为了腹中胎儿而无奈娶来的无关紧要的女子。维系他们关系的不再是有目的的，现在他们坐在一起朝夕相对，是因为，他们相爱。
　　绿衣心中这么想着，喜悦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柔情。
　　大小双儿得到消息后的喜悦甚至不比邱行云少。这两天邱行云总是待在 柳漾阁，姐妹俩就很识相的早早起床把事儿做好，然后躲到别的丫鬟那里。虽然心中很想和他们的少奶奶多呆一会，可仍然觉得应该把时间和空间让给绿衣和邱行云。现在少奶奶怀孕了，他们终于有了不躲开的理由，更是加倍的服侍绿衣，就连穿衣吃饭这等简单的事情，也要争着为绿衣提供方便。其实人多不一定好办事，比如吃饭，自己想吃什么就夹什么，现在非得告诉姐妹俩，然后姐妹俩为她夹道碗里，才有的吃。麻烦虽然麻烦了一点，绿衣仍然承认这是十分幸福的事。
　　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当一切步入了完美，那么也许不幸也将出现。
　　一日，邱行云来到邱记酒家视察，正看到赵衡博带着几个丫鬟小厮在用餐，便迎了上去。
　　“赵大哥，好久不见了，自从上次的五大商会后，很少见到赵大哥出门呀。老爷子和二哥可好？”这虽然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客套话，可是若是连客套话都不说了，那么以后生意也不用做了。
　　“可不是，很久没有见到啦，谢谢关心，家人一切都好。邱贤弟你呢，弟妹好不好。”赵衡博看似语气和善，可是意味却不甚明了。邱行云并不是很明白，想来也许上次绿衣出走时，向千枫山庄打听过，赵衡博才会关心起绿衣来了。看来他是以为自己待绿衣不好，所以即便是碰巧遇上了也要冲他两句才好。
　　“呵呵，贱内很好，现在有了身孕，我让她多在家里呆着。”
　　“是吗？是你的孩子？”赵衡博的语气让所有人起了一层寒意。

　　昔日芙蓉花，今日断肠草

　　“赵大哥，”邱行云面如寒霜，“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也没什么意思，只不过两个月前，弟妹曾在我千枫山庄住过一段时间。衡重与弟妹是自小青梅竹马的交情，还有过婚约。那几日难免有孤男寡女的时候，难保不出什么事啊。”
　　邱行云心中一惊，婚约？绿衣只说他们是世交，并没有提过什么婚约，难道真的是有难以开口的事？
　　“赵大哥，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没有真凭实据，这话说得可是不负责任。”邱行云心中不安，面色上却尽量保持平静。
　　“这可不是我随便说的，小元，说说厉小姐走的那天是什么情况。”说罢，从一群小厮里走出了一个个子比谁都小巧的人儿，近看才发现是个女孩子穿了男装混在人群里。
　　“大少爷，邱公子，那天半夜，小元起床想看看厉小姐睡的可好，却发现没了人影。想着小姐不会大半夜的就走了吧，所以想要告诉大少爷。可是在路过二少爷的房间时，却看到厉小姐拿着一个包袱，衣衫不整的跑了出来。”
　　“真的？”赵衡博挑着眉头问了一次。
　　“小元不敢胡说，小元只看到这些，其他的小元不知道的绝不敢添油加醋。”小姑娘诚惶诚恐倒是让邱行云不得不信了。
　　邱行云依旧面无表情，可是煞白的脸色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惶恐。“赵大哥，小元说的也没有什么，我回去会好好问清楚，赵大哥就不必为我担心了。”说罢便转身作势要离去。
　　“邱贤弟请留步，有些事还是希望邱贤弟能够明白。”
　　邱行云不想听，却又不能显得自己逃避。便硬生生的转过了身子。“什么事，赵大哥请讲。”
　　“邱贤弟，当年厉大伯的案子你可还记得？”
　　“行云是经商的，对官场上的事并不在意。”
　　“当年牵扯到了许多人，不少官员的家眷根本就是充军，做了军妓。”赵衡博轻巧的说着，可在邱行云的心中却是重重的一捶。邱行云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直直的看着赵衡博，赵衡博也看着邱行云，他现在的表情赵衡博很满意，他继续说。
　　“当时来到这里办案的官员听过衡重的琴声，回京后就禀报了皇上，说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想来当年的广陵散也就是这般水平。果然不出所料，不过三天，衡重就被招去京城面圣，此事你可有耳闻。”
　　“当然，此等大事也算是我广陵城的荣幸了，不过后来似乎也是不了了之了。”邱行云不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便符合两句。
　　“衡重的琴声想必邱贤弟是领教过的，当时皇上听了龙颜大悦，想要赐他黄金万两，再封个一官半职。我们赵家从来都是经商的，若是有一个人在官场上混，生意会好做很多，甚至能够给宫里供货，所以家里都希望他能有个好的差事。”
　　“这不很好。”
　　“是啊，这不是很好？可惜我那个傻弟弟硬是不要，只向皇帝要了一个请求。你可知是什么？”赵衡博挑着眉看着邱行云，眼底的嘲笑不言而喻。
　　“与绿衣有关？”邱行云终于听出了一些端倪。
　　“他请求皇上赦免厉大伯无罪。”
　　“什么！”邱行云虽然知道这一定与绿衣有光，却没想道他赵衡重居然敢这样。当时案子已经判下来了，若是让皇上赦免任何一个人都无疑是向天下人昭告皇上有罪，这赵衡重敢提如此无礼的要求，分明就是找死。
　　“皇上自然是龙颜大怒，差一点就要将他关入天牢，这分明就是戏弄天子。后来还是两个与家父有些来往的官员好说歹说才平息此事。皇上答应了衡重一件事，却又没有达成，最终衡重答应让步希望皇上放了瑾儿。衡重虽然说不上是漫天要价，可皇上还是心有芥蒂，只是让瑾儿不用去充军，来到了这锦韵楼。可以说瑾儿有今天，万全是衡重的功劳。”
　　邱行云冷哼一声：“赵大哥与我说这些是什么缘由？难道让我休了绿衣，好让她和赵衡重在一起吗？”
　　“休不休瑾儿，我不会逼你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衡重对瑾儿的心比你不只千倍万倍，他为瑾儿做的一切你这一辈子都做不到。瑾儿在千枫山庄就是半个小姐，这里所有的人都认定了她就是二夫人，即便她家道中落，即便她流落风尘，在千枫山庄上上下下心里，她就是这个家的一部分。可她嫁到了你们邱家，邱家是怎么对待她的，竟然让她这样承受不起。所以瑾儿根本就不应该属于你，她应该是衡重的，无论有没有婚约她都应该是衡重的。”
　　邱行云一个人呆呆的坐在书案前，想了很久，虽然不相信绿衣会做出这样的事，可是赵衡博说的话字字在理，自己能够为绿衣付出什么？绿衣过去的岁月里都是赵衡重的影子，即便是她现在的生活也是赵衡重为她争取的。他们之间有婚约，绿衣却没有告诉自己，这说明她心中还有赵衡重，甚至觉得这是有违夫妻间的道德的事。邱行云甚至记起了五大商会时，绿衣那样的不敢面对赵衡重，这是不是说明她心中对赵衡重有着深深的愧疚。这次更是，离开了邱府就去了千枫山庄，难道千枫山庄在她心中就像是娘家一样吗？
　　还是问问绿衣吧，自己怎么能偏听偏信，毕竟她才是自己妻子。
　　邱行云拿起桌上的账本，走向柳漾阁。
　　绿衣感觉到了邱行云今天的不对头，他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偶尔看看自己，眼神也是严肃而冷漠的。她仔细想想并不觉得这两日有发生什么让他不愉快的事，便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是过一会儿她仍然觉得不对，想想若是邱行云生意上的事，不如问问，与他分担一些也是好的。
　　“爷，今天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邱行云冷冷的问。
　　“绿衣想不出，但是爷的心情写在脸上，分明有什么不愉快。”
　　“好，”邱行云放下了手中的账本，想了想，直面绿衣，正襟危坐，“绿衣，我问你，那几日你究竟在哪里？”
　　“爷说的是哪几日？”绿衣不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想想到最后那件意外，心中有些胆怯。
　　“就是中秋那几天。”
　　“绿衣，绿衣在爹爹的朋友家。”绿衣看了一眼邱行云又将眼神移开了。
　　“是啊，你爹爹的这位朋友是不是姓赵？住在广陵城的千枫山庄之内？”
　　“爷，怎么知道的？”绿衣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昨夜星辰昨夜风

　　“那么说，是真的。为什么不告诉我。”邱行云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
　　“我……”绿衣不知如何解释。
　　“因为你与赵衡重有过婚约。”邱行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将背影对着绿衣。
　　绿衣心中一惊，这事他怎么知道的，可又不能否认：“是有过婚约，可是……”
　　“最后一天的夜里，你在他的房间里，你否认吗？”
　　“谁说的！”
　　“是真的吗？”邱行云最后一次压抑自己的怒气。
　　绿衣不说话，她亦无话可说，难道否认吗？
　　邱行云紧握的拳头，在手心划出了深深的印记，他在等绿衣开口，可终究没有等到。
　　“那么是真的咯？”
　　“爷， 不是爷想的那样。”
　　“赵衡重为你争取了不用充军的机会，你怎样报答他都不过分是吗？现在两清了，所以回来了？”邱行云转过身看向绿衣，眼里的火灼伤了绿衣的眼睛。
　　“什么？爷在说什么，绿衣不知道。”绿衣一脸的迷茫与悲伤。
　　“他，赵衡重为了你放弃了升官发财的机会，只是为了让你不用充军当军妓，所以，你的贞洁根本就属于他，对不对。”
　　绿衣跌坐在椅子上，抱着头哭泣道：“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
　　邱行云看绿衣神色不对：“怎么，你不知道？”
　　绿衣无声的摇着头。
　　“那么，你们……”
　　“绿衣若说什么都没有，爷，信吗？”绿衣用愤怒的眼神看着他，打断他的话，语气强烈。
　　邱行云也只是无声，绿衣承认了那一夜是在赵衡重的房里，自己又如何劝服自己相信她。
　　“连这个孩子，爷也怀疑吗？”绿衣的声音里满是痛苦的哀求。
　　“这，很难说清。”邱行云拿起桌上的账本，向门外走去。他的背影挡住了绿衣面前夕阳西下时唯一的一道光束。
　　这一夜注定无眠，邱行云呆呆的看着头顶的帐幔，想着绿衣的每一句话，究竟是真是假，他无法辨别。赵衡重的重要，他今天终于领教了，赵衡重对她的心，他邱行云自认为不必他差多少，可能够为绿衣做的，自己机会太少。邱行云闭上眼，眼睛竟然流下了泪水。
　　夜静的像末日，绿衣也默默的想着邱行云。也许是被子太厚了吧，她总觉得呼吸都是很困难的。
　　有整整一个月，邱行云开始不再出现，绿衣也不去找他，她心里想着将孩子好好的生下来，这也许是唯一证明自己的方法，无论如何孩子是没有理由受罪的。大小双儿看不下去便劝她。
　　“少奶奶，去和少爷解释清楚不就行了，你不在的那两天少爷有多着急，您是不知道，我看着呀就两天，少爷就瘦了一圈。”大双儿劝道。
　　“可不是，”小双儿也凑了过来，“少爷听说少奶奶出了城，天天在那里转悠，又不敢走远，怕有你的消息。少爷从没对谁上过心，就是当年的表小姐，我也没瞧着有那么难过。”
　　“可他……可他不信我。”绿衣低声的说。
　　“少奶奶，是个明眼人都知道您不会这么做的，少爷只是在气头上，您也没耐心好好的解释，让他信什么呀。再说了，少爷这么生气还不是因为心里有您。听我一句，找个机会，好好做两个小菜，解释清楚。”
　　“真的吗？”大双儿的话绿衣总是信的，心中顿时生出了点希望。
　　“当然是真的，您试了不就知道了。”小双儿笑着扶着绿衣的肩膀。
　　绿衣看着小双儿的笑脸，也有些期待。
　　“少奶奶。”李大夫在门外轻轻的叫道。
　　“快请进，李大夫又来啦。”绿衣心情有一些好起来，脸上便也有些笑容。
　　从十天前绿衣小小的咳嗽了一次，李大夫来过一次后就来的比较频繁，说是怀孕期间小毛小病都是大事。绿衣也没太在意。
　　李大夫又是为她把了把脉，笑着说：“少奶奶现在的身体比过去好多了，才几天就恢复的那么好。”
　　“李大夫，我看是你太过紧张了吧，这点小毛病，看不看都不要紧啊。我们家少奶奶身体是不好，却还没有那么弱呢。”
　　“小双儿。”大双儿制止了小双儿的胡言乱语。
　　“没事儿，少奶奶身体好才是真的。”李大夫笑笑，又说：“少奶奶，明天我就不专程来了， 既然这样，今天不妨就帮您检查一下怀孕的情况，看看好不好。怎么样？”
　　“好，这样就麻烦李大夫了。”绿衣欢喜的躺在了床上。这几天唯一让自己还能有些愉快的，也就是这个孩子了。
　　李大夫一边为绿衣检查，绿衣也就看着他的脸色，只是看着看着觉得李大夫的神色不很好，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样子。
　　“怎么了，李大夫，是不是孩子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绿衣担心的问。
　　“哦，”李大夫惊了一下，忙把脸上的神情收起来，又堆出了一些笑，“不，没事，少奶奶放心，这次的病没有影响到腹中的胎儿。”
　　“是吗，谢谢李大夫了。”绿衣放下了心。
　　李大夫一走，绿衣就坐起身来，想想做些什么菜给邱行云。她想今晚就与他解释清楚，若是再多过两天，也许就没那个勇气了。
　　“大双儿，你说我今天做什么菜好呢？”
　　大双儿随便报了两个菜名，很是心不在焉。绿衣奇怪的抬头看着她，问：“怎么了？”
　　“少奶奶，您觉不觉得李大夫今天的神色很奇怪。”
　　“嗯，是有一些，但是他说没事，想来就没事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还是知道的。别想了，快给我想想晚上做些什么菜吧。”
　　“哦，好。”大双儿犹犹豫豫的撤回自己的目光。-
　　-----------------------------------------
　　绿衣很早就在厨房里忙起来了，做了不少菜，心里慢慢的憧憬，看着自己做的菜，想起很久以前邱行云夸过她的厨艺不错，便很期待今夜的破冰之旅。
　　估计邱行云应该回家了，绿衣忐忐忑忑的提着食盒走到了邱行云的书房之外。正要敲门，里面却传来谈话的声音。

　　雨后胭脂落成雪

　　“李大夫今天去过了？”是邱行云的声音，“怎么样？”
　　“正如我所料，少□胎位不正，怕是会引起难产，少□身子一向不好，不知是否经得住。”
　　“李大夫可有什么办法。”邱行云问道。绿衣看不到他的脸色，却从声音里听出一些随意的意思。
　　“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现在好好调养，到时候有些力气是最好了。否则难产的后果过谁也说不清。说白了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趁着现在还早，将孩子打掉。反正少爷少奶奶还年轻，以后孩子还是会有的。”
　　“嗯，那就这么办吧。李大夫看这事什么时候比较妥当，直接告诉绿衣，我怕她经受不起。”邱行云的语气平静的让绿衣觉得可怕。
　　“是啊，已经掉过一个了，无论是谁也……这几天我给少奶奶补补身子，再过十天吧，少爷与少奶奶好好说说。”
　　“嗯，去吧。”
　　绿衣听到这里连忙躲开，看着李大夫的身影，绿衣心中一阵阵的寒意。
　　这个孩子是你邱行云的，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你终究不相信我啊。
　　绿衣跌跌撞撞的跑会了柳漾阁，摊坐在了椅子上，只有微微颤动的肩膀证明她还活着。脑子里空空的，突然，脑子里出现了上一次流产的惨状。将她猛地吓醒，绿衣摆正了姿势，开始仔细想，究竟应该怎么办。
　　绿衣决定再一次离开，这次她一定要将这个孩子生下来，这是她唯一证明自己的方法。她想着也许可以滴血认亲，或者孩子长大了很像邱行云也说不定。再者，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若是再流产一次，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怀上了。
　　这次应该怎样离开，去哪里？千枫山庄是决不能去的，看来还是要投奔采蝶布庄，可是，自己挺着一个大肚子，若是人家不认呢？世态炎凉，没有谁是一定靠得住的。应该做些准备。
　　“少奶奶？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少爷还是不理您吗？”大双儿刚去收了衣服，回来。绿衣看着她心中有了计较。
　　“大双儿，我与你说一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连小双儿也不能说。”
　　“是什么事。”大双儿看着绿衣从未有过的严肃，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我……我要离开一阵子，我希望你能够给我送个信。”
　　“什么！”大双儿惊讶而不敢相信，“少奶奶，是少爷说了什么吗？您为什么又要离开了。”
　　“是，”绿衣黯然的低下了头，“他要我把这个孩子打掉。你能帮我吗？”
　　大双儿看着绿衣哀求一般的眼神，无法拒绝。“好。”
　　绿衣巧妙的避开了问题的关键，所以大双儿就自作聪明的将自己所猜测的内容代入了。虽不全对，倒也不全错。绿衣想着，等孩子生下来，再好好的解释，她并不想让邱行云被人误会。
　　绿衣以厉瑾年的名字给采蝶布庄写了一封信，让大双儿带去，大双儿便去找邱青，说是少奶奶让她出城买些东西。让邱青向邱全请个假。大双儿是怕自己的谎言被邱全看破，邱青一来嫩些，二来，两人如今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只是谁都没走出这一步。现在有什么事儿，大双儿都是去找邱青的，所以也不会有人起疑。大双儿只是去三天，两个却依依不舍的说了一个下午的话，直到日头偏西了，大双儿才想起来没有去收衣服，两人又腻了一会儿，才各自离去。
　　小双儿知道姐姐要出城，便不依不饶的也要跟着去。可大双儿说：“我们都去了，少奶奶怎么办。”小双儿才作罢，只是小嘴老是嘟着，说少奶奶偏心。直到绿衣拿出几锭银子，给大双儿说让她去广夏给小双儿多带些好的脂粉，小双儿才笑了。
　　绿衣和大双儿看着小双儿，心中一般心思，若是他们俩就这样走了，小双儿该多伤心啊。
　　那天夜里，很久没有来过的邱行云竟然出现了。小双儿很是惊喜，大双儿和绿衣却是早就料到了。
　　“绿衣，”邱行云笑着，绿衣便也对着他笑，彼此都笑的很是勉强。
　　邱行云觉得很是尴尬，却仍然装作没事，他一边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羹汤，一边说：“听说你这两日身子不好，我让李大夫给你配了一些药膳，你现在怀着孩子，应该多补补。”
　　“是吗。”绿衣的口气有些冷淡和讽刺，邱行云看了她一眼，绿衣从这眼神里看出了歉意，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怕要暴露。便扯了扯嘴角，说：“谢谢爷关心。”
　　邱行云将碗递到绿衣面前，绿衣只呆呆的看着眼前的那一碗五颜六色的羹汤。竟然忘了去接。
　　“绿衣？”邱行云试探的叫了一声，绿衣才回过神来，接过碗，吃了起来。药膳总是不怎么好吃的。绿衣想着肚子里的孩子便一口一口的勉勉强强的吃了下去。邱行云看到她皱着眉头，便知道东西不太好吃，心下又多了几分愧疚。绿衣一放下碗，他便递了一颗蜜饯到绿衣嘴边。本想她就着自己的手吃的，绿衣却偏了头用手接过。邱行云微微的皱了皱眉头。
　　大双儿收拾好东西，邱行云就要走。绿衣却叫住了他：“爷。”
　　“嗯？”
　　“这药膳是——”
　　“哦，是李大夫做的。”邱行云忙打断了绿衣的话。
　　绿衣只是想问问药方，以后离开了邱府也好补补身子，心里倒是有些意外，她以为应当是厨房做的，没想到是李大夫。
　　“是吗，真是谢谢他了。大双儿等一下去李大夫那里问一下药方，以后就你去弄吧。”
　　“是，少奶奶。”
　　邱行云走出柳漾阁，看着手中的食盒，想：这最后能为你做的时事都做不到了吗？若是你知道这是我第一次下厨，十天后会不会少恨我一些……

　　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

　　大双儿不在的三天里，绿衣不动声色的在邱行云的注视下喝着药膳，等着他有一天将那个噩耗告诉自己。她的脑中无数次演练那时的情节，想着自己到时候如何反应，她不能太过伤感，那只会让邱行云担心，以至于他会日日看着她，但是若是平静的接受？怕是邱行云会起疑。
　　所幸的是，直到第三天，大双儿回来了，邱行云也没有提这件事。绿衣想着，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却也有些失望她倒是很想看看邱行云会怎样与她说这件事。是问心有愧还是能做到振振有词。她看出邱行云这几天的紧张，想来他还是有些在乎自己的感受的。但绿衣还是要任性一次，即便不计后果。无论是为了自己的清白还是那一份护犊之心。
　　大双儿带来一个好消息，采蝶布庄的老板，看到绿衣的信后即喜且怒。怒的原因不言而喻，喜的是知道了厉家居然还有后人。据朱老板自己说，当年厉老爷过逝之后，采蝶布庄歇业三月有余，以示哀悼。
　　“朱老板说了，今天夜里就会在城外备好马车，直接将我们接去。少奶奶？”大双儿看到绿衣不知何时又发起呆来。
　　“啊？哦，好。谢谢朱先板了。”大双儿看她这话悦的没头没脑的。她与大双儿说谢有什么用。大双儿便摇了摇头。
　　绿衣站起身来倚门而立，看向真水阁的方向。
　　今晚就要走了也许再也见不到邱行云了。
　　邱行云看着绿衣吃了羹汤后回了真水阁。看着桌上的帐本却没来由的万分不想看。想着一时半会儿也不着急的便堆在了一边。走向书架手指在一排四书五经的圣闲书边划过，却停留在了一本佛经上。书是绿衣放在这里的。说是老看帐本人心都燥了，有空看看佛经，平靜一下。
　　邱行云心中本有些烦燥，以为看着的佛经心中能靜下几分，没想到却没有一丝好转。他放下手中的书，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手上空空的，心中也空空的。总有哪一部分丢了的感觉。
　　他有很强烈的感觉，那种强烈的感觉牵引着他向外走，一直走到了柳漾阁。他一眼就看到了绿衣立在了那里也正向他看，心倏的就平靜了。邱行云对绿衣笑了笑，绿衣却一点反应也没有，邱行云再看，才发现她只是往这个方向看着，却好象并没有看到他。“绿衣？”邱行云拍了拍她的肩膀。
　　“啊！”绿衣才回过神，看到了眼前的邱行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来了……
　　邱行云看着绿衣惊慌的眼神，一步上前，手揽住她的腰，让她的肩靠在自己的胸口。 过去只是怕失去，这次是真的想保护她。绿衣由着他这样抱着，他想将她护在自已的羽翼之下，可是自己的不到。她懂他，却也恨他，她祈祷他能放弃那个决定。
　　“外面挺冷的，回屋吧。”邱行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绿衣的心却降到冰点。这温柔的背后是如何的愧疚与坚持。他对自己已有了一点点的爱意。甚至彼此之间有了灵犀，可他却仍旧无情。
　　夜半，待小双儿睡熟了，绿衣与大双儿打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聂着手脚，半伏在花从中向西门走去。从八月到现在三月有余，十一月初的夜是真的是够冷。虽比不上开春，可这半夜，地面上一丝温度也没有。两个人发着抖快要到西门，大双儿却突然停了下来。绿衣疑惑的张了张嘴，大双儿急忙掩住，绿衣越过她的肩头看去，原来邱青正站在那里换门琐,他二人今日选择从西门走正是因为西门的琐刚坏不久，没想到半路杀岀个程咬金。绿衣正泄气，大双儿将手中的包袱塞在了绿衣手里，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大双儿伏下身子走到离绿衣远一点的地方，才站起来，大大方方的叫了一声“青哥”邱青一回头看见了大双儿，先是一喜随即就皱着眉头急急忙忙跑了过去，板着脸说：“大冷天的，做什么跑岀来！”
　　大双儿擢了邱青一下嘟着嘴说：“死没良心的，还不是想来看你。我今天都回来大半天了，都没见你来我。”
　　一看大双儿好像生气的样子，邱青忙解释道：“双儿，还不是这门坏了，叔叔急着要修，我这一下午的都忙着这事儿呢，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呀？”
　　“我哪里知道呀，你不来找我，我只好自已去找你啦。看你不在房里，就四处找找咯，没成想还真被我找到了。”
　　“好妹子，苦了你了，是哥不好，哥该先来看你的。”邱青上前一步握住大双儿的手，“咝——怎么冷成这样，又穿少了吧，快跟我回去，穿件衣服。”
　　邱青正要拉着大双儿走，被大双儿一把拽住：“糊涂了呀，你我都走开了，这破门谁看呀。”邱青傻傻地挠了挠头：“看我糊涂的，那好，你在这里替我看着，我去去就回。”大双儿一推他，说：“快去，我等着。”
　　大双儿痴痴地看着邱青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神来，听到背后一阵深深地叹息“对不起。”

　　都将韶光与梅香

　　冬日游，似水云雪落满头。
　　十二月，飘雪的广夏银妆素裹，树杈上是雪，房顶上是雪，路人的肩上，帽子上也都是雪。还有小半个月就要过年了，所以纵使大街上都堆满了深一脚浅一脚的云泥，做生意的做生意买年货的买年货，人们的热情一点也没有因为大雪而减少半分。
　　大双儿挽着朱大娘的手，一起岀门逛集市，年货这东西，早些买总比买晚了要好，年货零零碎碎的东西太多，早些买好了，万一有什么少的也方便补。
　　“咦，半凤斋！大娘，您不是要给您闺女准备嫁妆吗，去看看。"二人进了半凤斋东看看西挑挑，大双儿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本来眼光就高，朱大娘家里是作布匹生意的自然也很有见解，摆在大堂里的东西愣是没有一件入她二人法眼的。
　　“哎，掌柜的有没有好一点的货色，麻烦拿出来给我们瞧瞧。”“诶，好嘞。”说着掌柜的便从柜台下面拿出几个盒子，有几付鎏金的簪子，最抢眼的是一把玉梳，汉白玉的质地，成色好手感也细腻，最重要的是上面镶了一只金鸳鸯。
　　“老板，”大双儿指着那把玉梳问，“这个什么价？”老板一见有识货的忙眉开眼笑，上前来招呼：“哦，姑娘，好眼光，这玉梳是我们你镇店之宝，不过即然姑娘这么有眼光，酒逢知己千杯少，便宣买给你了，这一把玉梳是四十两。”大双儿与朱大娘对了对眼神，对这个价格表示满意。“不过，”老板是一个大喘气，“这玉梳是一对的，得两把一起买。"“什么？”大双儿瞪大了眼睛，“我们就买一把不行吗！”“姑娘，您要真想只买一把我也拦不住您，可您想好了，这一把梳子上是一对鸳鸯，要买两把才能凑成一对，这只买一把，把这对夫妻硬生生的拆开这可不吉利啊。”
　　这话一说纵使大双儿在怎么玲牙利齿也不好说了。可是采蝶布庄做的是小本生意，八十两的首饰，朱大娘这辈子的首饰加起来也没有这个价。两人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老板急了说：“你们到底要不要这对梳子呀，不要我可就收起来啦。”
　　“我们……”“要了，老板这是八十两银子，麻烦你给我包起来。”
　　“不麻烦，不麻烦，”老板乐得咧开了嘴，找了一块上好的红缎子就把盒子包了起来，递到了买主手中。
　　朱大娘看着那个人：“小伙子，是你！”大双儿也觉得来人眼熟，难道是朱大娘的亲戚？不像，哪有人管自己亲戚叫小伙子的。再者看这年轻人雪锻的白袍，和银狐皮的镶边，低调却不失华丽，非富即贵，不记得朱家有这样的亲戚呀。
　　那年轻人将手中刚买的物件递到朱大娘面前：“大娘，这对玉梳就当晚辈送给令爱结婚的礼物,还请大娘笑纳。”“哟，这怎么好意思，”朱大娘忙推开，“这么贵重的礼物，不，不，不能收。”
　　那年轻人脸上带着笑：“大娘，这可就见外了，你我见过多次，也算相熟了，我可当您是我的长辈，您闺女岀嫁，我自然是要送礼的。”这活说得朱大娘非收不可了，可这么贵重的礼朱大娘还是不好意思收，于是便看向大双儿。大双儿脑中灵当一闪，这人在少爷的书房见过。她大大方方的从那年轻人手中接过盒子，放在朱大娘手中，说：“大娘，您就收下吧。这点银子对这位公子来说算不上什么大数目。您说是不是呀，赵二公子。”
　　赵衡重低头一笑道：“我果然没看错，果真是冰雪聪明的大双儿姑娘。”
　　到现在为止今天也算是个好日子了，起码有两个人很开心，一个是在采蝶布庄外徘徊了半个月的赵衡重，还有一个就是对赵衡重这三个字颇有好感的大双儿。在采蝶布庄的这大半个月，从绿衣这儿，大双儿听了不少赵二少爷的事儿，纵然她心有所属，她这青春年少情豆初开的二八年华，仍对温柔善良成熟而隐忍的男子没有抗体。“您是来找我少□？”
　　朱大娘拉拉大双儿的袖子，将嘴凑到大双儿耳边：“闺女儿，小姐不是不让见外人吗？”
　　“大娘放心吧，若这世上少奶奶还有一个人想见，便一定是赵二子。”大双儿侧头向赵衡重微微一笑，赵衝重也报以感激的笑容。
　　-------------------------------------------
　　绿衣的确有些想再见上赵衡重一面的，但这并不表示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好到，当见到应当在广陵打理着千枫山庄的赵衡重突然岀现在广夏，并且就这样活生生的立自己面前而毫不惊讶。 事实上从赵衡重来到她面前后的整一柱香的时间她都是迷迷糊糊的。赵衡重很喜欢看那样傻傻的瑾儿，所以他就那样一边看着她的大眼睛一边给她烧了热水，冲了汤婆子和倒了一杯热乎乎的茶。仔细得看了她补身子的药方，再把自己临时居住的地址写了下来。“喏，这是我现在在广夏住的地址，有什么需要，可以派人来找我。”
　　“二哥？”绿衣总算是有些明白，二哥来了。
　　“嗯？”赵衡重听到绿衣说话倒是很惊讶，他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
　　“二哥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提过呀，采蝶布庄，忘了？”
　　“我……”绿衣仔细的想也没想起什么时侯提过，不过即然二哥说自已提过，就当是提过了。赵衡重看岀了绿衣的迷惑：“就是上一次，你说本来是要来这里的呀！”
　　“哦，哦——”绿衣好像记起来一些了，不过这不重要，她关心的是即然二哥知道了她岀走的事情那么就是说邱行云在找她，动静估计还不小，毕竟她并不认为他会自已去跟赵家提这件事。这样的话可不可以理解为他多少还是有些在乎的？
　　绿衣抬头，撞上赵衡重的眼神。
　　自已好像很自私啊。

　　黄昏

　　“还有别的人知道我在这儿吗？”绿衣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应该没有，如果你没有向其他什么人提过的话。不过不要紧，老板和老板娘都是守口如瓶的人，我在这里转了半个月都快给千枫山庄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买上一匹新布了，老板和老娘硬是一口咬定不认识你，不过他们越这么说我就越确定你在这里，只是苦于无法相见，要不是今天看到大双儿，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二哥！别怪他们，是我让他们一定帮我保密的。”
　　“傻瓜，我明白的，多大的事，能让我生气。别胡思乱想的。”赵衡重笑笑，他真没有什么可怪绿衣的，人家那是正儿八经的离家岀走，难道还敞开大门请人来啊。至于保密，嗯，在这件事上他并不喜欢邱行云，他当然不认为大哥挑拨得对，但这后果未免太过了，还是邱行云自己有问题。
　　赵衡重就这样留下来照顾起绿衣来了，其时并没太多的事可作，绿衣已经过了怀孕的前三个月，妊娠反应已经不是很严重。家务事有大双儿操着心，更何况他也不太懂那些零零碎碎却细节繁复的事情，魔鬼往往躲藏在细节之中，那些事情如果让赵衡重来做，除非绿衣是孙悟空否则估计是无福消受的。可是怪就怪在这里，他愣是没有一件正经事要做，却硬是从早忙到晚，不亦乐乎。他精于茶道所以会给绿衣泡奇怪的养身茶，他没事的时候会弹琴，说是能让孩子变成一个快乐的人。房间里总是摆满了常青的小植物，即便是冬天，却很是生机勃勃。
　　--------------------------------------------------
　　新年前几天，朱大娘忙着剪窗花，大双儿在一边帮忙，绿衣帮着描花样。赵衡重拿起一把剪刀，坐在绿衣身边专心的剪了半天，竟是一幅可爱的小猫戏球图。赵衡重放在绿衣面前：“瑾儿，给你。”
　　“呀，好可爱。”大双儿凑过去看了看，“没想到赵公子还有这一手。”赵衡重听了这话，一笑，眼中露出了少有的得意之色。
　　“得意什么，”绿衣半笑的看了他一眼，“还不是我教的，你呀也就会这个。”
　　“只会这个？少奶奶做什么不多教几个？”大双儿问。
　　“哪有男孩子喜欢剪窗花的，这个我可教了二哥小半天。再要教，可是死活不干了。没想到现在还记得。”
　　“那时确实不喜欢，可是后来……我的抽屉里厚厚的一叠呢。”每次摆弄这些东西的时候都被人笑话幼稚，只有自己知道 ，那不过是贪恋她坐在身边握着自己的手的那一瞬的温暖。
　　------------------------------------------------
　　年快过去了，过了元宵再来拜年便算是晚年了。大双儿挎着个篮子自告奋勇的去陪朱大娘买肉包咸元宵。绿衣与赵衡重坐在屋子里。“瑾儿，为什么大双儿那么喜欢陪朱大娘买菜？我看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与她说了，过了这一阵就将她与邱青的事儿给办了，到时候她就该开小灶了，现在可不正在学着做小妇人呢。”
　　啪——啪，门猛地被撞开，又被合上，大双儿挎着一个空空的篮子背抵着门，手紧紧地捂着，几乎是压着嘴不让自己岀声。眼睛努力地睁着，可越堆越多的眼泪还是溢了出来。
　　绿衣心下一颤，她上次见到大双儿的情绪失控是自己小产那次。“怎么了？”
　　大双儿呜咽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我看到青哥了。”
　　绿衣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你还在找我吗？为什么？你当然有原因，可到底是那一个……太累了，我想不动，不想想。
　　赵衡重将大双儿扶到桌前坐下。大双儿才整个的放松下来，伏在桌上轻轻的抽泣起来：“我想他，我好想他……”
　　绿衣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竟作势向大双儿跪了下去，被赵衡重强拽起来圈在手臂上。绿衣拉着大双儿，哀伤的竟有些绝望：“大双儿，求求你帮帮我，不要离开。很快的，你就能回去了，好不好，好不好？”
　　大双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竟给绿衣带来这么大的恐惧，忙将脸上的泪水胡乱的擦了擦，将手覆在绿衣手上，笑了笑。“没事的，少奶奶。我不过是……反正我会一直在这里。”
　　绿衣这才松开抓着大双儿的手，顺着赵衡重的力气坐在了椅子上。
　　“瑾儿，”赵衡重抿了抿嘴，像是下了艰难的决定，“你真的不回去？那里的条件比这里好许多，其实你与他好好说也许……”
　　“不，”绿衣眼中深深的悲伤与决绝，“我绝不能回去。”
　　这一次我赌不起，却注定伤害一些人，二哥原谅我，万一……请你原谅我。
　　赵衡重将绿衣心疼的搂在怀里。你在怕什么，为什么说大双儿能够回去，你自己呢？我当然不希望你离开我，但是我愿意让你选择对你最好的决定，那么你现在是不是还有什么隐瞒的……

　　绿兮衣兮，获我心兮，不忍思兮，归去来兮

　　自此以后，大双儿几乎不再出门，尽量在绿衣眼前呆着免得绿衣胡思乱想。赵衡重每天都来，开了春之后，每天给绿衣的屋子放上新鲜的花束。刚放进花瓶里还带着露水，但是等到绿衣醒来却也没什么两样了。
　　眼看到了六月，绿衣的预产期估计便是这几日了，赵衡重雇了一个产婆，让她随叫随到，安排在后院。绿衣的状况也不是很好，身子尤其沉，总是不怎么舒服。赵衡重隐隐不安。
　　六月初八，日当正午。大双儿懒懒的爬在桌子上，微有些犯困，拿手垫在头下。绿衣躺在床上腹部微有不适，叫了一声：“大双儿。”却是没得回应，转头一看，竟已是睡着了。便只好自己艰难的爬下床，十个月的生孕，身子已是很重，绿衣又是比别人更沉重不少，移动一分也很是艰难。堪堪挪到桌边，拿起水壶正想倒一杯热水，肚子一阵绞痛，手中的水壶啪的落在了桌子上。“啊——”大双儿竟是惊醒了过来。“少，少奶奶！”大双儿忙一边半扶半抱的将绿衣弄上床，一边叫着：“生了，少奶奶要生了……”赵衡重正在门外，一听到叫声忙遣了一个伙计去请产婆。伙计是连滚带爬的赶到后院，产婆却是懒洋洋慢吞吞，一步三扭的。伙计急的一头汗，急催道：“唉哟喂，我的姑奶奶啊，那边都疼的不行啦，您这儿可不可以快着点。”产婆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生孩子哪有不疼的，她才刚疼了没一会儿，有的好折腾了，没那么快生的，我去早了也不过在旁边看着罢，产妇只知道鬼叫，旁边的人也老是瞎嚷嚷，吵的人脑仁疼。慢着点走，省的烦。”伙计一听急了：“那也麻烦您快着点啊。”产婆狠狠瞪了他一眼：“是你明白还是我明白！”“哎哟，您这，”伙计没办法，从口袋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在产婆手里：“还是请您快一点吧。”产婆的脸色不自然的变了变，到是箭步如飞了。
　　赵衡重没见过生孩子的，大双儿也没见过，两个人只能瞎出主意。“瑾儿，来跟着我，呼——吸——呼——吸——”绿衣疼的脑子都有些糊涂了，勉勉强强跟着呼吸：“哎哟，不行，疼死了。”赵衡重急的脸都红了，正看到产婆推门进来，忙迎上去：“您可来了，她怎么疼成这样？”产婆像看白痴一样的看了他一眼，跟着翻了个白眼：“生孩子当然疼，有什么好奇怪的，”然后就将赵衡重往外赶，“出去出去，女人生孩子，大男人在屋里像什么样子。”
　　赵衡重在门外来来回回的走，伙计也不好走开，直瞧的头晕。房里绿衣叫的惨烈，听在赵衡重耳朵里心像被猫挠的一样，第一次恨起了邱行云来，一想到邱行云赵衡重浑身一激灵，瑾儿在这里为他生孩子，他却不知道在哪里。他向伙计招了招手：“快去请广陵邱府的邱少爷，说他夫人生了。快，快去。”
　　屋里绿衣疼的汗水津透身下的床单，产婆只在一边扇着扇子坐着喝茶。大双儿陪着笑：“大娘您去看看吧，少奶奶疼的……”“看什么看，我看了她就不疼了，别烦我，羊水没破就别瞎嚷嚷。”说罢，换了个姿势还是自顾自的。
　　大双儿着急却不能再催，只好握着绿衣的手，不停的安慰。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绿衣又是一阵阵痛，一股热流流了出来。“羊水破了，羊水破了！”大双儿声音都颤了，门外的赵衡重差点破门儿入。产婆走到床边握着绿衣的手“用力，别停，用力！……”
　　————————————————————————————————————————————————————————————
　　伙计去马棚牵了一匹拉货的马就要走，套车的师傅将他一把拦下。“我说莫六，这拉货的马没鞍没镫的你怎么骑？”“老李头，厉姑娘要生啦，我得赶快去广陵城把他男人叫来，等你把马鞍马镫装好小少爷都能打酱油啦。”说着翻身就上了马，一夹马肚子蹿出好远，直奔广陵。路程不长但也是过了大半天。到了邱府，一叫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小厮。“做什么的？”莫六一脸风尘仆仆邋里邋遢的，小厮一脸的鄙夷，加上今日少爷不知什么原由火气特别大，全府上下人人自危。“我找你们少爷。”莫六回答。“什么人哪？就敢找我家少爷！”“我是广夏来的采蝶布庄的人……”“哦等着。”莫六正要说正事，被那小厮打断了，门“啪——”的关的严严实实的，心里想着：什么布庄的，没听说过，估计又是什么小生意人想来跟咋们做什么生意，我还是问问管家大人吧，去少爷那里，没准就撞枪口上了。果不其然，邱全也没听说有这么一家合作伙伴，那小厮便去忙自己的了，伙计只好在外面干等着，拍门也没人答理。
　　小双儿出门买东西，今日不知什么缘故，总是魂不守舍，买了这个忘了那个，一样的东西愣是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回到府里看到莫六在外面走来走去一脸的着急，便上去问问：“这位大哥，您在这里做什么哪？”莫六听到有人答理他，中心一喜，回头一看却愣了。这姑娘有些眼熟啊。但也没多想，这次吸取了教训，直奔主题：“您家少奶奶在我们那儿要生了！”自己还觉得说的没头没尾，正要解释，却被小双儿一把拉起手，往府里跑去。
　　“少爷！少爷！”邱行云估摸着这几天绿衣就快生了，可却没有一点消息，想来是躲着自己了。想着她这般任性中心气极，但又知道她情况不好担心的坐卧不安。听到小双儿的叫声，来不及反应，小双儿已经拉着一个男人闯了进来。邱行云一皱眉：“小双儿，你这像什么样子，还不放开！”小双儿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一路都拉着着个陌生男人的手，脸一红忙将那莫六的手甩开，莫六突然想起来，这姑娘不正长的像肉脸的大双儿吗，倒也是娇俏可爱。“少爷，这人来报信说是少奶奶生了，唉”小双儿一看莫六，发现莫六正也盯着她看，脸更是红的像个烂熟的苹果，没好气的说，“喂，问你呐！是什么地方！”莫六正在琢磨为什么小双儿的脸那么红还那么好看，被这生气的声音唤醒了“哦，广夏，采蝶布庄，我这就带路。”邱行云吩咐一声备马，就往外走去，边走边问：“你来的时候怎么样？”“小的出门时还没生，不过现在已经三个半时辰了都够生两胎了。”小双儿瞪他一眼：“知道急怎么还在外面瞎转悠！”“姑娘，这可不怪我，是你们的人不让我进来。”小双儿一想，倒也是，刚才在门外瞧，他的着急倒不是装出来的，心下有几分歉意，便看了他一眼。莫六看到小双儿看他，心中到乐了。“什么人不让你进来！”邱行云厉声问到。莫六想，我倒很想把那小子给你揪出来，可我怎么跟你说呀，那小子我也不认识啊。没想到一抬头就瞧见那个小厮牵着马走过来。那小厮也正看到他，心中一惊：哎哟我的妈妈呀，这还真是个人物啊，该不会告我的状吧，我还是躲起来的好。正想往马背后躲，就听一声“就是他！”眼前一根手指正指着自己的鼻子。小厮心里说到：管家大人，害死我喽！邱行云接过马鞭翻身上马，鞭子狠狠的抽在了那小厮眼前的地上，那小厮愣是觉得脚下的地摇了三摇。正等着下一鞭子，却被一阵尘土呛到，再看，三骑人马已然飞驰而去。
　　邱行云怎么算，等到了广夏起码也是三个时辰，那时怕是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万一……不，不能有万一。邱行云想得直想哭，他紧紧的咬着自己的嘴唇，尽量不再出声。
　　———————————————————————————————————————
　　产婆一手鲜血的跑了出来，拉着赵衡重。赵衡重看了她擦在他袖子上的手一眼，心下凉了半截，刚才听说瑾儿怀了两胎，第二胎胎位不正，就有不好的预感。“怎么了！”“大……大出血，止不住了。”赵衡重夺门而入，看到绿衣苍白的脸，和身下染红了的床单，“快去叫大夫，”又看了绿衣一眼“我去找他算帐。”“二哥，”绿衣的声音细若蚊吟，赵衡重不得不蹲下来俯首去听。“二哥，不怪他，是我自己选的。”“你是说你知道会有这一天！你还……”“是。”
　　大夫来的快，去的更快。看着大夫离去，绿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来是苦笑，却是实在无力，赵衡重没有看懂。“二哥，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让你留在我身边。这对你不公平。”赵衡重心下黯然，她终究只觉得对不起自己，总是不能爱他的，嘴上却说：“傻丫头，你有难，二哥岂有不在你身边的道理，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能见你一面也是快活的。只怕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和孩子，你，不见见自己的孩子吗？”“不见，与其让他们失去母爱，不如从来不知母亲为何物。”绿衣笔上眼，赵衡重的心一紧，却看到她又慢慢的睁开了眼睛，想来是在想事情。绿衣说：“二哥，让大双儿来见我。”大双儿就在门外，见赵衡重看向自己，便走了进来，绿衣冲她眨眨眼，大双儿会意，蹲在绿衣身旁，眼睛已是红红的却还是勉强一笑，说：“少奶奶，小少爷和小小姐，长的真漂亮，和少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这话虽然只是安慰绿衣，也确实让绿衣有了不少安慰。绿衣放心的点点头，说：“大双儿，这两个孩子就托付给你了，你将他们带回邱家，若是邱家待他们不好，求你千万护他们一护。”“少奶奶，别说了，我定然待他们做自己的孩子。”“哪能呀，以后你会有和邱青成亲，会有自己的孩子，你当将全部的爱都给他们。”绿衣想着自己的孩子得不到母爱，心中更是心疼别家的孩子，但想到大双儿这样说，心中也就安心了。“不，我不嫁人，少奶奶，我不会嫁人的。”大双儿忍着哭。“傻孩子，你这一生还长着呢……”绿衣看着她那想哭不忍哭的表情，“别乱想，去吧。”大双儿如获大赦，转身奔出了房间，而眼泪已经落满脸颊。
　　绿衣感觉很累，感觉到生命真真切切的在流逝，她静静的闭上眼睛，想着这样也好，再见，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赵衡重见到绿衣许久都没有睁眼，忙摇了摇她：“瑾儿，别睡，邱行云在来的路上，你再撑一会。”绿衣睁开双眼：“从广陵到这里要很久呢，再说他也许不会想见我。”“瞎说，夫妻哪有隔夜仇，我看的出他是在乎你的。”“恩。”绿衣随意的答着，这她是知道的，但又有什么用呢。赵衡重看到绿衣又要闭上眼睛，忙说：“快想想，孩子叫什么好。”绿衣听了心中一动，这也许是自己唯一能留给孩子的东西了。“儿子叫什么？”赵衡重问。“叫小忆吧。”你希望他永远记得你吗？
　　不，是忆亭，是我不懂得的情深缘浅。
　　“女儿呢？女儿很漂亮呢！”
　　“是吗。”绿衣倒是宁愿女儿平凡一些，漂亮的女子注定一身坎坷，只愿她心思清明理智。“就叫莫念吧。”不为情所困的女子，会不会自在许多。
　　邱行云下马来到采蝶布庄，便往里走，虽然不知道具体绿衣在哪一间房，却老远听到孩子的哭声，便往那里走。果然看见一间房里有两个妇人在为孩子洗澡。他看了看那两个孩子，不很像自己，倒是像绿衣多一些，但他终究还是信了那孩子是自己的，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灵犀。正要寻问，莫六拉着小双儿跑了过来，原来，小双儿难得骑那么久的马，竟是没有力气下马。她又急又怕的表情给莫六看在眼里，莫六没办法只好将她抱了下来。“邱少爷，这边走。”说着便带路，到了房外正看到哭泣的大双儿。三人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大双儿看到了他们，一下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啊！”的叫了一声。小双儿跑过去：“姐姐！怎么了？”大双儿摇了摇头。邱行云眼光一冷，推门而入，看到赵衡重，和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身下一片血色的绿衣。他觉得那与当年绿衣流产那次仿佛是一样的，绿衣一定还会睁开眼。他就一直看着她，真的看到了她睁开了。她微张开嘴，说了三个字，他听不见，却能看出，那是“邱公子。”然后微笑的闭上了眼睛。他想，她终究没有原谅自己。自己也终究没能告诉她，自己已经相信了她，如果这是对自己的惩罚，那么真的会跟随他一生。
　　“绿衣——”
　　——————————————————————————————————————————
　　绿衣听到声音，微微睁开晚眼睛，她看到邱行云就在眼前，离的不远，正是自己看的清触不到的距离。她看到他眼中的忧郁，就像当年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她想上天待她不薄，至死也能做上这样一个好梦。她试着叫了一声“邱公子。”他身子晃了晃，绿衣想：那么他是听到了。绿衣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露出一个微笑。
　　绿衣闭上了眼睛，最后真真切切的听到一声。
　　“绿衣——”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