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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龙女传
作者：武陵渔人
东海公主
　　我出生在北邙的一口古井里，从小跟随父亲长大。
　　
　　我的父亲是一个古板严肃的井龙君，一辈子固守着这一片窄仄的水域，从来没什么非分之想。
　　
　　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我度过了时而温暖时而阴凉的童年，偶尔有落在井口喝水的鸟啊、青蛙啊一类小家伙，他们会叽叽喳喳咕咕呱呱讲述外面世界的富饶繁华。
　　
　　井里还有一只乌龟，在我印象里他比父亲还要老，因为人类常说千年王八万年龟嘛！他每天慢吞吞地游啊游啊，哼着我听不懂的调子，据说那是南海鲛人时常用来迷惑人类的歌。
　　
　　我一直很疑惑，那么奇怪的歌怎么能迷惑传说中非常聪明的人类呢，连我这个后知后觉的小龙都不屑听的。乌龟就说那是因为我没有欲望，没有贪念，所以觉得难听，对于七情六欲最是旺盛的人来说，那歌声可是非常诱人的。
　　
　　是这样的吗？我一直比较怀疑，虽然我极少怀疑乌龟的。
　　
　　他还会讲很多很多的故事，仿佛永远也讲不完似的，我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那些故事原来叫做历史。用乌龟的话说就是，生命不息，历史不止。
　　
　　父亲很尊敬乌龟，对他总是客客气气的。要是我淘气作弄乌龟，父亲就会罚我去清理井底的污泥。每每这时候，乌龟却一点也不生气，他就慢吞吞游在我身边，一边看我卖力地干活，一边给我讲故事。
　　
　　有一天，我要求乌龟：“给我讲你经历的故事好不好？”
　　
　　乌龟愣了一下，说：“这些都是我经历过的啊。”
　　
　　我不信：“你总是说几千年几百年前的事，你有那么老吗？莫非真像人类说的那样，乌龟已经活了一万年啦？”
　　
　　乌龟笑了笑：“小龙，那是人类用来骂人的话，只是戏言，算不得真。你想，连你都快一百岁了，我当然更老。”
　　
　　人类为什么用乌龟来骂人呢？还真是难以理解。
　　
　　乌龟想了想，慢慢说：“我自来这口井已经四百年了，记得初来时，大唐才刚刚灭亡。”
　　
　　“是那个‘玄武门事变’故事里的大唐吗？”
　　
　　乌龟点点头：“是啊。我从南海来到北邙，就在这口井中安安分分住下，日子一直很平静，直到两百年前那一天，大公主来到北邙。”
　　
　　我惊奇了：“大公主？是哪个皇帝的女儿啊？”
　　
　　乌龟笑笑：“大公主不是凡人，她和你一样都是龙族，只不过她是东海的龙女。”
　　
　　我明白了：“原来她是东海龙宫的，那个富甲天下的东海龙宫。”
　　
　　乌龟笑一声，叹息道：“四海龙宫的龙族，因为身份尊贵，向来骄横。大公主又是东海龙君的妹妹，东海的长公主，所以脾气自然不好。她一来到北邙，就冲撞了北邙神君，搅得邙山一带不得安宁。我知道，祸事恐怕要来了。只因北邙神君也是个暴躁无常的性情，行事乖张放诞，而东海一派又势大力大，若这两方冲突起来，只怕邙山从此再无宁日。我最担心的事，最后还是发生了。”
　　
　　乌龟讲到这里，似乎有些疲惫，停下来歇息。我问：“北邙神君啊，他不是被囚禁在外面那棵皂角树上了吗？我五岁那年偷跑出去玩儿，在树里的那颗蛋中见到他，把他吓坏了。”
　　
　　乌龟慢慢说：“他正是因为两百年前的那场大战才被贬的，我还记得他相貌十分潇洒神俊，也怪不得大公主后来竟对他生了情愫。”
　　
　　我糊涂了：“他长得很好看？我只记得他在那颗蛋里好吓人。”
　　
　　乌龟说：“他原本不是那样的。当年大公主来北邙，其实是奉了东海龙君之命前来求一件宝物——蜀国丞相诸葛孔明的八阵图。北邙自古是王侯将相衷情的墓葬之处，所谓‘生在苏杭，葬在北邙’，竟连卧龙先生也未能免俗。”
　　
　　我又糊涂了：“东海龙宫的富庶，连人间的皇帝都比不了的，怎么还要死人的东西啊？”
　　
　　乌龟叹道：“八阵图乃行军备战之用，威力无穷。那时东海正与南海鲛人开战，故此东海龙君才派妹妹来搜寻八阵图。但北邙是神君辖下，墓葬之物是人类的东西，神君不允侵犯，大公主百般刁难不得，又对他无可奈何，一气之下回了东海。后来，东海竟派遣使者来向神君提亲，说龙君要将长公主嫁给北邙神君。”
　　
　　“什么！”我太惊讶了，也越来越糊涂。以前听乌龟讲人类的故事，种种悲欢离合叫我糊涂也就罢了，谁让那些人自寻烦恼，看不破呢！可怎么神仙也有这种麻烦事？
　　
　　乌龟拍拍我的触角，说：“你不明白，是因为你没有开窍。人有九窍，窍窍通心，所以人有感情，有爱憎。凡人得道升仙后，能更好地控制此感情，所以神仙没有那么许多烦恼。”
　　
　　我摸摸自己胸口，感叹：“怪不得爹爹老是不哭不笑的，你也总是没什么表情。”
　　
　　乌龟咳了一声，说：“像我们这些修成人形的小小地仙，怎么能和天界神仙相比，只是活得久了见得多了，把一切都看淡了而已。”
　　
　　“那我呢，你为什么说我没开窍，我也确实不曾有过那些奇奇怪怪的情绪？”
　　
　　乌龟愣了一下，很久没说话。我以为他又累了，就没催他，由他喘口气歇息。他最近老是这样，不知怎么就走神了，莫非是因为他太老了吗？
　　
　　乌龟歇够了，问：“小龙，我刚说到哪里啦？”
　　
　　我这才想起他本来在讲大公主的故事，忙说：“东海派人来向北邙神君提亲。”
　　
　　乌龟点点头，道：“这消息一传开，附近的一众神鬼精灵都很奇怪，原以为东海是来兴师问罪，却不料是来联姻的。连北邙神君自己也不明白，担心东海另有所图，便断然回绝了。这一来，无疑是扇了整个龙族一个耳光，祸事也由此而来。”
　　
　　“那时人间正逢宋金交恶，金人铁骑南下，将宋庭皇室掳至金国。在这种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动乱时候，地界的冲突天界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东海龙君借口北邙有妖怪扰乱龙族行云布雨，遣十二战将之首千里来到北邙。千里是四海龙宫的第一猛将，道法精深，神通广大。他与北邙神君那一战，直打得风云变色，连天庭都惊动了。北邙神君原也得罪过不少神仙，而东海龙君又早已在天庭打点好关节，因此在玉帝面前理论时，神君吃了个哑巴亏，被贬至六道之一的阿修罗道入口，日夜受邪气侵身，永沉苦海。”
　　
　　那棵皂角树是阿修罗道的入口？怪不得父亲知道我去那儿玩耍把我狠狠训斥一通，还罚我十年不许离开井中一步。直接跟我说明白就是了嘛，那种邪门儿地方我才不爱去呢！等等，我又有点疑惑：“那大公主呢，她不是很欢喜神君嘛。后来怎么样啦？”
　　
　　乌龟吐了串泡泡，说：“大公主一直不知道兄长派千里来邙山寻衅，还在东海等着北邙神君去迎亲。后来她的四妹妹不忍心，将神君被贬的事告诉了她。大公主伤心不已，又来到北邙。那时神君已经被囚禁，大公主见到他时，一腔柔情尚未倾诉，便被神君怒斥一番。大公主又羞又恨，悲伤离去，却在归途中遇到了一只毒蛾精。”
　　
　　“这毒蛾精因受过北邙神君恩惠，一见大公主便大打出手。缠斗之中，大公主把毒蛾精给吞了，从此种下祸根。那毒蛾精本是邙山神君庙修行的，非同一般的精灵妖怪，实已是半仙之躯。大公主将毒蛾精吞下后，毒蛾精元神虽灭，肉身却溶入大公主血脉，使大公主成了半龙半蛾的模样。回到东海后，东海龙君试尽千般办法都是徒劳。因为北邙神君的事，大公主对兄长很是怨恨，不久就离开了东海。”
　　
　　我觉得挺可惜的，就像看见了一盘最爱的八宝桂花糕却吃不到似的，忙问：“后来呢？”
　　
　　乌龟默然了一会儿，轻轻挠着我身上的鳞片，呵呵笑着：“小龙啊，哪有那么多后来。唉，也许大公主后来郁郁而终，也许想开了又回龙宫过上以前的生活，也许她又遇到了比北邙神君更让她欢喜的人，也许……太多了，谁知道呢！”
　　
　　我想想还是有些可惜，觉得大公主太可怜了，将心比心，我吃不到桂花糕时那是何等凄惨啊。
　　
　　乌龟看看我，说：“小龙，你还记得我说过，等你一百岁时要送你一颗我背壳里的珠子吗？”
　　
　　我立即又高兴起来，乌龟说：“你要什么颜色的，仔细想一想。”
　　
　　我拱动着躯体，极是兴奋，恨不得揭开乌龟的壳看一看：“啊，我也不晓得，让我想想。要绿色的吧，是树叶一样的颜色；要蓝色的吧，是天空一样的颜色；要白色的吧，是云朵一样的颜色……啊，我不知道……”
　　
　　乌龟脑袋往后一摆，爪子抻了一下，便托着一颗圆润透亮的主子举到我面前，有小孩拳头那么大，发着金色而柔和的光芒。我被这美丽惊呆了，一时间说不出话。
　　
　　乌龟说：“乖孩儿，把它拿去吧，这叫龙语珠，是我在南海的时候无意中拾到的，能识三界诸事，等你修为高了，就是过去未来也可探察。”
　　
　　我只顾着观赏这珠子的美丽了，于它的本事倒不甚在意，反正乌龟总是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就是我知道，我自己何必去费力辨识呢！唔，这么美丽的东西，如果是我的，一定舍不得给别人。
　　
　　乌龟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慢吞吞地游到我身边，把珠子塞进我嘴里，说：“吞下去。”
　　
　　我含糊不清地问：“能不能让我戴在身上啊，放进肚子里就看不见了。”
　　
　　乌龟笑了：“小龙，这不是夜明珠，有什么可显摆的。”
　　
　　珠子与我的元神融为一体，我忙问：“哈，我有没有变漂亮些，像它那样美得发光？”
　　
　　乌龟笑了笑，说：“小龙一直都很美啊，以后你每满一百岁我就送你一颗珠子，直到你五百岁成年。”
　　
　　我高兴地答应了，吞下珠子后，不知道为什么，我蓦地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好像影影绰绰想起了什么事，可却不知究竟是什么事。我想问问乌龟的，然而哈欠一上来，我就匍匐在乌龟的背壳上睡着了，朦胧之间听见乌龟的自言自语：“有龙语陪着你，就算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也不用太担心了……我们一定竭尽所能，弥补你先天的不足……乖孩子，好好睡吧……”
　　
　　乌龟怎么会离开我呢，他一定是在说胡话，还什么先天不足，我浑身上下一片鳞都没少长。嗯嗯，乌龟他一定是讲故事太累了，一定是的。
　　
　　我糊里糊涂想着，恍惚之间仿佛做了个很美的梦，看见一个飘渺的仙子爱抚着一颗好大好大的蛋，不停地喃喃自语，就像乌龟经常做的那样。
　　
作者有话要说：开坑了，会在十天左右完结—— 
                  太子多情
　　过了一百岁生日，父亲特许我到外面玩儿一天，我就和乌龟晃晃悠悠出了门。北邙因为是墓葬群，一般没什么人会出现在山上，所以我们俩就原形毕露在山上溜达。
　　
　　不一会儿，竟转到了那棵皂角树附近，我问乌龟：“北邙神君还在那颗蛋里吗？”
　　
　　“玉皇下令将他囚禁在此，若无赦令，他自然还在。”
　　
　　我不由想起几十年前不小心爬进了那棵树的幻境，看见一个蓬头散发的黑袍人蜷在一颗大大的蛋里。黑袍人看见我时吓了一跳，让我赶紧出去。我以为自己闯进了人类的地盘，这可是犯天条的，于是赶紧爬出来。现在想想，原来他不是人，而是被囚的北邙神君啊。
　　
　　我正发愣，乌龟忽然说：“小龙，咱们快藏起来，有神仙来了。”乌龟一边说一边拉着我躲进他在一块石头中布置的结界。
　　
　　乌龟的结界，一般的神仙是发现不了的。我不禁又一次佩服起乌龟来了，他的智慧与力量真是像大海一样令我向往啊！
　　
　　乌龟觉出我的发呆，敲一敲我的角，指指前面。我一看，约莫是两个挺年轻的男神仙，其中一个袍带飘飘，形容很是美丽，我奇怪了：“怎么神仙出来也是要女扮男装的吗？”
　　
　　乌龟小脑袋抖了一下，说：“两人都是男的，小龙。”
　　
　　我舌头打结了：“他一个男的长得那么美……有违天地伦常……与阴阳相背……”
　　
　　乌龟没话说，这时两个神仙走近了些，我感觉出他们跟我是同类，而且法力很强大。乌龟眯着一双龟眼，喃喃说：“好看的那个是东海龙君的太子摩羯，另一个是战将千里。”
　　
　　我一听，不禁担心会不会被他们发现，但看乌龟仍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便又把心安下来。也是，反正大家都是同类，他们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乌龟拍拍我的角，说：“别害怕，他们不会发现咱们的。”然后看看停在皂角树前的两个神仙，喃喃道：“太子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在结界里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看见他俩在树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皂角树的幻境。
　　
　　“他们会不会把北邙神君杀了呀？”我问。
　　
　　乌龟摇摇头：“傻孩子，神君纵然被贬，也还是位列仙班的神君，龙君无玉皇旨意，不敢轻举妄动。或许是东海对八阵图还不死心，遍寻不着，所以来找神君问询。”
　　
　　我忽然很想跟进去看看，乌龟叹口气，说：“小龙，这事情咱们还是不要搀和了，走吧。”
　　
　　乌龟的叹息里包含着很深很沉的东西，我虽不懂那是什么，却也被感染了似的，随着乌龟悄悄离开了。
　　
　　太阳正挂在头顶，我忽然很想去看看人类是怎么生活的，乌龟总是能看穿我的心思，于是我俩就幻化成两只猫来到了邙山下的小城镇。
　　
　　乌龟就是变成猫也还是慢吞吞的，我也只有慢吞吞跟在他旁边。以前就总听乌龟说，人类是最会充分利用生命的动物，在短短几十年里，他们会用尽各种方法手段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将悲欢离合演绎地淋漓尽致。
　　
　　我兴致勃勃看着大街上来往的人群和街边林立的店铺，发现他们大都是做死人生意的。什么棺材铺啊，寿衣店啊，香烛摊啊等等等等，想想就明白了，毕竟邙山是墓葬群嘛！
　　
　　忽的，我看见一个人看着我们，那炯炯的目光看得我心里发慌。乌龟却说：“不妨，他只是个修道的人，觉得我们有些奇怪，却并不晓得哪里不对，所以才一直盯着看。”
　　
　　真是，挺执着的一个人。
　　
　　我一边感叹，一边放下心来。正在这时候，我眼睁睁看着乌龟被抱了起来。我那双还不甚习惯的猫腿不由自主一阵酸软。因为抱着乌龟的，竟是刚刚在山上见过的两个男神仙里比较像男人的那一个——千里，那个乌龟口中的四海龙宫第一猛将。
　　
　　千里方方正正的脸，一双眼睛圆圆的，很像我经常吐的水泡。他大大的手抚着乌龟灰色的毛，竟然很是温柔，乌龟竟然也很是享受，眯着猫眼细细叫了两声。千里哈哈笑着，声如洪钟：“几百年不见，师傅怎么变成猫了？”
　　
　　乌龟又叫了两声，忽然抓了千里一下，千里一甩手，乌龟已经跃到我身边，歪着头看着东海龙太子。
　　
　　摩羯太子一直静静站在那里，安静的像春天里北邙山上那些开满了粉色喇叭花朵的泡桐树。他穿着雪白的袍子，那是云朵的颜色；袍子边上滚着金边，那是太阳的颜色；他头上戴着的紫金珠冠上，镶嵌着一溜深蓝色的珠子，那是天空的颜色。
　　
　　我看着他，竟像忽然看到乌龟给我的那颗金珠一样，被眼前的美丽惊呆了。
　　
　　摩羯太子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张嘴，“喵”的一声就叫出来，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口水已经流到猫爪背上，忙伸出舌头舔舔。
　　
　　奇怪，今天怎么这么早就饿了？
　　
　　千里对龙太子说：“殿下，这是我——”
　　
　　摩羯太子却摇摇头，没兴趣听他说话似的，转身走开了。千里看了乌龟一眼，忙追随而去。
　　
　　乌龟舔了舔我的猫耳朵，说：“小龙，和咱们这些水类相比，东海龙族就像人间至尊的帝王。其他水域里的水族，自然不入东海的法眼，你别难过啊。”
　　
　　我并没觉得怎么样啊，我的心才不像乌龟故事里那些才子佳人一般的敏感。见我不明所以叫了两声“喵喵”，乌龟就笑了：“对啊，我都忘了，你还没开窍呢！”
　　
　　先前那个修道的人又走过来把我们望着，他的衣服很旧了，但依然整洁；头发和胡须都白了，脸色却要比那些人间的小孩脸蛋还红润。他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明明是两只猫，怎么感觉像是水族呢？”
　　
　　乌龟伸出前爪朝那人挥舞了两下，那人似乎有些惊吓，忽又呵呵笑了笑，从口袋里取出两块干馒头片，蹲下来递到我与乌龟面前。
　　
　　我气结了，因为我不爱吃馒头，他给的还是那么干那么硬的，于是我把头转过去了。
　　
　　乌龟却说：“这人叫张君宝，道号三丰，是个要得道的人，心肠倒不坏。”说完就将一片馒头叼走了。
　　
　　想起我什么事都向乌龟看齐的原则，只好去叼给我的那片，然后艰难地咀嚼着。
　　
　　张三丰又自言自语说：“方才那两个人也是一肚子水汽，北邙自两百年前开始就是十年九旱的天气，怎么今日这么多水性之人！怪哉怪哉……”
　　
　　乌龟说：“他的修行倒不差，想来不日便要飞升。咱们到别处看看去吧。”
　　
　　我就跟着乌龟慢吞吞走着，在一家绸缎庄前，乌龟停了下来。
　　
　　“这不是平常人家呢！”乌龟眯着眼看看绸缎庄的牌匾。
　　
　　我也觉得有些异常。因为这绸庄里外散发着一股格外荒凉的气息，有点像山上的坟墓。
　　
　　乌龟眯起猫眼想了一会儿，细细叫了一声，说：“原来是那只蝴蝶。”
　　
　　我蹲下来看着他，直觉告诉我，那只蝴蝶一定又是一个故事。
　　
　　果然，乌龟说：“她叫织娘，曾在北邙帝陵里修行。因欲盗食帝陵的贡品，被北邙神君打散了修行，压在帝陵墓碑下，直到神君被贬，她才逃了出去。不曾想，居然还留在北邙。”
　　
　　我正听得兴味盎然，乌龟忽在门前的石狮子中布了个结界，拉着我躲了进去。
　　
　　眨眼的功夫，东海的太子和战将出现了，他们径直走进织娘的绸缎庄，似乎很是熟悉里面的一切。乌龟的表情很凝重，他轻声说：“小龙，你留在这里，不要走出结界，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乌龟捏了个诀，一忽儿没了踪影，他平时也这么快就好了。我乖乖在结界里坐下来，摸着母狮子爪下的小狮崽子。
　　
　　似乎过了很久，远处走来一个很是美丽的女孩子，呃——，很美丽的龙女。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十分高贵典雅的气息，这让我觉得她一定是四海龙宫里的一位公主。要是乌龟在这里就好了，他总是什么都知道，多半能和我讲讲这个龙女的故事。
　　
　　“她是泾河老龙君的女儿，母亲是西海龙君的妹妹。泾河老龙君触犯天条被玉皇下旨斩杀，她随母亲到了西海龙君处，从小在西海长大。”冥冥中有个声音在说话。
　　
　　我吓了一跳，四处看看，却找不到说话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
　　
　　天啊，乌龟回来了我一定得问问他。
　　
　　龙女慢慢走过来，比乌龟都慢啊！她的神情很是……哀伤。原来她是个普通的神仙，还不能像天界的神仙那样控制情感。
　　
　　于是我安下心来，看着她。她真的很美啊，和那个龙太子一样美。
　　
　　美丽的龙女走过来，瞧着我，仿佛看穿了结界，我又慌起来。
　　
　　她喃喃说：“狮子啊狮子，你可知道我是多么悲伤。”
　　
　　哦，她只是在感伤，乌龟的故事里有很多人感伤的时候都这样对着没有生命的物体说话。
　　
　　唉，可她怎么说也是个神仙，活了几百年了，怎么还这么看不开呢？
　　
　　龙女过来摸着石狮子的头，那手真漂亮，我忍不住凑上去，可惜隔着结界，什么也感觉不到。只看见她的泪一颗一颗滴下来，很像刚从贝壳里拿出的珍珠，晶莹又纯美。
　　
　　我忍不住伸手去接，可泪珠打在石狮子脚上，滑落到泥土中，没有一丝声音。
　　
　　龙女的柔软呢喃有点像春日里井边柳树上的黄鹂，不过黄鹂似乎总是唱着欢快的歌。她轻轻问：“你知不知道太子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明白了，原来她欢喜那个龙太子啊。她这么美，龙太子不欢喜她么？唉，这些和乌龟故事里的痴男怨女差不多嘛，怎么神仙和凡人之间的差别也不是很大？
　　
　　龙女又问了：“你说，他为什么三番五次来蝴蝶女这里，为什么……”说着又哭了。
　　
　　我忍不住像乌龟那样叹息一声，因为除了叹息，我什么也做不了。就像在听乌龟讲故事，我此时看着她的故事，无可奈何。
　　
　　以前我还曾羡慕过乌龟故事里的人，可现在亲眼看到了，我又有些迷惑。
　　
　　也许，还是听故事和看故事的我好一些吧！
　　
　　龙女擦干眼泪，看了一眼绸缎庄的牌匾，脸上浮现出冷冷的浅笑，慢慢走了进去。
　　
　　我又听见自己的叹息，忽然间想让乌龟快点回来，我们快点回到井里去，快点见到父亲。父亲说得对，外面确实不适合我，怎么我以前不这么觉得呢？
　　
　　等着等着，我竟睡着了。醒来时夕阳已经落下，夜色将临，可乌龟还没有回来，我有点着急了。结界还在，乌龟应该还在里面，我真想冲进去把他拉出来，可想到他临走前的话，我只好乖乖蹲在那儿使劲往绸庄里张望，一边儿咬着爪子。
　　
　　乌龟的话我从来都是顺从的。
　　
　　这时候，天边忽闪过一道电光，一大片云彩往北邙山头落去。咦，是玉皇遣天兵天将来捉拿北邙神君么，不会是嫌囚禁不痛快，要推北邙神君上断头台了吧。
　　
　　又过了片刻，电光又回了天庭。我很是心烦意乱，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这时天已完全黑下来，看着寂静的绸庄，想着不知在哪里的乌龟，我差点把指甲咬掉。
　　
　　我正龇着牙瞧自己的爪子，大门里传出一阵笑语。然后，我看见一个很是奇怪的女人当先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系着一条光泽很亮的蓝色腰带，乌云般的发际戴着湖水蓝色的珠花，衬得一张瓜子脸跟透明的玉石似的。
　　
　　这个女人整个儿散发着一种……魅惑，嗯，魅惑的气息，还带着那么点寥落的味道。
　　
　　她很像我小时候扑过的玉带凤蝶，我想她一定是蝴蝶女织娘。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小龙就要被带到三十三天之上，变身…… 
                  半龙半虫
　　接着摩羯太子和千里迈出大门，最后是步履沉重的龙女。
　　
　　我不禁问自己，眼前这两个美女哪个更让龙太子中意呢？可惜我不知道答案，我想这是一个连乌龟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织娘浅浅笑着，款款下拜：“太子殿下慢走，有空常来坐坐，织娘扫榻恭候。”
　　
　　摩羯太子轻轻道了一声“好”，可就是这轻轻的一个字，已让身后的龙女变了颜色。我看见她的眼泪打湿了夜色，散着莹莹的微光。
　　
　　织娘的笑容依旧妖娆：“娟语公主若不嫌弃，也请多来坐。织娘独居于此，实在寂寞的很，公主若来相伴，也热闹些。”
　　
　　这美丽的龙女叫娟语啊，名字也这么美。我这样想着，见娟语僵硬地点头。
　　
　　千里那浑厚如钟的嗓门又亮起来：“吩咐你的事可别忘了。”
　　
　　织娘正色道：“小妖不敢，一定会尽快将东西取来送给殿下，请殿下、将军放心。”
　　
　　龙太子“嗯”了一声，空中显出一片蓝光，东海三人行便消失了，同时织娘恭敬的声音响起来：“恭送太子。”
　　
　　过了片刻，织娘才扭着纤细的腰肢，走进绸缎庄。
　　
　　这些人都散了，乌龟怎么还没回来？我忽然有种寸步难行的感觉。
　　
　　过了很久，我终于按捺不住跳出结界，本想从大门旁边的狗洞里钻进去，却触到一道结界，就如撞上了一堵软软的肉墙似的，把我轻飘飘弹开了。
　　
　　呀！这是织娘布下的结界！
　　
　　我围着庄园转溜一圈儿，硬是没找着一条缝隙。又转回大门口时，石狮子的结界里，依旧空空如也。本来存着的一丝乌龟自己出来的希冀，也在这一瞬间全全落空。
　　
　　心底里一个声音说：回家吧，父亲会有办法的。
　　
　　于是，我就赶紧窜回了北邙。
　　
　　可更为奇怪的是，父亲不在井中。
　　
　　父亲不会轻易离开古井的，即便出去，他也会留第二元神在井中。想到这一点，我在井底翻来倒去，把污泥都掀了个干净，累得半死，可怎么都找不着什么蛛丝马迹。
　　
　　我忽然觉得自己如元神出窍一般，没了意识。
　　
　　乌龟、父亲怎么会一下子就没了呢？我呼呼喘着气，想着想着，就在井底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在云团里，触手皆是飘渺的云烟，头顶模糊还有嬉笑声传来。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四下一望，只见是一座大大的琉璃宫殿，两个眉目如画的童子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这宫殿，这气势，这仙童，这这这怎么有些像乌龟描述过的天宫啊！
　　
　　我睡觉前还在黑漆漆的井底呢，怎一觉醒来就飞升了？？？
　　
　　两个仙童一见我醒来，也不管我不明状况在那里发懵，丝毫没有替我解惑的意思，只是卖力地扯着嗓子朝外面吆喝：“师傅，师傅，快来看，这怪物醒了！”
　　
　　怪物？我虽然是井中之龙，但好歹也是条龙，哪里怪啦~~~不就是没幻化成人形嘛！
　　
　　不以为然地想着，我正要把尾巴卷起来，做一个蛇类常用来吓唬人的形状，却发现自己身体有些奇怪。低头一瞧，身上那些圆滚滚亮晶晶的鳞片一忽儿全没了，换上一层黑乎乎毛毵毵的细须，宛若小时候从树窟窿里掏出的毛虫样儿，原来好好的四只爪子如今软绵绵贴着肚子，就像秋天里枯萎的菊花。
　　
　　这这这，我一觉醒来，飞升了，还飞升成了毛虫的祖宗？
　　
　　我“啊”的一声欲跳起来表达自己此刻的震惊，却因为身子柔软只耸了两下便软软扑下。
　　
　　我的心慌了，比昨日找不着乌龟和父亲还要慌的厉害！我赶紧的问仙童：“我怎么变成这样子啦？”
　　
　　两个仙童叽叽喳喳说着，我大概明白天兵在井底发现我时就是这个样子，龙头虫身而且还昏睡不醒，被太上老君带回兜率宫已经有四天了。
　　
　　天啊，乌龟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那我不是离家已经四年啦？
　　
　　我正昏思，吵闹的仙童忽安静下来。我费力地用那柔软的虫躯支起大大的龙脑袋望过去，看见一个像张三丰那样的老人迤逦而来，用乌龟的话说就是——端的是仙气飘飘。
　　
　　这一定是太上老君了，我想着，努力要盘起身躯以示尊敬，可柔软的新身体根本不听话，我试了几次都不成，只得放弃。
　　
　　唉，现在这副模样，好像我已经不是龙族了，本以为心里会很难过，可是居然难过不起来。
　　
　　乌龟又要说：“因为你还没开窍啊！”
　　
　　太上老君倒是慈眉善目，他看看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乌龟，因为乌龟也老是这个样子。
　　
　　“老君，你知道乌龟在哪里吗？”我脱口而出。
　　
　　老君有些惊讶：“乌龟？有很多吧，天上地下都有，你找乌龟做什么？”
　　
　　我有些失望，他竟然不知道。乌龟可是从来没让我失望过，他总是什么都知道。我想了想，又问：“你为什么要带我来天上啊？”害我一开始以为自己飞升了。
　　
　　老君打量我半天，慢慢说：“我两百年前也曾见过像你这样情形的龙族，那是东海的长公主莲姬，她是因为吞了一只毒蛾精，你呢，你怎么会也这样？”
　　
　　这老头子，不回我的话，反倒问我，比乌龟差远了。这么难解的问题我怎么知道啊，我从出生到现在不长不短一百来年，还从没开过荤呢，哪里找个毒蛾精吃！
　　
　　我闷头答道：“我也不知道，睡了一觉醒来，就成这形状了。”
　　
　　老君围着我转来转去，看着我的表情，好像是兴奋？
　　
　　我被他看得只发毛，忙费力地蜷成一团。
　　
　　老君边看边深思，最后笑得一脸褶子，温声软语哄我说：“你莫怕，两百年前我想不出救莲姬的法子，这么些年来一直苦苦思索，渐渐有些头绪了。恰巧老天爷让我碰到你，好孩子，你乖乖听话，我一定治好你。”
　　
　　老君现在这副模样，应该算是和蔼慈祥，可我无端便想起乌龟讲过的那些拐卖小孩的人贩子，心下颤了一颤，挪得离他远些。
　　
　　两个仙童不乐意了，一个说：“师傅跟你说话呢，你这样缩手缩脚不吭声是什么意思？”另一个说：“师傅肯费心为你医治，你还不感激涕零，躲躲藏藏干什么！不知多少神仙来我们兜率宫求药求方的，哪个不是谦和恭敬，你这怪物真没眼力界！”
　　
　　老君止住他俩，依旧和蔼慈祥：“你别怕，我都把你从陛下那里讨过来了，自然不会害你。”
　　
　　嗯？陛下？哪个陛下？
　　
　　老君语气稍显低沉：“古井龙触犯天条，陛下遣人去北邙捉拿他时，只在井中找到了昏睡不醒的你，天兵便把你带回天庭。陛下仁慈，发话说罪不及儿孙，要把你送给仙君们豢养，将来好修成正果。我见你这副情形，需要医治，就讨了你来。”
　　
　　“父亲最是遵守本分的，怎么会触犯了天条？”我这个不太守本分的都不可能招惹到天庭呢，父亲更不可能了。
　　
　　老君道：“有人在陛下面前告御状，说你父亲隐匿了东海龙族的叛徒真然。”
　　
　　我糊涂了，怎么又和东海扯上关系了？父亲又怎么会藏着东海的叛徒，他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知道在哪里，连那把尘封了多年的宝剑我都曾悄悄翻出来看过。他上哪儿藏个大活人啊！
　　
　　老君道：“你安心住在兜率宫吧，长辈们的事小孩子不必去管它。”
　　
　　我仍然在昏思，晕头晕脑答应了，头顶响起童子的嗤笑声和老君的斥责声。
　　
　　住在天上，会很好玩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平静，只是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小龙，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乌龟和父亲都会没事，你好好照顾自己就是了。
　　
　　在这一刹那，我仿佛看到乌龟就在我旁边，于是努力伸出软软的菊花状爪子，想摸摸他的壳，可是却只蹭到起伏飘渺的云烟。我听见自己说：“我当然会好好的，不管做龙还是做虫。”
　　
　　老君的兜率宫比古井大多了，也热闹多了，府上有仙将、仙官、仙吏、仙童各司其职。其中那丹房的金炉、银炉两个大童子，就是那日训斥我没眼力界的俩小仙，与我慢慢成了玩耍的伙伴，闲暇时候也去找老君养的那些珍禽异兽乐一回。
　　
　　来这儿讲经论道、拜访做客的神仙道友更是不计其数，他们都曾出现在乌龟的故事里，所以我一点都不陌生，还逐个将眼前的神仙和乌龟讲解的对照。因为老君的缘故，他们对我也挺友善。
　　
　　我最喜欢的是南极仙翁，因为他那前额凸凸的脑袋太诱人了，比他手里捧的仙桃都诱人；还有太白金星，因为乌龟总说他在神仙里人缘最好，心肠也很好；然后还有那斗战胜佛孙悟空。
　　
　　孙悟空这个成了佛的猴子，一见我就笑我这个怪模样，还说龙族历经千万年积攒下来的威武形象，就毁在我这个龙不龙虫不虫的小憨货身上了。
　　
　　我倒无所谓，老君却生气了，说兜率宫的事用不着孙猴子插嘴生事，以后练成什么灵丹妙药猴儿休想再尝。因此我发现，原来太上老君比较爱面子，这和乌龟说的有点不一样。
　　
　　从那以后，孙悟空再也不说我是什么丢龙族脸面的异类了，但他一见我，还是捂着猴嘴发出独特的笑声，最后引得我也笑个不住。
　　
　　此时，若是小金小银在边上，总会说我没心肝，我也总会点头：“乌龟说，我们不像人类那样需要心肝，一般都把心肝藏起来的。”
　　
　　这样在天上晃荡了好几个月，除了偶尔想起“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而为自己的年龄烦恼一下，别的事都还挺顺心。
　　
　　如果乌龟在的话，一定会说，管他多少岁呢，活着活着也就过去了。
　　
　　也是在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在过去的一百年里，我是如此依赖乌龟，即使他不在我身边，我也还是活在他的影响之下。
　　
　　乌龟你在哪里？父亲又在哪里？你们过得好吗，有没有想过小龙呢？
　　
　　我问着自己，忽然有些好笑，怎么我也多愁善感起来了呢！
　　
　　自从来到天上，我的睡觉习惯变得很奇怪，除了正常的休息，隔一个月还要晕乎一下，然后大睡一觉。听小金小银说，我每次晕乎的时候，都晃着脑袋吐出一堆黑丝织个茧把自己包起来，在里头睡足七天才会又晕乎乎地爬出来，茧里留下一层薄薄的壳。
　　
　　第一次大睡醒来，听到这奇怪的习惯后，我看着地上那一团黑亮亮的大茧，闪了半天神。据我所知，北邙山上的好些肉虫一年中会这样睡一两次，脱一两次皮，最后身子缩短沾满粉末，背上还长出一对或大或小五颜六色的翅膀。
　　
　　接着，我看看自己身上颜色似乎淡了一点的细毛，又看看小金小银，最后把目光定在老君脸上。
　　
　　老君指使小金小银抱起我织的那个茧送到丹房去，然后摸着我的头慢慢说：“别害怕，再这么睡个六次，体内的毒素就会排干净，你服下我练成的丹药，就会好了。”
　　
　　老君此时的模样，像极了乌龟，于是我重重点头：“好的，我会乖乖地睡觉，乖乖地吃药，然后去找乌龟和父亲他们。”
　　
　　老君叹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是蟠桃盛会 
                  蟠桃盛会
　　从那以后我就习惯了作茧睡觉脱皮，老君把我脱下来的壳收着，已经有三张了。他告诉我，这是丹药的引子。
　　
　　我觉得，比较奇妙。后来想想蝉衣也是药，也就释然了，大抵禽鸟虫鱼的壳应该都能做药吧。
　　
　　老君的丹房我进去看过，他为我炼制的那炉丹药叫“七月变”，配料在我看来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春之百花，夏之骤雨，秋之硕果，冬之霜雪，还有五洲之土，四海之水，日月之清辉，天地之灵气，最后还有——我的虫壳。
　　
　　这也能练成灵丹妙药吗？我问孙悟空这药炼成了他会不会尝一下，他看着我又发出那独特的笑声，我就跟着他笑，也忘记跟他要答案了。
　　
　　天庭这一段时间很热闹，因为三月三日是西王母诞辰，照例要宴请各路神仙开蟠桃盛会。以前就听乌龟说，蟠桃会是天庭的盛典，连南海的观音西天的如来都会来，我更有印象的是寿宴上的蟠桃，不论是三千年的、六千年的还是九千年的，随便给我一只尝尝也好啊。
　　
　　我美美想着，听见小金叫我，跟他一说，小金笑得前仰后合：“小虫，这怎么可能嘛！能被王母邀请的，都是极尊贵的神仙。我和别的僮儿还可去边儿上凑凑热闹，你这个样子，怕是连瑶池都进不了呢！”
　　
　　唉，要是乌龟在就好了，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蟠桃会这天，老君带着僮儿出门去，吩咐我好生待在兜率宫，闷了就去找花园里的白熊和青牛玩儿。
　　
　　大家都走了以后，我蹲在丹炉旁边百无聊赖地扇着炉子，又想起了乌龟。就在快睡着时，看见孙悟空跳了进来。
　　
　　他又趁老君不在来偷丹？
　　
　　我闭上眼装睡，谁知他却叫起来：“小虫，小虫，快醒醒！跟我一块儿凑个热闹，讨杯酒吃去！”
　　
　　我继续装，不理他，他便将那毛茸茸的手指递过来捅我鼻孔。我忍不住，只得睁开眼，说：“老君让我乖乖待在家里，再说，我这个样子怎能去瑶池？”
　　
　　孙悟空笑道：“我方才遇到那老官儿了，见他没带着你，说要来找你玩耍，他敢把你怎样！到了瑶池，你只管跟着老孙，谁敢笑你一句，老孙就给他一棒！”
　　
　　“小金交待一会儿还要给老君的坐骑青牛喂草，我还说好了去找白熊玩儿。”
　　
　　孙悟空道：“你想气死我是不是？想当初西天路上，那下界为祸的青牛擒我师父师弟，收我金箍棒，害得老孙在众神面前丢尽了脸，最后只能求助于如来佛祖。你现在还想着喂它，叫我说，饿死那畜生算了！走走走……”
　　
　　见我还要磨蹭，猴子指指自己耳朵笑道：“小虫，你再啰嗦，老孙就将金箍棒取出来，嘿嘿，不知那头牛如今可还吃得消。”
　　
　　我赶紧爬起来，说：“别别，我听你的话就是……可是我一走，没人看守丹炉……”
　　
　　孙猴子笑道：“天上地下，只要老孙不来盗丹，还有谁敢来兜率宫使坏？”说着拔下一根猴毛，吹出个小猴儿来，说：“有我替你看着，你还不放心？”
　　
　　我好像应该更担心。
　　
　　孙悟空哈哈大笑：“老孙此时若要抢，你可拦得住？”然后附在我耳边挤眉弄眼一番，悄悄说：“这老头儿的破烂药丸子，老孙几百年前早吃腻了，不稀罕喽！”
　　
　　我见他笑得滑稽，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可低头看看肉乎乎灰溜溜的身躯，有些迟疑。
　　
　　孙悟空挠挠头，问：“你可会化成人形，变个什么样的好呢？”
　　
　　我想着以前乌龟教过我的幻化术，慢慢变成个了小人儿。
　　
　　孙悟空看着我，笑得更厉害了，指着我道：“啊呀！小虫，原来你是这么点大的小女孩儿。瞧你这模样，比我师弟八戒都要俊俏呢！”
　　
　　我虽没见过八戒，但听乌龟说过，八戒下凡时错投了猪胎的，能好看到哪里去？这猴子一定是在说我丑。我摸摸头，啊，两个角还在，看看身子，好像比别人都要臃肿，手脚仍是肉乎乎的。
　　
　　乌龟教我的，都是最诚实的幻化术，因为他说这样不会自损修为。因此本来在自己族类里的美丑等级，幻化成人后依旧毫无差错地反映出来。要想变得更美，也不是不可以，但因为有逆天道，总有一天会遭反噬。
　　
　　我慢慢适应了一下新变出来的手脚，就跟着孙悟空出了兜率宫，一路前往瑶池。
　　
　　远远地就看见仙气缭绕，祥云堆积，欢声笑语不短，丝竹之声悦耳。随便撞上个神仙都要和孙悟空打招呼，千篇一律的“大圣，好久不见啊。”然后孙悟空就抱着猴拳笑：“好说，好说。”
　　
　　进了瑶池，只见仙界、佛界、神界的各路神仙齐聚一堂，看得我是眼花缭乱。孙悟空带我先见了他的师傅唐僧。长老他果然长得很是美丽，怪不得西天路上那么多女妖精都想嫁给他。
　　
　　忽然，我看到了四海龙王，一下子便想起百岁生日那天的事情。
　　
　　孙悟空问：“你认得敖广他们么？”
　　
　　“见过东海龙太子和战将千里，对了，还有泾河老龙君的女儿娟语公主。”
　　
　　孙悟空笑道：“你这个邙山古井的小龙，竟然还去过东海。”
　　
　　我也笑：“是他们来了北邙，我和乌龟无意中碰见的。”我转念一想，又说：“我想问问龙太子他之后还有没有见过乌龟。”
　　
　　孙悟空听过乌龟的事，就拉着我蹿到东海龙王面前，笑道：“老龙王，一向可好？”
　　
　　东海龙王诚惶诚恐，作揖道：“大圣，好久不见。”
　　
　　又是好久不见。
　　
　　孙悟空看看我，我向着东海龙王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龙君。”
　　
　　龙王见我这个模样，脸色慢慢有些惊愕，说了一句：“乖孩子，满一百岁没？”
　　
　　我点点头，若按照人间的年数计算，我已经有两百岁了。
　　
　　我转头问龙王身畔的龙太子：“太子殿下，那日之后你还见过乌龟吗？”
　　
　　摩羯淡淡瞟了我一眼，慢慢说：“哪一日？什么乌龟？”
　　
　　他忘了吗？我忙道：“就是你和千里一同去北邙的那日，你们去见了北邙神君，后来还去了——”
　　
　　摩羯打断了我的话：“小姑娘，你记错了，我从未去过北邙。”
　　
　　我一时间咽住了。
　　
　　记错了？会吗？
　　
　　我仔细盯着眼前的这个太子，没错呀，像一株开满了花的泡桐树，就是他嘛！
　　
　　摩羯静静看了我两眼，摇摇头，笑了一下：“你一定认错人了。”
　　
　　他的笑容真美，让我一瞬间觉得瑶池里的荷花都害羞地合起了花瓣。
　　
　　乌龟说过，一个人要是真的不想告诉你什么事，一直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于是我拉拉孙悟空的猴爪：“咱们到别处玩吧，我想看嫦娥仙子跳舞。”
　　
　　孙悟空朝着东海龙王父子俩嘻嘻笑了两声，拍拍龙君的肩膀说了句：“老龙王，年纪大了，不要太贪杯啊，小心吃坏了肚子。”然后就跳着走开，我赶紧跟上。
　　
　　找了张酒榻坐下来，孙悟空笑着问：“小虫，你说敖广那老头儿怎么样？”
　　
　　我啃着红艳艳的李子，想想乌龟的话，含糊道：“他好像没能控制好自己的九窍。”
　　
　　孙悟空一听，笑个不住，说：“小虫，你这小家伙真有意思。”
　　
　　空中飘来一阵极是悦耳的丝竹声，抬头一看，一个极美的女仙披着浅黄色的纱衣，像一袭清梦般落在瑶池的莲叶上翩翩起舞，犹如春日里的蝴蝶。
　　
　　这一定是嫦娥仙子来献舞了，我兴奋得跳了起来，孙悟空却混不在意地自顾喝酒，时不时还喂我两粒果子，笑一声：“瞧你乐的。”
　　
　　我嚼着果子，笑道：“多好看啊！乌龟以前讲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仙子的舞呢，她真是我见过的仙子里最美的。”
　　
　　孙悟空又塞给我一瓣雪梨，笑说：“小虫，你怎么比八戒还好色。”
　　
　　我不去理他，跳着脚往上蹦希望看得更清楚些，只见嫦娥的裙裾飘飞旋转，快得让我险些晕头转脑。
　　
　　这时一个道人模样的神仙走过来，孙悟空笑道：“老兄长，你也来凑热闹？”
　　
　　那道人笑骂道：“猴子，难得你这些年收敛了些猴性儿！”
　　
　　孙悟空拉过我道：“小虫，这是镇元子，老孙的结义兄长。”
　　
　　我恋恋从仙子身上收回目光，道：“哦，我知道了，就是你把人家果子偷吃了还推倒人家果树的那回，在万寿山五庄观拜的兄弟。”
　　
　　孙悟空敲了我脑袋一下，轻斥：“去！就会揭老孙的旧账。”
　　
　　镇元大仙目光灼灼看了我一会儿，捋着长须，忽然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仿佛又看见了另一个乌龟，脱口问道：“大仙，你知道乌龟在哪里吗？”
　　
　　孙悟空又敲了我一下：“小虫，你别一口一个乌龟，也问问你自己啊。”
　　
　　我糊涂了：“我不就在这儿嘛，有什么可问的。”
　　
　　孙悟空道：“我是让我这老兄来看看他可有医治你的法子，你这么半龙半虫的总不像回事儿。”
　　
　　我才明白过来，原来老君和大仙这又点头又摇头的是指我这奇怪的身体。那乌龟呢？他的点头和摇头是因为什么？莫非是预见了我今时的状况吗？
　　
　　大仙道：“猴儿，我也没辙，看她这情形，似乎是娘胎里带来的。”
　　
　　我彻底糊涂了，怎么还和我那早已去世的娘扯上关系啦？
　　
　　孙悟空问：“人参果也不行？”
　　
　　大仙道：“你这猴儿，人参果又不是万灵丹，吃了不过多活几万年，治不了这毛病。”
　　
　　孙悟空笑道：“你这小家子气的！谁稀罕你的果子。”
　　
　　大仙无奈地摇摇头，我笑笑：“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不疼不痒又没病，只是睡得多些，别人见了觉得奇怪罢了，不打紧的。”说着又转眼去寻嫦娥，却不见那沉静美丽的仙子踪影，想来献完舞就回月宫去了。
　　
　　孙悟空道：“还真该是条不争气的虫！”
　　
　　大仙附在孙悟空耳边说了几句话，满脸猴毛的孙悟空竟也露出惊异的神色，若有所思点点头。大仙说完，就旁边会道友去了。
　　
　　我啃着酒榻上的香蕉，道：“老君已经在炼丹了，应该有办法的，你不必这么费心。再说了，你不是也没想过变成他们那样滑不溜秋的样子嘛！”
　　
　　孙悟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小虫，老孙真是越来越待见你了。”
　　
　　我“呜呜”应着，他忽然凑近了说：“你跟东海那群龙有仇还是有怨？”
　　
　　我不知所以然，他又说：“敖广老龙王一直瞅着你这边，摩羯也是，这两父子不知怀着什么鬼胎！”
　　
　　我又不明白了：“怀胎？他们俩都是男的，怎么会生龙蛋啊？”
　　
　　孙悟空一跃而起，拍着大腿笑道：“小虫，你怎么比我那些猴子猴孙还能逗乐？也罢，管他什么胎呢，一切有老孙！”
　　
　　我见他笑得欢快，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想起他刚说的话，便往东海龙君的席位看一看。入目只见摩羯太子那夺目的光彩，他此时也正瞧着我，似乎有些惊讶。
　　
　　我不明白了，他惊讶什么呢？
　　
　　蝶族的仙子在天庭穿梭来去，不禁让我想起北邙那只蝴蝶女，然后又想到那美丽忧伤的龙族公主，不知公主她怎样了，还经常哭泣吗？
　　
　　想着想着，我又困了，孙悟空怕我在瑶池长眠，忙把我拖出来要送回兜率宫。结果路上我就晕乎地显了本身，孙悟空嫌我软手软脚磨蹭，就把我变小了揣在怀里，飘飘回了兜率宫丹房。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二更，努力敲字，晚上三更，讲述蝶族往事 
                  蝶族姐妹
　　我正头晕，模糊看见孙悟空收了先前变的那个小猴儿，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两个大大的仙桃，我立马吓得睡意全无：“你又去偷桃了？”
　　
　　孙悟空拍拍我脑袋：“什么偷不偷的，这是老孙从西王母面前光明正大拿的。老孙本想干脆些一篮子提过来，奈何西王母比镇元子还小气，我只有将就将就，捡最大的抓了两个。这玩意儿我早不稀罕了，是给你的，尝个鲜吧。”
　　
　　我笑死了：“你轻声些，小金说蟠桃乃是王母至宝，寻常那些小神小仙连看一眼的福分都没有，你捡最好的拿了还嫌这嫌那的。”
　　
　　孙悟空把桃子在自己手上蹭蹭，递给我，我连忙摆手说：“我能去瑶池已经很高兴了，虽然也想过尝尝这仙家宝贝，可乌龟说过，有些宝贝是我们消受不起的，我不敢拿。”
　　
　　孙悟空嘻嘻笑着：“什么消受得起不起，你家那老龟的脑子比它背上的壳还钝，你若不吃，我就拿它去喂天河里的鱼了。”
　　
　　想想真可惜，孙悟空看着我，又笑了，估计我此时的样子比较滑稽吧。一见他笑我就把乌龟的话忘了，捧着一个桃子吃起来。
　　
　　啊！啊！啊！果然是仙家宝贝，水果至尊，吃得我浑身轻飘飘的。孙悟空在丹房里跳来跳去，晃得我眼花，笑道：“小虫，还有一个呢，赶紧吃完，恐怕一会儿你就要开始吐丝，那时就吃不下啦。”
　　
　　我摸着软软的肚皮，浑身像化了似的，说：“我吃饱了，不行了，这个还给你吧。你当年可真有能耐，一口气吃了王母娘娘半个园子。”
　　
　　孙悟空笑了两声，将桃子拿过去丢进“七月变”的丹炉里。我此时已经开始迷糊，哪有力气管他。
　　
　　再次醒来时，身旁的茧丝和虫壳颜色又淡了些，灰白灰白的。我把壳抱给老君看，他令小金小银收起来，笑说：“这已是第四次，再有三次，就功德圆满喽。”
　　
　　我看看自己的肚皮，也不知道七次以后身体还能不能变回以前那样，要是变不回去，乌龟倒也罢了，父亲见到一定会很不高兴的。
　　
　　老君问：“小龙，蟠桃会那日，孙大圣可是给了你两颗蟠桃？”
　　
　　我点点头，老君笑道：“那猴儿拿的可是九千年一熟的极品，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你本已是龙族，这一来可就有了位列仙班的能耐了。”
　　
　　想起那颗桃子我就晕乎乎的，还是极品呢，我暗暗摇摇头，“唔”了一声。
　　
　　老君兀自说道：“这样也好，补补你身体的不足。”
　　
　　我想出去玩儿，但小金小银他们都要坐蒲团练课业不能出去，老君就唤来花园里的那头白熊，说：“天庭各处的路它很熟，你和它同去吧，不要乱闯便是了。”
　　
　　我们一龙一熊出了兜率宫，白熊问：“小龙，你想去哪儿玩耍？”
　　
　　“咱们能不能去月宫？”
　　
　　白熊睁大眼睛，没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它才摇摇头：“我们不去那里吧。”
　　
　　我奇怪了：“怎么去不得？”
　　
　　小熊坐在地上，没精打采地说：“仙子她生性冷淡，很少会有神仙去月宫，我们这些豢养的禽兽更不可能去。”
　　
　　好像是听乌龟说过月宫很冷清，可想想那天瑶池宴会上的美妙舞姿，我真的挺想见见仙子的，便说：“小熊，不打紧，我们就去悄悄地看一眼，见不到仙子也没关系。”
　　
　　白熊这才站了起来，我俩一走一爬到了广寒宫。
　　
　　月宫果然很冷清，偌大的地方，除了一株桂树，几曲游廊，就别无他物。
　　
　　我问白熊：“伐树的吴刚呢？”
　　
　　白熊小声道：“仙子嫌他吵，便奏明王母娘娘，娘娘下旨，除了月圆之夜，平时不许他砍树。”
　　
　　我俩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四下里还是静悄悄的，正想着去游廊上转转，天边飘来几朵云彩，一个声音说：“蝶族女王纭翅特来拜望仙子，仙子可在宫中？”
　　
　　说着三个仙女落下云头，蝶族女王亭亭立在前面，头发竟然是金色，一袭黑色却发着蓝紫色光芒的衣裙。不过有点奇怪，她的脸孔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纭翅身后跟着两个小仙女，也都十分漂亮。
　　
　　我悄悄对小熊说：“蝶族真是出美女。”
　　
　　白熊“吭哧”几声，却不接话。
　　
　　月宫的宫门开了，嫦娥仙子抱着玉兔走出来，不知为何，我看不到那日在瑶池看见她时的那种光彩了。
　　
　　仙子朝纭翅女王浅浅笑道：“女王姐姐光临广寒宫，嫦娥未曾远迎，恕罪。”
　　
　　纭翅道：“仙子太客气了。”说着看看桂花树下的我俩：“仙子府上今日倒是热闹。”
　　
　　嫦娥浅浅看了我们一眼，请纭翅三人进宫去，说了声：“此二畜应是天庭哪位神仙所养，偷跑出来玩耍，并非嫦娥的客人，女王姐姐请进。”
　　
　　纭翅应了一声，跟随嫦娥走上游廊。蝶族那两个侍婢笑吟吟看着我和白熊，指指点点。
　　
　　白熊拉着我往外走，闷声说：“你偏要来讨这个没趣，咱们走吧。”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道：“仙子她不跳舞的时候，就没那么好看了。”
　　
　　白熊掐了我一把，低声道：“你小声些，嫦娥仙子最忌讳别人说这等话了。”
　　
　　啊？又一个不能控制好感情的神仙。
　　
　　我道：“以前听乌龟说，人若生得美丽，多半会有些骄矜，没想到神仙也这样。”
　　
　　白熊点点头：“嗯，有道理。那蝶族女王也是个美丽的女仙，怪不得性子和广寒仙子有些相似。”
　　
　　这么一说，我忽的想起北邙的蝴蝶女也不比这纭翅女王逊色，哎，等等，蝴蝶女，天啊，我终于明白为何觉得这女王眼熟了，她和蝴蝶女长得有些相像！
　　
　　我问白熊：“小熊，这蝶女王可有姐妹子女吗？”
　　
　　白熊想了想，说：“纭翅女王仅有一个妹妹，还没有子息。”
　　
　　我心跳快了些：“她妹妹叫什么？”
　　
　　白熊抓抓肚子上的毛，说：“叫玉带，已经死了几百年了，你问这个作甚？”
　　
　　我有些失望，原来不是织娘啊！
　　
　　白熊又道：“我们到天河边上晒太阳吧，这里好冷。一会儿给你讲一讲蝶族的一桩往事。”
　　
　　啊！白熊也会讲故事，太好了！离开乌龟以后，好久都没听过故事了。
　　
　　我们俩晃晃悠悠到了天河边，拣了块厚实的云团坐下。白熊说：“小龙，你知道老君给我起的名字吧。”
　　
　　我点点头：“我听老君唤你浮云兽。”
　　
　　白熊说：“不错，我有有一万八百年的寿限，而且记忆力特别好，所以老君命我记录三界之事。因世事如浮云，故取名浮云兽。”
　　
　　我敬佩地看着白熊，道：“哦，小熊你真辛苦，要记那么多东西。”
　　
　　白熊道：“你方才问的纭翅女王，她是三百年前才接任蝶族女王之位的。当年和她一样有即位资格的，就是她的妹妹玉带。那时候，玉带非常受前任女王重用，很多神仙都以为玉带肯定是下一任女王了。不过后来，前任女王发现玉带竟然和蛾族的一只毒蛾精相恋，并且已生下孩儿，女王震怒非常。因为蝶族和蛾族历来不许通婚，玉带身为蝶族继承人之一竟然犯下如此大错，不能被自己的族类宽恕。所以上任女王处死了玉带，并追杀那只毒蛾精和玉带生下的孩儿。但是这毒蛾精倒也有些本事，带着孩儿不知所踪，此事就这么搁了起来。上任女王谢世后，纭翅便即位了。”
　　
　　白熊说完，掬起一捧水扬撒开来，远处的日光照过来，水珠发出彩虹般美丽的色泽。
　　
　　我问：“小熊，你可知道东海长公主的故事吗？”
　　
　　白熊笑了：“嗯，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吗？不错，莲姬长公主吞的那只毒蛾精就是玉带的情郎，这是后来东海龙君带长公主来向老君求医时才知道的，原来毒蛾精去了北邙。只是不知他和玉带的孩儿去了哪里，兴许也在北邙吧。”
　　
　　我心跳又快了起来：“他们的孩儿是男的还是女的？”
　　
　　白熊说：“是个女孩儿，应该像玉带那样漂亮吧，你不知道，当年玉带可是蝶族的第一美女。有次她跟随前任女王到天庭来朝贺王母生辰，看呆了不少仙将神官，纯阳真人还曾戏言，玉带比嫦娥仙子都要美丽三分，若玉带在天庭当值，那当年天蓬元帅戏嫦娥之事估计就要改一改主人翁了。”
　　
　　果然，这个纯阳真人比较好色，和乌龟说的一样。
　　
　　我又问：“小熊，你知道玉带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吗？”
　　
　　白熊道：“好像叫织织，织女的织。这也难怪，听说玉带跟织女的关系挺好，还曾向织女学过织天锦呢。玉带出事时，织女还曾求王母娘娘向那一任蝶女王说个情，只是王母没有答应。”
　　
　　我忍不住唏嘘了两声，白熊说：“小龙，人心复杂，难以揣测，其实神仙又何尝不是如此？那时候王母娘娘也动了心思，想留玉带一命的，却被嫦娥仙子进言说：地上禽兽鱼鸟各族自有规矩，玉带既犯了错，理当伏诛，若在这件事上乱了规矩，只怕后患无穷。王母娘娘权衡之下，终是没有插手此事。”
　　
　　我打了个激灵，肚子颤了一颤，只是这颤是为了哪般，却自个儿也没琢磨明白。
　　
　　白熊拍拍自己肚皮，叹息说：“小龙，我在地上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时，当真羡慕这些天上的神仙。可随老君到了这三十三天之上才明白，其实山中的岁月才真正快活啊，哪怕哪一天被猎户捉去了，也不过是一刀的事。现在，在这离恨天上守着千万年的岁月，却没什么趣味。”白熊踢着天河里的水，神情有些恹恹。
　　
　　这时，天河那边忽跑来一匹白色骏马，一边飞奔一边叫唤，后面还追着两个气喘吁吁的马夫。
　　
　　我一下子忘了蝶族的故事，大笑起来，因为猛然间想到了孙悟空几百年前还在天庭当过养马的头儿。眼前这匹马，说不定还被他□过呢！
　　
　　眼见着那马就要冲过来，不知从哪儿闪出个紫衣郎飞身跳上马背，他紧紧拉着马缰绳，那马便跑不动了，只能在原地打转。如此折腾了一会儿，马也没力气了，噗通一声跪在河边。
　　
　　紫衣郎轻巧巧跃下马背，弯腰摸摸细长的马脖子。
　　
　　我眼睛有些发直，对白熊说：“小熊，改日把孙悟空叫来，让他见识见识人家这驯马的本领，看他猴脸红不红。”
　　
　　白熊笑了：“小龙，这紫衣郎君是西海龙君的太子摩昂，可不是养马的。”
　　
　　我一时只顾看他驯马了，竟没有发觉他的真身。他既是西海储君，那应该是娟语公主的表哥了！四海龙宫子孙果然是遍布天上底下，走哪儿都能碰见。
　　
　　刚刚追那脱缰之马的两个马夫已经呼呼喘着跑来，一个劲儿冲着摩昂太子作揖陪笑：“多谢太子殿下。”
　　
　　摩昂微微点头，说：“有劳二位牵回去吧，这马烈的很，以后还是少牵出来，免得伤着谁。”
　　
　　两个马夫连声应着，牵起马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最后一更，明天讲述西海、东海两位太子的一段往事及莲姬公主的结局 
                  青梅之变
　　摩昂转眼看见我俩，冲着白熊随口问：“可是老君府上的浮云兽？”
　　
　　白熊站起来，施礼道：“正是。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可是刚办完差回来？
　　
　　摩昂轻快地应了一声，看向我，白熊踢踢我的肚子，示意我赶紧起来。
　　
　　我已经在起来了嘛，只是这虫躯太柔软，不似他那两条熊腿结实好使，才慢了半拍罢了。
　　
　　我哼哼着见过礼，摩昂笑问：“你，是不是我族类？”
　　
　　“以前完全是的，现在只有一半是了。”
　　
　　唉，我是真的不懂这个问题有什么意思，谁见了我都爱纠缠这个事。是什么族类很重要吗，仙家不都讲究众生平等的嘛！
　　
　　摩昂太子有些好笑地盯着我看，好吧，我也盯着你看。
　　
　　咦，怎么这个西海太子也长得挺美呵。他穿着紫色，显得高贵；簪着银冠，显得素雅；他的表情要生动些，不像摩羯那样沉郁。
　　
　　摩昂笑了笑，沉吟着：“你这眉眼看起来有几分眼熟，是四海龙宫哪一家的？”
　　
　　我老实答道：“我是北邙古井龙的女儿，不是你的亲戚。”
　　
　　摩昂笑道：“原来是井中之龙，还以为你是东海的小丫头呢。”
　　
　　我觉得他这推测实在是奇怪，而且他看我的眼光让我有一种我连井中之龙也算不上的意思，便作出气鼓鼓的样子道：“我才不是摩羯的丫头！”乌龟说该发脾气就得发脾气，不然会给人欺负。我这个发脾气的样子是跟着井边的一只青蛙学来的，练习那会儿脸蛋痛了好几天的。
　　
　　白熊又踢踢我，眼中闪着惊异的光彩。
　　
　　摩昂一怔，继而笑了：“天啊，你还见过我那风流的东海太子哥哥？”
　　
　　我不大明白：“风一直是吹的，怎么会流呢，水才是流的。我是见过摩羯两回，对了，还有在你们西海长大的娟语公主，她现在还好吗？”
　　
　　我的肚子啊！白熊干嘛老踢我，还越踢越用力！
　　
　　奇怪，摩昂脸上流动的光泽暗淡了，他垂下晶亮的眼眸，笑得有些勉强，慢慢说：“娟语啊，她应该很好吧，嫁给摩羯是她的夙愿呢。”
　　
　　我挪得里白熊远点，才敢发问：“公主她嫁给摩羯太子啦，什么时候的事啊？”
　　
　　摩昂的声音有那么点沙哑，像是乌龟讲故事累了的时候那种调调：“大概是一百年前吧，我也记不清了。”
　　
　　白熊冲我挤挤熊眼，也不知道为什么焦急的不得了，好吧，我不问了。
　　
　　摩昂忽然笑了几声，耸耸肩，又恢复了先前的情态：“你怎么会认识他的，东海和北邙好像已经几百年没有来往了。而且你这个模样，怎么能入得了他的眼。”
　　
　　我不愿理会他这话，便对白熊说：“我们回去吧。”
　　
　　白熊向摩昂太子道别，摩昂却笑着对我说：“天上地下，人神鬼妖，很少有女子见了摩羯不动心的，你已经中了他的咒了！”
　　
　　嗯？他的咒？那个东海的龙太子还会人类的蛊惑之术？
　　
　　我有些迷惘地看看白熊，他慌忙拉着我离开天河。恍惚间听见摩昂太子略显凄凉的声音：“连娟语都破不了的咒，何况是你——”
　　
　　白熊拖着我走到了御花园才停下，我赶紧喘口气，向守园的百花之首牡丹仙子讨杯花露喝，白熊也喘着气同牡丹仙子作揖。
　　
　　牡丹擎出一壶花露，给我们各自倒上一杯，吃吃笑道：“你俩这是从何处逃难过来的，怎这副狼狈模样？”
　　
　　我急急喝着花露，白熊腾出嘴来说：“我们方才碰着摩昂太子了。”
　　
　　牡丹笑得花枝乱颤：“他能把你们怎样，不过是个情场失意的可怜虫罢了。”
　　
　　白熊冲我努努嘴：“小龙口没遮拦，一个劲儿问娟语公主的事。”
　　
　　牡丹了悟一笑，指着我鼻子说：“你怎能这般揭人家痛楚，好不厚道！枉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实孩子。”
　　
　　天啊，我哪儿知道呀，神仙怎么也有这么许多纠缠，比人类都麻烦！
　　
　　牡丹见我一脸茫然，便说：“那娟语公主是泾河龙君的一个妾侍所生，并非西海龙君胞妹所出，不过她那苦命的亲娘去得早，所以一直由正妻西海公主抚养。泾河老君被斩后，留下九子一女，儿子们各处安家，娟语因为年幼便随着孀居的母亲回了西海，与西海储君摩昂太子一同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摩昂太子对这个表妹十分亲厚，立下誓言非她不娶，甚至为了她迟迟不肯另立妃子，连个妾侍也不曾招惹。因四海龙君并非是亲兄弟，所以娟语和东海的关系倒还远些，谁知她年长之后，在一次四海龙宫的宴会上见到了东海的摩羯太子，从此情根深种，撇开摩昂别抱琵琶去了。约莫是一百年前左右，摩羯将她从西海迎回封为侧妃，大婚的时候王母娘娘还赐了一对如意。虽然只是侧妃，却也嫁得很风光啦。”
　　
　　我连喝了三杯花露，才有点力气，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问：“侧妃？那个龙太子娶了很多老婆吗？”
　　
　　牡丹笑吟吟又给我满上，说：“说起这个摩羯太子，倒也真是个煞星，专煞女子！”她看看四周，低声笑说：“有时听仙子们说起这件事，一个个都觉着还真不能全怪娟语的心思不坚定。据说见到那个东海储君的女子，十个有九个都会迷上他，他偏巧也是个四处留情的主儿，不知祸害了多少！”
　　
　　我差点呛着，忙看看白熊，白熊重重点着熊脑袋，把空了的酒壶递还给牡丹，牡丹咯咯笑着，又捧出一壶来。
　　
　　我实在有些想不通，便问：“那日王母寿宴，见到他的仙子神女何止千百，难不成全迷上他了？”
　　
　　牡丹捏捏我鼻子，笑道：“你可听过吕纯阳送他的两句诗？执酒阅尽红尘事，有卿一笑百花羞。连吕真人那样狂放自傲的神仙都如此赞他，可知他不凡了……”
　　
　　又是那个吕洞宾，哎哎，牡丹就在眼前，我要不要问问：在那个 “吕洞宾三戏白牡丹” 的故事里，白牡丹真的是仙子姐姐你在凡间历劫时托生的凡人吗？
　　
　　这样会不会比较……嗯……不厚道啊，算了，还是先不问了。
　　
　　牡丹又捏捏我鼻子，笑道：“传说啊，如果那个女子看见了那摩羯太子的笑容，板上钉钉要陷进去，幸而他是不常笑的。”
　　
　　咦？乌龟的故事里还没有哪个才子郎君有这等魔力，即便他是神仙，也不至于到这步田地啊！
　　
　　不对，那天在瑶池，他不是冲我笑了一下的么？我也没觉得怎样啊！
　　
　　救苦救难的菩萨，难道我变成半龙半虫后，连雌雄之别也模糊了？
　　
　　我有点心慌，牡丹笑说：“哼！虽然别人都这么说，我倒不信他真有这能耐！小龙，你说是不是？还‘百花羞’，口气真大！”
　　
　　白熊咂咂嘴，道：“你们别不信，这里面是有缘故的。”
　　
　　呀！又是一个故事。
　　
　　我和牡丹都看着白熊，他慢吞吞打了个嗝儿，说：“东海的长公主，你们都知道吧。”
　　
　　我和牡丹一起点头。
　　
　　白熊道：“此事因犯了龙族的禁忌，所以知道内情的神仙并不多。当年大公主吞下毒蛾精后，深受蛾毒折磨，无法摆脱。东海龙君起先还遍寻仙方，奈何百试不灵，便渐渐断了念想。大公主倒不甚在意此事，只苦苦哀求龙君向玉帝请旨赦免北邙神君，龙君哪里肯，久而久之兄妹两人自然生出嫌隙。后来，龙君从玉帝陛下那里请来旨意，要将大公主嫁于龙族十二战将之首千里。大公主因北邙神君的事恨那千里还来不及，怎肯嫁给他，就在几个妹妹的帮助下逃离东海躲藏起来。几年后，东海龙君得知大公主藏在嵩山剑潭龙府上，便带着太子摩羯和一众水军前往捉拿剑潭龙。龙君到达嵩山后，却只见到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大公主，剑潭龙则不知所终。大公主深恨兄长无情无义，临终前动用了龙族已经禁忌了千万年的龙神血咒，诅咒东海未来之主摩羯太子寿限不过千年，终生不得所爱。”
　　
　　牡丹的脸色甚是惊骇：“龙神血咒？菩萨保佑，快别说这可怕的东西了。只是他们兄妹之间的恩怨，何必扯到晚辈身上！”
　　
　　白熊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说道：“东海龙君毕生最疼爱的便是这个龙太子，想是大公主要让兄长尝尝，亲眼看着最爱的儿子受苦却无能为力的那种心情吧。”
　　
　　牡丹点点头，有几分可惜的颜色。
　　
　　我问：“寿限不过千年我明白，终生不得所爱是怎么回事？”
　　
　　白熊道：“就是像大公主那样饱受情孽折磨，终生无法得到最爱。龙神血咒这种咒术，虽然毒辣，但也有一个妙处，就是施咒者必须赋予被诅咒者一样好处。大公主当时留给摩羯太子的好处就是：他会拥有天下最美丽的容颜，得到无数女子垂青，但永远无法和自己挚爱的那个相守。所以，你们还是多避着他吧。”
　　
　　牡丹笑道：“我整日守着这园子，哪里见得到那个东海太子！再说即使见到了，他也未必笑给我看。”
　　
　　我躺在软软的花圃边上，想到那天乌龟的话“哪有那么多后来”，现在我总算知道大公主的“后来”了，可是有些喘不上气。龙神血咒，乌龟以前教我法术的时候跟我提过，这是一种龙族的神仙才会的法术，被诅咒者道行再高也无计逃脱，施咒者则会因此魂飞魄散。因为太过惨烈，龙族早就禁止了龙神血咒的流传，却没想到大公主竟懂得这种法术，还用在了兄长最爱的儿子身上。
　　
　　我和白熊歇够了，向牡丹讨些花露带着，便离开御花园回到兜率宫。小金小银他们上来就把花露哄抢一空，白熊回花园休息，我则百无聊赖趴在丹房里发愣。
　　
　　不知道为什么，一些关于大公主、北邙神君、摩羯太子、织娘、纭翅、玉带等等神仙的片段印象在脑子里不停地打转，转得我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似的。
　　
　　我愈发想念乌龟了，要是它在这里，我哪至于这般烦恼！他脑袋虽小，却比我这个大脑袋好使多了。
　　
　　想着想着，有个声音在心里说：“这些神仙之间有着很大的联系，乌龟和父亲的消失同他们脱不了干系。”
　　
　　我差一点跳起来！又是那日在蝴蝶绸庄的石狮子结界里，和我说娟语公主身份的那个声音！
　　
　　真的是这样吗，父亲和乌龟是因为那些人才消失的？
　　
　　我觉得我在天庭待不下去了，我要到地上去，我要去寻找一个被乌龟称为“真相”的东西。
　　
　　可是该怎样离开天庭呢？我正想着去问问老君，孙悟空来了。
　　
　　他先是一通大笑：“嗯，小虫，你的虫毛儿又褪了不少，颜色也浅了些，想必又脱过壳啦。”
　　
　　我问：“你又来兜率宫做什么，好像全天下的神仙就数你最闲，整日里乱窜。”
　　
　　孙悟空笑说：“还不是遇着好事就想着带你去见见世面讨杯酒吃，你倒摆架子不耐烦起来！”
　　
　　我奇怪了：“王母寿辰刚过，又有谁过生日啊？”
　　
　　孙悟空笑道：“莫非在你脑袋里只有寿宴才算是好事？小虫，这次可是你们龙族的喜事呢！南海鲛人向四海龙宫称臣了，所以四海龙王此时在东海大宴宾客，你可愿去瞧瞧热闹？”
　　
作者有话要说：渔人小时候看过咆哮教主马大哥主演的《东游记》，对里头那个美丽多情的白牡丹心向往之，所以此处请来牡丹仙子客串一场，告慰儿时心愿…… 
                  庆功夜宴
　　我很是惊讶，因为乌龟早年在南海待过，听他说鲛人善战，不输于龙族，而且他们性情自由不喜拘束，是天下水族里唯一不愿向东海称臣的水类。
　　
　　“南海鲛人同四海龙族之间争了近千年，鲛人最惨败的时候都不愿投降，如今怎么一忽儿就称臣了？”
　　
　　孙悟空捅捅我肚皮道：“咦，你也不是那么笨嘞！不过，老孙与敖广多年邻居，晓得他不只会喝酒投壶逗乐子，还有些真本事。嘿嘿，先不管这个，四海龙族的排场向来极大，咱们去凑凑乐，顺便打秋风。”
　　
　　东海啊，那天见到乌龟的除了我就是摩羯太子和千里战将，先去东海看看也不错。
　　
　　我问：“老君让我去吗？”
　　
　　孙悟空笑起来：“你平日里贪睡，一睡就是半天，这天上的半日就是人间半年。老孙给你留个替身在此，保管谁也察觉不出。”
　　
　　这是要欺骗老君他们啊，我心里十分不忍，可不忍归不忍，还是依了孙悟空。他拔根儿猴毛吹口气儿，丹房里就多出了个睡觉的我，他嘻嘻笑着又把我变小了塞进耳朵里和金箍棒放在一处，大摇大摆出了兜率宫。
　　
　　透过丛丛猴毛，我看见他过了南天门一路腾云往东海去，天上云彩翻滚，凉丝丝地飘进猴子耳朵扑到我身上，十分有趣。
　　
　　以孙悟空腾云的本事，我们很快就来到东海边上。他把我从耳朵里掏出来，正是天色微黑时候，我看看眼前不甚分明的茫茫海面，还没找到那种震撼的感觉，孙悟空已笑道：“敖广老龙王此刻怕是已经喝酣了，咱们正巧讨件宝贝。”
　　
　　念起避水咒分开水路下了海，在前往水晶宫的路上，我问孙悟空：“你又想讨要什么，定海神铁都被你揣耳朵里了。”
　　
　　孙悟空笑道：“南海鲛人向四海龙宫称臣，据说献了不少宝贝，其中有一颗龙族失落了千年的什么往生龙珠，老孙想讨来耍耍。”
　　
　　我为东海龙王叹了一声：“东海龙君有你这么个邻居，真是倒霉。我听乌龟说，那往生珠是上古时候的神龙寂灭后所化，传说得虽颇是神奇，但好像没什么法力，一直被鲛人王拿来当夜明珠使唤。要是那珠子有什么妙处，早被些凶神恶煞抢走了，你不要也罢。”
　　
　　孙悟空轻斥了我一声：“你个不知好歹的憨货！比八戒还要笨！老孙是替你讨要的，你居然还不给面子。”
　　
　　我差点摔个跟头，傻傻说：“你对我倒不坏，可是我也用不着夜明珠，你别费心了。”
　　
　　孙悟空敲敲我脑袋：“是镇元子跟我提的这珠子，说将来对你大有裨益。刚巧现在敖广府上有，想他一个东海龙君还少这么一颗夜明珠？咱们讨来就是了，他要是不肯给，老孙保管搅他个地动山摇，让他不得安生。”
　　
　　到了水晶宫外，守门的兵将一见孙悟空，慌忙请我们进去。孙悟空嫌我爬得慢，我只好化成人的模样，孙悟空见我老老实实变化，头发散着，衣服是先前虫躯的灰白色，光着两只肉乎乎的脚丫子，立刻大笑不止，我便也笑起来。恍惚中听到乌龟的声音：“小龙，你本来的这样子就很好。”
　　
　　宫殿里没有水，我俩都收了避水咒，晃晃悠悠走着。东海龙君的水晶宫比天上的楼阁都不差，到处是玉石琉璃珊瑚树，琼瑶仙草夜明珠。我一路看过来，完全晕啊。孙悟空牵着我的爪子，嗯，现在是手了，我们正要往正殿去，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喊：“大圣！”
　　
　　往前一瞧，是个浑身发光的白衣郎，仔细一看颇是眼熟。孙悟空已在旁边笑道：“摩昂太子，可也是来赴东海龙宫的庆功宴？”
　　
　　哦，原来是那天在天河边驯马的紫衣郎君，我忍不住对孙悟空说：“你们是老朋友啊，怪不得他驯马的本事那么好，原来是你这天庭的马夫头儿教的。”
　　
　　孙悟空最忌讳别人说这个，狠狠瞪了我一眼，随即问：“你见过太子？”
　　
　　我点点头：“那天和白熊出去玩儿，在天河边撞到的。”
　　
　　摩昂看看我，似乎认出我是那日在天河边上老挨白熊踹的怪物，淡淡笑了一下，说：“是你呀。”然后对孙悟空说：“大圣想是来赴宴，这边请。”
　　
　　孙悟空便拉着我跟随摩昂太子一道儿走。越往里走，宫殿堆砌地愈发美丽，飘逸的海草缠绕在晶石玉树上，好看的鱼虾在其间穿梭游戏，我更是眼花缭乱。摩昂性子好，我问什么都会解释一番，不像孙悟空那样嫌我聒噪啰嗦。
　　
　　这样一路说说笑笑一会儿就到了正殿之前。孙悟空笑说：“小虫你看，老龙王的宫殿热闹繁华，是不是不输给天宫啊？”
　　
　　我点点头，看着一排排衣衫美丽的侍女端着各色点心水果轻盈走进恢宏的大殿，从里面飘出悠扬的丝竹之声和浓郁的龙涎香味道，熏得我一阵飘飘然想睡觉。孙悟空赶紧狠敲了我后脑勺两下，我才勉强提起些精神，听他恐吓道：“你若真睡在此地，老孙可没那闲工夫将你驮回兜率宫，一定顺手将你就近丢在海底深沟里喂鱼。”
　　
　　我揉着后脑勺道：“我记得乌龟说八部天龙之一的大鹏金翅鸟才是我们龙族的死对头，他吃龙就像人类吃面条一样，鱼才不吃龙呢！”
　　
　　孙悟空恼道：“那只瘟鸟不就仗着是如来的母舅才敢到处为非作歹，你还敢提他！鱼虽不吃龙，虫还是吃的，再敢啰嗦，老孙现在就把你丢开。”
　　
　　呃，一时间忘了，孙悟空西天路上在金翅大鹏那儿吃过大亏。这毛猴，怎么比老君还要爱面子，而且这般记仇。
　　
　　摩昂太子笑盈盈递过来一颗葡萄大小的晶石，道：“这是我小时候去北海玩儿时，从北海龙君叔叔那里讨来的冰晶，千年不化，醒脑提神，你把它放在耳朵里，就不会觉着困了。”
　　
　　我捏过来，觉得手指凉丝丝的，往耳朵里一放，哇！一股清冷之气直冲脑门，霎时间神清气爽，灵台明静。我忍不住蹦了两下，笑道：“殿下，你索性把这石头送给我吧。”
　　
　　摩昂拍拍我头道：“不值什么，只管拿去吧。”
　　
　　我连声道谢。
　　
　　这时候，从旁边的小径上走来一行人，我正欢喜地将冰晶拿出来玩儿，也没瞧清是谁，只是摩昂拍着我脑袋的手僵了一下似的，然后倏然收回。
　　
　　孙悟空毛茸茸的爪子在我脸蛋上挠了挠，我看看他，他笑着指着一行人道：“小虫，你看。”
　　
　　我转头一瞧，竟然看见了那美丽的龙族公主娟语，嗯，现在应该是摩羯太子的侧妃。娟语微微扶着一个妆容华丽的中年龙女，看样子像是龙婆了。果然听孙悟空笑嘻嘻道：“老龙婆，老孙来讨杯酒吃。”
　　
　　龙婆笑眯眯道：“大圣肯赏脸，求之不得，真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摩昂太子，你父君可来了？”
　　
　　摩昂神色淡淡的，轻轻点点头：“家父随后就到，先差小侄来拜望伯父伯母。”
　　
　　娟语的眼睛里依旧盛满了厚重的哀伤，此时正盯着我手中的冰晶。我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却听龙婆温和地问：“小姑娘，你是北海的客人么？”
　　
　　我茫然看了看孙悟空，猴子笑道：“非也非也！这是太上老君新豢养的坐骑，老孙水性不佳，故此向老君讨来好赴你这庆功宴。”
　　
　　我因专心瞧着娟语公主，也不去理会孙悟空的话。龙婆笑着，请我们进殿。
　　
　　大殿里更是繁华无伦，我这时深刻体会到人类为什么会有“何愁龙宫无宝” 这句俗话，这话说得实在是很有道理。十几颗硕大的夜明珠悬在殿顶，照得海底龙宫如同白昼，各色的珊瑚琉璃桌椅，盘盏皆是黄金玉石，琪花瑶草珍稀果品更是不计其数。宴会上神仙道友成团成簇，无数精灵异兽载歌载舞，比那日王母的瑶池蟠桃会都不逊色，而且多了几分人间情致，少了几分仙家威严，似乎更合赴会神仙的心意。
　　
　　孙悟空随手抓了把葡萄给我，说：“你只管吃饱肚皮听听小曲，老孙去找老龙王，讨来珠子就来找你，仔细着别乱窜，免得走丢，这水晶宫可大着呢！”
　　
　　我点点头，想说其实我更愿意试试那把枇杷，猴子已经朝着宴席前面去了，模糊看见东海龙君正陪着几位神仙在投壶射箭。
　　
　　我正要把葡萄换成枇杷，却见娟语站到我面前，把那把黄灿灿的枇杷遮住了，她看着我的那种神情，好像是有话对我说。我这才想起到东海来是为了乌龟而不是那把枇杷，便开口问道：“公主，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娟语愣了一下，继而点点头。
　　
　　我笑道：“大概一百年前，你去过北邙的蝴蝶绸庄，可曾在那里见到一只乌龟？”
　　
　　娟语脸色大变，应该是发怒了：“你是蝴蝶女的帮凶？”
　　
　　我没料到她转变这么大，忙说：“我并不认识蝴蝶女，只是那日我家的乌龟进了她的蝴蝶绸庄就不见了，因为我看见你进去过那绸缎庄，所以才问你。”
　　
　　她疑惑地看着我，慢慢松了口气，又低下头轻声道：“我没见过什么乌龟。”
　　
　　希望又没了，我将葡萄放回珊瑚桌上，蹲在那儿捧着脑袋不说话了。
　　
　　娟语问：“你……你是摩昂表哥……什么人？”
　　
　　我一时没明白过来，抬起眼看着她希望她再说一遍，乌龟若见我这表情总是会很耐心地重复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可惜她不是乌龟，所以她也没再说，只是自言自语道：“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早没有了……”
　　
　　唉，她还是这么喜欢伤感。我无奈地看着她的眼泪落下来，因为从小到大我都没流过眼泪，忽然的，很想知道那泪水会不会比北海冰晶还凉呢？
　　
　　一切宛若回到了百年前蝴蝶绸庄外的那一个下午：她站在结界外，我蹲在结界里；她流着眼泪问，我看着她不能答。
　　
　　正发愣，忽然见到娟语奇怪地笑了笑，轻轻说：“你说你的乌龟丢在了蝴蝶绸庄，那你为何不去问问蝴蝶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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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顺着她复杂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蓝带黑裙的奇特女子坐在稍远处的宴席上，旁边正是那位中了龙神血咒的摩羯太子，他们两个面前是十数个鲛人少女，俱垂着秀丽的脸庞抚弄丝竹，中间有一个轻盈单薄的青衣少女正摆着鱼尾翩翩起舞。
　　
　　咦，蝴蝶女怎么也在东海，而且和那个摩羯太子挨得那么近，呀，还给他倒酒……还还喂他吃东西……还还还搂着他！
　　
　　我赶紧看看娟语，她似乎很疲惫，对着我凄凉一笑，慢慢退出了繁华的正殿。我能感受到她的叹息伴着那一片凄凉的笑容在空气中荡漾开去，让我觉着这华丽的盛会也荒芜起来。
　　
　　我吐出一口气，却瞥见摩羯太子神色沉静看着这边。他方才一定瞧见娟语公主了，还和那个蝴蝶女那么……亲热，真是欺负人。我为娟语忿忿不平，扁了嘴巴转过脸去不看他们，继续蹲在珊瑚桌边上等孙悟空。
　　
　　没想到一转脸看见摩昂太子一脸好笑神色弯腰看着我，笑问：“看见摩羯有了新欢，心里不舒服？”
　　
作者有话要说：渔人在度娘那里搜得，金翅大鹏鸟是佛家神兽，属于八部天龙，是同事八部天龙之一龙王的死敌。这家伙翅膀张若垂天之云，大海在它的面前就像一个小池塘，它轻轻一扇翅膀，大龙小龙纷纷浮出水面，大鹏鸟爱怎么吃就怎么吃，远远看去就像人类吃面条。在佛祖的协调下，大鹏鸟戒了口，最终修成正果。另外，我记得在《西游记》原著中，大鹏鸟似乎是唯一一个全方位胜过孙猴子的妖怪，它智勇双全，几度令悟空都失声痛哭，最后出动了佛祖将它拿下，而且如来还许了它不少好处它才皈依。 
                  旧爱新欢
　　呃？我一怔，说：“你说错了，我晓得‘新欢’的意思，摩羯太子和蝴蝶女都认识一百来年了，你应该用‘新欢’对着的那个词‘旧爱’才对。而且，我为什么要不舒服？”
　　
　　摩昂似乎不相信我的话，在旁边的珊瑚桌上坐下来，笑道：“瞧你年岁不大，心思藏得还挺深。”
　　
　　我摸摸自己胸口，疑惑道：“你说的话怎么都这么奇怪啊，我刚刚只是替娟语公主不值——”
　　
　　猛然想起那日御花园里牡丹的话来，我赶紧打住，瞪大眼瞧着摩昂，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觉得该给他赔不是，可怎么也不敢开口，尤其是看见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去拿酒壶的手也陡的停住，我更是瑟缩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隔了一会儿，摩昂才稍稍恢复了先前的神色，淡淡说：“不用吞吞吐吐的，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我都快忘了。只是，你不喜欢摩羯么，还是装作不喜欢他？”
　　
　　我愣了一愣，因我还从没想过欢喜父亲和乌龟以外的神或人，就连孙悟空也只是比较爱和他一块儿玩儿罢了。所以我极其肯定地摇头：“这世上我第一喜欢乌龟，然后是父亲，再然后是……嗯……孙悟空，还有老君和寿星老头他们。我根本不认识摩羯，哪里会欢喜他，他还不如你呢！”
　　
　　摩昂也愣了一愣，奇怪地看着我，我习惯性地耸耸肚皮，却发现耸不出来，只好 拍了拍，对着他不好意思起来：“我都忘了变成人的模样，没有那么大的肚皮啦。”
　　
　　摩昂面色滞了一下，继而大笑起来，脸上光彩流动，就像在天河边驯马的时候一样，他摸着我的头道：“你真是好玩儿！你叫什么名字，咱们做个朋友吧。”
　　
　　其实我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一点不比摩羯丑呀，为什么娟语不欢喜他呢？我迷糊了一下，答道：“父亲和乌龟他们叫我小龙，孙悟空叫我小虫。”
　　
　　摩昂略一想，问：“你家在哪里？”
　　
　　我道：“北邙的一口古井，我的父亲是个井龙君。”
　　
　　摩昂笑道：“不若这样，我给你取个名字，叫……井井，怎样？”
　　
　　井井？这名字好特别，我莫名觉着亲切，笑道：“好啊，挺好听的，殿下你真会起名字。”
　　
　　摩昂忽低声说：“摩羯过来了。”
　　
　　我扭头一瞧，果见摩羯和蝴蝶女向这边走来，不时还同旁边的神仙打招呼敬酒。
　　
　　我小声问摩昂：“你说这蝴蝶女漂亮不？”
　　
　　摩昂淡淡扫了她一眼，喃喃道：“倒和他们蝶族的纭翅女王有些像，看她道行不浅，怎么会成了流落在外的妖精了。”
　　
　　我问：“她是不是也嫁给摩羯了？”
　　
　　摩昂道：“兴许吧，他姬妾太多，每年都会纳数个，我也记不清。”
　　
　　不知怎的，我想起当年蝴蝶绸庄外那个傍晚织娘和摩羯太子他们的对话，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是有什么关联的，可那关联是什么呢，我想不出。
　　
　　正发愣，摩羯已在和摩昂说话了。织娘微眯着凤眼盯了我几下，似乎有一种凉凉的气息卷过来。天啊，她的气势竟然比纭翅女王还强烈。
　　
　　摩昂一把拉起我，笑道：“井井，这地上寒凉，不能久坐，快起来吧。”
　　
　　我拍拍屁股站起来，向织娘道：“我是北邙古井龙的女儿，咱们也算是半个邻居。”
　　
　　织娘有些惊讶，继而微微一笑，十分妩媚：“方才见你与娟语姐姐说话，还以为你是泾河龙君的旧部呢，不曾想是我昔日的近邻。只是我离开北邙已有将近百年，想来如今那里早变了样。”
　　
　　我并不觉得她比娟语要小，她何必称娟语姐姐？对了，乌龟说凡间男子娶多了老婆，妻妾之间按进门先后姐妹相称，唔，看来她一定也嫁给摩羯了吧。我一边想，一边说：“我也很久没回去了。”
　　
　　织娘又是微微一笑，她的笑和娟语不同，让我觉得很刺眼。这个蝴蝶精灵的气势真是不凡，我本来打算向她打听一下乌龟的，却临时改了主意。织娘让我觉得有些可怕，我想她一定不会和我说实话的。
　　
　　摩羯与摩昂兄弟两个互相敬了杯酒，却都没有说话。织娘笑道：“摩昂殿下多日不来东海，想是公务繁重？”
　　
　　摩昂淡淡道：“我是常来探望伯父的，倒是每回来时你都随着哥哥出去南海办事，故此碰不着罢了。”
　　
　　织娘眼中的光芒敛了一下，笑容也淡了几分。摩昂向摩羯笑说：“哥哥，你的妃子姬妾再多，也总要记着我那孤弱无依的表妹，时时照拂她些。娟语的身世悲苦，你权当发发善心吧。”
　　
　　我听着这句话，心猛跳了一下。在乌龟的故事里，从来没有过像摩昂这样的才子！心爱的佳人嫁给别人，才子却还在替她向别人说情为她求得更多爱护。我犹如挨了重重一锤，呆呆看着摩昂，看着他若无其事地露出明亮异常的笑容，忽然觉得乌龟以前讲的那么多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全加起来，也比不上摩昂刚刚的那句话。
　　
　　他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呢，我想不明白，乌龟啊乌龟，你可明白吗？
　　
　　摩羯轻轻说：“好。”他顿了顿，又说：“这次鲛人进献了二十六名族中美女，那边弹唱的都是，你任意挑几个吧。若是喜欢，都带走也无妨。”
　　
　　摩昂笑了笑，道：“她们都是见过你的，谁还爱看别的男子一眼？我不要。”
　　
　　摩羯嘴角微微弯了一弯，向我一示意：“那她呢，她也是见过我的，你要不要？”
　　
　　摩昂一怔，我更是糊涂，说：“你这话真奇怪，我又不是进献给你的那些鲛人少女。”
　　
　　织娘盯了我一眼，蛾眉稍皱。
　　
　　我摸摸肚皮，正在昏思这是怎么回事，摩昂拍拍我肩膀道：“井井，你喜不喜欢我这哥哥，若喜欢就把你也嫁过来东海，你不是和娟语认得么，还可和她做个伴。”
　　
　　我脑袋有些晕，里面好像又变成一团糨糊，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的啊，弄的我想睡的心都有了。这念头刚一起，我的原形就显出来，软软趴在地上。我急忙叫道：“糟糕！孙悟空呢？完了，我要睡了，可千万别让他把我丢去喂鱼啊！”
　　
　　摩昂笑说：“井井，你怎这般不争气！快变回来。”
　　
　　我勉励提起神，往离这三人远的地方挪了挪，鼓着脸蛋道：“不变，你们好古怪，弄的我糊涂了，父亲和乌龟都没说过让我嫁给谁呢！”
　　
　　这时孙悟空那独特的笑声又响起来：“小虫，你不怕我把你丢去喂鱼？”
　　
　　我赶紧朝他爬过去，四只菊花爪死死抱着猴腿，说：“都是他们夹缠不清，把我弄得昏昏沉沉想睡觉，咱们赶快走吧。乌龟说得对，四海龙宫都喜欢仗势欺人，不好相与。”
　　
　　孙悟空嘻嘻笑着：“小虫，你这憨货怎敢在东海这般大放厥词，小心被打，老孙水下功夫可比不过他们。”他说着把我拖起来，向摩羯、摩昂道：“两位太子，这畜生是太上老君坐骑，待老孙拿它到兜率宫发落，今日多有打扰，告辞！”
　　
　　不由分说夹着我便出了水晶宫，推着水上了东海岸。此时夜静更深，除了哗哗的浪涛声四下再无响动，我愈发困得要命。孙悟空笑嘻嘻变出一颗珠子来，青青的颜色，光辉柔和厚重，有一种十分朦胧的绰约之美。
　　
　　我稍稍来点精神，问：“这就是那颗往生珠？”
　　
　　孙悟空把珠子塞给我，道：“镇元子说吃下这往生珠对你可能有益，来试试。”
　　
　　又要囫囵吞啊，我拿过珠子咽下，恍惚觉得有好些东西从心里流散出去，被那往生珠缚住。孙悟空上下打量我一番，道：“怎么没什么变化，还是这怪样子。”
　　
　　我就跟他说了方才的体会，猴子笑道：“想是那珠子把体内的毒素秽物吸进去净化，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怕是过些时候才能显出功效。”
　　
　　我虽不知孙悟空说的对不对，然而因为困，央求道：“我撑不住了，你驮我回北邙好不好，我想回古井看看。”说完就趴在了猴子身上。
　　
　　好像听见孙悟空笑骂道：“小孩儿就是麻烦，吃喝拉撒睡都要老孙管……”，之后我被放到一个毛茸茸的床上，暖和又柔软，太舒服了，所以便没去反驳孙悟空的话。
　　
　　小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荒草丛生的洞里，哎呀，孙猴子这是把我扔哪儿了呀！我稍一动，便被两根儿巨大的手指夹起来拎了出去。这才醒悟原来我是在猴耳朵里。
　　
　　孙悟空把我放地上，笑道：“小虫，你的呼噜声比八戒都大，吵死老孙了。”
　　
　　我还不是很清醒，哼哼说：“是吗？怎么没听乌龟说过我打呼噜，你一定是在说谎话！”
　　
　　孙悟空笑了一通，我问：“这是哪儿啊？”
　　
　　孙悟空笑道：“小呆子，一觉睡醒连你老家都不认得了，仔细瞧瞧，这可不是北邙么？”
　　
　　我放眼一看，是有些眼熟，因为我瞧见了那株囚禁着北邙神君的皂角树。
　　
　　孙悟空道：“我方才拘来土地问过了，此处是阿修罗道入口，昔日的北邙神君就囚禁在此处。”
　　
　　我忙点头：“是的，我小时候还见过他呢，他被包在一颗好大的蛋壳里，景况好凄惨，那么多年都动弹不得。”
　　
　　孙悟空一跳老高：“当真？老孙要去瞧瞧。”
　　
　　我想他是想起自己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的经历，有些同情神君吧，算来神君他在这棵树里也有三百来年了。
　　
　　孙悟空领着我走进皂角树的幻境，里面的荒芜一如当年，到处是石头阴风，尽头悬着一颗硕大的蛋，听乌龟说那是天丝织就，坚韧无比，刀枪不破。稀薄透明的丝线后面，裹着一个昏睡的黑袍郎。
　　
　　孙悟空叫道：“里面可是北邙神君，孙悟空打扰了。”
　　
　　黑袍郎慢慢动了两下，睁眼坐起来，神情甚是恭肃：“小神见过孙大圣。”
　　
　　孙悟空伸手往蛋壳上拍了拍，笑道：“待我把这破烂一口气化了。”
　　
　　神君忙道：“大圣且慢，玉皇陛下囚我在此悔过，不敢有违，大圣不必费心了。”
　　
　　我问：“神君，你可记得我？一百多年前，一条小龙不小心闯进这里过。”
　　
　　神君见我龙首虫躯，十分惊讶，我解释说：“我是北邙古井龙的女儿，百岁之后不知怎的就成了这副模样。”
　　
　　神君点点头：“我想起来了，你父亲一向还好？”
　　
　　我就把父亲和乌龟的情形跟神君说了，他起先非常震惊，慢慢才平静下来，缓缓说：“那时东海的太子来我这里，是来讨要八阵图，被我骂了几句，他们便走了。临走时那个千里还说‘你不给我们照样有办法拿到，只是费些事罢了’，我还以为他是嘴上逞强。既然你说他们后来去了小蝴蝶的绸庄，如今鲛人又吃了败仗向四海龙族称臣，看来这八阵图必是被敖广拿到了。”
　　
　　我有些奇怪，因为神君提到“小蝴蝶”三字时，声音有那么点颤。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弱下去，道：“当年玉皇陛下听信东海一面之词囚我在此，我并无太大怨言，只因……我和小蝴蝶有过一段私情，心中有愧于神祗，这才甘愿受罚。只是没想到，我被贬后，她为了复仇居然投靠东海，还盗取了八阵图。”
　　
　　孙悟空笑道：“原来还有这么一段风月情债在里头，那蝴蝶妖女老孙见过，道行还不错，只是心中怨气戾气颇重，恐怕成不了正果。”
　　
　　神君笑道：“唉，那也是她自己的造化，又能如何？”
　　
　　我脑袋一阵晕，想着大公主欢喜神君而神君欢喜蝴蝶女，为大公主忿忿；又一想娟语公主欢喜摩羯太子而太子也是欢喜蝴蝶女，又为娟语公主忿忿。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一更，下午有课，晚上再更，祝大家周末愉快！ 
                  骊龙真然
　　神君道：“北邙墓葬的情形，除了我就只有小蝴蝶最清楚，想是她以八阵图为筹码，向龙族求取依附转而向纭翅女王报仇。我让她在寝陵里修身养性，却不料她竟如此执迷不悟。”
　　
　　我奇怪了：“她的母亲玉带是犯了族规被前任女王处死的，跟现任女王有什么关系，而且那还是她姨母呢！”
　　
　　神君叹道：“小蝴蝶说，她母亲玉带的事，本是纭翅向前任女王告发的。姐妹尚且相残，何况姨侄！”
　　
　　我不说话了，想着乌龟讲的很多江山更替的故事。神仙争起什么东西来，也和凡间的人一样，可以骨肉相残啊……
　　
　　孙悟空问：“神君，你和古井龙可相熟？知不知道他有什么仇家？”
　　
　　神君摇摇头：“古井龙自五百年前来到北邙，一直安分守己，从不曾招惹什么祸端。我偶尔和他有些来往，当初被贬时，还托他时时照拂小蝴蝶些，以免被纭翅发现她行踪。我从未听他提及东海，怎会窝藏了东海的什么叛徒！八成又是敖广那老匹夫在打什么鬼算盘，当真可恨！”
　　
　　孙悟空道：“莫非乌龟让摩羯他们发现了，被杀人灭口？”
　　
　　我看着猴子，心里的希望全没了。
　　
　　杀人灭口？不会的，不会的，乌龟那么厉害，不会给别人发现，更不会给别人……
　　
　　孙悟空道：“我听老君说，是敖广在玉帝面前参了古井龙一本，说他藏匿了七百年前叛逃东海的孽龙真然，而且人证物证俱全，玉帝才派兵来北邙捉人，结果正主儿跑了，只剩小虫这个憨货在那儿顶缸。”
　　
　　神君道：“人证物证俱全？”
　　
　　孙悟空道：“可不，人证是一个叫千里的东海战将，他曾跟随真然学本事，总不至于认错吧。而且，他还拿到了真然的一片龙鳞，经天官查证，那的确是真的。”
　　
　　神君道：“若果真如东海所言，古井龙让真然悄悄先往别处便是，何至于自己也没了踪影，而且把女儿都丢下了？此中必有内情！”
　　
　　我脑袋好堵，眼巴巴看着他俩讲话，孙悟空忽笑问：“小虫，你怎么哭鼻子了？”
　　
　　我不太相信，用爪子摸摸脸，天啊，真的有湿湿的痕迹。我怎么会流泪了？我怎么会哭了？
　　
　　孙悟空摸着我脑袋说：“不必担心，老孙一会儿就带你去东海，定替你向敖广老头讨个说法。”
　　
　　神君道：“那日东海太子摩羯前来索图，我看他不是个简单的角色，比他那老迈贪婪的父亲要精明许多。你们若碰上他，务必小心。”
　　
　　孙悟空笑道：“那个小太子，整日寻欢作乐，竟把老孙也蒙了，多谢神君提醒，老孙谨记在心。”
　　
　　神君长长叹息一声，又躺下睡觉，孙悟空便拉着我出了皂角树。我们先去古井看了一下，还是我当初翻过的模样，只是多了些尘土。然后我们又去了蝴蝶绸庄，那里更破败，应是织娘走后被小偷转过了。
　　
　　我四处看看，想象着那天乌龟在这院子里的情形。如果我是他，我会藏在哪儿呢？我转啊转，忽然看见了瓦檐下的燕子窝。
　　
　　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乌龟营造结界的技巧，他当时一定躲在这儿。我顺着墙贴上去瞧瞧，竟看见燕子窝里有一个极小极微弱的结界，这一定是乌龟留给我的！我慌忙撤掉结界，里面是一片黑色的龙鳞！
　　
　　我把鳞片拿给孙悟空看，怎么也想不明白，乌龟为何在这里留一个结界保存这片龙鳞。
　　
　　孙悟空也不懂，他嘻嘻笑着：“乌龟既然留下此物，必有缘故。你们龙族这玩意儿老孙不懂，但老孙有个老兄弟或许帮得上忙。咱们先不去东海，转到南海小白龙那儿走一遭，应该能从这鳞片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小白龙在西天取经之后，受封八部天龙马，如今在南海边上有了自己的洞府。孙悟空带着我到了南海，我便驮着他下了水。南海可真是冷清多了，孙悟空说这是因为鲛人的缘故，南海的龙族水类自来不及其它三海繁盛。
　　
　　我们到了小白龙洞府外，守门的螃蟹忙横进去通报，很快便飞出一个白衣郎君来，雄姿英发，神采飞扬，笑眯眯向孙悟空深深一揖：“大师兄，今日怎有空到我这里来？快快请进。”
　　
　　孙悟空自顾与小白龙寒暄，螃蟹将军对我说：“请随我到旁边歇息。”说着便要拖我走。
　　
　　我差点叫出来，孙悟空向小白龙笑道：“小白龙，这畜生一刻也离不开老孙，让它跟着吧。”然后一爪子把我从蟹爪里扯过来。
　　
　　小白龙引我们进去，奇道：“大师兄何时也养起坐骑来了？”
　　
　　孙悟空笑道：“最近总是下水，就向太上老君讨了这只龙虫来。”
　　
　　小白龙亲自沏茶，递于孙悟空，道：“数百年前我也见过像它这样的异物，那是东海的长公主，我该称呼一声莲姬姑姑的，她是因为无意中吞了一只毒蛾精，莫非眼前这孩子也是那个缘故？”
　　
　　孙悟空笑道：“你问我，我问谁去，连老君、镇元子他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且不管此事，我来这里，是找你看一样东西，与我仔细说解通透。”说完把那片黑鳞递给小白龙。
　　
　　小白龙一奇，拿着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奇怪，他看看孙悟空，又看看我，问：“大师兄，你从哪里得来这片龙鳞？”
　　
　　孙悟空道：“在北邙一个废弃的院子里，是北邙古井龙府上的一只乌龟留下的。此后这只乌龟便没了踪影。你那东海的大伯父向玉帝告状说古井龙藏匿了东海的叛将，天兵去古井拿人时，连古井龙也不见了。”
　　
　　小白龙沉吟道：“大师兄，四海龙宫有一队奇兵，最是勇猛善战，被称为十二战将，你可听过？”
　　
　　孙悟空笑说：“老孙倒不曾会过。”
　　
　　小白龙道：“自从当年大师兄大闹龙宫后，我父亲他们担忧龙宫的安危，便从子孙中挑出十二位，拜入龙族的一位高士门下。这位法力强大的高士，是从东海泉源处自生自长而来的一条骊龙，和大师兄身世颇像，自取名为真然。他应我伯父之请教导十二战将，是本着护卫龙族不受他人侵犯的原由，不曾想功成之后，伯父竟命他率领十二战将征讨南海鲛人。真然坚决不允，只因那时鲛人岁岁向东海纳贡，只求一方鲛人百姓自由，绝无侵犯龙族之意。真然申斥伯父太过贪婪，劝伯父不要妄兴战火，伯父哪里肯听，指责他私通鲛人，最终将他逐出东海，并在四海龙族的谱系上除名。自此之后，真然便销声匿迹，没想到，今日竟叫我见到了他的鳞片。”
　　
　　孙悟空道：“这鳞片是他的？”
　　
　　小白龙点点头：“是，大师兄放心，我断然不会看错。我小时候见过他，记得他的黑鳞上都有一颗水珠样的痕迹，与其他龙族不同。你们看，这上面就有。”
　　
　　孙悟空和我之前都是仔细看过那片鳞的，知道小白龙所说不假。
　　
　　世事真是太奇妙了，乌龟怎么会是龙呢？可是那天北邙山下的小镇上，千里的那声“师傅”却是真真切切的。我慢慢说：“我和乌龟化成猫去山下玩儿时，见到东海太子和千里，听千里叫过乌龟一声师傅，还说什么几百年不见，师傅怎么变成猫了。”
　　
　　孙悟空对我道：“原来你父亲还真是藏匿了东海的叛逆啊。”
　　
　　我道：“就算我父亲藏了那什么真然，也是应当的，谁让四海龙宫的那些神仙坏透了。”
　　
　　孙悟空敲了我一下：“你怎连小白龙一块儿骂了，憨货！”
　　
　　我忙不好意思地看着小白龙，他依旧淡淡笑着，轻轻摸摸我的脑袋：“不打紧，那些事的确是伯父他们做得不对，只是这话别在外面说，不然要给自己惹麻烦。”
　　
　　他涵养可真好，又这么有神通，比得上乌龟了，我忙点点头。
　　
　　小白龙道：“西天回来后，我到这里修行，时日长了从虾兵蟹将那里得知，那真然有个结拜的兄弟，乃是嵩山剑潭中修行的剑潭龙，也是位十分了得的前辈。真然离开东海后，曾和剑潭龙一起来南海鲛人这里待过数月，他们兄弟两个都是鲛人王的座上宾。后来，莲姬姑姑拒婚被伯父追拿，还曾到剑潭龙府上躲避过一阵子，恰恰也是因为此事，剑潭龙得罪了伯父，不过他也失踪多年了。”
　　
　　孙悟空问：“你和这里的鲛人可有来往？”
　　
　　小白龙道：“我自到此后深居简出，不大理会龙族和鲛人的纷争，只是偶然有一次遇见东海的兵将在附近劫掠鲛人少女，劝了他们几句，许是看着我这薄面，他们暂时退了。那些女孩儿里有一个是鲛人的九公主，故此鲛人王对我心存感激，平日里送些果品来，算是有些来往。”
　　
　　孙悟空道：“真然和剑潭龙既与鲛人王相识，不如去鲛人那里打探一下真然的下落。”
　　
　　小白龙叹息道：“前些日子四海龙族与鲛人的那场仗，鲛人惨败，男子几乎全部战死沙场，鲛人王也被东海太子一剑斩杀，现如今只剩下些老幼妇孺，而且全都作为俘虏迁往东海乱石谷，南海的鲛人国从此不复存于世上。”
　　
　　我惊了一下：“这也太惨了。”
　　
　　小白龙道：“人类所谓的成王败寇，便是如此。”
　　
　　我心里一片茫然，想到那些在东海欢宴上弹唱的鲛人少女，她们心里该有多悲痛啊！
　　
　　我问：“你说的那个九公主呢，她也去东海了？”
　　
　　小白龙道：“唉，那位九公主确是个巾帼英雄，她欲随同鲛人王一起上战场，鲛人王不忍，施术将她昏迷送来我这里，希望我能庇护她。我也答应了，只是九公主醒来后，发现父亲战死，举国迁徙，心中甚是悲愤，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悄悄走了，随着被俘的鲛人百姓一起去了东海。我想，她终是不能忍心放下自己的族类。孩子，你问她作甚？”
　　
　　我道：“我知道的有关公主的故事，像莲姬公主啊、娟语公主啊她们，好像都很悲苦，果然这个九公主也一样。”
　　
　　小白龙笑说：“你认得娟语表姐么？她百年前嫁给了摩羯，算是得偿所愿，怎会悲苦？要说悲苦，该是我大哥才对，他当时伤心了好一阵，躲到我这里来散心，要日夜聆听鲛人的歌声才能入睡，情形好不凄惨。”
　　
　　我正惊奇，听得一个声音说：“三弟，什么时候学会背地里说人坏话了？”
　　
　　回头一瞧，怎么是那个摩昂太子？
　　
　　我赶紧爬到孙悟空边上，抱着猴腿蜷成一团。小白龙笑着起身相迎，道：“大哥，快请坐。”
　　
　　摩昂太子站到我面前，笑道：“井井，你别怕呀，我那哥哥不曾来，你躲什么！”
　　
　　我不理他，孙悟空问：“摩昂太子，你怎么也来了南海？”
　　
　　摩昂笑道：“我是顺着北海冰晶的气息找到此地，是为了告诉井井一件关于乌龟的事。”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脑袋立马竖起来，问：“你见到乌龟了？”
　　
　　摩昂摇摇头，接过弟弟沏的茶，道：“那倒没有，只是娟语告诉我，那日她刚进蝴蝶绸庄时，瞧见千里做法传讯大伯父，说在北邙碰到了真然，想从他身上查询剑潭龙的下落。想必是忌惮真然的法力，才到玉帝那里搬来天兵。井井，要是没错的话，你所说的乌龟，就是当年叛离东海的骊龙真然。”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二更，晚些还有一更。吼吼，终于又到周末了…… 
                  明珠有泪
　　我问：“然后呢？”
　　
　　摩昂道：“娟语只同我说了这些。”
　　
　　孙悟空道：“乌龟一定是看到了这些，忙着回去通知你父亲，所以把你撇下了。”
　　
　　是吗？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回去？我脑袋垂了下来。
　　
　　小白龙道：“孩子，你别难过，天下哪有父母长辈不疼儿女的。所谓罪不及儿孙，天庭和东海也不能把你一个孩子怎么样，乌龟一定是觉得你跟着他们反而更危险，所以才把你一个人留下。”
　　
　　一双毛茸茸的爪子在我脸上蹭来蹭去，猴子那独特的笑声又响起来：“小虫，怎么又哭了？女孩儿就是麻烦……”
　　
　　我以前不明白别人伤心的时候为什么会哭，乌龟说那是因为伤心的时候，身体里的委屈心酸就像奔腾的河水，需要找到一个闸口倾泻出去，然后就不会太难受了。
　　
　　果然，流完了眼泪，我就有力气问小白龙：“真是这样吗，乌龟和父亲不是不要我了？”
　　
　　小白龙笑着点点头，摩昂在我面前蹲下身，扯着白花花的袖子给我擦眼泪，笑道：“井井乖，你家乌龟神通广大你是知道的，对吧。”
　　
　　那是当然，我狠狠应了一声，听到自己浓重的鼻音。摩昂笑得更耀眼：“那就对了，他肯定知道你这么单纯可爱，谁见了都喜欢，离开他也不会有危险，对吧。”
　　
　　仔细想想，乌龟是说过我单纯可爱，于是又应了一声。
　　
　　摩昂眨眨眼，道：“那就别难过了，开开心心在兜率宫待着，等着你父亲和乌龟的消息。”
　　
　　此时摩昂脸上的笑容让我想起白熊形容牡丹仙子的一个四字词——花枝招展，我有些忿忿，我这有泪不轻弹的都哭了，他居然还笑。
　　
　　孙悟空道：“小虫，别哭了，白白让人家笑话了去。”
　　
　　原来摩昂是在笑话我哭鼻子啊，我僵着脸一耸一耸拱到孙悟空边上，离那个西海太子远些。
　　
　　摩昂的笑容愈发灿烂，慢慢坐回去，咳了一声，向小白龙道：“三弟，我来这儿其实也是受人之托。”
　　
　　小白龙问：“大哥请讲。”
　　
　　摩昂笑道：“我本以为你在南海修行甚是寂寞，没想到，你还有一段风月情浓呢！”
　　
　　小白龙一愣，道：“大哥，这话怎讲？”
　　
　　摩昂道：“怕什么，你只是去了一趟西天取经，又不需和你师傅师兄他们一样成佛，而且，父王也希望你能早日成家立业。”
　　
　　小白龙惊得话也说不出来，孙悟空笑道：“原来你这做哥哥的是来说媒的，好好好，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说来给老孙听听。”
　　
　　摩昂笑道：“昨日东海夜宴之后，有个舞姬悄悄找到我，请求我到南海来给你传句话，说夭夭永世不忘三太子恩义，只是眼看着族类饱受欺凌，不得心安，只能舍身饲虎。若有来世，定当结草衔环相报三太子的恩德。”
　　
　　小白龙这时才缓过神儿，正色道：“大哥，承蒙菩萨点化，师傅师兄教导，小弟一心向道，心中绝无半分男女之情，还望你禀明父亲，就说不孝儿愿意终身侍奉佛祖，那些凡俗之事，再也不要提。”
　　
　　我觉得挺可惜，问：“那个夭夭是谁？”
　　
　　摩昂笑道：“管她是谁，反正一片芳心落空了，本来还指望你去将她劝回来，免得大好佳人白白牺牲，这下可没戏了。”
　　
　　孙悟空眼珠一转：“莫非她是鲛人王的九公主？”
　　
　　摩昂觑了小白龙一眼，点点头，取出一把珠子来，道：“都说鲛人泣珠，我也算见识了一回，能把珠子哭成这样的，想必也只有鲛人的公主才能办到。”
　　
　　我忍不住好奇，从孙悟空身边又朝摩昂拱了过去，仔细一瞧那捧珠子，约莫十来颗，个个儿晶莹剔透，大如鸽蛋，美丽极了，只是看着看着，我却难过起来。
　　
　　这么美丽的东西，是那个九公主悲伤的眼泪化成的。
　　
　　摩昂拍拍我道：“井井，你是哭不出珠子的，别费劲儿了。”
　　
　　我一下子不难过了，噌噌噌又拱回孙悟空旁边，抱着猴腿找安慰。
　　
　　摩昂道：“她本是要我把这交给你留个念想，我看你也不稀罕，不如扔了吧。”
　　
　　什么？
　　
　　我立马看看小白龙，又看看摩昂，再看看孙悟空。
　　
　　孙悟空敲着我的脑袋，道：“小虫，你个小孩儿懂什么，别白操心了。”
　　
　　我忿忿：“是吗？那九公主就跟女儿国的国王一样，她们都……都……”
　　
　　乌龟当时说什么来着？
　　
　　孙悟空笑道：“都什么？”
　　
　　我想起来了！扒着孙悟空叫道：“都寄错了芳心……”
　　
　　孙悟空扯着我的龙须笑道：“你这小娃娃，居然还知道错寄芳心，笑死老孙了。”
　　
　　我不理他，巴巴看着小白龙道：“你收下嘛，串起来当珠帘也好。”
　　
　　小白龙忍不住笑了笑，将珠子从摩昂那里拿了过去，放在一个空着的大蚌壳里，我长长松了口气。
　　
　　摩昂冲着我笑道：“哎呀，井井，怎么看着像是你跟我三弟表明心迹似的，人家九公主当时都没你这般紧张。”
　　
　　我又往孙悟空背后拱了拱，就差钻进猴耳朵里去，这个摩昂太子真不……厚道，嗯，不厚道。
　　
　　小白龙笑道：“大哥，你一个长辈，不要老是欺负小孩子，小龙她心地纯良，只是为九公主可惜罢了。”
　　
　　摩昂道：“那你就不纯良，你就不可惜？”
　　
　　我发现，这个西海太子的话，总是噎得别人对应不上。
　　
　　小白龙顿了一下，道：“此身已许给佛祖，再无他念。”
　　
　　我一直为莲姬公主和娟语公主忿忿，可是对于九公主和小白龙，我没有那种不满的心情。
　　
　　九公主和小白龙两个，都是很好很好的，可为什么不能美满呢？
　　
　　摩昂叹了一声，道：“只是便宜了咱们那个东海的太子哥哥。”
　　
　　我从孙悟空背后伸出脑袋，道：“九公主也嫁给了摩羯太子？”
　　
　　摩昂笑道：“我就知道，一提他你保准关心。”
　　
　　我脑袋又缩了回去，我是关心九公主的，可是这个西海太子，把我堵得不想说话。
　　
　　这一天里，我体会到了两种以前不曾有过的心情：悲伤，还有……讨厌。
　　
　　悲伤，是因为乌龟和父亲；讨厌，哼哼，就在眼前。
　　
　　摩昂道：“九公主为了给族人求得依附，自然要委身四海龙宫的某个首领，她自然早就看出我三弟一心向佛，而且也不愿利用三弟的感情，转来转去，还是东海最合适，我那伯父又已经老迈，自然嫁给年龄正合适的太子哥哥。”
　　
　　我看看小白龙，小白龙温和地笑笑，像极了蟠桃会上见过的唐长老。本来我心里还指望他能回心转意，这下连指望也不敢了。小白龙的笑容里有一种圣洁的光芒，令我不忍胡思乱想。
　　
　　我一直想象不出乌龟讲的那个拈花微笑故事里，摩诃迦叶尊者的拈花一笑应该是怎样的，现在看着小白龙的笑，觉得应该就是这样吧。
　　
　　摩昂对我说：“井井，你应该见过九公主的，那个在一群鲛人少女中间跳舞的青衣女郎就是她了。”
　　
　　我默默低下头，想起了那个轻盈单薄的青色身影摆着鱼尾翩翩起舞的样子。
　　
　　后来，孙悟空带着我与摩昂太子一同辞别小白龙离开南海。孙悟空道：“小虫，你要不要去老孙的花果山坐坐？”
　　
　　我道：“我还是回兜率宫吧，不想骗老君那么久。”
　　
　　孙悟空笑道：“你个实心的小呆子，竟然不给老孙面子。”
　　
　　摩昂道：“大圣，一同去天庭看看也好，我听说王母娘娘刚接了一道状子，状告蝶族女王纭翅。娘娘禀明玉皇陛下，陛下准告，只怕此时正对簿公堂呢。”
　　
　　孙悟空问：“谁告的御状？”
　　
　　摩昂看着我，笑道：“我那东海太子哥哥——”
　　
　　我扯扯孙悟空的猴爪，央求道：“我困了，想爬你耳朵里睡觉。”
　　
　　孙悟空还没应，摩昂已经笑眯眯道：“我还没说完呢，是太子哥哥的一个小妾，蝴蝶女织娘。”
　　
　　我愣了一下，不由自主问：“她为什么告纭翅女王？”
　　
　　摩昂慢慢收起笑容，肃然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当年玉带私通毒蛾精的事另有内情，玉带是枉死，真正罪不容诛的，应该是纭翅。”
　　
　　孙悟空道：“这种陈谷子烂芝麻也翻出来晒，这些神仙怎么比老孙还闲！”
　　
　　摩昂道：“井井这模样，多少和蛾族有些关系，咱们不如去看个热闹。”
　　
　　孙悟空道：“东海刚除掉鲛人这个隐患，就开始助那只蝴蝶向纭翅报仇，她与东海必然已经密谋多年。若能从中查出八阵图的下落，人证物证俱全，蝴蝶女和东海就必担上私盗北邙宝物的罪名，咱们可以来个敲山震虎，让东海不再追究你父亲和乌龟的事，那时候，乌龟他们就会回来找你啦。”
　　
　　我兴奋了：“真的？”
　　
　　孙悟空看看摩昂，道：“只是不知太子肯不肯帮忙？”
　　
　　摩昂笑道：“我也觉得大伯父对于真然、剑潭龙这两位前辈太过偏激，大圣放心，我一定尽力。”
　　
　　孙悟空嘻嘻笑了，摩昂冲着我道：“井井，你不求一求我？”
　　
　　我一时太高兴，就盼着乌龟和父亲赶快回来，忙重重点头：“请摩昂太子帮帮我。”
　　
　　摩昂笑道：“那你还要不要到大圣耳朵里睡觉？”
　　
　　我摇头道：“不睡不睡，咱们赶快去天庭吧。”
　　
　　摩昂笑容愈发灿烂，道：“好吧，我勉为其难，你变成人的模样，抱我一下，我就帮你。”
　　
　　我气结！比张三丰让我吃干馒头片要气结十倍！不，一百倍，一千倍！
　　
　　摩昂哈哈大笑，道：“不抱也行，你驮我上天去吧。”
　　
　　我忿忿别过头去：“我变成这样以后，不会飞了！”
　　
　　摩昂看看孙悟空，孙悟空笑嘻嘻道：“你老大不小了，老是欺负小虫这个娃娃，不羞不羞！”
　　
　　摩昂笑道：“谁让她这么逗人，咳咳，好吧，不逗她了。井井，我驮你上去总行了吧。”
　　
　　我不大相信，摩昂道：“不能老让大圣带你腾云啊，我也带带你。”说完身形一变，一条金灿灿的巨龙就飞在我眼前，一下子把我震住了。
　　
　　说实在的，除了我自己，我还没见过正儿八经的真龙呢。父亲是从来不在我眼前显形的，其他见过的龙族更不用说，对了，还有乌龟，我到现在都不太相信他是龙，何谈见过他的真身。
　　
　　摩昂太子的真身，确实很威武，很漂亮，我立刻觉得他的真身比他化成人时的模样要讨人喜欢多了。
　　
　　摩昂慢慢游到我面前，说：“井井，是不是觉得我的真身好看极了？”
　　
　　龙的表情没有人类那么丰富，所以虽然他说话的语调一样，但整个儿看起来不是那么讨厌了，我于是点头承认。
　　
　　摩昂道：“变成人爬到我背上来，抓紧了。”
　　
　　我极其兴奋，立即化成人爬上去抱住他脊背。
　　
　　孙悟空嘻嘻笑道：“小孩子就是好哄骗，小心他半道儿把你扔下来摔个稀巴烂。”
　　
　　我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改主意，摩昂已经呼啸着腾空而起，笑道：“上来了怎会让你下去，井井，抱不稳掉下去可不怪我啊！”
　　
　　天啊，这龙背上比猴耳朵里差多了，我一边吹着冷风一边紧紧抓着摩昂，生怕他把我摔下去，心里一个劲儿求着菩萨保佑，发誓只要他不把我摔下去我就不再讨厌他。
　　
　　孙悟空笑嘻嘻腾云跟在边上，道：“小虫，你这样子好不威风！”
　　
　　我跟孙猴子相识这么久，他要是夸我那保准是在说反话。我这么胆战心惊贴在摩昂背上，样子肯定窝囊到家了，威风才怪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最后一更，努力敲字修改，明日争取三更……啦啦，一会儿看看《大兵小将》，休息一下…… 
                  母女相见
　　好不容易挨到南天门，孙悟空先跳下云头，摩昂也慢慢停住身形。我紧张了半天的心可算落到肚子里，肉乎乎的手脚一松，吧嗒从龙背上掉下来，软软趴在云朵上呼呼喘气。
　　
　　摩昂清啸一声，又变成了人的模样，弹弹衣裳走到我面前，笑道：“井井，骑龙好不好玩儿啊？”
　　
　　我看看孙悟空那毛猴儿样，再看看摩昂这人模人样的，使尽最后一丝力气挪到猴子面前，想对猴子说我还是觉得你好，谁知一张嘴“哇”的就哭了。
　　
　　以前看见人类的小孩哇哇大哭我还很不理解，不明白他们怎么不像大人那样默默地流眼泪，现在我明白了，那是被人欺负狠了，却又不能把人家怎么样，一肚子都是委屈心酸，来不及寻找闸口慢慢倾泻，只好不管不顾汹涌而出。
　　
　　我越哭越伤心，抱着猴腿眼泪鼻涕一起蹭。孙悟空蹲下来笑道：“小虫，老孙是看你乖巧听话才陪你玩儿的，你再这么哭鼻子，我可就不理你了。”
　　
　　我一听，更是委屈，可猴子要是真不理我了，我找谁陪我一起找乌龟和父亲？只好死死憋着眼泪，在那儿一抽一抽的，不敢哭了。
　　
　　摩昂弯腰摸摸我头发，轻声道：“真吓哭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我眼泪就憋不住了，可又怕孙悟空，只得强忍着不出声，一串一串的眼泪却不听话地滚滚流下脸蛋。
　　
　　乌龟啊乌龟，你和父亲究竟在哪里呀？
　　
　　摩昂声音软软的，一边扯过袖子给我擦眼泪，一边说：“井井，我怎么会把你摔下去呢。就算你自己不小心掉了下去，我也能接住你，再说，大圣也在旁边跟着，怎么会让你出事。他说不理你，跟我一样都是逗你玩儿，你这傻孩子怎么就当真了！”
　　
　　我抽抽搭搭看看孙悟空，猴子笑道：“鼻涕泡都吹起来了，比八戒还邋遢！”
　　
　　摩昂微微笑着，道：“井井，别哭了，我们一定会帮你找到父亲和乌龟的，到时候你带着他们来西海做客好不好，我会拿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来招待你们。”
　　
　　我慢慢止住了眼泪，只是还有些噎气，断断续续说：“真的？你……你不是……又要……要哄骗我？”
　　
　　摩昂笑道：“真的，我以西海储君的名誉保证。”
　　
　　我问：“西海……西海有没有八宝……八宝桂花糕？”
　　
　　摩昂刮着我的鼻子，笑道：“值什么，一定让你吃个饱。”
　　
　　我一点也不想哭了，说：“乌龟说了，桂花糕吃……吃太多不好，父亲和他都不许我一次吃太多。”
　　
　　摩昂和孙悟空相视大笑，猴子敲着我头上的角，笑道：“小虫，我越看越觉得你像八戒了。”
　　
　　我慢慢松开猴腿，不妨摩昂一把将我抱起来，笑道：“大圣，咱们直接去凌霄宝殿？”
　　
　　孙悟空道：“先不急，我问问去。”说着跳到看守南天门的兵将面前唱喏问询。
　　
　　从来没有谁这么抱过化成人形的我，不由很是别扭，我在摩昂怀里拱来拱去，说：“这么抱着不舒服，你像人类驼小孩那样驮着我好不好？”
　　
　　摩昂笑道：“井井，你别得寸进尺啊。”
　　
　　我只好拣了个最舒适的姿势坐在摩昂手臂上，摩昂道：“怎这般不安生，你父母是如何抱你的，说与我好换个姿势。”
　　
　　我愣了一下，想了半天，说：“父亲从来没抱过我，娘在我出世前就没了，只有乌龟陪我玩儿，可他那个样子哪里抱得住我。”
　　
　　摩昂皱皱眉，轻声问：“你今年几岁了？”
　　
　　我也挺苦恼：“上天前刚满一百岁，在天上待了三个多月了，算不算是两百岁呢？”
　　
　　摩昂笑道：“天上时光缓慢，和人间大有不同，还是按照人间的岁月算。”
　　
　　我点点头，摩昂笑道：“还真是个小娃娃，若按人类规矩，你也就是六七岁的毛头。”
　　
　　我奇怪了：“我只是肚皮上有一层细毛，而且快褪尽了，不是猴子那样的毛头。”
　　
　　摩昂笑笑，柔声问：“井龙君为什么不抱你呢？”
　　
　　此时这个西海太子真是招人欢喜得不得了，我抱着他细长的脖子，说：“父亲好古板好严肃，我一见他就怕怕的，平时只和乌龟在一块儿，轻易不敢到他面前去。”
　　
　　摩昂笑道：“井井，你想勒死我啊，别那么用力。”
　　
　　嗯？好像是搂得紧了些，我赶紧松松手，冲着他脖子吹两口气，说：“吹吹就好了。”
　　
　　摩昂拍拍我后背：“老实待着吧。”
　　
　　这时孙悟空跳了回来，笑道：“太子，你猜怎么着了？”
　　
　　摩昂笑道：“总不会已经审完了吧。”
　　
　　孙悟空摆手道：“没有没有，只是按照规矩，那原告蝴蝶女得先受鞭笞之刑，此时刚刚在斩妖台准备好家伙。”
　　
　　我吓了一跳，摩昂道：“蝴蝶女状告的是蝶族之王，而且还是她的姨娘，于公于私都是犯上，何况她还是戴罪之身。这鞭笞已是轻的，想必东海暗中为她打通了不少关节，否则，至少也是个雷刑。”
　　
　　“那怎么去了斩妖台，不会要……”我小声问。
　　
　　摩昂笑道：“只是去那里行刑，总不能在凌霄宝殿甩鞭子吧。”
　　
　　我模糊想起乌龟讲的某些故事里好像也有谁告状告到皇帝那里，但是要先上一番大刑才准状子，一般这种人都是有惊天动地的冤屈。蝴蝶女也如此这般，却不知她的冤屈是什么？
　　
　　孙悟空笑道：“小虫这个小女娃见不得那些吓人的场面，咱们就直接去凌霄殿。”
　　
　　于是我们三个就一路来到凌霄宝殿，我虽在天庭待了不少时日，却还从未上过这庄严气派的天庭重地，此时挂在摩昂身上到了大殿门口，仔细往里面望了望，果然甚是恢宏贵气。
　　
　　孙悟空问守在门外的盔甲卫士：“都有谁在里面？”
　　
　　卫士见是孙大圣，忙恭敬答道：“大圣，今日朝会散后，陛下召来王母同审一件蝶族的案子，原是下界精灵蝴蝶女织娘状告纭翅女王，因那蝴蝶是东海储君摩羯的妾侍，所以东海储君也陪着来了，另有老君、李天王、太白金星在一旁听审。方才李天王将那蝴蝶女押去斩妖台受刑，还不曾回来。”
　　
　　孙悟空咳了一声，挺直腰板，道：“老孙也是来听审的。”
　　
　　卫士犹豫了：“这，陛下可有传唤大圣？”
　　
　　孙悟空笑道：“东海老龙王是老孙的邻居，邻居家里出了事，老孙还不能来看看，休要啰嗦，快让老孙进去。”
　　
　　卫士支支吾吾的，低声道：“大圣，今日之事因是翻旧帐，陛下与娘娘都不愿声张，您还是请回吧。”
　　
　　孙悟空眼珠子转了转，一副不耐烦模样：“原来是旧事，那便算了。太子，咱们到老君府上等着吧。”
　　
　　我要说话，被摩昂捏住鼻子道：“井井乖，老君有正经事，咱们先不去找他，到兜率宫等着就是。”
　　
　　然后摩昂便跟着孙悟空离开，我着急地乱扑腾，被摩昂按住，他低声笑道：“井井，你不晓得大圣是最会骗人的？”
　　
　　我一愣，看见孙悟空眉开眼笑，领着我们到了大殿一侧。摩昂道：“大圣，可有什么主意？”
　　
　　孙悟空指着远处一行人，我看过去，模糊是一群十分威武的天兵，再要仔细分辨，却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捂住眼睛，摩昂轻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井井乖，别看了。”
　　
　　孙悟空嘻嘻笑道：“李天王这么快就回来了，不知那蝴蝶还撑不撑得住。”
　　
　　乌龟说天上的刑罚很厉害，除了齐天大圣的铜头铁臂，一般的神仙没几个能挨得住。那蝴蝶女再有神通，也只是个精灵，这下一定好凄惨。我不禁又圈紧了摩昂的脖颈。
　　
　　恍惚有阵清风吹过，听见孙悟空小声说：“太子，委屈你到老孙耳朵里坐坐。”
　　
　　摩昂笑了一声，然后我觉得自己飞了起来，再睁开眼时，四处一片黄黄的猴毛儿。
　　
　　我看看摩昂，他把我放下来，笑道：“井井，知不知道大圣此时是个什么模样？”
　　
　　我摇摇头，摩昂道：“他手爪当真是快，跟在李天王一行人后面，把一个天兵不知掳去哪里，自个儿化作那天兵的样子。”
　　
　　猴子，果然很会骗人。
　　
　　我想走到他耳廓里往外看，被摩昂拉住，他笑道：“一不小心掉出去，先不说那欺君罔上的大罪，摔也把你摔疼了，我这可不是逗你玩儿。”
　　
　　我只好乖乖坐在那儿，听着外面有个沉稳的声音说：“陛下，娘娘，臣将蝴蝶女押去斩妖台用刑完毕，特来复旨。”
　　
　　摩昂小声道：“这是李天王。”
　　
　　我点点头，又听一个庄严的声音道：“李天王且退至一旁。”
　　
　　“这是玉皇大帝，我知道。”我也小声说，生怕外面的人听见。
　　
　　摩昂笑了笑，咳了一声，说：“井井，嗯，其实我在大圣耳朵里设了个结界，不怕外面听见。”
　　
　　“你也很会骗人！”我哼哼着。
　　
　　摩昂笑道：“你想不想看看外面？”
　　
　　我立即兴奋了，重重点头。摩昂牵着我的爪子……嗯……手慢慢走到猴耳朵外廓，幸而猴子毛原本茂盛，虽说变成了天兵的模样不及先前那样郁郁葱葱，但总是能遮挡住我们的身形。
　　
　　大殿上仙气缭绕，只是孙悟空现在是个小将，只能远远站在边上，我们又在他耳朵里，所以看得不甚分明，只能瞧见同样也在边上的老君、李天王、太白金星，还有摩羯太子。
　　
　　我问：“蝴蝶女伤得重吗？”
　　
　　摩昂笑道：“你是不懂为什么我那太子哥哥见了受刑的小妾回来，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是不是？”
　　
　　我看着他，慢慢说：“虽然我不乐意同你说，不过你好象和乌龟一样聪明嗳，老是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摩昂捏捏我脸蛋，笑道：“别人心里想什么看不出，井井你的心思还是能猜到的。”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声音有些沉：“我那东海太子哥哥，看似多情，其实最是无情，唉，你还小，不明白这些，等长大了就懂了。”
　　
　　我是不大明白，怎么又是多情又是无情的，不过最后一句我懂，乌龟也老是说情这个东西须得我成年了才会明白。于是我似懂非懂“嗯”了一声，继续张着两只眼睛使劲往外看。
　　
　　此时王母正问蝴蝶女状告纭翅女王的缘故，让她仔细讲明白给殿上众仙家听。
　　
　　织娘的声音很微弱，而且断断续续：“回禀陛下、娘娘，当年……上任女王处死了我娘玉带，小蝴蝶跟随父亲一路逃亡躲藏……最后在北邙安顿下来。谁知百年之后，父亲被东海长公主吞下，从此小蝴蝶孤身一人……再无依靠，即便如此……却也从来不敢背亡娘亲的深仇大恨……”
　　
　　纭翅的声音淡淡飘来：“织娘，你母亲身为蝶族继承人之一却知法犯法，是罪有应得，你能侥幸活下来已经是上天垂怜，怎还敢说什么深仇大恨？”
　　
　　织娘似乎轻轻笑了笑，含着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她慢慢说：“是啊，我能活下来……的确是上天垂怜，你这话说得真对，娘——”
　　
　　那一声“娘”拖得长长的，我心里涌起乌龟跟我讲过的一个词：讽刺。
　　
　　摩昂牵着我的手紧了紧，眉毛斜了一下，轻轻笑了：“啧啧，真是——晴天霹雳。”
　　
　　他这话说的的确应景，外面立马响起纭翅女王蓦然变尖的声音：“你这妖孽……你……你……”
　　
　　女王的话也说不全了，被雷劈了似的震惊，好像在很害怕什么。
　　
　　织娘的声音愈发笑意深沉：“难道你没觉得，我长得一点不像玉带，而是……比较像你，娘——”
　　
　　摩昂拍了拍我的头，把我揽了起来，问：“你见过纭翅没？”
　　
　　我点点头：“她和织娘是比较相像，我本以为侄女儿像姨娘也没什么，可是，怎么变成母女啦？”
　　
　　摩昂眯着眼笑道：“往下看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继续蝶族往事大揭密 
                  沉冤得雪
　　纭翅在外面反反复复支支吾吾否认：“我不是你娘……我没有女儿……我没有女儿……”
　　
　　织娘笑道：“你以为我稀罕你这个娘吗？我宁可没有！在你眼里，我的出世就是噩梦，所以我还在卵中时，你就让你的妹妹、我的姨娘玉带将我拿去毁了，是不是？”
　　
　　纭翅的声音十分尖利：“你这个妖孽，为了给玉带报仇竟如此污蔑我！陛下，娘娘，请为小仙做主！”
　　
　　王母道：“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你且休急，听她说完，若果真冤枉了你，本宫自不会轻饶她。”
　　
　　“玉带心软，不比你心狠手辣，所以她把我藏了起来，偷偷孵化。我出生后，玉带私下找来毒蛾精，把我交给他抚养，偶尔还来看看我。不懂事的我一直以为她才是我娘，而父亲不知为何也从来没告诉过我她只是我姨娘。虽然玉带极为小心，还是给你无意中发现了她和父亲的来往，而且还有一只小蝴蝶存在。那时候你得知了这件事，你是怎么做的，我的亲娘——”
　　
　　织娘的声音一直带着轻轻的笑意，尤其是那声尾音长长的“娘——”弄得我浑身发毛，一个劲儿往摩昂怀里钻。
　　
　　摩昂笑道：“井井，你这害怕真没来由。”
　　
　　我缩着头埋怨：“蝴蝶女讲故事一点也不好听，让我觉得好害怕。”
　　
　　摩昂像乌龟那样浅浅叹了一声，说：“不是她不会讲故事，而是她的故事本来就吓人。”
　　
　　外面纭翅没有声音。织娘笑了笑，继续说：“你一定非常高兴，因为你终于抓住了你这个完美无缺的妹妹的把柄；你也一定非常愤怒，因为你的亲妹妹居然背着你偷了你的情郎。是不是，娘——”
　　
　　我又抖了一抖，明明是那么亲切的称呼，为什么此时从织娘口里吐出来，竟像是这世上最恶毒的话语？
　　
　　纭翅依然没有声音。织娘咳了一阵，应该是鞭笞的伤痛发了，她却仍是笑了一声，慢慢说：“你太高兴，太愤怒，然后就昏了头，将计就计，向上任女王告发自己的妹妹，说她私通毒蛾精还生下孩儿。女王震怒非常，立即派兵来捉拿我们，玉带拼力阻住追兵，让父亲带着我逃走。我记得那一天下着大雪，她身上流的血把天地间的雪白都染成红色，她不停地喊着‘阿达，快带织织走，越远越好’，她显出真身挡在蝶族的追兵面前，将那些刀剑通通用自己的翅膀裹住，有一些利箭穿了过来掉在我面前，上面还和着她的血……”
　　
　　织娘哭了，虽然这时大殿上再没有声音，可我知道她一定哭了。
　　
　　摩昂轻轻在我脸上擦着，轻声道：“井井，我这袖子今天都湿了几遍了，小丫头怎么这般爱哭……”
　　
　　我一点也不爱哭的，可是眼泪为什么忍不住呢？
　　
　　好像过了很久，才又听织娘说：“纭翅女王，我是你所生，却被你丢弃，是你泯灭天性；玉带是你妹妹，替你抚养女儿，却被你诬陷枉死，是你歹毒无情；父亲对你一片深情，为了你能继承蝶族女王之位，一辈子隐姓埋名，却被你弃如敝履，是你负心薄幸。纭翅，如你这般泯灭天性、歹毒无情、负心薄幸，有什么资格做蝶族的女王，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上？”
　　
　　纭翅忽然厉声道：“我要杀了你这个妖孽！”
　　
　　外面响起一阵风声，可能是纭翅向蝴蝶女扑了过去，我吓得死死抓着摩昂的前襟，摩昂笑道：“井井别怕，殿上那么多神仙，不会让那个发疯的女王得逞的，啧啧，只是我那太子哥哥果然无情，从始至终居然连眼都不眨一下，不知是早就知道了这些事呢，还是根本就不屑这些个纠缠。”
　　
　　我小声说：“织娘好可怜。”
　　
　　摩昂笑道：“我记得你之前好像不是很待见她啊。”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些啊，她娘都不要她和她父亲，纭翅真坏。”我轻轻抻一抻被自己抓皱的前襟。
　　
　　摩昂笑道：“李天王将纭翅拿下了，这案子也该结了。”
　　
　　外面传来玉帝的声音：“娘娘，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王母道：“听凭陛下吩咐。”
　　
　　玉帝道：“娘娘身为女仙之首，理当做主，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又是旧案，从轻发落便罢了。”
　　
　　王母应道：“遵旨。”然后又说：“纭翅身为蝶族女王，却犯下如此大错，人神共愤。她虽不仁，天地却不能无义，来呀，将她仙籍除去，贬至下界，永世不能再位列仙班。”
　　
　　纭翅依旧尖声叫着什么，摩昂把我耳朵捂上我也听不清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手，我听见王母说：“织娘，本宫如此处罚纭翅，你可信服？”
　　
　　织娘道：“小蝴蝶信服，谢陛下、娘娘为玉带姨娘申冤，小蝴蝶感激不尽。”
　　
　　王母道：“本宫已令仙官查明，玉带她这一世福泽绵长，你不必太执着于长辈们的事，好生善待自己吧。”
　　
　　织娘叩头谢恩。
　　
　　离开凌霄宝殿后，很久很久我都没回过神儿来，摩昂抱着我从猴耳朵里出去，孙悟空笑道：“小虫，你这是怎的了，忘了咱们去大殿的缘由，只顾着哭鼻子，连你老爹和乌龟都不要啦？”
　　
　　我这才有了精神，问：“当然要，可是他们刚刚提都没提八阵图啊。”
　　
　　摩昂道：“大圣，你比我们看得清楚，从始至终，我那东海太子哥哥可曾有什么动静？”
　　
　　孙悟空摇摇头，挠着猴爪说：“那个小太子还真是沉得住气，仿佛这事儿与他全不相干，连那纭翅女王要杀蝴蝶女时，他都没多眨一下眼睛，还是李天王及时出手收了那女王。”
　　
　　摩昂道：“如此看来，他与蝴蝶女之间，只是纯粹的交易，东海要八阵图，织娘要一个为玉带申冤的时机。”
　　
　　孙悟空嘻嘻笑道：“快看，说曹操曹操到。”
　　
　　我扭头一瞧，只见摩羯太子和蝴蝶女迤逦而来，衬着周围的云雾仙气，煞是好看。
　　
　　摩昂笑道：“井井，口水都要流我衣服上了。”
　　
　　我忙伸手去擦，嘟囔说：“怎么一见你这个哥哥就老是流口水啊，他又不是桂花糕，真奇怪。”
　　
　　孙悟空笑道：“要不是八戒早皈依了佛门，我真以为你该是他生养出的，瞧瞧这好色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问摩昂：“上回在蟠桃会他也说过我好色，我一心看嫦娥仙子跳舞没理会，今天他又说，可是好色是什么意思啊？”
　　
　　摩昂咳了一下，说：“就是……喜欢颜色漂亮的花啊草啊人啊等等。”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重重点头笑道：“嗯，这样的话，我是很好色，太子你呢，你好不好色的？”
　　
　　猴子在一边笑得差点打滚，摩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声音干巴巴的：“呃——，我……也喜欢漂亮的花草树木。”
　　
　　我笑道：“这么说，你也是好色的呀！咱们俩一样，都……唔……”
　　
　　摩昂沉着脸把我嘴巴捂上了，转而对着旁边笑道：“哥哥，你们这是刚从凌霄宝殿来？”
　　
　　孙悟空那大笑模样还没转过来，勉强向摩羯说了句：“摩羯太子……”便捂着嘴别过脸又笑开了。
　　
　　我把摩昂的手扒开，问孙悟空：“你干什么笑成这样啊？”
　　
　　孙悟空看看摩昂又看看我，大笑道：“小虫，你这个活宝哇，太能逗乐子啦！好色……嘻嘻……好色……”
　　
　　猴子连话都说不全了，我只有疑惑地看看摩昂，咦，他的脸色怎么好像蒙着一层黑气？
　　
　　这时，织娘开口道：“昨夜不曾看得分明，今日再见，我这小邻居长得可真是招人疼。乖孩子，让我抱一抱？”说着朝我伸出手来。
　　
　　因为知道了织娘的身世，我就不那么排斥她了，正要曳着身子从摩昂怀里扑到她怀里，摩昂却往旁边闪了一下，笑道：“这丫头重得很，又极会折腾人，小嫂嫂身上有伤，被她弄痛了我怎么同哥哥交代？”
　　
　　什么叫重得很折腾人？我本来要插嘴但一听后面的话，就收回了上半身的扑势，又搂住摩昂的脖子，睁大眼瞧着织娘。
　　
　　此时织娘身上披着一件耀眼美丽的霞帔，估计是王母方才赐给她的，这霞帔一遮，我虽看不见她身上的鞭痕，但看见她苍白的脸色也知道她确实受了重伤。于是我乖乖向织娘说：“你现在一定很痛，等你好了再给你抱。”
　　
　　织娘微微笑了一下，收回手，对我说：“摩昂太子想必极是喜欢你这丫头，一会儿都不肯松手，怕被谁抢了似的。”
　　
　　咦？我看看摩昂，他却只顾瞧着摩羯，说：“哥哥，你可肯同我说句真话，古井龙还有真然的下落你究竟知不知道？”
　　
　　我也立即巴巴看着摩羯，这美丽的东海太子一如既往的像静静挺立的泡桐花树，他缓缓摇摇头：“不知。”
　　
　　孙悟空道：“摩羯太子，小虫这个苦命的娃娃没了他爹不行，你们东海何必如此纠缠一件旧事？反正你那莲姬姑姑早已灰飞烟灭，就是找到真然找到剑潭龙又怎样，还能让她活过来？不如就此罢手，两家都还安生些，你就当可怜可怜这没娘的小孩儿吧。”说着还假惺惺抹了把眼泪，然后扭头冲我小声说：“快哭！”
　　
　　我看着猴子那挤眉弄眼的模样，哪里哭得出来？不妨孙悟空背地里伸出猴爪拧了我胳膊一下，我“哇”的一声叫出来，摩昂连忙拍着我笑道：“井井乖，不哭不哭……”
　　
　　我哪里是哭？是痛的啊！
　　
　　摩羯忽然道：“当年对真然师傅的事的确是东海有失偏颇，我们寻他只是想请他回来罢了。既然这小女孩是他的心头肉，东海当然要奉为上宾，不如就先随我一同回去吧。”
　　
　　我愣了愣，也不觉得肉疼了，看看猴子，再看看摩昂，他们俩异口同声说：“那倒不必！”
　　
　　然后孙悟空笑道：“小虫是老君府上的，老孙也只是借来耍两天，怎么能让你带走？”
　　
　　摩昂似乎有些不高兴：“哥哥，她还是个小孩儿，你别打她的主意。”
　　
　　摩羯微微一笑，我差点又流口水，他慢慢说：“你不用担心，我对小女孩儿没兴趣。”口气很是不屑。
　　
　　摩昂把我的脸掰过去，一边给我擦口水一边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别想着利用她来引出真然和古井龙他们。”
　　
　　眼角余光瞥见摩羯看着我们，很是认真地点头道：“嗯，你这主意倒也不错，我会考虑。”
　　
　　我揉着被摩昂擦得生疼的脸蛋，闷闷看着孙悟空，他转着眼珠不知在打什么算盘，见我瞅他，猴子嘻嘻一笑，说：“摩羯太子，老孙昨夜扰了你们东海的宴席回来，路过北邙时，小虫吵着要回家看看，老孙就依了她。行至那处阿修罗道入口，一时想起北邙神君，就进去瞅了瞅，你猜见到神君时，他同我们说了些什么？”
　　
　　摩羯道：“小神不知。”
　　
　　孙悟空笑道：“神君说，他梦到八阵图丢了。”
　　
　　摩羯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是吗，真是稀奇。”
　　
　　孙悟空道：“神君是北邙的旧主，梦到宝物遗失非常担忧，托老孙来向玉帝传个话，找个仙官去查查这件事是否属实。毕竟八阵图乃兵家至宝，关系人间帝脉兴亡，老孙虽逍遥，但甚是慈悲为怀，就应承了神君，这不，眼下正要去见玉帝呢。”
　　
　　他他他，撒谎的本事太厉害了——
　　
　　我转脸瞧瞧摩昂，他笑道：“井井，你要不要去凌霄宝殿看看？”
　　
　　我重重点头，摩羯忽然又笑了一下，慢慢说：“捕风捉影的事，也值得大圣如此辛劳，小神佩服。”
　　
　　孙悟空笑道：“哪里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二更，毒蛾精“阿达”由酱油达人友情客串，酱油别PIA我。
对不住各位，渔人下午睡觉过了头，晚上熬夜也要争取三更，边擦汗边敲字ing—— 
                  井井的梦
　　摩羯道：“小神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说着施了一礼绕过我们往前走，还深深看了摩昂和我一眼。
　　
　　织娘脸色更是苍白，勉强福了一福，也跟着摩羯走，我忙叫了一声：“小蝴蝶姐姐，你等一等。”
　　
　　织娘停下来，疑惑地看我一下，再看看摩羯，好像怕那个东海太子丢下她自己走了一般，幸好摩羯停了下来，脸色淡然等在前面，织娘松了口气，笑问：“什么事？”
　　
　　我把手放在脑门上默默念了个咒，手心就有了一小粒黑珍珠，冲她递过去，说：“我小时候淘气，老是弄得一身伤，这是乌龟给我的灵珠，可以治愈身体上的伤痛，送给你。”
　　
　　织娘一愣，微微笑道：“不必了，我养些日子就好，你还小，以后会用得着。”
　　
　　我忙说：“我知道的，天界的刑罚不那么容易好，会反复发作，而且越来越痛，你拿着吧。我以后再向乌龟要一颗就是了，或者，可以朝老君讨来更妙的丹药也说不定，姐姐你收下吧。”
　　
　　之前因为娟语公主的缘故，我对织娘印象不好，现在知道她的身世，就觉着心里对不住她，总想为她做些什么，这感觉真奇怪。
　　
　　织娘又笑了笑，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我看看摩昂，他抱着我走到织娘面前，我将灵珠覆在她眉间与她元神融为一体，说：“乌龟说这珠子属水性，除了火族生灵万物皆宜，姐姐不用担心。”
　　
　　织娘仰脸笑笑，摸了摸我头上的角，嗳，近距离看，她的眼睛好漂亮，水灵水灵的。
　　
　　我同摩昂说：“我是真的很好色啊……唔……”
　　
　　摩昂脸色很不好看，又把我嘴捂上了，不管我如何扑腾，自顾冲摩羯和织娘笑道：“恭送哥哥，小嫂嫂。”
　　
　　织娘有一些疑惑地看着我，似乎有话要问，但摩羯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勉强笑笑，快步跟了上去。
　　
　　孙悟空笑道：“小虫不只像八戒，还像师傅，也是个烂好人！”然后长叹一声：“唉，怎么就不像老孙呢！”
　　
　　我不理他这话，问：“咱们现在该怎么办？真要上凌霄宝殿？”
　　
　　孙悟空道：“当然，让玉帝派兵去北邙查探，若真失了八阵图，咱们就来个顺藤摸瓜。只是，大殿那儿老孙去说，太子，你速速跟上摩羯他们，看看他们可有什么异动。”
　　
　　摩昂笑道：“大圣此计甚妙，我这就去，只是井井怎么办？”
　　
　　孙悟空道：“她先跟我一同上殿，之后送她回兜率宫。”
　　
　　摩昂捏捏我脸蛋，笑道：“井井要乖乖的，我回来就给你带桂花糕。”
　　
　　我忙说：“我一定乖！”
　　
　　摩昂将我放下，又拍拍我头，才匆匆走了。
　　
　　孙悟空拉着我又折回凌霄宝殿，我在路上问他：“你这么说谎，不怕玉帝责罚？”
　　
　　猴子嘿嘿一笑：“师傅说过，空即是□即是空，真亦是假假亦是真，有何可怕的？再说，东海诬陷神君，盗取八阵图，他们已经是瞒天过海，咱们说个小谎也不打紧，这正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到了大殿前，孙悟空让我在殿前花圃边等着，自己见玉帝去了。
　　
　　我坐在花圃边上，无聊地数着池中荷花的瓣数，这时，旁边走过两个仙子姐姐，一个我见过，是王母的侍女双成姐姐，另一个很是眼生。
　　
　　此时双成正同那个不认识的说：“娘娘想必还在大殿……”转眼瞧见我，不由笑道：“哟，哪里来的小姑娘，在这儿玩耍？”
　　
　　另一个仙子颇有些惊异地看着我。
　　
　　我老实答道：“双成姐姐，你不认识我啦？我是老君府上的小龙啊。”
　　
　　双成笑道：“原来是你，这模样倒好玩，只是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道：“孙悟空让我在这儿等着。”
　　
　　另一个仙子问：“双成姐，这孩子是谁，以前倒不曾见过。”
　　
　　双成道：“是老君新收的坐骑，北邙古井龙的女儿。”
　　
　　那个仙子应了一声，又看了我几眼，仿佛很难过，轻声说：“眉眼有些像我大姐。”
　　
　　双成道：“是么，还真是巧。小龙，这位是九天玄女娘娘座下弟子，东海龙君的三妹妹陌姬公主，来见个礼。”
　　
　　哎呀！她是莲姬公主的妹妹？
　　
　　我忙道：“小龙见过三公主。”边说边不住地打量她，越看越欢喜。
　　
　　三公主走上前来摸摸我的角，愈发伤心似的，说：“乖孩子，你认我做姨母好不好？”
　　
　　她这么温柔美丽，很像我以前梦到过的那个和蛋说话的仙女，我立即点头：“好啊好啊，三姨。”
　　
　　三公主勉强说了声：“乖……”然后从手腕上取下一只翠绿的手镯给我戴上，说：“这是三姨送你的礼物，仓促之间没什么好东西，你先拿着，日后再补给你。”她越说眼睛越红。
　　
　　镯子稍微大了，险些滑落手腕，我怕三公主更难过，忙紧紧抓住，说：“谢谢三姨，我很喜欢。”
　　
　　她抿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双成在旁边劝道：“陌姬妹妹，认亲可是好事，怎能哭个不住？快别吓着孩子，俗语说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
　　
　　三公主忙点点头，扯出个笑容来：“双成姐说的是。”
　　
　　双成道：“我还是先领你去见娘娘，好递上玄女娘娘的请柬。”
　　
　　三公主道：“险些将正事忘了。”然后对我说：“孩子，今日玄女娘娘差我来给王母娘娘送请柬，不能多耽搁，待我再寻时日就去老君府上看你。”
　　
　　我笑道：“好的，三姨，我最爱吃八宝桂花糕，你来了一定要带些给我啊。”
　　
　　双成笑道：“馋嘴猴儿，哪有这样讨要吃食的，没羞！”
　　
　　我扁嘴道：“我是龙，不是猴儿！”
　　
　　三公主也笑了：“好，我一定记着，什么不拿也不能忘了桂花糕。”
　　
　　双成和三公主进大殿后不久，孙悟空就同李天王出来，看见我，猴子笑道：“天王，派个仙将把小虫送回兜率宫，老孙好安心随你一道儿去北邙查案。”
　　
　　我叫道：“我也去。”
　　
　　孙悟空道：“小虫，你在老君那儿乖乖等着，哪里也不许去，好好吃饭睡觉，要听话！”
　　
　　很少见猴子这么严肃，虽然不乐意，我也只得乖乖点头。
　　
　　同摩昂和孙悟空分别后，我就回到兜率宫的丹房里，恢复原身扇着“七月变”的炉子。老君已经知道我去过人间了，他来丹房看见我时笑说：“小龙，去人间一趟可有什么收获？”
　　
　　我点头：“老君，乌龟原来也是条龙啊，还是东海的呢。”
　　
　　老君笑道：“本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心。”
　　
　　我不懂：“什么是本心？”
　　
　　老君捋着胡子笑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此所谓道之妙处。”
　　
　　乌龟就从来不会这样和我说话，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君，似懂非懂“唔”了一声。
　　
　　老君问：“那猴子是不是给你讨了一颗往生珠？”
　　
　　我点点头，老君笑道：“我倒不知道他还有探察过去未来的本事，这般未雨绸缪。”
　　
　　我傻眼，这跟过去未来有什么关系？
　　
　　老君笑了笑，说道：“小龙，本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万物存在于世间的根本，本心在则我存，本心失则我亡，切记切记。”
　　
　　我完全不懂了。
　　
　　老君摸摸我的大脑袋，说：“如果有一天你失了本相，记住，不需害怕也不需迷惘，只要本心在，就还有一线生机。”
　　
　　我这下彻底糊涂了。
　　
　　老君深深叹了一声，看着“七月变”的丹炉，说：“这丹药若能凑齐七张虫衣炼足时日，便能成丹两颗；若时日不足，则只能救一人性命。将来抉择时，一定要慎之慎之！”
　　
　　我很茫然，不明白老君今日怎么这么多奇怪的话。老君最后又拍拍我脑袋，离开了丹房。
　　
　　我在丹房冲着“七月变”的丹炉纳闷：世上还有谁也和我一般模样，需要这丹药治病么？
　　
　　估计是去了人间一趟太累，我很快就丢开老君那些奇怪的话睡觉去了。
　　
　　梦里，我又看见了那个美丽的仙子，只是这次要比上次清晰些，我看见她抱着那颗蛋坐在一个大湖边上，碧绿的湖水荡着细细的涟漪，金色的阳光照在仙子脸上，她圣洁得好像莲台上的观音娘娘。
　　
　　仙子轻柔地抚摸着那颗蛋，喃喃说着话，我只能模糊听见“快快出世吧……我们的家在嵩山……很美……比东海美多了……你父亲不爱说话……盼着你快快来到这世上……他一定喜欢你……多陪他说说话……”
　　
　　我好像流泪了，做梦的时候也会流泪吗？
　　
　　后来仙子和蛋都一忽儿没了，再仔细看，阳光没了，湖水也浑浊了，先前那美丽的仙子伏在一块石头上，身边的湖水变成了浑黄色。她慢慢支起上身，胸前全是血，我想叫，可是不知被谁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流泪。
　　
　　天地间突然起了好大的风，红色的风，仙子和湖水都看不见了。只有风里传来一个女子尖利的叫声：“我的兄长，我以我的血诅咒东海，诅咒你最爱的儿子，东海未来之主摩羯太子，寿限不过千载，终生不得挚爱。我要他在痛苦中沉沦，让你也尝尝看着最爱的孩子受罪却无能为力的那种绝望！”
　　
　　风越刮越大，我的眼泪也越来越多，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浑身都好痛，只想去抱一抱那美丽的仙子。
　　
　　可是她被红色的风吞没了，我什么也抓不到。
　　
　　最后只听见一句“我的孩子……”
　　
　　再醒来，我呆呆看了“七月变”的丹炉半天，想着先前的梦，越想越混乱。
　　
　　那个仙子是莲姬公主吗？
　　
　　以前听白熊讲故事的时候只是觉得难过，可是经过刚才的梦境，好像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一样，我浑身都一阵一阵的疼痛，却不明白这疼痛是为了哪般。
　　
　　这，会不会是乌龟所说的开窍？开窍都要这么痛苦，那还是不要开好了。
　　
　　可是想着想着，心里又痛了起来。
　　
　　不久，孙悟空就来找我，他模样仿佛吃了大亏似的，一进丹房就骂道：“狡猾的老龙皮，改日定抽了他的筋！”
　　
　　不用问，不仅吃了亏，还一定是大亏。
　　
　　猴子在丹房里来回翻跟头，一边不忘气愤地叫骂：“小虫，老孙同李靖到了北邙，把神君请出来进寝陵查看，发现八阵图竟然在！”
　　
　　我问：“然后呢？”
　　
　　猴子气呼呼道：“神君是北邙的主人，一眼就看出端倪，说图被动过了。虽然那贼极是小心，但神君还是知道不对，他说来盗图的偷儿肯定是抄了一遍，把原图留下，副本带走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立即想起乌龟说过的这句话。
　　
　　孙悟空极不甘心地坐在我面前，说：“可恨李靖居然跟老孙打官腔，说证据不足，不过他会如实向玉帝禀报。这些个杀才，一定收了敖广老龙皮的贿赂，谁知道他会在玉帝面前怎么讲！气死老孙了！”
　　
　　我问：“摩昂太子呢？”
　　
　　孙悟空道：“应该还跟着摩羯他们吧。”
　　
　　我想了想，说：“猴子，我做了个好可怕的梦。”
　　
　　孙悟空问：“梦见被大鹏鸟吃了？”
　　
　　我呛了一下，摇摇头：“我梦见莲姬公主了，梦见她诅咒东海太子。”
　　
　　孙悟空笑道：“咒吧咒吧！咒他一家才好呢！”
　　
　　我想起梦里的话，说：“我想去嵩山，你知道嵩山在哪里吗？”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完成目标了，渔人倒塌——
明天班里要去雍和宫，不知有没有时间更了，飘走睡觉ing 
                  父女重逢
　　我和孙悟空一起去嵩山的时候，在半路上碰到了正欲到天庭找我的摩昂太子。
　　
　　孙悟空一见他就问：“太子，你那边怎么样？”
　　
　　摩昂脸色也不太好，说：“什么异常也没有，只是……”
　　
　　孙悟空急忙问：“只是怎么？”
　　
　　摩昂道：“摩羯的龙神血咒开始发作了。”
　　
　　我惊了一下：“他已经满一千岁了？”
　　
　　摩昂道：“他十年前就已经满一千岁。”
　　
　　猴子问：“那他怎么还没死？”
　　
　　摩昂道：“我听说大伯父当年替他挡了一些神咒，这样折大伯父自己的寿数才让他活到今日，不过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先前我跟随他们下去，一回东海他就昏迷不醒，水晶宫现在可是乱成一团了。”
　　
　　孙悟空笑道：“妙啊，如此正好浑水摸鱼！小虫，咱们先去东海怎样？”
　　
　　我心里只想着去嵩山，一定要去，这种感觉强烈到东海现在就是堆满了桂花糕我也不稀罕看一眼，于是我对猴子说：“先去嵩山。”
　　
　　孙悟空愣了一下，敲着我脑袋叫道：“小憨货，你不要找乌龟啦？”
　　
　　摩昂迟疑了一下，说：“大圣，四海龙宫本是一体，我也是真的想帮井井，可东海太子哥哥如今那个样子，我实在是硬不下心在此时再给东海添乱。大伯父固然有可恨之处，可是，唉，你若见到他如今苍老悲痛的情形……”他说不下去了。
　　
　　我想起小白龙说过，天下哪有父母不疼儿女的，忽的仿佛又看见梦中那个仙子同自己孩子说话的样子。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冲了出来，“乌龟在嵩山！”有个声音说。
　　
　　我立马定在那儿，又是那个奇怪的声音！
　　
　　我什么也顾不得了，抓着猴子叫道：“快带我去嵩山，我要去梦里见过的那个嵩山！”
　　
　　孙悟空挠挠爪子，道：“小孩子真是麻烦，好好好，去嵩山！”
　　
　　站在嵩山最高的峻极峰上，我才发现，原来嵩山离北邙并不是很远，可以算是遥遥相望。
　　
　　摩昂极目一望，问：“井井，这嵩山绵延数百里，你要去哪座山峰呀？”
　　
　　我想了想，说：“梦里有个好大的湖泊，别的记不清了。”
　　
　　孙悟空将山神唤来，问了一句，山神答道：“回禀大圣，这嵩山有太室山和少室山之分，一共七十二座山峰，大的湖泊没有，深潭倒有两处，一处是明月峰的寒冰潭，在寒冰洞里；另一处是玉镜峰的剑潭。”然后又教了我们如何走。
　　
　　剑潭？是庇护莲姬公主的那个剑潭龙住的地方吗？
　　
　　孙悟空挥退山神，与摩昂带着我先去玉镜峰。
　　
　　梦里看的毕竟不甚分明，所以见到真正的剑潭时，我愣了半天。
　　
　　这里真的很美，是那种简单祥和又宁静的美丽，不似天庭壮丽，不及东海繁华，但却有一种让人流泪的冲动。
　　
　　恍惚间觉得，我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来过这里。
　　
　　摩昂轻声问：“井井，你怎么了，这回见你怎么总是发呆啊？”
　　
　　我爬到剑潭边上，软软的尾巴卷着水花，说：“我想下去看看。”
　　
　　孙悟空道：“这潭深的很，可别有什么鱼精恶蛟，你个小娃娃还不够人家塞牙缝，让摩昂太子陪你下去，老孙在上面等着。”
　　
　　摩昂应了一声，走到我边上，我就要往水里下，忽然被他拖着后退了好远，我扭头问：“殿下，怎么了？”
　　
　　摩昂看着潭水说：“我们可能惊动了剑潭下的生灵了。”
　　
　　旁边孙悟空笑道：“老孙许久不曾打妖怪，棒子都要生锈了，且看看这是个什么精怪，陪我耍耍也好。”
　　
　　我一看，潭水中央冒着细小细小的水泡，渐渐漫延开来，起先约有井口那么大一片，之后越来越大，最后小水泡变成大水泡时，水下一声低低的轻吟传来，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摩昂拍拍我，说：“井井，别害怕，有我们呢。”
　　
　　我慢慢摇着头，直愣愣看着那片水泡，吐出两个字来：“爹爹。”
　　
　　水泡变成了丈高的浪花，一条青龙从水下缓缓升上来，就那么停在潭中央看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见父亲的真身，原来他如此高大威武。
　　
　　看着看着，我挺起身来奋力地爬过去，边爬边叫：“爹爹，爹爹……”
　　
　　分离的这段日子，我一直以为我是只想念乌龟的，没有古板严肃的父亲约束，我可以玩耍得更好。可是这一刻，看见他那样默默看着我，就如同过去的百年里一样，我才知道，其实我对父亲的思念，并不亚于乌龟。
　　
　　父亲游了过来，停在我面前，慢慢说：“岸边石头锋利，别跑那么快。”
　　
　　我看看父亲，又看看自己的虫躯，哭了。
　　
　　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这伤心中，还有着辜负父亲希望的不安。
　　
　　我边哭边说：“爹爹，我成这个样子了……”
　　
　　模糊中看见父亲变成了人身，然后把我也变成了小孩，他摸着我的头，慢慢说：“这下是一样了。”
　　
　　我呆呆看着父亲，头一次发现，其实父亲也很好看。
　　
　　他给我擦着眼泪，说：“不要哭了。”然后把我抱了起来，走上岸。
　　
　　孙悟空和摩昂都炯炯看着我们，猴子是一脸好笑，估计又笑我爱哭鼻子，摩昂则是一脸微笑，还冲着父亲施礼说：“西海摩昂见过剑潭龙前辈。”
　　
　　父亲把我放下来，恭恭敬敬回礼，说：“殿下客气了，小神不敢当，还要谢谢殿下这些日子来照顾小龙。”然后又冲孙悟空行礼：“也要多谢孙大圣。”
　　
　　孙悟空抱着猴拳笑道：“不谢不谢，你这女娃娃养得好，正好陪老孙玩耍，哈哈。”
　　
　　父亲问：“大圣和殿下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孙悟空和摩昂都看着我，我抓住父亲的衣角，说：“我梦到乌龟故事里的那个东海长公主在嵩山，就想来看看，还有，不晓得为什么，有时候脑袋里会有个奇怪的声音说话，刚刚他就说乌龟在嵩山，我更要来了。”
　　
　　父亲慢慢点头：“那是乌龟给你的那颗龙语珠。”
　　
　　我问：“乌龟真的在这儿吗，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父亲摸摸我的头，说：“他在休息。”
　　
　　我明白了：“对哦，现在天气热了，他又要整天睡觉，那我悄悄去看看他好不好？”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继而又拍拍我：“别淘气。”
　　
　　我央求说：“爹爹，我只看一眼，绝对不作弄他，你放心。”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好吧。”
　　
　　我笑了，对孙悟空和摩昂说：“你们想不想去看看乌龟？”
　　
　　孙悟空和摩昂都看着父亲，他们俩的脸色都有些奇怪，但我太高兴，也没去理会。
　　
　　父亲对他俩说：“他不在这儿，在明月峰的寒冰洞，两位请随我来。”然后抱起我，慢慢对我说：“那里凉快些，他在那儿睡得好。”
　　
　　我重重点头。
　　
　　可是寒冰洞未免也太凉快了些，在初夏天气里都冒着腾腾的寒气。乌龟在这儿不冷吗？我疑惑地看看父亲。
　　
　　父亲指着洞里一个雾气氤氲的深坑，说：“乌龟在下面。”
　　
　　我吓了一跳，探出身子往前看，被父亲拉住，他慢慢说：“你还小，受不住这寒气，乌龟不怕，别担心。”
　　
　　我忽的想起来，他们说乌龟也是龙啊，于是赶紧问父亲：“爹爹，乌龟真的是龙吗？”
　　
　　父亲愣了一下，说：“你找到他在蝴蝶绸庄留下的鳞片了？”
　　
　　我点点头：“猴子带着我去了南海小白龙那里，小白龙说那是东海骊龙真然的鳞片。”
　　
　　父亲默然片刻，衣袖冲着深坑挥了挥，一阵清风吹散了氤氲寒气，我看见深坑的水面上一颗大大的龙头，正合着眼睡觉，身躯埋在水里，看不分明。
　　
　　这，真的是乌龟？
　　
　　孙悟空和摩昂更是一脸惊异，一起看看父亲，又看看我，最后又看看父亲，似乎也不相信那是乌龟。
　　
　　父亲慢慢点点头，低声说：“是，他也一样。”
　　
　　我问：“什么也一样？”
　　
　　父亲把我抱紧了些，说：“没什么，这里太冷，小孩子不能久留，我们出去好不好？”
　　
　　我恋恋不舍又看看乌龟，只是之前被吹散的雾气又慢慢合拢，什么也看不清了。
　　
　　不过不要紧，等他睡醒了，他还会陪我一起玩儿，他还会给我讲故事。
　　
　　出了寒冰洞已经是晚上，细细的新月挂在明月峰山头，景色很是美丽。父亲问：“累不累，要不要睡觉？”
　　
　　见到父亲和乌龟的喜悦让我把来嵩山的初衷也忘了，我软软伏在父亲怀里，点点头。
　　
　　父亲轻轻拍着我的背，说：“睡吧。”
　　
　　不知是我太困，还是父亲的手太温柔，总之我很快有了睡意，隐约听见父亲小声向孙悟空和摩昂问我在天庭的情形。
　　
　　舒服的夜风吹着，我想我一定会做个好梦。
　　
　　咦，是谁在拍我的角？父亲吗？我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天啊，是乌龟！
　　
　　我一下子不迷糊了，抓着乌龟大大的壳说：“你睡醒了？”
　　
　　乌龟慢吞吞点头，慢吞吞说：“小龙，不睡懒觉了，我带你出去玩儿。”
　　
　　我笑着：“好啊好啊。”
　　
　　笑着笑着，觉得肩膀凉凉的，一个机灵，醒了。
　　
　　原来是个梦。
　　
　　我揉揉眼坐起来，只见静夜沉沉，众星拱月，自己躺在软软的草垫上，身上盖着父亲的袍子。
　　
　　咦，这好像还是在明月峰，父亲他们去哪儿了？
　　
　　我打着哈欠晕头晕脑走了两步，远远看见父亲、孙悟空和摩昂坐在寒冰洞外，似乎在谈论什么事。
　　
　　夜很静，我隐约听见父亲说：“有太上老君为小龙医治，那是求之不得的福缘，小龙有各位如此爱护，真是大幸。”
　　
　　父亲一直都不太爱说话的，就是说也就那么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吐，此时听到他一下说这么长一句话，我觉得好新奇，想过去听又怕自己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巴巴望着父亲，想多听他说几句。
　　
　　摩昂问：“真然前辈怎么也成了那样？”
　　
　　我迷糊了一下才明白，真然前辈就是指乌龟。
　　
　　父亲说：“当年他在蝴蝶绸庄看见摩羯太子与蝴蝶女密谋，东海要八阵图来攻打南海鲛人，织娘想借东海之力扳倒纭翅女王。得知东海即将向鲛人发兵，而且千里又向东海龙君传讯说发现了真然的行踪，要龙君派兵来北邙捉拿，一时仓促，真然便想带小龙回古井来找我，却被千里发现了，缠斗之中还被他扯下鳞片，由于担心带着小龙敌不过他，只得先将小龙留下，独自回古井找我。”
　　
　　摩昂奇道：“真然前辈怎会不敌自己一手□出来的弟子？”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和我的法力，在两百年前小龙出生时，都各自失了大半。”
　　
　　我愣了一下，那是为什么？
　　
　　摩昂和孙悟空面面相觑，最终都看着父亲，我也紧紧盯着他。
　　
　　父亲慢慢说：“你们想必也怀疑小龙的身世，不错，她的母亲，正是当年拒婚出走的东海长公主，莲姬。”
　　
　　我僵在那儿。
　　
　　父亲继续说：“公主她逃离东海的时候，受了重创，身体一直不好，我本是打算等她身体好些再让她生养儿女，却终究拗不过她。小龙在娘胎里便有不足，我们一直都知道，只是指望等她出世时为她弥补。不料东海得知公主的下落后，从玉帝那里求来圣旨，要带兵讨伐我。龙君先遣了千里为先锋来请公主回去，公主不愿，千里离去前打碎了玉镜峰的一座山头，那些山石俱砸入了剑潭……”
　　
　　父亲的声音低低的，慢慢说：“小龙那个时候，还未破壳，正在潭底的蛋壳里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再更，飘走睡觉 
                  爱与被爱
　　“看着那些石头落入剑潭，我心如刀绞，公主更是疯了一般潜入水下，我们找到小龙时，小小的幼龙气息微弱，浑身都是血，还不曾成形。本来先天已经有缺陷，又不足月出世，所以她生而无心，九窍不全，根本不可能养活。公主抱着她一直哭，我在一旁陪着她们，想劝又不知该劝些什么。浑浑噩噩过了不知多久，公主忽然与我说她拒绝玉帝赐婚，东海肯定要带她到天庭接受责罚，但龙君毕竟是他兄长，责罚应该不致过重，只是我一个山中龙精，要被龙君捉去，难免是代罪羔羊，她让我带着小龙先到结拜兄长真然那里避一阵子，真然又曾是东海的高士，说不定有办法救小龙。”
　　
　　父亲停了一停，仰脸望着夜空中的弯月，沉沉叹息。
　　
　　我呆呆看着父亲，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公主那时候情绪已然慢慢平复，我想着这段时间若不让她看到孩子，她便不会太伤心，就顺着她的意思，带小龙离开剑潭。临走时，公主哭着说让她再和小龙单独说几句话，让我到剑潭上面等着，我自然也顺了她的意。后来，她面色苍白把孩子交给我，催我赶紧走，要是收不到她的传讯，就不要露面。我带着小龙前往隐居北邙古井的兄长真然处，到了那儿才发现，小龙胸中，竟然有半颗心……”
　　
　　孙悟空和摩昂都轻轻惊呼一声，父亲仍仰望着明月，过了很久，才说：“公主，剖了半颗心给她。”
　　
　　我抱着胸口，眼前全是那个美丽的仙子喃喃自语的模样，父亲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响起：“公主，剖了半颗心给她。”
　　
　　“等我发现这些，再赶回嵩山时，公主她，已经施展了龙神血咒，灰飞烟灭了。原来她支开我时，已经存了必死之心。东海太子被诅咒，而且还是龙族禁忌的咒术，龙君那时候不敢也无心张扬，再加上公主已逝，此事就暂时搁了下来。”
　　
　　“没了东海苦苦相逼，真然和我便开始尽心尽力救治小龙。她有了那半颗心维系，就只差身体成形。真然是从东海泉源处自生自长而来，躯体可以重生，他便从自己身上取下小龙所缺的部分，来弥补小龙的不足。这些事，均是逆天而行，所以必会自损修为，又兼身体损毁，真然的法力因此失了大半。我觉着愧对兄长，就趁他不备，将自己的法力转了一半给他。”
　　
　　“此后，小龙的命算是保住了，我们就在北邙隐居下来。起先真然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他怕吓着小龙，就附在井中的一只空乌龟壳里。他先前在古井隐居时，不曾和山上的其他神仙精怪打交道，所以就连北邙神君也没见过他的样子，于是我便成了古井龙，和他一起抚养小龙长大。后来他身体恢复，许是觉着小龙年纪小同她说不清楚，就一直没再变过来。”
　　
　　乌龟乌龟，你对我真好。这时候，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总是对乌龟那么客气，那么恭敬。想着自己以前淘气捉弄他，心里好难受。
　　
　　摩昂道：“真然前辈真是菩萨心肠，令人钦佩。”
　　
　　孙悟空道：“镇元子此前曾对老孙说，你家女娃娃那副模样是娘胎里带的，这也罢了，乌龟那样又是怎么回事？”
　　
　　父亲慢慢说：“随着年龄渐长，小龙的身体也慢慢起了变化，只是孩子自己不知道。公主曾告诉过我她吞下毒蛾精后身体的变化过程，所以我一直都清楚，小龙总有一天也会变成龙首虫身。我们不想让孩子害怕，每隔几年就将毒血引到自己身上替她化解，除了折损自身修为，倒也相安无事。真然在蝴蝶绸庄与千里相斗时，被千里打伤，回到古井后，引发了蛾毒反噬，就也成了半龙半虫之身，不仅陷入沉睡，而且身体不断自行销毁，无法再生。我当时心慌意乱，猛然间想起早年曾在嵩山明月峰上的寒冰洞修炼，洞中寒潭终年阴冷，或许可以遏制清洗蛾毒，于是我就将真然带到了这里，放他在寒潭休养。许是上天垂怜，真然来到这里后虽然仍是沉睡，但身体总是保住了。”
　　
　　“我这才赶回北邙寻找小龙，却不见她的踪迹，后来从山精那里得知，她被天兵带走了。我心急如焚，却又不能私上天庭，只好悄悄去东海打听，知道小龙被太上老君带回兜率宫，才算松了口气。然后，我转道南海找到鲛人王，告诉他东海龙君不日将得到八阵图，到时候一定会向鲛人发兵，让他们做好准备迎战。再回到嵩山时，恰巧真然醒来，我大喜过望，他却十分平静地问了小龙的事后，告诉我说，大抵是因为他乃泉源清气滋生而成，多年来久受污血沾染，本元已经无法维持，恐怕是要寂灭了。”
　　
　　寂灭？寂灭？
　　
　　好像很久以前我问过乌龟，人类死了以后会投胎转世，我们这些精怪是不是也会投胎，会投什么胎。乌龟说，如果多做善事勤于修行，就可以飞升成仙；不能成仙的话就和人类一样进入轮回，投什么胎还是看自己的福报；最糟糕的是魂飞魄散，多数是做尽了坏事、天理不容才会有这下场，或者自己时运不济碰到了厉害的神仙法器被打散魂魄；还有一种就是寂灭，那时乌龟解释了很久，我只大概明白寂灭不是死亡，但也不是活着，而是进入不生不灭中去。
　　
　　乌龟要寂灭了吗？
　　
　　父亲说：“我不敢相信，真然就安慰我说，他本是东海泉源的一缕清气生成，如今复化为清气消散于天地间，倒也完满，让我不必伤心难过，如果将来小龙回来问起他，就说他被哪位神仙看上带走修仙去了，让小龙不要去打扰他，等他修成大仙后再回来陪小龙玩儿。之后真然就又陷入了昏睡，这一百年年间，一直没醒过。也就是三天前，他突然清醒，问我小龙的情形，又交代一番哄骗孩子的话，再次昏睡时，他的身体已经重新开始消解。”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孙悟空道：“只是昏睡，似乎还没有寂灭，待老孙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法子解救。”
　　
　　父亲站起来，冲着孙悟空深深一揖：“多谢大圣。”
　　
　　孙悟空忙扶起父亲，笑道：“哪里哪里，只是怕你家那个爱哭虫知道她天天念着的乌龟这样，哭个不停，老孙也不能消停了。”
　　
　　摩昂也起身说：“不若去老君那儿问问，既然真然前辈也是受蛾毒之害，老君多少会有些办法。”
　　
　　父亲道：“小神是戴罪之身，上不得天去，还要劳烦大圣和太子殿下走一遭。只是如今迟一天挽救的希望就少一分，还望两位早日回还。”
　　
　　我蓦地想起那天在丹房里，老君那一番奇怪的话。
　　
　　只是现在时候还不到，丹药只有一颗。
　　
　　“七月变”，“七月变”，“七月变”一定可以救乌龟的，一定可以的。
　　
　　我半龙半虫又怎么样，我不害怕的，我最喜欢乌龟了，只要他还能再陪我玩儿，再给我讲故事，我就是完全变成虫也没关系，变成什么都没关系。
　　
　　我把脸上的泪擦干，抱着父亲的袍子，摇摇晃晃往前走了几步，叫道：“爹爹，爹爹，你在哪儿？”
　　
　　父亲赶紧走过来，老远就说：“睡醒了？”
　　
　　我笑道：“嗯，我刚刚梦到乌龟醒了，他带我去玩儿。”
　　
　　父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把袍子裹在我身上，问：“冷不冷？”
　　
　　我摇摇头，说：“爹爹，我想先上天去和老君说一声，然后再下来陪你和乌龟好不好？”
　　
　　父亲愣了一下，孙悟空笑道：“使得使得，老孙这就带你上天去。”
　　
　　父亲摸摸我的角，说：“好。”
　　
　　回天庭的时候，我伏在摩昂的龙背上，问他飞行的法术。摩昂笑道：“井井，你还是先不要学了，摔坏了我可赔不起。”
　　
　　孙悟空在旁边说：“老孙给你一根毫毛，教你个咒语，一念就有云头载你。”
　　
　　这样也好，我接过猴子毛儿，用心记住咒语。
　　
　　摩昂问：“井井，怎么突然想要学飞行了？”
　　
　　我笑说：“等我学会飞了，就驮你啊。”
　　
　　摩昂笑道：“真的？那好，我等着。”
　　
　　我也笑：“到时候你来剑潭，我再驮着你去你家西海，你请我吃桂花糕，好不好？”
　　
　　摩昂笑道：“什么时候也忘不了桂花糕。”
　　
　　到了兜率宫之后，小金小银告诉我们老君到太白金星府上做客去了，孙悟空和摩昂让我在兜率宫乖乖等着，就去找老君了。
　　
　　我独自到了丹房，看着“七月变”的丹炉，慢慢将炉顶打开。
　　
　　芬芳的药香飘上来，透过氤氲的烟雾，可以看见一粒浅黄色的药丸静静卧在炉中，这一刻，我仿佛看见了在寒潭水雾下沉睡的乌龟。
　　
　　离开天庭的时候，我用孙悟空的毫毛召来一朵云彩，软软的云朵托着我慢慢往嵩山明月峰落去。
　　
　　幸好父亲不在寒冰洞，我赶紧跑进去来到寒潭边上，顺着石壁小心地下去，看见乌龟还是和先前一样合着眼睛睡觉。此时距离极尽，可以看见他埋在潭水下面的身躯，鳞片已经化掉，尾巴也没了。
　　
　　我狠狠吸了两口气，打着哆嗦，小声说：“乌龟，你把这个吃了，就赶快醒来，陪我玩儿，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我下了水游过去，天啊，这水可真冷。我打着冷颤轻轻掰开乌龟的嘴，把“七月变”小心翼翼放进去，然后给他顺着喉咙让他吞下去。
　　
　　“老君说这药能治好我，那一定也能……能治好你，你赶快醒来，就……就不用在这么冷……冷的地方睡了。”我才待了这么一会儿，就一直哆嗦，乌龟在这儿睡了一百多年，肯定冷坏了。
　　
　　我想着，使劲搓搓手，然后捂在乌龟脸上，再搓，再捂……
　　
　　直到父亲急匆匆来到寒潭边上，一脸惶急把我抱了上去。他身后，是同样一脸惶急的孙悟空和摩昂。
　　
　　“爹爹，乌龟就……就快醒了，下面好……好冷，把他也……也抱上来……”我还没说完，就被父亲紧紧抱在怀里，他的声音好奇怪：“傻孩子，傻孩子……”
　　
　　孙悟空的声音很少这么正经：“小虫，你把‘七月变’给乌龟吃了，你可怎么办啊？”
　　
　　“不给的话，他……他该怎么办，我不要他寂……寂灭，我这样也没……没什么，我不怕的。”爹爹的怀里真暖和，我使劲儿缩了缩。
　　
　　摩昂的声音低低的：“你听到我们说话了，那也应该知道你的身体有一部分是真然前辈给的，老君说，没有‘七月变’，你以后也会……”
　　
　　我抬头看着父亲，说：“我不怕。”
　　
　　父亲的手臂愈发紧了。
　　
　　孙悟空竟然也叹了一声，轻声说：“真是个实心的小呆子！”
　　
　　父亲慢慢说：“大圣，老君可还有别的法子？”
　　
　　孙悟空挠挠猴头，道：“老官儿说，‘七月变’最要紧的就是小虫前三次脱的壳，眼下没了，丹药无法重炼。”
　　
　　父亲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看看孙悟空，又看看摩昂，笑道：“等乌龟醒来，我和他再去花果山和西海做客。”
　　
　　猴子过来要捏我的脸，大概是因为父亲在，就临时收了爪子拍拍我的头，笑道：“好好好，老孙到时一定带着我那些猴子猴孙仔细款待你。”
　　
　　摩昂也笑道：“好呀，到时候我来接你们去西海。”
　　
　　我看看寒气翻滚的寒潭，小声说：“乌龟，你快点醒吧。”
　　
作者有话要说：渔人努力努力地敲啊敲，争取晚上再更，把乌龟更醒。乌龟要是变成人，整个什么形象好呢，苦恼ing—— 
                  双亲情事
　　孙悟空和摩昂离开嵩山后，我每天就和父亲一起陪着乌龟，等待他醒来。
　　
　　无聊的时候，我忽然想知道父亲是怎么和娘亲在一起的，毕竟乌龟说过，莲姬公主那时候很喜欢北邙神君的。
　　
　　于是，我就把自己的困惑向父亲提了出来，父亲沉默了半天，最终开始说话时，却吞吞吐吐的：“小龙，你……你问这个……嗯……作甚？”
　　
　　和父亲重逢以后，我就不再怕他了，整天缠着他抱我。此时我也照样腻在他怀里，老老实实说：“我好奇啊，另外，以前老听乌龟讲故事，现在也想听爹爹讲一讲。”
　　
　　父亲又沉默了半天，又吞吞吐吐开口：“换一个吧，我给你讲……讲别的，好不好？”
　　
　　我立马摇头：“不好，就要听这个。”
　　
　　父亲轻轻拍着我，又沉默了，而且等了很久也不见他再吞吞吐吐讲话。
　　
　　怎么办？我开始苦恼了。
　　
　　忽的，我想起人类小孩央求父母给自己买糖果新衣时候的模样，乌龟说那叫撒娇，还要我很用心地学了，说什么时候惹恼了父亲可以撒娇避祸，说不定父亲一高兴就不罚我了。
　　
　　嗯嗯，既然人类小孩撒娇能换来糖果新衣，那我撒娇应该也能让父亲给我讲讲他和娘亲的故事。
　　
　　仔细想想，人类小孩那时候都是眼巴巴看看糖果新衣，再眼巴巴看看父母，使劲摇晃着父母的手，然后拖着软绵绵的嗓音说我想要那什么什么；还不行就会掉眼泪，那眼泪掉的哟，跟撒豆子似的；最后就是嚎啕大哭，而且蹲在地上不起来，甩手又蹬腿。
　　
　　于是，我就眼巴巴瞅着父亲的眼睛，抓着父亲的肩膀摇晃，呃，晃不动，只好放弃，软绵绵地说：“爹爹，我从来没见过娘亲，你给我讲讲她嘛——”
　　
　　父亲轻轻瞥了我一眼，向来严肃的脸上居然有一丝笑意，他捏捏我的鼻子，说：“真是顽皮。”
　　
　　父亲的笑令我极为兴奋，继续撒娇：“爹爹，讲一讲，好不好？”
　　
　　这一招果然有用，父亲轻轻点点头，慢慢说：“两百年前，有一天我刚刚从寒冰洞回到剑潭，恰巧碰见公主在洗……嗯……洗风尘……”
　　
　　我奇怪了：“爹爹，什么叫洗风尘啊？”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吞吞吐吐说：“她走路累了，看见玉镜峰有潭水，就……就停下来洗把脸。”
　　
　　哦，洗脸就洗脸嘛，父亲怎么说到洗脸都吞吞吐吐，我问：“然后呢？”
　　
　　父亲说：“公主她看见我，十分生气，同我打了起来——”
　　
　　我更奇怪了：“爹爹，娘亲为什么看见你就打你啊？”
　　
　　父亲愣了一下，又吞吞吐吐：“呃，公主脾气不好，被我看见她洗……洗脸，就生气了。”
　　
　　“是听乌龟说过娘亲脾气不好，可是被你看见她洗脸也没什么呀，不至于打起来吧。”我还是想不通。
　　
　　父亲问：“你还要不要听故事了？”
　　
　　我忙道：“要要要。”
　　
　　父亲道：“那就别问那么多为什么。”
　　
　　我赶紧点头，看到父亲的前额，忍不住又问：“爹爹，你怎么流汗了？”
　　
　　父亲似乎生气了，我急忙给他擦擦汗，说：“我不问就是了，爹爹你讲吧。”
　　
　　父亲这才点点头，脸色缓和下来，我笑道：“等乌龟醒了，我问问他，他一定知道娘亲为什么打你。”
　　
　　呃，似乎又生气了。我缩手缩脚小心翼翼看着父亲，不敢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才又圈起我，轻轻拍着我的背，说：“这个故事你不能告诉别人，不然我就不讲了。”
　　
　　我小心翼翼问：“乌龟也不行？”
　　
　　父亲点点头。
　　
　　我想了想，把手举起来，笑道：“我发誓，绝对不和别人说，这是个秘密。”
　　
　　父亲这才露出一丝笑意：“这才乖。”然后慢慢说：“公主那时候还带着伤，我又是个蛮人，她自然输给我了。我让她离开剑潭，她却说她看上这里的风景，要在剑潭安家，让我滚到别处去修行……”
　　
　　我又没忍住：“哇，娘亲好刁蛮，居然让爹爹滚。”说完赶紧看看父亲。
　　
　　还好父亲没生气，还轻轻笑了笑，继续往下讲：“我本不善言辞，自然不愿与她理论，就自顾潜入剑潭。公主却更是生气，说我瞧不起她，开始骂我，她大约也看出我不太会说话，所以斗法输了就想靠着口头上的功夫出气。我待在潭底的洞府中，也不去理会她，想着等她骂累了离去就是。谁知道，她骂着骂着突然开始哭泣，而且越哭越厉害，我听着心烦，就上去问她为何哭泣。她说她是东海的一个小侍女，龙君逼迫她嫁给了一个又老又丑的糟老头子，那老头子天天虐待她，打得她浑身是伤。她不堪虐待，悄悄逃离东海，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不想又碰上我这个无耻之徒……”
　　
　　我再次忍不住了：“爹爹怎会是无耻之徒？你不是一直让着娘亲嘛，她骂你你都不还口。”
　　
　　父亲道：“我看见她洗……你怎么又乱问？”
　　
　　呃，又是洗脸，看见洗脸有什么了不起，娘亲真小气。我心里想着，赶紧笑道：“不问了，不问了。”
　　
　　父亲松口气，说：“我看她形容可怜，就想把剑潭让给她，我随便在嵩山找个山洞栖身便是。谁知她趁我分神，用三昧真火偷袭我，我一时愤怒，将火挡了回去，她居然无力反抗还冲我呼救，我当她又耍什么伎俩，就没管她，直到她现了原身我才明白，她那次偷袭已是使尽全力。我慌忙扑灭真火，她已经被烧伤了，我欲替她医治，她却说这古怪的身子烧化了也好，不要我管她。我那时才发现她居然是龙首虫身。北邙离嵩山并不远，所以北邙神君和东海的纷争我也略有耳闻，看见她那副情形，我反应过来，这不讲理的少女原来是东海的长公主莲姬。”
　　
　　父亲停下来，没言语了。我忙问：“后来呢，后来呢？”
　　
　　父亲慢慢说：“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啊？我不大明白，问：“什么叫‘就在一起了’？”
　　
　　父亲又开始吞吞吐吐：“你还小，不会明白，长大了就明白了。”
　　
　　我不乐意：“爹爹，你不说明白，我就去问乌龟。”
　　
　　父亲道：“居然还学会威胁爹爹了？”
　　
　　我搂着父亲的脖子笑：“爹爹——”
　　
　　父亲拍拍我的背，说：“好了，这次就算了，下回再撒娇可就不管用了。”
　　
　　我忙点头，父亲才又慢慢讲道：“公主被烧成那样，我过意不去，就将剑潭让给她养伤，自己在寒冰洞附近找地方栖息。她受伤行动不便，我就时常尽力照顾她一些。她的脾气实在是不好，动不动就骂人，我不爱说话，自然由着她去了。时日久了，公主大概自己也觉着没意思，就不再骂人，开始沉默。这样没过多久，公主突然来跟我辞行，说把剑潭还给我，然后她就走了。”
　　
　　走了？
　　
　　我巴巴看着父亲，他竟有些局促似的，慢慢说：“公主走了以后，我起先也没觉得怎样，渐渐的，也不知为什么，每一天都变得特别漫长，我总是坐立不安，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却不知那东西是什么。那时候模模糊糊以为，有谁在旁边对我说话也不错，就是骂一骂也挺好的。”
　　
　　我明白了，叫道：“爹爹，我知道，你丢的那东西是娘亲。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里都是这样的，两个人分开以后，就开始……嗯……思念对方。只是，不知道娘亲有没有思念你啊。”
　　
　　父亲把我紧紧揽在怀里，轻声说：“幸而没过多久，公主又回到了剑潭，她气势汹汹指责我把她的容貌毁了，害她嫁不出去，要我还她本来的容颜。”
　　
　　咦？我忙问：“那爹爹你怎么办了？”
　　
　　父亲轻轻拍着我，声音又轻又柔：“我那时候也不知中了什么疯魔，说既然你嫁不出去，不如嫁给我吧。”
　　
　　我笑了起来，父亲也笑了：“我说完这话就傻了，公主她冲过来甩了我两巴掌，然后开始骂我，骂着骂着，就抱着我哭，说她很想我这个哑巴，问我怎么不去找她，还要她没脸没皮的跑回来找我。”
　　
　　我摸摸父亲的脸，说：“娘亲真是凶，一见面不是骂爹爹就是打爹爹，爹爹还疼不疼？”
　　
　　父亲道：“公主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巴掌甩的虽响，其实一点也不疼。”停了一停，又轻声说：“现在就是想挨骂挨打，也没有那个福分了。”
　　
　　我一下子难受起来，要不是因为我，娘亲说不定就不会没了。
　　
　　父亲紧紧抱着我，说：“孩子，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公主在天有灵，看着我们都好好的，她一定很开心。”
　　
　　我默默点点头，鼻子抽了抽。
　　
　　这一天，我在明月峰上追着喜鹊跑，追着追着，喜鹊不见了，倒飞出一只蝴蝶来。我仔细一看，这蝴蝶怎么就这么漂亮啊，伸手去摸一摸，呀，蝴蝶没了，一个蓝带黑衣的美人姐姐落在我面前。
　　
　　“小蝴蝶姐姐？”我脱口而出。
　　
　　织娘脸色仍有些苍白，我不由问：“姐姐你的伤还没好吧？”
　　
　　织娘点点头，四处看一看，问：“你一个人吗，孙大圣和摩昂太子呢？”
　　
　　我笑道：“我找到爹爹和乌龟了，他们就各自回花果山和西海，我现在和爹爹、乌龟在一起。”
　　
　　织娘蹲下来，抓着我的肩膀问：“你父亲是剑潭龙，是不是？”
　　
　　我点点头：“嗯，他是在剑潭里修行。”
　　
　　织娘眼睛眯起来，又问：“那么，你的母亲是不是莲姬长公主？”
　　
　　我再点点头：“是。”
　　
　　她的手好用力，把我肩膀都抓痛了，我突然想起她的父亲毒蛾精是被娘亲吞了的，忙说：“姐姐，对不住，你的爹爹被我的娘亲给吃了，对不住。”
　　
　　织娘看了我很久，一字一字说：“你可愿意为你娘赎罪？”
　　
　　为娘亲赎罪？我赶紧点点头。
　　
　　织娘又看了我半天，忽然一把推开我，自顾说：“跟你有什么关系，不关你的事。”
　　
　　我忙拉住她，说：“姐姐，我愿意，你说吧，要我怎么做？我记得乌龟说过，父母的债子女还是天经地义的。”
　　
　　织娘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说：“我要你救救他，他也是被你娘所害，现在快死了。”
　　
　　要我救人？谁啊？我疑惑地看着织娘。
　　
　　织娘转过身去，说：“你要愿意，就跟我走，什么都不要问，也不要告诉你父亲。”
　　
　　我看看寒冰洞的方向，犹豫了：“那样父亲不见了我，会担心的。”
　　
　　织娘的声音发颤：“要不要来，你自己决定。”
　　
　　我问：“姐姐，我帮你救了人，你就不怪我娘亲了，是吧？”
　　
　　她背对着我点点头。
　　
　　我拉起她的手，说：“走吧。”
　　
　　织娘转身抱起我，问：“不后悔？”
　　
　　我摇摇头。
　　
　　站在东海水晶宫前，我才知道，织娘要我救的人，原来不是人，是个神仙——摩羯太子。
　　
　　可是，我那一点低微的法力，如何能救他呀。
　　
　　所以，当织娘把我带到太子殿下的寝宫，东海龙君、龙婆、娟语公主还有一众不认识的龙子龙孙妃子姬妾全都炯炯地看着我时，我不由得瑟缩了。
　　
　　织娘把我放到昏迷不醒的摩羯卧榻前，低声说：“龙君，她就是莲姬公主的女儿，你的外甥女，殿下的表妹。”
　　
　　东海龙君真的像摩昂说的那样老了好多，他略显浑浊的双眼看着我，嗓音沙哑：“是有些像莲儿，怪不得在蟠桃会上见到她时觉得眼熟。”
　　
　　我还是一头雾水，怎么眼前这些人看着我的眼光，好像喜鹊看到毛虫时的样子啊。我看看床上沉睡的摩羯，又看看织娘，问：“要怎么救他？”
　　
　　织娘低头不语，龙君走上前来，似要摸摸我的头，却摸了个空。
　　
　　因为一只手从我背后伸过来，把我圈到了床上，淡淡的龙涎香飘过来，有一个低沉清冷的声音响在头顶：“父亲，你死了这条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咳，还是没写到乌龟醒，各位多包涵，明天争取叫醒乌龟 
                  心之所失
　　我坐在床上，回头一瞧，是那张老是让我流口水的脸。
　　
　　此时的摩羯太子半躺着，浑身都瘦巴巴的，揽着我的胳膊都把我硌疼了，低头瞧瞧他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呃，东海的饭菜一定不好。
　　
　　龙君神情很焦急：“孩子，你眼看着撑不下去，就别说胡话了。”
　　
　　摩羯在背后咳了两声，我贴着他的胸口，自然被震了两震，他似乎喘不过气来，听的我心里发急，便伸手给他顺顺胸膛。
　　
　　摩羯低低笑了两声，说：“父亲，你欠大姑姑的债，就让我来还吧，死了倒也一了百了，不值什么。大姑姑只有这一个女儿，东海一定要好好待她。”
　　
　　龙君急道：“不行，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出事，你就听我这一回。”说着要来拉我。
　　
　　摩羯都瘦成这样了，居然还有那么大力气，一把将我抱到床里头，“唰”的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把短剑，慢慢说：“父亲，你不要逼我。”
　　
　　龙君胡子乱颤，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张着嘴说不出话。
　　
　　龙婆和一众龙子龙孙们哭做一团；娟语公主依旧哀伤地看着我，不，应该是看着我身前的摩羯；织娘站在床榻一边，紧紧咬着嘴唇。
　　
　　怎么我感觉好像是在看人类的戏文啊！
　　
　　我轻轻扯扯摩羯的袖子，小声说：“太子，我答应了小蝴蝶姐姐要来救你，是心甘情愿的。”
　　
　　摩羯轻轻瞥了我一眼，看着织娘，那目光应该是严厉，口气也很严厉：“织娘，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织娘慢慢跪在地上，垂着头，声音很低：“请殿下责罚。”
　　
　　摩羯“哼”了一声，短剑动了一下，我赶紧抓住他的手，说：“太子，你不要怪小蝴蝶姐姐，我真的是心甘情愿来的。”
　　
　　龙君急急忙忙开口：“孩子，你听到了，她说她是自愿的。”
　　
　　摩羯看着我，说：“你知道你怎样才能救我么？”
　　
　　我摇摇头。
　　
　　摩羯道：“不知道怎么救就敢来，还说什么心甘情愿，真是个小笨蛋。”
　　
　　我鼓着脸问：“怎么救？”
　　
　　摩羯眼睛一闪，抚着短剑剑柄上的珠宝，说：“嗯，想要救我，你就得……嫁给我。”
　　
　　哈？
　　
　　我茫然看看瘦巴巴的太子，又看看织娘和龙君他们，不过，他们好像跟我一样茫然。
　　
　　我看看自己短短的手脚，再看看摩羯长长的手脚，苦恼了：“可是，我才两百岁啊，这人类的模样也才六七岁……”
　　
　　摩羯挑挑眉毛，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你长大的，我会陪你玩儿。”
　　
　　我看看织娘，又看看娟语，又看看远处那么多的妃子姬妾，更苦恼了：“可是，你有那么多老婆，哪有空陪我玩儿啊！”
　　
　　摩羯轻轻笑了一下，说：“这还叫心甘情愿？小丫头，你这叫口是心非。”
　　
　　我擦擦口水，看看跪着的织娘，下了决心，说：“好吧，要是我嫁给你能救你，那就嫁好了。”
　　
　　摩羯似乎还想笑，脸色却忽然变了，又是一阵咳嗽，比先前更剧烈。床前的龙君要过来，他却依旧横着剑，一只手还圈着我。
　　
　　龙君在床前急得直跳脚，说：“孩子，快别胡闹了，取她的心要紧！”
　　
　　呃？
　　
　　我不明所以，织娘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头去。
　　
　　摩羯勉强止住咳嗽，脸色很吓人：“父亲，你再说一句，我立刻自行了断，说到做到。”
　　
　　龙君立即噤声，一边跺脚一边叹气，老泪纵横。
　　
　　龙婆他们哭得更响了。
　　
　　摩羯慢慢说：“父亲，母亲，你们都先出去，织娘和娟语留下来。”
　　
　　龙君似乎很听儿子的话，浑浊的老眼看了我两下，无奈地出去了，龙婆也领着龙子龙孙他们慢慢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摩羯、织娘、娟语，还有不太明白状况的我。
　　
　　摩羯喘了口气，说：“娟语，我死后，你若愿意留在东海，父亲母亲他们自会照顾你；你若想回西海，那也很好，摩昂向来长情，不比我这个狼心狗肺的哥哥，有他照顾你，我也放心。”
　　
　　娟语低下头，好像哭了：“太子，我愿意留下来。”
　　
　　摩羯道：“其实，摩昂不会那样小气，所以你不必觉着难为情，我是希望你能回西海的。”
　　
　　娟语不说话了。
　　
　　摩羯道：“你再仔细想想吧。”
　　
　　娟语掩面跑了出去。
　　
　　唉，越来越像看戏文了。
　　
　　摩羯命织娘起来，织娘不肯，摩羯道：“织娘，你我之间，本就是个交易，没有谁亏欠了谁，你不必如此。”
　　
　　织娘低声道：“殿下，你……”她抬头看看我，忽然笑了一下，说：“你不能死！我把我的心给她，这样行不行？”
　　
　　怎么又是心？
　　
　　摩羯淡淡说：“不必了。你如今不再是戴罪之身，已经不需要东海的庇护，我已经上书玉帝陛下，陈清当年东海与北邙神君的恩怨，相信不久神君就能重获自由，你还是回北邙去吧。”
　　
　　织娘睁大眼睛，紧紧盯着摩羯。
　　
　　我扯扯摩羯的袖子，说：“太子，你这情形，好像是那个‘分香卖履’的曹丞相啊。”
　　
　　摩羯斜了我一眼，说：“年纪不大，知道的还不少。”
　　
　　我笑笑，忙问：“可是，九公主呢？”
　　
　　摩羯皱眉道：“九公主？哪个九公主？”
　　
　　我说：“就是那个鲛人王的九公主啊，她叫夭夭。”
　　
　　摩羯问：“你怎么知道她的？”
　　
　　我乖乖答道：“去南海时，从小白龙那里听说的。”
　　
　　摩羯“嗯”了一声，道：“我听说摩昂喜欢听鲛人唱歌，就把九公主还有另外几个鲛人少女送到西海去了。”
　　
　　我笑道：“真的？那太好了，九公主很欢喜小白龙的。”
　　
　　摩羯道：“那就可惜了，西海三太子一心向佛，那个九公主怕是竹篮打水呢！”
　　
　　对啊，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摩羯道：“宋朝有个叫方岳的诗人，曾做过一首诗，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就是说人生难免会有不如意的事。其实，神仙也一样，就像月亮一般，总会有圆缺。所以，你用不着替九公主遗憾。”
　　
　　我点点头，却见摩羯脸色渐渐变了，他拿剑指着织娘，很是生气：“你……你对我用安魂香？”
　　
　　织娘慢慢站起来，说：“殿下，你不必害怕，我不会让这孩子丧命的。”
　　
　　摩羯拿剑向织娘挥去，却无力地垂下手，圈着我的手臂也渐渐没了力气，他盯着织娘，断断续续说：“不准……动……她……”说着说着就慢慢合上了眼睛。
　　
　　我问织娘：“他怎么了？”
　　
　　织娘坐在床边，摸着我的头，说：“孩子，我听摩昂太子叫你井井？”
　　
　　我点头，织娘说：“你命真好，有这么多疼爱你的亲人朋友，连你这个最无情的表哥，都宁肯丢了自己的性命也不愿你受一点伤。”
　　
　　表哥？听起来好奇怪，看看昏迷的摩羯太子，唉，还是很奇怪。
　　
　　“他被龙神血咒诅咒，不是没办法解除的吗？”我问织娘。
　　
　　织娘看着摩羯，伸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脸，却最终只是提起被子给他盖上，轻声说：“龙神血咒是有解法的，就是……施咒者的心。”
　　
　　呀，这一点连乌龟都没说过嗳。
　　
　　织娘低声说：“这是龙君拿半个东海的财富捐献给佛祖做香油钱，才换来的秘密。”
　　
　　阿弥陀佛，佛祖好会赚钱，阿弥陀佛。
　　
　　织娘继续说：“以往的施咒者都在施咒之后就魂飞魄散，所以这个解法其实等于没有，但是，莲姬公主不同。”
　　
　　我明白了。
　　
　　织娘道：“龙君知道这个解法后，本来很是灰心，后来不知怎么想起来，当年莲姬公主施咒的时候，已经重伤在身，而且伤的还是胸口。他找来当年去过剑潭的那些兵将挨个询问，最终猜测，莲姬公主之前似乎剖了半颗心给谁。有了这线希望，龙君又开始追查剑潭龙的下落，就是为了找到那半颗心。”
　　
　　我摸摸胸口，说：“在我这儿呢。”
　　
　　织娘轻轻抱了抱我，似乎在笑，又好像在哭：“你这个表哥，最无情，却也最聪明。他见到你和真然在一起，又在蟠桃会上见了你化成人时和莲姬公主相似的眉眼，就已经知道你是莲姬公主的后人，那半颗心肯定也在你身上。我在东海夜宴上看见你显出龙首虫身时，也约略猜到了，后来向他求证，却被他甩了一巴掌。”
　　
　　织娘直直盯着摩羯，笑得很难看：“他其实，也不是那么无情的，是不是？”
　　
　　我想了想，说：“乌龟、摩昂还有爹爹都说过，情这个东西，得我长大了才能明白，所以，我现在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
　　
　　织娘摸着我的头，说：“小孩子真好，我倒宁可没有长大，永远也不懂情为何物。”
　　
　　唉，看起来她也很欢喜摩羯太子，很欢喜很欢喜啊。
　　
　　我拍拍胸脯庆幸，娟语公主和织娘都欢喜摩羯，都这么伤心，幸好我还是比较欢喜桂花糕，嗯嗯，我欢喜桂花糕，桂花糕是不会让我伤心的。
　　
　　织娘轻声问：“井井，你还愿意救他吗？”
　　
　　我摸摸自己的胸口，再看看织娘那殷切恳求的目光，心里半点拒绝的意思也没有，说：“姐姐，太子能活下去，那样你就不怨我娘亲吃了你爹爹吧？”
　　
　　织娘别过脸去点点头，说：“你别害怕，我会把自己的心给你。”
　　
　　我想了想，说：“我也觉得娘亲不该诅咒太子他的，他并不坏，能解除诅咒最好，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只是，只是……”
　　
　　只是好舍不得爹爹，乌龟还没醒，还有，我还没去过花果山，没吃到西海的桂花糕。
　　
　　织娘问：“只是什么？”
　　
　　我慢慢摇摇头，说：“你不用把心给我。”
　　
　　织娘笑道：“你有那么多亲人朋友，要是我把你弄没了，他们得多伤心呀，单只眼前躺着的这个，到时候也不会轻饶我。”
　　
　　我又想了想，说：“姐姐，要不这样，你给我半颗就行了，我本来就只有半颗心。你也半颗心，我也半颗心，我们都能活着，这样最好了。”
　　
　　织娘道：“原来你只有半颗心。”
　　
　　我点头道：“爹爹说我生下来时没有心的，娘亲剖了半颗心给我。”
　　
　　织娘笑道：“你娘对你可真好，不像我那个娘，恨不得我死。”
　　
　　我拉住她的手，说：“姐姐不是有很好很好的爹爹和姨娘嘛。”
　　
　　织娘笑笑，道：“是啊，不如意事常八九，这话说的真好。”她看了看昏睡的摩羯，低声道：“我们开始吧。”
　　
　　我点点头。
　　
　　织娘问：“你不害怕？”
　　
　　我笑道：“不怕，娘亲吃了你的爹爹，又诅咒了你欢喜的太子殿下，我能一下子把这两件事都补偿了，我很开心。”
　　
　　织娘笑道：“井井，你真是个好孩子，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
　　
　　我也笑，织娘看着我的眼睛，说：“会有点痛，你受不了的，我会让你陷入昏睡，等你醒来，就没事了。”
　　
　　“那姐姐你怎么办？你也会疼的。”头有点晕晕的。
　　
　　织娘轻轻抱着我让我也躺在床上，轻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不怕疼的，再说，更疼的都已经受过了，这个不算什么。”
　　
　　迷迷糊糊闭上眼的时候，我想着，还有什么比挖心更疼的呢？小蝴蝶可真是坚强。
　　
　　娘亲娘亲，我这么做，你不要怪我啊。
　　
　　朦胧中看见一个浑身黑漆漆的身影在眼前飘啊飘啊，这谁啊，织娘虽是黑裙子，但好像也没这么黑啊！
　　
　　那黑影定住了，似乎是在看我，我这才发现，这黑影不是个人，也不是神仙，他没有实体，很像……很像是……元神，对，就是元神。
　　
　　我刚想到元神，那元神就说话了：“我不是元神。”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挖心这一章最早是打算虐一虐的，后来渔人发现自己实在是没有虐人的天分，所以，又喜剧化了……晚上应该还会再更一章，但肯定会很晚，所以大家不用等了，明天再看也一样，啦啦啦，飘走敲字…… 
                  再见真然
　　啊？他他他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可他不是元神，那是什么？
　　
　　黑影又说：“我一直住在你心里，自然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是怨念。”他停了停，又说：“毒蛾精的怨念。”
　　
　　小蝴蝶的父亲？
　　
　　黑影道：“是的，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能再见到织织。”
　　
　　我不懂。
　　
　　黑影继续说：“你母亲莲姬当年吞下毒蛾精后，毒蛾精的元神并没有离去，他放心不下织织，就想……怎么和你说呢，你听说过借尸还魂么？”
　　
　　我点点头：“知道，知道。”
　　
　　黑影道：“他想借莲姬的身体复活，所以莲姬才变成龙首虫身，可惜最后紧要关头，莲姬居然被三昧真火焚身。他失败后，元神消散时，留下一股怨气，就是我，一直郁结在莲姬心中。莲姬剖心给你时，我就被带到了你身上。”
　　
　　世事真是奇妙，我感叹，然后问：“那我变成这样，是不是你也想借尸还魂啊！”
　　
　　黑影笑出声来，原来怨念也是会笑的，他慢慢说：“无论如何，我总是有一些毒蛾精的意识，所以一直模模糊糊牵挂着谁，想要亲自去见见他，这意识越来越强烈时，你就慢慢变成毒蛾精的模样了。”
　　
　　我变成毒蛾精？我不要啊！
　　
　　黑影愈发好笑，说：“但是若身体的本质纯净，承受不了怨念深重，就会自行销毁。就像那只乌龟，他是东海泉源清气生成，本性至纯，所以最先开始毁灭。”
　　
　　“乌龟吃了‘七月变’，不会有事的！”我赶紧说。
　　
　　黑影笑道：“是，那是因为你这个小傻子把活命的机会让给了他。”
　　
　　“我才不傻呢！”我喊道。
　　
　　黑影继续笑：“你还不傻？把自己的心都拱手送出，我说你傻，还是轻的，你根本就是蠢！”
　　
　　等等，我忙问：“我的心给了摩羯，哎呀，那你不是又要跑到他身上？”
　　
　　黑影道：“你急什么，那个东海太子心黑得很，最后受不了毁灭的肯定是我。”
　　
　　啊？有这么黑吗？
　　
　　黑影笑道：“说什么你都信，还不承认自己傻。嗯，我见到了织织，算是完成了毒蛾精的心愿，不会再借谁还魂了，而且你的心被用来化解龙神血咒，我没了居处，就要……消散了。”
　　
　　原来这样啊。
　　
　　黑影又说：“毒蛾精的心愿是见见女儿，我呢，就想见见你这个笨蛋宿主。”
　　
　　“你不就是毒蛾精嘛！”我哼哼。
　　
　　黑影道：“我不是他，我只是怨念，喂，好歹你也养了我这么多年，相当于是我的娘，我就要死了，你都不难过？”
　　
　　我很震惊，也很迷惑：“我是你娘！你是怨念也会死？”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黑影道：“我是你养大的，算是你的孩子，说到死，消失不就是死嘛！”
　　
　　我点点头：“那你小心上路，我……我会……节哀顺变的，节哀顺变的。”想来想去只记得这么一个和死亡有关的安慰词。
　　
　　黑影沉默了一下，道：“不死也被你气死了。”然后又说：“刚是骗你的，托你的福，我有了自己的意识，找个洞天福地修炼几百年，说不定也可以成个鬼仙。”
　　
　　天啊！真的假的！
　　
　　黑影笑道：“我没有形体，现在是在你梦中和你说话，等你醒来，也不用找我，我已经走了。”
　　
　　我点点头，黑影想了想，说：“你还记得太上老君那一番本心本相之说吧，要记住，我只有意识都能存活，你就算没有心，也一样不会有事。”
　　
　　我道：“小蝴蝶姐姐会把心分给我一半的。”
　　
　　黑影笑了：“小傻子，她的心，我看你恐怕用不了，别罗嗦那么多，记住老君和我的话就是了。”
　　
　　我还想问，黑影却不耐烦了，说：“将来得道之后，若还没忘了你这个傻子，我再来看你，再见了。”说完就消失了。
　　
　　哼！还说我是他娘呢，这么不听话！
　　
　　我忿忿了一会儿，没意识了。
　　
　　“井井，井井，醒一醒，快醒一醒……”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
　　
　　谁在吵啊，我好困呢，让我再睡会儿。
　　
　　咦？还拍我的脸？还还拍个不停？
　　
　　我微微睁开眼一瞧，吓了一跳，因为眼前这张脸实在是惨白。
　　
　　我这一吓，完全没了睡意，仔细一瞧：“小蝴蝶姐姐？”
　　
　　织娘勉强点点头，在我身边坐下，说：“井井，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记得嵩山的路吧，可以自己回去吗？”
　　
　　我四下一瞧，是个陌生的乱石滩，问：“姐姐，这是哪儿啊？”
　　
　　织娘喘着气，惨然一笑，说：“这里是东海之滨，我违抗了殿下的命令，东海是待不下去了，所以给你换了心后，就带着你离开了水晶宫。”
　　
　　我这才想起之前的事来，忙看看织娘的胸口，问：“姐姐，我半颗心是用惯了的，你可还撑得住吗？”
　　
　　织娘笑道：“龙君保住了儿子性命，大发慈悲，我们两个各自得了一粒疗伤灵丹，你看，你不是没觉着疼嘛。”
　　
　　我摸摸自己的心口，笑道：“真的不疼嗳。”
　　
　　织娘道：“你赶紧回嵩山，免得你爹爹担心，我刚刚法力几乎用尽，不能再送你了，要在附近找个地方休养。”
　　
　　我左摸摸右摸摸，总算把孙悟空的那根儿猴毛找出来，对织娘说：“那我先回家了，姐姐自己多保重。”
　　
　　织娘点点头，轻轻笑了一下，转头看着远方的大海。
　　
　　哎哎，她肯定又在想念那个东海太子了。
　　
　　我捏着猴毛儿念起孙悟空教过我的口诀，爬上一块云彩直冲嵩山。飞啊飞啊，怎么还看不见嵩山的山头呢？我扒着云团使劲儿往下瞅啊瞅，正看得眼花缭乱，不妨迎头撞上一只金灿灿的大鸟，把云团也给掀翻了。
　　
　　我紧紧抓住云团，还寻思着跟这只大鸟问问路，却听大鸟大叫一声，似乎十分欣喜，金光闪闪的嘴一张，就把我叼了起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显了原身，软软的虫躯上没了细毛，三三两两冒出几个小小的鳞片。
　　
　　天啊，天啊，我兴奋了，兴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上黏糊糊的，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仔细一看，原来是大鸟的金嘴里流出的口水把我糊了起来。这鸟边流口水边极其平稳地飞着，比孙悟空的猴毛儿召来的云团都飞得稳，只是这口水实在是……
　　
　　等等，口水？
　　
　　我脑子里忽然想起乌龟的话：八部天龙之一的大鹏金翅鸟是龙族的死对头，他吃龙就像人类吃面条一样。
　　
　　我现在这个情形，和筷子夹住的面条可真像，于是懵懵懂懂明白过来，这金灿灿的撞翻了我云团的大鸟，似乎就是金翅大鹏。
　　
　　而且，这大鹏鸟时不时往下面看一看的样子，好像是在找地方落脚，然后……然后美美地吃……吃了我。
　　
　　眨眼间，大鹏鸟落在一个云雾缭绕的山头，一连串的词儿从心头闪过。
　　
　　爹爹！乌龟！孙悟空！摩昂！桂花糕！
　　
　　我想着想着，忍不住念了出来。
　　
　　大鹏鸟嘴一张，我“咕咚”摔在地上。
　　
　　“你还认识那只泼猴儿？”
　　
　　谁在问啊，我摇摇晃晃抬起头，只见大鹏鸟炯炯地看着我，我四处看看，半个人也没有。
　　
　　“是我问你呢！你个低等的小龙都会说话，何况是我？”金光闪闪的尖嘴一张一合，一边还梳理自己的金色羽毛。
　　
　　我抹抹身上的口水，点点头。
　　
　　大鹏鸟的爪子抓抓脚下的石块，石块立即碎了，他有些生气：“前些年吃个唐僧，就被那猢狲搅得不得安宁，眼下遇上个龙崽子，也跟他有牵连，吃还是不吃？吃了吧，日后被他知道，闹到如来那里，也是麻烦；不吃吧，好不容易离开灵山那个穷苦地方，还撞见送上门儿来的肉，白白丢了可惜！”
　　
　　我蜷成一团，看着大鹏鸟一边说，一边把山头的石块抓得遍地开花。他再这样抓下去，恐怕这座山头都要被他抓平了。
　　
　　大鹏鸟看看我，问：“你跟猴子什么关系？是亲戚？”
　　
　　我摇头。
　　
　　“师徒？”
　　
　　我又摇头。
　　
　　“父女？不对，猴子也生不出龙来……难道，难道那泼猴动了凡心，娶了你做老婆？”
　　
　　我再摇头：“我才两百岁！”
　　
　　大鹏鸟扑着金翅膀，扇得石屑满天飞，舔舔舌头，说：“还真是只小龙崽子，不过长这么肉乎乎的，倒也难得，似乎比先前到灵山求如来的东海老龙都肥美些。”
　　
　　我看看自己的身子，说不出话来，这些日子父亲惯着我，桂花糕吃多了。
　　
　　“你到底跟孙猴子什么关系？”他呼呼扇起来的石头粉末都迷住我眼睛了。
　　
　　我爪子蹭蹭眼睛，说：“他就是陪我玩儿，陪我找爹爹。”
　　
　　大鹏鸟收住翅膀，卧下来，道：“原来只是个玩伴儿，猴子生性好动，玩伴不计其数，也不少你这么一个，索性给我吃了吧。喂，你哭也没用，快点儿爬过来。”
　　
　　我看着眼前金灿灿的大鹏，还有他金灿灿的鸟爪，金光闪闪的鸟嘴，我那四只爪子软了，根本爬不动，只好慢慢耸过去。
　　
　　大鹏鸟咂着嘴，道：“嗯，真听话，放心，不会让你痛的，我一口吞了就是，再给你念一篇往生咒超度超度，让你早日投胎转世，下辈子不再做龙，转生个贵人，嗯，转生成公主，你看行不？”
　　
　　我停下来：“不要做公主！”
　　
　　公主的命都很苦！
　　
　　大鹏鸟奇道：“公主都不当？那你想当什么？”
　　
　　我鼓着脸道：“我也要当大鹏鸟！”
　　
　　大鹏鸟嗤笑一声，理理羽毛，道：“你想得美，大鹏鸟天上地下只有我这一只，别说下辈子，就是你托生一百辈子，回回都有如来超度你，也不行。”
　　
　　我想想，说：“那我还是做一条井中小龙吧，井中龙也挺好的。”
　　
　　大鹏鸟道：“井中之龙有什么好的？我让你做东海的龙，一出世就是公主，富贵荣华什么都有了。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娃娃不知道，东海那老龙给如来送的见面礼，都能买下半个天庭了。”
　　
　　我赶紧反对：“不要做公主，公主的命都好苦！”
　　
　　大鹏鸟道：“你个不知好歹的小龙崽，公主哪里命苦了？你倒是说说看！”
　　
　　我生怕他真让我托生成命苦的公主，忙像乌龟讲故事那样把娘亲莲姬公主，娟语公主，九公主的故事讲了一遍，讲得我口干舌燥，太阳都落山了。
　　
　　大鹏鸟还在一个劲儿地催促：“后来呢，后来呢？”
　　
　　我喘着气说：“没啦！”
　　
　　大鹏鸟道：“怎么就没啦？肯定还有！接着讲！”
　　
　　我道：“真没有啦！”
　　
　　大鹏鸟声音软下来，道：“小龙乖，再讲一个，不然——”口气蓦地严厉：“我就把你吃掉！”
　　
　　我嗓子都要冒烟了，原来讲故事这么辛苦啊！我使劲儿咽口吐沫，说：“吃就吃吧，我只知道这几个。”
　　
　　大鹏鸟翅膀上的毛蔫了几根，道：“唉，过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又碰上个会讲故事的龙，看着也挺顺眼，吃了还真舍不得！嗯，不如把你养起来，嗯，就这么办，小龙，认我做干爹吧。”说完翅膀又抖擞了。
　　
　　啊？干爹？吃龙的大鹏鸟要认我这条龙做女儿？
　　
　　我还没明白过来，旁边却有人笑道：“世上稀奇事多，要数今日碰见这桩为最，大鹏鸟何时竟转了性子，要收个小龙做女儿了？”
　　
　　我还没看清楚，大鹏鸟已经站起来扑着翅膀叫道：“镇元子？你来凑什么热闹！”
　　
　　呀！还真是镇元大仙！
　　
　　大仙笑道：“你也不看看这是哪儿，倒先责问我，我还没问你毁我山头之罪呢！”
　　
　　啊呀！都到了万寿山啦！大鹏鸟的翅膀，飞的就是远……
　　
　　大鹏鸟抖抖翅膀道：“不过扒了你几块石头，瞧你那小气样子！你为何在此偷听？”
　　
　　大仙笑道：“道人哪里是偷听，来此已经半日了，奈何一个顾着讲故事避祸，一个顾着听故事伤春，就是看不见我。”
　　
　　大鹏鸟叫道：“休在那儿冷嘲热讽！不然，把你五庄观一翅膀掀了。”
　　
　　大仙笑道：“好好好，我不说了，只是这个娃娃是我结拜兄弟孙悟空的朋友，你也知道，那猴子护短，就把她交给我吧。”
　　
　　大鹏鸟两只翅膀呼的就扇起来，一根根金灿灿的羽毛炸开了似的，在夕阳下耀花了我的眼。
　　
　　大仙广袖一抖，笑道：“容我来会会你这恶雕！”然后对我说：“孩子，你闪到边上去。”
　　
　　我正要闪开，却见天上飘下一团云彩，一个青衣郎君迅速跳下云头，一把将我抱起，离大鹏鸟极远极远。
　　
　　我没顾上回头仔细瞧这青衣郎，是因为刚刚还炸了毛的金翅大鹏鸟这会儿完全蔫了，也不管镇元大仙了，只愣愣看着我身后，鸟嘴一张一合，吐出俩字儿：“阿真。”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乌龟终于登场了，有点恶搞，大家别PIA我，飘走，明天争取结文 
                  无惧无失
　　大鹏鸟此时这副形状，像极了北邙山头那些见到老鹰的麻雀——吓傻了。
　　
　　不记得乌龟说过大鹏鸟还有天敌啊，连佛祖都对他礼让三分呢！莫非拖着我的这青衣郎是他一母同胞的那个兄长，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来啦？
　　
　　我赶紧扭头去看，哎哎，这个青衣郎君怎么把我翻来覆去地看，连尾巴都不放过。
　　
　　“小龙，有没有伤到哪里？”青衣郎问。
　　
　　咦？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啊，耳熟的就好像是乌龟！
　　
　　青衣郎慢慢擦着我脑袋和身上的石头沫儿，慢慢说：“别怕别怕，我来了。”
　　
　　这声音，这口气，这说话的快慢，简直跟乌龟一个样，可是，可是，可是这副形貌，分明不是乌龟啊！
　　
　　“佛母菩萨，你说话怎么和乌龟一个样？”
　　
　　青衣郎手一抖，一双比剑潭的水还清澈的眼睛看着我，慢慢说：“小龙，我就是乌龟。”
　　
　　我想，我此刻应该比那只金灿灿的大鹏鸟还要傻。
　　
　　“老孙来也，遭瘟的大鹏鸟何在？滚出来吃老孙一棒！居然敢把老孙养的虫儿吃了，不杀你难解心头之恨！”半空里孙猴子大声叫着，跳下云头。
　　
　　我听见孙悟空的声音，稍稍缓过神来，这才发现那块云团上还有父亲和摩昂，此时一并落在山头，急急奔来。
　　
　　我一边看看父亲他们，一边晃着脑袋看看眼前这个好看的乌龟，四只爪子在他青青的袍子上挠来挠去，忽的想起来大鹏鸟还在，忙冲着父亲和摩昂叫道：“爹爹，太子，你们别过来，大鹏鸟在这儿呢！”
　　
　　孙悟空跳到大鹏鸟面前，对镇元大仙说道：“老兄长，多谢你护着小虫，咱哥儿俩今日将这只恶鸟除了，也算是功德一件！”
　　
　　大仙拂尘一扫，笑道：“猴儿，小娃娃本事大得很，不需我护，再者，你看大鹏明王如今这模样，可还用得着你那铁棒出手？”
　　
　　孙悟空仔细一瞧，嘻嘻笑道：“咦？兄长说的是，你使了什么妙法儿，让这瘟鸟儿跟遭了雷劈似的？”
　　
　　大仙笑而不语，孙悟空跳到大鹏鸟面前，猴爪子将金灿灿的大翅膀扯来扯去。
　　
　　父亲和摩昂已经到了我跟前，神色都十分欣喜。
　　
　　我挺挺身子，笑道：“爹爹，你看，我的鳞片又长出来了。”
　　
　　父亲却不在意这个，只是抓着我问：“小龙，你是不是把自己的心拿去化解龙神血咒了？”
　　
　　摩昂脸上的欣喜也没了，给我擦石头沫儿的青衣郎也紧紧盯着我，就连扯大鹏鸟翅膀的猴子也跳过来，说：“小虫，你怎么就长了个八戒的脑袋，笨到家了！”
　　
　　我看看他们，小声说：“小蝴蝶姐姐分了半颗心给我的，我不要紧啊，摩羯太子也不坏，而且小蝴蝶姐姐那么欢喜他，他要是没了，姐姐得多伤心呀。”
　　
　　父亲抓得我好疼，他不知为什么生气了，说：“那你要是没了，爹爹该怎么办！”
　　
　　此时，父亲的脸色和口气都很吓人，以前我再淘气的时候他都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刚刚大鹏鸟要吃我时，我都没这么害怕，我刚想说话，就被父亲一把抱在怀里。
　　
　　我爪子轻轻抓抓父亲的背，说：“爹爹，我有半颗心，不会没了的。不信，你摸摸看。”
　　
　　孙悟空道：“小呆子，你以为谁的心你都能用啊！你身体有缺陷，乌龟补给你的部分，依托全在你原来的那半颗心上，你倒好，眼也不眨就送给东海那群喂不饱的狼，身体的依托没了，你等着……你个憨货，气死老孙了，要不是摩昂太子劝阻，那蝴蝶又给了你半颗心，老孙定要去抽了敖广老龙皮的筋！”
　　
　　镇元大仙走过来笑道：“猴儿，你莫急，各自有各自的造化，这小娃娃不是个短命的主儿。”
　　
　　父亲一听，立即松开我，向大仙深深一揖：“乞求大仙救救小女。”
　　
　　大仙扶起父亲，却没说话，只是看看我，猴子叫道：“老哥哥，莫要装着深沉，老孙最见不得你们这些老头子不爽利。”
　　
　　大仙笑骂道：“泼猴儿，你再说，我可就不管了！”
　　
　　孙悟空忙跳上前，猴爪挠着大仙手背，笑道：“好兄长，快说快说！”
　　
　　大鹏鸟此时蔫着毛小心翼翼挪过来，巴巴瞅着青衣郎君，鸟嘴一张一合，却是没有声音。
　　
　　我生怕他一个猛子扎过来把父亲和摩昂叼走，青衣郎却拍拍我道：“小龙，别怕。”
　　
　　这声音，太像了，我忍不住问：“你真是乌龟吗？”
　　
　　青衣郎微微一笑，点点头：“要不要我变回去给你看看？”
　　
　　我眼瞅着金灿灿的鸟嘴里口水横流，慌了，爪子扒着青衣郎道：“啊呀，你要是乌龟，那不也是龙吗，快离大鹏鸟远点儿。”
　　
　　青衣郎又笑了，笑声也和以前的乌龟一模一样：“不用怕他。”
　　
　　还不怕？我看看那口水，都快成剑潭旁边的瀑布了。
　　
　　大鹏鸟歪头将满嘴口水在翅膀上一抹，冲着变成青衣郎的乌龟小心翼翼叫了一声：“阿真。”
　　
　　我爪子下的乌龟抖了一下，转过脸去看着父亲和镇元大仙他们。我这时忽的想起来，乌龟本来的名字是真然，大鹏鸟的这声“阿真”，原来是叫乌龟啊。
　　
　　呃，可是，大鹏鸟怎么会认识乌龟的？
　　
　　乌龟虽然不理会大鹏鸟，大鹏鸟却依旧很是欢喜，卧在我们旁边跟人类养的那些母鸡似的，十分……乖巧，对，乖巧。
　　
　　我很疑惑，仔细瞅着，发现那两只大大的鸟眼睛里，满满倒映着两个青色的影子，看得我特别想笑。
　　
　　我拉拉乌龟的衣袖，说：“乌龟，你看，他眼里全是你。”
　　
　　乌龟将我的脑袋掰过来，我看不见大鹏鸟了。
　　
　　摩昂冲我眨眨眼，笑道：“井井，你真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小命啊，还不快求一求镇元大仙，请他老人家指点指点，教你如何逃过此劫！”
　　
　　我问大仙：“大仙，我记得老君同我说过，本心是万物存在的根本，本心在我就在，本心没了我也就没了。如果失了本相，只要本心在，就还有一线生机。可是，我不明白，什么是本相，什么又是本心？”
　　
　　大仙笑笑，道：“原来老君已经指点过你了，好孩子，这是你的福缘。”
　　
　　孙悟空道：“这哪里是指点，分明是卖弄！小虫一个屁大点的娃娃，能听懂才怪！”
　　
　　大仙问我：“孩子，不明白不要紧，我只问你，你原来的心已经没了，你可曾害怕？”
　　
　　我摇摇头：“不怕，我有小蝴蝶姐姐的心。”
　　
　　大仙道：“不，你可知道，此时你胸中是空的。”
　　
　　啊？我奇怪了，疑惑地摸摸胸口。
　　
　　父亲乌龟他们齐齐变色，孙悟空怒道：“岂有此理，那蝴蝶竟敢伙同老龙皮骗我们，待老孙去除了这一窝祸害！”说着就要走，被大仙一把拉住。
　　
　　大仙又问：“孩子，你此时可害怕？”
　　
　　我看看父亲他们，摇摇头：“不怕，怨念在梦里跟我说他只有意识都能活下去，我也一定行的。”我拉住父亲的手，小声说：“爹爹，你也别害怕，我不会没了的。”
　　
　　父亲的眼睛蒙着层雾气，没说话。
　　
　　大仙笑道：“真是个福至心灵的好孩子，怪不得连怨念都能被你养成精，却也没伤着你。猴儿，不是蝴蝶精和东海龙君骗你们，只因毒蛾精的怨念一直留在小龙心中，你想，毒蛾精会让自己的女儿带着半颗心过日子么！故而，在蝴蝶精准备分心给小龙时，爱女心切的意识让怨念迷惑了蝴蝶精，让她以为自己已经把心分给了小龙，而事实上却没有。达成心愿后见女儿平安无事，毒蛾精的意识就消失了，剩下的这一部分怨念，还是同小龙亲近些，所以会入梦提醒她。”
　　
　　我点点头，说：“对，他是同我亲近些，还说我是他娘亲。”
　　
　　父亲他们齐齐僵了一下，猴子笑道：“小虫，你都有儿子啦，快抱来给老孙耍耍，看看是不是比他娘——要好玩儿些，哈哈……”
　　
　　我看看父亲，又看看乌龟，他们都很无奈似的，摩昂在旁边笑道：“呃，井井，这个，话不能乱说。”
　　
　　我才没乱说，是那个怨念这么说的嘛！
　　
　　大仙笑道：“猴儿，我在蟠桃盛会上曾与你说过的往生龙珠一事，你可还记得？”
　　
　　孙悟空忙点头：“记得记得，已从敖广那里要来给小虫吃了。”
　　
　　大仙道：“往生龙珠是上古神龙寂灭所化，最大的奇效就是，顺应主人心志可自由变化。”
　　
　　孙悟空道：“果真？”
　　
　　大仙笑着点点头。
　　
　　孙悟空笑道：“小虫，快让那珠子变成你身体所缺的部分。”
　　
　　我看看猴子，说：“我也没觉得缺什么。”
　　
　　大仙笑道：“赤子之心最可贵，猴子，你看，我们这些已经得道的仙佛，反不及一个童稚。”
　　
　　孙悟空一愣，笑道：“正是正是，反正这小憨货有心也和没心一样。”
　　
　　我不太明白镇元大仙的话，乌龟道：“小龙，大仙的意思是，无所惧则无所失，是说你没有什么害怕的，就什么也不会失去。半颗心对你而言，也只是本相，你的本心一直都在，就是你最宝贵的本性——善良、宽容，以及爱心。”
　　
　　这话我明白，乌龟是在夸我。于是我笑道：“嗯，我懂了。”
　　
　　大仙道：“往生龙珠以后就是你的护体神灵，只是这神灵现在睡着了，得唤醒才是。”
　　
　　父亲、乌龟、摩昂、猴子都看着大仙，大仙笑道：“须请一位上古佛尊诵一诵往生咒，诸位别看我，我乃地仙之祖，不是佛门中人，不行不行。”
　　
　　孙悟空思忖道：“老孙虽是个佛，却也不是上古时的，眼下哪儿找一个上古佛去，总不能到如来佛祖那里吧。”
　　
　　大仙笑道：“猴儿，你可知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句话？”
　　
　　孙悟空挠挠猴头，嘻嘻一笑，叫道：“对对对，真是近在眼前！”说着看向金灿灿的大鹏鸟。
　　
　　大仙、父亲、摩昂也都看向大鹏鸟，于是我也看向他，唯有乌龟只轻轻瞥了大鹏鸟一眼，仍旧转过脸去。
　　
　　两眼满满都是乌龟的大鹏鸟见乌龟瞥了他一眼，极是兴奋，又小心翼翼叫了声：“阿真。”
　　
　　怎么老是这俩字儿？
　　
　　我忽的发现乌龟皱着细长的两道眉毛，很苦恼似的，他慢慢说：“大鹏明王菩萨，请你为小龙诵一遍往生咒。”依旧不看大鹏鸟。
　　
　　大鹏鸟却愈发兴奋，忙道：“是是是，我念我念。”然后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又转眼小声问乌龟：“念什么来着？”
　　
　　乌龟眉毛更皱了，一字一字道：“往生咒。”
　　
　　大鹏鸟看着乌龟，就像吃不到桂花糕的我，蔫着脑袋转过来，吐出几个字：“南无阿弥多婆夜，哆——哆——”吐不下去了，焦急地轻轻抖着翅膀上的羽毛，却没有再看乌龟，只是看着我。
　　
　　我笑：“哆他伽多夜。”
　　
　　乌龟以前经常用往生咒超度那些在北邙山上徘徊的亡魂，还教过我念往生咒。他还说佛道两家只是修行的方式不一样，慈悲济世之心都是一样的。
　　
　　大鹏鸟两只鸟眼一亮，立马接下去：“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娑婆诃。”然后赶紧看乌龟，说：“念好了。”
　　
　　大仙笑道：“嗯，是谁说的大鹏明王菩萨骄横跋扈、不通佛法，真是妄传谣言！”
　　
　　大鹏鸟道：“我本来也只会这一篇往生咒，没妄传，这还是跟阿……学的。”
　　
　　父亲作揖道：“多谢明王菩萨，多谢大仙指点，天色已晚，我等不敢在仙山久留，这便告辞了。”
　　
　　大仙笑着还礼。孙悟空笑道：“瞧你个小气的道人，也不说留我们住一宿。”
　　
　　大仙斥道：“你这猴儿，过了河便要拆桥！”
　　
　　孙悟空笑道：“玩笑罢了，今日还多亏了你。”
　　
　　我们离开万寿山时，大鹏鸟亦步亦趋跟着，愈发像一只家鸡。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朋友都喜欢小龙，我也喜欢，这一章渔人想要表达的是小龙身上最宝贵的品质：善良、宽容、爱心。随着年龄渐长，很多美好的品质渔人都在慢慢失去，变得患得患失，唉，真是很无奈
PS：20章会更得很晚，祝大家周末愉快！ 
                  柳暗花明（结局）
　　万寿山在西牛贺州，离东胜神州的嵩山有万里之遥。我们坐在云团上，慢悠悠飘回神州。
　　
　　我问乌龟：“乌龟，你什么时候醒的？你们又是怎么找到万寿山来的？”
　　
　　父亲道：“小龙，你应该称一声伯父，不要再叫乌龟了。”
　　
　　乌龟笑道：“不要紧，不过一个称呼罢了，小龙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我看看乌龟，对父亲说：“爹爹，伯父不都是叫老头儿的嘛，乌龟明明不是老头啊，你看，他和摩昂太子看上去差不多。”
　　
　　摩昂笑道：“井井，不是你这样的说法，你看大圣，千百年来也是一个样，其实他的玄子玄孙都有玄子玄孙了。”
　　
　　孙悟空道：“就是就是。”
　　
　　乌龟拍拍我的大脑袋：“你还小，一时改不过来，不必急于一时，慢慢就好了。我也是今日晌午才醒，和你爹爹欢欢喜喜去找你回来吃饭，却四处不见你踪影。恰巧摩昂太子来到嵩山，说东海龙君从佛祖那里求来了龙神血咒的解法，要我们看管好你。我们猜着你怕是被掠到东海去了，急忙往东海寻去。路过花果山时，大圣得知你丢了，也就跟我们一同去东海，却在东海之滨被蝴蝶女拦下，问我们怎么找到东海来了，是不是你出了什么事。一问才知道，原来你已经换了心，而且自己驾云回嵩山去——小龙，怎么了？”
　　
　　我扯扯乌龟的手，说：“你歇一歇，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讲故事那么累。”
　　
　　乌龟拍拍我，看了一眼旁边飞着的大鹏鸟，说：“不要紧，我睡了一百多年，休息够了。”
　　
　　“寒潭那么冷，你刚睡醒，现在还冷吗？”我忙问。
　　
　　乌龟摇摇头：“小龙，我不是小孩子，不怕冷。”
　　
　　摩昂笑道：“你爹爹一听你自己回嵩山，而他们一路行来却没见着你，多半是你记错了路，不知往哪儿飞去了。幸好你身上有北海冰晶，我可以顺着冰晶的气息找到你。于是我们急忙一路追赶过去，直到看见你召唤的那块云彩，上面居然有金翅大鹏的羽毛。”
　　
　　乌龟拍拍我，说：“小龙，我当时真是吓坏了，本来你把‘七月变’给了我，又没了原来的心，已经是凶多吉少，又碰上龙族的天敌，简直是……”
　　
　　孙悟空笑道：“简直是板上钉钉要上西天！”
　　
　　大鹏鸟在旁边道：“你们是白担心，我只是看着这肉乎乎的小龙崽顺眼，逗着好玩罢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她和阿真像！我已经戒口多年，要是真想吃她，云团上留的就是她的鳞片啦！”
　　
　　乌龟道：“要真是那样，我就永远不认你！”顿了顿，说道：“这个父亲！”
　　
　　父亲？大鹏鸟是乌龟的爹爹？
　　
　　大鹏鸟兴奋地将周围的云彩扇出去十万八千里，叫道：“阿真，你终于肯认我啦？”
　　
　　我糊涂了，看看父亲、摩昂还有孙悟空，他们也是一样糊涂。
　　
　　乌龟轻轻叹了口气，皱着眉对大鹏鸟说：“你自己说吧。”
　　
　　大鹏鸟道：“是是是，我来说，我来说，阿真你歇一歇。我也不记得是多少年前了，正在东海吃龙吃得高兴，如来跑到我面前指手画脚，说我的杀孽太重，要我戒口。我哪里肯，他这分明是想饿死我，圈养了苦命的孔雀还不够，还想来禁锢我！只是我当时吃得太饱，打不过他，就假装同意了。”
　　
　　“后来有一回跑到东海去偷吃，兴头上一个不小心把东海泉源给毁了，海水干涸，没本事的龙子龙孙又去找如来告状诉苦，如来就罚我赔东海一个泉源。我一只飞鸟，上哪儿去找这一口永不枯竭的泉源，自然是办不到。如来就给我出了个馊主意，说我是凤凰的后代，一根儿毛一滴血都是神物，让我将血注入毁坏的泉源，肯定能修补好那口破泉。我想着东海要是干了，以后偷吃都没地方，就听了他的鬼话。”
　　
　　“泉源修好后，亏了我的血滋润，东海的龙族一天比一天繁盛，我也十分欢喜，悄悄去吃过几次。有一回从东海用完饭回来，如来对我说，舅舅啊，我普阅周天之事，遍识周天之物，广会周天之种类，所以前些天得知，你给我添了个表弟，换句话说，舅舅你当爹了。我当时差点把刚吃下去的饭吐出来。谁都知道，大鹏鸟天上地下就我一只，我又洁身自爱不胡乱配鸳鸯，入他佛门之后除了吃荤，从未破过别的戒律，哪儿来的儿女？”
　　
　　“如来露出拈花微笑，说舅舅你的血真是不凡，滴入东海泉源后，不止修好了泉眼，多出的那几滴日积月累千百年后，成了有形之体，这不就是你儿子嘛。都说虎父无犬子，我这表弟天资聪颖，宽厚仁爱，实在是厉害，舅舅你有空真该去见见。我想着终归是自己身上的血肉，就见见吧，找个好日子去，顺便再打打牙祭。”
　　
　　“结果，我在东海逛了一天，龙倒是吃了不少，一根儿大鹏的羽毛都没见着。如来不久也来了，指着一个地方说，那不是我表弟么！我一看，心肝肺一阵乱颤，当时真想一翅膀把东海掀了。我，我一只大鹏鸟，怎么会生出条龙来啊！”
　　
　　“从那以后，我也不知多少年都没再去过东海，没再吃过龙，也……没再见过阿真。”
　　
　　这句话说完，大鹏鸟轻轻扑着翅膀，小心翼翼看着乌龟。
　　
　　我越听越想笑，拉着乌龟说：“乌龟，你爹爹讲故事真好玩儿，他连佛祖都敢骂。”
　　
　　孙悟空也笑个不住：“大鹏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段离奇事，老孙自愧不如。”
　　
　　乌龟道：“然后呢？”
　　
　　大鹏鸟见乌龟问他，十分欢喜，道：“有一天，我在如来肩膀上打瞌睡，如来对我说，舅舅啊，你的儿子我的表弟长大了，他自己取了个名字叫真然，你看这名字多好，返璞归真，造化自然。我不去理他，自顾睡觉。如来却依旧絮絮叨叨讲阿真的事，说他秉性纯良，胸怀广大，总之就是夸成了一朵花。”
　　
　　“我本以为自己是不以为然的，其实每句话都听在了心里。我知道他生来就是骊龙，法力强大；他从不像其他龙族那样欺凌弱小，反而总给幼小的没爹没娘的鱼虾讲故事；他从如来那里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日日为被我吃掉的龙念往生咒超度；他不吃荤，只吃素，吸收日月清辉提高自己的修行；他走的是太乙玄门的路子，早已经有本事位列仙班，却不愿飞升，仍旧待在自己出生的地方。”
　　
　　“我慢慢开始想再见见阿真，就悄悄去了东海，远远看了他一整天。他果然和如来说的一样，没有任何缺点，就是一朵花。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偷偷去看他，偷听他和鱼虾蟹蚌讲故事，想着是不是有一天能和他说说话，他见了我又会是什么反应。可是一看见他为那些死去的同类超度，我就不敢走出去了，一直只是偷看。直到有一天，我去东海时找不见他，抓了个水族一问，他已经被敖广逐出东海了。”
　　
　　“我气得肺都要炸了，要不是因为阿真，东海不知会多死多少龙，敖广这个贪心不足的居然敢把阿真赶出去！我正要大开杀戒，如来又跳了出来，说舅舅你先别生气，表弟是自己离开的，东海龙君好战，他在这里待着也没意思，出去散散心正好。我知道他在哪里，你想见他，问我就是。我赶紧向如来问询，他却卖起了关子，说舅舅你别急，表弟一直知道你悄悄来看他，他不见你是现在时机未到，没有父子相认的机缘，你先等等。”
　　
　　“我这一等，就是五六百年，赶得上猴子在五指山下的时日了。”大鹏鸟又小心翼翼看着乌龟。
　　
　　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我看看乌龟，他勉强冲我笑了一下，我忙道：“乌龟，有个爹爹挺好的。”
　　
　　猴子笑道：“是啊是啊，老孙还没有呢！只能以天为父，以地为母。”
　　
　　摩昂也笑道：“恭喜前辈父子重逢。”
　　
　　父亲最后拍拍乌龟肩膀，说：“兄长，你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而且，小龙从来没见过她爷爷奶奶，现在有这个机会得个便宜爷爷，想必极是高兴。”
　　
　　乌龟看看我，我笑道：“乌龟，你不是常教我要学会自己拿主意嘛。”说完忍不住看了大鹏鸟一眼，唉，要是有个天敌做长辈，那肯定威风的很。
　　
　　乌龟笑了笑，敲敲我的脑袋：“言不由衷。”然后转头看看大鹏鸟，慢慢从云团上站起身来，磕头下拜：“孩儿真然，见过父亲大人。”
　　
　　大鹏鸟嘴巴大张着，口水又流出来了，翅膀僵了那么一僵，然后一头往下栽去。
　　
　　在路上与孙悟空和摩昂分别后，父亲和乌龟合二人之力才把摔折了翅膀的大鹏鸟抬回嵩山。
　　
　　大鹏鸟一边喊着疼一边懊悔说：“怎么当时就摔了跟头，还刚好卡在昆仑山上，而且被孙猴子看了个清楚，被那快嘴的猢狲四处一说，我的名声算是没了。早些年他的筋斗云就输给了我的翅膀，这下子肯定要大肆宣扬一雪前耻！”
　　
　　父亲和乌龟都没说话，我只好安慰他说道：“不怕不怕，没多少神仙会相信猴子的话。”
　　
　　这一天，我正在剑潭边给折了一只翅膀的大鹏鸟梳洗羽毛，天边忽飘下来一群神仙，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齐齐落下云头。
　　
　　大鹏鸟叫道：“你们这群虾兵蟹将，来这儿作甚？爷爷在洗澡呢，知不知道回避！”
　　
　　我笑道：“三姨！”
　　
　　陌姬公主笑吟吟走上前来，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前日里兄长来找我，我才知道，原来你真是我的侄女儿啊！”
　　
　　我问：“三姨你来看我吗，有没有桂花糕的？”
　　
　　陌姬公主笑道：“馋嘴猫儿！”
　　
　　我道：“我是龙嗳，不是猫！”
　　
　　陌姬公主指着地上一溜儿箱子道：“这都是你舅舅和表哥送你的，最后那一箱是我给你的八宝桂花糕。”
　　
　　我笑道：“太好啦！我最欢喜桂花糕啦！”
　　
　　陌姬公主道：“现在太子殿下还没有完全康复，所以先让我来送这份薄礼，等将来他好了，会亲自来把你们接回东海。”
　　
　　接回东海？
　　
　　“请陌姬公主代为转达龙君和太子殿下，我们在嵩山就很好，不敢到东海水晶宫打扰。”父亲不知何时从剑潭里上来了，乌龟随在后面。
　　
　　大鹏鸟道：“就是就是，谁稀罕那黄金白玉堆砌的粗俗地儿，赶紧将东西放下走人，爷爷还要洗澡呢！”
　　
　　洗澡？
　　
　　我看着大鹏鸟，忽然想起了父亲讲过的故事，不由问道：“爹爹，你见到娘亲的时候，她其实是在洗——唔——”
　　
　　父亲把我嘴捂住了。
　　
　　陌姬公主向父亲笑道：“姐夫，还有一句话要说。”
　　
　　父亲问：“何事？”
　　
　　陌姬公主笑道：“嗯，是这样的，临行前，太子殿下让我先跟你打个招呼，说将来他亲自来时，是来……”又看看我，笑道：“下聘礼的。”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井龙女传》正文到此完结，感谢您的阅读，请多提宝贵意见！另外，大家想看谁的番外呢？我计划写个摩羯的，真然的，别的好像也没了。
PS:乌龟和大鹏鸟的暧昧是个玩笑，本章揭露这两只的真正关系是——父子。渔人只看耽美，要我写，还真写不来。飘走睡觉ing，好久没熬得这么晚了…… 
                  番外-真然
　　这世上，有许多生灵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很不幸，他恰巧是其中之一。
　　
　　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是什么时候了。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形体，只是东海泉源处的一缕清气。每天顺着水流在东海来去自由，倒也十分逍遥。
　　
　　直到有一天，他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东海生灵的不同。
　　
　　因为，他没有办法和那些水族交谈，他没有同类，甚至，连看一眼这个世界都做不到。
　　
　　也就是在那时候，还是一缕清气的他，知道了这世上有一种最无奈的感觉——孤独。
　　
　　这念头起的时候，他忽然发觉自己居然有痛感。
　　
　　一缕清气也会痛吗？
　　
　　几乎难以忍受的痛苦并没有让他恐慌，反而令他非常欣喜，至少，他越来越像那些东海的水族了。
　　
　　漫长的苦痛结束后，一缕清气的他化成了一条骊龙，生于东海泉源处的骊龙。
　　
　　他也曾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化成了龙，而不是鱼虾河蟹，后来寻思无果，也就算了，化都化了，何必执着于缘由呢？
　　
　　毕竟，能像其他生灵那样活在这个世间，已经是老天对他的恩赐。
　　
　　泉源附近的水类起初与他并不亲近，他自然知道原因。东海龙族自来骄横，那些小小的鱼虾蟹蚌水鸟虫鱼，总是受尽欺凌，所以，纵然他不是水晶宫里的贵族，那些地位低微的水族依旧惧怕外表是骊龙的他。
　　
　　他也并不勉强自己去亲近他们，不是因为清高，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同他们打交道罢了。毕竟，上千年的岁月，他都是看着别人的生活过来的，一下子，还真不知道如何让自己参与其中。
　　
　　由于天赋异禀，他很快就有了化成人形的能力，于是，经常会去人类居住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人类的生活最是丰富多彩，看着看着，自己仿佛也生动起来，渐渐的，泉源附近的小鱼小虾开始亲近他，因为他能讲很多新鲜稀奇的事。
　　
　　大概从那时候开始，他就爱上了讲故事，这其中，多半是因为十分留恋听故事的那一方兴致勃勃看向他的目光。
　　
　　见多了人类的悲欢离合兴亡衰败，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这境况十分不错，由东海泉源清气化成，等到哪一天复化为清气消散于东海，实在是很圆满的一件事。
　　
　　然而，这完满的感觉在见到一个大和尚之后，彻底消失了。
　　
　　大和尚告诉他说，你是金翅大鹏鸟的后代。
　　
　　他当然是不相信的，虽然那时候他不通佛法，但也知道，金翅大鹏鸟以龙为食，他自己就曾亲眼见过无数骄横的东海龙族被那只金光闪闪、更加骄横的大鹏鸟吃掉的情形。
　　
　　那金灿灿的鸟嘴里噙着一撮龙族的景象，让他好像看到了人类在吃面条，令他自那之后到人间去时，都绕着面条摊走。
　　
　　这样一只吃龙的大鹏鸟，怎么会是他这条龙的父亲？
　　
　　于是他对大和尚说，大师你恐怕弄错了，我是东海泉源处的一缕清气生成，我叫真然，返璞归真，造化自然，没有父母亲人。
　　
　　大和尚笑说，真然？好名字，果然是与佛有缘，不过，被我那厌恶佛法的舅舅知道了，一定怪我带坏了你。
　　
　　他这时才明白，原来这大和尚是西天灵山上的佛祖如来。
　　
　　所以，由不得他不信，他就是大鹏鸟的儿子。
　　
　　佛祖离去之后，他看着自己的龙身，为自己的存在感到迷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上，还是以骊龙的方式。
　　
　　要是那个金灿灿的天敌父亲知道了他的存在，估计会气得吐血。
　　
　　不过，还是隐隐有些欣喜的，毕竟，独自过了千百年的岁月，忽然发现自己原来还有亲人，对谁来说都是一件不错的事。
　　
　　他念着无意中从人类那里学来的往生咒，默默超度那些被吃掉的龙族。
　　
　　“这件事我会告诉舅舅，他或许不久就会来看看你。”他想着佛祖离去前对他说的话，悄悄开始了期待，微微含着害怕的期待。
　　
　　果然，他的害怕是有理由的。那一天，天敌父亲又来到东海欢天喜地用饭，那满嘴龙子龙孙的模样，在很长一段时光里，都是令他无法摆脱的噩梦。
　　
　　他静静待在一处宁静的水湾，忽然想起了佛家的因果之说。
　　
　　那么，他的因果是什么呢？父亲吃龙是因，所以结了他这么一个果？
　　
　　还真是，报应。
　　
　　生为天敌的父亲在佛祖的指引下看到在水湾静卧的他时，愣了半天，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东海，那仓皇的金色背影仿佛对他说，我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希望之后，是失望，失望之后，则是一种近似于解脱的平静。既然父亲也不愿认他，那他就也当没有这个父亲吧。
　　
　　反正，也已经习惯孤独了。
　　
　　他依旧像从前那样过日子：日复一日修行，诵一诵往生咒，到人间走一走看一看，回来同一代又一代的鱼虾讲故事。
　　
　　漫长的时光顺着东海的流水，轻轻从指缝中滑过，除了淡泊宁静，什么也不曾留下。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背后多了一道偷偷摸摸的视线，给他淡泊宁静的心上，投下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可是，既然视线的主人不愿意走上前来，他也便不勉强，由着那人去了。
　　
　　东海龙君请他为龙族教导十二战将护卫四海龙宫时，他丝毫没有犹豫地就答应了。大约是觉着，能弥补就弥补一些吧，虽然造成恶因的并不是他。
　　
　　只是没想到，那些龙族战将的出师之日，也是他离开东海之时。
　　
　　叛离东海后，他在嵩山之巅无意中结识了一条沉默寡言、与他景况相似的龙，说是景况相似，只是因为他们在这大千世界，都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于是，皇天后土为证，拜为兄弟，他为兄，剑潭龙为弟。
　　
　　他想着去南海看一看，毕竟他是因为龙族和鲛人之间的纷争才离开的东海。
　　
　　剑潭龙与他相伴去了鲛人的国度，淡泊的他们与热爱自由的鲛人相谈甚欢。
　　
　　从南海回来后，他辞别剑潭龙，在北邙寻了口古井住下，日子依旧平静。
　　
　　直到，长公主莲姬踏足北邙。
　　
　　东海龙君的野心，果然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收起，相反，因为有了他教导的十二战将，龙君更加狂妄嚣张起来。
　　
　　东海为了八阵图和北邙神君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静静待在邙山古井深处，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淹没了他。
　　
　　不久以后见到佛祖时，佛祖告诉他，这是悲哀，是比孤独和寂寞更无奈的感情。
　　
　　佛祖问他可愿意见大鹏鸟，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见，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相见。
　　
　　还欠缺一个机缘，佛祖临走时如是说。
　　
　　在他被悲哀埋没地喘不过气来时，他的结拜兄弟带着一个残缺不全的雏龙找到了北邙。
　　
　　他第一眼看到那个奄奄一息的小生命时，仿佛一道清风吹散了阴霾，将他从沉重的悲哀中拉了出来，带给他的，是无边的震撼，还有，落泪的冲动。
　　
　　在见到那个天敌父亲时，他都不曾有过这种情绪。
　　
　　一个生而无心、九窍不全的小龙都能活下来，他为什么要白白虚度时光？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一个坚强的孩子，承接了母亲半颗心的她，带着母亲对人世的眷恋，为了爱她的父亲艰难地活着。
　　
　　孩子，我会救你，我会让你活下去。他看着眼前那恬静的睡颜，默默对她说。
　　
　　在之后的岁月里，看着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小身影，有时候也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当年，然后问自己，其实，究竟是谁拯救了谁呢？
　　
　　还没想出答案，小小的身影就拖着软绵绵的嗓子说：“乌龟，告诉我桂花糕藏哪里了嘛！肯定是你藏的我才找不到，要是爹爹的话，嗯嗯，早被我翻出来了。”
　　
　　时光忽然变得飞快，处处都留下了明媚的色彩，只除了，小龙身体里的隐患。
　　
　　他和剑潭龙是一般的心思，都不希望孩子受半点伤害，所以一次又一次逆天而行为她化解。
　　
　　偶然有一回，又碰见了佛祖，佛祖看着他说，这样下去，你会受不了的。
　　
　　他只是问，你可有办法救她？
　　
　　佛祖默然很久，丢下一句，她本是注定不能存活，你们却逆天改命，这是劫数。
　　
　　他最终说，那么我呢？我是否也是逆了天意的？不要告诉我，天意就是让西方灵山佛祖肩上的大鹏明王菩萨生出一条龙来。
　　
　　佛祖居然笑了，慢慢说，也是，两个劫数碰在一起，谁也不知道究竟会怎样。
　　
　　与佛祖的这一晤，让他心里隐隐怨恨天道不公，不过这一丝薄薄的怨恨，在看到小龙眨巴眨巴的大眼睛时，瞬间灰飞烟灭。
　　
　　孩子忿忿地敲着他的壳埋怨：“乌龟，爹爹又把我的桂花糕没收了，哼哼哼……”
　　
　　蝴蝶绸庄分别时，他伤得不轻，为了确保小龙的安全，独自驾着云回北邙去通知剑潭龙。在云端上，他回头一望，默默说，别怕，等着我们来接你。
　　
　　却万万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一百年。
　　
　　回到古井后，蛾毒反噬，他昏迷不醒，陷入危机，一直都觉着愧对兄长的剑潭龙割舍下心爱的女儿，带他来到嵩山。
　　
　　在寒潭中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小龙接回来没，得知她被太上老君护着，再看看自己如今这情形，倒十分庆幸孩子不用面对这种残酷。
　　
　　然后，就平静地安慰兄弟，又平静地教了兄弟一个谎话，等小龙回来了能骗一时是一时，等到孩子能明白这是个谎话时，应该也能接受他已经离去的事实了。
　　
　　只是可惜，不能再陪伴她长大了。
　　
　　这时候忽然有些遗憾，为什么他没有晚生几年呢？那样的话，说不定就能撑到她不需要陪伴的时候了。
　　
　　再次醒来，他觉得这该是回光返照了，因为叫醒他的是佛祖。
　　
　　佛说，要见一见舅舅吗？
　　
　　他想了想说，毕竟，我也没尽过孝道，还是不要告诉父亲的好，等你觉得时机到了，再对父亲说我已经复化为一缕清气，再，替我说些安慰的话。
　　
　　佛祖笑说，你不要放弃，天意最难测，说不定会有柳暗花明呢！
　　
　　他没再说什么，佛祖便离开了。
　　
　　唤来兄弟，又仔细嘱托了一番，平静地闭上眼睛。在沉睡中出生，又在沉睡中寂灭，果然圆满地很。
　　
　　根本没想到，居然还能再见到这个世上的阳光。
　　
　　剑潭龙抱着他激动地难以自制，他们欢欢喜喜去找在山头玩耍的小龙，却只找到孩子丢在山头的糖豆。
　　
　　当西海太子前来说，东海找到了龙神血咒的解法，让他们看好小龙时，担忧立刻蔓延开来。
　　
　　去东海的路上，剑潭龙经不住他的追问，道出了他能苏醒的原因。
　　
　　小龙把唯一的那颗丹药偷偷给他吃了。
　　
　　他差一点从云头上摔下去，心中煎熬地更是厉害。
　　
　　从蝴蝶女那里得知小龙的心已经被拿去解除龙神血咒，那一刻，几乎也要忍不住同孙悟空想的一样，把东海捣毁。因为他最清楚，当初补全小龙身体时，依托都在那半颗心上啊。
　　
　　幸而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问题，他们急匆匆顺着北海冰晶的气息寻过去，却发现小龙失踪的地方，居然有金翅大鹏的羽毛。
　　
　　他不敢想象已经或者将要发生的事，焦急和煎熬演变成了恐惧，如果，如果，如果孩子被……
　　
　　愈发不可抑制的疼痛，居然比他从清气化成龙形时还要强烈。
　　
　　千万不要，千万不要，若真是那样残酷，他宁肯没有醒来。
　　
　　幸好，老天没那么缺德，看见山头瑟缩的小龙时，他想也没想就跳下云头，把胖乎乎的孩子抱得离天敌父亲能多远就多远。
　　
　　失而复得的喜悦满布全身，一瞬间，全世界都开满了花朵。
　　
作者有话要说：还没试过写番外，总算憋出来了，大家多多提意见，飘走睡觉…… 
                  番外-摩羯
　　大千世界，不论神仙还是凡人，都以为东海是这世上最富饶繁华的地方，而身为东海未来之主的我，在大姑姑死后，却看清楚了繁华的背后，是多么令人厌恶的腐败与虚空。
　　
　　因为父亲忙于政事，母亲又需照顾年幼的弟妹，我可以说大姑姑一手带大的，所以同她格外亲厚。
　　
　　那时候，大姑姑常常烦恼，为什么别的人都说她又凶又不讲理呢！年幼的我总在一旁坚定地安慰说，在我眼里，大姑姑是龙族第一美女，不，是龙族第一温柔和善的美女。
　　
　　虽然，看到大姑姑动不动就爆发的脾气时，我也会为自己的谎话心虚一下，但因为那些脾气都不是冲我来的，所以，之后再安慰她时，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成长的日子，是最美好而快乐的，只是可惜，美好的人和事往往都很短暂。
　　
　　我两百岁生日一过，父亲便开始教导我处理龙族的各种事务，我常常偷跑去向大姑姑诉苦，大姑姑是直性子，每每到父亲那里为我打抱不平。最终，父亲发了脾气，不许她私自来见我，还把她和几个小姑姑们一起送去了九天玄女娘娘那里修行。
　　
　　临别的时候，大姑姑悄悄跑来书房见我，狠狠揉着我的脸蛋说，等她学好了本事，回来教训她那顽固不化的兄长，我那刚愎自用的父亲。
　　
　　我脸被她捏在手里，话也说不清楚，含糊着发出几个音来：“……等大姑姑回来……也该出嫁了……到时候我要去送亲……”
　　
　　大姑姑红着脸狠狠敲了我一下，外面传来父亲的声音，她急急忙忙看了我一眼，好像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却只是从窗户跳了出去。
　　
　　我轻轻揉着疼痛的脸蛋，瞥了一下那狼狈的背影，苦恼着该怎么跟父亲解释我此时这两个通红的脸蛋。
　　
　　很多年以后，年幼时大姑姑陪我玩耍的画面都已经记不清了，唯独那个跳窗而出的背影，一直历历在目。
　　
　　就是那个背影，让我在背负着龙神血咒的岁月里，从来都没有怨恨过她。
　　
　　大姑姑修行完满回到东海时，我已经七百岁了，不再是昔日那个顽皮的孩童，可她几乎没什么变化，除了偶尔发一发呆。
　　
　　我那时已经有了几个父亲给的侍妾，对男女之事知道一些，所以兴高采烈地问她：“大姑姑，是不是有如意郎君啦？”
　　
　　她一愣，做出要揍我的样子，随即红了脸没说话。
　　
　　我愈发高兴：“大姑姑，人间都讲究亲上加亲，不如我们也这样，等将来你有了女儿，我就娶她做太子妃。”
　　
　　这下她真恼了，追着我打，还气势汹汹叫着：“有女儿也不给你这个花心的小魔头祸害！”
　　
　　我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冲她笑：“大姑姑，大不了到时候把那些不相干的都打发出去便是，反正，表妹我娶定了！”
　　
　　那时候，我和她都万万没想到，她那时候衷情的如意郎君，最后被父亲设计，然后囚进了阿修罗道入口。
　　
　　大姑姑去见了被囚的北邙神君后，回来已是半龙半虫之身，我站在她面前，想安慰她，可是对上她冷冷看过来的目光，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天，我站在东海的礁石上，透过浩浩汤汤的海面，看清了东海繁华下的真实。
　　
　　我开始变得沉默，除了搜寻救治大姑姑的办法，对什么都无动于衷。旁人都说，太子殿下越来越冷酷了，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害怕。
　　
　　可是，最冷酷的其实是我的父亲，他给玉帝上了一道折子，请求玉帝赐婚给大姑姑，驸马是曾经打败了北邙神君的十二战将之首——千里。
　　
　　大姑姑逃婚出走，我暗中帮了她一把，父亲知道后，气得把他最喜欢的玉如意都砸碎了。
　　
　　那段时日，我常常想，如果我当年没有向大姑姑诉苦，她就不会被父亲送去修行，也不会在回东海的途中因为路过北邙，而接到父亲的命令去寻八阵图，那样的话，就一定也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可是，这个世上，什么果子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当我在剑潭边上再见到大姑姑时，她冷酷地几近疯狂，披着一身血衣，像暗夜里的修罗。
　　
　　我说，大姑姑，跟我回东海吧，东海再不好，也是你的家，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可是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开启了龙神血咒。
　　
　　我那时候根本不关心她要诅咒谁，我只知道，她用了这个诅咒，她就会灰飞烟灭，在这个世上消失了。我扑过去阻止她，却被父亲拉住。
　　
　　最终，龙神血咒的红风吞没了大姑姑，诅咒落在我身上。
　　
　　这件事后，父亲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将与南海鲛人的战事也搁下来，四处找寻龙神血咒的解法。
　　
　　我对这个诅咒倒没在意，活不过千年又怎样，终生得不到挚爱又怎样，我已经无所谓了。于是，东海太子的风流韵事一件比一件离谱，太子宫中的女侍妃子也越来越多，就连摩昂的青梅竹马，我都眼也不眨地收进宫中。
　　
　　挚爱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我只是不明白，大姑姑为什么会有那样刻骨的恨意，要用灰飞烟灭的代价来诅咒东海。
　　
　　直到，在蟠桃盛会上，见到那个可爱到让人心痛的小女孩。
　　
　　她黑漆漆的大眼睛瞪着我，胖乎乎的小手被孙猴子抓着，眉眼之间与大姑姑的几分相似，那一瞬间，仿若雷击，我知道了，这是大姑姑的女儿，我的表妹。
　　
　　我真想上前抱一抱她，问问她这些年来过得好不好，可一看见父亲脸上那丝惊异的神色，我立即冷静下来。
　　
　　我不能让父亲知道她是大姑姑的女儿，不然，她只会因为我身上的诅咒而陷入危机。我已经失去了大姑姑，不能再失去这个表妹。
　　
　　所以，她满脸希望地问我乌龟的下落时，我只能硬着心肠告诉她，你认错人了。
　　
　　当着父亲的面，我只能故作冷漠，可是看着她那失望的神情，我控制不住地对她笑了笑。
　　
　　整个蟠桃会，我都一直关注着那孩子，她毕竟还小，玩心很大，所以很快将精神转到了别处，在孙猴子旁边又笑又闹，快乐地像小时候的我。
　　
　　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令父亲相信那孩子只不过是和大姑姑有点像罢了，此后，又叮嘱织娘监视父亲的举动，随时向我禀报。
　　
　　我不能让这个幼小天真的表妹出什么岔子。
　　
　　几年之后，南海鲛人终于臣服，在东海庆功夜宴上，我终于又见到了她。
　　
　　只是，她似乎对我很是不满，蹲在那里扁着嘴巴瞟了我一眼，就忿忿地转过头去。
　　
　　看见她与摩昂说说笑笑很是投机，我想，过去就当同摩昂说几句话，应该不会令父亲起疑。
　　
　　可惜，我好像弄巧成拙了，小丫头一发脾气，竟然显了原身，幸而孙猴子很快就将她带走，才没被父亲发觉。
　　
　　但是织娘猜到了，我只有警告她管好自己的事就行，我会为她争取机会上天庭告御状。
　　
　　之后，我又授意娟语，让她告诉摩昂，百年前的蝴蝶绸庄里发生了什么事。摩昂似乎也很喜欢我这个可爱的表妹，他一定会帮她的。
　　
　　想一想，我先把他的表妹抢了过来，如今，再被他抢走我的表妹，真是好笑到无奈。
　　
　　我的身体已经一年不如一年，再过不了多久，等我死了，父亲就会放弃寻找那半颗心，那孩子自然也就安全了。
　　
　　她从小到大，我这个做表哥的什么都没有为她做过，我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从凌霄宝殿出来，我看见小女孩白生生的一团挂在摩昂肩上，那一刻，真是羡慕到妒忌。我是多想也那样抱一抱她，听她说几句稚气的话，可是，我却只能死死压着那念头，装作冷漠地站在那里，说几句凉薄的话。
　　
　　看见孙猴子和摩昂都十分维护她，我一边痛恨自己的身份，一边又欣慰，即使没有我这个表哥，她也能过得很好。
　　
　　我只是没料到，织娘竟然趁着我昏迷的时候，将她带到了东海。要不是我醒来得及时，这孩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我一边生气，一边又十分高兴能再见到她，而且还能够抱一抱她。她倒也并不排斥我，缩在我臂弯里，软绵绵肉乎乎的身上还带着青草花香，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红苹果，见我咳嗽，居然还伸着胖胖的手指给我顺气，那乖巧可爱的模样，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如果大姑姑没有死，这孩子从小在东海长大的，那该有多好啊！
　　
　　可是，就算我拿一切来换，也换不到这样一个如果。
　　
　　在听到她问怎样才能救我时，我忽然想起当年对大姑姑说过的话，就忍不住和她开起了玩笑，让她嫁给我。小小的孩子果然开始苦恼，然后，在明显不知道嫁人是怎么一回事的情况下，居然还是大义凛然地答应了。
　　
　　看着她那苦闷矛盾的样子，不知为何，我心情大好。大姑姑离开东海后，我就再没有了愉快的心情，可是这个孩子一来，我竟然又重拾了年少时的快乐。
　　
　　虽然短暂，却弥足珍贵。
　　
　　我一时贪恋这短暂的美好，大意之下中了织娘迷香，那一刻，悔恨地根本不敢去看孩子的脸。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父亲立即告诉我龙神血咒已经解除，那孩子也已经无碍，正在嵩山由剑潭龙、真然还有金翅大鹏照看着，怕我不信，还特意请三姑姑来作证。
　　
　　我执意要亲自去看看，恰巧摩昂来探望我，细细讲述了孩子那日离开东海后的遭遇，我才松了口气，顺着父亲的意思继续休养。
　　
　　想想也是，那么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娃娃，谁舍得伤害呢，就算是到了阎罗殿，估计也会被阎君送回来。
　　
　　我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三姑姑当时正在一旁，她因为要去嵩山拜望，前来问我要不要给表妹带什么礼物，见我发笑便问我是何缘故。
　　
　　我又想起昏迷之前小女孩苦闷矛盾的可爱模样，便对三姑姑说：“三姑姑，你转告表妹，就说我下次去时，可是会向她父亲提亲的，让她做好准备。”
　　
　　小女孩听到这话，肯定又会鼓着脸蛋苦恼半天吧，我想着，又笑起来。
　　
　　从今以后，我也能无所顾忌地陪她玩耍，这一个比如果更完满的结果，是她用这世上最纯净美好的心换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渔人还是平铺直叙了，诸位多多包涵，飘走 
                  番外-再见了，桂花糕
　　我这两天很苦恼，因为自从三姑姑说了什么下聘礼的话离开后，父亲、乌龟还有大鹏鸟都对我怪怪的，不疼我了。
　　
　　先是父亲问：“小龙，你当日在东海是不是答应要嫁给摩羯太子？”
　　
　　我想一想，是有这回事，就点点头：“嗯，那时候太子说我嫁给他就能救他，我就答应了。”
　　
　　父亲若有所思：“原来是逗你玩儿。”然后又问：“你可喜欢你这个表哥？”
　　
　　我想一想：“小蝴蝶姐姐欢喜他，我还是比较欢喜桂花糕。”
　　
　　父亲脸色一滞：“你就知道桂花糕！你三姑姑送给你的那箱糕我先收着，一个月内别来管我要！”
　　
　　我吓坏了，赶紧央求：“爹爹，放一个月就僵了，不能吃了。”
　　
　　我揪着父亲的手正想撒娇，父亲甩开袖子不理我，拍拍我肩膀说：“我上次说过，下回撒娇就不管用了，好好反省反省吧。”
　　
　　留下我一个人在那儿苦恼，反省什么啊！
　　
　　于是，我只有向乌龟求助，飞快跑到乌龟房里一看，乌龟正伏在书案上画画。
　　
　　我笑问：“乌龟，你在画什么？”
　　
　　乌龟冲我笑笑，将画举起来给我看，我只看了一眼，就笑不出来了。
　　
　　宣纸上是一个食屉，食屉里堆满了——香喷喷的桂花糕。
　　
　　而且，食屉边上是一个小小的胖娃娃，正努力伸着手去够那桂花糕，奈何怎么也够不着。
　　
　　乌龟慢慢说：“小龙，这个月你就先靠这幅画解馋吧。”
　　
　　我懂得了一种新的感受：欲哭无泪。
　　
　　闷闷不乐地挪到剑潭边上晒太阳时，大鹏鸟正在一边打瞌睡，他一见我，就精神了，笑道：“小肉丸，是不是在你爹那儿吃瘪啦？”
　　
　　我忿忿道：“不准再叫我小肉丸！”
　　
　　大鹏鸟笑道：“明明就是个肉丸子，还不承认！东海太子眼睛是不是盲了，放着那么多美女不爱，倒看上一个肉丸子！”
　　
　　我想了半天，眼下也只能央求大鹏鸟了，便小声说：“你能不能帮帮我跟爹爹求个情啊。”
　　
　　大鹏鸟嘿嘿笑道：“我跟阿真是一边儿的，他都不替你说话，我更不能说了，惹阿真生气不好。”
　　
　　我苦恼地撞着潭边的石头。
　　
　　没有桂花糕的日子，真是难熬啊！我有气无力在山坡上打滚，滚着滚着，忽然想起摩昂太子来。
　　
　　嗯嗯嗯，他不是说等我到了西海，会让我吃个饱嘛！
　　
　　我一骨碌爬起来，赶紧翻出孙悟空的猴毛，悄悄驾着云离开嵩山往西海奔去。
　　
　　桂花糕，我来啦！
　　
　　到了西海水晶宫外，一个绿油油的鱼精将我拦下来，喝问道：“哪里来的小姑娘，来我西海水晶宫作甚？”
　　
　　我忙笑说：“我是摩昂太子的朋友，来找他玩儿。”
　　
　　鱼精看了我两眼，抽着鼻子道：“就你这模样，也敢来西海相亲，毛儿还没长齐呢！”
　　
　　咦？相亲？我不明白了：“什么相亲？”
　　
　　鱼精笑道：“小娃娃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谁不知道龙君前些日发了话，要给太子殿下娶几个妃子。这些天来，上门的权贵不计其数，像你这样的散户也多如牛毛，去去去，一个孩子家凑什么热闹，长大了再来不迟！”
　　
　　哎呀，摩昂要娶亲啦？那么，就一定会办喜宴，喜宴上肯定少不了桂花糕！
　　
　　我兴奋了，叫道：“我真是太子的朋友，你让我进去嘛！”
　　
　　鱼精道：“空口无凭，少在这儿撒谎，再不走，我可就不客气啦！”
　　
　　我一急，忽的想起来北海冰晶，忙从耳朵里拿出来，朝鱼精递过去：“这是太子送我的北海冰晶，你拿去给他看，我没有说谎。”
　　
　　鱼精迟疑了一下，接过冰晶进去通报了，我蹲在水晶宫前的水草窝里，等啊等啊，数着陆续游过的小虾米，数到一百零八条的时候，听见水晶宫门口一阵喧哗，抬头一看，哎呀，好多漂亮姐姐从里面走出来。
　　
　　这些姐姐们前前后后走完了，我才看见摩昂似笑非笑站在那儿，见我看他，他走过来问道：“哪个不长颜色的东西居然敢把东海太子妃堵在大门外？”
　　
　　呃？为了桂花糕，我忍！我抓抓头发，说：“殿下，我饿了。”
　　
　　摩昂道：“那怎么不去东海反而跑到西海来啦？”
　　
　　我巴巴看着他，说：“我真饿了。”
　　
　　摩昂笑开了，敲着我脑袋说：“井井，居然学会避重就轻啦，了不得！”
　　
　　我忙说：“你以前说过我来西海时会好好招待我的。”
　　
　　摩昂笑道：“好吧，太子妃里面请！”
　　
　　我终于忍受不了了：“谁是太子妃，我不是太子妃，你说话不算话，我都上门儿来了，你居然这样招待客人，哼哼……”
　　
　　摩昂哈哈大笑：“哎呀，瞧这架子大的，我好歹也是西海太子呢，敢当着我的面数落我。”
　　
　　我忿忿道：“早知道不来找你啦，猴子肯定不会这么欺负人，我去花果山！哼哼……”说着就转身要走。
　　
　　摩昂在后面揪住我的角，笑道：“好啦好啦，逗你玩儿的，刚刚那些人将我烦死了，不找你寻开心我要憋出病的。”
　　
　　我将他的手打掉，问：“那些姐姐那么漂亮，你怎么还嫌烦啊。”
　　
　　摩昂捏捏我脸蛋，笑道：“还是长不大的小孩好，不会在那儿叽叽喳喳说个半天也不停，而且还能给我欺负一下。”
　　
　　我问：“你是不是真要娶妃子啦？”
　　
　　摩昂点点头：“父亲这次是动真格儿的，我没办法再推了。”
　　
　　我笑道：“为什么要推辞嘛，成亲挺好玩儿的。”关键是，婚宴上肯定少不了点心，点心里又肯定会有桂花糕。
　　
　　不过，摩昂要是成了亲，就不能陪我玩儿了，唉，这样也不好。
　　
　　摩昂笑道：“小孩子家不懂事，成亲有什么好玩儿的，罪倒是要受不少。好了，不说这些烦恼事，跟我来。”说着牵着我的手走进水晶宫，一边又问：“你怎么独自来了西海，你爹爹他们呢？”
　　
　　我想了想，觉着撒谎不好，就说：“我是偷偷来的。”
　　
　　摩昂笑道：“哟，离家出走？”
　　
　　我闷着头说：“殿下，爹爹他们不晓得怎么了，把我的糕全没收了，还说一个月都不准我再吃。”
　　
　　摩昂轻轻一笑，道：“井井，你都多大了，还是三句话不离桂花糕，怪不得你爹爹如此罚你。”
　　
　　我眨巴眨巴眼，不明白。
　　
　　摩昂忽然撒开我的手，指着我鼻子问：“你是不是想起西海有桂花糕才来的，压根儿没想着来看我？”
　　
　　我再眨眨眼，想想差不多是这样，就点点头。
　　
　　摩昂不笑了，慢慢说：“井井，我忽然想起来，家里的点心昨日全被我丢去喂鱼啦，渣滓都没剩下，这可怎么办？”
　　
　　我急了，叫道：“你骗人！”
　　
　　摩昂笑道：“谁骗你了，我这几天被你所谓的漂亮姐姐烦死了，拿点心喂喂鱼，鱼儿还知道冲我摆摆尾巴逗我开心，总好过送给那些个吃白食的。”
　　
　　我不大明白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就没在意，问：“你怎么又说自己烦啊，要不，我陪你去找孙猴子玩儿吧。”
　　
　　摩昂道：“父亲说了，我一日不立妃，就一日不能离开西海。”
　　
　　“你爹爹比我爹爹都严厉，那，要不我去把猴子找过来？”
　　
　　摩昂想了一会儿，说：“算了吧，估计用不了多久你爹爹就来找你，你还是老实在西海等着。”
　　
　　“那些姐姐们挺好的呀，我想找个姐姐陪我说话还没有呢！你家却有那么多。”
　　
　　摩昂轻轻笑了一下，说：“还不是有所求才来的，算了，你也不懂这些。”
　　
　　我问：“她们所求的是什么啊？”
　　
　　摩昂想了想，笑道：“比如你来西海是为了你最欢喜的桂花糕，那些女子的家里是为了他们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哦，模模糊糊懂一些，肯定不是所有人都最欢喜桂花糕嘛！
　　
　　摩昂笑道：“也是，比较起来，你这个要糕的还讨人喜欢些，走吧，带你去吃糕。”
　　
　　我睁大眼睛，问：“不是全喂鱼了吗？”
　　
　　摩昂笑道：“是啊，昨日全喂鱼了，今日又做了新的。”
　　
　　我兴奋了：“好啊好啊。”
　　
　　摩昂摇摇头，叹气说：“井井，看来你的糕被没收真是你自找的，你爹爹没罚你一辈子不准碰桂花糕已经很不错了。”
　　
　　我垮着脸说：“一辈子？你别吓我！”
　　
　　摩昂揉揉我头发，笑道：“唉，井井，你真是冥顽不灵！”
　　
　　坐在水晶宫的后花园，我美美吃着侍女姐姐端上来的桂花糕，暗自感叹着西海真是太好了。侍女姐姐在一旁吃吃笑着走开了。
　　
　　我含糊道：“对了，我记起来，九公主是不是在西海啊？”
　　
　　摩昂点点头：“嗯，你表哥告诉你的？”
　　
　　我边吃边说：“是啊，他说你爱听鲛人唱歌，就把九公主送来给你啦。公主她还好吗？”
　　
　　摩昂托着尖尖的下巴斜了我一眼，慢慢说：“好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我只顾着吃了，也没多想，说：“他那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还让娟语公主回西海，说你比他长情，不像他那样狼心狗肺，会好好照顾娟语公主。他还让小蝴蝶姐姐回北邙神君那里……”
　　
　　摩昂笑了一声，道：“他安排地倒挺周到，只是，表妹看似柔弱，心思却最是执拗，恐怕不会如他所愿。”
　　
　　我听着这淡淡的语气里笑意全无，猛地回过神来，差点噎着，赶紧吞了口茶水，结结巴巴说：“我……我……”
　　
　　摩昂又轻轻斜了我一眼，笑了，说：“你怎么了，糕不够吃？还是别吃了，井井，这次见你好像又胖了不少，你真想让你那表哥娶个肉球回去啊。”
　　
　　啊？大鹏鸟那儿还是小肉丸呢，这会儿就变成肉球啦？
　　
　　我摸摸肚子，苦恼了：“你别老是表哥表哥的，听着真是奇怪，我从来没想过会和东海龙宫攀上亲戚，现在这个情形，好别扭啊。”
　　
　　摩昂似乎不理解，道：“东海富甲天下，权倾一方，你居然嫌人家别扭。”
　　
　　我又捏了块糕慢慢吃着，说：“东海有再多财宝又怎样，我觉得北邙和嵩山就很好啊，还有还有，你看摩羯太子瘦的那个样子，东海的饭菜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摩昂敲了我一下，叹气道：“朽木不可雕！”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慢慢说：“井井，你知道么，小时候，我和娟语经常在这个亭子里玩儿，她那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
　　
　　呃？我连糕也不敢嚼了，小心翼翼问：“哪样的话啊，公主她也说东海的饭难吃？”
　　
　　摩昂瞥了我一眼，道：“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贪吃！”继而笑容淡淡的，轻轻说：“她说过，东海固然多宝，但西海才是她的家。我那时候，只觉得很是高兴，却没想过，女孩子是注定要离开自己的家嫁人的。后来，她果然也嫁出去了。”
　　
　　我摸着肚皮，小声说：“哦，这样啊。”
　　
　　摩昂道：“其实，她离开西海，也有我的原因，那时候，她对哥哥起了念头，我却从来没挽留过她，只是不咸不淡对她说，既然你喜欢他，那就随你吧。后来，我娘亲知道了这事，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活该，等着我知道挽留的时候，她已经嫁到东海去了。”
　　
　　我自然是不大明白，于是问：“你那时候怎么不挽留公主她呢？”
　　
　　摩昂看看我，拍拍我的头，笑道：“所以才说我是活该嘛！”
　　
　　我似懂非懂点点头，摩昂又道：“井井，等将来你有了喜欢的人，可不要像我这般没用。”
　　
　　我抓抓头发，说：“那个，殿下，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啊？”
　　
　　摩昂笑道：“你说。”
　　
　　我盯着桌子上剩余的桂花糕，道：“你说，这个……嗯……桂花糕有没有可能修成有意识的形体啊，就像我们这样的——啊！好疼！”我捂着被摩昂狠狠敲了一下的脑袋叫道。
　　
　　摩昂嘴角一抽一抽的，笑说：“井井，我觉得你爹爹给你的惩罚实在是太轻了些。”然后袖子一扫，桌上空了。
　　
　　我正急得跳脚，忽见先前那侍女姐姐领着父亲和乌龟站在不远处的珊瑚后面，父亲那脸色，比先前没收桂花糕时还要难看。
　　
　　摩昂小声道：“井井，你自求多福吧。”
　　
　　乌龟轻飘飘看了我一眼，仿佛也在说，小龙，这回我也帮不上忙了。
　　
　　我看着父亲黑黑的脸，心里哀嚎了一声：桂花糕，我们估计要分开很长一段时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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