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小白日记
　　作者：稻草

　　天上掉下个死孩子

　　小白，大名李白。
　　这个诡异的名字是李传起的——刚学写字的时候，小白还庆幸过“李白”二字笔画甚少写起来容易，到真正明白这个名字背后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之后，她立刻开始抗拒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和事，包括老师上课提问。这个是不是促成小白日后学习成绩萎靡不振的原因之一尚有待商榷，但所有人只能以“小白”称呼之，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小白对此振振有词。她说，新时代需要小白，没有追星的小白就没有偶像，没有刷怪的小白就没有网游，没有跳坑的小白就没有网络文学，所以，小白是伟大的、光荣的、值得为此奋斗终生的职业。
　　小白倒是没埋怨过李传给她起了这么一个崩溃的名字，毕竟捡到她那年李传才12岁，恰同学少年，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没有叫她“小李飞刀”已经是老天有眼。
　　据李家诸人事后回忆拼凑出来的当年场景大概是这样的——
　　那是个大雪天。
　　B市的冬天一般不冷，这个对于流浪猫流浪狗乃至流浪汉来说都是件挺幸福的事情，可是那年气候比较反常，居然11月份就连下几场大雪，于是整个B市忽然就天寒地冻起来。
　　李传裹着厚棉袄找没脚印的雪地一路蹦跳着踩过去的时候其实没觉得下雪有什么不好。吃饱穿暖，大雪就不是要命的东西而变成了个玩意儿，这种感觉让李传特愉快，于是虽然雪厚没踝，他的脚步还是很轻快。
　　轻快的脚步到了一个天桥附近的时候受到了阻碍，高帮厚底的雪地靴一脚踩下去不是滑溜的地面而是个软绵绵好似死猫死狗的东西。李传吓一跳，抬起脚，认认真真地往脚印里瞅了瞅，不像死猫死狗，像个布包。李传现在已经不需要去扒人家的口袋抢人家的包了，偶尔还会拾金不昧一把以博得周遭人的夸奖，所以看到这个落到积雪里的布包，李传的第一个想法是扒出来瞅瞅，不值钱的就扔掉，值钱的另说。
　　可是雪一扒开，李传就有点后悔了，下面不是死猫也不是死狗，白白的布居然包着一个死孩子，冻得青紫。
　　这个包既不能扔，周围瞅一眼，也看不到警察叔叔可以上交，放回去吧，李传还真做不到。当初没有好心人那么一捡，李传估计也是这么个青紫样包着布死在大雪里。
　　李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死孩子抱了起来，怎么处理还是回去问老爸吧，老爸捡过那么多孩子，肯定有经验。
　　孩子全身都湿透了，身上的包袱布冻得像个硬壳子。掀开孩子脑袋上的布，布片发出卡拉卡拉的碎裂声，几片碎冰渣掉在小孩青紫的脸上，李传伸手把冰渣扒拉掉，手指停留在口鼻处的一瞬间感受到了一丝丝热气。李传睁大眼睛，孩子还没死？他忍不住摸了摸小孩的嘴角，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挂满冰渣的眼睫毛掀了掀，青紫的小嘴唇蠕动了一下，缓慢地向自己的手指凑过来，嘴唇脱了皮，蹭着手指有点痒，小小的一点，冰凉，贴着李传的手指吐出一口细细白白的气，最后无力地缩了回去。
　　李传夹起孩子就往家跑。
　　雪很厚，路也挺远，跑到一半看到一个自行车行，李传冲进去随便抓了一辆自行车把孩子丢车筐里骑了就跑。车行的老板什么话都没说，反正回头李家老大还会派人把车送回来，李家老大现在要做正派人，得注意名声。
　　路上的雪已经被来来回回的车轧得光滑坚实，李传一路骑一路打滑，快到家门一拐弯，连人带车滑出去老远，李传从地上捡起小孩，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屋里。
　　李家上下齐动员，温水纱布毛毯迅速备齐，小孩在温水中慢慢地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除了屁股和肩膀有点冻伤，别的地方倒没什么大碍。李家老大松了一口气，把小孩擦干抹了药酒，拿过毛毯边裹边叹气：“又是个女孩，唉……”李传抽着气给自己搓破皮的手上紫药水，漫不经心地安慰老爹：“想开点啊，新时代了，捡男捡女都一样。”
　　本来么，当时那个情况，也不允许李传扒开包袱瞅清楚了再决定捡不捡。
　　李家的规矩，谁捡的谁养。李传盯着裹着被窝卷奶猫样的小不点，果断地起了个伟大的名字：李白。
　　李白对李传的称呼问题让全家犯了难，李传才12岁，让李白叫他老爸，李家老大首先不干。李传将来还要娶媳妇生儿子，现在就当老爸以后找媳妇都不好找。问李传，李传摸着不存在的胡子想了想，说：“让她叫我师父吧，我教她读书。”
　　李家老大泪流满面，李传他怎么可以这么乖这么懂事啊啊啊。
　　李传瞅着激动的李家老大，把下半句咽了回去。
　　小白并没有能够像她的名字一样才华横溢文采飞扬，好死不死地混完了高中，死活不去考大学，每天宅在家里鼓捣电脑。李传送她的几台电脑都是别人网吧里淘汰下来的，配置老旧，玩游戏卡得要死，小白一怒之下自己买了几本书，边看书边把几台机器都拆了，鼓捣了半拉月攒出一台新机器，从此小白这个id驰骋在网游的疆场上，所向披靡。
　　李传看到小白攒出来的机器，平平静静地看了小白一眼，丢下一句话：“以后工程部弱电那块你包了。”
　　小白当时就抓狂地想挠墙：“师父，我不会！”
　　“去学。”
　　从小就对李传的种种无理要求试过各种各样的反抗可是始终无效的小白认命地啃起了综合布线、楼宇自控、工程概预算、项目招投标、智能建筑弱电系统集成设计等等这些让李家老大听起来像天书一样的东西，最后居然也当真考下来了个弱电工程师，开始跟着李传做起了装饰装修生意。
　　要有人说李传说话不算数，自己要做师父可是什么都不干着实有点冤枉他。
　　小白是李传一手带大，把屎把尿洗澡喂药擦屁股冬天搂被窝里取暖的事情没少做，虽说从小白幼儿园毕业上小学第一天起，李传打着“男女授受不亲，师徒也要避嫌”的旗号把小白丢给老爷子自己出去住，但对师父一职一直很上心，爱岗敬业，自己学什么就教给小白什么。小时候手把手地教小白读书写字算算术，长大一点就是打游戏上网抽烟喝酒开车打架泡吧。回过头在跟狐朋狗友鬼混的时候就得意洋洋地抱怨这个真实版的美少女养成游戏多么多么辛苦。
　　后来有一回，小学还没毕业的小白跟李传溜小酒吧里玩，趁着李传跑去和别人神聊的功夫儿，把桌子上几杯甜丝丝的东西一杯接一杯吞下肚，没想到那几杯饮料酒精度数奇高，小白醉得人事不省送到医院住了两天。为这事，李传被大姐李乐二姐李好轮番暴打了一顿。此后，李传索性什么都不教了，小白要学什么都自己想辄。还经常丢个任务过来限期完成，不会就去看书，看书看不懂的周围大把人可以问。
　　从眼泪汪汪捧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李传丢过来的纸条内容写的究竟是啥，到现在什么都敢拎起来试吧试吧，这中间小白经历了数不清的艰苦磨难。这种极端不负责任的教育方式造就了一个5岁能跑厨房做蛋炒饭，9岁感冒了敢给自己开药方，但高中毕业了还不懂得提炼文章中心思想，找主谓宾定状补这种小学生就能掌握的考试基本技能的小白。
　　所以说，要想考上大学还是要抓基础教育，走歪门邪道是行不通的。

　　美人醉酒（上）

　　李传的装饰公司是子承父业，凭着李家当年的各路关系在B市如鱼得水，李家其他两姐妹开的发廊酒吧什么的也有声有色，几个孩子隔三差五给李家老大孝敬点烟酒茶，让老爷子时常感慨，这辈子没娶上老婆，可是捡了几个有良心的娃也算终生有靠，李传再生一个儿子来继承香火就真正的不虚此生了。
　　这种唠叨李传素来是听过就算，反正老爷子现在也就能唠叨唠叨了，原来不死心的时候也试过给李传介绍对象，无论高矮老少胖瘦美丑统统相见甚喜，但被李传领出去一次之后从此再不露面，老爷子心里明镜一样，也就算了。眼不见心不烦，老爷子索性没事就跑各地旅游，让李传落了个耳根清净，专心倒腾公司。
　　装饰装修这行其实很乱，为了从别人的工程里头分一块肉，或者自己揽一个大活，都需要没完没了的拉关系跑路子喝酒送礼泡洗浴城足疗屋，因此李传谈生意一般不带小白，但弱电方案设计实施都是小白负责，碰上这一块的大活，小白还得跟着。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时间：某冬夜；地点：某酒店；人物：李传、李白、龙套若干；事件：陪甲方吃饭。
　　甲方代表有两个人，主管是个女人，副总，李传叫她方姐，敢上酒桌的女人酒量都不差，方姐更是个中极品，李传本来叫的干红，方姐说喝不惯红酒于是给换了五粮液。小白自打小学那次醉酒住院后一直对外宣称酒精过敏，李传一个陪俩，白酒像白水一样灌下去，开第四瓶还是第五瓶的时候，李传高了。他酒量本来还行，但今天中午忙着做方案，凑合吃了几口，到现在早就胃里空空，两瓶多白酒灌进去，眼瞅着就顶不住了。
　　酒桌上小白就是个陪客，闷声不响地该吃吃该喝喝该听听该记记，完了开车把李传送回家，自己去改方案。李传在酒桌上也一向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从来不需要小白做什么。
　　李传是那种典型的外表白面书生内心强盗土匪，平时头发顺滑平整，领口严丝合缝，再带上一副伪装斯文用的平光眼镜，白面红唇颇为秀雅风流，刚出道的时候很是遭人调戏，但这厮毕竟是染过黑的李家老大一手带起来的人，外表再斯文骨子里毕竟还是不够雪白，所以很快就以彪悍的作风稳住了阵脚，顺便打开了自己的市场。
　　可是眼前的师父，和平时不大一样。
　　眼镜早已摘下丢在一边，微侧着头，嗓音低柔，和甲方那个五大三粗的郑处正在说着什么，衬衫的纽扣解开了两个，头发微微有些凌乱，有几丝头发钻进领子下面，明亮的灯光照着，光滑润泽的肌肤恍似美玉。从小白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微微发红，带着酒意和笑意，下巴的线条干净流畅，顺着那条曲线一路望下去可以看到他的一条锁骨，小白想，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美人骨？
　　方姐去了趟洗手间，进屋之后摆摆手：“不行了我喝多了，你们慢慢喝啊，我喝点果汁醒醒酒。”说着坐到了小白身边，倒了杯果汁喝一口，笑眯眯的问小白：“小姑娘，听说这回工程的方案是你出的？小小年纪很能干啊。”小白偷偷瞄一眼李传，他压根没看见，还在和郑处有说有笑，小白心里直咬牙，嘴上还是很恭敬：“哪里，都是同事们合作的结果，我们再努力也比不上方姐，这次跟着李总出来可见了世面。”
　　方姐攥住小白的左手，低声问：“你叫小白？姓什么？多大了？”
　　小白满脑门迸黑线，这怎么听着那么像小说里逛青楼的台词……可是为什么是女人而不是男人，我看着很像百合么……她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胳膊被人一拽，眼前一花，李传和自己换了个位置。
　　“方姐，不给小弟面子啊，酒中豪杰，怎么跟小孩一起喝上果汁了呢，来来来，弟弟再敬你一杯，以后还得多多仰仗方姐提携啊。”郑处也端着酒杯凑过来。
　　小白揉着胳膊，坐在李传背后盯着师父磨牙，怎么下手这么重！
　　包间里面热，李传早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衬衫。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感觉出衬衫下有肌肤的热气在静静地弥漫开来，那股热气好像喷到了小白的脸上，小白觉得自己脸也跟着热了起来。不是说环保节能，户内空调不能温度调太高么，这都得有30度了吧！小白恨恨的想。
　　酒喝到半夜，三个人都高了，小白通知甲方的工作人员接走了方姐和郑处，结了帐，先把装方案的公文包丢进车里，回来准备把李传架出去。
　　走回包间，桌面上杯盘狼藉，大大的房间只剩下一个李传趴在桌子上，雪白雪白的衬衫，白的晃眼。师父的姿势很放松，两只手垫在脑袋下面，胳膊肘搭在桌上，歪着头沉睡。李传难得在外面会这样放松，对背后的人全无戒心，今天大概真得是喝的太多了。李传的背很宽，腰也很细，离近点就能感觉到他身上丝丝弥漫的热气，让人看着看着就很想放松的靠过去，搂住了，再也不松开。
　　小白呆呆的看了一会，忽然回过神来，很是鄙视自己，对着自己师父也能发花痴，青春期是不是该改名叫发情期？
　　抖开椅子上的西服外套给师父盖上，想了想，把自己的羽绒服也盖上，小白给李乐也就是李家大姐打了个电话，李乐的酒吧这个点正热闹，打过去不会影响她休息，其他人在这个时间应该都睡下了。
　　李乐听了电话气得直乐：“你打给我管屁用，我拎得动还是提得起李传那头猪啊。丫现在胆子肥了，带你出去居然还喝醉酒，我没砍死他是他便宜！你把他丢那儿睡一宿得了。”
　　小白直接把这个馊主意无视掉，改拨另一个号码：“圆子？睡了么？”
　　“没，怎么了，怎么大半夜的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美人醉酒（下）

　　圆子是小白中学6年的同学，从升初中报道那天俩人自行车撞一块开始就几乎形影不离。圆子学习比小白好很多，目前就读于南方某重点大学，据说还要考研。小白斥之为考试上瘾，圆子则解释为我一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不继续深造对不起祖国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家里那一箱子奖状。
　　圆子一向是班里好学生，初二成绩一度下降，老师归因为和小白混一起不学好闹的，于是特地找来了小白的家长，来的就是李传。一般中学生的家长不外是爹妈辈的中年男女或者爷爷辈的老年男女，当这个年轻得过分帅哥哥样的李传出现在老师面前自称小白家长的时候，老师很是不满，可是家园联系簿上只有这么一个名字一个电话，他也无可奈何。老师语重心长的摆事实讲道理费了半天口舌劝说李传回家和小白谈谈，和圆子保持下距离。李传斯斯文文的坐在那里听了一个小时，态度良好听讲认真，回家却提也没提。
　　圆子从妈妈告诫的“远离小白，努力学习”八个字中感觉到了什么，跑去和小白诉苦，小白卷起手里的杂志咚一声敲上了圆子的脑袋：“这次期末考试你不考进前十名我一个月不理你！”
　　于是圆子果然考进了前十名，俩人继续死党，老师无话可说。
　　圆子听完小白的话，在电话那边贼笑兮兮：“帅叔叔喝醉了啊，给咱先拍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发过来？”
　　小白断然拒绝：“我手机不能拍照。”
　　“你师父的手机也不能拍？”
　　“我拍了，师父会直接拍死我。快点帮我出个主意吧。你最聪明了……（尾音拖长，娇柔婉转状）”
　　“少拍马屁，周围都死人啊，别告诉我你没想过找饭店的人帮忙把他扛上车，不就是不想别人碰你的宝贝师父么，跟我要个屁主意。想听我说你守着他吧偷偷亲亲摸摸没人发现等酒醒了再送回家你师公还会夸你孝顺吧你……”
　　“偷亲个屁！你个色女整天就想着这些，那是我师父！你这辈子甭惦记了！”
　　“切，还不知道谁惦记？你领了老娘圣旨就踏踏实实守着你家师父吧啊，我睡了，明儿早上还有课呢！byebye……”
　　小白拎着电话泪奔，最后还是端了把椅子在师父身边坐下，老老实实守着。干坐一会，想起师父的IPHONE上大把的游戏，伸手从西服口袋里摸出来盘腿开始玩。从第一个玩到最后一个，小游戏都简单，玩一会就没意思，小白百无聊赖的对着手机屏幕点点点，不知道点到了什么，忽然屏幕上列出了一长串未接来电，名列第一的是一个叫做建委赵的电话，6个未接。小白知道师父的习惯，电话簿上的名字一般都是单位+姓，建委赵，就应该是建委的人，备不住是关于工程的事情。来电时间都是今天晚上，估计手机铃声太小师父没听到。这个电话会不会很重要？要不要叫醒师父？小白犹豫了一会，探头看一眼李传。李传酒品很好，喝多了就是睡觉，现在睡得正香，鼻息沉沉，脸颊晕红，嘴角含笑。不知道为什么，小白忽然觉得心口那痛了一下。早搏？房颤？胃痉挛？小白一呲牙，老子正青春年少，什么毛病都没有。师父岁数不小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睡觉怎么不比工程重要？她理直气壮地按了退出。
　　第二天，小白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了家，换了睡衣蜷在床上。从被蹂躏了一夜乱七八糟的被窝里爬出来迷迷糊糊想了半天，她楞没想起来什么时候睡着的，更想不起来时怎么回家换了睡衣的，应该是李乐最后熬不住心软，过来把我们都弄回来了吧……大姑一个人弄俩肯定挺不容易，怎么没叫醒我呢？还是疼我啊……要是能顺便把车开回来就更好了……
　　啊，车！啊！方案！！！
　　小白嗖一下跳起来。
　　李乐一个人开不了两辆车，记着修改意见的方案丢在车里，车，还停在酒店门口！今天中午就要最后敲定！小白手忙脚乱的换衣服洗脸刷牙，边穿鞋边给李传打电话：“师父我错了！方案我还没改好！”
　　李传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我们谈完了。我发你信箱里一份料单，你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找杨工核一下，没问题就去进料，下礼拜四进场。”
　　眨眨眼，啊？小白抬头看表，时针无情地指向了北偏东30度的位置。
　　李传交代的任务头一次没有按时完成，理由居然睡死过去……小白长叹一声，甩掉靴子踹了下开机键，趁着机器启动的功夫去冰箱里摸了一片面包叼在嘴里。老爷子这个冬天去海南度假，小白已经一个多月没开伙了，每天就是面包火腿方便面麦片包子茶叶蛋。
　　收了料单，打印，从头到尾看一遍没问题，抓起来准备打车去酒店，取了自己的车之后去公司，翻了半天羽绒服口袋，没翻着车钥匙。小白郁闷的给李乐打电话：“大姑，昨天你送我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串车钥匙？”
　　李乐的声音睡意朦胧：“昨天？我送你？你睡糊涂了吧，昨天我忙了一宿，刚睡下。”
　　……我是大脑死机的分割线……
　　重启的第一个瞬间，小白想到的居然是我两天没洗澡没换内衣了！然后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出方案李传还能谈妥项目。
　　小白蹲在门口无限郁卒。
　　居然是师父……居然是师父……居然是师父……还给我换了睡衣！换了睡衣！我已经长大了为什么师父还能毫不在乎地给我换衣服他压根还当我是个小孩么……
　　想到李传电脑里那一大堆照片，包括自己小时候吃饭吃满脸，拉臭拉到睡着，爬电视顶上下不来哭得七零八落……诸如此类的照片和视频……
　　啊……啊……啊……
　　挠墙。

　　两枝红杏出墙来

　　太阳照样升起，生活还得继续，爬高窜低上墙钻地扯线架网短期内是小白生活的全部，工期太紧，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这次的项目本来就只是楼宇综合布线，其他的没能吃下来，所以打进场，李传再没露过面，整个丢给了小白。小白要负责和装修方协调，和甲方协调，还要监督方案实施，综合布控，每天累得像条死狗。
　　不过生活总是有喜有悲，工地安全员中出现了一枚极品帅哥，在若干中年啤酒肚谢顶大叔环绕中，显得分外光彩夺目。该帅哥大名谢超，年25岁，男，无不良嗜好，爱好广泛，英俊潇洒，风趣幽默，父母健在，家境良好，有房有车，祖籍天津，现住本地，至今未婚。
　　不要奇怪为什么资料这么详细……因为谢超同学第一次见到小白就是这么自我介绍的……
　　工地上不是没有帅哥，工人里头其实不少长得浓眉大眼的非常精神，但从早到晚灰尘扑扑，大棉袄军绿裤破皮鞋腰里还系根绳子，直接把总体得分拉到了不及格。所以小白和谢超在工地上就成了难得的金童玉女，受到各方面的关注和优待，打饭都能多分两块瘦肉。
　　年轻人总是容易谈得来，三言两语俩人就混熟了，俩人臭味相投一丘之貉一拍即合（成语不带这么乱用的……）
　　举例来说吧——
　　有一次中午休息，有人说起附近的紫竹院湖面结冰了有冰车出租，小白眼睛放光的说想去想去，谢超三口两口扒完饭丢下饭盒拉着小白一路小跑着直接翻墙就进了紫竹院玩了整整一个小时……租冰车一次20块，紫竹院门票五毛……
　　还有一次小白说起来小时候街上有一个回回自己做切糕驴打滚出来卖，特别好吃，很多年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驴打滚了，谢超就拎着小白翘班骑了一个多小时的摩托车（对，摩托车，这厮自我介绍里说的有房有车压根就是爹娘的房来自己的摩托），跑到常营清真寺边上买到了特好吃的驴打滚和艾窝窝。
　　小白问：“这么偏远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谢超得意洋洋地叼着驴打滚宣布：“哥哥我就是那活的北京小吃地图！佩服我吧？伟大吧？跟着我就有好吃的！哈哈哈哈……”
　　小白面无表情地嚼着一整只艾窝窝，黏黏糊糊地嘟囔：“你满嘴掉渣身上全是豆粉已经快变成一只巨大驴打滚了……”
　　小白有时候会很无辜地控诉谢超是教唆犯，整天教唆自己违法乱纪，谢超就会更加无辜地端出一张温和无害的脸说我只是发掘了你这块璞玉而已，没想到你这么孺子可教……
　　（所以说，我刚才的成语其实也没用错……）
　　小白上学的时候一直是差生，很少有人愿意搭理她，高中毕业，同学差不多都上了大学大专，生活的圈子距离小白越来越远，就圆子一个人始终联系着，其他的人长什么模样都已经渐渐淡忘了，工作之后也没碰到过一个相投的朋友，所以谢超的出现让小白如同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
　　圆子曾经在QQ上问过：“你是不是喜欢这个谢超了？你翻翻咱俩聊天记录，最近你差不多每次都会提到这个人……”
　　小白笑眯眯的回答：“对啊我是很喜欢他啊，谢超很可爱啊！不过我还是最爱你我亲爱的圆子，你放心吧我绝不会变心的！”
　　圆子发过来呕吐的表情。
　　其实小白也想过这个问题，她晚上躺在床上一点一滴地回忆和谢超在一起的大事小事，回忆谢超拉她手的感觉，回忆俩人大半夜跑什刹海骑着自行车在冰面上兜圈摔得四仰八叉乐得一塌糊涂的感觉，回忆了半天没发现自己有过小说里说的那种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表现，于是得出结论，谢超只是哥们。
　　俩人这边没心没肺的乐，关于俩人在谈恋爱的说法则在工地上悄悄地流传开来，在大家的工余饭后被传得有鼻子有眼，生动地如同亲见，虽说那些事十有八九其实并没发生过。
　　这种流言小白半点没听说，谢超？听见了丫也会装没听见。
　　按照李家的老例子，过年总要热闹热闹，老爷子不在，其他的人也一定要凑一块包一顿饺子才算过了年。李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老爷子的两室一厅挤得水泄不通，擀皮的擀皮和馅的和馅烧水的烧水洗菜的洗菜，电视里放着央视春晚，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时不常的还有些明显是禁放的品种撼天动地炸那么一下。屋里如此水深火热，小白还要雪上加霜，带着李乐李好家的两个小祖宗造反造到天怒人怨，最后被李乐揪着衣领子丢到了牌桌上。
　　小白无论打麻将还是打扑克都是李传教的，说什么话，出什么牌，打什么手势都自有一套成规，虽然久违麻坛，偶一复归还是和师父默契十足，谈笑间把两个姑父赢得灰头土脸。正得意，李传电话响。
　　李传说了一句失陪，起身走到阳台上接电话。
　　两个姑父趁机到门外抽烟，剩下一个小白百无聊赖地一张张摸着麻将，眼角瞄着阳台。
　　李传穿的仍旧是他最常穿的白衬衫西裤，本来还有一件很宽松的毛背心，屋子里人多太热，刚刚脱掉。衬衫很贴身，西裤也很合体，窗外满天焰火掩映下，从肩到脚，线条精致地如同一幅画。
　　美色当前，不看白不看，小白恶狠狠地看了个饱。
　　李传低声讲完电话，回头吩咐小白：“去我住的小区门口接个人，女的，个子很高，穿红色羊绒大衣，拖着大皮箱，很好认的。”顿了顿，补充，“记得打招呼，叫赵姨。”
　　在师父转头一瞬间，小白慌张张举起杯子喝水以掩盖其偷窥行为，听到这句话险些一口水呛出来。
　　李家聚会从来没有外人参与过，大过年的，什么人会被师父带来参加家庭聚会？小白心中百味杂陈，脸上居然还能笑嘻嘻：“师父手机借我，万一我笨到找不着人还能打个电话联系下。”
　　刚到一楼，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小白边痛斥自己品德不良边抓紧时间翻手机里的已接来电，高高挂在首页上的，是建委赵。
　　小白飞快地联想起那个雪夜，师父的6个未接来电。
　　原来建委赵是个女的……
　　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涩，小白热情地把这位赵洛洛小姐迎进了李家大门。
　　李家上下集体被震惊了。这是李家有史以来第一次有外人参加家庭聚会，还是那个冷口冷面的李传带来的！还是美女！
　　小白进门就笑：“师父你骗我，居然让我见面叫赵姨，赵姐不说年龄看着比我都小，你这不是整人么！”
　　这话倒也不算虚伪。赵洛洛人如其名，真的像洛神赋中描写地那样，可说是襛纤得衷，修短合度，延颈秀项，皓质呈露。雪白的长毛衣，黑色铅笔裤，一把头发漆黑光滑，笔直地垂下来，衬得脸越发的红红白白，轻灵秀丽。和李传站在一起，即便是小白也要叹息一声，好一对璧人。
　　据李传介绍，赵洛洛是出差来B市，找不到旅馆又举目无亲，所以临时来李家借住一晚。小白偷偷撇嘴，出差个屁，那个手机号码分明是B市的。李家人目光如炬，估计人人都心里有数，但谁也没有点破，该吃吃该聊聊。小白找了个借口跑出去买蒜，赵洛洛也就自自然然地坐上了麻将桌。
　　关上门，喧嚣声一下子割断，门外的冷清和门里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小白摸着冰凉凉的铁门，忽然想起一句很流行的话：“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赵洛洛倒真是第二天就走了，小白开车把她送到西郊一个宾馆门口，赵洛洛微笑：“谢谢你大过年的这么冷还跑一趟。回家路上要小心开车，祝全家过年好！再见！”
　　说完挥挥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大堂。
　　就像某飘广告片里那个桥段，一把长长直直的头发甩起来，又落下去，冷冷的风中看起来飘扬柔顺，一段雪白细腻的后颈惊鸿一现。
　　雪肤花貌，参差如是。
　　小白此时肚子里的味道颇像西红柿炒鸡蛋忘了加糖，吃是能吃的，就是酸得厉害。

　　【番外】赵洛洛

　　第一次见到李传，是6年前。当时，我正在北方某城市上大学，爸爸出差过来，顺便来看我，拿来一箱子的衣服用品，还有我妈亲手洗干净了再晒干的大枣，一大口袋，让我慢慢吃。晚上，又带我一起去参加一个饭局。
　　这类的饭局很没意思，无非是互相恭维互相敬酒互相勾搭，表面道貌岸然，实际个个男盗女娼。爸爸一直希望我能多认识一些人，将来需要的时候可以多一些帮助。其实爸爸也知道，那些我叫叔叔的人现在对我热情关照纯是看他的面子，等他哪天退了休，一样翻脸不认人。不过他还是一次一次地把我带去这种场合，大概是希望在他的帮助下，我能尽早架起自己的关系网。
　　那天请客的是当地的一个局长，翩翩大肚，酒糟鼻红脸膛，伸过来的手满是油汗，握起来滑腻腻的很不舒服，怎么看都是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作陪的也都是局长处长主任什么的，一路介绍过去，叫了无数声叔叔，收了无数张名片，说了无数声谢谢。烦死。
　　饭桌上尽是什么飞龙汤狍子肉烧罕鼻，什么少见上什么，满桌子都是肉，油汪汪一大盆，看着就没胃口。旁边一个某某秘书没话找话的跟我聊着些衣服鞋子化妆品之类的无聊话题，我随口应付着，眼角却频频扫过手腕上的表，计算还要熬多久才能回学校。
　　就在我等到不耐烦，想找个借口早退的时候，李传走了进来。
　　明明是普普通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非常挺拔。整齐的头发，皮肤很白，戴着一副很衬脸型的框架眼镜，目光暖洋洋的，好像一束干净的阳光忽然照进来。
　　酒席将完，这个时间匆匆赶来的人九成是被招来结账的，说不定就是当地的一个什么小老板，有求于在座的某位大人，所以心甘情愿来给这桌糟践东西的酒菜付账。
　　李传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打了招呼，看起来都是认识的，拉拉扯扯地被按在了椅子上，也跟着喝起了酒。我和他的座位之间刚好隔着那个秘书，借着和她聊天的机会，我好好观察了一下这个不一样的男人。
　　李传看起来很年轻，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说话声音并不大，嗓音低柔，语气很沉稳。听他们之间的对答，原来并不是本地人，而是B市过来这里参加政府基建项目投标的。看他的气质像是学者出身，总带着那么点清淡疏离，分明有求于人，可是对答间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始终一朵微笑挂在嘴角，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分明是干干净净一个美人儿，何苦掺和进这样的世界。
　　大概是来自同一个城市的缘故，爸爸和他聊了好一会，把我也介绍了给他。他的手像他的人一样清爽，喝了那么多酒，指尖却还是冰凉的。
　　他是那天唯一一个没有看我第二眼的男人。
　　我知道我长得很不错，毕竟从小就有人不停地告诉我，想不知道都很难。校内校外不乏人追求，在这类应酬场合，那些名义上是我叔叔的人也不免会偷偷扫我几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李传看我的第一眼，目光也是带着赞赏的，但居然仅此而已，这让我有了不小的失落。
　　想起小时候看的金庸武侠小说，丐帮那个马夫人第一次见到萧峰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从来风光无限，谁都在意你，你却不在意他们，但这世界上偏偏就有那么一个人，他不在意你，你却记住了他。
　　我毕业后回了B市，在爸爸安排下进了市建委。自古都是上面有人好做官，现在也不例外。我在几年之内，从一个小小的科员迅速变成了官阶不高，却手掌某部门实权的关键人物。工作很轻松，权利可不小，走到哪里都有人奉承讨好请客送礼，几年下来，我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灯红酒绿的糜烂生活。
　　所以，和李传的第二次见面也是在酒桌上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过了这么多年，我觉得自己都已经老了，李传却还是很年轻。这是个禁得起岁月磨蚀的男人，说不定再过几年见他，也还是这个样子吧。
　　这次见面，我已经成为主客，李传一进来就先被介绍了给我，他看了看我，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赵小姐！”
　　是啊，只要我抬抬手，他在这个项目上就可以多得很多利益，怎么会不惊喜。
　　能利用的人一定要充分利用，李传深谙此道。所以从那之后，我们的来往渐密。我不但在工程方面对他处处加以照顾，而且还毫不掩饰对他的好感，厚着脸皮隔三差五约他见面。李传开始还尽量和我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后来慢慢地，也习惯了我总在他身边转，默认了我们之间的交往关系。
　　爸爸说，凭我的条件，找个比李传好上无数倍的都可以，何苦巴巴地去追求这么一个平凡无奇的小商人？
　　是啊，比他好上无数倍的人有的是，可是我偏偏就看上了这个从来不会主动靠近我的冷面孔男人。
　　李传是领养的孩子，家里的人口很复杂，有爸爸有姐姐，好像还有一个从小养大的徒弟，都不是亲的，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可是他对这个家却很上心，偶尔提到家人，口气就会变得很柔软。我知道，他只是不习惯和人亲近，其实心里，比什么人都更渴望爱。
　　第二年秋天，我被下派到基层锻炼，爸爸说让我好好表现，回来一定会升迁，所以我尽心尽力地在那边做事。快过年，家在外地的同事差不多都请假走了，只有我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坚持工作，直到除夕那天的中午，才和大家一起锁好办公室的门，下班走人。
　　回B市的那班飞机上人非常多，头等舱却只有我一个人，盖着毛毯靠在座位上，眼看着窗外的漆黑一片，最想念的不是我的爸爸妈妈，而是李传。
　　下了飞机，我给爸妈打了一个电话，撒谎说飞机因为机械故障临时停靠在别的地方，大概要在外地过除夕了，初一早晨才能回B市，然后直接去了李传住的地方。
　　很不知羞耻是吧。嗯，我就是想见他，想和他共处一个屋檐下，想他会不会来抱我，让我从此能够真正拥有他。
　　然而他居然不在家。
　　打了电话才知道，他去了他爸爸家过年。
　　美丽的幻想成空，我不是不失望的，但见不到他会更失望，此刻哪怕天崩地裂也挡不住我要见他的念头，于是，我又撒谎了。我说我今天出差来B市，爸妈都去外地疗养了，没带家门钥匙，能不能去你那里借宿一晚上？李传犹豫了一下，答应了，让我在小区门口等着，他让他的徒弟来接我。
　　我真的没想到，他的徒弟会是个女孩子，而且还这么大了，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一脸的警惕，一副要保护自己心爱肉骨头的小狗姿态。不过这种小毛孩子我还真没放在眼里，李传不是她这种小黄毛丫头可以驾驭的。我在李传面前尚且缚手缚脚，何况是她？
　　李传的爸爸家也在那种老的住宅区里，房子不大，户型也不好，连电梯也没有。我问过李传，你们家人明明买得起新式住宅，为什么偏偏喜欢在这样的老房子住？李传笑笑，回答：喜欢这里的环境。
　　这里的环境？我没看出半点好。
　　虽然没有达到我最初的目的，但能见见李传的家人，也是一大成就。李传这种性格的人，肯让我在除夕之夜出现在他的家人面前，大概，可以算是正式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了吧。
　　零点钟声响起，李家大大小小也应景地下楼放了几挂鞭，给小孩子们点了不少烟花，那个叫小白的徒弟跳上跳下活跃非常，早忘记她刚才一直在试图保护她的宝贝师父，不要被我这个妖女觊觎。李传站在楼道门口和我肩并肩看着小白放鞭炮，烟花腾空，照亮了他的脸，目光柔和清亮，脸上，是温柔入骨的笑容。
　　我真是个容易为美色所勾引的女人，这样的美丽让我忍不住地想去抓住。借着鞭炮震耳欲聋的劈啪声，捂住耳朵，我转头埋进了他的胸膛。
　　李传的身体明显地一僵，过了片刻，他的手轻轻拂过我的头发，最后落在了我的肩头，轻轻地抱了一抱。
　　我的眼泪几乎要涌出来。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喜悦的眼泪。

　　【番外】圆子

　　工程结束后的一天，小白接到圆子的电话，约她出来喝茶。
　　“江永回来了。”小白刚刚坐下，圆子劈头一句话砸得她头晕眼花。
　　“江永？他不是高中毕业就移民了么？”
　　“刚刚李慧给我打电话，说江永爷爷今年70整寿，他回来给老人祝寿，过完春节才回去。正好高中同学打毕业就没聚过，给江永接风，顺便大家也聚聚。时间就定在这个周六晚上，学校西门外的大东北。”平板的语调，只是叙述一个事实。圆子面无表情。
　　小白小心翼翼的看了圆子一眼：“你，还记着他？”
　　圆子眼皮都没抬：“我说我忘了，你信么？”
　　江永是高中三年的班长，学校的风流人物，学习好，人长得也蛮帅，家里又有钱，对同学一般都有求必应，对女孩子尤其照顾，所以在学校里很受女生们追捧。圆子受小白的洗脑，对这些风流人物一向是不屑一顾，他自风流，与我何干？江永也不在乎缺少一个两个女生的崇拜。所以他们之间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除了见面会打个招呼之外完全没有什么关联。
　　直到那个下午。
　　严格说当时已经是傍晚了，正是自习时间。整整两堂自习课老师都没来，正班长江永同学当天去市里参加化学竞赛，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整个班里乱哄哄如同开演前的电影院，副班长试图维持秩序未果，自暴自弃得戴上耳机看书。
　　小白和圆子俩人坐第一排（因为多次违反课堂记录，老师把两个捣蛋鬼调到了第一排讲台正前方放眼皮底下盯着，用心不可谓不良苦，可惜两个小家伙半点不领情）聊得正high。
　　圆子问小白：“咱俩上课说话，老师发现了怎么办？”
　　小白闷头叠着纸青蛙：“发现了就发现了呗，了不起就是罚站，咱又不是没罚过。再说了，我可以说我正在背课文。班里太乱，所以要大声朗读，这么好学的学生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说着说着，圆子的表情忽然变了。
　　整个班里瞬间鸦雀无声。
　　小白背对着门口什么都看不见，但周遭的情况说明了所有问题。
　　英语老师兼班主任熊熊的目光简直要把小白从后背烧穿到前胸，遥指窗外，手指都有点打哆嗦：“你们两个，拿着书，去那边站着！”
　　一人抓了一本书，小白拉着圆子灰溜溜地出了教室。
　　当时的教室是一排平房，房前一条石板路，再往前就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小花园，俩小屁孩无怨无悔地投进了花的海洋。
　　天渐渐暗下来，老师始终没来宣布罚站结束可以回教室了，枉费她们始终把书翻开在手上准备随时应付临检。
　　一直站着是很辛苦的，即使靠着树也很累，何况春天的傍晚着实有点冷，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俩人不免埋怨起老师的无情，同时暗暗盼望班主任那张冰冻面孔可以快点出现。
　　盼啊盼，望眼欲穿，盼来的居然是江永。
　　学校挨着大路的十字路口，在十字路口正中间有一个灯柱，特别高大，特别明亮，江永出现的时候刚好路灯亮起来，黑黑的天空灯光璀璨，暗夜里看起来，温暖，而美丽。
　　江永的脸苍白的奇怪，可是眼睛比灯光还要明亮：“老师找了你们很久，怎么躲在了这个地方。回教室吧，老师急坏了，你们也饿了吧。”
　　说着特自然地接过圆子手里的书，拉着圆子冰冷的手，向教室走去。
　　小白对着老天翻白眼，美女走到哪里都受优待，怎么没人帮拿我的书……
　　原来，那么久的等待，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误会。
　　老师本来让她们罚站的地方是窗外，可是两个孩子一厢情愿地认定为小花园，到放学的时候老师想起来还有两枚小捣蛋在教室外面罚站，出门一看影踪全无，刷一身冷汗就出来了。匆忙地发动了班上的同学以及还没下班的老师四处去找，连刚刚竞赛归来晕车晕得七荤八素的江永也被支使了出去。那么多同学，那么多老师，撒网样把学校各处甚至学校周边翻了个底掉，就是没有一个人想起找找近在咫尺的小花园。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除了江永。
　　那一次牵手让圆子念念不忘。
　　圆子以前幻想自己心目中理想的男生时曾经这样描绘：那个他，要善良，要温柔，要有一双修长温暖有力的手。
　　那天傍晚的江永，符合了这全部要求。
　　事过之后，江永依旧是学校的风流人物，圆子依旧与之两不相干。
　　只有小白知道，圆子多少次晚自习拉着自己顺窗户钻进教室旁边的图书馆，黑漆漆的屋子里，两个女孩子趴在窗台上，傻傻地盯着江永的侧影，圆子眼睛里满满的，是少女美丽的倾慕。
　　也许大人们知道了会笑这个女孩子好傻，只是一次牵手。
　　他们不明白，在少女的心中，春夜冰冷的风璀璨的灯火少年温暖的手放在一起是那么那么的温柔，像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拉开一扇门，温暖了整个一颗心。
　　虽然，那个少年并不知道。
　　这样的初恋，单纯，幼稚，但是美丽的让人终生难忘。
　　江永高中毕业和父母一起移民加拿大，这段初恋到此为止，成为圆子心底一段美好的回忆。
　　本来仅仅是如此而已。
　　可偏偏，在圆子认为自己已经淡忘的现在，江永的归来如同一颗炸弹，掀翻了平静的湖面。
　　想念么？是的。
　　知道他回来了，欢喜么？是的。
　　想见他么？是的。
　　还喜欢他么？是的。
　　可以爱他么？
　　不可以。
　　不要说圆子至今都是单恋，即使她和江永心心相映，两个人的一切都距离太遥远，遥远到即使用世界上最浓烈的爱情去铺，路也只得薄薄的一片，禁不得半点磕碰。
　　理智在说：这段感情，绝无可能。
　　可是人呐，如果总能用理性反应对待生活，就没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流传。
　　小白拍了拍垂死挣扎的圆子：“我陪你去同学会。”
　　大东北是B市常见的那种东北馆子，新媳妇被面一样的装修风格，房梁上垂下几串干巴玉米干巴辣椒，一进屋，几大锅炖菜蒸腾的热气让所有带着眼镜的客人立马感受到了朦胧之美，不晓得是哪个人大喝一声“咱家来客（音qie，三声）了！”之后就有穿着小碎花围裙的服务员把她们领到了一个叫做“长白山”的包间。
　　屋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一看就知道谁也没料到小白会来，但依然不失热情地寒暄。变胖了好多的李慧迎上来，拉过圆子，指着一个人：“你猜猜，这个人是谁？”
　　手指处，一人蓦然回首，温文儒雅，眉目依稀如旧。
　　江永。
　　米色的套头毛衣，米色的西裤，不再飞扬的眉眼，不再张扬的风格。比起在国内象牙塔中逃逃课喝喝酒打打游戏谈谈恋爱的其他同学，江永长大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
　　圆子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见到江永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可是真人放在面前，圆子忽然发现自己不能说，也不能动。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平生第一次，光明正大的看。
　　李慧扑哧一声笑出来：“认不出来了吧，这是咱们班长江永啊！他刚进门我们也没认出来，王宏伟那个傻瓜蛋还跟江永说：‘您走错屋了吧，这是我们同学会！’”
　　江永微微一笑，笑容温和，礼貌中却有说不出的疏远，他伸出手：“你好，方圆。”
　　那个傍晚的回忆随着这只修长温暖的手像焰火一样炸开来，充斥了整个屋子。圆子觉得自己好像再也不能正常的呼吸，在回忆深深的水底，喘不过气。她手心满满的都是汗，挣扎着，抓住旁边一个人，那人的手反握住她，紧紧的。
　　小白的笑声像阳光一样穿透了水面：“外头死冷我们肚子又饿，饥寒交迫两眼发花，好歹给口水喝再玩你猜我猜大家猜的游戏吧！”
　　哄笑，落座，左边是小白，右边是李慧，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回忆的焰火一朵一朵的落地，同学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声音回到了耳朵里。
　　酸菜炖大骨头，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炖血肠，小鸡炖蘑菇，土豆炖豆角，得莫利炖鱼，渍菜粉，尖椒炒豆皮，火辣的原浆酒，滚烫的大茬子粥……扑面的热气，推杯换盏，热火朝天。
　　有人讲着网上看来的笑话，大学同学中的一些趣事，谁谁谁交了个漂亮的女朋友，哪个哪个人已经过了英语六级，有的人围着江永打听移民需要的手续和加拿大那边学校的情况，几个男生小声交换着一些特殊的网址……
　　圆子机械地吃着，听着，笑着，再也没有看那个人一眼。那个疏淡有礼的微笑推开了所有的可能性，一把撕开圆子刻意盖住的伪装网，露出血淋淋的事实。从来也没有开始，也无所谓结束，斯人心中，自己不过是个路人。以前是路人，现在是路人，将来或许连路人都算不上，如此而已。
　　总要曲终人散，仍旧各奔东西。
　　走在回家的路上，圆子捏着李慧发给每人一张的班级联络表，放声大哭。

　　春鹏烤翅

　　人活一辈子，顺风顺水不是没有，但大概总是起起伏伏的事情比较多，小白倒也不至于为了一个赵洛洛的出现就茶饭不思寻死觅活，该干嘛，还得干嘛。至于那棵窝边的草嘛，用圆子的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那是它不想吃，真的想吃了，转身就一口，总比别人来得容易。
　　年前那次同学会很意外地让小白和老同学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春天是装修旺季，很多人家装修都是选在这个时候，得知小白在做这一行，居然有人辗转地托同学联系小白，希望能弄到个好的装修价格。
　　小白头回被人拜托不免有些惶恐，跑去找李传求助，却只得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打这个电话，说我的名字，金额你定。”
　　小白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男人，自称姓马。听起来并不年轻，但也绝不苍老，有点安徽口音，说话毫不拖泥带水。听到李传的名字，他很爽快地接下了这个活儿，包工包料，每平米500。
　　这个价格在B市很难得，小白没想太多，立马点头了。
　　到量尺寸那天，小白才发现有点不对。
　　一般有规模的装修队不爱接家装，挣钱少，甲方还特麻烦。这户人家是特别简单的装修，没有设计费，用料也少，春节前后工人工资较平时还要高上许多，此时接下这个活几乎没有什么利润。这样的家装，也就是实在没活接的装修队才肯做。春节不回家的工人都是为了多挣几个钱，平时也就算了，春节期间但凡还能开工的装修队都不敢让工人闲着，闲着迟早会闹事。
　　现在来的这个装修队，一看就是正规公司，统一连身工装，统一铭牌，人手一卷钢尺一本板夹，分工明确动作迅速，很明显训练有素。这样的公司，怎么肯接这种家装？
　　小白叹气，八成那位马总欠了师父什么情，怪不得这样爽快。
　　甲方是同学人情，乙方是师父人情，小白不好大撒手，没事就经常往工地跑跑，送些饮用水啊香烟啊什么的过去。小白是个乐天的性子，年轻，爱说爱笑，工人们都很喜欢。小白呆得无聊了还会挽起袖子一起干，顺手学学诸如地面墙面找平这样的技术活以表示自己不虚此行。
　　有一回圆子很哀怨地做血泪控诉：“我好不容易寒假回家，你居然总没时间陪我！”
　　小白挠头半响，决定把圆子抓来一起和水泥。一不做二不休，连谢超一起拉下水。
　　圆子以前过的是十指不知阳春水的独生女美好生活，此刻呼啦一下丢到了尘土与锯末齐飞钉锤共电锯乱响的工地上，开始手脚都没处放，幸好有谢超千伶百俐冰雪聪明，居然想到让圆子做美术指导，圆子在试衣间里磨练出来的超强色彩感觉一下派上了用场，把个80平米不到的小屋设计得素淡温馨，业主满意得不得了，利利索索地收工结款，皆大欢喜。
　　小白头一回独自接活就完成地如此完美，虽说是替朋友帮忙一分钱都没捞着还是忍不住地兴高采烈。谢超趁机敲诈小白一顿春鹏烤翅，圆子作为第一功臣免费参加。
　　春鹏烤翅是谢超新近发掘出的好地方，一家极不起眼的小店。老板夫妇都是贵州人，儿子在B市上大学，老两口放心不下跟来了B市，在学校附近的小胡同里开了这家烤翅。
　　小白看着脏乎乎的门帘脏乎乎的桌子和满得要溢出来的客人，悄悄扯扯谢超的袖子：“这家店这么多人，得等多久啊，要不……咱换一家？”圆子挽着小白的胳膊，拼命点头。
　　谢超眯着眼笑：“放心，这家老板我熟，保你马上有好吃的，二位美女踏实坐着，想吃什么跟我说，别客气啊！”
　　小白抬脚踹过去：“别说得跟你请客似的！”
　　谢超呵呵笑着出了门。
　　圆子还好，小白是个坐不住的性子，门口烤架上一阵阵异香扑进来，小白顺着香味就溜达过去了。门口一溜四个烤架，四个小伙子手脚麻利地烤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荤有素，最多的还是烤翅，旁边站着不少人，都眼巴巴地盯着烤架。
　　小白发现这里倒是管理得挺有意思，从店面窗口里头拉出来四根铁丝分别经过四个烤架的上空，铁夹子夹着每个座位号的菜单，从窗口里头顺着铁丝嗖嗖地往外滑，刚好停在烤架前头。烤好一份，小伙子大吼一声：“**号的好了！”店里立刻有人应声而出，接过烤翅的托盘喜滋滋地回屋去啃。
　　背着手转了一大圈，小白有点奇怪，谢超个死小孩跑哪里去了？人家都在店里点，他跑哪里点菜去了？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眼珠正在四处乱转，忽然一只手拍上了她的脑袋。
　　“饿了？跑出来乱转？”
　　小白转头，谢超大大的笑脸近在咫尺。
　　“傻丫头，甭自个儿瞎转了，要吃好吃的就跟哥来吧。”谢超揉了揉小白的头发，转身先进了屋子。
　　小白呆了呆，刚才谢超的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宠溺……明明年龄相差并不多怎么人人看我都是个孩子？啊啊啊啊，老子不要当伪loli……
　　小白此人，多么郁闷的事情转眼也就忘在了脑后，何况桌子上满满三大盘各种各样的烤串散发着浓浓的香气，谢超左鸡翅右羊腰，撸臂挽袖，吃得不亦乐乎，连圆子都埋头不顾形象地边啃着辣鸡翅边灌冰镇酸奶。于是小白立马忘我地投入了抢翅大军。
　　不枉谢超大力的推荐，这家的鸡翅果然不凡，色泽金黄，外脆里嫩，原味的甘甜，辣味的浓香，酱汁的味道是小白从来没尝过的。三个人气吞山河横扫千军，吃的个人仰马翻，到肚子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圆子终于问出了谢超同学期待已久的问题：“人家比咱们先来的现在还没吃上，谢大少从哪里弄来的鸡翅？”
　　谢超叼着吸管不可一世：“哥是什么人呐，老板那是我铁哥们！几只鸡翅还不是小意思？”
　　小白点头：“很好，那这顿鸡翅咱可以免单了。”
　　谢超的气焰刷一下灭了：“咱也没混到能白吃白喝哈，亲兄弟明算账嘛……”
　　圆子不依不饶：“快招供，鸡翅怎么弄来的？”
　　谢超举手投降：“后院还有一个烤架，一般人不知道，是老板拿来试酱料方子用的，我牺牲色相跑去勾搭老板，老板给亲自烤了几盘子，姑奶奶满意不？”
　　圆子尚未答话，一个男声插入：“对，你秀色可餐我见色心喜，不单亲自下厨还倒贴米酒，小谢满意否？”
　　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随声而至，手里的托盘上有几只杯子，一壶酒：“小谢是常客，小店特送一壶自酿的米酒，两位美女赏脸尝尝么？”
　　谢超的脸，红了。
　　谢·超·的·脸·居·然·会·红 ！
　　小白和圆子相视一眼，一个眼睛里写着“J”，另一个眼睛里写着“Q”。

　　师父，我喝酒了

　　回家路上，谢超被两个姑娘的眼神瞅得浑身发毛，肚子里的两壶米酒越发地翻江倒海。刘明——春鹏烤翅老板儿子，就是那只因爹妈陪读而被小白认定为高分低能90后的家伙——灌酒的本事堪称一绝，口舌毒辣杀人于无形，圆子是美女浅尝辄止，小白以酒精过敏的堂皇理由逃过大劫，单单剩下一个谢超躲无处躲藏无处藏，一壶灌完再来一壶，满满两壶酒差不多全进了他一人肚子。
　　山里人家酿的米酒没有度数，但酿过了再蒸，出来的酒可以让52°二锅头甘拜下风。要没有前面的鸡翅打底，现在谢超早醉倒路边不知今夕是何夕。凉风一吹，酒气上涌，盯着自己的四只眼睛眼瞅着变成了八只。谢超苦笑着摆摆手：“姑奶奶们饶了我吧，要审咱换一天，今儿哥哥不成了。”
　　小白笑喷：“你还认得自己家不？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家？”
　　“得了吧姑奶奶，大半夜的你们俩这么把我往家一架，我亲亲老娘会盘问我到天亮。我还没醉糊涂，信不信我站黄线上还能走30米？”谢超挥挥手，“摩托车我是骑不了了，放刘明店里没事，改天我自己过来取。姑奶奶们能帮我打辆车呗？”
　　谢超走路虽然有点摇晃，说话还算有条有理，小白放心了，伸手拦了一辆车记下车号打发走谢超，自己开车把圆子送回了家。
　　圆子笑眯眯：“回头审谢大少的时候记得叫我啊！”
　　小白捏一把圆子的脸：“知道啦知道啦，少不了你的。人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咱俩如此志趣相投，怎么看怎么像一家人，圆子你还是从了我吧，嗯？”
　　圆子裹好围巾下车，笑靥如花：“老娘要嫁也得是正宫，等你哪天踹了你师父再捧着钻戒玫瑰来试试吧。开车小心，byebye！”
　　小白的心忽然颤了一下，师父。
　　师父。师父。师父。
　　目送着圆子进了家门，小白的心里空落落的。嬉笑打闹怎么都好，越是热闹，越是开心，尘埃落定之后的寂静越让人受不了，拼命要找点东西抓住，找点事情做做。想着要回那个空荡荡的屋子抱着电脑打怪到天明，小白一万个不情愿。心中那个沉静如水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仿佛触手可及。
　　车停在师父楼下，小白仰望着那个熟悉的窗口明亮的灯光，愣愣地看了很久。或许是那个家酿米酒度数太高，闻着都可以醉的缘故，也或许是月黑风高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小白终于摸出手机给师父拨了个电话。
　　“喂，你好。”声音清冷。
　　“师父，小白。”
　　“什么事？”
　　“师父，我想去你家待会儿。”
　　“十分钟，等我改完手里的合同。”
　　“嗯。”
　　电话挂断的一瞬间，小白的所有勇气突然消弭于无形，一颗心如狂风中的一片纸，上下翻飞无凭无依，千回百转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字：“逃！”
　　关手机，打火，踩离合，刚要挂档，一抬头，小白瞬间石化了。
　　怎么会有这么狗血的情节，为毛那个赵洛洛会和师父一起下楼来！
　　已经来不及了，巴掌大的小区，没几步李传就走到了车门口：“小白你先送一趟赵姨，回来自己上楼。”
　　赵姨，又是赵姨！
　　鬼使神差地，小白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师父，我喝酒了。”
　　李传的眉头轻轻皱起来：“洛洛你自己打车回去吧，小白酒精过敏，我得看看。”赵洛洛答应了一声，高跟鞋清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白重重地把头撞到方向盘上，小白你个无耻的混蛋！
　　李传打开车门：“熄火，下车。”
　　小白一动不动，任由李传探身进来帮她熄火拔钥匙。暖暖的气息流过，小白闭着眼，顺着本能，轻轻靠过去。师父的后背很宽，靠上去非常舒服，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柠檬味的。
　　身子一轻，小白被师父抱了起来。在车里坐久了浑身冰凉，忽然贴上一个热乎乎的身体，舒服地让人想眯起眼睛，小白不由得全身都软下来，软软地靠在师父的肩膀上，随着师父的脚步，一起一伏。
　　老旧的小区，楼道灯泰半都是坏的，楼道里一片黑漆漆。小白悄悄睁开眼睛，看着轮廓模糊的一节节楼梯不断向下延伸，楼道拐角小小的窗户外面，月光迷茫，树影摇曳。小白拱了拱，换了个姿势，脸颊贴住师父的耳朵，只觉冰凉柔软。这种感觉在记忆里曾经很熟悉，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被师父这样抱着上楼？
　　到了师父家门口，李传放下小白，用一只手扶着她靠在墙上，另一只手掏钥匙开门。小白赶紧闭上眼睛，听着哗啦哗啦地开门声，琢磨是继续这样闭眼装睡下去呢还是睁开眼睛说酒醒了？
　　正在拼命做思想斗争，忽然身下一软，一只暖暖的手托着自己的头慢慢放倒。
　　小白整个人瞬间僵直，手指控制不住地打哆嗦，心跳声震耳欲聋。
　　一个厚厚软软毯子样的东西盖在了身上，李传摸摸小白的额头，叹口气：“和朋友出去了？怎么想起要喝酒？还喝到醉？不怕酒精中毒了？”
　　我从来没有怕过酒精中毒，只是，上一次喝醉酒，师父挨了打，从此把我甩到了远远的地方再也不肯陪着我，再喝醉酒，我怕会永远见不到你……
　　小白什么都没说。
　　她闭着眼睛，小声嘟囔着：“师父。”
　　“嗯？”
　　“师父。”
　　“嗯。”
　　“师父。”
　　“嗯。”
　　“师父。”
　　“嗯。”
　　……
　　四周都是师父的味道，耳边传来电脑主机隐约的嗡嗡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从没感觉过的安定感慢慢淹没了整个屋子，仿佛上好的催眠剂。小白全身都放松了下来，一动不动躺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死也要死个明白（上）

　　冬去春来，迎春花刚开，大街上爱美的姑娘们就已不顾春寒迅速换上了轻薄的衣装，似小白这般依旧狗熊样满大街游荡的直如凤毛麟角。圆子新近在某杂志上发了一篇关于某花样男子抛弃森林就一棵树，追爱数载辗转几地，女主却远走天涯让男主独自神伤的狗血文章，挣了小小一笔稿费，返校前抓着小白出来逛街买衣服，谢超当仁不让地以苦力身份出镜。
　　前几天刚被两个姑娘抓住突击审问，谢超万般不得已老实招供了暗恋刘明师姐未果的悲惨经历。这还不算，还被圆子狗血成那样一篇文字换钱，谢大少不免以头抢地吐血三尺仰天长叹悲痛欲绝了一把。善良的小白暗自内疚，立刻被这厮无耻地抓住机会敲诈，到今天闲聊圆子才得知谢超的无耻行径。此时，小白前前后后已欠了谢家大少30多顿烤翅。
　　圆子摇头，恨铁不成钢：“从来只有姑娘被请，你怎么会混到这样悲惨的地步？不要对人说你认识我。”
　　小白瞅着这个一脸无辜的始作俑者颇有跑外头报摊儿买本杂志卷起来敲过去的冲动，正在犹豫是买《大众软件》还是《汽车族》，圆子已经拎起一条羊毛呢裙子兴致勃勃地开始在小白身上比划。
　　小白无力：“圆子姑娘，你明知裙子这玩意儿和我八字不合，穿了会拌脚摔跟头！”
　　圆子微笑：“白总尽请宽心，这回咱试短裙。”
　　试完裙子试毛衣，试完毛衣试外套，试完外套试长靴，小白被推进推出试衣间无数次，到最后只觉大脑缺氧头晕眼花，谢超手挽大把购物袋歪在商场休息处的椅子上已经睡了几觉，圆子终于把小白从里到外打扮地焕然一新，看着自己的得意作品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心满意足。
　　小白小心翼翼地扶着柜台站好，欲哭无泪：“这双鞋跟太高！我不敢走路！”
　　圆子笑眯眯：“赵姨个子很高。”
　　“圆子我穿裙子迈不开步……”
　　圆子做妖娆妩媚状：“女人，不需要迈大步。”
　　“亲爱的圆子大人，放过小的吧，我穿这身衣服无颜见江东父老啊……”
　　“不用你见江东父老，只要见李姓某传。”
　　鸵鸟小白很没出息地投降了。
　　圆子一拍手，兴高采烈地宣布：“收工！我们去吃饭！”
　　睡眼惺忪哈欠连天的谢超同学听到“收工吃饭”四个字立刻神采奕奕：“这附近有一家老莫，红菜汤和奶油烤鱼很不错！”
　　圆子斜眼看他：“你请客？”
　　谢超很无耻地指小白：“小白欠我30多顿饭！她请！”
　　女王圆横眉立目：“你趁老娘不留神欺负我的人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敢自己提？！A，你请老莫；B，下篇文你做小受。买卖自愿，任君挑选。”
　　“A……A吧……”谢超目瞪口呆，继而仰天长叹，“哥选的不是A，是寂寞……”
　　老莫不远，走不到10分钟就到了，一路上小白崴脚无数次，狼狈不堪，幸好裹着大外套大围巾，小白索性连脑袋一并包进去做鸵鸟状。在外头可以裹着，进了餐厅，进门就过来个侍应生帮忙脱大衣，小白百般无奈地卸掉伪装，对着明晃晃的大厅灯光很有蒙面转身的冲动。一直扶着她的谢超握了握她的胳膊，柔声安慰：“不用怕，你这样很好看。”抬眼望过去，谢超看着她微笑，眼神清亮。
　　小白不得不承认，谢超这厮有时候还是很帅的。
　　圆子久经沙场，小白进西餐厅却是首次。刀叉并举碗盘叮当，若非谢超从头到尾细心照顾，不知要出丑多少次。穿了这样一身淑女衣服，小白也不好掀桌走人，更不敢抓住牛排拎起来汁水淋漓地张嘴就咬，只能窝窝囊囊地呆等谢超把肉切成小块她再叉而食之，心中的郁闷无以复加。幸好饭菜味道确实不错，不然谢大少转眼就要以死谢罪了。
　　吃着吃着，圆子忽然想起件事：“小白，你还记得你头一回接家装那公司么？”
　　小白刚空口吃了一口鱼子酱给熏得呲牙咧嘴，听这话赶紧抬头：“嗯，记得，他家木工活儿不赖。”
　　“我这阵子一直联系暑期实习的事儿，前两天接个电话让我去面试，填表的时候碰到当时咱们在工地上见过的一个人，那人正好从老板办公室里出来，我才知道就是那家公司。”
　　小白举起一只手：“我绝对没把你的联系方式泄露出去！”
　　“嗯，嗯，我知道，是我自己遍地撒网。”圆子按下小白的手，“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我去做设计怎么样？据说他们老板看过我设计的那套房子，认为我在这方面有天分！”
　　圆子的表情很认真。小白点点头：“我回头找师父问问，只要那家公司不是骗人的，你去做做设计没什么不好。反正是实习，不爽了随时可以不干。毕业前多了解一些行业对你以后也有帮助。”
　　谢超递过来一杯温水：“漱口。”小白感激地一把抱过“咕咚”灌了一大口，左右瞄一眼没好意思吐掉，梗梗脖子咽了下去，抹抹嘴，继续提供专业意见：“那家公司是正规军，活儿做得也漂亮。他们老板姓马，我们通过电话，感觉是个实在人，满爽快，我支持你去试试。”
　　“嗯，我等你消息。”圆子顿了顿，“小白，那件事你想好了没有？趁我还没回学校，壮烈牺牲了起码有我这里可以靠一靠。”
　　小白转着叉子，亮晶晶的叉子反射头顶水晶灯的光芒，一闪一闪映入小白的眼睛，仿佛星光。“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死，我也要死个明白。但什么时候去，还没想好。”
　　沉默了很久的谢超忽然伸手接过小白的叉子：“别转了，晃眼。”他盯着小白的眼睛，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路有很多条，死路也不一定没有求生的机会。”
　　圆子失笑：“你什么都不明白，这事和你无关。我们没有在讨论哲学问题，谢大少可以暂时闭上耳朵专心吃饭了。”
　　谢超笑笑，居然没有还口。

　　死也要死个明白（下）

　　2月26号是李传的生日。李家人所谓的生日其实就是在民政局登记领养那天的日子，标志着此人从今日起成为李家的一份子而已，但大家每年还都像模像样地祝贺一次，凑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小白很早就开始准备这次生日宴，订包间订蛋糕订鲜花都不麻烦，礼物却比较费心思。小白琢磨了很久要送师父什么生日礼物，想不出来就到处咨询，得来的答案千奇百怪。有健康型的说送一盒营养品，有传统型的说送签字笔名片盒，有浪漫型的说送情趣内衣，还有不着调型的说送一辆玛莎拉蒂……小白崩溃。纠结很多天之后灵光一闪，跑手工织毛衣的小店里死磨硬泡地让人家店里的小姑娘指点着织了一双厚厚的毛线袜子。本来小白的理想是一件漂亮的羊毛衫，试着上手织了几下，店里的姑娘们无限悲凉地拍拍小白的肩膀：“丫头，咱还是换一个礼物吧，等你织好一件能穿的羊毛衫，你儿子估计都能打酱油了。”
　　小白还特地穿着圆子给挑的那身衣服在家里走来走去特训了两个礼拜，走得脚腕红肿整抹了一瓶红花油。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东风一直不来，紧张的情绪不免慢慢累积起来，随着日子一天天临近，小白紧张到每次听到一个“李”字都特想跳起来逃出去。
　　圆子骂她：“你个没出息的，敌军未到自己先乱了阵脚，怎么没点大将风度？”
　　小白眼泪汪汪：“敌军声势浩大，小人为气势所迫，手抖脚软不能成行，圆子我去你们学校住两天吧！”
　　圆子大怒：“你敢临阵脱逃，老娘一枪崩了你！”
　　李传的生日，在小白时而期待时而想逃避的纠结中到来了。
　　小白的新衣服没有意外地得到了大家的夸奖，从来见面就往她身上爬的二姑家小儿子见到她居然缩手缩脚，小白一把拉住：“亮亮亲爱的，来让姐抱抱！”小家伙圆睁双眼，一脸虔诚地拒绝：“小白姐今天的衣服好漂亮！我怕踩脏了我妈说我！”这一重大鼓励让小白的勇气值瞬间翻番。
　　生日宴嘛，寿星总是要喝一口的，而且不会少喝，所以饭后小白于情于理都必须开车送师父回家。一切都发展地自然而然不出圆子所料，于是小白的期望值跟着蹭蹭地往上涨。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车速不慢，两边的景物像飞一样向后掠过去。大大的霓虹灯、广告牌还有商场门口大幅的电视墙纷纷变幻着各种色彩，彰显着这个城市的繁华。李传放松地靠在副驾的座椅上，左胳膊肘支在扶手箱上，手扶额头，默默看着窗外。
　　小白咳嗽一声，努力维持正常的语气：“师父，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在手套箱里，您拆开瞅瞅？要是不合适我拿回去换。”
　　说完忍不住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换个屁，那袜子一看就是手织的，松的松紧的紧不说还有不少线头到处支愣着。小白没敢转头，眼角瞄着副驾的动静，心噗通噗通跳得厉害。
　　李传没动，半晌才“嗯”了一声。
　　小白有点恼火：“师父，我难得送你礼物，你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小白。”
　　“嗳？”
　　“海口有个项目，你跑一趟，大概半年。”
　　项……项……项目？话题转变得有点快，小白脑子一时不大转得过来：“干嘛非得我去？公司里那么多人。我现在还跟着两个项目呢，走不开。”
　　李传转过头盯着小白，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非常清晰：“公司最近很忙，我和洛洛结完婚要去一趟澳洲，这个项目得赶在我们结婚前开工。”
　　小白的头“嗡”的一声，眼前景物一片模糊，她本能地一脚刹车踩下去，声音尖利刺耳，后车恼火的喇叭声瞬间惊天动地。小白呆呆地看着李传，那两个字在心中疯狂地转着：“结婚……结婚……结婚……”
　　和圆子订计划的时候猜了那么多种可能，做了无数心理预案，没有一样能应付眼前这场对话。小白出自本能的问了一句：“师父，你喜欢她？”
　　“嗯，洛洛是个好姑娘。”
　　“师父，那你……喜欢我么？”小白完全不敢抬头，不知道师父的下一句话会不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李传的语气平和，一如平日：“喜欢。”
　　这两个字如平地惊雷，打得小白头脑发热，居然问出了那个著名的白痴问题：“赵洛洛和我，你更喜欢哪一个？”
　　李传转回头看窗外，声音清冷如冰：“小白，我对你的喜欢，可以是爸爸，可以是哥哥，但绝不是情人。”
　　小白崩了很久很久的弦在这一刻“蹭”地断掉了。
　　她望着李传，一字一顿：“师父，我喜欢你，我对你的喜欢，不是爸爸，不是哥哥，是情人。”
　　“你不该喜欢我。”李传轻轻叹了一口气，“小白你是个聪明孩子，这些话我原本以为你不会说出来。你的心思，我明白，李家上上下下都明白。大姐劝我找个人结婚，我也知道我要是结了婚就什么事都没有，洛洛是个好姑娘，我很喜欢她，所以我愿意试试。谢家那个孩子也是我找来的，看你们玩得挺好我们都很高兴，那是个好孩子，和你很合适。”
　　小白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谢超？谢超！”她的声音有点断断续续，“我一直以为谢超是好朋友好哥们……原来他也是你丢过来的任务……为什么我干嘛都要听你的？”小白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凭什么认定他和我合适？你凭什么能决定我该喜欢谁不该喜欢谁！你这么多年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就是告诉我该去喜欢一个你随便丢过来的人？就因为你养大了我？你没这个权利！”
　　小白的眼泪疯狂地涌出来：“你当我是女儿当我是妹妹没关系，你结婚也没关系，我也不是没了你天就塌了，用不着您操心！不是您丢根骨头过来让我舔舔就什么事都没有！我喜欢你，我愿意，你管不着！”
　　小白拉开车门冲了出去，被堵住的车主正在怒骂，警灯闪闪，交警也在赶来的路上，小白扒着护栏跳到辅路上，挂着满脸的鼻涕眼泪扬长而去。
　　很好，车里那人要去交通队听课了。

　　老子不干了

　　小白漫无目的在路上嗖嗖走得飞快，高跟鞋敲地面，“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小白越听越烦，怒上心头，找了个马路牙子，抬脚用力踹过去。
　　用力地踹啊用力地踹，嘎巴一声，右脚鞋跟掉了，不过却剩下两根光秃秃的长钉子立在那里。
　　小白气得直乐，好啊，变钉鞋了也不错。
　　抬起左脚接着踹。
　　用力地踹啊用力地踹，嘎巴一声，左脚鞋跟断了，剩下半个鞋跟和探出头来的光秃秃钉子。
　　连个破鞋跟都给我添乱！我就不信弄不下来你！
　　小白一屁股坐到马路牙子上，扒下左脚的鞋子，咣咣地往地上敲。踹不下来，老子敲掉你！
　　叮叮咣咣敲得正上瘾，电话铃响起来，小白不想接，可是铃声响个没完没了，她腾出一只手伸进大衣口袋一把按掉，继续敲。边敲边唱：“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遇皇军追地我晕头转向，多亏了阿庆嫂她叫我水缸里面把身藏……”
　　荒腔走板地唱得正兴致高昂，随着轰隆隆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丫头，唱走调了。”
　　谢超！
　　小白歪着头把谢超上上下下扫描了一把。很显然他是匆忙赶过来的，大冷天的满脑袋冒热气，防寒服的领口敞着，里面的T恤露出雪白雪白的一个大翻领，白得扎心扎肺。
　　小白倒是不奇怪这么容易被人找到，鞋子不顺脚，跳车到现在也没走出多远，诚心想找她很容易。不过来得居然不是家里人，而是谢超，这厮还来得如此之快，显然和李传早有勾结。
　　小白怒极反笑，懒洋洋伸长两条腿，把手里破破烂烂的高跟鞋一上一下地抛着，眯着眼睛笑得很甜腻：“我就喜欢唱走调，骨头哥哥不喜欢嘛？”
　　谢超下了车蹲在小白面前，和小白平视着：“你能听我说几句话么？”
　　小白笑嘻嘻：“说什么？说你不是故意骗我的，说你的本意是为我好，说世界很美好我很年轻路还很长不要一棵树上吊死？”她停了停，抬头望天，把眼泪忍回去，“这些话烂俗小说里多得是，圆子随便一写就是一页纸，我背都能背得下来，您可以不用让我再复习一遍了。骨头哥哥安心回去复命，小白属蟑螂的，没那么容易想不开，各位大人尽管放心。”
　　谢超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此时的小白就像一只受惊的刺猬，乍起全身的刺，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谢超慢慢地站起身，低声说：“我知道你现在看见我就讨厌，不过你的鞋坏了，能不能让我送你回家？天太冷，一直坐在这里会生病的。”
　　小白跳起来，只穿着天鹅绒袜子的脚踩在地面上，彻骨冰凉：“不劳您大驾，这个世界上有个东西名字叫做出租车，谢谢。”她扒下右脚的钉鞋，连手里饱受蹂躏的这只一起塞给谢超，“喏，拿这个去证明你已经找到我了，赶紧回去复命吧。您皇命在身慢走不送。”说罢，小白向四周打量了一圈，大踏步向附近一个歌厅走过去，那里，有趴活儿的出租车。
　　谢超在背后轻轻地叹口气：“小白，你还是个孩子……”
　　孩子，我他妈的被人当孩子当了20年了！老子已经长大了！小白勉强忍住没有暴走，跳上一辆出租车，脸色铁青地说了地址，往椅背上一靠，浑身哆嗦，呼哧呼哧不停喘着粗气。
　　出租司机在反光镜中看了小白一眼，边启动车子边说：“小两口吵架犯不上这么生气，大冷天的再气出病来……”
　　小白打断他：“不是小两口，那是我爷爷！”
　　出租司机一下噎住了：“呃……你爷爷挺显年轻的，呵呵……呵呵……”
　　小白进了家门就开始扒衣服。扒裙子骂一句，白痴！扒毛衣骂一句，大白痴！扒袜子的时候一不留神刺啦扯了个大口子，甩手丢进了垃圾桶，牙也不刷脸也不洗，脏着一双脚丫子不管不顾地钻进被窝，恶狠狠地闭眼睡觉。
　　越想睡越睡不着，脑子里跟演电影一样翻滚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连小时候尿床被李传打屁股的悲惨经历都溜达过来串门，翻过来掉过去整折腾一宿。到早晨迷迷糊糊地刚闭上眼睛，门铃又丁零丁零地响起来，小白吓得从床上一下蹦到地上，反应了半天才明白是门铃，她窝着一肚子火把门揪开，只见门口一个身着棉大衣棉帽子皮套筒裤的快递员站在那里，冻得通红的手捏着一个文件袋：“李白么？快递。”。
　　小白一肚子的怒气被快递员满身的寒气浇得无影无踪，人家快递员毕竟是无辜的。虽说“李白”这个名字让小白嘴角很是抽搐了一会，她还是老老实实点点头签收了文件。边关门边瞅一眼发件人，是公司前台小张。撕开文件袋，里头噼里啪啦掉出来两沓子厚厚的纸，粗略翻一翻，是项目说明，海口的。另有一张写着小白名字的机票，还是海口的。
　　那人真是细心啊，知道自己昨天晚上肯定不会上网收邮件，一大早巴巴的把文字版快递过来，连机票都准备好，怕老子再去纠缠么？
　　小白回身在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大信封，把两沓子项目说明和机票原样塞进去，刚要封口，想了想，又抽出机票丢到鞋柜上，跑到电脑前面开机，飞快地打了一份交接文档，把手里的大事小事都写个清楚明白，连项目说明一起塞进信封，趿拉着拖鞋跑过两条马路找了个邮局发EMS。
　　邮局的小姑娘看了看小白填的快递单，一向可以媲美万年冰山的面孔有点龟裂：“你就这么写？”
　　小白反问：“不合规定？”
　　小姑娘崩溃：“随便你，那我就这么发了啊！”
　　小白点头：“发吧发吧，急件，2小时得到！”
　　旁边负责打包的小姑娘很感兴趣地凑过来看，只见那张快递单上这样填写着：
　　收件地址：B市南四环西路22号富泽大厦A栋1201
　　邮政编码：100070
　　收件人：李传
　　内件说明：文件
　　时限要求：甲类（二小时）
　　寄件人地址：B市54188信箱
　　寄件人：老子不干了
　　填写得很详细很认真，一笔一划，没有一个错别字。

　　海口的阳光

　　拿着贪污来的机票，随便收拾了一点行李，给圆子发了一条“延安失守，上山落草去”的短信之后，小白关掉手机上了飞往海口的班机。登机的时候见到公司设计中心的两个同事，面面相觑了一分钟，小白特淡定地一笑，拎起包包麻利儿地溜后排和空姐山南海北去了。空姐发完饮料推车回来，捅捅笑嘻嘻的小白，递给她四袋苹果干，两包花生米，小白美滋滋地吃了一路，临下飞机恨不得和机组成员抱头痛哭以表离别之情。乘务长是个30多岁的大姐，临走塞给小白一张名片，让小白回B市的时候一定要和她联系，她帮忙买打折机票，小白乐呵呵地答应了。
　　刚出机舱门，潮湿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一时间小白只觉喘不过气，用力呼气进气倒了半天气儿，过了一会，从鼻子到气管再到肺一路都挂满了水珠一样湿淋淋，好像给气管洗了一个澡，倒也慢慢舒服了起来。
　　小白把包甩到肩膀上，眯着眼睛向闸口望过去，外面的阳光跟泼水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洒，阴暗的机场大厅和机场外面的阳光普照简直如同两个世界，小白迫不及待地扑了出去。
　　这个时候的海口气候很宜人，不冷不热，平时一件衬衫早晚加一件薄外套就足够。路边到处都是卖椰子的，三块钱一个，小白想起B市卖得死贵的椰树牌椰汁，很小市民地边念叨着“真便宜啊真便宜”边蹲在人家摊子前头挑了一个最大的。看摊的大叔拎起柴刀嚓嚓几刀砍下去，刚好剩一层薄薄的白色嫩皮，拿根长吸管戳进去递给了小白。小白托在手里，大大地嘬了一口……啊！这是啥米？
　　要说甜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甜味……可是……这哪里是椰汁了！味道清淡地几乎尝不出来，距离椰汁着实有点远，与白开水倒是颇接近。小白泪奔，揪着大叔哭诉：“你家的椰子不甜！”
　　大叔瞪眼：“哪里不甜！你挑的这个椰子是最好的啦，保甜啦！”
　　小白也跟着瞪眼：“你欺负我没喝过椰汁么？那个那个椰树牌椰汁，这里满大街都打广告的那个牌子，我们家那儿也买得着！那个很香很浓很甜很好喝！你家的椰子汁根本不对味儿！”
　　附近的人都笑倒。
　　大叔拿过小白手里的椰子，指着她以为是薄皮的那层白色东西说：“美女，那个不是椰子水啦，你们都被骗啦。那个是椰肉，就是这个白白的东西弄出来的。椰子水就是这个味道啦，解暑很好的！喝喝看，喝习惯了你就不爱喝那个椰汁啦！”
　　小白不死心：“你再开一个别人家的！要还是这个味道我就认了。”
　　旁边的几个摊主凑过来：“开开开！开我的！我们不会骗你啦！”
　　大叔摇摇头，伸手从旁边摊子的椰子山上拿过一个大椰子，嚓嚓几刀砍下去，戳进吸管递给小白，小白满怀希望地嘬了一口……沉默……交钱。
　　大叔笑得很大声：“美女喝完椰子水，我帮你把椰肉剥出来，那个很香的，和那个椰汁味道很像的！免费的哦！”
　　小白点点头，半点没有不好意思，伸长脚勾过大叔旁边一个塑料板凳，左手一只椰子，右手一只椰子坐下，笑嘻嘻地说：“我就坐这儿喝，喝完了您再帮我扒椰肉！”
　　“没问题啦，美女坐我这里是求之不得啦！”
　　小白喝着椰子汁，盯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这里的行人都很悠闲，很少见到匆匆的脚步，好像整个世界的节奏都放慢了。小白把板凳往树荫下面挪一挪，往大树上一靠，微风拂面，带着一丝丝海的味道，让她不免也有点懒洋洋起来。
　　大叔问：“美女是来玩还是来干工啊？”
　　“干工？”小白有点听不懂，“干工是工作么？我失业啦！来海南玩的。海南岛哪儿好玩？”
　　“海南岛很好玩的！三亚，天涯海角，五指山……你要去哪里，我可以找人带你玩啦！”
　　小白晃晃手里的椰子：“不用不用，我自个儿转比较自在，三亚这会儿是不是人特多？我想去个人少的地方玩儿。”
　　大叔挠挠头：“人少啊……人少就去西线啦。儋州那里有个热带植物园，听说很好玩的，还有温泉可以泡。不过那里的高速只通了一半，路上不好走的。”他把柴刀放到一边，接着说，“不是我一定要做你生意啦，海南岛很乱的，美女一个人去玩比较危险哦，真得不要人带你玩？”
　　“真的不用啦，多谢你。”
　　小白喝完椰子汁，大叔三两下把椰子破开，剥出雪白香脆的椰肉装在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递给小白，叮嘱：“椰肉吃多了会拉肚子，不要多吃，椰子水喝多点没关系。”
　　小白笑着挥挥手，把包包背在背上，手里拎着袋子边走边吃，吃完了拍拍手，摸出手机开机。
　　不出所料，开机瞬间涌进来无数条短信，转眼就满了。
　　圆子：“怎么样？”“你在哪里？”“快回短信！”“我要急死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小白你再不开机老娘砍死你！”“开机！”“开机！”“快开机！”“你是不是和谢超在一起？”……
　　李传：“13801567899，有事打这个电话，林总。另，收信。”
　　李乐：“给大姑回个电话吧，别让大姑惦记。”
　　李好：“出门散散心也好，到了三亚去看看师公。”
　　办公室张主任：“快递收到，批准离职，工资已打进你的卡，查收。”
　　……
　　一路看下来，有用的消息就有三个：第一，圆子至今不知真相，谢超估计也不知所踪；第二，信箱里有那人的一封信，不晓得写了啥；第三，工资卡里有钱，要取出来。
　　小白决定一样样解决。
　　第一项，取钱。
　　海口是旅游城市，ATM机挺多，小白随便找找就找到一个，一查余额，屏幕上显示出来的那一串零让她吓一跳。上个月卡里明明只剩不到200块钱，怎么突然多出来这么多？一个一个数过去，个十百千万……居然有10万……这是分手费还是精神损失费或者是青春补偿费？
　　小白盯着那一串数字发了会儿呆，撇了撇嘴，切，给我我就收着，正好钱不够呢！
　　第二项，给圆子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小白还没来得及说话，圆子已经连珠炮一样喊起来：“小白你个大混蛋！你不开手机是不是诚心让我急死！你到底跑哪儿去了？你还能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啊你！你个大混蛋！到底怎么了！我问谁谁都不说，谢超那个死孩子的手机还停机了，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小白把胳膊伸得直直地，等着圆子发完脾气，过几分钟听筒里没动静了，小白把手机放回耳边：“李传要结婚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过一会，圆子问：“你现在在哪儿？”
　　“对不起，我心情不好，现在想一个人待会儿。你放心，我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想玩几天。有事给我发邮件，回B市之前我的手机不再开了。”
　　“你先别关机……”圆子好像很为难的样子，语气有点犹豫，“嗯……等晚上吧……你能不能找个地方上网？我有话要问你。”
　　“圆子，等几天，等几天我什么都告诉你，现在不想说，现在我只想好好玩几天，行么？”小白轻轻说完，挂断电话，关机。
　　抬起头，只见蓝蓝的天，阳光灿烂。

　　最后一颗糖果

　　海口是海滨城市，又正是冬天，小白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勉强不那么阴冷潮湿价格也合适的宾馆。这家宾馆规模不大，两层小楼，顶多有十一、二间房的样子，房顶墙壁处处都能看到一些霉斑，家具电器都比较陈旧，但胜在被褥很干燥，如果只要求有个睡觉的地方这里倒是满合适。
　　小白洗了澡换了衣服，抱着被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一朵一朵地数天花板上的霉点数得正心烦意乱，忽然房间内的电话铃响。
　　真奇怪，谁会打这个电话？总台？小白伸手接了起来。
　　“先生……需要服务嘛？”话筒里的声音甜腻腻的。
　　没见识过这阵仗的土老冒儿小白立马两眼放光了：“都有什么服务啊？”
　　“嘟……嘟……嘟……”电话无情地挂掉了……
　　小白很郁闷，抱着被子滚来滚去，滚来滚去。被师父鄙视了也就算了，居然还要被特殊工作者鄙视……滚来滚去，滚来滚去……滚到自己都觉得很无聊，小白站起来拍拍衣服，决定找网吧打游戏去。
　　小白找网吧颇有经验，出了门就奔小胡同钻，果不其然看到了用长串彩灯绕出来的“网吧”两个大字挂在某个小门上，门口挂着细碎的塑料条条门帘，劣质烟草的味道从里头一波波地冒出来。小白一头撞了进去。
　　网吧小小的屋子，不到30平米密密麻麻地摆了40多台机器，满屋子烟气蒸腾，电脑前横七竖八坐了不少人，个个面如土色。刚进门就听见某变声期小屁孩大呼：“阿秋！我快死了，速度来救我！”正对着门还有两个七八岁的小不点专注地盯着电脑玩泡泡堂和植物大战僵尸。这里果然是山高皇帝远啊……小白感叹着，交了预付款找了台机器坐下。
　　看着桌面上五花八门的快捷方式，小白忽然不想玩游戏了。东点点，西点点，点开了又关掉，眼角瞟着IE圆滚滚的蓝色图标，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一个脑袋上缠绷带正咧嘴哭的家伙。鼠标晃啊晃啊，晃晃悠悠晃到了这个倒霉家伙身上，点一下，挪开，再点一下，再挪开……最后一咬牙，双击。
　　输入网址，用户名，密码，登陆，一连串动作很流畅很自然，每天做惯。
　　信箱里有6封未读，三封广告，删掉，两封看起来比较像病毒，也删掉。剩下最后一封加黑加粗的信明晃晃摆在那里，来信人一栏两个字清楚明白：李传。
　　小白看着这个名字，嘴角不知不觉地勾起来，眼神也变得柔和。
　　师父。
　　花了20年的时间去抓一个人，这个人一言一行一笑都深深刻在脑子里，做什么都牵挂着。那人的什么都好，哪里都喜欢。别人都说师父性子清冷，小白却觉得师父像一团火，温暖，明亮，光芒四射，让她总忍不住想靠近，想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师父昨天晚上说的每一个字犹在耳边，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样割进小白的心。哭过，恨过，也起过永生不见那人的念头，甚至乖乖拿着机票远走海南。但人远离了，心却想靠得更近。
　　昨天就那么走了，师父会不会被告酒驾？
　　师父真的要和赵洛洛结婚？没听大姑二姑说过……
　　赵洛洛很好看，和师父在一起更好看……师父……师父……
　　师父……师父……师父……
　　心口那里很疼，很疼很疼。
　　小白拿着鼠标在“李传”两个字上来回慢慢移动，好似在轻轻地抚摸，但总也舍不得点进去。就像小孩子口袋里的最后一颗糖果，看啊闻啊摸啊捏啊怎么也舍不得吃下肚去。
　　最后一颗糖果，再留几天吧……
　　小白关上了浏览器。
　　还是刷怪去吧……比较不伤脑子。
　　接下来几天，小白四处游荡，长堤路的钟楼东山湖的野生动物园五公祠海瑞墓……光一个万绿园就转了好几遍，转够了就蹲大街上盯着遮荫的椰子树看，看椰子会不会自己掉下来。蹲了几天，没见过掉下来的椰子，倒是见到了掉下来的椰子树叶，立起来比一个人还要高，一米来宽，叶柄粗大结实，看起来很像一块木头。可是再像木头人家也还是叶子。看惯了北方杨树柳树槐树枣树的小叶子，看到梧桐叶都觉得甚大，突然这么一个大到离谱的东西摆面前硬说是树叶，小白一开始还真有点难以接受。不过天天看总会习惯 ，到后来，老林拉着小白去看三层楼高的长草，小白也不过随便说一句：“海南岛那就是个侏罗纪公园啊侏罗纪公园，我已经习惯了。”
　　老林是小白找到的那个网吧的老板，30多岁了，不是本地人，言谈举止中能看出来以前也曾风光过，不知为什么跑海口来开了个小网吧度日。这几天小白晚上没事就跑那家网吧上网，有一回有一台电脑中毒，连带着整个网吧的电脑都抽了，老林正在郁闷，小白掀帘子进了门。看看空荡荡的屋子和愁眉苦脸的老林，小白开口了：“老板，今儿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老林唉声叹气：“电脑都中毒了，没法上网，我请那个网管今天又有事来不了。真是，用得着的时候从来都找不着人！”
　　小白撸袖子：“我来看看。”
　　这一看，就是一天。杀毒，清理硬盘，重装系统，顺带着把整个网吧的电线网线重新整理了一遍，小白瞅着这一屋子乱线看不顺眼很久了。
　　这下老林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死磨硬泡地让小白来当网管，一个月800，有事能来就好，平时不用总在店里盯着。
　　没饭粥也好，闲着也是闲着，小白点点头答应了。
　　老林网吧白天人少，有时候会扔给小妹看着，自己出去寻摸些东西吃，久而久之，小小的海口市哪里有好吃的他摸了个门儿清，小白理直气壮地跟着老林钻胡同跑小巷地蹭饭。汤粉糍食炒田螺烤海鲜……吃到爽的时候老林总会叫两瓶啤酒，给小白倒，小白死活不喝。老林一板脸：“看不起大哥是吧。”
　　小白摆摆手：“我酒精过敏。”
　　老林嗤之以鼻：“酒精过敏？醉虾你一盘子一盘子的吃怎么没见你过敏。”
　　“老大，你不用观察这么细致吧你！”
　　“用得着观察么，我上个厕所的功夫虾就没了，你就是个吃货！”老林喝了一大口啤酒，“不想喝就不喝，酒这玩意儿，害人。”
　　老林一定有他的过往，不过小白并不想问。有些东西丢到角落里落灰发霉就好，拎出来擦干净了会变成快刀，刀刀见血。
　　做了网管就得有个联系方式，小白又不想开原来B市那个手机，SIM卡抽出来单放吧，以小白的马大哈性格，不定哪天那个小小的SIM卡就不见了……所以小白跟着老林到一个相熟的手机店挑新手机。
　　店员问小白，有什么特殊要求么？
　　小白笑嘻嘻地回答：“结实耐磨禁折腾。”
　　店员听得一头雾水，老林解释：“就是不怕摔！”
　　店员从柜台里掏出一款：“这款合适，防震、防水、防尘的三防手机，**牌子的最新款，2.9英寸65000色的显示屏，320万像素的摄像头，3G上网，三个月包换一年保修，外形也靓，美女用很合适的。老林的朋友，算你便宜啦，2800就给你。”
　　小白看一眼老林，老林点点头：“放心吧，这家我熟，价钱上不会骗你，你只要看喜欢不喜欢就行。”
　　2800不便宜，显示屏啊摄像头啊什么的小白也没放在心上，可“防水”两个字打动了她。还没用过能防水的手机呢！
　　小白热切地问：“真的能防水？”
　　店员拍胸脯保证：“肯定能啦！进了水你拿回来，我包换！”
　　买手机第二天，小白跑到老林店里：“老林，手机坏了！”一试，果然不能开机。
　　老林大怒：“我带你去换！”
　　店主很奇怪，这款手机的质量还是不错的，怎么这么快就坏了？拿到维修间拆开看，主板进水。
　　先前的大话已经说下了，店主自认倒霉，给小白换了一部新的。
　　出了门，老林问：“你刚用了一天，怎么就进了水？”
　　小白悄悄回答：“不是说防水么？我拿回去弄了一盆水，把手机丢进去泡了一宿……刚开始浮在水面上……我还捅了捅，捅到了水底下……”
　　老林崩溃。

　　好人还是坏人

　　既然打算在海口长待下去，总住宾馆肯定不是个办法，小白琢磨着要租个房子。问老林，老林打了一圈电话，给推荐了海甸岛上望海的一个小套房，据说是个女孩子求合租，价格很合适，那女孩子是幼儿园老师，很爱干净，作息也很正常。小白跑去看了一回，房子在海边，两室一厅，厨房很大，浴室和洗手间是各自独立的，明厨明卫，整个屋子到处都亮堂堂通风透气，能听到海浪吹到海风，站在大阳台上可以看日出日落。小白立刻就爱上了，交了定金拎起包包当天就搬了进去。
　　室友叫陈文燕，是海甸岛上一个贵族小区幼儿园的老师，对比当地人被烈日海风弄得黑黝黝的皮肤，白净清秀的陈文燕很招人喜欢。幼儿园小朋友喜欢，幼儿园的老师喜欢，小朋友的家长喜欢，小白也挺喜欢，没两天就燕子姐、燕子姐的叫开了。
　　陈文燕出于职业原因上班时间都素面朝天，一到周末，她还是喜欢化一个淡妆出去逛街。小白第一回看到陈文燕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化妆用品眼直发花，就这一张脸，怎么能用到这么多东西？陈文燕没多做解释，拉着小白坐在镜子前面实地演习了一把。完工后，小白对着镜子摸着自己的脸，不大能相信镜子里这个红颜乌发眼神迷离的美女就是自己。陈文燕笑着说：“小白底子很好呢，平时不好好打扮，总穿男生衣服，打扮起来好靓！”
　　小白叹气：“我平时总在工地上混，就算打扮好了也没人看，何况我根本不会打扮。”
　　陈文燕捏捏小白的鼻子：“傻女，你不是已经辞职了么，怎么还以为自己在工地上？”
　　小白愣了愣，嗯，真的，已经辞职了呢……
　　“小白，有没有考虑以后去哪里干工？”
　　“没啊……”小白没精打采地，“现在先在老林那里混一阵子，不打算找什么工作，还说不准下个月我又跑去哪里了呢。”
　　“要不，来帮我？”陈文燕突然问，“我一直觉得在幼儿园做老师没发展，想辞职自己办一个亲子中心，你要不要来帮忙？”
　　小白笑了一声：“哈！亲子中心？燕子姐你看我是当老师哄小孩的材料么……你不怕我教坏小朋友？”
　　陈文燕摇摇头：“我觉得小朋友会很喜欢你，来试试看吧。老林那里你也不是常去，空了来帮我忙，好不好？”
　　“呃……打打下手干干活没问题啦，不要叫我当老师就好。”
　　“那就一言为定！”
　　看着陈文燕脸上两个醉人的酒窝，小白忽然有种被拐卖了的感觉……
　　没想到陈文燕这样的清秀佳人做起事来倒很雷厉风行，辞职办执照租房子做招牌打广告招人……一系列动作做得有板有眼，颇有效率。那些小白不懂，被陈文燕赶去负责装修，也算物尽其用。
　　空闲下来的时候，小白问：“燕子姐，你以前开过公司的？”
　　陈文燕笑着摇头：“我没自己弄过，但朋友开公司，给了很多好建议，营业执照也是他帮忙办下来的。”
　　小白还是不解：“你刚毕业才几年啊，当幼儿园老师能有多少工资，开这么个亲子园先期投入没几十万拿不下来吧……”
　　“这是个秘密哦！”陈文燕竖起一根白白嫩嫩的手指，“你入股，我才告诉你。”
　　小白翻了个白眼：“我还是老老实实打工吧，我可没钱入股！”
　　这边有事忙，小白就很少再去赖着老林蹭吃蹭喝。老林憋不住给小白打电话，约了晚上去海大后面小吃街吃烧烤。见了面，老林劈头就问：“怎么最近不来网吧玩了？”小白拣重点嘻嘻哈哈大概那么一说，笑嘻嘻地：“没想到燕子姐这么有魄力，说辞职就辞职，说办亲子园就办亲子园，比你整天守个小网吧不知进取可强多了！”
　　老林没笑，表情很严肃：“小白，这姑娘来历你不清楚，她的钱来历你更不清楚，最好不要掺和。”
　　小白挠挠脑门，有点为难：“我已经答应帮忙了，现在说不干也不好。我不入股纯打工，应该没什么？”
　　老林叹了口气：“大哥给你提个醒，万事加个小心，你们刚认识，她凭什么这么拉拢你？装修一块可以有多大的油水你最清楚，她凭什么这么信任你？”
　　“老林你不要把人都想得这么坏……我们就不能是特投缘见面亲的？”小白有点不高兴。
　　“现在这年月，哪有那么单纯的事情！你还是个孩子么？”老林皱起了眉头。
　　又是孩子！
　　小白一股无名火起，“蹭”地站了起来：“对！我就是个孩子！我狗屁都不懂！”
　　老林也火了：“小屁孩哪来那么大气性？说你是个孩子，你就是个孩子！好赖不知！我说这些话能让我挣一百万？”
　　“我怎么是个孩子了？是你自己太世故！你看谁都是坏人！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坏人！”
　　老林长长吐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那你觉得坏人都到哪儿去了？都去害别人了？坏人都绕着你走，你走到哪里碰到的都是好人？小白，你认真想一想会有这个可能么。你对别人掏心掏肺，别人未必都是这样。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别把别人对你的好都当成理所当然。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好人，谁都是有目的的。”
　　小白冷笑：“您阅尽人间冷暖，看谁都心怀叵测，那是不是我帮您家机器装系统也是要谋财害命？”
　　“我说了什么让你话里话外都长着刺？小白你要讲理。”老林推开桌子站起来：“我们不要在这里吵，会影响别人。”他拉过小白的胳膊，“回店里去。”
　　小白站着没动：“我不去。”
　　老林绷着一张脸：“你个死孩子别跟我较劲。跟我走，我给你看样东西。”
　　小白瞪着老林：“我说我不去！”
　　“关于你师父的，你也不去？”
　　……
　　……
　　……
　　晴天霹雳。

　　当局者迷

　　小白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怎么知道我师父？”
　　老林叹了口气：“你跟我过来，看了你大概就能明白。”
　　小白只觉自己变成一抹游魂，恍恍惚惚飘飘荡荡，被一根绳儿牵着象飞蛾扑火一样直直地对着明知会伤害到自己的东西扑过去。
　　绳儿不动了，老林的声音响起：“丫头过来坐。”
　　小白定定神，茫然地抬头环顾了一下。这是网吧楼上的小阁楼，老林平时住的地方。那次网吧机器中毒，小白收拾机器顺便整理乱线的时候上来找过剥线钳。和上次一样，还是被子不叠衣服不收，到处是烟头泡面桶可乐罐，典型宅男之家。靠床头电脑桌上摆着一台电脑，42英寸超大液晶显示器几乎占去了整个桌子。这台电脑倒是和屋子的风格迥然不同，一尘不染亮洁如新，显然主人对其非常爱护。老林正站在电脑前面，看着她。
　　让我看什么？
　　老林大概读出了小白脑中的疑问，他拍了拍电脑前的椅子：“我说的你不相信，你坐，我给你看个东西，你看了就应该明白了。”
　　小白站在楼梯口没有动，盯着老林，眼睛有点微微发红：“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师父？”
　　老林没说话，伸手打开电脑，点了桌面上一个什么东西，一封email出现在屏幕上。显示屏太大，大到想装看不到那两个字都不可能。
　　李传。
　　胸口那里挖心挖肺的疼。
　　小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电脑前面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坐下的，更不知道自己怎么读完那封短短的邮件的。
　　邮件上每个字都认得。每一个汉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字母，每一个标点。可是合在一起，小白完全看不懂。
　　“爱徒离家出走，27日CA1309到海口，望妥为照顾。
　　李传”
　　附件列表：
　　附件1：照片.jpg
　　小白无助地看着老林，声音有些哽咽：“老林，我看不懂……”
　　“这是我前几天接到的邮件，朋友转发的。大概现在满海南岛但凡有点门路的都收到这封邮件了吧……海房的林总放下话，谁见到照片上的人立刻通知他，只要消息确凿就有2万的奖金，能提供准确行踪的10万，但不准动你。我刚知道这事很害怕，林总那是什么人，你一个小丫头怎么会惹上这种人物？偷偷问了几个人，有里头的人说是B市有人给林总寄来博鳌600多亩一块地的批文，要求只有一条，要他徒弟——就是照片上的人——在海南这片地上绝对的安全。”
　　老林顿了顿，从口袋里挖啊挖啊挖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给小白，接着说：“你背后是什么人我不在乎，我也没指望靠这个去巴上林总，那种人我惹不起。我和你这个人投缘，不希望有人接近你只为了利用你，你明白么？”他拿过小白手里被攥到变形的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小白的眼泪，“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离家出走，也不知道你师父是什么大人物，但你师父肯定是真心为你好。那样一个批文本身就可以卖到几百万，你师父随随便便就送给了林总，只是要他照顾你。这样好的师父，你就别和他闹别扭了吧。这段时间没见你给你爸妈打电话，也没见你给你师父打电话，他们估计都急死了。”
　　小白闭上眼睛，头垂下去顶着桌子的边，声音很沉闷：“我是师父养大的，我没爸，也没妈，我师父……”她抽了抽鼻子，“我师父，是我最亲的人。”
　　老林轻轻摩挲着小白的脑袋：“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师父要结婚，师父给我机票让我走。”
　　“你师父要结婚，为什么要你走？”老林忽地睁大眼睛，“你们……以前……”
　　小白轻轻笑了一声：“你不要想歪了，我们没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从一开始就是我一厢情愿，其实师父心里根本没有我。”她的笑声有些嘶哑，“师父要结婚了，我碍眼，所以我走了，不是挺好。他干嘛还要做这种事？非得我走到哪儿都要听他的安排才能活下去？他干嘛要满天下发这种信，非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小白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我所以我离家出走了？”
　　小白抬起头看老林，继续笑：“你早知道了可是一直没说，现在告诉我是为什么？拿出圣人嘴脸说这些话是为什么？要劝导我浪子回头以满足你的圣母心？你说每个人都是有目的的，这就是你的目的？”
　　“你又是这样满身的刺。”老林轻轻的说，“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有没有试过站在别人的立场看待这些？收回你的刺，用你的心认真想一想，你喜欢你师父，是不是你师父就一定要喜欢你？你师父关心你，托人照顾你，可是我并没有看到他在干涉你，这算安排你的生活么？你师父也并没有广发邮件，你应该看得懂email主题一栏的FW是什么意思。再说，就算他真的广发邮件，你觉得看到那样干巴巴几个字别人就能神通广大地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
　　“我说这话你又要生气，但你真的还是个孩子，一直活在别人的保护之下，觉得得到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你说你喜欢你师父，可是你连想一想你师父做这些事究竟是为什么都不肯，一厢情愿的生气。我一个外人都能猜到你师父的想法，为什么你不能？你是喜欢，还是仅仅想抓住这个唯一的亲人不放？”
　　小白的脸越来越苍白，老林轻轻的一番话，一字一句钉进她的心。
　　究竟是喜欢，还是仅仅想抓住师父不放？师父要结婚我会这么难过，究竟是因为我喜欢师父，还是因为害怕师父最关心的人不再是我？
　　小白死死地握住椅子的扶手，用力到指尖发白：“我不知道……”她看着老林，满脸的眼泪怎么忍也忍不住，“我真的不知道……”
　　老林慢慢吐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握住小白的：“你就是个孩子，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你猜什么都猜错。”他俯下身，吐息温暖，“你说的有一点没错，我也是有目的，但我的目的不是做圣母……一个正常的男人愿意接近你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什么你从来没想过么……小白……你真的还是一个孩子……可是……我喜欢你……”
　　他的手托着小白的头，轻轻的，吻了下去。

　　昨夜星辰

　　按照常理来讲，接下来的应该是很温情的画面……亲吻……眼泪……诉说……拥抱……可是真实上演的这一幕却比较象街霸。
　　抬起右手一把推开老林那张无限放大的脸，左手揪住脖领子，抬脚顶住老林的肚子猛地向后一仰，用力蹬出去……
　　嗖……一颗流星划过空中……
　　……
　　……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连脑子都没过。
　　等老林四仰八叉摔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连楼板都颤悠颤悠地哆嗦着，小白坐在地上眨了半天眼才纳过闷儿来，啊，被人告白了……
　　正常20岁的年轻女孩面对告白应该是啥反应？羞涩？那是对喜欢的人吧……断然拒绝？那是对讨厌的人吧……大喜过望？那是对师父吧……对一个很有爱的大叔该用啥态度啊啊啊……
　　小白在那里纠结，任由地上那个被贴上大叔标签的人老胳膊老腿挣扎不起来流着泪发霉……
　　小白你怎么不想想你家师父和老林根本差不多大好不好……
　　这么一闹腾，小白的伤心劲儿不知道怎么忽然跑得没影儿了。她抹抹脸，爬过去和老林大眼瞪小眼，一本正经地说：“你说的，我都记住了，现在还想不通，等我慢慢想，总有一天会想通。你的屋子该收拾了，很多灰。”
　　说完，绝尘而去。
　　不知如何应对的时候就假装事情压根没发生，我们的小白是个多么熟练的小鸵鸟。
　　老林可以躲着，燕子姐那里不能一躲了之，行李还在燕子姐那里呢，无论如何，总要去拿行李。圆子总说小白脑子属DOS的，不能执行复杂的多任务操作，但只要给一个任务，她就能顽强地执行到底，哪怕死机也甘心。这个评价半点没冤枉她。此刻，DOS小白正头顶“行李”两个明晃晃的大字，直奔海甸岛。
　　小白本来打算偷偷溜进屋子里，收拾好行李放下这个月房钱就走，可是偏偏客厅灯火辉煌，陈文燕正满脸糊着黄瓜片坐在沙发上擦护手霜。既然躲不开，小白索性摊开来问：“燕子姐，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的照片？”
　　陈文燕“扑哧”一声乐出来：“傻女，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当然见过啊。”
　　小白本来一心盼望着陈文燕是无辜的，此刻听到这句回答不由得心头火起：“那你接近我，拉我一起办亲子园，也是有目的的？”
　　陈文燕抬起头：“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那个网吧小老板？”她拧上护手霜的盖子放到茶几上，拉过小白坐在旁边，“别那么大火气，你刚来的时候我不懂你是什么人，拜托朋友调查你下不算很过分吧。你来自B市，是林总要罩的人，而且身价好高，我就懂这些，都是朋友告诉我的，你的照片我就是在朋友那里见到的，是个email的附件。你问的就是这张照片，对不？”
　　小白从坐下就硬邦邦的身子放软了一些，陈文燕的坦白让她反而无法应对，只是呆呆地听着，点点头。
　　“这段时间，我和你朝夕相处，你的脾气性格我也看得出一二，你就是个直心直肚肠的小女孩，我很喜欢你。”陈文燕抬手轻轻理一理小白的头发，“所以，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她坐直身体，很严肃地接着说：“说实话我确实有想过，既然林总摆明车马地罩你，拉上你一起办公司也许会顺利些——这就是我最初拉你一起办亲子园的目的。你会因为这个讨厌我么？”
　　“那我没有答应入股，你是不是很失望？”小白直通通地问。
　　“我也有朋友帮忙的，你不肯也没所谓啊。”陈文燕答道。
　　小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那，那个林总的10万赏金，你有没有去领？”
　　陈文燕笑了笑，拍拍小白的脑袋：“小傻瓜，拿了那10万，林总还会任由我和你这样坐在一起么？会为了10万元赏金去报告你行踪的人，以后也不要想在岛上混出头了。那个赏金，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傻瓜才会去跳。坦白讲，只要林总知道我和你很要好，就不会很多人为难我，我何必为了区区10万元自毁前程？”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小白再不明白就真的是个傻瓜了。
　　是的，每个人都是有目的的，老林有老林的目的，燕子姐也有燕子姐的目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对她好的人。
　　当背后的目的这么直白坦诚地放在小白的面前，她只能选择面对。
　　小白沉默了一会，说：“谢谢你燕子姐，谢谢你的坦白。我不在乎你利用我，可是我不想你用我只是用我的关系，而不是我这个人本身。或许，以后还会和你联系，暂时，再见。”
　　她安静地走回房间，安静地收拾行李，安静地走出了这间屋子。
　　她有的一切都是师父给的，她能得到的一切都和师父有关。
　　师父。
　　师父。
　　师父。
　　到处都是师父。
　　小白觉得要被这两个字逼死了。
　　她小白到底算个什么？难道她活着，只是为了吃饱喝足睡安稳觉，等着别人照顾？除了李传的徒弟，难道她就什么都不是？
　　小白在海口街头如一抹游魂，漫无目的地游荡。小白长这么大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活在这个世上，除了浪费粮食究竟还有什么别的意义。
　　夜晚的海口街头依然繁华。有摆摊的小商贩，有挑担卖水果的女人，有擦皮鞋的，有卖艺的，有出来泡吧的小白领，有倚在墙角抽烟的年轻人，有情侣，有夫妻，有带着孩子逛商场的，有站在路边吃酸芒果蘸辣椒盐的，小偷，有乞丐，甚至有妓 女……就算活得最没有尊严的人，也有他们生存的目的，也是活给他们自己的。
　　只有她小白，居然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而活着。
　　从小时候就一门心思地要抓住一个人，现在，怎么抓也抓不住了，手里空空，心里也空空，于是才终于有了空闲想一想其他的事情。活了20年，到今天才终于明白生命是自己的，生活是自己的，地球没了谁都照样转，自己离开了师父，也要能活下去。
　　起码，要能活下去。
　　如果能活得让那人后悔当初没有选择她，更好。
　　小白高高地昂起头，把小小的包甩在背上，迎着满天的星光，走向港口。

　　出大事了

　　理想总是美好的，现实却总是残酷的。
　　小白的出逃计划第一步就卡死在秀英港口无情的时刻表上。
　　慢说半夜没有去广州的轮渡，即便是等到天亮，也没有。去广州的轮渡是一三五，今天，恰好星期三，最后一班船早已经出发了。
　　要想不留身份证使用记录，坐船出海南岛是唯一的选择。小白恼火地盯着售票窗口那张大大的时刻表，咬了一会牙，最后还是买了一张到海安的船票。
　　轮渡转汽车，汽车转火车，一路颠簸，几乎连胆汁都一并吐出来，最后总算站到了广州的土地上。
　　烈日，尘土飞扬，行人匆忙的脚步，售货亭菜市场甚至公交广播中那些听不懂的说话……这一切都让小白莫名的烦躁。
　　带着这种莫名的烦躁，小白在陌生的广州街头奔波着。
　　找房子，每个月500，押一付一，在石牌村租了一间小小的阁楼，逼仄、闷热。
　　找工作，只有高中学历的小白走到哪里都碰壁，没有哪个公司愿意招一个高中毕业的外地女孩做弱电工程师。
　　小白头一次尝试不靠任何人自己独个活着，就这样艰难。
　　卡里的钱不愿意动，手里的现金眼瞅着越花越少。当小白口袋里只剩1块五毛钱，头顶正午的烈日思考，是买瓶水喝然后走十几站回家，还是忍着干渴坐公交回家的时候，望着手里被捏得汗湿的钱，小白终于明白以前自己高中毕业死活不肯考大学是多么的任性。大学这个东西未见得会教会人什么，但没有大学毕业证这张薄薄的纸片，在这个社会上却几乎寸步难行。
　　这个现实，可笑，而残酷。
　　小白抛开了自己会的所有东西，走进一扇扇大门，求一份工作。端盘子、刷碗、看小孩、遛狗……什么都可以，只要有一份工作，有一份收入，能借此活下去。
　　电脑城里站柜台，大排档里端盘子，大厦里的清洁小妹，发传单，贴广告……做过的工作数也数不清。
　　上过当，受过骗，吃过亏，挨过骂。
　　在广州这个城市里，小白除了尝遍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剩下的，就是烦躁，莫名其妙的烦躁。
　　在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小白被一个电话惊醒，是圆子。在广州这段时间，和圆子偶尔的电话和通信是小白唯一的安慰。
　　圆子说，今天李传结婚。
　　圆子说，老爷子从三亚回来了。是啊，李传结婚，老爷子怎么也要回来的。
　　圆子还说，听说赵洛洛的父亲是军区某医院的副院长，看起来很有权势的样子，来了很多不认识的人送贺仪，一场婚礼下来大概收入颇丰。
　　圆子还说了很多，小白没有听。
　　挂断电话蒙着头糊里糊涂睡了整整一天，昏天黑地。
　　半夜不知为什么醒过来，发现自己床头蹲踞着一只肥大的老鼠，睁着绿豆大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小白跳起来操起板凳轮上去，在老鼠逃窜过程中成功将之拍扁，之后才发现自己满脸是眼泪，一身是冷汗。
　　如果说以前小白还幻想过李传的所谓结婚只是随口说说，让她死心而已，现在这个消息则让她的幻想彻底画了一个叉。
　　将近半年的烦躁忽然没有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原来半年来的烦躁，只是等待这么一个死刑宣判。真的被一枪毙掉，倒比半死不活拖着要来得舒服。
　　低矮的房顶闷热的小屋，阁楼外面屋顶平台上打通宵麻将的人大声的喧哗，墙角出出进进拇指大的蟑螂，地上肚破肠流的死老鼠……忍受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向那人证明，没有他，自己一样能活下去？那，为什么一定要在广州？是不是因为从海口出来最容易到的城市就是广州？潜意识里是不是还在盼望师父回来找她回家？
　　小白轻轻笑一笑。
　　天下之大，哪里都好，真得要出去走一走了。
　　买了一张中国地图，小白用手指沿着海岸线一路指过去，开始了她漫长的流浪之路。
　　接下来的两年，小白可以说是走遍千山万水。走到哪里，打工到哪里，零零碎碎地挣着每天的用度。
　　古人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小白一步步走过多少地方才渐渐明白古人这句话的道理。
　　云贵高原上的蓝天白云，江南水乡的明月清风，泰山脚下的大馒头，崂山上喷着泡沫的啤酒，蒙古汉子喝酒的大搪瓷缸子，东北猪肉炖粉条的大柴锅……这个世界是如此多彩而美丽。似乎之前的烦恼只是懵懂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此刻，小白满肚子都是天凉好个秋。
　　就在小白认为自己已经超然物外，修行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境界时，圆子一个电话把她拉回了尘世。
　　圆子大学毕业，考上了B市某名校的研究生。小白问过圆子，以前一直说有机会要永远离开这个政治色彩浓厚的城市，为什么考研还要考B市？圆子发过来一张她和某高高瘦瘦的男孩子站在北海公园门口相偎依的照片，小白辨认了半天，才看出照片上的男人是春鹏烤翅的小老板刘明。虽说不知道刘明那个家伙是怎么不声不响把圆子弄到手的，但看照片上圆子笑得一脸甜蜜，两个人应该过得很幸福吧。
　　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小白正在丽江大研古镇悠哉，给人家小客栈维护维护局域网，卖卖地图倒倒手工披肩混吃混喝。丽江这个地方的天比B市要晚上差不多一个小时，圆子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小白还窝在被窝里睡懒觉，圆子一句：“小白你还是回来吧，你家出大事了。”让小白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确实是出大事了。
　　某晚，李乐的酒吧来了一群年轻人，这很正常。然后这一群人喝醉酒了，这也很正常。可是这一群喝醉了的年轻人死活要拉着啤酒小姐出台，这可不正常了。
　　要说这个酒吧，说完全不犯法也没底气，三教九流都有，杂七杂八蹭蹭法律衣角的事情不是没有，可是贩 毒 卖 淫这样的事情李乐坚决不沾。
　　李家以前染过颜色，底色怎么漂也漂不白。李乐李好两姊妹，一个脾气暴躁的要死，另一个恨不得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和官场上打交道素来是李传的事情。为了躲开以前的那些是是非非，光明正大地走正路，李传几乎要喝到胃穿孔。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李家人谁也不想再去碰那些危险的东西。
　　那晚，那几个染着头发带着耳钉满身皮衣钉满铜扣的人醉酒闹事，让李乐很生气。当时整个酒吧都被他们几个搞得乱成一团，吧台经理出来解围，客人们也有忍不住说两句好话帮腔的，最后李乐都出来了，笑脸陪尽，好话说够，那几个小孩软硬不吃。最后李乐一怒，伸手招来几个保安，劈头盖脸一顿打，把几个小孩打出了门。
　　打完了，李乐没当一回事。没想到两天不到，警车上门。贩毒、引诱未成年人吸毒、组织卖淫……几项罪名压下来，同时还神奇地从吧台下面搜出了好几包白粉。李乐完全糊涂了，连个电话都没来得及打就被拷上手铐带上了车。
　　李传这一惊非同小可。
　　托了几拨人去捞，回来都是一句话：“捞不出来，上头压死了。”
　　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李传不死心，连赵洛洛老爹的关系都动用了，最后才从人家嘴里挖出了一句话：“李乐得罪的那是什么人？干酒吧的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不认识这几位好歹也找个明白人问问，问都不问，居然还敢打出去，她不是找死么？”
　　天子脚下，果然什么人都不能得罪，这次李乐得罪的，偏偏还是绝对不能得罪的人。
　　李传一声长叹。

　　归去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简直就是一团糟。
　　酒吧被封，在酒吧挂名做财务经理的大姐夫也被隔离审查，剩下儿子辰辰没人管，放到了李好家。老爷子几个求助电话打下来，原先的老人都摇头表示爱莫能助，把老爷子给气到血压高，住进了医院。辰辰亮亮两个小祖宗见不到的时候总喊着要一起玩，见面了就打架，李好两口子又要管发廊，又要给两个小屁孩拉架，又要跑医院伺候老爷子，还要隔三差五的被警察提溜过去审审，每天焦头烂额。
　　最后只有一个李传尚有余力操持李乐的官司。每天忙上忙下，托关系，搭人情，跑路子，连洛洛怀孕了他都不知道。洛洛心疼李传，没告诉他，每天还跟着李传到处跑。李乐庭审那天，恰好变天，刮起了5、6级的北风，洛洛跑回家给李传拿厚衣服，回来的路上裹着羽绒服看不清路，一脚踩空摔了一跤，就那么摔流了产。等李乐那边庭审完，李传匆匆赶到医院，老丈人丈母娘已经坐在洛洛床头忍气很久。
　　李传站在病床前，灰尘扑扑，胡子满脸，洛洛看到他就忍不住偏过头对着墙默默流眼泪，屋子里一时安静地让人难受。最后还是丈母娘发话了：“洛洛现在要养好身体，我把她接回家。等你什么时候忙完了，什么时候来我们家，你爸想和你好好聊聊。”
　　李传轻轻捏了捏洛洛的手，别的话什么也说不出。
　　洛洛这边放下，李传全心顾李乐这头，拼尽全力最后只保得李乐二审判两年，缓期两年执行。
　　老爷子住院后做了手术，往心脏里放了两个支架，现在也恢复地差不多。
　　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李传总算腾出了时间去找洛洛。此时，距离洛洛流产已经快半年了。
　　可是李传没想到，当他敲开赵家大门，赵家二老居然避而不见，而洛洛，竟然红着眼睛递给他一张离婚协议书。
　　你的整个人都是为了你们李家活着的，分不出一点点关心给外人。洛洛说。
　　你人很好，对我也不错，可是你根本不爱我。洛洛说。
　　我等了你很久，等你什么时候心里真正有我，可是等不到。洛洛说。
　　我想了很多，我觉得离婚对你我都好。我是个自私的女人，我也想有我自己的生活，想我的老公最重要的家里人是我。要我继续这样全心全意为了你们李家做事，迟早有一天我会和你撕破脸吵架，我不想走到那一天。洛洛说。
　　所以，我们离婚吧。洛洛最后说。
　　看着这个生命中最亲密的女人，曾经的青春靓丽神采飞扬，如今变得精神萎靡神情憔悴，李传不知怎么回答，在洛洛的泪眼凝视下默默地签了字。
　　李传把他们的新房留给了洛洛，自己搬回了结婚前住的那个小小一居室。一间房子什么都代表不了，但李传也只能做到这样。
　　欠洛洛的，他一辈子也还不清。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圆子正在江西跟着导师做项目，电话不通网络不通。回B市，刘明接她的时候把所知一切都告诉了她，可是她已经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打个电话通知小白。
　　小白接到电话时，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看看日历，不是四月一号。又拿起电话打给老爷子，老爷子先劈头骂了小白一顿，然后说：“回来吧，你师父病了，没人照顾。”
　　小白再也没有犹豫，丢下电话收拾行李赶当天的夜班飞机飞回了B市。
　　半年多来一连串的变故让李传心力交瘁，今天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就像和段数远高于自己的人下棋，每一招都难以招架。无法掌控未来的感觉是这样的糟糕，每天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累。
　　累到了极处。
　　好像再随便放一根稻草到他的肩膀上，他就能彻底的垮下去。
　　就是这样，也要坚持。他垮下去，就没有人可以支撑这个家。
　　就这么死撑着走到了今天，尘埃落定，李传再也坚持不住，一场肺炎来势汹汹，轻而易举地把他击倒在床上，高烧了几天，前天刚刚退烧，现在走路还有些发飘，正是最狼狈的时候。
　　就在这个时刻，小白回来了。
　　虽然老爷子在电话里已经通知他小白昨天回到B市。可是李传没想到，阔别将近三年，出现在面前的小白会让他有些不敢相认。
　　三年的时间不算很长，但也着实不短，只要条件足够，可以把一个人完全改变。
　　小白原本男孩子样短短的头发长长了，梳着一把简单的马尾；原本柔软白嫩还带着点婴儿肥、孩子气的脸，如今估计是风吹日晒地缘故，皮肤比以前黑了很多，下颌尖尖，两只乌黑乌黑的眼珠，像柔软的流水，干净，清澈。
　　“师父。”似乎陌生的唇，吐出的却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
　　李传轻轻舒一口气：“你变了很多。”
　　小白微笑：“是啊，师父，我长大了。”
　　李传看着小白自自然然地走进屋子，把手里的东西一一放好。该收冰箱的收冰箱里，该放储藏室的放储藏室，需要风干的在阴凉处挂起来，青菜放在厨房菜篮子里，水果洗干净放在茶几上。放好东西，小白挽起袖子淘米焖饭，接着熟练地打扫起这个多少天没有擦过桌子掸过灰的小屋。
　　李传居然不知道如何去阻止她。
　　从来都是他掌控全局，可是现在竟然在这个女孩子毫无威慑力的动作之下有些手足无措。
　　小白掸过屋顶的灰，在浴室里洗洗涮涮了半天，提着一桶水到阳台上擦窗户。隔着模糊不清的玻璃，依稀可以看到小白咬着嘴唇，握住抹布擦得很用力。玻璃上有些地方粘着一些很顽固的污渍，小白用手指甲抠抠抠，试图抠下来。手指按在玻璃上，清晰可见纤长的指尖上那些细小的皲裂。
　　以前每年刚入秋，李传就强制性地要求小白每天在脸上手上擦润肤油，小白虽然嫌麻烦，但从来也不敢不擦，小脸和小手从来都是红润白嫩地让人恨不得咬一口。这样的手，也会有皲裂的一天啊……
　　小白招手：“师父，这里够不着，帮我拿个凳子。”
　　李传走过去：“哪里？我来擦。”
　　小白老实不客气地递上抹布：“最上面那块玻璃的最顶上，我够不着。”
　　李传接过抹布，小白顺手替师父挽起衬衫袖子，一折，两折，三折。温热而略有些粗糙的手指尖轻轻划过他手臂上的肌肤，微微发痒。
　　这种感觉太陌生。
　　李传抬起胳膊，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种接触，自己挽起了另外一个袖子，然后专注地擦起阳台门上的玻璃：“你去休息吧，我来擦。”
　　小白的嘴角勾起来：“好，你擦。我去做饭。”说完，不由分说地走进了厨房。
　　过一会，米饭香气从半掩的门缝里飘了出来，隐约听到水声哗哗，接着是很有节奏的切菜声，干净有力。门上嵌的毛玻璃后面，一个纤细的身影晃动着，轻盈地，如同一个梦。
　　李传擦玻璃的手渐渐停了下来。
　　一种温柔安定的感觉像一股温温的水，轻轻漫过整个屋子。
　　从来没想过，从小被自己护在手掌心里的那个孩子，会有长这么大的一天，会反过来带给他安定感。
　　不，不纯粹是安定感，这分明，是“家”的感觉。

　　你也爱我吧，好不好？

　　这个孩子离开了家，离开了师父，三年间竟然不肯给他一点点消息。在海南岛上，还能通过海房的林总获知她的行踪，可是没过多久，这个别扭孩子就逃离了海南岛。问李乐，李乐摇头说不知道，问李好，李好也摇头说不知道。问到了老爷子那里，老爷子甩过来一句话：“人是你赶跑的，自个儿想辄找去！”
　　不是没找过啊。小白的身份证使用记录、qq登录记录、公司信箱登录记录、常去的论坛……李传都查过，只能从那些零星的ip地址中知道小白在全国周游。其他的消息，再也没有。
　　隔一段时间给小白的卡里打进几万块钱，可是小白从来不用。
　　每个月给小白的手机卡里充值，可是小白愣是死活不开机。
　　放下长辈的架子给小白的朋友方圆打电话，方圆很客气地回答：“叔叔不用担心，小白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了。谢谢你。”
　　李传哭笑不得，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怎么会轮到方圆来谢谢他？
　　谢超临出国前给李传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是这样说的：“李总，我冒昧地说一些话，您别怪罪。你们俩能不能把什么话都摊开来讲？您关心她，不说；她喜欢您，也不说。憋着憋着憋到最后，什么都说不清了。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天生就能知道对方的心思，再熟悉的人，有些话也要说出来才行。小白已经长大了，您不能再用看孩子的眼光看她，管好吃喝拉撒睡，再安排好一切就没问题。您是不是该问问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李传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个小屁孩这样教训。虽说说得好像很在理，但感觉总是不好。
　　现在的小孩，都是人精。
　　连一向天真不解世事的小白，真的一走了之，也能让他找不到。
　　这种感觉真挫败。
　　这种挫败的感觉持续到了小白回来。
　　眼前这个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向他昭示：“我长大了。”
　　以前那个用柔软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撒娇，眼巴巴地绕着他转的孩子没有了，转眼间换了一个姑娘回来，成熟，温柔，陌生，又熟悉。
　　这个姑娘从厨房探出头，眯着眼睛笑得像只偷吃了金鱼的小猫：“师父，姜没了，你去买还是我去买？”
　　李传还沉浸在往事回忆中，一时没反应过来：“姜？”
　　小白叹口气，关掉火走出来：“你怎么病得人都糊涂了？你不是爱吃鸡丝炒白菜？这个菜不是要用姜？你不知道多少天没做饭，厨房里什么都没有，我买菜的时候还特意买了葱蒜，没想到你这里居然连姜都没有，当然要去买。”
　　她动作极自然地拿来一条毛巾要给李传擦汗：“我倒忘了你病还没好，阳台上冷，你还是回床上躺着吧，玻璃等下我做好饭来擦。”
　　李传歪了歪头，躲开小白的手。小白就那么伸长胳膊看着他，眼睛眨啊眨。
　　李传的眉毛皱了起来：“女孩子不要那么随便。”
　　小白一脸无辜地继续眨眼：“你是我师父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给自己老爸擦汗怎么能算随便？”
　　没有理睬瞬间变成根木头的李传，小白没事人一样收回毛巾，擦擦自己的手，笑容满面地把毛巾刷一下搭到这根大木头肩上，转身出门。
　　如果说小白前面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太过贤妻良母，让李传有点不适应，后面这个自己用完毛巾却让李传搭回去的赖皮习惯则熟悉地简直要人命。
　　李传绷得笔直的腰背放松了下来。
　　有时候一点点熟悉的动作就可以唤醒对整个人的记忆。这个姑娘分明还是小白，虽说长大了，也是小白，是那个曾经用细软温热的小手捂住他的眼睛问：“师父，猜猜我是谁？”的小白。
　　李传摘下肩膀上的毛巾，摇摇头笑笑。毛巾上一股肥皂的香气，闻着就觉得特别干净，比起之前自己拿来退烧擦汗弄得腌臜难闻的味道，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看看干净了很多的小屋，李传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脏得难受，低头闻闻，满是大病初愈的人那股浓浓的病气。
　　等小白回来一定要去洗个澡，这样臭，自己都受不了。李传边擦玻璃边琢磨着。
　　好不容易等到小白抓了两块姜回来，李传说：“我去洗澡，做好饭你先吃。”
　　小白随口叮嘱：“留神别着凉，头发擦干了再出来。”
　　李传在浴室门口差点滑一个跟头。
　　这话以前李传不是没听到过，不过都是出自他自己的嘴。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这还真是平生第一遭，这种感觉怪异的不得了。
　　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变成了这个样子？以前分明是严厉的师父乖巧的徒弟，现在……简直就是老妈在叮嘱儿子。
　　李传轻轻咳嗽一声：“嗯，炒菜时留神别被油烫到。”说完，进了浴室。
　　小白没接口，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师父耳根那抹可疑的红颜色上。
　　应该是脸红吧，应该是吧……
　　师父绝对不会为了个小屁孩脸红，所以，我现在看起来应该不再像个孩子了吧……
　　小白溜进厨房关上门，拿张纸巾擦擦手心里的汗，打开油烟机，在轰鸣声中双手合什，轻轻地念叨着：“师父，试试看喜欢我吧。”
　　“师父，我爱你。”
　　“师父，你也爱我吧，好不好？”
　　等李传洗好澡出来，饭桌上已经摆好热气腾腾四菜一汤。鸡丝炒白菜，大葱炒木耳，肉末芹菜，上汤芦笋，还有一盅雪梨银耳汤，全是家常菜。
　　小白笑嘻嘻地递过一双筷子一碗白粥：“老在外头跑，不想亏着嘴，吃外面的又太贵，所以学会了做饭，师父来尝尝，比你手艺如何？”
　　白粥粒粒分明粘稠香滑，是李传爱吃的那种。
　　菜清淡可口，也是李传爱吃的味道。
　　银耳已经炖到半融，丝丝滑入口中，甜甜的汤隐约有丝苦味，细分辨，是川贝母。
　　虽然是家常菜，做饭的人可明显是用了心的。迎着小白期待的目光，李传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换来的，是一张无比灿烂的笑脸。
　　只要李传一个小小的鼓励，她还是这么容易高兴。这一点，还没变。
　　吃完饭，小白塞给李传一杯温开水：“去吃药。”然后飞快地收拾桌子刷碗擦厨房。弄利索了之后笑眯眯地拿过一件外套搭在李传肩膀上，拉起他的胳膊：“师父，外面天气很好，我们去饭后百步走！”
　　李传试着抽回胳膊：“天晚了，你该回你师公那里去了。”
　　小白撇嘴：“哪有吃完饭就赶人的。你不想听听我这几年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好歹也和我聊聊天啊！”
　　于是，李传不情不愿地被小白挽着胳膊拖下了楼。
　　初春天冷，他前几天又病着，连着多少天没出门，今天李传才发现楼下的迎春花已经开了，嫩嫩的一枝枝小黄花，在风中微微颤动着。耳边是小白絮絮地说着一些琐事，迎面的晚风似乎也带了一些暖意。
　　不知不觉，春天已经到了啊。

　　一家亲

　　第二天，老爷子电话通知，为迎接小白归来，全家聚餐，晚上，德胜门外天外天，无特殊情况不准缺席。
　　推开包间的门，小白第一眼就看见李乐了。
　　李乐瘦了很多，铁窗之中不到两个月的生活让这个从不低头的女人抹掉了很多色彩，小白的眼泪有点忍不住。
　　大姑父伸手接过小白手里的几个口袋，小白直接歪了身子就扑进李乐的怀里：“大姑！”
　　李乐摸摸小白的头发：“头发长长了很多呐，小白长成大姑娘了。”
　　温柔完了斜眼瞅一身衬衫西裤的李传：“你丫病刚好就穿这么少，发烧特有意思是吧！”
　　李传笑：“大衣扔车上了，要不腾不出手拿小白这些个东西。”
　　李乐重重敲了小白的脑门一下：“胡闹！你师父病刚好，你不怕他再病倒？什么东西有你师父重要？你那点鬼心眼子甭拿我跟前儿卖！”
　　小白笑嘻嘻地抱住李乐：“大姑最聪明，大姑最疼我了，咱那点小心思大姑门清门清的，就成全了小的吧！”
　　李乐捏捏小白的鼻子：“你一走三年，连个电话都没有，我凭什么疼你啊？”
　　小白伸手到外套兜里掏掏掏：“呐，手工打的银簪子--束河买的；蚕丝小披肩，揉起来不到一个药丸大--苏州淘的；狼牙，真的哦！--藏区朋友送的……”
　　李乐捧了一手乱七八糟的小礼物忍不住乐：“你小叮当啊，口袋里那么能装！”
　　小白抱着李乐胳膊摇啊摇：“你和二姑都有，一人一份，两位姑父的云烟和领带在手提袋里。”小白眨着眼睛，“我走到哪里也没忘了你们，大姑该疼我了吧！”
　　“疼！”李乐眼圈微微有点发红，“在里头的日子，最惦记的就是你，总想着，要是我真给毙了，其他人好歹还能见上最后一面，就你个死丫头，想见都见不着！”
　　小白把李乐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接过来放茶几上，钻进李乐的怀里拱了拱，蹭蹭李乐的脸：“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以后再也不走了。”
　　辰辰亮亮两个小家伙扑过来抱小白的大腿：“小白姐抱！”
　　小白蹲下去左拥右抱，小孩子的脸软软嫩嫩，好像随便捅捅就能捅出水来，小白忍不住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来回亲了好几回，亲得俩小家伙一个劲地喊：“好了没有！好了没有！”
　　小白从兜里摸出两个小盒子，打开，是一对小巧玲珑的大阿福，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肥肥胖胖笑容可掬，最有意思的是小娃娃的帽子都能摘下来，帽子内衬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小字：多福多寿。小白掀起盒子夹层，下面藏着两身可以给小娃娃穿上去的衣服。俩小孩瞅着眼馋得不行，忙不迭一人抓一个小盒子，欢天喜地地捧去玩了。
　　二姑夫笑眯眯地问：“老爷子手里那对铁树籽是你孝敬的吧。哪儿弄来的？回头我给我们家老爷子也弄一对去！”
　　小白也笑眯眯：“我给您弄一对没问题，给咱什么好处啊？”
　　端坐上座的李家老大咳嗽一声，严肃地说：“你二姑父说风就是雨的，你弄来了说不定他又不要了，压根就甭理他。小白过来我旁边坐。”
　　李好拉过小白的手：“我多久没见小白了，让她坐我旁边，好不好？”
　　小白搂着李好的腰挨着坐下：“我坐你和师公中间！”
　　吃吃喝喝打打闹闹，小白山南海北地把外出几年的各种趣事讲了有半个小时，李好给小白倒了一杯茶水：“别净顾着说，喝点水，吃点东西。”
　　她夹了一个鸭翅膀到小白碗里，小心朝坐在对面的李传那里瞄了一眼，轻轻地问：“家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嗯，知道了，师公都告诉我了。”
　　“你师父家里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嗯。”
　　“那，你的打算？”
　　小白抬起头，向李传看过去。李传居然也在望着这边，不知道是恰好目光转过来，还是一直在盯着。
　　“我的打算很简单。”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传，声音很大，“坚持死心塌地死缠烂打死磨硬泡死皮赖脸的四项基本原则，一颗红心向着党，不把敌人俘虏决不罢休！”小白的声音铿锵有力，脸不红气不喘，半点羞答答也无有。
　　某敌人一时间起了和小白此人断绝关系，永不往来的念头。
　　老爷子也绷不住了，重重拍了一把小白的后脑勺：“死丫头出去几年，别的没学会，这个脸皮子变厚了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小白抱住脑袋眯着眼睛笑：“脸皮厚的有饭吃，脸皮薄的会饿死。我早学会了。”
　　李好看看低下头去的李传和斗志昂扬的小白，轻轻叹口气：“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们希望你们俩都好，你还小，再想想清楚。”
　　小白的笑容半点没变，声音却变小了：“我早想明白了。以前没动手是有人啃光了窝边草，现在草又长出来了，我还不动手难道等着再被人啃光？”
　　李好看看对面，某窝边草已经起身眼不见心不烦地准备去洗手间了，她的声音放得更低：“你和你师父谈过了没？”
　　“没，我只和师公谈过。”小白眨眨眼，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师公说支持我。”
　　李好捏捏小白的脸：“你师公是老小孩，他说的话不顶用，还得你师父点头才行。”
　　小白一把抱住李好的胳膊：“只要你们都支持我，我保证能打下这个堡垒！”
　　亮亮从旁边窜过来：“小白姐你和我妈说什么悄悄话呢？咱们来玩传话游戏好不好？”
　　辰辰也跟过来：“我也要玩！”
　　眼瞅着小白被两个小家伙拉得东倒西歪，李乐一瞪眼，啪一下把筷子拍桌子上：“我数一二三，都给我回座位上！一！二！……”还没等数到三，俩小家伙一个比一个快的跳回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眨着毛茸茸的大眼睛盯着李乐，一动不敢动。
　　小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是大姑有本事，管得两个小祖宗服服帖帖的。”
　　李乐拿起筷子继续吃：“都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德行，你二姑太宠着他们！”
　　辰辰抬着脑袋，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抱住李乐的胳膊：“妈妈。”
　　李乐不耐烦：“干嘛！”
　　“妈妈，我爱你。”
　　李乐忍了又忍，没忍住笑，一指头捅到辰辰脑门上：“小屁孩从哪儿学来的！”她低头亲亲辰辰的小胖手，“妈妈也爱你，真的。”
　　她摸摸辰辰的小脑袋瓜：“妈妈脾气不好，忙起来顾不上你，经常说‘你烦死了！’‘你怎么这么烦人！’……这些话都不是有意的，妈妈是爱你的，乖儿子别把哪些话当真，好不好？”
　　辰辰的眼睛红红的，两大颗泪珠在眼睛里转啊转，终于流了出来：“嗯，妈妈……”
　　亮亮离李好比较远，隔着自己亲爹和小白两个人，小屁股在椅子上蹭来蹭去不安分，小白招招手：“亮亮过来！”
　　亮亮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跳下来窜进了小白的怀里。
　　小白亲亲亮亮的头发，把小家伙推到了李好身边。李好一把搂住，亮亮抱着妈妈的腰，也抬着小脑袋甜蜜蜜地说：“妈妈，我也爱你！”
　　老爷子端起一杯茶，美滋滋喝了一口：“一家人这样凑一起，真是好啊……”

　　有朋自远方来

　　半年多没怎么顾得上公司，李传病好利索了，公司的事情已经积攒了一大堆，幸好办公室张主任比较能干，能处理的公务都及时处理，保证公司正常运转，但有些非李传不可的事情还是攒了不少。
　　小白住在老爷子那里，天天跑过去给李传做顿晚饭，理由是李传病刚好，肺弱，那么忙，再总吃外卖容易上火，中午没办法也就算了，晚饭再不好好吃说不定会未老先衰。
　　老爷子大手一挥，准了。李传不会为这点小事和冠心病的老爷子闹别扭，只能任由小白每天折腾。
　　这天李传正在办公室里核一个竞标项目的成本，小白打进来电话：“师父，今晚上我不过去了，有朋友来B市，我们聚餐。”
　　李传没在意，叮嘱一句酒后别开车，就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李传都睡下了，外面有人叮叮咣咣敲门：“小白在不在你这里？”
　　李传穿着睡衣起来开门：“爸，大半夜的你怎么跑来了？小白没回家？”
　　老爷子呼哧呼哧喘着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打她电话她不接，这都后半夜了，还没回来，我还以为她跑你这儿来了。”
　　“我就跟你说要装个电话，大晚上的手机关机，我想找人都找不着！”老爷子的怨气冲天。
　　李传给老爷子倒了一杯水，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怪不得自动关机。他找来充电器插上，开机，屏幕光秃秃的，没有小白的信息。
　　看看时间，将近凌晨1点。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塞给老爷子：“含着，别着急，我这就打电话。”他从通讯录里翻小白的号码，“小白有没有说跟什么人出去？是不是又和方圆她们几个跑去吃什么烤串去了？她也是大人了，晚点回来也正常，爸你别太管着她。”
　　“一群男男女女来接的她，我全不认识！深更半夜的，找人都找不着！这阵子咱李家走背字儿，小白别出点什么事啊……”
　　李传边拨出电话边拍拍老爷子的手：“小白自己在外头那么多年，认识些咱们不认识的人也正常，不用那么紧张。”
　　电话接通，生生响到自动挂机，小白果然没接。
　　李传的眉毛皱了起来：“不过她不接电话太不像话了。”
　　犹豫了一下，拨圆子的，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一个男声睡意朦胧地问：“谁啊？”
　　打错了？李传看看屏幕，号码没错啊？
　　“呃，抱歉打扰，请问这个是方圆的手机么？”
　　电话那边一通稀里哗啦，折腾了十几秒钟，圆子的声音传过来：“李叔叔你好，是我，您找我有什么事？”
　　李传懒得理会圆子的私生活，直接切入正题：“小白今晚和一些朋友出去聚餐，到现在也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小白没跟我说啊。不过前几天倒是提过她一起走阳朔的几个朋友要来B市，说不定就是那几个。”
　　“小白有没有说过他们都是什么人，你有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
　　“没有啊。啊，李叔叔您等等，小白以前发过我一些游记，有阳朔的，您等我翻翻，看里头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过一会我回您电话。”
　　“好，多谢你，就是这个号码，我等你电话。”李传合上电话看看老爷子，老爷子岁数大了，爬了个五层楼，加上着急，现在脸色非常不好。
　　“爸，要不你先去我屋里躺会，等有了消息我告诉你，好么？”
　　老爷子摇头：“没关系，我跟你一起等着。”
　　“那这样，你拿着我的手机等消息，我带着你的手机出去找找，也省得俩人在这儿死等。”
　　“也成，反正我不睡，你有了消息随时告诉我。”老爷子点了头。
　　李传往楼下走，先给李乐打电话：“姐，帮问个事。你认识的店里，有没有见到小白的？”
　　李乐什么都没问，一口应了下来。
　　李传再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问了同样的问题，之后开车直奔离老爷子家最近的酒吧街。
　　正在一家一家地找，一个很陌生的铃声在手里响起来。
　　对了，现在拿的是老爷子的手机……看看来电人……写的是小儿。
　　李传心里一阵暖意。
　　没有家的孩子一旦有了个家，有了家人，总会特别的珍惜。李传是这样，李家每个人都是这样。
　　家人，就是心尖子上的那块肉。
　　老爷子的声音很疲惫：“那个方圆来电话了，说只查到了些名字，还都没姓。有一个叫大致的，一个叫小远的，是男的，还有一个女的叫小旭。”
　　这些名字都是昵称，可以说是全无用处。
　　“爸，你先休息吧，小白不少人知道，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说不定是喝醉了。”
　　“我睡不着。”
　　“你不睡，总能先躺一会吧，夜里冷，别着凉。”
　　“接茬找你的吧，我在你床上躺着呢。有了消息通知我，我等着。”
　　挂掉电话，李传脑仁有点疼。这一家子老的小的都让人不省心。
　　转完了一条街，没看到小白的踪影，站在街头，李传有点彷徨——B市大大小小的酒吧歌厅无数，找起来实在是漫无头绪。
　　抄起电话打给李乐：“姐，有消息了么？”
　　李乐那边的声音极其嘈杂：“我在后海，据说这里有人见到类似的女孩。消息不确切，我过来看看。”
　　李传二话不说，开车直奔后海，在醇亲王府边上一条小胡同里找到了李乐。
　　李乐摊手：“人家只说在这条街上，哪个酒吧不清楚，正在找人帮一间间看，咱们去你车里等吧。”
　　李乐认识人杂，在这种地段更能说得上话，李传点点头。
　　四月的天，理论上半夜还是挺冷的，可是这里彩灯处处人影穿梭，完全感觉不到一丝凉意。明月高悬，湖面上三三两两的游船传来隐约的歌声，水里飘着几点河灯，映着月光水色，略略有点金粉秦淮的味道。
　　李乐打开车窗，摸出一包烟，敲出一根叼在嘴上，刚要掏打火机，李传伸手把烟拿了下来：“在我车里别抽烟，小白特别讨厌烟味。”
　　他看了看手里的烟：“将军？你还在抽这个牌子啊，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换过。”
　　“抽惯了。”李乐无所谓地又敲出一根烟叼上，推开车门走到了外头，点上，用力吸了一口。
　　李传很不满：“你不能少抽点烟？”
　　李乐转身趴在车窗上，拿着烟的手往旁边伸着，歪着头吐出一串长长的烟气：“进去一次，才知道什么都是狗屁，及时行乐才是真的。你不抽烟不喝酒，不是一样生病？等哪天咕咚一下过去了，再后悔没抽过烟没上过几个女人也晚了。”
　　她又狠狠嘬了两口烟，挥手把小半截烟屁股弹掉：“传子，你打算怎么安置小白？”
　　“小白不是还住在爸那么。”
　　“得了吧你，甭跟我装傻。小白对你的心思就恨不得写脑门儿上了，你是怎么想的？”
　　“我是怎么想的？姐，你能不能找个时间和小白好好聊聊，这孩子糊涂了，我跟她绝对不可能，差着辈分呐。”
　　“差什么辈分！小白的收养人是爸，从法律上讲，你们是同辈人，也没血缘关系，有什么不可能？”
　　李传苦笑：“从你嘴里说出法律两个字，真少见。”他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捡小白的时候我岁数不到，所以爸填了他自己的名字。可是这么多年，小白一直师父师公大姑二姑的这么叫着，真要改口叫你姐，你不觉得胡闹？别人不会戳咱们脊梁骨？”
　　李乐一瞪眼：“老娘才不在乎这些，叫我姑是咱们家人，叫我姐还是咱们家人，只要你们乐意，谁敢说三道四？老娘砍死他！”
　　李传刚要说话，李乐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
　　找到了？
　　李乐接完电话往前指：“找着了。在前头路东第三家，名字叫浪费一生。”她领头朝前走，笑着说：“这名字有个性，小白找这个地方应该挺有意思。”

　　救人如救火

　　这家酒吧大概要走温馨平淡风，墙纸地面家具都是暖色调，舒缓的音乐若隐若现，大大的沙发软得要命，看着就挺想窝进去懒一会。小白和几个年轻男女在角落里正在轻声谈笑着。
　　李乐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子，小白一抬头，着实吓了一大跳：“大姑？师父？你们怎么过来的？”
　　李乐的脸板着：“这么晚没回家，打电话还不接，你师公担心你呗。”
　　“啊！”小白摸出手机看了看，挠了挠脑袋，“电话是真没听见，师公没着急吧。”
　　李传淡淡地吩咐一句：“你师公现在在我家，拿着我的手机，你打过去说一声。”
　　“哎！”小白答应着，拍了拍旁边一个男孩子的肩膀，“这是我大姑和我师父，好好招待，我打完电话就回来。”说完匆匆地跑出门去。
　　那个男孩子站了起来：“叔叔阿姨好，我们是小白的朋友。一年多没见，玩忘了时间，对不起。”他伸出手，微笑，“我叫刘学致，朋友们都叫我大致。”
　　这个声音平和沉稳，非常好听，完全没有少年人面对长辈的青涩紧张。
　　李传认真看了看这个男孩子。
　　短发，个子非常高，约莫有1米9多，桌子上的烛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面部轮廓很深，高鼻深目，像混血儿的样子。
　　李传握了握他的手，这个叫大致的人手很大很有力，手心和手指肚上都有老茧，不知道是怎么磨出来的。李传也微笑：“你们都是小白的朋友？从哪儿来？”
　　“您和阿姨先坐吧，喝点水，让小白看见我让您二位一直站着，她肯定会踹我。”
　　几个人都笑，也跟着站了起来，纷纷往里挪，让出了老大一块地方。一个女孩子在最里头笑着说：“大致你倒水去，也让我们说两句啊，台词都被你抢光了。”
　　大致笑了笑：“二位先坐，我去倒水，这儿就酒多，水只有柠檬水和苏打水，二位要哪种？”
　　李乐摇摇头：“我不坐了。”她拍拍李传，“找着小白我就完成任务了啊，太困，明天早晨还得送儿子去上学，先走了。你们好好玩！”
　　李传叮咛：“路上小心开车。”
　　李乐挥挥手，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李传坐了下来，腰背笔挺，双手放在桌上轻轻交握：“小刘你不用忙，我等下接了小白就回去。趁这个空闲，能不能认识认识你们？”
　　烛影摇曳下，李传的额头光洁，眉清目朗，笑容温和，虽少了少年人的生动鲜活，但谦谦如玉，别有一番风流。
　　光照不到的暗处，几个女孩子小声地嘀咕：“不行了不行了，萌死了！叔叔好帅！”
　　大致在李传对面坐下：“别胡说八道，有点起码的礼貌！都起来自我介绍！”
　　几个孩子嘻嘻哈哈站起来：“叔叔你好，我叫郑兴。”
　　“我的名字叫艾瑞克。”哦，还有外国人。
　　“你好，彭远。”
　　“叔叔你好！我是朱天悦，这是我妹妹天怡！刚才说你好帅的那个是小旭！”女孩子圆圆的双眼映着烛火的光，一闪一闪地盯着李传，声音清脆，“叔叔，您看起来特年轻，能不能问问您今年多大了？有女朋友么？结婚了没？”
　　大致低喝一声：“小悦！”小悦伸了伸舌头，缩到女孩子堆里不说话了。
　　李传微笑：“没关系，谢谢你们的赞扬。”
　　大致推开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直喘的郑兴，有点尴尬：“刚才大家喝了不少酒，现在估计人人都有点脑子不清醒，叔叔别介意。”
　　“真的没关系，年轻人，活泼点很好。”
　　大致还要再说，忽然看到小白从外面慌张张扑进来，不管不顾地一路跑一路喊：“师父！师父！”
　　李传站起身去接，大致已经抢先一把扶住了小白：“别着急，慢慢说，怎么了？”
　　小白的声音都变调了：“师公接电话，说到一半没动静，我喊半天都不理我，可能是晕过去了！”
　　李传的脸色变了变，随即镇定下来，回过身抱拳：“各位包涵，李传家中有事，带小白先走了。”说完匆匆向外走。
　　心梗？脑血栓？脑溢血？小白一路小跑着跟在旁边，越想越害怕，眼泪几乎流下来。
　　大致也跟着一起走：“我认识几个医院的人，您给我地址，我让他们先把救护车开过去，估计能和咱们一起到。”
　　李传掏钥匙开车门，婉言谢绝：“多谢你的好意，打120也能叫救护车，就不用麻烦你跟着折腾了。”
　　大致摇头：“救人如救火，早一刻是一刻，有熟人总能快一点。何况这事起因还和我有关，于情于理我都要去，您别拦着了，咱们车上说。”
　　小白拉拉李传的袖子：“师父，上车吧，大致不会碍事的。”她伸手拉开后面的车门，钻进去招手，“大致，上车。”
　　车上，小白三言两语说了老爷子的病史、血型、刚才的情况，以及家里的地址。大致马上开始打电话，报案出车，联系心内科的专家，准备药品，准备ICU……有条不紊，指挥若定，颇有大将之风。
　　此人不简单。
　　待李传赶到自家楼下，救护车已经灯光闪闪等在那里，竟然比他们还快！而且居然是两辆！
　　两个医生和四个护士拎着药品设备还有一个折叠担架，跟着小白风也似地冲上楼，打开门，冲进卧室，只见老爷子和衣歪在李传的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小白刚要扑过去，李传一把拉住她：“这个时候，你没医生有用。”
　　小白站定在原地，手脚控制不住地哆嗦，大致握住小白的手，轻声说：“别着急，来的医生经验丰富，咱们又发现得早，肯定没问题。”
　　三个人屏息静气等待着，出乎所有人意料，没过两分钟，急救医生就直起了腰，转头，笑容满面：“你们放心吧，病人血压有点偏低，但是没任何危险，刚才只是睡着了。”
　　人群散开，被吵醒的老爷子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屋子医生护士、支在床边的静脉注射架子以及心电图仪。
　　……
　　……
　　小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盼着师公健健康康的，还是真得发病了。
　　拼命忍着笑的大致满脸通红，李传的脸则是微微发青，一青一红，相映成趣。
　　小白的脑袋耷拉下来：“对不起，我错了。”
　　李传不停地道歉，和大致一起送走了急救人员，回头看小白已经缩进了师公怀里，眼睛眨啊眨啊看着李传。
　　看老爷子双手拢住小白那种明显的保护姿态，是个人就知道，这个闹了个大乌龙的小屁孩一准已经先把师公拉入自己的阵营了。
　　李传不理她，转身对大致说：“对不起小刘，小白这孩子比较冒失，我也没弄清楚原委就麻烦你那么多，这个情，我记下了，用得着我李传的事情尽管开口。”
　　大致笑：“没关系的叔叔，我找那几个都是铁哥们，平时上赶着要帮我忙我都用不着，今天用他们一次都美着呢，一点不麻烦。您要非还这个人情，我就求您一件事，小白也是担心老爷子的身体，关心则乱，叔叔别太责备她，成么？”
　　床上的老爷子慢条斯理地清了清嗓子：“传子，很晚了，先送人家回去吧。”
　　李传笑了笑：“家人家事，我自会处理。今天这个人情李传日后一定还，现在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嗯，叔叔不用送我了，我来B市住亲戚家，亲戚已经过来接我了，车子在楼下。”大致转身对小白做了个“帮不上你”的表情，然后跟老爷子告别，“爷爷保重身体，早点休息，我不打扰了，再见！”
　　小白跳下床：“我送你下楼！”
　　李传面无表情：“送完回来，你师公家的钥匙在我这里。”
　　小白一掏口袋，果然家门钥匙不翼而飞。
　　怒！师父八百年不干这一行，再次出手居然用到我头上！

　　第二次表白

　　小白忿忿地往楼下走，跟大致发脾气：“你也不帮我说说话！”
　　大致揪了揪小白的耳朵：“见了你师父，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一走开立马就开始跋扈。我又不是没帮你说话，你听听你那个师父连家人家事都说出来了，拒绝地这么彻底，让我还怎么说？”
　　他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小白：“要不，干脆你嫁给我得了，那样我也成咱家人，就能帮你说话了。”
　　小白呸了一声：“得了吧你，你这话让杨公子听见了，还不得跟我拼命？”她眨眨眼，“你这次找的人又是杨家的吧。”
　　大致一声长叹，表情非常沉痛：“是啊是啊，你看，我为了你又欠了杨家一个人情，回头怎么还呐……”
　　小白忍不住笑：“怎么还？你从了人家不就完了？”
　　“行了行了，随便想想，这鸡皮疙瘩都掉满地，你别恶心我了成不成？”大致走到单元门口，小声问，“要不要跟我走？过了今天，估摸着你师父的火气就没那么大了。”
　　小白摇摇头：“你放心吧，我师父看着不好相处，其实特心软一个人，不会拿我怎么样。走吧走吧，改天我请你吃饭！”
　　“真虚伪！”
　　小白进了屋，老爷子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色还是很苍白。李传端坐在床边，戴着听诊器，眼皮低垂，在给老爷子量血压。是那种老式的台式水银柱血压计，银色的水银柱正一跳一跳地往下降。
　　小白没吱声，悄悄地坐在李传边上。
　　哗一下，水银柱一泻千里，李传摘下听诊器，揉着额头：“血压确实有点低，爸你含了几粒儿药？”
　　老爷子哼了一声，自个动手往下扒胳膊上那一圈袖带，开始转移话题：“今儿小白和我住这儿了。”
　　李传叹口气：“我家除了这张床就剩一条沙发，住不开。”
　　老爷子闭上眼睛，挥挥手：“你上学时候，经常十几个人住这屋鬼混，怎么没见你说住不开？我睡床，小白睡沙发，你去打地铺。”
　　当强龙压倒了地头蛇，地头蛇将从此失去话语权，李传默默地收血压计，没再说话。
　　小白看清形势，自觉站起来打开大衣柜，往外抱了一摞被子褥子枕头，轻手轻脚开始忙活。等李传安置好老爷子，小白已经在沙发和地上各絮了一个窝，站旁边眨巴着眼睛等着。
　　李传扭亮台灯，弯腰打开电脑：“你先睡吧，我现在不困。”
　　他关了屋顶的吊灯，背对着小白，在电脑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的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出一圈模糊的轮廓，看起来清瘦了很多。羊毛衫领口露出一条雪白的衬衫领子，发着微微的蓝光，冰凉凉，没有一丝暖意，如同那人的心思，像冰块，像石头，像碉堡。有些人会望而却步，有些人则会选择扑上去推倒。
　　屋子里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李传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老爷子的呼吸声慢慢变得细致绵长。
　　小白小声地叫：“师父。”
　　“嗯？”
　　“对不起。”
　　“今天喝了多少？”
　　啊，为毛师父的话题永远转变得这么快……
　　“没多少……”小白咕哝着。
　　“酒气冲天，脑子混乱，反应迟钝，我不去接你，是不是今晚就不回家了？”
　　小白沉默了一会，把被子往肩膀上拉拉，蜷成一个球：“我不回家，你会担心么？”
　　李传的语气冰冰凉凉：“你翅膀硬了，我不操那份闲心。”
　　小白轻轻笑：“撒谎。”
　　李传气结。
　　“师父。”
　　“嗯？”
　　“大致有喜欢的人了。”
　　“嗯。”
　　“我和他是哥们。”
　　“嗯。”
　　“师父……我喜欢你。”
　　“你说过了。”李传的语气平静地如同在讨论明天早晨吃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话你也说过。”
　　小白理直气壮地选择性失聪：“现在是法制社会，不讲究封建社会那一套。户口本上我爸是师公，你顶多算我干哥哥。”
　　“婚姻还分法律上的和事实上的，你叫了我二十多年师父，叫大姐二姐二十多年姑姑，我是你事实上的长辈。”
　　“这一条只有你自己在坚持，师公和姑姑姑父都说不在乎我改个称呼。”
　　“我坚持就够了。”
　　“没关系，你坚持你的，我坚持我的。抗战还要八年，我不着急。”
　　“我比你大十多岁！还结过婚！”李传的声音隐隐地有些火气。
　　“历尽沧桑的老男人才会比较体贴。”
　　李传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低声叹息：“你以前很听话一个孩子，怎么现在变成这样！”
　　“以前听话所以没赶上电影首映，现在再听话，就连盗版光盘都弄不到了。”
　　李传的背影明显摇晃了一下，之后的声音都透着几分隐忍：“反正我不会跟你胡闹的，你再这么胡说八道，我只能把你赶走。”
　　“侵犯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李传的声音终于忍不住高了一些：“你到底怎么样才能想明白，不在一棵树上吊死？”
　　“啊，师父，晚上还是挺冷的，你熬夜要多加件衣服，我睡了。”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从师公到师父，再到徒弟，一个个转移话题的本事着实已经炉火纯青了。
　　大致嘴上说着虚伪，可并没有放弃小白嘴里答应的那顿饭。小白说我一无业游民，你好意思吃我的喝我的么？大致说，你可以不出钱，但是不能不出人，为了你家师公大人，杨子已经缠磨我好几天了，怎么你也得陪我一起上刑场吧！
　　于是，在小白信誓旦旦答应师公再也不玩那么晚之后，又一次的深夜未归。
　　这次，老爷子镇定了许多。小白从老爷子手里敲诈了友好协助条约，老爷子当然也不会一无所得。
　　凌晨2点，白天睡多了的老爷子半夜醒来上厕所，发现灰姑娘还在外面流连。他老神在在地给小白打电话：“一，1小时之内回家；二，得有人送你回来。做不到咱们协议作废。”
　　于是，被杨子折磨了一个晚上的大致同学主动担负了这个伟大而光荣的任务，杨子则不由分说地紧跟其后，以保驾护航的名义跟了上来。
　　半夜，小区里没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安安静静地，偶尔有几声狗吠，夜来香的味道顺着打开的车窗飘了进来。车灯扫过树丛，惊动了一只野猫，通体漆黑，绿莹莹的眼睛向这个方向盯了一会，嗖一下钻进草丛不见了。
　　春夜，香花，贴心的朋友，在等待自己的家人，这一切让小白的心情特别好，居然轻声哼起歌来：“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的这么想。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它天天地流转，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的成长……”
　　大致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把一辆楞大的斯巴鲁硬生生塞进了两棵树中间一个特别小的车位，前后各剩不到五公分。杨子晚了一步，只能委委屈屈地把车开到小区外面找车位。
　　停好车熄火，大致转着钥匙圈笑嘻嘻地看着小白：“心情挺好？”
　　小白瞥他一眼：“是啊，看到杨公子和他的亲密爱人一晚上的温情互动，怎么会心情不好？”
　　“我能不能把这个理解为吃醋？”
　　“很显然，这只是我对他们那个圈子适应不良的正常反应。”
　　“我理解，我也同样适应不良。不过杨子是好人，做朋友不错。”
　　聊了一会，杨子也到了，三个人聊聊说说，往楼上走。
　　小白掏出钥匙刚要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老爷子披着衣服眯着眼睛站在门口。
　　浓浓的歉疚忽然涌了上来，小白扑过去，甜腻腻地抱住老爷子蹭：“师公我爱你，我错了，保证以后不再这么晚回来了。再犯错误，就……就让咱们协议作废！”
　　老爷子把小白从自己身上摘下来，看一眼门口高高大大的两个男孩子，正要说话，忽然脸色大变。
　　小白吓得不轻，一只手去搭脉，另一只手则开始在老爷子身上满世界找速效救心丸。
　　老爷子推开小白的手，眼睛牢牢盯着门口的一个人：“你姓杨？杨子川？”

　　人走茶凉

　　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慢吞吞地往前走了一步，屋子里的灯光照到他的脸上，眉眼弯弯，笑得很温柔很甜蜜，仿佛见到了他最亲最爱的人。
　　他的语气也是软软地，不带一丝火气：“在下杨子川。李叔叔近日安好？”
　　老爷子的腰挺得笔直笔直，字字如冰：“他杨殿陞（音sheng，同“升”）的所作所为，李建国铭记在心，我再不敢应你这一句叔叔。回去，帮我带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
　　杨子川的笑容不变：“家父的名讳，倒有十几年没人这么直呼过了，李叔叔是长辈，喊上一次两次的，只要家父没听到，估计问题应该不大。”
　　老爷子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小白扶住他胳膊，发现睡衣下面已经松弛的肌肉正在微微地颤抖。
　　大致看出不对，给小白使个眼色，自己伸手去拉杨子：“杨子，走吧。”
　　杨子川扬起眉毛，斜斜瞟了大致一眼，忽然轻声笑起来，低低地说：“你又欠我一次。”
　　小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杨子大声说：“这是我家！我师公不欢迎你，我也不欢迎你，请你们走吧！”
　　杨子莞尔一笑，拖着大致的手，转身下楼。大致匆忙间只来得及给小白比了个电话的手势，就迅速地消失在楼梯转角后的黑暗之中。
　　小白关上门，回头看师公扶着墙壁，身体已经有些发软。她用力扶起老爷子，半拖半拉地弄到了床上，老爷子拼命咳嗽着，嘴唇哆嗦，说话已经有点不利索：“药……床……”
　　小白扒开床头柜，呼啦呼啦地拉开抽屉找药，在第二个抽屉的角落里看到两个小小的瓶子，一个是速效救心丸，一个是硝酸甘油。硝酸甘油细小的瓶身上用极细的红色油性笔写了一行醒目的小字，明显是李传的字体：“1片舌下，急！”
　　老爷子含着药，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
　　小白看着心慌，一只手摩挲着师公的胸口，一只手掏出电话拨120，老爷子闭着眼睛，轻轻按了按小白的手，拍拍：“别怕……没事了……好了。”
　　小白把脸贴在师公的肩膀上，轻轻地抱住这具衰老的身体，听着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
　　“你怎么会认识杨子川的？”师公的声音有些低沉。
　　“杨子是大致的朋友……”小白吞吞吐吐，“今天陪大致送我回家。”
　　“那孩子是同性恋，你那个叫大致的朋友，知道么？”
　　小白惊讶的抬起头，师公的脸上密布着皱纹，眼皮松弛，眼珠有些浑浊，但还是带着一丝锋芒：“师公已经是个没用的糟老头了，可是眼睛还没瞎。杨家人都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脾气，叫你那个大致留神点，别被人啃光了骨头才纳过闷儿来。”
　　小白歪着脑袋蹭了蹭师公的脸，小声说：“大致知道的，杨子追他好几年了。”她犹豫了一下，问，“杨家……和咱家有过什么事？”
　　老爷子摸摸小白的头，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大姑，是他杨家人一手弄进去的。”
　　“啊？！”
　　……
　　……
　　----------事情，还得从半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说起。----------
　　李乐的脾气冲，但为人爽直，又讲义气，各方的朋友很多，来酒吧捧场的自然也不会少，那天，一群人正在边喝酒边聊天，高谈阔论最近一次联赛各个球队踢得如何如何，警察上门的时候，李乐完全没准备，还以为是临检。她满面堆笑地迎出去，迎来的却是一张写着她李乐大名的拘留证。
　　整个酒吧都炸锅了，在场所有人都作为相关嫌疑人被扣住录口供。吧台经理偷偷溜到洗手间要打电话，也被火眼金睛的人民警察给揪了出来。
　　一个30多岁看着就精明干练的女警察走到李乐跟前，“啪”，来了一个特标准的立正敬礼，亮出一张搜查证，严肃地说：“根据相关人的举报以及我们的调查，我们认为你涉嫌贩卖毒品、组织□两项罪名，并引诱未成年人吸毒。经市公安机关批准，予以刑事拘留，同时搜查住处和工作单位，请你配合。”
　　然后没过几分钟，就有一个小警察带着手套从吧台底下摸出了几个小塑料袋，里头装着灰白的粉末。
　　李乐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是什么东西，她很清楚。虽然没碰过，也从来不准人在自己店里用，但在这个圈子混，见还是见过的。自己的店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调酒师在吧台旁边瑟缩着，本来就不高的个子缩成一团，在李乐的目光下开始瑟瑟发抖。
　　证据摆在眼前，李乐辩解什么都是假的，戴着手铐被推上车，坐定了发现调酒师也戴着手铐跟了上来。
　　之后就是漫长的调查审问诉讼再诉讼……
　　老爷子四处求助，多数人都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杨殿陞的拒绝也在老爷子的预料之中，所谓人走茶凉，何况他现在是某大医药集团股东，有权有财有人脉，以前和李家那点老交情在如今这样严重不对等的情况下，等于不存在。让老爷子比较郁卒的是，他杨殿陞当年不过一个小混混，靠裙带关系爬到了现在这个地位，居然摆起架子，连见自己一面都不肯，由他儿子杨子川出面，就那么温温柔柔地回绝了老爷子的求助。
　　再后来，揪着调酒师这一条线，李传一路往下查，居然扯出了杨殿陞！
　　就算是李家这次得罪了不得了的大人物，李家和杨家可说是无冤无仇，杨殿陞又何必落井下石，为了进一步上位，对老弟兄的女儿也要加以陷害？
　　李家老大知道真相后，不免怒火中烧。然而终究像他自己说的那句话一样：现在的李建国，不过是一个没用的糟老头。即便自己气到心脏病发作，杨家人照样悠哉。
　　最后还是靠李传上下打点，还有赵洛洛老爹明里暗里的一些帮助，才给李乐争了个“非法持有毒品罪”，判了两年，缓刑两年。
　　杨李两家以前的过往，李传并不清楚，他只知道栽赃陷害李乐的人是杨家指使的，但苦无证据。能挣扎到现在这个地步，他已经要谢天谢地。反击？尚没有这个能力。
　　----------
　　小白已经不是当年点火就炸的那个小孩子，前因后果听明白，她没有立刻跳起来去找杨子理论，而是陷入了沉思。
　　杨家公子未来多半要走仕途，杨家才会如此不择手段巴结人家。这样的人，绝对不能爆出大的污点，否则前途渺茫。能不能，从这里入手？
　　只是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对大致有伤害……
　　老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轻轻说：“小白，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大姑现在也没什么事了，师公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和你师父。”他顿了顿，问道，“你跟师公说实话，你对你师父，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白日记

　　小白的脸刷一下红了，不过话可半点没含糊：“我喜欢他！我想嫁给他！”
　　“你这一走三年，传子嘴上不吱声，实际上是很在意的。有些话，他不愿意说，可是我得跟你说清楚。”老爷子指指床头柜上的杯子，“给我沏杯茶，拿柜子里那盒正山小种，最近喝那个对味儿。”
　　小白乖乖地冲了茶端回来，老爷子已经倚在枕头上坐直了，她凑过去，依在床边上听着。
　　老爷子捧着杯子，就着杯子沿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冉冉升起的水雾，慢慢地开口了。
　　“传子小时候受过不少苦，刚到咱家的时候天天绕着我和你大姑二姑转，生怕一错眼儿我们就不见的样子。8岁多的孩子，阿乐跟人打架，他敢冲上去替阿乐挡刀子，咱家人哪个出点事，他比谁都着急。”老爷子叹口气，“捡了你之后，传子的心思大部分都放你身上了，从小养到大，当眼珠子一样看，见不得你有一点点不好。当年匆忙地结婚，一个是我催得急，更多地还是想快刀斩乱麻，断了你的念想儿，免得耽误了你。”
　　他停了停，低下头就着杯子喝了一口茶，接着说：“其实你们俩要是肯好，我并不在意你从孙女儿变成儿媳妇儿，你嫁别人我还得惦记人家对你好不好。但你师父死心眼儿，中学那会儿和人打架，打断人家的鼻梁子，学校给一处分。我拿鸡毛掸子打了他足有半个多钟头，他才憋出一句‘他们说小白是咱家童养媳妇儿！’。你师父心重啊，这句话一直在心里装着，拗不过那个劲儿。后来你长大了，眼睛整天追着传子转，一肚子心思都写在脸上，家里人看着着急，偏偏传子那个犟脾气，死活不松口儿。阿乐来跟我商量，说这么下去迟早得闹出事儿来，要么赶紧给传子找个媳妇儿，要么给你找个小男朋友。结果你师父俩事都干了，干了就干了吧，还什么都跟你挑明了说，这不是找抽么他。果不其然，你走了，一走就是三年。”
　　“从你回来那一天，师公就看明白了，你这孩子也是个死心眼儿。你师父八成是怕又把你气走，虽说不松口儿，可是也不敢再明说。但这么拖着不是个事儿，所以师公还得管管。小白啊，不是师公贬低自己儿子，传子那个闷葫芦脾气，又死犟，岁数大了不说，还离过婚，你真跟了他，确实是委屈了。除开童养媳，你师父同样很介意这个，他不乐意你嫁他那种人。今儿师公给你把话都说开了，你不忙回答我，自个儿回去想想清楚，明白了再跟我说。改主意也好，不改主意也好，师公都是那句话——支持你。”
　　老爷子说完，放下杯子，疲惫地挥了挥手，合上了眼睛：“师公累了，你也回屋吧。”
　　小白满腹心事憋在肚子里，没得机会开口，只能悄没声儿地关了灯，退回到自己的屋子。
　　她躺在床上，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呆，终于还是打开笔记本，登上了那个浅蓝色的界面，轻轻敲下了今天的第一个字。
　　----------
　　小白日记（256）
　　****年**月**日，晴
　　今天晚上，师公和我说了很多。不外乎就是师父还当我是女儿、妹妹，我和师父年龄相差的太多，不合适什么的，劝我改个主意。师公这样说，大姑二姑也这样说。虽说他们都不反对，可是话里话外都带着两个字：没戏。
　　圆子，我该怎么办？
　　我爱他。我想他能抱着我能亲亲我能对我说：我爱你。
　　一辈子这么做他的女儿、妹妹，我做不到。
　　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儿孙满堂？我做不到啊……
　　师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换个眼光看我？
　　----------
　　很短很短的一段话，小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圆子什么都知道，可是什么都帮不上。男女之间的情事，除了当事人，其他人又能做什么呢？
　　屏幕慢慢变得一片模糊。
　　圆子暗恋江永的时候，小白可以平静地说：没希望的，放弃吧。
　　到了自己头上小白才终于明白，喜欢一个人，怎么都要喜欢。如果非要把理智和这种喜欢放在一架天平上去衡量的话，理智会在第一回合就一败涂地。
　　距离不是问题，年龄不是问题，周围人的眼光不是问题，最后的结局甚至都不是问题。只要那人能说一句喜欢，即便立刻死了，也甘心。
　　用了几乎全部的生命去爱一个人，早就分不清这种爱究竟是依恋，是亲情，还是爱情。小白只知道，想到那人，心就疼得受不了。不像针扎，不像雷击，不像锤子打……小说里说的都不对，那是一种心脏紧缩成一团被压迫的疼痛，疼得好像已经没有心跳，疼得胸口不停地抽搐，疼得喘不过来气，疼得要哭，却怎么也哭不出。
　　面对李传高高竖起的那面写着“伦 理”二字的高墙，小白不知道怎么才能击碎它。
　　她不是木头人，她是会伤心会难过会失望也会绝望的。
　　也许有一天，真的会随便找个男人嫁了，从此父慈子孝，皆大欢喜。
　　小白摸着下巴上冰凉的眼泪，微笑。
　　或许，师父就在等着那一天吧。
　　她一遍一遍刷新博客留言，明明知道在这样的凌晨，圆子绝不可能上线，可就是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去刷，好像在这样机械的动作里，可以忘掉刚才那种浓浓的绝望感。
　　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小鸟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远处街道上的路灯灭了，楼下传来垃圾车的声音，慢慢的，也开始有了人声狗吠。
　　天，要亮了。
　　记得看过一篇小说里有一段话，具体说什么现在已经记不清，只有最后一句突然清晰地横过脑海：天亮了，就得刀枪不入！
　　小白揉了揉酸涩的双眼，站起来打开窗户，一股花香跟着阳光扑了进来。
　　小白用力吸了一口气，再长长地呼出去。
　　现在就绝望，太早了。明知是个死路却硬生生用头去撞，怎么会不撞到头破血流？但谁又肯定，这样蠢蠢地去撞，就不会撞出一片新天地？
　　这就像一场设了赌局的棋局，双方自身就是赌注。刚到中盘，鹿死谁手还是个未知数，谁也不能保证开场不佳的一方最后不会险胜，且看着。

　　不确定的未来和确定的现在

　　反正天也快亮，小白索性不睡了，刷牙洗脸系上围裙，脑袋上顶着“我很贤惠”四个字钻进厨房熬粥。
　　洗锅淘米放水点火，过一会，粥锅开了，从锅底翻上来一个个气泡，大大小小，到水面，迸开，再有几个翻上来，再迸开，米粒在沸水里上下翻滚着，渐渐飘出白米粥独有的清香。小白拎着勺子盯着粥锅正要进入发呆状态，忽然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响，维塔斯尖利的高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听起来简直能吓死人。
　　她立马跟兔子一样窜出去抢过手机接了起来：“喂？”
　　“小白，我看见你昨天的博客日记了。”
　　小白夹着手机回厨房，拿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锅里的稀粥：“嗯，昨晚上心情不好。”
　　“今天就我一个人，过来我家吧，从你回来，咱俩还没见过面呢。”
　　“刘明呢？”
　　“回家了。”圆子的声音有点烦躁，“不管他，你过来吧，我给你做咖喱饭。”
　　“师公昨天晚上心脏病又发作了一次，我不敢走远哎。”小白想了想，说，“要不中午你到我家这边来，我请你吃手抓肉吧。我们楼下那个新疆馆子做的挺好吃，我也好几年没吃，早馋了。”
　　“好，12点，到你们楼下我给你电话。”
　　12点整，圆子从出租车上施施然下来的时候，小白已经坐定在一张小桌子后头等了一会了，看到圆子，小白着实吓了一跳。
　　“你……怀孕了？”
　　圆子的头发剪得很短，宽松的衣着已经挡不住隆起的肚子，脚下穿着一双软软的平底鞋，俨然孕妇装扮。
　　圆子点点头，挪到桌子边上坐下：“回头跟你细说，先点菜，我饿了。”
　　小白试探地问道：“你还吃得下肉么？我记得大姑二姑怀孕那会儿老说闻着肉味儿犯恶心什么的。”
　　圆子嫣然一笑：“我现在胃口好得很，四条腿的不吃桌子，两条腿的不吃人，其他一概通吃。”
　　小白麻利儿地站起来，端起屁股下面的椅子送上：“圆子大人请用。”
　　圆子板起脸：“老娘饿了，再不给我上菜就是一尸两命，你看着办。”
　　圆子果然饿了，小白怕她等着急，先叫了10个羊肉串2个羊腰子一个烤馕，圆子左手端着砖茶，右手拈着烤串，姿态虽说还是很端庄，但速度着实惊人，颇可以用风卷残云来形容。
　　小白敬畏地瞅了眼圆子的肚子：“孕妇都是这么能吃的么？”
　　圆子放下光秃秃的竹签子，从包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斜一眼小白：“等你以后有了孩子不就明白了？”
　　说完，她往后舒舒服服地一靠，两只手在肚子前头交握，一本正经地说：“现在你可以告解了，本大人有力气听了。”
　　小白眨巴眨巴眼睛，扁起了嘴：“被你这么一打岔，我居然已经找不到昨天那种感觉了，怎么办？”
　　圆子嗤之以鼻：“昨天晚上什么感觉啊，被你师公几句话说难过了？你原来的气势呢？什么要坚持死心塌地死缠烂打死磨硬泡死皮赖脸的四项基本原则，一颗红心向着党，不把敌人俘虏决不罢休。现在都忘了？”
　　小白扒拉着桌子上的竹签子，闷闷地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师父不乐意，我还能霸王硬上弓么？”
　　圆子眨眨眼：“啊，其实这也是个办法嘛，你可以考虑考虑。你师父那么有责任感一个人，一旦吃干抹净就不会甩手走人了吧。”
　　“去死！”
　　“你忍心让我家宝贝胎死腹中么，呜呜，你好狠。”
　　“说起这事，圆子，你想清楚了没有？刘明在考研，你还没毕业，自己都没着落，怎么养这个孩子？何况，你们俩还没结婚呢吧！”
　　圆子用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微微出神：“这个孩子，来得很意外，我们俩本来没想要的。手术都预约好了，刘明忽然说想看看小孩的样子，我们就跑去拍了一张B超。你知道么，那个时候小孩才9周大，B超拍出来的照片黑糊糊的，医生给指着看了半天，我们还是没看明白。就在回家刚开门的时候，我忽然分辨出来照片上哪里是大大的脑袋哪里是小小的腿……我指着照片冲刘明拼命的喊：‘刘明刘明！我看见我们的孩子了！’……我站在门口抱着他又哭又笑……当时就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肚子里这个小小的宝贝更珍贵，为了他，什么困难我都不怕。”
　　小白坐到圆子旁边，伸手搂住她：“你一直很坚强。以前是，现在也是。”
　　圆子微微一笑：“你把我想的太好了，谁都有想不开的时候，过去了就好了。我们刚决定要这个孩子的时候，刘明他们家都炸锅了。他爸他妈平时话都不多，那天居然和刘明在屋子里吵了两个多小时，来来回回就是那一句话：现在刘明的心思要放在学习上，结婚生小孩，会拖累他的。”
　　“那天不欢而散，后来有一天刘明去上辅导班，我自己在家，刘明的爸妈居然找上门来。一开门看到二老，我忽然满脑子都是那些狗血电视剧和狗血言情小说里面的场景，我儿子还小不懂事对不起你啦，你不要缠着我儿子不放啦，我给你多少多少钱你把孩子打掉然后走人啦……结果呢，事实证明，生活有时候比小说更狗血。他爸妈居然说让我把孩子生下来给他们养，生完孩子我得和刘明分手，反正我一个学历高人漂亮家里又有钱的城里人是不愁再找个人嫁的……然后……刘明偏偏那天发烧了被同学送回来，刚好看到这一幕……再然后……他居然二话不说，去卧室翻出我们俩的户口本身份证，拽着我直接去了民政局登记……我说刘明你冷静冷静，刘明居然一本正经地回答：‘今天5月17号，不是什么整日子，你放心，咱俩的婚礼一定挑一个你最喜欢的日子办。’他对我这样，我还怕什么呢？”圆子笑得很温柔，“所以呢，现在你看到的，其实已经是个已婚老妇女了。”
　　“那你爸妈呢？就这么由着女儿被人拐走了？”
　　“我爸说我长大了，自己的路自己走，他不管。我妈最关心的是刘明比我小好几岁，女人老得快，过几年会显得年龄差异更大，到时候刘明会不会变心？”
　　“你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圆子苦笑，“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我对刘明有信心，可是对我自己没信心。走一步是一步，没准日子就这么一步步走到最后，也没准走着走着就分道扬镳，谁知道？现在刘明和我很幸福，总不能因为不确定的未来就放弃眼下确定的幸福吧。”
　　“总不能因为不确定的未来就放弃确定的幸福……”小白若有所思，“圆子，你说我师父究竟是不喜欢我，还是担心我们在一起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傻丫头，这个问题我们猜都没用，还是要去直接问你师父。面对面，开诚布公。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逼他说明白。总这样拖下去，你迟早会被拖死。”

　　第三次表白

　　人要是脑子里始终都纠结着一件想不开的事情，没准就会精神分裂，小白同学是不乐意进精神病院的，所以她决定暂时把感情的事放在一边，专心琢磨大姑这个官司，以及杨子川这个恶人。
　　法律上的事情她不懂，师父都翻不了的案子，她也不打算费那个脑子去琢磨。原本就不大理会人情世故的小白经历了三年天不管地不收爹娘不晓得在哪边的流浪日子之后，变得越发无法无天外加不信任正规法律途径。此刻，她的脑海里正转悠着——写匿名信告他！找人扁他！去网上宣传他是gay来搞臭他！让大致勾引他然后踹了他！……诸如此类的龌龊念头。
　　可怜李传一直坚定地认为他家爱徒是纯洁无暇天真可爱的典范，倘若知道了小白脑子里这些东西，大概会先吐血，再感慨又一个雪白的花苞被染成了蓝色妖姬，然后严肃地告诉小白，这些都是没用的，有用师父早用了。
　　但小白毕竟不是蓝色妖姬，充其量也就是个用蓝墨水抹过花瓣的月季花，所以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个法子可以把杨子川同志打翻在地再踩上一脚。最后，还是去找了大致。
　　大致听完小白的陈述，没有像小白想象中那样无限愤慨，立刻与杨子川断绝来往并且和小白伙同一处将之就地正法。大致皱着眉头想了很久，问了三个问题。
　　一，抓捕李乐的女警察警号是多少？
　　二，调酒师现在何处？
　　三，李乐得罪的那些人大概都是长什么样子的？
　　这三个问题小白一个都回答不出，还是要去问李传。
　　用这个借口去见师父简直光明正大极了，虽说旁边跟着一个亮堂堂的大致牌电灯泡有点破坏感觉，但也幸好有大致在，否则小白沉迷于师父罕见的休闲装风采中不可自拔，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灰黑红三色格子的立领T恤，正宗石墨蓝牛仔裤，伪装用的平光眼镜没有戴在脸上，再加上窗外傍晚的斜阳恰到好处地给李传打了个完美的侧光，把本来就很精致的五官勾画得越发……让人口水。
　　小白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住满脸的惊艳，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传，说什么也转不开目光。
　　李传终于被看到不自在，用力咳嗽了一声，问：“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要问我，问什么？”
　　小白傻愣愣看着师父，问：“师父，今天怎么没穿衬衫？”
　　“嗯？”
　　大致摇摇头，扒拉开小白轰了出去，扣上房门和李传密谈。
　　小白站在门口团团转，眼睛恨不得把门烧一个洞钻进去。
　　眼瞅着从楼道转角那扇小窗户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直到完全消失，大致终于拉开了房门。
　　小白腿已经麻了，正可怜巴巴地蹲在门口。大致忍不住笑，一把拉起小白丢进了屋子：“我要问的问完了，你要问什么自己去问。”他对李传挥挥手，“李哥我先走了，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和你联系！”
　　李……李哥？什么时候大致和师父混这么熟了？不叫叔叔了？
　　李传大概是心情很好，关上门之后居然主动开口：“小刘脑子灵活，认识人也多，这次弄好了，说不定你大姑可以销案。他是你的朋友，如果成了，记你一功。”
　　呃？怎么从想法子报复杨子川，一下子变成了给大姑翻案？不过真能翻案更好，比只是报复杨家解解气更实际。她觉得不可能的事情，说不定师父和大致真能做到。
　　于是，大致就靠这个和师父混到称兄道弟的么？那是不是以后我也要叫他叔叔……或者，师父变成我哥？
　　小白边胡思乱想，边呲牙咧嘴地揉着腿，李传默不作声，突然用力在她腿上捶了一下。
　　小白蹭地跳起来扑进李传的怀里：“啊！”
　　李传嘴角挂着隐约的笑，伸手扶住小白：“长痛不如短痛。”
　　小白的心不争气地猛跳了一下，她怔怔地看着握住自己手臂的两只手，非常有力，手指很长，手心很热。
　　小白吞了一口口水，忽然觉得圆子对男人双手那种近乎变态的执着还是有道理的。
　　这样的手，真得让人很想去握住，很想可以在这双手心里挨挨蹭蹭。
　　她轻轻把头抵到了师父的胸口上，喃喃地说：“师父，腿还是麻，动不了，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一会就好。”
　　无耻就无耻这一回吧……这种感觉……只想留得再久一点。
　　李传没做声，稳稳地站在那里，支撑着小白的身体。
　　小白觉得快不能呼吸了。
　　这个样子简直就像在梦里……
　　师父的呼吸暖暖地流过耳边。师父的衣服有着洗衣粉的香气，柠檬味儿的。师父身上似乎有丝丝热气散发出来，熟悉，温暖，在小白的周围慢慢盘旋环绕，最终缠绵入骨。
　　小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话。
　　师父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轻柔低缓：“小刘很好。”
　　呃？小白抬起头看着李传。
　　李传在微笑，温柔得如同一把刀：“如果你喜欢，师父没意见。”
　　小白如同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几乎要晕过去。原来，绕来绕去，还是要把她推出去！
　　她的双手牢牢揪住李传肩头的衣服，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我不喜欢他！我喜欢的人，是你！我爱你！”
　　李传轻叹：“你还小，什么都不明白。等你有了真正喜欢的人，会后悔说这句话。”
　　“我足够大了，足够时间去试着爱和被爱。我试过去喜欢别的人，可是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想的是你！我从来不敢看电视里那些拥抱接吻的镜头，那样会让我想起你……明明是皆大欢喜的镜头，我每次都会看得一直哭，一直哭……你知道晚上要靠酒精催眠是什么感觉么？你知道我不敢一个人呆着，拼命去找各种各样的事情做，找各种各样的人一起玩，是为什么么？”
　　“师父，我爱你。不是所谓的恋父情结，也不是什么安全感作祟，是想嫁给你，陪着你，一起过一辈子的那种爱。如果你说，你不喜欢我，我不会强求。可是，我不后悔喜欢你。但是师父，你真的，一点点都没有爱过我么？”
　　小白的目光，直直的望进李传的双眼，坦荡，直接，热烈，没有一丝犹豫。

　　恶搞的小剧场

　　李传在微笑，温柔得如同一把刀：“如果你喜欢，师父没意见。”
　　小白如同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几乎要晕过去。原来，绕来绕去，还是要把老子推出去！老子要出墙也要是主动的！
　　她的双手牢牢揪住李传肩头的衣服，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他·不·是·我·的·那·盘·菜！”
　　李传轻叹：“你还小，什么都不明白。等你有了真正喜欢的人，会后悔说这句话。”
　　小白邪魅一笑：“我已经不小了，你看看我，多么凹凸有致，美丽动人。可是我凭借天生的美貌吃遍天下美食后才发现，我还是对着你这盘菜比较有食欲。”
　　李传摇晃了一下。
　　小白柔若无骨地靠在师父的身上，红唇微张，娇柔婉转，分明一只极品诱受却说着总攻的话：“师父你这样的极品窝边草如此秀色可餐，让兔子情何以堪呐！”
　　李传爆发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扑倒
　　反扑
　　再扑倒
　　再反扑
　　对扑
　　……
　　滚床单
　　于是，happyending了
　　其他的男配女配男炮灰女炮灰呢？
　　男主女主有情人终成眷属，从此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还管它什么其他人，统统看不见！
　　爱情，是盲目的！
　　什么叫盲目？
　　作者大人解释曰：
　　盲máng：看不见东西；瞎
　　so，盲目揍素瞎眼
　　--------------------------------
　　关于李传的衬衫
　　话说师父大人某日清理衣柜，准备换季衣服，把冬天的厚衣服收起来，春秋的薄衣服换出来。结果在衣柜的角落中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双线头乱七八糟支愣着的手工袜子。
　　搁置日久，已经蒙灰了。
　　师父大人抚摸良久，恰逢停暖期间倒春寒，遂决定把这双其貌不扬但厚实无比的袜子启用。
　　爱干净的师父大人完全木有过脑子滴把这双袜子丢进了洗衣机，和众多白衬衫洗到了一处。
　　杯具就这样发生了……
　　该手工袜子……脱线了……
　　满满一桶的衣服都缠绕着长长的，毛茸茸的毛线，互相纠结，牢不可分……
　　如果仅仅是这样，耐下性子慢慢解，或许还是能解开的
　　然而更加杯具滴是……
　　该手工袜子……脱色……
　　所以，满满一桶的衣服统统都进了垃圾箱。
　　另外一部分衣服送去熨烫还没取回来，衣柜里仅剩的两件衬衫，李传同学要留到上班时间穿。
　　于是，八百年没上身的休闲装第一次闪亮登场袅……
　　----------
　　作者：
　　师父大人也有这样白痴的时候啊，啊，啊，啊……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现在身上这件黑灰红三色的T恤应该不会成为第二个杯具了吧……远目……
　　----------
　　关于衬衫——完毕

　　狗血之一——强 暴

　　勇猛的忠犬，无论在外面多么傲视群雄所向无敌，只要主人随便招招手，它就会乖乖地敞开柔软的肚皮躺在主人脚下，哪怕主人伸过来的手中，有铮亮的钢刀。
　　问题是，面对这样温柔依恋的眼神，你的刀，伸得出去么？
　　生活中各种各样的打击都不能抹去小白的笑脸，唯一能让她万劫不复的，只有一个人。
　　一句话。
　　李传沉默了。
　　可惜有时候，沉默比吐出口的话语更伤人。
　　因为对方只能自己去揣测沉默的原因，乐观的人会往好处想，悲观的人则会越揣测越糟糕。
　　小白盯着李传的眼睛，慢慢地，松开了双手。
　　贪恋地看着这张魂牵梦绕的脸，在心中一遍一遍描画着师父的眉眼，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吧。
　　她静静地说：“天黑了，我要回家了。再见。”
　　听到那声轻轻的门响，李传茫然地伸出手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有抓住。
　　就这样结束了吧。
　　这算什么？
　　挥慧剑斩情丝？
　　快刀斩乱麻？
　　长痛不如短痛？
　　笑，用哪个词来形容，很重要么？
　　第二天，小白没有出现。
　　第三天，小白仍旧没有出现。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始终如此。
　　李传站在老爷子面前，咬牙忍着老爸用力挥下来的鸡毛掸子，衬衫上，条条血痕清晰刺目。
　　有多少年没有这样挨过打了？有多少年老爸没有这样暴怒过了？
　　大致带来的好消息没有给李传丝毫的解脱。
　　李乐销案了。
　　谁也没想到，闹事的那几个孩子中，竟然有一个和大致打小住在一个大院里。顺着李传提供的线索，加上周围朋友的打听，居然一路摸到了自家的发小（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身上！既然是熟人，怎么都好说话，李乐犯的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在监狱里关了两个月，其实事主的一口闷气已经出了大半，后面是不是继续关押，本来就没什么关系。有大致居中说项，再加上李传委曲求全地赔不是，对方居然同意给李乐销案。
　　真正的事主不予追究了，杨家再做什么都属没必要，只要李家不再计较杨家的落井下石，理论上，这事就算落幕了。
　　现在唯一让大家揪心的，就是小白。
　　电话关机，圆子查了网上的博客日记，没有更新。
　　问了知道的所有人，谁也不清楚小白的去向。
　　小白究竟去了哪里？
　　彻彻底底的消失，总会让关心的人越想越害怕。
　　如果是离家出走，为什么什么行李都不带？
　　如果是寻了短见，为什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爷子在听完李传叙述的全部经过之后，哆嗦着手抽出花瓶里的鸡毛掸子，抡圆了打了下去。
　　老爸打完了，李乐打。李乐下手更狠，边打边骂，抽一下，骂一句。
　　为小白好？狗屁！
　　你知道什么才是对她好？你他妈的糊涂！
　　你活这么大越活越回去了！别人说什么管它去死！那些虚名有自己的快活更重要么？
　　别他妈的跟我说什么你不爱她，赵洛洛都比你看得清！她早就看出来你真正喜欢的是你的宝贝徒弟小白！
　　小白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一辈子后悔去吧！老娘也不会再认你这个弟弟！
　　……
　　打得真重，真狠。
　　疼么？当然疼。可是最疼的不是后背，居然是心。
　　寻人启事在各大报纸登出的第二天，大致接到了杨子的电话，那边的声音带着笑意：“刘儿？你的宝贝小白，在我这里呦。”
　　怎么会是杨子！
　　大致几乎要把手里的电话生生捏碎。
　　一边是小白，另一边是杨子，任何一方，都是他绝对不肯去伤害的。可是为什么，竟然是杨子去伤害小白！他杨子川究竟是为了什么，会揪着李家不放，甚至把手伸到了无辜的小白身上？
　　“想要回去么？来和我谈判吧。不能带着别人哦，不然，我可能会做出让你很后悔很后悔的事情。”杨子笑得心满意足，挂断了电话。
　　没敢告诉任何人，大致独自开着车直奔杨子在西山的别墅。路很远，山路很曲折，大致竟然挂着四档一路飚上了山顶！
　　推开虚掩的别墅大门，杨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大字型地摊开双手，姿态很闲适地正在等候着他。
　　大致压下火气：“两个加油站，你把小白还给我。”
　　杨子眨眨眼，忽然笑了，歪着头讥诮地看着大致：“怎么？跟你老子和解了？肯回刘家了？为了这个小白，你还真是肯牺牲呢。”
　　“与你无关！”
　　“你家的事情确实和我没关系。”杨子笑得非常温柔，“可在我这里，我总能说得上话。你说的什么加油站，我自己弄得到，要想拿回自己心爱的东西，总得摆出些我弄不到的才行……”
　　他一点一点地凑过去，暖暖的呼吸扫过大致的耳朵，声音低低的：“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你知道的……”
　　大致猛地推开杨子，胸膛起伏着：“杨子我一直当你是朋友，你再逼我，咱俩的交情就完了！”
　　杨子被推得跌出去，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他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理了理头发，还在笑：“朋友？在山上抱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是我朋友？”
　　大致握住拳头，脖子上青筋迸起，他用力呼出一口气，大声说：“是，那天我确实动心了，但事后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恶心！咱们绝对不可能，这你比我更清楚。我早放弃了，你为什么还不撒手？”
　　“哦？恶心？一边抱着我享受着，一边恶心着？”杨子一步一步逼近，紧紧盯着大致的眼睛，“……你在骗谁？”
　　大致转过头避开杨子灼热的目光，茫然地看着墙上的画，画上两棵树相依相拥，扭曲纠缠。他低声说：“家庭，朋友，事业，我一个也放不下。杨子，别逼我，我真的放不下。”
　　“真是无趣。”杨子闷闷地撇了撇嘴，“好吧，换个游戏，你明天带那个李传过来吧，只有他一个人哦，我可不想被群殴。”
　　李传得到消息的时候，并没有像大致担心的那样，责怪他交友不慎，而是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去了杨子的别墅。
　　门口高大的铁门紧锁，按了许久门铃，无人理睬。别墅区本来就人烟稀少，杨子的这栋房子周围更是树高影深，寂静地如同一个坟墓。树林中，小鸟清脆的鸣叫，叽叽喳喳，大致的心越跳越快。
　　李传左右观察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挽起袖子，顺着大门边上高大的白杨树蹭蹭爬了上去！等大致反应过来，李传已经顺着树枝爬进了院墙里一跃而下，一个漂亮的前滚翻，平安落地。
　　大致也紧随其上，然而终究是缺乏练习，所以落地的时候不免崴了脚，于是上楼的时候落到了李传的后面。
　　一楼，无人。
　　二楼，卧室的门紧闭。
　　李传连个招呼都没打，抬起脚“咣”地一声巨响，踹开卧室坚硬的胡桃木门。
　　出现在眼前的场景让大致眼睛瞬间红了。
　　小白头发散乱，裹着床单缩在床头，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们。
　　床上，有鲜红的血迹纵横。
　　浴室的门半敞，杨子裹着大毛巾，拿着梳子愣在镜子前面。

　　狗血之二——车祸+失忆

　　不等李传动手，大致一把从浴室里揪出了杨子，横拉竖拽地一路拖到了楼下。杨子被拖得跌跌撞撞，不停地抱怨着：“唉，唉，轻点，轻点，总得等我穿好衣服吧。”
　　大致把杨子扔到地毯上，居高临下，气势汹汹：“你疯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杨子慢条斯理地爬起来裹了裹浴巾：“你才是疯子，来之前连个电话都没有，我只是晚一点开门，你们就一路闯进来。虽说我嫌吵把报警器关了，可是监控录像不是吃干饭的，你就不怕我告你们一个私闯民宅？”
　　“闯个屁！我他妈现在想杀了你！”
　　“哦？”杨子眯着眼笑，“那么死刑犯也要申请人权，我要求先穿上衣服。”
　　大致红着眼睛没说话，杨子笑得如清风拂面：“不会逃跑的，一楼也有更衣室，你大可以跟进去监督我穿衣。”
　　杨子这个人，就有本事在最狼狈的时候依旧行有余力地反攻。
　　他不理会大致，自管自走进更衣室去穿衣服。
　　大致又想冲进去抓着杨子先逃离李传的暴怒，又想楼上的小白会是怎样的悲痛欲绝，左右为难的结果是终于忍无可忍，冲出去开了车一路逃下了山。
　　到了山脚下，他的车速更快，路灯几乎扯成了一条直线，两边的景物一片凌乱，他什么也看不清，眼前一幕幕不停闪过蜷缩在床头的小白，床上鲜红的血迹，裹着大毛巾走出浴室的杨子……杨子居然做出这种事情！为了小白，杨子就该千刀万剐，可是对杨子……他下不了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对李家来说，杨子是恶人，大恶人，十恶不赦，一口一口把他吃掉大概都不能解恨，可是杨子对他的好，他一点一滴都记得。
　　刚开始玩户外，他没什么经验，以为价钱贵的设备就是最好的，买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装备也跟着出去徒步。开车去西藏的路上认识了杨子，一群人起哄去雪山。到了山上才发现雪山不是那么容易玩的。上山之前没拉过耐力，首先体力就跟不上，很多时候都要靠杨子用绳子拉着他上。到了晚上更要命，他买的帐篷睡袋没一样能抗得过夜里零下40°的严寒，要不是杨子豁出去自己一条命，打开睡袋裹住两个人蜷缩在一个帐篷里互相取暖，他可能就在那山上下不来了。
　　杨子喜欢他，他知道。他对同性恋很排斥，杨子也知道。但如果杨子拿救命之恩来逼他，他会不会拒绝地这样干脆连自己都不知道。可是杨子竟然绝口不提雪山上的事，就当从来没救过他的命。
　　那年冬天，大致和家里人吵翻了，打电话给杨子，叫他一起到野长城顶上喝酒。杨子直接从酒席上赶了过来，单薄的衬衫加一件真丝西服，在山顶上冻得直哆嗦，他一句埋怨都没有。嘴唇都发紫了，却一直笑着，笑着，陪着他坐在大风里喝着冰凉的啤酒。等大致喝掉快一打的啤酒，倾吐掉一肚子的怨气，才发现杨子浑身已经冻得冰凉了。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丫傻啊！穿这么少你不吱声！”
　　杨子还是笑，可是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他抱起杨子钻进车后座，紧紧搂在怀里，想让杨子暖和一些。
　　杨子的身体从冰凉变为滚热，从僵硬变成柔软。他的嘴唇在大致的嘴唇下面颤抖着，颤抖着说出了他一直没有说的一句话：“我……爱你……”
　　之后发生的事情，大致一直不愿意去回想。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从小接受的正统教育告诉他，同性恋是肮脏的、丑恶的、为人所不齿的，gay吧里那些妖娆妩媚的男人也确实让他很反感。
　　可杨子不一样。他也说不清楚究竟哪里不一样，总之他没办法把肮脏丑恶为人所不齿……这样的词汇和杨子联系到一起。
　　似乎只要是他，即便是男人，也是可爱的。
　　刚才发生的事情让他如此愤怒，究竟是因为小白，还是因为杨子？他也不明白……
　　大致胡思乱想没有看路的结果，就是前方的信号灯已经变成了红色，他却没发现。
　　于是，本文第二狗血的情节出现了——右侧开过来一辆大卡车，大卡车车身高，车灯也就跟着高，开着近光灯一样晃人眼睛。明亮的灯光晃得大致眼前一片花，根本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却已经来不及躲了！
　　大致闭上眼睛，等待着两车相撞的巨大声响……
　　“嘭！”
　　“嘭！”
　　“嘭！”
　　车身剧烈的震动让大致的头重重撞到了前挡风玻璃上，滚热的液体迅速从头上流了下来。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满手的血红，眼前也是一片血红。从血红中望出去，所有东西都开始疯狂地旋转……
　　当他在医院中醒来的时候，头部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躺在病床上，模模糊糊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总觉得有点什么事情非常不对劲。
　　外面隐约传来护士的声音，依稀有“车祸”、“追尾”、“改装”几个字眼飘过，大概是在说自己？小姑娘什么都不懂，侧面撞上去能叫追尾么！不过还真有识货的，能看得出来自个那辆斯巴鲁是改装过的啊……明明没怎么大动……不像杨子，一个好好的大切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一般人认不出来了。
　　杨子……
　　自己走了，不知道李传会把他怎么样，果然还是不该逃跑，被撞成这样也是活该。
　　他用手撑着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闭着眼等待眩晕感过去，在床头摸索了一阵，没有找到手机。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扶着墙走出了病房门。
　　小护士看到他，冷着脸呵斥：“谁让你起来了？回床上躺着去！”
　　“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急事。打完了我就回去。”
　　虽说脑袋上包着纱布，但帅哥就是帅哥，受伤了也一样颠倒众生。小护士仔细看看他苍白英俊的脸，口气缓和了下来：“顺着走廊走到头有个投币电话，没零钱可以在护士台换。”
　　大致扶着墙，慢慢地向护士指点的方向挪过去。远远的电梯间打开，几个穿着蓝色衣服的护士推着一个推车向这边走过来，大概是刚从手术室里推出来吧。很罕见的，旁边居然没有家属。
　　人和车交错的一瞬间，大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眼，唇边似乎还带着讥诮的笑。
　　杨子！
　　杨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把抓住旁边的护士护工问，他们不耐烦的回答中根本没有多少可参考的价值。只知道昨天的车祸一共有三个伤者，大致的伤势最轻，其次是个双腿骨折的货车司机，床上这个最严重，脑震荡，全身多处骨折，刚从手术室里出来。
　　大致只觉得焦躁满腹，恨不得摇醒了杨子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跟着推车一路到了病房，打着病人家属的旗号守在了杨子床前，全然忘记了自己刚刚明明要去打电话，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杨子，看着他面无血色，看着他沉睡不醒，看着他毫无生气。
　　过了良久，杨子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动！
　　大致蹭地站起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杨子的脸。
　　杨子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眼神中明显没有焦距。
　　闭上，睁开。
　　再闭上，再睁开。
　　眼睛里渐渐泛出了熟悉的光彩。
　　他定定地看了大致一眼，虚弱地笑了：“别那么一脸看死人的模样，我这种人，一定长命百岁。”
　　看着杨子没有血色的脸，大致不知道是该骂他一顿，还是该抱着他哭一场。
　　杨子再次闭上了眼睛：“想吐。”
　　“大概是脑震荡。”大致低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子没说话。
　　良久，薄薄的唇间终于吐出了两个字：“忘了。”

　　狗血之三——受到重大刺激了，是一定要发烧的

　　大致把杨子揪出去的时候，李传没有阻拦，没有那个余力去阻拦。
　　他拼尽全身所有的力量向小白望过去。
　　小白紧紧裹着床单蜷缩在床上的角落里，咬着嘴唇怔怔地看着他，身下，刺目的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向这个他牵挂了二十五年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小白整个抱在了怀里：“没事了，小白，没事了……”
　　怀里的人小声啜泣着，滚烫的眼泪慢慢洇湿了他的衣服，烫进了他的心里。
　　“师父……我……”
　　“我爱你。”李传打断了她。
　　是的。爱。
　　或许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就在爱。
　　也许是从她趴在他肩膀上用两只手抓他头发的时候；
　　也许是从她发烧到迷迷糊糊还牢牢拉着他衣角不放的时候；
　　也许是从她把幼儿园老师奖励的糖果留了整整一天，到晚上递在他嘴边的时候；
　　也许是从她为了第一个给他看学校发的三好学生奖状，在大风天里枯坐了几个小时才等到他的时候；
　　也许是从她把自己的照片贴到他家每个角落，只是担心他会忘记她的时候……
　　当梦中常常出现她离开前那天晚上的模样时，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可是，自作聪明的人呐，居然一直以为，对她最好的，就是不爱她。
　　李传整个人都绷得紧紧地，如同一张拉满了的弓，后背的伤口一条条绽开，血渐渐渗出，染红了原本雪一样白的衬衫。但是他的双臂始终轻柔地抱着小白，好像在抱着一个易碎的珍宝。
　　“小白，你愿意嫁给我，继续陪着我么？”
　　怀里的人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李传的手臂立刻收紧了。
　　一个细细的声音犹犹豫豫地冒出来：“那个……师父……”
　　“嗯？”
　　“那个……呃……我得说我真的很高兴……可是……你能不能先去帮我买包卫生巾？”
　　……
　　……
　　……
　　李传僵直了。
　　小白毛茸茸的脑袋从李传的怀里拱了上来，露出一张通红的脸：“那个，杨子本来说要帮我去买的……估摸着闹这么个误会，他暂时不会回来了……可是我实在难受……再这么下去，我不但要赔杨子一条床单，还得多赔一张床了……”
　　瞅着李传无表情的脸，小白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消音，连头一起缩了回去。
　　还是呆在师父怀里比较安全哈。
　　李传的手臂时松时紧，反复了数次之后，终于牢牢圈住小白，一声长叹：“你说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白在他怀里咕哝着：“你说出来的话不能收回去。”
　　“嗯。”
　　“嗯？”小白探出半张脸，眼睛眨啊眨。
　　“不会收回去。”
　　一朵灿烂的笑在怀中绽放，灿烂得几乎晃眼。
　　“那天……唔，我就走了。也没分辨方向，糊里糊涂走到三一巷去了……”小白偷偷瞄了一眼师父，果然眉毛皱了起来，怕怕……“那个……就打了几架……你也知道我就会那么几下子……那个……唔……那个……”
　　李传揉揉额头：“你先想想怎么说，我去给你买……卫生巾。”
　　他松开手站起来，扯过床头一件杨子的外套遮住血迹斑斑的后背，正要向外走，小白急急补了一句：“要**牌子，夜用加长的！”
　　----------我是在为师父大人默哀的分割线----------
　　其实整个事情很简单。
　　全部经过就是小白晕晕乎乎走进了那条著名鱼龙混杂的三一巷，稀里糊涂打了几架，打不过就抱头鼠窜，逃跑过程中瞅见了杨子那辆特立独行的切诺基，遂尽弃前嫌冲过去求助，杨子居然也不负众望，英雄救美，把小白捡回了自己的家。
　　小白始终惦记着杨子害她大姑的事情，肯定对杨子没什么很好的脸色，杨子满心认定小白是自己的情敌，一门心思只想利用之整垮之，当然也不会对之和颜悦色。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不免你瞅我不顺眼，我瞅你不顺眼。小白本想一走了之，没料到居然会在这当口莫名其妙发起烧来。
　　嗯，二度失恋的重大打击，其实发个小烧也可以理解。
　　杨子本来想把这个麻烦的家伙该送哪去送哪去，可是小白发起烧来简直蛮不讲理，杨子一说要送她去医院或者帮她联系家人，她迷迷糊糊中都会放声大哭。
　　丢了吧，担心大致发脾气，不丢吧，委实是麻烦到死。
　　可怜杨子川同学，虽然在某医药集团进出口公司做总经理，但伺候病人着实是平生第一遭，无奈之下，他叫人弄来各种各样的药品，依次通读说明书，自个琢磨着给小白吃药。
　　也亏得小白放养惯了，比较禁折腾，在这样的庸医手里，病居然也渐渐好了起来。
　　大概是看出来姑奶奶心情见好，杨子小心翼翼地问：“报纸上可都登了寻人启事了，你还是不肯回家么？”
　　小白犹豫了很久，终于大慈大悲地开口了：“先给大致打个电话吧，我想打听打听我家的情况。”
　　至于为什么小白没能和大致见上一面，而是上演了前面诱受戏攻的一幕，这只能归结于杨子川同学PH<1状态下的心理以及丫的恶趣味。
　　那个跟案发现场一样的狗血场景，其实也很好理解。
　　小白个马大哈，自己大姨妈是哪一天都不记得，正在饭厅吃饭，忽然下身一暖，热流涌出，小白丢下碗直奔厕所。
　　对女人生理特征严重缺乏了解的杨子川同学看着小白所到处鲜血淋漓，立马慌了手脚。
　　难不成自己这个庸医，竟把小白折腾成绝症了？
　　他二话不说，抱起小白就要往医院跑！小白红着脸玩命挣扎：“放开我！放开我！我只是大姨妈来了！”
　　……
　　没见过猪跑但起码吃过猪肉，杨子恍然大悟。
　　书上说这个时候要静卧，要保暖，虽然小白一直强调自己身强力壮用不着，杨子还是抓过一条床单裹起她，丢到了自己可以加热的水床上。
　　小白揪着床单的一角看杨子：“大致居然没说错，你在某些方面还真的是个好人呢。”
　　杨子边往浴室走边抱怨：“闭嘴，弄我一身的血，脏死了！”
　　“你的衣服和床单，我会赔给你的。”
　　谁弄坏的谁赔，小白很有原则。
　　----------我是师父大人终于回来了的分割线----------
　　李传给小白带来的东西很全，除了卫生巾，还有一整套从内到外的新衣服。
　　小白抓过这包东西猫腰溜进了浴室。
　　洗好澡换好衣服，小白在浴室门口探头探脑。
　　李传招招手：“过来。”
　　小白没动。
　　李传笑着敞开了双臂：“过来吧。”
　　于是，一颗人形炮弹冲进了师父的怀里，把李传重重压倒在下面。
　　李传后背的伤口再次绽开，他脸色白了一白，随即镇定下来。一只手搂住小白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问道：“你是不是想这样扑过来，想了很久？”
　　小白搂住师父的脖子，贪恋地看着他嘴角的微笑：“嗯。”
　　手从小白的头发上慢慢滑下来，一路游走，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把所到之处画成嫣红，从额头，到脸颊，到光滑的下颌，再到后颈，五指舒张，包住小白的头，轻轻下压。
　　嫣红的唇近在咫尺，甜蜜，柔软，颤抖得如同被雨打湿的小鸽子。
　　想就这样吃掉它，吃到肚子里，再也没有任何风雨，再也没有任何离别。
　　想用全部的心意去爱护它。
　　一生，一世。
　　----------
　　“师父，我去海口的时候，你给我发的那封邮件里究竟写了什么？”
　　“呃？”
　　小白的脸红通通的：“最开始是舍不得看，后来是不敢看，再后来……一次误操作给彻底删除了……”
　　李传忽然笑了，拍了拍小白的额头：“没关系，忘了吧。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是啊，只要结局是好的，即便前面有些挫折和不如意，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是结尾的结尾

　　准备收工的作者大人刚要合上笔记本，大致拉着杨子怒气冲冲的跑过来：“我们呢？连个交代都没有就要完结了么！”
　　对了，按照惯例，片子演到了末尾，总要给每个角色一个最后露脸的机会。
　　【大致和杨子】
　　脑震荡造成的暂时性遗忘症状到第二天就消失了，在大致的逼问之下，杨子说出了那天车祸的真实情况。
　　那天，大致冲出去之后，杨子很快就开车跟了上来。路口的灯变红，大致还在继续往前走，杨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拼命鸣笛示警，大致毫无反应。眼看右侧一辆大卡车摇摇摆摆冲过来，杨子情急之下，把油门踩到最低，一头顶开了大致的斯巴鲁，自己却被那辆大卡车拦腰撞个正着。
　　说实话，发生了这种车祸，杨子能捡回一条命实属万幸。
　　大致红着眼睛骂：“你丫傻逼！”
　　杨子笑得很柔软：“是啊，我是傻逼。”
　　大致接着骂：“你丫混蛋！”
　　杨子裹着纱布的手伸过来，握住大致的拳头：“是啊，我是混蛋。那么，混蛋现在无家可归了，你肯不肯收留我？”
　　“你不是刚刚调任药监局了么？官运亨通前途无量，怎么会无家可归？”
　　“家里出个官儿，那是老爷子这辈子最大的梦，我给他圆了就完了，没人说我一定要当那个官儿当一辈子吧。”杨子笑得很开心，“我听说你在云南有个铜矿，介意不介意让我去吃你的，住你的，然后每天拉着你一起去山上喝酒？”
　　【老林和燕子姐】
　　林文燕的亲子园蒸蒸日上，颇有冲出海南走向全国的势头。某日，小白给燕子姐发了条短信：“燕子姐，来B市开分园吧，我家女儿就不用到处找幼儿园了。”
　　老林听到这个消息，兴冲冲给小白打电话：“小白，听说你生了个女儿，寄给我养吧～”
　　不等小白回答，李传接过听筒，平静地回了一句话：“永远不可能。”
　　【谢超和圆子】
　　圆子十月怀胎，生了个7斤6两的胖儿子，在硕士爹和博士娘的指导下幸福快乐地成长着。
　　小白有了女儿，第一个通知死党，圆子笑眯眯地要求预定刚出娘胎的小姑娘做儿媳妇。小白没和李传商量就答应了，交换条件只有一个，要给圆子的儿子改个名字。
　　圆子疑惑地接过小白早就写好的那张纸，低头一瞧，立马横眉立目地给扔了出去。
　　纸上只有三个大字：刘禹锡
　　结亲家的事情也就此告吹。
　　不过，李传倒是很喜欢这个结果。
　　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谢超】
　　话说，还有人记得这个第一炮灰么……
　　炮灰超出国5年学成回国，在某大学任教。小白曾经对此表示怀疑，丫那个rp，会不会把孩子们都给教扭歪了？然而谢超居然年年当选该校十佳年青教师，加上丫外面看起来年轻英俊风趣幽默，校内女生趋之若鹜，追求者如过江之鲫，每天信箱里都塞得满满的。
　　小白长叹：这年头流行师生恋么？
　　李传微笑不语。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