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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第一章 出现(1)

　　第一章 出现
 
　　大学校园对于崔无上来说实在是有些陌生。
 
　　他上过大学，事实上他待在大学校园的时间很长很长——他读的是医学院，还是硕博连读的那种，漫长的九年全都耗在那地方。可他记得自己大学时光全花在课堂、图书馆、食堂和附属医院这四个地方。
 
　　哪像朝露他们，隔三差五运动会、艺术展、音乐周，他真怀疑，一个学期下来他们认真读了几天书？！
 
　　这不，又搞了一个什么美术展览。
 
　　朝露说她为几幅展览出来的画配了美美的文字，所以他这个男朋友有义务来捧场，虽然他忙到焦头烂额。
 
　　他晚上还有一台脑外科手术，躺在手术台上的脑袋昨天还签了一笔八千万的生意，可今晚就只能任由他摆布了。
 
　　所以，平静、平静，人真的需要平静的生活，否则很容易爆血管，然后就得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让他这个脑外科医生剃成光头，撬开脑壳了。
 
　　平静——这也是崔无上人生的关键词。
 
　　三十岁了，他一直过得很平静。
 
　　平静地读书、考医学院、当医生，日后才好继承家族医院。就连他的小女朋友都是他妈从小相中，一路伴着他长大的青梅竹马，所以他的恋爱一直很平静，就等着朝露大学毕业后，他便如众人所愿娶妻生子。
 
　　感觉他的人生就会这样平静地划上句号——不出意外的话。诚然，他是绝对不会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的。
 
　　他心不在焉地欣赏着眼前的画，虽然不是内行，可这些非专业的创作看上去真的很一般啊。
 
　　算了，随便混混时间，等朝露来了就赶紧离开吧。他需要好好休息，以准备晚上的手术。
 
　　转身准备走向另一个展厅，蓦然间他的视线被墙上那幅画给定住了。
 
　　准确说不是画，而是画中的人。
 
　　一位裸体女子端坐在画中，乌黑卷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胸，她就那么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
 
　　美丽、率真，玩世不恭、充满诱惑，却又透着几分稚嫩——他看着她，她坦然的眼神似乎也在盯着画外的他。




第2节：第一章 出现(2)

　　平生头一次，崔无上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词语叫震撼。他像被施了什么魔法一般，眼神无法挪开，只能一直一直盯着画中女子的双眸。
 
　　“无上哥——”
 
　　魔法瞬间消失，崔无上惊醒，回过头来朝露已悄然站在他的身后拍着他的肩膀。
 
　　邺朝露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奇怪，顺着他方才的视线望过去，她看见了那幅裸体油画。同样的，她也很震惊，因为画中的人她恰好认识。
 
　　“这不是函为非嘛！她居然做裸体女模特，真……真让人难以想象，不过什么事情放在她身上都不足为奇。”
 
　　“为什么这么说？”函为非——原来她叫函为非。崔无上生平头一次对一个女生产生如此之大的好奇。
 
　　邺朝露扫过那幅画慢条斯理地细说着：“你都不知道，无上哥，函为非是个多么……多么无法形容的女生。她总是逃课，考试也是打擦边球过。明明是咱们学院的，可总往美院那边跑。她高中时就这样，我就很怀疑她到底怎么考进大学的——你肯定想象不到，我跟她居然还是高中同学，不过我们俩性情大相径庭，完全处不来，所以见面也不多话。”
 
　　崔无上笑咧了嘴，也难怪他妈疼她胜过自己的亲生儿子。朝露是出了名的乖宝宝，若函为非真像她形容的那样，她们一定是处不来的，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嘛！
 
　　“对了，她还有无数个男朋友。”
 
　　“无数个男朋友？怎么可能？她跟你差不多大，也就十八岁的样子，别乱说人家。”她有男朋友，数量还是N个，这个形容让崔无上的心头密密麻麻长满了疹子。谁把实验室里的天花放出来了吗？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邺朝露列数她亲眼所见的案例，“无上哥，你都不知道，每天都有很多男生跑来找她，隔几天又是另一波完全不同的雄性动物，上次还看到两帮男生围在一起打群架，听说就是为了她。连我们辅导员都很好奇，她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认识那么多形形色色的男生。”
 
　　“别聊不相干的人了，咱们出去吃饭吧。我晚上还有一台手术。”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不想再继续聊这个画中的女子，他甚至从未见过她本尊，可他的情绪却因她波澜起伏，他变得不像自己，他讨厌这种感觉。




第3节：第一章 出现(3)

　　匆匆走出展览厅，在转角处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看一眼那个画中端坐着的女子，她在笑，他确定他看见了她的笑容——诱惑中竟充斥着无邪。他确信，这世上有个叫崔无上的男人……疯了。
 
　　“对不起，朝露，我想提前回医院准备那台手术，就不陪你吃饭了，我们改天再约。”
 
　　“呃？哦！”
 
　　虽然觉得男朋友的举动有点奇怪，但邺朝露也未曾多想，他常常为了手术忙得焦头烂额，作为一个懂事体贴的女朋友是不应该追究太多的。
 
　　“那你好好准备，做完手术早点回家休息，不要让大妈妈担心。”
 
　　她的无上哥是大医生，专门打开人的脑袋。这可是一份压力很大的工作，一旦出现失误会导致一条生命的陨落，所以邺朝露平素从不要求无上哥干这干那，一点也不像她那些女同学，好不容易谈场恋爱，非把男生往死里折腾。
 
　　她要好好爱护她的无上哥，毕竟她出生多少年，他们就待在一起过了多少年，未来他们还要相守着共同度过啊！
 
　　“路上小心哦！”挥挥手，邺朝露送别她的无上哥。
 
　　崔无上抄近路往车库去，穿过一片小树林，他猛一抬头见到远处缓缓走来一个女生，一袭白裙，乌黑的卷发垂到胸前。她的神情那样的恬静、和谐、无邪。
 
　　天，他怎么又用这两个字来形容女生？
 
　　可是，她给他的感觉真的如此。
 
　　走近了，她离他越来越近。理智告诉他，不可以这样巴巴地盯着人家女生，失礼不说，还容易被当成色狼。可崔无上就是挪不开视线，终于她的眉眼清楚地落入他的视线。
 
　　竟然是她！
 
　　那个画中端坐着的裸体女模特，朝露的同学，被无数个男生包围的传说中的坏女生——函为非？！
 
　　他匆忙偏过头，告诉自己快走吧快走吧，当作不认识那样擦肩而过。
 
　　他的肩膀几乎擦着她走过去——
 
　　“你认识我，对吗？”
 
　　清亮的嗓音压迫他的耳膜，他转过头正对上她坦率的目光。她离他那么的近，近到他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出来的气息。




第4节：第一章 出现(4)

　　“你认错了吧！我们没见过。”
 
　　“我见过你。”她很肯定，“你是邺朝露的男朋友，我高中时就常看到你去接她放学，感觉很像她的监护人。我记得你叫崔无上，邺朝露喜欢嗲嗲地叫你‘无上哥’。”
 
　　他哑然失笑，没料到她会记得自己，他没来由地欣喜，同样是因为她记得自己。
 
　　“我是崔无上。”
 
　　他承认了，很好，这一切都很好。她歪着头凝望他久久，“你的眼神告诉我，你认识我。我认识你这并不奇怪，不是每个高中女生都有个成熟、得体、英俊的外科医生男朋友的。可你认识我，这倒很意外。你应该不会留意邺朝露的同学吧，那你怎么会认出我呢？”
 
　　沉思片刻后她赫然一惊，“是因为那幅画，我做裸体模特的那幅画，是不是？今天是画展，也许你有去看，也许……”
 
　　崔无上的脸颊霎时间一片绯红，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答案——她猜对了，这个结果鼓励她继续猜下去。
 
　　“你看到了那幅画，认识了我，并且喜欢上了画中的女子，对吗？”
 
　　崔无上微怔，忙不迭地摇着头，“你想得太多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的脚跨出去，离她却是更近了。她没有避开他的脚步，反倒迎面上前，毫无征兆地侵袭他的唇……
 
　　他呆傻地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他失去了最后一点反应能力，只觉得那个画中充满诱惑却又笑得无邪的女子不期然吻住了自己。
 
　　那是神的力量，让他无力反抗。
 
　　她消失了。
 
　　在那从天而降的一吻之后，在他尚未从天堂坠落地狱，在他压根无力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如同忽然间出现在他的面前一般——消失了。
 
　　她甚至没有留给他任何有用信息，就连她的名字他都是早先从朝露那里得知的。
 
　　崔无上一遍遍告诉自己就当是人生的一场偶遇，擦肩而过之后就是两条笔直的平行线始终向前，此生再无交替。
 
　　理智如是说，可他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平静如常的生活。




第5节：第一章 出现(5)

　　即使在最不应该走神的手术过程中，他也会毫无预兆地想到画中那抹诱惑又无邪的笑以及那个明明冰冷却燎烧着心口的吻。
 
　　崔无上，你疯了！
 
　　站在朝露他们学院门口，他仍在一遍遍地咒骂自己：你疯了，你真的疯了。心里清楚该转身走开，或者迎着朝露走过去，可他的腿却不听使唤地躲在朝露看不见的角落，闪烁的眼神寻找着那个有着卷曲黑发的女孩。
 
　　疯了，他真的疯了。
 
　　眼看日落西山，仍未等到她的身影。崔无上赫然想起朝露说过函为非虽是他们学院的，却总爱往美院跑。
 
　　他不再多想，跳上车直接往美院驶去。傻也好，疯也罢，此时此刻脑中最强烈的念头是，他想再见她一面。
 
　　为什么？
 
　　天知道！
 
　　他的车离美院大门还有百米的距离，他便注意到院门口蹲着一抹孤独的身影。乌黑的发衬着她的脸格外的白，白得让人有种凄凉的错觉。
 
　　是她吗？
 
　　是她，即使隔着那么远，即使只见过她真人一次，可他竟是那样的笃定。
 
　　下了车，他亦步亦趋地走近她。近了，很近了，她似乎仍未注意有人在靠近，仍是如先前那般将脸埋在自己的怀里。
 
　　“……函为非。”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她坐在原地，抬起头，安静地仰望着他的脸，懒懒的笑带着倦意，“我知道你会来，崔无上。”
 
　　他愕然，她怎么可能知道？
 
　　连他自己前一分钟也不敢相信，崔无上会放下医院关乎人命的事不理，丢下青梅竹马的小女朋友不问，跑来这么个地方见这么个近乎陌生的女孩。
 
　　她偏偏就是那么肯定，“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因为，有一种东西叫一见钟情，上天注定你爱上了我。”
 
　　轰——
 
　　一把火在崔无上的脑海中熊熊燃烧，那些清晰的、模糊的，他不愿承认的意识变成烙金的字刻上他的心头。
 
　　乱了，他陷于混乱之中。
 
　　不受控制的脸向前倾，再向前倾，他吻上她柔软的唇。




第6节：第一章 出现(6)

　　乱了，一切都乱了，再也无法恢复他从前的平静。
 
　　崔无上觉得自己疯了。
 
　　已经乱了一把，尽快恢复正常才是王道，他偏偏不受控制地越陷越深。
 
　　想见她，只要稍稍空下来，他就想见她，想看她黑色的发埋在臂弯中的妩媚，想看她微嘟的唇闪烁着倔强的光芒，想看她的嘴角总挂着的那一朵暧昧的笑。
 
　　越是思念，他越不敢去见她，生怕再见一面便一发不可收拾，从此他的人生走上一条不归路。
 
　　不给自己一点空闲，在医院连泡了四天被父亲勒令回家休息之后，他打电话约他的小女朋友见面。
 
　　邺朝露仍是那样的体贴——
 
　　“今天怎么这么好，拨空来陪我？你不是有很多事嘛！我一直以为你们家的医院就你一个医生，所有的事都得你去做呢！”
 
　　考虑到他在医院忙了太久，不适合任何体力型约会，在邺朝露的提议下，他们窝在他的卧房里下国际象棋。
 
　　崔无上的国际象棋下得不错，据崔妈妈说，要不是因为崔爸爸坚持让儿子成为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日后继承家族医院，他本应该成为职业国际象棋选手的。
 
　　邺朝露从小陪着她的无上哥下国际象棋，除了公然的让棋，她从未赢过他。所以跟她下棋，崔无上基本不用动脑，顺着手感走子即可，是种不错的休闲方式。
 
　　这回更强，崔无上只拿皇后，东进西退的，不一会儿邺朝露的国王就被逼到了绝地。
 
　　只是一子皇后，便让对方的国王毫无招架之力，像不像函为非呢？
 
　　想到她，他的脸不由自主神采飞扬。
 
　　“无上哥，最近有什么好事吗？”
 
　　“呃？”
 
　　“经常看到你满脸幸福的模样，一定有什么好事发生吧！”邺朝露悻悻然地巴在他的腿上像只小哈巴狗。
 
　　有这么明显吗？崔无上抹了把脸，“哪有？”
 
　　她戳戳他的脸蛋，满腔指控，“你脸上明明写着呢！”
 
　　“你光顾着看我的脸，你的国王已经没路可走了。”一子皇后抵着她棋盘上的国王，崔无上大胜。




第7节：第一章 出现(7)

　　“啊——”
 
　　邺朝露无力救出自己的国王，束手无策地瞪着他那子皇后，恨不能摔了那颗水晶做成的棋子。
 
　　看出她动机不纯，崔无上赶紧将她的国王和他的皇后收归囊中，“你留下来吃饭吧！我出去转转。”
 
　　“又去医院吗？”
 
　　他不回头也不答应，径自离开。
 
　　很多年后邺朝露一直在后悔，该心思缜密的时候神经大条，不该敏锐的时候却洞察入微，她人生的悲哀大概就源于此吧！
 
　　离开家，可他又没地方去。
 
　　这些年崔无上忙于医院的工作，忙于精进他的医术，和从前的朋友大多疏于联络，真的想找个人说会儿话，望着满手机里林立的姓名、号码，他却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回医院吧，他只想窝在医院的休息室里，让脑袋里的那些烦恼在消毒酒精的气味中挥发。
 
　　脱下西装外套，拉松领带，他晃荡在医院的长廊中。有道身影跃过他的眼前，他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是错觉吗？他回头想要确认，却撞上她没精打采的脸庞。
 
　　“函为非？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函为非竖起自己血淋淋的手臂，理由已经很明显了吧！
 
　　他心头一紧，转过身大吼：“你们没看到有伤者吗？就把她放在那里，任伤者流血，你们都在干什么呢？”
 
　　脑外科第一把刀、未来的院长大人，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彬彬有礼的崔无上医生有史以来第一次发火了，动怒了。急诊室的医生护士全都吓得不知所措，只知道用那黑洞洞的眼盯着他看。
 
　　崔无上不想再跟他们浪费时间，连怒吼的力气都省了，直接拿了急救包带着函为非进了急诊室。
 
　　“创面很大，不过好在伤口不深，不用缝针。”他包扎得很仔细，手法很轻很稳，好像当年为了考医生资格证一般用尽全部心力。他一边包扎一边叮嘱，“西医一般不讲究忌口，不过鱼虾之类的食物最好少吃，还有这两天不要碰水。”
 
　　“那你帮我洗澡吗？”
 
　　她的没正经成功换来他的侧目，她奸计得逞地直点头，“很好，你终于肯看我了。要不然我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脸也受伤了，否则你为什么不肯看我呢？”




第8节：第一章 出现(8)

　　“我要替你包扎手臂，当然要专注于你的伤口，小姐。”他的理由很有力，可说话时他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地偏离了她的脸。
 
　　她得出结论：“你害怕见到我的脸，为什么？怕又不由自主地吻我？”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崔无上转过身收拾着急救包，借此逃避她那个尴尬的话题。
 
　　看出他的不自在，函为非无聊地摇晃着双腿，并不出声——适时的安静是聪明女孩最明智的选择。
 
　　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踉跄往这间急诊室跑来，崔无上转过头见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小伙子直接扑向函为非。
 
　　“对不起，对不起，为非，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少玲会那么不理智。因为她的性格，我早就想跟她提出分手了。真的不是因为你，你相信我，我不可能一脚踏两船，有了你，我再也不要别人，不要任何人。为非，你相信我，相信我，好不好？”
 
　　函为非尽可能跟他保持距离，可惜她只有一只手能用上劲，实在有点力不从心，“你听着，我再重复一遍，你是不是一脚踏两船的人与我无关，你是不是与你女朋友分手也与我无关。我们只是在一个画室里画画，仅此而已。”
 
　　“为非，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只是不想伤害少玲。可感情的事是不可以勉强的，我爱的人是你，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红了眼的大野狼再度扑过来，函为非只能尽可能地躲闪。解释对于一个理智不健全且陷入盲目的情感漩涡里的男人来说基本是无用的，她只想一脚将他踹晕。
 
　　“离她远点。”一直坐视不理的崔无上终于开口，身体已挡在函为非和那男的中间。
 
　　这感觉很好，很安全，她的身体也渐渐放松。
 
　　大野狼却因为另一只雄性动物的加入，眼睛更红了，伸出爪子，想要拨开眼前的障碍物，“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轮不到你管。”
 
　　“小子，你最好不要碰我的女朋友。”话溜出了他的嘴角，完全在不经意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女朋友？你是什么东西，为非她喜欢的人是我！是我！”




第9节：第一章 出现(9)

　　全然失去理智的大野狼随手拿起一瓶葡萄糖就往崔无上头上砸去。崔无上撇开脸，那瓶葡萄糖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上，飞溅的玻璃碎片还是在崔无上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血珠滚落他的鼻梁，夺目的红刺痛函为非的眼。
 
　　没有人留心，完全是一触即发。
 
　　函为非随手抓起放在一旁的手术刀，以刀口直逼大野狼的咽喉，速度快得惊人。大野狼显然没料到他心爱的女生会对他刀锋相向，倒吸一口气，吓得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她面上凶悍嗜血的表情可不像在开玩笑，站在旁边的崔无上率先紧张起来，“函为非，别胡闹，手术刀很锋利，快点放下。”
 
　　“没有人可以伤害崔无上，听清楚了，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除非——你想死。”
 
　　刀口一再逼近，血从大野狼的颈项处一点点地渗出，疼痛感让刚刚还陷在情感漩涡里的大野狼瞬间清醒过来，苦歪歪地瞅着他爱得要死要活的女生。
 
　　“为非，为非……为非你……你先把刀放下，咱们……咱们有什么话好好商量。”
 
　　她从不跟这种人多费口舌，在她看来，这种人根本听不懂人话。
 
　　“我不喜欢你，别再纠缠我，你这种垃圾只有你女朋友那种笨蛋才看得上。你给我看清楚了，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我叫函为非，为非作歹是我的强项。”
 
　　遥手指指她身后的崔无上，她清楚明白地警告大野狼：“今天，你让他流了一滴血，现在我要你流十滴血偿还。你若敢再伤他半分，我的刀就会划破你的咽喉，切断你的气管，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你……你疯了！你疯了——”
 
　　大野狼被吓疯了，手脚并用逃跑似的奔出急诊室，看样子起码这辈子他是不敢再骚扰函为非了。




第10节：第二章 选择(1)

　　第二章 选择
 
　　呼——
 
　　急诊室总算安静下来。函为非从口袋里熟练地摸出根烟来，点燃、深呼吸、吞云吐雾，将自己埋在烟雾里，她渐渐放松下来。
 
　　偏过头瞄了他一眼，她毫不在意地拿起用过的纱布擦擦手心里的血，准确无误地将纱布丢进五米以外的垃圾桶里。
 
　　“以为我是那种温柔高雅的气质女孩？怎么，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破灭了？”
 
　　“气质女孩不会主动吻第一次见面的同学的男朋友。”
 
　　他三十岁了，在医院工作让他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她是什么样的人，虽不至于一眼洞穿，倒也看得出一二。可她拿刀逼向那个男生的模样，还是让他很震撼。
 
　　望着她在缭绕烟中略显苍白的脸，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半晌咕哝了一声：“不要抽烟。”
 
　　她哑然失笑，还真是出身医生世家啊！“不要跟我说抽烟有害健康，等于慢性自杀——我已经用这种方式自杀很多年了。”
 
　　缺乏管教的小孩！崔无上夺下她的烟拧灭，以和她同样的姿势丢进垃圾桶，“这里是医院，禁止吸烟。”
 
　　“做我男朋友吧！你代替烟陪伴我，好不好？”她忽然以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软软的呢喃撩拨着他的心弦。
 
　　他听见了心跳交汇出的音乐，那一刻，突然不想再做任何挣扎，投降吧！
 
　　“好。”
 
　　他的回答让她倏地抬起头，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紧盯着他，一再确认他的回答。
 
　　他重复，重复给她听，也重复告诉自己，这是他自己做下的决定，“我做你男朋友，我代替烟陪伴你。”
 
　　“你……不管邺朝露了？”他的小女朋友，那个和他青梅竹马，一看就知道是长辈们喜欢的乖乖牌女朋友。
 
　　他点点她的鼻子，带有那么一丝丝宠溺的味道，“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坏女孩是绝对不会理会他人的感受。”
 
　　她歪过脑袋依旧把倔强当人生的主题，“我当然不在乎邺朝露的感受，你爱的是我，不是她，这才是她失去你的真正原因。”
 
　　她的话透着赤裸裸的残酷，但……该死的准确，准确到崔无上想不承认都不行。
 
　　他，崔无上一见钟情爱上了她，函为非。
 
　　“这个送给你。”
 
　　她低头看去，摊在他的手心里有一颗水晶做的棋子，什么玩意？她完全不认识。
 
　　“国际象棋里的皇后，只要不越子，它可以在棋盘里任意纵横妄为——像不像你呢？”放到她的手心里，这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第11节：第二章 选择(2)

　　“我会去跟朝露说清楚，给我时间。”
 
　　“放心，我不担心你一脚踏两船。”握着那颗皇后，她自信地扬起下巴，“因为爱上我的男人很难再爱上其他人。”
 
　　邺朝露不相信。
 
　　她不相信她的无上哥会移情别恋，更不相信无上哥移情别恋的对象居然是那个有名的坏女生函为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函为非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引诱无上哥——邺朝露坚信这一点，所以她要找函为非谈判。
 
　　当邺朝露气势汹汹在美院门口堵住函为非的时候，函为非已经猜出她的来意了。
 
　　还以为崔无上会犹豫徘徊一阵子，没想到他的动作倒很迅速，这么快就跟邺朝露摊牌了。
 
　　“崔无上跟你提出分手了？”她低头啐道，“这个笨蛋，分就分吧！干吗把我供出来？”她最不喜欢被卷入麻烦的漩涡了。
 
　　没事不惹事，来事不怕事。
 
　　函为非拿出一贯的为非作歹精神，“没错，我和你男朋友搞上了。”
 
　　“你——你不要脸。”
 
　　很常见的评价，函为非听着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转过脸来平静地问：“他吻过你吗？”
 
　　邺朝露一怔，侧过脸不想理睬她的挑衅。
 
　　函为非偏要将挑衅进行到底，“没有，对吗？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我吻了他；第二次见面，他吻了我。你猜，他到底把谁当成他真正的女朋友？”
 
　　不想承认？没关系，函为非来帮她理清这些乱麻。
 
　　“邺朝露，你和崔无上认识那么多年，你应当比他更了解他自己吧！你该知道，像他那样的男人是不可能随便吻一个刚见过两面的女孩子，更不可能随随便便爱上谁。他从未吻过你，对吗？即使你做了他这么多年名义上的女朋友，可他和你没有任何举止上的亲昵。
 
　　“为什么？因为崔无上从未把你当作他的女朋友，他只是服从家人的吩咐把你这个妹妹划归自己的保护范围而已。所以，退出吧，邺朝露，你斗不过我的，因为——他不爱你。”
 
　　函为非的话像一把刀，一刀刀割开邺朝露的心，那种痛让她瞬间清醒，咬紧嘴唇，她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




第12节：第二章 选择(3)

　　那就让函为非来说吧！
 
　　“如果要你形容，你会用什么词来形容你和崔无上的恋情？”
 
　　平静，她和无上哥的感情足可以用这两个字来形容。
 
　　无上哥的妈妈——她管叫大妈妈的崔夫人很疼她。听爸爸说，无上哥原本有个妹妹，可出生的当天便得了吸入性肺炎，在医院抢救了五天还是夭折，那个小生命夭折的当天正好她在同一家医院出世。
 
　　大妈妈无意中见到了她，就觉得这个名叫朝露的女孩是上天赐还给她的另一个女儿，所以大妈妈一直很疼惜她，后来还让朝露的爸爸当了崔家的家庭医生。
 
　　打小开始，大妈妈就说，朝露啊，等你长大了就嫁给我们家无上吧，这样你就真的成为大妈妈的女儿了。
 
　　她乖巧地点头说，好。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她真的变成无上哥的女朋友呢？
 
　　她记得小学五年级时，她第一次遭遇被男生表白的状况。她看着那个脸上的肉快垂到肩膀的猪头男，指指门外来接她去崔家的无上哥说了句，我有男朋友了，我的无上哥。
 
　　十一岁的小女生声称二十三岁的研究生是自己的男朋友，是个人也不信啊！可无上哥真的站在那个猪头男的面前，认真地说：请以后不要骚扰我女朋友。
 
　　算起来，他们的关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一直延续到现在。
 
　　有女生倒追无上哥，他会说，对不起，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叫邺朝露，我们双方的父母都知道我们在交往。
 
　　有男生追求邺朝露，她也会说，对不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叫崔无上，比我大十二岁，现在是家族医院的脑外科医生。
 
　　他们每周约在一块吃一两次饭，除此以外她经常能在崔家见到他，大妈妈甚至已经开始计划等她大学毕业以后就为他们举行婚礼。
 
　　这就是她和她的无上哥全部的、平静的恋爱了。
 
　　“跟崔无上结婚，然后待在崔家当你的少奶奶，就这么过完你这辈子。你……不会有点遗憾吗？”
 
　　函为非碰巧选在这个时刻锤炼着邺朝露的心情，从未考虑过的问题从心底迸发——




第13节：第二章 选择(4)

　　我真的深爱无上哥吗？我真的想大学毕业后就嫁给他，当崔无上的太太吗？
 
　　那为什么当无上哥说他爱上别人以后，我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气愤？气愤我自己居然比不过函为非那个坏丫头？
 
　　看她五味杂陈的模样，函为非相当满意，看来她已经成功转移邺朝露的矛头了。
 
　　很好，可以闪人了。
 
　　“你跟朝露都说什么了？”
 
　　头回接到崔无上打来的电话，居然打头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函为非郁闷地喘着粗气，“我说，如果她敢跟我抢男人，我就拿刀砍死她。”
 
　　本来还有点压抑的心情被她这么一搅和，他反倒先笑开来，“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今天我妈打电话叫朝露来家里吃饭，她说不能再随便来家里了，因为我有了新女朋友，她常来家里怕我的新女朋友吃醋误会。”
 
　　函为非暗骂：好阴险的邺朝露，居然玩家长政策，还以为她彻底想明白了呢！
 
　　“你妈是不是把你骂到臭头，且申明绝对不会承认邺朝露以外的女生？”
 
　　她还真是了解父母的想法呢！崔无上在电话这边无奈地摇摇头，“从朝露出生起，我妈就很疼她，一直希望朝露能成为她真正的女儿，永远和她在一起。忽然间就……这样了，我妈一时无法接受而已。”
 
　　“靠！”函为非的嘴里冒出一连串脏话，“邺朝露有爹娘疼还不够，还要再加上一屋子人围着她转吗？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做我的男朋友吗？”
 
　　他也很好奇，她那样的性格，居然会见面头一回就吻他，他不觉得她是那种会一见钟情的性格。
 
　　“不是因为喜欢？”
 
　　“当然不是。”她断然否认，而后狂妄地叫嚣，“因为我看不惯邺朝露那么幸运，凭什么？凭什么只因为她老爸是你们崔家的家庭医生，她就理所当然成为一代才俊的准老婆。她一没有绝世美貌，二没有过人的才学，三没有显赫的背景，四没有壮烈的爱情，却能随手捡到一个有钱有才有品有貌又有性格的男朋友——我不抢她的，我抢谁的？”




第14节：第二章 选择(5)

　　她说得很理直气壮，他听得很沧海桑田。冥冥中有预感，这段他无法用理智割舍下的感情会爱得很辛苦，很惆怅。
 
　　“我被老妈从家里赶出来了。”
 
　　“因为和我谈恋爱？”
 
　　她听着他的悲惨居然大笑起来，因为他为了她放弃做个乖小孩——他这样的人恐怕这辈子也没违逆过一次父母的意思吧！
 
　　“有住的地方吗？我不介意你搬过来和我过同居生活，先说话，房租、水电天然气费，你得负担一半。”
 
　　该说她开放还是想钱想疯了？崔无上毫不犹豫打消她的做梦：“我几年前读研的时候就买了一套精装修的公寓，在碧桂香苑。你的小窝还是留着自己待着吧。”
 
　　她在电话这头打哈哈，“我应该放声大笑的，有你这么一个既富有又修身养性的男朋友，真是随便走在路上就拣到宝了。”
 
　　是随便拣到他吗？恐怕不是吧，“你是不是早就瞄上我了？”
 
　　“崔无上先生，你有帅到让交通瘫痪的程度吗？”还是尽快换个话题吧，函为非脸红红的，“你现在在哪里？”
 
　　“去碧桂香苑的路上。”在家里折腾了一通，他已经很累了，“小姐，不跟你废话了，我只想赶紧回到住处，然后想办法填饱自己的肚子。”
 
　　“收线吧！收线吧！我也很忙。”比高傲，她是皇后，天地间最高傲的女子。
 
　　崔无上忍不住多嘴问了声：“你在忙什么？”这个时间，她早该回到住处了。
 
　　“我忙着和男生Happy。”故意气他，只想听听他吃醋的语气，让她明白自己在他心目中有多重要。
 
　　作为成年加成熟外加从没玩过恋爱游戏的男人，这种话题纯粹找茬。崔无上闷闷地嘟哝着：“那你继续快乐吧，再见。”
 
　　他真的挂了电话，函为非有点好笑地瞪着手机，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小气。
 
　　能不小气吗？因为她被赶出家门，现在是疲惫、饥饿交相辉映，她居然声称正在跟男生们Happy？！
 
　　愤怒之余，他将车开上一百码，这可是在城市的主干道上。




第15节：第二章 选择(6)

　　不到二十分钟，崔无上的车就停在了碧桂香苑的小区大门口。他是不是气得眼冒金星了，居然看见函为非那个坏丫头站在保安亭？
 
　　他走过去瞪着眼前那个笑得很像奸计得逞的家伙，“你不是跟一堆男生寻找快乐去了嘛！”
 
　　“我的快乐在这里。”她的食指戳着他的胸膛，这个动作配合她刚刚说的那句话比任何挑逗都更加媚惑人心。
 
　　此刻把她装进车里，直接打包回家亲个够本是崔无上最迫切的想法。
 
　　“喔！你这也叫家吗？”
 
　　函为非是在打开连电都没插上的冰箱以后说这句话的。
 
　　崔无上懒散地窝在沙发里，唇上还留有她的气息，脖子上也挂着坏丫头啃出来的草莓，明天穿衬衫的时候务必要把领子拉高些。
 
　　现在的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就这么窝着，让浑身的筋骨舒散舒散。
 
　　“待会去24小时便利店买点东西好了，我刚搬过来，当然没什么可填饱肚子的。”
 
　　“我不喜欢便利店里那些速冻食品，感觉像把吃剩下的食品冻起来，然后再给人吃。”
 
　　她不说还罢了，她这么一说，崔无上也对那些便利店里的速冻食品皱起了眉头，“那你说吃什么？”
 
　　这话题一打开，函为非霎时眉飞色舞，“我刚才坐你的车从小区门口一路过来，我发现这个小区种了不少果树，院子那头还有很多竹子嗳！现在正是春笋出来的季节，我们弄竹笋汤来喝吧！”
 
　　“你不要告诉我，你打算挖小区里用于观赏的竹笋做汤喝。”看她狡黠的眼神就知道猜中了，崔无上猛烈地摇头，“我不去，你别拉我去干这么丢脸的事，会被小区里的全体业主所唾弃的。我坚决不去！”
 
　　那个声称坚决不去的人到最后还不是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后，借着月黑风高躲在竹林里干着会被全体业主唾弃的事。
 
　　“可以了吧？”
 
　　他已经挖了小半篮子竹笋了，而且全是遵照她的指示拣那种又细又嫩的笋尖，他有点怀疑今年夏天庇荫的竹林会不会少了大半。最重要的是他很怕被夜间巡逻的小区保安当盗窃分子一举擒获，不过他现在所从事的好像正是盗贼才干的勾当。




第16节：第二章 选择(7)

　　还是快点撤离案发现场吧！
 
　　崔无上正要携竹笋逃跑，身后有只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回过头来，函为非那只罪恶的手又指向上方，“没想到你们小区连樱桃都有，真不愧是高档住宅啊！”
 
　　好了，树上的樱桃倒了霉。
 
　　“吃饭的同时能欣赏花不失为一种浪漫。”
 
　　好了，地上各种崔无上叫不出名来的花开得正烂漫，现在，纷纷入了他的篮。
 
　　“女皇陛下，现在可以班师回朝了吗？”他问得很恳切。
 
　　“等一下，就等一下下。”函为非手脚并用往一棵桃树上蹿去，她的魔爪伸向了遍布细毛的青涩小桃。
 
　　“不是吧！连这么小的毛桃，你也不放过？”
 
　　他唯有催她赶紧闪人，说话间，只觉后头有强光照耀，然后就听一老头扯着嗓子喊：“不能摘，小区里的花果树木是仅供观赏的，不能摘啊！”
 
　　哪里还去细细分辨老头喊了些什么，崔无上一手挽起偷盗成果，一手拉着函为非加快脚步仓皇逃窜。
 
　　待安全折返家中，他们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上了。两个狼狈的家伙从猫眼里向外张望，在确定老头没有追上来之后，他们相互看看，同时放肆地大笑起来。
 
　　那个晚上的很多记忆，崔无上终身难忘。
 
　　函为非穿梭在厨房里的身影让他刻入心扉，之前从未想象过像她那样的坏丫头也会为了他洗手做汤羹。
 
　　还有平生头一次用盗窃吃上的东西，着实让他回味无穷。竹笋汤很鲜美，樱桃很甜腻，至于毛桃……很酸很涩，而且第二天到医院工作的时候，他还时不时地挠起手背，桃毛搔得他真的很痒啊！




第17节：第三章 坚持(1)

　　第三章 坚持
 
　　崔无上搬到碧桂香苑已经半年多了——
 
　　他每周都会回家看看母亲，当然母亲大人对他还是冷冷淡淡的；他每天都会在医院见到父亲，两个男人、两位崔医生之间谈的更多的是医院是病人是手术；他去接函为非下课，偶尔会遇上邺朝露，她不多话，但会冲他点点头以示问候；他会和函为非约会，在他有一点点空闲的时候他都会想见到她，即使不能见面他也会打电话听听她的声音。
 
　　同样是恋爱，相比之下，他跟朝露之间的交往简直连亲密的朋友都算不上。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没有遇见函为非，如果就这样和朝露结为夫妻，他这一生会不会有很多很多的遗憾？
 
　　没有答案，因为没有如果，他只是认为：能遇见函为非，能爱上函为非，真好。
 
　　但遇见这个坏丫头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比如被阴冷着脸的父亲大人叫到院长办公室“谈话”。
 
　　“你妈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有时间你今晚回去看看她。顺便接上朝露一块儿来，你妈妈很想她。自从你们分手后，朝露说不方便来家里，你妈妈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她了。”
 
　　又玩这套把戏，总是想尽一切办法把他和朝露往一块儿凑，朝露见到他都没什么异样的感觉了，他们这些老人家何苦再操那份心呢？
 
　　明着跟父亲说，只会让他的神经起更大的反弹，所以还是换个方式吧！
 
　　“爸，我下午四点有台动脉瘤手术，今晚恐怕没有时间回去看妈妈了。你跟妈说一声，我明天一定抽空回去看她。”
 
　　听他说起动脉瘤手术，崔院长忽然想起了什么，“做手术的是杨主席的儿子吧？”
 
　　“嗯。”病人的身份对崔无上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只要病人躺在他面前，不管是亿万富豪还是流浪汉，他都会尽力去救。他不会眼看着自己没钱没地位的病人死在手术台上，相对的，再有钱有地位的病人到了回天无术的地步，他也无能为力。
 
　　只是，在身为院长的崔爸心目中这两者间的区别就完全不同了，“杨主席领导的上市公司影响很大，实力雄厚，这场手术你有把握吗？”
 
　　“动脉瘤手术您是知道的，风险很大。”
 
　　动脉瘤手术的关键不是切除脑内肿瘤，而是防止动脉大量出血造成病人死在手术台上。崔氏医院有一套世界上最先进的设备可以使病人的血液体外循环，给主刀大夫提供时间切除动脉瘤。
 
　　即使如此，崔无上也不能保证上市公司杨主席的宝贝儿子就一定能挺过来。




第18节：第三章 坚持(2)

　　“爸，你是知道的，我一定会尽全力。”
 
　　父子俩正聊着，崔无上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大作，他看了一眼见是函为非的来电，向父亲示意了一下，转身到走廊上压低声音接电话。
 
　　“有事？”她从不会在他工作时间给他打电话，这是她的性格，也是她的体谅。
 
　　“有一个很好的画家，我想给他当模特。”
 
　　这种事情她从来都不会事先向他征求意见的，只有一种可能……
 
　　“不要告诉我是去做裸体模特。”交往这么长时间，崔无上对函为非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再做裸体模特。
 
　　理由既简单也充分——我不想再让除我以外的人看到你的美。
 
　　是霸道也好，是没风度也好，是不懂艺术也好，是沙猪大男人主义也好……
 
　　他认了，就是不要她的美再展现在其他人面前，男女都不行。
 
　　很悲惨，让他猜中了，她就是要去做裸体模特。
 
　　“不行，我不同意，你答应我不再做裸体模特。”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胡搅蛮缠是她的强项。
 
　　“一次也不行，答应的事怎么可以反悔？”他死不同意。
 
　　不同意？好吧！“就这么说了！”她挂断电话，这样他就没什么可反对了吧！
 
　　崔无上怒火中烧地瞪着手机，恨不能现在就把她捉到面前，对着她的脑袋大声喊：我不同意意意意意意意意意意——
 
　　可事实是——
 
　　“崔大夫，请您准备今天下午的动脉瘤手术。”
 
　　“知道了。”
 
　　冲护士小姐点了点头，崔无上颓废地往手术室去，走到半道就被一位先生拦住了，“崔大夫，我儿子就交给你了，请你务必救他，救他啊！”
 
　　“你是……”
 
　　旁边陪同的人员赶紧介绍：“这位是我们和祥集团的杨主席。”
 
　　对他来说躺在手术台上的那颗剃光了毛的脑袋属于哪个级别，真的没区别啦，“我会尽力。”
 
　　丢下这四个字，崔无上扬长而去。
 
　　他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崔无上发誓他在手术中没有任何错误，可那个什么上市公司杨主席的儿子就是陷入八度昏迷状态。那颗脑袋迟迟无法醒来，眼看着就要归入植物人行列了。




第19节：第三章 坚持(3)

　　再一次地检查、再检查，他无奈地摇摇头，叮嘱护士继续观察。推开特护病房的门，院长大人就立在那里。
 
　　“来一下。”
 
　　讷讷地跟着院长大人进了办公室，崔无上已经猜到父亲会说些什么了，“这台手术本身并没有问题。”
 
　　“真的没有问题吗？你扪心自问，你做手术的时候心理处于最佳状态吗？”崔院长意有所指。
 
　　崔无上思量着父亲到底在暗示些什么，他们家真的很奇怪，每个人的心思都要别人去猜，每个人说话的时候都要再三掂量着别人的心思。不像函为非，才不管她的话是不是会伤人，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直截了当直到见血。
 
　　好在，痛快。
 
　　“爸，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他也很想像函为非那样赤裸裸玩一把。
 
　　崔院长也确实憋不住了，索性跟儿子挑明了，“手术前你是不是接到了一个什么电话？”他的表情告诉崔无上他全都知道了。
 
　　崔无上第一个反应是，“爸，你偷听我打电话？”这绝不像父亲大人会有的举动。
 
　　“你嚷嚷得那么大声，我想装作听不见也不行啊！”父亲大人永远有理，“手术前接到那样的电话，作为一个男人心情会好才奇怪。当时我顾虑到你要做手术，怕影响你情绪，所以也就没多说什么，可最后还是出事了吧！”
 
　　等等，崔无上越听越糊涂，难道爸认为病人会陷入深度昏迷是因为他的手术出了问题，而他的手术之所以会出问题是因为不好的情绪影响了他的技术，而他的情绪之所以会受影响是因为手术前函为非的那个电话——归根结底是函为非害得他的病人成了植物人？！父亲是这个意思？
 
　　“爸，我想你误会了，其实函为非……”
 
　　“不要跟我提这个人的名字，我不认识她，也不承认她是你的女朋友。我们崔家这辈子都不会认可一个做裸体模特，抢别人男朋友的女生成为家族一员。”
 
　　崔无上如同五雷轰顶，刹那间明白了什么。
 
　　自他和朝露分手之后，一直都是妈在闹，在犯别扭。爸从不表态，他以为爸是相信他，给他时间去证明自己的爱情。原来不是那样，爸自始至终不曾相信过他的选择。




第20节：第三章 坚持(4)

　　他想解释，为函为非，也为自己。
 
　　“爸，我和朝露分手的确是因为函为非的出现，但根本原因是我不爱朝露，我只把她当妹妹看。因为你和妈喜欢她，觉得她是最合适的儿媳妇人选，所以我从未考虑过自己对她是什么样的感情，觉得就这样过吧！是函为非的出现让我明白原来爱情不只是如此。
 
　　“不！爱情根本就不是那样。从前工作忙起来，我十天半个月不见朝露也不觉得什么，可真正爱一个人会想见到她，哪怕只有一分钟喘息的时间，哪怕不能见面，我也想听听她的声音。”
 
　　“这就是我绝对不同意你和那个女生在一起的原因之一。”
 
　　崔院长声色俱厉：“坦白跟你说了吧，无上。当初你妈撮合你和朝露的时候，我并不是十分赞成。朝露还年幼，心性未定，一个外科医生的妻子、未来崔氏医院院长夫人需要的是沉稳、干练，她必须成为你身后的一道墙，而不是你身边的一朵花，你没有时间呵护浇灌她，而她必须支撑你全部的脆弱、犹豫和退缩。
 
　　“后来你和朝露谈恋爱，虽然她没能成为你身后坚实的墙壁，但也没有变成需要你给养的花朵，我这才勉强认同她成为你日后的妻子。可你这回找的这个女生，她不是一朵需要你养育的花朵，她是一颗炸弹，随时会炸断你现有的平静，而平静——是外科医生最需要的东西，是外科医生的生命。
 
　　“无上，有了这个女生，你就没了生命，你还要她吗？”
 
　　“……要。”崔无上沉默了片刻，给出了这样的回答，“即使没了生命，我也要她，因为——我爱她。”
 
　　他的回答出乎崔院长的意料，他变得不像他认识的亲生儿子。他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
 
　　崔无上起身往门口走去，父亲脸上的失望说明了一切。拉开门，他走出去的瞬间背对着父亲说：“我也很失望，爸。我以为你是这世上最相信我的人，可我没想到你不相信我的医术，你……不相信你自己的儿子。”




第21节：第三章 坚持(5)

　　他跨出了那道门，却再跨不过父子间的那道槛。
 
　　“还我儿子，你这个没有医德的杀人凶手，你还我儿子来——”
 
　　“我已经听说了，主刀大夫在手术前接到女朋友的什么电话，以至于手术过程中不能集中精力，所以我儿子才会变成植物人。我要告你们医院，我要崔无上再也不能害人。”
 
　　“我们法庭见，你们就等着瞧吧！”
 
　　杨家的人叫嚣着、呐喊着、骚动着，崔院长及一干公关人员赔着笑，赔着礼，陪着等待杨大公子不知何年何月的苏醒。
 
　　崔家唯有崔无上没有理会这些，依旧像平日一般巡视病房观察病人的病情反复。
 
　　很累，每天在医院折腾，为病人折腾，被病人家属折腾，他已经累得只剩下半条命了。想打电话听听函为非的声音，可是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在他证明不是因为她的关系导致病人变成植物人之前，他不能去见她。
 
　　崔家的固执，他的骨子里很全面地遗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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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函为非的固执，却是与生俱来的。
 
　　很多天了，见不到崔无上，连他的声音也听不到。
 
　　这是怎么了？
 
　　不会因为她去做裸体女模特，所以就彻底跟她断绝关系吧？那他们的感情也太脆弱了，靠！不管怎样，即便是分手也得给个基本理由吧！
 
　　杀进崔氏医院，光门诊大楼就足有三十多层，财力雄厚已经尽显其中了。她摸进外科大楼，找到脑外科办公室，她凑上前小声询问：“请问崔医生在吗？”
 
　　“你找的是哪个崔医生？”作为崔氏医院，什么不多，就是姓崔的大夫多。
 
　　函为非直翻白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找脑外科的崔、无、上医生。”
 
　　“跟我来。”
 
　　声音从她的身后发出，有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她转过身，看到一张跟崔无上有几分相似的容貌，尤其是他的神态，像极了她初见时的崔无上。
 
　　她从容地跟着他往办公室走去，踏进门的下一刻，她安静地开口：“你是崔无上的老爸？”




第22节：第三章 坚持(6)

　　崔院长有些惊讶地扫过她的脸，“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承蒙夸奖。”她倒是不客气。
 
　　“见到你之后我开始明白无上为什么会对你那么着迷了。”
 
　　“很多人说我颇有魅力。”她还真的是不谦虚啊。
 
　　崔院长发现跟这种女生说话，拐弯抹角是没有用的，坦率些吧，以一个长辈应有的姿态与她摊牌——
 
　　“我不喜欢你，也不希望你和我们崔家有太多的牵扯。”
 
　　“我也不希望你喜欢上我，这样我会很麻烦的。你知道的，父子喜欢上同一个女生，那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她半真半假，笑得很美。
 
　　崔院长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这坏丫头可真不是一般的难对付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试图以情撼动她的心。
 
　　“无上最近手术出了事故，他的病人躺在病床上，到现在还陷入深度昏迷中，这辈子能不能醒过来都是问题。病人家属要告他，说这是一起医疗事故。我想你也许并不知道，无上在做手术前，你恰好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是要去做……裸体模特。”
 
　　崔院长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语调平稳，语态平常，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事，可函为非却非常清楚地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让她来说得再直接点吧！“您是说，因为我影响了他的心情，而因为他的心情，导致那个病人至今昏迷？”
 
　　崔无上的父亲选择沉默。
 
　　而函为非选择继续：“您是想借此告诉我，我不适合做您儿子的女朋友，更不适合日后成为他的老婆。您是想借此劝我离开他，因为您觉得这样对我、对他、对你们整个崔氏家族都会比较好。”
 
　　这丫头比他想象中聪明得多，近乎狡黠。她根本不像一个不满二十岁，未出社会的女孩，她的冷静有种可怕的力量。
 
　　他唯有坦率告诉她：“既然你明白我的意思，就不用我再多说什么了。得不到我的认可，你和无上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函为非含笑地摇摇头，已经起身离开座位，“伯父，我只能说一句，您太不了解您自己的儿子了。崔无上看似敦厚、顺从，但是，他一旦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是没有人可以改变的。”




第23节：第三章 坚持(7)

　　她该死的说对了，这正是崔院长近来刚刚了解到儿子的一面个性。身为六十来岁的上流先生，他讨厌所有的一切被这个看上去阅历不深的小丫头片子说中，他讨厌自己居然连一个小姑娘都无法搞定的挫败感。
 
　　猛地从老板椅里起身，他不自觉地提高嗓音：“我自己的儿子先放到一边，日后再说，我只想听到你的回答——要知道，没有我的认可，你所拥有的崔无上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外科大夫，他不可能给你带来更多的财富和地位。”
 
　　手握着门把，她出奇的坚定，“我不会离开崔无上的，因为你所说的一切与爱情无关，因为我相信他不会因为自己的感情而导致病人死亡——我信任他，比你这个父亲更信任他。”
 
　　门打开的瞬间，多日不见一张憔悴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接下来是令人窒息的拥抱。
 
　　他终于抱住她了！
 
　　“嘿，你刚才当你爸的面吻我，他会不会更讨厌我？”
 
　　“你会在乎吗？”
 
　　“……不会。”
 
　　“你呀……真诚实。”
 
　　随便找了一间空病房，反锁上房门，他和她脱掉鞋子袜子，并肩躺在雪白的床单上，他们用脚丫子蹂躏着对方的脚丫子。
 
　　“我想离开这间医院。”他忽然开口。
 
　　“好啊！”她就像在回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崔无上考虑得显然比她要多，“离开这间医院，我就不可能再做脑外科主任，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多的薪水和这么好的手术条件。我可能会更忙，可能会更没有时间陪你，可能会没有太多的钱养你。”
 
　　“喂喂，我的崔大医生，我没有要你养啊！大不了我继续去做裸体模特，单单坐在那里一个小时就能挣五百……”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用掌心死死地捂住嘴巴，害她以为他因嫉妒要杀人呢！
 
　　“不准再去做裸体模特，我不准。你要是再去我就把你剃成光头，知道吗？作为脑外科大夫，最厉害的本事不是开颅，而是给病人剃头，剃光头！”
 
　　“好啊，剃成光头我就成最有个性的裸体模特了。”她笑容嫣嫣。




第24节：第三章 坚持(8)

　　有时候对着她，他真的很想死啊！“不要再做裸体模特了，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这一条，可以答应我吗？”
 
　　“我上回还做了一次模特，想看看吗？”
 
　　她真的想气死他吗？这时候还眉飞色舞？崔无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大喊：“不看不看不看不看不看——”
 
　　“看一眼吧！画得很不错呢！”
 
　　“又是哪个色狼边流着口水边画的吧？画到中途有没有擦地上的口水？口水没有淹死人吗？”他挑着眉斜眼瞧她。
 
　　函为非把画放到他手边，拽着他强迫他看，“看一眼，看一眼，真的画得很棒呢！把我的美全都画出来了，不看后悔哦！”
 
　　崔无上不屑地瞄了一眼，“猪头也能画出所谓艺术品？难怪现在满街都是猪头呢！不就是一幅裸体画……”
 
　　他愣住了，画中裸露的女子如他初见的那幅画一般，乌黑的卷发蔓延到她的胸前，她端坐在镜子前画着镜中的女子。
 
　　“这……这是……”
 
　　“这是一幅自画像啦！我画得还不错吧！”她把画整个摊开在他的眼前，露出右下角两排小字——
 
　　送给崔无上老先生，三十周岁生日快乐，又老了一年哪！
 
　　函为非自画
 
　　“是送给我的？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他猛拍脑袋大叫，“对哦，今天是我生日，我竟然忘了，只有你记得！只有你记得我生日！”
 
　　崔无上像个傻瓜似的拿着那幅画朗声大笑，回过头来他狠狠啃了一口函为非水嫩嫩的嘴巴子。
 
　　“谢谢你，函为非，谢谢这份礼物，谢谢你爱我，真的谢谢。”
 
　　崔无上离开了崔氏医院，在那位深度昏迷的病人苏醒以后，在代表着财富和权力的杨主席对他千恩万谢之后，他决定离开他曾以为自己一生都要交付的崔氏医院。
 
　　崔父试图劝说他留下来，即使他找了一个崔家不承认的坏丫头当女朋友，可他依然是崔家最有实力的院长接班人。还有他的技术，想再找一个这么好的脑外科医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25节：第三章 坚持(9)

　　崔无上笑笑，伸出手拥抱了他的父亲大人，“我会回家看您和妈妈的，我依然是你们的儿子。”
 
　　这是他离开医院时说的话，他到底还是离开了崔家的势力范围。
 
　　“我想看看，没有了崔家，我会做到什么程度。”这是他对函为非说的心底话。
 
　　辞职后的崔无上辗转到了一家公立医院，还是当他的脑外科大夫，只是手术设备没有崔氏医院先进，病人却比原先多了几倍。
 
　　直接导致的结果是——他跟函为非有交集的时间严重缩短。
 
　　见面就不必提了，就连电话里的交流也少得出奇。常常是他回到家给她打电话，她早已入梦许久。即使挺着等到他的电话，她也是哈欠连连，考虑到明天一大早他还要继续奋战手术台，函为非匆匆说上两句就催着他赶紧挂电话，滚上床睡觉。
 
　　函为非放下画笔，掰着手指头算算，她上次见崔无上依稀是二十三天之前的事了。
 
　　要继续当个懂事的女朋友，等着忙碌的男朋友忙完了事业以后再call自己吗？
 
　　Oh，No！
 
　　她是坏人，有着坏女人的性情，她专门做坏事。好女朋友是什么样，与她何干？
 
　　她坏坏地笑着，决定干一件坏丫头才干的事……
 
　　忙碌了整整大半天，坏事终于干完，接下来就是凉凉地坐在案发现场等待被抓包了。
 
　　凌晨两点半，崔无上终于回到了他的狗窝。
 
　　把自己埋进沙发里，他决定忘掉那些手术小憩片刻。他打算明天向医院请假，即使被开除他也要请假。他要和函为非去约会，痛快地牵着手四处溜达，把她的气息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说到牵手，他翻了个身，沙发旁这个软绵绵的东西是什么？握上去的感觉真好，还软软的呢！深呼吸，这味道跟函为非特有的气息好像哦！
 
　　他的家里怎么可能有函为非的味道，他一定是手术做得太多，导致思觉失调了。不过这样也不错，闭上眼就能感受到她在身旁。
 
　　再吸、再摸、再吸、再摸……
 
　　“色魔也要有个程度吧！”




第26节：第三章 坚持(10)

　　啊！是谁在说话？
 
　　他猛地直起身子盯紧自己的手掌，他的手放在一件很正统的女式睡衣上，顺着那件睡衣往上看，他瞬间瞪大双眼，“函为非，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个月我生日，你把你家的钥匙当作礼物送给我，说是把这个家送给我，我可以随时过来检查你的公寓是否有其他女人的痕迹。既然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为什么不能住进来？”
 
　　她略停了停，视线转移到他的手上，“你的手可以换个地方放吗？情侣间的亲昵是很好啦！但你老这样揉来捏去的，我很难过。”
 
　　……他的手？
 
　　崔无上再一次盯向自己的手掌，他的手心捏着的那个又软又暖的东西居然是……
 
　　“啊——”
 
　　色狼本尊先嚎了起来，而后是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的手不是故意放你那里的，其实我是……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就那个什么了，总之……”
 
　　“不要再压着我的胸了，我快喘不过气来了。”说话的空当，他又压了几次她的胸，以为她那里挂着两团面吗？
 
　　崔无上挂着两团腮红迅速跳离沙发，和她保持两米以上的距离。他那个羞答答的模样让函为非抱着双臂，气定神闲地欣赏着。
 
　　“身为外科医生，你应该从念医学院开始就习惯女性裸体了吧！”何况还是隔着一层睡衣的胸部。
 
　　“这个……那个……这个不一样。”他不想再跟她继续围绕这个话题，还是说点当务之急吧，“你怎么会穿成这样出现在我家？”
 
　　仔细观察四周，茶几上多了她喝水的全新马克杯，她脚上穿的拖鞋绝对不是他家的产物，她怀里的抱枕好像使用多年，显然也是不属于他的用品。
 
　　“你准备在这里打持久战吗？”
 
　　她指指客厅里的展示柜，那里头放着他的水晶棋子——皇后已然归位，又凑成一副完整的国际象棋。
 
　　“我已经搬过来了。”她正式宣布。
 
　　“啊？”他如在梦境。
 
　　“你太忙，为了天天见到你，最好的办法就是搬到你家。这样就算你再忙，咱们总有相见之时。”
 
　　她也会想念他，如同他对她的思念一般？
 
　　崔无上的心底涌现出莫名的感动。不知道是性情使然，还是她爱得不够深，他总觉得她对他的感情淡淡的、浅浅的，倒是他这个三十来岁的老男人情感喷发如坏掉的水管，堵都堵不住。
 
　　知道她也想日日见到他，他很欣慰。
 
　　函为非凝望着展示柜里那副水晶国际象棋，忽然认真地说道——
 
　　“其实主要原因是房东打算涨房租，我当然拒绝喽！并且跟她狂吵了一架，结果就是我被房东赶了出来！”
 
　　“扑通”一声，有重物坠地。




第27节：第四章 拐点(1)

　　第四章 拐点
 
　　崔无上开始以为函为非只是暂时过来住几天，等找到房子就搬走的。结果，日复一日，她已经盘踞了他半个家，并且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崔无上坐不住了——
 
　　“嘿嘿，你成年了没有，就跑到一个男人家里要求同居？”坏丫头，十足的坏丫头。
 
　　“再过几个月我就满二十了。”坏丫头亮出身份证。
 
　　“什么再过几个月？明明是再过十一个月你才满二十。”呸！他被坏丫头绕进去了，她根本刚满十九周岁。
 
　　她抬起眼皮凉凉地扫过他，“你在紧张什么？”
 
　　是啊，他在紧张什么？
 
　　新同居时代，一男一女共处一个屋檐下，这有什么？有什么吗？
 
　　“难道你三十来岁的脑袋每天都在对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女生动有色念头？”她问得相当平静，但直接。
 
　　崔无上眼一横，叉腰怒吼：“拜托你在说这话的时候，不要穿着吊带小睡裙从我的眼前晃过来晃过去。”
 
　　天知道，那条布料少得可怜的睡裙只是刚好盖住她娇翘的粉臀——我怎么知道她臀部是粉红色的？我又没有看过！我当然没有看过，我怎么可能看过她的臀部呢？我三十了，我成年了，我怎么可以想去看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坏丫头的屁股？呸！我什么时候想看她屁股了？我又不是老色鬼！
 
　　“你三十来岁了，还是处男？”她不经意间又抛出一道冷烟火，这回可是切切实实烧到了他的屁股。




第28节：第四章 拐点(2)

　　崔无上被烧得跳了起来，他的脸红得可以燃烧，“什……什么什么处男？你在乱说什么？”
 
　　“以你的个性不可能跟邺朝露在婚前发生性行为。”函为非一本正经，且相当肯定地做下结论，“你又没交过其他女朋友，一夜情嘛……以你的洁癖，估计会嫌脏。还有其他可能让你摆脱处男身吗？”
 
　　崔无上已经被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坏丫头折腾得彻底崩溃了，将脑袋埋进沙发窝里，他自行宣布死亡，“好吧好吧，你一如既往地住下去，住到你想搬走为止，我们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OK？”
 
　　OK！很OK！函为非露出胜利的浅笑。
 
　　她走到被她盘踞的那间卧房的门口，忽而偏过脑袋凉飕飕地丢出一句：“难道你真的是处男？可你都三十来岁了耶！”
 
　　一只抱枕向她粉嘟嘟的屁股砸过来——
 
　　崔无上的处男问题解决得很偶然。
 
　　不是酒后乱性！科学证明酒后乱性是很难成立的，且作为一个拿刀过日子的人，崔无上很少喝酒，从不醉酒。
 
　　不是浪漫到一发不可收拾！身为脑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他实在没有那个美国时间制造浪漫，坏丫头也不屑于享受那种做出来的假象。
 
　　不是坏丫头的刻意挑逗！函为非秉承坏人思想，是绝对不会给好男人一点甜头尝的。
 
　　那是什么？
 
　　偶然！绝对偶然！崔无上可以发誓那只是一个偶然。
 
　　某天清晨，他睡到迷糊时，台风过境，天降暴雨。函为非要去阳台收拾衣服，这才发现阳台门不知什么时候被他锁上了。跟那道锁奋战了五分钟之后，函为非摸到他的床边，试图推醒他，让他把阳台门打开。
 
　　结果，那天的台风暴雨重新清洗了她的衣服，洗得很彻底。
 
　　事后据崔无上回忆，事发之时他春梦正酣，长臂一捞将她带进了自己的怀里，从而终结了他的处男身。
 
　　时年，崔无上三十有一，函为非刚满二十岁。
 
　　“人家小两口亲热过后不是都相依偎着躺在床上吗？为什么我要在这里洗床单？”崔无上卷着袖子从盥洗室走出来瞪着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函为非。




第29节：第四章 拐点(3)

　　“因为床单脏了。”
 
　　她的回答很诚恳，诚恳到崔无上转身进去继续洗床单，毫无怨言的那种。
 
　　他几乎是怀揣着汹涌澎湃洗完床单上的血渍，擦干净手，他终于憋不住地坐到她的旁边，一点点蹭到她跟前。
 
　　“函为非，其实你比表现出来的更爱我，对吗？”
 
　　“那是你以为。”她极不配合地糗他，视线持续集中在电视上烂得不能再烂的广告。
 
　　若是平日，崔无上一定会乖乖闭嘴，可是这一天，他真的很想进入她的心，一颗把自己交给他的心，他想看清。
 
　　“为什么是我？当初为什么选中我做你的男朋友？你绝不像别人形容的那样滥交，你不可能跟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交往，你甚至不可能轻易喜欢上任何人，更不可能随便把自己交给别人。”
 
　　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他会努力把自己变成她唯一的男人。
 
　　函为非斜眼睇着他，很快又转回到电视上头，手里的遥控器不停地换着频道，始终不曾停下来。
 
　　“知道高中时候我有多羡慕邺朝露吗？有一个爱自己的父母还不够，她整天就把疼她疼到骨子里的大妈妈——也就是你妈挂在嘴边。
 
　　“记得有一次下雨，雨很大，很多同学都在班里等着父母来接或等着雨小些自行回家。只有她扬着灿烂的笑容向我们宣告，她的无上哥一定会第一时间来接她放学。
 
　　“果不其然你来了，放学铃声刚响，你准时出现在校门口。邺朝露匆匆跑向你，你扬着暖暖的笑叮嘱她慢一点，小心摔倒。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雨停了，天放晴了，天地赫然开朗。
 
　　“崔无上，你知道吗？那年我十七岁，十七年来，不！直到现在是二十年来，从未有人在雨天给我送过伞，从未有人扬着那样温暖的笑要我小心一些。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我要崔无上做我的男朋友，我要他给我送伞，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崔无上没来得及放下袖子的手臂从侧面紧紧搂住她，柔柔地亲吻着她的耳垂，他发誓：“下一个雨天，我一定给你送伞，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第30节：第四章 拐点(4)

　　她只盯着电视，就是不看他发誓时坚定的眼神。怕自己太过希望，然后会是长长的失望。不要承诺，什么也不要承诺，只要像现在这样紧紧地抱着她，抱着她就好。
 
　　——其实，坏丫头只是想被一个人好好地爱着而已，仅此而已。
 
　　下雨了，函为非没带伞，是故意的，她想有人来给她送伞，接她回家。
 
　　等啊等，等到风大了，雨疾了，那个发誓会来接她的家伙依旧不见人影。函为非火爆地发出连环催命索，却怎么也打不通他的手机，他从来没有失踪这么久。
 
　　她淋着雨回到了他们俩共同的家，屋子里黑乎乎的，他不在。她穿着湿答答的衣服蜷缩在双人床上，他摆脱处男身之后，这张床成了他们共有的，那上面有她的味道，也有他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是不断地重拨他的手机号，始终没人接听，心底里窜出很不好的念头。
 
　　也许他会和妈妈一样，走出外婆家的门便再也没有回来看她——那时候妈妈也承诺会回来，会回来带她走的。可是没有，再也没有。
 
　　承诺这玩意总是这么不可靠，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
 
　　与其等待别人去履行诺言，不如主动出击，自己去实践他人的承诺——这也是她从小就学会的人生必修课。
 
　　交往两年，她从未对崔无上说过我爱你。
 
　　她爱他吗？
 
　　爱，很爱，出乎他意料地深爱着他。
 
　　早在高中时初见他那面，她便爱上了这个男人，当时她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和这个男人产生所谓的交集。
 
　　已经和他相爱了两年，她还爱他吗？
 
　　爱，很爱，爱到绝对不可以失去他。
 
　　所以十八岁那年她主动挑上了还是别人男朋友的崔无上，所以二十岁这年她把自己交给了已经属于她的男人。
 
　　她实在是太了解他了，以他的性格和人品，即使是出于负责任的角度，也不会离开已和他牵扯不清的她。
 
　　爱与不爱，爱得有多深，这些问题都可以放到一边。永远不离开她，这才是函为非第一追求的。




第31节：第四章 拐点(5)

　　望着展示柜上方放置的那盒水晶国际象棋，她再一次盯上了那颗皇后。
 
　　崔无上说她就像是国际象棋里的皇后；崔无上说国际象棋里的皇后只要不越子，它可以在棋盘里任意纵横妄为；崔无上说她就是他的皇后。
 
　　皇后是吗？那她就如同这颗棋子一般任意横行一生，只要能让他永远守护在她的身边。
 
　　她就是纵横爱情棋盘里的皇后。
 
　　函为非找到崔无上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她颇费了些周折，但是不要紧，重要的是结果她还是找到了他，在崔氏医院的贵宾病房内。
 
　　她寻找他的这一夜，他一直守护在病床旁，病床上躺着的是昏迷不醒的邺朝露——他的前任女朋友，还是青梅竹马的那种。而她昏迷的原因更让人震惊：坠搂。
 
　　“都是因为你移情别恋，朝露才会一直精神恍惚，结果搞成现在这副样子。你要还算个男人，就要对朝露负责。”
 
　　当着她的面，崔家妈妈提高嗓音吼出了这番话。
 
　　函为非没做声，心里明白事件的重点在崔无上，而不在崔家妈妈嗓音的大小。她怔怔地望着床边无比憔悴的男人，他还是她熟识的崔无上吗？
 
　　留意到她的出现，崔无上拉过她的手腕把她带到病房外头。
 
　　“我要在这里亲眼看到朝露醒来，你先回去吧！只要她一切安好，我很快就回去。”末了，他刻意丢下一句，“你——放心。”
 
　　他会说这两个字，就代表他无法让她放心，“如果她一直都不好呢？”函为非问得直接，毫不理会他的感受，她已经顾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崔无上不想在这个时刻讨论这样的话题，手心对着她，明显推拒后来的谈话，“总之你先回去，我处理好这边的事就去找你，好不好？”
 
　　“如果我说不好，你会让我留下来吗？”她退而求其次，既然他不能离开，那么至少让她留下来陪他。
 
　　只是她的让步在心如乱麻的崔无上看来依然是一场绝对的胡搅蛮缠，“函为非，就这一次，让我安静地处理完这次的事，好不……”




第32节：第四章 拐点(6)

　　就在此时病房里的护士冲出来喊崔无上——
 
　　“邺小姐醒了。”
 
　　崔无上二话不说冲进病房，开始亲自为邺朝露做全面检查。他的眼里心里，他的全部世界再没有函为非。
 
　　站在病房外，看着房里忙碌的崔无上，看着满含着微笑一口一声“无上哥，我很好，你不要为我担心”的邺朝露，函为非赫然想起不知是谁说过的有关皇后的一些话——
 
　　女人就像是国际象棋里的皇后，男人就是国王。
 
　　国王的存在是胜利的代表，而胜利的背后,功劳最大的皇后——最后往往会被牺牲。
 
　　国王总是希望有更多的小兵能够达到对岸的底线，变成皇后，就如同男人总是需要很多的女人。
 
　　女人就是国际象棋里的皇后，为了成就国王的辉煌，死亡是其唯一的结局。
 
　　她总是被牺牲的那一个，出生时如此，年少时如此，如今亦如此。
 
　　默默地离开病房，这一刻她只想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像小时候一样——一个人躲在阴暗的床底下，默默地，不让任何人发现。
 
　　终于，她还是只有一个人。
 
　　崔无上知道函为非不乐意他留在这里陪伴邺朝露，但出于他的责任心，他想看到朝露一切安好，这样他才能安心。
 
　　好在，邺朝露伤得不重。在做了彻底全面的检查后，崔无上和两家的长辈一起送她回家，“估计再休养一两个星期就能痊愈了，你乖乖躺在床上，哪里都不要去了。等你好了，你想去哪里，我全程陪同。”
 
　　“无上，你留下来。朝露这样躺着肯定很闷，你陪她聊聊天，逗她高兴高兴也是好的。”
 
　　最疼邺朝露的崔家妈妈发了话。在这当口上，崔无上知道自己没理由拒绝，却不料更大颗的炸弹在后面等着他——
 
　　“朝露，听你爸爸说你在大学的学业已经进入实习阶段了，也就是上不上学都不重要喽！你答应大妈妈好好休养，等你身体好些，就跟大妈妈一起筹备婚礼，好不好？”




第33节：第四章 拐点(7)

　　“婚礼？”
 
　　崔无上跟邺朝露同时张大了嘴巴，还是没受伤的这个反应比较快，“谁的婚礼？筹备什么婚礼？”崔无上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难道母亲至今仍未放弃？
 
　　他的感觉没有错，接下来的事情的确很麻烦。
 
　　“当然是你和朝露的婚礼啊！我早前就说过，等朝露大学毕业你们就结婚。朝露呢就在家里陪我，把‘大妈妈’的‘大’字去掉，直接喊我‘妈妈’。至于无上……继续跟你爸爸忙医院的事，后院就交给我们娘儿俩喽！”
 
　　“可是妈我……”
 
　　崔无上正想辩解，却听身旁有个怯怯的声音冒出一个字——
 
　　“好。”
 
　　好？好？好什么好？什么东西就好了？
 
　　崔无上转身瞧向身后那颗冒出声音来的头颅，刚刚有检查过，朝露没摔坏脑子啊！怎么会在这时候答应妈妈跟他结婚？
 
　　“妈，这件事咱们以后再说。”
 
　　“当然是以后再说，妈妈再怎么急也得等朝露身体痊愈以后才能提啊！”崔妈妈暗示儿子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拒绝和朝露结婚，就等于在她的伤口上再洒把盐。
 
　　好吧，崔无上聪明地选择闭嘴，却以送母亲出门为由，单独与母亲摊牌。
 
　　“妈，你明知道我和朝露已经分手两年多了，我早就和函为非在一起了，而且我们俩的感情不错，我怎么可能突然和朝露结婚？”他的妈啊，到底在搞什么外国把戏？
 
　　崔家妈妈早就猜到儿子要提这档子事，提前准备好措辞来堵他的嘴。
 
　　“儿子啊，你若是真对朝露一点感情都没有，我自然不会强迫你们结婚。可你自己也看到了，一听说朝露出事，你跑得比谁都快，你担心她担心得可以放下你那个什么为非不理，这不是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嘛！”
 
　　说明问题？说明什么问题？
 
　　崔无上拒理力争：“妈，我对朝露是有感情，可那不是爱情，我把她当成我的妹妹，当成我的家人。”
 
　　“你以为结婚是什么？结婚就是把原本陌生的人变成自己的家人，我和你爸爸都觉得朝露才是适合你的妻子。至于你那个什么为非……妈就当你年少贪新鲜寻刺激，现在你也跟人家相处两年多了，什么刺激都已经全部蒸发掉了，可以回到你原先的平静生活里了吧！”




第34节：第四章 拐点(8)

　　“妈，不是那样的。”
 
　　他的解释崔家妈妈尽数充耳不闻，她反倒警告儿子：“朝露爸爸说朝露自打跟你分手以后，精神状态一直都不太好，坠楼前更是一整天恍恍惚惚的。崔无上，你给我听好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朝露是上天恩赐给我的另一个女儿，我不可以再失去她。如果她再有个好歹，你就给我看着办。”
 
　　依照母亲大人的意思，想要朝露好，就要牺牲函为非这个歹？
 
　　崔无上抱着疼痛的脑袋，也许他这个脑外科专家该给自己照个CT了。
 
　　“我回来了，你还没睡啊？”
 
　　崔无上把自己抛到双人床上，很惊讶地发现函为非正在浅酌红酒，粉粉的面容微醺，让他涌起想咬一口的冲动。
 
　　“今天在医院我很抱歉，当时的状况比较乱，所以——对不起了。”他们约定好的，谁错了谁先主动道歉，让那些无聊的脸面问题滚一边去吧。
 
　　函为非把脸埋进酒杯里，静静地听着，静静地发呆。许久——
 
　　“怎么样？什么时候跟邺朝露结婚？”
 
　　噗——
 
　　刚喝了一小口红酒的崔无上直接喷酒，她是神人吗？怎么可能连这种事情都猜得到？
 
　　不对，她不可能猜到，一定是有人跟她说。
 
　　“谁告诉你的，我爸还是我妈？”
 
　　“这种事情一般都是由母亲出面解决的吧！像你父亲那样有名望的人，肯定不屑跟我一个小丫头纠缠不清。”她仍是那般淡淡的，满不在乎的模样。
 
　　他必须得承认，她分析得很透彻。
 
　　跟她相处两年，虽仍不是十分了解她古怪的个性，但总有些小发现，比如：她越是沉默就意味着她将自己的真实心意埋藏得越深，不发则已，一鸣必定惊人。
 
　　“函为非，请你相信，跟朝露结婚不是我的真实心意，那只是我妈一厢情愿的想法。我会试着说服我妈，打消这个荒唐的想法，我对朝露只有亲情，我不爱她，我爱的是你。”
 
　　“把这番话去对邺朝露说。”
 
　　望着他的眼，她眸子闪烁着深沉的光芒。两个人的感情问题对于彼此来说根本无法避讳，她索性把话挑明了说到死：“去告诉邺朝露，你不爱她，你爱的人是我，你不可能和她结婚——去告诉她，现在！”




第35节：第四章 拐点(9)

　　崔无上无奈地抹了把脸，夹心饼干的滋味他总算是尝到了，“这些话确实是我的真心话，可朝露她现在那副样子，神情总有些恍惚，我怎么可以现在拒绝和她结婚呢？那会置她于死地的。”
 
　　“你不会以为她是因为你才坠楼的吧？”函为非好笑地眼瞅着他，“在你离开她快三年的时间，她才心情郁闷到坠楼，是她太过长情，还是你太过自信？”
 
　　她的取笑在朝露躺在病床上的这一刻，对于崔无上来说着实是种刺激。他咬着牙蹦出几个字：“有没有人说过你太冷血？”
 
　　她眨巴眨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反问他：“冷血和没人性是一个意思吗？如果是，我外婆常‘称赞’我没人性。”
 
　　崔无上半张着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函为非抱着双膝神情木讷，近乎自言自语道：“没人性——怎么会有人性呢？我是喝最廉价的奶粉长大的没人要的野孩子，我会有人性才是奇怪啊！”
 
　　一口喝干杯中的红色，她笑得好单纯的样子，“不要期望我大度地说，崔无上，你去陪她吧，你去陪青梅竹马的前度女友吧，我不要紧的——怎么会不要紧呢？你整天看顾着你的青梅竹马，我还要你这个男朋友干什么？不是要结婚嘛！去吧！拦不住的事我不做无用功。”
 
　　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她很是显摆地在他面前晃着，“看到了吧？现金支票——二十万，院长夫人给我的。说是只要你跟邺朝露结婚，这二十万就是对我的补偿。我陪了你两年，算起来每年十万。感觉有点少啦！以你崔氏医院接班人的身份应该远不止这么多才是啊！可怎么办呢？就给了那么多，我也不好意思再多要……”
 
　　“函为非——”他怒吼，这一次他真的开始生她的气。
 
　　“难道我娶朝露，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吗？你对我的感情真的就这么一点点，就这么一点点都禁不起考验？就值这区区二十万？”
 
　　“真正的爱情不必接受考验，它就摆在那里，我们伸一伸手就能拿到。需要不断用考验来例证的爱情只能说明它本身就太脆弱，太不牢固了——对不起，这样的爱，我宁可不要。”




第36节：第四章 拐点(10)

　　她一手拿着支票，一手指着他，把话摊开来明讲：“要么和我待在这里继续相爱，要么回去陪你的朝露，我拿着支票走人。二选一，不是我选，是你做出选择。”
 
　　“函为非，你知道这种时候我没办法……”
 
　　“没办法放下青梅竹马不理，没办法放下你父母都很疼惜的邺朝露不管嘛！”
 
　　她明白的，点点头，她真的明白。她脸上深刻的动容告诉他，她真的明白他的用心良苦，他的左右为难，他的无法选择。
 
　　没问题，那就由她来选择吧！
 
　　“所以就放下我吧！”甩甩手里的二十万，她牵起嘴角，笑得邪性，“身为一个坏丫头，接受男方父母给的钱，奸笑着退场不是最常见的结局嘛！”
 
　　函为非一步步退回到自己的卧房，退回到自己的单人床。最后一夜，她要在曾属于他们俩的家里慢慢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今夜开始，一个人睡吧！
 
　　关上房门，留给他最后的面容她仍旧是笑着的，“我说崔无上少爷，你不会真以为邺朝露是因为爱而要求跟你结婚的吧？”




第37节：第五章 复位(1)

　　第五章 复位
 
　　给函为非那张破嘴说中了。
 
　　当邺朝露抱着相册问他：“无上哥，我的相册里怎么有这么多这个男生的照片，他是谁啊？我不认识他，怎么同他拍了那么多张照片啊？”
 
　　崔无上赫然明白邺朝露的坠楼绝对与他无关。
 
　　相册里的男生高高大大，一看就是阳光散漫型男一号，跟他完全属于两个类型。崔无上倒是见过他几次，记得好像叫易日?，是朝露参加的篮球社的队长。
 
　　这两年他虽偶尔见到朝露，但因为他主动提出分手的关系，他总是尽可能避免和她有深一步的交集。因为尴尬，所以他们之间的交谈比之从前少之又少。她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他竟全都不知道。
 
　　直到看到相册里满满的都是朝露和那个叫易日?的男生的合影，他才惊觉，朝露在这两年里走过了太多太多他不知道的旅程。
 
　　“你真的不记得他是谁吗？”崔无上盯着朝露的脸，同时点点照片上的那个人，他在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邺朝露茫然地摇着头，“我就是很奇怪才问你啊，为什么我和这个人拍了这么多张照片，我都记不得他是谁。”
 
　　“他叫易日?。”
 
　　当这三个字从崔无上的嘴里说出的时候，没有任何预期，泪水从邺朝露的眼眶里钻了出来，啪嗒啪嗒浸湿了照片。
 
　　“我记得这个名字。”
 
　　邺朝露吸吸鼻子，努力微笑着陈述，“我记得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只换他回眸深情的一笑；我也记得，他喜欢的人不是我，而是支蔓儿，我最好的朋友；我还记得，那天他拒绝了我的告白，他离开了。我一个人站在楼上望着远处的人，忽然发现只要远一点、再远一点就看不清那个人的脸。我跟自己说只要跨出去，只要跨出这一步就会忘记这个人……”
 
　　她跨了出去，于是坠楼。
 
　　“我想，我做到了，我真的不是记得这个人的脸，我忘记了他是谁。”
 
　　这才是她坠楼的真相，如函为非所料。
 
　　崔无上心疼地揉揉她的肩膀，顺势合起那本相册，迅速塞进书柜最不起眼的角落，“不记得就不要勉强自己去想起，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你花心思去记。把它们通通放下，我们才能更轻松地上路。”
 
　　邺朝露乖巧地点点头，乖巧地告诉崔无上：“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要嫁给无上哥，我要做无上哥的好老婆。”
 
　　“这个……”
 
　　崔无上双眉紧锁，却逼迫自己脸带微笑。他的脑子里钻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不知道他现在晕倒会不会让整个局面看起来容易一些？
 
　　还是函为非那个坏丫头活得自在，拍拍屁股，把家一搬，好像他们这两年多的感情就此烟消云散。
 
　　她真的离开他了吗？
 
　　她真的放得下他们那些爱吗？
 
　　还是如他一般，根本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对方？
 
　　坏丫头！坏丫头！
 
　　居然真的拿着二十万的支票搬走了，等他解决完手头的事一定把她追回来，罪名是：携款潜逃！
 
　　身体康复以后，为婚礼做着积极准备的邺朝露每天东逛西逛，这一日居然发现东方学院的门口新开了一家名为“为非作歹”的休闲屋。




第38节：第五章 复位(2)

　　为非作歹——好奇怪的店名，她因为好奇拎着订婚当天准备穿的全新小礼服走了进去。
 
　　“小姐，想喝点什么？”侍应生迎上前来，笑得客套。
 
　　“有什么好推荐的？”
 
　　她并不是真的想喝点什么，只是想找个陌生的地方坐一会儿，什么也不想，静静地待一会儿。
 
　　在家里，爸妈不停地跟她说，要懂事要听话，以后她就是无上哥的老婆了，将来还要做院长夫人，举止要得体，行为要端正，说话要有分寸。
 
　　他们越是如此，她越是犹豫，真的就这样嫁给无上哥吗？可她为什么总想找出那本相册，翻出相册里那张她遗忘的面孔？
 
　　不能徘徊不定啊，邺朝露。你答应大妈妈要做她的女儿，你答应无上哥要做个好老婆，怎么可以每天活得心不在焉呢？
 
　　可是，心的角落有个地方总是惴惴不安地摇晃着，她茫然地望着餐牌，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每天都有这样的人走进为非作歹，侍应生习惯地推荐道：“要是实在不知道选什么，我们这里有水吧师傅亲自操刀随心配制一种名为‘随便’的饮品，小姐想试试吗？”
 
　　“那就‘随便’吧！”听名字就让人想来一杯了。
 
　　坐着等待的工夫，邺朝露无聊地四下张望着，一不小心目光撞到一幅足以让她掉了下巴的画——
 
　　画中的女子通体全裸，乌黑的卷发蔓延到她的胸前，那种散发着诱惑的美让人无法抗拒。精巧之处在于这并非是一幅模特的肖像画，画者画的是镜中的自己，准确说来这又是一幅自画像。
 
　　而这模特兼画者本人，邺朝露碰巧认识，正是三年前抢走她的无上哥的坏丫头函为非。更让她瞠目结舌的是这幅自画像本是赠予他人的，而收画的这个人碰巧她也认识。
 
　　送给崔无上老先生，三十周岁生日快乐，又老了一年哪！
 
　　函为非自画
 
　　画作右下角那两行题字已经很明白告诉邺朝露了，她唯一不明白的是这幅函为非送给无上哥的自画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39节：第五章 复位(3)

　　恰在此时“随便”被端到她的面前，她抬起手喝了一口，“啊，这是什么？又酸又苦。”这是给人喝的吗？
 
　　“送给情敌的东西不是毒药，你就该感谢苍天了。”
 
　　凉飕飕的声音自她脑后传出，邺朝露转过头来正撞上函为非那张恶婆娘的嘴脸。不用刻意化妆，她就可以出演八点档家庭伦理剧里的反面恶女了。
 
　　“看到店名的时候，我就该猜到这家店跟你一定有关系。”谁会把自家休闲吧起名“为非作歹”？除了她——函、为、非！
 
　　看到那幅裸女自画像，她更该猜到函为非在此，只有这个自恋到要死的女人会把最本我的一面画出来送给男友当生日礼物。
 
　　被邺朝露拿眼瞪着，函为非玩心大减，“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我不会在自家店里犯人命案的。”言下之意桌上的东西可以随便喝，死不了人，顶多跑肚拉稀至脱水。
 
　　邺朝露推了推桌上那杯“随便”，一副不敢领教的模样，“这到底是用什么东西榨出来的？味道好怪。”
 
　　“苦瓜和青苹果——最符合我现在的心情——苦涩的爱情加上酸涩的嫉妒。”她双臂抱怀，居高临下地盯着邺朝露，比眼大，她函为非从来不输人。
 
　　“你很厉害，还在上大四，居然有钱开这么大一间店。”邺朝露又喝了一口那杯味道怪怪的“随便”，初喝起来很难入口，可过了喉回味甘甜，好像还不错的样子。
 
　　“这是我和崔无上两年的感情换来的——二十万顶下这家店，比我想象中便宜。我和崔无上的感情居然值这么大间店，比我想象中贵多了。”邺朝露身边那个礼盒里放置的小礼服看上去很像订婚时穿的那种——叉着腰，函为非猛往自己的胃里灌冰水，她需要冷静。
 
　　邺朝露愕然地盯着她，满脸写着不相信，她不相信函为非会为了区区二十万离开无上哥。无关钱的多少，她压根不相信这个世上会有人用钱来出卖自己的爱情。
 
　　“你……你怎么能……”
 
　　“现在是你横插进来，要跟我男朋友结婚，你还指责我怎么能用钱换爱情？”函为非好笑地瞅着她。




第40节：第五章 复位(4)

　　邺朝露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无上哥一直是我男朋友，是你横刀夺爱在先。”
 
　　“我能夺下崔无上是因为他不爱你，而你也不爱他，难道不是吗？”她挥挥手，示意邺朝露在真人面前就别再装了。
 
　　邺朝露正欲反驳，函为非毫无礼貌地打断她，兀自继续敲她软肋，“你可以否认，但先告诉我，你和易日?是什么关系？”虽然不常去班里，但邺朝露单恋大学风云人物——篮球队队长易日?的事迹还是广为流传，她想不知道都难。
 
　　函为非这招一出，邺朝露立刻熄火。将下巴枕在桌子上，她的脸跟杯子里的“随便”有一拼。
 
　　“我想不起来易日?的模样，不知道怎么了，那天我看从前的照片，忽然发现我不认识站在我身边的那个男生。无上哥说他就是易日?，可是……我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他的样子嗳！”
 
　　函为非笑得好讽刺，“忽然忘记了自己单恋的男生的模样，却要带着这个问题嫁给曾经移情别恋的男朋友——邺朝露小姐，你是蠢还是懒？”
 
　　“我……”
 
　　“无所谓啦！”函为非耸耸肩膀，“反正不管是蠢得看不透自己的感情，还是懒得去计划自己的人生，结果都一样，失败两个字在前头等着你呢！”
 
　　“不要说得这么可怕好不好？”邺朝露揪着一张小脸闷闷的，“我本来就没什么信心做无上哥的好老婆。”经情敌这么一说，她更胆怯了。
 
　　看样子，她需要再来一杯又酸又苦的“随便”，函为非一边摆弄着榨汁机一边嘟囔：“我们这些表面风光，内心彷徨；容颜未老，心已沧桑；似乎有才，实为江郎；成就难有，郁闷经常；比骡子累，比蚂蚁忙，比鸡起得早，比狗睡得晚；比驴干得多，比猪吃得差……的悲惨人士，还是快乐一天是一天吧！”
 
　　所以，可以为非作歹的时刻，就尽情尽性吧！
 
　　形势急转直下，在崔无上与邺朝露订婚典礼即将举行的时刻，乖宝宝忽然跳出来大喊：我不结婚，我不能和无上哥结婚。




第41节：第五章 复位(5)

　　结果……结果一直疼爱邺朝露的崔妈妈当场晕倒，邺朝露她爸气得甩下耳光，赶女儿出门。
 
　　唯有崔无上有一种松了口气的轻松，接下来他的日子又过得紧张起来——被赶出家门的朝露不见了。
 
　　好在，这丫头这一次没有让他担心太久，没过几天便发来短信说她在一家名为“为非作歹”的休闲屋当侍应生，暂时算是安顿下来了，且日子过得还不错。
 
　　做不成夫妻她依然是他心爱的妹妹，崔无上收到短信便开车满城寻找起了这么个怪名字的休闲屋。
 
　　为非作歹——跟某女人的风格很像。
 
　　在推开店门的刹那，在看见墙上挂的那幅曾作为他生日礼物的裸体画的瞬间，崔无上在心里暗骂：该死的，它还真跟某女人有扯不清的关系。
 
　　当崔无上手脚并用拿下墙上那幅画的时候，侍应生已经找来了能打擅骂的老板娘出马对付可疑人士。
 
　　叉腰盯着眼前这个看上去过得还挺滋润的男人，函为非只是伸出了手，“还给我。”
 
　　她说的是他怀里那幅画？“不还，原本就是我的东西。”
 
　　“先生，请别不要脸，这幅画是我送给我心爱男人的礼物，你是那个人吗？”要不是邺朝露主动退婚，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冠上某人未婚夫的头衔了。
 
　　现在是怎样？
 
　　为非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崔无上摊开手试图解释：“如果你是在气我和朝露之间的事，我其实是打算等她情绪稳定些后跟她和我父母说清楚。只是没想到，我父母速度比我还快，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试图让我和朝露先订婚——我是到达订婚典礼的现场才知道主角是我，我刚想拒绝，没想到朝露的速度比我还快。”这倒好了，省却了他许多的麻烦。
 
　　挑挑眉头，函为非仍是那副酷酷的样子，“你和谁订婚，和谁退婚通通与我无关，把画还给我，或者替我挂上去。”
 
　　“你的美只能让我一个人欣赏，这是我们当初说好的。”
 
　　“哈！”函为非无情地嘲笑着他，“难道你跟别的女人结婚了，我还得为你守节？”




第42节：第五章 复位(6)

　　“你可以去阻止我，我以为你会的。”以她的坏人本性，他笃定她会在他和朝露结婚典礼上，冲进去抢走新郎。
 
　　结果，订婚典礼上他四处张望都未见到她的身影，有一点点失落，有一些些失望，有很多很多失魂落魄。所以，才延误了他拒婚的时间，让朝露抢占先机。
 
　　“你以为我会怎样？跑到你和别的女人的结婚典礼上，哭着告诉你，无上，我有了你的宝宝——之后的事让你看着办？”他以为生活是每天上演的电视剧吗？还是烂到不行的那种？
 
　　“你不会。”他肯定。
 
　　“我不会怀上你的宝宝，还是不会让你负责任？”她茫然。
 
　　“你不会用责任来拴住我——我倒是很希望你以宝宝的名义让我负责。”
 
　　他三十好几了，父性正处于萌发状态。拥有一个和她的宝宝对他来说是个相当美好的愿望，只可惜他太了解她的个性，孩子这东西，她绝对不会胡乱制造，对于她孩子日后的父亲人选，她更是严格甄选。
 
　　“很好，你终于开始了解我了。”
 
　　“很好，你终于开始在我面前展示最真实的你。”
 
　　之前他们虽然天天腻在一起，但她真实的性情却总是欲言又止，她从不直截了当道出自己的心意。这个别扭的坏丫头有时真的让他很伤脑筋，经过这次的事件一闹，他倒是可以确认一点：她还是有一点点在乎他的，或许比一点点再多一点点。
 
　　“这间‘为非作歹’是你拿那二十万顶下来的？”崔无上一边转移话题一边将那幅自画像藏到身后。
 
　　函为非装作没看见，双臂环抱，跟他叫板：“给我的钱就是我的，我爱怎么用那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我妈给你二十万是让你离开我，如果你没有离开我，你猜她会不会让你退款？”货不对板，退款是正常。
 
　　他想说什么？函为非抬眼睇他，“我已经离开你了，崔无上先生，你不是那么健忘吧？”
 
　　“可我不打算离开你呀！”挂着赖皮的笑，他决定赖上她了。




第43节：第五章 复位(7)

　　背对着他的函为非脸上挂着他看不见的窃笑，早就知道他会找来了，根本用不着她出马。
 
　　在崔无上的赖皮功夫下，函为非再度回到他们俩共有的家，连同那张她送给崔无上以作生日礼物的画作一道回去了。
 
　　那二十万崔无上做主不用还了，条件是坏丫头不能再随便说分手，更不能随便搬出他们共有的地盘。函为非没答应他的不平等条约，那二十万她压根没打算还给钱多得可以到处砸人的院长夫人。
 
　　她打理了一段时间“为非作歹”，就以太无聊太枯燥为名，将店交给邺朝露看着。自己则成天四处跑，画着她喜欢的画，然后拿给邺朝露这位曾经的情敌显摆。朝露看着画，总会有感而发地写几行字，她们把配了文字的画作放在“为非作歹”，供客人欣赏。
 
　　不多久，有个出版社的客人说是很喜欢这些画，商量之下将画作拿去出版了。谁知竟然一炮打红，函为非正式以“为非作歹”这个名字开始画画。
 
　　有时是讲述成人生活的漫画，有时是几幅插画，有时是心血来潮的涂鸦。以画家的角度看没一张是拿得上台面的，可偏偏有大把的人肯掏钱买她的作品。“为非作歹”这个名字越来越红，红得让崔无上时不时带几本她的书回家让她签名。
 
　　没办法，医院里的同事强烈要求，他唯有从命。
 
　　可她什么时候才会从他的命，跟他乖乖去结婚呢？这是近来崔无上最常考虑的问题。
 
　　晚饭后他和她各盘踞沙发的一隅，她盯着电视，他盯着她，在踌躇了两集电视剧之后，他用心中练习了千百次的语态发声：“函为非，我们结婚吧！”
 
　　那颗头颅缓缓地转向他，再转回电视机所在方向，在电视剧插播广告的中途传来一声：“不要。”
 
　　“为什么？”她这么喜欢看他失望吗？
 
　　“上次说过了。”这个人很健忘呢！
 
　　“又是那个什么‘我心理上尚未到达结婚阶段’的破理由？”有哪个人是还没结婚就已经有了为人妻的自觉？“别玩了，我们现在这样跟结婚有什么区别？只是缺少两张法律文件罢了。”




第44节：第五章 复位(8)

　　“既然没有区别，还要那两张纸干什么？真要分开，还得去办两张纸，这样就挺好。”
 
　　比口舌他永远不是她的对手，崔无上举手投降，“随便你。”
 
　　他郁闷地爬上床，睡他的大头觉——能睡着才有鬼，闷在被子里发霉是真。
 
　　过了半个钟头，估计电视剧演完了，只听两只拖鞋答答答地进了房间，答答答地靠近他的床边，然后是一只冰冰凉的小手摸啊摸，摸上了他的肚皮……
 
　　崔无上屏住呼吸，等着她接下来做出更感性的举动，吸吸鼻子，他生怕一不小心流出鼻血就此露陷。她贴近他耳边的唇吐出的气撩拨着他的心弦，只听那张小嘴里传出话来——
 
　　“好暖和啊！”
 
　　咳，他鼻血没流出，就快脑溢血了。把闷死人的被子从脸上拽下来，他尽情展现自己的大眼，直瞪她。换来的却是她笑嘻嘻的娇容，不符合她往常的个性，有古怪，一定有古怪。
 
　　“你想干吗？”小生怯怯。
 
　　坏女人常被形容狐媚，此时此刻妖气冲天，坏女人答曰：“强暴你！”
 
　　崔无上张开双臂，一副大义凛然慷慨赴死之状，“还等什么？来吧！”
 
　　来日清晨，崔无上望着枕边熟睡的坏丫头懊恼万分，只因一时色欲熏心，白白放过了追讨法律权益的机会。
 
　　男人，有时候真是蠢得可以。
 
　　揉揉枕头上那团卷曲的黑发，崔无上决定……继续蠢下去。
 
　　“为什么不嫁无上哥？你对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他那么爱你。”
 
　　苦命的丫头奋力擦着桌子，高贵的皇后跷着二郎腿美美地喝饮料——被奴役人是崔无上前任女朋友兼逃跑的未婚妻，奴役人是崔无上现任女朋友兼拒嫁人士——怎么看崔无上都归属举世无双倒霉男人的行列。
 
　　约莫是崔无上跟邺朝露大吐苦水，大清早的，邺朝露非缠着函为非讨论这个嫁与不嫁的问题，弄得她头大。
 
　　“他爱我，我就要嫁？这世上的人去办那两张红纸的时候大多是相爱的，可他们去办那两张绿纸的时候可基本都相看两厌。”




第45节：第五章 复位(9)

　　“你害怕嫁给无上哥之后，你们的婚姻无法长长久久？”邺朝露放下手中的抹布，专注于揣摩函为非的心思。
 
　　明明是差不多年纪的女生，怎么函为非的心思就那么难懂呢？
 
　　“函为非，我总觉得你的身上藏着很多秘密。那些埋藏在你心底最隐秘地方的东西你没有告诉无上哥，恐怕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吧！”
 
　　函为非微微一怔，继续漫不经心地喝饮料。邺朝露双手一拍得出结论：“看来是被我猜中了，否则以你的个性一定会马上反驳。”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函为非斜眼瞅她，“你知道崔无上送给我的定情信物是什么吗？国际象棋里的皇后！他说我就像那东西，纵横天下、任意妄为。身为皇后我怎么能随便嫁人呢？”
 
　　“可无上哥不是随便什么人，他是国王，是刚刚好配皇后的国王。”
 
　　“你了解国际象棋的规则吗？一旦兵过了界也可以纵横对方的棋盘，威力等同于皇后。对于国王而言，他可以有很多皇后。可对于皇后而言，她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国王——我不能做国王的皇后。”
 
　　“我一直觉得你是对自己很有信心的人。”说白了就是自恋的那类，“没想到你也会对自己的能力有所怀疑。”
 
　　激将法只对六岁以前的函为非起作用，“我只是不想再为任何人而活。”既然她的出生就是为了别人，那么她的一生就需要更多时间为自己而活。
 
　　邺朝露摇摇头，满脸挂着出席别人葬礼才会有的表情，“我忽然觉得无上哥好悲哀，说起来爱了你好几年，甚至求着你嫁他，可他却只了解你那么一点点。就这么一点点的了解还是你愿意让他看到的，估计你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他这辈子也休想明白。”
 
　　她的无上哥选上了一个坏女朋友，真悲哀！
 
　　当事人显然尚未有这层领悟，在脑外科病房查了一圈，他返回办公室的途中一抬眼见到了老熟人。
 
　　“宋夫人，您怎么会来医院？”
 
　　宋夫人的丈夫姚迅开了家医药公司，跟崔家的医院有着业务上的往来，崔无上跟他们多少算有点交情。




第46节：第五章 复位(10)

　　正拿着纸巾抹眼泪的宋夫人见到熟人更是泪水吧嗒地掉，“无上啊，在这里遇见你就好了，就好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印象之中宋夫人一直是美丽大方的女人，向来不会把自己陷入狼狈之中，必定是发生了大事吧！这里又是……血液科病房。
 
　　“是渊远……”宋夫人语带哽咽，“白血病……渊远被查出白血病。”
 
　　崔无上眉头紧锁，他见过那孩子几次，在一些社交活动中。渊远是个单纯的孩子，聪明、热情、开朗，充满活力，还很崇拜他。
 
　　他喜欢那个孩子。
 
　　“我去看看他，他知道自己得这个病吗？”以那孩子的个性，怕是猜出来了吧！
 
　　果不其然，宋夫人点点头，继而掩面大哭起来。
 
　　“为什么？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十几年前，我的大儿子被白血病夺去了生命，十几年后又轮到我小儿子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宋夫人号啕大哭，这一刻安慰不起任何作用，崔无上只能递递面纸，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关怀。
 
　　可是，宋夫人和姚迅什么时候还生过一个大儿子？他怎么不知道？




第47节：第六章 决绝(1)

　　第六章 决绝
 
　　崔无上跟渊远的主治医院做了交流，渊远的病来得非常快，除非能找到合适的骨髓移植，否则拖下去情况不容乐观。
 
　　已经向中华骨髓库提出了配对申请，可惜没找到合适的骨髓。崔无上一边鼓励着渊远，一边私下里跟宋夫人商量：“渊远有没有什么堂表亲？好歹沾上点血亲，配型成功率也高些。”
 
　　宋夫人思量良久，重重叹了口气，“无上，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什么了。我在跟姚迅结婚前曾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我和前夫有两个孩子，大儿子也是因为白血病夭折的，那年他……他还不满六岁。”
 
　　忆起往事宋夫人又是一阵抽泣，拭去眼泪，她继续说道：“如今还剩下一个女儿，算起来如今也二十二岁了。她跟渊远倒是同母异父的亲姐弟，就是不知道她和渊远的配型能不能成功。”
 
　　“到了这种时刻，哪怕有一线希望也要去尝试啊！”崔无上鼓动宋夫人，“我们等得，可渊远等不得，您现在就带女儿来做配型吧！”
 
　　宋夫人也是这样想的，此时还有什么比儿子的命更重要呢？一边翻找着联络簿，她一边嘀咕：“当年这个女儿跟她哥哥做配型就没能成功，结果我儿子还是去了，现在跟渊远做配型也不知道……唉，好歹先试试吧！只是很多年没联系了，也不知道这个女儿现在在哪儿？”
 
　　宋夫人总算找到了她要的号码，拿出手机一通按下去，“喂？二哥，为非在你那儿吗……不在啊？那你知道她会去哪里吗？呃……我前年听说她考上了东方学院，她毕业了吗？你知道她大概去哪里工作了？在不在这里啊……”
 
　　估计电话那头的人也是一问三不知，宋夫人失落地挂上手机，继续翻找着号码，“为非也不知道在不在这里，真是的，这突然找起来还真找不到她。”
 
　　“宋夫人，您女儿也叫‘为非’？”崔无上一时好奇，这世上有那么多父母会给女儿起这样的名字吗？
 
　　宋夫人忙着找电话号码，心不在焉地答腔：“嗯，我女儿叫函为非。”
 
　　“什么？！”
 
　　崔无上惊叫出声，吓了宋夫人一跳，她以为是女儿的姓让崔无上起了误会，赶忙解释：“她跟她外婆姓，所以姓函，叫函为非。”
 
　　“她今年二十二岁，毕业于东方大学的中文学院。可是她更喜欢美术，上大学的时候去美院报到的次数比本专业还多，去年她在东方大学校门口开了一家名为‘为非作歹’的休闲屋，前段时间还以‘为非作歹’这个名字出了几本绘图集。”
 
　　崔无上一字一句地背诵着，听得宋夫人一愣一愣的，只能木然地点头，答上几声：“是吧……好像是吧……也许是吧……应该是吧……我……我也不知道啊！”
 
　　“你难道不知道你女儿的具体情况吗？”她们到底是不是嫡亲的母女？崔无上万分诧异。
 
　　宋夫人斯文地擦擦鼻子，很无辜地回望着崔无上，“她一直是我妈带着的，我们很少联系，我哪里会知道她的近况。”现在救她的小儿子是头等大事，宋夫人继续翻找着联络簿，“也不知道还有谁知道她的联系方式，真是麻烦！急着要找她却怎么也找不到人。”




第48节：第六章 决绝(2)

　　“不用了。”
 
　　“啊？”
 
　　“不用找了。”
 
　　宋夫人显然对崔无上的话很茫然，他索性跟她说白了：“我认识函为非。”
 
　　不仅认识，还不是一般的认识。
 
　　“你弟弟病了——白血病，他需要移植骨髓。”
 
　　当崔无上对函为非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她一时间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只能傻乎乎地瞅着他翻白眼，“我弟弟？我哪有什么弟弟？”
 
　　“宋荣荣是你母亲吧？”见她没有出声反驳，崔无上又道，“你不会不知道你有个十四岁的弟弟叫姚渊远吧？”
 
　　函为非呆愣了三秒钟，很爽快地摇了摇头，肯定他的怀疑。
 
　　“我弟弟都十四岁了？”
 
　　“你不知道？”这个现在好像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急需移植骨髓，你可以去做个配型吗？”
 
　　“如果配型成功，把我的造血干细胞移植给他，是吗？”函为非替他说着下面的话。
 
　　崔无上微怔，原本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不知道为什么跟她说起的时候他竟有些难以启齿。是因为宋夫人的关系吧？他总觉得这对母女的关系有点太不寻常。
 
　　倒是函为非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我明天就去医院做配型。”
 
　　“真的？”崔无上狠狠吻了她一口，“你真好。”
 
　　“他是我弟弟，找我做配型不是应该的嘛！”她笑得很坦然，“倒是你，你和我弟弟感情很好吗？看样子你们好像很熟似的。”
 
　　崔无上大致说了崔家和姚迅夫妇的关系，“你如果见到渊远，你也会喜欢他的。那是一个很让人心疼的孩子，很可爱。”
 
　　“可惜我从未见到过他，我妈嫁给姚先生之后再没回来过。”
 
　　她淡淡地回忆着从前的日子。从她平静的脸上，崔无上看不出她的心情，只能小心揣摩，“你和宋夫人——也就是你母亲关系还好吧？”
 
　　“好？好与不好都谈不上吧！”函为非不带感情地陈述着，“我出生后就被丢在外婆家寄养，那时候我妈忙着照顾我生病的大哥，都没时间管我。大概我两岁还是三岁的时候，大哥死了，妈心情不好，出外散心。听舅舅他们说妈在旅途中认识了姚先生，紧跟着就嫁人了，之后我就很少见她。只是逢年过节她来给外婆拜年的时候，匆匆见上一面。我上初中时外婆去世，就再没见过我妈。现在如果让我们在路上相遇，她未必能认出我来。”




第49节：第六章 决绝(3)

　　她那些别扭的个性也和没有母亲的成长历程有关吧？崔无上心疼地拥紧她，再不多说话。
 
　　感觉到他拥抱的异样，函为非回过脸来凑上去，“怎么了？心疼我？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都过去了，过去了。”她轻拍他的手背，反倒安慰起他来。
 
　　悲伤的往事少提为妙，崔无上选了个没有危险的话题，“我明天去买些好东西给你补补，万一配型成功呢？”
 
　　“二十二年前，我的脐带血和大哥的配型就没有成功，然后他就死了。”函为非的面容藏匿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隐隐地透着冰冷的蓝色基调。
 
　　崔无上没有留意她深埋在眼底的寒冷，兀自鼓励着她：“会成功的，一定会成功的。”
 
　　“是吗？”函为非冷冷地反问，把自己埋进他的胸膛，那里是她唯一可以拥有的温暖地方。
 
　　一大早函为非随着崔无上去了医院，她妈和她继父已经早早地等在那里了。
 
　　“要先去看看渊远吗？”崔无上提议。
 
　　函为非断然拒绝：“不用了，先去抽血做配型吧！”
 
　　“好好。”她的继父亲妈一个劲地点头，陪着她去抽血处。
 
　　医生做准备的时候，他们这帮人就那么尴尬地站在走廊里。崔无上自觉身为外人不好多言，继父几乎等于没见过函为非，自然也不知道这等时刻该说些什么。亲妈蓦然间发现多年不见的女儿已长得比自己还高，出落得如此这般，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些什么。
 
　　可总不能就这么干站着吧！
 
　　“你……”
 
　　“你这些年过得不错吧？”函为非笑容嫣嫣地望着数年不见的亲妈。
 
　　此时的宋夫人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刚刚她也想问她同样的问题，“我打电话给你二舅舅，他说你早就不回家了。这几年你都住在哪里？”
 
　　函为非手指一戳，众人的目光跟着看过去，崔无上冒着冷汗低下头，举手坦白，“她……她一直住我那儿。”且，不是同住，是同居——这点就暂时不交代了，估计不交代大家也清楚。




第50节：第六章 决绝(4)

　　一般未婚同居这类情况，稍稍有点正常价值观的男人，在女方父母面前都抬不起头吧！况且，他还大她一轮，真真正正隶属老男人集团。
 
　　果然换来两位长辈愕然的目光，可怎么看都好像不是针对他们未婚同居，更像是针对函为非，似乎很好奇他们俩能牵扯上关系呢！
 
　　“之前我听崔夫人说你找了一个她很不喜欢的女朋友，难道说的是为非？”很显然，宋夫人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那次夫人们聚会，崔夫人念叨起儿子的女朋友如何如何不如意，自己如何如何不喜欢。宋夫人没少跟在后面添油加醋，帮着崔夫人想法子让崔无上回心转意，将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坏丫头踢出局，万没想到她帮崔夫人对付的对象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你们……你们认识很久了？”
 
　　“我大一时把他从和他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手里抢过来的。”函为非的脸上挂着骄傲的笑。
 
　　崔无上戳戳她的手臂，试图阻止她再说下去，他怕她再这么口无遮拦，宋夫人就该当场昏厥了。
 
　　恰逢此时，医生已经做好了准备，忙着招呼他们：“可以开始了。”
 
　　函为非平静地扫过宋夫人，平静地说道：“那就开始吧！”
 
　　一切刚刚开始，一切恰好结束。
 
　　“配上了！配上了！”
 
　　从医生手中拿到配型成功的结果，宋夫人一路呐喊着冲进儿子的病房，一把搂住渊远，身为母亲，她泪如雨下。
 
　　“宝贝，你有救了，你有救了。你可以移植为非的造血干细胞，你很快就能出院，很快就能健健康康地跟妈妈回家。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终于配上了！这一次终于配上了！”
 
　　渊远前两天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姐姐，正想问妈妈为什么姐姐这些年都不曾来过家里，却忽然听说自己就要接受姐姐的造血干细胞。一边是诧异一边是惊喜，渊远僵硬地坐在床上任母亲将自己搂得死死的。
 
　　得知这个好消息的崔无上也很激动，连忙给函为非打电话，“你在哪儿？”




第51节：第六章 决绝(5)

　　“医院。”今天是看报告的日子，函为非没有忘记。
 
　　“你也来了？你也急着知道结果吧！”崔无上等不及地把好消息告诉她，“你和渊远的配型成功了，渊远有救了，你弟弟有救了。”
 
　　他为什么这么激动？那个等待移植造血干细胞的家伙到底是谁的弟弟？
 
　　函为非兀自翻了个白眼，脱口而出：“你在哪儿？”
 
　　“在渊远的病房，你也过来……”
 
　　他话未说完已看到她站在病房门口，挂着太阳镜的脸庞透着一片阴影，他连忙招呼她：“你来了？快过来，快过来。”
 
　　崔无上把她拉到渊远面前，“你还没见过你弟弟吧？渊远，快给你姐姐打招呼。”
 
　　函为非被他硬推到渊远面前，陌生的姐弟俩相互盯着，渊远舔了舔因为持续低烧而干裂的嘴唇，“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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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用叫我，我也没打算捐造血干细胞给你。”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病房里其他两个成年人的哗然，宋夫人绝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为非，你说什么？是我听错了对不对？你……你……”
 
　　“你没有听错，宋夫人。”函为非蓦然转身直视自己的亲妈，“你如果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可以再说一遍，我不打算捐出我的造血干细胞，自始至终我压根就没打算救你儿子。”
 
　　“函为非，别说胡话。”崔无上拉住她的手想劝她，却被函为非一把甩开。
 
　　她警告他：“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插嘴。”
 
　　她的冷漠一如他们是不相熟的外人，崔无上心头一紧，拉着她的手顿时松开了。
 
　　函为非步步逼向宋夫人，一点点扬起独属于她的邪气笑容，“请问宋夫人，您凭什么认为我会捐出自己的造血干细胞救您的儿子？”
 
　　宋夫人脑子里一片混乱，“为非啊，渊远他不是旁人，他是你弟弟啊！况且你都同意接受配型检查，为什么……”
 
　　“他是我弟弟吗？为什么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你是我妈妈吗？如果没有这次的事，走在街上你能认得出我吗？”




第52节：第六章 决绝(6)

　　函为非的嘴角始终挂着笑，牙齿咬过的唇比寻常更红些，红得有些刺目，“我出生的时候，我的脐带血没能救回你另一个儿子。这一次我同意来做配型就是想看看，我的血能不能和你这个儿子配上。我只是想看看而已，想看看老天的安排。至于捐出我的造血干细胞……从头到尾，我什么时候承诺你，我会捐献？”
 
　　血色从宋夫人的脸上一点点褪去，函为非盯着她渐趋苍白的面孔，嘴角扬起报复后的快感。
 
　　她等待这一天已经很多年了，上天果然是公平的，早早地将这个机会交到她手中。
 
　　曾抛弃她的人必定被上天所抛弃，函为非曾不止一次地设想，与其让母亲被上帝抛弃，不若她最爱的人被剥夺生的权利来得更加痛苦吧！
 
　　很好！这个世界很公平。
 
　　她阴暗地笑着，眼神刻意避开坐在病床上的那个瘦弱的男孩，沉醉在复仇的快感中，她无力自拔。
 
　　直到——
 
　　“够了！”崔无上将她硬生生地拽到自己面前，“函为非，这不是什么随便的事，这关乎一条生命。不论你和伯母之间有什么问题，都不应该拿渊远的生死开玩笑。即便他不是你弟弟，即便他只是一个你不认识的过路人，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是啊是啊，无上说的有道理。”来不及收拾心情的宋夫人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到崔无上身上，眼巴巴地渴望着他能说服函为非，“为非，你只当渊远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你只当你是自愿捐献骨髓的，好不好？”
 
　　函为非抿着嘴唇压根不去理会母亲的恳求，她盯着他，眼里只有他义正词严的表情。
 
　　他够伟大，他够崇高是吗？
 
　　在他眼中，她只可能是坏女人的代表，对吗？
 
　　可惜他爱上了她，所以他注定要与她一同沦陷到地狱的底层。
 
　　“你觉得我应该捐献造血干细胞救这孩子？”函为非挑着眉瞅着他，“无论怎样纠缠的过往，无论什么情况下，我都该捐献我的造血干细胞救我从未见过的所谓的弟弟，是吗？”




第53节：第六章 决绝(7)

　　“当然。”崔无上继续坚持他的观点，“这是一条生命，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无视生命，即便……”
 
　　“即便我怀孕了？”
 
　　“……”
 
　　函为非面无表情地说出她的假设，得到的是崔无上面无表情的回答。她扯起唇角追问他的回答：“说啊！你继续发表你的高论啊！如果我怀孕了，我还要捐献造血干细胞救你口中伟大的生命吗？”
 
　　崔无上痴痴傻傻地看着她，痴痴傻傻地重复：“你怀孕了？你怀孕了？”
 
　　“如果我怀孕了，你会建议我捐献造血干细胞救这条生命吗？”
 
　　崔无上喉头滚动，他感觉渊远的生死存亡全都架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生命的分量实在太重太重了，让他这个每天都在从死神手中抢生命的脑外科大夫也无力承受。
 
　　他困难地阖上双眼，再睁开时他正对着的是宋夫人和渊远渴求活下去的目光。
 
　　终于，到了他做出抉择的瞬间。
 
　　“孕妇不适合捐献骨髓，也不适合捐献造血干细胞。”
 
　　他身为职业医生所流出的职业术语将宋夫人推到了地狱最深处，绝望伴着泪水滚滚流出，她抱着儿子只能无语地以泪洗面。
 
　　刚刚被宣判死刑的渊远反倒安慰起母亲来：“妈，没事。我又不是马上就会死，姐姐不能捐献造血干细胞，也许中华造血干细胞库那边会有好消息呢！再等等，再等等总会有办法的。”
 
　　渊远的坚强和善良让崔无上更加厌恶自己所做出的抉择，他偏过头望向函为非，只见她面上仍挂着冷冷的笑，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当真一切都与她无关吗？
 
　　当真血浓不过恨？
 
　　崔无上帮渊远联系了几位权威血液病专家，又找了在国外研究血液病治疗药物的师兄，希望可以通过其他途径挽救渊远的生命。答案是暂无消息，所有的一切只能等待。忙完了这一切，他疲惫地回到家中，已是夜半。
 
　　打开门的瞬间，映入眼帘的就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画面——函为非一手抱着酒，一手夹着烟，脸上标注的就是四个字：醉生梦死。




第54节：第六章 决绝(8)

　　崔无上一把夺下她手里的酒，大声吼她：“你不顾及你自己的健康，也要为肚子里的宝宝考虑，你想害死他吗？”
 
　　函为非醉眼惺忪地瞅着他，“宝宝？崔无上，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怀孕了吧？”她牵起的嘴角嘲笑着他的愚蠢。
 
　　崔无上赫然间明白了些什么，“你没有怀孕？你骗我？”
 
　　“我自始至终只是在说‘如果我怀孕’，我从来没有告诉你‘我已经怀孕了’，对吧？”她振振有辞地据理力争。
 
　　崔无上步步后退，握着从她手里夺过来的酒，他猛灌了自己一大口。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愿意与家人决裂都要守护的女子，他忽然发现，她……很可怕。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在宋夫人和渊远面前说自己怀孕，让我来替你堵住他们的嘴巴，封死渊远最后一条活路——你是故意的。”他以肯定的语气陈述道。
 
　　她眨眨眼睛，永远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你觉得我是那种做坏事需要给自己找借口的人吗？”他太小看她的坏心程度了，“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救宋夫人的儿子，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任何借口。”
 
　　“那你为什么要……”
 
　　“我要你看看，你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伟大。你很自私，其实每个人都很自私。”
 
　　她看着他，隔着香烟制造的氤氲看着他。那种冰冷的眼神，崔无上很长一段时间里总在噩梦惊醒的瞬间忆起。
 
　　“每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都会利用别人，牺牲别人。高贵的宋夫人如此，你也一样。”
 
　　“是，也许我是自私。在自己的骨肉和别人的生命面前，我最终还是会选择自己孩子的生命。”
 
　　再灌上一口烈酒，从不抽烟的崔无上就着手上那半截香烟狠抽了几口，呛得自己眼泪直流。
 
　　他努力忍住咳嗽，却忍不住眼眶中奔腾的泪水，“我承认，我没有那么伟大，我也从不想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可你呢？你毫不在意地践踏一个十几岁孩子的生命和希望，你甚至利用他对生的渴望来证明我的自私。函为非，你已经不是单单的自私了，你是卑鄙，你是残忍，你是恶魔，你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没有人性的女人。”




第55节：第六章 决绝(9)

　　函为非安静地望着他，望着他的失望，乃至绝望。
 
　　“我后悔爱上你，函为非。”
 
　　“所以呢？你要和我分手？”
 
　　状况完全出乎函为非的意料，她不曾想到只是她对宋夫人的一个决定会影响她和崔无上之间的未来。
 
　　不应该这样的，结果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明明那么相爱。
 
　　“崔无上，我是否救宋夫人的儿子跟我们的感情没有太大关系吧？”
 
　　她到这一刻还这样以为吗？崔无上对她当真失望透顶，“不仅仅是你这次的决定，还有你做出这个决定背后的那些想法——你从不曾告诉我你心里真正的想法，你总是将自己最真实的性情隐着藏着，不让我窥视一二。我不了解你，到今天为止我才很肯定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你。我爱上了一个我从不了解的人，这样的爱，你认为还能走多远？”
 
　　努力地深呼吸，却还是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崔无上平生头一次体会一种名为刻骨之痛的感觉。
 
　　他打开客厅展示柜的玻璃门，将那里头陈列的他从各地收集来的国际象棋中的“皇后”逐一取出来。
 
　　“我从未想过要和你分开，不管我父母怎么反对，不管你如何保留自己的心事，我都没想过我们会有结束的一天。即使上次朝露的事，你负气搬了出去。我依然坚信会把你找回来，我们还会在一起，永远地在一起。只是这一次，你真的让我觉得——爱上你是个错误。”
 
　　他的双手捧着那些皇后，一字一顿地告诉她：“在我心目中，你是我的皇后，我却不是国王，我是国际象棋里最小的兵。皇后啊皇后，你知道吗？我不是国王的卒子，我心甘情愿做你的士兵，为你冲锋陷阵，为你生生死死。但是，从今天起，没有皇后……我的心里……”
 
　　他指指心痛的地方，捧着皇后的双手抬高而后重重落下，“没有皇后——我的心里再没有皇后。”
 
　　他的皇后啊，四分五裂地躺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第56节：第七章 终点(1)

　　第七章 终点
 
　　函为非被抛弃了。
 
　　崔无上连夜离开了他们共同的家，独留下满地破碎的皇后铺出的疮痍。
 
　　她固执地以为他只是行一时之气，等气完了，冷静下来他还是会回来的。就像上次朝露的事，等他想清楚了，终究会回到她的身边。
 
　　但三天过去了，函为非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自信来。
 
　　这三天里，崔无上没有给她丝毫的信息，他甚至关了手机。若是往常他们吵完架，他会冷静个两天，即便不主动发短信给她，也决计不会关上手机。
 
　　难道这一次，他们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函为非不相信。
 
　　她不相信他，那么爱着她的崔无上会轻易放弃他们的爱。
 
　　可事实一再证明，这一次她过于的自信只换来沉重的失望。
 
　　憋到第七天，她终于忍不住了，打电话到他的办公室。接电话的护士小姐温婉地告诉她：崔医生正在查房。
 
　　现在是中午一点，查什么房？以为她当了医生近三年的女朋友，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叫崔无上接电话，告诉他，如果不接电话就永远见不到我了。”
 
　　她握着电话，不停地吸气。这是一场拉锯战，比的就是谁最终放不下谁。
 
　　约莫过了三分钟，于函为非而言却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静默的电话里终于等到了他的声音——他到底还是放不下她，她的脸上扬起胜利的笑容。
 
　　然这笑，在下一刻被他轻易地全面摧毁。
 
　　“已经分手了，还有什么事吗，函小姐？”
 
　　屏住呼吸，尽可能地不让他听见她的声音在颤抖：“真的要这样吗？我们真的要这样为了别人的问题而走向终点？”他不是很爱她吗？为什么会如此轻易舍弃她，就为了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
 
　　崔无上拧起眉头，他不敢相信到现在她还不明白他离开她的真正原因，“函小姐，结束了，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所以关于结束的理由您可以忽略不计。”
 
　　“就算是判死刑，也要告诉我，我杀了谁吧！”
 
　　“你杀了我对你的爱。”
 
　　要理由吗？好，他一次说个清楚，他们之间也算是个了结。




第57节：第七章 终点(2)

　　“我很爱你，你是知道的。我不断地付出，你理所当然地接受，可你却从不曾对我敞开你的心扉。我爱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直到现在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你很可怕，知道吗，函为非？你让我觉得我爱的这个人很可怕，你让我不敢再去爱了。”
 
　　是什么样的人，可以把摧毁一个少年生的希望当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轻易做出此举，且不认为自己有任何错。
 
　　即使对最亲最爱她的人，事前她也没有任何表露。
 
　　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对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她都可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于她而言算什么呢？
 
　　她甚至拿他们的孩子当假设的前提——这是他最最无法忍受的错误——判她死刑，剥夺一切上诉权利。
 
　　这一次，他们真的完了。
 
　　完了——函为非在听完他的话以后，唯一的念头就是——完了，她和他完了！
 
　　“那……就这样吧！”她抱着电话类似喃喃自语，理智上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握着话筒，闷不吭声，以沉默来对抗心头所有的汹涌。
 
　　“我会搬走，钥匙会放在管理员处，你记得去拿。最多两天，我就会彻底从你眼前消失。所以，不用躲着我，你……可以回家。”
 
　　她平生难得絮叨一回，他只是听着并不答话，没有她的地方哪里还是家呢？
 
　　“那么，再见。”实在没有理由再让自己霸占着和他说话的机会，函为非慢慢放下话筒，却久久不肯挂上电话。
 
　　听不到她的声音，却也听不到她挂上电话的嘟嘟声，崔无上握着电话僵持在那里。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对着电话大喊：不要搬走。
 
　　终于还是忍住了，心里明白这样的继续终有一天会带来更深的决裂。在他们把对方伤得更痛之前，结束吧！
 
　　逼着自己果断地挂上电话，崔无上跌坐在椅子里，他的心全线失守。
 
　　话筒里不断传来的嘟嘟声告诉函为非：你被抛弃了。这一次，函为非，你真的被崔无上抛弃了。




第58节：第七章 终点(3)

　　说是两天之内一定会搬走，崔无上还是赖到第五天才回到他们俩曾共同拥有的家。
 
　　推开门的瞬间，他立即感受到这个家再没有函为非存在的证明。所有她曾用过或属于她的东西全部消失不见，整个家空空荡荡的。
 
　　沙发抱枕剩下属于他的那一个，孤零零地靠在沙发角落里；拖鞋剩下他的那一双，答答答地敲打着地板，没有回声；牙刷剩下他的那一支，插在他的漱口杯里，和他的毛巾形影相绰；打开的衣柜一半挂着他的那些衣服，一半空荡荡地摆着衣架。
 
　　深呼吸，他依稀可以闻到她的味道，更多的是地板清洁剂的芬芳——她临走之前彻底做了打扫，把属于她的所有印记全部擦干抹净。
 
　　她狠心得连一丝一毫的念想儿都不留给他，崔无上倒在双人床上，很意外枕头居然还剩下双数。枕头下面那硬邦邦的东西是什么？
 
　　他掀开枕头，不期然看见他摔碎的那些国际象棋里的皇后都被放在透明的玻璃罐里，四平八稳地躺在她曾睡过的地方，他转动着玻璃罐竟发现那里面好像有张小纸条。
 
　　是她留下来的吗？
 
　　崔无上手忙脚乱地打开玻璃罐，拿出那张小纸条展开，他认得那上面的字迹，是她——
 
　　如果我真是皇后，你就是我的国王，任意纵横是我的性情，而为你赴汤蹈火是我唯一的命运。
 
　　“无上，你今晚回来吃饭吧！你妈准备了很多你爱吃的菜，还煲了汤。你一个人在外面能吃些什么？回家来好好补补才是。”
 
　　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他和函为非分手了，父亲大人这两天电话来得频繁，可现在崔无上并不想回家看父亲母亲“早就知道你们会这样”的表情。
 
　　“爸，我今天有台大手术，结束得会很晚，我就不回去了，改天再约吧！”
 
　　“无上哥，你真的和老板娘分手了？你知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我好几天没看到她了。”
 
　　朝露一边担心她的无上哥，一边担心她的老板娘。
 
　　多谢她的担忧，可现在她的情绪却帮不了崔无上什么忙。




第59节：第七章 终点(4)

　　“朝露，你先顾着‘为非作歹’的生意吧！我想她总会回去的。”
 
　　“无上啊，你能不能再劝劝为非。再怎么说渊远也是她亲弟弟，或许她只是一时想不通，等心里想明白了，她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死呢？”
 
　　宋夫人时不时就拦截住他，跟他絮叨着那些无望。崔无上自认已经尽自己所能，他实在没有心情再去调剂别人的心情。
 
　　“宋夫人，她做下的决定，我想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我也不能。至于渊远，我问过我师兄，他已经安排渊远接受药物治疗了，暂时没有什么危险，你放心。”
 
　　“崔医生……”
 
　　“又是什么事？”
 
　　这几天，崔无上被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和乱七八糟的人纠缠着，他已经烦到了极点。忽然有人叫他，他转过去的脸绝对没有好表情。
 
　　胡颖医生被他的黑脸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脑外科第一把刀，连忙赔笑：“崔医生，是不是我哪里……”
 
　　崔无上摸摸脑袋，尽可能扯出一抹抱歉的笑容，“不关你的事，是这几天事太多，忙得我晕头转向，脾气不太好。”
 
　　每夜独自躺在床上，明明累得半死，可就是睡不着，想着现在的她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好不容易终于让自己睡着，梦里却全是她的身影——她坐在那些破碎的皇后中间，脸上挂着破碎的笑。
 
　　胡医生却报以了解的微笑，“准爸爸都是这样的，心里觉得有很多事要着手去做，可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所以往往会很狼狈，慢慢就会好起来。我们妇产科有专门针对准爸爸的心理辅导教程，你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听听。”
 
　　崔无上半张着嘴巴纳闷，“准爸爸？什么准爸爸？你是在说我吗？”
 
　　“当然。”他不会忙得傻掉了吧？还是准爸爸的产前抑郁症在作祟？胡医生认真地告诉他，“你女朋友怀孕了，你不就是准爸爸嘛！”难道他不想认账？听说崔医生很疼他女朋友，求婚几乎是每日上演的大戏啊！
 
　　崔无上的头痛得更厉害了，以手撑着快要炸开的脑袋，他只想赶快搞清楚，“胡医生，你是不是弄错了？你说谁怀孕了？”




第60节：第七章 终点(5)

　　“函为非啊！”这个名字让人看过一遍就很难忘记，“她不是你女朋友吗？她怀孕了，难道……”经手人不是你？后面这句胡颖医生没敢说出口。
 
　　可她说出口的前半句话带给崔无上的震惊却已经足够让他跳楼了。
 
　　“你说函为非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一周前吧！她来验孕，因为刚满三十天，所以我建议她抽血做检验更准确一些。她坐在我办公室等待化验结果，我们还聊了一会儿。”胡颖回忆道，“她似乎很笃定自己怀孕了，还问了我孕妇该注意些什么。”
 
　　一周前？崔无上仔细推算，那天不正是查出她和渊远配型成功的日子嘛！难怪那天他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说自己就在医院。
 
　　不对啊！她不是说只是假设自己怀孕嘛！假设——什么是假设，就是尚未发生的事。
 
　　崔无上脑子里像转罗盘似的转了一圈又一圈，得出最后的结论：“胡医生，你一定是弄错了。”
 
　　胡颖受不了地睇他，“你女朋友还说，她哥哥和弟弟都得了白血病，问我对肚子里的宝宝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地方，我建议她保留脐带血。当时她耸着肩膀笑说，这下子崔无上要如意了，不嫁也不行了啊，宝宝帮了他大忙，崔无上应该好好感谢这个BB。”还会有错吗？还会有错吗？
 
　　轰——
 
　　一把火在崔无上的心头熊熊燃烧，拿起手机，他飞快地按下号码，“朝露，你知不知道函为非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朝露说，函为非没什么朋友，自然不会寄居到哪个朋友家里。宋夫人说，函为非大学以后就再没回过舅舅家，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再回去寄人篱下。
 
　　对函为非而言，唯一可以称作家的地方就是他那里了，她依旧没有回来。
 
　　她会带着肚子里的宝宝去哪里？或许……或许宝宝已经没有了，在他对她说了那样的话之后，他怎么还敢期望她留下他的宝宝呢？
 
　　他说了什么？他都对她说了些什么啊？
 
　　这几天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不停地回忆分手前他对她说的那些话——




第61节：第七章 终点(6)

　　你很可怕，知道吗，函为非？你让我觉得我爱的这个人很可怕，你让我不敢再去爱了。
 
　　天啊！他怎么会对她说那样的话，他该了解她啊！以她的个性，会在他搬出去后主动打电话，还是打到办公室来找他，可见她是真的在乎他，不想和他分开。
 
　　为什么要把话说得那样决绝呢？他不停地拷问自己，为什么不给她留下一条可以回到他身边的理由？
 
　　她就是那么一个别扭的家伙，明明很爱他，却总是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明明有很多烦恼，却总是什么也不说，积压在心里面。她就是那副个性，他知道的，还跟她计较些什么呢？
 
　　他们之间的问题可以慢慢磨慢慢耗，他们的棱角和缺口可以慢慢找到最合适的契口。为什么要彻彻底底做个了断呢？
 
　　这下子，想再续前缘也难。
 
　　他跟朝露反复交代，如果函为非去“为非作歹”或者给她打电话，务必要了解到她在哪里，最起码也要留下联系她的方式。哪怕只剩下一线希望，他也要找到她。
 
　　死盯着去年生日时，函为非送他的手机，他像个疯子似的对着留言信箱喊话——
 
　　“函为非，你到底有没有在听电话？是我啊，那个伤害了你，结果把自己弄得比死还悲惨的崔无上。
 
　　“你回来好不好？你赢了，我输了，彻底输了。我不能没有你，哪怕你是世纪恶女人，我也没办法不爱你。所以，回来吧！继续对我使坏撒恶，我求你虐待我的人，我的心，我的精神。我求你回来，好不好？
 
　　“回来吧，我的皇后，我是你忠实的士兵，我愿意为你挡住敌人的象、马、车、兵，我愿意为你前仆后继、死而无憾。
 
　　“函为非皇后，恭请你班师回朝，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的呐喊不知道远在天边的她有没有听到，在梦里，至少在梦里，他梦见她回来了。卷曲的黑发垂在胸前，她像他初见到的那幅画一般——美丽、率真，玩世不恭、充满诱惑，却又透着几分稚嫩——他看着她，她坦然的眼神回望着他。然后——




第62节：第七章 终点(7)

　　梦醒了，睁开的双眼看见的是空荡的枕头，他的枕边没有人。
 
　　生活还要继续，起床，他还要工作，还要给病人做手术，还要拯救别人的生命。可他呢？谁来拯救他，谁来拯救他那个尚未出世的宝宝的生命？
 
　　无解，他只能让自己更忙碌，以此来忘记他不敢想起的现实。
 
　　做完手术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护士送来了盒饭，他将就着吃了几口。陪着他一同奋战了这十多天，跟着他学习的实习医生一个个都撑不住了，顶着熊猫眼的疲惫脸并不时地打着哈欠。崔无上看不过去地接下他们正在抄写的报告，“这个我来吧！你们回去休息。”
 
　　“可是崔医生，我们……”按规矩，报告是由实习医生抄写的。
 
　　崔无上摇摇头，“以你们现在的精神状况，我担心会出错，还不如我自己来抄。”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回家，不想一个人待着，不想有更多的空闲去想念一个人。
 
　　实习医生如蒙大赦，赶紧收拾收拾闪人。崔无上独自窝在办公室抄着手术报告，压根不去考虑时间。
 
　　有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崔无上灵光乍现，是函为非……是函为非来了？
 
　　崔无上猛地抬起头，正对上的是粉红护士服，不是函为非。他失落地垂下脑袋，继续抄报告。
 
　　“孙护士，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是哪个病人出了状况？”今天不轮他值班，就算有突发状况也轮不到他处理。而且按照常理，病人出现突发状况都是由值班医生做处理，护士会直接打内线联系医生，用走的也太慢了。
 
　　孙流畅从身后磨磨蹭蹭摸出一盒点心放到崔无上的手边，“崔医生，请你吃东西，我看你晚饭没怎么吃，这会儿该有点饿了吧！吃点东西再工作，身体比较要紧。”
 
　　她唠唠叨叨地说着，崔无上紧了紧眉头，看了一眼过分精致的点心，转而望向过分紧张的孙流畅。
 
　　“孙护士，你这是……”
 
　　“没什么，只是觉得最近崔医生比较劳累，又没有好好进餐，所以……所以请你吃点心。”




第63节：第七章 终点(8)

　　她的吞吞吐吐越发引起崔无上的怀疑，撇了撇嘴角，他实在没有精力也没有那个心思玩什么感情游戏，索性明说了吧！
 
　　“孙护士，你是不是喜欢我？”
 
　　“……呃？”
 
　　孙流畅微怔，红着脸不点头也不摇头，这副表情什么也不用说，崔无上全明白了。摊开掌心，他实在不想伤害她，可也没有心情反复掂量自己的措辞。
 
　　“明说了吧！孙护士，如果你不喜欢我，那下面的话你就当我没说。如果你当真喜欢我，那么就到这里，请你尽快收回你的感情，我们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孙流畅不想就这样放弃。
 
　　崔无上的头又痛了起来，“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是有女朋友的吗？”他以为整个医院都知道他有个卷发，笑得很诱惑的女朋友。
 
　　孙流畅不停地拉扯着衣角，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可是……可是你们已经分手了呀！”
 
　　“谁告诉你的？”
 
　　崔无上瞬间提高的嗓音让孙流畅惊骇，她怯怯地望着眼前这个自己心仪已久的崔医生，不死心地想再努力一下下。
 
　　“大家都这么说啦。有护士听到你和女朋友提出分手，既然已经结束了，那就代表我可以喜欢你啊！”
 
　　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主动和坦率吗？崔无上用手臂支撑着脑袋，现状让他困惑啊。
 
　　“孙护士，不管外头传些什么，事实是我有女朋友，我很爱我的女朋友。”
 
　　“可她不爱你啊！我见过她几次，总是挂着倨傲的表情。你平时工作那么忙，也没见她来给你送过饭、煲个汤什么的。我们这些小护士私底下都为崔医生抱不平呢！你值得拥有更好的、更爱你的女朋友。”
 
　　孙流畅认真的表情让崔无上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函为非不够爱他，对他不够好？父母是这样，同事是这样，连他自己偶尔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他们都不了解函为非，可他不该犯同样的错误啊！她爱他，用她的方式，隐着藏着深埋着她的爱。
 
　　所以她才会留下那样的字句——如果我真是皇后，你就是我的国王，任意纵横是我的性情，而为你赴汤蹈火是我唯一的命运。
 
　　她其实也想生下他们的宝宝吧！
 
　　想到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世的宝宝，崔无上双眼湿濡，再说不出一个字。
 
　　孙流畅以为自己的话触动了崔无上的内心，赶忙说下去：“崔医生，我知道你因为和前女朋友分手的事这些天一直不开心。可既然已经结束了，就让它过去吧！也许会有个全新的开始呢！”
 
　　“全新的开始，和谁？你吗？”
 
　　凉薄的声音自孙流畅的背后响起，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让她打脊梁骨渗进周身一股子冰冷。
 
　　孙流畅缓缓转过头，正对上一朵邪气的微笑。
 
　　“你？”




第64节：第八章 回归(1)

　　第八章 回归
 
　　崔无上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日思夜想，他夜夜对着手机呐喊，寻找的对象居然霎时间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你回来了？”
 
　　是她吗？还是他又一次的做梦？不过孙护士的表情比较像情妇见到正牌夫人。
 
　　崔无上站起身走到那抹倩影的面前，然后伸出手，不是拥抱失而复得的那个人，而是……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痛——”他龇牙咧嘴，却笑得开怀，“我没做梦，你真的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你就要被人抢去了。”她说话的表情看上去一点也不认真，侧过身，她借助身高的优势俯视孙流畅，“我不在的时间，多谢你替我照顾我们家无上了。”
 
　　“不……不用客气。”孙流畅结结巴巴，转而又想，这是我该说的话吗？
 
　　“我来了有一会儿了，听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怎么？你喜欢我们家无上？”
 
　　她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孙流畅，时不时地还咂咂嘴，“其实以你的条件也算不错，如果你晚上在家也能穿着这身衣服——当然里面最好什么也别穿，单穿这一件护士服在卧室里走来走去的话，或许我们家无上会青睐你也不一定。我们家无上没有跟你说过吗？我们的双人床正对的墙壁挂着一张我全裸的肖像画。”




第65节：第八章 回归(2)

　　孙流畅的手不自觉地抓紧自己的护士服，她像一只受惊的小猫看看函为非，再瞧瞧崔无上，而后放声尖叫：“变态啊——”
 
　　尖叫的同时，她以百米赛跑的速度远离崔无上的势力范围，并且终生不想再靠近他三百米以内。
 
　　崔无上脸上挂着尴尬的表情，看了一眼门口孙流畅消失的方向，终于调转目光好好地望着他的坏丫头。
 
　　“我想以后没有护士愿意和我合作。”
 
　　“没有脑筋的帮手，不要也罢。”她理直气壮。
 
　　他的脸上没有责怪，更多的是宠溺。她还在乎他，这感觉真他妈的不错。揉着她微卷的黑发，他把自己埋进去，埋进她的气息里，就这样窒息也好。
 
　　“你回来了？是看到我的短信，所以回来了吗？”
 
　　“在看到你的短信之前我就决定回来了——我把手机放在行李箱里一直没打开，从五百米的高空跳下来，我怕把手机摔坏了。”
 
　　她漫不经心的话让他胆战心惊，“你说什么？从五百米的高空跳下来？”她是去玩自杀了吗？
 
　　“蹦极！蹦极！”她摸摸他的肩膀，让他莫担心，“只是蹦极而已，我不是那种会自寻短见的可怜女人。”她的自尊决不允许她用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
 
　　“蹦极？你去蹦极了？”
 
　　崔无上一副被雷劈到的惨状，他的手缓缓下移却不敢去碰触她的肚子。
 
　　函为非看得怪怪的，抬眼瞅着他，“你又怎么了？”
 
　　崔无上紧闭上双眼，好半晌才道：“宝宝……宝宝没了？”是她先不要了他们的孩子再去蹦极，还是她借助蹦极的机会杀了他们的孩子？
 
　　他在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克制！要克制！亲手拿掉自己的孩子，她一定比他更难受，现在他是她的支撑，他不可以有半点的游移。
 
　　失去孩子是他的错，全是因为他对她的不信任，才会让他们失去这个宝宝，他这一生也没办法弥补这个错。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对不起，是我让你失去了宝宝，对不起……”




第66节：第八章 回归(3)

　　第一重诧异——
 
　　“你知道我怀孕了？”
 
　　第二重惊讶——
 
　　“你很希望孩子没了？”
 
　　第三重愕然——
 
　　“为什么你会觉得孩子没了？”
 
　　一分钟的沉默之后，崔无上张大嘴巴，“那个我……”
 
　　“如果孩子没了，我就可以移植造血干细胞救姚渊远。现在让你选择，你希望我失去咱们的宝宝，还是姚渊远遥遥无期地等待着奇迹的出现。”
 
　　当生生死死摆在他的面前，崔无上选择了相信直觉——
 
　　“我要我们的孩子，我要我们的孩子好好地……好好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是自私的，在生死面前，他要他的孩子，他们共同的那个孩子安然无恙。
 
　　“我踏上五百米高点，望着我的脚下风卷起浪涛，我跟自己说，如果我这样跳下去，宝宝没了，我就移植造血干细胞给姚渊远。如果上天让我留下这个宝宝，姚渊远只好继续熬下去，等到宝宝生下的那天。”
 
　　崔无上屏住呼吸，等待上天宣布答案——
 
　　“老天爷让姚渊远继续活在希望里。”
 
　　“上天保佑！”崔无上一把抱住函为非，深深的吻想将她吻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将她抱到椅子里，稳稳妥妥地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再也不会让她离开他了。揉捏着她的双手，他亲吻着她的指尖，“谢谢你，谢谢你函为非，谢谢你留下了这个孩子。”
 
　　她知道他一直很想要一个他们的孩子，然而她不知道，孩子和她到底谁对他更重要，“崔无上，请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们之间是不是就彻底结束了？”
 
　　“我想要这个孩子，因为他身上流着我们的血，他是我们的共同体。”这个孩子将他们紧紧地拉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这个世界上的人何止千万，两个原本没有任何联系的陌生人遇见了，相爱了。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分手，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再度成为陌生人，也许有一天时间会让他们遗忘彼此，可是，当他们有了共同的血脉，便再也无法分开。




第67节：第八章 回归(4)

　　即使不再相爱，即使重新开始生活，即使时间让他们选择忘记，只要有这个共同的生命载体，他们便是再也无法从对方生命中剥离的那部分。
 
　　这感觉于崔无上而言出奇的美妙。
 
　　他总觉得，函为非是那种随时都会离开他，不带一点感情，不留一点余地的绝情坏丫头。有了这个孩子，她想彻底从他生命中消失似乎也不太可能了。
 
　　想到这些，他更喜欢这个宝宝了。
 
　　猛亲她的肚皮，他由衷呐喊：“函为非，真高兴认识你。”
 
　　“崔无上，真高兴你爱我。”真心的——她。
 
　　她鲜少的感性让崔无上动容，仰头望向她，正巧撞上她如水的目光。
 
　　“谢谢你爱我，在我站到五百米的高空时，你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吗？我问自己，如果我就这样跳下去再也醒不过来，谁会为我流泪，谁会为我伤心，谁会每年清明带着鲜花去看我——你，我知道是你。哪怕这个世上所有人都忘记了我，你一定会记得我。”
 
　　她要的不多，只是想被一个人好好地爱着。
 
　　她要的不多，只是想深夜回家的时候有个人还在等着她；只是想清晨醒来的时候，有张沉静的睡容停在她的枕边；只是想生病的时候有个人为她着急，有个人为她尝尝药是不是真的那么苦；只是想哭的时候有个人告诉她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要的不多，只是想下雨天，有个人有把伞站在淅沥的雨中等着她。
 
　　“别埋怨我坏，一个从未被好好爱过的人是无法对别人好的。”
 
　　她要坦白，在从五百米的高空跳下去的瞬间，她告诉自己，如果宝宝安然无恙，她就对宝宝的爸爸坦白。
 
　　“我是私生子。”
 
　　她的开场白引来他的哗然，“宋夫人是你母亲，你怎么可能是私生子。”
 
　　“所谓私生子，大约不是婚姻关系内生下的孩子都叫私生子吧！”
 
　　她的故事有点长，有点复杂，有点难以启齿。这么多年她从未对人倾吐的心事将在这个昏暗的夜晚倾尽所有——




第68节：第八章 回归(5)

　　“我父母原本有一个儿子，后来他们因感情破裂而离异。没多久，你口中的宋夫人发现儿子得了白血病。医生说最好的办法就是移植骨髓，而新生儿的脐带血因为含有丰富的造血干细胞，是最好的移植体。母亲为了救儿子，要求和已经有新家庭的孩子他爸再生个孩子，企图用这个新生儿的脐带血救生病的大儿子。
 
　　“母爱很伟大，对不对？母亲可以为了孩子，做出无条件的牺牲，因为她爱那个孩子。她根据前夫的要求立下协议，前夫同意让她再次怀孕，条件是非婚姻关系延续期间而生的那个私生子出世后的一切与他无关。
 
　　“听着很拗口是不是？我是照着那份协议复述的，而我——函为非就是这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为了救我生病的大哥，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她的前夫再度发生关系。可当我以一个细胞的形式来到这个世界上，我的生理意义上的父亲便彻底与我断绝了关系。
 
　　母亲曾不止一次地对外婆他们说，她是多么不容易才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我不感谢她，理由很明确，她排除万难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她的大儿子。
 
　　我为什么要谢谢她？我谢她什么呢？
 
　　谢谢她让我未出世就没了父亲，谢谢她让我顶着私生子的头衔去上学，还是谢谢她让我尚未出生就担负起救兄长的重任？
 
　　事情已经够复杂了，可到此仅刚刚开始——我的脐带血与哥哥的配型不成功。
 
　　母亲很失望，她将生下来还不到一周的我丢给外婆，自己则日夜守候在哥哥的床边。可惜她的付出还是未获得上天的恩许，不久后哥哥病重离开了人世。母亲找到很好的借口将我继续丢下，她要独自外出散心。
 
　　这一走就是四年。四年里除了偶尔她会打个电话回来，我几乎是没见过她的，对母亲全部的认识来源于相册。
 
　　照片里有母亲和父亲甜蜜的微笑，他们的怀里有个同样笑得很可爱的男孩，那是我血缘上的哥哥，整本相册里没有我。他们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我，我根本就是个不该出生的人。




第69节：第八章 回归(6)

　　再后来母亲再嫁，我彻底成了没人管的孩子。
 
　　我告诉自己，从今天开始，我可以为自己活了——那一年，我六岁，我记得很清楚。
 
　　没了母亲的孩子日子过得是怎样的？一个刚满六岁的孩子孤零零地寄养在亲戚家里会怎样？崔无上，你能想象吗？
 
　　自我懂事起，我就从来不曾伸手向外婆、舅舅们讨要过什么。即便是再喜欢的动画片，舅妈一回家，我立刻关掉，跑进厨房里帮忙。那时候我多大？六岁、七岁？
 
　　在我的成长岁月里，外婆最常用来骂我的一个词是什么，你知道吗？
 
　　没人性——怎么会有人性呢？我没喝过一天母乳，我是喝最廉价的奶粉长大的没人要的野孩子，我会有人性才是奇怪啊！
 
　　每次挨骂后我都缩在床底下，在黑暗中尽情地遐想：以后我会遇到一个很爱我的人，下雨天他会给我送伞，会给我做好吃的，我可以坐在他的怀里看电视，冷的时候他会抱住我，生病的时候他会在我耳边说故事……
 
　　这样想过以后，心里便舒服了许多，再多的谩骂我也有勇气充耳不闻了。
 
　　可是这世上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来到我的生命里吗？
 
　　我不确定，我一天天地长大，我越来越不确定这个人的存在。直到那个雨天，你撑着伞站在校门口等邺朝露。我知道，你就是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我本可以考美院的，我喜欢画画，喜欢用笔最直接地描绘出我心里的影像。可当我了解到邺朝露报考中文系，我毫不犹豫地改了专业。我很清楚，想要再见到你，就一定要和邺朝露保持联系，最紧密的联系。
 
　　果不其然，上大学后我仍然能在邺朝露的身边见到你。渐渐地，我不满足于只是看到你，我想把你变成我的，我想站在你的身边。所以，有了那幅裸体肖像画。
 
　　成功吸引你的注意是我的第一步，不经意的相遇让你认识我是第二步，后面的路如我所想所料，一步步我终于站到了你的身旁，甚至占据你的家、你的床。
 
　　越是拥着你，越是得到你的爱，越是走近幸福，我就越是觉得这不过是童年时我藏在床下的一个梦。梦总有醒的一天，我害怕让你看到藏在床下的我是那样的阴暗。我压抑自己的真心，让你看不清我的真实想法，我想要的只是这个梦能长一点、再长一点、再长一点点……




第70节：第八章 回归(7)

　　直到天荒地老。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很多她从不曾说出口的话，她印象中他一直在倾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她睡着了，梦里她再度躲到了床下，蜗居在黑暗中她一遍遍祈祷着爱她的人快点出现……快点出现……
 
　　上帝一定听见了她的祈祷，因为她听见有个声音告诉她：“你不用再做梦了，我就活在你的梦里。”
 
　　函为非忽然出现在姚渊远的病房，让她这个弟弟很诧异，“姐，你怎么来了？我听无上哥说你怀孕了，恭喜你。”
 
　　这声“姐”叫到了函为非的心坎里，那声“恭喜”更是胜过万千。自打她怀孕到现在，还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渊远真诚的笑让她素来坚硬的心肠一下子软了。
 
　　“别喊得那么甜，嘴巴再会说话，我也没办法把造血干细胞移植给你。”她恶形恶状，崔无上知道她只是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这个坏丫头就是这么别扭，随她吧！
 
　　据崔无上现在推断，打一开始函为非就没打算坐视渊远的生死不理不睬，她只是嘴硬而已，顺便报复一下宋夫人。
 
　　渊远完全不计较姐姐的坏脾气，把这当成孕妇正常的荷尔蒙反应，“姐，你怀孕我很高兴，我这么大就可以当舅舅了，说出去我那帮同学肯定很羡慕。至于我的病，我想总会有其他办法的。”
 
　　他倒是大无畏啊！
 
　　函为非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渊远手上，“把这个签了。”
 
　　“什么啊？”渊远接过来细看去，只见上面写道：本人姚渊远在此郑重申明，因我的第二次生命是函为非给的，遂函为非的话于我就是天命。即日起，我要为函为非而活，她要我往东，我不可以往西；她要我向左，我不可以右转；她要我喝酒，我不可以吃肉；她要我吃草，我就挤得出奶。总而言之，本人无条件遵从她的吩咐，她就是我姚渊远的女皇。
 
　　“这是什么东西？”
 
　　发问的是崔无上，他是让她尽兴地玩玩，可她这玩的是什么啊？“你在颁布圣旨吗？”她真以为她是武则天啊？当了皇后又想当女皇？




第71节：第八章 回归(8)

　　“我救他一命，他总得回报给我点什么。反过来说，他的命都是我给的，我索要点福利难道不是应该的。”她倒是理直气壮，将笔丢给他，“签吧！”
 
　　“渊远，你这……”
 
　　崔无上还想阻止他，渊远已经大笔一挥签下了卖身契。
 
　　这傻孩子啊！崔无上想夺回姚渊远签下的卖身契，“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就签！”
 
　　“我姐不会害我的。”
 
　　软软的一句话敲中函为非的心窝，收起卖身契，她状似不经意道：“等我生下宝宝，就移植造血干细胞给你。”
 
　　“函为非，你……”崔无上欣喜若狂。
 
　　反倒是姚渊远冷静地捉住函为非的手，“姐，产妇好像要调养一段时间吧？”
 
　　“所以你要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听到没？”狠K他的脑袋，她下手毫不留情。
 
　　渊远抱着头痛叫：“姐，你轻一点。”
 
　　“会叫得这么大声，代表你没问题，再撑久一点都没事。”
 
　　“是啊是啊，所以姐你要把身体调养得好一点再移植造血干细胞给我，我不要残次品啦！”
 
　　“你姐我的细胞会是残次品？我本人就是精品中的精品！”
 
　　“所以无上哥挑你做老婆？”
 
　　“谁说我是他老婆了，小子？”
 
　　“都有了别人的宝宝，还不赶紧嫁？”
 
　　“你少操心我的事。”
 
　　“嘿，我是在关心我外甥女的未来，好不好？”
 
　　“你怎么知道是外甥女，也许是外甥呢！”
 
　　“我喜欢女孩，我要女孩。”
 
　　“这种事哪轮到你说话？”
 
　　“噢！姐，你又敲我头，我会变笨的。”
 
　　“你已经很笨了。”
 
　　……
 
　　他们姐弟俩一直吵吵着，崔无上无声地坐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们。他想，这世上应该又多一个人爱函为非了吧！
 
　　没心思理会这些，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他得想想，想想怎么样才能在宝宝出世前把她娶回家。
 
　　在这之前，他应该跟父母说一声，他们就快升格做爷爷奶奶了！




第72节：第九章 结局(1)

　　第九章 结局
 
　　“你不要期望用这种方式让我接受这个儿媳妇，根本不可能，我认可的儿媳妇只有朝露一个。”
 
　　母亲的话放在这里，已经很能代表她的意见了，相对来说父亲的反应就平稳许多了。
 
　　“你在外面的事，我不干涉。”
 
　　换言之，只要不娶回家就行了。再换言之，就是崔氏家族不会承认函为非，而娶了函为非的他也不可能继承崔氏医院。
 
　　父母如此决绝的反应在崔无上意料之外，是谁说过有孙万事足，是谁说过没有哪个父母能赢过子女，是谁说过时间能证明一切？
 
　　他跟父母，到底谁更倔强？
 
　　不管外界，他的结论始终只有一个——
 
　　“这周三我跟函为非注册结婚。”
 
　　“——你跟你爸妈说，我们星期三结婚？”
 
　　回到家，崔无上结巴了半天，总算还是将父母的态度对函为非说了。他担心她会怒火中烧，没想到烧是烧了，却不是为了他爸妈的态度。
 
　　“有什么不对吗？我们是星期三结婚啊！”
 
　　“拜托，三月二十八号是星期二，好不好？你不会记错日子吧？”
 
　　有没有搞错？他可以记住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些脑袋的每根神经、每根血管在哪里，他居然不记得他们将在星期几结婚？
 
　　“不嫁了，不嫁了，坚决不嫁了。”她挥舞着双手，漫天地嚷嚷。
 
　　换作以往，崔无上一定会紧张到流汗，可是真正了解了她的真心以后，他才不会随便乱了方寸呢！
 
　　先跟她软磨硬泡——
 
　　“嫁了，嫁了，我只是脑子糊涂了一下，记错了日子而已。”
 
　　“不嫁，不嫁！”休想蒙混过关。
 
　　再来死皮烂打——
 
　　“一定要嫁，为了宝宝也要嫁。”
 
　　“那……我更不要嫁了。”为了孩子嫁老公，实非她本色。
 
　　最后一招——
 
　　“我说嫁，你就得嫁，不嫁也嫁。”
 
　　“……”
 
　　哈哈，她没话说了吧？崔无上得意地想，对付趾高气扬的皇后果然只有比她更强、更狠、更野蛮。




第73节：第九章 结局(2)

　　这招很好使，决定了，下回就对她用这招——
 
　　“你去死吧！”一个抱枕砸向他的脑袋，皇后动了雌威，“要结婚你一个人结去，还没嫁就开始对我凶，真嫁了，我就是你国王的一颗棋，随时都会被牺牲。”
 
　　“怎么会？”国王陛下赶紧赔笑脸，看样子硬碰硬这招对她不好使啊，“就算你是我的棋子，也是皇后，至高无上的皇后。”
 
　　阿呸！“狗屁！”
 
　　皇后也有粗俗的一面，如这位，“再至高无上的皇后在国际象棋里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国王的胜利而存在。”
 
　　是这样吗？崔无上摸摸脑袋，好像是这样的。
 
　　“没关系，咱们改，咱俩下国际象棋的时候，国王胜不算胜，谁的皇后能挺到最后，谁就赢了。”
 
　　“这样啊？”
 
　　这天夜里凌晨两点的时候，碧桂香苑的某户人家依旧灯火辉煌。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上摆着国际象棋棋盘，一对男女各守一方正杀得不亦乐乎。激烈的战况中不时传来大叫声——
 
　　“你输了。”
 
　　“我怎么会输呢？我的国王还好端端地待在这里呢！要知道，我差点走职业路线，怎么可能输给你这种破棋篓子？”
 
　　“你忘了我们的规则是，谁吃了谁的皇后，谁就算赢——你的皇后在我手里。”
 
　　“天杀的，这是谁订的规则？”
 
　　“你！”
 
　　“……我输了。”
 
　　函为非这个坏丫头到底还是嫁了。
 
　　出嫁的那天，曾经的情敌邺朝露当伴娘，姚渊远那个瘦不拉叽的小子当伴郎——史上最不般配的伴郎伴娘。
 
　　函为非本想简单地办个法律手续就当结婚了，考虑到崔无上工作的地方总有些年轻漂亮的护士妹妹、医生姐姐喜欢骚扰孩子他爸，她决定一次性将她们请到婚宴现场，用她的美和强势彻底打垮她们蠢蠢欲动的春心。
 
　　结果就是——
 
　　“我累死了，我不想再去敬酒了。”
 
　　新娘子一发牢骚，别人尚可，伴郎小子立马站起身响应：“好，姐，咱不去敬酒了，我这就喊司机送你回家。”




第74节：第九章 结局(3)

　　吓得函为非赶紧撤销前言，“我只是随便一说，麻烦你不用当真。”
 
　　那小子现在是真把她的话当圣旨了，她就算要他喝毒药，估计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下去，搞得函为非都不敢在他面前乱说话，那什么破协议，分明是用来折磨她自己的嘛！
 
　　崔无上早就跟她说自作孽不可活，她偏不信，这回中招了吧！
 
　　“累死了，累死了。”不仅身体累，对着这小子她心也累。
 
　　她这么一说，渊远又是端水又是拿点心的，还紧赶着问：“姐，要不要我给你按摩？我按摩技术很好的，一定能帮你解除疲劳。”
 
　　“拉倒吧！”让他一个身患绝症的十四岁小子给她按摩，她怕会被天打雷劈，还是饶了她吧！先把这小子打发掉，她的神经也好暂获轻松，“你先吃点东西，喝点水吧！我看你忙了一天，还没吃什么。”
 
　　谁知此话一出引来渊远更大的反应，一把拉住函为非的手臂，他像是见到了亲人——错，她本就是他的亲人，血缘上的。
 
　　“姐，你关心我啊！”
 
　　“呃？”
 
　　“姐，太好了，你开始关心我了。你一直对我不冷不热的，我总觉得你是不是哪里生我的气，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现在你开始关心我了，代表你不生我的气喽？”渊远开心地猛往嘴里塞东西，“我听你的话，我吃东西，这就吃东西。”
 
　　“你慢点，小心噎死。”她这边提醒着，他那边已经噎住了。吓得函为非赶紧拿水给他喝，“慢慢喝哦！”都说不能随便说话吧。
 
　　好不容易让渊远去洗手间拾掇拾掇，总算让她眼前清净了许多，那边又有客人敲门。
 
　　函为非提醒自己保持笑容，她是最完美的新娘，绝对无懈可击，谁也别想打入她的婚姻内部。
 
　　“请进。”
 
　　来的人显然不是为了撬开她婚姻的缺口，“为非，恭喜你。”
 
　　是宋夫人，是渊远的妈，也是她的。可她却叫不出来，只是淡淡地回道：“谢谢。”
 
　　之后该说点什么？宋夫人沉默了片刻嚼出几个字来：“我听说……我听说你同意把造血干细胞移植给渊远了。”




第75节：第九章 结局(4)

　　“你是因为这个才来参加我的婚礼？”
 
　　“你这么认为？”宋夫人拢起眉头。
 
　　函为非好笑地扯开嘴角，“我自打生下来你就没有留心过我，如今忽然之间跟我关系近起来，你觉得我该怎么认为？”
 
　　叹息久久，宋夫人垂着头默默，“我不是个好母亲。”
 
　　“我想，我会当个好妈妈。”她自信地扬起下巴。
 
　　“我不打扰你了，你忙吧！”宋夫人点点头，走向门外，在跨出门的瞬间忽然背对着她喃喃自语，“也许我能做个好外婆，也许。”
 
　　“也许……”函为非近乎自言自语。
 
　　送走了亲妈，没过多久她名义上另一个妈突然出现在新娘休息室内。当然，她不会喊她妈，人家也不想听到她喊这声妈。
 
　　“崔夫人，我以为你不会来。”
 
　　“是朝露劝我来坐一会儿，不为你，为我儿子。”崔夫人依旧抬着高傲的下巴，眼睛却时不时地瞥向函为非的肚子。
 
　　函为非留意到她的目光，坏心眼地撇了撇嘴，“才两个月，还看不出什么来。”
 
　　崔夫人见自己的心思被洞悉，慌忙别开眼神，目无焦距地四下里看看，“怎么说这孩子都是我们崔家的血脉，我不会亏待他的。”抬手……这回不是二十万的支票，而是一张银行存折，“密码是卡的最后六位数，我每个月会固定往里头存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孙子的。”
 
　　“好，我收了。”她倒是不吃亏，先把钱收了再说。
 
　　本来嘛！人家都说了这钱是给孙子的，她没权利替宝宝做主。她一手将支票塞进包包里，一手从包包里摸出一张支票，刷刷地写下一串数字，而后递给崔夫人。
 
　　“这是‘为非作歹’的盈利，早想给你的，一直没机会。”
 
　　崔夫人愣愣地盯着那张支票，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你给我钱？”
 
　　“有钱人都很不习惯别人给他们钱吗？”函为非毫无形象地翻着白眼，“前两年你给我二十万，让我离开崔无上，我没有照做。”不过钱她就照收了。




第76节：第九章 结局(5)

　　“我用那笔钱开了‘为非作歹’，经营得还不错，一直有收益。那二十万就当你投资了，现在是给你分红。只要‘为非作歹’一直赚钱，你就一直有钱收，要是亏本我就没办法了。”
 
　　崔夫人扬扬那张支票，声音也不受控制地扬高：“你这是在给我分红？”
 
　　她想把支票给函为非扔回去，不料函为非先举手示意有话要说，她只得准许她发言。
 
　　“我说崔夫人，这些年你一直从丈夫、儿子手里拿钱，从没尝试过自己赚钱的满足感吧！你投资二十万，现在是自己赚钱的时候了。”
 
　　“我？自己赚钱？”
 
　　函为非的话静悄悄飘进了崔夫人的耳朵，她留学回来后经长辈介绍认识了无上他爸，然后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子。她一生不曾外出工作，也没有亲手赚过一分钱。虽衣食无忧，可日子总空虚了些。尤其是无上搬家，朝露不再常常来家里之后，她的生活更是陷入无边孤寂之中。
 
　　自己赚钱？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主意。
 
　　崔夫人抬眼看向函为非，半晌忽而发难：“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认同你这个儿媳妇。我不会承认你的，绝对不会承认。”
 
　　函为非与她眼观眼、鼻对鼻地对峙良久，突然张开手臂一把抱住她。
 
　　“嘿，你不用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一个讨厌我的人——即使这个人是我爱的人的妈妈。可是，谁让我们爱上同一个男人呢？所以，这样就好，偶尔让我像这样抱抱你就好。”
 
　　眼眶一热，在函为非看不见的地方，崔夫人热泪盈眶。已经有多久，没有一双手臂拥住她了？
 
　　听说母亲来了，崔无上火急火燎地冲到新娘休息室，生怕两个女人闹出什么乱子来。推开房门的那一瞬间，他想，他不用再担心了。
 
　　坏女人总有她的办法常胜不败，谁叫她是皇后呢！
 
　　几个月后的某夜，睡得正沉的崔无上忽然被一只小手推醒——
 
　　“老公，我想吃桃子。”
 
　　“我去买。”他翻身下床，自打老婆过了早孕反应，常常是不分白天黑夜突然想吃什么就要吃什么。




第77节：第九章 结局(6)

　　身为老公在此特殊时刻自然是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定胜。皇后大人要吃什么，小小国王就要想尽办法弄来什么。
 
　　“桃子是吧？我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看看，应该有卖的吧！”他就不信找遍全市的商店还买不到皇后想吃的桃子。
 
　　那只小手又拉拉他，“我想吃酸桃子。”
 
　　“酸……酸桃子？”这年头甜的东西满街都是，还没人不爱吃呢！哪里还有酸桃子啊？“让小的想想，一定有哪个地方有皇后大人爱吃的酸桃子。”
 
　　“小区里。”
 
　　“……小区里？”小区里有酸桃子？他只知道小区里有桃子树，可那种树不是用来观赏的吗？难道到了收获的季节，每个业主还能分到几颗桃？
 
　　函为非皇后懒洋洋地靠在床上，嘴里咕哝着：“还没熟，偷来吃，酸得恰恰好。”
 
　　“你怎么知道？”他回眸瞪着她，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当然是偷来吃过。”她丢给他一个你笨的眼神。
 
　　崔无上倒吸一口气，“桃子树那么高，你跳起来摘桃子？”
 
　　“不是啊！”
 
　　“不是？”
 
　　她轻描淡写地絮叨着：“矮处的桃子都被那些顽皮的小男生摘去了，我爬上树摘高处的桃子，这样才有得吃。”
 
　　“你爬树？”有一位国王正在转化成哥斯拉，而且还是喷火的那种，“你不知道掉下树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吗？万一你有个碰撞可怎么办？你实在是……我真想把你吊起来暴揍一顿，你这个不知轻重的坏……”
 
　　“可我想吃酸桃子。”
 
　　她懒洋洋的一句抵过万千，崔无上无奈地穿衣服换鞋，“我去帮你偷……不是！是摘。”想他堂堂脑外科专家、崔家大公子居然沦落到深更半夜在小区里偷桃子，可悲啊可悲！
 
　　要不怎么说娶妻要娶贤呢？否则就是他这个下场。
 
　　崔无上提溜溜地往外走，身后有个挺着肥肚子的跟屁虫慢慢地拖着，“我也要去。”
 
　　知道拗不过她，崔无上事先申明：“我爬树我摘，你老老实实待一边看着。”




第78节：第九章 结局(7)

　　“好。”
 
　　她满满地应着，乖乖地站在树下，撑起她肥大的孕妇裙接着他从树上扔下来的一颗颗青涩的毛桃。想到那桃子咬在嘴里酸溜溜的味道，她已是满嘴冒口水。
 
　　“再多摘一点，多摘一点啦！”她在树下高声地嚷嚷着。
 
　　崔无上在树上低声叫唤：“不能再摘了，保安就快巡查过来了，你想我被抓到保安室吗？”那他的脸可就丢大了。
 
　　什么叫好的不灵坏的灵？他话未落音，一道强光扫过来——
 
　　“谁在那里？”
 
　　“不好，保安看见了。”崔无上慌忙跳下树，他从未想过向来不擅长体育的自己居然还能像猴子一样敏捷。
 
　　顾不得许多，他拉着函为非就跑，“快走快走，给保安逮到脸就丢大了。”
 
　　“我跑不快啊！”函为非两只手兜着裙子，生怕辛苦偷来的酸桃子吃不进嘴里就掉了。
 
　　崔无上这次留意他的大肚婆正在辛苦地跟着他跑路，怎么办？两手将她打横抱起，他一路飞奔。
 
　　“逃命哦——”
 
　　那天的酸桃子是函为非吃过的最够味的桃子，让她回味了一整夜。崔无上也久久无法忘记做坏事后心怦怦乱跳的感觉，他发誓：“我再也不帮你偷桃子，再也不帮你干坏事了。”
 
　　函为非一手拿着一颗桃子，轮番往嘴里送，时不时丢出一句：“可你不觉得干完坏事还不被逮到的感觉很好吗？”
 
　　“是挺好……”赶紧打住，他摸着良心跟她喊，“可那也是坏事，为非作歹的事不能做。”
 
　　她凉凉丢出一句：“可我叫函为非啊！”
 
　　“所以你就可以为非作歹？”这什么狗屁理论？
 
　　“我爱为非作歹。”她一本正经。
 
　　“我也爱为非。”他嬉皮笑脸。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人按门铃。崔无上打开房门，傻了。
 
　　两个穿着物业管理制服的人杵在那里，手里拎着一大包青桃子，跟他们昨晚偷的那些贼赃长得很像。
 
　　“这个……那个……”崔无上双手背在身后，一个劲地给函为非打手势，让她赶紧把抱在怀里的那些赃物藏起来。




第79节：第九章 结局(8)

　　两位物管公司的人将那包青桃子递给崔无上，笑容依旧可掬，“这个是新长成的桃子送给您品尝，业主。”
 
　　“啊，谢谢啊！”崔无上干笑着，只想赶紧送走这两尊佛。
 
　　那两位很识时务地道：“打扰您了。”
 
　　“慢走啊！”
 
　　末了，那两位偏过头来丢下一句：“以后想吃桃子给我们打个电话就行了，半夜摘桃子，万一我们把您当成小偷打了就不好了。再一个，您夫人大着肚子，您抱着她跑也累，是吧！”
 
　　崔无上还能说什么？只能红着脸一个劲地应着，眼神瞥向那个始作俑者，这家伙居然吐着舌头抱着桃子，装作啥也没做，啥也不知道的样子！
 
　　靠，还有没有天理？
 
　　算了，谁让他爱上为非作歹呢！
 
　　尾声朝露待日?
 
　　“朝露！”
 
　　被叫的这位懒洋洋地转过头，却在见到来人的刹那间打起了精神，“老板，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她的衣食父母，不谄媚不行啊！
 
　　“找你。”
 
　　函为非直奔主题，屁股搭上吧台，她随手从包里摸出白色的一支就往嘴里送，朝露赶紧拉住，“你答应无上哥不再抽烟的，我得负责看着你。”
 
　　函为非大翻白眼，将手里那支直接塞进朝露嘴里，以示清白，“糖！戒烟糖好不好？”味道不错，所以即使不想抽烟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啃糖。
 
　　“说吧！”朝露两手一摊，“你不会浪费宝贵时间无缘无故跑来找我的，有什么事？”
 
　　她还真是了解她呢！“来通知你，下个月一号在‘为非作歹’举办同学会——大学同学会。”她特别强调后面这几个字。
 
　　朝露的脑筋打了个结，头一个想问的问题是——“谁是发起人？”
 
　　“你！”
 
　　“我？”朝露指着自己的鼻子闷哼，“我什么时候发起同学会了？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说是你发起的就是你发起的。”函为非摆明了一副我是老板我说了算的霸道气势。
 
　　欺负她好脾气？朝露拿出跟函为非学到的蛮不讲理技术叫嚣起来：“没你这么欺负人的，抢了我男朋友，又压榨我的劳动力，现在还逼迫我对不平等之事就范，你也太没人性了。”




第80节：第九章 结局(9)

　　函为非奸诈一笑，诚恳地告诉她：“小朋友，你忘了吗？我的存在就是为了为非作歹。”
 
　　好吧！遇见函为非，但凡还有点人性的只能认栽。
 
　　邺朝露无所谓地大叹：“办就办吧！好久没见了，同学会会也不错，我负责准备吃食酒水就是了。”她就是劳碌命，劳碌命啊！
 
　　邺朝露的好运在十八岁之前用尽了，在遇到函为非之后，她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说完了该说的，函为非决不再多浪费一秒钟，含着卖相跟香烟似的糖，她背起包包就要走人。
 
　　一只脚跨出了店门，她故作不经意地丢出话来：“我打电话给他了，要他务必赶回来参加同学会，还特别跟他说了这次同学会是你发起的。”
 
　　手中的笔画出一道意外的弧线，朝露一怔，立刻明白了她话里的“他”指的是谁。
 
　　他要回来了？来到“为非作歹”，来参加据说是她发起的同学会？
 
　　终于无可避免地要见面了吗？
 
　　她闷着头不说话，即使不抬头也知道函为非一定正在用探询的眼光盯着自己。不想泄露任何情绪，只因她早已没有任何情绪——对他。
 
　　“那就这么说定了。”函为非很满意她的反应，如同潇洒地到来一般，潇洒地去了。
 
　　留下的邺朝露拿起笔在那片蔚蓝的墙壁上留下这样的字迹——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朝露五月十九日天气晴，心情无
 
　　欲知邺朝露的故事，请看《朝露待日晞》！
 
　　—全书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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