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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约莫公元前1674年，那还是夏朝末年的时候。
　　那天，白云悠悠，晴空万里，蔚蓝的天际，只有大雁展翅。
　　雄伟壮观，古典绮丽的宫殿里，一派歌舞升平，其乐融融。
　　忽然间——大风骤起，满天乌云，明朗的白昼瞬间如黑夜般暗淡下来。
　　声乐嘎然而止，舞女停下舞步，黑暗的宫殿里顿时一片茫然的不知所措。夏桀王困惑，还没来得及令宫女们掌灯，就听到一阵隆隆声从天际传来，那声响震耳欲聋，响彻北国大地，接着两道刺目的光芒便如闪电般急促而来，划亮了宫殿。
　　转而，天又渐渐的亮了，明媚的阳光又普照大地。
　　宫殿里安静无声，继而是一片哗然，因为他们看到走回廊的柱子上攀附着两条巨龙。那瓦片似的龙鳞闪闪地发着金光，那三尺长的银色龙须随风摆动，那铜铃般的眸子发出骇人的精光，只是稍稍摆尾，石栏杆上雕刻的石狮，便被它扫的轰然粉碎。
　　众人骇然，惊慌失措。
　　侍卫围成一排，挥舞着长矛，渐渐地走向殿门，欲赶之。
　　白龙顷刻间勃然大怒，张开血盆大口，须臾间雷鸣电闪。长矛纷纷坠地，侍卫惊慌失措东奔西逃。
　　夏桀王壮着胆子，缓缓地走上前，躬身施礼，敬畏地道：“本王不知两位神龙因何到此，刚才属下多有得罪，还望两位龙神恕罪。”
　　一条白龙摇头晃脑，不屑一顾。另一条白龙，微微张嘴，吐出了沙哑的人喉声，“夏桀王你勿怕，俺乃是褒之二君。”那声音震耳欲聋，充斥着惟我独尊的霸气。
　　“褒之二君？”夏桀王有些不解，躬身问。
　　然，二龙依旧攀附在石柱上，不再言语。
　　夏桀王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命人去请夏朝最年老，最富有声望的神算占卜师。
　　片刻后，一位身着黑袍，白须垂胸，手持权杖的老者，在侍卫的搀扶下颤颤惊惊地走进了宫殿。
　　他先叩拜了夏桀王，又转身叩拜了二龙。然后，跪坐在大殿中央，手摇铜钱，闭目遐思，掐指一算，“启禀大王——”他睁开浑浊的双眼，苍老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沧桑，“龙是传说中的一种善变化、能兴云雨、利万物的神异动物，为众鳞虫之长，四灵（龙、凤、麒麟、龟）之首。卦上说，无论是将神龙赶跑，还是留住，都是不吉利的。唯独把它们的唾液收藏起来，才吉利。”
　　“这，这，如何是好？敢问老夫子，该怎么才能收藏到神龙的唾液，请夫子再祈求神灵，求神灵明示。”夏桀王诚惶诚恐地问。
　　于是乎，年老的占卜师正襟危坐，双目低垂，掐指算来算去，徐开尊口，“天机不可泄漏。大王，还请您与老夫一起登上祭望台，迎接天之祥物。”
　　于是乎，夏桀王率夫子及几大文臣，匆匆登上了祭望台，摆币帛祭物，书写简策，向天空祷告。
　　不一会儿，就见西方天空，祥云密布，橙红一片，耀眼金光，夺人眼眸。祥云之上，七彩光环，光环之中两只神鸟，栩栩如生。那美丽的百色羽毛，带着太阳的光辉，带着祥和的色彩，似梦似幻的飞来……
　　伴随着天籁的啼鸣，盘旋在夏桀王的头顶。占卜师和夏桀王见状，忙急急下了祭望台，引神鸟前往宫殿。
　　神龙见状，迅速腾起，浑厚的吼声伴随着唾液，震耳欲聋，与神鸟的啼鸣，相铺相乘。二龙盘旋在神鸟的周围，在空中追逐嬉戏，组成了一副金色的、动容的、最美的画图。它们就好像久违的恋人，他乡重逢……
　　这种人间的罕景，让所有的人都如痴如呆。倒是理智的占卜师，还有思想，他吩咐侍卫快快端来金盆，跪地接住了那罕见的、珍贵的，龙的唾液。
　　神鸟好像完成了使命，片刻便慢慢升高，那美丽的羽毛，在橙红的霞光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神龙见状，大发雷霆，在震耳欲聋的吼声里，昂首挺立，急忙乘云驾雾追去……
　　良久之后，众人才纷纷回神，跪倒在地，目送这地之蛟龙，天之祥凤。
　　至此——夏桀王才命人收了那珍贵的神龙唾液，把它锁在了木匣子里，放在内库。
　　夏朝灭亡之后，这个匣子传到了殷朝，殷朝灭亡之后，又传到了周朝。连着三代，从来没有人敢把匣子打开。斗转星移，转眼八百年就这样过去了。
　　但到周厉王末年，内库箱子散出毫光，厉王好奇，一时忘了祖宗的交代，将匣子缓缓地掀开，顿时黑气四溢，笼罩了整个宫殿……
　　龙的唾液流在殿堂上，任怎么清扫也清扫不掉。于是周厉王便命令一群宫女，赤身对着唾液大声呼叫。说来也奇怪，那唾液慢慢地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大蜥蜴，在众人的惊嚎声里，快速地爬进了后宫。
　　当时，后宫的走廊里有一个提壶的小宫女，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看到黑色凶煞的大蜥蜴，吓得手足无措，金色的铜壶瞬间从手中滑落，滚烫的热水喷洒到大蜥蜴的身上，大蜥蜴被烫的摇头摆尾，狠狠踢她一脚，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岁月如歌，漫长的十年，弹指一挥间就从时间的长河里流逝了。周厉王仙逝，周宣王即位。
　　那个碰上那只大蜥蜴的小宫女，也已长大成人，后来竟莫名其妙的怀孕了。没有成亲，没有丈夫就生下孩子，在那个封建社会是所不容的，按照习俗是要装进竹笼沉入湖底的。她非常害怕，就在一个阴雨连绵，夜深人静的晚上，悄悄地来到宫墙边的清水河畔，忍痛割爱地把那个孩子放进了水里，一步三回头的掩面而去……
　　那女婴被草席包着，并不下沉，一路顺水漂流，来到了荒郊野外。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她依然漂流在河水里……但见百鸟飞来，在她的身上上下舞动，用羽翼为她遮住了阳光，啁啭啾啾,齐力用口叼着草席拖到岸边……
　　那时小孩子们经常唱着这样的儿歌：“山桑弓，箕木袋，灭亡周国的祸害……”
　　这首歌慢慢的传到了宫里，宣王如坐针毡，他认为，这种妖言，是国难的象征。他感觉——如果世上，消失了山桑弓和箕木袋，小孩子看不到就会慢慢地淡忘了这首歌谣。于是乎，他下令，焚烧所有的山桑弓和箕木袋，捕杀所有制造和变卖的人……
　　正好有一对变卖山桑弓和箕木制箭袋的中年夫妻，他们听到这个骇人的消息，惊慌地扔掉了所有的山桑弓和箕木袋，连夜奔逃。夫妻两人又渴又饿，听到哗哗的水声，便循声奔来，发现了先前被小宫女扔掉的婴孩。见到百鸟叼来树叶所沾花露，正在滴滴喂她入口，甚是奇观，知她必是大命之人。急忙跪倒，祷告上天，终于赐予他们一个孩童，故匆匆抱起，逃往褒国。
　　一路倒也顺利，他们一家从此隐姓埋名，在褒国种地、织布，安分守己的度日。小婴孩渐渐长大，呀呀学语，姗姗学步，异常聪慧，甚至过目不忘。他们对她也宠爱有加，视如己出。但父母虽日夜劳作，仍脱离不了清寒。父亲便又想重操旧业，做些桑弓，拿到集市去卖。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母亲坚决反对，父亲不听劝阻，我行我素，执意前往。这日到了集市，卖掉了桑弓，换了些钱币。见有一道人，提着一个竹笼，笼子里盛着一个大的蜥蜴。想来女儿，长这么大，好爱虫鸟，但由于家境贫寒，也没望买过东西，便一时好兴买了过来，提到了家里。怎料女儿见了大惊，便一头栽倒了地上，不省人世。
　　母亲见状惊恐万分，来不及责骂父亲，父亲便飞跑着奔向褒国城内最有名的医馆。倾其所囊，请来了最好的名医。但任凭大夫怎样救治，都无济于事。女孩始终都气息尚存，就是没有睁开眼睛。大夫无奈，悻悻而归。
　　父亲以为此物不祥，把自己的掌上明珠吓成这样，于是就愤愤然，举起榔头砸死了那只蜥蜴。蜥蜴一死，就慢慢的化成了一股黑烟，缭绕不去。父亲无奈，用扇子狂扇，用口狂吹，黑烟趁机钻进了他的腹中，生龙活虎的父亲继而满身幽黑，瞬间栽倒在地，再没有起来，一命呜呼。而此时的小女孩却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和母亲忍痛埋葬了父亲，父亲坟前的黄土，也慢慢地变成了黑土地……
　　自此家境更加贫寒，母女相依为命，靠日夜纺棉织布度日，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身体每日愈下，女孩小小的年纪便学会了站着织布，就这样过了两年的光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昏黄的豆油灯下，一股黑风袭来，又刮倒了她的母亲，于是乎，她的母亲，又不一日郁郁而死……
　　小女孩成了孤儿，她无依无靠，只好跪地求救，鬓发插草自买自身，于是把自己卖给了一家大户人家做丫头，卖得的钱币为母亲买了口薄棺，央求众人帮她把母亲和父亲葬在一起……
　　她来到大户人家做丫头，由于年小力薄受尽了欺凌，就这样挨了一年，到了她父母的祭日。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小女孩偷出了主人家的瓜果、纸币，悄悄溜出宅门，来到了她父母的坟前……
　　小女孩哭累了，乏了，就趴在她父母的坟前睡着了。当清脆的鸟鸣唤醒她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晌午时分，她战战兢兢爬了起来，想起回去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
　　由于惧怕，她便不想回去，于是就漫无目的四处奔走……天




第一章 乞儿

　　枫叶渐渐地红了，又渐渐地凋零。
　　金黄的秋渐渐地走过，冷冽的冬悄悄地来临。
　　那个漫无目的四处奔走的小女孩已流落他乡，虽衣不遮体，饥不果腹，但靠好心人的怜悯与施舍还能勉强度其日……
　　积雪未融，狂风未止，天空又阴云密布，慵懒地洒着纷飞的雪花，刺骨的冷风呼啸而过，光秃的树枝疯狂地摇摆。
　　“咚——”苍茫空旷的大地，传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破庙中的唯一一扇脱漆陈旧而千疮百孔的朱红色木门被狂风猛地刮倒在地。冷冽的寒风伴着晶莹的雪花疯狂地吹来，顿时潮湿的稻草与腐酶的烟尘在空中肆无忌惮地狂舞。
　　墙角边相互偎依着几个蓬头垢面的女孩，她们冻得发抖的身躯又不由自主地相互靠了靠。女孩们伸出沾满污垢的手慌乱地抓起一旁吹落的稻草，往身上盖了又盖，掖了又掖。无奈怎么也抵不住刺骨的寒冷。
　　寒风伴着雪花无情地袭来，本已破陋不堪的庙宇四处漏风，如冰窖般冷到了极点。
　　终于，一个年纪偏大一些的女孩再也抵不住了，她盛气凌人的扫了一眼身边的同伴，目光落到那个蹲坐在墙角边，卷缩成团，冻得哆嗦，嘴唇微微发紫的小女孩身上，精明的眼底闪过一丝狡诈，“野丫头——你过来——”她大声地冲她喊道，声音里带着命令的口吻。
　　小女孩抬起头，胆怯地看着她，清澈的黑色眸子带着些许的忧郁，“什……什么——事啊？”她牙齿打颤，声音因哆嗦而断断续续。
　　“让你过来你就过来，问那么多干什么。”女孩寒战地大吼道，眸子里充满了不屑与怒意。
　　“是啊，大姐叫你，你就过来，不想挨打就快点啊。”另一个黑瘦的女孩，连声附和着，平淡的声音夹带着一丝威胁。
　　“可是……可是，大姐说——让我用身体堵住这条裂缝，不准我起身的。”小女孩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惧怕。
　　“野丫头你真笨，现在不用堵了，你听大姐的话过去就是了。”另一个微胖的女孩，不屑地说着，眼睛里充满了嘲弄。
　　“哦——”小女孩点点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缓缓地走向她们。她虽满脸污垢，衣衫破烂，但仍掩盖不住空灵的气质，娟秀的容颜。
　　“野丫头，你去外面找些吃的，再讨回一条棉被来，快去——”女孩喝声命令道。
　　小女孩微怔，面露难色，“这……这么冷的天，我——去哪儿找啊？”
　　“那是你自己的事，天黑之前你带不回棉被和热饭，就甭想进这个庙门。”那个女孩飞扬跋扈的瞪着她。
　　“我……”小女孩求救似地看着其他几个女孩，女孩们只是冷眼观看着，不言不语。
　　“去啊——快去。”伴着滑落的稻草，那女孩猛地踹了她一脚。
　　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小女孩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她极不情愿地走出庙门。
　　苍茫的大地一片洁白，狂风野蛮地撩起她破烂的单衣，雪粒毫不怜惜地拍打着她的脸颊，沾满稻草屑的黑长头发在空中凌乱的飘舞。她畏缩地抱紧身躯，破旧的草鞋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黑色的长发落满了晶莹的雪花，稚嫩的双脚已冻得冰冷麻木，小女孩不停地搓着枯瘦如柴的手，小心翼翼地奔走在山坡间。
　　突然——脚下一滑，小女孩瘦弱的身躯从山坡上翻滚地摔下。
　　头顶的眩晕令小女孩恐慌的不知所措，胸中一阵翻山倒海的难受，她紧闭着眼睛，紧咬着嘴唇，还来不及遐想，瘦弱的身躯就被一棵山下的枯树野蛮地拦住了，巨大的疼痛顿时从腰腹传来，飞快地侵入四肢百骸。
　　她吃痛地尖叫，缓缓地睁开眼睛，双手紧紧地按住腹部，黑色的略带倔强的眸子渐渐升腾起一层雾气。
　　转而——空旷的雪地突兀地响起一阵无助而稚嫩的哭声。
　　如果不是那只可恶的大蜥蜴，她就不会晕倒，爹也不会莫名其妙的中毒身亡，娘也就不会整天以泪洗面，最终郁郁而死。她也就不会自买自身，做受尽欺凌的丫鬟。如果那大户人家是积善之家，她也不会因为害怕毒打，而流落在外，露宿街头，靠乞讨为生……
　　如果爹娘还在世，他们一家应该还住在褒国，住在那个温馨的小镇里，她可以天真地趴在他们的臂膀，无忧地卷缩在他们的臂弯，惬意地欣赏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可现在呢？一切都成了幻想，成了奢望。她只是一个孤儿，一个讨饭的乞儿，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野丫头……
　　谁可以给她一个家？一个根本不需要太大的地方。只要能遮风避雨，只要能吃饱穿暖，就足够了……
　　小女孩泪眼模糊地望着广袤的大地，望着笼罩在雪帘中的小镇，眸子里溢满了苦楚与嘲弄，如果上天真的有神灵，如果上天有好生之德，但愿能助她再遇好心人，但愿能让她讨到热饭与破棉被……
　　小女孩抿抿嘴，冰凉的手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抱着枯树吃力地站起来，艰难地向山下的小镇走去。
　　她如履薄冰地行走在风雪中，单薄的身躯瑟瑟发抖。
　　古色古香的小镇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望不到尽头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店铺前的旗子招牌肆无忌惮地狂吹着，小女孩紧抱着双肩，颤颤巍巍地走着，黑色的眼睛盲然而祈求。
　　她不记得在这条街道上徘徊了多久，只是期待地望着一道道紧闭的木门，草鞋里包裹的脚已变得黑紫，她再也抵不过冷酷的严寒，再也抬不起僵硬的脚，她又摔倒在雪地里……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感觉自己被提了起来，轻飘飘的游荡在半空中，她的面前摆放着很多笼热腾腾的包子，白色的蒸汽带着诱人的香味缭绕在她的鼻尖。她又看到了她的父母，那对视她如掌上明珠的夫妇，他们住在豪华的厅堂里，穿着上好的绫罗绸缎……她高兴极了，她大声地呼唤他们，可他们仿若没听到般。她急了，心急火燎般地扑过去，可却扑了个空……
　　再回头，他们不见了，热腾腾的包子也不翼而飞了，她不知所措的大哭……
　　忽然，她感觉一阵温暖袭来，一双有力的手臂把她凌空提起，转而又把她狠狠地扔在地上……
　　




第二章 风雪游魂

　　“哪来的野丫头？要死到别处去死，别赖在我家门前。”
　　凶狠而苍老的声音恍若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伴着巨大的疼痛从背脊快速地蔓延全身，小女孩不由得拧紧秀眉，闷哼出声。
　　“去、去、去——臭乞丐，真晦气……”那人不耐烦地说着，又抬腿狠狠地踢了她一脚。
　　反复的疼痛使游离的神智终于稍稍的清醒，求生的欲望让小女孩奇迹般地睁开了迷离的双眼。她看到一双黑色的棉布鞋，一条灰色的棉裤，一件粗衣棉袄，一个约莫六十岁左右的老头，他瞪着凶煞的双眼，厌恶至极地看着她。
　　“救、救我……”仿若有无数金色的、旋转的、刺眼的亮点在眼前闪动，小女孩模糊地看着他，努力地吐出几个字。
　　“哼——”老头冷哼一声，漠然地转过身，欲往回走。
　　“等、等——救我、我会——报答、报答——你的，我……会织布……”声音越来越小，小女孩又无力地垂下头，再次昏厥过去。
　　听到她细弱如蚊的声音，老头质疑地回过头，望着雪地中那张眉清目秀的脸，昏花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明的狡诈。他弯腰把小女孩从地上抱起来，走向院门。
　　“老婆子、老婆子，我给你捡了个宝贝。”老头嘴里吆喝着，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兴奋。
　　干净的院落，枯萎的枣树，温暖的土屋，简陋的摆设，一个约莫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太，此刻正坐在火炉边困乏地摇着纺车。听到房外传来老头兴奋的吆喊，沧桑的脸上顿时皱纹舒展，笑靥如花。她一跃而起，忙为老头打开房门，兴高采烈的问，“宝贝？什么宝贝？”看到迎面走来的老头抱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脸色苍白，嘴唇青紫的小乞丐，她立时又满脸诧异，“这……这就是你捡的宝贝？”
　　老头兴奋地点点头，径直越过她，“快、快老婆子，再抱床被子，再燃盆火炭来，顺便再给孩子熬碗姜汤。不然这孩子非冻死不可。”老头说着把衣衫破烂的小女孩放在床上，然后又为她盖上两床棉被，小心翼翼地掖了掖被角，那轻柔的动作，仿若一个慈爱的父亲在照顾心爱的女儿。
　　老太太惊呆了，怔怔地望着老头，满脸狐疑，不知所措。
　　老头瞥见老太太依旧站在门槛，不为所动，立时有些气恼，大声地催促道，“你这个老婆子，没听见我的话啊？快去啊。”
　　老太太恍然回过神，怒气冲冲地看着她，“你这个死老头子，敢对我呼来喝去了？你长见识了倒是？你说——你说这是哪里捡来的的野丫头？是——我这辈子是没给你生下一男半女，我是心里有愧，对不起姒家的列祖列宗，可我也有让你再娶一房，你怎么说的？你忘了？好——我来提醒你。你说……说……什么来着？”老太太急切地回忆着。
　　“滔滔江水，只取一桶。”老头颇为无奈地答道。
　　“对、对、对。”老太太欣喜地连连点头，转而又怒火冲天地瞪着他，“你闭嘴——你今儿个必须得给我个说法，你说——你说这野丫头是从哪捡来的？原来你所说的宝贝就是你这个的私生女啊？她如今都找到家里来了，你还打算瞒着我到什么时候？”老太太忽然眼圈通红，浑浊的眼睛里溢满泪花，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你想什么呢？想什么呢老婆子？咱俩风雨走过数十载，我——你还不知根知底啊？我是那种对感情不忠贞的男人吗？”老头连忙解释，无可奈何地叹息。
　　“那你说——你说这野丫头是谁？你要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这就把她扔出去，非冻死她不可。”
　　老太太说着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就奔到床前，欲掀起被子，却被老头拦住了。
　　“老婆子你不要生气，也不要胡思乱想，你听我说，听我说啊！你不是让我去买面吗？我打开院门，一眼就看见这小乞丐昏倒在我们家门前，我很生气，也觉得晦气，于是就一把提起她，扔在了屋后的十字路口。可怎料这奄奄一息的小乞丐求救于我，她说她会织布，会报答我。我思来想去，觉得我们都已步入花甲之年，膝下又无儿女，的确是需要人照顾，再说她会织布，可以帮你干活，又可以挣钱养活我们，补贴家用。何乐而不为啊？”
　　“真的……真的是这样？”老太太瞅着他，满眼的质疑。
　　“真的、真的。”老头使劲地点着头。
　　老太太有些松懈地扯了扯嘴角，望着床上昏睡的小女孩不屑的冷哼，“她说她会织布你也信啊？你看她——看起来也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连织布机也够不到，织布梭也扔不几圈，又怎么织布？也就是能骗到你这种大老粗。”
　　“你可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老头无奈地瞥了一眼老太太，“你再仔细地瞅瞅这丫头，虽然满脸污垢，但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长大了肯定是个人见人爱的俏丽的姑娘，等她长到十四五岁的时候，我们就给她找户有钱的人家，光是聘礼也够咱俩这辈子吃的了。”老头眉飞色舞，满脸憧憬，“咱这可是白白捡了个女儿和后半生的饭票子啊！”
　　听到老头的话，老太太也有些兴奋了，“这女娃倒是也算俏丽，不过这是个野丫头，在外面野惯了，疯惯了，们俩能管得了吗？”
　　“这我早就料到了，不过你放心吧。她要是不听话，我们就把她买到妓院里去，不也能白白的换上些钱币吗？”老头得意地笑了，小眼睛里满是精明之光。
　　老太太看着老头，忽然恍然地笑了，“老头子，你可真是越老越老奸巨猾了，我说你平白无故的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这么好心了，原来你真正目的何在啊！”
　　“我这不都是为咱俩以后着想吗？”老头再次得意地笑了，又忙催促道，“还不快去老婆子，快去给这野丫头熬完姜汤来，她要是真冻死了，我不但是白忙活了一场，多晦气啊！而且连后半辈子的饭票也没有了……”
　　“知道、知道，我这就去、这就去……”老太太说着慌忙迈开了步子，向外走去。
　　




第三章 居心叵测的挽留

　　燃烧着木炭的黝黑的土屋里，缭绕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呛人的旱烟味，温暖而潮湿的棉被虽然有些柔软，但也有一股让人厌恶的霉味，只有那些温热的姜汤，才让小女孩流连忘返，她冻僵的身体渐渐地有了知觉，昏睡的头脑也微微的旋转了，徘徊在浑浑噩噩，似梦非梦的状态。
　　她仿佛又回到了儿时，回到了太平的褒国，回到了那座温馨的小镇，回到了那个叫家的小院。她忘记了自卖自身的无奈，忘记了四处流浪乞讨为生的辛酸，忘记了一切一切的沉痛……
　　梦境里有宽厚父亲的肩膀，有贤淑母亲的慈爱，还有那只她捡来的大黄狗，他们一家就那样相亲相爱，日子虽然过的清贫，但却温馨安逸，也许这就是人间所说的幸福，也许这就是人间所说的天伦之乐……
　　房屋里一时安静无声。
　　可以清晰地听到屋外狂风呼啸的声音。
　　坐在床前的老太太，终于按捺不住了，放下手中的土陶碗，不耐烦地唠叨着，“老头子，我这一锅姜汤都快喂下去了，这野丫头怎么还昏睡不醒啊？”
　　“再等等，再等等。”老头儿说着，不忘往火盆里添加木炭。
　　“这……咱们不会是白忙一场吧？这野丫头会不会一命呜呼？”老太太的眉眼里掩饰不住的担忧。
　　“呸、呸、呸——闭上你的乌鸦嘴——”老头埋怨地瞪了她一眼。
　　老太太自讨没趣地转过了头，望着依旧昏睡的小女孩默然不语。
　　听似遥远但又近在咫尺的声音传来，小女孩的梦境立时惊醒了大半，浑噩的神智也顿时清醒了些许，这又是她在做梦吗？可梦不会那么真实，不会真的温暖瑟瑟发抖的她？如果这真的又是梦，那么她希望永远沉睡在这梦境里，永远都不要醒来。因为她贪恋这种温暖，贪恋这种可以依赖的感觉……这样一想，她忽然安心了很多，污垢的脸颊扯出一抹满足的浅笑。
　　“哎——哎！”老太太忽然兴奋地大声尖叫起来。
　　“你个老婆子，想吓死我啊？”老头大口喘息，右手不禁抚摸胸襟。
　　“快来、快来老头子，这丫头活过来了，活过来了。”老太太说着猛地眨眨眼，又兴奋地冲他猛招手。
　　“真的？真的？”老头儿一跃而起，快步走到床前。望着依旧昏睡不醒的小女孩，满眼质疑，“哪醒了？”
　　“真的，我刚才看到她笑了。”老太太一脸笃定。
　　老头儿狐疑地瞅她一眼，然后伸出手，猛地摇晃小女孩，“丫头，丫头，醒醒，醒醒……”
　　剧烈的摇晃让小女孩极度不适，她心生厌恶，极不情愿地睁开惺松的眼睛。陈旧的幔帐，泥土的墙壁，稻草的房顶，这不是破庙，这是哪儿？哪儿？
　　“丫头，你、你醒了、醒了？”
　　“醒了——太好了。”
　　老头儿和老太太兴奋的笑逐颜开，异口同声。
　　小女孩循声一瞥，见床沿边趴着一对陌生的老夫妻。她惊吓的一跃而起，惧怕地蹲坐在床角，明亮的大眼睛盛满了惶恐。“你们是谁？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们快放了我，放了我……”
　　“孩子你不要怕，不要怕，我们又不是坏人。”老婆子诚惶诚恐，一脸的媚笑。
　　“对——丫头，我们不是坏人。难道你忘了？你昏倒在雪地里，向我求救？我就把奄奄一息的你抱了回来。这是老翁的家啊。”老头儿也顿时一脸的诚挚。
　　小女孩抱紧胸前那油烘烘的棉被，明亮的眼睛有些茫然的迷离。柳长的秀眉不由得微皱，她若有所思地颔了颔首，她记起来了，她只记得漫天飘雪中的那双凶煞的眼睛，那句厌恶至极的话语，那个并不友善的老翁……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老头儿，眼底一片质疑，是他吗？真的是他们救的她吗？为何由原来的讨厌变成了现在的慈祥？为何变化如此之大？她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惶恐与胆怯，不知为何她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她觉得他们沧桑的皱纹里，和蔼的笑容中隐藏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幼小的心灵莫名的惶恐……
　　“你饿不饿丫头？我去给你盛碗饭来。”老太太的亲切的话语打断了她飘移的思绪。
　　“不、不——”小女孩慌乱的摆手，一脸的惊慌失措，“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命，可我……我要走了。”小女孩猛地掀开被子，颤抖着纤细的双腿猛地跪倒在床前向他们深深地叩拜，“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她说着便迈动双脚，越过他们向门外跑去。
　　忽然，一双有力的手臂拉扯住了她纤弱的双肩，“你一个野丫头，臭乞丐，这天寒地冻的往哪里走？往哪里避风遮雪？你要清楚从这里走出去，等待你的还是死亡。如果你这次再被冻死街头，难保还会这么幸运的活过来。”
　　气愤的怒吼过后，房间里又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流动的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木碳味与浓烈的旱烟味。
　　小女孩抬脸看着他，呆呆地看着他，眸子深出的惶恐渐渐转变成一种温热的感动。
　　老太太看着他，怔怔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错愕而陌生，她不敢相信，这是那个与她相濡以沫，一辈子都唯唯诺诺的老头儿。
　　感受到老太太古怪的目光，老头儿也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因为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孩儿。
　　老头儿有些不自然的干咳两声，右手轻拍了下小女孩的额头，“你不是说你会织布，你还要报答我的吗？难道你忘了？难道你是一个不讲诚信的孩子，不懂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吗？”
　　小女孩犹豫地抿抿嘴，心中一片错纵的复杂。她虽然不知道老头儿为何会转变的如此突然，但从他的言谈笑意中，她隐约感觉到他的心怀叵测，可爹娘又曾教导过受人恩惠，要铭记心间，他日应当涌泉相报，更何况这还是救命之恩啊？再说外面风雪交加，她又衣不遮体，难免又会被冻僵……
　　“丫头，老头儿说得言之有理。”老太太缓缓地走来，慈爱地把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我们都已步入花甲之年，膝下也无儿无女，如果你愿意就留下来——留下来照顾我们，把这儿当作你自己的家，也把我们当作你的亲爹娘，今后我们一家人就和和睦睦的过日子。如果你不愿意，你嫌弃我们这对已无大用的老夫妻，嫌弃这座简陋的小院，那么我们也不强留。我去给你找件旧棉衣，你披上走吧。”
　　老太太说着转过了身，欲向墙角边的木箱走去。
　　小女孩慌乱的抓住她的手臂，语无伦次地开口，“我……我不是……不是嫌弃，我是……我是……怕——你们嫌弃——我一个……野丫头——”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犹如细蚊。
　　老太太转过身，兴奋的喜笑颜开，一把搂她在怀里，“傻丫头，你肯留下陪我们，老婆子我巴不得呢。”她抬眼看老头儿，昏花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得意。
　　温暖的怀抱，让小女孩贪恋，慈爱的话语，让小女孩感动，她轻轻的闭上眼睛，一滴晶莹饱满的泪珠从眼角缓缓滑落，她虽不知道他们为何会收留她，但他们给了她一个家，一个真正温暖的地方……
　　




第四章 似水流年

　　时光如梭，岁月如歌。似水流年的光阴在春夏秋冬的轮回交替中渐渐的走过。
　　当年蓬头垢面，衣不遮体，靠乞讨为生的野丫头已在日复一日中，已在运作的织布机间慢慢的长成豆蔻年华的婀娜少女。
　　她如今虽刚满十四，却已长得亭亭玉立。缱绢清秀的容貌，顾盼含情的美目，一头秀发似瀑布般飘缈。纤细修长的玉指，似玉凝脂的肌肤，真乃国色天香，闭月羞花。再加上织绣得一手精妙绝伦的锦帛，方圆百里慕名而来的富家子弟和上门说亲的红娘更是络绎不绝。但都被老头儿和老太太一口回绝了，他们口头上说丫头还小，定亲还早；但心里却暗暗留意，盘算对比着如何才能钓个更尊贵的金龟婿，如何才能把捡来的宝贝卖上一个最好的价钱……
　　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上午，和煦的阳光洒照在简陋干净的小院里。
　　织布机的交错声涤荡在昏暗的小土屋里，从镂花的窗户里有节奏地传出。
　　一个身穿碎花粗衣的女子，静静地坐在织布机前，润滑的织布梭在她指尖行云流水般的穿行。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静静地洒照在她的身上，绝美的容颜也仿若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打破了小院的安静，也扰乱了她的思绪。
　　“姒家嫂子，姒家嫂子，在家吗？在家吗？”一道洪亮的女声徐徐传来，虽不是很熟悉，但也绝不陌生。
　　“谁啊？等等——”伴着一声苍老的回应，一个两鬓斑白，满脸沧桑，约莫六十几岁的老太太推开房门，蹒跚地走向院门。
　　“是我，是我——姒家嫂子快开门，快开门，我来给你贺喜来了。”门外的声音忽然变得兴高采烈，甚至还夹杂着迫不及待的味道。
　　陈旧的院门被老太太拉开了，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绫罗红衣，头戴一支红花的妇人，这妇人虽年过半百但依然风韵犹存。
　　“哦——原来是红娘啊！你又来做什么？”老太太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烦感，但心中也顿时猜出了几分缘由。
　　“姒家嫂子，姒家大哥可在家啊？红娘我可是给你们道喜来了。”那妇人说着便抓起老太太的手，向院子里走。
　　老太太甩开她的手，虽心知肚明但也装作不明所以，“这……这喜从何来啊？”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老嫂子，你有所不知啊，那唐家的少爷看上你家的丫头了。这段日子更是茶不思饭不想，这不唐夫人就托我来说亲吗。”红娘对老太太冷漠烦感的脸色视而不见，依旧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兴奋。
　　“唐家？哪个唐家啊？”老太太有些困惑，眼睛随意地瞟了一下她。
　　“老嫂子，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这唐姓咱镇上难不成还有第二家？”红娘暗示她，并顺手拍拍她的臂膀。
　　“哦——”老太太恍然大悟，“原来红娘说的是镇东开医馆的唐渊家啊？”老太太的声音里夹带着一丝不屑。
　　红娘高兴地点点头，“是了老嫂子，我说的就是素有‘妙手回春’之称的唐神医——唐渊家的公子。且不说这唐家是方圆百里屈指可数的大户，就单单说着长鸿公子，那可是年轻有为的少年郎啊。如今才二八年华，就继承父业，开了两家分馆，这论才识没的说，要论样貌，那更是千里挑一，风度翩翩的美少年，要论品行，那也可是忠厚诚信，护家痴情的男子啊。你不知有多少姑娘倾心于他，多少官宦小姐都想屈身下嫁给他，可人家长鸿公子就偏偏看上了你家丫头，誓要非卿不娶。”红娘绘声绘色地说着，满脸惊羡，“老嫂子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白白地捡了这么一个心灵手巧的好闺女。”
　　老太太微微颔首，应付地笑了笑。
　　精明的小眼眨了眨，红娘又忽然抓住老太太的手，“老嫂子，你不用担心，人家唐夫人说了，不求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只求知书达理，孝顺持家的好姑娘。只要你们答应这门子亲事，唐老爷后天就带人来下聘礼，什么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随你们开价。唐夫人还承诺，只要你们成了亲家，都可以随女儿搬到唐府去住。老嫂子，到时候你住的可不是这土屋子了，那可是亭台阁楼了；吃的也不是咱家常菜了，可是山珍海味了；穿的也不是这粗布衣了，而是绫罗绸缎了啊……”看到老太太迟迟不搭话，红娘又压低声音附耳道，“老嫂子，这唐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这唐渊夫妻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二三十年以后，这所有家当还不都是你丫头的。老嫂子这样的亲家，这样的门户，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你倒是开口说话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
　　“行了红娘，难得你一片热心，不过我老婆子心领了。你要没什么事，或者只是来说亲的话，以后最好不要来了。”老太太忽然下了逐客令。
　　“哎呀——老嫂子，瞧我这记性吧。人家唐夫人知道你家清贫，靠丫头织布维持生计，这不让我捎带来一串子钱币，还有这条黄玉的手链给你，快、快、快收下吧。”红娘说着从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一串钱币，和一条黄玉手链塞进她的手里。
　　老太太托着那串沉甸甸的钱币，望着那条泛着温润光泽的黄玉手链，忽然间眉开眼笑，浑浊的眼睛泛起些许的不自然，她不好意思地扯扯嘴角，“可我这做不了主，我得给你大哥商量商量才行……”
　　清脆的织布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屋内的女子紧紧地攥着织布梭，透过镂花的窗棂，怔怔地望着喜笑颜开的老太太，心中顿升一片凉意。以往养父养母都是一口回绝前来说亲的红娘，可今日为何接受红娘的馈赠？难不成有意答应这门亲事？真想把她嫁出去吗……
　　阳光依旧恬淡地洒照在小院里。
　　“那行老嫂子，我三天后再来，要你的话。”红娘的声音又再次传了过来。
　　“红娘，莫慌莫慌，你进屋喝点水再走啊！”老太太象征性地谦让着。
　　“不了、不了老嫂子，你可得好好的想想啊，我等你的话。”红娘边扭头说着边向院门走去。
　　




第五章 原来如此

　　“咚——”
　　还来不及转过头的红娘与迎面走来的老头儿撞了个满怀。
　　“哎呦——”随着惯性，红娘摇摇欲坠地退后几步，她举起右手揉着生疼的额头，吃痛地尖叫着。
　　“哎呀——”那年迈的身躯颤颤巍巍地左右晃动，那老头儿一把抓住门栓，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老头子，你怎么样？没事吧？没事吧？”老婆子赶紧蹒跚地小跑过去，扶住老头儿的胳膊，担忧地看着他。
　　“是啊大哥，您、您没事吧？”红娘满脸通红，手掌依旧揉着眉心。
　　“没事。”老头儿甩开了老太太的手，磕了磕旱烟袋，抬起脸，并不友善地盯着一脸扭曲的红娘。“老婆子，我说过多少回了，不许这些说亲的红娘进咱家的门，咱的丫头还小，再说这十里八乡的小子，哪一个能配上咱们的俏丫头？你这个不懂何物的老婆子，真是不知道珍惜自己的女儿！”老头儿嚷嚷着，声音里带着隐忍的怒气。
　　“嗯……”老太太张口结舌，含含糊糊地应着声。
　　“老大哥，您不要发火，听老身我慢慢对您细说。今天俺老婆子可是代镇东的唐家来说亲的，你是知道的，这唐家可是方圆百里的大户人家，不但有良田千亩，豪华府宅两座，还有三家医馆，而且唐家还就这么一个独子。提起这小子更是风度翩翩，儒雅温润的青年才俊。人品、相貌那可都是千里挑一啊……”说着说着那手中的红丝绢扬了扬，就见那老婆子缓缓地踱上前，“人家唐夫人说了，只要你们两位答应与唐家结亲，就让你们随丫头住到唐家，聘礼多少不是问题，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随你们开价。老大哥这样的门户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老身知道你疼爱这丫头，可丫头只要嫁到唐家就是山鸡变成了金凤凰，那叫什么来着，叫——叫——对，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做那样的少奶奶，可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用织布，不用洗衣，就连洗脚也都有小丫鬟们伺候着。老大哥……”
　　“走、走、走——我老汉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他唐家再多的钱与我无关，滚、滚、滚——”老头儿忽然莫名其妙的急了，一把抓住那老婆子的臂膀，使劲地推向门外。
　　“哎、哎、哎——老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做什么？”那红娘急了，张口结舌的语无伦次，她抵住门框，求助地望向老太太，“老嫂子、老嫂子，你快说句话啊，快劝劝你家大哥，劝劝你家大哥啊！”
　　老太太为难地皱皱眉，拽住老头儿的手臂，“老头子你这是干什么啊？难得人家红娘替咱丫头操心，你不知道有句古话叫——一家女，百家问吗，你要同意就点个头，不同意也不能把人家往外赶啊？”老太太说着猛地使劲拽回了老头儿的手，“再说这唐家也是富家，咱家丫头嫁过去也受不了屈。况且人家唐夫人还想的那么周到。她知道咱家清贫，靠丫头织布补贴家用，于是就托红娘捎带了这些钱币和这条黄玉链子。”老太太说着手捧钱币高高的举到老头儿眼前。
　　“好你个老婆子原来是收了人家的钱币。”老头儿说着一把抓过她手中的钱币与链子，使劲地甩手扔给了红娘，“走、走，以后别到我家来，我家丫头用不到你操心。”说着推开老太太，一把关上了院门。
　　“哎——”红娘吃了闭门羹，心升怨气，满脸愤怒，她用力地踹了一下院门，张开嗓门，大声地吵嚷着，“你这个臭老头子，真是不知好歹，要是你，跪下求我老娘还不一定来给你家上门提亲呢？不就是捡来的一个臭乞丐，野丫头吗？还真是当作宝了，有本事自己生一个啊！干嘛连个小老鼠也生不出啊？装什么清高？姑娘长的再漂亮也怕如水时光……光阴茬然，青春易逝，小心嫁不出去，到时候有你这个老混账哭的……”红娘气喘吁吁地叫骂着，肩膀剧烈的抖擞着，末了她又朝陈旧的院门飞踢一脚，才感到心里稍稍的舒坦点。冷哼了一声，便抱着钱币甩袖而去。
　　“呸、呸、呸——这个损人的乌鸦嘴，不得好——你家、你家有本事，你家生个女儿也嫁不出去——”老太太生气地瞪着陈旧的院门。
　　老头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瞟了一眼那满脸皱纹、面红耳赤的老太太，转身向屋里走去。
　　“哎、哎——你个死老头——”老太太既无奈又幽怨地追了上去。
　　明媚的阳光依旧透过窗棂安静地洒照进来。
　　润滑的织布梭又如行云流水般在线丝中穿行，清脆的织布声又有节奏的传出。
　　女子的眉眼中隐藏着淡淡的笑意与浅浅的感动，养父果真没有答应这门亲事，而他的那句——我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的话，令她倍感温馨，倍感温暖。
　　织布梭又忽然停下，清脆的织布声也嘎然而止，女子优雅地站起，迫不及待抓过桌面上的锋利剪刀，剪下织布机的后端织好卷在木板上的花布，然后放下剪刀，抱起布匹走了出去。
　　她在姒家待了六年，这对老夫妻视她如己出，她深知无以为报，只能没黑没夜的织布，以便尽多地赚取些钱币，补贴家用，已表心中的感激。
　　三寸金莲轻移，她快步地绕过磨盘，走向养父养母的房间。然而他们压低的吵闹声还是透过门缝清晰地传来。
　　“唐家是富家，不是所有姑娘都能高攀的。这样的门户可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可你就是不识抬举，偏偏赶走了红娘，你这个死老头子，不是挑三就是拣四，你还真把那野丫头当自个的亲闺女了。”老太太低沉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气。
　　“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我这叫抛砖引玉。这丫头长的明眸善睐，唇红齿白，说来我也不信，我在城南的贾半仙那里，替她算了一挂，说她还有娘娘命呢！现方圆百里的商富都前来提亲，你就不能再等等，就不想再钓一个有权有势，家财万贯的姑爷？把这捡来的宝贝卖个最好的价钱……”老头儿的声音里夹带着波澜不惊的情愫，充满了精明与算计。
　　“等等、再等等？你就不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就不怕后半生的饭票打了水漂？”
　　“这丫头长得这样俊俏你还怕她嫁不出去吗？老婆子我告诉你，只要是家财万贯，只要是有权有势，就算他是傻子，就算是六七十岁的糟老头，我眉毛都不眨一下，非把这丫头嫁出去不可。”
　　“死老头你可真是黑啊，你的心到底是啥做的？这丫头毕竟给咱做了几年的女儿啊！”老太太的声音里夹带着些许的不忍。
　　“我还养了她几年呢？让她不至于流浪街头，要不是我把他抱回来，她早就冻死街头了，她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应该知道报恩……”
　　门外的她恍若被晴天霹雳击中，呆怔错愕。老头儿的声音依旧徐徐传来，但又渐渐地变成了秋风扫落叶似的沙沙声。
　　明媚的阳光变得绚烂刺目，直到这时她才如梦方醒，原来、原来如此啊！原来六年前，原来当初她向他求救时，他就已经设想下了这个天衣无缝的圈套。他救她竟不是出于善，不是出于仁，而是出于利，出于钱。她以为他们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叫做家的地方，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港湾，可谁知她竟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他们后半生赖以生存的饭票……
　　晶莹的泪花霎时溢满眼眶，她胸中一片刺痛，柔肠百结……




第六章 伤心欲绝

　　夕阳落山，炊烟袅袅。
　　暮色四起，油灯闪烁。
　　干净而又古朴的小院在忽暗忽明的灯光里，接二连三的传出几句困惑的轻言，茫然的低语。
　　西侧的土房里没有点灯，与漆黑的暮色相融，似乎增添了一种狰狞的神秘。
　　“老头子，你说这丫头今儿怎么了？布也不织，饭也不吃，灯也不点？”老太太一脸不知所措的疑惑。
　　老头儿甩了甩手里的旱烟袋，抬头望向融于暮色中的厢房，迟疑地开口道，“去、去、去——再去看看，再去看看。”
　　“哎！”老太太点头答应着，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蹒跚地走向西屋。
　　漆黑的厢房里安静无声，一个身穿布衣的女子双臂抱膝，颓废地坐在墙角边，柔顺的长发散乱地垂在臂弯，幽深的眼睛似乎与漆黑的暮色融为一体，散发出孤寂绝望的光芒。
　　“嘭、嘭——嘭……”
　　急促的敲门声在漆黑的暮色里突然响起，在沉闷安静的空气里显得异常突兀和诡异。
　　“丫头、丫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连饭也不吃啊？这都两顿了你不饿吗？你要是累了就跟娘说，咱不那么没黑没夜的挤时间织布了。你要是生病了或是不舒服，也跟娘说，娘要你爹去请大夫。丫头，快，你开开门，你跟娘说句话，俺和你娘都心痛里，你可别吓唬娘啊！”
　　老太太担忧的声音里夹杂着心痛的颤音缓缓地从门外传来。
　　屋里的女子依旧默不作声，仿若置若罔闻般，依旧呆如木偶地僵坐着。
　　“丫头，你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难不成你有什么心事？”老太太迟疑地冥思，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丫头，你不要这般不言不语，什么事儿憋在心里会闷坏的，你就跟娘说说——快、快开门丫头……”
　　那宛如亲娘般的关怀备至的声音，穿过那木门的缝隙传来，如一阵阳春三月的春风，恬静的徐徐拂来。墙角边蹲坐的女子下意识地抬了抬头，空洞又木然地盯着房门。如果这在以往，她听到这些话，心里肯定是满载的温暖与幸福，可是现在，她觉得那慈爱祥和的声音里充满了令人厌恶的虚情假意……
　　“咣——”
　　恍如一声惊雷在漆黑的夜幕炸响，在苍茫的大地腾空划过。
　　“丫头，你再不开门，我和你爹撞门了啊……”门外的老太太双手叉腰，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威胁的味道。
　　黑暗中，女子怔怔地盯着那扇陈旧的木门，空洞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屑与嘲弄。
　　“咣——咣……”
　　几声震耳欲聋的响声后，陈旧的木门被猛烈地撞开了。
　　一束微弱的火光顿时似飞流的瀑布般瞬间倾泻进这间漆黑的小土屋。
　　“丫头，丫头——”老头儿高高地举起油灯，缓慢地迈进房屋，探究地寻找着。
　　老太太紧跟其后，四下搜寻着，“丫头，、丫头——你在哪儿呢？哪儿呢？快答应啊！”
　　“啊——”随着一声惊呼，老头儿顿时喋喋不休地责备起来，“你怎么蹲坐在这？这多凉啊。快起来，快起来。”
　　“丫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你为何如此糟践自己呢？快起来，快起来娘的小丫头。”老太太心疼地说着，弯腰欲拉起她，却不料被她猛地甩开了手。
　　“怎么了？怎么了丫头？”老太太真的有些莫名其妙的诧异了。
　　她抬起头，绝美的容颜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异常悲凉，她望着他们，望着那两张苍老的、虚伪的面孔，望着他们熟悉且关爱的眼神，心中一片酸涩。她冷哼地转过头，眉宇间写满冰冷的嘲弄。她不稀罕这种廉价的爱，不稀罕这种虚伪的温暖，不稀罕这个收留了她六年的家，她情愿再流浪天涯，再风餐露宿，乞讨为生……
　　这冰冷的眼神，无情的面孔，不由得让老头儿和老太太有些心虚地胆寒。
　　“丫头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还是谁说你什么了？你跟爹说，爹定为你讨回个公道。”老头儿蹲下身子，满眼怜爱地看着她。
　　“孩子起来吧，你这样蹲坐一天了是吗？你不饿吗？娘还再锅里给你留着饭，俺这就去给你盛。”老太太说着弯下腰，慈爱地捋了捋她额头的碎发，欲转身向外走。
　　她扯扯嘴角，僵硬的线条勾勒出不屑的冰冷，“不必了，你们不必假惺惺的伪装了——”她望着他们，眼底写满苦涩的痛楚与陌生的冷漠。
　　老头儿与老太太顿时惊愕住了，他们面面相觑，瞬间莫名其妙的困惑。
　　“故作不知吗？”看到他们无辜的模样，她心中一片嘲弄，“为何骗我？究竟还想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老太太与老头儿眼波流转，心里顿时猜测出几分。
　　老太太俯身，依旧慈善地看着她，“丫头……你在说什么？爹——娘——都听不懂……”
　　“爹？娘？”她心中顿燃一片怒火，声音也立时提高了八斗，“爹娘有利用女儿的吗？爹娘有把女儿当作摇钱树的吗？爹娘有不顾女儿幸福的吗？你们自私自利，你们狡诈算计，你们也配做爹娘？你们也配为人父母？”
　　愤怒的叫嚷声过后，屋内又陷入一片安静。
　　摇曳的灯光洒照在他们的身上，昏暗朦胧中带着独有的韵味。
　　“丫头，你是不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你多虑了！”老头儿轻轻叹息，苍老的声音里有些许的无奈，“你还记得六年前吗？你当初向我求救时，就说你会织布，你会报答我，我当初如果不把你抱回来你早就命丧黄泉了，如果当初我不收留你，你依旧乞讨度日，性命难保。我想给你找个有钱有势的人家，想让你当一辈子主子，想让你一辈子不再挨饿受冻，不再没黑没夜的织布，这难道有错吗？这难道不是天下父母所期盼的吗？”
　　“丫头，我们早已把你视如亲生，你这么说，这么想，真是让娘伤透了心啊！”老太太说着，混浊的眼睛里挤出两滴晶莹的泪花。
　　她看着他们，怔怔地抬脸看着诚挚的他们，短短的一瞬间，她心中一片犹豫的徘徊，她以为她所听到的那些是幻听。她以为她错了。但转而那些算计的话语又回旋在耳边——
　　“这丫头长得这样俊俏你还怕她嫁不出去吗？老婆子我告诉你，只要是家财万贯，只要是有权有势，就算他是傻子，就算是六七十岁的糟老头，我眉毛都不眨一下，非把这丫头嫁出去不可……”
　　她的心又再一次沉沦了，她缓缓地站起身，轻轻地转过头，“你救了我，让流浪街头的我在这里待了六年，让无依无靠的我找到了一个温暖的港湾，我感激你们，也想报答你们，所以我才老老实实地留了下来，所以我才没黑没夜的织布，所以我才像小丫头一样尽心尽力地伺候你们……这六年——我并没有亏欠你们。”她缓缓地吐了口气，幽深的眸子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就让我们今晚做个了断——从这一刻起，你们——将不再是我的养父母，我也将不再是你们的养女，我们——恩断义绝——天涯海角——从此，再无瓜葛……”她的声音里带着冲动的坚定，她目视前方，轻提金莲毫不留恋地越过他们。
　　老头儿与老太太惊愕住了，但又飞快地回过神来。
　　“你往哪里去？”老太太惊呼。
　　“你以为你走得了吗？你以为我会放你走吗？”老头儿说着猛地转身，飞身一跃，手臂一把抓住她柔弱的肩头，“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会白白地看着摇钱树消失吗？”他说着猛地一拽，用力把她推进屋子里，“你乖乖地待着，乖乖地织布，不然我就把你卖到妓院里去。”老头儿干嚎的声音里充满了敌意的威胁，好像从来就不认识她。
　　“走——我们走老婆子。”老头儿随即抓起了呆若木鸡的老太太，大步跨了出去。又转身锁上了房屋里的门。
　　“你最好放聪明点，老老实实地像从前一样，给俺们织布，俺也不会为难你。”老婆子也穷凶极恶地附和着。
　　昏暗的灯光依旧轻轻的摇曳，暮色笼罩了悲哀。　　　　　　　　　　　　　　　　　　　　　　　　　　　
　　她吃痛地蹲坐在墙角边，伤心欲绝，泪流满面……
　　




第七章 匆匆邂逅

　　日子依旧在日出日落的交替中行走。
　　而她依旧没日没夜的坐在织布机前织布。只是她被禁锢在那座小院里，只是她开始痛恨自己的心灵手巧，痛恨自己当时的年少无知，痛恨奄奄一息的自己不该卑微乞求地告诉老头儿她会织布。也许那样老头儿就不会救她，也就更不会利用她，也许她挨不过那个寒冷的冬天，也许她早已命丧黄泉成为枉死城的冤魂，可至少她的身心是自由的，她的灵魂是没有束缚的。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只能无奈地与黑暗的屋子相伴，与那一匹匹锦帛相依。
　　可谁又知她内心的酸涩？谁又知道她多讨厌织布？她恨不得把织好的锦帛都撕裂，恨不得把陈旧的织布机砸得粉碎，可是——她不敢，也不能，她不想再招来一顿毒打，一顿责骂，或是与冷眼饥寒为伍……
　　她又一次默默地趴在窗沿上，忧伤的眸子透过镂花的的窗棂，望着蔚蓝天际飘过的云朵，望着古树上停歇的鸟儿，她多想也像它们一样，无拘无束，自由飞翔，可那只是一种奢望，一种寄托。也许有一天她会飞出这个破小的鸟笼，可哪里才是她真正的栖身之所呢？她满眼惆怅，满胸迷茫……
　　“死丫头，我告诉你，今儿是十五，我们还得去庙里为你祈福，你给我乖乖待在家里，乖乖的把那匹碎花锦帛织完，不然老娘回来，看怎么收拾你——”窗外传来老太太的吵嚷声，那声音里带着怒意的威胁。
　　明媚的阳光洒照在窗子上，窗子上镂花的暗影又投射在她绝美的脸上，她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极不情愿地蹭到织布机前，哀怨地拿起小巧锃亮的梭子，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劳作。
　　听到西厢房里又传来了咔嚓、咔嚓的织布机响，那吝啬的一对老儿那沧桑的老脸上才爬上了小人得志的笑态。
　　低矮的东厢房里，那贼眉鼠眼的老头儿从土炕的木柜里摸出一根竹制的木签，突然压低了声音，“老婆子，你可不要那么凶了，这丫头将来要真如这签上所说能飞上枝头当凤凰，那她还不得连本加利的报复咱啊？”老头儿反复地看着手里的一根竹签，几分惊喜几分担忧地说。
　　老太太明显的一愣，转而又风轻云淡地说：“她要是真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定也不会亏待咱，你想想——老头子，要不是当初你从雪窝里把她扛来，要不是俺当初给她熬的那些姜汤，她能活过今天……这不也是咱俩为她修来的吗？……”
　　老头儿连忙点头附和着，“对、对，老婆子说得对，说得在理！”说着他急走两步，冲着镂花小窗大声地喊：“丫头，一个月前，你娘在‘算半仙’那里为你占卜了一挂，卦上说你将来是做娘娘的命，但是你的心太冷，做不了王后。但如果一定要做王后，就必须要在每月的初一、十五，捧着这根签到庙里去，虔诚地跪拜在神像前真心真意的为你祈福，直到你登上王后宝座、平步青云的那天！丫头，你娘的膝盖可都跪肿了，可她还是不放弃，你看你娘多疼你啊……”
　　“好了，好了老头子，咱们快走吧老头子，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丫头，你在家可要好好地织啊，不然，不然可真对不起爹娘疼你的这份心了。”老太太说着一把拽起老头儿的手臂，蹒跚地走向了院门。
　　清脆的织布声又涤荡在小院里。
　　她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耳边依旧回响着老头儿刚刚说过的话，冷漠的心中忽然泛起微微的涟漪。如果她那天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那么她到现在都不会知道他们的动机，她还会烂漫幸福地喊他们爹娘，还会尽心尽力地的伺候他们，可是现在，她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讽刺……
　　她紧紧地攥住织布梭，绝美的容颜上写着百般情愫，他们所做的一切无非都是为了他们自己，她才不稀罕做什么娘娘，什么王后，她只想要自由，只想要平淡的生活……
　　胸中兀地燃起一阵怒火，纤细的手腕猛地扔出织布梭，随着咚地一声，织布梭像被人遗弃的孩子，默默地滚落到墙角边。她站起身，飞快地拉门跑出去。她站在古朴的农家小院里，伴着和煦轻柔的微风，迎着温馨恬静的阳光，沿着茅草的屋檐抬脸望着飘逸悠扬的蓝天白云。
　　心中没来由的一片静然，她轻轻的闭上眼，深深地呼吸，感受着金秋的气息。
　　欢快的虫鸣再次传来，她睁开了迷离的双眼，眼底少了份忧郁，却多了份冲动。她又回到房屋里，搬来织布时坐的高凳，然后放在矮墙边，她小心翼翼地踩上凳子，踮起脚尖环视着四周，见四下无人，她双脚用力一蹬，双臂猛地撑起，柔软的身躯越过了墙头，跳下围墙。
　　她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暗暗窃喜地抿抿嘴角，拍拍布衣上的灰尘，沿着蜿蜒的小路向金黄的田野一路狂奔。
　　秋风吹拂着广袤的大地，辽阔的田野一片金黄，好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枯黄的叶子漫天旋舞，似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那碧蓝的天，洁白的云，蛮荒的山，被秋霜洗黄的野草，俨然像一位饰着金色丽纱的少女，在萧瑟的秋风中婆娑地起舞，展现着消魂的倩姿。伫立在山颠的秋阳，宛如一尊威武的战神，抖落血染的战袍，溅在草丛中，渗入山下的小溪，泛着数不清的涟漪，呜咽地向外流淌……
　　她望着宛如碧玉般的温润清澈的溪水，真想纵身跳进去，做一条小鱼，随波逐流，游遍如画的江山。她蹲坐在溪边，双手轻轻地放入水中，感受它的冰凉，感受它的恬静。她仰头沐浴在秋的气息中，感受着秋的凄迷，感受着秋的成熟。她觉得这一刻她是没有束缚的，是完全自由的……
　　时间在她的沉醉中渐渐地走过，她还没来得及领略秋之神韵，太阳就已慢慢地移至中午。她急急忙忙地站起身，心急火燎地往家跑。她想，也许他们已经回来，也许等待她的又将是一顿毒打了……
　　“啊！”由于她跑得急忙，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便一头撞在了那人的胸前。
　　“对不起、对不起——”她抱歉地说着，慌忙抬头，一张英俊的脸映入眼帘，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她怔怔地看着他，眸子里有瞬间的失神，她从来没见过如此温润儒雅，风度翩翩的少年。她总是被关在家中，极少见外人，更别提男人了，她见得最多的便是那个让人想起就厌恶的、贼眉鼠眼、一脸刀刻般深纹的、自称为是她爹的、却总是凶煞怪叫的糟老头儿。
　　他低头定定地看着她，呆呆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写满了惊愕和狂喜。
　　秋风阵阵，鸟儿啼鸣。
　　她绝美而又白皙的脸上荡起一抹绯红，她慌乱的回神，未等他开口，便匆匆忙忙地向前跑去……
　　




第八章 峰回路转

　　金黄的苍茫大地，蜿蜒的乡间小路上，一个虽身穿布衣，但身材妙曼的，面容绝美的女子，正踉跄地奋力奔跑着。
　　陈旧的衣衫随奔跑的幅度微微颠动，柔顺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她望着远方，黑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和焦虑，她要赶在那对老夫妻之前回到家里，回到织布机边，不然又免不了一顿鞭打责骂。哎，怪就怪自己不该贪玩，不该胡思乱想……她边想边更用力地迈动着双腿。
　　古朴的小镇，曲折的小道，偶尔穿梭的路人。
　　大敞的院门，粗壮的枣树，那对老夫妻分别站于门框的两侧，老太太的手里甩动着一根长鞭，他们正心急火燎，躁动不安地搜寻着四周。
　　望见他们苍老的身影，愤怒的面孔，凶煞的双眼，还有那根她惧怕的长鞭，她顿时如‘霜打的茄子’，心中一片冰凉。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她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们，恐慌的不知所措。
　　那可恶的老头儿看见了她，就像奄奄一息的溺水人，看到面前突然出现一叶小舟，气鼓鼓的脸只是一瞬，就转为了平静。
　　老太太转头看见了她，就像暗夜的迷路人突然看到了一缕灯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但还是遏制不了心头的怒火，“死丫头，你这个没良心的小贱人，你不在家好好的织布，野到哪里去了？还以为你跑了呢？害的老娘乱找，还不快过来——”苍老的声音里充满了怒意。
　　她求助地瞅瞅四周，无可奈何地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着步子。
　　老太太气急败坏地踉跄了两步，一把扭住她的耳朵，一个旋身把她拖到院子里，“老头子，快，快关上门。”她的声音里带着命令的口吻。
　　秀眉拧紧，她痛得嘶哑咧嘴，却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
　　“你这个无教养的小贱人，野丫头，你真越来越胆大了，竟然还敢爬墙头溜出去。说，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是不是？看今儿个老娘怎么教训你——”老太太伸直手臂，长长的鞭子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便狠狠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映红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绝美的小脸上掩饰不住的倔强与冰冷。
　　“以后你老老实实的待在房间里织布，连西厢的房门也不许出，如若还敢再偷溜，老娘就打断你的腿，说——你以后还敢不敢再出去了？”老太太边怒气冲冲地说，边用力地挥舞着鞭子，狠狠地抽打在她的身上。
　　“好了、好了老婆子，你打两下出出气就行了，要真打伤了这丫头，谁还给咱织布？谁还换钱养活咱们？再说这丫头细皮嫩肉的，这鞭子可是不长眼的，万一划伤了她的脸，这还如何能卖个好价钱？又有那个深宅大院、官宦大人愿意娶一个带疤痕的丑女子为妻为妾？就更别谈做什么娘娘梦了。”老头儿边压低声音说着，边夺过了她手里的鞭子。
　　听到老头儿言之有理的话，老太太烦躁地吐了口气，又不解气地抬腿踹了她一脚，“死丫头，白养你了，今儿老娘就暂且饶了你，快去给我织布，织不完那匹碎花锦帛，就不准吃饭。快去——”
　　她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黑白分明的眼睛幽怨地瞥了她一眼，便转过身跌跌撞撞的向西厢房走去。
　　猛地推开陈旧的木门，熟悉而略带潮湿的气息拂来。
　　从窗棂射进的缕缕阳光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飞扬的灰尘。
　　她慢慢地走到墙边，弯下疼痛的腰身，捡起小巧圆滑的织布梭，又缓缓地蹭到织布机前。
　　她揉了揉酸痛的臂膀，一任泪水随着俊脸的扭摆而摔落。不多时，梭子便又在丝线中灵活的穿行，咔嚓、咔嚓的织布声又回荡在古朴的农家小院里。
　　稍息，她又怔怔地望着窗外，她又脸红地想起今天撞到的那个年轻人，那张好看的棱角分明的脸，那双多情而又炽热的眼目……只是可惜没有顾得上多说几句话……
　　透过那木制的窗棂，她又看到了那片蔚蓝的天际上飘荡着的那片悠然的云朵，什么时候她才能没有束缚的飞出这个又小又破的鸟笼，展翅高飞，翱翔蓝天？告别这种寄人篱下被禁锢的日子，哪怕沿街乞讨，风餐露宿，也好过这种鞭打责骂……
　　日落西山，暮色四起。
　　油灯摇曳，繁星闪烁。
　　她依旧坐在织布机前千篇一律的重复地扔着织布梭。想起那凶神恶煞的老婆子要她织完这匹锦帛的话，她一刻都不敢怠慢，直到夜深人静，群星黯淡，悬挂在西天的皓月只剩下淡淡的轮廓。
　　饥肠辘辘的她再也坚持不住，终于疲倦地倒在织布机上睡着了。
　　雄鸡鸣叫，一抹刺目的亮线划破了漆黑的苍穹。灿烂的阳光又一次普照苍茫大地。
　　她依旧趴在织布机上酣睡着，厢房的门被缓缓地推开了，那对凶煞的老夫妻竟然变得慈眉善目的和蔼。
　　“孩子、孩子，快醒醒，快醒醒啊！”
　　“孩子、孩子——睡在这儿会着凉的。”
　　温柔慈爱的话语恍若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让睡梦中的她倍感温暖，莫名的贪恋。
　　“孩子，孩子，快醒醒，快醒醒啊！”伴着慈善的声音，一只手臂轻轻地摇晃着她。
　　她依旧紧闭着双眼，只是嘴角边荡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声音像极了娘的声音，就让她再听一听，就让她再听听……
　　“孩子，我苦命的孩子，快醒醒，快醒醒啊……”
　　剧烈的摇晃使背部的伤口隐隐作痛，她吃痛地闷哼，极不情愿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灿烂的阳光中她看到的那对贼眉鼠眼竟然放出了慈善的光芒，连老太太也竟是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突然，她惊怔地起身，背靠墙壁，胆怯地望着他们，“我……我太困——困了，所以——就——就睡着了，我……我马上——马上就织布，很快、很快就织好——织好这匹了……”
　　“孩子，你不要怕，我们不是来催你织布的。”老太太那一脸的慈善，连声音里也溢满了温柔。
　　“是啊孩子，你可以到外面享福去了，咱们可以不再织布了，咱们有出头之日了……”老头儿眉开眼笑，一对鼠目眯成了一条线，声音里也充斥着慈父的爱怜。
　　“孩子，从此你就要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了，你不用再没日没夜地织布养俺了。可你不要忘了当年的救命之恩，和这六年的养育之恩啊！你一定要记得常常回来看看俺们啊……”
　　她呆了，莫名其妙的站在那里，满眼困惑地望着他们。昨天，只因她偷偷的溜跑，他们还用长鞭抽她，可只是一夜的时间，他们竟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但变得慈眉善目，而且还亲切地叫她孩子，这究竟为何？难道是她在做梦吗？还是她精神出现了幻觉？
　　




第九章 离家

　　金色的阳光夹带着那对老儿从没有过的欢笑，穿过镂花的窗棂，洒照在昏暗的小屋里，定格在她绝美错愕的脸上。
　　眼睛鼻子一起笑的老头儿和老太太一左一右地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的把她搀扶出了厢房。
　　粗壮的枣树，枯黄的叶子在迎风旋舞中，她看到古朴的小院里，通往院门的石板小路边，相对而立着两排身穿盔甲，腰悬佩剑的士兵。她顿时困惑，心中没来由的一片胆寒，她不知所措地望着这对老夫妻，可他们依旧笑逐颜开，推推拉拉把她带向院门。
　　院门前停着一辆雕龙刻凤，古色古香的豪华马车，一个身着侍卫服饰的男子，紧紧地握着拴在两匹黑色骏马上的金色缰绳，马车周边还站立着几个年纪不大，身着粉色丫鬟服饰的女子。周遭也吸引围观了一群好奇的喳喳议论的百姓。
　　“我……我，爹，娘，怎……么……怎么……回事？”她恐慌地回头，求助地望着那对猛推她的老夫妇。此时的老头儿竟是一脸的悲痛与难舍，而老太太更是留下了混浊的眼泪。
　　她懵了，只觉得头胀的很大很大，眼前金星乱冒，一句话也说不出，呆呆地望着这一切，恍若是在梦中。
　　就在即将迈出院门的那一刻，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站住脚，双手拼死命地抓住门框，恐惧地望着豪华的马车，威武的士兵，唯诺是从的丫鬟……
　　“这……这是……去……去哪啊？爹……娘……你们……不要……赶——我走，不要……卖……卖掉我，我……我今后……一定……一定会……老老……实实的……待……在家，会……老老实实……的织——织布……”她结结巴巴地央求着，晶莹的泪珠霎时溢满眼眶，像两道清澈的小溪，滚滚而下，滴在了那破旧的衣衫上，渗入了脚下的泥土，她顾不得擦试，只一味地可怜巴巴地望着门外那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孩子别怕，别怕，苍天开眼，知道你温顺贤淑，相貌又好，官家想接你做大奶奶呢，咱们姒家可真是光宗耀祖了，你也终于可以不再跟爹娘受苦受累了，去吧，去过大福大贵的日子吧。”老头慈善地说着，抬起了衣袖使劲地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那岁月雕刻的皱纹里竟然也荡起了一抹难舍。
　　“苦命的孩子——可应了娘抽的签了，娘就知道算半仙算的灵，这、这也是俺和你爹真心求神的结果啊，这不，俺昨个晌午和你爹刚去了关帝庙，俺跪的腿疼你爹还没给俺揉过来呢，这官爷今天就到了……孩子，俺的俊闺女，唉，娘是真不舍得你走啊，可——娘看着你往高处飞，也不能拦你啊。你算终于熬出头了，别怕，也不要牵挂爹娘——去吧、去吧——”老太太慈爱地看着她，双目又瞬间流下饱满的泪珠，“你什么时候想爹娘了，就回来看看。爹娘不图你能大福大贵，只图你一辈子平平安安……”老太太动情地说着，一把把她搂在怀里，紧紧地搂着，就像搂着自己的亲生骨肉般。
　　她莫名其妙，心里忐忑不安，但老太太的怀抱很温暖，让她想起了真心疼爱她的爹娘，只是他们已命丧九泉。想着、想着……她的眼眶里又汹涌地泛滥开了泪河。
　　“好了老婆子，哪有女儿不出嫁的？别感情用事了，小心官家等得急了，误了吉时。”老头儿和颜悦色地催促着。
　　老太太终于放开了手臂，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孩子去吧，外面不比在自个儿家，凡事得多考虑，记得要吃饱穿暖……”
　　她看着她，看着年迈的她，恍惚的一瞬间，她以为她真的是自己的娘，一个给她温柔母爱的女子，让她好感动好感动啊！可她清楚她不是，昨天她还用鞭子抽了她，现在伤口还隐隐作痛。他们无非是在演戏，也许、也许……他们已经为了钱财把她卖了……想到这里她激灵灵打一寒颤。
　　“姑娘请上马车吧！”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她的思绪。
　　她回头见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长相甚是清秀的丫鬟，她望着她，眼睛里盛满了惊愕。
　　她微微颔首，幽怨地瞟了一眼那对老夫妻，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径直走向那辆似梦似幻的马车。
　　她能感觉到周遭或惊讶或羡慕的目光，但谁知她的苦涩，她像一个物品一样被丢来卖去，注定没有自由……
　　见她走来，那个赶车的男子慌忙起身下车，为她撩开柔顺丝绸的幔帘。
　　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她跳上马车。
　　宽敞的马车里，铺着白色绣花的羊绒地毯，紧靠车墙的长座分别包裹着黄色的绵垫，两侧的车窗分别垂下天蓝色的帘子。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儒雅地坐在正中，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折扇，看着进来的她，漆黑的眼睛瞬间溢满了欣喜与兴奋，嘴角边不由得荡起一抹春风般的笑意。她虽身穿布衣、草鞋，但依然不损她空灵的气质。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竹簪松松垮垮的斜挽着，更增添了一抹慵懒与妩媚。只是绝美的脸上少了昨日的一份无忧开怀，多了一份无奈的凄凉与疲惫。
　　她看到他，幽深的眼睛瞬间呆滞住了。
　　花纹错综的锦衣，如玉散乱的黑发，棱角分明的五官，轻柔无暇的浅笑，温润儒雅的气质，他就像冬日里的暖阳，带给惊恐的她一片放心的温暖。
　　他指了指身侧的座位，“坐下，我们马上就要启程了——”磁性的声音似深山里潺潺流淌的清泉，悦耳且友善。
　　她不可思议地眨巴着眼睛，没有说话，但却听话地坐在一侧，白皙的脸上渐渐地荡起一抹绯红，是他？怎么是他？怎么竟然是他？这真的是她昨天不小心撞到的男子吗？她心想着，又悄悄抬头瞟了他一眼，见他也正看着自己，她的脸更红了，头垂得更低了，双手不安地揉搓着衣角。
　　伴着窗外一声洪亮的叫喊声，随着一声响亮地马鞭声，马车渐渐地走动了。
　　在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好似如梦方醒，她猜想她一定被那对凶煞奸诈的老夫妻给卖了。可怎么会是他？他为何要将自己买走呢？
　　他看着惊讶的她，嘴角边依旧挂着抹浅笑，“是不是很想知道……”他稍稍停顿一下，又继续说：“我为何将你带走呢？”
　　她点了点头，但依旧垂着头。
　　“自从……自从昨日匆匆邂逅之后，我的脑海便一直浮现姑娘的音容笑貌，结果我派人四处打听终于找到姑娘的家，得知姑娘尚未婚配，便将姑娘带回家中。”他解释着，眉宇间升腾起一抹羞涩，“姑娘大可放心二老，我想本官爷留下的金银布帛足够他们享用余生的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温柔而略带歉意的脸庞，心中的某个角落渐渐的沉沦，她想告诉他，不必觉得亏欠，这对老夫妻不是她的父母，他们只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才救她，才收留她，可她柔情百转，却无从开口。但毕竟是他将她带出了那个藩篱，那个令人窒息压抑的鸟笼。她自由了，她终于自由了，她感激地冲他一笑。
　　绝美的容颜浮上无暇的笑容，似空谷的幽兰，又似清新的百合，足以倾城，足以倾国，足以令流动的空气停止，他又不由得看的失神……
　　　




第十章  赐名——褒姒

　　夕阳如画，满天彩霞。
　　经过一天的舟车劳顿，这支疲惫的人马，终于在月上柳梢的黄昏，赶到了褒国。
　　错综复杂的走廊，高低错落的殿宇楼阁，这座座落于褒国中心的磅礴宫殿，此时少了份威武庄严，多了份宁静祥和。
　　马车穿过重兵把守的宫门，缓缓地停在了一条错综的大道上。
　　窗外传来一声敬重的声音，“启禀宗子——我们已过正门，请您和姑娘下车……”
　　“嗯！”他点头答应着，声音里不免有些惊讶，以往他一人乘车赶来，总觉得时间太久，一个人很是乏味，可今日不知为何竟觉得时间流失的那么快。他不可思议地扯扯嘴角，也许是因为这个小丫头的缘故吧！
　　他侧头看着假寐的她，绝美的脸上掩饰不住的倦意，心中泛起一阵怜惜与惭愧，如果在驿站稍停，休息一晚再走，也许她不会那么劳累，可他也想快一点让母后见到她……
　　也许是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她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立时拉回自己的目光，浅笑着道，“姑娘，这一路颠簸确实让你受累了，我们现在已到家，请姑娘下车吧！”
　　她轻笑点头，心里不免又有些感动，她不记得有多久了，没有人像他这般对自己如此客气过……
　　柔顺丝绸的幔帘再次被撩开，他率先跳下了马车，然后转过身，对她伸出了手。
　　她望着那只大手，一瞬间不知所措。她偷偷地瞟他一眼，见他依旧温润的浅笑，白皙的脸蛋又逐渐透出一抹绯红，她羞涩地伸出手，慢慢地放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温热，而她的手却微凉。
　　他的手大而温暖，而她的手却有些粗糙。
　　抚着她掌心中被织布梭磨出的茧子，他的心里又没来由的荡起一抹的怜惜。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不顾众人的讶异，牵着她迈进宫门，穿过走廊。
　　她低垂着头，满脸羞红，浑身的血液仿若静止凝固，大脑处在一片浑浑噩噩的混乱之中，她任由他牵着，机械地走着。
　　在一片呈圆形的大花圃边，他停下了脚步，而她依旧垂着头。他侧头吩咐身后的几位侍女，“你们几个先带姒姑娘去沐浴更衣。”
　　“是——”几个侍女答应着，屈膝行一礼。
　　“那……那你去哪？”她慌乱的抬头，白皙的脸庞依旧绯红。
　　“我也回去换件衣服，我们总不能这般风尘仆仆的就去拜见母后吧？”
　　“母后？”她突然疑惑。
　　他轻笑着点头，“这里是褒国的宫殿，我则是褒国大宗的长子——名洪德。放心吧小丫头，你在这里很安全，也不会有人欺负你，这里会是你人生的转折……”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顿时僵硬住了，眼眸里升腾起一抹难解的情愫。
　　她看看他，又看看四周高低错落的殿宇楼阁，顿时有些明白了，她本就猜测出他是富豪子弟，但没想到他会是褒国大宗的长子？将来要继承这片土地，成为褒国国主的人。而她只是一个被他买来的丫头……她突然心生自卑……
　　“宗子、宗子——”
　　两名身穿侍女服饰的女子突然小跑而来，打破了她忧郁的思绪。
　　“启禀宗子，奴家们受褒后娘娘的口谕前来请宗子，娘娘要您带着与您一同回来的那名女子马上去见她。”
　　“宗子您快去吧，褒后娘娘在浮萍宫等您呢！”
　　两名侍女边屈身行礼，边气喘吁吁地说着，边偷偷地打量着站在他身边的那名布衣女子。
　　他讪讪地笑了笑，犹豫地看了看身边的她，又抬眼对那两名侍女说：“我们一路风尘仆仆的赶来，这么草率的去见母后确实有些不妥，还烦请你们先回去告诉母后，就说——就说我们稍后就到。”
　　两名侍女默契的相视一笑，其中一个个子偏高一点的女子率先开口说：“宗子，褒后娘娘不但已经让厨房准备好了菜肴，而且也已派人去知会了布衣坊的宫娥稍后来量姑娘的尺寸。”
　　她的话音刚落，另一个侍女又慌忙开口，一脸期待地望着他，“是啊宗子，您快去吧，不然奴婢们真的没办法向褒后娘娘交代啊！”
　　他为难地皱皱眉，再次犹豫地看了看她，片刻后才稍稍地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侍女兴奋地笑笑，再次屈膝行礼，然后转过身退到一边，等宗子走过，她们才姗姗地跟在边侧。
　　穿过圆形的花圃，走过一条石板路，就看到一条月牙形的湖泊，清澈的湖水中漂浮着三三两两的荷叶，一座古典绮丽的宫殿就被围绕在月牙形的湖泊中。
　　在他的牵引下，她忐忑不安地向前走着，每靠近宫殿一步，她的心里的恐慌就增加一分。褒后——褒国的皇后，是褒国最受人尊敬的女子，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她会不会喜欢自己呢？这样布衣草鞋，蓬头垢面，风尘仆仆是不是太仓促了呢？
　　感觉到她掌心里渗出的点点冷汗，他不由得侧过头，看着一脸紧张不安的她，心中不免有些怜惜，“母后是一个很温和慈爱的人，而你又这么美，这么聪慧，她见到你，一定会很喜欢你的。放心吧！”他说完冲她轻轻地笑，温暖的笑容带给她莫名的心安与勇气。
　　秋风阵阵中他们举步迈上石拱桥。
　　华丽的浮萍宫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在黄昏中散发着独特的魅力与朦胧的神秘。
　　“宗子到——宗子到——”
　　一声接一声的禀报在浮萍宫里传递——
　　雕龙刻凤的画栋顶棚，古色古香的豪华摆设，棕色绣花的羊绒地毯，一个头戴金簪，身着华丽衣装的美妇坐在宫殿正中，她的两侧分别站着两位侍女。
　　“快传——”她轻轻开口，眉宇间掩饰不住迫不及待的兴奋。
　　安静的空气里，沉稳而轻盈的脚步声徐徐地传来。
　　他与她一前一后地跨进门槛。
　　“德儿参见母后——”褒洪德说着跪拜在地。
　　“民女参见褒后——”她也学着他的样子跪拜在地，只是细小颤抖的声音泄露了她心中的忐忑。
　　“德儿快快请起，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温和的声音传来，带着母爱的痛惜与温暖。
　　“谢母后——”褒洪德说着深深地叩首一拜，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
　　“德儿，这就是你带回来的那名女子吗？”褒后的声音里带着探究的味道。
　　“启禀母后——正是。”
　　褒后微微颔首，望向依旧跪拜在地的女孩，“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她紧张地抿抿嘴，缓缓地抬起头，幽深的眸子只瞟了一眼高高在上的褒后，又赶紧的垂下，绝美的容颜写满了不安。
　　瘦小的肩头，绝美的脸庞，空灵的气质，凌乱的秀发，陈旧的布衣草鞋竟丝毫掩盖不住她的绝代风华，甚至还增添了一抹质朴与纯美。褒后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棕色的眼眸从疑惑好奇渐渐地转为欣赏与欣慰。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可绝美的容颜却足以倾城倾国，想不到世间真有这等绝色……
　　她在心里深深感叹，嘴角边荡起一抹会意的笑，“孩子，快快请起——”她走下凤椅，迈下台阶，稍稍弯身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她一脸的受宠若惊，呆呆地看着她，眼睛里溢满了惊讶。
　　“孩子，这一路舟车劳顿让你受累了，告诉本宫你叫什么名字呢？”她温暖的的手轻轻地握住她有些僵硬的手指，那轻柔的动作就似母亲在握女儿的手。
　　她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这位端庄贤淑的褒后，看着这位温柔慈爱的女子，恍惚的一瞬间她竟然感觉她像是自己真正的母亲。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本宫。”褒后依旧慈祥地注视着她。
　　“我……我……”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话，因为很久没有人这样问她了。再说儿时爹娘唤她女儿，可他们死后，别人就叫她野丫头，流浪街头的时候他们唤她臭乞丐，最后被那对老夫妇收养时，他们就一直唤她野丫头……
　　“我没有名字，他们——都……都唤我丫头。”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苦涩与凄凉。
　　褒后微微一怔，心中一片怜惜，“你的父母姓什么啊？”
　　“我的父母？”她一脸若有所思，转而又摇了摇头，“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双亡了，我一直靠乞讨为生，直到一家姓姒的老夫妇收养了我——”
　　“苦命的孩子。”褒后心中一片怜惜，慈爱地把她额前凌乱的长发捋到了耳后，精致的脸上有些动容，“孩子，本宫赐予你一个名字——褒姒，你可愿意？”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绝美的脸上溢满了惊讶，她真的没有想到褒后竟然会赐予她这个名字，而且还让她与王同姓，这可是诸侯的姓啊，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丫头何德何能呢？
　　“怎么？孩子你不愿意吗？还是这个名字并不好听？”看她迟迟不语，褒后探究地询问。
　　“不——褒姒谢娘娘恩典。”她连忙跪倒在地，朝她深深叩首，心中一片感激。
　　“孩子快起来，快起来。”褒后又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眼睛里依旧盛满了慈爱，“孩子，以后你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把本宫当作自己的娘亲。本宫向你保证，在这里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不会再有人伤害到你。就连洪德也不能例外——”说着她瞟了一眼若有所思地儿子，“若是他真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本宫，本宫决不轻饶他。”
　　她胸中一片酸涩的感动，明亮的眼睛里闪耀着星芒般的湿润，她想，她是幸福的，至少后半辈子是幸福的……
　　




第十一章 脱变

　　黎明的曙光划破了黑暗的苍穹。
　　苍茫的大地覆盖上了一层晶莹的霜露。
　　古典绮丽的褒国宫殿里已是人影晃动，但清冷的空气里却没有丝毫的嘈杂。
　　宫殿的东北角有处古朴清雅的小院，小院里有棵粗壮的腊梅树，虽还没有到发芽开花的时节，但光秃的树干，依旧散发出它独有的清冷与孤傲。与腊梅树相对的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双顶阁楼。在这个深秋的早晨，在这片高低错落，豪华浓妆的殿宇中，它就像是从江南水乡里走出来的‘小家碧玉’，恬静而淑雅。
　　忽然，一阵清脆的叩门声，透过淡淡的白雾传来。继而，又响起一道银铃般的声音——“姑娘、姑娘，您醒了吗？布衣坊的姐姐刚刚送来了连夜赶制的衣物，想请您试试，看看合不合身。如不合身，也好来得及去改。”
　　“哦——”片刻之后，屋内传来一声迟疑的应答，接着镂花的木门被轻轻打开了，探出一张绝美的脸，她望着门外的她们有点羞涩又有点歉意地扯扯嘴角，“久……久等了——快、快进来吧——”她说着拉开了房门。
　　两个身穿粉色衣裙的丫鬟浅笑着迈进房门。
　　雕梁画栋的房间并不是很大，但却也温馨安逸。一张垂有天蓝色窗幔的镂花的木床安静地放在墙角边，枣红色梳妆台与宽大的衣柜靠床尾倚墙而立，一张圆形的木桌与四张圆形的木凳则摆放在正中，除了桌面上摆放的一套淡黄色的茶具，还有一个青色的花瓶，花瓶里放着一束正悄然开放的小雏菊，更为这个简单的房间增添了一抹生机与清新。
　　“姑娘您快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身？昨儿青梅量尺寸时，只顾惊叹姑娘绝色容貌，竟忘了问您喜欢什么颜色了，所以——所以奴婢们才斗胆做主，为您挑选了这个淡青色，也不知您喜不喜欢？”那个女子说着，把手中叠放整齐的衣物双手俸到她面前，明亮的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担忧。
　　她望着那件由印花丝绸缝制而成的淡青色衣裙，悠悠地开口，“这是你们连夜为我缝制出来的吗？”
　　听到她这么问，两个宫娥都有些莫名的惊讶。
　　她们默契地相视一眼，那一个宫娥又小心翼翼地问，“是的——姑娘……姑娘要是不喜欢，奴婢们再重新去做。”
　　她使劲地摇摇头，明亮的眼睛里升腾起一团淡淡的水雾，从前她总是穿老太太的陈旧布衣，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做衣服，做一身崭新的衣物，她怎么能不喜欢？怎么能不欣喜？“喜欢、喜欢——好喜欢、好喜欢，谢谢——谢谢你们——”
　　“姑娘喜欢——喜欢就好，喜欢就好——”那名宫娥语无伦次的说着，声音里溢满了欢喜，清秀的脸上写满了兴奋。这是入宫以来，第一次有人感谢她们，感谢她们的辛劳与成果。
　　“姑娘，来——让奴婢为您更衣。”另一名宫娥说着接过那件淡青色的衣服，欲往她的身上披。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自己来就好。”她后退一步，连连摆手。
　　“姑娘，从今以后青竹就是您的贴身侍女，您还是让青竹来伺候您吧。”那宫娥不容置说，便把嫩黄色的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她望着她们，静静地望着，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这是第一次穿如此柔软舒华的衣服，也是第一次有人伺候她穿衣，她从没想过她一个乞讨为生的丫头会有今天？她哑然而又满足地笑了。
　　高领的襦杉，垂地的长裙，流苏蝴蝶的腰带，外披透明的曳地罩衫，更显的体态苗条修长。
　　“好美啊！”
　　“好漂亮——”
　　两个宫娥异口同声地惊叹道。
　　她只是笑笑，但白皙的脸庞却氤氲起一抹红晕。
　　“姑娘，这衣服既然合身，那青梅就先回布衣坊了，等过两天青梅再为姑娘送些衣物来。”那女子说着屈膝行一礼，对青竹点了点头，转身掩门而去。
　　房间又恢复了安静，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菊香。
　　“姑娘您坐下吧，让青竹为您梳头。”那女子说着转身把桌下的圆凳搬放在梳妆台边。
　　“我自己来就好。”她有些不习惯地提了提垂地的裙子。
　　“让青竹来吧姑娘。”那女子把她拉在了圆登上，抓起了木梳，轻轻梳理她的长发。
　　灵活的手指在三千青丝中穿梭，只用了片刻的工夫，就梳头了一个漂亮的高鬟。
　　“姑娘您看——把头发梳成高鬟您喜欢吗？等下青兰从饰阁取来珠花头簪，青竹再为您戴上。”青竹说着望了望紧闭的镂花木门，眉宇间荡起一片焦急。
　　“咚、咚、咚——”脚步踢踏楼梯的声响急促地传来，接着响起一阵急切地敲门声。
　　“姑娘——姒姑娘，我是青兰可以进来吗？”气喘吁吁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褒姒转过脸还没说什么，青竹已经打开了门。
　　“兰姐姐你怎么才来啊？”青竹埋怨的声音虽然很低，但还是清晰地传进了褒姒的耳朵。
　　“我……”青兰费力地吞了口唾液，赶忙解释，“饰阁里的老嬷嬷听闻布衣坊的宫娥为姑娘做了套嫩黄色的衣服，于是就抓紧打磨串制成了这只形似蝴蝶的花簪，所以我在那儿等了一会。”她说着举了举手里的花簪。
　　那支嫩黄色的花簪是由无数的小珠子串连而成，形似蝴蝶的两只翅膀，边缘还系着四条嫩黄色的丝带，竟是与褒姒身上的衣服出自同一块料子。
　　“嬷嬷的手真的好巧。”青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支花簪子，转身踱到褒姒的身边，“姑娘您看这支花簪子刚好与您的衣服相配呢。”她说着把簪子轻轻地插向她的发间，固定在高鬟上。
　　褒姒望着铜镜里映照出的那只模模糊糊的花簪，眼睛里写满了喜爱。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经过了一场化茧成蝶的脱变，可并没有疼痛，如突起来的恍若梦幻。
　　“谢谢你们，也谢谢那位串制打磨这支花簪子的嬷嬷。”她由衷地说着。
　　“姑娘——这……这是奴婢该做的。”看着她绝美而和善的面容，青兰有些微怔，但转而抿嘴轻笑起来。“姑娘，青蓝从饰阁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宗子，他让奴婢转告您，他先去浮萍宫给褒后娘娘请安，让您稍后就过去。”
　　




第十二章 惊艳

　　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稀薄的白雾普照大地。
　　清冷的空气似乎也多了一抹温暖，覆盖在草地上的白露渐渐地变为晶莹的水珠。
　　古典绮丽的浮萍宫在阳光穿透的稀雾中更多了一种虚无缥缈的美。
　　一个身穿嫩黄色衣裙的女子，在两个宫娥的陪同下踏过拱桥，姗姗地向浮萍宫走来。
　　“姒姑娘到——姒姑娘到——”洪亮的禀报声响彻在豪华的宫殿里。
　　褒后正与褒洪德坐在鸳鸯戏水，梅竹相映的紫檀圈椅上闲聊，忽听禀报声传来，褒洪德立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向门槛去迎。
　　缕缕阳光，晨风习习中，他看到一袭嫩黄如明媚的阳光般闪耀。凝脂的肌肤，绝美的面容，紧身的襦衫，垂地的长裙，流苏蝴蝶的腰带，透明的曳地罩衫，不但显得她体态修长，风姿卓越，而且还有一种低调的华美。漂亮利索的高鬟，形似蝴蝶的花簪，随风飞舞的丝带，更为她增添了一抹活泼与俏丽。
　　流动的空气变得无声，他看着她，看着走来的她，乌黑的眸子渐渐从惊艳变得失神，他觉得她美如瑶池的仙子，虽真实存在，但又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感到他炽热的目光，她莫名的紧张，白皙的脸颊恍若八月里熟透的柿子。她低着头，不敢再看他，双脚迈上门槛，也许是由于过度的羞涩紧张，也许是由于第一次穿长裙，总而她踩住了垂地的裙摆，柔弱的身子便直直地向前倒去。
　　“啊——”她惊呼，双眼恐吓的闭上。
　　飞快的一瞬间，他猛地回过神，跃出一步，双臂紧紧地抱住她倒下的身子。
　　她睁开眼睛错愕地看着他，清新的味道氤氲在她的鼻间，她的大脑渐渐变得空白。
　　他低头看着她，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担忧。
　　无声的空气恍然变得静止。
　　绚烂的阳光恍若在这一刻定格。
　　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所有的人怔怔地看着他们，被这美丽动人的一幕吸引。
　　只有圈椅上的褒后微微皱眉，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悦，她站起来，缓缓地开口，打破了无声的空气，“姒儿——你没摔伤吧？”她依旧温柔慈爱，声音里带着一抹母爱的关怀。
　　刹那间，她回过神，猛地从他怀里站起来，绯红的脸颊恍若傍晚的彩霞。
　　“没、没——没事。”她慌乱地敷衍，大脑还依旧昏昏然。
　　他望着空空的怀抱，一种惆然若失的感觉充斥在心间。
　　“没事就好。”褒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儿子，眼底闪过一丝警告。“传膳——”她冷冷地开口，但声音依旧似往常温和。
　　片刻后，一道整齐的粉色队伍端着青铜铸就的餐盒缓缓地走进宫殿，移至偏厅的紫檀木圆桌边，然后掀开了盒盖，一一摆放在他们面前。
　　色香俱全的佳肴被雕刻排至成了飞鸟走兽，绿茵花草的各种图案。不但冒着令人馋涎欲滴的香气，而且还是赏心悦目的工艺品。
　　嗅着诱人的香气，看着拼制雕刻的精致图案，褒姒满眼惊喜。她从没想过美味的饭菜竟也可以这样做，竟可以雕刻成如此唯美的图案。
　　“褒姒，饿了吗？尝尝看，那道菜比较合口味。”褒后慈爱地看着她，并为她拿起一旁摆置的筷子。
　　她腼腆地笑了，“谢谢您褒后。”她接过筷子，望着美不胜收的道道菜肴，满心的欢喜，然而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只是低头小口小口地扒着米饭。
　　“来——尝尝这道松鼠黄鱼，这可是厨子最拿手的菜了。”褒后说着夹起一块金黄色的形似松鼠的鱼块放进她的碗里。“尝尝看，好不好吃——”
　　褒姒点点头，夹起来正欲往嘴里送，却听到褒洪德大呵到，“等等、等等——”
　　他忽然端过她面前的小盘子，夹过一块块鱼，娴熟的挑着鱼刺，那神情仔细而专注。
　　她抬起头看向他，眸子里写着不解。
　　“虽然这道菜做时就挑过鱼刺的，但可能还有未挑干净细小鱼刺——”他笑着低声说，递了盛满鱼肉的盘子给她。
　　“谢谢！”她迎着他的目光微笑，心暖无言。垂头轻轻咬了一口鱼肉，那味道甘甜爽脆，甜而不腻，口感清新，唇齿留香，她从来都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鱼。
　　褒后望着一向沉稳的儿子，幽深的眼睛里再次升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不悦。
　　察觉了母亲的不悦，他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嘴，低头安静地吃着饭。
　　豪华的宫殿里忽然变得有些沉闷起来。
　　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游走。
　　看他们都放下了碗筷，褒后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周身站立的宫娥马上识趣地端起并没怎么动过饭菜，收拾干净乌木的圆桌，排着整齐的队伍徐徐地出了宫殿。
　　“褒姒，本宫已吩咐秀艺苑的嬷嬷、才女每日教你宫庭礼数与琴棋书画。想来——此后的几个月你会很辛苦，但是本宫相信你一定不负众望。”褒后的声音依旧温柔慈爱，但却多了一丝难解的情愫。
　　她望着褒后，目光里有些许不解，但转而又变的羞涩起来。
　　“青菊，你带姒姑娘去秀艺苑。”褒后淡淡地开口吩咐到，守候在一旁的宫娥之中走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子。
　　“是——”她朝褒后弯膝行礼，然后又向褒姒微微弯腰道，“姒姑娘，请跟奴婢来。”
　　褒姒点了点头，站起身向褒后行礼，“娘娘放心，褒姒一定加倍努力，不负娘娘厚爱。”她说着偷偷地瞟了一眼褒洪德，见他也正看着自己，不由得又有些心跳起来。
　　“去吧。”褒后微微颔首，满头的金步摇也微微的晃动，更为她增添了一抹雍容与华贵。看着褒姒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褒后又淡淡地开口，“你们都下去吧。”
　　众宫娥屈膝行礼，默然地走出宫殿，不忘带上镂花的木门。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悄悄地洒照在棕色绣花的羊绒地毯上。
　　豪华绮丽的宫殿只剩下他们母子两人。
　　他们四目相对，却默然不语。
　　“母后——”褒洪德终于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闷的空气。“有什么话要和德儿说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抹胆怯与心虚的紧张。
　　褒后垂下眼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德儿，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想法，有些事母后也不想干涉，但母后不想你受到任何的伤害。”
　　“母后，您——想说什么？”他不解亦不安。
　　褒后抬脸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忧虑，“母后希望——你能记得当初说过的话，记得我们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只为能救出你父王。”
　　他望着她严肃的面孔，听着她坚定的话语，心中突如其来的一阵心虚。他侧过头，望着缕缕阳光中飞舞的灰尘，许久后，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德儿知道，母后……放心吧！”
　　




第十三章 决择

　　时间依旧在日出日落的交替中行走。
　　褒姒几乎每天都待在秀艺苑里，跟嬷嬷们学宫廷礼数，跟才女们练琴棋书画。起初的几天她并不适应，甚至觉得还不如纺织有趣，但又一想到慈爱的褒后对自己的错爱，儒雅的褒洪德对自己的温柔，她又充满了信心，鼓舞自己坚持着，她要对得起他们对自己的好，她要努力跟上他的步伐，她也要像褒后一样，做个令人敬仰的王后……
　　她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而且也加倍的努力，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竟已铭记宫廷礼仪，熟背四书五经，精通琴棋。褒后对她的目光越来越欣赏，而褒洪德对她也越加的温柔。
　　又是一日阳光灿烂，空中轻飘的风却夹杂着一丝初冬的清冷。
　　宫殿中的圆形花园里还依旧是百花争艳，菊香萦绕。
　　堆叠的假山边有一座古色古香的朱红色亭子，亭子的四面分别用红色刺绣的垂地帘幔遮掩住了，四根粗壮的柱子旁分别站立着两名身穿粉衣的宫娥。
　　金色的阳光洒照在刺绣的帘幔上，映照出两个清晰的剪影。一个发冠如玉，文质彬彬，一个满头金步摇，雍容华贵。
　　无声的空气中隐隐地传来他们低语的声音。
　　“德儿，母后万万没有想到褒姒竟如此聪颖，才短短的一个月，竟已熟背四书五经，精通琴棋。”褒后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与赞赏，眉眼里掩饰不住的喜爱，“你知道吗？今早上秀艺苑的嬷嬷禀告我，说不管她随意的说出任何一句四书五经中的句子，褒姒都可以倒背如流，甚至是哪一卷，哪一页，哪一段，她都能毫不犹豫的说出。而她的琴棋也已屈驾几位才女之上，这真的让本宫惊讶，也让本宫倍感欣慰。相信再过不久，你的父王就可以走出那囚笼，回到这片土地，回到我们身边了。你说是吗——德儿？”褒后的声音里充满了想念的期待与忧伤的怜惜。
　　他低下头，望着石桌之上摆放的精致糕点与袅袅的茶气，黑色的眼眸渐渐变得空洞，眉宇间荡起一抹犹豫的不舍与失落。
　　聪明如褒后，她怎么又看不出儿子莫名的失落，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秀眉间一片怜惜，“德儿——可不可以再告诉母后，江山、美人你如何割舍？”她悠悠地说着，可明亮的双目却紧紧地盯着他，不肯也不愿放过他脸上闪现的每一个细致的表情。
　　他恍若未听到她的话，依旧呆呆地低着头望着那几盘做工精美的糕点。
　　“德儿，回答母后——”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慈爱，可是却多了一丝命令的口气。
　　“我……不知道。”他微微摇头，一脸的犹豫不决。
　　她有些失望，心中一阵微微的酸楚，往常儿子总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她，回答那个令她满意的答案，可如今却犹豫不决？
　　“不知道？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德儿，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不要忘了你是褒国的宗子，将来是会继承父位，成为褒国的国君。”她的语气里蕴含着几许心酸，几许怒气。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的责任与义务。母后，我要江山，我要江山总可以了吧？”他不耐烦地吼道，烦躁地站起身，面对着红色的帘幔，满脸挣扎的犹豫与苦楚的伤感。为什么他是褒国的宗子？为什么父王是忠心耿耿的朝臣？为什么幽王昏庸无道？为什么让他与她邂逅？为什么让他对她动情？为什么又不让他们长相厮守？为什么？为什么？……他闭上眼睛，仰天长叹，胸中似翻山倒海般的疼痛。
　　“孩儿……你——动心？动情了对吗？”背后幽幽地传来一句心疼且无奈的话语。
　　他睁开眼睛，深邃的眸子闪耀着晶莹的泪光，但他却没有回答她的话。
　　“德儿，你父王爱民如子，为人耿直，听说忠臣大夫赵叔带被逐，连夜入朝进谏，可幽王听佞言，忽劝告，并勃然大怒，将你父王囚于狱中。三年来，母后四处奔走，托人无数，金银珠宝甚至用尽，可还是毫无结果……”褒后的声音里充满了心酸的无奈，“你父王年事已高，那地牢更是阴暗潮湿，他的身子骨本身就欠佳，如今也不知他过得好不好？”
　　他怔怔地望着帘幔上绣制的戏水鸳鸯，苦涩的眼底多了抹无助的彷徨。“幽王听信谗言，不分是非，昏庸无能，滥杀无辜，江山社稷总有一天不保。把褒姒送进镐京无非是羊入虎口，再说幽王见到——见到褒姒后，就真的……真的会毫不犹豫就答应放了父王吗？”
　　“当然，褒姒年轻貌美，倾国倾城，而那昏君荒淫无道，好色成性，他见到褒姒，定会垂涎三尺，甚至会夜夜笙歌，从此不问朝政。”褒后一脸肯定地说道。
　　他深深叹息，胸中一片窒息的难受。
　　她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孤单寂寥的背影，心里一片痛惜。“德儿，母后知道自己很自私，可母后终究是一个凡人，一个为人妻母的平常女子。母后曾也希望丈夫健朗常伴自己一生，希望孩子能健康幸福无忧，可是如今——母后只剩下一片心伤，一阵无奈。如果……”温和的声音有些犹犹豫豫，“如果孩儿真的动心了，真的爱了，那母后自不会强求，因为天下间……没有哪位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即使这幸福能换回丈夫的性命和自由……”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充满了无助与无奈。她缓缓地站起身，期望而忧虑地瞥了一眼他孤寂心伤的背影，有些失落地转过身，轻轻地撩开帘幔，慢慢地地走出亭子。
　　“母后——”他回头，梦呓般的轻呼，声音里中既犹豫无奈又自责酸涩。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暗淡的眸子定定地望着远处，“该如何决择，如何取舍，都无需告诉母后，母后现在也不想知道。”她疲惫地闭上眼，眼角的鱼尾纹在此刻显得更深了，“但是请你记住——百善孝为先。天涯何处无芳草。”她说着又缓缓地迈动步子，沿着青石板的小路走向浮萍宫。
　　微风轻吹，如玉的黑发散乱的扬起。
　　偌大的花园里只剩下他一人，他抬起头，眯眼望着炫目的阳光，百善孝为先，天涯何处无芳草？是啊！父王他只有一个，可天下却美女如云，他堂堂褒国宗子，又何患无妻？可是天下间再无第二个褒姒……
　　




第十四章 心痛

　　凉亭四面垂下的帘幔已被高高的卷起，石桌上摆放的茶水已经变得冰凉。
　　时间在他的犹豫决择中，就这样漫无目的滑行。
　　突然——一阵悠扬曼妙的琴声伴着微风飘来，那琴声时高时低，时急时缓，时而如深山里淙淙流淌的清泉，柔情温婉，时而如晨曦里嬉戏的百鸟，清脆悦耳，时而又如飞流直下的瀑布，磅礴豪迈，荡气回肠……
　　他循琴声望去，望向殿宇楼阁中的秀艺苑，那筑起的道道红墙中，那光秃秃的枝桠下，有他迫不及待地最想见到的人，可也是他柔肠百结最想逃避的人，但愿——她没有像他那样热烈地爱上他，但愿——她不会在心底埋下恨他的根芽。
　　他思绪万千，无从诉说，只好苦闷地迈下台阶，无力地走在干净的石板路上，健壮的双腿竟似如履薄冰般紊乱。
　　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是一生的幸福。可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却是一阵心伤。他无奈，他彷徨，他苦涩，他痛心，可他却不能不孝，不能大逆不道，不能让年事已高的父亲在狱中度过晚年，更不能弃褒国的百姓于不顾。如果真的有生死轮回，那么就让沧海桑田，光阴印证，让他们来世再邂逅，让他们来世再彼此相爱，牵手一生……
　　清净雅致的秀艺苑，古色古香的阁楼间，枝桠错综的古树下，巨石雕刻的凉亭里，有一个衣袂飘飘的白衣女子，正颔首抚琴。柔若无骨的指尖在纤细的琴弦中灵活的穿梭，优美的音符在空气中飞扬。
　　明媚的阳光斜洒在她的身上，清风伴着树叶纷飞，扬起她的长发，掀起她的纱衣，那绝美的面容，那清澈的眉宇，那沉醉的神韵，仿若不食烟火的仙子，飘逸而洒脱，清纯而妩媚。
　　他看着她，怔怔地看着她，一任时日飞流，一任胸中涅哽，苦涩的眸子渐渐变得失神。
　　“奴婢拜见宗子。”
　　“奴婢拜见宗子。”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两道清脆的声音，两个宫娥姗姗来到他的面前拱手施礼。
　　他蓦然回神，见是褒姒身边的两名贴身侍女，于是略带尴尬地对她们摆了摆手。
　　“宗子，您是来找姒姑娘的吗？她正抚琴呢！”活泼的青兰说着指了指远处的凉亭，声音里充满了赞叹与羡慕，“姒姑娘真的好厉害，才短短的几个月，就把古琴弹得如此曼妙。”
　　“是啊！可是谁又知道这几个月来，她是多么努力，多么辛苦呢？纤细的手指被琴弦划破了几次，美丽的指甲也都被折断了。这几个月来，她根本就没有好好地踏实的睡过，有几夜她甚至没回梅竹阁，而是睡在了这琴房里。即使回梅竹阁，她也是抱着四书五经打瞌睡。奴婢们劝她注意休息，可她却说不能让褒后失望，不能对不起你们对她的好……”青竹说着眼睛里泛起晶莹的泪花，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痛惜。
　　他愕然，望着凉亭中抚琴的女子，心间一阵疼痛，一阵自责，一阵亏欠。他轻轻地抬起脚，再度向凉亭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踏着飞扬的音符，牵着跳动的心脏，慢慢地靠近她，巨大的暗影遮挡住了明媚的阳光，悠扬的琴声渐止，她仰脸，错愕地看着他，美目中掩饰不住的欣喜。
　　他弯下腰，轻轻地抓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细细地端详，那白皙的指缝间印着三三两两的划痕，虽已结痂，长出粉色的肉芽，但还是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疼吗？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他痛心的开口，沙哑的声音里满是责备的怜惜。
　　她惊怔地回神，满脸飞红，慌乱的抽手，怎料他抓得更紧。
　　“不疼、不疼、不疼——”她不知所措的摇头，语无伦次的声音里溢满羞涩，感受到远处侍女们的目光，她猛地用力，挣开了他的手。
　　望着空空的双手，他有些许的失落，“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记住所有的东西不是一天就能学会的，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答应我——好吗？”他看着羞涩的她，无奈的眼睛里多了抹难舍，浑厚而沙哑的声音里多了抹心酸的担忧。
　　她不解地抬头，困惑地看着他，白皙的脸颊依旧绯红，心中兀然多了些猜疑。她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这……”她矜持地抿嘴，双眸望向远处，“为何这样说？难道……难道……”她垂头，双颊又一片火热的晕红，胸中徘徊着千言万语，但却问不出一句话来。
　　他看着她，双眸难舍地看着她，他知道她想问什么，她又在困惑什么，可是他却什么也不能说，因为承诺是要兑现的，他要她幸福，不管这幸福是谁给的，只要她幸福就好，他别无他求。想必幽王会让她幸福，最起码他的地位与财富是他此生都无法比拟，无法创造的……
　　见他迟迟不语，她轻轻地抬起头，羞涩地看着他，见他目光呆滞，满脸伤感，她忧虑地问，“怎么了？还是……还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颇为无奈地摇头，咧嘴一笑，笑容显得无力苍白，甚至有些僵硬。
　　“可以告诉我吗？或许……或许我能帮你分担些什么。”她温柔的开口，满眼期待。
　　他看着她，看着绝美温静的她，心里缓缓地飘过一阵夜风般的清凉。
　　“我……”双唇轻轻地煽动，他又欲言又止。烦闷地转过身，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清冷的空气，欲压下心中那惆怅的百味。
　　她看着他，依旧疑惑地看着他，担忧的心渐渐地从不安变的猜疑。难道……难道……他并不喜欢她吗?可他又为何将自己带回来？难道——褒后并不赞成他们在一起？可褒后对自己很好，也好像很喜欢自己啊！难道……一个恐惧的想法，霎时跃进她的脑海……他是褒国的宗子，而她只是一个被人收养的野丫头，臭乞丐，她又怎么会配上他？她胸中顿时涌起了绞痛的酸涩，明亮的眼睛里泛起晶莹的泪花……
　　凉亭里他们背对而立，迟迟不语。
　　雅致的秀艺苑里，此刻安静无声。
　　只有习习凉风伴着树叶旋舞的声音。
　　良久后，他迟疑地开口，声音更加地沙哑低沉，“姒……”他闭上眼睛，任凭哪一行清泪徐徐滑落，深深地叹息，“明日……明日我们出宫吧。”
　　子……”
　　




第十五章 独享

　　冬日的暖阳慵懒地从东方升起。
　　清冷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薄雾。
　　一匹黑色的骏马踏着黄草白露，飞快地跑出宫殿。
　　马背上坐着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温润儒雅，玉树临风，女的巧笑嫣然，国色天香。他们的呢喃细语随着马儿的速度飘散在风里。
　　黑色的骏马似闪电般，奔过宽敞的街道，穿过古老的小镇，绕过清澈的河流，在无际的原野驰骋。
　　“我们去哪儿？”她稍稍回头看他，但起伏的颠簸让她不由得靠向他。
　　他轻轻地拥住她，胸间升腾着满足的幸福，“去一个远离红尘俗事，忘却纷杂喧嚣，只有我们才能独享的地方。”他握紧马缰，再次夹紧了马肚。
　　蜿蜒的路边，参天的古树一闪而过。路的尽头是座座相连的山脉，薄雾萦绕中，虽只看到淡淡的轮廓，却有种虚无缥缈的美。
　　矫健的马儿跃过山沟，穿过树林，沿着盘旋的小路，向山顶狂奔。
　　头上是高耸的石壁，眼下是长满枯草杂树的陡坡，她不由得有些胆寒，回头胆怯地瞥他一眼，“一定要上去吗？”
　　“怎么？害怕了吗？那就闭上眼睛，不要看，不要想，只细细品味这份自由的舒畅与风吹的惬意。”他轻轻地说，悦耳的声音恍若凉风般轻柔。
　　她点点头，听话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清凉的空气，聆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躁动担忧的心渐渐平稳下来。
　　马儿依旧在山间奔驰。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马儿转过了多少弯，她的耳膜突然轰轰作响，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变得若即若离。
　　她顿时有些莫名其妙的不知所措，正欲开口时，马儿却缓缓地停下来了，头顶飘来他温润的声音，“姒，到了，睁开眼睛吧！”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竟是漫山遍野的红。繁茂的枝丫错综交织，片片红叶叠堆在一起，远望去竟似一望无际燃烧的火海。清风吹来，伴着泥土的芬芳，掀起满地的落叶，霎那间红叶纷飞，美不胜收。
　　“美吗？”他轻声问。
　　她使劲地点点头，仰头对他兴高采烈的笑了。
　　他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每当我心烦的时候，就会独自一人来这里，在这红叶谷里待上一天，在这红叶中好好的睡上一觉，等到醒来时，一切竟都遗忘了。”他翻身跳下马背，然后又扶她下马。
　　山顶的风很大，不停地吹落、掀起微干的红叶。
　　金色的太阳恍若是从红叶中跳出，明媚的阳光穿透过淡淡的薄雾，洒照在他们身上。
　　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他掀起袍角，席地而坐，然后又仰卧在地上，双手悠然地枕在脑后，从片片红叶的缝隙中瞻望蓝天。
　　她捋好裙摆，也坐在厚厚的落叶上，纤弱的后背斜斜地倚靠着粗壮的树干，微微仰头望着从枝丫间旋舞着落下的红叶。
　　“我从不知道也从没听说褒国有片红叶谷，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她沉醉地问，轻柔的声音似梦呓般。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那年——我十岁，刚刚学会骑射，便央求父王外出打猎。年少气盛的我为了向父王证明自己的实力，誓要寻到猎物，因而被一只野兔引领至此。”他的声音里蕴含着一抹回忆的味道，“这里是褒国的边界，又处于高山之上，所以极少有人知道。再说你并非褒国人，又怎会知晓？”
　　她垂眼瞥他一眼，嘴角边翻起一抹笑意，“其实——我是褒国人，我生在褒国，长在褒国，这片土地我并不陌生。”
　　他猛地睁开双眼，侧头看她，眼睛里满是困惑与惊讶，“你是褒国人？那你为何又在姒家庄？”
　　她苦涩地抿嘴，抬脸望着满树摇曳的红叶，那段凄凉的童年，她不想再回忆，不想再提起，可是她又不想对他隐瞒些什么。
　　片刻后，她缓缓地开口，脑海里闪现过儿时模糊的片断，“我的父母皆是布衣百姓，父亲会做各式各样的桑弓，母亲则靠织布补贴家用，我们的日子虽然贫寒，但却安逸幸福……”她满脸的风轻云淡，但明亮的眼睛却变得迷离忧伤，“儿时的我总喜欢一些虫虫鸟鸟，在我五岁那年，父亲买了一只黑色的大蜥蜴送给我，那只大蜥蜴很大，样子很可怕，但它的眼睛很亮，仿佛会说话般。我好奇的看着它，想要伸出手碰碰它，可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席卷了脑海，我一头栽倒在地……等到再醒来时，见到的却是父亲的尸体——”她的脑海里闪现过那具黑色的，狰狞的，模糊的，几乎分辨不出的男尸。“自此，母亲整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于是我小小的年纪便学会了站着织布。两年后，母亲郁郁而终，我无奈，只能鬓上插草，自买自身，为母亲买了一口薄棺，又央求众人帮我把母亲葬在了父亲坟边。为母亲守孝七日后，我便去了那家买我的大户人家做丫头。我年纪尚小，又身单力薄，所以常常被大丫环们欺负，又被嬷嬷们呼来喝去，鞭打罚跪……”她的声音很淡，仿若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而他却早已挺身而坐，满眼痛惜地看着她。
　　“就这样我默默承受了一年，终于挨到了母亲的忌日，我趁着夜黑风高悄悄地拿了主人家的两个苹果，来到父母坟前，趴在坟头大哭，哭着哭着竟然睡着了。天亮了，我知道回去又免不了一顿毒打，于是就开始了漫无目的流浪，靠乞讨度日。”她深深地一叹，又缓缓地说，“那年冬天，漫天飞雪，我被同伴们赶出破庙，下山讨饭……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劫数，我晕倒在姒家庄，僵硬地趴在那扇陈旧的木门前，是那对老夫妻救了我……”
　　他望着她，眸子里写满痛惜与酸涩，“他们——对你好吗？”他不由自主地问，脑海中划过那日交易的情景，那老头儿奸诈算计的笑，那老太太贪婪的眼睛……
　　“他们？”她讥笑，声音里带着冷漠的味道，“我只是他们的棋子，他们后半生的饭票，他们登上富足生活的垫脚石。”她的口气里充满了嘲弄与讽刺，但也有抹迷离的伤感，“我是一个弃儿，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弃儿……这天大地大到底哪儿才有属于我的幸福。”她喃喃地说着，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探究他。
　　他看着她，胸中一片百味，仿若一只大手在用力地搓揉他的心脏，疼痛的令人窒息。他真的好想过去拥住她，真的好想告诉她，未来的路他与她风雨同舟。他会竭尽全力地让她幸福，给她一个家。可是这些话哽咽在喉头，他没有勇气开口。
　　风依旧狂吹着，憔悴的落叶依旧满天飞。
　　斑驳的阳光中，他努力地转过头，拉回自己的视线，望着满山的红叶，无力地道：“红叶——是积累了四季精髓，又经历秋霜洗礼后才有这样的风貌。人生的道路也就像红叶那样经历过艰苦的凝聚与磨难，成熟了才能闪耀出人生的光辉……姒，我们走吧！”他没有再看她，飞快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急促地打着口哨唤着马儿。
　　她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心间一阵落寞，她觉得他在刻意的逃避什么……
　　




第十六章 谎言

　　冷风习习，阳光明媚，黑色的骏马依旧如飓风般在苍茫的大地上狂奔，奔过羊肠的小道，穿过热闹的小镇，跑进古典绮丽的皇宫，而他和她竟一路无语。
　　骏马还未停稳，就见一个侍卫匆匆跑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告：“启禀宗子，褒后娘娘让您回来立即去浮萍宫。”
　　他微微点头，翻身下马，又伸手把她搀扶下来。
　　“我去见母后，你先回梅竹阁歇息吧。”他苦涩地转过头，声音里夹带着一丝落寞。
　　修长的身影在阳光下渐行渐远，她依旧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胸中一片压抑的失落，良久后，她才缓缓地转过身，向梅竹阁走去。
　　豪华典雅的浮萍宫依旧如往常般的清净。
　　透明的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檀香。
　　随着侍卫的通报声，褒洪德踏步走来，躬身抱拳施一礼，“儿臣参见母后。”
　　“孩儿不必多礼。”褒后随声应答，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一旁守候的宫娥退下。
　　宫娥们逐个的退下。
　　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两人。
　　褒洪德依旧站在原地，垂于两侧的双手有些不安地攥握着银白的袍子，显得有些拘谨。
　　“孩儿这边坐啊。”褒后打破了沉闷的空气，示意他坐在旁边的软椅上。
　　“谢母后。”他说着走过去，坐在了褒后身边。
　　褒后斜瞟他一眼，目光里掩饰不住的慈爱，“怎么了孩儿？才短短的一天时间，怎么就变如此拘谨？似与母后生疏了呢？”
　　他有些惊愕的抬头，“哪——哪儿有？”他有些牵强的扯扯嘴角。
　　褒后莞尔一笑，“孩儿，听宫娥们说你与褒姒出宫了？去哪儿了？”
　　“只是遛了遛马儿。”他回答的有些心不在焉。
　　褒后微微颔首，也就没再多问，“德儿，你想好了吗？昨儿抉择的结果可否告知母后了呢？”
　　他有些挣扎，也有些酸楚，但片刻后还是犹豫地点了点头，“孩儿……孩儿决定两日后启程——前往镐京——接父王回宫。”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充满了伤感与心酸。
　　褒后并没有惊讶，温柔的脸一如往常的平静，但嘴角边溢出的笑意，泄露出了心中的不安。
　　“褒姒——她——知道吗？”
　　他摇摇头，无力地靠在软椅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看着儿子的倦容，褒后心中升腾起一抹歉意，片刻后，她幽幽地说：“如果你真的不舍，如果有朝一日你会后悔，那么……我们再另想他法。”
　　他睁开眼睛，望着房顶中央悬挂的精美宫灯，眸子深处闪动着难解的情愫，“母后，明天就启程吧！”
　　褒后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不是说两日后吗？怎么又明天了？”
　　“孩儿……孩儿想早日见到父王。”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感。他想早日把褒姒送走，他不想每时每刻都在犹豫挣扎中度过，他怕再耽搁下去，到时真的会情不自禁，覆水难收……
　　褒后看着压抑的他，秀眉不由得轻皱，眼睛里写满了痛惜，她再次开口轻声问：“孩儿，你……真的、真的不后悔吗？”她盯着他，紧紧地盯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不后悔吗？真的不后悔吗？他迷茫的叹息，烦躁地站起身，负气地望着窗外灿烂的阳光。
　　檀香漂浮的空气里突然安静无声。
　　他们恍若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后，他悠悠的开口，声音却似往常淡定，“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虽然孩儿不是什么英雄，但也是有着七情六欲的凡夫俗子。孩儿也同多数人一样喜欢追逐美丽的东西，也许孩儿喜欢的……仅仅是褒姒的美貌……所以，谈不上后不后悔，也许会随时间慢慢的淡忘，甚至——遗忘。”
　　褒后无语，但她却倍感欣慰，她觉得德儿正在慢慢长大，正在脱变青涩的外衣，假以时日他会是一个出色的君主。
　　“还烦请母后帮孩儿打点好一路的盘缠、行装，儿臣告退。”他说着躬身抱拳，转身离开。
　　走出浮萍宫，踏过拱形桥，穿过花坛，他转身向梅竹阁走去。
　　一路上他竟然平静地出奇，甚至不再犹豫徘徊。
　　“宗子到——”随着门前侍卫的通报，他踏进了梅竹阁。
　　“奴婢拜见宗子。”
　　“奴婢拜见宗子。”
　　伴着两道清脆的声音，青兰青竹跨出门槛，屈膝行礼。
　　“你们下去吧，我有事与姒姑娘说。”他说着挥挥手，大步迈进了精巧的阁楼，
　　青兰青竹转身离开了，走时还不忘虚掩上镂花的木门。
　　褒姒从梳妆台前站起，转身向他象征性地施礼，满眼不解地看着他，但瞳孔深处闪耀着一抹期待。
　　房间里静悄悄的。
　　明媚的阳光从窗棂里透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他望着她，静静地望着她，迟迟不语。
　　她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微微转过头，望向别处，“你……你不是有事情与我说吗？什么事啊？”她轻柔的声音里溢满了少女的羞涩。
　　“我……”他犹豫地抿抿嘴，迷离的皱眉，本以为有了充分的准备，可没想到见到她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有什么事，你——可直言不讳。”她有些心急，白皙的双手紧张地拽掖着真丝的手帕。
　　“我……我父王——他……他……”他吞吞吐吐，语无伦次。
　　“你父王？”她有些惊讶的错愕。来这里几个月了，她从没见过褒国的国君，也很少听他们提起，她以为他的父王已驾鹤西去，所以更是能避就避。只是没想到他今天突然提起。
　　他点点头，自顾自的说着，声音里带着些许骄傲，些许无奈，“我父王爱民如子，为人耿直，听说忠臣大夫赵叔带被逐，连夜入朝进谏，劝说幽王，怎料幽王勃然大怒，将我父王囚于狱中，如今——已时过三年……许是……许是……”刚才夸夸其谈的他突然又变得支支吾吾，他低下头，不敢看她，似做贼心虚的偷盗般，眼睛里溢满了慌乱，额头上也渗出点点冷汗，“许是……许是幽王开恩，今、今天突然——传来圣旨，让我明天前往镐京——接、接父王回宫。”他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压抑的胸腔也微微舒坦了些。
　　“哦。”她点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失落，她还以为他所说的事情，是要立她为妃……
　　“这一去可能、可能要几日，我……我想——想……”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慌乱地瞥她一眼，俊美的脸上氤氲起淡淡的红晕，“想让你陪我一起去——好吗？”他突然抬脸看着她，眼眸里是故作镇定的温柔与深深的期待。
　　她微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凝脂的脸颊渐渐泛起一抹绯红，她羞涩地垂下头，遮掩住了眼中的喜悦，又使劲地点了点头。
　　




第十七章 抵达

　　旭日依旧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依旧慵懒地普照大地。
　　冷冽的风卷起干枯的树叶呼啸地刮过，古树的枝丫上只剩下几片零散的黄叶左右摇摆。
　　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恍若一块蓝色的丝绸，蓝的飘逸悠远。
　　华美的宫门前，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车身雕刻着睡莲浮萍，四角悬挂着长长的黄色流苏，雍容而大气，四匹黑色的骏马被套上车，由一根粗长的缰绳拴系着，整齐地立于车前。马车的周围也散乱地排列着几十匹各色的骏马，各匹骏马之上都乘坐着一位身穿盔甲，腰悬佩剑的威武侍卫。
　　褒后牵着褒姒缓缓地踱出宫门。她依旧像初次见面那样温柔和蔼，依旧紧握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依旧是满眼的慈爱。
　　“姒儿，这天越来越冷了，你记得多穿些衣服，不要着了凉。马车里有本宫为你准备的盛装，首饰，进宫的时候一定要记得穿戴上。镐京不比褒国，你到那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记住人心隔肚皮，凡事得三思而后行。”褒后痛惜地看着她，叮嘱的语气里充斥着些许的不舍。
　　虽然觉得褒后说的有些古怪，但褒姒的心里还是升腾起感动的暖意，“褒后，您放心吧，褒姒一定谨记您的教诲。”她说着眼睛里泛起晶莹的泪光，她企盼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唤她一声母后，她期望那一日早日到来，但也许根本用不了多久。
　　“母后，您不要再叮嘱了，您只管放宽心，有儿臣在，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外面风大，您快回宫吧。”褒洪德示意一旁的侍女，把褒后搀回去。
　　“德儿——”褒后有些欣慰又有些无奈地唤着，“这一路上你可要多加小心，见到幽王一定要行君王之礼，切记恭恭敬敬，不可意气用事。”她的声音里蕴含着不安与担忧。
　　“儿臣知道，母后尽管放心，静候儿臣佳音，儿臣就此拜别。”褒洪德急匆匆地说着抱拳行一礼。
　　身侧的褒姒也微微屈膝，跟着施礼。
　　褒后微微颔首，不舍地望着他们，不放心地再次叮嘱，“一定要注意安全，不可莽撞。”
　　车夫撩开幔帘，一旁的宫娥已搀扶褒姒上了车，褒洪德也紧跟着跳上了马车。
　　马队在褒后眼里渐行渐远，直到变为天地间的一个圆点，她才转身回宫。她想，也许她倾其一生也无法偿还褒姒的恩情……
　　一路上马不停蹄，只是在太阳稍稍偏西的晌午，奔驰的马队就已抵达了镐京。褒洪德并没有下命进宫，而是到了京都的驿站。
　　在大家酒足饭饱，各自回房间休息后，他便命人悄悄前往虢府，去请虢石父。
　　约莫等候了一个时辰，镂花的木门被轻轻地敲了几下，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启禀宗子，虢石父请到。”
　　“快——快请。”他立刻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侍卫与一个身穿蓝色长衫，留有黑色长胡的老者，看样子不过五十多岁，沧桑的脸上挂满了平易近人的笑，但那双小眼睛里充斥着掩盖不了的精明与贪婪。
　　“想必，这就是贤侄洪德了？”那老者伸出手掌指了指他，疑问的口气里带着些许肯定。
　　“正是，小侄拜见虢叔父。”褒洪德弯腰抱拳象征性地施一礼。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侄儿不必多礼。”伴着爽朗的笑声，虢石父伸手轻托他的双肘，不由得感叹，“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啊！想不到才短短几年未见，侄儿就已长成如此风度翩翩的少年。”
　　“叔父过奖了，叔父快到屋里坐。”褒洪德做了个请的手势。
　　虢石父也做了个请的手势，随着迈进了房间里，“既然侄儿已来到镐京，为何不到家中一叙呢？”他的声音带着些惋惜的责备。
　　“侄儿刚到镐京，本想亲自去拜见叔父，可又觉得不妥，所以才劳叔父奔走一趟。叔父快请坐——”褒洪德伸出手掌，请他入座。
　　虢石父微微点头，坐在了太师椅上，他稍稍环视四周，这房间虽不是很大，但却样样俱全。“侄儿，你母后这些年可好啊？”
　　“谢叔父挂念，母后一切安好。”褒洪德应答道，随即又问，“不知叔父可知家父状况？”
　　虢石父浅笑，“侄儿放心，当年你母后托人送来厚礼，本官已替你们打点了一切。你父亲虽还被囚于狱中，但一切都尚好。”
　　“这些年多亏叔父暗中相助，侄儿替父王母后——谢谢叔父。”褒洪德起身施礼。
　　“哎——侄儿你这是哪里话？”虢石父起身，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本官与你父亲同朝多年，深知他的为人处事，如今蒙难，本官自当鼎力相助，只是……只是一朝君王，一朝臣啊，如今是幽王坐享天下啊！”
　　“叔父说的是。”褒洪德点头附和道，“其实侄儿这次请叔父来，还有一事相求。”他勉为其难的开口。
　　“什么事？侄儿但说无妨，只要叔父能帮上的，自当竭尽全力。”虢石父一脸的忠肝义胆。
　　“侄儿想进宫面见幽王，再次恳请他放了父王，到时还望叔父多多美言……”
　　“哎！侄儿——”还没等褒洪德说完，虢石父就无奈地打断他的话，“幽王喜怒无常，他下令囚禁的人，几乎终身走不出坚牢，恐怕此去又是毫无所获啊！”
　　“虢石父放心，侄儿这次朝贡的是幽王所钟爱之物，侄儿相信——他定会为之所动，放了父王。”褒洪德的眼睛里闪耀着信誓旦旦的坚定与难以割舍的情愫。
　　“哦？”虢石父满脸不解，精明的眼睛写满好奇，“可否告知叔父是——何等宝物？让侄儿如此有信心。”
　　“实不相瞒叔父，三年来侄儿寻求天下，终于得遇一名倾国倾城的女子，于是便想献于幽王，希望幽王能放了父王。”褒洪德解释道，“到时还望叔父好言相助。”
　　虢石父浅笑，并不答话，而是又坐于椅中，悠然地端起桌上的茶樽，轻轻地抿着。片刻之后，他才悠悠地说：“侄儿又不是不知道幽王的秉性，如果幽王一见倾心这女子，那一切都好说；如果幽王不喜欢……那一切可都是劳力伤财啊！”
　　褒洪德看着他，突然心生疑惑。他不解刚才还一脸诚挚，看似真心相帮的虢石父，转眼就变得精明算计，一副无力的模样。真不愧应了民间那句传言——幽王好色，虢石父好财。
　　他抿嘴浅笑，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了叔父，母后托侄儿给您带来一样礼物，侄儿竟一时忘了。”他自责地说着，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个制作精巧的红色小盒，双手递给他。
　　“侄儿太见外了。”他说着接过了小盒，轻轻打开，里面竟是一颗如婴儿拳头般大小的明珠，那温润的乳白色的明珠在阳光中泛着刺眼的光芒。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由错愕渐渐变得欣喜、贪婪。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叔父笑纳。”褒洪德再次开口。
　　虢石父合上盖子，会心地笑着，“好说、好说，侄儿放心、放心，叔父这就回去写奏章，以启明幽王。”他说着朝左上方抱拳，然后悠悠起身。
　　“一切有劳叔父。”褒洪德抱拳相送。
　　“侄儿只管在此静候，一切交给叔父。留步、留步。”他开怀地笑着，象征性地抱了抱拳，转身走了出去。
　　




第十八掌 绿绮琴

　　两天来，一直都未见褒洪德的踪影，在驿站中等待的褒姒偶尔寻问起身边的侍卫，侍卫们要么回答的支支吾吾，要么是闭口不言。虽然觉得有些古怪，但褒姒并没有妄加猜疑。
　　又是一个静谧的早晨，湛蓝高远的天空变得昏暗阴沉，绵长纤细的雨丝从天而降，打湿了青石小路，淋湿了满地枯叶。
　　褒姒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趴在窗台静静地望着漫天的雨丝，伴着哗哗的雨声，憧憬着未知的未来。把洪德的父王顺利的接回褒国后，他是不是就能给她一个家？一个不再漂泊，可以让心驻足的地方？她是不是可以做他妃子呢？可她的出身卑微，他们会同意吗？不过……即使做侍妾也无妨，只要能在他身边，看着他、陪着他，她就知足了……她不由得抿嘴轻笑，她甚至还想象着为他生儿育女……
　　“咚、咚——咚……”轻微的敲门声传来，打断了她纷飞的思绪。
　　“姒——是我！”
　　两天来朝思暮想的声音终于在耳边响起，她微微的惊愕，瞬间又欣喜地跑过去开门。
　　门外的他身穿一袭深蓝色的长袍，袍子上印着湿润的水滴，如玉的黑发被深蓝色的玉冠束着，长长的发带贴着耳根垂于胸前，晶莹的水珠正顺着额前的碎发流过眉心，滑过鼻尖低落在胸前。
　　“你淋雨了？快、快进来。”她招呼他进来，又顺手拿过椅背上搭着的手巾，轻轻踮起脚尖，轻柔地擦拭他的脸庞。
　　他看着她，如此近距离的看着她，如画的眉目，樱红的双唇，灵秀的鼻梁，凝脂的肌肤，温柔的神韵，他的心渐渐的沉沦，脑中突然迸出一个自私的想法，就让时间在这一刻停止，就让他和她抛开一切，躲开世俗，不问世事，隐居山林……
　　感受到他炽烈的目光，她的脸颊霎时红了，她转过身去，把手巾递给他，“你……你自己擦擦吧！”
　　失落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接过手巾，随意地擦了下，便仍在了一边，“姒，你看这是什么？”他说着把提在手里的白色绒布包袱放在了桌面。
　　她转身，好奇地看了看包袱，又看了看他，“什么？”
　　“打开看看。”他一脸高深莫测的神秘，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兴奋。
　　她伸手拉开栓系的流花结，一块四方的微微拱起古木映入眼帘，温润的古木中微微泛着青绿色的光泽，一侧的边缘还镶嵌着七颗颜色各异，闪耀着炫目光彩的宝石。
　　“这、这是——什么？”她抬脸不解地问。
　　他轻笑，撤掉白色的平绒包袱，把木块轻轻抬起，从木块的下端搬出一半相同的木块，对齐放于桌面，然后又轻轻按下一侧的绿宝石，只见七根纤长的琴弦如蚕丝般从宝石里飞出，稳稳地射进另一端的七个小孔中。
　　她惊愕，眉宇间溢满欣喜。
　　“这其实是一把可以折叠的绿绮琴——送给你。”他看着她满眼炽烈的怜爱。
　　“送给我？”她不可思议的眼睛里溢满欣喜。
　　他使劲地点点头，“这本就是为你做的啊！”
　　她的鼻子一阵酸涩，瞳孔里泛着点点泪花，嘴角边溢出满足的笑容，“这两日都不见你的踪影，原来——就是为了这把绿绮琴啊！”
　　他抿唇轻笑，笑容如春风般温暖，“绿绮琴是由稀有的绿绮木所造，而绿绮木又是西域罕见的木材，所以托了很多人，跑了很多店面，才费尽心思的得到这块绿绮木。然后我又想法设法的找到西周最著名的造琴师，本想请求他打造一架天下无双的绿绮琴，然而可惜的是他双目已失明。我无奈，又不甘，最后——在他的指引下，打造了这把绿绮琴……”他有些腼腆地说着，俊美的脸有些许的红晕。
　　“是你亲手做的？”她的心里氤氲起感动的温暖，眸子里闪动着星芒般的湿润。
　　“嗯！”他点头，“让你见笑了……”他有些难为情。
　　“很漂亮，我非常喜欢，在我心里它就是天下无双的绿绮琴——谢谢你。”她开心地笑着，声音里夹杂着温暖的甜蜜。
　　他憨笑了下，“姒——我……我……”他抬眼看她，眼睛里满是隐忍的情愫，“不管今后如何，请你答应我，让这把绿绮琴陪你走过每个春夏秋冬，伴你走过每一个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好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期待的恳求，眼睛里溢满了诚挚与担忧。
　　她困惑，心中是无以言喻的失落与感动。他为何会这样说？她不懂。她落寞地望着绿绮琴，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好吗？姒——好吗？”他温柔地看着她，心里似七上八下的水桶，忐忑不安，摇摆不定。
　　她看着绿绮琴，眼眸里闪烁着不解，“我会好好珍惜绿绮琴，会让它伴我走到生命的尽头，可……可你知道吗？它……它永远也代替不了你……”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带着羞涩的矜持，白皙的脸也突然一阵燥热，瞬间变得羞红，她的头几乎垂到了胸前。她希望他能听到她的话，希望他能明白她的心意，可是她又期望他没有听见，或者并没有听清楚……
　　那几个字伴着哗哗的雨声传进他的耳朵，虽然细微但却清晰。他瞬间错愕，呆呆地看着她。心脏仿若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虽然麻木疼痛但却欣喜幸福。他想，有这句话，他别无他求——此生足矣……
　　久久未听到他的声音，她顿觉的尴尬，轻轻地拨动了一下琴弦，玄妙的声音顿时倾泻满屋。
　　“我……我给你弹首曲子吧。”她不等他说话，赶快坐在圆凳上。白皙的手指迫不及待地在琴弦中穿梭，欢快的曲调在屋内蔓延，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急越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如呢喃细语。然而在悠扬的琴音里却有丝掩盖不住的慌乱与羞涩……
　　他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心间一阵温馨的甜蜜，一阵痛楚的苦涩，如果没有这些红尘琐事，如果父王没被幽王囚禁，那么他真的会不顾一切，与她游走四海，浪迹天涯，演绎一段浪漫神话……
　　可是那份孝心，那份责任，压得他窒息无奈，唯独剩下这一片酸楚，一声空叹，但愿这把绿绮琴能弥补他心灵的亏欠，能伴她度过每个寂寥的时刻，能让他在她心间永驻……
　　也许他真的是自私的吧，明明清楚的知道无法与她长相厮守，可却也奢望她能永远记得他……
　　




第十九章 还愿河

　　白皙的手指渐渐停止了跳动，玄妙的琴音也愈来愈小，最后只剩下一缕余音绕梁。
　　窗外的雨声也渐停渐止，只剩下晶莹的水珠从屋檐低落的声音，涤荡在空中。
　　他看着她，依旧是静静地看着她，失神的眼睛里一片难解的情思，一片隐忍的爱恋。
　　她抬脸看他，明媚的眼睛里尽是脉脉情意，“我……我弹得不好吗？”她垂下头，双手有些局促不安地握在一起。
　　他缓缓地回神，敷衍地扯扯嘴角，“很好听，真乃天籁！”他转过身，不再看她，透过半开的一扇窗，望着缓慢滴水的屋檐。“姒，陪我出去透透气吧，听他们说驿站后面有条流动的河水——很美、很静，我们去看看吧？”他满脸忧郁，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恳求。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疑惑他刚刚还是满脸柔情，转眼竟变得多愁忧郁。她的心间一阵落寞，迟疑了下，她微微点头。
　　他拉开房门率先走了出去，一阵寒风吹来，疯狂地掀起他的袍角，颈项的黑发被旋舞的凌乱，为温润如玉的他增添了一抹桀骜不驯的味道。
　　“外面有点冷，去加件衣服吧，我等你。”他虽没有回头，但声音里溢满了关怀与怜爱。
　　她微怔，转而一抹舒心的微笑荡在嘴角，“我不怕冷，倒是你的衣服湿了啊，快去换件吧，我——等——你。”她越过他，站在他身前，抬起头，大胆地看着他，黑色的眼眸里闪动着少女的羞涩与一丝孩童的调皮。
　　他浅笑，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我也无妨，走吧！”
　　青石板的小路被雨水冲洗的程亮。
　　枯黄的叶子打着圈儿纷纷坠落，铺满了干枯的草地。
　　一条流动的河水缓缓地呈现眼前，一棵棵粗壮的桃树整齐地排列在河边，光秃的枝丫延伸到河面上，清澈的河水承载着落叶与枯草自东向西漂流，青黄的水草随着水流摇摆，几条黑色的小鱼则在水草间穿梭。站在河边，望向远方，望不到尽头的小河边蹲坐着有三三两两的女子，她们或洗菜洗衣，空中隐隐地飘来他们嬉戏的声音。
　　她开心地笑了，略带埋怨地看他一眼，“为什么不早点带我来这么清静悠然的地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里有条小河呢？”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看着她如花的笑靥，他痴迷地竟一时忘了回答。
　　转而她又睁开眼睛，眼底氤氲着兴奋，“这条小河是从哪儿起源的？又是流向哪儿呢？它一直就这么不知疲倦的流淌吗？”
　　片刻之后，他才略带尴尬地回神，讪讪地笑笑，“我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这条小河。不过以前倒是听过一个传说。”
　　“哦？什么传说？”她好奇地看着他。
　　他望着流淌的河水，一脸的若有所思，“话说，曾经有个好奇的少年，一心想知道小河的始端，可是他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就是没有问出一个具体的答案。终于，在他十五岁那年，在强烈好奇心的促使下，他砍下了粗长的圆竹，绑成了竹筏。拜别了父母，辞别了乡亲，撑着篙，迎着河水逆流而上。他没日没夜的撑筏，终年都在竹筏之上，他也不知到底过了多少年。只知当年的衣服、鞋子都被撑破，当年撑篙的小手已变得粗糙有力，当年的碎发已留得及膝，可他还未看见小河的源头，仿若又回到了原点。有不少的人劝他放弃，说他所做的这些都只是徒劳的虚度；也有人说他不孝，枉为人子。可他依旧我行我素，破釜沉舟。直到有一天，他的坚韧与诚心终于感动了上天，天帝便派愿望女神下凡。漆黑的夜空，繁星闪耀，他躺在竹筏上又睡着了，模模糊糊中，一道闪电划破黑暗，愿望女神出现在眼前。他突然惊醒，错愕地看着女神，愿望女神说会帮他实现一个愿望，不管是什么愿望。他毫不犹豫地说，他想知道小河的源头在哪儿？愿望女神告诉他，小河的源头就在自己的心中。他不解，女神解释，小河是聚雨露雪霜汇集而成，循环流淌，根本就没有源头。如果你执意要寻，那么源头与终点都在自己心中。刹那间，他恍然大悟……”
　　她津津有味地点头，侧头期待地望着他，“那么后来呢？”
　　“后来？”他皱眉，转而又浅笑，望着流淌的河面悠悠地说：“传言有很多种，有的说——那少年返程回乡，像平常人一样娶妻生子，终老一生。也有的说，那少年心如死灰，没想到这么多年来的坚韧与执着竟换来这么一个答案，他一时想不开，就跳河自尽了。还有的说，那少年死后，魂魄升天，来到九霄之上，拜见了天帝。天帝降一圣旨，封他为‘河神’掌管天下河流……”他看她一眼，见她正满脸崇拜地看着自己，不觉得有些可笑，想了想他又继续说：“不知是哪一年，哪一代的君王，在传说愿望女神降临的地方修建了一座寺庙，取名为‘还愿寺’。也有传言说，愿望女神降临小河的那天正是八月初八的卯时。所以在每年的八月初七这一天，就会有很多的善男信女来‘还愿寺’求‘姻缘签’。然后自己再诚心地做一盏荷花灯，在子时刚过或卯时以前，把承载着姻缘签的荷花灯放进小河里，让它随着河流漂走……渐渐的——人们就称这条河为‘还愿河’。”
　　“那愿望真的会实现吗？”她禁不住好奇。
　　“传言说，愿望女神会在卯时准时降临，然后随手捡起一盏荷花灯，不管是什么愿望都能帮他实现。我想应该会吧，不然经过了千年的演变，人们怎么还会那么虔诚呢？”
　　“那——那等到来年的八月初八，你来陪我放荷花灯好不好？我也想让愿望女神帮我实现愿望。”她看着他，满眼的期待与向往。
　　他不语，怔怔地望着河面，心中一片苦涩的挣扎。
　　她看着他，黑色的眸子慢慢地从期待向往转变成落寞失望……
　　




第二十章 偶遇

　　宁静的河面依旧承载着片片落叶执着地漂向远方。
　　她和他沉默无语，望着流淌的河水各有所思。
　　她心中一片落寞与酸楚，她只不过想要一句誓言，一句让她安心甜蜜的话，可是不管她如何试探，如何期待，他的回答总是默不做声，好似未听到一般。他就像是遇到危险的乌龟瞬间躲进自己厚重的壳里，把她的心意，把她的情思，把她的爱慕统统拒之门外，殊不知这样会让她心碎啊！幽怨的眼睛里渐渐噙满泪水，她轻轻抿着唇，优美的弧线透出一丝倔强，如果他不喜欢她，如果他对她没有丝毫情意，那为何还将她带回褒国？为何还对她温情满怀？为何还劳财伤神，花尽心思地为她做一把折叠的绿绮琴？他这样时冷时热，让她不知所措……
　　他的眼底一片挣扎的犹豫，胸有千言万语在升腾，却硬硬地卡在喉咙里，无法开口，无从诉起。许下的诺言便是欠下的债，他虽会永远铭记在心，可是却无能为力，也许明天，也许再过几日，她就要与他分离，也许今生无缘再见，也许再见之时，她已是高高在上的王妃，而他却要瞻望，却要行君臣之礼。那么不管许下再动听的诺言也终究只是一句空话，他不想再骗她，不想再让她失望，也不想再让她伤心。就让他把这份爱永远埋藏在心底，就让他把这份情永远封闭在记忆里吧……
　　寒冷的风再次席卷而来，无情的掀起他们的衣角与黑发，宁静的河面也泛起圈圈涟漪。
　　看着她飞扬的发丝，瑟瑟发抖的肩头，他心间一阵怜惜，“姒——风太大了，我们回去吧。”他的声音依旧温暖动人，带着磁性的沙哑。
　　她依旧凝视着河面，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你回去吧，我想自己静静的待一会。”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与凄凉。
　　他胸中一片压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依旧静静地站在她身边，“我陪你。”
　　她无语，依旧静静地望着缓慢流淌的河水，望着水草间穿梭的鱼儿。
　　“宗子——宗子——”一道洪亮的声音伴着寒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回头，见一个侍卫正踉踉跄跄地飞奔而来。“什么事？”
　　“启禀宗子——”侍卫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的声音里溢满急切，“虢大人手捧幽王圣旨，已到驿站，卑职特来通报，望您速回接旨。”
　　他犹豫担忧地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褒姒，心急火燎地说：“姒，你先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我马上就回来。”说着他向驿站奔去。
　　她恍若听所未闻，依旧坐在河边怔怔地望着远方，可心里却堵塞的难受。
　　四周再次陷入一片孤寂，只有狂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干枯的黄草疯狂的摇摆，晶莹的水珠悄然滑落，融进泥土里。
　　她幽幽地叹息，缓缓地站起身，正欲往回走，却看到一头小鹿跌跌撞撞的跑来，它全身印着白色的梅花，远远的望去就像一幅移动的图画，为枯黄的草地，也为这寒冷的冬季增添了一抹生机。
　　她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草地间奔跑的小鹿，眼底充满惊愕与欣喜。
　　看到河边站立的她，惊慌失措的小鹿仿佛像看到救星一般，奋力地向她跑来，近了、近了，它离她更近了，可是它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终于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它兀然倒地。
　　她看着它，黑色的眸子写满错愕，它头上的鹿角才刚刚露出一截，惊慌失措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生命的渴求，有力的后腿已被鲜血染湿，看不清伤在何处，但它身下枯黄的草丛已被染红了一片。
　　她有些胆怯地看着它，缓缓地迈动双腿，见它并未有丝毫怒怕，她才大胆地靠了过去。她蹲下身，捋着柔软的皮毛，看到一个似弓箭射伤的伤口，她想也没想，扯起粉色的裙摆，用力地撕下一条，快速地缠在伤口上。
　　“嗒、嗒——嗒……”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传来，似有千军万马。
　　“大胆民女，休动猎物。”凶煞的声音怒气冲冲地传来。
　　她回头，见是一个坐在骏马之上，身穿盔甲，凶神恶煞的将军。他的身侧同是一个身穿盔甲，坐在骏马之上的将军，只是黑色的面罩与黑色的披风为他增添了一抹神秘。
　　接着又有几十匹骏马呼啸而来，他们的身后紧随着数万名士兵，有的手持长矛，有的手握佩剑，还有的高举‘周’字战旗。
　　她瞬间明白了，有些胆怯又有些惶恐地看着他们，“我……我不是——故意，要……要碰触……你、你们的——猎物，我……我只是……看、看——这小鹿倒——倒在血泊之中，才——才替它——包……包扎伤口……”她的声音里溢满了慌乱与惧怕。
　　“无妨——不知者不为罪。”头戴面罩的男子突然开口，温和的声音里透出一抹霸气，“姑娘不必害怕，尔等都是奉旨前往北方，支援边界的将领。途经此地，偶遇这头小鹿，一时竟起了兴致，所以才拉弓搭箭捕猎之。怎料却被姑娘所救，与姑娘的仁善相比，在下实在是惭愧。”
　　听到对方这么说，褒姒忽然心安了很多，她松懈地扯了扯嘴角，“将军言重了，小女子哪有什么仁善？只是不忍罢了。”她的声音风轻云淡，没有傲气，没有谦卑。
　　“今日能得遇姑娘真乃前世修来的缘，冒昧的问一句姑娘家住何处？可否告诉在下姑娘的芳名？”黑色的面罩下徐徐传出诚挚的声音，隐隐地带着一丝期待。
　　她莞尔一笑，“既然今日偶遇是缘，为何不随缘？如果有缘他日自会再相见。”
　　枯黄的草地上，清冷的寒风中，他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如花的笑靥，深邃的眸子里渐渐涌动起一抹难解的情愫。
　　“好，那就他日再见，告辞了。”那人说着拱手抱了抱拳，握紧马缰，调转马头。
　　“愿菩萨保佑你们——戎马金戈，驰骋沙场，平安回还。”她望着长长的队伍，喃喃地说。




第二十一章 醉倒马棚

　　漆黑的夜幕点缀着几颗稀疏的繁星。
　　高悬的月亮被一片游走的浓云悄悄的遮掩住了，氤氲着昏黄的光晕。
　　玲珑的假山旁，平静的水塘中，摇曳的灯笼下，精致的凉亭里，到处散乱地放着银质的酒壶，圆形的石桌边，坐着一个温润儒雅的男子，此刻的他正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一脸的忧伤怅惘。
　　琼浆玉露倒满精巧的酒樽，他再次仰头一饮而尽，“将进酒，杯莫停——”他高声道，蓦然嘴边荡起一丝苦笑，“本想借酒消愁，怎料却——愁——更——愁？”他喃喃地说，无力的声音里空洞而无助，随风飘散在幽静的夜色里竟显得无奈凄凉。
　　“借酒消愁愁更愁——怎料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委婉的声音随着夜风悠悠地传来，带着几分担忧，几分惆怅，几分幽怨。
　　他回头，见昏暗的夜色中她踩着朦胧的月光走来，外罩的轻纱被风卷起，肘间搭饰的丝带飘舞空中，华美的金步瑶在发间摇曳，她就像黑色里迷路的精灵，惆怅中带着白云的纯真，落寞中带着白狐的妩媚，随意中带着倾城的绝美。
　　他看着她，看着夜风中单薄绝美的她，凌乱的脑海霎那变得空白，不再有怅惘，不再有烦恼，但只是一瞬间，那双深邃的眼睛又变得落寞不堪。
　　他回过头，依旧自斟自灌，一杯接一杯，恍若她根本不存在般。
　　她站在凉亭外，静静地望着他孤单的背影，心莫名其妙的伤痛。片刻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快步走上前，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酒壶。
　　他抬头看她，压抑忧郁的眸子渐渐变得苦涩嘲弄。
　　她低头看着他，他苦涩嘲弄的眸子，忧伤无奈的面容，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的胸腔也恍若被这漆黑的夜色堵住了，变得压抑窒息。
　　“给我——”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多了抹无奈与凄迷。
　　她胸有千般疑问却不知如何开口，轻轻抿唇，她柔声道：“这样喝酒是最坏身子的了，如今夜色已深，快回房休息吧！”
　　“给我——我让你把酒壶给我你没听到吗？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他突然咆哮起来，一向温润的脸庞霎时变得凶狠起来。
　　她懵了，惊慌失措，困惑不解地看着他。
　　他粗鲁地夺过她手捧得酒壶，她吃痛地皱眉，白皙的手指被刮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再次倒满酒，欲往嘴边送，却再次被她伸手抢过，醇香的酒溢出酒樽，洒在石桌上，溅在他的衣胸。
　　她心中一片委屈，鼻尖一阵酸涩，她不满地看着他，赌气地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你已经喝了这么多了，如果你还执意要喝，那就让我陪你一醉方休。”她说完，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头，她顿时干咳起来，绝美的面容一片绯红。
　　听到她的干咳，看着她逞强的眼睛，他顿觉自责，“对不起，我喝多了。夜风寒凉，快回房休息吧，我想独自待一会。”他的声音虽轻柔了许多，但听来却有些僵硬。
　　听他这样说，她的心里也渐渐舒畅了些，她看着他，朦胧的月光中看到他两腮的潮红，她知道他已有了醉意，“我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能让你借酒消愁的……就一定是很难解决的吧？褒姒真的惭愧，不能替你分忧，帮你分担，就让我静静地陪你坐一会吧。”她坐在他身旁，放下手里的酒樽。
　　他看着她，看着温柔体贴的她，心中一片感动，眼睛深处闪耀着湿润的光芒。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他蹙眉，烦躁地端起酒壶，一口气喝的一干二净。随手把酒壶仍在地上，他看着她，柔肠百结地看着她，趁着惺忪的醉意，他伸手把她扯进怀里，动作虽然粗鲁，但却不失温柔。
　　她惊了，呆呆地趴在他的怀里，怔怔地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他的怀抱很温暖，恍若如沐春风般。
　　他深深地嗅着她发间的清香，深邃的眼睛里渐渐变的湿润，“姒——”他轻声唤，声音里溢满痛楚，“今天虢叔父捧来幽王圣旨，宣我们明日辰时入宫进谏。我……”
　　“幽王终于召见我们了？那我们岂不是就能见到你父王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回褒国呢？我不想褒后太担心了。”她兴奋地说着，仰起绝美的面容。
　　他不敢看她，深邃的眼睛望着漆黑的远方，抿唇迟迟不语。
　　欣喜的她渐渐变得不解，迟疑地问：“你究竟在为何事烦心？难不成是——是为明日进宫？”
　　他深深一叹，闭上双眼，把她再次拉进怀里，“姒……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我的——是吗？”他的声音很小，充满苦涩与乞求。
　　“你说什么？”她困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紧紧地拥住她，仿若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他真的很想与她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真的很想与她相偎相依，执子携手；真的很想与她纵观日出日落，静看花开花落，可一切都成奢望，都成空……
　　夜色已深。
　　遮挡月亮的大片流云被风吹散，皎洁的月光直洒大地。
　　“姒——你愿意抛却锦衣玉食，跟我远走天涯吗？你愿意舍弃荣华富贵，和我隐居山林，做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逍遥伴侣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信誓旦旦的坚定，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
　　她钻出他的怀抱，有些困惑地看着他，眼底写满惊喜，她终于等他说这句话了，终于等到了。她的双眼渐渐涌出泪花，她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好吗？”
　　“姒——让我们抛却一切俗事烦恼，让我们策马奔腾，浪迹天涯，你愿意吗？”他声音高亢，满眼写满执着。
　　她讶异地看着他，心中溢满欢喜，微微颔首，她低头满足地一笑。
　　“走——我们走——”他拉起她就向外走，但因饮了过多的酒，而使脚步跌跌撞撞。
　　“去哪？你慢点——”她伸手扶住他，有些心痛的无奈，“先回房休息，等我们接回你的父王，我就随你浪迹天涯。”她温柔而羞涩，满足而喜悦。
　　“走、快走，再不走——我怕——我怕我会反悔啊——”他依旧拉着她跌跌撞撞的向前走。
　　夜黑风高。
　　他和她蹒蹒跚跚的走向后院的马棚。
　　数十匹骏马或站立，或卧倒在地上。
　　他挣开她的双手，踉踉跄跄地走进马棚，本想去握马缰，但却兀然醉倒在地……
　　




第二十二章 心碎

　　稀疏的星辰被流云再次遮掩，渐渐隐藏于九霄。
　　惨淡的月亮只剩下淡淡的轮廓，若隐若现地悬挂在西天。
　　雄鸡报晓，黎明的曙光划破漆黑的苍穹，缓缓地笼罩了大地。
　　驿站里渐渐有了骚动。
　　塔塔的马蹄声，慵懒地嘶鸣充斥了简陋的后院。
　　几匹马儿围着仰卧在马棚中酣睡的男子，不时地低头嗅着他的面颊。急促的热气喷洒在他的脸上，他终于有些不耐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只圆溜溜的眼睛，与一张微微张开的马嘴，那尖锐的牙齿散发出淡淡的冷光。
　　他惊吓的后仰，没料脊背撞到了坚硬的马槽，他立时痛得呲牙咧嘴。
　　原来……原来是马儿？他松懈地叹息，心脏仍有余悸的跳动。这是哪？怎么这么多马儿？他打量着四周，原来是在马棚，他何时来的马棚？又怎么会睡在马棚？这又是谁为他盖的棉被？他不解，大脑努力的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可鬓角却一阵刺痛，无奈什么也记不起。
　　马儿散动，他看到棚角的柱子旁倚靠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被冻得瑟瑟发抖，单薄的身躯很自然地蜷缩成一团。三千青丝凌乱地飘在空中，她只盖了件披风。
　　他一阵痛惜，心中蓦然明了了许多，他悄悄站起，抱起被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边，把被子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虽然他动作轻柔，但依旧惊醒了梦中的她。
　　“把你吵醒了？”他看着她有些憔悴的面容，声音有些自责。
　　她轻轻摇头，对他浅笑，“你也是刚醒了吗？以后别再喝那么多酒了，不管是什么难事总会解决的啊！”
　　他点头，面露难色，“我……昨晚……醉了？”他眉头紧锁，表情痛苦而沉重。
　　她伸手抚平他的眉头，明亮的双眼无限温柔，“你又怎么了？我不喜欢，也不想看见你愁眉不展的样子，我喜欢你笑，因为你的笑容能带给我无限的温暖与动力。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告诉我，虽然我自知能力有限，但我也会竭尽全力地去帮你。”
　　他心头涌起了一片暖意，眼底升腾着些许的感动，“谢谢你。倘若昨晚洪德因醉酒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应或是做了什么越雷池半步的事——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海涵，不要放在心上。”
　　“不要放在心上？”她不假思索的开口，心中顿生失落，“难道……难道昨晚你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吗？”她期待地看着他，希望他能想起什么。
　　“我记得昨晚——我在凉亭里，喝了很多的酒……不知过了多久——你走过来，一把抢过了酒樽……然后，说要陪我喝……”他若有所思，一脸的迟疑，“我只零碎地记起这些。对不起。其实——醉言真的无需当真。”
　　“无需当真？”她失望地垂下眼帘，眼底顿时氤氲起了一层雾气，细如蚊蝇般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期待，“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他无能为力地摇摇头，侧头望向远方，眼睛里闪耀着逃避的光芒。
　　“想不起来就算了。”她失落地说着，转眼又眉开眼笑，“但我永远会记住那个月淡星疏的朗夜，永远会记得那些钻进心田的话语，还有……还有……那个只有酒后才肯吐真言的——男子。”她怄气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孩子气的纯真，甚至暗藏着一丝赖皮。
　　他颇为无奈地扯扯嘴角，“我们——我们，辰时就要进宫面圣，你——你快去——梳妆吧，一定要盛装——打扮一番。”
　　“为何？”她有些不解。
　　“因为……因为，进宫面圣，必须要着正装，这样才显得正规，敬重君王；还有就是——就是我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我的姒是国色天香，天下无双的女子……”他动情地说着，不知是不是酒精的缘故，声音低浓而沙哑，无奈而又柔情的目光里纠结着难舍，而又闪耀着自豪。
　　她掩面而笑，白皙的面颊顿时绯红一片。她逃也似的跑出了后院。
　　清雅的厢房里，古色古香的木桌旁，她穿上了银质金线缝制的锦衣华服，红色的轻纱罩在身上，将雪白肌肤映衬得更加妩媚诱人。她细细的瞄着眉，又用红纸涂了嘴唇。铜镜中，她是那么的光彩照人。她一向都知道自己很美，但是看着镜中那两目含珠，面如凝脂，眉似远山，鼻若悬肚，口若樱桃的人儿时，也不禁呆了。
　　“姒，打扮好了吗？我们该动身了。”伴着轻轻的叩门声，门外传来熟悉且温和的声音。
　　她起身拉开房门，顿时眼前一亮，只见他身着一袭绣着绿纹的紫色长袍，外罩一件亮稠面的白色对襟袄被子。脚上踏着一双白鹿皮靴。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从玉冠两边垂下淡绿色丝质冠带，在下额系着一个流花结，显得干练洒脱，身材硕长。原来，原来，她的他是那么的玉树临风啊……
　　他看着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丹唇外朗，皓齿内鲜，眉目如画，肤如凝脂，齐腰长发，飘逸红纱，她就像富贵的牡丹，雍容不失华美；她就似出水的芙蓉，清纯中透着妩媚。
　　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他们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对视着。
　　“姒，你好美，好美，真的，真的好美……”良久后，他才喃喃地叨叨着，似梦呓般。
　　她始终笑而不语。
　　“我……我真的……想……把你……永远……永远留在身边，我真的……不想把你送进……宫去……”他难舍地说着，禁不住把她拥进怀里，紧紧地拥着，深深地呼吸她发间的清香。
　　他的声音很小，但还是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她不解，忍不住问：“你——你说什么？”
　　他恍然，“没……没什么。”他的声音里充斥着莫名的慌恐，似隐藏着什么。
　　她挣脱他的怀抱，古怪而探究地望着他，匪夷所思。
　　他被她看的有些心虚，慌忙侧头，望向窗外，“我……我想收藏你的美貌，我不想你进宫，不想让其他男人一睹你的美貌，你的风采。”
　　她轻笑，心间兀然一阵甜蜜，“那我在这里等你，好吗？”
　　他讶异地看她，“那怎么行？我们……我们一定要……要一同——去接父王的。对了，也带上——绿绮琴吧。”
　　“为何？我们不是很快就回来了吗？”她不解。
　　他微微皱眉，轻声道，“方圆数十里，只有这一处——驿站，达官贵人，富豪商贾皆会在此住宿，人多手杂，我怕——我怕绿绮琴会——会被偷去。”
　　她点头，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于是转身取了绿绮琴。
　　“走吧！”他一手接过琴，一手牵着她，向外走去。每走一步，他的心都如同刀割，他知道从此他的心碎了，可是如今业已没有了退路，他只能顺着这条不归——路走下去，不能再回头……
　　




第二十三章 朝圣

　　凤鸾车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地走过古老的街巷，穿过高耸的角楼拱门，一座气势宏伟的宫殿便呈现在眼前，可却被一条约宽五米的护城河挡住了去路。
　　褒姒好奇地掀起了鸾车侧面小窗帘的一角，但见清澈的河水环着高耸的城墙缓缓地流淌，平静的河面上倒映出素土夯实，包裹青砖的墙身。墙顶的外部都筑着二米高的垛口墙，共设有垛口多个，四隅又设有四座角楼。东城墙的上方建了一座小方台，转眼问洪德才知那就是——点将台，东南角城顶上那叫奎星楼和文昌阁。它们那古朴的造型，典雅的结构，在城墙顶上造这么精致美观的高层建筑，褒姒别说是见之未见，就是闻之也未闻，可也真是累了那双流连顾盼的美目。
　　凤鸾车在护城河边缓缓地停了下来，说起护城河那是宫外与宫里的分割线，是难以逾越的一道防线，也是保护宫殿的一道屏障，因此守卫城楼的侍卫只是站在城楼上与他们遥望，并无放下吊桥之意。
　　褒洪德的贴身侍卫，一手举着昨日幽王传下的圣旨，一手拿着褒国的诸侯令牌，站在护城河边，高声大呼，“车上坐的乃是我褒国宗子，昨日已在驿站接到幽王下传的圣旨，于今日辰时带着贡品进宫朝圣，还望各位将士大开方便之门。”
　　城楼之上的将领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们，朗声道：“只许凤鸾车过桥，其余兵卒一律在外守候。这是皇城不变的圣瑜，也是在下的职责，还请各位海涵。”说着那人挥了挥手，一块坚实的宽大木板便通过滑轮、绞盘，随着粗长的绳索从天而降，徐徐横跨在河面上。
　　凤鸾车缓缓地压过木板桥，进了迎熏门。
　　几条宽广的石板路横贯南北，高低错落的亭台楼阁耸立四方，巍峨雄伟，庄严壮丽。身穿黄色盔甲的禁卫军整齐地站立在坡斜的台基处，三三两两的宫娥偶尔穿梭于错综的道路间。
　　他们走下了凤鸾车，在殿外等候。片刻之后，一声洪亮的传宣徐徐地从大殿之上传来。
　　褒姒有些不安亦有些胆怯，她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褒洪德，见他也正看着自己，眼睛里簇拥着复杂的、难解的、无奈的、痛惜的、伤心地情愫。
　　他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胸中好似有千言万语，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犹犹豫豫地伸出手，他轻轻握了握她有些冰凉的手，“走吧——姒，不要——怕。”
　　她点头，心有余悸地迈着步子，与他并肩地打量着走向那座庄严的宫殿。宫殿的四角飞檐重顶，檐下施以密集的斗栱，室内外梁枋上都饰以和玺彩画。门窗的上部都嵌成菱花格纹，下部浮雕云龙图案，接榫处安有镌刻龙纹的铜叶。殿内红毯铺地，有几个文官分别立于两侧……
　　她与他一前一后地走进大殿。
　　蓦然间，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怔怔地望着姗姗走来的女子，风吹起她宽大的衣袖，扬起她乌黑的青丝，更显得妩媚妖娆。
　　她翩翩来到大殿中央，与他缓缓地下拜，异口同声道——
　　“民女褒姒叩见幽王陛下，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褒国褒洪德叩见幽王陛下，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庄严的大殿依旧鸦雀无声，迟迟没有回应。
　　褒姒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头低低地垂着，乌黑的眼珠探究地瞥向身侧的褒洪德。
　　褒洪德沉思片刻，再次抱拳进言，“启禀陛下，臣褒洪德受褒国臣民之意，带大量锦帛玉器，还有褒国特产，前来朝贡，以示我朝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哦，哦，你也姓诸侯之姓？为何孤王从未听说褒珦膝下有女啊？”一个威严且不失温柔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
　　褒姒紧张的面色潮红，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不禁侧头，求助地望向褒洪德。
　　感受到她求助的目光，他再次抱拳行礼，委婉的解释道，“启禀陛下，家妹——褒姒无父无母，是母后几年前所收的义女，一直养在深闺，从未踏出褒国宫殿，因此很少有人知晓，甚至连家父也不知。”
　　她的心突然莫名的恐慌起来，她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
　　“抬起头来，让孤王看看。”威严的声音中夹杂着一抹好奇。
　　她胆怯的皱眉，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喵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男人，又慌忙低下了头。她虽然没有看清幽王的长相，但他瘦削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他的年龄足以做她的爹了，甚至与养父相差无几。
　　爽朗的大笑顿时从龙椅上传来，“平身、平身，快快平身。美人，你为何不敢看孤王啊！难不成孤王的长相不堪入目，吓到了美人吗？”
　　“不、不、不是——民女——绝——绝没此——此意。”她胡乱的摇头，胆怯的不知所措。
　　褒洪德又抱拳道：“陛下圣颜，家——家妹——不敢瞻望，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无妨！”贪恋的目光一直未从她身上离开，幽王兴致极高，“美人，从今天起你就是孤王的姒妃。传孤王旨意，赐姒妃双塔阁，赏玉器十件，另外把朝贡的南海暖玉移放到双塔阁。”
　　她呆了，不可思议地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幽王，大脑一片空白，耳膜轰轰作响，体内的血液仿佛凝固一般。
　　“怎么？爱妃好像不太高兴？那你告诉孤王你到底想要何赏赐？就算是天边的星辰，孤王也一定想方设法地为你摘下来。”他的声音充满溺爱，深陷的双眼喜爱地看着她。
　　褒洪德测头看了看错愕的她，又看了看欢喜的幽王，艰难地开口，“能常伴君侧，是——家妹——的福气，只是……只是家妹——年纪尚幼，不韵事故，以后……以后还——烦请幽王——多加眷顾。”他垂下眼帘，遮挡住眼底的涌动，心如刀绞。
　　她懵了，飞快地侧转头，惊愕地看着他，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
　　“贤臣放心，姒妃蕙质兰心，风华绝代，孤王一定会对她情有独钟。”那威严的声音里带着坚定，似在承诺。
　　他苦涩的抿嘴，胸腹柔肠百结，寸寸皆碎，“微臣……还有一个不请之请，请陛下务必——答应。”
　　“说出来，孤王再定夺。”
　　“家父——已步入——风烛残年，请陛下——下旨释放——家父，让——家妹——替家父侍奉——陛下，长——留——后——宫，替父——恕罪——”感受到她惊愕的目光，他的侧脸仿若千万只虫咬般酸痛木麻。他的心在不规则的狂跳，就似要破膛而出，他真的希望世界就此覆灭，从此再无人寰。
　　她沉重的呼吸，心脏剧烈的痛跳，单薄的身躯不由自主的颤抖，她微微张着樱红的嘴唇，声音却被硬硬地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丝毫的声音，明媚的双眼瞬间噙满了泪花……
　　“好，立刻传朕旨意，无罪释放褒珦，仍为褒国国君，并赏赐黄金千两……”
　　




第二十三章 再无瓜葛

　　灿烂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照在气势宏伟，古典绮丽的宫殿里。
　　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悠然地穿梭于亭台楼阁间，环绕着拔地而起，造型别致的假石山群。
　　寒风夹杂着奇珍异草的清香飘荡在空气里。
　　褒姒在几个宫娥的簇拥下，缓缓地走在朱红色的长廊里，她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白皙的脸颊还残留着泪痕。
　　原来她只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一颗心甘情愿，任由摆布的棋子；原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阴谋，一个费尽心思的阴谋。
　　他从来都没有爱过她，不然他怎么会在大殿之上称她为家妹？不然他怎么会那么的狠心的把她拱手相送于幽王？原来他一直都在演戏，他的温柔，他的体贴都是假的，只因为利用她，救他的父王。她心如刀割，妩媚的眼睛再次噙满泪花，她还以为自己真的终于找到了避风的港湾，幸福的源泉；她还以为自己真的会成为他的妃子，会和他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可是现在想来竟是如此的讽刺，她如今的确是成了妃子，但身边的王却不是他……
　　一切都是她的自作多情，一切都是她的痴心妄想，一切都是她营造的梦境……
　　望不尽的迂回长廊纵横交错，忽然从拐角处闪现出一个紫白的人影，那人站在长廊中，怀里抱着一把精致的绿绮琴。
　　“姒——”他望着走来的她，轻声唤，声音里带着落寞，带着凄凉，带着自责，带着歉意。
　　她缓缓地走到他面前，抬头直直地鄙视着他，幽怨的眼睛睁得很大，盛满了气恼与愤恨。
　　他垂下眼帘，不敢看她，俊美的面容恍若憔悴了许多，“姒……”
　　“放肆——本宫的名字也是你随便喊的吗？”她大声打断他的话，胸脯剧烈的起伏着。
　　他惊讶，眼眸里写满不可思议的震惊。
　　几个宫娥面面相觑，低垂着脑袋站在一边，唯恐惹来训斥。
　　他无语，心有百味，躬身抱拳，满脸苦涩，“臣鲁莽，请姒妃赎罪。”
　　她冷笑，笑容里带着满足、痛快，仿若大快人心般。但她却匆忙的转过身，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
　　她抿嘴，悄悄叹息，迫使自己的声音如往常般平淡，“你们先回双塔阁吧。”她对宫娥们挥挥手。
　　宫娥们屈膝行礼，缓缓地退下了。
　　望不尽的长廊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背对着他，抬头望着天边的云彩，默然不语。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不知所措。
　　无声的空气里漂浮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良久后，他打破了窒息的沉静，“对不起，姒——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她皱眉，猛地转过身，冷漠地看着他，懊恼的怒火在胸中燃烧，“对不起就能挽救你的过失？你的绝情吗？就能让我毫无芥蒂地饶恕你吗？我告诉你褒洪德，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他看着她，胸腔里一阵压抑的刺痛，眼睛里写满愧疚，“我知道……我知道这三个字微不足道，我知道这一切都成定数，不管再怎么说、怎么做，也都是与事无补……也许、也许今生我都不能得到你的原谅，可是——可是我真心的希望你能过的好，你能够幸福。”他心有百味，柔肠百结，悲痛溢满双眼，“姒，也许我不该来，也许我不该再执拗地追来，见你这一面，可是我想把绿绮琴送给你，愿它能常伴你身边，陪你度过人生的每一个春秋。”他把怀中的绿绮琴，捧到她的身边。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如春风，曾带给她莫大的温暖与感动，可这一刻，她听来却是那么的虚伪。她垂下眼睑，望着那把她最心爱的绿绮琴。温润的木质，绚烂的七色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刺眼冷漠的光芒，仿若是在嘲弄她。
　　她轻轻勾起嘴角，笑容里带着嘲弄与讽刺的味道，猛地挥手，她打翻了绿绮琴。
　　精巧的绿绮琴蓦然间从他手间脱落，狠狠地摔在地上。
　　刺耳的声音回荡在长廊里。
　　他惊怔，惋惜地望着地上摔断的绿绮琴，纤长的弦从孔中崩裂，摇摇欲坠地拍打着琴架，几颗绚烂宝石被震出，零散地躺在地上。
　　“才短短的一天光阴，就已是物是人非。你为何还要再送绿绮琴？难不成你还想让我物以思人？”她不屑地冷哼，眼波流转中尽是冷漠。
　　他看着她，心底仿若被刀子狠狠地划过，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承认，我曾经是这么妄想过。”
　　她抬脸，狠狠地瞪着他，“你演了一出很精彩的戏，直到落幕才真相大白。真的很精彩，我终生难忘。”恼怒的声音从牙缝中蹦出。
　　他心痛地叹息，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姒，如果你觉得戏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那我也不想去辩解。可是我要告诉你，有一点是真的——那就是我爱上了你，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你。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再也逃离不了。可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救回我的父皇，我不得不忍痛割爱，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你能体谅我的苦衷吗？要是有下辈子，我一定娶你，我还会去那里等你。”
　　她看着他，漠然地看着他，眼底深处蕴含着悲痛与绝然，“我不过是个物品，被人丢弃了又被人捡到，被人买来又被送出。而且卖我的人都是口口声声说爱我的人……”卷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湿，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的鼻音，“下辈子？真的会有下辈子吗？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谁还会记得谁呢？纵使我千不愿万不愿嫁给周幽王，但是我却不得不嫁。因为我是被你买来的，你是我的主人，主人吩咐的事怎能不从？况且这数月来你们对我都很好——”她落寞凄凉的抿嘴，“只是我没想到——这种好是需要回报的。我无以为报，就只能用自己这卑贱的身躯去换你那尊贵的父王，来回报你们的知遇之恩，培育之情……”
　　“姒——你不要这样说，不要这样说——”他心痛地看着她，胸中一片窒息的难受，“对不起姒，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他知道这句话是多么苍白无力，但是此时此刻也唯有这三个字才能稍稍表达他心中的亏欠。
　　“不必说对不起，你也不必觉得亏欠于我。这是我欠你的，前世今生都欠你的，如今我终于得以偿还了。”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叹息，再次睁开眼睛的她，心中多了抹坚定与倔强，“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两不相欠，再无瓜葛……”她看着他，缓缓地说出，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他错愕，呆呆地看着她，眼睛里溢满悲伤的惊讶。
　　她看着他，泪流满面的看着他，眼底氤氲着不舍，但转而变为憎恨，猛地转过身，她掩面而去。
　　他看着她奔跑的倩影，眼前浮现出她哭泣、憎恨的面容，他知道他们今生真的再无瓜葛了。低头看那把摔断的绿绮琴，一滴透明的泪珠从他眼中悄然滑落……
　　




第二十四章 误撞珍妃

　　她奔跑在长廊里，漫无目的地奔跑着，宽大的衣袖随风飘摇在身侧，垂地的裙摆随着脚步飞扬在空中，远远地看去，她就仿若是一只破茧而出的红色蝴蝶，妖娆且妩媚，迷离且凄美。
　　红肿的双眼凄凉地望着远方，白皙的脸庞挂满伤心地泪痕，她的心冰凉、冰凉，仿若掉进千年的冰窖般。喜欢她？爱她？也许窈窕淑女，君子都好逑吧。但是他这种带有目的性的喜欢是真正的爱吗？要她理解他，要她体谅他。可是谁又来理解她，谁又来体谅她呢？她不过是个物品，一个没有尊严，任人买来送去的物品……
　　她伤心欲绝，依旧拼命地跑着，沿着长廊不停地奔跑着，才短短的片刻，她就从虚无缥缈的云端掉进万丈深渊的谷底，那短暂的幸福，那数月的时光，仿佛是她幻想的美梦；那温柔的男子，那慈爱的褒后，也只不过是她想象出的人物而已。她还是没有名字的孤女，她还是个沿街乞讨的乞儿，一个没人疼没人爱，受尽欺凌的野丫头……
　　她呜咽着，大脑一片混乱，她真想找一个无人的角落，放纵地大哭一场，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酸楚，所有的伤痛全都统统哭出来，将对他的爱，他的情也统统忘掉。从今以后，她再不会哭，也再不会笑，所有的一切她都要埋葬，永远的埋葬……
　　长廊边一个个粗壮的，身染朱红的柱子，从眼前闪过，她的心头闪过一阵绝望，她真的好想一头撞上去，撞死在这里，也许那一瞬间会很痛，但是一切都结束了，一切也都解脱了，再没有伤悲，再没有痛苦……
　　她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望着那根朱红的柱子，“爹、娘，对不起，女儿再也无法延续你们的生命了，女儿真的好累、好痛……已没有勇气再活下去了。不过这样也很好啊！我们很快就会团聚了，让我们在地府相见，让我们再阴间再组成一个温暖的家……”她颤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轻轻地闭上眼睛，大颗大颗的泪珠顺腮而下，她凭着直觉奋力地向柱子撞去……
　　“啊——”伴着一声惊吓的尖叫，她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但瞬间那个清香的身躯便无力地向后倒去，她还来不及睁开眼睛，只能随着惯性压倒在那人的身上。
　　“啊、啊——”
　　“啊……”
　　“娘娘、娘娘——”
　　“娘娘……”
　　“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吧、没事吧娘娘。”
　　刺耳的尖叫，伴着七嘴八舌的声音在身边炸起。
　　她猛地睁开眼睛，一张陌生的脸映入眼帘，两弯黛眉轻笼着柔弱，琥珀色的双眸像是夜间的星辰般怡人，小巧笔挺的鼻子下是微启的樱唇，好似灼灼桃花一样诱人，这是位清丽的古典美女，虽不是绝色佳人，虽没有倾国倾城之貌，但足以令天下百花黯然失色。
　　那女子看着她，一双黛眉痛苦地纠结在一起，双眸苦涩哑然，还氤氲着一丝惊讶，后宫佳丽三千，她从未见过如此绝美的女子，虽妩媚妖娆，但又脱俗清纯。那双顾盼的美目里含着凄美的绝望，那梨花带雨的面容更显得楚楚可怜。
　　身穿粉色宫装的几个宫娥把她七手八脚地从她的身上架起来，然后顺手扔在一边。她无力地滚在地上，背脊狠狠地撞在镂花的木栏杆上。她痛得闷哼，紧紧地咬住嘴唇，扶着长栏缓缓地站起身来，不知所措地望着她们。
　　“娘娘、娘娘，您怎么样？您怎么样啊？”
　　“娘娘，您可不要吓唬奴婢们啊！”
　　“娘娘，您摔倒那里了？摔倒哪里了？”
　　“娘娘，夫人说让奴婢好好伺候您，要是让您磕到、碰到了，就是扒了奴婢们的皮，奴婢们也担当不起啊？娘娘求求您说句话吧。”
　　几个宫娥围着那女子，七嘴八舌地说着，如热锅上的蚂蚁般。
　　“快、快、快去请太医院请太医，快把娘娘抬回珍乐居……”
　　伴着那宫娥声嘶力竭，斩钉截铁的声音，一个宫娥猛地站起，奋力地向北跑去。剩余的几个宫娥慌忙动手把地上的女子小心翼翼抬起来，向西疾走。
　　她呆呆地看着她们吃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然后不知所措地垂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一片醒目的红，那是一片腥红的鲜血，温热的液体正顺着石缝缓慢地流淌。
　　她呆了，柔弱的身子虚弱地瘫在地上，她怔怔地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心底闪过一阵惧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我到底做了什么？”双眼涌满胆怯的泪花，一种恐慌的不安在她心里滋生。
　　“娘娘、娘娘，姒妃娘娘，您在哪儿啊？”一道清脆的声音在无声的长廊里回荡，“娘娘、娘娘，奴婢可找到您了。”一个宫娥长舒了一口气，松懈地说着，快速地跑了过来。看到她目光呆滞，脸颊挂满泪滴，她困惑地看着她，“怎么了娘娘？发生了什么事吗？奴婢扶您起来。”她说着伸出手欲搀她起来。
　　“我……我……”她看着那个清秀的宫娥，胡乱地摇着头，百口莫辩般的痛楚。
　　“娘娘，您怎么了？奴婢扶您回去吧，您肯定是太累了。”那个宫娥说着，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搀着她向双塔阁走去。
　　寒风摇曳着光秃的枝丫。
　　奇珍异草的花香飘荡在空气中。
　　精巧的大理石堆砌的假山石群顶上，一座朱红的凉亭内，两个女子并肩而立，把长廊内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一杯清茶，就可以一箭双雕，姐姐，这招可真是妙啊！”身穿翠绿衣裙的女子，侧头望着身边雍容华贵的女子，声音里透着一丝甘拜下风的敬佩。
　　“妹妹，这后宫到处都是人心叵测，勾心斗角，想当年姐姐进宫不也是情窦初开，纯真羞涩的懵懂少女吗？只是被那个心肠歹毒的婆娘赠送的一盆毒菊，让本宫再不能生育……在这个母凭子贵的后宫，姐姐根本就没有一席之地，更何况个个嫔妃打扮得花枝招展，赛若天仙，姐姐又年近三十……”她望着远方，眼眸里是不可察觉的苦涩，“姐姐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你啊，你现在有孕在身，那珍妃就是你最大的近敌，只是现在，她已经再没有什么王牌了。这一切都是她目中无人造就的自食其果。不过……她的出现可真是意外的收获。”那女子抿唇一笑，似飞舞的拈花般迷人。
　　




第二十五章 步入双塔阁

　　宫娥搀扶着呆呆的褒姒缓缓地走过迂回长廊，绕过精巧的假山石群，穿过流淌的洙水河，就看见两座相依的小山，山上种满长青的松柏。两座清雅精美的阁楼相对而立，在松柏浪涛中，若隐若现。大有远离尘世，隐居山林的味道。
　　宫娥看了看呆滞的褒姒，稍稍犹豫了下，轻轻地说：“娘娘，这双塔阁虽地域偏僻，也虽是阁楼，但内置并不次于那些宫殿。奴婢还听那些资深的老嬷嬷说过，几十年前陛下建造双塔阁时，就说是为最宠爱的妃嫔所建造，但迄今为止都没有任何人搬进双塔阁。如今娘娘才刚进宫，就被陛下赐予双塔阁，尤其可见陛下喜欢娘娘的程度。”宫娥的声音里带着讨好的味道，她悄悄地看了看褒姒，见她依旧暗淡沉默，于是又接着说：“刚刚奴婢从双塔阁出来，准备去找娘娘时，刚好遇见手捧南海暖玉的两位嬷嬷。这南海暖玉是天然形成，聚日月精华，晶莹剔透，有冬暖夏凉之功效。听闻一共五块，只有一块如拳头般大小，其余四块都似拇指般。陛下，王后，太子，申侯各随身携带一块，那一块如拳头般大小的就放置在陛下的寝宫内。听传言说，虽时值冬至，但陛下的寝宫依然如初夏般，只穿一件单衣即可。如今陛下把宝玉赐给了娘娘，就可见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那真是其他妃嫔无可比拟的……”宫娥喋喋不休地说着，见褒姒依旧目光呆滞，恍若听之未闻般。就有些丧气地低下头，甚觉得自讨没趣，于是一路上也就不再言语。
　　走进繁茂粗壮的松柏林中，就见一个用大理石雕刻堆砌的石廊门，四根大理石柱分别排列在两侧，周身雕刻着呈祥的龙凤，下有腾飞的祥云。用沥粉贴金的‘双塔阁’三个大字镶嵌在石廊门正上方，在太阳下闪着刺目的光芒。
　　走进石廊门，两座古典、优雅的阁楼便呈现眼前，双塔式的顶棚，精致雕琢的花棂，四角悬挂着小巧的铜铃，随风轻轻摇摆，发出清脆的声音。展翅欲飞的仙鹤镶嵌在镂花的门窗中，体态优美，栩栩如生。
　　见褒姒姗姗走来，守在门前的宫娥赶紧屈膝行礼。
　　褒姒微微点头，黯然地迈进门槛，楼阁里竟是金砖铺地，炫目的光芒刺伤了她的眼睛，她微微眯眼，望着炫目的金砖，才发现是一种形似金块的砖，通体金黄，油亮，微微地泛着黑色。门后摆放着一个用纯金雕刻而成的凤凰，它高昂地仰起头，俯视万物，百鸟朝凤的尊贵淋漓尽显。
　　正前方似是用砖块砌成的火炕，上面铺着大红色的绣有鸳鸯戏水的锦被，被子上又摆放着一张矮小的八仙桌，桌上又摆放着一副冷暖玉棋子，棋盘的两侧分别放有两个明黄的坐垫。几道白色垂地的纱幔松松垮垮地系在枣红的巨柱间，两张紫檀摇椅倚柱而立，扶手处托着白纱褶褶。大气中不失柔美，简练中不失飘逸。
　　“娘娘，奴婢名叫——春桃。这样摆设您还满意吗？如果您还觉得哪里欠妥，尽管吩咐奴婢，奴婢再重新布局。”一个体态丰盈的宫娥上前屈膝行礼，腼腆地说着，清秀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这样就挺好的。”褒姒有气无力地答了句。
　　宫娥们面面相觑，有些惊讶的欢喜，她们没想到这位绝美的娘娘虽然不苟言笑，但却是宅心仁厚。
　　又一个矮小的宫娥大胆地上前，“娘娘，奴婢名叫夏荷。刚才陛下赏赐的南海暖玉被嬷嬷送来了，奴婢把它摆放在内阁了，您进去看看吗？”她低垂着头，但温顺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怯意与期待。
　　褒姒无力地点点头，在宫娥的搀扶下，缓缓地走进内阁。
　　一种似初夏般的炎热扑面而来，她身上的寒意顿时一扫而光。她有些困惑地打量着房间，见墙边处放置着一张宽大的床铺，床铺上方天花正中安置着形若伞盖向上隆起的幔帐。白色的幔帐中绣有淡黄色的形似蒲公英的小花，清雅自然。床头的两侧还陈设着一对青铜铸就的角端，（角端是传说中的吉祥动物，虽身形庞大，但面容和善）。绣着并头莲的棕色地毯上，放置了一张圆桌，六个圆凳整齐地摆在桌下。澄亮的桌面上，放着一套青铜茶具，和一个青色细颈的印有夔龙纹的陶器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绚烂盛开的小花，虽不是很美，但却有种热情执着的感染力。让人仿若如沐春天般。
　　“娘娘，奴婢名叫秋菊。”一个瘦高的宫娥上前行礼，俊秀的脸蛋洋溢着和煦的笑意，“您是不是觉得这内阁比外阁暖和了很多？这是南海暖玉的缘故，只要把这南海暖玉放在房间里，即使外面天寒地冻，风雪交加，这内阁里也只穿一件单衣即可。”
　　她微微颔首，并不理会她，紧紧地凝视着那束绽放的小花，“这是——什么花儿？”
　　“启禀娘娘，这种花儿叫‘日日春’。顾名思义就是日日开花，让人感觉犹如春天般。”那个一直搀扶褒姒的宫娥有些伤感地解说着，“这是奴婢当年进宫时，从家乡偷偷带来的花种，说来也真是奇怪，这种花儿撒在花盆里，不闻不问，数月后就可以收获春天。数十年如一日，不管风霜雨露，依旧盛开着。如果不是这束日日春，恐怕奴婢早就淡忘了那段辛酸思家的时光了……”她一脸回忆的愁容，骤然又恍然大悟，猛地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娘娘恕罪，请娘娘恕罪……”她唯唯诺诺地叩拜着。
　　褒姒看着她，一脸的莫名其妙，“恕什么罪？你又没做错什么啊？”
　　“奴婢不该伤感，奴婢不该向娘娘提起那段陈年旧事。再就是有宫规规定，宫婢进宫的时候是不准带任何东西的，望娘娘念及当年奴婢年少无知，网开一面……”
　　褒姒看着战战兢兢的她，不由得心生怜悯，“无妨，你快起来吧！”她说着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宫娥看着她，眼底带着受宠若惊的欣喜，“谢娘娘……谢娘娘开恩。”
　　“好了，我有些累了，你们也下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我会叫你们的。”她乏力地坐在圆凳上，伏案望着那束绽放的‘日日春’。
　　宫娥们行礼，逐个退了下去。
　　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着淡淡的清香，浑噩的脑海里重复着刚刚发生的一幕幕……
　　安静的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花香，她的神智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幽王驾到——幽王驾到……”洪亮的通报声，忽然从窗外传来。
　　




第二十六章 幽王驾到

　　“幽王驾到——幽王驾到……”伴随着洪亮的通报声，沧桑的幽王迈着急促的脚步，兴高采烈地走进双塔阁。
　　“爱妃、爱妃，孤王来看你了，你在哪呢？在哪呢？为何不出来迎接孤王？”幽王说着精锐的眼珠巡视着古典富丽的外阁。
　　宫娥们屈膝行礼，还没来得及回话，心急的幽王就已急匆匆地奔进内阁。
　　白色清雅的幔帘下，古色古香的圆桌上，绽放绚烂的日日春旁，她伏案垂首，紧闭眼帘，绝美的面容恬静安详，凝脂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红晕，唯美的恍若一幅慵懒的美人图。
　　幽王错愕地站在门边，一动也不动，不知是唯恐惊扰了她，还是被她的柔媚震撼。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混浊的眼眸渐渐溢满爱恋与痴迷。
　　安静的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花香。
　　宫娥们面面相觑，不时地悄悄张望，生怕幽王一不高兴会怪姒妃娘娘不出门相迎之罪，到时也必定会降罪于她们。
　　“陛下——”一向会察颜悦色的春桃急步上前，向幽王行礼，“娘娘一路颠簸，肯定是累坏了，要不、要不——奴婢去叫醒娘娘吧？”
　　幽王稍稍回神，微微摆了摆手，“不必了，你们下去吧。”
　　春桃点头，再次行礼，与其余的宫娥缓缓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幽王提起袍角，轻轻抬起脚尖，蹑手蹑脚地走向她，刀刻般深沉的皱纹里溢满心醉的喜悦与孩童般的欢喜。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一直假寐的褒姒心底闪过一阵颤惊，她猛地睁开眼睛，胆战心惊地望着走来的幽王。
　　“你醒了爱妃？”幽王笑了，笑容里带着开心与满足，还有丝歉意，“是孤王吵到你了吗？”他温柔地看着她，轻轻地向她走来。
　　褒姒惊吓的站起，不料宽大的衣袖掀翻了青色的细颈花瓶，她急忙伸出手，欲扶起花瓶，但终究迟了一步，花瓶‘砰’地一声摔在地上，无数的陶器碎片零散地躺了一地，日日春也被摔的七零八落。
　　褒姒微怔，呆呆地看着一地的碎片与滑落在指间的花瓣，眉宇间升腾起些许自责的惋惜。
　　幽王痴迷地看着她，看着宽大衣袖中露出的粉白肌肤，顿时有些失魂落魄，“美人啊！美人！”他喃喃地喊着，似饿狼一般扑向她。
　　褒姒微怔，她急忙俯身，捡起一片尖锐的碎片，几步退至房间的角落。她把碎片放在自己的颈项，紧紧地握着。碎片后面，是她一双冰冷且怨恨的眼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与倔强。
　　幽王停下脚步，困惑地看着她，“怎么？姒妃，孤王喜欢你啊。你走出大殿后，孤王一直魂不守舍，这不——孤王一退朝就来双塔阁了。这后宫妃嫔无数，孤王要宠幸她们，不知道她们有多高兴呢。快、快把碎片放下，别划伤了自己。”
　　褒姒无语，依旧紧紧地握着碎片，握得很紧很紧。
　　幽王痛惜地看着她，心底透出一阵怯意，“姒妃，你别冲动，别冲动，告诉孤王你喜欢什么？你想要什么？孤王这就派人给你去取。”
　　褒姒冷冷地看着他，眼底闪耀着厌恶，她稍稍用力，锐利的碎片划破了肌肤，血沿着她的指缝溢出，缓缓地流下，鲜红刺目。
　　幽王大惊，他苍老的皱纹里写满痛惜，他疾走两步，欲扑过去夺过她手中的碎片，却被她恐吓住，“别过来——你再走一步，我就自尽。”她激昂的声音里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与莽撞。
　　“好、好、好，孤王不走，孤王不走。”幽王微微抬起双手，手掌面向她微微地颤抖，“爱妃，你别冲动，别冲动。你的手流血了，快把碎片扔掉，小心细微的碎渣再掉进伤口里。”幽王苦口婆心的劝着，可褒姒依旧无动于衷。
　　幽王看着她，胸中一阵复杂的百味，“爱妃，你不疼吗？求求你了，孤王求求你了，快放下碎片吧，孤王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他恳切地看着她，心间一阵无力的挫败与一阵怜惜的无奈。
　　“什么都答应我？”褒姒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真的吗？”
　　幽王胸中一阵松懈，他使劲地点头，“真的、真的，只要是爱妃说出的，孤王一定答应。哪怕爱妃想要天边的星月，孤王也一定会搭天梯，为爱妃摘下来。”他说的情真意切。
　　褒姒看着他，心底荡起微微涟漪。如果、如果他是她的父亲该多好啊，可偏偏命运弄人，让她成为他的妃子。她无奈嘲弄地抿唇，“我想要离开这儿，我想要出宫，我想要隐居在山水之间，我想过普通百姓的生活。你会放我走吗？”她虽然心知不会那么容易，但依然期待地望着他。
　　“为什么要离开这儿？为什么要出宫？爱妃还没和孤王相聚一天，难道就想要弃孤王而去吗？为什么要隐居山水间？难道这琼楼玉宇比不上那份舒适惬意吗？为什么要过普通百姓的生活？难道爱妃不知，这天下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想踏入宫门吗？”幽王有些生气地看着她，“孤王绝不会让你出宫的，孤王要把你永远留在身边。”他的声音逐渐提高，似宣誓般字字铿锵。
　　酸涩的泪水渐渐噙满眼眶，顺着眼角缓缓地流下，她早就知道宫门似海，只要进来这辈子都别指望再踏出去，可她原本还抱有一线希望，但是现在，他把她仅存的那一线希望也给无情的扑灭了。活着、活着也只不过是一具心神俱无的行尸走肉，还不如一了百了，早早的解脱……她想着想着，尖锐的碎片慢慢地刺进勃颈。
　　“你干什么？干什么？”幽王吼道，“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宫娥与两名侍卫顿时小跑进来，看到房间里的一切，不由得呆怔住了。
　　“快，快夺过姒妃手中的碎片，如果姒妃有什么闪失，孤王要了你们的脑袋。”幽王大声地呵斥道。
　　“陛下，陛下——”气喘吁吁地声音突然从阁外急急地传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宫娥，急促地跑进来，“奴婢拜见陛下，陛下您快去珍乐居吧，珍妃娘娘……她、她小产了。”
　　“啊！”幽王惊讶，烦闷地叹息，“姒妃，你先好好养伤，咱们以后再说话。”说着转身离去。
　　




第二十七章 天意弄人

　　幽王离开，护卫退下，古典绮丽的双塔阁恢复了片刻的安静。
　　褒姒依旧僵硬地站在墙角，机械地攥着尖锐的碎片抵在颈项，鲜红的血液仍旧从指缝间挤出，缓缓地顺着白皙的腕肘，流进宽大的衣袖里。凝脂的颈项也被碎片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宫娥们慌慌张张地拿来药箱，战战兢兢地看着她，争先恐后，苦口婆心地奉劝着——
　　“娘娘、娘娘，奴婢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可您也不能想不开啊！快放下碎片吧，看您都流了很多血了。”
　　“娘娘，人生变幻无常，世事难测，既然再也无力改变什么，那么就只能去适应。”
　　“是啊娘娘！奴婢从八岁就进宫做宫婢，如今十年过去了，如果遇到一点挫折就自寻短见，那么奴婢不知要死过多少次了。”
　　“不管遇到什么，挺一挺就过来了。娘娘，求您快放下碎片吧，求您为奴婢们想想吧，如果您有闪失，奴婢们怎么向陛下交代？恐怕到时只能以死谢罪了。”
　　听到这句话，褒姒微微回神，她看着担忧的她们，心间多了丝复杂的情愫，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生死，而牵连到无辜的她们。她的手臂松懈地下垂，指间的染红的碎片砰然坠地。鲜红的血液从无骨的指尖缓缓地滴下。
　　“娘娘——”
　　“您没事吧，娘娘？”
　　“娘娘，奴婢扶您坐下。”
　　“娘娘，来——让奴婢为您包扎。”
　　双塔阁里一片忙碌，宫娥们有的争先恐后地收拾地上的碎片，有的则小心翼翼地为褒姒清洗伤口。
　　“娘娘，以后几天恐怕您不能碰水了，不然伤口化脓就不好办了。”夏荷叮嘱着，替她擦掉了肌肤的血迹，然后轻轻地缠上白绫，最后在伤口处系了一个漂亮的流花结。
　　“是啊娘娘，您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奴婢就好！”春桃说着随手端起清洗伤口的那盆血水走了出去。
　　褒姒感谢地点头，怜惜地看着一地凌乱的碎片与那束摔得七零八落的日日春，眼底一片惋惜。
　　秋菊一一捡起地上的碎片，对褒姒浅浅一笑，“娘娘，无需惋惜，奴婢这就拿到司设房，让钟嬷嬷去修复，相信用不了两天，这青色的细颈花瓶定能完好如初。”
　　“娘娘，奴婢再去羽化苑剪些新鲜的日日春来。”冬梅手捧残花，从地上站起来。
　　褒姒微微颔首，忽听一阵有力的鼓声穿越亭台楼阁隐隐地传来，经久不息。
　　“为何有鼓声？”她不解地问。
　　“回娘娘，每当各诸侯国前来朝贡离宫时，就会敲响城楼之上的送别鼓，寓意陛下亲自送行。鼓声敲得越久，就代表此人是忠心为国的重臣，对我朝功不可没。”婢女秋菊忙回话，口齿伶俐地解释道。
　　“眼下的这鼓声正是欢送褒国国君褒响，也是娘娘的义父。不知娘娘是否还去奎星楼送别？”宫娥夏荷有些不安地问。
　　褒姒垂下眼帘，幽怨地叹息，“不必了。”她的声音很轻，恍若湖水中泛起的涟漪。缓缓地站起身，她移步走到窗前，望着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望着假山石群中的迂回长廊，胸中一阵酸涩的窒息。他终于达到目的了，他终于顺利的救出他的父王了，而她却还一直傻傻地编制着属于自己幸福的美梦。现在，她留在了深宫。梦——总算醒了，人——再无瓜葛了，心——却碎了……
　　震耳的送行鼓声中，厚重的城门慢慢地打开了，吊桥徐徐地降落，凤鸾车缓缓地走了出来，他掀起车帘，望着宏伟的宫殿，望着高高筑起的城墙，心中一片窒息的压抑。轻轻地抚摸怀中的绿绮琴，纤长的弦发出微微的震颤，他的眼中又噙满迷离的泪花。姒，别了，也许我们从此再无交集，可我依然会把你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愿——幽王能像承诺的那样，给你真正的幸福……
　　清雅华丽的珍乐居。
　　白色大理石的地板间镶嵌着颗颗饱满的珍珠，道道垂下的珍珠幔帘轻轻地卷起，用白色珍珠拼凑编制的凤凰蹲坐在华美的珍珠椅上，高昂地抬起头。有着唯我独尊的霸气，亦有着不韵事世的风情。
　　紫檀木打制的圆形大床，床头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戏水鸳鸯，床边四周呈波浪形地悬挂着串连的珍珠，红色绸缎的床被上，仰卧着一个头包黄巾，掩面而泣的女子，娇弱的肩头微微地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浸湿了手中的水蓝色斯帕。
　　宫娥们胆怯地站在一边，身穿蓝色官衣的太医则坐在八仙桌前开着医方。
　　“爱妃，爱妃。”在通报声中，幽王大踏步地迈进珍乐居。
　　“陛下。”那女子抬头，俏丽的脸上泪珠满腮，煞是惹人怜爱。
　　“爱妃。”幽王坐在床沿，轻轻把她揽入怀中。
　　太医战战兢兢地跪拜在地，“陛下，臣已为娘娘施针止血，臣无能，保得了娘娘，保不了龙胎。”
　　幽王大喝道，“许太医，珍妃的凤体不都是你一直照料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你务必给孤王一个交代。”
　　“启禀圣上，今早臣为娘娘把脉还一切如常。可如今娘娘脉象虚浮乏力，紊乱失调，腹中孩儿脉象已断，是——是滑台之象。许是……许是娘娘被人撞倒在地所致。”太医胆战心惊地答道，额头渗出一层淡淡的薄汗。“臣以牛膝汤治之，令胞衣破烂滑出。陛下——胞衣要尽快取出，否则留在胎内，会危及娘娘生命。”
　　“那还站着干吗？快去——”幽王咆哮着。
　　“是、是、是，臣、臣告退。”太医提起药箱，慌忙跑出了珍乐居。
　　“陛下，我们皇儿、皇儿没有了……”珍妃趴在幽王胸前，肝肠寸断，痛彻心扉地哭着，“臣妾、臣妾对不起您，臣妾没能好好保护我们的皇儿。”
　　幽王叹息，轻轻拍打她的臂膀，“爱妃保重身体，忧能伤身。”
　　“为什么？为什么陛下？臣妾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我？夺走我的孩儿。”珍妃撕心裂肺，伤心欲绝。
　　“这岂能怪爱妃啊！天意弄人，怎能强求？”幽王再次把她揽进怀里。
　　




第二十八章 罪魁祸首

　　“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陛下就不愿求证吗？”伴着一道悦耳的声音，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徒步走来。她身穿金质银线缝制的华服，鬓发间斜插着纯金宝石打造的凤凰钗。她虽年近三十，但玉雕粉琢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反而为她增添了一种成熟的风韵。
　　她的身后紧跟着一个身穿翠绿衣裙的女子，那女子看来不过二十岁，精致的五官给人一种清水出芙蓉的纯美。三千青丝随意地挽成一个斜鬓，一支翠绿的金步摇在发间微微摆动，肥大的高腰摆地裙遮掩不住隆起的腹部。
　　“臣妾叩见陛下。”
　　“臣妾叩见陛下。”
　　她们走到内室，异口同声地对满脸愁容的幽王屈膝行礼。
　　“爱妃不必拘礼——你……”
　　“姐姐听闻妹妹被撞在地……腹中孩儿不保，心中也特别伤感，所以特意前来探望妹妹。”雍容华贵的女子不等幽王说出下句，就故作伤感地说。
　　“妹妹节哀，一定要保重身体啊！”身穿翠绿衣裙的女子看着她，眼中有抹同情的怜惜。
　　“劳姐姐们费心了。”珍妃依旧趴在幽王胸怀，象征性地说着，眼底隐隐有抹厌恶的反感。
　　“丽妃，你刚才进门所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何意？难不成是有人故意令孤王的孩儿胎死腹中？”沧桑的幽王双眸凌厉威严地看着她。“哼——如果真如你所言，那孤王必定追究到底，严惩不贷，亦给珍妃一个交待。”
　　“陛下息怒，这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那雍容华贵的丽妃，匆匆行礼，满脸的自责，“两位妹妹同时怀有龙裔，臣妾怕她们待在宫中烦闷，于是就邀请两位妹妹游园赏花，本想品香茗，尝点心，诉哀思，解烦闷，又怎会料到妹妹会被人撞倒在地，龙胎不保啊！臣妾心中难安，自知亏欠妹妹，所以恳请陛下降罪，丽妃甘愿受罚。”丽妃说着，跪拜在地，满脸的情真意切。
　　“陛下开恩啊！”身穿翠绿衣衫的女子欲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却被跨步走来的幽王握住了纤细的手臂，“玉妃，你有孕在身，不必多礼。来人啊，赐坐！”
　　“谢陛下。”那女子娇声道，心中有丝受宠若惊的甜蜜。
　　躺在床榻上的珍妃，无力地看着他们，缓缓地闭上的了疲惫的双眼，此刻的她再没有力气去勾心斗角的争宠了。
　　玉妃在幽王的搀扶下坐在舒适的太师椅上，她抬脸央求道，“陛下，如若姐姐有预知的能力，如若姐姐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么姐姐一定不会相邀我们去游园的。不知者不为罪，望陛下看在姐姐是无心之过的份上，网开一面吧！再说，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故意撞倒珍妃妹妹的女子才对。”
　　“爱妃言之有理。孤王不会让人含冤受屈，更不会让人逍遥法外。丽妃，你起来吧。”幽王说着握住丽妃的臂膀，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谢陛下。”丽妃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玉妃。
　　幽王又走到床榻前，望着脸色苍白，疲惫倦怠的珍妃，心中一阵怜惜，“爱妃，告诉孤王，是谁把你撞倒在地？”
　　珍妃幽幽地睁开双眼，看着年老的幽王，胸有百味。脑海里渐渐浮现出那张倾国倾城的绝美面容……
　　“回陛下，臣妾听闻那女子身穿红色盛装，绝美妖娆，是褒国所进献的绝代佳人。”丽妃屈膝答道。
　　幽王微怔，脑海里闪现过那个绝美柔弱但却倔强刚强的女子。
　　见幽王微微的失神，丽妃与玉妃不由得相视一眼，心中有些莫名的担忧。
　　“珍妃身怀六甲，身边又有一群宫娥陪同，那女子难道就真的有眼无珠，视而不见吗？恕臣妾冒昧直言，那女子分明就是心怀鬼胎，故意撞倒妹妹。”丽妃满脸怒意，声音里透出一股怨气。
　　“如今妹妹遭此重撞，不幸滑胎，她就是杀人于无声的侩子手，断送了一个无辜幼小的小王子。还望陛下信守承诺，还珍妃妹妹一个公道，莫要他人逍遥法外。”玉妃愤愤不平，精致的五官微微地扭曲着。
　　幽王为难地皱眉，眼底一片忧郁的挣扎，若是别人误撞了珍妃，他早就不问青红皂白地派人缉拿，关押天牢，处于绞刑。可是此人是姒妃，是他今生所见过得最美的女子，是后宫三千妃嫔无可比拟的。她是上天赐予他的仙子，她的一举一动尽展无限风情。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姒妃，喜欢到必须占为己有，时时挂心的地步。虽然他们才见过两面，但是她的音容样貌已深深地刻在他的心底。这种喜欢，这种激情，不知沉沦麻木了多少年，现在又复苏重回他的体内，深深地冲击着五脏六腑……
　　“陛下，臣妾再次恳求您……”
　　幽王抬手，示意丽妃不要再说了，“珍妃，你告诉孤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珍妃柔肠百结，委屈地看着他，大颗大颗的泪珠又溢出眼眶，却迟迟不语。
　　幽王有些无奈，他转头看向一旁守候的宫娥，厉声道“娘娘的起居不都是你们一直照料的吗？”
　　一个清秀的宫娥缓缓地走到正中，微微屈膝行礼，“启禀陛下，今日奴婢确实随娘娘与丽妃娘娘、玉妃娘娘游园赏花。但时值正午之极，奴婢看娘娘有些疲惫，于是就拜别两位娘娘，扶娘娘回珍乐居，可怎料行至迂回长廊时，一个盛装打扮的红衣女子直直地朝娘娘撞了过来，情之所迫，奴婢们还没反应过来，那女子就与娘娘撞了满怀，把娘娘按倒在地……”宫娥猛地跪倒在地，“奴婢该死，没有好好照料娘娘，请陛下恕罪。”
　　幽王不耐烦地摆摆手，那宫娥便深深叩拜，缓缓地站起身，退到了一边。
　　“丽妃、玉妃，珍妃身体还很虚弱，恐怕要好好的静养一段日子，以后如若没有什么事，就不要再来打扰珍妃了。好了，你们也回宫吧。”幽王下了逐客令，沧桑的声音里透出些许的无力。
　　“是，臣妾告退，望妹妹节哀。”
　　“臣妾告退，妹妹珍重。”
　　玉妃和丽妃异口同声地说着，屈膝行礼后转身离开了。
　　“爱妃，你无需多想，先好好的休息吧，一切孤王心中有数。”幽王说着为她掖了掖锦被，然后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轻轻地一吻，起身离开了。
　　




第二十九章 顿感挫败

　　幽王忧郁地走出珍乐居，在假山石群中的长廊中缓慢踱步徘徊，沧桑的脸上愁云密布，更显得憔悴苍老。
　　“陛下，忧能伤身，您要保重龙体啊！”身边的包公公手搭拂尘，关怀备至地说。
　　幽王深深一叹，满脸无奈，“摆驾双塔阁吧！”他说着转身，朝走廊的另一方走去。
　　两个身穿粉色宫装的宫娥，恰巧刚刚迈上台阶，与幽王相遇在错综复杂的拐角处，她们每人手捧一个托盘，一个摆放着一套白色印花的茶具，一个摆放着四盘精致诱人的甜点。她们看到幽王连忙退至一旁，屈膝行礼。
　　幽王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越过她们，欲往前走去，但却忽然嗅到一股浓郁的芳香。他微微皱纹，困惑地转过身，“等等——”他大声地叫住了那两个也欲转身就走的宫娥。
　　宫娥诧异地转过身，战战兢兢地低下头。
　　“这是司膳房做的点心吗？怎会有股浓郁的芳香？孤王怎没吃过这种点心呢？”幽王质问道，但语气又似自言自语般细微。
　　“回禀陛下，奴婢只是在杂役房的宫娥，只管负责清理后宫之中凉亭、石桌的整洁，其他的……奴婢、奴婢并不知晓。”其中一个宫娥恐慌胆怯，吞吞吐吐地说。
　　幽王面如冷霜，锐利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她们，“那这些甜点、茶水，原本是放于何处的？”
　　“回禀陛下，这些甜点，茶水原本是放在假山石群之上的凉亭内的石桌上。奴婢在半柱香前，见丽妃娘娘与玉妃娘娘走下了假山，才催促若云与奴婢一同前往清理打扫的。”另一个宫娥虽回答的口齿清晰，但语气中遮掩不住的胆怯。
　　幽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没再多问，就转身向双塔阁走去。
　　古典绮丽的双塔阁，一片犹如初夏的暖意。
　　褒姒呆呆地站在窗边，手扶精雕刻凤的窗棂，望着光秃枝桠间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眸子里是复杂的情愫。
　　幽王没有让公公通报，他径直走进了内阁，遣退了所有的宫娥。
　　望着倚窗而立的褒姒，他眼底的忧郁渐渐变为喜爱，愁云密布的脸瞬间笑靥如花，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褒姒反射地回头，见是幽王，她惊吓的转过身，背脊紧紧地贴着墙壁，满脸的惊慌失措。
　　幽王停下脚步，痴迷地看着她那张冷艳的脸，心底竟是难忍酸涩，“爱妃，怎么了？难道你很怕孤王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伤痛。“孤王是真的喜欢你，孤王不会伤害你，孤王只是想靠近你，只是想和你静静地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品茗对弈。”
　　褒姒看着她，狐疑而胆怯地看着他，他虽年近半百，岁月的沧桑爬满了瘦削的脸，但深邃的五官依旧似雕刻的石像般，棱角分明。微微佝偻的身躯，丝毫掩饰不住他的威严与尊贵。只是此刻的他多了一抹心醉的无奈，与那抹只属于她的温柔。她看着他，黑色的瞳孔是一片迷离的懵懂。这是传说中的幽王吗？传说中他不是倨傲不可一世，残酷跋扈吗？可为何他又这般平易近人，柔情满怀？
　　看到她冷漠的脸稍稍的缓和了些，他的心里稍稍的宽慰了些，他抬起脚，欲走近她，却被她惊慌的喝住，“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她四下搜寻着，见无一样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情急之下，她伸手拔掉了鬓发间的碧玉簪。
　　三千青丝似瀑布一样飘渺而下，散乱地披在背脊，更显得肌肤凝脂，慵懒绝美。但那副不顾一切，信誓旦旦的眼眸，让他心如刀割，望而却步。
　　“姒妃——你为何一定要这样呢？孤王说过，孤王不会伤害你。”他无奈，心底柔肠百结，“孤王做错什么了吗？让你非得这样对待孤王？你知道吗？你这样做，孤王真的很难受。”他深深地叹息，双手交叉背在身后，抬头望着房顶中悬挂的精美宫灯，“孤王在朝堂之上，一言九鼎，无人敢反驳。后宫妃嫔三千余人，孤王也从没有低声下气，千依百顺，煞费苦心地讨好过任何一个。但——你，让九五之尊的孤王放下了倨傲，放下了尊严。让孤王无能为力，欲罢不能，顿感挫败。”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带着自嘲。
　　褒姒依旧手握碧玉簪，无语地看着他，但坚定的眸子有些许的失神。
　　“也许……也许孤王今天说的多了，你好好休息吧姒妃，孤王隔日再来看你。”他不舍地看她最后一眼，落寞地转过身，走出了双塔阁。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无力地垂下手臂，孤王刚刚说过的话，还回旋在耳边。没错吗？你真的没错吗？可你不该囚禁褒国的国君，也许这样她就能和他长相厮守了吧。可如果他真的爱她，又怎会把她拱手相送于幽王。天下间美女如云，他还可以再细细筛选啊！她垂下眼帘，一颗晶莹的泪珠，顺腮而下。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洒照进清雅冷清的珍乐居里。
　　地板上镶嵌的珍珠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斜斜地映照在墙壁上，似波光粼粼的水影般闪动。
　　道道珍珠幔帘中，紫檀木打制的圆形大床上，仰卧着一个头包黄巾，面容憔悴的女子，她目光呆滞地看着鸳鸯戏水的床帏。
　　“娘娘——”一个宫娥手捧一只白玉碗，小心翼翼地走到床榻前，垂首低声道，“太医说喝了牛膝汤，会腹痛不适，但是娘娘一定要忍住，约莫过一个时辰左右，胞衣就会脱落离体。太医还说，滑胎会令娘娘凤体受损，元气大伤，叮嘱娘娘千万要静心休养。”她瞥了一眼呆滞的珍妃，眼底一片同情，“娘娘，良药苦口，快趁热喝吧！”
　　晶莹的泪珠又从眼眶溢出，珍妃的双手不舍地抚摸着腹部，“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八，是皇儿离开母妃的日子。本宫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她眼泪婆娑，伤心欲绝，“本宫不会让皇儿无辜枉死，本宫定会为皇孩讨回一个公道。”她颤抖呜咽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幽怨与愤恨。
　　




第三十章 丧子心痛

　　白色珍珠相映成辉的珍乐居里一片无声的安静，流动的空气也仿若充斥着一种窒息的压抑。
　　喝下苦涩的牛膝汤，虽腹痛不适，但胞衣已破烂而出。面容苍白阴郁的珍妃斜卧在床上，臂膀无力地倚在雕刻鸳鸯戏水的床头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时间在宁静的夜里渐渐的流逝。
　　破晓的黎明终于划破漆黑的苍穹。
　　天渐渐亮了，淡淡的白雾缭绕着这片气势宏伟的皇城。
　　宫娥吹灭了摇曳的烛光，拔下了烛台里即将燃尽的红烛头。
　　“娘娘，奴婢打来了温水，洗洗脸吧，奴婢为您梳妆。”一个手端金盆的宫娥，缓缓地走到床榻前，微微躬身，满脸敬意。
　　珍妃轻眨红肿酸涩的双眼，颇为无力地点了点头。，
　　宫娥把金盆放在床头的圆凳上，浸湿手巾，然后双手捧到她的面前，珍妃接过，把温热的手巾放在脸上，深深地叹息，可胸腹仿佛被巨大的石块堵塞住了，疼痛窒息。晶莹的泪珠再次夺眶而出，被她悄悄地拭去。“为本宫更衣，本宫要白色素衣，以奠皇儿。”她扯掉敷在脸上的手巾，两眼噙满，满脸苦涩。
　　宫娥无语，端起金盆躬身退下。又有两名宫娥手托白色衣裙、披风走来。
　　“娘娘，奴婢扶您起来，为您更衣。”其中一个宫娥低声说着，为她穿上精制刺绣的羊绒布鞋。然后一左一右地扶她起来，为她脱掉身上的锦衣睡袍，换上贴身的绫罗小袄，系上百褶拽地群，披上白色的貂皮披风。三千青丝随意地散在背脊，头顶盘了一个高暨，暨边斜插了一朵白色的绸缎小花。憔悴的脸庞更衬的苍白，纤弱高挑的身躯也更显得楚楚可人。
　　“娘娘，您想吃点什么？奴婢吩咐司膳房为您做。”一个宫娥小心翼翼地问。
　　珍妃摇头，抬脚踩着镶嵌珍珠的地板，裹紧身上的貂皮披风，缓缓走了出去。
　　“娘娘，您要去哪儿啊？”
　　“娘娘，您的身体还很虚弱，要卧床静养啊！”
　　宫娥们关怀地喊着，赶紧徒步追了上去。
　　清新的空气夹杂着冷冽的寒风。
　　淡淡的白雾萦绕着高低错落的亭台楼阁。
　　青石板铺就的小道被露水打的潮湿。
　　珍妃在迂回长廊中缓缓踱步，晶莹的泪珠渐渐溢满眼眶，以往的每一日清晨，她都会和腹中的孩儿在这长廊中踱步，六个月来，风雨无阻。可是今日，她不再有孩儿相伴了。她颤抖的手轻轻地按住平坦的腹部，大颗的泪珠兀然流出，才短短的一日，她就由一个身怀六甲，期待皇儿降生的母亲，变为一个只能看着胞衣破烂滑出而无能为力的女子。她没有好好的保护他，没让他看到这美丽的宫殿，没让他呼吸到清新的空气，就让他枉死腹中，她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娘娘，奴婢们知道您触景生情，可是也要保重身体啊。这天寒地冻的，咱们还是快回去吧。”
　　“是啊娘娘，奴婢扶您回去吧！”
　　两个宫娥说完，一左一右地搀着她，向珍乐居走去。
　　假山石群的另一边，迂回长廊的拐角处，雍容华贵的丽妃在几名宫娥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妹妹，妹妹——”丽妃满脸笑容，亲热地呼喊着，一脸关怀备至的模样，“妹妹昨日不幸滑胎，元气大伤，为何不在宫中休息？况且陛下也已下旨告知后宫嫔妃不准打扰妹妹静养。”
　　珍妃淡淡地扫她一眼，苍白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多谢姐姐关心，妹妹心中压抑……想——出来透透气。”珍妃的声音里带着痛心的颤音，眼圈也不知不觉的红了。
　　“妹妹——”丽妃满眼同情，轻轻伸手抓住她冰凉的手指，“姐姐知道你丧子心痛，可这一切都是拜那个贱人所赐。如若不是她故意撞到妹妹，害妹妹腹中胎儿不保，妹妹不会如此伤心。他日若妹妹诞下皇子，说不准就能扶摇直上，母凭子贵。可如今这一切都是枉然！”丽妃颇为无奈地摇头。
　　珍妃望着远方，望着错综的迂回长廊，潮湿的眸子有种飘渺迷离的情愫。“也许……也许她不是故意的……”她喃喃地说，脑海里浮现出昨日的一幕，她记得她当时闭着眼睛，绝美的脸上带着不顾一切的莽撞与决然。
　　“妹妹真是糊涂，这后宫明争暗斗，勾心斗角，步步如履薄冰，暗藏杀机，妹妹这般是非不分只会让他人逍遥法外，委屈了自己。”丽妃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语气却陡然加重了许多，一双精明的美目中也仿若点燃了恼怒的火焰。
　　“是非不分？”珍妃看着她，眉目间多了抹疑惑，心间也多了份气恼“谁对本宫好，本宫心里一清二楚，只是……姐姐何时变得对妹妹如此关心了？真是让妹妹受宠若惊啊！”珍妃紧紧地盯着她，声音里带着一抹嘲弄。
　　丽妃微怔，讪讪地笑了笑，“没料想一直自持清高的珍妃妹妹，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姐姐还真是甘拜下风。也许从前我们姐妹的确是有什么误会，可是姐姐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啊，难不成妹妹现在还一直牢记心间？”
　　珍妃冷哼，声音里带着赌气的味道，“姐姐多虑了，妹妹还不至于那么小肚鸡肠。”
　　“那就好，那就好，其实姐姐一直都记挂着妹妹。”丽妃浅笑着，暗暗地打量着她，狡诈的眼睛轻轻地眨了眨，“妹妹放心，姐姐绝不会让妹妹腹中胎儿无辜枉死，姐姐定会为妹妹讨回一个公道，以慰妹妹丧子之痛，也以慰皇儿在天之灵。”她说的情真意切，真挚诚诚。
　　珍妃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淡淡地拒绝道，“不牢姐姐费心，一切妹妹自有主张。”
　　珍妃说着，欲往回走，却被丽妃拉住。
　　“妹妹，你可知昨日撞倒你的那个绝色女子住在哪里吗？她住的地方可是后宫嫔妃向往已久的双塔阁啊。”丽妃一脸神秘。“三千宠爱于一身，恐怕不再是妹妹了。”丽妃的嘴边荡起一抹得意的笑容，“该何去何从，妹妹心中有数才对。”丽妃转过身，步伐轻盈地走开了。
　　




第三十一章 突然造访

　　寒冷的风凛冽地刮过错综交叉的迂回长廊，悬挂在画廊之上的大红灯笼疯狂地左右摇摆着。
　　珍妃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丽妃远走的背影，心中一片窒息的难受。耳边仿若还回荡着她刚刚说过的话——
　　“三千宠爱于一身，恐怕不再是妹妹了。”
　　“姐姐知道你丧子心痛，可这一切都是拜那个贱人所赐。如若不是她故意撞到妹妹，害妹妹腹中胎儿不保，妹妹不会如此伤心。他日若妹妹诞下皇子，说不准就能扶摇直上，母凭子贵。可如今这一切都是枉然……”
　　白色的貂皮披风在风中飞舞，单薄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纤细的手指渐渐握紧，迷离心痛的眸子顿时多了抹幽怨与愤恨。
　　“娘娘，奴婢扶您回宫吧？”身侧的宫娥小心翼翼地说到。
　　柳眉轻皱，她猛地转过身，貂皮披风在地面上划出优美的弧度，“摆架——双塔阁。”她的语音很重，带着掩饰不住的气恼。
　　走出千回百转的错综长廊，绕过堆砌的假山石群，穿过流淌的洙水河，便看到两座相依的小山，山上长满长青的松柏。寒风刮过，松柏摇晃，仿若大海中起伏的波浪。两座清雅精美的阁楼相对而立，在松柏浪涛中，若隐若现。
　　珍妃的眼睛里多了抹羡慕与向往，但胸中最多的却是气恼。她曾听说，双塔阁建于厉王时期，传说是厉王为最宠爱的妃子建造，但等到双塔阁建起时，那名妃子便一病不起。临终前也只是草草地看了一眼双塔阁，便撒手人寰了。所以这么多年，双塔阁虽一直都有宫娥打扫，但却一直空闲着，直到幽王即位。传说，双塔阁内置施舍豪华，丝毫不次于皇后的朝凤宫，但却没有任何一个妃嫔见过，因为要进双塔阁，必须要经过幽王的应允。想当初珍乐居夜夜笙歌，浓情蜜意之时，她也曾三番五次的恳求幽王，让她搬进双塔阁，可是幽王总是甜言蜜语的搪塞着。想来还真是可笑，原来她并不是他最宠爱的妃子啊。那她与他风雨嬉戏，相濡以沫，同床共枕一年余载，都是虚情假意的吗？她心凉如冰，胸中似怒火焚烧。
　　“卑职参见珍妃娘娘。”
　　石廊门前守卫的两个侍卫，看她走来，连忙抱拳行礼，异口同声地说。
　　珍妃仿若未闻，面无表情，怒气冲冲地大步跨进石廊门。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连忙大声通喊，“珍妃娘娘驾到，珍妃娘娘驾到……”
　　伴着洪亮的通报声，珍妃已推门而进。
　　正打扫外阁的几个宫娥见珍妃冷若冰霜的进来，都有些微微的惊讶，她们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匆匆排成一队，屈膝行礼，“奴婢参见珍妃娘娘。”她们异口同声的说道。
　　珍妃淡淡地扫视整个房间，油亮金黄的地板，尊贵倨傲的金凤，雕龙刻凤的石柱，飘逸洁白的纱幔，五彩缤纷的画廊，精致豪华的饰物，双塔阁果然名不虚传。摆设虽然简单，但却磅礴大气。
　　“昨日褒国进献的美女呢？为何还不出来迎接本宫。”珍妃瞪着一双杏眼，声音里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
　　“回禀娘娘，姒妃娘娘还没有……睡醒，奴婢……奴婢这就去叫，还烦请娘娘稍等片刻。”宫娥秋香颤颤巍巍地回话。
　　“哼——”珍妃猛摔衣袖，精致的面容满是怒气。这后宫妃嫔，从没有哪一个妃子敢让本宫稍等片刻过，就连当今皇后也给本宫三分薄面。”
　　“娘娘息怒，姒妃娘娘刚进宫，并不熟知宫中礼仪，还烦请娘娘谅解。如若娘娘不愿在此稍等，那么等姒妃娘娘梳洗后，再登门造访。”冬梅战战兢兢地说着。
　　“放肆——”珍妃厉声道，“一个小小的奴婢竟也敢在此飞扬跋扈，搪塞打发本宫？谁给你的特权？还不快滚下去……”
　　冬梅顿觉委屈，眼中升腾起些许的泪花。退至一边，再不敢言语。
　　“是谁在这里大吵大闹，惊扰我的好梦啊！”清脆悦耳但又淡漠的声音慵懒地从内阁传来。
　　刚刚还喧嚣的外阁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了。
　　三千青丝随意地垂在肩侧，身穿白色睡裙，外罩红色披风的褒姒，缓缓地走了出来。
　　“娘娘——”
　　“娘娘您醒了？”
　　冬梅和秋香似见了救星般，连忙小跑过去。
　　“回禀娘娘，是珍妃娘娘造访。”春桃上前走了两步，微微屈膝禀报道。
　　褒姒微微颔首，望向站在内阁中央的白衣女子。纤弱的身躯，苍白的面容，精致的五官，琥珀色的双眸含怨带愁，像是夜间的星辰般怡人，这女子好像似曾相识。她怔怔地看着她，心中顿感疑惑，旋转的脑海把她与昨日见到的那个身穿浅蓝色衣裙的女子重叠。她惊愕，漆黑的眼珠望向她披风下的腹部，是平坦而不是隆起？她的心间顿时一片恐慌的胆怯。
　　她看着她，静静地看着绝美但却胆颤失措的她，心中的恨意顿时又加重了许多。“怎么？不欢迎本宫突然造访吗？”她冷笑，“你真的是很美、很美，美的足以倾城倾国。知道吗？骄傲的我站在你的身边，甚至都觉得有些自卑。但本宫没有料想到的是这副美丽皮囊下包裹的竟是一颗黑心。”珍妃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的嘲弄，“知道我今天为何身穿白衣吗？因为本宫的皇儿胎死腹中了，他是因为本宫遭此重撞，才不幸滑胎的。”她缓缓地走向她，满脸无奈的痛心，“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你这个贱人，你是杀死我腹中胎儿的罪魁祸首。”珍妃走到她跟前，甩手就是一巴掌。
　　响亮的声音回荡在阁内，所有的宫娥震惊无声。
　　褒姒的脸被狠狠地打向一边，鬓间的碎发缕缕地滑下，白皙的脸颊顿时清晰地浮现出五个指印。她哑然，怔怔地站在原地，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痛。
　　“本宫说过——定会为腹中皇儿讨回一个公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本宫不会放过你。”珍妃转身，甩袖而去。
　　




第三十二章 心泛涟漪

　　珍妃带着一群宫娥愤然离去，喧嚣的双塔阁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沉静的空气里似乎漂浮着一种压迫窒息的感觉。
　　褒姒呆呆地立在墙边，鬓间滑落的长发巧妙地掩盖住了那红肿的半边脸。她的心中一片亏欠的自责，含情的美目渐渐覆上一层潮湿的薄雾。她想哭泣并不是因为珍妃打了她一耳光，她觉得委屈。而是她断送了一个幼小无辜的生命。她是一个手无寸铁但却杀人于无声的侩子手。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如若她知道会误撞珍妃，那她怎么可能还去拼命撞柱，一心寻死呢？可是……她会相信吗？她不会原谅自己的。即使珍妃原谅了她，那她也会一辈子背负着良心的谴责……
　　“娘娘……您——您没事吧？”春桃缓缓地走过来，担忧而胆怯地看着她。
　　她摇摇头，转身走进了内阁，坐在宽大的床沿，怔怔无语。
　　“娘娘——”瘦小的夏荷紧随而至，站在一旁胆怯地看着她，犹犹豫豫地开口，“娘娘……能、能让奴婢看看你的脸吗？”她稍稍停顿，又慌忙解释，“奴婢……奴婢是想——也许一会陛下会来，奴婢不想让陛下看到娘娘这么——这么……”她紧张的语无伦次，生怕说错话，又惹来一阵责骂。
　　“娘娘，珍妃娘娘……她出身显贵——自小娇生惯养，如今又仗着陛下的宠爱，持宠而娇，目中无人，就连当今皇后也礼让她三分。娘娘，您大人有大量，无需跟她一般见识。”秋香劝解道。
　　“娘娘，您……您真是秀外慧中，贤良淑德，其实您们同为陛下的妃子，理应平起平坐，您根本无需忍气吞声，您也可以还手的啊！”冬梅小心翼翼地说着，满脸的愤愤不平。
　　褒姒心有百味，她抬起模糊的泪眼，轻轻地扫了她们一眼，深深地叹息，“我为什么要还手呢？她多打我几巴掌我心里才会好受些。这是我亏欠于她的啊，恐怕——倾尽一生也都无法偿还。”她喃喃地说着一滴晶莹悔恨的泪珠从她眼眶滑落。
　　宫娥们面面相觑，相交的眉目里透露着些许的不知所措。
　　“幽王驾到——幽王驾到……”
　　洪亮的通报声从窗外兀然传来。
　　沧桑的幽王兴高采烈的迈进双塔阁，欢喜地喊着，“美人，美人，孤王的美人在哪儿呢？”他四处搜寻着，踏进了内阁。
　　“奴婢参见陛下。”
　　四个宫娥退至一旁，屈膝行礼，异口同声道。
　　幽王随意地挥挥手，心花怒放地望着坐在床沿的人儿，“美人，孤王来看你了，住在这里还习惯吗？昨晚睡的可好啊？”他贪恋地看着她瘦弱的背脊，声音里充满了思念与宠溺的味道。
　　褒姒赶紧擦拭脸颊的泪滴，匆匆起身欲行礼，却被大步跨至跟前的幽王一把搂进怀里，“美人，孤王一夜辗转反侧，孤枕难眠，可想死你了。”他趴在她的耳边轻轻道，似密语缠绵般。
　　她惊呆了，柔软的身躯瞬间僵硬的一动不动。
　　识趣的宫娥们看到这一幕，悄悄地退了下去。
　　看到她没有丝毫的反抗，幽王满脸知足的幸福，“美人，你是否也想孤王了呢。”他轻轻地拥着她，深深地呼吸着她发间的清香。
　　感觉到颈间传来的温热气息，褒姒震惊地回神，“放开我，放开我……”她奋力地挣扎着，使劲地推开他微微佝偻的身躯。
　　随着惯性，幽王不受控制地退后了几步，“你是孤王的妃子，孤王就不能碰一碰吗？”幽王皱纹，满脸怒意，但声音里却是心痛的无奈。
　　褒姒无力地倚靠在床帏上，一双美目气势汹汹地怒视着他，“我不是你的妃子，姒妃只是你强加给我的封号而已。你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放肆！”幽王厉声道，微微佝偻的身躯散发出一种王者的威严，“全天下的女子只要是孤王看中的那就是孤王的妃子。孤王今天就告诉你，你生是孤王的人，死是孤王的鬼，这辈子你都是孤王的妃子！想摆脱这个封号，你最好想都别想。”幽王怒视着她，胸中升腾着一种征服的欲望，浑厚的声音充斥着信誓旦旦。
　　褒姒看着他，呆呆地看着他，被他的威严与气势惊呵住了。
　　幽王深深叹息，锐利的眼睛看着她，兀然又多了一抹柔情，他缓缓地走向她，站在她的跟前，低头贪恋地看着她绝美的容貌，“孤王会好好待你，孤王也不会再立妃了，因为有你——此生足矣！”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似深山里潺潺的细流，又似秋风里旋舞的落叶，让本已心如止水的她又泛起点点涟漪。
　　她抬脸看他，眸子里写满错愕，遮挡在脸颊上的长发缓缓地滑向脖颈，露出红肿的侧脸，五个指印还若隐若现。
　　幽王怜惜地看着她的脸，“这，这是怎么了，谁打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气恼。
　　褒姒微微回神，垂下眼帘，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竟一时无语。
　　“谁打的？这么胆大？快，告诉孤王，孤王定——饶不了他。”幽王恼怒不已。
　　“陛下不要问了。”褒姒喃喃地说。
　　“怎么？怎么了？爱妃——莫非——有难言之隐？”幽王有些疑惑了。
　　褒姒抿唇，胡乱的摇着头，“陛下，陛下就不要再问了。”
　　“来人啊——来人……”幽王大声喊到。
　　几个宫娥匆匆地奔进内阁，微微躬身，等待着吩咐。
　　幽王站在她们面前，愤怒地开口，“告诉孤王，是谁——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打了孤王的爱妃？说——不然孤王要了你们的脑袋——”
　　“陛下饶命。”
　　“陛下开恩。”
　　“奴婢该死没能保护好娘娘。”
　　“求陛下开恩啊！”
　　四名宫娥慌忙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恳求着。
　　“要孤王开恩？那就从实说来。”幽王大喝道。
　　“启禀……启禀陛下，今儿一大早……珍妃娘娘就突然造访……”宫娥秋香吞吞吐吐地说。
　　“珍妃？”幽王皱眉，眼眸一片困惑。
　　“启禀陛下，的确是……珍妃娘娘打了姒妃娘娘！”宫娥春桃附和着。
　　宫娥夏荷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她们，然后犹犹豫豫地说，“珍妃娘娘说……说……是姒妃娘娘害她滑胎的。”
　　“珍妃娘娘还说……还说……这只是一个开始，她不会——不会放过姒妃娘娘。”宫娥冬梅也小声地插嘴道。
　　幽王叹息，眉宇间一片若有所思，片刻后，他侧头看了一眼褒姒，对宫娥们说，“起来吧，你们的脑袋孤王就暂时留着，记住以后好好保护姒妃，不准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奴婢谨记，谢陛下开恩。”
　　宫娥们异口同声地说着，缓缓地站起身。
　　“爱妃，珍妃她一向温良贤淑，也许是昨日不幸滑胎的缘故，让她性情大变，还请你体谅她这番丧子之痛。”幽王轻声地安慰她。
　　褒姒微微颔首，心中一片歉意，“其实……都是我的过错，如若不是我误撞珍妃，她又岂会滑胎。”
　　“事已至此，爱妃也无需太自责了，先好好休息吧。”幽王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双塔阁。
　　




第三十三章 珍乐居施毒

　　珠光相映，珠帘摇曳的珍乐居里，珍妃坐在桌边，手端一碗汤汁正欲往嘴边送，忽听窗外传来幽王驾到的通报声，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白玉碗，幽王已经大步迈到她面前，凌厉的双眼愤然地望着她。
　　“奴婢参见陛下。”众宫娥屈膝行礼，异口同声道。
　　珍妃心中顿生不安，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白玉碗，她微微屈膝行礼道，“臣妾参见陛下。不知陛下一早来珍乐居是为何事？也不知是、是谁——谁惹陛下生气了？”她故作不知地问。
　　“你简直明知故问。”幽王愤怒地甩了甩衣袖，气势汹汹地瞪着她，“卿昨儿滑胎，元气大伤，孤王心中自是忧伤，叮嘱尔好好静养，卿为何不听劝说？还执意去了双塔阁？”他的声音并不大，但话语却似从牙缝中迸出，给人一种彻骨的凉意。
　　珍妃站直身，一双美目委屈地看着他，“陛下，陛下这是在责怪臣妾吗？但不知是心疼臣妾，还是嫌弃臣妾打扰了新妃。”晶莹的泪珠从眼中缓慢地流下来，声音里也充满了心酸的醋意。
　　幽王无奈地皱了皱眉，心底瞬间多了抹不耐的烦躁，“孤王又没有指责尔，卿哭哭啼啼的做什么？”
　　“从来就只有旧人哭，新人笑，陛下的温柔呢？就吝啬的不能分一点点给臣妾吗？臣妾也是你曾经宠爱的妃子啊！以前的陛下可从没有对臣妾这么大声地呵斥过。”珍妃小声地呜咽着，声音里充斥着埋怨与失落。
　　“好了，好了，孤王也不怪你了珍妃，孤王也知道你心里很不好受，可你也不能动手打姒妃啊，她毕竟是初来乍到啊。”幽王无奈地叹息，声音也顿时柔缓了许多，“你们同为孤王的妃子，理应相亲相爱，情同姐妹，她，她那么弱不禁风，就像刚刚从西天瑶池驾云而来的仙子，还不食烟火，卿们都理当相让才对。”
　　“她，她既是瑶池下凡的仙子，就应该把本宫撞到在地，害本宫腹中皇儿不保吗？要我和她相亲相爱，情同姐妹？陛下，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很可笑吗？臣妾没有那么大度，也办不到。”珍妃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八斗，带着不屑的愤怒。
　　“姒妃才刚刚进宫，她还不韵事世，也许是宫中的礼数，也许是离家的哀思，让她误撞了卿家，但绝对不是故意撞到你的啊！她也很自责。”幽王满脸无奈，尽心地劝慰着。
　　珍妃心酸地看着他，不屑地冷哼，“陛下不必再劳心劝说。有意还是无意臣妾心里清楚的很，丧子之痛——臣妾理应讨回。”
　　“珍妃——尔真是太让孤王失望了。卿的温柔，卿的贤良，卿的淑德都哪儿去了？”幽王怒声的训斥道，“今天的事孤王不希望以后再发生。孤王承认以前和卿的恩爱，卿给孤王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如今姒妃出现在孤王的生命里了，那么孤王就要好好的珍惜。孤王不准任何人动她一根汗毛，不然——孤王不会放过他。”
　　珍妃恼怒，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眼底蕴含着陌生的情愫，她喃喃地开口，“为什么我觉得你变得这么陌生？你还是那个与我追逐嬉戏，夜夜笙歌，密语缠绵的大王吗？为了一个才进宫一天的女子就这么对待我？我们的皇儿死的冤屈，你为何不能让他含笑九泉？”她抿唇苦涩的笑，满脸伤感，“自古君王好多情，三千宠爱于一身又能持续多久？我真的是太天真了。我就本不该进宫。如今，也已了无了牵挂……”她说的伤心欲绝，那真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她无力地蹲坐在圆凳上。胸间一片窒息的难受，仿若被一块巨石紧紧地堵塞住了。她恼怒的猛挥手臂，把那碗盛放着诱人汤汁的白玉碗推摔在地上。
　　伴着清脆的声音，白玉碗被摔得四分五裂，香浓的汤汁洒了一地。
　　宫娥们唯唯诺诺地站在一边，看着满地的碎片，一动也不敢动。
　　幽王有些诧异地看看她，又看向满地的汤汁，心间一阵冲动的气恼，他正欲开口，却瞥见镶嵌在地板之中的珍珠因沾上汤汁而兀然变得乌黑。他惊怔，满脸不可思议。
　　“汤中有毒。”他幽幽地说，声音里充满了震撼。
　　赌气的珍妃低头看向地板，瞬间精致的五官因恐吓扭曲在了一起，“是谁？是谁？是谁下的毒？是谁想要谋害本宫？”她恐惧地望着她们，心脏骤然狂跳。
　　宫娥们面面相觑，惊吓的不知所措。
　　清雅的珍乐居里顿时鸦雀无声。
　　幽王紧紧地凝视她们，锐利的眼眸仿佛似要看到他们灵魂深处，“说——是谁下的毒？汤是谁做的？”
　　幽王语音还没落下，一个宫娥惊吓的上前，猛地跪倒在地，语无论次地说：“启禀……启禀——陛下，汤、汤是……是丽妃——娘娘……派、派人——送、送、送来的……”
　　“那又是谁端送来的？”幽王追问到。
　　“是、是……是丽妃娘娘的……贴、贴身侍女碧、碧、碧荷……她——她还说……要、要看着娘娘喝下去……不、不然没办法回去复命，可……可娘娘刚巧不在，她……她只等——等了片刻——就、就、就回去了……”宫娥还是一脸战战兢兢。
　　“丽妃？”幽王皱眉，眼中一片若有所思。
　　“本宫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下毒毒害本宫？”珍妃呆怔地看着她们，双眼一眨不眨，“你们不是告诉本宫你们用银针测毒过，根本是无毒的吗？”
　　一个宫娥又匆忙跪倒在地，急急地辩解道，“启禀陛下，启禀娘娘，奴婢确实测毒过，银针丝毫未变，汤汁确实无毒的啊！”
　　“那为何汤汁落地，使珍珠兀然变黑？莫非是你下的毒？”幽王凌厉地看着她。
　　“不、不、不——”宫娥慌乱的摇头，深深叩拜在地，“奴婢从小与娘娘情同姐妹，对娘娘的衷心日月可鉴，陛下明鉴。”
　　“既然银针测试无毒，那就表明汤汁是在银针测毒后，才下的毒。”幽王断言道，他威严地扫视着她们，“站出来，自觉地站出来，孤王会网开一面。不然——等到真相大白时，孤王可绝不留情，定将她灭门九族，碎尸万段。”
　　宫娥们立即惊吓的跪倒在地，异口同声地喊道，“望陛下明鉴，莫要让凶手逍遥法外。”
　　“好——很好！”幽王冷漠地看着他们，怒声道，“包公公，去太医院，速传太医。”
　　“是——”包公公弯腰行礼，手挥拂尘，立即领命而去。
　　




第三十四章 绝孕蕊

　　压抑的沉闷缭绕在古典清雅的珍乐居里。
　　珍乐居中所有宫娥都来到大殿之上，并排立于两侧，微微躬身，一动不动。
　　几位身穿官衣的太医围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仔细而严肃地勘察着，有的沾汁汤嗅气味，有的拿银针测药毒，有的与中药相鉴别，还有的交头接耳地小声讨论着。
　　坐在椅子上等待的幽王，看着他们，不耐烦地催促道，“怎么样？可有结果？”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微露难色，放下手中的物品，连忙起身叩拜在幽王面前。
　　“陛下，臣等……臣等无能——验不出这是何种毒药？”其中一位年纪稍轻的太医，战战兢兢地说着，一脸的无能为力。
　　幽王大怒，猛地一拍桌子，“一种药毒竟也验不出？孤王要你们何用？”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一个留有黑色胡须的太医深深叩拜在地，“微臣用银针测试过，确实是无毒，可是用珍珠沾试却能使珍珠变黑。臣……臣等以为这是珍珠粉的缘故。从古至今珍珠粉能试毒的……还是头一次见。”
　　“启禀陛下，臣……臣曾从民间听闻，有一种奇药生长在至阴至寒之地，终年不见天日，但每天都必须要用温热的酒水掺和鲜血浇灌，否则叶落根死。这种奇药三年才会开一次花，七年才会结一次果，待到果儿丰硕坠落时，便会叶缩根枯而死。它的果儿能治百病，解百毒；但它的花却是毒中之毒，杀人于无形，传言说吞下后走七步便会断肠而死。更奇怪的还是它的蕊心。这蕊心虽也是一种毒药，但却对男子没有丝毫作用，唯独对女子……”那个年迈的太医，突然稍稍停顿了下。
　　“唯独对女子如何？”幽王忍不住催促。
　　“唯独对女子残忍无情。”太医沧桑的脸上，溢出一抹怜悯。
　　“残忍无情？”珍妃喃喃地重复，一脸疑惑，“何太医这此话怎讲？”
　　“启禀娘娘，这小小蕊心虽不能让人毙命，但却能让女子绝经不能生育，所以银针根本测试不出毒性，但没想到珍珠却可以测出。”太医微微皱眉，一脸的若有所思，“据说，这蕊心无色无味，一片能让女子经停宫闭；两片则能让女子终生不孕。”
　　珍妃震惊，一双杏眼瞪得很大。
　　“何太医你……你这是何意？”幽王有些不解。
　　“启禀陛下，微臣怀疑——怀疑这汤汁中含有花的蕊心。”
　　何太医的话音刚落，珍乐居里所有的人都打了一个寒颤。
　　“何太医这么说是有人故意陷害本宫？那又是何人与本宫有这么不共戴天之仇，非要本宫再不能开花结果、生儿育女？”珍妃的双眼写满恐惧，颤抖的声音里夹杂着幽怨的愤恨。
　　幽王怜惜地看向身边的珍妃，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揽在怀里，心中一片愤怒，“这么说下毒的人是想珍妃再不能怀有孤王的子嗣？孤王定要追根到底，定要查出是何人这么居心叵测，心狠手辣。”
　　“陛下息怒，娘娘息怒，这……这只是微臣的推测。”何太医慌忙解释，“这种奇药与天山雪莲一样珍贵，是难得的罕世之药，更是要长在至阴至寒之地，而皇城内是绝不适合这种奇药生长的。但微臣听说长安有家回春堂，也许会有这种奇药的蕊心。因为民间传言这家药堂是一女子所开，那女子更是有妙手回春之术。传闻还说她是已故药王的徒弟。”他抱了抱拳，“以臣之见，去出宫薄上翻查一番，这几日都有何人出宫，几时回来，又都去了何处，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幽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迫不及待地开口，“包公公，你速去四宫门，翻查出宫薄，看这一个月来何人曾出宫过。”
　　“是。”包公公躬身点头，手挥拂尘，急匆匆地转身离去。
　　偌大的珍乐居又恢复了安静，望着地上那几粒乌黑的珍珠，他们各有所思。
　　时间就在沉闷的空气里渐渐行走，直到包公公一声气喘吁吁的通报声，他们才似如梦方醒。
　　“陛下陛下……”包公公小跑到幽王面前，低头躬身行礼，“启禀陛下，奴才翻查过了所有的出宫薄。根据记录，这一个月来除了司膳房与绣饰房的太监、宫娥每天出去卖菜、办货外，就只有内侍府的一个小太监出宫过。守门的钟侍卫告诉奴才，约莫十几天前那个小太监身穿便衣，牵着一匹棕色的骏马，手持一个写着史小顺的腰牌，在天蒙蒙亮时就出宫了，约莫到傍晚前后才回来。奴才觉得这史小顺甚是可疑，于是在回来的路上顺道去了趟记侦房，翻查了史小顺进宫的档案。这史小顺无父无母，无兄无弟，进宫前便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孤儿。”
　　幽王微微点头，厉声道，“传——史小顺。”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个瘦高的小太监便跟着一个传旨的侍卫急急地奔来。
　　“奴才……奴才参见陛下，参见珍妃娘娘。”小太监跪倒在门槛旁，面露惧意，气喘吁吁地低着头。
　　“你就是史小顺？”幽王凌厉地看着他。
　　“是，奴才是史小顺。”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话。
　　“十几天前你是否曾出过宫？”
　　“回陛下，奴才……奴才确实出过宫。”
　　“为何出宫？又为何傍晚前后才回来？”
　　小太监唯唯诺诺，头几乎低垂到胸前，“家中老母重病，奴才……奴才一时……”
　　“你无父无母，无兄无弟，进宫时就是一个流浪的孤儿，如今又谈何老母重病？你再敢胡编乱造欺瞒孤王，孤王就判你欺君之罪，处于绞刑。”还没等他说完，幽王就厉声打断他的话。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小太监顿时慌乱无措，他边大声求饶，边叩拜在地，“奴才坦白，奴才坦白。”
　　“那你还不快从实招来——”珍妃愤怒地看着她，双眼通红。
　　“奴才说，奴才说……”小太监惊吓地重复着，清秀的五官几乎扭曲在一起，“奴才、奴才是奉丽妃娘娘之命出宫的。她给奴才五千两银票，让奴才前往长安的回春堂，购买……购买麝香，还有……还有绝、绝孕蕊……剩下的、剩下的银子都归奴才所有，奴才一时见钱眼开，心想两种药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银票，于是信誓旦旦的前往长安。可是到了回春堂奴才一问才知，一片晒干的绝孕蕊竟要两千四百两，奴才只好要了两片，购了两钱麝香。因为丽妃娘娘再三叮嘱奴才行事小心，不要随便与人搭讪，所以奴才在傍晚后才回来……”小太监再次深深叩拜在地，“奴才——奴才这可——都是——奉了——丽——丽妃——娘娘之命，恳请——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饶了奴才……奴才、奴才再也不敢了……”




第三十五章 不打自招

　　皇城的北角座落着一座四周环水，雍容大气，典雅华美的宫殿。
　　两架青石铺就堆砌的拱形桥梁横跨南北。桥下的涓涓细流与皇城外川流不息的护城河相连。
　　精致的屋檐处悬挂着用青石雕琢的门匾，红色的宝石镶嵌点缀在大气磅礴的‘水丽宫’三个字中，在金色的阳光中散发出夺目冷漠的光彩。
　　镂花的屋门后，摆放着一座用白色水晶打制雕琢的凤凰，玲珑通明的身躯中点缀着几颗红色的宝石，映照出一抹柔和的粉色。
　　白水晶与红宝石串连的幔帘中，蝴蝶状自动旋转的屏障旁，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正坐在琴桌旁，芊芊玉手在弦中灵活的穿梭，玉雕粉啄的脸上一片风轻云淡，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娘娘——”一个宫娥轻轻地走来，在琴桌前站住，向她恭敬地屈膝行礼。
　　柔若无骨的玉手稍稍一顿，悠扬响亮的音符顿时变得轻柔缓慢，“为何现在才来见本宫？交代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那宫娥低着头，单薄的身躯微微地颤抖，“回……回禀娘娘，一切——一切都办妥了……珍妃娘娘……应该——应该……喝下了奴婢送去的补汤。”
　　“应该？”女子抬起白皙的脸蛋，满屋跳跃的音符顿时嘎然而止。“什么是应该？难道你没有看着那贱人喝下去吗？”她的声音顿时提高了许多。
　　“娘娘息怒。”宫娥满脸惧意，猛地跪在地上，“奴婢……奴婢……去时，珍妃娘娘并不在寝宫，奴婢等了许久也不见回来，因为怕娘娘担忧，所以奴婢叮嘱珍乐居的宫娥，这十全大补汤是丽妃娘娘特意吩咐司膳房为珍妃娘娘做的，一定要让珍妃娘娘喝下去……”
　　“闭嘴——”丽妃怒声打断她的话，“你真是百无一用，坏本宫好事。”她怒气冲冲地站起，双眼怒视着她。
　　“幽王驾到——珍妃娘娘到——”
　　包公公尖声细嗓的通报声兀然传来。
　　丽妃微怔，心中顿升不安。
　　跪在地上的宫娥惊愕地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退至到一边。
　　幽王与珍妃一前一后地踏进水丽宫，身后紧随着包公公与何太医。
　　丽妃连忙走下台基，屈膝行礼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幽王冷哼，猛甩衣袖，径直越过她，迈上台基，坐在铺有黄色垫子的紫檀木椅上。
　　珍妃站在丽妃跟前，愤怒地看着她，棕色的眸子似燃烧的火焰，“心如蛇蝎的女人，你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的？本宫真想刨开一探究竟。”愤恨的话语似从她的牙缝中迸出，带着彻骨的恨意。
　　丽妃心中又是一阵紧张的不安，她故作平静地深呼吸，转身望向幽王，双眸中带着委屈的泪花，“陛下，我们虽同为陛下的妃子，但臣妾要比妹妹年长许多，也比妹妹早进宫十几年，于情于理妹妹都应称臣妾一声姐姐。可妹妹不但不遵守礼数，还敢出言不逊羞辱本宫。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丽妃娇慎到，轻轻抬手摩擦眼角的泪珠。
　　幽王看着啜泣的她，心中的愤怒顿时缓和了许多，他看看珍妃，眼底有些挣扎的犹豫。
　　珍妃看着犹犹豫豫的幽王，顿时勃然大怒，“要本宫称你姐姐？你配吗？你指示史小顺出宫，重金购买绝孕蕊。你想让本宫再不能开花结果，再不能生儿育女，你居心何在？”
　　丽妃惊怔，一双美目睁得很大，眼底写满不可思议。
　　“丽妃，你真是让孤王大失所望，你说你都对珍妃做了什么？”幽王颇为无奈，声音里夹杂着心酸的味道。
　　丽妃轻轻勾起嘴角，精致的面容荡起一抹僵硬的笑，“陛下，您到底在说什么？臣妾不明。”她微微摇头，一脸困惑。
　　“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你到底还要伪装到什么时候？”珍妃疲惫不堪，面色苍白，仿若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怒吼，“传——给本宫传史——小——顺。”
　　她的话音刚落，那个叫史小顺的小太监边匆匆奔进水丽宫，跪拜在大殿中央，“奴才拜见陛下，拜见珍妃娘娘。”
　　“史小顺，你再给本宫说一遍，是谁——派你前往长安的回春堂，购买绝孕蕊与麝香的？”珍妃焦急地催促道。
　　丽妃的心跳骤然加快，她紧紧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瞳孔里写满恐惧的不安与期望的渴求。
　　史小顺低着头，吞吞吐吐道，“是……是丽妃娘娘，她、她给了奴才五千两银票，让……让奴才前往长安的回春堂，购、购买绝孕蕊与、与麝香。还再三叮嘱……叮嘱奴才保密，不要随意跟人搭讪，以免露出破绽……”
　　“住口、住口——”丽妃怒孔道，白皙的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你含血喷人。”她转过身，跪拜在幽王面前，“陛下明鉴，臣妾冤枉啊！十几年前，臣妾也曾遭奸人所害，至今也不能再开花结果，臣妾深知不能为人母的酸楚，又怎么会设计陷害他人？让姐妹重蹈覆辙，苦不堪言？臣妾不能为陛下生下一儿半女，臣妾心中惭愧，自知亏欠皇家的列祖列宗，也枉费了陛下的宠爱，所以才把表妹接进宫，与臣妾一同侍奉陛下，如今表妹与珍妃妹妹同时怀有龙裔，臣妾自是喜不胜喜，又怎能痛下毒手？要知——陛下与妹妹的孩儿也是臣妾的孩儿啊！”丽妃掩面而泣，说的情真意切。“臣妾就算再无知，也知道宫中暗害龙裔是死罪。臣妾就算再狠心，也不能残害自己的孩儿啊！”
　　幽王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愫。
　　“你简直是不打自招。”珍妃恨得咬牙切齿，“本宫今天与陛下前来就是要问明汤中为何含有绝孕蕊一事，可你却一而再地扯到本宫滑胎，腹中孩儿不保之事上。难不成本宫滑胎也在你的算计之中？难不成本宫的皇儿是造你陷害？”珍妃幽幽地说着，一双杏眼紧紧地凝视着她。
　　丽妃呆怔，一时语塞。双眸错愕地看着她，樱红的嘴唇微微张开，似百口莫辩般……
　　




第三十六章 真相大白

　　水丽宫里安静无声，所有的人都紧紧地凝视着呆怔的丽妃，生怕错过她脸上闪现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侧挺的背脊有些许僵硬，跪下的膝盖有些许酸痛，丽妃刹那间回神，垂首凝眸，心中闪过一丝胆寒，是她太心急了，还没搞清楚他们的来意就急着辩解，所以才会露出破绽，让珍妃抓到话柄……
　　“丽妃，你为何不语？难不成当真被珍妃一语击中，你……真的残害了孤王的皇儿？”幽王看着她，不可思议的眼睛里是痛心的期待。
　　丽妃猛地抬头，眼底却是故作的平静，“陛下——你我夫妻一场，难道你不相信臣妾的为人吗？你不要听了旁人的只字片言就怀疑臣妾，你要相信臣妾，臣妾真的没做过，臣妾是被人陷害的啊！你要为臣妾做主，为臣妾伸冤啊！”
　　“你当真没做过？那你为何派碧荷给本宫送汤汁？为何汤汁中又含有银针测试不出的绝孕蕊？又为何派史小顺前往长安的回春堂？为何肯花重金购买绝孕蕊？”珍妃满脸不屑，眼睛里写满鄙夷。
　　“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本宫问心无愧。”丽妃一脸信誓旦旦，她猛地站起身，膝盖处传来的酸痛，让她的双腿微微抽搐，“陛下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休想伪造证据，诬陷本宫。”她怒视着她，声音里带着气恼。微微地侧转身，她愤恨地瞪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也根本从未见过你，你为何要陷害本宫？你到底居心何在？要知道无事生非，诬陷皇妃，欺瞒陛下，这其中的任何一条都足够你身首异处的了。”
　　小太监错愕地抬起头，眼底溢满恐惧，“娘娘，丽妃娘娘，您……您说这话可是丧良心啊！您当初给奴才五千两银票，让奴才前往长安的回春堂购买绝孕蕊与麝香，难道您都忘的一干二净了吗？那奴才可以再去回春堂，让老板辨认奴才是否曾去过？是否曾买过绝孕蕊与麝香？如果奴才没记错的话，那张银票正中滴有一滴红蜡，而背面的右下角则写有一个丽字，虽然不是很明显，但还能在阳光清晰地辨认出。如果娘娘还不承认，那么咱们可以赎回那张银票，当面对质。”小太监口齿伶俐，眼睛里写满胆怯与惧怕。
　　丽妃惊愕，惊吓的恐惧从精致的面容一闪而过。
　　“本宫遭人毒害未遂？你就有最大嫌疑，不止是因为史小顺的这些话，还因为——那碗放有绝孕蕊的汤汁是你派碧荷送的。徐水丽，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要说？”珍妃满脸怒气，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臣妾恳请陛下看在惨死皇儿的情面上，一定要公平、公正！”她说着跪倒在幽王面前。
　　丽妃呆呆地站在那里，呆滞的面容有些不知所措，“无巧不成书，一切都是巧合，陛下——是巧合啊！臣妾百口莫辩啊，您不能只凭这片面之词就将臣妾定罪啊？”她再次跪倒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声音里夹杂着不甘，夹杂着乞求。
　　幽王为难地垂下眼帘，心中一阵纠结的难受，不知该何去何从。
　　看着挣扎的幽王，听着她委屈的哭喊，珍妃愤恨的咬牙切齿，“陛下，也许这些还没有足够说服力，那么臣妾恳请陛下传召丽妃的贴身侍女——碧荷。这含有绝孕蕊的汤汁是她送向珍乐居的，也许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一切了。”
　　幽王觉得不无道理，微微抬手示意，“传——”
　　一直站在墙角边，战战兢兢的碧荷，连忙上前，跪在幽王面前，口齿不清地说：“奴、奴婢……碧、碧荷……参见陛、陛下……”
　　“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孤王设你无罪；但如果你也信口雌黄，无中生有，那么孤王判你绞刑。”幽王威严地鄙视着她，声音里充满恐吓。
　　“碧荷，事到如今，丽妃已大势已去。你无需再避讳什么，只要你实话实说，本宫不但保你性命无忧，而且还会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珍妃附和着。
　　丽妃看着身侧跪拜的碧荷，眼底写满复杂的情愫。“碧荷，本宫一向待你不薄，更视你为手足姐妹，你不要也和他们一样，陷本宫于不义。”
　　碧荷低垂着头，犹犹豫豫地开口，“陛下……丽妃娘娘确实给史小顺五千两银票，指示他前往长安购买绝孕蕊与麝香。在这后宫母凭子贵，丽妃娘娘见珍妃娘娘和玉妃娘娘同时怀有身孕，心急如焚。她怕珍妃娘娘他日诞下皇子，将影响她和玉妃娘娘的位置。于是才让奴婢在三日前去珍乐居传话——宴请珍妃娘娘在假山石群的凉亭中一聚。而那日石桌上所摆放的点心、茶水中都掺有大量的麝香，所以珍妃娘娘喝下茶水后才会感觉不适。珍妃娘娘起身告退，可没料到在回珍乐居的途中恰巧与姒妃娘娘撞了满怀。珍妃娘娘摔倒在地，不幸滑胎，而姒妃娘娘只不过——只不过刚好是……”
　　“刚好是充当了……替——罪羊？这么说——那日宴请是鸿门宴，本宫吞下大量的麝香，滑胎只是早晚而已？难怪那日你和雪玉儿会那么热情款待。”珍妃恍然大悟，想起清晨突然造访双塔阁，想起打了姒妃的那一巴掌，顿觉惭愧。
　　“碧荷，你……你真是恩将仇报，本宫——看错了你。”丽妃愤恨交加，泪眼婆娑。
　　“娘娘，凡事都要给自己留些退路。您别怪奴婢，这些都是您教奴婢的——要察颜悦色，见风转舵，才能扶摇直上。奴婢只不过是依样画瓢而已。”碧荷说的风轻云淡。
　　丽妃仰天长笑，悲切绝望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我恨你们，恨你们夺走了属于我的恩宠，恨你们抢走了陛下，恨你们让我再不能怀有龙裔……我恨你们，我要报复……”
　　幽王站起，无奈地长叹，“来人……把丽妃——关押大牢，赐——毒酒一杯。”他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割舍的情愫。
　　应声而来的侍卫欲拉下丽妃，但却被她挣脱了，“陛下，您、您不能杀臣妾。当日臣妾进宫，你说过会好好待臣妾，让臣妾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难道您都忘了吗？难道陛下要出尔反尔，遭下人嗤笑吗？”
　　“好，孤王不杀你……”幽王看着她，眼底是百般复杂，“把丽妃带到清思宫，让她好好反省，不准她踏出宫门半步，直至——终——老……”




第三十七章 饶恕

　　幽王掷地有声，字字铿锵的话语充斥在水丽宫里。
　　透明的水晶与红宝石相映成辉，在阳光下反射出夺目的光芒。
　　丽妃苦笑，笑容里带着悲哀的味道，她缓缓地踱到珍妃面前，愤恨的目光里夹杂着一丝得意，“你不是想致本宫于死地吗？但陛下也不能奈我何？本宫是进了冷宫，但本宫也是最后的赢家。”她笑的花枝乱颤，眼睛里却迸出晶莹的泪花。
　　幽王仰头闭目，深深地叹息，冲侍卫轻轻挥了挥手。
　　侍卫会意，一左一右地钳制住丽妃的两臂，但却被她用力地挣脱了，“本宫自己会走。”她猛甩衣袖，优雅地转身，柔弱的声音里依旧充满了令人胆颤的魄力。
　　侍卫无声，紧紧跟在她的两侧。
　　她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挺直僵硬的背脊，机械地迈过门槛，缓慢地向前走去。纤弱的倩影一如往昔的雍容、倨傲。
　　听到周围安静无声，幽王才缓缓地睁开双眼，无精打采地望着由水晶串制，点缀宝石的幔帘，“传孤王旨意，宫内所有的摆设都要一如往昔，除了每日打扫水丽宫的宫娥外，任何人都不得再踏进水丽宫半步。”他苦涩地说着，满脸伤感地走出了水丽宫。
　　宫外，阳光灿烂，冷风习习，清澈的流水依旧不知疲倦地瞒过桥洞，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华美典雅的水丽宫倒影在水中，安静的依旧如昔，只可惜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幽王与珍妃一前一后地走在拱形石桥上，身后紧随着若干个宫娥太监。
　　“爱妃啊！”幽王颇为伤感地开口，“如今已真相大白，再说姒妃也是受害者啊，孤王——孤王希望你能从长计议，与姒妃和好如初，冰释前嫌。”
　　珍妃停下脚步，转身抬头看他，明媚的眸子里是温柔的的眷恋，“臣妾正有此意。陛下放心吧，臣妾改日一定再次登门拜访，负荆请罪，与姒妃妹妹和睦相处。”
　　“卿知书达理，温柔贤良，孤王有卿，夫复何求啊！”幽王感慨，沧桑的脸上倍感欣慰，他伸手把纤柔的珍妃揽进胸怀。
　　“陛下！”珍妃娇声道，声音里带着羞涩与撒娇的味道，“能常伴君侧，能嫁于陛下，是上天对臣妾最大的恩赐。应该是妇复何求啊！”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嗅着他身上干净的味道，满脸的知足。
　　温暖的阳光静静地洒照在他们身上，宫娥和太监低垂着脑袋默默地站在他们身后。
　　安静的空气里也仿若漂浮着幸福的味道。
　　“陛下——陛下……”突然一道焦急而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安静的空气。
　　幽王侧脸望向远处，但见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急切地奔来，精致的五官，凝脂的肌肤，飘逸的长发，空灵的气质，似冰天雪地中绽放的清水芙蓉。
　　高腰曳地的百褶裙，微微隆起的腹部，她每急切地奔走一步，就仿若是踩在幽王的心坎上。
　　“爱妃、爱妃，当心当心啊！”幽王放开了怀中的珍妃，忧心忡忡地迎上前，轻轻地搀扶着她，满眼的责备，“爱妃为何走的这么急？小心动了胎气。孤王不是让你安心养胎吗？你有何事只需要宫娥们传报一声即可。”
　　珍妃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担忧责备的幽王，胸中有些许失落的酸楚，满眼的无奈。
　　玉妃望了望珍妃，眼眸里透出一抹恨意与得意，她娇喘吁吁地趴在幽王胸前，娇慎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臣妾想念陛下嘛，想念的——已是茶不思饭不想。陛下只知流连花丛，在这里与妹妹花前月下，是否已忘了玉儿了？”
　　幽王开怀大笑，揽住她的肩头，轻声安慰道，“怎么会呢？玉儿可是孤王最喜欢的妃子啊，孤王怎么又怎么舍得忘呢？”
　　珍妃垂头，抿唇苦笑，这就是君王，这就是在前一刻还搂抱着你，无限感慨的夫君，可下一秒却揽着另一个女人说着动人的甜言蜜语。
　　玉妃轻笑，“陛下的几句话就逗得臣妾心花怒放。”她眼波流转，带着无限惋惜，“可是当初姐姐也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啊，还不是……因为一时糊涂，被陛下打入了冷宫。陛下——其实臣妾如此急迫而来，就是希望您看在以往数十年夫妻的情面上，让姐姐重回水丽宫吧，姐姐也可曾是您的枕边人啊……”
　　“住口！”幽王喜笑颜开的面容，顿时变得冷若冰霜。
　　玉妃跪倒在地，央求道，“陛下，冷宫潮湿阴暗，姐姐从小娇生惯养，怎能吃得了那种苦？臣妾求您——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啊，您看在臣妾与腹中孩儿的情面上，让姐姐重回水丽宫吧！臣妾求您，求您了……”她说着深深地叩拜在地。
　　幽王望着远方，平静的眼眸里又燃起怒火，“玉妃，孤王知道你们姐妹情深，可是丽妃是在让孤王大失所望。她为了身份地位，权贵荣华，竟然居心叵测，蓄谋已久，不惜害死孤王的皇儿。让孤王与珍妃承受丧子之痛，让姒妃充当替罪者，承受良心谴责。按照宫廷例律，残杀皇子，理应处死，可是孤王就是念在夫妻一场的情面上，才将她打入冷宫。孤王——已是仁至义尽了。”
　　“陛下，如若陛下真的决意如此，那么臣妾也无能为力，但臣妾实在不能看着姐姐在冷宫受苦，臣妾有个不请之请。”玉妃一脸的坚定。
　　幽王妥协，他无力地点头。
　　“臣妾恳请陛下，也将臣妾——打入冷宫，与姐姐常伴。”玉妃缓缓地说着，一脸的风轻云淡。
　　幽王震惊，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这是何苦？丽妃她是咎由自取，不值得你如此委屈自己。”
　　珍妃同样惊讶，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是啊姐姐，你这是何必？陛下这样做的确已是仁至义尽，你又何苦步步相逼呢？”
　　玉妃冷冷地看她一眼，又期求地看着幽王，“臣妾五岁那年，家中遭有巨变，父母不幸双亡，姑妈便把我接到了何家。何家视我如己出，对我百般宠爱，甚至超过姐姐。三年前姑妈离世前夕，曾握着我的手再三叮嘱——后宫尔虞我诈，要与姐姐和睦相处，相扶相持。何家对我有恩，姐姐对我有情，姑妈对我有爱，于情于理，臣妾都不能言而无信，出尔反尔，所以臣妾恳请陛下——也将臣妾打入后宫，让臣妾与姐姐——常相伴。”
　　“你真是无可救药！”幽王勃然大怒，“但你如今怀有龙裔，不能去阴暗潮湿的冷宫。这事就暂且放下，等生下皇儿后，孤王再定夺。”
　　“不——如果陛下执意如此，那么臣妾也非去不可。”玉妃一脸决然。
　　“姐姐是有情有义之人，妹妹佩服。”珍妃上前，拉了拉幽王的衣袖，“陛下，姐姐如今怀有身孕，万万不能去冷宫。可丽妃也应受到惩罚。”她说着跪拜在地，“臣妾恳请圣上，将丽妃……囚禁于水丽宫，终身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珍妃——你……”幽王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陛下，既然事已成定局，我们无法挽回……也许如今能做的就只有饶恕。”她抬脸看着幽王，一脸情真意切，“得饶人处且饶人。臣妾愿不计前嫌，与姐姐和睦相处。臣妾说的都是真心话。”
　　“爱妃——”幽王从地上扶起她，眼中盛满怜惜，“贤良淑德爱妃当之无愧。”
　　“陛下过奖。”珍妃低头浅笑。
　　“好，就依爱妃所言，将丽妃囚禁于水丽宫，但她也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传孤王旨意——遣离水丽宫所有宫娥，内置的水晶珠宝、金银摆设全部搬离，终身俸禄全部豁免。”
　　“臣妾替姐姐谢陛下恩典，谢妹妹开恩。”玉妃虽心有不甘，但也由衷地感激。
　　珍妃看着地上跪拜的玉妃，抿唇浅笑，眼眸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愫……
　　




第三十八章 心暖无言

　　寒冷的风拂过松柏，常青的枝叶随风摇摆，似滚滚而来的浪涛。
　　一串串清脆的铜铃在风中摇曳，迷离的声音萦绕着双塔格。
　　“幽王驾到——珍妃娘娘到——”
　　洪亮的通报声再次打破了双塔格的平静。
　　褒姒慌忙迎出内阁，对幽王与珍妃屈膝行礼，“叩见陛下……叩见——珍妃……”她低垂着头，面露难色，顿生不安，那抹惭愧又在心中作祟。
　　“奴婢参见陛下，参见珍妃娘娘——”众宫娥站在褒姒身后，屈膝行礼，异口同声到。
　　珍妃浅笑着踱到她的跟前，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妹妹，以后咱们姐妹相称，这些礼节就全免了吧。”
　　褒姒微怔，抬脸看着她，眼底带着困惑，清晨珍妃突然造访，愤恨地打了她一个耳光，可为何现在变得和蔼可亲，仿若邻家姐姐一般？这究竟为何？她不明白。难道是因为幽王在此的缘故吗？
　　看到她的困惑，珍妃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妹妹，都怪姐姐太心急，一心只想着为冤死的皇儿讨回公道，才被怨恨击昏了头，在还没弄清事情真相之前误会了妹妹，还望妹妹多担待，原谅姐姐的过失。”
　　褒姒百思不得其解，看看一脸诚恳的她，又看看眉开眼笑的幽王，困惑的目光里带着些许的不知所措。
　　幽王笑了，他缓缓解释，“如今真相大白，这一切原来都是丽妃的筹谋，孤王本将她打入冷宫，但珍妃仁慈，她劝慰孤王——说事已如此，我们无法挽救，也许只能做得便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不是也有这么一句话吗？人间最大的美德便是饶恕。因此——孤王将丽妃囚禁在水丽宫，终身不得踏出宫门半步。这样对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幽王说着走到她们身边，怜爱地看着褒姒，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温柔，“爱妃，既然事情已水落石出，你也就无需自责了，因为一切都与你无关。”
　　“是啊，妹妹。丽妃早就心怀鬼胎，她怕本宫他日诞下皇子，影响她与玉妃的地位，所以那日便在假山石群的凉亭中宴请姐姐，她悄悄地将大量麝香溶入茶水与点心，姐姐吞食——滑胎也只是早晚而已。妹妹你无需自责，说来你也是被算计其中，做了一次丽妃的棋子。”珍妃依旧握着她的手，劝慰的声音里带着些痛惜。
　　褒姒似懂非懂，她象征性地点点头，惭愧自责的心稍稍的宽慰了些。
　　珍妃亲切地看着她，满怀歉意地说：“今日姐姐负荆请罪，还望妹妹原谅！”她说着从手腕上撸下一串珍珠手链，不容分说地套在褒姒的手腕上，“这串手链是陛下为姐姐定做的，今日姐姐就送给妹妹，一来算是送给妹妹的见面礼，二来——还望妹妹海涵，原谅姐姐的过错。”
　　褒姒怔怔地低头，看着手腕间微微滚动的那串手链，晶莹的珍珠泛着温润的光泽，仿若还带着她的体温与幽香。她抬脸看向幽王，求助的目光里带着些不知所措。
　　“既然是珍妃真诚相赠，姒妃又怎么能驳珍妃情面？依孤王看就收下吧。”幽王大笑，伸出手臂搭在她的肩头，又微微用力，把她圈在胸前。
　　她猛地一颤，背脊瞬间变得僵硬。
　　看到这亲昵的一幕，珍妃抿嘴苦笑，胸中一片失落，一片酸涩，她急急地开口，“他日如若妹妹闲来无事，便可到珍乐居来一叙，姐姐随时恭候妹妹。”她说着向幽王屈膝行礼，“臣妾昨日滑胎，元气大伤，悲痛欲绝，一夜无眠。今早又来回奔波，情绪反差极大，这会臣妾突感疲惫无力，恳请陛下让臣妾现行告退。”
　　“爱妃——”幽王微微挪动身躯，把她也揽进怀中，满眼痛惜，“都怪是孤王大意，没有顾及爱妃的身体，如今真想大白，爱妃大可安心歇息了。快、快回珍乐居吧。”
　　珍妃点头，看了一眼褒姒，转身离去。
　　“奴婢恭送珍妃娘娘——”双塔格的宫娥屈膝行礼，异口同声道。
　　“珍妃贤良淑德，宅心仁厚，实为后宫妃嫔的表率。”幽王看着珍妃离去的背影，喃喃地说，“爱妃以后也要向珍妃学习，与众妃嫔们相亲相爱，和睦相处。”
　　褒姒仿若未闻，怔怔地看着阳光下渐行渐远的那团白色，眼眸一片恍惚。
　　幽王执起她白皙的手腕，细细地端详，由衷地赞叹，“这珍珠温润如玉，配上爱妃的凝脂肌肤，更显高雅端庄。”他呆呆地看着她的手腕，混浊的眸子渐渐变得失神。
　　她愕然，愣愣地回神，逃也似地挣脱了他的手臂，躲在墙角处，慌乱地看着他。
　　他无语，望着空空的怀抱，胸中一阵惆然若失的苦涩。他深深叹息，缓缓地吩咐道，“包公公——孤王今天在双塔格留膳——”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包公公手摇拂尘，转身走出双塔格。
　　双塔格里忽然安静无声。
　　透过镂花窗棂射进的阳光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他看着绝美的她，眼底是落寞的苦涩，“姒儿——”他轻声唤，声音里带着迷离的味道。
　　她错愕，呆怔地看着他，这声轻柔的姒儿让她恍若隔世。
　　“你为何这么怕孤王碰你？是你厌恶孤王？还是你心有所属？”他的声音无限伤感，眉宇间一片忧愁。
　　她哑然，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但确把她拱手送人的男子。那张俊美的脸，那双温柔的眼，依旧萦绕在她的心头，可是现在想来却是那么虚伪，那么可恶……
　　“姒儿——你说啊，如果你真的心有所属，真的厌烦孤王，那么……孤王也不再苦苦挽留，也不再苦苦强求——孤王……放——你——走……”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的鼻音，他的眼睛里是犹豫的苦涩，是坚决的挣扎，是落寞的期待。
　　她惊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淡然地眼底闪过一抹欣喜，“你……真的……真的放我走？”
　　他使劲地点点头，轻轻地闭上眼睛，一阵酸涩在胸中上涌，一阵热流鼻尖翻腾。与其这么承受煎熬，还不如放手让她远走。把她当作从天而降的仙女，把她当作生命中的匆匆过客，这两天足够他一生回味，足够他抒写生命的奇迹，足够他度过风烛残年。
　　她看着他，目光里是深深的错愕与困惑，“为什么？为什么肯放我走？”
　　“因为爱你，所以给你自由！因为爱你，所以想让你快乐！因为爱你，所以想让你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子！”他毫不犹豫地说着，睁开了迷离的双眼，眼中泛着晶莹的泪花。
　　“那你愿意为了我抛却江山吗？你愿意为了我隐居山林吗？你愿意为了我做贫民百姓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戏虐与不屑。
　　“如果有一天，你的身心都完完全全的属于了孤王，那么孤王——愿意。”他的话语虽稍稍停顿了下，但声音却坚定无比。
　　“那你的臣民怎么办？你的三千妃嫔又怎么办？”她追问，眼眸依旧淡定。
　　他看着她，眼眸满含柔情，“情到深处难自控！为了你——孤王抛却天下又何妨？”
　　他的声音充斥在房间里，回荡在她的耳边。她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此时的他已没有了大殿之上的傲气与威严，有的只是似水柔情。
　　她的鼻尖一阵酸涩，眼眶渐渐变得微红，一股温热的暖流缓慢地流淌过她的心田……
　　




第三十九章午宴

　　“午——膳——到——”
　　伴随着包公公尖声细嗓的声音，一道整齐的粉色队伍端着纯金打制的餐盒缓缓地走进宫殿，移至偏阁的乌木桌边，然后逐个的掀开盒盖，一一摆放在桌面上，又悄悄地推至墙边。
　　“陛下，姒妃娘娘，请用膳吧！”包公公双手握住拂尘，低垂着头，微微躬腰，一脸恭敬地说。
　　“爱妃——来——陪孤王用膳，什么事咱们以后再说！”幽王走过去，轻轻扯住她的衣袖，稍稍犹豫了下，便伸开手指，隔着柔顺的锦衣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她微怔，呆呆地看着他的手臂，任由他把她拉到桌边。
　　色香俱全的美味佳肴被雕刻成了栩栩如生的飞鸟走兽，被排至成了五颜六色的奇花异草，被拼凑成了绚烂夺目的各种图案。不但冒着令人馋涎欲滴的香气，而且还是赏心悦目的工艺品。
　　嗅着诱人的香气，看着精美的图案，淡然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旋转的脑海恍若回到那个深秋的正午，回到褒国的宫殿……
　　褒后的浮萍宫，偏厅的紫檀圆桌上也曾摆满了一桌做工精美，散发幽香的饭菜，那是她第一次知道美味的饭菜竟也可以雕刻成如此唯美的图案……
　　“饿了吗？来，快坐下、快坐下，尝尝哪道菜合你胃口。”幽王说着把她拉到身旁的圆凳上，并为她摆置上一双筷子。
　　她看看幽王，又望望美不胜收的道道菜肴，眼底有些不知所措。
　　“爱妃，告诉孤王你想吃些什么？孤王为你夹。”幽王兴冲冲地看着她，目光里写满喜爱。
　　褒姒抿唇，迟迟不语，只是恍惚地望着雕刻拼凑唯美图案的菜肴。
　　幽王伸手夹了一块油煎至金黄色的形似松鼠的鱼块放进了一旁的盘子里，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挑剔着鱼刺，那神情仔细而专注。片刻后，几根细小的鱼刺被他从白皙的鱼肉中剔出，他才松懈地叹息，转头温柔地看着她，“爱妃，尝尝这道松鼠黄鱼，虽然这道菜做时就挑过鱼刺的，但可能还有未挑干净细小鱼刺——不过都被孤王挑剔出来了，快、快，爱妃快尝尝看，好不好吃……”他看着她，眼底写满期求。
　　她愕然，呆呆地看着他，“松鼠……黄鱼？”她喃喃地说，声音恍若细蚊。惊怔的思绪在阳光下渐渐的漂移——
　　褒国的浮萍宫，那缕明媚的阳光中，面容和善的褒后曾经也夹给她一块金黄色的松鼠黄鱼，但却被他大声地呵住，他端过她面前的小盘子，夹过一块块鱼，动作娴熟地挑着鱼刺，那神情温柔而专注。等到他把盛满鱼肉的盘子递给她时，也曾说过这道菜做时就挑过鱼刺的，但可能还有未挑干净的细小鱼刺……
　　她轻轻地握起筷子，慢慢地垂下头，缓缓地把鱼肉塞进嘴里，那味道依然如昔——甘甜爽脆，甜而不腻，口感清新，唇齿留香。但她的胸中却压抑的窒息，心中一片苦涩，一滴晶莹的泪珠缓缓地从眼角溢出……
　　“爱妃……你——怎么了？”幽王不解，声音里满含疼惜。
　　褒姒默不作声，噙着松鼠黄鱼，默默流泪。
　　幽王抿嘴叹息，扔下手中的筷子，轻轻把她揽进怀中，“爱妃——这松鼠黄鱼是否让你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来人——把这道菜给孤王撤下去，从这一刻起，皇城之中的任何状况下都不准再出现这道松鼠黄鱼。”
　　幽王威严的声音刚刚落下，一个宫娥就连忙上前，端起那道金黄的松鼠黄鱼，急匆匆地退了下去。
　　“好了爱妃，不哭了，不哭了……”幽王轻声的说着，眉眼里溢满了喜爱的宠溺，心中是欣慰的狂喜。
　　此时的褒姒心有千千结。胸腔内一片窒息的压抑。她没有慌乱的推开他，而是安静而僵硬地趴在他的臂弯里，轻轻呼吸着他身上的独特的味道，因为此刻她想要感受一丝真心的温暖，想要一个真诚坚实怀抱。静静地望着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那缕阳光，她的眼底是一片迷离的伤悲……
　　习习凉风飘过这座气势宏伟与世隔绝的皇城。
　　拱桥下清澈的河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循环流淌着。
　　镶嵌在水丽宫三个字当中的红宝石依旧在阳光下散发出夺目的光彩。但是镂花的木门紧闭，水晶与红宝石串连的幔帘已被摘下，古典绮丽的宫殿周围漂浮着冷清的味道。
　　一个手挎食盒的宫娥缓缓地走过拱桥，踏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轻轻地推开了紧闭的木门，透过飞舞的尘埃，她看到宫内的任何饰物都被撤离搬走，墙角边只剩下一张乌木金桌与两张雕刻精致的木椅，而落魄的丽妃正目光呆滞地蜷缩在墙角的木椅上，已没有了往日的飞扬跋扈，盛气凌人。她身上的首饰与簪花也都被摘下，只剩下一件微微起皱的棉衣包裹着身躯。
　　“娘娘——娘娘……吃饭了。”那宫娥小心翼翼地说着，胆怯地走进她，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白花花的米饭与一碗稀粥，放在乌木金桌上，“娘娘……您慢用，奴婢告退了。”她匆匆地行礼，飞快地盖上盒盖，逃也似地离开了水丽宫。
　　偌大的宫殿又恢复了无声的安静，袅袅的水蒸气缭绕在空气中。
　　她转头望着乌木金桌上的米饭与稀粥，心中溢满苦涩，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轻轻端起那碗稀粥，正欲往嘴边送，但镂花的木门又被人猛地推开了。
　　灿烂的阳光倾泻满屋，她微微眯眼，抬望去，但见一身白衣与那张幸灾乐祸写满得意的脸。
　　“你来做什么？”她愤怒的吼道，猛地放下手中的碗，温热的汤汁迸出碗边洒在桌子上，“来看本宫的下场吗？”
　　珍妃踏步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零乱的鬓髻，无神的眸子，憔悴的面容，微皱的布衣，如此落魄的她却依然遮掩不住她骨子里的那份雍容华贵。
　　“这还是曾经飞扬跋扈，神采飞扬的丽妃吗？真是让本宫意想不到，大吃一惊啊？”她不屑的勾起唇角，声音里充满嘲弄。随意地瞟了一眼桌面上的汤饭，她满眼不可思议，“从小娇生惯养，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丽妃，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吃糠咽菜，活的猪狗不如吧？”
　　丽妃冷冷地看着她，声音冰冷到极点，“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宫无话可说。但如果你是来侮辱本宫的，那么请你滚回你的珍乐居，安守本分的做你的珍妃，不然小心有一天你也会落得这个下场。”
　　“本宫的日子岂用你这个废妃操心？不过说来你还得感激本宫，不然你恐怕一辈子也走不出冷宫——那个鬼地方。”珍妃声音里充满了冷嘲热讽的味道。
　　“要本宫感激你？你简直白日做梦！”丽妃的怒视着她，眼睛深处写满厌恶，“你这个贱人，打得恐怕是如意算盘吧？你这么做明着是宽恕了本宫，可暗地里又是为了你自己。你自知幽王多情，喜新厌旧，所以想用贤良淑德来攀比新妃，拢获陛下的心。”
　　珍妃不由得浅笑，“你还真是了解我啊？可惜啊，你没机会再和本宫斗了。如果不是本宫想起还有样东西还给你，本宫才懒得跑这么远陪你浪费唇舌。”
　　“东西？”丽妃不解。
　　“是啊，这样东西本宫可是一直记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还给姐姐。”她说着缓缓地靠近她，扬手甩了她一巴掌。
　　清澈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宫殿里，丽妃错愕地看着她。
　　“一年前，本宫刚刚进宫时，也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可你恨本宫独占陛下，抢了你的龙宠，在御花园中打了本宫一个耳光，今天本宫双倍奉还。”她说着又扬手一巴掌。
　　丽妃愤怒的站起身，挥舞着手臂欲还手却被她紧紧地箍住手腕，“本宫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她说完用力地把她向后一推。
　　丽妃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后退，跌跌撞撞地跌倒在木椅里。
　　珍妃挑衅地瞥她一眼，甩袖而去。
　　空旷的宫殿里又恢复了无声的安静。
　　丽妃跌坐在木椅里，双手轻拂红肿的脸颊，心中是一片感慨地愤恨，她猛地甩袖，推翻了桌面上的碗筷……
　　




第四十章　幽王只爱美人香

　　光阴似水。
　　日子在日出日落的交替中慢慢地过去了。
　　褒姒进宫已半月有余。自从那日珍妃负荆请罪起，幽王便天天待在双塔格，守着她几乎寸步不离。白日里他们召乐工鸣钟击鼓，品竹弹丝，夜晚他们掌灯对弈，观星赏月。褒姒也渐渐地习惯了宫中的日子，习惯了幽王的呵护宠爱……
　　这日，双塔格里依旧暖意融融，歌舞升平。
　　幽王坐在外阁靠墙正中的乌木桌前，举金樽，品美酒，观歌舞。他的身后分别站立着两个手捧酒壶的宫娥，不时地为他斟酒。
　　他机械地举杯，呆呆地看着舞池中旋转的女子，那女子肌肤胜雪，发如瀑布，亭亭玉立，身姿曼妙，时而匍匐在地，时而轻舒广袖，薄如蝉翼的羽衣随着优美的舞姿在空中翻飞，像白鹤展开的美丽双翅，又像百花丛中飞舞的翩翩蝴蝶。
　　玄妙的乐音随着优美的舞步渐行渐止。
　　众舞女俯身缓缓地退下，阁楼中央只剩下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
　　幽王痴痴地看着她，眼睛里写满了迷恋，“爱妃不仅绝色无双，而且舞姿也是首屈一指啊！”幽王大赞，举起右手翘起大拇指。
　　“陛下过奖了。”褒姒微微躬身，淡淡地答道。
　　“来、来、来——快到孤王的身边来。”幽王兴高采烈地招手，脸上写满欢喜。
　　褒姒微怔，稍稍一顿，踏着犹豫的脚步缓缓地走向幽王，才刚刚走到乌木桌旁，便被幽王一把扯进怀里。“爱妃，你总是让孤王痴迷，让孤王心猿意马。”他闭上眼睛，陶醉地嗅着的发间的幽香，声音里透着迷离的痴恋。
　　褒姒惊怔，她用力地挣扎着，然而她越挣扎幽王就钳制的越紧，“姒儿，别乱动，让孤王好好的抱你一会。”他的声音很轻，充满脆弱与乞求。
　　不知是因为她挣扎累了，还是因为他的这句话，她突然变得安静下来，静静地趴在他的怀里。
　　幽王笑了，笑容里带着幸福与满足，“姒儿，你知道吗？这些天孤王虽与你同住一个屋檐，但孤王总是强忍着不去碰触你。每当夜深人静，月悬高空时，孤王总是兴奋的无法入睡，因为你就睡在孤王的隔壁。孤王不知有多少次披衣起身，不知有多少次开门走过凌空桥，又不知有多少次徘徊在你的门外……孤王不知有多想与你同卧床，共枕眠。可孤王始终都不敢去推开那扇紧闭的门，孤王不止是因为怕惊扰了你的美梦，还怕你会责怪孤王，不理孤王，所以孤王只能辗转反侧，孤枕难眠……”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似风吹杨柳般轻轻划过她的心湖，泛起点点涟漪。
　　她无语，静静地趴在他的怀里，怔怔地望着摆放在桌面上盛满酒水的金樽。他的怀抱很暖，暖的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他，那夜的凉亭中他也曾借着酒劲把她扯进怀里，问她愿不愿意抛却锦衣玉食，跟他远走天涯；愿不愿意舍弃荣华富贵和他隐居山林，做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逍遥伴侣……她愿意可是他却不信守承诺，把她当作礼物拱手送给他人，他的舍弃让她震惊，他的无情让她心碎。可如今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值得回忆？如今她是做了真正的王妃，但身边的王却不是他……
　　双塔阁里一片沉默，乐师宫娥静静地站在旁边。
　　醇醇的酒香伴着果蔬点心的甜美漂浮在空气中。
　　突然——
　　‘咣当’一声，紧闭的房门被人用力地踹开了。
　　阁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的人诧异地望去——
　　但见一个尊贵倨傲的女子迈过门槛，踏着优雅的步子缓缓地走来。她穿着明黄色的绣有凤凰朝日的锦衣，梳着百鸟朝凤的发髻，髻的正中插着一只纯金打造的镶嵌五彩宝石的发簪，长长的流苏随着她的脚步微微地摇摆着。白皙的肌肤，完美的五官，卓越的身姿，雍容的气质，勾人心魂的丹凤眼，这是一个极美的女子，虽然时光在她的眼角隐隐地刻下了岁月的痕迹，但足以令人想象得出她曾经的风华绝代。
　　她徒步走来，站在乌木金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褒姒，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愤恨，一丝惊怔。
　　褒姒抬起头，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些惊讶，带着些探究。这女子是谁？真的好美好美，美的让她感觉有点儿自卑，只可惜的是她不再年轻。
　　“你就是褒姒？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她赞叹的声音里带着不屑。
　　“申后啊！姒妃刚进宫不久，孤王一时还没来得及带她去朝凤宫给爱妃请安。”幽王讪讪地笑着，连忙解释道。
　　“难得陛下还记得后宫例律，还惦记着臣妾。”她淡漠地说着，声音里透着一丝受宠若惊的味道。
　　“哪里话？哪里话？申后可是孤王的结发夫妻，也是孤王的心头肉啊！快坐下，快坐下——”幽王说着，示意她坐到他的身侧来。
　　她微微屈膝，优雅的行礼，“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妾今天前来不是为了听歌观舞。”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赌气的味道，“臣妾一是想一睹姒妃的风采；二是想知道陛下为何不理朝政？不见朝臣？不批奏章？”她稍稍停顿，忽然恍然大悟地点头，“不过臣妾现在知道了。”
　　“哦？”幽王困惑，双眉紧锁。
　　“幽王只爱美人香。”她喃喃地说着，唇畔勾起苦涩的浅笑。眼波斜转，她愤恨地望着一旁低头不语的褒姒，“妖妃——你蛊惑陛下，到底是何居心？你是否想要社稷不保，大周江山毁于一旦？你是否想要幽王落得个昏庸无道，遗臭万年的骂名……”她怒气冲冲地说着，额头的青筋微微地凸起。弯身屈膝她冲动地抬起手，狠狠地掴了她一个耳光。
　　清脆的声音兀然响起，充斥在双塔格中，所有的人都惊怔哑然。
　　褒姒轻拂红肿的脸，委曲的泪水霎时溢满眼眶。
　　幽王顿时怒意满腹，他猛地站起，直视着申后，“你做什么？贵为王后你的贤良淑德，你的母仪天下呢？如果你不能胜任——那么趁早让贤吧！”
　　她错愕，不可思议地看着幽王，“你为了这个妖妃，要……要废了臣妾？”
　　“她不是妖，她是孤王最宠爱的姒妃。你若再口口唤她妖妃，孤王绝不会念及旧情。来人——把申后请回朝凤宫……禁足——半年……”
　　




第四十一章 酒香诱惑

　　申后愤怒地甩袖，痛心且怨恨地离开了。
　　双塔阁里恢复了安静，漂浮的空气里充斥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褒姒呆呆地望着消失在拐角处的优雅倩影，双眸一片恍惚的失神，她抢了她的夫君，她怨恨她也是理所当然的。她真的很美、很美，不过却不及她年轻了，曾几何时她也得到过君王这般的宠爱吧。身为王的妃子真可悲，要与一群女人明争暗斗的去争宠。不得宠的便等于打入冷宫，终年不见天日；得宠的却也要处处谨慎，提防别的女人。皇宫之中也许是没有真正爱情存在的。女人们要的是荣华富贵，男人则要的是欢愉与刺激……
　　幽王俯下身，轻轻地将委曲的褒姒揽进怀里，柔声低语，“爱妃，让你受委屈了。”他轻声地劝慰着，“你别和申后一般见识，这不——孤王已经惩罚她禁足半年了。”
　　“陛下——”她轻声唤，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无奈，“你是不是有很多的妃子？会不会有一天你看腻了我，也会这样对我？弃我而去？”
　　幽王微怔，继而又开怀地大笑，“爱妃，你无须担忧什么。孤王绝不舍得这样对你，孤王会宠爱你直至生命终老的那一天，因为你是孤王最宠爱的妃子，为你孤王愿意抛却江山权贵，抛却名利荣华。”
　　褒姒垂下眼帘，绝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如若是以前她听了这些话会知足、会感动，可如今她像一只被伤害的蜗牛，遇到危险，就缩头躲在厚重的壳里，不敢再轻易地相信任何人，不敢再轻易地判断一份爱是否真诚，也许这些话他对很多人都说过呢。其实她这么问并不是害怕他真的离她而去，相反的她企盼有一天她真的再不得君宠，那样她就可以悄悄地逃离这个勾心斗角的是非之地了……
　　日子依旧一天一天的过，幽王果然如承诺中的那样，对她更加无微不至，呵护倍增。他似乎不像王，他日日夜夜的陪着她，生怕她飞了似的，她变得比任何事、任何人都重要了。可不管他对她如何千依百顺，煞费苦心，她对他还是没有丝毫的心动，没有丝毫的感觉，也无法对他展露半点笑容。因为她的心已再容不下任何一个人了。说再多的爱她又有何用呢？爱的都只不过是她的美貌。若是有一天人老珠黄时，也许又会有另外一个女子取代她吧……
　　这天夜里月朗星稀，寒风刺骨，而双塔阁里却是暖意融融，歌舞升平。
　　幽王心不在焉地看了一场歌舞后，便急急地遣退了所有的舞女、乐师以及宫娥。
　　烛光摇曳，双塔阁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的安静。
　　乌木金桌前的幽王魂不守舍地转过头，痴痴地望着坐在身畔的褒姒。
　　跳跃的烛光中，褒姒低着头，绝美的面容与三千青丝恍若染上了柔和的荧光，有种虚无缥缈的朦胧美。
　　感受到幽王炽热的目光，褒姒顿觉不安，似如坐针毡般。她抿唇道，“陛下——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褒姒先行告退了。”
　　她说着急急忙忙地站起身，匆匆行礼，欲转身离去，却不料被幽王一把拉住，“爱妃，何必这么着急？时候还早，还是再陪孤王斟酌片刻吧。”幽王说着稍稍用力，又把她拉回座位上。
　　褒姒不语，一种紧张的不安在心中荡开。
　　幽王执起酒壶，倒满两鼎金樽，“爱妃，看来你真是有些乏了。来——陪孤王喝下这樽酒，就放你去歇息。”
　　褒姒看着他，眼底带着些惧意，“陛下，你忘记了吗？褒姒并不会饮酒。”她委婉地拒绝。
　　幽王讪讪地笑了笑，“爱妃，这佳酿可是褒国所进贡，由温良贤淑的褒后亲自酿成，入口即溶，唇齿留香，难道爱妃不想尝尝家乡的美酒吗？不想一解思母的离愁吗？”
　　香醇的酒香在鼻尖萦绕，褒姒呆呆地看着那樽清澈的酒水，眸子深处夹杂着难解的心绪。她缓缓地接过，垂首轻轻地抿了一口，一股清香伴着辛辣滑过喉头，她不由得掩面轻咳。
　　幽王怜惜地轻拍她的后背，“看来爱妃真是不胜酒力，还是少喝为妙。”他说着夺过她手中的金樽，放在桌面上。
　　“酒香解乡愁。让褒姒再喝些吧。”她端起酒樽，赌气的一饮而尽。白皙的脸庞瞬间泛起微微的红晕，她垂首呛咳着。
　　幽王看着他，双眸写满迷离，他的手轻轻地放在她纤细的腰间，“爱妃——醉了？”
　　褒姒惊怔，她兀然站起，头部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她踉跄地后退，无力地依靠在冰凉的墙壁。
　　“爱妃——”幽王轻声唤。
　　眼前越来越模糊，她努力地张张嘴，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幽王站起，痴迷地看着她，嘴角边荡起得意的笑，“爱妃，怎么了？”
　　胸前忽然一阵燥热，似火烧般难忍，她难受地闭上眼睛，用力地开口，“酒……酒……”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神智越来越迷糊，柔弱无力的身躯慢慢地靠墙滑下……
　　红烛燃尽，黎明划破漆黑的苍穹，零星的雪花伴着寒风在空中肆无忌惮的旋舞。
　　刺骨的冷风疯狂的刮过翠绿的松柏，发出空旷狰狞的声音。
　　内阁中一片安静，透过绣有淡黄色小花的白色幔帐，隐隐地看到宽大的床铺上躺着两个酣睡的人儿。
　　南海暖玉摆放在床右侧的青铜铸就的角端口中，隐隐地散发出温润柔和的光泽。
　　阁内中央的乌木圆桌上依旧摆放着一套青铜茶具，和一个青色细颈的印有夔龙纹的陶器花瓶，瓶中依旧插着一束绚烂盛开的日日春。
　　白色的幔帐微微晃动，床上的人儿慵懒地翻过身，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一张近在咫尺的沧桑睡脸映入眼帘，她的大脑轰地一声炸开了。她骤然坐起，锦被轻轻地滑过凝脂的肌肤，她恍然，反射地扯着锦被一角移至墙角，胸中一阵压抑的窒息，双耳轰轰作响，她呆怔地看着熟睡的他，迟缓的大脑努力地旋转，努力地回想——
　　昨夜——
　　幽王遣退所有的人，诱惑她喝下那樽酒后……她就变得浑然无力，意识模糊……
　　她隐隐的记得，他拦腰抱起她走向内阁，放在这床榻上……
　　然后……然后……
　　她记不起了，她记不起了，她惧怕的皱眉，不安在心底扩大，欲哭无泪的闭上眼睛，烦躁的仰起头，后脑狠狠地撞在墙壁上……
　　




第四十二章 怒醒

　　白色的幔帐轻轻晃动，头与墙壁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阵眩晕伴着刺骨的钝痛如飓风般扫过脑海。耳膜轰轰作响，胸中一阵隐隐作呕的欲望，她大口地呼吸，复又闭上眼睛。
　　“爱妃，你——你怎么了？”刚刚睁开睡眼的幽王，看到难受的她，一骨碌坐起来，全身松懈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
　　那关怀担忧的声音似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褒姒兀地睁开眼睛，眸子里写满厌恶与憎恨，她气恼地抬起手，拼尽全力扇了他一个耳光。
　　她的力道并不重，但却把他的脸打向一侧。
　　幽王惊愕，眼眸里写满困惑。
　　“收起你的虚伪吧。”她不屑的冷哼，“你卑鄙下流，你枉为一国之君。枉我还相信你是正人君子，没想到你竟然在酒中下毒，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你——你简直是禽兽不如的混蛋——”她冲动地怒骂着，胸中压抑而愤恨。
　　幽王看着她，目光里盛满怜惜与无奈，“从来都没有女人敢打过孤王。爱妃，你冷静一点好不好？你是褒国进献给孤王的美人，你是孤王名正言顺的妃子，与孤王共枕眠是理所当然的——”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怒意的味道，“你记住了褒姒，你是孤王的妃子，你永远都是……”他威严的声音带着深深的霸道。
　　她顿感无言，似霜打的茄子般焉了。
　　看到她这样，幽王顿时也有些自责了，“对不起爱妃，也许孤王不应该这样说，不应该这样做，可是孤王是是真的爱你，是真的不能自拔，是真的情不由己。”
　　一滴晶莹的泪珠缓缓的从褒姒眼中溢出，顺着脸颊滴落在锦被上，“我想静一静，你出去吧。”
　　幽王犹豫地看看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孤王去外阁，有什么事尽管叫孤王。”他说完披衣下床，走出内阁。
　　内阁里安静无声，空气中漂浮着日日春的清香。
　　她倚靠在床帏上，呆呆地看着白色幔帐上绣着的飘舞着的形似蒲公英的淡黄色小花，眼眸里一片难解的情愫。她是一个乞儿，一个流浪街头的野丫头，被那对老夫妇所收养，又被他买来送到这皇宫，这一切都冥冥之中的定数，是命运，是无可抗拒的宿命，即使反抗挣扎到头破血流，也只是徒劳……
　　她幽幽地叹息，无奈地掀开锦被，穿衣起身。挽起三千青丝，裹紧红色披风，她缓缓地走向窗台，轻轻地推开那扇紧闭的镂花窗，一阵寒风夹杂着晶莹的雪花迎面扑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微微眯眼，她望向窗外，洁白的雪花在空中漫舞，宏伟的宫殿，参天的古树，全都披上了无暇的雪衣。大地一片银装素裹。
　　突然——
　　一声声恼怒的指责从地面传来——
　　“妖妃——你为何蛊惑陛下？你想这百年基业，这如画江山毁于一旦吗？”
　　“妖妃，你使君不早朝，坏我朝纲，你到底是何居心？你想断送我西周社稷吗？”
　　“妖妃，你可知在这双塔阁歌舞升平，寻欢作乐的背后，天下间有多少子民衣不裹体，饥不裹腹，正在遭受着严寒饥饿——”
　　“妖妃，你祸国殃民，你简直是妲己转世，将来遭人唾弃的千古罪人”
　　……
　　褒姒低头望去，但见洁白的地面上，纷飞的雪花中，跪拜着十几位身穿官服，年迈沧桑的老臣，他们的身上已落了薄薄的一层雪，他们的眉毛已染上了一层白，长长的胡须上也隐隐地结了一层薄冰。远远地望去，仿若与洁白的大地融成一体。
　　看着他们愤怒的脸庞，听着他们幽怨的斥责，褒姒柔肠百结。
　　身后兀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凌空抱起，“爱妃、爱妃，你这是干什么？你莫要吓唬孤王啊！”幽王担忧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放我下来——”她有些无奈的皱眉，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幽王看着她，眼睛里写满质疑与犹豫。
　　“陛下放心，褒姒没有想不开——既然木已成舟，已经成为陛下的妃子，那么褒姒定会尽心尽力的侍奉陛下。”褒姒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涌动的万般情愫。
　　“真……真的吗？”幽王欣喜不已，“爱妃此话当真？”
　　褒姒微微点点头，“陛下，放我下来吧。”
　　幽王欢喜万分，小心翼翼地把褒姒放在地上。
　　褒姒站稳，伸手轻轻地拉住幽王宽大的衣袖，“陛下——你来——”
　　幽王困惑，不解地跟着她移至窗前。
　　“陛下你看——”褒姒轻轻地指了指窗外。
　　幽王顺着她的手指，探究地望去，见洁白的雪地上依旧跪拜着十几位朝臣，他们已蜷缩成一团，在寒风飘雪中瑟瑟发抖。
　　幽王浅浅地一笑，笑容里带着满不在乎的味道，“这群臣子还真是忠心耿耿啊！刚才包公公已经禀报过孤王，说他们已经在这儿候了一个多时辰了，非要见孤王不可。”
　　“陛下——”褒姒转过头，淡淡地看着他，“去上朝吧。”
　　“上朝？”幽王重复着，恍若觉得这个字眼听起来陌生了许多。
　　“去吧陛下，褒姒在这儿等你。”此时的褒姒温柔了许多，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期求。
　　“你……你不想孤王陪你？”幽王忽然有些失落。
　　“君王——是属于天下子民的，不是只属于褒姒一人的，陛下，快去上朝吧。”她说着轻轻踮起脚尖，为幽王捋了捋系在脖颈中的流花结。
　　“既然爱妃执意，那么孤王就去上一次朝，但是孤王要告诉你——”他说着微微躬身，趴在她的耳边轻声地说：“从这一刻起，孤王永远都是属于爱妃一个人的。”他说完转身离开了。
　　内阁中又恢复了无声的安静。
　　褒姒站在原地，苦涩地叹息。她转过身，从窗口往下望，但见幽王伴着包公公的通报声走出双塔阁。跪拜的朝臣倍感欣慰，他们拘着严寒，扶地而起，哆哆嗦嗦地向幽王匆匆行礼，然后踉跄地紧随幽王向朝圣殿的方向蹒跚而去。
　　漫天的雪花似乎迷失了方向，依旧在叠叠不休地狂舞，刺骨的寒风无情地吹进窗口，扑向她那隐隐作痛的、比外面世界还要冰凉的胸口，疯狂的撩起她乌黑的长发，她恍然不觉地、麻木地、怔怔地望着这个看似银装素裹，洁白的下面掩盖着肮脏的世界。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一声声的妖妃，那一声声的妲己转世，让她那刚刚受伤的心柔肠百结，如刀割般滴血。以前在褒国的时候她看过史书，记得史书中曾清楚的记载——妲己是商纣王的宠妃。商纣王因爱妲己，而对妲己之言是从。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厚赋税以实鹿台之战，而盈巨桥之粟。益收狗马奇物，充仞宫室。益广沙丘苑台，多取野兽蜚鸟置其中，慢于鬼神。大最乐戏于沙丘，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刑辟，有炮烙之法……
　　妲己残暴不仁，心如蛇蝎，商朝的灭亡人们都说是她的过错。可她没有像她一样干涉朝政，怂恿幽王残害忠良，滥杀无辜。幽王爱她、宠她，不理朝政那是他的事，她没有蛊惑幽王纵情女色，荒淫误国，不务正事。她的进宫也是迫不得已的。可是——谁又相信呢？




第四十三章 又遇珍妃

　　皇宫中的生活是枯燥乏味的，褒姒每天都无事可做，唯一的事就是陪伴幽王。许多人都在为生活而奔波，而她却衣食无忧。皇宫中别的妃子每天都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地想着要怎么讨王的欢心，怎么才能得君宠，仰或是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地去算计别人。可是她根本就不需要，即使她连笑都不笑，幽王还是很喜欢她，极度的宠她，反而还千依百顺，煞费苦心地逗她开心。而且幽王日日夜夜的陪着她，别人敢怒不敢言，就算想对她下毒手也根本没有机会。但她却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穿再好的羽衣霓裳，吃再美味的山珍佳肴，拥有无上的宠爱，她也不觉得幸福。她也越来越不清楚幸福的定义了，甚至觉得幸福离她很远、很远……
　　冬去春来，大地复苏。
　　光秃的枝丫渐渐露出崭新的绿芽。
　　沉睡了一冬的小草，也悄悄地钻出了沉闷的土壤，尽情地呼吸清新的空气。
　　淡黄色的迎春花儿似破茧而出的蝴蝶，迎着春风绽放在枝头。
　　宏伟威严的皇城也因为这片新绿，而多了一份春意盎然的生机与勃然。
　　翌日清晨，幽王终于拗不过褒姒的执意坚持，又一次心不甘情不愿的前往朝圣殿早朝。
　　褒姒待在双塔阁里闲来无事，苦闷至极，于是便吩咐宫娥冬梅陪同，去外走走。
　　春日的早晨还是有些微凉，清风中夹杂着些许的寒意，褒姒裹紧大红的披风，迈出了双塔格。这是她进宫半载以来，第一次走出阁楼。
　　春风飘过，乌黑的发丝轻扬。
　　脑海深处浮现第一次踏入后宫，第一次见到这片松林柏海，第一次步入双塔阁的情景。沿着脑海深处还依稀清晰的记忆，她踏上蜿蜒的小路，穿过流淌的洙水河，绕过精巧的假山石群，四通八达的迂回长廊便呈现在她的眼前。
　　她站在走廊的尽头，望着望也望不到尽头的长廊，回眸静思，那个初冬的上午，她在一群宫娥的簇拥下缓缓地走在这个朱红色的长廊里，但她却记不起是哪一段了？他突然出现，堵截住她的去路，怀中抱着那把他亲手制作的，她曾经如获至宝的绿绮琴。可是也就在这里，她看透了虚伪的一切，看透了假惺惺的他，看透了爱情的廉价，她愤然地甩手摔破了绿绮琴，并痛下决心，与他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古色古香的走廊里两侧悬挂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曳。
　　她怔怔地站在镂花的栏杆旁，呆呆地望着远方，黑色的眼眸失神而恍惚。
　　突然——
　　一阵时而急促时而轻盈的脚步声伴着微风传来。
　　一个身穿紫色衣裙，肩披紫色披肩的女子，似一朵高雅的幽兰翩翩来到褒姒身前，“吆——这不是妹妹么！怎么这一大早就站在长廊里啊？这要是着了凉，陛下怪罪下来，你这卑微的宫娥能担当得起吗？”她不紧不慢地说着，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责备。
　　“是，珍妃娘娘说的是。”冬梅屈膝行礼，“奴婢这就扶娘娘回阁。”说着她走过去，欲搀扶褒姒，但褒姒抬抬手，制止了她的举动。
　　她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珍妃，眼底闪现过一抹可悲，“妹妹给姐姐请安，谢姐姐一翻美意。”她说着象征性地屈膝，但却被珍妃急忙扶起。
　　“哎哟——妹妹今日不同以往，如今三千宠爱于一身，姐姐又怎么能承受的了如此大礼呢？”珍妃冷嘲热讽地说着，口气里带着隐隐的不满。
　　褒姒微微叹息，怔怔地望着她，脑海中划过那日珍妃在幽王的陪同下，到双塔阁负荆请罪的情景，当时的珍妃满怀歉意，心诚真挚，温良贤淑，深明大义，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以后不必拘礼，姐妹相称，并把一条精美的珍珠手链割爱送给她。当时的她真的恍若邻家姐姐般，让她倍感温暖……可是今日的她与那日截然不同，冷嘲热讽，隐隐不满，却又碍于陛下对她的百般宠爱，不好宣泄……后宫之中哪有真正的情谊？
　　“妹妹，虽然如今你集三千恩宠于一身，但姐姐还要给你敲下警钟。自古君王好多情，也许下一刻就有另一个女子代替你，所以妹妹不要妄想永得恩宠，也不要倚仗陛下的宠爱目中无人，狐假虎威——”珍妃直直地逼视着她，眼底流露出一股愤恨，唇边却绽放出如花般的笑容。
　　褒姒淡淡地扫她一眼，“多谢姐姐提醒，褒姒——记下了。褒姒现行告退，不打扰姐姐游园赏花的雅兴。”她说着屈膝行礼，站起身，径直向前走，但越过珍妃时，突然无数的珍珠随着‘啪、啪……’的声音散落到地上，褒姒困惑，欲循声望去，但却一脚踩在滚落的珍珠上，顿时双脚前倾，身体失去了平衡，瞬间摔倒在地上。
　　“娘娘、娘娘——”紧随其后的冬梅，担忧地唤着，赶紧俯下身，紧张地问：“娘娘您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摔伤？有没有摔伤啊？”
　　一阵钻心的钝痛，飞快地传遍四肢百骸，褒姒秀眉紧锁，痛得抿紧唇角。
　　珍妃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得意，她转过身，故作关心地问，“哎呀！妹妹，你有没有摔到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你难道没看到这些散落的珍珠吗？也难怪——妹妹一向自恃清高，走路都不看脚下的……”
　　褒姒微微眯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知趣的宫娥赶紧弯腰去帮珍妃逐个的捡起散落的珍珠。
　　“哎——这也怪绣针纺。不过绣针纺打制的首饰，一般都是坚实的，即使是丝线也是上好的，火不熔，水不浸，但也许是时间长了，串连珍珠的丝线竟在这时断开了，害妹妹摔倒，改日姐姐定去绣针纺好好训斥那些无用的奴才一番才是。”珍妃说的咬牙切齿，气愤不平。
　　冬梅看看一声不吭的褒姒，又看看盛气凌人的珍妃，胸间升腾着一片抱打不平的愤怒，“珍——”
　　“冬梅——”褒姒大声打断她的话，侧头对她微微摇头，“扶我起来——”
　　冬梅不解，看着她一副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样子。
　　褒姒一手撑地，一手在冬梅的搀扶下倔强而吃力地站起来。她瞥了一眼珍妃，忍痛挺起腰杆，与冬梅并肩蹒跚地向双塔阁走去……
　　




第四十四章 身怀龙裔

　　走过交错的迂回长廊，绕过精巧的假山石群，穿过流淌的洙水河，踏过蜿蜒的小路，终于回到了双塔阁。
　　“娘娘，您慢点——慢点——”冬梅轻声说着，吃力地搀着褒姒迈过门槛。
　　“娘娘——您——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春桃惊讶地看着她们，连忙疾走两步迎上前，搀扶着褒姒的另一支手臂。
　　正在收拾内阁的夏荷与秋菊一前一后的闻声赶来，看到虚弱的褒姒不由得一惊。
　　“娘娘——这……这是怎么了？”夏荷连忙把白色的幔帘卷起，把紫檀木椅上的软垫拉平。
　　褒姒在宫娥们的搀扶下，无力地躺倒在紫檀木椅中。
　　秋菊连忙跑到圆桌旁，倒了一杯茶水，“娘娘——喝点水吧！”她说着掀开杯盖，把白玉杯放在褒姒嘴边。
　　褒姒垂首，象征性地噙了一口温水。
　　“娘娘，能告诉奴婢发生什么事了吗？恕奴婢直言，您——好像摔倒了吗？”夏荷支支吾吾地说着。
　　“冬梅，你不是陪娘娘一同出去的吗？你怎么没有好好照顾娘娘呢？”春桃声音里透出深深的责备。
　　“冬梅，我们做奴婢的就应该尽心尽力的侍奉主子，可你怎么没有好好照顾娘娘？”秋菊质问着，一脸埋怨。
　　“冬梅，万一娘娘伤到身子，你能担当得起吗？”夏荷也连声附和着。
　　冬梅低头不语，映红的嘴唇微微撅着。
　　“这不是冬梅的过错，你们不要责怪她，这都怪我不小心，踩到了散落的珍珠，才会摔倒的。”褒姒柔声道，没有丝毫宠妃的架子。
　　“娘娘——”冬梅轻声唤，声音里带着深深的鼻音，“是珍妃欺人太甚，在娘娘越过她的时候，奴婢亲眼看到她用力扯断了手腕里的珍珠手链，珍珠瞬间滚落在地，娘娘才会来不及收回迈出的脚步，而踩到珍珠上……”
　　“原来是珍妃！”夏荷满脸的不可思议，“可珍妃不是蕙质兰心，贤良淑德吗？陛下还要妃嫔们向她学习呢。”
　　“那是碍于陛下，说不定是伪装的。以奴婢看——珍妃分明是故意的，她肯定是嫉妒娘娘受陛下恩宠，而存心报复。”秋菊说的头头是道，于情于理。
　　“在奴婢眼里，娘娘才是当真无愧的温良娴熟，才是后宫妃嫔的表率。对于珍妃的冷嘲热讽，娘娘根本不予理会。当时娘娘摔倒在地，奴婢心中愤然，正欲开口却被娘娘大声制止。”冬梅心有不甘，一脸的情不愿。
　　“娘娘，可否告知奴婢您为什么谦让着珍妃，要知道这后宫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谁心存善念，一再谦让，就必定会吃亏的。”春桃有些无奈也有些好奇。
　　褒姒幽幽地一叹，“我只是觉得——她很可悲。”她赌气的声音里透露着些许的同情与无奈。吃力地坐起，她看着乌木条几上摆放着几匹色彩鲜艳，印着雍容花儿的锦帛，还没开口询问，宫娥夏荷就连忙回话，“启禀娘娘，这是陛下刚刚派人送来的锦帛，要娘娘看看喜欢什么样儿的布料，再让绣针纺的嬷嬷来量尺寸，拿去订做。”
　　褒姒微微颔首，随手翻着锦帛，柔软的布料从指尖滑过，倍感舒适。
　　“娘娘，奴婢去请御医，来为娘娘诊脉。”还没等褒姒开口，秋菊已转身跑了出去。
　　褒姒怔怔地看着锦帛，突然双手用力，只听‘哧——’的一声，锦帛一分为二。
　　身旁站立的宫娥面面相觑，微露讶异。
　　褒姒顿觉胸中一阵压抑的苦闷，她用力地撕着华丽的锦帛，难道这后宫真是尔虞我诈，波谲云诡的地方吗？如今她的确是三千宠爱于一身了。可得到的不仅是他的宠爱，而且还是整个皇宫，甚至是天下百姓的关注。但是除了幽王，其他人对她的都是怨恨，恨她害得她们失宠，或者恨她害得君王不早朝，恨她祸国殃民。可是又有谁知道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做。也许这辈子她都不能逃出这皇宫了，也许出去也会被那些不知情的百姓把她当作狐狸精打死……
　　华丽的锦帛被她撕得一条一条，散乱地扔在她脚下的地面上。她从很早很早以前，就想狠狠地撕碎一匹匹的锦帛，只是当时不能，只怕遭那对老夫妇的打骂，但如今——她终于可以出出气了……
　　“娘娘……这锦帛撕碎了多可惜啊？”夏荷蹲下身，捡起地面上的一条锦帛，不舍地说道。
　　春桃看着她，稍稍犹豫道，“娘娘您是不是心里有什么苦闷啊？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倾诉给奴婢听听，仰或是打奴婢出出气。”
　　“娘娘，如果您真的心中憋屈，您就开口骂奴婢几句，或是抽奴婢几下，奴婢也心甘情愿。”冬梅说着跪倒在褒姒面前。
　　“起来——”褒姒淡淡地扫她们一眼，依旧用力地撕着锦帛，“每个人都是娘身上掉下的肉，都是爹娘含辛茹苦拉扯大的，你们没有错，凭什么要受这等罪过。”
　　“爱妃——爱妃——”气喘吁吁的声音忽然从窗外传来，幽王还未等到包公公传报就迫不及待的闯入双塔阁。“爱妃——爱妃，孤王早朝回来经过长廊时，见几个宫娥正俯身捡散落的珍珠，一问才知，珍妃的手链断裂，被爱妃踩到，以至于摔倒。快让孤王看看？摔到哪儿了？摔到哪儿了？传御医了没有？”幽王担忧地搜寻着她的身体，心急火燎地说着。
　　“回禀陛下，秋菊已去请御医了。”跪地的冬梅说完，缓缓地站起身，退到一侧。
　　“爱妃——你……你为何撕锦帛？”幽王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褒姒依旧用力地撕着锦帛，随口说道，“我喜欢听裂帛的声音。”
　　幽王恍然，大声的命令道，“包公公，快带人去储存库搬来大批锦帛以供姒妃娘娘撕。”
　　包公公闻声赶来，听幽王这么说，不由得一愣。
　　“快去——”幽王不耐烦地催促。
　　“是——”包公公手摇拂尘，领命而去。
　　最后一条锦帛从褒姒指间滑落，她看着他，目光里是百般情愫。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秋菊率先迈过门槛，奔进双塔阁，“启禀幽王，启禀娘娘，御医请到。”她说着屈膝行礼。
　　年迈的何太医奋力地疾步走来，然后叩拜在地，“老臣叩见陛下，陛下金安，老臣叩见娘娘，娘娘万福。”
　　“何太医不必多礼，快——快为姒妃诊脉，看有没有伤到那里。”幽王催促。
　　“是——”何太医颤颤巍巍的站起，撸下肩挎的药箱，放在乌木条几上，又打开箱盖，拿出一个长方的，约莫手掌大的棉枕，垫在褒姒手腕处。然后坐在宫娥搬来的圆凳上，伸出苍老的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地按放在褒姒白皙的手腕。
　　双塔阁里顿时安静无声，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望着年迈的御医。
　　片刻之后，何太医收回手指，抱了抱拳，轻声问：“敢问娘娘，这葵水是否一月之久未曾来？这些日子又是否胃口不怎么好？喜好刺激性的食物？”
　　褒姒想了想，轻轻地点了点头。
　　何太医浅笑，起身抱拳，“老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有喜了。”
　　幽王惊讶，继而开怀大笑。
　　宫娥们相视而笑，欢喜地行礼，异口同声道，“奴婢贺喜陛下，贺喜娘娘——”
　　“二个月前，玉妃为孤王诞下一个公主，如今姒妃又身怀龙裔，真是可喜可贺，双喜临门啊！”幽王欣喜万分，爱怜地揽着褒姒。
　　褒姒从震惊中渐渐地回神，手掌不由得轻抚平坦的腹部，这里正在孕育着一个幼小的生命……
　　




第四十五章 琼台

　　日出日落，花开花谢，炎热的六月带着盛夏的梦想悄悄笼罩了大地。
　　双塔阁虽倚山而立，松柏环绕，但仍遮掩不住毒辣的阳光。
　　这日，褒姒身着宽大的白色丝衫乏力地仰卧在凉榻上，三千青丝被高高的挽在头顶，疏了一个简单的高髻。微微隆起的腹部，随着节奏的呼吸上下伏动。床头两侧的角端旁分别站立着一个手摇蒲扇的宫娥，她们的身前有一张乌木打制的高凳，高凳上又放着一盆清水。
　　蒲扇轻摇，越过清凉的水，飘散在她周身。白色丝衫的一角被微微掀起，浮躁的空气顿时被凉风吹散。褒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闭上眼睛。
　　一个宫娥端着一个金质托盘轻手轻脚的走来，然后又把托盘放在圆桌上，双手捧出那只盛满汤汁的白玉碗，“娘娘——这是奴婢刚从御膳房端来的莲子绿豆粥，有清热解暑之效，娘娘喝点吧！”她说着移步走到床榻前。
　　褒姒微微睁开双眼，缓缓地坐起身，接过宫娥捧来的白玉碗，低头噙了一口，莲子的清香伴着绿豆的芬芳滑过喉头，唇齿留香。
　　片刻之后，她喝下莲子绿豆粥，把空碗递给宫娥，又正欲躺下，却忽听窗外传来幽王兴高采烈的呼喊，“爱妃——爱妃——”幽王疾步小跑奔进内阁，一下子蹲坐在床沿，欢喜地看着褒姒，像是一个考试得了满分的孩子在给母亲炫耀般。
　　褒姒不解地看着他，淡淡地说：“陛下为何如此慌忙？”
　　“爱妃——快、快快起身，孤王带你去一个地方。”幽王说着俯身捡起床下的鞋子，不由分说地套在褒姒的脚上。
　　“去哪儿？”褒姒不由得问，声音里带着好奇。
　　“去一个凉爽避暑，风景如画的地方。”幽王颇为神秘地说，“爱妃，来——快快起身。”他再次催促道。
　　褒姒点点头，在宫娥的搀扶下起身下床。与幽王并肩走出双塔阁，身后紧随着包公公与两个撑伞的宫娥。
　　幽王带着她向双塔阁的相反方向走去。绕过松柏的青山，走过拱形的桥梁，便看到一棵棵粗壮的垂柳相邻而立，围绕成一个椭圆的形状。轻风飘过，丝绦摇曳，透过枝叶的间隙隐隐地看到波光粼粼的水面。走近了，才知是一个人工挖掘的湖泊。长长的柳条垂落在湖面，微微摆动，泛起圈圈涟漪。阴凉的绿荫下一艘竹筏静静地倚着岸。远处碧绿的荷叶，白色的荷花，散漫地飘浮在清澈的湖面，身姿卓越的倒映在水中。
　　对岸是一座石块堆砌的小山，圆滑石梯，古色长廊，琼楼玉宇，在参天古树中若隐若现，有种隔绝于世，不韵事事的味道。
　　幽王招呼褒姒乘上竹筏，由包公公撑篙和两位宫娥摇橹，向对岸驶去。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竹筏已越过湖心，掠过白荷，缓缓地停靠在岸边，包公公收回篙，抓起邦筏的绳索，缠绕在粗壮的柳树干上。
　　竹筏停稳，他们相继走下竹筏。撩起长长的柳丝，登上圆滑的石梯，一座清雅古典，端庄大气的亭台楼阁完完全全的呈现在眼前。
　　精致雕刻的石匾中镶嵌着金灿灿的‘琼台’两字，在阳光下散发出炫目的光芒。巨大的石柱中攀附着嬉戏的龙凤。镂花的门棂中飞舞着尊贵的凤凰，双塔式的顶棚上是一座雕梁画栋的凉亭，周围种满了姹紫嫣红的鲜花。一棵粗壮的古树立于巨大的石缝中，繁茂的枝丫延伸四方，仿若一把巨大的绿伞把琼台揽于怀中。
　　突然，一阵凉风飘过，浓郁的花香迎面扑来，顿时让人心旷神怡。继而残败的花瓣从天而降，徐徐落落地旋舞在他们周身。
　　淡漠的眼眸闪过一丝迷离，褒姒不由得伸出手接住纷飞的花瓣。
　　幽王喜上眉梢地看着她，眼睛里写满期求，“爱妃，孤王赐名这里为琼台，你认为如何？”
　　玉手轻翻，花瓣从掌心滑落，褒姒微微颔首，绝美的脸上却依旧看不到丝毫惊喜的表情。
　　幽王顿时有些许失落，他苦涩地了抿嘴，疼惜地牵起褒姒的手，踏步走进去。
　　楼阁内铺就的石乌木打制的地板，走上去轻盈无声。门后摆放着一对青铜铸就的丹顶鹤，体态优美，勃颈微仰，尽显清雅高贵。精美的宫灯悬挂在顶棚，旋转的屏风巧妙地将寝宫隔开，乌木的桌椅壁柜整齐地摆放在墙角边，粗壮的朱红色柱子间摇曳的白色的纱幔为这古色古香的楼阁增添了一份柔美与飘逸。
　　“爱妃，这样装饰与摆设你可喜欢？”幽王看着不语的褒姒，担忧地问道。
　　褒姒无语，良久后，才颇为无力地点点头。
　　“爱妃这边来。”幽王拉着褒姒，向左边走去。轻轻地撩起两道白色的纱幔，但见是一个通往顶棚之上的半圆楼梯。
　　幽王率先迈上台阶，又转身搀扶褒姒，“爱妃，慢点，慢点——”他说着，双眼紧紧地盯着褒姒抬起的脚。
　　片刻之后，他们登上楼梯，宽敞的凉亭呈现在眼前。一只由大理石打造的凤凰高高扬头，展翅欲飞立在镂花栏杆处，优美的身躯，长长的凤尾恰巧缭绕攀附凉亭一周，成为凉亭中纳凉的长椅；精雕细刻的画栋间悬挂着数十盏精美的宫灯，朱红色的柱子间缭绕着天蓝色的帘幔。姹紫嫣红的百花，精灵古怪的盆栽错综复杂地摆满凉亭周边。一套大理石桌凳摆放在凉亭左侧，一张秋千悬挂在凉亭右侧，长长的锁绳缠绕着五颜六色的布花，紧紧地扣绕着画栋。
　　微风轻飘，空气中弥漫着泌人心脾的芳香。
　　金色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斑驳地洒下，褒姒慵懒地坐在凤尾石椅上，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与摇曳的绿绦。
　　刺目的光线跳跃在她身上，白色的丝裙微微扬起，幽王痴迷地看着她，“爱妃——你喜欢这儿吗？”
　　褒姒迷离地望着远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浓郁的花香，侧头看向幽王，但见他沧桑的面容里写满期待，迷恋的眼眸里溢满担忧，她轻轻开口，“这真的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我喜欢——真的很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爱妃喜欢就好。孤王半年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幽王倍感欣慰，“你知道吗爱妃？这琼台是孤王命人为你特意建造的，每一个地方都独具匠心。你是上天赐给孤王的仙子，只有这琼楼玉宇，只有这琼台才配得上你。”他的声音无限感慨。
　　褒姒微微昂头，透过树叶的间隙，望着瓦蓝的天空，眼底一片恍惚，这里的确很美，但却是人工建造而成。她喜欢的是天然的东西，没有经过人工雕琢才是真正的美。而且这是一个大的囚笼，再怎么美也还是个囚笼，还是捆住她一生的囚笼……
　　




第四十六章 不速之客

　　闷热的空气，炎热的季节，经过一场磅礴大雨的洗涤后，便变得天气宜人，秋高气爽。
　　翠绿的枝叶也仿佛在一夜间染上了一层迷离的黄。昨日还姹紫嫣红，争相斗艳的百花今早便成了一地落红。
　　褒姒无力地坐在凉亭中的秋千上，头微微偏侧，靠在布花缠绕的绳索上，怔怔地望着远方。
　　如今身怀龙裔已七个月，也许每个准备做母亲的女人都是幸福的，都是开心的。而她却高兴不起来，甚至不想生下他。如果她不能带给他一个快乐的人生，那么她宁愿他不出生在这个世上。可是她又怎么能狠下心断送这个无辜幼小的生命。在这个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皇宫，他能无忧无虑，能平安幸福吗？她不希望也不想他像宫中的人一样，学会勾心斗角，学会察验悦色。她宁愿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你这个妖妃，你魅惑父王，令母后禁足，令天下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令父王遭人唾骂，你简直祸国殃民，你简直是妲己转世。”愤怒的声音猛然在身后炸响，褒姒惊怔的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脚踹下秋千，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腹部顿时传来一阵刺痛，褒姒疼的皱眉，紧咬朱唇，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妖妃，今天本王就替天行道——”愤怒的声音吼完，便长剑一挥，直直地朝她刺去。
　　‘咚、咚——咚……’急促的脚步踩踏楼梯的声音突然传来。“住手、住手——快住手殿下——
　　”一道清脆的声音奋力地喊道。
　　凌厉的宝剑在空中划过，发出刺耳的风声，平王仿若未闻，剑头直直地刺向她。
　　突然，一道粉色的身影，快如闪电般扑倒在褒姒身前。
　　平王微怔，刹那间猛地旋转手腕，急急地收回剑风，但箭头还是直直地刺入了宫娥的臂膀。
　　“走开——不然本王也要了你的贱命。”平王狠狠地训斥道。
　　宫娥捂住流血的臂膀，无力地仰靠在地上，奄奄一息地说着，“殿下，求你手下留情，求你不要冲动，万一伤到了姒妃，陛下回来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滚开——本王今天一定要取了她性命，不然西周江山将毁于一旦——”平王的眼中带着一意孤行的坚决。
　　“殿下、殿下息怒啊——”又一个宫娥焦急地踏过楼梯，踉跄地扑跪在地，“殿下如果一意孤行，伤了姒妃娘娘，那么陛下回来肯定不会放过我们，奴婢们都会性命不保，人头落地，与其那样——还不如殿下一剑来得痛快，殿下，求你——也赐奴婢一死吧！”那宫娥闭上眼睛，清秀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惧怕。
　　平王眯眼，冷冷地看着她们，“这个妖妃蛊惑父王，祸乱朝纲，祸国殃民，魅惑天下，你们为何要舍命阻拦？为她——值得吗？”
　　那宫娥轻轻地睁开眼睛，急急的辩解道：“殿下，姒妃娘娘不是妖妃。”
　　“不是妖妃？”平王不屑的冷哼，“不是妖妃为何闹的后宫鸡犬不宁？为何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的修建琼台？还为何爱撕锦帛？爱听裂锦的声音？你可知因为她，天下间有多少百姓饥不裹腹，衣不遮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殿下，你说的天下事——奴婢不懂，奴婢只知尽心尽力的侍奉主子。只知姒妃娘娘绝非人们口中的妖妃。娘娘心慈仁善，生性淡然，不愿纷争，不韵事世。对珍妃娘娘的盛气凌人，对……”宫娥忽然停下话语，战战兢兢地瞥了平王一眼，又吞吞吐吐的说：“姒妃娘娘总是不予理睬。娘娘平时都是不言不语，不怒不笑，把什么苦闷都憋在心里。她都没有骂过奴婢们一句，试问这样的主子，奴婢怎能不死心塌地，舍命相救？”
　　褒姒虚弱地趴在地上，她听到宫娥这样说，鼻子顿时一阵酸涩。原来后宫之中也有真情，也有知心的人儿。她闭上眼睛，顿觉一股湿热的液体缓缓地溢出体外……
　　平王微怔，他看着地上趴卧着的褒姒，眼中的绝然与冷清稍稍的平缓了许多。难道他听信了谗言吗？可她魅惑父王，令母后禁足，是不争的事实……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的犹豫，他走过去，俯下身，伸出手猛地拔下褒姒发间的碧玉簪，“妖妃，本王今天看在这些宫娥护主心切的情面上，就暂且饶你一条贱命。他日如若你还不思悔改，本王定不饶你。但本王今天也要在你这张如花似玉的脸蛋上留下深深的痕迹，看你还如何魅惑父王。”他说着伸出粗燥的手指，抬起她苍白的脸，紧紧地握住她的下巴。
　　褒姒无力地睁开双眼，眼眸冰冷无情地逼视着他。斑驳的阳光印在她绝美而苍白的脸上，更显得空灵妖媚。
　　他握紧碧玉簪正欲刺伤她的脸，却猛然呆愣住了，仿若被人当头一棒般，一阵眩晕如飓风般席卷过脑海，跳跃的光线纷飞旋转在他眼前，他好似跌入了一个黑暗的无底洞。碧玉簪从手中滑落，狠狠地掉在地上，被一摔两截。他无力地松开她的下巴，满眼伤感的看着她，眼底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不可思议。他僵硬地转过身，后脚一蹬，奋力一跃，踩踏着树叶翩然而去。
　　“娘娘，娘娘，冬梅、冬梅，你们怎么样？怎么样啊？”跪拜的春桃，连忙起身，跑至她们跟前。
　　“我没事，快看娘娘怎么样？”冬梅紧紧地捂住受伤的臂膀，吃力地站起来。
　　“娘娘、娘娘——摔伤了没有？摔伤了没有啊？”春桃跪在地上，用力地将褒姒扶坐起来。“娘娘——娘娘——”她惧怕而大声地喊着。
　　褒姒脸色苍白地看着她，秀眉深锁，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
　　“娘娘——娘娘——”冬梅捂着臂膀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啊——”她尖叫着，恐惧地指着褒姒的腿间。
　　春桃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但见刺目的鲜红已染湿粉色的衣裙，印在干净的地面上。春桃恐惧的睁大眼睛，大口地喘息，“快、快——快——快去叫太医——”片刻后，她才奋力地大喊道。
　　




第四十七章 无缘皇儿

　　玉宇楼阁的琼台里一片无声的忙碌。
　　沉闷的空气里仿若充斥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褒姒躺在雕龙刻凤的床榻上，昏昏欲睡。宫娥已手脚麻利的为褒姒擦净了身上的鲜血，换掉了粉色的衣裙。
　　“何太医来了，何太医来了。”秋菊的声音忽然充斥在寝宫中。
　　春桃忙迎出去，急急地催促，“何太医，您可来了，求求您快一点，再快一点。娘娘流了很多血。怎么办？怎么办啊？”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与深深的无奈。
　　太医匆匆地走近寝宫，还没来及放下药箱，就被宫娥一把拉坐在圆凳上。
　　太医气喘吁吁地喘息着，伸出颤动的手指，放在褒姒白皙的手腕上。
　　寝宫里顿时安静无声，宫娥担忧地盯着太医。
　　“幽王——驾到——”伴着包公公的通报声，幽王疾步走近寝宫。
　　“爱妃——爱妃——”幽王的声音里带着恐惧的担忧与紧张的不安，“到底怎么样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何太医爱妃怎么样？怎么样？”幽王重重地蹲坐在床沿，一边深情款款地望着昏睡的褒姒，一边急切地询问太医。
　　何太医垂下眼帘，无力地垂下手，慢慢地起身站起，躬身抱拳道，“陛下——臣——臣无能——”他的声音里带着自责的无奈。
　　幽王大惊，“何——太医，你——你这是何意？”他的声音里溢满恐惧，心脏猛然狂跳，“难不成——难不成姒妃？姒妃……”他的背脊瞬间僵直，似呆滞的木偶般，神色僵硬地看着太医，眼底写满深深地乞求，“孤王不管——无论如何，你都要竭尽全力地医治好姒妃——不然孤王要了你的脑袋——”他冲动地大吼，声音里充满霸道的威胁。
　　何太医惊恐的跪倒在地，“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姒妃娘娘虽遭此重摔，但并没有危险生命，只是……只是——腹中龙胎——不保，已——已破烂滑出……”
　　幽王微怔，但僵硬的表情瞬间稍稍的松懈了些。
　　何太医微微抬头，瞟了一眼幽王，犹犹豫豫的道：“陛下——姒妃娘娘并无大碍，只是睡着了。臣——开些牛膝汤，让宫娥随臣去太医院拿药材，煎熬后让娘娘服下，几个时辰后，胞衣便可脱宫破烂而出。娘娘恐怕要安心静养一阵子，调理身体。半年之后，便又可为陛下开枝散叶。”
　　幽王微微颔首，冲太医轻轻地摆了摆手。
　　何太医会意，缓缓地站起身，颤颤巍巍地退出琼台。
　　寝宫内顿时又恢复了安静。
　　幽王握着褒姒的手，静静地看着她苍白而绝美的面容。
　　卷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一滴晶莹的泪珠缓缓地溢出眼角，顺着凝脂的肌肤，轻轻滑到耳后。褒姒依旧紧闭双眼，似酣睡般。
　　幽王伸出苍老的手指，颤抖地擦掉眼角的痕迹，“爱妃——你醒了吗？”他混浊的眼睛里噙满泪花。
　　良久后，褒姒才无力地点点头。
　　“爱妃，你都听到了？”幽王苦涩的问。
　　褒姒无语，再次点头。
　　“爱妃——”幽王紧紧地握住她的纤细的手指，轻声安慰道：“路漫漫，其远兮……我们还会再有皇儿。保重身体要紧。”
　　褒姒深深地叹息，心底恍若被尖锐的匕首深深地划过，她的手指轻浮平坦的腹部，她是不想生下这个孩子，因为她怕不能给他完整快乐的人生，她怕他在这尔虞我诈的皇宫，学会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可是——她从未想过无辜的他真的会离开她，会那么脆弱的脱离她的身体……
　　“爱妃——”幽王的声音里夹杂着片刻的犹豫，“可否告诉孤王你怎么会摔倒在地？夏荷去叫孤王的时候，听她说平王在顶棚的凉亭？是吗？”
　　褒姒依旧紧闭双眼，迟迟不语，她不想说，也许这就是她的命运，一个弃儿的命运，始终遭人唾弃。既然命运注定她与这个孩儿无缘，她还去计较什么？
　　“来人——”幽王大喝道。
　　“陛下——”两个宫娥匆匆奔来，屈膝行礼，异口同声道。
　　“平王是否来过？姒妃又是如何摔倒的？你们——要一五一十的禀告给孤王。”幽王的声音里透出王者的威严。
　　两个宫娥扑腾跪倒在地，其中一个瘦小的宫娥战战兢兢地开口，“启禀陛下，殿下——殿下——的确来过……”
　　“既然来过你们为何不拦住他？还让他伤了姒妃，无辜断送了皇子的性命——”幽王大声地斥责，“孤王要你们何用？”
　　两个宫娥惊吓的大呼，异口同声道：“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啊！”
　　“你们如实的禀告孤王，也许孤王会网开一面。”幽王冷冷地怒视着她们。
　　“陛下，奴婢们手无寸铁，拼尽全力也拦不住武艺高强的殿下，所以奴婢才拼命的跑去请您！”那个瘦小的宫娥急急地解释，满眼惧意。
　　“陛下，当时平王把奴婢推倒在地，就身轻如燕的飞上了顶棚凉亭，奴婢只听咚——的一声，就赶忙吃力地爬起来……可等到奴婢爬过楼梯奔到凉亭时，就看到姒妃娘娘倒在地上，殿下挥剑欲刺，奴婢来不及多想，就奋力扑倒娘娘身前——箭头刺入了奴婢的臂膀。”那宫娥说着抬了抬已包扎过的臂弯。
　　“陛下——你不要责怪她们，如若不是她们——褒姒早已命丧黄泉。”褒姒幽幽地说着，无力地睁开了双眼。
　　“爱妃，你安心静养，孤王定为你讨回公道。”幽王愤怒地说着却又体贴地为她轻轻掖了掖被角。
　　“陛下——”褒姒突然急声呼。
　　幽王不解地看着她，“怎么了爱妃？”
　　“陛下……算了吧，他毕竟是太子——他——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褒姒支支吾吾地说。
　　“原因？”幽王深深地叹息，“爱妃——你真是太善良了。但孤王忍受不住，孤王不能让皇儿无辜冤死，也不能让你受一丁点儿委屈。”
　　“可是——”
　　“爱妃不要再说了——”幽王打断她的话，声音里透着不容忽视的坚决，“他依仗着王后的溺爱，申候的撑腰，难道就能目中无人，无法无天了吗？如若现在孤王不给他点教训，日后又怎能放心的让他接替王位呢？”
　　褒姒垂下眼帘，不再说什么。
　　“好生照顾姒妃。”幽王命令道，再次侧头爱恋的看她一眼，缓缓地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褒姒看着幽王微微佝偻的背影，心底有些莫名的心酸，她只希望陛下能够从轻处理，免得背后遭人闲话，说都是她这妖妃害的，是狠心的她一手策划的阴谋……




第四十八章 肺腑之言

　　明媚的阳光安静地洒照在景仰宫中的宽敞庭院里。
　　青石板铺就的大道两侧，菊花簇拥，花香扑鼻。
　　左边是一片青草绿茵的空地，两个精心打制的铁架子立于青草中，尖锐的十八般武器在阳光中散发出刺眼的光芒。
　　右边有一棵古老的松柏倚靠着青墙而长，繁茂的枝叶慵懒地遮挡着金色的阳光。
　　偌大的树荫下放着一对紫檀木椅，中间被一张条几隔开。一个宫娥端着托盘步伐轻盈地走来，然后将一套青花白瓷的茶具移摆到条几上，又推到一边。
　　一个身穿锦衣，气宇轩昂的男子，站在树荫的边缘。动作熟练的搭弓拉箭，双眼紧紧地逼视着前方，忽听‘嗖——’的一声，箭离弦，稳稳射进稻草编制的红心中。
　　“殿下好箭法。”他身侧抱箭的小太监，连声奉承。
　　他微微扯了下嘴角，又捡起一支箭，搭弓拉弦，正欲射出，却忽然听到包公公气喘吁吁的通报声——
　　“幽王驾到——幽王驾到——”
　　他专注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不安，手指微松，箭同样似闪电般飞出，然而却没有射中红心。他随手把弓仍在小太监身上。疾步迎了上去。
　　“儿臣参见父王——”平王双手抱拳，单膝跪倒在地。
　　幽王冷冷地扫他一眼，猛甩衣袖，大步地越过他，怒气冲冲地坐在树荫下的紫檀木椅上。
　　平王深深地叹息，缓缓地站起身，转向幽王。
　　“孤王让你平身了吗？跪下——”幽王大声地训斥道。
　　平王微微皱眉，再次跪倒在地，抿紧的嘴角透露出心中的不甘。
　　幽王怒视着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宜臼——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连孤王的宠妃都敢打？敢杀？”
　　“那妖妃蛊惑父王，扰乱朝纲，闹的后宫鸡犬不宁，人心惶惶，扰的天下臣民苦不堪言。儿臣——只是替天下百姓出气，她理所当然的该杀、该剐……”
　　“住嘴——”幽王喝断他的话，“你无论如何都得喊她一声妃娘，你怎么能如此不敬？”
　　“她如果安分守己，儿臣自当尊重她，但她是妖妃，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是蛊惑父王不闻朝政的狐狸精。儿臣凭什么叫她妃娘？她配吗？”平王愤愤不平地说道。
　　“她不是妖妃，你再口口声声的说她是妖妃，孤王饶不了你——”幽王猛拍条几，龙颜大怒。
　　“那她为何爱撕锦帛？如果不是妖又怎会有这种嗜好呢？”平王的声音也立时提高了八斗，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父王——如果您再不知迷返，再这么沉沦女色，那我西周的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好了，孤王的江山孤王自有打算，你现在还没有继承大统，就来教训孤王？那将来——还不无法无天了？”幽王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父王误解了，儿臣并没有教训父王的意思。儿臣——只想为社稷效力，只想我西周永存万世，让时代敬仰！”平王颇为感慨地说。
　　“孤王在位，还用不着你这乳臭未干的太子在这里指手划脚，为孤王指点江山。”幽王的手指被气得微微颤抖，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你知不知道？姒妃——她……怀有孤王的龙裔？如今已七月有余，可是被你一脚踹倒在地，她……她——滑台了……你杀死了孤王未出世的皇儿——”
　　平王微怔，眼眸里闪过复杂的情愫。
　　“你是不是怕姒妃生下皇子，会威胁到你的皇位，所以就及早下手，让胎死腹中？”幽王紧紧地逼视着他，生怕错过他脸上闪过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父王——儿臣——儿臣绝没此意，儿臣——并不知她怀有身孕。”平王的心头闪过一丝亏欠与自责。
　　“是吗？”幽王不信，怒气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质疑，“宜臼——孤王告诉你，孤王能立你为太子，同样也能废了太子。”
　　平王惊怔，满眼不可思议，他抱了抱拳，颓废地说：“儿臣知道——可儿臣的确不知姒妃怀有龙裔。如果儿臣知道，儿臣绝不会那么做……”
　　“你的母后难道没有告诉你吗？孤王不信——”幽王说的无比坚决，“你性情这么急躁，以后如何继承大统？包公公——”
　　“奴才在——”包公公躬身上前。
　　“凝旨——从即日起，太子宜臼废除平王封号，不必再闻朝政了，也不必再跟秦元帅出征。明天一早就由刘副将护送到申后的故乡——申国，由申候代为管教，以观后效。”幽王怒气的声音里充斥着王者的威严。
　　平王大惊，呆呆地看着幽王。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伴着一道恳求的声音，一个约莫四十岁，容颜极美的女子急切地走来。她的身后紧随着几个年幼的宫娥。
　　她跪倒在幽王面前，急切地开口，“陛下，都怪臣妾教子无方，惹怒了陛下。但皇儿他毕竟年幼，还请您网开一面，饶过他这一次吧——他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西周基业，为了后宫安宁，为了黎民百姓，一时心急才会去琼台的……”
　　“好了、好了——”幽王不耐烦地挥挥衣袖，“孤王注意已决，你还是快回去帮他收拾收拾行装吧。”他说完，站起身。
　　“陛下，上次犬戎来犯，皇儿替您亲自出征，经过十个月的奋战，终于大获全胜，皇儿自是功不可没，臣妾肯求您看在皇儿奋勇杀敌的功劳上，法外开恩……”申后再次苦苦地恳求着。
　　幽王站在原地，微微抿嘴，眼眸里闪过一抹犹豫。
　　申后看在眼里，紧张的心底闪过一丝松懈的庆幸，她连声催促道，“皇儿快、快——快向父皇认错，说你以后一定会和姒妃和睦相处。你快说啊，快说啊皇儿——”
　　平王垂下眼帘，再次抱拳，声音里带着负气的味道，“儿臣这是自食其果，儿臣甘愿受罚，不求父王开恩，不求母后求情。”
　　申后不解，幽王低头看他，眼眸里带着一抹气恼的欣慰。
　　平王抬起头，看着苍老的幽王，眼眸里闪烁着无奈的光芒，“父王——儿臣只想说句肺腑之言——儿臣求你——儿臣替满朝文武求你——替天下臣民求你——求你不要再沉迷女色，不要再不闻朝政，不要再置天下疾苦的百姓于不顾，不要做——亡国之君……”
　　




第四十九章 夜探琼台

　　夜凉如水。
　　深蓝色的天幕上镶嵌着几颗璀璨的星辰。
　　安静的湖面倒映出惨白的月光，摇曳的柳丝。
　　染黄的秋叶悄悄地脱离了孕育了它的母体，无奈地旋舞在空中，又无声地坠落在地上。
　　白色的纱幔氤氲着柔和的烛光。大红的烛泪静静地溢出烛台，滴在乌木金桌上。
　　突然——
　　一个黑影敏捷地翻下楼梯，摇身躲闪在粗壮的柱子后面。
　　他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跳跃的火苗，手中的暗器猛地射出，摇曳的烛光顿时熄灭，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他灵敏地奔走在暗影里，轻轻地掀起白色的纱幔，来到旋转的屏风后，无声地踱到床前，慢慢地撩开床幔，一对酣睡的人儿映入眼帘——一个沧桑年老，一个貌美如花。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惆怅的伤感，脑海中又不止一次地重复那一幕，那句话——
　　傍晚，日落西山，暮色四起。
　　收拾好一切行装的他在景仰宫心急火燎地等待，终于刘副将火速赶来，单膝跪倒在地，向他气喘吁吁地禀报：“启禀平王，您让卑职去勘察的那女子已有了结果。她本是一个流浪的乞儿，后被一家姓姒的人家收养，最后又被褒洪德买来，赐名褒姒，是褒洪德进献给陛下的美人，也就是当今的姒妃娘娘。那日我们率军支援边关，与她在驿站偶遇之时，也正是褒洪德等待幽王传召之日……”
　　当时的他惊呆了，大脑仿佛被一根棍棒狠狠地敲了数下。
　　她——果然是她……
　　琼台内安静无声，他看着她，眼底带着深深的眷恋，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他冥冥之中等待了千年的女子，他想立为妃子的女子，他想携手一生的女子……但却还没等到他们再重逢，她就已经成为了自己的妃娘？父王的宠妃，这让他肝肠寸断，柔肠百结……
　　也许是嗅到了空气中充斥的刺鼻酒味，床上的人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一张蒙面的脸，一双充满伤感与怨恨的眼，她呆怔，正欲大喊，却被他猛地捂住口鼻，“不要说话，不然本……我杀了你。”他手握匕首，压低声音威胁到，不忘瞄了一眼熟睡的幽王。
　　褒姒恐惧地睁大眼睛，不敢再吱声。
　　他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这后宫尔虞我诈，你要多加小心，安分守己才能平安一生。”
　　她不解，闪烁的眼眸写满困惑，心中的惧意一扫而散，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他并没有恶意，“你——你是谁？”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期待与恐慌。
　　他一时语塞，片刻后才犹犹豫豫地说：“一个对你爱恨交加，却又欲罢不能的男人。”
　　她的眼眸闪过一抹欣喜，但又转瞬即逝，变得平淡无奇。“你走——不然我要叫人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恐吓。
　　“你……你再敢出声我就杀了……你。”他压低声音威胁到。尖锐的匕首对着她微微晃动，在黑暗中闪耀着冷漠的寒光。
　　她怒视着他，眉目中带着探寻的味道。
　　他看着她，呆呆地看着她，仿若要把她的样子深深地刻在心底。口鼻中呼出的醇酒味，氤氲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有些微微泛红，但却被漆黑的夜色遮挡住了，“你……你放肆——本宫是幽王的宠妃，你怎么能这么好不避讳的看本宫？”她的焦急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与羞涩。
　　手中的匕首在黑暗中划动，直直地刺向褒姒的脖颈，褒姒惧怕地忘了呼喊，只是本能的闭上眼睛。
　　尖锐的匕首在划破她凝脂肌肤的一瞬间顿时停住了，他的手臂微微向左晃动，她脖颈中的一缕秀发霎时被划断，落在他粗糙的手掌里。他看着她，眼底写满不舍，轻轻的垂下头，在她的朱唇上留下轻轻的一吻。放下床幔，闪过屏风，越过楼梯，片刻之间身手敏捷的他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
　　宫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褒姒惊怔地睁开了双眼，黑暗中只剩下那一抹酒香，她轻轻地抿了下红唇，一骨碌坐起，飞快地撩开床幔，人早已消失无踪，仿佛没来过一般。
　　她的心中霎时一片失落，缓缓地放下床幔，她无力地垂下头，发现耳鬓垂落到胸前的长发少了一截。她一脸的若有所思，轻轻地拽着那缕被划断的发，他是谁？他到底是谁？为何夜探琼台？为何留下一个浅浅的但又盛满柔情温馨的吻？
　　会是他吗？
　　镐京与褒国相隔几百里，他是专程来看她的吗？
　　可皇城戒备森严，他又是如何进来的呢？为何她未曾听陛下提起？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又为何手握匕首？
　　为何她觉得他很陌生，却又带着她熟悉留恋的温柔？
　　这夜，褒姒辗转反复，苦思冥想，彻夜无眠。
　　天渐渐亮了，黎明的曙光又拉开了新一天的帷幕。
　　宫娥服侍他们起身穿衣后，褒姒又心不在焉地为幽王整理着衣冠。
　　幽王喜爱地看着她，“爱妃，孤王已下旨——废除平王的封号，今天一早就由刘副将护送到他到申后的故乡——申国，由申候代为管教，以观后效。爱妃意下如何啊？待爱妃调养好身体后，再为孤王开枝散叶，如果他日诞下皇子，孤王就封他为太子，爱妃觉得可好啊？”幽王满心欢喜地说着，期待地看着冷冰冰的褒姒。
　　“一切愿听从陛下的安排。”褒姒回答的模棱两可，声音里带着与世无争的淡然。
　　幽王有些失望，讪讪地笑了笑，“爱妃——可否告诉孤王你为何一直愁眉不展，不苟言笑啊？你可知孤王多想看你一展笑颜啊。”
　　“褒姒再也不会笑了。”她伤感地说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宏伟绮丽的宫殿，眼底一片若有所思。她的一生只为他——那个伤害过她的男子笑过，是他令她会笑，也是他让她变得不再言笑。曾经她也幻想过要为他生下一男半女，可是如今为他生下孩儿的应该是别的女子吧。而她也将再会为这个宠她爱她的老男人身怀龙裔……后宫波谲云诡，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如履薄冰，她的孩儿胎死腹中，这一切的一切还如何让她笑得出来吗？
　　幽王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纤弱的背影，心中一片怜惜。他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峰回路转，无论如何煞费苦心，无论如何奇思妙想，无论如何耗费巨资，他都要博得美人一笑……
　　




第五十章 母子分离

　　火红的旭日从东方渐渐升起，刹那间跳出云层，金色的阳光瞬间洒照大地。
　　皇城紧闭的大门被再次打开了，吊桥缓缓地放在护城河之上。
　　几匹骏马被几个身穿盔甲的威武士兵牵出皇城，逐个的踏过木板吊桥。
　　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与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并肩走出城门。
　　“母后——秋风瑟，天已凉，孩儿不在您身边，您要多保重，出宫时要记得多披件衣裳。”平王看着申后，眼底带着不舍的伤感。
　　申后微微颔首，和蔼的声音里溢满难舍，“你我母子重逢还不到三日，今日又要离别，孩儿——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本宫放心不下。他日陛下气消，母后定当奏请幽王，让他择日召皇儿回宫，不但官复原职，而且还依旧是大周太子。”
　　“母后，太子、大王都只不过是一个名号而已，只要能为我大周效力，孩儿定当身先士卒，义不容辞。”他信誓旦旦地说着，年轻的脸上写满昂扬顿挫的锐气。
　　申后倍感欣慰，但漂亮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愫，“皇儿，你说的很对，母后真的很高兴，但是——你必须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才能为天下百姓谋福利，为大周江山划上重重的一笔色彩。”
　　“母后教诲，孩儿铭记心间……”他看着母后，稍稍的停顿，面露难色，“母后……儿臣……儿臣有一事相求。”
　　“皇儿不必拘礼，大可直言不讳。”申后慈爱地看着他。
　　“母后，如今孩儿被父王下旨送回申国，与任何人都无关，这是儿臣心甘情愿，也都是孩儿的冲动所致，孩儿恳请母后不要为难……为难姒妃。毕竟孩儿把她踹倒在地，才导致她滑胎……”他的声音里透出心中的自责。
　　申后微微皱眉，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的不甘，“孩儿无需自责，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的结果，她——应得的报应。”她的声音里又瞬间溢满愤怒。
　　平王无语，怔怔地看着申后，片刻后，才支支吾吾地解释，“母后——儿臣……儿臣只是担心你，那姒妃如今三千宠爱于一身，您身单力薄，儿臣怕您……”他没有再说下去，一脸犹豫的挣扎。
　　“母后与你父王青梅竹马，更是他原配的结发之妻，母后不相信，母后在他的心中没有一点儿分量。再说母后母仪天下，贵为后宫之首，那褒姒即使是宠妃又能奈我何？”申后一脸的不甘与幽怨。
　　“可——可褒姒毕竟有父王撑腰，母后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让儿臣放心不下。”他再次叮咛道，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隐藏。
　　申后讪讪地笑了笑，“皇儿放心，只要褒姒安分守己，不再魅惑陛下，母后是不会数落教训她的。”
　　平王点点头，“母后孩儿就此拜别——”他说着突然跪在地上，深深地叩拜，“母后放心，儿臣不但会照顾好自己，还会替母后侍奉好祖父。”
　　“皇儿，快快请起。”申后俯身把他拉起来，眼底带着深深的眷恋。
　　“母后——珍重——”他抱了抱拳，转身走过吊桥，动作洒脱地跳上了一匹棕色骏马。
　　“皇儿——一路小心。”申后不放心的叮嘱道。
　　平王转过头，轻轻地挥了挥手，“母后——快回去吧。”他说着轻轻夹了下马肚，棕色的骏马渐渐地奔走起来。
　　灿烂的阳光中，几匹颜色各异的骏马渐行渐远，可空中还飞舞萦绕着脚下的黄尘。
　　吊桥又渐渐地升起，宫门又缓缓地靠拢，慢慢地遮挡住了申后望儿的痴痴目光。
　　良久后，她才缓缓地转过身，步伐沉重地向朝凤宫走去。他们母子分离，相隔百里，这一切都是那妖妃害的，她又岂会轻易地放过她？棕色的眼眸望着刺目的阳光，闪过一丝幽怨的愤恨……
　　日子依旧在日出日落的交替中行走，幽王依旧我行我素，沉迷女色，日日不早朝，夜夜不阅奏章，时时不见朝臣，惹至满朝文武百官公愤，纷纷无奈地奔向朝凤宫进谏申后，望劝解。开始时申后还三言两语的搪塞打发走，可到最后申后也颇为反感，干脆就传下懿旨，概不见朝臣。其实她一直都在静观其变，伺候良机，准备一举铲除妖妃……
　　翌日清晨，红日依旧冉升。
　　波光粼粼的湖面映照出宛如仙境的琼台。
　　参天的古树依旧似天然的大伞把凉亭揽入怀中，但是粗壮的枝干已飘落掉了大半的树叶，显得稀疏而苍凉。
　　五颜六色的九月菊与古怪的盆栽代替了夏日里的争相斗艳的绚烂百花，凉亭四周的天蓝色布幔也已经放下，就似草原之上的蒙古包，遮挡住了深秋的凉意。
　　明媚的阳光洒照下来，天蓝色的布幔上投射出美丽的剪影。
　　一个是体态卓越的女子，一举一动尽显柔媚，精致的发髻间插满摇曳的金步摇。一个是背脊微微佝偻，身材瘦高的男子，简单的发髻，长长的玉簪，宽大的衣袖尽显王者的气概与柔情。
　　“陛下、娘娘——”一道卑微的声音打破了安静的空气。“门外……袁将军求见——”一个宫娥微微躬身，战战兢兢地禀报。
　　“打发走——”凉亭中传来幽王慵懒地声音。
　　“可……可是……”宫娥吞吞吐吐，面露难色。
　　“陛下——微臣不请自来，打扰了陛下与娘娘的雅兴，还望恕罪。”一道浑厚的声音突然传来，一个高大威武的身影站在凉亭外。他朝胆颤的宫娥挥了挥手，宫娥对她屈膝行一礼，悄悄地退了下去。
　　“孤王不见朝臣，不闻朝政，只想与姒妃把酒言欢，醉看红尘，如今朝中大小事都交由虢石父全权代理，你有什么事尽管去找他——”幽王的声音里充斥着烦躁与不耐。
　　“陛下多虑了，今日微臣前来求见，是想禀告陛下一件趣事。”
　　“哦？”幽王虽有些不解，但也不乏好奇，“说来听听。”
　　“启禀陛下，微臣听说，最近骊山脚下时常有无暇的白狐狸出没。今天也正好风和日丽，于是微臣想请陛下出游打猎，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布幔上映照出的剪影微微颔首，“好——孤王正有此意。”
　　“那微臣这就去备马，配弓箭。”袁将军的声音里溢满兴奋。
　　“去吧——”幽王随意地说了句，目光痴恋地看着对面的褒姒，“爱妃，可有兴趣与孤王一路同行射猎啊？”
　　褒姒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回陛下——妾妃没兴趣。”
　　幽王讪讪地笑笑，“那爱妃就在琼台等孤王收获甚丰的归来吧。”他说着撩开布幔，走下旋转的楼梯。
　　




第五十一章 蓄意阴谋

　　太阳渐渐西移，炫目的阳光还依旧透过镂花木窗慵懒地斜照在古典绮丽的朝凤宫里。
　　花开富贵的羊绒地毯，乌木镶嵌金箔的桌椅，百鸟朝凤的壁画，雕梁画栋的顶棚，游龙戏凤的石柱，处处显示了宫廷的奢华与尊贵。
　　在精雕细琢的镂花木门后，有一只用纯金打造雕刻的凤凰，它高昂地仰起头，俯视万物，百鸟朝凤的尊贵淋漓尽显。在凤凰的右侧便是一张宽大的翠绿屏风，巧妙地把一套紫檀桌椅与大殿分隔开。
　　屏风内，花木扶疏的盆栽围绕在桌椅的周圈；紫檀桌的中央摆放着一个用大理石打磨的平滑小巧的椭圆形水池，池中盛满清澈的水，水面上漂浮着几朵用金箔压制雕刻而成的小荷花，一群各色的金鱼在水中无忧穿梭，摇头摆尾，玲珑空溟，透泄天真。
　　一壶香茗，两只玲珑剔透的白玉茶碗，四盘点心，分别摆放在桌边，两个花团锦簇身穿锦服的女子相视而坐。
　　一个雍容华贵，身着一袭明黄绣凤的衣裙，梳着百鸟朝凤的鬓暨，插着凤凰朝日的金簪，一举一动中尽展尊贵倨傲。虽然涂擦的亮白粉底已掩盖不住岁月留下的隐隐痕迹，但也足以让人想象的出她曾经的风华绝代。
　　一个身穿天蓝色的垂地百褶裙，外罩飘渺的轻纱；乌黑的长发被盘成一个斜暨，一支由天蓝色的珍珠串制而成的流苏金步摇摇曳在乌亮的发间。凝脂似雪的肌肤，粉雕玉琢的面容，一颦一笑中尽显妩媚清丽，足以令天下百花黯然失色。
　　浓郁的花香伴着香茗的清雅缭绕在空气中。
　　慵懒的阳光里花木扶疏的盆栽参差不齐的映照在翠绿的屏风上，投射成优美的剪影。
　　那个年纪尚轻的女子放下手中那精致的茶碗，看着对面迟迟不语，一副平静淡然的女子，终于心浮气躁而又困惑焦急地开了口，“尊贵的皇后姐姐，你让妹妹来你这朝凤宫到底是有何事？不会只是看花赏鱼，品茗尝果这么简单吧？”
　　那女子噙了一口香茗，漫不经心的浅笑，“妹妹如果想再得恩宠，那就必须要听从姐姐安排，相反——如果妹妹再无心后宫纷争，那姐姐——自然不会强求。”
　　那女子不解，眼眸困惑地看着她，“姐姐——这话是何意？”
　　“珍妃妹妹是聪明人，相信根本无须本宫多说。”那女子垂眸，优雅地端起茶壶悠悠地续上一杯茶水，“自古君王好多情。后宫妃嫔又人人都想霸君心，争恩宠，所以历来后宫都是波谲云诡，勾心斗角，纷争不断，代价惨重，但有的聪明人就能把握时机，阿谀奉承，扶摇直上，可也有一种人不懂得察颜悦色，不懂得见风转舵，最终一命呜呼，成了枉死城的冤鬼，那可真是愚不可及的人——”她看着她，眼眸里带着复杂的情愫，“本宫相信妹妹是前一种人，该何去何从妹妹本该心中有数。”
　　珍妃看着她，眼底带着些怯意，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姐姐——是想要……除了那妖妃？”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探究的味道。
　　申后微微勾起唇角，垂下眼帘，遮挡住了眼底涌动的万般情愫。
　　时间慢慢推移，太阳渐渐西斜，染红了天边的云彩。
　　柳丝轻拂波光粼粼的湖面，荡起圈圈的涟漪。湖中的白荷已落败，只剩下泛黄的荷叶漂浮在水面。
　　蓝色的布幔被风卷起，枯黄的树叶旋转着落下，琼楼玉宇的琼台虽依然有种隔绝于世，不韵事事的味道，但却也多了一份深秋的沧桑与悲凉。
　　“申后驾到——申后驾到——”尖声细嗓的通报声突然充斥在琼台的大殿上。
　　褒姒微怔，慌忙从紫檀摇椅中站起，疾步走出旋转的蝴蝶屏风，对已踏进门槛的申后屈膝行礼，“褒姒参见——申后。”
　　其余的四个宫娥也站至褒姒身后，向申后纷纷行礼。
　　申后站在褒姒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底闪过一抹憎恨与不屑。她转过身，走上台基，坐在铺着明黄色垫子的凤椅上。漫不经心而又不乏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琼台内忽然安静无声，流动的空气里也仿若充斥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褒姒垂首凝眸，弯曲的双腿骤然有些酸涩，她微微挪动双腿，想要站起身，却忽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呵斥，“本宫才是后宫之首，让你站你就得站，让你跪你就得跪。”她直直地逼视着褒姒，眼眸平淡无奇。
　　褒姒疑惑地看她一眼，蓦然回神，慌忙屈膝，再次行礼。
　　看着她恭敬而谦卑的模样，申后的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妹妹，快快平身，到本宫的身边来座。”她说着招手示意她过来。
　　褒姒微微皱眉，眼底闪过一抹犹豫，“谢申后——”她说完，面带怯意地走过去。
　　申后抓住她的手，拉她坐在身边，淡漠而威严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妹妹，你这琼台真是琼楼玉宇，宛如仙境啊，与姐姐的朝凤宫相比——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褒姒象征性地点点头，匪夷所思地垂下眼帘，心中顿觉纳闷，申后这时造访，究竟是唱的哪出戏？她顿时有些忐忑不安。
　　“妹妹，还记得两年前吗？那时你刚进宫，便令陛下痴迷的疯狂。他不闻朝政，不见百官，煞费苦心的为你造琼台、制美裳，召乐工鸣钟击鼓、品竹弹丝，令宫人歌舞进觞。双塔阁夜夜笙歌，日日缠绵，姐姐实在是看不过去，一气之下才擅闯双塔阁，冲动地掴了妹妹一个巴掌。还望妹妹见谅。”申后旧事重提。虽然话语似道歉般，但生硬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歉意。
　　“王后这是哪里话？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褒姒早就不记得了。”褒姒连忙答话，细微的声音里带着些牵强。
　　“妹妹真是宽宏大量”申后赞赏道，“本宫听闻宫人说，今天陛下受袁将军应邀前去骊山打猎，想来应无人陪伴妹妹，于是前来与妹妹一叙，没想到琼台内果然冷清的很。本宫来时便吩咐司膳房做了几样精致的小菜，想在此与妹妹共餐，不知妹妹可否赏脸？”
　　“申后哪里话，褒姒求之不得。”褒姒委婉地说着，心中还是七上八下地惶惶然。
　　“好——”申后颇为满意地颔首，转过头吩咐道，“翡翠在这里伺候便可，你们都去司膳房端饭菜吧。”
　　




第五十二章 情何以堪

　　夕阳落山，暮色四起。
　　几匹颜色各异的骏马奔驰过宽广的街道，越过流淌的护城河，踏过木板的吊桥，奔进气势宏伟的皇城。
　　“吁——”伴着一声浑厚的声音，奔驰的马儿渐渐地慢了下来，停在后宫的马厩旁边。
　　两个身穿宫衣的宫人，连忙小跑过来，一个从幽王的手中捧过马缰，牵住骏马；一个俯身跪爬在地上。幽王的右脚抽出马镫，翻身下马，踩踏着那人的背脊移至到地面上。
　　身后几位紧随的侍卫，也纷纷翻身下马。
　　袁将军疾步走来，躬身抱拳道，“陛下，今日可真是收获甚丰啊。眼下日沉暮起，差不多已是戌时了。微臣这就去司膳房，吩咐他们剥狐皮烤狐肉，再备些佳酿美酒，咱们君臣开怀畅饮一番，不知陛下意下如何啊？”
　　“那岂不是君臣同乐？”幽王颔首大笑，“袁爱卿啊，今天孤王煞是尽兴，孤王也想与你举金樽，邀明月，一醉方休。可——孤王惦记着姒妃啊。改日孤王大摆筵席，再邀请袁爱卿开怀畅饮。”幽王委婉地拒绝道，转身向琼台的方向走去。
　　看着幽王消失在远处的背影，袁将军一副无可奈何，爱莫能助的模样。
　　深蓝色的天幕中隐隐地出现了几颗稀疏的星辰，金黄的月牙儿从树梢间慢慢升起。
　　悬挂在迂回长廊上的大红的宫灯微微地摇曳。
　　幽王快步地奔走着，浑浊迷离的的眼睛里夹杂着心猿意马的迫不及待。
　　“陛下——”
　　忽然一道柔媚的声音伴着清凉的风轻柔地传来。
　　幽王好奇地望去，但见十字相交的走廊圆亭中，一个女子倚着栏杆而立，摇曳的烛光洒照在她身上，有种朦胧的柔美。
　　“陛下——”那女子姗姗走来，笑靥如花。
　　幽王讪讪而笑，“原来是珍妃啊！夜幕四起，爱妃为何在此？”
　　“臣妾知道陛下今日外出打猎，所以在此等候多时了。自古只有新人笑，旧人哭，陛下有了姒妃就忘了臣妾了。”珍妃娇慎道，双眼盛满幽怨。
　　“哎——哪里话？孤王一直都很惦记爱妃，只是最近比较忙，没抽出时间陪爱妃，还请爱妃体谅。”幽王搪塞着，眉宇间透出一丝不耐的疲乏。
　　“陛下您可知您有多久没去珍乐居了吗？让臣妾夜夜独守空闺，您真的忍心吗？”珍妃说着，双手搂抱着他的手臂，轻轻地摇晃着，似撒娇的孩童般。
　　幽王无奈地皱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厌烦，“好了珍妃，孤王还有事，你也快回你的珍乐居歇息吧。”他说着挣脱了她的双臂，向前走去。
　　“陛下——”珍妃大声呼喊道，甜美的声音里充斥着淡淡的委屈与抱怨，“自从姒妃进宫以来，您就未曾正眼看过臣妾一眼。这一晃又一载过去了，您对臣妾愈加的疏远。也许您已经忘记了——这后宫之中还有一个您曾经宠爱过的珍妃。臣妾并不怪您，只是想告诉您，臣妾日日叨念陛下，夜夜孤枕难眠，一直在珍乐居傻傻地，痴痴地等您回心转意，等您的传召临幸，可是到最后都变成了臣妾的痴心妄想。”晶莹的泪花从她眼角缓缓地溢出，“陛下，臣妾不奢望与您能长相厮守，不奢望与您能夜夜共枕眠，更不奢望三千宠爱于一身，臣妾想要的很简单，哪怕只是一句关怀备至的话语，一个寒冷冬季的温暖拥抱，臣妾就心满意足，此生无憾了……”
　　幽王闭上眼睛，深深地叹息，缓缓地转过了身。
　　大红的烛光摇曳映照在她的身上，三千青丝被秋风吹的徐徐落落，宽大的摆地裙随风飞舞，更显得她弱不禁风，楚楚可怜，蓦然——他心中升腾起一片怜惜。
　　“爱妃——是孤王忽略了你。”他说着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揽她入怀。那轻柔的动作，那满腹的柔情依然如昔。
　　她安静地趴在他的胸前，轻轻地嗅着他独有的味道，嘴角边泛起一抹复杂的浅笑……
　　月光如水，夜色已深。
　　珍乐居里珍珠相映，烛光摇曳。
　　紫檀木打造的圆形大床上，雕刻戏水鸳鸯的床头处，躺着两个人儿，一个年老沧桑，毫无睡意，睁眼望着悬挂在房顶正中的伞形幔帐；一个年纪轻轻，长得是如花似玉，此时酣睡满足的如稚嫩的婴儿般。
　　时间静静地流淌。大红的蜡烛一点点的燃烧，跳跃的火焰发出啪啪的声响。
　　幽王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相思，轻轻地坐起，披衣走下床。轻轻地拉开紧闭房门，他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床上的人儿兀地睁开了眼睛，看着镂花门窗上一闪而过的身影，眼底闪过一抹狡诈的笑意，复又闭上眼睛假寐……
　　幽王借着摇曳的宫灯，疾步走过曲折的长廊，踏过拱形的石桥，越过川流不息的洙水河，穿过一片竹影婆娑的小竹林，来到了宛如仙境的琼台。
　　他轻轻地推开了紧闭的房门，粗鲁地撩起白色的纱幔，走到旋转的蝴蝶屏风后，迫不及待地掀起了大红的床幔——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对男女。
　　幽王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借着昏暗的烛光他怔怔地看着那个躺在褒姒身边的男子。那男子血气方刚的年纪，长得是眉清目秀……
　　幽王的大脑轰轰作响，他的心中一片愤恨，他急促地喘息，搜视着四周，终于他看到桌橱上放着一把尖锐的剪子。在红烛的映衬下，铁质的剪头发出冰冷而柔和的光芒。他跌跌撞撞的奔过去，一把握住剪子，冲动地奔回窗前，抬起手，狠狠地刺进那人的胸膛。
　　鲜血四溅，溅在他的脸上，带着温热的血腥味，他才恍然大悟，手中的剪子轰然坠地。
　　剪子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寥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清晰的声响恍若是从噩梦深处传来，恍若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褒姒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大脑蓦然又传来一阵眩晕，她又反射的闭上眼睛。
　　“贱人——”
　　“啪——“
　　两个憎恨而恼怒的字眼伴着一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褒姒的脸颊上。
　　火辣辣的剧痛传来，褒姒顿时清醒了许多，她再次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幽王怨恨而悲伤的双眼。
　　“陛下，您……您才回来吗？”她眨巴着惺忪的睡眼，有些费力地坐起身，手掌突然按压住一片潮湿的温热，她有些困惑地望去，见锦被上染红了一片鲜血与一个毫不动弹躯体。
　　她呆愕住了，眼睛兀然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开启，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幽王愤恨地望着她，眼底一片心痛的悲哀，“你……你……孤王——对你……一往情深……千依百顺……可你……你……你让孤王——情何以堪啊……”幽王的双手剧烈地颤抖，声音里带着无奈的悲愤与痛楚。
　　




第五十三章 毋庸置疑

　　跳跃的烛光伴着惨白的月光映照在琼楼玉宇的琼台。
　　褒姒在幽王幽怨的指责声中渐渐地回神，她焦急地辩解着，“王，不是你所想、所看到的那样，褒姒并没有做对不起您的事。王，我并不认识他，我也不知道他又怎么会睡在这里？您要相信我啊！您一定要相信褒姒说的每一句话啊！”
　　幽王双手抱头，佝偻地身躯缓缓地下滑，慢慢地颓废地倚坐在床帏边，他双眸暗淡无光，还闪耀着痛心的泪花。“你要孤王相信你？孤王怎么能相信？孤王又怎么能自欺欺人？”他伤心欲绝地闭上眼睛，心底仿若被千万根钢针狠狠地刺过，疼痛难忍，“褒姒啊——褒姒，孤王……待你不薄啊，可——可你——竟然还背着孤王干这种苟且之事，你简直是在孤王的脸上抽耳光，在孤王的胸口插刀子啊！”他深深地叹息，声音里充满颤抖的鼻音与深深的无奈，“这等丑闻，一旦传扬出去，难道就不会令天下百姓嗤笑吗？您还让孤王如何坐享江山？如何令臣民敬仰？”他的大脑眩晕的轰轰作响，他一把捡起坠落在地上的剪刀，猛地站起身，愤然地怒视着她。
　　“王——您……您做什么？”褒姒心中顿生惧意，胆战心惊地看着他。
　　“他死了，是被孤王杀死的，你一定非常怨恨孤王吧？”幽王紧紧地握住剪刀，尖锐的剪头正对着她，你不是喜欢偷情吗？孤王成全你啊，让你们到阴曹地府做对生死相依的鸳鸯。”
　　“王——”褒姒大声地呼喊道，声音里充满了心酸的乞求，“褒姒真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您的事，褒姒说的都是实话。王——您一定要相信我啊！”褒姒心急如焚，不知为何看到他这幅伤心欲绝的模样，她的心竟也会怜悯涩痛。
　　“如果孤王没有看到这一幕，那么即使有再多的流言蜚语，再多的骇人听闻，孤王也会不屑一顾，对你更绝不会有丝毫的毋庸置疑。可是如今——孤王亲眼所见，孤王又怎么能够自欺欺人呢？”他仰天长叹，胸中充满压抑的窒息。“孤王真奢望自己的眼睛瞎了，真奢望没有看到那凌乱不堪的一幕，姒妃啊，你为什么要让孤王看到呢？你为什么不欺瞒孤王一生呢？”
　　“王——如果您这么偏执，这么一意孤行，那么褒姒也无话可说，褒姒也不再奢望您的相信。”褒姒垂下眼帘，淡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剪头，满心的苦涩，“王——如果您杀了褒姒真的能解心头之恨，那么您就动手吧。但褒姒还是想告诉您，褒姒是被冤枉的，是被人故意陷害的……”她说完轻轻地闭上眼睛，一滴晶莹的泪珠缓缓地溢出眼角，滑过脸庞滴落在大红的锦被上。
　　幽王看着她，看着绝美而伤心的她，那滴晶莹的泪珠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无力地垂下手，锃亮的剪子再次从手中兀然滑落，坠在地上。
　　清脆而刺耳的声响充斥在烛光摇曳的琼台里。
　　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忽然隐隐地传来，四个睡眼惺忪，身披外套的宫娥急急忙忙地小跑进来。
　　“娘娘、娘娘——”
　　“娘娘，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娘娘？”
　　“娘娘——您没事吧？”
　　四个宫娥绕过旋转的蝴蝶屏风，无不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放肆——滚出去——”幽王大喝道，伸手猛地拉过大红的幔帐遮掩住了她们的视线。
　　几个宫娥猛然回神，唯唯诺诺的行礼，急急忙忙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幽王从床尾捡起几件散落的衣服，掀开帘幔扔给了褒姒。
　　褒姒胡乱地套上衣服，急急忙忙地奔下床。站在幽王的面前，又不知所措地垂下头。
　　幽王胸中的怒火此时也稍稍地平息了些，他冷眼看着褒姒，“你不是口口声声让孤王相信你吗？给孤王一个理由，一个有着足够的说服力，令孤王再不怀疑的理由。”
　　“王——”褒姒抬起头，轻声地唤，眼眸有些失神的若有所思，“今天你去打猎，褒姒在寝宫等你，可日落傍晚的时候……申后突然造访。”
　　“申后？”幽王小声地重复着，眉眼中一片匪夷所思。
　　褒姒微微颔首，“申后旧事重提，说两年前，那日她擅闯双塔阁，冲动地掴了褒姒一个耳光，还望褒姒见谅。其实事情都过去了那么久，褒姒也早就不记得了。申后还说，她今日听闻，陛下受袁将军应邀前去骊山打猎，想来应无人陪伴褒姒，于是前来与褒姒一叙，没想到琼台内果然冷清的很。申后又说，她来时便吩咐司膳房做了几样精致的小菜，想在此与褒姒共餐，恕不知褒姒可否赏脸？她贵为后宫之首，又如此和颜悦色，心平气和的这么说，褒姒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点头答应了。申后遣退了所有的人去司膳房端饭菜，只留下了她身边的一个叫——翡翠的侍女，在这里伺候。约莫……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宫娥们端上饭菜，可却独独不见陛下赏赐于褒姒的四个宫娥，褒姒当时也没有多想，就与申后一同共餐。可……可不知怎么臣妾慢慢觉得头晕眼花，许是饮了一杯酒水的缘故。申后也许是看出了褒姒的不适，就让翡翠扶着褒姒去歇息，然后就起身告辞了，说妹妹既然身体不适，那就改日再叙吧。”褒姒若有所思地回忆着，眼底一片深深的困惑，“褒姒就这么一直稀里糊涂地酣睡着，直到被陛下的一个耳光扇醒，才发现身边赤身裸背地躺着一个男人。”她深深地叹息，恳求地看着幽王，“王——褒姒说的都是实话，你相信褒姒好吗？”
　　幽王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抹挣扎的犹豫，良久后，他才微微地点了点头，“孤王相信你，因为孤王爱你，比你想象的还要爱，哪怕孤王自欺欺人。”他喃喃地说着轻轻地把她扯进怀里。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这一刻满心的竟是辛酸的陶醉，与感动的温暖。
　　片刻后，他轻轻地松开双臂，走到旋转的屏风前，低声吩咐道，“来人啊，去万圣殿把包公公叫来——”
　　“是——”两个宫娥屈膝行礼，领命而去。瘦弱的背影伴着急促轻盈的脚步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第五十四章 出师未捷

　　绚烂的阳光，森郁的古柏，婆娑的竹影，扶疏的花木，古典绮丽的朝凤宫里一片悠然的安静。
　　镂花的木窗旁，翠绿的屏风后，隐隐地传出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
　　“姐姐，这都已经是巳时了，可为何还不曾听到任何的风声？莫不是……莫不是走漏了消息，那褒姒早就有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想出了万全之策？”珍妃推测地猜疑着，眉眼中一片惶恐不安。
　　申后慵懒地倚靠着椅背，轻轻端起晶莹剔透的白玉茶碗，“妹妹少安毋躁，本宫已派人去打探，相信不多时便可以解心中所困。”她风轻云淡地说着，依旧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片刻后，一个宫娥姗姗走来，屈膝行礼在屏风外，“娘娘——奴婢已打探清楚了。”
　　“嗯？”申后微微招手，示意她进来说话。
　　宫娥轻轻地移到屏风内，低头俯身再次屈膝行礼。
　　“好了——”珍妃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你快点向本宫娓娓道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催促着。
　　“是——”宫娥站直了身子，但仍旧垂着头，“奴婢前去琼台打听，怎料宫娥们个个闭口不言，即使奴婢赠于她们金银珠宝，翡翠首饰，她们也不为所动，惊吓的躲开。奴婢无奈只好去找在包公公手下当差的小太监。奴婢不惜花费重金终于迫使他开了口。但他仍旧再三叮嘱奴婢，万万不可声张，不然人头不保。奴婢应了声，他才小心翼翼地说，昨晚约莫丑时时，熟睡的他被包公公叫醒。然后和几个小太监一同去了琼台。在寝宫的床铺上他看到一个赤身裸背，满怀鲜血的男子。当时他们惊吓的不知所措，但迫于陛下的命令，他们只好给那具死尸穿衣，在穿衣时他不小心碰触到了他的身体，还能感到淡淡的温热，显然是刚死不久的。他们把那具尸体悄悄地抬出了琼台，运出了皇城，埋葬在五亭山上……”
　　申后微微皱眉，眼底一片若有所思，“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宫娥屈膝行礼，恭敬地退了下去。
　　“姐姐——听翡翠这么说，那男子显然已经命丧黄泉了，可又是谁杀的呢？”珍妃喃喃地说着，声音里透着莫名其妙的不可思议。
　　“褒姒喝下大量的蒙汗药，短短的几个时辰她是不会醒来的。如果本宫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陛下。”申后悠然地端起白玉茶碗，轻轻地噙了一口。
　　珍妃惊怔，双眼不由得睁得好大。但片刻后，她又若有所思的点头，“姐姐的推断不无道理。没有任何一个男子能容忍自己心爱的女子与他人同床共枕。”
　　“陛下的魄力，陛下的胆识，陛下的性情，本宫都了若指掌，也早就料想到，他看到那一幕的瞬间，会愤怒冲动地把那人了结了。但是为何陛下没有降罪、惩罚那褒姒？难不成她真是妖妃？又用邪术蛊惑了幽王？”申后困惑，声音里透着些不甘。
　　珍妃微微一叹，“姐姐，迄今为止不管怎么说，褒姒都是有惊无险，安然无恙。而陛下也好像是不愿再追究这件事，不然又怎么会命令宫人不得声张，不然人头不保呢？”
　　“妹妹言之有理。”申后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
　　“对了姐姐，那男子究竟是谁？如今他成了枉死城的冤鬼，咱们是否要去五亭山拜祭一下呢？”珍妃不无忐忑地问。
　　申后不屑地抿嘴浅笑，“本宫向来都不相信鬼魂之说。再说五亭山距皇城有五里地，没有陛下赐予的腰牌，妃嫔是不允许随便出宫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落寞的无奈，“再说——就算幽王不杀那男子，他也活不过今日午时。”
　　珍妃不解，探究地看着她，“姐姐这话是何意？”
　　“他本就是一个死囚，于今日午时处于绞刑。其实本宫也早就派人暗中打点好了一切。本宫答应他会派人侍奉他年迈的双亲，替他床前尽孝，并好生照顾她的妻儿，赐予他们宅基、金银。如果这次能一举搬到妖妃，大功告成，那么本宫还会恕他无罪，放他归家，但如果这次出师未捷，事与愿违，那么也只能听天由命了！”申后简单地解释道。
　　“姐姐，那——那这个人与褒姒当真……当真……”珍妃支支吾吾，犹犹豫豫的不知如何表达。
　　“不要让眼前的假象蒙蔽了你的心灵，有些东西并不是所看到的那样。”申后望着窗外的婆娑竹影，淡淡地说：“本宫派人去长安的回春堂买了两片催眠叶，这种叶子形似榆树叶儿，对人并没有害处，但只其一片就能让人睡上三天三夜。”
　　“那个人就是吃下了这样一片催眠叶吗？”珍妃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些不可思议的迫不及待。
　　申后微微点头，“本宫只不过是命宫人脱掉了他们的衣服，让他们昏睡在同一张床上罢了。”
　　珍妃恍然大悟，看着申后的目光里夹杂着些许难解的情愫。
　　“幽王驾到——幽王驾到——”
　　包公公尖声细嗓的通报声忽然从宫外传来。
　　申后与珍妃惊怔的相视一眼，继而出去迎驾。
　　“臣妾恭迎圣驾——”申后优雅的屈膝，端庄的行礼。
　　“臣妾拜见陛下——”纱衣轻摆，珍妃柔媚的施礼。
　　幽王冷冷地看申后一眼，轻轻地扶起珍妃，然后又居高临下的怒视着申后。
　　申后垂眸，心中一阵不安，但精致的脸上丝毫没有半点慌张。
　　“你贵为王后，三宫六院之首，理应母仪天下，可孤王万万没想到你竟也会不择手段，富有心计，真是让孤王大失所望啊！”幽王的声音里带着痛心的无奈。
　　“王——你说什么？臣妾不明。”申后无辜而委屈地看着他。
　　“申后，孤王告诉你，孤王爱姒妃，爱的死心塌地，爱的矢志不渝，爱的无坚不摧，无论任何事，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孤王对她的情有独钟。孤王奉劝你，不要再枉费心机，不然下一次，孤王绝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善罢甘休。”幽王转身，愤然离去，但走到门槛处，又突然停下脚步，“申后——你记住了——孤王——可以废了太子，也可以废了王后。”他说完，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申后惊怔，柔弱的身躯摇摇欲坠，她怔怔地看着幽王远走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的涩痛，她输了，输给了褒姒，不是输在心计，不是输在谋略，而是输在幽王的心上，幽王的爱上，幽王的信任上……
　　




第五十五章 又怀龙裔

　　春去冬来，转眼又到雪舞纷飞的日子。
　　瓦块似的薄冰漂浮在清澈的湖面，光秃的柳丝依旧延伸在水里，但却与冰冻结在一起。
　　参天的古树上悬挂的繁茂数叶早已随风凋零，只剩下粗壮光秃的树干，远远地望去倍感凄凉。
　　这日，漫天的雪花席卷而来，覆盖了苍茫的原野。
　　琼楼玉宇的琼台内却是香炉袅袅，暖意融融。褒姒慵懒地躺卧在紫檀摇椅中，怔怔地望着窗外呼啸的风雪。
　　她忽然觉得很累，做王的妃子很累，做一个宠妃更累，要处处提防着别人，要处处迎合着别人，即使她不想卷入这勾心斗角中，即使她不屑这荣华权贵，这三千恩宠，但也难逃是非，难辞其咎，因为这是后宫，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后宫。
　　也许在别人的眼中她真的是很可恨吧。不然她们又怎么会处处设计她，陷害她？不过好在幽王是宠爱她，信任她的。无论别人如何诬陷她，又无论他们花费多少心思，伪造了多么有力的证据，幽王都视而不见，对她毋庸质疑。她一次又一次地从死亡的边缘逃了回来，继续独享着幽王的宠爱。她从不去追究到底是谁在陷害她，她不想他们因为她而受到伤害，毕竟是她伤害他们在先，哪怕那些都是无意的伤害。再说她不是有惊无险，还好好的活着吗？既然她安然无恙，那么又何必去追究、计较呢？
　　也许人得到一些东西就会失去一些东西吧。即使得到了王的独宠，得到了世人想拥有的荣华富贵，她却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朋友，失去了最爱……
　　“娘娘——”一道轻柔的声音拉回了她漂移的思绪。
　　她抬眼望去，见是宫娥春桃，她的身后是年迈的何太医。他们的头发上落了些无暇的雪花，但转瞬间便融化了，变成了晶莹的水珠儿。
　　“奴婢看娘娘最近总是食欲不振，还偶而隐隐呕吐，奴婢甚是担忧娘娘的凤体，于是就请来了何太医为娘娘诊诊脉。”春桃解释着。
　　“你还真是有心。”褒姒无力地说了句，缓缓地坐直了身。
　　“老臣参见娘娘——”何太医上前一步，躬身抱了抱拳，然后放下药箱，取出那块小巧的绛紫色棉枕轻轻地放在条几上。
　　褒姒伸出白玉似的手碗，无力地放在棉枕上。
　　何太医坐在一侧的圆凳上，伸出苍老的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地按在褒姒的手腕上。
　　寝宫里安静无声。窗外的狂风伴着雪花飞舞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片刻后，何太医喜笑颜开，连忙站起身，躬身抱拳道，“老臣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啊。娘娘又再次身怀龙裔，真是可喜可贺啊！老臣这就将喜讯禀传陛下——”何太医把绛紫色的棉枕扔进药箱里，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去。
　　褒姒惊愕，呆呆地看着太医匆忙离去的身影，心中一阵不安的惧意，她的脑海中渐渐地浮现夜黑风高的那一夜，浮现那个被幽王用剪子捅死的，赤身裸背地躺在她身边的陌生男子……
　　漫天的雪花依旧在飞舞。
　　气势宏伟的皇城覆上了一层无暇的白。
　　何太医低垂着头，急匆匆地奔走着，走至错综复杂十字相交的长廊口，突然与一个从侧面走来的手捧托盘的宫娥相撞。
　　双臂猛地一抖，金质的食具顿时从托盘中上滑落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汤汁瞬间四溅，洒了一地。宫娥错愕，哑然而又束手无策地看着一切。
　　“对不起，对不起翡翠姑娘，老夫不是故意的。”何太医刚刚还是满心欢喜兀然间又变得忧心忡忡。
　　“何太医，您为何走的如此匆忙啊？”那宫娥幽怨地瞥他一眼，赶忙蹲下身，捡起金质的食具，小心地勘查着。
　　何太医连声道歉，双眸写满歉意，“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好在食具没有摔坏。”紧张的她瞬间舒了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没事的何太医，奴婢再回去，要司膳房的嬷嬷再重做一碗便可。”
　　“那就好，那就好。”何太医也突然心安了不少。
　　“对了，何太医您这么急匆匆的，是要为宫中的那位妃嫔诊脉啊？”她有些困惑地问。
　　“哦，老夫刚从姒妃娘娘那里回来，是想去万圣宫向陛下传禀姒妃娘娘又身怀龙裔的喜讯。”何太医解释着。
　　翡翠讶异，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姒妃娘娘又怀有龙裔了？”
　　“是啊，是啊！”何太医抱了抱拳，“翡翠姑娘，老夫先行一步了。”说着他又抬起脚，向万圣宫走去。
　　翡翠站在原地，愣愣地回神，蓦然间飞快地向朝凤宫跑去。
　　穿过曲折长廊，绕过堆砌的玲珑假山，踏过拱形的石桥，走过清香扑鼻，孤傲绽放的腊梅园，便到了古典绮丽的朝凤宫。
　　“申后娘娘——申后娘娘——”翡翠大声地呼喊着，推开了紧闭的镂花木门，奔进了大殿，参差不齐的鞋印清晰地印在棕色的地毯上。
　　慵懒地倚靠在凤椅上，手捧暖炉的申后不悦地抬脸，看她一眼，“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本宫让你去去端的橘梗莲子粥端来了吗？”
　　落在她长发上的雪花慢慢地融化，她屈膝行礼，心急地解释，“启禀娘娘，奴婢在长廊中与疾走的何太医相撞，橘梗莲子粥就被洒落在地，本来奴婢想再回去，要司膳房的嬷嬷再重做一碗，但奴婢听到何太医说姒妃娘娘又怀有龙裔的消息，于是就不敢耽搁，来禀报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你说什么？姒妃又怀有龙裔？此话当真？”申后兀然坐起，声音里充满了惊讶的置疑。
　　“奴婢说的句句属实。何太医就是刚从姒妃娘娘那里回来，正去万圣宫给陛下禀传喜讯。”她说的诚恳而肯定。
　　申后微微皱眉，一脸的若有所思，片刻后，她似恍然大悟般，“翡翠——那日袁将军邀陛下去骊山狩猎距今日有多少时日了？”
　　翡翠微微抿唇，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如果……奴婢没记错的话，那日应该是——九月二十七，距今日已两月有余。”
　　申后微微颔首，嘴角边荡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摆驾——万圣宫——”
　　




第五十六章 直言不讳

　　漫天的飞雪渐渐地变小了，空中飘舞着零散的雪花。
　　气势宏伟的皇城披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白。
　　仪态万千的申后在宫娥的簇拥中，疾步走向万圣宫。身后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连串参差不齐的脚印。
　　穿过清香扑鼻，孤傲绽放的腊梅园，踏过拱形的石桥，绕过堆砌的玲珑假山，申后与迎面走来的幽王不期而遇。
　　“臣妾参见陛下——”申后拦截住幽王的去路，不紧不慢的行礼。身后的宫娥也无声的屈膝。
　　幽王微微抬手，“申后不必拘礼。”他侧头望向一侧的假山，声音里透着淡淡的不耐与厌烦。
　　申后站直身，看着沧桑的幽王，眼眸里闪过一抹心痛的无奈，“陛下——可否——与臣妾借一步说话？”
　　“孤王正要前去琼台，探望姒妃，申后有什么话不妨日后再说吧。”幽王委婉地拒绝。
　　“陛下，臣妾所禀报的这件事，不容迟缓，事关重大。”她说的焦急而神秘。
　　幽王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她，虽有些不愿，但也牵强地挥了挥手，示意宫人们退下。
　　宫娥与太监纷纷行礼，退至数丈远。
　　“申后，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幽王有些不耐地催促。
　　“那——臣妾就直言不讳了。”申后看了一眼幽王，缓缓地说：“臣妾听闻姒妃又怀有龙裔了？那可真是可喜可贺啊！”
　　“申后的消息还倒真是灵通的很啊，孤王也才是刚刚得知。”幽王的声音里透着一抹弦外之音。
　　申后委婉的浅笑，“此乃大喜之事，短短的一炷香时间便传至臣妾耳中，这也不足为奇啊！”
　　幽王探究地看着她，“申后到底想要跟孤王说什么？”
　　申后垂眸，悠悠地说：“陛下，姒妃怀有龙裔，能为皇家开枝散叶，也本是功不可没。但殊不知——这是不是毋庸置疑的龙胎？”
　　“申后——你这话何意？”幽王勃然大怒。
　　“陛下息怒，臣妾也是为皇家着想，才真切地说出了心中的疑虑。”申后抬眼看他，嘴角边荡起一抹隐隐的笑意，“要问臣妾这究竟是何意？相信没有人比陛下更清楚了吧。”
　　幽王微微眯眼，怔怔地打量着申后，浑浊的眸子带着淡淡的陌生。“你果然——跟那件事有关？”他恍然，眉宇间一片若有所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陷害姒妃对孤王的不忠？”
　　“陛下，您在说些什么？臣妾听不懂。”申后一脸的无辜，稍稍停顿了下，又继续说：“姒妃她绝色无双，赛若天仙，相信倾慕的人自是不少。再说这后宫高墙碧瓦，庭院深深，痴男狂女，也在所难免地会发生一些摩擦，也难免会有一些风言风语，又不然怎么会是人言可畏呢？”
　　幽王微怔，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夜黑风高的深夜，他轻手轻脚地走进琼台，掀开大红幔帐的那一幕——那个眉清目秀，赤身裸背地躺在褒姒身侧的男子……
　　如今褒姒怀有身孕，会不会是他的孽障？莫名的怒火瞬间充斥在幽王的胸中，宽大衣袖中的拳头不由得攥紧……
　　看到幽王既愤怒又压抑的面容，申后轻轻踱到他的身前，低声道：“陛下——风雨沧桑见证了大周百年的基业，唯有皇亲血脉才能够继承皇位，指点江山，只有皇家的子孙才能够坐享荣华，这一切的一起又岂能落到他人之手，任由他人发号施令？不然陛下又如何能对得起姬家的列祖列宗？又如何对得起誓死效忠，驰骋战场，鲜血喷洒边疆的将士们。”
　　幽王的眼底闪过一抹挣扎的动摇，姒妃身怀的孩儿到底是孤王的？还是被孤王用剪子捅死的那个男子的？他困惑，他疑虑，他不知所措……
　　“陛下，您——能否把心中所忧告知臣妾呢？”申后探究地问。
　　幽王抬起眼睑，看着申后，“申后——已不是心有对策了吗？”
　　申后微微低头，“那臣妾就直言不讳了。既然陛下爱的是姒妃，既然陛下已儿女成群，又何必在乎这一个呢？”
　　“申后言下之意？”幽王不解。
　　“陛下——请附耳过来。”申后微微招手，轻轻踮起脚尖，趴在幽王的耳边轻声地低语着。
　　片刻后，幽王颇为无奈地叹息，“那一切就随申后的意思吧。”
　　雪渐渐地停了。
　　皇城中的各个角落都随处可见身穿宫衣的宫人们在打扫积雪。
　　琼楼玉宇的琼台在雪的妆点下，更是完美至极，宛如仙境。
　　未经传报，申后便在宫娥的簇拥中登上了圆滑的石梯，闯进了琼台。
　　四个在庭院长廊中打扫积雪的宫娥，见申后冒然前来，立时放下手中的铲子，扫把，急忙上前行礼。
　　“你们娘娘呢？”申后冷冷地看着她们。
　　“启禀王后，娘娘有些不适，睡下了。”冬梅上前一步，不卑不吭地说。
　　“睡了？看来本宫来的真不巧啊？不过无妨，本宫亲自去叫醒她。”申后说着越过那几个宫娥，欲推开紧闭的房门。
　　“申后——”
　　“申后——”
　　两个宫娥欲上前拦住，却被申后身后的几个宫娥一左一右地压制住了。
　　申后猛地推开了房门，迈过门槛，向旋转的蝴蝶屏风走去，她的身后紧随着一个手捧托盘的宫娥。
　　大红的床幔被悬挂在床帏处，锦被下的褒姒正睡的香甜。
　　申后缓缓地走到床前，轻轻地坐在床沿，怔怔地看着熟睡的褒姒，弯弯的黛眉，卷长的睫毛，灵秀的鼻梁，嫣红的嘴唇，凝脂的肌肤，玲珑的身体，她真的很美，仿若冰天雪地中独自绽放的腊梅，纯而不俗，妖而不媚，在这个冬季里展示着自己的绝代风华。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嫉妒的悲凉，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摸她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肌肤。
　　脸颊处突然传来微凉的奇痒，褒姒兀然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美但却冰冷的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她骤然坐起，怔怔地看着仪态万千，雍容华贵的申后。片刻后，才稍稍地回神，“申……申后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姐姐听闻妹妹怀了身孕，于是特意前来探望。怎么？难道妹妹不欢迎吗？”申后冷眼看她。
　　她连忙起身下床，踏着鞋站在地上，向申后屈膝行礼，急急地辩解着，“申后误会了，褒姒当然欢迎。”
　　“妹妹不必如此紧张，快、快坐下。”申后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她把褒姒不由分说地拉坐到床沿。“妹妹，今日姐姐特意吩咐司膳房给妹妹做了一碗汤汁。”
　　申后的话刚刚落下，站在她身后的宫娥连忙托盘捧到她们面前。
　　托盘之上放着一只做工精美的白玉碗，碗中盛着温热的呈黑褐色的汤汁，袅袅的水蒸气中带着浓郁的香味与淡淡的苦涩。
　　“妹妹——喝下吧。”申后端起碗，放在她面前。
　　她心中不安，疑问地看着她“可否告知褒姒，这是什么汤汁？”
　　申后冷笑，“堕——胎——药。”
　　




第五十七章 欺人太甚

　　冰冷而狡诈的声音在空气中涤荡。
　　褒姒的背脊冰冷而僵硬，一双美目写满错愕，“堕——胎？堕胎药？”她喃喃地重复，声音里溢满了恐慌与惊讶。“姐姐——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申后淡漠的勾起唇角，“这是堕胎药，听得懂吗？要你堕胎！”她的声音兀然提高了八斗，带着盛气凌人的味道。
　　褒姒伸手紧紧捂住腹部，怯意地搜视着四周，“春桃——夏荷——秋香、冬梅呢？你们都去哪儿了？”她站起身，走下台基，乞求地呼唤着。
　　“你不用喊了，就算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申后也站起身，轻移碎步走到她身侧。
　　褒姒满怀惧意，她胆怯地看着她，“申后——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你还不知道本宫想怎么样吗？”她挑眉，一副厌恶至极的样子，“从你进宫以来，陛下就沉迷于你的妖色之中，对后宫妃嫔，搪塞应付，淡漠之极，甚至视而不见，对满朝文武，对江山社稷更是置之不理，本宫就对你甚为厌恶。你又煞费苦心的故意摔倒在地，导致滑胎，陷害太子，使他被逐出宫，送回申国，削去平王的封号，本宫更是对你恨之入骨。”她满脸怒气，愤愤不平地怒视着她，“你这妖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更是仗着陛下的对你的独宠，连本宫也不放在眼里。今天本宫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唆使我们母子分离，那么本宫就让你尝尽丧子之痛。”
　　褒姒惊怔，怔怔地看着她，她虽然什么都没有做，但平王也确是因为她削去了封号，被逐出宫，她满怀歉意地说：“以前的事，褒姒真的不是故意的，褒姒向姐姐赔罪。”
　　“你给我闭嘴——”她猛地抬起手臂，纤细的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这种人也配跟本宫称姐妹吗？你连当本宫的宫婢都不如。”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那日阴雨后，本宫是故意约你出来，故意把头上的凤凰朝日簪扔进御花园，也是故意让你去捡。石板堆砌的地面湿滑，你的摔倒也是在本宫的意料之中，本宫就是故意令你滑倒摔跤，但没想到你竟然还福星高照，安然无恙，简直是苍天无眼。”
　　褒姒惊讶地看着她，眼底写满不可思议，“原来——原来你早就心存歹意，设计陷害我？”
　　“本宫不但要害你——你知道吗？连你那贪财的爹娘也是被本宫害死的。”她轻轻地踱步，围着她转了一圈。
　　“什么？爹娘？”褒姒喃喃重复，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怎么？不记得了？你还真是忘恩负义啊？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忘记了自己的亲爹娘。”她的声音里充满讽刺与嘲弄的味道，“那么本宫提醒你——你那住在褒国的小镇上，姓姒的爹娘啊！”
　　褒姒震惊，猛地转身，呆呆地看着她，“你……你把他们杀了？”她气弱犹丝地问。
　　她微微颔首，得意地看着她，“伤心吗？”她开怀大笑，那笑声凌厉而刺耳，又带着得意的快感。
　　褒姒僵硬地站在原地，她不是伤心，而是震惊。他们是罪有应得啊，不过——这种惩罚是否太重了？他们还罪不至死啊！“是……是你派人杀害的他们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堂堂一国之母竟然如此不择手段？就因为我夺了你的宠，占了陛下的心吗？你是不是想借此警告我？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做法很愚蠢，只要我向陛下告状，你就会受到惩罚的。”
　　“那你就去告啊，看陛下会相信你吗？”她满眼不屑。
　　褒姒看着她，眼底写满复杂的情愫，也许她还得感谢她呢，那对夫妇并非她的亲生父母，她们虽然养育了她，但是带给她的却不是快乐幸福，而是无尽的忧伤。她柔肠百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你为什么就不能站在我的角度去考虑呢，我并不能左右王的思想，王宠爱我——我也没有办法的啊！”
　　“你还真是会狡辩啊！如果你没有蛊惑孤王，王又怎么会日不早朝，不问朝纲？你简直是红颜祸水的妲己转世，普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这后宫之中尔虞我诈，波谲云诡，为了争宠，争做皇后，有谁不是耍尽心机，不择手段？本宫能站在王后的位置上，长盛不衰，就说明无人是本宫的对手，就连你也不例外。”
　　“我从未想过跟你们斗，跟你们争宠……”
　　“你又有什么本事跟本宫斗？”申后厉声打断褒姒的话，冷冷地看着她，“拿药来——”
　　宫娥端起白玉碗，缓缓地走过来。
　　“你们想干什么？我要禀告陛下，我要禀告陛下……”她恐惧地喊着，欲往外奔，却被申后一把拽了回来。
　　褒姒挣扎着，惧怕地看着宫娥手中端着的堕胎药，“我不喝，我不喝——我不喝……”
　　“你能不喝吗？本宫是奉皇上圣旨要你滑胎的？”申后咬牙切齿地道。
　　褒姒微怔，继而用力地挥舞着手臂，“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陛下不会这样做的，一定是你假传圣旨，你撒谎——撒谎……本宫肚中怀的可是龙裔，你们也竟敢痛下杀手？”她怒声道，声音瞬间提高了八斗。
　　“龙裔？”申后冷笑，“你还真是大言不惭？你做过什么苟且之事难道你忘得一干二净了吗？”她猛地甩手，把她用力地推倒在地。
　　她无力地摔坐在台基上，满眼泪花，“我是被陷害的，陛下不会这么做的……”
　　“喝药——”申后俯身屈膝压坐在她的身上。
　　褒姒挥舞着双臂，奋力地挣扎着，“我不喝、我不喝、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她的声音充满颤抖的恐惧。
　　“翡翠——给本宫把她按住——”她威严地命令道。
　　身侧的宫娥微微皱眉，屈膝跪在地上，一手紧紧地握住褒姒挥舞的手臂。
　　“来人啊——快来人啊……”褒姒无力地吼叫着，额头渗出点点汗珠。
　　申后微微挪动，坐在她的胸腹上，右膝紧紧地按押住她的左臂，一手接过宫娥递过来的白玉碗，一手使劲地掰开她的嘴，把药汁灌入她的口中……
　　




第五十八章 胎死腹中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头，吞进体内，褒姒疲惫地不再挣扎。她无力地闭上眼睛，一滴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缓缓地滑落。
　　申后满意地扬起唇角，从她的身上站起来，稍稍整理了下衣裙，依旧步态优雅地转身走了出去。
　　宫殿里霎时安静无声，空气中仿若还充斥着苦涩的药汁味。
　　褒姒静静地躺在原地，深深地呼吸，满心的苦涩，苍天为何这样对待她？为何两次都让她的孩儿夭折腹中，无缘相见？这难道就是三千宠爱于一身的代价吗？这难道就是富丽堂皇之后的尔虞我诈吗？这难道就是为了权贵荣华的不择手段吗？
　　“娘娘、娘娘——”
　　“娘娘——您怎么样了？”
　　“娘娘……您怎么了？”
　　“娘娘您——您没事吧？”
　　伴着四道清脆而熟悉的声音，四个宫娥小跑而来，诚惶诚恐地看着躺在台基边缘的褒姒。
　　“娘娘——您怎么了？申后到底对您做了什么啊？”春桃满眼惧意。
　　“娘娘，奴婢——奴婢这就去请太医……”冬梅惶恐地转身，快速地奔跑了出去。
　　“娘娘，地上太凉了，再说您有孕在身，还是让奴婢们抬您到床上去吧。”秋菊说着揽起褒姒瘦弱的臂膀，春桃和夏荷连忙搭手，把褒姒抬到屏风后的大床上。
　　秋菊忙着垫枕头，而春桃则为褒姒脱下做工精巧的鞋子，盖上真丝的锦被。
　　“夏荷——你快为娘娘倒碗水来——”春桃边小声的说，边为褒姒掖了掖被角。
　　夏荷恍若未闻，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一动不动，满脸泪痕，双眼紧闭的褒姒。
　　“夏荷——夏荷——”春桃低声地喊着，轻轻地拽了拽她的衣袖。
　　她恍然，惊怔地看着春桃，“怎么了？怎么了？”
　　春桃一脸无奈，拉她绕出屏风，“我还想问——你到底怎么了？这两天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她说着踱到桌边，抓起水壶，倒了一碗茶水。
　　夏荷无奈地垂下眼帘，压抑地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百味。
　　春桃双手捧着茶碗，微微侧身越过她，又走到屏风后的大床前，躬身说：“娘娘——喝点水吧。”
　　褒姒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便不再说话。
　　春桃与秋菊相视一眼，便把茶碗放在床尾的橱层中。
　　琼台里又恢复了安静，空气中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片刻后，一阵时缓时急的脚步传来——
　　冬梅率先踏进旋转的屏风后，瞥了一眼她们，便恭敬地说，“娘娘——奴婢把何太医请来了。”她气喘吁吁地说着走到床前，轻轻地掀气被角，露出褒姒白皙的手腕。
　　何太医走过来，微微躬身抱拳，象征性地行了一礼，然后坐在春桃搬过来的圆凳上，伸出苍老的手指按放在褒姒纤细的手腕上。
　　宫娥们屏住呼吸，直直地逼视着何太医，但见他的双眉越蹙越紧，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娘娘——”何太医满脸严肃，满眼疑惑，“清晨老臣为您把脉还是喜脉之象，为何才短短的几个时辰您的脉象就已变得虚浮乏力，紊乱失调？腹中胎儿脉象已断……恕老臣直言——您——您是否喝下了堕胎药？”
　　宫娥们震惊不已，她们面面相觑，眼底写满惊慌。
　　褒姒慢慢地睁开了红肿的双眼，“是——申后——她灌本宫吞下了堕胎药——”她鼻子酸涩，泪珠再次夺眶而出。
　　何太医微微一怔，眼中是无奈的同情，脑海中闪过清晨的一幕，顿时心知肚明了几分，“娘娘节哀——老臣开些牛膝汤，令胞衣破烂滑出，不然胞衣留在体内，会危及娘娘性命。”何太医微微皱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有难言之隐。“娘娘——”他终于再次开口，犹犹豫豫地说：“恕老臣直言——娘娘……已——已堕了两次胎，要好好调养身体，不然……不然恐怕无法再为皇家开枝散叶。”
　　褒姒惊怔，挣扎着坐起身，“何太医——你——你是说本宫很难再怀有身孕了？”
　　何太医连忙起身抱拳道，“不是的娘娘——还是有希望的，老臣说的只是推测。娘娘先安心休养吧，老臣告退。”何太医说着慌忙退出了琼台。
　　褒姒颓废地倚靠在床头，似呆怔的木偶般没有生息。
　　“娘娘——娘娘您要挺住啊！何太医说的只是推测，奴婢们一定尽心尽力地伺候您，您肯定会再怀龙裔的……”春桃连忙上前，安慰褒姒。
　　“娘娘，春桃说的对，您心善仁慈就一定能大富大贵，上天一定会庇佑你为皇家开枝散叶的。”秋菊满眼悲悯的泪花。
　　“娘娘——申后简直欺人太甚。她命人在外拦住奴婢，却在琼台内对娘娘痛下毒手。”冬梅一脸愤愤不平，“娘娘——奴婢这就去禀报陛下。”她说着转身欲走。
　　“站住——不许去——”褒姒使出浑身的力气大喊，“她说——她说——让我喝下堕胎药——是陛下的旨意。”她柔肠百结，心中一片压抑的窒息。
　　“娘娘——娘娘——是奴婢……是奴婢对不起您……”夏荷踉踉跄跄的跑进来，扑通跪倒在地，“娘娘您打奴婢吧，您骂奴婢吧。”
　　褒姒虚弱地垂下眼帘，无力地看着她，“夏荷——你怎么了？”
　　“娘娘——娘娘您还记得吗？那日陛下受袁将军邀请，去骊山打猎。申后在傍晚时突然造访，吩咐奴婢们都去司膳房端饭菜。春桃、秋菊和冬梅都被她们想方设法留在了司膳房，而奴婢端菜回来，被申后的贴身女官——翡翠叫了去。她说：听闻奴婢的哥哥被人陷害关进了大牢，奴婢年迈的母亲正在受着病痛的煎熬。如果奴婢在今晚一切听从她的安排，那么申后就会悄悄地把奴婢的哥哥赎出来，并请镐京最好的大夫为娘亲看病。奴婢……奴婢便答应了。”夏荷梨花带雨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歉意，“所以奴婢便偷偷躲在暗处目睹了一切。但是娘娘，那个男子被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昏睡不醒，翡翠与宫人也只是脱下了你们的衣物，让你们躺在一张床上而已……但奴婢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会牵连到娘娘堕胎……娘娘，奴婢见钱眼开，奴婢忘恩负义，奴婢背叛主子，求娘娘惩罚奴婢吧。”她说着泪流满面，深深地叩拜在地。
　　“夏荷你说什么？你说本宫只是与那男子昏睡在同一张床上而已？”褒姒紧张地看着她，眸子写满了不安。
　　“是的娘娘，这都是申后策划的阴谋。她让奴婢来守夜，让奴婢不准任何人靠进屏风，还不准插门。所以陛下才会在半夜三更推门而入，正好目睹了那一切……”
　　“你……你怎么能这样做呢夏荷，娘娘待我们不薄啊！”秋菊咬牙切齿，满脸愤恨。
　　“原来这两天你就是因为这才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啊！”春桃也拿眼瞪她，继而深深地叹息。
　　“夏荷，枉娘娘这么信任你，枉我们一场姐妹，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冬梅也愤愤不平地说。
　　“娘娘——夏荷也是被逼无奈啊，夏荷知错了，夏荷再也不敢了，娘娘……”夏荷边跪拜，边泪流满面地恳求着。
　　




第五十九章 水落石出

　　“娘娘，夏荷也有难处啊，还望娘娘开恩。”春桃跪在地上为她求情。
　　“娘娘，这一切都是申后逼迫的，还望娘娘从轻处置。”秋菊也跪在地，诚心诚意地恳求着。
　　冬梅看看她们，微微皱眉，颇为无奈地跪在一侧，“娘娘虽然我不耻夏荷这种做法，但我们毕竟姐妹一场，还望娘娘不计前嫌。”
　　褒姒恍若未闻，眼睛里溢满愤怒，她侧头逼视着夏荷，厉声道，“夏荷你敢不敢当着陛下的面揭发她？你敢不敢做本宫的证人？”
　　夏荷哑然，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片刻后，她颇为犹豫地开口，声音里溢满坚持，“好——奴婢愿意帮娘娘洗脱冤屈。”
　　褒姒微微颔首，命令道，“春桃——你去万圣宫请陛下。夏荷——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得去朝圣宫把申后的贴身女官——翡翠请来——”
　　“是，娘娘——”
　　“谢娘娘恩典，奴婢这就去。”
　　春桃与夏荷一前一后的奔出了琼台。
　　褒姒怔怔地望着大红的幔帐，她终于明白了，即使她没有任何野心，即使她无心与任何人作对，无心与任何人争宠，但只要她还是幽王最宠爱的妃子，她们仍是不会放过她的。在这后宫里她无权无势，势单力薄，仅靠幽王为他撑腰是远远不够的，他能保得了她一时，却不能保她一世。假如一天他先离她而去，如今的太子扶正，做了王位，那申后则更可以一手遮天，她这颗小小的眼中钉，更是微不足道，那拔掉她则是垂首之劳。就如同碾死地上的一只蚂蚁。她愈想愈后怕，愈想愈胆战心惊，愈想愈不能容忍……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今她不会再忍了，她也不会再仁慈了。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嗜血的冰冷，申后——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透明的空气里充斥着一抹压抑，秋菊和冬梅在褒姒的示意中缓缓地站起身。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窗外响起包公公尖声细嗓的通报声。
　　幽王如履薄冰地迈进了双塔阁，双眼盛满复杂的情愫，“爱……爱妃——”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童般，躲闪着褒姒责备幽怨而又冰冷的目光。
　　“陛下——”委屈悲痛的泪珠再次夺眶而出，褒姒掩面而泣，“您一定要为褒姒做主啊！”
　　幽王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不敢直视褒姒，吞吞吐吐道，“爱妃……这次——这次……申后……的确——的确是——奉……奉了孤王的……旨——旨意。”
　　“王——这也不完全怪你，褒姒知道你只是听信了申后的谗言。申后她早就视臣妾为眼中钉，肉中刺。王——您知道吗？她派人暗杀了臣妾远在褒国的爹娘……”褒姒梨花带雨，颤颤悠悠地哭诉着。
　　幽王震惊，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爱妃，你不要胡说，申后……申后——她贵为一国之母，母仪天下，胸襟能容纳五湖四海，又岂会做出这种不顾道义，不顾廉耻之事？”
　　“王——您不信吗？这可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褒姒请天地做赌注，褒姒请头顶三尺的神灵，做鉴明；褒姒以屈死爹娘的冤魂，做担保——褒姒绝不是信口雌黄的小人吗？”褒姒满脸幽怨，胸脯剧烈地起伏。
　　“这……这……”幽王面露难色，“孤王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孤王知道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仙子……爱妃你放心，孤王会派人去查，如果真如爱妃所说，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时，孤王绝不会心慈手软，绝不会袒护她。”
　　“王——褒姒的本意是既然父母已死，也就只好祝愿他们驾鹤西行，在生死的轮回里，早日超度。既然人死不能复生，也就不想再遇她计较。殊不知今天，冤家聚头，她……她竟然将臣妾按压在地，滥施淫威，强行灌下堕胎药。你知不知道陛下，申后她早就嫉妒褒姒得宠，早就心存歹意，欲将臣妾除而后快。那日……陛下在床榻上看到的一切，都是她一手策划的。褒姒与那男子根本就不认识，但都被她迷昏，抬到床上。她又命宫人们脱掉姒与那男子的衣物，让姒与那邋遢男子同卧在一床锦被之下，好在那男子来时已经昏迷，她根本就没碰过臣妾一根手指，所以那——那孩儿是皇家的血脉，是姒与陛下爱的结晶……申后——申后她杀死了姒与陛下的皇儿啊！”褒姒肝肠寸断，委屈地呜咽着，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王——您如还不相信臣妾，那——就等着姒把证人请来吧。”
　　褒姒的哭音刚落，夏荷就已带着翡翠走进旋转的屏风后。
　　“娘娘，陛下，奴婢把翡翠请到了。”夏荷屈膝行礼，低声通报。
　　“夏荷——你……”翡翠惊慌地看着幽王与褒姒，小声地嘟囔着，才知道上当了。“奴婢叩见陛下，叩见姒妃娘娘。”她说着屈膝施礼。
　　“翡翠——本宫也不拐弯抹角，就直说了吧。申后她陷害本宫，天地良心，她两次害死了本宫与陛下的皇儿，本宫已忍无可忍，定要请王主持公道。只要你把申后曾陷害本宫的前因后果，对陛下如实讲出，那么本宫会网开一面，概不追究你的协同之罪。”褒姒面色苍白，但微弱的声音依旧充满了威仪。
　　“娘娘——”翡翠抬眼瞄了一眼褒姒，“您在说些什么，奴婢听不懂。”
　　“本宫的耐心是有限的，机会也只会给你这一次，你想好了，本宫会有办法让你开口的。”褒姒愤恨的咬牙切齿。
　　幽王错愕地看着褒姒，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见褒姒这么生气，难道真的事出有因？他直直地凝视着不卑不亢，淡定自若的宫娥，“翡翠，孤王知道你跟在申后身边数十载。主仆两人情同姐妹。孤王也知道你对申后忠心耿耿。但你也要是非分明，羞与为伍。”
　　翡翠垂头，恭敬的道，“陛下教训的是，翡翠谨记在心。奴婢出来太久了，还怕申后担忧，恳请陛下允许奴婢先行告退了。“
　　幽王正欲答话，却被褒姒喊住：“等等——”她拉开身上锦被，虚弱地坐起身，踏着鞋子走下床，缓缓地踱到翡翠的身前，趴在她的耳边低声道，“你听好了——如果你还不肯讲出一切，那么本宫就送你去做军妓。不信？就走着瞧，本宫说到做到。”褒姒怒视着她，视如寇仇般。
　　翡翠惊怔，张皇失措地看着她，扑通跪倒在地，“娘娘……娘娘开恩，娘娘——开恩啊！奴婢、奴婢……如实讲出。”
　　“好——算你还识时务。那就快点道来——”褒姒冷眼看着她。
　　“启禀——娘娘，启禀——陛下，一切——一切都是——都是申后……申后精心策划的。那日……那日的酒菜——放入了蒙汗药，所以——姒妃娘娘才会昏迷不醒。那名男子是……是申后从监牢中找来的，在抬进琼……琼台时，就已经服下了——睡——睡眠叶。这睡眠叶——似榆树叶儿，对人并没有……没有害处，但……但只其一片就能——让人毫不动弹地睡上三天三夜。那晚——娘娘——与那名男子并……并没有做出任何越轨苟且的事，他们……他们只是被宫人扒掉了衣服，放在了同一张床上而已……”
　　“王——您——您听到了吗？您——听到——了吗？”晶莹的泪花又在眼睛里打转，褒姒委屈至极。
　　幽王一副切齿腐心的样子，“申……申后真是歹毒，她……她……她——让孤王——亲手——杀……杀了——自己的——皇儿。”幽王悲痛欲绝，懊悔自责。
　　“王——褒姒根本无心与她们争斗，褒姒只想永远守在大王的身边，只要拥有大王的爱就足够了，可是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害臣妾。如今她逼得臣妾无路可退。王——她这种女人也配做国母？也配母仪天下？也配统领三宫六院吗？王——您一定要为褒姒做主，不然褒姒宁可出宫去做尼姑，也不愿再受这份怨气了。”褒姒低声哭诉，声音里充满哀怨。
　　幽王恐慌百倍，他小心翼翼地，如获珍宝般地把她揽进怀里，“好了，好了爱妃，你不要胡说，不要胡说，孤王定为你做主，为……为那屈死的小皇儿讨回公道。”他转头，大声地命令道，“包公公——去拟一道圣旨，孤王——要——废后——”
　　




第六十章 咎由自取

　　“奉天承运，幽王诏曰，申后贵为一国之母，理应母仪天下，但她却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对众妃嫔，居心叵测，心存歹意，实在有失国体，有负众望，今传孤王旨意废除申后，逐出皇宫。太子宜臼也被贬为庶民……”
　　绚烂的阳光中，积雪渐渐的融化，清澈的雪水沿着高高的屋脊流下，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包公公在朝圣宫的大殿上，在文武百官的反对中，在幽王的一意孤行下，细声慢语地继续宣读着圣旨——
　　“褒国人士褒姒，乃褒响义女，风华绝代，貌若天仙，兰质蕙心，温性贤良，甚得孤王欢心，故立为王后，择日举行加冕盛典……”
　　包公公尖声细嗓的声音充斥在气势宏伟的宫殿中，涤荡在皇城的上空，久久不绝于耳……
　　豪华绮丽的朝凤宫依旧竹影婆娑，古柏森郁，花木扶疏。但在申后看来却已是物是人非。如今的她被贬为了庶民，再不是那个雍容华贵，娴熟典雅，统领三宫六院，拥有天下女子向往无上权力的申后了……
　　她缓慢地走出朝凤宫，沉重无力的步伐似如履薄冰般。她在这皇城里待了二十余载，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她都再熟悉不过，可是如今她就要离开。她哀怨地叹息，甚至觉得这流动的空气里都带着难舍的味道。
　　身穿宫装的宫人们见了她也不再恭敬的行礼，也不再奉承献媚，不是径直的走开，就是冷眼相对，她慢慢地越过他们，双颊火辣辣的热，她能感觉到他们眼睛中的讽刺与嘲弄。她觉得自己此刻真是窘迫之极，无地自容。她开始有些懊悔了，早知今日的下场，她当初何必煞费苦心地陷害她？
　　穿过清香扑鼻，孤傲绽放的腊梅园，踏过拱形的石桥，绕过堆砌的玲珑假山，走过迂回的长廊，她向紧闭的宫门走去。高高的围墙，精致的角楼，守卫的威武士兵，她的脑海浮现出当年她身披红嫁衣，被八抬大轿抬进皇城的一幕。岁月沧桑，皇城依旧，当年的风光还依稀可见，可为何她如今如此落魄？是她的咎由自取？还是幽王的无情？不——这要怪——就怪那妖妃，那蛊惑陛下的狐狸精，那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
　　她满腹怨恨，满脸惆怅，满眼无奈，停下脚步，她缓缓地回头，想再望一眼这古典绮丽的皇宫，却不料正巧看到迎面走来的褒姒。
　　她身着白色的紧身小袄，穿着白色的拽地群，裙摆与胸襟处都绣着一支粉色的腊梅，肩背上披着一条白色的狐皮大裘，一只丝带在脖颈里系了一只优美的蝴蝶结，高贵简单中透出一抹清纯的妩媚，清丽无暇中透出了她不可比拟的绝美。
　　申后不屑地回过头，欲往回走，却不料被褒姒喊住：“姐姐——何必那么着急呢？”她走过去，拦住了申后的去路。探究地打量着她，如今的她已没有了往日的盛气凌人，飞扬跋扈，一身粗糙的布衣，一双陈旧的草鞋，一件被洗得微微泛白的包袱，长发被一块陈旧的头巾抱住，但依然掩盖不住两鬓间兀然变白的发，眼角的皱纹也增深了许多，她仿若一夜之间老了很多。褒姒的心里泛起一抹酸涩的同情。
　　“你来做什么？你是来看本宫落魄的样子吗？本宫告诉你——妖妃，本宫即使被贬为了庶民，但也还是申后。”她恼怒地看着她，双颊瞬间变得通红。
　　“本宫？你还配称本宫吗？你简直不自量力，不思悔改啊！”褒姒嘴角边荡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落井下石？你以为褒姒也会像你一样不择手段吗？”
　　“妖妃——本宫还会回来的，这皇宫，这后位还是属于我的。”申后愤怒地大吼着，胸脯剧烈地起伏，“你记住了——本宫再回来的那日，必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是吗？那褒姒就在这高墙之中恭候着你，恭候着你——卷席重来的那一日。”褒姒冷冷地看着她，声音也兀然加重了许多。
　　“妖妃——你一定会不得好死，你一定会遗臭万年——”申后大声地诅咒道，哀怨地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褒姒微微眯眼，目光犀利地看着她挺直负气的背脊，优雅清高的身影。这都是她咎由自取的结果，她原本只想平平静静的过完这一生，可是如今——她已被卷入了这个尔虞我诈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冰消雪融，天地回转，残冬已过。
　　一场绵绵细雨后，万物复苏，百草萌动，春燕回巢，百花待放，大地一派欣欣向荣，生机勃勃。
　　李白桃红，莺舞蝶飞的阳春三月，褒姒身披盛装，头戴凤簪，在和煦明媚的阳光中，在文武百官的仰视中，在优美的琴乐弹丝中，踏着玄妙的音符，踩着满地的春光，携着百花的清香，迈上圆滑的台阶，登上最高的加冕台，接受王后的加冕。
　　当百鸟朝凤的王后桂冠被幽王戴在褒姒发间的那一刻，褒姒忽然觉得压抑，难道这就是她千方百计想得到的结果吗？难道拥有荣华权贵就是她要的幸福吗？看着文武百官对她的叩拜，听着他们齐声高呼的王后千岁，她忽然觉得有些可悲，她将永远被关在这座庞大华丽的鸟笼中了……
　　褒姒成为了王后，而且还是幽王的宠后，皇城之中所有的人再不敢说三道四，也在没有人再敢施诡计陷害她。宫人们见了她更是唯唯诺诺，恭恭敬敬；后宫的妃嫔也是敢怒不敢言，就连不可一世的珍妃见了她也是笑脸相迎，彬彬有礼……
　　日子就这样安安静静，平平凡凡地过着。
　　同年的九月褒姒因偶感风寒，请太医诊脉，再次被诊出喜脉。
　　幽王狂喜不已，再不闻朝政，把一切都交由虢石父全权打理。
　　在幽王的悉心照料下，褒姒于次年五月平安的生下一个小皇子。幽王大喜，赐名伯服。伯服一天天的长大，他似乎很喜欢来到这个世上，总是咯咯的笑个不停，惹得幽王极度的宠爱他。在伯服一周岁的寿诞时，幽王下旨，立伯服为西周太子……
　　




第六十一章 烽火戏诸侯

　　时光如梭，岁月如歌，在如水的光阴中，呱呱坠地的小伯服已转眼长成一个蹒跚走路，牙牙学语的天真孩童。
　　而褒姒依旧不苟言笑，但每每冰冷的眸子看到无邪的伯服时，总会绽放出一抹柔和的母性光彩。她尽职尽责地做好一个王后，把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并用心地抚养孩子长大，教他如何做好一国的大王，千万不要像他的父皇那样，只近美色，只知享乐，而不理朝政，不问天下子民的疾苦。
　　虽然幽王依然如初的宠爱她，但是她所喜欢的男人并不是他这样的，没有一点作为，老被人骂无道昏君。她觉得很是可悲，但她又不能去指责他，他爱怎样就怎样吧，谁让他是一国之君呢？
　　其实这些年来，幽王总是煞费苦心的想尽办法来取悦她。是不是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呢？她越是不笑他就越是要逗她笑。终于费尽心思的他想出了一个令褒姒无奈的办法，那就是悬赏千金来买她一笑。谁要是能逗她展露笑颜就可得一千两黄金。于是几日内，镐京便聚集了天下的能人贤士。
　　皇城内每天都有不同的节目缤纷上演，她每天不是赏歌舞就是听笑话；不是看杂耍就是品丝竹……这些很好笑吗？她只是觉得无聊之极，实在是太没劲了，到了后来她是一看就想睡觉。
　　数日后，聚集在镐京的能人贤士一哄而散，悻悻而回。幽王很是无奈，他迷茫地问褒姒怎么还是不笑呢？她悠悠地叹息，告诉他别再为她煞费心思了，她是不会笑了。
　　可幽王还依旧是乐此不疲，冥思苦想的一定要博红颜一笑。想他堂堂一个大王，竟然还没有办法让自己的王后一展笑颜，那岂不是很窝囊，很挫败？
　　终于在一个初夏的午后，幽王兴高采烈地闯进琼台，不由分说地拉起褒姒的手，气喘吁吁地说：“爱妃啊，孤王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会为孤王轻启朱唇，展露笑颜的。”
　　褒姒看着他，眉目里全是无奈，“王，外面阳光毒辣，小伯服又刚睡下，我们改日再去如何？”
　　“爱妃，外出有凤鸾车遮日，再说我们要前去的地方，更是凉爽宜人。”幽王解释着，看向床上睡熟的伯服，“爱妃放心，小伯服有奶娘与众宫娥看着，他醒了也不会胡闹的。”他安慰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写满期待。
　　褒姒深深地叹息，无力地点点头。
　　凤鸾车在浩荡队伍的簇拥下，缓缓地行出皇城，向郊外驶去。
　　灿烂的阳光透过茂盛的枝叶斑驳地洒在小道上，巨大的车轮吱吱呀呀地压过，留下浅浅的印痕。
　　经过几个时辰的颠簸，他们终于来到了风景秀丽的骊山脚下。
　　行宫中的官员出来迎驾，并为他们备好了两张轿椅。（轿椅的椅背上分别绑有一顶黄色的丝绸伞，椅座被钉在两根粗木上，前后分别由两人抬架，如同坐轿般惬意，因故而名。）
　　在八名侍卫的抬走下，褒姒与幽王不费吹灰之力地便登上了骊山行宫的最高处——兵谏亭。
　　兵谏亭修建在陡峭而圆滑的石壁上，十二根粗壮的柱子巧妙地鼎力着雕梁画栋的双式塔顶，镂花的木栏围圈在四周，一张乌木金桌静静地放在亭边，上面摆满了美味的佳肴与瓜果。
　　“爱妃累了吗？快——快坐下喝些水。”幽王边疼惜地说着，边招呼褒姒坐在木栏前的圈椅里。
　　拽地的裙摆在地上划出优美的弧度，褒姒优雅地坐在圈椅上，接过幽王亲自倒上的茶水，轻轻地抿了一口。
　　一行身穿七彩艳服的女子徐徐地走进兵谏亭，对他们恭敬的行礼，然后踏着曼妙的音符翩翩起舞。
　　幽王看的不亦乐乎，而褒姒却是心烦意乱，她无奈地抬眼眺望远处，但见奇山兀立群山连，苍翠峭拔雾萦绕。复此斜阳相映处，红云朵朵照芙蓉。垂眸遥看近处，只见座座山峰拔地起，绿树成荫百花映。红烛摇曳兵谏亭，美味佳肴歌舞休……
　　“爱妃——你看这骊山是否风景秀丽，坐在这里可真谓是惬意无穷啊？”幽王舒适地倚靠在圈椅中，深深地呼吸清新地空气。
　　褒姒微微颔首，不由得赞美道，“峰峦叠嶂，连绵不断，绿草如茵，杂树生花，这骊山真可谓是名不虚传啊！只是——只是我们今日赶来的有些晚了，依臣妾看，咱们还是趁着这夕阳下山，暮色正起之时，快快回宫吧，不然小伯服会哭闹不停的。”褒姒催促道，一脸急切的担忧。
　　“爱妃啊，今晚我们不回宫了，就在这行宫内歇息了。你也不必担忧伯服。”幽王的口气里带着一意孤行的坚定。
　　“王——那您告诉臣妾，您带褒姒来这里究竟是为何？难不成是让臣妾赏歌舞，品瓜果吧？”她很是纳闷，声音里带着些许急躁的厌烦。
　　幽王神秘的冲她笑笑，“爱妃稍安勿躁，看着便是。”
　　夕阳在褒姒的无奈困惑中渐渐地落到了山的那一边，暮色笼罩了大地，深蓝色的天幕中隐隐地闪现出几颗璀璨的星辰。
　　夏风掠过，树叶婆娑，山谷中顿时凭添了几许的凉意。
　　几十盏大红的灯笼高高地悬挂在兵谏亭的四周，摇曳的烛影投射在他们身上，多了几许柔和，几许朦胧。
　　一阵倦意袭来，褒姒微微眯眼，突然一阵如雷的鼓声传来，褒姒惊颤地睁开了双眼，探究地望着远处，但见绿树成荫的山峰上火光冲天，烽火台上狼烟四起，黑烟直透云天，直冲霄汉。
　　“王——这……这——发生了什么事了吗？？那儿着火了啊，快派人去救火啊？”褒姒心急火燎地催促着。
　　幽王开怀大笑，“爱妃，不必惊慌，孤王只是派人点燃了烽火台。”
　　“烽火台？王——您到底是在做什么啊？”褒姒不解、
　　“爱妃莫急，莫急，孤王慢慢地告诉你，其实这都是虢石父想出的妙计。”幽王说着把她轻轻地扯进怀里。自顾自得说着，“先王昔年因西戎强盛，唯恐一旦被入侵，诸侯救兵一时难调，便在骊山之下建置了二十余座烟墩，每隔十里一座。上面还放有大鼓十架，只要有贼寇入侵，立刻放起狼烟，直冲云霄，一墩点燃，其它烟墩也相继点火，连成一片，其景象十分壮观，附近诸侯看见烟警，立刻发兵来救。墩上又敲起催征大鼓，催促前来，气势十分宏大……”
　　“可是王这数年来天下太平，烽火皆息。西边的犬戎未犯秋毫，您就命人点起骊山狼烟，这……这……哎……”褒姒深深地叹息，双手无奈地摊了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爱妃，虢石父告诉孤王，说——只要晚上点起烽烟，诸侯援兵必至，可到了又无敌情，那时——岂不“将士和战马齐飞，大王与王后共乐”乎？”幽王紧紧地凝视着她，满眼置疑，“这烽火百里之内皆能看见，一队队人马也正蜂拥而至，可爱妃还未何不笑啊？”
　　看着渐渐聚集在骊山脚下的人马，褒姒只觉得无奈，没想到昏庸的幽王竟为了博她一笑，而烽火戏诸侯？
　　




第六十二章 千金一笑

　　车辚辚，马萧萧
　　骊山烟尘蔽日高
　　火光熊熊冲霄汉
　　各路诸侯仆仆到
　　如雷的鼓声依旧在无边的黑夜里涤荡，熊熊的火光依旧伴着四起的狼烟直冲云霄。
　　漆黑的夜幕被映照的惨白，璀璨的星辰也恍若嗅到了刺鼻的烟熏味，顿时黯淡了许多。
　　干柴燃烧的啪啪声透过稀薄的空气隐隐地传来，在粗壮的枝桠间卧巢的鸟儿扑楞楞的扇动着翅膀，急切的飞过滚滚硝烟。
　　急切的马蹄声接连不断的传来，一队队人马马不停蹄的从四方赶来，全数聚集在骊山脚下，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们手中高高举起的火把又似蜿蜒盘卧的长龙般，延伸到远方。
　　兵谏亭中依旧红灯摇曳，歌舞升平。
　　夏风的凉意伴着淡淡的烟熏味萦绕在空中。
　　褒姒不时地侧头看向身侧饮酒赏舞的幽王，眼眸里满是无奈。她又求助地看向旁侧的虢石父，竟发现他也是一副事不关己，乐在其中的样子。她深深地一叹，望向骊山脚下越聚越多的兵马，终于愤愤不平的站起，大声地呵斥道，“退下——”
　　曼妙的琴音顿时嘎然而止，舞女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地行礼，唯唯诺诺的退了下去。
　　幽王困惑地看着褒姒，“爱妃，你——你怎么了？贵为一国之母，为何还这般失态？”他的话语里随带着些不满，但语气依旧轻柔。
　　褒姒满脸怒意，“王——您在这儿赏歌舞，饮美酒，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可您有没有想过，这一刻正有多少士兵顾不得吞下一口饭，顾不得喝下一口水，正快马加鞭的往这赶吗？”
　　幽王怔怔地看着她，目光里溢满错愕，“爱妃，这可是你进宫以来，第一次对孤王这般说话。孤王终于看到你生气的样子了。”幽王的眼底写满痴迷，嘴角边泛起满足的笑意。
　　褒姒无奈地挑眉，“王——犬戎并未犯秋毫，可您却命人点燃烽火，您如此这般戏谑各路诸侯，就不怕真的会失民心吗？”
　　幽王对她的话置之不理，依旧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能看到爱妃杏眼圆瞪，红唇微撅的妩媚，就算烽火戏诸侯又何妨？能博美人倾城一笑，就算是失民心孤王也在所不惜？”他的声音刚强坚定而又不失柔情。
　　褒姒颓废地坐在圈椅中，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王——您让他们回去吧，这有什么好看的呢？简直荒唐之极——我是不会笑的。”
　　“爱妃，你再看看啊，他们还没有都到呢。”幽王轻声哄着她，声音里又充满期待。
　　褒姒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奈地望着骊山脚下火速赶来，戎装待发的兵马。她忽然很想时间快快溜走，这样就能早点结束这场荒唐无聊的游戏，小伯服也能快快长大，他一定会是一位杰出的君主，绝不会像他的父皇这般为博红颜一笑，而做出这般荒谬之举来……
　　时间就在熊熊火光狼烟四起中，在骏马飞驰各路诸侯纷纷赶来中，静静地溜过。
　　如茵的草地上，繁茂的树叶间，一只只萤火虫打着小小的灯笼，扇动着薄薄的翅膀来回穿梭。
　　突然，迷离恍惚中一抹白影闯入眼帘，那熟悉中带着思念的味道，陌生中带着牵挂的感觉。是他吗？是那个把她从苦闷中赎出，带给她无限遐想，无限温暖，又把她当做礼物拱手送给他人的男子吗？
　　她的心猛地一颤，仿若是被粗木用力地撞击了一下。她突兀地站起身，双手交叉胸前不安地相握着，疾步走到护栏边，魂不守舍地朝山下望。
　　清爽的夜风中，跳跃的火把下，她看清了他，他还是那么英俊潇洒，气宇轩昂，骑坐在一匹白色的战马上又是那么的英勇威武。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突如排山倒海般涌来，忆起初见时抬头相望的那一霎温柔，忆起满天星辰下的那一个沾满酒气的温暖拥抱，忆起凉亭中的铮铮誓言，更忆起他的绝情，还有那把被她甩的四分五裂的绿绮琴……
　　一直都以为今生再也不会见到他，他将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疤痕。可如今又想不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为了博她一笑。其实想要她轻弯红唇很简单，只要能回到过去，只要当初他没有无情的抛弃她，她会很幸福，应该天天都会为他展露笑颜……
　　一滴晶莹的泪珠缓缓地从眼角溢出，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在胸前。她看着他，迎着狼烟清风看着他，涩痛的眼睛竟不舍得眨一眨。
　　也许是察觉到了这道迷离而又带着痛心与憎恨的目光，他微微仰头，望向烛光摇曳的兵谏亭。
　　褒姒懵了，大脑一片轰轰作响，她急忙抬起手，胡乱地擦着脸颊的泪痕。然后冲他轻启朱唇，微露贝齿。
　　她笑了，八年来她第一次笑了，可是她的笑却不是因为她开心，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苦笑、冷笑，还是嘲笑。但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伤心的样子，她要让他知道她现在过的很好，很幸福，而这种荣华权贵却恰恰又是他赐予的……
　　“爱妃笑了，爱妃笑了，爱妃真的笑了……”狂喜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幽王双手展开，仰天开怀大笑。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王后终于一展笑颜。”虢石父连忙跪倒在地，满脸喜气，“王后这一笑百媚俱生，令天下百花黯淡，令漫天星辰羞愧，真是足以倾城倾国啊！”他赞叹的声音里充满阿谀奉承的味道。
　　开怀的笑声还在空气中回荡，幽王放下手臂，兴高采烈地看着他，“王后笑了，你虢石父功不可没，来人——赐虢石父黄金千两。”
　　“谢陛下隆恩——”虢石父说着深深叩拜，满脸得意。
　　褒姒斜睨他们一眼，目光里溢满无奈。她能不笑吗？再不笑她真的不知道他们又会想出什么样的花招来。再这样下去她真的是会被天下人见而诛之了。那她就真的成了一个魅惑君王，祸国殃民的狐狸精，一个世世代代受人唾弃，被人咒骂的妖妃……
　　




第六十三章 戏谑诸侯失民心

　　临潼脚下会群雄
　　未见犬戎犯秋毫
　　戏虐诸侯失民心
　　美人一笑江山倒
　　幽王兴高采烈地站在护栏边，苍老的脸上依旧写满狂喜，他大声的说：“各位爱卿，烽火点燃狼烟起，各路诸侯扑扑到，由此可见——吾位爱卿对孤王的忠心，对大周社稷的忠诚，和保家卫国的胆魄，孤王真是甚感欣慰啊。”他一脸的感慨，“西边犬戎未犯秋毫，可孤王却命人点燃了烽火，一是天下太平，数十年未曾点燃烽火，孤王是想试探一下各路诸侯是否还依旧对我大周一呼百应，忠心一片；二是……是……孤王……孤王想博得美人一笑。如今孤王看到了你们的赤胆忠心，看到了美人……倾城一笑——”幽王开怀的大笑，伸手把褒姒揽进胸中，“有劳大家心急火燎，马不停蹄的赶来一趟，孤王已在行宫之中大摆筵席，犒劳各路诸侯、各位爱卿、各路英豪、各位群臣……”他说着轻轻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骊山脚下会聚的群雄，面面相觑，一副无奈而不甘的样子。
　　人群中顿时涤荡着不满的窃窃私语声——
　　“我们快马加鞭的火速赶来，想不到竟是白走了一遭。”
　　“是啊，我们这一路上也马不停蹄，不敢怠慢，想不到竟是为了博妖妃一笑。”
　　“为了这红颜一笑，幽王竟不惜戏谑各路诸侯，就不怕失民心吗？真是可笑，可悲。”
　　“我大周乃泱泱大国，礼仪之邦，想不到当今君主也会做出这等昏庸之事来。”
　　“妖妃笑了，这冰冷无情的妖妃因烽火戏诸侯而笑了，可她知不知道，她戏谑的是军心，是天下百姓。”
　　“轻启红唇的这一笑，恐怕真的会倾了这城，倾了这国……”
　　各路诸侯的人马雄赳赳，气昂昂的而来，又悻悻的离去，仿若只是一瞬间便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
　　褒姒怔怔地望着远方，眼睛里写满迷离与难舍，如果不是烽火台上渐息渐灭的火光，不是空气中漂浮的黑色狼烟；如果不是骊山脚下参差不齐，凌乱错综的脚印，不是还依旧弥漫飞扬在空中黄尘，她还真的以为那抹熟悉的白影，那远远的遥望是在熟睡的梦中……
　　果如众人所说，褒姒这一笑，当真倾了这城，倾了这国。
　　秋风瑟，草青黄，在一个落叶旋舞的秋日，申侯勾结西边的犬戎，他们秘密合作，亲自率军奔杀进镐京，将皇城围得水泄不通。
　　幽王慌了，连夜召集百官商讨对策。可是因为他的昏庸无道，这帮大臣全是些乌合之众，无用之徒，根本没有真才实学，也想不出半点对策。
　　最后还是虢石父又想到了点烽火召援军的对策，幽王大喜。
　　骊山之上的烽火台再次被点燃，熊熊的火光伴着四起的狼烟直冲云霄，战鼓如雷经久不息，可是再没有半队人马火速而至。仅仅因为那红颜一笑，诸侯们再也不相信幽王了。
　　没有救兵前来营救，城门终于被西戎的兵马冲破，那个自作聪明，自以为是买得了褒姒千金一笑的虢石父也死在了刀光剑影之中。
　　宫人们惊吓的四处逃窜，行宫之内携带轻便的珍宝都被他们纳于怀中。
　　蝴蝶的屏风依旧不停地旋转，古典绮丽的琼台内一片空旷的狼藉，白色的纱幔已被撕破，轻飘飘的悬挂在空中，紫檀的木椅与乌木的金桌已被人抬走，墙角边的镂花壁橱里原本摆满的珍宝全都没抢劫一空。褒姒拿出了自己所有的首饰打发了一直服侍了自己八年的四位宫娥。
　　　人去楼空，雅静华丽的琼台此时多了份残缺不全的沧桑，一片狼藉。
　　空气中安静无声，仿若漂浮着压抑的窒息感。
　　褒姒紧紧地抱住困惑的伯服，恐慌地坐在百鸟朝凤的镂花大床上。
　　“母后，发生了什么事吗？他们……他们怎么都走了呢？”小伯服抬起稚嫩的面孔，困惑地看着褒姒。
　　褒姒看着他，缓缓地低下头，尖尖的下巴轻轻地抵上他光亮的额头，满眼复杂的情愫。
　　禁闭的镂花木门猛地被推开了，幽王慌慌张张的奔进来，“爱妃，皇儿，你们快——快走——快去偏僻的北门，那里——那里孤王——孤王已命人备好了马车，快——快逃吧——不然就来不及了。”他气喘吁吁地说着，奔到床前，从褒姒的怀里抱出小伯服，在他粉嫩的脸颊上轻轻地一吻，然后转头看着褒姒，“爱妃，你快带着伯服走，车上我给你们备好了衣物，银两还有少许的药品。出了城门你们就一直向东走，走的越远越好，不要……不要……再再……回来了。”
　　褒姒兀地站起，错愕地看着他，“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她的声音里充满困惑。
　　幽王看着她，目光里充满隐忍的不舍，“爱妃，谢谢你，谢谢你陪孤王度过了八年的光阴，这八年你带给了孤王无限的快乐与莫大的安慰。孤王知道——当年你进宫是迫不得已，你留在孤王身边是无可奈何，孤王也清楚的知道这些年留住你的人却没有留住你的心，你一直都不曾爱过我。眼下犬戎来犯，皇城岌岌可危，可援军还迟迟未到，孤王心知此番在劫难逃，但孤王不想也让你们陪葬。快走吧，从次……隐姓埋名，做个……做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百姓。”他急切的声音里充斥着辛酸的无奈。
　　褒姒惊讶，怔怔地看着一脸凛然的幽王，此刻的他已没有了往日玩物丧志，贪图享乐，昏庸无道的样子，有的只是一个男人对妻儿的满腔痴爱与难舍的抉择。
　　“王——”褒姒喃喃地喊，“要走……那……那我们一起走。”
　　“不——”他轻轻地摇头，痴痴地看着她，声音里溢满坚定，“孤王贵为一朝君主怎可落荒而逃？更何况这还是孤王的家啊，孤王怎么能舍弃列祖列宗只顾逃亡？爱妃——你走吧，带着皇儿快快走吧。但愿孤王八年后给你的自由还不算太迟。”他轻轻抬手抚摸着她耳边的碎发，“答应……孤王——好好的……活着，把我们的……皇儿抚养长大，孤王……孤王……泉下有知，也……了无……遗憾……了。”
　　褒姒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一片动容，“王——进宫却是……是褒姒……逼于无奈，但是这些年王对褒姒……宠爱有加，呵护备至，褒姒……谨记在心。这一次如若王不是为了博褒姒一笑……而烽火戏诸侯，那么……援军也早就……到了，都怪……褒姒——如今……褒姒倒真是……成了我朝的……红颜……祸水，罄竹难书……我罪，遗臭万年……遭叱……”
　　“爱妃……你说什么呢？国破家亡又……何妨？孤王只爱……爱美人香。如若……如若爱卿再展笑，烽火诸侯……任你诳。”他豪气冲天的道，但转瞬间又变得柔情无限，“为了你——孤王抛却……天下又……何妨？”
　　“王——”褒姒动情地看着他，两行清泪悠然滑落，凄惨的声音里充满决然，“要留……我们一起留，要走……我们一起走，我们……隐姓埋名，一同隐居山林，从此……过逍遥自在的日子。褒姒……答应你，褒姒……会试着……爱……上你，况且……况且……你已经让褒姒……心动了。”
　　




第六十四章 倾其城 亡其国

　　琼台内鸦雀无声。
　　他们的呼吸仿若在彼此的唇间。
　　幽王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浑浊的眸子写满迷离，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地从心间流过。
　　刀枪碰撞摩擦的声音隐隐地传来，打破了沉静的空气。
　　“好，我们一起走。因为孤王不想看到你伤心，孤王曾说过，不管你让孤王去做什么，孤王都毫不犹豫，在所不惜。”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褒姒看着他，怔怔地看着他，胸中一股难解的情愫在升腾。
　　“我们走——”他一手抱紧小伯服，一手牵起褒姒的手，大步地奔出去。
　　他们沿着蜿蜒的小路，绕过相依的两座小山，在粗壮的柳树间，在垂地摇曳的丝绦掩护下，顺着高筑的围墙，逃出偏僻的北门，上了已等候多时的马车。
　　伴着骏马的嘶鸣，马车渐渐地奔驰起来。
　　褒姒撩开车后的天蓝色窗帘，怔怔地望着又关闭上的北门，她出来了，她终于出来了，她自由了，她终于自由了，她终于可以远离后宫尔虞我诈的纷争了，她终于可以不再踏进这深似海的宫门了。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心追逐的自由，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换来的。但是她得到的又是真正自由了吗？
　　马车在路上不停的颠簸，天蓝色的窗帘被风卷起，巨大的轮子压过地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马车内安静无声，空气里漂浮着不安的恐惧。褒姒知道，身后必有大队人马在狂追。她出了宫，可是却依然得不到自由。
　　“父王，母后，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小伯服稚嫩而好奇的声音在马车内兀然响起。
　　褒姒轻轻地抚摸怀中的孩儿，眼中溢满心痛的无奈，他还这么小，却要跟他们流落四方，亡命天涯。这一路上定是会风餐露宿，胆战心惊，但他们最终是否能摆脱追杀？天啊！这是他们的宿命，还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
　　“路漫漫，崎岖坎，这天大地大，可何处是家啊？”她无奈的叹息，声音里充满彷徨。
　　幽王心痛地看着她，眼睛里写满自责，“这天大地大，总会有我们的栖身之所。只要我们在一起，这天地间处处——都是家。”他温柔的声音里充满希望。
　　褒姒看着他，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泛起星芒般晶莹的感动。
　　突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迫不及待地传来，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褒姒急忙撩开车后的窗帘，隐隐地看到路的尽头飞腾着一片黄尘，黄尘中已看到一对奔驰的人马，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滚滚而来。
　　褒姒大惊，恐惧的眸子一眨不眨，“王——王……他们……他们追来了。”她颤抖的声音里溢满恐慌。
　　幽王转过头望向车后，瞥见一团黄尘在升腾，风卷云涌的翻滚而来，塔塔的马蹄声好似震耳欲聋的传来。
　　“快、快、快——快走——快走——再快——再快点——”幽王惊慌失措地命令着车夫。
　　“驾——驾——”伴随着马夫的呐喊，马鞭狠狠地抽打着马臀，略显疲惫的骏马顿时又狂奔起来。
　　可是不管马儿如何奋力，始终摆脱不掉身后的追兵。眼看追兵越来越近，幽王果断地命车夫拐进一旁的树林，在一座小山坡前迫使马车停下，然后一手抱着伯服，一手拉着褒姒慌张地跳下，又命马夫驾着空车而逃。
　　绿草如茵，古树参天，透过依然繁茂的枝叶间隙，隐隐地看到骏马奔跑的身影。
　　幽王抱着伯服，牵着褒姒慌慌张张地沿着山坡奔跑。他们不敢松懈，拼尽全力地奔跑着，突然，脚下一个趔趄，褒姒被石头绊倒在地。
　　“姒，姒，你怎么样？怎么样？”幽王慌忙弯腰放下怀中的小伯服，察看她的伤势。
　　“母后，母后，你摔疼了吗？”单纯的小伯服一脸担忧地问。
　　“王——”褒姒气喘吁吁地开口，“带伯服走，不要管我。”
　　“那怎么行——”幽王坚决地道，不由分说地把她背在身上，然后又不放心地看看年幼的皇儿，“伯服——来——抓住父王的手。”
　　小伯服紧走两步，听话地抓住幽王的手。
　　他们就这样蹒跚地向前走着。
　　褒姒趴在他佝偻的背上，双臂轻轻的环着他的勃颈，不知为何，这一刻她竟觉得如此安心，纵然身后有千军万马。
　　“周幽王——看你往哪儿逃？”一声大喝传来，继而是开怀的笑声，“想不到不可一世，飞扬跋扈的周幽王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
　　循声望去，但见一对人马拦截住了去路，银质的刀枪在绚烂的阳光中发出冷漠的光芒。
　　幽王大惊，恐慌的转身，欲往后退，但不想一对如时赶来的犬戎人马又堵住了回路。他知道——在劫难逃，缓缓地站直身，他轻轻地把褒姒放下，然后伸出双臂把他们母子护在身后。冰冷的眼眸里写满王者的威严。
　　“幽王——今天就让你这亡国之君死无葬身之地。”
　　一把利箭伴着这道冷酷的声音，‘嗖——’地刺进幽王的胸膛。
　　身体猛地一颤，幽王吃痛的闷哼。鲜血顿时溢出胸腔，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佝偻的身躯缓缓地倒下，奄奄一息的幽王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妻儿，苍白的嘴唇微微地煽动，但却说不出一句话。
　　褒姒呆了，眼睛蓦然睁得好大，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父王、父王——”小伯服跪倒在他身侧，恐惧地大喊。
　　幽王不舍地拉回投射在褒姒身上的目光，望向身侧的小伯服，眼睛里瞬间溢满泪花，他用力地抬起手，想要轻轻触摸他天真的脸，可是手指在碰到他脸颊的瞬间，就已无力地垂下，担忧的眼睛也无声的闭上。
　　“父王——父王——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小伯服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能躺在这里睡着了？快醒醒啊，你醒醒啊！”他用力地摇晃着幽王的肩背。
　　他依旧安静地躺在绿茵地草丛中，灿烂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丫斑驳地洒照在他的脸上，满脸沧桑的皱纹里掩饰不住深深的担忧。刺目的鲜血缓缓地从他胸口溢出，染红绫罗的衣襟，滴在碧绿的草叶上，又悄无声息的流在地上，淌到褒姒的脚下。
　　褒姒怔怔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他死了，这个也许真正爱她的男人死了。可她心中却没有半点悲伤。她没有爱过他，从来都没有。虽然他给了她别的女人想拥有的一切，可是她还是不爱他。也许她真的是个冷美人，她的血是冷的，她的心也是冷的。或者说她多年以前就没有心，没有灵魂了。他死了，至死至终也没有赢得她真正的笑容。他是个可怜的男人……
　　她的眼角缓缓地溢出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轻轻地滑落。谢谢你，谢谢你曾经爱过我，曾经真心的待我；谢谢你，谢谢你曾经给过我的一切。也许今后再也没有人会赏千金买她一笑；也许今后再没有人会因她而烽火戏诸侯；也许今后再没有人会信誓旦旦的对她说为了你抛却天下又何妨；也许今后再没有人会怜惜地揽着她轻轻地道，只要我们在一起这天地间处处都是家；也许她再也没有今后了……
　　




第六十五章 自古红颜多薄命

　　绚烂的阳光中，清风悠悠地飘过，投射在地上的树叶暗影摇曳出优美的弧度。
　　小伯服满脸焦急，光滑的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但他依旧用力地摇晃着死去的幽王，双眸中写满了不甘与困惑，终于他侧头看了一眼僵怔的褒姒，“母后、母后，父王、父王这、这是怎么了？怎么了？他——他流了——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啊！我们、我们快、快——快去找御医吧？”小伯服结结巴巴地说着，眼睛里渐渐涌出一层泪花。
　　风吹干了褒姒脸颊上的泪痕，她的眼睛轻轻地眨了眨，空洞的眸子渐渐变得迷离。黑色的瞳孔缓缓地转动，她痛心无奈地看着小伯服，微微泛白的嘴唇轻轻地煽动，但她还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见一道刺目的白光，伴着嗖的一声，硬生生地刺进了伯服幼小的身体。鲜血顿时染红了箭头，慢慢地浸透衣襟，小伯服无力地垂下头，倒在幽王的胸前。
　　褒姒惊愕，双眼蓦然睁得很大，微微泛白的嘴唇微微地张开，一阵惊惶的恐惧充斥了整个胸腔。“伯、伯——伯服——伯服——”她惊惶失措的呼唤渐渐变为撕心裂肺的大喊，她踉踉跄跄地奔过去，一把抱住小伯服，一边轻轻地摇晃，一边痛心的大喊，“孩儿、孩儿，你睁开眼睛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母后啊，你舍得丢下母后一个人吗？孩儿你醒醒，你醒醒啊，母后求你——求你睁开眼睛啊……”她悲痛欲绝，大颗大颗的泪珠如断线的珠子般溢出眼眶无声地滴落在小伯服的脸上。
　　小伯服安静地躺在褒姒的怀里，他脸色苍白，恍若天际游走的白云般迷离，恍惚中他缓缓地睁开双眼，暗淡的眸子已失去了纯真的光彩，“母后——”他气犹若丝地唤。
　　“皇儿——”褒姒心酸而欣喜地看着他。
　　“母——母后——我、我——好……痛——”他的眼睛再次无力地闭上，微薄的呼吸嘎然而止。
　　她紧紧地抱着伯服，心碎地闭上眼睛，蓦然泪流满面，伯服死了，也永远的离开她了。她没有保护得了他，她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她没有，或者从来都没有。当初她还犹豫不决要不要生下他，出生在这个世上，出生在这古典绮丽的皇城也许就是种罪过。他走了也好，就再也没有痛苦了，更何况黄泉路上有他的父王庇护……
　　犬戎的士兵渐渐地涌上前，将褒姒围在中央。
　　灿烂的阳光下，银质的刀枪泛着冷漠的光芒。
　　“妖妃——如果不是你那倾城一笑，申侯决不会联合我军攻打姬周，说来你也功不可没，但你终究还是难逃一死。今天本将就成全你们，让你们共赴黄泉，在阴曹地府再相会。”一道浑厚但却不失冷漠的声音传来。
　　褒姒缓缓地抬起头，幽怨地看着他们，冷冷地笑了。这一切的一切是该结束了，她的一笑终于还是倾了这城，也倾了这国。既然她是妖妃就把她杀了吧。免得人人都说她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
　　士兵们痴痴地看着她，看着她妩媚而动人的笑，高高举起的刀又魂不守舍地放下。他们终于明白幽王为何会不惜千金而换红颜一笑，为何会烽火戏诸侯而博美人一笑。这一笑令天地黯然，令百花失色，令女人嫉妒，令男人痴迷，这轻启红唇的一笑真的足以倾城倾国。
　　褒姒依旧跪坐在地上，悲伤地抱着慢慢僵硬的小伯服，她没有想到自己微弯红唇的冷冷一笑竟能让残酷的他们放下手中高举的刀枪，竟能延续自己的生命。
　　“孤傲冷漠，倾国倾城，如此风华绝代的美人杀了——也的确是可惜——”一道桀骜不驯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戏虐，“弟兄们——不如就带回去献给我西戎大王——如何？”
　　“将军好主意，如此国色天香的汉族美人，大王见到后一定会欢喜不已，弟兄们也许会拿到更多的赏赐。”一位副将连声附和道。
　　褒姒惊愕，大脑一片眩晕，她双眼模糊地看着他们，他们说什么？说要把她献给西戎的大王？她的心猛地一颤，一阵莫名的恐惧充斥了胸腔，她已经什么都失去了，她的大王，她的孩子，她的王后桂冠，剩下的也许就只有这美貌了……
　　“弟兄们——请姬周王后褒姒到我们犬戎做客。”
　　伴着那道戏虐的声音，几个士兵渐渐地围了上去，夺过她怀中的伯服，扔在幽王的身侧，然后一左一右地牵制住她的臂膀，用力地把她拽起来，逼迫着她向前走。
　　褒姒用力地挣扎着，愤怒地吼道，“放开我，放开我，我虽然落魄至此，但也是姬周的王后。自古将相不辱，难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她的声音溢满冰冷的怒意，还带着一丝视死如归的巾帼的气概。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地望向远处的将领。
　　那战马之上的几位主帅不由得相视一笑，其中一位年长的开口命令道，“放开她。”
　　士兵们松开双手，推至一旁。
　　褒姒的眼底闪过一抹感激得光芒，她微微转过身，看着躺在草地上，静卧于血泊之中的幽王与伯服，不由得又再次伤悲起来。
　　她轻轻地脱下外罩的明黄纱衣，缓缓地俯下身，慢慢地盖在他们的头上，王，孩儿，你们一路走好……
　　明媚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叶斑驳地洒在明皇的纱衣上，映照出刺目的光点。
　　褒姒在士兵的簇拥下，缓慢地走在委婉的小路上。他们要将她献给西戎的大王？她怎么能甘心又跳进另外一个牢笼去呢？她出来了，她终于逃离那个皇城了，可又怎么能跳进另外一个牢笼去呢？这里的空气多清新，这里的天空多蓝，这里的树木的多绿，这里的河流多清澈。她该去吗？再做回一个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吗？她已经没有爱了，她不想再做别人的附属品。她要做回自己，做回大自然的精灵，她——要自由！
　　她恍惚的眸子瞬间变得坚定，她停下了脚步。抿了抿嘴唇，悠悠地开口道，“我——我要去——要去方便一下。”白皙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但她依旧一脸的风清云淡。
　　士兵停下脚步，个个面露难色。
　　“女人可真是麻烦。”其中一个士兵不耐烦地瞪她一眼，赶忙前去禀报。
　　片刻后，兵马驻足，那个前去禀报的士兵飞快地跑回来，对褒姒凶煞地道，“去吧——快点——”
　　褒姒点点头，在所有士兵的注视下慌忙地向一侧的树林走去。
　　繁茂的枝丫，阴凉的树荫，泛黄的草叶，绽放的野花，一条安静流淌的大河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晶莹剔透的光。
　　褒姒气喘吁吁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既然生得不到自由，那死了就总能自由了吧。
　　她义无反顾地跨进水里，冰凉的水顿时打湿了她的鞋子，但她依旧步履蹒跚地走向河心，绝美的脸上写满一意孤行的坚定。
　　冰凉的水渐渐地浸湿她的裙摆，越过她纤细的腰枝，瞒过她的脖颈，没过她的头颅，慢慢地沉入河底，清澈的河水里只看到一团明黄色的影子。
　　水很凉，就像家乡的水一样，透彻她的心。她的衣裙随水流飘扬，她的长发在身边狂舞。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仿佛她还是在家乡的小河边，泡着脚，哼着小调，然后撞见了他，那个很温柔的男人，她融在了他深邃的眼眸之中……
　　慢慢的她感觉自己与水融合在了一起，仿佛她就是出生在水中的，水就是她的故乡，她仿若化为了一条鱼，去寻找属于她的自由，她的幸福……
　　




第六十六章 幽龙冷凤说西周

　　残阳似血，映红了蔚蓝的天际，染红了大片的流云。
　　夕阳的余晖中，几只欢快的鸟儿扑棱棱的飞过，越过树梢，停留在枝丫鸣叫。
　　一阵清风飘来繁茂的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泛黄的树叶脱离了母体，随风旋舞，无声地落在安静的河面上泛起圈圈的涟漪。
　　粗壮的古树下，布满碎石子的河边，一个身穿明黄色衣裙的女子静静地趴在一块巨石上。水浸湿了她的衣裙，紧紧地包裹着她瘦弱的身躯，清澈的水珠打湿了身下的巨石，正顺着石缝缓缓地流下，拽地的裙摆依旧浸泡在水里，如瀑的青丝直直地垂到地上，印湿了大片的碎石子。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卷长的睫毛上还沾带着微小的水滴。如醉的夕阳里她依旧绝美的不可方物，但却少了一份独有的尊贵，多了一份负气的倔强。
　　但奇怪的是——她的身侧竟安静地卧着一头鹿，它棕色的毛皮上印着白色的梅花，远远的望去就像严冬里盛开的一尊白色腊梅花。
　　如血的残阳中，它通体的毛皮泛着柔和的光泽，但在脖颈处却隐隐地露出一个淡淡的疤痕，形似箭头般。它的双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仿若是一个忠实的守卫般……
　　千年横亘的历史，深藏着远古的悲哀，烽火戏诸侯的红颜祸水，将千年孤寂。
　　真可谓————
　　抬眼春残看历史
　　低首夏凋扶绿琴
　　闭目秋黄本无奈
　　凝眸冬消缕香魂
　　自古红颜多薄命
　　千年一笑落骂名
　　幽龙冷凤说西周
　　亘古遗憾世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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