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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上书房

他是奔往客厅的饭桌前，生怕去晚了被老婆活剥。
老婆一脸阴霾，真的是阴霾。显然她拉长的脸是由于心灵上的阴影和不快造成，她阴阳怪气地哼哼：“不要哪天你在电脑边猝死。”
他腆着脸，嘻嘻地笑。对付老婆，他自以为那叫办法多多。综合成一句话：笑对老婆。
老婆因为外事而心情不好，要给予温柔安慰的笑；老婆因为儿子而心情不好，要给予哈哈大笑；老婆因为他而心情不好，要嬉皮笑脸地笑；老婆发怒的时候，要低垂着头在心里边偷偷地笑。
盛好饭，发现刚才坐着的儿子不见了。往房里一探头，便发现这混球正端坐在电脑跟前。这个见缝插针的劲头呀！他过去要拽儿子的耳朵，被他灵活地闪过。
“老爸你不要这样暴力撒！”儿子叫道。
“小子哎，你还真当老爸在家是三等公民了？”
话音刚落，客厅里老婆的声音传来：“你本来就是三等公民。”
一家子围桌坐下，他嬉笑着道：“起义失败。奴隶造反越造越反。”
老婆杏眼圆瞪，好在脸并未显得更长——她本是长脸。“反什么？你还反呢，老实坐着吃饭。小老头一个了，还跟小孩一样不经事，成天要泡在网上才有幸福感呵？”
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虽如此，然而他心里知道老婆的话不是子虚乌有，甚至很有道理。只是这不好向老婆承认，此时她的脸色才有些许疏朗，离成为一张好脸还有不少距离。
他确实爱泡在网上玩网络游戏，至于有什么好玩，他说不上。既然现今很多事情都不需要理由，那么也可以没有理由地爱网游。年龄不是问题，如果连年龄都成问题了，那就真有问题了。
儿子今年11岁，很会和他抢电脑。但有孩儿妈严管着，所谓严管，就是以零花钱相要挟。女人生来便是最严厉的经济制裁者。对，这也是他会热衷于网游的原因之一。出去花钱更多，男人在外要搭台型，在家，在网上，至少可以马虎些吧。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儿子要往书房奔，被妈妈喝住，垂头丧气地做作业去了。 
他洗得格外卖力，生怕回头又被怪罪没洗干净。鸡零狗碎的家务事，叫他很觉慌闷：碗没洗干净、地板没擦干净、信箱里的对账单没拿回来、买的米不好吃、从来不晓得送件礼物（注：万一给老婆买了衣服，通常不是嫌式样不好就是嫌价钱太贵，总之一定挨骂）、鲜花是从不指望的、16楼人家的女人长得那么丑还要盯着看、要检查儿子的作业不然将来他会和爸爸一样没出息…… 
但他知道其实老婆对他蛮好，那种好，来自彼此的熟悉。他将碗一只只擦拭干了，放进碗橱。碗橱打开是香的，老婆爱清爽，喜欢各个柜子的角落里放些茶叶，清冽的香气，那是老婆特有的气味。 
客厅里荧光闪闪，他探头望，老婆正好回头，瞧见他，原本被电视剧里的爱情故事融化得温柔的目光凶狠起来。他立马堆笑。 
“玩你的去吧，少烦我。”她狠狠白了他一眼。唉，她温柔的样子还算好看，凶起来，哪有女人凶相也好看的呢？即便是仙女也不会好看。 
他闪电般穿过客厅、卧室，进入书房。对了，书房一说，仅存在于他心里边。 
书房是用半个阳台改成的，放上一张电脑桌、两张凳子便很充实了。但他还是想办法在靠边处放了一个极小巧的三层藤制书架，充当花架，上面摆着吊兰、仙人球、文竹等几盆郁郁葱葱的植物。褐色的桌、褐色的花架，置于灰绿色地砖之上，被绿色调窗帘和绿色植物包围，再由白瓷砖衬托。这是他营造的自然世界，一个可以盛放幻想的自然世界。犹如孩提时代，他和小朋友在林子里玩打仗，他也要划出一块小天地，并把那里叫做指挥部。 
这是我的天地，我在这个天地叫万里海侠。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并长舒一口气。




第二节 折戟的万里海侠

游戏的页面缓缓开张，犹如掀开舞台幕布，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跃然眼前。
她不在线，留言闪烁着：王八蛋你放鸽子。
还有没有天理？？？
约好的时间里他一直等着，为此还挨了老婆的骂。这个游戏，开头他觉得满好玩，后来渐渐越来越觉得是种自作自受。自作自受，人一生下来大概多半都是自动进入自作自受的状态，凡事多半是自个儿选择的，然后自个儿受用。
这游戏分两块，一块属于自行修炼部分，另有叫“负熵”（熵，是指测量无序的量，熵也是混沌度，是内部无序结构的总量。负熵，可以指代积极的创造，比如人类的一切生产与消费实际上就是“负熵”的创造与消耗）的一个环节。原本负熵是游戏中最关键的地方，也是此游戏吸引人之处。然而，自从认识了她……
想了想，他还是回复了一句：鸽子没有放，跑出了王八。
女人！
开始他不知道她是女人。
若早知道，就不招惹，因为知道之后是想不招惹也不行。上线了不和她打招呼她会问，“怎么，视而不见？”；打了招呼她会问，“为什么偷偷摸摸去了负熵却不叫上我？”；如果叫她去负熵，她又“我去过了，你早干嘛了？”。
他的游戏角色名叫“万里海侠”，他真的渴望有那么大的天地，万里的天地，一种开阔、朗润、自由、畅快，以让人驰骋。男人总有些武侠梦，希望战无不胜。可哪有什么战无不胜，人人都是小角色，小角色的生活就是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万一有点梦想那叫残酷，没有梦想才是万幸。承认是个小角色吧，在小角色的设定中才有平衡，还享受得到一点小幸福，那些狭隘的幸福。比如尚有一口饭吃没至于饿死，尚有一间房住没至于冻死，里里外外尚有领导指引方向没至于迷失……不幸生活的狭隘居然也闯进游戏，自从招惹了这个凶巴巴不讲理的女人。
他开始只是在游戏里老老实实练级，等待练强大了，好去“欺负”弱小。练级是个漫长的过程，而强大之志永无尽头——只有更强没有最强。好在练到一定的程度，便可以去负熵练武以获取更好的装备，变得更强一些。认识她就是从打负熵开始的，负熵需要伙伴，这个该死的游戏，还不给人做独行侠的机会。
一开始她姿态很低，凡低级别的人找高级别的人带，姿态都很低。他觉得她还是很上路子的，比如守信、爽快、不计较、不多话、不无故开溜等等。游戏里的伙伴，无非如此吧，只是游戏里的一个角色，即便到后来大家一遇见就开口说哈喽，也只是一种游戏里的角色。
她很乖，所谓乖，就是从来不对游戏中运用的策略表示质疑。事实上这已经显示了“他”是“她”的可能性，没有男人在游戏中不言策略的，每个男人在游戏中都表现得思维活跃。而女人则不然，她们迷迷瞪瞪，分明身在其中却保持着观众的心情。她们似乎并不能理解游戏本身的乐趣，只是享受游戏中的社交所带来的乐趣。
他始终都没能有多强大，始终处于“还行”的行列。原本可能会玩得要稍好一些，可……也是自作孽的，因为自从和她相互间认识了（认识了相互的名字），便常常被她约着去负熵。总是和比自己弱的人一起“战斗”，结果可想而知。他开始拒绝带着她玩。
 
 
噩梦便从那次拒绝开始。 
她回答他：以为你是个绅士呢！就这样拒绝女人呀？ 
他一吓，真的一吓。 
她又说：大家都知道我是女人的，你装什么装？！ 
一点没有夸张的意识，当时他一身冷汗。他从来没有设想过游戏里会遇见女人，这么个打打杀杀的游戏怎么会关女人的事情？女人都应该像他老婆一样，沉湎于韩剧的生死恋情，那是属于她们的梦。他暗自检点曾和她冒过多少脏字，暗自思忖以后该怎么拒绝她。可是怎么拒绝女人呦，他一点经验都没有，完全没有！ 
她叫云上水妖，一开始就应该想到，自称“妖”者，一定是女人，女人分明就是妖！对付老婆这一个妖就够了！ 
但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他只觉得这和自己的名字有那么些类似，仿佛是天设的，一对名字。




第三节  难缠的云上水妖

“大家都知道我是女人的，你装什么装？”
他本能地辩了一句：“我没装。”
“放心吧，没人会跟你网恋。”
他被这句话噎得够呛，半晌，脑子才转过来。这是在网上，淡定，淡定，千万要淡定。他去摸香烟、找茶杯，总之手上得握个东西心里边才有着有落。一边吸烟一边单手敲出一行字，他颇有几分得意，想，这下子看妖怪怎么回话。
“那我非要和你网恋怎么办？你能怎么着我？”
那边回得很迅速，看样子她连想都不需要想。这叫他有点点诧异。
“我偏不配合，你能怎么样？所有网恋，无非是其中一方先对语言不加控制，图痛快，而另一方又配合了。”
他问：“怎讲？”
她回答速度依旧很快：“只要不说‘我爱你’，所有语言都是安全的。”
这个，他实在不知是该表示赞许还是反对。他撑着头，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浮肿的、眼睛一奸奸小、薄嘴唇涂得闪闪发亮、顶一头抹着发胶的卷发的脑袋，她的脑袋。她应该很白、微胖、穿着讲究，和一楼的那个在什么局里上班的老白领女人差不多。
还“我爱你”！有几个当了孩子爹妈的人有能力说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只存在于文艺作品和女人的梦里。
可她还没说够，接着又来一句：“现实里只要不接吻，基本也都是安全的。”
他心里说，真他妈扯淡，现实里不接吻就上床的还多了去了。这女人不是缺心眼就是脑残。
显然她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进一步阐述道：“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当事人图一时痛快。比如在网上语言不加控制，现实中欲望不加控制。”
他赶紧岔开话题，进入游戏正题，说：“我带你去负熵。”
他已经不那么指望“万里海侠”哪一天能厉害起来，随便陪着她乱玩玩罢了。一旦不强求，运气反而来了。有一阵子系统一个劲地掉落好装备以及各种高级道具，按照她的说法，那叫天道。她总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说辞。
“老天是公平的，善待好人哦。”
被人夸做“好人”，还是很受用滴。不受用的是她总没有长进，不知道她这么着乱玩有什么乐趣可言。
“有乐趣哦，不然这些时间都用来逛街买衣服了。想想，省下多少钱呀！”
她总有说辞，女人就是总有说辞的。她们语言能力强，行动能力弱，连玩动动鼠标的游戏都是如此。
“有乐趣哦，想想自己，该是穿着怎样飘飘荡荡的衣服，然后还长发飘飘，又手持长剑，真所谓飘逸如仙。”
他觉得有必要打击她一下，给她敲了一行字：“白无常也是这样。”
 
 
“白无常手里拿的是令牌好吧？你有点文化好吧？没文化就少开口好吧？！” 
唉，幸亏不必面对面，这么凶的不饶人的女人！他吸烟，吐出，烟雾绕着仙人球打个转，而后散去。 
不是非要对女人不恭，只是非得和女人说理，本身就不正确。女人的思维里面没有真理，她们在真理面前怪命运，在命运面前怪没有天理，她们的脚不是为了踏踏实实走路，是为了在梦里面当翅膀用。 
她嫌将他打击得不够猛烈，特意拣那壶不开的水：“你什么时候才能打败‘夜夜夜夜想你’呢？” 
夜夜夜夜想你是万里海侠的噩梦，从一开始玩游戏的时候便是了。他不知道那个疯子哪根筋搭错，总之只消在野外被那疯子撞见，便一定是要挨打，而且多半被人家打残，再被洗劫。 
这一回他真的生气了，道：“我不赢他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总拦着我的前路。” 
“你根本看不见前路，你走路只看脚底板。” 
“总比你好，你的脚底板都不贴着路。” 
“那我不成水上漂了？”她还得意呢。 
“漂什么漂？你那是鸭掌。” 
“乱说，我是水妖。你才有鸭掌，海侠原来是鸭子。” 
看样子她是生气了，他老是忘记，不要惹恼女人，今天的女人都是林妹妹，她们在气头上的时候是喜欢操剪刀瞧见什么就绞什么的。教训呀，居然说他是鸭子！不能和女人说“鸡”、“小姐”，但她们随随便便和你说你是“鸭子”！ 
然而，总是输给夜夜夜夜想你，真的是他心头的痛。




第四节  嚣张的夜夜夜夜想你

温馨的名字背后，是杀机。
原本万里海侠和夜夜夜夜想你的综合实力差距不大，一样的级别，升级速度相仿，甚至他们还一起带过云上水妖去负熵。那会儿大家关系都很好，那会儿他没想过游戏里会和谁弄恼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呀！有江湖就有纷争呀！虚拟的只是网络，网络其实根本虚拟不了现实的世界，那仍是个由人创造的世界，便有利益人心。
因为和夜夜夜夜想你级别相同，资源又是有限的，便存在抢资源的问题。他抢过夜夜夜夜想你一次（当时也没看抢的是谁），没想到，那家伙愤怒了。
“以后我看到你一次杀你一次。”
他以为这是玩话，网上的狠话多半只是玩话。
然而这是另一则噩梦，一则凶险的噩梦。他永远被追杀了，只要有夜夜夜夜想你在，便是无宁日的：被杀戮，被抢劫。这成为了恶性循环，结果是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夜夜夜夜想你完善装备在先，杀人的胜算便先了一步。而且难以想象的是那家伙似乎永远在网上徜徉，不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行当的，怎么会有如此多的时间玩游戏。
他终于忍不住问：“你玩游戏的乐趣就是杀我？”
“不是杀你，是杀你全家。”
一股奔腾的火气冒上来，他骂道：“你变态呀？玩游戏是为了放松和开心你懂不懂？”
那边没有回应，他觉得很无趣。他想要是在现实中逮着这人，非暴揍他一顿。或者进入游戏里揍他，打得他满地找牙。当然这都只是想想而已，现实是他一度不想玩了，或者换个服务器，总之要避开这个变态狂才好。
可是不知为何，仿佛是被什么召唤着，他只是想离开却一直没有离开，甚至玩得比以前还要投入。不是一次了，因为玩游戏老婆在他耳边咆哮。老大不小的人了，沉湎于游戏确实不太体面，很不体面。他不承认是在沉湎，然而不是沉湎又是什么呢？他被云上水妖折磨着，被夜夜夜夜想你虐待着，理智告诉他不能在游戏上花费太多时间，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我们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做一个对社会有益的人。
 
 
不断被杀，夜夜夜夜想你变成日日日日杀人，那个因为不断增长的罪恶而越发血红的名字，他看着居然有些胆寒。一方面此长彼消，另一方面那家伙的确投入的时间和金钱更多，夜夜夜夜想你俨然是游戏中的霸主了，万里海侠已然毫无战胜的希望。 
云上水妖说，其实弱势倒也就好了，多少可以赚点同情。而他那样不强不弱的，别人下手都不会觉得抱歉。她得意洋洋于没有人和她过不去，甚至还多受了不少照应，俨然一副名人腔调。她的虚荣心在游戏中都闪闪发光，她在游戏的世界上喊话：“夜夜夜夜想你，为什么要刺杀？” 
等级很高的夜夜夜夜想你是这个游戏中真正的明星，真正的武林侠客、游戏霸主。只要他愿意，可以带任何人去负熵获取更高的经验。游戏中的势利甚至比现实中还要明显，几乎所有人都表现出对高级别者的附势，包括云上水妖。 
夜夜夜夜想你在世界上回答云上水妖：“因为我变态。” 
夜夜夜夜想你的回答引来的是……一阵喝彩，玩家们都在看热闹。也是呀，游戏不就图个热闹？热闹，大家就开心了。没有人当真，那么他也不应该当真，被杀就被杀吧，又不是真的死掉，不损失任何，除了虚拟世界里的经验、装备。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被蛊惑了，他似乎期待着多重宇宙。在我们的宇宙之外的另一处宇宙，也许隐藏于游戏当中。在那里，杀人和死亡是司空见惯的，因为可以随便复活。当生命可以重复，便再没有什么珍贵可言。一定有一处可以任意失败的地方，承受他这样的倒霉鬼所有的晦气。




第五节 另一个宇宙

“我希望一觉醒来就在游戏世界中。”
当他对云上水妖敲出这一行字的时候，只感到一种难堪的沮丧。那一次她说，“其实弱势倒也就好了，多少可以赚点同情”，他很想回答：我就是弱势，却没有人同情。
没有稳定的工作、老婆看不起、父母照顾不到、朋友逐渐疏远、一到交三金的日子就惶恐，他的弱势生活不是一两天。他必得看着老婆的脸色生活，因为他无能成为一个成功者，男人是不能不成功的，尤其作为父亲的男人，字典里不能有“不行”二字。
沉湎于网游，只因为在这里所有人的现实身份都是模糊的。也许游戏里相对平等，至少他于此之中避免着现实生活里的灰头土脸，即使总被人追杀，也还是有尊严的。
“我也希望一觉醒来就在游戏世界中。”她回了一行字。
没想到居然会在她那里得到共鸣，这仿佛是从未有过的。他不由一笑，问：“你认为游戏世界中会有什么？”
“那是另一个宇宙，有什么我不知道。可那是另一个宇宙，不是吗？”
“是又怎样？”
“就可以不用管现在的生活。”
他笑得很开怀，“不用管现在的生活”，多好呀。就这样一句话，叫他的心荡起一池春水，那水波一圈圈晕开，温暖了他全身。他说：“假如我们都进游戏中去，好歹你还认识一个我，不至于孤独，也能有个照应。”说完觉得这话似有不妥，又补充道，“你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
她大概气坏了，嚷嚷：“谁多心啦！！你自己多心！！！”
奇怪的是这一次她居然没有如往常一般不依不饶下去，却自顾自先开始了自己的畅想：“我想另一个宇宙，应该是桃花源吧。”
他笑，今天她总是让他忍不住要笑：“我想那个宇宙和我们的宇宙，粒子的排列法一定不同。比如生物的存活不过基于细胞体的游动，细胞死掉的话，只要激活它们的运动，人便又复活了。”
她大概摇头了，说：“那我们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存在很多种不同样的状态，随时可能重组自己的生命。‘我’没有了，只有行尸。我想的另一个宇宙，是保持了时间上的静止状态的，我还是我，只是环境不同了。”
他会心一笑：“那你换个环境不就行了，何苦要找另一个宇宙。”
“有什么不对吗？”
 
 
“现实中你就可以换环境。” 
“换得了你的出生、家庭、工作？换得了吗？如果换得了，换成一个新的环境，难道连身份都那么容易换掉？比如你便蒸发了，完全变成真正的万里海侠？” 
“可以呀。我离家出走，去少林寺练功，再到好莱坞学枪战秘笈，弄一套007的装备，就成万里海侠了。” 
“你先试验一下，成功了千万要向我传授经验。” 
他笑不出了，夹着香烟的手也静止了。长长的烟灰在烟头上静止片刻，轰然地跌落。他赶紧掐灭香烟，将地上的烟灰擦去。老婆会数落他的，老婆会数落，老婆不停地数落，老婆能不停数落他因为他是个失败者，失败者就得学乖，不然活着就意味着不知趣不实相。 
他希望一觉醒来就在游戏里边，哪怕有夜夜夜夜想你追杀。那至少他还是个横刀立马的汉子，不至于如此懒散地活着。本质上他并非懒散的人，可已变得很懒散，又无法为自己的懒散开脱。他多希望自己能用陌生的眼光来看身边熟识的物，希望能发现一切并没有所经历过的那么差。 
他只是希望能改变现状。他这样想着的时候，看见她发来的一行字：“我只是希望能改变现状。” 
她和他是同龄人，拥有相同的时代记忆，抑或这使得他们有了共同的愿望。他闻到一阵空气清新剂的香味，是老婆在喷洒，老婆怕烟味。然而香烟燃烧的气味果真比空气清新剂难闻一些？香烟至少是自然物，而清新剂反而是化学物质呢。 
他缓缓地，键入一行字：“如果我找到另一个宇宙的入口，一定叫上你。”




第六节  试图穿越

穿越，他想出3套方案。不，不是方案，是3种可能性。
1，人可以被比作一台机器，一个由细胞等部件合成的机器，思维是这台机器的核心。电脑是一台机器，由硬件和软件组成的机器。可以把硬件看成细胞，软件（程序运行）看成思维。如果电脑有足够复杂的程序运行，即可产生“思维”，便能与人进行真正的交流。从这个角度看，他想，进入游戏也未必不可以。
2，或者存在一个天线，当频率合适，也可以像接收电磁波一样接收思维产生的“波”，便也就生成了穿越。
3，再有，也可能存在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的确存在的场，好像磁场，或许可以叫做“思维场”，弥散在空间里，亦可以弥散进入游戏。
他认为第2种是最可实现的，但这个天线，如果网游公司提供此服务比较靠谱。第3种可能性，他大约记得学过“场量”，场量随着时间和空间的变化而变化，场好像风一样自由度很大地飘飘荡荡。“场”和“波”貌似有几分相似，因为难以捉摸，所以能够纠结，甚至互相渗透而产生新的场，实现穿越的梦想。
这并不是物理学，这只是一颗渴望穿越的心灵的胡思乱想。他渴望成为万里海侠的愿望在此刻被煽动成为熊熊烈焰，他想这世界并不缺少奇迹，他要将不可思议变成现实。他要付诸实践……
确实是伟大设想，同时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过他选择了可能1进行试验，去网上下载了他看到的所有熟悉和不熟悉的软件，这样电脑离人的智慧也许能近一些。
下一步是如何将软件进行适当的运行，产生他所希望的“智慧”。运行必须在游戏中进行，也许木马可以帮忙进入游戏程序。他回忆着那点道听途说的电脑知识，做着基本是徒劳无益的入侵尝试。
可是……这世界真的并不缺少奇迹！游戏中来了一封系统信函：大侠，你渴望神秘活动吗？
系统信函是无法回复的，然而这一封信函居然有回复的对话框。他输入着：我想穿越进入游戏中。
没有停顿，仿佛是系统自动回复：惊爆消息！据内部消息，“第5季穿越”正在开发中！“第5季穿越”是对现有功能的深入，将提供一片崭新的天地给与武林中的各位玩家。
他尚未缓过神，新的信函又来了。是系统公告。
各位尊敬的玩家：能量粒子使内能空间的物质分布具有充满和连续的性质。任意小的空间间隙可以容纳任意小的能量粒子，能量粒子的量是以零为极限的，总有任意小的能量粒子在能量化进程中产生……
这太令人费解了，网上充斥着各类假模假式的专家。但是，在一大段不知所云的科普知识之后，紧跟了一段不易察觉的很小很小的字：穿越活动试运营，为渴望自由的你开放。
 
 
他点击那行小字，跳出一个页面，很淡的画面极淡的蓝幽幽的文字： 
1， 穿越方法；2，穿越须知。 
他点击“穿越方法”，一边暗自思忖：我不至于如此愚蠢吧？这大概是病毒，今天电脑运行了那么多来路不明的程序，而我居然能使用木马在游戏系统的后台工作？这么短的胡乱自学就使我成为了黑客？ 
“穿越方法”被打开，扑面而来满屏的漆黑，仿佛死机一样。那漆黑慢慢亮起，好像一盏地狱的灯火在阴恻恻地照耀。普蓝色的光芒中，一行隐于其间的橙色字样诡异地闪烁： 
轮回颠倒，某瞬间，当空间的场分布发生变化时，必有按原来状态排序的场波动去阻止这种变化，直到形成新的自然排序为止。你，即将成为新的排序，在另一个从未经历过的宇宙中。 
接下来是“第5季穿越”注册，需要1分钟视频和音频，正面、侧面全身照，心电图、脑电波等各项生命体征…… 
他诅咒道：“干脆提供一份全身体检的手册，真是，莫非要招空军？”




第七节  麻烦往往是自找的

他说：“给我你的QQ号，你链接上去看，自己拿主意吧。”
她将信将疑地回复：“真的有另一个宇宙？那将是属于谁的神话？”
这么文绉绉抒情的做梦一样的文字，他读着只有叹气的份了。不是噩梦就谢天谢地了，还神话，神话永远是属于别人的，没有他的份。
夜深了，周遭静悄悄的，谁的梦正开始着？他想抽烟，最终放弃了。点久的灯越发显得亮，原本的橘黄色变成白灿灿，仿佛日间，他独自的日间。不知什么时候，吊兰居然开出一朵小花，洁白的，孤零零的。
她在QQ上叫他：“我看完了。你有何见教？”
他说：“没有。”
“那就听我的吧。明天，午间，好吧？”
他愣着，半晌才回复道：“我不知道，一不知道是不是真能穿越，二不知道穿越后的结果，三也觉得注册很麻烦。”
她的回复很快：“反正我要试一试，你自便吧。”
“什么叫自便？”
那边没有回答，仔细一看，图标已暗去了，游戏中也显示她离线。他忽然觉得有些慌乱，如果不能穿越——多半应该是不能的，至多是被她取笑一番。可假如真的能穿越，她去了，他怎么能不去呢？谁知道那里会是什么情况？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担当得起？
注册是如此麻烦，为防止真会穿越又不敢乱来，这一切麻烦真的都是自找。他叹息着盘算明天一早去医院弄数据，再扫描、上传，不到中午怕也是完不成。再一看时间，凌晨1点整，该歇息了。
但睡下后他没想到思维居然变得更为活跃，他好像一个即将出远门的少年，对前途茫无所知又充满着惧怕和憧憬。他不知这是怎么了，好像穿越真的会发生，好像他在忐忑等待着一切发生。他不畏惧穿越了，因为这只是游戏，谁会畏惧一场游戏？可一种不安的情绪将他纠结不放，前途，啊，他早习惯前途渺茫。
不知何时入睡的，他醒时家中静静悄悄。阳光，初春的阳光很慈祥地抚着他的脸。褐色的床头柜、黑色的电视机、全家福上老婆甜美的笑容、拉开的灰色窗帘，一切的一切还是那么现实。他想起来老婆孩子去丈母娘家度周末了，他想起来因为他不想去丈母娘家老婆还数落了他几句，无非就是要他快点找事情做起来，不然连个去见丈人的脸面都没有。
现实呀，他的现实！他一咕噜爬起来。时间不早了，今天有得忙活一阵。他想通了，能否穿越不重要，重要的是责任。他反复思忖着，最终确信自己对云上水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他给了她一个链接，即便只是发去了一个电脑病毒，那也该证明自己并非故意。
北方的春天来得晚，一旦要来了，便是催腐拉朽的，浑身的蛮力。他出门，就感觉大地比先前松软了，刀子一样的风也钝了刀口，甚至可以和煦来形容天气。这么好的天气，做一次旅行正当时。他是个心情一旦开朗起来就能快活一阵子的家伙，快活时对医院的拥挤也不那么介意了。他想，麻烦虽然是自找的，然而人生何尝不是一场在麻烦中自找乐趣的游戏？谁说人生不是游戏？
 
 
他端着盒饭将一切数据上传时，已是午间。上传完毕，电脑跳出一行红字：请先阅读“穿越须知”，再回此页面进行下一步操作。 
穿越须知： 
1、 穿越之后，所历场景均为虚拟。场景中一天约为12小时，其中4小时为夜晚。 
2、 不得空腹进行穿越，穿越时间不得超过24小时。 
3、 穿越中所有生理体会，均为虚拟，对现实没有影响。 
这三条之后便是些不足挂齿的废话，他耐着性子一条条读下来，直到“对于穿越体验过程中发生的一切意外，本公司不承担法律责任”，点击“已经阅读”算是看完了。 
之后是长之又长的“穿越协议”，数不清页数。他想跳过去又怕遗漏了什么，再次耐着性子读下去，直到“该实协议由本公司主管部门负责解释”，再点击“我同意”。 
回到注册页面，是一行鲜红的字：确定要参加“第5季穿越”试运营活动吗？ 
事已至此，没什么可犹豫了。他点击“确定”，刹那间的头晕目眩叫他明白，真的穿越了！




第八节  理想的城池是金子铸成的

刺目的光芒渐散去，她睁开眼，不，是睁大眼。
眼前分明是一个理想国，一个规划无比科学、建筑无比漂亮又无比干净的小城：该长树的地方长着树，该是广场的地方便有广场，喷泉、流水、拱桥、假山、亭台楼阁、雕花飞檐、那通幽的曲径、各处点缀的奇花异草，还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幽香，以及明媚的阳光和煦的微风新鲜的空气……一切一切昭示着，这的确不是真的。
她饶有兴味地先去往熙熙攘攘的商业区。
走近了，才知道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过是场景，类似3D电影。那些欢乐的穿着得体容貌俊俏的人们，她可以任意穿过他们的身体。
“嗨！”她试着和一个漂亮的女子打招呼。
“嗨！”女子灿烂地笑着回应她。
她不由快活地笑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过快活了。
店铺鳞次栉比，各类的武器店、防具店、药店、服饰店，商品制作得美轮美奂。她先想到买一些衣服，一件薄纱做成的淡色的长裙，在风里能够飘起来。刚到了服饰店铺门前，花枝招展的女店主便迎上前：
“大侠，赶紧来我这儿包装一下吧。您那身，实在配不上您无双的仪容。”
她握女店主的手，抓了个空。
女店主发出清脆的笑声，对一脸错愕的她说：“您别白费劲，满世界只有您一个大活人。”
“此话怎讲？”
“您是第一个完成穿越的人呢。”
她颇感自豪，心头暗暗想到万里海侠。哼哼。
“不信您细细地听，和您一起游戏的那些玩家，正在另一个地方说话。”
她侧耳聆听，只捕捉到一点嘤嘤嗡嗡的杂音，好像将头埋在水中时的感觉。
女店主说道：“现实的声音都是这样，嘤嘤嗡嗡。如果你非常在意别人说了什么，那就头大喽！那么多声音混在一起，哪里还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声音才是真的，或者两个人在一块，心安静了，彼此说说话，那是能听见的。”
她真是爱上这个地方啦。
挑了一身衣服，只听女店主打了一个响指，崭新的服饰便上了身。
“瞧瞧您，美得，叫人看着做梦都会笑。大侠可真是美女，没想到第一位穿越的是个女侠噢。”顿了顿，店主交代道，“您该配个软猬甲，不然遇到攻击，一点防护都没有。还需要一把好剑。”
“会有什么攻击？”
“大侠，这是武林，是江湖，所有的江湖都少不了杀戮。”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离开服饰店去了一家防具店。
“软猬甲么？大侠，您身上可有金子？”防具店老板问。
 
 
她愕然：“什么金子？” 
防具店老板比她更为愕然：“您不知道？好的防具是需要金子买的。” 
“为什么？” 
“这也需要理由？” 
“什么事情都有因果，怎么不需要理由？” 
老板叹口气，耐心地答道：“行走江湖，怎能不挑几件上好的防身物件？小店所售……” 
她冲老板一扬手：“停！这些话我听过不止一遍。小店所售的货物，全是当世最坚固的防具，是吧？” 
“是！”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不能用铜钱？拒收流通货币是违法的。” 
“知道现在金融危机闹得厉害吗？没有点硬通货怎么在江湖上混？有金子，便可以卖给你软猬甲，以及各种花色软猬甲，比如带菌的生化软猬甲，比如高科技的贫铀软猬甲，比如……” 
她冲老板一扬手：“停！” 
“您有金子？” 
“我只是困惑得很，我不是穿越了吗？为什么还和在现实中一样？” 
老板长叹一口气，尽可能耐心地答道：“可这还是江湖呀。你要是没有金子，我只能给你这一件普通的护甲。”他不情愿地拿出一件泥巴色皱巴巴的背心，见她摇摇头，他反而如释重负，“说实话，小生意我还不想做。你不要也好。不过隔壁那家武器店，有几把不用花金子买的剑，姑娘带上防防身，也够了。”




第九节  惊艳

武器店，络腮胡子的老板在店堂内闷头玩着刀子。刀子寒光闪闪，洋溢着一股子残酷的暴力美。老板不抬眼酷酷地说：“看过不买我给你钱。”
她掩嘴偷笑：“那你得给我钱了，我最不喜欢武器。”
说话间，听得内室有武器碰撞发出的金属脆响，她好奇地问：“有人在？”
“是。我这里价钱公道童叟无欺，凡是进来的大侠，都会来买。那位里里外外挑得眼都花了。”
她刚想询问“进来”的意思，便听门帘一响，一个人从内室跑出。他脸上写满难以遏制的兴奋，那种兴奋是她可以阅读出的真实的属于尘世的兴奋。他也看见了她，眼睛一亮，瞬时目光里堆满探究。她径直走向他，一言不发挥拳直捣他前胸。
他眼疾手快，飞握住她的拳头。他面有愠色，然而仍尽量客气地问：“请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她甩开他的手，抿嘴一笑，道：“看看你是真人还是假人呀。”
“看清楚了？”
她笑的很淘气，一面点头：“看清楚了。”
确实看清楚了，之所以她怀疑他是系统造的人，因为他长得比较帅。帅有很多种方式，硬汉的施瓦辛格是一种，百姓味道的成龙是一种，大哥味道的周润发是一种，邻家男孩的佟大为也是一种，大众情人的梁朝伟又是一种……他是接近甄子丹的那一种，有英气但不至于咄咄逼人，有帅气但不至于流于甜美，有亲切但不至于平庸俗气。眼睛不大但有神采，说明他是有灵气的人；鼻子挺拔，嘴唇线条的柔和恰中和了面部轮廓的硬朗，说明他有着刚柔相济的性格；个子不算高，也不矮，其高度不至于令人压抑也不至于叫人不满。
他也在看她，她很清楚他是如何的惊讶——她知道自己是个美人，做惯美女的意思就是很习惯男人不肯离去的目光。
他们同时问：“你是……”
她先点点头，他也就跟着点点头。她促狭地笑着说：“你又迟到了。”
他张张嘴，想要辩解，终于又闭上了。
她继续促狭：“长得这么帅，跑进来干什么？演言情片呀？”
他瞪大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你进来干什么？美女多的是社会活动，唱歌、赴宴、旅行。到这里来干什么？”
她歪歪脑袋，笑着：“我来演言情片的呀。”
他居然脸红了！她低头，一掩口，偷偷大笑。脸红，说明他在一瞬间想了什么。见她在笑，他显然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问：“你…买武器了吗？”
 
 
“我买了衣服。”她张开双臂给他看新衣服，还是一副俏皮的样子。11岁孩子的母亲如此俏皮，他是第一次见识。她问，“白无常也是这样么？” 
“喂，那是说说玩话，你怎么就记在心里呢？”见她笑得鬼相，他只恨中间没有个电脑屏幕遮着，忙顾左右而言他，“没武器就买呀，我帮你挑。” 
他拿起剑的时候，脸上又现出难以遏制的兴奋。他爱武器，现实中是很难看见真正的剑的，博物馆里的剑器又被光阴黯淡了色泽。这些剑如闪电般光亮，上饰有古老的龙凤纹，挥之泠泠脆响。他握着剑，看得出他是握着这短暂穿越中的梦想。 
但他的装束真有些可笑，一身土黄色粗布短褂，黑粗布绑腿，草鞋，褡裢斜跨着，只差一只斗笠便是地地道道的渔翁。 
“你该配个斗笠。” 
他转眼看她的目光，里边分明写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字样，他的眼睛真的会说话。然后，他开口了，一字一字地说：“侠客不问衣衫，但问兵器！” 
老板接过话头：“不然怎么应对江湖中的血雨腥风？” 
他热情地向她推荐一款修长的女士剑，她接过，比划一下，觉得很漂亮。她选择剑只是为了漂亮而已。什么血雨腥风，哈，那是人在游戏中的疯魔。她看不见什么血雨腥风，并没有什么血雨腥风，连尘世的艰难都被屏蔽在外了。 
她以为这只是一次观光旅游，她一生最后的旅行。




第十节  有条有理的万里海侠

他们并排走的时候都觉得别扭，这一回不知何故，是她的脸一直红红的。伴着空气中的清香，是落花和飞絮，这种罗曼蒂克的氛围更叫他们别扭。终于，万里海侠觉得该说话打破这尴尬。
“你都去过哪里？”
她想了想，答：“本来要买件软猬甲，但店家只收黄金。”
“你没有？你没有充值？穿越须知上面说了穿越需要携带黄金。”见她那么无辜地摇着头，他把原本要说出的埋怨的话咽了下去。
“我没看，点了‘我同意’就进来了。”
他一怔，住了脚，半晌，说：“你跟着我吧，要跟着，不许乱跑。”见她捂着嘴笑，他忍住不耐烦，问，“又怎么了？”
“这里活人就我们两个，你以为会失散呀？”
“你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知道呀，下一秒我们继续走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扬起手似乎想发表点长篇大论，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下了。
他带着她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大厅，然后各组织部门一间间看过去、问过去。他带着现实中的一切观念来看待这个虚拟的世界，这叫她感到很滑稽。他是什么人？对于部门、机构存着如此的恭敬？做完这些，他去向建筑最宏伟的那家武馆，又去向建筑最宏伟的那家演武厅，再去向建筑最宏伟的那家竞技场。看他这么认真，她一直偷偷在笑。
他有些恼，说：“虽然是游戏，但既然在玩，那就好好的玩。”
她尽量正色道：“你好有条理。”
他点点头：“当然，应该的。比如你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能以最简捷的方法了解基本状况，那会是最有利的。”
她点点头：“你说的这一切几乎是真理。”只是她头点得太过认真，夸张的模样令人生疑。
好在他并不在意她的态度，这世界就她一个伙伴，他还是珍惜的。他不仅不在意，甚至耐心地向她解释：“实力打造经典，王者绝非偶然。这句话是有道理的。何况我们来，除了到此一游，难道不是开开眼界？”
她学着游戏里角色的口吻，粗着嗓门道：“身为一位出色的侠客，需要不断提升实力、开阔眼界，这样才能去为那些需要帮助的弱者匡扶正义！”
他实在不能不笑！笑起来又收不住，想想还要笑。他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在游戏的缘故，无论她做些什么，漫不经心地买武器、心无旁骛地跟着他乱逛、装模作样地看样学样，总之她实在是太有意思了一些。他的生活里是没有这样老天真的女子，他的生活里就是太缺乏调皮，以至于他总显得幼稚而和环境格格不入。
见他笑得张扬，她更快活起来，笔直地立着，一手背后，一手将剑指向前方，面色严肃地凝视他，用岳不群的阴阳口吻说：“剑，乃古今侠客最为青睐的武器，用剑者，世人称之为侠。”
他学东方不败翘起兰花指：“阁下一看就是武林高手人中之凤。”
 
 
他的样子很俊俏，重点在“俏”，他很俏。在这个有着鲜花、绿树、亭台、楼阁、阳光、飞絮的场景中，他摆着袅娜的动作，几缕长发随风轻舞，然而仍不失男性的英武…… 
“是穿越的缘故吗？”她没头没脑地问他。 
“什么？”他收了造型。 
“每个人都那么好看，比如你，平常也这么帅吗？” 
她这样直率，他反而不好意思了。其实，他也想问她：平常你也这么漂亮吗？ 
他岔开她的问话，问：“是不是还有没去的地方？” 
“有。” 
“哪里？” 
“下一个地方。”见他一副上当的懊恼，她忙说，“你那么有条有理的，再不会有什么遗漏啦。” 
“可我通常是会遗漏一些的，而又通常是很重要的遗漏。” 
她点点头，装作严肃地说：“你忘记买身衣服，记住，这里不是丐帮。” 
他笑了，暗想：女人，在哪里都忘不了新衣服。




第十一节  无条无理的云上水妖

云上水妖端详着换装后的万里海侠，很有成就感。可万里海侠对这身装束，由其表情，可见他是严重不满。他觉得自己很像人妖，拖沓的袖和褂摆又显出道士一般的无所事事。他有些为难，因为他的的确确没有对女人说不的习惯。
她问：“你不喜欢？”
他支支吾吾。
“那就换掉呗。”
他偷偷察看她的神情，确信她并未不高兴，便爽快地选择了一身利落的布衣。刚换上，就见她在那儿“邪恶”地笑着。他觉得受骗了，不快地说：“是你说换掉的。”
她大声地：“你也真是，不爽快。不喜欢就说呗。”
他笑了笑，调侃道：“我用行动表达我的爽快。”
忽然想到他们都还没有防具，他建议去买防具。谁想她执意不肯，不肯，不言理由，总之她信誓旦旦表达一个主题：“我不需要防具，因为我是来玩的，不和人打架。如有不测，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
他替她想到钱的问题，便说：“你回去之后，给我账号充值。我不会在意你充得太多，真的。”
她眯缝着眼睛，一幅事不关己的做派，叫他看不出她想的究竟是什么。但她轻声细语的一句话令他瞬时不痛快起来：“我知道，经常有些活动，给使用黄金的玩家奖励。”
他恨恨地咬着牙说：“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她想他的潜台词该是“真没见过活到你这个年纪还这样的女人”——这句话太多太多的人对她说过。
见她才刚还淘气的神情忽然被一股黯然取代，他颇感不安。他估猜或许是自己反应过度，他对“钱”字时常过于敏感。未睹真人（虽然此时也并非真人）之前，他以为她是个处处争强的悍妇，不曾想吴侬软语配上灵动的神情，便使得同样的语言变成为另一种风格。不是野蛮，是淘气。她不过是个生性淘气的女子，自然的天性未被磨灭。大概美女总是比较容易保持生性上的自然，她们多数时候是被宠爱着的。他想既然她不要护甲，那自己也不要吧。
本来是她跟在他后边，因为她一副被伤害的样子，变成他息事宁人地跟在她后边。她毫无目的地闲逛，他毫无目的地跟随。她端详那些世间根本不存在的花，并喃喃自语地辨别它们属于什么科；她仿佛要研究喷泉的原理一样，跑进喷泉中，拧那个兽首的喷嘴；她抚摸假山的石头似乎探察其肌理构成，钻进山洞四处敲打貌似勘察其地质结构……
 
 
总之她做事情很乱，他码不住。他有理由怀疑她打算带些标本或者种籽回去，找个地方化验或种植，再写一篇相关的论文和报告。 
终于她停止了乱糟糟的举动，和他说话了：“我记得游戏里有个叫嶷山的地方。”（现实中有九嶷山，是贤王舜的葬地。） 
她的眼睛总是水水的，看人的样子总像是充满期待。他想，真不知她怎么玩的游戏，怎么就记得这么个从来不曾去过的地方。但谁能不回应这样的目光呢？所以他很周详地答道：“是有那么个地方，好像我们人间的蓬莱仙境，其实是不存在的，只不过是一种标志一种理想。” 
一阵沉默，好一阵沉默。然后他打了个响指，要她跟他走。该看的地方，还有旅店、餐馆，她是永远走不到的。城很小，其实并没有初进时所见那般神奇，实际并不是多么神奇，只是艳丽，好像那些美轮美奂而无实质内容的桌面图案。看过这两处后，他又随着她慢慢地在走过的路上溜达，城里再没有什么别的可去的地方了。 
“知道吗，你是个可以随便欺负的人。”她冲着他冷不丁冒了一句。其实她忍着那种阴谋得逞的得意已经很久——很久了，没有人这么陪着她。 
他张口结舌。 
她灿然一笑：“所以我不忍心再欺负你啦，快去你想去的地方吧，时间苦短。” 
“你呢？” 
“跟着你呀，你想把我甩掉不成？”




第十二节  小试身手

万里海侠紧握住云上水妖的手，身形一变，闪电般腾空而起。好一招“飞龙在天”。小城顷刻间成为远景，燕群触手可及。她惊叫一声，旋即哈哈大笑。他们惊讶于彩云、飞花、翠鸟——他们正巡游在万紫千红的空中。
他们降落在野外的一个场景，因为看见一只奇怪的兽，4只眼睛分散在宽阔的额头下方扁塌塌的鼻子两侧。它一身吉祥的金黄色羽毛，身一抖，显出微不足道的威胁。他认识，这叫十三兽。
他询问她：“可要试试身手？”
她将他一推，胆怯地说道：“你去。”
他只将剑稍许上劈下撩左挡右开，小试了一招“焰气撩云”。只见剑气翻滚中，那兽被罩住，一阵绝命的翻滚后，消散不见了。他收起剑，掩饰着游戏的乐趣带来的兴奋，装作见惯大世面的样子：“没劲，三两下就玩完了。”
她抿嘴笑，那种笑，叫他知道她明白他的心思。她说：“我们去别处试试吧。”
她用了“我们”，“我们”是为了叫他不要有独自游戏的寂寞。这世界只有两个灵魂，两个穿着角色外衣的灵魂。
第二个场景中的兽面目狰狞了些，像一只变异的狮子，名曰水货狮。它有着两根匕首般突出在外的尖牙，眼睛细小但狭长，并往外透着寒光和杀气，利爪是五指钢刀，一身金光闪闪的长毛根根竖起，喉部抖动着发出威严而低沉的吼声。他高举利剑，提气，指尖从剑刃前缓缓掠过……
可惜摆造型的时间过久了些，只见水货狮挟带风声扑来，他未能完全躲开，小臂被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瞬时鲜血滴下，地面落红处有点惨兮兮的狼狈。
她一惊，慌忙拔剑。
好在他反击很快，奋力将剑向兽砍去，一团强烈的寒光在兽头上一闪，因为用力过猛，剑发出强烈的震颤，嗡嗡声在空气中荡漾开去。兽一个反身，白色的肚皮朝上，发出痛苦的吼声，而后消失了。
潇洒的大侠万里海侠见水货狮消失了，也不管形象，丢了剑，龇牙咧嘴地捂住伤口，嘴里“嗤嗤”地吸气，一边抱怨：“居然玩真的，居然真的出血。”
她蹲下身，察看他的伤口，血已止住。她轻声问：“真的疼？”
他点点头，道：“就觉得还有地方没去——药店。”
“谁叫你轻敌。”她善意地笑他。
“不是轻敌，是应该挨一招的。”
她想，唉，饶过他吧，男人都是要面子的。
“游戏里都有拟定好的概率。”他还是要辩解。
她那个笑呀，好不容易忍住了，说：“嗯，还拟定好造成多少伤害。”
“是呀，你挺聪明。”
 
 
见他硬撑，她忍不住促狭一次：“我想是这次怪兽运气好，概率了一次，被你碰上。” 
“游戏的概率都是拟定好的，没有运气问题，只有技术。” 
“是呀，可是这一次你就给概率砸着了，好像体育彩票。哦，不对，好像是怪兽中彩，你叫挂彩。” 
他索性一屁股坐下，她想他是要给她上课了。果然，他说：“躲闪的概率是根据对方的命中概率关系合并来算的。比如系统默认命中是95％，如果你命中5，对方躲闪54％，就是95＋5－5，等于3.6。如果这次攻击你，命中对手10次，他就躲你4到5次，这就是这个游戏的概率，不可能更多或者更少。没有人品存在，能多躲一次。” 
她没有听懂，能听懂才怪！不过她很认真地看着他，装作若有所悟地一个劲点头。待她点了十下脑袋，他自己忍不住笑了，手掌轻轻扫了一下她的脑袋。 
“走吧妮子，我要去疗伤。” 
这一次她是真的点点头，很认真地问：“还能飞么？” 
“切，这么点小伤。” 
唉，真是个爱逞强的男人！可是男人爱逞强，倒也是可爱的。 
他们站起来，一抬眼，看见万紫千红的霞空。




第十三节  药店

药店女老板见有人上门，就飘了来，仿佛一朵彩云。她热切得近乎性急，只见那两片嘴唇上下翻飞，连珠炮似的：“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挨刀不用怕，找我就行啦！瞧瞧这个培元固本膏，那个黄金丹，还有这个那个的花花草草，没有一样不是灵丹妙药。大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过现在您最需要的是这枚玲珑小巧的渔人花。艳红的花朵能补回您失去的气血，并增强您的抵抗力。”女老板细细地上下打量万里海侠一番，问，“大侠，您可知您有轻度胃溃疡？胃溃疡实际是肝胃气痛，情绪不良、精神紧张都可通过神经内分泌系统增加胃酸的分泌，又影响胃肠道黏膜的血液营养供应，而引起溃疡病。还有，长期吸烟会使胃酸分泌过多，胆汁回流进入胃而破坏胃黏膜，抑制胰分泌HCO3，中和胃酸的能力下降，并可造成黏膜中前列腺素含量降低，而前列腺素有保护胃肠道黏膜的作用……”
“停！”万里海侠大喝一声，“我买渔人花！”
老板扬着雪白的脸看着云上水妖，热情地叫了一声：“姑娘。”
云上水妖笑得好开心，很久没有人叫她“姑娘”了。她问：“什么事？我也有胃溃疡吗？”
“不是，但是您饮酒，可能不久的将来就会有胃溃疡。酒精可刺激胃酸分泌，对胃黏膜也有直接损伤作用。”
他插嘴道：“老板好像特别关注别人的胃。”
老板满脸不，悦：“胃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身体就好，才有做侠客的本钱。大侠您说我哪儿说错了？你们呀，人呐，等到发现健康是件稀罕的东西，就守不住它了。活有活着的方法，人的能量，假设说老天给您100，您这100中的50是火，烧得很狂很过瘾，可是很短。那您一生，虽然100，却只有70的长度。如果您过得细致，100中的50是溪流，慢慢地淌呀，一边滋润了周围的花花草草，一边欣赏了一路风景。那您一生，就有110的长度。姑娘您神经衰弱很严重，经常睡不着。这是心理疾病，也是心脾两虚阴虚火旺所致……”
“停！”云上水妖大喝一声，“我买渔人花！”
“姑娘买花做什么？”
“戴！”
老板叹了一口气，说：“得这些病的人呐，就不知道，人生之本不是打拼不是享乐，是健康，身体健康，心情就好。你们以为气血满满的就可以了？等有一天您发现自己老了、锈了、千疮百孔了，就会发现您成天到晚只忙一件事情，就是修补残破的身躯。那时候没有鲜艳可人，就得看得惯残破……”
他拉了云上水妖一把，冲老板道别：“我们走了。”
老板很生气地嚷嚷：“你们还会回来找我的！”
出了门云上水妖小声说：“其实她说的很有道理。”
 
 
他不耐烦：“道理道理，我成天听。有道理有什么用？都是些抽象的东西。” 
“话不能这么说，下葬可具体了，可是人还不都想着的是死这个抽象的东西？” 
他看她的样子很古怪，她想应该是她话语中的某些字眼叫他害怕了，比如说“死”字。人为什么要怕“死”，死，不过是另一种形式，说不定还是更理想的形式呢。 
但是他看了她一会儿之后就笑了，咧着大嘴巴，乐呵呵地说：“我喜欢向女人学习，不管她们有没有知识，也不管她们是不是聪明，她们就是有一套不讲理的东西，可是往往行得通。要是事事讲风度，就像在武林里边丢掉武器，真是任人宰割。” 
她看他笑得嚣张，上前踢了他一脚。她惊讶地发现动作完全不似平常，她俨然是武林高手，一脚便踏至他小腹。他毫无防备地挨了一记，痛得弓起身体。 
“知道你只低我一个级别吧？你的攻击力不是苍蝇拍！！” 
她吓坏了，他真的面色灰白。这么快，就被药店老板说中：你们还会回来找我的！




第十四节  最重要的是不能复活

她几乎是拖着他进的药店，他始终直不起身。他们从药店老板的身体里穿过，那女子露出很鄙夷的很藐视的神情，道：“最重要的是不能复活，明白吗？”
他虽然痛得龇牙咧嘴，还是满不在乎地说：“我没死。”
“你们应该备很多药在身上。城外是一个充满纷争的世界。”
她对这个时候还忙着说教的老板很生气，催促道：：“你该拿药来呀。”
药店老板递过一片膏药，冷冷地说：“要准备充足，不然你们要是伤了、赶不回城里来，会死的。”
她更生气了：“这只是游戏。”
“是不是游戏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死而复生。”
他像遭受电击一样，表情木然静止，全然不能缓和。
“还有，姑娘，你收到回去的验证码了？！”
她只管忙活着研究膏药，对药店老板的问题不予理会。
不过一切不影响老板的絮叨，她继续冷冷看着云上水妖，慢条斯理地说：“膏药相当于药包，贴在背部，人受伤后，它自动补充气血，人便自动痊愈，同时膏药的药性就减少，直到用完。这些都是自动生成。人受伤到膏药的自动补充气血有一个滞后，大概十秒钟。所以，连续受伤也可能导致气血衔接不上。”
膏药贴上只一会儿，他的面色又红润起来。这种游戏的感觉重给了他快乐的信心，他问：“你说的不能死而复生，是游戏中的不能死而复生吧？总不见得是真的死。”
药店老板露出诡谲的笑容：“你没听说有人在网游时猝死吗？”
他不相信：“我没在需知和协议里读到警告。”
“为什么要警告？”
“事关性命，怎能不警告？”
“你会在意香烟壳上写的‘吸烟有害健康’？”
他一时语塞。云上水妖反应快，帮腔道：“警告是一种义务。”
药店老板嗤之以鼻：“义务，切，充其量是为了减轻责任。有多少行为的目的是出于义务？”
她忽然想起刚才万里海侠各组织部门一间间看过去、问过去，那时他认真、虔诚、毕恭毕敬，他对秩序存在着一种常识性的畏惧，所以十分小心谨慎地遵守着。然而他得到了什么？哦，他在疑惑，因为他问：“你知道还有谁穿越了？”
药店老板置之不理，自顾自地问云上水妖：“姑娘，你收到回去的验证码了？！”
她很疑惑：“什么意思？”
 
 
老板悠笃笃地回答：“你的级别，根本不允许穿越的。你的经验不够。” 
他一把握住她的胳膊，急切地问：“你没有回去的验证码？穿越完成之后就自动生成，四位数，很容易记住。” 
老板继续悠笃笃地说：“她没有，她能穿越是被事故的概率砸中了。” 
他眉头紧锁，恨恨地嚷嚷：“你什么意思？事故？哦，你以为游戏系统面对一切失误，给予一些礼券补偿就可以完事？这不是一般事故……” 
老板打断他：“只要是事故就是礼券补偿。你还想要什么？一命偿一命？” 
他怒喝：“你有命吗？你不过是一个声音，不过是客服的另一种形式。不，你连客服都算不上，客服还有满口的客套，她们虽然不解决问题，至少会重复千万个对不起……” 
他的话再度被老板讥诮又冰冷的声音打断：“你要的是命，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穿过他，走向云上水妖，妖娆又轻声地说道，“我可以对你说对不起，要多少都可以。” 
他在这个虚拟的人的目光里看见一种兴奋的杀机，不由打了个寒颤。他问：“那她有什么办法可以回去吗？” 
“练级。只要去负熵完成一趟战斗，便有经验奖励，足够她升级。” 
“有危险吗？”他知道问之无益，仍忍不住要问。 
老板哈哈大笑：“有很大的危险。要没有危险可以去对付一些小怪兽，多打一些，有可能获得足够的经验。” 
“什么叫‘有可能’？” 
“就是在精力没有消耗完之前，也许能够获得，也许不能够获得。不能够获得，就只有死。”




第十五节  这是我的责任

玫瑰色的夕阳余晖反咪在药店的玻璃窗上，然而他已没有闲心来感受其美了
他不担心自己，只要到大厅正面的墙上打开一扇小门，那里边有按键，输入他牢记心头的四位数就行了。无论在哪里，他只消一招“飞龙在天”便可回城，而后随时回家。可她怎么办？此时云上水妖的神色是一派天真的澄澈，他怀疑她还没弄明白目前情况的险恶。
他们并肩缓缓在街道上走着，他的身体沮丧地缩着佝偻着。他不得不在心里埋怨她的糊涂，不得不恨她居然能用自己的性命拖人下水。终于，他不得不先开口说话：“也只能怪我，不该给你那个链接。”
她回答得很快：“没人怪你。”
他心事重重地问她：“我们好好商量一下该怎么办，好不好？”
“你别有什么内疚，这事和你无关。真的。”
他仔细辨别了一番她的语调，确信她没有挖苦他的意思，方才说道：“怎么和我无关？链接……”
“不提那事了，我是被概率砸中的，总之和你无关。”
他哭笑不得，概率！能遇见这么糊涂的女子也是概率，她什么都不想弄明白却什么都敢尝试，不问来路不寻归途。该怎么办？至少先要去买身结实的护甲，这样可以降低所受伤害，然后再考虑去负熵的问题。以他们两个的实力，从第一层打到最高一层，在穿越之前，基本是九死一生。不能复活的话，他便根本不敢去。他想，原本可以在里边尽兴地玩，玩够了就回去……他很伤感地说：“唉，谁让我对你负有责任呢。”
她变得很不耐烦：“闭上你那唧唧歪歪的臭嘴，我再次申明：我的事和你无关。”
他不由提高嗓门：“我这是为你想！”
她嗓门吊得还要高：“我不需要你为我想！”
他一把拽过她，恶狠狠点着她的鼻子说：“你想死呀！”
她毫不示弱道：“我就想死，怎么着？！”
 
 
“你要死家里死去，上吊跳楼割脉吃毒药你全用上都不关我的事儿！在这里，想死没那么容易！” 
她又抬起脚要踹，被他闪过。她满眼满眼的愤怒，不，是悲愤。她一字一句地说：“告诉你，别真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我相当讨厌你！我游戏的登录密码就是‘扁死海侠’，在心里已经杀了你几百回！” 
他也一字一句地说：“别以为你是个女的我就不敢怎么着你，大爷没那兴致！知道你多讨人嫌吧？自恋、自以为是，成天摆出万千宠爱集一身的臭美样子，以为全世界男人都会捧着你……” 
只听“噌”的一身，她已将剑拔出，剑锋直指向他的咽喉。他着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有神经病啊？？别以为我不敢和你打！” 
她挑衅地看着他，一扬眉，阴阴地说道：“你来呀！” 
他强压着心头的怒气，耐心地和她说道理：“一会儿我们去客栈，养足精神，再添点装备。这样窝里斗有意义么？我知道你比我紧张，因为问题最终是你来承受。我理解你的情绪，刚才我也是情绪失控……” 
她缓缓放下剑，微笑着道：“你以为这真是在游戏里呀？是，每次我要去负熵，必须预约，必须看您是不是有时间和兴趣，必须等待您的首肯和召唤。你好像君王，一切由你掌握着。这是您的乐趣吗？是您醉心游戏的理由吗？” 
他惊愕地张大嘴巴。曾经他们是在玩游戏吗？曾经他们在玩的都是虚拟中的游戏吗？为什么她在虚拟的游戏里居然能产生现实中才有的“忍气吞声”的悲伤？忽然，他确信面前这个女人即使没有神经病也是属于神经质的一类人，那张原本恬淡的面庞此刻真的杀气腾腾。可是这杀气腾腾也是很无力的，因为杀气并不属于她，她只是被一种很强烈的内力驱动了。这内力，也许是恨。他忽然觉得，她真的可能想自杀。




第十六节  穿越的动机

穿越的动机是自杀？
他脑海里蹦出穿越前她给他的一连串问题：现实中，你换得了你的出生、家庭、工作吗？即使换成一个新环境，难道连身份都那么容易换掉？
她对现实，是绝望的？问题是可能她哪怕在游戏的时候也是绝望的，不然不至于要恨他。她对于常识性的规则也存在着疑虑？或者是现实中的沮丧泛滥成为对任何情况的沮丧？他以为自己活得够狼狈了，实在想不出如此灿烂的她能为什么。女人，多半是感情上的事情想不开。
然后他就管不住自己的嘴，脱口而出了一句戏谑的话：“是老公不要你了？”
她将剑狠命往地上一戳，剑嗡地一颤，弯成半弧，再手一提，剑瞬间又弹直，发出清脆的颤音。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剑就到了胸口，并刺入。是的，她手上是带了一把力气的，因为他感觉到锋利的剑头的压迫，一阵疼痛。她一字一句地说：“不要自以为你有权利审判，如果识趣，现在就从我眼前消失。”
他吃准了她没有刺下去的胆子，因为她手臂拼命颤抖。戏谑的笑容不由又跑到脸上。
这笑容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生气的面孔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咬咬牙，噗地一声，剑就刺了进去。血，立刻涌出来。
他吃惊地看着她，与他目光相接的是她毫不示弱的眼神。
他生气了，甚至被激怒了。剑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双剑交织发出阵阵金属的脆响。一开始她显然还未适应真正的舞枪弄棒，显得招架不住，连连的退后。但很快步伐就灵活起来，她感觉到一种类似灵魂附体的力量，这力量叫她变成真正的云上水妖，一个战斗的武士。
同样的感觉出现在他身上，剑不再属于自己，它正在令人目眩的舞蹈中自我陶醉，同时感染和控制着他。他的心蠢蠢欲动，这种蠢蠢欲动有着超强的征服欲，感召着他。他看见数道剑气直指向她，他亦被她的剑笼罩着。一时间飞沙走石，两个人在一团烟雾中翻腾，从地上到空中，完全是电影里的景象，令人着魔的景象。那剑好像是由发咪天线辐咪出的波，四散而开，并且不长眼睛。他们身上都挨了很多下，绽裂出一道道的血痕。
他先大叫起来：“我们疯了吗？”
她吼着：“是的！”
这下子玩成真的了！他感觉不妙，因为他正一跃腾空，轻巧地一斜腰身，就见剑在半空中突然停住，然后直刺向她胸口。他以为她会避让，不料她居然直身挺立，任凭他一剑刺来。他收手不及，一团血花在她胸前绽开——虽然只有10秒钟，却足够触目惊心。他飞速落地，心有余悸结结巴巴地问：“你，真，想死？”
她掉头就走，他拉住她，不管她如何蛮横地甩手就是不松开。她恶狠狠宝剑一横，边刃削向他的颈项：“你不想死就滚，别缠着我！”
 
 
他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问：“还想打？没打够？” 
将剑往地上一扔，她乜斜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自顾自地走了。他叹口气，拾起她的剑，只得跟上她，真是话都不敢说，生怕惹事。她见他一脸的无辜地跟在后面，心一软，回头道：“你自个儿一边玩去吧，让我安静安静好吗？” 
他认真地摇摇头：“不好。”复又补充，“让你安静安静可以，但不允许你出我的视线。” 
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目光，她不由笑了，说：“你这人真古怪，不关你的事情，非要往自己身上揽。” 
他总算松了一口气，道：“终于见你笑了，还是多笑笑的好。”顿了顿，他又说，“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先和我讲讲你的事情，我帮你把个脉，看看是不是不可挽回的绝症。假如真是绝症，那我成全你。” 
“可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因为我是陌生人。” 
他始终注视着她说话，视线没有任何闪躲。她静静看着他，他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亦是富于变化的眼睛，在夕阳下那眼眸呈现透明的琥珀色，是澄澈的。




第十七节 真正的危险

她静静看着他，他也静静看着她，风吹乱他们的长发，吹起姑娘的裙裾，吹起飞花（这个细节至始至终都是存在的），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下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他们心头荡漾。假若此时配上一段凄美的爱情主题的音乐……
可是，她忽然诡怪地一笑，说：“连电视剧都告诉我们，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他也笑了，怎么可以想象这样一个爱笑的女子会有死的念头？他对她说：“哈，我是熟悉的陌生人。”
然后他们往客栈去，一路不声不响，各自心事重重。
前方，一个一身玄服的男子，横在距他们不远处的道路当中，一动不动。他生了张歪瓜裂枣的怪脸，也不，应算是尖嘴猴腮；脑袋如老鼠一般瘦小，目光如老鼠一般阴郁，皮肤如老鼠毛一般灰黑。他的目光死抠着他们，即使美丽的夕阳也未能给他的双眸镀上一丝的彩。待他们到了跟前，他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
万里海侠看看男子，有点疑惑于对方的身份。他思索，这是游戏里的什么角色，为什么如此眼生？
云上水妖也在思索：为什么在这个穿越的空间里，会有相貌如此丑陋的人。不过他模样卡通，也算是对得起游戏的娱乐精神。
玄服男子阴沉着脸，亮了亮兵器，是一把弯弯的匕首。这是一副攻击者的架势。万里海侠觉得慎重为好，不敢怠慢，也拉开架势。
那男子猛往前一进，速度快得令人无法反应。他姿势凶狠，下手直奔要害部位。万里海侠慌忙一闪，只闪过半招，手臂一阵剧痛，知道是受了伤。他连忙后退，对云上水妖打了个手势要她避开。那男子又一个飞进，瞬间匕首到了眼前。他举剑奋力一挡，二人被震得双双退后。
这是一个真正的人！万里海侠触到他有形的身体！
因为刚刚和云上水妖过了招，万里海侠大体了解级别比他低一级的玩家的攻击力量。这个人，单从臂力上而言，就是云上水妖的几倍。他用的是匕首，匕首出招时力量不大，用此兵器者长处在敏捷的身手。然而即便如此，对方刚才那一击也叫他相当吃力。此人，善于运气，步伐灵活，想来是个级别高他不少的玩家。
而且毫无仁慈——这是要命的。刚才显然他还未及亮出锋芒，大概他才穿越进来，对实战尚未熟悉。
 
 
他忙问：“敢问高手大名？” 
“要杀光你全家的人！” 
云上水妖立刻想到了一个用匕首的玩家：夜夜夜夜想你。她见他们又拉开战斗的架势，连忙上前往中间一拦，摆摆手，开始演说：“既然都是来玩的，那就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好不好？外边很多好玩的地方，可以过足打架的瘾，也可以实现做大侠的理想。这是游戏的宗旨，也是全人类的宗旨……” 
万里海侠实在憋不住，笑起来。 
“我夜夜夜夜想你的宗旨就是杀我看不惯的人！女人闪一边去！” 
万里海侠忍不住，嚷嚷：“你干啥看不惯我？就算我们有点过节那也不是故意的。那点小事至于一直放在心上嘛！” 
夜夜夜夜想你只一闪身便绕过了云上水妖直奔万里海侠，真正的直奔，眼睛是赶不上那个速度的。只见一道长长的血痕……请允许我不对血淋淋的场面做细节描述，总之夜夜夜夜想你是要将万里海侠生吞活剥。 
云上水妖对万里海侠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看起来这个男人好像也是懂事的，却完全不晓得卖乖和服软。要开战也该看实力呀！打不过人家逞什么能呢？这两个人结怨是此中玩家们共知的，万里海侠始终处于下风也是玩家们共知的，大家还经常在游戏中拿这个事情开涮万里海侠，他似乎也不并是开不起玩笑的人，至少表面上不是。为什么跑到这半真半假的环境里边，却不懂道理了呢？云上水妖绝定帮万里海侠一把——谁叫他傻呢！




第十八节  招惹的都是不想活的人

她从侧面攻击夜夜夜夜想你。
其实本想从背后出手，那两个人沉浸在武林高手梦中，完全忽略了她。但这么做总不够光明磊落，再者万一激怒了那家伙，不依不饶下去，出点事故不是不可能。她一边掺和进他们的争斗，一边还不忘自己说客的身份，对夜夜夜夜想你进行说服教育：“这么玩，万一出事，你会后悔的。大家都觉悟点好不好？”
她的苦口婆心换来的是夜夜夜夜想你的一声狂吼，随后是一阵狂笑。他一连串斜身、侧身，动作凌厉迅捷。她只觉眼前一片白光闪烁，几乎来不及反应，匕首已在她身上连划几下。她还没来得及生气，万里海侠已一剑砍在夜夜夜夜想你的右臂上。这一剑够狠，夜夜夜夜想你一连串踉跄，好容易站稳了。
她和万里海侠背靠背侧身面对夜夜夜夜想你。万里海侠在她耳边说：“他使匕首，一对一厉害，我们两个一起，他绝对占不到便宜。”
夜夜夜夜想你臂伤已愈合，刚才那片骇人的血迹散去。他咬牙切齿地指着万里海侠吼：“你是不是男人？要一个女人和自己联手。”
云上水妖大声喊话：“他不是男人，你就别和他纠缠啦。”
万里海侠气急，恶狠狠地在她耳边说：“你放屁！小心我砍你。”
“一会儿去刷牙，恶心。”
那边夜夜夜夜想你哈哈大笑：“算你有本事，有女人和你卿卿我我。”
云上水妖气呼呼用剑指着夜夜夜夜想你：“你放屁。小心我砍你！”
万里海侠笑得要岔气，说：“妮，一会儿刷牙去，恶心。”
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笑是能将人激怒的。夜夜夜夜想你一连串滑行，伴着尘沙而来。未及她看清，匕首已取万里海侠的眉心。这一次万里海侠早有防备，用剑一挡。对方飞快抽手，身形一转，匕首犹如一条灵蛇窜越而出，径直扑向他。他见她已转到夜夜夜夜想你身后，便轻轻一纵避开。谁料他匕首越使越快，一团团刀光笼罩了全身，叫他们两个无从下手。但守只是表象，他忽然使出一招“鬼魅穿心”。这是致命的招数——万里海侠和云上水妖也有致命的招数，他们不敢使用，怕会产生后果。这一刀，正中万里海侠的心脏部位，足够深。
他捂着胸口。元气飞速地消耗着，他不由腿一软，倒下了。
所谓“鬼魅穿心”，就是将气运到匕首上，使得匕首变成匕首中的“九阴白骨爪”，具备了吸取元气的鬼魅之功。这个招数又类似于回马枪，是一种以示弱为诱饵的招数，吸引对手寻找自己防御破绽，引诱其贴近，形成面对面阵势。待对手失却防心时，一招刺杀。反败为胜的招式不好练呀，夜夜夜夜想你实在是级别太高。当此招正中心脏时，又相当于增加百分之百的攻击力，如果攻击力本来就高，那么……
 
 
云上水妖看见万里海侠倒下，扑过去想扶，只拽住他的衣襟。她俯身看见万里海侠面如死灰双目紧闭，惊恐的泪水瞬间盖满脸庞，不能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发生。她伤心地哭着问夜夜夜夜想你：“你这是真在杀人，知道吗？他会死的，知道吗？” 
他尖嘴往上一斜，哼道：“我知道，我是真要他死，怎样？” 
“为什么？” 
他哈哈哈哈干笑了几声后，又哼道：“反正我不想活了，拉个垫背的，死的热闹些。活着有什么劲，老子玩够了活腻了。” 
忽然云上水妖听见脚底下发出一声叹息，万里海侠抱怨着：“我怎么这么倒霉，招惹的都是不想活的人。” 
夜夜夜夜想你和云上水妖都瞪大眼睛，看着万里海侠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掸衣服上的尘土。夜夜夜夜想你问：“为什么……” 
万里海侠一抬手，意思是要他不要问了。他踱着步，边说边手指头胡乱地点来点去：“我知道，我们一定还会再打，我们，当然，女人除外，我们需要打到你死我活的程度。但是，此时我恳求暂时休战，明日再战。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第十九节  角色的扮演

他一抬头，尽量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目光注视夜夜夜夜想你。其实他心里很害怕，他感觉到药力的不足，那一招实在太狠，几乎吸光了他的气血。一张狗皮膏药大致可以用多久他心中有数了，再挨一招就该挂了。身边的傻妮虽然热心，但估计什么都不明白，他不敢指望，也不敢让她再卷入。两个人，一个想死，一个想要他死，都是要解决的问题。这趟穿越真够充实的。
她先积极响应：“我同意我同意，现在饿了，吃饭去。哦，那个，夜夜想你，不请你了，你自便啊。”说罢一拉万里海侠，低声道，“快飞呀，再不飞，你等死呀！”
她看得明白，万里海侠虽然活过来了，眼睛却不那么精神。不仅如此，他说的一句话叫她很郁闷：“飞不起来，内息不足。”
她忙挽着他，转身朝药店方向走，一边妩媚地笑着冲愣在那里的夜夜夜夜想你挥挥手。万里海侠轻轻啧嘴，道：“犯不着用美人计吧。”
她狠狠掐他，听见他倒吸凉气才罢手。
走出夜夜夜夜想你的视线，以及买了新的膏药，他们才长舒一口气。胭脂色的太阳大大地落在客栈的屋脊上，镀红了琉璃瓦。她想起每回下班回家，便见那大大的太阳，在树枝间、高楼间妩媚地笑。夜就要来了，夜是属于归巢的鸟儿，属于家的。
他也想到家，想到和儿子在夕阳下踢球，两个人抢球抢得一身泥灰。
客栈内早早点了灯，烛影映在一盏盏红灯笼里。柜台处只单单一支红烛，火焰细细长长地往上腾着颤动着。一位穿着大红腥腥毡的长发少年款款走来，他额前的发遮住一半的眼睛，口齿含混不清地问：“二位客官，请问是吃饭还是住店？”
她问：“吃饭如何？住店又如何？”
“不如何，止干戈我辈尚武德，精武出手无人能躲。”
万里海侠和云上水妖面面相觑，耳边都回响着“霍霍霍霍”的声音。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掌声，二人不必回头都知道是冤家来了。万里海侠悄悄在云上水妖耳边说：“他八成看上你了，谁叫你刚才用美人计。”
 
 
夜夜夜夜想你终于鼓完掌，傲慢地看着转过身来的他们，直着嗓门（他属于中气不足的体质，只有直着嗓门方能发出有气势的声音），吼：“我有点按捺不住，现在就想找人练练。” 
红衣少年很兴奋：“没想到我运气这么好，才上班就赶上有人打架。” 
万里海侠一指夜夜夜夜想你，也很傲慢地吼：“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云上水妖知道这下子有得闹了，不是她怕闹，是不明白男人为什么喜欢玩打架，尤其不明白万里海侠这头猪，明知道打起来一定吃亏还不懂得示弱。大概论及打架，男人心里便“过错软弱从来不属于我”。也许这种推测并不对，此时他们一个是万里海侠，一个是夜夜夜夜想你，他们真的在角色中纠结。见红衣少年这个假人都激动得两眼放光，她实在气不过，冲他大喝：“你还让人吃饭住店吗？！”又点着万里海侠的鼻子（注，距鼻子尚有1厘米），“还有你，闹够没有？” 
她这么一副凶相，他感觉有点怪怪的。这种样子，很像…老婆。脑海里忽然就出现刚才，她以为他死了，伤心地哭的样子。他进行此番思想活动的时候脸不受控制地红了，而她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看着他无法克制的绯红。他被她肆无忌惮地观察着，她看人的样子和夜夜夜夜想你杀人的样子有一种共通——都是肆无忌惮的。 
这究竟是什么鬼游戏？谁和谁玩着？谁玩了谁？好在红衣少年从柜台后面走到前台，他特意摆动他的腥腥毡，姿势是那么戏剧化。腥腥毡的下摆绣有用金线所制的长着翅膀、长牙、鬃毛、鳞片、龙爪的瑞兽，或者是怪兽。少年宣布：“打架之事，饭后再提。”




第二十节  英雄救美

但凡武侠，饭桌总是暗战的战场，碗筷桌椅，无一不是武器道具。为避免雷同，还是不在饭桌上解决他们之间的恩怨问题了。再者，他们吃什么怎么吃，全是无关故事情节发展的，笔者惜墨如金，就不一一赘述。
少年宣布：“打架之事，饭后再提。”
水上云妖将剑狠命往地上一戳，剑嗡地一颤，弯成半弧，手一提，剑瞬间弹直，发出清脆的颤音。这个动作她演练过，这一次完成的比前一回要好：剑弧更大，颤音更长。她像模像样地历喝：“谁若再提打架二字，我就砍谁！我帮谁谁就能赢，你们二人的胜负由我掌握。你们仔细掂量掂量！”
夜夜夜夜想你真的掂量了一下，然后说：“好，我仔细掂量过了，地狱之门的打开不急这一会儿。”
他们平静地享受吃饭的快乐，就好像上学的孩子偶尔没在饭桌上被父母数落。这真是美好的时光，他们在窗前，看长空，那些自在的燕子正变化成心的形状，嵌进霞空。大大的落日是一只半透明的彤红瓷盘，坠在树枝间一动不动。
这里的落日，时间真长呀！“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她内心一阵翻涌。
但两个男人没有这等诗意，夜夜夜夜想你一放下筷子就叫板了：“开打！”
“打什么打？要是在现实里，你这小身板，我摔你10次都不稀奇。”
听听，这就是一个年届不惑的人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说出来的话。她真是……强忍着笑，双手一摊，做了个手势要他们坐下，一边喃喃说道：“淡定，淡定。”
夜夜夜夜想你将桌子一掀，嚷着：“淡什么淡，老子口中都淡出鸟来了。”桌子几个翻身后，淡出画面。她细细看他的眼神，有些神经质、躲闪的眼神。她想现实中的他一定活得非常压抑。红衣少年在一边已经乐得屁颠屁颠，就差拍手称快。
此时万里海侠自我感觉尚好，他比夜夜夜夜想你高出半个头，俯视他人是有快感的。他教训夜夜夜夜想你：“语言放文明些，有女士在场。”
夜夜夜夜想你吼道：“我用拳头说话！”话音刚落，人、匕首已至，那匕首带着蓝幽幽的鬼气，猛插过来……
云上水妖实在是看不下去，她不时别过脸眯缝眼。夜夜夜夜想你出手快如风、迅如电，一时间血光飞溅的——万里海侠在场面上明显处于劣势。好在这一次万里海侠也在玩真格的，不会给对方一矢中的的机会。一个攻，一个守，两个人打得嗨糗嗨糗的，估计不会出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而且没点时间也分不出胜负。红衣少年在一旁跳着抽筋舞嘴里哼哼唧唧地“哼哼哈嗨快使用双节棍”，闹得人头疼。
打就打吧，让他们过过瘾。云上水妖这么一想，便坐下了，单等他们玩到累的时候。
 
 
正当看客都松懈的时候，忽见夜夜夜夜想你聚全身功力，蓦地反手出招，那匕首直穿向对方胁下。云上水妖原本很闲散地坐着，只鬼使神差地看了夜夜夜夜想你一眼，着着实实打了一个冷战。他那小眼睛居然可以瞪得那么大，龇开着，她从未见过有谁能从眼睛里奔涌出如此多的凶气。那该有多少恨？ 
她本能地出剑，挡住他的匕首。匕首和剑猛烈撞击，她虎口发麻。 
夜夜夜夜想你破口大骂：“臭三八！” 
她很生气，很生万里海侠的气。她冲万里海侠嚷道：“你看你看，你玩得爽，害我无缘无故被人骂。” 
万里海侠不生气，兴高采烈地说：“你是为正义而战，应该高兴。” 
那一边，夜夜夜夜想你指着万里海侠狂吼：“我还会回来的！”说罢绝尘而去。 
云上水妖冲万里海侠嘟嘟囔囔地叽咕：“我也不想要你觉得不痛快，但这事情，充其量，只不过是英雄救美。”




第二十一节  僻静街道中的一线阳光异彩

先说一下夜夜夜夜想你的那一着狠招，叫“炼狱邪神”。
但凡武侠书中，心理不甚健康的武者都练阴招，而阴招又是最狠的招式，使阴招者若要输，那一定是输给道德。“炼狱邪神”即为阴招，以自爆而损己，以损己而达到损人的目的，再以损人而求利己的目的。自爆，顾名思义爆的是自己，是一种咒术，在动动鼠标的游戏中很常用。然而穿越需知上边明确说明该技能慎用，因为是以毁损自我修炼为代价，存在自残的危险。所以夜夜夜夜想你出招未果之后便迅速离开，找地方去修补元气了。
这一切万里海侠很明白，内心有点阴毒的快乐。唯一遗憾的是出手相助的是女人，而又用“英雄救美”一词进行了性别倒置。可是遗憾也是微弱的，他心中更有另一种东西在荡漾，一种或许可以叫虚荣心然而又不完全等同于虚荣心的满足。他知道自己很开心，又不愿承认这种开心。看着夜夜夜夜想你离去的身影，他对云上水妖说：“这下子你可以安静安静了。”
看看，他就这么着把自己放在一切已经发生的事情外边，装作若无其事。那也罢了，罢了吧，云上水妖点点头，算认同了他的说法。其实安静未必是好的，夕阳西下，安静容易生出感伤，喧闹倒也掩盖掉寂寞。
寂寞，此时她一脸和这个世界无关的寂寞。他看在眼里，他理解，因为他也有这样的寂寞，一种令他害怕的寂寞。通常他会岔开这种不舒服的感受，用游戏或是其他忘却的手段。人，总得开开心心地过活才好。所以他对她笑道：“都是那家伙乱掺和，不然我早该出场了。一会儿我们说叨说叨，你心里有多少垃圾，都倒出来，我有本事降解掉。”
她勉强笑了笑，说不上对他是不是感激。也许会把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说给他听吧，也许。不过有件事情她没忘掉——估计过不了多久夜夜夜夜想你会回客栈休息。她说：“我们到别处说话，看看风景。”
他点点头，认真地问：“要带酒吗？”他记得药店老板说她饮酒。
红衣少年已在柜台里坐着，一手托着脑袋，了无生趣的模样。她要酒，他就拿出一瓶，很大个，里边是琥珀色液体。
她很简洁地说：“要烈酒。”
少年换上一个小瓶，里边是血红的液体。
“5瓶。”
少年狐疑地看看她。万里海侠也狐疑地看着她，并结结巴巴地问：“你，酗，酒？”
 
 
她白了他一眼，道：“那又怎么着？你还酗打架呢。5瓶，拿呀！” 
万里海侠冲少年嚷嚷：“拿呀，不是5瓶，是10瓶。还有香烟，10包。” 
少年面露难色：“一根香烟要抽8分钟，10包香烟就是1600分钟，共计26.6666667小时。大侠您在这里的时间总计不能超过24小时……” 
“我拿着数数不行啊？” 
少年咽了一下口水，将他们要的烟酒食物取出包好递给万里海侠。 
走出门外，望天，那大大的太阳终于隐去了，只留得漫天的霞红。最后的阳光还在逡巡，从屋顶到街道。他们走进一条僻静的巷，两边的屋都以琉璃一般的材质建造，闪着阳光的异彩。巷中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嘀嘀咄咄，缓缓地响。 
她打开一瓶酒，喝了一大口。酒很清冽，口味和血红的颜色完全不相干。她想这大概就是一种意义，矛盾和对立存在的意义，为了多样性和丰富性而仅仅在美学、艺术上存在的意义。可谁会为了“丰富”而愿意被矛盾煎熬？林黛玉也不愿意，她只是无可选择。 
他抽起烟，一边想该怎么和她交谈。假如是男人，让他喝醉，醒来也许就好了。可做女人的心理医生，他一点不在行。让她喝吗？她真的酗酒？他看看她，此时，她真的真的无比忧郁。之前的笑容和傻乎乎的仗义，居然已和她无关？




第二十二节  黄昏的露珠

她喝掉了整整一瓶酒，她拿酒瓶灌酒的姿势老练，可见经常这么喝。他寻思该如何切入话题时，忽然听见她说：“去城外吧，看看黄昏的露珠。”
他本该笑的，笑话生活中所有运用文学词汇的人是大家的习惯。可他觉得她说的对，看看黄昏的露珠，该看看的。他将手伸给她。
日落后的天空好像一大片闪亮的琥珀，闪现出明亮而又厚重的色泽；月芽已经出来了，细弱的一弯，离得很近；滑翔的燕子好像飘荡着的深紫色彩纸，叫人看着有些迷惘。这是近夜的天空，飞花也沉落的天空。他们都有点忧伤，忧伤总爱在黄昏时候来临。
他挑了一处平坦的草地落下，两个人分开坐着，距离有点远。听得见虫鸣，锯子一样的吱吱声。这里是没有季节的，只有一切美景的堆砌，堆砌到最后就成为了人造。黄昏并无寒意，冷暖恒定。
气氛很不好，一点不适合交流。他对此有点焦虑和手足无措，先前吵吵闹闹的反而好。她要活泼他才有说话的根基，可她不说话，她好像黄昏的露珠，铁了心要凝聚更多的水汽，等变大了，再从叶子上滑落。
他咳了几声，清清嗓子。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喝酒，跟喝白开水一样。他只好抽烟，抽着抽着，终于想出开场白：“酒的味道怎么样？”
她给了他一瓶酒，于是他给了她一包烟。所以她抽起烟，他喝起酒。几乎是同时，她说：“其实我从不抽烟。”
他说：“其实我从不喝酒。”
又几乎同时地，他们问：“为什么？”
他们一笑，同时望着远方，琥珀色流光和树影相映，那虚拟的城隐约可见。黄昏可真长呀。
“酒的味道，我说不上来。但烟的味道，是一种适度的刺激，让我感觉一点安慰。有人说吸烟是过口瘾，那一定不是真正抽烟的人。”说完，他转头看她。在这样适宜的光线中，她真的真的非常非常美丽。女人的美丽有很多种，古典清秀的吴倩莲是一种，温柔性感的钟楚红是一种，调皮可爱的蔡卓妍是一种，风情万种的舒淇是一种，可怜楚楚的徐若瑄是一种……她的美接近许晴，纯粹的女性的柔媚，甜而不腻，没有太贼的大眼，没有太狂的大嘴，她就是水灵灵的，浑身洋溢着一种不同于女孩式可爱的成熟的可爱，叫人心疼，却也让人放心，因为她是独立的。确实，她是独立的，她分明是有能力应对世间一切的苦难，只要她愿意。
她很低声地说：“酒其实没有味道，喝酒就是个习惯。”
“说说你的事呢。”
“说什么？”
 
 
他可不是个耐心很好的人，大嘴一张，叨叨地说：“什么事情让你那么想不开。这个年纪了，又不是小孩子。” 
她怪兮兮地笑着道：“嗯，这个年纪了，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人呀，先从童话里来，到人间，年纪大了，就是跌落的灰尘，连自己都不好意思爱惜。” 
听她话里带刺，他也不愉快，回敬她：“你这样想，也就自寻烦恼了。” 
“我又不是说给你听的，你尽可以回去。要是不回去，烦恼的大概不会是我。” 
他知道她指的是夜夜夜夜想你的事情，刚要反击，却听她接着在说：“我知道这么说伤你的自尊，自尊常常也是自寻烦恼，你不是一样在自寻着？人就是看不见自身所缺，找别人的错倒很轻松。你很无耻，我没有要你来，没有理由接受你的批判。” 
然后，他看见她掉眼泪了。 
真的掉眼泪了，那眼泪就好像露珠啊，黄昏的露珠。 
他一下子手足无措，弱弱地辩解：“我只是希望你能和我说说，你一直不说，我急。” 
她低头默默地擦去眼泪，好半天。他忽然开窍了：很多事情难说，是因为难堪。于是他把酒都推到她面前，说：“再多喝点，直到你感觉麻木了，就能说了。”




第二十三节  幸福燃点

她知道他人不坏，甚至算是老实的人。可来自老实人的伤害一点也不会因为老实而减少，他的话确实伤了她的心。他晓得爱惜羽毛，不允许她小视，说明他也有敏感的成分。伤害他人而不晓得这是伤害，只说明他是个不易沟通的人，至少理解能力是有限的。此时她一点都不想向他诉说，如果诉说不能得到理解和同情，为什么还要诉说呢？
酒精或是可以抹去一些痛苦，至少可以获得一些放肆的豁免权。她饮酒有些年了，起初只是偶尔为之，醉了，居然能唤醒一点别人沉睡的同情。她知道这种同情不可靠，却也是种安慰。于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醉酒，次数渐渐越来越多。渐渐的同情消失了，醉酒的习惯却养成了。醉酒可以换得一场沉酣的好觉，没有酒，连入睡都困难。
夜呀，每当夜真的降临的时候，哀伤便潮水般涌来。即便在这里，经历那么漫长的黄昏后，也还是来了。只有酒可以对抗黑夜的寂寞。
她喝掉了3瓶酒，他看着有点怕。在她喝第4瓶的时候，他觉得他再不表示点什么就说不过去了。于是又把之前推过去的酒拿到自己跟前。
只这一个动作，就引出了她的眼泪。夜光中他觉察出那是一串泪珠，她抽抽搭搭地问：“有纸巾吗？”
他想这地方哪会有什么纸巾，便答：“我从来都用手背解决。”
她扑哧一下，笑了，然后又嘤嘤地哭。微醺中她忽然问：“你怎么看待小三？”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是小三？还是遭遇了小三？都有可能。他支支吾吾半天，才倒出一句话：“要看情况而言。”
“没有情况，小三总是小三。”
“也有值得同情的情况。”
“那你是同情小三？”
“我只说有的情况是值得同情的，不是所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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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年轻女孩子抢了人家的老公呢？”
“年轻又不是长久的，如果真以为年轻就长久，那就错了。”
他们的对话中间几乎没有停顿，说到这个份上，似乎不好进行下去了。他给了结论，先前的“看情况”已成结论：以年轻为资本做小三，那就错了。
她叹了一口气，道：“对和错，也没什么分别。报应才是结果。”
他很不喜欢这种含含糊糊的说话，他简单的大脑习惯接受清晰的东西。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总之他又不耐烦起来，嚷着：“大小姐呀，你能不能就明明白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活了？谁是小三，你，还是**你老公的人？”
她奋力把空酒瓶扔向远方，好像这样就能甩掉周身的烦恼。他正在思考着下一步拿她怎么办，她必定是要生气的，必定是不肯说了。可令他意外的是，她居然幽幽地说了一句话：“当初，我就是小三。”
 
 
他点点头，她是小三也并非意外之事，漂亮的女孩子，事情自然多。 
她接着说：“那会儿，说懂事也不算懂事，说不懂事，也该懂事了。” 
他听着就笑了：“那会儿你不会懂事，到现在你都没懂事。” 
她摇摇头：“说给你听，你是不明白的。那时候真不知道做小三有什么不好，有一阵反而以为是达到幸福燃点。那时候很盲目。”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点点头。 
他接着说：“那也早该过去了，怎么还一直放在心里？做都做了，好好过日子呗。小三也有权利好好过日子。” 
“过日子不一样的，得静静的，燃点过后，该烧的烧掉了，生命就这么透支。哈，你看，我早活痛快了。” 
这一种厌世的论调最使他不悦了，他很不客气地说：“什么叫活痛快了？痛快这个词儿，用在这里就有问题。你还是给我把来龙去脉说说清楚。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这个大老粗，觉得我不懂你这样的细巧人。不过我告诉你，大老粗有大老粗的一套，从来没有大老粗自寻烦恼。”




第二十四节  个人幸福

她取过第五瓶酒。真是要命，这酒他只喝了小半瓶，便明显感觉到血液循环加快、面颊发烧，可见酒劲是厉害的。
终于，她开始叙述了：“他有几个研究生，他喜欢带女研究生。”
说完这一句，她便撑着头哈哈的笑。他傻傻看着她笑，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搭讪。她的那个世界离他很远，一个人很难对陌生的世界有哪怕是客套的评价。大学教授，高尚职业，喜欢带女研究生……他觉得还是应该说两句，斟酌片刻，他问：“是你猜的？”
“我丈夫，经常有各种机构请他讲学。他喜欢带上他的研究生，这是属于他的个人幸福。”
“也许只是工作需要呢？”
“你真这样认为？”
他当然不这样认为。半晌，他笑道：“我不了解你们读书人的趣味。”
她又笑，笑得痴颠颠的：“每次外出，他都喜欢带两个女学生，不停的换。有的是他的学生，研究生、本科生，有的连学生都不是。他喜欢20出头的年轻女学生，他一直这样，18年前就是这样。”
“男人喜欢年轻女孩子并不是什么不正常的事情。谁不爱漂亮的花朵？只要不是把花朵采下来据为己有，不能算什么不正当。”
她略显激动，忿忿地问：“你觉得一个男人，总爱带两个女孩子在身边，是很正当的？”
他哈哈笑着，打趣道：“说实话，我也想带两个女孩子在身边，但比较怕老婆也带两个男孩子在身边。你可以这么着试试，看你老公在意不在意。”
她笑得前仰后合，气喘不上来，拼命地咳嗽。显然已经醉了，大约她经常这样醉。他移到她身边，轻轻拍她的背。面对这么一个伤心的女子，他觉得，她真怪可怜的。待她停止喘息，他住了手，一边坐正了，一边小心翼翼地稍微离出一点距离。不然太靠近了，他闻得见女人身体散放的隐约的馨香。
“开始听见有人说我丈夫和研究生怎么怎么着，我还一笑置之，只当是风言风语。后来说的人多了，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我又想，靠管是管不好的，婚姻的基础就是信任，老婆相信老公，本身也是一种自信的表现。直到有一天……”
她说不下去了，又拿酒。第六瓶！他思忖该不该让她喝，想到“穿越需知”中所言，“穿越中所有生理体会，均为虚拟，对现实没有影响”，又放下心来。
 
 
“直到有一天……” 
他清楚看见她双唇不住颤抖，于心不忍了，柔声劝慰：“我明白我明白，你心里要是难过，就不要说了，啊。” 
她将脸深深埋下去，埋进臂弯，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看着，心里很不好受。先前他没有注意到，其实她是消瘦的，瘦瘦的肩膀尤其显得小，惹得他很想将她揽进怀里。不是邪念，这一会儿他产生不了邪念，只想安慰她。他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合适，正犹豫间，听见她呜咽着说：“报应呀！” 
他抚抚她的肩，温和地劝着：“别这么想，别人的错就是别人的错，不一定是因为你造成的。这些事情，是叫人难过，你说出来就行了。不要因为这些事，就想轻生。想轻生就是你不对了。” 
她抽搐着，口齿含混地喃喃说道：“不是这样的，你不知道，真的是我自作自受，要怪只有怪我自己。我所有的选择都是错的。真的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道理，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从我做小三那一天开始，一切就命定了。” 
他拍拍她的肩，笑着哄她：“那还是因为你优秀呀。你看我，从来就没有可供选择的，找一条路都很难很难。”顿了顿，他还是问，“你嫁的是个结过婚的人？” 
她拼命地点头。 
“那就没什么，你是为了和他结婚对不对？他也娶了你。说明他的婚姻就是有问题的，没有你，也是有问题的。”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也是不信的。她这样的女子，是力量多么强大的小三呀，尤其当她还年轻时！漂亮、热情、仗义，哭起来也……楚楚动人。




第二十五节 初吻

下面我必需花几个章节说一说云上水妖的情感故事，我将她吐露的情节进行了整理。或是她醉了，或是她太寂寞了，或是她觉得万里海侠是个老实人，或是她被万里海侠与生俱来的那股子朝气感染，总之她颠三倒四、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从来未有的那种很多，很多很多的往事。
先从她的初恋开始吧，80年代，中学生的恋爱被统称为“早恋”。
他叫黄杨，隔壁班级的体育委员，很出名。中学里体育好的男生都比较有风头，运动会时会有一干女孩冲他狂喊“加油”。相比起大多数豆芽菜型男生，黄杨是绝对的帅哥。
他经常在她班级的窗口晃荡，和靠窗坐的同学借个橡皮直尺什么的，一借一还便是两次。这种事情发生的多了，便有了传言，说黄杨看上了某女生。大家普遍猜测是文娱委员，那个说话很嗲笑容很媚的女孩。中学生活很乏味，有点八卦是令人兴奋的，大家有事没事就拿文娱委员开玩笑，文娱委员越辩解大家越来劲。在众人的八卦和文娱委员的辩解中，黄杨“早恋”的传闻变成为大家口中无可置疑的事实。
云上水妖也是这样认为的，黄杨和班上的文娱委员“好”。
可是有一天，一个星期天，她清楚记得那是个暮春时节的雨天。清晨淅沥的雨声出奇活泼，她站在窗前看着空空的小巷，看着水花在屋顶上争先恐后地朵朵开放，一切欢快又热闹。雨点在青石板面上敲打出清脆的劈啪声，自行车轴转动的响由远及近，与雨声混合，厚实又温暖。她想象着某个才华横溢的流浪艺人，正手执吉他在一扇窗前唱情歌，雨水顺着艺人的面颊滑下，浪漫又忧伤。16岁的女孩心里面快乐和忧伤是分不清的，那么多懵懂的幻想与迷糊的现实相混合，叫女孩们寂寞地憧憬着。
她的窗临巷，有天蓝色的窗帘。那小小的窗台上经常摆有一盆兰花。
她推开窗，忽然一张湿漉漉的脸出现在面前，很近很近。她一吓，再定睛一看，居然是黄杨。他抹了抹脸上的水珠，表情很狂热。
“我生病休息了一个礼拜。”他说。
“那你还出来淋雨，寻死啊。”她低声叫道。
“为什么你就不明白，我……你要逼死我吗？”
她惊讶地看着他，满眼盛着不敢相信和……欣喜。女孩子的虚荣心呀，时常就能混淆爱情的感觉。她其实什么都没有明白，她生来就长得很慢。那天她看着他骑车离去的背影，被春雨笼罩着，说不出的感动。
 
 
雨从未落得如此合时宜，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个少年羞涩的告白。初恋时虽不懂爱情，那种感觉却异乎寻常的美好。 
之后他们就偷偷摸摸“好”上了，那种好，充其量只是相约着看看电影，连拉手都是偶尔的。不需要什么交谈，远远望着，便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不再孤单。这便是她懵懂的初恋，无关痛痒又激动人心。 
填写志愿的时候他们之间出现了一点矛盾。体育好的男生学习成绩大都一般，但重点中学成绩一般的学生也基本有大学可上，可选择范围就不广了。她成绩好，自然希望读北京的那几所名牌大学。 
课间时，他塞给她一张字条，约她晚上想法子出来，他有重要的事。 
那晚她趁父母不注意溜了出来，一路狂奔过两条街，进入一条僻静的小巷。他等着她，质问她为什么迟到，然后便争吵起来。他要她和他考在同一个城市，她不肯，她觉得没有理由。他冲她大吼：你根本不爱我！ 
吼完他紧紧抱着她，吻她的……嘴唇。 
他很会接吻，她可以非常肯定一点：之前他吻过。他唇齿辗转，没有胆怯。她的心跳得疯狂，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们在干什么。争吵是没有意义的，言语是没有意义的，然而，初吻，其实也没有意义。因为她既没有感觉到什么美好，也没有感觉到什么眩晕，她完全没有感觉。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那种发热发烫是有的，不是兴奋和激动所至，而是生气。




第二十六节  初爱

请不要对这些关于往事的叙述感到不耐烦，这不是旁枝末节，都事关日后云上水妖的生死。
那个初吻，结果是很难堪的，因为她推开黄杨，并且说了一句气话：“我不会和你在同一个城市读书。”
这个事情就过去了，中学的时光很充实，考试、升学、老师、父母，应付都应付不过来，连黑色的7月都是一晃就跑远了的。
她没有去北京读书，选择了上海。隐约地她选择了离他近一点，他在南京。在她极其懵懂的内心，总感到一切都是未完待续。
起初黄杨真给她写信了，初上大学的孩子都是忙不及地各处写信，充分行使着刚刚得到的自由权。信里写了什么，她一点也想不起来。因为大学的生活太热闹了，尤其对于漂亮的女生而言，完全被热闹包围，根本无暇思考。
她很快就有了男朋友，大学里漂亮的女生往往都早早交上男朋友。爱情来得并无特别之处，无非是男生足够殷勤，再加上一点机缘。这个机缘也非常非常简单，一次她病了，很普通的感冒。其时全校忙于举办新年联欢，热闹异常。她发热，孤零零躺在床上，躺累了起床吃泡面。宿舍拥挤而凌乱，好容易才将布满瓶瓶罐罐的桌子腾出一块空地放下饭盒。她觉得自己吃的不是泡面，是寂寞。
他叫王阳，吴语中“黄”、“王”是不分的，王阳和黄杨的发音完全一样。那天王阳敲开了她宿舍的门，她吓了一跳：“你怎么进来的？”
当年的大学，女生宿舍被戏称“熊猫馆”，禁止一切男性（包括父亲兄弟）入内。王阳提着一只保温瓶，里边装了热腾腾的牛肉拉面，笑吟吟地说：“趁看门老太太不注意，溜进来的。”
保温瓶，这就是感觉呐！所谓爱情，也就是所谓爱情的感觉！！
他笑眯眯地，偷眼看着她吃。她真的是很可爱的，水灵灵的模样，表情又生动，举手投足间洋溢的全是青春少女的活力，哪怕在病怏怏的时候。他等她吃完了，帮她把碗洗干净，又陪她坐了一会儿，最后留下一板消炎药，嘱咐她要吃药，防止感冒引起肺炎。
我们常常说爱不需要理由，爱果真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理由的话就只剩下感觉了，而感觉，慢慢也能变成没有感觉。感冒成就了一场感动，感动成就了一种感觉，感觉促成了恋爱动力的形成，这是常有的事情。
废话少说，继续讲故事。
 
 
王阳是同班同学，有足够多的时间相处擦出火花，那些火花足够使得每一次接近熄灭的爱情之火再度燎原。自习，他可以帮她占座位；去图书馆，他可以帮她占座位；食堂吃饭，他可以帮她占座位；学校礼堂里上演电影，他可以帮她买座位…… 
平淡无奇的点滴，所具有的是感动的效果。有感动就能有成果。她真的是被他给宠坏掉的，就是宠，一味的宠，她的初爱的感觉就是被宠爱，而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给他一个“男朋友”的身份。 
他们也逛街，学生没钱，买点东西总是缩手缩脚。逛街也就是感觉，逛的感觉。她对于金钱并没有什么概念，但是他有概念。逛街让他觉得自己穷，穷则思变。 
学生挣钱的方法并不多，最普遍的是做家教，辅导高考的学生，或者主要任务是陪伴，陪伴那些父母不陪的孩子。王阳去陪伴了中学生，便少了陪伴她的时间。留下的那点空虚，成为他人趁虚而入的缝隙。 
漂亮不是罪，漂亮而难耐寂寞……也不能算是罪。年轻的心都是不能寂寞的。 
总有男生怯生生地约她，参加周末的舞会、郊游等等。她都拒绝了，虽然心里痒痒的想去玩。王阳和黄杨不一样，王阳对她好，王阳为她做了很多，王阳对她而言不是一个空洞的身份，而是浓浓的宠爱。 
可是她的心终究过于活泼。




第二十七节  诱惑

不要说假话，要说真话。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季羡林
季老说的不全对，部分真话有时候就是假话。
在云上水妖大四那年，原本可能稳稳当当一生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改变。
故事的开始源于一次讲座，学校请来著名学者汪教授，在一间阶梯教室内“布道”。讲座的题目很拗口，叫《中国当代线性思想状况及与之相关的时代纵论》。
她去听了，听不懂，觉得这个满口术语的汪教授，年纪不老语言却很上年纪。她坐在前排，实在无法忍受此教授当广大听众是白痴的做派，便递了纸条上去，上书大字：纵横都是线，大叔您说呢？
汪大叔涵养很好，一点不受纸条干扰，继续分析思想，诸如启蒙主义、民族主义、新儒家、后现代，分析其对立统一和对立不统一以及不对立不统一，然后又讲思想共享、现代化等等。学子们仰着脑袋，懂不懂不要紧，“装”也要给“装”懂了……她忍无可忍地退场。走出没几步，就听见汪大叔宣布“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如雷的掌声中，一个工作人员气喘吁吁跑来，给她递了一张字条，说是汪教授的条子。她当即展开来看，见写着：不妨私下再叙，系办公室315室，15分钟后见。
她觉得汪大叔很好玩，居然当真了。当真了她倒是该去会一会，不然显得目无尊长。
她到的时候汪教授已在办公室，见她来，笑吟吟为她端凳泡茶，弄得她局促不安。他说：“我赶快把那些接待的人打发掉，就怕你来了，看见我不在，马上就跑掉。那些人是你们学院的领导，请我来本来就不对。你们是工科大学，培养的学生以后要造导弹原子弹……”
“不是，我们只不过造船……”
“核潜艇。”他笑着打断她。
她觉得他在挖苦工科生，反击道：“好吧，就算造核潜艇。造核潜艇的就不能谈哲学了？”
“不是，恰恰相反，是我不配来给你们讲座。”
“这还差不多。”
他见她扬着脑袋撅起嘴，样子真是娇憨可爱，便像长辈一样地抚抚她的头。
他们在办公室说了会儿新启蒙运动和孔子，文学转型和本土语境，然后天就黑了。其间几度有人来请汪教授吃饭，学校早就安排了。他问她愿意一起去吗？她摇摇头，拼命摇头，说，有老师在，不自在。
他笑着问她：“和我在一起自在吗？”
她答：“马马虎虎吧。”
“那我请你吃饭，就我们两个。”他拉她站起来，未容她说不，便已走至门外。
去的是一家西餐厅，高消费场所。他教她西餐的礼仪，和她讲他在国外讲学的故事。她心情好极了，如果不是不时想到王阳，会是完美的3个小时。他们一顿饭吃了3个小时！
送她回宿舍的路上，他开玩笑地说：“明天要出绯闻了，说汪教授为了一位漂亮的女学生不给大学校长面子。”
她装作很凶的样子，指着他，道：“不许乱讲，我有男朋友的。”
“我也有家呀，哈哈哈。”
他一直送她到宿舍楼下，引得很多人侧目。一推开宿舍门，舍友们便将她团团围住，一连串问题抛来，她应接不暇。
“今天你把汪大学者镇住了？”
 
 
“有人看见你和汪教授出去，是共坐一辆小汽车。” 
“汪教授请你吃饭了？” 
“他在追你吧？” 
“你们晚上去哪里了？” 
“汪教授是不是家庭不和？” 
她没想到这事情会如此轰动。汪教授名气很大她是知道的，可这关她什么事呢？她有王阳呢，同学们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她不会做对不起王阳的事。她问：“王阳今天有没有找我？” 
姑娘们都点点头。 
“他人呢？” 
大家又七嘴八舌说上了：“回去了呗。” 
“听说你被汪教授带上，吃醋啦。” 
“你抓住机会，分配的事情上，让汪教授帮你一把。” 
…… 
她被闹得头疼，忙从包围圈中挤出，去盥洗室洗漱。




第二十八节  沦陷

秋转入冬。
她生平第一次觉得冬日也是喧闹而炎热的，因为汪教授经常来看她，或者经常让人带礼物来。她的抽屉永远被零食塞得满满当当，连同室姑娘们的嘴都永远被塞得满满当当。关于汪教授和她，校园里有各种传闻。王阳是听见的，但他坚信自己的女朋友不会被个小老头撬走。
起先她并不肯收汪教授送的价值较高的东西，比如服饰。直到汪教授表示“很受伤”，严正申明他“无所图谋”，只是爱护晚辈，她的拒绝是对他纯洁心灵的玷污。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觉得自己无法拒绝了。多年后她回想这段往事，回味当年的内心，感到羞愧。因为她无法否认那些漂亮的衣服对她确实是极大的又或，还有那些高档的饭店、商场以及小汽车接送带来的满足感，都叫她抗拒得很艰难。她始终在抗拒物质的俘获，然而，最终的沦陷难道真的与物质无关吗？
她不能说“是的”。
那天汪教授请她吃饭，她先拒绝了。她已感到事情不大对味，没有这样的师生关系。这个汪教授想做什么？她是有男朋友的呀，也从未想过要背叛王阳。不是因为爱，而因为王阳对她的好，那种可以把心掏出来的好。她明白这个男孩爱她，汪教授不是爱，汪教授的目光里有种不干净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她感到很不舒服（她说到这里，万里海侠想说：那种东西叫瑟晴。但他没有说）。
拒绝汪教授不是容易的事情，他会死缠着。那天便是如此，他让司机来接她，务必接到。她的呼机一直在响。
她找王阳，王阳不在，他做了三份家教，很忙。他们都见过彼此的父母，双方家长都满意。王阳是个刻苦努力的男孩，她的父亲很喜欢。那天王阳如果在，也许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司机对她说：你就去吧，今天汪教授过生日。
她去了。打心眼里，她并不讨厌汪教授，他虽然大她18岁，看上去还很年轻，风度也好，满身成功人士的自信，一种为所欲为的自信。何况他宠她。和王阳的爱不同，王阳会和她怄气，他不会，他好像长辈，永远不生小孩的气。还有，每次他带她参加场面上的活动，她所受到的是这个年纪的女孩无法得到的礼遇，很高的礼遇——因为他。他每次都介绍：这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那天确是汪教授的生日，他的弟子们给他过生日。生日会气氛很好，最后蛋糕乱飞，每个人都成大花脸。当烛火熄灭，她正在抹脸的时候，他抱住她，吻她，边吻边拖她进入房间，关上门。
 
 
她应该是回应他的，无论主动被动，总之大概是回应了。隐隐地觉得吻一下也算是对他的回报，乃至于他抚摸她的身体，她还是觉得——虽然她抗拒了，却不至于就给他一巴掌，她觉得应该可以了，到此为止了……她开始害怕了。 
她说不，越来越坚决地说不。他不肯停下来，动作越来越疯，已近于强迫。她很害怕，哀求、推打。他摁住她的双手，说：丫头，你看我现在这样，你说不给我，难道要我去招妓不成？ 
她还是懵懂，真的懵懂呀，那一年说小也不小了，可是，她还没有学会如何对男人说：不！ 
他喝了不少酒，本来胆子就大，酒后胆子更大。面对的是一个软弱的女学生。 
事后他说：你半推半就，我就没有顾忌了。 
他也内疚，因为发现她是第一次。他说，他会负责的。 
什么叫负责呢？她根本不希望他负什么责任，只希望一切很快过去。她甚至没有明白一切为什么发生，很多事情，不是她简单的脑筋可以思索明白的。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她都是被推着走，走到哪里就是哪里了。也有很多欢喜，那些欢喜都是懵懂的，和许许多多懵懂的悲伤一样。那时开始，她便多少有点混乱，不能把握的生活总是混乱的。




第二十九节  万里海侠的解读

万里海侠皱着眉。
不过他很快就找到故事里的那点喜剧成分，他问：“教授娶了你？”见她点点头，他笑着说，“他还算有良心，说明他的目的还算干净。”
他一连用了两个“还算”。其实他想说教授被称作秦寿是有道理的。
她说：“他老婆找我谈过。”
“应该的，不过分。”
“我也这样认为，我连话都不敢说。”
他和颜悦色地：“其实他老婆更应该和他谈，她男人四十多岁了，你才二十多岁，当然主要问题出在他男人身上。再说，那个年纪的男人看女孩子的目光，就很难纯粹。”
“怎么讲？”
“年轻男孩看见漂亮的女孩子，心里面比较多的是对美的欣赏。四十岁，哼。”
“是呀，后来我也明白了。四十岁，男人眼里看见的不是美，是性对象。”
虽然她说的是实情，他却还是被她直白的语言吓了一跳，半天不敢做声。他今年整四十！好在他及时调整心态提醒自己，此刻是在做心理医生，于是又持重地问：“你就因为这个，嫁给了那个著名教授？”
“不是。”
“我想也不应该。”
“为什么？”
为什么？他觉得不大好讲。因为显然这个教授不是多么好的男人，可是这个不大好的男人是她的现任丈夫。夜风徐徐地吹，很舒适，吹去一点酒意而又无一丝寒气。这样理想的好夜，缓和了他如蝇在喉的厌恶感。他颠三倒四地讲着：“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因为这么个男人的沾花惹草而难过，那太没必要。你又不失去什么，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过去你没有认清，至少现在应该认清了。反正他带给你的名誉、地位、物质，一样都没打折扣。除非你爱他，即使爱他也不要紧，你爱你的，他玩他的，你要认命，不要想着改变你老公。他年轻成名，一帆风顺，是不会为谁改变的。”
她忽然可怜巴巴地问：“我是不是很让你鄙视？”
 
 
他几乎跳将起来，大叫：“怎么可能？！那时你不过是个孩子，即使现在，你也仍然不见得是个大人。” 
她期期艾艾的，虽然他不能完全看清她的表情，也能明白她是期期艾艾的。他忽然有点明白她的心，一颗很容易产生负罪感的心。她说：“谢谢你对我的同情。” 
他笑得很灿烂，道：“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一笑。他发现她很懂他的俏皮话，老婆却常常不懂。要命，怎么会做这样的联想？他掐了自己一下。镇静，继续做心理医生。 
“我做为一个旁观者，凭你说的这些，就觉得你的问题在于太脆弱。可能你从小在一个非常良善的环境中，大家都疼爱你，你就以为全世界都是笑脸。一旦遇到挫折，会有些不应该的想法出现。” 
“不是，我不至于是柳宗元说的那只临江之麋。（原文：临江之人畋，得麋麑，畜之。入门，群犬垂涎，扬尾皆来。其人怒，怛之。自是日抱就犬，习示之，使勿动，稍使与之戏。积久，犬皆如人意。麋麑稍大，忘己之麋也，以为犬良我友，抵触偃仆，益狎。犬畏主人，与之俯仰甚善，然时啖其舌。三年，麋出门，见外犬在道甚众，走欲与为戏。外犬见而喜且怒，共杀食之，狼藉道上，麋至死不悟。）” 
反正他也不知道什么临江之麋，只管继续说：“我的话可能会不好听，希望你不要介意。”见她点点头，他说道，“你不用为生存发愁，养尊处优，那点婚姻不如意，只要你肯睁只眼闭只眼，为了生活为了孩子，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再说，如果你真觉得士可杀不可辱，舍得放弃优越的物质生活，那就离婚呗。” 
她顿了好久，说：“你还是觉得我太物质。” 
“物质也没什么不对……” 
“可是我现在还有什么好物质的？连生活都快失去了还要物质干什么？？”她有些激动，“当初我是有物质的一面。当他和我说，能造核潜艇又怎样，还是连一间房都没有，最多和别人合一个辟户，那时我是犹豫过。天哪，生活真的不能犹豫，不能错，一次错误换来的会是一连串的错。”




第三十节  选择

再回到云上水妖未完的故事上面。
那一天，她想到王阳。该怎么和王阳说呢？
她只想到要获取王阳的谅解，根本没有考虑她伤及的是王阳的尊严。男人最要面子，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那时已是大四的下学期，毕业论文、寻找工作，前三年悠闲惯了的发条忽然旋紧，生活忙碌而忧伤。在这样的情况下，王阳最初表示了对女友的谅解。痛苦令得他迅速消瘦，可男孩子面对最初的爱情时，很有点类似献身宗教，即使痛苦，也能坚持。他只要求她永远不再和汪教授有任何往来，大家都把此事忘掉。一度，她也真的不再理会汪教授的一切纠缠。这不算难，教授不会做强占民女的事情，至多只是不停地呼她，经常来找她。她躲着走，同宿舍的女孩子也都帮她搪塞汪大教授。
如果寻找工作顺利的话，他们还是可以继续的。
当年大学生已经可以自找工作，具体名称为“双向选择”。那条道路，经历过的人都知道，实际上非常狭窄。所有的学子们希望的，都是在发达城市获得理想工作。对于那些没有社会背景的毕业生而言，机会并不多。王阳属于没有社会背景的那一群，他想留在上海，哪怕做盲流。
汪教授不知怎么得知此事的，他在她的呼机上留言：我可以帮王阳联系工作，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事实上她没有真正恨过他，或者说，她还没有恨这种意识。那件事过后，她觉得他确实心有愧疚。何况，她根本不愿相信他和她做那事仅仅出于欲望。他说过上百遍“我爱你”，她认为他是出于爱才做那事的。汪教授为王阳联系工作，就当他是给自己的研究生联系工作，也未尝不可。
她去和王阳商量，王阳狂怒，她从不知他会这样发脾气。他狂吼：难道我需要我的女朋友卖身来换工作？！
他一连几天不理她，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几天时间，有时候是足够长了。汪教授在她的生活中再度出场（或许就不曾退过场），他憔悴了，有点狼狈地要求她：嫁给我。
 
 
那一次汪教授是动真感情的，他眼中布满血丝，老天可以作证他也在受苦。她扑在他怀里又打又闹，嚷着：我恨你。 
女人一说“我恨你”，往往就有戏。 
王阳几天后也回过神，来赔不是。她心里极乱，两边都舍不得。人被可怕的贪婪摄取之后是不会有理智的，她没有和王阳说分手，汪教授又着手离婚的事情……她深记得王阳天天为她去食堂排队打饭，而她经常不去吃，和汪教授走了，回来又不敢和王阳交代自己的去向。她瘦得厉害，不止是她，三个人都形销骨立。再没有比爱情更伤人的。她恳求汪教授为王阳联系好工作，哪怕那个男孩拒绝，也要为他把这一件事情做好。她脆弱得不行，任何小事情都可以叫她落泪。 
王阳隐隐明白可能需要面对的结果，他只是不相信，不肯相信。他们几乎恋爱了4年，从刚刚步入大学开始，甚至老师们都习惯看着他们出入成双。 
她也隐隐明白可能需要面对的仇恨，她只是不相信，不肯相信。她清楚王阳和汪教授的区别，一个是清风，一个是庇护。她爱清风，可是，又怎么能再重新选择一次？汪夫人已经找她谈过，他真的摊牌了，事情已经关系到一个家庭。她不敢再推倒重来。 
何况她知道，这件事，王阳是上心的，会永远记得。可她始终难以和王阳挑明，因为“分手”二字难以启齿，他们仍经常出入成双。这不是一个小罪过，连她的同学都诧异于她明目张胆脚踩两只船。一切已经不是传说，汪教授真的很快离婚了，儿子随母亲。汪夫人也是有头有脸的知识分子，桃色事件令她不堪其辱。 
女子的软弱天真，也能产生难以估量的杀伤。毕业分手，爱情分手，王阳对已被汪教授安排了好工作的她说：你摧毁了我对爱情的所有信任。




第三十一节  十五年后的重逢

让我的讲述进行得快一点，跳到十五年后。这个时候汪教授携女学生出场已成惯例，很多公众场合，云上水妖已然是一个笑柄，当年汪夫人的一切待遇今又落在这一任汪夫人头上。而此任汪夫人，显然没有上一任那么有风骨，她不厉害，一点不厉害。她的公众形象是个贤良而无能的妻子、兢兢业业的母亲，只有在女儿身上体会那一点来自生活的小快乐。
她想离婚，却难以启齿。在名人之妻的光环下，她越来越胆小，少女时代那种自己做主的气魄在婚姻生活中完全丧失。如果一定需要一个维持婚姻的理由，除了孩子之外，还有她对他学识上的仰慕。他堪称这个文化低谷时代里，难得的一座山，即便不大，至少也弥补了一些时代的缺憾。
一天她接到一个难以置信的电话，黄杨打来的。他们该有近20年毫无联系，她一毕业就结了婚，婚后很少回老家，从不参加同学聚会。旁人以为她端着学者夫人的架子，其实她是怕人问及她的个人生活，她会不知如何作答好。她一点也听不出黄杨的声音，即便如此，那陌生的声音依旧叫逝去的青春岁月一下子扑面而来。
他们在黄杨住的宾馆餐厅吃午餐。黄杨老了，也就是一幅中年人的模样，额头的皱纹里镶嵌着岁月写就的太多善与不善的故事，显示出一种圆滑。他夸她还是那么漂亮，保养得不错，日子一定很滋润，并慨叹有钱就是好。黄杨的目光里有种让她感到不舒服的东西，混浊，是的，就是混浊——他原本也不是很清爽的人。不过他们有过共同的生活，聊同学聊学生时代，这些话题说来很开心，他们说着说着能笑到前仰后合。
他忽然就谈起那个雨天的清晨，他对她表白的那个清晨。他说：你凭窗而立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没有想到泪水会迅速涌进眼眶。那些久远的往昔，那条青石板路的小巷，自行车轴转动的声响，还有那间有蓝色窗帘的小屋和住在里边的开心自信的小姑娘……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笑着说：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在巷子里飞奔，雨点哗哗地响，屋顶地面一片哔哔叭叭的声音，好像天地都在为我唱歌，唱恋歌。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体会到来自爱情的幸福。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掉下，砸在面前的盘子里。
他递给她一包纸巾，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她将手抽开。他的手心里有汗，她感觉不大舒服。
他说给她带了件小玩意，一把黄杨木梳，落在房间了，邀她去取。她没多想，他是中学的同学，中学时代的关系都很纯洁。
他确实给她带了一把来自家乡的黄杨木梳，那木梳工艺很好，他说帮她在头上试一试，便给她梳头。她不大自在，但还是忍了，暗想，毕竟是同学，甚至还做过男女朋友，梳梳头，问题不大。
他梳着梳着，梳子就掉了，胳膊就环住她。她大愕，问：“干什么？”
“你忘了我们的过去？”
“我们没有什么过去。”
“怎么没有？你是我的女朋友……”
“那时候的事情，也只是……”
 
 
“只是什么？你真容易忘本。” 
她愤然推开他，正色道：“就算那时候我们有过短暂的交往，也只是人生的一小段经历。现在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保持过去那些美好的记忆，不好吗？” 
他轻佻地托起她的下巴：“你真不希望给那段过去划上圆满的句号？” 
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什么意思？” 
他不屑地嗤嗤地笑：“那个小老头，还能吗？你们有那生活嘛？还是到了夜里就坐而论道？” 
她历喝：“你给我放尊重点！” 
“他尊重你吗？大家都议论……” 
“哪个大家？” 
“同学呀，有些事情，传起来很快。你是怎么和他结婚的，同学间谁不在传？当初你看上他什么了？怪不得我们会不了了之，原来你要的是那种生活。” 
他看着她，斜着眼，满脸的轻蔑。




第三十二节  痛苦深处的永生之光

万里海侠已经能够猜出来，谁才是云上水妖的故事里真正的主角。不是汪教授，如果是汪教授，事情反而简单了，因为汪教授能给她的确实也都给予了，他只是生活访郎，对她还是有疼爱的。
她所要的，其实是爱情。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会开始念旧，不知何时起她开始思念王阳。“思念”和“想到”是不一样的，我们可以任意想到谁说到谁，乃至于经常说起谁，却不见得是“思念”。
人生到了一定的阶段，生活必定会自动地进行一次总结。生活就是一个圆。
她结婚后，不仅王阳和她断了来往，他们曾经共同的朋友也拒绝和她往来。王阳的第一份工作应该是汪教授帮助联系的，具体的情况她不清楚，没人和她说明。反正他获得了一份一般本科生很难获得的研究机构的工作，再后来考研、出国、杳无音信。
也是忽然有一天，她接到一个电话，那熟悉的声音传来时，她几乎要窒息。
“我是……”
她打断他：“我知道。”
电话那端传来爽朗的笑声，他说：“谢谢你，这么多年来，还记得我。”
那次通话时间很长，他们彼此询问这些年来的生活。原来他回国有几年了，定居北京，妻儿都好。他笑着说，当时只想离上海越远越好，没想到却又被派到上海办事处。他问：能见个面吗？
（听到这里，万里海侠暗想，如果旧情难忘，相见还不如怀念。）
相貌上，与其说他老了一点，还不如说是成熟了。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他是个男人的样子了，或者说，较之过去，更有吸引力一些。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比如笑容，那种灿烂开放的笑容。他是个清澈的人，清澈的人才会有完全绽开的笑容。她原以为曾经的伤害会让他恨自己一辈子呢！
见面的感觉很开心、舒心、温暖、安全，她不必担心会被侵犯，他是个自重的人，自重的人亦会尊重他人，何况面对曾经深爱过的女人？一次见面之后，是再一次、又再一次、再再一次……直到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接下来，每一次短暂的分离之后便是相思，较之往昔更为浓烈和具体。他们都知道这样很危险，却都不肯抗拒。他开始诉说想和她在一起生活的愿望，并言如果错过了往日，老天却指使他们重又相逢，为何还要错过今朝？
 
 
那段日子实际上很短，他们用很短的时间即续写上16年前的情缘，续写得比昔日更为决绝。直到这个时候，她才体味到自己已经习惯和年长许多的丈夫共同生活，习惯而依赖，无论是不是出于感情，她都习惯了那种充满着委屈和舒适的由丈夫主导的婚姻生活。然而，和过去一样，她多么舍不得割断与王阳的爱情，那是她最初的爱情，也是她唯一认可的爱情。她发现自己在感情问题上很恶性的纠结，能阅读自己，却不肯改变自己。问题的根源还是贪婪。 
王阳比她更为贪婪，因为他远离了家。他几乎在放纵，甚至懒得问一问自己的内心这种放纵是不是应该。他贪恋和她在一起的快活，不计后果的快活。然而，每每接到家里的电话，他又那么柔情，显然潜意识里有着对对方的愧疚，并以温柔做着弥补。 
一天， 老汪敲了她的边鼓：“最近出去次数多了，孩子管教的少了吧？” 
她不饶人地答：“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为什么全要我来管教？” 
汪教授意味深长地回答：“孩子是看样学样，你跟她在一起时间多，她只会学你。” 
这一次简短谈话很有效果，她当天就和王阳通电话告诉他，愿意和他保持好朋友的关系，希望彼此克制，保持正常的尺度，不然，连朋友都做不成的。 
王阳说：“不，你和他摊牌吧。下半辈子，我要和你一起生活。” 
她沉吟片刻，答道：“好吧。”




第三十三节  永生或是沉沦，这是个问题

云上水妖说到这里的时候，万里海侠已经不太听得下去了。常识的判断，事情到这个份上，理性的收场方法只有一种：悬崖勒马。王阳是悬崖。万里海侠本能地觉得王阳不是个很靠谱的人——没有这样做事的。
听这样的故事真是煎熬，何况身处其中的人呢？
她说，因为觉得先前欠了王阳，该还的总要还掉。
（万里海侠忍不住插嘴：你真够乱的。
她态度极好，点点醉醺醺的头，说：我就是个乱七八糟的人。）
汪教授遇事一贯冷静，他摆明两点：1，你随时可以走人，我不拦你。但孩子归我。2，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我提醒你，那是一条不归路。
她低着头，道：我知道那是一条不归路。
汪教授冷笑了：你不知道，因为你并不了解王阳，你对整个男性世界就不大懂得。我相信他爱你，这个无容置疑。但16年前我就看出来，他不是一个有肩膀的人，遇事他是会找依靠的，而不是给别人靠。他若有种，当年就不可能把你放掉。现在他的一切是靠了老婆，你大概都不知道，他的老丈人是中科院最著名的院士之一。你以为，他有种和老婆挑明你们的事情？
见她张口结舌，他摇摇头，说：“不要把我放在一个敌人的位置上，似乎我是破坏你们爱情的恶势力。当初我没有和你提任何要求没有给你添任何压力，是我一个人把离婚的事情办妥，为此我放弃了儿子。你扪心自问，我做的够不够？你嫁给我是不是自己的选择？我可以二十万分的真心，等着看你的情人骑白马救你，你们有朝一日真的在一起，我汪某人一定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那夜他没有回家，自此就很少回来。他参加各种社会活动，只要他愿意天天都有活动等着他。那夜她喝了很多酒，喝醉的感觉很温暖，自此她开始经常喝酒。她经常回忆，那天面对她的摊牌，汪教授有没有愤怒？她吃不准，他总是很冷静，那种冷静和理性，与他从事的人文科学是多么不相称又多么相称啊。
王阳的通电话时间明显短了，她不敢追问，心底里，也不想追问。他们相隔了一周才又见面，彼此都有些生疏，甚至恍如隔世。他绝口不提“今后”，只在回忆年轻时代的美好时光，一个劲地回忆，没完没了地回忆。
直到有一天，她忍无可忍，问：你的事情有进展吗？
他不快，非常不快，反问：你还不相信我？
她愕然：这也是我的事情，难道都无知情权？
 
 
他答得很快：需要一点时间，相信我，会解决的。 
她不想相信，事已至此，她不知该怎么办。汪教授说的对，王阳是不能给人依靠的，面对她一团糟的生活，他什么都不知道做。一味的深情和甜言蜜语有价值吗？有吗？有吗？？ 
女儿经常被丈夫接去，节假日，一定是被爸爸带上各处玩。她曾悄悄问女儿：就你和爸爸出去玩？没别人吗？ 
女儿说，就爸爸，没别人。小孩子的目光是藏不住事情的，她明白，还有“阿姨”和他们在一起。这些年，生活上一直是她照顾他，他生活自理很差，这也是他娶年轻的她的因素之一（对此他直言不讳）。她不在身边，一定有更年轻的女孩陪伴他。 
半年前，他回家住了几天，为跟她谈谈今后的打算。他劈头就说：“这么长时间，你也没请我回家。” 
她笑了笑：“你生日那天，我给你发短信的。” 
他也笑，道：“好傲慢的孩子。我还是蛮喜欢你的。” 
她迅速地，不经大脑思索地说：“我也一直仰慕你的才学。” 
他们面对面坐着，她要倒酒被他制止，于是，面前变成两杯袅袅冒着热气的绿茶，那茶，泡开后沉在玻璃杯底，显得冷寂又沸腾。忽然间她就哭了，嘤嘤地。他给她拿纸巾，他的动作，爱抚地握握她的肩，显示出他内心的挣扎——原本他一定是来谈离婚事宜的。




第三十四节  万里海侠装作很有见解

沉默。
万里海侠明白自己该正式出场了，他抽掉了数不清的香烟，还喝掉一些酒。做听众不是件容易的事呀！以后诸位面对那些愿意倾听你倾述的朋友，千万要懂得在心里记着他的好。
万里海侠清清嗓子，他希望气氛能轻松些，夸张地摆出老者端架子的模样，说：“这个，下面我来谈谈我的看法，个人意见，不代表大家。”
没有反应，我们的女主角被自己的故事纠结得无以言表。她抱着膝，脸埋在臂弯里。万里海侠想了想，决定还是该说点自己真实的想法。
“事实上，你真不该有那种念头，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看看呀，论生活质量，论社会地位，以及论老掉牙的爱和正义，你没有一样输掉的……”
她紧锁着眉头，问：“我不懂……”
他连忙打断她：“你不必懂，我……平时没正经惯了。其实……”
“你尽管说，反正你我并不真的认识，反正几小时之后我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她真是醉醺醺的，说话时手舞足蹈。他自嘲地想，朦胧而美丽的夜色中，守着一个喝醉的女人，这真是人生难得的体验啊。说什么呢？反正她未必听得见，呵呵。
“其实我第一眼看见你，第一感觉就是，你是个很独立的女人。”
她大笑，笑到坐不住，就侧躺在地上，喃喃道：“你尽管和我这个独立的女人说说独立的道理。”
“即使我听了你那么多故事，仍旧认为你是个独立的女人。想想，当初敢和权威叫板、直接递条子，有几个做学生的有如此的气魄？但你有。我们在游戏里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你给我的感觉还有点男儿气概……”
她吃吃地笑：“对，我知道，开始你当我是男人。”
他不理会她的取笑，继续说：“你肯定是在和学术权威的共同生活中逐渐丧失了独立自主的本能。虽然看上去你很柔弱，那是一种女性的味道，并不是真的柔弱。我想，当初教授肯为你离婚，一定有他的道理，不会仅仅因为你年轻、漂亮。他那么有思想，会不懂年轻漂亮最不长久？他会肯娶一个花瓶放在家里？那还不如带个小蜜在身边。”
她哽咽着问：“那你觉得他在婚姻生活中给了我足够的尊重？”
“这个，不大好界定。但根据你的描述，此君对广大的妇女历来缺乏尊重。而不是单纯对你。”
 
 
她呆呆地，忽然点点头：“现在很多所谓的教授学者，学了两笔唐伯虎的画，读了几篇袁枚的文章，便学古时候的风流才子，收女弟子。这是时尚，带几个女孩子在身边很拉风。” 
他笑了：“那你应该见惯不惯了。” 
她很愤慨，霍地坐起，嚷道：“凭什么要见惯不惯？！” 
他大笑，拍她的肩：“你看，说你个性里有非常独立的东西，你还不承认。只有个性独立的人才会去质疑那种见惯不惯。” 
她气呼呼点着他的额头，口齿含混地喊：“你会一有机会就带两个女孩子在身边吗？” 
见她摇摇晃晃坐立不住，他边大笑边扶她，说：“我倒是想啊，就是没女孩子愿意。” 
“若有呢？” 
他真的认真地想了想，答：“说不准。按现在的我的情形，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可真到了那样高的地位，成天又很容易接近女人，难说会不会做。这好像穷人说自己生活俭朴，和有条件后自觉的俭朴，完全是两回事。” 
一阵和风带起一些花瓣吹过来，花瓣扑落在头上、衣上。她的头发和衣裳被风撩得纷纷扬扬，有一种奇异的日本浮世绘的美感。他忽然有种面临考验的异样感觉：能说通这个完全没有轻生必要的女人吗？以及，能不产生那种乘人之危的不洁之念吗？ 
他深晓自己不善做深刻的心灵剖析，对己对人都是，而现在正装模作样地摆出见解——确是他的见解，然而，又是搜肠刮肚出的见解。




第三十五节  万里海侠装作很有远见

她正双手托着下巴，做着思考状，好像虔诚的小学生。万里海侠忽然很庄严地问：“我为你设想一下将来，可以吗？”
她学他的样子大笑，道：“免你死罪，但说无妨。”
他长叹一口气：“实际上我多么想和你交流武林心得，什么铁沙掌、金钟罩、铁步衫、飞檐走壁等等，过过做侠客的瘾头。现在在这里和你聊这些，真的浪费时间呀！”
“你那不是武林心得，是畅谈名词解释。”
他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虽然是夜，但因为一直处于黑暗中，已适应了微弱的光线。他能看清她的神情，那目光分明是醉的。他又叹口气：“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装喝醉了，说话怎么这么明白呀？”
她挪到离他稍远一点的地方，躺下，有点生气地说：“嗯，我就装醉。”
他误以为她酒后犯困，傻呵呵地说：“不然你睡会儿吧，这地方温度很适宜，看样子不会着凉。等你醒酒了我们再聊？”
她被他逗乐了：“我是怕被你雷倒。”又道，“就这样听你说话了啊。”
他“噗”地一笑：“瞧你，不是很懂得寻找快乐？”
她闭着眼，咯咯地笑着：“谢谢你语重心长的教诲。快说你替我设想的将来吧。”
他斗胆问：“你老公没再提离婚？”
“嗯。分居着。”她淡淡地答。
“那好。首先，当务之急是不要和王阳再来往；其次，主动找汪教授谈谈，你要抹不开面子就叫女儿出面。谈的重点就是关于如何尊重妇女……”
她“切”了一声，又跟了一句：“胡扯。”
“怎么胡扯了？”
“那是妇联的事情。”
“所有家务事、感情事，归根结底都是婆婆妈妈事。不尊重妇女，如何尊重婆婆妈妈？”
她仰天大笑，笑够了，说道：“虽然你经常挺恼人的，出言也没轻没重。不过和你说话倒很轻松，好像再严重的事情也没什么。”
“王阳不是？”
“他呀，通常情况下也很轻松，一遇事情，就很容易伤感。也许他过的太辛苦，家里穷，交我这么个女朋友又惹上一堆麻烦。可能你一直过的比较顺吧，整天乐呵呵的。”
他只有苦笑，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便问：“你觉得在老公和情人之间……”
她一下子尖刻起来，冷冰冰地说：“对不起，请你换一种我能接受的说法。”
 
 
“那好吧，你只要回答，你是不是比较偏袒王阳。” 
“不是偏袒，是对不住他。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他摇摇头：“我看你对王阳，多半还有点母性的怜悯。你认识你家老公的时候，你老公什么都有，而王阳和你一样是个穷学生。基于对弱者的同情，你始终偏袒王阳。这根本不是什么因果报应，根本就是你有问题。” 
她很生气：“有话你请直说。” 
他天生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见她生气，才不会示弱，直不隆咚地说：“不客气地说，你这么混账，我要是你爸爸，就揍你一顿。” 
他一不客气，她反而笑了：“你揍了我，谁替你挡着夜夜夜夜想你？” 
他哭笑不得，跟一个喝高了的人聊天，她哭哭笑笑，你却不知所以。他只得打哈哈说：“看样子你是个明白人呀。” 
“独立的人都是明白人，何必等到酒醒？” 
他笑得不行，好容易说了句完整的话：“明白人，明白我刚才，给你的，建议吗？” 
“完全不接受。你是快活人说快活话。” 
“妮呀，我就不说你了，毕竟我不是你爸爸，不好揍你。何况你确实也有悲剧和悲情的一面，剪不断理还乱，想一走了之，尽管不负责任，也有可以同情的地方。不过同为男性，就王阳那点事情，也能算辛苦？会读书考试念了好大学，找工作有高人相助，立业有丈人相助，昔日的女友心里边还始终记挂，闯了祸也没人怪罪。他也算辛苦？那我干脆不活了。” 
“你怎么了？”




第三十六节  万里海侠的悲惨生活

“我的生活就像你的爱情，看着很多，不知不觉地，就渐渐没有了……”
没等他说完，她捂着脸唔唔地哭起来。
他慌了手脚，确也觉得自己玩笑开过了，忙挪到她身边，从衣袖上扯下一段布要给她擦眼泪。她不肯，鼻腔还发出难听的呼哧呼哧声。她千真万确是醉了。
“我是说自己呢，妮，真的，和你无关。我自己，你知道吧？”
她唔唔地哭号着说：“我不知道。”
“你看，对你们女人而言最重要的是爱情。那男人呢？是不是事业最重要？”见她不理睬，他只得唱独角戏，自顾自接着说，“17年前，我在国营企业的销售科，工作、收入在当时都算不错的。后来企业改制，本来我可以在原岗位待着，待遇上不会有多大变化，生活还能稳定。当时就因为看不惯那个接盘的老总，靠玩鸡鸣狗盗之事捞足好处，下岗安置的事情还要做得扣扣叽叽。一气愤，我辞职换了个地方打工。那时候年轻，不知道怕。开头也还好，安安稳稳打工吧，养家糊口不成问题。但我脾气不好……”
她抽抽搭搭地：“是的，你脾气坏透了。”
他暗自笑，原来她听着呢。他接着说：“反正我老觉得老板人不地道，相处不痛快，加上逐渐就到了中年的年纪，觉得还是自己创业吧。就和朋友合伙，卖医药器材。本来也应该能做好的，可朋友真不能做合伙生意，创业容易，刚开始有点挣钱就不行了，总弄出分赃不匀的味道来。”他自嘲地笑笑，继续道，“很快散伙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打那以后始终不顺，再没做像样过一件事情。别人蒸蒸日上，我却一年不如一年。算起来，我都3年没好好工作了，有短工就打个短工，准确而诚实地说，是下岗失业在家。”
她很安静，他想，大概她是睡着了。他闷闷地拨弄地上的剑，心被这现实中的烦揪着。他也曾有过一走了之的冲动，谁心底里从没有过一走了之的念？这真叫人郁闷呢。忽然他感到肩头被一只软绵绵的手握住，回过头，见她已坐起了，正认真地瞅着他，表情异常温柔，语调更是温柔：“你本不必说你的这些事。”
他不由心头一热，耸耸肩道：“没办法，你那么凄凄惨惨戚戚，我只有现身说法喽。”
她垂下双手，低下头，缩着肩，喃喃说：“对不起。”
这个道歉真是没轻没重，他有点动气，说：“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她忽又神气起来，笑嘻嘻地只管说自己的想法：“可你怎么就没有一点儿倒霉相？就的那种灰扑扑的脸，被砂轮打磨得很不祥的模样。”
“你酒醒了？海量呀。”
“这个酒是假的，劲过得快。我跟你说话你别老打岔。”瞧，她还有意见。
“你也没有一点倒霉相。”
“我有，我就一副小媳妇的苦相。”
“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老把自己设想成悲剧。告诉你，你根本就没有弱不禁风的气质，一点都没有。你就是懒惰，好像被夜夜夜夜想你追杀时不想办法对付他，而只是自认倒霉。”
 
 
她大笑：“他要杀的是你好伐？” 
“我只是打个比喻……” 
“这个比喻就足以说明你的问题，你太要面子。要面子本来也正常，太要就不正常了……” 
他打断她的说教：“你闭嘴，不然我杀你灭口……” 
“看吧，就说你太要面子呢！你那只是常事，我这才是丑事。我杀你灭口还差不多。” 
他忽然明白面前这个傻乎乎的女人是在安慰他。这都哪儿跟哪儿呀！他手指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笑着，问：“当年那个著名学者是不是看上你的单纯？” 
“嗯，他说我是透明人。那些所谓的学者教授，一吹牛，就像自己是国家主席的小舅子美国总统的亲兄弟，要不就是孟子的多少代孙子。跟那些人在一起烦着呢。” 
“那王阳看上你什么了？” 
她想了想，摇摇头。 
他重重地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俺这粗人也引一句‘子曰’：不知生，焉知死。我看你不是真想死的人，就像罗斯不会从泰坦尼克号上跳下去。我们好好想想，你该怎么回去吧。”




第三十七节  女人总是哭哭笑笑

她的脸阴沉下来，不快地说：“被你这么一说，倒像我在用死威胁谁。”
他也沉下脸，不客气地答：“我没这么想，你跑这里来找死，除了威胁我，还能威胁谁？你我素不相识，威胁我有什么价值？”
她生气了：“你这么铁石心肠的，想威胁也威胁不上！”
他哈哈大笑：“就是。”可是不对，她看上去怪委屈的，他忙解释，“你不过遇到了一个不大好的男人，他猥亵了你；遇到了一个比较复杂的男人，他娶了你；遇到了一个比较软弱的男人，他胁迫了你。统共就这么一点破事，不配去死的。”
“这个……”
“想想你的女儿。”
她立刻抽抽搭搭哭起来了，声音、动作幅度都不大，却足够传播那股焦虑和割舍不下的情绪。他想起她经常在游戏中说起女儿如何的古灵精怪，如何的一语破天机。现在回想，她一直有的应该是和孩子相依为命的错觉。
没错，万里海侠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粗人，如果真的是粗人，便不适合做言情小说的主角了。他只是懒于“婆婆妈妈”。云上水妖无一时一刻能停止想念女儿，她是横下了心来——很多逝去的灵魂是选择了枉死，因为那只不过是一时的横下心来。她每想到女儿，不，还有父母，还有还有一些朋友，总之只要开始想到会有一些人为她伤心哭泣她便想不下去了。她不恨谁，如果一定需要一个被恨的人，那只好是自己。她扯着衣袖擦干眼泪，仍旧一脸颇为委屈的表情：“你说的没错，统共就这么一点破事……可我该怎么办？”
“这个……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
“你看，我是个很失败的人，我来提出建议，恐怕不合适。”
“可是你提建议了。”
“有吗？”
“你说：你要死家里死去，上吊跳楼割脉吃毒药你全用上都不关我的事儿！在这里，想死没那么容易。”言罢，她嘴一瘪，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来。这一回眼泪干脆止不住了，如洪水般汹涌，无声无息地倾泻着。
他张口结舌：“你…你…”
她抽抽搭搭地，找到一个堂堂正正落泪的借口真不容易呀！她啜泣着反驳他：“你什么你？”
看得过女人哭也是一种本事呀！万里海侠这方面确实差一点，他从张口结舌到手足无措，好容易解释了一句：“我那是，那只是随口说说的话，不能算数。你怎么老记住我瞎说说的话？”
“随口说说就是理由呀？你又不是小孩子，有随口说说的权力呀。”
“那，那，那怎么办？我就是个随便惯的人。”见她哭得更厉害了，他硬着头皮开始说俏皮话，“我把怀抱借给你用一用得了，或者肩膀……你看哪儿合适就哪儿。我做一点牺牲，便宜被占就被占吧。瞧你还脏兮兮的，又是泥巴又是鼻涕……”
她轻轻靠上他的肩。他一惊。犹豫片刻，他的双臂环上来，轻轻拍拍她。唯恐动作有造次的嫌疑，他很轻很慢。这真是！他听见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的肩膀。”
“不客气。”
她又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怀抱还是留给别人用吧。”
他忍不住笑了。她也在笑，一颤一颤的，弄得他肩膀痒痒。他放开她，她也就坐正了，理理凌乱的头发。
夜呀，虫儿呢喃，微风轻送，月牙儿高悬，这一切正悄悄地流逝。
 
 
他说：“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办，但活下去是正经事情。” 
她望着月亮，点头道：“嗯。” 
“相通了？” 
“不是，我没想。” 
他很高兴：“不想就对了。” 
她居然也显得很高兴：“是的。” 
“回去之后慢慢对付。生活经常就是对付着过。” 
“你呢？” 
“我什么？” 
“对了，你会对付。可是对付不了了怎么办？” 
“换个方式继续对付。” 
她伸个懒腰，边说：“好吧，我们都要找个好方式，把事情一个个对付过去。”




第三十八节  万里海侠的罗曼史

不过，在寻找“好方式”之前，云上水妖提出，要先听万里海侠讲讲浪漫史。这是一篇言情小说，自然要将言情的元素用足。万里海侠是有武侠情节的，说点婆婆妈妈的事情叫他颇为难为情。他一再表示自己情史简单，不值一提。可是女人缠起人来，都不好对付。
她说：“你连我都对付不了，还说什么生活经常对付着过。没有说服力。”
“可是，”他说，“为什么要听我的故事？陈冠希什么的故事多呀……”
“你帅呀。”她就那么眨巴眨巴着眼睛看他，水灵灵的，神气活现的——天晓得她是不是在捉弄人。
他捏捏她的鼻子：“比你那个王阳帅？”
蓦地，她难过起来。此刻她忽然明白王阳这个名字对她即带有伤害性。是的，千真万确是伤害。他将一段不该延续的故事延续到尽头，便堵上了所有的可能。结局就是结束，人们往往用两个词形容结束：盖棺定论、尘埃落定。再没有比这个更加可怕的！王阳，将她推到无路可走的终点，从此她不再有走下去的欲望。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叫她明白初爱的人，亦是用放纵和任性，在她身上实习了爱情的全部过程。
而面前这个男人，是那么阳光灿烂。在他面前，连一丁点伤感都会显得唐突。阳光灿烂是一种感染，于是，她也就笑着答道：“如果是在现实中，他那个小身板，你摔他10次都不稀奇。”
“他是豆芽菜型的？斯文人豆芽菜型的是不是多一点？”
她咯咯地笑，笑够了道：“你比他帅，真的。你说没有情事，我还真不敢相信。或者总有个网恋什么的。”
“网恋……”
“那肯定就是有喽。”
“不知道算不算，隔老远，也没见过面。就一起玩游戏，渐渐觉得她满可爱，下线之后会想她，甚至是思念。”他见她定定地看他，很有阴谋的样子，便不肯说下去了。
“为什么不见面？”
“感情上的事情，很多是有个空间才有美好存在。一个人，没有那么大的怀抱容纳所有的怦然心动。”
她诚恳地评价道：“你很有节制。”又补充了一句，“一个人于一处节制，必然会在其他地方补偿。比如你就会疯狂地一直沉迷于网游中，也许此二种情感是有关联的。又或者，网游给你某种寻梦之旅式的安慰？”
他笑得有些尴尬，因为无法说她的话完全没有道理。笑过后，他说：“算你有理。那你是为什么玩上网游的？”
她长叹一口气，道：“不知道呀，大概心理上太痛苦吧。或者就是缘分呢，叫我认识你，被你教育一顿，然后开始新生活。”
“那，是什么让你觉得最痛苦呢？”
 
 
她回答得很快：“无论选什么都是错，这个最痛苦。” 
他抱着膝，一挑眉，笑道：“那是你这样的有产阶级的痛苦。我最痛苦的就是总没得选择。” 
她不以为然：“那是你脸皮薄。满世界都是不管吃相的强盗，你在那儿做女人状，谁会送点选择到你眼面前？比如一个网恋的机会放在你面前，你是将之进行到底，还是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单从获取这一点出发，肯定是那些进行到底的人有优势。” 
他一时语塞，觉得她的逻辑有问题，却没找出所以然。便看见她哈哈大笑，很过分的取笑的那一种。她问：“被我绕傻了吧？” 
他挠头，只能老老实实点点头：“是。” 
她笑道：“我说着玩儿的。” 
“我知道。” 
“其实我最讨厌那些逮住就不放的人，是掠夺了别人选择的机会。世界上有狠人，有绅士，只要能走得通，那就各行其道吧。”说完这段话，她忽然就明白了自己此前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实。 
她怨的人，已不再是汪教授，自然也不会是黄杨，他们只是有悖了她认可的道德。哦，黄杨连这个都算不上，黄杨充其量只是在某一时段恶心了她，只要不刻意去想，他那个人便随风而逝了。只有一个始终恪守着她所认可的道德的善好之人，却是用道德强迫了她。那个人，是王阳。 
想通了，就好。




第三十九节  万里海侠的恋爱史

“若够得上恋爱规格的，那只有和老婆了。”
万里海侠很爽快地说起和老婆的恋爱经历（准确说，不算经历，只算结局）。他记着呢，忘不掉的。
她那时很好看，谈不上漂亮，好看是一种美好气质由内而外的散放，和外形关系不大。她在几个追求者之间摇摆不定，但是，对他显然更热情一些。只是，他没有足够的殷勤。她对他有点拿不准。
他对她也有点拿不准，他们之间好像缺点什么。缺点什么呢？呵呵，他可不擅长在心理问题上刨根问底。
北方的冬天很长，冬天里，人们喜欢吃火锅。那天他的父母亲都出差了，他邀请她带上要好的小姊妹上他家吃火锅，随便怎么闹都成。他买了菜，洗了、切了，就等女孩子们来之后下锅。
那天她穿了一件牛仔大衣，长发挽成髻，活泼俏丽又不失端庄。随行的有两个女孩，说凑成一桌好打牌。一来，她便进了厨房，“审查”他备料是否齐全。她一直数落他，缺这少那。他拿纸笔一一记下，急急忙忙去市场买。买完回来，看见桌上有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菜，火锅也热热地沸腾着。
（听到这里云上水妖笑着说：“你们吃的不是火锅，是爱情。”）
他很少喝酒，那次喝了，陪她们喝的。她喝的极少，脸却一直红红的。他看她用纤长的手抓起白嫩的萝卜、淡黄的白菜，放进火锅里，看她照料着一桌人喝酒吃菜，那模样，俨然是主人咧。那两个女孩一直开着他们的玩笑，笑呀闹呀，喝了不少酒，其中一个还喝醉了。有人喝醉，又是夜里，肯定走不成了。那只有住下，他数数床和沙发的总数，觉得够了。
她和他一起取床单被套，铺床。那两个一个醉了一个陪着醉鬼，在房间里嘀嘀咕咕。他们相视一笑，两抹红飞上她的双颊。来了他家，她一直就忙忙碌碌没有歇息过，先做菜，吃完了和他一起收拾洗碗，还照顾喝醉的朋友，又和他一起铺床……
分明就是妻子。
他不是个装得住心思的人，当时就和她装作开玩笑地说：“干脆，你嫁给我算了。拎只箱子，装上你的衣服，就过门吧。”
她抿嘴一笑，不答。
他邀她听音乐，他家值钱的家当就一套不错的音响。他记得极清楚，他们坐在沙发上，他笨手笨脚地打碎了茶几上的花瓶。噢，听的是周华健的歌，“你这样，一个女人，让我欢喜让我忧”，他还对着她唱呢，唱的时候手一舞，花瓶落地碎了。她白了他一眼，那神情又分明显示出高兴——男孩子在面前出糗了，说明什么呢？跟他聊了不多久，她告退说该去睡觉了，另有两个同伴在，她不便和他呆得时间过长。他拉住她，门虽是虚掩的，但他们相信那两个女孩不可能冒冒失失闯进来。
他抱了她吻了她，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他吻的时候就确定了要娶她。她呼吸很急促，却透露了温柔的气息。温柔的呼吸是可以感受得到的，即便急促，也不是强有力的。当他放开她的时候，她莞尔一笑。他忽然明白他们之间原本缺少的是一种“共同生活”，当两个人有了“共同生活”，比如一起招待过客人，那，就齐全了。
 
 
她去到姑娘们的房间，在门未关上的一瞬，他听见年轻姑娘特有的欢笑声，脆生生的蹦蹦跳跳的。他会心一笑——她们肯定谈论他，不知会说到几点钟。 
那夜他都不知是不是睡着过，似乎睡着了，然而又太兴奋，即便睡着，那梦里肯定也兴奋不已。等他听见外边有很响的动静了，才敢出来，怕早出来耽误了姑娘们的洗漱。 
桌上是早饭，她用夜里剩下的食材做的，热腾腾地呈现着。三张嘴叽叽喳喳招呼他吃饭，他觉得幸福得无法表述。 
她吃饭的模样很秀气，抿着嘴，细细地咀嚼。他悄悄看着，很开心。 
外边有鸟儿鸣叫，天也非常明亮。他推开门。 
姑娘们惊讶地尖叫：屋外，银装素裹，宛如童话世界！一夜的大雪，他们浑然不知。在他们的注视下，离他们目光最近的一棵松树，簌簌而落下许多雪团，那雪，仿佛是被目光压落的。 
他和她对视，会心一笑。




第四十节  那间上书房

“我说过，我是事情很简单。”
被他的话点醒，她方才回过神，耸耸肩，羡慕地说：“简单最好了，能简单的人都是不简单的。不然怎么叫‘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呢。”
他们就不知不觉地挨近了，几乎肩并肩地，仰望着月亮。身下是一片草地，远远的有小城，有山峦。夜风、虫鸣，加上月光……人世间没有这样的美景。美景是能陶冶人的，陶冶的不是情操，是心怀。
“我有一间书房，我叫它上书房。”她忽然说。
他一怔，不由“喔”了一声。
“是用阳台改成的，阳光很好。我就在小书房里边玩游戏，每个晚上。”
他想起来，她每晚都会在线很久很久。
“书房里有个藤架，上边放的全是花，吊兰最多，好几盆。吊兰一年四季都绿油油的，特别好看。吊兰开花的时候，有一点香味，淡淡的。对了，还有文竹，文竹特别显得安静。在小书房里，心会舒畅许多，简单，就是简单，那是我的小王国。每个人都有一个小王国吧，供自己从现实中穿越。”
他笑得相当相当开心，说：“是的。”
他这么开心叫她觉得他有阴谋。她问：“是什么？”
“小王国，穿越的地方呀。我也有，和你的差不多。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没骗你。骗你干嘛？你就那么值得男人来骗？”
她狠狠白了他一眼，狠得月光下都看得清楚那片眼白。他很自然地搂过她，在她的面颊上亲了一下。她又白了他一眼，明显带着娇嗔，然后夸张地擦擦他亲过的地方。他笑倒，面朝天躺着，大笑着说：“继续说你的上书房，我爱听。”
“啊，是呀，你也会喜欢那种感觉的。一张电脑桌、两张凳、几盆郁郁葱葱的植物、褐色的桌、褐色的花架、灰绿色的地砖、绿色调窗帘、白瓷砖，很干净，有阳光的时候更显得干净。幻想是会在这样的地方开花结果的……”他一言不发，叫她好不自在。她停止叙述，定定地看着他。他确实很帅，很清爽，月光下尤其，散发着一种，一种，应该叫吸引力或者魅力的东西，不，或许是亲和力。他是多么开心的一个人，一个成年人，一个中年人。人到中年，还没有被岁月污染得肮脏的男子是多么少见。
他被她看得局促了，坐起，和她很近地对视，问：“你好像要把我吃掉一样。”
她粲然一笑，道：“你有什么好吃的，这么老。”
“太嫩没嚼头呀。”他一说完，便觉得话讲得荤了些，是男人之间的玩笑。他赶紧岔开，催促她，“继续说你的书房。”
她认真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描述得太做作了？”
“怎么可能！我也有这么一间，和你的差不多，阳台，书房，玩游戏，穿越人间呀。”
 
 
“真的？” 
她惊喜的表情真可爱，他难以想象，世间会有这样保留着童真的女子，有如此自然的孩子气的神情。那对眼睛，亮晶晶水灵灵。 
他观察人的样子真傻，她难以想象，会有他这样不懂掩饰的男子，有毫不闪烁的目光。他没有因为她的故事而产生厌恶，原以为那总是“不好”的事情。他不是个“道德楷模”，这令她欣慰。 
他很肯定地回答：“真的。” 
她释然了：“大概每个人都会为自己辟出些地方来，做港湾用的。” 
“嗯，说的妙。” 
“哈哈，光有家庭的港湾是不够的。” 
“家庭是大港湾，是公开的港湾。还要个私人港湾。” 
“嗯，偶尔也得藏污纳垢加上兼收并蓄。”她觉得自己打的比喻很搞笑，哈哈笑道，“真好像有很多污垢似的。” 
他对待哥们一样拍拍她肩膀，大声说：“这正是你的问题。谁都遇见过恶心事情，不算什么的。没什么干净和脏，就跟动物都得排泄一样，万事都分两面。你，好好过，好好过啊。”




第四十一节  寻找对策

该进行下一步了：寻找对策。
假如说打消云上水妖的消极念头属于一种意见，那么寻找对策就是实实在在的建议了。不能说“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即便是言情小说也不能，不然就真的“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这不是万里海侠的风格。事情已摊上他，那是当仁不让，何况他确实，也想帮她——好歹是个美人呀！
“我要找那人。”
她问：“为什么？”
他好奇地看她：“你知道我要找谁？”
她也好像当他哥们一样用力拍拍他的肩，笑的那个促狭：“除了我们两个活人外，这地方不就剩下夜夜夜夜想你了？你找他干嘛？寻仇呀？”
“找他一起去负熵打怪，我们三个肯定就没有问题了。”
她沉默良久，心里翻涌的是感动的巨浪。他们不过萍水相逢，甚至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他便能有此侠义之心，这叫她惭愧。在她那个读书人的小圈子里，到处充斥着令各自远离的心灵壁垒，相互间都礼貌而冷淡，她也不知不觉失去了那种泼辣的热情。多久了，不曾和这些质朴的灵魂对话？她总记得儿时在奶奶家，爷爷是工人，一个院子里住着的都是工人，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像打雷。一院子人家，都像一家人，吵架是一家人的感觉，好起来也是一家人的感觉，每个人的心都热彤彤的，直爽、憨厚、豪迈，就没有一个小气人，连自私自利都是大大方方的。她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人又和他靠近了，面对面地坐着，看得清彼此的表情。
她凝视着他，认真地说：“他那个人，不靠谱。他的眼睛里有杀气，闹不好你会出事。”
他被她那副神神鬼鬼的样子逗笑了，打着哈哈：“没这么夸张吧？”
“相对而言，我觉得因为穿越时间过久而死人的概率，远远低于被玩家砍死的概率。”
他更加要笑了：“那你是觉得人设定的程序比人本身更安全？”
“是的，设定程序的初衷和制定制度的初衷比较类似，都是为了更好。但人就难说了。”
“瞎说，制定制度是为了方便管理，方便管理是为了获得最大的利益。人好歹还有人情，制度是为了利益。”
这一回轮到她笑了：“可是你很相信制度。”
“我随时可以走人的，你担心什么？”
“切。”
他抓住她的手，握进手心，温和地笑道：“别老嘲笑我，我心理素质很好，你的计谋不能得逞的。”
“我好奇呀，你为什么对于机构、组织那么信任？比如你玩游戏就经常关注官方网站，关注那些你打心眼里并不信任的信息。”
“可是对于平民百姓，还能通过什么获取信息？我倒想知道内部信息呀，谁给我透露呢？”他握着她的手去刮她的鼻子，一边笑，“下回你家那个著名学者有什么可靠的能叫人发财的信息行情，记得悄悄通知我。”
 
 
“我在跟你说真的：玩够了你就回去陪老婆。” 
“你怕我老婆吃醋呀？” 
他以为她会生气，至少佯装生气。可她居然佯装认真地点点头！ 
万里海侠太低估云上水妖了，即便她有点孩子气，岁月毕竟已给了她阅历。这样明显的调情能不懂吗？既然懂就不能装不懂，不能装不懂那就装认真。不然，正经的谈话怎么继续呢？她是有正经事情要谈的。她问：“你挨那家伙一刀之后，有没有那种现实中生病时的感觉？比如呼吸困难、无力？” 
他放开她的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笑：“有，我还真担心自己起不来。” 
“那说明他杀死你的可能性是被证实的。而穿越后回不去的漏洞，我相信可以被修复，至少开发公司应该正在忙碌地修复这个漏洞……” 
“如果是漏洞，凡是会给玩家带来生命危险的都是漏洞，会被杀死也是漏洞。你不要和我争了，斗嘴我不是你的对手，但是你一定要成全我。” 
“成全你什么？” 
“我的大侠梦。” 
她“噗嗤”一笑，然而笑得却又很勉强，想说俏皮话，一时又找不到可以说的。




第四十二节  有点点暧昧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感到吃惊的事情：靠进他怀里。
还好，不是扑向他怀抱，是轻轻地靠上去。问题是双臂不知不觉地环了他的腰。
做完这一切，她不由问自己：我是不是生性就水性杨花？
但是他配合的很好，没有迟疑，也拥住她。这无疑减低了突兀的感觉，也就是还好，一切还是自然的。他一低头，自然而然地，亲亲她的头顶，很漂亮的头发——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穿越系统虚拟的。这个地方真好，人永远是干干净净的，即便她刚才还一脸的鼻涕眼泪和泥灰汗渍。
她停留在他怀里，想，他的怀抱真厚实温暖，不知道是不是穿越的缘故。现实中他也如此吗？
他不由拥紧了她一些，想，她的身体真温顺柔软，是穿越的缘故？现实中她是怎样的？
她小声调侃：“江湖只是传说，没有什么大侠的。”说话时她呼出的热气透过他的薄衫，撞在他身体上，他觉得非常异样。
他小声调侃：“必须要推崇爱和正义，抵消人类永恒的自私。”说话时他呼出的热气环绕在她耳畔，她觉得有点异样。
他们同时与对方分开，同时舒了一口气，同时告诉自己：一切都是虚拟的。
他们同时想：在当下这个虚拟的空间，也许心灵存在着一种场，正发生变化，重新排序着。他们之间的一切偶然冲动都是因为虚拟。
他们同时说：“对不起。”
同时被对方笨拙的道歉逗乐了，同时觉得自己或许是太过紧张。只是一个拥抱，之前不也有身体接触的事情？
然而他们同时感觉到一点点暧昧。如果心灵果真存在一个场，这个场进行了一次重新排序，叫她忘记自己倒霉的情感纠结，叫他忘记自己倒霉的事业纠结。那么，这个排序的过程也太短暂了。莫非他们之间存在共振？
他反应快一点，笑的同时补充了一句玩笑话：“你千万别当我是柳下惠。”然而说完又觉得说的并不妙，一点点都不妙。再想做个补充说明，又怕越解释越乱。解释什么呢？也并没有什么呀。她只不过因为心里有点感激，女人一感激就会给予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吻，她们天生是母亲，喜欢用母亲的方式给人以犒赏。
还好，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垂首一笑。他正看到她颈项的一个很美的曲线，修长而圆润，他心里忽然有了那么多形容女性的形容词。她只是一笑，但知道他心里大概是有了点欲望的。这种感受让她很矛盾，也很温暖——因为他克制了。她揣摩着对他的……“感情”，那种快速升腾起来的好感是不可靠的，一切只是这特点的环境的缘故，这里的夜太美。又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孤男寡女，共处一“世”。
她转头，看着月，幽幽地说：“一切等天亮了，再说，好吗？”
“好！”
她偷笑，侧目看他，娇嗔地：“不用那么大声。你以为大声了，就说明你很清白？”
 
 
“我是很清白。” 
“是吗？” 
他提剑立起，迈前几步，舞了几下剑，又停下，装作很凶地用剑挑起她的头发。她不闪，就光看着他笑。 
千真万确，他看见的是一张娇媚的笑脸。她翘着嘴巴，那笑，很俏皮。谁说这不是挑逗？可这确不是有心的挑逗，她生就那样古灵精怪的笑容，有点像金庸小说里那些聪明的女子。 
“你不要睡觉？”她问。问完有点后悔，因为这真的太像挑逗了。她都弄不清自己是不是潜意识里有心挑逗，就像当年和汪教授，她挑逗了吗？ 
“要睡你自己睡，我不陪你。”他哈哈大笑。 
她明白这个男人很心虚，怕做对不起老婆的事情。啊，他老婆该有多么幸福呢？有一个忠诚的千方百计抵制诱惑的丈夫。她伸伸懒腰打个哈欠，笑着问：“要我陪你来一段对打吗？” 
“这个……” 
她笑着提剑站起：“所有武侠小说里的大侠都要最起码和一个女人有一场打斗，不然就是不完整的侠客了。”




第四十三节  有点点。。。。。。

杜甫说：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不要以为这是说的武术，此“舞”乃舞蹈之“舞”。杜甫还说，那个写狂草的张旭，从公孙大娘的剑舞中，寻找到书法的通感，自此书法艺术上大有长进。
说穿了，武术和舞术之间有关联，去掉武术之刚、力、狠，便是舞蹈，换剑成笔，便是书法。
他的剑搭在她的面侧，她轻巧地一闪身，将他的剑挑起。黑夜中，看得见金属寒光的闪烁。
她喝：“开玩！”
“你撑得慌？”
“活动活动，玩累了好睡觉。”
“那好。”
这一场玩剑之旅，还真不是轻松的玩。说是高手确是高手，他们的身影能幻出几个身影高速滑行，能飞身纵起在半空中一转而后快绝无比的飞落下来，能足不点地跃开数尺又一剑挥出，能斜行而前一剑迸发数剑，能错步飘出，能无声无息，能疾挥瞬下，能拗步，能笔直，能漂移……能做任何不可思议的动作。白光闪烁中，他们忙碌的不是击中对方，而是要及时点到为止。“熠如羿咪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这是公孙大娘的剑舞，一个人玩的。他们两个玩剑，比打架还累。这充分说明，克制确实比放肆可贵呀。
舞剑确实很美，他们在快速的动作中，亦欣赏着对方的。舞剑和剑舞的相互转换也是古来有之的，比如刺客常以剑舞为掩护行刺。最著名的当然还是公孙大娘根据裴旻将军的舞剑改编的舞蹈，据说是满场飞舞惊心动魄猛厉无比。他们的剑交织而形成一种场，一种通过剑而掩饰掉他们彼此间正在交流的和谐的气场，无时无处不在的一个场（至少此刻是如此）。他看见她武之中的温柔妩媚，她看见他武之中的谦让呵护，他们的场包含剑，剑气中都包含场，二者对立统一、相互转化、起伏连绵、舞蹈翩跹……
真的有一些壮丽，却不失阴柔——终究必须回归为言情小说。
他先架不住了，直喘气，嚷道：“停！”
她一丢剑，倒地躺下，大喘气，一边嚷嚷：“我越来越觉得穿越的感觉正在淡去，像是在玩真的了。”忽然，她被那一幕璀璨的星空吸引，满足地长叹一声，“好美的夜呀。”复转头向他，道，“你也躺下看星星吧。”
他左右观察，不知该选哪块地方合适。她将剑横放，指指剑尖，示意他在距她一剑远的地方“安歇”。他微微一笑，坐在她手指的地方，并排放上他的剑。
夜空好像深蓝的毯子，上缀着晶莹的宝石。星星很近，彷佛跃起就能触着。他们都隐隐想起一些事情，却又都不是确定的，只是些或美好或伤感的事情。“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总之星空会叫人联想的，他们都在联想。还有“我想那缥渺的空中，定然有美丽的街市”吧，可谁会在街市里徜徉？
她忽然想起杜甫诗文中所言公孙大娘晚年的“绛唇珠袖两寂寞”，以及后来的“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便问他可曾读过。他摇摇头。她说：“想到这些诗句，会生出许多悲凉感怀。”
 
 
“你呀！唉！” 
“叹什么气？” 
“你想想，自己有一摊伤心事，还要从书里边找些伤心事，能快活吗？人家感怀了，写出来，是说给你听，告诉你人世间有这么一回事，不是要你伤心的。” 
她双手枕在脑袋下，好奇地看着他。他也俯看着她。她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我一直觉得和写书人有共鸣是件很高级的事情……很少有人像你这么读书。” 
“我不读书，大老粗。” 
她呵呵地笑：“那你可真是极品大老粗了。”言罢，她宣布，“我困了，睡了。” 
“嗯。” 
“你不睡？” 
“我抽烟。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害我都没好好享受香烟。”




第四十四节  更多一点点。。。。。。

她坐起了，万般好心好意地说：“那我陪你说说话。”
“不要。”他生硬地拒绝，像在跟谁生气。
她小心地将横在他们之间的剑拿开，挪到他身边，柔声问：“生我的气啦？”
他哑然失笑，道：“怎么会？你那边去睡吧。跟你实话实说，怕你骚扰我。”
她气呼呼撅着嘴：“切，我又没要借你的胳膊当枕头。”然而突兀地，她的神情又蓦然转变成一股坏笑和促狭，完全是不怀好意地问，“你对我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对夜夜夜夜想你的恐惧？”
他拧她的耳朵，是真的拧呀。她捂着耳朵哎呀哎呀地叫唤，直到他松开手。他笑着，有一点点宠爱地笑着：“还不快闪一边去，欠揍。”
“我闪人了，你别后悔。”
他用力抱了她一下，旋即就放开，一边打着哈哈说：“我一直都在后悔。”
她重又回到距他一剑距离的老地方，舒舒服服地躺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快乐地宣布：“我睡了，困死。晚安，大侠。”
她确实很累了，之前连续几个晚上未能睡好，翻来覆去地思考各种需要安排的事宜。她带着女儿去爸爸妈妈家住了几天，给他们买了很多东西；约朋友喝茶吃饭聊天逛街，说些笑话；给老汪打电话，叫他回家吃顿饭；王阳，哦，她没有找他，不想找他了。她希望用自己的死唤醒一点他的良知，他始终不承认自己有错……她悲伤地发现并没有多少事情需要安排，原来她存在于这个世界确实并不重要，是可以放心走的。关于死，她为自己哭了几场，为自己的微不足道哭了几场。她曾经是个光芒四咪的女子，而今只需要淡然消失，这便是人生，微不足道的人生。她和老汪有几套别墅，养着老鼠；有车，不常开，在车库里养着。她觉得自己活得奢靡、毫无道理，年轻时的理想追求最终居然只剩下实现猪栏理想了。
可是在这里，离她不远处，一个游戏里边结识的玩家，看了一眼她心头重压的包袱，只轻描淡写了一句：万事都分两面。
一个人的本性如何，是无可更改的事实。比如万里海侠，如他所言，生活并不如意，然而，或是豁达天性所致，他更多思索的是如何解决问题，而不是抱怨和愤怒。他并非很有能力的人，完全不是，他是将自己定义为失败者的，可这并不妨碍他感受幸福。可见幸福是一种能力，和物质无关。社会的染缸再大，也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本质。他便是不被污染的。
 
 
她想着想着，很快就入睡了。迷迷糊糊听见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我真的怕你。你也知道，男人活到四十岁，就都很坏了。” 
她笑了，笑着入了睡。 
他有失眠的毛病，往好里想，利于控制体重；他抽烟很凶，往好里想，抗污染能力增强。穿越前他睡了个很难得的好觉，仿佛养精蓄锐就为了在这里折腾。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在哪里都如此，即便不算焦头烂额，也……就是焦头烂额了。不过他还是想了该解决当下问题，眼前的糊涂女子。她侧身睡着，脸背向他，睡得很熟。她的信任叫他觉得开心。老婆现在对他是怀疑的，怀疑他懒惰，怀疑他逃避肩负家庭责任。他怎么会逃避呢？如果逃避也只是因为一时没有主张，无法主张。一如现在，如何做，有没有危险，他不知。他没有冒险的性格，连这一次穿越多少都有些被迫。可他毕竟已经冒了一回险，就该冒彻底了。 
他感觉到一种年轻时候才有的勇气和兴奋。 
谁说是他在拯救她？也许她也拯救了他呢。 
他听见她口齿含混地说着什么，凑近了，听见她呢哝：“你真是一个好人。” 
她双目紧闭着，显然是说着梦话。睡梦中的人，都那么恬美宁静。她的长睫毛覆在眼睛上，像个孩子。他想自己是有些喜欢她了，不知道喜欢她什么，就是隐约的不可理解的喜欢上她，只不过一点点，或者比一点点多一点。




第四十五节  聊天频道

一点点亮光出现在天边，一层鱼肚白一样的闪光。天亮有时候也给人以压力，比如对于现在的万里海侠。他还是有些怕去找夜夜夜夜想你，万一在这里边真的会死掉，那实在是死得无聊。那个变态！
想想是不是有别的办法。
或者，寻找到聊天频道？他有些朋友，比如学会弹琴，也是玩匕首的，还有墨白，是使枪的。只要叫得到人，一起走一趟，至少可以让云上水妖升级。
她还在熟睡中，一时不会醒来。他想趁这会儿去一趟城里，大厅看看，会不会有什么连接聊天频道的方式。免得在这儿守着美人，又不能……当初选择学气剑真好，他喜欢“飞龙在天”这个名称，希望自己能有这个气魄。
城里比城外亮堂，那种亮，好像沙漠里的月夜。天亮前的月光好像祖母温柔的手指，轻轻抚摩着，那皱纹的感觉，是一种安慰。
大厅静悄悄的，角落里有个相貌标致的男人在打哈欠。他走近了，打招呼：“你好。”
那人打了更大的一个哈欠，懒洋洋地：“免了这一套吧，值夜班到现在，累。”
“好，那我开门见山。我能进聊天频道吗？”
“不能。”他脑袋摇得好像拨浪鼓。
“为什么？”
他翻翻白眼：“你在银河的这一边，他在银河的那一边，怎么聊？”
“不也能搭个鹊桥？”
“那好，就好像他们在阳间你在阴间，这个桥怎么搭？修奈何桥呀？”
万里海侠把剑往桌子上一横，道：“喂，比喻不好这么打。”
“那好那好，”他倒也息事宁人不起争执，“就好像他们在互联网上，而你在哈利波特的霍根沃斯魔法学院，怎么聊？再比如你在私聊频道他在世界频道，怎么聊？”
“调频呀，调到同样的频道。”
他伸长了脑袋以便更清晰地注视万里海侠。万里海侠看见一双挑剔的眼睛，一张自以为是的嘴巴，都不屑地歪着。“大侠，”他开腔了，“有没有参加九年制义务教育？初中物理学过吗？”
万里海侠言辞凿凿地回答：“家贫书少读，义务教育参加了，初中物理，没有学过。”
 
 
“家贫？”他不相信似的。 
“是的，父亲一直生病，我每天要卖水果，隔三差五要去批发市场。初中物理课真的就没怎么上过。” 
挑剔的眼睛里噙满泪水，自以为是的嘴巴咧开了，他嚎啕大哭地问：“这就是传说中的穷人家的孩子？” 
万里海侠一本正经地回答：“是的，这就是传说中的穷人家的孩子。” 
他擦擦泪，哽咽着：“频道又叫信道，信道是信号在通信系统中传输的通道，是信号从发射端传输到接收端所经过的传输媒质，按照传输媒质来划分，可以分为有线信道、无线信道和存储信道三类。我们只需要了解无线信道，最最主要是了解无线电信号。不同频段的无线电波有不同的传播方式，有中长波、长波、甚长波、短波、超短波。无线信道在自由空间上传播信号，能量分散，传输效率较低，并且很容易被他人截获，安全性差……” 
万里海侠丢开他，往大厅里边去。他要仔细瞧那些带数字按键的机器，都带说明书的。那人也跟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万里海侠一抱拳：“抱歉，我都这么大把年纪，补习初中物理也没什么用了。”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们又不是移动或者电信公司。我们一年当中难得举办一两次活动，工作人员都弄得清楚。” 
“我在找漏洞。” 
“漏洞？我们的游戏，本身就是一个漏洞，你上哪儿找漏洞？” 
“将静止的画面连续播放，就可以成为电影。你说，那些停顿处，哪一个不是漏洞？很多东西，由漏洞构成，本身也是漏洞。” 
那人呆在那里，半晌，才喃喃自语：“穷人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一眼看穿了这个漏洞百出的世界呀！但是，你绝无可能登入聊天频道。”




第四十六节  从未走远

万里海侠折腾了好一会儿，他听见那种嗡嗡的声音，仿佛此时和那个世界是阴阳相隔。这个感觉很糟，他灰溜溜地问那人：“如果我现在回去，然后和游戏玩家约好，这样是不是可以一起打怪？”
“理论上……”
“可以？”
“不可以。这好比你在银河的这一边，他们在银河的那一边，只能各打各的。他们对于你，只是轻灵的、轻灵的、在远处响着。”
“那实际上是不是可以呢？”
“实际上？实际上没有人试过，所以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得到的都是坏消息，他有点不甘心，再问：“如果我回去之后再来，是不是还需要重新输入那些心跳、血压等等的数据？”
“是的，要新数据，如果你还用之前的数据，系统会认为是伪造信息，不接受。”
万里海侠真是垂头丧气。他询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一个长得像老鼠拿着一把匕首的人，他在哪儿？”
那人恢复无神的表情，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悠笃笃地说：“他在找你。”
“你怎么知道他找的是我？”
“才来了几个人呀！这个破试运营，工作人员的数字是玩家的几倍。”他牢骚满腹，忽而又兴奋起来，“啊，天亮了，马上可以下班啦。”
万里海侠向室外一看，一惊：天已放亮，朝霞满天。
她会不会醒来？醒了会不会走掉？会不会遭遇夜夜夜夜想你？会不会遭遇什么不测？他急忙飞奔出去，急切地回家…不对，是回头。白天的风景和夜大不同，他心急如焚地仔细辨别，才找到路。
还好，她在，抱着膝蜷成一团地坐着。待他到近旁，才发现她正在伤心地哭着。他轻轻拍拍她，她一见他，居然嚎啕大哭，一边嚷着：“我以为你死了。”
“喂，”他佯装生气，“不带这样诅咒人的。”
她扯着衣袖擦眼泪，那模样好玩极了，分明是一个呆头呆脑的大龄儿童。她呜呜咽咽地：“我以为我睡着的时候，那家伙来了……”
他微笑着逗她：“我从未走远，只是去城里一趟。奇怪，你觉得他一定就能赢我？”
擦干眼泪，她又恢复往常那副不依不饶，白了他一眼：“你别死要面子活受罪，输赢和人品无关的，只和实力有关。”
他的笑意更浓：“你的意思就是我人品好？”见她极认真地点头，他真有点心花怒放，接着和她开玩笑，“说不定我被概率砸中，赢了他呢？”
 
 
“可是你不会杀他吧？” 
“不会。”他很肯定地回答。 
“那赢了他也没用。没有我保护，你一个人不行的，没那个实力。”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她说“保护”是一种调皮，可是他清楚地体会到她确实有这份心，很认真的心。她不是在为他哭么？无论是什么形式的眼泪，总之是为他流的。这样想的时候，他觉得，面颊一阵热。为掩饰这点不自然，他赶紧说话：“为什么你就没想过，我是独自跑了呢？假设我怕那家伙，而且在这里也玩够了，就丢下你回家去啦。我回去很方便的，1分钟时间都不要。” 
“你才不会丢下我。刚才还说从未走远，是从未，哼！” 
“呦呵，真是自信心爆棚呀！” 
她不理会他的调侃，他的眼睛闪闪发光，面颊时不时会红，这是一个心灵干净的人才会有的表现。他才不会独自跑掉，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何况他关心着她，她很明白他正关心着她，无论关心是来自同情还是喜爱，都是关心。他是个软心肠的热心人呢。她决定夸奖他一番：“不，和自信心无关，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你算得上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一条好汉，即使想做鸡鸣狗盗的事情，也不具备这个能力。”见他果然现出得意的神情，她决定还是应该打击他一番，“不过你不是聪明人。林语堂说过，人生是严酷的，热烈的心性不足以应付环境，热情必须和智勇连结起来，方能避免环境的摧残。” 
他眨巴眨巴眼睛，心悦诚服地点点头：“林语堂真是个厉害的家伙。他是你的亲戚还是朋友？”




第四十七节  夜夜夜夜想你找

她的嘴张成O形，好一会儿才合上。她说：“是我兄弟。”
他看出她在骗他，道：“我说了，我是粗人，书读的少。不要欺负我没文化。”
“真的？”她有点相信了。
“我干嘛要骗你？你以为人人都念过大学？”
“这个……”
“即使我有得念，家里也没钱供呀。”
“真的？”她有点不相信。
他哑然失笑：“这个用得着骗你？真的有穷人家，你接触不到而已。”
“你吗？看不出呀。你怎么一点没有倒霉相？”
他哈哈大笑：“我脸皮厚。”
“穷到读不了书？”她还是很不能相信。
“学是上的，就是每天要出摊挣钱，没时间读书，所以读不好书。成绩不好，老师不喜欢，就不继续读了。不怕你笑话，我初中都没读完。”
她有些触动，将目光从他脸上转移开，投向远方。此时，青天、白水、绿草等美景也被蒙上了一层忧伤。她幽幽地问：“那你……也没有参加过自学考试什么的？”
他好容易止住笑，正经地说：“妮，这个世界，有很多人不是像你那样长大的。很多悲惨人间事，并不是只存在于小说中。”
“啊，不是，我见过很多不是我这样蜜罐子里边泡大的人，他们多半都能看得出来，比如邋遢，一脸晦气。你不是，你看上去，嗯，怎么说呢……”
他大笑着打断她：“一点没有倒霉相。”
她受他的感染，也笑了。她想，跟他在一起，就总是笑呀笑的，笑不够。正开心着，却见远远地走来一个人，蹦蹦跶跶地，像动画片里的米老鼠，又像传说中的丐帮人，灰不溜秋的身影在绿道间明灭。她噗嗤一笑，用胳膊肘戳戳他：“嘿，你的老朋友来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是夜夜夜夜想你，便夸张地来了一声：“切！”
“不要切，你精神点，一夜没睡觉。”她掩口笑。
“我和他谈判，我要和他交朋友。唉，你看他使的什么招数？”
“满天花雨、铜锤手、混天功、铁帚腿、打狗棒……”
“还降龙十八掌呢，你的记忆力不错啊。”
她又以胳膊肘戳戳他，这一次稍微用了一点力。她抿着嘴，笑道：“刚刚你说自己不读书！”
他佯装恶狠狠地抓住她的胳膊，嚷：“林语堂究竟是什么人？是地下党吗？”
她笑得直喘，促狭地来了句：“打死我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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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手呵她的痒，她躲不过，倒在地上，他亦倒下，继续闹着她。可爱的阳光呀，照着他们。她直求饶，缩起身体，不由躲进他怀里，脸庞不时蹭到他的胸膛。他身体的温热提醒了她，她慌忙直起身，却又被他呵倒。他们就这么忘了年龄，好像一对小儿女在嬉闹，直到同时偃卧在长梗的、杂乱的丛草里，双手枕着头，仰望天空。
 
 
传来一声鸟鸣，从天边自云中回旋着回旋着来到跟前，穿进各自的心里。 
他侧过脸，看见一张姣好的面庞，一个柔美又轮廓清晰的侧面。她凝望着天空的表情真美！他缓缓说：“美女，你要帮着我说，女人说话更方便。最好是你说，我帮腔。” 
“我不和那只老鼠说话。” 
“这就不对了，任何人都不应对任何人存在偏见。” 
“我没有偏见，我喜欢以貌取人。” 
他被雷到，半晌，道：“好吧，谈判的事我一人解决。” 
她噗地一声笑：“逗你玩呢。才不要你和他说，你三句话之后就要打架了。” 
他也笑，说：“估计他快蹦跶到这里了，你准备好怎么说了吗？” 
她调皮而灵活地一转脸，面对他，道：“没有发言稿，你写。” 
他好一阵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你的脸就是发言稿，含情一点，看着他，看到他发酥。对付变态的人，正道是不行的，得用点歪门邪道。” 
“我负责歪门，你负责邪道。” 
“不行，你主舵，我只愿为你掌灯。” 
他被自己的语调吓了一跳——不那么戏谑，显得柔情过剩。啊，这是怎么啦？ 
此时，不远处，夜夜夜夜想你已将至眼前。




第四十八节  谈判非常无厘头

夜夜夜夜想你也在揣摩着，如何对付万里海侠，如何支走那个臭三八。
他是无意间穿越的，恰巧刚刚体检过。他觉得好像肝病发作了，因为这大半年没有工作，交医疗保险的时候急火攻心。
他尤怕生病，因为他目睹父亲的离世，那张活人的脸变成死人的脸，只10分钟工夫……他原本沉浸在悲伤中，可是，只10分钟工夫，便见父亲的脸歪斜掉，口鼻失去了肌肉的支撑坍塌了，并开始有液体渗出。他忽然就明白人们日常中所用“死相”一词，是有道理的。
所以当他觉得自己身体有异，便急忙去医院做体检。没想到一手持着证明身体健康的体检报告，一手胡乱点着鼠标时，就遭遇穿越试运营的又或。出于对安全性能的担忧，他犹豫良久。然而，他终究是个贪玩的人。何况，在游戏里他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种感觉真爽呀！
他要杀了万里海侠。
其实起先只不过是一句玩话，说多了，他便觉得自己真的要杀他，之后就立志杀他。
杀心一起，很难收。
人一旦做恶，并品尝到放肆的快意，是很难收的。
他看见那对男女，狗男女，在草丛中坐着，看着他。他很兴奋，也很愤怒：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每个人都有伴，他则没有？！青草在风中飞舞，他们的表情也像在跳舞。这一对狗男女！这么想的时候，他的嘴巴不由往边上一歪。
“高手大侠，好。”云上水妖率先打招呼了。
夜夜夜夜想你的嘴巴立刻正过来，咧嘴一笑，道：“姑娘好。”
万里海侠满脸堆笑地伸出热情的手，大声喊：“大侠好！”他的问候显得过于唐突，以至于被那四只眼睛注视着。
云上水妖小声提示他：“我主舵，你掌灯。”
万里海侠呆头呆脑地问：“什么什么？”
谁知夜夜夜夜想你倒听清楚了，长期以来他一直十分在意别人对他的评价，故而听觉十分灵敏。他大声问道：“主舵如何？掌灯又如何？”
云上水妖一边在万里海侠身后拽他衣服，一边回答夜夜夜夜想你：“主舵就是听你的，掌灯就是我听你的。”
这下子轮到夜夜夜夜想你呆头呆脑了：“什么什么？”
“我们都听你的！”万里海侠宣誓一样庄重地说。
夜夜夜夜想你摸不着头脑：“听我的什么？”
“听从你，带我们去负熵！”云上水妖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害得万里海侠直用胳膊肘捅她。
“我为什么要去负熵？你们，都给我站起来！”
夜夜夜夜想你一声令下，他们两个人很听话地站起来。万里海侠刚要开口，云上水妖一个箭步挡在他前边，用脚后跟踩了他一下。他痛得一缩脚，不敢说话了。
她大声道：“因为既然是来旅游，就应该将所有项目都玩一遍，这才不枉此行！”
夜夜夜夜想你哈哈大笑：“我一不是来旅游，二不是来打怪。我是来杀人的。江湖不是人和自然做斗争，人与人斗，才是江湖！”
 
 
她反驳：“可是江湖是崇尚爱与正义的……” 
“那是骗你走进江湖的口号。你见过有口号可以当真？”他愤然将她的话打断。 
她继续反驳：“有，比如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万里海侠帮腔：“比如说，只生一个好！” 
夜夜夜夜想你反讽：“比如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那两人面面相觑——他们是因为怕死而在做夜夜夜夜想你的工作。这真是个“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上究竟谁怕谁”的世界，不是夜夜夜夜想你怕他们，而是他们怕夜夜夜夜想你。一阵短暂的静默后，云上水妖吟道： 
“莫把金枷套颈，休将玉锁缠身。清心寡欲脱凡尘，快乐风光本分。”她哐当一脚将地上的剑踢远，“大侠，我们一起去负熵，散散心吧。” 
万里海侠贴近她的耳朵，悄声问：“说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悄声回答：“不记得，哪本书上的。” 
“能不能不要背书？我知道你有学问。” 
“我吓唬他，怎么，你被吓着了？” 
夜夜夜夜想你怒喝：“不要当着我的面窃窃私语！”




第四十九节  打错的算盘

夜夜夜夜想你怒喝的同时，亮出明晃晃的匕首。
云上水妖埋怨他：“大侠，这样就不好玩了。文明的社会，都是靠谈判解决问题。”
“我没你们那么唠叨，我用拳头说话。”说话间，寒光晃了她的眼，她眼一虚，再睁开时，发现两个男人已经摆出架势。
风吹过，卷起了漫天绿叶、黄叶、红叶。
剑气袭人，天地间充满了无可奈何之意。
万里海侠反手拔剑，平举当胸，目光始终不离夜夜夜夜想你的手。
夜夜夜夜想你此刻已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他虽然还是一副落拓的老鼠相，但脸上已焕发出一种耀眼的光辉！穿越带来的光辉，开杀戒带来的光辉！做恶好像吸毒，能让人产生颓废的兴奋。他正闭目闻声，悄悄将内力倾泻于指尖。
她敏锐地察觉，周遭正掠起凛冽的寒气。万里海侠显然没有感受到夜夜夜夜想你夺人的气息，他好像幼儿园的孩童面对人贩子，还自以为聪明地想骗人家的糖吃。她赶紧冲夜夜夜夜想你尖叫一声：“夜行侠！你是用刀说话！！”
他并未收势，冷冷问道：“那又如何？”
他的人与匕首已经合二为一！他看似轻轻晃动匕首，令其发出光亮。忽然，自天空划出一道美丽的亮弧，夜夜夜夜想你的人已闪向万里海侠，匕首直指他胸前。云上水妖猛拉起万里海侠向前方的树林跑去，匕首落了一个空。她边跑边气喘吁吁地说：“你个猪，你们一开打，还谈什么谈？”
他握住她的手，一纵身。她先觉得眩晕，只见无数颗树变成无数个虚影。这一次速度太快了，快到心脏感觉到压迫。
“感觉到速度没有？”他大声问。她被急速的气流冲得不能开口，只有不住点头。“知道三十六计走为上吗？其实是不对的，要走得快才有效。我走得快，所以不怕他！”他边说边慢下速度，缓缓着地。
“你是在给我做示范？”她不相信地问。
他点点头，又道：“我们再去和那家伙接着谈。”
“怎么谈？那人有点变态的，总之不对劲。你看不出？”
他沉吟片刻，说：“试试看吧，我们和他好好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实话实说。相信他会答应我们的。打完之后我们就都回去。”
 
 
“想家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我怕老婆提前回来，她去娘家了。”又补充了一句，“是常规性回娘家，不是因为吵架。” 
此时夜夜夜夜想你正在思考如何破解万里海侠的“飞龙在天”。他已发现这一招并无实战意义，在使用这一招的时候并不能进行攻击，所以其速度是观赏性速度而非进攻性速度。克制它方法有二，一是以高速进攻干扰他的起飞，二是耗尽其内息让他无“气”起飞。要做到这两点方法相同：高速攻击打到他晕。 
他正在苦思冥想中，就见那二人有说有笑地漫步走来。这俊男倩女融于绿野芳菲之中，煞是惹眼。瞬间一股子恶又窜起，生向胆边。他的五官纠做一团，整张脸变成一枚痛苦的核桃。 
云上水妖走近到看见夜夜夜夜想你的脸的时候，便笑不出了。她想，和他交流该是多么困难的事，内心该有多少仇恨才能形成这样一幅表情。该是万里海侠挺身而出了，万里海侠天生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他上前，热情地一把勾住夜夜夜夜想你的肩膀，好像他们天生是哥们。他说：“大哥，我请你帮个忙。” 
他从云上水妖的误穿越讲起，再聊到她怎么怎么糊涂，怎么怎么有生命危险，而自己怎么怎么势单力薄，怎么怎么需要大侠鼎力相助，这个世界怎么怎么需要爱和正义……夜夜夜夜想你频频点头，甚至挤出一些泪水。然而，云上水妖分明看见他嘴角凝着邪恶的笑容。 
万里海侠言罢，夜夜夜夜想你将匕首收进袖内，冲着云上水妖一抱拳，豪迈地说：“为了爱和正义，这个世界需要英雄救美！你们放心吧！” 
然而他们不知，夜夜夜夜想你是多么仇恨女人！




第五十节  夜夜夜夜想你的杯具

夜夜夜夜想你有过幸福，这幸福是回想中发现的，当年他也只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最初他做合伙生意，和大多数合伙的结果一样，做着做着就散伙了。他抽出股份，也是不小的一笔钱，用来做买房的首付。他想结婚了，女朋友不赖，按照朋友们的说法，配他绰绰有余。
既然结婚，意味着稳定的生活。他换了个稳定的工作，每月领工资，日常开销是够了。结婚、生子，一切都无比正常，正常得近乎沉闷，叫他很不耐烦。
有的人，并不适合稳定的生活。他贪玩，老婆也贪玩，日常开销是不包括“玩”的开销的，比如网游充值，那是个能大能小的开销。人是不能缺钱的，缺钱就是诱发金钱之恶的元凶，而缺钱的元凶，除了真正的贫困之外，便是欲望。
欲壑难填呀！
先看不过去的是丈母娘，觉得女婿太贪玩，不大靠谱，毕竟他们都有孩子了。丈母娘私底下会和女儿说说自己的担忧，女儿也乖觉，便来敦促他好好工作。很多人家都有此类相似的矛盾，不见怪。
他起先也听，然而终究不肯吃苦，比如玩个通宵睡个懒觉，上班就一定要迟到。上班一定要迟到的员工，上司自然不喜欢。上司不喜欢，待遇自然得不到提高。久而久之亦给人以不甚努力的印象，他确实也是不甚努力的。总之公司裁员的时候，没有给他续聘的信号。原本这也不要紧，去服个软表个态，毕竟他是年轻男性，为一般用人单位之优先考虑。只要他态度诚恳表现良好，续聘一定还是可以的。
但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很多悲剧均源于心高气傲。一个人如果心高气傲，设若是林黛玉，便为恃才傲物，加之貌美，一般也会有一定的接受度。夜夜夜夜想你没有这样的才貌，也心气高，就有些不被同情和自作自受了，世人称之为“酸”。可见不是所有人都具备傲气的资本。
他赋闲在家。起先也太平，年事已高的母亲与他们同住。母亲总疼爱孩子，但这么大的孩子不出去做事，也有点说不过。母亲开始数落他，悲剧自此拉开序幕。他嫌烦，送母亲去了养老院。此举惹恼了他的姐姐，姐姐接回母亲，并和他不相往来。
家里也开始不太平了，老婆渐有了脸色，尤其见他总定身于电脑前的时候。他生性气傲，耐受力差，夫妻吵架成为家常便饭，不，比吃饭还要频繁。有一天，他终于找了个理由搬出家住了。他跟老婆说：我有了份新工作，在花溪镇，要住在那里，周末回家。
 
 
起先还能糊弄，然而从不补贴家用就比较可疑了。老婆问起，他就搪塞。搪塞不过去，他就发狠。老婆受不了了，他就说：离婚。 
离婚那天，他和老婆吵得天翻地覆。老婆说：你赶走了你母亲，再赶走我，现在你自由，将来我看你能不寂寞？ 
他和老婆说：我算看透了，女人都是冷漠的，你母亲，我母亲，我姐姐，还有你，将来女儿也会是冷漠的，我也不要女儿。 
按照他心里的想法，他并不见得有多少错，谁的人生没有低谷？为什么身边这些最亲近的女人，竟没有一个能鼓励与支撑他一把？他只是半年时间没有工作，结婚后也从没有找过女人，他只是有点贪玩，就这些“只是”至于导致女人们的众叛亲离吗？世界何至于如此冷漠？人何至于如此自私？？ 
老婆家境较好，经济上完全没有计较，将他首付的房款全部还给他，亦未在孩子的抚养费上做任何要求。前老丈人说：那是良心钱，你看着办吧，孩子，终究是你亲生，别叫她觉得没有爸爸。 
独自的生活也逍遥了一阵，不长的一阵。他拿那些钱去朋友的公司参股，也分过一点红利。断断续续的，他做过些入不敷出的工作……人一旦休息下来，再想好好工作，也难。总之，他没有像模像样的工作，只是守着电脑，有时候去歌舞厅high，看着有人吃药丸，他也心痒痒。不过终究没有尝试，因为他还要留点钱以及命给女儿……




第五十一节 理想不是抽象主义

此时，此地如同小学生作文里边描述的春天：自然世界此刻是如此美妙，一个花和草木的海洋，有明媚的阳光、五颜六色的花、碧绿的树、悦耳的鸟鸣、沁人心脾的馨香。
是的，夜夜夜夜想你、万里海侠、云上水妖三个人所在的世界就是如此的，唯一的缺憾便是不像真的。一如今天我们描绘某处，雨后的庭院，晨雾薄笼，碧瓦晶莹，芍药带雨含泪，蔷薇静卧枝蔓。说得再美，也像假的，因为只是人造的、提供观光旅游的场所。
三个人在美景中，席地围坐，商讨着去负熵之事。他们一起喝着云上水妖喝剩下的酒，一起抽着万里海侠抽剩下的烟，一派和谐。
夜夜夜夜想你豪爽地“哈哈哈”，邀请万里海侠和他碰瓶：“干！”
万里海侠大声地“哈哈哈”，豪爽地和夜夜夜夜想你碰瓶：“干了！”
云上水妖在这个场景中有点扭捏，她隐隐觉得面前的一切都很做作，换而言之，就是不靠谱，景色不靠谱，对白不靠谱，动作也不靠谱。瞧那一对仇家，居然勾肩搭背，亲热得好像多年未见的老友。她小声嘀咕：“这也太过理想化了，哪会这么美满？”
没人听见她的嘀咕，他们很兴奋，为寻找到旧江湖的味道兴奋，都变成了“洒家”。夜夜夜夜想你吼道：“我想吃一斤牛肉！”
万里海侠附和着：“对，我们进城去买！”言毕就站起，对云上水妖说，“你在这儿等我们，很快回来。”
“不！”她尖叫一声，惹得二人直瞪她。她也不以为失态，继续尖叫，“不许你们俩单独在一起！小时候你做过三只狼三只羊一条船过河的题目没有？”后一句话她是对万里海侠说的。
夜夜夜夜想你不高兴了：“既然要合作，就得彼此信任。说什么羊和狼？！”
她不在乎夜夜夜夜想你的不快，对万里海侠说：“可是为什么幸福的青鸟要飞的那麽高？可是为什么苹果和拥抱都可能是毒药？为什么？你们想想呢。”
夜夜夜夜想你非常不高兴，指着云上水妖恶狠狠地说：“为什么就是找不到无邪的玫瑰花？为什么遇见的王子都不够王子？为什么？你想想呢！”
万里海侠诚实地回答：“想不出。”
夜夜夜夜想你狂怒，指着万里海侠的鼻子大叫：“那是你太愚蠢！”又指着云上水妖大叫，“你只配和洋娃娃在一起！你也能长这么大就是报应！”说罢气哼哼地拔腿就走。万里海侠打个手势要云上水妖等着，急急忙忙追他去。云上水妖从地上一跃而起，狂奔着追万里海侠。她练的剑法和万里海侠不同，是一种以守见长的剑法，取胜全凭借对方力量，以舞为技（之前与万里海侠的剑舞即是也）。所谓上善若水，不争是此剑法的特点。但任何事物均有其正反面，和万里海侠“飞龙在天”在实战中的华而不实相类似，她的“霓裳羽衣”可以将剑舞成水袖，却是大大影响其速度。她奔跑不快，费力，好像跳着古典舞速滑，自然是不行的。
 
 
好在万里海侠也并没有全速追赶夜夜夜夜想你，看得出他内心也有疑虑。云上水妖气喘吁吁地总算赶上了，拽住他。他回身见她赶来，关切又快乐地问：“叫你等着的呢，来干嘛？” 
云上水妖见夜夜夜夜想你距他们尚有一小段距离，低声对万里海侠说：“难道你忘了，武林最大的一次武馆群殴，不就是夜夜夜夜想你引发的？” 
万里海侠点点头，答道：“怎么可能忘记？那一次事件造成很多人的穿越，武林从此冷清了很多。” 
“大家上网是出于对现实的补充，希望那里会有一个理想的世界。网络到底是太抽象了，理想不是抽象主义呀。是夜夜夜夜想你开始叫里边闹得血雨腥风，所以我信不过他，我们最好防着他。” 
“那，去负熵的事呢？” 
“当然要去。防着他，但不要让他离开。” 
他笑：“你这才真的是理想主义了。”




第五十二回  事件回放

先说说那次群殴事件。
在说事件之前，也该简要介绍一下这三个人所玩的武林游戏的规则。此规则非游戏系统设置的规则，而是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强大与否来自级别的高下，级别的高下来自投入时间与金钱的多少。前面说过了，夜夜夜夜想你在游戏上的投入是惊人的。
导火索是夜夜夜夜想你武馆中的伙伴，名唤情义神话的玩家，野外被一个叫毒头的玩家，他是墨玄武馆的馆主，刺杀（没有过网游经历的人阅读此段会很抓狂，但笔者能很负责任地说：此段文字没有文法上的错误）。大约在刺杀之前二人有过一番口舌，过程不详内容不详，后果很严重。
夜夜夜夜想你忽然发动了一次踢馆运动，号召全馆成员出动。他的武馆名为月光酒，那天晚上大突袭，月光倾“酒”墨玄武馆，其声势之浩大，力度之坚决，真乃史无前例。
云上水妖晚上都会在线，她是墨玄武馆副馆长。夜里10点钟，非常非常精确，当时针指向10点的时候，武馆内齐刷刷进来十来个高级别的玩家，全是月光酒的人，显然是相约了一致行动的。未待她询问，情义神话便将她打出门去。同时，他叫嚣着：“再进来呀，进来一个我杀一个！过瘾啊！”
夜夜夜夜想你在游戏里还是显得有礼有节的，他说：“水妖，不关你事，是你们馆长杀了我的人。请墨玄的大侠们好自为之，不要当傻子。”
不过还真有傻子，不是他们那个馆长。这个傻子正是万里海侠。他觉得挂掉不要紧，态度最重要，即：护馆的行为。动手打他的当然是夜夜夜夜想你，仇家送上门来，何来不杀之理？也真奇怪，那一次，首回交手，胜者居然是万里海侠！万里海侠那个得意呀，嚷嚷：“邪恶是战胜不了正义的！”
话音才落，复活后的夜夜夜夜想你发起第二次攻击。云上水妖看见屏幕下方的驻点事件上很快添出一行字：护馆方万里海侠背靠着武馆大门缓缓滑倒，踢馆方夜夜夜夜想你挥了挥带着残血的武器，环视四周，寻找下一个目标。
云上水妖忙在世界喊话：“凡在线的墨玄武馆的人，速速回来护馆。”
此言刚出，夜夜夜夜想你便跟了一句：“护馆者，一律格杀勿论！”
静默，世界上一片静默。云上水妖生气了，重重敲打键盘输入道：“大家都怎么了？美国人打伊拉克，至少还受到国际社会强烈谴责。居然在网上，都没有一个敢说话的人？？”
情义神话哈哈大笑，说：“云上水妖，先看看你们的馆长是不是在线。他做缩头乌龟，你在这里起劲，不觉得可笑吗？”
 
 
云上水妖无语了，真的无语呀，因为毒头分明在线。她叫了毒头几遍，对方不予理睬。平生她最恨闷葫芦，她以为闷葫芦当中的自私者相对较多，他们总是怕言多有失，他们总是怕有失。 
她才不怕说话。她答道：“总该有人出来说句话。冤有头债有主，谁得罪你们你们找谁，不要擦枪走火伤及无辜。” 
无人应答，无人应答，无人应答……也许只是夜深了，也该是入睡的时候。但确来了几个送死的人，都不是夜夜夜夜想你的对手，然而毕竟是来了一下，显示了“为国捐躯”的信仰。江湖，这就是江湖。 
1个小时不到的时间，游戏中第二大武馆的牌匾即被摧毁。游戏中将大门修筑得最为坚固的武馆，那道厚厚的大门成为二战中的马奇诺防线，所不同的是，它并非被绕过，而是被残酷地摧毁。如果真的绕过了什么，那绕过的是游戏中的“武林高手”，绕过的是人心。不，是穿透了人心的屏障。 
第二日，开始了游戏玩家的集体穿越。所谓穿越，就是删除了游戏账号，不玩了。而那些有了过节的几个家伙，每天都进行着实实在在的暗战。杀呀杀呀，武林真成了战场。 
真所谓：见不尽者，天下之事。读不尽者，天下之书。参不尽者，天下之理。




第五十三节  三人行，必有我失

万里海侠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听说过没有？”
云上水妖说：“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不与谈，听说过没有？”
“没听说。可是没要你和他谈，我们是和他共事。难道你和同事都是知音？”顿了顿，他笑着补充，“当初我一点没见你信不过那家伙，只觉得你和他关系很不错。”
“我现在和他的关系也没有不好，是你和他有过节。我在叫你提高警惕。”
“哦，原来你在为我着想。呵呵呵，先谢过了。”
“嗯，我就不谢你了。”
二人说说笑笑，一面快步地追赶夜夜夜夜想你。
夜夜夜夜想你并未进城，他虎着脸使劲地在树林里练武。他时而如白兔一般灵巧地跃起，时而似老鹰一样高高地飞翔，手中的匕首时而舞动时而飞出。他在演练，最主要的是习演几个绝杀技。他的技能中，轻功是一种，并且能于轻灵的翻转腾跃中，趁其不备如飞洒梅花针一样使出匕首，一矢中的。他又有柔术，腕转几下，匕画空圈，环绕周身，再倏地背手，即能将兵器于左右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相互转换，寻找机会轻点出招。加之他闪避了得，可觑对方来势，灵巧地变身躲闪，或侧避或俯仰或守中带功地推肘抬腿而击，总之当他全部武技发挥出来，不中他的招和要他中招都相当的难。
他想找几个大一点的怪兽杀一杀，奇怪的是在网游中那些出现大兽的相同场景里，居然连一个小兽都找不到了。昨天他还看见的。
另一边，那对人儿一边疾步行走，一边还不忘探讨夜夜夜夜想你的人格。云上水妖说：“平时我看夜夜夜夜想你喜欢说话，言语也不算无趣，还时常助人为乐。我以为他应该是个心理健康的人。”
“爱说话能表示心理健康？”他觉得她的理论匪夷所思。
“相比较而言，不爱说话的人心理不健康的更多。比如我们武馆的馆长，我以为他可能是个比夜夜夜夜想你更变态的人。”
他笑：“不要毫无根据地对他人往下断语。你话那么多，比我多多了吧？可是你心理健康吗？”
“我怎么不健康了？怎么不健康了？？”
他奚落道：“瞧瞧，行凶呢。你健康，健康还会不想活？”
她知道他的取笑并不为过，谁叫她糊涂来着？人生是最好的幸福，没有人生就没有万里海侠——认识他是多么好的事情呀！她这么想着，手上却佯装拔剑，脸上却佯装生气，一层羞愧的红晕抹上双颊。她咬牙切齿地说：“不许你再提那事，不然不救你了，把你送进变态的人嘴里。”
 
 
此时，那个“变态”的人，累了，饿了。他收了匕首，上了道路，往城里去。去负熵应该相当相当有趣，这个游戏越来越有趣，他已经迫不及待了。他心中很清楚该准备些什么，要做足准备，迎接那个令人激动的将来。 
首先是一张膏药，那个东西，一次只能使用一张。这是一个令他兴奋的关键信息。 
然后是护甲，要最好的护甲。他们的装备不行，他看得出。那个女人是不懂，那个男人又没有他玩的这么认真投入。 
最主要的是见机行事，负熵，将会是他们两个最后的狂欢。 
他一路走一路想，一路想一路笑，直到听见他们叫他。那两个自以为聪明的傻瓜！他们凭什么在一起？凭什么？？ 
他想到守护着负熵的叫豋暄的怪物（叫他怪人也可以）——一早他去负熵看过，和豋暄交过手。他比他们更知道负熵的秘密，豋暄生性是冷酷的，负熵亦是冷酷的。若想获得，那一定需要从冷酷中重生。负熵是杀手的乐园，他很高兴自己进入了一个试运营的有着致命缺陷的系统，在这里，一切皆有可能。 
他虎着脸，等待他们走上前。万里海侠一脸讨好的样子，他看着，心里那个爽！云上水妖，那个漂亮的女人，都完全不知道前路！夜夜夜夜想你眯缝着眼，掩藏起内心的奔腾。 
云上水妖眼中所见的，是一只大老鼠，小豆子样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很搞笑。她忍着笑，真是不容易呀。




五十四节  三人行 亦有我师

倏地，夜夜夜夜想你近扑而上，右手带出匕首。万里海侠和云上水妖吃惊不小。然而夜夜夜夜想你忽然收住攻势，哈哈大笑：“你们两个，要是这样慢的反应，怕是根本打不了负熵。那可是真的打。”
万里海侠饶有兴味：“你去过？”
她看出他的兴致，男人，对于战斗，都有异乎寻常的兴致。兴致归兴致，只怕发现战斗有风险的时候，便不再有兴致，倒反而比谁逃得快。
夜夜夜夜想你没有回答他。
三人一起进城，在客栈吃早餐。客栈内换了一个少年侍者，不再是早先那个过度兴奋型的，而是非常的懒散，不说话，跟他要什么，他便缓缓取来。
云上水妖觉察到这个世界渐渐不再那么理想化，是从人的相貌开始的。连万里海侠的面容也有些倦意，不是无可挑剔的容光焕发，更接近真实。万里海侠打了个哈欠，她忽然想起来，他一夜未眠，而且还有失眠症。她不由感叹：“失眠真是件麻烦事。”
“失眠？”夜夜夜夜想你一怔，“我有治失眠的办法。喝酒。”
云上水妖觉得他在恶作剧，严肃地摇摇头：“酒喝多了不好。”
“谁让你多喝了？”夜夜夜夜想你笑了，笑容里透出一点可爱的孩子气的关心，“我说的酒，是米酒，加点料，泡一泡，是很好的养身酒。”
“真的？”
夜夜夜夜想你变得热情起来：“当然，我喝过一阵，很好喝，也很有效。你把山楂、红枣洗干净，去掉核，用凉开水过一过，晾干。然后，再在里边加上桂圆肉、红糖，全部放在一个大玻璃罐里，倒上米酒，放一个星期，就能喝了。米酒、红糖暖人，桂圆、红枣安神，山楂开胃，这个酒，每天少喝一点，真的一点坏处没有。”他若有所思地出了几秒钟神，淡淡地补了一句，“我丈母娘做的这个酒最好。”
万里海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红糖是女人喝的。”
夜夜夜夜想你不高兴了：“所以我跟你合不来，你这人怪里怪气。糖还分公母？”
“就是，你捣乱。”她帮腔。可那神态分明……娇滴滴的。
夜夜夜夜想你好像兴致忽然好起来，他说：“我是真的喜欢习武，希望有一个真的江湖，可以做一个浪迹天涯的武士。而不是现在这个虚拟的。”
万里海侠兴奋地嚷道：“我也是。”
“你不合格。”他斜了万里海侠一眼，“一个习武的人，一定要懂一点养生，会配制一点酒和草药。你这样不行。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怎么能照顾好自己？”
她心悦诚服地点点头，道：“是的，这也是一种专业素养。”
 
 
万里海侠随口冒了句话以保持住交谈的流畅性，他说：“没事，我有老婆照顾。” 
不曾想，夜夜夜夜想你勃然大怒，吼道：“你犯不着跟我炫耀！” 
“我……”万里海侠急了，他可不想得罪了夜夜夜夜想你呀！ 
夜夜夜夜想你拍案而起：“我什么我？” 
万里海侠的火爆脾气又上来了，也拍案而起。不过他刚站起来就觉得这样做不妥。要淡定，淡定。他忽地软下来，讨好地说：“你错怪我了。” 
云上水妖赶紧双臂往他们中间一插，两边一分。还好，两个男人都坐下来了。她缓缓说道：“现在我们是合作者、伙伴、拍档，如果愿意，也可以成为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换个好听的讲法。”夜夜夜夜想你捶了一下桌子，动作不大，目光也似刚才那么凶了。 
“好的说法就叫同生共死。你愿意吗？”她表情是严肃的，眼睛里却是满满的笑意。 
“我愿意同生共死。” 
说话的是万里海侠，他看她的样子有点点……悲壮。她心头一热，觉得他好傻，傻得又是那么可爱。她并不真觉得在这个游戏的世界里会存在什么危险，当她认定新生活从她放弃轻生的那一刻就开始的时候，心底便本能地认为，这个世界将是一个善意的世界。她忘记自己曾细读“穿越需知”，那上边标注的所有危险，包括，生命危险。




第五十五节 出征前

他们决定在负熵入口处会合，万里海侠带云上水妖先走，夜夜夜夜想你随后就到。
他拉着她的手在天空飞翔的时候，想起第一次拉她手的情景，忽然很伤感。怎么现在就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了？
她是开心的，此时她觉得大家都在帮他，觉得自己格外被重视着。至于以后的事情，她暂时不想，只愿享受当前的快乐。
他们落在一个密林中，林子的地上覆了一层落叶，落叶下是苔藓，踩着好像柔软的地毯。他们站在一树高大挺拔的树下，阳光被树荫遮蔽得光影迷离。仰天，见着一线一线的白光，好像舞台的追光。
他扳过她，让她面对他。她有些诧异，他的动作有点大，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叫她颇感不安。蓦地，他拥她入怀。
“抱一抱……”
她怔住了，但还是，配合地，没有让身体绷得很紧。
“也许今生不会再有机会，像这样……就一会儿。”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连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了，居然如此感伤。
她也忽然伤感起来。
啊，再过一会儿，就散了。
散了。
这么快……
她将双臂环上他的肩头。
他们就这么着。他摩挲着她的肩、后背、头发，她能体会到他动作里边一种温柔的爱意，沸沸扬扬的爱意。肢体语言不比口头语言，肢体不会说谎。
他贴在她耳边低语：“回去后准备怎么办？”
“顺其自然吧。”
他听出她话语里的自信。简单的一句“顺其自然”，有的时候说出是一种无奈，而此时，他知道她恢复了天性里的自信，以及那一点点男儿气概。
“好。”他笑着说，嘴唇碰了碰她的耳垂。真想吻她，他都不知，这种被焕发的爱意是怎么回事。才半天时间呢。她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家在何方？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
除了知道她一度酗酒。他忽然说：“妮，不许再喝酒了。”
她笑了，温顺地回答：“不喝了，除非和你一起。”
“嗯，我请你喝加红糖的米酒。”
 
 
他紧紧抱了她一下。她的身体很热，他想她不是害羞就是觉得有些不安全了。该放开她了，够久了。他恋恋地，松开臂膀。她的脸很红，低着头。他知道她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样沉默的氛围令她更尴尬了。他不由笑了，轻轻托她下巴。她依旧很温顺，便抬起头，只是，避开他的目光。他放手，笑道：“那我们，走吧？” 
她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他等着。可她又不说了。刚才，她贴着他的胸膛，听他剧烈的心跳。她明白，这不是穿越，穿越是虚假的，相处而来的感情，却是真的。说感情也许不妥，也许，应该是比友情多一点点的，暧昧的友情。她忽然想到什么，说：“你以后，不要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那么好胜，少一点口角，对你有好处。比如和夜夜夜夜想你的事情……”她住了嘴，偷偷看他脸色。 
他笑着，揉揉她的脑袋：“知道了，瞧你嘴碎的。那家伙没准正在等我们。” 
她忽然调皮起来，歪着脑袋道：“你舍得走呀？” 
“喂，你别……那个什么我，我可不是柳下惠。柳下惠只是一个传说。” 
她的脸腾地红透了，拽着他就跑。他哈哈大笑，心头却隐隐作痛。他有些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自以为不是多情人，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动了……感情？ 
夜夜夜夜想你果然已经到了负熵入口处，他的轻功好，飘过来已有些时候了。见那两人走来，哈，娇小的女子拽着强健的男人的手，夜夜夜夜想你嘴角一歪，一幅憎恶的神情。他们的脸上都有春色，天晓得是做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不客气地冲他们叫道：“你们该先到的！” 
万里海侠耸耸肩：“你不知道嘛，女人事多，难免迟到。” 
云上水妖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笑，他怎么都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有趣了。 
“我们该谋划一下，怎么排兵布阵。”夜夜夜夜想你说道。 
“我听你们安排。”她乖乖地表态




第五十六节 征程的起步

豋暄，居然长成这样！很像猿人，野性正盛的猿人。
他瞪着他们三个，握着飞刀的手背在身后。
此地乱石嶙峋杂草丛生，不再是之前万里海侠和云上水妖所见的绵柔的美景。这里连景色都有杀气。
豋暄反复踱着步，仍瞪着他们。
云上水妖悄悄问夜夜夜夜想你：“难道要先杀了他？”
夜夜夜夜想你摇摇头：“要哄他高兴。”
忽然刮起一阵怪风，咆哮着将地上的碎叶卷起抛向空中。这些叶子，都比平常落叶重，叶边甚至是锋利的，落下时砸了他们一身，刮得人疼。云上水妖拂拂被弄疼的脸，叨咕了一句：“这里的治安真够混乱的，天生一副杀戮状态。”
豋暄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来？”
万里海侠和云上水妖一惊，他们没想到如此的低语都能被听见！万里海侠在夜夜夜夜想你耳边用气声说：“你确定这里不需要打？”
在他们的计划中，这不是第一关，豋暄不是敌人，只是个教官。云上水妖此刻才真切意识到负熵的冷酷，完全不是游戏的感觉。
夜夜夜夜想你做战术排布时很苦恼，因为同伴是两把剑，他希望能有一位用枪的武士，那就可以稳操胜券。他也怕失败，不，是更怕失败。如果在失败和死亡中只可选其一，那他宁愿选择死亡。他怕死，因为他可能生了大病。他不是很相信医生，身体的不适是自身体会而非仪表体会。然而他虽然怕死，却已经不肯做任何一件失败的事情了，做失败的事情不如去死。
他们三个不由握紧兵器。
狂风起——这是一个需要狂风来强化气氛的时刻。瞬间，飞沙走石。
“不信花有信，红影满风沙。”豋暄忽然止步，吟哦起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这一阵风沙中，没有花只有沙，如果需要红影，那只有人血。
夜夜夜夜想你忽然狂怒了，他被豋暄那股要掌控他们的气派激怒，狂吼道：“老子富日子过过！穷日子过过！喝醉过！打过架！生过儿子！玩过女人！泡过酒吧！该尝的都尝了！也他妈的活腻了！”
怪事发生了，忽然风停，刚才阴霾的天空放晴。豋暄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进入。
若想获得，那一定需要从冷酷中重生。夜夜夜夜想你更坚信这是真理。
负熵，这里就是！
宝贵的经验呀！
天空是阴霾的，死亡气息遮住了太阳。碎石嶙峋，无数的尖角，戳着他们的脚。云上水妖下意识踢开一些羁绊，喀拉一声，有东西碎裂开。她低下头，看见的是尸骸！
他们也看见了。
 
 
万里海侠的脸色难看起来，他觉得喘不过气。夜夜夜夜想你的脸色也死灰一般，他长出一口气。 
这是一个山谷，没有植物，偶尔会跑过一两只灰色的状若老鼠的动物，也都是仓皇的。地面上布满尘灰，空气中也弥漫尘灰。不再有香气飘荡，隐隐约约的是霉湿气。 
他们再一次面面相觑。 
万里海侠问云上水妖：“怎么样？能行吗？” 
她笑了笑，说：“当然。” 
她心里有点歉疚。他们本可以不来，也全无来此一趟的必要。 
“别怕，有我们。”夜夜夜夜想你善意地笑了笑。 
她想说，你们可以走，却知道他们都不会走。他们或是为了一次取胜，或是为了她，总之这时候大家都不会走了。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灵长类动物，充满好奇心的动物。 
一阵雾气飘来，伴随雾气而来的，是一股腥味。他们做好准备，准备对付扑来的怪兽或者怪人。 
“老大。”万里海侠忽然问，“到时候是打群架还是一个一个上？” 
夜夜夜夜想你被他那一句老大感化，此刻此地，他无疑是核心。这种感觉真让他舒服。他答道：“第一关先见机行事，我们都需要尝试一下才能下结论。看样子之前不过是纸上谈兵了。”他又补充，“第一关不会难打，只是我们还没见过这种正经八百的阵势。” 
正经八百！确实呀，以前动的只是鼠标。




第五十七节  莫非对牛弹琴

他们做好准备，所谓的准备，就是三人背对背，握紧兵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传来一阵很轻然而急促的脚步声，好像是谁，不，应该是几个人，正足不点地地飞飘着。他们警惕起来，手心都在冒汗。
只见四处不断跑出各种兽，跑来，却很快又出了他们的视线。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擦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正想长舒一口气，却见一个人，没错，一个一头褐色长发的壮汉，扛着一把斧头，气势汹汹走来，大喝一声：“每一次显摆都是非常有乐趣的，爱显摆，爱生活。”
夜夜夜夜想你哈哈大笑，对云上水妖说：“游戏就是游戏，没问题的，按计划，你先上。”
万里海侠不放心地问：“行吗？不然我先吧。”
夜夜夜夜想你摇摇头，道：“她灵活，这样的排布会将损耗降到最低。相信我。”
万里海侠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然而事到临头，他却觉得让她先上多么令人不忍。之前他打小兽玩的时候，她都是躲着不看的。如果学会弹琴在就好了，他的躲闪虽不及她，进攻却强很多。学会弹琴和夜夜夜夜想你不一样，他们是朋友，可以争执。和夜夜夜夜想你一切都只能服从，因为需要他，惧怕他的翻脸。
万里海侠以前总和使匕首的学会弹琴和使枪的墨白一起玩，只要没有被云上水妖预约，他都和他们一起。他们一起说话时，聊天频道会很热闹。大家叫“墨白”为“莫非”，“学会弹琴”是“对牛弹琴”，经常“莫非对牛弹琴”地闹他们。那是游戏时最快乐的时光，甚至超过游戏本身。有人以为搞笑是轻浮的，搞笑而来的快活一瞬间就会烟消云散。其实不，那种快乐，只要你投身其中，便会为之吸引而舍不得走。有创造此种快乐的能力的人，都是有力量的人。万里海侠忽然想起，云上水妖也是这个群体中的，她说说笑笑，总有很多有趣的说辞。与之相处了，才知道，她是一个有才华的女子。
真不该给她那个穿越的链接，叫这样一个女子进入一个打打杀杀的真世界是多么不恰当。然而，若没有这个“事故”，此生如何能结识她？
 
 
她只淡淡地扫视了一下壮汉，似乎对之很是不屑，那表情，很英武。蓦地，她一舞剑，她的剑，是借对方之力以攻之。所以夜夜夜夜想你安排她先上是对的，以巧击蛮，这会是最低的损耗。看她舞剑，那种婉转，那种飘逸……也许只是穿越的缘故。她很漂亮地做掉了壮汉。 
第二个出场的是个枯瘦的性别不明确的人，脸上的刺青与皱纹浑然一体，头上插有羽毛，光脚。他吼叫着：“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我昂首阔步踏入深渊！”旋即挥匕而至。 
夜夜夜夜想你真希望此刻有位枪客，如果墨白在就好了，他也喜欢墨白。谁不喜欢那样无争而有趣的人？他不喜欢万里海侠，万里海侠拿人开涮经常夹枪带棒，墨白不，墨白多半只拿自己开涮。如果有枪，此时应该用枪最适宜，运气好一矢中的，一点损耗没有。墨白是多么好的玩伴！ 
夜夜夜夜想你迎上前，他稳住心神，亦是用巧劲，却是有凌厉气势的，且速度飞快。究竟是男人呀！未及看清，夜夜夜夜想你已经将对方撂倒。万里海侠都看傻了，直到被夜夜夜夜想你踢了一脚，才踉踉跄跄上前。踉跄中还不忘赞一句：“你太牛了！太牛了！” 
之前他们三人计划是否需要“群殴”，结果被夜夜夜夜想你否决。夜夜夜夜想你担心万里海侠身法不好，回头被自己人误杀，误杀之后还说不清，没准导致大家互相残杀。云上水妖听夜夜夜夜想你能这么说，反而放下心来。说明夜夜夜夜想你已将杀万里海侠的兴趣转投向了打怪。 
万里海侠处理掉最后一个家伙，他是乱砍的，他发现乱砍就好比中国足球，凭着一股气，也能把韩国队干掉。第一关，确实不难。三人毫发无损。




第五十八节  小BOSS

他们顺顺当当过完4关，转眼便至BOSS关卡了。凡玩过网游的人都知道，打BOSS是比较复杂的。
随着一层层关卡的通过，渐渐有了阳光、小鸟。可一进此地，却发现小鸟不知躲哪儿去了，草木都一幅奄奄待毙的死相。一个野人，形体生毛，长七尺（即2.33米，比姚明还高4厘米），目呈方形，赤发，皮色为银白……
“这是什么玩意儿？”她嘀咕。
万里海侠安慰地抚抚她的头。
“晚上想想千条路，早上醒来走原路，你们要走哪条路？”怪物和和气气地问。
夜夜夜夜想你和和气气地回答：“请你让开的那条路。”
怪物礼貌地说：“那就是非要走死路了。”
万里海侠礼貌地说：“是的，想拦也拦不住。”
夜夜夜夜想你真是越来越不喜欢这个不懂幽默时机的人，冲他一指：“你先上。”
他愕然：“不是说这一关你先上的吗？”
“你喜欢卖弄，所以你先上。”
云上水妖好言好语地劝解道：“夜呀，按计划吧，别把计划浪费了。”
怪物不高兴了，怒吼：“你们倒是快点！”它这一吼，不知打哪儿飘过来片片红叶。这景象凄绝！亦艳绝！李寻欢双臂一振，已掠过了剑气飞虹，随着红叶飘落……
幻觉，是幻觉，该死的，他们三个眼前都出现幻觉了。第一个回过神的是云上水妖，女人良好的直觉告诉她，怪物已长枪直指。她将剑在手中来了个360度旋转，只听当啷一声巨响，随之她被震得急退几米。夜夜夜夜想你瞬间醒来，眼一亮，瞅准一个空档——他的速度真快，好像暴风。小个头成为优势，他灵活，气势凌厉，那气势成为气息扩散开，俨然一颗威力不小的炸弹。
 
 
然而大个子怪物好歹是BOSS，不好惹。他双手持枪如橹，对准夜夜夜夜想你狂搅，如同旋风，更像搅拌机。夜夜夜夜想你左闪右避，无奈还是挨着几下，都不轻呀！万里海侠一侧身，向怪物冲去，一剑刺中怪物面门。那怪不示弱，一按枪把，啪的一声抖出五朵枪花，上下左右虚虚实实刺向万里海侠的要害。要是单挑，万里海侠就玩完了！好在夜夜夜夜想你一个腾空翻越，落地的一刹，身体向怪物平飞过去，匕首直插怪物身体。怪物一身惨烈的嚎叫，随之一个滑行。地面蓦地黄土飞扬，彷佛一阵回旋的风暴，风暴迷雾中，隐隐有无数狂龙飞出，随着寒光一闪，枪尖直奔夜夜夜夜想你。好在呀，小个子就是灵活，他不慌不忙身一转，便避开了，顺势一匕在怪物身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触目惊心。云上水妖看得胃中翻江倒海，却又不能闭眼。她一咬牙——下手吧！剑狠狠刺出，正中大个头心脏部位。怪物捂着心口，痛苦地一字一字地呻吟：“违法的事情，不能做。违背良心的事，可，以，做。”言毕，哐当一声倒下。 
好歹是结束了！ 
她面色惨白地问：“二位，是不是从此就放下屠刀了？” 
他们摇摇头。此刻，因为动武过久，大家都有些气息紊乱，可是他们的表情，分明将“兴味盎然”四字写在脸上。 
她只能摇摇头。 
夜夜夜夜想你问万里海侠：“你怎么动作像个屠夫？乱捅乱捣。一点剑客的优雅都没有。” 
万里海侠非常服气地回答：“我的那些招式都华而不实，过去你一直说有脑子的人不玩我这样剑法。现在看来真是的，还不如乱来实在。” 
“乱来，也不应当是真的乱来。所谓乱，实际是动的意思，动乱动乱，并列词……”夜夜夜夜想你在那儿说，万里海侠在那儿听。说者认真，听者更认真。切磋武艺大概分文切和武切吧，他们切得真诚，切得和谐，切得让云上水妖看着感动。男人之间的恩怨能通过一起战斗而化解，所以男人喜欢“兄弟”之说。兄弟兄弟，因“凶”境而“缔”结同盟，而成好。云上水妖很高兴：这一对冤家终于和好了。




第五十九节  情义神话和毒头

说到冤家，云上水妖不由想起情义神话和毒头。如果说“莫非对牛弹琴”是风，那么情义神话和毒头便是沙。无论他们是否愿意，他们在观者的眼中，就是一副图景中的两种元素，通过自然天成的排布穿插，纠结而成构成一副小世界图景。这个世界，只要有学会弹琴和墨白的谈笑风生，便一定会存在情义神话和毒头的紧张肃穆。一如有人开心时才喝酒，又有人唯有忧伤时才喝酒。
闯过几层不难的关卡后，云上水妖忽然想起那场踢馆事件，便问夜夜夜夜想你：“情义神话和毒头究竟为什么闹的？”
夜夜夜夜想你一边在地上磨刀，一边若有所思地回答：“并没有什么事，只是他们太相像了。”
“嗯，他们都太较真。”
为方便交谈，待夜夜夜夜想你磨完刀，她和他并排走着，听他讲情义神话是如何容易当真。这世界很多人在游戏里会当真，譬如很多人打牌时候会吵架，牌桌上的争吵也往心里边去。说到这里，跟在后边的万里海侠忽然插嘴：“你也会当真，你对我就一直很当真。”
“是我当真还是你当真？”
万里海侠不理他的质问，继续说道：“因为我们之间是一对一，所以才影响不大。”
云上水妖连忙插在两人中间，一手挽一个，劝解：“以前是你（面朝夜夜夜夜想你）当真，现在是你（面朝万里海侠）在当真。”
这话叫两人都不开心，都要发言。云上水妖冲万里海侠低喝道：“你闭嘴。”
万里海侠真的垂头丧气地闭嘴了。夜夜夜夜想你接着说：“事实上都不存在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一些积累，到了一定程度自然会爆发的。”
万里海侠忍不住还是要插嘴：“我觉得毒头人还好的，并不怎么欺负人。”
“那是我欺负人？”夜夜夜夜想你表现出强烈的不快，如果不是中间隔了个女人，他真要发火了。
她踩万里海侠一脚，并使了个眼色。万里海侠很不甘心地闭上嘴。她问：“既然是人家的恩怨，你为什么要掺和？”
“借机发泄一下吧，不然游戏也太闷了。”夜夜夜夜想你很诚实地回答。
她若有所思地说：“还是好胜的缘故，年轻，气又盛。估计现实生活中太压抑了。”
“谁在现实中不压抑？如果你不压抑，那是你生活在高层的缘故。”
她看了夜夜夜夜想你一眼，他的小眼睛，惘然的小眼睛，里边盛着痛苦。她又看了万里海侠一眼，他明亮的眼睛，里边盛着的是清澈。这世界，有的人受了一点挫折就仇恨社会，有的人受了很多挫折仍然热爱生活。她不知道夜夜夜夜想你是怎样的情况，一定有值得同情的地方。可是，该如何选择生活呢？一个人想要一辈子开心，就去做好人，想要一个人开心，就去做梦。
然而，持之以恒地做好人和做梦都是高难度和非现实的。
 
 
穿越就要结束了呀，脱下侠客的衣服放下侠客的剑，现实还要继续。这真是…… 
她说：“还是开心点吧，每天醒来就对自己说，我年轻，我漂亮，我喜洋洋，我乐得慌……” 
“这个人叫阿Q。”她被夜夜夜夜想你打断。 
她噗嗤一笑：“这个人叫万里海侠。” 
万里海侠谦虚地笑着对她说：“我没你漂亮，没他年轻。” 
这一次连夜夜夜夜想你都笑了，友好地隔着她和他击掌。当“不好的人”成为“认识的人”，便也是可以接收的人了。万里海侠和云上水妖都觉得，其实夜夜夜夜想你真的是不错的人，完全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狭隘。 
忽然响起一声令人惊惧的嚎叫，其声势之巨，大地都抖动了，空气随即变得如冰凝一般的寒冷和沉重。他们不由止步，下一关，又是难关，出现的会是两个厉害的角色。他们不仅需要闯过，还需要尽可能少地受伤，否则是坚持不到最后一关的。 
“兄弟，这一次你必须要打出章法，不然到最后，会补不上损耗的。” 
万里海侠庄重地点头，再次与他击掌。




第六十节  中BOSS

环境更加恶劣了。眼前的景象，就好像刚经历了一场火山爆发：灰烬和木炭中依稀可辨曾经的森林，那些被齐刷刷推倒的大树、兀立的大片焦枯的树干，以及山灰和岩石，还有死灰掩盖的河谷，河谷里边被灰烬包裹的鱼虾。不远处有一个湖，湖岸寸草不生，湖中冒着气泡，气味难闻。
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惨淡的自然，即便是假的，却也好得如同上佳的艺术作品，假也假得叫人震颤。未待他们唏嘘，一个裸着上身露出骇人的刺青、光头、鼻子耳朵上都扎着钢针的大汉飞至。他背诵道：“生命是脆弱的，在大自然暴力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顿时灰飞烟灭。”背诵完毕后补了一句，“真是难以理解，为什么我们出场，都非得有一段个性宣言？”
言罢，他挥刀砍来。
他们没来得及反应，只本能地散开。万里海侠稍慢，即被划伤。
“群殴吧！”夜夜夜夜想你果断地下令。
关键时刻，群殴比策略有效。群殴因为凌乱而有捣乱的作用，有着不可比拟的强盗逻辑和流氓伎俩，群殴对于劳动人们来说，便是获得真理的强有力手段。
但是云上水妖显然不行，打架对于她是勉为其难，乱打简直是强人所难。她怎么着都放不下日积月累而形成的优雅的架子，安全诚可贵，形象价更高。
这是一场武林高手的对决，大刀、小刀、长剑……夜夜夜夜想你真希望此刻情义神话在，他使得一手好枪呀！而且会认真对待每一场战斗。
对方显然没想到要对付的是“流氓刀剑法”，一时发懵。但他看清云上水妖的薄弱，先刺她一枪。她向右侧轻闪，以剑挡刀，其意是将对方之力弹空，夺其声势。可惜她动作太文雅了，闪避不及，肩头被刺出一个血窟窿。她痛得一阵踉跄，大踏步后退，直到被夜夜夜夜想你扶住。好家伙，他奋力一掷，匕首闪电般出手，正中对手咽喉。
然而这大汉好像好莱坞电影里最大的恶人一样，相当难死。这“只”大汉猛然高声大吼——他可能没有气管，而“爪子”此时也已经伸向夜夜夜夜想你的头部。正在闭耳目平气息的万里海侠忽然惊醒，一跃而起，从背后给了大汉一剑。
好在是致命一剑！不然还不知出什么意外。三个人都气喘吁吁，一半是被吓的。夜夜夜夜想你冲万里海侠竖起大拇指，开心笑道：“你这一剑之威，足以震散他的魂魄！”
“过奖过奖。”
 
 
三人哈哈大笑，笑声未落，忽又窜出一“只”，这一回是个小个子了，十岁小孩的身高，却长了一张五大三粗的脸：面盘子大嘴大耳朵大鼻子大下巴大，头发粗眉毛粗鼻孔粗。他们静静等待对方的开场白，不想对方直冲上来，挥舞着一对巨大的板斧。三人纷散躲开板斧，云上水妖一边嚷嚷：“乱了乱了，刚才那个没有告别语，这一个没有开场白！” 
话音刚落，那“只”用稚嫩的童音说：“谁说我没有开场白？良好的开端，等于成功的一半。” 
没啥好说的了，打吧。双剑分别对击一只板斧，这一接触，他们才知道什么叫势大力沉。只听“砰”地一声闷响，板斧被挡了开去，而万里海侠和云上水妖也各倒退一步。他们满脸惊讶，然而也只是瞬间，惊讶救在云上水妖脸上变成生气，在万里海侠脸上变成狂热。他们同时快速挥动长剑，长剑拉动空气，发出了一阵低鸣。 
夜夜夜夜想你冷冷看着眼前这“只”五大三粗的小孩，嘴角稍现一丝邪笑。伴随几声银铃般悦耳的脆响——那是剑和斧相撞的声音，那声音碎的是空气。真正起效的是夜夜夜夜想你的无声的一匕，深深插进对手的心脏——应该是有心脏的，因为这一“只”倒下了。 
三个人在这一关，都受伤不轻，其程度超过事先的设想。 
她对他俩抱拳施礼，很歉意地说：“到此为止吧，你们该回了。不要再打下去，太难。日后游戏里见。” 
“别客气，除非你不当我们是朋友。”夜夜夜夜想你淡淡地答道。 
还有什么好说呢？接着打下去吧。




第六十一节  眼前的焦虑和即将到来的未来

虽不说，并不意味着没有焦虑。尤其是她。
她宁愿大家即刻打道回府，他们安全到了家她就不再亏欠谁。玩这场游戏是上天对她的一次愚弄，是对她寂寞时光的一次促狭的测试。这本不是适合她的游戏，从一开始她便是知道的，她适合的只是些益智小游戏和单机游戏。穿越进入一个不适合的游戏，还要拿起屠刀……她好像一个不知就里的小孩子，因为觉得自己被忽略了而选择最愚蠢的方式来惩罚父母。可在父母尚未察觉时，却先惊动了左邻右舍。
她的体力，已有明显的下降，是参加800米达标测试之后的那种下降。她气喘，因为胸闷。再没有先前那种神清气爽，此境令她越来越怀疑这样打下去真有出事的可能。药店老板说什么来着？
“是不是游戏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死而复生。”
看来那句话不是说着玩的。原本只有一个万里海侠做垫背，现在还多出夜夜夜夜想你。
他们闯过的每一关，景色都不相同。有一关忽然出现满目的红叶，那片红猛扑进眼里时真有股震慑人心的暴力美。然后红叶在刀光中纷纷坠落，恍如下起了血雨。叶子落尽后，是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得了笑话了，都紧张得笑不出。刚才万里海侠故作粗鲁，夸张地做出一派匪气，往地上啐了一口。结果，却是啐出一口血水！他们都被那红色雷傻了。大概她的表情极为惊惧，他上前握握她的手，笑着说：“穿越中所有生理体会，均为虚拟，对现实没有影响。这是官方公告上说的。”
此言是对他们三人的安慰。大凡人，在将信将疑中，都会将对己有利的信息化成为一种信心支撑。
夜夜夜夜想你和最初他们所见的缺乏严肃感和庄重感、生相如憨豆般卡通的那一个人，已完全不同，几乎是换了个人。他头脑清醒反应快，可见他的智商一定很高。当他们夸奖夜夜夜夜想你时，他笑得很开怀，道：“中学时我一直是班长，不过是副的。读的省重点，做过学生会工作。”他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说不定我就是被社会埋没的人才呐！”
一次打完一关后，万里海侠忽然问：“你们最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这家伙，确实是个缺心眼的愣小子。反正云上水妖觉得他是在收集大伙的临终遗言。
然而大家都回答了这个不吉利的问题，回答是一致的：回家洗澡。
并且夜夜夜夜想你还幽了一默：“但愿这不是我们的遗愿。”
他们因为连续作战而一身污垢。穿越的感觉越来越淡，越来越像在玩真的，万里海侠的气色越来越不好，云上水妖的柔润成为病弱，夜夜夜夜想你的速度显然也减慢了。他们发生着非常现实的变化，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变化。
将来会怎样？
将来她总有一天会忘记我。万里海侠想。
 
 
将来他们总有一天会记起我。夜夜夜夜想你想。 
而云上水妖根本想不到那么远，她的将来，只是即将到来的最后一关。一切和当下相近，所不同的只是换了一幅最复杂的牌。 
“等我们打完了，去城里喝酒吧？”万里海侠是先天的乐天派，没办法的。 
夜夜夜夜想你爽快地答应：“行！” 
“出去后上我家喝吧，你俩，都要来的。我家什么酒都有，杯子也很多，缺的就是人。”她语调轻松，却有眼泪从眼眶中涌出。将来？将来会是什么样的？她躲过他们的视线，用衣袖擦擦眼泪。衣袖上很多灰，迷了眼。她索性就趴在一根树干上让眼泪痛快地流淌。 
万里海侠看在眼里。有夜夜夜夜想你在场，他不便……管那么多干嘛！他上前拍拍她的背，想抱一抱，还是忍住了。 
“是眼睛里有灰。”她特意大声说。 
“没事的。你就爱乱想，想乱了有什么好？没事的，在这里有我，回家了有女儿。没事的。”他很轻声地安慰她。女人呀，并不需要多少实际的好，她们最需要的只是安慰，只消当她们是孩子那样地安慰，来熨平她们心上的褶皱。




第六十二节  思乡之情

空气也稀薄了。
出现了一处阴森森的城堡，脚下的大地随之抬高。迅速的升腾感令人眩晕，他们手拉手围成圈，以保持身体的平衡。一声巨响后，大地又一阵震颤，复静止下来。他们往下一看，都有点心悸。脚下虽不是万丈深渊，但也有20层楼高。
城堡，充满着哥特式的尖顶，高耸入云——黑色的云。城堡高踞在厚重的、湿漉漉的乱石上方，外观上仿佛是一座得了黑死病的死城。
看恐怖片是一回事，看3D的恐怖片又是一回事。置身于恐怖片当中……算什么事呀！
万里海侠天不怕地不怕的，蹭蹭蹭就爬了上去，未待他们反应过来，一脚踹开城堡的门。
门，发出沉闷的、锯子在被水浸泡过的木上拉过的声音，一种带着腐朽气息的声音，一种旧王朝即将崩塌的声音。
问题是，摧毁旧王朝是需要一把力气的。他们三个人，力气都有限了。意志还是有些的，尤其是万里海侠。
除去这一关，还要再冲一关，才到最关键的终极关！
一股霉湿气从城堡里飘出，浓烈得熏人眼。
“我想起家乡的梅雨季节。”夜夜夜夜想你冷淡地笑着，道。
她一怔，问：“真的？我的家乡，也有梅雨季节。”
他淡淡地说：“知道。我们离的很近。”
梅雨季节，是结梅子的季节。那个酸甜酸甜的紫黑色果子，用来泡酒便是很好的止泻药，用糖来腌又是很好的蜜饯，新鲜时候品尝还是最好的水果。
万里海侠一眼即把她的心思看透了，用胳膊肘轻轻捅她，轻声道：“现在不许想家。看你，又要哭鼻子了。”
“我不哭鼻子的话，你们就答应我不玩了，现在就回家去。”她嘴巴一瘪，真的要哭似的。
夜夜夜夜想你不大明白，问：“你们俩谁给我说说清楚，怎么一回事？不是她需要经验才能回去的吗？还是你们设局要我钻？”
万里海侠对夜夜夜夜想你解释道：“你别说了，她正在这儿内疚，觉得拉我们下水对不住我们。”。
夜夜夜夜想你淡淡地说：“真是多想的。反正我要是打不过，大不了丢下你们就逃，有什么谈得上对不起的？最多需要1个小时，我就回家洗澡了。”
 
 
这一大半的关卡闯下来后，夜夜夜夜想你最初的坏心思已没了踪影。先前，万里海侠和云上水妖对他而言不过是两个名字，现在则是两个人，两个与他有了情感交流的人。他觉得他们都不错，是性情中人。从陌生人到认识到成为熟人，之间的区别，在于……谁对熟人能下得了手？至少夜夜夜夜想你不能。他淡淡一笑，略带伤感地说：“我还真有点想家了，想女儿。今年她5岁。” 
城堡里传来“呼—呼”的狂风声，夹杂着“砰—砰—”的金属与石墙撞击的巨响。夜夜夜夜想你抬起头，望着远方灰色的苍天，淡淡地问：“你们打起精神了吗？” 
万里海侠用不可商量的语气说：“叫她先歇着，十分需要时再上。” 
“可以。” 
说时迟那时快，夜夜夜夜想你话音刚落，一“只”怪飞速冲出。未及他们看清，只觉云上水妖的剑闪出一圈耀眼的光芒，那怪的身体瞬间倒下了，血，停顿了半秒忽然喷涌而出，在地上汪成很大一片。 
她歪着脑袋笑，前一刻她几乎要哭呢！“谢二位悉心照顾，我能行。”她说。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女人！喜怒无常，她们的眼泪未见得是悲伤，甚至于是一种蛊惑！ 
但万里海侠隐约了解到，她只是要强，她不是一个会利用他人感情来创造有利条件的人。此时他反而希望她能多博得一点夜夜夜夜想你的同情，好让他们三人的步伐更坚定和整齐。他们不都是生活在有梅雨季节的地方吗？每个绵绵的雨季，是不是会有一样的忧伤？ 
家，他也有点想家了，想家里那些个角落里散发出来的茶叶清香，还有阳光洒在阳台上。




第六十三节  流放之感

夜夜夜夜想你说，这是黎明前的曙光。倒数第二关，眼看就要打完了。“战斗结束，回家洗澡。”他翻来覆去地说这句话。
他们急于征服，对待那“一只只”或嚎叫或低吼的怪，他们都已是不惜力地砰砰一阵狂扁，面无表情地收割“生命”。先前充满理性的关于如何节省体力的计划，在疲惫中完全被放弃和忘记。至于武侠道学中那些关于“无招胜有招”的哲理，更是艺术家的梦想实战中的荒唐。打架就是打架，该出手时就出手。
负熵，好像一片被征服后又荒芜的土地，生长着任人宰割的蝼蚁。他们仨此刻被流放至此，经过14轮的战斗，终于完成了从好奇到疲惫、从天真到麻木、从游戏到任务的成长。
只要不是BOSS，都不难对付，只是比较烦人，好像被老师罚抄写一样。
烦人呀，好在有伙伴，可以说说话。
“妈的，开始以为练气剑多厉害，武打小说里玩气的都是高手。谁知气最不好玩，都是虚的，华而不实。”
“万里海侠，你开始发牢骚了。我还以为你是世界上最健康的人呢。”她笑。
“谢谢你的册封。”万里海侠也笑。
夜夜夜夜想你原本皱着眉在想问题，听了他们的对话，表情蓦然突兀地变成喜剧式的，并哈哈大笑：“只要不是谥号就行。”又补，“不然我们都来一段临终遗言好吧？”
万里海侠道：“遗言留给谁呢？是不是要多几个版本？比如告诉儿子，我给你留下多少钱；告诉老婆，我欠谁多少钱，麻烦你代我还一下。”
“我只留一个版本的遗言。”夜夜夜夜想你有点庄重地说：“如果真有孟婆汤，我愿意一饮而尽。”
她也笑：“去了阴间就有孟婆汤，这条遗言作废。”她对夜夜夜夜想你说，“你可能是个想得太多的人，人生被你复杂化了。你把过去放在身上，才会需要孟婆汤。可是把一切忘掉多可惜，我就不想忘掉在这里边发生的一切事情。”见万里海侠一旁窃笑，她故作不快地撅起嘴。
说话这当儿，一“只”怪一声清啸斜行而前，白光闪烁中，小刀一连几下刺中她。她应付地推挡推挡，几乎不见最初的灵活。
真正的游戏玩家，必得对游戏有所研究才能玩出等级——但也玩不过开发游戏的公司；而真本领，光研究还不行，必得经过历练，才可在危急时刻施展——但得记住，天道是迈不过的，超人能玩转地球，却玩不过几块致命的破石头。
闲言少叙，回到故事中。他们两个将伤了她的那个怪打翻，一顿暴揍。二人又用此法收割了两“只”怪物的“生命”，其姿势之不侠，非言语可以表述，故而此处隐去1359个字。
没有侠客，只是暴徒。
结束了，终点即将来到眼前。
我们的男女主角，该彼此做点交代了。缠绵是不能的，因为有观者。
 
 
男主角说：“一会儿就该到站了……”他欲言又止。 
女主角说：“通过这一次穿越体验，我增长了知识，受到了教育，懂得了团队精神的重要性。” 
男配角说：“回去之后，要作文一篇，内容中要体现深刻的人生内涵。” 
大家笑过之后，夜夜夜夜想你淡淡地说：“我真的很怀念我的学生时代，那时候生活很紧张，从不知空虚为何物。” 
远处传来排山倒海般的巨大的声响，大地震颤（他们都习惯了此处大地的震颤，因为在这里大地震颤比人打哈欠还要常见）。不知哪里飘来落叶，混着沙尘，在他们周围翻卷。有怪物发出“啊呜——”的阵阵长短不一的呼啸，远方烟尘滚滚。 
他们同时摇了摇头，万里海侠甚至笑起来：“这穿越系统，就不能来点新鲜的？我有点希望能出现个树怪或者火龙什么的。” 
夜夜夜夜想你再次哈哈大笑：“你就吹吧！看你的脸色，煞白！” 
真正脸色煞白的是云上水妖。结果就在眼前了，这一次她是毫不松懈认真对待了。可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在夜夜夜夜想你的大笑中，看到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一种缠绕了她很久的东西：颓废。他好像一个行走的肉身，始终遇不到被流放的灵魂。他扛着肉身战斗，到终点，发现一切是场空。 
她想：很快就见分晓了，就把此行当成梦境去执行吧。




第六十四节  大BOSS

还没有到收梢时候，是的，云上水妖和万里海侠还有话要说。
他们都特意让夜夜夜夜想你走在前边，夜夜夜夜想你也很明白他们的意图，并不往后看。他一直淡淡的，淡得超然，淡得与先前那个他不相称。
万里海侠握着她的肩，那种爱慰的一握，此刻显得伤感。他终于说出自己的担心：“妮，以后要知道爱惜自己，你是聪明人，该明白的。”见她认真地点点头，他叹了一口气。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含笑低头。他也不便再言语。
忽然，她非常急切地抱住他。他一惊，剑不由掉落在地。那是怎样的拥抱呀！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快这么无理由地喜欢上她，因为她欣赏着自己，她看重着自己。她哀哀求告说：“最后一关不玩了好不好？回家去。”
夜夜夜夜想你头也不回，冷冷地说：“我们前面14关一共耗费只不过一半多一点气血，如果你会算账，应该明白我们是能过关的。女人虽然生性唠叨，但也不要每过完一关就唠叨一回。最后一关会艰难一点，打完了会像跑过马拉松，回家洗个澡就行了。我们要重新设计一下打的顺序，换种方式，一个一个上。”
万里海侠刮刮她的鼻子，笑着模仿她的腔调说：“你走好了，谁稀罕来着。”
他们说话声音很小，夜夜夜夜想你却是句句都听得真切。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便想象着他们的动作，接吻、亲热，及一切可能不雅观的动作。他想象着，想象中的添油加醋令他产生了一种非常非常明确的恨，和恨母亲、姐姐、前妻的情感类似的恨。他原已经放弃了最初设定的——他本想在最后一关抛弃他们，生死由他们去。而此时，他想用更阴毒的手段，撕碎他们的心！什么战斗中积累的情谊，都不作数了，善恶不过一念间，什么好人恶人，这个世界没有好人和恶人，只有值得对之好和不值得对之好的人，只有自身的好恶。
其实万里海侠和云上水妖并没有做什么，在这个故事里他们发生不了那种故事，没有时间、地点、动机。他们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抱了一抱，很短暂。随即她便松手，他也拾起了剑。她不是一个会那么做的人，即便她有这个心，也做不出。就像很多人甜言蜜语总也不会讲，没有那样的天赋。而万里海侠，他心里是有羁绊的，有羁绊的人从来都不易沦陷。他们从头到尾都是用对话的方式讲故事，这才是真正的“言”情呀！
夜夜夜夜想你一往无前永远不回头地走着，他们在后面跟着。有一会儿，他们拉拉手，很快又松开了。
“你以后呀，和人打交道时，脾气要温和点。中国人的传统文化，伸手不打笑脸人。你得记着。”她交代他，心里想，这该算临别赠言了。
他笑：“以后我会谨记您的教导，一如谨记老婆的教导。”
她不自然地笑着：“这话过了吧？这样说就不对了，显得我很多余。知道那些电视剧里边都怎么处理多余的人吗？”
他老老实实回答：“没研究过。”
“在那些关系错综复杂千丝万缕的故事里，一般都是一个女特务暗恋了一个男间谍，而男间谍又有意中人。最后为了在道德上站得住，又要在情节上足够动人，都是让那个多余的女特务替男间谍挡子弹。这样就什么矛盾都没有了，圆满结局。”
 
 
夜夜夜夜想你哈哈大笑，头也不回地问：“为什么不让男间谍替女特务挡子弹？” 
万里海侠不乐意了，道：“你们都沉湎在虚假的悲剧审美中，胡说八道。” 
云上水妖也哈哈大笑：“因为男人是理性的，不会去挡子弹。这可不是胡说八道。” 
夜夜夜夜想你大声宣布：“万里海侠，你先打，不行的时候说一声，然后她上。我最后收官。” 
“我先吧。”她说。 
“行，你们俩反正合一的，随便吧。”他笑嘻嘻地说，暗地里却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故事发展到这里，大家该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关键的最后一关。其实，是人心呀！




第六十五节  真相

“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
这是最后一“只”怪的个性宣言。
打吧，没啥好说的了。剑舞起来，空气随之也舞起来。
但一交手，便知这“只”怪十分聪明。一是都在对方摆架势和运气的时候进行攻击，二是会玩命，三是懂气息。这显然是只高智慧的怪、冷静的怪，精品乃至极品的怪。他知云上水妖力量的不足，知利用万里海侠的气息，并形成自己的阵。这是肉眼看不见但能够感觉出来的阵，是一种力和气的暴涨，形成的气场能产生防护罩的效能，不仅保护自己，还能将对手的进攻反弹回去。
几招下来，万里海侠即清晰感觉到她根本不是怪的对手。他能体会出她的不适，以及她硬顶着不肯停下来的倔强。他果断地加入战斗，却听见她焦急的喊声：“不，你留着气息，万不得已时带我回城。”她的内心充满了不祥的第六感，女人对安全感的强烈需求令她们对危险有异常灵敏的嗅觉。
可他斩钉截铁地回答：“不！”他不能让她耗尽气力而自己却不卖命，这不是他的性格。
“飞龙在天之后是亢龙有悔，你不能……”她未说完，便挨了重重一击。她不再敢有停顿，怕一停顿就会挽回不了局面。现在的局面至少是僵持，他们两个便可以保持着僵持。
她的不祥的预感，来自夜夜夜夜想你目光里的杀气。她希望自己能多消耗掉怪一些，以便他保持的内息足够他随时“飞龙在天”，这才是安全的保证。这个愣小子，怎么就不明白？
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和衣裳，她好像一只风中飞舞的蝶。这是多么不祥的画境！任何故事，一旦进入这样的画境，必然是一个凄美的收梢。
当她又遭到一记猛击时，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即将倒地的那一刹，被一只臂膀有力地抱住。
那是一只僵硬的臂膀，叫她没有倒下。她接触到夜夜夜夜想你灰褐色的眼眸，死灰一样的成色，咪出死气。她一站稳他便闪电般窜出，口中呐喊着直奔那怪。
短匕嗡嗡地低鸣着，此时的夜夜夜夜想你头发竖立，褐色的瞳孔只针眼那么大。他冷冷淡淡地笑着，每一次身形的迅速移动都带出呼呼的风声，前一秒他还扶着她，下一秒他竟然就已经和怪纠结在一起。他真是太强悍了，在身体周围形成一个场，对方近身不得。加之之前那怪已经与两人对打，气血消耗了一半有余，此时攻击力已减低。他手里的小刀刀尖乱颤，犹如数千个刀尖，将怪罩住。一片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过后，一条银光迅如闪电向那怪直挥而至。夜夜夜夜想你发出兴奋热烈的呼喊声，那是胜利的呼喊得意的呼喊，一种象征**的释放。只见他刷刷刷刷四招，招招精准地指向那怪的胸、腹、腰、肩。
地上四散溅咪的尘土忽地平息了。
几声清脆的骨碎声之后，那怪艰难地从喉管里迸出一句话：“一个人，要显示自己的力量，从来，不是靠暴力。”言毕，散了架似的轰然倒地。
一切终于结束了。一团祥瑞的粉紫色的雾气由大地升向天空，化成冲天的紫气。
万里海侠和云上水妖激动地互相拥抱。她指着天空那团因逐渐淡去而呈粉红色的紫气快乐地说：“这个真像我最喜欢的那种用小小的氢气球扎成的心形的粉红色气球。”
 
 
“是吗？喜欢气球？小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呀。” 
“嗯，我就喜欢，就喜欢小女生喜欢的粉色气球。还从来没有人送过我气球呢！” 
他呵呵地笑：“哪有送气球的，都送花。” 
“我就喜欢气球。”她执拗地说。 
“那恰恰证明你所追求的永远都是轻飘的虚幻！”传来夜夜夜夜想你阴侧侧的话语，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俩一吓，看见夜夜夜夜想你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面前，相距不过一尺。手中那把血迹未干的匕，正蠢蠢欲动。 
“你……”云上水妖瞪大眼睛。 
“不，你错了，我要的是你的命！”夜夜夜夜想你刀尖对着的，是云上水妖。




第六十六节 互放的光亮

夜夜夜夜想你忽然的“叛变”令他们猝不及防，不，云上水妖是提防的，只是此时她已完全没有气力。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她先上，他要她耗尽气力。她闪避了一下，动作却不及他快，肩膀处被刺出一个创口。
万里海侠快速冲上，两道寒光那剑直指夜夜夜夜想你。应该肯定他这两剑的质量很高，因为一心要帮她，却因为用心过猛而少思考。此次实践充分证明万里海侠不具备做一个侠客的能力，他事事处处心有余而力不足，勇气可嘉而谋划不足。坦诚的品行在此刻变成致命的缺点，再好的身手也玩不过心眼。
夜夜夜夜想你不是等闲之辈呀！读的省重点高中，当过学生会主席，是个人才呀！他出手之快，彷佛化身成为无数的人，直是匪夷所思。万里海侠是上劈下撩左挡右开忙得不可开交，可夜夜夜夜想你只需将身体轻轻一挪，便轻而易举避过了所有招数。
剑光乍展，指上打下，指东打西，杀机无限，却不及夜夜夜夜想你那把越转越急的小刀。刀虽短小，却是排山倒海之势。
前面说过了，夜夜夜夜想你的技能优势中，轻功是一种，柔术是一种，优势是快速、灵活、任意控制进攻方向，于运动中一矢中的。而万里海侠的技能优势，貌似只有三十六计的走为上了。夜夜夜夜想你知道他走不掉了，之前的打斗消耗了他的内息。如果他听云上水妖的话留着气息，哼哼，夜夜夜夜想你不由一阵狂笑，并于狂笑中飞刀而至万里海侠的心口。
一个素淡的身影于夜夜夜夜想你手中的刀飞出的同一瞬，蝶一样舞来。光明的翅羽，在无极中飞舞，那是伟大、庄严、寂灭和无疆，是慈母温软的胸怀。
太阳出来了，时间仿佛放慢了，风在吹，吹出所有寂灭的孤单，那飞舞的黄叶，好像悲伤的歌曲。她不曾睁开眼睛，只是扑向刀飞来的方向，她想如果是命中注定，那么刀一定会插上她的心尖。她便还掉了一切的债。反正夜夜夜夜想你原本要取的就是她的性命。
她扑倒在万里海侠的怀抱，听见他因为惊恐而不规则的心跳。许多事情，是有人相信，才会存在。比如她，始终相信着那些关于爱的传奇。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他悲伤的面容。
夜夜夜夜想你呆呆站立在不远处。她想，他也算做完自己要做的事情了，不会再对万里海侠怎么样。他不至于做到这一步，即便想做也未必做得到，也许是万里海侠杀了他。想到这里，她为这个虚拟的打打杀杀的世界一笑。她听见他一声一声的呼唤在飘忽：“妮，妮，你好吗？我要去宰了他。”
她说不出话，就微笑着。
“妮，你哭一个，哭一声我就放心了。”
她虚弱地说：“我不哭，如果我哭了，正好给你创造了安慰我的机会。”
 
 
她听见他的爆发的哭声，以及一串串掉落在她脸上温热的泪珠。男人的哭声，是一种喉音，一种沉重的嚎。她不由又笑了，心情无比平静。被他照耀着呢，她能感觉到那种实实在在的光辉，那种叫人悲喜叫人酸甜叫人沉沦叫人觉醒的光辉。她看见光，灿烂的光。是故乡吗？是故乡吗？ 
他哭着，她想，也许自己真的是要死了。他会那样伤悲，那样的伤悲也给予了她安慰。 
她呢哝着：“回家吧，都别闹了啊。” 
夜夜夜夜想你傻在那里，他显然只设想了发泄的快乐，却未设想发泄之后的虚空。如今他都不能懂自己所有的损人不利己，但他知道，当云上水妖挡了那一刀的时候，他是多么嫉妒。没有女子同情过他，她们都离他而去了。而那个北方的大傻子，那么不机敏，十足的二愣子，可是，她能为他挡一刀。她怎么说的？最后为了在道德上站得住，又要在情节上足够动人，都是让那个多余的女子替男人挡子弹。这样就什么矛盾都没有了。她是多余的吗？她活在真空吗？不想家人吗？此时她脸上的血色在迅速消散，他忽然想到父亲从活着到死掉那张迅速变化的脸！ 
哐当一声，匕首落在地上。 
万里海侠抱着云上水妖，武器的响动都没能让他抬起头。他哭着抱着她，背靠着一块干净的石头，周围是缤纷的落叶。之前那些险恶的环境都幻化而去，换成凄美的景。 
夜夜夜夜想你呆呆地离开，往城里走去，一边口中念叨着不知从哪本书里看到的如今忽然想起的句子：富贵五更春梦，功名一片浮云。眼前骨肉亦非真，恩爱翻成仇恨。




第六十七节  因为我爱你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哭声。
那声音好远呐，飘飘忽忽，仿佛一种遥远的召唤。
他哭着，诉说着：你是妖精呀，妖精是不死的。
她心里笑着，孙悟空打死了多少妖呢？连武侠小说里那些得道的真人都会死去，何况我们只是阅读了几种招式。仙才是不死的，那些天仙、地神，那些人精、鬼幻，才是不死的，因为他们没有肉身。
她想，一种方式的生命毁灭了，另一种生命方式会蔓延过来，填补这个空间。荒凉和死亡总是会被驱逐的，只要生命体存在。她相信自己是不会死的，不会，绝对不会。
他哭着，唠叨着：我不知道你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事情里的人将会怎样对待你。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要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离你很远的地方，有一颗心永远在你身边。
她想，真好，就这样死一回，也是不错的。
他说：想想你的女儿，想想你的父母。
他说：想想刚刚过去的夜晚，我们一起看月亮。
她想，我们曾经垂钓月光。
他说：也许我们的情感真的麻木过，死气沉沉过，我们的生活真的不自然过。可是，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他说不下去了，呜呜地哭。
她想说话，却完全没有力气。她看见家乡的小巷，还有寺庙后的那一大片林子，看见天天等她放学回家的狗狗兴奋地摇着尾巴，看见爸爸和妈妈。
他抱着她，吻着，仿佛希望以此方式将生命注入她体内。他吻着她的唇，已近冰凉的双唇。她感觉得到他的热度，手足无措的热度，甚至感觉得到他的眼泪（或者还有鼻涕）糊了她一脸。不知怎的，她就想笑，和他在一起总是在笑。她想说：我不会死的，这是游戏，除了人和人之间产生的感情是真的，其余都是虚拟的。
 
 
在这样虚拟的清风、暖阳、花香之中，不会产生死亡。风是那样和暖，分明是春天即将来临。她于明媚中感觉到寒冷，这是一种幸福的感觉。人偶尔需要这样一种感动，即使有一点颓靡，却是那么美，那么庄重。她听见他呜呜的哭声变成崩溃的嚎啕大哭。 
“妮，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在这个世界，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和谁在一起，有一颗心，永远应和你的跳动，永远永远不会走远。妮，你不会舍得走的，妮……我爱你。” 
他看见的是她灰白的脸，握着的是她冰冷的手，这些是在心里搅动的利刃。他从未有如此的绝望，好像一具落入深海的活尸，甘愿被鲨鱼撕碎而倦于自救。他疯一样喊着，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用重复的三个字来释放剉骨扬灰的剧痛：我爱你。 
忽然，他的脸被一只冰冷的手触过。他看见她，带着宠爱的温柔，微笑着。阳光照耀着她惨白的脸，却令她现出圣洁的天使般的彩。她宠爱地，努力抬手，一点一点擦拭他的泪，安慰他的痛。他听见她呢喃着，呢喃道：“别哭了，傻孩子。” 
他抱起她，将她整个抱在怀里，好像抱着爱人。当他再次触着她的唇，感觉到了她虚弱的回应。他们教会彼此在矫饰的世界里保持着朴实真挚，他们一直交互着，因为爱情。这绝不是一种瞬间的情绪，这不是情绪，他们的天真单纯不是幼稚。一切只是应该，在这个利益的社会里面，他们用同样一种方式消化了彼此的悲剧，又用同样的一种方式表达了彼此的智慧。那便是侠义和快乐。他们之间彼此的传播介质都是快乐，快乐不是轻薄，快乐的背后，永远是侠义的精神，那种深沉的悲悯——唯有如此，才能快乐。 
她知道他们只能爱这一次，却是足够一生。谁能忘记生离死别？不能。她任由他抱着，任由他毫无主张地抚着吻着，她生平第一次被浸泡在喧腾的爱情里。她想，她绝对不会死去。 
她用尽气力勾住他的脖子，要他将耳朵凑近她嘴边。




第六十八节 我们回家

他听见她气若游丝中的一句话：“相信我，你立刻回去，登录我的游戏号，要快。”
言毕，她的手臂落下了。他再握她的手，只觉得僵硬。
游戏号？她的账号是什么？密码呢？她还没来得及说。
她叫他快回去，莫非她得到了什么信息？他贴着她的脸，是僵硬冰冷的。丢下她？
他注视她的脸，一张恬美安详没有痛苦的脸。他想她是个心有牵挂的人，她答应过自己要回家的，她还有很多事情有待处理，如果现在就走了，不可能如此安详。
他小心地将她放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上，五彩的花瓣在她周遭飞舞。他想，自己这么做一定是对的，因为上天用美景回答着他。
他狂奔着去向城里，去向那个大厅。只要到大厅正面的墙上打开一扇小门，那里边有按键，输入他牢记心头的四位数。
大厅里空空荡荡，原本的金碧辉煌此刻是那么黯淡，原本负责接待的人也不知了去向。他还没来得及思考，他这一路跑过，鲜花正在凋零，河泽正在枯竭，也不见一兽一人，连太阳都萎靡了。城里所有的流光溢彩都在消散，已渐成一座空城死城。一切正在做着最后的撤离，这个世界从虚拟中来，连幻像都守不住了。
他输入着密码，脑海里想着她对此地的形容。她是怎么样笑着说来着？她那么爱笑！
“风景好像山水画，建筑好像风俗画，花草长得好像印象派绘画的风格，人物好像卡通画，阳光好像点彩画，夜夜夜夜想你好像鬼话，你好像童话。这真是一盆非常非常丰富的大杂烩。”
密码输好，他犹豫着。离开后，就不能再进入了。能保证登录上她的游戏账号吗？他狠纂着拳头，逼自己集中精力好好想想。她一定是告诉过自己怎么登录的，她那么聪明……
一定就是她的角色名字。密码？他猛然想起，她那个戏谑的密码：扁死海侠。
再回望一眼这座城，大厅的光泽继续迅速黯淡下去——忧伤的黯淡，好像离乡的少年。再见了！
他一按键……
眼前是一张电脑桌，两张凳子，三层藤制书架，吊兰，仙人球，文竹，褐色的桌，褐色的花架，灰绿色地砖，绿色调窗帘，白瓷砖，茶叶的清香……回家了，电脑屏还亮着，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发生在那十九英寸的机器里边。瞬间的转换叫他头晕目眩，发懵中，他依旧知道要保持头脑清醒。
用她的账号登录。
他输入猜测的用户名、密码，紧张得手指发僵。
错误！
 
 
再极认真地输一遍，仍旧是错误的。一遍又一遍，依旧是错误。他急得眼泪来不及擦地糊了一脸。他知道急会适得其反，此时越发需要冷静清醒的头脑。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急脾气，在脑海里拼命搜索着可能的线索。 
忽然，他想起进入负熵前，他们三个在一个小池塘里看见一条鱼儿。那鱼儿通体红艳艳的，尾巴薄如蝉翼又能张得很大很长，好像蝴蝶的翅膀一样。鱼儿一见人便嗖地钻进水草丛中不肯出来。他对着水塘说：你再不出来？再不出来就用剑把你穿起在火上烤了。 
夜夜夜夜想你二话不说，直接要用刀子伸进池塘戳。她急得拉住他，说：不能，这样会死的。这不是一般的鱼，我们要虔诚一点。 
夜夜夜夜想你讥笑她：你是不是还要烧香行礼弄个仪式呢？ 
她一本正经地说：礼俗、宗教、传统，并没有什么不好呀。人为什么就不能庄重些呢？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把鱼儿弄死呢？ 
然后她手儿在水里轻轻地晃动，一边吹起口哨。那鱼儿彷佛受到召唤，果然晃着大尾巴游出来，那美轮美奂的大尾巴呀，真是……他和夜夜夜夜想你笑道：一看就是假的。 
她淡淡地说：哪怕是虚拟的生命，也要尽量养好了，不让它死。 
她怎么发“死”那个音的？一会儿翘舌一会儿不翘舌，他还取笑她的南方普通话了。 
他重新输入密码。 
妮，你该回家了。




第六十九节  等待她的亮彩

熟悉的页面，熟悉的画面，那些熟悉的人正在聊天频道里用他熟悉的方式唠叨。
从游戏页面上可见他们是通关了，云上水妖尚有1点气血，这是通关的标志。他将之移回城里，补足气血。如果点点鼠标便真解决了他们的胆怯与勇敢、流血与自救，那他真的很难接受。何为真实何为幻像？那我们的一生，莫非也只是每一个个体一本正经地演出的一场戏？
他登陆了QQ，从她的游戏账户中退出，登陆自己的账户。
他给她发送了一封信函，要她回家了一定要告诉他。
她，回家？他觉得自己都难以想象，她好像天生就应该是一个单纯的个体，没有任何故事背景，是飘摇的美，只有和他的爱情是真实存在的。
他静静等待，看着QQ里那个灰色的头像。每一秒的等待都是钝刀在心头的锯割，但那种痛，已经痛得他呆滞麻木。他所有的敏感，都集中在那个灰色的头像上，等待着她亮彩起来。
游戏里，笑话依然精彩。学会弹琴还有墨白都在，他们正热闹着。只需要在这个小小的页面上，他们就能热闹着插科打诨互相取笑。
学会弹琴说：“当代大侠的定义：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杀得了木马，翻得了围墙，开得起好车，买得起好房，斗得过小三，打得过流氓。”
有人和他拧上了，聊天频道里玩家们总是故意拧来拧去的找乐子：“你说的是你老婆吧？”
墨白说：“不是他老婆，他老婆不和小三打。他要敢找小三，老婆先找小三小四小五小六。”
忽然游戏网页上有闪烁，那是提醒他有人和他说话。他激动地打开对话框。
是学会弹琴，问：昨天一天都没看见你，哪里去了？
昨天？他觉得是一辈子。他回答对方一串省略号。
想了想，他在聊天频道问大家：“有谁看见云上水妖上线吗？”
墨白说：“海侠的眼里只有MM。”
学会弹琴说：“她来了我也不告诉你，我先带她走。”
接下来，七嘴八舌。
“对牛弹琴，当心老婆找小七。”
“男人开开心心斗地主，女人辛辛苦苦斗小三。”
“金融学家们发现，女人的年投资回报率比男人平均高约一个百分点。你们还小看女人，莫非金融学家们是对牛弹琴了？”
“万里海侠，有云上水妖的消息我一定告诉你。但我先要把大家都打服了，实现团结之后，我再告诉你关于云上水妖的故事。”
“万里海侠的寻人启事招来史上最牛的反寻人启事。”
“万里海侠，你出点悬赏。有动力更卖力。”
……
 
 
这个平面的游戏，简单的画面……忽然之间他再也无法忍受。游戏的戏谑是无法理解真实的痛的，这是两个世界的对话。他无法说话，无法在那个他曾经那么熟悉和热衷的对话框里，输入一个字。 
他点开QQ上和她的对话框，图标仍旧是灰色的。他一面稀里哗啦地掉着眼泪一面一遍遍输入那三个字，这样做能让心里稍微好受些。 
三声细切的敲门声之后，那个图标忽然亮起。 
“知道吗，我粗略一数，你一共说了81遍‘我爱你’。” 
他愣住了，这意料之中然而仍是突如其来的幸福叫他只有用深呼吸遏制大吼的欲望。他一脸邋遢的眼泪，笑着，手舞足蹈着，快乐地输入道：“可是你一遍都没有对我说过。你好不好？身体好吧？还疼不疼？” 
她发了一个笑脸过来，他想象得出她在笑。“一切都好。记得吗，我说过，只要不说‘我爱你’，所有语言都是安全的。” 
“记得，你还说，现实里只要不接吻，基本也都是安全的。” 
“我再告诉你一条真理：男人说‘我爱你’的时候一般意味着结束，而女人说‘我爱你’的时候，通常意味着那段爱情，在她心里，才正式开始。” 
兴奋中的他还没来得及恢复理智，他迅速地反问：“那又如何？” 
那一边，很长时间的静默。他渐渐觉察出自己犯了和王阳一样的错误：因为对爱情的占有欲望而放肆和任性。他正想和她说自己是开玩笑的，她的回答已经传来。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我爱你。” 
他的眼眶再一次潮湿。等他用手背拭去泪，只见她的图标已经灰去。她下线了。




第七十节  林语堂。。。。。。

传来开门声，接着是儿子学大人样的叹息：“快乐的双休日又过去了。”
他慌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珠。他听见老婆换鞋的声音，然后是开冰箱门的声音，紧接着听见她骂道：“成天歇在家里，都懒成猪了。我不在家你连饭都不吃？给你留的饭菜怎么动都没动！”边说边往书房走，一边凶巴巴地责怪，“都小老头一个了，怎么永远跟小孩似的，死在电脑跟前不下来。明天我就把电脑砸碎了当废铜烂铁卖掉。”
他连忙起身想出去迎一迎老婆，不料一阵眩晕，差一点摔倒。他扶了书架，书架上一只白瓷杯跌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老婆已至近前，诧异地注视着一副落拓相的丈夫。
他勉强笑了笑，习惯性地讨好地说：“我去买菜，马上去。”
她怔了怔，依旧是责怪的口吻，语调却柔和了很多：“不用了。你买菜，你会吗？你会做什么？”
“我想出去走走，买个菜。”
“床上躺去吧。你那样子，跟生大病一样。”老婆边说边去铺开床上的被子。
他慌忙晕晕乎乎走到老婆跟前，推开她：“我来。我没事。明天就出去随便找个活先做起来，然后再慢慢看看我究竟该做什么。”
他耳边陡然响起云上水妖劝慰他的话：荒年饿不死勤快人，你会度过这段低谷的。
当时他笑她：荒年饿不死的是手艺人。我不像你，有造核潜艇的手艺……
她那对粉拳，照着他的胸口捶去。她那么爱挥舞她那对无害的小爪子，软绵绵地打人。她嚷道：是船，不是核潜艇。你有手艺的，因为你有一颗最健康最漂亮的心。
他第一次听人用“漂亮”来形容心。
“噢。”老婆淡淡地应了一声，又说，“我去买菜了。”
他知道老婆在怀疑他，老婆总是怀疑他偷懒。男人就是不能失败。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刚要走，却被她拉住。她试了试他的额头，她温热的手心叫他的心一阵收缩，不由想到他刚刚握的那双冰冷的手。只是刚刚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已恍如隔世？
他本能地将头从她的手掌中移开。这一小小的动作叫自己吃了一惊：居然无意识中会有一种拒绝老婆的行为，居然，对老婆有所排斥了。
好在她并不敏感，十几年的共同生活，即便算不上麻木，至少，也经常无动于衷了。她又嘱咐了他一句“好好休息”，免得“生病了又是作死”。他心里想，好像自己也从未生过什么病，如果生病，那么此时，是心，痛着。
儿子已坐在电脑前了，一般只要大人不注意，他便会定身电脑前。他站在儿子身后，看着儿子兴致勃勃地在组织一支舰队作战。
 
 
“老爸，我作业做好了，一切都OK了。让我玩会儿吧，老妈一回来我就玩不成了。”儿子已经摸熟父母亲的脾气，知道父亲好说话一些。 
他点点头：“不过还是少玩一点好，每个年龄都有那个年龄段该做的事情。老爸以后也尽量少玩玩。”忽然他想起什么，对儿子说：“你帮我查一查林语堂这个人。” 
儿子熟练地一搜索。 
他一看，便笑了： 
林语堂，福建龙溪人。1912年入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后在清华大学任教，1919年秋赴美哈佛大学文学系……1932年主编《论语》半月刊，1934年创办《人间世》，1935年创办《宇宙风》……1935年后，在美国用英文写《吾国与吾民》、《京华烟云》、《风声鹤唳》等文化著作和长篇小说…… 
儿子说：“老妈最爱看《京华烟云》。” 
他笑道：“嗯，我也记得姚木兰。” 
他想，她是不是有点像姚木兰呢？ 
想到她，便觉得此时她还在自己的怀抱里。他们吻过，彼此说过“我爱你”。 
他真想立刻去向她身边，看看她好不好，看看她是不是还在烦恼。他知道她不会拒绝他，正因为她总是不会拒绝，才有了汪教授的故事，才有了王阳为所欲为的索取。那股想她、想爱她、想拥有她、想占有她的冲动，在他心中化成一股咸涩的热浪。泪水，再次崩溃地哗然涌出。




第七十一节 补遗

故事到这里，也差不多该结束了。还有一些人的事情，稍作交代，为的是顺应人类普适的对故事完整性的追求。尽管人们对断臂的维纳斯和未完的《红楼梦》有“残缺的美”的赞誉，却也是千方百计揣度其不残缺的模样。
先说说夜夜夜夜想你。
他看着云上水妖奄奄一息时，已了无做恶的快感。
做一个合格的坏人，那非得有一副铁石心肠不可。夜夜夜夜想你的心肠不过是钙化了，他充其量也只是个不合格的坏人，有过恶人的念。坏人，不是想当就当得呀！
他离开得很忐忑，几乎有点狼狈。
回去之后他睡了几天，甚至不大敢上游戏。他的脑海中产生了无数丰富的想象，直到那种想象影响得他觉也不能睡。
之后他又试图再通过那个网页实现一次穿越，却发现此网页上赫然写着：试运营存在缺陷，已经关闭。
真好像一场梦呀！
再次进入游戏时，他看见的是没有变化的聊天，情义神话、墨白等熟悉的玩家。只是，点击万里海侠和云上水妖两个游戏角色名字，出现的是一行字：此人已删除账号，穿越回现代了。
他很关注新闻，到处捕捉关于网游猝死的信息。好在那一阵，居然一条这样的信息都没有。他开始确信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他从不曾穿越过，从不曾和那两个莫名其妙的人有过任何故事。他继续他的网游生涯，充实着他颓丧的内心。
也有些变化，虽然他依旧觉得他在体制之外，机制与他擦肩，他依旧莫名其妙地被增长着被幸福着。然而，他每周都会接回女儿一次了。以前，他很少看女儿的。
再有，就是他更多了关于哲学的思考，思考一些终极问题，诸如梦和生以及梦和死，或者便是关于醉生梦死的遐思。
再说说万里海侠。
万里海侠对网游的兴趣一落千丈，不过对网络的依赖还是存在，每天会和老婆一起玩一会儿斗地主。他断断续续地各处去做工，慢慢寻找适合自己的工作。
 
 
一日他和老婆孩子散步于夕阳西下的黄昏，老婆忽然说：“最近你变了不少。” 
他温和地笑了笑：“我一直这样。” 
老婆很肯定地说：“不，脾气没过去那么急了。”言毕她笑了，半开玩笑地说，“没准真是老了。” 
他凝视了老婆片刻，发现她眼角很深很深的鱼尾纹在微笑中好像五线谱，荡漾出一种岁月谱就的优美而沧桑的旋律。他们已经一起走过十四个年头了。 
儿子勾着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没关系，我在长大！” 
读书很少的万里海侠闲暇时读起了林语堂的书。读人文类的书对他而言太过吃力，他爱看看金庸、梁羽生、古龙。可他还是认认真真通读了林语堂的《生活的艺术》，他希望自己有点艺术多点内涵，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艺术和内涵也是生活的需要。读这本书真是够呛，很多时候，他真是忍无可忍……重新再忍。因为她喜欢林语堂，读林语堂，仿佛是和她一起读书。 
他换了一个QQ号，因为对自己不放心。他发现换个号码对生活一点妨碍都没有，可见生活并不需要有那么多人时时地联系。偶尔他也上一下老QQ号，因为难以遏制的看看她的念。有两次吧，两次的相隔时间有个把月，有她的留言。一次是“你好吗”，一次是“我很好”。之后便再也没有声音。虽然夜里，她的QQ会是在线状态，他隐隐感觉那是她在用一种很用心的方式告诉他，她存在于这个世界。他更加发奋地读林语堂……确实是本好书……他在心里轻叹，读来荡气回肠茶饭不思一病不起…… 
关于云上水妖，真的很抱歉，我也不知她是如何处理自己的那摊子事情的。只知道她虽然确实造不出核潜艇，但正认认真真地好好生活好好工作着——每个人都足够平凡，虽然足够平凡却也足够重要。这就够了。




第七十二节  最后一次对话

距我们故事的开端大概过了半年时间，春天转为秋天，清晨开始被寒霜覆盖。就这么个萧瑟的季节里，有一天，万里海侠在他的QQ空间里放了一篇文章。说明一下，该文只有一半属于原创——幸亏有部分抄袭，不然那文字的笨拙还要不堪。文章的标题，很多人都非常熟悉，“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出现在你的QQ里”。
如有一天，我不再出现在你的QQ里，你会不会感到伤心？
会不会想起我们曾经说过的字字句句，想起我们的嬉闹？你会不会想要寻觅，甚至来到我的城市？会不会想起我的坏脾气以及我的急性子？你会不会试图忘记，甚至将我打入黑名单？会不会想起我们说过的所有的关于梦和勇气的故事？
如果你恨我，我不怪你。因为我确实可恨，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恨自己。
如果你想我，我感谢你。是你为我的渺小增添了光彩。
如果你忘记了我，我不会原谅你。因为你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所以我不甘心从你的记忆里消失。
我不再出现在你的QQ里，是因为我怕，怕我会因为和你说话而不能控制自己。那会变成对你的伤害，你已经受过伤害，而我希望的，是你会快乐。
如有一天，我不再出现在你的QQ里，请你记住你的兄弟林语堂说的一句话，因为我记住了：只有快乐的哲学，才是真正深湛的哲学。我们总想法使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生活快乐，无论命运的变迁若何。
第二天，云上水妖回复了一篇长文，附在万里海侠文章的评论里。全文如下：
我给女儿讲雨果的《悲惨世界》，告诉她书里有个叫沙威的人，穷其一生追捕书中的主角冉阿让。沙威坚持职守，既是一个正义的顽固者，也是一个正义的坚持者。但是当冉阿让可以报复他却放走了他，又当他最终可以轻易逮捕冉阿让时，他的信仰崩溃了。
说到这里我问女儿：你猜，沙威怎么做了？
女儿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自杀了。
我很惊讶，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小说一般都是这么写的，失去信仰就自杀。小说嘛，都是夸张成这样的。
 
 
女儿的话叫我诧异，又好像更进一步点醒了我。 
面对现实，很少有毫不动摇的人生，人生如钟摆一样左右摇晃着却仍旧周而往复流向终点，即便会停摆，上过发条依然还要继续前行，重复着时光。 
沙威对动摇充满恐惧，所以他会是一个殉道者。殉道者有殉道者的光辉，然而那是死寂的光辉；渺小的冉阿让因为沐浴了仁慈的甘霖而华丽转身，用余生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完美而伟大的人。雨果的作品被满满当当的人文关怀撑实，写的那么动人，然而缺乏生活的诚实。诚然，追求高尚是人类的心理需要，可是人何苦要苛责自己？生活，生活就是不断的妥协。 
我的兄弟林语堂是这样说的：无论人类在思想上行为上怎样尽了力，一切知识的最终目的为人类的幸福。 
他还说：人生是多么不确定，吾们倘知道了甚么足以满足吾们，便紧紧把握住它，有如暴风雨的黑夜，慈母之紧紧抱住她的爱子。 
即便对于某人某种怯弱的逃避我心有叹息，然而我满足了，真的已经满足了。生活如此美好，有春华秋实，有冬雪夏风，还有许许多多的牵挂。 
直到最近，我才读懂了辛弃疾的这首词：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我一切都好，勿念。 
万里海侠读云上水妖此段文字真费了不小的力气，从中他读出她对他多少还是有些怨恨的。他希望能进一步确定她的心思，于是找到雨果的《悲惨世界》，发现全本居然有5本之多。晕眩过后，他痛下决定，要用余生将此书读完。




第七十三节  尾声

时间：一年后地点：上海
万里海侠（还是叫他这个名字吧，我们熟悉的是他的这个名字）将最后一批货物打包完毕。看看时间，据发车尚早，有整整6个小时。
他坐在货物包裹上抽了一根烟，心有阵阵的绞痛。临行前老婆念叨想要一件风衣，淡色的，风里边能够飘起来的那种。老婆一直想要一件飘逸的风衣，她不再喜欢厚重的牛仔风衣。他说若时间来得及就买，给老婆买衣服是要用心挑的，不然，那种味道一定不对。
但他很怕去商店。
在上海，他的视线常常会被一些身影勾去，那种飘逸而俏丽的身影。
她是长发还是短发？染发没有？喜欢穿正装还是休闲服？鞋跟高不高？化妆吗？
现代服饰的她，会是什么样子？
老婆说：“淮海路，要在淮海路上买，南京路上的东西贵。”老婆处处想着省钱，他知道老婆虽然总是凶巴巴的，但其实对他很好，是一个能够共患难的好老婆。
他照着地图找路，他看地图和找路有天赋。买便宜货的商店，不会是她去的地方吧？他逛了几家店，没看见中意的。想了想，去南京路的步行街吧，那里选择余地大。钱，钱这个东西，花掉还能挣，给老婆买东西不该小气。
南京路，熙熙攘攘，据说总是熙熙攘攘。熙熙攘攘好呀，热闹好呀，可以叫人忘却些东西。
那件衣服瞬间闯入他的视线，一件淡紫色棉质风衣，有点古色古香。古色古香，为什么要买一件古色古香的衣服？他的心一阵狂跳和一阵绞痛，发怔时，营业员已到近旁询问。多大尺码？买给谁？他一一作答，很快就成交了。
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绵柔的却也是跳动的甜美的声音，在问：这衣服有我穿的尺码吗？
他的心一阵狂跳，循声看去。
是她，他不敢相信却能肯定，即使她的身影被杠上悬挂的衣服半遮着。顺直的头发，秀气的面庞，水灵灵的眼睛，以及服饰的习惯，带着一点点古典气质的味道，就是她，和穿越时的她完全一致。他呆在那里，然后，就迎来她的视线。
她的视线，刚刚与他接触就静止了。
一瞬短暂的视线交接，他们都现出心有灵犀的笑意。莫不是之前她的心也狂跳了？他刚想上前，就大大方方打声招呼——鬼才相信打完招呼就罢了，可是，他想先得打个招呼，总该打个招呼过度一下，不然突兀的。他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和她邂逅的对白，那是他的乐趣。他总是想象着和她说：林语堂是我们的媒人。
他刚想上前，手机就响了，铃声十分刺耳。他视线不曾离她，只摸出手机，看也没看地“喂”了一声。
听筒里传来老婆的声音，他习惯性地叫了一声“老婆”，下意识地躲开她的目光。
“什么时候的车？”老婆问。
“快了，3小时后的火车。”他再用目光去找她，见她已在和营业员挑衣服。他一边急急忙忙和老婆说再见，一边向她走去。
忽然，又响起手机铃声。是她的，她一接电话就笑了，是那种属于母亲的笑容，他见过，真的见过，在她说“傻孩子”的时候。
“今天放学真早……是嘛！考了100分？嗯，带你吃比萨饼，没问题……我就来呀，老地方。你别自己过马路，等我啊……”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头。
他们的视线又纠结在一起。
店堂里悠悠荡荡的乐曲，是那一首明亮而呜咽的《回家》。
他们看见彼此眼中的闪躲，是的，是闪躲。心有灵犀呀！他看见她眼底浮起一层雾气，很快，眼睛晶莹了，那流动的东西叫他看着心痛。她收拾了包，转身离去。
莫非她有怨恨？她应该知道他心底的东西，应该知道他的感情。有一种爱情，生来就只能是心底的珍藏，因为那是一段传奇。传奇的色彩尘世是配不上的，唯有在心灵最洁净处封存。
 
 
他看见她从包里拿出纸巾，不由笑了。想起她哭的时候总要找纸巾擦眼泪。 
他晃悠悠走出商店，迎头遇见一个卖气球的，捧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他发现她说的那种由小氢气球扎成的心形气球，稚气的粉红色，小女孩最喜欢的颜色。那娇嫩的怯生生的粉红色，好像一颗少女期待的心。女人，心底里，永远都是小女孩。他放眼熙熙攘攘的人群，很轻易就看见她，并未走远。 
他买了气球，和卖者要了蓝色的笔，分别在五个气球上写上：云，我爱你。 
看看风向，他估计她应该能看见。如果上苍真的垂爱世间那些为爱情受过苦的人，就应该真诚地传达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表白，要他们不要再怀疑世间从古及今都确实存在的爱情。 
气球飞上去，飘过去，孤零零从人群之上荡去。夕阳叫闪亮的楼宇幻作霞红，那凄美的胭脂色，是归家的呼唤。 
她的目光追过去，向着心形的稚气的粉红色气球。 
他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纤细的她，又往包里摸索。他笑了，目光等待着她取出纸巾。耳边不由响起那夜他们的对话。 
她问：“有纸巾吗？” 
他大大咧咧地答：“我从来都用手背解决。” 
他笑着，想，就当那是前世的修为、今世的生长。然后加快脚步，往车站走去。 
——完——




第七十四  后记

就不要说相对于宇宙了，仅仅相对于我们的城市，我们都是足够渺小的。假设在高空俯瞰，每一个人都是蝼蚁而已。
然而即便是蝼蚁，也要做一只快乐的蝼蚁。
我们这样一个渺小的尘世间，处处充斥着成功的神话。那真是足够蛊惑，蛊惑人去努力去奋斗去成功。这样一种蛊惑，叫很多人不快乐，内心充满焦虑和抱怨。因为没有最成功只有更成功。我亲耳听过一个有房有车妻子美丽女儿聪明年薪丰厚的中年男人抱怨：我所有的东西，已经很少了。
无语呀！
什么叫成功？
我不知道。隐隐感觉成功好像变成了欲望，内分泌。
不过我知道，基本上，男人的事业在外，女人的事业在爱。
那些所谓的事业无成的男人和爱情无成的女人，该是什么样的呢？我所见的，多半是颓废、牢骚满腹的男男女女。他们自有他们的道理，他们的说辞也是成立的。
但我总希望，那些不开心的人，有一天能开心起来。
颓废和忧郁好像白蚁，如果有一天吞噬了社会的大厦，那也不会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奇怪，很无奈。
当年南斯拉夫游击队员米卢同志来到中国，提出一种叫做“快乐足球”的理论时，确确实实叫很多人失聪的耳朵有了一点感觉。不过后来“快乐”二字有被异化的危险，即“我快乐所以我有理”，将责任抛却。这也是不对的。
责任还是要负滴，没有责任那个快乐是肤浅滴。
写万里海侠和夜夜夜夜想你，便是基于这两点。他们都是世俗意义上的失败者，却以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生活；云上水妖拥有着名利地位却也过得混乱不堪，女人缺少爱真是够麻烦的。没有言情小说中风度翩翩的白马王子，亦无娇美动人的白雪公主，他们灰头土脸。
唉！生活呀，就是叫人灰头土脸的一种形态。生火做饭，做饭生火，柴米油盐酱醋茶，茶醋酱盐油米柴，最要命的是几乎每个人都有领导，几乎每个领导都是上天派来和我们作对的……
德国作家西古德.普吕茨所著的儿童小说，《最后一块拼图》里边，有一首歌词，摘录其中一部分如下：
三个愿望必须实现
四个愿望太多太滥
一个愿望太少不算
两个愿望还不周全
三个愿望才够圆满
乞丐能够戴上王冠
国王幸福王后美艳
三个愿望必须实现
每幅拼图不再有缺陷
 
 
每块土地不再是灰暗 
每个故事都得要讲完 
无人醉酒后制造麻烦 
扔掉盘子摔碎了边缘 
抑郁时刻不口出狂言 
鼓起勇气不为大事变 
却可以承载自身重担 
写的有趣吗？好玩吗？开心吗？好简单的文字，好活泼的文字，那些童趣和天真背后闪烁的大智慧！我喜欢单纯喜欢天真，因为她们和快乐靠的很近很近。啊，谁说灰头土脸中不能有亮彩？ 
如果世间真有万里海侠，我愿追随他天涯海角—— 
开个玩笑。 
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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