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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穿越

　　闲梦，南国，烟雨氤氲。
　　
　　——题记
　　
　　烟雨迷蒙。
　　
　　九重宫阙，雕栏玉砌。
　　
　　轻裾随风远。
　　
　　他倾城一笑，渐逝……
　　
　　双脚蓦然沉陷……
　　
　　墨色漩涡，湮没了我的呐喊……
　　
　　…………
　　
　　午后阳光。
　　
　　推购物车进入超市。
　　
　　万邦书店处在最偏僻的角落。
　　
　　盛行于网络的各类流行小说，堆放在最醒目的位置，如：《盗墓笔记》、《鬼吹灯》、《诛仙》、《梦回大清》、《后宫》、《地狱十九层》等。数名高中生则坐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看书。
　　
　　我轻轻地翻开《李煜传》的一页。
　　
　　最繁盛的唐朝，走向灭亡，五代十国已是群雄并立。
　　
　　朝代匆促，滚滚江水，卷走了时光的雄心壮志，犹似一声声的沉重叹息。
　　
　　江南犹如一滴墨汁，轻轻地滴在薄薄的宣纸，轻灵般的芳香，一点点蔓延。
　　
　　突然，凄凉的女声，在心底幽幽响起。
　　
　　“若有来生，我宁愿不做她。”
　　
　　我猛然惊醒，回头望去，身旁多了一位正在看书的男子。
　　
　　一刹那，四目接触。
　　
　　静止的岁月，荡起一缕忧伤。
　　
　　高领衫的美丽女人提着一叠瑞丽杂志，挥挥手，说Sorry，让他等久了。
　　
　　那位斯文淡定的男子一脸浅笑，说没关系，随即取来一本《南唐二主词》，转身陪她一起到售货台去交易。
　　
　　说实话，喜欢看诗词的男人，还真是很少见。
　　
　　书店初次邂逅，他的身影如同一阵微风，很快隐入茫茫人海。
　　
　　夜幕降临，空调凉气，冲淡了夏日的一缕热意。
　　
　　狂风大雪，宫装美人与她所爱的男人相拥而泣。
　　
　　我翻身坐起，额头沁出缕缕冷汗。
　　
　　窗外，鱼肚白。
　　
　　中央八套正播放《问君能有几多愁》。
　　
　　雪花片片，凝结不住的忧愁。
　　
　　两人的双手交织，渐渐地滑离。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太平兴国三年，陇西公薨，周氏亦薨。
　　
　　全剧终。
　　
　　我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抽空了一般……
　　
　　双眼渐合。
　　
　　睡了，总会有醒过来的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2007年6月24日，第一次写这篇小说，蘑菇曾弃坑一年，所幸有大家的支持，才能坚持到现在。

----------2008年12月23日，1次大修
----------2009年03月05日，2次大修
----------2009年05月21日，3次大修
----------2009年06月18日，5次小修




穿越是非

　　暖光洒泻——
　　
　　眼中微痒，耳旁鼎沸。
　　
　　白须儒袍的太医煞有其事地为我切脉。
　　
　　“小姐平安无事，只是受了些刺激，需要精心调养。”
　　
　　他们是古装盘髻？是拍古装剧？
　　
　　还是我梦游么？
　　
　　华服妇人紧紧抱住我。
　　
　　谁知，她把我抱得几乎透不过气。
　　
　　有人及时拉开华服妇人。
　　
　　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却变小了……
　　
　　“够了，你在哭什么？”
　　
　　“我不要家敏离开我……”
　　
　　官袍长者长叹一声，将华服妇人紧紧拥在怀里。
　　
　　我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请问，你们真的是我的爹娘吗？”
　　
　　华服妇人的目光陡然一滞。
　　
　　她小心翼翼地伸过手，轻轻地抚摸我的额头。
　　
　　太医奏道：“经下官检查，二小姐确实失去全部记忆。”
　　
　　大家震惊万分。
　　
　　“你是周家敏，排行老幺，是我们所生的女儿。”
　　
　　娘眼中一释，淡淡问随行丫鬟：“国后娘娘来了么？”
　　
　　丫鬟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夫人，快了。”
　　
　　很快，娘转头对我露出最和善的笑容，不似起初这般的震惊。
　　
　　“国后娘娘虽然是你姐姐，可是，你应该向她行礼……”
　　
　　国后？难道是大周后？
　　
　　国后的丈夫该不会就是……
　　
　　我急忙追问：“我姐姐的丈夫是不是李煜？”
　　
　　“你怎么能喊得出国主的名讳？”
　　
　　他居然是我的姐夫。
　　
　　爹的表情高深莫测，问道：“你既然不认识我们，为何会记住国主的名讳？”
　　
　　我尴尬地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除了国主的名讳，其他人，你或许不记得了……”
　　
　　娘怔怔地注视着我，看到爹的眉头忽一紧，她便闭口不语。
　　
　　气氛尴尬。
　　
　　听到外面走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门缓缓地张开……
　　
　　她身着一袭纤裳罗裙，清心般的水蓝色，内罩浅藕色抹胸，额前挽发微翘，梳着复杂的高髻，斜插一支梅花琉璃钗，弱柳般细腰，好似在古老的岁月中轻盈摇曳。 
　　
　　“国后娘娘……”
　　
　　众人纷跪在地。
　　
　　一刹那，南唐国后的绝代风华，足以颠倒众生。
　　
　　我如梦初醒，准备下床行礼，却被她制止。
　　
　　南唐国后拥有一双精致的柳眉，妩媚动人的眼眸，眉心染一枚金箔花钿，糖果般的樱唇，犹似数株幽兰在精致的瓷瓶里乍然鲜活，缕缕暗香在周围中弥散开。此刻，她将手轻搭在我的脸上，声音好似云雾般缭绕：“家敏，你别害怕，有我们守护着你。”
　　
　　门外，传来一声侍女的通报。
　　
　　国主驾到！……驾到！……
　　
　　我的心脏提到嗓子眼，紧张地等候。
　　
　　他，最终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五代十国南唐书记载：高髻，纤裳，首翘鬓朵之妆，均是大周后所设计的，引领南唐女子相继仿效。




初见李煜

　　流光飞舞，流入内室。
　　
　　素白流长的锦袍，腰系金带，头戴金冠。
　　
　　他面色如玉，双瞳清澄，其中一只眸子隐约呈现着横卧的8字瞳孔，薄薄的笑意在唇角渐起，犹如一个落在凡间的仙人。
　　
　　李煜竟是重瞳子？
　　
　　按现代医学来讲，重瞳子一般是眼睛有病或者畸形。
　　
　　可是……他的眼睛似乎清澈得不染一尘……
　　
　　李煜回头一瞧，面上露出怡然自得的神态，笑容如阳光般温暖，恍若一丝痒痒的熟悉，蓦然闯入我的心灵深处。
　　
　　他的神态，似曾相识……
　　
　　李煜转头看向爹。
　　
　　“朕找你有要事，是关于陶谷一事。”
　　
　　“请国主移驾书房。”
　　
　　陶谷？
　　
　　现在，赵匡胤在陈桥发动政变，黄袍加身，如今派陶谷出使南唐，以示北朝恩惠。不料，陶谷一到南唐，居然气势嚣张，作威作福，终于引起李煜等人的不满。韩熙载一眼看破了他的伪善，说他不是什么正经君子，还设计一出美人计，让陶谷彻底出丑。不过，赵匡胤倒是光明磊落之人，不但不动怒，反而取笑陶谷自取其辱，再也不重用他。
　　
　　姐姐说道：“家敏，我们一起放风筝，好不好？”
　　
　　娘倒替我说话了：“家敏大病未愈，如今不能下床，不敢烦扰娘娘。”说罢，她瞥了我一眼，眼里满满是复杂。
　　
　　“哦，好吧。”
　　
　　屋内，很快剩下我和一名小丫头。
　　
　　唉！我发出一声轻叹，身边的小丫头却惊愕得掉下巴。
　　
　　我强忍住笑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毕珠，七岁，是小姐的丫鬟。”
　　
　　一缕凉意，爬上我的后背。
　　
　　小毕珠似乎不习惯我此刻的表情，问道：“你好像有些奇怪。”
　　
　　为了捉弄她，我立即给她一个“你才是神经病”的表情。
　　
　　谁知，她紧紧抓着我的手，痛哭道：“以前的二小姐，你又回来了……”
　　
　　算了，我还是先应付好这个令我头痛的小毕珠吧。
　　

作者有话要说：史载：“李煜生有奇表，广额丰颊，骈齿，一目重瞳子”。 
从字面上理解，也就是说，李煜额头宽阔，脸蛋胖胖的，牙齿很整齐，一只眸子里有双瞳。
或许，《情剑山河》饰演李煜的男演员（秦风）更符合当时的李煜形象……
可是，蘑菇还是喜欢以吴奇隆版定为我心目中的李煜，因为……蘑菇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心目中的李煜。（其实……秦风饰演的李煜坏坏一笑，蘑菇就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触摸亲情

　　天黑前，李煜和姐姐准备回宫。
　　
　　爹娘等人准备跪送，却被李煜淡然打断：“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了。”
　　
　　他上车前，还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夜幕下，我站在院外，愣愣地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家敏，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院外，好久好久，娘轻声道：“你总算平安无事……”
　　
　　我的头上冒出无数问号。
　　
　　“没事，你想吃什么，娘就派人给你做，好不好？”
　　
　　“明天再说吧。”
　　
　　小毕珠趴在桌上，已经睡熟了。
　　
　　“下次，不要让毕珠趴着睡，对身体不好。”
　　
　　娘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很快笑道：“好，我明天给她安排一张下榻。”
　　
　　她走后，我推醒毕珠，低声道：“跟我一起睡吧！”
　　
　　小毕珠先是受宠若惊，然后惶恐地摇头。
　　
　　“如果被老爷夫人知道，他们一定会说奴婢没大没小，会赶奴婢走。”
　　
　　古代人怎么总是被灌输着富贵贫贱之别，说话也都规规矩矩。
　　
　　我心里一动，道：“如果我不睡觉，看看你怎么向我娘交代呢？”
　　
　　小毕珠目瞪口呆。
　　
　　我笑眯眯地看着她。
　　
　　蚕丝帐内，点点绿光在窗外缭乱飞舞。
　　
　　我想和小毕珠聊聊一些有趣的事，却见到她正在入睡，笑容恬静。
　　
　　玉器枕头，头上随之涌现一阵清凉的不适。
　　
　　窗外，诡异交错的树影。
　　
　　我的眼皮愈发沉重。
　　
　　灯笼一盏盏，在黑黝黝的山脉里漫天飞舞。
　　
　　苍穹中点缀着不计其数的钻石，闪亮，令人沉醉。
　　
　　天，忽然冲入一抹流星。
　　

作者有话要说：古时的枕头，贵族之家大约喜欢用玉质枕头，表示尊贵、辟邪。
记得数年前，蘑菇曾去四川旅行，无意看到玉枕头，浅色，忽有所感。
突然，蘑菇好想试一试玉枕头，⊙﹏⊙b




父亲病逝

　　
　　夏天，一缕荷花清香。
　　
　　我褪去双鞋，在池塘旁玩水，悠然自在。
　　
　　远处来了一位婢女，她似乎走得很急，正巧撞到我，便行礼。
　　
　　我惊讶地问她：“你究竟怎么了？”
　　
　　“小姐，老爷刚才重病垂危……”
　　
　　我如雷轰顶，便提起裙子，急忙飞奔。
　　
　　轻轻推开门。
　　
　　娘正在床旁喂药，看到我闯门而入，表情凄然。
　　
　　太医们也给爹切脉诊治一会，然后比划谈话，却摇头叹息。
　　
　　爹年事已高，患病是常见之事。
　　
　　只是，他居然病得这么严重……
　　
　　爹正巧看到我，挥手叫众人退下，让我陪他说话。
　　
　　娘临走时还深深地望了我们一眼。
　　
　　药香缭绕。
　　
　　爹慢悠悠地问道：“你是谁？”
　　
　　我吓了一跳，很快掩饰道：“我当然是爹的女儿，难道还能是谁？”
　　
　　“法师告诉我，家敏的灵魂已重生，眼前的你却是其他人。”
　　
　　秘密被戳破了，我只能保持沉默。
　　
　　“现在，你……告诉我……你……你到底是不是家敏？……”
　　
　　我依然保持沉默。
　　
　　“可惜，家敏命薄，怨不得人……”
　　
　　“其实，我确实不是周家敏……”
　　
　　爹先是难以置信。
　　
　　良久。
　　
　　接下来，他急促咳嗽。
　　
　　我抚上他的背脊，着急地询问：“你真的没事吗？”
　　
　　“其实，你还有另一个姐姐，是世上少见的双生女……”
　　
　　咦？小周后竟然是双胞胎之一？
　　
　　爹却未注意我的异样表情，他仿佛沉陷在那个朦胧的记忆里。
　　
　　“你和你姐姐出生不久，府内来了好几位蒙面刺客，劫走了你的另一位双生姐姐。你的生母就撒手而去，夫人于是视你为己出，抚养你到现在。十多年来，我一直派人寻找你姐姐的下落，却见不到她最后这一面，对不起你们的生母……”
　　
　　我怔怔地望着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你就不如以家敏的身份继续在这里生活，好吗？”
　　
　　啊？我代替家敏，成为历史上的小周后？ 
　　
　　历史还真会捉弄人。
　　
　　“你不用勉强自己。我只是不放心夫人……希望你好好孝顺她……”
　　
　　说话间，爹不停咳血。
　　
　　“不好了，你们快点过来……”
　　
　　娘等人匆匆赶来。
　　
　　他们开始端盆洗毛巾，给爹退烧。
　　
　　枉为宫廷里的名医，他们无论怎样妙手回春，爹还是闭目逝去，身后留下众人的悲哀哭泣。
　　
　　娘扑在爹的身体上，嚎啕大哭。
　　
　　我觉得一切好窒息，转身出门。
　　
　　我随手拿着一颗小石头，往池塘里投过去。
　　
　　水面漾出阵阵波纹，金鱼一哄而散。
　　
　　天空渐渐黯淡，我仍然一动不动，说不清是悲凉还是伤感。
　　
　　或许，我该做点什么？
　　
　　我转头深深地望了落日一眼。
　　
　　明天会更好。
　　
　　是的，明天会更好，起码现在什么都不要想。
　　

作者有话要说：大小周后的父亲——周宗终于挂了……
南唐书记载，周宗，字君太，广陵人，南唐开国功臣，曾担任宰相，死时年七十余，大小周后都是他的女儿。(只是弄不清楚他的死亡时间，= = ）




扬州市集

　　春烟初冷，薄雨，泥土香。
　　
　　黑暗中，姐姐一直凝望爹的遗像。
　　
　　她轻声吟道：“或许，那种刻骨铭心再也找不回了……”
　　
　　姐姐抚摸我的头，淡笑中带着丝丝悲凉。
　　
　　从回忆中醒来，窗外的红杏，一霎清明雨。
　　
　　“小姐，你要吃东西吗？……”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毕珠连忙福了福，躬身告退。
　　
　　太师椅仍然摇摇晃晃。
　　
　　雨声更大，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定晴一看，是娘推开大门。
　　
　　“娘，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吱个声？”
　　
　　娘笑眯眯地搂住我。
　　
　　她的衣服是绸缎，很柔顺，手感很好，谁知，她轻轻地推开我，笑道：“如果雨能停住的话，晚上我准备去市集买东西，你去不去？”
　　
　　“好的。”
　　
　　傍晚，雨过天晴。
　　
　　古朴的扬州街道，店铺鳞次，百艺杂耍俱全。
　　
　　这就是最富丽的江南。
　　
　　遥观五代十国的历史，北方总是发生战乱，而江南一直相安无事。大部分人因北方战乱而选择来到江南，使江南增加生产力，促动江南的经济发展。
　　
　　小糖人，橙莹清甜。
　　
　　一辆马匹，疯狂地冲向我那边。
　　
　　娘正在端详金灿灿的步摇钗，她回头寻找我，神情大变，喊道：“家敏……”
　　
　　我无奈闭目，准备受死。
　　
　　不料，有个白色的人影，迅速抱住我，闪到一旁。
　　
　　我睁开眼睛，想道谢，却愣了愣。
　　

作者有话要说：五代十国，唯有江南川蜀，富饶丰美，很少发生战乱。




白衣大叔

　　救了我一命的那个白衣人，居然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他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左右，长相俊美，剑眉斜飞，眼眸漆黑，很冷，很亮，如一把锐利的匕首，逼人不敢近身。尤其是一袭柔软的素白锦袍，淡淡香味，让人欲罢不能。
　　
　　我意识到了自己此举有些花痴，赶紧挣脱白衣人的怀抱。
　　
　　娘看到我总算平安无事，遂把我紧紧拥入怀里。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娘转头对白衣男子，一脸诚恳：“请问恩人的大名呢？日后必重金相谢。”
　　
　　白衣男子看着她，冷漠说道：“不用了，只要管好你的女儿，不要让她出去乱跑。”
　　
　　娘的脸色倒有几分尴尬：“哦，那知道了，谢谢。”
　　
　　我心中不悦，抬眸直视他。
　　
　　“白衣大叔……”
　　
　　白衣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小丫头有什么事？”
　　
　　我一脸笑眯眯：“白衣大叔，你能不能帮我买一个相同的小糖人？”
　　
　　娘有些急了，对我喝道：“家敏，你太胡闹了，你……他救了你一命，你怎可对恩人如此任性刁蛮？听话，跟我回家！……”此时，她想拉着我的手往回走，我却固执得要命，坚持站住，一直盯着白衣男子不放。
　　
　　白衣男子看着我，嘴角却勾起一线诡异的笑意。
　　
　　娘紧张地望着我和他之间的暗涌波浪。
　　
　　他终于大笑：“小丫头就是小丫头。张明，赶紧买小糖人。”
　　
　　刚说完“是”， 他身旁的侍从赶紧跑得没影了。
　　
　　不久，张明捧着一串小糖人。
　　
　　我连看都不看，直接把小糖人塞给他的大手里。
　　
　　“现在，还是给你自己留着吃吧。顺便感谢你救了我一命，我们走了，拜拜！”
　　
　　娘正满头大汗，看到我急于走开，遂牵着我的手，匆匆逃开。
　　
　　不过，最奇怪的就是白衣男子，他居然没追上去找我们算账。
　　
　　我心中七上八下，还是忍不住回头。
　　
　　白衣男子依然笔直，冷漠地望向我们的背影。
　　
　　回到周府。
　　
　　娘叹气，批评我不该如此欺负救命恩人。
　　
　　我嘀咕道：“好了，我知错了。”
　　
　　娘本来有些生气，但看到我一脸知错，低声说道：“下次，不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知道吗？”
　　
　　“娘，我先去歇息。”
　　
　　“明天你我还得去青山寺烧香，保佑你姐姐平安生产。”
　　
　　姐姐要生孩子？
　　
　　按时间来算，她生的孩子应该是仲宣。
　　
　　火苗一灭。
　　
　　软榻上盖着柔软的绣花被褥。
　　
　　我的脑海里一直反复地出现着那个白衣男子的身影。
　　
　　他是谁？
　　
　　假如，白衣男子真的是赵匡胤的话……
　　
　　可是，他和我想像中的赵匡胤好像有些不同。
　　
　　白衣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我心里隐隐不安，希望白衣男子不是我的克星。
　　
　　树枝依然颤摇，月光如乳，我叹息，完了，又失眠了。
　　
　　夜的气息，竟是如此冰凉。
　　
　　此时，我十指交加，闭着眼，反复地念道：
　　①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五只羊，六只羊，七只羊，八只羊，九只羊，十只羊，十一只羊……”
　　
　　脑海里，草原一望无垠，雪白的羊群不断跳跃。
　　
　　不久，我的眼皮开始发重，嘴角挂起难得的放松。
　　

作者有话要说：① 失眠时可以用这个方法，挺有效果。




古寺奇遇

　　清晨，毕珠递上一套水蓝色的丝绸衫裙。
　　
　　“小姐，夫人正在内厅等你。”
　　
　　“我知道了！”
　　
　　我随毕珠到厅里见她们。
　　
　　娘正对年老的妇人道：“萨婆，你准备好了路上的粮食吗？”
　　
　　我心神一颤。
　　
　　“她是萨婆？我怎么没见过她？”
　　
　　“你失忆之时，萨婆有丧事在身，只能等三年后再回来。”
　　
　　旅途颠簸。
　　
　　马车已旋到青山寺门前。
　　
　　满眼翠绿，瞬间冲淡了身上的热意。
　　
　　娘点头赞道：“看来，青山寺还是个好地方。”
　　
　　进入寺庙，敲木鱼，香火不绝。
　　
　　阴暗深处，两侧的莲花灯，燃起一缕幽美的火焰，翩然摇曳。
　　
　　娘仿佛在思考着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许久许久，我仿佛才从梦中醒悟，起身后退，才发现寺外的阳光是如此耀眼。
　　
　　翠绿之间，金色飞檐，忽闪了一丝白影。
　　
　　我心中大奇，遂跟着追去。
　　
　　那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地响起。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那个白影已经走进殿里。
　　
　　他就是那时救了我一命的白衣大叔。
　　
　　我蹑手蹑脚，鬼鬼祟祟地从门外偷看。
　　
　　白衣大叔捧住一个纯黑色的抽签筒，轻摇。
　　
　　一支木签蓦然掉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那支木签，递给老僧。
　　
　　老僧看了木签一眼。
　　
　　“中上签，祸福共存，施主真的决定要听么？”
　　
　　“是。”
　　
　　老僧双手合十，神情平和。
　　
　　“施主有上天庇护，将来必定入主帝宫。”
　　
　　赵匡胤已经登基，哪来的“必定入主帝宫”？ 
　　
　　白衣大叔淡淡地问道：“还有吗？”
　　
　　老僧的双目透出慈祥的光芒，缓缓地说道：“凡事不可强求，施主应牢记这句话，希望施主好自为之。”
　　
　　白衣大叔怔了一下，淡漠的脸上随即挂着淡淡的自信，道：“是吗？天下之大，本王有权有势，用不着‘凡事不可强求。’”
　　
　　“老衲只是想奉送施主一句话：最易得到的，是人心；最难得到，亦是人心。若想成大事，首先要学会驾驭人心。”
　　
　　躲在门外的我，暗暗点头。
　　
　　这句话说得还真是精辟，只是不知道那个白衣大叔能不能接受呢？正想着，我不小心踩在刚刚爬来的老鼠，便失声尖叫。
　　
　　“啊……”
　　
　　薄荷般的天空，枝头上的麻雀惊恐四散。
　　
　　“什么人！？”
　　
　　白衣大叔蓦然掉头。
　　
　　我站在门口。
　　
　　他冷声喝道：“谁准许你进这里？难道你父母没教好你？”
　　
　　他敢说我没教养？
　　
　　我就不客气了：“白衣大叔，这里只许你进，难道不许我进？”
　　
　　白衣大叔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老僧眼中的惊愕一闪而过，随后，他和蔼地问我：“小施主的爹娘在何处，老衲送小施主回去，好吗？”
　　
　　“大师会占卜？”
　　
　　“占卜？是什么啊？”
　　
　　占卜这个词汇，是来自数年后的西方，难怪他一头雾水。
　　
　　我再解释一通：“易经吧？”
　　
　　老僧似乎有点明白了我的意思：“嗯，小施主先抽签吧，老衲再帮你算卦。”
　　
　　我无视白衣大叔的杀人目光，弯腰捧起抽签筒，轻轻地摇晃，心想，或许那个老僧会帮我找到一条穿越到现代的办法。
　　
　　蓦然间，手一松。
　　
　　抽签筒滚出无数签条，如瀑布般，砸在地上，噼啪回音。
　　
　　我苦着脸，向老僧投向一个“能不能重来一遍？”的眼神。
　　
　　老僧摇头轻叹。
　　
　　“小施主等到三年后再来这里。”
　　
　　还要等三年？
　　
　　“阿弥陀佛！小施主不必灰心，自有贵人相助，日后必定柳暗花明。”
　　
　　我眼中一愣，转身出门。
　　
　　谁知，白衣大叔居然拦住我。
　　
　　他微微一笑：“小丫头的令尊到底是何许人也？”
　　
　　我没好气地回道：“请你离我远一点，我还要回家……”
　　
　　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来。
　　
　　啊？
　　
　　他的力气好大，练过武功？
　　
　　我的手腕立即红肿，但还是咬牙瞪向他。
　　
　　老僧咳嗽一声，提醒道：“她还小啊……”
　　
　　白衣大叔松开我的手。
　　
　　“是吗？数年后，恐怕没有一个婆家肯要她。”
　　
　　怒！他怎么说得我好像都嫁不了人？
　　
　　“我嫁不嫁人，与你有什么关系？你管的闲事未免太多了吧。”
　　
　　白衣大叔听到我的话，脸色猛然一沉。
　　
　　“唉……王爷，你这是何必呢？……”
　　
　　我“哼”的一声，低头一看，手腕上的淤青依然未消失，心想，他的力气还不是一般的恐怖。
　　
　　“小姐，总算找到了你。”
　　
　　萨婆等人回身寻找我们。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告辞！”
　　
　　他们直接拉起我，离开这里，把之前的不愉快完全抛在九霄云外。
　　
　　阳光柔和，地面上的阴影支零破碎。
　　
　　古老的殿宇渐渐地变小，隐没于苍绿的树叶间，如同我初次追来的那个光景。
　　
　　我有些埋怨自己，怎么会把抽签筒打翻了？
　　
　　娘推开门，笑容满面。
　　
　　“国后娘娘平安生产，正是小皇子，国主已为他们的孩子取名，叫仲宣。”
　　
　　惊愕万分。
　　

作者有话要说：蘑菇战战兢兢地修文。————记于2009年6月18日




时光荏苒

　　远处吹来的风，将窗扉轻轻摇动。
　　
　　门扉敞开，雨丝悄然而至，飞入屋里，溅湿了竹椅。
　　
　　毕珠急忙关起窗户，低声说道：“外面一直传说，北朝的皇帝好凶，整天催着国主和娘娘去汴梁。可是，众臣反对，国主只好不去了……”
　　
　　毕珠眼中突现一丝惊惧。
　　
　　转头间，娘立在门口，一脸阴沉，想必已听到了她的话。
　　
　　毕珠慌忙跪倒。
　　
　　“知错了……知错了……”
　　
　　“哼！我来了，你怎么又不敢说？”
　　
　　娘转头下令：“来人，将她关在柴房里，三天里不许吃饭。”
　　
　　毕珠脸如死灰。
　　
　　门外，隐约听到她的哭声。
　　
　　“其实……”
　　
　　娘皱起眉头，打断我的话。
　　
　　“你不必替她求情，或许，该让她受点苦头……对了，你陪我出一趟，因为我想让青山寺住持为你爹做法事……”
　　
　　我低低地喊道：“毕珠……”
　　
　　娘的口气立即强硬。
　　
　　“这里可是我说了算的。”
　　
　　我眼中愕然。
　　
　　娘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重了，轻搭我的右肩，柔声道：“你放心，毕珠只呆在柴房三天三夜，不会受到任何损失。”
　　
　　毕竟，毕珠是不该私下议论政治。
　　
　　既然，娘说她不会受到任何损失，我就相信娘这一次。
　　
　　踏阶，一层又一层。
　　
　　三年过去了，不知那个老僧，如今他还健在吗？
　　
　　从青山寺里缓缓出来，正是老住持，他双手合十，轻呼佛号。
　　
　　娘缓缓地道：“亡夫去世多年，他曾托梦给我，说需要你们做一场法事，才能超度他的灵魂，让他安心往西。至于经费，倒不是个问题，大师只管放心，周家和国后娘娘不会亏待青山寺。”
　　
　　我心里犯嘀咕，古人这么喜欢用托梦两个字，是否为了更好地办事吗？
　　
　　我看到娘正专注和老主持谈话，悄悄地后退。
　　
　　凭着少时的记忆，我毫不费力地找到那个古老的殿宇。
　　
　　“请女施主止步！”
　　
　　首先开口的正是那位年轻和尚。
　　
　　“你是谁？为什么要拦我？我有事要见这里的主人。”
　　
　　他淡淡地回答：“一年前，先师在此坐化。”
　　
　　老僧死了？
　　
　　我顿时觉得耳朵“嗡”的一声。
　　
　　他深深地看着我，说道：“先师曾言及，女施主确实有贵人之相。”
　　
　　“贵人之相？”
　　
　　“借你吉言，那么，你是他的什么人？”
　　
　　他一本正经地报出自家姓名。
　　
　　“小僧江正，坐不改姓，正是他的门下弟子。”
　　
　　我暗暗吸了一口气。 
　　
　　江正就是赵匡胤派人到南唐潜伏的卧底，他先是破坏韩熙载的新币政策，造成市场粮食短缺，国库空虚。他又煽动李煜不理国事、专心礼佛。最后，南唐也被他搞得一塌糊涂，终于不可避免地走向灭亡。
　　
　　为什么，我所在的时空里，总是遇到不可避免的历史人物？
　　
　　门外，走出一个相貌俊秀的男孩子。
　　
　　“一介小生樊叔清，在此拜见江正。”
　　
　　樊若水可是南唐灭亡的某个关键人物，叔清也是他的字。他自幼勤奋好学，博闻强记，过目不忘，因才高自负而不愿甘居人后，长大后，他曾经试图通过科举考试，却屡试屡败。他因长期得不到李煜的重用，心生怨恨，再目睹林仁肇含冤而死，竟叛国投宋，遂向宋太祖进献“架浮桥平南唐”策略……
　　
　　我心中五味杂陈。
　　
　　樊若水和江正互相寒暄一会。
　　
　　好久，他见到我也在场，客气地打招呼：“请问小姐的芳名？”
　　
　　我心不在焉地回道：“哦！我得回去了。bye！”
　　
　　“八八？”他们一头雾水。
　　
　　我不禁轻笑，转身出门。
　　
　　茶室清香。
　　
　　娘仍然生我的气。
　　
　　萨婆无奈地劝道：“算了，她只是贪新鲜，来多了就腻了，不会乱跑。”
　　
　　“她说不定异想天开，打算在这里落发为尼……”
　　
　　我不禁抗议道：“我才不当尼姑，娘，您怎么可以这样损我？”
　　
　　萨婆慈爱地望向我。
　　
　　“前几年，你迷路了，萨婆还亲自找到了你，只要想起这事，我仍心有余悸啊……”
　　
　　“别生气了，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玩失踪。”
　　
　　“玩失踪？”她们一脸不解。
　　
　　我转移其他话题：“出门前，我会跟你们说一下，你们就不用太担心我。”
　　
　　娘无可奈何地笑道：“你啊，你就是让我一直操心。”
　　
　　不知为何，好热，我遂用袖子抹着额头。
　　
　　“家敏，你在做什么？”
　　
　　我飞快地回答道：“天气太热。”
　　
　　娘回头望了门外的雨丝，奇怪地问道：“外面挺冷，你还说很热啊？”
　　
　　萨婆赶紧摸了摸我的额头，手突然一缩，吃惊道：“这么烫，小姐发烧了？”
　　
　　我奇怪地摸着额头，温度还真高啊。
　　
　　难怪，我刚才会头痛呢。
　　
　　未容我细细着想，仆人已背着我，匆匆下山。
　　
　　回到周府，大夫为我按脉，确认我已受风寒，只要服下一剂药，会立即痊愈。他又叽里咕噜，如防风、柴胡、桔梗、川芎、白芷等这些我听不懂的药方术语。可是，娘和萨婆却听得格外专注。大夫又写新的方子，交给萨婆。萨婆忧心地望了我一眼，双手接过，匆匆出门熬药。
　　
　　娘拍拍手。
　　
　　毕珠慌张地跪倒，小声地禀道：“谢过夫人，奴婢以后不敢乱说了。”
　　
　　娘深深地看着毕珠。
　　
　　“请你记住，以后有什么不该说的事，都要藏在肚子里，否则没人能保住你，连家敏都不能。你现在明白了我的意思吗？”
　　
　　“是，是，遵命！”
　　
　　“毕珠，你起来吧，你好生照顾家敏。”
　　
　　有人进门禀告，徐大人有事求见。娘听后脸色微变，转身离开。
　　
　　我遂拉起毕珠的手，看看她有没有被打过。谁知，她险些落下泪来，轻声说道：“没有，夫人对奴婢一向很好，只不过就是惩罚奴婢呆在柴房里，好几天都没吃饭了。”
　　
　　我紧紧握住毕珠的手，心中泛酸，不语。
　　
　　“小姐，你没事吗？奴婢马上去叫夫人过来看看。”
　　
　　“我才没事呢，拜托你别再自称奴婢。”
　　
　　毕珠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那奴婢该自称什么？一切由小姐做主。”
　　
　　“在外面，你仍然可以自称奴婢，但是，你我之间，私下不用这么客套。知道吗？”
　　
　　毕珠的眼睛一亮，回道：“奴婢倒有些明白了，谢谢小姐的提点。”
　　
　　我皱眉看向她：“你还自称奴婢？”
　　
　　毕珠小声提醒道：“现在是酉时。小姐想用膳吗？”
　　
　　“对，我要吃盐水鸭、玉米松仁、水晶虾饺、葱油饼、肉蟹、咸蛋、绿豆粥……”
　　
　　毕珠目瞪口呆，忍不住提醒道：“你病了，不能吃味重的食物，不然夫人一定怪罪我。”
　　
　　“算了，就当我没说，我现在不想用膳。”
　　
　　毕珠终于点头，叫仆人传菜。
　　
　　我抱住她，笑道：“毕珠最好！”
　　
　　桌上摆着数十盘江南菜肴，热气腾腾。
　　
　　毕珠仍然傻乎乎地站立。
　　
　　我纳闷地问道：“难道，我一个人要吃这么多的菜？”
　　

作者有话要说：掌握历史，真的很累很困扰。
江正此人，在历史上亦不是虚构角色，他的一个法号叫“小长老”，字元叔，是清凉刹寺法眼禅师的高徒，由于他聪明狡猾，颇有才学，曾被后主推崇赞美为“一佛出世”。另据传说，他亦是宋太祖派到江南削发为僧来迷惑李后主，暗地里进行间谍活动，作为他日后攻打南唐的内应。可惜李煜信佛，竟未能看出他的险恶用心，越发宠信他，直到南唐亡国，才有所醒悟，可惜一切为时已晚。




左右为难

　　幸福，使人容易遗忘自己。
　　
　　毕珠有些感激地望着我，眼角似有泪光。
　　
　　吃饭之际，萨婆端着一碗黑糊糊的汤水进门而入。
　　
　　她把碗放在我的面前，监督我必须喝下去。
　　
　　“萨婆……我现在不想吃药。”
　　
　　萨婆斩钉截铁地回绝：“自古苦口良药，小姐尚在病中，更应喝完，否则，老奴只能复命。”
　　
　　算了，我还是老实端起药碗，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她却呵斥毕珠：“你好大胆，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姐发烧了，不能吃味重的食物。”
　　
　　毕珠害怕了，只好低头不语。
　　
　　“来人，马上把这桌菜全部撤下。”
　　
　　萨婆走了之后，我苦着脸，面对一桌清淡口味的饭菜，食不下咽。
　　
　　静默的雨夜，一根粗大的蜡烛，点燃起温暖的火苗，在墙上反射出飘摇的影子。
　　
　　阳光洒落在院子，空气芬芳。
　　
　　侍女匆匆地跑过来，对我行礼道：“奴婢有事禀告，夫人叫小姐去厅里议事。”
　　
　　“嗯，你先回去告诉她，我马上就到。”
　　
　　“是，奴婢遵命！”
　　
　　我转身进入回廊，最后才到客厅。
　　
　　“娘，你叫我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
　　
　　娘和蔼地笑了笑。
　　
　　“你看，是谁来了？”
　　
　　姐姐梳着精致的灵蛇髻，髻边有一根金鑲玉步摇钗，点缀着数枚金蝶银翅，她身着淡绿色的细腰裙，挽在胳膊上的帔子，随风飘舞，恍若一场镜花水月，可望不可及。
　　
　　她面如桃花，明亮如水的杏目，正朝我盈盈一笑。
　　
　　我脑里轰然一响。
　　
　　接下来，她的温柔声音几乎把我淹没了。
　　
　　“家敏，你长大了，连姐姐都快认不出你了。”
　　
　　我心中一窒。
　　
　　要冷静点，要冷静点……
　　
　　“国后娘娘，咱们好久没团聚过，坐下来，好好聊。”
　　
　　姐姐扶起娘的手，温声软语地道：“娘，在这里，您就叫女儿的本名吧。”
　　
　　娘静静地注视她，轻声说道：“娥皇，你消瘦了。”
　　
　　姐姐美眸含泪，淡淡一笑。
　　
　　各侍女为我们摆好水果点心之后，便行礼告退。
　　
　　聊着聊着，已经是一柱香的时间。
　　
　　我却听得昏昏欲睡。
　　
　　姐姐温柔地笑了，轻拍我的双肩，说道：“我们走吧。”
　　
　　“嗯。”我含糊回应。
　　
　　青山寺的一场盛大法事。
　　
　　老住持办得有声有色，周围响起木鱼声，以及僧人数珠念经。
　　
　　门外，轻卷白云，宁静的阳光，射在地面上。
　　
　　时间悄悄地流逝，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跪了多长时间，膝盖渐渐地麻木了……
　　
　　娘在姐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
　　
　　“家敏，你……你怎么还跪在这里？快起来吧。”
　　
　　我苦着脸，欲起身，却差点趴在蒲团上。
　　
　　娘和姐姐面上啼笑皆非。
　　
　　老住持领着一个年轻和尚，施礼。
　　
　　“他是江正，正是无我禅师的得意弟子，深谙佛经，他即将担任青山寺的新住持，如娘娘有什么疑惑，他必然竭心竭力地为娘娘答疑。”
　　
　　哦，曾替白衣大叔算卦的那个老僧，原来是无我禅师。
　　
　　“你抬头。”
　　
　　江正抬起头，见到我站在姐姐的身边，脸色似有震惊。
　　
　　姐姐似乎发现我们之间有些不对，便问我：“家敏，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我干脆睁着眼说瞎话。
　　
　　我转而问老住持：“江正就是新任的青山寺住持？那么，您要去哪里？”
　　
　　老住持露出最和善的笑容，平静地解开了我的疑惑：
　　
　　“江正的人品，老衲可以保证。至于老衲，自有老衲的去处，阿弥陀佛！”
　　
　　姐姐淡淡地瞥了江正一眼，“大师既然选择江正，想必他有过人之处。”
　　
　　江正赶紧双手合十，恭敬地回道：“谢谢国后娘娘的赏识，小僧将不遗余力地助娘娘一臂之力。如果娘娘有什么吩咐，小僧但愿听任差遣。”
　　
　　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在这里过了好几年，还是无法学来他们的说话方式。
　　
　　姐姐轻轻地说道：“家敏，你跟我回金陵，好不好？”
　　
　　轿帘倏然滑落，遮住马车外的景色。
　　
　　姐姐问道：“家敏，你怎么了？”
　　
　　“好。”
　　
　　李煜正忙着与众臣讨论着新币政策，恐怕没时间见我们一面。再说，在宫里多玩几天，也无妨。那么，就定了。反正，他肯定不会见到我。
　　
　　姐姐微微一笑：“家敏，太好了。”
　　
　　回到周府，已是深夜。
　　
　　忽然听到外面有敲门声，我就打开门。
　　
　　来人正是娘，我赶紧请她入屋。
　　
　　点燃灯油，屋内立即亮了。
　　
　　我见到娘似乎在吞吞吐吐，心中大奇。
　　
　　“如果您有什么话，就对我直说吧。”
　　
　　“家敏，宫里不比家里，你一定要谨言慎行，对了，我让萨婆陪你们一同去金陵，好有照应。”
　　
　　我知道了，娘肯定是舍不得我走，便抱住她，一脸坚定，豪气万丈：“娘，你放心，我几天后马上回来。”
　　
　　娘微微动容，最终说道：“作人父母，始终舍不得自己的儿女远行。”
　　
　　此刻，耳畔响起铮铮的琴声，那么悠扬，那么柔和，宛若细碎的雨，点点滴滴地交织着，茫然，忧伤，还有一丝的温暖。
　　
　　娘怔了怔，轻声说道：“没想到，宪儿竟会在此半夜抚琴。”
　　
　　“我们还不如一起去看姐姐，顺便和她聊聊家常事，您说好不好？”
　　
　　娘温柔地点了点头，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最近听说，历史专家曾考证，大周后叫周宪，字娥皇；小周后则叫周嘉敏。
如果她们在历史上叫娥皇女英，那就未免牵强。毕竟，周宗应该不会想到自己竟会生了两个女儿，也不可能想到她们日后会嫁给同一个丈夫。另外，她们也有其他名字，就如周蔷、周薇、周娥皇、周飞琼、周女英……反正，很多人习惯选择周蔷和周薇，因为那是很美的名字。




繁华金陵

　　夜，花瓣纷飞。
　　
　　姐姐在海棠树下轻拨琴弦，樱唇轻歌。
　　
　　谁道闲情抛弃久？
　　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
　　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
　　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曲终，余音袅袅，月光洒了一地的银霜。
　　
　　“娥皇，你唱的可是冯延巳的词么？”
　　
　　姐姐点头，回道：“是。”
　　
　　天色吹过一缕颤脆的籁声。
　　①
　　“冯延巳确实是挺有才气，可惜他……”
　　
　　“冯延巳？还有冯延鲁，他们如今还健在吗？”
　　
　　娘立即沉下脸色，喝道：“休来胡闹！”
　　
　　姐姐淡淡地说道：“大家散罢，明天还要赶路。”
　　
　　这天，我早早地起床，开始梳洗打扮。
　　
　　毕珠惊呼道：“这个……好奇怪……怎么感觉象燕子的尾巴？”
　　
　　“从今天开始，就叫飞燕髻。”
　　
　　出府之前。
　　
　　“家敏，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等你到了宫里，凡事要听你姐姐的话，注意礼数，知道吗？”娘很快放开我的手，转头面对姐姐，缓缓行礼道：“家敏就托付给你了。”
　　
　　姐姐有些惊慌，赶紧扶起她的手，说道：“娘，您千万不可如此，女儿受不起。就算您没说，女儿也会保护她。如果家敏想回家的话，女儿定将家敏完整无缺地带回给您。”
　　
　　娘的脸上浮现着缕缕伤感，仿佛有千言万语。
　　
　　我说，离别之后最终会团聚。
　　
　　车中寂静。
　　
　　冷不丁，毕珠问道：“国后娘娘，奴婢听说金陵女子用丝绢拭泪，满满是胭脂的痕迹。不知此事是真么？”
　　
　　萨婆不禁呵斥毕珠：“好大胆！小小奴婢竟敢……”
　　
　　“不碍事，你是家敏的贴身丫鬟，说说看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毕珠低头不敢说话。
　　
　　我替她解围：“是我告诉她。”
　　
　　气氛一下子冷场。
　　
　　此刻，姐姐的身边坐着一名俏丽丫鬟，她友好地朝我点头。
　　
　　“这是我的侍女，叫庆奴，她的年龄跟你差不多。”
　　
　　我努力从脑海中搜索着有关她的名字，庆奴……庆奴……她应该跟李煜有关的，难道她也是李煜未来的嫔妃？
　　
　　其实，庆奴长得很好看，鹅蛋形的脸，头上束起双髻，还留一绺头发，覆在额际，珠帘般地弯曲。
　　
　　“娘娘，终于到了金陵。”
　　
　　我立刻掀开轿帘。
　　
　　秦淮河，酒楼林立，繁荣景象。
　　
　　江南美人在摊前仔细挑选胭脂香粉，文人躲在茶楼吟诗作对。
　　
　　农夫挑着粪桶，在街道上走去，嗅得行人绕道躲避。
　　
　　他们一见到我们坐的马车奔来，纷纷让道，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落日的余晖，重重的朱红殿门缓缓敞开。
　　
　　马车直道入宫，他们再慢慢地合上殿门，仿佛把一切隔绝了
　　
　　金碧辉煌的飞檐，彤红的廊柱，威风凛凛的瑞兽，以及一切高大竖立的器物，栩栩如生地还原着南唐宫廷的繁华旖旎岁月。后世的考古学家或许还在羡慕着我，因为，我有幸目睹李煜曾经住过的宫殿。
　　
　　黄昏朦胧，南唐宫娥手持宫灯，踏阶而入，行礼。
　　
　　其中一位清丽的宫娥尤为突出，她大约二十五岁左右，杏色纤裳，头挽高髻，簪着那朵橙色芍药，前额贴花黄，端庄秀丽之态。
　　
　　她看着我们，淡笑：“臣妾等在此等候多时。”
　　
　　“免礼罢！”
　　
　　姐姐问那个宫娥：“黄保仪，仲寓和仲宣如今还在你那里吗？你带他们见本宫罢。”
　　
　　哦？那个端庄明丽的宫娥就是黄保仪？
　　
　　姐姐把我拉到黄保仪的面前，介绍我是她的妹妹，又说黄保仪是李煜其中的一位嫔妃，她父亲多年前死于战场，钟太后因怜悯她年幼，就让她进入南唐宫廷，因见她长大后貌美聪慧，又懂得诗词书法，因此被李煜封为“保仪”。
　　
　　我恍然大悟。
　　
　　“臣妾就叫两位小皇子见国后娘娘罢。”说罢，她朝姐姐行礼告退。
　　
　　当时，庆奴帮我寻到一座幽静的院落，名叫蓬莱院。
　　
　　整衣洗脸，听到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原来，姐姐见我好长时间没赴约，就派庆奴催促我。
　　
　　萨婆叹道：“快去吧，姐姐毕竟是国后娘娘，让她等你，有些不好。”
　　
　　我点了点头，匆忙随庆奴而去。
　　
　　瑶光殿内院，金鼎薰香，美味佳肴。仲寓和仲宣奶声奶气地招呼道：“母后说小姨来了，我们才能一起吃饭。”据知，仲寓刚满龆年，个性沉稳，仲宣则正值孩提，苹果脸，尤其是他的眼神大而明亮，最像姐姐。
　　
　　仲宣笑嘻嘻地说道：“小姨这么漂亮，我长大后一定娶你。”
　　
　　姐姐失笑道：“你和你哥哥先出去罢，母后有事要跟你小姨聊聊。”
　　
　　仲宣固执地道：“不要，我偏要和你们一起玩。”
　　
　　“等我和你母后聊完，我就给你们讲故事。”
　　
　　仲寓和仲宣就笑着拍手，一骨碌地跑出门。
　　
　　姐姐深深地看着我，道：“我亦希望你能找个好婆家。”
　　
　　啊？我赶紧转移话题：“据说姐夫给你写了好多诗词，我想看看，可以吗？”
　　
　　姐姐从桌上翻出无数诗笺，抽出一首李煜所写的词，正是“渔夫”。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我喃喃地问道：“这是姐夫写的词？”
　　
　　姐姐的眼中氤氲着薄薄泪雾。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的丈夫写的词作，将来会得到天下人的称赞。
　　
　　殿外夜风，挂着一盏盏晶莹剔透的八角宫灯，轻摇荧亮，焕彩生辉，恍若繁华南唐的一袭红纱，婀娜的宫女，端着鎏金盘，拖曳的长裙，在风中飘荡，竟有了几分婉约的岁月，美到极处，也使人心碎。
　　
　　我的心里隐约浮现着一丝不详。
　　

作者有话要说：①冯延巳： (903--960)又名延嗣，字正中，广陵(今扬州)人。他在南唐做过宰相，他的词多写闲情逸致辞，文人的气息很浓，对北宋初期的词人有比较大的影响。宋初《钓矶立谈》评其“学问渊博，文章颖发，辩说纵横”作为词人，他虽受花间词影响，多写男女离别相思之情但词风不像花间词那样浓艳雕琢而以清丽多彩和委婉情深为其特色，有时感伤气息较浓，形成一种哀伤美。其词集名《阳春集》。 可惜，他、冯延鲁，魏岑，查文徽，与陈觉五个人在当时狼狈为奸、结党营私，把持败坏朝政，南唐人称他们是“五鬼”。另外，冯延巳，其中的“巳”念si,并不是“已”，大家不要望文生义。




夜莺童话

　　“小姨，我们要……”
　　
　　“家敏，你快快给他们讲故事，不然他们不会片刻安宁。”
　　
　　两个小孩子的好奇心果然特别旺盛……
　　
　　我心中哀号一声，遂清清嗓子：“我要讲的是‘夜莺”……”
　　
　　仲宣好奇地打断道：“‘夜莺’？据说它的嗓音比母后弹奏的更加好听……”
　　
　　姐姐点了点他的小脑袋，转头对我笑道：“你继续讲吧，谁也不要打断。”
　　
　　仲寓和仲宣因听了姐姐的一席话，果然安静了。
　　
　　“很久很久之前，御花园住着一只会唱歌的夜莺。皇帝听说后，就派人请夜莺到皇宫为他唱歌。夜莺虽然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但听说皇帝想听它唱歌，它就同意了。后来，它站在一根金柱子上，卖力地为皇帝唱歌，竟让他流下眼泪。皇帝决定赏赐给它一只金拖鞋。夜莺谢绝了，还说皇帝的眼泪是给它的最好赏赐……”
　　
　　大家屏息静气地听着。
　　
　　我松了一口气。安徒生果然是讲故事的高手，连一向擅长诗词歌舞的古人都被迷住了。如果我能见到安徒生，一定大大地拥抱他。
　　
　　我吸了吸一口气，接着讲道：
　　
　　“夜莺从此住在黄金笼子里，每日为皇帝唱歌，可是，它仍然不快乐。日本皇帝派使臣送给皇帝一只镶着宝石的人造夜莺。只要上好发条，人造夜莺就能唱出真夜莺所唱的歌，它的尾巴还能上下摆动。不过，人造夜莺只能反复唱着同一支曲子，可是，皇帝仍然喜欢听它独唱……”
　　
　　“真夜莺呢？”
　　
　　“是啊，真夜莺太可怜……”
　　
　　姐姐轻声呵斥：“唉……你们给我听好，她没讲完之前，你们不许乱说话。”
　　
　　仲寓和仲宣赶紧捂着嘴巴，他们的模样还真令人怜爱。
　　
　　我强忍住笑意，接道：“这时，真夜莺乘人不备，悄悄地飞回御花园，大家都咒骂它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皇帝喜欢把人造夜莺摆在大街上公开展览，老百姓听后非常高兴。渔夫却说它虽然唱得很好，可惜不是活夜莺。皇帝不以为然，仍封人造夜莺为‘天下第一歌喉’，赏给它无数的金子和宝石。整整一年过去了，大家都会唱人造夜莺唱的那首歌。当天晚上，人造夜莺忽然‘喀’地一声，发条断了，歌声停了。皇帝很焦急，叫钟表匠进宫为人造夜莺修理，钟表匠摆弄了好半天，才把它勉强修好。可惜，人造夜莺只能每年唱一次……”
　　
　　话到最后，嗓子微痒。
　　
　　庆奴及时把茶杯端上给我。
　　
　　“又过了五年，皇帝病倒了。别人以为皇帝肯定死了，纷纷跑到接班人那儿祝贺。深夜，皇帝睁开双眼，望着人造夜莺，恳求它唱歌。可是，人造夜莺仍然一动不动。那一刻，皇帝感到绝望极了，以为自己完了。没想到，窗外传来动听的歌声，真夜莺飞回来了，落到窗台，为皇帝一展歌喉。皇帝因听了夜莺的歌，身体最终好了。他感动地说道：‘神圣的鸟儿，你救了我一命，我要报答你。’夜莺说：‘你已经报答了我，我第一次为你唱歌时，你的泪水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天亮了，皇帝请求夜莺永远留在他身边，可是，夜莺不愿意成为笼中的玩物，还对皇帝说：‘让那只人造夜莺留下来陪你吧！黄昏时，我会站在窗外的树枝上为你唱歌。’说完，夜莺就飞走了，它要飞到渔夫和农民的身旁，飞到遥远的树林里去……因为，大自然才是它真正的归宿……”
　　
　　众人拼命鼓掌。
　　
　　姐姐深深地注视我，问道：“这个故事是谁教你吗？我小时候怎么没听爹娘说过？”
　　
　　这是一千多年以后的安徒生童话，让我怎么跟她说？
　　
　　我赶紧转移话题：“明天小姨再给你们讲，你们也要乖乖地睡觉，好不好？”
　　
　　仲寓和仲宣目瞪口呆。
　　
　　姐姐意味深长地笑了。
　　
　　萨婆紧张地问我：“小姐，没出什么差错？”
　　
　　“没事了。”
　　
　　我独自走到院中，任凭冰凉的晚风吹到自己的脸颊。
　　
　　蓬莱院，虽有长夜不熄的宫灯，因大家已入睡，刹那间一片寂静，百感交集之中，我轻轻吟道：“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古代的宫女，不知道她们究竟是如何挨过这段漫长的岁月？
　　
　　人生茫茫，孤独，慢慢侵袭着我的内心。
　　
　　绣金边的纱帐，轻软薄风，隐约看见一丝幽幽的影子迅疾闪过。
　　

作者有话要说：“南唐风月”的笔墨似乎有些啰嗦…… =.=+




出宫遇险

　　抬眼间。
　　
　　侍女端盆，笔直地站立。
　　
　　我睡眼蒙胧，啊？这么早？
　　
　　萨婆提醒道：“今日小姐和娘娘要觐见圣尊后娘娘，小姐速速更衣罢。”
　　
　　姐姐昨晚曾经告诉过我，我怎么睡得这么晚了？
　　
　　我抱怨地问毕珠，她怎么不早点叫醒我呢？
　　
　　毕珠一脸委屈，小声地提醒：“你睡得太沉……”
　　
　　门外，传来一声“国后娘娘驾到！”
　　
　　我总不能这样衣冠不整来拜见姐姐。
　　
　　幸好，姐姐听了她们的话，就不再坚持，只在厅里等候我。我也不敢再拖延时间，迅速穿好衣服，然后拜见姐姐。
　　
　　她看了我半天，叹道：“走吧……你见圣尊后娘娘时一定要庄重，知道吗？”
　　
　　我点头。
　　
　　她淡淡一笑，接道：“好了，轿子在外面。萨婆和毕珠，你们也一起去吧。”
　　
　　毕珠和萨婆惊喜交加，叩头谢恩。
　　
　　我忐忑不安，跟着姐姐一起见圣尊后娘娘。
　　
　　耳畔，陌生的声音，悠悠响起。
　　
　　“起来吧。”
　　
　　姐姐拉着我走到她的面前。
　　
　　那个云鬓贵妇是南唐圣尊后？她这么年轻啊，跟我想像中的有些不同……
　　
　　姐姐神色尴尬，忍不住斥道：“家敏不得无礼……”
　　
　　我脸一红，才正式行礼。
　　
　　钟太后笑道：“过来，让哀家仔细瞧瞧你。十多年前，你还只是小小的婴儿。”
　　
　　我心中七上八下，立即说：“圣尊后娘娘，您也很年轻，简直是仙女下凡。”
　　
　　她忍不住笑了：“家敏，你的嘴真甜。”
　　
　　姐姐轻咳一声。
　　
　　“没事，哀家就喜欢家敏的率直。”
　　
　　过了片刻，钟太后皱眉道：“怎么没见他陪着你一起来见哀家？”
　　
　　姐姐勉强地笑了笑，回道：“国主为政事烦恼，如今不方便陪臣妾一同过来拜见母后。”
　　
　　钟太后淡淡道：“罢了。”
　　
　　姐姐似乎想说什么，只能沉默。
　　
　　我提议道：“大家不如一起去御花园逛逛，好不好？”
　　
　　她们笑了，轻描淡写。
　　
　　蓬莱院中心，围着一棵粗大的高冠树，叶子间被阳光支离破碎，在光磨似镜的石砖上投下碎光钻石般的阴影。幽幽的的绿意，照得我心底一片透亮。
　　
　　我对她们说道：“除非是姐姐或者圣尊后娘娘，其他闲杂人等，一律免扰。”
　　
　　转身入塌，做起春秋大梦。
　　
　　高楼大厦，车马人流，连我的父母和气地向我打招呼。我心中一喜，以为回到了现代。谁知，他们突然不见了。我立即跌在地上，仓皇环顾，幽暗的空间，紧密地把我包围着……
　　
　　醒来，床边空悠悠。
　　
　　窗外的落日，浓郁，犹如已经凝固的血。
　　
　　“毕珠，毕珠，你去哪里？”
　　
　　“小姐，你醒了……”
　　
　　我喃喃地说道：“你们在就好。”
　　
　　毕珠茫然地看向我。
　　
　　萨婆进门禀道：“国后娘娘有请。”
　　
　　过几天，我去瑶光殿，准备辞行。
　　
　　“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想回家？”
　　
　　“没关系，下次我和娘一起进宫看你。”
　　
　　姐姐沉吟一会，接着说道：“好，蓬莱院一直为你们空着。”
　　
　　我不忍再拒绝她，只好点头。
　　
　　轿子一动，慢悠悠地颠簸。
　　
　　等到萨婆露出姐姐所给的腰牌，守卫们才放行。
　　
　　我掀开轿帘，回头看到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地合上，内心不禁怅然。
　　
　　古代街道，空中掠过三个捕快，正追杀着一个黑衣人。
　　
　　一刹那，街上蜂拥大乱。
　　
　　我从轿上跌出，你挤我推，冲出一条人流，跑到角落里，蹲着大口大口呼吸。
　　
　　啊？太可怕了。
　　
　　我准备起身寻找她们。
　　
　　脖子突然一凉。
　　
　　一柄冷冰冰的长剑已经架在我的脖子上。
　　
　　我瞪着黑衣人，心想，还是保住小命还是比较重要。
　　
　　我和他躲在隐秘的角落处，又有一堆藤篮在掩护着。
　　
　　官兵们从城外进来，立即出示着那个黑衣人的画像，又吆喝搜查，转入巷道，行人摇头纷避。等到人群渐平，他仍不放开对我的钳制。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你暂时安全了，你现在是不是应该可以放开我吧？”
　　
　　“你以为本王会留下你这条小命？”
　　
　　怒，临死前我偏要看清楚他的长相。
　　
　　遂扯过他的面巾。
　　
　　白衣大叔？
　　
　　他怎么会来到金陵？又怎么会化装成黑衣人？
　　
　　他的双眼突现杀机，手按上剑柄。
　　
　　想杀我？
　　
　　我按住狂跳的心，语气却不紧不慢。
　　
　　“你杀我，是没用的。因为金陵守卫已经关上大门，必定要抓捕你。你依然插翅难逃。”
　　
　　他倒笑了，看得我几乎毛骨悚然。
　　
　　“是吗？本王似乎觉得这位姑娘，你有些面熟……”
　　
　　“恐怕，你认错人吧？”
　　
　　我突然意识到此人确实是不好惹的角色，柔道：“还不放我回去？”
　　
　　白衣大叔依然冷冷不语。
　　
　　我怒意顿生，正要发作，竟发现他的左臂竟流淌着鲜血，似乎是被砍伤了。
　　
　　我一愣，“白衣大叔，你是不是受伤了？”
　　
　　他先是一怔，眉毛轻挑，唇角随即勾起一抹森然的嘲讽。
　　
　　“你管得着本王？”
　　
　　“是啊，我是管不着你，但不喜欢有人死在我眼前。”
　　
　　“你……”
　　
　　他似乎强忍住巨大的疼痛，最终闭眼。
　　
　　看来，他伤得这么严重，还跟我顶嘴，真是。
　　
　　对了，我好像有一方丝帕，应该能派上用场。于是，我赶紧扯掉他左臂的血布，他的眼中精芒一闪，我心中一凉，仍坚持用干净的丝帕认真地包扎着。
　　
　　做人要有良心，毕竟不能见死不救。
　　
　　幸好，他的血竟不再继续流淌。
　　
　　“大叔，你的伤口尚浅，数日痊愈。不过，你的形象倒不适合演杀人犯。”
　　
　　我淡定，看向他。
　　
　　他的嘴角抽搐，淡淡道：“哦，本王领教了你的救命之恩。”
　　
　　可是，我发现自己满手鲜血，湿漉漉。
　　
　　忍，忍，忍，不能让这个敌人看出我心中的紧张。
　　
　　他的面上似乎浮现出不以为然的微笑。
　　
　　“果然是养尊处优的官宦小姐，见不得血。”
　　
　　“你就不能自己想办法离开？只会用剑胁迫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白衣大叔的眼眸微眯。
　　
　　“本王早就打听清楚了，你就是唐国后的亲妹妹，也是司徒周宗的次女……”
　　
　　我的笑容立即冻僵住，冷冷地打断道：“白衣大叔，既然，你已知道我的真正身份，你何必跟我饶这么大的圈子呢？我不妨再猜猜，你应该不是唐国的任何亲王之一。对吧？”
　　
　　此时，他点了点头，笑容无比阴冷。
　　
　　“你说得不错，但本王依然不能放你。因为你是本王手中唯一的王牌。”
　　
　　“卑鄙！”我抬手刚想打他，却被他狠狠地抓住手腕。
　　

作者有话要说：上次的设定，让蘑菇彻底雷，现在又二次大修，但愿不要再雷倒读者。




阴错阳差

　　萨婆等人惊呼道：“小姐……”
　　
　　白衣大叔不知什么时候蒙上黑巾，依然用长剑搭在我脖子。
　　
　　守卫们四下散开。
　　
　　某捕快一脸正义，朝他高声唤道：“兀那贼子，休得伤小姐一根寒毛！”
　　
　　剑刃一直抵住我的脖颈。
　　
　　只要他轻轻一划，我就可能一命呜呼了。
　　
　　萨婆看到我被他如此胁迫，立刻魂魄飞散。
　　
　　“别伤着她，别伤着她……”
　　
　　白衣大叔冷哼一声，声音有几分揶揄：“你这个丫头，真金贵，竟值得他们劳师动众……”然而，他对众人低吼道：“快闪开！你们快快准备小船，到时让我离岸，小姐定会安全无恙……”
　　
　　“好……”没想到，萨婆竟主动答应了。
　　
　　某捕快吃惊地望向她，又看我正处于劣境，只好答应。
　　
　　我情急之下，尖声喊道：“别听他，快快抓他。”
　　
　　剑刃轻轻地划破了我的肌肤。
　　
　　“如果你的小命就这样没了，我还真的有点舍不得。”
　　
　　我恨恨不已。
　　
　　“你要什么金银珠宝，我们都给，只要你别伤害她……”
　　
　　长江岸边，停留着一条小船。
　　
　　“你这贼子，还不快放开小姐，敢动她一根汗毛，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白衣大叔哈哈大笑，把我推到众人的面前，飞快跳到小船里，然后命船夫切断系着木桩的绳子，直到小船渐渐远离，他从此逃脱了。
　　
　　众人只能摇头叹息。
　　
　　“对不起，给你们带来麻烦了，又让他白白逃跑了……”
　　
　　话虽如此，我仍然心存不甘。
　　
　　某捕快倒轻松一笑：“没事，只是敌人太狡猾，没想到他竟抓住你为要挟。倒让小姐受惊了，是属下的不对。”
　　
　　萨婆怜惜地用丝帕抹去我脖子上的血痕，喃喃地道：“他居然敢动你……”
　　
　　某捕快似乎下定很大的决心，最终拱手道：“如今，金陵内危机重重，你们无论不能出门，下属已经上报国主，等下属送你们到宫里之后，等外面风平浪静一会再说罢。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我无可奈何地点头。
　　
　　瑶光殿，依旧温暖如艳。
　　
　　姐姐心疼地察看我的伤势。
　　
　　“萨婆、毕珠，你们究竟是怎么侍侯她？怎么还是让她受到一点闪失？”
　　
　　“娘娘，奴婢知错了……”
　　
　　“圣尊后娘娘驾到！”
　　
　　“家敏，你受了委屈……哀家已让从嘉下令关闭金陵城……”
　　
　　钟太后话锋一转：“区区刁民，胆敢伤害你。如果让哀家知道，无论是谁做的，必定让他身首异处！”又问道：“痛不痛？要不，再派太医为你诊治。”
　　
　　“我现在没事了，你们不用这么麻烦……”
　　
　　姐姐劝道：“还是听圣尊后娘娘吧，让太医好好为你诊治。”
　　
　　“真的不用了，再说，萨婆已经为我敷好了药粉，我真的没事了。”
　　
　　钟太后不再坚持，只好让我先回蓬莱院歇息。
　　
　　晚饭时刻，纱灯烛火。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教民亲爱，莫善于孝。教民礼顺，莫善于悌。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者，敬而已矣。故敬其父，则子悦。敬其兄，则弟悦。敬其君，则臣悦。敬一人而千万人悦……”
　　
　　仲宣这么小，居然有这么好的记忆力。
　　
　　钟太后满脸喜色：“仲宣酷似从嘉，三岁能背诵‘孝经’，长大必定有所为。”
　　
　　庆奴斟酒。
　　
　　我一饮而尽。
　　
　　杏花酿，轻柔滑入喉咙，犹如春风拂面。
　　
　　我脚突然一滑，却被那个白影及时接住。
　　
　　我微微睁眼，他近在咫尺……
　　
　　那人的一只眸子里，隐约显示两个瞳孔。
　　
　　此刻，我的容貌仿佛一分为二。
　　
　　眼前一阵晕眩，柳絮在阳光中满天飞舞。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欲乘风归去……高处不胜寒……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使劲睁开眼睛，只见一双清亮的眼睛，酒劲再来，意识便坠入无尽的黑暗中。
　　
　　迷糊中，有人好像抱着我，往门外走。
　　
　　我发现自己躺在蓬莱院里，唤道：“毕珠……毕珠……”
　　
　　毕珠跑过来，关切道：“小姐，你现在还头疼吗？”
　　
　　头竟痛得象裂开似的，我嗔怪：“你怎么一提到头痛，我就跟着头痛……”
　　
　　毕珠立即奉茶。
　　
　　我吃惊道：“什么？这是什么？黑糊糊……”
　　
　　“它叫葛花醒酒茶，是圣尊后娘娘见你醉得太厉害，就赐此茶……”
　　
　　“哦……放在一边罢。”
　　
　　我心不在焉地道：“对了，我怎么会在这里？记得我和姐姐、圣尊后娘娘一起喝杏花酿……”
　　
　　“其实，这是国主亲自送小姐回来，你还吐了他一身的酒水……”
　　
　　我居然吐了李煜一身的酒水？
　　
　　他可是千古传诵的词人——李后主，我有些懊恼，我居然在他的面前如此放肆……如今，我怎么敢面对他？
　　
　　早知如此，我不该喝几口杏花酿。
　　

作者有话要说：蘑菇再次瀑布汗，以前怎么会写出这么烂的情节？最差的就是人物的口语问题。
女主与白衣大叔的对手戏，蘑菇亦有很大的改动。若亲的看过蘑菇以前的设定，请忘记，谢谢。




芳心怦然

　　我依然头痛欲裂，干脆闭目休息。
　　
　　毕珠就不再催促，遂屈了屈膝，离开寝厅。
　　
　　萨婆又过来询问我：“小姐，要吃早膳么？”
　　
　　我摆了摆手，道：“现在，我很困了，想多睡一会。如有什么紧事，先等我睡完再通报一声。”不等萨婆要说话，我干脆扯过绒被，一阵困意便袭上我的眉头。我隐约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却懒得追究来人究竟是谁。一阵此起彼伏的困倦，直接把我掩盖在黑暗之中。
　　
　　院外，燕子迅疾地朝我低掠飞来。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
　　
　　再睁开，燕子已掠到别处去。
　　
　　天上的太阳好似一团黄金馒头，鲜艳可口。
　　
　　“国主有口谕，今晚契丹使者送骏马，后宫女眷一律到移风殿庆祝，包括小姐。”
　　
　　“啊？他来过这里？您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是小姐自己说，等小姐起身了才通报。幸好，国主没有怪罪小姐。”
　　
　　“娘来信吗？”
　　
　　“昨天刚寄出去……”
　　
　　若是以前，我只要在电脑前轻轻一点击，一秒之间，能寄到人家那边。可是，现在……
　　
　　“老奴已命人备好早膳，其中有小姐最爱吃的玉米饼。”
　　
　　“好。”
　　
　　我便用象牙筷子，夹起一块黄澄澄的玉饼，轻轻地咬了一口。又瞥了萨婆和毕珠一眼：“你们怎么也不坐下吃饭？”萨婆一本正经地回道：“先等小姐吃完，奴婢们再吃。这是唐国的基本礼仪。”
　　
　　午后，我独自走到附近赏景。
　　
　　众宫娥端着银盆，抬头见到我，微笑地屈了屈膝，然后转入曲径幽道。
　　
　　湖面如镜，映着蓝天白云。
　　
　　黄保仪带着仲寓和仲宣，踩着细碎的阳光，缓步走来。
　　
　　我不得不硬着头皮，打招呼：“黄保仪，你们来了。”
　　
　　“‘卖火柴的小姑娘’，她死后怎么样？她有没有见到她奶奶？”
　　
　　“要不，你们先回福宁殿休息，晚上还要参加你们父皇的盛宴。”
　　
　　我微微一笑，善解人意的黄保仪。
　　
　　“臣妾就不打扰姑娘了。”然后，她携带着两位小皇子，朝更远的地方走去。
　　
　　幽静树下，细碎阳光。
　　
　　我掂着花色毽子，轻轻一抛。
　　
　　随后，左腿一抬，刚落下来的毽子，又被踢去，就这样，花色毽子上下飞舞，竟是如此有趣。
　　
　　谁知，毽子竟飞到别处。
　　
　　我赶紧追去。
　　
　　没想到撞到某人。
　　
　　我错愕地注视着眼前的那人。
　　
　　他一袭白衣胜雪，丰神俊朗。
　　
　　我竟有些恍惚。
　　
　　我们安静地对视，仿佛有一世纪般的漫长。
　　
　　最后，还是由我打破了这个尴尬。
　　
　　“你也要踢毽子吗？”
　　
　　他把毽子还给我，轻声问道：“可是家敏吗？”
　　
　　“是的，姐夫……”
　　
　　“家敏，你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他的眼眸中闪过一瞬间的温暖，让我的心头隐隐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怦然。
　　
　　“对了，我带你到一个好地方。好吗？”
　　
　　我居然回道：“好的。”
　　
　　樱桃园，果实鲜红欲滴，叶子薄绿透盈。
　　
　　李煜所说的的那个好地方，原来是这里。
　　
　　“你喜欢这个地方么？”
　　
　　“喜欢。”
　　
　　于是，我摘来几颗樱桃，用袖子抹了抹，然后心满意足地吃下去。
　　
　　他满面石化。
　　
　　我不禁开心一笑。
　　
　　李煜长于深宫之中，必然有洁癖，难怪对我的这番举动目瞪口呆。
　　
　　我又摘一颗樱桃，递给他。
　　
　　他摇头道：“罢了，你也别用袖子抹樱桃，我们先回去洗一下再吃，好吗？”
　　
　　可是，我坚持让他吃樱桃，他见况不妙，竟拔腿而跑。
　　
　　“哎呀……你别跑……你还没吃樱桃……”
　　
　　最后，僵持好久，我捂着咚咚的心脏，气喘吁吁地喊道：“姐夫，你出来，你吃一颗樱桃嘛，又不会死人。”
　　
　　李煜躲在树后，坚定地摇摇头：“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我灵机一动，假装扑到他那边。
　　
　　谁知，地上有苔痕，足下轻滑，双脚不受控制。
　　
　　千钧一发间，李煜已接住我，让我只能仰头看着他。
　　
　　他的双眸，竟是如此幽深。
　　
　　李煜轻声自语道：“你跟她长得还真像……”
　　
　　一瞬间，失落溢满心口。
　　
　　或许，他说的“她”，应是年轻时的姐姐。
　　
　　于是，我起身行礼，说道：“姐夫，谢谢你。”
　　
　　“对了，昨晚你所唱的‘明月几时有’，这是你亲自写的么？这么清新的词曲，我真是自愧不如，真想找你好好切磋一下。”
　　
　　晕，我怎么把苏轼的词唱出了？
　　
　　我居然明目张胆地剽窃他的知识产权。最要紧的就是，怎么应付李煜的问题。
　　
　　李煜一脸伤感，叹道：“‘高处不胜寒’……”
　　
　　呃？想起了。
　　
　　李煜的亲人曾为了名位之争相互残杀，两败俱伤，最后，皇位只能由他继承，而他最没兴趣的就是他所坐的皇位。
　　
　　“倒也未必。虽然姐夫无意于政务，但也是情势迫人，令你不得不而为之。至少，你实施过一些仁政的措施，比如减轻赋税，放宽刑罚。”
　　
　　如果，李煜真的是无能之辈，就不会守国十多年，甚至拒绝到汴京，宋太祖只能一直按兵不动，却找不出他的过失，最终只能以强硬的武力来夺取江南。
　　
　　李煜喃喃地道：“没想到，真正了解我的人，竟是你。”
　　
　　一斜白云，抹在天际。
　　
　　我紧张不安，遂向他告辞。
　　
　　拜托，你别用这么深情的目光看我，于是，我转身即走。
　　
　　我不忍想起他的悲凉结局，趁现在尽量多给他一些快乐的回忆吧。
　　

作者有话要说：蘑菇下笔时战战兢兢，每次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生怕毁了李煜这个完美的形象……还有，蘑菇不喜欢某些人因《问君能有几多愁》而大肆攻击小周后和李煜，却不好好看看真正的历史……




契丹使者

　　
　　薄薄纱帘，觥筹交错。
　　
　　走到移风殿的那一刻，我竟迟疑不决。
　　
　　所有的繁华喧闹，仿佛和我格格不入。我只不过就是平凡的一缕幽魂。
　　
　　众宫娥端着鎏金盘款款而入，又鱼贯而出。
　　
　　丝竹声响起，唯独，她穿着猩红色的舞衣，轻盈旋舞，如火般绚丽。
　　
　　我不由得感叹：“她真的好美……难道是传说中的窅娘？” 
　　
　　姐姐淡淡道：“是的，窅娘本是青楼女子，因舞姿翩然，被国主选作嫔妃。”
　　
　　一瞬间，光芒万丈——
　　
　　舞台上的窅娘，纤手轻舞，俯仰摇曳——
　　
　　她梳着精美的三环髻，佩着金莲，颈间的璎珞项链，黄金臂钏，纵身旋出，又足尖轻踮，凌波微步，犹如德珍画中的舞娘，仿佛看见了最繁华的盛唐歌舞，极美，栩栩如生——
　　
　　倾城一舞，不过如此。
　　
　　起坐间，我拍手叫好。
　　
　　气氛一时尴尬。　
　　
　　姐姐看着我，眼中冰冷。
　　
　　姐姐该不会是生我的气？
　　
　　窅娘嫣然一笑，继续旋舞。
　　
　　钟罄一击，乐曲乍停，她就匍伏地上，轻呼国主千岁。
　　
　　李煜的唇边绽开一丝笑容：“窅娘，辛苦你了，起来吧，再唱朕刚做的新曲吧。”
　　
　　窅娘毫无异议地颔首，转到正殿中央，边吟唱边舞。
　　
　　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边倚。
　　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
　　啼莺散，余花乱，寂寞画堂深院。
　　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
　　
　　曲终，舞止，人痴。
　　
　　甜酒一杯，浅饮入喉。
　　
　　正当此时，却有人轻轻地扯了扯我的衣袖。
　　
　　回头，却见黄保仪朝我微微一笑。我心中一暖，缓缓地言道：“你也在。”
　　
　　酒过三巡，听到一个粗嘎的声音。
　　
　　“百闻不如一见，汉人歌舞果然是一等一的好。”
　　
　　难道是契丹使者？那么，在位的辽国皇帝，该是辽穆宗……
　　
　　“辽国使者过奖了，朕已命人备妥一批江南绸缎作为礼物送给贵国，烦劳使者归国时带回吧。”
　　
　　契丹使者拱手，却不再言谢。
　　
　　李煜好似有满腹心事。
　　
　　好久，他才下令散宴。
　　
　　我巧妙瞒过他们的眼睛，偷偷地躲在澄心堂的屏风外。
　　
　　许久，李煜来了，直接坐在软榻上，淡淡道：“家敏，我知道是你，出来吧。”
　　
　　我以为自己的行踪已经保密得很好，没想到还是瞒不过他。
　　
　　“姐夫真英明，居然看得出是我。”
　　
　　“你要是有兴趣，不妨躲到屏风后头听听。”
　　
　　我心中一震，随即隐没在屏风边，晶莹的珠帘，在朦胧的余晖下变得如此耀眼。
　　
　　他们鱼贯而入，叩头施礼。
　　
　　“李唐国主，辽国欲与贵国携手重新结盟，不只是为了解决数十年前的恩怨，又愿助唐国主夺得被宋侵占的领土，望诸位汉人不妨考虑。”
　　
　　殿里鸦雀无声。
　　
　　我在屏风后面，心中一凛。
　　
　　说话的那个人，想必是契丹使者。
　　
　　“微臣以为他的提议值得考虑。”
　　
　　我听到茶盏的轻轻碰撞声，料想是李煜在饮茶。
　　
　　“光政殿学士，朕曾经上书许诺，要安分守己，不得生事。若让大宋皇帝发觉的话，他必然挥兵南下，不知江南又要生灵涂炭……”
　　
　　光政殿学士？难道是韩熙载？
　　
　　《韩熙载夜宴图》的主角，居然是他。
　　
　　想到这里，我继续在屏风后聆听。只听见茶盏落到桌上，李煜接道：“所以，朕不能答应贵国的提议，使者回去复命吧。”
　　
　　“难道，唐国主不想恢复以前的称号？你就一直心甘情愿地对宋俯首称臣么？”
　　
　　“放肆，这是朕的私事，轮不到辽国干预。”
　　
　　有人进奏。
　　
　　“微臣认为不可，与辽国结盟，得罪宋皇，对国主而言，实非江南之福。”
　　
　　韩熙载怒道：“徐铉，契丹使者不远万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国主结盟，打败宋军，夺回长江以北十四州，恢复以前的帝号，何乐而不为？你却在此如此危言耸听，用意何在？”
　　
　　反对南唐和契丹结盟的，便是徐铉这人。
　　
　　有人插话。
　　
　　“够了，辽国使者在场，你们却为鸡毛蒜皮闹得不成样子，成何体统？”
　　
　　我躲在屏风后面，根本看不到他们此刻的表情。
　　
　　可是，空气里弥漫的紧张气息，我依然可以感觉得到。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流过，没有人说话，我的心也不由得紧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会说什么呢？
　　
　　李煜淡淡地开口：“诸位爱卿，朕自有主张。”
　　
　　“看来，唐国主不肯答应这笔交易。”那个契丹使者的话，冷冷地响起。
　　
　　“辽国使者何必动怒，皇兄只是慎重考虑，没有别的意思。”
　　
　　想必，说话的那人定是年轻的俊秀公子，不等我仔细研究，他接着说道：“当年，贵国曾和江南有过渊源，只是，使者的提议，兹事体大，何况宋朝的探子已遍布江南，眼下还是慎重考虑为好。”
　　
　　李煜出声呵斥：“从善，够了。” 
　　
　　从善？难道真的是李煜的弟弟？
　　
　　“臣以为光政殿学士的话无不道理，眼见宋皇屡次紧逼，多次催促国主和娘娘动身去汴京，让臣等无论不能咽下这口气。”
　　
　　“潘佑，好，倒问问你，跟异邦结盟，能让你捞到什么好处？”
　　
　　“我总算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排斥异己’……”
　　
　　“辽国使者，注意你的言辞！”徐铉的语气似乎显得十分激动。
　　
　　“如果唐国主以后反悔了，可以飞鸽传书。或许，辽国和唐国还有的是合作的机会。”
　　
　　李煜轻皱眉宇，默然片刻，下令让裴公公送契丹使者出门。
　　
　　徐铉立即激动起来：“国主，此人太过无礼……请国主下令逮捕那蛮夷，交给宋廷，让宋皇亲自裁决。”
　　
　　我对徐铉的印象立即大打折扣。
　　
　　此时，韩熙载的声音平淡响起：“徐铉，你这么尊崇宋廷，不如投奔去好了，何必在此说些风言风语，未免太委屈尊驾了……”
　　
　　“韩熙载，你如此诋毁我，究竟是何用意？别忘了，你提议的铸铁钱政策，搞得江南民不聊生。国主没怪罪你，已是你的万幸。你却如此处处刁难我，让国主置于进退维谷之地，于心何忍！”
　　
　　他们似乎越吵越厉害，我不禁皱眉。
　　
　　潘佑忍不住插话道：“为人臣子，自当以国事为重，岂可斤斤计较于眼前小事。”另一个大臣附和他的话，说道：“臣陈乔以为，眼下西有蜀，南有汉，宋廷无瑕顾及江南。可是，臣觉得还是早早防范才是。”
　　
　　陈乔？记得南唐灭亡之前，他不愿沦为敌国的阶下囚，竟在家里自缢身亡。想到这里，我的眼中蒙上一层雾气，却不知自己为何这么伤感。
　　
　　陈乔见到他没有表态，似乎松了一口气，继续道：“臣闻宋廷也在训练水师，其用心昭然。因此，南部水师的训练，就由林仁肇将军秘密负责，倘若他日宋军南侵，就可派得用场。到时，国主大可高枕无忧。”
　　
　　“不行，此事一旦泄露，势必引起两国交战，朕的一番苦心就前功尽弃了。”
　　
　　我心中叹息，陈乔的话确实不错，可是，李煜不能接纳他的意见。
　　
　　“宋廷对江南虎视眈眈，希望国主速速定夺。”
　　
　　徐铉冷笑道：“够了，你心里想什么，你自己清楚！”
　　
　　徐铉真是狗嘴不吐象牙，历史上记载的他，跟现在差不多了，都是虚伪的小人。
　　
　　李煜再次捧茶轻饮。
　　
　　珠帘流光，我在屏风后面开始不安。
　　
　　他为何还是不表态呢？难道，他有其他的想法？
　　
　　韩熙载似乎晓得他的意思，低声道：“臣以为不如采用折中之计。先由林将军负责招新军，秘密操练。至于和契丹结盟，不妨暂时搁置，留待日后计议。”
　　
　　众人交头接耳，点头附和他的话。
　　
　　“好了，现在到此为止。”
　　
　　“臣告退！”然后，他们的脚步声渐渐地消失在门外。
　　
　　我怔忡半晌，从屏风走出来。
　　
　　李煜正扶着额头发呆，见我出来，抬眼望来，脸上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我心中一酸，不禁问道：“姐夫当国主，也是逼于无奈吗？”
　　
　　李煜的眉头微忧，摆了摆手，说只想一个人安静。
　　
　　于是，我默默地向他行礼，出门时还回头一看，他依然立在殿里，长久沉默，俊美的身影投射在半明半暗的烛火，竟有几分苍凉的感觉。
　　
　　草长莺飞，时光好似一缕流水，静静地带走了所有人的悲欢离合。
　　
　　夜已深，清冷。
　　
　　一袭白影正在湖畔吹箫，遗世独立。
　　
　　我觉得还是走为上计，转身欲走。
　　
　　他淡淡地开口道：“家敏，既然来了，怎么又回去？”
　　
　　我心中一惊，他居然听见我的脚步，于是不再伪装，就朝他走过去，屈了屈膝。
　　
　　“姐夫，怎么还不歇息？”
　　
　　“家敏，你也会吹箫么？”
　　
　　我坦荡荡地摇摇头。
　　
　　“哦，朕教你吹箫。”不等我拒绝，李煜主动将玉箫拿到我的手里。
　　
　　我凑近玉箫，并吹孔，不到一会，居然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扑哧。
　　
　　李煜转过头。
　　
　　我虽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强忍着笑意，就把玉箫塞给他手中。
　　
　　“我不吹了。”
　　
　　李煜微微一笑：“就再吹一遍。”
　　
　　“啊？不会吧？你让我再吹一遍？”
　　
　　“吹箫虽难，只要你不停地练习，总有一天能吹出最好听的节奏。朕再示范一遍。”
　　
　　李煜把玉箫轻轻一吹。
　　
　　缠绵的箫声，悠悠响起，好似倾诉着他不为人知的心事。
　　
　　夜晚更深，漫天星斗。
　　
　　我不由得出神了，难怪后人给他的一句最恰当的形容，如“才识清瞻，书画兼精”。
　　
　　“家敏，在想什么？你难道不想试试看？”
　　
　　我心想，逃不过了，索性再吹一回。
　　
　　李煜仍然耐心地讲解道：“家敏，玉箫只是一种乐器，只要你把肩头完全放松下，气息定要稳定，你把指尖搭在箫孔上，再轻吹，声音要轻柔些，缓慢一些。”
　　
　　我试试放松双肩。
　　
　　我开始时吹得很难听，慢慢的，原本凌乱的音律，开始集结着节奏，一快一慢，渐入柔和……
　　
　　“家敏，你很聪明，一学就会。”
　　
　　第一次听到李煜的真心称赞……
　　
　　我心花怒放，忍不住亲了他脸颊。
　　
　　李煜眼中愕然。
　　
　　我拍起他的肩头，豪气万丈：“姐夫可是有名的音乐专家，居然亲自教我吹萧，我真的好幸福！”
　　
　　“音乐专家？”
　　
　　“没什么。”我心虚不已。
　　
　　李煜眼中迷蒙，轻道：“唉……想不到，大臣却劝我和辽国合作……”
　　
　　“正是因姐夫太善良，怕江南遭殃。所以，你才不愿答应与辽国结盟，对吗？”
　　
　　唉……历史……如果他不是帝王，该有多么好。
　　
　　“还有，送姐夫一句话，天塌了还有大家陪你一起承担。”
　　
　　李煜搂住我，轻声呢喃：“家敏，你真是我的知心人。”
　　
　　不知为何，我再次怦然心动。
　　
　　幽绿的灌丛，忽然传出沉闷的碰撞声。
　　
　　李煜惊呼道：“什么人！”一条黑影匆匆闪过，转瞬消失。
　　
　　我惊得推开他的怀抱，该不会是别人发现我们？
　　
　　“姐夫，你也早些回去歇息，不要误了早朝。”
　　
　　李煜点了点头：“好的，要不我送你回去。”
　　
　　“孤男寡女，会被说闲话。” 
　　
　　一时间，他的眼眸平静无波。
　　
　　我不敢再回头，不愿知道他此刻的表情。
　　
　　回到蓬莱院，明月渐渐黯淡。
　　
　　我轻轻抚摸着石桌，一股冰凉的触觉，轻轻贯穿我的指尖，钻进最柔软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借用《宝珠鬼话》里的一段话来表达出我现在的情况：“可是每每经过电脑台，那台显示器和那架键盘就好象有生命似的把我纠缠过去，然后开机，然后打开文档，对着上面那一大片空白发呆。有时候一发呆就是几个小时，清醒后整个人会很烦躁，那种明明决定好了要做什么，但临到做却倦怠得什么东西都无从着手时的烦躁。无法抗拒，正如我无从解释这种这么执着的欲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毕竟，写作并不像毒品是那种从精神和生理上双向能把人控制住的东西。”




好聚好散

　　雨丝缠绵，窗外抹绿。
　　
　　窗前托腮，我的心里隐隐有惆怅。
　　
　　李煜似乎比以前更忙，总是呆在澄心堂批阅奏折，很少见姐姐等人。
　　
　　正出神间，萨婆忽然道：“二小姐，夫人来信。”
　　
　　太好了，娘终于来信了……
　　
　　可是，娘居然要我继续留在宫内，因为她在扬州有要事。
　　
　　毕珠推开门，通知我，说裴公公来了。
　　
　　我心神一激，遂出门迎接。
　　
　　裴公公从袖里拿出一张鲤鱼状的信封，递给我，弯腰欠身，又补充一句：“卑职先告退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
　　
　　我遂打开信，竟呆住了。
　　
　　铜簧音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眼色暗相钩，秋波欲横流；雨云深绣户，来便谐衷素；宴罢又成空，魂迷春梦中。
　　
　　词下注着一行楷体字：“今夜亥时放孔明灯，约在湖畔。”
　　
　　“现在，我的头很痛，暂时不想去。”
　　
　　萨婆有些焦急：“小姐，要不，老奴向国后娘娘禀报一下。”
　　
　　“真的不用了，麻烦你对她们说一声，我只想歇息。”
　　
　　正巧，钟太后和姐姐结伴走来。
　　
　　我倒愣一下，急忙将小词藏于袖内，笑盈盈地行礼。
　　
　　钟太后慈爱地望着我：“你没事么？”
　　
　　姐姐温和地摸了我的额头，轻声道：“家敏，你发烧了？”她转身对钟太后轻声道：“母后，既如此，不如选一人代替她前去如何？”钟太后思索一会，盯着萨婆，语气有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么，就由你代替你家小姐。”
　　
　　萨婆叩头谢恩。
　　
　　钟太后叮嘱我好好服药，又说等她回来之时，还希望能看到最健康的我。我回道：“圣尊后娘娘，请你放心，你一定会看到最可爱的家敏，还能爬树摘果子。”
　　
　　钟太后笑道：“家敏……你休得胡说。”
　　
　　姐姐深深地注视着我，轻声道：“我们如今不在宫内，你一切都要小心谨慎，不可随便出宫。”我点头道：“圣尊后娘娘，姐姐，你们放心好了，我一定会乖乖地呆在这里，什么地方都不去。”
　　
　　想必，她们对我的那个可怕的经历已经心有余悸。
　　
　　一柱香后，我叫毕珠等人到御花园收集花瓣，转身进入内室，寻到软榻闭目养息。
　　
　　阳光如梦幻般，轻柔地破碎，在地面上交织着令人恍惚的阴影。
　　
　　我摆着习惯的姿势，眉头一舒，遂倒在丝绸软榻上。
　　
　　绿裙少女的眼中带着如水如雾的忧愁，睡莲般清丽的面孔。
　　
　　她正在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庞，触手可及。
　　
　　室内悄无声息。
　　
　　一刹那，恍然如梦。
　　
　　她转身时，静静地离去，竟有几分脆弱黯然的感觉。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不禁一怔。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一点也没察觉到？
　　
　　我赶紧翻身下床，惶恐行礼道：“姐夫怎么也不通报一声，家敏失礼了。”
　　
　　李煜忽然退后一步，不经意地碰到了错落有致的珠帘，竟迸发着清脆的叮当。
　　
　　“家敏……”李煜顿觉尴尬。
　　
　　为了打破最尴尬的时刻，我道：“对了，姐夫怎么亲自来了？你不是让裴公公送我一封信么？”
　　
　　“我刚批阅完奏折，路过此地，听说你病了，特意过来看看你……”
　　
　　我赶紧制止他：“姐夫，容家敏换身衣服。”
　　
　　我闪到屏风后，捧住发烫的脸颊。
　　
　　唉……我的睡相竟被别人看见了，对方偏偏是我暗恋之人，该怎么办？
　　
　　等到我转出屏风的时候，李煜已经不见了。
　　
　　“毕珠，国主呢？”
　　
　　“小姐，国主说，晚上不见不散，然后走了。”
　　
　　“哦。”我的心竟有丝丝的酸涩，却又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晚上，我在湖边左等右等。
　　
　　我最恨的就是等待，尤其是在漫长的时间等待，而人却迟迟不至。
　　
　　他该不会被公务缠身了吧？……
　　
　　或许他是来不了的，估计过一会裴公公就来传信了罢。
　　
　　转身欲回去时，我却瞥见漆黑的夜空飘来一束孔明灯。
　　
　　我不禁惊讶万分。
　　
　　宫内竟有人放孔明灯。
　　
　　孔明灯，暖暖的烛光，飘飘忽忽，仿佛在做梦一样。
　　
　　李煜从树后走出来，温和一笑：“家敏，你可喜欢？”
　　
　　我的眼中竟湿润了，点点头。
　　
　　“喜欢，谢谢姐夫。”
　　
　　“家敏。”
　　
　　李煜的眼神仿佛受伤了，声音愈发温柔：“难道，我真的让你这么生疏？”
　　
　　“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罢了，我一会带你出宫，让你见识金陵最繁华的地方。”
　　
　　我忽然想到那个白衣大叔，遂摇头拒绝。
　　
　　“不行，我不想给姐夫和官府添麻烦。”
　　
　　“家敏，有我在，别人不会动你一根汗毛。”
　　
　　我不忍拂他的好意，竟点头同意，换了一件男装，与李煜一起出宫，身边还跟着电灯泡——裴公公。堂堂南唐国主，居然一身书生装束，不知姐姐和钟太后看了会有什么反应呢？
　　
　　李煜纳闷地问我：“家敏，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我猛然回神，把笑意吞入喉咙里，遂左顾右盼。
　　
　　天已擦黑，万家灯火，街上商贩云集，行人很多，叫卖声嗡嗡汇入一片。
　　
　　我寻找着好玩的玩意，喜欢和小贩讨价还价。李煜看着这样出格的我，他不禁摇头叹气，下意识却紧紧握住我的手，生怕我一不小心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我指着一处酒楼，说道：“我们去那里用膳，好不好？”
　　
　　李煜微笑地颔首。
　　
　　古代酒楼，古色古香，令人流连忘返。
　　
　　我们在店小二的带领下，寻有窗户的一桌，坐定，再点了一壶他最爱的碧螺春，又点了几道江南菜肴，其中包括我最爱吃的盐水鸭。
　　
　　我打开窗户，映入眼帘，正是明月当空。
　　
　　李煜深深地望着我：“家敏，你用膳时这么直率……”
　　
　　“噗”，我差点喷出去，随即使劲吞咽，好久才抬起头。
　　
　　忽然，窗下一阵躁动。
　　
　　我大奇，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端着菜肴的跑堂伙计，刚好上楼，他随即答道：“对面正是偎红院，客人打闹也是常见之事。”
　　
　　我“哦”的一声，又问李煜：“你去过吗？”
　　
　　李煜的脸色忽然浮起一抹可疑的晕红，低声道：“我曾路过那里。”
　　
　　偎红院，丝竹缭绕，美姬如云，一位醉醺醺的老头左拥右抱。
　　
　　李煜微微皱眉，轻道：“韩熙载居然在这里花天酒地，实在不像话。”
　　
　　那个老头就是韩熙载？
　　
　　众宾客哄笑不止，对他指指点点。
　　
　　“相公，不要再喝酒，他们在看着你……”
　　
　　韩熙载醉眼朦胧，指着李煜，笑得更欢：“过来……陪老夫喝酒……陪老夫……喝一杯嘛……”
　　
　　李煜对他耳旁沉声道：“韩爱卿，你已经醉了。”
　　
　　韩熙载吃笑不停。
　　
　　我走近，才看清楚他的长相，胡子长垂，头戴高帽，敞胸袒腹，脚穿软靴。
　　①
　　韩熙载“多好声妓，专为夜宴”，他历经三朝，备受重视，却招来许多同僚的嫉恨。他因此选择喝酒消愁，逃避朝中大臣的猜忌。或许，韩熙载完全没想到，李煜竟派人默记他的生活，画出一幅后世传诵的《韩熙载夜宴图》，他本人也被历史永远记载。此刻，我的心情翻江倒海，道不清的惆怅。
　　
　　李煜让那名歌姬好好侍侯韩熙载。她点头，转头帮韩熙载整理衣冠，带他离开。其他人似乎觉得无趣，遂各自散开。
　　
　　裴公公忍不住插嘴道：“依卑职之见，还是早点离开是非之地……”
　　
　　“好，我们走罢。”
　　
　　莫愁湖，五彩绚丽的烟花。
　　
　　它并不叫莫愁湖，原名是横塘。
　　
　　相传，莫愁女花容月貌，知书达礼，不仅会刺绣养蚕，又懂医术。即使她成了卢员外的媳妇之后，但她依然替穷人们治病，不收一分钱，他们非常感激她的恩德。好景不长，梁武帝因迷恋上莫愁女的美貌，竟毒杀她丈夫，企图霸占她。莫愁女悲愤之下，竟投湖自尽。据说此事，四周乡邻感到痛苦万分，纷纷到湖边拜祭。梁武帝也后悔了，也作一首诗词来悼念莫愁女。因此，这个悲壮的故事流传开了。
　　
　　我轻轻一叹：“‘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世上有多少家庭因皇帝的一纸圣旨而被迫分离，恐怕还不止一个莫愁女吧？唉，世道变来变去，老百姓的苦难不知何时才能终结？”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说得真好！”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连续的拍手声。
　　
　　我们愕然转首望去。
　　
　　那人一袭青袍，体型伟岸，腰束白玉带，方脸阔额，稍显厚实的双唇透出一股含而不露的威严。
　　
　　首先，他直接开门见山地问我：“这可是少年的心里话？”我接道：“只是在下的一时感叹，当不得真。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他挑了挑眉，淡道：“少年过谦了，在下赵坤，有缘得遇少年，不知两位可否赏光，愿陪在下喝杯茶？”
　　
　　我偷偷地望了李煜一眼。
　　
　　青袍男子却微微一笑，又问我：“少年贵姓？贵庚几何？”
　　
　　李煜忍不住打断他：“行了，你是调查他的户籍？还是别有用心？”
　　
　　“你不要这样。”我给李煜使眼色，转头朝赵坤微微一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我亦不必隐瞒自己的身份，我正是白小二，不知赵兄台何处高就？” 
　　
　　“呵，在下乃俗世商人，在金陵干的是买卖一事。”
　　
　　李煜一脸漠然：“哦？”
　　
　　我伸手要握他的手，这是现代的一种礼貌。
　　
　　可是，他似乎对我的行为大感诧异。
　　
　　啊？我忘记了这里是五代十国，即使是再开放的南唐女子，也不能随便和陌生男人握手。
　　
　　我尴尬地收回手掌，赵坤目光定定的，逼视我。
　　
　　双方竟僵在当场。
　　
　　此时，传来李煜略有不快的声音：“你们怎么了？”
　　
　　“哦，没什么。”
　　
　　我们一起喝茶，其他闲杂人等在外面等候。
　　
　　“天上有明月，地上有知己，深夜品茶，世间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舒心的事了。”
　　
　　李煜面上浅浅一笑：“嗯，如果作诗联对，就更好了。”
　　
　　赵坤眉头忽一紧，我心中想道，李煜不是故意为难他么？
　　
　　“赵老爷，敬你一杯。”我巧妙地介入他们之间。
　　
　　赵坤摇头失笑道：“还是叫我大哥，老爷这个称呼略显老气。”他目光一转，深深地注视着李煜：“看来，阁下必定是读书人，善于诗词书画。”
　　
　　李煜默然片刻，回道：“在下不敢自称博学多才，粗通文墨而已，不如在下先吟诗一句。”他顿了顿，接着吟道：“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
　　
　　“好诗。”
　　
　　赵坤赞许地点了头，转身负手站立，面朝明月，他的声音竟有几分豪壮：“欲出未出光辣达，千山万山如火发；须臾走向天上来，赶却流星赶却月。” 
　　
　　我愣了愣，没想到赵坤也会吟诗。
　　
　　“年轻时，我曾经以四海为家，一次途经华山脚下，夜晚醉卧田间，睡意朦胧之时，忽觉日出东方，灿烂辉煌，红光耀眼。因此，我便情不自禁地想出四句。”
　　
　　我的额头上冒出了无数冷汗。
　　
　　古人在短短的时间灵感涌现，吟诗还这么强，我都自叹不如，还妄想跟他们这些古人相比呢？岂不是异想天开么？我难道还要照搬前人的诗词么？汗……
　　
　　“赵兄，在下和舍弟还有事要回去，在此别过罢。告辞了。”说完，李煜在桌上放下一绽碎银，携带我，匆匆地跨到对岸，招呼裴公公一起走。
　　
　　“请留步！”
　　
　　我们诧异地转头。
　　
　　赵坤竟微微一笑：“小兄弟还没吟诗，我真想听一回。”
　　
　　李煜脸色一沉，护住我，冷冷地道：“你到底在想干什么？”
　　
　　“看来，公子似乎对我有很深的误会。”
　　
　　“好了，我就出上联：‘国兴旺，家兴旺，国家兴旺。’”
　　
　　赵坤愣了好久，终于说出一句话：“在下对不上，你们走罢。”
　　
　　离开后，李煜低声问我：“刚才的上联，是你想出来的吗？”
　　
　　“那是前人的对联，我不经意地班门弄斧一回。”
　　
　　李煜忍俊不禁，接着问我：“对了，下联是什么？”
　　
　　“我忘记了。要不，姐夫对一回。”
　　
　　李煜沉吟了一会，很快对道：“家太平，人太平，家人太平。”
　　
　　哇，他简直是神人，随便一动脑筋，就出口成章。
　　
　　“姐夫，你真伟大！对联这么工整，又富于人情味。”
　　
　　“人情味？”他挑了挑眉头。
　　
　　“天这么晚，国主和小姐是不是应该回宫？”裴公公忍不住提醒道。
　　
　　李煜点点头，突然沉思，说道：“赵坤的谈吐风范，绝不似普通的宦官弟子，尤其是他的诗句，大气而磅礴，隐约有睨视天下的欲望。不知他究竟是何许人也？”
　　
　　其实，我亦持有这种怀疑。再说，赵坤的衣着不似江南人，难怪李煜对他始终怀着戒备心。不过，我也觉得赵坤很像另一个人，但我始终想不出，他到底像哪个人呢？也许，赵坤对我来说，他是无关轻重的旁人。
　　
　　“姐夫，赵坤或许只是普通的外人，不过是萍水相逢，饮茶对诗已成过眼烟云，人生有聚有散，你何必放在心里？”
　　
　　李煜的眼睛如星星般闪亮，点头笑道：“好的，我们回宫罢。”
　　
　　裴公公终于松了一口气，跟着我们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①初次写文时，蘑菇常常将韩熙载与韩载熙颠倒。
“韩载熙”貌似是韩国男星，在《天桥风云》出演过某男配角。
没想到，一字之差，两人还能相隔千年，哎，话题似乎扯远了。
先谈谈南唐大臣“韩熙载”的生平事迹吧。

韩熙载是南唐大臣，亦是《韩熙载夜宴图》的主角，原迹已佚失，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传为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被认为是存世最古的一件摹本，一说是北宋摹本，一说是南宋摹本。此图绢本设色，纵28.7厘米，横335.5厘米，无款。
历史上有两种说法：一是李煜的猜忌心很重，杀了许多来自北方的大臣，韩熙载为逃避南唐李后主的猜疑而故意纵情声色；二是李煜多次邀请他担任宰相，而他惧其他同僚的忌恨，选择喝酒消愁，一再而拒绝李煜的好意。蘑菇更宁愿相信是后者，因为韩熙载死后，后主李煜非常痛惜，下诏厚葬，谥曰“文靖”，还令南唐著名文士徐铉为韩熙载撰写墓志铭，可谓荣耀之至。




逢事有变

　　整个蓬莱院，静悄悄的，窗子上，隐约透出明亮的灯光。
　　
　　我们彼此注视，相对一笑。
　　
　　“谢谢你带我出宫，我记在心上。”
　　
　　“你记在心上就好。”李煜静静地望着我，话中有话地说。
　　
　　“姐夫，你也回去吧。”
　　
　　“家敏，你知道吗？我喜欢你……”
　　
　　啊？我被他的告白一下子打懵了。
　　
　　措手不及。
　　
　　双方尴尬。
　　
　　他似乎感到自己的话未免造次，便借故告辞。
　　
　　毕珠走过去，吃惊地问我：“小姐，你的脸怎么红了？”
　　
　　我突然说：“有热水吗？”
　　
　　“是的，正等小姐过去。”
　　
　　泡澡，朦胧雾光。
　　
　　“其实，泡澡真好。”
　　
　　毕珠散发花瓣，表情怔忡。
　　
　　“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毕珠跪倒，恳求我原谅她。
　　
　　我感到二丈摸不着头脑，道：“你先起来吧，有话慢慢说。”
　　
　　接下来，毕珠的话，让我不禁一怔。
　　
　　“国后娘娘因不放心小姐的病情，中途派庆奴过来探望你。奴婢开始时骗她，说小姐已歇息，但庆奴似乎不相信，还进入内室搜查，还说奴婢胆敢欺瞒国后娘娘，她定要向国后娘娘禀明一切，重重惩治奴婢。奴婢怕国后娘娘赶奴婢走，只好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庆奴没说什么，然后走了。奴婢该死，对不起你……”
　　
　　“此事不要再提了。”
　　
　　眼前忽然一片朦胧。
　　
　　他们毕竟恩爱了十多年，我又如何能取代姐姐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啊……肩头突然刺痛。
　　
　　毕珠倒有些惶恐，轻声道：“小姐，对不起！”
　　
　　我换起一件雪白色的内衣，叫毕珠打开窗户，眼前不禁一怔。
　　
　　翠瓦金砖掩映的宫墙之间，东方的天空渐渐露出鱼肚白，彩霞满天，竟有醉人的风致。
　　
　　敲钟声，一砰，清晰。
　　
　　毕珠忍不住惊呼道：“已经过了寅时，小姐还不去歇息？”
　　
　　我揉着湿润的头发，微微一笑：“是啊，又是新的一天……”
　　
　　素白纱帘随风起皱，飘荡在幽冷的宫廊。
　　
　　我直直地望着远处的落日，脑中蓦然闪过一幅幅熟悉的画面。
　　
　　现代的高楼大厦，密集的人群，热闹纷繁的平和景象。
　　
　　再转回镜头，父母在家里一脸忧伤，默默地吃饭。我欣喜不已，以为自己已经穿回原来的时空，正走近他们。父母收拾完饭碗，淡淡地说话，而我却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只是想冲上去抱抱他们。
　　
　　谁知，他们竟然穿过我的身体。
　　
　　我惊愕地转过头，那里留给我的仍是他们的背影，连转头都不瞧我一眼。
　　
　　不，不要——
　　
　　我睁开眼睛醒过来，周围依然是古代陈设。
　　
　　心跳依然狂喘，豆大的汗滴顺着脸颊，风吹过，脸颊上竟有一股深或浅的潮湿感。
　　
　　我靠在墙壁，一缕阳光射入眼中，抚在胸口，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小姐，你醒了，国主派人送你一封小词，让奴婢转交小姐。”
　　
　　我赶紧拿来，大致地浏览，越看越心惊。
　　
　　什么？他居然这么就写出了。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无人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记得李煜因偷看小周后睡觉，等她醒过来，便写出这首小词。
　　
　　可是，他怎么会拖到现在才派人送给我？难道历史记载也有错误？我忽然记起昨日午睡时的情景，心中便骤然收紧了。
　　
　　毕珠轻呼道：“国主写的，是否让小姐伤心了？”
　　
　　“没有”，我赶紧把小词掩藏于自己的衣袖里，转头对她说：“毕珠，国主派人送给我小词的事情，你必须守口如瓶，明白吗？”
　　
　　“可是，庆奴呢……”
　　
　　“那你就不要管了。现在是几时？”
　　
　　“回小姐的话，现在是午时。”
　　
　　“五天后就是国主的寿筵，不知姐姐太后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时，庆奴进门便躬身施礼，禀道：“国后娘娘曾让奴婢传口信，明日酉时她们会赶到这里，请小姐大可放心吧。”
　　
　　我看着她，愣了一下，似乎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
　　
　　庆奴似乎察觉到我的怀疑，倒是淡淡一笑。
　　
　　“国后娘娘担心小姐的病情，又怕国主忙于国事，无暇照顾小姐，因此中途派奴婢一个人折回来看看小姐。小姐昨夜已歇息，奴婢又不好打扰，如今见到小姐已经痊愈，奴婢的心总算放下，可以放心对国后娘娘交代。”
　　
　　好个聪明的丫头，就轻易把昨夜之事说得不痛不痒，又巧妙讨好我，她可谓是聪明到极处，要不是毕珠及时向我盘托出来，我或许可能被庆奴糊弄过去了。
　　
　　“你不辞劳苦地传口信，本小姐好好想想，你说我该赏赐给你什么东西呢？”
　　
　　庆奴急忙跪倒，惶恐道：“折煞奴婢了，奴婢哪担当得起。”
　　
　　我心中一凛，却堆起天真的笑容，扶起她的手臂，和气地说道：“姐姐常称赞你是个好女孩，果然一见，你确实为我设想周到。”
　　
　　要不是我看得仔细，我分明从她的眼中捕捉到一丝瞬间的不自然。
　　
　　宫墙里，尔虞我诈，没想到，连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有如此的心眼。
　　
　　我突然觉得很累，便说道：“庆奴，你先退下吧，如有事我会叫你。”
　　
　　“奴婢先告退了。”
　　
　　我把李煜送来的一笺小词轻轻撕醉，掷入水里，慢慢沉淀。
　　
　　“不好了，二皇子不慎失足落水了，据说国主已经赶过去……”
　　
　　我大脑轰然一响。
　　
　　仲宣落水？不可能？这么快？他绝不可以有事……
　　
　　刚进门口，我听见李煜朝众太医吼道：“说，说，他究竟怎么了？朕正问你们……”
　　
　　众太医低头不说话，跪在阶上瑟瑟发抖，面面相觑。
　　
　　李煜见到我走进来，他温和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惊诧，随即黯淡下来，轻道：“家敏，你来了，你去看仲宣。”
　　
　　我直接掀开珠帘进入。
　　
　　仲宣躺在榻上，双目轻睁，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滴。
　　
　　我的心不禁抽痛了，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额头。
　　
　　“仲宣，你醒来就好。”
　　
　　太医之中有一人排众而出。
　　
　　“其实，小皇子的脉搏照样跳动，只要按时服药，明日可痊愈。”
　　
　　李煜默然片刻，又道：“就依诸位太医之见，你们去抓药，务必一定要治愈朕儿。好了，你们下去吧。”
　　
　　他们躬身退下。
　　
　　仲寓不禁流下眼泪，眼神似有茫然。
　　
　　“我好恨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弟弟。”
　　
　　“别说了。”
　　
　　我自己的心里竟也是同样的无助。
　　
　　仲宣才三岁啊，他不该遭受这么深的痛苦。
　　
　　裴公公入室禀告：“外面有奏报，他们说非要恳求国主过目才行，不知国主意下如何？”李煜皱眉道：“难道他们还嫌事儿不够多么？”裴公公急忙接道：“大臣上奏，上邦大宋已经派使者来到江南，他们正住在驿站……”
　　
　　“大宋使者？怎么朕一点都不知道啊？”
　　
　　李煜脸色惨白，盯着远方，又仿佛自言自语：“是啊，他们最终还是来了，想必宋皇一定恨朕倔强不朝。”
　　
　　全场鸦雀无声。
　　
　　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忧愁的样子，遂走上前劝道：“姐夫，您去吧，不要误了大事。”黄保仪点点头，接道：“是的，这里就交给臣妾吧。”
　　
　　他狠心掉过头，转身远去，俊美的背影竟有几分沧桑。
　　
　　我心中一酸。
　　
　　“小姐，你就好生照顾他们，如有什么事情，就喊臣妾一声。” 
　　
　　门外的一缕凉风，吹散了心头的燥热。
　　
　　仲寓小心捧起他的小手，道：“弟弟，你知道么？我们终于可以等到白雪公主的结局。”
　　
　　仲宣惨白的面庞，努力扯住一个最开心的笑容。
　　
　　“哥哥，是……我们等了好久……”
　　
　　此刻，他们听得格外专注。
　　
　　万籁寂静，突然“啪”的一声，故事的结尾嘎然而止。
　　
　　“白雪公主的坏后妈就这样进入黑暗森林，后来她死了没？”仲寓好奇地问道。
　　
　　黄保仪直接挑开珠帘，一脸尴尬：“刚才，流珠不小心摔花瓶，希望没打扰你们的雅兴。”
　　
　　“没事，我刚讲完。”
　　
　　忽然想起什么，我又问黄保仪：“太医写好药方么？”
　　
　　黄保仪点头道：“他们刚送一碗药……”
　　
　　“就让我来喂好了。”
　　
　　我接过药碗，移步床边，扶着仲宣坐起身，喂药。
　　
　　仲宣摇头欲拒绝，说道：“我不要喝药，好苦。”
　　
　　我耐心地劝道：“仲宣要听话，良药苦口……你母后明日要回来，你不想让她为你担心，不是么？”仲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姨，除了父皇和母后，还有保仪姑姑，只有你对我们最好，我好希望小姨永远住在这里。”
　　
　　我眼中湿润，说不出话来。
　　
　　黄保仪尴尬地打断我们之间的对话：“小姐，小皇子的药……”
　　
　　我点头，用小巧的勺子舀起黑糊糊的药水，呵了好一会，然后对仲宣道：“听话，你难道还想让母后为你担心么？”
　　
　　仲宣睁着天真的眼睛。
　　
　　“真的吗？我喝了，母后就不会为我担心。”
　　
　　我使劲点点头，哪怕是最善意的谎言。
　　
　　仲宣虽然是皱起眉头，终于还是喝完，碗里一滴不剩。
　　
　　我把药碗放回托盘，转头对他说道：“你就好好歇息，明日养足精神，好好迎接圣尊后娘娘和你母后，好吗？”仲宣重重地点头，由我慢慢地平放在床上，终于闭眼入睡。
　　
　　他的睡容，让我不忍心再打扰。
　　
　　黄保仪进来把仲宣的被子掖好，然后叫庆奴牵走仲寓，仲寓眼带忧伤，转头还望了我一眼。
　　
　　黄保仪温柔地对我说道：“周二小姐，辛苦你了。”
　　
　　她的身边还有一位好标致的侍女，她亭亭玉立，面如桃花，一身的粉红色，神态之间竟有青涩的感觉。
　　
　　我愣住了，轻轻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是浩大的工程。T.T




韩王从善

　　“回小姐，奴婢正是流珠。”
　　
　　我只觉得心头阵阵抽紧。
　　
　　历史上的流珠，因会弹奏姐姐的琵琶旧曲而被李煜收为侍妾。
　　
　　想到此处，我不由自嘲地一笑。
　　
　　流珠尴尬地站着，满脸通红。
　　
　　“流珠，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流珠感激地望了黄保仪一眼，又朝我们行礼，飞快地望了我一眼，快步奔出内殿。
　　
　　“小姐渴吧？要不，臣妾叫人泡一杯阳羡茶……”
　　
　　“不用了，我等会要回蓬莱院。”
　　
　　我赶紧摆摆手，既然仲宣已入睡，我也对品茶没什么兴趣，还不如早点回去吧。
　　
　　“难道小姐不等国主？”
　　
　　黄保仪静静地望着我，似有试探。
　　
　　我心中一紧，却装起最轻松的表情，说道：“不等了，麻烦保仪娘娘转告国主。”
　　
　　黄保仪淡淡一笑，便不再勉强我。
　　
　　我起身告辞，隐约听见她的一声叹息。
　　
　　南唐的皇宫，宏大而华丽，远处一抹山脉，正是金陵的名胜——紫金山。
　　
　　我便坐在茂盛的草地上，脱去袜子，浸入清凉的湖水里，手不时拨弄着水波，心里仿佛有淡淡的失落。
　　
　　午后的宫殿，只除了天空不时飘过鸟的啼鸣，其实很沉寂。
　　
　　这里往往隐藏着最令人恐惧的真相，连最亲近的人都隐藏着自己的真面目。
　　
　　突然间，那股寒意慢慢地渗入心脏，不禁打冷颤。
　　
　　“姑娘，你在此做什么？”
　　
　　清新的男声，一刹那突兀，打断了我的思路。
　　
　　那位身着淡蓝锦缎的玉面公子，他手把玩着纸扇，嘴角含笑。
　　
　　我隐隐觉得他的声音好熟悉，在脑海中迅速过滤了一遍关于他的所有事情，却记不起他究竟是哪位人物。
　　
　　“我没做什么，只是觉得太热啊。”
　　
　　他有些惊奇，眉头微皱，缓缓地道：“姑娘，这里不比民间。”
　　
　　“这里不比民间？是你的家？”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和的光芒，作辑道：“看来，倒是本王的不对了。”
　　
　　“本王？”我忽然想起了：“记起了！你是姐夫的弟弟啊……”
　　
　　除了韩王李从善，世间上再也找不出另一个同样声音的男人。
　　
　　李从善眉毛微扬，轻笑道：“姑娘也知道？”
　　
　　他的眼睛其实也很好看，隐约有某人的影子。
　　
　　李从善微笑地问道：“姑娘在想什么？”
　　
　　“对了，姐夫还和众臣议事，韩王怎么就先出来？”
　　
　　我这时已经穿好鞋子，拍拍身上的青草细尘，然后朝他福了福，算是向他请礼。李从善转头不回答我的话，苦涩的神色瞬间而逝，仿佛在自言自语：“江南犹如金瓯，无一伤缺……”
　　①
　　“韩王在说什么？”我不解地问道：“金瓯是什么意思？它和江南究竟有何关联？”
　　
　　“呵，金瓯是宫廷里一种盛酒的器皿。”他似乎顿了顿，好久才说道：“没什么，给你说你也不明白的。”
　　
　　哎……他这人既然说了，却不肯给我解释，还真是……
　　
　　我感到有些不以为然。
　　
　　“韩王如果不愿回答，那就算了。”
　　
　　“如果本王没说错，你应该是国后娘娘的亲妹妹。”
　　
　　“韩王好眼力，家敏如有冒犯之处，还请你多多包涵！”
　　
　　李从善的眼睛瞬间发亮，而他的声音淡而好听：“说实话，本王还没见过像你这么有趣的女子，又能讨得母后娘娘的欢心，确实很难得。”
　　
　　可是，他多年后出使汴京，却误信宋太宗的离间计，就写一封密信，使李煜误杀了林仁肇、李平等一批良将忠臣……
　　
　　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去汴京……
　　
　　李从善奇怪地盯着我。
　　
　　我遂定了定神，轻声道：“韩王……”
　　
　　“就叫本王从善吧，既然周小姐是国后娘娘的亲妹妹，想必知道宋皇派使者来到金陵，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我一愣，他好端端提政事干嘛？他明明知道女人是不得议论朝政，钟太后和姐姐从来不讨论政事，何况是我呢。于是，我轻笑地开口道：“那不是家敏该管的事儿，你问错人吧。”
　　
　　午后，莲叶垂柳，在湖边投射出斑驳的光影，隐约浮出无数红鲤。
　　
　　李从善的目光里有淡淡的忧郁，跟他兄长如出一辙。他最终叹了一口气：“周小姐不知道也好，省得你也为国事烦扰。”
　　
　　“该不会是宋皇派的使者，对姐夫提出很无理的要求吧？”我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周小姐也知道？”他面不动色，静静地看向我。
　　
　　“好了，不谈这个。”我似乎察觉到他心里的不快，急忙住口。
　　
　　“要不是宋皇屡次紧逼，皇兄就不会为政事忙得焦头烂额，众臣也不必为这事斗得天翻地覆。”
　　
　　李从善冷哼一声，他的声音竟有几分清冷：“徐铉这个人还真大胆，居然劝皇兄应该去汴京，他难道真的不要命了？”
　　
　　“家敏有不明之处，不知王爷能否代为解答……”
　　
　　李从善轻轻一笑：“本王知无不言，你尽管问吧。”
　　
　　“既然徐铉的人品如此不好，为何姐夫却留着他，不处罚他？”
　　
　　“唉……说来话长……”他静静地望着我，淡道：“徐铉的祖上与李唐极有渊源，一句两句也难以说清。”
　　
　　我虽然不太明白徐铉的祖上跟南唐有什么干系，但是，他们之间的事情毕竟不是我最感兴趣的，似乎想起什么，问他：“民间有好大夫么？”
　　
　　“周小姐何以问起这事？”他有些疑惑，说道：“宫里的太医，是江南百里挑一的大夫，有妙手回春的本领，何必去民间找呢？岂不是多此一举么？”
　　
　　我眨了眨眼：“那，请你能不能带我出宫？”
　　
　　李从善眼中微露诧异之色，缓缓地道：“周小姐，恕本王不能答应你，何况出宫之事还需母后批准。不过，宫里有最好的太医，一定会治好小皇侄的病，请周小姐宽心吧。”
　　
　　我的心往下一沉，他的话几乎无可挑剔，让我实在难以拒绝，于是轻轻地说：“既然如此，家敏便不麻烦你。”
　　
　　他温和一笑：“周小姐若有什么需要，本王定当略尽绵力！”
　　
　　我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的。”李从善眼里的笑意愈浓，拱手道：“本王便告辞了，来日相见。”转身间，他的飘逸身影，竟在我的心头萦绕不去。
　　
　　我一时有些失神，突然叹息。
　　
　　记得他和大臣钟漠在李璟的面前曾诬陷李煜“器轻志放，无人君之度。”直到李煜继位后，不计前嫌，以德报怨，封他为韩王。后来，李从善因感于李煜的仁厚，自愿代他出使宋朝，竟被宋太祖扣为人质。李煜上奏折让从善归国，太祖不许，李煜日日以泪洗面，凭高望远，不断思念着他的亲生兄弟。可惜，李从善的一封密信，却让李煜直接成为昏君，因此引来一场灭顶之灾。
　　
　　唉……我心中五味交加，这就是历史吧。
　　
　　无论怎么想，无论怎么做，我总是遇到那些令人心酸惆怅的历史人物，他们的喜怒哀乐，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植在我的心中，再也拔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①南北朝时的梁武帝曾说：“我国家犹若金瓯，无一伤缺。”又，金瓯是古代一种盛酒的器皿，常用来比喻国土。




遗落之心

　　
　　薄薄霭色。
　　
　　澄心堂花笺，微泛墨色。
　　
　　我弯下腰拾起，过目十行。
　　
　　①
　　绿影复幽池，芳菲四月时。
　　管弦朝夕兴，组绣百千枝。
　　盛引墙看遍，高烦架屡移。
　　
　　我转身时竟遇见李煜，他身后还跟着裴公公。
　　
　　“姐夫，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害得家敏差点吓了一大跳。”
　　
　　李煜怔怔凝视我。
　　
　　我指着手上的诗笺，说道：“姐夫帮我看看吧。”
　　
　　我怎么了？居然害怕被他误会？
　　
　　“我认识，是从善的笔迹。”他依然浅笑。
　　
　　“姐夫，你是要去福宁殿看仲宣么？家敏陪你一起去。”
　　
　　李煜微微一笑，刚才的神态有所缓和，把玩纸扇，其姿势竟和他弟弟一模一样。
　　
　　果然是一对兄弟，不仅仅是学识修养，连姿势都相似。
　　
　　“家敏，你还在想什么？不走了？”
　　
　　他靠近我，淡淡的清香居然让我的心里扑通扑通的乱跳。
　　
　　“没有，走吧。”
　　
　　黄保仪等人率先迎接。
　　
　　李煜摆了摆手，语气急迫：“保仪，仲宣现在怎么样？”
　　
　　她点头禀道：“多亏太医的妙方，二皇子的病情有所减缓，明日可痊愈。”
　　
　　“明日，圣尊后娘娘和国后将回宫。此事不许外泄，违者逐。”
　　
　　“是。”众人异口同声。
　　
　　他转头看向庆奴，笑如春风：“你是娥皇的贴身婢女，不会将此事告知她，免得她操心，对么？”庆奴僵硬地跪在地板上，不敢说话。
　　
　　“别怕……朕也是不希望娥皇为此事操心。……”
　　
　　我惊愕半响，宛如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冷水般。
　　
　　穿越女的最大缺点，就是习惯将眼前事实与历史记载划上等号，深陷其中。我这个穿越者到底何去何从？如何抉择？还有选择的机会么？
　　
　　毕珠在一旁提醒道：“小姐，没事么？”我勉强应付道：“没事。”
　　
　　李煜转头对黄保仪说道：“保仪，辛苦你了。”
　　
　　黄保仪微微屈膝，从容地答道：“多谢国主厚爱，这本就是臣妾的份内事。”她蓦然醒悟，赶紧说道：“国主先进。”说罢，她侧身为李煜开路，李煜赞赏地朝她投去一眼，又对我说道：“怎么还不陪朕一起过去？”
　　
　　门帘落下，隔断了外界的视线。
　　
　　李煜坐在他旁边，怜爱地看着他儿子，说道：“仲宣，你就安心养病，不必讲究繁缛之礼。”
　　
　　我大步走上前，随即搂住仲宣，仲宣竟发出咯咯的笑声。
　　
　　我想，这么可爱的孩子，难道最终还是要归去么？难道上天不能让他平安长大？
　　
　　“小姨，你在想什么？”
　　
　　仲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我。
　　
　　李煜静静地看着我，抿嘴微笑。
　　
　　一刹那，欢喜与不安，密密地交织着，内心竟是如此奇异。
　　
　　竹帘半垂，筛下细碎光芒。
　　
　　还是仲宣惊破了这层尴尬，他不甘心被我们晾着，说道：“父皇，儿臣抄写了一张书法，是父皇首创的金错刀，还请父皇指点。”说罢，他从袖口取来一张龙飞凤舞的纸，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递给李煜。
　　
　　李煜微微一笑：“难得你有这份心。”
　　
　　他们父子处在一室，有说有笑，亲情融融。
　　
　　我忽然生出一份感慨，他们原本不该出生在帝王家，他们或许可以享受更多的天伦之情。
　　
　　黄保仪拉着仲寓的小手进门，微福身道：“回国主，臣妾已带大皇子过来。”
　　
　　“仲寓，你的功课做完了么？你师傅还夸奖你的书法很好。”
　　
　　仲寓惊喜地拱手道：“多谢父皇，儿臣不胜惶恐。”
　　
　　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倒成了外人，急忙起身微福，道：“家敏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你们聊天吧。”
　　
　　黄保仪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问道：“要不，请太医帮你把脉么？”
　　
　　李煜似乎很担心我的身体状况，急忙接道：“朕去派人把太医叫过来，一会就好。”
　　
　　仲宣和仲寓同时喊道：“小姨病了么？”
　　
　　我摇头：“不用了……不用了……休息一会就好。”
　　
　　李煜默然不语。
　　
　　黄保仪温和一笑：“要不让臣妾送你一路？”
　　
　　“不用了。保仪娘娘先在这里侍侯国主和皇子们。”然后，我转身掀帘，把尴尬与不适扫入门外。
　　
　　晚上，李煜宴请群臣，不来福宁殿，倒省去了我心中的尴尬。
　　
　　夜色阑珊，一轮银光透亮的明月，湖光粼粼，婆娑树影，池中零零散散的荷花，摇曳出一缕清香。
　　
　　整个宫殿，好似天上人间，不染一丝战乱的气息。
　　
　　流水般的古曲，从琴弦上荡来，凄美哀怨，令人惆怅无限。
　　
　　遗落的心，最终会找回么？
　　
　　外面战乱成灾，存在着多个政权并立的状况。
　　
　　我恍惚想起他未来的结局，心里一黯，循着乐声，慢慢走入花丛里，隐约看见一抹红影，顿止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①李从善仅存的只有一首诗词，是《蔷薇诗一首十八韵呈东海侍郎徐铉》。全文如下：

绿影复幽池，芳菲四月时；管弦朝夕兴，组绣百千枝；盛引墙看遍，高烦架屡移；露轻濡彩笔，蜂误拂吟髭；日照玲珑慢，风摇翡翠帷；早红飘藓地，狂蔓挂蛛丝；嫩刺牵衣细，新条窣草垂；晚香难暂舍，娇自态相窥；深浅分前后，荣华互盛衰；尊前留客久，月下欲归迟；何处繁临砌，谁家密映篱；绛罗房灿烂，碧玉叶参差；分得殷勤种，开来远近知；晶荧歌袖袂，柔弱舞腰支；膏麝谁将比，庭萱自合嗤；匀妆低水鉴，泣泪滴烟（雨斯）；画拟凭梁广，名宜亚楚姬；寄君十八韵，思拙愧新奇。




天意弄人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最后，她们还是知道了仲宣落水的这场意外。
　　
　　钟太后大怒，令庆奴在殿外跪了三日，亦罚黄保仪禁足抄写佛经。姐姐更生气我的知情不报，又罚毕珠去掖庭洗衣服，令我险些与她吵翻。只是，我疑惑着，究竟是谁告密呢？
　　
　　有人劝说，再过几天就是李煜的寿诞，宫里不应再节外生枝。
　　
　　钟太后还真听进去，遂释放庆奴、黄保仪、毕珠等人，并警告她们下不为例。
　　
　　姐姐叹道：“看来，你老大不小了，姐姐该帮你找个好婆家……”
　　
　　“不要……”
　　
　　我吃惊地发现，自己居然这么快抗拒她的好意。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家敏，莫非你心中早有了意中人？要不，姐姐帮你，好么？”
　　
　　“可是……我……不是……“
　　
　　“目前，娘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有个好归宿……”
　　
　　“现在暂时别谈了，好么？”
　　
　　她的眼底浮现着淡淡的忧伤。
　　
　　她轻轻地说道：“女孩子总是要嫁人。”
　　
　　这时，流珠怀抱着一个琵琶，屈膝禀道：“回国后娘娘，国后娘娘所要的烧槽琵琶已找到，请娘娘验收。”
　　
　　姐姐淡淡地问道：“移风殿那边布置得怎么样？” 
　　
　　流珠答道：“布置得还差不多了，只差鲜花还没送来。”
　　
　　姐姐轻轻地抚摩着怀里的烧槽琵琶，眼神迷离，对我说起一个蒙尘多年的往事：
　　
　　“十多年前，先帝对我的琴技赞不绝口，特意赐了烧槽琵琶给我。要知道，烧槽琵琶本是宫中的珍品，堪与东汉蔡邕所制的‘焦尾琴’相媲美。之后，我根据残谱，和国主重新谱写，按谱寻声，补缀成曲，最终还原了失传二百多年的大唐盛曲‘霓裳羽衣曲’。想来，这是令我和国主最为津津乐道的事了。”
　　
　　我心下刺痛，却忍着，微笑地倾听。
　　
　　姐姐怀抱琴弦，轻拢慢捻。
　　
　　“一谈到‘霓裳羽衣曲’，不得不提到它的一段典故。”
　　
　　“什么典故？”
　　
　　很快，她放下琵琶。
　　
　　“开元年间，唐玄宗做梦时飞到月宫，看见数百仙女，身著五彩霓裳、素白长裙，舞姿优美，舞曲怡人。他深感耳目一新，竟动情地吟诵起：‘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怎得几回闻’的诗句。随后，唐玄宗询问众仙女，众仙女说正是‘霓裳羽衣曲’。于是，他便牢记其舞乐旋律，直到醒来时，他即向宫廷教坊使口传，并令之记录整理，教宫娥排演。他最宠爱的杨贵妃，通晓音律，还亲自演奏过‘霓裳羽衣曲’。可惜，自安史之乱之后，杨贵妃被缢死，此曲便失传了，历经二百余年，直到现在，只剩下残谱……”
　　
　　《霓裳羽衣曲》，原来还有一段这么曲折的故事……
　　
　　窗外，冰凉气息，屋檐角滚落着如涌泉一样的雨链。
　　
　　“不过，‘霓裳羽衣曲’是大型的盛世歌舞，单凭数人是演奏不来的。”
　　
　　姐姐转身坐定，怀抱琵琶，轻捻。
　　
　　“啪”的一声，弦突然断了。
　　
　　流珠入室行礼，道：“徐大人有事求见。”
　　
　　姐姐漠然道：“宣他进来。”
　　
　　“你先回蓬莱院吧，今晚你不用过来。”
　　
　　走出大门的这一刻，徐铉朝我投向一道惊愕的目光，犹如清风，不着痕迹。
　　
　　擦肩而过，珠帘一垂。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帘内投射着微微的烛光，某人掀帘而入。
　　
　　我一见是毕珠，心中一宽。
　　
　　一缕困意便又浓浓地袭来。
　　
　　往事纷乱，如幻似梦，不经意回眸，悠悠我心。
　　
　　或许，我在古代逗留的时间越长，越容易迷失自己，甚至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古人，还是来自一千多年之后的现代人？
　　
　　水晶般的珠帘，透过稀薄的阳光，一点一点地闪耀着。
　　①
　　南唐宫女绾成发鬏，她们一致鲜衣软裳，桃腮晕红，令江南增色。
　　
　　蒲公英在我的手中轻轻地一吹，摇曳出一缕缕软绒绒的伞花。
　　
　　突然，有只温暖的手，轻搭在我的肩头。
　　
　　原来是李从善。
　　
　　李从善依旧微笑：“好久没见，你现在好么？”
　　
　　“你不是正忙于招待大宋使者？怎么有空过来？”
　　
　　李从善淡道：“他们累了，乏了，本王就这样过来看你。”
　　
　　我脸不禁一红，随即好奇问道：“从善，大宋使者长的是什么样子？”
　　
　　“大宋使者？本王感觉此人相貌堂堂，不是闲杂人等。”
　　
　　我心里一动……
　　
　　他轻笑地弹了弹我的额头，道：“家敏，你又在胡思乱想，你不如陪本王一起看母后娘娘吧。”
　　
　　“家敏恭敬不如从命。”
　　
　　我俏皮地回答，心中的疑惑却更加放大。
　　
　　万寿殿，缕香缭绕。
　　
　　钟太后的笑容里竟有几分意味深长。
　　
　　我浑身不自在。
　　
　　最后，还是李从善打破圆场。
　　
　　“母后，儿臣和家敏有一份大礼，要献给母后。”
　　
　　钟太后眉头一挑，淡笑：“什么礼物？”显然，她对我们的礼物有所感兴趣。
　　
　　李从善微微抬手，箱子一启，玉观音出，质地鲜亮。
　　
　　钟太后慈祥地笑了笑：“从善一片孝心，哀家心领了。”又道：“你的妻子亡故三年，你也该娶亲，不知你有无意中人么？”李从善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却淡笑道：“回母后，以后再议。”
　　
　　“说得也是。”
　　
　　她转头对我说道：“你年纪不小了，要不要哀家帮你？娥皇也多次提你的婚事……”
　　
　　“啊？圣尊后娘娘是说我么？”
　　
　　钟太后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李从善拱手道：“母后，儿臣是不是该告退了？”
　　
　　“且慢。”
　　
　　“从善，你先送家敏回蓬莱院再回来，哀家有话跟你说。”不等我深深地思量，李从善已发声询问：“家敏，本王送你吧。”
　　
　　“恩。”我尴尬回应。
　　
　　天空依然碧蓝，太阳的光芒不再刺眼。
　　
　　我与李从善不言不语，慢慢地行路。
　　
　　好久，李从善总算迸出一句人话。
　　
　　“家敏，你想憋死本王啊？”
　　
　　我乍听到他的第一句，忍不住大笑。
　　
　　李从善抿嘴微笑。
　　
　　“从善，你就送到这里吧，这里离蓬莱院很近。”我收住笑容，礼貌性地道。
　　
　　“家敏，如果母后有意将你许配给我，你肯嫁给我么？”
　　
　　脚忽然一踉跄。
　　
　　李从善正好接住我，他的身上有淡淡的薄荷味，跟李煜有所不同。
　　
　　一刹那，他的温热呼吸，轻轻吹拂着我的脖子。我脸颊一红，心头微荡，想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
　　
　　“你……你……”我又羞又急。
　　
　　“家敏，等国主的寿诞一过，我下聘娶你为妻，绝不反悔。”
　　
　　刚见了几面，就这么着急结婚？
　　
　　“从善，你不是开玩笑么？”
　　
　　他深深地望着我，笑容里居然有一丝玩味。
　　
　　“兄弟居然会喜欢上一个小女孩，没想到她竟是你。”
　　
　　就在我一刹那的惊愕时，他那温暖的唇毫无预兆地贴在我的额头上，仿佛一缕羽毛划过湖面，轻柔，宁静。然后，李从善放开了对我的怀抱，笑道：“除非明媒正娶，我是绝对不会放弃你，请你等我。”
　　
　　李从善转身离去，犹如一只洁白的仙鹤，高贵优雅。
　　
　　“周二小姐……周二小姐……”
　　
　　我转身，胡乱屈了屈膝，心不在焉道：“保仪娘娘，你怎么来了？”
　　
　　黄保仪静静地注视着我，樱唇轻动。
　　
　　“眼前的幸福，要学会及时抓住，否则一旦错过了，你们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她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很快，她收回视线，笑容依然淡淡。
　　
　　“还忘了一件事，国后娘娘说，她已派臣妾把一批新衣送给你……”
　　
　　我心中一跳，随即平复情绪，急忙转移话题：“嗯？我的新衣服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①发鬏，念jiu ，即把额前的头发向脑后梳拢。




汹涌七夕

　　夜空苍穹，碎钻般的星星。
　　
　　花瓣上的一滴露水，在平滑的丝缎上面，轻轻地滚落。
　　
　　奢靡的宫灯，折射出精致的柱子花纹。
　　
　　姐姐盛服出席，轻呷杯中芳茗，笑意浅浅。
　　
　　桌案上摆满美酒佳肴、什锦果品、瓶花等。
　　
　　李煜一身紫袍，面如冠玉，眼神泛起一层温柔如水的光芒。
　　
　　窅娘嫣然一笑，渐退。
　　
　　李煜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立即传令众多王公贵族开怀畅饮。
　　
　　窅娘转首朝向我，微笑不语。
　　
　　夜色怡人，湖边的柳树被风吹得时而摇曳，在水面上荡出丝丝涟漪。
　　
　　一抹红影，转身回眸。
　　
　　“奴家窅娘在此见过周二小姐。”
　　
　　她双眸深凹，眼眸明亮，睫毛浓黑，棕发微卷，红唇，美得不似中原佳丽。
　　
　　我一时失神，这么美的舞娘……
　　
　　“你是西域女子？”
　　
　　她嫣然一笑。
　　
　　“你猜得不错，奴家的生母确实是唐末随西域聘贡使臣来江南经商的回鹘人后裔，她成人后嫁给奴家的爹，便生下奴家。”
　　
　　“难怪你这么漂亮。”
　　
　　凝眸，又是一抹流星燃尽。
　　①
　　窅娘轻张裙裾，挥动长袖，碎步起舞，眼中的温柔，好似美酒般醇厚。
　　
　　深宫月色，美人跳舞，如同嫦娥般，忧伤深掩内心。
　　
　　我恍惚间，念起一首关于她的诗词。
　　
　　“莲中花更好，云里月长新。”
　　
　　舞步遂止。
　　
　　她转头接道：“金陵佳丽不虚传，浦上荷花水上仙；未会与民同乐意，却与宫里看金莲。”
　　
　　“你难道不生气？”我不禁诧异。
　　
　　窅娘笑道：“连国主都不放在心上，何况是奴家。”
　　
　　我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直接问她。
　　
　　“请问，你爱国主么？”
　　
　　窅娘的睫毛闪了闪，眼中的凄然一瞬而逝，却没有逃过我的细心捕捉。
　　
　　果然，她确实喜欢李煜。
　　
　　“周二小姐，这个事情很重要么？”
　　
　　窅娘很快轻笑：“国主只爱国后娘娘一人，他不会记挂着身份低贱的奴家。”
　　
　　李煜啊，你究竟辜负了多少个女人的心？
　　
　　后宫女子妙龄入宫，终年过着枯燥的生活，任凭岁月虚度，空使青春蹉跎……
　　
　　空气越来越冰凉，我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该回蓬莱院，便向窅娘告辞。
　　
　　“请等会……”
　　
　　窅娘从长袖里摸出一个碧玉般的玉笛。
　　
　　“这是奴家的随身玉笛，望周二小姐不要推辞。”
　　
　　她静静地立在湖边，望向一轮明月，寂寥得令人心疼。
　　
　　回忆既结，君臣皆欢。
　　
　　姐姐举起金杯，朝李煜嫣然一笑：“祝国主福体安康，万寿无疆！”
　　
　　李煜深情地注视着她，笑道：“娥皇，朕知道你辛苦了……另外，朕下诏封仲寓封为清源郡公，封仲宣为宣城郡公。”
　　
　　群臣立即起身恭喜。
　　
　　仲寓和仲宣磕头谢恩，随即被奶妈牵回住处。
　　
　　李煜和姐姐深情相拥，如神仙眷侣，任谁都会羡慕。
　　
　　我失落地看着他们，抽身退场。
　　
　　落花飘洒，夜风香气，一泊暗绿，睡莲出尘。
　　
　　附近传来声声箫鼓，宫殿的烟花交错而至，让我一时忘却了午夜之将至。
　　
　　夜空，划过一抹灿烂的流星。
　　
　　我心中无限惆怅，繁华从来不会长久，无论它如何璀璨，只能使人怀念。
　　
　　某人闪在我的眼前。
　　
　　那人……居然是前几日我和李煜在外面所碰见的赵坤。
　　
　　他一身宋朝官袍，笑吟吟地注视着我。
　　
　　“你难不成是大宋派来的那个大臣？”
　　
　　他的随从们喝斥道：“大胆……小小女子敢……”
　　
　　我皱了皱眉。
　　
　　赵坤挥手制止他们，转头看我，笑了。
　　
　　“周二小姐，好久不见了。”
　　
　　我心中暗惊。
　　
　　想必，他也调查过李煜的家底。
　　
　　“可惜，两国有别。”
　　
　　“江南臣服吾宋，是大势所趋。”
　　
　　“你这是什么意思？”
　　
　　“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想必，你是故意扫国主的兴致吧？”
　　
　　赵坤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我。
　　
　　有人喊我：“家敏，你究竟在哪里？……”
　　
　　正是李从善的声音。
　　
　　“家敏？”
　　
　　赵坤不禁大笑。
　　
　　“家敏，挺好的名字。”
　　
　　他临走时，还别有深意地瞧了我一眼。
　　
　　李从善找到了我。
　　
　　“家敏，你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娘娘派本王寻找你……”
　　
　　“大宋使者说不定已经到了那里。”
　　
　　我悄悄隐藏于后宫妃嫔之间，而他走入王公大臣之中，冷眼看待着大宋使者的虚伪行径。
　　
　　赵坤已走入大殿，傲视地看向李煜。
　　
　　李煜倒是愣了一下，很快定了定神，淡淡地道：“这里是特意给你接风洗尘……”
　　
　　赵坤看了桌上的美酒佳肴，一脸意味深长。
　　
　　“江南醉生梦死，又有美人相伴，快哉快哉。”
　　
　　众人变色。
　　
　　北宋侍从发出哄堂大笑。
　　
　　潘佑挺身而出：“敢问宋国使者，来此是为了给国主祝寿，还是冷嘲热讽?”
　　
　　李煜起身言道：“大家何必为这种小事而闹得这么不愉快？”
　　
　　我狠狠地剜了赵坤一眼。
　　
　　此时，姐姐开口言道：“国主，请让臣妾代国主敬使者一杯，好么？”
　　
　　众人惊愕地注视着她，而她依然坦然一笑。
　　
　　赵坤的眼神越发深刻。
　　
　　“唐国主真有福气，娶到了这么美丽贤惠的国后。”
　　
　　“赵大人，国主怠慢了你，累及两国关系，想必是宋皇不愿意见到的事。”
　　
　　姐姐的笑意弥漫，恍若美艳的牡丹花。
　　
　　赵坤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那麻烦了国后娘娘。”
　　
　　“等等……”
　　
　　众人惊愕地看向我。
　　
　　我硬着头皮，接道：“国后娘娘，臣妹愿代国后娘娘敬大宋使者。”
　　
　　姐姐幽涩一笑：“家敏，别胡闹，听话，回座！”
　　
　　我不紧不慢地说道：“回国后娘娘，以你的金贵身份，不应轻易敬贵国使者一杯，此举于礼不合。臣妹觉得，臣妹代国后娘娘敬酒，不但避免喧宾夺主的禁忌，亦因臣妹是国后娘娘之妹，又不失体面。敬酒一事理应由臣妹代劳，并无不妥之处。不知赵大人可曾满意？”
　　
　　众臣点头，议论纷纷。
　　
　　我的嘴角轻轻一扯，看你怎么收场呢。
　　
　　酒过三巡，赵坤大笑道：“周二小姐居然有这么好的酒量，佩服，佩服。”
　　
　　我感到全身发热，却强自忍住。
　　
　　“鄙人欲请唐国主将周二小姐下嫁吾皇，愿保两国交好。”
　　
　　“不行……”
　　
　　李煜神情尴尬，续道：“朕的意思，是说她的年龄还小，不宜嫁人。”
　　
　　“是吗？像周二小姐这样的年纪，汴京的女人，早是几个娃的娘。”
　　②
　　徐铉忙不迭地点头：“请国主早日定夺！”
　　
　　我的嘴角微微抽筋，你就这么巴不得我嫁人？还说出一大堆理由，切！
　　
　　“够了，徐铉，你退下！”
　　
　　徐铉似乎意识到李煜正在动真格，不敢再多说，就回座。
　　
　　气氛压迫，众人虎视眈眈，赵坤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刚想开口的时候，李从善轻摇纸扇。
　　
　　“难道，国后娘娘忘了？本王与家敏是有婚姻之约，你怎能食言而肥？”
　　
　　姐姐淡笑点头。
　　
　　“臣妾怎能这样糊涂？不该把此事忘了……”
　　
　　赵坤的脸色开始由晴开始转阴。
　　
　　“他们此话可当真？”
　　
　　“那是本宫的记性不好，赵大人应该不会计较吧。”
　　
　　“既然如此，哀家就下令，将国后之妹许配给从善。”
　　
　　众臣立即贺喜：“臣等在此恭喜。大喜！大喜！”
　　
　　“母后……你……”
　　
　　“另外，哀家已派人送数十名绝色美人，事到此为止，赵大人你看如何？”
　　
　　赵坤哈哈大笑：“圣尊后娘娘，你好手段。”
　　
　　这时，李煜的神情清倦，嘴角隐隐掀起一缕苦涩。
　　
　　啊？好疼……
　　
　　我不禁揉起自己的眼睛。
　　
　　赵坤便拱手道：“算了，鄙人先告辞了。”
　　
　　“裴公公，送他一程吧。”
　　
　　姐姐忽然道：“且慢，请赵大人转告宋皇一句话，好么？”
　　
　　赵大人身躯一震，遂站住，淡淡道：“不知唐国后有什么吩咐？”
　　
　　“本宫希望你能转告宋皇一句话，不要逼人太甚。”
　　
　　“呵，鄙人会转告宋皇。”
　　
　　赵坤的眼神却没有一丝笑意，转身消失在黑幕中。
　　
　　“国主，臣来迟了……”
　　
　　我立即醒悟，看向来人。
　　
　　他总算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窅娘：据说她的生母是唐末随西域使臣来江南经商的回鹘人后裔，后来嫁给了一个汉族乡绅。乡绅命逝，母女相依为命，采莲为生。窅娘十六岁被选入宫，李煜单独召见，见其卷发、高鼻、浓眉、长睫，双目深凹而顾盼有情，为其取名“窅娘”。她用白帛裹足，身轻如燕，创金莲舞。金陵城破，窅娘依然随李煜到了汴京。史料记载：“窅娘白衣纱帽随行，后主宛转劝留，不听。”

②徐铉(916～991) 五代宋初文学家、书法家。字鼎臣。广陵（今江苏扬州）人。早年仕于南唐，官至吏部尚书。后随李煜归宋，官至散骑常侍,世称徐骑省。淳化二年(991)被贬谪为静难行军司马，不久就死在贬所。有《篆书千文》、《成武王庙碑》，摹《峄山铭》、《大钲铭碑》等传世。




情归何处

　　韩熙载来了……
　　
　　“臣来晚了，还请国主治罪！”
　　
　　李煜居然发了一次难得的火气，把他痛快地骂了一顿。
　　
　　众人面面相觑。
　　
　　李煜因此派一名画家暗中潜入韩熙载的家中，默记他的荒唐生活。韩熙载也知道李煜不再信任他，伤心之下，夜夜喝酒，形如废人，那是后话。
　　
　　李从善曾许诺，要照顾我一生一世。
　　
　　可是，命运如烟火般，他们的誓言，最终会实现么？可能么？
　　
　　“小姨，听说你要嫁给七皇叔？”
　　
　　“如果如有空，我一定会回宫看你……”
　　
　　说实话，我在宫内里最喜爱的就是仲宣这个孩子。
　　
　　他的天真可爱，撩拨了我内心里的一丝柔软。
　　
　　裴公公进门拱手道：“国主口谕，今日是盂兰节，烧法船，钦此。”
　　
　　我淡笑：“那有劳裴公公，烦请带我和仲宣一起去。”
　　
　　“不敢当之，卑职遵命！”
　　
　　一池湖光，星星点点的纸船，游荡，好似时光的流逝。
　　
　　仲宣好奇地问我道：“纸船这么薄，鬼魂能坐么？”
　　
　　我笑了笑，轻摸他的脑袋。
　　
　　“人的灵魂，其实是很轻的，如空气般，只有几克。”
　　
　　仲宣睁着一双宝石般发亮的眼睛。
　　
　　“如果我真的变成鬼魂，你要做着一只很大很大的纸船，留给我一人坐，好么？”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心里划过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可怜的孩子，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归宿。
　　
　　李从善轻摇纸扇，移步而入。
　　
　　“见过保仪娘娘，两位皇侄，还有家敏。”
　　
　　如果我先遇到的是他，又会不会爱上他？
　　
　　缘分，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在我们不经意之间，把每一个人的故事紧密相连。
　　
　　李煜和姐姐驾到。
　　
　　众人施礼。
　　
　　李煜招呼大家免礼，转而看到我和李从善，双眸陡然黯然。
　　
　　不知谁咳嗽一声。
　　
　　我问姐姐：“你病了么？有没有请大夫看看？”
　　
　　姐姐轻咳几声，笑道：“家敏，我的身体还能支撑住。”
　　
　　李煜的眉头紧锁，眼里带着满满的担心。
　　
　　“娥皇，如果你身体再不舒服，朕就扶着你回瑶光殿。”
　　
　　“承蒙国主这么厚爱，娥皇真的没事了。”
　　
　　仲宣忽然说：“母后，夜凉如水，不宜久留，儿臣送母后回去，好么？”
　　
　　姐姐笑着抚摸他的头：“有你们这么懂事的儿子，母后也放心了。”
　　
　　李从善拱手言道：“回国主与国后娘娘，母后娘娘似乎还没驾临，臣去接她。”
　　
　　“母后正在养病中，她曾下令，任何人不得惊扰，直到她康复为止。”
　　
　　他继续说道：“自七夕之后，母后与娥皇便生病了，御医们也看不出任何症状。”
　　
　　什么？钟太后和姐姐同时生病？
　　
　　“姐姐，你多吃点燕窝，固元膏，多睡几个时辰，病情就会好一些。”我转头寻找庆奴等人，却发现她正在不远处，清澈的眸子闪出忌恨的光芒。
　　
　　难道庆奴会是这种……
　　
　　于是，我只好唤流珠过去搀扶姐姐。
　　
　　姐姐看着我和李从善，笑了笑：“你们还真是郎才女貌啊。”
　　
　　李煜的身形微颤，他勉强扯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黄保仪要求带仲宣和仲寓回去，姐姐点头，算是默许了。
　　
　　“明日，小姨给你们讲着伊索寓言，乖。”
　　
　　王公贵族也纷纷离席而去。
　　
　　临走时，李煜突然问我：“谁送你回蓬莱院？”
　　
　　“臣负责送家敏回去，还请皇兄放心。”
　　
　　李煜怔怔地看着我，不语。
　　
　　天边泛着胭脂般的晕红。
　　
　　明月当空，彩虹般的光晕，映入我们的双眸。
　　
　　夜风吹得衣角飘飘，暖风中熏染着或浓或淡的香气，渐弥漫开来。
　　
　　我喃喃地说道：“好美，不知明年还能看到么？”
　　
　　他说：“能。”
　　
　　我慢慢地张开手指，透过指缝，却发现明月在视线里开始模糊了……
　　
　　其实，我想回家，想亲人，想朋友，想回到属于我自己的那个时代，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我连自己的父母长得什么样子都记不住……
　　
　　桃花纷纷，暖风染香。
　　
　　蓦然，我出现在周府，出入无阻，好似隐形人。
　　
　　那里曾经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那位白白胖胖的小女孩，任性地要她爹抱抱。
　　
　　我大惊失色，那不就是小时候的我吗？
　　
　　娘的眼中闪着一丝愠色，随即，她俯身轻摸小女孩的头发，轻语：“家敏啊，你还真跟你娘很相似。”直到内侍进门下旨，让爹去宫里办事。他叹息一声，叫娘好生照顾小家敏，然后走了。
　　
　　好久，娘带着小家敏到湖边赏景。
　　
　　小家敏正在玩弄着莲花，却未注意到身后的汹涌起伏。
　　
　　娘终于露出狰狞的表情，狠厉地喊道：“家敏，你这贱人所生的杂种，你去死吧。”
　　
　　印象中温柔慈祥的娘，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狠绝的话。
　　
　　“噗通”的一声，小家敏惨叫落水。
　　
　　我冲过去想救她，却阴错阳差，好似附在小家敏的身体。
　　
　　我的呼吸逐渐窒息，身体麻木了……
　　
　　扑腾，一连串的水泡。
　　
　　我仿佛看见某人使劲游过去，一双∞形的黑瞳，在翡翠般的水里，耀眼逼人。我怔怔地看着他，他也怔怔地看着我，仿佛有好几百年，小手与大手紧密接触，使劲往上游，好久，好久，一团亮光，终于把我的意识击垮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了……
　　
　　我立即醒来，汗水涔涔。
　　
　　门外掀帘。
　　
　　萨婆端着盥洗用的铜盆，放在床旁，转身说道：“二小姐，老奴到外面候着，如有什么差事尽管使唤老奴。”
　　
　　我叫住她，“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请说。”
　　
　　“即使我真的不是娘的亲生女儿，她也还是爱我，对吧。”
　　
　　萨婆愣住，最终点头。
　　
　　“是的。”
　　
　　原来的心结，总算解开了。
　　
　　毕珠递出一张生宣纸，正是李煜的字迹。
　　
　　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
　　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长少年。
　　
　　我疑惑地问道：“这是……？”
　　
　　毕珠回道：“相传是国主为国后娘娘挥笔提就的。”
　　
　　“对了，圣尊后和姐姐的身体如何？”
　　
　　“圣尊后娘娘早就痊愈了，而国后娘娘的病却越来越严重了……”
　　
　　我心中一恻，换衣出院。
　　
　　路至中央，闪出白影。
　　
　　我立即行礼。
　　
　　李煜立刻扶起我，眼眸忧伤。
　　
　　我想挣开他的手，他却紧抓不放。
　　
　　“姐夫，请你放开，何况我本是国主的准弟媳。”
　　
　　他轻笑，“你，准弟媳？……”
　　
　　我心下不妙，道：“我先走了。”
　　
　　谁知，我竟被纳入他的怀中。
　　
　　他居然在轻啄我的脖子，我自知挣扎没用，遂闭目。
　　
　　睁眼时，他漆黑的双瞳，染上春风般的温暖，浅浅一笑。
　　
　　“家敏，我知道你仍喜欢我。”
　　
　　我立即醒悟，遂推开他。
　　
　　他的双眸里泛着一层微漾的波光。
　　
　　待到脸上的热意消退，我终于说道：“姐夫，这事你我还是忘掉吧。”
　　
　　“没关系，我会等着你。”
　　
　　他笑意仍定，留恋地看了我一眼，再转身而出。
　　
　　我惊魂未定。
　　
　　庆奴立在雕栏，望向我，笑意暧昧。
　　
　　“周二小姐，国后娘娘应该不知道吧。”
　　
　　“庆奴，你越来越没规矩，别人的隐私，你管得太多了吧。”
　　
　　庆奴低头言道：“知罪。”
　　
　　我再也懒得理会这种爱好八卦的宫女，转身回走。
　　
　　再回头一看，庆奴依然忌恨地望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再提供两位宝贝皇子的资料：
李仲寓，字叔章，初封清源郡公，国亡北迁，宋授右千牛卫大将军，居后主丧，哀毁逾制，太宗临朝，遣使劳问，终丧，赐积珍坊第一区，久之，自言族大家贫，求治郡，拜郢州刺史，在郡以宽简为治，吏民安之，淳化五年，八月，卒，年三十七，子正言好学，早卒，于是后主之后遂绝，初，江南闻后主凶问，父老皆巷哭，及是，其嗣续殄绝，遗民犹为之兴悼云。 

李仲宣，小字瑞保，与仲寓同日受封，仲宣封宣城公，三岁，诵孝经不遗一字，宫中燕侍合礼，如在朝廷，昭惠后尤爱之，宋乾德二年，仲宣才四岁，一日戏佛像前，有大琉璃灯为猫触堕地，哗然作声，仲宣因惊●得疾，竟卒，追封岐王。谥怀献，时昭惠已疾甚，闻仲宣夭，悲哀更遽，数日而绝。

蘑菇越来越纠结了，觉得自己过于变态，不停修文，改得几乎都吐了……




此情已定

　　软榻上，一袭妃色。
　　
　　眉间一点殷红的碎叶靥子，珍珠般的肌肤，略带轻愁的眼眸。
　　
　　姐姐那秀致的眉心微微蹙起，而后闭了闭眼，睁开时，她满脸歉意，衔着轻柔的微笑。我明知她总有一天会死去，心里仍然疼痛，最终忍耐住。
　　
　　流珠端来一碗药水，入室。
　　
　　我接过药碗，往药碗吹一口，用银勺慢喂姐姐吃药。
　　
　　“国主驾到！”
　　
　　我突然不太想见他……
　　
　　“家敏，请扶我起来。”
　　
　　“娥皇，不要动。”
　　
　　李煜抢先一步扶着姐姐，眼睛却深深地瞥向我。
　　
　　他身着米色朝袍，依然俊朗不凡。
　　
　　“家敏去倒水了。”
　　
　　脚步一踉跄。
　　
　　高架里的花盆，轰然倒落，哐的一声，碎在我的面前。
　　
　　我慌张地收拾花盆碎片，谁知，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开始涔血。
　　
　　李煜捧起我的手，呼叫太医们快点为我包扎。
　　
　　姐姐的表情上看不出是喜是怒。
　　
　　我赶紧找一个借口，闪人了。
　　
　　李从善轻叩门屏，笑容满面。
　　
　　钟太后嗔怪道：“怎么宫娥们没通报呢？哀家怎么不知道？”
　　
　　“是儿臣不让她们通报，是因为想给母后一个特别的惊喜。”
　　
　　“圣尊后娘娘，从善，家敏先告辞了，不打扰你们叙话。”
　　
　　李从善居然追上我，捧起我的手，轻声叹息：“这么美丽的手，是不能有一丝伤口的。”我心想，他的星座是不是处女座，改天我该问问钟太后，他的生辰是多少，方便我婚前多多了解他的性格特征。
　　
　　“国主驾到！”
　　
　　我立即挣脱开李从善的手，脸上竟有一丝热意。
　　
　　“从善弟，好久没见你了，你们在说什么？”
　　
　　李煜定定地望着我和李从善，似乎不太高兴。
　　
　　“回皇兄，皇弟正陪家敏说着国后娘娘的病呢。”
　　
　　“你叫她家敏？” 
　　
　　“对，那就是皇弟与家敏说好的称呼，家敏也同意。”
　　
　　李从善不慌不忙地说道，却朝我使眼色。
　　
　　我立即意会，便接道：“是的，我和从善说好了，以后彼此以真名称呼。”
　　
　　“难怪你们这么熟悉了。”他不再说话，竟转身进入内室。
　　
　　远处隐约描绘着一抹水墨般的山脉，薄雾烟雨，轻柔飘洒，点缀着宫墙垂柳，鸳鸯戏水，恰似在博物馆里看过的一副古画。
　　
　　“你还是选了本王。”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中已看不到一丝的情绪。
　　
　　傍晚，我又去福宁殿看望仲宣，他正在朗朗背诵着：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是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好小的孩子，居然能背出这么艰难的古文。
　　
　　仲宣扔下书籍，扑向我的身边，奶声奶气地说道：“小姨，要抱抱我。”
　　
　　“呵……”我越看越喜欢，不禁捏起他脸上的粉肉。
　　
　　仲宣开始抗议，嘟囔。
　　
　　哈哈，这样的他，可爱极了。
　　
　　可是……我的心情突然变得沉重。
　　
　　“小姨，我不要你不开心，你尽管捏我的脸。“
　　
　　我彻底绝倒了。
　　
　　我亲吻他的额头，眼中却蒙雾。 
　　
　　南唐宫殿，落日烟霭，仿佛有那种凄美的意境。
　　
　　那人一袭绿衫，不似人间的温度。我与她彼此对视，仿佛有几百世，每当想一窥真相，她却如镜中花，水中月，悄然转身，碎在清水涟漪，如仙雾般轻轻蒸发，令人无法琢磨。
　　
　　我睁开眼睛，仍是自己的卧室。
　　
　　难道我的前世，也跟她有关么？或者，原来的家敏，可能认识她么？
　　
　　窗外已亮，又发现毕珠在桌上静静地入睡。
　　
　　我轻轻地穿起衣服，蹑手蹑脚，推窗。
　　
　　金色的快乐，柔软，轻香，照射在我的掌心。
　　
　　庆奴端盆从瑶光殿走出来。
　　
　　她朱唇皓齿，鲜眉亮眼，蓦然看向我，很快，娇羞地低头，转身跑掉。
　　
　　庆奴的性格，还真古怪。
　　
　　姐姐斜躺在软塌上，病容清淡，美眸傲然，垂发乌黑，飘然淡香。
　　
　　“姐姐，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回家看看。”
　　
　　“家敏，你真是孝顺。”
　　
　　“当然，你们是我最亲的人，我不孝顺你们，还孝顺谁？”
　　
　　姐姐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
　　
　　最后，她累了，闭目歇息。
　　
　　家中宴会，众人各有心事。
　　
　　杯盘碗盏间，精致菜色，每一个人啜饮美酒，笑语盈盈。
　　
　　“家敏吃饱了，先去书斋看一会，好么？”
　　
　　书斋一尘不染，藏书层次分明。
　　
　　紫檀桌案，白瓷笔架插着数支毛笔，压着一张信笺。
　　
　　我走上前，粗略地扫了几眼。
　　
　　纸上的开头，赋了一阕《更漏子》。
　　
　　金雀钗，红粉面，
　　花里暂时相见。
　　知我意，感君怜，
　　此情须问天。
　　香作穗，蜡成泪，
　　还似两人心意。
　　珊枕腻，锦衾寒，
　　觉来更漏残。
　　
　　李煜……到底给谁写的诗？
　　
　　姐姐抱病卧床，恐怕不可能和他谈风月情爱。黄保仪？不像，她这么知书达礼，不太可能和李煜肆意胡闹。
　　
　　难道是别的嫔妃？
　　
　　我的心中开始泛着丝丝的酸意。
　　
　　李煜来了，看到我手中的一纸诗笺，脸色微微一变。
　　
　　“你看到了？”
　　
　　啊？他什么时候进来？
　　
　　“姐夫，咳，我只是不小心看到而已。”
　　
　　他的眼眸温柔如水。
　　
　　“如果你喜欢我的诗词，我可以天天为你写。”
　　
　　他怎么越说越乱？
　　
　　“算了，家敏先走了。”
　　
　　无地而逃……
　　
　　李煜不顾礼仪，紧紧拥着我。
　　
　　“家敏……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他轻轻蹭了蹭我的鼻子。
　　
　　四目相对。
　　
　　转眼间，他开始轻吮慢碾，温柔得令人怦然心动。
　　
　　门外突然有声音。
　　
　　我慌忙地挣脱开他的怀抱。
　　
　　姐姐进门时，我们若无其事。
　　
　　“姐夫答应我，等你病好了，就同意让我和你一同回家省亲。”
　　
　　不知为何，我的心里有一丝愧疚，好像在对不起她。
　　
　　姐姐浅浅一笑：“后宫琐事，何必麻烦国主。”
　　
　　“娥皇，天快凉了，朕送你回去。”
　　
　　临走时，李煜略惆怅地看了我一眼，好似无法割舍。
　　
　　夜空明月，廊桥下灯光点点，沿着水路蔓延。
　　
　　庆奴轻声吟道：“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蚟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我皱了皱眉。
　　
　　身为姐姐的贴身婢女，不该如此公开谈论姐姐的床闺之事。
　　
　　她却轻笑道：“国主确实最爱国后娘娘，没一个女人能代替国后娘娘的存在。”
　　
　　我心中一疼，她的话，彻底提醒了我。
　　
　　庆奴转向我，语气有几分不以为然：“任何被国主宠幸过的嫔妃，都有自知之明，从来未想过跟国后娘娘争宠。”
　　
　　“庆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告诉姐姐吗？”
　　
　　庆奴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太多的话，便跪倒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周二小姐不要生气……”
　　
　　“没事，反正我快嫁人了，姐姐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要好好侍奉她。”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其实，人在宫廷，身不由己。只要不违背良心，你也可以努力争取自己的幸福。”
　　
　　“幸福？奴婢从来不敢奢望。”
　　
　　我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似乎不太自然，便接道：“蓬莱院快到了，周二小姐，请走好。”我点点头，不可置否，转身回走。
　　
　　“等！”
　　
　　“如果奴婢犯了滔天大罪，国主和国后娘娘会原谅奴婢？”
　　
　　“不会。”
　　
　　想必，庆奴所说的滔天大罪，或许只是她自己杞人忧天。
　　
　　她眼中蒙泪，静静地望着我的背影。
　　

作者有话要说：蘑菇笔下的大周后，是参考《情剑山河》的何晴版为主，因为她比刘涛版更漂亮，又接近我心目中的大周后形象。还有，蘑菇希望各位看客，能开心地看完，如果还不满意的话，就挑刺吧。




残香暗涌

　　月圆如盘。
　　
　　黑夜里，残香暗涌。
　　
　　画堂里，他的薄唇一直紧贴着我的额头，滚烫，浅浅兰香。
　　
　　我心中一酸，仰起头问道：“你爱的是姐姐，还是我？”
　　
　　“这事很重要吗？”
　　
　　我点头称是。
　　
　　李煜表情痛楚，喃喃道：“难道，你还是不能明白我对你的情意么？”
　　
　　我脸上一黯，“我要的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眼中一震，慢慢地松开了手。
　　
　　李煜，我还是做不到和姐姐一起分享你。
　　
　　九月秋意，此时只剩下残梗，池里残缺不齐的荷叶，更增一丝凄凉。
　　
　　我们偶然相遇，却装作若无其事。
　　
　　可是，他的酸涩眸光仍令我不禁一颤。
　　
　　我却强逼着自己不去回想，于是提议出宫散心。
　　
　　仲宣和仲寓听到我和李从善的对话，就说想和我们一起出宫。
　　
　　你们不要当电灯泡，好不好？
　　
　　电灯泡是什么意思？
　　
　　仲宣一脸问号。
　　
　　电灯泡，顾名思义，就是好可爱的人……
　　
　　我注意到李从善眼里的戏谑，便急忙改语气。
　　
　　仲宣认真地点头，接下来，他说了一句让我晕倒的话：“小姨，你是电灯泡，我们也是小电灯泡。所以，电灯泡更要带着小电灯泡，嘻嘻……”
　　
　　我满脸黑线。
　　
　　“好了，有本王在，两位皇子不会出事。”
　　
　　仲宣笑嘻嘻地说道：“七皇叔真好！”
　　
　　谈定妥当，换衣出宫，正是午后。
　　
　　街上车水马龙，我怀里的人儿，居然呼呼大睡。
　　
　　欲哭无泪，不至于吧？
　　
　　李从善突然说道：“家敏，还得等好几年才能娶你，但本王永远不后悔。”
　　
　　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在我的嘴唇轻轻地划过，有一缕痒意。
　　
　　眉目传情，至此。
　　
　　这时，仲宣打哈欠。仲寓也醒了。
　　
　　马车转眼间到达瓦官寺。
　　
　　李从善抱着他们下车，而我跳下车，左脚一扭，便痛得咧嘴，强忍泪水。李从善不知所措地望着我。
　　
　　“来人，快请瓦官寺的方丈……”
　　
　　很快，瓦官寺的方丈来了。
　　
　　我抬头一看，却愣了。
　　
　　那人不就是我以前见过的江正么？他怎么变成瓦官寺的新方丈？记得他不是在青山寺担任方丈么？此时，他轻移我的左脚，剧痛钻心，我紧抓着李从善的手腕，怒视江正，失声喊道：“你想弄疼我的脚么？”
　　
　　仲宣哭道：“我不要小姨痛，不要小姨痛……”
　　
　　仲寓耐心地劝道：“不要耽误方丈治疗……小姨会好起来……”
　　
　　“这位姑娘的左脚踝，只是脱臼了，不碍事，只是要烦扰施主把她抱到寺里的偏房，让老衲为她接骨。”
　　
　　李从善点点头，抱起我，飞快奔去。
　　
　　偏房，古色古香，墙内有一幅画，是山水泼墨。
　　
　　小和尚已经端来一瓶白酒。
　　
　　江正把酒倒入碗心，点了火焰，用手迅速沾着，再摸着我的伤处，轻捏一会，转头对李从善道：“还烦扰施主抱着她，免得让她乱动。”
　　
　　李从善抱住我的上身，江正飞快地抓住我的脚踝，用力一拉，再用力一送，我痛得咬住李从善的胳膊，脚再一阵剧痛，便失去了任何知觉。
　　
　　醒来时，仲宣泪眼汪汪地抓着我的手，说道：“我还以为小姨不再醒来……”
　　
　　“我的命还很长，哪能会轻易死掉？”
　　
　　我转头问仲寓：“你们的七皇叔，到底去哪里？”
　　
　　“小姨把七皇叔的胳膊咬得不轻了，方丈大人还帮他包扎伤口。”
　　
　　李从善……
　　
　　我的眼中一热，却暗自压抑着自己的奇怪感觉。
　　
　　门外立着一个玉面书生。
　　
　　“一介小生樊叔清，有事要见方丈大人，麻烦小姐能为之引路吗？”
　　
　　哦，原来是樊若水，当时我还见过他一面。
　　
　　我正沉吟，仲寓代我回答道：“方丈大人正在隔壁那边。”
　　
　　樊若水突然想起了什么，惊喜地问道：“是你，你还记得小生吗？我们在青山寺里见过。”
　　
　　李从善的左胳膊包着厚重的白纱，出现在门口。
　　
　　“你要找周二小姐吗？”
　　
　　樊若水尴尬地望了我一眼，摇头道：“不是，小生来此是为了找方丈大人。”
　　
　　“有事找小僧？”江正淡淡地走过来，又看了我一眼。
　　
　　“唐国欲举行科举殿试，不知方丈大人能否破例收留小生？”
　　
　　江正沉吟不语。
　　
　　李从善的语气一松：“你是要参加科举秋试的书生？”
　　
　　樊若水点了点头，说道：“敢问此人如何称呼？”
　　
　　“就叫本王韩王吧。”
　　
　　“啊？小生不知贵人正是国主之弟，如有言语冒犯，还请韩王大人多多包涵！”
　　
　　李从善轻挑眉头。
　　
　　“你的费用，本王全包了，如你能高中，日后要尽力为唐国出谋划策。”
　　
　　樊若水又磕头感谢。
　　
　　李从善转身叫人付出一大串铜钱，交给江正，负责樊若水的衣食住行。
　　
　　南唐，银子还未出现，当时人们都用铜钱。
　　
　　我想下床，江正及时阻止：“小姐的脚刚愈，不可轻易下床，否则病情恶化。”
　　
　　“我想回去……” 
　　
　　李从善不顾自己的伤口，居然抱起我，出寺门。
　　
　　我躺在他的怀里，脸上微热。
　　
　　为什么，他们偏偏相似？为什么，我爱的却不是他？
　　
　　“本王将以最好的婚礼来迎接最美的你，愿你我共结同心。”
　　
　　仲宣和仲寓居然笑嘻嘻地拍手。
　　
　　我大窘，还威胁他们不许乱说。
　　
　　一轮红日，缓缓地西下。
　　
　　李从善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到床上，“再过几天，你可以下床，只是不要运动过度。”随即，他的手指划过我的头发，轻声言道：“家敏，如果我们永远一直在一起，该有多么好啊。”
　　
　　我轻轻地吻了他的面颊。
　　
　　就让他暂时充满在我的脑子里吧。
　　
　　他面上愕然，就用力地抱住我。
　　
　　男女拥抱，就是彼此的温暖。
　　
　　门咚咚地响起。
　　
　　我们一脸尴尬，便松开了彼此的怀抱。
　　
　　钟太后表情淡笑，而李煜脸色阴晴不定。
　　
　　李煜终于淡淡地开口：“你们虽有一纸婚约，却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搂搂抱抱，此举于礼不合。何况，家敏还小，七弟也不该如此心急。”
　　
　　李从善回道：“多谢皇兄的提醒，从善知罪了。”
　　
　　钟太后似乎感到不对劲，便出声打断：“家敏既然没事了，大家该回去了。”
　　
　　李煜痛楚地瞧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暮色中的宫殿，天际渐紫，月色透过水晶般的珠帘，点点磷光。
　　
　　科举秋试，樊若水居然落榜了，只缘于徐铉的一句话，此人不堪重用，更引起朝堂众臣之间的激烈争论。
　　
　　李煜为了平息他们的不平，特意主持殿试，批准五名中举学生接受殿试，还破例让樊若水参加。
　　
　　谁知，徐铉频繁上奏，说国主主持殿试，有损朝廷万年典范。
　　
　　朝堂中分为两派，针锋相对。
　　
　　李煜烦不胜烦，便终止殿试，淘汰所有的中举学生。
　　
　　毕珠刚出门，却惊呼道：“国主……”
　　
　　我停下梳头发的动作，惊愕地看向李煜。
　　
　　李煜怔怔地注视我。
　　
　　我让毕珠先回去，毕珠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只好离去。
　　
　　关上门，光线幽暗，我淡笑道：“姐夫，你有什么事？”
　　
　　他的唇刚贴到我的额头，我心下凄然，缓缓地说道：“不要做出让我恨你的事情。”
　　
　　李煜松开了手，神色痛苦。
　　
　　他一身白袍，眉目俊朗，在阳光下，依稀有温暖的气息。
　　
　　“家敏，难道你真的喜欢上从善？”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是为了残忍地割断着我与他的一点情思。
　　
　　“今夜子时，约在红罗小亭。如你仍爱着从善，我便放手，并会祝福你和他。”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各位看客觉得哪一个有问题，麻烦留言帮我捉虫子，谢谢……




潜来珠动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又会如何？不去又将怎样？
　　
　　清晨，姐姐正靠在软榻，捧碗轻饮。
　　
　　“不过，我不愿此外面的传闻影响到你的终身幸福……”
　　
　　我纳闷地看向她。
　　
　　姐姐又道，“小妹，我让毕珠收拾细软，明日巳时让人护送你回家。到时，你别忘帮我跟娘好。”
　　
　　“明日？”我暗自心惊，“那么快？”
　　
　　“今晚，我可能会去蓬莱院看你。”这次，她面无表情。
　　
　　我一时呆立。
　　
　　只能回到蓬莱院。
　　
　　萨婆指挥宫人收拾行李。
　　
　　她直接取出一双系着银铃的描金绣鞋，叹道：“你最近半夜三更常常出门，无疑是对小姐的清誉有所影响。国后娘娘派老奴送小姐一双金缕鞋，仅仅是限制小姐的行动，还请小姐万万谅解。”
　　
　　金缕鞋？我怎么觉得好熟悉？
　　
　　唉，姐姐之命不可违抗，萨婆也难做人。
　　
　　我只好穿起金缕鞋，小巧银铃，随着脚步声响起悦耳的籁声。
　　
　　直到日薄西山。
　　
　　这一晚，不知何时，窗外飞起薄雾。
　　
　　姐姐满意地瞧了萨婆一眼，转而和我絮叨，无非就是关于如何学习礼仪、如何侍候丈夫的事。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的教导，只是苦于无法脱身。
　　
　　终于，她开始有了倦意，说道：“天色已晚，我暂时留宿一晚。”
　　
　　我无法拒绝姐姐，只好点头。
　　
　　我招招手，在毕珠耳畔低语。
　　
　　“你……你不是要嫁给韩王大人么？……”
　　
　　“先别说这个，你能帮我吗？”
　　
　　“唉，奴婢恐怕帮不了你，因为国后娘娘已让奴婢守门……”
　　
　　她四下环顾，悄悄地靠近我的耳畔：“小姐，如果你要去的话，最好是现在。”
　　
　　那不是太冒险吗？……
　　
　　我暗自摇头。
　　
　　门外，流珠来了。
　　
　　姐姐惊醒了。
　　
　　她听说仲寓不小心摔倒，由于爱子心切，便和流珠等人急忙出门。
　　
　　可是，萨婆仍然守在我房里的门外。
　　
　　我与毕珠互视，满心着急。
　　
　　“先回房再说吧。”毕珠轻声安慰。
　　
　　烛火下，映照窗扉，放出浓黑的人影。
　　
　　这么晚，萨婆还不睡？
　　
　　我还是决定熄灭烛火。
　　
　　万籁俱寂。
　　
　　好久，好久，萨婆终于睡了。
　　
　　我对毕珠断然轻道：“好了，你先帮我叠被子，别忘放个枕头，让外面的人信以为真。”
　　
　　夜，朦胧的美感。
　　
　　薄薄月光，透过云纱。深深庭院，暗香缭绕。
　　
　　黑玉般的天空，犹似他的黑眸，点缀着多情星光。
　　
　　我蹑手蹑脚地出门，却未注意到脚下的金缕鞋，竟发出令人惊心的轻微响动。
　　
　　每一步，总是让我吓得出一身的冷汗。
　　
　　宫人在廊桥间持灯。
　　
　　为了避免惊动宫人，我只好躲在草丛，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
　　
　　我轻轻咬唇，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把鞋子脱下，然后提在手中。
　　
　　瞬间，地砖的凉意，从袜底传到内心。
　　
　　既然出来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于是，我提起鞋子，勉强压抑住怦怦乱跳的心，左顾右盼，小心翼翼，一路奔去，好在顺利到达画堂。
　　
　　红罗小亭，他正在焦急徘徊。
　　
　　我深夜赴约，已对不起姐姐，若是姐姐知道了，该教她如何失望，如何伤心。
　　
　　李煜快步走来，将我紧拥在怀。
　　
　　“你的心里毕竟还是有我，不然不会半夜赴约。” 
　　
　　好久，他松开了对我的怀抱。
　　
　　我抬眼看向李煜，颤道：“姐夫……”
　　
　　“叫我，煜。”他的语气一如往常般的温柔。
　　
　　李煜惊愕地看了我的脚下，又看了我手中提着的金缕鞋。
　　
　　“你居然为了我……”
　　
　　我羞涩一笑，坦荡荡地看向李煜。
　　
　　李煜忽然横抱起我，转身即走。
　　
　　“你干嘛？”
　　
　　他的目中闪着一丝促狭。
　　
　　“不要乱动，此事若叫侍卫知道了，我可是不管的。”
　　
　　啊，没想到，李煜竟有狡猾的一面。
　　
　　我郁闷地窝在他的怀中，一动不动。
　　
　　他只是宠溺一笑。
　　
　　李煜把我抱到软榻上，弯腰跪下，轻抬起我的脚。
　　
　　洁白的罗袜，已染湿露，绿痕泥土斑斓一片。
　　
　　“让你委屈了。”
　　
　　说着，李煜慢慢地替我剥下袜子。
　　
　　我的双脚冰凉，被他轻轻地捏在手里，温软，痒痒的感觉。
　　
　　谁知，他将湿热的吻轻印在我的脚背。
　　
　　“不要，很脏。”
　　
　　我一惊，立刻想将脚缩回去，他却不肯放手。
　　
　　李煜抬起头，微微一笑。
　　
　　裴公公端盆置于榻下，临走时朝我看了一眼，神情复杂。
　　
　　很快，我的双脚浸在热水氤氲的盆中。
　　
　　我问道：“你喜欢姐姐吗？”
　　
　　他的笑容突然僵住。
　　
　　我搂住他：“煜，你不用为难。”
　　
　　“家敏，你愿意等我吗？”
　　
　　“好的，希望不要等得太久。”
　　
　　轻轻地碰唇。
　　
　　天地群星间，彼此爱怜。
　　
　　事后，李煜赶紧铺纸挥笔。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菩萨蛮》？那不正是著名的偷情诗？
　　
　　寒意袭背。
　　
　　“家敏，你有心事吗？”
　　
　　我茫然看他。
　　
　　李煜轻吮我的嘴唇。
　　
　　一旦依恋上他的怀抱，像毒品般永远割舍不了。
　　
　　苍穹下的宫殿，紫丝帘随风翩飞，星星顽皮地眨眼，
　　
　　我与他彼此依偎。
　　
　　他的眼眸清澈，不染一丝世俗。
　　
　　一抹灿烂的流星，它匆匆地流过，转瞬消失在夜幕中。
　　
　　我拉着李煜的手一起看流星，却忘记了要许愿……
　　
　　他挑唇轻笑：“流星虽美，却不及你。”
　　
　　我面上一红，转身而去。
　　
　　蓬莱院，雕花木窗半敞开。
　　
　　我愕然止步。
　　
　　萨婆痛惜地注视着我。毕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孽缘……”她重重地叹气。
　　
　　日出，裴公公进门宣诏。
　　
　　“传圣尊后娘娘懿旨，国姨神采端静，故令暂住蓬莱院，钦此。”
　　
　　萨婆惊惧不已，毕珠则面露喜色。
　　
　　我照样看望姐姐。
　　
　　“既然圣尊后娘娘留住你，你就要学习如何做准王妃。”
　　
　　除了请安之外，我在蓬莱院基本足不出户。
　　
　　李从善，我注定辜负了他。
　　
　　午后阳光，好似钻石，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我坐在花架秋千上轻摇，捧着小词，久久不能平静。
　　
　　毕珠进门回报，姐姐有事召见我。
　　
　　我就跳下秋千，随她而去，却未注意到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李煜在瑶光殿亲自给姐姐喂药。
　　
　　他到底是多情之人，始终爱着姐姐，却不肯放掉我。
　　
　　画堂之夜，烛影摇红。
　　
　　曾经相遇，总胜过从未碰头。
　　
　　我坐在冰凉如水的石阶，看着一颗颗流星缓缓地划破夜空。
　　
　　景德镇的杯碗间，清澈之水涟涟地转悠。茶香缭绕，轻尝如苦药，再抿，甜丝丝。
　　
　　原来，幸福是可以让人由衷地微笑。
　　
　　美好人生，莫过于此刻，而我始终不愿再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2008年七夕节，蘑菇在李煜的生日（亦是忌日）更新，哀悼。

其实，蘑菇很佩服小周后敢于追求自己的爱情。起码，蘑菇没有她的这份勇气。
话说回来，熊乃瑾饰演的家敏，虽然少女时期过于任性，有时令人所不齿。相反，蘑菇更喜欢她在亡国之后的扮相，感觉她更接近历史上的小周后，尤其是她上轿之后双目含泪，淡笑，那是揉合最悲痛之后最甜美的笑。熊版是蘑菇见过最美的小周后吧。其他版本的小周后，蘑菇感觉不怎么美。个人意见。




琴声遽起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小虐，不喜者慎入。
切记，切记。
---------------记于2009年6月18日

　　
　　蓬莱院，秋千下，荒草渐生。
　　
　　重重走廊，满目尽是红艳金灿。
　　
　　数名宫娥在御花园采花。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只有国后娘娘尚不知道。”
　　
　　“国后娘娘最可怜，她防得了窅娘，却防不了自己的亲妹妹。”
　　
　　“圣尊后娘娘挽留国姨，想必也有她的深意……”
　　
　　“哦，国姨和国主有了□？……”
　　
　　“韩王大人还捏碎了手中的瓷杯，手心都是血，让人好生害怕……”
　　
　　接下来，我真的不想听下去。
　　
　　李从善，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只能希望你找到真正的幸福。
　　
　　一叶金黄在悠悠秋风中悄然坠入湖面，暖漾醉眼。
　　
　　转眼间，瑶光殿门立着一袭菊黄。
　　
　　黄保仪端着精致的托盆，放着上好的汤碗，朝我浅浅一笑。
　　
　　我们彼此毫无相交之语，只是互相点头。
　　
　　保持距离，是最美的感觉。
　　
　　殿内略为黯淡，绣幔轻垂，药香氤氲，只有一缕柔弱的阳光，自珠帘缝隙中射入地面上，凄美，犹如一卷丝绢古画。
　　
　　“小妹，我已经不能再挽留你了……”
　　
　　“姐姐。”
　　
　　姐姐冷然看我，一抹绝美的微笑，浮漾在她的嘴角。
　　
　　当时，她愿意让我多住在宫里，现下却要赶我回家。
　　
　　“姐姐，为什么，请你告诉我……”
　　
　　流珠忍不住发声诘道：“你，你不要再得寸进尺了，国后娘娘让你回家，已是对你最大的恩赐，要知道，她为你操劳了这么多的心血，你竟然背叛她……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她的话还没说完，姐姐居然挥起纤纤玉手，狠狠地扇了流珠一个响亮的耳光。
　　
　　此刻，流珠的脸上立即呈现着红扑扑的指印。
　　
　　姐姐开始指责流珠——
　　
　　“够了，本宫一向待你不薄，你竟然如此恃宠而骄——”
　　
　　“本宫假如没把你接进宫里，试问，你岂能放肆如此？——”
　　
　　“大家说得对，本宫不该把你宠得太久了——”
　　
　　“或许，本宫该送你回乡——”
　　
　　她的声声指责，字字句句犹如指桑骂槐，仿佛真打了我一耳光。
　　
　　我惊呆了——
　　
　　姐姐转首望我，凝眸轻笑：“不好意思，我已替你教训了她。”
　　
　　“姐姐……”
　　
　　我咬牙，从齿缝里缓缓迸出几个字：“好，我就离开。”
　　
　　转身离去，我的心开始发冷。
　　
　　淡灰色的天空，枫叶缓缓地飘落，落在手心上。
　　
　　我抬头仰望天空，努力不让泪珠掉下，终是忍住，突然听见“咣”的一声，好似是杯子摔碎的声音。我迟疑了一下，想进去问候姐姐，却没有往日的勇气，终是怏怏，狠心掉头，缓步离开。
　　
　　回到蓬莱院，萨婆叹息地望向我，参入收拾细软的过程。
　　
　　粉色莲花，一瓣又一瓣，从手指间剥落。
　　
　　毕珠见我并不说话，便急急地劝道：“小姐，你说话啊，要不通报一下国主吗？”
　　
　　我不以为然地笑道：“如果国主有心挽留我，姐姐能反对得吗？”
　　
　　其实，李煜的优柔寡断，让我的心里升腾出一丝莫名的悲哀。
　　
　　呵，他既要顾全姐姐的感受，又不愿放弃我。
　　
　　我真的忍受够了宫里的流言蜚语……
　　
　　好，那么，我如她所愿，永远不再回金陵……
　　
　　马车渐离，我只觉内心茫然仓皇。
　　
　　情极处，却无语。
　　
　　娘的神情温暖，让我眼中一湿。
　　
　　母女相逢，比起刻骨铭心的爱情，更值得去珍惜。
　　
　　浴后，我准备歇息。
　　
　　娘指着我，泪眼朦胧。
　　
　　“家敏，你……你和国主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将来怎么嫁人啊？”
　　
　　一刹那，伤心回忆涌在脑海中。
　　
　　我的脾气便倔起来：“好了，我不嫁人就是了。”
　　
　　“你……”娘痛心地瞥了我一眼，掉头而去。
　　
　　一天天过去了。
　　
　　门屏珠帘一阵响动。
　　
　　娘进来问道：“你是真心喜欢国主，对吗？”
　　
　　“对不起。”
　　
　　“娘，我知道此事已令周府蒙羞，而不敢奢求你们的原谅。”
　　
　　“家敏，别难受……”
　　
　　她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水。
　　
　　“我们进宫吧，一起找娥皇说清楚。相信她会原谅你……”
　　
　　又动身启程。
　　
　　南唐宫殿，黯淡无光。
　　
　　庆奴跌跌撞撞地奔来，她的脸上泛着一抹刻意的红潮，神情慌张。
　　
　　娘眉头轻皱，叫住她：“站住，你不是侍候国后娘娘吗？她还在那里吗？”
　　
　　庆奴居然发抖跪倒道：“对……国后娘娘……还在那里……”
　　
　　我顿觉奇怪，没再细想，随着娘而步入瑶光殿。
　　
　　入室，扑鼻而来的又是一阵浓郁的药香。
　　
　　姐姐见到我，原本喜悦的神情便冷了几分。
　　
　　她淡淡地说道：“娘带家敏来这里见本宫，不知有何指教？”
　　
　　“娥皇。”
　　
　　娘轻声言道：“我想让你劝国主纳家敏为妃，这也是你父亲的遗愿。”
　　
　　这席话……
　　
　　我吃惊地看向娘。
　　
　　“你……你们……”
　　
　　姐姐的脸色开始苍白，踉跄一退，十指丹蔻，掐得她手心上全是血。
　　
　　忽然，她扯断了丝帘，死死地盯住我：“家敏，没想到你真是不知羞耻……”
　　
　　一个巴掌，挥起。
　　
　　偌大的瑶光殿，一刹那鸦雀无声。
　　
　　娘脸色铁青。
　　
　　“娥皇，你是一国之后，不该当着下人面前如此失态……”
　　
　　姐姐笑了，泪水点点，然而，她转头看向我，眼中全是怨恨。
　　
　　我猛然一痛。
　　
　　“娘，您……您、您竟舍得让她和我共侍丈夫……”
　　
　　娘淡淡道：“够了，你出身名门，德才兼备，应该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母仪天下，而不是闹腾着你所谓的‘一夫一妻’。”
　　
　　姐姐睁大泪眸，摇头失笑道：“所谓的‘母仪天下’，我……我、我宁可不要这样虚伪的美名！再说，家敏不是你的女儿，亦不是我的亲妹妹。”
　　
　　“即使你和国主再这么恩爱，也不可如此任性。”
　　
　　“你、你……如此不屑‘从一而终’？难道，你忘了她的生母?”
　　
　　娘脸色大变，怒道：“你在胡说什么！”
　　
　　天，一阵雷鸣。
　　
　　我惊惧地拦住她们，不愿她们为我而起冲突。
　　
　　万万想不到，姐姐竟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
　　
　　“家敏，我还真看不出你，你不但夺走了国主的心，也令我亲娘改变了原来的想法，立场倒戈，一味疼你，只袒护你、你这个毫不相干的外人……”
　　
　　原来，姐姐就是这么想……
　　
　　她恨我……
　　
　　……
　　
　　娘一脸失望：“难怪国主都不愿意瞧你一眼……”
　　
　　姐姐突然“哇”的一声，她的手心沾满了玫瑰红般的液汁，朦胧如水的眼眸，却闪着一抹痛彻的光芒，她怔怔地看向娘，凄然一笑：“你……你……本宫还没死，你就迫不及待地让家敏嫁入后宫……”
　　
　　“是！”
　　
　　娘的语气是如此斩钉截铁。
　　
　　姐姐绝望地笑了——
　　
　　“好狠，好狠，你不考虑我这个亲生女儿的死活。”
　　
　　气氛冻僵。
　　
　　怎么会变成这样，绝不是我要的结果。
　　
　　流珠进门急奏：“回国后娘娘，不好了，二皇子出事了，他昏倒在佛堂里……”
　　
　　“仲宣到底怎么了……”
　　
　　姐姐再也不顾自己的形象，抓着流珠的手腕，着急地追问。
　　
　　流珠流泪禀道：“二皇子……他……在佛堂许愿，忽然有一只猫跳过，一只花灯砸在他的脑袋……他至今昏迷不醒……” 
　　
　　“不……不……上天不会如此对待着我……”
　　
　　姐姐绝望地大叫一声，踉踉跄跄地奔去。
　　
　　我猛然想起仲宣在历史上的结局。
　　
　　仲宣，你千万不要出事……
　　
　　仲宣静静地安睡，仿佛没有人在打扰他。
　　
　　姐姐紧紧地抓着仲宣的小手，悲痛欲绝。
　　
　　“仲宣，你想要什么，母后答应就是了……求你不可以不理会母后……”
　　
　　一刹那，她跌坐在地上，哭得心碎神伤。
　　
　　李煜紧紧地搂住她，轻言安慰。
　　
　　“娥皇，你要冷静点，你守着他，始终不是办法。要不，我们过几天再来看望他，他一定会醒来，好吗？”
　　
　　姐姐听后，遂在李煜的怀里，痛哭不止。
　　
　　我眼中带泪，默默地离场。
　　
　　好景不长，仲宣终于还是夭折了。
　　
　　李煜强忍丧子之痛，通知大家不要告知姐姐，不再上朝议事，整日躲在书斋，闭门谢客。
　　
　　我知道，仲宣夭折了，再也不回来。
　　
　　夜深露重，风吹衣袖，我呆坐在台阶上，仍然记得初次遇到仲宣的时候，那个天真无邪的小男孩，他曾经许诺要娶我为妻，他的声音犹如昨日，可爱得令人心疼。
　　
　　如今，他真的走了，连一句撒娇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
　　
　　“小姨，抱抱我，抱抱我……”
　　
　　“如果我真的变成鬼魂，你要做着一只很大很大的纸船，留给我一人坐，好么？”
　　
　　“小姨，我不要你不开心，你尽管捏我的脸。”
　　
　　“小姨，你是电灯泡，我们是小电灯泡。电灯泡更要带着小电灯泡，嘻嘻……”
　　
　　“我不要小姨痛，不要小姨痛……”
　　
　　……
　　
　　我心中忽然一阵刺痛。
　　
　　如果没有我的介入，姐姐的病情或许不会更严重，仲宣也不会到佛堂祈愿。只是万万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遇此横祸，就这样去了……
　　
　　“仲宣……仲宣……”
　　
　　萨婆安慰我，“小姐，其实，这也不是你的错，大家也不愿见到这样的悲剧……”我擦掉泪水，转头望向她，轻道：“娘还好吗？”她慈祥一笑，扶着我站起来：“其实，夫人一直很苦，老奴认为她更需要你的安慰。”我看向她，轻道：“一个月了，辛苦你了。”
　　
　　萨婆微微一笑，苍老的脸上透着一丝疲惫的温暖。
　　
　　每日拜见钟太后。
　　
　　她心疼地牵起我的手，幽幽叹道：“想不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我心中疑惑，却说不出话来。
　　
　　姐姐的病情日益加重。
　　
　　每次我要见姐姐之时，她总是下令赶我走，不愿再见到我。
　　
　　我仍然不放弃，坚持去瑶光殿。
　　
　　我刚从李煜身旁经过，手腕却被他蓦然抓住。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家敏，对不起！”
　　
　　视线碰触的刹那间，我们彼此苦笑。
　　
　　“姐姐还需要你……”我不愿再见到他的左右为难，匆匆逃离。
　　
　　夜深静坐，看烛火。
　　
　　娘焦急地问我：“娥皇还好吗？”
　　
　　我摇头，她开始怔怔不语。我才惊觉到娘是真正伤心，遂轻言安慰她。
　　
　　“姐姐吉人自有天相，总有一天会康复的。”
　　
　　“可能是报应……”
　　
　　“娘……你不要这样说……”
　　
　　“或许，是时候该到了……”
　　
　　她神情恍惚，推开大门，踉跄地出去……
　　
　　香烟缭绕中，我跪在佛堂里诵经祈福。
　　
　　“我有三大心愿，一是姐姐早日康复，二是母亲身体强健，三是李煜一生无忧。”
　　
　　耳畔恍然响起仲宣的凄厉惊叫声——
　　
　　我惊而转头，毕珠闭目数珠。
　　
　　我心中酸楚，这么可爱的孩子，转眼间就没了。
　　
　　有一天……
　　
　　姐姐突然派流珠叫我。
　　
　　流珠的眼神冰冷，令我心中一颤。
　　
　　不知不觉，美好岁月……
　　
　　转眼间，满地狼藉。
　　
　　步入瑶光殿。
　　
　　姐姐躺在软榻上，脸色平静。
　　
　　我惊愕不已，她……
　　
　　她的眼圈发黑，嘴唇发白……
　　
　　“我人老珠黄，已配不起国主。”
　　
　　一刹那，我失声哭了，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袖。
　　
　　“姐姐，你可以骂我，可以恨我，就是不许说丧气话。”
　　
　　她虚弱地笑了笑，眼中蒙着薄雾。
　　
　　“姐姐求你一件事，你首先答应我，好吗？”
　　
　　“姐姐说什么，我都答应。”
　　
　　“假如，你有一天恢复了全部记忆，姐姐只希望你不要再计较过去，好吗？”
　　
　　“你们是我最亲的人，我怎么会计较过去……”
　　
　　“国主的内心其实是最敏感最脆弱的，需要有人细心呵护。”
　　
　　姐姐轻声接道：“李夫人不是怕汉武帝厌倦她，更不是为自己的族人谋求得荣华富贵，而是不愿汉武帝记住她的病容，要让他永远记住她生前的美丽。”
　　
　　我泣不成声。
　　
　　“国主驾到！——”
　　
　　他踉踉跄跄地来了。
　　
　　姐姐微微一笑，仿佛跟我诀别。
　　
　　她立刻扯上金黄描线的红被，留给我们的，竟是她的决绝背影。
　　
　　李煜跪在床前，一脸悲哀。
　　
　　“娥皇，是朕不好，没有保住仲宣……但求你该转头看一看朕，好吗？”
　　
　　姐姐依然背对着，一动不动。
　　
　　我含泪地看着这一刻的生死离别。
　　
　　“臣妾自知难逃一死，只希望葬在仲宣的墓旁，求国主能以烧槽琵琶作为臣妾的陪葬品。每年忌日，请国主焚烧诗稿，念诵给我们听，好么？”然而，不等李煜同意，她的声音悠悠传来，虽细，却带着无比的冷静。
　　
　　“人难免一死，臣妾不得不先离开你。其实，能与你厮守十年，有过美好回忆，享尽荣华富贵，亦是臣妾的福气。可惜，仲宣命薄，臣妾身体又不行，如臣妾殁后，国主千万节哀。家敏，别忘替臣妾宽慰娘，不必为臣妾难过。还有仲寓，他是我唯一的骨肉了！就拜托你了……臣妾的葬礼，一切从简。切记。”
　　
　　终于，姐姐长叹一声，决然道出。
　　
　　“国主，十年夫妻，缘尽于此，请你忘记我吧。”
　　
　　“娥皇！娥皇！”
　　
　　李煜悲痛欲绝，声声哀告。
　　
　　“不要这样对待我！你好狠心……你好狠心……”
　　
　　她轻含玉佩，犹如一尊安静的石雕，终于不再发出微弱的声音。
　　
　　乾德二年十一月，姐姐病逝，年仅二十九岁。
　　
　　殿外，诡谲多变的夜空，豆大的雨滴倾盆而入，在地面上砸出圈圈水花。
　　
　　“为什么偏偏是朕最在乎的人……要惩罚就该惩罚朕吧……”
　　
　　天上的雨水完全掩盖了他的悲哀。
　　
　　一夕之间，我彻底失去了仲宣和姐姐。他们的死又是因我而起，我是来自现代的穿越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又一个离去，自己却毫无能力。
　　
　　琴声遽起，风雨凄迷，一切归于沉寂。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小虐，不喜者慎入。
切记，切记。
---------------记于2009年6月18日




尘埃落定

　　宫内一片愁云惨雾。
　　
　　姐姐被谥为“昭惠皇后”，葬在懿陵，旁边正是仲宣的墓地。
　　
　　李煜亲自写下著名的祭文，正是《昭惠皇后诔》，长达2000多字，重温他们伉俪情深的恩爱生活，亲自署名“鳏夫煜”， 命人镌刻在姐姐陵园的巨碑上。他每日憔悴不堪，只能扶杖而行，甚至万念俱灰，欲随姐姐而去，最后被众臣苦苦劝住。
　　
　　钟太后不顾自己的身体病痛，高声指责他，从未想过江南百姓和皇亲宗族，只知道哭哭啼啼，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我心碎了，日子越发难过。
　　
　　关于我与他的事，想必已经流传朝野民间吧。
　　
　　天地间一片肃杀，寒意瞬间涌向我的眼睛，扰得眼眶潮湿。
　　
　　当我走进瑶光殿之际，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冰冷。
　　
　　后宫嫔妃跪在那里吊丧，她们看着我的目光，带着蔑视，带着好奇，甚至冷笑，带着一丝恨意。唯独黄保仪，静静不语。
　　
　　最终，我还是鼓起勇气，走过去，“扑通”的一声，跪在姐姐的灵堂前。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寒意吹动了层层纱帘，素白色。
　　
　　开头是错，结尾还是错。
　　
　　庆奴的声音有些阴阳怪气。
　　
　　“你还算有点良心……”
　　
　　我面上惨笑，却不回话。
　　
　　流珠冷冷地说道：“她早就背叛了国后娘娘，你何必跟她浪费口水？”
　　
　　黄保仪斥道：“你们不得无礼……”
　　
　　钟太后缓缓走入大殿，脸色阴沉。
　　
　　黄保仪欲替她们求情。
　　
　　钟太后淡淡地道：“任何人不许替她们求情。”
　　
　　殿外，她们的哭喊声不绝。
　　
　　“黄保仪，后宫之事，暂由你全权负责。你可是明白了哀家的意思么？”
　　
　　“是，臣妾遵命。”
　　
　　“唉……哀家乏了……”
　　
　　后宫女眷一个又一个离开，只剩下我和黄保仪。
　　
　　她扶起我起身，我一时愣住，悲痛，羞愧，委屈……
　　
　　“周二小姐……”
　　
　　“叫我，家敏。”
　　
　　“其实，臣妾相信昭惠皇后在天之灵，一定会宽恕你和国主，你也不必太内疚。”
　　
　　我咬着嘴唇，神情哀痛。
　　
　　“一切都是我的错……明明能改变，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
　　
　　“说也无益，最重要的是让昭惠皇后安心离去……”
　　
　　我凄道：“多谢保仪娘娘，我该走了。”
　　
　　“人，始终只能靠自己。”
　　
　　终于，我心痛，仓皇逃离。
　　
　　经过澄心堂的时候，我远远听见一缕哀曲。
　　
　　珠碎眼前珍，花凋世外春。
　　未消心里恨，又失掌中身。
　　玉笥犹残药，香奁已染尘。
　　前哀将后感，无泪可沾巾。
　　
　　李煜的痛苦，岂能以寥寥数句写尽？
　　
　　或许，他最珍爱的妻子，早已成为他生命里的一部分。
　　
　　我恐慌地发现，他与我之间已经有了深深的隔膜。
　　
　　我收住眼泪，不住地安慰着自己，一定要坚强……
　　
　　多少日了，我真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茫茫细雪，白梅吐蕊，犹如风中，孱弱得令人怜惜。
　　
　　“毕珠，我打算让你回家嫁人，至于卖身契，我会让萨婆还给你。”
　　
　　“奴婢自幼父母双亡，再无亲人，只求小姐不要赶我走……”
　　
　　“你不想想你的下半生吗？”
　　
　　“我不要嫁人，愿侍奉你一生一世……”
　　
　　“你……”
　　
　　早春二月，新绿已上枝头，鸳鸯戏水。
　　
　　我最在乎的人，一直杳无音讯。
　　
　　抚心自问，我该怎么办？继续留着，还是回家？
　　
　　我决心去找李煜，希望能看他一眼，哪怕是远远的一袭白影。
　　
　　推开大门，李煜不在瑶光殿。
　　
　　我心中一惶，便出去寻找，无意闯入一方梅花林。
　　
　　白衣胜雪。
　　
　　李煜轻抚着枝头上的白梅。
　　
　　“失却烟花主，东君不自知；清香更何用，犹发去年枝。”
　　
　　他面带微笑，语带悲痛，仿佛在自言自语。
　　
　　“娥皇，你知道吗？没人能够替代你，连家敏都不能。”
　　
　　我仿佛听见了天地崩塌的声音——
　　
　　呵呵，我永远不能替代姐姐。
　　
　　李煜的爱，对我来说，又算得什么？
　　
　　我的心被一个什么东西划了一样的疼，眼泪悄悄划落。
　　
　　也许，是我该放手了，让一切尘埃落定，让自己心死，也让别人心死。
　　
　　回忆，仿佛近在咫尺。直到我想伸出手去碰触，才发现它其实离我很远。
　　
　　哀大莫过于心死。
　　
　　我走在廊间，听到双方争执的声音。
　　
　　“哼，她还好意思留在宫里……”
　　
　　我一怔，仲寓这孩子……
　　
　　“小心隔墙有耳，你也不该如此说你的小姨……”
　　
　　黄保仪的声音淡淡，她人很好，虽跟我关系不深，却处处维护我。
　　
　　我还是走到他们的面前，强作欢笑，轻喊，黄保仪你们在。
　　
　　“想必，你听到了。”
　　
　　仲寓看着我，接道：“白雪公主的后母，下场不得好死。”
　　
　　我踉跄一退。
　　
　　岁月倒转，曾经的欢笑，化作如今的伤痛，教我猝不及防。
　　
　　黄保仪惊慌地劝道：“大皇子，你怎能这样跟你的小姨说话？”
　　
　　仲寓冷哼一声，掉头而去。
　　
　　“大皇子的无心话语，请周小姐别放在心里。”
　　
　　她追着仲寓而去。
　　
　　浅浅水洼，倒映着寂寞宫殿。
　　
　　我沉湎于往日的甜蜜之中，却忽略了现实中的残酷。
　　
　　我不和任何人交代，带着毕珠，直接回扬州。
　　
　　推开周府大门。
　　
　　我惊愕地看见娘疯疯癫癫地追打着仆人们。
　　
　　不，不会，怎么会这样……
　　
　　啪的一声，我手上的东西蓦然掉了。
　　
　　众人回头看向我，一脸惊慌。
　　
　　我不可置信地喊道：“娘，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不，不要吓我……”
　　
　　娘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扑向我，紧紧掐住我的脖子。
　　
　　“你为什么害死了我的宪儿，又害死了我的外孙，你为什么还想继续祸害周府？你为什么要回来……我要掐死你……我要掐死你……”
　　
　　我的喉咙越来越难受……
　　
　　没过多久，她松开了十指，晕倒在我的面前。
　　
　　那人正是萨婆，拿着木棍。
　　
　　萨婆扔下木棍，一脸痛惜，摸着我的脖子，心疼问道：“小姐，你还好吗？”
　　
　　为什么？谁能告诉我，娘为什么这么恨我？
　　
　　我最亲的人只有她了，而她居然想掐死我，恨我毁了她的家庭……
　　
　　“唉……夫人还是放不下……”
　　
　　娘蓬头乱发，抱着枕头，不停呼唤：“宪儿……不要哭……”
　　
　　我看在眼里，心碎了。
　　
　　萨婆只能道出一件令人不堪回首的往事。
　　
　　当年，娘恨我生母夺走了爹的宠爱，便设计陷害我生母，让我生母提前生产，还收买几名刺客夺取我的双胞胎姐姐，扔进江里，任其自生自灭。之后，我生母撒手而去。本来，娘想掐死尚在襁褓之中的我，但不知为何居然下不了手，就这样抚养我，直到现在……
　　
　　我泪水满脸，喃喃地念道：“娘是真的这么恨我？”
　　
　　怨毒的声音突兀响起。
　　
　　“我一直恨你，毁了我、娥皇、仲宣，甚至周府。”
　　
　　娘的字字句句好似剜去我内心的肉。
　　
　　“夫人，您、您怎能这样对待着你的女儿？”
　　
　　“我不想见到她，让她滚吧，最好是远远地滚开。”
　　
　　娘……娘……她居然叫我滚，不愿见到我……
　　
　　周府已经容不下我……
　　
　　无家可归。
　　
　　我踉踉跄跄地返回闺房里。
　　
　　“小姐，可能只是夫人的一时气话，别理她，我给你煮绿豆粥，好吗？”
　　
　　“你先去侍候娘，回来再给我煮绿豆粥。”
　　
　　“等着我……”毕珠放心了，遂回去侍候。
　　
　　物是人非……
　　
　　我收拾行李，叠好信封并放在床上。
　　
　　门外，萨婆忧心忡忡地问道，小姐要离开？
　　
　　我要送钟太后数盒灵芝，一会再回来。
　　
　　老奴帮你送吗？ 
　　
　　不，不用了，我绝不是离家出走，你放心吧。
　　
　　萨婆轻声道：“好的，老奴等小姐回来，不要等得太久。”
　　
　　“好的，我会回来的。”
　　
　　转身间，我的内心隐隐生疼。
　　
　　周府，再见了……
　　
　　凉风扑面。
　　
　　江边泊着乌篷船。
　　
　　居然是他。
　　
　　樊若水怎么会来扬州？ 
　　
　　他满脸通红，结结巴巴：“你……居然独自坐船……”
　　
　　我挑了跳眉：“不用你管，你怎么又到扬州？”
　　
　　樊若水有些支支吾吾，似乎不愿说明。
　　
　　我给船夫付一串铜钱，遂进入舱内。
　　
　　转身看去，我心里略有不快，质问他：“谁让你跟着我？”
　　
　　他仍然喋喋不休地追问：“小生未想到在此邂逅小姐，欲问小姐芳名？”
　　
　　“舒霁。”
　　
　　“小生欲至蜀国一游，不知小姐欲往何处？”
　　
　　我眼中一愣，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仿佛在等待着我的答案。
　　
　　我便淡然面对他，点头道：“去蜀国也好……”
　　
　　谈定，双人静默，最终，船下一阵激流。
　　
　　江南渐渐消失，就让它成为一段回忆吧。
　　
　　樊若水解出一件外套，披在我的身上。
　　
　　“夜凉如水，你还是进里面歇息罢。再说，蜀国很远……”
　　
　　乌篷船劈开江波向前驶去……
　　
　　人生如明月，它从亏到盈，盈了再亏，循环交替，永无定期。
　　
　　四山缥缈，静谧，弥漫淡淡的清香。
　　
　　我靠在船窗，闭眼入睡，睡得如此安稳。
　　

作者有话要说：改来改去，蘑菇依然被虐得心伤。




世事流水

　　夜初长，人近别，梦断一窗残月。
　　
　　--------------冯延巳
　　
　　这日，我梦见了他们——
　　
　　我们一家人聚在家里吃饭，有说不出的温馨。
　　
　　如今，已是天人永隔。
　　
　　一切结束了，便不再有意义。
　　
　　大家欺人自欺，却无一人看透。
　　
　　回想往昔，依然历历在目。
　　
　　仲宣要我抱他。
　　
　　我点头将他纳入怀中。
　　
　　怀中空无一人。
　　
　　他满脸凄惶，轻轻咬唇。
　　
　　小姨，算了，母后还等着我……
　　
　　我欲拉住仲宣的小手。
　　
　　他竟化作一阵风，无影无踪。
　　
　　一刹那，世界变得支离破碎。
　　
　　眼角挂泪。
　　
　　风吹打着船窗，格格轻响。
　　
　　怅然若失。
　　
　　樊若水看着我，抱歉一笑：“小生只带了一些干粮，舒小姐将就吃罢。”
　　
　　我心不在焉地回道：“就留着，饿了再吃吧。”
　　
　　晨雾初散，射来一缕明媚的阳光。
　　
　　翠绿间，横着一片清澈的江色，微波上倒映着我的容颜。
　　
　　手轻轻一拨，幻影立即碎开，堆叠着层层涟漪，幽幽流逝。
　　
　　碧蓝天空，几缕淡云，白鹭立在滩石上衔鱼。
　　
　　站在船头，片刻的安静。
　　
　　“前面就是巫峡……”
　　
　　巫峡啊，巫峡啊，我居然能亲眼看到真正的巫峡……
　　
　　船底摇晃。
　　
　　窄处竟容得一只乌篷船。
　　
　　眼前，豁然开朗。
　　
　　两岸山峡，碧绿似的激流，跃动着零星的浪花，显示着密密麻麻的险滩。
　　
　　我心中一紧。
　　
　　船夫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避开险滩，终划入奔涌而去的江水。
　　
　　凉风习习，冰蓝色的雾色，渐渐淡去。
　　
　　猿声啼叫，愁结随之烟消云散。
　　
　　船夫使劲划桨，说过一会就能看到神女峰。
　　
　　峰上果然有一个挺直的石柱，形似亭亭玉立的少女。
　　
　　樊若水开始讲起典故。
　　
　　“西王母幼女瑶姬携狂章、虞余诸神出游东海，过巫山，见洪水肆虐，于是助禹斩石、疏波、决塞、导厄，以循其流。水患既平，瑶姬为助民永祈丰年，行船平安，立山头日久天长，便化为神女峰。”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蒙蒙细雨，绿叶如油。
　　
　　下船，慢行，亦趋亦走。
　　
　　太阳慢慢地拨开乌云。
　　
　　不知不觉，我们已走到蜀国。
　　
　　蜀国的在位者就是孟昶，他最宠爱的夫人，便是后世著称的“花蕊夫人”。
　　
　　繁华川蜀，偏安一隅，川流不息。
　　
　　街道上，处处亭榭，皆见衣饰华丽之人，他们正在食肆里喝酒猜拳，打麻将。
　　
　　我轻轻一叹，表面上的浮华，根本经不得一点的风吹雨打。
　　
　　腰包一动。
　　
　　惊醒之下，那个小偷飞快逃脱……
　　
　　我追着，竟追到一家破庙。
　　
　　那破庙怎么这么像《射雕英雄传》的那个地方？……
　　
　　蓬头垢面的几个孩子，正戒备地盯着我。
　　
　　我微微皱眉：“年纪小小就喜欢偷钱。”
　　
　　“我也是为了劫富济贫。”
　　
　　话音刚落，其他孩子点头跟着附和。
　　
　　我的嘴角微微抽搐。
　　
　　“你们干吗不抢劫商贾富户，偏偏抢劫着一介弱质女流？”
　　
　　某个灰衣小孩上前跪倒。
　　
　　少年怒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干嘛向她下跪？”
　　
　　“王大哥，明明是你不对在先……”
　　
　　灰衣孩子转头看向我，“对不起……我姐姐没钱治病，别人都说她快死了。所以，他才会偷你的钱……”
　　
　　我心中一软：“就让我看看你姐姐的病。”
　　
　　窗棂灰尘扑扑，小姑娘面容枯槁，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我想起口袋里还有钟太后送的一颗凝香丸，遂问他们：“有水吗？”孩子怯生生地说道：“其实……井水都干了……”
　　
　　我便把凝香丸准备送入她的口里。
　　
　　少年喝止我，冷道：“你是不是要毒死她？如果你敢毒死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她死不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孩子阻止少年，仿佛把我当成救世主，说道：“小姐一定会治好我姐姐……”
　　
　　幸好，她似乎还有一点意识，吞了吞，使劲咽下去。
　　
　　幸好，她咽进了。
　　
　　“对了，你把一部分钱还给我，剩下的钱你们去打水，买好点的饭菜。”
　　
　　“小姐真是菩萨心肠……”他们的跪倒谢恩，倒使我有些无所适从。
　　
　　少年似乎愣了愣，依然不愿跪谢。
　　
　　我摇头失笑：“不用了，谁去打水和饭菜？”
　　
　　“我们去……”
　　
　　其他孩子立即没了踪影。
　　
　　灰衣小孩，年龄虽小，神色却郑重。
　　
　　“那你们的爹娘都不管你们了？”我很纳闷。
　　
　　大家沉默了。
　　
　　“我叫李顺，他叫王小波，大家都叫他——王大哥。大家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
　　
　　啊，我刚才的一席话，刺痛了他们。
　　
　　王小波脸色别扭，把一部分的钱还给我，还瞪向我。
　　
　　唉，你偷我的钱，还瞪着我，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谢谢小姐……”
　　
　　“呵，不用了。”
　　
　　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完饭菜。
　　
　　好久，姐姐终于醒来了，断断续续地喊道：“王大哥……”
　　
　　王小波紧紧抓住她的手。
　　
　　我想起了该离开，准备告辞。
　　
　　李顺拦住我，劝道：“最近盗寇成患，小姐深夜出去，不安全，你不如睡在这里，明早再做打算，好吗？”
　　
　　他的口吻，让我有些想发笑。
　　
　　苦难，容易使人早熟。
　　
　　王小波一脸别扭，遂拱手言道：“上次冒犯你的事情，我说对不起了，总之谢谢你治好了秀儿的病。”
　　
　　李顺的姐姐，叫秀儿？
　　
　　夜半时刻，他们拿来比较松软的草堆，让我将就睡吧。
　　
　　我躺在草堆上，一夜不眠。
　　
　　看着他们渐渐熟睡，我小心翼翼地出门，坐在庙门台阶上，仰望着黑黝黝的天空。
　　
　　事情发生太多，令我无力招架。
　　
　　有一件缝补过的旧衣裳，披在我的肩头。
　　
　　那人竟是李顺。
　　
　　“你怎么还不睡？”
　　
　　“小姐，能问你一件问题？”
　　
　　我轻轻地颔首。
　　
　　“老百姓任凭官商皇族如此压制，而毫无怨言？为什么，大家不想反抗？”
　　
　　“哦？你念过书?”
　　
　　李顺这个孩子，居然有如此见识。
　　
　　“我曾上过一年私塾，可惜，爹娘都死了，就断了。”他垂下脸庞，隐带泪光。
　　
　　我看着星空，喃喃自语。
　　
　　“一千年后，中国或许不会再有所谓的皇帝，人人平等，男女自由恋爱，有饭吃，有水喝，还可以念书，劳动赚钱……”
　　
　　李顺讶然问道：“真的会有你说的这么美好的国家？……”
　　
　　我笑道：“当然。”
　　
　　他还不知道，我讲的正是我穿越之前的那个时空。
　　
　　穿越时空其实是最艰苦的一段旅程，我又不知回家的方向，最要命的就是如何避免自己在历史上的结局。
　　
　　夜色渐冷，我叹道：“我该歇了……”
　　
　　他一脸坚定，缓缓地说道：“小姐，再过几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闭眼，恍惚间，忆起历史书里的一页。
　　①
　　王小波、李顺起义在中国农民战争史上，第一次明确地提出了均贫富的口号，震撼了整个大宋王朝，虽然被镇压，他们的名字却被许多人背诵着，直到千秋万年……
　　

作者有话要说：①《雷有终墓志》（北宋），记载镇压王小波、李顺起义的事实（陕西合阳出土），宋史亦有其记载。欲知详情，请上百度。




花蕊夫人

　　天亮了，王小波等人送我出门。
　　
　　“其实，你不用这么跪，我还不习惯的。”
　　
　　秀儿道：“恩人，我们今天准备回乡垦荒种茶。”
　　
　　李顺点头问道：“请问你家在何处？等我们劳作收获，必将登门拜访，还债。”
　　
　　我眼中愣住。
　　
　　我的家？到底在何处？究竟在何处？
　　
　　时间像玻璃碴一样，散落在人生路上，让所有人的步伐艰难，伤痕累累。
　　
　　“不用了……”
　　
　　“等等……”
　　
　　我回头问道：“有什么事情？”
　　
　　“奴家有一件东西欲赠恩人。”
　　
　　平安符，大红色的香囊，系着一串蝴蝶结扎，梳出一绺红线。
　　
　　“你这是？” 
　　
　　“要不是恩人舍财相救，我恐怕都去见了爹娘……”
　　
　　语毕，秀儿轻轻一跪。
　　
　　“好了，我接受就是了。” 
　　
　　古代人就是动不动下跪。
　　
　　王小波却惊呼道：“这是你娘为你亲自到佛庙诚心求符，让高僧开过光，很灵验，你为什么却将平安符随便送人？”
　　
　　“奴家想让恩人一生平安……”
　　
　　我微微一笑：“你是好姑娘……”
　　
　　李顺怯怯地问我：“我可以喊你一声‘姐姐’么？”
　　
　　“可以。”
　　
　　“姐姐……中原必将统一，百姓安居乐业。”
　　
　　“希望如此……”
　　
　　“我们一定会等到的。”
　　
　　相逢何必曾相识……
　　
　　山下信步，两畔绿得近墨。
　　
　　阳光渐渐透明，泛起一缕天香。
　　
　　竹林翩然摇曳，苍翠欲滴。
　　
　　曲径通幽，深不见尾。
　　
　　我沉沉地醉在眼前美景，浑然忘我。
　　
　　我俯身在溪边捧起清水，浅尝，甘美无比。
　　
　　远山，云雾缭绕。
　　
　　前面有一座很长的索桥，俯视间，滚滚江水。
　　
　　我紧抓着，行进，粗制麻绳摩挲手心疼痒。
　　
　　脚底强烈摇晃，一步步，令人心惊胆战。
　　
　　眼前仿佛是险途，而我义无反顾，勇于走向前面，慢慢地走，一直……
　　
　　过一世纪般漫长。
　　
　　我成功走到对岸，回头浅笑，眼里潮起一股湿意。
　　
　　车马人声，隐约响起，却逐渐远去。
　　
　　又入蜀国都城，江桥众多，绸缎书生，珠翠美妇，如花少女，依然川流不息。当时，我首先想到客栈预定房间。
　　
　　门外，立时便有一队禁卫，拦住我们的路。
　　
　　靡靡之音缭绕不绝，丹香隐约扑鼻。
　　
　　我心中纳闷，遂问路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路人一脸恍然大悟：“你是外地来的？难怪不知道，官家与慧妃娘娘一起乘轿游行……是蜀国的大喜事……”说罢，他匆忙钻入人群……
　　
　　难道是花蕊夫人？我猛然惊醒，遂跟着而去。
　　
　　鼓乐响起，两旁排的是小队仪仗侍卫们，阻挡着热情如火的蜀国人民。
　　
　　“官家万岁，慧妃娘娘千岁……”
　　
　　金碧辉煌的步辇，水晶珠帘，坐的正是蜀国国君与花蕊夫人。
　　
　　她长发挽起，堆成高耸的云髻，镶着光灿灿的首饰，斜斜地反绾着一朵芙蓉花，身上穿着大红的锦缎，绣着五彩镶金的蝴蝶纹，两弯柳眉，脸蛋淡施脂粉，眉目勾人魂魄，虽是轻纱蒙面，却美艳不可方物，令人心生向往。
　　
　　轻轻抬手间。
　　
　　众人形如尘埃，唯有她一人，艳绝尘寰。
　　
　　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被称之为“花蕊夫人”？
　　
　　花中的一点娇蕊，五代十国的一抹红颜，惊心动魄的美，令无数帝王英雄垂涎。
　　
　　轿辇停住，水晶珠帘轻轻地揭起。
　　
　　花蕊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她的娇弱身姿，却让在场众人深深吸气。
　　
　　有人低低念道：“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妆其容。”
　　
　　抬头目望。
　　
　　孟昶的容颜俊美，有八字胡子，他拥着花蕊夫人，得意地大笑：“爱妃，你看看朕的臣子，看看这里的帝王之气……看看这里的繁荣……这就是朕的蜀国……哈哈……”
　　
　　时间一分一秒，我跪在那里只觉得昏沉，努力挺直腰杆，咬牙坚持。
　　
　　终于，他们离开了。
　　
　　我脚一虚晃，头便晕过去，倒在路旁。
　　
　　混乱中，百姓的喊叫声不绝。
　　
　　视线朦胧间，一袭丽裙缓缓地走来。
　　
　　花蕊夫人？还是姐姐？
　　
　　她们的面容开始交错。
　　
　　我眼前一黑，便失去任何知觉……
　　
　　煜……煜……
　　
　　他浅浅一笑，什么都不说，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庞。
　　
　　不要，不要离开我……我挣扎起来，他的身影竟渐渐消失……
　　
　　突然惊醒，我发现自己置身于极其华丽的寝宫。
　　
　　陌生的侍女惊喜地叫道：“姑娘醒了……奴婢去通报慧妃娘娘一声……”
　　
　　慧妃娘娘？
　　
　　我只记得我晕倒在路旁，难道是花蕊夫人把我带回他们住的宫殿？
　　
　　这时，花蕊夫人翩然走来。
　　
　　抬头与她打照面，我们不由得一愣，怎么回事？
　　
　　花蕊夫人微微一笑：“世间上居然还有一位跟我这么相似的女子……”
　　
　　要不是因为她的服饰打扮与我迥异，我还真以为自己站在镜子面前。
　　
　　命运真的太会捉弄人。
　　
　　传说中的花蕊夫人，居然跟我长得十分相似。
　　
　　“只是，你是你，我是我，总该有一些分别的。”我看着她，平静地说道。
　　
　　花蕊夫人淡淡一笑：“你是江南人。对吗？”
　　
　　我掩饰着眼里的震惊，问道：“哦，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看你的服饰就知道了。” 
　　
　　“恩。”
　　
　　我发现花蕊夫人拿着的一卷纸，奇道：“敢问慧妃娘娘正看什么书？”
　　
　　“官家年轻时所著的‘颁令箴’，要不我给你念一段吧。”
　　
　　我点头应声。
　　
　　她轻轻地念道：“朕念赤子，旰食宵衣；言之令长，抚养惠绥；政存三异，道在七丝……朕之赏罚，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虚，上民难欺……为民父母，莫不仁慈。勉尔为戒，体朕深思。”
　　
　　我一愣，孟昶竟会写出一篇情真意切的箴文。
　　
　　“孟昶所著的《颁令箴》确实写得很好，我最喜欢的一句话，便是‘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虚，上民难欺’。可惜，他未能按箴上所要求去做，反而铺张浪费，搞得民怨纷起。正如外面所见的老百姓，他们三餐无继，饥寒交迫，无钱治病，又怎知蜀国表面的光鲜，竟隐藏着令人心酸的贫穷。我看，他若无法让百姓温饱，一纸箴即使写得再感人，也毫无意义。”
　　
　　花蕊夫人幽凉一笑：“你的才识，亦胜过天下男儿。”
　　
　　孟昶年轻时候还算是有作为的皇帝，可惜，他宠信小人，疏远诤臣，更不善于调兵遣将，他的雄心壮志在岁月中悄然磨灭，难怪蜀国在短短时间之内覆灭。正如一句名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得天下易，守天下难。”
　　
　　后来，孟昶的《颁令箴》被宋太宗作为“戒石铭”，永远铭刻在各州县衙堂前，儆戒官吏清正廉洁。如果孟昶知道的话，又会作何感想呢？
　　
　　孟昶哈哈大笑，飞快步入寝宫。
　　
　　“小小女子，倒有意思……”
　　
　　我心中不悦，遂冷冷地看向他。
　　
　　孟昶左顾右盼，啧啧称叹：“还长得真像。”
　　
　　花蕊夫人似笑非笑，眼角生媚，挽住他的胳膊，语含薄怨：“见了新人，就忘却了臣妾，官家真负心……”
　　
　　孟昶哈哈大笑：“爱妃吃醋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她虽然像你，却不及你的笑怒嗔怨。你对朕来说，永远是独一无二的。”
　　
　　花蕊夫人笑靥如花，依偎在他的怀中。
　　
　　不知为何，我的胳膊上隐隐有鸡皮疙瘩。
　　
　　据闻，孟昶这人喜打球，爱骑马，又迷恋房事，多采良家妇女以充宫，声名狼藉。
　　
　　“不敢，民女只是卖弄文采，让官家与慧妃娘娘见笑了。”
　　
　　我努力地模仿着古人的语气，心里却怎一个累字了得。
　　
　　“既然你与慧妃一见投缘，不如陪她聊以慰藉，只要你不嫌这里寒酸。”
　　
　　我的嘴角微微抽搐。
　　
　　门外传来一声男音：“臣王昭远有事急奏！”
　　
　　“等朕马上过去。”
　　
　　孟昶收住嬉皮笑脸的神色，眼里的阴狠一瞬而过，不等我仔细思量，他温柔地亲了花蕊夫人的嘴唇，接道：“爱妃，这女孩就交给你了，朕有事去处理一下。”
　　
　　说罢，他大步回走。
　　
　　“对了，午夜亥时，你随我出席蜀国盛筵，让你见识大蜀的芙蓉……”
　　
　　转首看去，粉红色的罗帐绣满了芙蓉花纹，家具上的雕花全是芙蓉，连铜镜也是雕满了芙蓉。花蕊夫人的服饰也是绣满了芙蓉花，记得孟昶曾经下令大家在成都城遍植芙蓉，造就后世的蓉城。难怪她是爱花之人。
　　
　　洗浴泡澡，洗去往日的阴霾。
　　
　　蜀国服饰真精致，跟南唐服饰略有差别。
　　
　　清风，吹去铜镜上的淡淡水雾。
　　
　　花蕊夫人站在我身后，淡淡道：“果然，你还是适合穿蜀国服饰。”
　　
　　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花蕊夫人笑了笑，问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舒霁，你直接叫我的全名就好。”
　　
　　“看你和我年龄相仿……”
　　
　　花蕊夫人竟说她和我年纪相仿？
　　
　　“不可能吧？”
　　
　　花蕊夫人微微苦笑：“其实，我跟你差不多大……”
　　
　　“慧妃……”
　　
　　眼见花蕊夫人的眼眸一暗，我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补充：“其实，你才是最美丽的女人，有致命的成熟，有女人韵味……很多男人一见到你，很难再拒绝你。”
　　
　　“致命的成熟？女人韵味？”
　　
　　花蕊夫人脸上一愣。
　　
　　我干笑几声，急忙转移她的注意力：“对了，今晚不是有盛筵么？”
　　
　　女官进门行礼，轻声禀告：“官家有令，召慧妃娘娘即刻前往太华殿，不得有误。”
　　
　　花蕊夫人的眼眸流转，轻轻吐出两字：“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吼吼，终于写到花蕊夫人……激动ING……
如果谁喜欢花蕊，请留言评论，打零分也行，批评也可以，就是不要霸王文，偶写得很辛苦，555……
另起，关于花蕊夫人的资料：“后蜀女诗人花蕊夫人，蜀之青城人，徐国璋之女，以才色入宫，得幸蜀主孟昶，赐号花蕊夫人。”其他资料，则来自微雨薇薇的一本《千年泪之花蕊夫人》，她对于川蜀历史掌握得很好，大家有兴趣可以看一看……




蜀宫盛筵

　　芙蓉甬道。
　　
　　一幅幅碧玉珠帘轻轻卷起。
　　
　　回头一瞧，碧玉珠帘又被宫女们轻轻地垂放。
　　
　　奇怪的感觉，弥漫心底。
　　
　　花蕊夫人本是天上仙女，而我是堕落尘世的平凡女子。
　　
　　太华殿，金碧辉煌。
　　
　　宫女们提着一盏盏璀璨流光的宫灯；另一队阉人摇着一把把薄如蝉翼的宫扇。
　　
　　大臣们早早就到达那里，在台上彼此虚伪客套。
　　
　　一刹那，大家有诸多眼神。
　　
　　想必，他们也是吃惊于我与花蕊夫人的相似吧。
　　
　　我暗暗叹气，新人进宫，注定是招人注目。
　　
　　鎏金盘，刻缕着精致的芙蓉花纹，瓜果糕点，更是新鲜夺目。
　　
　　“回慧妃娘娘，奴家艳娘失迎了……”
　　
　　她的肌肤胜雪，樱唇嫩红，水汪汪的美眸，欲语还羞，轻提裙摆，行礼。
　　
　　“起来吧。”
　　
　　花蕊夫人转而为我介绍道：“她正是李艳娘，是蜀国最美的舞娘，最近被孟昶封为昭仪。”
　　
　　李艳娘的容颜虽不及花蕊夫人美艳，却如水仙般的娇媚可人。
　　
　　蜀国亡了，她的结局一定也不好……
　　
　　“官家来了……”
　　
　　孟昶穿着金龙纹样的皇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大笑走来。
　　
　　群臣纷纷跪倒。
　　
　　他坐在漆金椅上，神采飞扬。
　　
　　有人通报，李太后驾到。
　　
　　她正是孟昶之母，拄着珊瑚玉杖，款款走来。
　　
　　李太后很正直，她多次劝谏孟昶好好治理国家，孟昶不听她的话，最终毁了自己的江山。蜀国灭亡后，宋太祖称她为国母，表示愿意把她送到她的故乡太原，那时的太原是北汉的领土。当时，大臣不解地问宋太祖，为何厚待孟昶一家呢？又何以称她为“国母”？宋太祖笑着回答他，如果孟昶真的采取他母亲的意见，恐怕是他难以对付的敌人。可惜，孟昶中毒身亡，她觉得无以为靠，最终还是绝食自尽了。
　　
　　孟昶率人行礼。
　　
　　李太后锐利地扫视着花蕊夫人一眼，淡淡道：“免礼了……”
　　
　　大家如释重负，遂起身。
　　
　　李太后蓦然看向我，喝道：“你是谁？这么面生？是慧妃的亲妹妹？”
　　
　　顿时，众人开始议论。
　　
　　“回太后娘娘，此女正是臣妾新选的贴身侍婢，而非臣妾的妹妹。”
　　
　　李太后“哦”的一声，仍然冷冷地盯着我，看得我心里毛骨悚然。
　　
　　孟昶扶起李太后，“母后，您小心台阶。”
　　
　　一切恢复原状。
　　
　　契丹使者一脸似笑非笑。
　　
　　我心中一紧，他难道看出我的真正身份？
　　
　　孟玄喆等人伏身喊道，官家万岁。
　　
　　他大约十五岁左右，相貌中等，应是故去的张贵妃所生的。
　　
　　丝竹响起，花蕊夫人抚琴吟曲。
　　
　　李艳娘率着一批美艳舞娘，头饰红桅，挥袖翩舞。
　　
　　歌舞止歇，她们同时对孟昶嫣然一笑，轻跪伏身。
　　
　　他似乎十分开心，笑道：“朕准了你们，不醉不休。”
　　
　　“谢官家赐酒……万岁……”
　　
　　他转头对我笑道：“朕赏你一壶上好的剑南春……”
　　
　　花蕊夫人的声音如烟雾般缭绕：“舒小姐酒量不力，恐怕不能喝酒……”
　　
　　孟昶笑了：“爱妃，她是你的好友，朕更应该和她喝一杯酒……”
　　
　　花蕊夫人无声地笑了，快得我几乎恍惚起来。
　　
　　喝就喝，我咬牙。
　　
　　宫女们已把美酒倒入金杯，只闻酒香四溢。
　　
　　我仰头喝入，头脑开始发热。
　　
　　花间盛筵，众人仿佛沉醉在纸醉金迷的生活中，丑态百出。
　　
　　契丹使者起身拱手，不怀好意地道：“据闻大蜀官家喜画丹青，不知大蜀官家有兴趣在此画一幅图，让粗人一饱眼福。”
　　
　　孟昶连连点头道：“辽国使者见解，果然不凡，竟知朕喜丹青，真是相见恨晚。”
　　
　　我悄悄地看了李太后，她满脸痛惜，无可奈何。
　　
　　其实，李太后也是可怜的妇人，无力帮她儿子出谋划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步堕落……
　　
　　契丹使者笑道：“蜀国国君比起李唐后主更痛快。”
　　
　　隐隐之间，我莫名讨厌起这人。
　　
　　孟昶哈哈大笑：“李唐国主正沉浸在丧妻之痛中，不似朕这般快活，而且有如花美眷。”转头叫道：“王昭远！”
　　
　　“臣在……”
　　
　　他让王昭远立在一侧，叫太监们送上文房四宝，铺宣纸。
　　
　　花蕊夫人负责研磨，眉目含愁。
　　
　　不出一柱香的时间，一幅美人图挥笔而就。
　　
　　画中的美人，便是花蕊夫人无疑。
　　
　　纸上描线细腻，相貌不敷脂粉，五官精致，眼神明亮，栩栩如生。
　　
　　契丹使者鼓掌大笑：“很好，据闻蜀国官家喜题词，又问你给画中的美人如何题词？”
　　
　　“就叫芙蓉花神，正是朕的爱妃。”
　　
　　花蕊夫人嫣然一笑，与孟昶盈盈相视。
　　
　　契丹使者似乎深深地看着我一眼。
　　
　　我回头给他一个不怕你的眼神。
　　
　　兵士们抓着几位青衫男子，伏跪高呼：“卑职在城外发现了几个来自大宋的奸细。”
　　
　　我看向大宋奸细，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会吧？居然是他……他怎么会来这儿？
　　

作者有话要说：既然人少，写文就娱乐自己吧……蘑菇捧盆大哭……

孟昶的后妃，除了花蕊夫人，还有长子孟玄喆的生母——张太华，她在花蕊夫人进宫之前便病逝。同时，还有李艳娘，初次入宫，好梳高髻，宫人皆学她以邀宠幸，也唤作‘朝天髻’，据说源于孟昶亲谱的“万里朝天曲”，后人附会是蜀国灭亡的预兆。

还有，为了情节需要，蘑菇不得不改动花蕊夫人的年龄，特此告知，请勿拍砖。




袅袅香雾

　　孟昶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一脸咄咄逼人。
　　
　　“你们是宋人？你们究竟鬼鬼祟祟进入朕国，意欲何为？……”
　　
　　白衣大叔依然面不改色。
　　
　　王昭远便眉峰一拧，厉声喝道：“看什么？官家正在问你们。”
　　
　　“朕还没见过你们这么不怕死的人，你们既然有心求死，就拉出去斩了……”
　　
　　“等等……不能砍……”
　　
　　我紧张之下，竟出声阻止，却忘记了那是古人的公共场合。
　　
　　“为何不能斩？倒给朕说一个理由。”
　　
　　王昭远挑眉问道：“舒小姐，该不会是你认识他们？”
　　
　　一刹那，众人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我。
　　
　　该死的王昭远，我心中暗暗叫苦。
　　
　　花蕊夫人靠近我耳旁，低声说道：“别怕，有我在。”
　　
　　“今日是君臣共祝的盛筵，可是官家却要斩他们的脑袋，岂不是大为扫兴？”
　　
　　“就依你之言，不砍也罢。好，来人，将他们拖到天牢里再详查罢。”
　　
　　我大感轻松，不愿在这个歌舞升平的场合看见血光之灾。
　　
　　“且慢……”
　　
　　我心中一惊，抬头望去。
　　
　　契丹使者走上前，仔细打量着白衣大叔等人，戏谑似大笑道：“堂堂晋王赵光义，王全斌、曹彬两位将军，可惜你们善于打仗，照样落入虎口……居然没想到你们也有被擒的那一天？哈哈……哈哈……”
　　
　　晋王？
　　
　　王全斌？曹彬？……
　　
　　等等……白衣大叔居然是晋王？
　　
　　白衣大叔是赵匡胤的弟弟？未来的宋太宗？
　　
　　想到他将来毒死李煜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嫌恶的感觉，后悔了不该好心去救他。
　　
　　孟昶眼中闪着一丝厉色，死死地盯着赵光义。
　　
　　“你居然是晋王？看来，朕更不能放过你们……”
　　
　　赵光义薄唇一扬：“要杀要剐，都随你。可惜……”
　　
　　不知为何，我感到他仿佛早就撒好了一张结实的大网，正等着我们傻傻地跳下去。
　　
　　赵光义转头笑着看向契丹使者，用一种令人发冷的声调，缓缓地说道：“呵……耶律休哥……你去年既到江南，求李煜与你合作对付皇兄，没想到，李煜倒懂得时务，你便吃了闭门羹，恼怒离去……”
　　
　　我的眼皮一跳。
　　
　　他怎么会知道李煜接待过契丹使者？
　　
　　南唐宫殿应该有奸细，可惜我不知道是谁告密的。
　　
　　可惜，我却无法告诉李煜，心里陡然黯然，眼中渐渐朦胧。
　　
　　“如今，你又到这里挑拨蜀王，让他攻打我军，好为你们这些契丹人的野心而开疆拓土，待我们争斗疲累再一网打尽，乘机渔翁获利。想不到，你们那些契丹人的计谋，果然厉害……本王甘拜下风……”
　　
　　众人全体变色。
　　
　　契丹使者似乎没想到赵光义反而咬了一口，又气又怒：“你这个杂种，胡说八道……你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话……他是故意离间我们国家之间的友好关系。”
　　
　　李太后执扇，冷冷地注视着契丹使者。
　　
　　赵光义微微一笑：“契丹行止如何，本王不便置喙。”
　　
　　我恍然大悟。
　　
　　赵光义的毒计果然狠辣，他故意挑起孟昶的疑心，同时挑起众人的敌意，再看看孟昶，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嘴角弧度渐渐加深。契丹使者还想解释，孟昶摆摆手，制止他不要再说下去。
　　
　　沉默片刻，孟昶突然眉飞色舞，笑道：“那就这么定了……他既是赵匡胤的弟弟，但朕又不能放他出去……不如阉了他们的命根子，永绝后患，让大宋无后人，岂不是妙哉？”
　　
　　太荒唐了……
　　
　　亏得他想出这种损招，我看见赵光义等人脸色大变，突然觉得好笑起来。
　　
　　花蕊夫人轻声开口：“官家，依臣妾看，不如……”
　　
　　不料，李太后的珊瑚拐杖，掷地有声。
　　
　　她冷冷地注视着花蕊夫人，慢悠悠地说道：“自古后宫妃嫔不得干涉朝政，难道慧妃忘记了？”
　　
　　花蕊夫人的脸色雪白，低头伏跪。
　　
　　众人几乎不敢呼吸，殿内仿佛能听见一丝细弱的针声。
　　
　　我不得不挺身而出：“太后娘娘……您也是信佛之人，众生平等，慧妃娘娘有如此善念，真是大蜀之幸，而她无意干涉朝政，希望太后娘娘不要随便冤枉她。”
　　
　　骑虎难下，我硬着头皮，转身对孟昶又道：“官家，其实慧妃娘娘是心存善念，不愿看见官家实施着如此残酷的刑罚，使官家声誉有损，更令大蜀百姓心存畏惧。相信这也不是官家的本意……”
　　
　　李太后冷冷地斥道：“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大蜀朝政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我便怒气一冲，便反驳道：“这事，毕竟与民女无关，只是不喜血光之灾。不过……说实话，民女不忍看见官家变成第二个纣王。”
　　
　　李太后一时语塞。
　　
　　孟昶哈哈大笑：“舒小姐说得很对，朕想通了，只是不知该如何惩罚他们？”
　　
　　我瞧了赵光义等人。
　　
　　或许是让他们该吃苦的时候了。
　　
　　“那就把他们关在牢房里……”
　　
　　我靠近孟昶的耳旁，轻声言语。
　　
　　他连连夸奖我，亏得我想出这种妙办法。
　　
　　赵光义皱眉看向我，表情依旧清冷。
　　
　　其实，我告诉孟昶，唯一的惩罚就是，让婢女给他们化妆，而他们必须被手脚铁镣锁住，而且不能动弹，每日照镜子，令他们有苦难言。
　　
　　本来，现代男人化妆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我有点好奇，未来的宋太宗，他一化妆，是会如何的惊世骇俗。
　　
　　我万一有机会回现代，可以出版《宋太宗化妆记》，说不定能卖得好价钱。
　　
　　我的心情便舒畅不已。
　　
　　最后，赵光义等人被拉出去。
　　
　　契丹使者一脸无可奈何，眼神却有意无意地飘向我。
　　
　　孟昶便侧身护住我，挡住契丹使者的目光。
　　
　　“舒小姐，或许我会再度碰见你……告辞了……”说罢，契丹使者大步回去，消失在夜幕中。
　　
　　孟昶扶起花蕊夫人，一脸怜惜：“爱妃，你受苦了……”
　　
　　花蕊夫人幽怨地望向他，身子一歪，遂倒进他的怀中。
　　
　　李太后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拄着珊瑚玉杖，径直回去。李艳娘嫉恨不已，看到我正瞧着她，面上一慌，遂紧跟李太后的脚步。
　　
　　殿中芙蓉花盛放如初，他们紧紧相拥。
　　
　　花蕊夫人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
　　
　　她的一双美眸显得大而忧郁，抿嘴，微弯，似乎抑制着心中的哀怨。
　　
　　我知道花蕊夫人正为李太后的事而耿耿于怀，劝慰道：“慧妃……”
　　
　　“不要叫我慧妃，就叫我花蕊吧。”
　　
　　“花蕊姐姐，你要洗浴么？”
　　
　　“好……”
　　
　　碧玉般的浴池。
　　
　　琉璃屋顶，清晰地看见繁星点点。
　　
　　池旁，堆满了厚重的蜀国服饰。
　　
　　我与她裸身相见，悠闲地洗澡。
　　
　　花蕊夫人突然紧抓住我的手腕，语气急迫。
　　
　　“你的左肩怎么会有一颗胎记？我正好也有一颗？”
　　
　　为什么？
　　
　　我和花蕊夫人竟拥有相同的胎记？
　　
　　恍惚间，我想起萨婆的一席话。
　　
　　我的双胞胎姐姐被扔在江边，不知去向。
　　
　　难道，她会是我的亲姐姐？
　　
　　“你是在蜀国长大吗？你的父母还健在么？你是他们亲生的女儿吗？”
　　
　　“你怎么会问起我的家事？”
　　
　　“请回答我，好吗？”我重复地追问。
　　
　　花蕊夫人轻声道：“其实，我父亲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你父亲在哪里收养你……”
　　
　　“父亲临死之前曾言及，我原是孤儿，自幼被放入竹篮，包着绸被，自南边飘至岷江，所幸被他及时发现。要不是我不哭不闹，恐怕早就冻死了……”
　　
　　说到这里，花蕊夫人愣愣地看向我。
　　
　　啊？我的另一位双胞胎姐姐居然还活着，而且是历史上有名的花蕊夫人。
　　
　　袅袅香雾，依稀看到屏风后有那条黑影。
　　
　　我心中惶然，遂拉住花蕊夫人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昶至京师，拜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封秦国公，七日而卒，追封楚王。其母李氏，为人明辩，甚见优礼，诏书呼为“国母”，尝召见劳之曰：“母善自爱，无戚戚思蜀，他日当送母归。”李氏曰：“妾家本太原，倘得归老故乡，不胜大愿。”是时刘钧尚在。太祖大喜曰：“俟平刘钧，当如母愿。”昶之卒也，李氏不哭，以酒酹地祝曰：“汝不能死社稷，苟生以取羞。吾所以忍死者，以汝在也。吾今何用生为！” 因不食而卒。其余事具国史。
——————新五代史选载




问夜如何

　　花蕊夫人厉声呵斥：“是谁啊？”
　　
　　“回娘娘，是臣昭远，有事找慧妃娘娘。”
　　
　　我心中不悦。
　　
　　他既然有事，就该向花蕊夫人的贴身侍女通报一声，而不是擅入禁地。
　　
　　“你给本宫跪到外面，等本宫换过衣再说。”
　　
　　王昭远似乎很听话，竟出去了。
　　
　　我大感松了一口气，就从温泉里冒出来，迅速穿好衣服。
　　
　　她的表情略为伤感，笑道：“原来你生得这么好看，难怪官家多看你几眼。”
　　
　　我正诧异间，她笑道：“你就先回去休息。”
　　
　　可惜，门外不隔音。
　　
　　王昭远小心翼翼地问道：“花蕊夫人，要不要铲除……”
　　
　　“够了，本宫心里有数，你先下去……”
　　
　　“臣告退……”
　　
　　花蕊夫人要铲除谁？我心里疑惑。
　　
　　一豆灯光，我隐隐感到脸颊上有一点凉意。
　　
　　门外，站着一袭白色，正是花蕊夫人，笑吟吟地望向我。
　　
　　“官家今日临幸李昭仪，所以，我与你想多聊一会。”
　　
　　一窗琉璃，好似水晶般透明。
　　
　　我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要不，到外面赏夜么？”
　　
　　“好的。”
　　
　　我们站在殿外，看向无垠星空，晚风吹起我们的衣袖，凉飕飕。
　　
　　花蕊夫人轻抚玉柱，仿佛在自言自语。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她又补充道：“这是官家为我写的词，是去年七夕节。”
　　
　　去年七夕节……也是李煜的生日……
　　
　　“还不如说你的事情……比如，你是怎么和官家认识的？”
　　
　　花蕊夫人闭起美眸，好似在回忆。
　　
　　“去年的采茶节，我邂逅了官家，就这样成为了他的妃子。”
　　
　　算是什么爱情故事？我满脸黑线。
　　
　　她反问我：“你有意中人么？”
　　
　　极目远处，好像闪着一个人，依稀是孟昶的身影。
　　
　　花蕊夫人关切地问我：“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没什么……”
　　
　　我遂抬头望去，那个身影却不见了。
　　
　　我钻进被子里，准备闭目养息。
　　
　　“你去睡吧……”她小心翼翼地为我掖好被子。
　　
　　烛灯之下，花蕊夫人依然手不释卷。
　　
　　难怪，后世称赞她是五代十国唯一真正有骨气的才女，而不骂她红颜祸水。
　　
　　梦中，我意识混沌。
　　
　　我好像又变成了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看见娘笑吟吟地注视着我……
　　
　　娘……我真的好想你……
　　
　　为什么你这么恨我……难道我这个女儿做得不够好？还是因为我的生母是你的情敌，所以，你恨我，甚至想掐死我？你为何又不下手杀死尚且出生的我……偏偏抚养我长大……
　　
　　起早推窗，天空明亮，阳光淡媚。
　　
　　孟昶下朝后，兴致冲冲地找花蕊夫人下围棋，地点是芙蓉亭。
　　
　　我看着他们杀得难舍难分，不禁羡慕。
　　
　　孟昶饶有兴趣地问我：“舒小姐，你会下棋么？”
　　
　　我满头大汗，老实回答道：“不会。”
　　
　　孟昶似乎叹息。
　　
　　花蕊夫人笑着让我坐下，眼中灿烂明亮。
　　
　　“官家，你听说五子连吗？棋盘纵横十七道，与围棋相似，却甚无规矩。只要五子一线连珠，便能赢得对方。应该不太难吧。”
　　
　　孟昶大笑道：“如果舒小姐还不会，官家可以教你……”
　　
　　我心中一跳。
　　
　　“官家的棋艺很好，相信你一定能学会。”说罢，花蕊夫人转身出去取茶。
　　
　　亭里无人。
　　
　　下到纠结处，我正苦苦思索，却没注意到他已经走向我的身旁。
　　
　　孟昶竟温柔地捧起我的脸庞，不等我拒绝，他竟狠狠吻住我的嘴唇。
　　
　　切，他居然敢花心？我直接甩手给他一耳光，算是替花蕊夫人教训他。
　　
　　孟昶没想到我如此野蛮，捂住自己的右脸，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真的这么讨厌朕？朕可以给你无数的荣华富贵，甚至可以给你更高的贵妃称号，为什么……”此刻，他一脸委屈，宛若受伤的孩子。
　　
　　我忍着心中的厌恶，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给我听好，你只能喜欢花蕊姐姐，而不能喜欢我。”
　　
　　“你的这番话，不枉朕如此迷恋你。”他热烈地注视着我，让我几乎鸡皮疙瘩。
　　
　　“你……花言巧语……花蕊姐姐岂不是所托非人？”
　　
　　他的眼中笼起一层迷雾。
　　
　　“其实，朕最喜欢的依然是她，可惜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
　　
　　“好了，我可以假装忘掉这件事，也不许你到处乱提，尤其是花蕊姐姐。”
　　
　　他痛楚地瞧了我一眼。气氛冷场。
　　
　　花蕊夫人一袭锦绣，端茶壶，款款走来。
　　
　　“蝉翼茶，只产于蜀州，产量少，制作工艺复杂而精细，亦是宫廷贡茶……”
　　
　　孟昶突觉无味，遂起身冷道：“不喝了……朕还有事要处理……”说罢，他大步回走，只剩下花蕊夫人的眼中渐浮出一丝黯然。
　　
　　“果然，官家看上了你。可是，我不能让你当他的妃子，因为我无法做到和你共同分享一个丈夫，也不希望失去一位兴趣相投的好友。”
　　
　　“花蕊姐姐，你多虑了。我从来未想过当他的女人，无意跟你争宠。”
　　
　　“那就好。”
　　
　　花蕊夫人眉目犹愁，在桃花夭夭的树林里轻盈欲飞。
　　
　　恐花飞去，无复上芳枝……
　　
　　李太后依然召见我和花蕊夫人，只是她对我的态度，稍微不同于往日。
　　
　　她不经意地问我：“听说你曾向皇儿献策，不是酷刑，也不是怒骂，而给犯人们化妆，可曾有此事？”
　　
　　“那……此事确实如此……”我心里暗骂孟昶的口风不严。
　　
　　李太后不禁叹息：“如果有一位知书达礼的妃子，能够劝劝皇儿，该有多么好。”
　　
　　花蕊夫人的眼中浮泪，脸色哀伤，身躯微颤。
　　
　　我不知李太后所说的是何意，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花蕊夫人受委屈。
　　
　　孟昶驾到，把我们之间的尴尬打碎了。
　　
　　“痛快……痛快……母后娘娘……您知道吗？朕派人给大宋奸细化妆，看着他们生不如死的样子，还真解气……对了，朕已经派史官记载他们化妆的事迹，必教他们痛欲不生。哈哈……”
　　
　　孟昶竟派史官记载他们的丑样，岂不是找死？
　　
　　唉，我还是后悔了，不该给他出馊主意。
　　
　　李太后叹息一声，挥挥手。
　　
　　花蕊夫人朝她行礼告退。
　　
　　婆媳关系是自古至今最难调节的矛盾，即使是丈夫也无可奈何。
　　
　　幸亏，姐姐有一位这么好的婆婆，不知钟太后，她也过得好吗？还怕冷吗？
　　
　　殿外，芳菲幽香，夜灯醉人。
　　
　　孟昶怔怔地看望我，眼眸复杂，又转向花蕊夫人，喜颜逐开。
　　
　　“爱妃，舒小姐，有兴趣陪朕去天牢走一趟？”
　　
　　花蕊夫人望向我，美得令人心动。
　　
　　我不由自主地颔首，轻轻地说道：“好的……”
　　
　　“叩谢圣恩，臣妾等愿陪同。”
　　
　　天牢如此潮湿阴暗。
　　
　　赵光义等人被钉在十字架，上身伤痕累累，面容却画着令人诡异的胭脂。
　　
　　我忍笑看向他们，心里却一阵后悔。
　　
　　赵光义冷漠看向我，嘴唇扯动。
　　
　　“哈哈……你们可是有把柄在朕手里。天下一旦得知，你们的声誉何在？”
　　
　　赵光义淡淡说道：“蜀王勾结契丹，出卖人格，令人不齿。”
　　
　　“住嘴！”
　　
　　王昭远怒喝，示意狱卒抽打他们。
　　
　　突然，一口浓痰吐向孟昶的脸上。
　　
　　我转头看向那个方向，正是王全斌。他血眼通红，大骂道：“昏庸无能的孟昶，你不配让我们知罪……”
　　
　　“大胆……敢对官家不敬……给臣重重地打……”
　　
　　王昭远又示意狱卒用盐水抽打，耳旁尽是赵光义等人的惨叫声。
　　
　　花蕊夫人焦急地用手绢拭去孟昶面上的浓痰，孟昶恼怒地瞪着他们，语气狠绝：“哼……总有一天，让你们臣服在朕的脚下……走……”
　　
　　他们离去时，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王昭远仍让狱卒们继续抽打他们。
　　
　　我心有所不忍，毕竟我也有一部分的责任，不该叫孟昶派人给他们化妆，羞辱他们的自尊心。
　　
　　“够了……给我住手……”我终于阻止。
　　
　　王昭远似乎怔了一下，冷笑不已：“如果出什么事情，伤及舒小姐，万一官家与慧妃娘娘降罪，臣万万不敢担当。”
　　
　　“请容我与他们说几句话，若有什么事，就让我一人承担，难道不行？”
　　
　　王昭远不以为然地道：“好的，那是你自己说的。”
　　
　　该不该放走他们？一直在我的大脑里久久盘旋。
　　
　　放走他们吧，让他们亏欠我一个恩情……不行，想到李煜即将被他毒死，我心神一颤，绝对不可以留下这个祸患。
　　
　　“男人化妆，是本王一生的耻辱。日后，若能出天牢，必教孟昶生不如死。”赵光义恨恨地盯着我，竟令人不寒而悚。
　　
　　这事绝对不可以叫他知道，否则，他会让我生不如死……
　　
　　我暗暗吸气，一本正经，继续说道：“你们如果愤怒，请节省力气，好好研究出天牢的办法。”
　　
　　赵光义仿佛想看穿我心中的小算盘，不以为然地笑道：“想出蜀国天牢，难上加难，而眼前的舒小姐，却从未想过放我们出去。”
　　
　　“对，何况，钥匙在王昭远的手中。”
　　
　　“舒小姐果然快人快语，但不知你为何要告诉我们？”
　　
　　“如果赵匡胤知道你们化妆的这事，他会不会龙颜大怒？”
　　
　　赵光义等人脸色大变。
　　
　　王全斌则骂道：“妖女，如果我有一天能出狱，会将你碎尸万段……”
　　
　　“你继续骂吧，但如果惹毛了我，后果自负。”
　　
　　曹彬叹气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还是忍一忍，不要和她计较。”他却愣愣地望着我。
　　
　　突然，听见王昭远惊呼道：“慧妃娘娘……你怎么又折回……”
　　
　　花蕊夫人款款走来，美眸如水，看到我在一旁，惊问：“你怎么在这里……”
　　
　　她竟然让王昭远解开他们的手足锁链。
　　
　　我大急阻止：“放虎归山，蜀国必有灾难……”
　　
　　花蕊夫人叹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对敌人太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花蕊夫人一脸坚定：“不管你怎么阻止，我还是要放走他们，是为了给孟昶积德。”
　　
　　王昭远的表情迟疑了一下，却阿谀奉承：“臣奉之如命。”
　　
　　“你……你……”
　　
　　王全斌发呆地望向花蕊夫人，眼中满满的爱慕。
　　
　　“花蕊夫人是一等一的蜀国绝色，难怪孟昶如此宠爱你。”他转向我，眼睛微眯，令我不禁背脊一凉。
　　
　　“子时之后，王昭远会带你们出牢狱，只希望你们不要再踏蜀国这一步……你们好自为之……后会无期……”
　　
　　我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再也阻止不了历史，转身对赵光义等人说道：“请记住，你们是欠花蕊夫人一个恩情，如何报答她，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她可是你们的救命恩人，千万不要忘记……” 
　　
　　赵光义静静地望着我，似笑非笑，仿佛在猜测我的想法。
　　
　　该死的他，乱猜测我的心思干嘛？
　　
　　“走吧，有人发现我们，我们可是会百口莫辩。”花蕊夫人催促着我。
　　
　　夜幕璀璨，掠过一线银光……
　　
　　赵光义……希望你对花蕊夫人能够手下留情……
　　

作者有话要说：后蜀孟昶，字保元，蜀主知祥第三子，明德元年，立为太子，在位二十八年，国亡，降宋，封秦国公。卒，赠楚王，谥恭惠。诗一篇，《避暑摩诃池上作》，亦是花蕊夫人在文中所念的诗词，另有其他说法，这诗也是北宋苏轼所著的，原作者待考证。




红栀摇曳

　　风卷残云，繁华旖旎。
　　
　　灼热的气息，吹散了春日的一抹嫩绿。
　　
　　在看不见的权利斗争中，大家已经赌上了太多的东西……
　　
　　放走赵光义等人的代价，我不敢奢想，也无求任何人的宽恕。
　　
　　可恨那个王昭远临场变节，竟出口招供，承认是花蕊夫人指使他干的。
　　
　　李太后指责花蕊夫人毫无妇德，擅涉内政，决定废去她的慧妃称号，降为夫人五品，更迫她把后宫实权交给李艳娘掌管。
　　
　　花蕊夫人笑得如此凄美。
　　
　　李太后完全没想到，我竟这么痛快，愿替花蕊夫人认罪，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舒霁，你为什么要这样？”
　　
　　花蕊夫人眼中满满的是惊愕。
　　
　　“来人，将她打入禁牢……至于刑罚，稍容后议……”这时，李太后的声音不带一丝温情。
　　
　　“不……”
　　
　　花蕊夫人重重地磕头，凄道：“太后娘娘，此事是臣妾做的，求您不要惩罚她……”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无所谓，随遇而安。
　　
　　兵士们欲拉着我往回走，而花蕊夫人紧抓着我的手腕，眼中带着无比的悲哀。
　　
　　殿外传来一声“官家驾到！”，把我们的神情凝固了，更让兵士宫女们扑通伏跪。
　　
　　“大宋奸细的出逃，朕其实也有一半的责任。要不是兵士疏于防守，她们又一时心软，放走朝廷要犯，致使母后大怒，却不能惩罚朕，只好拿她们当成顶罪替身。不是吗？”
　　
　　孟昶毫不避嫌地直言，殿内一时冻结。
　　
　　李太后脸色铁青，目光灼灼，冷道：“对，你是皇帝，你有权决定谁的生死……哀家原是管不着……”她的呼吸似快似慢，最终平静，缓缓地道：“哀家只是希望你有一位贤惠淑良的妃子好好辅佐你，如唐太宗的贤内助——长孙皇后，而不是任其你沉溺酒色，而不思作为。”说着说着，她有意无意地瞥了跪在一旁的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原本明媚的美眸，浮上一层阴霾的泪意。
　　
　　孟昶神情尴尬。
　　
　　李太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竟微微一笑：“皇儿，哀家当时说的话，你考虑了么？”
　　
　　孟昶身躯一颤，还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中竟弥漫着复杂的内容，有痛惜，有不舍，更有惊惧……看得我心里疑窦已生，然而，他在地上磕头，一字一句说道：“不……朕是绝不能答应母后……”
　　
　　“哦，哀家以为你会欢喜答应……”
　　
　　殿内烛火一闪一灭，史官正在记录我们的一言一行。
　　
　　宫廷里的亲情竟如此的冰冷，他们的对话机械化，还要史官记录，让人唏嘘。
　　
　　“如果大蜀律法注定她们要承受惩罚，那就让朕代她们受过吧。”语毕，他竟拿着一把匕首，划破了手腕，一股鲜血摇曳到地面，与窗隙的一缕阳光相比，更具有讽刺意义。他的神情平和，却有不容拒绝的霸气，道：“母后娘娘，你可是满意么？”
　　
　　李太后爱子心切，遂大叹：“罢了罢了，哀家乏了，皇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拄着珊瑚拐杖，很快把目光定在我们的身上，不紧不慢地说道：“慧妃，你好好侍候皇儿，日后得收敛些，不要让文武百官看着笑话。” 
　　
　　李艳娘嫉恨地看了我们一眼，匆匆地跟着李太后而去。
　　
　　孟昶躺在花蕊夫人的怀中，拭去她面上的泪珠，说：“朕赌赢了，她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们，也不会夺取你的慧妃称号。”
　　
　　花蕊夫人痴痴地望着他。
　　
　　孟昶轻轻地吻了她的额角，笑了：“你们没事就好……”
　　
　　黄金大殿，她的凄美悲吟，如一缕柔弱的阳光，被吹散在黑暗中。
　　
　　转眼间，暖意缭绕。
　　
　　薄薄的阳光，细碎，碧玉地板泛着一丝清亮，直逼心田。
　　
　　众宫娥围在樱桃树，唧唧喳喳地指手画脚。
　　
　　花蕊夫人发现树上藏着麻雀窝巢，就让侍女拿来一个黄金打造的弹弓。
　　
　　一刹那，碎屑般的光芒，遗漏在她的双目，美得令人窒息。
　　
　　宫娥们欲行礼。
　　
　　花蕊夫人摇摇头，把食指贴近嘴唇，嘘的一声，示意她们不要轻易发出声音，自己悄悄地躲到大树后面，然后闭起左眼，拉起黄金弹弓，屏心静气，专注于她的猎物。
　　
　　我的心脏没来由的紧张。
　　
　　扑通，一声，尖锐而如银铃般动人。
　　
　　麻雀们惊吓之中，四处逃窜。
　　
　　“三月樱桃乍熟时，内人相引看红枝；回头索取黄金弹，绕树藏身打雀儿。”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快乐的她，才是真正的花蕊，却如此珍贵。
　　
　　残阳如血，我们返回寝宫，竟看到孟昶在大厅里负手而立。
　　
　　花蕊夫人行礼道：“官家在此，臣妾不知，有失远迎。”
　　
　　孟昶愣愣地看着我们，竟恍惚了一时，最后收住尴尬的目光，笑道：“爱妃，朕好久没吃你亲手做的菜。”花蕊夫人细声细语，劝他稍安勿躁，说等会亲自下厨。
　　
　　我与孟昶一直耗坐着，不知从何说起。
　　
　　他深深地注视着我。
　　
　　孟昶最在乎的女人应是花蕊夫人，只是他被表面上的心动一时蒙蔽了双目。
　　
　　“我……”我出声轻道，他也正想与我说话。
　　
　　气氛一时冷场。
　　
　　“官家先说吧。”我一时尴尬。
　　
　　“不，还是你先说……”孟昶的脸蛋倒红了。
　　
　　“我希望官家好好珍惜花蕊姐姐，她是真心爱你。”
　　
　　“你……你的话，还真是堵住了朕的后路……”
　　
　　“其实，幸福终有享尽的一天，朦胧的情感飘渺虚无，官家不如怜取眼前人。”
　　
　　“‘不如怜取眼前人’，很好，很好……”他的眼眸只见哀伤。
　　
　　侍女们端盘入室。
　　
　　花蕊夫人指着盘中的薄肉片，笑道：“请官家尝一尝臣妾的手艺。”
　　
　　孟昶亲自下箸，顿时脸上大悦。
　　
　　酒意浅浅，拌匀着嫩肉的口感。
　　
　　“对了，它叫什么名字？”
　　
　　“回官家，这就是‘绯羊首’，又叫‘酒骨糟。’它的做法就是用冰室的净白羊头，以红姜慢炖，再用石头镇压，等熟软后再用红曲酒久腌，直到酒味透骨。最后，切如纸薄，酒香四溢，风味绝佳。”
　　
　　“爱妃果然好厨艺。”
　　
　　孟昶哈哈大笑，手中的筷子，仍紧夹着羊头薄肉片。
　　
　　聪明的女人，如花蕊夫人，懂得用厨艺抓住男人的胃口，难怪孟昶、赵家兄弟为她而疯狂。
　　
　　我又指着另一盘的素菜圆片，色如月白，惊讶万分：“那是？”
　　
　　花蕊夫人笑靥淡淡：“官家喜食素食，臣妾便将薯蓣切片，莲粉拌匀，加用五味，形似月牙儿，遂称之‘月一盘。’”
　　
　　我夹起一块“月一盘”， 味道清甜，好似肯德基薯干，更有一丝脆软的咬感。
　　
　　“是山药？”
　　
　　他们一头雾水。
　　
　　他们还不知道山药这个词汇。
　　
　　“‘山药’，难道是你家乡的方言？”
　　
　　我正满头大汗，看到一盘碎豆腐，敷以一层暗褐色的花椒粉，遂问花蕊夫人：“这是麻婆豆腐？”
　　
　　“是。”花蕊夫人含笑颔首。
　　
　　“为什么不放辣椒？” 
　　
　　“辣椒？难道又是你家乡的特产？”孟昶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我。
　　
　　五代十国根本没有辣椒，明末，中国才传入辣椒，难怪他们一脸古怪。
　　
　　“小女家里曾请过一个西域厨师，他炒豆腐，习惯放着一些辣椒，也就是红色的菜，味辣，食欲亦增加，全身暖和。可惜，我再也吃不到……”我知道自己虽然编的是假话，而最后的一句话倒是我的真实心声。
　　
　　孟昶便径直举箸取菜，不再言语。
　　
　　花蕊夫人双瞳剪水，遂靠近在我的旁边，细心为我夹饭，是我最爱吃的鱼头。
　　
　　大家吃得很欢，谈论的尽是川菜，而无涉情感风月。
　　
　　第二天，我要跟花蕊夫人学习做菜。
　　
　　她只是微笑地点头，眼中满满的是宠溺。
　　
　　御膳房，极其干净，装饰古色古香。
　　
　　厨人们见到我们，惊讶得合不拢嘴。最后，大家还是各自忙活。我亲自切菜，享受久违的感觉。在花蕊夫人的指导下，我的厨艺渐渐进步，会做“麻婆豆腐”、“宫爆鸡丁”、“青菜蘑菇”等。
　　
　　她淡淡地说道：“做菜，如做人，懂得分寸，火候恰当，味道绝美，更会令人留恋难忘。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寻常百姓，都离开不了饮食。”
　　
　　瓷锅内，放置着大约一寸厚的嫩豆腐，清汤香菜，备有一盘酱汁。
　　
　　花蕊夫人吃了我做的水豆腐，说下次让御膳房多做点，再说，他们也吃腻了宫中的燕窝鲍鱼。
　　
　　我心花怒放，花蕊夫人终于称赞我的厨艺。
　　
　　夜，不眠，枕头辗转。
　　
　　我见到花蕊夫人安然入睡，遂起身披外套，蹑手蹑脚地出门。
　　
　　栀子花，红如火焰，清香扑鼻。
　　
　　我以前看过白色的栀子花，却从未看见过红色的栀子花。
　　
　　其实，我宁愿沉醉在这样的美梦中，也不愿醒来，面对浊世纷乱。
　　
　　我望着一畔水光，心里陡然一阵黯然。
　　
　　江南……那里应该也有栀子花……
　　
　　李煜在江南是否彻夜难眠，他是否深夜独自赏花……
　　
　　深夜缠绵如水，歌声若有若无，我回头一看，花蕊夫人傍帘浅浅一笑。
　　
　　“其实，舒霁也有心事吧。表面上的欢笑，藏着不为人知的痛苦。能让你笑，也能让你哭，却不能让你忘却往事，更不能让你忘记你的心上人。”
　　
　　我微微轻笑，回道：“花蕊姐姐爱的也是孟昶，就不会说出这番精辟的话。”
　　
　　她点头，衣裙如红栀花，鲜红，媚得令人心动。
　　
　　“回忆已如一枚钉子，凿在心里，难以拔去。官家对我的宠爱，即使他有三宫六院，我终究不会忘记他的初次浅笑。”
　　
　　我点头道：“理解，理解，眼中的心上人，即使大家痛骂他，我还是爱着他，爱着他的完美，爱着他的缺陷，而永远不后悔。”
　　
　　花蕊夫人笑了：“能让你无怨无悔地爱上的男人，必然有他的出色之处。”
　　
　　我微笑不语，有些事情，只能意会就可。
　　
　　花蕊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又说道：“明日是佛祖诞辰，我打算去妙圆塔院斋戒听讲，那儿香火最盛，也最灵验。你去吗？”
　　
　　“好的，我也想出宫。”
　　
　　“呵，那就早点歇息罢……”
　　
　　她转身拉开屏风，一缕幽香随风飘散。
　　
　　我躺在床榻上。
　　
　　午夜梦回，你的重瞳依然清亮得如同一抹江南烟水。
　　
　　其实，江南的曾经，有你，有我，都拥过美好的回忆，只是注定错过。
　　
　　姐姐的死，在你我的心中划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再也难以愈合，终使你我渐行疏远。
　　
　　透过琉璃窗，依稀看见花影摇曳，闻得幽香。
　　

作者有话要说：绯羊首和月一盘，据说是花蕊夫人发明的菜肴，可惜其手艺未能流传下去。
网上也没有它们的图片，我只通过五代十国记载的资料，写出我自己想象中的它们，表拍之。




亦有亦无

　　妙圆塔院内，绿得铺天盖地。
　　
　　清晨的太阳，新鲜得如刚打碎的鸡蛋，圆圆的蛋黄，落在如瓷器般的天空。
　　
　　花蕊夫人坐定斟茶，淡笑不语。
　　
　　老僧捧着茶碗，轻掀茶盖，问道：“‘不答话，盖为人心难诱化’，不知女施主到此有何意？”
　　
　　他的眼里，无论是贵族还是穷人，众生皆平等。
　　
　　“慈觉大师，您果然好眼力。本宫来此是求得蜀国终生太平，不受战乱之苦。”
　　
　　“世间虚妄，尽奔名利，乱国难平，清净难求……”
　　
　　他摇摇头，道：“恕老衲不能言，而女施主的善念，佛祖会记在心上，阿弥陀福！”
　　
　　慈觉大师转向我，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你本来不属于这里，尽早归去……”
　　
　　我不禁愣住，心中酸涩，轻声道：“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唉……”
　　
　　慈觉大师转身对花蕊夫人双手合十，轻声说道：“老衲欲和舒姑娘说几句话，能否请女施主回避一下？”
　　
　　“哦，本宫就在外边等吧，不过要一柱香的时间。”
　　
　　花蕊夫人看了我一眼，挥挥手，直接出门。
　　
　　茶室，很快剩下我与他。
　　
　　清淡的茶香在从窗缝中射来的一缕阳光中缠绵缭绕。
　　
　　“还记得‘无我禅师’吗？”
　　
　　“你怎么知道？……”
　　
　　我吃惊不已，越看越眼熟。
　　
　　“‘无我禅师’便是老衲，老衲便是‘慈觉大师’。”
　　
　　“你……你……我好不容易等到三年后，你偏偏假死，当时，我以为已经没有了回家的希望，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小周后’。你现在偏偏劝我早点归去，不是太晚了么？……”
　　
　　我笑了，眼眸闪着一抹苦涩的泪光。
　　
　　“这里不出一年，蜀国必将灭亡，老衲劝你尽早抽身。”
　　
　　“天下已无我的容身之处……”
　　
　　“前世的因，是劫难；今生的果，是缘分。”
　　
　　“慈觉大师的意思，是让我随遇而安，而不抗争？呵呵……我做不到……实在做不到……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男人被毒死，也无法想象自己会跟着殉情。”我猛然抬头，呼吸一窒，冷冷地看向他：“哼，殉情是古代女人的桎梏，别忘，我是一千多年之后的现代人，学不来。”
　　
　　“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
　　
　　桌上忽然多了一个净瓶，小小的瓶口，塞着红锦布。
　　
　　“老衲一直想送给女施主，玉瓶里面有两枚丹药，除非是到紧要关头，无人帮你，到时你可食用，另一枚丹药就由你做主。切记老衲的一番话，除非是你深陷绝境，否则女施主千万不要乱用。切记！切记！！”
　　
　　“慈觉大师，请问，丹药是什么？”我心中疑惑。
　　
　　“天机不可泄漏……”他双手合十，闭眼，苍老的皱纹清晰可见。
　　
　　“高僧果然是高僧，说话也神神怪怪的。”
　　
　　天下之大，什么都有。
　　
　　就像我这个穿越女，从现代穿到五代十国，已是最大的奇迹。
　　
　　我把净瓶收下，轻声念道：“无而有，亦有亦无……”
　　
　　四年时间一晃而过，此时想来竟恍若隔世。
　　
　　我与花蕊夫人走出寺门，怔怔地回头，妙圆塔院，很快隐藏在碧绿的树林里。
　　
　　“啪”的一声，房子剧烈摇晃，大家惊慌逃开，乱得如末世。
　　
　　我与花蕊夫人，居然在这里失散了……
　　
　　蓦然间，有大手拉住我。
　　
　　樊若水，他怎么还没离开四川？
　　
　　樊若水紧紧抓住我的手，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关切。
　　
　　“舒小姐，小生终于找到了你，以为今生再也找不到你……”
　　
　　“啊！”——
　　
　　我们突然听见一声惨叫。
　　
　　废墟处，孕妇痛苦挣扎，她泪珠点点，身旁流出牡丹般的血液。
　　
　　孕妇要生了？
　　
　　人命关天，或许慈觉大师会帮得上这忙。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妙圆塔院正好收容着一批大量灾民。
　　
　　农妇抱住已死去的孩子，哭声震天。再看看其他灾民，手脚哆嗦，狼吞虎咽。
　　
　　暴雨倾盆，众人忙得天昏地暗。
　　
　　僧人们跑着搬来了一张禅床，腾出一间茶室，孕妇仍然难产，哭喊不绝。所幸，樊若水请来一名接生婆，大家有秩序地忙碌着，而我亲自帮忙，用毛巾让她紧紧咬住，减少生孩子的痛苦。
　　
　　朝代更迭，乱世纷纷，婴儿的出生，无疑是新希望。
　　
　　最终，一切安稳。
　　
　　慈觉大师淡淡地说道：“一切生死由命，切记随遇而安就好。”
　　
　　“知道了，就此别过。”
　　
　　暮色早暗，电光雷雨，长街两旁的食肆店铺已关门，窗扉隐约透出昏暗的灯火，透明般的诡异气氛。
　　
　　我赶紧撑开油纸伞，静默不语。
　　
　　“今生，小生欲娶你为妻，你能答应么？”
　　
　　我挑了挑眉。古人怎么了？一见就是马上结婚？
　　
　　“舒小姐可以忘记小生的今日之言。”
　　
　　他看到我摇摇头，眼中浮现着一层强烈的失落，我们不言不语地走路。
　　
　　“驾！驾——”
　　
　　城内似乎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粗重的呼喊，由远而近。
　　
　　泥水四溅，喷溅到我们的裙下。
　　
　　骑马的人，已旋到我们的旁边。
　　
　　“舒小姐？”
　　
　　来人正是王昭远。
　　
　　“对，我有官家的手谕。”
　　
　　我晃出手中的金牌，没想到它正好用上场。
　　
　　见到孟昶的金牌，如见官家。
　　
　　他们不约而同地单膝下跪。
　　
　　王昭远一脸诡笑，拱手道：“官家和慧妃娘娘嘱咐我，务必找到你，幸好你平安无事，不如随臣回宫。”
　　
　　“好的。”
　　
　　樊若水却拦住我，急道：“不行，孟昶好女色，你千万不能随他走……”
　　
　　“大胆！敢议论官家，把他重重地打！”
　　
　　王昭远怒喝一声，不怀好意地问道：“敢问，他是舒小姐的男人吗？”
　　
　　“不是。”我冷冰冰地回答：“他和我完全无关系，请不要牵连无辜。”
　　
　　“那就好……”
　　
　　王昭远挥手一止，众人停止拳打，雨中的樊若水，血却慢慢从他的唇角奔涌了出来，他趴在地面上，使劲地爬着，伸出手，仿佛想抓住我的裙角，却力不从心，很快晕倒在地上。
　　
　　“把他送到附近的客栈，至于经费……”
　　
　　说罢，我从头上摸出一支玉簪，是花蕊夫人赏给我的。
　　
　　王昭远的双目突然发亮。
　　
　　一旦有了权利财宝，人就不择手段，置于人性不顾。
　　
　　王昭远接过玉簪，露出令人恶心的笑容，笑道：“舒小姐放心好了，我不会亏待他。”灼热的气息，正靠近我，我十分厌恶，巧妙避开他，他似乎有些郁闷，反而笑道：“舒小姐，请上车……”
　　
　　我掀开车帘，看着尚在昏迷中的樊若水，希望他早日醒来，从此离开四川吧。
　　
　　回到蜀宫，琉璃窗蒙上水雾，雷雨漫天。
　　
　　我却病倒了，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地发烧。
　　
　　花蕊夫人一脸焦急，命数名宫娥们换毛巾，太医们则检查我的面相，舌苔，又为我按脉，说一大堆中药名字。而我身子越来越冷，不住哆嗦。她怜惜地摸着我的额头，喃喃地说道：“你还好吗?”
　　
　　不久，我沉沉入睡。
　　
　　昏迷中，朦胧亮光，有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
　　
　　“煜……煜……不……不要离开我……”
　　
　　突然，大手一时僵持，然而欲缩回，我却紧紧抓住他的手，断断续续地喊道：“煜……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我的眼前慢慢地交织成黑暗，最终放开了他的手。
　　
　　四川地震，已经震动了蜀国朝廷，孟昶下令布施救灾，所幸未发生百姓暴动，一切秩序而然。
　　
　　乞巧节已过去，我的病情终于好转，坐在床案，不禁苦笑。
　　
　　花蕊夫人特意煮了一碗豆腐羹，微微一笑：“舒小姐，西域使者赠送给官家一盒特别的夜光杯，还有西域美酒。官家说，等你病好了，他会在这里跟我们一起对饮。”
　　
　　“今晚也行。”我开始跃跃欲试。
　　
　　花蕊夫人担忧地看了我一眼，问道：“你的病真的好了吗？”
　　
　　我点头回道：“是的。”
　　
　　“当时，你病了两个月，官家多么着急你，命令太医们用最好的药方务必治好你，更亲自探视你……”
　　
　　我梦中的大手，难道是他的手？
　　
　　我心中泛起五味，其实，孟昶也有善良的本性。
　　
　　“舒霁，以后，我再也不敢带你出宫……因为，我怕失去你，也不希望官家痛苦。”
　　
　　花蕊夫人……我突然有点猜不透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殿门被推开，来人呈现阴影，挡住阳光，面容依稀，正是李艳娘。
　　

作者有话要说：蘑菇安排蜀国发生地震，也是想起去年的四川地震，心情不是一般的沉重。
----2009年1月4日记




瞬息万变

　　花蕊夫人淡淡地问道：“不知昭仪所为何事？”
　　
　　李艳娘不屑地笑道：“昭仪当然来看望舒小姐，据说舒小姐病了两个月……”
　　
　　“是吗？还真多谢昭仪的美意。”
　　
　　李艳娘的眼中掠过一丝愤恨，“据说官家今晚要到这里，不知臣妾能加入么？”
　　
　　花蕊夫人的眼中利芒一闪，浅笑道：“可以……”
　　
　　“还差不多……”
　　
　　李艳娘终于心花怒放。
　　
　　“或许，外面的牡丹花已经盛开……”
　　
　　我心中突然感到一阵不妙。
　　
　　花蕊夫人转头笑道：“走吧，咱们一起赏牡丹……”
　　
　　御花园的牡丹，相望如锦绣。
　　
　　花蕊夫人的眼眸，一汪秋水，亮得像深夜的寒星。
　　
　　“‘牡丹甲天下’，官家果然宠爱你。”李艳娘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平。
　　
　　“是的，官家的情意，本宫一直记挂在心。”
　　
　　孟昶驾到，把她们之间深不见底的后宫争斗暂时拉开了。
　　
　　说实话，我真的头疼那些后宫戏。
　　
　　孟昶看向我，眼中闪了一丝尴尬，又转头看向李艳娘，淡淡问道：“昭仪，母后娘娘身体安好么？”然而，后者听到孟昶的话，一脸惊喜，遂点头。
　　
　　谁知，孟昶拉着我和花蕊夫人往回走，竟不顾李艳娘。
　　
　　她嗫嚅地问道：“慧妃……你不是说……”
　　
　　“你只要侍候好母后娘娘就行。”
　　
　　孟昶挥挥手，表示不耐烦。
　　
　　李艳娘眼中含泪，闪着一抹似是嫉恨的光芒，默默地告退。
　　
　　花蕊夫人的唇边微勾，笑涡乍现，如烟雾般蒸发。
　　
　　后宫女子为了帝王的恩宠，而不惜头碰血流，这是何苦呢？……
　　
　　正神游间，孟昶突然问我：“你的病好了点？”
　　
　　我点头道：“多谢官家关心。”
　　
　　他回头拥着花蕊夫人，接道：“爱妃，朕已命人把夜光杯送到你这里，打算在今晚喝西域美酒。”
　　
　　“你刚才说今晚要喝西域美酒？一起去吧……”
　　
　　花蕊夫人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孟昶忍不住大笑：“哈哈……好的，一起走吧。”
　　
　　夜，椭圆似的月亮，隐隐呈现着大海的形状。
　　
　　殿门外，石桌上摆放着三只翡翠夜光杯，墨绿似翠，纹似黑斑，玉色透明。
　　
　　我惊讶万分，世上居然有这么漂亮的杯子。
　　
　　轻柔月色，侍女将西域美酒斟入夜光杯之中，杯体顿时碧光粼粼，香气四溢。
　　
　　我突然觉得这个酒味好熟悉……
　　
　　“这是葡萄酒？”我小心翼翼地求证。
　　
　　“舒小姐果然好眼力。”孟昶赞赏地望向我。
　　
　　胭脂般的葡萄酒，在薄如蛋壳的夜光杯里熠熠发光，艳丽得令人遥不可及。
　　
　　五代十国居然出现了葡萄酒，我转念又想，蜀国既与西域相连，难怪孟昶能得到夜光杯和葡萄酒，应不见怪。
　　③
　　花蕊夫人耐心介绍道：“‘夜光杯’，采用优良的祁连山玉与武山鸳鸯玉精雕细琢而成，其色翡翠，纹饰天然，墨痕洇染，光亮似镜，用其斟酒，甘味香甜，日久不变，尤其是对月光下对饮，杯内又似有奇异光彩。”
　　
　　“花蕊姐姐果然博学，舒霁自叹不如。”我啧啧称奇。
　　
　　皓月朦光，花蕊夫人一身淡白色的丝绸裙装，素手操琴，指尖汩汩流淌，忧伤的情调随风飘散。
　　
　　“葡萄酒夜光杯，欲饮用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孟昶看向花蕊夫人，眼中带着无数的迷恋。
　　
　　“爱妃，有你如此如花美眷，朕心满意足。” 
　　
　　我相信，孟昶说的是真心话，至少他是真正爱着花蕊夫人。
　　
　　琴声久远，我托腮沉思，眼前如梦如幻，最终，“嘎”的一声，琴弦已断，花蕊夫人脸色苍白，怔怔地注视着我。
　　
　　孟昶笑着打破此刻的紧张：“爱妃、舒小姐，咱们一起登楼望月吧。”
　　
　　“记得这里的后宫妃嫔不得上楼，不知有这个规矩?”
　　
　　孟昶皱了皱眉，说道：“朕的话就是规矩，谁敢阻扰？”
　　
　　花蕊夫人的肌肤泛着一层晶莹般的质感，淡淡的幽香。
　　
　　孟昶握着她的手，深情地念道：“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突然，一阵风吹过来，我开始搓起手臂，不知为何容易鸡皮疙瘩。
　　
　　“行了。”她挽起孟昶，幽幽地道：“官家，什么时候登楼？”
　　
　　“现在就去吧。”孟昶倒干净利落。
　　
　　登楼望月，蜀国都城万家灯火，凉风习习。
　　
　　花蕊夫人淡笑地看向孟昶，摇扇。
　　
　　“其实，登楼望月，豪气忽发，臣妾有一个想法，不知官家可愿意打赌？”
　　
　　“哦？倒说来看看。”孟昶饶有兴趣地听着她的话。
　　
　　“臣妾有一把白扇，水调龙脑末，涂在此扇，扇尾挂璎珞，用以挥风。官家敢和臣妾打赌看看，若把此扇堕到城墙下，会不会有人得到它？”
　　
　　“哈哈，朕就跟你打赌，城墙下天黑无人，不可能有人注意到你的这把白扇。”
　　
　　“是吗？”花蕊夫人转头问我：“你认为呢？”
　　
　　“我吗？保持中立。”
　　
　　花蕊夫人笑了，轻巧把白扇抛到城墙下，我们安静地等候。
　　
　　“谁打我？哇，是一把白扇……”
　　
　　城墙下的人声渐小，最终归于沉寂中。
　　
　　孟昶一脸苦笑：“爱妃，朕输给你了，你有什么要求，朕尽量答应。”
　　
　　“臣妾无欲无求，只希望能与官家携手终老。”花蕊夫人抿嘴微笑，忽而有些赧然，眼中却闪着一抹坚定的光彩。
　　
　　“爱妃……”
　　
　　孟昶将她拥在怀里，眼中盛满柔情。
　　
　　我一脸微笑，眼中忽然飞起一层薄雾。
　　
　　此刻，他们无疑是天下最幸福的夫妇。
　　
　　第二天，民间果然风靡“雪香扇”，正是花蕊夫人故意堕的一把白扇。
　　
　　宫里的女子们，对这种玄乎的事，传得比什么都快。
　　
　　后来，朝廷里流传着，久而久之，竟传到民间，每一个人都说花蕊夫人红颜祸水，迷惑蜀国国君。
　　
　　孟昶大怒，下令彻查，始作俑者竟是李艳娘。
　　
　　李太后抱病为李艳娘求情，而孟昶强忍愤怒，把李艳娘降为才人，把她打入冷宫，终日不能面圣。而李艳娘后悔不已，痛哭不止。
　　
　　失宠，终日不能见到圣上，独自一人，生活凄凄冷冷，对她来说，是何其残忍的。
　　
　　我看在眼里，只能说李艳娘是自取其辱。
　　
　　世间上大多数人做错事，都喜欢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却不肯勇于承认自己做的错误。
　　
　　相别，已近一年。
　　
　　黑夜来临，银月当空。
　　
　　长廊宫舍内，燃灯烛，金碧辉煌。
　　
　　孟昶设宴赏月，宫人们穿梭来往。
　　②
　　团圆节，众人咏月，诗兴大发。
　　
　　戏台上，无非是关于“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等。
　　
　　我本来不大喜欢看戏，竟打起瞌睡。
　　
　　忽然，掌声响彻会场。
　　
　　惊醒时，她们已发给每人一碗汤羹。
　　
　　宫人们依然倒水沏茶。
　　
　　我纳闷地问道：“难道没有月饼？”
　　①
　　花蕊夫人笑道：“这里只有‘玩月羹’，而无‘月饼’。” 
　　
　　五代十国竟没有月饼？我心中暗暗嘀咕。
　　
　　我低头一瞧，精致的玉碗里，粘粘糊糊的汤羹，配料是桂圆莲子、百合藕粉等，调成藕色，显得十分鲜艳晶莹。
　　
　　我轻轻地抿了一口。
　　
　　太甜了。
　　
　　不好意思，我遂放下羹碗，无奈地看向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笑了笑，反而不责备。
　　
　　王昭远提议道：“击鼓传花，鼓声停止时落在谁的手中，谁定要唱歌跳舞。”
　　
　　“很有趣的游戏，朕准奏！”
　　
　　“唉……哀家不舒服，想回去了。”
　　
　　李太后叹了一口气，拄着珊瑚玉杖，竟微微佝偻，背影极其凄凉。
　　
　　我心里突然一阵难过。
　　
　　正想着，一朵丝绢的芙蓉花，已经传过来。花蕊夫人轻轻一拨，我大吃一惊，欲传给其他人，谁知，鼓声恰好停止。
　　
　　我有些汗颜：“那……能不能别跳舞唱歌？”
　　
　　“这是击鼓传花，任何人都要遵守其规矩，即使是官家也不能例外。”
　　
　　王昭远一落座，众人看着我，眼光奇异。
　　
　　“官家，能换其他的方式来表演，可以吗？”
　　
　　“准奏！”
　　
　　孟昶一脸意味深长。
　　
　　丝竹声悠然而起。
　　
　　“很早之前，妻子正在洗衣服，见丈夫要出去办事，便拉住他，说：‘今天我要考考你，答得出让你走，答不出则休想走掉。’接下来，她指着洗衣盆中的一件衣服，说：‘请你一边做动作，并要说出一句相应的成语。’丈夫想了一会，就遂做动作，也说出一句成语。妻子非常满意，就让他走吧。大家能知道丈夫做了什么动作，并说出一句什么成语吗？”
　　
　　大家正在苦苦思索，议论。
　　
　　花蕊夫人的眼中突然一亮，从容答道：“丈夫的动作，是把衣服从水中捞起来；成语则是‘一衣带水’。”
　　
　　“慧妃娘娘猜对了，小女甘拜下风。”我不由自主地佩服起花蕊夫人的神思敏捷。
　　
　　花蕊夫人面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孟昶微微莞尔，道：“爱妃和舒小姐果然好文采！”
　　
　　众臣纷纷阿谀逢迎，我现在才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见风使舵”。
　　
　　“时日已晚，臣妾已疲倦，欲携带舒姑娘回去歇息。”
　　
　　“呵呵，好，你们回去……”
　　
　　我回头一看，孟昶依然接待文武百官，神情稍显疲倦。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即使是再圣明的人，也有不可避免的过失。
　　
　　不过，孟昶年轻时执政还是比较清明的，而可惜他满足于现状，而不思进取。
　　
　　做一个皇帝不难，但难得是一辈子做好皇帝，如果他能坚持，历史恐怕又要改写。
　　
　　五代十国，群雄并立，兵荒马乱，走马灯似的改朝换代，随时出现皇帝轮流坐宝座的局面。
　　
　　一切瞬息万变，百姓们看得太多了，已经受够了，有些倦了。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兜兜转转，江山还是会落到赵家宋朝的手中。
　　
　　我所处在的这个时空，充满苦难，而命运总是无法掌握。
　　
　　苦难也有苦难的意义，至少幸福的人永远享受不到。
　　
　　秋意，皓腕冰凉，托腮望月。
　　
　　蜀国团圆，而江南的点点滴滴，仍是我心中的伤疤。
　　
　　恍惚间，圆月隐隐呈现兔子身影，花香缭绕。
　　

作者有话要说：①五代十国，未见月饼，只记载玩月羹。
五代宋初陶谷《清异录》卷四《馐馔》，亦记载开封有卖“玩月羹”。

②据说，中秋节是北宋太宗年间而始，取意于三秋之正中，亦流行吃月饼。

③夜光杯，摘自百度百科，非原创。




风云乍起

　　烟花，腾空而起。
　　
　　孟昶的寿诞，正是十一月。
　　
　　金殿，暖气漾春。
　　
　　孟玄喆拱手，说要送给父皇一个礼品。
　　
　　招手中，数名宦官托起一个黑漆漆的箱子，然后轻放。
　　
　　黑箱缓缓启开，飘沁一缕奇异的香气。
　　
　　西域美女，身着透明的衣裳，异国风情跃然而出。
　　
　　文武百官神情尴尬，掉头勿视。
　　
　　她则搔头弄姿，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眼前的孟昶。
　　
　　蓦然间，浅浅笑容自花蕊夫人脸上褪去，她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沉默应对。
　　
　　孟昶的眼中带着笑意，却柔和而坚定，仿佛在说，他此生只有花蕊夫人一人。他放下茶碗，眼睛微眯，轻声淡笑：“皇儿的美意，朕心领了。”好久，他揉了揉眉头，转头看向王昭远，眼中一亮，一字一句道：“那么，朕将西域美女赏给你，你以为如何？”
　　
　　王昭远眼见孟昶将她这么尤物赏给他，当然欢喜不已，赶紧伏跪，叩谢圣恩。
　　
　　孟玄喆愤恨地望了王昭远一眼，可惜，他不能有所异议，因为孟昶不仅是他的父皇，更是蜀国的一国之君。
　　
　　也许，臣子、亲信、宠妃、外戚，掌权者，在华美的宫廷里，彼此防范，精于算计，在封建社会，屡见不鲜。
　　
　　孟昶的声音缓慢响起：“皇儿退下吧。”
　　
　　孟玄喆的身形似乎摇晃了一下，脸上掠过一阵失落，转身向王公将臣那边走去。
　　
　　“文州刺史全师雄有事求见！”
　　
　　此刻，某公公急匆匆地奏报。
　　
　　孟昶的语气有些不善：“这么急？你没见朕忙呢，明天让他再进宫奏报！”
　　
　　某公公哭丧着脸，回道：“官家所遣往北汉的使者赵彦韬，他已经背蜀投宋……”
　　
　　“该死！”
　　
　　孟昶的大手霍然拍在桌上。
　　
　　全场鸦雀无声，只见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宣文州刺史—全师雄进宫！”
　　
　　全师雄跪在地上，拱手言道：“回官家，赵匡胤任命忠武军节度使王全斌为西州行营前军马都部署，武信军节度使崔彦进协助，率步骑兵三万，自凤州南下，攻克锦州……曹彬率兵从洛阳出发，溯长江西去……自他们兵分两路，蜀兵节节败退……”
　　
　　孟昶的脸色越发难看。
　　
　　全师雄接道：“老臣愿领兵与他们全力抗衡……”
　　
　　“可恨敌寇，败我诗兴！”孟昶良久，却勉强笑起来，抬头时正好撞到我的目光，嘴角虽然还带着笑意，那双黑眸却如冬日冰雪般瞬间冻结，全场笼罩着一层末世来临的灰色气氛之中。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宫中的醉生梦死，一旦被打破，好似一场肆无忌惮的狂风一样，而牡丹已经凋落殆尽，竟是这样的措手不及。
　　
　　王昭远自告奋勇地说道：“臣愿亲率兵北征，请官家准奏！”
　　
　　“依老臣之见，王昭远纸上谈兵，不宜把兵权交给他，请官家三思！”
　　
　　“你……”
　　
　　王昭远一脸轻蔑，冷冷说道：“你是怕我立下功劳，是不是？”
　　
　　“奸臣当道，臣无话可说。”全师雄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冷冷说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
　　
　　孟昶遂挥手停止他们之间的吵嘴。
　　
　　“朕任命王昭远为蜀军统帅，韩宝正、李进为副帅，赵崇韬为监军，领五万蜀军，明日午时出发，北上伐宋，不得再议！”
　　
　　花蕊夫人欲开口，然而，孟昶淡淡地说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爱妃尽管放心，一切有朕！”
　　
　　王昭远等人耳提面命，心花怒放。
　　
　　全师雄等人表情沉重，叹息地望着孟昶的离去。
　　
　　烛光下，花蕊夫人在桌上翻阅着《花间集》，眉目之间隐隐染着一丝忧惧。
　　
　　我穿起外套，喃喃地问道：“花蕊姐姐，你是担心官家吗？”
　　
　　花蕊夫人的神情忧伤，轻声道：“唉，人生在世，白驹过隙，眨眼间便到了双方敌对的时刻。”
　　
　　“‘船到桥头自然直’，你还是别想得这么多……”
　　
　　“自从宋兵攻打吾国，官家一天未得安生过。”
　　
　　“花蕊姐姐。你别多虑，再说，太子已率大军，到剑门关救援王昭远……”
　　
　　“不知道他们有把握打赢宋军么？”
　　
　　“我想，没有消息，那就说明他们没有坏消息。”
　　
　　花蕊夫人听到我的劝解，露出淡淡笑意，眼底也有了一抹暖色。
　　
　　春节，全城欢庆。
　　
　　蜀女吟唱，水袖起舞，佳人醉颜，人间仙境。
　　
　　孟昶在除夕夜一时心血来潮，竟亲自写了两句对联：
　　
　　“新年纳余兴，嘉节号长春”。
　　
　　他命翰林学士辛寅逊在桃木板上写这两句话，还挂在寝宫门上。
　　
　　红木黑字，饶有喜气。
　　
　　孟昶冷哼一声：“赵匡胤又能奈朕何？敢在朕的面前耀武扬威，不自量力。”
　　
　　繁华景象，必然有衰落。
　　
　　我的心底掠过一丝悲哀。
　　
　　某个大臣走来伏跪，说有个最贵重的礼物，要献给孟昶。
　　
　　“什么礼物？”孟昶挑了挑眉。
　　
　　“臣李昊，特意备一个七宝夜壶，都用珍宝制成的，希望官家笑纳。”
　　
　　众臣哄笑。
　　
　　有人讥道：“李宰相居然给皇上送一个七宝溺器，却不知自己的身份，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哈哈……李宰相果然风趣……”孟昶虽是这么说，眼中却无笑意。
　　
　　他挥挥手，让宫女们把七宝溺器搬走。
　　
　　我想起了，七宝溺器是著名的词汇，宋太祖见后摇头叹息，难怪孟昶如此亡国。
　　
　　花蕊夫人拉着我的衣袖，笑道：“看！有很美的烟火……”
　　
　　黑黝黝的天空，烟花爆响，令人有瞬间的恍惚。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哭喊。
　　
　　某个浑身染血的兵士，跌跌撞撞地爬来，说有文书要让孟昶过目。
　　
　　孟昶狠狠地瞪着来人，几乎吼道：“混账！为什么不让朕有一天安静的日子么？”
　　
　　来人哆嗦，颤抖地交上文书，并称蜀国败了。
　　
　　此事晴天霹雳。
　　
　　众人呆住，孟昶的脸色开始青白色，眼眸里透出丝丝血气。
　　
　　六万北宋军队攻破剑门关，十四万蜀兵不战而降。
　　
　　剑门败讯传来，孟玄喆竟吓得弃军逃跑了。而王昭远纸上谈兵，一败涂地，还留部将苦守剑门，自己却脱下甲胄，逃到利州，藏匿民舍，终于被追兵活捉。
　　
　　当时，王昭远哭得泣不成声，双目红肿，反复念叨着这一句话：“远去英雄不是自由……”从此，大家称他是“带汁诸葛亮”，看似赞美的外号，其实是嘲讽他的自作聪明。
　　
　　剑门关一旦被攻入，成都再也无险可守。
　　
　　孟昶垂头丧气，扼腕长叹：“朕父子以丰衣美食养士四十年，一旦遇敌，不能为朕尽一点心。现在要困守孤城，谁会为朕卖命呢？”
　　
　　花蕊夫人美眸浮泪，喃喃地念道：“我们已无路可走。”
　　
　　我心中一酸，蜀国竟这么快亡了，一切如此仓促。
　　
　　良久，才有一个老将出主意：“宋军远来，势不能久，请聚兵坚守以敌之。”
　　
　　孟昶疲倦地摇头，苦笑道：“朕累了，你们下去吧！……”
　　
　　朝堂里，文武百官已经散去，只剩下后宫妃嫔等。
　　
　　后宫妃嫔，太监宫女，他们的声音抽抽噎噎，早已泣不成声。
　　
　　孟昶一身帝服，手捧玺绶，脸上仿佛苍老了很多。
　　
　　花蕊夫人含泪轻道：“官家……”
　　
　　李太后听到她的这句话，脸色铁青，反而怒骂她：
　　
　　“蜀国危在旦夕，十四万精兵不战而降，都是因为你这个红颜祸水害的。”
　　
　　花蕊夫人踉跄一退，唇边浮起一丝悲凉。
　　
　　李艳娘不禁冷笑道：“看臣妾说得没错，慧妃红颜祸水，大家有目共睹。”
　　
　　孟昶怒不可遏，竟甩手给她一个耳光。
　　
　　李艳娘竟跌在地上，脸上红肿，恨恨地盯向孟昶：“哼……你只知道宠爱慧妃，而不愿正视臣妾。不过，蜀国也快亡了……你不久会是宋朝的阶下囚，还威风什么……”
　　
　　李太后怒道：“李艳娘，你胡说什么！”
　　
　　孟昶疲倦地挥手，李艳娘被拉出去。她仍然笑着重复着这一句话：“蜀国必亡……”
　　
　　我终于忍无可忍了。
　　
　　“假如官家能静心理政，十个花蕊姐姐，也影响不了他。你们却认为一介弱女子，竟有亡国的能力，实在荒谬！”
　　
　　孟昶居然一点都不动怒，笑道：“正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一刹那静默。
　　
　　李太后苦劝道：“与其落到宋军的手上，大家还不如以死殉国，免得受辱！”
　　
　　我怔怔的，不由得开始害怕了，我还不想陪着他们一起殉国。
　　
　　李煜……难道我命丧于此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上不归路？
　　
　　孟昶摆摆手，叹道：“朕累了，听说宋主愿保朕一家平安，朕已让宰相李昊草拟降表，决定出城请降，不想继续战斗下去……”
　　
　　“你……”
　　
　　李太后气怒攻心，欲扇了他一耳光，竟不忍心下手，捂住心口，痛苦难忍，遂晕倒在侍女的怀里。
　　
　　圣旨一出，妃嫔们哭声震天。
　　
　　殿空人散，只剩下我、花蕊夫人、孟昶。
　　
　　花蕊夫人朝他还礼，眼中碎光，凄切道：“蜀国亡了，而臣妾心何止碎，心已死……官家保重……臣妾告辞了……”
　　
　　“爱妃……朕对不起你……”孟昶只是负手而立，似乎叹息了一声。
　　
　　花蕊夫人却拉着我，大步返走，黄金宫殿，灯火已灭，一切归于黑暗中。
　　
　　我们坐在城墙上，极目远望，眼前的无限江山，灯火如梦。
　　
　　她问我：“蜀国亡了，你会跟随我们吗？不会嫌弃我们吗？”
　　
　　我心中一酸，随即点头道：“当然，我要阻止宋皇，不让他们杀你们。”
　　
　　“我第一次见到你，似曾相识，偏偏又投缘，而且有相同的胎记……”
　　
　　“如果我是你的亲妹妹，你会如何？”
　　
　　“呵，你真是我的亲妹妹，那就不奇怪。”
　　
　　接着，花蕊夫人吟道：“山目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
　　
　　“花蕊姐姐……”
　　
　　其实，蜀国亡了，也不是她的错误。
　　
　　“你还是离开这里吧……”
　　
　　“不！”我坚决回答：“我既然说了，就要陪着你们一起北上！”
　　
　　“唉……”
　　
　　花蕊夫人的眼中闪了一抹诡谲的精芒。
　　
　　丝丝湿香。
　　
　　我的口鼻竟被身后之人紧紧捂住。
　　
　　大手一阵松开。
　　
　　我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疲软，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为何……”
　　
　　头脑渐渐昏昏沉沉。
　　
　　我隐约听见她的一声叹息：“我不愿牵连无辜，也不希望你陪着我们成为阶下囚……如果有来生，宁愿你是我的亲妹妹……”
　　
　　慢慢的，眼皮开始发重，我逐渐失去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昶叹曰：“吾与先君以温衣美食养士四十年，一旦临敌，不能为吾东向放一箭，虽欲坚壁，谁与吾守者邪！”————————新五代史选载 原句




蜀中战乱

　　
　　轻轻拂开花瓣。
　　
　　睁眼所见，竟是繁盛的桃花林。
　　
　　溪边，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我心中一黯，花蕊夫人最终还是不肯让我陪他们北上……
　　
　　天下之大，却不知何处是归程？
　　
　　行在蜀道中，沿路可见乞讨百姓，形如枯鬼。
　　
　　穿过一个密林后，我立即傻眼了。
　　
　　旌旗歪斜，赫然写着一个“蜀”字，显然是撤退的败军。
　　
　　蹄印响起，又来了一队军队，旗上写着“宋”一个字。
　　
　　忽然，传来一阵众兵士的狞笑声。
　　
　　接下来，一个高龄老人被抛下车，“砰”的一声，他摔在土地上，一动不动。
　　
　　宋军竟屠杀了手无寸铁的蜀国百姓，他们面如恶鬼，手中沾满鲜血。
　　
　　难道，乱世的人命真的薄如纸？
　　
　　小女孩见到我，哭着奔跑，而她背后的宋兵，狰狞地挥上手中的屠刀。
　　
　　不……不……你们住手！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小女孩没来得及跑到我的身边，就如桃花般，轻轻地倒落在我的脚下……
　　
　　宋兵们见到我，露出贪婪的目光。
　　
　　我渐渐地后退，身处狼窝，绝望不已。
　　
　　宋兵们忽然惨叫一声，嘴角流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死了。
　　
　　我惊愕地看向那人。
　　
　　他身着契丹服装，大约三十多岁，浓眉深目，握着弯月刀。
　　
　　我不由苦笑一声，道：“多谢你救了我一命。”
　　
　　“难道你不记得我么？”
　　
　　“你是？……”
　　
　　他扔下弯月刀，双手叠叉，嘴角轻翘。
　　
　　“我见过你，一共两次吧，你贵人多忘事，生生把我忘记了，我好难过啊……”
　　
　　“可是，我并不认识你。”
　　
　　“我就是辽国的耶律休哥，曾到江南与西蜀寻求合作……”
　　
　　“你的脸绝对不是这种大胡子……怎么会这样……”
　　
　　我想起了，是他，确实是他，他曾寻求李煜的合作，而又到蜀宫，但他的样子绝对不可能是我所亲眼所见的契丹使者。
　　
　　“此地不可久留……”说完，他居然抱起我，不顾我的抗议，大步回走。
　　
　　“放开我，放开我，你要将我带到哪里去……”
　　
　　“我看中的女人，当然要带回家。”
　　
　　“你……我不可能嫁给你……你还是放开我……”
　　
　　我的牙齿一疼，口中立即弥漫血腥味，他居然纹丝不动，仍抱着我，大步回走。
　　
　　贫穷蜀民狼吞虎咽地吃着白色的泥土。
　　
　　我认出了，那是观音土，据说它下肚，几日后腹胀而死。
　　
　　天府之国，竟变成人间惨剧。
　　
　　“不行，我要阻止他们……会死人啊……”
　　
　　谁知，他的声音如冰寒般：“你想阻止他们吗？你不妨再等一等……”
　　
　　我心中泛起一圈莫名的不安，仍静观其变。
　　
　　某个衣衫褴褛的老妇兴奋地说找到了观音土。
　　
　　其他乞丐见到她手中的观音土，竟一哄而抢。
　　
　　混乱中，数人丧生足下……
　　
　　“这就是你所说的‘好戏’吗？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你看，人性的残酷就表现在这里。要知道，灾祸，往往使人性变得非常自私，礼义廉耻对他们来说都是假的。再说，你们这些汉人又为了自身利益而争夺不休，情愿做辽国的附属国，石敬瑭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嚣张，令我不忿。
　　
　　“哼，契丹人本是野蛮人，哪能知道我们这些汉人的痛苦？”
　　
　　耶律休哥突然止步，把我松开了，我遂跌在地上，手心被磨得出了皮。谁知，他弯下腰，捏起我的下颔，逼我抬头看向他，那双琥珀般的眼睛毫不掩饰地盛满了无比恼怒，他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温度，“你以后还是别在我面前说出这种混账话，最好小心你的小命！”
　　
　　“你杀吧，反正，人命对你来说，不值钱。”
　　
　　他听后，怒气冲冲地离去。
　　
　　我松了一口气，又大感失落。
　　
　　沿路百姓，饿殍遍野，寡母孤儿恸绝在地。
　　
　　王全斌命人把孟昶和他家眷押到汴京，却日夜饮宴，不恤军务，纵容部下抢掠，蜀人苦不堪言。万万没想到，他竟指使宋兵屠杀了二万多蜀兵，又烧了蜀宫，包括孟氏父子珍藏的书籍墨宝等。
　　
　　我不禁苦笑，想必王全斌是怕自己的丑事直接曝光吧。
　　
　　山脉连绵，延伸出一条红光涟漪的江水，如蜀宫的熊熊烈火，烧尽了我与花蕊夫人的种种往事。
　　
　　最后，全师雄被迫起义，自号“兴蜀大王”，扬言要接回孟昶，蜀中十六州纷纷响应。王全斌非但不收敛，反而残暴屠杀，却坚定了蜀兵血战到底的决心，使宋军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宋太祖闻讯震怒，斥王全斌并降其职，又派赵光义与曹彬等人一起镇压，花了足足两年时间，终于将蜀中战乱平定。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前途茫茫，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烟雨江南，好似梦中仙境，恍惚得抓不住。
　　
　　荒庙外墙，残破剥落，死气沉沉，笼罩在血色夕阳之中。
　　
　　我进门时，感到一种冷气飕飕的感觉，地上未经过打扫，布满了好多蜘蛛网。
　　
　　尘土在光线中缭绕。
　　
　　眼前的金佛，抿嘴微笑，弯起兰花指，隐隐有武则天的神韵。
　　
　　门后响起一阵浑厚的声音。
　　
　　“呵，这里供奉的正是武则天，中国唯一的女皇帝，她很了不起……”
　　
　　他怎么又追我而来？
　　
　　“契丹人，难得你看得起女人……”
　　
　　“辽国的女人能和男人一起作战，也可以改嫁，不似你们汉人有啰嗦的规矩。”
　　
　　“两国果然有代沟，正如我们无法理解你们的抢掠烧杀，霸占汉人领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古人的这句话，你懂吗？”
　　
　　耶律休哥的眼中有些薄怒，道：“你是故意激怒我？”
　　
　　我冷眼看待他。
　　
　　他竟拖着我走入金佛附近的小门，看见院子正中竖立着一个石碑。
　　
　　耶律休哥轻拂石碑上面的尘土，戏谑道：“这就是广政碑，是孟昶这个昏君亲笔书写，赞颂则天皇帝的碑文。”
　　
　　谁知，尘土已侵入我的口鼻。
　　
　　我只觉难受无比，半蹲在地上，又咳嗽不止。
　　
　　“汉女果然娇贵，不能忍受灰尘，还想闯荡天下……”
　　
　　我转身欲走，却被身侧的力道一带，不等我回神，已跌入他怀中。
　　
　　“我不会放开你，因为你是我要带回家的妻子……”
　　
　　“我才不是你的妻子……”
　　
　　谁知，他居然捆绑着我的双手，并把我丢入稻草堆。
　　
　　我僵硬地躺在稻草堆，冷声道：“你今日竟要对我动强吗？”
　　
　　他不以为然一笑，“契丹有一条风俗，男人一旦得到女人，女人必须死心塌地地跟着男人，只能一夫一妻。”
　　
　　放屁……这是什么狗屁风俗……我强忍愤怒，最终没有说出这话。
　　
　　“你想得到我的身体，请自便，只是你永远不可能得到我的心。”
　　
　　耶律休哥捏起我的下巴，轻轻叹气：“你这是何必呢，你明明知道他不会来救你，你却死心塌地地爱着他，而不肯正眼瞧我一眼。”
　　
　　“你说什么？……”
　　
　　他居然吻住我，幸好只是蜻蜓沾水般，然而匆匆分离。
　　
　　“对不起……我刚才一时冲动了，冒犯了你……”
　　
　　“不过，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我未来的妻子。”
　　
　　“我决定带你回辽国，完婚，好不好？”
　　
　　他如此絮絮叨叨，我只能苦笑。
　　
　　我受制于人，还妄想跟他对抗么？
　　
　　我还是好好想办法，如何逃脱他的魔掌？
　　
　　耶律休哥支起柴木，用石头擦出火焰，熊熊焰火，映照着墙壁上的影子。
　　
　　大雨滂沱，闪电不停交错，使得这祠庙看起来更诡异，更阴森，哗的一声，他的目光蓦然看向我，有掩盖不住的欲望。不要这样，我还未结婚……想到此处，一股恶感直上心头。
　　
　　耶律休哥却扶着我往稻草堆躺去，轻声说道：“你先睡吧，我不会侵犯你……”说罢，他将他的兽皮大衣放在我的身上，兽皮大衣大得能当我的床被，盖在我的下颔之前，依稀嗅出淡淡的腥味。
　　
　　“我还是睡不着……要不先谈话……”
　　
　　我心中恐惧，遂装着最轻松的笑容。
　　
　　“好，我是辽国皇族，又是契丹主上的得力部将，喜欢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敌人的首级必定手到擒来……”
　　
　　“够了……”我打断他的话，接道：“我不爱听这个话题。”
　　
　　他看着我，“有人曾说江南女子像水一样柔软，见不得血腥残酷。”
　　
　　切，我明明是西安女孩，只是不知为何就穿越成江南小周后的身上。
　　
　　想到这里，我忽然难过。
　　
　　我在现代中是亲人的掌上明珠，却穿越到这里流浪，才发觉这世界竟是如此残酷，世上根本没有人关心我的死活。
　　
　　或许，单纯天真的人注定要受到委屈和灾难。
　　
　　祠庙，愈发寒冷。
　　
　　我不由脱口道：“耶律休哥，你冷吗？”
　　
　　“不冷。”
　　
　　哦，一下子冷场。
　　
　　“你这些汉人就是喜欢拐弯抹角，如果需要我为你暖和，我乐意服务。”他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不要自作多情，我是担心你冷不冷，如果你冻死，我一概不负责。”
　　
　　“是吗？你舍得让我冻死？”他半开玩笑道。
　　
　　“你看王昭远这人如何？”
　　
　　其实，我是故意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的眉头一紧，遂冷淡回道：“王昭远，天下无本事，庸人自扰之。”
　　
　　“赵匡胤这人又如何？”
　　
　　耶律休哥翘起大拇指，一脸钦佩：“此人乃帝王英雄也，文韬武略，才干非凡，识人一流，尤其是他的手下，比如王全斌、曹彬，他们在短短六十六天里攻克蜀国，单凭这点，我并不如他。”
　　
　　我第一次听见他称赞自己的敌人，不禁诧异。
　　
　　我不知为何，还是不喜欢赵匡胤，可能是因为他将来要灭了江南。
　　
　　耶律休哥取出那个牛皮酒囊，酒囊表面显示皮革纹路，囊口棕黄，牛角软木塞口，系着一条牛皮绳。然后，他掐住我的下巴，竟强迫我开口。清凉的水，汩汩地流入我的喉咙。最后，我苦笑道：“你就是喜欢逼迫女人喝水？”
　　
　　“女人不许在我面前不吃不喝，我要你健健康康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听后，好气又好笑。
　　
　　当时，我与他也是匆匆一面。
　　
　　稻草堆虽粗糙，我的眼皮却发重……
　　
　　醒来，雨止，火熄，人无。
　　
　　我叹了一口气，身上的兽皮大衣依旧有暖意。
　　
　　可惜，我的手脚被紧紧束缚，得想办法解开……
　　
　　庙外冲进一个人，正是耶律休哥。
　　
　　他拿着牛皮酒囊，大笑道：“你醒来了吗？是不是该考虑随着我回辽国？”
　　
　　“何必呢？我从未想过跟你走。”
　　
　　“那就不由得你了……”
　　
　　耶律休哥不由分说，竟扛起我，走出庙门外。
　　
　　他左手弯曲，捏起哨子，吹一阵尖锐的声音，而我的身子倒挂，呼吸愈发难受。只见一匹黑马由远处疾驰而来。不等我的心脏跳动是否平复，他又把我放在马背上，然后飞身上马，贴近我的后背。
　　
　　“你……快放我下来……”
　　
　　鞭子一扬。
　　
　　黑马腾空几个纵跃，便穿过泥泞的路上急奔而去。
　　
　　四周新绿，焕发出春天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蘑菇庆幸自己选了“契丹风霜”，也是下一卷，贴近文中的意境，亦感谢读者帮忙。

据知，王全斌杀了成都降兵27000人，不久引起蜀人的民愤。他却不收敛，又派人“尽灭师雄之族，纳其爱女及橐装”，全师雄悲痛之下被迫造反，蜀地各方起兵响应，拒绝投降，刀枪厮杀。从此，蜀人与宋人不共戴天。后来，四川再一次爆发了王小波、李顺农民起义，规模之大，亦成为宋朝政府的噩梦。




初到契丹

　　路途艰难，奈何我已被他束缚。
　　
　　趁耶律休哥出门时，我心念一动，求店小二帮我解开绳子，让我逃走。
　　
　　谁知，耶律休哥回来了，竟杀了他。
　　
　　转眼间，店小二的血还是热的，而耶律休哥用抹布抹去刀刃上的鲜血，一脸若无其事，仿佛店小二不是他杀的。
　　
　　“你为何杀他？”
　　
　　“他死有余辜。”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我怒道：“岂有此理！你简直没有人性！土匪！强盗！杀人犯！……”
　　
　　耶律休哥走上前拽起我的衣襟，恶狠狠地说道：“好一张利嘴，那我就让你见识下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谁敢解开你的绳子，我就杀谁，你记住了吗？”
　　
　　“你……你敢威胁我……”
　　
　　耶律休哥见到我正在发怒，忍不住大笑：“江南汉女果然有意思，你的脾气很对我的口味。”
　　
　　此地不可久留。
　　
　　他抱着我下楼，马鞭一扬。
　　
　　路过城下，马蹄骤止。
　　
　　耶律休哥用马鞭遥指西北方。
　　
　　一轮红日让这简陋破败的城镇平添了几分落寞。他朗声道：“那里是我的故乡，非常强大的辽国，相信你会喜欢上那里。”
　　
　　“契丹再好，也是你的事，和我毫无关系。”
　　
　　蓦然，传来后面的愤怒讨伐。
　　
　　“是他，杀害了店小二，快逮捕他们……”
　　
　　耶律休哥轻轻地笑了，系马而起。
　　
　　他手中的圆弯刀，砍了一个又一个路人，而守卫也被他砍倒了。
　　
　　大家惊恐逃散。
　　
　　我们竟出了城。
　　
　　只听见他大笑道：“你该死心了，不如乖乖当我的女人。”
　　
　　晕，我才知道什么是砧板上的羔羊。
　　
　　天黑了，终于停止了颠簸。
　　
　　耶律休哥蹲在河边，用牛皮酒囊舀起清澈的水，他的背脊却靠近河边，一脸警戒，环顾四周，让我隐约有些眼熟。他看到我恨恨地盯着他，起身走来，还是如以前一样喜欢强迫我喝水。
　　
　　“我一定要把你喂饱，然后成为我的女人。”
　　
　　当时，我突然喷了，把水溅到他的脸上。
　　
　　细雪纷飞，原野寂静，一切沉浸在茫茫白雪之中，我们骑马蹒跚而行。
　　
　　我往手心呵气。
　　
　　一缕白雾，手心缭绕。
　　
　　谁知，耶律休哥竟把我拥在怀里。
　　
　　我心中不悦，抗议道：“你还不是我的丈夫，我不喜欢你抱我。”
　　
　　他一脸微笑，仍重复说道：“那你还是嫁给我吧。”
　　
　　唉，和他说话就是对牛弹琴，还不如不说。
　　
　　炊烟袅袅，融成灰蒙蒙的雪景。
　　
　　耶律休哥大喜道：“看来，我们终于到了辽国上京，先填饱肚子再说！……”
　　
　　我心中暗暗叫苦，难道就这么进入契丹国土？
　　
　　我们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稍做休息。
　　
　　那里居住着寥寥十几户人家，他们提供食宿，而且很热情，喜欢免费送羊肉奶茶等。我一闻烤肉味，差点反胃，耶律休哥却津津有味地吃着烤肉，用我听不懂的契丹语与当地牧民彼此交流。
　　
　　我恨恨地瞪着他，却无计可施。
　　
　　唉，主要是我不懂契丹语。
　　
　　所有穿越文，女主到契丹，无所不能，而我却落得如此狼狈，而且不能和契丹人交流。
　　
　　转眼间，一碗青菜牛肉米饭，摆在我的视线之内。
　　
　　耶律休哥笑道：“多吃吧，这很贵，是牧民们从中原辛苦采购的。”我立即白了他一眼，很快吃下去。
　　
　　多吃点，有体力，是为了更好逃脱出他的魔掌。
　　
　　经过沙漠等，我屡次想逃走，但总是被耶律休哥轻松捉回。
　　
　　行驶路途，犹寒乍暖。
　　
　　我整天昏昏沉沉。
　　
　　耶律休哥见到我患病在身，又怕我逃跑，用绳子束缚着我的手脚，然后出去联系大夫。
　　
　　我在山石动弹不已，暗自叹息。
　　
　　数名契丹小孩追着小狗而入，无意看到我。
　　
　　他们愣了。
　　
　　其中小孩突然说一句汉语：“你不是契丹女人？你像汉人。”
　　
　　我惊问：“你怎么知道？我本是汉人。”
　　
　　他们立刻露出不屑表情。
　　
　　“我们是契丹人，看不惯汉人，更看不惯穿着契丹装的汉人。”
　　
　　我哭笑不得：“拜托了，我不是自愿穿契丹装，而是被掠到这里。”
　　
　　有个小孩用契丹语报告，而其他小孩点点头，遂用石头使劲扔向我。
　　
　　我的额头上立即红肿，奈何手脚被缚，诅咒耶律休哥为何要让我到这里受着窝囊气。
　　
　　“敢打她，我就杀谁。”
　　
　　数名小孩惊惧不已。
　　
　　耶律休哥亲吻我的额头，一脸怜惜：“你的病还没好，他们居然敢打你，不要命了？”他的语气忽然转而阴狠：“打过她的人统统出来，本王就饶了你们，否则本王会把你们全部杀了。”他又用契丹语咕噜一会，我只见数名小孩的脸色立即大变。
　　
　　其他小孩纷纷指着其中一位小孩，说道：“是他，是他打人，他父亲是汉人，根本不关我们的事。”
　　
　　耶律休哥恨恨地走上前。
　　
　　我心感到不妙，遂阻止他，而他竟挥起圆弯刀，轻轻抹去那小孩的脖子。
　　
　　一瞬间，鲜活的生命竟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让你不要杀他，他不是无意的，你为何这么狠心……难道你真的是魔鬼？……难怪……大家都骂契丹人禽兽……魔鬼……你果然是禽兽……”
　　
　　其他小孩已经吓得逃跑了。
　　
　　耶律休哥扑到我的身上，开始撕下我的衣襟，突然狠狠咬住我的肩头，我痛哼一声，恨恨地迎向他带着怒火的目光，轻蔑一笑：“你想恣意所为，却不可能让我向你这个野蛮的契丹人屈服，苟延残喘地求活，那是不可能的。”
　　
　　耶律休哥的眼眸一暗，遂冷笑不止：“很好，你彻底撕去了我所有的伪装，我就没必要继续伪装……好，按契丹人的规矩，我俘虏了你，你就是我的奴隶。我现在非要得到你不可！让你彻底成为我的女人！”
　　
　　话音刚落，我越是挣扎，越招来他的更快行动。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落，他继续埋首啃咬，手依然蠢蠢欲动，正在挑开我的衣服。
　　
　　忽然，一支银色的箭头“嗖”的一声，射在我们的旁边。
　　
　　耶律休哥抬头环顾，暴怒冷喊：“是谁破坏了本王的好事？”
　　
　　契丹少女策马过来，不以为然地斥道：“堂堂契丹男儿，居然对弱女子用强，你羞不羞？”
　　
　　耶律休哥皱眉冷道：“你是谁？你不该破坏我的好事。”说罢，他从马背上拔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圆弯刀，指向契丹少女。
　　
　　我苦涩一笑，掩饰好衣襟，劝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你还是趁早离开吧。”
　　
　　契丹少女睁圆眼睛，赌气般道：“他这般欺负你，我当然要见义勇为。”
　　
　　我不由得一怔，契丹少女不仅会说汉语，而且用词准确。
　　
　　“燕燕，你怎么了？”
　　
　　接下来，那位身着黑褐色貂袄的年轻男子也策马追上她，看见耶律休哥竟用刀指向契丹少女，也拔出腰中的银剑，欲与他打斗。契丹少女一脸委屈：“韩哥哥，他正在欺负弱女子，你帮我打跑了他。好不好？”
　　
　　耶律休哥挑了挑眉。
　　
　　“那么，该是韩家四公子——韩德让吧。”
　　
　　他的眼中有淡淡笑意，一字一句地揭出她的真实身份：
　　
　　“你就是萧燕燕吧？转眼间，你就这么大了……越来越漂亮……”
　　
　　什么？萧燕燕？ 
　　
　　我难以置信地望向契丹少女。
　　
　　契丹少女的年龄看起来和我差不多。
　　
　　她身穿火红狐裘，头戴银白的狐帽，容颜姣好，双目灿然。
　　
　　我不敢相信她日后会是那个亲自指挥辽军侵犯宋境，在中国历史上吒咤风云的萧太后。
　　
　　韩德让一脸警备：“你到底是谁？”
　　
　　耶律休哥负手而立，笑道：“我就是耶律休哥。”
　　
　　萧燕燕眼中带着鄙夷，道：“哦，是你啊，爹爹曾称赞你是难得的将才，要不是亲眼所见，你原来也有禽兽的一面？”
　　
　　韩德让言道：“不如放开她，给燕燕一个面子。”
　　
　　耶律休哥不以为然地笑道：“她是我的奴隶，任何人无权干涉。”
　　
　　萧燕燕眼中利芒一闪，随即轻笑道：“既然她是你的奴隶，不如你卖给我，她的价格多少，我自然会让人取出一笔钱来卖给你。”
　　
　　彻底怒，我什么时候变成他们的货物，买来卖去？
　　
　　耶律休哥瞪着萧燕燕，道：“其实，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耶律休哥，你身为契丹部将，深受主上的器重，又是皇族身份。”韩德让看着他，又瞧了我一眼，“汉女的下场，自然要被送入‘红帐子’，沦为契丹人的玩物。所以，让你的奴隶沦为燕燕的奴婢，总好过于成为别人的玩物，不是么？”
　　
　　耶律休哥的身躯一震，依依不舍地瞧了我一眼，最终忍痛答应。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总算摆脱了耶律休哥的纠缠。同时，我跟萧燕燕等人离开时，几乎不回头，也不想再看他一眼。
　　
　　萧燕燕一直喋喋不休。
　　
　　“韩哥哥，你看看，她跟我不一样，她的皮肤比我好白……我又比她高了一点点……但她比我更瘦一些……”
　　
　　韩德让宠溺地望向她，轻笑摇头。
　　
　　啊？她好像跟我想象中的萧太后不太一样。
　　
　　我才注意到韩德让，他虽穿着契丹装，长相却斯文淡定，大约二十五、六岁左右，肩带弓箭，正沉吟，他突然问我：“你是汉人？太原人？还是汴京人？”
　　
　　“不，我是江南汉人。”
　　
　　韩德让恍然大悟，说道：“噢。”
　　
　　萧燕燕蹦蹦跳跳地跑入帐篷，一脸撒娇：“爹爹，我买了一个汉女，她长得很水灵……”那人转头看向我，四十来岁，应该是她的父亲萧思温，他正用一种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我。
　　
　　“韩家四公子，难道，你从小到大，还不明白这里的规矩么？”
　　
　　韩德让礼貌彬彬地回道：“对不起，是我的错，让你们添麻烦了。”
　　
　　萧燕燕便埋怨道：“爹爹，其他契丹人都买了汉人奴隶，难道，我买汉女有错么？”
　　
　　萧思温哭笑不得，叹道：“燕燕，我只是说了他几句话，你就跟我怄气。我不说他，总算可以吧。”他转头看着我，说道：“不过，留她，是未知数。”
　　
　　“不要。”
　　
　　萧燕燕便不依了：“如果放她走，万一契丹坏人发现她的话，她又看起来这么娇滴滴，那该怎么办？”
　　
　　“那就不在我们的控制之内。”
　　
　　“不行，我非要留下她不可。”
　　
　　萧思温无奈答应，唯一的要求是不要让八部大人发现我的存在。
　　
　　我暗暗头疼。
　　
　　萧燕燕所居住的毡房，是用树枝和细棍构成，帐顶中央有一圆孔，抬头间就看到蓝天白云，使帐里的烟气顺利排泄出去，却不能冲散毡房里的浓郁奶腥味。
　　
　　侍女端来奶茶及油糕。
　　
　　萧燕燕笑道：“这就是奶茶，你想必饿了，多吃点。”
　　
　　奶茶微咸，油糕微微干涸，至少不算难吃。
　　
　　我微微一笑：“多谢萧姑娘。”
　　
　　“萧姑娘，太绕口，你还是叫我燕燕吧，我觉得我与你年龄应该差不多大，希望能与你交朋友。还请你不必拘礼。”
　　
　　她的眼中亮晶晶，笑容明媚。
　　

作者有话要说：激动……(*^__^*) ……
萧燕燕也是蘑菇最喜欢的历史女性，要不是她，蘑菇才懒得动笔写契丹卷……




水土不服

　　
　　萧太后？要和我做好朋友？
　　
　　我心中一紧张，居然不知道怎么回话。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喃喃地问道：“你不喜欢与我交朋友？”
　　
　　“不是。”
　　
　　我赶紧否认，接道：“绝不是这个意思，其实，能与你交朋友，我真的很高兴。”
　　
　　萧燕燕就拉起我的手，走到一块空旷的地方，步伐一转。
　　
　　视野飞快，丝丝凉意。
　　
　　帐门被掀起。
　　
　　韩德让看到我们，不由得一愣，最终笑了。
　　
　　萧燕燕一见到他，就松开手，我遂跌在地上，幸好地上铺着毛毡，不然痛死。
　　
　　我哭笑不得，遂望向她和韩德让，他们正在唧唧我我。
　　
　　韩德让宠溺一笑：“燕燕，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
　　
　　萧燕燕不服气地回道：“我才不要长大……”
　　
　　听到这样的对话，我不由得一愣。
　　
　　恍惚回忆，很久，我与他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
　　
　　韩德让似乎看到我在场，似乎有些尴尬，低声对萧燕燕道：“这里有人。”
　　
　　萧燕燕的腮边一红，却不放开对他的拥抱，笑颜回眸。
　　
　　我从来没见过爱得这么自然的少女，从来不避讳别人在场，或许，契丹女子也是爱恨分明的人吧？
　　
　　韩德让轻推开萧燕燕，从腰上抽出一包黄纸，交给我，一脸认真：“这是耶律休哥托我交给你的，这是给你的治病良药，是从汉人手中买来的，契丹很难寻觅到此药。”
　　
　　萧燕燕惊呼道：“难怪，你的脸色很苍白，原来是生病。”
　　
　　我淡淡地拒绝道：“我不需要耶律休哥的药，还是烦扰你退还给他吧。”
　　
　　“他托我送药，亦是为刚才之事道歉，希望你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我冷然看着韩德让，不语。
　　
　　“就算你不肯原谅耶律休哥，你也要吃药，反正，他不会骚扰你。”
　　
　　“好吧，听燕燕的话。”
　　
　　“未教姑娘名讳，不知可方便告知？”
　　
　　萧燕燕眉头一皱，问道：“你是不是瞧着她有意思？”
　　
　　韩德让哭笑不得，说她真是孩子气，他只是想问问陌生人的名字。萧燕燕听后，遂转怒为喜。
　　
　　我心中暗叹，面上却微笑，遂介绍自己的名字。
　　
　　“对了，你已经从耶律休哥的口中得知我们的身份了，从此以后，我们以名字相称。”
　　
　　韩德让说道：“我还有事要拜见萧侍中，明天陪你们叙话。”
　　
　　不久，我默默地吃药，只是感觉有人好像在看着我，但还是装作不知道。
　　
　　晚霞洒遍荒原的每个角落。
　　
　　我褪去了身上的衣服，在木桶里浸泡，使劲搓澡。
　　
　　这里虽不及江南蜀国这么精致，却难得干净，而且上次被挟持的那段日子，身上已积累无数的污垢，又想起我名义上是萧燕燕的奴婢，突然重重叹气。
　　
　　大约一小时，我从附近的木架上取出白色长衣，直接裹上身体。
　　
　　萧燕燕推开毡门，捧起一套契丹服装。
　　
　　“你以前穿的衣服，实在不能再穿了，我已经帮你扔掉了……不过，你的小玩意，我帮你放在那里，你自己去取吧。”
　　
　　我只能穿起那件新做的契丹衣装。
　　
　　萧燕燕送的这套契丹女装，衣袖紧窄，裙摆宽大，其色是红黄相接，绣着金色的飞雁花纹，直领对襟衫子呈现黑紫色，是左衽的式样。一双红皮靴的前沿长着一个牛角。还有一顶银狐裘帽，帽顶垂着数十串流苏绒毛。
　　
　　火盆噼啪，焰火摇曳。
　　
　　矮桌铺着厚重的花纹布。
　　
　　萧燕燕惊讶地问道：“舒霁，你不习惯坐着吃饭么？”
　　
　　“没有啊。”我尴尬回道，不想麻烦她。
　　
　　萧燕燕说道：“再等一会，饭肴快要端来了。”
　　
　　很快，辽国饭肴摆在矮桌，一闻，果然腥味得很。
　　
　　辽国饭肴，大部分是膻肉奶浆，肉还是半生不熟的，还滋滋地涔出丝丝血汁，居然连一碗简单的米粥，也要拌匀着那些捣臼中糜烂的羊肉，再放着碎血豆腐及蒜块，米粥表面竟漂浮着厚厚一层蛋黄般的油。
　　
　　我不由得一怔，我怎么咽下去啊？
　　
　　“这是辽国最贵重的糜肉粥，味道绝美，连当今皇上最爱吃它，也是我们一向招待最尊贵的客人的佳肴……难道你认为它不好吃？不合你的胃口？”
　　
　　别辜负她的好意，忍着就好。
　　
　　我的心口竟翻腾出一股油腻的味道。
　　
　　我不明白契丹人干吗喝了这么多的油，也这么喜欢大肉大酒？
　　
　　难道他们一直过着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
　　
　　萧燕燕的声音突然响起：“如果喜欢，我就让人再来一碗。”
　　
　　啊？不用了，我赶紧拒绝道：“不用了，我已经饱了，谢谢燕燕的好意。”
　　
　　“没关系，韩哥哥说过了，汉人是最含蓄的，不好意思讲出心中的想法。”
　　
　　我的嘴角微微抽搐。
　　
　　萧燕燕坚持让我再喝完一碗糜肉粥，还说粥上漂浮的是最好的酥杏油，对身体有滋补作用。皇后产子，也得服调酥杏油半盏。普通的契丹百姓一般吃不到。
　　
　　泪奔，她认为最好的东西，但我不一定能接受。
　　
　　我不忍让她失望，勉强自己再喝下去，还说真的饱了，不能再吃。
　　
　　萧燕燕露出最甜蜜的笑容：“看来，你比其他汉人强得太多了，不像他们一吃就吐了……”
　　
　　现在，我深刻地体会到“水土不服”的这个道理。
　　
　　我却发现侍女又端来一杯暗褐色的水，摆在桌上，心里暗暗叫苦。
　　
　　侍女用契丹语与萧燕燕叽里咕噜，萧燕燕脸上一凝，转头对我露出明媚的笑容，说道：“这是你们汉人最常喝的一种团茶，韩哥哥说你初次到这里可能不习惯这儿的口味，遂为你准备此茶。我不知道你不太适应这儿的口味，就逼你喝，你千万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突然之间，我真的不太了解她。
　　
　　虽然，团茶不如我想象中的清醇，却极大地缓解了我心中的油腻感。
　　
　　“你知道吗？这是江南团茶，契丹很罕见。”
　　
　　“那就让你帮我转达给韩公子，替我说一声，谢谢！”
　　
　　萧燕燕“哦”的一声，拉着我一起走出帐门。
　　
　　繁星满天的壮丽夜空，穹庐透出温暖的烛光。
　　
　　炊烟缭绕，夜风凉飕飕，衣衫透寒。
　　
　　萧燕燕忽然喊了一句话：“韩哥哥……”
　　
　　她蹦蹦跳跳地跑向那边，好似忘记我的存在。
　　
　　我凝视着浩渺夜空，眼中带伤感。
　　
　　我身在契丹，如远在异国，寂寞突然涌向我的心头。
　　
　　此时，有一只大手，搭在我的肩头。
　　
　　我吃惊回头，突然后退。
　　
　　耶律休哥仔细打量着我身上的契丹装，眼中突然闪过一抹惊艳，遂问道：“他们对你好么？有没有欺负你？”
　　
　　我干脆回答道：“没有。”
　　
　　他欲靠近我。
　　
　　我便说道：“耶律休哥，见到你，我就会想起上次的噩梦。”
　　
　　他虎躯一震，笑容苦涩，好似叹息。
　　
　　“对不起，是我错了。”
　　
　　我转身走掉，留下他一人黯然不已。
　　
　　萧燕燕问我：“你为何不能好好和他说话？难道你对耶律休哥没感觉？”
　　
　　“原来是你，你是为了让耶律休哥找我表白吧。”
　　
　　“我看耶律休哥曾在帐门外看着你吃药，以为你原谅了他，喜欢他……”
　　
　　难怪，我在吃药时候，感觉有人一直看着我。
　　
　　“我的心早就给了其他人，就像你喜欢韩德让一样。”
　　
　　萧燕燕恍然大悟：“是我不好，不该以为你是喜欢耶律休哥，以后，我不会再这样做了。你也不要生我的气，韩哥哥说了，汉人生气时习惯藏在心中，我怕你再也不会理会我。”
　　
　　我啼笑皆非，不知道该说她是天真无邪，还是心机很深？
　　
　　总之，能指挥辽军侵犯宋境的萧太后，永远不可能是眼前简单直白的萧燕燕。
　　
　　契丹人的卧榻，铺着厚厚的兽皮暖被。
　　
　　我强迫自己慢慢入睡，却未注意到有只大手轻抚我的脸颊。
　　
　　日出，草原上一缕炊烟。
　　
　　萧思温带着两位陌生女人来了。
　　
　　她们也是一身的契丹装，长相美艳，性子却泼辣，轻蔑地望着我，用契丹语与萧思温叽里咕噜。
　　
　　萧思温一脸苦笑。
　　
　　两位陌生女人想必是萧燕燕的两位姐姐。
　　
　　萧燕燕出来了。
　　
　　一身火红色的狐裘。
　　
　　“你们只知道在汉女面前偷偷摸摸地用契丹语议论，而为何不用汉语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两位姐姐怒目哼声。
　　
　　“好了，胡辇，苏萨克，燕燕，爹有个要求，就是让你们在这里干活，要记住，你们打扫得干净点。午时，爹再过来检查。”
　　
　　胡辇和苏萨克，萧燕燕，她们各自拿着笤帚，在穹庐帐里开始打扫。
　　
　　胡辇和苏萨克仍用契丹语交流，脸上表示不耐烦，遂扔下笤帚，草草收场。
　　
　　萧燕燕一脸愤愤不平。
　　
　　“好啊，她们倒走了……不管了……我要和韩哥哥一起玩，过一会再回来。”
　　
　　“你难道半途而废？他既然让你们一同扫地，想必有他的深意。”
　　
　　“我要和爹爹、韩哥哥讨论军国大事，可是，爹爹却让我打扫，算是什么深意……”
　　
　　萧燕燕拿着笤帚，站在我的面前，一脸哀怨。
　　
　　我语重心长地劝道：“我们汉人有一句话，‘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也就是说，想做大事，你就得从小事做起，不要嫌麻烦。”
　　
　　萧燕燕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我去打扫就是。你最好不要帮忙。”
　　
　　我抿嘴淡笑，旁观。
　　
　　萧燕燕认真地打扫着地上的灰尘，家具收拾得整整齐齐，还仔细地擦桌子。这样专注的她，以后会成为一个叱咤风云的女中豪杰吧。
　　
　　萧思温来了。
　　
　　他见到萧燕燕仍在擦着桌子，眼中流露出赞许的光芒。
　　
　　胡辇和苏萨克容光满面地回来了。
　　
　　她们看到萧思温在场，脸上突然一僵。
　　
　　萧思温笑着称赞萧燕燕：“小女日后必成大器。”
　　
　　萧思温转头对其他两位姐姐道：“你们以后多多学习燕燕就是。”说罢，他遂离开毡房。胡辇和苏萨克，则恨恨地瞪着萧燕燕。
　　
　　傍晚，韩德让到我们的帐篷里。
　　
　　契丹很开放，男女可以任意互动来访，不讲礼教，率直坦白。
　　
　　我的咽喉隐隐难受。
　　
　　矮桌上，烛火摇曳，罐里温着的药汁，煮沸成白烟一缕。
　　
　　萧燕燕嘟囔着：“直接做我的侍女，有什么不好？还有这么多忌讳？”
　　
　　“不行……太冒险了……”
　　
　　我直接说道：“算了，我还是不去了。谢谢燕燕的美意。”
　　
　　萧燕燕的脾气一犟，一脸坚定道：“总之，无论如何，我非带着你出去狩猎不可。”
　　
　　“只是我不会骑马……”我小声提醒。
　　
　　“没关系，我就教你！”萧燕燕一脸豪迈。
　　
　　她的热情，让人无法拒绝。
　　
　　韩德让叹了一口气，不再阻拦萧燕燕。
　　
　　他让萧燕燕早点睡觉，明天才有力气教我骑马。
　　
　　夜，月牙儿弯弯。
　　
　　萧燕燕一脸兴奋：“后天，我一想起要狩猎就摩拳擦掌……”
　　
　　我笑了，她这么自信开朗，令人很喜欢。
　　
　　第二天清晨，我们安静坐毡。
　　
　　侍女们站在一旁端碗，勺起奶汁，散发着鲜美的奶香。
　　
　　“这是羊奶。”
　　
　　侍女捧镜。
　　
　　我换上一身戎装，英气逼人。
　　
　　我心里偷笑，其实，我还是挺适合女扮男装。
　　
　　萧燕燕带我到马厩，挑马。
　　
　　马厩的高头大马，双眼如铜铃，不停啃草，地上遗留着团团黄粪。
　　
　　马夫穿着深蓝色的圆领长袍，腰间系着皮带，脚蹬皮靴。前额被剃光，后颅的头发却下垂披散。同时，他其貌不扬，左眼皮有一道隐约可见的刀痕。
　　
　　萧燕燕却不害怕他，用契丹语介绍起我的身份，又用汉语介绍着他的身份。
　　
　　马夫原是辽国士兵，数十几年前曾与后周柴荣军队打过仗。现在，他退伍了，又无子女。萧思温见他懂得养马，就给一份现职，让他在这里安置下去。萧燕燕年幼时曾拜他为师父，学习射箭骑马。
　　
　　马夫向我叠腕点头。
　　
　　萧燕燕遂介绍道：“这是辽国的基本礼仪，是表示欢迎客人的意思。”
　　
　　马夫又去马厩里面牵来一匹瘦弱的白马。
　　
　　萧燕燕说这匹白马很乖顺，骑上它，不会出事。
　　
　　马夫扶起我的手，让我坐上马鞍，双脚插在马蹬。
　　
　　转眼间，我挺胸一看，辽阔的草原，尽在眼中。
　　
　　最后，萧燕燕说道：“你要握住马缰，首先慢慢地控制马匹行走……”
　　
　　我点点头，信马由缰，白马似乎很乖顺，竟老实行走。
　　
　　“舒霁，你总算有了一个小小的进步。”她也骑上马，开始抽马鞭。
　　
　　她骑着的枣马，昂首长嘶。
　　
　　萧燕燕拼命扯住马缰，在马座上摇摇欲坠，欲罢不能。
　　
　　谁知，她骑的马匹，像箭一般射出，很快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中。
　　
　　马夫大惊失色，匆匆地骑马，飞快地追她而去。
　　
　　韩德让兴致冲冲地骑马过来，说有喜事与我们分享。
　　
　　我立即打断他的话：“萧燕燕的马失控了，你赶紧救她啊……” 
　　
　　韩德让大惊失色，立即勒转马头，一夹马腹，策马追去。
　　
　　天赐良机，我或许可以偷偷逃脱。
　　
　　只是，不知萧燕燕的安危，我仍犹豫不前。
　　
　　谁知，萧思温竟来了。
　　
　　他旁边有两位年轻人，除了耶律休哥，还有一位我不认识的年轻男子，衣饰华贵，想必是契丹的哪位贵公子。
　　
　　幸好，我没把侥幸的念头付诸行动。
　　
　　我缓缓地说道：“萧小姐出事，韩公子等人正救她。”
　　

作者有话要说：契丹这个民族，包括他们的历史，蘑菇对此抱着很大的兴趣。可惜契丹自大宋之后，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中国历史之中，难以寻觅到他们的踪迹。唉，契丹历史，确实难以掌握的！-_-b




点滴如沙

　　深夜，星星璀璨。
　　
　　帐中点了一根蜡烛，微弱的火焰，轻轻地摇曳。
　　
　　事后，我才得知那个契丹年轻男子，竟是后来的辽景宗。可是，我却觉得此人性格深不可测。
　　
　　萧思温淡淡地道：“燕燕的马匹确实是失控发狂？”
　　
　　我点头称是。
　　
　　他突然叹道：“燕燕与德让还没回来……我派出去的手下也没回来……”
　　
　　耶律贤脸上虽然苍白，却不掩住雍容淡定的皇族气质。
　　
　　他起身抚上萧思温的肩头，语气好似保证般：“萧侍中，你放心好了，燕燕会平安归来。”
　　
　　“明日是主上狩猎的日子……”
　　
　　他们似乎顾及到我在场，遂换成生硬的契丹语。
　　
　　耶律贤……
　　
　　我颇感头痛，正好撞见耶律休哥的目光，目光夹杂着不安与紧张。
　　
　　一霎间，忆起种种回忆。
　　
　　忽然，号角鸣响。
　　
　　萧思温大惊失色，掀开毡门，好似兔子般冲出去。
　　
　　“耶律休哥，你负责监管汉女，不要让她逃脱。”说罢，耶律贤跟着萧思温出去。
　　
　　我心中一凛，耶律贤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他日后能当上辽国皇帝，肯定不是简单角色。
　　
　　耶律休哥看向我，眼中泛起落寞。
　　
　　腕间一紧，只见他的双眸精光，他的大手依然温暖，而我心中渐渐浮漾出冰寒。
　　
　　耶律休哥叹道：“难道你真的一点都没喜欢过我？”
　　
　　“恩……”我只能冷漠回道。
　　
　　“很好……”
　　
　　耶律休哥大手一拉。
　　
　　转眼间，我已躺在他的臂弯中。
　　
　　耶律休哥的下巴紧贴着我的后脑勺，彼此的姿势确实有说不出的诡异。而我心里隐隐感到不对劲，遂准备挣扎，耳旁，却传来他低低的嗓音：“不要动，让我多抱你一会，才能感觉到你的真实存在。就一会。”
　　
　　时光如水，一分一滴，淌落在彼此内心。
　　
　　突然之间，烛火忽灭。
　　
　　穹庐里一时黑暗，看不见对方。
　　
　　“不好了，是沙尘暴，难道他们都出了问题？”
　　
　　啊？难怪，我闻得的味道好像有沙尘。
　　
　　黄昏般的天空，蔽日遮光。
　　
　　地面上的尘沙吹起，大风吹成一圈圈，窗帘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映着屋内的阴暗气息，沉闷得令人窒息。
　　
　　大家捂着口罩，来来往往。
　　
　　沙尘暴，一段遥远的回忆，鲜活如初。
　　
　　良久，耶律休哥将身上的斗篷披到我的身上，又把帕子交给我，掀帘出去，令左右小心守护。
　　
　　不久，我又听见大雨瓢泼的声音。
　　
　　毡帘突然一掀，一道闪电照亮了他们。
　　
　　他们的衣衫淋湿，面目依稀可辨，其中竟有萧燕燕和韩德让。
　　
　　很快，烛火被点燃，温暖的光芒照射着疲惫不堪的他们。
　　
　　萧燕燕不慎掉落悬崖，而韩德让跟着跳落，他们历经艰苦，终于找到了寻找他们的马夫等人。马夫回答说萧燕燕的马，腿部里藏着一个银针，平时还好，但一旦有人骑上，马匹的大腿就非常疼，遂失控，累及萧燕燕掉落悬崖。
　　
　　同时，他请求萧思温惩罚他，而萧思温摇摇头，说以后再议，下针之人是谁，而且那人有可能是我们其中的一个，燕燕已平安无事，所以不要深究此事。
　　
　　萧燕燕看向韩德让，欲语还羞。
　　
　　韩德让也怔怔地注视着萧燕燕，眸光如水。
　　
　　耶律贤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最后，耶律休哥说道：“贤宁王子，我有事要和你说……”
　　
　　“好。”
　　
　　耶律贤看了萧燕燕一眼，目光泛柔，又复杂地瞧了韩德让一眼。
　　
　　男人们走了。
　　
　　萧燕燕穿起银白色的貂裘，她正瑟瑟发抖，面上却隐隐有笑意。
　　
　　她问我：“你有没有吻过一个男人？”
　　
　　我没想到她居然开放如此，遂点头承认。
　　
　　“那么，你告诉我，吻男人的感觉如何？”
　　
　　烛光下，她脸上染着缕缕红晕，明艳照人。
　　
　　“吻男人，就是喜欢他。”
　　
　　我真的很羡慕萧燕燕的敢爱敢恨。
　　
　　恍惚间，我又想起李煜，殿外夜凉如水，可惜一切转瞬成空……
　　
　　她见到我微微失神，遂在我的面前挥挥手，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
　　
　　我发现她容光满面，遂轻笑道：“想必，你和韩德让双双落崖，所以你们就亲吻了。我就先恭喜你得到了如意郎君。”
　　
　　“我亲了他，他也亲了我，他只能娶我一人，不许纳妾。”
　　
　　她忽然问我：“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事情？难道是韩德让告诉你？”
　　
　　我摇头失笑。
　　
　　“大男人哪能好意思告诉我？是我自己猜出的。”
　　
　　其实，这个浪漫的桥段，在每一个电视剧常常能用到的。
　　
　　呵，古人的爱情，就是这么简单。
　　
　　爱情，果然是百看不厌的一本书。
　　
　　我突然忧伤，爱情如烟火般，又岂能长久？
　　
　　萧燕燕一脸坚定：“韩哥哥这人，注定要属于我的。”
　　
　　她又问我：“你知道辽国的起源吗？”
　　
　　我当然想知道，遂点头聆听。
　　
　　她坐在毛毡上，叠起双腿，明眸笑唇，缓缓提起辽国的传说。
　　
　　“辽国数百年前，一位从土河驾着白马的勇士，一位驾着青牛车从潢河而来的仙女，他们在两河的交汇处初次相遇，彼此相恋，并结为夫妇，诞生子孙。小时候，爹爹说他们便是我们契丹族的始祖。契丹以白马与青牛作为互通婚姻的两个部落的象征，白马为男，青牛为女，形成对立统一的两级。辽太祖建国后，皇帝一律称天皇，皇后则称地皇，只能一夫一妻，不得再立妃。”
　　
　　“原来如此，他们的爱情就是这么浪漫。”
　　
　　萧燕燕看出我眼中的迟疑，直截了当，问我：“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辽国为何有八部大人？有什么特殊含义？”
　　
　　萧燕燕嫣然一笑。
　　
　　“辽太祖建国之前，有八大部落，权利很大。每个部落的首领称为‘大人’，八部大人推选一名首领，可以号令八部，但以三年为一任。就像我刚才讲的传说，他们后来还生下八子，分居各地，号八部落。”
　　
　　我疑惑地看向她，问道：“八部落，便是现在的‘八部大人’？”
　　①
　　萧燕燕开始数着手指，“八部大人，也就是八部落的首领。一是祖皆利部，二是乙室语部，三是实活部，四是纳尾部，五是频没部，六是内会鸡部，七是集解部，八是奚六部。”
　　
　　她又慵懒一笑：“不过，现在，八部大人只是尊贵的代号而已。”
　　
　　我一时惊诧。
　　
　　“对了，我希望你能够一辈子陪伴我。”
　　
　　我身在异国，自由被限制，哪能有说“不”的权利么？
　　
　　“你不说话，就是代表你默许了。”
　　
　　唉，事情越来越复杂……
　　
　　萧燕燕拍起我的肩头，一脸严肃：“主上号称‘睡王’，就是因为喜欢在白天睡觉，中午才醒来，而且不喜女色，鲜少宠幸后妃。他这般怪异的性格早在朝野流传开。可是，他却喜欢狩猎喝酒，无论是寒冬还是盛夏，只要他高兴，大家都得陪着游玩。我还忘了告诉你，对了，你千万别惹他发怒……”
　　
　　我疑惑地看向萧燕燕。
　　
　　“要记住我的话，你千万不要招惹主上。”
　　
　　睡王？他是很残暴的辽国皇帝，貌似还派人来北汉和南唐寻求联盟一起对付北宋。
　　
　　梦中，熟悉的人影。
　　
　　大多数时候，真正的怀念要等到已无法回头时才会发觉到。
　　
　　其实，我对他们的思念始终未断绝过，只是不敢面对。
　　
　　春意终于姗姗来迟。
　　
　　广袤的草原上，柔软的牧草，牛羊繁衍。
　　
　　涟涟清河，倒映着蓝天白云，倒令我想起了一首著名的北朝乐府诗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韩德让佩戴箭囊，骑马时伸出单手，就把萧燕燕拉入自己的怀中。
　　
　　他们好似一对神仙眷侣，令旁人侧目。
　　
　　耶律休哥来了。
　　
　　他还带了一匹猎犬，这猎犬，呈黑棕色，类似现代的狼狗。
　　
　　猎犬的颈部系着黄色脖套，长尾卷起，不断狂吼。
　　
　　耶律休哥回眸一笑，看向我，笑里带着丝丝苦涩。
　　
　　辽穆宗住的鹿皮宫帐，呈明黄色，只是比其他穹庐更大了一些，共有三座。草原上以游牧为主的契丹人，居无定所，每逢吉日，他们必到辽主帐前互相喝酒吃肉，猜拳行令。据说辽穆宗正在冰帐钓鱼，如钓中了，遂是“头鱼”，然而，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出现。
　　
　　我乔装成侍女，端盘周旋于客人之间，倒入奶茶烈酒。
　　
　　这时，八位身着华贵契丹装的中年男子，依次落座。想必，他们肯定是萧燕燕口中的八部大人。他们用契丹语与萧思温交流，神色似是鄙夷之色。我只见萧思温的脸色变了变，却强忍着怒火。耶律贤起身，捧起酒碗，脸色虽苍白，却不失为风度：“主上正在冰帐钓鱼，我们却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论不休，岂不是惹人笑掉大牙？”
　　
　　“是的，贤宁王子所言甚是，我们是服从大辽，理应团结，而不是为功劳大小而争论不休。”
　　
　　萧燕燕崇拜地看向韩德让。
　　
　　某个身着契丹装的男子，似乎是八部大人之首，他转向耶律休哥，不屑笑道：“你去了江南西蜀，却无功而返，不知主上如何处置你？”耶律休哥的脸色变了变，耶律贤及时打断他的话，轻笑道：“今天，主上举行‘头鱼宴’，你们何必挑在这个时侯说耶律休哥的不对？辽太宗曾经言道，汉人是最难制服的。何况，耶律休哥已经尽心了。八部大人看在他战功累累的面上，还请你们在主上面前多多为他美言。”
　　
　　八部大人忍不住大笑，再次举碗饮酒，异口同声地道：“好，贤宁王子果然懂得时务，我们会为耶律休哥求情。”
　　
　　耶律休哥的眼神，掠过一丝杀机。
　　
　　大家一头雾水地望向他们，只有我和萧燕燕听懂他们的汉话。
　　
　　筵席之物大多是膻肉奶浆，摔跤依旧比赛。
　　
　　“萧乌里大人，我敬你一碗。”
　　
　　那人是萧乌里，四十来岁，我却不记得他在辽国历史上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萧乌里大笑道：“萧家女儿一个比一个美，而且性子豪爽，果然名不虚传！”他又转向我，似乎饶有兴趣道：“但，眼前的侍女不同于契丹的任何美人，还不如卖给我。”
　　
　　萧燕燕却笑道：“这个我不能答应你，她是我唯一的汉人女奴。”
　　
　　萧乌里怔怔地看向我：“难怪，原来是汉女奴隶，这么美。”
　　
　　耶律休哥不禁冷笑，“她曾经是我的玩物，后来萧燕燕看上了她，就跟我买下她。”
　　
　　怒，我什么时候变成他的玩物？
　　
　　耶律休哥是故意在大家面前毁我的形象，好，你我的仇怨，从此结下来了。
　　
　　萧乌里语气酸酸道：“耶律休哥有福气，曾经得到了这个如花似玉的汉女。”
　　
　　我恨恨地瞪着耶律休哥，他回眸一笑，仿佛很喜欢我的这种神情。
　　
　　气氛一时尴尬。
　　
　　萧思温无奈地摇头，想必八部大人已经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于是不得不上前解释道：“燕燕不懂事，擅自买下汉人女奴，让八部大人见笑。”
　　
　　八部大人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事情，又举碗饮酒，大笑道：“无妨无妨，萧家千金买下汉女，大家也有，比如，当初韩延徽大人年轻时候曾是辽太祖的奴仆，要不是述律皇后提携，哪有韩家的现在？再说，他死后还名列辽太祖的二十一名佐命功臣之一。”
　　
　　韩德让坐在席间，听到八部大人议论韩延徽的出身，脸色难堪。
　　
　　记得韩延徽好像是他的祖先，难怪他一脸义愤填膺。
　　
　　可是，八部大人提到述律皇后的时候，耶律贤的眸里似乎闪着一抹温柔的伤痛。
　　
　　述律皇后和他究竟有何渊源？我不由得多瞧了他一眼。
　　
　　“够了，主上还在冰帐呢。”
　　
　　大家一时静默，听到奇怪的喊叫声。
　　
　　他居然步出冰帐。
　　
　　辽穆宗大约四十来岁，紫黑貂绒帽，袍长至膝下，腰束着绸带，在腹部打结以鎏金饰片，脚蹬黑靴，面容出奇的苍白，厚厚的八字胡，鹰鼻深目，眼圈发黑。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满面胭脂的的女人，她一袭墨色袍裳，腰部缀以铃铛绳带等装饰物，好似站在黑暗中的巫女。更令人不敢相信的是，那个黑袍女人居然拿着一面镜子，在大家面前手舞足蹈，手中的镜光十分耀眼。
　　
　　萧燕燕叹道：“这就是萨满教女巫肖古，据说她手中的镜子照到谁的脸上，谁就因借光而消灾得福。”
　　
　　契丹风俗真的好诡异。
　　
　　萧思温等人俯身参拜。
　　
　　辽穆宗坐在鎏金虎皮椅上，笑嘻嘻地挥手。
　　
　　每一个人的碗里，放着鲜美的鱼羹，众人面上却无轻松。
　　
　　我突然感到无比的寒冷，脚步好似定住。
　　

作者有话要说：①契丹的八部落，说法不一，令蘑菇眼花缭乱，只能选择其中一个记载，汗一个先。
辽国历史真复杂……蘑菇还查了一大堆关于契丹辽国历史…… O_O




花火灿烂

　　宫帐前，乐队分为两排，每人击鼓拍板或者吹笛弹筝。
　　
　　一群身着彩衣的舞娘扭动腰际，鞋尖半露，随着节拍翩翩起舞。
　　
　　“你们快活不快活？”
　　
　　他的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众人。
　　
　　大家面面相觑，战战兢兢。
　　①
　　辽穆宗用袖子抹手，叹道：“你们是害怕朕？那就不太应该了，你们作为契丹子孙，是朕的臣民，理应回答朕。朕肯定是不会怪罪。”
　　
　　众人依然沉默，不敢回答。
　　
　　“哎，你们怎么还是不回答朕？”
　　
　　肖古笑容诡异：“回主上，妾身有个好法子，让兵士押着一群奴隶，让你问问他们究竟快活不快活？”
　　
　　“坏了。”我隐隐感到此事有些不妙。
　　
　　衣衫褴褛的奴隶们，很快被兵士们押到辽穆宗的面前。
　　
　　辽穆宗仰天狂笑，走到奴隶身旁，问道：“你们究竟快活不快活？”
　　
　　只见奴隶们身躯发抖，他叹道：“没关系，朕一定不会怪罪你们……还能赦免你们一死……”说着说着，他突然从腰带抹出匕首，直接抹去身旁近侍的脖子，慢悠悠地说道：“他的动作太慢了，未能懂朕的心意。”
　　
　　然而，响起凄惨的叫声。
　　
　　另一个近侍又倒在他的面前，胸口汪着一抹殷红的血迹。
　　
　　“肖古，你曾说过活人的胆泡在酒里，最能益寿延年。”
　　
　　巫女点点头，辽穆宗哈哈大笑。
　　
　　“来人，将他们的胆都掏出来。”
　　
　　侍卫们听到辽穆宗的命令，赶紧跑上前，不管死活，拔出腰刀，竟生生地将那些奴隶剖腹取胆。
　　
　　一霎间，血肉横飞。
　　
　　啊……我恍惚地听见奴隶们的惨叫声。
　　
　　这种血淋淋的场面，我以为只有恐怖片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我心中一悸。辽穆宗竟残暴如此。
　　
　　耶律休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背后，轻轻地捂住我的双眸。
　　
　　“闭眼吧，不去想你所见的事实。”
　　
　　耶律休哥已松开手，回座，还深深看我一眼。
　　
　　地上的血迹被打扫得一干二净，只是在座的众人，无一人敢劝阻。
　　
　　肖古想出更恶毒的主意，辽穆宗一一批准。
　　
　　犯人们又被牵来，辽穆宗竟说放他们走，趁着他还未转变心意的时候。
　　
　　犯人们喜出望外，赶紧没命奔跑。
　　
　　辽穆宗轻轻地招手，弓箭手已经拉开弓箭，瞄准目标，箭在弦上，只待一发。
　　
　　“嗖”一声声，犯人们很快在他的眼皮下中箭丧命。
　　
　　辽穆宗鼓掌大笑，肖古脸色扭曲，狐假虎威，得意洋洋地看着在座的每一人。
　　
　　一个契丹小孩突然闯入这里，他天真地注视着辽穆宗。
　　
　　契丹小孩的怀中窜出一只可爱的雪狗。
　　
　　辽穆宗的诡异笑容，隐藏着残暴嗜血，令人背脊发凉。
　　
　　肖古更是兴奋异常，竟催着辽穆宗赶紧杀掉契丹小孩。
　　
　　因为，小男孩的胆更是美味至上，又使人容颜常驻。
　　
　　辽穆宗的眼中再次流露出贪婪的光芒。
　　
　　狰狞的刀锋，渐渐逼近着那个契丹小孩的后背。
　　
　　他凭什么草菅人命？
　　
　　于是，我欲冲上前，却被耶律休哥拉到他的怀中。
　　
　　耶律休哥的下巴贴近我的额头，语气却透着一丝凉意。
　　
　　“想活命，最好能管得自己，不要管别人。”
　　
　　众人以为我们在打情骂俏，而我内心却透出无比的绝望。
　　
　　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叫唤。
　　②
　　“住手！堂堂契丹皇帝，何必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子？”
　　
　　我们回头一看，敢于挑衅辽穆宗的第一人，竟是萧燕燕。
　　
　　萧思温眼见小女儿一出口，脸色大变，忙跪道：“主上，请饶小女无知。”
　　
　　我一呆，竟不知所措。
　　
　　萧燕燕瞪着辽穆宗，冷道：“草原上有一个古老的传统，就是不能对孩子动以杀戮，难道主上忘了这个道理？女萨满糊涂了，倒也罢了，难道主上也要跟着糊涂么？天神会让你如此所欲所为，竟是为了对无辜孩子下毒手么？说实话，我还真怀疑女萨满是冒充的。”
　　
　　“你……敢对我如此不敬……”
　　
　　肖古几乎声嘶力竭地喊道：“你竟敢质疑天神的旨意，是大为不敬。”
　　
　　“主上，这女娃罪不可赦，当诛！理应剖腹取胆，以平天神怒火。”
　　
　　“我怎么只记得你曾建议主上取男人胆，作为主上长寿之物。现在，女萨满又想取我的胆么？不怕天神生气吗？”
　　
　　肖古满面胭脂，扭曲，更令人倒胃口。
　　
　　萧思温吼道：“燕燕，住口！赶紧求主上饶你这一命！”
　　
　　当时，肖古发现我，却用契丹语叽里咕噜。
　　
　　我心下叫苦。
　　
　　这下，大家都注意到了我的存在，连辽穆宗都回头看向我。
　　
　　谁知，辽穆宗的瞳孔突然放大，惊恐后退，直接推倒桌案。
　　
　　地上一时杯盘狼藉。
　　
　　他仿佛在喃喃自语，好似在说不可能有这么相似的女人。
　　
　　萧燕燕一脸惊怕，愣站这里。
　　
　　最后，辽穆宗问我：“你是汉人吗？怎么会来到这里？”
　　
　　“我是萧燕燕买来的女奴。”
　　
　　虽然，我嘴上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别扭要命，却不想与辽穆宗正面冲突。
　　
　　耶律休哥赶紧出面跪道：“主上，请饶她这一命，她也曾经是臣的奴隶。”
　　
　　辽穆宗忍不住打量起我，眼中的迷恋一闪而过，突然暴怒起来：“耶律休哥，你难道忘了吗？女人本来是害人精，是祸水，以后别让她再出现在朕的眼前。来人，给朕杀了她。”
　　
　　“不许杀她！”
　　
　　我抬眼一看，那人竟是耶律休哥。
　　
　　“主上，契丹有个规矩，她一旦成为某人的奴隶，即使是皇帝也无权干涉。”
　　
　　辽穆宗哈哈大笑：“好痴情的耶律休哥，竟为美人下跪求情。”
　　
　　突然，我不怕生死，即使是一瞬间的感觉。
　　
　　“我在想，女萨满肖古是契丹最有名的女巫，既与天神沟通，又为你传达天神的旨意，想必，她劝说你吃人胆长寿，也是来自天神的旨意。不过，试问这里的哪一位，能比得上肖古，能比她更有法力，更懂得和天神交流？如果，吃人胆可以长寿的话，那么吃女萨满的胆，岂不是更妙？也有助于你增加法力的。”
　　
　　“你妖言惑众……主上，快杀了她。”
　　
　　“你在害怕什么？让主上吃你的人胆，是你的无上荣宠，任何人都求不来的。”
　　
　　辽穆宗凝眉一笑：“或许她说得很有道理，朕吃你的人胆，你应该感到欢喜才是。”
　　
　　肖古终于崩溃了，跪在辽穆宗的脚下，拉着他的衣摆，苦苦哀求。
　　
　　“主上，请饶妾身……求求你了……”
　　
　　胆敢劝辽穆宗吃人胆长寿，只能怪她的贪欲，害人害己。
　　
　　辽穆宗脸色铁青，立刻拔出刀柄，银光澄澄。
　　
　　转眼间，肖古的胭脂容貌，被划得血肉模糊，辽穆宗再命侍从们砍下她的手足，又敲碎了她的牙齿，而她的身体尚有反应，辽穆宗竟狠心下令把她抛在野外，任凭老鹰啃吃，必须尸骨不存。
　　
　　辽穆宗站在那里，眼底闪过一抹阴鹫。
　　
　　我心虽然在颤抖，却做不到卑躬折节，依然将头高高地抬起。
　　
　　萧燕燕拦在我的面前，大声叫道：“主上无权杀臣买下的女奴，而臣也无权干涉你杀人，只是忠于大辽，不忍见主上被奸人蒙蔽，故之劝谏，如果主上仍要处死我们，臣就无话可说了。”
　　
　　韩德让拱手言道：“主上圣明，处死了恶贯满盈的女萨满，相信主上不会为难忠于大辽的劝谏者。”
　　
　　“不愧是崇文令公的后人，好的，朕免了你们的死罪。”
　　
　　我们一时大感意外，残暴的他，居然就这么容易放过了我们？
　　
　　“算了，你们别讲什么避让了。”
　　
　　辽穆宗转向我，神情复杂，问道：“对了，你究竟是跟绿儿有关的人吗？”
　　
　　“绿儿？是谁？你是说我吗？”我感到十分纳闷。
　　
　　辽穆宗瞪着我，好似疲倦，最终打起精神，笑吟吟地向众人打招呼道：“以后，你们要像她们一样多努力进谏，朕才能有机会做明君，你们知道吗？”
　　
　　我哭笑不得，残暴的辽穆宗居然让大臣们多进谏，督促他改正自己的错误，却往往对劝谏者痛下杀手，想必群臣们听了这话，肯定是背脊发凉，心惊肉跳吧。他整日酗酒，心如明镜，痛恨自己却无法摆脱阴影，杀害别人也折磨自己，难怪在壮年死于非命。
　　
　　辽穆宗说晚上再来这里喝酒狂欢，临走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中疑惑，绿儿是谁？难道……
　　
　　萧燕燕搂住我，一脸崇拜。
　　
　　“你真厉害！三言两语就让她送命了，要知道，许多大臣们私下称赞你就是大辽的福音，对肖古这个贱人的死更是拍手称好！”
　　
　　“不要夸我，我自己都吓得快晕过去了。”
　　
　　想起辽穆宗的残暴嗜血，我确实后怕。
　　
　　“你们还真不要命，幸好主上一时心软，不然你们还能有命站在这里说话。还有燕燕，你也真是的。难道你还不知道主上的性子？万一他真要你的性命，该叫老夫怎么办？”
　　
　　萧燕燕一脸委屈，“主上即使再残忍，也不该对付无辜孩子。”她又甩甩头，骄傲地说道：“我娘好歹是太宗皇帝的女儿燕国公主，你又身居侍中，他凭什么不分黑白地要取我的性命？”
　　
　　“唉……主上……”
　　
　　“老夫还是得出去周旋一下。” 萧思温转头对萧燕燕说道：“对了，主上刚才下令，让你买下的汉女恢复自由身，让她一起参加吧。”
　　
　　辽穆宗居然命萧燕燕让我恢复自由身？
　　
　　我还真不明白他的想法……
　　
　　耶律贤淡淡地道：“耶律休哥，咱们一起回去。”
　　
　　我便叫住耶律休哥，说有事要询问。
　　
　　耶律贤看着我，淡淡道：“我先走了，在那儿等你有事相商。”
　　
　　我反而不知所措。
　　
　　耶律休哥微微一笑：“其实，你有话想说就说吧。”
　　
　　“请问，绿儿是谁？”
　　
　　“哦，你是为了这个问题吗？”他的眼中浮现一丝淡淡的失望。
　　
　　“是的。”
　　
　　我仍然不放弃刚才的问题，继续问道：“不然，辽国皇帝为何会叫我‘绿儿’？”
　　
　　“十多年前，主上曾经出使江南，曾提过一个女人的名字，好像是‘绿儿’，据知她善于预测政局，每逢必中，想必你跟她长得很相似吧。”
　　
　　“谢谢。”
　　
　　“对了，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
　　
　　我一脸坦荡荡。
　　
　　他看向我，嘴角淡笑，转身时给我一个落寞的身影。
　　
　　苍穹，已由蛋白色转成紫红色。
　　
　　大漠孤烟，渐渐浮现万丈星空，映衬毡房的千万灯火。
　　
　　篝火舞会，每一个契丹人都引颈以盼。
　　
　　众人酒酣耳热之时，红纱美女起舞助兴。
　　
　　烤羊在火舌下慢慢地翻滚着，焦黄，散发着醉人的肉香。
　　
　　筵席之物，无非就是烤肉牛奶，然而我吃多了，最终不愿再吃。
　　
　　萧燕燕让人取来一盘新鲜瓜果。
　　
　　我心中一喜，欲道谢，而她摆摆手，轻道：“这是耶律休哥特意到汉人市集买的，你要谢就去谢他吧。”
　　
　　我心中五味翻腾。
　　
　　夜，花火瞬间灿烂，迅速消逝。
　　

作者有话要说：①辽穆宗，史书记载，他采取的杀人手段，有刺面、腰斩、炮烙、铁梳等玩法，“手刃剌之，斩击射燎，断手足，烂肩股，折腰胫，划口碎齿，弃尸于野”。杀人理由更是千奇百怪，有因养宠物被杀，有因动作慢被杀，有因酒醉后被杀，杀的他身边的人个个胆战心惊。

②契丹，频繁换国号，有时是“辽国”，有时是“契丹”，故之说明。




塞北草衰

　　昨日的歌舞，犹在脑海中。
　　
　　只是，辽穆宗看向我，眼中忽憎忽怜，令人琢磨不透。
　　
　　好在我们平安无事。
　　
　　时光如流星，在夜幕下划破了一道美丽的痕迹，很快就入了夏天。
　　
　　太阳如火，耀眼万丈，升在草原地平线上。
　　
　　蒲公英，它们轻盈飞一个旋，散散漫漫，分散于整个苍穹间。
　　
　　草原上仍然举行热闹的活动，无非就是赛马、摔跤、射箭，据说也是衡量契丹男子的能力标志，据说，耶律休哥就是因夺取三项比赛的头名而获取辽穆宗的极大信任。
　　
　　辽穆宗狩猎回来了。他叫别人搬来刚射死的野鸭野鹅，取出几片羽毛，插在自己的腰带，又令侍从搬来大鼓，坐下，一脸笑吟吟，招呼大家开怀纵饮。
　　
　　辽穆宗扫视在座的每一人，
　　
　　侍女们端来一箱箱东西，数目繁多。
　　
　　辽穆宗身旁的侍从不停念下去：“法渍法曲面麹酒二十壶，蜜渍山果十束棂匣，面粳糜梨抄十碗，牛羊肉十箱，鹿鞭一盒，芜萸白盐十碗，青盐十碗，金银酒器五件，钦此！”
　　
　　萧思温携萧燕燕及众人跪下叩谢圣恩。
　　
　　“不必拘礼，平身回话！”
　　
　　他转头问萧燕燕：“你劝谏有功，你想要什么？说来看看！”
　　
　　萧燕燕眼睛发亮，双手合十，惊喜问道：“真的吗？主上答应的事情，真的会实现么？”
　　
　　萧思温低喊道：“燕燕，不许放肆！”
　　
　　“燕燕，君无戏言，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朕能满足就行。”
　　
　　“好，就三个条件。”
　　
　　“哦，什么条件？”
　　
　　“第一个？主上要答应我，任何人不许为难舒姑娘。”
　　
　　“原来她姓舒？准奏！”
　　
　　“第二个呢？”辽穆宗接着问道。
　　
　　“第二，大辽以后不许随便冤枉汉人。”
　　
　　众人的嘴角微微抽搐，只有韩德让眼中一暖，看向萧燕燕。
　　
　　“好的，准奏！”
　　
　　“那就多谢了主上。” 
　　
　　“就说第三个吧。” 
　　
　　“第三……算了，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主上吧！”
　　
　　“哈哈……你这个丫头……”辽穆宗哈哈大笑，胡子微颤。
　　
　　我暗暗吸气，萧燕燕居然如此大胆，敢跟残暴的辽穆宗谈条件。
　　
　　辽穆宗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问道：“萧侍中，据闻，你常常亲自为燕国公主梳理头发，辽国传为美谈。自从燕国公主过世后，你不再续弦，只是过继了一个义子养在膝下，不知有此事么？”
　　
　　萧思温闻言不语，只是点头，然后拿起酒袋喝了几口。
　　
　　辽穆宗转向耶律贤，眼中忽然阴沉。
　　
　　“明扆，你对朕有不满意？”
　　
　　“臣一直对大辽忠诚不二，连主上都是，一直都是。”他依然坦然，一字一句答道。
　　
　　“记得你还是朕亲自抚养的，哼！你父亲的死，是他该有的下场。”
　　
　　耶律贤倒是一愣，信步出列，拱手道：“主上做的事情，臣毫无怨言。”
　　
　　“哈哈，你倒懂得时务，难怪八部大人一直称赞你。”
　　
　　耶律贤的眼中仍平静无波。
　　
　　“你最近讨伐乌库部落，立下战功，朕决定赏给你十碗百年美酒！”
　　
　　他的话音刚落，耶律贤磕头谢道：“谢谢主上的厚恩，臣惶恐之至。”
　　
　　“你这么想就最好不过了。”
　　
　　辽穆宗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突然，他的侍从尖叫一声。
　　
　　侍从的胸口竟插着一把银光闪闪的腰刀。
　　
　　辽穆宗恼怒地扫视在座的每一人，语气狠绝：“有人巴不得朕死？没门！要知道，朕是大辽的真主，朕活着的一天，就有权决定别人的生死！别人才没资格决定朕的生死！！……”
　　
　　他的衣袍一挥，草地上的血迹已被擦拭得一干二净。
　　
　　接下来，辽穆宗扶起耶律休哥，笑吟吟地说道：“逊宁，你年少时曾随着北府宰相，一举攻下乌古、室韦两个部落，一度名动大辽，更深得朕的器重。现在，你又随明扆亲自打败了乌库部落的首领，功劳不可没，可惜你尚未娶妻，不知你可有意中人？朕替你做主！大辽美女随你选，不要客气！” 
　　
　　“不用了，臣在此谢过主上的好意！”耶律休哥见到我，露出一丝尴尬的表情，连忙拒绝。
　　
　　苍茫的暮色中，灯火通明，古窑佳酿，酒香四溢。
　　
　　耶律休哥与耶律贤双双进入，这一对青年才俊的组合，让众人侧目。
　　
　　耶律休哥回头看了我，脸上漾起暖暖的笑容，让我有瞬间的恍惚。然而，他掉头与八部大人一起饮酒，谈笑风生。
　　
　　萧燕燕低声告诉我，耶律休哥是为了我，才拒绝辽穆宗的撮合。难得的真情男子，天下少有，她一直不明白我为何还是不能接受他呢？
　　
　　如果你爱的是韩德让，别人偏偏喜欢你，你在两者之间会如何选择？
　　
　　萧燕燕难以置信地望着我，嘟囔道：“你……你还是忘不了你的那个心上人？你的心上人若是真的这么爱你，他为何让你独身漂泊，流落此地？我看，他根本是负心汉，根本都没想过你。我劝你你还是别想他。”
　　
　　“或许，我是中毒了，爱上了他，已经无药可救。”
　　
　　“对了，你的心上人叫什么名字？”
　　
　　我静静地看向她，终于说出心上人的名字。
　　
　　“鲤鱼？这名字怎么这么怪？不明白你到底看中他的哪点？”
　　
　　我啼笑皆非。
　　
　　萧燕燕居然听错了名字，最妙的就是把李煜念成鲤鱼。
　　
　　“我说的是李煜，而不是鲤鱼。”我纠正她。
　　
　　“鲤鱼就是鲤鱼，他是负心汉，随我怎么叫。”萧燕燕嘟囔着。
　　
　　传说中的萧太后，居然有这么可爱的这一面。
　　
　　每个人都有自己认定的伴侣，或许是上天的安排。
　　
　　我轻轻饮下一杯酒，喉咙如火焰一般地疼，随即，从心里一点一点泛起暖意。
　　
　　萧燕燕吹起笛子，乐声悠扬，抒情而悲壮。
　　
　　辽穆宗又赏给她诸多黄金，让萧思温心花怒放，更引起她姐姐的愤恨。
　　
　　篝火中，人声欢娱。
　　
　　我的视野渐渐模糊了，恍惚出现着我幼时在南唐领土所见的光景。
　　
　　“我再过几个月就要回南京。”
　　
　　杯中突然荡起一圈涟漪。
　　
　　“什么时候带我和舒霁一起去南京？”
　　
　　他们的话刚才呛到了我。
　　
　　我是不是听错了？他们要去南京？
　　
　　南京不是李煜所在的金陵么？难道他们要侵犯金陵？
　　
　　不，我要阻止他们。
　　
　　“你们不可以去南京，那是汉人的土地。”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凭什么乱说？”
　　
　　萧燕燕听到我的这句话，脸上阴晴不定。
　　
　　“南京本是汉人的地方，我并没有乱说。”
　　
　　“住口！”
　　
　　萧燕燕打断我的话，道：“你凭什么说南京是你们汉人的土地？”
　　
　　“难道不是么？南京本是我们汉人的土地。”我毫无畏惧，迎向他们的目光。
　　
　　“你……”
　　
　　萧燕燕迅速抽出毡房里的一把腰刀，寒光粼粼，直接搭在我的脖子，再次重复道：“你再说南京是你们汉人的土地，我就杀了你。”
　　
　　我傲然说道：“我不会让金陵沦为契丹的附属地。”
　　
　　“燕燕，你要冷静点……”
　　
　　韩德让劝萧燕燕放下腰刀，又看向我，叹道：“舒姑娘，你都听错了么？南京并非金陵，而是幽州。”
　　
　　原来，古时南京，并不是现在的南京。
　　
　　等等，他说什么？
　　
　　幽州？难道是传说中的幽云十六州？
　　
　　柴荣与赵家兄弟最大的梦想，就是收复幽云十六州。
　　
　　历史上记载，当年柴荣北伐，兵马直逼幽州城下，要不是萧思温苦劝辽穆宗亲临前线去鼓励士气，加上柴荣中途染病去世，恐怕幽云十六州已经不保了，可惜辽国也失去了瀛、莫二州及附属城池。
　　
　　萧燕燕转头逼问我：“你是不是奸细？快说！……”
　　
　　我冷嗤一声，轻笑道：“如果我是奸细，耶律休哥早就杀了我。”
　　
　　“我看耶律休哥八成是贪恋你的美色。”萧燕燕依旧不依不饶。
　　
　　“契丹皇帝曾说过，‘幽云十六州本是汉人的领土，丢了也没什么，反正算是还给汉人的，现在让他们拿回去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对么？”
　　
　　萧燕燕的腰刀，蓦然用力。
　　
　　我的脖子隐隐有一丝疼痛。
　　
　　“你是谁？”
　　
　　韩德让静静地注视着我。
　　①
　　“要不是石敬瑭向大辽称臣，割让幽云十六州，让汉人沦为亡国奴，背井离乡，更让汉人与契丹人之间的矛盾一触即发。虽然，我知道幽云十六州对辽国很重要，但对汉人同样重要。也不想想，幽云十六州本是汉人的土地，只是被大辽占领已久，难怪，你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南京是大辽领土。”
　　
　　我暗暗吸气，接道：“抚心自问，其实，自己的土地，为什么要送给别人？”
　　
　　“你一派胡言！我要杀了你……”萧燕燕怒吼道。
　　
　　“总之，我永远不后悔我自己的立场。”
　　
　　我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来临。
　　
　　萧燕燕突然松开手，一把腰刀掉在地上，响起清脆的声音。她眼中含泪，喃喃地说道：“你为什么偏偏是汉人？如果你是契丹人，该有多么好……你……你让我太伤心了……”说罢，她掩面奔出。
　　
　　韩德让长叹一声，“舒姑娘，其实，我也明白你的心情，只是我韩家三代一直为大辽尽忠，实在不愿为所谓的国籍之别而背叛着优待我家的大辽皇帝。告辞了。”
　　
　　我不禁怅然，难道是我真的错了吗？
　　
　　两国之争，我与他们都有自己的立场，彼此不能理解。
　　
　　或许，我是坚定维护汉人立场的人，却不能体会到他们的心情。
　　
　　塞北草衰，泛着枯黄的色彩，大雁们在碧空如洗的苍穹间翱翔，整齐排列。
　　
　　牧女便迎上去问候，叽里咕噜。
　　
　　耶律休哥站在我的旁边，又翻译着牧女的话，说她叫如云，感谢我救了她弟弟一命，希望能够招待我一顿饭。
　　
　　她弟弟？
　　
　　我一时想不出。
　　
　　耶律休哥笑着提醒我，要不是我三言两语激起辽穆宗杀了最可恶的女人，恐怕，她弟弟早成了辽穆宗的盘中餐。
　　
　　好，我就去。我的心中竟泛着一丝暖意。
　　
　　“其实，如果没有所谓的皇族，他们或许会活得更加丰富多彩。”
　　
　　耶律休哥不以为然地接道：“如果没有大辽皇族，这里早被你们这些汉人践踏了。”
　　
　　“拜托你了，‘践踏’这两字貌似用词不当。”我怒瞪他。
　　
　　耶律休哥笑道：“我一直不信，你会一直爱着那个懦弱的文人。”
　　
　　“或许，你我的身份，已经决定了价值观的不同。”
　　
　　“是吗？”耶律休哥捧起我的脸庞，认真地看着我。
　　
　　我心知不对，欲退避，然而他已缩手，招呼如云不必再端肉，我们已喝足饭饱。
　　
　　那个契丹小孩抱住我，一脸天真，将来长大了就要娶我为妻。我忍不住扑哧一笑，摸着他的脑袋，说等他长大后，我就老了。他开心笑道：“你这么美丽，永远不会衰老。”
　　
　　听到小孩子的称赞，我的内心里其实还是喜欢受用的。
　　
　　转身间，听见那个契丹小孩要拜耶律休哥为师父。
　　
　　耶律休哥一脸冷漠。
　　
　　“你想拜本王为师父是可以的，但必须接受本王为你改姓。”
　　
　　契丹小孩迟疑地看向他姐姐。
　　
　　如云点头道：“他愿收你为徒弟，也是我们的福气，改了名字也没关系的。”
　　
　　“好，徒儿在此拜你为师父。”
　　
　　小小的脸庞，眼中洋溢着倔强的光芒。
　　
　　“耶律斜轸，你给本王立下毒誓，日后你必定忠于契丹及主上，愿做最坚固的镔铁，追逐太阳，绝不做懦夫，更不能轻易言输。”
　　
　　“是！”
　　
　　耶律斜轸？
　　
　　想不到，他变成耶律休哥的徒弟？
　　
　　日后，他们的合作，将来使宋军闻风丧胆，溃不成军，当然是后话。
　　
　　耶律休哥深深地瞧了我一眼，说他找到很美的地方，相信我一定会喜欢的。
　　
　　我狐疑地瞧了耶律休哥一眼。
　　
　　他苦笑道：“如果我真的要为难你，就不会费尽心机要带你去。”
　　
　　大海般清澈的天空，泛起朵朵祥云。
　　
　　时间犹如凝固的钟表。
　　
　　银白色的树干，地上铺满着金光灿烂的叶子，梦幻得令人感到极其不真实。
　　
　　原来，他所说的好地方，竟是白桦林。
　　
　　我嚷着要跳下马，耶律休哥笑了笑，扶起我，让我一次玩个够。
　　
　　我躺在金叶堆上面，闭起眼，舒服地叹道：“秋天是最美的季节，也是我诞生的时候，如果能一直躺在这里，我该有多么开心。”
　　
　　耶律休哥微微一笑：“你喜欢就好。”
　　
　　夕阳下的白桦林，可以让我忘却以前的悲伤。
　　
　　耶律休哥怔怔地注视我，叹道：“不知为何，我隐隐感到你并不属于这里，仿佛是天上的神女，随时会离开。”
　　
　　我心中一酸，脸上泛起一丝浅浅的微笑，望向他。
　　
　　耶律休哥突然惊呼一声，我掉头一看，一头麋鹿竟出现在白桦林。
　　

作者有话要说：①石敬瑭，五代十国有名的“儿皇帝”，他向辽国称臣，还割让幽云十六州，成为中原汉人的一大恨事，声名遗臭万年。




夜风呜咽

　　耶律休哥弯弓搭箭。
　　①
　　“嗖”的一声，麋鹿惨叫倒地。
　　
　　一群幼小的麋鹿涌到麋鹿的旁边，它们怯怯地注视着我们，眼中含泪，清澈明亮。
　　
　　我拦住耶律休哥，说道：“麋鹿也是契丹的神物。”
　　
　　耶律休哥不以为然地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慈悲？”
　　
　　他虽然是这么说，但还是给麋鹿的伤口敷上药粉。
　　
　　最终，母麋鹿带着幼麋鹿勉强走路，回头时还朝我们投了几眼。
　　
　　耶律休哥脸色微怅：“舒霁，你变了。”
　　
　　“有吗？我不觉得。”
　　
　　“大半年了，你真的变了很多。”
　　
　　“时间长了，人难免会有一些变化吧。”
　　
　　他看向我，轻笑道：“对了，你最近好像和萧燕燕闹了别扭？”
　　
　　“呵，我与她争来争去，不过就是国土上的问题，不值一提。”
　　
　　耶律休哥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你心里最终挂念的，还是你们这些汉人的事，难道这里永远无法吸引了你？甚至，我们不如你心上的汉人朋友吗？”
　　
　　“其实，这里很好，你们又对我如同亲人。只是，我久未回乡，心里还是有些想念着江南的一草一木。”
　　
　　耶律休哥吹哨。
　　
　　一匹枣红色的马，扬蹄奔来。
　　
　　耶律休哥把我抱到马鞍上面，一手牵马，放开喉咙，唱道。
　　
　　黄沙风卷半空抛，云重阴山雪满郊。
　　探水人回称帐就，射雕箭落着弓抄。
　　鸟逢霜果饥还啄，马渡沙河渴自跑。
　　占得高原肥草地，夜深生火折林梢。
　　
　　我惊愕地问道：“这是你做的诗词？”
　　
　　“不是。”
　　
　　他自嘲一笑，道：“这首诗已在大辽盛行一百多年……”
　　
　　我恍惚地说道：“不知这首诗是哪位诗人写的？如果有机会，我还真想拜访他。”
　　
　　行至中途，我眼尖，发现前面有一簇繁盛的花丛，好似牡丹，吐蕊妖娆。
　　
　　“前面是什么？”
　　
　　他漫不经心道：“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看。”
　　
　　一缕蛋黄般的阳光，淡香氤氲。
　　
　　繁盛的花丛，圆椭状的白瓣，翡翠似的枝叶，扎根在荒芜的沙漠里，焕发生机。
　　
　　“夏天已过去，而‘将离草’居然顽强生存，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
　　
　　“它应该是芍药。”
　　
　　“芍药？”他一头雾水。
　　
　　“它的花语……”
　　
　　我突然住口，有些事情还是最好不要说破。
　　
　　耶律休哥回头向我笑了笑，道：“那么，你看够了吗？要不要摘几朵回去吧。”
　　
　　“不用了。”
　　
　　最后，我拍拍手上的尘土，遂跟着耶律休哥回去。
　　
　　回头一看，芍药花在夕阳下隐隐有一丝寂寞。
　　
　　下马之后，萧燕燕居然朝向我张开一个大大的拥抱，为什么不提前通知她？害得她和韩德让一直着急，差点骑马要寻找我。韩德让看到耶律休哥，眼中一怔，遂笑道：“幸好有你在。”
　　
　　“上次是我的不对。”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内疚，说道：“你脖子上的伤口，痛吗？”
　　
　　得饶人且饶人，再说，她根本不是故意划伤的。
　　
　　“早就不痛了，今天，如云请我和耶律休哥一起喝奶茶，感觉很悠闲。”
　　
　　“太好了，我真的很开心！”她又到韩德让的身旁撒娇道：“你说得对，她不可能为这事而和我反目为仇。”
　　
　　“对了，你们身上是什么香味？”
　　
　　“我们救了麋鹿这一命。它们就围到我的旁边逗留一会，然后走了。”
　　
　　耶律休哥不以为地耸肩。
　　
　　不远处走来一个耶律贤。
　　
　　他身着褐裘装，依旧贵气十足。
　　
　　我听不懂契丹语，就直接无视他们，遂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冥想。
　　
　　我却听见耶律贤慢悠悠地说道：“据探子来报，江南国主之母，光穆皇后在前一段时间病故……”
　　
　　钟太后死了？我还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遥想南唐一别，回想钟太后的音容笑貌，今日生死相隔，再无相见的机会。
　　
　　眼前的黑暗将我深刻包围，心中的哀愁无以排遣。
　　
　　毡门被掀开，露出一片微弱的灯光。
　　
　　萧燕燕惊讶地问我：“对了，你怎么了？……”
　　
　　我却力不从心，差点跌倒。
　　
　　“你找我有事吗？”
　　
　　“我们一起骑马出去烧烤。”
　　
　　她直接拉起我的手，往毡门奔出。
　　
　　挥鞭驾马。
　　
　　前面有一汪沙漠，据说是通向北汉中原的地方。
　　
　　因此，我们骑马旋止，然后寻找位置。
　　
　　韩德让已经射中了好几只兔子，笑眯眯地向我们这边走来。
　　
　　耶律休哥等人支起木架，用石头擦火，一团熊熊烈焰噼啪跳跃，肉香飘荡，耶律贤则在一旁沉思不语。
　　
　　“你们最近怎么一脸萎靡不振？谁招惹你们？”
　　
　　耶律贤幽幽道：“我只是想起我的父皇而已。”
　　
　　萧燕燕拍了拍他的肩头，怜悯地说道：“我知道你还是未能忘掉这件事情。但它已经过去了，我希望你不要再记在心中，好吗？”
　　
　　韩德让看着他，“贤宁王子，当初的火神淀之乱，逝者已去，凶手已得到伏诛。”
　　
　　耶律贤的眼中闪了一丝诡谲的光芒，笑道：“你们倒是天生一对，很好，很好……”
　　
　　我说：“我身上有些不大舒服，你们慢慢聊。”说罢，转身走远。
　　
　　我躺在沙漠里，只感到一丝噬骨的冰凉。
　　
　　穹庐间的月亮，很静很圆。
　　
　　耶律休哥走来，如我这般放开一切，躺在我的旁边。
　　
　　“你是不是想起了江南的一切？”
　　
　　我仍旧望着圆月，轻声道：“你有没有失去亲人的感觉？”
　　
　　他眼中一愣，遂点头道：“我父母早过世了。”
　　
　　最终，我还是坐起，喃喃地道：“最近得知一位故人病逝，而我却永远见不到她……或许，我在他们的眼中一直是自私、淡薄的人……但，你知道吗？我实在不敢见他们……只是她对我这么好……我居然不知道她的病这么严重……”
　　
　　耶律休哥长叹一声，猿臂轻揽，怀中的我，终于哽咽。
　　
　　风来了，我的呼吸终于平静了。
　　
　　耶律休哥看了看我，慢慢伸出手，替我抹去脸上残存的泪痕。
　　
　　“你伤心时，可以借我的肩膀，让你哭个够。”
　　
　　我轻轻地扬起下颌：“不，我的悲哀，与他一相比，只能是渺小、微不足道的。”
　　
　　耶律休哥灿烂一笑：“你想通了。”
　　
　　“走。”我回以灿烂一笑，心中竟放松起来。
　　
　　耶律休哥是我生命中的匆匆过客，而他的这席话必使我永铭内心。
　　
　　回到原地，萧燕燕着急地问道：“这么久啊……我们等得好着急……”
　　
　　耶律休哥似乎感到此事不对，遂狐疑地看向韩德让。
　　
　　韩德让急道：“萧侍中大人刚才派人报信，说主上驾崩。贤宁王子闻讯，已经带着南院枢密使高勋和飞龙使女里及千名铁甲骑兵，连夜奔到黑山。他临走之前说来不及通知你，只希望你赶快稳住八部大人，不要节外生枝。”
　　
　　“明白，我去稳住八部大人。”说罢，耶律休哥立即跳到马上，一抽马鞭，已绝尘而去。
　　
　　辽国，腥风血雨……
　　

作者有话要说：①麋鹿，俗名四不像，珍稀动物，体有异香。




点点痕迹

　　黎明前的寂静。
　　
　　“我想，贤宁王子该到达了黑山吧。”
　　
　　“是的，贤宁王子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大辽皇帝。”
　　
　　号角突然鸣响。
　　
　　萧燕燕脸色大变道：“难道，他们……”
　　
　　不一会儿，她复而返来，一脸欢快道：“爹和贤宁王子，他们都回来了。”
　　
　　帐外堆集不少人。
　　
　　我们赶到的时候，已隐藏于人群中。
　　
　　耶律贤在文武大臣的前呼后拥下，来到柴坛下，准备接受册封仪式。
　　
　　八部大人的脸色复杂，却不再反对。
　　
　　耶律贤命侍从到众臣面前宣诏。
　　
　　“朕本无德能，奈何先皇逢此大祸，凶手不知去向，朕不得不勉力接位，日后必将赏罚严明，有功者升官，有罪者黜而弃之。尔等愿听朕的差遣吗？”
　　
　　萧思温一脸沉重，补道：“先皇昨日被杀，对大辽无疑是噩耗。所幸，主上本是辽世宗的儿子，臣惟命是从！”
　　
　　耶律休哥身着戎装，拱手道：“臣愿意替主上效劳，为大辽尽忠！”
　　
　　韩德让也跪拜道：“大辽降神主。”
　　
　　全场一片欢腾。
　　
　　萧燕燕睁大眼睛道：“你真的好厉害，居然猜中了他必定成为皇帝。”
　　
　　我沉默不语。
　　
　　耶律贤看向太阳，起誓接受皇位，大家在柴堆下参拜效忠。然而，他命令侍从把一块大石头直接埋在地下，封石以志之，再点燃柴坛。
　　
　　一团火焰燃出缕缕黑烟。
　　
　　他再拜前面的黑色棺材，正是辽穆宗的灵柩。
　　
　　突然，有一声不和谐的音符响起。
　　
　　“慢着！臣有个不明白的问题，欲问主上和岳父。”
　　
　　说话的正是苏萨克的丈夫，好像是赵王喜隐。
　　
　　“放肆！新皇在此登基，轮不到你说三道四。”耶律休哥按剑而立。
　　
　　耶律贤淡然一笑：“没事，你说吧。”
　　
　　“岳父作为先皇的随侍重臣，首先该想到下令追捕弑君凶手，可是他没有这样做，却派你来继位。据臣所知，耶律氏中有资格问津帝位的人并不在少数。呵，大家只顾让主上登基，追查刺杀先皇的凶手下落倒成了不要紧的事。还有，你在黑山已登基过，何必又在这里大肆庆祝，岂不是地里无三百银？”
　　
　　萧思温冷道：“国不可一日无主，新皇的父亲正是亡故多年的辽世宗，又是辽太祖和述律皇后的孙子，身份尊贵，是正统继承人。大辽皇位，该由他去坐。”
　　
　　赵王喜隐咬牙切齿，他身旁的契丹男子则慢悠悠道：“那么，是我们的不对，请主上不要介意。”
　　
　　“还是齐王罨撒葛懂得时务。”耶律休哥不屑讥讽。
　　
　　众人脸上一凝，我与萧燕燕也是大气都不敢出。
　　
　　耶律休哥摔掉了酒囊，黑压压一片铁甲兵涌到这里，严阵以待。
　　
　　胜负已分。
　　
　　“还有人不服？”
　　
　　耶律休哥从腰襟抽出一把银光闪闪的短剑，剑面泛着耀眼的光芒。
　　
　　赵王喜隐与齐王罨撒葛，他们面面相觑，透出怯意，最终跪在地上。
　　
　　“既然大家毫无异议，我们从此对主上忠贞不二！”
　　
　　终于，耶律贤在众人的拥护中登上了帝位。
　　
　　“辽主万岁……主上万岁……万岁……”众人依然呼喊不绝。
　　
　　韩德让、耶律休哥等人不再找我们一起骑马游玩，反而忙于国事，于是，我与萧燕燕闲来无事，遂坐在毡房里闲聊，谈到我今日的来意。我迟疑一会，最终说道：“其实，我……”
　　
　　“说吧，干嘛吞吞吐吐。” 
　　
　　“还记得李煜么？”
　　
　　“哎，你怎么又提起这人，鲤鱼这个坏东西，我不许你再想他。”
　　
　　萧燕燕轻声嘟囔，一双亮晶晶的丹凤眼，煞是可爱。
　　
　　“我最近闻知自己的亲人刚病故，所以，决定跟你告辞，欲回乡扫墓。”
　　
　　萧燕燕任性喊道：“不……不不……你到底去哪儿？？我不许你离开这里！”
　　
　　我叹道：“要知道，我并不是契丹人……”
　　
　　“我请求主上让你跟着我姓‘萧’，没人敢瞧不起你。”
　　
　　“我会在乎这个虚名吗？其实，我在这里，只是度日如年。”
　　
　　“你……”
　　
　　萧燕燕最终放开了我的手，面上苦涩。
　　
　　“对不起……”
　　
　　萧燕燕盯着我半响，终于道：“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还是想离开这里？”
　　
　　我抓住她的手，准备说服她。
　　
　　毡门掀起，来人正是萧思温与使者。
　　
　　使者铺开诏书，其中的内容，足以将萧燕燕与韩德让的美梦碾得粉碎。
　　
　　什么？不是开玩笑？
　　
　　耶律贤继位，后宫犹虚，要让萧燕燕入宫为贵妃？
　　
　　萧燕燕脚下一时虚晃。
　　
　　我立即扶起她的手，担心地问道：“你现在真的没事吗？”
　　
　　我还真小看耶律贤这人。
　　
　　他这般病怏怏，竟有如此深的城府。
　　
　　等使者走后，萧思温语重心长地劝道：“萧家一族的生死安危全系在你的身上，也是你唯一的使命。”
　　
　　萧燕燕脸色一白，踉跄一退，喃喃道：“为什么？他明明知道我和韩哥哥自幼结亲……他为什么还是要抢我？爹，你为什么不劝阻他？为什么……”
　　
　　“老夫历经四代，辅佐了数位皇帝，身肩重要职位，能与主上结亲的门第寥寥无几，只有我们萧姓家族才能够匹配。要知道，大辽皇后，必出萧家。因此，你身为萧家女儿，注定与政治联结在一起。”
　　
　　“可是，韩德让的家族，也是辽族能有资格与我族通婚的门第……你硬是要把我推到我本来不爱的男人旁边……你明明知道……我并不爱主上……”
　　
　　“你若是抗旨，我们有可能被灭族，主上一旦失去萧家和韩家的支持，其他王族则会对皇位虎视眈眈，大辽或许又回到往日的动乱。那么，我们以前的努力将化作一团泡影。所以，在政治面前，你只能服从，不要再任性，不要再天真了。听话，听爹的话。”
　　
　　萧燕燕的眼中弥漫着绝望，跌在地上，惨笑道：“爹，如果让我喜欢他，就叫他再烧八辈子香吧。”
　　
　　萧思温淡淡说道：“一个月后的黄道吉日，是他与你成婚的日期。如果你缺了什么，你就告诉老夫。老夫有事先走了……”
　　
　　毡门一关，萧燕燕嚎啕大哭，全无形象。
　　
　　我紧紧抱着她，听着她的悲哀哭声，一时无话可劝。
　　
　　萧燕燕一向开朗，喜欢为别人带来欢笑，很少烦恼，从不轻言掉泪。可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在我面前露出最软弱的一面。如果，我此刻再提出离开契丹的要求，必让她更加痛苦万分。
　　
　　算了，我耐心地等着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萧燕燕轻笑道：“爱情，在皇帝的一道旨意前，是多么脆弱，甚至不如蚂蚁。”
　　
　　我喃喃问道：“燕燕，你真的没事吗？”
　　
　　萧燕燕点头说道：“我想出去透透气，你不必跟随我。”
　　
　　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我怅然若失。
　　
　　毡房里由明而暗。
　　
　　萧思温历经四朝，身肩显要的职位，又偏偏选择耶律贤，让他登基为皇，确实证明他的眼光很毒辣。当时，耶律贤是奇货可居，萧思温如今变成人人艳羡的辽国宰相，可谓权倾一时。他想必也是和耶律贤签订了某种协议，决定把萧燕燕嫁给耶律贤，才拥有这么高的职位。
　　
　　萧燕燕，她确实不该生在萧家。
　　
　　她回来时，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丝淡愁的笑容。
　　
　　毡房里很快剩下了我与她两人。我轻声问道：“燕燕，你真的认命了吗？”
　　
　　“认命，不认命，都一样的，我只恨自己身为萧家女儿，注定与耶律皇族纠缠一生。权利，如蜘蛛网般密布，每一个人都为它而疯狂，甚至不愿放手，亲情、爱情、友情等在它面前只能让步。我现在总算明白了。”
　　
　　我越听越心惊肉跳，赶紧问她：“你……难道真的见到了韩德让？”
　　
　　萧燕燕听到他的名字，眼中拂过一丝莫名的伤痛。
　　
　　“呵，主上为韩哥哥安排了一门亲事，让他娶李小姐，他……居然自愿远赴到南京代其父职，主上……居然准奏了……韩哥哥怎么能这样狠心？他为什么不能够反抗，为什么不愿和我一起私奔……”
　　
　　我问道：“韩德让如今还在这里吗？”
　　
　　“韩哥哥……明日清晨离开这里，还让我多多保重。他如此认输，从此接受主上的圣旨，远赴南京，扬言不再见我。他说我不能再这样任性下去，如果我真的抗旨，那么，遭殃的不仅仅是我们，还有萧姓家族，无辜的你。”
　　
　　她眼圈红红，笑道：“或许，我能做的一件事，只有嫁给主上这条路。”
　　
　　我怔怔地注视着她。
　　
　　“你明天跟韩哥哥一起走吧。韩哥哥会送你回到你故乡。”
　　
　　我暗暗叹道：“如果主上仍对你非常好，我就放心了，自然会离去。”
　　
　　萧燕燕眼睛湿润了，说道：“今日，算是我亏欠了你一次。”
　　
　　我故作轻松，笑道：“什么傻话？”
　　
　　夜空，乌云密布，遮去了所有的星光。
　　
　　一霎间，雪花纷飘，阴冷的气息，依然窜不入温暖的帐内。
　　
　　楠木低桌上有一缕灯芯，烛火摇曳，我给她讲起一件关于《国王的新衣》的童话。
　　
　　萧燕燕边听边吃奶酪，笑道：“哈哈……国王真愚蠢，连谎话都不能分清楚。我看，那个三岁小孩比他聪明多了……其实，你讲的这篇故事，比韩哥哥讲的‘史记’更有意思。”
　　
　　“大人们明知国王干的是最愚蠢的事，却不敢进言阻止，只有孩子敢说真话，也是值得令人深思的问题。”
　　
　　萧燕燕收敛了笑容，缓缓道：“你的意思是说，辽穆宗像那个国王吗？”
　　
　　我心念一动。
　　
　　“我偏偏不让他变成那个愚蠢的国王，而受尽天下人的耻笑。”
　　
　　萧燕燕在短短时间之内重新振作，坚强地面对着现实，冷静地处理感情问题，难怪她在宋史上是个铁腕太后，令北宋一度望风丧胆。
　　
　　我心中却想到韩德让，脑海里渐渐浮现着数天前的光景。
　　
　　清光明媚，黄土红柳，青烟缭绕，葱绿的草原化为荒芜，旷野直蔓延到天边。
　　
　　送韩德让的人很少，只有我和耶律休哥两人。
　　
　　萧燕燕不愿跟我一起见他，还说她害怕一旦见了韩德让，或许，他们再也见不到了彼此一面，从此生死分离。她一直坚信，他们总会有相见的机会，只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
　　
　　韩德让听完我的转述，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沉吟了一下，终于说道：“你就帮我转告燕燕这一句话，我韩德让对她痴心不改，终身替大辽尽忠。”
　　
　　耶律休哥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我是粗人，最不爱听这酸溜溜的话调。我相信你总会有这么一天再回到这里，到时你我并肩作战。别忘记了，你还欠了我十瓶马奶酒。”
　　
　　“好，我会再回到这里。”韩德让转身望向我，淡定道：“舒姑娘，她是最怕孤独的孩子。”
　　
　　呜咽琵琶声，秋意冷，马蹄在沙漠里留下点点痕迹，人已远去。
　　
　　他们的美好初恋，就被一纸圣谕拆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萧燕燕与韩德让的爱情，也让蘑菇一度扼腕叹息。只是，他们却不是常人，不会为所谓的情意而放弃手中的权利。他们的出身，注定与政治紧密相连，同时心心相印。萧燕燕不愿送别，是怕再无相见的机会，而坚信他们有机会重逢。他们的爱情，怎能不令人动容么？




杨家枪法

　　毡门外，近得伸手可摘的繁星，在黑暗冷寂中翩然摇曳。
　　
　　耶律贤穿着红色帝服，玉饰腰带，一脸春风得意。
　　①
　　萧燕燕戴着狐裘帽，帽面点缀宝石，耳边镶着一对金鱼般耳坠，红衣拂地，灿若玫瑰，明媚的眼眸，嘴边淡笑，表面的欢乐，藏着深深的隐忍。
　　
　　夜，空气愈发寒冷。
　　
　　我坐立难安。
　　
　　耶律休哥坐在我旁边，送我一双皮制手套。
　　
　　我惊奇问道：“这是什么？”
　　
　　“你先穿上，我再告诉你。”他仍然静静地看向我。
　　
　　我索性穿上，只觉得皮制手套里藏着暖暖的绒毛，好舒服。
　　
　　“这是用狍子皮制作成的手套，又轻又保暖，很适合你的。”
　　
　　我一怔，他果然很细心。
　　
　　礼物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件一件抬到帝位前，让耶律贤等人过目。
　　
　　来人身着汉装，他向耶律贤祝贺大喜，自称北汉使者。
　　
　　记得，北汉这个领土，柴荣和赵匡胤曾经攻打不下，最终恨恨而回。
　　
　　正想着，北汉使者开始宣读礼单，是珍珠、大枣、黄小米、漆器、汾酒、纸、茶叶、布、蜜色瓶子、陈醋……
　　
　　五代十国居然有陈醋？
　　
　　我不是听错了吗？
　　
　　看来，我得向萧燕燕讨要去。因为陈醋是我最喜欢的味道，能下菜。
　　
　　很快，北汉使者朝耶律贤下跪行礼，嬉皮笑脸地道：“祝契丹皇帝及贵妃娘娘，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耶律贤哈哈大笑，道：“让你转告汉国主，多谢他的美意，日后汉国若有难，尽管找朕帮忙就是了。”他眼珠一转，瞥到北汉使者旁边的那个将军，含笑问道：“敢问此人是谁?”
　　
　　北汉使者刚想开口，那个将军冷冷地回道：“马背上的民族，果然快言快语，也不讲究礼数！”
　　
　　耶律贤脸色立即难堪，群臣更是怒目横对。
　　
　　北汉使者的脸涨红了，遂替将军辩道：“契丹皇帝，他是喝醉了才会如此胡言乱语，不要和他计较。”
　　
　　“罢了。朕再问你，你是何方人士。”
　　
　　那个将军冷道：“坐不改姓，末将正是杨继业。敢问契丹皇帝有何事请教末将？”
　　
　　我的刀叉“啪”的一声。
　　
　　要知道，杨家将是我最爱看的传奇故事，我居然在这里碰见了他。
　　
　　我紧紧咬住自己的食指，疼得呲牙。
　　
　　耶律休哥古怪地望向我。
　　②
　　杨继业大约四十来岁，浓眉大眼，身着戎装，威武中带着神定气闲，冷冷地注视着耶律贤等人。
　　
　　“难道，你是人们争相传诵的无敌将军杨继业？果然一表人才。”
　　
　　“多谢契丹皇帝的夸奖。”杨继业的口气不冷不淡。
　　
　　耶律贤脸上尴尬。
　　
　　萧燕燕也对杨继业有兴趣，微微一笑：“如果本宫没记错的话，杨将军最擅长的便是枪法，不知杨将军愿意同哪一位切磋？”
　　
　　杨继业冷漠地道：“多谢贵妃的抬爱，末将不敢示丑。”
　　
　　萧燕燕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愉快。
　　
　　北汉使者也尴尬不得，遂喝斥道：“杨将军，不得对大辽贵妃无礼！”
　　
　　“末将有吗？”杨继业眉头一挑。
　　
　　我差点惊呼，没想到杨继业原来是这么有个性的男人。
　　
　　最后，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杨继业等人要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回太原复命。
　　
　　耶律贤与萧燕燕也回去圆房，我才得以抽空，偷偷去杨继业等人住的帐篷附近，看见他们在里面点烛，依稀听到他们的争吵声。
　　
　　不一会，杨继业从帐篷里走出来，遂出去周旋，我立即跟上他的脚步，以为没人发现我的存在，跟着跟着，竟跟到荒凉的树林里。
　　
　　我心中一寒，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树旁偷窥，他淡淡道：“何方人士为何跟踪我？不妨现身！”
　　
　　“是我。”没想到他竟发现我的存在，我只好现身。
　　
　　他怔怔地注视着我，皱眉道：“你到底是谁？是不是契丹皇帝命你跟踪我？”
　　
　　“你想得太多了，我只是想看看你如何使枪法的。”
　　
　　杨继业淡笑道：“这里空旷无人，难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不会。”我一脸坚定：“因为我知道你是正直之人，自不会为难我这个小女子。”
　　
　　杨继业忍不住大笑道：“你倒有意思，话说回来，你为何对我的枪法很好奇？”
　　
　　“据知你的枪法天下一绝，我当然要一睹杨家将的风采。”
　　
　　“杨家将？这是什么意思？”杨继业一头雾水。
　　
　　坏了，杨家将是后人编的故事，要等到宋朝之后才能流传开的。
　　
　　我尴尬地笑了笑。
　　
　　杨继业突然大声吼道：“树上君子不妨现身，何必鬼鬼祟祟。”
　　
　　风乍起，烟雾弥漫，高大的男子从树上跳到我们面前。
　　
　　我惊愕地问道：“耶律休哥，你怎么跟踪到这里？”
　　
　　耶律休哥冷哼一声，道：“我还真想跟他切磋一下，见识所谓的杨家枪法。”
　　
　　我劝道：“我只是单纯地想见识一下他的枪法，而不是让你和他打架。”
　　
　　耶律休哥恨恨道：“汉国一直是大辽的附属国，国主、使者从不敢怠慢我们，只有你一人敢挑衅主上贵妃。要不，我们先切磋一下武艺，我赢了，你得向皇帝贵妃道歉；我输了就任凭你处置。”说罢，他又把我推到树旁，温柔地摸着我的脸颊，说道：“你只要看着热闹就行。”
　　
　　杨继业皱眉道：“难道我还真怕了你这个契丹人？开始吧。”
　　
　　眼见一柄寒光闪闪的圆弯刀朝杨继业刺来，杨继业不躲不闪，使出银枪猛力倒转枪柄，直刺耶律休哥的小腹。
　　
　　我心中称赞，不愧是杨家将，枪法的角度力度很巧妙。
　　
　　耶律休哥冷冷一笑，一刀搭住银枪，银光在阴森中迸发交替，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
　　
　　他们同时避开，各自用自己的本事来使招数，打得难舍难分。
　　
　　我心中暗急，却爱莫能助。
　　
　　男人们，最快意的事情，便是一决胜负。
　　
　　兵刃脱手，两人罢战。
　　
　　耶律休哥怔怔地注视着杨继业，缓缓道：“杨将军的枪法，果然叫人好生佩服，本王认输了。”
　　
　　“耶律将军别这么说，你的刀法也让我佩服之至。”
　　
　　说着说着，他们忽然哈哈大笑，竟握手言和。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遂走到杨继业面前，笑道：“杨将军，我已经见识到了你的枪法，心满意足，只是可惜未能见到你夫人一面。”
　　
　　“你认识我夫人？”
　　
　　“不认识，但我一直知道你夫人姓佘，是巾帼英雄。”
　　
　　“哦？”
　　
　　杨继业拱手道：“末将有事告辞了。”
　　
　　说罢，他竟大步回走，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上。
　　
　　“等等……你还没给我一个签名呢。”
　　
　　可惜，杨继业已经听不到我的呼唤声。
　　
　　耶律休哥语气酸酸道：“舒大小姐，不知你为何单单对杨继业有所青睐？”
　　
　　我立即白了他一眼，说道：“我坚信，他日后会是大英雄。”
　　
　　耶律休哥淡淡地回答道：“幸好杨继业是北汉的部将，否则是我大辽之心腹大患。”
　　
　　我一愣，遂想起杨继业在历史中的悲惨结局，害死他的偏偏是萧燕燕。
　　
　　唉……杨继业……一代虎将……
　　
　　晚上回营，熊熊烈火。
　　
　　侍女发现我，紧紧抓住我的手，让我不要再走。
　　
　　我用简单的契丹语问起她，才得知我住的帐篷竟点燃了火焰，蔓延到其他帐篷，所有的东西毁于一旦，也惊动了萧燕燕等人
　　
　　擂鼓响起，众人忙着灭火。
　　
　　我不能再住在原来的地方，只能搬家。
　　
　　可是，谁想烧死我？我心中依然疑惑。
　　
　　耶律休哥提出让我住在他的帐篷里的要求，耶律贤竟点头同意，却未注意到萧燕燕脸上掠了一丝失落。
　　
　　一刹那，放火的那人，我可能知道了是谁干的，却不愿点破。
　　
　　萧燕燕把我送到耶律休哥的帐篷里，依我的要求，她还派人送来一箱陈醋，还有我比较喜欢吃的奶干、奶豆腐等。耶律休哥笑了笑，说我真是孩子气，人参、珍珠、鹿茸、熊掌等都不被我放在眼里，偏偏向萧燕燕讨要几瓶便宜的陈醋。
　　
　　我不服气回道：“陈醋是我最喜欢拌菜的一种调料。你所说的珍贵东西，我根本用不上。”
　　
　　耶律休哥的帐篷里，墙壁上挂着箭囊，矮桌上有一方地图模型，山脉清晰，标明方向。
　　
　　我惊讶道：“这么朴素？一代将军，生活竟如此简单。”
　　
　　耶律休哥大笑道：“你以为我讲究豪华？”
　　
　　“没有。谁说呢。”
　　
　　我坐下来，感到毡上有硌意，起身，竟发现一幅美人图。
　　
　　这幅美人图，正是孟昶为花蕊夫人所画的，楚楚动人。
　　
　　我惊讶道：“你怎么会收藏着这幅花蕊姐姐的……”
　　
　　耶律休哥看到美人图，竟微微一笑：“当初，后蜀孟昶献礼，包括这幅美人图。我一直舍不得丢弃，因为她最像你。”
　　
　　“你现在想吃什么？”
　　
　　我强压住心中的不安，假装不知情，问道。
　　
　　“‘羊肉羹’吧。”耶律休哥不假思索地答道。
　　
　　“你……怎么老是喜欢吃肉哦？难道没有别的菜？”
　　
　　“是吗？”
　　
　　耶律休哥挑了挑眉，道：“你不是问我最想吃什么？”
　　
　　“就依你了，点‘羊肉羹’。”我无可奈何地摇头。
　　
　　耶律休哥一挥手，侍女立刻端来一大碗牛肉羹，由另一名侍女掀帐。
　　
　　牛肉羹呈着暗红色，泛着缕缕白光，有红萝卜、葱头、大蒜等，香气四溢。
　　
　　我暗暗吸气，讶道：“怎么这么香啊？和以前吃的肉感觉不一样。”
　　
　　耶律休哥抿嘴淡笑：“还有契丹香料，一起炖很久，才能炖出这么香的肉味。”
　　
　　烛火中，肉香飘渺，他深情地注视着我。
　　
　　“你在看我？我脸上有什么不对？”我遂用袖子抹脸。
　　
　　他怔怔地注视着我，“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好吗？”
　　
　　我放下勺子，叹道：“耶律休哥……”
　　
　　侍女又端来一盘水果。
　　
　　我低头一看，差点惊呼起来。
　　
　　鲜红果肉，水灵灵，没想到秋天居然有西瓜，真是不可思议！
　　
　　于是，我就放开肚子，把盘中的西瓜一扫而光。
　　
　　耶律休哥宠溺般望向我，摇头失笑。
　　
　　可是……
　　
　　半夜，我的肚子竟痛起来，出门到荒凉的地方，解决。
　　
　　转首看去，侍女的眼中闪着一抹诡异的笑容，拿着匕首，正朝我步步逼近。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耶律休哥的贴身婢女？
　　
　　侍女一脸诡笑，用契丹语道：“只要你这贱人死了，将军会娶我为妃。”
　　
　　我摇头叹息，道：“就是这个原因，你才想杀死我？”
　　
　　突然，耶律休哥无声出现，扭断了侍女的脖子。
　　
　　耶律休哥又杀人？
　　
　　风更冷，他用皮蓬罩住我的身子，语气温柔：“你没事吗？”
　　
　　“你……你……”
　　
　　明知他冷酷无情，可他居然为我杀了一个爱慕他的贴身侍女……
　　
　　我肚子一痛，遂痉挛在他的怀里。
　　
　　一夜折腾。
　　
　　萧燕燕坐在我的身旁，说道：“你受惊了，刚才太医说了你大伤元气，我已让人端来一碗补药，还在热着。”她转身对耶律休哥道：“你好好照顾她，否则本宫唯你是问!”
　　
　　“是！”耶律休哥毕恭毕敬地回道。
　　
　　我闷闷地问了这一句：“你昨晚怎么会……”说到这里，我的脸上不禁一红，就不再继续说下去。
　　
　　“昨夜，我正好醒来，发现那个侍女的袖中竟有光，所以……”耶律休哥看向我，一脸复杂。
　　
　　“不说这个。”
　　
　　他轻轻把我的身子放平，还补道：“若你有事，尽唤我一声，我在旁陪你。”
　　
　　“恩。”我竟沉沉入睡。
　　
　　我好似回到江南，重温儿时回忆，一开始充满欢乐，可是渐渐的，我曾经熟悉的他们，一个又一个离开，直到他们不见了，只剩下我一人……
　　
　　啊……我挣扎起身，满头大汗。
　　
　　如云扶起我，手捧药碗，殷勤服侍。
　　
　　我惊讶万分，问道：“你怎么会……？”
　　
　　她含笑不语，仍喂我吃药。
　　
　　耶律休哥正好进房，提醒道：“我对这里的侍女仍不大放心，就调她来服侍你。”
　　
　　每天三餐以米粥馒头为主，清淡无味。
　　
　　直到我康复的时候，已经是大雪飘飘的冬天。
　　

作者有话要说：①契丹女子结婚时候，不用红盖头，也没有汉人这么多的规矩。
②杨继业原是北汉部将，后来归附北宋，一直致力于抗辽战争。只是，杨继业不太喜欢契丹，历史上确是有记载的。蘑菇原本还想多写一点关于他的故事，奈何这里情节已发展到自己所不能掌控的地步，只好作罢。




一缕阳光

　　天冷了。
　　
　　耶律斜轸蹦蹦跳跳地进门，兴奋喊道：“舒姐姐，快起床，我们一起玩雪……”
　　
　　我不理他的拉拉扯扯，漫不经心道：“你去玩吧，我还要睡一会。”
　　
　　“不行，你得陪着我一起玩……”
　　
　　暖暖的被衾，伸出一只冰凉的小手。
　　
　　罢了，算是我怕他。
　　
　　我穿起一件蛋黄色的狐裘装，戴上狐裘帽，随他而去。
　　
　　广袤的草原，鹅毛大雪。
　　
　　雪，这么白，这么亮……
　　
　　江南应该没有如此美的大雪……
　　
　　突然，一股冰凉的湿意钻入我的脖子，遂恼怒转向背后之人。
　　
　　耶律斜轸笑嘻嘻地捏成一个雪球，准备扔向我。
　　
　　好啊，我也要陪他一起玩。
　　
　　扔雪球大战，竟让我回到美好的童年回忆。然而，我们累了，滚在雪地上歇息。
　　
　　耶律斜轸笑道：“舒姐姐，我们堆雪人，好不好？”
　　
　　“堆雪人？好啊，我和你一起堆。”
　　
　　我们一起堆了雪球，再往地上滚一滚，越来越大，最后固定在某地，再堆一个雪人的头，放在雪人身体上面。耶律斜轸又弄了黄纸，撕成圆片，贴在雪人的脸上。然后，我们在附近折来几根枯叶，插在雪人身上当做手。耶律斜轸从裤兜中摸出两颗黑色的弹珠，嵌在雪人的脸上，又把怀中的红萝卜头插在脸上当作鼻子。
　　
　　眼前的小雪人，黑眼睛，红鼻子，黄嘴，栩栩如生。
　　
　　耶律休哥率着一头猎犬巡查。
　　
　　耶律休哥浅笑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耶律斜轸道：“回师父，你看，舒姐姐和我一起堆雪人。”
　　
　　耶律休哥摇头失笑：“你们这么大，还玩这玩意。”
　　
　　猎犬朝我汪汪吼叫，我最怕它，遂躲在耶律斜轸的后面。
　　
　　耶律斜轸拍手大笑：“舒姐姐，你不怕辽穆宗，却怕一只狗，哈哈！”
　　
　　我心中不服气，却无可奈何。
　　
　　北风吹来，寒意更盛。
　　
　　我喃喃地念道：“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耶律休哥惊奇问道：“你在念什么？”
　　
　　“你想吃火锅吗？”
　　
　　“我还没这么大的胃口吃一只锅。”
　　
　　“吃火锅，不是吃真锅，而是涮牛羊肉，拌酱一起吃。”
　　
　　耶律休哥命人搬来一个类似火锅的东西，方桌上放着盛佐料的瓶罐，右侧还备有肉片、酒具、筷子等。至于蔬菜，他只买到一些，不过，对我来说，已经难得。我又叫如云和耶律斜轸一起过来，围着一个火锅，席地而坐。耶律休哥拎好酒坛，一骨碌喝下去。
　　
　　锅下的柴枝在火中噼啪作响，侍女们用长嘴水壶为我们倒向一碗鲜美的羊奶。
　　
　　待火锅的油水一沸腾，我们便用筷子夹薄肉片，轻轻一搅合，便熟透了，吃起来也特别香。尤其是耶律斜轸，吃得最多。
　　
　　夏天吃肉，我一点都不喜欢；冬天吃肉，我偏偏喜欢。
　　
　　众人在座，脸上洋溢着平凡的幸福。
　　
　　要是这种幸福永不消失，该有多好。
　　
　　人活在世界上，本是幸福，因为只有活着，才能去哭泣，去欢笑……
　　
　　没多久，萧燕燕被立为皇后。
　　
　　我与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不再亲密无间。
　　
　　据说，耶律贤对她恩宠有加，千依百顺……
　　
　　我盘腿坐毡，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那些送来的礼物。
　　①
　　“‘佛妆膏’……”
　　
　　“如果你喜欢，便去拿就好了。”
　　
　　如云提醒道：“舒姑娘，‘佛妆膏’是大辽的宫中珍品……”
　　
　　“哦，‘佛妆膏’到底是什么玩意呢？”
　　
　　“‘佛妆膏’，是用一种珍贵的植物调匀成的，面部久而不会掉色，像金佛一样闪光，大家都叫它‘佛妆’。”
　　
　　“那么，涂抹‘佛妆’到底有什么好处？”
　　
　　“等洗去‘佛妆’之后，女人的皮肤洁白得像牛奶一样。”
　　
　　“真的吗？我要试一试。”
　　
　　我开始好奇，契丹女子究竟是怎样保养自己的肌肤。
　　
　　转眼间，镜子前的我，面涂黄金。
　　
　　毡门忽然掀起，耶律休哥看到我的面容，倒是愣了愣。
　　
　　如云强忍住笑意，匆匆逃开。
　　
　　唉，我做黄金面膜，却被他看到了……
　　
　　我尴尬地道：“你怎么会……”
　　
　　耶律休哥怔怔地看着我，看得我心底发毛，终于，我转移其他话题：“对了，燕燕……不，是皇后，她在那儿过得还好吗？有没有被主上的其他妃嫔欺负？”
　　
　　耶律休哥大笑道：“你以为大辽皇帝就像你们这些汉人花花肠子？什么见鬼的三宫六院。哼，别忘契丹奉行的可是一夫一妻制度，再说，主上为了讨皇后的欢心，硬是把他以前的暖床侍妾都赏给了下属，倒是痴心一片。”
　　
　　契丹皇帝居然随便把自己的侍妾赏给下属们？
　　
　　算了，我还是眼不见为净，反正只要萧燕燕快乐幸福就好。
　　
　　这时，耶律休哥从背后弄出一套透明的琉璃瓶，装着淡黄色的液汁。
　　
　　瓶塞轻轻启开，清幽芬芳，令我感到如清晨般的舒适。
　　
　　难道是玫瑰油？契丹竟这么早发明了玫瑰油。
　　
　　“你喜欢吗？记得女人最喜欢这个玩意。”
　　
　　“我就收下，谢谢你。”我准备接过他手中的玫瑰油。
　　
　　他突然紧抓住我的手腕。
　　
　　气氛古怪。
　　
　　耶律休哥深深地注视着我，琥珀色的双眸，泛着一丝莫名的痛楚。
　　
　　“即使我为你干了这么多的事情，想尽办法讨你欢喜，而你永远不可能会爱上我，永远不会瞧我一眼，因为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你没事吗？”
　　
　　他倒笑了，笑得如此黯然。
　　
　　我突然害怕他的笑容，害怕他会将我强留在契丹，不让我离开。
　　
　　“你就收下这瓶玫瑰油，随你怎么用。”说罢，他头也不回，直接掀帐离开。
　　
　　我轻叹，叫如云端来一盆热水，彻底洗去‘佛妆’，再到外面深深呼吸。
　　
　　北风虽冷，一缕阳光，已使我的内心涌起丝丝暖意。
　　
　　就算我孤身一人，也可以照样过得很好。
　　
　　冬天是如此的漫长。
　　
　　我开始学习契丹文，而萧燕燕永远不给我一个答复，每次我想提出想离开契丹的要求，她却忙着处理后宫事务，就这样拖延到夏天。
　　
　　草原赛马，歌舞助兴，正是契丹人最喜欢的季节。
　　
　　耶律贤拍手下令。
　　
　　五名契丹武士立刻上前拉住黑布的两角。
　　
　　黑布就滑落地面，露出一只粗铁打造的大囚笼，竟藏着一只呲牙咧嘴的东北虎，它纹色黑黄白，健壮威武。据说，这是他亲自打猎捉来的东北虎。
　　
　　萧思温起身恭道：“主上很能干，臣等自愧不如。”
　　
　　耶律贤哈哈大笑，说他还真讨人喜欢，又说打算去阊山狩猎，令萧思温等人随行，同时叫萧海只、萧海里负责他们的狩猎事务。至于契丹政务，就让萧燕燕一人负责吧。
　　
　　萧燕燕身着后服，头戴凤冠，不似往日天真烂漫。
　　
　　最终，我尴尬地问了这一句话：“你过得还好吗？”
　　
　　她的眼中泛着一丝泪光，却笑道：“主上对我非常好，好得令我不敢辜负他。”
　　
　　气氛一下子冷场，我只好让如云赶紧端奶茶。
　　
　　“皇后……”
　　
　　“皇后？没想到，你也畏惧我？不再把我当成朋友？”
　　
　　“我……”
　　
　　“过段时间，我安排让你离开这里，绝不食言。”
　　
　　黄昏落日，茫茫草原归于寂静中，黑夜姗姗来迟。
　　
　　不知为何，我的右眼皮老是不停抽搐，看来，我得在木桶里放了几滴玫瑰油。
　　
　　换上新装，我立即精神奕奕。
　　
　　如云却告诉我，外面出了大事！
　　
　　耶律休哥一脸沉痛，缓缓道：“前一段时间，萧宰相随皇上狩猎，遇刺身亡……”
　　②
　　萧思温死了？我一时惊诧。
　　
　　“现在，皇后因宰相之死而深受打击，连主上都不愿见一面。但皇后身怀六甲，又不吃不喝，终究不是办法。主上也焦急万分，让我求你帮他一个忙，开导皇后，让她服膳，不要虐待自己。”
　　
　　“我明白了，烦劳你带我去一趟。”
　　
　　“如果你能让皇后重新振作，主上会满足你的任何要求。”
　　
　　“那先等燕燕重新振作之后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①契丹妇女涂的黄色面膜为栝萎，属葫芦科植物，根可做淀粉，名天花粉，果实色黄，果仁多脂，因这种面膜涂面如金，是为“佛妆”。宋朝彭汝厣诗赞曰：“有女夭夭称细娘，珍珠络臂面涂黄。南人见怪疑为瘴，墨吏矜夸是佛妆。”除面膜外，契丹人炼制的化妆品－玫瑰油也有独到之处，"其色莹白，其香芳馥，不可名状"，作为礼品送给宋廷时，每次只送一盒。宋徽宗时，用金钱收买辽朝使者，询得制作秘法，才仿制成功。 

②萧燕燕成为皇后，萧思温被杀身亡，其时间要等到很多年之后，蘑菇只是下笔提前让它们发生而已，是为了给下文铺垫，不太考究真实历史。




欢乐碎片

　　月色朦胧。
　　
　　宫帐里人影绰绰。
　　
　　我望向面前的辽国皇帝。
　　
　　耶律贤微微抬眸，说道：“皇后怀的可是未来的太子，朕不想让她有所任何闪失。”
　　
　　“敢情，你是把她当成你的生育工具？”
　　
　　耶律贤呵呵一笑：“朕对皇后的好，众所周知。”
　　
　　“对了，耶律休哥曾提及你能帮我实现的任何要求，不知是真是假？”
　　
　　耶律贤听到这句话，面上露出那种诡异的笑容。
　　
　　大家还是小瞧了他，否则他绝不会登上帝位。
　　
　　“只要你能劝燕燕进膳，朕就能满足你的三个要求，决不出尔反尔。”
　　
　　“好，事后我只希望你永远不要食言。”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推开厚重的鹿纹毡帐。
　　
　　两人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萧燕燕在窗前怔怔地望向一轮明月。
　　
　　“我一直相信你绝不会被眼前的灾难所打倒的。”
　　
　　她的身躯一动，泪水夺眶而出。
　　
　　我扶起萧燕燕坐下，叫侍女们端来一盘蜜饯果脯。
　　
　　“别忘你肚子里还怀着小宝宝，有四个月了，我还想做他的干娘。”
　　
　　萧燕燕蓦然抓住我的手腕。
　　
　　“你刚才说什么？小宝宝？你的意思是说我有了孩子？怀孕了？……”
　　
　　眼见她如此憔悴，我心中一痛，遂强作欢颜，认真点头。
　　
　　“我多么希望能跟韩德让生孩子，但这愿望已经遥远了，再也不能实现了……”
　　
　　她站在窗前，好似圣母下凡，脸上弥漫着温柔的笑意。
　　
　　“我在有生之年，必要掌权，将所有反对我的人全部踩在脚下。我这辈子只能相信权利！因为权利才能保护我最想保护的人。” 
　　
　　萧燕燕的语气含恨，双手紧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突然好难过……
　　
　　权利，难道能真正扭曲人的性格？
　　
　　“我身怀六甲，又没有一个可靠朋友，你……能再为我再逗留几个月？”
　　
　　我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燕燕，你多虑了，我来此不是跟你告别，而是劝你进膳。据说你好多天都没进膳，你不想吃没关系，但别忘你肚子里的宝宝要吃东西啊。”我轻声道：“你听听，你肚子里的宝宝正挨饿，埋怨你为什么不给他饭吃呢？”
　　
　　萧燕燕扑哧一笑。
　　
　　吃饭间，我谈起自己的过往，却不提李煜与辽国使者的来往。
　　
　　“其实，你爱上他是没错的，只能怪他是你的姐夫，不该让你和他之间藕断丝连。”
　　
　　我笑了笑。
　　
　　她的眼眸一暗，冷道：“对了，我已派人通知耶律休哥，不必让他等候你。”
　　
　　我大吃一惊，问道：“那……于礼不合……”
　　
　　萧燕燕笑道：“我们这些契丹人，就是没有你们汉人这么多的规矩。”
　　
　　就这样，我一直逗留在她的帐篷里，耶律贤见了我，也是一脸阴沉。
　　
　　秋天，又是狩猎的好季节。
　　
　　我写了一张又一张的信封，却投进火盆里，看着它们慢慢地化为灰烬。
　　
　　我却未注意到萧燕燕的一双纤手，搭在我的双肩。
　　
　　我吓了一跳，立即扶起萧燕燕，慢慢坐回柔软的毡座。她大腹便便，衣饰宽松，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大肚子，笑道：“如果是男的，他必须成为大辽皇帝；如果是女的，我会让她找自己最喜欢的驸马。”
　　
　　侍从掀帐，送来一大堆文书，放在矮桌上。
　　
　　我惊愕地道：“你怀孕了，不能操劳这么多的事情。我反对！”
　　
　　萧燕燕的眼中闪着一丝诡异，笑道：“主上肯让我帮他处理朝政，已是对我最大的信任。再说，我无所事事，帮他批阅奏章，辛苦一点是没关系的。”
　　
　　“他凭什么让你这么辛苦，自己却逍遥快活……”
　　
　　“不许去！”
　　
　　“你……为什么……”说实话，我有点不理解她的行为。
　　
　　萧燕燕笑道：“没事，我只是批阅奏章，又不是搬东西。你尽管放心好了。”
　　
　　我叹了一口气：“如果你急着批阅奏章，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去找耶律休哥……”同时，补充后一句话：“我找耶律休哥，只是向他讨要几瓶玫瑰油而已。”她就松了一口气，喜逐颜开：“那你去吧，早点回来，另外我派人保护你，免得有人寻机作乱。”
　　
　　某侍女不小心打碎了花瓶。
　　
　　谁知，萧燕燕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回答：“送入红帐。”
　　
　　我眼中一愕。
　　
　　某侍女是耶律贤的心腹，对耶律贤敬若神明，又奉命侍候你，而你的命令是如此轻描淡写，如此残忍，却害她饮下自己的苦恋，毁了正常的人生，终生痛苦。
　　
　　萧燕燕，你果然变了。
　　
　　昔日天真烂漫的你，已经一去不返了，再也回不来了。
　　
　　厚重的白云轻飘飘，好似旋转，我仿佛看到了李煜的笑脸，不禁抓起地上的东西，却发现的是一簇枯黄的植物。
　　
　　短短数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令人措手不及。
　　
　　我呢？从何地来，就回何地去。
　　
　　虽然，我与萧燕燕相处的日子还不算短暂，但是，我心里清楚，她已经不是以前的萧燕燕，而是掌控大辽朝政的皇后。
　　
　　契丹土地，万物蒙上一层厚厚的冰霜，莹白醉人。
　　
　　晨曦升起，我独自走到白桦林，驻足。
　　
　　昔日的金黄灿烂，转瞬间，已是十里长道，玉树琼花。
　　
　　密密麻麻的树枝之间，挂满了洁白晶莹的霜花。
　　
　　这便是雾凇，以前在读大学时也见过。
　　
　　太阳升起，天空碧蓝，山地白茫茫一片，犹如被尘世遗忘的仙境。
　　
　　突然，有一缕不和谐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打扰了我的冥想。
　　
　　耶律休哥喊道：“皇后刚才生了一个女儿，主上让你赶紧回去吧。”
　　
　　真的！？太好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宫帐里，萧燕燕躺在毡被里，享受初为人母的喜悦。
　　
　　耶律贤深情地注视着她，握住她的手，与她的目光彼此纠缠。
　　
　　我终于出现了。
　　
　　众人回头望向我，有诸多表情。
　　
　　萧燕燕朝我招招手，让我过去看孩子。
　　
　　侍女抱来一个粉嫩嫩的婴儿。
　　
　　我仔细瞧去，她正朝我绽开一丝天真的笑容，如同暖暖的阳光，拂过心底。
　　
　　“现在，你想好了名字吗？”
　　
　　我的左手从腰兜中摸出一面冰凉的东西，正是一面镜子，背面正是银色的鹿纹。
　　
　　我已经想好了。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咦？敢问，是什么名字？
　　
　　银镜公主。
　　
　　众人纷纷称好，萧燕燕满足地闭上眼睛。
　　
　　银镜公主，降临人间，注定了她最尊贵的一生。
　　
　　蓦然间，我记起银镜公主是杨四郎的妻子？
　　
　　我心中五味夹杂。
　　
　　耶律贤把我叫到另一个帐里议事。
　　
　　耶律贤童年时曾遭遇一场噩梦，致使身体脆弱，却爱上萧燕燕，又设计让韩德让远走外地，可惜，他却没想到，他一死，萧燕燕和韩德让就整日厮守，共同治理辽国，不顾礼法，竟让他的孩子认韩德让为父。然而，他们死后还葬在一起，实在让人无言。
　　
　　耶律贤淡淡道：“想不到，你在燕燕的心中竟是如此重要，朕还以为她最依恋的人只有萧宰相和韩德让。”
　　
　　我心念一动，回道：“你找我讲这个，不是为了这个？”
　　
　　“朕就该实现了你的三个要求吧。”
　　
　　“大辽皇帝果然快言快语！”
　　
　　我笑了笑，接着说道：“我的第一个要求，便是离开契丹，任何人不许捉我回去。”
　　
　　“没问题，第二个呢？”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第二个，让你下令捉拿杀害萧宰相的凶手，哪怕是你的亲信。”我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他的眉头微皱，却不得不点头。
　　
　　“第三个……”我淡淡道：“你的金牌。”
　　
　　要知道，金牌是贵重之物，除非是功劳赫赫的贵族大臣，契丹皇帝是不会随便赏人。
　　
　　“你这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让朕给你？”
　　
　　毡门被掀。
　　
　　萧燕燕惊讶不语。
　　
　　耶律贤柔声劝道：“皇后，你刚生产完孩子，不宜出来活动。我让她们扶着你回去……”
　　
　　萧燕燕看着我，情绪明显有些激动。
　　
　　“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时，宫女进来来报告，说耶律休哥有事觐见。
　　
　　“传！”耶律贤脸色一正，淡淡道。
　　
　　耶律休哥行礼之后，又称刚刚逮捕到他们，他们正是杀害萧思温的凶手，请耶律贤和萧燕燕下令处置。两旁侍卫押着两个犯人，他们没骨气地求饶。萧燕燕听后勃然大怒，从墙壁上迅速抽出一根马鞭，不停抽打，打得他们哀哭求饶。
　　
　　耶律休哥提醒道：“皇后，这两个犯人还是交给臣处理吧。”
　　
　　萧燕燕打累了，便淡淡道：“好吧，你全权负责吧。别忘把他们的手足截去，挖去双目，喝下哑药，然后把他们扔在荒野，让野狼慢慢品尝。”
　　
　　“是，皇后。”耶律休哥押着他们走了，他们的哭喊声依然缭绕。
　　
　　至于主使人，耶律贤心里有数，却无可奈何，不久，他的部下高勋和女里皆被赐死，其家产归于萧思温家族，自然由萧燕燕继承，可是却弥补不了萧燕燕的丧父之痛。
　　
　　一代萧后，阴险残忍，难怪她受到的打击实在太多了。
　　
　　最终，一切就绪。
　　
　　萧燕燕如同迷茫的孩子，仍问着我一个相同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要主上的金牌？”
　　
　　我自知逃不开，遂老实说出自己的身份。
　　
　　耶律贤大吃一惊，问我：“什么？唐国主李煜居然是你的姐夫？”
　　
　　我点点头。
　　
　　“难怪，你念念不忘的就是江南，你为什么隐瞒我？为什么要骗我？”
　　
　　“你的第三个要求，请恕朕不能同意。”
　　
　　“我们汉人有一句话，‘君无戏言’，你既然答应了，务必实现你的诺言，否则，大辽子民如何看待你的为人。”
　　
　　耶律贤气得说不出话来，拂袖而去。
　　
　　萧燕燕苦涩一笑：“你最后还是想离开这里。”
　　
　　我点头说道：“或许，我应该回家吧。”
　　
　　萧燕燕双眸朦胧，转身出门。
　　
　　喝完一杯茶，萧燕燕拉着我一起看望她的女儿。
　　
　　银镜公主被包裹在华贵的貂绒皮里，粉嫩嫩，招人喜爱。
　　
　　“只要银镜能平安长大，我就心满意足。”
　　
　　“当然，不止你，连契丹皇帝等人，都希望银镜公主平安长大。”
　　
　　可是，我心中却有一种负疚感，不该为她女儿取着这种不详的名字。
　　
　　“但愿如此。”萧燕燕的眼中泛起酸涩。
　　
　　毡门一掀。
　　
　　耶律贤温柔地看向萧燕燕，随即拿出一支金牌。
　　
　　契丹金牌，四角各有一圆孔，长度略窄，刻着鹰纹，背面写满了奇怪的契丹文。
　　
　　我惊讶万分。
　　
　　耶律贤淡淡道：“你什么时候离开？”
　　
　　后天吧。
　　
　　我叹道：“你要让她一直幸福快乐，绝对不能让她伤心难过。”
　　
　　“朕会的。”耶律贤终于露出真诚的微笑。
　　
　　耶律贤临走时，希望我能正确使用金牌，而不可威胁他。
　　
　　我说你可以放心，我一向不屑威胁别人。
　　
　　契丹金牌，我是另有打算，却不能告诉他们。
　　
　　或许，这是对我，对她，对他的最好结局。
　　
　　第二天，耶律休哥一脸痛楚，将我紧紧拥在怀里。
　　
　　他那炽热的气息，一时让我意乱情迷。
　　
　　可是，他却放手了，因为我一心一意地要离开契丹。
　　
　　耶律斜轸对我喊道，等他长大了之后，必然到中原寻找我，然后娶我为妻。
　　
　　想到这几年，历经了这里的欢声笑语。而现在却如此冷清，我不禁怅然，忍泪道别，让他们好好保重，再也不回头。
　　
　　“燕燕，我怕自己再也离不开这里。”
　　
　　“我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好朋友。”
　　
　　我终于释然一笑。
　　
　　“就冲你这句话，我交你这个朋友，是对的。”
　　
　　“如果你有孩子，无论是男是女，你我结为亲家，好不好？”
　　
　　“就要看看你我的孩子愿意不愿意。”
　　
　　萧燕燕无奈地摇头，就交给我两件相同的镂花金荷包，链着碧绿的珠子，数十年后让我的儿女凭此物来找她。到时，她愿意倾力帮助，当然，我也必须去见她。
　　
　　“到时，你已经儿女满群，说不定，他们还能叫我一声‘干娘’。”
　　
　　她怔怔地注视着我，不禁流下眼泪。
　　
　　转身，掀起毡帐，一缕晨曦，雪地莹白，刺得我几欲睁不开眼。
　　
　　日后，耶律贤病死，萧燕燕负责掌权，执法严明，用人不疑，甚至“亲御戎车，指麾三军，赏罚信明，将士用命”，在数次宋辽战役之中，把北宋军队杀得尸横遍野，生擒名将杨继业，又亲自射中宋太宗的大腿，迫得他坐驴车落荒而逃，令北宋威信荡然无存。
　　
　　再过数十年之后，萧燕燕和她的儿子出兵侵略宋境，战得天昏地暗，最终和宋真宗签订了著名的“澶渊之盟”，开创了历史上宋辽的和平发展时期，交好达百年之久。同时，她的儿子耶律隆绪也是一代明君，可惜我再也没机会见到了。
　　
　　萧燕燕，后会无期，只能希望你过得快乐平安。
　　
　　我坐在马上，在雪地上跋涉。
　　
　　耳边传来耶律休哥的呼唤。
　　
　　我惊愕掉头，拽住缰绳，让马儿停住，等候他的追来。
　　
　　耶律休哥深深地注视着我。
　　
　　“家敏……你以后还会回来这里吗？”
　　
　　“不知道。”
　　
　　他一直知道我的身份，只是装作不知情而已。
　　
　　“如果他对你不好，或者你不再快乐的话，我希望你能找我，不要委曲自己。”
　　
　　“耶律休哥……”
　　
　　我怔怔地看着他，差点说不下去。
　　
　　厚重的手帕绣着契丹人一起吃火锅的图案。
　　
　　“对了，手帕下面绣着一行契丹文，是你我的名字。”
　　
　　我双眼微湿。
　　
　　“如果你在江南出事了，别忘记找我……”
　　
　　他轻笑了，眼中带着深深的痛楚。
　　
　　“说实话，我在这里真的快乐，真的谢谢你，还有他们。”
　　
　　耶律休哥伤感地注视着我。
　　
　　“外边不比这里舒服，只能风餐露宿，你好生保重。”
　　
　　“谢谢了，别过了。”
　　
　　我拽住缰绳，轻轻踢了马腹。
　　
　　契丹国土，山脉皎白，在我的视线里渐行渐远。
　　
　　眼前好似飞动着欢乐的碎片。
　　
　　我的心仿佛被掏空了……
　　
　　离别的伤感，在阳光下慢慢地消散。
　　
　　太阳渐热，路上泥泞，我仍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着。
　　

作者有话要说：契丹卷终于结束了……
女主终于要回中原了…………
契丹历史把蘑菇纠缠得头昏脑胀……
大家觉得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吧，麻烦你们帮忙捉虫子哦……：）




春暖花开

　　春暖花开。
　　
　　行入中原，北汉境内。
　　
　　白马渐渐走慢了。
　　
　　我牵在客栈门前，付钱让店小二喂马，订一间干净的房间。
　　
　　鲜红色的霞光映照在天边。
　　
　　关门之后，我独自在木桶里洗澡。
　　
　　伤感，总是在人心最脆弱的时候，乘虚而入……
　　
　　窗前柳叶，数株桃花插在越瓷净瓶里。
　　
　　夜眠晨起，清香扑鼻。
　　
　　我绕过走廊，下楼，坐定，点了一套咸菜米粥。
　　
　　众人高声谈话，说杨继业如何接济贫苦百姓，是神仙的化身。
　　
　　我仍淡笑，侧耳倾听，准备下箸。
　　
　　他们谈到李煜将娶大宋公主的话题。
　　
　　“听说，江南国主李煜近日将去汴梁完婚……”
　　
　　我不禁一呆。
　　
　　为什么，要让我听到有关他的事情？
　　
　　江南的种种往事，在我心底渐渐剥开……
　　
　　“还有，听说他的小姨子下落不明，江南人马都寻找着她……”
　　
　　难道，李煜真的有找过我？……
　　
　　原来，他们真的找过我……
　　
　　“话虽如此，但人海茫茫，要找一个女子，根本是大海捞针，难上更难……”
　　
　　“倒不一定……”
　　
　　此地不可久留，我正准备起身。
　　
　　门外“哐啷”一声。兵士们摇头晃脑，气势凌人地说这个客栈他们全包了，让我们快点走人，否则他们就不客气。
　　
　　有人说他们欺人太甚，却被他们捉去痛打一顿。
　　
　　好吧，我还不想惹这个麻烦，直接拿起包袱，走人。
　　
　　不料，兵士们竟拦住我，露出诡异的笑容。
　　
　　我皱眉地推开他们的手。
　　
　　谁知，他们竟非要掀开我的竹笠外沿的一层轻纱。
　　
　　拉拉扯扯之中，突有一颗飞石击中了他们的脑袋。
　　
　　“谁敢暗算我们呢……有种站出来……”他们的喊声几近咆哮。
　　
　　我掉头一看，在座之人正是侠客，他优雅地喝酒，一脸笑意浅浅。
　　
　　“正是本人，那又怎么样？”
　　
　　“好啊……你先招惹我们，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大家冲上去……”
　　
　　侠客弹身而起，长剑出鞘，在短短数分钟之间，居然把他们打得伏地不起。
　　
　　我走上前，拱手道：“侠客，那就谢谢你的解围。”
　　
　　“不客气。”他足音远去。
　　
　　乞丐们，衣衫褴褛，沿路乞讨。
　　
　　我无法施舍给他们一分钱。
　　
　　乱世中，我尚不能保证自己衣食无忧。
　　
　　刚走出胡同，我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香味，几乎连想也未想地朝着那股香味的位置走去。包子铺的老板直接打开一个蒸笼的盖子，一股浓浓雾气顿时淹没了我。直到雾气散去，一笼又大又白的包子呈现在我的眼前。
　　
　　他准备取包子。
　　
　　不料，乞丐孩子欲抢走他手中的包子，企图逃脱。
　　
　　老板眼疾手快，飞快地抓住乞丐孩子的手，扬言要把他送进官府。
　　
　　我挺头疼，说，算了，他的包子由我付钱！
　　
　　“真是晦气！”
　　
　　老板嘀咕了一句。“刚开张呢，却来了个要饭的！”
　　
　　他转头对我笑眯眯，取来数只包子，装在发黄的纸袋里，交由我的手上。
　　
　　唉，果然是世态炎凉啊。
　　
　　我长叹一声，对乞丐孩子说道：“你可以走……”
　　
　　他立即跑得无影无踪。
　　
　　城下严阵以待，兵士检查着每一个路人，又发通缉榜文，要搜捕蒙面男人，据说是来自大宋的刺客。
　　
　　守卫拦住我，要亲眼看到我的容貌。
　　
　　我心中不悦，坚持反对。
　　
　　这时，一位眉目清秀的年轻军官，他亲自巡查。
　　
　　“杨大少爷，她不肯掀竹笠……”守卫们瞪着我。
　　
　　杨大少爷？难道他是杨继业的大儿子——杨延平？
　　
　　他温和地问我，道：“你为什么不肯摘下竹笠？”
　　
　　我灵机一动，道：“因为我的脸上长了麻风病，长相丑陋，不想让你们看见，免得传染给你们。”
　　
　　守卫大惊失色，道：“天……你还是快点出门，以后不要回来……”
　　
　　“是吗？”
　　
　　杨大少爷霍然抓住我的手腕，握得令我强忍住疼痛，却听到他淡淡地说道：“你果然不懂武功，你走吧……”
　　
　　“怎么行……如果杨老爷知道的话……下属岂不是该死……”
　　
　　他们的语声渐渐小去。
　　
　　“再说，她的身材矮小，而大宋刺客身材高大，根本不是主上要通缉的犯人。”
　　
　　“可是……”
　　
　　“好了，本将心里有数，不用多言了……”
　　
　　“是……下属遵命……”
　　
　　“好了，祝你一路顺风吧。”
　　
　　杨大少爷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温暖的笑容。
　　
　　我怔怔地望着他，却转身离开。
　　
　　出了北汉国土，前面便是北宋汴梁，未来的艰难触手可及。
　　
　　天空中逐渐昏暗，路旁长草处处可见血肉模糊的尸身，村落难见人烟。
　　
　　烟光凝凝，乌鸦绕枝，人马独行，冷清寻觅。
　　
　　陶渊明在文中描绘的美好理想，已在这里荡然无存。
　　
　　除非要等很多年之后，才能看到炊烟缭绕的村落……
　　
　　或许，痛苦永远比快乐还要清醒。
　　
　　我庆幸着自己依然活在这个人世。
　　
　　可是，现在的百姓，依然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命运多舛，烽烟四起，仕宦将相，争来争去，死后不过就是一抔之土。 
　　
　　我骑马慢行，终于到一间庵堂。
　　
　　敲门时，好久，一个相貌秀丽的师太打开庵门。
　　
　　她的皮肤微黄，眼睛极大，黑如点漆，大约三十来岁，头戴庵帽，捧着铜钵。
　　
　　我问她：“小女欲借这儿逗留一宿，可以吗？”
　　
　　她淡淡地点头，侧身让开，将我带到陌生的庵间。
　　
　　“女施主，若有什么事，尽管唤贫尼一声……”
　　
　　窗前绿叶，桌上有一盘热腾腾的饭菜，令我顿时有了回家的感觉。
　　
　　简单的斋饭，已是我最大的安慰。
　　
　　门外苔痕阶碧绿，空气缭绕出一股温暖的春意。
　　
　　落日，很大，很圆，近在我的眼前。
　　
　　尼姑们仍然闭目念经，拎桶提水，平静的生活，和外面的战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有人正在念诵。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黄昏渐沉，我的人影更长……
　　
　　转身关门，一时静默。
　　
　　人生中仍有能够温暖我的内心的事情，就算停留的时间极短暂。
　　
　　剪烛挑灯，树影重重。
　　
　　我如今孑然一身，手一遍遍抚摸着冰冷的墙壁。
　　
　　好久，我才想起准备歇息，却发现墙壁上有题词，斑驳剥落，年长久远。
　　
　　“天付红颜不遇时，受人凌 辱被人欺；今宵一死酬公子，彼此清名天地知。”
　　
　　想必，写这首诗的必是一位苦命的弱女子。
　　
　　生命在她自尽的一刹那，枯萎了。
　　
　　此后，世上再无她，其他人依然为生计而奔波……
　　
　　窗前，月光银白，清冷。
　　
　　忽然，听到一阵咚咚的脚步声。
　　
　　不会吧？
　　
　　庵堂居然有男人进来？我还真小瞧那位师太。
　　
　　我立刻关上窗户，用口水蘸了纸窗，通过一个小孔，远远看见那位男子款步走来。又看见那位师太，她一脸平静，仿佛等候多时了。接着，那位师太淡淡地道：“施主，别来无恙，有何事请教？”
　　
　　“京娘，你还在恨我么？”那声男音越发熟悉。
　　
　　“善哉善哉，赵京娘已死，这里只有‘静慧师太’。”
　　
　　“你为何会选择在此出家修行？”
　　
　　“若施主是真心疼惜贫尼的话，就不该让贫尼做施主的皇妹，远嫁江南，作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监视李煜的一言一行，好给施主通风报信。总之，贫尼绝不会答应施主，做大宋的眼线，哪怕施主贵为天子，也不能改变贫尼的心意。再说，这里寒微，配不起施主的尊贵身份。”
　　
　　“赵京娘，你难道忘了以前的事？你也……”
　　
　　静慧师太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贫尼只是想告诉施主这一句话，贫尼也许只是施主前途的一个砝码，施主从未爱过贫尼，贫尼也未爱过施主，以后休提此事！请施主回吧。”
　　
　　他看到静慧师太如此坚决，叹息一声，便告辞离去。
　　
　　难道他是赵匡胤？
　　
　　我为何觉得他的声音这么熟悉?
　　
　　赵京娘……
　　
　　我蓦然想起演义小说有过这样一段故事。
　　
　　赵匡胤年轻时闯荡天下，喜欢以四海为家。
　　
　　有一次，他遇到了一个被强盗绑去的赵京娘，因侠义心肠而出手相救，又将自己的马给她骑乘，亲自护送赵京娘回家。一路上，他们以兄妹相称，却不知赵京娘已对他芳心暗许。直到平安回家，赵京娘的父母喜出望外，盛情款待之后，又说一路孤男寡女，易惹人闲话，希望赵匡胤能够娶赵京娘为妻。赵匡胤勃然大怒，说他若是好色之徒，何必一路相送。他直接拒绝了赵京娘的一片芳心，飘然北上，参军征战，成为著名的宋太祖。
　　
　　可是，自从赵京娘的爹娘死后，她的哥哥嫂子都不断羞辱她，还骂她行为不检，勾引汉子，害得她精神异常，愤而投湖，一缕芳魂从此远去。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是古人的名言，却束缚了无数女子的自由性命。
　　
　　我万万没想到，赵京娘竟会在这里出家为尼。
　　
　　对了，她是那个大宋公主？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我躺在单薄的床上，一夜无眠。
　　
　　战争，毁灭了女子的春闺梦，却成就了无数男人的雄心壮志。
　　
　　越想越无法安睡，我遂穿起衣裳，往门外赏月。
　　
　　迷蒙的光影，立着一袭灰袍尼姑。
　　
　　我走上前打招呼道：“静慧师太，你还没有歇息吗？”
　　
　　“女施主不也是？”静慧师太抿嘴淡笑。
　　
　　我看着银白色的明月，怔怔言道：“其实，人都是自寻烦恼，就像我明知他有三妻四妾，心里却不能不记挂着他。”
　　
　　静慧师太的脸上掠过一丝黯然，随即淡淡一笑：“最出色的男人，往往是最自私的，他们心里只有自己，女人对他们来说，只是随手扔掉的衣服。”
　　
　　我看向她，决定摊牌。
　　
　　“如果我没说错的话，刚才来的那个男子，应该是大宋皇帝赵匡胤。”
　　
　　她的眼神闪动，却沉默不语。
　　
　　“现在，我只想与你达成一个交易，不知师太意下如何？”
　　
　　“呵，不止皇上，连晋王、赵普等都来此劝贫尼还俗，让贫尼做大宋公主，远嫁江南，和李煜一起完婚，想不到，有人也想跟贫尼达成交易。”此时，她的语气冷淡。
　　
　　“师太，你误会了我的意思。”
　　
　　“哦？”
　　
　　“我不喜欢李煜娶你为妻，你也无意嫁他。”
　　
　　“你们如何做，都与贫尼无关，只是担心庵堂里会遭遇大劫。”
　　
　　“请你放心好了，赵匡胤是明君，不会采取卑劣行径。”我平静地看着她，接道：“赵匡胤最宠爱的便是花蕊夫人，对吗？”
　　
　　“花蕊夫人又怎么和此事扯上呢？”她疑惑地看向我。
　　
　　“只要你帮我去见花蕊夫人就好……因为我不想让李煜遭遇生命危险……”
　　
　　静慧师太怔怔地注视着我，最终点头答应。
　　
　　转头间，麻雀扑打着翅膀，飞向银月那边，刮过一阵淡淡的凉意。
　　

作者有话要说：“千里送京娘”亦是有名的传说故事，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汴梁噩梦

　　清晨，我们起早动身。
　　
　　细雾蒙蒙，柳树枝头刚刚泛出嫩绿。
　　
　　进城门的那一刻，我惊呆了。
　　
　　客栈、食肆、茶坊、酒坊、廄苑、瓦肆、妓院等，大的店铺卖着各色绫罗绸缎、珠宝香料、香火纸马、糕点等，商贾云集；小的店铺则悬挂旗帜，沿街做买卖，甚至，还有看相算命，医药问诊……
　　
　　这是北宋汴梁城，跟《清明上河图》这幅名画有相同之处。
　　
　　此时，迎亲队伍穿着大红的喜服，正从北边骑马过来。长长的狮子游龙般围绕在街道上，噼啪噼啪的鞭炮声，各种车轿骡马更是忙碌，百姓熙熙攘攘，争相拥挤，到处透出喜庆欢声。
　　
　　静慧师太喃喃道：“想不到，他把这里管理得这么好。”
　　
　　“要不，我们到附近茶馆喝一口，如何？”
　　
　　静慧师太含笑点头。
　　
　　小小的茶馆，空荡荡，极其冷清。
　　
　　茶夫赶紧端着茶碗，放在我们的桌上。
　　
　　静慧师太低声说道：“你……真的要去见花蕊夫人？别忘她是皇上的嫔妃……”
　　
　　我点头，淡淡地说道：“一年前，我与她曾有一面之缘，相信她会帮上我们的。”
　　
　　“贫尼还想会一会她，花蕊夫人是何等的绝色，竟让他如此宠爱她。”
　　
　　我心中一酸，道：“其实，你还是不能忘怀你和他的一段美丽回忆。”
　　
　　她的眼中好似有泪，却不再言语。
　　
　　小桥流水，某位摊贩卖完了糕点，担着一个扁担，笑嘻嘻地回家。
　　
　　静慧师太忽道：“你在这里等着贫尼，贫尼一会回来接你。”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
　　
　　等了好久，我依然耐心等候。
　　
　　正徘徊之间，我竟看见某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扛着一人，很快钻进一条胡同，被扛的那人则是哭泣的弱女子，不停喊救命。可是，路人却眼不见为净，绕道避开，无意让我想起现代中的孕妇事件。
　　
　　从古代到现代，人们都遗传了同样的毛病，就是见死不救。
　　
　　我虽不愿管别人的闲事，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辜女子栽在凶恶汉子的手中。
　　
　　走吧，追上去再说！
　　
　　就这样，我追到一条胡同，发现大汉却不见了。
　　
　　胡同深处，狭窄，细长静寂，矗立一座佛堂。
　　
　　数名少女手足被绑在草堆前，抽噎哭泣，忽然看到我的出现，拼命摇头。
　　
　　我心中疑惑，却看见地面上有两只人影。
　　
　　“又来了一个少女，正合我的胃口……哈哈……”
　　
　　奸恶的笑声，让我猛然回首。
　　
　　那人长相俊美，一双细长的眼睛盯着我，露出阴冷的笑容。
　　
　　我大怒道：“你快放她们，你凭什么逼良为娼？……”
　　
　　“你是说我？……我哪有逼良为娼？……我不爱奸污女人……但……我非常爱吃女人肉，尤其是清纯的少女……你正好是我最喜欢的类型……你知道吗？”他指着蒸蒸雾气的锅内，一脸诡异，笑道：“锅内煮的是一个我的贴身婢女，……呵……我有些迫不及待了……你也要不要尝一尝？……”
　　
　　天……我居然遇见了吃人魔鬼。
　　
　　当时，我以为世上除了最变态的辽穆宗，没想到此地又出现了一位更变态的美男子……
　　
　　准备退后时，我却不小心一个趔趄跌倒在地，脚骨一阵刺痛，却再也站不起身。
　　
　　他似笑非笑地走到我的面前，伸出一指抬起我的下巴，露出轻佻的笑容：“长得还不错……不如就你做我的美食吧……”
　　
　　我心生大惧：“放开我……放开我……”
　　
　　“那就不由得你了……来人……拿住她……”
　　
　　他抬手间，数名汉子拿出绳子，飞快地绑着我，又用湿布塞住我的嘴里。
　　
　　一霎间，我的身体疲软，毫无反击能力。
　　
　　我恨恨地瞪着他，他居然敢对我下药。
　　
　　我被扔在一堆少女之间，她们也抽噎不止，好似怜悯我的下场。
　　
　　天越来越深。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仿佛感到死神一步一步朝我逼近。
　　
　　如果李煜知道我死了的话，是否会伤心？抑或，他只是大哭一场，然后寻找新的嫔妃，慢慢地遗忘着我……
　　
　　不，不要……我还不想死……
　　
　　我要活着……要活着去见李煜……要让他看见最健康的我……
　　
　　锅下噼啪火焰，煮成一股肉香，却令我几欲呕吐。
　　
　　庙门外，巨大的雷声，轰隆隆，砸在门扉。
　　
　　一时间，耀眼亮光。
　　
　　白衣男子，手持长剑。
　　
　　美男子怒吼道：“是你，晋王，你回来干什么？……”
　　
　　晋王？难道是赵光义？
　　
　　我强打住精神，想再仔细看清楚。
　　
　　他怎么会来到这里？难道跟那个变态男子有共同的癖好？
　　
　　赵光义抿嘴淡笑。
　　
　　他冷冷说道：“王统勋，你爱吃女人肉，本王原是管不着，不过，本王来此是要带这个女孩离开，你最好不要干涉。”
　　
　　“赵光义，这女孩是我最满意的类型，今晚要宰割她的肉，作为我盘中的美食。如果你不想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就不计较你擅闯禁门之罪。”
　　
　　赵光义眼睛微眯，缓缓道：“你还不放她么？”
　　
　　“我是当今皇上的小舅子，孝明皇后的弟弟，谁胆敢动我？哼，你还不配给我提鞋子……”
　　
　　寒光一闪，赵光义拔出长剑指向王统勋的咽喉。
　　
　　气氛一时紧张，王统勋竟发抖跪倒，连连求饶。
　　
　　赵光义的表情平静得教人心寒，淡淡道：“你或许该学会什么时候应该聪明，什么时候应该笨些……”
　　
　　“我错了，这女孩，你喜欢带走就带走……我绝不阻拦……”他仍不停求饶。
　　
　　门外，又来了数名侍卫，一并捉住他和同伙，送上官府。
　　
　　赵光义瞧了我一眼，二话不说，长臂一伸，抱住我，大步回走。
　　
　　“等等……那里的姑娘，也要放走吧……”
　　
　　这时，赵光义的眼中闪了一丝温柔，回头命侍卫们解开她们的绳子，让她们各自回家。
　　
　　躺在他的怀中，我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沉沉入睡。
　　
　　昏迷前，我似乎还听过静慧师太的质问声……
　　

作者有话要说：赵匡胤的第二位皇后，姓王，她不仅美丽且贤惠，深得赵匡胤的敬重，死于963年，年仅22岁，葬在永安陵。可惜，她的弟弟品行不端，胡作胡为，大吃人肉，民怨诸起。若王皇后在世的话，不知她作何感想呢？最后，她的弟弟当然没有好的下场，这是后话。




君已陌路

　　夜如黑幕，射来一缕朦胧光芒。
　　
　　一袭美人，绿衫袅袅。
　　
　　我与她呆呆直望，却无从语起。
　　
　　往昔的恩怨，一点一滴浮现在我心底。
　　
　　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她喃喃吟唱，转身时慢慢消失。
　　
　　雪，愈下愈大……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竟躺在陌生的房间里，心感不妥，起身穿衣，遂打开门。
　　
　　一瞬间，我愣站在地。
　　
　　站在门外的那人居然是赵光义。
　　
　　他勾唇一笑，语气淡淡：“周小姐欲往何处？”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直直地盯着我，看得我心底发毛。
　　
　　“对了，你睡的这房间，正是本王的歇息之地。”
　　
　　我听后，浑身僵硬。
　　
　　那……难道是他救了我这一命？
　　
　　赵光义一脸似笑非笑，强势地用手勾起我的下巴：“小丫头，本王居然还能在这里碰见你，你越来越漂亮，俗话说，‘事不过三’，不知是不是上天的缘分？”
　　
　　两人的视线，一刹那相遇。
　　
　　该死的上天，为什么给赵光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
　　
　　我的心事，仿佛都被他看穿了，而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的挣扎。
　　
　　据闻此人心狠手辣，手段更是阴险卑鄙，难怪日后弑兄夺位。
　　
　　我硬撑着头皮，便行礼，缓缓道：“见过晋王大人！”
　　
　　其实，我心中七上八下，他是未来的宋太宗，随时能要我的性命。
　　
　　赵光义的声音冷绝，缓慢响起在我的耳畔。
　　
　　“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么？”
　　
　　“不是……”我暗暗吸了一口气。
　　
　　“哦，是什么？”他挑眉看向我。
　　
　　我一脸讪笑，说道：“你是晋王，又是大宋皇帝之弟，身份尊贵，三番两次救了小女的性命。所以，小女不胜惶恐，不敢对晋王有所怠慢。”
　　
　　“呵，你说什么？本王好像没听清……”他的身子更凑近，双臂微张，把我揽在他的怀中。
　　
　　耳畔掠过一缕热流，我面上发烫，遂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
　　
　　赵光义紧紧地环拥我，低声笑道：“自从你出现以后，本王就不再想花蕊夫人，或许，她才是你的替身吧。”
　　
　　我觉得赵光义的精神似乎有些不正常，就往他的手腕狠狠地咬了这一口。
　　
　　趁机逃跑。
　　
　　大门竟被反锁，我不停地拍打，却无人回应。
　　
　　赵光义一脸微笑，轻舔被我刚才咬出血丝的那手腕，眼中精光一闪。
　　
　　“没用，他们已被本王调走了……你即使喊破喉咙，也没人会搭理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怒道。
　　
　　“周家敏，你为懦弱无用的李煜守身如玉，何必呢？”
　　
　　“住口！不要再说了，我不许你这么侮辱他！”
　　
　　“难怪你如此维护他，看来，外面的传说，果非虚言。”
　　
　　我瞪向他，“我爱他，他亦爱我，和其他人有何相干？”
　　
　　他的眼中不由得一愣。
　　
　　“晋王，我的一席话，离经叛道，可能令你一时不大适应吧。”
　　
　　他很快轻蔑一笑，高大身躯又压近我，我的双目差点变成斗鸡眼，慌忙间，我不小心碰了瓶瓶罐罐，噼啪，全掉在地上。
　　
　　我惊道：“晋王，你不许乱来。”
　　
　　“哈哈……”他仰天大笑，眼中随即闪着一抹阴鸷的光芒。
　　
　　“数天后，李煜迎娶大宋公主，亦是本王纳你为妾的良辰。” 
　　
　　“你说什么……我几时要嫁你为妾？……”
　　
　　我追上去，却发现大门又被锁了，只听见赵光义冷冷道：“若周小姐逃出这里，你们就提着脑袋来见本王吧。”
　　
　　我不停在门窗拍打着，拍得手腕红肿。最终，我虚脱了，大口大口喘气。
　　
　　这儿出不去了，难道我就这样坐以待毙？
　　
　　侍女送上了午膳，搁在桌上，转身离开。
　　
　　即使我逃出晋王府，早晚被他们擒住，还不如乖乖在这里等候。我仍相信静慧师太不会让赵光义这么囚禁我，因为……她是名义上的大宋公主……再说，李煜过几天就要来了……
　　
　　李煜……我相信有机会能见到你这一面。
　　
　　至少，我不会再这么懦弱……不再这么逃避你我之间的情感……
　　
　　我再看看桌上的膳食，笑了笑，先填饱肚子才能有力气想办法吧。
　　
　　午后，我从书柜中找来一本古文书籍，看得眼眸涩痛，头昏脑胀，最终放弃。
　　
　　屋里的空气很沉闷，我索性推窗，却发现有人回头看我一眼。哎，真是不自由。
　　
　　窗外，婆娑树影，投在桌上的一方棋盘，旁边是两钵黑白。
　　
　　下棋时无对手，我只能跟自己下棋。
　　
　　黑白棋子在左上角展开你挡我夺的局势，一时之间难以分清。因为，黑白棋子还没完全连成五子，虽然，花蕊夫人教过我一些基本下棋方法，而我却忘得一干二净。
　　
　　我一直盯着棋盘，勉励支撑，下到纠结处，不禁摇头叹息。
　　
　　忽然，一只大手将其他的黑子搭在白子的上面，又将新的白子落在空处，遂连成一线五子，全体覆灭，一切终了。
　　
　　我惊讶地抬起头，帮我下棋的正是赵光义。
　　
　　“你……你是人还是鬼？怎么会来这里？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赵光义的笑意愈来愈浓，缓缓道：“只能怪你太专注，没听到本王的脚步声。”
　　
　　我怔怔地望着他，一时不明白他意指何事。
　　
　　接着，他又大笑：“周家敏，本王想不到，你在这儿居然什么都不做，也不想办法逃跑，只知道下棋消遣。你还真是‘既来之则安之’，一点不担心自身危险。”
　　
　　我一时全失兴趣，遂站起身行礼，道：“见过晋王大人！”
　　
　　他的眼眸一暗，紧紧抓住我的手腕。
　　
　　“好痛，你能不能先放开我的手……上次你抓着我的手，手腕的淤青等了一个月之后才能消失……现在你还想怎么样？”
　　
　　他的眼眸里似平静得十分不真实。
　　
　　“你先放开我，反正我跟你不熟。至少孟昶比你更有风度。”
　　
　　忽然，他暴怒地摔袖，我立即跌在地上，手腕酸痛。
　　
　　“不要跟本王提孟昶两个字。”
　　
　　我一愣，差点忘记了孟昶的结局，遂苍白着脸，颤抖指向他。
　　
　　“难道……孟昶死了？是你亲自害死的？”
　　
　　此时，侍女进门时禀告。
　　
　　“有什么事情？”他冷冷扬唇。
　　
　　侍女说赵大人有事求见，并在赵光义耳语。
　　
　　“哦，就让赵大人在膳厅中等吧。另外，通知本王的姬妾，不得有误。”
　　
　　“既然你有事，我就不奉陪了。”
　　
　　我转身即走，却被他的手腕猛然擒住，他轻笑道：“你不管李煜的事？”
　　
　　我身躯一僵，赵光义果然抓住我的要害。
　　
　　“晋王，你还想怎么样？”我瞪向他，一脸郁闷。
　　
　　他的笑意邪魅，语气狠绝。
　　
　　“周家敏，若没有李煜，你是绝对不会服从本王。”
　　
　　我心中一颤，此事远远没有我想象中这么简单。
　　
　　他立即收住笑意，淡淡地说道：“本王差点忘了告诉你，昨天欺负你的那个王继勋，已经被放逐到洛阳，终生不得封官……”
　　
　　“那个变态男人大吃人肉，也仅仅被外放到洛阳了事？我真不知道你的皇兄到底在想什么？他不是人人称颂的一代明君吗？他怎么能这样偏袒他的小舅子？？……”
　　
　　赵光义静静地看向我，有瞬间的愣怔。
　　
　　我呆了呆，以为自己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遂用袖子抹净。
　　
　　赵光义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柔得滴出水似的光芒，不禁伸出手，触及我的脸庞。
　　
　　我心知不妥，遂躲避他的手。
　　
　　“想不到，你虽是江南人，却称赞皇兄是一代明君，令本王惊讶万分！”
　　
　　我倒坦然地看向他：“你皇兄是乱世英雄，他对待权臣采用‘杯酒释兵权’政策，很好解决了自唐末到现在的藩镇军权问题，对比过去帝王采取大肆诛杀功臣的做法，他的大度实在难能可贵。尽管‘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确实有一些不光彩的地方，不过，他确实能做到兵不血刃地登上帝位，而且治国有方，还优待柴荣后人，让百姓过好日子，这才是让我钦佩的地方。”
　　
　　赵光义露出骄傲的笑意，道：“皇兄一直是本王心中的楷模。”
　　
　　我一愣，随即黯然。
　　
　　赵光义或许不知道，日后他竟为帝位而诛杀最亲的大哥，造成著名的“烛影斧声”，令自己蒙上历史的污垢。难道真的如野史传说的那样，他们兄弟俩是为了花蕊夫人争风吃醋，甚至闹得骨肉相残？抑或，是权力改变了他们的感情？
　　
　　还有，李煜的大哥为了皇位都敢杀了自己的亲叔叔，最终入狱病死。所以，皇位就落到李煜的身上，即使他有千百般不愿意，也只能服从父皇的圣旨，最终成为一代悲剧后主。
　　
　　同时，萧燕燕因萧思温之死，最终钻研权谋，愈发残忍，也是我最终离开契丹的原因之一。
　　
　　想到此处，酸涩涌向眼眶。
　　
　　“其实，皇兄确实是难得的明君。”
　　
　　我冷冷道：“你说完了吗？我最想听的就是李煜的事。”
　　
　　“呵，你不用着急。”
　　
　　赵光义的眼睛微眯，眉毛飞扬，忽然扣住我的手腕，扯出一个狡猾的笑容，缓缓道：“等会随本王一起出席，或许，李煜会……”
　　
　　我的心便提起来，怕李煜会遭遇不测，尽管他会活到十年之后。
　　
　　“你在想什么？是怕本王么？”他依然勾唇一笑。
　　
　　“我才不怕你。”我回他一次白眼。
　　
　　这次，他笑得似乎爽朗。
　　
　　我翘首望去。
　　
　　膳厅外的屋檐挂着一排排红灯笼，令在座等候的众人好似有一抹暖色光泽。
　　
　　赵光义深深地看着我，好似警告我，很快意气风发。
　　
　　我心中暗叹，他果然是比翻书还快。
　　
　　“王爷，静慧师太在门外求见。”侍女小心翼翼禀告。
　　
　　赵光义一脸不耐，冷道：“一个要饭的臭尼姑罢了，赶走她就是。”
　　
　　赵光义凭什么狗眼看人低？
　　
　　我大怒，遂起身，赵光义一手按住我的肩膀，靠近我，用我与他之间才能听见的声音，语气冷漠：“你不想让李煜送命，最好听话点。”
　　
　　“白衣大叔，你……还是这么卑鄙……”
　　
　　擂鼓响起。
　　
　　赵光义的姬妾们翩然入场。
　　
　　晋王妃脸色苍白，一袭素雅绫服，带着数名花枝招展的姬妾，款款走来。
　　
　　赵光义温柔地扶起她的手，微微一笑：“本王不是让你好好歇息么？”
　　
　　晋王妃惶恐地低头，轻道：“今日有贵客，作为晋王妃，臣妾不能缺席。”
　　
　　“呵，还是你明白事理，本王很欣慰。”
　　
　　赵光义又让晋王妃坐在他的左侧，我坐的正是他的右侧，已引起无数人的猜测。
　　
　　人群中有一袭娇小身影，居然是她。
　　
　　李艳娘，她怎么……怎么会成为赵光义的姬妾们之一？
　　
　　亡国后的嫔妃，都被分送到王侯将相的府中做姬妾，其他的就沦为青楼女子……
　　
　　蜀国亡了，我不知花蕊夫人在赵匡胤的后宫里过得还好吗？
　　
　　“赵普、曹彬、潘仁美，到。”
　　
　　赵光义坐在席上，心情特别愉快。
　　
　　等等，我是不是听错了？
　　
　　潘仁美居然是……
　　
　　潘仁美这人相貌堂堂，只是，他看到我的长相，竟惊讶得合不拢嘴。
　　
　　咳咳，这个……有损一代奸相的形象。
　　
　　难道是历史记载有误？
　　
　　不对……
　　
　　既然他能当上宰相，必定懂得韬晦计策，他表面上的忠厚，说不定是故意装给我们看的。同时，想到杨继业的惨死，我还鄙视地瞪了潘仁美一眼。潘仁美一头雾水，似乎不太明白我为何对他飞来一记白眼。
　　
　　赵光义面上似乎有些挂不住，咳嗽一声，却令侍女们倒酒，趁着酒兴，要和众人一醉方尽。
　　
　　他目光冷冷一扫，厅外虽然聚集了很多人，可是在他的面前，在座的众人好似矮了半截，居然噤若寒蝉。
　　
　　赵普，我只知他读书少，智谋多，又有“半部《论语》治天下”之说。可惜，他什么都好，就是太贪财，让宋太祖开始不满，最终把他贬出京城。
　　
　　有人通报，“臣弟光美来迟了，请二皇兄恕罪。”
　　
　　他是玉面公子，大约三十来岁，却不及某人。
　　
　　难道他是赵光美？是赵匡胤、赵光义的三弟？
　　
　　他看向我，眼睛不禁一亮，笑嘻嘻地叫道：“花蕊夫人，你终于出宫了，我好想再吃你做的‘绯羊首’……”话锋一转，他狐疑地瞧了赵光义一眼，接着问我：“你怎么会来这儿？还和他在一起的？是否……”
　　
　　赵光义的黑眸渐沉，沉腕一扯，我的手腕便疼得红肿起来，无法动弹。
　　
　　我怒瞪他，语气不满：“赵光义，你到底在干什么？快放开我的手，我的手腕快被你折断了……”
　　
　　赵光美脸上不悦，瞪向赵光义，说道：“你干吗欺负花蕊夫人，你知道她是皇兄的嫔妃吗？上次，你三番两次到她寝宫里大闹，皇兄没怪罪你，已是对你最大的恩赐，没想到，你反而得寸进尺，居然骗花蕊夫人到这里，意欲不轨，用意何在？”
　　
　　众人屏心静气。
　　
　　难道，赵光美说的是真的？赵光义欺负了花蕊姐姐？野史……全是真的？
　　
　　赵光义脸色铁青，暴喝一声，宛若惊天打雷。
　　
　　“光美，你到底有完没完？”
　　
　　赵光美冷笑一声，不屑道：“谁有完没完？大家心里清楚得很。”
　　
　　赵光义的黑眸深不见底，燃着一丝浅浅的火苗。
　　

作者有话要说：宋太宗是围棋高手，经常研究棋势，还钻研创造死活棋，其中有非常精妙无比的三棋势 ———“天鹅独飞势”、“对面千里势”、“海底取明珠势”。只是，他的性格不是一般的复杂……可惜……




别来无恙

　　气氛诡异。
　　
　　赵光美坚决地看了我一眼。
　　
　　“本王无话可说，随你怎么猜测。”赵光义的嘴角泛起淡淡的嘲讽。
　　
　　“她并非花蕊夫人，奴家可以作证。”
　　
　　娇嗔的声音，却如一根细针，轻轻掉落在地面上，清晰可闻。
　　
　　此言一出，大家全体变色。
　　
　　赵光美疑惑地看着我，问道：“你……难道……”
　　
　　赵光义薄唇一扬：“大胆奴才，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给本王滚去？”
　　
　　可惜，李艳娘没注意到赵光义的警告，一脸得意洋洋：“王爷，奴家真的可以证明她确实不是花蕊夫人……奴家还见过她……”刚想继续说下去，我只见两旁的侍从立刻扑了上去，欲将她拖到门外。
　　
　　李艳娘难以置信地望着赵光义，哀切道：“奴家已是您的人，您为何还不能相信奴家……她明明不是花蕊夫人……她是……”
　　
　　赵光义摆摆手，侍从立即意会，捂住李艳娘的樱唇，她抽抽噎噎，原本的高髻一下子就披头散发，竟有几分梨花带雨的感觉。
　　
　　可惜，在众人的眼里，此刻的她，状若疯子。
　　
　　“亡国贱妇，弃之如履，给本王拉下去，到门外重重打二十大板。”
　　
　　“是，是，属下这就去办。”
　　
　　亡国贱妇？亡国贱妇？？亡国贱妇？？？这四个充满耻辱意味的词语，狠狠地撞击了我的内心。
　　
　　很快，门外传来了李艳娘的惨叫声，慢转为抽噎，终归于沉寂。然而，众人面面相觑，只有赵光义依旧淡然饮茶。
　　
　　夜渐渐深了，灯火变得恍惚，桌上只留下残羹冷炙，杯盘狼藉。
　　
　　赵光义摆摆手，晋王妃及一干闲杂人等自动回避，只剩下我们。
　　
　　书房里，纸笔成堆。
　　
　　赵光美瞪向赵光义，不满道：“你究竟搞什么鬼呢？”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脸冷然，说道：“够了，你给我说说李煜到底在哪儿？我没时间看着你的所谓好戏。”
　　
　　众人闻言大惊。
　　
　　赵光义缓缓道：“你最终还是不能忍住……恐怕，李煜性命不保了……”
　　
　　李煜性命不保？
　　
　　哦，我差点都忘记了，赵光义是心狠手辣之人，我还能指望他对李煜手下留情吗？ 
　　
　　“你……你居然瞒着皇上杀了李煜……李煜既是江南国主，对他来说是何等的重要。你……居然……你这样置大宋律法何在？”赵光美指着赵光义，气急败坏地骂道。
　　
　　赵光义冷漠道：“这不关本王的事。”
　　
　　我怒道：“你倒说得挺轻松。”
　　
　　赵普大惊失色，插道：“那魏王所言可是真的？”
　　
　　赵光义笑道：“是的，那又怎么样？”
　　
　　不，不对，历史上的李煜不可能这么快死亡。
　　
　　我明白了，可能是赵光义为了扰乱我的心智……想到这里，我倒释然一笑，慢慢地说道：“晋王，你很聪明，一眼抓住了我唯一的弱点，算你狠。不过，我知道李煜一定还活着，因为他还在等我。”
　　
　　赵光义的眼中闪了一抹奇异。
　　
　　“小女有不情之请，欲求魏王带小女进宫见花蕊夫人，她正是小女以前的故友。”
　　
　　“好的。本王就带你走。”
　　
　　赵光美眼中闪了一抹怜惜，遂拉起我的手。
　　
　　谁知，门外的数名侍卫，堵住了我们的前路。
　　
　　我转头，皱眉看向赵光义。赵光义则一脸慵懒，坐在椅上，轻掀杯盖，一缕茶香缭绕飘起，他的冷绝声调，仍让我不由得浑身悚然。
　　
　　“没有本王的命令，你们休想走出晋王府大门这一步。”
　　
　　赵光美大怒道：“大胆奴才，谁敢动本王？”
　　
　　侍卫们面面相觑，迟迟不敢动身捉拿我们。
　　
　　“晋王，万万不可，你们不可以为一个女人闹得兄弟失和。你难道忘了皇上和蜀国皇妃的事？难道你还要学皇上一样重蹈覆辙？臣认为，应将眼前的红颜祸水赶走，以免有损大宋皇家颜面。”
　　
　　“你闭嘴！”赵光义和赵光美几乎是异口同声。
　　
　　“红颜祸水？你们这些男人明明有错在先，却把自己的过错推给无辜女人。”
　　
　　他们惊惧地看向我。
　　
　　周围安静得令人感到可怕。
　　
　　我心感狐疑，回首。
　　
　　我不由得踉跄一退。
　　
　　我刚才说的话，难道全部被他听见了？
　　
　　“皇上万岁，臣等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皇上？一代宋太祖？
　　
　　赵坤就是赵匡胤？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此时，赵匡胤一袭深蓝色的缎袍装束，只是他那坚毅的脸庞比以前多了几分沧桑，却不掩饰他的意气风发，是任何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那种霸气。
　　
　　“周二小姐，别来无恙。”
　　
　　众人面上惊愕。
　　
　　赵匡胤微微一笑：“不过，以后若有什么聚会，无须避嫌。”
　　
　　赵光义垂头丧气道：“皇弟知罪。”
　　
　　赵匡胤又转向赵普，眼里闪了一抹精光，平静说道：“赵普，希望你以后有时间多多读书，不要在背后闲言闲语。”
　　
　　赵普吓得噗通跪倒，不停回道：“臣该死！该死！”
　　
　　他好似不经意地说道：“呵，倒不必了，大家记在心里就好。”
　　
　　我遂上前行礼，却被他紧紧扶住双手。
　　
　　我心念一动，却冷漠回道：“多谢皇上的关心。”
　　
　　赵匡胤眼里一紧。
　　
　　“你变了……”
　　
　　“放肆！小小女子竟大胆……”
　　
　　我循着这声音一看，正是赵匡胤身旁的内侍。
　　
　　“没事。”他摆摆手，淡淡道。
　　
　　“小女想会一会花蕊夫人，听说她和我长得十分相似。”
　　
　　“你真的这么想去见朕的爱妃？”他的口气里有一丝甜蜜。
　　
　　“是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赵匡胤朗声道：“好，你可愿意随朕一起看望花蕊夫人吗？”
　　
　　“我愿意。”此刻，我有些迫不及待。
　　
　　赵光义却拦住我们，一抹精明的眸光朝我掠来，逗留片刻，很快把视线转移到他的皇兄，他咬着牙关，沉声道：“她的身份不明，皇兄万万不可带她进宫，还不如把她交由皇弟处置吧。”
　　
　　“哦？”
　　
　　“朕已知她的身份，只是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越权，望你能明白朕的意思。”
　　
　　赵光义的身躯一颤，不再说话。
　　
　　门外，传来零落的打更声，风吹过大地，好似呜咽。
　　
　　马车旁，内侍恭敬等候，静慧师太也在那儿。
　　
　　“静慧师太……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匡胤目光如炬，瞥向静慧师太，言道：“要不是她通风报信，朕还真不知道你竟会在这里……”
　　
　　我感激地看向静慧师太。
　　
　　“师太，真的谢谢你。”
　　
　　静慧师太幽幽道：“其实，贫尼是为自己的。”
　　
　　赵匡胤缓缓道：“京娘妹子，你这是何苦？就当朕对不起你就是。”
　　
　　听到“京娘妹子”这句话，静慧师太的目中竟露出了一丝沉重凄凉之色。
　　
　　“以前的那些回忆，自她的投湖自尽的那一刻，什么都没有了。”
　　
　　我怔怔不语，却不知如何开解他们之间的心结。
　　
　　内侍小声提醒道：“已过五更，皇上是不是该回宫？”
　　
　　静慧师太淡淡一笑：“你们去吧。”
　　
　　赵匡胤拿着金牌放在她的手中，道：“唯一能补偿你的，便是朕的金牌，日后有什么事就找朕，他们一见金牌，万万不敢为难你。”
　　
　　静慧师太的表情不为所动。
　　
　　上马车的那一刻，静慧师太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看后脸色大变，立即撕碎。
　　
　　李煜被赵光义软禁？
　　
　　当时，她无意发现晋王府总管携数仆背着蔬果谷粮，选在夜间出门。后来，她遇到曹彬，求曹彬帮她通风报信，请赵匡胤到这儿解围。
　　
　　下面的事情，我就知道了。
　　
　　“皇上知道吗？”
　　
　　静慧师太的眼中一窒，沉默不语。
　　
　　我明白了，她的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的。
　　
　　赵匡胤挑帘看向我们，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
　　
　　可是，我真的看不懂赵匡胤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车中，我掀开车帘。
　　
　　落满梧桐花的路旁，站着一袭灰袍尼姑。
　　
　　我知道是她，她亦静静不语，一直望着我们所坐的马车，好似有满腹心事。
　　
　　“其实，静慧师太仍对你有情，可惜你没有珍惜她。”
　　
　　“为了江山，朕别无选择，只能放弃眼前的幸福……”
　　
　　咫尺相对。
　　
　　赵匡胤的目光仿佛很遥远。
　　
　　“事到如今，名利越来越多，而他最珍惜的亲情也就离他越来越远。人一旦到达世上巅峰，心情难免萧索，恨天下无对手。有时，你还不如平凡百姓这么简单、幸福……”
　　
　　赵匡胤虽然手握大权，唯我独尊，他的寂寞，却无人理解，只能令人敬而远之。
　　
　　“除了你和花蕊夫人，再也没有人敢这样大胆直言。”
　　
　　我一愣，遂问道：“花蕊夫人如今还好吗？”
　　
　　“花蕊夫人最近郁郁寡欢，朕请了很多名医给她治病，名医们都说她只是心中郁结，需要心药来解之。”
　　
　　“我知道她的心病是什么，不过，皇上能回答我一件问题吗？”
　　
　　“准奏。”
　　
　　“敢问，蜀国孟昶是被你赐死的，还是被其他人所害的？”我大胆地看向他。
　　
　　他的笑容立即凝固了，空气中流动着凌人的寒意。
　　
　　“你……”我恍然大悟，明知历史不可改变，心里却隐隐作痛。
　　
　　“到了！”车外传来内侍的话语。
　　
　　“朕要摆驾永和宫，此事不宜声张。”
　　
　　内侍回道：“是的。”
　　
　　夜色中，赵匡胤与我默默地行路。
　　
　　不远处，“永和宫”，正是花蕊夫人的寝宫。
　　
　　月光滤过纸窗，夜间一盏灯光。
　　
　　她一袭白裙，长发披散，面容模糊不清，轻拨古筝，低吟浅唱。
　　
　　人间悲欢离合，何止天长地久，如梦懒思量。
　　
　　我不禁唤道：“花蕊姐姐……”
　　
　　花蕊夫人停止弹筝，一脸不卑不亢，躬身施礼。
　　
　　“天不早了，朕还有事先走了。”
　　
　　赵匡胤深深地瞧了我这一眼，然后甩袖出门。
　　
　　花蕊姐姐的泪珠犹如珍珠般流下面颊。
　　
　　“在那些男人看来，爱情比起江山，不过就是生命的装饰品而已。”她凄然一笑，缓缓道：“亡国后，连回忆都是可怕的。”
　　
　　赵匡胤欲立她为皇后，赵普以“亡国之物不详”来阻扰，再加上满朝文武的强烈反对，他只好作罢。可是，花蕊夫人却非常寒心，因此看透男人。
　　
　　夜更冷，我们的衣袖沾染了薄露。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花蕊夫人惊愕地问道：“连你……你也知道这首诗？”
　　
　　“是的。”我点头道：“你的这首诗，日后必流芳千年，人人争相诵读。”
　　
　　“可惜，这首诗却换不回我最心爱的孟昶以及故乡。”
　　
　　好久。
　　
　　她突然脸上一凝。
　　
　　“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唯一剩下的便是恨……”
　　
　　我心中一叹。
　　
　　花蕊夫人突然问道：“对了，你是怎么会和赵匡胤一起来到这里？”
　　
　　“我……”
　　
　　花蕊夫人笑道“你是怎么了？怎么不说？”
　　
　　我睁大眼睛，认真说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够答应。”
　　
　　“什么？”她疑惑地看向我。
　　
　　“我的姐夫可能被赵光义关押，可是，我实在怕那人会像孟昶一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所以……我恳求你帮我跟皇上谈谈说情，让他下令找到姐夫……”
　　
　　听到“孟昶”这两字，花蕊夫人脸色惨白。
　　
　　好久，她问道：“你的心上人究竟是何人？”
　　
　　我老实回答道：“是唐国主——李煜。”
　　
　　花蕊夫人平静地看向我，唇边露出一抹淡漠的微笑。
　　
　　“李煜，来自江南金陵，贵为国主，据闻他精于书画，谙于音律，工于诗文，词尤为一时之冠，特别是在士人之间，他的美名早已传遍大江南北，一般人难以见到他的真容。当时我初嫁孟昶，早有耳闻，只可惜无缘得见。没想到，他居然是你的心上人，想不到你也是他的小姨子，竟是周……”
　　
　　“花蕊姐姐，你既知我的身份，那么，你救不救他？……”
　　
　　她的眼眸里浮现着一抹不以为然的冷意：“哼，我还知道他是多情帝王，数年前曾写下一纸艳词，闹得天下皆知，气得昭惠皇后抱恨离世，又令你千夫所指，远走他乡。要知道，他是伤你最重的男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是要救他？”
　　
　　我一呆，昔日往事，一霎间如电光石火般在心头一闪而过，终于闭目，不忍回首。过了良久，花蕊夫人才道：“对不起！”
　　
　　我眼眸凄凉，摇头说道：“不用说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也不愿强迫你。”
　　
　　转身间，她轻轻地开口：“我没说不帮你。”
　　
　　我怔了一刻。
　　
　　花蕊夫人神色微微动容，说道：“你也是性情中人。”
　　
　　我们相视一笑，心中的酸楚登时化作云烟。
　　
　　后来，不知是花蕊夫人说了什么话，令赵匡胤勃然大怒，几乎跟她闹得不欢而散。最终，赵匡胤整整三日不再涉足永和宫。我知道后只能暗暗叹气，不但救不了李煜，却连自己都深陷在深宫内院，此生恐怕不能出去了。想到此处，我心情不免郁郁不乐。花蕊夫人特意为我做了几道我最喜欢的川菜，也陪我一起下棋，相处也不算无聊。
　　
　　窗外的树枝摇晃，卷起绒绒的柳丝，洁白的，软软的，在金色的阳光中缭绕飘舞。
　　
　　我仍在宫内静静听着花蕊夫人弹琴。
　　
　　胖胖的小花猫躺在绣着芙蓉花纹的棉垫上呼呼大睡。
　　
　　它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便如兔子般敏捷，窜入花蕊夫人的怀中，不时喵呜几声。
　　
　　花蕊夫人嫣然一笑：“来了。”
　　
　　内侍展开诏书，让我们到崇政殿待命，是赵匡胤的圣旨。
　　
　　崇政殿，富丽堂皇。
　　
　　赵匡胤穿着黑金纹样的帝袍，天生帝王。他抬手一摆，大家纷纷退下，留给我们一个隐秘空间。
　　
　　“要知道，诽谤朝中重臣，是要处以凌迟之刑的。”
　　
　　“你应该没忘记静慧师太之前的一席话？”
　　
　　“呵……”他仰首大笑，笑得如此苦涩。
　　
　　我暗暗皱眉。
　　
　　他脸色一正，轻道：“有时，女人在男人面前最好还是装笨比较好。”
　　
　　我心中有气，大胆说道：“皇上，唐国长期以来，对大宋忠心耿耿，姐夫性柔，从未失礼，一直奉贡甚谨来证明他绝无二心。你居然言而无信，默许晋王软禁李煜……如果，他真的死在你们的手上，江南恐怕绝不会罢休。再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别忘记，你还要面对其他国家的虎视眈眈，包括逐渐强大的契丹……万一江南联合其他国家，两面夹击，即使大宋再强大，也难免腹背受敌，也是你不愿见到的后果，对吧？……”
　　
　　赵匡胤的眼中异芒闪现。
　　
　　“放走李煜，反而让他更加死心塌地地效忠你，皇上何不见好就收呢？”
　　
　　桌上有一柄碧玉的斧头，象牙柄。
　　
　　“你不可以动玉斧，它是一位故人赠送朕的礼物。”他忽然开口道。
　　
　　记得赵匡胤确实有一柄玉斧，从不离手，那是很名贵的斧头，打起人来也很疼。
　　
　　“走，朕要出宫见赵普，你们随身陪同。”他冷冷地摞下这一句话。
　　
　　赵普的府邸里，有人送来一罐海鲜，说是吴越国使者献给赵普的礼物。
　　
　　赵匡胤挑眉淡道：“赵宰相的人缘原来这么好，连吴越国都送礼物。”
　　
　　赵普一脸尴尬，说不如大家一起品尝，他让仆人打开海鲜罐。
　　
　　谁知，罐内居然藏着一堆黄金瓜子，而且精致小巧。
　　
　　众人惊愕万分。
　　
　　花蕊夫人的唇角微挑，眼中闪着一抹诡异的笑意。
　　
　　赵匡胤眼中闪着一抹厌恶，沉声道：“哦，吴越使者大概认为国家大事全由你决断，所以送你金子，其实这事也没什么。”
　　
　　“皇上……臣不知……请听臣……”赵普双膝跪倒，急忙辩解。
　　
　　“够了！”赵匡胤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赵普，你曾知道李煜被关押在哪一处？朕要会一会他。”
　　
　　赵普狐疑地瞧了我一眼，一时不敢开口。
　　
　　“说！”
　　
　　赵匡胤开始有些不耐烦。
　　
　　忽然，花蕊夫人淡淡道：“王公公，你欲往何处？”
　　
　　我们转头看向那个王公公。
　　
　　王公公应该是赵匡胤的贴身太监，我却忘记了他的名字，记得王公公好像是赵光义派来潜伏在赵匡胤身边的卧底，他还在后来的“烛影斧声”有过一定的推波助澜的作用。
　　
　　他吓得噗通跪倒。
　　
　　“王继恩，你哪里都不许去。”
　　
　　赵匡胤淡淡道：“你身为宰相，应该知道胆敢欺瞒圣上，是如何处置的？”
　　
　　赵匡胤这番话，虽然是轻描淡写，实际上却表现出他对赵普的不信任，他是绝不不允许臣下来愚弄他，或者暗中夺他的权。赵匡胤目前最怕的就是黄袍加身的历史会重演，正像他十年前从柴荣的儿子那边抢来帝位。
　　
　　门外突然传来喧哗之声。
　　
　　赵匡胤抬手一摆，冷冷道：“门外，是何人喧哗？”
　　
　　“是臭尼姑……”
　　
　　仆从没说完的时候，我便急急地赶到那里一探究竟。
　　
　　来人果然是静慧师太，她和渔夫正跟仆从起争执。
　　
　　“周……你们……”
　　
　　我一愣，却不记得自己几时见过渔夫此人。
　　
　　渔夫朝我施礼道：“国姨，臣韩熙载总算不辱使命，终于还是找回了你。”
　　
　　我想起了，他是南唐大臣，只是不知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此人知道江南国主在何处，贫尼知道皇上在赵府，就带他到这里找皇上谈判。”
　　
　　“呵，朕当时还是周太祖殿前检点指挥使的时候，你也曾代中主李璟出使后周，十年后在这里还能见到你这一面。”赵匡胤深深地看向韩熙载，道：“对了，你为什么不陪国主一同朝见朕？”
　　
　　“正是臣找皇上的原因。”
　　
　　“皇上是一代开国明君，对于降王家族而优渥之礼加乎其身，封赐府邸俸禄。可是，晋王竟奉皇上的口谕，擅自将国主及臣等一行人拘禁在一府。现在，臣希望皇上能够给臣一个公道的说法。”
　　
　　赵匡胤道：“你就带朕一起去吧，朕才能相信你的话。”
　　
　　王公公小声提醒道：“是不是该让晋王……”
　　
　　“多嘴。”他冷冷地甩下这一句话，王公公立即闭嘴。
　　
　　破败的府邸门口，重重守卫。
　　
　　他们一见到赵匡胤，纷纷甩袖跪倒。
　　
　　“唐国主李煜此人在这儿？”
　　
　　守卫面面相觑。
　　
　　王公公拦住他，哭丧着脸，说国主此人，身份低微，不必特意见他。
　　
　　“滚！”
　　
　　赵匡胤一脚飞脚踹了他的胸膛。
　　
　　我们尾随而入。
　　
　　屋内立着一袭白影。
　　
　　他的笑容淡淡，如往日的一缕阳光。
　　
　　呼吸开始停了。
　　
　　我的内心好似泛起那涟漪般的疼。
　　
　　白衣胜雪，却无法掩饰着他眉宇间的清愁。
　　
　　短短数年，分别已久。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此生唯有在梦中相见。
　　
　　内心茫然无措。
　　
　　双眼微湿。
　　

作者有话要说：蘑菇好像毁了赵普这个挺好的角色，咳咳……




携手归南

　　重逢是如此奇妙。
　　
　　李煜的眼中揉着那些道不清的情绪。
　　
　　良久，他温柔地问了这一句：“家敏，你还好吗？”
　　
　　我再也禁不住心中的酸苦，遂投向他的怀抱。
　　
　　他长叹一声，将我抱得更紧。
　　
　　赵匡胤脸色铁青：“你们在朕的地盘上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李煜放开了我，最终平静说道：“昔日一别，赵郎摇身为帝。”
　　
　　赵匡胤沉声道：“呵，你朕居然在此重逢。”说到最后，他深深地瞧了我一眼，眼里充溢着缕缕的失落感。
　　
　　“数年前，皇上扮演大宋使者，无非就是为了试探臣下的忠心。不过，皇上不必担心，臣下远道至此，是为了寻回家敏而已。如今，家敏人平安，臣下心满意足。如今落到皇上的手中，臣下愿任由皇上处置。”
　　
　　赵匡胤冷哼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别忘了，你还要当朕的驸马呢。”
　　
　　我拉住李煜的衣袖，摇头说道：“我偏不要你娶大宋公主……”
　　
　　李煜痛楚地瞧了我一眼，却浅笑道：“家敏，臣下不能出尔反尔。”
　　
　　大门忽开。
　　
　　赵光义一身蓝袍，他一声令下，禁卫兵士直接将我们包围起来。
　　
　　“李国主，你们插翅难飞，休得想离开这里这一步，不如束手就缚。”
　　
　　“晋王，你这是胡搅蛮缠。”
　　
　　赵光义轻笑，忽然拔出一柄银光闪闪的宝剑，迅疾抓住我，指向我的喉咙。
　　
　　赵匡胤又惊又怒，喝道：“光义，你到底在干什么？”
　　
　　“皇兄，要不是她中途捣乱，李煜早晚会是大宋的驸马。”同时，他搂住我的腰骤然收紧。
　　
　　一时，周围透着紧张。
　　
　　花蕊夫人淡淡道：“既然不是你的，就何必强留她。”可是，她的眼眸底还是透出一丝担忧。
　　
　　赵光义张扬一笑。
　　
　　“花蕊夫人，你还不配对本王指手画脚。反正，本王绝不会让李煜活着回去。”
　　
　　我静静地望着李煜，他也静静地望着我。
　　
　　视线彼此相交，一切尽在不言中。
　　
　　说实话，死前还能见到他最后这一面，我已心满意足。
　　
　　静慧师太忽然插道：“晋王，你还不放过他们？”
　　
　　赵光义冷道：“你将来是江南国后，何必帮外人呢？”
　　
　　静慧师太默然一会，最终说道：“贫尼不曾答应过你们，要嫁李煜为妻，只有以一死来明志。”说罢，她的双手突然抓住赵光义的宝剑，剑刃上沾满了鲜血，转头朝赵匡胤绽开一丝温柔的笑容。
　　
　　我一怔，静慧师太也从未有如此美的笑容，不等我们回神，她突然把身子迎向这把宝剑，胸口泛起一抹凄美的血迹，如红莲般眩惑，然而，她推开赵光义，在大家的面前缓缓倒下，身下汇成一团硕大的血泊。
　　
　　赵光义的剑，砰一声，掉在地上。
　　
　　我乘机逃脱，被李煜紧紧拥在怀中，抬眼看向静慧师太。
　　
　　可是，她却在赵匡胤的怀中奄奄一息。
　　
　　赵匡胤抱着静慧师太，脸色痛楚，喃喃道：“京娘妹子，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他突然大吼道：“王继恩，快传大夫！若她生命不保，小心你提着脑袋来见朕！”
　　
　　“赵大哥，我……恳求赵大哥……让他们回到江南，好吗？”
　　
　　“好，朕答应。” 
　　
　　“赵大哥，你当年护送我回到故乡，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回忆……”
　　
　　静慧师太释然一笑：“你以后好生保重……我得走了……”
　　
　　“朕不许你死！不许你死！……”赵匡胤终于哽咽了。
　　
　　她闭目逝去，眉宇间仍挂着淡淡的笑容，想必是死得其所。
　　
　　赵匡胤抱着她的尸体，久久不动。
　　
　　一切，为时已晚。
　　
　　静慧师太，曾经的赵京娘，他们年轻时的一段过往，竟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与李煜深深相视，携手，一起朝静慧师太的尸身下跪磕头三次。
　　
　　最终，花蕊夫人走向他的身边，凄道：“人死不能复生，请皇上节哀。”
　　
　　赵光义轻蔑一笑：“这是她不自量力，找死。”
　　
　　赵匡胤抬眼看向赵光义，眸内藏着深深的痛楚。
　　
　　他最亲的弟弟，竟在他的眼皮底下杀了一位柔弱的女子，而且是他曾经护送的赵京娘。
　　
　　“光义，够了，你越来越过分了，朕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如此大胆妄为。”最终，他在禁军外人面前，直斥赵光义本名，命人将他捉拿送回晋王府面壁思过，克扣俸禄一年，三个月内不许出门。
　　
　　赵光义面色青白，仍仰首狂笑。
　　
　　临走时，他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家敏，日后，若再遇见你，本王绝不会放过你，再也绝对不放手。因为，你是注定要属于本王的女人！！……哈哈……”
　　
　　我心中一颤，却不忍听见他的疯狂话语……李煜仍紧密拥抱我，他身上的淡淡香气，倒令我安心不少。
　　
　　赵匡胤起身，令人厚葬静慧师太的尸体，目中露出哀痛之色，又转身对我们道：“朕答应了京娘，暂时放过你们，十年里绝不会侵犯江南，你们好自为之。”说罢，他疲倦地摆摆手，兵士们遂退下，算是解除了对我们的包围。
　　
　　花蕊夫人走上前紧紧握住我的手，轻声道：“你好生保重。”
　　
　　我走到她耳旁，低语道：“小心晋王此人。”她点点头，转身注视着李煜。李煜亦惊讶地望着她。
　　
　　沉默半响，花蕊夫人终于说道：“你以后不要再让她伤心难过，否则我绝不轻饶你。”
　　
　　李煜愣了一下，却微笑：“我日后会爱护她一生一世。”
　　
　　花蕊夫人微微动容，笑道：“后会有期。”
　　
　　她主动搀扶着赵匡胤的手，渐渐远去。
　　
　　正沉吟间，李煜却轻轻搂住我的腰，语气温柔：“家敏，跟朕一起回家吧。”
　　
　　我一怔，真的要回去吗？真的要回江南么？
　　
　　没想到，在有生之年还能回到江南，那时我以为是一场镜中花。
　　
　　“回家？可惜，姐姐不能再回家了。”
　　
　　李煜的脸色陡然黯然。
　　
　　气氛低迷。
　　
　　“国主，是不是该准备马车？”
　　
　　韩熙载奏道：“裴公公所言极是，此地不可久留。”
　　
　　我的眼帘一垂。
　　
　　府邸大门，却有数辆马车，站着数名戎装兵士，领头人正是曹彬。
　　
　　曹彬淡淡道：“臣奉皇上之命，负责护送唐国主出城。”
　　
　　韩熙载等人皱眉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还不放过国主？”
　　
　　曹彬仍然淡然面对，又说道：“臣只是奉旨而为。”
　　
　　我微微一笑：“曹将军，有劳了你。”
　　
　　出城之后，我挑开车帘，轻声道：“曹将军，要不是你通知皇上，我就不会有机会遇到国主。总而言之，我应该谢谢你。”
　　
　　曹彬一愣，嘴角却露出一丝坦然的笑容，道：“不用谢，这是臣的职责。”
　　
　　一切渐渐倒退，他仍然静静地注视着我们所坐的马车。
　　
　　据历史记载，曹彬的性格仁厚谦逊，遇事谨慎，军功极高，却从无骄矜之态，亦无争夺名利之念。同时，他非常尊重读书人，每逢士大夫，必引车回避，甚至耐心听取下属汇报情况，注意形象，打仗时军纪严明，对各地百姓都是秋毫无犯，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极为罕见。日后，他历经三朝，为人低调，是北宋历史上著名的开国名将。
　　
　　可是……再过十年，我们将来要和他兵戎相见……
　　
　　“对不起，上次，是我对不住你，不该让你黯然离开。家敏，我知道你仍恨我，只是，求你以后不要再离开我，我实在很怕，很怕失去你……”
　　
　　他怜惜地捧起我的脸颊，眼中拌着复杂的情绪。
　　
　　“别说了。”
　　
　　“娥皇是朕年轻时最挚爱的妻子，你则是我现在最想珍惜的爱人。”
　　
　　我凝视着他，轻轻道：“其实，我活着的时候还能再见你最后这一面，真好……”
　　
　　李煜眼中湿润，又道：“家敏，其实你姐姐……”
　　
　　我眼中带泪，打断他的话：“其实，我自己也有错，当时未能体谅她的心情。”
　　
　　“家敏……”他一脸痛楚。
　　
　　“不过，我并不精通琴棋书画，你还喜欢我吗？”
　　
　　“不许这么说自己。”
　　
　　李煜赶紧捂住我的嘴，一脸深情款款。
　　
　　“家敏，我爱上了你，不愿再失去你，我绝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我保证日后绝对不会再令你伤心难过。好吗？”
　　
　　“煜，我也是。”
　　
　　我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主动拥抱他。
　　
　　痴情一吻。
　　
　　转眼间，他将头窝在我的颈间，轻轻地拨弄我的头发，温柔地笑了。
　　
　　“你我琴瑟和鸣，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我眼中湿润，轻轻叫道：“煜……”
　　
　　李煜轻刮我的鼻尖。
　　
　　“你胖了一点。”说到最后，他的眼眸里闪着一缕笑意。
　　
　　“我什么时候胖了？”
　　
　　我有些抗议地瞪向李煜。
　　
　　他深深地注视着我：“你离开江南的时候，究竟去哪儿？”
　　
　　“我……去了很多地方，但不告诉你。”
　　
　　“呵，你真是孩子气。”
　　
　　我一笑，捏捏他的脸颊：“好吧，我确实去了不少地方，比如蜀国、辽国、汉国等，还有汴京……现在才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李煜一脸别扭：“其他男人又如何？”
　　
　　“哇！你居然吃醋了！”
　　
　　我趁他未注意的时候，冷不丁刮了他的鼻梁，笑嘻嘻地说道：“你让我吃醋，我也让你吃醋，总算扯平了。”
　　
　　他一下子吻住我，唇部是如此的柔软。
　　
　　睁开眼，李煜的微笑，如一缕春风。
　　
　　“家敏，不过，她在九泉之下该瞑目了吧。”
　　
　　他轻轻抹去我脸颊上的泪珠。
　　
　　我心中一酸，道：“是家敏不好，害得你们一直担心我……对不起……”
　　
　　“我让韩熙载拟好奏章，立你为国后，不过，你要日日陪在我身边。”
　　
　　他玉面朱唇，一手挑帘。
　　
　　天空蔚蓝，一望无垠的田野，绿得发油，好似鲜活起来。
　　
　　晨光洒入车里，照亮了我们。
　　
　　我与他额头相依，四目在空中彼此交汇。
　　
　　手掌温暖，共享的是两人的幸福。
　　
　　微风吹过片片飞絮，春来江水绿如蓝。
　　
　　携手归去，到江南又是一番新的人生。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这章也好，权当完结。=.=
其实，人生不一定要看见结局，只负责享受过程，努力奋斗，那便是很好的生活。




香灯翠屏

　　岁月匆匆。
　　
　　江南烟水，一切恍然如梦。
　　
　　荷花依旧艳妍，碧绿的宽叶上托着梦幻般的露珠。
　　
　　步入石阶，手按雕栏。
　　
　　瑶光殿内苑，微雨霏霏。
　　
　　曾经的歌台暖响，如今门庭冷清。
　　
　　时间往往使人摆脱稚气，却未必抹去她在我记忆中留下的痕迹。
　　
　　黄保仪的神色似有惆怅，“你与国主鹣鲽情深，无须在意他人意见。”
　　
　　“你难道一点都不吃醋？”
　　
　　她淡淡道，“国主曾是臣妾的救命恩人，臣妾无从吃醋。”
　　
　　毋庸置疑，黄保仪确实比我更适合做国后。
　　
　　国主纳后，是何等大事，需经过纳采、问名、亲迎等六礼。
　　
　　澄心堂里分为两派，并发生激烈讨论。徐铉认为国事堪忧，婚事不宜铺张。潘佑则坚称帝后大婚不宜草率。其他大臣则称一切以国主意愿为主。最终，李煜不顾徐铉的劝阻，令潘佑选黄道吉日，坚持用最好的婚礼来迎娶我。
　　
　　他派人送来一把名贵的纸扇，有数行题词。
　　
　　迢迢牵牛星，杳在河之阳。
　　粲粲黄姑女，耿耿遥相望。
　　
　　夜，银河，点点星星，绮丽变幻。
　　
　　两情若是天长地久，又岂在朝朝暮暮？
　　
　　屋内放满了无数衣裳首饰。
　　
　　毕珠激动地哭了：“小姐，上天总算没亏待你。”
　　
　　我笑道：“是的，上天让我遇到了他。”
　　
　　有人通报。
　　
　　萨婆掀开帘子，便叩礼。
　　
　　我立即扶起萨婆起身，她面上悲喜交加。
　　
　　“小姐……不，该是……夫人知道你快要成为国后，她内心非常欣慰……”
　　
　　我想起诸多往事，心中一酸：“娘为何拒绝让我见她？”
　　
　　“其实，夫人不是不愿见国后娘娘，而是她不敢见你。”
　　
　　湿润的哀伤蒙上我的双眸。
　　
　　“她根本不想见我……”
　　
　　“不是这样！”萨婆的双颊涨红了，“自你离开扬州后便行踪全无。大家认为你可能在外面已死去……夫人开始慌了，在金陵里疯狂地寻找你，还跪求国主让她出城继续找你……她说……后悔了不该把你逼走，害怕你真的会死……就像你幼年落水的那天……”
　　
　　“是她推我下水吗？”
　　
　　“难道……你真的想起了……”
　　
　　我望向窗外，轻声道：“她为什么还是不肯……哪怕是见一面。”
　　
　　“夫人是身不由己。”
　　
　　回忆是盐，犹似在我的伤口上细细撒落，扯紧肌肉，痛到心髓……
　　
　　“不提这件事也罢……”
　　
　　萨婆的双眸仿佛藏着深深的痛楚。好久，她似乎下定决心，缓缓地说道：“奴婢其实有一件至关重要的秘密……”
　　
　　“保仪娘娘到！”
　　
　　未完之语，戛然而止。
　　
　　我点点头，转头让萨婆可以继续说吧。
　　
　　萨婆的表情迟疑了一下，终于长叹一声，说要回扬州去照顾夫人，然后匆匆离开。
　　
　　黄保仪捧上嫁衣，她的声音柔软，好似一缕梵音，缥缈得令人恍惚。
　　
　　“这是臣妾亲手缝制的一件嫁衣，希望你能够收下。”
　　
　　我的眼睛湿漉漉，点头，伸手接过她手上的衣裳。
　　
　　“谢谢你，保仪姐姐。”
　　
　　毕珠道：“保仪娘娘，等奴婢端茶！”
　　
　　黄保仪轻笑摇头，说不坐了，还要回去照顾仲寓。
　　
　　我捧着一件红色嫁衣，看着她的背影，好久好久，都回不过神。
　　
　　窗外，落叶褪尽，秋意瑟瑟，白鹅在湖畔恣意漂泊。
　　
　　蓬莱院内外，客厅卧室及门扉都贴着“囍”字剪纸。
　　
　　清晨，我起早走到梳妆镜前，任凭毕珠等人轻整凤冠霞帔。
　　
　　古人结婚时竟是如此麻烦。
　　
　　黄保仪想帮我化浓妆以及复杂的宫髻，我却要求她弄得简单一点。
　　
　　昏黄的铜镜前，我看到流珠捧着描金漆盒，一脸矜持，漫步走来。 
　　
　　我倒一时愣住。
　　
　　两人面对面，不仅是尴尬，也令我想起那人曾是她的主子。
　　
　　流珠将描金漆盒放在桌上，行礼时居然称我一声“新国后安好！”
　　
　　此刻，她那娇靥如花的粉面上，嘴角流露出一抹伤感而讥讽的微笑。
　　
　　“今后，一切都不同了，新国后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国主相守在一起，不会再有麻烦了。保仪娘娘，你说对吗？”
　　
　　流珠虽对黄保仪说起这句话，可是，她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我。
　　
　　她……她的这席话，触痛了我心底的敏感禁忌。
　　
　　流珠，你是为姐姐打抱不平吧？我遂闭目，转身淡淡道：“流珠，你下去吧。”
　　
　　流珠一脸柔顺，转身退下。
　　
　　黄保仪急忙说道：“请听臣妾一言，流珠并不是针对你……”
　　
　　我强作轻松一笑：“没事，我才不会为这件事而跟她计较。”
　　
　　鼓乐齐鸣，香烟缥缈。
　　
　　门外两旁，站列着许多锦衣花帽的内监，纤裳双髻的宫女。
　　
　　他们一致手执红纱灯，照亮了凤辇。
　　
　　吉日一到，喜娘遂将大红色的喜帕盖到我的凤冠上面。
　　
　　眼前艳丽得如同一泓胭脂。
　　
　　凤辇一动，随即徐徐而行。
　　
　　一路上，在吹吹打打之中，我坐在凤辇里，内心怅然若失。
　　
　　恍惚间，往事排山倒海般涌现在我的内心。
　　
　　良久，喜极而泣。
　　
　　繁华如梦。
　　
　　当他掀开我的喜帕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和他从此是夫妻，亦开始另一段人生。
　　
　　李煜深情地望着我，眸光如幻。
　　
　　直到交杯酒一饮而尽，最后一对宫女行礼退出，房中只剩下我俩。
　　
　　他紧紧地抱住我。
　　
　　“家敏，你知道吗？我总算娶到了你！”
　　
　　我依偎在他的怀中，喃喃道：“是啊，姐夫，我们总算苦尽甘来。”
　　
　　“你是国后，是我的妻子，你怎么还是叫我姐夫？”
　　
　　相视间，我们盈盈无语。
　　
　　他俯身吻住我，浅浅的，好似一响贪欢。
　　
　　好久，好久，李煜终于放开我。
　　
　　“从今日起，我愿香灯翠屏长伴妆侧，你我共享画眉之乐，直到白头到老。”
　　
　　我点点头，笑得甜蜜。
　　
　　他仍然凝视着我，浅浅一笑：“你的巧笑嫣然，我这辈子看不腻。”
　　

作者有话要说：汗，女主的婚礼，还是一笔带过吧。
继续修文ing




春光融融

　　纱窗醉梦， 春光融融。
　　
　　时光荡漾在心尖，日夕缱绻，化成一抹甜甜的寂寞。
　　
　　柔仪殿，浅色如烟，庭前桃花，宫人植树，一片欢乐景象。
　　
　　一缕柔缓的音乐淡淡地沁入耳底。 
　　
　　我穿起一袭碧墨长裙，走到朦胧不清的铜镜前，看着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我的内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梗住了。何处是我的故乡？
　　
　　正出神间，镜中出现李煜那俊朗神飞的容貌。
　　
　　我很快恢复神态，回头朝他露出最明媚的笑颜。
　　
　　李煜随即将我拥在怀里，抱得令我心神激荡。
　　
　　良久，他松开了我。
　　
　　“家敏，你跟我来。”
　　
　　李煜一手拨开流苏珠帘，拉着我步入红罗小亭。
　　
　　汉白玉桌案，置着一盘糕点美酒。
　　
　　我忍不住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李煜抬手叫宫女退席，让我坐好，直接用黑布蒙住我的双目。
　　
　　我心下纳闷，只能接受，在他的扶持下，慢慢回走。
　　
　　最后，他揭开了黑布。
　　
　　我的眼中不禁一亮。
　　
　　鲜绿盎然之中有一丛嫩紫。
　　
　　其花四瓣，犹似丁香，绿叶质厚，桃紫色，水莹动人。
　　
　　空气中缭绕出一股软软的馨香。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花。”
　　
　　李煜笑吟吟地注视着我，“这是传说中的‘花中祥瑞’。你喜欢吗？”
　　
　　这么细心的他……
　　
　　我的眼中一时凝雾，点头笑道：“不过，‘花中祥瑞’的名字似乎太俗气点。”
　　
　　“那就让你为它取名罢。”
　　
　　“我以前住的宫苑也是蓬莱院，花色又紫，不如叫蓬莱紫吧。”
　　
　　他微微一笑，弯腰摘下一朵“蓬莱紫”，簪在我的发鬓上。
　　
　　李煜的嘴角淡笑，眼中浮出淡淡的落寞。
　　
　　我心下忐忑不安，问道：“你怎么了？”
　　
　　“家敏！”
　　
　　他伸臂一抱，将我拥在怀里，轻声呢喃：“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我安静地闭起双眸，藏起一抹水光……
　　
　　如果世上还有来生的话，我宁愿不要他做南唐帝王。
　　
　　“无论以后怎么样，你不要再离开我……”
　　
　　他的声音渐渐飘忽，迷幻得让我几乎无法确认。
　　
　　桃花纷飞，两人相拥，忘了身在何处……
　　
　　视线相遇的一刹那，他的眼中清亮如水，清澈地印着我的面容。
　　
　　有人曾说过，男人的眼中满满的都是你的脸，那便是他一生中认定的伴侣。
　　
　　五代十国的烽火人海中，唯有他，依然干净得不染一尘。
　　
　　李煜的眼中撩过一丝宠溺，帮我轻轻地拂去头上的桃花瓣。
　　
　　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我们一起回到红罗小亭，坐定对饮。
　　
　　一杯淡酒，缕缕清芬，微微醉意。
　　
　　阳光在树叶间闪烁，悄悄地晕染在殿院。
　　
　　幸福，来之不易……
　　
　　我捧着酒盏，朝他敬酒。
　　
　　李煜脸上漾着一抹暖暖的微笑。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缥色玉柔擎，醅浮盏面清；何妨频笑粲，禁苑春归晚；同醉与闲平，诗随羯鼓成。
　　
　　话音未落，回廊处，飘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
　　
　　我们转头回望。
　　
　　毕珠偕同数名宫女，淡妆素裳，双手端抱一叠青碧绸缎，便跪膝行礼。
　　
　　李煜惊讶地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毕珠答道：“回国主、娘娘，昨日，奴婢嫌外面染得不纯正，便和其他人一起动手染布成碧，夜间忘了取回，结果被露水所沾湿，直到现在才发现这颜色似乎不太寻常，特意过来告知国主、娘娘。”
　　
　　“嗯？”
　　
　　荷叶般的一抹青碧色。
　　
　　我便走上前，只觉得鲜嫩清澈，光滑的手感，令人心神舒畅。
　　
　　“想必它是经过一夜露水的滋润，才会变得格外淡雅。”
　　
　　李煜眼眸温柔如水。
　　
　　我笑道：“你说，该取哪个名字好？”
　　
　　“‘天水碧’。”
　　
　　“天水碧”，果然有很美的意境。
　　
　　李煜转头吩咐毕珠等人：“以后你们就采集露水，染布成碧吧。”
　　
　　宫女们行礼告退。
　　
　　“裴厚德！”
　　
　　随即，裴公公上前回道：“卑职在。”
　　
　　“传朕口谕，将十丈‘天水碧’赐给韩王从善一人，钦此。”他一字一句说道。
　　
　　我迟疑地瞧了李煜一眼，只见他神色如常。
　　
　　“这……”裴公公尴尬地瞧了我一眼，最终支支吾吾。
　　
　　李煜轻声道：“最近，韩王妃生了两个女儿，恰好是世上少见的双生子。”
　　
　　我怔了半响，最终微笑道：“正好，我想拜托裴公公一件事……”然而，我从袖口拿出两串镂花金荷包，放在裴公公的手上，面对他的疑惑，淡淡道：“这是我的贺礼，是送给韩王的一对女儿。”
　　
　　裴公公小心翼翼地看向我们，他的立场似乎很为难。
　　
　　李煜叹道：“这样也好，毕竟，我们亏欠了他很多很多……”
　　
　　想起曾经的年少轻狂，我的内心掠过一丝酸意。
　　
　　李煜道：“裴公公，你去吧。”
　　
　　“是！卑职先告退。”裴公公似乎松了一口气，抽身退场。
　　
　　“我是很开心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属，而不是对他念念不忘……”
　　
　　李煜捧起我的脸，眼眸里溢满了温柔。
　　
　　“你不用说，我已知道你的心意。”
　　
　　“什么？”
　　
　　“呵，这样的你，让我更加想怜爱你……”
　　
　　温热的气息萦绕耳际，李煜的轻声呢喃，令我脸色微微泛红。
　　
　　“家敏，以后我们要努力，多生一堆属于你我的孩子，好不好？”
　　
　　“我才不是一头母猪，哪能……”
　　
　　他吻住我的唇瓣，止住我的抗议。
　　
　　两人好似沉醉在暖暖的阳光之中。
　　
　　不知不觉……
　　
　　“国主、娘娘……臣潘佑……有事求见……”
　　
　　冷不丁，蹦出这么一句话，我们猛然醒悟，尴尬地分开。
　　
　　潘佑？原来是他，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他大约三十多岁，是书生模样。
　　
　　潘佑对我们毕恭毕敬地行礼，禀道：“国主，国后娘娘，外面最近流传一首古怪的童谣……”
　　
　　“哦？什么童谣？”李煜挑了挑眉。
　　
　　“只是，请国主、国后娘娘听后切勿动怒……” 
　　
　　我淡道：“你就说吧，我们不会生气。”
　　
　　“金陵街巷流传着一首童谣，诗中是‘所得索得娘来忘却家，后园桃李不生花；猪儿狗儿都死尽，养得猫儿患赤瘕。’”
　　
　　“胡闹！”
　　
　　李煜的眼神陡然一变，收住嘴角的一抹笑意。
　　
　　“臣请求国主调查此事，惩治始作俑者，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我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会，却无从捉起关于这首诗的蛛丝马迹。
　　
　　李煜淡淡地说道：“清者自清，就让他们去说罢。”
　　
　　潘佑一脸义正词严，单膝跪地。
　　
　　“臣怀疑有人拿此首诗让孩子争相传诵，若国主听之任之的话，恐怕，谣言传播的范围越大，造成的影响有可能动摇唐国基业，亦招来大祸。自古而今，民之讹言，不可不防。”
　　
　　李煜微微皱眉。
　　
　　我展颜而笑：“没关系，我在柔仪殿等你。”
　　
　　一缕若有若无的忧伤，随即弥漫在柔软的春风里。
　　
　　历史是残忍的，一次又一次提醒着我。
　　
　　倒不如珍惜现在，好好过每一天。
　　
　　我慢慢地踱步，经过湖畔，竟遇到了她——庆奴。
　　
　　我猛然间愣住了。
　　
　　庆奴看向我，眼角泛涩。
　　
　　我心中波澜不惊，直视着她，第一次发现她的容颜如此苍白。
　　
　　“你、你居然回来了，还和国主成亲……昭惠皇后若泉下有知，不知她怎么看待这个不知羞耻的好妹妹……她的命好苦……她好苦……”
　　
　　“如果你对我姐姐之死耿耿于怀，我就无话可说。”说罢，我再也不看她，径直往柔仪殿走去。
　　
　　阳光渐渐淡去，一场春雨蒙蒙，宫中愈发清冷。
　　
　　我站在柔仪殿里，冷眼看待蠢蠢欲动的绿意。
　　
　　即使没有庆奴、流珠等人，我也逃不过良心上的惩罚，亦不能卸去对姐姐的内疚。
　　
　　我合上双目，回忆亦泛着一股哀伤。
　　
　　“你在想什么？”
　　
　　突然，熟悉的双臂从我身后温柔地环住我。
　　
　　转头抬眸间，一道温暖的烛光，立即在屋内盈盈回荡。
　　
　　李煜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却看见他眼底流淌的一抹忧伤。
　　
　　我不愿言语，只想紧紧拥抱住他，试图抓住一瞬间的幸福。
　　
　　绣帏，香灯灭，任时间流逝。
　　
　　天色将亮，春雨足，染就一溪新绿。
　　
　　原来，最简单的幸福，就是在最爱的人身边悠悠醒来，看到他眼底的笑意。
　　
　　李煜忙完政务，拉着我一起出宫，然后走过乌衣巷，体验“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诗意，又去夫子庙烧香，亦吃金陵美食，携手融入人群之中，好似闲云野鹤。
　　
　　天色发红，静静的秦淮河，我和李煜在船中相视一笑。
　　
　　人生原来是可以无忧无虑。
　　
　　新婚，快活似神仙。
　　

作者有话要说：蘑菇在2009年情人节更文，在此记录！
突然之间，蘑菇真的很想去南京，寻找关于李煜的点点滴滴。
---------------2009年3月9日




今夕何年

　　银烛暖焰，流苏珠帘。
　　
　　我躺在软榻上，昏昏欲睡。
　　
　　宫香淡淡，是属于他独有的气息，缭绕在我的鼻息间。
　　
　　“家敏，你在睡么？”
　　
　　我知道，他来了……
　　
　　顽皮之心大起，我依然假寐。
　　
　　谁知，他俯身吻住我，手轻轻地抚过我的身躯，慢慢地揉捏。
　　
　　我依然闭眼忍耐，仍不回应。
　　
　　不料，李煜得寸进尺，正准备解开我腰部的丝带，正探入……
　　
　　我只好睁开眼睛，笑着阻止他，说：“你是故意趁人之危？我不玩了。”
　　
　　“谁叫你不理会你的夫君，夫君只好慢慢地惩罚你，等到你醒来为止。”
　　
　　听到“惩罚”的这个字眼，我耳根忽然发红。
　　
　　我推开他，嗔道：“你来这儿，是为了逗我么？”
　　
　　李煜移步窗前，端坐抚琴，指尖拨弦，正如往年。
　　
　　南唐，一刹那，因他而流光溢彩。
　　
　　时光若倒流，我依然不会后悔，愿意与他终身厮守。
　　
　　李煜一脸温柔，清亮的双眸，泛着一抹浅忧。
　　
　　月初升，树影重，如往昔这般皎洁。
　　
　　下一刻，我被他带到怀中，双手紧密而温暖。
　　
　　我的脸颊静静地贴在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是如此真实。
　　
　　突然间，李煜的拥抱令我有一种遥远的感觉，又确确切切地告诉我，他并不是冷冰冰的历史，而是跟我相隔一千多年的古人，活生生的丈夫。
　　
　　他轻声吟道：“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讶然看向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心中忽然酸涩……
　　
　　眼前本是弱肉强食的世界，非要拼得你死我活，而李煜特别讨厌这种乖戾之人。
　　
　　历史上，李煜为了江南安危，宁愿俯首称臣，年年朝贡，甚至自去国号，求得苟安一方，却落得客死他国的悲惨下场，其词作亦流芳千古。
　　
　　天教心愿与身违……
　　
　　硝烟四起，生不逢时，是李煜的悲剧。
　　
　　笙歌醉梦，只能成为他如今唯一的安慰。
　　
　　故国是他心中的自由，任何人永远无法染指，即使是我和姐姐。
　　
　　往事的阴影，短暂的分离，走得最快，为何总是最美的时光？
　　
　　人生是如此奇妙，即使是时间出现差错，让我穿越到这里，认识他，到头来又怎么敌得过生死离别……至少，让我和他两情相悦，彼此相伴，留下美丽回忆，这不也是很好么？
　　
　　李煜捧起我的脸颊，笑道：“你又在想什么？”
　　
　　我怔怔地看向李煜。
　　
　　我的一根手指轻轻地划过他的眉间。
　　
　　李煜先是一愣，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清浅的笑容，令我一时失魂。
　　
　　寝帐里，我们唇齿纠缠，头颈相触，亦将心中的烦恼完全摒弃在夜晚……
　　
　　美丽总是如梦一般美好。
　　
　　他睡意正酣。
　　
　　我细细地抚摸他的眼皮，微微笑意。
　　
　　李煜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呻吟般，轻声道：“娥皇，是你来了吗？”
　　
　　我的心里渐渐沉落。
　　
　　我知道李煜是完全不可能遗忘姐姐的存在，毕竟夫妻十年，相濡以沫。
　　
　　轻轻地扳开他的手腕。
　　
　　李煜慢慢地睁开眼眸，困惑地问道：“你怎么了？”
　　
　　我心中感慨，轻道：“煜，我想回扬州替爹扫墓。”
　　
　　李煜沉默良久，将我揽入怀中，往我的唇上轻吮。
　　
　　“另外，我让潘卿送你去扬州一趟，只是，你……”话到这里，他的喉咙一动，眼中迟疑一秒，最终说道：“家敏，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我心下黯然，淡笑不语。
　　
　　我习惯独自梳发更衣，不喜有人在旁服侍。
　　
　　毕珠捧着一套崭新的的衣服，盈盈行礼。
　　
　　我淡淡道：“就放下吧。”
　　
　　毕珠脸上好似凝妆，有说不出的娇艳。
　　
　　“告诉我，你的心上人究竟是谁？让我安排你出宫嫁人吧。”
　　
　　噗通，银盘掉落在地上，她的脸上似乎惨白。
　　
　　“不……奴婢不要嫁人，愿意终身侍奉国后娘娘……”
　　
　　我开个小小的玩笑，她不至于这么大的反应？
　　
　　“毕珠，你怎么了？”
　　
　　她默默地收拾银盘上的布帛，平静地道：“国后娘娘，这是奴婢的疏忽，愿意听任处置。”
　　
　　我扶起她，叹道：“区区小事，不用大惊小怪。”又道：“因为我今日要去扬州小住几日，你也一起去吧。”
　　
　　当时，她低低道：“是，奴婢领命。”
　　
　　我注视着毕珠的背影，心中五味夹杂。
　　
　　我与毕珠之间的关系竟随着时光而渐渐疏远……
　　
　　碧池涟漪，锦鲤游弋，垂帘焚香，渐觉伤春。
　　
　　扬州，鱼米之乡，昔日的周府，如今残草烟迷。
　　
　　记忆，犹如发黄的照片，最是朦朦胧胧。
　　
　　我让潘佑在门前等候，然后循着熟悉的小径，不知不觉地踱到园林。
　　
　　姐姐曾经亲手种植的蝴蝶花，号称天上琼花，转眼间袅袅绽苞。
　　
　　家中园林，落樱缤纷，花香鸟语，水彩画般鲜亮。
　　
　　姐姐高髻淡妆，笑靥荡漾，轻抚琵琶，她正看向娘等人这边。
　　
　　娘躺在太师椅，挥手呵斥丫鬟，拈着甜糕，抿香茶，还跟我打招呼。
　　
　　经过走廊，我的双目透过古朴窗棂。
　　
　　爹正在书屋里专注地写字。
　　
　　一股江南特有的墨香在他的笔下轻缓飘荡。
　　
　　回忆好似染上了一缕深沉的感伤……
　　
　　眼前景象，像电影镜头一样，一遍遍地在我眼前闪过。
　　
　　萨婆一身素衣，静静地站在我的面前。
　　
　　“国后娘娘，夫人让奴婢告诉您，这里非你久留之地，请您回去吧。”
　　
　　“不，让我看看娘，哪怕是和她说几句话也行。”
　　
　　“国后娘娘，求您不要让奴婢为难。”萨婆的神色似有不忍，最终跪在我的面前。
　　
　　“娘真的有这么恨我？……”
　　
　　“国后娘娘……”
　　
　　“请容奴婢大胆说一句，其实，夫人对您有特殊感情，只是说不上是恨还是爱。或许，‘假作真时真亦假’，夫人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煎熬，只能选择避而不见……”
　　
　　我踉跄一退，失声道：“娘就是这个原因，才不肯出来见我这一面？”
　　
　　“国后娘娘，请恕罪！” 
　　
　　“既然如此……”我闭起双目，最终转身离开。
　　
　　“夫人和老奴对不住你……”一刹那，她的声音低得渐不可闻，似有悔痛。
　　
　　“萨婆，你刚才在说什么？”
　　
　　“是国后娘娘听错了吗？奴婢从未说过。”
　　
　　我疑惑地看向萨婆，她的眼神坦荡荡，看不出一丝破绽。
　　
　　我苦涩一笑，轻声说道：“萨婆，其实，我的另一位姐姐，我大概找到了她。还有，你帮我转告娘几句话，即使她不愿见我，我还是敬爱她，今生认定她永远是我的母亲，绝不会恨她。”
　　
　　“国后娘娘……”
　　
　　萨婆匍匐在地，老泪纵横。
　　
　　我的头脑有些混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周府。
　　
　　潘佑立在门口，凝眸看向我，问道：“国后娘娘，要回宫吗？”
　　
　　我不禁一怔，随即点头，道：“走吧。”
　　
　　娘，等着我，日后有一天，我会再来这里看望你，希望能解决你与我生母的上一辈恩怨，亦解脱你我内心上的痛苦。
　　
　　手轻轻地掀开轿帘。
　　
　　金陵街道，依然车水马龙。
　　
　　他和他的妻子抱着两名幼儿，在店铺选布，一脸平凡而幸福。
　　
　　我竟不由得一怔，随即微微一笑。
　　
　　看来，他很幸福，或许遗忘了我曾给他带来的伤害。
　　
　　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疑惑地转头，看向我坐的轿子。
　　
　　我心里一慌，立刻关上轿帘。
　　
　　毕珠问道：“奴婢不明白，国后娘娘为何不愿见他？”
　　
　　我浅笑回道：“其实，错过，亦是一种缘分。”
　　
　　毕珠疑惑地看向我，却不再问我。
　　
　　下轿之后，潘佑怔怔地看着我。
　　
　　“国后娘娘，事往而记之于心，为喜为悲为怨为恩。凡天下之事，皆然也！”
　　
　　“潘内史，你倒直爽。”
　　
　　宫门森严，一群大臣手捧奏折，低头站立，屏息等待。
　　
　　他们看到我，跪倒行礼。
　　
　　我看着他们的神色肃穆，知道必有急事回奏，道：“严重吗？但讲无妨！”
　　
　　韩熙载排众而出，禀道：“回国后娘娘，大越国主刘鋹举兵侵犯宋境——道州，大宋天子大为震怒，派人送来诏书，要交给国主，可是，国主却不在宫内……臣欲……”
　　
　　“要不，你们将奏折交给潘内史负责转达国主。”
　　
　　众人异口同声地道：“国主……”
　　
　　我惊愕地转过头。
　　
　　来人正是李煜，他一袭轻衣。
　　
　　“各位爱卿，平身吧。”
　　
　　我亦象征性地行礼，却被他扶住。
　　
　　我抬眸，只见他的眼中依然温柔如水。
　　
　　“裴厚德，你带他们去光政殿罢。等朕稍后就到。”
　　
　　“是！”
　　
　　进入宫门，我忍不住说道：“你先去吧。”
　　
　　看着他的背影，我轻轻叹气。
　　
　　天色泼墨，柔仪殿，灯火正明。
　　
　　自家厨房，生火，案板上放着许多材料。
　　
　　毕珠吃惊地看着我：“国后娘娘，你身份尊贵，不可下厨，不如由奴婢去做。”
　　
　　我摇头失笑：“没事，我只是想亲自给他煮面。”
　　
　　她无话可说，眼中泛着一缕潮湿。
　　
　　“先开始吧。”
　　
　　毕珠等人先在面粉里加水，搓揉成型。
　　
　　我打碎了两个鸡蛋，往面团凹直接调入蛋黄，擀成有弹性的薄片，切出细丝，再撒了一些干面粉，使其不再黏稠。然而，锅里的水已沸腾，过了好久，我才捞住一锅熟透了的细面。
　　
　　忙完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衣裙弄脏了。
　　
　　“还是让奴婢去做。”
　　
　　我摇头说道：“一会就好。”
　　
　　毕珠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
　　
　　我让她往面上撒了一点精盐和芝麻香油，再加碗而盖，然后转身换衣，屏息等候。
　　
　　他出现在门口，眉头微忧。
　　
　　“正好，你过来。”
　　
　　李煜的眼光淡淡地扫向宫人们，她们便躬身退出。
　　
　　他掀开碗盖，不由得一愣，道：“什么？”
　　
　　我笑道：“别问，你先吃了再说。”
　　
　　汤汁香气四溢，蛋面细嫩，撒着碧绿般的葱末和一些黄鸡肉丁。
　　
　　李煜微微沉吟，最终说道：“好一个‘阳春白雪’。” 
　　
　　呵，他给菜肴取名亦是这么诗意。
　　
　　等他把阳春面吃完，我心中泛起一股轻盈的幸福。
　　
　　“家敏，这面条很合我的胃口。”
　　
　　李煜一脸大悦：“不知是御膳房的哪位厨子所做的？我要重重地赏赐他。”
　　
　　“你此言当真？”
　　
　　他笑吟吟地道：“要知道，你夫君一向是‘一诺千金’。”
　　
　　我忍不住心情大好：“有你的一席话，我就放心了。”
　　
　　李煜愣了愣，似乎感到有些不对劲，遂吃惊地看向我。
　　
　　“家敏……你……难道是你亲手下厨？”
　　
　　“煜，我做的面条好不好吃？”
　　
　　他的眼中忽湿，轻声道：“家敏，你真是我的贴心人。”
　　
　　“我只想要你把你的一半痛苦分给我，不要瞒着我，好不好？”
　　
　　李煜将我拥在怀里，轻吻我的鬓角。
　　
　　“大越国势渐衰，岭东皆乱，我虽不齿刘鋹的残暴不仁，却不愿大越被宋军这么快消灭……”
　　
　　“难道，大宋派人送信，说的正是此事么？”
　　
　　“唉，赵匡胤让我劝刘鋹削去帝号，向宋称臣，归还所侵的领土。可是，我堂堂一国之主，怎能这样干涉别国内政？赵匡胤欲取大越，本应找吴越王，却让我写信劝降。由此可知，他的意图一目了然。”
　　
　　我点头道：“赵匡胤的这道诏书，确实值得怀疑，你要小心应付才是。”
　　
　　赵匡胤的计策果然厉害，既能威慑南汉，亦警告李煜，试探他的忠心。
　　
　　李煜长叹一声：“我既不愿大越被大宋所灭，亦惧江南招来亡国之祸，正在左右为难。毕竟，劝降之举，于情于理，对唐国极为不利。可惜，朝堂上无一人想出更好的办法。”
　　
　　“你不必灰心，我看，潘内史有独特的见解，你不妨问问他，或许有一线机会。”
　　
　　李煜点头称是。
　　
　　“对，他或许有办法。”
　　
　　他转头喊道：“裴厚德！”
　　
　　裴公公慌张地跑到这里等着他的旨意。
　　
　　“宣潘内史，带他至光政殿，此事极为隐秘，不许声张。”
　　
　　“是！卑职告退。”
　　
　　南唐正是风雨飘渺，危机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李煜让潘佑负责执笔修书，又特派精通闽粤语言的龚慎仪敕书出使闽粤之地，送给南汉国主刘鋹，劝他不要引火烧身。结果，刘鋹读完李煜派人送来的信封，勃然大怒，骂李煜懦弱无能，自取其辱，亦将龚慎仪囚禁下狱，又令其他使者转告李煜，南汉从此和南唐绝交，誓与北宋不两立。李煜一气之下，不顾群臣苦劝，将刘鋹的书信转交给北宋，表示自己已尽力。谁知，赵匡胤却责备他办事不力，又派行营诸军都部署潘美督军，一路南征，势不可挡，南汉节节败退，百姓苦不堪言。
　　
　　江南依然平静无波。
　　
　　我亲自端着鸡汤正朝澄心堂的门口走去，却听见一阵砰砰的嘈杂声音，接下来，裴公公从内室出来，哭丧着脸，求我去劝慰李煜。我点点头，便把鸡汤移交给毕珠，让他们先退下，然后进入澄心堂。
　　
　　眼前，碎片在殿中飘飞。
　　
　　桌上的奏折，都被他撕得乱七八糟。
　　
　　李煜坐在龙椅，手托额角，一脸疲倦。
　　
　　我怔怔道：“你这是何必呢？”
　　①
　　李煜凄道：“大宋既攻大越，下一回轮到江南和吴越。”
　　
　　“煜，你……你不该如此消沉。”
　　
　　我本来气李煜为何如此不争气，可是看到他眼中的悲戚，遂叹道：“大越和江南本是唇齿相依，你当时为何不和刘鋹一起联手对付大宋呢？”
　　
　　每次思及李煜的结局，看着他写的诗词，我内心上总是一阵刺痛。
　　
　　其实，我不怪他过于仁慈，却怪他没有好好珍惜机会，一味退让，错过了自身的优势，更令赵匡胤步步紧逼，最终灭掉南唐。
　　
　　他愕然，仿佛不认识我。
　　
　　我心中无奈，李煜本是文人，而非武将。
　　
　　“煜，是我不该插手此事，不好意思。”我勉强地笑了笑。
　　
　　“如果，江南能免受战祸，我……我宁愿失去帝位。”
　　
　　他居然如此消极。
　　
　　人在高处，往往身不由己。
　　
　　“你……”
　　
　　李煜的神色黯然。
　　
　　“江南既有长江天堑，易守难攻，宋军岂能飞渡，金陵应是一时安全无碍。”
　　
　　澄心堂依然静默。
　　
　　“好了，你我一起去百尺楼下棋吧。”
　　
　　他最终点头。
　　
　　我吩咐内侍宫娥在澄心堂里打扫干净，带他出门。
　　
　　长廊辗转，清冷的月牙儿，弯弯地映衬在冰蓝般的池水中。
　　
　　百尺楼，灯光明亮，我与他正在下棋对弈。
　　
　　话说回来，李煜的棋艺远在花蕊夫人等人之上，每次对弈，我总是输给他，棋品又不好，他哭笑不得，说悔棋不是大丈夫所为，而我振振有词地说我是小女子，亦不是大丈夫，气得他扼腕叹息，后悔陪我下棋。
　　
　　我搂住他的脖颈，轻笑。
　　
　　“要不是你这么宠爱我，我怎会舍得对你这么放肆。”
　　
　　他转头一愣，遂捧住我的脸，目光泛起绵绵柔情，轻触我唇。
　　
　　夜，淡烟流纱，香茗芬芳。
　　

作者有话要说：①南汉的国号，在五代十国好像是大越……




无可挽回

　　起床推窗。
　　
　　一缕晨曦，两个太阳冉冉初升。
　　
　　李煜轻声念道：“太白昼见，二日相触。”
　　
　　我不解地问道：“咦？”
　　
　　他的眼眸温柔。
　　①
　　“‘太白昼见’，是指启明与炎日同时出现在东方，且是卯时，启明又是夜间星星最亮的一颗，便有‘二日相触’之说。”
　　
　　我恍然大悟。
　　
　　“备膳。”
　　
　　我们相对而坐。
　　
　　精致的桌上，荷叶状的翡翠玉盘，盛着各色糕点。
　　
　　紫砂茶壶，琉璃瓷杯，水色碧绿，犹如无人踏足的九寨沟。
　　
　　李煜低头饮茶，一脸浅笑：“此生足矣。”
　　
　　裴公公气喘吁吁地跑入这里。
　　
　　“国主、国后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李煜沉声斥道：“裴厚德，你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呢？”
　　
　　“中书侍郎韩大人……他……昨夜纵酒而逝……”
　　
　　李煜呆了半响，哑声道：“可惜，他居然走了……”
　　
　　最终，李煜下旨厚葬韩熙载，追赠他为平章政事，将他葬在东晋名臣谢安的墓旁，还令徐铉撰写墓志铭来悼念他。与此同时，他心情亦非常低落，曾对我言道，人生如下棋般，无法重来一遍。
　　
　　其实，韩熙载寿终正寝，亦是他的幸运，不用等到亡国的那一刻。
　　
　　韩熙载对李煜的优柔寡断十分失望，悲他贻误时机，亦对南唐的未来失去信心，只能选择花天酒地来逃避内心痛苦。
　　
　　夜宴，岁月斑驳，醉生梦死，正是南唐末世的写照。
　　
　　开宝四年春天。
　　
　　书房里，清香缭绕。
　　
　　桌上，砚中残墨，长达一百厘米的一幅绢本。
　　
　　李煜面如冠玉，一身紫袍，手执一支玉笔管，在绢上落墨罩色，专注地勾勒着翎毛的每一根线条。
　　
　　五天后。
　　
　　我又去书房时送饭。
　　
　　他正好画完一幅鸟禽图，转头朝我招招手。
　　
　　我起身观看。
　　
　　画中的鸟禽翎毛，羽毛清晰，墨竹摇曳，笔法清雅。
　　
　　说实话，我现在最佩服的便是古人。他们没有相机，也没有电脑，亦没有橡皮，凭着他们这么良好的记忆力，居然画出这么栩栩如生的工笔画，已属不易。
　　
　　我不禁鼓掌。
　　
　　他温柔地笑道：“其实，工笔画，是有四种步骤。”
　　
　　我点头赞道：“煜，你画得真的很棒，和孟昶有得一比。”
　　
　　他的眼中泛过一缕怪异。
　　
　　我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便尴尬地接道：“孟昶也是善于丹青，只是没有你的笔法这么清秀。”
　　
　　李煜淡淡地道：“无妨。”
　　②
　　他转身时以卷帛为笔，直接在画上右角题词，笔法好似颤曲，灵动。
　　
　　我有些困惑，为何，除了诗词，而他的书法、绘画却未能流传下来？
　　
　　正巧，裴公公进门呈上一份来自北方的奏章。
　　
　　南汉灭亡，刘鋹率臣出降。
　　
　　他手上的笔，忽然啪的一声，掉落在地，立即碎为玉屑。
　　
　　李煜好久才叹息道：“现在，南方只剩下了这里和吴越了……”
　　
　　我说：“你难道就这样放弃了？”
　　
　　数名重臣闯门而入，跪倒进奏。
　　
　　李煜的脸色一沉：“皇宫禁地，岂是你们想来就来？”他又朝裴公公怒喊：“裴厚德，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公公脸上尴尬，回道：“国主，他们定要见驾，卑职再也阻拦不住……”
　　
　　潘佑不紧不慢地说道：“国主息怒，外事紧迫，请国主移驾澄心堂，日后惩治臣等也不迟。”接下来，陈乔呈上一份奏章，交给李煜。他立即展开奏章，匆匆扫了一眼，大惊失色，似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最后，他说道：“你们先去澄心堂，朕随后就到。”
　　
　　数名大臣不再多言，直接退出门外。
　　
　　李煜转身时瞧了自己作的一幅鸟禽图，脸上忽露出一浅凄然。
　　
　　“裴厚德，烧了这幅画。”
　　
　　我大惊，阻止他：“为何如此？”
　　
　　他怔怔地望着我，良久，轻叹一声。
　　
　　可惜，他还是命令裴公公是把这幅画烧了。
　　
　　殿中，缕缕黑烟，犹如乌云压境，很快消逝在历史长河之中。
　　
　　夕阳落下，他退朝回宫，一脸迟疑。
　　
　　我忽然不安：“你……想说什么？”
　　
　　李煜犹豫地看向我，最终说道：“我决定上表去国号。”
　　
　　“你……你一旦上表去了国号，唐国日后恐是国将不国了。”
　　
　　他……他竟如此委曲求全。
　　
　　我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李煜的眼中掠过一缕伤感。
　　③
　　“如果，文献太子还在世的话，我何必坐帝位？亦不必受如此烦扰。”
　　
　　我深深地看着他，心中无限悲凉。
　　
　　朝阳升起，暮色降临，光阴静静地逝去。
　　
　　我突然不安，就遣毕珠到澄心堂打听。
　　
　　一柱香的时间。
　　
　　毕珠慌慌张张地跑来，禀道：“国后娘娘，不好了……韩王今日主动请命，代国主出使汴京……”
　　
　　什么？
　　
　　李从善主动请命入宋？
　　
　　我怎能这样忘了这段历史？
　　
　　不行，我不能让他去……
　　
　　我实在无法冷静，不可以让李煜自毁长城……
　　
　　我非要阻止李从善去汴京不可……
　　
　　如果没有他的密信，南唐的命运或许能改变……
　　
　　我提起长裙，走出大门。
　　
　　澄心堂里传来了他们的激烈争论。
　　
　　过一会儿，首先走出来的那人，居然是李从善。
　　
　　他看到我，不由得一愣。
　　
　　我怔怔地看着他。
　　
　　既无缘，何必不忘。
　　
　　李从善首先回过神，淡淡地行礼道：“臣从善见过国后娘娘！”
　　
　　我心中酸楚，却坚定道：“韩王，你不能出使汴京。”
　　
　　他的眼中一愣，脸上却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国后娘娘，你这是关心臣的安危吗？”
　　
　　我的双眸湿润。
　　
　　“我……不是关心你，你已有家室，还有一对可爱的女儿。难道，你要舍得离开她们么？”
　　
　　他听了我的话，反而轻笑。
　　
　　“臣从善是国主之弟，自是替他分忧解劳。何况，宋帝之命不可违。”
　　
　　“难道除了你之外就没有别人？……”
　　
　　李从善的眼中闪了一缕温暖，轻叹：“其实，与大宋修好，本是先帝既定之策，望国后娘娘万事以大局为重，千万体谅皇兄的苦衷。”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真的是自愿入宋么？”
　　
　　他转头看向垂柳，声音有几分伤感。
　　
　　“或许，入宋出使汴京，既替皇兄解决了国事，亦了结臣的一桩心事。”
　　
　　“荒谬！你应知道，一旦出使汴京，便是有去无回。”
　　
　　“臣知道。”他的嘴角掀起一缕苦涩的笑容。
　　
　　“为什么？……”
　　
　　李从善的手轻轻地拭去我脸上的眼泪。
　　
　　“生死由命，你不必替我伤心。”
　　
　　说完，他转身走掉，空气中依然遗留着浅浅的薄荷香。
　　
　　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我踉踉跄跄地回到柔仪殿。
　　
　　毕珠迎上去接我，朝我使眼色。
　　
　　我回头一瞧，李煜的脸色阴沉，双唇微颤。
　　
　　我淡然面对，冷道：“敢问你在此等候我，是为何事？”
　　
　　他沉吟好久，最终咬牙说道：“如果，是我出使大宋，你也会这般舍不得？”
　　
　　我啼笑皆非，回道：“一切没有假设。再说，他亦是你的同胞弟弟。”
　　
　　“换作是我出使汴京，你就不会这么伤心了。对吗？”
　　
　　他的敏感令我突然有些疲倦。
　　
　　“你不知道你自己正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心中泛起一股悲哀，又道：“你……你、你居然误会了我……太伤人心……再说，我是为了你好，才不肯让从善去汴京……”
　　
　　他冷笑一声。
　　
　　“很好，你居然喊他‘从善’，说明你对他还未忘情，不是吗？”
　　
　　我失笑道：“天，你这是什么逻辑？”
　　
　　毕珠和裴公公见势不妙，急忙跪劝我们。
　　
　　“国主、国后娘娘，你们别吵了……”
　　
　　我一脸倔强。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晚上，李煜不再来柔仪殿。
　　
　　据知，他在瑶光殿里一直听着流珠弹琵琶。
　　
　　他一夜不归，而我一夜难眠。
　　
　　晨光透窗，毕珠告诉我，流珠今日被李煜下诏封为婕妤。
　　
　　明知他的多情，我的心中仍渐沉。
　　
　　毕珠忿忿道：“一定是流珠那个贱女人在勾引国主。”
　　
　　我忍无可忍，不禁喝道：“够了，请注意你的身份！”
　　
　　她的脸色雪白，怔怔地注视着我。
　　
　　我心中一软，轻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吼你。”
　　
　　“国后娘娘，你何必这般委屈自己？”
　　
　　我知道她是真心为我好，便说：“不谈了，反正，我已和他闹翻了。”
　　
　　默然片刻。
　　
　　我转向她，道：“对了，韩王什么时候动身？
　　
　　“还早，毕竟要准备。不过，奴婢听说，韩王大人在十一月即将北上。”
　　
　　好久，我终于沉声说道：“既然，一切无可挽回，我便见他最后一面吧。”
　　

作者有话要说：①中国古代称它为太白或太白金星，中国史书上则称晨星为“启明”，昏星为“长庚”。
②李煜善书画，其作大字，不事笔，卷帛而书之，皆能如意，世谓撮襟书。
③文献太子，即李弘冀，是李煜的长兄。

话说回来，蘑菇午睡之前，顺便广告一下，推荐大家看看《咕咕是一只猫》，很感人。




天淡云闲

　　杏花纷飞，琴弦叮咚。
　　
　　峥嵘的山壁，涌起一股清亮的泉水，转入碧池，露出丝丝缕缕的浮萍。
　　
　　我们直接坐轿从宫门出去，沿着石铺街道，徐徐前行。
　　
　　不到两盏茶的功夫，我们就到了他的家。
　　
　　韩王府的管家便迎上前，疑惑地问道：“请问，是哪位客人？”
　　
　　毕珠喝道：“国后娘娘在此，岂容你们无礼！”
　　
　　我摇手制止毕珠，转而对管家说道：“韩王此人还在么？麻烦你转告他，我有事找他。”
　　
　　正巧，门里传来他的声音。
　　
　　“其实，国后娘娘不用这么麻烦，臣已等候多时了。”
　　
　　我心中一凝，又听见他接道：“刘伯，赶紧请她们进来。”
　　
　　推门而入，客厅立刻光芒万丈，印着厚重的影子。
　　
　　角落处摆着一个鎏金水晶屏风，画着七位君子的描像。
　　
　　他立在前厅，目光柔和，唇边泛着一缕淡淡的微笑。
　　
　　屋内只有我们两人。
　　
　　杯中的茶芽舒缓，舌感清香。
　　
　　好久，我叹道：“你、你这是何必呢？”
　　
　　李从善的眼眸掠过一缕惆怅，半响，他终于说道：“如果，你这是因为我请命入宋朝贡之事，那么，请国后娘娘回去罢。”
　　
　　“我不是劝你放弃入宫朝贡，而是想对你说几句话而已。”
　　
　　李从善目光炯炯。
　　
　　“你一旦入了宋境，日后无论是什么事，你千万不可以相信你所见的事实。”我继续接道：“至于你的妻儿，我自会安排她们，你不必担心她们的衣食住行。”
　　
　　他不禁轻笑：“家敏，你居然为我的家人想得这么周到……”
　　
　　我的语气黯然：“你、你确实好久没喊我‘家敏’……”
　　
　　“是啊，自你嫁入皇兄，我心如刀割，却无法狠心忘了你，只能娶现任王妃，你知道吗？呵，她的眼睛，跟你是多么相似……”
　　
　　我茫然地看着他：“你……你我以后不要再提此事，好吗？”
　　
　　他绝望地闭上眼，凄道：“你的心里始终有皇兄，而永远无我的存在。对吧？”
　　
　　“不是。”
　　
　　我轻轻地说道：“其实，瓦官寺的那一天，你不顾自己的伤而坚持抱我上马车，一刹那，我对你曾有过心动。事后，我常常想，如果能嫁给你，我的心里或许会是你，而不会是他。但，现在只能说是命运弄人。”
　　
　　李从善的眼中一愣，遂将我的手凑到他的唇边。
　　
　　我心知不妥，欲缩手。
　　
　　“家敏，我只是想亲吻你的手，日后不会再有遗憾。”
　　
　　他仍不放开我的手。
　　
　　我长叹，仿佛看见他的结局，遂点头答应。
　　
　　李从善看了我一眼，最后往我的手上轻轻一吻，唇上滚烫，令我心中不禁一颤。
　　
　　我抬头直视他，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家敏，既然你我今生无法相守，那么，等来世再结为夫妻吧。”
　　
　　来生？好遥远……
　　
　　对不起，你的心，我注定辜负了。
　　
　　我转身背对李从善，冷道：“我不信来生，你也该清醒，好好看看你身边有妻子儿女，她们其实比我更爱更爱你。”
　　
　　“家敏……”他的声音似有痛苦。
　　
　　推门而出，阳光一时刺眼。
　　
　　那位美丽少妇轻跪称道：“臣妾拜见国后娘娘！”
　　
　　她一袭樱色，容貌美丽，梳着飞天髻，丰姿婉约。
　　
　　我深深看着她，坦然一笑：“韩王娶的王妃，果然如我想象中这般美丽。”
　　
　　韩王妃脸上一红，抬头看向我，眼中忽然泛起缕缕晶莹。
　　
　　电光石火之间，我和她都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李从善淡淡地插道：“意可、宜爱，她们呢？还不让她们过来拜见国后娘娘？”
　　
　　意可？宜爱？
　　
　　难道是李从善的一对女儿？
　　
　　两个粉嫩嫩的小女孩，已经被奶娘抱到我们的面前。
　　
　　呵，我总算见识到了古代的双胞胎。
　　
　　她们大约三四岁，眼睛乌溜溜，幼小的身躯，却在地上行着一个笨拙的礼仪。
　　
　　李从善指着粉衫小孩，是意可，又指着红衫小孩，也是宜爱。
　　
　　他是有女儿，可是史上却无明文记载。
　　
　　李从善说道：“其实，臣一直希望她们认你为母。”
　　
　　此话一出，谁都不敢打破此刻的寂静。
　　
　　宜爱居然蹦出一句话：“我和姐姐有了母妃，干吗认外人为母？”
　　
　　“住口！”
　　
　　韩王妃吓了一大跳，便哀求宜爱不要顶撞她父亲。
　　
　　宜爱继续道：“再说，母妃还没过世，我们为什么要认国后娘娘为母？”
　　
　　李从善的眼中火苗已起，挥起手掌欲打她。
　　
　　我制止他，闷闷地劝道：“毕竟，你不该逼她们认我为母。”
　　
　　李从善脸上一愣，喃喃道：“她是不该冒犯国后娘娘……我也是为她们好……”
　　
　　我这才惊觉到，他的这番话，似乎有托孤之意。
　　
　　意可奶声奶气道：“爹爹不要生妹妹的气，意可在此愿认国后娘娘为干娘。”
　　
　　“你真是善解人意。”我轻轻地抱起她，只觉得她这么小，好似白瓷娃娃。
　　
　　“原来，姐姐这么没出息，只会委曲自己。”
　　
　　“宜爱！”韩王妃惊叫。
　　
　　李从善瞪向宜爱，对管家冷冷说道：“将她关下去，饿她一天一夜。”
　　
　　众人吓得跪倒，求他开恩，不要惩罚宜爱。
　　
　　宜爱依然不肯低头，倔强地看向她父亲。
　　
　　我心中轻叹，阻止李从善：“够了，你对孩子的教育方式过于粗暴。”转身时，我对那些奶娘微微一笑：“对了，你们带她先回去吧。”
　　
　　奶娘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宜爱的眼中则带着一丝警惕，没有五岁孩子的童稚。
　　
　　我内心上竟有微微的不适应。
　　
　　韩王妃一脸凄楚，泣道：“宜爱失礼，是臣妾教导无方……”
　　
　　我扶起她的手，轻声说道：“没事，你也回去吧。”
　　
　　站在廊外，李从善出神地注视着天空。
　　
　　“遥想当年，我未及弱冠便出使后周，可惜，今年一去，不知是何年何月……”
　　
　　我轻声打断他的话：“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这里响起一缕低音，似有悲凉的意味。
　　
　　我们转头凝目看去，吹笛之人，正是李煜。
　　
　　琉璃般的亭台，外面灰茫茫，金叶随风婆娑起舞。
　　
　　李煜坐在对面，捧起素瓷杯，低头沉思。
　　
　　“茶圣陆羽曾言及，泡茶重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我们所饮的茶汤，正是井水下。他一生醉心茶事，才华横溢，虽不是僧人，胜似僧人。可惜，我们这些凡人，始终及不上他的淡泊无畏。”
　　
　　李从善听了他的话，眼中一黯，最终饮尽了茶汤，面上浅笑。
　　
　　“二十多年前，先帝曾给我们讲过一首他所写的诗词。至今，臣弟仍念念不忘。这诗便是‘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可惜，外面金戈铁马，剑影刀光，百年如梦，书上的桃花源记已不复存在，再加上江南大旱，即使是德才兼备的你，也是力不从心，如今只能怪你我错生帝王之家，这般委曲求和……”
　　
　　李煜的面上清冷，轻斥：“从善，你虽成家立业，但仍改不了你的直爽性子。”
　　
　　李从善的眼中一愣，随即轻笑道：“皇兄，你既去国号，贬损仪制，虽使宋帝无法找到讨伐江南的借口，却无法抹去他对你的戒心。”
　　
　　李煜看着他，思索了很久，最终叹道：“千古之胜负，在于‘以柔制刚’。”
　　
　　李从善拱手奏道：“皇兄，臣弟一去，必定不辱使命。”
　　
　　此刻，我心中有一种未有过的怅然。
　　
　　他们是神仙般的人物，原是不该生在帝王之家。
　　
　　李煜扶起他。
　　
　　“臣弟临走之前，希望皇兄能重用林仁肇，他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朕知道。”
　　
　　亭外，天色渐黯，朦胧细雨，缭绕出一股薄荷般的冷意。
　　
　　韩王妃带着意可、宜爱等人撑着竹骨绸伞，缓步走来。
　　
　　她们见到李煜，便施礼。
　　
　　李煜见到有相同容颜的双胞胎侄女，眼中不禁一愣。
　　
　　李从善淡淡地说，只要是双生子的性格稍微不同，就能看出其中的区别。
　　
　　李煜说，如果我和他真有孩子的话，也要生出像意可这么乖巧的女儿。
　　
　　我正在饮茶，猛然听到他的话，忍不住呛水，不断咳嗽。
　　
　　毕珠着急地抚慰我的背心。
　　
　　李煜抬头直视我，淡淡道：“此女神清骨秀，甚似幼年的你。”
　　
　　我不禁一愣。他何时见过……我居然不记得自己幼年的相貌。
　　
　　李从善亦愣住，说道：“对了，天色已晚，皇兄，请带国后娘娘回驾。”
　　
　　我们不约而同地点头。
　　
　　裴公公在雨中已为我们撑伞，直接上车。
　　
　　我看着李从善，说道：“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对你说过的一番话。”
　　
　　“臣等不敢忘记。”
　　
　　我放下绣帘，凄然一笑。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归宿。
　　
　　历史记载，李从善作为南唐的使者，入宋进贡，从此一去不回。
　　
　　我和李煜依旧无法和好，互相不搭理。
　　
　　不知是不是太累，我竟闭目入睡。
　　
　　一切好似回到最初，他的唇瓣是这么熟悉，这么陌生……
　　
　　好久好久，直到我醒来时，看见李煜坐在座上。
　　
　　我摇头失笑，我和他发生了这么深的矛盾，他怎么会主动吻我？
　　
　　轿外，毕珠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
　　
　　“国主、国后娘娘，你们快去看看，天空上有很美的彩虹。”
　　
　　我赶紧掀开轿帘。
　　
　　微雨过后，天淡云闲，夕阳尽处，蜜桔般晕红，彩虹弯立于苍穹之中。
　　
　　我怔怔地注视着彩虹，却未注意到身后已有一双大手，紧密环拥我。
　　
　　我立即挣脱他的怀抱，冷道：“国主，请你自重，不要教我被别人说成红颜祸水之流。”
　　
　　他深深地注视我：“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你是一国之君，我怎有资格生气？”
　　
　　李似乎听出我的暗讽，尴尬地说道：“其实，我……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国主有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事。”
　　
　　“可是，流珠……”他紧紧抓住我的手。
　　
　　我挑起眉头，打断他的话：“你的情话就去给她说吧。”
　　
　　“国主、国后娘娘，已经到了。”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道：“国主是不是该下轿？”
　　
　　李煜伸手去轻抚我的下巴，低声叹道：“家敏，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如何才能原谅我呢？”
　　
　　我立即躲开李煜的目光，没好气地回道：“我也不知道。”然后，我直接下轿，不愿回头细味他话中的意思。或许，我是怕，怕自己会因他眼里的一潭温柔，而忍不住宽恕他，投入他的怀中，丧失了一点点的自尊。
　　
　　马车入宫，夜色降临。
　　
　　黄保仪等人走上前，一脸凝重。
　　
　　李煜纳闷地问道：“保仪，你怎么了？”
　　
　　黄保仪张口欲言，却始终说不出话。
　　
　　仲寓一身玄色，少年老成。
　　
　　他站在那里，眼中一厉，拍手。
　　
　　两个内侍拽着发鬓散乱的庆奴来到我们的面前。
　　
　　脚板一踢。
　　
　　庆奴抬头见到李煜在场，便挣扎哭喊：“国主，救救奴婢……救救奴婢……”
　　
　　“仲寓，你到底在做什么？”李煜的质问中隐隐含有一丝怒气。
　　
　　仲寓直视他父皇，一字一句地道出：“有人招供，庆奴正是害死昭惠皇后、岐王的真正凶手，请国主下令发落。”
　　
　　“不可能！不可能……”李煜难以置信地看着庆奴。
　　
　　我呆若木鸡，这……太意外吧……
　　
　　庆奴居然是凶手？
　　




一窗雨色

　　李煜脸上毫无血色，问道：“你、你有何证据？”话还未说完，他几乎连站都站不住，被我及时搀扶住。我侧头看去，李煜的手掌竟如此冰凉，他的眼中竟浮着缕缕哀痛。
　　
　　仲寓面无表情，回道：“回父皇，证人在此。”
　　
　　那位证人却是曾经侍候过我姐姐的宫娥——杏儿。她跪在地上，面上惶恐，兀自哆嗦道：“国主……奴婢……奴婢……”
　　
　　仲寓看着她，淡淡道：“杏儿，到底是谁害死昭惠皇后和岐王呢？”
　　
　　杏儿的嘴唇惨白，满脸泪痕。
　　
　　“昭惠娘娘还在人世……奴婢……看见她每日往药碗……倒了一包白粉……就这样，昭惠娘娘的身体一直无法好……好起来……庆奴硬是带着奴婢一起去礼佛阁打扫……她在琉璃灯弄了一番手脚……说要害死……宣城郡公自从得知昭惠娘娘病了之后，习惯到礼佛阁祈福……他跪在蒲团上，说道：‘菩萨，请保佑母后娘娘早日痊愈……’他还没说完，一只狸猫忽然跳到横梁，绳索脱钩，那盏琉璃灯轰然坠地，砸在他的头上，宣城郡公就这么走了……事后，庆奴就威胁奴婢，如奴婢不帮她办事，而且说给外人，就扣三个月薪俸……国主……是奴婢的不好，奴婢上有老母，下有弟弟……老母现在尚病重……请国主、国后娘娘不要迁怒奴婢的家人……奴婢对不起昭惠娘娘，对不起宣城郡公……奴婢……来生愿做猪狗来补偿他们……”
　　
　　我们还未醒悟过来，杏儿竟咬舌自尽了。
　　
　　“庆奴，庆奴……你……亏得朕这么信任你，将你派到昭惠皇后，好好侍奉她……你竟然害死昭惠皇后和仲宣，你……你居然这么毫无人性，仲宣才三岁啊……”
　　
　　“不……奴婢绝不是毫无人性……”
　　
　　“庆奴谋害皇后宗亲，儿臣请国主下诏处以凌迟之刑。”
　　
　　我愣住，仲寓才十二岁左右。
　　
　　蓦然间，庆奴摇头哭喊，催人心碎。
　　
　　“国主……救救奴婢……国主难道忘了您……您……曾给奴婢写过一首诗么……奴婢一直记在心上呢……”她接着流泪，悲声吟道：“风情渐老见春羞，到处芳魂感旧游；多件长条似相似，强垂烟穗拂人头。”
　　
　　李煜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冷冷地打断她的话。
　　
　　“庆奴，你已犯下滔天大祸，还有脸求国主饶恕你这一命？……”
　　
　　庆奴惊讶地抬起头，直视我，忘了哭，好久，她终于放声大笑。
　　
　　“真正的罪恶祸首才是你，而不是奴婢……要不是你的‘金缕鞋’，昭惠娘娘就不会快死了……现在，你好可怜，你看看国主现在仍爱着昭惠娘娘，不然他就不会下诏封流珠为婕妤……日后，你也尝尝被背叛的痛苦……”
　　
　　接着，她清秀的脸上无比扭曲，恨恨地道：“奴婢知道自己注定永远是奴婢，所以好恨你和昭惠皇后，身份尊贵，又这么容易得到了国主的痴情相待……奴婢好不甘心……奴婢诅咒你永远活在痛苦之中而不得解脱……周家的女儿永远短命……” 
　　
　　烟雨朦胧，在柳树下巧笑嫣然的娇俏丫头，她到底去哪儿呢？
　　
　　“父皇，您是否该出面表态？”
　　
　　李煜的眼眸里好似闪了一缕不忍。
　　
　　他……他毕竟是怜香惜玉之人。
　　
　　好久，我转头看向庆奴，当着一大堆的宫人面前，缓缓地宣布道：“剐刑并不能消除庆奴的罪行，还不如直接赶她出宫，永世不得入江南——”
　　
　　赶她出宫，永世不得入江南？——
　　
　　一切仿佛停止了。
　　
　　庆奴突然“呸”的一声，目眦欲裂，吼道：“你这个妖后，你凭什么赶我……”
　　
　　仲寓听到她的疯言疯语，不禁皱眉，喝令内侍拿抹布塞住她的嘴巴。
　　
　　庆奴眼中惊恐。
　　
　　我淡淡地看着她。
　　
　　仲寓瞪向我，咬牙道：“国后娘娘，你未免太护着她……”
　　
　　“仲寓……”
　　
　　“此事到此为止，国后的处理真的很好。”
　　
　　仲寓听到他的话，脸色阴晴不定，最终拂袖而去。
　　
　　李煜终于轻叹，说道：“庆奴，你日后好自为之。”
　　
　　庆奴终于哭哭啼啼，就这样被侍卫赶出去，只是，不知她为何如此惊恐，到底在怕什么。
　　
　　眼不见为净，就是目前的最好办法。
　　
　　可是，姐姐和幼小的仲宣就这么被她害死，我心中酸疼，转头与李煜直视，他亦一脸痛楚，眼中带着愧疚。想必，他都明白了我的意思。最后，我下令让黄保仪负责安葬杏儿，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即使我恨她助纣为虐，但她也是被逼而不得不为之，再说，可恨人必有可怜之处。
　　
　　一切恢复原状。
　　
　　我宣布道：“此事已了结，你们可以退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众人面上惊愕，说是，然后作鸟兽般散开。
　　
　　李煜深深地看向我，好久才叹息：“家敏，想不到你对她这么大度……”
　　
　　“我只是想让庆奴永远活在良心煎熬之中而已。”
　　
　　天空阴森森，乌云翻滚，闪过一道惊雷，随即迎来了绵绵不绝的倾盆大雨，映亮了整个南唐宫苑，将世上的污垢彻底冲洗。
　　
　　可是，我依然在床榻上辗转难眠，头疼欲裂。
　　
　　毕珠在旁侍候，担心地问道：“国后娘娘，要不要请御医过来……”
　　
　　“毕珠，你想看我变成真正的病人吗？”
　　
　　“奴婢该死！”
　　
　　毕珠没想到我竟说出这种话，急忙跪倒。
　　
　　我却更加头疼，说道：“好了，你先出去。”
　　
　　毕珠欲言还止，听到我的逐客令，只能行礼离开。
　　
　　梨香缭绕，渐渐地缓解了我的紧张……
　　
　　自从庆奴被赶出宫之后，已经是一年多的时间。
　　
　　自从李煜上表自去国号之后，赵匡胤却派使者要求他贬损礼制，气得他最终选择信佛，令黄保仪负责整理《心经》一百卷，大建佛寺，搞得江南国库空虚，战备松懈，令潘佑等人痛心疾首，他们屡次上奏章，却得不到他的任何回应。
　　
　　一窗雨色，凄恻。
　　
　　恍惚之中，姐姐站在窗前，正朝我嫣然一笑，美得令天地失色。
　　
　　闭上双目，再睁开，窗外空空无人。
　　
　　我猛然一震，姐姐，你好久没有走入我的梦……
　　
　　窗外依然风雨潇潇。
　　
　　这天，我不让毕珠随身陪护，只是独自乘车到乾陵。
　　
　　冰冷的墓碑，刻镂着他们的一缕孤魂，蒙上一层沉甸甸的回忆。
　　
　　终于，我的眼泪，轻轻滚落。
　　
　　姐姐，你在天之灵，是否已经原谅了我这个任性的妹妹呢？
　　
　　历史，或许没有假设，但谁能说清楚世上的祸福。
　　
　　转眼间，八年了。
　　
　　姐姐，你和仲宣在天上过得好吗？
　　
　　其实，我知道他一直很思念你。
　　
　　每年忌日，他总是去瑶光殿，听着流珠弹琵琶。
　　
　　对了，流珠曾侍奉过你，还学会了你的‘霓裳羽衣曲’……
　　
　　可是，我偏偏和他闹翻了，因为他下诏封流珠为婕妤……或许，我的骨子里非常排斥三妻四妾，恨他不专情，亦明白了你当时的感受……
　　
　　姐姐，你知道吗？我对不起你……
　　
　　我真的好想念你……真的，我真的好想你……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背后传来一缕呜咽的琵琶声。
　　
　　我转头一看，心中一惊。
　　
　　流珠的怀中揣着一款精致的琵琶，纤手正轻拨，弦上荡出缕缕哀音。
　　
　　她，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背后？
　　
　　我觉得此地非久留之地，转身欲避。
　　
　　“国后娘娘请留步！”
　　
　　流珠一袭素衣，面若桃花，轻声道：“奴婢不仅凭吊曾经的主子，同时有话想跟国后娘娘说清楚，请你不必回避奴婢……”
　　
　　我惊问：“你身为后宫婕妤，不应自称奴婢。”
　　
　　流珠幽幽地说道：“不久，‘奴婢’或许会成为以前的历史。”
　　
　　“流珠，你这是为何会出此言？”
　　
　　“国主最爱的女人，唯有你和昭惠皇后。”
　　
　　我越听越惊：“你的意思是说……他从未和你行夫妻之礼？”
　　
　　“是！”她的回答倒干脆。
　　
　　天地静默。
　　
　　流珠轻轻一笑：“其实，奴婢早就明白了，即使是再亲密的主仆关系，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谎言，就像奴婢成为国主的妃子，已是对昭惠皇后最大的背叛。”此刻，桃花般明媚的眼眸仿佛溢出她内心的一缕凄凉。
　　
　　天地间，冷清，仿佛只有我与她。
　　
　　好久，流珠终于说道：“你万万不可以信任自己身边的人。”不等我仔细品味她话中的意思，她又接道：“等拜祭过昭惠皇后，奴婢或许该离开了吧。”
　　
　　我吃惊地问道：“你，你到底要去哪儿？”
　　
　　“我‘闲抱琵琶寻旧曲’，追寻‘远山眉黛绿’，要让更多人知道昭惠皇后最心爱的‘霓裳羽衣曲’，亦是她生前的愿望。”
　　
　　她飘然远去，只剩下一句话：“永别了。”
　　
　　历史上，流珠不知所终。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最近查书，流珠确实是不知所终。




当局者迷

　　瓦官寺，蟠龙藻井，金碧辉煌。
　　
　　我轻抬头，天空是多么碧蓝，飘来缕缕浮云。
　　
　　回忆，仍停留在昨日。
　　
　　潘佑等人跪在地上，看着我，痛心疾首。
　　
　　“国主宠信小人，每日下朝必去瓦官寺听经，而且醉心佛事，已听不进微臣的劝谏，他若再一意孤行，江南恐怕要岌岌可危，不可再这样下去。因此，微臣只寄望于国后娘娘能够去说服他……”
　　
　　“当——当——当。”
　　
　　一阵脆响的敲钟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阳光透过格窗，我转身时走入廊道。
　　
　　和尚在那里负责布置法场，好似是超度亡魂。最后，我听见他淡淡道：“朕想一人静静，烦请诸位高僧回避。”江正等人手捻佛珠，遂推门而出，却见到我，愣了一下，而我摇头制止他们，不可吵到李煜。
　　
　　好久，我才推开门
　　
　　禅堂正中，灯影摇曳。
　　
　　佛祖的嘴角泛着冷冷的微笑，注视着凡世的悲欢离合。
　　
　　苦难，极致，必达涅磐。
　　
　　拨开黄幔，我看见李煜已换起一身袈裟。
　　
　　他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吾视王侯之位，如过隙尘；视金玉之宝，如瓦砾；视纨素之服，如敝帛；视大千界，如一诃子；视阿耨池水，如涂足油；视方便门，如化宝聚；视无上乘，如梦金帛；视佛道，如眼前花；视禅定，如须弥注；视涅盘，如昼夕寤；视倒正，如六龙舞；视平等，如一真地；视兴化，如四时木……”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小长老善于说道论禅，又是宋人，曾在汴京出家过。你知道吗？”
　　
　　他闭眼数珠。
　　
　　“学佛的目的，是为了令内心平静，而不是这样沉迷佛业……”
　　
　　李煜转向我，神色古怪，说道：“家敏，原来你和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我心中微刺，他居然这么看待我……
　　
　　“人生在世，四大皆空，除了念诵听经，还要学会度人度己。”
　　
　　我瞧了了李煜一眼，道：“学佛的目的，不仅是养身修性，转迷为悟，普渡众生，心不随物转，若堕入顽空，万事不顾，逃避现实，便不是学佛之人该有的觉悟。” 
　　
　　“你若诚心学佛，不妨在礼佛阁闭关，何必到这里念诵听经，给天下苍生增加困扰。无论你接受或不接受，我还是要转告潘佑等人的一句话，望你以国家大事为重。我先退下了，不打扰你了。”
　　
　　李煜眼中一茫。
　　
　　或许，他该需要时间来消化我的这段话。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遇上毕珠。
　　
　　我说：“一起回宫罢。”
　　
　　她点点头。
　　
　　江正站在寺门。
　　
　　我淡淡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的眼中闪过一缕疑惧。
　　
　　我坐在轿上，觉得空气很沉闷，遂掀帘看向外面。
　　
　　他在江岸……
　　
　　我猛然一震，唤道：“等等……”
　　
　　毕珠走在街上，疑惑地问道：“国后娘娘……”
　　
　　我说：“停，停，我要见一位故人。”
　　
　　轿子就停下。
　　
　　他在江岸钓鱼，眉头紧蹙，指手画脚，好似在测量什么。
　　
　　我说：“樊若水，你还好吗？”
　　
　　樊若水居然出家，光光的脑袋上面还打上斑斑点点的具足戒印。
　　
　　他眼中一愣，很快低头，语带苦涩：“国后娘娘……”
　　
　　我把四川的来龙去脉告诉他，当时也是迫不得已。
　　
　　樊若水摇头苦笑。
　　
　　“红尘俗世对贫僧来说，不过是浮云一缕。”
　　
　　他虽然出家为僧，可是，他以垂钓为名，来往长江南北，用绳子拴在礁石上，来测量江水深浅宽广，暗中绘下图纸，日后叛变，导致南唐覆灭。
　　
　　因此，这张浮桥渡江图，我是绝对不可以忘记。
　　
　　我顿了顿，轻道：“请你把你绘下的‘浮桥渡江图’交给我。”
　　
　　樊若水脸色大变，惊问：“你怎么会知道……”
　　
　　“这张图纸很重要。我会跟国主说，让他好好提拔你，让你出仕为官，日后心有所用，劲有处使，不必担心怀才不遇。”
　　
　　“慢，事出有因，国后娘娘这样做也是是因为他。对么？”
　　
　　“我不想‘浮桥渡江图’变成敌国对付江南的利器。”
　　
　　最终，樊若水痛苦地答应，双手奉上。
　　
　　这张浮桥渡江图密密麻麻地画着江面的测量数字，由此可知他付出多大的代价。
　　
　　可是，我却为了李煜，硬生生地夺走他的心血结晶。
　　
　　樊若水，对不起，为了李煜，我是不能不这样做的。
　　
　　柔仪殿依旧清冷。
　　
　　我悬腕提笔，在纸上一字一字地写下我在现代中所熟悉的简体字。
　　
　　简体字是我好久没有使用过，而我也不愿这么快忘掉它。
　　
　　毕珠侍候笔墨。
　　
　　她疑惑地问道，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奇特的字体，有时认得，有时不认得，亦不像甲骨文。
　　
　　如果古人能认得我写的简体字，他们那一定是穿越者。
　　
　　我忍不住笑道：“这是天书，不可说也。”
　　
　　毕珠的神色似有奇怪。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裴公公令内侍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件玻璃品搬入室内，转头对我道：“国主有口谕，水晶镇纸必交给国后娘娘，卑职无事先退下。”
　　
　　“裴公公，你辛苦了。”
　　
　　“不敢，国后娘娘言重了，这是卑职的份内之事，何劳挂齿。”
　　
　　转首望去，水晶镇纸，晶莹剔透，一幅清晰的彩绘娃娃，跃然入目。
　　
　　毕珠惊呼道：“好漂亮。”
　　
　　我叹道：“不能带，亦不能碰，只能看着它，真是一种浪费。”
　　
　　“怎么会浪费，只要你喜欢就好。”
　　
　　来人竟是他。
　　
　　李煜一脸凝重，眼中泛着点点亮光。
　　
　　毕珠知趣地退下，给我们一个无人打扰的空间。
　　
　　我说：“你，你怎么会想到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呢？”
　　
　　李煜轻叹：“贵重不贵重，倒是次要，只要你看着欢喜就好。”
　　
　　我的内心隐隐有些酸痛，遂转过身，冷声说道：“事已至此，你以后也别送那些贵重东西，我真的承受不起你这么珍贵的情意。”
　　
　　双肩被扳转，对上他的眼眸，两人脉脉无语。
　　
　　温热的唇瓣在我的额头轻轻一吻。
　　
　　“家敏，我来此是为了跟你赔罪。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我暗暗吸气，瞪着他，道：“你为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
　　
　　“为夫在此发毒誓，以后绝不惹你生气，否则将遭天谴……”
　　
　　“算了，我才不要你发毒誓。”
　　
　　“什么？”
　　
　　我躺在他的怀中，轻声呢喃：“我要的是你不许再纳妾。”
　　
　　他搂住我，语气坚定：“为夫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你只能爱我一个，不能让我伤心。”
　　
　　“好。”
　　
　　相视一笑。
　　
　　径直走到茶室。
　　
　　下棋对弈，呈着胶合状态。
　　
　　我说：“‘累棋之危，蠹居棊处’，下一步你该怎么下？”
　　
　　他似乎不着急，又落下一子，缓缓言道：“瓜剖棋布，全局在胸。”
　　
　　我心中一凝，接着落下黑子，围入白子中间，遂说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李煜抬起头，深深地看向我，却不动怒。
　　
　　可是，他紧紧地捏着一枚白子，却没有再落下的打算。
　　
　　这时，有一名官员怒气冲冲地闯进这里。
　　
　　“臣萧俨有事参见国主！”
　　
　　裴公公见状急忙阻拦，却被他摔袖推开。
　　
　　“臣请国主收起棋局！”
　　
　　我一惊，回首看去，他大约六十多岁。
　　
　　萧俨幼年时曾参加过童子科试，历经南唐三朝，是数一数二的元老重臣。
　　
　　可惜，李煜心在棋局，根本不理会他的劝谏。
　　
　　萧俨居然站起身，推翻棋盘，黑白子掉在地上，脆响，乱得不堪入目。
　　
　　我们惊愕万分。
　　
　　李煜遂拍起桌子，斥道：“你好大胆！
　　
　　萧俨却厉声喊道：“国主多日不曾上朝，先是去瓦官寺听经，将有用之财养无用之僧，使江南民不聊生……国难之秋，人人心急如焚，国主却不思革新，反而在此下棋消遣，如何对得起先帝以及千千万万的江南臣民？……”
　　
　　我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
　　
　　萧俨的言辞如此锋利，比潘佑更有过而不及。
　　
　　李煜的脸色时青时白，问道：“萧爱卿，你想效仿唐朝魏征吗？”
　　
　　萧俨冷冷回答：“臣不是魏征，国主亦不是太宗皇帝。”
　　
　　好久，李煜长叹一声，命裴公公收起棋局。
　　
　　黄昏霭霭，春草绵绵，落梅纷飞，拂了一缕香气。
　　
　　李煜立在御花园，倚栏独立，眼神迷茫。
　　
　　好久好久，他说道：“裴厚德，拿来文房四宝！”
　　
　　李煜在纸上一气呵成，写下了自己的殷切思念。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我心上掠涩，轻声问道：“你是否想念从善？”
　　
　　李煜面带愁容，轻叹：“我曾上书求赵匡胤放从善归来，宋帝不许，不但封他泰宁度节度使，还送数名美人，并且在京师赐一座宅邸。从善的王妃听说后，她每次进宫，总是哭哭啼啼，我无计可施，只能避而不见……”
　　
　　我心中一酸，伸手搂住他，柔声劝道：“你就别想了。”
　　
　　裴公公打断我们之间的话，禀道：“国主，皇家私房菜食谱，今日大功告成。”
　　
　　“哦，就放在朕的书房……”
　　
　　“我以为你只知道琴棋书画，没想到你也对这个有兴趣？”
　　
　　李煜轻轻一笑：“圣人，也要用膳。”
　　
　　裴公公禀道：“潘大人、林将军和卢副官有急事求见，不知国主见不见他们？”
　　
　　我惊问：“林仁肇？是他们？”
　　
　　李煜点点头，说：“裴厚德，立即备下肴馔，弄‘内香筵’，朕要移驾临春阁，让他们稍后就到。”
　　
　　我看着他：“据说，林仁肇善于作战，威名远播，还在自己的身上画着白额金睛老虎。对了，我不放心，想陪你一同前往。”
　　
　　瞬间，他的脸上浮出头疼的微笑。
　　
　　“林将军还没有你说的这么恐怖。”
　　
　　临春阁，内香筵。
　　
　　夜明珠照得室内透亮。
　　
　　他们一致伏地叩头。
　　
　　李煜淡淡地说道：“诸位欲为何事？”
　　
　　我抬头看去，林仁肇身材高大，穿着黄铜铠甲，威风凛凛。
　　
　　林仁肇抬头直视李煜，随即起身言道。
　　
　　“据线人密报，宋军在长江对岸打造数千战舰，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灭了荆湖，又取了岭南，往返数千里，师旅必定劳顿。因此，臣恳请国主派兵数万，愿意带头击溃宋军战舰，烧掉其粮草，扭转局面，接着收复被宋军侵占的江北十四州。此举若成，就等臣归来再受封赏也不迟，若臣一旦失手，兵起之日，国主可将臣的谋反之罪告知宋帝，再杀掉臣的家属，国主也不必承担任何责任……”
　　
　　我的双眸突然荡出一缕湿润。
　　
　　南唐并不缺那些忠烈耿直的文武人士。
　　
　　林仁肇旁边的副官出声附和：“末将以为，不如先伐吴越，吴越日后会成为宋军的帮凶。求国主成全臣的一片忠心。”
　　
　　潘佑见到李煜仍然没有表态，便急忙劝道：“国主，臣觉得林将军这番话也无不道理。请国主早日定夺！”
　　
　　“此计不成。”
　　
　　林仁肇急道：“您不用担心，国主可诛臣三族。”
　　
　　李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就是这个原因，朕才不能同意。”
　　
　　“国主……”他们仍不死心。
　　
　　李煜竟拂袖而去。
　　
　　殿中很快剩下我们的身影。
　　
　　“国主仁慈善良，不可能狠心诛杀你们的亲人，你们或许该改变一下这种策略。”
　　
　　林仁肇一脸痛心疾首。
　　
　　“除了此计，再无其他选择。”
　　
　　说罢，他转身走掉，潘佑亦追他，好似在劝说什么。
　　
　　那位副官凝视我，一脸若有所思。
　　
　　“你是林将军的副官吗？怎么还不走？”
　　
　　“臣……”
　　
　　蓦然间，我想起了那位副官是谁。
　　
　　“你……原来，你难道是数年前救了我一命的那个捕快？”
　　
　　“是，卢绛见过国后娘娘。”
　　
　　当年，赵光义利用我胁迫卢绛等人放他离开金陵，卢绛还大骂他无耻，谁知，阴错阳差之中，他如今成为林将军的副官，战功赫赫，或许是天意吧。
　　
　　我看着他，“只要你们尽心为国效劳，本宫代国主感激不尽。”
　　
　　卢绛躬身施礼，有力地答道：“臣遵旨！”
　　
　　“你先下去吧。”
　　
　　窗扉外，雨打芭蕉，闲愁几许。
　　
　　李煜为我披上外套，凝视着我，问道：“你曾后悔自己的选择吗？”
　　
　　我反问他：“如果你拥有这么好的丈夫，你为什么要后悔？”
　　
　　李煜静静不语。
　　
　　转眼间，细雨朦胧，登高望远。
　　
　　梧桐落，雁阵飞，随着暮秋时分而铺天盖地，更承载了说不尽的愁绪。
　　
　　文人们正在吟诗作对，赞颂菊花的清高之处。
　　
　　我们吃花色糕，饮菊花茶。
　　
　　五彩纸鸢在淡灰色的天空，轻高飞翔。谁知，它重重地下坠，卡在桐树上，惊飞了一窝小鸟，碎纸飞舞。
　　
　　李煜向往自由，却无力回天。
　　
　　南唐江山，注定要成为北宋的囊中之物？
　　
　　不能，千万不可以。
　　
　　我的心中有强烈的声音，一遍遍，回响。
　　
　　李煜略为沉吟，念道：“又是过重阳，台榭登临处，茱萸香坠。”
　　
　　他的脸上好似流露出一缕伤感。
　　
　　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李煜似乎察觉到我的心意，便朝我歉然一笑。
　　
　　毕珠闯入这个清静的地方，她脸色着急，跪在我们的面前。
　　
　　“韩王妃病重，她派人告诉奴婢，说希望能见国后娘娘这一面。”
　　
　　我和李煜的杯子，同时坠地，脆响，裂成碎瓷。
　　
　　“裴厚德，宣太医进宫，随国后移至韩王府，务必治好韩王妃。”
　　
　　“你放心吧，相信韩王妃的身体一定能痊愈。”
　　
　　李煜微微苦笑。
　　
　　其实，他也不快乐。
　　
　　我回头，心痛。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蘑菇的眼睛很痛，不能长期面对电脑。
码字一般选在上班期间的中午或者没有工作的时候，更新速度可能慢一些，请大家多多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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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尘飞升

　　韩王府，内院中一片静寂。
　　
　　众太医侍女皆屏息静气，他们看到我缓步走入，施礼。
　　
　　“奴婢、微臣见过国后娘娘！……”
　　
　　“免礼了，告诉我，韩王妃的身体还怎么样？”
　　
　　太医轻轻摇头，我的内心不禁下沉。
　　
　　韩王妃躺在软榻上，昏昏欲沉。
　　
　　“国后娘娘……”
　　
　　那人正是美丽可爱的双胞胎之一——意可，身着绯色襦裙。
　　
　　宜爱的衣服素白，她的眼神锐利，似乎不是很欢迎我。
　　
　　“国后娘娘来此是为何事？”
　　
　　“宜爱，不许放肆。”
　　
　　韩王妃却手抚胸口，脸色痛苦。
　　
　　好久，等她咳完了，将锦帕交给侍女的手上。洁白的锦帕，竟染上一抹胭脂般的痕迹。
　　
　　我讶然地问道：“你病得这么严重，为什么不通知我们？”
　　
　　韩王妃美目含泪，挥手让众人离开。
　　
　　“其实，臣妾想拜托国后娘娘一件事情……如果，臣妾走了……您能不能……”
　　
　　我心下不安，遂制止她：“要相信你一定能痊愈。”
　　
　　“可……”
　　
　　“你先歇息吧……”
　　
　　我扶起她平躺在软榻上，又叫其他侍女为她掖好被子。
　　
　　谁知，韩王妃紧抓住我的手腕。
　　
　　“等，请听臣妾继续说完，好吗？”
　　
　　她一脸凄楚，轻声说道：“意可和宜爱就拜托了国后娘娘……”
　　
　　“你说什么！”
　　
　　我大吃一惊。
　　
　　“砰！”
　　
　　门外，碎了一瓷。
　　
　　她们已经听见了我们的对话。
　　
　　意可扑到床榻，拉着韩王妃的手，号啕大哭。
　　
　　“娘，您不要扔下我们，您还说要带我们吃冰糖葫芦……”
　　
　　韩王妃轻抚她的脸颊，柔声劝慰：“意可，别哭，别哭，娘还在这里。”
　　
　　我伤感地看着她：“看她们哭得这么伤心，你更应该早点恢复身体健康。”
　　
　　“臣妾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是，两个苦命的孩子……”她哀伤地看着我。
　　
　　“我答应帮你照顾她们，直到从善归来再说。但是，你不许再说这种丧气话。”
　　
　　“臣妾谢过国后娘娘。”
　　
　　韩王妃缓缓地合上眼眸。
　　
　　她的美丽笑容，好似春天的一缕阳光。
　　
　　或许，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了她。
　　
　　灰蒙蒙的天空，飘来沸沸扬扬的纸钱。
　　
　　琉璃般的雨滴，打在绿叶间，更使人心觉悲凉万分。
　　
　　我站在桥上，凝视江南景色。
　　
　　历史注定了那些人的结局，穿越者只能冷眼旁观，而不作为。
　　
　　既然，我没有孩子，不如收养他们，作为我名义上的女儿，不知他能否接受呢？李煜听后，默然半响，最终轻声叹息，说他亏欠了从善已经太多了。
　　
　　我沉默了片刻，遂再次提醒道：“要不，接她们进宫，可以吗？”
　　
　　“家敏，你负责安排她们吧。”
　　
　　可是，他的肩头却轻微颤动。
　　
　　再过一年，李煜下令封她们为郡主，身份次于公主。
　　
　　意可是“永宁郡主”，宜爱是“永静郡主”。
　　
　　她们的命运日后会怎么样呢？
　　
　　毕竟，她们是未知数，连我自己尚未不清楚。
　　
　　众人皆醉，而我偏偏知道南唐命运，已经处在岌岌可危的状态中……
　　
　　金陵，繁华水乡，浸透了一抹伤感的气息。
　　
　　有人来报，永宁郡主正在绝食。
　　
　　这种情况，我绝不能视而不见，决定亲自去看她们。
　　
　　宜爱正在门前弄手绢兔子，眉眼微扬。
　　
　　难道是我的错觉么？
　　
　　她看到我，遂淡淡说道：“烦请国后娘娘转告姐姐一句话，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让人见笑。”
　　
　　我脸上一愕，随即斥道：“你是她唯一的妹妹。”
　　
　　“我宁肯没有这个懦弱的姊姊。”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此时，奶娘等人跪坐在地。
　　
　　永宁郡主正在阁楼上面闭门不出，不吃不喝。
　　
　　我抬抬手，表示知道了。
　　
　　室内有一条狭窄的扶梯，蜿蜒而上。
　　
　　最后，我爬上去，亲自去找她。
　　
　　等了好久，没有人应声。
　　
　　最后，推门而入。
　　
　　夜深，漆黑，只见一窗星色。
　　
　　“在吗？你在的话，就应一声吧。” 
　　
　　蓦然间，听见一阵轻微的抽泣声，我回头寻找，小小的剪影竟躲在角落里。
　　
　　我轻叹一声：“意可，我可以坐在你的身边么？”
　　
　　她点点头，随之抽泣。
　　
　　沉默，还是沉默。
　　
　　意可依然低首垂泣。
　　
　　“据说，人死后会变成很美的星星，因为他们去了天堂，他们还在看着你们……”
　　
　　她疑惑地转头看向我。
　　
　　“干娘，你知道娘到底去哪里？”
　　
　　我便拉着她走到窗前，指着浩淼星空。
　　
　　“你看，你们的娘去了那边。”
　　
　　她的双眼突然发亮：“我们死后也会变成星星么？是不是能见到娘？”
　　
　　我心中狠狠地疼，回道：“傻孩子。”
　　
　　意可怔怔地看着我，明亮的眼眸，犹似一汪清泉。好久，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害怕孤单，想和你一起睡，可以吗？”
　　
　　我心酸地点点头。
　　
　　天亮了，李煜下朝归来。
　　
　　他兴致勃勃地说，要让意可等人挑礼物。
　　
　　我纳闷地问：“你在做什么？”
　　
　　李煜看着我，笑道：“容我暂时卖关子。”
　　
　　正巧，毕珠带意可等人过来行礼。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堆着无数物品，包括别人赠送我的某些礼物。
　　
　　意可选了一本发黄的古书，是《四书五经》。
　　
　　李煜微微一笑，说她日后必定会成为才貌无双的大家闺秀。
　　
　　可是，我们看见了宜爱……她竟然选了……
　　
　　她居然选了拨浪鼓，正是耶律斜轸送我的赠别之物。
　　
　　宜爱坐在门径，抓着拨浪鼓，轻轻荡漾起一缕咚咚的清脆音调。
　　
　　大家面面相觑。
　　
　　李煜的眉头微皱。
　　
　　或许该给她们安排入学就读。
　　
　　我问：“哦，徐铉？还是潘佑？”
　　
　　“我还没决定。”
　　
　　不久，李煜找来潘佑，问他：“你愿意做永宁郡主等人的恩师么？”
　　
　　“臣倒可以举荐两个合适人选，乞求国主能够批准。”
　　
　　“是谁？”
　　
　　“张洎和潘慎修的文采人品一向最佳，能做得两位郡主的恩师。”
　　
　　“准奏。”
　　
　　张洎和潘慎修就这样出现历史的舞台，但在当时，他们只是小小的角色。
　　
　　最令我吃惊的是，他们一致说宜爱的领悟力比意爱更好，可惜有些叛逆。
　　
　　宫里，还算平静。
　　
　　只是……一切好像缺乏什么……
　　
　　推开门，阳光如此温暖。
　　
　　李煜捧着一个青花瓷碗，朝我温柔一笑。
　　
　　青花瓷碗内，蜷缩着一只幼小的猫咪。
　　
　　它小得能坐在我的掌心，朦胧的圆眸溢出一股水汪汪的灵动。
　　
　　我直接把小猫抱到怀里，只感到黄绒绒的躯体，软软的，我伸手轻挠它的喉咙，它喵呜一声，粉嫩嫩的爪子轻蹬一下，很快呼呼大睡。
　　
　　小黄猫仿佛是来自天堂的小天使……
　　
　　世上是如此幸福，所有的伤痛原来是微不足道。
　　
　　“这只小猫，哪里来的？”
　　
　　“我在御花园看见了黄狸猫，就把它送给你，希望你能喜欢。”
　　
　　“谢谢你。”
　　
　　“夫妻之间是不需要说谢谢。” 
　　
　　柠檬般的阳光，微尘飞升，斜射在幽暗的深宫之内。
　　
　　花瓣轻舞，好似染上一抹温暖的芳香，落满了我的心扉，扬然远去，缭绕……
　　
　　醒来时，日已西沉。
　　
　　我大窘，说道：“你为什么不叫我？”
　　
　　李煜淡淡一笑，不语。 
　　
　　就在此时，裴公公进门通传。
　　
　　“常州刺史陆昭符大人从汴京带来了一封密信，有事参见国主……”
　　
　　李煜一惊，很快笑道：“汴京终于有了消息！”又问道：“对了，裴厚德，他在哪里！朕要见他。” 接着，裴公公飞快答道：“他正在宫外等候多时了……”李煜转头对我展颜一笑：“家敏，今日不早了，你也早点歇息罢。”说罢，他们提灯匆匆地离开了。
　　
　　我却更加疑惑，足足思索了半天，既然是一封信，直接让裴公公交给李煜，不是更方便么？何必请求见他这一面呢？岂不是多此一举么？
　　
　　难道……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不可能……
　　
　　决不可能！！我曾经告诫过他……
　　
　　千万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李煜自毁长城？
　　
　　他竟然不听我的话……居然写信……
　　
　　深院寂静，耳边隐约吹来一阵刺骨的冷风……
　　
　　裙裳被轻轻地扯了几下。
　　
　　我低头一看，不知那只小黄猫是什么时候蹑手蹑脚地进来了？
　　
　　现在，小猫伸爪靠在我的右腿，圆圆的双眸有大海般的清亮，令人不忍拒绝。
　　
　　我低声叹道：“你很冷吗？我带你回去睡觉，好吗？”
　　
　　它趴在我的怀中，微微眯眼。
　　
　　“对了，你叫什么？”
　　
　　谁知，猫肚竟“咕咕”地叫，一波又一波传递到我的手心。
　　
　　我摇头失笑，摸着它的小脑袋，认真地说道：“‘咕咕’，你说好不好？”
　　
　　咕咕饿了，我该喂给它猫食吧。
　　
　　转身时回室，我叫了毕珠几遍，却未见她及时出现。
　　
　　我心中疑惑，她正在休息么？
　　
　　我问起秋水，她飞快地答道：“毕女官已出宫办事，过了片刻才能回来。”
　　
　　秋水初次进宫，原是由司礼监选送，已成为近身宫女，喜拈花，亦招蜂引蝶。
　　
　　我淡淡地道：“哦，你将御膳房剩下的饭菜都拿过来吧。”
　　
　　“是！”她直接去了。
　　
　　我招招手，叫它过来吃。
　　
　　咕咕很信任我，很快舔完了一碗香喷喷的猫食。
　　
　　等到深夜，毕珠仍然未归。
　　
　　终于，我忍耐不住了，下令其他宫人在寻找着毕珠的踪影，若有一丝蛛丝马迹，立刻回来禀告。
　　
　　寝宫里，烛光如豆，我来往踱步，心急如焚。
　　
　　毕珠居然彻夜未归，以前从未有过同样情况。
　　
　　此时，秋水端着一盅热茶，进来通报：“黄保仪求见！”
　　
　　黄保仪？
　　
　　出门看她。
　　
　　黄保仪完全没有了往日温婉的形象，居然跪倒在我的面前，拉着我的裙角，声泪俱下：“眼前，唯一能救林将军的只有国后娘娘一人，臣妾恳求您及时阻止国主，让他不要处死林将军……”
　　
　　我猛然惊问：“你刚才说什么？你说国主要处死林仁肇？”
　　
　　她的眼中浮现出凄凉之色，沉重地点头。
　　
　　我浑身不禁打冷战。
　　
　　“多说无益，马上去林府，阻止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前段时间，蘑菇老是头疼，加上工作比较多，所以，更新速度有些慢。大家请勿催文，谢谢。




流言四起

　　清秋，晚雨，碧烟轻绕。
　　
　　我手按桌案，一阵眩晕袭来。
　　
　　身心皆疲，亦是我生病前的预兆。
　　
　　毕珠拨开一层薄雾般的紫幔。
　　
　　她低声提醒道：“国后娘娘，看您这么累，要不回去歇息？”
　　
　　我随口问她：“上次，你出宫办事，到底去哪里？我在林府附近看到了你。”
　　
　　毕珠脸色闪了一抹不自然。
　　
　　“奴婢只是恰好路过该地，此言若有虚假，日后遭天谴，绝无葬身之地……”
　　
　　我一愣，苦涩迅疾掠过心田。
　　
　　毕珠出门办事，只是恰好出现在林府的附近而已。
　　
　　“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你不必害怕。”
　　
　　我轻轻抬手。
　　
　　她脸上一松，看见了我的疲倦之色，便知趣地离开。
　　
　　回忆起那段悲凉的日子，我怔怔不语。
　　
　　林府，森严守卫。
　　
　　门扉传来一股诡异的味道。
　　
　　守卫阻止我们，说除非有国主诏令，否则，违者斩。
　　
　　我冷冷地说道，连我这个国后都要斩么？
　　
　　不敢，不敢。
　　
　　就在此时，我飞快地推开门。
　　
　　为时已晚。
　　
　　林仁肇中毒身亡，全身蜷缩，死不瞑目。
　　
　　心口，微微疼痛。
　　
　　我宁愿不知道这段历史……
　　
　　一向对政事淡泊的他，为何如此狠心下令处死林仁肇……
　　
　　林仁肇没有死在战场，却死于他人的谗言之中，误了性命，更令人扼腕。
　　
　　我惊愕半响，仿佛不相信眼前的悲剧，正是李煜一手造成的。
　　
　　李煜脸色苍白，却未发一语。
　　
　　我悲痛地看向李煜，质问道：“国主，你……你……”
　　
　　李煜脸如死灰。 
　　
　　裴公公慌慌张张地奔来，兴奋地喊道：“国主，林将军有救了……”
　　
　　李煜凄然地看向他，轻叹。
　　
　　“太迟了。”
　　
　　裴公公突然松开了手中的铜盒。
　　
　　就在瞬间，一株鲜艳的野草，轻飘飘地落在林仁肇的身旁。
　　①
　　历史上，李煜鸩杀林仁肇，是不争的事实。
　　
　　“现在，你已经知道后悔了吧？ 你这是亲者痛，仇者快！”
　　
　　裴公公急急地打断道：“国后娘娘，其实，国主并没有……”
　　
　　李煜淡淡地道：“裴厚德，你本是奉旨行事，自对主子言计听从。”
　　
　　裴公公慌忙地跪倒，迟疑地看了我一眼。
　　
　　“卑职愚昧。”
　　
　　“裴厚德，传朕口谕，厚葬林仁肇吧。”
　　
　　好久好久，直到有人碰触林仁肇的尸体……
　　
　　黄保仪崩溃惨叫一声，跌跌撞撞地奔去，竟然推开了那些官差。
　　
　　一双秀净的纤手，慢慢地抚平他尚未闭合的眼眸。
　　
　　她的眼中清泪已坠，终于痛哭失声，连收尸的内侍们都面露不忍之色。
　　
　　李煜平静地看向黄保仪：“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黄保仪猛然一颤，紧紧攥住林仁肇的衣角，眼泪不停滚落。
　　
　　我听了，更加生气：“国主，你打算处置她？鸩酒，白绫三丈，还是弃市？”
　　
　　“够了。”他的语气中几分惊怒。
　　
　　我抬头凝视他，大声地说道：“古往今来，亡国昏君，古有桀纣之流，今有南汉，他们疏于政务，纵情声色，不分忠奸，致使国亡位终……孔子曾言，‘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而国主，你呢？难道也要像他们一样糊涂么？”
　　
　　众人变色。
　　
　　室内一刹那鸦雀无声。
　　
　　我的这句话，触动了李煜的痛处，尤其是那句“亡国昏君”。
　　
　　李煜终于忍无可忍，怒道：“家敏，你竟然如此大逆不道。”
　　
　　我仰头直视他，微微有气：“敢于直言犯上之人，在江南也找不出几个。”
　　
　　李煜的眼眸忽暗，却对裴公公淡淡说道：“送她回宫。”
　　
　　裴公公躬身，无奈地劝道：“国后娘娘，卑职送您回宫。”
　　
　　“不用了。我自己会走。”
　　
　　我怒气冲冲地出门，遂掀起轿帘向外看，透透气。
　　
　　迅即间，荒凉的气氛扑面而来。
　　
　　毕珠居然提着一只发光的灯笼，潜入隐秘的角落，不见了。
　　
　　江南流言四起。
　　
　　外面传来噩耗，潘佑和李平被捕入狱，随即悬梁自尽。
　　
　　死棋，无人可解。
　　
　　下雨了。
　　
　　栏外深青，水色薄光。
　　
　　窗棂下顺着一连串桃状的雨珠，冰滢动人。
　　
　　天有些凉了，我不由得抱紧了怀中的咕咕。
　　
　　眼前的咕咕，它一如既往地信任着我，亲近我，牵动了我的心。
　　
　　其他人呢？我不由得叹气。
　　
　　夏夜，我披衣散步。
　　
　　清风徐来，吹来一缕凉爽的花香。
　　
　　我微微扬起下颌，深深地呼吸，一刹那，心肺间好似被洗掉般的清透。
　　
　　菡萏初发，碧叶清淡，立身淤泥中，旁观滚滚红尘。
　　
　　历史轮回，如此这般，可惜我自己偏偏看不透。
　　
　　最后，我合眸入寐。
　　
　　梦中，有温暖的大手，仔细为我盖被。
　　
　　日上三竿，透过格窗。
　　
　　学堂里的讲台正上方悬挂着一幅孔子的画像。
　　
　　两位师傅摇头晃脑，聚精会神地授课。意可和宜爱坐在桌前，正在笔录。
　　
　　他们手持古书，摇头晃脑，念道：“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我制止刚想通传的内侍。
　　
　　宜爱举手问道：“弟子有一个不懂之处，望两位先生尽力解题。”
　　
　　“不敢，但请永静郡主尽管提问。”
　　
　　“何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老夫子抚须一笑，答出她的疑惑：“民众是要放在第一位，国家次要，君主排在最后。唐太宗曾言道，民则载舟，民则覆舟。也就是说，民众能拥护君主，亦能推翻君主。作为一个国家，必有律法，治民。社稷虽是国家存在的根基，但律法并不能镇压民众，反之，如果没有民众的支持，国家就不存在，君主亦不能拥有最高的权利与地位，更谈不上恩泽苍生，所以，君主的地位才次于社稷，亦排在民众的后面。君主若能认识到上述道理，应当认真听取臣民的意见，关心苍生疾苦，而不是一味疏于政务，或者残暴镇压，对民众利益视而不见——”
　　
　　我轻笑拍手。
　　
　　他们掉头见到是我，纷纷施礼。
　　
　　“臣潘慎修、张洎见过国后娘娘。”
　　
　　刚才给宜爱讲解之人，正是潘慎修。
　　
　　我悄悄地打量他们。
　　
　　潘慎修一身玄衣，长相平庸，个性沉稳，据说他饱读诗书，具有高尚品德，负责校对书籍，尤擅下棋，深获潘佑等人的称赞。而张洎穿着暗绿官袍，五官挺周正，胡子略白，可是，他的眼眸却闪了一抹狡诈的光芒，但愿只是我的个人偏见。
　　
　　我问他们：“她们的学习进度如何？”
　　
　　张洎侃侃而谈：“回国后娘娘，两位郡主天资过人，日后必成大器。”
　　
　　我转头问潘慎修：“你说呢？”
　　
　　“臣以为，两位郡主虽聪明过人，却缺乏基本的人生经验，理应多读道书，博涉文史，才能跨出更高的一步。”
　　
　　张洎朝他使眼色，“潘成德，你有心让两位郡主下不了台面？还不快赔罪？” 
　　
　　潘慎修淡淡答道：“臣奉国主之令而倾囊相授平生所学，让她们认字念书，精通琴棋书画，而不是如你这般巧言令色，甚至阳奉阴违——”
　　
　　“你……”
　　
　　张洎黑着脸。
　　
　　宜爱却捂嘴轻笑。
　　
　　“时辰已到，你们回去用膳。”
　　
　　“臣遵旨。”他们行礼告退。
　　
　　我转首看向意可等人，笑道：“你们想不想出宫？”
　　
　　意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我想去，妈妈。”
　　
　　其实，妈妈这个称呼，是我之前教她们的。因为，娘对我来说，是有些别扭。
　　
　　宜爱冷冰冰地回道：“随你们。”
　　
　　这孩子，还真执拗。
　　
　　风起，树梢，红日初落。
　　
　　金陵城，不如先往的那样热闹，亦不太过冷清。
　　
　　我们只见一群人围观，便挤进了人群，原来是有人在射靶心。
　　
　　我正沉吟间，一支银箭霍然射在红靶中心，大家再次爆出热烈的掌声。
　　
　　我们走到偏僻的地方，点了几碗鸭血粉丝汤。意可看起来毫无胃口，我让店小二换了赤豆汤圆，她才转忧为喜，轻轻地抿了一口。意爱则津津有味地吃完鸭血粉丝汤。
　　
　　花灯如海，渐乱眯眼。
　　
　　突然间，衣衫褴褛的老头子拦在我们的面前。
　　
　　我皱眉轻道：“请你离开。”
　　
　　老头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意可等人，连连点头称道：“女施主是天外高人，而两位小女施主则是后妃之相，日后贵不可言。”说罢，他抱着酒罐，一脸醉醺醺，大笑而去。
　　
　　我轻轻一叹：“原来是酒鬼，我们回去吧。”
　　
　　意可脸上疑惑，问道：“妈妈，什么是后妃之相？”
　　
　　我一时语塞，怎么告诉她们？
　　
　　宜爱发问：“后妃，是不是皇后嫔妃？”
　　
　　我眼中一愣，随即悠然一笑。
　　
　　“说实话，后宫妃嫔其实很可怜，她们为了得到帝王的宠幸，不惜出卖尊严，不惜任何代价，甚至彼此陷害别人，最终两败俱伤。就如当年的武则天，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生生地掐死自己的孩子，嫁祸王皇后，即使她日后成了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在史书上写着最辉煌的一笔，后人毁誉参半，但对她来说那又如何？再说，她的丈夫、儿子、亲人也不是个个离她而去么？——”
　　
　　两个小女孩面上一愣。
　　
　　“一入宫深似海……毕竟，帝王的恩宠终究会有褪色的一天。争来争去，到来，独守冷宫的是自己，又有什么意思？即使贵为皇后，母仪天下，她也必须学会忍受独守空闺的寂寞，还要强作欢颜地面对他的众多嫔妃。我看，所谓的后妃之相，不要也罢。”
　　
　　“意可、宜爱，我不要你们入宫，把自己看得更低，等着帝王的随时宠幸，与其他嫔妃争宠，勾心斗角。所以，我只想让你们平安长大，嫁给对你们最好的丈夫，生儿育女，平淡度日……我希望你们最好记住我的话。知道吗？”
　　
　　宜爱的眼中闪着一抹惊悟。
　　
　　匆匆数月，波澜不惊，金陵渐入初秋。
　　
　　天冷了，我抱着咕咕，在亭间给两位小女孩讲故事。
　　
　　毕珠拎着八宝食盒，轻轻地摆放在石桌，微微施礼告退。
　　
　　银盘闪闪，方形糕点的表面上沾满了黑芝麻。
　　
　　这就是皖南徽墨酥，是由黑芝麻、百花蜂蜜调制的一种江南糕点。
　　
　　意可点头温和一笑，拈起一块徽墨酥，准备轻尝一口。
　　
　　突然，咕咕纵身一扑，咬向意可的双手，吓得她尖叫一声，手中一松，徽墨酥正巧落在它的旁边。它的眼珠一转，很快叼起一块墨酥，抖了抖数根胡子，只见它双腿一蹬，跳到屋顶，翘起屁股，尾巴轻晃，一扭一扭地爬上去。
　　
　　转眼间，咕咕盘在屋顶上咕噜地舔着抢来的墨酥。
　　
　　宫娥太监抬头望上，评头论足。
　　
　　最后，秋水忍不住问我，“国后娘娘，要捉它么？”
　　
　　“不必了，馋猫自己知道回家。”
　　
　　我让宫人端来一盘饺子，只见鲜白的饺子，热气腾腾，笑吟吟地说道：“我们一起用膳吧。”
　　
　　有人轻声叫道：“你们在此地吃饼饵，怎么事先不叫我一起吃么？”
　　
　　意可和宜爱不禁唤道：“父皇！”
　　
　　李煜面如冠玉，长身玉袍，手持并蒂莲。
　　
　　抬手间，众宫娥行礼告退。
　　
　　一茎孤绿，同心双萼，一红一白，藕香如水。
　　
　　他眼中负疚，缓步走来，将这支并蒂莲奉到我的眼前。
　　
　　“家敏，请收下为夫的一片心意。 ”
　　
　　我眼中湿润，哽着喉咙，一时说不出来。
　　
　　宫娥们在旁斟酒撤碟，轻微的声响。
　　
　　我们四人围坐，吃饺子，不亦乐乎。
　　
　　意可显得非常开心，说大家好久没在一起。
　　
　　天伦亲情，丝丝缕缕的温暖。
　　
　　他的眼中泛着撩人心弦的暖光。
　　
　　美妙光阴，就在那一瞬间。
　　
　　直到，有人匆匆来报：“宋朝使者有事参见国主。”
　　

作者有话要说：①林仁肇之死，史上有诸多说法，最经典的是从善的一封密信。




风雨瓢泼

　　掌灯时分，他们渡江抵岸。
　　
　　最可悲的是，仓促之下，宫人们纷纷收取龙幡、鸱吻等。
　　
　　宋朝的使者——梁迥与李穆，大摇大摆地进宫。
　　
　　他们戴着长翅帽，身着官袍，手持诏书。
　　
　　“今冬行柴燎之礼，国主宜往助祭。”
　　
　　我们立刻怔住了，第一个反应的就是不能去！
　　
　　李煜深深地吸气，面色凝重。
　　
　　“自入秋以来，臣抱恙在身，不宜远行。”
　　
　　他们听后神色各异。
　　
　　随即，李穆面无表情地说：“皇上只召江南国主夫妻两人，不得违命。”
　　
　　一时间，全场紧张。
　　
　　“皇上的恩宠，臣一直心存感激，欲入朝面圣。奈何身体不佳，无法成行。”
　　
　　梁迥轻蔑一笑：“国主何必拒召不去，难道要让皇上亲自到这里迎接你？”
　　
　　众人变色。
　　
　　我微微皱眉。
　　
　　他们敢威胁李煜。
　　
　　我紧紧地握住李煜的手，看向大宋使者，眼中掠了一缕冷意。
　　
　　“国主一直效忠于大宋，身系江南百姓的安危，奉贡甚谨，并无失礼之处。而赵匡胤却如此逼迫我们，我们虽奉大宋为上邦，实行一国两制，欲化干戈为玉帛，如今却不能再步步退让。望你们回去之后，将我的言论如实禀告皇上，不必添油加醋。”
　　
　　李穆愣住。
　　
　　梁迥怒道：“你们废话少说，赶紧收拾细软，与臣回去入朝面圣，或许，他还能饶你们这一命。”
　　
　　李煜眼眸一暗，居然一改原先的优柔寡断，作出了难得一回有骨气的决定。
　　
　　“皇上如此逼迫，朕只能与大宋绝交，他日王师见讨，朕当亲督士卒，背城一战，以存社稷，一旦不能获胜，乃聚室自焚，终不作他国之鬼！”
　　
　　大家怔住。
　　
　　梁迥的声音冷得发硬：“哼，你到时必悔不当初。”
　　
　　李穆深深地注视着我们，叹道：“江南势单力薄，希望国主要考虑清楚。”
　　
　　大家知道，他的这番话，是最后的通牒。
　　
　　赵匡胤想要李煜把手中的江山归还给他，而李煜无法放弃自己故乡的百姓。
　　
　　李煜轻叹：“可惜，大宋皇帝的贪欲日渐膨胀，已容不下江南弹丸之地。”
　　
　　终于，他们转身退去。
　　
　　北宋与南唐的矛盾，一触即发。
　　
　　江南偏安，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没过多久，樊若水公开叛变，投向敌人的怀抱，将江南更快推入生死危急的地步。
　　
　　我问起毕珠，这张浮桥渡江图到底烧了没有？
　　
　　毕珠点头称是，她亲眼目睹这张绘图烧成灰烬。
　　
　　但愿如此。
　　
　　可是，眼前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樊若水不是说过，红尘俗事对他来说，只是一缕浮云么？
　　
　　想不到，他食言而肥。
　　
　　据说，北宋派曹彬与潘仁美为主帅，领兵十万，讨伐江南。
　　
　　李煜下诏废去开宝年号，坚壁清野，备粮积谷，一律称甲戌岁。
　　
　　战争终于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我建议李煜，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同时杀小长老。
　　
　　他大惊失色，问我为何要杀小长老？
　　
　　“小长老本是赵匡胤的心腹，你若不信的话，可以召唤江正，让他以佛法退兵，若他能以佛法退兵，我就愿领受惩罚，毫无怨言。”
　　
　　江正居然乔装逃脱，留下了一团乱糟糟的南唐政局。
　　
　　李煜轻声叹道：“现在，连佛祖都不肯保佑我，也不保佑江南……”
　　
　　“你不要太过悲观。”
　　
　　我又问：“对了。林将军过世之后，他的位置由谁继承？”
　　
　　“朱令赟。”
　　
　　“对了。”我对他说，不如调卢绛去润州抵抗宋军。
　　
　　他眼中一愣，黯道：“他还在恨我处死林仁肇，怎会替我卖命呢？”
　　
　　“国之将亡，匹夫有责，事有轻急缓重，相信他必然取义弃仇。”
　　
　　“好，就依你之言。”
　　
　　宋军伐唐，池州失陷。
　　
　　就在那时候，告急文书像飞雨般，涌上朝堂。
　　
　　李煜手握文书，微微发抖。
　　
　　“吴越王居然助宋军一臂之力。”
　　
　　我说：“你写一封信给吴越国主，陈说厉害，让他退兵。”
　　
　　他点头说道：“今日无我，明日又岂有他？我还是去澄心堂，你也早点歇息。”
　　
　　我走到李煜的跟前，搂住他，认真地说道：“我在这里等你。”
　　
　　他一怔，随即露出最温和的笑意。
　　
　　“家敏，我绝不会再拱手相让。”
　　
　　我站在殿外，远远地望向北面的方向。
　　
　　一夜响雷，风雨瓢泼，令江南犹如阴森森的墓穴。
　　
　　谁知，吴越王却将李煜的信移交给赵匡胤，配合宋军，两面夹击，领兵进攻润州，令南唐军队腹背受敌。接下来，宋军一路长驱直入，甚至占领数座城池。南唐军士虽有一腔热血，却不如宋军训练有素，每次出战，只能大败而归。
　　
　　很快，外面传来了一件坏消息。
　　
　　宋军搭桥渡江，采石矶被攻破。
　　
　　接下来，李雄父子兵败殉国，溧水陷落，各地败讯频繁，人心激愤。
　　
　　李煜终于一病不起，需要静养。
　　
　　我却让众臣每天傍晚必须到柔仪殿报告一天的政事。
　　
　　我躲在珠帘后面，对他们说，眼前除了坚壁以老宋师，拖垮长途攻袭的宋军，大家切勿妄动。他们听了我的话，点头称是，转身后退。
　　
　　可是，我明知历史不可逆改，却希望能改变现状。
　　
　　江南在落日中摇摇欲坠。
　　
　　朦胧念头终于成型了——
　　
　　我看着窗外，轻叹，写了给萧燕燕的一封密信，另起一张，把朱砂印泥涂在金牌上面，又用宣纸轻印一遍，显示契丹花纹，同时封在蜡丸中，准备找人出城突围求援。
　　
　　张洎跪在殿外，求我让他一个效忠南唐的机会。我眼见没有合适人选，只能派他出城突围，快马送到辽国，让耶律贤及时出兵，早日解金陵之危。
　　
　　我知道契丹野心勃勃，但为了李煜，只能铤而走险，愿南唐再苟延残喘一时。
　　
　　夜间冷雨，不堪此行。
　　
　　我轻轻地拨开珠帘，看到他趴在桌上，睡脸安详。
　　
　　桌案上铺着一幅山水写意画，设色淡雅。
　　
　　山野雪地，文人独行，飞雪伴随，右下角有行云流水般的题词，正是《开元乐》。
　　
　　心事数茎白发，生涯一片青山。
　　空林有雪有待，野路无人自还。
　　
　　我心觉苦涩，轻抚他的脸颊，发现了他的头上竟多了几根白发。
　　
　　外面的战争已使他心烦意乱，只能通过填词作画，才能获得心灵的宁静。
　　
　　他天性纯孝，为何如此落得这步田地？
　　
　　李煜轻轻地睁开眼睛。
　　
　　“家敏，你怎么不叫我？”
　　
　　“不管有什么烦恼，我们一起面对现实吧。”
　　
　　李煜轻解我的发丝，悠然淡笑。
　　
　　“战事如果平息，我就陪你徜徉于山水间，好吗？”
　　
　　“好。”
　　
　　梦中所见，赵光义挥起宝剑，一脸狰狞，追着砍向李煜。
　　
　　“不要，住手！”
　　
　　有人推了我，我只看见自己从台阶跌落，看见了地上一缕凄美的花瓣……
　　
　　“啊——”
　　
　　一声惊叫，划破苍穹。
　　
　　我睁大双眸，喘气，流汗。
　　
　　李煜搂住我，轻声安慰。
　　
　　“家敏，别怕，别怕，有我在陪伴你。”
　　
　　“一场噩梦而已。”
　　
　　我轻抚他的下巴，居然有稀疏胡茬。
　　
　　“家敏，你会离开我吗？” 
　　
　　“我当然一直陪伴你，生生不离。”
　　
　　他深深地注视着我，轻叹：“对不起，我未能保证你下半生的荣华富贵。”
　　
　　我眼中坠泪，轻声说道：“煜，你不要再说了，我只在乎你一人。”
　　
　　李煜不禁感慨：“能得到你的真心，上天待我不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眼中一炽，随即吻住我。
　　
　　红纱烛光，昙花一现。
　　
　　我们紧紧地缠绕，犹如并蒂莲，沉沦，抵死缠绵。
　　
　　满目繁星，轻轻地旋绕。
　　
　　只听他轻声呢喃：“我们就要一个孩子吧。”
　　
　　金陵城内，绿肥红瘦，不闻硝烟。
　　
　　李煜突然心血来潮，说想去城头慰问军士。我点点头，表示支持他的决定。
　　
　　我们乘车出宫，再登上城墙，只觉得天地间开阔。
　　
　　蓦然间，我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这一幕。
　　
　　城外刀枪耀目，旌旗飘扬，有一个巨大的“宋”字。
　　
　　他拍起栏杆，“宋军居然围城了，多久了？朕怎么不知道此事？”
　　
　　有人悄声回道：“宋军围城已一月有余。”
　　
　　我居然疏忽了?——
　　
　　北宋军队兵临城下，将金陵城围得水泄不通。
　　
　　这时，守城将士跪倒答道：“回国主，是皇甫将军压下了所有告急的军书，他不许属下禀告国主，还扬言说江南必亡，无法抵挡宋军的强势，不如早早归降。因此，不少将士要求出战，却被他处以酷刑，禁闭反省，只是无一人敢相告。”
　　
　　李煜表情惊怒，转身间对裴公公下令道：“召皇甫继勋，朕有事问他！”
　　
　　这一次，他的处理显得干净利落。
　　
　　据说，皇甫继勋本来不得人心，刚被传召，竟被一群激愤士兵乱刀砍死。
　　
　　李煜恨恨地说道：“我一直以为宋军远在金陵之外，却被朝臣蒙骗到今日。”
　　
　　“事已如此，你不必痛心，不如回宫再处置他们吧。”
　　
　　城下紧闭大门。
　　
　　街道上的饥民，他们面黄肌瘦，满目凄惶。
　　
　　我们乘车掀帘，心情沉重。
　　
　　官差们推着粮车。
　　
　　有人扑向那边，乱成一团。
　　
　　拉拉扯扯之中，麻袋被划破，大米漏在地上。
　　
　　其中一名官差大怒，就踹了老妪一脚。
　　
　　李煜忍不住出声呵斥：“够了，不要再打了。”
　　
　　官差们见到是他，施礼跪倒。
　　
　　“官粮是送给前线军士，他们还要抵抗宋军。”
　　
　　李煜下轿时看向他们，斥道：“若没有江南百姓，何来前线军士？”
　　
　　官差们听了，低首不语。
　　
　　李煜叹道：“是朕未能保护好金陵臣民，让你们受尽委屈。”
　　
　　他又说道：“裴厚德，从即日起，拿出宫里存粮，发给金陵官民，还有宫中饮食一律改为每日两餐，清粥小菜即可。”
　　
　　裴公公出声阻止：“国主，万万不可。”
　　
　　“照办，不许多言。”
　　
　　裴公公轻叹，施礼告退。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
　　
　　“金陵城未破，永不言降！……”
　　
　　“臣誓死与国主同在！……”
　　
　　“要守到最后关头！”
　　
　　全场热血沸腾。
　　
　　他们跪地，抬头仰视李煜，一脸坚定。
　　
　　李煜怔怔地看着他们，不禁落泪。
　　
　　“国主、国后娘娘……”
　　
　　背后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我转首看去。
　　
　　“萨婆？！你怎会落魄到这步田地？”
　　
　　萨婆衣衫褴褛，眼睛红肿。
　　
　　“扬州失守，夫人亦病故……”
　　
　　娘死了？…
　　
　　我眼中突然一黑，失去了任何知觉。
　　
　　柔仪殿，紫檀香气。
　　
　　梦惊醒了，总要面对狰狞的现实。 
　　
　　毕珠守在我的床旁，面有忧色。
　　
　　“国后娘娘，你终于醒了。”
　　
　　“萨婆呢？”
　　
　　“她一直跪在殿外。”
　　
　　“萨婆年纪已高，你们居然让她跪在外面这么长时间……”
　　
　　毕珠急忙辩道：“奴婢该死！是她要求长跪不起……”
　　
　　“好了，你带萨婆见我。”
　　
　　萨婆被她带到我的眼前。
　　
　　“奴婢求国后娘娘屏退左右。”
　　
　　我转头对毕珠等人说道“你们退下。”
　　
　　毕珠施礼告退，转身间回头瞧我们一眼。
　　
　　殿中无人。
　　
　　萨婆眼中含泪，朝我施礼，双手奉上一封信。
　　
　　“这封密信，除了奴婢一人，还有故去的昭惠娘娘、周大人、夫人，再无外人所知。”
　　
　　“什么？”
　　
　　“但请国后娘娘先看完。”
　　
　　我立即拆开信封。
　　
　　那一刻，我如雷轰顶。
　　
　　信封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脚下。
　　
　　我心中一窒。
　　
　　“原来，我并非周宗的亲生女儿。”
　　
　　怎么会这样离奇，不可能。
　　
　　“当夜，有人袭击周府，你突然哭闹不止，被老爷及时发现，他派人从黑衣人的手中夺回你，可是，他却不知道你姐姐已被抛入江边，从此不知去向。不久，你生母的身体变差了，就去世了，老爷大恸，很快得知此事是夫人一手计划，便告诉夫人，你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同时说出你生父的姓氏，再说，他心里只有夫人一人，她何必对无辜的孩子赶尽杀绝。夫人终于悔不当初，不该误会周老爷爱上了你生母……” 
　　
　　我脸露悲哀——
　　
　　“最后，夫人正式收你为女儿，克尽母职，视你如己出……
　　
　　我轻叹，“其实，娘也是苦命人。”
　　
　　她的眼中悔痛，轻叹。
　　
　　“对了，你见过我生母，她漂亮吗？”
　　
　　“是，你生母不仅通晓天下事，每次出言，能猜中每一个人的结局，包括昭惠皇后，她曾劝老爷卸去滁州职务，移居他处，否则他的处境必定危险。数年后，滁州果然被周军攻克，代替老爷职务的冯大人也被他们活捉，下场生不如死，声名遗臭万年。事后，老爷都惊叹于她的先知之明，只是没人知道她来自哪里。 ”
　　
　　我生母通晓天下事？
　　
　　一刹那，我恍然大悟。
　　
　　“呵，我总算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国后娘娘，对不起。”
　　
　　“我未见过亲生父母，你们何必对不起。”
　　
　　我毅然烧了这封信。
　　
　　瞬息间，前尘灰飞烟没。
　　
　　“国后娘娘，你……”
　　
　　“以后休提此事。”
　　
　　“是。”
　　
　　人间悲欢，聚散离合。
　　
　　谁能预测，谁为谁蹉跎，转眼间成忆。
　　
　　往事如烟似梦。
　　
　　最后，萨婆又补充一句话：“夫人临终前希望你与她相约来生永为母女。”
　　
　　蓦然间，我的眼眶涌出了一缕湿意。
　　
　　秋水带宜爱等人进室请安。
　　
　　萨婆慈爱一笑：“当年，国后娘娘亦是双生女之一。”
　　
　　我微微动容，遂朝宜爱等人使眼色，唤道：“还不叫她婆婆？”
　　
　　她们恍然大悟，遂朝萨婆问好。
　　
　　我让毕珠拿黄齑，备清粥，每人一份。
　　
　　萨婆看着我，轻叹流泪，国后娘娘受苦了。
　　
　　我说道，要想想外面有更多比我们惨的百姓，他们还喝不上清粥。现在，大家能吃上粗茶泡饭，亦是福气。
　　
　　意可轻声抽噎。
　　
　　宜爱一脸不耐烦，斥道：“姊姊，你有饭吃，还哭什么呢？”
　　
　　我眼中一愣。
　　
　　大家再也毫无胃口。
　　
　　于是，晚膳草草收场。
　　
　　黑漆漆的苍穹。
　　
　　梧桐树叶坠地，有秋意。
　　
　　登上小楼，拨开珠帘。
　　
　　李煜平静地观看着湖中的鲤鱼。
　　
　　一弯清月，荡漾，涟漪。
　　
　　他轻声吟道：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俗世犹如一团乱麻，岂能一根根理清。
　　
　　我心中不免伤感。
　　
　　“梧桐叶年年都会凋落。”
　　
　　他转首看向我，神情黯然。
　　
　　我心头无比酸楚，他明知打不过宋军，还要顽强抵抗，长达一年之久。
　　
　　“宋军还在攻城吗？”
　　
　　李煜表情先是怔忡，随即叹道：“昨晚，我们刚击退了攻城的宋军，宋军折将损兵，但我们也伤亡惨重，看来，我只能让朱令赟调动南都大军，又打算令徐铉去汴京求和，欲让赵匡胤撤军，我实在不再想看见江南百姓继续遭殃。”
　　
　　“徐铉？他不是同皇甫继勋一起瞒骗你么？你为何还要重用他？不怕他叛变？”
　　
　　“家敏，徐铉虽有万般不是，却不会卖国求荣。”
　　
　　两人静默。
　　
　　“对了，你准备派徐铉去汴京求和？那么，我要见他这一面，可以吗？”
　　
　　“可以。”
　　
　　我轻声说道：“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
　　
　　他从容一笑。
　　
　　“幸好有你在。”
　　
　　两人相拥，恩爱如初。
　　
　　夜，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很快消逝。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李煜并非大家想象中那样的懦弱无能。
再说，“坚壁以老宋师”也是他一手制定的军事计划，曾让宋军吃亏了不少，更让宋太祖曾萌生退兵之意。可惜，李煜用人不察，识人不明，导致宋军攻城，南唐终于覆亡。




大势已去

　　当日，大臣入宫议事。
　　
　　我坐在李煜的身侧，冷眼旁观。
　　
　　徐铉跪在地上，手举奏本。
　　
　　江南无罪，宋军师出无名，臣愿以三寸不烂之舌劝说宋帝退兵。
　　
　　李煜担忧问道，既然我派你去汴京求和，又召救兵，你岂不是凶多吉少？
　　
　　徐铉脸露苦笑，江南国危，人人有责，生死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李煜看了我一眼，很快说道，朕在等着徐卿的好消息。
　　
　　徐铉颤抖行礼，坚定言道，臣定不负国主所托。
　　
　　我眼中一愣，遂发话，对了，赵匡胤诡计多端，你万事小心应付。
　　
　　徐铉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惊讶，终于道：“真像！真像！”不等我回过神，他接着回道：“臣该告退。”
　　
　　喝一盏茶的时间——
　　
　　内侍告诉我们，他已经上轿出城，纵马而去。
　　
　　弹指间，春天很快逝去，樱桃落尽，金色蝴蝶依然在阳光下轻盈飞舞。
　　
　　窗外的落日，满目凄凉，红得好似剧烈燃烧。
　　
　　围城犹如监狱，大家欲出而无计可施。
　　
　　李煜斜靠在镂窗旁边，透过玉钩罗幕，默不作声。
　　
　　入夜，苍穹有月，温软如水。
　　
　　长长的宫道，寂寥，无人，草色迷离。金炉轻香，袅袅轻烟，犹似朵朵凤凰。
　　
　　我又登楼，轻拨绣帘，持着一条罗带。
　　
　　李煜身着黄衣，面上忧愁，轻声吟词。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双飞。
　　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怅暮烟垂。
　　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
　　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我心中一痛，“事情未到尽头，不可先绝望。”
　　
　　他眼中一愣，轻叹。
　　
　　“还有，麻烦你坐好，大概要一柱香的时间。”
　　
　　我叫秋水拿来一张澄心堂纸，要2开，还有一支枣心笔，数枚彩墨条。
　　①
　　枣心笔是古代最早的铅笔，据是用石墨与粘土混在一起的，玳瑁笔管，在纸上画出灰黑色的线条，只是笔头易碎，要小心画画才是。
　　
　　我握住笔柄，好久，画起了一幅比较立体的头像。
　　
　　李煜看完我的画作，露出最迷人的笑容，“家敏，你的绘画功底总算有进步了。”
　　
　　我不服气地回道：“是啊，夫唱妇随，我跟你这么久，当然有一点的进步。”
　　
　　他摇头失笑，随口问道：“对了，你的画法，师承何人？”
　　
　　我漫不经心地答道：“发明这种画法的那人还未出生。”
　　
　　“咦？”他轻挑眉头。
　　
　　我便撒娇般言道：“好了，该换你画我。”
　　
　　李煜走到桌案前，聚精会神地画画。
　　
　　大约一个喝茶的时间。
　　
　　我忍不住惊呼一声。
　　
　　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将国画跟西方透视结合得这么完美。
　　
　　他看着我，“家敏，你喜欢吗？”
　　
　　我轻笑点头。当然，李煜是最著名的全能才子。
　　
　　我转头让毕珠拿两幅画回去，注意保存。
　　
　　宫人躬身退场。
　　
　　李煜又拉着我一起写字。
　　
　　纸上密密麻麻地都是我们的姓名，最好的是他，最丑的是我，已经分不清。
　　
　　正练字间，窗外吹入一缕芳香。
　　
　　“家敏，我好想你。”
　　
　　我脸上一红，转身搂住他的脖颈。
　　
　　谁知，他竟横抱起我，走到床榻，收灯。
　　
　　芙蓉帐掩，一帘风月，琼楼愁绪化入晚风中。
　　
　　徐铉从北方回来，却带来了一个特别坏的消息。
　　
　　赵匡胤公开声明，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不许徐铉再多言。
　　
　　接下来，据说朱令赟全军覆没，契丹援军又久而不至。
　　
　　眼见金陵城内粮草已绝，军民饿殍，却坚持奉旨闭城。
　　
　　曹彬居然派人送来一封信，建议李煜最好早日出降，因为金陵必定被宋军攻破。
　　
　　李煜跌坐在椅上，脸如死灰，长久的沉默。
　　
　　我的心蓦然下沉……
　　
　　毕珠走入室内，轻声奏道：“清源郡公有事参见国主。”
　　
　　“传。”
　　
　　仲寓身着白衣，头戴官帽，面容清俊，已经比我高了一大截。
　　
　　此时，他拱手跪道：“为今之计，儿臣欲代父皇出使敌营，以明心迹。”
　　
　　我的茶杯猛然一动，水溅在地上。
　　
　　李煜悲哀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仲寓。
　　
　　南唐皇位原该传给仲寓，却累及他受苦，甘愿代自己的父亲作人质。
　　
　　“眼见父皇为政事如此操劳，儿臣却未能替父皇效命，实在惭愧。”
　　
　　我出声阻止：“不……我反对仲寓去敌营……”
　　
　　仲寓眼中一愣。
　　
　　“小姨？”
　　
　　我的泪水不禁一掉。
　　
　　“仲寓，你是我姐姐的唯一儿子，我绝对不能让你冒险去敌营。”
　　
　　记得仲寓和仲宣的年龄是那样小，他们曾经甜甜地叫我一声：“小姨……”
　　
　　可是，自从姐姐死后，他便不再和我来往，除了宫中宴会，再无任何交集，形如路人。
　　
　　他轻声叹道：“小姨，你不必如此难过，其实，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是你当年教过我与仲宣弟的一句话。眼见江南处在危亡之际，儿臣恨自己不能替父皇上阵杀敌，但求能代父皇出使敌营，视死如归，愿为黎民百姓、列祖列宗谋得一丝喘息的生机。”
　　
　　李煜凄道：“朕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后……”
　　
　　“父皇！”
　　
　　仲寓面上凄绝。
　　
　　众人皆哭，气氛压抑。
　　
　　家中宴会，每人的碗中放着数枚芝麻汤圆。
　　
　　仲寓正式和宜爱等人见面，论资排辈，他算是她们的堂兄。
　　
　　他们是初次见面，却有说有笑，亲密无间。
　　
　　李煜微微动容，说大家好久没有在一起，用过晚膳就一起下棋。
　　
　　意可等人拍手笑道：“太好了，儿臣还想和父皇再战棋局。”
　　
　　天真的话语，却字字锥心。
　　
　　“别说了，我们一起吃汤圆，祝国主开心快乐。”
　　
　　入夜，我们送李煜入房。
　　
　　仲寓站在门外，道：“往事一笔勾销。”
　　
　　我眼中带泪，轻柔微笑。
　　
　　我们总算拔出了心中的一根刺，原来是时间能改变一切。
　　
　　夜间，阴冷，丝丝缕缕的雨。
　　
　　毕珠慌张地推门奔来，在我的耳畔低道：“窅娘坠入莲池，留下一首诗词。”
　　
　　我凝视她，“此事不宜声张，尤其不要让国主知道。”
　　
　　“是。”
　　
　　我展信一看，心中忽恸。
　　②
　　吾本是荷花女，衷肠未诉泪如雨；君若看到荷花泪，可知荷花几多苦？ 
　　吾本是荷花女，只是与君心相许；今宵为君把歌唱，句句都是伤心曲。 
　　吾本是荷花女，朝朝暮暮为君舞；看尽人间多少事？知己只有吾和汝。 
　　吾本是荷花女，梦里与君做诗侣；但愿天下有情人，总有一天成眷属。 
　　吾本是荷花女，一片芳心请记取；他年荷花盛开日，朵朵带去吾祝福。 
　　
　　我手按雕栏，看向远处的莲花池，轻声叹息。
　　
　　“窅娘，句句都是伤心曲。”
　　
　　天色微亮，李煜在澄心堂挥笔填词。
　　
　　裴公公跌跌撞撞地冲进门，凄喊：“金陵破了……破了……”
　　
　　当啷。
　　
　　轰然一响。
　　
　　他眼中一怔，很快丢下笔，洁白的衣袖转瞬间沾了深沉的墨色。
　　
　　门突然被推开。
　　
　　光线凄美，照出深重的影子。
　　
　　陈乔一身朝服，他走进来，看着李煜，伏地痛哭。
　　
　　“国主，臣请求出城杀敌，若亡国由臣而起，请杀臣一人，以谢国人。”
　　
　　李煜摇头长叹。
　　
　　“亡国本是朕一人的错，国势如此，即使杀你也无益。”
　　
　　陈乔面上惨然。
　　
　　“臣不忍见国破，而主辱，不敢苟活世间。”
　　
　　寂静昏暗的澄心堂，他的磕头声，一遍遍沉闷回响。
　　
　　最后，陈乔说了一句话：“臣罪莫大焉，请国主龙体保重。”他叩首离去，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李煜跌坐在椅上，泪水决堤，哽咽凄道，大势已去。他再也无颜面对江南父老，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原来，我终于知道了自己仍不能阻止历史的无情脚步，老天肯定在不远处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最后，我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出门，就像一缕幽魂，在宫道上静静飘荡。沿途之上，楼阁耸入云霄，花繁树茂，宫人们行色匆匆，无暇注意到我。
　　
　　当我走入临春阁，她们笑道：“妈妈，我们要见父皇。”
　　
　　我神色漠然。
　　
　　萨婆意识到我心情不佳，关切地问道：“娘娘身体有恙？不舒服？”
　　
　　我淡漠地下令：“秋水，传黄保仪及后宫嫔妃，至临春阁。”
　　
　　大家愣愣地看向我。
　　
　　我站在临春阁的外面，平静地看着掩面哭泣的后宫嫔妃。
　　
　　“趁宋军攻入这里，你们皆可离去，好过于在这里等候死亡。”
　　
　　众宫娥和内侍们痛哭一场，接受我发给的银两，怀抱着包裹，转身离去。
　　
　　我蹲下看着意可等人，轻叹：“我曾答应过你们的娘，好好照顾你们，可是，我和国主无力扭转国势，却不想你们跟着大人作亡国奴，只能送你们出去，求你们能逃过一劫……”
　　
　　她们脸露悲哀之色。
　　
　　我强忍心痛，转头对萨婆等人道：“日后，你们的生死，就听天由命了，对了，千万不要让宋军知道你们，当然也不要让我知道你们的下落……”
　　
　　萨婆和其他奶娘泣然受命。
　　
　　意可却哭得心碎神伤，“爹娘都不要我们，妈妈为什么又不要我们……”
　　
　　谁知，宜爱却狠狠地打了她姐姐一耳光。
　　
　　“姊姊，你真是没出息，只知道哭哭啼啼，而不会安慰妈妈。”
　　
　　这时，我从怀中抽出一张绣着契丹人吃火锅的手帕。
　　
　　耶律休哥曾经说过，如果我在江南出事了，一定要找他帮忙。
　　
　　可是……
　　
　　我伸手一扯，契丹手帕立即裂为一半。
　　
　　“意可、宜爱，你们要将它带在身边。日后相逢，请凭手帕认亲。”
　　
　　这时，秋水提起裙摆飞奔，朝我急喊，“不好了，宋军正逼宫……”
　　
　　这么快？
　　
　　我极其绝然，让奶娘带她们出宫。
　　
　　意可终于被奶娘拉走了，哭声缭绕……
　　
　　宜爱怔怔凝视我，竟无语凝噎。
　　
　　我轻抚宜爱的小脸，她这么明亮的黑眸，不该目睹金陵国破这等惨事。
　　
　　我突然想起了明朝皇帝的一句话。
　　
　　你们为什么要生在帝王之家？如果你们只是平凡孩子，该有多么好……
　　
　　我轻道：“宜爱，请你记住，亡国的罪恶祸首，正是‘强食弱肉’四字。”
　　
　　可是，殿外的撞门声越来越大，嗡嗡直响。
　　
　　我终于狠下心，让萨婆带宜爱尽快出宫。
　　
　　萨婆不禁老泪纵横，国后娘娘好生保重，最后拉着宜爱匆匆离开。
　　
　　我遂斜靠在腻红色的廊柱，再也支撑不住，终于崩溃般地喘息，十指紧掐住自己的手心，痛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对不起，当我是狠心，无法给你们一个更好的环境，不愿你们成为亡国奴，寄人篱下，忍受别人的眼色。
　　
　　秋水低低喊道：“国后娘娘……”
　　
　　转身间，我对黄保仪等人说道：“你们也可以自行离去。”
　　
　　黄保仪摇头轻言，她的国已亡了，父母亦不在人间，愿陪我们共度难关。
　　
　　我不禁一愣，问道，“难道，你真的不恨国主？他可是下令处死林将军……”
　　
　　黄保仪脸上微黯，凄道，“臣妾不恨国主，他或许有自己的苦衷。”
　　
　　“保仪……”我突然怜悯起她。
　　
　　黄保仪原是楚国的官宦小姐，因家国被灭，阴错阳差地成了李煜的嫔妃，不过，她静心淡泊，负责掌管宫中典籍，深得众人的敬重。要不是林仁肇被处死，我就不会知道她和林仁肇居然发生过一段前尘往事，不过，她既不言，我何必问，每一个人必定有一段伤痛往事，或许，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殿宇重重，外面的炮火硝烟，似乎都离我非常遥远。
　　
　　转眼间，澄心堂外面架起木堆，众宫人忙着搬书——
　　
　　李煜缓缓地说道：“黄保仪，金陵已破，你就焚尽唐国三代所收集的典籍和书画，不能让它们落入宋军的手里。再说，他们只知兵戈，拿墨宝何用？”
　　
　　黄保仪郑重点头，伸手拿起柴棒。
　　
　　火苗腾空而起。
　　
　　南唐三代人所收集的万卷图书，毁于一旦。
　　
　　秋水对我们深深一拜，泪流满面。
　　
　　“吾国已灭，奴婢不敢独生，不能再侍奉娘娘。”说完，她纵身扑入烈火中。
　　
　　我们看在眼里，不禁落泪。
　　
　　突然间，他转头对裴公公说道：“带她出宫。”
　　
　　李煜温柔地笑道：“家敏，宫中有事需要我去处理，你先走，等我随后就到。”
　　
　　我脸上半信半疑，最终选择相信他的话，“好，我等你。”
　　
　　我和裴公公等人转身出去，没走出几步，踉跄一下，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不好了，我中了计，他居然这么傻……”
　　
　　回头一望，李煜在柴堆上面盘膝而坐，闭眼微笑。
　　
　　蓦然间，我心神俱裂。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脱开裴公公的手，扑到李煜的身上，拼命打着他的胸膛，哭道：“你骗我……骗我……你既然要与家国共存亡，我就和你共存亡。”说罢，我下意识地抢过内侍的火炬，火苗瞬间将衣衫点燃了。
　　
　　李煜大惊失色，拼命替我熄灭火焰，吼道：“家敏，你疯了？”
　　
　　经过众人的抢救，火苗终于被扑灭在萌芽之态。
　　
　　李煜将我揽在怀中，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长长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呢？”
　　
　　我却紧紧地抱住他，泪如雨下。
　　
　　“你不许独自死去。”
　　
　　他方才说道：“好吧，看来，上天也不让我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我仰头看去，只见他的眼眸宛如轻雾般，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遂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凄道：“至少还有我在陪伴你。”
　　
　　现在，我才明白，我爱他，居然是如此卑微，甚至不愿他死去。
　　
　　徐铉率着一批大臣，匆匆赶来。
　　
　　“国主……”
　　
　　“诸卿欲为何事？”
　　
　　“他们驻军在宫门外，还转来一封韩王的密信……”
　　
　　李煜看完信封，面上愕然，叹道：“从善居然劝朕开门献降……”
　　
　　毕珠跪在地上，不禁哭道：“奴婢斗胆求国主忍一己之辱，续万民之命。”
　　
　　众人一怔。
　　
　　谁都没想到，小小奴婢竟劝一国之主忍辱降敌。
　　
　　我怒不可遏，伸手掴去，她的脸上立即红肿。
　　
　　毕珠依然坚持，磕头道：“国主，请看在国后娘娘一面，求您忍辱偷生……”
　　
　　“你……”
　　
　　李煜惊愕半响，痛楚地瞧了我一眼，眼中好似有千言万语。
　　
　　最后，他终于哑声地道，“朕降了，朕降了……”
　　
　　晴天霹雳——
　　
　　我心如刀绞，泪水纷落。
　　
　　李煜的眼中拂过一缕伤痛，问道：“你以后会陪我在一起么？”
　　
　　我脸上从容，望定李煜，“是，无论怎样，我都要陪伴你。”
　　
　　战争的后果，或许是玉石俱焚，或许是可以保全生命。
　　
　　如今，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再也无所畏惧。
　　
　　晚上，我们带着降书一起出宫。
　　
　　宫外，宋帐将士手持剑戟。城上的白旗随着寒风而飘扬。
　　
　　曹彬一身戎装，站在军营，神情淡然，仿佛等候多时。
　　
　　李煜平静地言道：“李某愿臣服大宋，日后生死听凭吩咐。”
　　
　　曹彬眼中一愣，很快接过他的降书，怜悯地看了我们一眼，提醒道，“李煜，娘娘，你们还是马上回宫后收拾行装，尽量多带珠宝，要知道宫中财务一旦造册登记后，就拿不出来了。到开封之后，俸禄毕竟有限，你们眼前还是有备无患为好……不过，本将只能给你们一天时间，到时接你们上船，即刻安排启程。”
　　
　　曹彬的身旁还站着一位宋朝服饰的书生，正是樊若水。他默默地看着我，触到我平静的目光，脸上涌起负荷般的愧色，竟别过脸，不忍再看来。
　　
　　反正，他投降的原因，已和我无关。
　　
　　回宫之后，我们直接去祖庙，诵经烧香，三跪九叩。谁知，门外偏偏奏起离别的乐曲，凄切，直叫人心碎。李煜面色苍白，眼中凄泪，移步到屏风前，直接提笔写下了一首《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沉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垂泪对宫娥。
　　
　　我顿觉悲凉万分。
　　
　　这首词，已经道尽了李煜的亡国之痛。
　　
　　毕竟，江南是他从小到大的地方，住了三十九年，曾有过太多的回忆……
　　
　　转眼间，南唐尽入北宋的版图，从此不再属于他了……
　　
　　李煜失声哭泣，紧紧抱住我，道：“家敏，是我的错……我的错……”
　　
　　“别说了……”
　　
　　我们相拥而泣，直到天亮。
　　
　　南唐长达四十九年，最终亡了——。
　　
　　天色暗沉，烟雨迷蒙。
　　③
　　我们褪去了身上的绫罗绸缎，一致穿着粗麻素衣。
　　
　　秦淮河的岸上，不但有押解降俘的官船，也有北宋战舰，分别插着大大的“曹”和“宋”的旗帜，连达十几里，在阴风中猛烈抖动，怒号，凄凉。我们登上船后，曹彬以礼相待，另配最好的房间给我们住，由他们负责护送。
　　
　　最后，曹彬吩咐船夫抛描。
　　
　　岸上送别的江南百姓，忽然哭声动天。
　　
　　船上的甲板依然颠簸起伏。
　　
　　李煜怔怔遥望着金陵的方向。
　　
　　江南越来越遥远，最终消失在烟霭迷蒙之中……
　　
　　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
　　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
　　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万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
　　
　　他的眼中浮起模糊的泪花。
　　
　　风冷得发抖。
　　
　　“你就进去歇息，这里太冷。”
　　
　　谁知，我的胸臆之间，好似涌现着什么恶心的东西。
　　
　　我不顾众人的惊异目光，飞快奔往船下呕吐，恨不得将肚子里的污浊全部吐出来，可是越吐越厉害，却无法再吐起来，下颔才泛起一缕酸疼。
　　
　　李煜眼中焦灼，紧紧地拥抱我，唤道：“毕珠，她身体不太舒服……马上请曹将军，让他派太医……”
　　
　　毕珠欲出去找人，却被北宋守兵拦阻。
　　
　　李煜勃然大怒：“今日我家国俱亡，不得自由，连见曹将军一面都不可以？”
　　
　　守兵面露不屑。
　　
　　“别忘你们是什么身份，只不过是阶下囚，你们配么？”
　　
　　李煜脸色愈发难堪。
　　
　　我的腹里猛然疼痛，紧紧抓住李煜的大手，轻唤：“煜，不用了，稍后就好。”
　　
　　正巧，曹彬到船头巡查，派人斩了那个傲慢的守兵，又对潘仁美道：“你马上去请太医为娘娘治病，不得有误。”潘仁美点头称是，低头瞧了我一眼，很快转身而去。李煜却抱起我往船内进去，轻道：“你再忍，再等会。”接下来，众太医领命诊脉。他们说我气血虚弱，又身怀六甲，建议我按时服用安胎药，每日三次，就是身体不可忽冷忽热，亦不可情绪起伏。稍有差池，势必小产。
　　
　　李煜的眼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复杂，平静地问道：“此言当真？”
　　
　　太医平静回答，上天慈悲，所幸保住夫人的腹中胎儿。
　　
　　我心潮起伏，想不到，我居然有了孩子。
　　
　　曹彬亦是愣住，淡道：“你们好生歇息，这里绝对没人打扰你们。”说罢，他转身离去。
　　
　　毕珠奉上药碗，进门，轻声说道：“国后……”
　　
　　“这里没有国后，就用你‘你我’称呼吧。”
　　
　　我又问道：“你的脸痛吗？”毕珠泪水一落，凄道：“不痛。”
　　
　　李煜接过毕珠的药碗，叫她先退下。
　　
　　他轻抚我的背心，轻道，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眼中浮泪：“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
　　
　　李煜轻轻地拨开我额角的发丝，眼中仿佛藏着一缕脆弱，“家敏，你在怪我吗？我……已是降国之君……错在我一人，无法再给你孩子更好的身份……”
　　
　　我抬眼看去，苦涩弥漫在心底。
　　
　　“其实，江南早就亡了，已亡在你父辈的手上。”
　　
　　他重重一震，“你在说什么？”
　　
　　“先帝和爹在宫中喂鱼之际，他们在湖畔喂了半天，鱼儿还是不愿离去，先帝就想不明白，就问他，为什么鱼儿总是吃不饱。我记得爹就是这样回答先帝，是他给的越多，鱼儿的胃口越大，要的越多，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索性不给了。说实话，后周跟宋军倒有点像鱼儿，他们吃不饱就在外面打仗，要这要那，欲望像无底洞，即使是再多的金银珠宝，也无法制止他们的野心勃勃。可惜，先帝未能明白爹的意思，最终坐失良机，反而被后周打败，元气大伤，只能去年号，自称国主，割地赔款，奉后周、宋朝为正朔，减制纳贡，无力与中原政权抗衡。即使，你日后登基，也是无心争权夺利，每年进贡财务，亦是为江南百姓的安危，却不能阻止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因为，他们想要的……只是天下一统……”
　　
　　李煜面色一变。
　　
　　“当时你还未出生，你究竟是如何得知这段对话？”
　　
　　我却静静地伏在他那温暖的怀抱里，叹道，“往事不可追，眼下我不想你为此痛苦内疚，至少，亡国并不是你一人的错。”然后，我将他的手带到我尚未隆起的肚子，语气含笑，“不过，我们之中就要多了一人，他会让我们带来真正的幸福。或许，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上天其实还是比较公平的。”
　　
　　他眼中湿润，再也不追究，轻轻地摩擦着我的发丝。
　　
　　我慢慢地推开舱窗。
　　
　　灯芯在寒风中摇曳。
　　
　　眼前万物苍茫，冷月疏离，芦苇深处有一扁孤舟，依稀传来一缕幽怨的笛声，声声催忆当初。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
　　笛在月明楼。
　　
　　突然间，我的鼻尖落下点点的湿润。
　　
　　我惊呼一声，“下雪了。”
　　
　　抬手望去，棉花般的雪花，竟然如此铺天盖地。
　　
　　我们对望一眼，恍若错觉。
　　
　　李煜轻轻叹道：“此后一去，不知才是何时尽头。”
　　
　　整个世界笼罩在黑暗中，犹似闲梦。
　　

作者有话要说：①关于枣心笔，古书均有记载，据说是铅笔的祖先，可惜没图。
②“吾本是荷花女”，百度，佚名，也不知是哪个朝代，不过，这首诗倒能表达出窅娘的真实心境。
③李煜开城献降，穿什么衣服，据说有两个版本。 一是“肉袒出降”，二是“白衣出降”。但是，依我对李煜的性格来看，他不大可能肉袒出降，所以，我更同意后一种说法。再说，古代罪人一般穿着白色衣服，是粗麻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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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风雨》卷已结束，蘑菇准备写最后一卷《北宋风雪》卷，大家请关注，勿霸王。




新愁旧恨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李煜 《望江南》
　　
　　开宝九年正月。
　　
　　汴河两岸，雾色苍茫，人声鼎沸。
　　
　　我不禁忆起那段日夜兼程，冰天雪地的岁月。
　　
　　微雨中的杨柳杏花，江南春水，都成了一段过往。
　　
　　因为南唐彻底亡了，再也无力复辟。
　　
　　下车的那一刻，我已经看到了赵光义和其他宋官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曹彬下马躬道：“臣见过晋王、薛大人等。”
　　
　　赵光义看着我，轻笑：“皇兄适才有口谕，令本王奉迎你们入宫。”
　　
　　他却直勾勾地看着我，面上带着肆无忌惮的微笑，令我感到如坐针毡。
　　
　　李煜强作欢颜地答道：“承蒙晋王费心了。”
　　
　　四目相对，可怕的沉默。
　　
　　最后，李煜躬身一礼，淡笑如风，缓缓说道：“有劳晋王代为引路。”
　　
　　赵光义眼中意味深长，喉头一动，不再说话了，转身骑马，命车夫送我们入宫。
　　
　　我们步入乾元殿之际，阶旁沿列着数名宋朝文武百官，手持笏板，面容严肃，气氛微悚。
　　
　　赵匡胤身着黄袍，正坐龙座，淡淡地开口道：“你们终于来了”。
　　
　　我们一致行礼，道：“罪臣叩见皇上。”
　　
　　“平身。”
　　
　　他的语气平淡。
　　
　　短短十年，赵匡胤是宋朝一代雄主，而我们却成为了他的阶下囚。
　　
　　赵匡胤下诏封他为光禄大夫，授左千牛卫上将军，检校太傅，加封违命侯爵位，封我为郑国夫人，仲寓为左千牛卫上将军，南唐大臣一律免罪，授职封官，听候录用，另外赏赐器币、冠带、鞍马。
　　
　　人总是有填不满的欲望，膨胀的野心——
　　
　　自古以来，君王为了实现自己的利益而不择手段，不必受道德准则的束缚，甚至可以背信弃义，只要目标正确，他们可以动用杀伐手段，始终都保持着君主至高无上的权威地位。
　　
　　毕竟，权术与谋略是开国者应有的作为。
　　
　　再说，李煜一向厌恶杀戮，怎能是他们的对手。
　　
　　于是，他喊道：“赵普！”
　　
　　“臣在！”赵普应声出列。
　　
　　“你以前住的旧府邸，无人可住，不如就给‘违命侯’吧。”
　　
　　“是！遵旨！”
　　
　　李煜躬身一礼，低头答道：“谢皇上隆恩。”
　　
　　赵匡胤又补道，往后没有他的旨意，任何人不得与李煜和其家属有探视或往来。
　　
　　赵光义怔怔地看着他，不语。
　　
　　最后，他屏退众臣，说只找我一人促膝叙旧。
　　
　　李煜的眼中一变，遂紧紧地抓住我的手，面上悲愤，不愿放手。
　　
　　赵匡胤淡笑：“违命侯，放心，不出一柱香的时间，朕自会派人送她回府。”
　　
　　没事，皇上一言九鼎，不会出尔反尔。
　　
　　李煜紧紧握住我的手，眼中夹杂着点点滴滴的痛楚。
　　
　　转眼间，乾元殿的空气冷如凛冽，安静得可怕。
　　
　　赵匡胤抬手间，赐座。
　　
　　张洎跪在阶外，俯身待命。
　　
　　我心中轻颤。
　　
　　原来如此。
　　
　　我忍辱跪下，谁知，他却拉起我的手，起身。
　　
　　“起来，你消瘦了不少。”
　　
　　“不知皇上有何事？”我心上忐忑不安。
　　
　　赵匡胤直视我，手捏蜡丸，语气平淡：“蜡丸书可是李煜派人联合辽国的么？”
　　
　　我心生悲哀，答道，没错，可惜我急于求成，未能看清他的小人面目。
　　
　　他的眼神复杂，又质问，你们递送蜡丸书，冒死向契丹求援，该当何罪？
　　
　　我的眼中漠然，缓缓地道，“萧皇后以前是我的义妹，我写信求援也是情理之中。再说，李煜对于蜡丸书一事并不知情，我们已是亡国囚徒，身不由己，对皇上毫无威胁。毕竟，我是始作俑者，难辞其咎。只要皇上一声令下，如同踩蚂蚁般容易，何必苦苦相逼，不如赐死我一人好了，同时请勿加害李煜。”
　　
　　张洎看到赵匡胤的脸色变了变，急忙呼道：“此事是微臣所为，与郑国夫人无关。”
　　
　　我听后冷哼一声，表示鄙夷。
　　
　　张洎越是慷慨陈辞，越显示他的沽名钓誉。
　　
　　赵匡胤听后对他厚赐甚丰，含笑扬手，让他先退下，转头盯向我。
　　
　　“你应当知道，作为帝国的开创者，天下必统一，古今皆同。”
　　
　　“皇上确实具备了开国之君应有的谋略与霸气——”我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皇上曾随着世宗疆域征伐，所向皆捷，想要的就是天下统一。所幸，你没有辜负他生前的理想，坚持运筹帷幄，善用人才，到底结束了兵祸连年的中原乱世……” 
　　
　　赵匡胤的眼神愈发深刻。
　　
　　“君主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儿女私情何足挂齿。”
　　
　　“继续说下去。”
　　
　　他表情上看不出喜怒。
　　
　　我继续说道：“平国易，治国更难。”
　　
　　他挑了挑眉，“哦？郑国夫人何以见得？”
　　
　　“治国首得民心，只要你待百姓一分好，他们一定加倍报答，相反，你越是镇压他们，他们越是逆来顺受，只能积压在内心，直到有一天爆发，就不是你与官兵们所能控制得了的。”
　　
　　“朕倒羡慕李煜有如此贤内助，可惜他终究还是亡国。”
　　
　　我凄然一笑，又是一揖， 我们的生死荣辱全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四海一家，何必分彼此？你朕虽有君臣之分，而朕并未拿你当成臣子。其实，朕没有下令捆绑他，也没让他宣读降表，只让他跪着听旨，就是为了保全李煜的面子。”赵匡胤怔怔地注视着我，无奈叹道：“还有，樊若水降吾国之前，朕以前曾杀了两位江南大臣——杜著、薛良，因为他们叛国不忠，眼下却重用樊知古，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一惊，“樊知古？”
　　
　　他开口，“樊知古曾是小长老的弟子——樊若水。”
　　
　　我呼吸一窒，问道：“是他？你为何跟我提到他的名字？”
　　
　　赵匡胤望着我，目中带着叹息，说道：“樊知古之所以叛变，投靠朕，他曾跪在宫外整整三日，求朕饶恕你不死，要保你一生平安。”
　　
　　瞬间，我的心里有微茫的感动，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原谅他。
　　
　　樊若水弃南唐江山于不顾，已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对了，你的孩子呢？”
　　
　　我心中一紧，遂道：“臣妾不明白皇上说的是何意。”
　　
　　他负手而立。
　　
　　“金陵城陷，卢绛等人在江州誓死抵抗，据说你的孩子逃至江州……”
　　
　　我立即掩饰心中的不安：“皇上何必多此一问，不如以我和李煜要挟他们。”
　　
　　赵匡胤的眼中闪了一抹慌乱，“朕……只是想见一见你的孩子……”
　　
　　我却打断他的话，“外面恐是传说，皇上若无事，允许臣妾先告退。
　　
　　“他对你很好吗？”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很好。”
　　
　　我欲转身离去，只听赵匡胤问道：“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
　　
　　我心中一凛，回道：“没有。”
　　
　　他倒是沉默一时，最终说道：“唉，你回去吧。”
　　
　　我依然不回头，直接迈门而出。
　　
　　突然间，我凝眸，阳光刺眼，心口弥漫着丝丝缕缕的疼。
　　
　　意可，宜爱，你们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
　　
　　我只想要你们藏匿民间，平安度日。
　　
　　谁知，狭路相逢。
　　
　　赵光义迎面走来，据说他正权倾朝野，和李煜的年龄不相上下，他的眉宇间却有一种意气风发的得意。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悲惨结局，内心竟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知是否厌恶，还是恐惧，看到他，第一个的念头就是转身闪避。
　　
　　“站住！郑国夫人。”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我浑身一僵，转头问道：“晋王找臣妾欲有何事？”
　　
　　他居然怔住，半响，很快轻笑道：“违命侯真是艳福不浅。”
　　
　　我冷冷地看着他，忍耐问道：“你到底在想说什么？”
　　
　　赵光义却斜睨我一眼，“秀色可餐。你做郑国夫人，似乎太可惜吧。”
　　
　　我对他厌烦至极，却不好发作，只能违心说：“多谢晋王的谬赞。”
　　
　　赵光义忽然捏紧我的下巴，冷着脸，“本王难道真的有这么可怕？你为什么对本王避犹恐不及？”
　　
　　我冷淡说道：“晋王，请你自重，好吗？”
　　
　　赵光义放肆大笑：“要不是军务急迫，本王倒想带你回府。”然后，他扬长而去。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轻叹，突然觉得日后必定不好过。
　　
　　回府之后，李煜紧紧抱住我，不愿放手。
　　
　　我才知道，仲寓与黄保仪等人被拘禁在其他地方，其他宫人亦被遣散，南唐大臣也不许探视李煜，所以，李煜身边剩下的人只有毕珠、裴公公等人。
　　
　　曾经繁华的南唐江山，汴京的府中转眼间竟有了一缕凄凉。
　　
　　李煜立在庭院里，怔怔地看着湖中金鱼，轻声吟道：“江南不过是一场春梦”。
　　
　　我心痛万分，劝道：“煜，你不必如此，他们至少离开了是非之地——”
　　
　　李煜喃喃念道：“以前，我曾经遗憾，你姐姐去世太短暂了，而现在却庆幸她死得及时，不必看到我的狼狈……我对不起她……”
　　
　　我眼中一怔，立即懂了他的悲哀，点头笑道：“是的，以姐姐这么刚烈的性格，怎能忍受亡国之痛呢？好在，我比她更幸运，因为能够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他愣住，“家敏，我……对不起你……”
　　
　　我将头靠在他的肩头，含泪微笑。
　　
　　“除了陪伴你，我别无所求，而绝不允许你做第二个孟昶。”
　　
　　他怜惜地看着我，叹道：“如果我必须死，才能保全你的性命，倒也无妨。”
　　
　　我慌乱地捂住他的嘴，“不，你不用说了。”
　　
　　“好。”他倒爽快地答应了。
　　
　　傍晚，夕阳残照。
　　
　　赵匡胤在广德殿下诏设宴，赐腊八粥，宋朝众臣推杯逐盏，而在座的一些南唐故旧，面对眼前的珍馐美食，却食而无味，脸露痛苦之色。
　　
　　李煜一言不发。
　　
　　“朕今日开宴，是为了欢迎违命侯，朕要好好敬他一杯。”说罢，赵匡胤从王继恩手上取来一只金杯酒，递给李煜。
　　
　　“臣谢恩！”
　　
　　李煜欲接过酒杯，却被我抢来，一饮而尽。
　　
　　“家敏，你忘了你肚子……”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轻笑：“没事，皇上赐的是杏花酿。”
　　
　　赵匡胤蓦然听到我的话，愣住，很快笑道：“听说违命侯善于吟诗填词，现在你能否吟出一首诗让大家大开眼界？”他又说：“不如吟出你最得意的一首诗罢。”
　　
　　李煜一脸伤感，脱口吟出：“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
　　
　　赵匡胤冷笑道：“好一个‘翰林学士’。”
　　
　　左右皆笑。
　　
　　我心中一痛，赵匡胤，你到底想做什么？羞辱李煜还不够吗？
　　
　　太监尖锐地喊道：“宋皇后、费贵妃到！”
　　
　　抬首看去，花蕊夫人披着大红斗篷，笑靥如花，仪态万方，犹胜当年。
　　
　　赵匡胤立即眉开眼笑，竟将花蕊夫人拉在自己的身旁，接过她手中的美酒，哈哈大笑，当时，他们的亲密之举令宋朝的一些大臣开始露出不满意的表情。
　　
　　我回首看去，宋皇后身着宝蓝后服，面上沉静端庄。
　　
　　赵光义面上一凝，看向我，缓缓说道。
　　
　　“据知郑国夫人善于调笛，不如让她独奏，让大家见识江南靡音。”
　　
　　“光义……”赵匡胤皱眉喝道。
　　
　　花蕊夫人却轻笑启唇，说道：“既然郑国夫人善于调笛，臣妾愿以弹筝助兴。”
　　
　　我心中无比酸楚，犹如针刺般疼痛，遂拿起一支随身玉笛。
　　
　　恍惚间，我的记忆好似回到了当年他亲自教我吹笛的岁月。
　　
　　蓦然回首，往事犹如南柯一梦。
　　
　　我们已历尽亡国之痛，在敌国犹如囚徒，求死不得，求生不得。
　　
　　江南竟是如此不堪回首。
　　
　　想到即处，我就有了一缕哀思，吹得不是很用心。
　　
　　李煜的眼中带着悔恨，饮酒，一杯又一杯。
　　
　　气氛诡异——
　　
　　谁知，赵匡胤推翻了桌上的美酒，脸色阴沉，转身走掉。
　　
　　花蕊夫人扔下古筝，急忙追着他而去。
　　
　　大家对于赵匡胤的反应，是百思不得其解。
　　
　　“皇上到底怎么了？”
　　
　　赵光义冷哼一声，拂袖离场。
　　
　　最后，广德殿的宴会，因我的一缕笛声而草草收场。
　　
　　从此以后，李煜在府邸里大门不出，每日饮酒写词，长吁短叹，精神渐见消沉。
　　
　　清晨，毕珠小心翼翼地说道：“侯爷……又写了词稿……”
　　
　　“给我。”
　　
　　她奉上一张词稿，递给我。
　　
　　我直接拿起来，看着，念下去：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
　　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滚轻尘，忙杀看花人！
　　
　　再翻来新的一首词稿。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
　　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
　　肠断更无疑！
　　
　　我的泪水，瞬间泛滥。
　　
　　毕珠却伏跪不起，急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我怔怔地看向院中嫩绿，说道：“江南，江南，没人能轻易忘记。”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蘑菇历经失眠、中暑、卡文的痛苦，终于回来更新了，顺便谢谢大家的支持。

【附言】：蘑菇在后台看到某人的评论，可惜是空评，被晋江删除了。建议大家在文下评论时，最好写点字数充数，否则，空评一出必被删，所以，蘑菇希望大家自觉一点，不要随便打分，尤其是空评是要不得。




天上人间

　　
　　窗外，冷雨凄风。
　　
　　命运犹如银匙，搅翻了盏中的绿豆粥，洒尽了微凉的悲恸。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几时重？……
　　
　　李煜坐在案前，饮酒填词，脸上扬出一缕微涩的笑容。
　　
　　门扉敲响之际，我端着一盏清茶，缓步走来。
　　
　　李煜轻声念着一首《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他的表情陡然一滞，继续念道：“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李煜的诗词，字字皆血泪，道出了人生最深的疼痛。
　　
　　蓦然间，李煜推翻了桌上的词稿。
　　
　　他再次吟道：“醒来，依旧是空，好梦，想留都留不住。”
　　
　　我终于忍不住了，快步按住李煜手上的酒杯，恸道：“不要喝这么多，你为什么如此消极悲观？为什么……”
　　
　　李煜的眼神伤感，声音也变得苍老了许多。
　　
　　“‘何能解忧，唯有杜康！’……我以为现在的一切只是虚幻，终究有醒来的一天……而不是在梦里才能见到故国……我真的不愿意……”
　　
　　我愣住，他的面容渐成一线朦胧白光。
　　
　　李煜的大手很快覆上我的肩头，轻解衣衫，指尖微暖，渐露出冰凉的肌肤，两人搂得紧密，身体一寸一寸地燃烧……
　　
　　“不！”
　　
　　他突然惊醒了，喘着气说：“你的腹部还有孩子。”
　　
　　蓦然间，我咬了他的手，看着他错愕的表情，俯耳低语：“我就是惩罚你，因为我才不想让孩子跟你变成酒鬼。否则对胎教无益。”
　　
　　“家敏！”
　　
　　李煜的眼眸微光流盈，问道：“你说，该给他取什么名字？”
　　
　　院外突然有一声尖锐的叫声，我心中了然，便拉起李煜的手。
　　
　　某个内侍阴阳怪气地看着我们，朗声诵诏。
　　
　　“卑职奉皇后之令，接郑国夫人进宫，传膳问安，以宾客之礼相待，钦此。”
　　
　　我心中纳闷，记得赵匡胤曾下旨不许大家跟我们有任何探视或往来，可是，我与宋皇后平素无来往，她偏偏下诏请我入宫，不知是她卖的是什么葫芦药？
　　
　　李煜厉声喊道：“皇上不必假借皇后之名，谁休想夺走我的家敏。”
　　
　　内侍冷哼一声，道：“郑国夫人何时上轿？不要让卑职等得太久了。”
　　
　　既然历史是无可避免的，我们就没理由逃避，更应正视。
　　
　　想到此处，我对李煜轻声道：“没事，我会很快回来的。”
　　
　　他面上愕然，痛楚。
　　
　　“李煜，请你记住，你的诗词是谁都夺不走的，还有，你最好少喝点酒。”
　　
　　时光恍惚，惊破了一池金鲤。
　　
　　夜，巍峨的北宋宫殿。
　　
　　内侍带我走到这间偏殿，称宋皇后一会就到，然后离开。
　　
　　我心中疑惑，忐忑不安。
　　
　　宋皇后为何会选在这种地方召见我？
　　
　　我正想着，那扇描金漆红色的殿门缓缓地打开，有人含笑地叫了我的名字——
　　
　　“家敏，别来无恙。”
　　
　　我立刻一惊，转身看去，正是赵光义，一身紫袍。
　　
　　“原来如此，那名内侍早就被你收买了。”
　　
　　赵光义深深地注视着我，笑道：“本王以为你会……”
　　
　　我淡淡地说道：“我的反应？呵，震惊，害怕，还是逃跑？”
　　
　　“多年不见，你的性格仍然未变。”他似笑非笑，轻叹一口气。
　　
　　我暗暗地吸了一口气：“臣妾还是去拜见皇后娘娘，在此告辞别过。”
　　
　　这种男人实在危险了，我最好离他远一点！
　　
　　赵光义居然打横抱起我，直接走向床榻，抬眼间，红帐内弥漫着一缕合欢香，他很快压住我，鼻尖相抵，他的男性气息依稀可闻。我心中叫苦，手掌一翻，欲攻击赵光义身上的要害部位，却被他的单手轻松捉住。
　　
　　此时，他的一根指头，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双唇。
　　
　　“家敏，以你的身手，还想攻击本王？还嫩点。”赵光义俯视我，很快轻笑道：“你……你真是红颜祸水，不过，只要是你，本王都喜欢喝，以后，本王再也不会放开你……”
　　
　　我的呼吸陡然急促。
　　
　　一刹那，赵光义的语气冰冷。
　　
　　“如果你敢寻死的话，本王就让违命侯和江南宗族统统陪葬！对了，好像还有你的孩子——两位美丽可爱的小公主——”
　　
　　我的脸色瞬间苍白，很快镇定下去，轻笑道：“晋王啊晋王，你未免小瞧了我。你以为我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一哭二闹三上吊，自杀殉节？还是忍辱负重，趴在你的脚下，卑微地讨好你，害怕你会伤害我的夫君以及亲人吗？”
　　
　　“哦？”
　　
　　他面色如常，剑眉轻挑。
　　
　　“放开！”
　　
　　我厌恶地想甩开赵光义的手。
　　
　　赵光义翻身将我压住，两人衣衫凌乱，我只觉温热的舌尖在自己的肌肤上一路游移，不知为何，居然令我的胸臆间翻腾着阵阵恶心，谁知，他竟然强势地扳开我的下巴，往我的唇齿间狂野搅舌，最后，他逼得我无处可退，再也逃不掉了……
　　
　　挣扎间，我在床上终于摸出了一把尖锐的剪刀，用力一咬，唇齿间弥漫一缕血腥，又往赵光义的手腕直接刺去，见赵光义侧身闪避，我终于推开了他的压制，跌滚在床榻下，捂嘴，不断干呕，却呕不出什么东西——
　　
　　好滑稽。
　　
　　我才不要变成懦弱的小周后，我才不要……
　　
　　回首望去，赵光义轻摸嘴唇，笑容尽敛，眼眸转为寸寸冰冷。
　　
　　“你……你真的这么厌恶本王碰你吗？”
　　
　　我一时语塞。
　　
　　可是，我的腹部似有人吹泡泡，胸口又涌起难受的感觉，再次干呕。
　　
　　赵光义突然走上前扣住我的手腕，眼底一变，沉声道：“你……腹中……居然有了孩子……你……”
　　
　　我下意识地捂住腹部，坦然地看向他。
　　
　　赵光义，我绝不会让你害我的孩子。
　　
　　骤然间，有人轻呼一声：“皇上有旨，有请晋王与郑国夫人出来。”
　　
　　赵光义恨道：“该死！坏了本王的兴致。”
　　
　　我心中惊骇，难道是花蕊夫人搬救兵来了？
　　
　　我们听传，忙跪倒阶前。
　　
　　“臣见过皇上，万岁，万万岁。”
　　
　　赵匡胤深深地看着我们，道：“郑国夫人，皇弟，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众人一脸暧昧，瞧向我和赵光义。
　　
　　回首望去，赵光义的嘴唇染着一缕血迹，好似有被咬破的痕迹。
　　
　　蓦然间，我的脸上火辣辣，心底尴尬。
　　
　　如果……众人到外面造谣，说我和赵光义有苟合之事……
　　
　　那么，人言可畏……
　　
　　我突然好害怕，不知李煜是否会相信他们的话？
　　
　　花蕊夫人冷笑地道：“晋王假借皇后之命，诱骗郑国夫人至这里，视后宫如同无人般，叫皇上颜面何存？要不是有人提醒，引皇上至这里解围，否则，郑国夫人的名节恐怕不保，天下人也必对大宋王朝有成见。当晋王和郑国夫人独处之际，那些内侍到底去哪里？臣妾不知你们效忠的是皇上还是晋王？……”
　　
　　众内侍慌了，扑通跪倒。
　　
　　“奴婢（奴才）该死该死……贵妃娘娘饶命……”
　　
　　“呵，谁敢泄漏此事，必诛三族。”花蕊夫人的眼眸闪了一抹森然的笑意，语气好似氤氲朦胧：“你们回去干活罢。”
　　
　　“是，是，是……”众宫人屁滚屁流地爬着退下。
　　
　　赵光义喝道：“贵妃娘娘，你忘了后宫是皇后娘娘掌控的地盘，你如今是否越权？”
　　
　　花蕊夫人轻笑：“宋皇后体弱多病，已将后宫职权交由臣妾一人处分，有何其不可？倒是你，深夜三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皇宫里，不免引人遐思。”
　　
　　屏息静待。
　　
　　赵光义淡淡答道：“是吗？臣只是关心郑国夫人的腹中胎儿。”
　　
　　“什么！？”
　　
　　赵匡胤和花蕊夫人同时惊叫一声。
　　
　　我平静地回答道：“其实，我肚子里早就有了，曹将军也知道的。”
　　
　　这次，轮到了他们惊骇不已。
　　
　　呵，他们估计会为这个问题头疼吧。
　　
　　只是，我很意外，曹彬居然没把我怀孕的事告知他们？
　　
　　我正头疼如何应付之际，有人忽然喊道：“皇后娘娘到！”
　　
　　此时，宋皇后缓步走来，她身后的内侍还打着竹篾灯笼，朝赵匡胤缓缓行礼，再看到我，眼中不禁一愣。花蕊夫人赶紧施礼淡笑：“眼见天色很晚，臣妾欲让郑国夫人暂时留宿这里一晚，不知皇上与皇后娘娘此意如何？”
　　
　　宋皇后脸上露出淡笑，“贵妃何必客气，你自行安排就是。”
　　
　　赵匡胤赞赏地看了宋皇后一眼，点头称是。
　　
　　宋皇后看着赵光义，淡淡道：“对了，天色已晚，晋王不如早点回府吧。”
　　
　　赵光义恨恨地瞪了花蕊夫人等人，施礼，拂袖离开。
　　
　　可是，宋皇后看向赵光义的背影，眼中却闪着丝丝缕缕的幽怨。
　　
　　我一愣，啊，宋皇后也喜欢赵光义？
　　
　　就这样，花蕊夫人把我扣留在她的永和宫，她甚至煮了最好的安胎汤给我喝，又命人燃起灯烛，也送给我一盒铜雕暖手炉，是赵匡胤转来赏给她的是高丽的贡品。
　　
　　最后，花蕊夫人静静地坐在铜镜前，一双玉手解开高髻及珠翠首饰——
　　
　　一头长发犹如瀑布般轻柔，她是如此巧笑倩兮，肤光胜雪，尽态极妍。
　　
　　我怔怔地问道：“花蕊姐姐，你不怕得罪赵光义？”
　　
　　花蕊夫人的眼中波光粼粼，白瓷般的容颜，浮起一缕蔷薇般的潮红。
　　
　　“我？我才不怕得罪赵光义，再说，宋皇后早就是我的人……”
　　
　　我愣住，脑海中很快浮现宋皇后的凄绝面容。
　　
　　侍女送来了两个精巧的斗笠杯。
　　
　　白瓷表面，茶水金黄，杯内有数条蓝鲤。 
　　
　　花蕊夫人静静地注视着我，语气伤感：“家敏，这是鱼沼杯，只要你轻轻倒入沸腾的山泉，再捧碗轻饮，三次最佳，舌尖历尽诸味，香、浓、苦、甘、醇，仿佛人生全在杯底，小鱼恣意飘荡，世上的烦恼仿佛都没有了，眼下不必忧虑身后事……”
　　
　　我问道：“对了，我想求你帮我送一封信出宫递给我丈夫。”
　　
　　此言一出，却惊破了她的一缕黯然。
　　
　　花蕊夫人眼中一凝，轻声问道：“为什么？”
　　
　　“我想他必然焦急，因为，他还在等我。”
　　
　　花蕊夫人微怔，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半梦半醒间，烛光缭绕。
　　
　　我看见花蕊夫人披起轻纱，翻身下榻。
　　
　　窗前，清风明月，她轻轻地拿起一册诗卷，沉思不语。
　　
　　花蕊夫人不屑择木而栖，嬉笑怒骂，哪怕是被世人骂为红颜祸水……
　　
　　突然间，我害怕历史，不愿见到她中箭的那一刻。
　　
　　玉津园，大家击球驰马，蹴鞠。
　　
　　这时候，有人进奏。
　　
　　世上稀有的绿牡丹，昨夜开花。
　　
　　赵匡胤下令让后宫嫔妃以及王公贵族等人移驾御花园。
　　
　　我眼底不禁一亮——
　　
　　御花园的各色牡丹繁多，其中以数棵绿牡丹最罕见，花瓣圆而均匀，绿油油，仿佛透着山水间的灵气。
　　
　　众人自然是不放过讨好皇上的机会，不免吹嘘一番，无非就是托皇上鸿福，大宋王朝才一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老天才会下赐最珍贵的绿牡丹，由此献给赵匡胤。
　　
　　赵匡胤哈哈大笑，错，是因为宫中来了新人，绿牡丹才特意开花相候。
　　
　　蓦然间，大家有诸多表情。
　　
　　我脸上尴尬：“不对，绿牡丹仙子是仰慕皇上的威武风采。”
　　
　　“呵呵……”赵匡胤身着黑袍，脸上淡笑，眼眸炯光。
　　
　　冷不丁，有人问道：“郑国夫人，据知你的才学冠绝一时，应知绿牡丹有几个？”
　　
　　我毫无畏惧地看着他，“臣妾才疏学浅，愿不耻下问，求晋王告知。”
　　
　　赵光义脸上尴尬，想不到我如此承认自己的学问不高，还亲自跟他讨教。
　　
　　赵匡胤将一株绿牡丹簪在我的发髻，一脸义正词严，缓缓地宣布：“日后，郑国夫人就是朕和花蕊夫人的贵客，谁也不许欺负她，若有人找郑国夫人，除非有朕的诏书，否则杀无赦，知道吗？”
　　
　　众人不禁一呆。
　　
　　宋太祖居然如此不顾避嫌……
　　
　　赵光义面上漠然，眼底却闪着幽幽冷光。
　　
　　赵匡胤深深地看着我，道：“你知道吗？朕在江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当时的你身上还穿着碧绿的衣裳……”
　　
　　我回道：“是吗？我早就不记得了自己当年穿的是什么衣服。”
　　
　　“可惜……可惜……”赵匡胤伤感地注视着我。
　　
　　王继恩甩袖跪称：“有个自称‘扶摇子’的道士，在宫外有事求见皇上。”
　　
　　“宣吧。”
　　
　　赵匡胤微微扬手。
　　
　　我不愿回想他眼中的决然，转头跟花蕊夫人闲扯。
　　
　　赵匡胤叫王继恩设下棋盘，转头问道：“爱妃，郑国夫人，你们知道‘扶摇子’究竟是何许人也？”我们抿嘴摇头，表示不认识。
　　
　　他一脸微笑，补道：“‘扶摇子’正是陈抟老祖，他不但精通经史杂集，享有极高威望，又厌世上战乱，每逢改朝换代，他一睡经年，又最能预言人事祸福，与无我禅师齐名。当年，朕曾与陈抟老祖下棋，最后输给了他，从此，华山不纳粮，朕亦赐他为‘希夷先生’，想不到，朕多年后还能遇到他，真好，真好。”
　　
　　陈抟老祖？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正沉吟间，有人喊道：“‘扶摇子’到！”
　　
　　回首望去，那位老道士具有仙风道骨。
　　
　　可是，我却不知在哪里见过他。
　　
　　天上人间，尘寰一梦，犹如清茶，三口，先浓，相宜，最终淡而无味。
　　

作者有话要说：绿牡丹，上次有人说像包菜，泪奔：

[img]tsrj_1.jpg[/img]
只好补充其他一张，希望不要再被别人说成是包菜。
[img]tsrj_2.jpg[/img]

鱼沼杯：
[img]tsrj_3.jpg[/img]




世上千年

　　
　　他们正在下棋对弈。
　　
　　陈抟的一枚黑子，击溃了赵匡胤全部白子，破了一池碧水，惊飞了众鸥。
　　
　　陈抟拂须一笑：“棋者，无求无欲，不动如山。”
　　
　　赵匡胤不以为然地看着他，哈哈大笑：“朕对输赢并不是很在意，下棋只是一场消遣，赢了很高兴也好，输了也不太计较，只是游戏而已。”
　　
　　陈抟点头饮茶，又问道：“这位夫人，你知道‘烂柯记’这段典故？”
　　
　　我放下茶碗，回道：“我不知。”
　　
　　“很久之前，那位叫王质的樵夫有一次入山砍柴，看到数名童子正在下棋，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棋终局散，童子问他为何不下山，他才发现自己的斧柄已经烂掉了，下山之后也知道原来几百年时间已悄然过去。”
　　
　　我想起了他是谁，心中了然，遂笑着问道：“后来，樵夫怎么样？”
　　
　　“最后，他只能流浪，天天给幼童讲古代往事，还留下了一首著名的歌谣……”
　　
　　赵匡胤大奇，插道：“叫什么？”
　　
　　陈抟摇头晃脑地念道：“乌溪边，石室山；石室山，住神仙；神仙好，不畏老；食枣大如瓜，食瓜小如枣；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此言一出，如雷轰顶。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我心中一沉，不屑地嗤笑：“据说每逢战乱之际，你闭门高卧，不食烟火，一睡必是数年，袖手旁观，美其名是不忍见百姓受苦。而皇上是一代英主，天下安定，你就醒来，乐不可支，还特意入朝……”
　　
　　陈抟的脸上闪了一抹狼狈。
　　
　　“郑国夫人……”赵匡胤轻声叹道。
　　
　　我伤感地接道：“即使是世人推崇的高人隐士，也未必关心天下事，他们虽然是一直站在巅峰上冷眼旁观，却从来未出面救济百姓，并非心忧天下的仁人侠士。话说，我以为他们活在人间还有什么意思？至少，他们还不如我们这些凡人，在红尘之中拥有七情六欲，尝尽酸甜苦辣，还能知道自己可以活得如此真实……在我看来，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总好过于某人糊涂醒来糊涂睡，一生浑浑噩噩……”
　　
　　众人静默，表情诡异。
　　
　　有人拍手淡笑：“郑国夫人这番话让人刮目相看。”
　　
　　说话的那人正是赵光义，一身描金白袍，眉眼含笑。
　　
　　我却不回答他的话，转头背对，冷颜不语。
　　
　　花蕊夫人瞧了赵光义与我一眼，淡笑：“皇上，臣妾欲送郑国夫人回永和宫，可以么？”
　　
　　赵匡胤点头答应，挥手让我们离开。
　　
　　陈抟一脸怜悯，仿佛预知了我们的最终结局。
　　
　　其实，我何尝不也是预知自己的结局么？
　　
　　但，有一天，如果能改变一切……
　　
　　赵光义在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眼中炯光，低语道：“我会让皇兄将你赐给我。”
　　
　　我微微一笑，轻睨一眼：“你以为皇上会同意？”
　　
　　他眼中一愣，轻声恨道：“即使皇兄不同意，我也要争到你。”
　　
　　我摇头叹息，无视他眼中的决绝，转身而去。
　　
　　花蕊夫人嗤笑一声，声音轻微，而我们却未注意到。
　　
　　走入永和宫，宫人已不见。
　　
　　花蕊夫人的卧室里居然挂着一幅白衣男子像，正是去世多年的孟昶。
　　
　　我心中不禁伤感，他的骄傲神态，仍然历历在目。
　　
　　可是，她居然在敌人的宫殿里公开画出自己的夫君，难道她不怕赵匡胤生气？
　　
　　我不禁大骇，惊问：“皇上一旦发现这幅画，否则你就没命了。”
　　
　　花蕊夫人的声音无比轻柔，缓缓道：“如果你肯逗留在这里，我愿与你共侍一夫，掌控后宫，同时诛杀晋王。”
　　
　　不——我下意识地拒绝。
　　
　　“花蕊姐姐，你……这是开什么玩笑？”
　　
　　花蕊夫人的眼中闪了一抹怨毒：“当初，李艳娘这个贱人在他的授意下，假意奉诏，在药碗中下毒，那一天，孟昶在我的怀中抽搐，生不如死，他……他是如此骄傲的男人，却挣扎得这么窝囊……于是，我亲手杀了他……”
　　
　　头上一阵轰雷。
　　
　　我的脸色惨白，惊问：“你杀了孟昶？怎么可能？”
　　
　　我以为……
　　
　　想必，花蕊夫人内心痛苦万分。
　　
　　她依然轻语带笑：“是，我后悔当时没听你的话，不该放虎归山，甚至给孟昶招来杀身之祸……想必，天下已对我口诛笔伐，亡国祸水不配母仪天下，而没人知道我入宫侍奉仇人的哥哥的目标，就是等着有一天让晋王身败名裂，兄弟反目，食不下咽，寝不安枕，最好是一辈子痛苦……”
　　
　　我怔住了：“花蕊姐姐，你这是何苦？”
　　
　　花蕊夫人在阳台上裁花剪叶，剪得一撮乱绿——
　　
　　她的声音却无比甜蜜，却令人心惊：“难道你还不明白？皇上封我为贵妃，是因我跟你过于相似，晋王又对你志在必得，再说，你夫君成为阶下囚，连累你受苦，我认为他已配不起你，你倒不如舍弃他，寻求更好的前景，唯一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不如嫁给赵匡胤。我留住你，是要你与我合作，挑拨赵家兄弟，铲除后患，同时报仇雪恨——”
　　
　　花蕊夫人怎么了？她是疯了？
　　
　　我摇头拒绝，打断她的话，道：“不，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还是告辞了。”
　　
　　门外有人掀帘进入，轻叫道：“郑国夫人，你要去哪里？”
　　
　　轰然一响，花蕊夫人还没收取这幅画。
　　
　　我一时束手无策，脸色惨白。
　　
　　赵光义怎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进来呢？
　　
　　花蕊夫人转身，笑语盈盈，“不知晋王有何事找臣妾？”
　　
　　忽然，他将画像劈手夺来，扔到地上，怒道：“这是什么？贵妃，你对得起皇兄？”
　　
　　花蕊夫人俯身拾起，转身将这幅画像挂在墙上，笑意如媚：“哦，原来是这个？”
　　
　　赵光义眼中怒火一炽，紧紧地抓住花蕊夫人的手，恨道：“贵妃，你竟敢在宫中悬挂秦国公的画像，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我气道：“晋王！你先放开花蕊姐姐的手。”
　　
　　他低吼道：“不许插嘴。”
　　
　　谁知，花蕊夫人脸上嫌恶，很快甩开赵光义的手，冷笑道：“我与他十年夫妻，偶尔有画像，也是情理之中。你凭什么说三道四？如果你不服气，最好到皇上的面前告发我，你是巴不得处死我——”
　　
　　我心下不安，如果是……遂阻止花蕊夫人，道：“你不要说胡话。”
　　
　　赵匡胤的声音缓慢而有力：“爱妃，你们在讨论朕么……”
　　
　　众人脸色一僵。
　　
　　他已经看到了孟昶的画像，纳闷地问道：“画的是谁？”
　　
　　花蕊夫人偎入赵匡胤的怀中，轻声笑道：“晋王知道此人是谁。”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都停止了。
　　
　　花蕊夫人，你为何把自己逼入这种绝境？
　　
　　赵光义目中闪了一抹杀机，咬牙回道：“臣弟……”
　　
　　突然间，我制止他，插道：“回皇上，此人是张仙，送子之神，蜀人皆知。”
　　
　　赵匡胤一脸惊奇。
　　
　　我硬着头皮，继续道：“其实，花蕊姐姐想要孩子，因为宫中太孤单了，她的肚子偏偏生不出，我就让她拜蜀中张仙，求得一子一女，所以，请皇上别见怪。”
　　
　　赵匡胤深深地看着我，尽是宠溺之色，轻声道：“凡是贵妃所出，必是朕最疼的儿女，日后享尽富贵，用最好的东西——”
　　
　　这次，赵光义与花蕊夫人目瞪口呆。
　　
　　冷汗一地。
　　
　　这场画像风波，在众人谈笑间，就这样一笔带过。
　　
　　空旷的深宫大殿，静寂无声。
　　
　　花蕊夫人站在殿外，衣裾翻飞，面容凄绝，或许，生与死，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自从她亲手杀了自己所爱的男人，就如同行尸走肉般僵硬，过的就是这样一种蒙昧的生活，不再是当年铿锵有力的才女。
　　
　　世事无常，一梦浮生。
　　
　　孟昶之死时时刻刻地煎熬着她的心。
　　
　　她的神色一敛，凝目瞪望我，冷道：“家敏，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何替他说话？你要气死我么？”
　　
　　我明白了花蕊夫人说的正是他，遂定神回道：“难道，你还不明白你这幅画，可能随时要了你这条性命么？”
　　
　　她凝眸微笑：“是吗？我希望你最好不要爱上他。”
　　
　　我怔怔地注视她，坚定地回答道：“那是自然。”
　　
　　书房，烛光缭绕。
　　
　　墙上挂着一幅对联，靠着一张八仙桌，置着无双谱罐，有数支毛笔。
　　
　　花蕊夫人执着狼毫笔，铺纸作画——
　　
　　谁知，好久，笔下一凝滞，居然草草收尾。她面上尽是懊恼之色，忽然将画卷一揉，狠狠地丢到地上，自嘲地道：“败笔，败笔……”
　　
　　我终于轻声叹道：“我想回去。”
　　
　　花蕊夫人的面上带着这般伤感的微笑，轻声道：“呵，原来，即使再洒脱的人，也不免恋家，想念自己身边的丈夫。”
　　
　　“对不起。”
　　
　　因为，我只想快点回到他的身边，能跟他一起撒娇，一起欢喜，一起悲伤。
　　
　　花蕊夫人淡淡道，“明天我求皇上放你回去。”
　　
　　我低头称谢。
　　
　　夜间准备宽衣就寝，我却听见她的轻声抽噎。
　　
　　花蕊姐姐，对不起！我眼中凝泪，在心里对自己轻声叹道：“心事莫将和泪说。”
　　
　　梧桐树，三更雨，点点滴滴，到天明。
　　
　　我在车中坐立不安，恨不得快点见到李煜这一面——
　　
　　车马到达，裴公公迎我入门，面上带着复杂，而我没时间管他们，遂提起裙子，急匆匆穿过前庭，发现台阶长满了绿苔，散落在沿路的词稿，杂沓，不禁愣住——
　　
　　最后，我步入内室，闻到酒味，又目睹书籍狼藉。只见李煜趴在桌上，阳光透过格窗，我轻抚他的脸颊，指尖有胡茬的触感，不禁心痛万分。
　　
　　我转头对正在拭泪的裴公公等人，淡然一笑：“对了，这里一直没人来，你们以后就不用卷帘。”
　　
　　“小姐……”
　　
　　毕珠放下竹帘，怔怔地看着我。
　　
　　他们转身离去，而我仍然出神，等着李煜的醒来。
　　
　　记忆，犹如迷雾，将往事渐渐地拼凑，露出伤感的一面。
　　
　　等了好久，李煜悠悠地醒来，随即紧紧地搂住我，眼神迷离，轻声叫道：“你是家敏吗？我是不是又在梦里见到你？你知道吗？我恨自己未能留住你，以后，我不许你走，不许你为我而受委曲，也不许任何人从我身边夺走你……”
　　
　　我在他怀中哽咽低语：“煜，你并没有做梦，我真的回来了。”
　　
　　“对不起！我让你受了委曲，他们……”
　　
　　“那么，你相信谣言？还是相信你的妻子？”
　　
　　李煜轻声回道：“自然是信你。”
　　
　　我终于哭了，肆意，宣泄心中的委曲。
　　
　　他搂住我，轻声劝慰：“别哭，别哭，别哭……有我在陪伴你……”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花蕊夫人最爱的人应是孟昶，而非赵家兄弟，否则不会有画像一说。网上谣传她最爱的是赵光义，蘑菇只能表示不以为然，野史自古多香艳，当不得真。




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蘑菇终于写完了……心脏不好者，勿入，下章可能再虐一点，但保证结局是好的。
　　
　　短短数日，李煜总是吟诗填词，借酒浇愁。
　　
　　我知道李煜的压力很大，就写信上表求赵匡胤派潘慎修帮李煜修书。
　　
　　潘慎修不仅严谨守礼，又是意可与宜爱的家教，是我们在南唐中唯一能信任的大臣。我想，只要潘慎修在的话，他应会好好专心修书，或许不会再喝酒。
　　
　　数日后，赵匡胤派人送潘慎修到达府内修书整稿，而我的肚子一日日壮大，宛如西瓜。当时，我声称要给他取名为“西瓜太郎”，只见众人一脸石化。只有李煜一脸宠溺，抱着我，笑道：“随你怎么取。”
　　
　　好景不长，赵匡胤却下诏等我入宫朝贺。
　　
　　“家敏……”李煜拉住我的衣袖，面上哽咽。
　　
　　我强忍心中酸楚，道：“李煜，我会很快回来。”
　　
　　他抱紧我，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我不忍见李煜眼中的悲伤，心像刀剜一样，轻抽手，匆匆离开。
　　
　　事后，我常常想起，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是否后悔了该不该离开他……
　　
　　四周一片寂静，偶尔有鸟鸣，一地落英，清脆的声响，轻轻的，令人心惊。
　　
　　眼前闪过了李煜的容颜。
　　
　　自金陵亡国，他的额头和眼角陡然生出了很多细纹，再也没有昔日的温和风雅。
　　
　　正难过间，我只听到内侍的一声惨叫。
　　
　　一颗弹珠陡然飞跃，已砸在内侍的额头。
　　
　　内侍手抚额头，尖刻骂道：“何人敢放肆，咱必饶不过你……”
　　
　　“你敢？”
　　
　　小男孩身着缂丝黄服，手持檀弓，面容冶逸，大约八九岁，气呼呼地指着内侍。
　　
　　内侍听后赶紧跪倒，点头如捣蒜。
　　
　　小男孩冷哼一声，转头见到我的面容，不禁呆住。
　　
　　“贵妃娘娘怎么会是一身素雅打扮？记得我还见过你。”
　　
　　刹那间，我想起宜爱等人也是和小男孩差不多年纪，如今却流落民间。
　　
　　我暗暗吸了一口气，淡淡地问道：“哦，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摇头晃脑，倒是可爱：“吾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晋王之子——赵德昌，排行第三，天资异禀，又是皇上最宠爱的侄子，颇有乃父之风。”
　　
　　喷——我忍不住笑了。
　　
　　“想不到，晋王竟出了你这么一位有趣的孩子。”
　　
　　可是，这么好玩的孩子居然是赵光义的亲生儿子。
　　
　　赵光义的儿子们，我不想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
　　
　　我干脆抛出两字：“再见！”
　　
　　走到半路，前方正是上阳宫，曾是杜太后住过的寝宫。
　　
　　又狭路相逢。
　　
　　赵光义竟将我纳入宽厚的胸襟，他的温热呼吸，喷落在我的脖颈间。他低声道：“家敏，你当初为什么拒绝本王？”我抬眼直视他，轻柔一笑：“我已是有夫之妇，自是拒绝你。”
　　
　　他恨道：“违命侯到底有什么好？”
　　
　　我摇头道：“晋王，你现在能不能放开我么？”
　　
　　赵光义却不肯放手，恨声叫道：“本王得不到你，也不许你走！”说罢，他轻轻一推，我正挺着大肚子，经不起他这么一推，身子已跌落阶下，顾不上腹部的疼痛，只觉得天上旋绕，微风轻颤——
　　
　　我听见众人的尖叫声。
　　
　　地下仿佛流出一缕凄美的颜色……
　　
　　这么鲜红的液体，这么温热的触感——
　　
　　我的孩子——
　　
　　我与李煜的孩子——
　　
　　我不能失去——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有人抱住我，低语道：“别怕——有我在……”
　　
　　恍惚间，我犹如海洋里抓住一棵浮木，痛苦地叫了一声：“要保住孩子！”
　　
　　瞬间，眼底一黑，我失去了任何知觉。
　　
　　我在发光的世界，缓慢地走路。
　　
　　桃花纷飞，细软柳叶，河畔波光。
　　
　　那个白胖胖的小孩，他笑嘻嘻地看着我，挥手，转身扑向远处的数人。
　　
　　我哭道，我是你的亲妈妈，你不许离开我——
　　
　　可是，他却越跑越远，居然消失在我的眼前，最终不见了。
　　
　　不——
　　
　　我惊叫醒来，起身，冷汗涔涔。
　　
　　中年太医把持我的脉络，面上凝重。
　　
　　赵匡胤说：“程德玄，你出去，稍等一会，朕有话要问你！”
　　
　　太医们瞧了我一眼，悄然退去。
　　
　　花蕊夫人端着一碗乌鸡汤，热气腾腾，轻声唤道：“家敏，太医说你身体虚弱，不宜下榻，宜服补药，我花了一天时间煮了鸡汤，你就喝了罢。”
　　
　　“我还不想喝。”我心中烦闷，推开鸡汤，问道：“对了，我的孩子呢？”
　　
　　花蕊夫人面上一怔。
　　
　　不知为何，我的内心居然空荡荡，不知是悲是麻木。
　　
　　赵匡胤掀开珠帘，又道：“你就在这里休养数日。”
　　
　　王继恩上前，欲言还止。
　　
　　他淡淡道：“什么事？”
　　
　　“吴越国主——钱俶，他今日到汴京，在殿外等候多时。”
　　
　　“很好。”
　　
　　过了片刻，他喊道：“来人——”
　　
　　王继恩慌张跪倒。
　　
　　“给朕叫来德昭，让他去迎接吴越国主，务必以宾客之礼善待。”
　　
　　王继恩面上错愕，小声提醒：“皇上，这……不是晋王负责主持的么？”
　　
　　“大胆！你敢再提……”
　　
　　这次，他的面上无比恼怒。
　　
　　“是！奴才该死！”
　　
　　赵匡胤转头凝视我，对花蕊夫人，声音却无比温柔：“你好好陪郑国夫人。”
　　
　　花蕊夫人每日旁征博引，妙语连珠，却无法引起我的兴趣。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下榻散步，无意听到宫人正在七嘴八舌。
　　
　　传说，晋王推我流产，害得我失去了生育能力，皇上龙颜大怒，将他打入地牢，赵普因上奏劝谏而被皇上用玉斧打落数颗牙齿，晋王妃在紧要关头偏偏生了一个孩子，她不顾自己的身体病痛，硬是跪在皇上的殿外苦苦哀求，称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整整三日不吃不喝，这下，连一向清净无为的宋皇后都惊动了，她代晋王妃求情，却吃了闭门羹，据说还被皇上打了一耳光。
　　
　　有人发现我，慌道：“郑国夫人……”
　　
　　他们转头看到我，停止聊天，脸上惶恐，忙跪，不停磕头。
　　
　　孩子——孩子——
　　
　　现在，我明白了历史上的小周后为何没有孩子。
　　
　　我再也生不出了孩子——
　　
　　我深陷在丧子之痛，万劫不复。
　　
　　赵光义，我与你誓不共戴天。
　　
　　“滚，你们滚……”我的声音有些嘶哑。
　　
　　花蕊夫人掀帘，朝他们清喝：“郑国夫人让你们滚，你们就滚！否则违者斩。”
　　
　　他们一急，居然真的在地上滚过去。
　　
　　众人哄笑，花蕊夫人也忍俊不禁。
　　
　　几家欢喜，几家愁。
　　
　　李煜，我未能保住腹部的孩子。
　　
　　我明知他们是瞒着我，却自欺欺人，继续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梦中。
　　
　　午膳过后，永和宫依然花香软纱。
　　
　　花蕊夫人说她想求皇上下旨，准备带我一起去洛阳散心，那里有很美的牡丹。
　　
　　我心中一酸，原来你一直有心。
　　
　　正在对话之际，赵匡胤掀帘而入，拍手称叹，说他本来考虑迁都洛阳。
　　
　　啊？赵匡胤要迁都？
　　
　　刹那间，我与花蕊夫人愣住。
　　
　　赵匡胤面上凝重，指着窗外，朗声说道：“天下初定，南方尽平，开封虽四通八达，占尽天下漕运之大利，却不可成为一国之都，是因无险可守，敌人攻之必下。而洛阳自古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土之上，西有函谷，东有虎牢，皆为天下之险关，据山可守，以黄河与秦岭直接作为屏障，必挡虎狼之师，而安全无恙。再说，朕欲回乡祭主，同时将皇都迁到洛阳，可保朕子孙延续，同时去除弊政之害……”
　　
　　我的眼前突然浮现着一幅悲壮的图画——
　　
　　数百年后的冬天，金军攻破汴京，北宋灭亡，史称：“靖康之变”。
　　
　　要知道，赵匡胤一生雄才伟略，目光如炬，他的子孙却被屠杀得一干二净，想到此处，我心中不禁掠过一缕恻隐，轻叹道：“其实，我支持皇上迁都，或许能改变现状。”
　　
　　他面上伤感，“知音，知音，朕以为天下没人理解朕的良苦用心。”
　　
　　花蕊夫人缓步走来，拿起鎏金酒壶，她的眼中喜色一瞬而逝，遂接道：“皇上，臣妾想，洛阳大夫或许能治得她的不孕症。”赵匡胤面上内疚，轻叹：“为兄教导无方，让郑国夫人受苦。”
　　
　　花蕊夫人趁机说道：“不如立德昭为太子。”
　　
　　霎那间，室内静默。
　　
　　想必，他也是头疼接班人的问题吧。
　　
　　我说道：“下个月正是你的寿诞，我有礼物要给你。”
　　
　　此言一出，惊破了各人的尴尬，很快恢复原状。
　　
　　“只要是你的礼物，朕都喜欢。”这次，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花蕊夫人轻轻地叫一声：“皇上，你忘了臣妾……”
　　
　　赵匡胤转身抚慰，说：“哈哈，是朕的不好，疏忽了你。”
　　
　　花蕊夫人嫣然一笑：“就罚皇上吃完臣妾亲手做的蜀菜。”
　　
　　“朕正求之不得。”
　　
　　或许，眼前的模糊欢乐，恐经不起轻轻一针，轰然一爆，烟消云散。
　　
　　最后，赵匡胤提出准备迁都，一言既出，朝堂惊骇，只有赵光义叩头切谏，还向他哥哥说出了五个字——“在德不在险”，震住众人，而赵匡胤沉默不语，等赵光义起身离开之后，他终于轻叹一声：“晋王之言固善，然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
　　
　　历史证明，赵光义羽翼已丰，无人撼动。
　　
　　这时起，赵匡胤的心情非常低落。
　　
　　花蕊夫人提议在琼林苑摆宴，为赵匡胤庆生。
　　
　　围猎开始。
　　
　　后宫嫔妃，文武百官，全在那里，推杯换盏。
　　
　　清晨，我经过精心打扮，从永和宫走出来，穿过林间。
　　
　　天色软白，周遭弥漫着一缕轻微的草香，若有若无地拂过鼻息间。
　　
　　历史的光影，在眼前交错而起，有瞬间的苍茫。
　　
　　仓促之间，有人拦在我的眼前。
　　
　　赵光义身着戎装，面容憔悴，眼中却燃起一抹冰冷的火焰。
　　
　　害我失去孩子的那人，正是他。
　　
　　我心念一转，直视他，屈膝行礼，冷冷地问道：“晋王，试问你找我有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蘑菇终于写完了……心脏不好者，勿入，下章可能再虐一点，但保证结局是好的。




突如其来

　　
　　赵光义欲伸手抚摸我的脸颊。
　　
　　我转头闪避，他的手蓦然停空。
　　
　　他面上痛楚，怔怔地说道：“即使是再多的女人，也不能冲淡本王对你的情意。”
　　
　　我漠然看着他，回道：“你明知我心有所属，何必如此？”
　　
　　赵光义脱口而出：“不，你明明知道本王对你的心意，你却总是三番两次拒本王于千里之外，甚至不愿和本王多说一句话。”
　　
　　我不禁失笑，道：“好了，你的妻妾胜于我百倍。”
　　
　　赵光义淡淡道：“本王不管了，只要你，而不要她们。”
　　
　　这个强势的晋王，居然说出这番感性的话语。
　　
　　好久，两人对望，沉默无言。
　　
　　我一愣，很快避开他的目光，轻声叹道：“晋王，你想让臣妾变成第二个花蕊夫人吗？”这时，赵光义的眼中浮现着一缕冰冷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一字一句地答道：“家敏，有何不可？皇兄能封花蕊夫人为贵妃，而本王也能让你成为皇后，大宋王朝的一国之母——”
　　
　　不可能？
　　
　　他难道想夺位？
　　
　　“赵光义，你是不是疯了？”
　　
　　他步步逼近，盯向我，眼中燃起一抹熊熊火焰，那是疯狂的前兆。
　　
　　“你不知道，自从在扬州遇见了十岁的你，本王疯了，已经无药可救了。”
　　
　　我心中一惊，面上轻笑，说道：“晋王，够了，你莫非是糊涂了？”
　　
　　赵光义平静地看着我，抓住我的双肩，掐得让我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本王并不糊涂，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接下来，只听他继续道：“家敏，别忘记，皇兄的江山是怎么来的，只要有人将黄袍披在本王的身上，天下和你就是本王的，因为本王想和你天长地久，生儿育女，共享荣华富贵——本王问你，你愿意嫁给本王吗？——”
　　
　　什么？我嫁给他？
　　
　　原来，赵光义野心勃勃，就是为了篡位称帝。
　　
　　我忽然厉声喊道：“放开我！”
　　
　　他松开双手，吼道：“家敏，你到底愿意不愿意？”
　　
　　我冷笑地看着他，缓缓说道：“当年，皇上曾到你的府里烧艾，帮你分担痛苦，即使他日后当上皇帝，夺过别人的江山，也防过自己的臣子，却从不防他的亲弟弟，照样对你疼爱如初，即使你犯错了，他明知你野心勃勃，还是不愿动你，而你呢？你呢？现在，你如此恩将仇报，每日想着如何算计着皇上，怎么篡他的皇位……想不到，晋王，你居然会算计自己的好哥哥，看来，只要是为了满足你的私欲，人间的亲情都被你当作可以算计的筹码，我看，真正无耻的小人是你，是你，是你……至少，李煜是不会害人，正是这一点，你并不如他——赵光义，你不配爱我——”
　　
　　赵光义脸色苍白，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看到我转身欲走，伸手抓住我的手。
　　
　　“家敏……你到底去那里？”
　　
　　我看着他面上忽红忽青，内心产生了报复的快感。
　　
　　“晋王，你让我痛失爱子，势不两立，日后请你别再纠缠我，好吗？”
　　
　　蓦然间，鸟飞兽走，一地乱声。
　　
　　我转身看去。
　　
　　赵光义缓缓地抽箭弯弓，眼中微眯。
　　
　　陡然惊觉——
　　
　　他是在看着我。
　　
　　只听一声脆响，雕翎箭脱弦而出。
　　
　　我本能地闭上双目。
　　
　　猛然睁眼间，突如其来——
　　
　　大家捂面惊叫。
　　
　　我还未从震惊中醒来——
　　
　　花蕊夫人的胸口居然中了一箭，犹如樱花般凄艳，轻衫翻飞，缓缓地滑落在地。
　　
　　晋王当众亲手射杀了赵匡胤最宠爱的花蕊夫人。
　　
　　赵匡胤面上惨痛，吼道：“叫来太医！小心你们提头来见！”
　　
　　骤然间，围场好似变成虚无。
　　
　　赵匡胤的眼眸痛楚，低声吼道：“朕不许你死，不许你死。”
　　
　　花蕊夫人躺在赵匡胤的怀中，美眸流光，轻笑吟道：“孔雀再美，也始终要入土，即使是它一根根被折断羽毛，也不可能为自己的仇人而开屏——”
　　
　　我不禁失声哭道：“花蕊姐姐。”
　　
　　她转首看我，美眸有一瞬间的发光，咬字清楚。
　　
　　“赵光义，你永世得不到她——”
　　
　　花蕊夫人缓缓地闭目，最终回到了她曾经的故乡，再也回不到人间。
　　
　　赵光义放下弓箭，淡漠地道：“皇上应以国家大计为重，不应沉迷女色。”
　　
　　我心中猛然一痛，好一个国家大计。
　　
　　赵匡胤终于忍无可忍，吼道：“够了！将晋王拿下，送到大理寺再作处分！”
　　
　　耳旁，依然是混乱人声。
　　
　　我恍惚地想着，赵光义明明要射的是我——
　　
　　为什么——
　　
　　为何会是花蕊夫人——
　　
　　樱花如血，凄美地落幕，慢慢地湮没着绝世佳人——
　　
　　我再也支撑不住，悲伤瞬间袭来，双眼一闭，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呼唤声。
　　
　　醒来间，花蕊夫人站在窗外，轻颦浅笑。
　　
　　我流泪叫道，“花蕊姐姐……”
　　
　　话一出口，我才惊觉起，窗外没人。
　　
　　原来，我已经习惯了花蕊夫人的存在。
　　
　　宫女大声通报，“皇上驾到！”
　　
　　来人竟是赵匡胤。
　　
　　赵匡胤扬手间，宫人自觉隐形。
　　
　　他坐在床畔，看着我，端碗，慢慢地喂药。
　　
　　“除了孝明皇后，朕是第一次给其他女人喂药。”
　　
　　我低低地回道：“哦。”
　　
　　他俯身过来，深深地注视着我：“你可知朕为什么专宠花蕊夫人？”
　　
　　我心中惴惴不安，觉得眼前的赵匡胤与以往略有不同。
　　
　　“我不知……”
　　
　　赵匡胤怔怔地道：“纵使朕拥有天下，却得不到你和她的心……”
　　
　　四目交投——
　　
　　只听我用最轻微的声音，缓缓地说道：“送我回府吧。”
　　
　　“你……”他面上惊愕，转身拂袖而去。
　　
　　最后，赵匡胤以贵妃礼仪安葬花蕊夫人，废朝五日。
　　
　　而我内心悲伤，缓缓步入琴室。
　　
　　花蕊夫人常常弹奏的金雕古筝，如今蒙上一层蒙蒙的灰尘。
　　
　　花蕊夫人啊，你的盛装华服，其实藏着一颗最寂寞的心，你的身姿犹如蝴蝶般，永远地飞离凡尘，却将伤痛留给我们，让我们苦苦追忆你的音容笑貌——
　　
　　为什么——
　　
　　曾经，点点滴滴的相处过程，转眼间如此刻骨铭心。
　　
　　我走到软塌，轻轻坐下，心中弥漫着一缕悲伤。
　　
　　花蕊姐姐——
　　
　　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这么离开我，连一句都不给我说——
　　
　　不——
　　
　　蓦然间，我想起了宋皇后，嘴角露出一缕淡淡的笑意。
　　
　　这次，我穿起最素淡的衣饰，特意出门看望宋皇后。
　　
　　宋皇后站在空旷的殿里，凝视我，幽幽地叹道：“贵妃已去，你又何尝想过自己的归宿？”
　　
　　我心中一凛，直奔话题，“皇后娘娘，据知你想立赵德芳为太子，是不是？”
　　
　　她的眼中闪了一抹精芒，很快镇定下来，淡笑回道：“自古后宫嫔妃不得干政，再说，本宫身为一国之后，怎敢鼓动皇上立德芳为太子？”
　　
　　宋皇后不愧是赵光义亲自帮赵匡胤挑选的人选。
　　
　　她果然是母仪天下。
　　
　　我脸上平静，说道：“为了大宋的未来，和你的安危，你更应做好一切准备。”
　　
　　宋皇后脸上疑惑，“敢问郑国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你应知道，赵光义如今羽翼已丰，再说，皇上的身体大不如以前……万一，皇上驾崩，你和德芳的结局就如柴荣后人一样，有可能被监控，或者被新皇赶尽杀绝，所以，为了大宋的未来，你们倒不如与我合作，放手一搏，立德芳为新皇，及时阻止赵光义的阴谋，同时保住你们的荣华富贵……”
　　
　　“不可能！他绝不会如此……”
　　
　　宋皇后的眼中惶恐，难以置信地摇头。
　　
　　明知宋皇后对赵光义仍有一丝情意，但是，我还是残忍地切断她的一点幻想，“臣妾不妨再说一遍，赵光义日后篡位，将来他要立皇后，而绝不立先皇的皇后。”
　　
　　宋皇后听到我的话，脸如死灰。
　　
　　忽然，有人惊叫。
　　
　　我们抬首看向门口，那位红衣小女孩正在笑嘻嘻地跟内侍捉迷藏。
　　
　　宋皇后松了一口气，浅笑地向她打招呼，“芳妹，你过来拜见郑国夫人。”
　　
　　芳儿大约七八岁，她朝我轻拜，露出天真的笑容，很快转身跑掉。
　　
　　我怔怔地看着芳儿的背影，叹道：“为了德芳和你妹妹的性命安危……”
　　
　　好久，她痛苦地答应。
　　
　　“本宫答应你。”
　　
　　“但是，我有唯一的条件。”
　　
　　“说，只要本宫力所能及就行。”
　　
　　我默默地注视着宋皇后，“德芳一旦继位的话，那么，我想请你下诏，对外面假称我们自入汴京，抑郁而死，而暗中放我们离开汴京。不知，皇后以为如何？”
　　
　　宋皇后脸色一变，“你们是要去江南么？”
　　
　　“不是，但是你也不许派人抓我们。”
　　
　　她沉默了一会，最后答应，“同意，成交！”
　　
　　我喃喃地道：“只要你我殊途同归就行。”
　　
　　宋皇后定定地看着我，淡笑，“难怪，赵光义如此喜爱你。”
　　
　　够了——
　　
　　我不喜欢别人跟我提到赵光义三个字。
　　
　　我凝视她，“如果出什么事，你不可用王公公——如果，赵光义比你快了一步，你只要说出十字即可，就能保全你们的性命。”
　　
　　宋皇后的双目圆睁，“什么？”
　　
　　于是，我把历史上著名的一句话，缓缓背出：“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
　　
　　记得花蕊夫人曾说她性格柔顺，知书达礼，不善于周旋，又没有臣子的支持，绝非赵光义一人的对手。或许，宋皇后会被关在冷宫里，但是，也好过于她被赵光义赐死，甚至被灭族——
　　
　　此刻，宋皇后缓缓地问道：“郑国夫人，你呢？怎么办？”
　　
　　其实，小周后的命运，可想而知。
　　
　　我却轻松一笑，转身离去，答道：“皇后，你不用担心。”
　　
　　傍晚夕阳如血，赵匡胤派人送我回府与李煜团聚。
　　
　　李煜立在门口，伤感笑道：“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的眼中立即弥漫着一缕温暖的酸意，笑道：“是，我已经回来了。”
　　
　　深夜，点灯芯——
　　
　　李煜紧紧抱着我，目光沉痛，缓缓地说道：“家敏——”
　　
　　我轻声说道：“煜——”
　　
　　话一出口，我已经泪流满面。
　　
　　李煜轻拭去我面上的泪珠，抚慰，老天是喜欢我肚子里的孩子，才决定提前带回他。我紧紧抱住他，终于崩溃了。只有李煜知道我的丧子之痛，我才能在他怀中肆意哭泣。
　　
　　好久，等我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李煜终于轻叹一声：“唉，晋王连花蕊夫人都敢杀了，何况是我们，不知道自己的死亡什么时候来临呢？”
　　
　　我凝眸看着他，低声说道，其实，我是来自一千多年后的世界的穿越者，你相信吗？
　　
　　“你在说什么？”他眼中一愣。
　　
　　其实，我知道每一个人的结局，比如皇上今年冬天驾崩，死因不明，而你三年后被赵光义下毒致死，全身蜷缩，而我被他收入后宫，不到一年，就随你一起殉情而死，而你的词作却在历史上获得大家的好评，千年后依然有很多人都喜欢你，甚至写下悼文来纪念你——
　　
　　李煜脸上诧异，出神地望着我。
　　
　　“十二年了，难怪，你对于我的情意，时而浓情蜜意，时而悲伤万分。”
　　
　　我这才惊觉，十二年吗？真的是十二年吗？
　　
　　这一生，我不知不觉地陪伴他一路……
　　
　　李煜看向我，轻声说道：“其实，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千年之后的人。能与你厮守，是我此生的幸福。而所有的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强忍心痛，露出笑颜，沉沉地回道：“我也是。”
　　
　　恍惚间，他的笑容犹如春光般美妙——
　　
　　

作者有话要说：这版花蕊夫人很有气质，胜于刘涛版，服饰也漂亮：[img]trql_4.jpg[/img]

关于花蕊夫人的野史有不同版本，第一种最常见的说法，是赵光义射死花蕊夫人；第二种则是他射死南唐宫人，但也有明朝人否定这种说法，就因此有了花蕊夫人与赵家兄弟的爱恨纠缠。
唉——TAT——蘑菇最舍不得的就是花蕊夫人，下次写番外来悼念她——呜呜呜————




金剑沉埋

　　
　　太阳冉冉升起，发出一缕热闹的声音。
　　
　　我穿起一身荆钗布裙，亲自下厨执炊，做豆腐脑。
　　
　　毕珠说国后娘娘不应下厨干活，理应由她去做，而我看着她，说道，其实，我真的想亲手做豆腐脑给夫君吃，你也很累，下去休息吧。
　　
　　听到我的话，毕珠的脸上不禁浮现着一缕痛苦的神色。
　　
　　好久，我从厨房里端来刚煮好的豆腐脑。
　　
　　当李煜掀开碗盖之时——
　　
　　瓷碗中，豆腐脑嫩白，四周点缀着几根翡翠般的青菜，还加了一些蒜泥、辣椒油。
　　
　　我在一旁提道：“陶谷在《清异录》写过关于‘小宰羊’的记录，正是豆腐脑也。”
　　
　　他正在吃豆腐脑之际，脸色一怔。
　　
　　我小声地问他，是不是很难吃？
　　
　　李煜抬头浅笑，赞扬我做的豆腐脑很美味。
　　
　　我心中狐疑，就用筷子夹了一口豆腐脑，品尝间，结果心里一阵哀叹，说这豆腐脑好难吃，不该将陈醋当成酱油。
　　
　　李煜倒是轻轻地笑了，说这样才像寻常百姓家的夫妻。
　　
　　其实，这样清苦的生活，也是为难了李煜。
　　
　　我握住他的手，说道，无论生活怎么艰苦，我们都要撑下去。
　　
　　李煜沉默半响，最终答应。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秋天庭院，绿藓侵阶，姗姗来迟。
　　
　　李煜一袭青衫，站在庭院里挥笔填词，不禁吟道：“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突然间，有人拍手大笑，“如果你能用心治国而不吟诗填词，朕便不是你的对手。”
　　
　　我们转首看去，同时惊呼一声，“皇上——”
　　
　　赵匡胤站在不远处，倚门微笑，面上沧桑。
　　
　　我让毕珠搬来糕点瓜果，他皱眉挥手，说这里不需要闲杂人等。
　　
　　李煜脸色平静，问道：“皇上亲自拜访臣子寒舍，不知有何圣旨？”
　　
　　赵匡胤审视他，缓缓地说道：“呵呵，朕只是想找你们喝酒，你不必多心。”
　　
　　亭里，日落，人寂寂，叶纷纷，惟见水东流。
　　
　　我们坐下对饮，道尽了金陵秦淮河的月落星沉，点点滴滴的回忆。
　　
　　赵匡胤持杯大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李煜深深地看着他，飞快答道：“皇上念的应是曹操的一首诗词。”
　　
　　赵匡胤赞许地点头，“李煜果然是博学多闻。”接下来，他笑道：“想当年朕和兄弟一同上阵杀敌，饮酒高歌，是何等意气风发，可惜，现在别人都是在羡煞、觊觎着朕坐的皇位，朕却觉得皇帝其实是天下最苦的人，不仅要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折，又要设计平衡臣子之间的勾心斗角，想办法让老百姓过好日子，不能看着官商胡作歹为——所谓的‘孤家寡人’，朕总算是体会到了——”
　　
　　我脸上一怔，劝道：“皇上倒不必伤感，其实你心胸坦荡，自己的日常生活极为朴素，也约束儿女，却肯于花费施恩天下苍生，也厚待各国降臣，包括我们，第一个下诏不杀文臣，又统一大半江山，是历代皇帝较少见的。”只见到赵匡胤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变化，我又补充后一句：“天下间谁是英雄，帝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赵匡胤眼眸微怔，随即回道：“是，自有后人去评说。”
　　
　　这时，李煜敬上他一杯清酒，缓缓地说道：“何能解忧，唯有杜康！”
　　
　　他不禁纵情大笑，豪情万丈，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宋太祖。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我们站在府邸外面，目睹赵匡胤骑马离去的身影。
　　
　　车轮马迹依旧在，浓重暮色，今生一别，从此隔音尘……
　　
　　宋太祖一生戎马倥偬，南征北战，容貌雄伟，气度豁达，曾有“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等的光辉传奇，可是，他的死却有太多的疑点，留下了无人可解的千古疑案——“烛影斧声”， 没有原因，没有经过，就这样被赵光义等人掩盖真相，让时间模糊化，再也找不出一丝蛛丝马迹。
　　
　　宋史曰：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寥寥数笔，足以让大家浮想联翩。
　　
　　我内心伤感，知道每个人的命运迫不及待地来临了。
　　
　　四合院，大雪飞扬，空气寒冷。
　　
　　我们一起坐在房间里烹茶，一股清泉般的甜香，缓缓沁入肺腑间。
　　
　　眼见外面的积雪越来越厚——
　　
　　我走上前，把头靠在李煜的肩头，给他手上塞着暖手炉，一脸笑意，说：“你拿着，很暖和。”李煜怜爱地看着我，拒绝道，“家敏，你的身体还未康复，暖手炉你还是自己留吧。”我紧紧抱住他，仿佛抓住一缕温暖，只见冰凉的雪花落入眼中，粘起缕缕潮湿。
　　
　　突然间，我说，“我已经给他们放了迷药，估计要等一盏灯芯时间才能醒来。”
　　
　　“你说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突然加紧。
　　
　　我摇头忙道：“我没时间跟你说！天亮了，我们就走不掉了！”
　　
　　“去叫裴厚德与毕珠——”
　　
　　“好——”
　　
　　我们换成一身平民装，提起备好的行李，准备出门。
　　
　　室内居然冲来数名侍卫，他们拔出刀刃，看着我们，拱手轻笑道：“侯爷，夫人，晋王——不，应是陛下，下诏闲杂人等不许出门——卑职劝你们还是稍安勿躁，还是在这里等陛下的圣旨罢。毕珠娘子，你说对不对？”
　　
　　我明明放了迷药——
　　
　　我惊愕地转身盯视身后的毕珠——
　　
　　毕珠淡淡地说道：“小姐，你身体虚弱，不宜夜间出门。”
　　
　　我痛心不已，总算明白了谁是真正的卧底。
　　
　　曾经悉心侍奉我的丫鬟，居然是无间道——
　　
　　我真恨自己有眼无珠——
　　
　　裴公公气急败坏地指着毕珠，骂她不该投敌叛主。
　　
　　毕珠不耐烦地挥手，和以往形象有很大差别。
　　
　　“把裴厚德拖出去，掌嘴二十！”
　　
　　我眼中伤感，轻声问道：“为什么？”
　　
　　“哼，就去问你的好夫君。”
　　
　　我转头直视李煜，只见他也是眼中迷茫，困惑不已。
　　
　　毕珠恨道：“李煜，别忘记，我家的血债是要由你家一个个慢慢去还的。”
　　
　　李煜一愣，随即把我纳入他那温暖的怀中，轻声道：“只要不伤害我的夫人就好。”
　　
　　毕珠杏目圆睁，一脸不可思议。
　　
　　气氛静默——
　　
　　他们转身离去，仍然在外面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雪花飘扬，外面逐渐厚密——
　　
　　烛影摇红，夜是如此漫长——
　　
　　他们一夜无眠。
　　
　　我与李煜也是一夜无眠。
　　
　　东方拂晓，一缕曙色才动，屋檐下结着几根晶莹剔透的冰角。
　　
　　宋太祖驾崩，兄终弟及，天下皆哀。
　　
　　宋太祖的亲弟弟——赵光义即日继位，改名为赵炅，太平兴国元年，史称“宋太宗”。他先是采取一系列的措施安抚人心，再提拔自己的亲信党羽，替换原先的大臣，然后大赦天下，同时免去了李煜的违命侯身份，改封陇西郡公。
　　
　　当时，我被一辆轿子接进宫里，拜见新皇。
　　
　　临走时，我抚慰李煜，我会保护自己，不让赵光义伤害我。
　　
　　李煜紧紧握住我的手，面上凄楚。
　　
　　开封汴京，经过一夜大雪，一切变得格外明朗。
　　
　　赵光义身着冕服，坐在皇位上，俯视我，嘴角掠过一缕淡笑。
　　
　　我按下不安的情绪，淡然施礼，“郑国夫人见过陛下。”
　　
　　赵光义挥退内侍，扶我起身，问道：“家敏，你为何不自称‘臣妾’？”
　　
　　我立即抽回赵光义的手，转身背对他，冷道：“陛下，请称臣‘郑国夫人’。”
　　
　　“你——”他有些气结。
　　
　　“是臣失仪。”
　　
　　“来人——取来棋盘。”这时，赵光义的声音冰冷。
　　
　　我疑惑地看向赵光义。他看着我，面上含笑，说道：“我们玩一个游戏，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宋太祖是好皇帝，大家已经给了他最高的评价——
关于烛影斧声的传说，蘑菇便不浪费自己的笔墨，让大家去猜想吧。
不过，写到他的落寞背影之时，历史就是这么怅然若失，蘑菇不禁长叹一声——




君临天下

　　下棋，两人不动如山。
　　
　　赵光义捻起一粒白子，抬手起伏间，将我的黑子逼得无处可退，缓缓念道：“棋子如人，而你太过正直，并不懂避实击虚。”
　　
　　我凝视他，冷冷道：“不会是这个？”
　　
　　“还未完——”赵光义按住我的双肩，一脸意味深长。
　　
　　我阻止他的话，叹道：“敢问陛下，毕珠是你的人吗？”
　　
　　“哈哈——你现在才知道毕珠是谁？”这次，他的笑声有些得意。
　　
　　我内心猛然一痛，凄笑：“陛下用什么东西收买了毕珠？”
　　
　　“错，朕并未收买过她，只是她与陇西郡公有灭族之仇。”
　　
　　我面上愕然。
　　
　　赵光义深刻一笑：“想当年，李煜的父辈是怎么对待杨家人？”
　　
　　我无法置信，尚在确认之中，“陛下的意思——是说毕珠是杨行密的后人？”
　　
　　“哼——郑国夫人忘了吗？当年，李璟把毕珠的祖父遗族赶到海陵，不许他们与外界接触，周世宗征伐江南时，发现他们，并下诏慰问他们。谁知道，李璟闻讯，居然派人灭尽杨行密的子孙，一共六十人，手段令人发指。要不是你任性地要留下毕珠的性命，否则她势必难逃一劫，周宗因你而移花接木，声称她假死，让毕珠入府照顾你……多年后，朕下江南，在调查你的同时，也发现毕珠的身世也有疑点，就找来相关证人，才知道她原来是杨行密的后人，并把真相告诉毕珠。毕珠就答应了朕，在宫里先让侍女下毒，又假手于他人杀害小皇子——”
　　
　　毕珠——她——
　　
　　赵光义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又道：“话说李从善出使汴京后，发觉到你身边可能有人在出卖情报，便写信让你提防毕珠，他却不知道一切都在朕的掌握中，他的密信已被朕的人掉包了——之后，毕珠又奉朕口谕收买别人送一幅林仁肇的画像，等他被毒死之后，散布谣言说李煜逼死忠臣，同时又以你为理由逼迫樊知古叛变，最后，李煜的国家也被灭了，也算是李家的报应——”
　　
　　我恍然大悟，喃喃道：“真是报应，我瞎眼了，居然留下了真正的祸害。”
　　
　　我明白了——
　　
　　姐姐与仲宣之死，李从善的密信，林仁肇的画像，樊若水的叛变——
　　
　　原来是历史的一个小小玩笑——
　　
　　好一个毕珠，我居然未发现她掩饰得这么好——
　　
　　一子错，满盘皆输。
　　
　　我痛苦地闭上双眸。
　　
　　“这盘棋，我服输了，你赢得漂亮。”
　　
　　“算了，不说这个。”赵光义面上不耐，挥动袍袖，好似想起了什么事情，补道：“对了，欺负你的那个王统勋，朕下诏将他绑到洛阳闹市斩首示众。”
　　
　　他的话未说完，却看到我面上酸楚，不由得一愣。
　　
　　“唉——”赵光义扳过我的双肩，叹道：“你若恨毕珠，朕帮你杀了她。”
　　
　　我恨恨地看着赵光义，冷道：“只有我才能杀她。”
　　
　　沉默——
　　
　　我突然惊叫：“你这是干什么？——”
　　
　　他居然俯身舔去我面上的泪珠，将我抱得更加紧密。
　　
　　“你不可以这样做——”话未说完，他居然吻住我，压抑而无法呼吸。
　　
　　终于，我忍无可忍，居然扇了他一耳光。
　　
　　赵光义是宋朝皇帝，身份尊贵，应该未被女人打过一耳光。
　　
　　“你——”他蓦然抓住我的双肩，捏得我的骨头咯咯直响。
　　
　　我强忍剧痛，抬眼直视他，道：“陛下想听我对于你继位的看法？”
　　
　　赵光义的双眼微微眯起，令人心惊。
　　
　　“朕洗耳恭听，愿知道你的高见。”
　　
　　“其实，太祖皇帝在请你入宫饮酒之时早就被陛下杀了，所谓的兄弟对话，什么‘先帝刺雪’、‘好为之’、‘烛影斧声’，不过就是陛下精心设计的一幕独角戏而已。”
　　
　　赵光义扬眉一笑，“很好，继续说下去。”
　　
　　我不紧不慢地接道：“陛下继位前曾担任开封府尹一职，曾处心积虑地培植自己的党羽势力，拉拢一些朝中重要的大臣，连王继恩都被你收买了，御林军也对你服服帖帖，逐渐控制了汴京局势。实际上，太祖皇帝明知你心怀鬼胎，有心传位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但为了保住赵氏江山，经过权衡利弊之后，最后肯定会传位给你，让你当上皇帝。可是，你却迫不及待地杀掉了你的亲兄长，抢走他的帝位，又把宋皇后软禁在冷宫里，你抚心自问，你对得起太祖皇帝对你的养育之恩吗？”
　　
　　他的瞳孔微微缩起，越发冰寒，没有开口。
　　
　　我盯着他，半响，“当夜，宋皇后急召德芳，你很生气，准备杀死她，却未想到宋皇后居然当众说出一番话，让你无法下台，你只能骗宋皇后，转眼间却把她打入冷宫，对外声称，仅仅是封‘开宝皇后’。呵呵，臣知道因为宋皇后比陛下只是小了十几岁，而且陛下喊她太后确实是有些别扭的——”
　　
　　赵光义面上不动声色，低声笑道：“别忘了她妹妹，芳儿可是比你小时候听话多了。还有，你也不知道见宋皇后的那人正是朕的替身——御龙弓箭直都虞候戴恩。对了，宋皇后的这句话，应是你亲自教的吗？朕谅她绝对说不出这句话。”
　　
　　我突然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禁长叹一声：“可怜烛影摇红夜，尽有雄心一夕灰。”见到他的面上一滞，话锋一转，又道：“陛下和太祖皇帝虽是从别人的孤儿寡母中夺走江山，千载之后，史笔如刀，只赞誉他是一代雄主，而骂你急于登台，不择手段，逼死亲兄弟，数年后陛下会御驾北征攻辽，终究输给契丹大军，最后落荒而逃，令大宋王朝渐入文弱，一直任人欺压，甚至一代不如一代。”
　　
　　“放肆——”他的眼中突然放射出一股凌厉。
　　
　　我瞪视赵光义，抿嘴笑道：“臣的肺腑之言，触动了你的痛楚吗？”
　　
　　“传毕珠——”
　　
　　我心下越发不安，“你到底干什么？”
　　
　　他的眼中精芒一闪，脸上有笑意，“到时，你就知道了。”
　　
　　此刻，毕珠缓缓地走入这里。
　　
　　她在地上俯身叩首，赵光义轻蔑一笑，招呼她起身脱衣服。
　　
　　毕珠居然脱下厚重的衣服，仅着一袭轻纱，走上前搂住赵光义的脖颈。
　　
　　他眼中冰冷，轻轻地吻了毕珠，只见她满脸红晕，竟发出一缕惹人怜爱的娇吟。
　　
　　我的大脑一时空白。
　　
　　无法置信毕珠居然会是这样的女人——
　　
　　赵光义看着我，语气带笑，“看她都愿意服从朕，不像你这么犟。”
　　
　　我冷冷地道：“既然陛下这么喜欢毕珠，陛下就要去吧。”
　　
　　毕珠看着我，恨道：“夫人的记性就是这么不好，居然把奴婢送人了。”
　　
　　谁知，赵光义一声怒喝：“大胆贱婢，谁叫你插嘴？”
　　
　　他狠狠地扇了毕珠一耳光。
　　
　　“陛下，奴婢错了——”
　　
　　毕珠双目红肿，俯身在他脚下卑微地哀求。
　　
　　赵光义转头看到我面上无动于衷，眼眸一暗。
　　
　　他叫内侍端来一盘物件，伸手一抓，取出一节黑鞭子，居然往毕珠的身上狠狠地抽几下。—刹那间，耳畔传来毕珠的一声声惨叫，竟是令人揪心。
　　
　　谁知，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大手一闪，竟将桌上的蜡油掀往毕珠的全身——
　　
　　“啊——”
　　
　　毕珠又是一阵凄厉惨叫，随即晕倒在地。
　　
　　赵光义冷漠地瞧了她一眼，淡淡说道：“死了没？”
　　
　　内侍回答道：“还没有。”
　　
　　“很好，送她回去，她这条狗命还是有价值的，留吧。”
　　
　　“是。”内侍有些害怕，哆嗦回答。
　　
　　就这样，毕珠的身体被裹上，直接送到宫外。
　　
　　门砰然关上——
　　
　　我攥紧双手，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毕珠不是你的人吗？为什么要虐她？”
　　
　　赵光义笑道：“朕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没想到他竟是如此轻描淡写，气得发抖，“陛下，难道你不怕遗臭万年？”
　　
　　“为了你，朕宁愿遗臭万年。”赵光义的眼神闪了一抹说不清的深意。
　　
　　我心中一寒，答道：“臣是陇西郡公之妻，归降于朝廷，是陛下的臣子，请自重。”
　　
　　赵光义冷笑道：“郑国夫人，朕要把你留在这儿数月，要看看陇西郡公信你还是信朕的话？哼，朕不信陇西郡公能忍受自己的妻子被别的男人扣留在宫里——”
　　
　　我大惊，只见他面上志在必得，终于忍不住说道：“陛下，你——”
　　
　　他哈哈大笑，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传下去，不许任何人探视，违者斩。”
　　
　　门外，侍卫的回答是如此有力：“遵旨！”
　　
　　阳光透过格窗，投射在冰冷的地面，是一缕灿烂而冷漠的气息。
　　
　　我的心骤然酸疼，突然觉得自己很累，不知下一步的狂风暴雨何时来。
　　

作者有话要说：赵光义据说是非常变态的皇帝，特别喜欢虐小周后，还画了春宫图示威……
哎……蘑菇……蘑菇确实有些后悔了不该用第一人称……真是悲催……悲催……
话说，关于烛影斧声的秘密，蘑菇还是手痒，决定写出自己的想法，别人切勿拿作正史来看待。




觉来双泪

　　腊八节之夜，烟花缭绕，宫里喜气洋洋。
　　
　　赵光义特意下诏赏赐，内侍们将一箱箱的珍宝抬进寝里，忙得要死要活，而我无动于衷，独自看书，对外面置若罔闻。
　　
　　赵光义推门进入，挥手斥退众人，趁室内无人，走上前想揽住我。
　　
　　我赶紧裣衽一礼，问道：“陛下有什么吩咐？”
　　
　　赵光义未想到我居然敢躲闪，面色微愠，好久，他才说陇西郡公在府邸里是如何花天酒地，而我故作镇静，无视赵光义的得意面孔，暗暗对自己说，他越是打击你，你越是不可自乱——
　　
　　是，不管别人如何说，我都不能动摇自己的信念。
　　
　　赵光义很直接说，郑国夫人，他最近又写新词了，你可听说吗？
　　
　　我讽刺一笑，我被陛下关押在此处，怎么知道他又写了新词？
　　
　　赵光义望着我，咬牙切齿：“是吗？郑国夫人真的不知道？‘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陇西郡公一点都没有造反的念头？”
　　
　　我忍无可忍，忿道，“陛下以为亡国真的好过吗？他只是喜欢写词的文人，而永远威胁不了你的江山，再说，我并不知道我丈夫是否写了新词，但我相信他决没有复辟的念头——”
　　
　　赵光义挑了挑眉。
　　
　　“哦？既然你不知道陇西郡公的新作，但应记得他写给你的旧作吧？”
　　
　　“什么？”
　　
　　赵光义脸上似笑非笑，缓缓念出一首完整的《菩萨蛮》。
　　
　　“‘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听他突然吟出这首词，我的脸上立即火辣辣。
　　
　　赵光义笑了：“朕总算明白了陇西郡公为何亡国。”
　　
　　我好久才压抑住自己的恼怒,冷道：“不知陛下到底在想说什么。”
　　
　　赵光义深深地看着我，道：“不过，换做是朕，也是心甘情愿的。”
　　
　　我漠然地撇开脸，道：“可惜，我的心里只有李煜一人，陛下强留我是没用的。”
　　
　　赵光义不禁恨道：“他只是亡国臣虏——”
　　
　　我皱眉纠正他：“李煜虽是亡国臣虏，却是我最喜欢的夫君——”
　　
　　蓦然间，他眼中恼怒。
　　
　　“够了——你为什么就是对朕冷若冰霜？为什么不肯对朕笑一下——”
　　
　　我厌恶地推开他，“你放开我——”
　　
　　“家敏——朕要让你知道，即使得不到你的心，也要得到你的身体。”
　　
　　转眼间，我的衣衫被他一层层剥开——
　　
　　我心口一窒，直视他，淡淡道：“陛下，你不怕别人骂你是好色残忍的皇帝吗？”
　　
　　赵光义沉默半响，好久才开口道：“朕以前说过，为了你，朕宁愿遗臭万年。”
　　
　　我欲推开他，他却俯头在我的脖颈间轻吻徘徊，突然狠狠啃咬了这一口。
　　
　　我吃痛地叫了一声——
　　
　　他满意一笑，“此事一旦传出，你以为他还会继续喜欢你吗？”
　　
　　我心下绝望，失笑，声音哽咽：“亡国贱妇，注定逃不过这次命运。”
　　
　　“你——”他原本决绝的眼眸，闪了一抹苦痛。
　　
　　忽然，门外有人唤道：“陛下，皇后娘娘在逛花园时不慎被推入湖中——”
　　
　　赵光义突然惊觉，翻身起坐，低声说道，“朕一会去见皇后。”
　　
　　屋外，嗯的一声，再也没有声音。
　　
　　赵光义轻拍我的背，温柔地说道：“家敏，朕就不碰你了。”
　　
　　我胸口酸涩，侧头不语，不愿让他知道我的脆弱一面。
　　
　　良久，他终于整衫离去。
　　
　　我——我再也受不了——
　　
　　下次呢？不知道我还能逃过这一次吗？
　　
　　宫门紧闭，梧桐冷影，风轻轻吹过，我的面上仿佛有点点寒意。
　　
　　清晨，宫中很快传来一个消息，数位婢女被陛下下诏杖毙。
　　
　　我暗暗叹气，连小小的婢女都逃不过被杖毙的命运，由此可知他的性格。
　　
　　不行！
　　
　　我要逆天而行。
　　
　　我说想到御花园散步，赵光义就当下答应，却派数名侍卫看护我。
　　
　　我知道赵光义是害怕我一时想不开，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正在此时，我遇见了正在喂鱼的蓝衣宫妃。
　　
　　侍卫们跪倒喊道：“皇后娘娘圣安——”
　　
　　原来，蓝衣宫妃就是那个端庄知礼的李皇后。
　　
　　可是，我却越发眼熟，不知在哪里见过她，欲开口询问。
　　
　　李皇后回头一瞧，悠悠一叹：“郑国夫人，好久不见。”
　　
　　我突然想起来了，吃惊地叫道：“难道，你——你就是数年前的晋王妃？”
　　
　　要不是李皇后的声音有些熟悉，否则，我肯定认不出她。
　　
　　当年的晋王妃是如此素净动人，今日，她的相貌却有这么大的差异。
　　
　　李皇后忧愁一笑，又将鱼食撒入湖中，一堆红鲤便挤成一团，张口乞食，很快潜入下面，再也没有声息了。半响，她喃喃说道：“郑国夫人肯定认不出我，当然，本宫是变老了，而你的容颜犹如二八年龄，难怪陛下眷恋你这么长的时间，让人好生羡慕——”
　　
　　我心中后悔，随即回道：“郑国夫人失礼——”
　　
　　李皇后怔怔问道：“郑国夫人，你愿成陛下的其中一位嫔妃？” 
　　
　　我心中一惊，不明白她为何如此，语气肯定，“不可能。”
　　
　　李皇后脸上疑惑，“本宫就不明白，陛下最宠爱的便是郑国夫人，每次下朝必将最好的东西送给你，对大家来说，你虽不是嫔妃，犹胜嫔妃。郑国夫人为何一直拒绝陛下，不愿成为他的后宫其中一位嫔妃？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良久，我道：“如果陛下最宠爱我，就不如放我回府与夫君团聚。”
　　
　　李皇后深深地叹道，“郑国夫人——” 
　　
　　我转身背对，“女人一旦将心给了某人，就不会肯瞧其他男人一眼。”
　　
　　李皇后正想劝的时候，外面走进一人，冷冷喊道：“滚出去！”
　　
　　我们惊愕万分，来人正是赵光义。
　　
　　李皇后惶恐而退，转头时给我一个担忧的眼神。
　　
　　我淡淡地说道：“陛下日理万机，今日怎么会有空来此地？”
　　
　　赵光义双眉一皱，咬牙道：“郑国夫人，你巴不得去见那个懦弱无用的陇西郡公？”
　　
　　“够了——我不许你这么侮辱他——”
　　
　　他看着我，终于笑道：“朕今日送你回府，或许那儿有更有趣的事情。”
　　
　　我恨恨地直视他，轻声道：“等着走瞧吧。”
　　
　　

作者有话要说：点击涨了，评论惨淡，蘑菇继续淡定——




同舟共济

　　
　　夜晚，李煜轻摸我的脖颈，泪光悲凉。
　　
　　我轻声说道：“你要相信我，我和陛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长叹一声，伸手抱住我，久久无言。
　　
　　我一急，真的，真的，我永远不会骗你，只是害怕你不愿相信我。
　　
　　李煜飞快捂住我的唇部，痛道：“我只是恨自己未能保护你，让你独自承受委屈。”
　　
　　我一急，赶紧解释：“不是——因为我和他真的从来没有发生过。”
　　
　　俗话说，一人说有老虎来了，他不信，三个人说有老虎来了，他就不知所措。
　　
　　可是，我还是希望能得到他的回应。
　　
　　他的信任，千金难得——
　　
　　好久——
　　
　　我开始心灰意冷——
　　
　　李煜唇角轻颤，艰难地迸出三字：“我信你。”
　　
　　我眼中湿润，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天下间只有他一人，我不愿失去他，不能再被外面谣言所打击。
　　
　　第二天早上，张洎居然登门要钱。
　　
　　据知，张洎天天敲诈李煜，置于君臣道义不顾。
　　
　　我知道人是会变，但想不到张洎变得如此厚颜无耻。
　　
　　李煜平静地望着他，将白金脸盆抛给张洎，让他马上消失。
　　
　　张洎嘿嘿一笑，就算只有白金脸盆，但是陛下赏赐给郑国夫人，该有一大箱子。
　　
　　我恨道，既然你拿到这么多的江南旧物，就不要再贪得无厌，当心我轰你。
　　
　　张洎连连赔笑，口中连说，不敢，不敢，俯身拾起白金脸盆，转身退去。
　　
　　随着一声闷响——
　　
　　房中的我们，一致沉默下来。
　　
　　终于，李煜叹道，“正是‘落坡的凤凰不如鸡’。”
　　
　　潘慎修跪地拱手，痛道：“对不起——臣无能，让主子受此奇辱。”
　　
　　李煜眼中一暖，扶潘慎修起身，淡淡道，“算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们偏偏拿不出银子，无奈之下只能上表求赏钱。
　　
　　赵光义却对李煜的表奏置之不理，还下令不许别人送钱，否则违者格杀勿论——
　　
　　赵光义，我们绝不会认输，一定能硬撑很久。
　　
　　李煜与潘慎修是书呆子，不懂赚钱，只能长吁短叹。
　　
　　我暗暗吸了一口气，郑重宣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李煜吃惊地问道：“夫人的意思，是——”
　　
　　我唇角含笑，说道：“我们一起卖字画，好歹能赚点银子，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潘慎修似乎认同我的计划，点头回道：“夫人此计甚好。”
　　
　　谁知，李煜赶紧抗议：“不行，斯文扫地，我……真是做不出这等丢人行径。”
　　
　　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坚定道：“斯文扫地，好过于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
　　
　　“你——”李煜气得发抖，拂袖而去。
　　
　　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我虚脱般坐回椅上，发呆地注视着桌上的瓷瓶。
　　
　　唉，我们居然落魄到这步田地。
　　
　　潘慎修看着我，怔道：“夫人有何命令，臣愿效劳之。”
　　
　　我挑眉轻道：“现在，我们马上去收拾字画，即刻出门，傍晚回府。”
　　
　　他疑惑地问道：“出门之际又怎么过关？陛下知道吗？”
　　
　　我抿嘴淡笑，陛下不是想看着我们的笑话吗？他必定会派人监视我们。
　　
　　午膳之后，我们背着一堆字画，准备出门。
　　
　　看门老头坚决不从，哪怕是我们磨破了嘴皮也没用——
　　
　　僵持中，李煜正巧出现了——
　　
　　李煜身着青袍，面容憔悴，道：“请你转告陛下，臣欲出门卖画，烦请让一让。”
　　
　　“好吧——”看门老头竟点头放行。
　　
　　出门后呢？当然，他们会派人继续监视我们——
　　
　　开封汴京，天色冰寒，街市人潮拥挤。
　　
　　我们选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带来了折叠桌，放了很多字画。
　　
　　可是，好长时间都过去了，这里依然无人问津——
　　
　　李煜脸上有些失落——
　　
　　我强打精神，对李煜说道：“我们一起喝茶，边说故事边卖字画，好不好？”
　　
　　李煜抿嘴淡笑：“好，听你的话。”
　　
　　潘慎修赶紧插道：“臣就帮主公叫卖，你们先歇一会，以为如何？”
　　
　　李煜叹道：“辛苦了你。”
　　
　　潘慎修起身行礼，憨厚答道：“主公，折杀了臣——”
　　
　　“现在马上开始。”
　　
　　于是，我缓缓地讲起一段典故。
　　
　　很久之前，烟水蒙蒙，书生在断桥里碰见了白蛇娘娘，还借给她一把伞。再说，白蛇娘娘还是亭亭玉立的美人，身旁还跟着青衣丫鬟，她们的修行已经有数百年了，后来，书生和白蛇娘娘从相识到相爱，还生了一个白胖胖的儿子，全家三口很幸福……好景不长，老和尚就出现了…他非常不同意人蛇之恋，居然逼书生出家，又把白蛇关押在雷峰塔里面，生生地拆散一对有情人，二十年后，白蛇娘娘与书生的儿子为了解救他们，更加发奋努力，甚至考取功名，亲自到雷峰塔接回自己的母亲，所以，他们的结局当然是皆大欢喜，死后还升仙了……
　　
　　其实，这段故事，还是南宋时期发生的——
　　
　　静默——
　　
　　我发现李煜的脸色十分诡异。
　　
　　我讶然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讲得有问题？”
　　
　　突然回头一瞧，我真的吓了一大跳。
　　
　　外面居然围着这么多的人——
　　
　　我迟疑地问道：“你们——是否要买字画？”
　　
　　“对——我们就买——”他们纷纷掏钱，塞在潘慎修的手中。
　　
　　青衣小孩走上前拍手笑道，姐姐，我们还想听你说书一回。
　　
　　恍惚之间，我看到了当初的仲宣——
　　
　　我心中一痛，随即点头笑道，好吧，我再讲一篇新的故事。
　　
　　只要是我听过的故事，统统讲遍——
　　
　　李煜画的江南风光很清丽，画工也很好，大家对此感到非常新鲜，很快一抢而空，是我们从来没想到的另一个局面。
　　
　　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我们听到有人轻轻地叫了一声：“请问，这里还有别的人物画吗？”
　　
　　抬头间，开口的那人正是赵廷美。
　　
　　李煜眼中一愣，淡淡回道：“如果客人愿意等，在下可以再画一次。”
　　
　　赵廷美爽朗大笑：“好啊。”
　　
　　李煜手中的一支笔，墨水饱酣，在白纸上轻描，微凹，他又经过润色，专心描画，好久，这幅人物画大功告成，栩栩如生。
　　
　　正当此时，乞丐老头一路碰碰撞撞，居然跑到这幅画面前打招呼：“这位姑娘，请问你知道开封府邸怎么走？”结果，他抬头见到我，吓得脸色如土，失声喊道：“喂，这位姑娘，你是怎么从这幅画跑出来的？你是人还是鬼——”
　　
　　大家闻之皆笑。
　　
　　赵廷美深深地注视着我，“本王就买下这幅画。”
　　
　　于是，他一出手就是很亮的银子，把众人吓得目瞪口呆。
　　
　　好久，他走了，有人开始在议论，赵廷美正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
　　
　　我们对视一眼，暗暗吸了一口气。
　　
　　傍晚，众人离去，我们刚收拾好东西，却发现青衣小孩正无辜对手指。
　　
　　好可爱的孩子——
　　
　　我笑眯眯地蹲身，轻摸着他的脑袋，道：“小弟弟，到底怎么了？”
　　
　　青衣小孩眼泪汪汪，叹道：“姐姐，我也想要你们的字画。”
　　
　　原来如此——
　　
　　我笑道：“只要你对得出，我就让他写两字送你，而且免费。”
　　
　　青衣小孩脸上惊喜，似懂非懂地问道：“对什么？”
　　
　　我点头吟道：“鹦鹉能言难似凤。”
　　
　　青衣小孩手托额角，思考一会，最后答出：“蜘蛛虽巧不如蚕。”
　　
　　我心中佩服，转头让李煜写字。
　　
　　李煜注视我，温柔一笑，眼中藏着无限的深意。
　　
　　我问他：“小弟弟，你怎么还不回家？”
　　
　　他脸上失落，答道：“其实，我跟爹爹刚来这儿，谁知迷路了……”
　　
　　我心中一叹，又问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当时，青衣小孩朝我露出最灿烂的笑容：“我正是寇准，字平仲。”
　　
　　我一时呆住——
　　
　　历史兜兜转转，居然让我见到了一代名相寇准。
　　
　　谁告诉我，寇准小时候居然会迷路了——
　　
　　正好，李煜写完了两字，双手奉上，送给寇准。
　　
　　纸上写着两字——
　　
　　天下——
　　
　　不到数分钟，寇准的爹爹过来迎接他。
　　
　　寇准跟他爹爹临走之际，还笑眯眯地挥手：“谢谢姐姐，谢谢大叔——”
　　
　　李煜望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此子乃神童。”
　　
　　我怅然若失，点头答道：“或许，寇准日后必扬名天下。”
　　
　　这时，潘慎修轻声提醒：“是不是打道回府？”
　　
　　我们相视一笑，携手回去。
　　
　　其实，只要咬紧牙关去做事，反而有意外的惊喜。
　　
　　回府之际，外面居然停留着一辆极其豪华的马车。
　　
　　到底是何人？难道——
　　
　　我们忽然意识到一切不对劲，赶紧入室拜见。
　　
　　客厅中的光线十分黯淡，坐椅人影依稀可见——
　　
　　走近一看，灯光一刹那点亮——
　　
　　赵光义坐在椅上，眼神冷漠，淡淡地说道：“你们回来了——”
　　
　　我们呆立在地，不知所措。
　　
　　我勉强笑道：“陛下既然来了，臣就去泡茶吧。”
　　
　　“对了，朕已下旨，赏三百万贯铜钱，想来可以解你们的一时之苦了。”
　　
　　我们立即跪倒，一致称谢：“多谢陛下挂记了。”
　　
　　赵光义面上带着笑容，又道：“据说陇西郡公出府卖画，真有此事么？”
　　
　　“是！”李煜忍气吞声地答道。
　　
　　我心中有气，强自忍耐，道：“天色已晚，还请陛下尽早回宫吧。”
　　
　　赵光义抬起头，眼中愕然。
　　
　　我又轻声补道：“微臣夫妻恭送陛下。”
　　
　　赵光义起身走到门外，转头瞧我，眼眸里陡然翻滚着一股怒意。
　　
　　

作者有话要说：李煜，对不起，蘑菇是为了情节需要，而让您亲自卖画——
内牛满面——




晨昏交替

　　
　　晨昏交替，阳光暖和。
　　
　　人再穷困潦倒也要挨得过去。
　　
　　潘慎修在屋里埋头修书，我依然养小鸡，过得逍遥自在。
　　
　　室内酒香缭绕，李煜的案前放着很多词稿。
　　
　　有人叩门——
　　
　　我们大惊，这里门可罗雀，没想到还有其他人来？
　　
　　裴公公进门朝李煜拱手道：“徐铉来了。”
　　
　　李煜终于露出最舒展的笑容，赶紧说：“快请他进门吧——”
　　
　　蓦然间，两人恍如隔世。
　　
　　李煜是敌国的阶下囚，而徐铉是宋朝一品官员，两者地位是如此颠覆。
　　
　　“国主——”
　　
　　“这里没有国主。”李煜惨淡一笑。
　　
　　徐铉一时意识到自己的口误，赶紧行礼，关切问道：“侯爷可好吗？”
　　
　　昔日，他们曾经君臣情深——
　　
　　我看着他们，说，我去端茶，你们继续聊天。
　　
　　等我回来之际，准备掀竹帘，无意听到他们的谈话。
　　
　　“其实，江南百姓并不怪侯爷，据说他们为侯爷建造了祠庙，还私下帮忙打听永宁郡主等人的下落，一直追忆侯爷的仁慈善良，所以，还请侯爷别太自责——”
　　
　　我心中一酸，立即止住脚步。
　　
　　李煜脸上悔恨，沉默半响，终于道：“当初，我真后悔不该杀了潘佑和李平。”
　　
　　“侯爷——”徐铉几乎再也说不下去，只能匆匆告辞。
　　
　　等他走后，我轻声唤道：“煜，你这是何必呢？”
　　
　　李煜回头给一个最苍凉的微笑：“家敏，我早就做好了被处死的准备。”
　　
　　我凄道：“你——明知自己的死亡，还是要这样说吗？”
　　
　　李煜缓缓地吟出一句诗：“万古到头归一死，醉乡葬地有高原。”
　　
　　一语惊醒梦中人——
　　
　　其实，李煜早做好了被杀的准备——
　　
　　我……居然……一直未能明白他的真实感受……
　　
　　“对不起——”
　　
　　他走上前搂住我，轻声说道：“别哭了，我真的没事了。”
　　
　　我一听，忍不住哽咽，一想起他所受的屈辱，心便如刀割般痛苦。
　　
　　两人相拥，沉默无言。
　　
　　夜晚，赵光义下诏邀我进宫。
　　
　　我淡淡说，我身体不舒服，怕传染陛下，所以不能去了。
　　
　　王继恩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于是，我转身入室。
　　
　　烛光微弱，两人长吁短叹。
　　
　　我突然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净瓶，告诉李煜，里面有两枚丹药。
　　
　　李煜怔怔问道：“那就是所谓的高人送给你？”
　　
　　“他说了，除非是你深陷绝境，否则千万不要乱用，切记！”
　　
　　李煜眼中一怔，“现在就拿出？”
　　
　　我点头答道：“是，我们的死期快了，所以要提前拿出丹药。”
　　
　　于是，我摇晃净瓶，半响，再倒入手心。
　　
　　只见两枚丹药呈现蜂蜜色，瓶里附加一张袖珍卷纸——
　　
　　我赶紧铺开，开始诵读：“知天命，锁鼻，空。”
　　
　　我疑惑地看向李煜，李煜也是一脸不解。
　　
　　可是，两枚丹药到底是干什么？不知无我禅师到底在搞什么鬼？
　　
　　正当此时，有人通报：“陛下让郑国夫人马上进宫，否则毕珠难逃一死。”
　　
　　我脸色大变，赶紧出来，看着王继恩，皱眉问道：“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裴公公拦住我，哼道：“毕珠不忠在先，夫人你就别去救她。”
　　
　　王继恩皮笑肉不笑，说道：“郑国夫人，陛下说了，如果你再晚了点，毕珠身上的肉恐怕要被割光了——”
　　
　　我一震，赵光义竟如此变态——
　　
　　我依依不舍地瞧了李煜一眼，说：“我必须阻止陛下——”
　　
　　李煜平静道：“我在这里等你。”
　　
　　转头间，我笑得有些勉强——
　　
　　进入昏暗的殿里，我远远看到毕珠披散头发，被牢牢绑在十字架。
　　
　　这时，内侍用明晃晃的小刀，慢慢地割去她身上的肉，一块一块——
　　
　　情急之下，我失声喊道：“住手！”
　　
　　他们停止割肉，赵光义也回头望我，毕珠面上痛苦，眼中带泣。
　　
　　我难以置信地喊道：“陛下，她明明是你的女人，你为何如此狠心对待她？”
　　
　　赵光义不屑微笑：“她对朕来说，仅仅是一个能利用的工具，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我气得发抖，“你先放开她——”
　　
　　“除非郑国夫人肯为朕暖身——”这次，赵光义露出最暧昧的笑容。
　　
　　“你休想……”
　　
　　他的面上猛然一沉，转头问道：“多少刀？”
　　
　　内侍答道：“回陛下，一共四十六刀。”
　　
　　“很好，继续凌迟！”
　　
　　骇然回首——
　　
　　毕珠满身血污，眼神黯淡，又似有一缕期盼的光泽。
　　
　　我心碎了——
　　
　　那是将死之人的眼神。
　　
　　突然间，我推开内侍，拔出随身小刀，刺入毕珠的胸口。
　　
　　妖冶的血花，蓦然爆发，溅在我的双手之上——
　　
　　毕珠直视我，笑得十分艰难，声音微弱，缓缓道：“小姐，谢谢你——”
　　
　　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心，开始抽搐，疼痛，逐渐麻木——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她死了——”
　　
　　眼前，山温水软的江南，我与她的点点滴滴，就这样打碎了——
　　
　　我与毕珠之间的主仆关系，彻底断得干干净净——
　　
　　或许，她再也不会像以前喜欢跟着我，一起在周府里玩玩闹闹——
　　
　　好久，赵光义淡漠地下令，把毕珠运走吧——
　　
　　我恨恨地看向赵光义。
　　
　　赵光义扬眉笑道：“如果你早点来的话，毕珠就不会这么快死了。”
　　
　　此刻，他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我心口微窒，冷笑道：“身为帝王，就可以任意草菅人命？”
　　
　　他眼中轻眯，“朕有权决定谁的生死——否则，朕就让谁跟孟昶一个下场——”
　　
　　我脸如死灰，直接挑明问道：“这是牵机剧毒么？”
　　
　　“哈哈，牵机正是朕的独门毒药，人一旦服下，必定头足相就——”
　　
　　我平静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准备要赐死我？”
　　
　　赵光义的表情由震惊转为愤怒，几乎绝望，咆哮起来：“你——朕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还是跟朕过不去——到底是为什么——”
　　
　　我深深地呼吸，答道：“因为陛下不懂尊重人。”
　　
　　赵光义听到我的话，眼中一冷，伸手掐住我的脖子。
　　
　　我心中一悚，越发难以呼吸。
　　
　　“呵，你的脖子是多么纤细——如果朕再狠心点，你必死无疑——”
　　
　　赵光义薄唇一扬，居然松开双手——
　　
　　我跌坐在地——
　　
　　很快，赵光义俯身压住我，紧攫住我的唇舌，不断吸吮翻腾，他的呼吸犹如烈火般发烫，竟是如此压抑而难受，一双狭长的眼眸犹如深夜般冰冷，另一只大手正挑开我的衣裙——
　　
　　空荡荡的寝殿里，居然剩下我们两人——
　　
　　我的身子被紧紧圈住，无法动弹，心生绝望——
　　
　　直到屋外有人焦急叫道：“走水——走水——”
　　
　　赵光义脸色一沉，松开了我，转头喊道：“王继恩！”
　　
　　“卑职在！”
　　
　　“传朕口谕，务必让他们全力灭火……”
　　
　　“是……”
　　
　　临走时，他回头深深瞧了我一眼，好久，才说道：“明日朕下朝来看你。”
　　
　　门关起来，红烛也灭了，隔扇窗透来一缕银月冷光。
　　
　　我终于流出眼泪，用手帕拼命擦唇，企图洗去另一个男人给我带来的耻辱——
　　
　　太恶心了——
　　
　　被自己不爱的男人继续强吻，真是人生中最悲哀的噩梦——
　　
　　我一直躲在墙角抱膝而坐，心中怎一个哀字了得。
　　
　　有人轻声叹道：“夫人，想不想有人帮你？”
　　
　　我心中一震，回头望去，月光如水，那人的面容亦清晰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的时间，可能要慢一些——
最近蘑菇正在动笔写新坑，但这文也会准时完结，大家切勿催文。




一手遮天

　　天亮了，火灾熄灭。
　　
　　对镜理妆，我满怀心事，不语。
　　
　　长夜如梦，那人言犹在耳。
　　
　　难道只能通过这样的办法？
　　
　　两难选择——
　　
　　有人叫道：“陛下……驾到……”
　　
　　我正要行礼，赵光义却按住我的双肩，笑容满面。
　　
　　“朕今日上朝时封了李仲寓为郢州刺史，他已动身启程。”
　　
　　我一愣，随即淡笑道：“臣就代陇西郡公谢过陛下。”
　　
　　我心里在说，仲寓，我希望你能在其他地方好好生活——
　　
　　或许，人活着就有无限希望。
　　
　　姐姐，你听到了吗？该瞑目吧——
　　
　　赵光义静静地望着我，有一瞬间的愣怔。
　　
　　我下意识地后退，行礼道：“陛下——臣的脸上是否有什么脏东西？”
　　
　　他轻叹，“朕想，自己是不是老了……”
　　
　　我失笑道：“怎么会……陛下看起来保养很好……”
　　
　　他怔怔道：“当初，朕扣押你，不让你回江南，今日你是否也会爱上朕么？”
　　
　　我摇头否道：“爱上成天处心积虑、勾心斗角的男人，是女人的都会很累。”
　　
　　赵光义脸色铁青，缓缓道：“无论如何，朕是绝不会放你离开。”
　　
　　我心中一颤，这么可怕的男人——
　　
　　要知道，赵光义是睚眦必报之人——
　　
　　沉默半响——
　　
　　王继恩匆匆进门奏报，“陛下——陈抟在宫外有事求见——”
　　
　　我撇嘴一笑，“他即使是高人隐士，也是免不了要拜见陛下——”
　　
　　赵光义望着我，眼眸复杂。
　　
　　陈抟捋了捋银须，慈祥地笑了笑，“贫道……”
　　
　　我淡淡地说道：“陈先生既然有事找陛下，臣就先告退。”
　　
　　“且慢——”赵光义居然扣住我的手腕。
　　
　　“怎么了？”我回头不悦地问道。
　　
　　陈抟说道：“陛下的棋力不弱，还创造了三个定势，‘独天飞鹤势’、‘对面千里势’和‘大海取明珠势’。据知，天下著名的棋手——贾玄、蒋元吉、杨希紫等都输给了陛下——”
　　
　　古人就是墨迹，总是忸怩一番——
　　
　　我打断他的话：“你们想下棋就下棋嘛，又关我什么事？”
　　
　　赵光义促狭一笑：“郑国夫人说错了，侍候朕该是你的本分嘛。”
　　
　　陈抟轻叹一声。
　　
　　我气得紧紧攥手，深深地呼吸。
　　
　　赵光义，你到底是故意的——
　　
　　两人下棋，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陛下——”王继恩走上楼阶，轻声唤道。
　　
　　赵光义一手执黑子，眼皮不抬，淡淡道：“何事？”
　　
　　“崇文馆今日完工，请陛下移驾。”
　　
　　赵光义面上大喜，放下黑子，道：“看来，你朕改日再下罢。”
　　
　　陈抟缓缓地说道：“陛下，贫道有事先走了——”
　　
　　蓦然间，他掉头看向我，眼神复杂。
　　
　　恍然间，那人的话又响在我的耳旁。
　　
　　“自古华山虽险，尚有一线之生机，两枚丹药就要看你如何选择。”
　　
　　原来如此——
　　
　　突然间，有人在轻咬我的耳垂——
　　
　　我惊觉了，众侍脸上正在偷笑。
　　
　　我尴尬地后退，“陛下，这里有人，你怎能这样——”
　　
　　赵光义笑道：“朕就命你陪驾，到崇文馆视察罢，否则朕就对你不客气了。”
　　
　　我怕他又乱来，硬是忍着心中的怒气，就随他而去。
　　
　　谁也没想到，崇文馆居然如此壮丽豪华，犹胜宫廷。
　　
　　我深深地呼吸——
　　
　　据说，新馆的设计图纸，均由赵光义亲自设计而成的。
　　
　　李昉等人受赵光义亲笔批示，在这里亲自编纂《太平广记》和《太平御览》。
　　
　　眼前突然恍惚起来——
　　
　　李煜也在江南曾建过这样的图书馆，黄保仪刚好是负责整理所有的书籍。
　　
　　正当此时，他的声音突兀而响起。
　　
　　“郑国夫人，据知你博学多闻，最喜读书。”
　　
　　“臣只是觉得‘开卷有益’而已。”
　　
　　刹那间——
　　
　　两人静默。
　　
　　赵光义目光犀利，让我心底生寒。
　　
　　啊？我怎么忘记了——
　　
　　“开卷有益”正是他亲自发明的成语。
　　
　　我尴尬不已，说也不是，走也不是。
　　
　　“对了，朕的梦想就是一心要收复北汉，还有幽云十六州——”
　　
　　我一呆，赵光义居然跟我提起他的梦想——
　　
　　“还有，朕当年曾发誓要超过柴荣……”
　　
　　我讥讽道：“陛下想超过周世宗的功绩，除非能让官民安居乐业，否则是空话。”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姑娘，权利就如昙花一现，帝王将相为此展开强取豪夺。
　　
　　谁知，他竟微微一笑，似乎并不生气。
　　
　　我暗暗吸气，接道：“‘寡人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要不是周世宗多年以来一直励精图治、锐意改革，就不会有了大宋的现在，也就轮不到陛下。再说，一个没有经历过耻辱的皇帝，他是绝对不会珍惜自己手上的权利，以及国家百姓的安危。臣想，如果周世宗没有病死的话，或许，幽云十六州早就归于大宋疆土之一，不，应是大周的领土。其实，时间是公正的裁判人，而周世宗的盛名功绩是绝对不会埋没无闻的。可惜，臣以前年幼无知，未曾目睹周世宗的风采，今日不免遗憾——”
　　
　　赵光义的眼神是精亮而深邃。
　　
　　“如果柴荣的女儿若还在世的话，该如你一般大。”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
　　
　　我吓得赶紧跪倒，“臣愚昧，不该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
　　
　　赵光义终于叹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是汴京人——”
　　
　　我低首不语。
　　
　　某名官员匆匆进门，奉上卷宗和小刀，行礼跪道：“回陛下，微臣报告复审结果。”
　　
　　赵光义接过卷宗，翻开一看，随口问道：“哦，你们审好了吗？”
　　
　　“审了——”某名官员的口气肯定。
　　
　　赵光义沉吟一下，侧头吩咐王继恩，冷冷道：“取朕刀鞘，让他好好看一看。”
　　
　　好久，王继恩拿来精致的刀鞘，并将某名官员交上的凶刀插入鞘中——
　　
　　某名官员一脸愕然，几乎说不出话来。
　　
　　赵光义轻挑剑眉，笑道：“想不到，杀人凶手正是朕，你这样糊涂办案，下令将无辜百姓屈打成招，制造冤案，还想糊弄朕，让人好生失望——”
　　
　　“陛下，饶命！！——臣不知——”
　　
　　“传朕圣旨，将这人斩首弃市，同时查抄家产。”赵光义轻描淡写地下令。
　　
　　某名官员哭丧着脸，磕头连连，“饶命——饶命——”
　　
　　可惜，赵光义抬手一摆，侍卫将那位哭哭啼啼的官员拖到门外。
　　
　　我心中冷笑，赵光义不过就是为了在朝中树立自己的威信。
　　
　　凡是有所建树的皇帝，必定少不了强硬的手段和残忍的性格。
　　
　　即使，赵光义再一手遮天，年深日久，历史也不容许一丝欺骗的尘埃。
　　
　　赵光义深深望着我，嘴角微翘。
　　
　　“对了，这里的书籍，大部分都是从江南运来的……”
　　
　　我心中一痛，轻声说道：“他也是多么喜欢看书——”
　　
　　他冷冷地提醒，“可惜，陇西郡公还是烧了不少图书……”
　　
　　我眼中惊愕，不明他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赵光义眼中微眯，“陇西郡公卧病在床，与酒为伴，今日又奉上一封‘不敢再乞潘慎修掌记室手表’，自称亡国残骸，离死期不远。哼，朕的亲信昨晚发现了陇西郡公和某个将军的妾侍正在通信吟诗，你猜，陇西郡公到底写了些什么？”
　　
　　惊？！某个将军的妾侍？难道是庆奴？
　　
　　我赶紧跪倒，喊道：“陛下，不要相信别人的片面之词。”
　　
　　“事到如今，陇西郡公还在想着江南，什么‘此中日夕，只以泪眼洗面’，他根本没把朕放在眼里。亏得朕这么善待他——”
　　
　　我大胆直言：“陛下，他只是懂得吟诗填词的文人——”
　　
　　他似笑非笑地道：“朕心里有数，你也不必如此行此大礼。”
　　
　　不知为何，我隐隐觉得赵光义的眼神仿佛想要杀人。
　　
　　沉默半响，他居然拉住我的手腕，往外面走，转而奔到殿外。
　　
　　我终于挣脱开他的手腕，说道：“陛下能否放开？我的手很痛——”
　　
　　赵光义面色凝重，轻声说道：“朕要你给朕生一个孩子——”
　　
　　我愕然不已。
　　
　　赵光义干吗说出这番胡话？——
　　
　　我赶紧委婉拒绝，“臣只是降妃，已失去了生育能力，请陛下收回这句话。”
　　
　　赵光义笑了，“你就不必多虑了，以朕在医学上的造诣，没有治不出的病症。”
　　
　　我抬头直视他，勇敢地问道：“那么，陛下有牵机毒的解药么？”
　　
　　“无药可解。”
　　
　　他的这五个字是如此冰冷无情，彻底击中了我的内心。
　　
　　赵光义仿佛猜中了我的心思，缓缓道：“你是怕朕用牵机毒死陇西郡公？”
　　
　　我要赌一把——
　　
　　“臣知道陛下是不屑毒死那个毫无威胁的敌人。”
　　
　　赵光义面上越发捉摸不透，嘴角带笑，阴森而令人生惧。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蘑菇始终无法相信“开卷有益”竟是由品行恶劣的赵光义所言，《太平广记》与《太平御览》均是由他下令编纂的文化工程，当然，我最喜欢的寇准、杨家将等人居然都是他亲自提拔的大臣。看来，人是有两面性，不能一味盖棺定论，包括李煜也绝不是大家想象中的无能之辈。另补充：牵机剧毒是赵光义一人独创的，已失传，据说宋朝政府专门设立毒药库，具有多样性，⊙﹏⊙b




昨夜东风

　　
　　柳絮纷飞，酷暑当日，一叶知秋，天寒地冻。
　　
　　人生犹如一本书，不经意间，又轻轻翻开了新的一页。
　　
　　一弯细腻银月，映在波光粼粼的湖心，有些凄凉。
　　
　　夜深人静，皇宫巍峨，灯笼万盏，犹如冰冷的牢笼。
　　
　　弹指间，开封汴京城内迎来一个新的春节。
　　
　　宫人饮宴，举国欢庆，而我独居凭栏，直视前方……
　　
　　李煜在宫外也是酒入愁肠吗？依然写着一首首血泪交融的诗词么？
　　
　　我心下越发痛苦，转身入室，只见猩红色的火焰，噼啪喧腾。
　　
　　这样的困兽之斗，不知道还能持续了多久……
　　
　　我不胜困倦，沉沉入睡……
　　
　　暖融融的江南，秋千花语，李煜的笑容犹如春天般飘渺，渐渐离去……
　　
　　不，请等等我……
　　
　　我醒来起身，冷汗涔涔。
　　
　　“你终于醒了……”这声音带着微微的揶揄。
　　
　　我一惊，立即起身，疑惧地看向他。
　　
　　赵光义站在我眼前，在黑暗中，他的双眸是如此咄咄逼人。
　　
　　我面色一白，“陛下，你何时来到这地？怎么不让人通报？”
　　
　　赵光义说道：“家敏，你就像谜底，朕怎么解都永远解开不了。”
　　
　　我勉强一笑，直视他，淡淡道：“陛下不是为这个才跟臣说么？”
　　
　　“跟朕去书房……”
　　
　　那一日，大雪凌乱，一地白，风冷冷，舞得有致。
　　
　　赵光义的御书房里，四壁书画，桌上有笔墨，水晶纸镇压着一堆奏折。
　　
　　我愣住，轻声问道：“陛下，你带我到这里干什么？”
　　
　　赵光义从桌上取出一方手帕，眼中仿佛蠢动着一股温柔迷醉的记忆，轻笑道：“还记得这个手帕吗？这是你十年前给朕的。记得你小时候还叫过朕一声‘白衣大叔’，想来，多甜的称呼……”
　　
　　“哦，我早就不记得了。”
　　
　　真的，我记不起自己何时给过他这手帕。
　　
　　蓦然间，赵光义脸色扭曲，步步紧逼，恨恨地说道：“你，你竟如此轻描淡写，居然忘了这段过往，有时，朕真的想杀了你，让你永远不许离开这里一步，不许离开朕……”
　　
　　我步步后退，“陛下，别忘记，还有你的皇后……”
　　
　　赵光义冷漠开口：“朕可以废了她，重立你为后。”
　　
　　只听轰然一响……
　　
　　嘭——
　　
　　抬头一瞧，地下是破碎的钧瓷瓶片。
　　
　　李皇后站在门口，端着银盘，眼含薄泪，嘴角微弯。
　　
　　我赶紧躬身一迎：“臣见过皇后娘娘。”
　　
　　她跪下行礼，面上凄切，道：“臣妾该死，竟在陛下面前失了身份。”
　　
　　赵光义沉默良久，面上带愧疚，终于挥手，疲倦叹道：“皇后，你先下去，午时别忘记带元佐、元休一起过来见朕，一起用膳罢。”
　　
　　李皇后听到他的话，脸上受宠若惊，俯身行礼，竟带着丝丝缕缕的寂寞。
　　
　　唉，后宫的女人就是这么委曲求全。
　　
　　眼见李皇后如此谦卑，而赵光义不会珍惜眼前人。
　　
　　赵光义注视着我，恨道：“朕的恩宠对后宫嫔妃来说，是天下最好的金银珠宝，而对你来说，完全是废铜烂铁……”
　　
　　我深深看着他，叹道：“陛下，李皇后是最合格的国母，心中又深爱着陛下，试问，谁能找出像她这么好的女人，恐怕是寥寥无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赵光义眼中愣了愣，扯出一个最残酷的笑容。
　　
　　“是，她确实是最合格的皇后……”
　　
　　我心中一悚，轻声提醒：“陛下，请上朝。”
　　
　　陡然间，赵光义把一张词稿抽出，往桌上一摔，冷笑道：“故国不堪回首。”
　　
　　我认出了，正是李煜的《虞美人》——
　　
　　我面上愕然，问：“陛下，你怎么会有他的词稿？”
　　
　　“哼……”他拂袖而去。
　　
　　良久，我取出这张词稿，慢慢地吟着：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我闭目长叹，李煜，你终究还是写出了这首词……
　　
　　中午，赵光义派王继恩请我移驾皇后住的宫殿。
　　
　　我赶到的时候，见到了赵光义的儿子、妻子。
　　
　　“原来是你……”
　　
　　在座的孩子惊呼起来，却被李皇后紧紧捂嘴。
　　
　　我抿嘴淡笑：“三皇子德昌，好久不见了。”
　　
　　赵光义出声更正：“郑国夫人，朕已给他改名为元休。”
　　
　　元休？
　　
　　我怎么觉得好耳熟呢——
　　
　　直到众宫女退下之际，内侍已经送上美味佳肴。
　　
　　赵光义随意问李皇后：“元佐怎么还没来了？”
　　
　　李皇后尴尬地回道：“太子……他说要读书习字……不会过来用膳。”
　　
　　“哦，就不等他了。”赵光义首先开动筷子。
　　
　　李皇后体贴地为他的碗中加菜，赵光义一脸心安理得，他们坐在一起是多么和谐。
　　
　　于是，我轻轻一笑：“大宋帝后真是相敬如宾。”
　　
　　赵光义嘴唇微勾，意味不明。
　　
　　赵德昌，不，应是赵元休，他的眼睛乌黑发亮，正呆呆看着我。
　　
　　我直接问他，你想不想当天子？
　　
　　这次，气氛不对——
　　
　　赵光义微微不悦，李皇后脸上恐慌，担心地绞手绢。
　　
　　只有赵元休傻乎乎地回答：“作天子全由天命。”
　　
　　我心中大奇，轻轻捏起赵元休的脸颊，呵，多么柔软的肉感，平静地看着他痛得欲哭无泪，终于轻笑道：“要知道，别人心怀鬼胎，拼命捏你的脸，想看着你出丑，而你得学会忍受被捏的痛苦，且不许发出难听的声音，不可让臣子看见，也让百姓敬畏你，而凡当皇帝的人，就该具备以上的条件，但，皇帝注定是孤家寡人……那么，我再问三皇子最后一句，如果你父皇要让你当太子，你还愿意忍受被捏的这种痛苦？……”
　　
　　赵元休泪眼汪汪地答道：“我……从来未想过当太子……姐姐现在能放手吗？”
　　
　　李皇后尴尬地道：“郑国夫人……你……”
　　
　　我松开了手指，开始鼓掌，挑眉道：“陛下唯一的优势，就是有了好儿子。”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赵元休是谁。
　　
　　李皇后眼见赵光义的脸色越发阴沉，赶紧出声打断这个诡异的局面，“臣妾现在叫来一碗羊肉羹，暖暖身，陛下以为如何？”
　　
　　我放下茶杯，淡笑，“看来，臣不该多话。”
　　
　　赵光义迎着我的目光，面上一缓，淡淡说道：“算了，继续用膳。”
　　
　　于是，午膳就不痛不痒地过去了……
　　
　　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
　　
　　月夜流水，丝竹荡漾，清亮回旋，越飘越远。
　　
　　我在宫内冷暖自知，也能体会到李煜的词中确实有太多的无奈。
　　
　　每一个人，不论贵贱，在世界上都是疲于奔命，无非就是飞黄腾达还是穷困潦倒。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李煜既然写下《虞美人》，那么，到时候该有一个真正的了结。
　　
　　流星缓缓地划落，汴京的夜空上，凄美，短暂的一抹光芒。
　　
　　夜风更冷，不胜怅然——
　　
　　七夕节快到了，我该送李煜一份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蘑菇最近怀疑自己写得是不是很差……
一回来时发现文下评论依然寥寥无几，大都是万能书评，水得再不能水了……
算了，蘑菇先预告一下，从下周一开始恢复日更，8月26日是七夕节（李煜的生日）会贴出大结局。
希望，到时能看见有人陪蘑菇一起悼念李煜，默……潜水码字，大家慢慢看吧……




庭空客散

　　晨光朦胧，我让某名婢女通知赵光义，我有事找他。
　　
　　我起身走到梳妆台，旁边有花蕊夫人留下的一台金雕古筝，轻轻一抚，余音袅袅。
　　
　　人之生死，何足道哉……
　　
　　我坐下调笔，一字一句地勾画。
　　
　　突然间，有人伸手环拥住我。
　　
　　我一惊，赶紧挣脱开，转身后退，手一挥，笔墨砚台都掉在地上，弄脏了。
　　
　　站在我面前的那人，正是一身黄袍的赵光义，神采飞扬。
　　
　　赵光义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这是第一次主动找朕，怎么现在又装模作样？”
　　
　　我直接开门见山，“陛下，臣找你是说正经话。”
　　
　　他轻挑剑眉，淡淡道：“说罢……”
　　
　　“后天就是七夕节，臣欲为夫君庆祝寿诞，让歌女随侍，望陛下准赐。”
　　
　　“如果，朕不准呢——”他的眼中似乎含着极大的怒意。
　　
　　我怔怔地说道：“陛下权倾天下，何必跟陇西郡公过不去呢？”
　　
　　赵光义俯身凑近我，温热的呼吸，蛊惑人心的眼眸。
　　
　　“家敏……如果朕让你回府，那么，你是如何报答朕？”
　　
　　我赶紧在他面前裣衽一礼，说道：“日后，陛下若有什么吩咐，臣愿意赴汤蹈火。”
　　
　　“呵，你不必赴汤蹈火，朕也舍不得，但是，朕有一个条件……”
　　
　　我大奇，问道：“这是什么条件？”
　　
　　赵光义深深地注视我，缓缓道：“等陇西郡公的寿诞过了，朕要你入宫，一心一意侍候朕，不许再想其他的男人，郑国夫人，你以为如何？……”
　　
　　我脸上迟疑一下，最终艰难地答应：“好的，臣答应。”
　　
　　刹那间，赵光义笑如春风，仿佛和以前的形象旁若两人。
　　
　　良久，他伸手扣住我的下颔，扬了剑眉，好久才说道：“朕明日送你回府，郑国夫人别忘记你之前的承诺，否则，朕是绝不轻饶你——”
　　
　　他转身间大笑而去，还抛下一句话：“朕会等着你。”
　　
　　过一会儿，内侍们纳闷地议论着，他们是第一次见到陛下这么高兴。
　　
　　我暗暗吁了一口气，赵光义还真是难缠要命——
　　
　　其实，我也是逼不得已，为了能回府，只好骗赵光义一次。
　　
　　回府了……
　　
　　两年多了，李煜变得如此憔悴……
　　
　　我心中一痛，说道：“煜，我……已经回家了……”
　　
　　他听到我的话，紧紧抱住我，久久无言。
　　
　　好久，我轻声说道：“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我都懂了……”
　　
　　李煜眼中伤感，轻抚我的眉宇，长叹一声：“家敏——”
　　
　　“对了！”
　　
　　我挣脱开他的怀抱，笑道：“今夜是你的寿诞，你我是不是该进去么？”
　　
　　李煜眼中湿润，握住我的手，一起转身步入厅堂。
　　
　　裴公公掀帘，留给我们一个安静的空间。
　　
　　今夜，歌女乐工会到陇西郡公的府邸里，为君清唱一曲。
　　
　　李煜怔怔说道，是吗？
　　
　　对，赵光义会派他的亲弟弟——赵廷美，送你一杯毒酒，正是牵机药。
　　
　　“哦。”李煜转身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支毛笔，在澄心堂纸上面写字。
　　
　　随着纸上一笔一画，流水般的书法，我跟着念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阳台上有一株浓艳的花朵，薄薄的花瓣，正随风摇曳。
　　
　　我伸手欲触摸，李煜赶紧打断我的手，呵斥：“不许碰‘虞美人’，有毒。”
　　
　　我一惊，“虞美人？”
　　
　　李煜面上一缓，答道：“相传楚汉大战，垓下四面楚歌，项羽心灰意冷，便在帐中饮酒，对他的爱妾虞姬诉苦，说了一句最著名的话，‘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其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结果，虞姬很伤心，竟拿起宝剑，自刎而亡。虞姬死后，地上长出了一株很美的花草，后人因此叫它‘虞美人’，是为了悼念虞姬对项羽的痴心不渝……”
　　
　　我心中恻隐……
　　
　　虞美人，就是这个典故。
　　
　　是时候了——
　　
　　手缓缓地拿出一只净瓶。
　　
　　我把赤砂色的药丸给他，说，到时，你把它放入杯中，一饮而尽，才能逃过一劫。
　　
　　他的眼睛清澈如水，片刻，才问道：“然后呢……”
　　
　　我缓缓道：“自有贵人相助。”
　　
　　李煜面色复杂。
　　
　　“对了，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是什么？”他显得十分激动。
　　
　　我踮起脚来，吻了他的脸颊。
　　
　　李煜终于伸手搂住我，轻吻我的嘴唇，站了一个很长的时间。
　　
　　人间爱情，温暖伤感，莫过于相濡以沫。
　　
　　李煜的最后生日……
　　
　　夜，牛郎织女，鹊桥相会。
　　
　　一发千钧。
　　
　　紫藤长廊，屋檐宫灯，左右摇摆，忽明忽暗。
　　
　　美人弹琴跳舞，犹如江南的一缕婉约记忆。
　　
　　李煜持杯饮酒，面上含笑，仿佛沉醉在其中。
　　
　　终于，庭空客散，夜空星光点点，影子成双。
　　
　　李煜一脸沉静，紧紧握住我的手，轻声说道：“家敏，你真好。”
　　
　　我默默地看着他，不知是喜还是悲。
　　
　　这时，有人敲门，发话：“秦王殿下奉陛下口谕，驾临陇西府。”
　　
　　这一声通报，如此惊悚。
　　
　　我们对视一眼，叹道：“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郁闷——读者怎么会喜欢如此霸王——




一江春水

　　
　　门扉缓缓打开。
　　
　　赵廷美进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名捧着托盘的侍监。
　　
　　我们见了他们，一致跪倒行礼，让下人退场。
　　
　　赵廷美从侍监手中接过托盘，扯下黄稠，露出一只酒壶，他面上复杂，挥手让侍监退下回避，说有话要跟我们谈一谈。
　　
　　侍监似乎觉得不妥，“陛下有旨，赐佳酿，不得有误。”
　　
　　“大胆……”赵廷美脸色铁青，斥道：“本王就不能跟郡公说几句话？”
　　
　　“奴才该死……”
　　
　　“你们先在屋外候着，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都不许打扰我们。”
　　
　　李煜淡淡叫住他：“秦王殿下，臣有一事相求。”
　　
　　“好的……”赵廷美显得十分爽快。
　　
　　他们入室谈话，大概有一盏茶的时间。
　　
　　赵廷美出来时，摇头拒绝，脸上怒容，坚持让李煜喝下赐酒。
　　
　　我暗暗咬牙，说，不如让我代他饮酒吧。
　　
　　赵廷美转向李煜，催促道：“陇西郡公，陛下的赐酒，没人能拒绝。”
　　
　　李煜一脸悲壮，轻声道：“微臣知道。”
　　
　　侍监面无表情，斟酒，送到李煜面前。
　　
　　李煜仰首，缓缓地饮下杯中液体——赵光义的牵机药。
　　
　　赵廷美面上意味深长，挥手间，转身离去。
　　
　　夜空，依然繁星点点，烛火越发明亮。
　　
　　突然间，李煜的喉咙一动……
　　
　　我的目光哀恸，连连喊道，你真的没事了吗？
　　
　　家敏……
　　
　　幸好我不是屈辱死去。
　　
　　李煜在我的怀中终于露出了最温柔的笑容。
　　
　　我开始不安，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你现在疼不疼，千万不要骗我……
　　
　　李煜轻抚我的脸颊，笑得如同月光般纯净。
　　
　　家敏，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最喜欢你以前无忧无虑的笑容……
　　
　　我心中一痛，抬起泪眼，使劲微笑，轻声说道，我会微笑地活下去……
　　
　　还记得，我们在樱桃林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往事渐渐重播，我们的点点滴滴，已是人生中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李煜的目光渐渐涣散，轻唤，“真的……我还想回到江南，他们还在等我……”
　　
　　我泣不成声，“煜……煜……”
　　
　　李煜虚弱地笑了笑，“其实，我并没有服下你送的药丸……”
　　
　　刹那间，我瞪圆双眼，指尖冰冷，一缕希望蹦然而碎。
　　
　　生命如蜡烛一刹那吹灭……
　　
　　他的手腕松了……
　　
　　预期中的痛苦，并没有加在他的身上……
　　
　　真的，高贵如李煜，牵机药并不适合他的死法。
　　
　　李煜是否能看见了江南景致，悠悠流水，就这样把他带走了……
　　
　　众人崩溃哭泣，而我伏在李煜的遗体上，一脸木然。
　　
　　他只是……累了……睡了而已……
　　
　　不知为何，一抹星光悄然隐去，清晨姗姗来迟。
　　
　　抬头间，青花瓷般的天色，浮碎素云，一朵朵再也难以愈合。
　　
　　阳光是如此灿烂，穿透云层，犹如我们曾经种植的向日葵。
　　
　　我唇角含笑，心里在说，李煜，我会好好活下去，也是为了你。
　　
　　太平兴国三年，七夕夜，他的生命就如一江春水般终于流到了尽头。
　　
　　赵光义诏告天下，下令赠太师，追封李煜为吴王，葬在洛阳北邙山，废朝三日。
　　
　　众人叩头领旨，披麻戴孝，日渐疲惫——
　　
　　最后，赵光义命徐铉给李煜写下最好的墓志铭。
　　
　　“唯王天骨秀异，神气精粹，言动有则，容止可观……”
　　
　　纵观李煜的一生，他虽是懵懵懂懂，曾误杀过忠臣，而大家却始终如一地敬爱着他。当他在九泉之下看到徐铉写的墓志铭，心里或许能安慰吧……
　　
　　我在李煜的书房里收拾书籍，忽然悲从中来。
　　
　　李煜，你为什么不听我……
　　
　　明明，我送你的这枚丹药能改变一切……
　　
　　悲凉的眼泪，缓缓滴落，碎在纸上，泛起一抹轻柔的凸凹不平。
　　
　　知天命，锁鼻，空……
　　
　　难道……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恨意微显……
　　
　　突然，桌上的词稿被我全部撕去，全部扔在火盆里，付之一炬。
　　
　　而我拒绝赵光义邀请我再度进宫，一直在屋里不吃不喝。
　　
　　裴公公在屋外哀声叫唤，夫人，你就吃一点点，不要自苦——
　　
　　那时，我摸出了衣兜里的契丹金牌。
　　
　　人都去了，契丹金牌还有什么用？
　　
　　于是，我转首对门外冷冷地道：“传潘慎修，我要把吴王的书籍送给他。”
　　
　　裴公公打开院门，脸上惊喜，赶紧转身通报。
　　
　　我在屋里整理衣冠，一笔一抹，自成妆容。
　　
　　时间流逝，幽暗的房间，传来一声突兀的声音。
　　
　　“夫人……夫人……”
　　
　　“把门关上，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是……”裴公公在门外回答。
　　
　　我转身望去，潘慎修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潘慎修，我……有事托付你……”
　　
　　又是一个静美午后过去了……
　　
　　我终于起身，伤感地注视着潘慎修，缓缓道：“对了，你顺便帮我传信，给陛下说一句话，‘恩怨已了’，望陛下切勿因恨我而加害李煜后人，算是我第一次求陛下……”
　　
　　潘慎修跪在地上，表情凝固。
　　
　　等他走后，我转头对裴公公低声说道：“你跟随吴王这么多年了，我也感激你，只是，你现在不用再跟随我。对了，我已经给你留下一笔钱财，足够你安度半生，剩下的就看你的造化……”
　　
　　裴公公听到我的话，跪倒哭泣。
　　
　　“夫人，卑职绝不离不弃……”
　　
　　我立即打断他的话：“傻瓜，你们毕竟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好久，裴公公迟疑问道：“夫人，你……”
　　
　　第二日早上，下人们纷纷搬出侯爷府，正是落花纷飞，梧桐碧绿。
　　
　　屋内越发幽暗，院门缓缓合上……
　　
　　我捧起李煜的词稿，一页一页，投入火盆，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火化。
　　
　　我知道，自李煜在七夕夜离开之后，南唐是真正的结束了……
　　
　　即使，我烧了他的全部词稿，外面依旧有人吟唱‘一江春水向东流’。
　　
　　士大夫之词，眼界始大，感悟深刻，而他再也不会站在我的面前。
　　
　　江南翩翩佳公子，犹如一场寂寥的春梦，花开花落，一地残香。
　　
　　我的泪水，一刹那滴落。
　　
　　“夫人……”这声音由远而近。
　　
　　我正襟危坐，看在眼里，面上淡漠，道：“你们终于来了……”
　　
　　来人是何人？
　　
　　正是无我禅师。
　　
　　无我禅师摸着白胡子，声音有些低沉：“夫人，你该明白了天命不可违。”
　　
　　我冷笑道：“大师，您这是打算袖手旁观么？”
　　
　　无我禅师神情严肃，轻叹：“其实，他还活着……”
　　
　　“你说什么！”
　　
　　刹那间，听到他的话，我正握住的茶杯，突然应声落地，嘭，碎了。
　　
　　“我要见他……”
　　
　　无我禅师缓缓叹道：“即使，他忘记你，你也要见他么？”
　　
　　不可能……李煜曾经说过，一辈子爱着我……
　　
　　阴影处，走出一个清瘦的和尚，他的眉目宛然是李煜的模样——
　　
　　我眼中带泪，他终于还活着……
　　
　　“你还活着，我真的很想你，不能再失去你……”
　　
　　“夫人……能否放开贫僧么？”
　　
　　不可能……
　　
　　我惊愕地抬头，只见他的面上是不知所措，眼神生疏，不似当初这般温柔怜爱……
　　
　　“贫僧慧风失仪了，冒犯了夫人。”他依旧不卑不亢。
　　
　　我一震，退开一步，他居然如此狠心对待我……
　　
　　他们……明明相似的容颜，却有不同的性子……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明明是最爱我的他，今日却如此淡漠无情……
　　
　　我错愕地看着无我禅师，冷笑道：“你……居然让他……”
　　
　　无我禅师扬手让他回去，对我叹道：“夫人，他终究还是重生……”
　　
　　是啊，无我禅师毕竟救了他，我还有什么好抱怨？
　　
　　我泪雨如下，可是，曾经的他，再也回不来了……
　　
　　无我禅师脸上无可奈何，看着我，叹道：“秦王受老衲所托，已给吴王服下一枚‘失忆丸’，而吴王不知秦王的用意，一心求死，不过，冥冥之中有意……好了，先不说这个，话说，老衲手上有吴王写的一封信，吴王曾对老衲言道，除非等吴王死后才能给夫人看……”
　　
　　我悲哀地看着他，声嘶力竭。
　　
　　“给我！”
　　
　　李煜绝不是这样的人……
　　
　　我看完了他的信封，愣住……
　　
　　手一松，信封飘落在脚下……
　　
　　原来如此……
　　
　　李煜想要我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他不愿成为我的累赘，不愿看着我如此痛苦难舍……
　　
　　李煜却不知道，我之所以开心快乐的原因，正是源于他本人。
　　
　　哪怕，他成了我人生中的累赘，也是最甜蜜的累赘，一分都不会嫌弃。
　　
　　他好狠心，好狠心，居然选择失忆，彻底忘记了我，也忘记了他的过去。
　　
　　温柔多情的他，悲痛苦闷的他，层层交织，就这样消失了……
　　
　　我抬头间，唇角含笑，一双幽凉的双眸瞥向无我禅师。
　　
　　“然后呢？我就如历史上记载这般，跟着殉情而死？”
　　
　　无我禅师双手合十，叹息：“前世的因，是劫难；今生的果，是缘分。”
　　
　　好久，我怔怔地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天命不可违……”
　　
　　无我禅师一脸不忍，出声叹道：“夫人……”
　　
　　我与李煜此生拥有过最甜蜜的回忆，可惜，转瞬逝去，永久的天涯海角……
　　
　　为什么……我好恨……所谓的前世今生，统统是谎言……
　　
　　我只知道，李煜永远再也不会出现了……
　　
　　无我禅师面色凝重，平静看着我，徐徐说道：“昨日，老衲求天占卜，四十年后，汴京必有大难，‘李女临朝，妃后称帝，大宋子孙，遂绝。’据卦而定，‘李女’可能是来自江南宗室，也可能是夫人所生之女，但不知道是哪位……”
　　
　　李女临朝？妃后称帝？
　　
　　我眼中愣住，旋即轻笑提醒，“宋朝并没有女皇帝。”
　　
　　无我禅师一脸高深莫测，深深看着我，叹道，其实，无我禅师当年赠送我的丹药，正是精心研制的‘轮回丸’，只要人服下去，可以回到你们原本的年代，只是不能再回来了。二十年前，曾有一位像我来自未知世界的美丽女子，她为了那人而甘心留在古代，拒绝了他赠送的丹药，不愿再回到现代，直到生下了一个女儿，最终郁郁而终……
　　
　　不过，那个穿越女并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只知道，最爱的他如今落发为僧，而我穿越回去的大好时机，唾手可得。
　　
　　呵，真是讽刺……
　　
　　第一次，我觉得，是时候该回去了……
　　
　　无我禅师语重心长地劝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既然去了，就不能再回来了。
　　
　　我怅然微笑，既然李煜忘记了我，我就没必要继续逗留在古代。
　　
　　他摇头叹息，转身消失在门外。
　　
　　院外，夕阳大而圆，凄美如故。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尚在手心上的药丸，轻匀着一缕湿润的颜色。
　　
　　或许，我们再也不会朝夕相处、同甘共苦，甚至不会相见。
　　
　　执手相望，短暂幸福，转眼间，美梦已醒。
　　
　　人生犹如轮回，活到死亡，又是新的记忆。
　　
　　我缓缓服下丹药……
　　
　　视线中的场景渐渐模糊了……
　　
　　五彩斑斓的记忆在一刹那急速翻转，变成洁白的纱帘……
　　
　　空白，是否新的轮回，还是永远地结束了？……
　　
　　再见了……
　　
　　一江春水向东流……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是大结局……
蘑菇总算可以松了一口气……




尾声

　　睡了……睡了……
　　
　　繁华南唐，就如蛋壳般脆弱，轻轻一敲，不堪一击。
　　
　　白茫茫的大雪，前面放射出一缕光明……
　　
　　我伸手走上去……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竟趴在办公室的桌前叠腕……
　　
　　电脑的显示屏，深蓝色的右下角，表针窗口，显示着2009年8月26日。
　　
　　我大惊失色，记得当时穿越的正是2007年夏季。
　　
　　未想到，时间居然发生了错误的逆差？
　　
　　陌生的同事正在上网，让我赶紧把手头上的工作赶紧结完。领导还要检查呢。
　　
　　工作？领导？
　　
　　我一时茫然，难道——
　　
　　吓？不会吧？我睡着睡着，竟穿越到未来，且找到工作？
　　
　　现在，能否让我暂时冷静一下？一切是如此混乱……
　　
　　陌生的同事看着我仍然发呆，皱眉，又通过企鹅说，发工资了，快去对面拿吧。
　　
　　我暗暗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仔细回想，轮回丸，果然有问题……
　　
　　下班了，阳光如橘子般温暖，行人匆匆。
　　
　　我坐在座位上，怔怔地看着窗外来往的车辆。
　　
　　虽然，我回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活，但，不知为何，空气中的悲伤，一点一点地晕染，然后随风而散，令我的内心好似弥漫着一缕莫名的窒息。
　　
　　李煜这个名字，活在五代十国的南唐王朝里，一如往常般的优雅温和。
　　
　　回家了，一切依旧未变化。
　　
　　父母依旧笑眯眯地包饺子，对我说，过来帮忙。
　　
　　我内心怅然，为何，我居然一点都不习惯现代气息？
　　
　　为什么……难道是穿越回来的后遗症？……
　　
　　上百度，我拖动鼠标，一页页翻开关于李煜的帖子。
　　
　　历史盖棺论定，李煜夫妻的结局依旧是同穴而葬。
　　
　　甚至，也有很多人痛骂李煜是无能之辈，戴绿帽子，也骂小周后贱，勾引姐夫，气死亲姐姐，骂声一片。
　　
　　我突然拍案而起，觉得他们很荒唐，历史是百分之九十八的假冒的。
　　
　　其实，李煜并没有死，即使我说出来，打死他们也不会相信。
　　
　　直到今日，我的思绪依旧是剪不断，理还乱。
　　
　　我内心空茫，突觉疲惫，关闭了网页，就拿起新衣，走到洗手间。
　　
　　回到现代，独自一人，饱受思念之苦，是何其空虚。
　　
　　突然间，我的眼里好似弥漫着一缕洋葱般的刺痛，内心痛得无以复加……
　　
　　而唇角却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笑，还是悲，都不重要了，其实，我真的很累了……
　　
　　好久，我又到电脑前，直接登陆企鹅。
　　
　　朋友发短消息，说她刚从洛阳邙山旅游回来了。
　　
　　我一愣，敲打键盘，狐疑问道，你拍了吗？是李煜被葬在那个地方么？
　　
　　是，不过，大家都找不到李煜的墓地。
　　
　　其实，找不到李煜的墓地更好，免得大家用相机乱拍照，打扰了他的清净。
　　
　　企鹅框，截图，洛阳邙山，天气灰蒙蒙，山脉凄凉，犹如他的命运坎坷。
　　
　　聊了一会儿，朋友还提到一件事，是帮我买了一本书《赵晓岚说李煜》。
　　
　　因为，三年前，我一心一意花痴李煜，发誓要穿越到五代十国。
　　
　　我坐在电脑前，愣了，几乎都不知道怎么回复她。
　　
　　她接着回道，别忘记，星期六，老地方相见，不见不散。
　　
　　下线了，朋友的头像变了灰色……
　　
　　可是……她却不知道我的心再度起波澜……
　　
　　眼前浮起朦胧水汽……
　　
　　李煜的笑容，他的词作，总是牵动我的神经，弥漫着丝丝缕缕的悲哀……
　　
　　既然，穿越古代这么长时间，始终要回到现代，独自面对现实吧。
　　
　　为了坚强地活下去，笑对朝阳，我唯有选择去忙碌工作……
　　
　　李煜，对不起，我只能选择去遗忘你。
　　
　　毕竟，大家都要奋斗，我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完结，确实有些惆怅，蘑菇说什么都矫情，只能衷心感谢大家的支持。
此文既然完结，就不必重修，就当是蘑菇第一次码的回忆，悼念李煜，也是对笛筝等人的诺言。同时，愿大家在七夕节能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蘑菇笑眯眯地飘走，下线去休息，开始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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