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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有令
　　作者：闲才

　　序

　　白云山庄是天下第一富贾之所在。
　　士农工商，从黄帝治天下起，商人的地位一直都是最低的。即使家财万贯，也比不过一个穷的叮当响的书生。国家自有法度，商人不准乘车，只能走路，不准穿华丽的丝绸，昂贵的服装，家宅大小也有法律规定，不得违背。是以，再怎么贫困，年轻人都争先恐后的赴京赶考，只望求得功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使当不了官，至少靠天吃饭，耕地放羊，或者手工作业也好过经商买卖。
　　白云山庄的白畅意却视这些人情法度为狗屁，誓要做一个天下第一的商人，要让所有官员都匍匐在他脚下。他的白云山庄比朝廷一品的宅院占地更大，里面富丽堂皇犹似皇宫。他穿金带银，出门必坐马车。虽然如此明目张胆，却没有人敢用朝廷法规教训他，因为他是富甲天下的白畅意。

　　流言啊流言

　　最近城里街头巷尾都在传公主和亲的事情，或许皇宫脚下的人会更主意谈论一些政治方面的话题，但远离京城的老百姓只觉得公主嫁人是一件好事。多数人谈论的是公主的嫁妆，婚礼的盛大和华丽。也有少数人觉得公主远嫁他乡是件艰苦的事情。虽然大家对这位和亲公主根本不认识，长相性格什么的也无从说起，但朝廷愿意用和亲的手段而不是一味的打仗，毕竟让大家的日子过得比较安生，让所有人对这位即将远嫁的公主都有了亲切的好感。
　　白云山庄的生意做的很大，这次的和亲许多的东西都由他们经手，像是布匹，丝绸，书籍，金器，银器，瓷器等等等等。在公主出嫁的一年前这场婚礼就开始准备，在公主出嫁的前三个月全国的热情都达到了最□。而在安平城里，即使在这最□的三个月中，城里最大的话题依然不是公主出嫁而是白云山庄的墙头小事。
　　今天在传的是一位，不，是四位，说媒的媒婆从山庄里被赶了出来。
　　白畅意，三十三岁，有两个孩子，妻子于十年前病故。虽然大家对商人没有什么好感，但若是天下第一富贾的商人当然就另当别论。可能是由于最近公主出嫁的事情，让待字闺中的少女个个春心荡漾，白云山庄上门说媒的比平时增加了一倍不止，当然每个媒婆都一如既往的给赶了出来，也让大家多了茶余饭后的话题。
　　酒足饭饱后，多数人都忍不住想说说闲话，别人的闲话更是可说，只要无伤大雅，就是有益身心。在酒楼这种地方，更是如此。
　　“你们说说白畅意三十八岁一个壮汉子怎么就不喜欢女人呢？”
　　“又有哪家的媒婆给赶出来了？”
　　“钱庄的李小姐，城东的张小姐，县太爷的柳大小姐，还有还有……何小姐，全都给打发回去了。”
　　“说起来何大小姐这是第几次了？”
　　“第五次了！”
　　“这个大姑娘也真不害骚，说了五次了都不放弃。”
　　“不过你们说这白畅意是不是有问题啊？”
　　“也许他喜欢的不是女人……”
　　“是男人！”
　　众人大笑。
　　酒楼雅间里的一个护卫一听，气从心来，猛的站起来，手边咔嚓一声，剑已出鞘半寸，却被身边坐着的一个男人打住。
　　“爷，他们说得太过分了！”
　　“说的是我又不是你。气什么？坐下。”
　　男子说话平静温和，音量不大。那人一听却只好佯佯的坐回去。这个男人正是白畅意。虽然整个安平城的人对这位白云山庄的当家都非常感兴趣，但真正认识他，见过他面的人也少。他偶尔会来酒楼听听别人聊天，虽然经常会扯到他身上，而且话题尴尬，他却毫不介意，听的津津有味。
　　来酒楼的时候，为了不让人侧目，他会穿得朴素一些。今天他穿着灰蓝色的长袍，头上的发髻也只是用同色发巾束起来。他的嘴角带笑，面色带暖，看上去只是温文的公子哥，只是酒楼人的下一个话题，让他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对了。长明公主是三个月后出嫁吧？”
　　“没错！远嫁他乡啊，公主真是身明大意。”
　　“皇上也真舍得把公主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呢。”
　　“不就是宰相夏云涛提出来的吗？据说他刚提出来的时候，皇上整整半个月没理他。”
　　这句话还未落音，白畅意的脸色就开始难看起来，他的护卫也心中微惊，不着痕迹的看着自己的主子，确保在他发起火来的时候能够事先阻止。
　　“说起夏宰相，那可真是我朝之富啊。若说我朝太平富足犹胜汉唐，夏宰相绝对功不可没。”
　　“哼。”白畅意不以为然的冷笑，一口喝尽杯中酒。
　　“没错没错。七年前拥立幼主，大灭奸臣可珞，四年前督促海平修建的河运水道，还有八年来，在他手下带出了不少的良臣将才，夏宰相真是我朝之福啊。”
　　“是的是的，我朝离不开夏宰相……”
　　正当众人一致附和之际，突然从雅间传来好大一声“嘭”的声音，把整个酒楼的人都吓了一跳。店小二赶紧跑进去。就听见有个冷冷的声音在说：“这是什么破桌子，我碰一下就散了。这让我怎么喝酒……”
　　那人听上去心情不佳，店小二看桌子散的那么彻底，只道遇见江湖侠客，也不敢问经过，只好点头哈腰连连赔礼道歉。大家窃窃私语了一阵，见没什么后话也就不再理会。又开始了七嘴八舌的八卦。
　　一人大概是为了抢到话题权，突然神秘兮兮的说道：“虽说夏宰相的确是国家栋梁，但有一事在京城中人人口耳相传，不知大家是否知道？”
　　“什么事情，那么神秘兮兮的？”
　　“有人传啊……夏宰相他……”
　　店小二给换他们换了个房间，白畅意刚坐下，听到这句话他立刻竖起耳朵，全身绷紧。
　　“他啊……有断袖之癖！”
　　“什么？！”
　　白畅意马上放松下来，对这种无稽之谈直摇头。
　　“真的假的？！”
　　“你们不知道？皇上不是给宰相指婚好几次都被拒了吗？有人就开玩笑说夏宰相长的眉清目秀的别是另有爱好吧？上个月，啊，就上个月，夏宰相的死对头四王爷，开玩笑的把他请到一家男妓院里面。结果夏宰相一夜没出来！”
　　这个消息就像一枚爆竹炸在鸡窝里，现场立刻就热闹了起来。别管消息来源正确与否，老百姓对当官的人永远是充满好奇心的。正是惟恐天下不乱，叽叽喳喳兴奋异常。
　　又是好大一声“嘭”从雅间里穿出来。大家又是吓的安静一片。店小二哭丧着脸跑进去，只听见他哭丧的声音：“这个桌子怎么又散了，爷，要不再换一桌……”
　　然后就看见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的走出来，前面那个怒气冲冲，后面那个却仿佛……无可奈何。
　　----
　　白云山庄离城很有些距离，白畅意武功甚好，尤其还在盛怒之上，更是脚下生风，不多时已经回庄。
　　“爷，您回来了。”方管家一抬头就看见白畅意绷紧的脸，立刻机灵的向一旁躲开。朝后面的肖护卫试了个眼色，肖护卫只一个无奈的表情，就让他立刻明白了白畅意生气的原因。
　　唉……
　　方管家摇摇头，如果是因为那个人的话，怕是谁也没办法了。
　　一路的全力狂奔，的确适当的消除了他的怒意，但全身依然都是无法排解的烦躁和恼怒。他想也没想走进后院的一个小房间。
　　这个小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只有房间正中央放着两个大箱子。他慢慢走过去，坐在地上。默默的将手放在其中一个箱子上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里面全是信件，没有拆封的信件。非常多，装满了那个大箱子。
　　他随手拿起一封，瞪着它半天却并不拆开。手不自觉的将其举起，对着窗户光线穿过信封让它看起来透明了一些，他仿佛是想就这样看清楚里面写了些什么？这些信全部来自同一个人，一个失踪了十年的人，一个他曾经深爱的人，一个世间最最独特的女人。
　　她的微笑，她的容颜，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是个粉雕玉啄的小娃娃，从一开始就很可爱，而他也从一开始就喜欢上她。那天，她被一个不认识的叔叔牵着走进来，一直在笑，就像个瓷娃娃，春天的桃花一直在落，她踏着花瓣，那么轻那么轻的走进来。他觉得脑子里一下子懵了，傻了，他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仙女。她的眉在笑，眼在笑，唇在笑，全身都在笑，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会笑的娃娃。即使大人们给她冷眼，给她冷语，她却仿佛全不在意，即使后来的十几年中，他就从来没有见过她会难过，会伤心，她总是笑颜盈盈。
　　他都不知道要上前与她打招呼，只是楞楞的站在那里。直到她一步一步的走过来，牵起他的手，用软软的童音，叫了他一声：白哥哥。
　　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被什么击中，一种从来没有的经历的感情顷刻覆盖了他的全身。他甚至觉得自己在那一刻就长大了。因为他胸中的渴望，最深切的渴望就此决定。
　　她是他的远亲，从此他们住在了一起，在同一个私塾先生的教鞭下长大。她喜欢读书，他喜欢习武。他提着剑在她的花园里练武，她坐在凉亭里看书。
　　她可以看书一整天，他就陪着她在那个花园里练一整天的剑。他很喜欢她斜斜扬起唇角露出带着一丝讽刺的微笑，她那时候才五岁，那样的笑容从一个小娃娃脸上看见，实在不是什么可爱或赏心悦目的事情。大人都说因为从小死了爹娘，所以这个小女孩性格古怪，不讨喜，但是他却偏偏喜欢。大人们不知道，在这个花园里，那个他们认为性格古怪的小丫头只会露出傻气又温暖的笑容，只对他一个人。
　　他十七岁的时候，她十二岁。
　　爹娘在忙着帮他准备亲事，他跑到那个花园，拉着她的手说。
　　等你到了十五岁，嫁给我好吗？
　　她微笑，微微偏头。他让那张笑脸弄得头晕，几乎以为那就是同意。但是，她软软的童音回答，叔叔阿姨不会同意的。
　　他着急的回，我会让他们同意的。
　　她笑容不减，却有些蹙眉。
　　他又问，你不喜欢我吗？
　　她只是笑，笑的他眼前一片桃花。
　　他着急了，忙道，我喜欢你，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我们成亲吧。成亲以后就天天在一起，你可以每天都在这里看书，我每天都陪着你。我绝对不会强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一起过年，一起游街，一起看花灯，一起猜谜，一起看月亮，一起看星星。我们一起活到很老很老，活到牙齿都掉光了，头发也掉光了。我还是每天配你看书，每天练剑给你看。好不好？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梦幻，仿佛被他的话打动。
　　好。她说。
　　等待他们是狂风暴雨，爹娘不同意他们的亲事，无论他如何哀求，如何承诺也没有办法。爹娘要为他找的是门当户对的亲事。那个从小没人管，还以为不知何时会死在后花园的小女孩，从来都不是他们的考虑对象。
　　那个时候，十二岁的她穿着淡黄色的襦裙，好可爱好可爱的走过来。她牵着他的手，跪在爹娘面前。她说，对不起，我们要成亲的。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会死。那样的话从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尤其她满脸的无所谓，让人觉得有些可怕。而他喜于她积极的反应，觉得他们就像戏文里说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样，那一刻他胸中豪气万丈，觉得可为佳人千刀万剐死而无憾。他看着自己的父母并抱住她，说，你们如果不同意，我们就死在一起。
　　大人们终于妥协了，她十三岁的时候，他们订婚。她十五岁的时候，他们成亲了。婚后三年的生活，对他来说美好的就像一场梦。她却在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后不久，就失踪了。不对，不能说失踪，她还记得寄信回来，虽然他从来不看。她是离家出走……
　　他不懂……为什么？
　　就那样呆了半晌，他叹口气，站起来，将信丢回去，走出房间。
　　---
　　“爹──”
　　一走出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白畅意顺手接住。
　　“萍儿。”
　　小女儿已经十岁了，被他宠爱到无法无天，依然天天撒娇。
　　他对女儿笑，那种笑容中包含了父亲对女儿最大的宠爱，仿佛天下之大没有什么不能为她找来：“怎么了？”
　　“哥哥欺负我。”小女儿把脸埋进他的脖子，全身扭来扭去，声音怅然欲泣就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只是露出的小脸却写满了得意和笑容。
　　“好啊，哥哥居然欺负妹妹了，这还得了。看爹爹收拾他！”
　　白畅意自然满脸恼怒，做戏做到十足以博女儿欢心。
　　小女儿果然咯咯直笑。只是一路跟来的小男孩有些不乐意：“妹妹又不用功念书，先生都生气了。”
　　“什么先生？该对我女儿生气？不饶他。”白畅意竖起眉毛，小女儿更是开心的直拍手。
　　小男孩翻个白眼，非常不以为然。
　　“爹，你太宠她了。若是娘亲还在，一定不会这么宠她。”
　　白畅意脸色稍凛，但很快微笑：“你娘会比我更宠她。”
　　白畅意的两个孩子，大的是男孩十二岁叫做白枫，小一点的女孩十岁叫做白萍。孩子一懂事发现家里少了个人，还是最重要的人，总是要问。开始白畅意总是说等长大了再告诉你们，只是孩子性子急三天两头的问，白畅意怒了，于是说你们的娘死了。虽是一时气愤，但他后来一想，长痛不如短痛，干脆就骗他们说，你们的娘在生下白萍后就病死了。
　　白畅意一个大男人带着两个孩子，也亏他好好的把这两个孩子养大。上门劝亲的媒婆随着他家中财富的增加也越来越多，让他不甚其烦，虽然想过再娶，只是怕新来的女人会对孩子不好，不做他想。就算少一个女人，他也可以好好的教养孩子。只是偶尔孩子们的语言和眼神里总会有着对娘亲的幻想，让他不忍。很多次，他都想把那些信件拿出来给孩子们看，但他怕自己会受不了，也怕向两个孩子解释为什么，便次次作罢。
　　“枫儿……”
　　“怎么了，爹？”
　　他冲动的张了张嘴，觉得那句话就要脱口而出，但是过了一会儿他依然什么也没说。
　　“爹？”
　　“没事。”他笑。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的去了。

　　想不出标题

　　大概是从小就少了娘亲的关爱两个孩子较之常人家的孩子更独立，白萍虽然在父亲面前极其所能的撒娇，但也性格坚强，白枫作为哥哥更是在白畅意对男孩严格教育的准则下，少年老成。近一年来全国上下为准备公主出嫁的事情虽称不上是焦头烂额，也可说是人人参与吧。在那些彩礼中，就连白萍也做了一副自己的绣品，白枫则跟着木匠师傅们用昂贵的沉香木做了一张梳妆台。那桌子做好后，白萍一看就不行了，挖空心思，撒娇赖皮，耍尽一切花招想要据为己有，白枫无奈，只得跟着师傅们又做一张新的。
　　白畅意一直希望白枫继承自己的衣砵，从小就教导他经商之道，白枫虽然学习很认真，但是他本身对手工业比较感兴趣。毕竟，亲手用看上去一点也不起眼的乱七八糟的材料做出一样又漂亮又好用的东西，感觉真的是非常好，只是他不怎么敢对爹说。他知道他爹对于商人地位如此之低是非常气愤的，他爹不喜欢农民，不喜欢做手工业的，最讨厌的当然是当官的。每次说起那些官员，爹爹总会脸色大变，尤其说起朝廷官员更是气的不说话。他真是不明白，为什么爹爹那么讨厌其他的职业呢？
　　白枫作为一个富家少爷很能吃苦，他在和师傅们学习做那梳妆台的时候，更是穿的像个乞丐，身上到处都是木头屑，脸上也全是各种颜色的漆。他这时正在眯着眼睛调整一块木头的角度。白枫的师傅做的家具讲究是没有一根钉子，也就是通过一块一块精确整齐的木料组合起来，就能完整坚固。他正看得认真，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吵闹，本来他也不甚在意，只是那声音越来越大，让人无法忽视，似乎是有人吵架，然后人越来越多变成了两群人吵架的感觉。他有些奇怪，放下手里的活走了出去。
　　果然是两群人在吵架，白枫毕竟是孩子心思，好奇心强，想要挤进去看却无奈人潮太过拥挤，他想了想从小巷又走回院内，运功跳上房梁，他右手抓住梁木身子如钟摆，再一用力翻身跳到了屋顶上，再走到靠近街道的那一边，就好整以暇居高临下的，坐在瓦梁上看下面的热闹。
　　“我没有偷！”一个大概与他差不多年龄的孩子被一壮汉揪着耳朵。
　　“你没偷？难道我的钱就这么飞了？！跟我去官府！”
　　“不要！不要！你他妈别抓我脖子！”
　　“嘿！你这小子！居然骂人了？看你一副蟑头鼠脑的样儿！”说着那大汉就抡起拳头给了那孩子几拳。
　　“救命啊──大人欺负小孩子──救命啊──”
　　没想到那孩子立刻就叫嚷了起来，四肢撒欢的乱摇乱晃，趴在起来不肯起来，声音嚷嚷的越来越大声，围观的人不觉纷纷职责那壮汉。壮汉一看，登时气红了脸。
　　“各位各位──”他一手拎着那孩子，一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各位请我说，我刚刚进到酒楼买酒喝，这小子贼头贼脑的在门口撞我一下，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摸腰包就发现钱包不见了。你们说──不是这小子偷的又是谁偷的！”
　　人群中的声音有了些不同。
　　“我才没偷！”男孩嚷嚷着，“你搜我身，我身上根本没钱！”
　　壮汉脸上有些青：“早就搜过了！你这小子肯定把钱藏起来了！说！你藏哪儿了？”
　　看见围观的人中已经有人对他指指点点，那小男孩突然停止叫嚷，咬着嘴唇，低着头，眼中含泪。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咬牙哽咽。
　　这时官差走过来。
　　“吵什么吵什么？别围成一堆！让不让人过了？让开让开！”
　　几个官差走过来，带头的那个嘴上长着一字胡，目光炯锐，身材高大。他看见一壮汉拖着一个小孩子，而那男孩更是在哭，立刻喝道：“欺负小孩子做甚？！你还算不算男人？”
　　壮汉急了：“他偷我钱包！”
　　官差听了，低头问男孩：“你偷了吗？”
　　男孩倔强的一扬头，语气依然哽咽：“我没有！”
　　“嗯……”官差又问壮汉，“你有什么证据？”
　　壮汉立刻申诉：“我就是证据啊，官爷！这小兔崽子一撞我钱包就不见了，还不是他偷的？！他根本是惯偷啊！”
　　人群中立刻有人符合，官差颇有威严的四周扫了一眼，人们立刻安静下来。
　　“我看看。”他这么说，就上前搜了男孩的身上，“这孩子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何来钱包？我看你是故意欺负弱小，带回去！”
　　“是！”
　　“官爷！官爷！”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壮汉有些急了。
　　这时，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慢着。”
　　接着从人群中走出一人，一个女人。白枫有些意外，看来这个热闹会有戏剧性的发展，他后悔没带壶茶上来。
　　那女人做妇人打扮，身着白色襦裙，外套灰蓝色褙子，腰系黄系带。她身高普通，容貌娇好，表情似笑非笑，温和动人。她看了看坐在地上的男孩，又看了看被拖着的壮汉，再看看那几个官差，说：“官爷不可抓错人，这位壮士的钱确是被偷了。”
　　那官差看见是一女人，不觉皱了皱眉头：“你有何证据？”
　　站在人群中，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女子笑笑，表情坦然，语气不急不缓：“适才，民妇正巧也在酒楼之中，这位壮士是先在酒楼用过了饭后付钱了才走的，却是走出门口不久又仿佛想起什么才转身回来，当然，这位壮士刚才也说了他是想起要买酒回去。民妇看见那孩子与他相撞，这位壮士正要买酒，看见他摸了一会儿腰包，就追着孩子出去了。这中间只是极短的时间，民妇可以作证，壮士的确是有钱包在身，却在那一刻钟丢失了。”
　　官差又说：“那如何能证明是这孩子偷的，或许只是他不小心弄掉了。况且，你自己也说这男人马上就追了出去，这么短的时间这孩子能把钱放到哪儿？”
　　“这不难猜。”
　　她说完，慢慢走上前，在男孩面前蹲了下来，那男孩虽然依然眼角含泪，倒的确有些紧张了，他吞吞吐吐的说：“你，你要干吗？”
　　那女子突然向他伸出手，男孩紧张的闭上眼睛，然后就感觉被人摸来摸去。
　　“怪了……”那女子摸了半天没有结果，一脸苦恼的收回手。然后抱歉的看着官差，说，“我还以为在他身上呢。没想到不在。”
　　白枫翻了白眼，围观的人也顿觉无趣。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搜身吗？真是瞎捣乱！”官差觉得自己被愚弄了，有些生气。
　　“抱歉抱歉……”女子依然满脸笑容。
　　那坐在地上的小男孩也松了口气，眼睛往右边瞟了瞟。然后站起来，说：“我可以走了吧，官大爷。”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走吧走吧。”官差不耐烦的挥挥手，小男孩立刻走出了人群。女子看着他离开，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见官差还要抓那壮汉，忙上前劝：“官爷，这位壮士的确是丢了钱袋子，也够倒霉的了。都是一场误会，你们就放过他吧。”
　　“我说你这女人怎么──”官差正想骂，却迎上女子的如花笑颜，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更别说对方是个颇好看的女子，自是不好骂下去。
　　女子接着说：“是人都会犯错，这位壮士丢了钱气恼，不过找错了人而已，如果因此又要受到刑法牢狱之灾，岂不是冤枉？”
　　其实官差心中自有一番道理，只是那女子侃侃而谈之下居然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气势。他好几次张嘴想要回了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气馁的松开壮汉。
　　“滚吧，下次别随便欺负小孩子！”
　　壮汉觉得自己真是灰头土脸，向女子拱手道歉：“多谢小娘子。”
　　“不用客气。”她顿了一下，又道，“丢了的东西适当的时候自会寻回。”
　　说完，转身离开，留下那壮汉一脸莫名。
　　那小男孩一离开人群就跑进白枫呆着的院子边的小巷中，白枫自然是注意到了。他分神去看，看见那小男孩在小巷中低头走来走去，走了好一会儿仿佛焦急万分。
　　过了一会儿，人群散开，白枫看见那女子也不动声色的拐进小巷内。男孩一直低着头没有注意到她，直到她走到他面前，才抬头，然后……一脸惊愕。
　　“你在找这个吗？”女子食指上挂着一个钱袋，得意的一直在用食指晃它转圈圈。
　　男孩瞪眼，突然扑上去：“还我──”
　　“不，要。”
　　女子轻巧的躲过，男孩再扑，再躲，又扑，又躲，接着扑……直到他知道自己抢不到。
　　“你……你刚才为什么不拿出？”男孩意识到自己被玩弄，异常气恼。
　　“刚才我拿出来了的话，你耍赖不认我岂不冤枉？”
　　“你想做什么？”
　　“你为什么偷钱，我就想知道这个。”
　　“你在开玩笑吗？”
　　男孩的声音居然带着恨意，这让女人眉头一皱：“我很认真。”
　　“偷钱，当然是缺钱啊！”
　　“为什么缺钱？你家里有事？”
　　“没事不能偷吗？”男孩一边说，还一边伺机想要抢回来。他眼睛有些充血，让他非常激动，以至于居然忘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把钱袋抢到手，而是应该逃跑才对。
　　女子叹气：“你说谎。你爹娘呢？”
　　男孩听了更是激动：“你管我！”
　　他猛的向前一扑，女子躲开，伸手就抓住他的手臂，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就将他搂进怀里，并拍拍他的背，摸摸他的头：“好了好了，好孩子。”
　　男孩吓了一跳，在她怀里呆的忘了动弹。白枫看见那一幕居然有些脸红。
　　半晌，男孩回过神来，挣扎开：“你，你做什么──恶心死了──”
　　女子放他径自躲开，不再抱他，却继续问：“为什么偷钱？”
　　“你，你……”
　　她靠近他，那气势让他不禁向后退。
　　“为什么偷钱？”
　　“我，我……”
　　“为什么偷钱？”
　　男孩一直退到靠着墙壁，身上开始颤抖，眼眶慢慢红了一片：“我娘生病了……家里……家里就我一个人了……”
　　女子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男孩一开口说话，就泣不成声，哭着哭着就坐了下去。她也跟着蹲下去，用手一直摸他的头：“好了好了，好孩子……”
　　看着女子脸上那温暖的微笑，坐在屋顶上一直偷看的白枫也不禁跟着傻笑起来。
　　看着他哭了一会儿，女子又说：“现在，把这个钱袋拿去还给人家。”
　　“咦？”男孩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他用手擦了擦，有些不解，“他会打我的，要是送我到官府怎么办？”
　　“那就让他打，官府要你坐牢也得忍着。”
　　“啊？”男孩傻了。
　　她继续笑：“你以为做错了事，只要有原因就可以被原谅吗？男子汉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可是，可是……”她不是要帮他吗？难道他误会了？他可怜兮兮的想着。
　　“拿去。”女子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到他手上，“这个是给你娘治病的。”又举起那个钱袋，“这个钱包你要亲自还给那人，并且赔礼道歉磕头认罪，如果对方不原谅你，就到官府解决。”
　　男孩一手拿着银子，一手拿着钱袋，有些傻。
　　女子看了又是一笑，问：“你几岁了？”
　　“十二。”
　　女子摸摸他的头发，有些怀念的说：“我的儿子也跟你差不多大了。”
　　男孩不解的看着她。
　　“要学会做一个正直的人，这样才能让你的娘亲骄傲，明白吗？”
　　“……嗯。”
　　男孩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仿佛受到感动，他站起来，说：“我，我知道了。我会把钱还给那个人。”他向前跑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又突然停住脚，回过头来向她鞠躬，“谢谢。”
　　女子看着他跑远，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仿佛麻烦的事情并未结束，而是正要开始。那样的神情让白枫心中一动，他不自觉的移动脚步，脚下随即发出瓦片破碎的声音。女子自然的抬头看来，他一惊，立刻从屋顶跳了下去。
　　不知为何，想到那女子有可能看见他，白枫心跳异常，他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稍微平静一些后，偷偷的打开后院的门，没有看见人，他走进小巷，那女子的确不在了。这居然让他心中一片怅然，他恍惚的走回去继续研究他的木料，却再也没有心情。
　　---
　　吃过晚饭后，白萍一如往常的缠着爹爹给她说故事，陪她玩。令白畅意惊讶的是，平时这个时候因为嫌幼稚，而绝对不会出席的白枫居然出现了，今晚他的儿子和女子居然坐在一起等他。这让白畅意不禁增加了身为爹的自豪感，儿子自从过了八岁就不怎么粘着他，一直让他有些失望。
　　“枫儿。”他开心的招呼，“今晚怎么也过来了？”
　　“嗯……”
　　白枫显得有些精神恍惚。白畅意看了白萍一眼，后者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枫儿？你怎么了？”
　　“哥哥。”白萍也抓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
　　白枫突然抬头，问：“爹，娘是怎么样的人？”
　　白畅意愣住了，对于他们的娘亲，孩子们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了。
　　“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我连娘亲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她漂亮吗？温柔吗？”白枫的脸上有一种光芒，那种光芒是充满了长久积累的期待和思念，伴随着焦急和憧憬，让那一种渴盼直指人心，耀眼无比。
　　“……枫儿。”
　　白畅意的表情让白枫泄气，爹爹是一直都不愿意谈论娘亲的，他也是一直都知道的。他脸上的光芒渐渐褪去。
　　“算了。”他佯佯的说，然后站起来离开。
　　白畅意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隐瞒的太久，让她变成了一个诅咒，让他无法开口。看见儿子那么失望，他于心不忍。
　　只是他不明白，怎么今天白枫就突然想要知道这件事？发生什么了？这么久都没有问，为什么突然问起来？
　　白萍看着哥哥难过的走开，想起自己从来都没有被娘亲抱过，也不记得娘亲的长相，长久以来，累积的小小的寂寞突然在那一瞬间爆发。她大哭起来，只嚷着要找娘亲，让白畅意措手不及，只能抱着哄。

　　重逢

　　第二天一早，白畅意看见自己的儿子在院子里鬼鬼祟祟的走来走去。他眉头一皱，跟在后面。儿子越走越远，最后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里。他知道他要做什么，却也并不着急。看见儿子拿出钥匙开门让他微微吃惊，谁把钥匙给他的？
　　白枫知道这个房间，爹从来不让旁人进，他从管家和一些人的口中大概猜到这个房间里的东西跟娘有关。只是等他打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发现只有两个大箱子，不由得呆了一呆。他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两个大箱子，每个箱子上都上了琐，但他没有钥匙。
　　“你想找什么？”
　　白畅意的声音突然传来，吓的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爹……”他回过头来，有些害怕。毕竟这个房间是爹严令禁止下不准人进入的。
　　白畅意却并没有责骂他，只是走过来，看着他叹气。
　　“你那么想知道关于你娘的事？”
　　“嗯。”
　　“好，我告诉你。你们的娘……她……她……”白畅意嘴张了张还是没能狠下心，“她长的很美，很温柔……很爱你们……只是死的太早了……”
　　白枫的表情非常冷静，他说：“你骗人。”他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你从来不说，家里从来没有娘亲的任何东西，为什么？”
　　“不要问，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
　　“不要！不要！”白枫有些激动，“我要知道真相！是不是娘亲不喜欢我们，不要我们了？”
　　白枫一时冲动的话让白畅意脸色大变，白枫瞪大眼：“是真的？娘亲真的不要我们了……真的？！”
　　“枫儿……”
　　白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猛的从门口冲了出去。
　　“枫儿！”
　　------
　　娘亲不要他们……娘亲不要他们……娘亲不要他们……
　　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不停的转，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只有这个声音不断回响。白枫无法抑制的大声哭出来。他一直在跑，没有方向的跑，没有目的的跑。他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他从来没有这么绝望的感觉，伤心欲绝到绝望。
　　好难过，好难过，真的是娘亲不要他们了……
　　他不知道跑了多远，哭了多久，他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直到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然后他被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怎么了？好了好了，好孩子。”一双手拍拍他的背，又摸摸他的头。
　　白枫稍微有些清醒，勉强看出了眼前抱着他的人。
　　是她？！
　　正是昨天遇见的那个女子，白枫持续反射性的抽泣，但脑袋清醒了一些。
　　“你……”
　　“怎么哭的这么厉害？爹娘打你了？”女子笑得好温柔，让他不禁眼泪又要下来。
　　他一边继续无法停止的抽泣，一边抹眼泪，一边摇头。
　　女子笑：“爹娘没有打你怎么哭了？啊……被人欺负了？”
　　他继续摇头。
　　“不会是被喜欢的女孩子拒绝了吧？呵呵……说起来，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已经定终生了呢……”
　　他茫然的看着她。
　　“跟我说说吧，怎么了？”
　　他渐渐停止哭声，只是一张小脸已经被揉的惨兮兮的。他摇摇头，不肯开口。女子看着他，又是一笑：“好好，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他脸色怅然，愣了一会儿，像是又要哭出来：“爹，爹他……我讨厌爹……”
　　“为什么？”
　　“因为……娘……娘……不要……不要了……”他似乎哭的脑子有些糊涂，想要说话却无法组成条理通顺的句子。女子了然，不再问他，却只是拉起他的手，轻轻的拍打安慰。她没有说话，但是她用手示意两人向前走，白枫不太明白的往前走了几步，才明白她的意思是要散步。
　　女子一直牵着他的手，他觉得心情平静了很多。两人在路上慢慢的走着，白枫这才发现自己跑着跑着出了山庄，这条路正是出入山庄的必经之路。只是这条路再往前走，就只到白云山庄，却不知这个女子难道是要到山庄里去吗？
　　“你知道这附近有一个白云山庄吗？”
　　才这么想着，女子突然问。
　　“嗯。”
　　“噢……”女子表情有些复杂，“那你……”
　　她仿佛想问他什么，但这个时候从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白枫立刻就听出来，那是爹在找他。女子也听见那一声声的焦急。她停下自己的问题，道：“是在叫你吗？”
　　白枫本想摇头，他实在不想见到父亲。但是面对眼前这个女子，他却觉得自己无法说谎，默了一会儿，只好点头：“是……”
　　“听起来，你爹很着急啊。”
　　“是……”
　　“快回去吧。”
　　“不要。”
　　白枫倔强的侧过脸，脸上依然有些愤怒，女子蹲下来，硬将他的脸扳过来，表情略微严肃：“让爹娘操心的孩子视为不孝，你想做个不孝之子吗？”
　　白枫身上一僵，他不希望自己在这个女子眼中是个坏孩子，他不要。于是他拼命摇头。女子放松表情，面如春风：“那就是了，快回去吧。”
　　白枫迟疑的点点头，颇为依依不舍的放开女子的手，向前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她问。
　　“你是要去白云山庄？”
　　女子点头：“是。”
　　“你……你……”白枫想要问她去山庄做什么，她跟爹认识吗？她是谁？但是一时之间忽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问她，怕说出口的问题会让人觉得不够友好。
　　女子善解人意的笑道：“我去山庄找一位故人。”
　　“故人？”
　　“对。”
　　“那你……”
　　女子侧耳听了一下，又说：“快去吧，你爹又在叫你了。”
　　“噢。”白枫反射性的点头就走，跑了几步，又跑回来，小脸微红，“我忘了问你。”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云。”
　　“夏云……夏云……”
　　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叫了几遍，然后冲她露出笑脸，转身就跑，结果跑了不远，他又停了下来，冲她叫道：“我叫白枫，我就住在山庄里。你只管来，我一定让爹好好招待你。我走了。”
　　他胀红了脸，一口气说完，也不管对方的回答，撒腿就跑。
　　夏云呆了一下，然后急急向他伸出手：“你等一下。”白枫这时却已经跑远了。
　　白枫？枫儿。
　　-----
　　白枫一路往回跑，只感到心跳的厉害。夏云……她叫夏云。她的名字和她的人一样美。她要到山庄来找人，要来做客。他以后一定可以经常看到她。
　　想到这里就不觉在脸上露出傻笑。
　　“枫儿！”
　　还沉浸在幻想中的白枫突然被一声吼叫吓住，抬头就看见白畅意表情严肃的站在面前。
　　“爹。”
　　白枫的脸上还维持着那奇怪的傻笑，反倒吓了白畅意一跳，他以为儿子应该是满脸委屈满脸恼怒才是，这一会儿功夫难道他中邪了？最后一个想法吓了自己一跳，白畅意冲上去抓住白枫的双臂。
　　“枫儿。”
　　“爹？”
　　白枫看着父亲的脸上似乎有些惊慌，他收起笑容，露出不解的神情。
　　“枫儿，没事吧？”
　　“没事。”他摇头。
　　看着儿子的确没什么事情，白畅意放心下来。一放心下来怒气也跟着上来。他瞪了儿子一眼，脸色凶恶：“你刚才跑什么跑？爹说两句你就敢跑，你──”
　　白枫奇怪的看着爹刚才还一脸震怒，却在下一刻就变成了一脸震惊。他顺着父亲的眼光转过头去，看到急匆匆跑过来的夏云。
　　“夏云──”白枫一看到她就开始脸红。
　　白畅意则更加惊讶：“枫儿，你认识她？”
　　“刚刚认识的。”
　　夏云跑得有些喘，她前鬓微乱，在看到两人的时候不禁神情激动。她看了看白畅意，又看了看白枫，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向白枫伸出了手：“枫儿。”
　　白枫虽然奇怪她脸上激动的表情，但还是很高兴，他有些害羞的想要走过去，却被白畅意一把拉住。
　　“你来做什么？”白畅意双眼喷火，似要将眼前这女子挫骨扬灰才能泄恨。
　　夏云对他那狂风暴雨的怒气丝毫不在意，她向前走了几步，只是看着白枫，眼中全是压抑的情感，几欲落泪：“枫儿……”
　　白畅意更是怒不可抑，猛的把白枫挡在身后。
　　夏云抬眼看他，脸上是如获至宝的欣喜：“他是枫儿？”
　　“他是谁都不关你的事？！”
　　“畅意……”
　　“够了！”白畅意忍无可忍的一挥手，“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跟你说话。你给我滚！”
　　夏云脸色有些难看：“对不起……”
　　她的声音带着歉意，脸上的表情带着歉意。而他狂暴的怒气和恨意在她那淡淡的歉意面前居然显得如此可笑。他察觉到这一点，更是无法抑制的愤怒。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为什么总是如此平静？！她平静的就像他才是胡闹的人，她的平静好像越显得他的在乎！可恶！
　　他一咬牙，狠狠的推开她：“滚──”
　　“啊──”
　　“爹！”
　　他很大力，她被一把推的远远的，无法维持平衡，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手掌为了撑住地面有些擦伤。骨头和关节部分受到撞击，头发也乱了。看上去非常狼狈。她只是微微皱了眉头，并未叫痛。她轻轻的叹口气，抚了抚自己的头发，慢慢站起来。
　　她看着他，习惯性的露出微笑。
　　“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我真的只是想看看孩子……”
　　她的狼狈让他有些报复性的快感。他冷冷的笑了一下：“你慢慢等吧。”
　　说完，一把抱起企图挣扎开的白枫，施展武功，飞快的离开了她的视野。
　　夏云看着他们离开，叹口气。
　　虽然事先也想到会是困难重重，但他会对她出手，仍是不在预料之中。因为他对待女性一向都不粗暴，也鄙视会欺负女人的男人。他真的很恨她吧……
　　低头看看自己，衣服上都是土，露出的手臂甚至脸上也有擦伤。只是，轻易放弃这四个子从来都不是她夏云的作风。她没有考虑，抬腿就向走。
　　十年了，她真的很想看看她的两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

　　白畅意铁青着脸，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一到山庄就把白枫随手丢给了管家，然后一阵风的向后院跑去。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是潜意识的往后院的小房间里跑。一打开那道门，他就冲过去把那两个箱子打开。一个里面装满了信件，一个里面装满了包裹。他就像疯了一样，抓起那些信件和包裹向外扔，他拼命的扔以至于用力过猛将有些信件抓成纸团或者撕成两半。包裹里面的东西也纷纷跌落出来，多数是小孩子穿的衣服。他扔完了信，看见那些衣服，手上一抖，猛的抓起来就要撕开，却在听到第一声裂帛之声的时候回过神。
　　有两件被抓在手中的衣服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他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随即颓然的跌坐在地上。
　　信件和衣物洒落了整个房间，他举起自己的手，只看到它们不停的在抖。
　　老天……
　　她回来了……
　　-----
　　夏云走到白云山庄，看见那巨大的八开红漆木门不觉苦笑。这么大的门只有朝廷一品官员才能做，这个宅子也是每一处都违反朝廷法度。他却这么明目张胆的，唉……
　　不过……
　　白云山庄……白云山庄……
　　他把这里叫做白云山庄吗……
　　她上前敲门，开门的管家看见她跟看见鬼似的，还没等她说话，她的笑容刚停在脸上，就看见他惊愕莫名“嘭”的关上门。
　　呃……
　　她有这么可怕吗？
　　呆了呆，继续敲却不再有人应门。
　　“庄主！庄主！庄主！”
　　管家两眼瞪圆，手舞足蹈，声音更是大的可以，在山庄里到处跑到处喊。白畅意刚把房间的门锁上就听见这一声声鬼哭狼嚎的，他皱眉寻上去。
　　“什么事情？大呼小叫的？”
　　“庄主──”管家一看见他就扑上去，“门，门，门……门外面……“
　　”门外有鬼吗？“他心情不爽。
　　”不是不是！“管家把头摇的特圆，”是夫人，是夫人啊──“
　　白畅意心中一凛，侧过脸，粗声说道：”什么夫人不夫人，白云山庄从来就没有夫人！你见鬼了！“然后快步走开。
　　管家更是双眼爆凸，仿佛喉咙里塞了东西，一手指着大门方向，一手指着白畅意离去的方向，卡卡卡的发出古怪声音却说不出话来。但是庄主既然这么说，管家也不敢自作主张把门外的女子请进来。
　　只是当天整个山庄的人都知道有一个女子正在庄外，不过庄主不准她进来。好奇心强的人时常偷偷打开门去偷瞧她，她手里拿着包袱，有时坐在地上，有时站着，有时望天发呆，有时喃喃自语，若是她瞧见有人在偷看她，会露出礼貌的笑容，却不会硬闯。
　　她是谁？
　　这个问题在每个人的眼中都过了一遍，管家知道只是他不敢说。
　　白枫已经十二岁了，之前那古怪的一幕，虽然完全不明白却也能模模糊糊的有些感觉。心里面有些想法，不敢深想，却无法不想。白畅意一路风风火火的跑着他跑回来，他没有一声抗拒，他已经被那个假设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他在山庄里走来走去，好几次想要跑出去给她开门，却因为害怕而停下脚步。怕什么呢？怕爹生气，还是怕她的确如他所想──真的是那个人……
　　那个时候她唤他的声音，和眼睛里的感情，让他颤抖，让他胆怯，让他不知为何想要抗拒。她真是的那个人吗？她真的是她吗？她还活着？没有死？他好想好想好想好想见她──
　　但是，他又怕见到她，他怕自己问她，为什么十年来没有一丝音讯？为什么离开？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为什么……
　　他好怕。
　　----
　　天色渐渐暗沉，夕阳在地平线做最后一丝的努力，将五彩的余晖撒向天空。夏云本来是坐在门外的台阶上，这时她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云霞的光芒在她脸上交织出变幻的色彩，温和动人。
　　“你是谁？”
　　一个甜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夏云随即转身，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子。那女孩穿着淡黄色的襦裙，手挽披帛，头发梳成两个包包，并系上长长的丝带随风飘动。她偏着头看她，脸上的表情是好奇还有一点点的困惑。
　　夏云呆住了，小女孩圆圆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巴，嫩嫩的面颊，让她恍惚。除了她脸上那一丝傲慢的神情，淡黄色的襦裙，脸孔，神态，几乎让她以为时光倒流……
　　“你……”
　　她不禁喉头紧缩，几乎哽咽：“你是萍儿？”
　　小女孩倒不紧张：“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夏云点点头，喜悦的泪水在眼中缓缓流动：“我当然认识你，我当然认识你。”她紧走几步，来到白萍面前，她蹲下来，想要用手摸摸她的脸，却又怕吓着她。
　　白萍看着她激动的表情，有些胆怯，但她并不想躲开。她只是怔怔的看着她。
　　“我可以抱抱你吗？”
　　白萍吓了一跳，反射性的后退一步。但看见她因为自己的反应，而露出受到伤害的表情时，她犹豫了一下，又向前走了一步，用她的小手摸摸她的脸，然后主动抱着她：“你怎么哭了？哪里痛吗？”
　　夏云立刻搂紧她。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的，她的女儿……
　　“很痛吗？我帮你吹？”
　　“萍儿……”
　　“不痛不痛，痛痛飞，痛痛飞……”白萍用她那短短的手臂艰难的抱着她，轻轻的拍。
　　“萍儿，萍儿……”
　　“怎么还哭？那么痛么？”小姑娘努力推开她一点，用手摸摸她的脸颊，帮她擦掉眼泪。
　　“不是……”夏云露出笑容，“是太开心了。”
　　“开心应该笑，不要哭了。”
　　“是，不哭了。”
　　夏云真正破涕为笑，白萍也跟着露出笑容，但她马上又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夏云有些困难的开口：“我在求一个人的原谅。”看着白萍的小脸蛋，又说，“不对，是三个人。”
　　“你做错什么？”
　　“……我做错了一件很不好的事……非常不好，让他们伤心了。”
　　“噢。你道歉了吗？”
　　夏云轻轻苦笑：“我希望他们能接受我的道歉。”
　　“他们一定会的。”
　　“真的？”
　　“嗯。”小姑娘天真的说，“你长的这么好看，不会有人怪你的。”
　　她说这话倒还是有些典故。因为每次闯祸后，白畅意也总是说，你长的这么可爱，别人不会怪你的。
　　夏云一直看着她，她的每一个小动作和每一句童言童语都让她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如果我说对不起，你会原谅我吗？”
　　“为什么？”小女孩不解的微微偏头，“你并没有让我难过啊？”
　　“我……”
　　夏云话到口边，突然难以启齿，这十年中孩子们都没有见过她，现在说了他们会信吗？而且，白畅意定对她不在家中这件事情，有了自己的解释，她现在能说吗？该怎么说呢？
　　“萍儿呢？”
　　晚饭时间，该到的人都到了，只是白萍不见人影，白畅意自然发问。但是周围下人都面面相觑，表示不知情。
　　白枫郁郁寡欢的坐在那里，白畅意虽然也是心情烦躁自顾不暇，但还是忍不住问：“枫儿，你怎么了？”
　　白枫缓缓摇头，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父亲，又随即叹气颓然不语。
　　白畅意了解儿子的心情，但他不愿在此时谈论这个话题，又无法可想，只好迁怒：“萍儿呢？！”
　　庄主偶尔有迁怒的坏脾气是众所周知，大家也没有多慌张，只是纷纷低头不发言，让白畅意更是有山雨欲来之势。
　　“你们──”
　　“庄主！庄主！”管家又一脸恐慌大呼小叫的跑进来。
　　白畅意正在气头上，开口就骂：“叫什么叫？着火了？还是发大水了？”
　　管家愣住：“都没有。”
　　“那你慌什么？！”
　　“这个……”管家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再三，吞吞吐吐的说，“萍儿小姐和夫人一起在山庄门口……”
　　白畅意豁的站起来，没等大家看清楚就消失在大厅里，管家的话同样让白枫傻眼，他站起来只一停顿，也跟着父亲跑了出去。
　　白畅意走的很急，但这一次他并没有跑，白枫很快就追上他。他的表情很臭，白枫只看了一眼就放弃与他沟通，只是跟在他身边，因为预感到将要发生的事情，他只觉心跳越来越异常，呼吸越来越急促。
　　白畅意双手握拳，手背上青筋可见，他下意识的运功，走路步步生风。很快就来到大门处，他却在这时停了一下，下一刻仿佛是气恼自己的犹豫，他猛的推开门，发出好大一声“嘭”的声音。
　　“爹？”白萍被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从来不在自己面前生气的父亲满脸铁青。
　　“萍儿！过来！”
　　白萍第一次看见如此盛怒的父亲，不觉胆战心惊，反而一步也迈不出去。
　　“萍儿？！”
　　这一次，白萍不敢再犹豫，向父亲跑过去。夏云不想在此刻吵起来，虽然心中不舍之极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女儿走开。
　　“畅意。”
　　她幽幽的唤了他一声，让他全身一颤。察觉到自己的心情，他咬牙切齿的低吼：“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们谈谈好吗？”
　　“你──”
　　白畅意差点就要骂出脏话来，忽然想起两个孩子，稍微克制，对孩子们说：“你们先进去。”
　　“爹？”白枫想要留下来，但白畅意一个眼神扫来，让他打个哆嗦，不敢再反抗。
　　待两个孩子消失在门后，两人终于单独站在一起。
　　白畅意向她走过去，夏云仰头看他。
　　一瞬间一种古怪的感觉突然笼罩住白畅意。真是荒谬！他不禁想，他明明很是生气！明明想要骂她！或者干脆动手打她！至少！至少──至少也应该做些什么……让他不会受到她的影响……
　　她变的更漂亮了，十年的岁月只让她变得更加美丽，她仿佛长高了一些。这十年，她的信他从来不看，她寄来的东西也没有让孩子们用过，这十年……这十年……她是怎么生活的？做些什么？和谁在一起？
　　胸口一阵紧缩，他吸口气，粗声粗气的问：“你想谈什么？”
　　夏云也在打量他。他与从前变化不大，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很多烦恼和苦闷。她很想用手抚平它们，却不敢动。
　　“你……”她张张嘴，真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她眼中突来的柔情让他莫名紧张：“你想说什么？”
　　“你……好像长高了。”
　　白畅意瞪大眼，没想到她居然来一句如此无关紧要的话，不免怒气又再升起。
　　“没事就滚！”
　　夏云露出尴尬的笑容，有些紧张的将头发抚到耳后：“呃……我其实想说，时间过的好快……”
　　他没有搭话，只是看着她。天色渐渐暗沉，而天空就像他的心情一样阴云密布，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她的身影和她的话也在他的眼前渐渐黯淡下去。
　　“你……你……”其实她想说，你恨我吗？我可以看看孩子们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和他们一起生活可以吗？但是，她问不出口，她一走就是十年，他的生活和十年前已经不同，两人也都和十年前不同，他大概已经有了新的家人，她回来只会是打扰。她也想过很多，却还是回来了，她其实不舍求他的原谅，但是，她很想很想孩子们。
　　可是……
　　她要怎么开口才好？
　　白畅意看着她独自烦恼，心中有些快意。至少，她也有心烦意乱的时候。
　　“……你过得好吗？”
　　“托你的福。”他讽刺。
　　“孩子们……好吗？”
　　“他们很好。”
　　“那……那……”
　　他冷笑：“原来，你也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
　　“……对不起。”
　　“……”
　　“对不起。”
　　“我听见了。”
　　“我……我想见见他们……”
　　“你已经见过了。”
　　“可是……”
　　“没什么事就请回吧。”他下了逐客令，转身就要回去。
　　“畅意──”
　　他停住。
　　“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我真的很抱歉……”
　　他攥紧拳头，胸中一片凉意。他想要听的不是抱歉，她从来都不知道。
　　“我听见了。”
　　“……”她张张嘴。
　　“我听见了……”
　　他默默的重复一边，然后径自走回去，关上大门。

　　第 6 章

　　门里面两个小鬼正等着父亲的归来和解释，特别是白枫。但白畅意一出现，只是挥挥手，满脸疲惫。不知为何他们也感到这不是可以轻松问出的问题，只好住了嘴。
　　夏云决定在门外睡一晚，虽然她也想过是不是回到城里明天早上再来，但是想了想还是觉得睡在门外面比较好。希望畅意会觉得她可怜而让她进庄。
　　这么想，她就抱着包袱重新在台阶上坐下来。
　　他真的比十年前长高了，不可思议，还是她的错觉吗？
　　她闭上眼睛，背靠着台阶一旁的柱子……
　　虽然白畅意的父母对夏云并不关心，但也没有亏待她的生活。小小的夏云除了没有长辈的爱护和温情，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为了报答他们，五岁的夏云能够做的就是尽量少的出现在人前，从五岁到十五岁的十年中，她只有两次曾经踏出那个花园。
　　第一次，是在六岁，她的最后一个直系血亲，她的外婆病逝。
　　第二次，是在十三岁，他们的订婚仪式。
　　在这十年里，夏云甚至没有走出过街道。她没有参加过庆典，不曾在大街上走动，陪伴她的只有一整个房间的书籍，和一个喜欢在她的花园里练剑的叫做白畅意的人。
　　那些书是随着她的到来一起带来的，是爹爹的书。而后来，那个白畅意总是从外面给她带来很多的新书。因为他知道这是唯一能让她真正喜悦的礼物。长辈们不关心她，自然不会管束她看书的种类。她的书籍涉猎之广，常常让人难以置信。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经史子集无一不读，无一不精。
　　一个人，如果什么事情也没得做，只能做一样事的话，大概无论是谁都可以熟能生巧，无师自通吧。
　　在十五岁以前，她见过的人不多，能叫得出名字的更是用一只手就能数完。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能打扰她，这样的环境使得她更容易集中注意力。在八岁的时候，她已经拥有了不起的记忆力。虽然没有过目不完，但是只要她需要、想要记住的东西，还没有可以忘掉的。
　　“云妹。”
　　夏云从书本中抬起头，白畅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然后就看见他从满是牡丹的花丛间跑过来。书里的故事通常会描写一个女子或者一个仙子在花丛中的姿态，她是从未见过的。反而常见到一个男孩子处在这样的状态中，庆幸的是这个男孩甚是漂亮，勉强可以抵消男女角色交换的突兀。
　　“这次又是什么书？”
　　夏云站起来，为他倒了一杯茶。
　　“我不知道，是卖书的伯伯推荐的。你自己看看。”
　　白畅意献上手中的“宝物”，他一路跑来满头大汗，拿起茶杯就喝。
　　夏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她对书并不讲究，书籍的内容、方向甚至优劣，她都不介意，只是拿起就看。白畅意这次带回来的，一本是游记，一本是小说，一本是野史，还有一本是医术。夏云稍微翻了翻，就放下了。白畅意能够在这里呆的时间不多，呆久了回去会被骂，所以他来的时候，她总会与他先聊上几句。
　　“这次去了哪些地方？”
　　她这样问，他就会兴高采烈的回答。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的说给她听，她听得很认真，听过以后会反复回味，保证不忘，仿佛她也随着他一起经历了那些事情。因为常常说，白畅意讲故事的口才也日益提高，有时觉得故事不够，会上酒楼或者街边茶棚一类的地方听说书先生的讲话，再回来告诉她。她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总是透过他，知道的巨细靡遗。
　　他知道，她会把他说的故事，思考，回忆，然后整理记录下来。偶尔，她会将记录下来的东西讲给他听，他觉得那些东西比他，比说书先生，比他见过的所有大人说的都要好听而且有趣。
　　两人在这样的交往，磨合，谈话聊天中成长起来。
　　白畅意依然每次穿过美丽的牡丹花园而来，夏云也每次都在凉亭中站起身来，为他倒上一杯茶。少年的身影从矮矮小小的孩童身材慢慢变得抽高，挺拔，少女也同时一起长大。直到两人成人，在她十五岁那年，他们变成了夫妻。
　　那个时候，她喜欢他，却并不明白什么是爱情。
　　他掀起她的盖头之时，他脸上的激动，她不懂，她只是笑，就像过去十年中一直做的那样……
　　-------
　　好难受……身上好热……头好晕……
　　夏云勉强睁开眼，看到床顶。
　　她这是……
　　对了，她应该是在白云山庄里吧。
　　“你醒了？”
　　她没有动，她听得出这个声音是白畅意。
　　“……”
　　“你发烧了，所以让你进山庄休息。”
　　他的声音有些恼怒。
　　“抱歉……”
　　“……不要跟我说抱歉！”接着，声音走远，“我会找大夫医好你，好了你就得走。”
　　然后听到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夏云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想要翻个身，没想到一身酸软，难过之极。
　　她想要叹口气，只引来喉咙干涩之感。
　　故意让自己受寒，但没想到会发烧这么严重。
　　如果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不知道还会不会让她在山庄养病？
　　……
　　算了，算了。
　　她安慰自己。
　　反正他也不知道，兵不厌诈，兵不厌诈。
　　她总不能一直呆在门外。
　　只是……
　　她一醒来，他就在旁边。难道，他是一直守着的吗……
　　胸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流动。
　　那个时候，她心如止水，对于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一直都没有想太多。
　　她，的确很自私吧……
　　-------
　　接下来的几天，夏云没有再见到白畅意，就连两个娃娃也不曾来看她。其实就算他们来过，她也不知道。她完全处于迷糊状态。原本想要把自己的病拖久一点，这样有借口在山庄里留下去。但是发烧发的太过分了，她几乎死掉。
　　躺了三天后，身体终于有些气色。
　　她后悔了。
　　生病这种事情，以后还是不要乱来。真是仿佛死过一般，整日高热不退，她差点以为自己会被烧成傻子。
　　第四天一大早醒来，觉得身上轻松不少，摸了摸额头，感觉应该是退烧了。只是全身无力，依然难过之极。除了有人会端药来给她喝，她的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连倒茶也得自己来，没想到白畅意那么狠，真的是完全不打算管她了。
　　好险，如果不是她生理和心理的承受能力还算不错，真是会死在房间里。
　　夏云勉强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就推开门走出去。说实在的，她很想洗个澡。她躺在房间里三天都没有洗澡了，只是她怎么叫唤都没人应，只好出门自食其力。
　　出门见走廊，考虑一下，左转……
　　走到尽头，考虑一下，左转……
　　遇见小花园，直走……
　　……
　　等她从旭日东升，走到日上三竿，居然没有见到一个人。
　　她这是在哪儿？
　　白云山庄那么大的庄园，居然没有一个下人，太奇怪了吧。难道她不在山庄？不可能啊，这里明明是一个山庄，不过奇怪的是仿佛很少有人打扫。除了她住的房间还算干净，一路走来，这个庄园简直像是半个废墟一般。那天醒来她明明听到了他的声音，难道她听错了？
　　“怪了……”
　　她喃喃自语，虽然还不至于害怕，也有些犯怵。她站在那里，正当不知所措的时候，忽闻潺潺水声，略微犹豫，立刻朝声音传来处走去。没有几步那水声渐渐变大，在穿过一两个废墟般的庭院后，忽然豁然开朗。
　　她呆住了。
　　那是一座牡丹园，与其他庭院不同，显然有人长期照料，园内的牡丹开得正是繁华，品种之多，颜色姿态各有不同，争奇斗艳，满园春色，让人赏心悦目。
　　她屏息，嘴唇有些颤抖。她慢慢走过去，看着看着，她连心也开始颤抖。
　　这正是陪伴过她十年的牡丹园啊。
　　她怔怔的往前走，流水，花丛，无一不让她心绪纷扰。
　　雪映桃花，二乔，豆绿，胭脂点翠，少女裙，朱砂垒，庄园红，盛丹炉，青山贯雪……记得刚开始的时候，只是三四朵的残花，普普通通的姿态，他每次到来，除了书籍，就是准备移植的花卉。她本就无事，除了读书，便是打理花园。只不过三两年，那个谁也不愿意去的破败的园子，就被两个孩子修整成了无与伦比的桃花源。
　　她甚至不用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那个漂亮的小男孩穿过花丛朝她奔来。
　　“云妹──”
　　夏云猛的被摄住，在朦胧中，那个男孩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臂。
　　“你怎么跑出来了？身体好了吗？”
　　她哽咽了，喉咙紧缩，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泪像海水一样咸咸的在心中流淌。
　　白畅意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皱紧了眉头，忙用手试探她额上的温度。
　　夏云一直看着他。
　　她怎会没注意到？她怎能没注意到呢？
　　那个小男孩早就长大，在十六年前，两人互许终身的时候，他的心情一定已经不同。她却只当他是朋友，亲人。她怎么会认为他们在一起只是这场牡丹园游戏的继续？
　　他变得比十年前更挺拔，只是，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深深的痕迹。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孩子，也不再是她的夫婿。他不再一看见她就露出傻笑，仿佛整个苍穹都握在手中。
　　她推开他的手，暗自吸了口气，将含在眼中的湿气收了回去。
　　“不用了，我很好。”
　　白畅意这才发现她眼睛有些红，他反射性的想要上前抱住她，就像过去一样安慰她，却在伸出手的最后一刻停住。但是她的神情那么落寂，那么落寂，让他无法忍受沉默，声音从他有些发干的喉咙传出：
　　“怎么出来了？”
　　“我以为是在白云山庄，看起来，好像不是。”她文不对题的答。
　　“这里是旧居，在山庄的后面。”
　　“噢。为什么……”
　　“我怕两个孩子看见你。”
　　“我是问这里……”
　　“这里是牡丹园。”
　　“我知道。”
　　“有问题吗？”
　　有问题吗？是啊，他不过建了一座牡丹园而已。有问题吗？
　　白畅意这时已经冷静下来，他看了她一会儿，又说：“我建这个牡丹园是希望你什么时候回来能够看见……”
　　夏云抬头看他，眼中有些惊讶，他仿佛不知道这些话会在她的心中激起多少波澜一般，继续说道：“只是没想到，你十年都没有回来。”
　　他转身，向凉亭外走了几步：“我记得你说过，这个牡丹园里，如果有二乔，豆绿，蓝田玉就好了。你看见没？现在牡丹园里的品种除了你说过的，已经超过了四十种了。你刚走的时候，我简直都快疯了。你走的那么坚决，什么都不透露，就像是摆明了要躲我。我那时真是不明白。为什么？ 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要走？”
　　他说话的内容那么苛责，但说话的语气却又仿佛那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是因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你才走的那么轻易。我几乎每天都在喝酒，每天醉醺醺，没个清醒的时候。那时，我甚至觉得就算死了也没有那么痛苦。”
　　他突然冷笑一声：“无论如何，我没有死。这个牡丹园在你走后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建起来了。我把以前的那个牡丹园拆了移到了这里，只有在这里，仿佛可以看到你一样，我才不会那么痛苦。你知道吗？我真的恨你，真是恨你……”
　　他突然转过身，语气冰冷：“你现在回来做什么？”
　　夏云觉得自己的脸有些麻木，麻木到发疼。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回来是要做什么？只是……只是……
　　“我……想看看孩子们……”
　　“只是这样？”
　　“……”她不回答，只是看他。
　　他的眼睛渐渐暗沉。
　　“你已经见过他们了。”
　　“他们，他们认识我吗？知道我吗？”
　　“我告诉他们，他们的娘亲已经病逝了。”
　　夏云猛的吸气：“你……不准备让我们相认？”
　　“一个随时会走的母亲？见了又怎样？不如不见。”
　　他盯着她，不放弃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是的。他以为自己恨她，他也的确恨她，非常，非常的恨！但是现在，她回来了。看着她近在咫尺，看见她病倒躺在床上，看见她就站在他的眼前。他知道即使能欺骗别人，也无法欺骗自己。现在，他只希望能从她口中听到一句话。
　　她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幻莫测，她张张嘴，眼中带着一丝苦楚，似乎有什么话正要脱口而出，他也在那一刻紧张的攥紧双手。却只是一瞬间，她颓然丧气，闭上眼睛，再开口，只是说：“你说的对。应当如此。”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被人击中胸口，顿时翻江倒海，他嘶哑着声音：
　　“既然如此，你回来做什么？！”
　　“我想……看看孩子们……”
　　她声音颤抖，却依然只有这一句。她不敢抬头看他，因为他的目光就几乎要将她焚烧。
　　“想看就看吧！”
　　白畅意再也无法忍受了，拂袖而去。
　　他一走，夏云立刻跌坐在地。
　　一摸额头居然全是冷汗。
　　好险……
　　差一点她就要说出来了。就差一点……
　　心情渐渐冰凉。
　　她知道他希望的是什么，但是她给不起了，她给不起了……

　　第 7 章

　　“庄主……”
　　方管家有些担心的开着白畅意，这已经是第十二壶酒了。庄主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不顾一切的喝酒。他自然知道与夫人回来有关。但是既然夫人都回来了，怎么庄主依然愁眉不展？虽然他不明白为何让夫人住那已经废弃的旧居，而且不准人去看她，连饭菜和汤药都是庄主亲自送去。
　　白畅意不理会旁人，只是坐在走廊的栅栏上死命的喝，脚边的酒壶丢了一地。
　　“不如……不回来……还不如……”
　　他喃喃自语，言语间尽是痛苦。
　　“啊──”他大喝一声，一把丢出空掉的酒壶，然后继续喝下一轮。
　　“庄主……别喝了！”
　　方管家看得心惊胆战，担心归担心，那酒壶扔出来的时候还是很利索的跳到一边。
　　“是不是请夫人过来一下……比较好？”
　　白畅意停住，眼色浑浊：“夫人？”
　　“对对。老奴去请夫人过来？”
　　“夫人……”右手用力一抓，酒壶登时炸开，他骂道：“白云山庄没有夫人！混蛋！我没说过吗？！滚──”
　　方管家看这情况自己实在处理不了，于是小心的绕过一地垃圾跑了。
　　“云妹……云妹……”
　　白畅意又拿了一壶酒，继续发疯。
　　旧居虽说就在白云山庄的后面，但还是有些距离。夏云很快发现，她住的那个房间白畅意应该是经常来住。否则不会那么干净。只是里面一个人没有，不但有些可怕，而且不方便。譬如她想洗澡，却找不着热水。既然主人让她住在那儿，她也没法推辞。在这个废墟里走了一个中午，终于发现了厨房，幸好柴火还有，厨房旁边的井也没枯。已经很多年没有自己做过这些事情，现在做起来果然麻烦。
　　烧水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没有浴盆，又跑了大半个庄园在一堆垃圾里找到一个，虽然没有破，只是太脏了。她叹口气，决定把那浴盆彻底洗干净，但是那玩意儿太沉了，洗干净后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搬回房间──总不能在露天里洗吧。虽然现在没人，要是谁跑进来怎么办？
　　总之，这些事情忙了她一整个下午，等到做完后她已经饿的不行，而且觉得自己臭的不行了。幸好下人一直在房间里放着一些点心，她真是感激涕零到流泪啊。等到把一切都准备好以后，她一泡进热水里，立刻感动的痛哭流涕。
　　正当她泡在热水里，考虑怎么出现在孩子们面前，又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的时候，房间的门被嘭的打开，她吓了一跳。
　　还没有来得及想，手已经抓住放在凳子上的衣服遮住自己。
　　该死！谁会来这儿？这么想着，眼前已经出现了那熟悉的身影。
　　“……畅意。”
　　自然，是喝的醉醺醺的白畅意。他一进门，右手还拿着酒壶。左右看了看，发现夏云，只抬腿走了一步就倒了下去。
　　夏云一惊，顾不得身上未着寸缕，只一手用衣服稍微遮住就从浴盆里跨出来。
　　“你怎么了？”
　　“云妹……你为什么要走……走了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就是不肯呆在我的身边……云妹……”声音异常苦楚，几乎是嘶哑着从喉咙挣扎而出。
　　夏云不免动容，她扶着他起来：“快起来，别躺地上睡。可别我病好了，你又病了。”
　　白畅意勉强动了动。看见夏云，茫然露出笑容。
　　“云妹……”
　　夏云叹气：“我在。”
　　“你不要走……”
　　“……”夏云依然沉默。
　　白畅意笑了，笑得肩膀都在发抖：“就当是骗一个酒醉之人也不愿意吗？”
　　“你没醉。”
　　白畅意傻笑，伸出食指晃了晃：“我醉了。”
　　“你没醉，快起来吧。”
　　但看他摇摇晃晃就是直不起身，的确是醉了。夏云赶忙扶住他。白畅意立刻靠着她，将大半的体重都压在她身上，压的夏云直叫。
　　“畅意──”
　　“嗯？”
　　“你站好行不行？”
　　他坚决摇头：“不行。”
　　夏云真想给他一拳，她本来就只有一件薄纱挡着身子，这么蹭着迟早要蹭掉。却在这时，发现他身上冰凉，摸摸他的手，跟冰块似的，又是一惊：“你怎么这么冰？”
　　“不知道。”夏云身材娇小，他甚至把下巴放到她头顶上靠着，差点要把她压扁。
　　想也没想，夏云将他拖到浴盆旁边，示意他走进去。
　　“快点！你会着凉的，若是发烧怎么办？”
　　“你关心我？”
　　“我当然关心你。”
　　“为什么？”
　　“……你是我夫婿啊。”
　　薄唇勾起弧度，他微微侧过身子，就落进浴盆中溅起大片水花。夏云无奈的看着大半的水都被他挤了出去，那硕大的浴盆因为他躺在里面显得特别小。她立刻找件衣服随便套上，然后拿起旁边所有的冷热水一起倒进去，直到她觉得温度合适。
　　“好些了没？”
　　他眯着眼睛看她，没有回答。
　　夏云想了想总不能让他一直穿着衣服，于是动手将他的衣服脱下来。白畅意任她摆布，偶尔抬一下胳膊。
　　“云妹……”
　　“嗯？”
　　“我爱你。”
　　正在扒掉他裤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就听见自己闷闷的声音：“嗯。”
　　“这十年，我很想你……”
　　“……嗯。”
　　“一开始，我恨你。直到几天前我也以为自己非常恨你……”
　　“……”
　　“但是，你一回来我什么坚持都不想要了。”
　　“……”
　　“十年前你走了，我并没有阻止你。现在，你就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不要说了。“
　　”云妹……“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空气一时凝结，这里本就是一个废墟里的房间，在这样的夜里更是安静。除了水声，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两人不再说话，夏云站着一动不动。过了不知道多久，白畅意突然一声闷哼，夏云像被惊醒一般，她转身紧走上前：”怎么了？“
　　”我头痛。“
　　他皱紧了眉，用手按着太阳穴，似乎咬着牙，真是疼痛难忍的模样。
　　”水凉了。“她探探水温，似乎已经不再热，便伸出手扶他起来。
　　”你有衣服在房间吗？“
　　他点点头，指指衣柜。她忙跑过去，拿出一件给他披上。
　　看着她那么自然的为他穿衣，他笑了。
　　“这样就像回到十年前一般。”
　　原以为她会拒绝这样的回忆，没想到她只是淡淡笑：”对啊。“
　　她的头发依然湿润，长长的披在肩上，那一件薄衣被水浸透，紧贴着她的肌肤，露出曲线。房间里只有一盏灯，她背着灯光，却不知为何他却能从她的脸上看到淡淡的光芒，那光芒让她白皙的脸颊罩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之后，他看着她，情不自禁的抚摸上她的脸。她愣住，抬头看他。
　　他低下头，含住她的双唇，轻轻吮吸。感到她有丝犹豫，他伸手将她搂进怀中。她身上有些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并搂住他的脖子。他更是立刻就有所回应，更加用力的吻住她。
　　”云妹……“
　　她睁开眼，面容靠上他的胸膛，并抱紧他。
　　”云妹？“
　　她轻轻的叹息：”我只愿能够陪你到天长地久。“
　　仿佛不敢置信她的话，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真的？“
　　”嗯。“
　　他抬起她的脸，这让他魂牵梦萦二十多年的女子。
　　”真的？“
　　”真的。“这一次她笑了。
　　她肯定的回答让他不再犹豫，他狠狠吻上她的唇，用力的，激烈的，疯狂的，像是要索尽这十年的等待，带着一些惩罚的意味但更多的无处宣泄的爱意。她没有叫痛，只是任他索取。
　　他将她抱起来，一边吻着她一边走到床边然后将她放在床上。
　　她躺在他身下，红唇微肿，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她看着他笑，魅惑之极。这样的情景这样的幸福，已经消失了十年，终于，再次回到他手中。

　　第 8 章

　　夜晚很深很深，在普通的城镇中，这个时间除了打更的再没有人醒着。但在皇城皇宫之中，除了主子睡下了，很有一部分人依然醒着。
　　南宫门的守门官正好换了班，前半夜的人打着哈欠回去了，后半夜的正精神抖擞的站好。宫门前后都有通宵火，用木棍架好一人高，上面放上油锅，捻入灯芯，油彻夜不空，火通宵不灭。
　　寅时刚过，正是鸡鸣之前，众人最难醒来的时间，一个少年远远走来。
　　宫门前的守门官示意他停步，他走至人前，停下脚步亮出通行证。
　　守门官示意他等候片刻，便入内核实。南宫门与其他七个宫门不同，它直达后宫，如无特殊证明一般不让人进入。特别是如此深夜，一个男人想要进宫，更是起人疑窦。但是那通行证是太子之母长明贵妃之手谕，宫人一经确认不敢怠慢，立刻打开宫门，放来人入内。
　　长明宫立刻有人传讯，来迎接之人只手持一盏白色灯笼，在不惊扰任何人的情况下，快速将其带入宫中。
　　少年一入长明宫，里面已经有人在等待。
　　他单膝跪下：“夏云参见贵妃娘娘。”
　　“免礼，起来吧。”
　　“谢娘娘。”
　　长明宫中并未掌灯，只有月亮的清辉穿过纱窗落在那美丽的女子身上。她正是长明贵妃，那美丽温柔的脸却在此刻充满了忧伤。
　　“夏云，你可一切准备妥当？”
　　“请娘娘放心。”
　　贵妃娘娘疲惫的闭了闭眼，将身后的小孩推出。那孩子只有八九岁大小，在如此深夜却并未有一丝倦怠之色，他目光炯然，显然明白自己的命运。
　　“皇儿。”贵妃蹲下来，最后一次将孩子抱在怀中，然后毅然的将他推到夏云面前。
　　“你带他走！”
　　夏云再次跪下：“贵妃娘娘请放心。夏云一定保证太子的安全。”
　　贵妃转身，不愿意让自己落泪的模样让别人看见。但她声音颤抖说道：“只要我死，我的皇儿就可以坐上皇位。你如此说过！”
　　“夏云说过！”
　　“很好！”
　　“母妃……”孩子咬牙忍耐，她的母亲并未隐瞒什么，他注定在如此小的年龄背负一切。
　　“走吧！”
　　“娘娘保重。”
　　夏云最后一次磕头，立刻拉起太子的手，转眼离开。太子被打扮成小宫女的模样，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容易看错性别，尤其他的母亲那么美丽，自然他也得到了漂亮的外表。
　　出宫门的时候，没有得到太多的阻挠。这是因为夏云提前了很多步，走在敌人前面，没有人会认为在这个太平安宁的年代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一出宫门，已经有人等候接应。
　　她的护卫早已赶着马车来到宫门前，两人立刻坐上马车，马不停蹄的向前赶路。太子一直忍耐的泪水终于落下，他放声大哭，惨不忍睹。夏云仍他哭泣，只是轻轻的拍着他的背，无声的安慰。
　　“为何……”孩子哭哑着声音，猛的抬眼，狠狠瞪她，“为何母妃一定要死？！”
　　“你以后会懂。”夏云表情平静，似乎一切风情云淡。
　　孩子恨的咬牙，突然双手握拳，拼命的挥舞拳头打在她身上，她也没有推开，任凭他发泄。马车一路向前，路上极其安静，只有小孩的哭声落了一地。
　　夏云任凭他打，任凭他骂，任凭他哭。直到他终于哭累了，打累了，终于抽泣着安静下来，她开口了。
　　“太子殿下，你生来与众不同，就注定要过不平凡的生活。”
　　“我宁愿不要与众不同！”
　　夏云轻笑：“就算你现在失去一切，就算失去的这一切你终会后悔。但是作为补偿，你会得到一样别人永远也无法拥有的东西。这样东西将带给你巨大的快乐也伴随巨大的痛苦，请不必懊恼，你的人生也会因此比其他所有的人都要丰富，他人穷极十世也无法经历你所拥有的一切。”
　　太子怔怔的看着她，马车这时已经到达目的地。她掀帘子下车，他尾随其后。她向他伸出手，欲抱他下马车。太子却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他问：
　　“那是什么？”
　　夏云露出笑容，她的脸上是运筹帷幄的镇定，是掌握一切的自信。初升的太阳，在那的笑容上撒下金光，带着她的笑颜似乎镶着金边，那一瞬间，这个女子美丽的不可方物。小小的太子不觉屏住呼吸，看着她脸上的流光，她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如同天谕，状似微弱却振聋发聩──
　　“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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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云慢慢睁开眼睛，躺在她身边的是白畅意。她被搂在怀里，仿佛怕她溜掉消失一般，两只手臂将她紧紧圈住。她瞪着眼睛看向前面，神色茫然。一声叹息忽然飘荡在纱帐之内，她却在听到声音之后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声音。
　　这样太不好，她最近叹息太多了，过去的她不是这样的。
　　“为何叹气？”
　　手臂的主人更加用力的抱住她，直到她的背肌紧贴他的胸膛。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轻吻上她的秀发，大手抚摸着她的手臂。
　　“不知道。”
　　他轻笑：“以前你从来没有不知道的时候。”
　　“人是会变的。”
　　“所以……你变了？”
　　“你没有变吗？”
　　“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变。”
　　“你对自己诚实这一点的确没有变。”
　　“……”
　　他突然翻身压在她身上，惹的她皱眉抗议。
　　“你好重。”
　　“你怎么了？”
　　“什么？”
　　“你与昨晚又不一样了。”
　　他还记得她昨晚深情款款，温柔可人，怎么一早起来就变成了刺猬？
　　她没有看他，淡淡的说：“我后悔了。”
　　他顿时面无表情，语气有些不自在：“后悔什么？”
　　“后悔我做过的事……”她神色懊恼，心事重重。
　　他反而松了口气，原来她并不是后悔留下的事。不过他倒是从未见过她如此烦恼。十年前的她从来都是从容镇定，天下诸事尽收掌中的模样。
　　他将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逼视她的眼睛：“你要知道，无论何时何事何地，我都是你的力量。”
　　她呆愣半晌，收起眼中的迷茫：“我知道。”
　　他笑了，真真开心。于是，他翻身起来坐在床边，抚摸一下她的脸颊。
　　“起来吧，你不是想要见见孩子们吗？”
　　她也笑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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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人重逢是开心的，白枫和白萍抱着夏云哭了有一个时辰。
　　白畅意心情大好，一整天脸上都是傻笑。
　　“是否把旧居翻修？”他问，“我们搬到牡丹园旁边。”
　　“好啊。”夏云回答。
　　于是第二天白畅意就吩咐工人们开始整修旧居，不等整个庄园整理好，只等收拾好了牡丹园旁边的几间房间一家人就提前搬了进去。对于夏云的突然出现，孩子们也不免想要问。
　　“娘，你为什么十年都不回来？”
　　夏云与白畅意对视一眼，淡笑：“因为娘生病了。”
　　“你病好了，所以回来了？”
　　“对。”
　　于是两个孩子又很开心。在接下来两个月的时光中，四个人享尽天伦之乐。只是白畅意却总有些忧心，她回来的突兀，对十年来的经历却一言不发，又常常心事重重。
　　“没事吧？”他问
　　“没事。”她回答。
　　她答的真快，脸上有微笑，却在眼睛里隐藏着什么。那样的神情，仿佛她随时都会消失一样。他问不下去了，只能上前紧紧抱住她，只有这样让他看着她，抱着她，感受她的温暖才让他的心不会那么慌张。
　　日子过的很快却又像很慢，与心爱的人一起时，时间仿佛没有意义。两个孩子最喜欢的就是娘亲牵着他们的手走在街上，一起吃东西，一起游玩。白畅意经常因为与孩子们争夺妻子失败而郁闷。
　　“娘，娘，你看，你看──”
　　白萍买了个风车，吹的风车呼呼的转。
　　夏云一脸宠溺：“娘看见了。”
　　“娘，娘，看这个，看这个──”
　　白枫发现一个街头卖艺的，忙拖着娘亲和妹妹要去看。
　　夏云从头到尾都在笑，满足孩子的每一个奇思怪想。街道上车水马龙，挤挤嚷嚷，却让她感到久违的宁静。
　　“娘，什么叫做‘有教无类’？”白萍抬起她圆圆的眼睛，可爱的问。
　　三个人走累了，在路边的茶棚坐下休息，一旁有个说书先生在讲书，他们也就可有可无的听起来。
　　白枫白了妹妹一眼：“笨！那是说教书的先生要不分学生的去教。”
　　白萍不服气：“他欺负我？娘？”
　　夏云放了颗花生到嘴里，笑：“你哥哥解释的没错。”
　　“那，那……什么叫‘君子不器’？”
　　“那是说，君子不能像器皿般只通晓一面，而应该面面俱到，才能治国安邦。对吧，娘？”
　　白枫邀宠的眼神让夏云感到一种被深切需要和渴望的心情，她忍不住摸摸他的头，百般宠爱道：“对。我的枫儿真是聪明。”
　　白萍噘嘴，眼珠一转，目光里带着狡黠：“那我问你，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为何选用人才，要弃君子而就野人呢？”
　　白枫愣住了，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白萍得意的笑。
　　哼。谁让他要嘲笑她？
　　其实这个问题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只是有一次听爹爹说过，就记住了。
　　夏云任凭儿子烦恼，并不着急帮助他。她知道白枫虽然只有十二岁，但非常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和他父亲一样。想到这里，她的思绪有些停顿，白畅意十二岁的时候，她才七岁，那个时候，他知道花园外的整个世界，她其实……非常崇拜他。只是他一直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告诉他。因为那一种崇拜中，带着不甘心，带着嫉妒，甚至偶尔带些恨意……
　　“唔……”白枫想了半天，还是想不明白，于是老实的摇头，“我不知道，你说吧。”
　　白萍傻了，没想到他承认的那么干脆，小脸微红：“……娘？”
　　夏云回过神来，无意义的端起茶碗喝茶，想要掩饰自己的心情。
　　轻吁口气，她恢复一脸平静，看着白枫，她笑道：“枫儿，你觉得什么是君子，什么是野人？”
　　“谦谦有礼是为君子，不懂礼教，生活在野在市是为野人。”
　　白枫此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投来冷眼，他立刻感觉不对，尴尬的低下头。
　　夏云没有笑他，继续说道：“那么什么叫’先进于礼乐，后进于礼乐‘？”
　　“先学习礼乐再为官，和，先为官再学习礼乐。”
　　“那么，在为官之前，谁是君子？谁是野人？”
　　白枫的眼中，明显猛的一惊：“……自然是，先进为君子，后进为……”
　　夏云赞许的摸摸他的头：“不要被那些世俗的定义和称谓混淆了你的心，有些人表面风光，但他得到的一切并不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而有些人看起来似乎渺小不足为道，但他们的胸中有着无限的智慧。不要通过世俗的眼去认知，也不要通过世俗的嘴去了解，要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自己的智慧去看清。”
　　白枫的胸口有些发热，他看着母亲，笑着点头。
　　白萍看着他们两个眉来眼去，不甘心，也大声问：“你们在说什么啊？”
　　夏云笑了，正要说话。忽然从一旁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夫人的意思是，所有从祖先长辈手中取得官位财富的人，都属下品，不值一提了吗？”
　　这个声音让夏云收起微笑，她没有回头看，只是语气淡漠道：“我并无此意，只是对论语的一些想法。”
　　两个孩子好奇，朝说话的人看去。
　　那人刚刚走进来，随意找了座位坐下。年纪很轻，相貌不凡，衣着不俗。坐在这样的茶棚里，应该格格不入。但他姿势悠闲，谈吐自然，又显得他似乎在任何环境里也能舒适自在。
　　他又说道：“家世显赫更能培养优秀的人才，你不这么认为吗？”
　　夏云点头：“公子所言极是。”
　　男人对她的赞同反而皱了眉头，有些气恼。
　　“看夫人也是富贵之人，照你的理论，你自己不就属于不入流之内吗？”
　　这句话简直摆明了要惹恼她，
　　夏云叹气，说道：”这只是挑选人才时的建言，并不是为人处世之道。“
　　“可是夫人刚才的话，难道不是教这个孩子为人处世吗？”
　　“那是引申之语，与原文本意无关。”
　　“夫人还是承认那是您的意思。”
　　“……”
　　“夫人生气了？”男人勾起唇角，悠哉的拿起茶碗。
　　“岂敢。”
　　夏云掏出几个铜板付了茶钱，便拉住两个孩子离开。
　　男人笑得阴柔。
　　“夫人慢走。”
　　三人一离开，白枫首先不解的问：“娘，刚才那个人怎么说话那么怪？”
　　夏云的回答是。
　　“因为世上就是有那种怪人。”

　　第 9 章

　　从那天起，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夏云明显的改变了。变得越来越冷，不对，应该说是消沉、精神紧绷，越来越容易严肃起来。白畅意的不安也提升到了最高点，因为这与十年前她离开之前太像了。
　　“云妹。”他抱紧她，“发生什么事了？让你不开心。”
　　“没什么……”
　　“不要骗人，你现在这个样子真让我害怕。”
　　“……”
　　“告诉我，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
　　“你以为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夏云依然沉默。
　　白畅意心中有些怒气，却压抑着自己，低声道。
　　“其实，七年前，我见过你一面。”
　　“七年前？”夏云微惊。
　　“新帝登基之时。”
　　夏云瞪大眼：“你，你怎么能进宫的？”
　　白畅意捧着她的脸：“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夏云却推开他的手，撇过脸，神情复杂。
　　“你要我说什么？”
　　“就从你为什么不发一言的离开说起，如何？”
　　白畅意的眼中有着莫名的怒火。她是他的妻子啊，却如此不信任他。
　　夏云沉默半晌，终于叹气道：“十年前，我在怀上萍儿的时候去庙里烧香，遇见了长明贵妃。”
　　“贵妃？皇上的母亲？”
　　“对……”
　　那一次相遇，彻底改变了她以后的人生。
　　--------------
　　小庙没有什么香火，来拜的人少。只是因为离家近，夏云常去。
　　那是薄雾迷蒙的清晨，露水厚重，凉意赫人。即使婚后，夏云的生活依然没有什么改变，除了看书，就是听夫婿讲讲外面的事情。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是规矩。
　　膝下已有一子，腹中又有一个。
　　她每天微笑，甚至不敢去想以后的日子，是否就像这样一直到死。
　　这日来到庙堂，难得看到有人先于她在庙中上香。
　　那跪着的女子，容貌端丽，气质出众。虽然衣着朴素，但耳上夜明珠，腰间绿如意却显示了她不凡的家底。夏云站在一旁等着，女子上完香，刚起身，只看了她一眼。惊讶出声。
　　“莫非是夏云？”
　　夏云愕然，她并不认识此人。
　　“你是？”
　　“你是帝师夏谦之女？”
　　“你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我们是至交。”女子表情激动莫名，让夏云不知所措。
　　“难道夏师傅就住在附近？”
　　“先父已去世多年。”
　　“什么？！”
　　这个消失将那女子打击的面如土色。她举起的手不停颤抖。
　　“夏师傅去世了……怎么可能？”
　　“家父急病，一夜之间就去了。家母忧郁过度，不久也随他走了。”
　　女子微微低头：“是么……抱歉，你一定很难过……”
　　“不。他们去世之时，我还年幼。没什么印象。”
　　女子茫然的点点头，似乎思绪混乱。
　　“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我了？”夏云不解。她们以前并没有见过面啊。
　　女子眼神忽地飘动，犹犹豫豫的说：“你与夏夫人长的一模一样，若不是年纪相差迥大，真似孪生。”
　　“你也认识我娘？”
　　“我们两家世代交好。”
　　这可奇了，她怎么完全不知道。
　　“这位夫人怎么称呼？”
　　女子面有难色：“你叫我长夫人好了。”
　　夏云叫了一声，女子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长夫人可有心事？您看起来脸色不好。”
　　“是……”
　　虽然长夫人一脸心事重重，又精神恍惚，但很快的两人就攀谈起来。夏云很少与家人之外的人说话，长夫人气度颇大，谈吐不俗，很有长才。两人很快友好了，在小庙交谈了一整天。
　　临行前，长夫人拉着她的手说。
　　“夏云，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长夫人忽的语气严重，博得夏云一笑。
　　“有事夫人尽管吩咐。”
　　“不，这件事情非常的重大，非常重大。”
　　她说着说着，表情复杂，自语道：“不行……算了算了……”
　　夏云看着她踌躇，没有说话。
　　然后长夫人又摇摇头，一脸决绝：“夏云，我真的是找不到别的人可以信任了。”
　　“夫人请吩咐。”
　　“我现在不能说，以后我要请你帮我一个忙。但是这个忙非常重大，非常重大。可能会累及你的家人。”
　　“是什么？”
　　“你要先答应我！”长夫人一改之前的雍容，抓住夏云的手死死用力，神色仓皇。
　　夏云不动声色：“我不能答应我无法做到的事。”
　　“你能做到！一定能！”
　　“杀人放火不行。”
　　夏云本意玩笑，却看见长夫人神情狼狈。
　　“长夫人，我只是一名弱女子。如果你要我杀人，我可不懂得如何下手啊。”
　　“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发生后是不是会有人死亡，但那绝对不是我的本意。”
　　情况有些古怪，夏云问：“何事如此严重？”
　　长夫人却异常执著：“你起码答应我，无论你是否接受此事，不得泄密半句。”
　　“好。”
　　他们明明是初次相见，但夏云对长夫人有相当的好感。人事就是如此，有人相处一生未必成为知己，而有人只需一次相见就成莫逆。
　　长夫人忐忑不安的开口：“我本名李长明。”
　　夏云眼也不眨：“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太子之生母。长明贵妃。”
　　“你──”长夫人瞪大眼睛。
　　夏云微笑，解释道：“知道我爹曾经担任帝师，手持凤如意，衣内着金绢的人，并不难猜。”
　　长夫人自嘲的摇摇头：“你的眼睛真尖。”
　　“所以，长夫人要夏云帮忙之事，一定非同小可了。”
　　夏云说的风情云淡，长夫人松了口气。
　　“的确是非同小可。”
　　------------
　　夏云说道：“皇上当时已年迈，却迟迟不确立太子之位。长明贵妃入宫十几年，一直得皇上宠爱。她懂得如何照顾因年迈而日益虚弱的皇上。虽然如此，但长明贵妃一直没有受孕。所以，当得知她怀孕之时，皇上就宣布，如果诞下龙儿，就立为太子。至此，太子之位确立。”
　　白畅意不解：“既然太子位已定，贵妃找你帮忙又所谓何事？”
　　“树大招风。在太子之上尚有11位皇子，你让那些当哥哥的如何自处。自己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努力，全部付之一炬，输给了还没有出生的弟弟？除此以外，皇上越是年老，越是疑心病加重。朝廷开始浮动，小人在耍心眼，他也知道，只是已经没有精力也没有体力去管这些。最重要的是，几位朝廷重臣深得皇上信任，皇上反而担心起了小太子。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但太子还小，其母却正值壮年。子幼母壮，皇上担心的是贵妃娘娘会夺权。”
　　“长明贵妃不是正受宠吗？皇上不信任她？”
　　“畅意，皇家的人和事不能用百姓的处事经验去衡量。在皇宫里，皇权大于一切。”
　　夏云叹口气，继续说：“长明贵妃只知道皇上对她越来越冷淡，却不明白为什么。她怕自己的皇儿太子位不保。”
　　“她到底求你做什么？”
　　“贵妃娘娘让我入朝，成为太子背后的力量。”
　　“让你入朝？”白畅意愕然，“她不过第一次见你，十年前你没权没势，她怎么要求你？”
　　“是我爹夏谦的名声。我爹桃李满天下，在朝中，只要亮出我爹的招牌，许多人都会买帐。我也是因为这样才化名夏云涛，在朝中确立了地位。”
　　白畅意沉默半晌：“你为何不告诉我？为何一句话都不说？”
　　“这件事非同小可，能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份危险。如果我与你在一起，我如何隐藏自己的身份？”
　　白畅意不语。久久，他深叹口气。
　　“我一直知道你胸中有乾坤，却自私的一直困着你，哪里也不让你去。结果倒好，你一去就去的那么远，那么久。”
　　“你怨我？”
　　“是。”白畅意用下巴蹭蹭她的脸，而后闷闷的说。
　　“这次你是真的回来了。”
　　夏云不言，他不是问她，所以她不需要回答。
　　------------
　　“陪葬！”长明贵妃猛的站起来，瞪圆了眼，“夏云！你让我要求陪葬？！”
　　夏云早就跪在地上：“是！”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你，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一切是怎么来的？”贵妃手指发抖，指着夏云的鼻子，气愤难当。
　　“夏云深受贵妃娘娘厚恩，不敢忘记。”
　　“可你现在让我去死？！”
　　“是！”
　　夏云抬起头，目光炯然。贵妃被那眼中的意志所摄，突然觉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颓然的坐回到椅子上。
　　“为什么？为什么……”她茫然的像一个孩子。
　　“娘娘。请属夏云无礼。即使娘娘不要求陪葬，恐怕皇上会暗中派下杀手。”
　　贵妃嗤之以鼻：“皇上宠爱我，人尽皆知。”
　　“但皇上更重视皇位的传承。”
　　这句话就像晴天霹雳，贵妃登时面色惨白。
　　“皇上……并没有表示……”
　　“皇上很快就会有表示。夏云冒死恳请贵妃娘娘，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只要皇上有一丝迹象，请娘娘率先提出，绝对不要让皇上先说出来！”
　　“可是……我死了，我的皇儿……”
　　“太子殿下请交给夏云。”
　　“可是……也不一定啊……我一定要死吗……”
　　“贵妃娘娘如果不自己提出来，下场可能……会更凄惨。并且让太子殿下的登基困难重重。”
　　长明贵妃闭上了眼睛。
　　半晌，夏云跪着，她坐着。空气仿佛凝结在一处，四下无声。
　　她轻轻的挥挥手，疲惫异常。
　　“我会考虑的，你下去吧。”
　　“是……”
　　陪葬？呵……她也就落得这个下场……
　　她最信任，让她感到唯一能依靠的人，伤透了她的心。
　　--------------
　　御花园四季分明，美丽非凡。即使在冬天也可以看见莲花，看见梅，看见雪松。园林设计师们流汗流血，绞尽脑汁，将天下所有的美景，诗歌中所有的意境都浓缩到皇上的后宫中。这是做皇上的权利，与生俱来的权利。
　　年迈的皇帝安坐在躺椅中，今天没有风，刚刚下过薄雪，景色优美。宫女们将道路扫了出来，搬来碳盆，火焰在盆中熊熊的烧，让人倍觉温暖。
　　皇帝的膝上搭着毯子，手中抱着暖炉，半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
　　长明贵妃徐徐走来，后面跟着一堆宫女。她雍容美丽，漂亮无双。
　　“皇上。”
　　她行礼，皇上睁开眼，看见她，笑了。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平身。
　　宫女们端来铺上厚厚锦缎，柔软舒适的矮凳，她坐到皇上身边。
　　皇帝拉过她的手：“爱妃手怎么这般凉？”
　　“一路走来，忘了带暖炉。”
　　维持着两人拉手的姿势，皇上又重新闭上眼睛。
　　“皇上今天精神挺好，出来看雪景。”
　　“嗯……”
　　见皇帝没有聊天的兴致，长明贵妃也就不再说话，静静的坐着，静静的陪着。
　　“唉……”皇上轻轻的吐出一口气。
　　“皇上？”
　　“人生苦短啊。虽然朕不相信有长生药，但到了风烛残年，仍是希望世上真有这种奇迹。”
　　“皇上莫说傻话，您是万岁啊。定会长命百岁。”
　　皇帝笑笑：“你我都知道万岁才是傻话。试问又有谁活过了万岁？”
　　“皇上……”她将脸孔贴上他的手臂。
　　长明贵妃也闭上眼睛，她轻轻微笑：”如果，如果陛下有任何不测，臣妾愿意跟随陛下而去。”
　　皇帝猛的睁眼，坐起身来：“你在胡说什么？”
　　长明贵妃笑颜温切，如同春风：“臣妾愿意殉葬。”
　　“胡闹！”皇帝站起来，拂袖怒道，“殉葬这种愚昧的旧俗，早就在前朝被禁，你想让朕变成无道昏君吗？”
　　贵妃走上前，柔柔的说：“臣妾自愿，与陛下无关。就算陛下不同意，臣妾一意孤行。”
　　“你──”皇上回过头，眼中是吃惊，是不解，是不忍，是复杂，是欣慰，然后是无奈。
　　“唉，你啊……”
　　他将贵妃拦在怀中。
　　“朕明白你的心意了，不过朕不准。太子还小，不能没有母亲。”
　　“皇儿会长大。臣妾心意已决，陛下是劝不了我的。”
　　她将脸埋进他的怀中，语气带暖，却隐藏着苦笑。
　　皇帝脸上露出欣慰，不再说话，只是轻轻的抱着她。
　　-------------
　　永德四十三年，皇帝驾崩，长明贵妃殉葬。丧期第二天，长明宫大火，无人生还。幸而太子不在宫中。
　　九天后，太子隆起登基。
　　前任帝师之子夏云涛就任帝师，两年后升任宰相。
　　自此后，是为宏昌之治。
　　── 丰王朝正史

　　第 10 章

　　虽然夏云解释了十年前的出走，但她依然没有解释近日来的忧郁莫名。她没有说，他也不想逼她。日子过得甜美，全家人团聚的感觉是那么好。让他宁愿忽视一切。
　　“娘，娘，起床了──”
　　“起床了，起床了──”
　　夏云睁开眼睛，眸色星松，正要坐起身来，立刻被后面的人压倒。
　　她被撞的眼晕，看了看埋在她胸口的大头，无奈的拍拍他的脑袋。
　　“不要压我，我要起来了。”
　　大头摇了摇。发丝挠着她的下巴，皮肤丝丝的痒，不难受就想笑。这个人什么时候有赖床的毛病，夏云哭笑不得。
　　“讨厌，快让我起来。”
　　他稍微抬起头，露出哀怨的眼睛。
　　“不要，再躺会儿……”他语气迷离，神色恍惚，“你一出门就记得自己是娘，把为夫抛至脑后。”
　　夏云莞儿，这个人居然跟孩子吃醋。
　　“我白天是娘，晚上是你妻子。你还要怎么样？”
　　他耍赖：“不够。你一天到晚都是我的妻子。一天不陪那些小鬼不行吗？”
　　“别忘了，那些小鬼也是你的孩子。”
　　门外两个孩子继续叫嚷着，夏云应了一声。惹来他的皱眉。
　　他低声诅咒一句，看见她怎么样都要起来，不满，立刻狠狠吻住她。
　　夏云挣扎不过，只好任他为所欲为，不多时便娇喘连连。他很高兴她的注意力终于集中到她的夫婿身上。于是再接再厉，直到她因为欲望拱起身子，他突然离开。
　　两人都气喘吁吁，夏云眸光茫然，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白畅意大叫不妙，趁还能控制住自己，逃命似的离开了大床。夏云慢半拍的反应过来，才知道他是故意的，也跟着下了床，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得意的咧嘴。一副了不起的模样。
　　“娘，娘，娘──”
　　两个孩子在门外又叫又跳，夏云穿好衣服，就去开门。小鬼们立刻冲了进来，兴高采烈的计划今天的行程。
　　白畅意抱胸，事不关己的看着，等孩子们报告完毕了，他突然说：“今天哪儿也不准去！”
　　“啊？！为什么，为什么──”
　　“白枫，你的功课有多久没做了。白萍，你也是，先生跟我说了许多次了。你们两个这两个月里就知道玩，为父知道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娘亲，但是已经两个月了，心也该收一收了！去做功课！把拖欠的功课全部写完才能继续玩！”
　　两个孩子气鼓鼓的站在那里，用可怜兮兮的眼睛看向娘亲。
　　夏云第一次看见白畅意作为父亲发威，心中好笑，却也知此刻不能驳了他的面子，要不他以后还怎么建立父威。于是也点点头。
　　“爹说的对，快去写功课。写完了随时都可以再找娘玩啊。”
　　小鬼们垂头丧气的互相看了一眼，自知无望，于是狠狠瞪着白畅意。
　　“爹就是想独占娘！不公平！”
　　“就是就是！不公平！”
　　白畅意差点滑到，觉得脸皮有些抽动。凶起脸色，向两个孩子走过去。
　　“什么公不公平？！还不快去！”
　　“哇啊──”
　　“哇啊哇啊──”
　　小鬼们抱头跑掉了。
　　“真是，居然跟我抬杠？胆子越来越大了。”
　　夏云站在旁边看着，一直忍住不笑。直到他回头，一脸暧昧的说：“好了，两个小鬼终于不在，今天只有为夫舍命陪娘子了。”
　　她哑然，沉默半晌，终于大笑出声。
　　-----------
　　结果因为有生意纠纷，夏云陪着白畅意一起到白云古玩店去了。
　　刚走到店门口，就看见那里围满了人。
　　两人互相看了一下，就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白老板来了，白老板。”
　　眼尖的人看见他，立刻打招呼。掌柜的已经急的两眼泪花了，看见白畅意，激动的赶紧上来抱住大腿。
　　“白老板，救救我啊。那个人是个疯子，是个疯子！”
　　白畅意朝掌柜手指方向看去，一个男人正坐在椅子上悠闲的喝茶。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道。
　　“我的吴道子春色图啊，被他撕了，撕了。还有那金鎏佩，我的天啊……天啊……那个人绝对是疯子……”
　　似乎是有人故意上门找茬，白畅意心中微微掂量，有了计较。他走上前，礼貌的拱手。
　　“这位公子，不知是否蔽店招待不周，即使店里的东西看不上眼也不用把东西毁了吧？”
　　“哼。”男人弹弹手指，不屑的说，“你这里卖的都是赝品，毁了也不可惜。”
　　“白云古玩店里样样都是真品，公子何出此言。”
　　“你看那副吴道子春色图，牡丹画的像堆杂草，那金鎏佩，手感即不温滑，颜色也不通透。如果这些都是真品，那世上还有赝品吗……”
　　男人嘲笑的语气奇异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白畅意的身后，眼色暗沉。
　　夏云看见他，微微蹙眉。
　　白畅意对两人的目光交流有些心烦，将夏云拉到身后。
　　“这位公子？”
　　男人慢吞吞的收回视线，瞪向白畅意：“哼！你这破店拿些赝品来糊弄本公子，本公子一生气没留神就弄坏了。就是这么回事。”
　　这人好生无礼，白畅意正待发作，却得夏云在身后使眼色，疑惑的暂时压住怒气。
　　“原来如此。既然这些东西入不了公子的眼，那么坏了也就坏了。算白某打扰公子兴致的赔礼。蔽店简陋，除了这些俗物也就没什么了，公子还请另寻去处。”
　　男人面有恙色，狠狠的哼了一声。站起来往门外走，经过夏云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毫不避讳的直盯着她。
　　白畅意一股怒火直窜而上：“公子莫非认识内人？”
　　男人无视他的怒意，向夏云伸出一只手，夏云面无表情，也不躲开。但那只手被白畅意半路抓住。
　　“公子想做什么？”
　　男人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我看夫人身上的玉佩倒像是上佳之作，不知可否让在下看看？”
　　夏云开口了：“公子说笑了。我这只是粗活劣品，怎么能入公子的眼？”
　　“是吗？那……是我看走眼了……”
　　白畅意放开他的手，他也就收了回去。又在夏云的脸上流连了一下，终于移开了目光。
　　“夫人认为，做人诚信为首，义气当先，如何？”
　　夏云一僵，突然手脚冰冷：“是，当如此……”
　　听到她的回答，男人立刻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白畅意抓住妻子的手，却被她无意识的甩开，他皱眉再次用力拉住，夏云这才回过神来。
　　围观的好事者不禁问：“这是白夫人吗？”
　　白畅意立刻介绍：“是，这是内人。”
　　“白老板新婚？怎么没听说啊？”
　　“什么新婚？这是我孩子的娘。”
　　众人立刻噤声。白畅意其实是想，只要让她多在人前露面，她就不可能再回去。不过夏云一点也没有反应，让他不免气恼。
　　夏云的神情古怪，白畅意自然看得出来。却没想到一回山庄，她立刻恢复，笑颜盈盈，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一样。
　　回到房间的时候，看见她正在写信。他心中一动，没有进去。而是看着她写完信，将信折成小条，绑在信鸽的脚上，再看着信鸽飞走，他立刻跟着走出去。
　　在离开房间稍远一些的距离，他随手捡了一颗小石子将信鸽打下来。看完了信件，又将之重新绑在信鸽脚上，放飞它。
　　信上用夏云涛的身份交代了一些事情，给他不认识的人，看起来像是家书，不露破绽。
　　她难道……还是要回去吗……
　　--------------
　　这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夏云难得能独自呆着，她拿着书坐在牡丹园的亭子里慢慢读了起来。
　　忽然，一阵笛声传来，她抬抬眼睛，放下书本，犹豫再三，还是顺着笛声方向走了出去。在山庄外的小树林，一个男人正坐在大石头上吹笛子。他神色冷漠，但笛声悠扬。
　　夏云慢慢走上前，在那人不远处跪下。
　　“微臣参见皇上。”
　　笛声未停，男人也没有示意她起来，于是她便一直跪着。
　　这个曲子叫做秋至，是表现时令的曲目。他吹的很投入，心无旁鹜。她第一次听他吹奏这首曲子，还是在他十岁，她担任帝师的时候。
　　他失去可以信任的亲人，她就是他唯一的亲人。那个时候小小的皇上非常听话，功课，武术，只要是她说过的，他都会完成的很好。就像一个渴望得到母亲赞扬的孩子一样。
　　而现在，这个孩子长大了……
　　良久，男人停下最后一个音，放下笛子，却没有看她。
　　“已经两个月二十天了。”
　　“是……”
　　“随朕回去吧。”
　　“微臣记得皇上说过是三个月。”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朕记得是回到皇宫的时间，从这里回去也要好几天。”
　　“皇上也知道这里离宫千里？！”夏云神色严肃，“皇上微服出巡，身边居然一个侍卫也没有。”
　　“那些侍卫有什么用？朕一个人还比较方便。”
　　“微臣知道皇上对自身武艺的自信，但独自一人总是防不甚防。”
　　男人狠瞪她，哼了一声：“我之前见过你两次，你可从来没有说过。现在才说，是想打发朕？”
　　“微臣以为应该有人跟着才对。”
　　“那你怎么知道这一次就没人跟着？”
　　“……”夏云低头。
　　她的沉默一向让他忐忑，男人瞄了她一眼。
　　“生气了？”
　　“微臣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朕说的话，除非你自愿，哪一件你顺了朕的意？”
　　“……”
　　男人突然微笑：“这是第三次看见你穿女装。说实话，一开始还真没认出来。”
　　夏云低头不语。
　　男人站起来，朝她走来：“平身。”
　　“谢皇上。”
　　“三个月是吧？那就朕就等满三个月。”
　　“……谢皇上。”
　　他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夏云反射性的想抽开，却被更加用力的抓住。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抚摸，然后眼色微沉，猛的将她拉到怀中。
　　夏云登时全身僵硬。
　　他将脸庞轻贴着她的发鬓，若有似无的语气说道：“三月之约一到，朕若见不到你，朕会掀了白云山庄！”
　　夏云垂下眸子，面无表情道：“微臣说到做到。”
　　他面色薄愠，抓住她的手更加用力一紧，她却依然没有表情。男子气恼。
　　“很好！”

　　第 11 章

　　夏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这是她的心血，是她的成就。但是……她果然还是做错了，那件事情让她一直良心不安，每每想起，辗转难以入眠。这样她所教导出来的皇帝，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皇上……”
　　“干吗？”男子瞪眼。
　　“皇上微服出巡有些时日了，何日回宫？”
　　“你到想朕回去？朕等着和你一起回去呢。”
　　“皇上这几日住哪儿？”
　　“不用你操心。反正你也不是真的担心朕，你只是担心皇帝的死活而已。”男子赌气说道。
　　夏云不理睬他的话，只是说：“为确保安全，可否请皇上移驾白云山庄？”
　　“不要！”
　　“皇上不可胡闹！”
　　“想要朕安全，立刻跟朕回去如何？”
　　“皇上！”
　　“哼。”
　　夏云沉默半晌，微微低头：“既然皇上执意如此，请恕臣告退。”
　　男子瞪睛，夏云转身就走。
　　“慢着！”
　　她停下。
　　“你不担心朕的安全吗？”他有些着急。
　　“皇上已经长大了，难道还需要微臣亦步亦趋？”
　　男人抢到她前面：“你，你明知为何？为何你总是不正视朕的感情？！”
　　夏云垂下眼眸：“微臣早已为人妇……”
　　“那又如何？！你明知道，朕的后宫只为你一人而空！”
　　“记得微臣与皇上已经达成协议了。”
　　“这……”男人突的慌神，“朕，朕允许你反悔。”
　　“臣不会反悔。”夏云屈膝行礼，“请恕臣告退。”
　　男人手脚微乱，却无法可想，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她一直当他是一时迷惑，他知道。她却不明白，这份心情从他还是太子之时，便已深种。
　　让她回来的决定太失测了。他以为分开了十年的夫妻，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忍受的，但是白畅意……白畅意……那个男人，却毫不介意……他甚至没有再娶……
　　可恶！
　　夏云。
　　她是他童年的信仰，少年的憧憬，现在的心之所系。他怎么能够，怎么可以让她逃离身边……
　　------------
　　金色秋季，御花园里落叶铺满地。身着龙袍的小小天子正在落絮缤纷中舞剑。
　　一招一式由宫廷御用武师传授，尽得精辟之学。
　　日过正午，御花园西面传来脚步声，小皇帝心中微跳，但神色如常，只是剑法越见凌厉，招式越见复杂，身形犹如繁影。
　　“臣参见皇上。”
　　温润的声音，如常的在如常的时刻响起。
　　小皇帝使尽最后一招，飘然落地。跪在地上的那人暗自看着，眼中有着欣慰和激赏。小皇帝在这样的眼神中微笑起来。
　　“丞相不必多礼，请起。”
　　“谢皇上。”
　　小皇帝走到一旁的圆桌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颇有气势的坐下。
　　“请丞相开始吧。”
　　“是。”
　　这是每日的政课，小皇帝尚未亲政，所有奏折由丞相代劳批奏，在每日下午报告一天的政务状况。其实，这一项并无先例强制要求，但夏云涛坚持如此。日日不空，月月累积。
　　小皇帝仔细的听着，偶有不明白之处，立刻提出，夏云涛即给予解答。
　　“……常怀县县令搜刮民脂民膏，只为一己之私，望陛下查明真相，严惩以正国纲。”
　　小皇帝一拍桌子，怒道：“这个常怀县令太可恶了，居然私自增加税收。农税乃国库之本，任何改动都由朝廷经过多道审核通过，不过是个区区县令居然该擅自修改。罪无可恕！斩了！”
　　夏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放下手中奏折拿起另外一份。
　　“常怀县令赵和请奏，今年风调雨顺，稻谷满仓，百姓安居乐业，世道太平。全仗吾皇富德之厚，慈悲之深。祝吾皇龙体康泰，万岁万岁万万岁。”
　　“哼。”小皇帝嗤之以鼻，“还是个溜须拍马的小人。斩了还不够！诛三族！”
　　“请皇上再听这一折。”
　　“重岛巡按请奏，上月初三，常怀县令赵和因强抢民女不成，居然陷害微臣表侄至死，期间对微臣之表侄用尽酷刑……请陛下严惩以待，臣万死不辞……”
　　“混蛋！”小皇帝眉角竖起，“这个赵和简直是万死不得其疚！诛九族！”
　　夏云等到他终于气消少许，坐回去后，才缓缓说道：“这个赵和其实臣认识。”
　　“是吗？”小皇帝仍然气呼呼。
　　“据臣所知。他年近五十，膝下一女，发妻虽已死多年，但从未续弦。为人忠厚，简朴而行。作为一县之长，深受百姓好评。”
　　小皇帝听着听着身体慢慢坐直，眼睛瞪圆：“怎，怎么回事？那两份奏折是陷害吗？”
　　夏云答：“皇上觉得呢？”
　　小皇帝这次没有立刻给出答案，想了想又问：“另外两个上奏折的又是怎样的人？”
　　“前一份是匿名奏折。后一份重岛巡按李思到是个出名的官场混混，他的表侄也以喜爱欺负良家女子出名。不过重岛地处偏远，想来大部分的朝廷官员都不知道这个人。”
　　“这么说……第二分奏折是假的，如果赵和的人品真的如同丞相所说，第一份奏折应该也是假的……”小皇帝说着有些不自信了，小心翼翼道，“……是吗？”
　　夏云拿起第一份奏折仔细看：“端看字体和文笔，甚至比普通官员更为出彩，应是个熟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引经据典，用词锋芒具显，不留后路，不像会耍花招的人。但这样的奏折不上万民信，没有学生联名，却只用匿名，又像是怕引火上身的类型……”
　　小皇帝听到这里不免插嘴：“既然如此，这份奏折没有可信度啊。”
　　夏云垂下眼眸，淡淡的说：“并非如此，赵和擅自增加赋税是确有其事。”
　　“什么？！”
　　“臣已派人调查，确有此事。”
　　小皇帝心下揣测，暗自度量，不再有注意，只好问：“丞相是如何批复的？”
　　“查，常怀县令赵和私自更改赋税，确有其事，着刑部依律法处置。”
　　“……为何赵和要这样做呢？”小皇帝不解。
　　“臣不知。”
　　小皇帝微愣，沉默半晌，表情严肃。
　　“丞相是想告诉朕，奏折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身为皇帝亦不能全按自己的心情做事。国家自有法度，什么事着什么人办，前因后果都要调查清楚，再奖惩度量才是皇帝该做的事。”
　　“皇上英明。”
　　小皇帝闭上眼睛，深思少许，然后睁开，笑着跳下椅子。
　　“今天都到这儿吧。夏云，我的秋至已经炉火纯青，不再像三年前了，要听吗？”
　　夏云微笑：“能听到隆起的吹奏是我的荣幸。”
　　小皇帝喜孜孜的拿来笛子，在这美丽的御花园中吹奏起来。
　　时光如梭，轻易的便可以沧海桑田，人的机遇往往难料，上天总在不经意间给出难题，而人们却同样不经意的做出选择。即使他日，蓦然回首，道路早已崎岖，自己渐行渐远，挽救不及。
　　一步错，步步错。
　　这盘棋已下的纷扰纠缠，如入迷障，稍有不甚，便忧关性命。
　　她看着专心吹笛的小皇帝，面色转暖。
　　这样的神情落在小皇帝的眼中，又是另一番天地，渐渐成人的孩子，懵懂的情思，难以表达的憧憬。伴随时光，慢慢的，深种心底。
　　这样的思念，这样的情景，越是久长，越难逃离，就此日日复日，年年复年，直到心情再也无法压抑，一旦爆发，如同山洪，绝难放弃。
　　隆起放下笛子，笑道：“如何？”
　　夏云垂目，回答的规矩：“较之八年前，不可同日而语。”
　　“每次都这么说，什么时候能听到新鲜的？”
　　“每次都这么一首，你还希望听到什么新鲜的？”
　　“你真难伺候。我能吹这么一首已经很不错了。”
　　“骄傲自满不是为君之道。”
　　“是是是。你就不能一天不这么扫兴吗？”
　　夏云目色和暖，面如春风，笑容只是微露已让他心中一荡，他难以自制道：“夏云，做我的皇后吧？”
　　夏云表情没变，只是笑容稍微收敛：“隆起莫再说笑了。”
　　“朕不是说笑。”
　　她蹙眉，垂目：“那么请皇上莫再说笑了。”
　　隆起气恼：“朕是认真的。”
　　“臣早已嫁做人妇。”
　　“你们已分开十年！”
　　“……臣已经不年轻了，皇上应另寻美貌少女才能匹配。”
　　“年龄算什么？！其他的女人再美也及不上你！”
　　“臣身为宰相……”
　　“若朕揭穿你的女儿身，你道你还能稳做宰相之位？！”
　　话一出口立刻后悔。夏云面无表情。
　　“朕……”
　　“皇上说得极是，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若皇上想要废掉我这个宰相，大可以动手。”
　　说完象征性的行礼，不等请旨便自行离去。
　　----------------
　　这晚夏云轮值当班，在户部审批卷宗。
　　下弦月明，朗朗晴空。
　　夏云偶一抬眼，发现门前立着一人。不是皇帝又是谁？他神情严肃，看着她。
　　“皇……”
　　“朕放你三个月假期如何？”
　　“假期？”
　　他来的莫名，说的话也很莫名。
　　“朕准你三月假期，回乡探亲。”
　　夏云眼中微惑，但立刻回道：“谢皇上。”
　　这件事在她心中搁了很久，自皇帝亲政后提过几次，但皇帝一直都没有准，这次却莫名奇妙的答应了。
　　“三月之后是皇姐出嫁之时，你务必回宫。”
　　“臣遵旨。”

　　第 12 章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她低声絮语，负着双手，微微抬头看着天空。身旁的马儿不停的踱着步子，她抬起一只手轻轻的安抚它。
　　“姑娘。”
　　身后的人无声无息的站住，唤了她一声，他来无踪去无影的习性她早已习惯，只是微微蹙眉表示不满。
　　“来了？”
　　“是。”
　　“……准备好了？”
　　“是。”
　　她慢慢的深吸口气，然后叹息，然后翻身上马。
　　“走吧。”
　　那人反而犹豫了一下。
　　“姑娘？”
　　她停下跃跃欲试的马儿：“怎么了？”
　　“姑娘当真要离开？”
　　“不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吗？”
　　“姑娘当真舍得？”
　　她自嘲的笑笑：“都舍了十年了，现在也没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的。”
　　“可是小小姐和小少爷他们……”
　　她微一沉默，眼中抹过一丝犹豫。
　　“三郎。”
　　“属下在。”
　　“人要平安的长大成人，最重要的是什么？知道吗？”
　　“这……是亲人？”
　　“不对，是国家。”她回头看了他，“没有国，何来家？国家不安乐，人民如何生活？”
　　“姑娘已经为国为民十年了，难道真的要将下半生都搭进去？”
　　“三郎，你今晚怎么突然这么多话？”
　　“……”
　　她笑笑：“你不用担心我。这件事情我早就考虑好了。”
　　“而且，而且……我已经得到了这三个月，已经知足了。”
　　“姑娘……”
　　她摇摇头：“走吧。”
　　“是。”
　　-----------------
　　五日后，丞相府
　　“夏云姐！”
　　夏云刚刚进府，一个绿衣少女扑了过来。她面容活泼可爱，甚是讨喜。
　　“哎哟！”
　　夏云结结实实的一把接住，差点被扑倒。
　　“音书！小声点！”身后跟着的男人小心关好大门，呵斥道。
　　“哼！”音书一噘嘴，只管高高兴兴的抱着夏云。
　　夏云摸摸她的头，笑笑。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我走以后府上有谁来过吗？”
　　“没有。琴棋画三位姐姐都偷偷溜走了，就剩我一人看家！太坏了！”
　　“瑶琴，素棋，丝画不在府上？”
　　音书点点头。
　　“她们去哪儿了？”
　　“不知道啊。她们三个一起走的，就留下书信让我看家。什么也没说。”
　　夏云想了想，抬头道：“三郎。”
　　“在。”
　　“把她们三个找回来。”
　　“是。”
　　“对了，离和亲之期还有几天来着？”
　　“还有九天。”
　　“是吗？”夏云用手顺了顺乱发。
　　“和亲之事都一切进行的顺利吧？”
　　“反正嘛……”音书跑去拿来茶具，“京城里没发生什么大事。”
　　夏云在大厅坐下，音书给她送来茶水。
　　“谢谢。”夏云接过茶杯。
　　“四王爷那边有找麻烦吗？”
　　“最近好很多，他们好像很忙。”
　　“忙？”夏云停下手中的动作，“忙什么？”
　　“和亲啊。”
　　夏云蹙眉：“他们跟和亲扯什么？”
　　“谁知道？”音书不以为然。
　　夏云放下茶杯，眉头紧锁：“三郎。琴棋画的事情暂时搁一下，今晚上到志王府去看看。看他们搞什么鬼？”
　　“是。”
　　“夏云姐，我也要去！”
　　夏云看着跳出来的音书：“你去干什么？”
　　“我无聊嘛，夏云姐～我看家看了三个月了都！”音书抱住夏云的手臂拼命摇，“让我去啦～”
　　“行了行了。”夏云无奈的回答，“去是可以。不过不要给三郎添麻烦。”
　　“知道。”
　　夏云有些疲惫的点点头。
　　“夏云姐。你累了吧？”
　　夏云撑着额头，唇色有些发白：“有点，我先去休息一下。”
　　“噢。”
　　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啊？真是的，夏云姐刚回来就……”音书撇着嘴要去开门。
　　夏云站起来：“音书，找我的话就说还没有回来。我先去休息了。”
　　“好。”
　　还没有走回房间，就看见音书一脸惊恐的跑过来。
　　“怎么了？”
　　“皇帝来了。”她无辜的说。
　　后面紧跟着脚步声，就看见身着便服的皇帝走了进来。
　　“夏云。”
　　他的声音里有些抑制的惊喜。
　　夏云暗自叹息，规矩的行了君臣之礼。
　　“臣参见皇上。”
　　“快平身。”
　　他赶忙走上前，将她扶起来。
　　“多谢皇上。”
　　皇帝用手探了探她的脸颊。
　　“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夏云躲了躲，淡淡的说：“臣没事，只是赶路太急，有点累了。”
　　“噢。那……”一听说她回来，他就急匆匆的赶过来，她一脸的疲惫又让他心疼。
　　“那你休息吧。朕只是听见你回来了，来看看你。”
　　说完又看了她一眼，正要转身离开，夏云却叫住他。
　　“皇上。”
　　他立刻回头：“怎么了？”
　　“皇上可知道四王爷在忙和亲的什么事情？”
　　“志王？他不在京城，一个半月前去了河南府县。怎么了？”
　　“河南府县？”
　　“夏云？”
　　“没，没事。”夏云匆忙低下头，掩住眼中的一丝慌乱，“皇上要走，臣恭送皇上。”
　　“夏云……”
　　“臣在。”
　　“不要赌气，那个协议朕没有一次当真。”
　　夏云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皇帝，脸上带笑。
　　“臣恭送皇上。”
　　“那……朕走了。你好好休息。”
　　“是。”
　　等到皇帝一走出大门，夏云立刻叫住正要出门的三郎：“三郎，志王府不用去了。还是去找琴棋画吧。”
　　“属下知道了。志王去河南府县有问题吗？”
　　夏云淡淡的点头：“嗯，那是我出生的地方。”
　　三郎一惊：“难道？”
　　夏云点点头：“恐怕是。志王想我下台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性格谨慎又多疑，如果不是十足的把握不会行动。只是这件事情我还以为可以带进坟墓，他能查出来也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啊。”
　　“哼。”她忽然摇头笑笑。
　　“志王忍了这么多年，现在动手却是多次一举。等不到他回来，我就已经自动离开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很失落呢，筹谋多时的计划准备却完全无用武之地。这么多年的对手，要不要在临走的时候留份大礼给他？”
　　“姑娘。”
　　夏云回身：“三郎啊，从十年前遇到你，你一直这么叫我。你知道吗？很多时候，在我觉得自己就快要迷失的时候，都是你的声音将我唤回来的。”
　　“这是三郎的荣幸。”
　　“谢谢。”
　　夏云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我最后的任性，你却不用陪我。”
　　三郎拱拱手：“姑娘。三郎钦佩你的才气和人品才一直追随至今，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三郎的何去何从都是自己决定的。”
　　夏云愣了愣，有些僵硬的侧过脸去，光和影在她脸上交织着，让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那就随便你吧。”
　　三郎一惯的低头，掩住目光中的笑意，说道：
　　“是。”

　　第 13 章

　　明明很累，但三更半夜的硬是醒了过来。外面响起打更的声音，居然是子时。
　　好怪。
　　她迷迷糊糊的睁眼，总觉得很怪。好像床头长的有些不同，枕头也有些不同，被子也很怪。不舒服。她慢慢坐了起来，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啊，对了。
　　这里是丞相府。
　　她回来了。
　　不过短短的三个月而已，却好像在白云山庄住了一辈子。
　　她皱了皱眉头，讨厌自己的想法。又重新躺了下去，翻个身打算继续睡。
　　但是……睡不着。
　　心里很慌。
　　仿佛有些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但她不愿意去想，什么都不愿意想。就当这三个月是个梦，现在梦醒了，而她的路还要继续。很快了，很快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她的一生这样就好，这样就很好了。
　　他……
　　一定很生气吧。
　　她还是不告而别了。因为她不知道能够说什么？可以说什么？该怎么说？该怎么做？她不知道。她不懂。她……不敢。
　　这一次他又会怎么看她？她真是不敢想象……
　　老天──
　　她猛的睁开眼睛，一下子坐起来。
　　这样不行，老想这些可不行。
　　可恶，她的脑子好乱。
　　“怎么了？睡不着吗？”
　　她一惊：“谁？！”
　　黑暗里伸过来一只手，准确无误的抚上她的脸颊。
　　“是我。”
　　她目瞪口呆：“你……”
　　她难得的傻样让他轻笑出声。
　　“你这样真是可爱。”
　　说着，他悄声无息的欺上她的唇。她越发愣住。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会在这儿？脑子里本来就是一片浆糊，现在已经是更是一片浆糊。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嘴角微勾，眼中带着笑意。他轻轻的吻着她的唇瓣，温柔又煽情的，直到感觉到她脸上的凉意，他放开她。
　　“怎么哭了？”他问。
　　“我哭了吗？”她说，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迟钝。
　　“对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吻去她脸上的泪水。
　　“你……”她却泪水更多。
　　“我？”他笑得狡黠。
　　“你……怎么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想我在？”
　　“不是……”
　　她摇头，觉得脑子一片乱。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怎么觉得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找来？他怎么好像一点也不生气？她其实是做梦的吧……
　　“嗯……让我猜猜看。”他擦掉她的眼泪，说道，“你以为我生气了，再也不会理你了对不对？”
　　她哑然。
　　“你为什么哭呢？”
　　她摇头：“不知道。”
　　他轻轻的叹息，与她额头相抵：“你知道吗？我本来的确很生气。”
　　她一颤：“是吗？”
　　“不过嘛，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么生气。”
　　“噢……”
　　他又笑：“你刚才在梦里叫我的名字了。”
　　“噢……”
　　“你说你爱我。”
　　“呃……”她脸有些红。
　　“你求我不要走，说你自己错了，还一直哭……”
　　她听着听着觉得味道不太对，脸色有些难看：“……你骗人。”
　　“是吗？”
　　他笑得像偷了腥的猫，侧身坐在她身旁，让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然后把玩她的手指，
　　她脑子还是有些糊涂，但是她现在不想思考。他在身边的时候，总是让她感到格外的平静。
　　“那么……你为什么又不辞而别了？”
　　她愣了一下：“我……”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嗯？”他微微眯眼，狠狠的掐了她手一下。
　　她痛的瞪他，他回瞪。没一会儿，她败下阵来，移开目光，有些惴惴不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所以你就直接走了？连孩子们都没有打声招呼？”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凌厉。
　　“我骗他们你很快就回去，要不不知道要怎么哭呢？你也真狠的下心。”
　　她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又闭上。
　　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说道：“你打算不回去了？”
　　她如同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全身一凛。目光有些闪烁，然后慢慢推开他。
　　“你为什么要来？”
　　“我来找我的逃家娘子啊。”
　　“你──唉……”她摇摇头，“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
　　他叹气，拍拍她的脸颊，突然一把将她推倒。
　　“喂。”
　　他倾身，跟她大眼瞪小眼，笑容暧昧。
　　她紧张起来：“呃……你，你想干吗？”
　　“天都黑了，还能干吗？”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突然右手伸上来蒙住她的眼睛。
　　她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耳边传来他的声音。
　　“快睡吧。”
　　她被迫闭上眼睛，身边是他的味道，脸上是他的体温。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还没有来得及想什么，就睡着了。
　　坐在床边的人感觉她呼吸变得绵长，知道她熟睡了，慢慢拿开了他的手。
　　夜晚的深沉暮色仿佛染上了他的眼睛，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黯沉。他一直坐在床边，久久没有移动。

　　第 14 章

　　爹临终之时，曾经对她说了一句话。
　　她那时并不明白，也不相信。直到十八岁那年她明白了也相信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很伤心，甚至不怎么惊讶。她反而松了口气，啊，原来如此，终于发生了。
　　她觉得麻木。
　　自己的感情里仿佛缺少了什么东西。
　　她只希望能够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
　　天色刚蒙蒙亮，一个人轻手轻脚的从丞相府后门摸了进来。
　　她脚底轻软，一路小跑没有发出些微声响。丞相府规模普通，府中根本没有下人。她在府里横行倒也畅通无阻。最后，她在后院一间房门前停了下来，左右看了看，的确没人，然后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去。
　　“呀啊──”
　　一声尖叫惊醒了丞相府所有的人畜猫狗。
　　夏云猛的睁眼爬起来，便穿好衣服绑好头发寻了出去。
　　刚推开门就听见有人在骂。
　　“哪个不长眼的在姑奶奶房间里放这些东西？！不想活了还是怎么的？！给我滚出来！音书！是不是你？啊！是不是你？！府里除了你还有谁这么无聊？！给我滚出来！……”
　　这人不停的骂，用词越来越粗鲁，声音也越来越大声。夏云摇头叹气，朝那方向走过去。
　　她刚跨过院门，毫不犹豫的叫了一声：“素棋。”
　　那声音忽的一抖，就看见一个紫衣少女瞪大眼睛转过身来。
　　“夏云姐──”
　　她那张牙舞爪的晚娘脸一瞬间变幻莫测，最后定格为可怜兮兮的模样，然后就要扑过来。夏云被那气势吓的不自觉后退一步。
　　忽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霍的挡在紫衣少女身前。
　　夏云一抬头，正是三郎。虽然背对着她，但相处这么久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奇怪，这人今天怎么了？
　　夏云试探的叫了一声：“三郎。”
　　三郎顿了一下，微微低头，掩盖住眼中那一瞬的杀意。
　　“是，姑娘。”
　　“让开，这是素棋，又不是旁人。给她抱抱有什么要紧？”
　　“是。三郎是怕素棋又像上次一样直接将姑娘扑倒，又把手臂弄脱臼了。”
　　紫衣少女一听，脸上有些尴尬。不太好意思的收回热情的双臂。扭扭捏捏的靠上来。
　　“夏云姐～想死我了～”
　　“乖，乖。”夏云习惯性的拍拍她的脑袋，“大清早的，你叫什么叫？”
　　素棋一听，那美轮美奂的脸立刻又变得凶神恶煞。
　　“还不就是音书那丫头！”
　　又可怜兮兮的：“夏云姐你一定给我做主啊～我一回来，满屋都是蝎子跟蛇，你看看嘛！要不是我跑的快，给咬上一口怎么办？！我一定要音书那小妮子好看！”
　　夏云走上前看了看，还真是蛇和蝎子爬了满屋。音书那孩子总是跟昆虫打交道，倒也的确想不出别的人选了。她摇摇头，有些无奈。
　　“好了好了。她肯定是气你们不告而别，剩她一个人看家。待会儿姐会跟她说的。”
　　素棋奇怪道：“她一个人？瑶琴跟丝画不在吗？”
　　“怎么？她们没跟你在一起？”
　　“没有啊。”
　　夏云顿了一下，问道：“说起来，你去哪儿了？”
　　“我……”素棋忽然又扭捏起来，双手互相搓着，“我……我就无聊嘛……出去走走咯……”
　　“嗯……”
　　夏云多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追究。只是回头问一旁杵着就跟木头似的男人。
　　“三郎，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属下没走多远就打探到素棋的下落，一路追踪，就跟回来了。”
　　“是吗……”夏云挥挥手，“去把另外两个丫头找回来。”
　　“是。”
　　三郎低头的眼神下有些怪异，他微微行礼，不动声色的看了素棋一眼，又看了夏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音书姗姗来迟，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嘴里碎碎念。
　　“……大清早的谁鬼叫鬼叫……哇啊──素棋……姐……”
　　夏云和素棋同时转过身来，尤其是素棋，露出一脸你完了的冷笑，双手抱拳，只听得手掌中霹雳吧啦。音书先是愣住，然后傻笑，然后……逃命。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啊──啊──啊──啊──”
　　“夏音书！你给我站住──”
　　音书脚底摸油，素棋满脸抓狂。两人都是轻功绝佳，一前一后的，只看见眼前一阵黄土滔天，就不见了二人的身影。
　　夏云咳嗽几声，用力的扇着眼前的灰尘，无奈的在心中连连叹息。七年前，这四个小丫头都乖乖巧巧，可怜兮兮的惹人怜，怎么不过七年的功夫，都变的无法无天，落得一身暴虐不堪。她的教育到底哪个环节出错了？
　　真是悔不当初啊。
　　琴棋书画是夏云从青楼里带出来的。其实一开始，她并没有想要领养她们。天下的青楼那么多，被强迫的姑娘成千上万，她根本就动不着那善心。只不过一时看不过老鸨打孩子，让三郎出手帮了一把。给了她们银子，叫她们自生自灭去，没想到这四个女娃娃居然认定她了，一路跟了她七百里地。最后，一个娃娃累的病倒了还拖着步子拼命跑。她好坏话都说尽了，她们一句也不反驳，只是跟着，秀才遇到兵，一身的学问还真就派不上用场。
　　最后只好认命。总不能让娃娃死在后面？
　　琴棋书画都是绝顶聪明的孩子，最难得是肯努力。她很快就喜欢上了这四个娃娃。请了所有能请的先生和师傅，教授她们所有想到的和想不到的一切知识。四个娃娃都很争气，不但出落的美丽大方，也各自学有所成。
　　现在让她头疼的是，上哪儿去给她们找婆家。
　　孩子们都是孤儿。她们的年龄和生日让夏云给定在了同一年，同一天。从此随她姓。算算她们都快满十五岁了，还跟孩子一样整天疯疯癫癫的。
　　在她走之前，一定要先安排好她们今后的生活。
　　--------------------
　　流水潺潺，暖日旭阳。桌上摆有甜品瓜果，又有侍女在侧侍奉。二人分坐于棋局两端。景色优美，闲情逸致。
　　“还有七日了，夏丞相。”
　　身着龙袍的万隆起手执白棋落下一子。
　　“噢？”
　　夏云紧跟一子。
　　万隆起抬了抬他漂亮的丹风眼，看了她一下，又回到棋局上继续思考：“夏丞相的关子也卖的够久了吧？到现在还不能跟朕说吗？”
　　“说什么？”
　　“请问长明公主到底是那位？”
　　“呵呵。”夏云笑得和暖，“皇上无需操心，长明公主是谁又有什么要紧。”
　　“朕的姐妹中有人要出嫁，难道都不让朕关心一下？而且……”
　　他围住一眼，拿了一颗黑子，薄唇勾起。
　　“而且，这位公主的名号与母后的闺名一模一样。朕的公主中可没有这么一号人。到底是哪一位郡王之女自愿出嫁的？”
　　被提了棋子，夏云也不恼，只是笑道：
　　“臣答应过，在时机恰当之即自然会告诉圣上的。”
　　“还有七日了！”他瞪眼。
　　“还有七日啊。”她笑，然后落下一子。
　　皇帝定睛一瞧，吓了一大跳。之前看似自己已经掌握全局的棋盘，现在几乎势均力敌。他停下一贯的节奏，看起来黑子似乎有些居上风。他不甘心的捏着白子，开始全心思考。
　　夏云任他慢慢想，拿过茶杯轻抿一口。悠然自得的赏着园中风景。
　　过了一会儿，皇帝似乎耐不住寂寞般的又开圣口。
　　“夏丞相这三个月过的可还顺心？”
　　“托皇上的福，臣的假期过得非常满意。”
　　皇帝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夏丞相若喜欢，来年朕可以再放你三个月。”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带着咬牙切齿。
　　夏云很识趣的回道：“多谢皇上。来年的事情来年再说吧。”
　　皇帝心绪纷扰，对棋局失了兴趣。夏云一点不客气，杀的他丢兵卸甲，惨不忍睹。皇帝不满的丢下棋子。
　　“夏丞相真是狠啊。”
　　“皇上心不在焉了。”
　　“哼。”
　　两人安静的下棋，半晌无话。
　　只听得旁边侍女的羽扇轻柔的风声，流水叮铃之声，衣袂吹拂之声，棋子落盘之声。
　　忽然，这么安静的空气中突然冒出一句。
　　“听说丞相自荐和亲团领队？”
　　夏云的手悬在半空，停住。然后，放下黑子。
　　“是。”
　　皇帝轻轻的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面没有感情。
　　“虽说和亲团有精兵一路守护，但是并不保证绝对安全。何况你身为一国的丞相，根本没有必要参加和亲团。”
　　他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细长的眼睛里有着一丝冰冷。
　　“夏丞相，你在算计什么？”
　　夏云回视他的眼睛，唇边微笑慢慢缄去。
　　“皇上……”
　　皇帝面目表情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皇上您……”
　　皇帝不耐烦的皱眉：“有话说话！”
　　“微臣只是没有想到。”夏云脸上闪过一丝激动，“皇上您……长大了。”
　　皇帝一愣，随即脸色难看起来，他恼怒抛下棋子，叫道：“说什么呢？！”
　　夏云轻笑，笑得肩膀微颤。她用手遮着半边脸颊，看着皇帝的臭脸，笑不可抑。皇帝想要发作却碍于长期败于夏云淫威之下，不知如何发作。只好气得侧过脸，不理她。
　　“皇上，请您放心。”夏云好不容易停下笑，换上认真的表情，“微臣绝对不会做背叛朝廷的事情。”
　　“这个朕知道。”
　　皇帝叹口气，直视夏云的眼睛：“你也绝对不会背叛朕吗？”
　　夏云微愣，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幻多端，目光闪烁。但很快恢复正常。
　　“是的。臣永远都不会背叛皇上，永远不会背叛隆起。”
　　皇帝露出微笑，笑容稚气。
　　夏云心中却突然百味交集。

　　第 15 章

　　七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和亲团在阳光明亮的时刻等候在城关的大门旁。
　　时间一点点过去，却始终不见新娘子的身影。人群开始焦躁。
　　“这是怎么回事？长明公主怎么还不来？快错过时间了。”有人等得急了。
　　“说起来，你们有谁知道长明公主到底是谁吗？”
　　“谁知道。”
　　“只有夏云丞相知道。就是他提议的。”
　　“对了，夏丞相不是领队的吗？怎么也不见他人啊？”
　　“谁去丞相府问问？”
　　“等等等等，我看见夏丞相了。”
　　果然，远远的，可以看见夏云骑着马慢慢接近。后面跟着几个人和一顶华丽的马车。
　　她遥遥的向和亲团的人拱手示意。
　　等到一行人慢慢走进，看见她一脸歉意的说道。
　　“抱歉，来晚了。起行吧。”
　　众和亲团护卫齐道：“是。”
　　夏云趋马走到和亲团最前边，在守城官面前亮出通关令牌。
　　高声道：“长明公主和亲团出城！开城门！”
　　“开──城──门──”
　　忽然远处一声长啸：“慢着──”
　　夏云疑惑的转过头去，看见几个人骑着马疾驰而来。
　　她蹙眉，有些疑惑。
　　皇上？
　　来人正是皇帝。他的马万里挑一，风行电驰转眼就行到眼前。
　　“夏丞相为和亲团千里送别，朕特来践行。酒！”
　　随从拿来酒壶倒上两杯。
　　夏云拿起一杯，举杯：“谢皇上！”然后一饮而下。
　　皇帝也同时饮下。
　　“夏爱卿，难道事到如今还不能让朕知道这车中之人是谁吗？”
　　夏云笑了，同时低头叹息。
　　“恐怕皇上知道了会雷霆大发呢。”
　　皇帝嗤之以鼻，“所有的公主郡主朕都在心中过了一遍，但至昨天为止，没有一个公主出宫，没有一个郡主到过丞相府。丞相不会随便找了个平民女子吧。”
　　“婚书上已经严明了，这是一位公主。长明公主是皇上的血亲无疑。”
　　“连朕都不知道的公主，你想糊弄禅跀的大王吗？今天你如果不给朕说清楚，朕就要亲自验验这车中之人！”
　　夏云心下叹息，从怀中拿出一卷黄绫。
　　“臣知道皇上定不会善罢干休，这份懿旨一直随身携带。请圣上过目。”
　　懿旨？
　　上一辈都死的差不多了，没死也大都进了庵堂静修，他又未曾立后，除了皇后还有谁能下懿旨？
　　皇帝疑惑的接过那卷黄绫。
　　一展开，双目齐瞪。
　　“是母后？！”
　　他登基后追封长明贵妃为皇太后，但这懿旨明显是她身前所授。若无人指点，她怎么会立下这封只有在死后才能生效的懿旨？
　　皇帝瞪了夏云一眼，后者装作视若无睹。
　　懿旨中言明，长明贵妃在生前曾与皇上有生下一女儿，但当时她不过是个小小的更衣，皇后嫉妒成性，所有无权无势的娉妃一若怀孕均遭受暗杀。这在当时的后宫已经是不是秘密的秘密。李长明便是那无权无势之人，一想到腹中孩儿的命运只好忍气吞声，装作若无其事。在生下女婴后拜托亲信连夜送出宫。后来怀上龙儿升为贵妃，皇后也病逝，但又因为太子之位的争夺导致寻女之事迟迟不得行。殉葬已成事实，只好拜托夏云涛完成此遗愿。若有朝一日得以寻回，可封长明公主。
　　那一卷黄绫，让皇帝双手颤抖，不可自制。
　　“夏云……涛……朕的姐姐……这是朕的亲姐姐？”
　　“是。”
　　“要和亲的是朕的亲姐姐？”
　　“……是。”
　　“你居然瞒了朕这么久！为什么！”
　　皇帝怒吼着就向马车走上前去。
　　三郎立刻上前拦住了激动的皇帝。
　　“滚开！别以为你是丞相的护卫就敢挡朕的道！”皇帝气的双眼发红。
　　夏云立刻上前。
　　“皇上请息怒！”
　　“夏云涛！你今天不给朕一个理由，休怪朕当场叫你人头落地！”
　　夏云不慌不忙：“臣若无充足的理由又怎敢私自做主。”
　　“好！你说！若再有一丝谎言，朕绝不轻饶！”皇帝的眼睛一直看着马车，仿佛希望车中之人自己走下来。
　　夏云立刻说：“是长明公主自愿的。”
　　皇帝呆住，猛的回头看她：“什么？”
　　“臣在五年前不辱使命，寻到了长明公主……”
　　“五年前！夏云涛你──”
　　“皇上息怒。公主说自己身为平民已久，要住进皇宫深园并非所愿。既然皇帝并不知情，就索性瞒下去又有何妨。”
　　“胡说？！亲情岂是可容人随意割断！夏云涛──”
　　“这是公主的原话，如若不信皇上现在就可以问问长明公主。”
　　皇帝顿时无言，狠狠的瞪她：“继续说！”
　　“和亲一事从一年前被提起，众公主郡主无一自愿。皇帝陛下又为人宽厚，不忍强迫。长明公主知道后主动找到臣下，表示……她愿意远嫁。”
　　皇帝听着听着，觉得哪里有些怪，想了想却不知如何问出口。
　　算起来，长明公主的年龄应该比他大上差不多十岁，为何独身这么许久。
　　夏云立刻为他解惑：“公主曾经出嫁，不幸驸马英年早逝。”
　　“是吗……”
　　皇帝表情平静许多，却依然怒气未消。
　　“夏云涛。你是如何认定她就是朕的姐姐？”
　　“皇太后曾经告诉臣，公主的背后……有一枚蝴蝶胎记。”
　　“那她……”
　　“臣已经……呃……臣已经请侍女验过。”又道，“同时，无论是当年的亲信之言，和时间地点，均完全符合。”
　　皇帝闭上眼睛，表情凝重。再次睁开他走到马车前，一掀下摆，双膝点地。
　　“皇上──”
　　众人大吃一惊，劝阻之人却被尽数挥开。
　　夏云一句话不说也跟着跪下。于是整个和亲团和皇帝带来的御林军全部齐刷刷的跪倒。
　　“皇姐！”
　　“弟弟没用，没有孝敬皇姐一天，却让皇姐为弟弟操心。朕不要和亲了，请皇姐随朕回去吧！”
　　久久，马车里传来一声幽叹，一个清朗柔美的声音传来。
　　“身为我朝之人自然为我朝排忧解难，弟弟无需再劝，姐姐主意已定。”
　　“皇姐！”
　　“姐姐也没有照顾过弟弟一天，因为不愿受到束缚，自私的隐瞒了这个秘密。就让姐姐我为弟弟，为皇上做最后一件事吧。”
　　“皇姐──”
　　“时间已经耽误太久，我们走吧！”
　　“皇姐。”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皇帝的命令谁该动。
　　夏云首先站起来，过去将皇帝扶起来。
　　“皇上请放心，臣一定将公主平安送到。如若不然，臣提头来见。”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皇帝双眼一横：“你已经欠朕一颗脑袋，难道还有第二颗？”
　　夏云淡笑：“臣自然只有一颗脑袋，如果皇上想砍两次，臣也尽量办到。”
　　这样的轻佻让皇帝厌恶的一挥袖子。
　　“哼。”
　　夏云说话间就要动身，皇帝哪里肯。
　　“做什么？！”
　　“和亲团要出关，皇上。”
　　“朕不准！将马车赶回城去！”
　　夏云一听，眸色闪烁：“皇上难道想与禅跀一战？”
　　“这……”皇帝微微有些慌乱，“朕可以再派一个公主。”
　　“和亲之事早就一改再改，若再拖延，恐怕我们也不用和亲，直接上战场了。”
　　“可是──”
　　“公主身明大意，皇上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皇帝怒火再起，低声吼道：“你这个人！难道除了国家社稷就没有一丝人情可言吗？母后死的时候，你也是说那是迫不得已！”
　　这话只是气话，皇帝没有想到，夏云听后却是面色乍变，目光涣散，身形摇晃，几乎不能支撑身体。若非三郎在身后扶住，肯定要当时倒下。
　　皇帝瞪目：“你怎么了……”
　　三郎在她身后轻唤：“姑娘。”
　　夏云暗自吸口气，狠狠的握紧自己的手掌，直到指甲深陷肉中，那样的疼痛让她稍微清醒过来。
　　“皇上说得极是。臣的心中只有国家社稷。”
　　“皇上可还记得三年前臣曾经说过，和亲不是长久之计，我朝免不了与禅跀一战。但是朝中老臣个个反对。皇上不也是同意拖延之术，年年朝贡吗？”
　　“朕──”
　　“难道皇上还有别的办法，如果有，现在就请告诉臣，臣该怎么做？长明公主是皇上的亲人，其他公主和郡主难道就不是皇上的亲人吗？”
　　“你──”
　　“既然和亲是目前唯一的办法，让自愿去的公主去，难道不是最好的吗？！”
　　皇帝登时呆若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夏云不再看他，高声喝道：“开城门！走！”
　　---------------
　　浩浩荡荡的和亲团通过关口后，大门重新重重关上。
　　等走了一段路后，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长明公主向夏云招招手，招了她出去。
　　公主微微掀开一角盖头，居然是音书。三郎跟着过来，挡在夏云身后。音书扮了个鬼脸，低声道。
　　“夏云姐。我说的怎么样？”
　　夏云赞许：“非常好。”
　　“嘿嘿。我把那些话背了好多遍，说的时候我手心都冒汗，就怕皇上真的进来。”
　　“他不会的。”
　　音书奇怪：“你怎么知道？”
　　夏云扬起唇角：“因为我不会让他进来。”
　　“噢……”音书似懂非懂的点头。
　　想了想，她又问：“那个懿旨你是怎么做的？皇上都看不出来是假的。”
　　夏云摇摇头，笑她天真。
　　“懿旨怎么能造假，那当然是真的。”
　　“什么？！哎哟──”音书猛的坐起来，头撞到窗棱。
　　“你慢点儿。”夏云好笑的帮她揉揉。
　　音书吓的不轻：“那就是说真的有长明公主了？我不会被揭穿吧？”
　　“怎么可能？我们又到不了禅跀。”
　　音书一想是这个道理，立刻拍拍胸脯：“对啊对啊，我都忘了这事儿了。”
　　“不过……”她好奇心起，“不知道真的长明公主到底在哪里呢？夏云姐你知道吗？”问完立刻摇头，”看我，你要是知道也不用让我扮假的。“
　　“我当然知道。”
　　“什么？！哎哟──”她又猛的坐起来，再次撞到窗棱。
　　夏云都懒的帮她揉了，白了她一眼。
　　“别毛毛躁躁的，当心没到半路就被人怀疑。”
　　“可是！”
　　“小声点。”
　　音书忙压低到最小声：“真的公主在哪儿呢？”
　　“这个你不用管。以后你就知道了。”
　　说着夏云用手将音书的脑袋推回去，嘱咐她老实坐好。然后将马踱到一边。
　　她脸色有些不太好，深深的叹气。
　　“三郎……”
　　“属下在。”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是。”
　　“是吗……”夏云抬头看着远方的天空。
　　“我不容易信任生人，却也不容易怀疑自己人。不过……我还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心痛了，没想到还是这么难过……”
　　“姑娘请保重身体。”
　　“哼。”她冷笑，“有什么好保重的。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应该成早下地狱。”
　　“姑娘……”
　　“三郎。你是唯一知道我全部秘密的人，你难道不觉得我恶心吗？”
　　她骑着马走在前面，三郎看着光线从她前面照过来。这个女子手握重权，又性格坚强，似乎无坚不摧。她那般让人疯狂的经历居然没有让她疯狂，反而善恶分明，毫不愤世嫉俗，他是真的深深敬佩。
　　但她毕竟是个女子啊……
　　“姑娘有那样的过去，还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人，三郎只有钦佩。”
　　“现在这样的人？哼……我是什么人？我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姑娘……”
　　“算了。”她的背影疲惫的向他挥挥手。
　　她的心里很乱。
　　快一些，快一些，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哼！夏丞相说的轻松。如果禅跀那么好对付，先皇先帝为何一直没有发兵北上！打仗苦的最终是百姓啊！”
　　“你不要只为了自己的功劳薄，就不顾士兵和百姓的生命！”
　　夏云双眉一拧。
　　“难道现在！百姓就没有受苦吗？！”
　　“黄河两岸几乎年年月月都遭受禅跀的欺压和掠夺！我们坐在安稳的地方，就可以对边疆的百姓不管不顾吗！？”
　　“皇上！”夏云双膝点地，“和亲和朝贡绝对不是长久之策啊！”
　　“这……”
　　“皇上！”反对的何尚书也跪了下来，“但打仗绝对不是眼下之计啊！”
　　“是……”
　　亲政不久的皇帝惴惴不安，一边是比亲人还是亲的夏云涛，一边是三朝老臣何尚书和满朝文武。他考虑再三，只好说：
　　“夏爱卿，这件事情还是从长计议吧。”
　　刚刚声嘶力竭请求出兵的夏云却在这一句圣旨后，安静下来。
　　“……臣遵旨。”
　　讨伐禅跀绝对不是一天两天，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服朝中那些老顽固的。户部侍郎居然发话，如果要打仗他那里没有一分钱。
　　哼！
　　总有一天，要让他们说不出“不”！
　　这件事情是她最后要做的事情，连着另外一件心事，只要完成，她就再也，再也没有遗憾了……
　　---------------
　　和亲团出关一个月后。
　　“姑娘。”三郎踱马靠近夏云，悄声说道。
　　“禅跀的军队大概一刻钟后就能到。”
　　“……很好。”
　　“到时人马混乱，刀剑不长眼，请姑娘务必不要离开属下身边。”
　　夏云抬起脸，笑笑：“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对了。”她又说，“你去告诉音书，让她做好准备。”
　　“是。”
　　夏云一直看着三郎向队伍中间行去。她在口中念念有词，说着除了自己旁人听不见的话。
　　“保重，保重……”
　　然后她回头，趋马向队伍更前面前进。
　　禅跀的大军出现在山峦两侧时，夏云已经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音书第一个发现，三郎回头，不见了夏云的身影，只看见敌人举棋奔来。
　　他大惊：“丞相──”
　　和亲团登时乱成一片，三郎在队伍中间举步维艰。
　　“夏丞相──”
　　“夏丞相──”
　　夏云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但很快她什么也听不见。她策马向禅跀的军队冲了过去，耳边除了尖叫和风声，什么也没有。
　　当第一个士兵冲到她面前，举起大刀的时候。
　　她闭上眼睛，毫不反抗。
　　她露出一丝微笑，准备承受那致命的一刀──

　　第 16 章

　　爹爹临死之前说过一句话，她当时不懂。
　　“云儿。”父亲的声音带着焦虑，她忙抓住他的手。
　　“云儿在这里。”
　　“好。”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云儿知道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日子吗？”
　　“是中秋。”她老实回答。
　　“不，不对。”父亲突然严厉喝道，引起自己一阵的咳嗽。
　　站在一旁伤心欲绝的母亲，想要阻止父亲的话，却只是被拒绝。
　　“老爷，云儿还小。而且，我们不是说过了吗？这件事情就不要再提起了。”
　　“不行！”父亲又激动起来，“不行。只要发生过的事情，不可能没有痕迹。与其让别人告诉云儿，不如现在就告诉她。”
　　她小小的年纪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希望爹娘不要为此争执。
　　“爹，云儿听着呢。您要说什么？”
　　“好，好。”父亲再次咳嗽，然后说，“云儿，你听好了。”
　　“你是冬至的时候出生的。”
　　夏云并不介意，她几岁了根本没有关系。她只是听着。
　　“夫人。”父亲向母亲招手。
　　“我在呢。”母亲一边哭一边靠近他。
　　“把那个东西给孩子。”
　　“可是……”母亲看了她一眼，摇头，“不要，老爷。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现在，现在情况不一样。”父亲急道，“夫人，快，快。”
　　母亲只好妥协：“好，好，我去。你不要激动。”然后流着泪，转身离开。
　　父亲再次握紧夏云的手，他大声的喘着气，仿佛这些话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云儿听好了。爹接下来要说的话，与你有重大关系。不可记录，但绝不能忘记。”
　　她点头：“好。”
　　“云儿，你本姓李。你是襁褓之时，抱来爹娘的家中。你并非我亲生女儿。”
　　“爹……”她觉得有些害怕，“女儿不想知道这些。”
　　“听爹说完。云儿，你要明白。爹和娘都是疼爱你的，爹希望你幸福一生。来。”
　　父亲接过母亲拿过来的一只锦盒，放到她面前里。
　　“这是你身世之谜的线索。等你长大了，如果你想要知道答案，就拿着这个，去京城找一个叫李长平的人。如果，如果你长大后，生活圆满，不想知道答案，到那个时候就把它烧掉吧。”
　　夏云欲打开盒子，却被父亲阻止。
　　“爹？”
　　“要等到你十五岁之后，到时候你再决定。”
　　“女儿明白了。”
　　“你要发誓。”爹看着她，“这是个秘密，谁也不能告诉。”
　　于是小小的夏云举起右手：“女儿发誓，女儿一定保守这个秘密。等到十五岁的时候，才能打开这个盒子。”
　　爹死的时候，她没有哭。实际上，她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那锦盒的誓言，她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十五岁那年，是她的大婚，也是破誓的时候。但她没有打开，也没有烧掉，只是将其深锁尘封。她告诉自己，从那天起，她不姓李，也不姓夏，她姓白。
　　---------------
　　刀砍下来的时候，夏云没有反抗。她没有反抗，也没有闪躲。
　　她想，或许她当年没有打开那盒子，如果她一早将其烧掉，她什么也不知道的话。那么今天，她应该和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们在一起，过着普普通通但非常幸福的生活。
　　她的秘密像一个诅咒，而她自己为这个诅咒增加了永远也洗不掉的血腥。
　　但这一切都会过去，现在就是结局。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她想象自己的人头被带回京城之后，皇帝是否会震怒？是否会出兵？她已拟好奏折，所有可以安排的事务，可以调用的军马，可以启用的将才。但她又有点担心，自己会否自恃过高。她的性命还足以打动皇帝？足以打动军心吗？
　　还有陪伴她多年的三郎和娃娃们。她擅自帮他们做的安排，是否会给他们安稳的未来？
　　对不起，畅意，对不起，她的孩子们。她自私为自己所求的三个月，会不会带给他们更多的伤害？
　　对不起，对不起。
　　她只求一死。
　　希望她的死可以洗清自己所有的罪孽。
　　那把刀深深的砍进她的右肩，她从马上落了下来。她看见了蓝色的天空，白云缓缓流过。
　　唉。
　　这广阔的天地，哪里有可以容纳她丑陋魂魄的地方？
　　“云妹──” 一双手接住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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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白萍趴在床边，回头叫道，“娘亲什么时候才会醒？”
　　白枫端了盆水从门外走进来：“你老是在旁边吵，娘亲怎么好好休息？”
　　“爹──”
　　白萍想要撒娇，但白畅意没有心情安慰她。于是说：“好了，你们两个今天都看过娘了。快离开房间。”
　　白枫看了看满脸胡渣的父亲，硬是将妹妹拉了出去。
　　白畅意将毛巾放进儿子端来的水盆里，浸透后拧干，然后给夏云擦了擦脸。
　　她已经睡了二十三天了。
　　头三天，她一直血流不止。拭血用的毛巾多的让他害怕。三天之后，她又是连着数日的高烧。请来的大夫，无一不是摇头。他将那些庸医一个一个骂出门去。
　　终于等到第九天，她的状况似乎稳定下来，却也时常忽冷忽热。
　　之后，她就一直睡着，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大夫说，这大概是因为她不愿意醒来，所以自己让自己沉睡。他不相信，每天都换一个新的大夫来看。
　　“别睡了。”他轻声说，静静拉起她的手放在脸旁，“快醒过来吧。”
　　他明明一路跟着，为什么还是晚了一步？
　　“就算是为了两个孩子，你也不能睡下去了。”
　　她那模样简直就是要去寻死。
　　“我原谅你了，云妹。”
　　她就这么不想活了吗？
　　“不管你做过什么？都不用怕了。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他的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快醒过来吧。”
　　-----------------
　　“贵妃娘娘，夏云只是一介弱女子。您的请求恕小女子心有余而力不足。”
　　听完了长明贵妃的计划，夏云几乎是当场拒绝。
　　“为什么？这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机会。你不想试试吗？”
　　长明贵妃着急的问。
　　夏云轻笑：“夏云只是个女子，即使家父如何德高望重，恐怕也难以成事。贵妃娘娘怎会执着于我？夏云相信，您身边一定有许多贤能之士，并不需要夏云这样无知的山村野妇吧。”
　　“夏云！你才不是无知。没有人能比你更加适合了！我相信你啊。”
　　长明贵妃急切又肯定的神情让夏云莞尔。
　　“贵妃娘娘，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夏云不记得有做过什么，可以让娘娘您如此信赖？”
　　长明贵妃一听，赶紧拿出放在身旁的一张白绢。
　　“你看。”
　　夏云疑惑的接过一瞧，呆住了。
　　“这是上届恩科京试的其中一份答卷，明明是状元之才，却未在殿试现身。皇上甚至为其破例多等了三天，仍无音讯。后谣传此人意外落水身亡。卷首，署名白云。”
　　看着那署名，夏云有片刻的恍惚，但并未动摇：“贵妃娘娘难道想说这个白云就是夏云吗？”
　　“难道不是吗？”长明贵妃追问，“三年前，你和白畅意新婚。京试之时，你就在京城。我曾经问过监考大夫，他明明记得当时有个白云的考生身边跟着一个朋友，并唤他畅意兄。因为白云的字迹出奇的漂亮，他额外留意，并事后与其交谈过。白云曾说自己曾受过帝师夏谦的教诲。且当时填写祖籍的时候，确写着此地。夏云，如果你执意否认，我可以叫那人前来认你。”
　　夏云垂下眼帘。长明贵妃已经认定了，无论她说什么也没用。虽然夏云并不认为，若那监考大夫果真来指认，是否真的能够认出她来。毕竟事情已过三年，且她当时乔扮男装。
　　她只是问道：“夏云今日遇见贵妃娘娘，应该不是偶遇吧？”
　　长明贵妃道：“是……我是刻意来与你相见的。十几年前我曾托付过夏谦先生一件事情。怎知夏谦先生归隐山林，多年来毫无消息。三年前于京师听说有人见过夏谦先生，我一直，追查至今。”
　　夏云心中一动，问道：“不知京师有个李长平，娘娘是否认识？”
　　长明贵妃露出有些奇怪的表情，仿佛不愿提起似的说道：“是，李长平乃我兄长。不过，已于多年前病逝。”
　　“原来如此。”夏云喃喃自语。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此事请容夏云考虑一下，三日后来此再答复娘娘。”
　　“你会答应吧？”长明贵妃拉住她的手，“我今日来此，原本想要寻求夏谦先生的帮助。但能与你相商，已是缘分。请你一定要帮助我。”
　　“夏云……会慎重考虑。”
　　----------------
　　锦盒里面放着的是一封信。信封有些僵硬，仿佛浸透了水之后，又干掉。
　　信中只有寥寥数字：
　　「生辰 尧曾年冬至庚寅 京城风云莫测 恐家中有变 此等逆子 求夏兄定夺
　　故人 李生」
　　夏云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定没有暗封，没有密语。这才将信放回信封内。拿过一旁的蜡烛，将其点燃。看着火焰翻腾，然后丢入铁盆。
　　逆子？
　　若说这十八年来，她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世之谜，那是骗人。她想过，却不急于求取真相。十五岁之前，是为着保守誓言。而十五岁之后，是不想追究。她想过，自己的人生这样就很好了。有着疼爱自己的夫婿，可爱的孩子。就这样平静的度过一辈子。
　　三年前的京师之行，是她第一次的自由，最后的任性。
　　足不出户的十年来，无书可读之时，便是想象。她的亲生爹娘是谁？长相如何？人在何处？她为何被抛弃？
　　书中的故事光怪陆离，她皆一一在心中幻想过。她认为，无论有什么样的真相，大抵都逃不过她的想象。
　　但信中的话并没有解开她的疑惑，反而是一个新的问题。
　　逆子？
　　尚在襁褓中的她，怎会是逆子？
　　迅速在脑中浮现了几十种可能性，只是无解。
　　她原以为盒中信物应与李长平有关，却署名李生。看称呼，是爹爹的旧识。李生与李长平有何关系？
　　她饱读诗书十几年，对朝中之事大约也了然胸中。虽然知道李长明贵妃，但因这个娘娘家中并无任何家人入朝为官。她自然也没有多加在意。而李长平这人，她十几年来只是故意忽略，不去探究。
　　她会是李家的孩子吗？若是，谁是她的爹娘？
　　沉思半晌，忽而，腹中有了胎动。她惊醒过来。
　　将手放在自己还不十分明显的肚子上，释然的笑了。
　　是啊，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了，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她已经有了现在的家庭，过去种种还关心它做什么？
　　朝房外走去，穿过走廊，来到牡丹园。看见丈夫正在院中逗弄他们的小儿子。她在廊边坐下。
　　“云妹。”白畅意抱着儿子走过来。
　　“来。”
　　夏云张开手臂欲接住。谁知白畅意把自己靠过来。夏云无奈。
　　“我要儿子。”
　　白畅意一脸震惊：“什么？你不要丈夫？”
　　夏云瞪他一眼。这个人自从他们成亲以后，就一天到晚没个正经。个性变化之大，她偶尔简直怀疑自己嫁错人。
　　“好吧好吧。”白畅意亲亲儿子的脸，然后递给她，“儿子啊，你将来长大了，可千万不要爱错人。不然像你老爹一样，真是辛苦啊。”
　　夏云欲白眼，白畅意只是傻笑，接着在她身边坐下。
　　“娘子，你今天怎么心情不太好？难道肚子里的娃娃又烦你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过去摸，被半路打掉。
　　但她依然是微微的讶异。她知道自己不太展露过多的表情，但这个人永远都能看透她。为什么？
　　“对啊。”她顺着他的话说，“这孩子之前好像动了。”
　　“真的？”他惊喜道，然后忙蹲下来把耳朵贴过去。
　　本想拒绝，但看他开心的像个孩子，就随他去了。
　　现在不是牡丹的花期，园中只是一片绿意盎然。她知道，等到花期来临的时候，这里会有多么美。只是，那样的美丽，她看了十年了。她想象自己将在这里度过十年，二十年，几十年，直到死。心中微微怅然。
　　无论她看多少书，明白多少事情，即使能够拿到状元之名，但她也只能在这里生活。
　　谁让她身为女人。
　　身为女人，除了这样的生活之外，她还能祈求什么？
　　“云妹？你怎么了？”
　　察觉到她微微的叹息，白畅意轻抚她的脸。
　　夏云看他。这个人明明不是心细如发的个性啊，为什么每次面对他的时候，她仿佛都无所遁形。
　　“没有。”夏云摇头，看着花园说道，“我只是在想，这个花园里若能有二乔，豆绿，蓝田玉就更好了。”
　　“那有什么问题。”白畅意说，“只要娘子喜欢，为夫定能找回来。”
　　夏云笑了，笑容中有些哀切。
　　是啊。他总是能把她想要的东西放到她面前。无论她想要什么？都不必亲自去找。有夫如此，夫复何求呢？

　　第 17 章

　　“当年，为夫应该带你出去的。对不对？”白畅意静静的说。
　　“你才华横溢，哪里是深锁闺房的女子？我不应该将你关在家里。但是我很怕，你十五岁那一次游戏的考试，皇榜一出，居然是头榜。为夫真的怕了。”
　　当时，他站在男装的夏云身边，盯着皇榜上第一名的白云二字，又看看身旁的她，有股冲动要上前将其撕下。
　　那时，是他第一次，在夏云的脸上真真切切的看到了笑容。
　　不是礼貌，不是修养，不是为人处世之道。
　　她第一次那么的开心的笑了。
　　“畅意兄。”她回头看他，双目明亮夺人，“如何？”
　　他勉强拉扯出笑容：“自然是你赢了。”
　　考试之前，他们曾打赌。若夏云能榜上有名，那他甘拜下风，要同意妻子一年游历全国的计划。
　　那榜首，白云二字，耀眼的刺目。
　　身旁的妻子满面春风，他第一次看见如此自信，如此高兴的夏云。
　　伸出手去，只觉得新婚妻子顷刻间遥不可及。
　　“我们快走吧。”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夏云的目光在皇榜上又多停留了一会儿，轻轻的点头：“嗯。”
　　是啊。不管她多么有才华，无论她如何的满腹经论。她首先是个女子，她首先是他的妻子。她不会，也不可能入朝为官的。
　　夏云微微收敛了笑容，又点点头：“走吧。”
　　她那模样，让他有些心痛。但那感觉只是顷刻之间。因为下一刻，有人发现了她。
　　“白云！”大步走过来的是之前的监考大夫，他抱拳大笑，“恭喜啊，名进三甲。”
　　二人逃离不及，片刻便被围的水泄不通。
　　所有在看皇榜的考生无不围过来，想要看看这头榜黄纸上的人。
　　“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
　　“恭喜，白兄弟。”
　　“同喜，同喜。”
　　“白兄独占鳌头，这状元之名，一定是手到擒来。”
　　“哪里，哪里。”
　　白畅意只一会儿就被挤了出去。他站在人群外，几乎看不清人群中自己的妻子在哪里。但他能听见她的声音。他听见她进退得益的周璇，不急不缓的语调，礼貌得体的话语。
　　他站在那里，即使他想要说话，也没人在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
　　放榜后的考生哪里能让夏云轻易离开，大部分人退去后，依然被十几个人邀请到了酒楼，言明不醉不归。
　　“来，白兄。这杯酒敬我们的三甲头名。”
　　“这……”夏云虽喝酒，从来都是浅尝。但盛情之下难却，犹豫一下，站起来，举杯道，“在下酒量有限，只此一杯。敬所有的同窗榜上有名。”
　　然后一饮而尽。
　　众人拍手叫好。
　　“白兄，日后同朝为官，要相互提携啊。”
　　有人笑言，夏云表情未变，只是点头称是。
　　白畅意被凉在另一桌，不言不语不笑不愠，只是一杯酒自斟自饮，毫不间断。
　　监考大夫又问：“虽不曾见过白云的试卷，但曾见你写了一手好字。不知师承谁家？”
　　夏云微愣，看了看监考大夫。
　　“这……”
　　其他的学生也纷纷言道。
　　“是啊，出榜之前从未听说过白兄大名。现在却独占鳌头。不知是哪间学府，哪家先生？”
　　“我乃江苏傅阳明傅先生门下。”于是周围的人又纷纷表示敬佩。
　　看着大家期待的眼神，夏云犹豫的笑了笑，道：“幼年，曾受过夏谦先生教诲。”
　　此言一出，全场唏嘘。
　　监考大夫惊言：“帝师夏谦已经归隐十几年了，白云在何处见过夏先生？”
　　“也是十年前了，当时年幼，时间不长，记忆模糊。学生也多年未能联系到夏先生了。”
　　这个酒局，越来越深，夏云有些坐立不安。
　　回头看了看白畅意，发现他一个人在别桌不停的喝着闷酒。于是突然起身道：
　　“各位，失礼了。学生突然想起还有要事，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然后在所有人挽留和失望的言谈中，将白畅意拖走。
　　回到客栈后，白畅意只是装酒疯。
　　“有什么关系，你就跟他们聊。好好聊。”然后打个酒嗝。
　　“好了。”夏云端来盆水，给他擦擦脸，“我知道你不高兴，我也不是有意的。反正我们明天就走了嘛。”
　　“我哪有不高兴。我妻子跟别的男人喝酒，我高兴的很。”然后又踢掉夏云为他盖上的被子。
　　“你在说什么？”夏云有些恼，“你明知道他们只把我当成男人。”
　　“我当然知道，废话！”然后右手一挥，打翻床边的水盆，“要是他们把你当成女人，你的名字怎么可能出现在皇榜上！”
　　水盆砰的掉在地上，铛铛铛的转了几圈。
　　他没有立刻听见夏云的声音，空气凝结起来。
　　过了一会儿，夏云静静的走过去，将盆子拣起来，说：“你在说什么？这明明是你先提起的。”
　　她的声音没有温度。这让他有些害怕，他慢慢坐起来，闷闷的说：“对不起。”
　　是的。这个赌约是他提起的。他愿意是想让她高兴。
　　她被关在牡丹园十年，他知道她渴望外面的世界。于是新婚后，有一天，她说到今年恩科开举选士的事情，脸上有些渴望。她说，真想知道自己的所学，与天下士子比较起来，到底能有多少？他突然道，这样吧，如果你能在今年的京试中榜上有名，那么我就带你游历全国一年。
　　他很高兴自己提出这样的约定。因为当时的她很开心。
　　他也相信自己的妻子一定能榜上有名，她有多么聪明他一直知道。但三甲头名让他吓倒了。这是治国安邦的智慧，傲世群雄的才干。这样的人还愿意待在他身边，只是做他一个人的女人吗？
　　他退缩了。
　　“对不起，抱歉。”他觉得头疼，于是用力用头撞床柱子，还一遍自责，“我到底在说什么？我真是疯了！”
　　夏云叹口气，走过去轻轻搂住他。
　　“我知道，好了。我明白。”
　　他不认为她明白他真正担心的事情，因为他突然不想履行自己的承诺了。他不想带着她去游历全国。如果她看的更多，他怕她有一天会想要离开。而他根本就阻止不了。
　　第二天，他装病，躺在床上不起来。夏云照顾他一整天，最后叹了口气说：“咱们回家吧。”
　　他不知道她为何改变心意，他还故意问，我答应过你要去游历全国的。
　　但她说，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回家先把病养好。
　　他一直装病到回家，还持续躺在家中长达三天。夏云没有怨言，只是照顾他。
　　但是一直装病也不是办法，假装病好后，他又借口忙于生意而故意忘掉那个约定。她也没有再主动提起。她怀上白枫的时候，他终于松了口气。因为女人无论再怎么有雄心壮志，永远也无法逃离亲情。
　　他这么想着，这么安慰自己。
　　婚后三年，除了新婚时的京师之行，夏云竟是几乎再也没踏出大宅一步。
　　他不敢问，甚至不敢想心中那隐隐的不安。
　　直到白萍生下来之后过了三个月，她留下一封信，不辞而别。
　　------------
　　夏云已经睡过去二十天了，白畅意一步也不离。
　　他每天跟她说话，帮她清洗。手指一遍一遍的描绘她的脸。看着她的伤口结疤，再一点点脱掉。伤口从右肩延伸到腰部，可怕的仿佛她已经被分成两半。
　　这到底会有多痛？因为她痛得连沉睡的时候也时常流泪。
　　只有想到这一点，他庆幸她是睡着的。他不想看见她脸上痛苦的表情。他希望她一直是笑着的，就像当初见面时一样。他希望她幸福，希望她快乐，他一直为了这些而努力。为什么，为什么当年他就不能为她多考虑一些？
　　如果不是这样，她绝对不会一言不发就离开，她绝对不会什么也不告诉他。
　　“云妹，我不会再强迫你，不会再把你关起来了。你的苦可以告诉我，你的罪孽我和你一起背。所以，不要轻易放弃。”
　　他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
　　三日后，长明贵妃等到的还是夏云的拒绝。
　　“对不起。”
　　“为什么？”李长明问她，“你是这么有智慧的人，你怎能甘心一辈子就留在这样的小地方？”
　　“因为，我已经有新的家人了。”
　　夏云直视她的眼睛：“夏云有了新的家人，不只是丈夫，还有孩子。”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李长明惊讶道：“你怀孕了？”
　　“是第二胎。”她笑。
　　然后又说：“的确，有一部分的我很想要做些什么？我自恃不比那些当朝一品的男子差，或许是自负和不甘心，所以我才写了那篇文章。”
　　她非常用心，非常认真的去写。因为她真心想要知道，自己到底处在什么位置。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榜首的时候，有一瞬间，我恨自己身为女子。我若为男儿身，就能堂而皇之的去参加殿试，上朝为官，为天下做一些事情。但是……”她苦笑，“这大概就是命吧。既然上天让我生为女子，我也只能顺天而行了。”
　　“因为，我拥有很好很好的家人了。作为女人，这样应该就是最幸福的。”
　　李长明看着她，摇摇头：“你并不肯定。”
　　夏云无解，问：“娘娘在说什么？”
　　“你还是想要做些什么的！”李长明抓住她，“你说或许，应该，天意。但这些都不是你的本意啊！你不是普通的女人！怎能屈就普通女人的幸福？”
　　夏云哑口无言，她的心里其实有些开心。这是第一次，有外人在知道自己是女儿身的时候，还如此坚持并认同她的才华。但是……她昨天已经下定决心了。
　　“或许吧……”她喃喃道，“但夏云已经决定不要让家人伤心，这些事情，就当作我为他们所做的牺牲好了。这难道不是家人该做的事情吗？”
　　李长明看着她，明白她说的都是真心话。但她自己的情况已经是十分的危机，她没有有权有势的家族做后盾。这个贵妃当的她心惊胆颤。夏谦已经不在了，这是她这次艰难离宫唯一的希望，眼前除了这个奇女子，还有别人可以帮助她吗？
　　她咬牙，然后说：“这件事情，或许并不需要你与家人天人两隔。我或许可以做些安排。这样你两方面都可以照顾的。我们可以再商量商量。”
　　“娘娘，你明知道不可能。我若是要作为官员出现在朝廷之上，来笼络一些势力，必须打扮成男子。我要如何隐藏我的家人，我还有两个孩子，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李长明颓然的松开手。是啊，是啊。所以，这就是天意。
　　“可是……”她绝望的脸上，留下两行清泪，“难道，你真的要撒手我们可怜的母子不管吗？”
　　夏云忙上前扶住她，心思微乱：“娘娘，要不这样。我可以尝试联系一下爹爹的旧友，看是否有人能够在朝中帮你一把？”
　　“真的吗？”李长明仿佛抓住一块浮木，凄惨的露出笑容，“那就拜托了你了，谢谢。”
　　夏云点点头。但她心知肚明，爹已去世多年，根本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她也不可能知道可以联络谁。
　　李长明又说：“谢谢你。不管这个方法是否能够救我们母子一命，我都谢谢你。”
　　夏云的嘴唇动了动，她几乎快要脱口而出答应的话，但她忍住了。因为这件事情，一去起码数年，皇城之事，谁也说不清。若她失败就是死亡。而畅意根本不让她远行，他不可能同意的，若他知道她的去处，肯定追过来。那怎么得了？
　　少刻，李长明冷静一些，擦掉了脸上的泪水。仿佛想起什么，说道：
　　“你上次问起我兄长的事情，是否有什么不妥？”
　　夏云心漏掉一拍，她本不打算提起的。
　　“这……”
　　李长明又说：“我兄长年轻时……荒淫无度，飞扬跋扈，曾经得罪过很多人。但我想他应该还是不敢与夏先生冒犯，不知是否有得罪之处？”
　　“并不是。”夏云急急否认，只好说道，“其实，是我弄错了。爹爹在世的时候曾经提起一个叫做李生的人，仿佛爹爹被拜托过什么事情。大概多年下来，我的记忆混乱，记错了名字。”
　　李长明突然说：“这到没错，李生也是我的大哥。”
　　“咦？”
　　“李生是我的大哥，李长平是我的孪生哥哥。”
　　“……原来如此。”
　　夏云喃喃自语，想要停止这个对话，她决定过，不想要再探究过去的。
　　但李长明没有放过她，反而突然问：“请问夏先生是否被拜托过一个孩子？”
　　“……你。”
　　李长明瞪大眼：“莫非你知道这件事情？”然后又抓住夏云的手臂，“你知道那个孩子去哪儿了吗？”
　　夏云仿佛连想都没想，说道：“我仿佛记得是有一个孩子在我家待过几年，但后来被人领走了。或许我回去查看一下家父的书信，看看是否有记录。”
　　李长明不疑有它：“是吗？那也好。如果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请务必告诉我。”
　　夏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微微握紧拳头，问道：“可否告诉我，那孩子是什么来历？我翻查记录或许容易一些。”
　　“她……”李长明面色泛青，但说道，“是家门不幸。那孩子是家兄通奸的孩子。”
　　“……”
　　“对方是我……的一个嫂嫂。当时，我刚被招入宫，无权无势，如果家中又出了这等丑事，恐怕被打入冷宫。所以，大哥把孩子送到信赖的人手中。”
　　“那……那个女人？”
　　李长明勉强笑了笑，神情闪烁：“被我赐死了。”
　　“用一杯毒酒，将她丢到了乱葬岗。”
　　“原来……如此。”夏云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夏云？”李长明在背后叫她。
　　夏云没有回头，静静的说：“娘娘保重，夏云若有消息，定会通知你。”
　　“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留在这儿。”李长明急道。
　　“夏云，自会有办法。”
　　然后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

　　第 18 章

　　这两天，深秋的风开始吹起。夏云的肚子也越来越大，白畅意每次看见她挺着肚子坐在园子的石椅上就会担心。
　　但是，那是夏云最喜欢做的事情。怀孕的事情，总觉得体温比较高。这样的天气，坐在石椅上正好舒服。手上有书，手边有茶，很容易度过一个下午。
　　白畅意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那样的夏云。
　　“娘子。”他从夏云身后悄悄的靠过去，将下巴靠在她肩膀上，“你在看什么？”
　　“嗯。”夏云只是哼哼，眼睛也不眨，拿起一个绿豆糕往后塞，塞了白畅意满嘴。
　　后者颇为满意味道，两口就下肚，然后张大嘴，又说：“娘子，再来一个。”
　　夏云放下书卷，说：“今天回来的真早。”
　　“是。”白畅意在一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为夫急着回来看你。你肚子这么大了，算时间也快生了。我想陪着你嘛。”
　　“是吗，谢谢。”夏云笑了笑。
　　谢谢这两个字让白畅意感觉怪怪的。实际上最近几个月夏云一直怪怪的。过去，不管她发生什么事情，他总是能一眼看穿。即使她以为自己不动声色的时候，他也能看懂那微妙的表情变化。但近来，不管夏云说什么，做什么，总透着一种古怪。他怀疑那是一种疏离。
　　但每当他这么想，夏云又会给他安慰的微笑，像往常一样关心他的饮食起居。
　　可能是孕妇特有的问题。他记得他娘有说，孕妇的心情总是起伏不定，要忍让。只是为什么白枫那一次没有？这一胎太皮了吗？
　　也的确够怪的。记得两个月前，她还跟他讨论通奸的事情。
　　他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但她一本正经的说，自己从书上看到通奸一事，问问他的意见。他能有什么意见？这种丑陋的家庭内部纠纷，能有什么意见？
　　她居然还追问，如果两人有了孩子，要如何对待呢？
　　他想也不想，只觉得不可能。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生下来？就算生下来，估计也是千夫所指。后来想一想，觉得孩子也满可怜的。于是持续思考。
　　她看他想了半天，于是笑笑，说只是闲聊，不必认真。
　　但他知道，她是不喜欢闲聊这种问题的人。
　　孕妇的心理果然深奥，但他没有深究。
　　白萍生下来的时候，接近冬至。她叹息说，这个日子真是冷啊。他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说，放心吧，为夫的怀抱够温暖。
　　白萍满月酒的那天，她又突然说，如果自己突然死掉的话，孩子们该怎么办？
　　他讨厌她突如其来的悲观，想说怎么可能？但她不停的叹息，于是他只好说，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情，他就算一个人也会好好的把孩子带大。他是戏言，她却仿佛认真的说，那你要给他们找一个好母亲，一个真正的好母亲。他气恼道，不可能，除了你哪里有女人可以做孩子的娘？她却低低的自语，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一个好娘亲。
　　她心事重重，他却刻意忽略。
　　两个月后，她在极冷极冷的初春离开了。
　　这一年，尧曾皇帝钦点了他最后的一个状元，夏云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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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明贵妃站立在花园锦绣之中，白色的深衣，紫色的披帛，头戴凤凰垂饰。她美丽的就像要消失的花朵间的妖精。
　　自从她许愿陪葬后，皇帝的礼物一箱一箱的送来。她将其收好，放在合适的地方。除了皇帝的召唤，她只是在这个离宫中等死。
　　“夏云。”她悠悠的唤。
　　“夏云在。”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让我去送死的？”
　　夏云沉默。
　　“告诉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快是个死人。”她笑容很轻，仿佛马上就要随风而去。
　　“娘娘不知道或许比较好。”
　　李长明向前走了几步，抚摸了手边一下粉色的花瓣：“有什么关系？就当打发时间，稍微告诉我吧。”
　　“……”夏云于是说，“是从一开始。”
　　“一开始是指什么时候？”李长明问，但言语间没有好奇。
　　“从夏云打定主意入朝为官的时候。”
　　“那……就有快三年了。”
　　“是。”
　　“喔……”李长明点点头，又向前走了几步，“原来，三年你都在想这件事情吗？”
　　“……”
　　李长明突然转身，笑笑：“如果我现在揭穿你的女儿身，你会如何？”
　　夏云回答：“先送交刑部，罪名可为扰乱朝纲欺君之罪。终身监禁，或斩首示众。”
　　李长明问：“你不怕吗？”
　　夏云答：“夏云怕。”
　　李长明又笑：“所以说，你的性命也掌握在我的手中。”
　　夏云答：“娘娘若言极是。”
　　“但是你……”李长明走到她面前，伸手触摸她的脸，“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
　　夏云答：“娘娘看起来，也是一点也不害怕。”
　　李长明收回手：“我怕极了，我只是怕到不知道如何表达。因为就连表现出害怕这件事，也让我怕极了。”
　　夏云没有回答。
　　李长明又说：“有时候，我干脆想。要不就拉你下水也好，这样我就不会寂寞了。”
　　夏云答：“娘娘尽管做，夏云没有怨言。”
　　李长明说：“若是那样，那你苦心安排的局就不能善终了。还白搭上我的性命。”
　　夏云突然明白。李长明其实没有想要答案，也不想与她对话。她只是在自言自语，知道自己将死的人，或许有别人无法理解的心情。
　　夏云其实有过犹豫，这个人其实也算她的血亲。虽然一开始，她的确有报仇的心态，但她终究没有与母亲见过面，没有累计下感情哪里有恨？她只是对自己的出生深深的自卑，她好怕自己的不洁会伤害到谁。她用着假的名字，假的来历，假的性别。她根本不敢堂堂正正的站出来。
　　这样的她，即使想要做对的事情，也是不断在伤害别人。
　　或者她能够想个办法，让贵妃假死？她轻笑摇头。那或许要盗墓神现世，否则即使让贵妃假死，也无法让她从坟墓中逃出来。
　　算了，这样就好了。
　　罪孽也好，血债也好，她不在乎。
　　最后一晚，她进宫来带走小太子。
　　“娘娘保重。”她磕头谢罪。
　　“等一下！”
　　看着两人要离去，李长明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架上翻找出一只盒子，交给夏云。
　　“这是？”夏云不解。
　　“这是我的一个秘密。”李长明说，露出苦笑，“反正我要死了，这算是我死前最后一个心愿。不过你不必急于打开它。等到我儿登基，朝廷安定之后，再帮我完成心愿。还有，如果你找到那个人，请告诉她。我很抱歉，请……不要责备我。”
　　贵妃不停的流泪，但她抓紧了夏云的手臂，不愿松开。
　　夏云知道时间的宝贵。于是将盒子拿好，并单膝跪下，指天发誓：“我夏云一定不负娘娘重托，若不能完成娘娘遗愿，愿粉身碎骨，葬于万丈深渊。”
　　“好，好。”李长明慢慢松开她的手，再深深的看了儿子一眼，咬牙转身不再看他们。
　　“快走！”
　　是的。她以为自己是通奸之女。但其实何止这么简单。
　　她是乱伦之女，是贵妃回家省亲时，被酒醉后的孪生兄弟强迫后的孩子。
　　而现在，她的罪名要再加上一条“弑母”。
　　小皇帝对她的情思，让她更觉罪孽深重。这是怎样的天罡伦常啊？
　　她哪里还有面目存活于世上？
　　那日，她看见了贵妃的秘密。也看到了她自己的秘密。让她咬牙活下去的，是帮助自己兄弟在皇位上更加稳固，更加成熟，是希望自己可以献身于某件正确的事情，或许可以消除一些她灵魂上的罪孽。
　　所以，等她安排好一切，等待死亡的时候，心情是好的。
　　太好了，终于可以结束了。这样，她的人生停留在最好的时候，没有人知道真实的她。也不会牵连到她的丈夫和孩子们。
　　她知道有人会难过。
　　但时间会冲淡一切，等到伤口痊愈，生活总是会继续。
　　“你知道，人活下去到底为了什么吗？”夏云问。
　　三郎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姑娘认为呢？”
　　夏云说：“我也不清楚，真是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大概就只是为了活下去，看看最后有什么东西吧？”
　　三郎附和：“姑娘说的是。”
　　夏云举起手中的衣服，封上最后一针。这是第几件？她这么多年让三郎捎回去的东西，不知道两个孩子到底用上没有？合不合身？
　　看见她看着衣服发呆，三郎突然说：“其实，姑娘活着一直是为了别人。”
　　夏云笑：“你觉得我是为了别人吗？”
　　三郎说：“是的。”
　　夏云说：“太好了，我真希望自己不是一个自私的人。”
　　但是，她的确是一个自私的人。她自私的要求，自私的放弃，自私的离开，甚至最后还要自私的死去。
　　她理不清这些许的感情，她是个胆小无知又懦弱的人，她害怕面对一切。
　　那么就让死亡来终结吧。
　　--------------
　　三郎端了午饭进来，因为白畅意吃的很少，要是不看着他会一天到晚的不吃不喝。
　　“白老爷。”
　　白畅意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但没有移动。
　　所以三郎就将饭菜放在桌上，准备离开。
　　白畅意突然说道：“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三郎领会，说：“因为三郎是无处可回的人，姑娘她……太清楚了。三郎到死都不会泄露姑娘的秘密。”
　　“但是，你告诉我了。”
　　“因为这是姑娘所希望的。”
　　白畅意不语。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如此的了解她。甚至陪伴她身边十年。说没有妒意是假，但是他现在连嫉妒的力气也没有。
　　大夫来了又去，虽然沉睡中的她勉强可以吃下一些流质的东西，但如果再睡下去，恐怕危险。
　　云妹，快醒来吧。
　　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好，先醒过来再说。
　　“你知道吗？又是牡丹的花期了，我新买回来一个品种，听说是从外国引进的。很美很美。你一定喜欢……
　　……那两个孩子天天来看你，你听见他们的声音了吗？……
　　……白萍会背论语了，你再不醒过来，会错过更多的……
　　……皇上出兵了，就像你希望的那样……
　　……以为你死了，你的几个干妹妹哭的伤心欲绝，你忍心吗……
　　……朝中传言夏云涛的性别，但多数的人都无视你可能是女儿身，都站在你这边，你知道吗……
　　……今天军情有捷报，你高兴吗……
　　……我知道你收了很多的学生，他们个个都是好样的……
　　……音书为你上战场了，是花木兰。女子也有巾帼英雄的……
　　……我为你感到骄傲……”
　　夏云的眼角流出了泪水，温暖的眼泪。
　　白畅意帮她擦掉。
　　“痛吗？云妹？你若能醒来，伤势应该会好的更快一些。”
　　“……云妹，不要忘了，我爱你。我等过你十年，再久我也能等下去……”

　　第 19 章

　　她宁愿一死。
　　死亡总是在人们最软弱的时候，显得那么的可爱。
　　因为活着，常常是恐惧的噩梦，和无眠的长夜。
　　她躲在黑暗的一角，不哭不笑不动不闹。
　　让她睡着吧，不要叫醒她。
　　……云妹……
　　不，不。不要叫我。
　　我不想醒来，醒来要面对的东西太多了，让我睡吧。
　　……云妹，我等着你……
　　不……不要等我，不要再等我了……
　　寄人篱下的十年，大人们都不喜欢她。喜欢她的是跟她一样的孩子。所以她哪里也不能去。
　　成亲之后，丈夫用爱情困住她，用亲情困住她。她自愿的不去任何地方。
　　再来的十年，她几乎去过所有的地方，做了所有的事情。
　　但无论在何时何地，面对何人，她都无法堂堂正正的站出来。
　　她看着每一张脸，露出笑容。那是她从小就学会的东西。因为她没有可以疗伤，没有可以撒娇的地方。她不能让自己受伤，也不能对任何人撒娇。
　　当她想说累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让她休息一下。她觉得苦的时候，没有人愿意陪伴她。
　　是的，曾经有那样的人。
　　愿意陪伴她，愿意陪她一起休息的人。
　　但她依然说不出口。这天地间的唯一反而让她更加害怕，如果她抽手，她的立足之地就再也没有了。
　　……云妹，你要相信我。你已经死过一次了，这一次你要为我活着……
　　她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只有五岁。
　　“白哥哥。”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里。
　　“从今天开始，我就要住在这里了。”
　　小小的白畅意笑着：“好，你就永远住下来吧。”
　　真心的欢迎，让她安心。
　　“嗯。”夏云在朦胧中睁开眼睛，眼泪流了出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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