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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奶奶有喜
　　作者：艳尸楼

　　第一章 穷山沟里出刁民

　　北方的深山里有个大槐村，大槐村周围载满了槐树，大槐村民靠伐木外运为生，可外面小镇将木价压得极低，善良淳朴的大槐村民大多目不识丁且不善言辞，所以大槐村很穷。
　　八年前的四月里，大槐村外来了一对夫妇，夫君温和俊雅，看呆了一整村的姑娘，娘子娇弱灵秀，可惜挺着的肚子琢磨着已有四五个月大，村里的男丁在咽下一口唾沫后便不再多做他想。
　　几天后，夫君成了村里的教书先生，娘子便成了村里孩子们的师娘。
　　教书先生待人亲切和气，学识又渊博，全村的大人都尊敬他，孩子们都喜欢他。师娘漂亮温柔，虽然做的菜不堪入口，但每次孩子们去上课她总会把村里大叔大婶送的吃食分他们每人一点，惹得孩子们都屁颠屁颠地黏她不放。
　　渐渐地师娘的肚子越来越大，教书先生每日的上课时间愈发短起来，全村的大人都眼巴巴望着这对神仙般的壁人会生下一个怎样俊美的娃娃来，全村的孩子也巴巴盼望着他们会多个小师弟或是小师妹。
　　九月的某一日，天阴着脸，雨要下不下，天际瞬然划过一道白光，伴随着“喀拉拉”一声惊天雷响，小得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山沟沟里响起一声巨大的婴儿啼哭声。
　　方小蕾就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里诞生了。
　　几日后大槐村里的其他村民带着礼物都来恭喜教书先生和师娘。
　　张大婶眉飞色舞地说，九月里少打雷，这孩子的福气将来定不一般。她家那位村里闻名的张半仙红着老脸把自家婆娘领会家中。
　　李大娘拨了拨方小蕾红皮老鼠似的小脸，说这孩子跟她爹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柴夫老李往上瞧了瞧面色仍然苍白的师娘，低低咳了声。
　　捣蛋鬼赵阿旺扑腾了半天终于见着了小师妹，却皱了皱鼻子嫌弃小师妹怎生得如此丑陋，大家都笑了，赵婶羞得面皮儿红透，拉过五岁大的儿子低声训斥他一番，哪知那赵阿旺还是个不服管教的，见到阿娘板着个脸，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
　　熟睡的小师妹砸吧了几下嘴，在娘亲怀中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吹着泡泡沉沉睡去。
　　于是村里的婶婶婆婆们都肯定这孩子长大后定是个文静不爱闹的娃。
　　后来村里人都说山村妇人无见识。
　　七年后。
　　山青青，水清清，方小蕾偷懒一身轻。
　　旁边背着一大箩筐枯枝的小病瓜许鹏苦着张脸不停腹诽，蕾姐姐是坏蛋，说好要帮他一起捡枝柴他才肯带她出来的，现在又是他一个人在捡。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蕾姐姐不会出手帮她他却还是一次次上当受骗，可能如村里其他兄弟姐妹所说，他是大槐村里的头号大笨蛋。
　　“许小病瓜，你就墨迹着吧，山腰里的都是半湿柴火，你拾了这一萝回去是准备熏蚊子？”前方的方小蕾从两米来高的树枝上轻松跃下，蓬着乱糟糟的头发朝许鹏扬了扬下巴。
　　没等许鹏说话，她又从怀里掏出来两只鸟蛋，嘻嘻一笑道：“昨天那鸡蛋都叫你们这帮馋嘴儿讨去了，害得我今天都没鸡蛋好吃，幸好我方小蕾比你们多根筋儿！”
　　知道她又要拌可怜相去向村里其他大婶们讨要荤食吃的许鹏假作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村里的小孩都知道惹了谁都不能惹她方姑奶奶，于是道：“我只是走不动了……”
　　许小病瓜自小身体不好，是打娘胎里落的毛病，走路总走不长远，更别说要跑跑跳跳了。听说他出生的时候脐带绕了脖子一圈，整张小脸都是青紫的，后来还是师娘大人妙手施术，回了许鹏和他娘的春。最后许氏夫妇为了感谢方家夫妻二人，请他们给儿子起了个名字，教书先生无奈之下叹了口气，说希望孩子将来能够如大鹏展翅般高飞，于是给他起名为“鹏”。但可怜许鹏这病根却还是落下了。
　　从此村里人知道了原来师娘还会医术，每天经过教书先生家门口的人又多了一圈儿。
　　许鹏听从父母的教导，自小对方家叔叔婶婶特恭敬，顺带着也很亲比他大两岁的方小蕾，只是人家不买他的帐。
　　“背着这一大摞柴火当然走不动！”方小蕾把刚从树上掏来的鸟蛋塞回怀中，拉扯下许鹏后背的大竹筐，将里面的柴火全部倒在了地上。
　　许鹏的衣服在她的大力拉扯下落下一大片，露出了瘦削的肩，他一瞬间红了脸，慌慌张张地将衣服拉回原处，也不敢直视方小蕾的眼睛，低头看着一地的树枝道：“你，你这是做什么！我好不容易拾来的给家里添柴的！”
　　他也不打算跟方小蕾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教书先生和师娘都是万里挑一的神仙般的人物，可他们唯一的女儿却是文不成医不就，爹娘身上的神仙气味一点没沾着，反而比他们这群整天在泥淖里打滚的野孩子更加疯癫。
　　定期把枝柴收拢卖去几十里外小镇的林伯算是村里见过世面的，他说就着外头人的说法，教书先生家的小蕾就是他们口中的“刁民”。
　　“好东西才要留下，你要这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走，我带你去拾好柴火去！”方小蕾反手将竹筐背在了自己背上，另只手顺道牵住许小病瓜，就往山下奔去。
　　许鹏一个趔趄差点没撞在她身上，深知这姑□话向来是说一不二，很快就停了挣扎，由她牵着往山下一路小跑过去。
　　方小蕾跑得飞快，许鹏年纪比她小，又从小体弱多病，很快便跑不动了喊着要停下来歇息。
　　方小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将二人牵着的手一把甩开，也不回头看他一眼，只一个人向前跑去：“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回来吧，别乱跑，否则我回来见不着你以后就不跟你玩！”
　　许鹏一下被她甩在了地上，却不敢吱声。他身体不好，老是拖后腿，因此村里的孩子大多不愿跟他玩，只有方小蕾受了父母之命，必须接受许鹏这条小尾巴，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方小蕾总变着法儿折腾他，直到时间久了才渐渐对他好起来。
　　“好”？也不过是他的自我安慰，她不过是不再那么过分地欺负他了而已。
　　许鹏寻了路边一块石头坐下，揉着发酸的腿肚子，抬起头来，隐隐可以看到在树林间钻来滑去的方小蕾。连他自己也不察觉地，他微微笑了一下，是那样温暖。
　　刁民又怎样，大家都住在同一个村子里，最远不会过去几十里地，也不怕她刁名远扬惊动了官府。
　　因为教书的方先生说，他们只要安安静静生活在这个小村子一辈子就好。

　　第二章 险遇蜂群

　　许鹏并未休息许久，他只是等气息稍稍平复一些后便起身去帮方小蕾的忙。从石块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眼前猛然一黑，只是顷刻视觉又恢复了正常。他自知体力弱于常人，平日里只要蹲坐时间稍长一点，站起来时就会一阵头晕眼花，所以开始只是站定，只待晕眩的感觉过去之后才抬步向前。
　　山下树木稀少，干柴多，野花野草也多。
　　许鹏站起来的时候方小蕾正被一只蜜蜂追赶，他走过去的时候方小蕾被一群蜜蜂追赶。
　　方小蕾边跑边脱下外套用力朝蜂群挥赶，自小在山里长大的她体力甚好，绕了几个大圈子后趁着蜂群还未赶上，将外套垫入被踢倒在一旁的竹筐内，往蜂群方向狠狠一盖。
　　快、狠、准。
　　蜂群里十有八九都在那竹筐内嗡嗡作响，余下的蜜蜂暂时陷入迷茫，不知是该先救遇到埋伏的同伴还是先放倒攻击了他们伙伴的敌人。见许鹏走过来了的方小蕾上前拉过他的手，朝着逆风的方向死命奔跑。
　　汗水从许鹏额上大滴大滴落下来，明明是十月的天，明明耳旁都是大风的呼啸声，可汗还是越积越多，沿着他的侧脸飘落到地上。
　　二人双手相握的地方浸出一层湿意。
　　许鹏低着头用尽最大的力气想跟上方小蕾的步伐，可还是渐渐地落了后，他大口大口想把空气灌入口中，胸腔却一直未曾被填满，秋日的风刺得他小脸疼痛不已，窒息的感觉却是步步逼近。酸痛的小腿根本不听大脑使唤，在一路狂奔中竟还能隐隐觉察到颤抖。
　　他的思维中只剩下奔跑、奔跑、奔跑，就在他以为自己永远就要这样麻木地跑下去时，却感觉到前方拉着他的手紧了紧。
　　可他手中湿滑的汗水却将他从她的手掌更加无情地向外推挤出来。
　　方小蕾会拉住许鹏的手纯粹是出于本能，她从小就被父母教导要好好对待这个比她小比她弱的弟弟，可她从来没想过会在哪一天要因他而死啊！闭着的眼，咬着的牙又紧了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让自己更有力，还是在暗暗着下某个决心。
　　“小蕾姐姐，你放开我吧，否则我们两个都会有危险！”身后忽然传来许小病瓜的声音。
　　何止危险，深山老林里的蜂群毒性最强，尾针又粗又尖，就算只有十几只蜜蜂，被蛰了仍是逃不过一死。
　　风太大，许鹏不知道自己的话方小蕾能不能听得到，干脆下了下狠心，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方小蕾仍在向前跑，许鹏因为惯性狠狠摔在地上。
　　许鹏抬起眼，看着方小蕾越跑越远的背影，眼中布满绝望哀伤的灰尘，却庆幸她能逃开。
　　希望来世能够再做爹娘的儿子，健健康康地。
　　他终于不用再做拖油瓶了。
　　方小蕾跑出十几米后猛然回头，看到趴倒在地上的许小病瓜。风太大，他听不到她的脚步声，她也知道，他若不抬起头，将永远再看不到她。
　　做出抉择的蜜蜂已经追赶上来，边跑边回头的方小蕾仍在挣扎，脚步却已然放慢。
　　“扑通！”
　　水花四溅。
　　一头栽倒在水池里的方小蕾迷茫地从水里站了起来，脸上表情一瞬间换成了惊喜。顾不上擦去额上的水珠，她跳出小水池往回跑去，咬咬牙颤颤巍巍地抱起许鹏就往水池方向跑。
　　XX的，许小病瓜平日里看起来瘦弱不堪，倒还是有几分份量的。
　　方小蕾使出最后的力气将二人往前一送，池面上跃出更高的水花来，她才松了口气，终于安全了。
　　平常她也有被蜂群追逐的经历，甚至还有一次是好奇之下捅了马蜂窝的，可那几次她凭着对山中形势的熟悉，全都平安度过了，为什么偏偏就这次比较惨？
　　瞄了瞄面色惨白的许小病瓜。
　　都是他的错！
　　那竹筐想来是早已翻倒在地了，振翅而来的蜂群从头顶上压过，吓得方小蕾赶紧把许鹏的头压到水中。
　　还没缓过神来的许鹏刚进水就是一阵狂咳，双手下意识地举到半空中肆意挥舞，方小蕾吓了一跳，赶紧牢牢抓住他的手往下按，没奈何在求生挣扎时的许鹏力气远远大过往常，她如何也不能控制住他。
　　情急之下，几乎是没有经过大脑地，方小蕾两手束住许鹏的双臂，整个人扑过去箍住他，再将刚才跃出水面时仓促吸得一口气度入许鹏口中。
　　许鹏还没从一个震惊中清醒过来，又立即被另一个惊天大雷劈中。
　　五岁的许鹏嘴嫩嫩的应该很舒服，可方小蕾从来不是个懂品味的人，她一口气灌得太猛，许鹏的眼珠子差点被炸出来。
　　这哪里是救人，根本就是突如其来的谋杀。
　　初吻的甜蜜谁都没有尝到，二人却几乎在同时感到全身皮肤一阵麻酥酥的战栗，头顶上划过一道白光，紧接着出现在耳畔的是“轰”的一声巨响，他们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对方。
　　方小蕾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她嗖地浮出水面，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比在水中更透不过起来。
　　山顶的某一处冒起了滚滚浓烟，直冲天际，底下有火光若隐若现，她再仔细一看，发现那火势正在地上飞速蔓延。越发强大的火焰嚣张地攀上树梢，翻腾着扩张它的领地。
　　那正是大槐村的方向！
　　“小蕾姐姐……”池水并不深，立稳了的许鹏同样看着远处愈发明亮的火光，呆呆地唤了声方小蕾，全身颤抖得更加厉害，“小蕾姐姐！！爹娘伯伯叔婶都还在村里啊！”
　　他狠狠地拽了下方小蕾的手，方小蕾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了看周围，蜂群早已四散，她快速卷起袖子和裤腿，只扔下句“在这里等我”就往山上方向飞奔而去。
　　也许是祖宗上传下来的规矩，也许是几百年来的习惯，大槐村的人除了必要的用来维持生计的交流，极少与外界进行沟通。在它逐渐地被世人独立的同时，山林里的树木也是一年茂过一年，连唯一的一条小径上都是布满了棘草。方小蕾奋力向上攀爬着，挡路的树枝钩草根本挡不住她的步伐，只是细嫩的皮肤上已经划出了一道道细细的血痕。
　　方小蕾还没爬到山顶，已经险些被顺势而下的火焰给吞没。
　　夏天为了防止草木屋腐烂，村子这边的树远远不如山上其他地方的多，大火早侵入了干燥的屋子中。手脚并用的方小蕾抬头时还隐约能看见拼命向外跑的人影。七年了，村里每个人的音容笑貌她都能一一辨析，对屋的张家夫妇，再远点的李寡妇，他们的身影逐一出现在模糊的视线中，却又很快消失了。
　　大火已经顺势而下，她咬了咬牙，顾不上抬手去抹把泪，身子一转就准备跑回山下去。
　　现在的形势已非她所能挽救，火焰的侵蚀让她本能地躲开，之前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巨大的考验。
　　忽然一个更熟悉的身影在远处出现了，漫天的火焰让她觉得那距离她很远很远，可她还是清晰地看到了。
　　她的娘亲。
　　她止住了脚步，全身不停颤抖，可自己却一点也没感觉到。
　　娘亲在这里，那爹呢？
　　方小蕾迅速站了起来，脚下一个踉跄，恰好撞在身后的一颗大树上。她双手抓住后面的树干，踮起脚来朝娘亲的四周张望，却始终没有见到爹爹的一身半影。
　　火势还在加剧，很快她发现连娘亲的身影都找不到了。
　　方小蕾借了下树干的力，狠狠往前冲去，冲进了火海。
　　她全身都已湿透了，短时间内大火也不能带给她太大的伤害。
　　好不容易循着一片哭喊声来到村口处，找到了已经无力支持站立的娘，方小蕾却一步也再不能前进。
　　曾经乌黑顺滑的长发已被烤成干枯焦黄的短发，被大火灼伤的皮肤干瘪进去，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一处完整的地方。
　　这时候正是全村的午觉时间，能跑出来的人不过十分之一，他们在大火中大声呼救，其中不慎磕倒或被人推倒的，很快被火舌吞没消失了。
　　“小蕾！！照顾许鹏——帮我……照……”
　　许鹏！方小蕾迅速侧过了头，只见许鹏的父亲全身半焦，趴伏在火中挣扎着朝她大喊。他的脚边还有一具被烤得焦黑的尸体，不知道是谁的，或许是许姨，也或许是其他村民。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许鹏”二字似乎就是她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其他的她再也顾不上了。
　　在转身离去之前，她看到最貌美的娘亲直直望着她，眼中含笑。
　　方小蕾迅速转身往山下跑去。
　　身后曾经是这个村子最美的女子垂下了眼眸，无力地倒在了地上，手中还握着心爱的人送她的链子，任火侵蚀。

　　第三章 乞丐遇上二世祖

　　许鹏还是个孩子，当他看到山上势不可挡的大火，和一身狼狈出现在眼前的方小蕾时，也大约明白了什么。独自一人在山下等待的感觉太孤单无助，他急急迎上去扑进方小蕾怀里低声抽泣，即使身前这个人也不过是个比他大两岁的孩子，还一直欺负自己。
　　方小蕾却很奇怪地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前有一股憋闷烦躁的气一直散不去，今天发生的事太诡异迅速，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大火中闪现过的一张张容颜。
　　她低头的时候看到一个黑黑的小脑袋挤在自己胸前，心中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大人了，以前爹爹给村里其他孩子讲课时偶尔听到的一些道理也似乎在这一刻领悟了许多。她要当一个好姐姐，要照顾好大槐村唯一的男丁。
　　她忽然放开许鹏，转过身去面朝大槐村跪下，见许鹏还愣着，一把将他拉下来。两人齐齐磕了三个头，方小蕾拉着许鹏一步不停地离开了这里。
　　“跪天跪地跪父母。”
　　“男儿膝下有黄金。”
　　方小蕾和许鹏相互依偎着缩在城角一个破落的庙宇里，周围还有好多面色蜡黄瘦弱不堪的乞丐，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进城已经有许多天了，从偏远到不能再偏远的小山沟到这个全国最具有暴发户气息的城市，他们凭着两双腿，走了足足三个多月。
　　大槐村很穷，因为他们没有钱，每次去小镇上做买卖都是以物换物，他们不需要金钱。可出了村的方小蕾和许鹏需要，在好几次被店家赶走之后，知道了钱为何物的方小蕾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学着去偷别人的钱袋。
　　第一次她尝到了甜头，打开钱袋时发现里面有好几枚铜板。第二次时却不想被失主发觉，喊了周围的人打了她一通。他们没有药钱，那小镇上也不可能有草药可供采摘，许鹏哗啦啦流着泪看着方小蕾洗净伤口，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用。
　　方小蕾不会因为几次的失败而放弃自己生存的机会，小偷小盗该继续的还是得继续。
　　那些偏僻的小镇住的也都是穷人，每次摸来的钱仅够他们买几个馒头，记得有一次他们运气好，摸到了锭碎银子，那是出山后二人第一次吃上肉。
　　眼看着身子不好的许鹏更加虚弱，方小蕾最后决定往大城市里去，还找了个传闻中的暴发户集聚地。她也梦想着能够一夜发家，这样她和许小病瓜就不用再受苦了。
　　哪知越往大城市走，一路上的流乞就越多。在路边的某个茶馆脚下歇息时，二人才打听到现在是个打仗的混乱年代，无家可归的人比比皆是。
　　果然好不容易走到这座城时，他们就明显发现这里的富人多，穷人更多。街上的乞丐排排坐，一见到巡街差役就哄地跑散了。这群人连衙门也拿他们没办法，驱赶流乞也成了无聊差役的无聊事。
　　但乞丐们到底还是有地方可住的，就是城角和城郊一些废弃的宅院和寺庙，这些地方臭气熏天，是谁都不愿去的。
　　方小蕾和许鹏就暂住在了这里。
　　残酷的现实打破了方小蕾的暴富梦，她到了城里后依然得靠乞讨为生。嘱咐好许鹏在这里好好休息，她站起来朝城南的热闹区走去。
　　二世祖上街，排场非同寻常，有奴有婢，有车有马，二世祖偏偏喜欢套着风流倜傥装、摇着玉树临风扇、踏着英俊潇洒步走在最前头，远远看去那人一片金碧辉煌。人到哪里，满大街的仆役就扫荡而过，气势趾高气扬。
　　方小蕾瞅准机会就扑到二世祖面前，抓住他清洁指数比天高的衣摆一把鼻涕一把泪起来：“大爷啊，奴婢上无双亲下有幼弟，迫不得已出来讨生计，您英俊非凡家财万贯看在奴婢可怜的份上就救救奴婢吧——”
　　二世祖的脸立即黑了下来。
　　四周仆役的面色也都不好看，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竟然没有注意到有人胆敢挡路拦截——或者说应该是他们没料到。三少爷出行一向千里无鸡鸣，有哪个胆子长毛的敢向他要钱啊？
　　方小蕾继续假声哭着，却借了袖子掩盖住偷偷向上瞧的目光。
　　她刚到这座城的时候恰好遇见个奄奄一息的老爷爷病卧在树下，她跟许鹏能在那间破庙住下也全是凭着他老人家的面子，否则那些个流乞哪里愿意让个新来的抢到个好位置呢。老爷爷临去前还指点她说，城里住的大户人家几乎都是暴发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里有钱，实际上却抠门得很。你可以向他们要钱，但一定要光明正大，否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因此方小蕾才想出了这个计划。
　　这二世祖是她搜集了半个月的资料后才选中的肥羊。
　　二世祖姓殷名晟，今年十岁，是城里最大的富户殷家三少爷，不学无术，平日经常和一群一样的暴发户子弟一起花天酒地。偏偏殷家老爷和老夫人对这个小儿子都是疼得紧，打也不舍得，骂也不舍得，只能放任他继续胡作非为。据说他半年前就开始往妓院跑，当时殷老夫人是哭了又哭不让他去，接着他便开始玩绝食，最后逼得二老含泪点头。
　　这样一个被宝贝坏了的不孝子，究竟他有没有绝食就不得而知了。
　　这里要说的就是他的另一个兴趣，扫大街。
　　此“扫”乃扫荡也。
　　殷家三少路过的街面，小摊小贩全不见。城里的差役都很感激他。
　　殷家三少路过的街面，良家妇女皆掩面。城里没有人比他家更有钱的，只是敢怒不敢言，聚会时还要强装笑脸。
　　方小蕾在殷家三少的高价衣裤上擦着亮晶晶的鼻涕。
　　殷晟死死盯着方小蕾，面色从白到青再转紫，还没说话，他身后一个衣着光鲜的男人就走了过来指着方小蕾愤声斥责道：“哪里来的狗东西，敢挡我们三少爷的路！！衙差！衙差在哪里？？！！”
　　方小蕾小心翼翼瞄了他一眼，眼角一跳，咋这么倒霉？
　　据资料显示，此人名为殷大宝，今年四十六岁，是看着殷晟长大的“老人”之一，一直掌管殷晟的家居寝食，出于老爷老夫人对三少爷的溺爱，殷大宝在整个殷府俨然是半个管家。视财如命、贪名慕利、仗势欺人是他的特点，但对主子却是绝对的忠心耿耿，尤其对殷晟的命令更是从不违背。
　　方小蕾已经把眼神移开，转而向四周寻找着可以逃跑的路线。
　　殷晟大袖一挥，不理会殷大宝，双拳紧紧握住似是在极度忍耐着什么，他头偏一边，不再往下看那个让他全身上下汗毛倒立的恶心场景，嘴角牵起一个十年来最僵硬的笑：“多可怜的人哪，给她锭银子！”
　　说到最后方小蕾甚至能听到头上方传来的磨牙声。
　　殷大宝气急，却不敢违背小少爷的命令，只涨红着脸让下人随便扔了个银锭过去，然后细细瞧着这野丫头的举动。见到方小蕾一接住银锭放到嘴角狠狠咬了口，他立即一脚踢开她，再像护着个宝贝似的喊人上来把殷三少爷护走了。
　　没有丝毫准备的方小蕾被人一脚踢开，现在是初夏的时候，她穿的衣服不多，刚一站起来浑身上下就开始疼。
　　“又破衣服了，幸好有银子！”她跳起来朝匆匆离去的大队人马做了个鬼脸，又吐了口唾沫，用山里话狠狠骂了几句，才忍着一身伤速速往回跑去。

　　第四章 单纯不过是初见

　　一路上方小蕾一边谢天谢地暗道这几日天天给老爷爷烧香真是没错，一边暗骂着那死要面子的二世主，丝毫不介意身上的伤，迫不及待去买点东西吃。
　　南大街的小商贩都被殷三少爷吓跑了，那就去东大街好了。东大街食楼酒馆林立，她还能带只八宝鸭给许小病瓜壮壮身体。
　　忽然她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好像有人在跟着她！
　　她一街边小乞丐有什么好跟踪的，要么是其他大乞丐盯上了她，要么是被她偷去东西的苦主找上门，不管是谁，对她来说可都不是个好消息。想到这里，方小蕾脚底抹油，跑了。
　　后面的人知道自己暴露了行踪，索性也不再藏藏掩掩，现出身形奋力直追。
　　“小杂种你跑得倒是快，很得意是不是？看爷不打得你哭不出来！”后面的人大声嚷嚷。
　　方小蕾回过头一看，两个穿着殷府家丁装的人正紧紧跟在后头，她吓了一跳，速度更快了。她得意，当然得意，刚刚不仅在殷大宝那里接来一个银锭，她在殷晟身上抹鼻涕眼泪的时候更是趁他不注意偷偷顺去了他的钱袋子，那份量可不是一般的重。
　　想来这两人就是那个啥，叫殷晟的暗地里派来的狗腿子，现在的她小心肝扑腾扑腾地跳，兴奋激动又紧张害怕，小脸忽红忽白的，只想着把这两个讨厌的家伙甩开后去大吃大喝些什么。
　　方小蕾哧溜跑进了七拐八弯的小巷。
　　两个家丁平日里人五人六的，见着谁都是抬着鼻孔说话，吃的是金玉米饭，走的是康庄大道，哪里肯来这种乌漆抹黑的小巷子？眼见着对这一带熟得不能再熟的方小蕾溜了进去，二人只能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只能在听到方小蕾的叫骂声时气到跳脚。
　　“冤大头主子养的蠢奴才！”
　　这边方小蕾却已经从巷子的这一头跑到了另一头，知道自己甩掉了追踪者，就靠在墙边上喘着粗气。
　　现在在的是两座大宅中间的后门细巷，她从巷口探出脑袋去，左右张望了一下，一颗心又提了上来。
　　只见一顶轿子停在了右边不知哪位富户的府邸门口，不论是那轿子还是府门，都不如其他富户家中的那样富丽堂皇，比起来甚至有些寒酸了。方小蕾掖在巷口暗想这可能是哪个硬充门面的小户吧。
　　一只浅灰色的暗底深纹靴从轿中踏出，接着是一尘不染的衣裙下摆，只是揉了揉眼的功夫，轿上那人就已经走了下来。
　　他大约十五岁左右的年纪，面若冠玉，眉眼淡然却暗含凌厉，一头乌黑长发整整齐齐地高高扎起，走路的姿势不像那诸如殷家三少之类的二世主一般大摇大摆耍夸张，飘逸中带着严谨。
　　方小蕾盯着他的头发看了半天，记忆力娘亲也有这样一头乌黑的长发，最后摇了摇头，暗哧下那少年故作老沉就揣着银子跑去东大街了。
　　“快看他在这里！”一个家丁高声喊道。
　　方小蕾抬头见到凶神恶煞的二人，吓得头发高高竖起，赶紧掉头拐弯往回跑——老天爷爷啊，还真被这俩人误打误撞从另一条岔道里走出来了！
　　还没走进府门的小公子目露疑惑地朝这边看过来，刚一转头就见到一个浑身上下披着奇怪布条的野小子奔向自己，他暗暗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挥开手一挡，那人被他一掌推向半空，又背朝下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五脏六腑都快从上下两口流出来了！！
　　方小蕾在地上挣扎两下，只觉得自己浑身骨架都散了，一点力气也使不上。耳朵偏又捕捉到那两个索命鬼追近了的声音，再用眼角余光瞄了瞄那个小公子，想了想，最后还是在被围殴死和毙命死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奋力朝那人的衣角移过去。
　　挪一点，再挪一点。终于抓住了小公子的下衣摆。
　　小公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再皱了皱眉，这次却没踢开她，他抬头看到那两个牢牢跟上来的家丁，眼中了然，缺没有说话。
　　“公子，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帮你完成了，你可要救救我！”方小蕾声音不大，喘着气扯住小公子的衣角道。
　　小公子眉角挑了挑，还没说话对面两个家丁已经破口大骂起来。
　　“我当怎么会有人那么大胆子偷我们家三少爷的东西呢，原来是有幕后主使！”
　　“谁家的如此大胆，报上名来！”
　　哼哈二将腰一叉，眉一倒，气势汹汹指着小公子一群人道。
　　抬轿子的四个轿夫中的一个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被小公子用手势拦住，只见他面色不改道：“鄙下姓赵，单名炎，正是这赵府的新主人。敢问二位府上何处？”
　　“原来是个新来的，难怪不知道我们殷老爷的名号！”右边那个看土包子似的看着这姓赵的小公子。
　　左边那个却眼神一跳，悄悄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看有些不对啊，听这小子口音像是京城里来的，说不定大有来头啊！”
　　右边那人上下打量了小公子两眼，心中点点头，这小子的衣服没他们少爷的好看，可看料子也不像是一般人家能做出来的……他忽然哆嗦了一下，拉着左边那人又往后退了两小步：“上次我听到老爷说最近有京中贵人来咱们这里，说是要……哎呀瞧我这脑袋，这么重要的事听了一半还忘了一半……”
　　饶是如此，他们也大约都明白了眼前这人可能来头还真不简单，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赵炎，京中口音，衣着非凡，又是新来城里的……只是，年纪小了点。
　　“原来是殷老爷子，在下对老爷子闻名已久，希望今后有机会能够拜上贵府。只是今日之事纯属误会，在下……”
　　“哥哥你这人真讨厌，死板死板的，害我都没得好玩了！”赵炎话还没说完，底下那人已经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只听她换上了口纯正的京腔京调向小公子撒娇。
　　“原来是赵公子的小妹，是小的们糊涂了，竟然没认出这是赵家小姐，真是该死！”左边那个赶紧点头哈腰。
　　“是是是，小的们这就回去，不打扰二位了！”右边那人话音刚落，二人同时脚底抹油。
　　“二位慢走，赵某不送。”
　　方小蕾乍一听到赵炎口音的时候还真是吓了一跳，他的语腔语调跟爹娘在私下里说的别无二致，以前除了在爹娘身边她从未听到有人用这种腔调说话的，于是看着赵炎眼中不禁生出一些莫名的亲切感来。后来又一听那两根狗腿子的对话，也大约知道了这种强调只有有大来头的人才会说的，这才赶紧改了山里口风。
　　眼见自己的小计俩发挥了比预料中更强大的效果，方小蕾不禁眉开眼笑，刚想指着他们的背影破口大骂，刚一跳起来小脸就立即皱成一团。疼！
　　她低下头去揉手臂的时候眼神无意间掠过赵炎身上，眼珠子又不由鼓大了，连气都忘了喘。
　　赵炎顺着她极富侵略性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一块雕纹繁密精美的玉佩静静垂在自己腰间，又看了方小蕾许久，见她只盯着自己腰间处一动不动，微微红了红脸，往后退了一小步道：“姑娘，他们已经走了。”言外之意，你也可以滚了。
　　方小蕾摇头低赞有钱人啊有钱人，看天色已有些暗沉，忽然想起许小病瓜还在破庙里嗷嗷待哺，也不跟这小公子打声招呼，扭头就往东街跑，可不知她又是牵动了哪里的伤口，刚跳起来一步就面朝下地直直往前倒去。
　　赵炎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吓到，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方小蕾已经摔倒在了地上，他上前两步拉起方小蕾：“姑娘，你没事吧？”一边又吩咐下人把她抬进府处理一下伤口。
　　刚想拒绝的方小蕾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诡异地看着赵炎，点了点头。

　　第五章 富人不就是妇人

　　赵家的下人们一个傍晚都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嗷嗷声中度过，地上的鸡皮疙瘩怎么也扫不干净。
　　始作俑者毫无反思的念头，在貌美如花婢女的服侍下贴上伤药后还厚着脸皮向人家把剩下的膏药都讨走，被吓到的婢女姐姐面色呆呆地任“身受重伤”的她在房里东瞧瞧西摸摸。
　　“漂亮姐姐你看你送我这么多东西现在都拿不过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弄张方毯来，我想打个包。”方小蕾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镶金木柜上离开，回过头对呆若木鸡的婢女姐姐笑了笑道。
　　婢女姐姐点点头，踏着僵硬的步伐出去了。
　　走到门口。
　　“这样麻烦姐姐，真是不好意思。”当事人挠了挠头。
　　……
　　正取景作画的赵炎听到下人如此回报，眼中泛出一丝无奈，但也未作深究，只是由她去了。
　　晚上方小蕾又提出要在这里吃完东西再走，于是悬浮在赵府上空的怨气又厚重了一层。
　　管家大叔走进方小蕾暂住的房间，问她喜欢吃什么，方小蕾想了想道：“鱼和肉。”
　　管家大叔学着婢女姐姐的步伐去厨房吩咐厨子们。
　　晚餐时赵炎坐在上首，身上荡漾出来的一圈圈的华贵之气与左下第一座的方小蕾形成鲜明对比。
　　方小蕾坐在这又高又硬还很干净的椅子上一点儿也不舒服，身子不停地在那里扭来扭去，眼睛却是紧紧巴望着门口，直到饭菜陆续端上来才忽然坐正了。她抓起一块东坡肉就往嘴里塞去，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好吃好吃”，又一下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奇怪地看着赵炎问道：“这里这么大都是你一个人做主吗？”
　　赵炎生下来十五年都没见过这种阵势，手中的筷子差点握不住，他明显受到了惊吓。
　　管家大叔见小主子对这位姑娘甚是宽容，也一直不好说什么，可如今见她如此不知礼教，深深地感到主子家的威严受到了侵犯，于是上前喝骂道：“大胆！竟敢对公子如此无礼，就算是我们赵家的座上宾也不敢对我们公子有任何不敬，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方小蕾一路上受到过的辱骂多了去了，可这个赵炎是唯一一个让她感觉有些不同的人，连带着整个赵府都一起亲近了，现在听到赵管家如此一骂，顿时有些迷茫和惊讶。
　　“德叔。”赵炎轻轻抬了抬手，看了赵管家一眼，又看向方小蕾，“问得不错，这里的确是由我做主。”
　　方小蕾低头看了看自己油腻腻还沾着红色汁水的手掌，再看看赵炎洁白如玉的手，皱眉想了想，又抬起头问赵管家道：“管家大叔，能不能让我洗一下手？”
　　赵炎默不作声看着她，赵管家朝下人使了个眼色，不过一会儿就有人端上一碗泛着清香的碧绿清茶上来。
　　方小蕾望着那碗“茶”瞪大了眼，抬头问端着水的人：“这……洗手？”
　　“是。”
　　方小蕾觉得用这么好看的“茶水”洗手是一种奢侈，可见到赵管家眼中意味不清的光芒，就立即不服输地把双手伸进去搅了搅，等手干净了才在白帕上擦了擦，握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肉，嚼碎后咽下去才继续开口问道：“你能不能教我怎么变成一名富人？”
　　在场所有人的眼珠子同时脱眶，赵炎差点被水呛到：“……妇人？”
　　“啪！”
　　方小蕾刷的站起来，狠狠地把筷子掷在了桌子上，恶狠狠瞪着赵炎道：“我本以为你是个好人，想不到还是看错你了，既然你看不起我，那咱就不必假惺惺了！&*%^$@!^……”接着的是一连串在场人谁也听不懂的山里骂人话。
　　她正要踢开挡路的椅子朝外走，赵炎赶忙叫住了她，面色微微苍白地看着不过七岁大小的她说：“姑娘且慢！在下并非瞧不起姑娘，只是……咳，如果姑娘真想成为妇人的话，最该找个好人家嫁过去才是。”
　　方小蕾止住脚步，想了想，她所见过的富人的确大多都是妻妾成群的老男人，不过女老板也是有的啊。于是转过头道：“少瞧不起我，勾栏里的妈妈们也都是富人呢！”
　　在场人的眼珠都掉到了地上，赵炎的脸彻底白了，纤纤玉指指着方小蕾：“你……你……”
　　方小蕾想了想觉得自己貌似有点不厚道了，于是学着那些大家闺秀的样子朝赵炎弯了弯身，只是她这一赔礼毫无美感可言，反倒像是折了腰。
　　“嗝——”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时，方大神仙已经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裹走桌上大堆饭菜飘飘然离去。
　　方小蕾才不管别人异样的眼神，照样抓着大包小包走到西北角的一条后巷里，把东西都放下后才小跑着去破庙找许小病瓜。
　　破庙里的乞丐们鼻子大通风，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会集体出动，找到目标后就一哄而上。那时候饿极了的他们可不会管谁谁的嘱托，只顾着收罗自己的那张嘴，而且往往连残羹剩渣都不会留下一点。
　　方小蕾和许鹏刚来的时候不知情况，好几次都被乞丐们抢去了吃食，她每次拼了命地冲进人堆里抢救那些剩饭剩菜，头发被撕扯成鸡窝稻草她不管，摔倒后被踩上几十脚她也无惧，可不是被一次次挤出来就是被恼怒的乞丐们围殴，最后只落得个浑身是伤还肚皮空空的结果。
　　这是她和许鹏不久前找到的一个进食的绝佳之所，地靠某大户人家后门，离他们的厨房很近，乞丐们闻到了香味只当是人家家里做饭了，而且就算知道有人把食物带到这里来吃他们也不敢过来闹事。
　　当方小蕾到达破庙的时候，许鹏已经半挨着门户睡着了，初夏深夜的风还是很凉，即使是在睡梦中许鹏也还是微微发抖。他轻轻皱了皱眉，忽然张开了眼睛，看到面前气息微喘，神色间还带着几丝兴奋的方小蕾，朝她笑了笑：“小蕾姐姐，你回来啦。”
　　方小蕾刚才还怕惊到许鹏，此时见他自己醒了，于是拉起他的胳膊往外走了几步：“嘘小声点，我带你去吃好东西！”
　　许鹏闻言也抿了抿嘴，不再多说，回过头去看了破庙里面一眼，才跟上方小蕾往隔了半个城的那条小后巷走去。
　　“这是红烧鸡腿，这是……恩，不知道什么鱼，我尝过挺好吃的，不过还是觉得咱们大槐村的鲜鱼最好吃！哦还有，这个……额，也不知道名字，味道也不错，小病瓜你都尝尝！”方小蕾打开那些布包裹就张罗开了。
　　小巷子里顿时菜香四溢，许鹏看到这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这几天城里又来了几拨流民，他们一进城就和城里原来就在的“老人”高调争起了地盘。方小蕾和许鹏势单力薄，能住在那个破庙已经是看了那老爷爷的面子，更不奢望那些乞丐能把他们当自己人。双方的地盘争夺战愈趋于白热化，害得方小蕾已经两天没抢到吃的了，眼看着许小病瓜愈发瘦小，她只得兵行险着去偷殷三少爷的钱袋子。
　　许鹏大口大口嚼着这些香喷喷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好几次都差点被噎到，幸好方小蕾力气比在山里时更大，两巴掌拍下去才免得他没饿死就先噎死。
　　“那些人都是笨蛋，我当时不过是学着他们说话的口调随便讲了几句，他们就把我敬为上宾！尤其是殷家那两条狗腿子，你当时没看见，他们那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我差点没笑趴下！还有，我原以为那赵家小儿是个好人，呸，没想到也是个看不起女人的主儿！我要当富人怎么了？想要有钱怎么了？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上天了，至于嘛？！……”方小蕾眉飞色舞地对着许鹏喋喋不休，回忆起当时她觉得自己简直神勇透了，可话还没讲完，她就看见许鹏面色如土，大滴大滴的汗在他额头聚集，连嘴唇都发青了。
　　“小病瓜？小病瓜你怎么了？小病瓜！！”

　　第六章 殷家的那些事儿

　　殷府两名家丁急匆匆跑回府中，大管家眼尖瞧见了他们，于是上前喝住二人：“小五小六，你们俩兔崽子不是随小少爷出去了吗？怎么现在就两个人回来了？少爷呢？”
　　小五小六脚下一个急刹，大口喘着气给大管家行了个礼，小五上前一步道：“大管家，三少爷没事儿您请放心！只是小的们有要紧事要上奏老爷，本来还担心小的们人鄙位卑老爷不肯接见，现在见到大管家真是太好了！”
　　“什么事儿呀这么急？不懂好好走路好好说话么，幸好你们是遇上我，如果冲撞到了主子们，可小心你们的命儿！”听到殷晟无事，大管家才松了口气，换上一副倨傲神情看着二人道。
　　丫丫的呸，整个殷府就你最难缠！
　　“是这样的大管家，”小六也上前一步，“小的……小的在不久前不小心听到老爷说京中有贵客至此，来人却不欲暴露身份，今日小的们原本是奉……”
　　“讲重点，讲重点！”大管家宝贵的时间有所耽误。
　　“是是是！今日小的们就在街上碰到了这么一个人，他看上去远不如老爷少爷华贵，可小的们见他身上的衣料也不是粗制滥造，而且小的们还听到他开口了，操的正是一口纯正的京中口音！”小六赶紧择要回答。
　　大管家一听全身的神经骤然间振奋了，他顾不上搭理这两个小喽啰，拖着微微发福的身材风风火火地往侧院跑去。
　　京中口音？
　　谁不知道这城里的暴发户们掏出底子来也不过是一群发了灾难财的土渣子，这群土渣子勾搭到了一起，共同仰望京城。会说京话的人都是高官贵人，因此不惜花费巨额金银，只为请个人来个教他们说京话。暴发户们开始极力模仿着纯正的京话发音，有时也有得意忘形的，一串溜地讲到后来将自己的家乡土话暴了底，到头来还受到在场人的耻笑。
　　于是在这个城里，只要谁能讲一口最最标准的京话，那他的身份地位在这一群土渣子中就会大跳好几个台阶。
　　殷老爷听到管家禀述，什么也顾不上了，穿上衣服就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还不忘低下头看一下打理干净了没有，经过再三确认，才踏出了侧院大门。
　　大管家极富警告地看了屋里面一眼，殷老爷新买来的年轻小妾吓得肩头一颤，裹紧了被子断了要喊住殷老爷的念头，转成一副眼泪汪汪的楚楚可怜相。
　　大管家踏着满意的步子跟上殷老爷走了。
　　殷晟经不知死活的小乞丐戏弄后便没了逛街的兴趣，带着大群人马闯进自家酒楼，大肆挥霍一顿后就启程返回家中。
　　进门不久，两个打小跟在他身边的小厮也跟了进来，正是小五和小六。
　　“怎样，教训他了没有？”殷晟怒容满面道。
　　“呃……”底下二人互望一眼，琢磨着该如何开口，眼看小少爷脸色更黑，小六赶紧道，“禀少爷，小的们办事不利……”
　　他将自己二人被方小蕾戏耍的事情说了出来，还没说完，殷三少爷已经大发雷霆：“平日里看你们两个还有点小机灵，到头来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被个小毛孩耍得团团转，你们是混屎吃的？啊？！”
　　殷三少爷七窍生烟，底下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小五赶忙摆摆手道：“少爷少爷，虽然小的们没有教训上她，可也是事出有因啊，那小乞丐，是个女娃！少爷不是常说，好男不跟女斗嘛！”
　　确定他有说过这句话？殷晟错愕了下，又立即恢复了之前凶神恶煞的模样，咬牙切齿道，“好大胆的黄毛丫头，自打出生起还没人敢如此戏弄本少爷的！要是被本少爷抓到她，看少爷我不……哼哼！”
　　“是是是，好男不跟女斗，可咱家少爷根本不需去跟她斗，少爷想要做什么那还不是手到擒来？那丫头肯定翻不出少爷的手掌心！”小六唯唯诺诺地随口附和。
　　可惜殷三少爷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无限YY中，底下两人一看没自己说话的地方，当即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晚饭的时候殷晟一个人坐在厅里，意外地没有见到父母，他还没开口询问，小六已经机警地开口回答：“少爷，老爷和夫人吩咐下来说今晚在房里用餐。”
　　殷晟“哦”了一声，握起筷子随便夹了个菜往嘴里送，筷子刚到嘴边突然顿下，他皱着眉似乎在想什么事。
　　下面的人见状都是深深地低下了头作聆听状，可眼角却都是高高抬起往上头瞄着。
　　片刻之后，殷三少爷一语惊四座：“少爷我要成亲。”
　　身体微微向前倾的众人闻言不禁统统软了腿跪倒在地上，殷晟对他们整齐划一的动作感到奇怪，疑惑心起，便问道：“怎么了？”
　　小五悄悄环视了下众人，见他们都还处于受惊吓状态中，于是膝盖向前挪了两步，轻咳一声：“少爷，您今年才十岁。”
　　“没事，娶回来养几年就好了。”殷三少嚼着口中的饭菜含糊不清道。
　　一语堵众口，小五想了想，道：“那小的这就去将此事禀报给老爷和夫人？”
　　“爹娘现在不正有要事要忙么，闲下来再告诉他们吧。”
　　“可是……”小五只是殷家的家奴，也不好问少爷要娶哪家的小姐，请哪个坊的媒婆，选哪个日子成亲，用什么样的排场，但不问这些又实在没办法去向人家府里的小姐求亲，不禁苦恼起来。
　　小六也移到了小五旁边，提出的问题却和小五苦恼的大相径庭：“少爷，您不是常说城里那些小姐要么没胸要么没腰，不是肥得太骚气就是瘦得太矫情，剩下的不是面上长斑就是底下长疮么？怎么一下想起要娶亲来了？”
　　“谁说少爷要娶那些庸脂俗粉了？”殷三少怒目一瞪。那些女人？还没那个小乞丐来得自然顺眼。于是他看向一边的殷大宝：“大宝，随意质疑少爷的品味，该怎么处置？”
　　“禀少爷，五个巴掌。”殷大宝有些幸灾乐祸。
　　殷晟看了看小五和小六，摇摇头：“姐姐以前告诉我对下人要礼待，要宽恕，要有爱……”
　　小六双眼光芒大放，点点头，再点点头，点点头……
　　“可是小六跟在我身边已经很多年了，还犯这种毛病简直罪无可恕，所以我决定找个少夫人来□□你。”
　　“少爷英俊！”所有下人齐声赞道。

　　第七章 大夫郁卒不郁卒

　　在一条算不上偏僻，但跟繁华也打不上什么边的街道上，有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正左手抓着一小根萝卜右手拎着一小捆青菜往前走，脑袋两侧的两条细辫子一甩一甩的。她走到一个不高的小屋门前站定，把右手上的菜交给左手，打开铜锁走了进去。
　　门“吱嘎”一声关了。
　　她穿过小小的厅堂来到院子的井边，摇起木桶把萝卜和菜在里面搓了又搓，再盖上水草编的网盖，把木桶降回水中。
　　院子不大，四周种满了树，院角上屋檐下还放了个大水缸，昨天刚下过雨，缸里是满的。
　　院子连接的另一头是一个单间的木屋，屋顶上盖着厚厚的黄草，冬天固暖夏日隔阳，木门也修缮过很多次，看得出屋子的主人很细心。
　　女孩推开门走进里面，小屋虽然简陋，可该有的都有了，而且收拾得整整齐齐。墙边摆着一张床，一个小小的身子正躺在上面，半搭着被子往门口瞧。
　　“小病瓜，今天怎么样，身体好点了没？”这小女孩正是方小蕾，她一屁股坐到硬邦邦的石床板上，顺便把许鹏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恩好多了，小蕾姐，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床啊？”许鹏对这床被子像对现在这季节的天气一样十分无语，清晨之前傍晚之后冷得刺骨，反之则是热得要命，就算是昨天那场不大的雨，也不能冲淡今天空气里的火热，偏偏他小蕾姐姐还一直把那床四时皆宜的被子往他身上扔，还不许他下床活动，他简直要抓狂了。
　　“就你现在这样子，外面一阵风就可以把你推倒了！恩不过，按大夫嘱咐的日程来看，你今天是可以吃肉了，我今天买了萝卜和青菜回来，跟上次的肉放一起炖一炖，味道一定很好……”方小蕾仰望屋顶幻想一桌美味。
　　上次夜里许鹏忽然腹部疼得要命，整个人都抽搐起来了，乞讨的日子里她只顾着盯有钱人的腰带了，对这座城的了解还处于萌芽阶段。跑了十几条街才终于找到个小医馆，因为是在半夜里还不给开门，方小蕾敲了好几下门无果，气得脚踹头撞丢鞋子对月长啸都用上了，在差点把背上的许小病瓜当成武器扔出去前，医馆的大夫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毫无人性的摧残，开门，就诊。
　　把脉一盏茶，大夫换手，再换手，再换一只手，最后一脸无奈地对方小蕾说：“这孩子最后一定是被你折腾死的。”
　　方小蕾面前六月飞雪，气得冲上去就抓大夫的脸皮，幸而许小病瓜还撑着一口气制止了她，年老的大夫才堪堪逃过一劫。后来他解释说，许鹏的底子比起常人本就差了许多，饿了这么久以后一下子吃山珍海味，腻歪了肠胃才会如此。方小蕾似懂非懂地听着，摇头晃脑到后来面前出现大大的一张纸，她无言接过来看了又看，最后丢还回去：“大夫，我不认字。”
　　话说大夫整治小孩都很有一套，可他觉得自己在方小蕾这一茬面前就有些无力。
　　必杀招一，给糖果。可这深更半夜的，一时半刻他去哪里弄糖回来逗诱孩子？而且，大夫看了看这头上还余烟未消的女孩子，只怕他刚从背后晃出糖果来就会被对方夺下再暴打一顿吧。
　　必杀招二，吓唬人。再哭就给你扎银针啦！再哭就会有小鬼来抓你啦！老大夫想象了一下自己说这两句话会造成何种喜剧效果，最后还是摇头作罢。
　　当然如果有卖相好一点的大夫，还可以适当地□一下小孩子。满脸皱纹的老大夫很明智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大夫很无语，在沉默中灭亡了。
　　为了不吵到许小病瓜，他把方小蕾拉到外间，然后极富耐心地将纸上的字念给她听，并嘱咐了一些日常细节，比如什么不能沾，什么又要多吃一点，大概到了什么程度可以有什么样的活动等等等等。
　　大夫讲完后发现方小蕾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无奈之下只能让打下手的学徒给她盖上条被子。于是两人直到天亮才告别大夫。
　　许小病瓜病成那样，破庙是断断不能再住了，方小蕾拍了拍自己还鼓鼓的钱袋后开始在城里找房子住，很好运地有一家屋主说要去找其他城市的亲戚，愿意把这院子腾给他们住，每月只要八个铜板，等屋主回来后一并支付。方小蕾当下就答应了，把许鹏背了过来，交了押金后就跟屋主说再会。
　　吃肉……许鹏软软地瘫在了床上。他现在对这个词有着一种爱到死恨到死的纠结，就像——他转过头去看向方小蕾，就像对这个人一样。
　　外头传来一阵嘈杂，方小蕾让许鹏好好休息，自己走出去看热闹。
　　穿过小院和厅堂，窗户纸上的重重人影一拨一拨地走了过去，方小蕾刚打开门就看到一个人影从面前闪过，老百姓要看热闹谁都挡不住，那速度快得差点把她的头给削下来，她脑袋往回一缩，等人过去后再往外一看，只见很多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赶了过去。
　　方小蕾踏出门槛转身关上门也跟着人群走了过去，一路上听到他们说什么谁谁家的少爷要成亲，好像是殷家？她想了想，来这里这么久了只听过殷家的三少爷，而且他还只有十岁，或许是他家的其他少爷，再或者是城里的其他“殷家”。况且，她看了看前面黑压压的人头，这里人这么多，应该不会被人认出来才是，就算认出来那又怎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向好面子的暴发户会爆发？切。
　　重重推理后方小蕾得出一个简单的鄙视，她踏着坚定不移的步伐继续前进着。
　　有听过女子抛绣球找夫郎，倒没见过男子大摆排场招老婆的。
　　“什么？？？？盛儿要成亲？？？？”殷府主房里传出来殷氏夫妇的高声部双重唱，大地震动了，小五跪在地上差点在上面抓出两条深深地抓痕。

　　第八章 即将成亲的日子里

　　“什么？？？？盛儿要成亲？？？？”殷府主房里传出来殷氏夫妇的高声部双重唱，大地震动了，小五跪在地上差点在上面抓出两条深深地抓痕。
　　“禀老爷，是的。”盛怒之下的殷老爷夫妇咬不准京话，小五掏了掏耳朵大概估摸了个意思，低头答道。
　　“是盛儿自己说的？他他他……他才十岁，这简直是胡闹！！”殷老爷宽袖一甩，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老爷莫气，”殷夫人话锋一转，问道，“小五，你倒是说说盛儿为何忽然要成亲了？”
　　小五翻了个白眼，是少爷要用这个脑残的法子来解决面子的事，他一下人有什么办法。“据小的所知，是为了一位姑娘。”
　　他没说是哪家的姑娘，殷老爷夫妇倒也没问，谁让这城里他们殷家最有钱有势，换谁都愿意嫁呢。
　　“这个年纪是有点早，不过……养几年也就是了。”殷老爷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可……这事是谁拿主意的？”
　　“回夫人的话，小少爷知道老爷夫人近来有要事要做，于是吩咐府内下人不需打扰。排场的事，已问过大管家的意见，整件事负责的是大管家和大宝叔，小的跟小六和其他人只是打打下手。”
　　“盛儿他没累着吧？”
　　“回老爷的话，少爷一切安好。”
　　接下来的是一些细琐的问话，殷老爷和殷夫人对望一眼，满足地叹了口气，小儿子终于也长大了……
　　殷三少爷把家族产业的最大一个酒楼包下来已经好几天了，这几天里一股神秘气团一直笼罩在酒楼上空，直到今天，张灯结彩昭示于朗朗乾坤之下，真相才大白。原来是殷三少爷要成亲了，新娘未定，待选。
　　聪明的女人已经早早来到了酒楼下，脑残的女人还在家里整装待发。参选和看热闹的人很多，因为告示贴出，新娘人选范围宽广，无论你是顺境或是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
　　殷晟此刻坐在酒楼三楼，吃饱喝足，他不知道现在该做些什么，殷大宝也没跟他说，所以只是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女色这种东西，他尝的次数还真不多，除了几个月前跟几个二世主一起去开了次苞，后来因为自己身体状况不允许，就再也没去过了，最多也不过是让小五小六带几本带图的春宫小说来看看。现在就娶亲的话……当时一时冲动还不觉得，可现在心里怎么感觉怪怪的……
　　想起人后娘亲拎着爹的耳朵河东狮吼，咬牙切齿的践踏，毫不留情的推倒，他抖了一下，今后的日子难道就要变成这样了么？
　　小六在殷晟身后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他跟小五一早就商量好，坚决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少爷，比如那位乞丐姑娘会讲京话啦，她还是那位赵公子的“妹妹”啦……切，妹妹，当时虽然有点被吓到，可事后想想，怎么看他们都是初认识的样子，否则那赵公子也不会一把把她撩到地上去……
　　他看了眼殷晟又看了眼殷晟，奇怪，本来少爷吩咐他等待命令，在丢绣球的时候要下去帮一把手，保证那个乞丐姑娘会来，还要保证球落到她手中，可现在都快开始了，少爷怎么还不提一声？算了算了，不提最好，那乞丐姑娘身份未明，还是不要进殷府的好……
　　那边厢，殷大宝已经拉扯开他独特的嗓门居高临下望着明或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今天，将是我们三少爷的好日子，欢迎各位前来捧场！三少爷是谁，就不需我多说了，在这里，除了咱们殷家三少爷，还有哪个在街上喊‘三少’的时候敢回头的？我们三少爷有着一颗博爱宽广的心，他的妻子人选将在各位的闺女当中选出，不过鉴于少爷的年龄，相宜女子的年龄必须要在五到十岁之间……”
　　虽然新娘子的年龄划定范围有点诡异，但殷大宝的话还是赢来了下面人的热烈欢呼。
　　“那么，下面就开始抛绣球！”
　　方小蕾原本只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能找个人问就最好了，可是她一没有身高，二没有存在感，只能无语地看着人群从她眼前一片片掠过。想想她只出来一小会儿，许鹏那里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他虽然病着，但还不至于连喝口水吃口饭都不行，于是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抬头看到街上不远处喜色漫天，还有个花花绿绿的大球从上面掉下来，方小蕾在人群中歪了歪头——这是做什么？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往前走一点去看个究竟，人群忽然沸腾了，从后面挤上来的人一波又一波，她在当中打了好几个转，不理智的情绪在没有尽头的旋转中临近爆发边缘。
　　忽然她感到头顶上一沉，还没反应过来头上的东西就又不见了。
　　难道是那个球砸到自己头上来了？不对啊，那距离那弧线，怎么飞都不可能砸到自己头上来着……
　　方小蕾抬头往后看的时候，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头上掠过，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听到后面传来嘈杂的声音：“快抓住那个人！别让他跑了！”
　　她所见到的不过是那人的一片白色衣影而已。
　　下一刻，她又有些生气。刚才在自己头上的，是那个人的脚？……
　　“看个热闹都不太平……”方小蕾撇撇嘴，不再看那个人离去的方向，刚转过头来，眼前又是一片人影交错。
　　绣球从酒楼三楼抛下，先是被那个神秘人物拿来当暗器砸到带头一个官差的头上，那官差应声倒地后十分气愤，把球扔到天上重新带兵追赶，正巧又落在后面官差的帽子上，官家制造的兵帽弹性极好，结果那长长的两纵列官差逆着人流接龙，把绣球往前带，最终，带到方小蕾面前时……
　　方小蕾是个存在感很低的小姑娘，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被推倒了。而后，那个绣球酒砸到了她的头上。
　　方小蕾自从离开乞丐窝后已经换上了一套比较干净的衣服，然而在殷府的人看来还是寒酸得可以。当殷大宝拨开人群来到一脸迷茫的她面前的时候，一眼也没认出来，看她年纪应是在选择范围内后只是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期待她会是某个有钱人家被人群挤散了的小女儿。
　　“呃，这个，有人认识她吗？”过了会儿，殷大宝不死心地问道。
　　周围人互相看了看，还是摇摇头，心里却是抱着侥幸心理，这么个衣着寒酸的女娃儿，又没什么亲人，想来是不会被选上的，殷家是什么人哪，城里最富有的人家，会看上这么个小丫头？没人认领也好，说不定殷大宝把她刷下来了，那自家女儿就还有机会。
　　方小蕾坐在地上保持着被砸的姿势，头往上抬时却看到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他腰上的钱袋。
　　那个殷家三少爷长啥样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唯一记得的是那个卖相极佳的钱袋，上面金线银线地绣了许多复杂的花纹，要不是这东西她死也不敢拿去当，她四肢举天保证，一定能换个好价钱！
　　眼下，她再次见到了这个钱袋，立即明白了楼上坐着的那位大概是谁。老天爷爷啊，自投罗网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
　　她赶紧收起目光和爪子，拨开人群就往回跑。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她，他虽然在三楼，可他的狗腿子可是结结实实站在自己面前的，不跑难道还去倒贴？
　　对了对了，不能往家里跑，许小病瓜还在那里呢，他不知道这事儿，只知道自己遇上了贵人才拿到这么一笔钱，如果现在跑回去，那人模狗样的狗腿子又好死不死认出自己了，那她的谎言不就全戳破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就是下意识地不想让许鹏知道这些明里暗里龌龊肮脏的事。
　　殷大宝看到目标跐溜一声跑了，登时傻了。楼上小六见到这一幕，脖子往前一伸，哎？这丫头的跑路姿势咋这么眼熟，仔细回想一下，他的娘哎，这不就是那个乞丐姑娘吗？
　　顿时他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只得保持这么一个姿势站在原地。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上天怜悯，大宝叔可千万不要去追那丫头……不要追……不要追……
　　“还愣着干什么？不赶紧把少奶奶追回来？？”楼下传来殷大宝的呼喝声。
　　他的碎碎念和梦想整一个破灭了。

　　第九章 世界多么疯狂

　　听到身后动静，殷晟疑惑地转过头来，只见小六双手捂着脸一副没脸再见天日恨不得在地上大捶三拳的样子，再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下看去，刚好看到一个女孩子把花里胡哨的绣球狠狠丢在殷大宝脸上，然后飞也似的转身逃跑。
　　殷三少爷两眼猛地爆裂出两朵灿烂的火花，掐住小六的脖子奋力作前后摇摆状：“小六哥你看到没看到没看到没！就是那丫头那丫头那丫头！别以为换了身衣服我就不认得不认得不认得了，哼就她那跑路架势她化成灰我都认识都认识都认识！！！”
　　这时候爹如何被娘虐待，婚后生活会有多么颓废他已经全然顾不上了，占据他满眼球的只有那个胆敢对他作出感情上欺骗和肉体上窃取的女孩子。
　　抓住她！威吓她！蹂躏她！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爷你别激动，咳咳咳……大宝叔他已经去追了……”不敢反抗的小六两手凌空虚抓。
　　“要是追不上他就完蛋了！”殷三少猛拍桌子一锤定音。
　　方小蕾在人堆里钻来钻去，虽然不知道“少奶奶”是个什么东西，可见后面凶神恶煞的一群她就知道不是个好玩意儿。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十几个孩子一块追逐打闹，跟她一组的总是逃得最快藏得最好的，方小蕾对自己的能耐很有自信。她想，凭这些人在前几天表现出来的智商，要追上自己那实在是太有难度了，可问题在于他们有阵容庞大的数字军团做强有力的后盾，而她只有一个人，趁着人多浑水摸鱼不是长久之计，她总要想办法甩开他们的。
　　又在人群中晃了一会儿，她看后面那群人还没抱拢围住自己，找了条记忆中分叉很多的小路一溜烟跑了。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后面扮演追逐者角色的大人在体力、脚程、速度上都是远远超过了她的，所以如果选一条宽两三丈，长无尽头的路去跟他们比冲刺那她还不如直接买块豆腐撞死。身兼女子与小人两种角色的方小蕾又找到了当年戏弄全村同龄人的那种非一般的感觉，情不自禁长啸一声又不知拐进了哪个夹道里。
　　来吧来吧，都来追吧，愿你们在这里绕上一百圈啊一百圈！
　　殷大宝及一干人等茫然地接收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呼啸声，是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分散分散！统统分散找！
　　支岔越来越多，人越来越散，不知何时爬上某堵高墙的方小蕾看到那群人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得意地哼了一声便跳下墙，用最难看的姿势打了几个驴滚，闪身往小屋方向跑去。
　　方小蕾，他心中除了娘亲以外最重要的女人。他自小跟在她身边，绕着她打转，后来山林起火，村里活下来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因为身体的原因，他本以为就要这样拖累她一辈子了，她当乞丐，他就做乞丐的小跟班。后来不知道她从哪里得来一笔钱，和一顿那时候最丰盛的晚餐，可自己的身体不争气，旱久逢雨后竟然差点死去。
　　当时真的很疼啊，以为自己就要去阎王地方报到了，不用再做她的包袱了，只是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还记得他，会不会在有空的时候想想他。可她不依不饶地背着他跑了大老远的路，找到了大夫，还威胁大夫说如果治不好我就一起陪葬，我当时身体疼得要死，她还说这些有的没的，害我想笑又实在没力气……
　　后来病好了，她又不知何时租了一个小院子来，自己就躺在院子里面的小屋里养病。没过多久的一个下午，向来耐不住寂寞的她出去看热闹了，他想着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就能看见她朝自己横眉竖眼，就满足了。可醒来后见到的却不是那张熟悉的面容，而是一个陌生的背影。
　　“你是谁？”他问他，难道是屋子的主人？
　　对方没有答话。
　　从他这个角度是看不到对方的脸孔的，所以他挣扎着坐起来，没想到刚一动，眼前寒光一闪，一把长剑就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要杀我？”他试探性地询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已经不怕死了，是在村里父母一日一日用那担心的目光看着自己时？在大火蔓延到整个山头时？是在跟小蕾姐姐一起向狗一样的东奔西跑四处流浪时？还是那一日浑身疼得他几乎想咬断自己的舌头时？
　　那人还是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才转过身来，他这才看清了对方的样貌。
　　一身雪白的长衫已经沾了不少灰泥，上面还有零丁几点血渍，手里拿了个被劈成两段的面具，那人看上去也是风尘仆仆，嘴角有未干的血迹，掩盖了来人的一片风华，只是他的目光依旧寒冷，他不知道怎样形容那片冰寒，或许，掉到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
　　就在抬头的一瞬间，他感到全身一颤。
　　那人终于开口了：“你一个人住？”声音跟他的眼神一样冷。
　　许鹏想了想，点点头：“是的。”
　　那人颇不屑地轻哼一声：“小伎俩……我东方悦可从不随意杀人，不过，我最恨别人骗我！”
　　对方气势瞬然凌厉，整个屋子的气氛都凝固起来，压迫得许鹏喘不上气。“你……别伤害她！”对，他的确怕了，怕他会杀了方小蕾。
　　东方悦似乎有点兴趣，挑了挑眉：“她？是他，还是她？”
　　是了是了，大叔你最有能耐，最能猜，您老就别屈尊降贵来折磨我了！许鹏在心里呐喊，嘴上还是老老实实道：“是我姐姐。”
　　东方悦也觉得自己跟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讨论他还是她的问题有点带坏未来花朵的嫌疑了，于是手一抬收回剑道：“跟我走，我就不杀你姐姐……怎样？”
　　怎样怎样？许鹏忽然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累了所以做了个逼真的梦，于是晃了晃脑袋期待自己清醒过来。眼前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压迫感也没刚才那么重了，可那人还在。
　　他怎么还在？
　　“小子，我没那么多耐心。你傻吧，继续装傻好了，等会谁进来了我见一个杀一个。”东方悦蹙了蹙眉，看上去有些急了。
　　许鹏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他一醒来，这个人就已经在房里了。不是屋主，也不是来找小蕾姐姐的，他跟他谁也不认得谁。这样来说，东方悦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是个意外，他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又有点脏乱，时间长了还会烦躁不安……像是在被人追赶。只是不知道先到这里的会是追兵，还是小蕾姐姐？如果是后者……他不敢想象后果会是怎样，也不敢拿她的命来赌，所以最后还是东方悦意料中的妥协：“好，可你别乱杀人。”
　　当方小蕾回到屋里的时候许鹏自然已经不见了，她本来还以为许鹏只是气她出去太久跟她开个小玩笑，可是找遍了整个院落后才在本应该最显眼的木桌上找到一张纸。
　　“小蕾姐姐，我走了，等我们都长大后我会来找你。”
　　许小病瓜的身体不好，他们小孩子玩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一边温习教书先生布置下来的功课，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再接着写字。他的字是同龄人中写得最好的，这句话当然来自于爹爹权威性的口中，方小蕾是辨不出字写得好写得坏的，在她看来还不都是那样了……
　　眼下勉勉强强认出了几个字，智慧无敌的方小蕾大概明白了许鹏的意思，之后要面对的却是情感上的一大片空白。
　　自从天灾来袭，她带着许鹏奔走四方之后，许鹏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虽然在赶路赶到他怎么也走不动，抢来的东西喂不饱两个人，打架的时候他总是成为拖累，她也有厌恶地看他的时候，可她却从没想过要抛下小病瓜不理。
　　他是脆弱的，但却是她最坚韧的后盾，他是她的包袱，她却一直背着。
　　这个本以为可以相依为命一辈子的人忽然就这么不见了，只留给了她一张破破烂烂的纸条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方小蕾郁闷得想把它撕碎，到最后还是不忍心下手，狠狠地一跺脚：“许鹏！本来不打算跟你计较的，现在既然你要跟我计较，那你就等着我来找你算账吧！这五年你欠我的美好时光我统统要问你拿回来，你给我等着！你死定了！死定了——”
　　屋顶上的乌鸦呀呀叫着飞走了，比乌鸦更难听的声音传入她耳朵里：“你在说谁死不死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是死定了！”
　　方小蕾蓦然转头，退后了几步后背贴到墙上：“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来人正是殷大宝以及一干爪牙，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道：“你当我是谁？你偷我们家少爷的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少爷是谁？哼殷家，岂是你这小乞丐好糊弄的？”
　　殷大宝已然不知从谁那里知道了方小蕾的身份，看她的表情一脸愤恨，一副恨不得冲上去把她的脸皮撕碎揉烂再扯开的样子，不过已经奔五的人了他自恃身份，自然不会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咳了两声又道：“要是你再聪明点，就会知道殷家的钱和势不会只有你想的那么一点点，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对我们殷家有更深刻的了解……”
　　他一边说，旁边的人一边围了上来，方小蕾退无可退，早把许鹏欠她的账抛到一边，想着幸好许小病瓜不在这里，否则他肯定会被吓到，病也会更重……
　　眼见方小蕾被逼成这样还有空想心事，殷大宝不禁怒火中烧，野丫头果然是野丫头，最后还是讲不了道理的，刚要挥手叫人上，眼前的妞儿忽然做了个你别过来的手势：“我是赵炎的妹妹！”
　　这可是她最后的保命符了，这句从牙根里咬出来的话京味儿要多浓多浓，可人家偏偏视而不见：“我信你我傻！”毫不犹豫地指挥其他下人架走方小蕾，“少奶奶回府——”

　　第十章 成了精的老妖婆

　　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可公婆不一定给你好脸色看，没准儿丈夫还会跑来补上两脚。方小蕾现在差不多就是这么个状况，自进府后公公婆婆就不待见她，切，不搭理就不理呗，又不是她哭着求着要来当这个“少奶奶”的，这之前她是姑奶奶来着。不仅如此，她还有个脑残的未婚夫，天天跑来把她盯得寒毛倒立的时候，忽然露出个很奇怪地笑：“我要娶你为妻，然后再买一大堆妾来气死你！”
　　“妻……是什么？”
　　“呃，”明显还在亢奋状态中的殷晟一下没反应过来，“就是你要嫁给我，然后……然后一直生活在一起。当然，妻子要听丈夫的话，要照顾丈夫的生活起居，要给丈夫做牛做马，要生孩子……”
　　“除了最后一项，殷大宝都能完成。”方小蕾侧了个身，不理他。
　　自从进了殷府后她的生活就彻底颓废掉了，不用每天天没亮就起来，不用去跟街头的流乞抢东西，不用时时刻刻提防着有人来抢自己的东西吃，但是行动没那么自由，要不是这里的伙食还算不错，她早就还回白眼给那些下人然后跑路了。
　　“这你就不懂了，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那妾呢？”
　　殷晟也不介意她打断自己的话，说到这个他就得意了：“妾的名分地位都不如妻，也要听丈夫的话，照顾丈夫的生活起居，要做牛做马，生孩子，最重要的是……”
　　“嘁，当妻就这么惨了，还会有谁脑袋被驴踢了爱当妾的？”方小蕾的声音撞到墙壁上再进入殷晟的耳朵。
　　“哼这不干你的事，爹说了，要当我的妾的人多得是，你到时候就慢慢享受生气的乐趣吧！”该死的乞丐，让你偷我钱袋，让你骗我！
　　双方既然沟通不能，方小蕾自然不愿去理他了，殷晟也不再自讨没趣，高高抬起了骄傲的脖子甩门离开。
　　就这样被关了几天，外面人搬着东西走来走去，上上下下地往柱上墙上贴着什么，殷府很快被一片喜庆气氛包围，当然这气氛浓不浓都影响不到一直呆在某个华丽丽屋子里的方小蕾。她支着下巴朝窗外看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决定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
　　“站住！你去哪？”丫鬟小三看到人走出来，停止了作洗衣状，丢下手里的棒槌追向方小蕾。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老屋那里还暗暗埋了些银两，她要逛遍天涯海角。
　　“大宝叔说了，不允许少奶奶你踏出这个院子！”小四也赶紧扔下手里的活跟了上来。
　　“少奶奶大还是大宝叔大？”
　　犹豫了下……“少奶奶。”
　　小四慌忙看了两人一眼，胸一挺：“可你还不是我们少奶奶！”
　　“对！”
　　“那就是可以踏出院子了！”
　　“你你你……不是这样的！”
　　“少烦！”方小蕾手一甩，她自小在山野里攀爬跑跳，这些家生丫头的力气最多能对付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要拉住方小蕾这野山鸡那是不可能的。眼看她就要甩开二人，只感到身后压迫感骤至，方小蕾还没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一轻，凌空飞起，最后重重落在地上。
　　咳咳……上次被赵炎抛起摔落的感觉也不过如此吧。
　　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差不多都挤到一块儿去了，狼狈地扶着柱子站起来的时候，除了看到脸色苍白还拼命忍笑的小三小四，还有个看上去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白发老太婆。
　　“小丫头，乖乖回屋子呆着去，别让婆婆生气。”老太婆开口了，声音苍老无限，口气却是无容置疑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喘了几口气，方小蕾眼珠盯着这三人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暗暗咬牙踏着大步回到那个笼子里。
　　不知道这个老太婆是谁，殷家的老祖宗？不会吧……她抬头看了看屋顶，瑟缩一下，自己住的地方养了这么一个老妖怪？
　　抬起步子贴到墙边偷听，刚好听到态度骤然大幅度转变笑颜如花的小三小四正在奉承老妖婆。
　　“易婆婆，您怎么有空出来了？看来今天吹的是东风啊！”
　　“是啊是啊，我说今儿早上怎么喜鹊在檐上叫不停呢！”
　　方小蕾望天，喜鹊没有，麻雀倒有两只。
　　“小少爷要娶亲，我老婆子也该出来看看，呵呵，小少爷也长大了啊……”
　　“可不是，三少爷可是您看着长大的，他看到您一定开心！”
　　“奴婢这就去告诉老爷老夫人说您出关了！”
　　两丫头欢天喜地地扶着老妖婆出去，临走前老妖婆还对着墙吼了声：“小丫头，别再动什么歪心思了，洗洗干净好好做我殷家的媳妇吧！”
　　方小蕾的脸上布满了哀伤，这年头是怎么了，八十岁的老骷髅跟十五岁的少年有着同样的朝气与活力……
　　洗洗干净？她狐疑地走到镜子前看了一下，果然，刚才结结实实摔到地上的时候灰尘都敷脸上了，整个人都好脏，怪不得小三小四一边对老妖婆充满敬畏，一边看着自己就想笑的样子……有什么好笑的，你最伟大你最美……
　　殷府轰动了，理由是有个老妖婆出关。
　　相对而言本来的婚前紧张气氛倒没有现在这样厚重了，老妖婆被人当神一样的供奉着，每天都有人捶捶腿，陪陪聊，洗洗脚什么的，相信如果她点头，很快就会有喂喂饭擦擦×之类的了。
　　老妖婆平时阴森着个脸，看到殷晟的时候才高兴。说起来这殷府宠溺他也有很大源头是在这里，据说他出生的时候老妖婆替他看向，说这孩子一脸福相，长得又讨人喜，将来肯定有福气。
　　方小蕾那时也被拉来凑数了，闻言她只是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的确讨人喜，乞丐和偷儿都喜欢他！
　　“既然有福气为什么还同意他跟个……成亲？您都不拉着他点儿！”殷夫人心里有根刺，不拔了它不爽，于是忍不住开口。
　　“子孙自有子孙福，盛儿随便怎么做都不会掉福的。”老妖婆打了个太极。
　　“可是……盛儿才十岁，这丫头也才七八岁的模样，传宗接代的大业还得推后几年，这空当子难道还由着她吃白饭么？倒便宜她了！”
　　行吧，你们绑了人来还说人家吃白饭……
　　“殷家现在富庶了，倒也不怕多一个人吃饭，只是我们原本打算给盛儿找一门好点的亲事，就算皇亲贵胄高官子孙不能高攀，娶个有钱人家的漂亮女儿总是最起码的吧……要不，让这丫头当妾得了？就说先纳妾后娶妻？”
　　“老爷英俊！”
　　“嗬嗬嗬……”老爷笑了。
　　“你们俩越活越回去了，别以为当时我在闭关就什么都不知道，当初说的是啥，砸谁娶谁，要的是个妻，难不成现在反悔？殷老总，这脸皮子你不要我可要！”
　　眼见老妖婆脾气上来，场上气氛立即此消彼长，殷老爷气焰立马低了一截：“是是是，盛儿要娶……娶……”
　　夫人也为难了。
　　“方小蕾。”自报家门。
　　“对对对，盛儿要娶方小蕾为妻，呵呵……妻！”
　　殷家又不是什么家底深厚的豪门大户，对于老妖婆直呼殷老爷大名这件事，方小蕾考虑了一下，最终把老妖婆的身份给定位在“成了精的野人”上了。
　　今天是殷家三少爷成亲的大好日子，往来送礼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殷府门口一时间热闹非凡。数钱数到手抽筋，收了城里大多数富户的礼物，殷老夫妇对方小蕾的那一点点小成见也就暂时压下了。
　　未多时，吉时到，堂上高朋满座，年少的新郎和新娘在喜娘的搀扶下进门。
　　殷晟这张脸瓜子在座各位都是见过的，可新娘长什么样却是众人都好奇的，上次在扔绣球的那场闹剧中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人们几乎都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子，新娘就哧溜一声跑了，所以他们都伸长了脖子往那里看。可惜新娘的脸被大红的喜帕给遮住了，除了那一副小小的身板外什么都没有看到。
　　殷老夫妇一看到方小蕾出场脸上夸张的笑容顿时减下一大半来，可笑容还是得维持的，毕竟台下人那么多，一时间不由撑得有些辛苦。
　　方小蕾站在喜帕里自然也是什么都看不到，晕头转向地任由喜娘左转右拨，这恐怕是进殷家以来最安分的一次了。不一会儿就听到司仪声嘶力竭的一句：“一拜天地——”
　　受了训导无数的方小蕾十分迅速地朝天地跪了下去，拜一下。
　　坐右手方最上面的易老妖婆嘴角含着满意的笑点了点头。
　　“二拜——高堂——”
　　拜。
　　“夫——妻——对——拜——”
　　……拜……
　　“送——入——洞——房——”
　　……送……
　　喜宴摆了约莫几十桌，前排座上的一个人看着场上那个似乎有些熟悉的女孩身影微微皱起了眉，不过他的目光淹没在众道好奇的视线里，并没有其他人发觉。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啊，不知府上何处啊？”眼见这样一位年轻的公子被安排坐在上席，很快就有眼尖的人前来搭讪了。
　　“在下赵炎，最近才来此城暂住。”年轻公子早已收回了目光，优雅有礼地答道。
　　“呵呵呵，赵贤侄啊，是老夫的不是，让你一人在这里坐了这么久，老夫的不是啊……呵呵……”殷老爷看到这边的情况，赶紧离开座位过来做护草使者。他早已将赵炎视作自己的囊中物了——准确地说是去京城的机会——哪容得他人染指，面上带笑地驱逐着粘上来的苍蝇，心里的慌张却让知事甚多的赵炎看破。
　　他却没有点破，只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殷老总说着。
　　刻意为之之下，周围看过来的人却越来越多，都很好奇这是哪家的公子让殷家老爷如此高看……
　　他这次来这里是为了在众多富户中选一两家最好的去京城捐官，好让皇帝掌握更大的财富来源，这样的宴席自然是最好的机会。相比起来，年近半百的殷老总在谋略上却是远远比不上这位看上去年少可欺的公子的……
　　在洞房里方小蕾过了有史以来最难过的一天，头上压着千斤顶坐到整根脖子僵直了都不给动一下，还不准吃东西，要不是她旁边看着的是面目可憎的易老妖婆，她早就把桌子上那些贡品吃光了。
　　可恶的殷晟，不要被我找到独处的机会，否则肯定把你……
　　敏锐察觉到房内怨气又重了许多的易老妖婆转过头来嘿嘿一笑：“再等两个时辰就好了，等盛儿来了替你挑开帕子就把你送回房去歇息……盛儿年纪还小，也不能行圆房之事，就再等几年……”
　　人家早就拜访过妓院了好不好……
　　“两个时辰？”捕捉到关键词了，两眼发黑……
　　“怕什么，我老婆子都陪着你呢。”
　　“那还麻烦您老人家坐镇了……”
　　一大早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的方小蕾瘫着一张脸被丫鬟扶到饭席上。殷老夫妇不知是已经吃过了还是还没吃，两人都不在，只有一个同样睡眼朦胧的殷晟坐在那里。小三小四在一口一口喂他吃饭。
　　“脖子要摆正，头不要抬太高也不能往下看……脚要自然收拢，不能蹬不能摇不能踢，背挺直，不能弓……”殷大宝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无微不至地嘱咐着。
　　“为什么他可以那样吃？”方小蕾不满。
　　看了眼一脸无辜的殷晟，殷大宝面无表情地说：“因为少爷是少爷，少爷可以用任何他喜欢的方式吃饭。”
　　继续。
　　“左手要扶碗不能下垂，右手抓筷子上端，不能抓中间……夹菜的时候不能挑，喝汤不能出声音……不能用手碰……要等长辈和夫君吃完离席了才能离开，如果要提前离席，一定要告知在场人才能离开……”
　　“我要吃饱了！——”大吼一声告知了在场所有人，方小蕾摔下筷子从座位上跳起来，走到门口，一个大大的黑影挡住了她的路。
　　“吃饱了？小丫头，看起来精神头十足嘛……”易老妖婆走了进来，对她的黑眼圈视若无睹，“盛儿的衣服破了几件了，他现在都不肯穿……女红是肯定要学的，你帮他补补吧……不过这不是目前最重要的，有几天没下雨了，水缸的水不够了，少奶奶想办法去把它填满吧。”
　　“为什么是我？小三小四不行吗？”
　　“因为三少奶奶你还不会女红，还要慢慢学，但小三小四会。”
　　有点绕……“那小五小六呢？”
　　“小五小六要做小少爷的狗腿子，今天小少爷还要去逛街，他们也很忙的。”
　　……“那殷大宝……”
　　“大宝？”
　　“哎，在！”
　　“你有空吗？”
　　“小的要给小五小六那俩小王八蛋做榜样来着……”
　　“嗯，听到没？”
　　“……”

　　第十一章 殷晟的报复计划

　　在殷家三少爷的大力推动和长辈的默许下，本来属于弱势群体的下人们有了比他们更弱势的个体——殷三少奶奶，于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就都落到了进门不久见识不广的方小蕾身上。
　　“厨房烧火的大柱生病了，少奶奶去厨房帮帮忙好吗？只要往锅底下扔扔柴注意些火候就好了。”有丫鬟过来禀报。
　　“大柱？他不壮得跟头牛似的？”从衣堆里抬起头的少奶奶很疑惑。
　　“俗话说得好，病来如山倒……”
　　“哦，那我洗完衣服就去。”她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挂着少奶□衔的长工而已，不供月银，殷家只要给她白吃白住就行，怎么算都划得来。
　　“少奶奶，负责打扫前院的小花病了，见您闲着，去帮帮忙吧。做个样子也行，这个时候叶子都不掉……”
　　“又病了？”从柴堆里抬起头来的少奶奶目露疑惑。
　　“还不是大柱那家伙，风寒了还去找人家，害人家小花也病了，按我说应该把他关房里不准出来的。”丫鬟握拳表达自己的愤恨。
　　“可我干嘛要……”外面闪过一道精光，噌地打消了她想要反驳的念头。
　　“哦。师傅，这最后一道菜了吧？”得到肯定的答复，她又道，“我把火熄了就过去。”
　　傍晚的时候花都差不多谢了，只剩下最后一簇还开得灿烂。殷三少爷一时兴起带着一群纨绔子弟去前院赏花，美丽的花儿缤纷飘落，夕阳拉长了众人的身影……
　　“大概是这些花儿知道三少爷来看它们，才开得这么美！”
　　话虽煽情，但三少爷显然十分受用，开心地走到院子中央站定，却不往前走了。
　　殷晟是主家，其他应邀前来的人自然不敢多说什么，最多也是腹诽几句这少爷娶了少奶奶后脑子越发秀逗了，肚子空空的时候还在这里赏什么花……
　　刚从厨房赶过来的方小蕾见到落英缤纷的美景，脸上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再看看院中似乎短时间内不打算离去的殷晟，手中的扫把有了上去扫平一切的冲动。
　　殷晟见状自然是很开心，假装若无其事地瞥了她一眼，面上带着夸张的微笑，内心贼高兴。总算整到你了！
　　小孩的怨念往往比较固执，如此的不仅仅是殷晟，其实方小蕾也是，只是后来她的怨念维持得比较久，弄得后来的三少爷十分之郁闷加无奈。
　　易老妖婆却在这时候出现，拉住了正准备过去打扫院子的方小蕾：“晚饭时间也该到了，准备准备就去吃饭吧。”
　　方小蕾一脸莫名其妙地抱着扫把走了。
　　一直陪着殷晟东走西荡的小五小六自然是知道主子的打算的，也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情况，此刻见易婆婆把方小蕾赶走了，再看看小少爷一脸吃惊的表情，赶紧说了些什么现在也晚了，三少爷要吃饭了，众位要不要一起啊？怎么都不回答呢？看来诸位也累了吧，那就赶紧先去前厅坐下歇息会儿吧云云。
　　跟殷晟一块儿的二世祖们自然不会是孤身一人出来的，身后都带了阵容庞大气势惊人的家丁，少爷们年纪小不懂事，家丁们在家里主人的训练下也不会是个二愣子，听了小五小六在那里唱双簧，当即心领神会，带着仍然脸色迷茫的少爷们离去了。
　　殷晟觉得自己的报复计划受到了阻碍，于是决定跟当事人进行一次深层次的沟通。不过他当然不会真的是个没头脑的，他偶尔也会耍些小聪明，就好比这次的事。他也不认为是易婆婆看穿了自己想要小媳妇在人前出丑的计划，在他心里易婆婆一直是个慈祥的老人，于是气势汹汹地来到易婆婆面前，当然，他也不敢太放肆，毕竟易婆婆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对她心里也很亲，只是预谋性地开始撒娇：“婆婆，我刚才好像看到方小蕾她过来了？”
　　“是啊，不过现在也到时间用饭了，这样扛着把扫帚也不是回事儿。”易婆婆答得轻描淡写。
　　“唔我是想啊，这地脏了，总要有个人把它打扫干净，正巧您说她那儿有扫帚，不也方便么？”
　　“呵呵，这花落了的确挺好看，就是清理起来总是费时费力，看这天色也暗了，打扫的事明天再说吧。盛儿想来也该饿了，赶紧去吃饭，呵呵。”
　　易婆婆的话毋庸置疑，殷晟自然也没办法，不过他很快转移了注意力，把目光投向了另一战场……
　　被易老妖婆赶回屋子准备准备的方小蕾幻想着自己给殷晟扎小人的情景，可一看到墙上挂着的殷家列祖列宗的画像就顿时泄了气，把头闷在被子里啊啊啊啊喊了半天把怨气都撒在不为人知的黑暗里之后也就一脸平静地出去了。
　　画像当然是易老妖婆让人送过来的，满满地挂了三面墙，画中人的视线都恰好对准了方小蕾床铺的方向。说是殷家列祖列宗，可殷家正式起步也是在殷老总这一代，祖祖辈辈们不是农民就是土匪，哪会有什么正经画像，不过是请人模棱两可地描了几幅而已，说是人像，可在方小蕾看来更像是镇妖图。放到现代的话，也就是白天辟邪晚上避孕的那种。
　　“不就是个钱袋子嘛，有什么了不起……”
　　殷家人为显示自己的门楣，在殷府初建时便大笔一挥，将整座府邸打造得金碧辉煌，亭台廊阁过了一重又是一重，为了不迷路，人手一幅备份地图。在殷家打杂了多日的方小蕾几乎已将各门各院都走了个遍，从小就在山里学着辨路的她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走通了所有的路，就算没有小三小四陪着也能轻松找到要去的地方，可笑殷晟还突然撤走了四周仆役，想让她在殷府里兜上几个圈子吃吃苦头。
　　当方小蕾深深地埋下怨念一脸从容地出现在前厅门口时，正跟众人说笑喝水的殷晟明显被呛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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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小蕾理所当然地在席上坐下，旁边一大堆围观者几乎都是没有见过这位新少□真面目的，少不了一番评头论足。
　　“长得也一般嘛，哪有张家的四小姐国色天香，不就是运气好了点……”
　　“呵呵呵，王少真是谬赞家妹了，她年纪还小才八岁，都没长开呢，哪里说的国色天香了……”
　　“张少就别谦虚了，城里谁不知道张家四小姐的美名啊，以后必定倾国倾城啊！”
　　“那就借龙少吉言了，呵呵……”
　　话题在方小蕾身上逗留不过一个片刻，很快就转到了自小就美名在外的张家四小姐身上，身为她亲生哥哥的殷晟的狐朋狗友之一，张长啸自然是得意洋洋的。紧接着的便是什么张四小姐沉鱼落雁，貌美如花，秀外慧中，气质天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堪比神话之类的话了。
　　听说那张四小姐在哥哥的牵引下跟殷晟也见过几次面，见他衣着亮丽牛气冲天，原本也是有意愿亲近他的，听到殷家三少要娶亲的消息惊了一下之余也是倍感兴奋，可后来谁知半路闯出个名不见经传的野人来，自然是有些不郁，但当然也不会去责怪殷晟没品味什么，怪只能怪那小乞丐模样的人狗屎运十足。
　　张长啸今天过来，也有很大原因是因为父亲的关照和妹妹的期盼，看看这三少奶奶在殷家是否能执掌权势，如果情况尽如人意，那张家自然也乐得将女儿嫁过来，虽然是做小，可依她的相貌和父亲拥有的不错家底，也不会受什么委屈。最好殷晟也很讨厌这个上天的抉择，最后会废黜正房，将张家小女扶正，那可就真是皆大欢喜了。
　　想到这里，张长啸不禁转过头去偷偷注意殷晟的情况，看他是不是对自己的妹妹也有兴趣。可见他似乎只是看着方小蕾的脸色……怎么？难道殷少真喜欢这丫头，担心她不高兴？
　　身为张家第二顺位继承人的张长啸跟家里老大从小就不怎么对盘，想的比一般小孩都要复杂，已经十二岁的他察人脸色的本领也比较强，一看到殷晟的样子当即心里就咯噔一下。
　　殷晟自己的小算盘正打得不亦乐乎，别人的事他根本没心思去理，一心只盼望着让方小蕾生气，发怒。
　　看吧看吧，他们都无视你了，有人家的姑娘比你长得好看了，不生气是不对的……
　　方小蕾安静地吃完饭，跟众人告辞一声就出去了，俨然是一个知书达理的正房奶奶。
　　殷晟脸上的失望之色毕露无遗。
　　怎么会这样呢……
　　张长啸更加紧张，莫非是三少奶奶生气了，殷三少心里疼着又不好在众人面前说出来？
　　不行！他想起家里父亲叮嘱过的话，心想绝不能被父亲看扁了被大哥比下去，于是当机立断地站起来喊住方小蕾道：“三少奶奶请留步！”
　　“你是……叫我？”第一次被人叫住，却不是以往的凶神恶煞或看轻蔑视，方小蕾心里除了意外之外还有一点点复杂的感觉。
　　“正是！”张长啸又悄悄看了殷晟一眼，看他没什么生气的样子才继续正色道，“听三少□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想来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呃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三少奶奶还小，一人未免孤单，不如常去我家里坐坐，我妹妹跟三少奶奶也是差不多的年龄，这里其他少爷家中也各有姐妹，她们经常玩在一起，三少奶奶不如也一起吧，大家应该是有很多话可以说的……”
　　一般来说，由一个男性对女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是有些冒昧的，更何况女方还是有家室的人，可大家都是小孩子，才不会有那么多顾忌，况且张长啸的话又在理，也不会有人反对。
　　旁边当即有人附和，但最终决定权还是在方小蕾，或者说是殷晟手上，张长啸说的时候还是有点紧张。
　　“好啊！”方小蕾的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她在这里已经无聊太久了，丫鬟们对她的情感很复杂，有对名义上主人家的敬畏和现实里对这个落魄少□鄙视，都不乐意跟她玩，就更别说小厮们了，好不容易现在有人邀请她出去，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不过……
　　“也好。”不知想到了什么的殷晟看上去有些乐呵，虽然这样的情况对方小蕾来说的确有点诡异了，可一时玩心占了上风，见殷晟点头答应自然也是很开心，想来这次老妖婆也不会多说什么了吧……
　　张长啸觉得自己终于踏出了人生当中耍权谋的第一步，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有大大的兴奋。
　　每个人看上去都很高兴，大厅一片其乐融融。

　　第十二章 婚后生活大挑战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后来易婆婆知道了，却也没办法阻止，看着殷晟那么高兴的样子，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只能哼哼两声去方小蕾院子坐坐。
　　“小丫头，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这几天过得很无聊？”
　　“呃……还行吧，跟以前在家里差不多。”
　　十二张画像前忽然多出了个人头，方小蕾迅速收起所有小动作，正襟危坐地低头受训。
　　“家里？你不是孤儿？”
　　“本来不是，后来是了。”
　　“你爹娘……？”
　　“后来变成孤儿，是因为爹娘不在了。”
　　“哦……今天吃晚饭的时候你表现很好。”
　　“呃？”
　　“所以你要出去就出去吧，那天可以不干活……”
　　她觉得自己一样凶多吉少。
　　“……回来后一并干了。”
　　她是预感界女皇。
　　“是不是觉得婆婆对你不好？”
　　“不……不……”
　　“不是不觉得，那就是觉得了。”
　　“……”
　　“婆婆一根绣花针丢外面草丛里了。”
　　“马上去找。”面对现实吧，女皇在易老妖婆面前还是草鸡一只。
　　当晚殷家三少奶奶披着星光很诡异地闪现在殷家的每一片草丛里，小三服侍完少爷回房的时候见到了她一次，但没什么心情去问，早上起来后去叫醒少爷，路上又见到了三少奶奶，只见她苦大仇深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神神秘秘地往殷府最里面易婆婆的住处走去，心下虽有疑惑，但心上小秤的少爷份量十足，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小步离开了。
　　方小蕾指尖紧紧捏着已经毫无光泽，沉重扭曲的小银针。一个晚上她把自己能做到的姿势全用上了，蹲下，弓背，贴地，匍匐，蛙跳，太空步……折腾了一夜此时早就四肢无力，生怕手上一个不小心这针大爷又落在某个茅坑旁边了。
　　走到易婆婆房门口的时候，见她还在睡觉，于是方小蕾鬼鬼祟祟地把银针放在窗台上，又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不知道偷偷睡一觉会不会被人发现……现在还早，就睡一小会儿好了，应该不会有人看到……离开后方小蕾也不敢回房，随便找了个偏僻角落看了看四周，就靠着棵大树沉沉睡去……真的好累啊……
　　一觉醒来的时候方小蕾捂住了自己忍不住就要大叫一声的嘴，她绝望地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落。悔恨地抓了抓头发，她复习了一遍昨天夜里做过的所有动作，最后头噌地一抬，出现在厨房窗台正下方。
　　“哗——”头上淋下一盆洗菜水。
　　方小蕾顶着湿漉漉的草窝头出现在厨房里，抓起个馒头问：“呃，大师傅，今天少爷他没找我……吧？”
　　大师傅手上继续忙碌，看也不看她一眼：“不知道，或许逛街去了。”
　　“怪不得，我来的时候都没看到什么人。看来今天少爷心情不错？”
　　“因为今天的午餐是我的爱心软饺。”
　　“那……易婆婆呢？”
　　烧得火红的锅底在方小蕾头顶上重重地砸了一下，她的头上立即冒出了一束青烟。
　　“易婆婆的行踪也是咱们这些小人物能猜的吗？一天都不见踪影！还不快去择菜？”
　　方小蕾忽然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转身就跑：“你娶来老婆不就是要她帮你打下手的吗？我又不是你婆娘！”
　　“睡了一天，精神头倒是不错！”门口一个大大的黑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方小蕾看着地上，脑子一下子就绷住了，后背上阵阵发寒。
　　“太轻松的话今晚上可就睡不着了……既然不愿择菜，这样吧，跟我来。”
　　……不是说她一天不见踪影了么？方小蕾怨念地回过头。
　　大师傅虽然生气，可易老妖婆在这里，他也不敢踢她回去，于是不屑地哼了一声：乞丐就是乞丐，听不懂人话，一天不见踪影说的是你呢！
　　“帮婆婆把这衣服上的洞补了。”易老妖婆递过来那根扭曲得不行的绣花针。
　　“这个……从这根针的形状来说，有点难度啊……”
　　“想要直的？”
　　“……”
　　老妖婆从背后掏出一根一人高的铁棒。“给。”
　　“呃，我还是用这个吧。”
　　“补不完就不要睡了。”
　　“呃，那个……”
　　“什么？”
　　“我想问，婆婆，你是有被马蜂群穿胸而过的经历吗？”
　　后来的结果自然可想而知，也就不多提了，总之最后易老妖婆很反常地放她回去了，方小蕾半信半疑地挪回自己院子，在天花乱坠的揣测中逐渐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小四就跑进房间把方小蕾揪了起来，一番匆匆忙忙的整理后把当事人推到门口，一路上冷风飕飕，方小蕾终于清醒了点，看到门口一个不是很熟悉的背影，她正想回头去问小四这人哪位，可后者却身子一转跑掉了。
　　“呃……你是？”
　　“呵呵，上次还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唐突三少奶奶了。我叫张长啸，是三少爷的好朋友，这次是来履诺接三少奶奶去我家与妹妹玩的。”张长啸转过身来。
　　啊！出去玩！她都快忘了！方小蕾心中一喜，拽上张长啸的胳膊就往外跑。
　　张长啸倒是被吓了一跳，片刻后嘴角又忍不住地扬起来：这三少奶奶也不是很难对付啊……他又转过头去看了看小四消失的方向，看来这位少奶奶在殷府混得也不怎么样嘛……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由于此时天还早，张长啸倒没带过来一条长长的车队显摆，轻车简从地出发了。
　　车身轻轻摇动着，两人在车里大眼瞪小眼，彼此无语。按理来说女子是不能与非亲男子独处一车的，平常都会有个丫鬟插在中间，可这次小四来了又跑了，车厢里的气氛就有些奇怪。不过幸好二人年纪还小，尤其方小蕾，她才八岁，又一副没头没脑的样子，除却防止她逃跑，也不怕她乱来。
　　自从嫁进殷家后方小蕾的生活就一直处于忙碌状态，从早忙到晚，唯一的休息时间就是睡觉，也没空去多想些什么。可昨天易老妖婆忽然问到了她的家人，她才有些恍惚地记起，自己似乎很久都没有想起爹娘了……还有许小病瓜。
　　爹娘离她而去已经有大半年了，他们长什么样子也逐渐在她小小的脑袋中淡去，只剩下个影子，她也不知道或许在哪天连这个影子都会永远消失。而许鹏，之前在山里的时候她对他也不是很上心，但所有的亲人都不在了之后，许鹏的一举一动在她心里却无限地放大了，几个月的经历在脑海里是那么清晰深刻，提醒着她不是一个人，他还在某一个未知角落，他们依然相依为命。
　　不大的车厢里的两人，一个算计着对方，一个回想着过去，安静得出奇。
　　张长啸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说：“张家就在前面，马上到了。”
　　不过一会儿马车果然嘎吱一声停了下来，方小蕾立即借着冲劲撩开车帘，跳下马车，打量起张府门口来。张家门楣看上去与殷家差不多，门口正上方端端正正地放置了一块匾，上面写着金灿灿的两个大字：张府。门口两边各站了一个下人，见到自己家的车停下来，赶紧上来迎接。
　　“二少爷您这么快就回来啦！”伶俐的小厮还没跑到马车前，就见到一个小女孩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明显被吓了一下，待到听到张长啸的轻咳声时才回过神来，伸出一只臂膀扶了他下车。
　　“这位是殷家三少奶奶，我接她过来与四妹她们见见。对了，她们人呢？”
　　“见过殷三少奶奶！”小厮恭敬地朝方小蕾行了个礼，又赶紧对张长啸道，“回二少爷的话，四小姐正携了其他府的诸位小姐游赏花园呢！”
　　“这样也好，我还有事，就不进去了，你带三少奶奶进去，切忌莫怠慢了三少奶奶！”
　　“是是是！”
　　花园中央的亭子里，七八位衣着华贵的小姐正各自带着一个丫鬟欣赏风景。花园很大，很美，虽然已经来了很多次，大家都轻车熟路了，可坐在中央亭子里往四周看的时候仍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声赞叹。姑且不论她们的赞叹是纯属真心还是为了恭维，张四小姐心里还是骄傲满溢了。
　　“好漂亮啊！”方小蕾一走进花园就发出了这样的赞叹。此时正是夏花似锦的时候，树上的丁香，盆里的千日红，远处小池塘里的半开荷花，以及草地上的落英点点，都能吸引住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
　　也许是她的声音太大，亭子里的人都循声望来。张四小姐正想着哪个这样无礼的在花园里大喊大叫，就看到了一身普通装扮的方小蕾。
　　话说方小蕾虽然是殷家的三少奶奶了，可穿的衣服也只是比普通人家的好上了那么一点点，并没有太多其他小姐夫人认为漂亮的金银镶嵌。这一瞧，花园里的小姐丫鬟们便都叽喳开了。
　　“这人是谁呀？”
　　“真寒酸！”
　　“燕燕，这是你家里新来的丫鬟？”
　　……
　　张四小姐闺名正是张燕燕，听到周围人的叽叽喳喳也不由得黑了脸，可想起之前二哥跟自己说过的殷三少奶奶，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烦恼，亲切地迎了上去，搀起方小蕾的臂弯：“各位姐姐妹妹，你们之前不都好奇那位殷三少奶奶吗？这下，她不就在你们眼前了嘛！”
　　一时间其他女孩子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精彩，殷家可以说是这城里的地头蛇，爹娘在她们耳边嘱咐了千万遍遇上殷家的人千万不要逞能要强，如今当着人家少奶奶的面说了她坏话，这下肯定被记恨了！
　　而另一边，方小蕾虽然神经粗犷，可自小在山里长大的她其实是个充满灵性的女孩子，可以自然而然地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
　　本来说好是让她出来玩的，可方小蕾看着眼前一大排让人眼花缭乱的红红绿绿，却觉得自己跟她们之间存在一条又长又宽的鸿沟，就像这里的风景，虽然很美，可给人的感觉却很脆弱，她不能爬到树上撬树皮挖虫子，也不能撒疯般漫无目的地奔跑。
　　这样想着，她不禁有些沮丧，随便打了个招呼就坐在了一边看风景。
　　原本是想给方小蕾一个下马威的，没想到这些没用的小孩还怕了她，于是张燕燕转了转眼珠子，低声在周围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原来是乌鸦变凤凰……小姐丫鬟们的眼光由迷茫变成了了然。
　　方小蕾见那些人看自己的目光本来就怪怪的，后来张燕燕不知跟她们讲了些什么，气氛就更奇怪了，她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目光更是直直地瞪了过去。
　　其中一个女孩子忽然抬头道：“既然大家都出来玩，每次就这样看看花儿也挺没意思的，不如找个乐子吧？”
　　“什么什么？”周围立刻有人附和。
　　“嗯……”她想了想，道，“也没什么死规矩的，大家每个人表演一个擅长的节目，唱个小曲，跳一段舞都行。当然，这不是比赛哦，只是闷了做一下消遣……大家有意见吗？”
　　对方都是串通好的，所以在方小蕾还在云里雾里的时候，事情就已这么敲定了。
　　几人商量了下，决定打乱次序随便来，但暗地里还是把方小蕾排在了最后。
　　虽然都是十岁左右的孩子，可在父母的调教下，她们要学的是所有大家闺秀要学的内容，琴棋书画，歌舞女红，皆是从小学到大的。因此她们年纪不大，可做起这些事来已差不多都是有模有样的了。
　　方小蕾被她们拉着加入，看了几段舞蹈，听了几首小曲，心里起了鸡皮，暗想这些软绵绵的东西真的不适合自己。
　　排序在方小蕾之前的是张燕燕，她并没有像其他小姐那样跳一段翩翩如蝶的舞，也没有要上一首低低莺语的曲儿，却是让贴身丫鬟取来一套看上去很金贵的文房四宝，感受着周围人的目光都集聚在自己身上，她不禁有些兴奋。等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后，她握笔蘸了蘸黑墨，挥起长袖在镶了金边的纸上写下一个大字。
　　殷。

　　第十三章 奇怪的张四小姐

　　在场能懂事的女孩子都知道张燕燕对殷三少爷有意思，或者说是整个张家对殷家有意思，这次的见面她肯定会探一探殷三少奶奶这池水深不深了。一个“殷”字出来，不由都揪了一把心，躲在人后偷偷看方小蕾的脸色。
　　张家四小姐虽然自小被人夸聪明，可她至多也只比方小蕾大了几个月而已，这样的一种试探，或者说是挑衅，对她和她的同龄人来说已是极限，可在稍微有点经验的人看来却有点傻。姑且不论以方小蕾的年纪能不能明白她的意思，她懂了，那么她怎么也是殷家三少奶奶，如果脾气火爆一点说不定会大吵大闹上一场，让张家吃不了兜着走；如果不懂，那她做这种无谓的挑衅不过也是多此一举纯粹让人看笑话而已。
　　而这里的女孩子们则都没有反应，只都关注着方小蕾的心情变化。
　　方小蕾靠在柱子上，纠结起眉头盯了这个字许久，然后挠了挠头：“这字……看上去有点眼熟啊……”
　　张燕燕拿着毛笔的手在那一瞬不知为何就抖了抖，夏风吹过她额际的刘海，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围观众人看到张四小姐脸上看好戏的笑容骤然消失，半晌后才又露出个别有深意的笑，只听她说：“这正是殷府的家楣。”
　　“呃……怪不得这么眼熟，哈哈。”方小蕾很无语地牵牵嘴角。以前在村里的孩子们虽然也向爹爹习字，可他们在一起玩的时候从来都是没有约束地满山乱跑，要他们捡根树枝在地上玩认字，那是绝对没有过的事情。而且，与被父母逼着来自己爹爹地方学字的同龄孩子不同，她爹娘很少管束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好像是只要不死在外头让他们费时间挖坟就完全够了似的。
　　这样的生活方式贯穿了她七岁之前的整个生命，直到连许鹏都离开了后，她才发觉自己原来是那么格格不入。
　　“她竟然不认识字？”
　　“这就是殷家三少奶奶？”
　　“怪不得燕燕今天特奇怪……”
　　“她每天都这么奇怪好不……”
　　这些如花少女中张燕燕显然是领头羊，轻轻地把笔搁回烟台上，方小蕾的无知让她继续秉持一贯的骄傲：“那么，接下来就看三少奶奶的了。”
　　“好啊。”方小蕾爽快地答应了声，听到这里这些女孩子的话她大概也明白对方是怎么看自己的了，本来打算出来玩放松自己的初衷被冷水浇熄。
　　也许是从小养成的性格，她微微愕然后也没有太多失落，反而放开了。她离开凉亭走到一棵盛极将衰的桃花树下，双手抱住树干往上一跳，爬到分叉处时两腿夹紧树干，一只手已经探到一边，整个人呈倾斜状。
　　“住手！”
　　这一声也将众小姐也从震惊状态中拉了回来，跟着张燕燕往那棵桃花树小跑过去。
　　为了不使自家蒙羞，这些小姐们从小就被爹娘教育要文静、要有才，可以暗地里向看不顺眼的人扔西瓜皮，不能光明正大朝别人吐口水……即使是丫鬟，也都是在进府前受过教训的，不能做一切有可能会带坏自家小姐的事。因此此时方小蕾会去爬树是大家都没料想到的事，虽然……在她们眼里，她很挫……
　　“啪！”
　　张燕燕听到清脆的树枝折断声时，同时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在剧烈抽搐。
　　方小蕾皱眉想了想，从树上一跃而下，站起来后一手还摇着桃枝：“怎么了？”
　　“你……你知不知道这里的花花草草都是我爹花了好多银子从别的地方买来的，还请了最好的园丁来照看，就连我平时走过这里都是小心翼翼踏石子路！你你你，你竟敢折这里的树枝？”
　　方小蕾听过张燕燕几乎哭出来的指责，差点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她不过是想编个花环而已，至于这么夸张吗？“折根树枝而已……切，大不了我赔给你啊！”
　　“你知不知道它们有多贵重！你赔得起吗你！”
　　“不就一根树枝嘛，有那么严重吗？”
　　“就算有殷家给你撑腰你也死定了！”
　　“有种你杀了我啊！”
　　“啊——”
　　就算是从小接受着良好的淑女教育，遇上方小蕾的张燕燕还是毫无预兆地发了疯，一把夺过方小蕾手中的树枝就追着她满花园跑。一个机灵得像只山猴，一个对地形了如指掌，你追我赶了好一阵子还是我甩不开你，你追不上我。众围观的小姐丫鬟们嘴巴已经张得足以塞进一只鸭蛋……这是什么情况？
　　“你赔我！”
　　“我早说赔了，你又不让！”
　　“你赔得起吗！”
　　“一根树枝我赔不起？”
　　“你死定了！！”
　　“你来啊！”
　　“啊——”
　　没有人敢上去拦，就算拦也拦不住。最后方小蕾咻咻几下爬上了花园里最粗的一棵树，朝着树下呼哧呼哧喘气的张燕燕扮了个鬼脸。
　　“你……你有种给我下来！”
　　“我傻啊我？”
　　“你……有种就别下来！”
　　“听你话，傻啊我！”
　　“那我的话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树底下传来，围观群众仔细一看，那棵树下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身形伛偻的拄拐老太。
　　方小蕾张了张口：“易……”老妖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易老妖婆只看了她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转而移到张燕燕脸上。
　　开口。
　　“打架是不应该的，张四小姐，既然不应该，那么做错了事就该受罚。小蕾我自然会带回去好好调教，这根树枝……如果张四小姐一定要要回去的话，老婆子倒可以叫人再把它钉回去……”易老妖婆环视一周，直看得其他小姐丫鬟低下头不敢吭声，心中疑窦却是渐深，这老太婆是什么身份，竟然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张燕燕慌慌张张地扔掉了手里的树枝，红了红脸，绞了半天手帕才仿佛下定决心般地抬起头来：“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她当然是不想跟殷家闹翻的，否则也不会想尽办法去挤兑方小蕾了，但问题的纠结之处就在这里，她讨厌的人她不能得罪，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本来想着只要瞒过殷家人就好，看到方小蕾都没带一个丫鬟过来，她真想仰天长笑一声天助我也，可没想到自己万无一失的计划被方小蕾的不按常理出牌打乱，现在又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个看上去快进棺材的老太婆，对方凌厉的话语让她感到了些许害怕。
　　不管方小蕾在殷家的地位怎样，但对外而言她都是殷家的三少奶奶，不论在里面每天接受着怎样的蹂躏，她一出府代表的就是整个殷家，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
　　“如果张四小姐能进得了我殷家的门的话，这句话到时候再问不迟。”
　　易老妖婆丢下这句就不再理会她了，抬起头又看到树上：“你下来。”
　　“我不！”她的十根指头上还都是洞，打死她也不要乖乖跟这老妖婆走。她刚才还说什么了？“带回去好好调教”？对于这种可预见性的悲剧她是抵死不从的。
　　还在树上拼命摇头以示自己的决心，只听耳旁的风呼呼一吹，一个黑影咻地出现在了自己旁边的粗枝上。
　　“啊啊啊啊啊——”
　　太久没见老妖婆出手，她都差点以为她真的只是个快进棺材的严肃老人了，此时见到她无声无息地上树，第一次见到对方时被她狠狠甩在地上的情景再次浮现在她脑海中。方小蕾忍不住闭上眼尖叫，双手却死死抱住了树干，两腿也坚定不移地夹着。
　　“本来还想给你次机会，既然你不要，那我也不用太客气了。”
　　方小蕾环臂抱住自己冰冷得像尸体一样的身体，一声“阿嚏”后两条厚厚的鼻涕又讨厌地流了下来，夏夜里的阵阵夜风吹得她全身冰凉。
　　易老妖婆说的那个本来要给她的机会肯定是骗人的！
　　早上的时候她抱紧树干抵死不从，一开始易老妖婆似乎也很无奈，哪知后来她一掌劈断了那棵一人也抱不过来的大树，扛起整根树干就飞呀飞地飞出了张家。
　　她被挂在树枝上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从高空掉下去了，可听到后面张燕燕气急败坏的喊叫声，她还是忍不住窃喜了一番。既然做不成朋友，那就让她把她当风景看好了。
　　“看不出你还挺高兴，怎么，在上面感觉很好？”沙哑难听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方小蕾吓得抖了抖，又立即赶紧抱住树干拼命摇了摇头。可纵使她这样知错就改顺她的意——至少她本人这样认为，最后可恶的老妖婆还是没放过她。
　　那棵树枝，和上面想下又不敢下的方小蕾一起被挂在殷家府邸的某最高处。
　　“既然那么喜欢呆在上面，那就在上面好了。”老妖婆笑的好阴险。
　　自从那次与易老妖婆不愉快的第一次见面时被她当沙袋狠狠摔在地上过后，虽然她还是昼夜看管着她，可都没有再下过什么可怕的惩罚，莫不是自己太平日子过太久了皮痒？
　　不不不！想到这里方小蕾立刻摇了摇头，她是正常的，本来就不是她的错，不正常的是那老妖婆，竟然把她一人像旗帜一样插在屋顶上？
　　中午过去了，两餐没进一滴水的方小蕾被太阳晒得头昏眼花。明明日头很毒辣，可她的双手双腿还是一大片冰凉。难熬的一个下午过去了，晚上到来，还是没人来给她送饭，下面她目所能及的地方从开始就没见到过一个人，方小蕾四肢都已经麻得没有感觉了，可它们还是下意识地攀附在树枝上，她自己也不敢动一下，生怕到时候手脚一个抽搐，自己的大好年华就要葬送在这一片楼顶。
　　夜深露重，四周似乎都是水汽，可她的嘴唇还是发白发干，没有得到半点滋润。
　　老妖婆……该死的殷晟……该死的殷家……
　　方小蕾心中不停地轮回骂着这些没同情心还很狠毒的人，可越到后来她心疲力竭，连在心里骂骂都没那力气了。大约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全身或半身地出一次冷汗，然后被夜风一吹，那湿腻的感觉便一直浸透到骨髓里。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啊……
　　就在她的意识快离开时，仿佛有人接住了她，后来……她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依然是在夜里，方小蕾发现自己已经被塞回了自己的被窝里，屋内点着蜡烛，光影一晃一晃的。她扭动了下身子脱开被子的束缚，坐了起来，看到外面桌子上似乎摆放了香气四溢的饭菜，不由得咽了口口水，肚子也咕噜噜响了一阵，于是赶紧下床跑向桌子的方向。
　　一来到桌子前，她就失望了，桌子上没什么大鱼大肉，只放了一小碗粥，里面有看上去嫩嫩的碎菜，和一点点肉沫儿。
　　她就说嘛，那老妖婆哪有这么好心肠……
　　虽然对饿了一天后得到的待遇有些不满，但方小蕾还是毫不犹豫地抓起筷子和碗朝嘴里一顿猛扒。
　　“一天醒了？底子不错嘛。”
　　方小蕾差点被喉咙里的粥粒呛死，那么多次了还是适应不了易老妖婆独特的走近方式。
　　“一……一天？”
　　易老妖婆放下拐杖在方小蕾面前坐了下来，但显然没有回答她的打算。
　　“怪不得这么饿……我说，我都饿了两天一夜了，你就给我这么碗粥啊？”
　　“你尽可以去厨房。”
　　这下轮到方小蕾默不作声了，老妖婆言下之意就是，就算你去了他们也不敢给你别的东西吃。
　　想不明白殷家怎么会收留这么个又老又丑脾气极差还很小气的老妖婆！除了……她似乎会武功以外，也没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嘛……
　　“晚上如果睡不着……”
　　方小蕾赶紧放下瓷碗听她讲话。
　　“……那就来我院子吧，那件衣服还在老地方放着……”
　　她要逃！离开这个鬼地方！
　　方小蕾决定了！

　　第十四章 伟大的私奔计划

　　打定主意，方小蕾在被易老妖婆赶回屋子睡觉后就准备好了一切，然后对着一屋子的鬼神画像预演了不下三遍，才匆匆忙忙睡下了。
　　一早醒来，又是匆匆洗漱了下，就踮着脚跑出去了。
　　起床后扫院子顺便看管方小蕾的小四脸上一副活见鬼的表情，自从她被易婆婆教训过后还没看到这位少奶奶主动做过什么事呢。不过易婆婆是她们这些丫鬟小厮的靠山，她也不觉得方小蕾能在易婆婆眼下捣出什么乱子来。
　　方小蕾先偷偷摸摸地跑到殷晟的屋子里，她几下爬到了窗台上，往里面一看。
　　人呢？这猪不是每天要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的吗？
　　她傻掉了，半信半疑地离开，走到大厅里的时候又被吓了一跳。
　　要找的人正面色阴沉地坐在里面，旁边的小五小六都低着头不敢说话。殷晟抬眼见到她眼皮猛地一跳，方小蕾见状下意识地赶紧拔腿跑——要不冲上去灭了他，但伤了老妖婆的宝贝孙子她肯定完蛋，所以只能被动选择死命跑。
　　咚！
　　刚转过头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丫谁把门槛竖这么长？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内，方小蕾还没来得及哀叹，领子就被人从后面提起来了。
　　“方！小！蕾！”
　　她扭过脖子去看咬牙切齿的殷晟，不明白自己有哪里得罪他了，虽然……虽然她进殷家后他从来没给她好脸色看过，但也不会这样失了风度。
　　“你跟婆婆她说什么了？啊？”
　　她有说什么吗？她什么都没说就被当旗杆插那里了好不好？
　　“喂殷晟！你做人不能这么恶心啊！”
　　“我恶心？我怎么恶心了啊？”
　　“要不是因为你，姑奶奶现在才不会落到被人提着脖子说话的地步！”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咎由自取！你你你，你前天回来是不是跟婆婆说了什么，要不然她怎么会让我去……去……”
　　“去什么？”
　　“去在祖先祠堂里跪一天一夜？嗯？嗯？！！”
　　才一天一夜，她每天都对着那几张老脸睡觉好不？
　　“我也被你那婆婆插在房顶上吹了一天的风，你生什么气！要生气那也是我！”
　　“反正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来招惹我，我也不会……咳，后来自从你进了我们殷家，我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你以为我想接那个破球？天知道它干嘛砸在我身上，我，我……”
　　眼看着两人越吵越回去，说不定连祖上三代都给扯出来了，方小蕾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换上一副亲切笑容，拨开殷晟揪在自己领子上的手：“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这样不好，从易婆婆对我们俩的态度上来看就知道，她会生气的，所以我想……”
　　“……说。”
　　“我们应该增进一下彼此的感情！”
　　两条雄纠纠气昂昂的视线射进殷晟眼里，他被骇了一下。仔细想想，他现在也说不出什么理由说自己很讨厌方小蕾了，一个钱袋，屁大的面子而已，他牢牢抓着不放的只是“他应该很讨厌方小蕾”这句而已。狐疑地打量了她两眼：“增进就增进，笑这么谄媚干吗……”
　　“增进感情，从眼下做起！”
　　接着方小蕾揪拐着殷晟的胳膊弯出府逛街去了，一路过来，两旁的下人没一个下巴不掉到地上的。
　　“这这这……是少爷脑子不正常了还是我眼睛出问题了？”
　　仆人甲问了问旁边的乙，后脑立即被拍了一记。
　　“你讲的废话！少爷的脑子不会有问题，你的眼睛跟我一样没问题，有病的是你的脑子！”
　　“是啊是啊，没脑子没脑子！”仆人丙丁附和。
　　“方小蕾，你最近吃得很好？”路上，殷晟这样问。
　　“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方小蕾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他。
　　“怎么好像沉了那么多……”
　　“……”谁身上藏几块大银子加上十几件宝贝的不重？
　　“哎，那边人好多，好热闹！去看看好不好？”
　　“不要啦，都是女人的玩意儿……”
　　“可是我喜欢啊！”
　　“要去你自己去，一大早醒了，我先去喝几杯茶。”说完殷晟跑没影了。这次在方小蕾的要求下，他一个下人都没带，习惯了大排场出动的殷家三少很不习惯，当即决定去熟悉的地方寻找感觉。
　　“切，刚才还答应要增进感情的，跑得倒挺快。”话虽这样说，但这无疑是她所追求的最好结果，在确定殷晟是真的离开之后，方小蕾熟门熟路地跑向城门方向。
　　“嘿，那不是那个拼命小妹么？”某个躺角落里的乞丐甲看到一脸紧张的方小蕾，手指搅着碗里的铜钱，问旁边的乞丐乙。
　　“哟，还真是她！这才多久没见呀，倒是穿得人模狗样了！”
　　“嘘，听说人家当了有钱人家的少奶奶来着！就是那个……殷家……”
　　“拔会吧？你说这话可要对我的小心肝负责！”
　　“具体怎样不太清楚，当时我也不在现场，可听其他在场伙计的描述，应该就是她没错！这件事也是我看到了她才想起来……怎么你不知道？”
　　“别说了，那次差不多全城的有钱人都跑去那儿了，集合起来比咱们这些人还多。本来还想插进去赚些外快的，可肥婆肉太多，想当年我身材多么纤细灵健，就是吱溜不进去……”
　　“吱溜进去？你想被那绣球砸不成？”乞丐甲怒了。
　　“哪儿啊！咱俩在一起都这么多年了，除了你我是谁也看不上！有钱人就了不起吗？……不过，拼命小妹看上去还是运气挺好的样子，以前大家分散找吃食的时候都是她最先找到，要不……这次咱们跟上去看看？”
　　“照你这么说我这碗里的家伙还都得归结在那丫头身上？”
　　“你跟个小丫头吃什么醋啊！好好好，别这么看我，我爱你，今生只爱你一个！好啦，去看看吧，反正现在还早，天天逼着自己讨钱人生还有什么乐趣？”乞丐乙道出了人生中第一百零一次告白，然后拖着甲跟了上去。
　　“甲，你有没有觉得拼命小妹身上有点鼓？”
　　“据我专业水平评估，她的头发里藏了不下十枚宝石，胸部有这个年龄少女不该有的突起，腰比我们上一次见她的时候肥了一圈，腿呈杯具状，所以……”
　　“她找人私奔了。”
　　八岁女童放弃豪门巨富毅然投向昔日情人的怀抱……
　　另一头方小蕾已经到了城门下，看了看戒备并不很森严的士兵，小跑着跟到一个即将出城的妇女身边。妇人看到有个小孩跟过来，有些惊诧，见她长得挺可爱，于是拍了拍她的脑袋，从手袋里拿出一颗蜜饯递到方小蕾面前，方小蕾摇了摇头。
　　守城门卫以为她二人是母女，没打量几眼就放行了。
　　方小蕾还没打算去哪里，低着头随两条腿在路上乱走，片刻后发现有人在后面跟着她，转过头去后发现是刚才那个妇人。
　　同路？可看对方的神情又不像。
　　方小蕾本来只想借她东风，出城后就一拍两散，可是……
　　眼看她跟了上来，眼看她张口欲说，眼看她飞到了天边……
　　“呃……”方小蕾侧脸看过去，看到一袭随风扬起的白衣正缓缓落下。
　　“她是人贩子。”赵炎面无表情道，仿佛刚才那一腿不是他踢出去的一般。
　　“人……贩子？”方小蕾嘴角艰难地抽了抽，人果然还是要靠衣装，当初她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袍四处流窜的时候是被人当老鼠打的，怎么，换了套人见人爱装就马上有人贩子勾搭上她了？
　　殷府。
　　乞丐甲没想到经家丁通报后接见他的竟然是个面皮干巴巴的老太婆，地点还是个漏风的小黑屋里。
　　“你是说，看到她出城跟人私奔？”老太婆开口了，语气阴沉沉的，像鬼故事里的怨灵。
　　小黑屋里阴风阵阵，乞丐甲顿时有些后悔来这里打小报告了。
　　“是……是……”
　　“一个人？”
　　逼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乞丐甲缩了缩脖子，反反复复说着“是，是……”
　　为什么他好像听到她咬牙的声音——这看上去都快进棺材了的老女人还有牙？
　　老太婆重新靠回椅子上，收敛了一身气势，下面的人已经抖得跟筛糠似的，她看着他，目光的焦距却不在这里。
　　如果要给殷家祖宗脸上抹黑，把这俩家伙凑成堆果然是绝配。
　　……
　　放晟儿跟那丫头单独出去果然是错的。还想着跑出去，看来那丫头还没长记性啊……
　　“一个人跑出来？”而且还穿得跟个娃娃似的，她是预备被人打劫了好向殷家勒索？
　　“是啊，厉害吧，我才不要继续呆那鬼地方。”
　　“你好像哪儿都不愿呆？比方说……上次你跟别人一起租来的屋子？”
　　方小蕾朝赵炎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你……除了房东大叔知道我跟许小病瓜一块住那里外，你……是不是你叫人带走小病瓜的？”
　　“你还真是会想。”赵炎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把他还给我！”方小蕾突然忘记了二人的武力差距，冲上去，可还没抓住赵炎的胳膊，就被他拎着领子提到了半空中。
　　“你觉得我是恶人？还是认为我会对你说的那人感兴趣？抱歉，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是那套房子，”赵炎盯着她的眼睛，“是我的。”
　　不明白她这破脾气是怎么养成的，可听她讲的一口流利京话，要说不是从小在京城长大也说不过去，还是现在京城里那些人的口味变了，喜欢养些脾气暴躁的小家伙？
　　恩？抓走柔弱病公主的魔头忽然变成堆砌城堡的大好人了？
　　“你放开我！我我我我警告你，我是殷家的少奶奶！你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叫五百人来砍你！”方小蕾在空中挥舞着手，大叫着试图让对方放开自己，可周围没有人，除了那赵炎的车夫，刚才唯一的一个已经不知道被踢飞到哪去了。
　　“呵呵，有你这样的少奶奶真是全天下婢女的福气。”
　　“哎？你又知道啊？”
　　领子一松，方小蕾顺利掉到地上。
　　“殷家少奶奶大名谁人不知。”赵炎没给她好脸色看，她如果真是京城里来的的话，他绝对不会承认的，太丢人了。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我嫁进殷家的？”
　　“你成亲的那天我有过去。”
　　“可是……当时你为什么不出来，说……说……”方小蕾的小脸一下跨下来，要他说什么，说她是他的妹妹？他们不过才只有见过一次面而已。
　　赵炎看她一脸沮丧的表情，并没有多说什么，片刻后才道：“回去。”
　　“啊？”
　　“殷家。”
　　“为什么？”她好不容易从那个老妖婆魔爪下逃生的，她才不要！
　　为什么？
　　因为他是皇上派来X城的，因为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皇上需要大量金钱，因为殷家被选中已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因为他不能让殷家在此刻遇上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那样会让皇上更不信任自己的父亲——平王。
　　……她为什么就不能安安心心地做个少奶奶呢？
　　“生是殷家人，死是殷家鬼，这个理由够不够？”
　　方小蕾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想逃！
　　易老妖婆……她追过来了……>_<

　　第十五章 老妖婆的手掌，如此之长

　　一只手凌厉地劈空袭来，抓住方小蕾的右肩后将她往身后一带，易老妖婆伛偻的身躯已经全然挡在了她和赵炎中间。老妖婆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赵炎，只是单手牢牢钳制住她的肩膀，那只手早已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却像铁爪一样让她动弹不得。
　　易老妖婆看上去很苍老，鬓边还有几缕被风吹乱的散发，很像村里早早没了丈夫发了疯的疯娘，也像城里天天躺在那里不动，面前一个破了口的碗的孙婆婆。可是……面前这人给方小蕾的感觉却很奇怪，不是因为她跟她们不同的，偶尔有的冷冽眼神，也不是因为她那一身吓破她胆的武功。到底是什么，方小蕾却说不上来……
　　总之，就是很奇怪。
　　“既然这么怕我，便早该有被我抓回去的觉悟。”老妖婆开口就是威胁。
　　易老妖婆这么快追上来，难道是殷晟先回去了，找不到她就向她打小报告？不对啊，他每次出去都是一整天，有时候一直到晚上夜禁了才被小五小六拖回来，怎么可能喝口茶就走？也许，是因为自己不准他带其他下人，没有热闹的排场，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嗯！一定是这样！
　　方小蕾笃定。
　　殷晟你个小人！姑奶奶光明正大，你竟敢在背后放冷箭？
　　头上忽然挨了一巴掌，正低着头咬牙切齿的方小蕾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一看凶手是易老妖婆，她立刻闭上嘴，乖乖稍息立正站好了。
　　“这位……前辈，晚辈赵炎，此厢有礼了！”赵炎忽然开口向易老妖婆行了个礼，见对方没有回复的意思，他也不恼，继续道，“晚辈偶然间得知，前辈您在殷府的地位举足轻重。可惜上次在殷三少和小蕾的成亲礼堂上未能得见前辈真容，晚辈实感遗憾，今日一见，前诶果然武功高强。这是晚辈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前辈能够赏脸收下。”
　　赵炎的车夫很默契地从马车上取出一个圆形的小盒子交到赵炎手里，赵炎再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易老妖婆也不好不搭理人家，拿过盒子，随手打开。
　　方小蕾十分确定，她有看到易老妖婆在看到那盒子里面的东西的时候，嘴角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冻雪蛤？”
　　赵炎肯定也看到易老妖婆的表情了，但还是很恳挚地说道：“前辈果然博见！蛙类惧寒，常在冬季来临时寻洞冬眠，雪蛤是它们当中最耐寒的一种，能在雪山中生存而不死亡，但有时也会抗不过冰雪的阴寒，而封闭自己体内所有脉络进入冬眠状态，成为千金难求的冻雪蛤。它是人们花了无数心血才在千年冰封的雪顶洞内找到的，具有抗毒、益寿的功效，对习武之人更是有好处。最重要的一点是，虽然它的抗毒功效不如五毒珠，益寿功效不如长生丸，能给习武之人增加的功力也不如三辰丹，却是最好的驻颜圣药。”
　　驻颜？方小蕾看了看易老妖婆满是皱纹的脸——就驻这张？
　　想想她都会满地打滚！哈哈哈哈哈哈……
　　“好个一掷千金！这冻雪蛤如此珍贵难得，赵公子还将它随手送人，家中想必也非富即贵吧？”
　　似乎是对对方的直接毫不惊奇，赵炎依旧神色恭敬：“前辈谬赞，家父不过朝中闲散王爷一位。”
　　王爷。
　　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上，最早有五个兄弟，然后他们一个个地，在阴谋阳谋间，在生死搏斗间，陨落了。最终只剩下皇帝赵长曦，和如今的平王赵长恭。
　　“多谢赵世子美意，那么我就却之不恭了。”易老妖婆“啪”一声把盒子重新盖上，面无表情地将仍然散发着寒气的小盒裹入袖中，重新拉住方小蕾的胳膊，离开前又忽然回头道，“我老婆子不管世子接近殷家人是何目的，只是小蕾既然已是殷家的媳妇，还请赵世子……”
　　这回轮到赵炎惊讶了，他似是听到了什么闻所未闻的消息一般：“前辈这话是从何说起？晚辈与小蕾有缘，一见如故，因此结拜为异性兄妹。晚辈此次回京，也正是要向父亲禀报这一消息。不过说起来，凑成这兄妹之缘的，还是贵府上的人呢，晚辈心中一直很感激他们。”
　　“是吗？那便多谢赵世子抬爱了，时间不早，赵世子还是趁早赶路吧，耽误了时辰可不好。”说着易老妖婆就一把拎起方小蕾，咻咻几下就越过了又高又厚的城墙。
　　易老妖婆早就成精了，眼看人家大棒也出了，枣子也给了，还费尽心思套出自己与殷家的关系和在殷家的地位，过后还是互为路人甲，留在那里就没有必要了。低头看了眼一句话都没说上的方小蕾，还是忍不住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
　　这丫头怎么净招惹是非呢？偏偏还不上不下地有了个强硬的后台，真是让人头痛啊……
　　而在方小蕾眼里，这无疑是“逃跑的惩罚”的一个开始。明日何其多啊……
　　喂喂，这句不是这样用的噻！……
　　赵炎站在原地，良久后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是个小丫头，他怎么忽然就鬼神附身似的帮她打点这么多呢？罢了罢了，一件小事而已，先不想这个，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尽早回去向皇上汇报此次的情况。
　　殷家和张家，似乎都是不错的选择……
　　---以下为新更内容---
　　殷府，某屋。
　　易老妖婆面色沉沉地在前面踱来踱去，殷晟和方小蕾二人乖乖地垂头等待训斥，私底下却暗暗互瞪，暗骂对方出卖自己去打小报告。
　　殷晟这边的情况是这样的，自从第一次进了勾栏后，在娘的嚎啕大哭和爹的煽风点火下，勾栏就成了他十三岁之前都不能踏入的一块禁地。平日里除了小五小六，一大帮下人都会看着他，连他那些鬼点子最多的狐朋狗友都没办法。这次好不容易独自出来，又甩开了方小蕾……呃，是他自认甩开了方小蕾，就打算偷偷地溜进去一次。
　　谁知到这小丫头这么阴险，这么卑鄙！非但跟踪他，还给殷府打小报告！
　　方小蕾则还是对逃跑失败的事念念不忘。
　　二人对视许久后，口中不约而同吐出一句：“无耻！”
　　就在这时候，易老妖婆忽然开口了：“赵世子说的不错，那帮丫鬟小厮现在的确是太闲了。少爷少奶奶出门也不左右跟随，这次还差点让少奶奶跟别人跑了……”
　　赵炎帮皇帝处理这次选商人捐官的事，肯定有殷家的一份。“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殷家全家都要搬去京城了，为了给城内百姓留下个好印象，现在流民这么多，我们也该出点力才是。开摊施粥不错，小厮们背柴烧火熬粥，丫鬟打粥洗碗收账……哼哼……”
　　“我那里还有几十件衣服没打上补丁的……”
　　殷晟和方小蕾听得后背阴气冲顶，一时间也顾不上“跟人跑了”或者是“全家都要搬去京城了”之类的关键词了，统统垮了脸萎靡在椅子上。
　　“晟儿今后除了不可进勾栏，其余还是和以前一样。”
　　“可是爹娘只说十三岁前不能去……”
　　“是吗？那我会跟他们去说的。”
　　继续垮脸……
　　“小蕾，今后不用补屋顶洗衣服替着干下人活了，只要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还有女红就好。”
　　“呜……”
　　“分房的游戏就到此为止吧，你们俩从今天开始一起睡……规矩点。”
　　殷家三少和他的原配夫人一同进了卧房。
　　主人家的八卦一向是下人们的核心围观话题，殷府一下炸开了锅，蹬墙、挖洞、跨栏，无所不能的好奇宝宝们使尽浑身解数聚集到少爷院子里。
　　少爷浪子回头，少奶奶欲求不满？
　　还是少爷饥渴难耐，少奶奶难逃魔爪？
　　不和谐的猜测有如下人们心中三少爷和三少奶奶关系一样，别扭，好不能接受。
　　焦点夫妻进了房，关上门隔绝外界的一切窥探。
　　住客栈只剩一间房一张床可以考虑加床和换一家，可易老妖婆的亲口吩咐，命运齿轮的安排，不管他们是欲迎还拒还是欲拒还迎，还是要……
　　规矩点。
　　于是方小蕾率先上床了，脱衣脱裤脱袜，盖被子，睡觉。
　　三少爷还是有点见识的，按照狗血戏剧里的桥段，遇到这样的情况应该是女家和男家共同坚持不靠近床板一丈之内，最后为了对方的身体着想，才共同挤进一床被子里。他原本还想在第一阶段的时候趁势让方小蕾睡地板，怎么都没想到她直接就跳到最后那一步去了。
　　床是他的！
　　丝被是他的！
　　方小蕾这样是不对的！
　　把准备好的台词全都吞回肚里，睡就睡吧，他才不会输给个牙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
　　就当是以前跟许小病瓜在一起睡好了。
　　方小蕾死死盯着墙壁往里挪了挪，旧牙刚才磨掉了，新牙还没破头，有点疼。唉，如果是小病瓜在，一定会给她吹吹揉揉的——殷晟才不会！
　　蚕丝的被子很轻很柔软，盖在身上一点也不闷热，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很舒服。可为什么那床打满补丁的薄毯子，和它上面的气味，一直在记忆中挥散不去呢？
　　两人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睡着了，中间有一道巨大的裂缝，床看上去就像被劈成了两半。老妖婆半夜进来殷晟卧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肯一起睡就不错了……她叹了口气，翻身飞了出去，鼓满风的袖子随手带上了门。
　　易老妖婆放大的脸出现了。挣扎啊抵抗是没用的，乖乖从了吧，只有这样你才能永生……
　　方小蕾忽然感到面前一阵阴寒，吓得浑身发抖却一点也逃不开，只能下意识地往身后微弱的热源靠了过去，一点，再一点……
　　同时，殷晟的梦里。
　　他终于再次踏进了勾栏，上一次进来的时候实际上什么都没吃到，只在那里呆坐了一下午，被那些带着脂粉香气的手帕摸摸头顶，捏捏小脸什么的。可他不喜欢这种味道。
　　好想看一眼王少他们说的头牌……
　　忽然一个温热的身子从后面靠过来，软软的，还有点甜甜的香味。这气味比旁边那些庸脂俗粉强多了，是红透X城的头牌姐姐么？
　　他转过身去，可还不够高，才堪堪过了人家的胸。不知道头牌姐姐长什么样，好想抱抱……

　　第十六章 撕去如来符咒的五指山

　　清晨，睡梦中的殷晟感到全身一凉，紧接着就遭到了全身性的大面积攻击，虽然对方用的武器绵软又充满了弹力，可这不能弥补被人从深睡中吵醒的过错。
　　厌恶地睁开双眼，还没看清什么，一大片白花花就迎面扑来，完全包住了自己的脑袋，然后就是一顿毫不留手的殴打。
　　“喂喂喂！你个死女人发什么疯啊！”殷三少怒了，在下面拼命扭动着身体，好容易从白花花的魔爪中脱身，又被人一脚踢到了床下。他抱紧对方扔下来的亵裤狠狠盯着头发乱糟糟的三少奶奶。
　　梦里正跟不知名的头牌姐姐温存得好好的，他还在想头牌姐姐怎么忽然暴力扭打起来了，原来罪魁祸首又是这个方小蕾！
　　“你还说！你还说！姑奶奶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嫖过！”就算以前跟许小病瓜一起睡，两人也都是安安分分地各睡一边，有时候实在太冷受不了了，也是她主动去拉他。如今一大早醒来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怀抱里，怎能让她不抓狂？“让你动手动脚！让你不规矩！”
　　床上她能抓到的统统扔过去了，最后摸到个冷冰冰的东西，也是想也不想重重一丢，然后“啪”一声，两人都呆住了。
　　那是个玉枕，夏天枕在头下最是清凉不过，不过方小蕾嫌这东西落脖子，就把它推过去顺手让给殷晟了。
　　地上的玉枕碎成大大的两三块，然而方小蕾想把它们收拾掉已经为时已晚，下人们已经慌慌忙忙地冲了进来。
　　八卦精神促使他们很早就起床跑到三少爷屋外蹲点了，本来听到里面有些许动静，虽然心痒痒，但碍于主人家的面子还是没敢进去，只是附耳在门上偷听。
　　“吵起来了吵起来了！”有人兴奋地低声呐喊，然而未过一时半刻，里头就传来玉器碎裂的声音。这下就不会师出无名了，下人们大胆地推门而入，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场景。
　　三少奶奶面上怒容犹未散去，身上只穿了薄薄的内衣，乌黑的头发很蓬乱……其实一个毛孩子这副形象也不会容易让人产生什么联想，但由于主角二人都是幼齿，三少爷又有案例在先，才让众人觉得有些看头。
　　下面是三少爷，他差不多是光溜溜地坐在了地上，全身上下盖满了丝被、薄毯、衣服啊裤子什么的。他的旁边，那只碎成两三块的玉枕还泛着绿绿的光……
　　“少爷啊——”殷大宝扑上去抱住殷晟，单手扯掉他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揉揉捏捏，望向方小蕾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悲愤。
　　托那些丝被薄毯衣服裤子的福，玉枕正中砸在殷晟身上，但丝毫没有伤到他，只是弹到一边碎地上了。不然……他无法想象自己如何带着头上破个血洞的少爷跟老爷夫人交代，跟殷家祖宗交代……
　　小三小四赶紧上来把地上的碎玉清理掉了。
　　殷家三少奶奶又被讨厌了。
　　这是全府皆知的消息，作为三少的忠实维护党，同仇敌忾的下人们恨不得握起手中例如扫把锅铲之类的武器，横在胸前，在三少屋外日夜巡视，坚决与主人家站同一条战线，拒绝一切八岁左右女童的靠近。甚至，他们等着易婆婆出手，来教训这个伤害了三少爷的可恶小孩。
　　午饭，方小蕾来了，打破老爷和夫人进行了一早上的安慰工作，周围人如临大敌的气氛让她第一次觉得有些拘谨。
　　下午，据线报，三少奶奶在少爷卧房里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到外面活动了下手脚。有人上去请她帮忙干活：“三少奶奶，小的是最近新到府里的，还有许多事不明白，请三少奶奶指教。”
　　少奶奶点头。
　　“豆子怎么筛？”
　　三少奶奶结果筛盘给他看，没过多久那人就离开了，筛盘仍在少奶奶手上。
　　三少奶奶把筛盘放一边，坐到院子里继续发呆。
　　不过一会儿，传来消息，那人被易婆婆派去府外做“更适合他”的工作了。
　　晚上的时候，方小蕾依然和殷家人一起吃饭……
　　“就算易婆婆不再帮我们了，但我们还是要团结一心，保卫三少爷！”
　　小丫鬟的宣誓立刻得到了全府上下的热烈回应。
　　可撕去符咒的五指山，对压在下面五百年的孙悟空来说，真的还有用么？
　　方小蕾说要有单人床，于是殷家就给了她床，方小蕾说要一个人睡，于是殷家再次给她配了单间。
　　屋子还是原来的那间，但一天不见，这屋子已俨然翻了个模样。
　　挂在墙上的10+幅祖先头像统统飞走，换成一幅意境超然的泼墨山水画，案头摆上了花农精心照料的花草，蟑螂老鼠屎的气味早已让醉人的熏香赶跑，一切都显得那么神秘安静。
　　方小蕾收回跨进去的那条腿，倒退半步向四周看了看，做了好一番实地勘察，才确定自己的确没有找错坐标。
　　不知道易老妖婆为什么一反常态，而且这一反还是反了好几个大跟头……仅仅是为了让她人前立威也好，背后还有什么其他心思也好，反正不用再绷着颗“尽妻责”的心，方小蕾还是明确表示出了不要白不要的意思，一头扎进了翻新过后的金屋中。
　　由俭入奢易，方小蕾决定第二天一定要睡到日上三竿，天昏地暗，结果第二天天还微亮，周公就绝情地弃她而去，令人郁闷的是偏偏她还脸色极好，面色红润。果然她是被奴役出来了么？恶习害死人啊！
　　不管这些，她躺回床上继续水，发誓一定要睡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外头传来一点骚动。
　　“小四！快呀！”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一切为了少爷！”
　　“是！一切为了少爷！可是……为什么是我？”
　　“因为平时都是你去叫醒三少奶奶的啊！”
　　“平时是平时，现在是现在好不好？平时你叫她‘那人’，现在都称她‘三少奶奶’了！”
　　于是方小蕾在床上翻来覆去，脑袋都要爆炸了。她失眠了，失眠了！失眠都不让人安安静静地失吗？
　　外面的烦吵依然在继续。
　　“小四！你还是不是三少爷的亲卫副团了！”
　　“当然是！我无时无刻不记着要为三少爷鞠躬尽瘁！”
　　“那你就大胆地向前进吧！推开门，闯进去！”
　　门开了，方小蕾站在门口，小三“坚定不移”的姿势还没来得及收回，愣愣地钉在原地。
　　“唔，有什么事么？”敏感地察觉到殷家下人对她态度的纠结，特别是看着小三小四她们收敛许多但又明显不甘的神色，方小蕾还是忍不住开心地挑了挑眉。
　　“呃……三少奶奶，我们来是为了提醒您一声……天不早了，您该起床了……”
　　见她一如既往地点点头洗漱完毕，小三小四对望一眼，不禁暗叹是自己顾虑太多，乞丐还是乞丐，习惯被呼来喝去了。
　　方小蕾难得整了整衣服，踏着小步出了院子，小三小四对她微微的转变感到有些奇怪，于是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待到了殷晟的屋前，二人才大致猜到了什么，心中警铃大作，可惜还未来得及说上什么，就听前面头发髫不髫髻不髻的某人叉起腰放声喊道：“殷三少，起——床——啦——”
　　然后踹开门走了进去，方小蕾身子灵活，殷大宝拦都拦不住。她掀开被子，揪起还迷迷糊糊的殷晟，恶意在他耳边再次大喊“起——床——啦——”，看着还闭着眼，却皱起眉满脸不耐的殷晟，轻道一声“天色不早”，就笑着跑开了。
　　不管什么在季节，清晨一大早天总是冷的，冷不防被子被人抽走，殷晟只觉一股凉气袭遍全身，他一个哆嗦清醒了点，看看刚出地平线的太阳，一拳狠狠砸在床板上。
　　“方——小——蕾！！！——”
　　“我要杀了你！”
　　“跟你势不两立！”
　　“你别想有好日子过！”
　　“嘿嘿，谁没有好日子过还不一定呢……”

　　第十七章 马甲，扒扒扒！

　　度过了两年算得上太平又不是很太平的日子，殷家忽然接到来自京城的圣旨，殷家老爷捐官成功，即刻启程全家迁往京城就职。
　　这一年，方小蕾正满十岁。
　　天朝等级制度森严，每一品阶官位的官服颜色纹饰都不相同。依照殷家的财富实力，买来的官自然是中上品阶的位置。心知肚明皇帝不会放什么实权，但殷老总也是只要套颜色够唬人的官服就够了。
　　谢主隆恩后殷家上下便全体行动起来。捐官不是卖白菜，满世界无限量发送，做皇帝的都会慎重考虑。一要财资雄厚，二要根底浅薄跟朝廷不要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皇帝会选中殷家是铁板钉钉的事，能够换来这一辈子的富贵荣华，等上这两年又算得上什么。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可接到圣旨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地手忙脚乱了一下。
　　来宣旨的是个太监，偷偷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跟殷家众人一起跪在地上的方小蕾竟莫名地想起了两年未见的许鹏。
　　怎么忽然想起他来了……好像都好久没想起小病瓜了，每天都是……
　　方小蕾转过头去看了看乖乖跪在旁边的殷晟，暗自唾弃了下，每天都是跟这个家伙打打闹闹，害她都是累个半死。
　　想起许鹏有点难过，当初是她大意没有照顾好他，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说好长大后来找她，不知道他说的“长大”是指的什么时候。如果可以，她想说她现在就已经长大了……
　　太监走了，方小蕾的情绪还沉在低谷。
　　殷晟注意了她很久……她脸上这副算是什么表情啊？回想了下，经常见到的不是骑在他脖子上猖狂大笑，就是被他报复后气得哇哇乱叫的样子。
　　……不对，不是报复……
　　殷晟诡异的视线停留在方小蕾身上很久，连带着他自己在旁人眼里都变得一反常态起来。
　　老爷老夫人欢天喜地地做最后准备去了，余下的下人对着气场玄幻莫测的二人，不禁暗自抚额。对三少奶奶言出不逊指手画脚的下场都在荒地、锈锄、腐犁间摆着，再给他们加二十个胆都不敢再在暗地里做什么小动作了。现在三少爷和三少奶奶的严肃对峙已纯粹成为只有他们俩的战场，别人只能保持中立。
　　这种情况始于两年前，加剧于三个月前，某日。
　　只有方小蕾，和最近愈发神秘的易婆婆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三个月前，某日的前夜。
　　方小蕾一天都没见到殷晟，刚才跟殷老夫妇一起吃过饭，偏偏他们还全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你给我夹一口菜，我给你喂一口饭。无聊了一天，方小蕾吃完就从那浓郁的恩爱气氛中脱身而逃，逛着逛着就来到了易老妖婆的住处。
　　由于这个地方充满了针扎十指的痛苦回忆，方小蕾从来没有主动踏足过易老妖婆的领地，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禁哆嗦了下，这地方比外面都冷一些……
　　这里没有下人守着，想来是易老妖婆要求的，院子不大，植的也都是最普通的花草树木，不曾经过精心打理，有点像山上，村里人撒下种子后就任由那些树木自生自长了。
　　两间耳房，其中一间堆杂物，另一间是类似审讯房之类的存在，乞丐甲就是在这里接受老妖婆的款待的。方小蕾并不知情，也没有过去看。
　　院子内一片漆黑，她摸索着转过几个角，来到主房门口，她发现门是虚掩着的，而里面并没有点烛。
　　老妖婆在干什么呢……
　　耐不住好奇，方小蕾轻轻推开门往里走去，竟发现屋内有淡淡流转的光华。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上前去看看。易老妖婆平时就一直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方小蕾藏在一根柱子后面探出头去，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男子正盘腿坐在床上，他闭着眼，刚才看到的淡淡光华就是从他身前一颗荧光流转的珠子上传来的。银光将他细腻白皙的皮肤映照得更加动人，黑色的长袍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额上细碎的发丝在真气流转的作用下微微荡漾。
　　外表明艳，气质冷峻……殷家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号人物了？
　　方小蕾直直瞪着坐在床上的美男，傻了眼，连刻意的屏息都忘记了。
　　床上的美男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见到方小蕾在不远处呆呆望着自己，也有些诧异。平时根本不会有闲人进入这里，以方小蕾的性子，要她乖乖一个人过来，更是不可能。今天吹的这是哪门子的风？于是开口道：“方小蕾？”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好，平日里对着方小蕾他用的一直是……
　　“易老妖婆？？！！”方小蕾的眼瞪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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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从美男口中发出，这对方小蕾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更何况那个声音还是她鸡皮了很久的。
　　“老妖婆……你平时都这么叫我的？”纠成结的眉毛终于打开，一挑，“易老妖婆”还是一副后妈相，可皮相决定一切，原本让人咬牙捏拳的感觉却消散了许多。
　　方小蕾觉得这是她见到过的人中，除了爹爹之外最好看的人了。不同的是爹爹温和有礼，永远带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而眼前这位……为什么她好像有听到磨牙声？
　　在下山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过了，这回好不容易揪到一次别人的小辫子，还是心心念念的仇人的，她怎么会容许自己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你竟然是个男人？恐怕府里上上下下都还不知道吧！你说，你潜进殷家有什么目的？！说！！！”方小蕾决定暂时无视对方眼神中隐隐透露的威胁之意，浑身上下忽然冒出殷家女主人的气势，两三步走过去抓起床头处的易容道具，厉声质问道。
　　“易老妖婆”已经被眼前晃来晃去的小身板喷得满头黑线，不过……虽然秘密不小心被人看破，但并不代表他一定要任人宰割，尤其对面这小娃娃还丝毫没有任何关于实力差距的觉悟……
　　轻轻巧巧地拎起方小蕾的后领，“易老妖婆”逼迫她正视着自己：“殷三少奶奶，你这是做什么？也许太平日子过久了，不知道有些秘密一旦撞破，是要被杀人灭口的吗？是有人知道你过来我这里，还是有自信能在我掐断你脖子之前喊出声来？嗯？”
　　这么近看，他脸上还是没有任何瑕疵……
　　不对，现在不是研究对方肤质的时候。一想到这里，方小蕾开始在空中手脚并用地挥拳踢腿起来：“你你你！你真敢做得出来！！他们早晚都会发现我不见了的，然后……”
　　“然后他们发现找不到你，‘易婆婆’也还在闭关，于是就欢天喜地给盛儿再找个更合适他的新娘，给殷家找个更对户的媳妇？比如说……张燕燕？”
　　“不……不是这样……”方小蕾脑中还构造着一副终极大恶人经审讯被发现，然后判处枭首之刑的宏伟蓝图，可蓝图还没成型，就已先被终极大恶人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们……你们都讨厌我我知道，就算现在不用洗衣服了也不用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可你们还是讨厌我……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就算讨厌，也要……又不是我非要进来殷家的，你怎么想我我都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是这么个乱七八糟的人，要不是那场火……要不是那场火……我才不在这里受罪……我宁愿回去以前天天挨爹娘训自己洗衣自己做饭的日子，有吸血衙差来的时候还可以捡石头砸他们后脑，谁想呆在这里受气啊……赵炎说的对，有我这种‘少奶奶’，可真是……呜……”
　　“易老妖婆”听到她最后一声带着哭意的呜咽，忽然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他一只手搁在腿上，一只手还举在半空，脖子不自觉地歪了歪，似乎是在思考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他真的没见过女孩子哭。
　　尤其还是方小蕾这女孩中的战斗机一类的。
　　现实不容许他多做思考，因为方小蕾已经两手死死抱住他的左臂，牢牢地挂在了上面。
　　“我……可以说是易婆婆，也可以说不是。”移开定在那两只粉嫩嫩小手上的视线，他开口道，“两年前你第一次见到的，是我第一次以这个老太婆的身份出现在人前。至于以前……那是我爹，东方易。那时候殷家还未发迹，只是个普通的小商贩家，于他有恩，所以就改装化作个老太婆的模样去保护他们，并嘱咐他的儿子，要继续保护殷家的后代……”
　　方小蕾又听到断断续续的磨牙声了，赶紧岔开话题：“东方易？易婆婆……那你叫什么？”
　　不料对方很凶地怒视了她一眼，接着又转为无奈，唇角有些僵硬：“……东方如易。”
　　这名气还真省力。
　　“哦，那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我替他。”
　　“就这么简单？完了？”
　　“你还想听什么？”
　　方小蕾看到东方如易眼睛眯了起来，心里又泛起了以前被老妖婆坑害的种种回忆，可还是不死心地问道：“要扮老太婆就好好扮嘛，你干嘛这副打扮，真不怕人看到？……”
　　沉默了很久。“……我出去，去找一个人……”磨牙的声音更重了……
　　完了……
　　方小蕾觉得时间就这样静止不动了，气氛压抑，让她感到很难受，于是好死不死又莫名其妙追问了句：“那你找到没有？”
　　……杀气……！
　　“易老妖婆……一直这样叫？恩？”
　　这下真完了……
　　最终的结果当然不会是女主这么早就被KO掉，只不过被某后妈狠狠蹂躏了顿丢出大门。但奇怪的是，自从那天以后，易婆婆本来暧昧不清的保护，忽然变成得正大光明起来，让殷府下人很是鸡飞狗跳了一阵子，就连殷家夫妇都是摸不着头脑。但介于易婆婆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们也没多说什么，不过是少了点看乐子的机会罢了。
　　下人们看着场上还矗立着的两道人影，三少爷和三少奶奶，一阵无措，呆呆站在那里不知该做什么。
　　“哎，我们就要搬去京城了，你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啊？”终于还是忍不住啊忍不住，殷三少开口走过去了。
　　“管你什么事！”方小蕾一下回过神来，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许小病瓜那没义气的，都不来找她，她干嘛还在这边一厢情愿想他？而且，这样子竟然还被死对头给看到了，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哎！我说，你该不会是在想那个什么赵炎吧？”殷晟在后面喊，“他不就是在京城吗？你对人家还真是念念不忘！不过我早说过，你干嘛喜欢个年纪比你大两倍的人。两年前你七岁半，他十五岁，现在你十岁，他就二十岁了，将来你十五岁，他三十岁，你二十岁，他四十岁，你三十，他就……”
　　“殷晟你给我闭！嘴！！”方小蕾朝两边看看，发现默不作声的下人们却不知早在何时已经将周围一切可用来投掷、捶打、拍飞的道具都收走了，于是抬腿脱下一只绣花鞋狠狠丢了过去。见殷晟很灵活的一个闪身躲过，又赶紧脱下另一只砸过去，院子里一时间闹成一团……

　　第十八章 繁华如京城

　　迁徙大军很快就出发了，路途遥远，仆人保镖一大群，把四周都监视得密不透风，方小蕾就是想下车解个手都被告知马车里有盂盆。
　　让方小蕾惊讶的是，张家也接到了皇帝的圣旨，择日入京。于是两大富户就共同上路了。
　　方小蕾坐在车里，掀起窗帘往外看的时候，正瞧见许久未见的张燕燕正和殷晟玩闹。
　　张燕燕比她大了半岁左右，气质却比她成熟得多，其实方小蕾也明白，城里那些千金小姐没一个能比得上张燕燕的，又何况她这半路出家当上少奶奶的。虽然此时她才十岁出头，可已隐约可见几年后的风姿绰约，此时正大胆绽放着她的如花娇颜。
　　还有……殷晟这头色狼！
　　有一次她去找殷晟麻烦的时候，碰巧对头不在房里，她竟然在里面发现了一本叫《春宫趣》的书，里面的内容可不是一般的精彩，有文字又有图的。当时她还不是很懂，可这几年在下人们有意无意提到的八卦中也渐渐明白过来了……原来新郎是要这样这样这样的，而新娘是要那样那样那样的。
　　可她就是觉得奇怪，这种陌生不着调的感觉让她有些慌乱，继而是迁怒，看到殷晟那副油腔滑调的嘴脸更觉得难入她姑奶奶的眼！
　　瞧瞧，又在调戏人家小姑娘了！
　　方小蕾放下帘子，继续啃甜饼吃。还是老妇人装扮的东方如易无意外地看到了方才窗外的一番风景，牵起嘴角略带嘲讽地看了她一眼，带起皱纹一片，然后继续打坐练功。
　　殷家的马车又大又稳，即使是在行驶中，没怎么摇晃。对他练功也没什么影响。
　　自从那天晚上摊牌后，方小蕾见到东方如易的次数就越少了，大多时候即便见了面，他也是脚底抹油匆忙掠过，好像生怕她会问更多似的——切，她才不稀罕。就算是现在，面对面坐着，他都不肯开口跟她说上几句话。
　　那样更好，方小蕾想，省的他再变出什么法子来折腾她。
　　没事做，出去就会见到那对……什么什么，走远了又不许，在老妖婆眼皮子底下她也只能做一些“思想工作”了。
　　比如，上次东方如易说他是在找一个人？他找谁呢，恨这么牙痒痒的……
　　又比如，很久以前有只鸽子飞进她的院子，落在走廊的扶柱上，结果她还来得及没走过去看，就被突然闯进来的殷晟抢先一步夺走了，还说那是他养的肉鸽，要拿去厨房炖的。嘁，那明明是只信鸽，以为她真不知道么？不过想想也应该不会有人给她写信的，说不定真的是飞错院门了……笨鸽子。
　　不过现在想想，在远处的某个地方，有个能让她惦记着，也惦记着她的，应该还是有那么一个人的吧。
　　小病瓜……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很早很早的时候，他们两个家门破灭，早到具体是什么时间她都忘记了，只记得大火里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
　　你们两个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对方……
　　她却什么也做不好……
　　唉，想这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有什么用呢？眼下，就要去京城了……
　　听她这一声叹，对面某张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多了几条。
　　一路无聊，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他们终于来到了京城，天子脚下。
　　京城的繁盛根本不是边城小镇能比的，要不是大总管和殷大宝看严实了下人们，估计他们的魂儿都要被勾走了。这里的城卫身披亮铠，手持银枪，气势威不可挡；这里的街市一派热闹，并不脏乱，小贩的吆喝声都比别地的响上几分；街上的姑娘也更多，而且更漂亮，大小姐们一个背影就够人沉醉，小丫鬟都比得过他们城里的一些富户千金了。
　　京城呀，真是个好地方！
　　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奋斗了几十年。
　　“方小蕾。”
　　“啊？”
　　听到东方如易的声音，方小蕾赶紧放弃继续看车窗外的景色，赶紧规规矩矩坐好，聆听他老人家的教导。
　　“……你很怕我？”东方如易皱了皱眉。
　　废话，换是谁一见面就被个凶巴巴的老太婆折腾，而且还不轻，能不怕么？
　　她今年十一岁，东方如易也才二十二，按殷晟的年龄双倍论来说，赵炎应该也是这个年纪了，她不怕赵炎，可就是怕东方如易……
　　呸呸呸，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见她不说话，东方如易也不再追问了，过了会儿，才再次开口：“方小蕾，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京城啊。”
　　“京城……这里不比我们原来的小城，殷家在里头，是地头蛇、土霸主，可以由得你胡来。特别是这个时候，你又是这样一个身份，几百几千双眼睛都盯着殷家，若是出了任何差错，谁也救不了你，听到没？”
　　这句话你跟殷晟那小子去讲才比较靠谱吧？不过，东方如易这样说，是不是……也在关心她？
　　“我可没有您那么大本事可以上天入地的，就算闯祸也不至于谋财害命那么离奇，顶多被人扔几颗白菜……”
　　“啪！”
　　头顶一痛，方小蕾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东方如易就已经重新稳稳坐回了位置上。
　　这死丫头，合着意思就是他就经常跑出去干谋财害命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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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宅是老早就购置好了的，进新府后殷老总上下一通打点，很快就安定了下来。
　　刚歇下不久，殷府就迎来了第一位客人，不是别人，正是一路与他们同行的张家幺女张燕燕。
　　“晟哥哥！”一见到殷晟，张燕燕就轻轻巧巧地扑上去抱住了对方的胳膊，撒娇道，“晟哥哥，第一次来京城，你一定也觉得这里很好玩吧？不如我们一块出去瞧瞧怎样？”
　　殷晟想了想，他从小便娇生惯养，经过这样一段长途跋涉，其实是很累的，可想起刚才在外面见到的繁华景象，心中又是忍不住一阵悸动，再三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好。”
　　张燕燕拉住殷晟还没往外走出一步，就听一声苍老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
　　“晟儿。”
　　东方如易依然是老婆子的扮相，弓着背走了出来。
　　二人见到她皆是愣了一愣。
　　张燕燕猛然想起两年前就是这个人将方小蕾从张府抢走，那矫健的身手完全不像一个垂暮的老人，当时她那气势逼人的纵然一跃，她毕生难忘。
　　一向谁的面子也不给的张燕燕居然就乖乖地止住了脚步，立在了一旁。但她的手仍然没有放开殷晟，因为她记得她帮的是现在的殷三少奶奶，方小蕾。这对于此时的她来说是原则性问题。
　　殷晟也是很吃惊。他又是很久没见到易婆婆了，好不容易这次举家迁移，易婆婆也出了关，但不知为何她偏偏选择与方小蕾共坐一车，他也不好厚着脸皮跟进去，那样不让那个死丫头看了笑话才怪呢。
　　现在终于见到了易婆婆，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易婆婆看他的眼光有些严肃，让他觉得自己似乎犯了什么错。
　　“婆婆……”
　　“跟我过来，婆婆有话跟你说。”
　　京城皇帝最大，其次王公侯爵，殷家在天子脚下不过蝼蚁一只，再不是当初在小城里可以横着走的土霸主。尤其近几十年来战乱不断，最近一次和亲无果，北方游牧民族愈发蠢蠢欲动。国家花了巨大的财力物力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景象，朝中不是没有能人，可皇帝心有忌惮，外有强敌，内生忧患，现在除了和亲，卖官位似乎是唯一的出路了。
　　这样的节骨眼上，殷家张家两家自然要避嫌，不能太过招摇。否则朝中那些有实权的官员一旦发难，皇帝即使有心，也救不了他们。除了要与其他官家保持距离，殷张两家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亲密了……
　　他虽然没有直视张燕燕，但后者还是感到了浑身不自在，甚至就要不自觉地放开手了……
　　“哎？你们都在这里呀？”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方小蕾一进前厅的时候就看到张燕燕束在殷晟手臂上的手一紧。
　　“你出来做什么？”东方如易回过头来，看起来并不凶，还挺和颜悦色的。
　　张燕燕暗自咬了咬唇，她打听过这个叫易婆婆的人，但至多只能打听出她是殷府的镇宅高手，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殷家了，殷晟就是她看着长大的，在殷家的地位可谓举足轻重。她若是想进殷家，讨好此人必是关键，可看她的态度，似乎更为青睐方小蕾……
　　可一个野丫头有什么值得青睐的？或许，她看重的应该是少奶奶这个身份吧？只要她能顺利成为殷家三少奶奶，也可以被她用这样慈爱的目光注视……
　　可某人就很没眼色地开始上房揭瓦了。
　　“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出去看看！”她连出行的装备都准备好了，一身偏暗色的裙衫，还梳了个代表出嫁妇人的髻子。
　　方小蕾得意满满的样子，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仿佛在说：怎样，够低调够沉稳了吧，我决不会给殷家添麻烦的！
　　张燕燕忽然开口，她已经放开了殷晟的手，盈盈一屈膝道：“既然易婆婆有要事与殷大哥谈，奴家就先告辞了！”
　　殷晟没什么反应，东方如易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回过头去，目光继续停留在方小蕾身上。
　　他面上笑容不变，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看看她髻上插的步摇，看看她斜挎的小包包——这怎么看都不搭调嘛。“要出去？这身行头不错，不过还差了点东西，回去我帮你补齐。”
　　张燕燕看看这三个人，低下头去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出来的时候正巧看到刚才站门口的家丁匆匆忙忙走进来，她一把拉住他，心中的水还在不停晃荡，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三少保卫队”成立后，殷家下人中有很多都对方小蕾无差别鄙视，也形成了几个小团，分别推举如果今后方小蕾被休了，会由谁继任新三少奶奶。这名家丁就是忠实的“张派”，见到是张家小姐，赶紧停下来道：“张小姐，是这样的，门外有贵客登门，我要去向大人通报！”
　　“哦……”张燕燕也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并不是很在意，放开他的手就低着头继续往外走去。
　　还没走出门，就有一个人跟她擦身而过，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只看到那是一个穿着雪白色长袍的男子，即使只有一个背影，也足以颠倒众生……
　　他就是那位“贵客”吧？
　　殷府进京不过第一天，这么快就有人来登门拜访了，这么急，会是谁呢……
　　“我觉得这样挺好啊。”方小蕾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便看到一个算不上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当然，他旁边的家丁已被彻底无视了。
　　“晚辈赵炎，听说贵府已经来到京城，特代表平王前来恭贺。”他看到堂上奇怪的三人，有片刻的微愣，但随即便恢复了正常。
　　回了个礼，见他看到易婆婆也不吃惊，殷晟问道：“婆婆，您以前见过他？”
　　“曾有过一面之缘。”东方如易看着赵炎回答道，“世子，别来无恙。”
　　“前辈这句话可让晚辈担待不起，”赵炎一揖，寒暄道，“三少爷和三少奶奶，可也安好？”
　　“好得不得了！”不知为什么，殷晟一看到赵炎盯着方小蕾直看就有些生气，那感觉就好像……是一直陪自己的玩具被别人盯上了一样，但又有些不同，可他说不出来有哪里不同。
　　“赵世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如我们入内一叙如何？十六，去请老爷老夫人移步大厅。”虽然是询问，但东方如易不给赵炎开口的机会，让家丁先去喊正主儿了。
　　赵炎苦笑一下，目光从方小蕾身上收回，点了点头，就跟着东方如易进去了。
　　“晟儿，你和小蕾去我院里等着，过会儿我来找你们……”
　　丢下幽幽的一句，东方如易就飘忽着走了。

　　第十九章 葡萄架下的女孩

　　“晚辈就先告辞了，不劳相送。”赵炎向殷家夫妇一揖，转身出门。
　　“那贤侄慢走啊！”殷老总赶紧起身相送。虽然赵炎一直温和有礼，可那是平王世子啊，这一揖他可担待不起，称一声“贤侄”还是沾了光的。
　　跟易婆婆不同路，她大概是去找殷晟和方小蕾了。
　　赵炎是第一次来新的殷府，却没有叫人带路，只是一个人往前走。
　　他的记忆力很好，殷府大门大概在哪个方向心里很清楚，可不知为何他还是摒弃杂念任由一双腿肆意行走。脚尖朝的依然是正门的方向，只是没有思想的指使，速度慢了许多。
　　走得慢一点……他是在期待什么呢？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方小蕾人呢？”一进门，东方如易发现只有殷晟一人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子上，浑浊的眼睛瞬间闪过一道精光。
　　殷晟吓了一跳，赶紧把什么东西藏到了袖子里，同时从桌子上跳下来，乖乖站在原地道：“她出去了！”
　　大人们议事议了一个多时辰，前半个时辰方小蕾还肯老老实实陪他一块儿坐着，到后来就开始在屋里转来转去，最后没说一声就自己跑出去了。那样也好，有她在，他还不方便看新买的《美人志》呢。
　　可是太久不见，他差点忘记易婆婆走起路来是一点儿声响都不会发出的，这种连图带画的书易婆婆一向是不准自己看的，这会儿……她是不是发现了？
　　殷晟低着头，眼珠不听话地向上瞄了瞄，却发现屋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呃……
　　赵炎低着头走着，地上出现一片斑驳阴影，略微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站在一个葡萄架旁。
　　京城的气候并不适宜种葡萄，载葡萄架在这里不过是添几分景。此时已是秋季，架子上大多是黄色的叶片儿，还有几条老到枯黄的藤蔓。
　　“方小蕾？”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晃着腿坐在不高的藤架中间，两边是被她推开的枯藤，地上也有她作恶的痕迹。本不想惊扰到她，可赵炎自己也没想到仅看到一个背影就不自主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啊？”葡萄架上的人慌忙回过头，接着身体一晃，很没出息地一头栽倒下来。
　　想也不想，赵炎脚步离地，飞起两步接过落到一半的方小蕾，稳稳落地。见她瞪圆了眼看自己，赵炎才感到有些不妥，禀了禀心神，放开方小蕾扶她在地上站好。
　　“还以为是那该死的老妖婆呢……”方小蕾心有余悸地嘀咕一句，顿时又脖子一抬，“虽然我不怕摔，但还是谢谢你！”
　　在东方如易暗中的严密监视下，方小蕾行动虽然自由了不少，但爬高伏低的破坏形象的举动是明令禁止的。换句话来说，她已经很久没有攀高了，今天殷家刚搬过来，每个人都忙得很，没空顾得上她，她才成功钻到了空子。但四年抖筋骨，生疏了不少，竟然被人一唤就吓得摔了下来，尤其是在几次见面都不是很愉快的赵炎面前，这面子丢大了！
　　这一声谢可没多少诚意在里头，但赵炎还是点点头，算是接受了，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许久才开口道：“你……没事吧？”
　　“她自然没事，可若赵世子再前进一步……有没有事，那可就难说了。”
　　东方如易不知何时从后面缓缓走了过来，看到愣在原地的两人，他掰起满是皱纹的手指：“虽然我殷家并非什么大家世族，可男女授受不亲总还是知道的，妇有德，尊夫敬夫，不可……”
　　方小蕾痛苦地抱住了头，喊着“不可勾三搭四红杏出墙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就跑掉了，留下赵炎和东方如易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勾三搭四红杏出墙眉来眼去……呵呵，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了。”待方小蕾没了影，东方如易才看向赵炎，“赵世子，不如由我带您去殷府大门吧，请！”
　　赵炎无奈，虽然他是世子，也不必对这些商人让步，可这个“易婆婆”着实厉害，刚才几人在室内议谈时，她便字字珠玑，句句扼要，绝不拖泥带水。如果她能更年轻一些，如果她不是个妇人，或许到了朝堂上便能一展才华吧。
　　东方如易可不知道赵炎心中泛起一个以他为模本的救世梦，拄着拐杖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走去。
　　赵炎回过神来，眉角微微抽搐。
　　她……绝对是故意的！虽然易婆婆看上去腿脚不便，一副似乎随时都会驾鹤西归的模样，可他早已知道此人其实武艺修为精湛，现在却在这里装弱。
　　东方如易跨一步的距离大约为他的半只脚掌左右，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拐杖上，在前面哼唧哼唧地走。哼，他早就在赵炎面前展露过绝世轻功，现在看他不敢甩开他一个人走掉，又犹豫着要不要上来扶着她走的模样，心中冒起一阵恶意的畅快。
　　气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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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小蕾是对殷府的事不上心，可时间久了也渐渐发觉一些不对。张家跟殷家是一起来到京城的，两家本来就交情不错，可这段时间以来她都没见张燕燕来找过殷晟，张家那个少爷也不怎么来找他出去了。
　　跟京城里的人不熟，殷晟又被勒令不准在京城胡闹，在对外消停了许多的同时，宅内的不和谐气氛也顺势而起。
　　夜里，确定东方如易不在府里以后，方小蕾死性不改地爬上了某屋顶。
　　屋顶，是殷晟的屋顶。
　　她轻轻掀开一块瓦，眯起眼往里瞄去。
　　到达京城后，原本因为东方如易给出的“不用学习大家闺秀所有技能”的金手指被无情收回，那老妖婆正经肃穆地跟她说：“现在的殷家跟以前不同了，一言一行皆须谨慎。”
　　当时殷老夫妇也在一旁坐着，闻言后都是拼命点头。自从殷老总的夜壶莫名其妙地消失、殷夫人的内衣漫天飞后，他们对方小蕾已是彻底没辙，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难说的话难做的事都交给易婆婆好了。
　　方小蕾反抗无效，琴棋书画她是没那份才气了，于是重拾女红来打发无聊。
　　一加一等于二，无聊加无聊是更无聊，这时候的方小蕾浑身散发着“近我者死”的强大气息，殷晟却还视之若无物地来骚扰她。
　　殷晟是个白痴，想出来的办法也白痴，每天在她窗口大喊大叫，要不就嘿嘿哈哈打几套花架子拳。可她偏偏就是被这种穷极低劣的骚扰段数给弄得几欲发狂！
　　哼，别以为事情这样就算完了……方小蕾集中精神，注视着下方人的一举一动，不料底下人忽然抬起头来：“你在上面做什么？”
　　方小蕾被吓了一跳，她的动静应该不大吧？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碰巧路过……路过……”
　　殷晟眉毛抽搐几下，其实在方小蕾掀开瓦片时他就已注意到地上那个不断晃动的影子了。路过？亏她想得出来！
　　“要是你是为了前几天的事耿耿于怀，那以后就都不会了，我那只是及时行乐而已。”殷晟继续拨弄他那本《成语大典》。
　　“什么意思？”
　　“爹给我寻了份差事，从明天起我就要去任职了。”
　　“什么差事？”
　　“京天府的差役！”殷晟有些眉飞色舞，因为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份差使。
　　方小蕾不屑地撇撇嘴，又不是什么厉害角儿，有啥好得瑟的。“巡街的？”
　　“错！是为了维护京城安定，为了保护皇上！你看，连差服都已经准备好了！”
　　黑红交织的差服在烛光下透出沉静肃穆的气息，方小蕾看看衣服，再看看殷晟，下意识地觉得他穿上这身看上去一定像猴子穿戏服。
　　“你口气倒是不小，皇上他老人家难道还需要你来保护不成？”
　　“怎么不成了！”
　　“嘿，你倒是说说你会些什么呀？逛妓院，吃喝玩乐？”
　　虽然方小蕾只是气气他，可殷晟想了想，自己除了这些似乎真的是什么都不会做。论文，他只会写几个别扭的字，论武，更是一窍不通。这差役……说了半天，还只是份闲职吧。
　　兴奋头被方小蕾的一泼冷水浇灭，庄重的差服在殷晟眼里只剩下冷冷的嘲讽。
　　见他许久不说话，方小蕾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想了想道：“其实……你也不是那么差劲啦！你对朋友都很好，对长辈又孝顺，也从不骗人……”
　　“是吗？”殷晟双眼一亮，精神奕奕的风采使他又活了过来。
　　方小蕾没有回答，哼哼唧唧地从屋顶上爬了下去，翻着白眼回自己院子去了。
　　殷晟也没指望她说什么，继续自我陶醉。
　　隔了一墙的院角里，月光在地上投射出一个细长的身影。他靠在树下，把对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见方小蕾颤颤巍巍地下了梯子，嘴角才勉强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他们两人，非要用这种诡异的方式进行对话么……
　　方小蕾一个人走在回屋的路上，这几年来她身边一直都没有个贴身丫鬟或小厮，一是她自己不愿被人看着，二来殷府那些下人也不太情愿跟着她。她脑中还在不断地回忆着刚才的事。
　　怎么以前她都没发现，原来那个讨厌的小子也是有这么些优点的？
　　可是这次自己主动夸了他，他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对他服软了？
　　不行！一定要找机会让他也夸一下自己，这样才算扯平了！
　　脑子被一段纷杂的思绪纠缠着，方小蕾神思不定地回到自己屋里，打开门后却被里面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屋子中央，而且这个身影，还是她不久前才见过的。
　　“你……赵炎？”方小蕾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果然是赵炎。
　　他眼底掠过一抹苦涩，她真这样防着他么？看到是他后就连一步都不肯靠近……
　　“方姑娘，别来无恙。”
　　“恩哈哈，那还要多谢你啊……”那天要是他再靠近几步，东方如易那个死变态可是说话算话的，可不知又会想出什么办法来折磨她呢。
　　明明知道她只是开个玩笑，赵炎眼中的苦涩还是更深几分，又别过头去不愿让她看到。
　　他今年已经近十九岁了，却依然没一个世子妃，只有几个父亲强行安排，和皇上赐下来的侍妾。面对父亲合族中其他长辈的质问以及母亲的关怀，他只能每每选择逃避。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迟迟不愿娶亲，也许，在四年前他第一次遇到方小蕾的时候起，心底的那份沉静就已被打破了……
　　“小蕾……”赵炎迟疑了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喊出了这个名字，“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方小蕾闻言便抬起头来，眼中的目光意味不明，让赵炎险些不敢对视。
　　“承蒙赵世子关爱，方小蕾过得很好！”
　　这四年里，她一直都没有想起过这些事，直到赵炎问起，她才发现自己真的还是十分在意的。
　　如果被殷府家丁死追不放时他肯大大方方承认她是他妹妹，如果成亲时他能站出来及时组织，如果那次她从殷府逃出来的时候他能施以援手，或许她现在过的又会是另一种生活。
　　可他非但没帮她一把，反而为了自己的目的，一次次把她推进这个让她失去太多自由的地方。
　　在这些事中赵炎并非主使，她一直知道。因为没有把自己这些年来受的屈辱放在心上，所以也没有把这一切归罪于赵炎，她甚至都不愿记起这个人。
　　可今天，他自己来到她面前，无视之前他做的所有的事，还若无其事地问她，“你过得好不好？”
　　在人伤口上撒了盐，等人家快好的时候又再次揭开曾经的伤疤……
　　这……也太过分了！
　　赵炎一下子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低下头，曾经一度挂在脸上的月朗风清已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何一闪而过的痛楚。
　　“今天，是赵炎冒昧了，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如果今后有了困难，你尽可来找我……”他也曾一遍遍告诉过自己，在这场政治游戏中，方小蕾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就算不是她也会有其他人来替代。只是他也不知道，如果这个人，是“其他人”，他还会不会对她动心？
　　方小蕾是无辜的……所以，今后他会给她尽可能的帮助，就算是一点点的补偿吧。
　　“那慢走不送。”
　　他们之间，似乎从未有过正面的交集。不管是哪一方的主动靠近，都会被另一方远远避开。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只能存在于利用与被利用之间……

　　第二十章 殷晟的第一份差

　　第二天方小蕾在大厅吃早饭的时候，殷晟一条腿刚踏进门槛，她就差点把嘴里的汤汁喷出来。
　　只见她的相公大人身穿一套红黑相间的差服，头上戴了顶红沿黑顶的差帽，鞋子也换成了红底的黑色官鞋，正抬头挺胸地走了进来。殷晟一拍大腿，在她身边一坐，道：“怎样？我看上去是不是很威武？”
　　擦了擦嘴，方小蕾感受到下面下人们急切的目光，她点点头。“嗯……”
　　“嘿嘿，我就知道！”殷晟大大咧咧地拾起勺子喝了两口汤，再两手各抓起一个馒头就站起来往外走，“那我就先去衙门报到了，你慢慢吃啊！”
　　方小蕾又差点被自己呛到，点点头，看着殷晟得意洋洋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他可从来没说过多少温柔客套的话。
　　“你慢慢吃啊”？她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继续低头啃鲜美多汁的肉包。
　　今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虽然顶头上司从头到尾都是板着一张脸，可底下里其他差役却对殷晟恭维得很。他们大多都没有太好的身世，领了这份公差也是因为身强体壮，外加一点点的小关系。所以在知道殷晟是新搬进京城的富户后都表现得十分热情。
　　有事上堂，无事巡街。
　　天子脚下，像别的县城那样的小偷小摸几乎没有，加上这位皇帝对内整治极严，可能造成小动乱的流民也都被清道城外去了，至于京城里面，则是几乎一个都不见。
　　京城的百姓也不会为了几颗白菜的事就去找上衙门，因此他们差役除了巡街都是无事可做。
　　给好处这种事殷晟相信自己的爹爹已经为他打理妥当，听过城令大人的教导后，殷晟便和其他差役一通上街巡视去了。
　　虽然同为差役，可在京城干的和在其他小城小县干的地位还是有所不同。殷晟对朝堂上的官员等级并不是很了解，也没想过要去当一个只手遮天的朝廷命官，只要做个京城里的小差役，就够他心满意足了。
　　身后带了几个刚认的兄弟，殷晟大手大脚地走在道路中央，一辆马车飞驰而来，殷晟吓了一跳，幸好后面有人拉了一把，那辆马车才堪堪从他边上擦过。饶是如此，殷晟还是倒退了好几步，他指着那辆还在急速前进的马车破口大骂：“你个不长眼的东西，没看到爷爷站这里吗？京城的马车是你这样驾的吗？别让爷爷知道你是谁，否则……”
　　身边那人又拉了他一把，在他耳边道：“殷三少，先别喊了！”
　　殷晟回过头去，发现是他进衙门时接待他的那个差役。他记得他叫苏益，比他大两岁，父亲是个芝麻小官儿，他刚到衙门那会儿待他挺热情的。
　　“为什么？这明明就是他们的错嘛！”
　　苏益摇了摇头道：“能够在城中大道上疾驰而行的都是那些皇亲国戚，看那车夫理都不理我们的样子，车内的人我们肯定是惹不起。如果那人脾气暴躁，来找我们的碴，那估计就算我们拉上整个家族，都不够人家杀的。”
　　“杀？！”殷晟吓了一跳，但也低下声来，不满道，“不就骂他两句嘛，至于吗？”
　　“谁知到呀，那些贵人的脾气一个比一个怪！”又有另一个差役也插了句嘴。
　　“好了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刚才我们挡在路中央也是我们的不对，也别计较了！这样吧，今天殷三少新来，咱们兄弟去酒楼搓一顿！算我的！”苏益赶忙转移话题道。
　　“真的？那苏大哥，我就称你一声苏大哥了啊！你可知道京中哪家酒楼最好？”
　　“京中酒家上百，最好的可不会招待我们这些小角色，但我知道一个酒菜上佳，环境热闹却不脏乱，又不至于让咱们囊中羞涩的地方！”
　　“苏大哥说的可是城东的‘借问酒家’？”立即有人问道。
　　“没错！而且那里客商云集，有很多来自其他地方的商旅，相信一定会很有趣的！”
　　“皇上已经开始着手对付左右二相，事情发生在这个时候，对你们未必会是件好事，毕竟你们迁到京城的时间尚短，根基浅薄，如果不幸遭到波及，那就很危险了。”赵炎放下茶杯，望向在场的另外两人。
　　殷老总下意识地看了东方如易一眼，虽然他是殷家家主，可毕竟只是一个商人，再有风险的买卖也做得来，可在面对这些政治上的门门道道时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易婆婆一向沉着机智，是殷府的一个重要核心，府里一些重要大事很多都是由她来掌握。
　　“深居简出，韬光养晦……”东方如易“病弱”地咳嗽两声，话锋一转又道，“可若能抓住时机，逆流而上，也未必不能分得一杯羹。”
　　“前辈您……”赵炎叹了口气。虽然平王一再劝诫他不要跟商人来往，加上殷家现在地位特殊，省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可他还是忍不住来到这里提醒他们。在浪峰刀尖上玩的人不是没有，可那些人不是孤家寡人一个的，就是有强大的家族实力做后盾，殷家起家不过几十年，真正进入官场才不到一月，怎么可能玩的过那些老狐狸？
　　“我朝历来以左为尊，二相听起来地位平等，实际上左相张敬的地位还是比右相尤荣高出不少。张敬心思缜密，有整个张家撑腰，他的背后势力庞大，行事风格向来凌厉，却没出过多少差错，皇上相当困扰，这也是皇上为何此时才动手的原因。而右相，沉稳低调，在朝堂之上并不多话，可一旦开口，他提出来的无一不是让整个官场乃至国家都震撼的话。其实坐在那个位置数十年，又岂是好相与的？”
　　“这么说，我殷家真是没希望了？”殷老总有些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望着天花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多谢赵世子提醒，殷家感激不尽！朝堂上的水太浑，我们自然不会把命搭进去，当个闲官让皇上放心便是了。是吧，老总？”东方如易老得全是沟壑的面下隐藏的是一双精锐的眼睛，他警告地看了殷老总一眼，最近殷老总总是跟那些世家刻意套近乎，人家对他不理不睬不说，将来要是出了什么事，说不定还要整个殷家来垫背。
　　“是……是……”
　　“那么晚辈言尽于此，前辈您多加保重吧。晚辈告辞！”赵炎有些担忧地看了殷老总一眼，抬步离去。
　　看到殷老总不明的态度，他总是有些不安，只怕他觉得这个两年已是等得太久，此时一时压制不住野心，会做出些导致整个殷家覆灭的事来。
　　易前辈武功高强，跟殷家也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应该不会有事。
　　怕只怕……还会牵连小蕾……
　　依然是没有人带路，身后也没有下人跟着。赵炎身为平王世子，与朝廷之臣交往过密对皇帝来说是种大不敬的行为，为了掩人耳目，他每次出门都只带车夫一人。
　　这次他没有再殷府中绕行，直接走向了正门方向，可当他下了某种决心之后，上天还是跟他开着不大不小的玩笑。
　　方小蕾正从前面小径上路过。
　　他来到殷府，不得不说心中还是存在一些希冀的，可经过昨天晚上的事，他又担心会给她造成尴尬，这样对她对他都不好。此时方小蕾已经看到他了，带着这种想见而不敢见的情绪，赵炎笑了笑：“好巧。”
　　方小蕾一愣，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在这里看到赵炎，哼了一声道：“在我家的院子里你也跟我说巧？”不同于跟殷晟的打打闹闹，她对赵炎一直有种抵触心理，因此不经过深思熟虑，开口的时候厌恶之情也浮之于表。
　　赵炎面上的笑容维持不住，叹了口气：“你真这么讨厌我？”
　　“我是爱斤斤计较，就是不喜欢你们这些老是把大局为重挂在嘴上的人！”
　　因为简单，所以，她才比较喜欢殷晟……？
　　“小蕾！”
　　方小蕾恨不得仰天长叹，为什么每次她心虚的时候几乎都会被东方如易抓到？她咬了咬嘴唇，闷不吭声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对赵世子要有礼貌，还不快跟世子赔礼道歉？惹怒了世子，你以为自己这条小命够相与么？”东方如易厉声呵斥。
　　方小蕾低着头扯了扯裙摆：“方才是小蕾无礼了，还望世子海涵！”
　　“还不该往哪儿哪儿去！”
　　“是！小蕾告——退——”不情愿地拉长了嗓子，方小蕾翻着白眼离开了。
　　赵炎有些无奈地看了东方如易一眼，对方面上显然余怒未散，他不禁暗自叹气。这位易婆婆才是位难缠的角色啊，竟是逼得他连跟方小蕾道歉的余地都没有了……
　　“不劳前辈相送，晚辈这就告辞。”
　　方小蕾，她也已经把这里视作自己的家了么？

　　第二十一章 悬崖边上的妖娆

　　东方如易看着方小蕾，方小蕾也看着东方如易，太阳从斜角转成了垂直，虽然现在天气很冷，但方小蕾额上还是出了一两滴极细的汗珠。
　　“看上去赵炎对你挺好。”
　　“那你也管不着。”
　　“他人不错。”
　　“是啊，他是好人，你也是好人。”
　　如果说在外人面前方小蕾还会害怕东方如易发挥恶婆婆本色而有所收敛，那么当只有他们两人独处的时候，她的行为已经可称得上是蹬鼻子上脸了。
　　“……想出去吗？”
　　“啊？”
　　没想到东方如易会有如此一问，方小蕾愣了愣神，下意识问道：“去哪？”
　　“想出去吗？”
　　对方给出的还是这四个字，方小蕾瞪了他一眼，撇撇嘴道：“……想。”
　　东方如易转身就走，方小蕾赶紧上去拉住他：“你不是要带我出去吗？怎么往回走了？”
　　“回去换衣服。”
　　东方如易低头看了看她拉在他胳膊上的手，方小蕾赶紧松开。
　　“那，那我？”
　　“你跟我一起。”
　　噗……看美男换衣服……
　　偷看异性脱衣服是不对的，可没人说光明正大看也不可以。方小蕾跟着东方如易来到他的房间，看着他将头上、脸上的伪装一一除去，露出原本俊美异常的外貌，心中暗叹，美男就是美男，穿着老婆子的衣服都掩盖不住绝世的风采。
　　哪知这时候东方如易才悠悠转过头来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当然是看你啊！方小蕾虽然没有说话，但如饥似渴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
　　“爱看便看吧。”他笑得奇怪，不再看方小蕾，回过头去将身上脏透了的衣服换下。
　　骚包！
　　方小蕾心里翻了个白眼，视线却依旧停留在东方如易身上，盯着他解开了腰带，褪去了外衣，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白色内衣……
　　赶快脱呀脱呀！
　　每个女人的心中都有一个H的梦。方小蕾对朝夕相处的许鹏和殷晟没什么感觉，可这句话用在东方如易身上却是再适合不过。
　　虽然还有一件内衣未曾脱下，可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给人的诱惑感却更加强烈。
　　巨大的新鲜感和刺激感让方小蕾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幻，好奇、惊叹、澎湃……
　　可是最后为什么会生出一丝丝罪恶感来？
　　还未等她想得太多，一个黑压压的东西就朝她飞了过来，盖住了她的整个脑袋。等方小蕾终于把头顶上的衣服掀开的时候，东方如易早已经换好了衣服。
　　他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带上系了枚玉佩，如果把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绾起，就是一个翩翩佳公子了。
　　“我觉得……你还是穿黑衣服比较好看。”方小蕾闷着脸不满道，显然还在为刚才东方如易的小气行为感到愤懑。
　　“大白天的我穿那玩意儿出去做什么？”
　　可是夜行衣紧身啊……
　　“别啰嗦了，现在就带你走。”
　　这次方小蕾做好准备了，知道东方如易换上了这身行头就不会光明正大地从殷府走出去，赶紧摆正心态、凝神……
　　看着她一脸慷慨就义的神色，东方如易心中只觉好笑，轻轻撩了撩耳边的碎发，不意外看到她一瞬间的失神，立即拎起她的后领往窗外飞了出去。
　　该死的老妖婆，又来这一套！！她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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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里毕竟不比山野小城，城内各处守卫森严，东方如易只将她带到离殷府稍远便停了下来，单手将马绳解开，二人哗的一下就上了马。
　　方小蕾坐在东方如易身前，有些紧张，甚至连哇哇大喊都忘记了。
　　“你这丫头平时胆大得很，怎地一上马便成这副模样？”马毛都快被她揪光了……
　　方小蕾一句话不说，连东方如易都能感觉得到她的颤抖。
　　“听话的话，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呜……
　　神骏飞奔出城，通过了夹道杉树，来到一座山下。东方如易把马绳拴在树上，扛起方小蕾一口气冲上山顶。
　　京城十五里外南郊有座眉山，上满栽满了各种类的梅花，冬日之时竞相开放，香气能传到五里之外。这个时节只要上山，便能见到满目艳彩。眉山原本叫梅山，是附近的村民为它起的，直至先帝在此为生前最宠信的妃子眉妃举办寿宴，梅山才应此得以改名。
　　此时的眉山上的梅花已开了好几种，东方如易一路上来都能闻到空气中暗暗浮动的梅香，这种自然的香味令他的步伐又轻快了些许。
　　英雄也为打结的头发烦恼。
　　东方如易和方小蕾在马上共坐一骑，然后又扛着她跑了一路，此时二人的头发已牢牢地纠结在了一起。东方如易黑着一张脸鼓捣了半天才把头发都解开了，然后抬眼见到方小蕾依然一脸菜色，不禁轻斥一声：“没出息。”
　　“我……”方小蕾迷迷糊糊开口，这时才知道自己虚弱到了何种地步，整个人都轻飘飘的，甚至连一句话都讲不完整。
　　东方如易站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将她横抱而起，慢慢走向不远处的悬崖。
　　方小蕾低呼一声，紧紧抓住了他的双肩。悬崖边上的风极大，吹得她清醒了不少。峭壁下是一个碧绿的水潭，再远一点就是农户人家的庄地了。
　　方小蕾脑子缓慢转了几圈，忽然瞪大了眼：“你你你，你把我带到这边来做什么？我正值豆蔻之年，我还有大好青春，还不想……”
　　“闭嘴！”一恢复点精神就马上让人忍无可忍！
　　“眉山上虽有千百种梅，可其中最美的却不那山林之中，而是在这峭壁之间。”东方如易轻轻半跪到地上，微微俯下些身，好让方小蕾往下看去。
　　下面一片云雾缭绕，方小蕾的目力自然不如东方如易的好，看了几圈都没找到他说的那种最好看的梅花。她摇摇头：“你说的梅花我没见过，也没什么兴趣啊，对我来说，以前在山里的时候，那里的每朵小野花才是最美的。”
　　东方如易面色一僵，本来他想飞身下崖为她摘取一株梅花，却没想到方小蕾会这样说。
　　“不喜欢就算了吧……”他把脸转了过去。
　　方小蕾可从来没见过一直强势的东方如易会这么好说话，只得闷闷道：“本来是想出来玩的，只怪我不会骑马……”
　　“也罢……”东方如易叹了口气，稍稍退回去了点，不过还是把小蕾抱在怀里，沉默许久后低头问她，“你……做我女儿怎样？”
　　“啥？”
　　一个美男，与自己共骑一匹马来到山顶，陪自己看满山梅花，还差点为自己摘下峭壁上的一株，然后，他说你要不要做我女儿？
　　方小蕾忽然不能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了，易婆婆很臭，可东方如易的怀抱是香喷喷软乎乎的，她有些头晕目眩。“你做我爹爹？那你能不限制我自由，随我去哪儿玩，不帮殷晟欺负我，帮我欺负他，有好吃好玩的都给我，有空带我回山上去看看？”
　　“可以～”
　　这么爽快？“爹爹！”
　　东方如易笑了，捏了捏她的脸：“不过最近我要出去一趟，最短……五年后回来吧，所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五、五年？
　　方小蕾掀桌了！她还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老爹呢，原来，搞了半天纯粹是他在匡她？气氛地去打掉他的手，然后被东方如易轻松躲开，继续捏她嫩嫩的小脸。
　　“作为你的爹爹，有些事情我不得不现在跟你说。在殷家好好待下去，晟儿对你很好，其他人你不用管（……）。可如果……我是说如果，哪一天你发现来殷府拜访的人变多了，就准备逃吧……”
　　“等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来殷府的人会变多？为什么她要逃？那他呢？
　　东方如易拍拍她的后脑：“乖，总之听话就是。跑出去如果遇上困难，就报上‘东方悦’这个名号，相信江湖上都会施以援手。那时候……离京城越远越好，回到X城，或者其他地方都可以，只是一定要离京城远远的，千万不要让人知道你是殷家的三少奶奶！”
　　“可，可是……”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我现在就要走了，你还认得路吧？自己走回去啊，听话，要乖乖的。”
　　“我跑了，殷晟怎么办？”
　　“……看着办吧。”
　　怎么办？她觉得自己现在头上压力好大……
　　“下面那株梅花，现在你要不要？”
　　“要。”
　　东方如易把方小蕾放在岩石边上，方小蕾还没来得及抓住他的衣袖，他便已一个飞身下了悬崖。
　　方小蕾心中狠狠一紧，强忍着双腿的颤抖爬到悬崖边，往下看去。
　　峭壁间云雾很美很缭绕，她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在藤蔓的借助下飞速下落着，他说的那株最美的梅花，红色一点也终于变得隐约可见。
　　“你是不是要去做很危险的事啊？……”
　　眼前黑色一闪，东方如易已经回到了悬崖上，一头黑发在翻滚后有些乱糟糟的，他随意拨弄了下，弯下身来把那株梅花递到方小蕾面前。
　　方小蕾接过，嗅了嗅，梅花的清香混合着东方如易的发香，闻起来很舒服。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没，没……”
　　她真的笨死了。
　　在这个时候竟然连句话都不敢问，还是要在对方下了悬崖，听不清的时候才敢悄悄开口！
　　今天真的好奇怪。
　　殷晟很奇怪，赵炎很奇怪，东方如易很奇怪，自己，也很奇怪……

　　第二十二章 最冷地方的温柔

　　东方如易拍拍方小蕾的背，她就捧着朵梅花傻乎乎地走了。直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才发现东方如易竟然没有在自己身后，他刚刚说什么？“自己回去”？山下是有匹马，但明显不是给她的……
　　她，她是不是又被算计了？
　　悬崖上，香气四溢的梅丛间忽然传来一声轻哧，一道白影一闪而过，落到东方如易面前与他对立：“关心人家不想她受到波及你就直说，拐弯抹角收她做女儿做什么？越活越回去了，小如意。”
　　东方如易面上闪过一丝恼色：“你闭嘴！”
　　要不是这个不负责任的哥哥在父亲临终之前跑了个没影，他用得着在殷家做牛做马做奶妈这么多年，还碰上两个难缠的小祖宗吗？
　　白衣男子无视他眼中的警告之色，继续道：“看来在这之前你跟方小蕾就是两个毫不相关的人哪，到头来连关照一声，都要用这么没水平的借口。”
　　“东方悦！”东方如易十指骤然暴张，黑色长发在风中舞动，一爪拍向眉间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白衣男子。
　　东方悦侧身一闪，他可不敢生生接下东方如易可断金裂石的一掌，运起十成轻功四处躲避：“我们俩也有这一天哪，以前可都是……呵呵，不说这个。看起来你对那殷晟还是挺看好的，不过你不觉得，我家许鹏更占优势么？”
　　“现在下定论还早，他们的事不用你多操心，还是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
　　“我怎么？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不过，刚才你拿我的名号给那丫头做人情，可没问过我的意见吧？多年未见，我们得好好交流下感情，小如意。”
　　“阿嚏——这句话才是我要说的！送你三个字！”
　　“什么？”
　　“碎金爪！”
　　“铿——”
　　路过那匹绑在山下的黑马时，它向方小蕾投来两束鄙视的目光，方小蕾立马回头朝它做了个鬼脸，捡起颗石子就砸了过去。
　　神骏自然愤怒无比，天生加上被东方如易惯养出来的傲气让它四蹄怒扬，不停地在原地弹跳，朝方小蕾喷响鼻，可束缚在马嘴上的缰绳的另一端却牢牢系在二人合抱粗的树干上，让它无法挣脱。
　　方小蕾又做了个鬼脸，拍拍屁股就跑掉了。她一路问人，才堪堪在傍晚时分回到了京城城门下，心中已经把东方如易骂了不下百遍，白天产生的那一点点好感已荡然无存。
　　为什么每次她发现东方如易露出狼尾巴都已经太迟了？
　　“等一下。”
　　方小蕾面前出现了一只手。
　　这是在喊她？
　　她沿着这条胳膊看向它的主人。
　　“这位姑娘看着面生，进城前可否先出示一下你的身份文碟？”一个浑身都被铁盔甲包住的城卫正冷冷看着她。
　　身份文碟？那是啥玩意儿？
　　“我没那东西，”看到城卫眼色更寒，方小蕾赶紧摆摆手道，“不过我是殷家人，就是……月前搬入京城的殷家。”
　　“没文碟？那可不行。现在外头兵荒马乱的，谁知到你会不会是番邦派来的细作？”
　　“细作？？”方小蕾傻了傻，低下头瞧了瞧自己这身板，莫非她一看上去就不是个好人？
　　城卫想了想，道：“如果姑娘能够报上家门，方便我们进行核对的话，也是能够进城的。”
　　“呃……”自从东方如易警告她不要在京城中惹事后，她这一个月都没出过殷府大门，连京城这外三圈里三圈的街名都没理清楚，更别说要她报上殷府的具体地址了。
　　“既然不行，那我也只能先将姑娘送到城衙内了。不过姑娘不必担心，只要三日内有人能为你证明身份，就可以出去了。”
　　“那如果三日内都没有呢？”
　　“按原则来讲，我们会把姑娘送出京城。”
　　自然而然地，方小蕾心中对东方如易的怨念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城卫走在方小蕾身后，时不时指点一下她该往哪个方向走，可方小蕾心中的迷雾依然未曾散去。
　　三日内没有人来接她，她就真的要被送出城了吗？那时候殷家要找到自己就更不可能了。想起多年前鼓起勇气从殷家逃走的那一日，当初的她是抱着怎样的信念才一个人走到城外的呢？为什么到了现在，她竟再也找不回当时那种一往无前的感觉？
　　要离开殷府……然后一个人去外面漂泊，再也见不到在一起相处了五年的人……
　　村子被大火覆灭，她被迫下山的那种孤独似乎又回来了……
　　“咔嗒”，锁链打开，等方小蕾进去后牢门再次锁上。
　　牢房内只有两个小天窗，阴气很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霉味。不过方小蕾所在的这间倒还好，难闻的气味比牢房深处淡了许多，也勉强能照得到阳光，因为她身上并没有落实什么罪名，牢间也是最靠近外面的。
　　哲理并没有其他犯人，起码方小蕾所能看见的牢间中，每一间都是空着的。
　　有四个狱卒坐在门口，喝酒的喝酒，赌博的赌博，方小蕾被带进来后他们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多问，把她安置好后更是转身就走，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地上虽然铺了干草，可现在天寒地冻的，光凭这层草并不能阻挡多少寒冷，方小蕾又是在外面走了一天，此时四肢已是冰冷，只蜷缩在角落里，双眼毫无意识地望着牢房门口的方向。
　　“吱，吱吱！”
　　轻微的响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方小蕾扭头看去，只见一只老鼠正在地上忽走忽停。
　　这可是许久不见的好朋友了，方小蕾脑中浮起下山后跟许鹏在一起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那段时间他们身边几乎天天都有老鼠和蟑螂的陪伴，但她下手的速度依然不慢，迅速脱下鞋子朝下拍去。老鼠一惊，咻地跑没影了。
　　这一闹，整个牢房的气氛似乎也轻松许多，
　　也许是走了一天路方小蕾真的累了，她把周围的干草收集过来全铺在自己周围，整个人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方小蕾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了，她揉了揉眼，这才想起昨天自己是被请进了监狱来着。
　　肚子“咕”一声响起，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显得有些突兀，她拨开草堆走到栏杆处，朝外面喊道：“大叔，我饿了！有没有饭啊？”
　　“吵什么吵什么！”狱卒人还未至，声音已经从外面传了过来，他走进来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方小蕾几眼，“少吃一餐两餐会饿死不成？”
　　“你！难道这里都不管饭？”
　　“本来是想给你弄点吃的来，不过看你中气十足的样子，似乎还有力？那我就不用麻烦了，你在这里继续喊吧，什么时候没声了，我什么时候给你送饭过来。”狱卒手抱胸走掉了。
　　“喂！你给我回来！回来！”
　　方小蕾从地上抓起一把草就往那边扔过去，干草没飞出多远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她又在栏杆上踢了好几脚，看了看没有人影的门口，才泄气地坐回到地上。
　　什么身份文碟，什么家门，都是些破规矩！破规矩！
　　好饿哦……
　　“殷少，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玩的，阴森森的还有古怪味儿……不如我们去天香阁如何？那里的姑娘又香又软，光是想想我都醉了……”
　　“少废话，本少爷爱往哪儿你管得着？”
　　“可是……”
　　“你要是不想进去就给少爷我在这里待着！”
　　“呵呵，那我就……”
　　“行了行了，一边去！”
　　方小蕾揉了揉脸蛋，她没听错吧？说话拽脾气大，这不正是那个讨厌鬼殷晟？
　　可是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呃……”
　　“呃……”
　　殷晟甫一进门，一眼就见到了同样往外看的方小蕾，他们谁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面，殷晟看着方小蕾一身破烂，方小蕾看着他一身红黑相间的差服，一时都指着对方说不出话来。
　　“我说怎么昨晚上吃饭没见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殷晟大步走了过来，顾不上牢门还散发着阵阵腐朽的臭味，一把抓了上去瞪着一栏之隔的方小蕾。
　　“那你呢？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夫君我现在可是京城的第一差役，有什么地方不能去的？当然是想来就来了！”说到这里，殷晟面上不无得意之色。
　　“你妻子现在还在牢里！还第一差役呢……呸！”
　　“所以我问你啊，你怎么会被人抓进来的？莫不是又改回了本行？”
　　他还对她偷他钱袋的事念念不忘啊？真小气！“少来，我没有身份文碟，城卫不让进城，说是要人来认领。既然你来了，就把我接出去吧。”
　　“你求人就是这副语气么？”殷晟忽然松了手，后退几步，好整以暇地望着方小蕾。
　　冷静……冷静……认真你就输了……
　　方小蕾紧紧握着拳头，做了几个深呼吸，怎么也露不出像张燕燕那样甜美的笑容，最后挤出张扭曲的脸孔：“相……公……带我回家吧……”
　　话音未落，肚子又是“咕”的一声，在牢房内制造出新的回声。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昨天啊……”
　　“没吃东西吗？”皱眉。
　　方小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放——人——”
　　方小蕾第一次觉得殷晟形象这样高大，走出牢门，冬日温暖的阳光照射到她身上，她眯了眯眼，脚下却是一个踉跄，幸好一旁的殷晟赶紧扶住了她。
　　“大概是太饿了……”
　　“上来。”殷晟走到她身前，半蹲。
　　“刚才说你没身份文碟城卫不让你进城？你什么时候出去的？去做什么？”
　　“没什么啊，就看看花呀散散心……好饿哦，回去有什么好吃的？”
　　“随便你吃。”
　　“真的？那我要……”
　　“别给少爷岔开话题，快回答！”
　　“哎呀我不是说了是去散心么……”
　　“你在府里很闷？”
　　“……”

　　第二十三章 月神奶奶来了走了

　　早上方小蕾醒来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坐起来往床上一看，发现上面竟然有几点稀稀的血渍，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腿间，当时脑子就一片空白了。
　　血！血！
　　身子只是轻轻地一扭动，底下似乎就有更多的液体涌出来了。方小蕾吓得一动不敢动，她几乎都想哭了，自己的身体一向都是很好的，跌打滚爬都不在话下，怎么今天就忽然无声无息地流血了？而且……还是在这么奇怪的地方……
　　莫非是昨天在牢房里染上了什么疾病？方小蕾被自己这个想法吓愣了数秒，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床单，可手上一用力，那种奇怪的感觉就又出现了……
　　“小三姐！小四姐！”不能出去找人帮忙，只能坐在床上等人来救了，幸好也不是很疼，如果真的要死了，她一定不希望自己是痛死的。
　　小三小四闻声很快赶了过来，她们也很奇怪，三少奶奶已经很久起床都不喊人了，在府里除了跟三少爷闹闹脾气外几乎都是独来独往，怎么今儿个倒是叫起她们来了？
　　“你们……快来救救我……”
　　进来的时候，她们看到方小蕾眼睛有些红红的，声音中还带了一丝哭腔，对望一眼，赶紧跑上前去查看。
　　“三少奶奶，怎么了？”
　　“我，我，我快死了……”方小蕾除了坐在那里以外，身上其他部位一点力气都不敢出，她轻轻扯开被子，手有些微微颤抖，“该怎么办……”
　　小三小四同时看了对方一眼，不由失笑道：“三少奶奶，你已经长大了！”
　　不等方小蕾反应过来，小四便起身跑了出去：“今天是多少号来着？我去告诉老夫人！”
　　小三急忙喊住她：“哎！先去打些热水来，替三少奶奶弄干净了再去禀报夫人不迟！”
　　小四回过头，吐了吐舌头，改往烧水房方向跑去。
　　殷老总对待下人还是很不错的，在殷府全家搬到京城来之前，他就把府里很多下人能遣散的都遣散了，男丁给了他们娶老婆的钱，丫头们也都送了嫁妆。但也有部分留了下来，小三小四就是其中之二，她们从小就没了亲人，被卖进殷家后，她们就是殷家的人了。可毕竟二人已经快二十了，这时候还不嫁人就成了老姑娘了，现在殷家在京城的根基浅，丫鬟嫁出去也只给人做侍妾，所以还是打算过两年再说。
　　虽然方小蕾来的时候她们并不是很喜欢她，但时过境迁，她们也不是五年前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了，在对待方小蕾的态度上还依然平淡，却没了当初的针锋相对。
　　小三一边为方小蕾脱下裤子，一边无奈道：“三少奶奶不必惊慌，这月事是每个女孩子长大后都会有的，不是受伤了，更别说是死。”
　　说到后面，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方小蕾本来就觉得有很多小爬虫在心里挠啊挠，被她这么一笑，面上顿时涌出一片血红。“那……那这个血怎么止啊？”
　　“垫些草木灰就好了，然后每天都要热水洗澡哦，不要像以前那么懒，一到冬天就死活不洗澡了。”难得她也会脸红。
　　“哦……”
　　洗完澡后，草木灰还是小四帮她垫的，方小蕾有些尴尬，一次又一次地欲言又止，最后到小三小四的忍耐到达极限的时候，她才开口道：“我……怎么感觉还在流啊？”
　　一阵尴尬的沉默，她继续问道：“这个是不是要这样持续一辈子了？”天哪，她忽然觉得女孩长大后的生活简直暗无天日。
　　小四翻了个白眼直接拒绝回答，小三嘴角抽了抽：“……月事的意思就是每月来一次，每次大约四五天时间就好了，三少奶奶是第一次，可能不会很稳定，但绝不会……绝不会……”
　　“哎早说嘛！”方小蕾一听不用天天出血，立即活了过来，但接下来小三的话又直接把她打入十八层地狱。
　　“三少奶奶，月事来的时候您不能跑跑跳跳，不能做起伏太大的动作，还有凉的东西不能吃……不能……不许……不可以……”
　　殷家轰动了，白天先是方小蕾先被殷家老夫妇抓去东摸摸西捏捏了一把，好容易被放出来后又开始承受所有下人不淡定的目光，连殷晟都像是知道了什么内幕，看她的眼神都是怪怪的。
　　奇怪了，莫非每个女孩子初潮后都会被一大群人围观？
　　晚上的时候小蕾还是有些不适应，死活拉着小三小四陪她睡一会儿，二人也不好拒绝，于是就蹲守在方小蕾床边，看着她一会儿神游，一会儿懊恼。
　　“其实我很羡慕三少奶奶呢！”小四忽然开口了，见方小蕾看了过来，她继续道，“我每次月神奶奶来的时候肚子都疼得要命，看三少奶奶没什么异样，真的是很幸运！”
　　“月神奶奶？”
　　“就是……就是那个呀！”
　　这下轮到方小蕾不知该庆幸还是安慰小四了，扭扭捏捏了许久，到最后还是小三扑哧一笑：“三少奶奶如果累了就早点歇息吧！”
　　五天过后，方小蕾终于烧起高香把月神奶奶恭送走了，吊着的心终于放下来的时候她却觉得府里的气氛怪异到了极点。
　　晚上她刚准备上床睡觉，就被人架了出去。
　　这这这，这不是去殷晟房间的路么？
　　心中泛起一层古怪，方小蕾觉得再这样下去今晚上一定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于是她翻过身来往回跑，然后又被人揪住拉了回去。
　　“三少奶奶，您就体谅一下小的们吧，这是老夫人吩咐的，咱们可都不敢违抗啊！”
　　“那跟我有个一铜钱的关系没？放开我啊啊啊啊！！”
　　“嘭！”方小蕾被甩到了殷晟的床上，脑袋被震了个七荤八素，刚想站起来，就又被人按在了床上。
　　“三少奶奶，如果您还是这么不肯合作，就别怪我们逾越了。”
　　“呜，小三……你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三少爷今年十五岁了都还没一个孩子，这传出去可不像话，如果您不肯，老夫人她一定会给少爷找个偏房的！”
　　“他爱找就去找呗！别拉我垫背呀！放开我！喂喂喂！小三！！小四……”
　　“碰！”
　　回答她的只是个关门声。
　　方小蕾双手双脚都被牢牢地系在床头床尾，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当她听到门口轻微的“喀”的一声的时候，身体却不自主地紧绷了。
　　怎么回事？她怎么突然就这么紧张？
　　脑中千回百转，就算她死了总不能连谁是下刀子的都不知道吧？于是她悄悄转过头去，往门口瞄了一眼。
　　虽然天早已经暗了，屋内只有烛光闪耀，可方小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殷晟的身影。
　　要说这是殷老夫人的意思谁信啊？肯定是这小子又想出什么法子来折腾自己了！
　　方小蕾在床上扭了扭：“殷晟你快放我下来！不然姑奶奶不会饶了你的！……你倒是说话啊，站在那里做什么啊？快来给我解开绳子啊！！”
　　“你确定要我过去？”
　　“废话！这里只有你跟我两个人，不是你难道是鬼？”
　　“只有两个人……”
　　方小蕾觉得今天的殷晟有点怪怪的，他安静得可怕，连带着整个房间内的气氛都升腾出一种诡异的气氛，她咽了口唾沫，不知为何声音减轻很多：“帮我，解开绳子……”
　　殷晟果然走了过来，由于他是背着光的，方小蕾看不大清他脸上的表情，心中愈发紧张。到他俯下身来的时候，她忽然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得轻声绵长了。
　　感受到殷晟的手触到了自己的，微微的颤抖从掌侧一直延遍全身，方小蕾打了个寒颤。
　　他应该是在解绳子吧？
　　方小蕾那一抖是很明显的，殷晟也随之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稍稍离开了点触碰的地方。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方小蕾越来越觉得不安，她睁开眼，看到殷晟还维持着替自己解绳子的姿势，忽然脑线一搭，急急喊道：“算了你还是先帮我解脚上的绳子吧！”
　　“脚上？”
　　“……是啊！”
　　殷晟站了起来，方小蕾明显感到胸口压力一减，整个人顿时都轻松了不少。
　　脚上盖的被子被人掀起，一阵凉意从脚底清晰地传了上来，方小蕾这时才真的想一头撞在墙上死掉算了！
　　刚才小四是脱了她的袜子才走的！
　　她的脚不大，很干净，在自己目光的注视下似乎往里缩了一点，偶尔还会轻轻地颤一下。
　　双手扶上她脚踝的时候，又是明显的一抖，殷晟藏在阴暗中的脸上露出个浅浅的笑，伸手去解开上面的绳子。
　　忽然他看到了什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方小蕾在前面吃力地抬起头来：“你……”
　　“你脚底怎么会有伤？”
　　方小蕾的左脚脚心处有个小小的疤，不是很深，似乎也已经愈合了很久，可一眼看上去还是很明显的。
　　“脚底？可能是踩上尖石子什么的了吧……”
　　“府里从来就没有尖石子。”
　　“你可别忘了我是打哪儿来的，那些穷乡僻壤的路根本没人去修，石子沙砾那还不遍地是？”
　　殷晟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触碰她脚心那个小小的凸起，方小蕾却是整个人在床上猛弹了一下：“你你你！！你干什么呀！！快给我解开绳子别乱碰！！！”
　　搞什么呀，她最怕痒，尤其是腰间和脚底，要是被碰了下，就算是有心理准备，都会全身来个痉挛，更别说是在这么暧昧的氛围中了。
　　方小蕾用右脚挡住了左脚脚心，殷晟也没有继续逗弄她的心思了，很快地解开了她双脚上的束缚，再回过身去解她手上的。
　　熟悉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又是那种大气都不敢喘的感觉。
　　方小蕾这次能动了，双腿不自觉地蜷起，紧紧绷住。
　　“两个结不是同一个人绑的，这个有点难解，你再等等。”
　　小三！！！！明天她要是还能见到太阳，就绝对不让你见到晚上的月亮！！！！

　　第二十四章 故地重游人面换

　　第二天早上一家子做一块吃饭的时候，方小蕾连殷老夫妇全黑的两张脸都不顾了，一见殷晟进来就立即放下筷子冲了出去。
　　昨晚上她一次次想起殷晟靠近自己时候的感觉，当时只是有些意外和紧张而已，而当回想起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面红心跳，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
　　早上知道自己定会不可避免地与殷晟见面，趁着他还没来，她在餐桌上囫囵吞枣一阵，四溅的饭粒遮挡住殷家老夫妇吃人的视线，然后在殷晟踏进门之前先离席而去……多么美妙的计划，可为什么今天她还没吃完饭殷晟就已经先到了？
　　而且……她发现自己见到他的时候竟然又开始血气上涌，整张脸成了熟了的虾子。
　　回到房间觉得里面太闷，于是跑到屋外吹风。
　　冬天，北风，方小蕾脸上的热很快便退散不少，可是看到墙头别院探过来的一枝红梅后，却又不想回屋了。
　　“三少奶奶！天这么凉，你怎么还在这儿啊？”小三似乎是从大老远跑过来的，跑到方小蕾面前的时候已是气喘吁吁。
　　“待会就进去了，你怎么了？”
　　“还不是去收拾那些红枣啊桂圆，那些东西可捡了我们一早上呢！”
　　“红枣桂圆？你们捡那些东西做什么？”
　　“哎哟小姑奶奶你昨晚上是没注意吧？三少床上床下可都是这些给殷家添子添孙的喜果，老爷老夫人可盼着你们能……”
　　“别说了别说了！”方小蕾赶紧捂住耳朵。
　　靠近，心跳，呼吸……
　　完了，那感觉又上来了……
　　小三忽然眨眨眼睛：“三少奶奶，你是不是想出去呀？”
　　“出去？”
　　“嗯！昨晚上我听老夫人说了，我们来到京城已有一月了，可还未曾领略过京城周边的风采，所以老爷老夫人决定明儿一早全家人结伴去城外游玩！”
　　“可是她今天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夫人她心情不好也很正常啊！全府上下等了这么久，少奶奶你终于……咳，可最后关头你竟然从少爷房里跑出来了！全府上下都看到了！”他们都心碎了！！
　　“噢！你们偷看！”
　　“咳咳……老夫人她生气归生气，可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少奶奶你是第一次嘛，难免紧张……所以，就把出城日子提前到今天了。”
　　被小三连拉带拖地弄到了殷府门口，两辆马车早已候在那里，众人见方小蕾出来了，也不再等待。殷老爷和夫人首先登上了前一辆马车，临上的时候老夫人还特意看了方小蕾一眼，方小蕾被那些鄙视啊怨念啊走着瞧啊给砸了个昏头转向，然后被人推推搡搡弄上了车。
　　一进去她就发现里面还坐了个人。这不是殷晟又是谁？
　　方小蕾差点就指着他问你怎么也在这里，但最终还是抑制住了冲动，在外面小三和小四的逼视下进了车厢。
　　“你坐过去点啊。”太挤了。
　　殷晟有些无语地看着她，马车这么大，两个人坐这里早就绰绰有余了，只要一方愿意，根本不会磨到碰到另一个一点点。
　　但他还是坐进去了一点。
　　不想让殷晟看到自己的样子，方小蕾把头扭向窗外，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是去哪啊？”
　　大概是听得不怎么清楚，殷晟靠过来了点：“什么？”
　　“我说我们这是……啊！！”方小蕾回过头来，忽然看到一张放大版的白脸，整个人往上一跳，差点从窗口飞了出去。
　　从外面看，殷家三少的车厢猛然震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寂静。
　　可寂静是有原因的，殷三少在那一震中身体摇晃两下，最后倒在方小蕾身上，头还埋在了她颈间。好容易撑着窗沿坐了起来，他却发现方小蕾脸上已是一片血红。
　　“昨晚上都没见你这样。”他应该能把这副模样理解为害羞吧？
　　最不愿记起的事被人提起，而对方又是主事人，方小蕾一下炸毛！
　　“不许提昨晚上的事！！我让你提！让你提！让你提！！！”
　　殷晟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被掐断了，青着脸立马反掐回去：“给我……放手！！！”
　　殷家三少的马车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中，一路摇摇晃晃，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刚下车的殷晟和方小蕾都有些衣衫凌乱，两个人下马车后就跳开很远，各自整理起衣服和头发来。小三小四各帮一个，途中还时不时地对抛个眼色，然后低下头窃笑两声。
　　方小蕾看到周围景色不由顿了顿，这地方是……眉山？
　　放眼四周再确定了一遍，没错这里的确就是。只是她来到这里的心情不再是恐惧，拴在那棵树下的马儿不在了，带她上山的人也已经换了……
　　“三少奶奶，这座山叫眉山，听说是京城附近最美的一座山哦，一到冬天山上梅花全开，几里外都能闻到梅花香呢！”
　　大家一起上山，老爷老夫人在前排走，后排小四一边向方小蕾解释着，一边悄悄把她往殷晟那里挤。
　　梅香？对了，上次她还有闻到这里的大片梅香，为什么这次没闻到？
　　方小蕾吸了吸鼻子，发现两管都塞住了。她得风寒了。
　　都是昨天晚上！小三小四脱了她大半衣服，害她最后从殷晟房里跑出去的时候还受了一路冻。
　　“少奶奶！那一边是悬崖，我们往这边走吧！”
　　方小蕾听到殷大宝的声音，犹豫地朝悬崖那条路望了一眼，然后回过身跟上众人的步伐。
　　梅花再美也是生在峭间，反正她再也看不到了，就算去了又怎样呢？
　　“哎哟哎哟，不行了！走了这么久的路，先歇一会儿吧！”殷夫人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坐了下来。
　　殷老爷无奈地看了眼妻子，抬了下手示意其他人也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芬芬，这才多少路呀，要按这样的速度，咱们这一整天都别想走完整座眉山！”
　　“嘿，我说你这还是在埋怨我喽？天哪我可真是命苦啊！嫁给你还给你生了三个孩子，到头来你竟然嫌弃我！！”
　　“哎哎！别闹啊，儿子媳妇都还看着呢！”
　　一回头，下人们全部眼观鼻鼻观心，而殷晟和方小蕾早捂耳朵跑没影了。
　　此时，低下头的老夫妻二人嘴边都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距离悬崖越来越远，方小蕾的心情在花海中也逐渐平静下来。上次来到眉山时整个人都蔫蔫的，还没顾得上看满山的梅花。
　　一眼望去满目皆红，大片大片的红梅、粉梅、白梅各立一丛，相互交纵，梅枝上的一个个骨节在寒风中更显风姿傲骨。即使空气中夹杂了千百种花香，也一点不让人觉得浓郁混杂，反而更添清气。
　　她深深吸了口气，感到整个胸腔都充满了冰凉清新的寒气，再长长地将它们吐出来，顿时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嗦嗦嗦！
　　方小蕾回过头去，看到有人正在不远处鬼鬼祟祟地做着什么，仔细一看，那不是殷晟么？
　　由于他是背对着她的，方小蕾一时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好奇战胜心魔，靠近了点。
　　那头殷晟却听到了什么声音，立即转过身来挡住身后的东西，见是方小蕾，不由得喊道：“你不是往前走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你心虚哟？”眼珠子一转，她飞扑到殷晟身前，一手去探他藏在身后的东西。
　　“喂喂！别闹！”
　　出现在方小蕾面前的是一枝被折断了一半的梅枝，梅枝韧性十足，并非一折就断，因此殷晟鼓捣了半天它还半挂在枝上。
　　“赏梅就赏梅呗，摘什么花呀。”方小蕾没兴趣了，放开梅枝，大半棵梅树上下左右摇晃起来。
　　殷晟憋得脸通红：“我摘花关你什么事！”
　　“本来就不关我事，我才懒得管你！”一脚踢过去，方小蕾大步离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下这么生气，明明……明明不是很大不了的事嘛！
　　身后殷晟面上的不悦一览无遗，他一把抓过那截断梅，扯下来踩了个粉碎。
　　新仇加旧恨，集合的时候众人发现三少爷和少奶奶间的不睦气氛更浓厚了……

　　第二十五章 要孩子是个问题

　　积年的谋划一夕爆发，三年后，天朝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左右二相的势力在一夜间被连根拔起，他们本人包括直系亲属以谋国罪被判处枭首之刑，为示皇帝仁德，旁系都被流放到边境荒场等地做苦役。
　　而朝内，一股新兴力量迅速崛起，其中最为惹人注目的便是三年前来到京城任职的殷家家主殷老总，据说是在搜罗二相罪证时出了大力，官位连升三级，在一夜间成为官场上的新宠。
　　这些方小蕾都不甚清楚，只是发觉来往殷府内廷的命妇似乎多了不少，她们天天拉着殷老夫人聊天，很多时候殷老夫人也会把她一块叫上。
　　这天厅堂里的女人们正掩嘴笑得起劲，下到十来岁方才嫁人的年轻妇人，上到四五十岁但保养得当看上去至多三十出头的中年妇女皆在其列，方小蕾只觉得无聊，打着呵欠窝在角落里假寐。
　　“听我家老爷说啊，左右二相……呃，前相他们家，就连八竿子达不到一块的旁系都被流放到边境去了哪，看来这次皇上是真的决心要铲除二相了！”
　　“是呀是呀，现在世道如此混乱，听说边境频频受到异族骚扰，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总之，那地方要多危险可就多危险啦！”
　　“这下他们怕是一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喽！”
　　“哼，咱们还可怜他们怎么地？跟他们家眷一起出行的时候她们哪一次不是趾高气昂呼来喝去的？我早受够了！……哪里像殷夫人如此这般温和待人呢！”
　　殷夫人眼中带上喜意，尽量含蓄地笑了笑：“我哪儿敢跟前相爷家如花似玉的那些人儿比呢。倒是诸位夫人，咱们相交也有三年了，这大厅里说不了体己话，不如一起去后院荷池看看景吧！”
　　众女答应，方小蕾被戳了戳后脑，也赶紧起来跟在殷夫人后头走。
　　夏初时候荷花还未开，但荷叶已大多长成，这时候的叶瓣还嫩，散发着新生的清香。
　　“呵呵，瞧这叶儿嫩的，跟王夫人你家里媳妇儿的小脸一个样儿！”殷夫人指着荷塘里的莲叶笑道。
　　那小媳妇儿不敢看她婆婆，在后面娇羞地低了头，王夫人也笑笑道：“还不是我家里那小太爷带来的福气！自打他出生后，他娘亲的皮肤就嫩得可以滴出水来！呵呵，当年我也是生了忠儿后，皮相一下就变干净了！”
　　“娘！您就会笑话人家！”小媳妇儿脸更红了。
　　旁边的周夫人见状笑得更厉害：“看她羞的！不过也是，你家媳妇儿才多少岁呀，我记得也才十六吧？这个年纪的姑娘总是水灵灵的，哪里像咱们这些上了年纪的黄脸婆，丈夫是见了就躲着呀！”
　　“周夫人您别这么说，各位夫人都年轻风韵得很呢！”
　　“呵呵，王夫人，你家小媳妇儿嘴可真甜！”
　　“是呀是呀！不过，说起孩子，殷夫人，你是打算什么时候抱孙子呀？到时候也好让咱们姐妹几个见见呀！”
　　殷夫人有些尴尬，看了兴致缺缺的方小蕾一眼，要不是这俩小祖宗至今死活不肯睡一床，可能她现在已经抱上满堂孙了。
　　“我记得小蕾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吧？”
　　针对之意越显越足，众女脸上都是幸灾乐祸的表情，谁不知道殷家三少奶奶嫁给三少爷八年，可连个崽儿都没下过。而且，现在正主儿明明听到她们这么讲，却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爱家长里短的女人们恨的就是她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性子，不合群，就成为攻击对象。
　　“是呀，您记得一点没错。不过，谁让我和我家阿晟恩恩爱爱夫妻情投意合，要孩子晚个几年他都不会变心呢？”方小蕾忽然站了起来，嘴边嘲讽似的笑笑，从人行中间穿过走了出去。
　　在场人都知道王夫人的儿子就在今年年初还刚刚买了个小妾进门，这下婆媳二人面上都有些挂不住，还是殷夫人和周夫人赶紧绕开话题才免得大家尴尬。
　　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殷府人又叹了口气，现在是连她都不敢惹那两个小魔星了，同房不同房她都不管，只要将来能抱上个孙子就谢天谢地了。要不是殷府现在只有方小蕾一个少奶奶，她宁愿把她锁在深闺里一辈子不要出来吓跑人才好。
　　方小蕾刚走出荷池，就撞见了从对面匆匆走过的殷晟，她眼中冷光未退，倒把殷晟吓了一跳：“我的小姑奶奶，谁又惹你了？”
　　“没人惹我，我自己不高兴！”方小蕾背过身去，不看殷晟。
　　她比三年前长高了不少，人也愈发清丽，十五岁的少女，稚气还未脱，可风韵已是独成一片了。
　　殷晟朝里面望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可里头的叽叽喳喳却已远远传了出来，当下拉下了脸：“她们又拿孩子说事儿了？”
　　方小蕾不答。
　　“……你该不会又说是我……”他试探性地低声询问，心里却是凉凉的。
　　记得上次那些姑婆扯起这些事，方小蕾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那啥不行，后来他听娘亲说了之后整个脸都绿了。后来他去找方小蕾，说：“只听过隔山打牛，还没听过隔空生孩子的呢，人家那样说也无可厚非啊！”
　　自从三年前那次被拒绝后，方小蕾就再也不进他房间了。她倒好，把罪名扯到他身上去了。
　　“所以才说你不行啊！”
　　殷晟被她噎到吐血，又自认为不屑于干霸王硬上弓之类的蛮事，方才甩袖而出。
　　这次，她不会又故技重施了吧？
　　方小蕾没有直接回答殷晟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孩子真的那么重要吗？如果以后都没有孩子，那你是不是会娶别的女人？”
　　殷晟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嘴巴动了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到方小蕾看不见自己无措的样子，心里有些怕她误会，于是越过她走到她面前，半天后憋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他脑中忽然想起刚开始要娶方小蕾的时候，自己就是想着以后娶进十个八个小妾来气她死，可现在人长大了，才知道这种想法的可笑。别说方小蕾这只母老虎为了面子会不会点头，退一万步讲，她可从没说过喜欢自己之类的话，也没有确切的行动表示，别到时候他吹吹打打娶妾了正妻还在一旁嗑瓜子睡懒觉。
　　又是一阵沉默，正当殷晟以为方小蕾不会再回话的时候，她忽然抬起脚一脚踹过来，目标正中他要害：“去死吧！你要是敢抬小老婆进门那就去死吧！”
　　殷晟的脸一下就青了，两手捂住下面，死死瞪着方小蕾跑开的背影，咬牙道：“你……你个……啊——！！”
　　荷池那里立即有人闻声赶了过来，刚要开口询问，却见殷家三少狠狠地瞪了过来：“你们谁要是以后再跟她提孩子的事，被怪我不客气！！”
　　众女立即噤若寒蝉。娘哎，殷家三少发火了！
　　在大家印象中，殷晟一直是个嘻嘻哈哈不求上进的败家子，二世祖，要不是殷家老爷现今官位连升，估计谁都不会把他看在眼里。可他这样的人，竟然还会发火？
　　她们愣愣看着殷晟青筋暴起的狰狞脸庞，不由相对无言。
　　小四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跑进来，忽然就看见方小蕾一脸……畅快加愤怒……姑且称之为扭曲吧，她顶着这么副表情正从里头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小四一把拉住她，喘气道：“三少奶奶，你这是去哪儿啊？老夫人呢？”
　　“我要去男、娼、馆！”
　　“啊？！”小四吓了一大跳，连正事都忘了问了，只是拉着方小蕾的袖子一遍遍重复，“什么……少奶奶你说什么……”
　　“听说城西新开了家，有很多人去对不对？哼……我，我受不了啦！！”方小蕾一下甩开她的手，继续头上冒着火往外冲。
　　可，可就算是男娼馆，那也都是男人才去的地方啊……
　　小四哭丧着脸，心中暗骂不知是谁跟三少奶奶提起这破烂事，还只给了个一知半解，甚至忘了外头有个更可怕的人，让她听到这种话该怎么办。
　　“男……男娼馆？”外面一个冷冷的，带着几丝不可思议的声音响起，将小四吓得几缕魂都从天外飞了回来。
　　完了……
　　方小蕾刚一走到院中，抬眼就看到一个身穿红色妇人装的女子站在门口，她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模样，正蹙着眉看向自己，眼中带着几分惊讶以及不屑。
　　“不跟我一起去的就让开！”方小蕾只看了她一眼，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就要从她身边绕过。
　　那人一伸手将她拽了回来，冷冷注视着她：“方小蕾？……三少奶奶？”
　　方小蕾一把挥开对方的手，倒退几步，拍了拍被她抓皱的袖子，反瞪回去：“你又是谁？”
　　“小四，她可是经常去那种地方？”女人却不再理她，转头看向表情纠结的小四。
　　小四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是……啊不不，不是！不是……二小姐……”
　　二小姐？方小蕾脑子打了几个结，这才想起殷家既然有“三少爷”，有个“二小姐”也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那又怎样，二小姐就了不起了么！

　　第二十六章 这件事我管定了！

　　殷晟闻声赶来，见方小蕾正和一女子对峙，不由出声制止道：“等一下！”
　　殷其华回过头，见到殷晟，先是愣了愣，不确定道：“……小弟？”
　　殷晟止住了步子，怔怔看着眼前风华正茂的女子，曾经熟悉的面庞此时已是出落得大方动人，添了成熟的气息，这不正是嫁出去十年都不曾回家的二姐吗？
　　“二姐，是你吗？”
　　“小弟！快过来二姐看看，你都长这么大了……记得我刚走的时候，你还胖乎乎的只知道流口水呢……呵呵……”
　　“二姐……”殷晟尴尬地看了眼小四，“你也变漂亮了！”
　　“咳！”方小蕾在一旁翻了个白眼，要上演亲人相认的戏码，能不能私下里去啊？
　　“二……二姐，她是我妻子，方小蕾！小蕾，她是我二姐。”殷晟从其姐的怀里挣扎出来，颇不自在地介绍道。
　　“哼！”
　　二人同时鼻孔抬上天。
　　“小弟，你知不知道我刚听到她说什么？她一个大家的媳妇，竟然要去男娼馆！那是正经人家女子去的地方吗？你再不管管她，只怕人家就要飞上天了！”
　　“小四这丫头小时候还伶俐的，长大了怎么也不知道拉着主子一点？”
　　“爹呢？娘呢？他们也都不管？”
　　“幸好我回来，否则……”
　　“姐！”
　　殷晟忽然打断她：“你误会了，小蕾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你说什么？我亲耳听到的还会出错吗？不信你问小四，她刚才是不是嚷嚷着要去男娼馆！”
　　看到方小蕾似笑非笑的神色，殷晟恨不得捶胸顿足一番。这死丫头每次一个不高兴就往外面跑，一会儿说是要去逛青楼，一会儿又要去看赌坊，但每次到最后都会拐进某个酒楼大吃大喝上一顿，偏偏家里人真担心她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只能每次都派人跟着满大街跑，他爹娘也为此头痛许久。方小蕾说话如浮云啊如浮云，谁信她谁傻。
　　“二姐，今天娘请了几个客人来府上做客，她们都在后院荷池那里呢，你小点儿声，别被人听到了！”
　　“那好，小弟你带我去。”临去前她又回过头，“小四，把她带回房去！看管住了，否则我唯你是问！”
　　方小蕾还没来得及避让，就被身后一群拎着扛着大包大箱行李的家丁撞开，眼睁睁看着他们趾高气昂地走过去了。
　　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排场……也只有来京城之前的殷晟能比啊……
　　“三少奶奶，我们回房吧！”做了半晌鸵鸟的小四扶住她，干笑两声。
　　方小蕾瞪了她一眼：“我才不！走，跟上去瞧瞧！”
　　“啊？可是……二小姐她生气起来……”很恐怖的呀……
　　“那我就去男娼馆，除非你拉得住我！”
　　“……”谁比得过你这山里野人啊！
　　方小蕾就大喇喇地跟在殷家姐弟后头，偏生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这让殷其华心中再生恼怒。
　　“小弟啊，二姐以前就跟你说过，娶妻需娶闲，现在你该知道吃瘪了吧？”
　　说着她侧过头去看殷晟，结果看到他除了尴尬外还带了些颇为享受神情的样子，不禁更为光火，怒气直接转向后面不远处的方小蕾：“让你回房去怎么还磨磨蹭蹭跟在这里？”
　　“二小姐请问你夫君高姓大名啊？”
　　见方小蕾不叫自己“二姐”，殷其华眉头蹙得更紧，但也没想要去纠正，当即冷笑道：“我夫君乃漳州府师爷庄深臣。怎么？”
　　“娘常说出嫁从夫，我方小蕾如今是殷家人，前去加入娘和其他众位夫人的聚聊名正言顺，倒是您一介外人如何来对我呼呼喝喝！是不是啊，庄夫人？”
　　“你！”
　　“喂！”
　　殷晟低声喝住方小蕾，小四也在一旁拉了拉她，她才作不屑状地撇过头去。
　　殷其华哼了声，跺脚往荷池方向快速走去。
　　接下来在荷池上演的自然又是一幕母女久未见面的哭戏，贵妇人们纷纷上来劝慰，互相介绍认识后，殷夫人眼角犹带着泪对女儿道：“华儿，这几年你夫家对你如何，娘可想死你了！”
　　殷其华看了眼还围在四周的夫人们，假咳一声道：“娘，深臣他对我很好，这次就是他让我代表庄家来恭贺爹爹官职再升！”
　　说着她让底下人把扛着抱着的东西拿过来给殷夫人看，又送了众位夫人一些珍宝首饰，殷夫人面子大涨下连说几声“好好好”，末了又问一句：“怎么他没和你一块来吗？”
　　殷其华翻了个白眼：“我回家省亲，带他来干嘛？他忙他的，我就着急着来见爹娘啦！”
　　此时在场夫人们眼见殷家母女团聚，都纷纷向殷夫人告辞，一番挽留后，荷池又恢复了清净。
　　殷夫人见外人都走光了，才哼了一声：“那个庄深臣，以前一直嫌弃咱们家出身商户，现在老爷官级压他三头，他才巴巴说来恭贺，来就来吧，竟然自个儿不来，只让我的乖女儿受苦了！”
　　“娘，你别说了……”殷其华看上去有些为难，又朝方小蕾方向看了眼，摇摇头。
　　怎么地这里还不欢迎她了？她的感情问题就活该被人拿来品头论足，曝于大庭广众之下，到了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二姐”头上，就人人争着给面子了？
　　走就走呗，姑奶奶不奉陪！
　　方小蕾甩头就走，一点不给留面子，气得殷其华够呛，指着她说不出话来，殷夫人的脸色也颇不好看。
　　“小弟，你……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女人？唉，一定受苦了吧？二姐倒认识个不错的姑娘，是漳州知府的嫡女，聪慧漂亮，知书达理，比那个，那个野丫头要好上不知多少倍了！小弟你若有意向的话，我……”
　　殷晟连忙打住她，落荒而逃：“二姐，不用不用不用了！咳，爹该下朝回来了，我去接他！二姐你先跟娘聊几句啊！”
　　眼见俩正主儿都跑了，小四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左右看了看，最后还是朝着方小蕾屋子那边一溜烟跑走了。
　　“哼！小弟现在成这副模样肯定都是方小蕾那女人使的坏，连小四都胳膊肘朝外拐，以前我不知道倒算了，现在我回来了，我……”
　　殷夫人听了叹口气，打断她道：“行了你也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要是晟儿想娶别的女人，我和你爹自然是举双手赞成的，可……虽然晟儿不说，可谁都看得出偏偏是他本人不愿意啊！”
　　“为什么！”这次轮到殷其华干瞪眼了。
　　“谁知到啊，玄乎着呢！”
　　“哎娘，你说那方小蕾不会是迷惑人的妖怪吧？”
　　“行了行了，她好歹也是你弟媳，别这样说。事情就这样吧，这次华儿你回来娘都没好好看看你呢，你爹也快回来了，中午咱们一起吃顿饭，小蕾那边……大家都是一家人，别面上不好看，听娘的，啊！”
　　殷其华没说话，母女二人低头走了几步，殷夫人刚要松一口气，女儿却一下子回过头来跺脚道：“为什么呀！她一个大声嚷嚷着要去男娼馆的女人，我！我……”
　　殷夫人心叹一句，谁让方小蕾是易婆婆明言罩着的人呢？不过她也没说，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这几年你在庄家受了不少苦吧？娘都知道！庄深臣那家伙，左娶一个妻，右买一个妾的，要不是我殷家财力雄厚，只怕我女儿受的苦更多……”
　　“娘……”殷其华也红了眼，转而去安慰娘亲，“不过现在好了，爹爹升了官，还成了皇上眼前的红人，是铲除两个奸相的忠臣，谅那庄深臣从此也不敢再给我脸色看！这几年受的气我一定要讨回来！我也不会让殷府在人前丢了面子，既然方小蕾不能生孩子，那小弟这件事我是管定了！！”

　　第二十七章 来生个孩子吧

　　接下来方小蕾的待遇可想而知，不管是一起吃午餐还是晚餐的时候，都有个殷二姐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些她家的孩子多可爱多聪明多漂亮，漳州某家的千金多温柔多美丽多贤淑，殷夫人就呵呵笑着说：“哪儿有我家华儿贤淑，给婆家生了俩娃不说，这十年嫁过去哪一年不是熬过来的？华儿你都瘦了，多吃点肉，来来！”
　　殷其华满足地喝下娘亲喂过来的热汤，刚要再开口，殷夫人又是一勺子递过来，她再喝完，又要讲话，再递，如此反复多遍后，殷其华才发现了不对劲：“娘，您手酸不酸？我都喝得肚子胀了……起来活动下，顺便帮您揉揉肩！”
　　殷夫人没办法，只得任由女儿走过来站到自己身后。
　　满座就殷其华一人是站着的，她只看着殷晟，语气跟人一样居高临下：“总之我是希望能在有生之年抱到我的曾曾侄儿的！”
　　总之你丫就一心理变态倾向，自己被小妾压了个够惨，现在还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共同承受磨难！
　　方小蕾暗抛了个白眼过去，看到殷晟在那里夹肉块，手中筷子飞动，抢先夹住了那块肉吃到嘴里，再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后者哭笑不得。
　　殷其华似是没看到这一情景，语气又转为哀愁：“大哥早去，现在我们殷家就小弟你一根独苗苗，你可千万要争口气，不要让殷家列祖列宗失望啊……”
　　争气什么？娶小妾？
　　还不让殷家列祖列宗失望咧……再从殷晟筷底下抢过一块鲫鱼肉。
　　“够了！”殷晟拍桌而起，在众人吃惊的注视下一把抓起方小蕾的胳膊，大步往外走。
　　方小蕾忘记了手中还抓着筷子，殷晟那一下力道太大，她身体失去平衡，连忙抬起这只手去碰殷晟的背好让自己站稳，结果筷子戳到了殷晟肩胛骨下。
　　夏天火热热的，被两根筷子重重戳在后背的殷晟额角滴下一滴汗，那坚定毫不犹豫的一戳让他的心也变得更加坚定！
　　“小弟！这饭都还没吃完哪！你这是去哪儿啊！”
　　“争口气！”
　　哎？这大白天的……
　　“爹！娘！你们看啊，小弟现在这都变成什么样了！一定是方小蕾那女人带坏他的，记得我还没嫁过去庄家前小弟多可爱多听话啊！……”
　　殷家二老面面相觑，想着要是没有方小蕾，他们应该也是儿孙满堂了，但……儿子也很可能会流连花丛人人唾……但不管怎样，现在而这都不会成立，因为方小蕾已经从天而降插到了他们亲子之间，不去逛青楼很好，没有小妾也正合殷夫人心意，孩子么，早晚都会有的。
　　“来来来，夫人请吃菜！”
　　“哎呀老爷～你也吃，来我喂你，啊……”
　　殷其华给殷夫人捶肩的手僵在那里，握紧了拳头，额上黑线重重。
　　殷晟知道方小蕾力气大，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小时候总是她赢，后来二人渐渐长大，他也开始扳回局面，可依然是输赢五五分。所以他看到方小蕾一脸不情愿加挣扎，就干脆另一手夺过她手里的筷子扔到一边，横抱起她，往房间走去。
　　怀里的人被夺去了唯一的武器，却还不肯妥协，不断捶打着他，还两手伸过来掐脖子：“殷晟！你干嘛啦！要找小老婆还要带我去，哪有你这样的人的啦！！”
　　……
　　那屋里谁都知道他拉她出去“争口气”是为了生孩子，可他差点忘了方小蕾的脑神经不一般啊不一般，总是少了那么一两根。
　　“你要找小妾就去嘛！你魅力十足啦！你精力充沛啦！干吗捎上我呀！我现在累死啦，一大早就被小四拖出被窝去陪那群烦人的女人，还要听她们教训！”
　　你是该被教训一下。
　　“我要出去发泄还不行吗？还要被你那二姐抓了去受打压！就她们家孩子最可爱，她们家小妾最多！有什么了不起的呀！你也要？行呀，让你去呀！”
　　要是去了你还不得挠死我？
　　“我告诉你我不会难过不会生气的，哼，为个男人争风吃醋暗下使绊子什么的最讨厌了！我才不会那样呢！所以你要是去珍翠阁的话，回来就顺便帮我带徐记的包子！”
　　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
　　“闭嘴！”
　　殷晟一脚踢开房门，走了进去。
　　小六正在给刚起床的少爷整理床铺，一见他这么快就回来了，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少……少爷？”
　　他和小五也一起跟来了京城，伺候三少爷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有气势的样子，尤其是对着三少□时候，他不是被气歪脸就是哼哼唧唧不说话。这次，是……？
　　“小六你先出去。”
　　“是，是。”
　　小六出去的时候不忘带上门，然后便急急地跑开了。
　　小五小五！少爷他终于农奴翻身把歌唱啦！！
　　殷晟再次黑线。
　　转身冲出门：“小六！去珍翠阁跟老鸨说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再去徐记给你家三少奶奶买一笼包子！”
　　“哎，你那是什么眼神啊？”看到殷晟关上门回来，方小蕾赶紧站了起来。刚才她被甩在床上，到现在还七荤八素的，这殷晟是在搞什么鬼！
　　殷晟把她重新摁倒在床上，开始脱自己衣服：“争口气！”
　　“啊？那你脱衣服干吗……啊我知道啦，可是，现在大白天……唔……唔！！”
　　她还没说完，嘴唇已被人牢牢堵住，对方的唇舌在她口中肆虐，刚猛得如同洪水猛兽，只进不退。
　　方小蕾皱紧了眉，她被殷晟死死压住不得动弹，可小腿还挂在床下，这样的姿势让她感到很难受，忍不住奋力扭动试图从他身下寻找空隙钻出来。
　　然后只觉得自己身体一轻，整个人都被抱上了床，趁着殷晟还没再次压上来，直起手来抵住他的胸膛：“你说什么争口气啊！我……我都快没气了！”
　　“很软。”
　　“啊？”
　　“你。”
　　以前扭打在一起的时候没任何感觉，但现在，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脸颊，她的手掌，她的唇似乎都软上了一万倍，柔得像春天随波荡漾的湖水，触碰到的时候是那么不真实，像是随时都会蒸发。这样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害怕，所以他只能牢牢将她的身体禁锢在自己怀中。
　　方小蕾也发现殷晟有点不同了，究竟是哪里不同？也许……是他的眼神。平日里老子天下第一，什么都不在乎的眼中现在似乎簇满了一堆堆小火焰，炽热升腾，缓缓将她包围。
　　殷晟实际上可以彻底算是一个雏儿，面对这样的场面，曾经看过的春宫图已彻底抛之脑后，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任由欲 望引导，时轻时重地依次吻过她的额头，鼻尖，娇唇，下巴，脖颈……
　　讨厌的衣服，扯掉！
　　二人的气味逐渐融合在一起，发带散开，青丝纠缠，衣衫松散凌乱，还带着几分稚嫩的身体首次进行磨合。
　　“喀拉拉……”
　　嗯？
　　方小蕾抬眼看了看声响来源地，稍稍推开了他点：“这是什么声音？……你房间的屋顶当初没盖好吗？”
　　“我怎么知道！”殷晟面带不悦，气息依旧沉重。他还什么都没品尝到，眼神依然迷乱，抓住方小蕾的双手往她头顶上按去，“别管闲事。”
　　“唔……”
　　“喀拉拉喀拉拉……”
　　“真的有响动啊……”这次她看清楚了，屋顶正有片片瓦屑往下落，在地上积上了薄薄的一层灰。
　　殷晟闭了闭眼睛，片刻后再睁开，手肘一撑床沿站了起来，从地上捡起衣服给方小蕾：“我出去看看。”
　　方小蕾意外发现被这样打断自己也有些郁闷，至于是为什么，她也是一头雾水。刚才的殷晟看上去好危险，此时想来她心中也有些惴惴，只是……她该死的竟然还被吸引了？
　　她摇摇头，算了算了，这件事以后再想，现在还是先祈祷房子不要塌的好。
　　方小蕾穿好衣服走到外面：“怎么样？”
　　“不知道，可能是有点松动吧。”殷晟拢了拢外衣，喊了声，“小五！！”
　　“少爷，小的在！”小五立即从某个角落冒了出来。
　　“等小六回来了就跟他说，去西北那边的纪家请来瓦匠把这块屋顶修一修。”
　　“是……可是，少爷，老张他也会……”
　　“少废话，让你去你就去。”
　　“是，是。”小六，你哪里惹到少爷了……
　　===================
　　殷府外的小巷内，一个白衣人正虚弱地靠在墙上，他有些痛苦地皱紧了眉，汗液不断从他的发梢滴落。
　　他到底在想什么……明明，跟师父保证过只要看到她幸福变好，只要让他默默守护着她就好，哪怕是一辈子。可是看到她跟其他男人在一起，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破坏……
　　那只手，已破了些许皮的右手，就在刚才捏碎了好几片屋瓦。无意的？下意识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许鹏……你，没用啊……

　　第二十八章 娶小妾先问过我

　　小六跑走开后殷晟才回过身，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嗯……那个……我……”
　　“？”
　　“这样的，晚上屋顶修好的话，你就搬到我屋里来住吧！”他憋红了脸向方小蕾提出邀请，眼睛偷偷打开一道缝隙偷瞄她。
　　这个问题在三年前就提到过，当时，一大群婆婆老妈子跟在后头撒花生撒枣子，可后来因为她莫名的怯场，第一次“圆房”最终以失败告终。之后她又搬回了属于自己那间不大的屋子，殷家二老没给好脸色，但出奇的也没有再来勉强她。
　　那次，知道他们要圆房的人很多，可殷晟却遭到了拒绝，他……
　　方小蕾忽然有些心惊肉跳，低眉悄悄瞄了他一眼。那时候她光顾着自己的心情了，却没想过他，在事后会有多么难堪。
　　说起来，没有孩子这种事，被人当茶余饭后话题来议论的应该也不只是她吧？可殷晟从来没跟她提过，二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打打闹闹，偶尔生气了，就打个小冷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
　　“如果你只是为了要个孩子，那……我不愿意！”
　　好吧，她承认她是无法对殷晟的话无动于衷，可是她就是脑残了就是自私了，明明知道只要她退一步便会海阔天空，可还是忍不住一再去挑战他的底线，殷家的底线。
　　同时她也抱着一些侥幸心理。
　　也许……他只是随便问问？
　　看到她目光左躲右闪，就是不肯看着他说话，殷晟也不禁有些火大：“随便你！”说着就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这是我的房间。”
　　所以不相干的请出去！
　　于是方小蕾回了房间。
　　晚上。
　　“晟儿和小蕾怎么还没过来？这菜都凉了。”殷老爷问旁边的殷夫人。
　　“就是呀，哎，小五，你知道怎么回事么？还有，这小六怎么也不见了？”
　　“回夫人的话，三少爷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大宝叔已经去劝他了。小六……他今天腿犯毛病了，小的斗胆让他在屋里休息。”
　　“嗯……这样，也没事……那小蕾呢？小三？”
　　“回老爷的话，三少奶奶也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小四正陪着三少奶奶。”
　　“她倒是孝顺，懂得让二位老人家等了！”殷其华低声说了句，又看向二老，“爹，娘，不如这样，咱们先吃饭，待会儿我让人把饭菜送过去。”
　　“这样也好。”二老点点头，一顿晚餐就这样结束了。
　　小蕾屋。
　　“小四！”
　　“啊？”
　　“你们那个三少爷保护协会还在不在？”
　　“……早解散了。”
　　“……”
　　“……”
　　“啊，你们三少爷真的很讨厌哎！不就拒绝了他一次吗，一句挽留都不给，就把我撵出来了！”
　　“三少奶奶，你已经拒绝少爷不止一次了。”撵出来还是轻的。
　　“哎？你们保护协会不是解散了吗？”
　　“这与协会无关，无条件维护三少爷只是我心中不变的坚持而已。”
　　“……”
　　“不过，说真的。三少奶奶，我觉得你那是活该。”
　　“为什么啊？”
　　话一脱口她就后悔了，她当然知道自己活该在那里。她想，自己是把殷晟欺压惯了，所以现在轮到她要无条件服从的时候才会百般不情愿吧。说到底还是该死的面子在作祟，其实……
　　殷晟也挺好的。
　　咳。
　　“哎？怎么还没人送饭来？都等这么久了！我出去看看！”于是留下方小蕾一人面壁。
　　经她这么一说，方小蕾也觉得自己有点饿了，刚才的苦恼一飞脑后，跑去厨房蹭饭。
　　这么晚了，他们应该已经吃好饭了吧。
　　果然，得罪了殷晟，整个殷家都不会有谁站在她这一边，连一碗饭都送不过来了。
　　小心眼的男人！
　　这一天就在方小蕾的腹诽和殷晟的久不露面中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小四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三少奶奶！三少奶奶不好了！哎呀你怎么还在睡呀，快起来啦！”
　　方小蕾感到身上一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小四近在咫尺的脸庞，含糊道：“我好困啊……”
　　“你先起来啦！大事不好了！”小四一把拉起她的胳膊，为她披上外衣，嘴中透露出了一个惊天大消息，“二小姐她带着三少爷去张家啦！”
　　“二小姐……三少爷……张家？”方小蕾忽然坐直了，“哪个张家？”
　　“还有哪个张家？就是跟我们一起来京城的那个张家，有张燕燕那四小姐的张家啊！”
　　“他们去那里干吗？”
　　“你就别明知故问了，具体我也不知道，这两天一直陪着你。是小三姐告诉我的，说二小姐自从回来后就一直在老爷和老夫人边上说要给三少爷再娶亲，虽然老爷老夫人包括三少爷都没答应，可也没人反对啊！这不，她今儿一大早就带着少爷去张家了，想来就是去说媒的！”
　　“哎？那个张四小姐还没嫁出去？”
　　“谁知到啊，或者是对咱们三少念念不忘，或者……哼，是张家那老爷盯上了哪家王公贵胄，可人家看不上他们，所以这几年就作痴情状！”
　　“你别说得跟真的似的。”
　　“骗你做什么呀，总之他们家老爷就不是个……哼哼。”
　　方小蕾沉默了一下，才问道：“那依你看，这次说媒会成么？”
　　“啥？”
　　“就是，你们二小姐带殷晟去，他们会成么？”
　　“成！怎么不成了？咱们老爷现在的官职可比他们张家高多了！想想都觉得畅快，一起进的京城，到头来他们还缩在壳里，只有我们殷家腾飞在天了！”
　　“……小四。”
　　“啥？”
　　“你不会是跟张家的人有过节吧？”
　　“过节么，是有的。当年还没来京城的时候，张家一小厮叫狗剩的，他爹爹的小姨子的孙女的伯父的邻居的女儿竟然跟我抢布，那块布可真的很好看啊！”
　　方小蕾默。
　　“那最后谁抢到了？”
　　“这才是最可气的地方！那块布竟然被她扯破了！”
　　应该是你们俩一起弄破的吧。方小蕾继续默。
　　“好啦先不谈这个，三少奶奶难道你就不担心吗？万一少爷他……”递上盐。
　　“我，我……那个，丈夫要新娶，我这个做夫人的总要出一份力的，是吧？”搓搓牙。
　　“是是是！”递上毛巾。
　　“那我们先去吃饭吧！”胡乱抹一把，奔出房门。
　　张府。
　　小厮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厅内张家夫妇、张燕燕、殷其华正在谈笑，殷晟闷闷地坐在一边，小厮左右一看，然后跑到自家老爷身边附耳道：“老爷，殷家那三少奶奶来啦！”
　　张老爷一惊，看了看其他人，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才道：“说了这么久，殷二小姐和三少爷一定也累了吧，不如移步后花园赏花。”
　　张夫人和张燕燕对望一眼，带着殷晟一同去了。
　　殷其华倒还留在原地，张老爷看她没走，也有些不好意思：“贤侄女，是这样的，方才下人来报，说你的弟媳，也就是殷三少奶奶来了，此时她正在门口。老夫想，若是……”
　　“张老爷请放心，既然是我殷家主动来向张家提亲，自然会拿出应有的诚意。方小蕾那里，就交给我吧。”
　　“呵呵，那就交给贤侄女了。我张家上个月在城郊购置了几十亩良田，若亲家公亲家母他们不嫌弃……”
　　“张老爷你太客气了，先不多说，我先去看方小蕾！”
　　殷其华一走出来，就看到方小蕾气势汹汹地堵在张家门口，门口守着两人不让她进，她也不硬闯，只是怒瞪着里面，看到她出来，那双眼睛立即可以冒出火来。
　　“方小蕾，你这叉着腰的像个什么样子？”
　　“殷晟呢？让他出来！”
　　“小弟就在里头，你要见他也不急在这一时吧？有什么事回府去说。”
　　“好，那我问你！你把他拉来这里是不是要跟张家小姐提亲的？”
　　“第一，我是你的姐姐，你说话需尊敬。第二，不是我拉他来，是小弟自愿来的。”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娶亲这种事只有娶正妻的时候才算，要想小妾，哪个不是随便买进府里了事？现在你们把排场摆出来，除非是想……”
　　这时候门口两个守卫眼见气氛越来越不对，早就赶紧撤了。别人家的家务事最好少理，尤其，拌嘴的还是两个女人……
　　“张家四小姐德才兼备有何不好？她总不是身无教养的野丫头！”
　　“你让开！我进去见殷晟！”
　　“不让！你们还不拦住……哎？人……？”
　　方小蕾一把将殷其华推开，大步走进去，正巧殷晟心里奇怪，挡开众人劝说从里面走了出来，刚刚看到方小蕾将其姐推倒在地上的情景。
　　“方小蕾！”他跑过去扶起殷其华，抬头看她，“你做什么！”
　　因为昨天的事不开心，今天早上殷其华来喊他去“相亲”的时候他鬼神附体般地答应了，现在见到方小蕾来心中是有些高兴的，可哪知道她竟然对二姐下手了。
　　方小蕾朝殷其华地方看了眼，脸憋红：“你凭什么吼我！”
　　他跟张燕燕勾搭上了就猖狂了不是？要比谁更凶谁不会啊！
　　“小弟，这就是你媳妇？我们殷家的少奶奶？”殷其华也站了起来，她的袖口破了，擦破了点皮，张府的丫鬟端来了清水和药膏正给她擦干净敷药。
　　殷晟嘴动了下，可还是没说话。
　　“你要娶她就自便吧！”方小蕾从丫鬟手中夺过来水盆，一股脑泼在殷晟脑门上，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你看看她你看看她！我可怜的小弟，这样是要感冒的啊！”殷其华掏出绢帕一边给殷晟擦拭，一边朝张家人笑了笑，“张老爷，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
　　“哪里哪里，殷三少奶奶她是真性情！”
　　殷晟却一把拍开了殷其华的手，却又立即被拉住。
　　“小弟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还要去追那女人不成？还不赶紧给张老爷张夫人还有张小姐赔礼道歉，然后咱们回家换衣服去！”
　　殷晟回过头敷衍地朝里面拱了拱手，落下殷其华一人，也跑掉了。

　　第二十九章 殷其华的转变

　　“胡闹！”殷府殷老总屋内，他正在发脾气，重重磕了下茶杯，指着殷其华道，“我殷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怎么，嫁到庄家去十年，就把自己姓什么都给忘了？生怕不能败坏殷家的名声是不是？”
　　“爹！”殷其华也是神色冷冷，“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早点让我殷家开枝散叶嘛！若不是大哥早夭，我也不会逼着小弟去做这些事。再说，张家如今的境况怎么和我殷家比，要不是看他们女儿的确还有几分姿色，咱们两家早年也还有些情分在，我才不会去找他们。”
　　“你还敢顶嘴？你这样说，意思还是你爹我的不是了？别忘了当年你大哥是怎么死的，也是他劝我我这几年才没张罗着给晟儿纳妾，难道你想让你小弟重蹈你大哥的覆辙吗？”
　　殷其华神色更加冷厉：“难道我有说错吗？为了一个女人，大哥除了她外谁也不肯要，整天把自己埋在帐堆里不眠不休，到最后才……现在小弟又是这样，我怎么能束手不管？所以我要在他泥足深陷前先把他们分开！”
　　“华儿，你这样毁人夫妻情分，可知是……”
　　“没好下场是吗？我也不在乎了！这几年庄深臣他是怎么对我的我一点没忘，也是只有这样我才知道夫妻之间本不该有太多感情夹杂在里头，否则看他一个个将小妾娶进门，你们女儿早就心痛死！”
　　“胡扯！难道你看我跟你娘相爱，你也要……”
　　殷夫人赶紧上前一步拦住了夫君：“老爷，你先消消气，华儿她也不是那意思啊！来喝口水！华儿啊，娘知道早些年头咱们殷家没权没势，让你在庄家吃了不少苦头，这些年都委屈你了！可是，爹娘也是没办法，依我们殷家现在的地位，你丈夫一定不敢再怠慢你，可你小弟……唉，说起来也是爹娘不好，从小就把他宠坏了，这小子才不知天高地厚。但方小蕾其实也是个好姑娘，只是出身不高，但我们以前也不过是一家普通农户而已啊。难得晟儿肯稍微对她好一些，若是现在忽然给他换了个人，指不定他还要怎么折腾呢，你也该知道你小弟的性子的，是不是？”
　　“哼，我不知道……反正他小时候最可爱了，娶了方小蕾后就变坏了！”殷其华侧过身去悄悄抹了抹泪。
　　“呵呵，你这傻丫头，过来娘跟你说一些这几年你小弟的事……咳，老爷若有公务的话就先去把它办了吧！”
　　殷老总没好气地看了他夫人一眼，叹口气，走了出去。
　　“……”
　　“……”
　　“……”
　　“总之就是这样，晟儿头一次在小蕾那里吃了亏，又不肯拉下脸面，事情才变成今天这样。你这做姐姐的，也该好好劝劝他。”
　　“娘，你的意思是小弟他不愿纳妾进门？”
　　“大概也就是这样了，总之他也没提过。我看哪，他被小蕾欺负着，心里倒是欢哪，呵呵呵。”
　　“我不信。就算娘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觉得，按照你和爹的性子，是绝不会这么纵容方小蕾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你爹娘呢！”殷夫人干咳一声，又道，“不过……我们对她好，也是另外有原因的，谁让你易婆婆就对她好呢？”
　　“易婆婆？她也一起来京城了吗？”
　　“她是和我们一起来的没错，只是……来京城后没多少天，便又不见了，想来又是去哪里闭关修炼了吧。”
　　“……”
　　“爹娘生的都是几个傻孩子，你平日里看着精明，其实也是比谁都要傻。如果你是真的关心你小弟，就让他按照自己的思想去面对所有事情吧。按照你爹的说法，就是我们现在都把他当放山野猪养了，呵呵呵呵……”
　　殷其华汗了汗，忽然想到了什么，抓紧殷夫人的胳膊道：“娘，照您这么说，莫非小弟和方小蕾自成亲到现在还未成功圆房过？”
　　殷夫人看了她一眼，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那要是她一辈子不愿意，咱们殷家就就此绝种了？”
　　“断后。”强调一下。
　　“那可怎么办？不行！找几个小妾还是必要的！”
　　殷夫人有些痛苦地摸了摸额头，她讲了这么久口都干了，华儿怎么就是揪着小妾俩字不放呢？一瞬间，她对庄家的不满又攀升了一个台阶。换个说法：“那可不成。如果是小蕾生不出孩子来，那咱给晟儿纳妾是理所当然的，可现在他们什么都没做，这样不好！”
　　“好，那就让她证明给我们看啊。”
　　方小蕾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殷晟要背着她纳妾后不打包出府，而是乖乖继续留在了殷家。不过也谈不上“乖乖”，起码她眼下正在做的事与乖乖淑女没任何联系。
　　她正面带愤色地用力戳着床上摆着的三个小人。
　　左边一个看上去最非人类状，那是一根细长的类黄瓜物体，也许是因为记忆的淡去，这个小人的面部是最抽象的，上面只寥寥几笔画了两只眼睛一只鼻子和一个嘴巴。
　　中间一个头上顶了个大元宝，两只眼睛蹬得贼大，表情很欠扁。
　　右边那个的面部神情则比较精细，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功夫的，只是上面还有一条条淡淡的细印，是第一遍画的不好后抹不干净的几笔，于是看上去那张本来很好看的脸就有些沧桑。
　　“你！莫名其妙消失八年，说什么等长大后就来找我，放屁！行啦，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会飞了就不用我照顾了，早知道我才不答应许伯许婶照顾你啦！”
　　“你！……懒得说你，要纳妾就尽管去吧，最好X尽人亡世界就干净了！”
　　“还有你，最可恶！好不容易接受你个恶毒的老婆婆，忽然变成个男的！我张开口都快咬下去了你又认我做什么义女！变态变态变态！我眼巴望着‘义父’能给我些好东西，人就跑没影了！去死去死去死！姑奶奶已经等一个人八年了，还再要你两年哪？”
　　“呃，那个，少奶奶……二小姐来了！”
　　“啊？”方小蕾回过头看了眼手足无措的小四，手已经自觉地把三个人偶塞到被子底下去了，然后一个翻身坐在上头。
　　奇怪……她紧张什么？
　　“方小蕾，看在我小弟的面上，我就给你个机会！”
　　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方小蕾还在那里胡思乱想，殷其华已经搬过把椅子坐到了她面前：“有些事情我也懒得跟你这不识好歹的说，你也别说小弟对你的情意你一点不清楚，那些我也没兴趣。既然爹娘不插手，那我就来管管，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小弟……”
　　“等等等等，你说什么情意？”他对她会有什么情意啊……
　　“你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爱说不说，不说拉倒。”
　　殷其华深吸了一口气：“小弟他从小就被爹娘护在手心里，没受过什么挫折，可以说你偷他钱袋那件事是他长那么大以来第一次被人耍弄，所以他决定要报复你。咳，当年受了些影响，他认为纳妾是最能让正妻头疼的事，于是决定娶你为妻。可那也是冒了很大风险的，你知不知道扔绣球那次，如果接中的不是你，小弟肯定不会愿意娶那家的女孩子，这样一来殷家将会得罪多少人？”
　　当年的事不得不说是个巧合，还是个几率小到几乎不会发生的巧合，可它偏偏就是发生了。方小蕾也有些不可置信：“他进水哦？要是我没有路过的话那不是……”
　　“他为你一人得罪全城？”
　　方小蕾沉默一下：“反正，他也太自信了，那时我要照顾小病瓜，根本顾不上打听什么热闹去看的。要不是那个酒楼离我住的地方近，我压根就不会过去。”
　　这两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别扭。殷其华这样想道。
　　方小蕾只是没有与太多人相处过，在她心目中，最和谐的夫妻关系应该是像她爹娘那样的，没有天天都如胶似漆的要求，也不要天天受到管束，二人只凭一个眼神就能了解对方的心意。
　　就算不能完全做到，也不带她跟殷晟那样的……三天两头打架，郎情妾意她是不敢想了，可连最起码的理解都做不到。
　　也许他们的相处真的很有问题。
　　殷其华又道：“小弟他心思单纯，一方面是认定的事不会改变，一方面又是少年心性，所以做事难免会让人感到不自在，不能理解，你要多体谅他才是。就拿成亲那么多年，他都没有一次真正碰过你来说，如果你不愿意，我想他也是绝对不会强迫你的，光是这点，就够迁就了吧？”
　　也许是殷其华真的没有做说客的天赋，方小蕾看上去还是不为所动，闹得她终于有些不耐。
　　“现在的殷家已经不是以前的殷家了，凭我们在皇上面前的地位和脸面，要是迟迟不见三代孙，会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你别以为这是多大不了的事，如果没有后代保证，殷家依然根基浅薄，怎么能在官场上长存？是给小弟纳妾还是你自己主动，你看着办吧！”
　　说完她站起来就走了。
　　方小蕾很想撇撇嘴，然后不屑地笑一声。
　　于私，殷其华，乃至整个殷家都是偏向殷晟一边的。说他为了她做了些什么，忍耐了些什么，所以她必须付出相应的回报，要体谅他。
　　于公，殷其华说的更是不错。殷老总在皇帝面前大长脸面，连带着整个殷家都水涨船高，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受到公众关注的，所以她就要为大局着想，哪怕自己很不情愿，也要在感情刚刚萌芽的时候就跨过一道槛——纳妾，或生儿子。
　　可她怎么也做不出来这个动作。

　　第三十章 破掉的鸡蛋

　　殷其华说的她的确都无可反驳，殷晟是对她好，殷家也真的需要一个后代，可她觉得自己更像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一点不能反抗，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一点不喜欢别人的威逼利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逃，能逃到哪里去？没有了她，说不定就马上有张燕燕来代替她。奋起反抗？天下人都是这样，除非她与天下人为敌。
　　“啪”的一声门又被撞开了，方小蕾的心再次跳动起来，思绪也理所当然地被打断了。
　　进来的依然是殷其华。她是走到一半折回来的，她殷二小姐头一回当说客，该豁出去的就不藏着掖着，既然打定主意要说动方小蕾，她到外面稍稍冷静下来后决定豁得更彻底点。
　　“我对你的身世不大了解，但大概也能猜到，你爹娘是把你放养在山上的。如果你没有来到殷家，在十二三岁的时候也该嫁人了，随便嫁个山里农夫，然后生子养老，看完孩子满山跑后再过一辈子苦日子，充其量你的生活也就按这条线走了。现在这样你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她不是不满，只是……
　　“既然进了殷府，成了少奶奶，你也该与夫家一并挑起该承担的责任来，生孩子，不难吧？我在你这样大的时候孩子都会哼小曲了。”
　　责任？她可从没想过这些。她是想像爹娘那样快意情仇的，明明知道他们跟其他山里村民有不同，还是安安稳稳地住了下来，和和乐乐过日子，不要什么负担，不要什么责任，一辈子那样生活。最好还不用读书认字，不用学医治人，只要捡捡柴，爬爬树，抓抓鱼就好了。
　　见方小蕾眼神不对焦，也根本心不在焉的样子，殷其华忽然没了气：“行吧，这事我不给你逼太紧，等你想开了再说吧。不过可别到时候看到小弟儿女成群了才后悔！”
　　殷晟……儿女成群？
　　方小蕾忽然打了个哆嗦，脑中冒出一幅殷晟全身上下挂满小孩的图来。这样仅限于幻想的事对她来说太不真实了，好像他们还没长大，还在七八岁初见的时候，可有一天，他身边就忽然出现了另一个女人，还有了一群孩子……
　　感觉好奇怪。
　　“哦，还有一件事。”殷其华忽然想起了什么，“听说你跟平王世子也有关系，最近先不要跟他联系了。”
　　平王世子？方小蕾脑子转了几个弯，才明白她说的是赵炎。
　　“可……为什么？”赵炎怎么了？
　　她对赵炎本就不是很关注，甚至说是有些避之不及的。可近年来随着殷老爷的地位越来越高，殷家跟最初还过得去的平王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远了。以前赵炎还会偶尔过来趟，这次殷老总再次升官后她就再没见过他的踪影了。听殷其华这么说，莫非是他出了什么事？
　　“人家是皇上的亲兄弟，咱们可高攀不上，也不用热脸去贴人家冷屁 股。总之你不要跟那位世子走太近就是。”
　　方小蕾没有应答。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否算忘恩负义，虽然他救过她一次，可自打进了殷府家门，或者说那次赵炎打算把她抓回殷家后，她就不怎么想再见到他了。她自己也不清楚是为什么，只是本能地排斥。
　　现在，听殷其华这样说，似乎是平王那里不愿再跟殷府来往。
　　这样也好，她就不用心里过意不去了。
　　殷其华见她不回答，连点点头的动作都没有，忍不住道：“就算你以前跟他有过一段过往，可你要时刻记住自己现在的身份！殷三少奶奶！”
　　方小蕾不知怎地也就生气了，站起来道：“你还是管好自己的家务事吧，庄夫人！”
　　殷其华终于走了，方小蕾脑中依然一片混乱，好像什么事都混到一起了，唯一的突破口就是……
　　只要生下一个孩子，所有的事都会迎刃而解！
　　她不用担心小妾的事了，殷家的地位也更稳固了，跟赵炎不清不楚的关系也可以撇清了，可以说是一石三鸟的好计。
　　可她心里还是有些失落，总觉得，为了这些目的，去怀有一个孩子，是不对的。
　　失落归失落，她又能怎么办呢？
　　逃跑这种事有一次足矣，第二次就太傻了。单凭上次她没带身份文碟，回城的时候就被抓去牢房蹲了一天那件事，她就知道要出京城，躲开殷家的追查会有多么不易。
　　坚持不跟殷晟同房？她……自从有了昨天中午那一茬，她现在也不是很讨厌跟殷晟共处了，谈不上有什么坚定的立场。只是不想这样仓促，这样随便，最重要的还是带了某些目的和阴谋的，她打心底里厌恶。
　　“唉……”
　　“啪！”
　　方小蕾这才叹了一口气，房门第三次被打开了，这次是用踢的。
　　殷其华正神色冷厉地站在门口：“方小蕾，我床上的破鸡蛋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历经三次，第一次方小蕾已经准备好接受她的狂风暴雨了，没想到殷其华上演了场以利诱人以情动人的哭情戏，第二次她也还能勉强应付，到了这次，早已没什么精力去跟殷其华闹了。
　　“你都确定是我了，还问我干吗？”方小蕾撇撇嘴。不过……她早上偷跑进厨房拿的鸡蛋应该是光鲜嫩滑的吧？哪来的破鸡蛋？
　　“果然是你！”
　　“姐，是我弄的。”
　　殷晟冷不丁地出现在门口，看了几乎掐在一起的二人一眼，幽幽开口。
　　“小……小弟？”殷其华转过头来，不可置信道，“你别骗二姐包庇这丫头了，她简直不识好歹！”
　　“姐，我是说，那个鸡蛋是我弄碎的……”
　　“……”
　　方小蕾暗地里把鸡蛋塞进她床铺下，然后她唯一的弟弟再来把蛋都弄破？
　　“你你你！你们你们！”殷其华无话可说，重哼了声拂袖而去。
　　殷晟被她推到一边，也没敢再上去阻拦，只是默然地看着殷其华离去的背影。
　　“你弄破的鸡蛋？”这是恶作剧还是栽赃？恶作剧的话，他为什么要站出来？栽赃……好像也说不上，毕竟是她先把蛋塞到人家姐姐房间的。
　　殷晟看了她一眼，却不说话，转头就走。
　　今天早上他去看望二姐，想跟她说不要张罗着为他纳妾了，才刚打开房门，就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正一脚踏在殷其华的床铺上，那上面，还有一些诡异的湿渍。
　　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那白衣男子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看了他许久，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殷晟已经抱住了自己的双腿。“你是谁？到我二姐房里来做什么？”
　　他的面微红，也不好把这少爷的脑袋踢爆：“你……放手！”
　　“你不说我就不放！”
　　“你放手自己看。”
　　殷晟放手，掀开床褥一看，下面竟塞了三四个鸡蛋，还是破的。
　　“这是怎么回事？”殷晟讷讷问道，抬头往上看，发现二姐屋顶有个洞。难道这人是从这个洞里钻下来的？可……也太小了吧？
　　白衣男子也果然没走，道：“我只是想帮小蕾姐姐……”
　　许鹏也很郁闷啊，看到方小蕾报复殷其华，虽然可以说是为了殷晟，他也没多想，就是不想见她被人欺负，就趁房内无人的时候在上面轻轻踩了一脚，刚要离开殷晟就闯了进来。
　　“你……”他是谁？还有，小蕾姐姐？
　　“我叫许鹏，希望你不要告诉她。”
　　殷晟郁闷了，这个名字他以前也是有听过的，难道他就是方小蕾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可他既然一直在她身边保护她，又为什么不露面？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个人过去貌似跟方小蕾是有一腿的。也就是说……自己危险了？
　　殷晟当下就答应了许鹏的提议，并保证不会跟方小蕾吐露一个字，然后他就跑去二姐到方小蕾屋子的必经之路边上蹲点，看到她最后气冲冲向那里走去的时候，他就尾随跟上了。
　　方小蕾是不知道这些的，见到殷晟话也不讲掉头就走，也来了气。
　　找小妾还敢给她脸色看？他够行啊！有骨气就一辈子不要跟她讲话好了！
　　冷战许多天，最后以殷晟的迟钝都要开始怀疑是不是许鹏故意挑拨离间了，他冲着房顶叫骂好几次，人没给他逼出来，外面的狗倒被带动了好几次。在后来那件事发生前的最后一晚，殷家全家吃的是炖狗肉。

　　第三十一章 一个人的守护

　　这天京城里那些贵夫人们又来登门拜访了，意外的是殷夫人竟然也没拉方小蕾去陪场，她面上不说，心里乐得不行。
　　以前在X城的时候，殷夫人一直星星眼地说，京城的夫人们会是多么的有涵养，多么的大气，也许她现在是体味到了，可方小蕾还是觉得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她在一旁听着，可以听到她们从一个话题转移到另几个话题，然后几个人围成一圈，话题如同八爪鱼一般无限延伸，弄得她根本不知该听哪一边的交谈，耳旁尽是不绝的嗡嗡声。
　　于是准备出门去溜达一圈，省得跟她们低头不见抬头见。
　　谁知她刚一脚踏出院门，头顶便笼下一片黑暗，她整个身体被一个大大的布袋包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呼出一声救命，后脑就被人狠狠一切，什么都不知道了。
　　“哦黑丁，不得不说你的手劲越来越大了，不过，老大说过很多次了，打晕人应该切后颈，而不是后脑！我怀疑我的脑子就是被你打笨的！”
　　“需要我打吗？”
　　“你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当年我刚入门的时候可是人人夸的，连门主都夸我！”
　　“一加一等于几？”
　　“呃，二？”
　　“乖。”
　　小四本来该是伺候着方小蕾的，正巧今天来的贵夫人比往常多了些，她便被殷夫人叫去招揽客人了。
　　偌大的院子中除了两名扫地的丫鬟和打杂的小厮，就只剩下方小蕾一人。而那三名下人，也已被人点了睡穴，瘫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许鹏正在和殷晟谈判。
　　其实……说是谈判，倒不如说是殷晟单方面的“审问”。
　　许鹏这几年一直跟在东方悦身边习武，要不就是研习药理，地点不是在山腰的某个茅草屋，就是远离尘嚣的独院。他去过的地方不少，但都是匆匆路过，一般都是留宿一晚，第二天便跟着东方悦离开，从未在一个地方有过常驻的经验。
　　这次从东方悦那里领到来保护方小蕾的指令，他还惊愕了一把。他从来不知道东方悦会认识方小蕾，难道说当年东方悦把他从方小蕾身边拐走是早有预谋的？直到东方悦实在看不下去他那副扭扭捏捏想问又拼命不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把易婆婆供出来，许鹏这才安下心来。
　　可东方悦又提出个要求，说是不能让方小蕾知道这件事，他又纠结了许久。
　　这几年东方悦早就把自己这徒弟的性子摸了个清楚，他知道他有足够的坚毅，否则也不会强撑着病弱的身体跟他练这种变态到爆的武功，就怕他来一个不必要的心软。
　　守护了三年，每当他看到方小蕾的时候都会很开心，但这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煎熬，让他在里面沉沦，也在里面窒息。
　　许鹏还没确定自己要用哪种姿态来面对殷晟，姐夫？情敌？这时候殷晟的莫名闯入却成了打开这一煎熬的缺口，终于他受不了他念咒般的“出来出来出来出来”，一袭白影出现在殷晟面前。
　　原本殷晟还带着一些忐忑，毕竟许鹏一看上去就知道是个会武功的人，虽然他的身体看上去有些孱弱，但他也不认为自己打得过一个能在鸡蛋上金鸡独立那么久的人。
　　两人开始都很尴尬，干咳几声想找话题也已失败告终。后来殷晟见许鹏似乎比他更紧张，这才稍稍安定了点，一脸镇定道：“你是许鹏？”
　　“嗯。”
　　“你和我妻子小蕾是……？”
　　“她……是我姐姐。”许鹏看了他一眼，很快面色又开始不自然。
　　“表姐？”
　　“不是，是同村的姐姐。”
　　“那，你监视我妻子小蕾多久了？”
　　“不，不是监视，是保护，三年了。”
　　“她知不知道？”
　　“不知道。”
　　“啊？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命令。”
　　“谁的命令？”
　　“不能说。”
　　“那他是不是对殷家有所图谋？”
　　“没！”
　　“那他跟我妻子小蕾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
　　殷晟忽然就不问了，咬牙盯着许鹏看。他这是骗谁呢，要说许鹏背后那人对殷家没有图谋他才不信，方小蕾值几个钱值得他这样默默保护？
　　许鹏刚想说什么，只听外头一阵骚动，他身形一闪，马上消失在了殷晟眼前。殷晟还没顾得上拉他，就被冲进门来的小五小六吓了一跳：“三少爷不好了！三少奶奶她不见了！！”
　　方小蕾醒来的时候感到脑袋一阵疼痛，她微微睁开眼，却又被正对着她的那团亮光刺激得立即闭上。
　　头更疼了。
　　她想伸出手来缓解一下头痛，扭了几下，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被束缚在了背后，动动腿，也被绑住了。
　　她一点也不想去想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似乎只要一动脑，那里就立即传来不可抑制的沉重感。她只能依靠本能地减去一些疼痛，抬起头来往下重重磕了几下，艰难地侧过身，另一边也敲上几下，终于清醒了一些。
　　大约是听到了屋内的动静，门嘭地被人打开了，来人呵呵一笑：“果然是笨蛋啊，后脑受伤了还敲自己的脑袋！黑丁，你说是不是？”
　　“嗯，竟只比你好上一点。”
　　“嘿我说着大清早的，你就想跟我杠啊？怕你啊，咱出去单挑啊！”
　　“杠，是两个人的事，挑，是一个人的事。”
　　好吧，方小蕾承认自己被冻结住了……
　　方小蕾再转回去，虽然窗户仍然大开，此时她也已经适应了部分光线，门口透过来的光又被二人挡住，可以勉强睁开眼了。刚想开口询问，又发现自己的嘴被不知什么东西塞住了，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嗯嗯哼嗯……？”
　　“嘿，黑丁，她好像想说话啊？你说我们要不要帮她一把？”
　　黑丁没有说话，那人嘿嘿一笑大声道：“黑丁不说话，他这是默认了！我的提议可真不错，由此可见我还是很聪明的啊！哈哈哈哈……”
　　聪明个头！方小蕾已经没心思去品味这二人的冷诙谐了。随着时间的过去，她看到的东西越来越清楚了。
　　这是个不大的房间，房内的东西都有些陈旧，勉强还可以算得上干净，只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面前的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高壮的那个就是讲话很抽风很没谱的那个，矮瘦的应该就是那个冷言冷语叫“黑丁”的人了。只是他们俩都穿了黑色的衣服，还蒙了一块黑色的面巾。
　　这大白天的……
　　黑丁没有理会身边那个还在不断自夸的人，走过去对方小蕾道：“你喊也没用，这里是我们的地方。”然后才把她口中的布块取了下来。
　　“哎哎哎！给她松口的主意是我想出来的！你怎么可以先我一步抢我功劳呢！！黑丁，你太阴险了！”
　　黑丁依然不理他：“我叫黑丁。”
　　见方小蕾轻微地点了点头，黑丁身后的男人不乐意了，哇哇冲上来道：“黑丁你太不仗义了，怎么只顾着介绍自己！嘿，我叫黑丙！”
　　后面那半句是对方小蕾说的，方小蕾听后愣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抽搐。
　　黑丙总算转过弯来了，指着黑丁道：“你是故意的！！你一定是一定是！！每次都是这样！！！我要换搭档啊门主！”
　　“那很好，我也不想跟快饼搭档。”
　　“哎……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声？”方小蕾终于开口，她的脑袋还疼着呢，黑丙这样的咆哮刺激让她更难受了，脑中像是被一团什么东西堵住，拼命地向外涨，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咳，我本来就这么大声……”黑丙刚被搭档的一句堵得伤心欲绝，听到方小蕾这句像是找到了救星，赶紧就着她的话说下去。
　　“我想喝水。”她抿了抿唇，暗暗舔了舔，直到唇上沾上了一层湿意她才觉得浑身爽快了点。
　　黑丁点点头，出去后很快回来了，拿着水杯走到她面前，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放开我吧？你也知道，我逃不出去的。对不对？”
　　黑丁没有说话，像是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向后挥挥手：“把她解开。”
　　“为什么是我？哦我有颗聪明的脑子就够了，这种体力活不该是我干的！要动手也该是你来，虽然你只比我笨了那么一丁点儿……”
　　“可是这样我很疼！”方小蕾看着他开口。
　　“……好吧好吧，虽然我有颗聪明的脑子，但有时候也要用上能干的双手……”
　　原来虽然但是还能这样用……
　　“嗯，你就差一副尖利的口齿。”黑丁在背后幽幽道。
　　“谁说我差了？你看我口齿尖不尖！”黑丙冷不丁转过头去，撅起嘴唇露出牙齿给他看。
　　方小蕾彻底无语，本来还一时冲动想过要问他们自己为何会被绑来这里的，现在这被一闹腾，她也没心情再问了。
　　实话说，她是真的记不起来自己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的。她的记忆只停留在跟殷晟冷战后的一小段日子，而且还是些零碎的片段，只记得那时她过得更无聊了。
　　起身接过水喝了一口，她终于更清醒了些，这下更不会开口问了。
　　那黑丁不说，万一连这黑丙都是大智若愚呢？

　　第三十二章 嘿，这是个误会

　　黑丙黑丁二人倒是没怎么为难她，衣食住行前三种样样提供，只是实行随时监控，方小蕾的活动空间只在这个小小的篱笆院内，走出半步都会感受到身后黑丁幽幽注视的目光，然后黑丙就会大步走过来把她拨回去。
　　几日下来，方小蕾只知道这里貌似是一片山脚，周围有一片茂密的树林，平日里无人出入，只有隔个三四天才会有人送来一些吃的用的。来人的衣着跟黑丙黑丁也差不多，听黑丙喊他黑乙。不过他看上去比较凶，就算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一个人，都会让人觉得是眼神带煞的那种。
　　见到黑乙来，黑丁依然是冰着一张脸不肯说话，黑丙倒是偶尔会跑上去拍拍他的肩膀吹嘘几番，说什么自己武功又进步了，人又变更帅了。在黑丁的从旁引导下，又会发展成他们俩来过过招吧，比比谁帅吧，然后黑乙在那里一瞪，就把黑丙理所当然地拍飞了。
　　这样方小蕾也没太敢凑上去跟他讲话。
　　她坐在屋里吃着黑乙带来的食物，他带来的一般分两种，vip级的给了方小蕾，干粮类的都是给另两个。那也不是说方小蕾吃的食物就有多好了，但总比硬邦邦啃咬不动的干粮强。
　　方小蕾依稀能分辨出这些食物都是在京城城南的几家铺子里买的，有了这样的意识，她就安心了许多。这样看来，她现在所在的地方还是在京城范围附近的，而且是向南方向。
　　如果……如果她能逃出去的话，可以往北走。
　　方小蕾又啃了口包子。
　　“嘿嘿，小姑娘，你的包子……能不能分我吃一口？”黑丙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两眼巴巴地盯着她手中的包子，一副不给他他就流口水给你看的表情。
　　一口？呕……
　　方小蕾转过身去，不理他。
　　“那，那梨子呢？”黑丙摸摸后脑，“你也知道，山上的野果子吃多了也就那么个味儿。”
　　黑乙第一次来的时候并没有带水果之类的副食，他当然不敢对着那凶神恶煞的眼神公然叫嚣，最后还是拿方小蕾当挡箭牌，指着她道：“人家小姑娘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水灵灵的，天天吃山里的野果子，还不缩到风干了？”
　　方小蕾很鄙视他，敢情她山村里的伯伯婶婶们都是严重缩水的？
　　可后来黑乙来的时候就真开始带水果了。
　　但黑丙他还是没吃到过。
　　其实这三人待她都还不错，但方小蕾还是不想理他们。
　　刚醒来的时候由于脑部受到撞击，她一点不记得自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终于有了朦朦胧胧的印象，却是被人从后面敲晕！
　　再之后她就不怎么理他们了。
　　而黑乙黑丙黑丁三人也没太在意，除了尽守自己本职，不让方小蕾出这个院子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任由她。
　　有时候方小蕾甚至会产生在这个小院子之中，她就是女王的感觉。
　　方小蕾有些痛苦地捧住头——她一定是脑子还没好全。
　　“你不给我，那我就自己动手了！”他已经忍受很久了！
　　黑丙手一伸，抢过方小蕾手中的包子满足地咬了一口，刚要赞叹一句，便察觉到身后一阵掌风猛至，他来不及回身抵挡，后背就实实挨了一掌。
　　没嚼上几口的包子下一刻便卡在他喉咙间，血色从脖子开始涨红，逐渐覆盖到整张脸，甚至连向前凸出的眼球都是带着血丝的。
　　“抢人家小姑娘的包子，很有意思？”
　　方小蕾刚在腹诽着这房里还有好几个包子，为什么他就偏偏抢她手上咬过的那个，哪知事后又出现一连串的变化，让她错愕不及。
　　甚至，她还第一次听到了黑乙开口。
　　真的，她这是第一次听到黑乙开口说话。黑丁的话虽少，但偶尔还会冷幽幽地跟黑丙杠上两句，可黑乙，即便黑丙再怎么在他耳边聒噪，他都不会吐一个字。
　　这时黑丁也进来了，他猛地一拍黑丙的后背，又看了黑乙一眼，没有说话。
　　卡在喉咙中间的包子块从黑丙口中咳出，他猛地一拍桌子：“黑乙，别以为你武功比我高就可以肆无忌惮！要比真功夫老子可不怕你，大不了大家来个鱼死网破！”
　　黑乙瞥了他一眼，不出人所料，没再开口。
　　说话的却是黑丁：“那就试试。”
　　“好啊黑丁，你也帮他是不是！”黑丙怒了。
　　方小蕾盯着那块从黑丙喉咙里飞出来的半化物体够了，终于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他们势不两立的样子，咳了一声：“我想说，黑丁那句话是对黑乙说的。”
　　黑乙那一眼：就算你们两个一起上，也难不倒我。
　　“老子才不要你帮！滚开！黑乙，有种的跟老子单挑！”
　　看到黑丙恼羞成怒，屋内三人都不说话了。黑乙都没看他一眼就走了出去，黑丙刚想追，一只白嫩嫩，隐隐含着肉香的包子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就拼命把那包子往自己嘴里送。
　　方小蕾额上黑线聚集成团。
　　果然黑丁很了解他啊。
　　殷府。
　　“爹！娘！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小弟他这样整天话也不讲饭也不吃，还一直往外跑，他会吃不消的！”
　　二老对望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他们又有什么办法？该劝的他们都劝过了，可殷晟还是天天沉着张脸，每天天不亮就带队出去找人，晚上又是到半夜才肯回来。他们何时让儿子受过这样的苦？他们都心疼得紧，偏偏他一倔起来什么都不听，每天张口第一句就是：“方小蕾回来没有？”若得到否定回答，他就不再讲一句话。
　　他们也曾试想了一万个理由，方小蕾为什么会被抓？她自七岁开始就进了殷家，之前的生活是一片空白，根据殷大宝他们的描述，也大约莫是个乞丐之类的角色。没有理由在外结仇啊。
　　再说殷家，这几年官场太得意，倒是有可能在暗里得罪了一些人，可他们为什么要对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三少奶奶下手？方小蕾的恶名再厉害，也只有殷家人知道不是？
　　一时间情况胶着。
　　而殷家三少奶奶被不明人物劫持，这种消息是万万不得明面上宣传开去的。殷老总想找回儿媳，也只能在暗地里执行。但儿子却把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家家户户鸡飞狗跳，都知道殷家三少奶奶丢了。要不是他在上头尽力压着，指不定皇帝哪天一个不高兴就把他给治了。
　　比起老子的连连升官，殷晟的升官速度可以堪比龟速。来到京城三年多，他的职位也只是从一名衙差升到了捕头，还是个副的。这要不是易婆婆临走前有交代，让他不要升官太快，他心里也不是十分愿意的，毕竟官职高，又可以空手享福的位子多的是，他做什么要满街跑？
　　可这第一次，他为自己做捕头感到庆幸。
　　幼时玩友张长啸比他爹有能耐，地位直迁吏部侍郎，面对父亲的怒其不争，母亲的温言劝导，姐姐的责问，旧时好友的疏离，他都曾沉闷过。身边那么多人，只有方小蕾可以不在乎他的身份，X城里的那个邋遢少爷也好，后来的小衙差，现在的副捕头也好，只有她一人未曾变化。
　　只要能找到她，要他一辈子都只做个小捕头都行。
　　许鹏是几乎与殷晟同时知道这件事的，在小五小六说方小蕾不见了的时候，他立刻转移到了她的屋子里。
　　里面的物品依然摆放整齐，仿佛她只是暂时出去游玩了一样。
　　他一边暗恨那天自己为何要离开方小蕾身边，一边在京城附近找，心头每想她一次，脚下速度便快上几分。哪怕是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的时候，累到咳出一大口一大口鲜血，心中也一直惦记着那道长大后愈发清丽的身影。
　　三年前重见她时，许鹏才觉得什么都改变了。他还是以前那个他，而曾经只属于他的小蕾姐姐，却早已嫁为人妇。
　　他们都长大了，他也遵守约定回来找她。
　　可是，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堂堂正正站到她面前呢？
　　满城都在议论方小蕾被劫持的消息，府衙甚至还张榜贴出了寻人公告，阴暗中的某些人自然也顺道得到了消息。
　　“哈哈，又是殷府？这次是什么三少奶奶，上次是咱们的二小姐，他们家的事还真多！”
　　他话一说完就立刻被人重重拍了下后脑，另一人道：“你不觉得她们两个失踪的时间太近了吗？”
　　“黑乙！老子警告你！你再拍老子老子跟你没完！黑丁，你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黑丙揉着还有些疼的脑袋想了又想，终于明白过来，猛一拍桌子：“KAO！那些达官显贵家里女人太TM多！”
　　他们该怎么跟雇主交待，要劫持的明明应该是殷府二小姐，难道，这么许多日子过去了，待在茅屋里那个竟然是那什么——三少奶奶？

　　第三十三章 一定要找到你

　　本来黑乙天天进出城门都没什么大碍，一来是脸熟，守城兵卫经常看到他进出，二来京城一向太平，也没发生什么风紧的案子。可在方小蕾被劫后，他们忽然就盯得紧了，而且这段时候黑乙折返的频率也着实加快，便有城卫盯上了他。
　　“嘿，哥们儿，我说，那黑高个儿最近是亢奋了还怎么着的，这往来频繁啊！还有食物！现在风声紧，要不咱去问问？”
　　“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不过，咱也不是最近才认得他的，这样贸然去问，会不会伤害感情啊？”
　　“问问有什么要紧？”
　　“可是……”
　　“唉唉唉，算了算了！再过几天吧！要他还是这样，咱们再问！”
　　黑乙耳力极好，虽然已经走远了，但还是依稀听到了些关于自己的评论，心想还不是那丫头食量太大……她不会是故意的吧？
　　不会不会，看她傻乎乎的样子哪像是有这种心思的。
　　黑乙揉揉自己的脸把这个想法抹去，太可怕了！
　　眼见路上人烟减少，黑乙换下外套，蒙上面巾，踮起腿施展轻功往某个方向飞去。
　　可惜后面的他没听到。
　　“你们两个交头接耳的在说什么呢！漏过了犯人拿你们是问！”
　　“大人！”
　　“大人！”
　　两个城卫赶紧正色行礼，其中一人解释道：“大人，我们是看到有个人最近进出京城频繁，但……我们以前就见过他，所以正犹豫着要不要……”
　　大人不悦了，冷冷一哼：“犹豫什么！有什么情况立即上报懂吗？交给那帮衙差东奔西跑去吧，咱们的人天天替他们看门难道不累吗！”
　　大，大人……这种话你不要说那么理所当然好不好……
　　三日后，三名黑衣杀手再次无语地面对粮食告罄，始作俑者却无辜地望着他们：“我的胃口本来就大嘛，不然他们要有什么贵人摆宴为什么不带上我？”
　　知道了方小蕾并非他们雇主原先制定的殷二小姐，三人曾纠结了好一会儿。黑丙主张把方小蕾丢出去，他们再去抓那个正牌，话还没说完就同时被黑乙和黑丁瞪了。
　　黑丁有自己的理由，本来懒得说，但在黑丙的无限骚扰下还是耐不住开口：“现在殷府的防卫力度必定上升了，要抓殷二小姐不容易，与其前去冒险，不如继续把方小蕾当人质，日后在雇主那里也好有个交代。黑乙，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黑丁眯起眼盯着黑乙，黑乙面色不变，还是没有说话，默默走了出去。
　　但总算，留下方小蕾这件事是定下来了。
　　黑乙僵直着背出去进粮了，方小蕾还没心没肺地在后面挥挥手：“其实，包子我只爱吃城西李家的！”
　　有着千百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杀人方式的冷面杀手在出外买包子的路上忽然腿软了。
　　呼……
　　才过了没多久，黑乙又回来了。
　　方小蕾还在乘凉，虽然看不到黑乙脸上的表情，但也感觉到了一丝沉重。
　　“他们找过来了。”
　　方小蕾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说的“他们”该是指谁：“你是说……殷家？”
　　“算是吧，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是。”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是什么？”
　　黑乙却没再理她，径直走过来点住了她的穴道，闷闷的声音从面巾底下传来：“又要委屈你了，我们也是不得已……我们，总要对雇主有个交待。”
　　话刚说完，他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抓错了人，他们本该杀了她并对目标再次做出猎捕计划，而他用这种拙劣的借口掩盖了自己的私心不止一次。这次，又要用这奇怪而老套的理由来遮掩自己那奇怪的心思了……
　　真是莫名其妙的心软啊……
　　方小蕾同时被点了哑穴，不能说话，只能直直瞪着院中三人。黑乙和黑丁都不再说话，黑丙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咧嘴摸后脑：“呵呵，还是黑乙聪明啊，早知道咱上次也点穴了，黑丁你脑子就是不好使！”
　　可惜现在没人去听他的冷笑话，黑丙自感无趣，也不再多言。
　　黑丁看了黑乙一眼，对黑乙的心思，心思向来敏锐的他早就捕捉到不少，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方小蕾不是他们的目标，把她拐进门里跟了黑乙也没什么不好。所以只要黑乙不做出格的事，他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来的是群官差，咋咋呼呼没什么大本事，只有一人特别强大，我没把握对付他。黑丙，留下来帮我，黑丁，你脚程快，带方小蕾先走。”
　　黑丁对他的这个安排本能地感到不悦，但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扛起不能挣扎也不能说话却还精气十足的方小蕾往后方掠去。
　　“一群笨蛋，既然他们选择分开来找，那我们就给点面子，各个击破吧。”
　　黑丙刚喝了声“好”，黑乙便又道：“还有，若是单独对上那人，千万不要跟他硬碰。”
　　“为什么！”黑丙立刻跳了老高，“你黑乙打不过的，不见得我也打不过！不然咱试试！”
　　方小蕾还能看到的，就只有这些，这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黑乙和黑丙，两个哪怕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她却能将他们分得很清楚。黑丙高高跳了起来，一看就知道他又不服地炸毛了。只是黑丁把她带得太远，接下来怎么样，她再也看不到了。
　　虽然知道方小蕾是被点了哑穴不能说话，黑丁还是感受到了她的沉闷。
　　但他没有多问，只要黑乙和黑丙平安回来，或许一切还会再好起来。
　　黑丁疾步在茂密的山林间穿行，夏日盛气已过，不久前刚下过清雨的土地还有些泥泞，微湿的空气宣告着秋日的即将来临。
　　黑乙从来不知道有人打起架来会是这种疯狂的方式，乍一见那人的时候，他的气息弱得让他几乎是个废人，然而一动起手，才知道他那看似孱弱的手脚中蕴含的无比力量。
　　砰砰砰砰砰砰砰！
　　连续七腿紧紧跟随者黑乙的步伐踏在一人抱不过来的树干上，每一脚都落下一个深刻无比的印子，到最后一脚的收起的时候，他的双耳清楚地捕捉到那轻微而恐怖的一声。
　　喀。
　　起码有百年高龄的大树应声折断。
　　堪堪躲过的黑乙额上不禁冒出了滴滴冷汗，这样的人他根本不是对手，还是想办法尽早脱身的好。
　　还要找到黑丙，不知道他是不是正杀人杀得兴奋。
　　可事实往往不遂人愿，正在黑乙琢磨着该怎么联络黑丙好脱身的时候，熟悉的缺根筋的声音忽然响起了：“哈哈哈，黑乙，连这么个柔弱得跟个娘们似的小娃娃都打不过，你也别混了！”
　　黑乙都忍不住想怒骂一声，刚一开口，一口鲜血冷不丁从喉间喷出。
　　怎么会！只不过是掌风袭过而已！
　　仅以掌风使人重伤的人他不是没见过，一些修为高深的武林强者都能做到，可这白衣人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岁左右的模样，可能还要再小一些，年纪轻轻怎会有这种力量？
　　黑丙也有些被吓到了，论单打独斗黑乙从来不输给组里任何人，可他们这才分别没多久而已，就被这看上去貌似小白脸的男人给打成重伤？
　　“你们，准备接受代价吧。”
　　从一开始便不语的白衣男子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还带着些尚未脱去的童稚，但凭黑乙和黑丙多年的实战经验，也能察觉到里面蕴含的十足煞气，还有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
　　不是恐惧，也并非力不从心——许鹏知道自己还没那么快坚持不住，要倒下起码也是在后面的几天，而现在，他体内有的仅是兴奋。
　　殷晟很幸运，他所带的队伍没有遇上黑丙。当他看到山下那个小茅屋时，前几日的愤怒、不安和茫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大的兴奋。茅屋里的人明显刚走不久，他觉得自己甚至能闻到属于方小蕾的味道。
　　她肯定来过这里，而且前不久前才刚刚离开！
　　带着这样的兴奋，殷晟立刻对下属下了追捕令。
　　方小蕾，你还在这山里对不对？
　　我一定要找到你！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几个小队还是一无所获，他看看渐暗的天色，咬咬牙道：“继续找！”
　　“是！”
　　又过了一个时辰，终于远处传来下属兴奋的声音：“捕头！捕头！有情况！我们找到……”
　　殷晟心一跳，立即赶了上去。

　　第三十四章 平安回到家

　　黑丁很后悔为什么一开始就没把方小蕾打晕了，这女人，刚才在路上的时候她竟然吐了！
　　不仅吐得他满身是，地上更是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的强烈气味。她居然还傻傻笑了下：“不好意思，刚刚吃太多了，颠。”
　　见她鬼的不好意思吧！以后谁跟他提肉包子他就跟谁翻脸！
　　黑丁不得已将外套脱掉挖地方埋了，再用松木枝盖到那堆呕吐物上掩一掩气味，不过这必不是长久之计，只要有人来到这附近，肯定能察觉出不对。为了防止方小蕾再搞怪，他一掌切上她后颈，方小蕾脖子一歪，晕了。
　　黑丁的轻功的确好，缺点是耐力不够，飞了这么久，身上带了个人，还被她的呕吐弄得心情一团糟，这时候速度就明显有些降下来了。
　　他把方小蕾摆到大树底下，自己跃上了树枝高处，仰目远眺。
　　现在天很暗，他能看到山林间那一簇簇微弱的火光正向自己这边靠拢，或散开。
　　都这么晚了，还不放弃么？
　　那便依了你们，把她还给你们好了。
　　黑丙和黑乙还不过来与他汇合，那些官差看上去没什么损失的样子，莫非黑乙说的那个人真这么厉害，他们两个都被绊住了？
　　虽然心中暗忧，黑丁也不是没想过去找他们，但他从小接受的教导便是在出任务时若受到威胁，必须保留一条小命回去复命。心中经过一番挣扎，黑丁咬咬牙还是决定先回去再说。
　　希望他们两个别是真出事了……
　　黑丁从高枝上一跃而下，黑暗中看到方小蕾昏睡过去的脸庞，心中不无恶趣味地将她横抱而起，放到了那滩她吐出来的污渍上。
　　黑色面巾下他嘴角轻轻一弯，那么，就再见了，殷家的三少奶奶。
　　京城的衙差循着古怪的气味找过来，看到的就是平躺在地上的方小蕾，几个人支着火把在稍远处照了照，确定她的身份后才走了过去，可一靠近，那股古怪的味道便再次刺鼻而来。
　　“这是啥味道啊？古怪得紧！”
　　“啊，这这这……不会是……那个……”
　　“哪个呀？”
　　“就是那个！尸臭啊！”打个哆嗦。
　　“不会吧！你可别瞎说啊！没看到最近副捕头那张黑锅脸吗？煞气得紧！你小心这样说被他听到，他非扒了你不可！”
　　“可是，这气味……”
　　“得得，你先上去看看，我去喊捕头来！”
　　“哎，为什么是你去喊捕头，我去不行吗？”
　　“你来得久还是我来得久啊？你资历高还是我资历高啊？快过去！”
　　苏益（还有人记得他咩？就是二十章那里出现过的小炮灰～）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却也没太靠近，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拎着火把往前照了照，看到方小蕾微微起伏的胸脯才确定她没出什么事。
　　可是，让殷家三少奶奶这样躺地上也不好吧……
　　他本能地想挠挠头，然后发现两只手都不是闲的，懊恼地翻了个白眼，把鼻子捏得更紧些，缓缓靠近过去。
　　还没走到人边上，就听到旁边树丛哗啦啦的声音，看上去有些衣衫不整的殷晟扒开草堆冲了出来，刚冲到方小蕾身边，又连着跳回来好几步：“哇！这什么味道！”
　　“捕头大人，我也不知道啊，来的时候就有了……”
　　殷晟强忍着胸腔内的不适，皱着眉头再次靠了过去，持着火把左看右看都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最后把火把往苏益那方向一丢，自己抱起方小蕾往回去的路走去。
　　苏益苦着一张脸，左右手各一支火把，一脸坚毅地屏着呼吸跟了上去。
　　殷晟越走越觉得不对，那古怪的气味像是会跟着他们走似的，离开那里已经很远了，可这刺鼻难闻的气味却依然在身边缭绕不去。最后他终于反应过来，低下头看向在怀中继续沉睡的人，停下脚步对身旁本来就避得很远的人道：“你们走远点。”
　　身边的人早早巴不得，一个个避瘟疫似的逃开了好远，殷晟也没管他们那么多，俯下身来将方小蕾平放在地上，看了她好久，然后轻轻一推。
　　方小蕾翻了个身，殷晟的脸就更黑了。
　　她……她屁股上那些恶心巴拉的是都是些啥东西啊！！
　　踌躇许久，最后他狠一狠心，去解方小蕾的腰带，手却哆嗦得可以。
　　奇怪，他紧张什么！
　　就算紧张……也不能在这种地方啊，而且，还有那味道，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
　　殷三少往常都是被人伺候的主儿，今天第一次替别人脱衣服，有些慌。好吧，也算不上是第一次了。
　　好在地上的方小蕾早晕过去了没感觉，否则还得跳起来抽他一顿：上次你丫不是脱得挺顺手的吗？这回真要你脱了你抖个什么劲啊！
　　终于把方小蕾的外□了下来，有多远就扔多远，但她身上也就只剩下了件单衣。殷晟想了想，把自己的捕头装脱了下来裹在她身上，再次抱起她往回走去。
　　“都躲那么开做什么，还不来给少爷照路！”
　　虽然还有点气味，但比刚才已经淡了许多，众人半步半步地挪了过来，几支火把往前一凑，殷晟前面的路立马就亮堂堂的。
　　一道白影忽然从天而降，殷晟堪堪停了下来。
　　许鹏刚刚动过武，喘着气，整个人微微起伏着，那一架他打得很兴奋，可以说出山后就再没使过这门功夫了。他的身体本就比常人弱，练就东方悦那一身霸道功夫花的心力也比其他练武人多得多，这武功虽厉害，可由于实在太霸道了，对修炼者本身也会产生极大的伤害，可凭着想要再见方小蕾的执念，不管多困苦的训练他都坚持了下来，才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
　　殷晟也看出了他隐藏在深处的疲惫，不由问道：“你怎么样？”
　　许鹏总算清醒了些，摇摇头道：“没事。”又看向殷晟怀里的方小蕾，她似乎睡得正熟，“她呢？”
　　“无恙，我现在就带她回府去。”
　　殷晟这样防备他也是出于自然，许鹏眼神一黯道：“也好……你别跟她提起我。”
　　这下轮到殷晟不自在了，他左右想了想，方小蕾是他的妻子，他将她护在身后是理所当然的，莫非还要把她拱手相让不成？这样想着，心中也平定了不少，点了点头。
　　看到许鹏又是白影一闪，这次殷晟反应快了，问道：“你去哪里？”
　　许鹏人已经不见了，声音还是传了过来：“还有个漏网之鱼。”
　　殷家三少奶奶终于被找到了，全京城都松了口气，从百姓到小贩再到城卫，个个脸上都漾开了灿烂的笑脸。
　　黑色的七月终于过去啊……
　　“方小蕾，你是在外头惹了什么仇人吗？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哈？”正在吃包子的方小蕾愕然抬起头来，眨眨眼，“我也不知道啊，这几年我就惹了你了，还有，那些人是谁我都不知道。”
　　殷晟被她说得噎了噎，满脑子都是那句我就惹了你了我就惹了你了我就惹了你了我就惹了你了……
　　“哦，那你慢慢吃。”
　　看着殷晟逃也似的背影，方小蕾忽然觉得有些烦躁，包子好像也不是那么好吃了，嘴唇闷闷在上面磕了几下，柔软的触感却让她更心慌——脑中为什么……会出现殷晟的容貌呢？
　　“小四！你去跟徐家老板说他们可以关门大吉了啦！包子怎么越做越难吃了！”
　　殷晟一人跑到外面吹冷风，好不容易冷静了下来，又开始思考原先那个问题，到底是谁要和方小蕾或殷家过不去呢？还有许鹏，这两天他都不见人影，任他怎么喊都没出来。
　　许鹏……对了！他怎么没想到，万一……是许鹏在外头招惹了什么人，然后牵连到方小蕾身上呢？甚至还有可能是他身后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就不能让他继续留在殷家了，如果为他一人，而给殷家带来更大的灾祸，殷晟就算再怎么败家都不会答应的。
　　还有，他，对方小蕾也很好吧，不会看着方小蕾为他受罪的。
　　静寂无人的密室里，一袭白衣如败花般垂落在地上，近看才知道那是个昏睡过去的细瘦男人。
　　他紧闭着双眼，眉眼间尽是疲态，像是深深睡了过去，再也不会醒来一样。
　　他刚回到这里的时候，克制已久的反噬终于到来，全身血液逆流，骨头仿佛散了架般，将身上的力气抽得一丝不剩……
　　只是，尽管这样，他依旧心甘情愿。

　　第三十五章 风风火火又三年

　　风风火火又三年，一转眼，方小蕾已长成为一名十八岁少妇，可也就在此时，殷家全府上下正一片惶恐，他们迎来了这一生之中最黑暗的日子。
　　殷氏一族在短短六年内雄踞群臣之上，在去年年末时更是一跃成为军政大臣，成为众臣又嫉又畏的对象。偏生殷老总不熟稔于为官之道，随着地位的日渐上涨，对待官场同僚总是一副冷面孔，就算是面对偶尔上朝的平王，也是一脸倨傲。
　　这一切都落在皇帝眼里，他多年来一直对此视若无睹，放任殷家在京城为所欲为，终于在前两个月突然发难，使得整个殷家陷入迷惘和惶恐之中。
　　殷老总不明皇帝为何说翻脸就翻脸，跪在朝堂下好一阵子，却无人听他申诉，时间久了皇帝再也不耐烦，直接下令请他回家养身体，也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殷丞相已失帝心，要讨好他还是得罪皇帝，自己选吧。
　　傻瓜才会选前者。
　　从前门口停满了各府车马的门口今后门可罗雀，连晚上的打更人似乎都不愿路过这里，跟着殷家老爷一起来的下人不再用鼻孔看人，一时遍地凄凉。
　　府主人整日愁眉苦脸，一夜间头发白了大半，脾气也变得差了许多。
　　唯一依然不变的还只有方小蕾，从乞丐摇身一变成了少奶奶，享受富贵荣华后再跌回谷底，尝尽人生冷暖之后依然没心没肺。
　　不过此时也无人再管她了，府内人人自危，在皇帝的怒火下能保全自己就不错了。
　　“小蕾，该怎么办？”殷晟趴在桌子上，垂头丧气道。
　　爹爹的官位虽然还没丢，但在所有人眼里，这是迟早的事。他自然也受到了牵连，做了两年衙差，两年副捕，两年捕头，还没混出什么出息，就已被剥夺了职权，只能每日在家里浑浑噩噩过日子，除此之外便是去酒楼喝酒，偶尔喝道站不稳了也不肯回到这个充满萧瑟气息的家里。
　　十八岁的小蕾自然不会再玩掏鸟蛋之类的活计，本来是学会骑马后天天往京城外跑，但自从两个月前殷家陷入风声鹤唳的境况后，她便不再出门了。
　　树倒猢狲散，繁盛的殷家仆婢成群，此时却一个接一个离开了，剩下来的老人大多都是从X城跟过来的，但如殷大宝这样上了年纪的，也都被赶回家去养老了。
　　府里剩下的人不多，要打扫的地儿却依然那么大，照顾殷晟的活儿自然落到了方小蕾这媳妇身上。
　　方小蕾今天跟着殷晟来到酒楼，酒楼里的说书人正摇头晃脑地拍打着扇子，那声音说不清是悠哉还是叹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她扯开殷晟的两边脸，捏捏，没有说话。
　　“我就是没用，就是不想当官，以前看到爹爹待人一天比一天傲慢，我心里本来就不舒服，现在见他对所有人都低声下气，更是……如果我们没来到京城……”
　　“你喝醉了。”方小蕾再捏了捏殷晟微微泛红的脸颊，他的皮肤很好，又嫩又滑，摸起来很舒服。这样一想，她又忍不住多捏了两下。
　　殷晟觉得浑身都热，只有脸颊那一块是凉凉的，不禁舒服地眯上眼睛，身子前倾往上蹭了蹭。
　　方小蕾手一抖，僵在空中数秒，最后还是没有把手拿开。
　　自从三年前那次莫名其妙的绑架后，在感情上迟钝如她，都发觉殷晟比往日对她粘腻了许多。一起吃饭时他一定要看到她的影子，什么活儿都不要她来干，她想吃什么他从外面回来都会随手带上一点，要学骑马到外面去玩他也依着，也会陪着她一起……争吵还是会有，可每次到最后都是以殷晟白她一眼，哼哼两声结束，即便明明是他占理占上风也是一样。这让方小蕾百思不得其解。
　　二人相处比之前好了数万倍，至少不会动不动就见面掐了，可这样忽然的亲昵还是让方小蕾有些无措。
　　不知怎地，她想起了刚来完初潮那次，殷晟看着自己的眼神……
　　就好像现在这样。
　　殷晟半眯着眼看她，眼中流出来的晶亮光芒带着迷蒙的诱惑……
　　她在想什么呀！
　　方小蕾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从那温柔陷阱中脱离出来，从钱袋里细细数出几枚铜板拍在桌子上：“小二，付酒钱！”
　　她挽住殷晟的胳膊往楼下走去，一边走神，嘴上一边道：“以后不许出来喝酒了，你爹说咱们得收敛点的……”
　　殷晟全身力气都靠倒在方小蕾身上，嘴里哼哼唧唧地响应着，也不知到底是听到没有。
　　在二楼待命的小二从桌上收走那几个铜板，朝楼梯口轻轻呸了声，以前财大气粗的时候一拍一银锭，现在就几个铜板儿了还要计较，连小费都不给了！
　　走到楼下，方小蕾才在歪歪倒倒的殷晟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会在你身边的。”
　　这是方小蕾一生中第一次给出的允诺。
　　殷家的马车早被封藏了，方小蕾一路扶着毫无清醒可言的殷晟往殷府走去，路上有人指指点点她也无所谓，他们要看就随他们看去好了。好在殷晟的酒品不算差，喝酒的时候一旦有一点点醉了他都下意识地不再沾酒，然后就开始昏昏沉沉找地方睡去了。睡相很乖很听话，比醒着的时候好多了，方小蕾这样想。
　　忽然她感觉到颈间一阵微痒，不由侧过头去看，只见殷晟的脑袋靠在她肩头，口鼻刚好对准她的脖颈处，尤带酒香的温热鼻息轻轻吹过来。一开始方小蕾没注意到倒还好，现在一低眼看到半碎刘海随风轻抚在他额前，二世祖的良好皮肤泛着微微的红，她只觉得脖子那个地方千挠万痒，一下子淡定不下来了，脸也迅速红了起来。
　　她推了推殷晟的头，谁知非但没将他推离安全范围，还被他借着力道反靠过来了，速度过快，造成的后果是二人直接来了个亲密接触——殷晟的嘴唇紧紧贴在了方小蕾的颈间。
　　湿热的触感一再让方小蕾确信这不是她的错觉，她的脸噌地蹿红。她开始为自己刚才下的判断划了个大叉叉，殷晟的酒品其实不是一般的差！喝了酒就会乱蹭乱发情，谁知到他以前有过什么不良记录！
　　越想越歪，思维也就越混乱，方小蕾咬了咬牙，把殷晟狠狠甩到地上，在上面胡乱践踏一通。“让你不规矩！我让你不规矩！早知道你要小孩了，还骗我说无所谓！骗子骗子骗子去死！！——”
　　殷晟被她踩得浑身疼痛，手脚并用地在地上乱爬，可四肢就是不听使唤，怎么也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呜呜咽咽，时不时吐个酒泡泡。
　　谁知她火气还没消，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询问。也算不上询问，因为她分明听出来者语气不善。
　　“你们两个，是殷家的三少爷和三少奶奶吗？”前方有人拦下了他们，语气傲慢，态度随意，还带着些幸灾乐祸。
　　即便此时殷家已衰落不少，但大家彼此都顾及着脸面，怀着哪一天皇帝哈哈大笑说这不过是一个笑话的侥幸，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人正面向他们叫过嚣。方小蕾皱了皱眉，抬眼看了看来人。他们一共五人，穿的是京城禁卫军的装扮……
　　禁卫军？
　　殷家甚少跟这帮家伙打交道，一来殷晟本来做衙差时两帮人在待命范围上就存在小冲突，再来他们只听从皇帝一人的命令，得了殊赏更是鼻孔朝天，殷老总原先就不愿跟他们接触。
　　反观现在他们这样来势汹汹的样子，方小蕾不禁扶起殷晟后退小半步，刚要开口否认，就听本来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殷晟吵闹起来：“少爷我在此，你们嚷嚷什么！走开！”
　　看到他们脸上顿时露出来的不怀好意的表情，方小蕾立刻就准备拖上殷晟跑路，她本来跑得倒算快，可还要带上个大男人，还没踏出两步，就被绊倒了，滚了两滚后坐在了殷晟背上，那些人也趁机从后面冲上，将他们围了起来。
　　“还真找对人了，想跑？没那么容易！不如乖乖跟咱们走一趟，也省得自找苦头吃！”
　　说着他们便围了上来，将方小蕾和半醉不醒的殷晟围拢在中央。
　　“你们，这是做什么？”
　　打头那人不急不慢地从怀里掏出张金黄的布卷，展开后朗声念了起来。圣旨上字字都是精华，方小蕾听了半天才终于明白了个大概。皇帝的意思莫不出殷老总对上不敬，于下不和的意思，还添了殷晟与外邦勾结，殷老总非但不劝阻，还有意隐瞒的内容。所以要将殷家上下一干人等收押进天牢，审后再判等等。
　　这什么跟什么？殷晟什么时候勾结外邦，成卖国贼了？她怎么一点不知道？
　　那人是当街念的，路上百姓看到那道黄绢早就跪下了，听到内容时更是一点不敢抬起头来。偌大的街道上黑压压跪下一片人，只剩下几个禁卫军还站在那里。哦，方小蕾还愣愣地坐在殷晟身上。
　　“念圣旨不是太监的活么？”
　　半天后，她轻声嘀咕了句，立即招来那人的冷眼：“把他们带走！”

　　第三十六章 天牢再见旧人

　　方小蕾没想到自己和牢房这地方还有缘了，只不过这次关押她的不是普通的牢房，而是普通人想进也进不来的天牢。据说被关在这里的不是反了错的王公大臣，就是对社稷产生严重危害的江洋大盗，所以天牢虽大，可里头的人真不是一般的少，她进去的时候还能听到脚步的回音。
　　一进牢门，牢头就把殷晟从她身上掰开了，方小蕾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忆着那牢头刚才的表情，只见他鼻头一哼，鼻翼长痣的毛同时一颤：“进了天牢就要按规矩办事，男女分间，不得过分亲——密。”
　　……
　　天牢的牢间很多，她一路过去都是空荡荡的，最后被关押到的一间，扭头四顾都不见一个邻居。
　　这也，太空虚了吧……
　　不过天牢比普通牢房好上太多了，单间更大，彼此之间有石墙隔开，并不阴暗湿臭，除了厚厚一层干净的干草铺在地上之外，边上还安了一张石床和石案。
　　方小蕾坐了上去，无聊地掰指头发愣。
　　按理来说她是不会让自己感到无聊的，但总要先适应一下环境变幻嘛。
　　看吧看吧，人家皇帝为了对付两个丞相花了多少年的心思，对比一下殷家，他老人家一个不高兴了就可以给你连根拔起，这反差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还是说皇帝其实是早有预谋的，吃准了殷家根底浅，钱又多，一口吞下……
　　也不怕噎死他！
　　当然，事实不像方小蕾想的那么夸张，但也差不多了。国库不会连一个爆发户都吞不下，但若能抄了他们，将这条大肥鱼裹入囊中，皇帝还是很开心的。
　　按原先的计划他是要步步蚕食的，没想到殷老总那么“配合”，让他如此轻松就将他们击倒了。要不是平王一直拉着，说会给下面官员和百姓造成不好印象，他都要开始着手对付张家了。
　　眼前白影一晃，在这么空旷的地方竟然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方小蕾被吓了一跳瞪直了眼看过去。
　　“小小小，小病瓜？你怎么会在这里啊？”她往四周看了看，难道外面那些看起来很森严的戒备都是摆设？
　　许鹏没有说话，看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你还是不愿跟我走吗？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现在我有足够的实力可以保护你，我可以救你出去的！”
　　“你能把他们一块儿救出去吗？”
　　“……”许鹏怔了怔，又道，“那是不可能的，皇帝虽管不到江湖事上来，可若是劫走朝廷罪犯，国家会陷入混乱的，尤其是现在这样烽火连天四面楚歌的时候，百姓……再经不起那番折腾了。”
　　“是这样吗？”方小蕾忽然沉默了，几番垂睫后终于抬起眼来看他：“上次我就说过了，我不走。”
　　“为什么？”许鹏上前一步，他眼中充满了惊诧、愤怒，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慌乱。“现在都已经这样了，关进天牢的几乎没几个能出去的！你难道想因为他们被砍头吗？”
　　“这不是东方如易早就预料到的吗？既然他可以眼睁睁看着殷家一步步走向地狱，那为什么我就不可以陪伴他们走下最后一段日子？”
　　“师叔他……他也是……”
　　“小病瓜，我知道你关心我，正如你所说，我也不想被砍头，腰斩啊五马分尸，这些听起来就够恐怖的了。可如果是为了他们，殷家，我愿意。”
　　“为什么！”
　　为什么……
　　方小蕾转过身去，背着光线四周似乎更暗了些。
　　她知道一开始的时候殷府的人都不喜欢自己，她能当上殷三少奶奶就是天上掉馅饼，甚至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会这样想。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说过要将她逐出殷府的话，甚至还在自己亲生女儿面前包庇自己。
　　方小蕾从小就很少生病，可一旦病起来，便是一发不可收拾。记得有一次她大病一场，那时候他们刚来京城，先是吃坏了肚子，后来又说是水土不服，整个人躺在床上烧得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那是整个殷家还没开始融入那种气氛当中的时候，东方如易不再，殷老爷一再叮嘱全府上下不得行为出格，惹来他人注目，可因为她的病，殷家还是陷入混乱当中。
　　小三小四天天守在她床边喂她汤药，殷夫人也会每天来看她几次，几声关照，几声叮嘱，她在半昏半醒间并不是没有感觉。殷老爷也张罗着在全城寻找最好的大夫，得知他们都在宫中当太医时，还奏请了皇帝，虽说冒失，但皇帝看在他们新来的份上终究还是点头了。
　　而殷晟，仿佛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那段日子她都没见过他一次……只听小四说他刚上任事忙。哼，京城的衙差有什么好忙的……
　　她本以为这些事情过后早忘得干干净净，一辈子都不会再记起了，没想到……现在或许她才是记得最深刻的那一个。
　　“因为他们曾经没有放弃我，现在我也不会恩将仇报。”
　　“这不是‘仇报’，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伤害！小蕾姐姐……虽然现在我不能把他们一起救走，可师父师叔他们都在想办法，我们一定能救回他们的！你跟我走好不好？”
　　“许鹏！”方小蕾一把挣开他，拼命摇头道，“你不懂你不懂！如果我现在跟你走了，只会惹得那皇帝老儿更生气，这样只会让殷家更快地走向灭亡！你说东方如易有办法救他们……呵，如果有办法又何必等到今天？都说君无戏言，要放过我们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呵呵，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你也不会是从前的你了。真的，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变，可这种事自己说了不准，现在回头看，爹，娘，小时候的你，还有他们，都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现在的你你可以为了你师父一句话，多年隐藏在我身边不与我相认，那也只有我能接受！如果，如果还是以前的我，你的小蕾姐姐，肯定是再也不理你了……所以，不要再想着从前了好吗？眼下，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再是过去，而是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给我温暖，给我照顾的殷家！”
　　“你……”许鹏的眼睛骤然转红，“我不管那些事你是不是真的忘了，今天我非带你走不可！”
　　“小病瓜！！”
　　“许鹏！”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许鹏惊愕抬头，见到一身黑衣的东方如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牢房内。
　　“师叔？”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叔啊，我还以为，你违背我的指示，是早想叛离师门了呢。”
　　六年不见，东方如易看上去丝毫未变，只是骨子里的那股妖孽气息更重了。他斜倚在墙边，双手抱胸，怀中空空不见武器，右手五指却在左臂上轻轻敲击着。方小蕾不知道，许鹏却是亲眼见过那双手骤然发力，可碎金裂石。
　　“侄儿不敢。”许鹏踉跄退后两步，低下头，眼中的红光尽数散去，面上浮现几丝虚弱。
　　“又逞强，早让你不要多用那害人功夫的，让你师父知道了还不打你一顿？”
　　……也不知道这功夫是谁教他练的。
　　许鹏没有说话，看了眼方小蕾，别过头去。
　　“哟，是义～父～啊，六年不见，您老人家可安好？”方小蕾已由最初的吃惊调整好了心情，面上笑容殷切，实则恨得牙痒痒。
　　“别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义父身子当然好，这不就来看你了嘛。”
　　“喔，您是看望朝廷重犯的呀，那还要请义父见谅女儿我照顾不周啦！”
　　“行了，不跟你们小孩子闹，这里不能多待，省得被人看到了。乖女儿你放心，爹爹我神通广大，一定能把你们救出来的！”
　　话音未落，他便带着失魂落魄的许鹏连“咻”一声都没发出，就不见了。
　　可是……五年的承诺换来六年的等待，你要我怎么再相信？
　　而且，小病瓜，我并没有忘。
　　在外面流浪时，你明明疲惫到再也走不动了，也总是一声不吭，因为一旦停下，我们可能就真的再也走不了了；新到一处落脚处，别人总会看不惯行事跋扈的我，而给予你最大的关怀，你总是偷偷把他们给的东西转送给我，自己却闭口说已经吃过了；还有爹娘……还有山村里的所有人……
　　过去的那些都深深刻印在我的脑海中，只是……也只能存于脑海中了……
　　那些人情我偿还不了，现在能报答的，只有殷家了。
　　对不起……

　　第三十七章 一群女人N台戏

　　东方如易带着许鹏离开后，天牢内又是一片寂静。方小蕾从怀里掏出两枚骰子把玩起来，心思却飘到了天外。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总觉得东方如易走的时候有那么一股落荒而逃的感觉呢？错觉？正解？应该不会吧……她摇摇头不再去想，这时候廊上却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牢头一出现在方小蕾面前，二人便开始大眼瞪小眼。
　　“这，这门怎么回事儿？”
　　毫无阻隔地对望了很久，方小蕾才挠挠头道：“可能……刚才那小哥走的时候忘记锁门了吧。”
　　二人之间，牢门大开，冷风汩汩吹在牢头脸上，他冷静了下，才恨恨地走过来，关门拴好锁链：“别想逃走，哼！”
　　方小蕾心道她又不是许鹏也不是东方如易，那么容易啊。
　　“哎，你手上的是什么？”
　　“哦，”方小蕾低头看了看，“那，骰子啊。”
　　“你你你，你当牢房是什么地方！是让你面壁思过的！竟然还拿骰子出来玩耍？现在的女娃娃真是……呼……呼……”
　　“那你要跟我一起玩吗？”
　　牢头的脸一下僵了，讷讷道：“休想……贿赂本牢头，男女之间，不得过分亲——密～”
　　走了几步，又忽然转回来：“会马吊吗？”
　　……
　　“小六那厮病了，手痒，少了个人又没意思，你来正好，就替他吧。不过……你可别动什么歪脑筋，想跑……哼哼！”带路的牢头忽然转过身来，面目阴森地晃了晃手中的鞭子。
　　“我替他，那钱？”
　　“钱？对了，你身上应该没有银两……”牢头皱了皱眉。
　　“这样吧，我替他，若是赢钱，那等他回来了还给他就好，如果输了，也向他要，怎样？”
　　牢头摸摸下巴：“唔，不错，就这样。”
　　“哈哈哈！清一色，同花顺！！”
　　“哇哈哈哈！自摸！！”
　　“哇哈哈哈哈！清幺九！你们准备掏钱掏钱啦！”
　　……
　　这些话当然不是出自于方小蕾口中，轮了一圈又一圈，她一次也没和过，更别提什么自摸了。
　　牢头和其他几人拍拍她的肩膀，语气中透出压抑不住的喜悦：“小丫头技术尤带改进啊！”
　　说罢牢头又露出与其沉稳形象不符的淫贱笑容：“小六那家伙这次可要吐血啦！”其他人跟着嘿嘿笑。
　　方小蕾无语哀叹，小六兄，你我虽素未谋面，但小妹还是要对你说声，同志辛苦！她倒没想过要当冤大头替小六出钱，纠结更多的是不知殷家其他人知道她此时正在牢房里乐得逍遥，会不会惹来群众愤怒？
　　算了算了，不管他。
　　牢头赢钱最多，他嘴角都咧到耳朵边上去了，边数钱边抽空伸出那只沾满金气的手拍了拍小蕾的肩膀：“小丫头真上道，本牢头会给你好处的！”
　　几日后，当殷家二小姐拖着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庄家众女眷强势入驻到方小蕾隔壁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牢头兄说的所谓“好处”是指什么。
　　他临走前抬高了下巴，仿佛舍不得放下身段地对她说：“现在有人陪你了。”
　　其他人不认得方小蕾，殷其华可是一眼就看到了她。二人正被分配到对门，殷其华从牢门的窗口上探出个头来，那眼神恨不得能穿越重重枷锁，飞到方小蕾面前：“方小蕾，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殷家到底犯了什么罪？皇帝为什么要抓我们？我们会不会……会不会死？”
　　这些问题……她怎么会知道？
　　方小蕾摇摇头道：“大约是物尽其用吧。”
　　先利用殷家和张家的涨势与前二相对立，借助他们的财力与势头将二相拉下马，最后再将两家的巨额财富收为己有，皇帝很阴险哪！至于那些罪名，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什么物尽其用？方小蕾你不能把话说清楚吗？……是不是爹爹犯了什么错？跟皇帝认个罪就好了，爹爹不是一向最擅长……最擅长讨皇上欢心的吗？”
　　呜……牢头，这不是有人陪她聊天，是有人要将她折腾得半死不活啊！你真不是小六兄假扮的吗？
　　得不到方小蕾的回应，殷其华失望之下终于没了力气，瘫软在了她本来认为是很脏很脏的青石地板上，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个贱人！本来我一直尊重你是我们庄家的大夫人，谁知现在你害了官人丢了官不说，还要受牢狱之灾！”
　　方小蕾朝声音来源看去，那是个看上去二十左右的女人，本来也是保养得面容精致，形象却在她的张牙舞爪间破损得灰飞烟灭。她深刻相信，如果不是她和殷其华之间隔了一堵厚厚的石墙，必定已经冲上去揪头发抓脸了。
　　“你忍心让我们全家老小跟你一同受罪吗？啊……我的孩子……”另一边，一名头发散乱的女子抱着自己年幼的孩子哭了起来。
　　在牢头无视年龄，只看性别的分配下，庄家的女人们都被关在了这一片，男丁却不知被收往何处了，连只有几岁大小的男孩都不例外。
　　方小蕾心非磐石，见殷其华一脸落寞，想了想还是问道：“二小姐，你的孩子呢？”
　　其他夫人虽然儿子被带走了，但女儿还是带在身边的，可殷其华却是一人一间牢房，这让方小蕾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殷其华忽然笑了，在一片针对她的讨伐声中，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笑容让方小蕾感受到书上说的“凄凉”一词：“孩子？连儿在他爹身边，可毓儿，小婉……毓儿那么要强的孩子，还有小婉，她还那么懵懂幼小，怎么可以……离我而去……”
　　悲凉的笑容转成了凄厉的哭喊，殷其华忘不了接下圣旨后她大女儿受不了这种耻辱，跑到庄家祠堂上吊自尽的场面，那时她整个人都惊呆了，竟也顾不上小女儿，让她也见到了这一幕。从此以后，亲眼见到长姊逝于人前的小女儿变得痴痴傻傻，本就柔弱的身子骨更是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在被押来京城的路上便忍受不了这种苦痛，随着长姊的脚步，也去了。
　　名义上，方小蕾也是那两个孩子的舅妈吧……
　　她没见过那两个孩子，更没见过这样疯狂中带着无措的殷其华，在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的时候，庄家女人们的矛头却又同时指向了她。
　　“你就是殷家的三少奶奶？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殷家到底犯了多大的罪，才会牵连到我们庄家？”
　　“是啊！为什么连我刚满月的小儿子都不放过……”
　　“我，我要是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殷家！！”
　　谢谢，到时候大家都是鬼，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也有口不择言的：“莫非是你脚踏两条船，一边搭着殷家，另一边勾上了皇帝，身份昭然若揭之后皇上震怒，才降罪于我们这群无辜之人的头顶上……”
　　方小蕾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有长得那么祸国殃民吗？还有，大妈你也可以去写小说了。
　　“也”？- -？
　　“我真恨，当年为什么不让斧头门那帮没用的东西顺手把你做了！自己没用死了两个人，竟然还向本夫人要钱？哼！呼……”立即有人被带入情景，幻想着殷家三少奶奶这样做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
　　“斧头门？做了我？”方小蕾吃力地从窗口处探出头去，往左边看。
　　那女人也正拼命把头往外面挤，一见到方小蕾便伸出又红又长的指甲：“你早该死的！你早该死的！还有你，殷其华，你也该死！你们都该死！！”
　　“疯子。”方小蕾心中暗下定论，把头钻了回去，心下却想起当初那场诡异的抢劫。
　　三个黑的武功很高，方小蕾知道，单凭那几个几乎无武艺傍身的衙差，是不可能把黑乙和黑丙拦下那么久的。而她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了满脸憔悴的殷晟，那时她被一种叫感动的情绪塞满了心头，也顾不上去想其他的……她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许鹏！！
　　方小蕾忽然想起小病瓜跟她说过的话，这几年他一直在她身边保护着她，再想起他那么厉害的武功……似乎一切都变得清晰了。
　　她忽然感到那次自己重逢小病瓜时的声声质问是多么无理取闹，毫无立场，可她还是做了，一句句伤人的话从她口中接连射出，当时是多么理直气壮，就是你许鹏对不起我！可现在……
　　可是现在，她去问小病瓜有没有受伤，为什么不告诉她，还有用吗？
　　方小蕾退后，再退后，无力地靠在石墙上，双手捂住脸，逐渐听不到四周的嘈杂，泪水却怎么也流不出来……

　　第三十八章 陪葬品的陪葬品

　　方小蕾忽然觉得这些女人实在保养有道。吵了一个白天后，筋疲力竭到了晚上都睡得特香甜，然后一大早起来继续吵嚷，精力四处乱彪。这样也好，她能在晚上睡个好觉。
　　这么过了几天，牢头忽然又出现了。
　　这个……牢头一般是不轻易现于人前的，每次出现，必有不祥。
　　果然，这次他沉甸甸地走到方小蕾面前，伸手打开了牢门，阴森森道：“方小蕾，有人探监来了，要见你！”
　　呃，才几天不见就这么生疏了么？看来她要跟牢头多联系联系感情啊。
　　“是谁啊？”她心下正觉得奇怪，不是说来牢房探监都是亲属自己过来么？这厢怎么是让她出去见了？虽然……她要逃跑是没太可能，可是……
　　牢头继续阴森森，左右看了下，脸上明显挂着“你让我说，那我就说了，不要后悔哟”的表情：“是平王世子殿下……”
　　当牢头出现的那一刻，整个天牢都静下来了，所以他这句不轻不重的话，深深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这边给了惊天大八卦，庄家的女人们自然不会不领情，很配合地又哄闹起来了。
　　“原来还有个平王世子！”
　　“三条船哪！殷家怎么就有了你这么个贪心的人，也不怕哪天站不稳了溺水吗！”
　　“她这不就溺了吗，还连捎上了咱。”
　　“这到底是……冤孽啊！！”
　　“肃静！”牢头长鞭一挥，“啪”一声甩在了某牢门上，天牢内又瞬时静得一枚针掉下来都听得到，他这才满意地收回了鞭子，推了小蕾一把，“还不快出去！”
　　方小蕾一路扭扭捏捏地往前走，待确定庄家女人看不见他们之后，才回过头朝牢头眨了眨眼：“大叔，今儿缺人不？”
　　牢头面上一僵，嘴角轻扯：“休想，贿赂，本牢头……那个，阿巅说了，不要你替他。”
　　方小蕾撇撇嘴：“那天我不是手气不好么，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除了牢头大叔你，我一定把他们全赢趴下！”
　　见方小蕾都快蹭到自己面前来了，牢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男女之间，不能过分，亲——密～……不过，偶尔打打麻将没关系。”
　　“大叔，往哪儿走啊？”
　　“左边！”
　　“可你怎么往右走啊？”
　　“……”
　　牢头把方小蕾带到了个不大，却很干净的小方室，里面驻足了一道颀长的身影，仿佛已静待许久。
　　身后的门啪一声被关上，那人转过头来，正是许久未见的平王世子，赵炎。
　　方小蕾看到他，笑一笑：“呵呵，那个，好久不见啊。”
　　赵炎脸上神色依旧没有半分波动，只是回过头来看着她。那眼神算不上专注，甚至还有些心不在焉，可即便这样，被人一直盯着看的感觉还是不是很好受的。
　　不过这个样子的赵炎，倒是让方小蕾心弦暗动，不知为何竟想起了NNN年前二人初见时，他也是这般风轻云淡，什么事都不关心，只一人高高在上的模样。
　　赵炎依然不说话，方小蕾甚感无趣，脑中思维乱散，忽然问道：“对了，你今年多少岁？”
　　赵炎这才有了点反应，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却还是应了声：“快二十六了，怎么？”
　　“没……我以为你三十六呢。”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又是扑哧一笑。
　　怎么他看上去很老吗？赵炎想了半天，硬压下想去摸摸自己脸的冲动，转而又为自己的情绪竟如此轻易被她带动，有些气恼，开口的话也转成了尖刻。“你还笑得出来，为什么不跟许鹏走，就这么希望做别人的陪葬品吗？”
　　方小蕾一愣，他是什么意思？
　　掰起指头认真算，二人也快有五六年没见了吧，牢头都那么反复无常，几日不见便翻脸不认人的，那赵炎……为何还来关心她的生死？
　　当事人并不知道她的想法，见她不回答，欺身靠她更近了一步：“若你真有心但当此角，不如让场面更华丽一些。”
　　“你……什么意思？”
　　方室并不大，他走这么一步，方小蕾便觉得自己四周的空气都凝滞稀薄了不少，也往后退了小半步，然后整个背部便贴在了铁门上。
　　“砰！”重重的撞击声在小方室内回响，赵炎却像没听到一般，他忽然笑了，那抹轻笑使他清雅俊秀的面容此刻看上去多带了几分血腥狰狞：“皇上的身子愈发不行了，这人一旦上了年纪，有了毛病，就容易暴躁，如果此时再遇上了一些不顺心的事……你说，那本该只被流放的庄家，还有殷夫人的娘家，会不会也跟你们一起下地狱呢？”
　　“你！”方小蕾瞪大了眼，这年头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变成了这样？小病瓜变了，赵炎也变了，变得这么陌生，这么让她……颤栗。
　　赵炎伸手抚上她的面庞，动作极缓极轻，像是捧着朵绵软易化的娇花，可看着她的眼神却是如此冷冽：“我的小蕾……陪葬，自然也要比别人多一些。”
　　方小蕾觉得自己脸上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并且很快蔓延到全身，可后面是铁门，前面是突变的人狼，她能躲到哪里去？她拼命往后靠，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两只手在前面乱挥，试图推开赵炎，不料还被他握住了手腕，在她耳边轻轻吹气：“呵，陪葬的陪葬……”
　　“你滚！走开！”方小蕾奋力一甩，本来她只是想表示一下自己宁死不屈的坚贞，脸上表情一片坚毅，可没想到竟然真的被她甩开了，于是表情也就僵在那里。
　　赵炎似乎已恢复了平静，缓缓退后，一步，两步，三步，然后背过身，从另一道门走了出去。
　　哎？就这样走了？
　　方小蕾眨眨眼，想到了什么，又喊住他：“喂！你刚才说许鹏……你真的认识他？”
　　“他们现在是我的人。”赵炎回过头，笑容中似带着嘲讽，也不知是在讽谁，是方小蕾，许鹏，还是他自己。
　　他们？
　　方小蕾来不及再问，赵炎已经走了出去，他的属下为他关好了门。
　　他们……东方兄弟，还有小病瓜，是什么时候跟赵炎勾搭上的？
　　赵炎负手信步走出了天牢，闭上眼深深呼吸了几口外面的空气，可惜外面的天空并未给他更清爽的感觉，反而从那牢房里出来后，自己仿佛又进入了另一个更大更坚固的牢笼。
　　背后的左手轻轻抚摸着右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佳人余香，让他欲罢不能。
　　“世子，该回去了。”近侍犹豫再三，还是上前一步，低声在赵炎身后提醒。
　　他淡淡嗯了一声，翻身上马。
　　也许……这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几日后，世子被软禁的消息在平王府内悄悄流传开来。
　　与此同时，皇宫内传来太后忽然病重的消息，连传数十名太医都不见好，皇帝震怒，一人处斩，五人撤官，紧接着便又发下皇榜，谁能医好太后病症，赏黄金千两，若本身有官职在身，则连晋二级。
　　京城一时趋之若鹜，每日进城自称医者之人如过江之鲫，城内警备日渐森严，原本安乐太平的京城仿佛也受到了边城的影响，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这些都是方小蕾在天牢内跟牢头他们打麻将的时候听来的消息，她心中震惊不已，越来越怀疑这件事跟赵炎脱不了关系，偏偏面上得装作一派沉静，偶尔惊讶地问上两句，手下连连放炮，这让牢头他们很是开心，也忘了注意她的神色。
　　皇帝一个不开心，什么糟糕的事都想起来了，记起殷家还在天牢之中，又命人前来审讯，好将这件事趁乱草草了结，日后也不会有人太关注这件事了。
　　方小蕾看着附近的庄家女人们一个个被带走，回来的时候皆是面无人色，心中更是慌乱。坐立不安的时候，牢门忽然大开，门口再次出现牢头那张阴森森的脸：“方小蕾，到你了。”
　　大叔，这两天我可没少贿赂你啊……
　　牢头无视方小蕾巴巴的眼神，直接转过身去带路，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嗡嗡道：“待会儿审讯你的人可不是我不过那些人也就只会装装样子只要你不剧烈反抗他们他们是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可以敷衍他们但如果一不小心认了罪你们殷家就彻底完蛋了自己看着办吧。”
　　牢头说这些话的时候连嘴皮子都没怎么挪动，方小蕾听得一愣一愣的，过了许久才消化了这些信息。
　　天牢很大，方小蕾判断出他们这是在逐渐往里走，七拐八弯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那是一间跟那个小方室差不多大的牢房，里面传来浓郁的血腥味让她站在门口便欲呕。
　　“人带到了，你先出去吧。”里面有人走出来，接过方小蕾，重重地关上了门，将牢头关在了外面。

　　第三十九章 赢你没商量

　　天牢内像这样的房间不止一间，而无论是沾着血的铁链，还是刻意布置得阴湿的地面，都是为了加深犯人心中的恐惧，小蕾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些东西，自然也有些被吓到了。
　　那个男人关好门又走了回来，跟里面的另一个站成一排，二人皆是膀大腰圆的青壮年男人，穿的甚至不是职业装，让方小蕾无从辨析他们究竟是哪个部门的人。
　　不过……她对刑审部门的认识并不深刻，就算人家穿了规规矩矩的职业装，她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左边那一人指了指前方，示意方小蕾走过去。
　　对面的石墙前有一个巨大的十字木架，上面还缠着森森的暗色铁链，循着轻微的“哔哔剥剥”声望去，她还看到了不远处那块烧红的烙铁。
　　在两位大人极富压力的注视下，方小蕾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那个十字架前面，双臂展开，一脸任命地抬起头，等待有人将她绑上去。
　　殷晟殷晟，我为你做了这么大牺牲，九泉之下你可一定要报答我！
　　倒是那两人被她视死如归的表情给惊骇到了，右边那人一挥鞭子——啪：“好好站着不会吗！以为插了翅膀就能飞出去？”
　　哎？
　　方小蕾睁开眼，左右看了看自己平举的手，他们不绑她吗？
　　“站着好好回话！”
　　“是！”
　　“大胆罪妇殷氏，你可知你的夫君殷晟所犯何罪！”
　　中气十足的吼声直冲方小蕾双耳，并在小小的方室内不断回响，方小蕾心脏剧烈跳动几下，稍稍恢复了些平静后，低声道：“不知。”
　　此人阴险真阴险，方小蕾暗暗想道。说知道，便是承认了罪行，说不知，还不知道他要如何严刑逼供呢。
　　不过她已经想好了，宁死不屈！
　　“恩，很好。”左边那人对身边人附耳道，“殷氏不知其夫所犯之罪，罪名应酌量减轻一等。”
　　啥？方小蕾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她没听错吧？
　　“那个，大哥……”
　　“闭嘴！牢房圣地，岂容尔咋咋呼呼！”
　　呃……
　　等到那二人唰唰唰写完，方小蕾才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两位大哥，在进天牢之前，前来宣旨的禁卫军说殷晟勾结外邦？你们知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想刺探密情吗？”左边那人眯起眼，轻轻地靠了过来，眼中精光连闪。
　　“不是不是！”方小蕾连忙摆手。
　　“咳，”他似乎是没看到一般，又背过身去，望着房顶开始踱步，“据说，殷家三少时常去京城酒楼、茶馆一带与外邦人进行密谈，那些人假扮商贾，实则乃番邦细作，偷入我京，不知意欲何为！这样的地下暗情坚持了足有六年之久，终于被某个爱国的有心人士揭发！之后，罪犯落网，再不能危害社稷，皆大欢喜！”
　　这位大哥语气抑扬顿挫，若不是这件事实实在在发生在方小蕾的身边，她几乎就沉入到他的故事情节当中去了。
　　不过她很快抓住了重点，问道：“那人是谁？”
　　他哼了一声，侧过脸来，上面分明写着“你让我说我就告诉你，岂不是太没面子？”
　　方小蕾露齿一笑：“二位大哥，我一定不忘你二人的大恩大德，下了黄泉之后，必当每日探望……”
　　“停！打住！！！……咳，三少奶奶可知苏益？”
　　“苏益？”方小蕾自然是听过的，这几年他可是跟在殷晟身边最活跃的人，有好几次升职的机会他都没有去，还是一直待在殷晟身边，做一个小衙差。还有好几次殷晟带他进来吃过饭，方小蕾也见过他几回，那人个子不高不矮，身形不胖不瘦，看上去几乎没什么特别的，就属于扔到人海当中后再也捞不回来的那一型。
　　那个揭发者是苏益？殷家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苏益……哦不，现在应该喊他一声苏大人了，吏部侍郎苏大人。”
　　苏大人……呵，好一个苏大人。
　　“老伴儿，你说的太多了。”有人不满了。
　　老伴儿？？方小蕾傻眼了。
　　那人尴尬地看过来咳了两声，解释道：“是‘老伙伴’的简称。”
　　“大人，是否我说的话你们都会一字不漏地记下？”跳开两人纠结的关系，方小蕾转移话题道。
　　“嗯，记重点。”
　　“那我有话说！”
　　“说。”
　　“大人，我夫君来京城不过短短六年，其职位最高也只是一名小小的京城捕头，除了偶尔皇上点名必到的圣宴，他几乎不和京中达官贵人有所交集，认识的不是京里的小流氓就是被抓获的惯犯，试问他能有什么情报可交与敌国番邦？至于那位苏大人，若要揭发为何不趁早，要在殷家在京中地位如日中天到受人忌惮的时候来落井下石一番？他才是其心可诛！”
　　“好了好了，国事岂是你一弱女子能言论的？这些问题我们自然会去调查个明白。”说罢，他们收拾收拾便准备走了。
　　“大人！”
　　认真地算一算，方小蕾真正动怒，或者心慌的时候并不多，可看到那两人像是听笑话般听完这一番话，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心中生出一种让她全身开始轻颤的情绪来。即便是刚才第一眼看到这个阴森恐怖的牢房的时候，她都没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她只知道，现在的心情，比数日前见到许鹏和赵炎的时候更复杂。
　　她不明白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意思，看上去似乎想撇清她的关系，却又死死咬着殷家的罪名不放。
　　这些人，到底想怎样！
　　为什么牢牢抓着她不放？为什么偏偏找殷家做替罪羊？为什么一边良心不安还要继续做着坏事？为什么，为什么不罢手……
　　方小蕾有太多事想不明白，她现在终于有些了解当初为何东方如易劝她离开，可是当初她不知道，时间一长也就淡忘了，心安理得地做着殷家三少奶奶。可是现在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还能怎么办？要放弃，不可能。
　　既然第一次她错过了，那么现在，就让她用自己的生命来补偿吧……
　　“我说你这丫头烦不烦？就连殷家大人，还有你家夫君都没你这么罗嗦，你又何苦来？”那人终于转过头来，重重叹了口气。
　　“你们……已经问过殷晟了？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一个犯人能怎么样，还不就那样呗。”似是不忍见她落寞，他又补充道，“哎呀他没事的啦，我们都是讲理的人嘛，不会轻易用刑的啦，除非是那种呱噪的人啦，比如你啊，再罗嗦一句我就把你铐起来了啊！”
　　方小蕾定在那里，最后连句谢谢都没说上，便被牢头带回房了。
　　“大叔！”就在牢头锁好门准备走的时候，方小蕾忽然喊住了他。
　　牢头哼了一声：“一路发呆，现在终于想起麻将搭子了吗？”
　　方小蕾大汗，可此时也没兴致跟牢头扯皮：“大叔，你能不能让我见见殷晟？我不会耽搁太久的，只要一会会就好，起码，起码你让我看看他！”
　　牢头忽然不说话了，转过身来直直盯着她，在方小蕾浑身起毛的时候，才阴森森道：“想见他？先过我这关。”
　　啊？
　　方小蕾被牢头拖到天牢麻将专用娱乐厅，一圈人坐齐了。
　　牢头说：“今天只要你能赢了我们，就放你去见你家夫君！”
　　“哎呀牢头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牢头真阴险。”
　　“我是路过打酱油的，我就围观，我不说话。”
　　牢头：“碰！”
　　小蕾：“清一色，和了！”
　　……
　　牢头：“我杠！”
　　小蕾：“一色三通顺，和了！”
　　……
　　小蕾：“自摸！”
　　……
　　丫敢威胁老娘，老娘不吃死你！
　　直到牢头替方小蕾打开殷晟牢门的时候，还浑浑噩噩的，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忽然两肩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哈哈哈哈哈——我终于输啦！我终于输了呀！！”
　　立即有三道哀怨的目光射过来：牢头，其实你要不是牢头，早就输了……

　　第四十章 过分亲密的后果

　　“小蕾？”殷晟一看到她便站了起来，但又立即坐了回去，侧对着她，闷声道，“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呗！”方小蕾走了进来，理所当然道。
　　她四周看了下，殷晟这边跟她的那间牢房布置差不多，只是方位调换了下，也没有脏臭刺鼻的气味，看来天牢的狱卒对待犯人还是挺不错的。左看右看，见殷晟始终不肯正面对她，她也懒得纠缠，一屁 股坐到石床上，“殷家是被陷害的，你也是，我都知道了。”
　　殷晟原本正偷偷打量着方小蕾，见她无恙，也没有瘦下来，并且是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也就稍稍安下了心。听到她说话便立即竖起耳朵仔细听，听完后急了，顾不上别扭，转过身来看着方小蕾：“你！既然知道了，你就该知道我们现在很危险，你为什么不跑？”
　　“你怎么知道？”
　　“那个……赵炎，几天前他来找过我。”殷晟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身去，片刻后再次回过来，“如果你能逃出去，那就逃啊！反正，反正现在我们都是等着被抄家，再多一项罪名又有何区别？还不如……”
　　赵炎的算盘打得很响，一般男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给出个拒绝靠近的背影，等女主伤心离去后再独自品味黯然神伤，将来若是一个不小心被揭穿，女主大感动之下只要说出我只是为你好之类的话，过不久几天便会复合。
　　可这只是一般情况下。
　　换句话说，咱殷晟和小蕾都不是一般人=。=
　　殷晟扮不来冷硬状，所以殷晟就直接把他给供出来了。
　　“还不如什么？我为什么不逃走？怎么你们都喜欢问为什么！BALABALABALA……”
　　被喷得满脸口水的殷晟挂下黑线，试图伸出手去安慰她，却被对方一巴掌拍开：“你以为我那么想死吗？还是以为我会为你殉情啊！BALABALA……”
　　“那个，今天不是你来红的日子吧？怎么也那么暴躁……”
　　“我暴躁……哎你怎么知道今天不是我#￥%的日子？”
　　“大宝叔说要牢记的！”
　　方小蕾张大眼瞪着他，好几次欲开口，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憋气到最后，脸慢慢红了起来，轻啐一声：“色鬼！”
　　殷晟也知道自己口误了，尴尬，连忙转移话题，想来想去都找不出什么好说的，最后还是憋出一句：“那到底是为什么？”
　　微微的窘迫之后，方小蕾的怒气也降下了许多：“夫妻之间不该互相扶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吗？虽然……那个……我们好像是和别的夫妻有些不一样，小时候我是不懂事，可现在，我一直想要做个称职的好妻子的！所以，只要我们还是夫妻一天，我是不会走的……”
　　觉得这样说有点煽情，她又干巴巴补了一句：“可如果我们不是夫妻，我才懒得管你呢！要是你现在给我一纸休书，哼，我肯定立刻跑路，头也不回！”
　　“你！你的意思是你不走只是因为我们是夫妻？除了这一点，别的就没值得你留恋的地方了？”每次方小蕾说出的话都会让他生气，殷晟显然又被激怒了，刷地站了起来，从上往下俯视她，单手扣住她的下颌紧逼道。
　　“你干吗……呜！力气大了不起啊！禁止……家……庭暴力啊！”方小蕾面上余红未消，被他这么一摆弄又更红了一点，很快眼角的泪水都被逼出来了，怒视他的眼上蒙上一层薄薄的晶莹。
　　（河蟹欢迎你……）
　　谁知那一厢殷晟却忽然停住了，将二人稍稍分离了一些：“你现在再说一次，为什么不逃？”
　　“嗯……哎？”方小蕾瞬间清醒，然后一个大爆栗砸了下去，甩袖走人。
　　kao！这可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初吻哎！哼哼唧唧这么久，原来他是有阴谋的！在做戏！是假的！
　　“哎？？？”她怎么走不了了？而他们又什么时候滚到床上去了？
　　“快说！”似乎早料到她跑不了，殷晟面上的得意一闪而过，下一刻却又狠狠逼近，半眯的眼告诉方小蕾它的主人此刻的耐心并不是很好。
　　“我为了天为了地为了我爹娘都不是为了你！！！！”趁着殷晟一愣神的时间，方小蕾小宇宙爆发将他推开，没走几步又折了回来，在他身上狠狠补上两脚才解气。
　　“……不说就不说，哎，你怎么可以过来看我的？”殷晟坐直了身体，拍拍衣襟上的鞋底灰，抬头问道。
　　“牢头带我来的呗。”
　　“那为什么我让他安排我跟爹娘见面就不可以？”
　　“那个……”
　　“他对你做了什么？”
　　“没！我答应牢头不把他聚众赌博的事说出去的！”
　　“……”
　　“好了，少爷不要你在这里陪，你可以走了！”
　　方小蕾被殷晟赶到牢门之外，“啪”的一声，门关上了，牢房里外都陷入了寂静。她低下头摸了摸有些发肿的嘴唇，只是心思稍稍转动，面上便又浮起了燥热。
　　那个……感觉好奇怪……
　　明明本来气氛是很好的呀，怎么吵着吵着事情就演变到亲亲小嘴儿摸摸小腰的地步了？
　　哼，说殷晟是色狼，这句话真没错，竟然用美色勾引她。
　　可是……脑子里又钻出一个声音，殷晟是她的夫君呀，这样，应该不算过吧？而且，貌似还不够呢。
　　但他真的很可恶啊！吃干抹净后就露出本来面目了，他是有其他动机的！是故意的！
　　好烦恼……
　　“喂！大叔你干嘛！吓死我了！”她正低着头恍恍惚惚地往前走，猛然注意到地上多了片黑影，抬起头后才发现时一脸森然站在小径中央的牢头。
　　“年轻人，火气真大啊……”
　　声音幽幽飘过。
　　一句话，方小蕾的脸又开始蹭蹭蹿红，尴尬地被噎在那里，牢头大叔都听到了？
　　“那个……大叔，能不能让殷晟跟他爹娘见一面？”
　　“你当天牢是个什么地方，想见就见，还有没有规矩了？”
　　“可是，我不小心把你赌博的事告诉给殷晟了……”
　　“……我早说过男女之间不得过分亲……密的……”

　　第四十一章 老娘诛十族都不怕！

　　审讯都提前了，殷家上下一派惨然，只等着皇帝发落。
　　这种事离寻常百姓家太过遥远，人们只是说道了几句便又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可朝中上下却是盯紧了这一块，目光却不是对准殷家，而是张家，然后便是自己。殷家最后的下场将会如何，他们已无须多做猜测，意外不出主干要犯处死，旁族亲族流放等等，可之后皇帝对待“肥肉”的态度，便事关他们自己的生死了。
　　此时张家上下也是一片慌乱，若不是有张老爷和二少张长啸阻拦着，早就四散奔逃了。
　　这一天张燕燕跑到自己父亲房里，咚一声跪下，把张老爷吓了一跳。他赶紧扶起闺女，发现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中已是泪光一片。
　　“爹！你为什么不帮帮殷家？好歹我们跟他们是一块出来的，现在他们有了危险我们却不施以援手，将来众乡亲会怎么看待我们张家？”
　　张老爷哪里会不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她从小便被娇生惯养，现在却是说哭就哭，还扯出一番大道理来，必然是早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要帮殷家。当下痛心，也是痛恨，一袖子甩开她，怫然道：“你懂什么！张家现在已是自身难保，还如何去救那殷家人？知道爹为何让下人们愈发保持低调吗？哼，如果学殷家那种嚣张法，我们迟早会被皇上找借口抹杀掉！”
　　“可，可是我们并没有做对不起皇上的事啊！殷家……我，我也听说是殷晟哥哥与外邦疑有勾结，才令皇上生气的，可是我们没有，张家是忠臣啊！”
　　“你也知道殷晟与外邦勾结，那可知这是多大的罪名吗？这岂是我们一个小小的张家说帮就能帮的？若早些年那殷晟肯娶你为妻也就罢了，爹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救我女儿一条生路，可既然他们不愿意，我为何还要去自寻死路！”他比殷老总要有眼色得多，甫一来到京城，便令全家上下不可过分招摇，几年来更是没有就势而上，与貌似蓬勃发展的殷家相比，简直低调到了极点。
　　“爹……”被父亲说破自己心事，张燕燕忽然整个人都疲软了下来，无力地倒在矮凳边上。
　　“燕燕啊，你该是时候找个好人家了，莫再为那人白白耽误良好年华了啊！”
　　“可是，我……”
　　“好了，你先回房去。今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家门一步！”
　　“爹！为什么！我不求您帮他了还不行吗？为什么要软禁我？”
　　“哼，女儿家的就当在家中绣花缝衣，你当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打听来那些小道消息的吗？莫要多说，来人，将四小姐带回房！”
　　“是，是！”从屋外走出来两个老妈子，扶起张燕燕便往外走去，屋内只留下张老爷的一声轻叹。
　　这几天方小蕾也同样不好过，一静下来就会想到殷晟，继而想起那天的事，最后整张脸涨红成熟虾。隔壁的庄家女人们白天依旧在闹腾，晚上等她们都陷入深眠的时候却害苦了方小蕾，白天不得轻松，夜晚每每有梦，眼睛上很快便生出了两枚大黑眼圈。
　　这天夜里，她依然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开始招魂。
　　“小病瓜……”
　　“小病瓜，你在吗？”
　　“你在就出来呀……”
　　“小病瓜，我有事要跟你说……”
　　呼唤了N遍四周都没什么反应，方小蕾的声音越来越轻，在最后即将睡过去的时候，眼前猛然掠过一道白影。
　　哇！天牢闹鬼啊！
　　“嘘！”白衣鬼靠近到方小蕾身前，捂住她嘴巴。
　　二人开始对视，一直到方小蕾眼皮子打架，对方才有些尴尬地放开她，“不好意思，你说。”
　　“……”方小蕾无语地看了眼东方如易，“太后病重的事，是不是你们做的？”
　　“嘘！！！”东方如易又扑过来捂住她，拜托，这种事怎么好在天牢里讲？嫌命长吗？他另一只手往方小蕾腰间一带，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已落至某间四周无人的小石屋中。然后放开她，递过去一个白眼：“这不是为了救你吗？不过你放心，你那伯伯会注意好分寸。”
　　“伯伯？”
　　咬牙……“东方悦。”
　　“东方如易……我想救殷家。”
　　“你这孩子让你喊我义……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救殷家！”
　　东方如易侧过身去，轻哼了声：“小孩子，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河，救殷家？你有何本事？”
　　“我才不是小孩子！……早知道太后的事是你们搞的鬼，不然我才不会这样说。”方小蕾轻声嘀咕。
　　“那你待如何？”
　　“禀告皇上，我愿以巫咒之术将太后病症引至自身，待太后痊愈，皇上或许真能饶了殷家……”
　　“不行！”东方如易断然拒绝，“先不说皇上会否答应，那巫咒之术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苗疆那一带的人一试一个灵，万一你……总之绝对不行！”
　　“东方如易！”方小蕾上前去拉住他的袖口，现在能帮她的只有东方如易了，要是连他都不帮忙，那么殷家能存活下去的机会就真不足万分之一了。深呼吸几下，她平定了下自己的心情，放缓语速道：“我们大山的人，信天，信地，不信鬼神。”
　　东方如易愣了愣，回过身来看着她，目中稍稍平和：“还是不行，我不会让你冒险。”
　　“我不明白究竟怎样才算是‘不冒险’，我在山里好好过日子却被大火逼得背井离乡，和小病瓜平平淡淡过日子也会被莫名其妙分开，嫁入殷家后本想安安稳稳做个少奶奶，谁知最后还是进了天牢。上天一步步逼我，这次我却不想再后退了！”
　　“你……好吧，我带你去见平王，不过未曾向皇上禀明之前，你可是要以逃狱之罪遭受逮捕的，说不定到时候非但没能救下晟儿，反而害他死得更惨，可不要来找我。”
　　方小蕾咬了咬唇：“他也是你看着长大的……”
　　“……哼。”东方如易未知可否，重新将她抱起，白影掠过，往天牢之外飞去。
　　“你便是方小蕾？倒是有胆色……”平王看着她沉声道，“还是该说你鲁莽？”
　　方小蕾一进来就被东方如易按倒在地上，还不让她站起来，等平王出来后，她便一直在偷偷打量这位据说是赵炎爹爹的中年大叔。这位大叔的真实年龄她并不知道，但看上去却很年轻，大约只有三十多岁的模样，没有殷老总那样的发福迹象，穿着也很随意，并非一出场便金光闪闪。
　　平王的声音带点磁性，很悦耳，她心中忽然想起了几乎忘却多年的爹爹。不过，爹爹是个温和的人，不管与谁说话都是温文尔雅，而这位平王，却是平稳中带了些贵气。
　　东方如易并非平王下属，充其量是合作伙伴而已，他就站在一旁，眼看方小蕾久久没有回答平王的话，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再看向平王不分喜怒的神色，便暗暗给她提了个醒。
　　“哎哟！”方小蕾低呼一声，双手捂住脑门，侧过头就看到东方如易一脸淡定的表情，愤愤瞪了他一眼，又直了直身子，“罪妇所说句句恳切，只望能够保得夫家上下平安，别无他求。还望平王相助！”
　　“相助？你要我助你什么？”
　　“那个……”她狐疑地又看了东方如易一眼，又转过头，“不是不是，是罪妇愿为太后舍身一死，却怕己身罪孽对帝星有所冲撞，不敢直面圣上，所以恳请王爷能将此事转告皇上！”
　　等了许久，平王都未说一句话，方小蕾在地下跪得膝盖老酸，不自在地扭动两下，又偷偷往上看去。
　　这一看，她发现平王正直直注视着自己，赶紧面色一正，垂下头作乖乖状。
　　“抬起头来。”头顶上传来沉稳男声。
　　哎？东方如易不是说不能跟他那双尊贵的眼对视么？心有腹诽，方小蕾还是抬起头来，正好，可以大大方方观察大叔那张青春脸。
　　平王却皱起了眉，问道：“你姓方？”
　　方小蕾点点头。废话！
　　“你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大胆，小小年纪便敢行骗，长大后如何是好？”
　　老娘不小啦，大叔！“回禀王爷，罪妇真不知道，爹从未提起过。”
　　“那你母亲呢？”
　　“……”
　　“也不知道？”嘴角带上嘲讽。
　　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点点头。方小蕾心中也觉得奇怪，离家这么多年来，这竟是第一次有人问起她爹娘的姓名，而且那个人竟然还是才见了一回面的，被东方如易说成是尊贵得不得了的平王殿下？
　　“那么，他们人呢？”
　　方小蕾皱了皱眉，她最不愿提起的便是这个，心中暗恼，口中随意敷衍道：“都死了。”
　　“死了？”平王骤然站起，这回是彻彻底底地从头往下俯视她，“你要知道，你若是敢欺骗本王，本王可诛你九族！”
　　“你要诛便诛，老娘不管了！”靠，什么玩意儿！王爷就了不起吗，频频提起人家爹娘的死很有成就感是不是？该死的老男人，一看就是平日里把九族九族挂在嘴上的，也不想想她现在是落得个什么境地，还诛九族呢，十族她都不怕了！
　　“小蕾！”东方如易也从未见过平王如此失态的样子，见方小蕾跑了出去，便回过头森森盯了平王一眼，追了上去。

　　第四十二章 殷家，她一定要救！

　　方小蕾自然不会有东方如易跑得快，加上她根本不认识平王府的路，一路横冲直撞，走到后来撞进了死胡同，也面对着墙壁不肯回过头。她知道东方如易就在后面，可面对敌人的朋友，她决定宁死不从！
　　东方如易跟在她身后是不费吹灰之力，待到她停下来，便悠哉地坐到一旁的小假山边上，看天看地，吹吹风，看看风景，也不说话。
　　终究是方小蕾比起老妖怪来差了一截，率先开口碎碎念：“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过话，去他的尊贵不可侵犯，去他的冷嘲热讽！我跟他很熟吗？娘说跟陌生人见面要保持良好心态，他那算什么？连傻蛋都不如！”
　　“你说他为什么一直念念叨叨抓着我爹娘的死不放？他们死了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认识吗？有仇吗？这王爷的喜好就变态到非要一而再再而三提起人家不愿提的事？呼……呼……”
　　“唉……”东方如易轻叹一声，望着方小蕾微微憋红的脸，旋身扭转至她身前，“小蕾，几年不见，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唔？”方小蕾抬头去看他，可头还没抬起来，便已被人一把摁进了怀里。一股许久未闻的体香倏然进入她的腔鼻之中，这是东方如易身上特有的气味……她还以为自己已忘了那种味道，可此时再次闻到，却让她觉得是如此熟悉。怔然间，她忘记了挣扎，任凭对方这样抱着她。
　　在方小蕾看不见的地方，东方如易唇角轻轻一勾，低首擅闻她发间的香气。虽然在天牢中待了这么些日子，她倒是把自己打理得还挺干净的。
　　“你变聪明了许多，长大成熟了许多，我很欣慰。这六年来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陪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安慰一个尚且幼小的孩子。
　　方小蕾有些不自在，在他怀里动了动，却被他按得更紧。
　　“接下来的日子，我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回到你身边，亲眼目睹你的成长。所以……你能帮我实现它么？”
　　方小蕾一愣，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说她还不够成熟，也要她好好活下去。她眼睛微微泛红：“东方如易……”
　　东方如易……罢了，此时不喊义父，也好……
　　当方小蕾随着东方如易回到王爷那里的时候，却见他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也没动，见他们进来，也没什么反应。
　　……被刺激到的人应该是她吧？怎么这王爷一副打击更大的样子？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平王开口了。
　　这人还没完没了了啊！方小蕾一怒，扫了东方如易一眼，奈何人家根本没鸟她，看着窗外好风景。
　　靠之，她就知道自己是被骗了！这家伙竟然在她心灵最薄弱的时候用那种方法诱引她，太卑鄙太阴险了！不过，既然回来了，面子都丢光了，也就算了。方小蕾强忍着郁气，答道：“是。”
　　“你，是哪里人？”
　　“如果按照出嫁从夫原则的话，那是在……”
　　“我是说你出生的地方。”平王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耐烦。
　　“不知道。”
　　四周顿时又安静了，察觉到平王的怨气似乎比自己更重，方小蕾才不甘不愿地补充一句：“我出生在一座没名字的山里，如果不是那场火灾，我想我一辈子都是在那里的。后来我逃出来了，爹娘他们没有……”
　　“火灾……都没逃出来吗？你身上，可有你爹娘的信物？”
　　“没有！”有也不给你，磨牙。
　　平王再次沉默了。方小蕾他一旦不说话，房间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异常沉闷。当然，他说话的时候，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认识我爹娘，是不是？”
　　“……”
　　方小蕾气得就要跳起来了，这什么跟什么嘛！平王府里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奸猾，吼！他堂堂一个大王爷，竟然还跟她使小脾气？
　　“如果你真的认识我爹娘的话，那，我可以透露一些他们的信息给你，可作为交换，你也要告诉我他们的事。”
　　“呵，”平王忽然笑了，“这便是殷家的媳妇，讨价还价倒是学了不少。你倒是先说说，至于本王回不回答，也不是你一个小小的罪妇能左右得了的。”
　　……连“本王”都搬出来了，方小蕾还有什么好说的？
　　“爹娘他们的确不是土生土长在山里的，他们是在生我之前才在那里住下的。我爹会写字，我记得他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娘会医术，常常给病了的村民看病。”方小蕾想了想，不想让他觉得是自己败下阵来，于是又加了一句，“我跟你说啊，要不是我忽然对我爹娘以前的事有些好奇，我不会告诉你的！”
　　听到旁边东方如易忽然笑出声来，方小蕾自己也忽然懊恼得要死。她是中了什么邪要加上这么一句啊？
　　不过……她好像还听到了平王的笑声。这次的笑却不像前几次那么带着嘲讽，是她的错觉？
　　好在平王不像东方如易那么不给面子，他收敛了下表情，叹道：“教书先生……你娘也会医术……”
　　“那你到底是认识他们不是啊？”
　　“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
　　方小蕾不说话，抬起头来死死看着他。如果是漫画的话，那么现在她的背后应该是以熊熊燃烧的火焰为背景。
　　“你这性子，跟你娘还真是像哪……固执。”
　　方小蕾气势大减，努力回想了一下记忆中的娘亲，那温暖的手掌，那柔和的笑容……固执？她摇摇头：“我娘不固执。”
　　“如果不固执，她怎会狠下心与你爹私奔？”
　　“私奔？？”方小蕾张大了眼，“那是什么东西？”
　　平王额上出现几条黑线，平定了一下心情，不去看她，才堪堪忆起了当年的那些事情：“十六年前，小国黎丹忽侵我朝，却也不知那年究竟是怎么回事，竟频频得胜，一再轻取我朝边疆。我朝千万士兵都牺牲在那几场战役中，一时之间全国上下惶恐不安，皇上虽有抱负，却也难挡天意，无奈之下，只得答应黎丹国的要求，以我朝公主的和亲换取永久和平。”
　　这个过往，好耳熟啊……
　　“那然后？”
　　“笑话，我朝宗亲如何能远嫁那蛮夷之地，莫说公主们不愿，便是皇上也是不会做出这种有辱国风之事来的。于是，寻找替代品，便成了朝中上下暗里的任务。”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找到了……我娘？”
　　“不错，正是你娘。”
　　什么玩意儿啊！难道找一个无辜的人来遮掩他们的懦弱无能，就不是有辱国风了吗？
　　方小蕾的怒气都显示在脸上，平王也看在眼里，他叹了口气：“你娘，是王妃娘家的家生子，虽是奴仆的身份，却从小受到王妃母亲的喜爱，将她以教育名门闺秀的方式培养，又因你娘懂得一些医术，便被派到了王妃身边做贴身侍女，当年王妃嫁给我时，你娘自然也一起跟了过来。”
　　“她的相貌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端正清丽，有大家闺秀之仪，却没有与之相应的身家背景，被人看上，也实属意料中之事。”
　　方小蕾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平王继续讲下去。
　　“你爹，则是当年的京城第一才子，温和俊雅，骨子里却是风流不羁，不愿入朝为官。本王也是花了大把力气，才说服他做了王府西席，偶尔来指点一下炎儿功课。”
　　此后的事便顺理成章，爹爹倾慕佳人，娘亲芳心暗许，谁知皇帝老儿横插一杠。娘亲假装受宠若惊，而在二人将要分离之际，却忽然发狠，轿子出了王府之后便按计划用巴豆让大家无暇顾及她，最后乔装成小婢跟爹爹逃亡到天涯。
　　方小蕾目瞪口呆，娘还真是……
　　还有爹，不羁……也不会不羁成这样吧？
　　“好在你娘顾念王妃恩情，在花轿出京后才逃走，皇上看在兄弟情分上，虽然生气，却也没拿我这王爷怎么样……呵。”
　　“那……你是要把我送到皇帝面前去？”
　　“哼，小女娃娃，我若真要那样做，你认为自己现在还会好好地站在这里？”
　　对哦……哎？她怎么站起来了？她不是跪着的吗？- -？
　　“所以，这件事就此作罢，要救殷家不止你那一个法子。你不能在皇上面前出现，当年见过你爹娘的不少，难保他们当中不会有人从你的相貌上看出端倪来。有没有人说过，其实你跟你爹娘，很像？”
　　方小蕾直接忽略平王最后那句，冲上去问道：“如果有其他办法我才不要做那个出头鸟呢！王爷你这么说，是会救殷家了，对不对？”
　　爹和娘，京城第一才子和王府的婢女。
　　她跟殷晟，第一暴发户……的儿子，和小乞丐。
　　娘能为爹做的，她也一样能。
　　如果说一开始她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心中还带着些疑惑，自己为何如此冲动，那么现在，她的心已经完全坚定下来。
　　她要救下殷家，要救下殷晟……一定！
　　平王笑了笑，还没回答，便听到了外头下人的大声传报。
　　“皇上驾到——”

　　第四十三章 这就是皇帝= =

　　与此同时，白天依旧昏暗的天牢里，殷晟不知为何整个人忽然开始烦躁起来。在牢房里走了一圈又一圈，那忽如起来的不安感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最后他还是重重坐在了石床上，目光穿过门栏，越过天窗，对上那微弱的光源。他双手捏起了拳头，在石床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等被痛觉刺激得回过神来的时候，关节处早已破皮了，缝隙中浮着稀疏的血丝。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抱着一线希望对着四周开始轻喊：“许鹏！许鹏你在不在？”
　　“许鹏我有话问你，你出来！”
　　“你在的话就应我一声啊！”
　　“啪！”
　　“哗啦啦——”
　　牢门忽然从中断开，碎了一地，还在空中缓缓往下飘的木屑仿佛告诉着他来人的暴躁还未消散。
　　“呃……”看到那张成熟不少，却隐隐含着暴戾的脸，殷晟有些疑惑，不过也可以确定那是许鹏，“你来啦。这几年……你还在小蕾身边？”
　　许鹏没有说话。之前他们在他面前上演的那幕活色生香仿佛依旧在眼前，他越是逼着自己不要去想，脑中的画面却越发清晰。他知道若不是当时方小蕾忽然打住，躲在暗处的他迟早会疯魔，关键时刻，还是师叔东方如易救了他，将他带离天牢，扔进了大河里。
　　明明是情敌，他还是会在他喊他的时候出现，他不止一次恨死了自己的心软，可事情再次发生时，却还是忍不住再一次重蹈覆辙。
　　心情逐渐平复，许鹏在门口轻轻点了下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殷晟的心情也明显放松了一点，可是他回想起方才的不安，又问道：“我刚才忽然觉得心里很紧绷，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不是我家里人出什么事了？他们也被带去审讯了吧？那，有没有受苦？”
　　牢头虽然被方小蕾威胁，可他并不害怕。天牢里的犯人都是被隔开监管的，只要方小蕾回了自己的牢房，她就不会知道殷晟这边的事。而殷晟也没有见过牢头嗜赌的一面，看到他那张阴森森的脸时，还是没敢说出方小蕾提供的情报，于是见爹娘这件事便算是落空了。
　　他只知道，殷家，包括跟殷家有关的所有人，都会一一被提去审讯，那间小方室有多阴森，审讯的人又是多么恐怖，他都见识过了，虽然最后什么也没发生，他还是忍不住为其他人担心。
　　“殷家不会有事，你放心。”
　　“你怎么知道？”
　　“说了不会有事就是不会有事，你若不信，别问我就是。”
　　“哎我说你，前两年见你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了啊？……噢我知道了，你是小孩子长大了就有烦心事了，哈哈，被我说中了吧？好啦好啦，不要想太多嘛，皱着眉头不好看，给大爷笑一个～”
　　“……”这对夫妻……
　　“可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是不是小蕾她……”
　　“你啰嗦够了没有？不信我带你去看好了！”
　　殷晟还没反应过来，就发觉自己的双脚已离了地，不由高呼一声“娘哎”，就闭上了眼睛不敢再往下看。“你你你，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啊？小蕾她……”
　　“她在平王府。”
　　“啊？”
　　一群非人类啊，天牢重地难道就是如此容易进出吗啊啊啊啊啊——
　　“皇上驾到——”
　　方小蕾听到皇上这个字眼，心中一下变得五味杂陈。爹娘的事跟他脱不了干系，可现在能救殷家的也只有他一个，可偏偏平王还不让她见皇帝，她的心头纠起了一个又一个结，一时之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相对而言，东方如易和平王的反应则干脆多了。
　　平王先是神色一凝，想叫东方如易把方小蕾藏起来的时候，便发现眼前已经没有人影了。
　　动作还真是快啊……
　　这个想法在他脑中出现不过一秒，便立即被抹净了。下一刻，平王脸上再次出现了那个带着些威严，却不失淡薄恭敬的表情，向着门外走去：“臣弟参见皇兄！”
　　方小蕾被东方如易一路携带，她看着天牢渐渐在视野中出现，知道自己筹划了半天的计策是没法实现了，不由闷闷地低下头去。
　　“怎么，死不了，很难过是不是？”风里传来东方如易的声音。
　　没料到方小蕾忽然哇一声哭了起来：“我好不容易聪明上一回，还没等你们夸我呢，就被你们推回来了！气死我了哇呜呜……”
　　“……笨蛋。”想了半天，东方如易给出个结论后，就把它扔回了自己的牢房里，“好好待着。”
　　方小蕾收起了哭，想到又要开始无聊了，坐在石床上也不说话。
　　片刻后东方如易又回来了，表情却带了些凝重，方小蕾想了想，开口问道：“怎么了？”
　　“殷晟不见了。”
　　“啊？”
　　“可能……”那鲁莽的师侄啊……
　　殷晟被许鹏带到了平王的屋顶上，看到许鹏动作熟练地掀开一片屋瓦，不由狐疑地看了他两眼——这几年，他该不会也是这样偷窥小蕾的吧？一想到这里，他就过去一下把许鹏挤开了，仿佛下面的不是平王，而是小蕾一样。
　　平王和皇帝都没注意到头顶上已被人开了个洞，还有一只眼睛那里眨着眨着拼命往下看。
　　“皇兄，母后的病还请你放宽了心，臣弟已派人去民间寻访名医，民间高人众多，相信母后必然会康复的。”
　　“太医院那些没用的，都是庸医！母后生病了他们竟一点办法都没有，养着他们做什么？还不如……”
　　“皇兄莫气，依臣弟看，母后似乎病得有些蹊跷，不纯粹是病啊……”
　　“皇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宫中有人施邪术诅咒母后？”
　　“皇兄，此时并非急着抓人的时候，母后的病才是最重要的。臣弟大胆，请皇兄召巫师前来宫中驱邪。虽然皇兄不信那些鬼神，可为了母后能够痊愈，作为子女，我们也该尽力一试。”
　　“皇弟，你这是……可是，宫中已下令禁入巫蛊邪术多年，若是忽然找了人来，只怕难堵天下悠悠之口。而且，朕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
　　“皇兄！”
　　“哎……好好好，依你。朕又何尝不想母后早日康复呢……”
　　平王？皇上？
　　怎么会只有两个男人在下面，小蕾呢？
　　殷晟在屋顶上忽然回想起方才那阵宛若真实的不祥感，难道，是小蕾出事了？
　　“小蕾！”他忍不住喊出声，一旁的许鹏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人！”平王猛然抬头，看到屋顶上的那个小洞，想也不想立刻将皇帝护在了身后，“皇上小心！”
　　皇帝一愣，很快也反应了过来，躲在平王身后大呼：“护驾！护驾——”
　　确定殷家不会有事后，方小蕾的安危便被殷晟放在了首位。许鹏说方小蕾为救殷家，私出天牢去征得平王同意，可是现在却不见她的踪影，只有皇帝和平王二人在屋内。
　　难道是小蕾已遇到了不测？
　　他大概也知道一点，皇上是看上他家的财富了，现在他也出现在平王府，最大的可能就是重斥小蕾的罪过，用更充分的理由抄殷家满门。
　　许鹏想稳住殷晟，便去拉他的袖子，却被他一把挣开，他愣了愣神，不知道殷晟的力气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
　　也就这一眨眼的功夫，殷晟一个重心不稳，从一丈多高的屋顶上摔了下来，迎接他的是七八个冒着寒光的银色枪尖。
　　“小蕾！你们把小蕾藏到哪去了？”殷晟似是根本不惧这些围上来的卫兵，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站起来，就算被枪尖刺到了耶仿佛没有察觉一样。有卫兵想要将他按押下去，他却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许鹏从屋顶上飘落，看到殷晟双目中隐隐的赤红，心中不由吃了一惊，赶紧背过身向从屋里出来的皇帝和平王请罪：“惊扰圣驾，草民罪该万死！”
　　“他是谁！”皇帝依然站在平王背后，见到殷晟，眉头微微一皱，似是想到了什么。
　　“皇上！”谁知殷晟却忽然跪下了，重重几个头磕在地上，“罪民驭妻无方，还望皇上看在小蕾年少不懂事的份上饶她一命！我之过错，自当一力承担，来世愿做牛做马，报答陛下！”
　　“你本来就是我的臣民，做牛做马还轮到下世？”皇帝不满地哼了哼，看到平王在那里皱眉头，又赶紧摆出正经样来，挺胸道，“好啦，朕赦她无罪！……不过，‘小蕾’是谁啊？”
　　殷晟目中赤红尽数散去，整个人陷入了呆滞状，没想到皇帝这么容易就答应放过小蕾，那殷家是不是也……
　　“你们干嘛拿枪指着他！”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殷晟回过头一看，方小蕾正从东方如易怀抱中跃下，朝他跑来。
　　“你没事？”殷晟一把抱住方小蕾，直到确定闻到她的香气，才真正放下了心，“没事就好……”

　　第四十四章 谁做替罪羊？

　　方小蕾老远就看到一大堆卫兵持着银色尖枪对准了殷晟，她没有东方如易那么好的听力，可以把刚才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下来，她只知道殷晟……看上去有危险。
　　一时间她竟然忘记东方如易和平王的话，毫无遮掩地站在了皇帝面前。
　　皇帝心中愠火，从来没有人敢拿这种眼光直视着他，刚要上前喝令卫兵将这几人抓起来，便被平王看似无意地挡下了。
　　“皇兄，”他在他耳边轻声道，“那穿白衣的二人皆是江湖人士，也是臣弟的门客，还望皇兄看在臣弟的份上能宽饶了他们。”
　　皇帝白了他一眼：“一群粗鄙之人！那另两个呢？”
　　“……此事可否进去再谈？皇兄，这里人多嘴杂，有些事只怕……”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狐疑地再看了殷晟和方小蕾那边一眼：“……你确定他们没有问题？”
　　平王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咳，那好，你们都退下！朕，还有话要与皇弟私下谈！”
　　“是！”卫兵们果断收了枪杆，排成一列回到了本责岗位。
　　如果说平王只是因为年纪才被人说“像大叔”，那这位皇帝就是个彻底的发福大叔了。
　　皇帝一进去，也不客气，就坐到了平王的床上：“皇弟，这下可以说这些人到底是谁了吧？”他还是生气，自打一进门开始，那对小夫妻便在那里眉来眼去，似乎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又想起方才殷晟的反抗和方小蕾的态度，心中不禁怒火更盛。
　　“咳！”东方如易在一旁轻咳一声，方小蕾才收回了视线，想起自己现在是有求于人，赶紧把姿态调到最低。一开始是她要向平王求得一次机会，如今被皇帝逮了个正着，就不能再依靠平王为自己善后了。而且虽然东方如易允诺她殷家绝不会有事，可如今的情况跟他们预料的不一样，在此时撞上了皇帝会不会有所影响？又是好是坏？
　　“罪民乃殷家三子殷晟携妇方小蕾叩见皇上！”殷晟却在她正要回答之际抢先开口。
　　殷晟心中踌躇许久，这里的人当中，许鹏他是认得的，皇帝平王都不熟，那……剩下的那个人，他又是谁？他亲眼看到方小蕾从那人的怀抱当中跳下，他们看上去是如此亲密，那是早就认识的吗？为何他却不知道？
　　在察觉心中忽然萌发的妒意之时，殷晟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们之间应该是没关系的吧？小蕾不会对不起自己的。殷晟心中这样想。
　　方小蕾回过神。对了，殷晟是她夫家，女子……不被点名的话，应该是插不上话的吧？
　　侧过头去看殷晟，正好收到他递过来的眼神，一下世界好像就安静了。
　　原来人一旦心中有了强大不可抹平的愿望，真的就会变得坚强，即使原本这个人是多么没心没肺，或是不问红尘，到了紧急关口那隐藏在心底深处的执念都会决堤爆发。
　　方小蕾在天牢内很少想到自己马上要死去，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梦，或许梦醒了，她会看见爹娘正在床边喊自己起床。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看得到的希望越来越少，她才明白原来对于死亡的恐惧，早在进来天牢之前就种下了。当日是新种，而被那两名官差带去审讯之后，它才终于破土而出。
　　在阴暗、充满绝望气息的牢笼里，再大条的神经也熬出了细腻，敏感的心思如藤蔓一般迅速生长，想到自己的境遇，想到殷晟的改变，想到殷家的败落，想到苏益的阴谋……一切都在那漫无边际的孤独中变得复杂化，不论对错、好坏，只是想想想！这种思绪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是而时常在半夜被噩梦惊醒，梦境却还驻留在眼前。
　　这种情况，在再次见到东方如易的时候才有所好转，在离开天牢重见阳光的时候，这丑陋才重新被深埋到地下，可在见到殷晟衣袍上沾上的血迹时，却似乎又开始隐隐复苏了……
　　不过此时，她心中却被淡淡的甜蜜充盈。
　　温柔，安抚，这是他的意思吗？……或是，又是她想太多？
　　这突如其来的敏感，似乎也不那么完全让人讨厌。
　　“殷家？哪个……你！殷家？那，你不是在天牢里吗？”皇帝茫然了，难道他有什么时候下过旨意，把他们从里面放出来？
　　“罪民私出天牢有悖皇命，请皇上降罪！至于小蕾，她……”殷晟额上见汗，显然不知该找什么借口才好，挣扎许久才咬牙道，“我是她的夫君，纵使她有什么过错，也该由我一力承担！”
　　一力承担？皇帝也不知是该说他单纯还是愚笨了：“早先你犯下的过错已经连累了你的爹娘和糟糠，此时，朕倒不知你还有几条命能用来‘一力承担’？”
　　“皇上，我……”
　　“皇上，是草民斗胆，将殷家夫妇二人带出天牢，违背圣意！可其中却是另有缘由，还望皇上准许草民上禀。”
　　方小蕾心中一急，正要开口，却已有人捷足先登。这声音是……
　　她转过头，许鹏已跪在一旁向皇帝叩首。
　　小病瓜……
　　她咬下唇，微微撇过脸去不看他，许鹏脸上的病态苍白让她心生罪恶。
　　最早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张面带虚弱的白净脸蛋仰望着她，目光中的坚强却直达她心底：“小蕾姐姐你放心，我才没那么脆弱呢。再说……我要死了你可怎么办？上次我是有见过你一个人偷偷哭的哦！”
　　“你死了关我什么事！”同样也是小小的，干瘦的方小蕾转过身去不理他。
　　“我死了你会伤心嘛……”虽然见不到他的表情，可方小蕾还是知道那时他笑了。
　　许鹏是懂她的，他们曾经是那样亲密无间，可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皇帝看了看这三个人，又抬眼看向立在一旁不言不语的平王，心头依旧烦躁，挥挥手道：“说！”
　　“太后身体抱恙乃举国之痛，草民想不论是王侯将相，亦或是庶民、罪民，都不愿见到。因此草民斗胆，在得知殷家三少略懂巫术后便将其请至平王府，商榷如何医好太后，没想到还是惊扰了圣驾，草民罪该万死！”
　　“你说……他懂巫术？”
　　“罪民确有八成把握能治愈太后！”虽然不太明白许鹏的用意，但顺着他的意思讲下去却是如今唯一的办法了，殷晟不得不抱住这块浮木。
　　“哼，大胆殷晟，你果然与外邦勾结！否则又怎会学会那蛮夷奇技淫巧？”
　　“皇上，现在救母后才是最要紧的，不是追究他怎么学了巫术的时候，其他事就先放一边吧。”这时，一语未发的平王淡淡开口。
　　“皇弟，你……”皇帝愤愤看了弟弟一眼，他这么包庇这些罪民做什么，不明明他才是他的哥哥吗？
　　“皇上。”平王转过头去看他。
　　如果答应了殷晟的请求，而且他真有能耐救治母后，那岂不是让他戴罪立功？那他之前的一番心血不就白费了？那到底……
　　是要钱，还是要救母亲？
　　皇帝心中愈发郁闷，觉得自己像是被套进了某个灰色圈圈里，不由脸色更黑。
　　“……哎好啦好啦！”皇帝烦躁地摆摆手，对地上跪着的三人道，“朕就暂且信你们一回，可若是不能治愈太后病症，就是欺君！欺君罔上，你们自知该当何罪！”
　　“谢皇上！”

　　第四十五章 给太后医病

　　方小蕾等人跟着皇帝来到皇宫，皇帝和平王有车，他们只能在后面跟着走。
　　“小蕾，你为什么要跟来！万一失败了……”殷晟走到方小蕾身边，拉了下她道。
　　“不，不会的……”方小蕾低下头。
　　“你一早就知道？”
　　她轻轻点头。
　　“他们到底是谁？”
　　“你家易婆婆。”
　　“啊？”
　　“那个，你家易婆婆。”方小蕾指了指前头悠悠慢行的东方如易，并确定他肯定也已经听到了。
　　“……”殷晟陷入石化。
　　“这个事很难解释，现在也不是时候，总之……到时候你可以问他。”她忽然有种过去摸摸殷晟脑袋的冲动。
　　殷晟目瞪口呆地看着东方如易颀长清瘦的背影，怎么也无法将易婆婆苍老伛偻的身影结合起来。
　　到了太后的凤栖宫，众人就合力将皇帝赶了出去。
　　“皇上，太后宫内似有邪气作祟，伤了龙身就不好了！”
　　“没，没事，朕看着就好。”
　　“待会儿殷晟做法将邪气驱赶出来，只怕皇上在外间也会有所干扰啊～”
　　“这……”
　　“其实……皇上身上的龙气乃邪魔最爱依附之物，若是……”
　　“……那朕便去偏房歇息。你们在这里好好照顾太后，若是出了岔子……哼！”
　　“皇兄，臣弟当随行。”
　　皇帝和平王出去后，殷晟却坚持不让方小蕾一同进去。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不行就是不行，不就是巫术嘛，有什么好看的！”
　　“我，我又不是好奇巫术……”
　　“那也不行，这巫术什么的，万一一个不好，听说是要反噬的！”
　　“咳，肃静——”管事大太监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提醒。暴发户就是暴发户，这种地方是能喧闹的吗？要不是为了救治太后，他早找人把他们赶出去了。
　　于是二人退后几步压低声音。
　　“哎你还真是，怕什么反噬，又不是真用巫术的！”
　　殷晟忽然不说话了，方小蕾知道他放心不下自己，但自己又何尝不是？索性撇开脸不去看他，嘴唇咬得死紧。
　　“我知道你都知道，可是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那些什么病什么巫术我都不知道。我对医术巫术之类的都一窍不通，可我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能救人也能害人的，巫术，只怕还是后者多一些。如果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会让它伤害到你，我都不会让步！”
　　“你！”
　　她是该生气的，是不是？气殷晟不相信自己，不明白自己——可是胸口满溢出来的淡淡的感动又是怎么回事？
　　“殷少爷，你和师叔进去吧，我留在这照顾她。”许鹏开口道。
　　殷晟点点头，跟着东方如易进去了。方小蕾刚上前一步，便有一只手横档在了她面前。
　　“小病瓜！”
　　“别让我们担心。”
　　“那你呢！你要我别让你担心，你又为什么要拦下那些本来就不该你来担当的责任？”
　　“……”
　　“在平王府的时候你接上皇帝的话，治愈了太后功劳没你的份，如果失败，那皇帝怎么会放过举荐殷晟的你？”
　　“……”
　　“天牢里的时候我跟东方如易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对不对？可是你不肯出来见我……本来‘懂巫术’的那个人该是我的，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可万一殷晟有个三长两短，你认为我还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活下去吗？”
　　“……”
　　“你说话呀！你说话……为什么面对我的问题还是沉默，我对你那么坏你还是保护我，你说话，这几年明明在我身边可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为什么要离开我那么久……村里那么多人我都忘记了，甚至还记不起爹娘的样子，只有你活着我才会记着你，可是我好累好累，我真的要忘记了……许鹏，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坏，只是忘记以前怎样对你好……”
　　“小蕾，我只尽我最大的能力保护你，其他一概，我不管。”
　　熏香缭绕的宫殿内，太后正在沉睡着。据宫女所说，太后最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就算醒来，也是没过多久便又睡着了，连太阳都晒不了。东方如易挥退了所有宫女，独自走到太后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碧青色的小瓷瓶，凑到太后嘴边滴了两滴。
　　殷晟看着他做完所有动作，待东方如易收回瓷瓶的时候，便开始盯着太后看。
　　“不会这么快就醒，药力发作还需时间。”
　　“啊，哦。”殷晟悻悻地收回目光，“那个……我不要做什么吗？”
　　“你想做什么呢？”
　　挠挠头：“比如穿上巫师袍啊，戴个面具，摇几下铃铛，再唱些咪咪麻麻的东西……”
　　“那是萨满。”
　　“哦。那现在做什么？就坐着吗？”
　　“站着。”
　　“……等太后醒？”
　　“在她醒来之前要先离开，否则皇帝会多问。”
　　“哦。”
　　气氛彻底冷场，殷晟越发觉得不自在，明明太后的寝宫那么大，然而满屋的烟斜雾横却让他感到拥挤、闷热。
　　“咳，你……您……真是易婆婆？”
　　“……”
　　“是真的吗？”
　　“嗯。”
　　殷晟大着胆子往东方如易脸上瞅了瞅，汗，那脸色比他的更不自然。
　　“……那个，易婆……”
　　“我叫东方如易。”
　　“哦，那，东方婆婆……呃，东方兄？东方大叔？”
　　“……我是小蕾的义父。”
　　“哦，那，东方义父啊，这几年……”
　　“你放心，我不会做出有害殷家的事来，至少终其一生，都会保护殷家。”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小蕾成了你义女，可我都没有见过你，还以为你是闭关练功去了。”
　　东方如易轻叹一口气：“晟儿，我看着你长大，你的性格想法我很清楚……小孩子。呵，你们俩还真是像呢。”
　　殷晟咻地脸红了：“她那么恶劣，谁跟她像！”
　　东方如易笑着看他，不说话。
　　“可，可是……”
　　“许鹏也是个可怜孩子，他这几年受的苦不是你们能想象的。如果因为小蕾，让你对他心存芥蒂……呵，晟儿，其实你不必有此担心。你看这些年他一直在小蕾身边，可做过什么出格之事么？”
　　“可是，总有人在暗中看着，我会觉得很奇怪……”
　　“他是个懂事孩子，而且……”东方如易却不再多说下去了，再叹了口气，打开窗户看向蔚蓝的遥远天际。
　　或许是因为开了窗的缘故，殷晟感觉胸中的窒闷忽然好受了许多，也学着他的样子，走到另一扇窗前，开窗看向外面。“太后真的不会有事吗？”
　　东方如易摇摇头。让太后生病的药就是他配出来的，现在只是喝下解药而已，怎会有事。侧过头看到殷晟低头不说话，他沉默了下又道：“皇帝的计划在十多年前赵炎离京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当时殷家便已是城中首富，早在他囊括之中，他迟早会对你们下手。如果能用太后的病换回整个殷家的安全，我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况且，我也不会真的伤害一国之君的母亲。我本不欲让你知晓这一切，奈何天意弄人。不过这样也好，你也是时候该长大了。”
　　“我明白，我会照顾好爹娘，还有小蕾的。”
　　“呵呵，还有呢？”
　　“啊？”
　　“你跟小蕾，什么时候……”
　　殷晟的脸再次红爆。

　　第四十六章

　　半月余后，太后病愈，皇帝大喜，宴请百官，大赦天下。农税降半一年，百官晋封，但对方小蕾他们最好的消息还是牢中犯人视状况减刑免刑，他们当然是连通了平王在皇帝耳边磨了无数遍，最后殷家终于得以从天牢中被释放。
　　之前的府邸已经被皇帝收了，依他们的财力依然可以在京城内买一座大宅，只是旧时风光不再。殷晟依然回去做个小捕头，其父殷老总的官职被降到了七品，虽然比原来的官位低了不止两三级，却已隐隐掌握了部分实权，朝野之中疑惑的人大有人在，却又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抱着宁可算错不可放过的想法，开始来与殷家做一些试探性接触。
　　但是这一切都与方小蕾无关了，自从这件事解决后，她就不再主动跑去跟皇帝打照面了。“守妇道”三个字压在头顶，即便是皇帝也得忌惮三分。只是这样她又恢复了无聊，开始学起那些深闺中的大家闺秀，独自一人抱着一大个花篮来到溪塘边。
　　新购置的屋宅是在京城边缘地带，虽然少了几分热闹，却也多了一些安静。这个小溪塘更是与京外流水相接，涓涓不止。
　　方小蕾面似忧愁地走到溪塘边，坐到一块干净的岩石上，将花篮搁置在身前。花篮里面盛满了各种新鲜摘下的花瓣，她掏出一把，天女散花般将它们撒落到清澈的溪水里，待一批花瓣顺流漂远，便又撒上一把。
　　不远处每天都会来溪塘边散心的殷晟见到此景，不由得浑身颤栗了一把。
　　“方小蕾，你跑来这儿做什么！”
　　“夫君，奴家好生寂寞啊……”她缓缓回过头，表情哀怨。
　　“……”殷晟皱起眉头，走近一看，额角又止不住降下黑线，快步走过去将自己外衣披到她身上，“大冷天的，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此时已经入秋了，天气转凉，她却只穿了件单薄到有些暴露的衣服出来。难道她很想喝那些苦涩的药吗？
　　“夫君，你这样子越来越像小病瓜了……”
　　听后殷晟目露疑惑：“对了，他人呢？”
　　“奴家怎会知晓……”
　　“方小蕾！你给我正常点！！”殷晟掐住她的脖子一阵猛晃。
　　“夫君为何如此暴力，莫不是有了新欢，便忘了旧人么？”方小蕾顺势贴了上去，粘在殷晟胸前不肯离开。
　　殷晟面色忽然尴尬起来，他最近也正为这件事烦恼。
　　以前爹还身居高位的时候，很多官员都嫌自己身份卑微不肯嫁女儿过来，正妻的位子他们都看不上，更别说是去做人家小老婆了。反而是现在，爹的官降了，那些人却开始蠢蠢欲动，纷纷喊了媒婆过来探风。别的人殷晟可以不介意，因为那些人他都不认识，可还有一个人，却让他感到……很尴尬。那便是张家四小姐张燕燕。
　　没错，张家老爷竟然在这个时候过来跟殷家提亲了，而且还愿意让自己女儿做小，这让殷家父子忽然感到很矛盾。
　　看着那一大堆据说只是零头的嫁妆，殷老总还是有些心动的，毕竟曾经张家是除了殷家之外的第二富，而且张老爷现在的官位也比自己高出了不少。但想起他们在天牢当中时的无人探望，又不禁有些心寒。相较而下，小蕾助殷家出了天牢，这就是天差地别了。
　　而殷晟呢，他跟张长啸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虽然二人都不怎么仗义，但毕竟从小一块长大，还是有些感情的，现在关系到他妹妹的婚事，对象还是自己，觉得有些难做。并且那一日张燕燕也一并来了，她没有哭，但隐含幽怨的表情却让殷晟觉得有些歉疚。因为张长啸的关系，他跟张燕燕也勉强可以算是青梅竹马，还为了自己多年未嫁，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只是一想到小蕾……
　　小蕾小蕾，说不答应都是为了方小蕾，这件事自然也传到了当事人耳中，于是才有了今天这出荒诞戏。
　　“我，没有……我没答应呢……”
　　“可是夫君是在犹豫是吗？当日张家小姐也是这样看着你，让你心难生拒的对吗？”方小蕾眼中忽然泪光盈盈，倒吓了殷晟一跳。
　　“你……我……不是！我……反正我不会娶她的，你放心啦！”
　　“夫君，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哦……”见殷晟背过身去，方小蕾丢下碍事的花篮，又从他后背贴了上去，蹭蹭两下。
　　被缠住的殷晟身体一僵，这次却不再应她，只是沉默不语。
　　（春宵一度，部分省略……）
　　半晌，殷晟伸出手，将她带进自己怀中，嗅着她发间的清香，不再说话。不久之后，他的呼吸便均匀了，想是睡了过去。
　　方小蕾有些懊恼，明明她下午的时候都很累的吧，为什么到现在就睡不着了呢？在床上来回翻了几个身，看到殷晟安详的睡脸，心中却莫名安静了下来……
　　就这样吧。
　　明早醒来又会是个好天气。
　　梦间，她似乎看到小四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脸上却带着强烈的欣喜：“老爷夫人少爷，少奶奶……少奶奶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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