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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天堂

作者：玉兔夫人293

　　这是一部极具诱惑的小说。
　　当代最具唯美、浪漫、华丽的写实主义代表作家玉兔夫人的经典之作。
　　一个漂亮女人徘徊在权倾一方的有妇之夫和深爱着她的男友之间，她既想要富贵，又想要真情，当一切烟消云散、尘埃落定之时，只有孤零零的斜月映照青苔，正应了首“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且看玉兔夫人如何演绎凄美华丽的爱情故事……《月照天堂》 

第一章
更新时间2009-9-22 9:56:04  字数：5875

　玉兔夫人系列唯美、华丽、浪漫小说之一
　　月照天堂
　　（一）
　　故事应该开始在三月末。
　　三月末还不是旅游旺季，绿草刚发出嫩芽儿，树枝也刚有点儿绿色，春风还带着冬天的凉意。可是局里有个会要开，什么内容不太清楚，地点选在云月湾渡假村，与会人员吃住在度假村的云月宾馆。
　　谁都知道云月湾度假村是个高消费的地方，专给那些名流准备，所谓的大款在这里都算不得什么。局里能把会议安排在那儿，虽然不是旅游的好季节，许多人的脑袋也跟削了尖儿似的想争取到这次机会。
　　阮枫根本不想去，对这种事儿她从来没兴趣，也没想到这在多少人眼里天大的好事儿会落到自己头上。偏偏领导不知犯了什么病，非安排她和另外一名叫张秋雨的女同事去，说是会议内容与她们工作有关，不是让她们去吃去玩儿，回来得传达会议思想，要落实具体工作－－－－－－
　　于是，三天后和系统内其它单位的十来个人，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来到了云月湾度假村。
　　一路上所有的人都兴致勃勃，张秋雨一会功夫就和车里的人打成了一片，又是相约照相，又是打麻将忙得不亦乐乎。阮枫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浏览着窗外的景色，沉沉地想着心事。
　　当她偶尔转回头看车里的人时，总会发现有一双眼睛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看。那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她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这种男人她见得太多了。
　　张秋雨耐不住寂寞，和新认识的几个男女打扑克去了。
　　过了一会儿，阮枫感觉那些个男人没事儿似地靠近了她。
　　“你好！”他坐到阮枫身边，很礼貌地说：“我是方中集团人事部的，叫苏荣辉。很高兴和你一起参加这次会议。”
　　“你好。”阮枫也伸出手：“我叫阮枫。”
　　“不喜欢玩扑克？”苏荣辉搭讪说。
　　“不太喜欢。”
　　“我也不太喜欢，”苏荣辉笑了笑：“什么输了赢了，弄不好伤和气。”
　　阮枫没说话，她觉得这个男人在没话找话，她讨厌和这种人接触，他们通常没什么大本事，却对漂亮女人情有独钟，只要有机会就想搞出点儿艳遇什么的。
　　“喝饮料？”苏荣辉拿出两罐可口可乐。
　　“不，我牙不好。”阮枫拒绝了。
　　“不是怕发胖吧？”苏荣辉乜斜着她，对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你的身材够标准了，别屈着自己，尽管喝吧，我保证不发胖！”他拿着饮料硬往阮枫手里塞。
　　阮枫推掉他手里的饮料，脸色不太好看了：“不是怕发胖，我是不喜欢这种东西！”
　　苏荣辉把饮料放了回去，打开自己的那罐大大地灌了两口，掩盖心中的悻悻然。
　　阮枫继续望着窗外，用手拄着下巴，作出不想再与之交谈的姿态。
　　苏荣辉跑到打扑克的人群中，指手划脚支了半天招儿，回到阮枫身旁。
　　“臭手，还打扑克呢！怎么输的都不知道！”他嘟嘟囔囔的。
　　阮枫一心一意瞅着窗外，生怕他再找话。她实在想一个人安静安静，糟杂的环境和人会使她心烦意燥。
　　汽车进入云月湾度假村停车场，张秋雨她们的扑克大战才不得不结束。张秋雨数着手里的钱：“赢了一百三十二，再玩一会儿，还能多赢点儿！”
　　苏荣辉凑到阮枫面前，讨好地说：“我帮你拿东西吧？”
　　“不用了，谢谢！”阮枫礼貌地拒绝了，一边喊张秋雨：“你快点儿，拿着你的东西，丢了没人管！”
　　下了车，人群呼呼啦啦进了气派的云月宾馆，与会人员听从指挥，分成两个小组，男人一组，女人一组，由各组组长及前台小姐带领进入预订好的房间。
　　阮枫她们的房间在六楼，四个人一个房间，房间倒还干净整洁，档次对普通百姓来讲也够，比一般的宾馆、旅店强百倍，严格说四个人一个房间也是套间，阮枫和张秋雨住里间，另外两人住外间，房间的配套设施还不错，最大的优点是干净，电话电视齐全，没有浴室。
　　据和阮枫她们住一起的另外两个女人讲，这种房间是云月宾馆最次的，专门招待不太有钱的半吊子单位，那些有权有钱的来了都住十楼，十楼有整体浴室，卫生间大得赶上整个房间，服务员全天候伺候，洗澡分为玫瑰浴、菊花浴、激情浴什么的，不过不招待女士。
　　张秋雨听完哧哧笑了，说这年头托生女人，亏了！
　　几个人稍事休息，到了午饭时间，组长通知到二楼餐厅用餐。
　　“不知伙食怎么样？”张秋雨说。
　　“好不了，也不能太赖了。”另一个女人说。
　　“鱼总是少不了的吧？”张秋雨又说。
　　“再损也得有鱼。”那个女人又说。
　　阮枫对她俩的对话颇不以为然，她不知道现在的女人为什么这么注重吃喝，吃顿免费鱼能管一辈子吗？看她们那样子好象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她只希望早点结束这次无聊的会议。
　　餐厅里乱糟糟的，每桌的菜由各桌派人到前台去领，跟哄抢似的。
　　“什么鱼呀，还不如我老公做得够味儿！水平真差劲！”张秋雨边吃边说。
　　“你以为招待贵宾也象招待咱们似的？”总跟张秋雨搭讪和她们同住一个房间的女人说：“我家先生在中行，管贷款的，你看看他们来玩儿那气派！每天三顿，必保二十四道鱼，什么王八、乌龟的，都吃得不耐烦了！”
　　“是吗？”张秋雨瞪大眼睛，羡慕得不得了：“是每顿必保二十四道鱼，还是每天三顿必保二十四道鱼？”
　　“当然是每顿啦！”
　　“我的妈呀，那不撑坏了？”张秋雨叫起来。
　　“真是！人家新鲜活海鱼撑不坏肚子的！”那女人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你老公经常带你去吧？”她进一步问。
　　“多了不敢说，每年至少两次！”这个女人在张秋雨羡慕的表情中得到了虚荣心的最大满足。
　　阮枫被她们自认为津津有味的谈话搞得如坐针毡，她讨厌她们俗不可耐的巴结相，象永远提不到台面上的下里巴人，她觉得跟她们坐在一桌吃饭简直说不出的难受。
　　简单地吃了几口，她先一步走出了餐厅，她要上外面透透气。
　　出了云月宾馆的门，下了拾级台阶，她来到附近蔽荫处的一块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她看见一辆小车停在云月宾馆门前，服务员一路小跑过去打开车门。
　　车里下来了四个人，从前门下来的两个人，一个约二十二、三岁，一个至少将近六十岁，黑发中有一些杂七杂八的银丝，极富光泽，很有秩序地背在脑后，露出突兀而向征智慧的额头，身旁的年轻人还很稚嫩，作派却已然带出了自以为是的夸大与膨胀，虽然他不过是一名司机而已。后面下来的两个人，一个约三十八、九岁，一个约四十六、七岁，一个穿藏蓝色西装，一个穿墨绿色夹克，两人的着装都随意而不失严谨。这几个人的出现给阮枫心里带来一阵震荡，震荡什么她说不清。
　　局里的会议安排在下午两点半，十二点半到两点半以前为自由活动时间，该打麻将的打麻将，爱照相的可以照相，喜欢云月湾景观的可以畅游云月湾－－－－－－
　　张秋雨的计划是先去云月湖照相，两点半赶回来开会，晚上和白天约好的几个麻将搭子打通宵麻将，她兴奋已极。
　　阮枫反倒松了口气，她可以洗个脸，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了。
　　在通往七楼浴室的楼梯口，阮枫与在云月宾馆门口看到的那个穿藏蓝色西装的人不期而遇。当她抬头看她时，他也正在看她，四目相投的一霎间，不知为什么，阮枫心里怦然一动。只这云淡风清的一眼，她同时从那男人眼里看到了什么，也感到了什么。她垂下眼睛，快步走了过去，她完全感觉得到那个男人的眼睛一直跟随着她。
　　洗澡的时候她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那个男人很深遂，他仿佛能解读女人，就那么再轻不过的一眼，她竟有被穿透的感觉，他好象已经把她肢解了。是的，刚才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确实发生了什么，千真万确的发生了什么。
　　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微妙而特殊。
　　吃过晚饭，张秋雨她们急三火四地在外间搭起了麻将桌，唏哩哗啦搓起了麻将。阮枫坐在床上的窗子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夜空神秘而深遂，夜色清淡而美丽，窗外的轻风似在喃喃地诉说着什么。这种夜使人充满遐想。
　　她披了一件外衣，轻盈地走出房间，来到云月宾馆门外。
　　“……肖雨睡了？嗯，没什么事儿你也早点休息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过来。阮枫放眼望去，正好与那个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又是那个穿蓝色西装的人。他站在云月宾馆外面的一片树林边缘，一手插在兜里，在原地踱着步子
　　与人通话。看见阮枫他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就像他们早已相识。阮枫也冲他点点头，笑了笑。
　　“那好，先这样？明天我再给你挂。”他很快关了手机，语气温柔，阮枫猜想是在跟家里人通话。
　　他再次冲阮枫礼貌地点点头：“你好！”他说：“这么晚了出来散步？”
　　“随便走走。”阮枫说。她的脸骤然发起烧来：“她们在打麻将，我－－－－－－”
　　“你只好出来走走了。”男人从容地接过话头说。
　　阮枫笑了，以此掩盖多少有些局促的心情。
　　“我听说档案局在这儿开会，你是来开会的？”他问。
　　阮枫点点头。
　　“开几天？”
　　“三天。”
　　男人再点点头，向阮枫伸出手：“我姓肖，肖健，有什么事情可以上十楼1024房间找我，我随时恭候。”
　　阮枫同他握了握手，两人互道再见，肖健进了云月宾馆。
　　阮枫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发现傻站在这里不是回事儿，她向宾馆附近的树林走了走，猛然又觉得风吹得凉了。于是她折了回来，回到了云月宾馆的房间。
　　坐在床上，她心绪不宁。张秋雨她们打麻将的声音忽然再也干扰不到她了，她完全听不到那唏哩哗啦的磨擦声，她的脸滚烫。一种奇妙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笼罩着她，这种感觉是喜悦后的不安，是激动后的心有余悸，也带着兴奋后的一丝羞涩。
　　怎么会产生这种感觉？她在心里自问着。
　　午夜一点半，云月湖呈现一片安祥宁静。
　　湖面似有一弯明月荡漾在水中，夜风轻扫着湖水，水天相接，别有一番情致。
　　肖健一个人坐在湖边，手里的钓鱼竿一动不动，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与其说是在钓鱼，不如说他在思考着什么。
　　月光象探照灯一样洒在他的头发和鞋帮以上的白色丝袜上，使得他的黑色皮鞋更富有质感和光泽。
　　几个小时以前，他和冯局长、小邵、梁其万打了四圈麻将，三家赢，一家输，梁其万输了五千多，他虽不在乎钱，肖健却看出来了，他颇不快。他的不快不是冲冯局长，不是冲小邵，而完全是冲着他肖健来的。他的无名火完全来自对肖健的不满，肖健处处比他强，连打麻将都胜他一筹。肖健升上副局长刚一年，同样是副局长，他能把下面的刑警队玩得滴溜转，梁其万就不行。
　　从上到下没有不服肖健的，连冯局长这个素以苛刻闻名的老警察都不得不用欣赏的眼光看他，看来等冯局长一退休，公安局长的位子就等肖健来坐了。
　　想起梁其万那副隐忍不住的气急败坏，肖健看着湖面，笑了。在他眼里，梁其万根本不算一盘菜，对梁其万种种无可奈何的表现他总像是在看一幕幽默剧。
　　但是在梁其万看来，肖健却是他最大的威胁。在公安局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了副局长的位子，眼瞅着冯局长快要退休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在四十六岁的梁其万眼里，不到四十岁的肖健不过是个小兔崽子，这个从分局调来的小兔崽子却成了他最大的威胁，他怎么能不恼火呢？
　　肖健看着湖水深思地笑了，梁其万的存在给他带来了不少乐趣。忽然之间他感到鱼竿一沉，他旋即抽上鱼竿，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扑腾了他一脸水，他仔细一看，是一条非常漂亮的，叫不出名字的大红鱼，多年难得一见的一种美人鱼！
　　他的眼前蓦然跳出一个身影：“这么晚了，出来散步？”“随便走走－－－－－－”
　　一段对话清晰地响彻耳畔，他想起那个婀娜的身影，那个漂亮的女人－－－－－－
　　一个微笑再次浮上他的嘴角，他掏出手绢擦掉了脸上的水。
　　三天的会议转眼即逝。
　　最后一个晚上，局里在云月宾馆安排完晚宴后，苏荣辉盛情邀请几位女士去云月宾馆十一楼夜芝荷酒吧喝酒，阮枫当场婉拒。苏荣辉执意要请，张秋雨更是百般拉扯，阮枫推辞不过，去了。
　　事实上，还有另一层无法说清的原因促使她最后决定去，她依稀感到自己在下意识地期待着什么。
　　夜芝荷酒吧放着低迷的音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五个人摸摸索索找到靠近吧台的一张桌，张秋雨差点儿坐地下的尖叫声引来旁人一阵侧目。苏荣辉嫌恶地瞪了她一眼。阮枫暗自好笑，她知道苏荣辉的目的何在。要了饮料和酒，几个人坐下了。
　　在适应了酒吧的黑暗后，阮枫一眼看见坐在吧台前的两个人：一个是肖健，一个是那个年轻的司机，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看样子已经来了很久了。
　　她立刻把眼睛调了回来，她感到肖健也看到了她。
　　低下头她喝了一口酒，血液忽地一下全部涌到了脸上。她突然有种抑制不住的激动。
　　“其实我这个人特别看重朋友间的情义，我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大到省长、市长，小到扫大街的、掏地沟的，走到哪儿都有我朋友－－－－－－”苏荣辉开始神吹起来，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阮枫。
　　阮枫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用余光扫视着吧台，当她再次看见肖健时，她在心底证实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肖健一定看到了她。
　　她装作没看见肖健，像是在很认真地听苏荣辉神侃。她的思绪却再也不能平静了。苏荣辉他们侃些什么，他根本无心听。借着幽暗的灯光，她关注着肖健和那个男人的动向。当然，她不能让肖健他们发现她在看他们。
　　整个在酒吧的这段时间，她情绪都处于亢奋和激动状态中，苏荣辉要了几大杯生啤，非要和她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苏荣辉喝，借着仰脖喝酒的机会，她的眼睛掠过吧台，蓦地，她的眼光落了个空，吧台前肖健和那个男人的位置空了，他们走了。
　　阮枫的心顿时象被掏空了一样，兴致全无。
　　苏荣辉见阮枫没有拒绝和他喝，便扔下其她三位女士专攻阮枫。阮枫却一反常态，放下杯子：“我凭什么跟你喝？”
　　苏荣辉被问愣了，呆了一下他说：“凭咱们这次相聚云月山庄的缘份！”
　　阮枫笑了，是那种不屑一顾的笑。
　　接下来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开怀畅饮起来。
　　阮枫在肖健他们走后，忽然就莫名奇妙地生出许多怨气来，她现在就是想一醉方休。
　　酒一直喝到近午夜十二点，张秋雨和那两个女人相继走了。苏荣辉见阮枫一直笑意盎然，便借着酒劲儿搂住了阮枫，阮枫虽然面若桃花，头脑却异常清晰，她一把推开了苏荣辉。
　　她轻蔑地看了苏荣辉一眼，有些摇晃地走出了夜芝荷酒吧。
　　也许是确实有点儿喝多了，出了夜芝荷，没有任何原因驱使，她乘电梯径直下了楼，来到云月宾馆外面。
　　她胃里难受，心里也难受，刚一出宾馆大门，一阵冷风猛地灌来，她胃里立刻翻江倒海起来，她跑到树林边，蹲在地下大吐特吐起来。
　　待她吐掉了所有秽物，减轻了生理上的痛苦后，她心里却更加难受，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一条洁白的大手绢却赫然出现在她面前。她抬起脑袋，眼前站着的人竟是肖健！
　　肖健望着她的眼光是深思的。她接过手绢，默默地擦干了嘴角，她说不清自己的情绪，有一种无地自容，有一种难堪狼狈，也有一种委屈难言。她站起身，有股想哭的冲动，她咬了咬牙，把手绢送到肖健手里，她想张嘴说点儿什么，却好像有什么封上了她的嘴，她转身要走，就在那一霎间，肖健握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触电般抽回了自己的手，血液忽地一下涌到了脸上，她不信任地、有些惊慌地看着肖健。肖健望着她的眼神仍是深思的，在深思中隐含着一丝执著和坚定。她想不了太多了，她转过身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走了。
　　当她隐身进宾馆大门时，她清楚地感到肖健仍站在原地望着她。
　　她一夜无眠。
　　

第二章
更新时间2009-9-22 10:06:07  字数：5484

　（二）
　　从云月湾度假村回来，阮枫的心便再也没有平静过。
　　她没想到这次的云月湾之旅竟带给她二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生命悸动，在云月湾的种种经历无时无刻不浮现于脑海，从见到肖健的第一眼开始到最后握住她手那一霎间的惊慌及混和着难以说清的一丝甜蜜，每每这些真实的画面不断回放的时候，她的心都会毫无规则地乱跳，她的神精都会因喜悦而处于极度兴奋状态中。
　　她悄悄地回味肖健刚从云月宾馆门前的车里下来、在楼梯口不经意地与她打个照面，那似有意又无意地一瞥、在宾馆门外的树林边打电话第一次与她搭话、夜芝荷酒吧他走后她所产生的怨气以及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这些镜头萦回闪现，把阮枫的心胀得满满的，她甚至有些感谢领导的这次安排。
　　但，她仍然要回到现实中。
　　现实中没有肖健这个人，只有视她如生命的男朋友——罗中言。
　　而今，罗中言正跪在阮家偌大的方厅里挥汗如雨地替阮枫擦地板，他认真而卖力，汗水早已浸透衬衫的领子和大半个后背，却仍然执著地干着。阮枫坐在沙发上，虚眯着眼睛看着罗中言，罗中言正直优秀、斯文体贴、温柔善良而才华横溢，在建筑方面有其独到的见地和不可限量的前途。但是，她总觉得他少了点儿什么，尤其在最近，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她站起身，给罗中言泡了杯茶，独自走到阳台上，在华灯初上的点点星光中，她俯瞰繁华的城市夜景，心不知不觉又飘出了很远。
　　“基于孟小革手里的十二条人命，我们是不是可以这么分析：孟小革根本没在南宁，他跟家里人联络说是在南宁，也许只是调虎离山之计，转移我们的视线，以便逃脱。所以，对于这条线索我们有必要慎重考虑。”肖健说完，对会议室扫视了一圈，又看了看在不停吸烟的梁其万，会议室里已经烟气腾腾，从进了会议室，梁其万就一言不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这时他熄掉手里的烟蒂，慢吞吞地说：“我对肖副局长的这个观点有异议，按理说，孟小革已经出逃一年多了，他今年刚二十一岁，从生理学角度讲，他还是个孩子，他出逃已经半年多，想家是必然的，他跟家里人联络，说是在南宁，我个人认为，这条线索也许是最真实可靠的，我们往往总是站在我们的角度去分析问题从而使我们进入了一个理性思维的怪圈，从某种意义上讲阻挠了办案进度，这个问题值得我们深思和探讨，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放弃任何一条线索，换句话说，要是孟小革现在就在南宁，我们岂不错过了机会？”
　　“但是有一点，”肖健说：“我们投入了大量人力奔赴南宁，等于这边便整个放弃了，那么孟小革趁乱跑到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我们很有可能从此失去一切线索，使孟小革逍遥法外，到那时，“10、2”特大凶杀案可就欲破无门了。”
　　梁其万笑了笑，显然不同意肖健的看法：“照你这么说，我们就放弃南宁的线索，在这边干等？”
　　“不，”肖健直盯盯地瞅着梁其万，眼中闪烁着灼人的光芒：“我们哪一头都不放弃，我们一方面派人奔赴南宁，一方面在这边静观守候，我不相信他能长出翅膀飞了！”
　　梁其万脸色非常难看了，他冷哼了一声：“你不觉得那样太牵扯精力了？我们难道就破这一个案子？我们手头上的大案就六起－－－－－－”
　　“这个案子最重要。”肖健打断了他：“这个案子省里亲自派人来，在省里是挂了号的，十二条人命！居然统统出自年仅二十一岁的，用你的话说还是个孩子的手里，我们怎么能不重视？”
　　“那么肖副局长是不是应该亲自挂帅，奔赴南宁？”梁其万冷冷地问。
　　“不，如果冯局长没有异议的话，我将留守在这儿。”肖健说。
　　梁其万望着冯局长，他希望能听到相反的意见。
　　“我同意肖健的意见，”冯局长说：“下一步应该干什么，你们每一个人心里都有数，我就不再重复了，希望同志们能够不辱使命，打好这次硬仗，这个案件关系重大，给许多百姓的心里造成很大压力，十二条人命，我们肩上的担子很重啊！谁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没有散会。”
　　出了会议室，梁其万和肖健一前一后地走着。
　　肖健走到梁其万身边：“中午一起吃饭？我听说对面新开一家鱼锅不错。”
　　“不了，”梁其万冷冷地回答：“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用不用上医院看看？”肖健“关心”地问。
　　“还没那么严重！”梁其万几步走回了办公室。
　　看着梁其万气哼哼的背影，肖健意味深长地笑了。
　　回到办公室，他拉上百叶窗，坐在大班椅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再清楚不过这个手上有十二条人命的孟小革是梁其万的亲外甥，梁其万的姐夫是财政局长，这个孟小革从小娇纵坏了，十一、二岁时就知道强奸小女孩，长到二十岁左右人已经成了变态狂，任何东西都满足不了他，只有杀人能让他感到快慰。就是这样一个逆子，梁其万一家，从九十五岁的梁其万的姥姥到其姐姐姐夫，甚至梁其万都视为掌上明珠。正是因为他是梁其万的外甥，肖健才下狠茬子坚决活捉孟小革，如果换了别人也就罢了，与梁其万有血亲，他定是不能放过的。梁其万想方设法给办案制造重重困难，他当然不想亲眼看着亲外甥被绳之以法，送上断头台，那样会给梁家造成多大的精神打击是可想而知的。根据刚才梁其万在专案会议上的表现能够看出，孟小革肯定不在南宁，因此，他说什么也要坚守阵地，派员赴南宁只是形式而已。局里只有少数人知道孟小革是梁其万的亲外甥，冯局长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没有人捅破这层纸，这样一来对肖健更为有利，这回他要让梁其万好看，想到他刚到市局梁其万处处与他作对直到今天仍对他充满敌意的样子，他就有一种即将报复的快感，即使捅破这层纸，他也不会轻饶了他，这样的机会实在太难得了。
　　想到梁其万气极败坏的嘴脸，他扬了扬眉毛，又笑了。
　　坐在靠背椅上原地转了一个来回，他的思想远离了梁其万。他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近来让他寝食不宁魂牵梦萦的影子，那对漂亮的丹凤眼，妩媚的身姿，甚至吐酒时的背影都透出那么一股迷人味道－－－－－－他至今忘不了她把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出那略带惊恐的眼睛，那么一对漂亮的眼睛－－－－－－
　　他按下免提，拨了查号台：“档案局。”
　　他随即把电话号码存到了手机里。
　　四月末的天气说热就热了起来，在暖融融的下午，城市里的人群象刚放出笼子的鸟迫不及待地飞出去，享受春光。
　　这家冷饮厅座落在市中心醒目地带，漂亮的窗纱和落地长窗具有极强的透视感和简约感，使冷饮厅看上去宁静幽雅，虽地处黄金地段，却透出一股远离世俗出污泥而不染的味道。
　　阮枫和她多年的一个朋友邹敏芝一边品着红茶，一边浏览街景，一边侃侃而谈。
　　“最近我忽然对这些年来的生活产生了怀疑，”阮枫看着杯中黄红色液体：“我开始反思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将来要干些什么，将在怎样的环境中生活，我今年二十六岁了，是到了该给自己人生定位的时候了，可我很迷茫，不知道想要什么，对目前的生活状态又滋生了厌倦的感觉，我甚至开始认为，我能不能心甘情愿地和罗中言结婚。”
　　“你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人。”邹敏芝一语中地的说。她和阮枫在人情淡漠的今天一直保持着多年无所不谈的真挚的友谊，只有她能毫无保留地点破阮枫：“你别告诉我你没有，也别找种种理由为自己开脱朝秦暮楚的不良心态。”
　　“是，”阮枫直言不讳，亦相当坦然：“这么多年我都这么过来了，对自己对人生没什么想法，可现在我不想无所事事，庸庸碌碌过一辈子了，难道说，我就这样和罗中言结婚生子，安身立命过一生？那样有意思吗？”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在你心目当中‘有意思’是个什么概念？我们不妨直说吧，那个男人是谁？那个让你打算离开罗中言的男人是谁？”
　　“我没说要离开罗中言。”阮枫说。
　　“这话一定要说出来吗？做出来不是更实际吗？从你现在的心态看，离开罗中言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阮枫沉默了。她没有具体分析自己的心态，也没有想离开罗中言的切实想法，但是，必须承认，从云月湾度假村回来之后，她看罗中言的眼光比过去更加苛刻了，他的温柔体贴、对她全身心的爱，她均无法为之动容，她不知道将来有一天能不能离开他，她很迷茫。也许邹敏芝以其远见卓识提前把她和罗中言的结局告诉了她？
　　看着阮枫不知所以然的表情，邹敏芝正色说：“阮枫，不管你的上述想法是因何而来，你必须明白一个道理：任何一个女人，不管她是美是丑，是卓绝还是平庸，能够找到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是她终生的幸福。并且，”她加重语气：“不管她有没有成就。”
　　阮枫叹了口气，用小匙搅动着杯中的红茶，眼光无意识地看着街上来往的车辆、正在打地基的摩天大楼、时髦俏丽的女郎和头发冒油手夹公文包的男士。
　　“罗中言，那是一个多好的优秀男人？”邹敏芝进一步说：“学识、人品、事业心、责任感哪一样不是出类拨萃？只不过他还年轻，创业仍需过程，我不相信你阮枫就鼠目寸光到这种地步？象罗中言那样的男人，将来必成大器，你还怕等不到那一天？他对你的好，你难道看不到吗？”
　　“也不是，”阮枫犹豫地说：“我只是觉得他缺了点儿什么。”
　　“缺背景，缺权势，缺对你的手段，是吗？”邹敏芝肆无忌惮地望着她。
　　阮枫喝了一口已泛凉意的红茶，没说什么。其实她认同邹敏芝的说法，但她的心不知飘浮在什么地方，使她的脚下象腾起了一块云，这块云想带她到很远的地方去，一个她向往的地方。
　　“我最近可能是太累了，一种生活重复了二十多年，人难免会产生一些别的想法。”她解释似地说。
　　“有句话叫反璞归真，”邹敏芝说：“不管这社会有多少笙歌艳舞、纸醉金迷，我们最终还是要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世界再变，地球还是圆的。”邹敏芝的目光很深沉。
　　阮枫用修长的手指拂了拂掉到眼睛上的一缕长发，拂不掉那些纷乱复杂的心思。
　　从冷饮厅出来,和邹敏芝分了手,阮枫沿着大道回档案局.
　　在经过一家经销电脑的名为飞云大厦的楼门前时,她却被一个女人吸引住了,那是一个二十六、七岁驾一辆红色宝马的女人,中等身材,披一头宗红色极富动感的乱发,呼之欲出的鼓胀的胸部,白晰的皮肤，长相一般，浑身上下散发着极度妖冶之气。她将红色宝马幽雅地停在飞云大厦门前，熄了火。打开车门下车时，阮枫注意到她穿的是意大利真皮女鞋，掖下夹一款同一皮质的女包，手里握一枚淡黄色袖珍手机，她经过阮枫身边时，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神态傲慢，但不难看出她还是为阮枫高雅的气质所吸引，为了掩饰她的关注，她夸张地甩了甩头发，法国香水味霎时在空间弥漫开来。阮枫当时被这个女人“贵族化”的一身行头所震撼，也被那女人轻蔑的一瞥所刺伤，很少看到如此“庸荣华贵”女人，原来金钱能使一个平庸的女人魅力大增，（暂且不管这魅力因何而来），阮枫没有忽略周围另外几个追随的目光，那目光更加刺伤了她，论姿色那女人甚至不如她十分之二，她却在她面前出尽了风头，赚足了目光！
　　她沿着大道缓缓走着，那种和邹敏芝谈话时的不甘心和失落感更加深重了。
　　回到档案局办公室，她竟发现罗中言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等她，一层深深的厌恶一下升腾起来。
　　“你怎么来了？”她的口气很难掩饰地带出了冷淡。
　　罗中言放下报纸，看见阮枫他的心情就格外好，他站起身，双手围住阮枫的肩膀，开玩笑地说：“抽查一下你对工作认不认真。”
　　“你看到了，不认真。”阮枫没好气地说。
　　“怎么了，又不高兴？”罗中言松开阮枫，盯盯地看着她的脸。
　　“没什么，就是太累了。”阮枫叹了口气。
　　“怎么又叹气了，嗯？”罗中言把阮枫让到沙发上，捏了捏她的下巴：“不是身体不舒服吧？我给你倒杯水。”
　　给阮枫倒了水，罗中言小心地放在办公桌上：“一会儿再喝，有点儿烫。”
　　阮枫坐在沙发上，用手拄着头。
　　“如果不舒服，下午请个假，我送你回家休息？”罗中言又关切地问。
　　“不用，”阮枫没精打彩地说：“我就是有点儿累了。”
　　罗中言握握阮枫的手，坐到另一张沙发上继续看报纸。
　　阮枫坐在沙发上暗中审视着罗中言，罗中言永远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没有棱角，没有个性，永远言听既从。这样看着，她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失落感更加深重。
　　过了好一会儿，罗中言抬起头望着阮枫说：“要不，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点儿？”
　　“我什么都不想吃，”阮枫心烦地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烦？”
　　罗中言不再说话了，他的素质决定了他的涵养，他对阮枫的爱亦决定了他的宽容和忍让。
　　快下班时，阮枫桌上的电话响了。
　　“喂？”阮枫拿起了电话。
　　“你好。”对方说。
　　“你好。哪一位？”这声音好象在哪儿听过，又不是很熟悉。
　　“我姓肖。”对方不缓不急地说。
　　阮枫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她瞅了瞅坐在沙发上的罗中言：“你好。”她仍镇定地说，虽然心已经要跳出胸膛，虽然脸已经在显而易见地潮红，虽然短时间内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更为适当得体。
　　“你还好吗？”对方语气很温柔。
　　“我很好。”她下意识地说，仍然不知说什么，她感到气有些不够用，那是过于紧张和激动的原因造成的。
　　“我为查你的电话费了很长时间，今天刚刚查到。”电话那端不紧不慢、深沉地说。
　　“是吗？”阮枫的脸更红了。
　　“当时一时疏忽让我费了这么大的周折。”他又说：“你还好吗？”
　　“我——还行吧！”
　　“今天有时间吗？我想见你。”这声音是如此的自然而然，这语气又是如此的从容不迫。
　　阮枫迅速瞅了一眼罗中言，罗中言正头不抬眼不睁地在看报纸，真不知道一下午时间一份报纸里有多少看不完的内容。
　　“你看这样好吗？你把电话留给我，我再给你挂，我这里——今天不太方便。”情急之下阮枫说出了实话。
　　“好，你记一下。”他很爽快。
　　阮枫拿了纸和笔，认真地记下了手机号、传呼号和办公室电话号码。
　　“希望很快见到你。”他说。
　　放下电话，阮枫心潮澎湃，思绪起伏又兴奋难耐。
　　她直挺挺地坐回到沙发上，罗中言终于把视线从报纸上移开，他仔细看了阮枫一眼：“还累吗？”他问。
　　“什么？”阮枫惊异地问。
　　“还累不累？”罗中言认真地问。
　　“噢，”阮枫恍然：“不太累了，可能天气不太好的缘故。”她掩饰地说。
　　“那么走吧，”罗中言站起身：“到下班时间了，想吃什么我们顺道买回去，对了，上次你爸不是说喜欢王氏烤鸭吗？今天给他买一只。”
　　“走吧。”阮枫轻轻说。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变得阴暗起来，呼呼的风声很快袭卷了整条大街。
　　

第三章
更新时间2009-9-22 10:06:58  字数：4788

　(三)
　　阮枫沉坐在椅子里，看着那个手机号，这已经是肖健把电话号码给了她之后的第五天了。她知道只要轻轻拨通这个号码，她立刻就能听见他的声音，但她在犹豫，在考虑什么时候拨这个号对她更为有利，虽然她非常想听他的声音，想见到他，但她又不能让他感到她的迫不及待。
　　于是，面对着桌上的电话，她几次拿起又放下。
　　几天来她始终在琢磨肖健是一个怎样的男人，说实话，她对他不了解，甚至他是干什么的她都一无所知，唯有一点不可否认，那就是他对她构成了致命的吸引力，她完全不能逃避、不想逃避的吸引力。肖健的再次出现勾起了她无限的暇想和无数次对于云月湾度假村所发生的她和他之间的一切微妙情愫，她心中常有一丝窃喜和甜蜜，几乎时时刻刻她都被肖健的影子搅乱，她是那么想他，想马上见到他。但，她极力克制着内心的冲动，她一再告诫自己：一定要沉、要稳、要滴水不漏，因为在对他毫不了解的情况下，她已经非常在意他了。
　　于是，这个下午她就呆坐在办公桌旁，对着桌上那台无言的电话机，一边凝神静思，一边徘徊不定。
　　然后，那台沉默的电话机突然之间就尖锐地响起，在安静的下午异常突兀和惊人。
　　阮枫吓了一跳，稍一停顿，她拿起了电话：
　　“您好，档案局。”
　　“你好。”低沉的声音通过电波倾刻传到阮枫的心里。她听出来了，心随之狂跳起来。
　　“哪一位？”她故意问。
　　“这种语气使我怀疑你真的没听出来我是谁。”
　　“难道你以为我听出来你是谁了吗？”阮枫说。
　　他笑了，很老练的笑声：“今天下午的阳光不错。”
　　“哦？是吗？”阮枫故作惊讶的：“阳光和我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他很认真的，仍然安安静静地说：“科学家正在进行一种转变人体基因的研究试验，试验将把人类转变成不需要阳光和水以及食物的机械化物种，我相信凭你的年龄一定能够赶得上。”
　　阮枫笑了。
　　“我说的是真的。”他认认真真地说：“这个问题你要认真对待。”
　　“我没说你说的是假的啊！”
　　“不过说真的，”他严肃起来：“今天有时间吗？晚上请你吃饭？”
　　“为什么？”
　　“先说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去呢？”
　　“因为我想你。”
　　阮枫的心一下收紧了，被某种柔软的东西覆盖了。
　　“说话啊？”
　　“我如果没时间呢？”她挣扎着。
　　“晚上你下班之后我来接你。”他象是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
　　阮枫没说话。
　　“下班后别乱跑，现在社会治安很乱。”
　　说完，没等她再说什么，他“啪”地一声放下了电话。
　　阮枫听着电话里的茫音，也放下了电话。她感到心跳得象是随时要从口腔里钻出来似的。
　　肖健很适时地挂断了电话。他坐在椅子里，几乎看到阮枫那张美得绝伦的脸，他微笑了一下，随即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喂，国际大饭店吗？我要订一个贵宾间－－－－－－对，晚上七点－－－－－－”
　　刚放下电话，他办公室的门便开了，刑警队长何坚走了进来。
　　“最近我们接二连三接到孟小革藏身的消息，可每一次到现场孟小革都先一步跑掉了，我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问题？”何坚皱着眉头说。
　　肖健知道这个问题症结在哪里。
　　何坚靠近肖健，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说，这个孟小革是梁局的亲外甥，不大好办哪！”
　　“下一次再得到可靠消息，没有经过我允许，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肖健说。
　　“那—冯局和梁局要问呢？”
　　“我负责解释。这是全省都挂了号的大案，我们不能有任何闪失，不能掉以轻心，这个案子不破，老百姓会说我们警方无能，到那个时候我们专案组如何交待？你何队长又拿什么业绩晋升提级？”
　　“可—这梁局的亲外甥－－－－－－”何坚为难地。
　　“亲外甥怎么？”肖健严肃地说：“不能因为是他的亲外甥我们就不办案了！十二条人命啊！开玩笑吗？这样的人渣留着他，将给社会带来多大损失？给人们身心造成多大伤害？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呀！如果在这个案子上我们心慈手软，网开一面，我们本身就是徇私枉法，助纣为虐！我们甚至比孟小革还罪大恶极！”肖健显得很激动，何坚奇怪，他第一次发现肖健如此激动。稍事停顿，肖健说：“办这个案子你不要有顾虑，我是专案组组长，况且还有省里亲自来人督办，一切行动听指挥，你只要听从安排，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就算最后这个案子破不了，你一样没什么责任，是不是？”
　　何坚点点头：“按你的意思办，这个孟小革确实太猖狂了！简直不把我们警察放在眼里！”他心里想，反正他这个刑警队长听专案组长的话没有错，真要出了什么漏子也有肖健顶着。
　　“那—我先走了？”何坚非常清楚肖健和梁其万之间的是是非非和明争暗斗，他不想得罪梁其万，更不想得罪肖健，这两个人他谁都惹不起，不过这其中还是要有一些衡量的，谁轻谁重，他自有分寸。
　　“记住，有新的线索不能泄露！”肖健再一次严正声明。
　　“知道了！”
　　何坚走了。
　　我就不信你脚上安了风火轮？肖健在心里冷哼，恍惚间他象是看见孟小革被俘获的情景和梁其万无可奈何的表情，他冷笑了，看你梁其万还能威风多久？
　　国际大饭店。
　　国际大饭店每晚都香衣鬓影，贵客如云，名车如海，人声鼎沸，有多少秘密，多少浪漫，多少隐私，多少销魂的、不可告人的故事发生在这里，这家国际星级饭店始终伫立着，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多少丑陋，多少邪恶，它均尽收眼底。
　　肖健和阮枫肩并肩走进国际大饭店大厅，许多目光不约而同地对准了他们，今晚肖健穿一套深灰色报喜鸟西服，翩翩风度，迷人的微笑，看上去良好的修养和显贵的身份，使他浑身透出不可阻挡的魅力，灯光下他看上去顶多只有三十四、五岁。阮枫则穿一袭拖地黑丝绒窄腰阔领长裙，头发高盘于头顶，露出白晰修长的脖子和少许漂亮的前胸，仪态大方而笑容迷人，她的与众不同渗透着某种文化气息，典雅而耐人寻味。她的年轻漂亮是不打任何折扣的。他们的出现引起了座位上许多人的侧目，这完全是因为他们气质的不凡和仪态的庸容，很多人在关注他们的同时更在猜测这两个人是什么身份。侍者微笑着引领他们向事先预订好的房间走去，在走出电梯口时，肖健牵住了阮枫的手，领着她走进贵宾间。
　　双双落坐，侍者完成他的工作后，恭恭敬敬地问：
　　“肖局长还需要什么？”肖健摆摆手，表示不需要。侍者关好门，走了出去。
　　肖健和阮枫相互对望，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一种和谐的默契，一种融洽的气氛霎时荡漾开来。
　　他们双方一眼就能从彼此眼中看出自己所需要的。
　　肖健给阮枫斟满酒杯,送到阮枫面前：“多少喝点儿，好吗？”
　　阮枫接过酒杯。肖健的温柔和彬彬有礼使她心里涌上一股温泉，他的话语、他的眼神、他的举止带着那样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她周围扩散、弥漫、笼罩，使她的笑容不知不觉变得妩媚动人，娇艳欲滴。
　　他们碰了杯子。
　　“在档案局工作还好吗？”放下酒杯，肖健关心地望着阮枫问。
　　“一般吧，”阮枫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可以肯定一点绝没有你们那儿好。”
　　肖健扬扬眉毛，颇有兴味地看着阮枫：“你知道我“那儿”是哪儿吗？”
　　“不知道，不过我完全可以想象。”
　　肖健瞅着阮枫半天，笑起来：“你真认为公安局那么好吗？”
　　“不好吗？”阮枫反问。她虽然早就猜想肖健有一定的职位，但没想到他最多四十岁的年龄居然是公安局长，从心里讲，她真的震憾不小，相应产生的第一个感觉便是肖健一定比她想象得复杂。
　　“摊子大，触角多，生活无规律，随时有生命危险，有什么好？”肖健说。似乎对他的工作充满了无可奈何。
　　阮枫没说话，她相信他虽然失去了很多，他也同样得到了很多。这一点无需置疑。
　　肖健放下杯子，深深地望着阮枫：“说实话，第一次在云月宾馆楼梯看见你时，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肖健的话算是进入了今天的主题：“其实，一个女人关键不在于漂亮，而在于气质和韵味。”肖健明知道阮枫漂亮，却偏不那么说，他不想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庸俗。谁都知道丑八怪再怎么弄也搞不出气质和韵味儿，所谓气质和韵味儿必须是建立在一定基础之上的。
　　阮枫微笑着，不说什么。事实上她内心已经有所触动了，不过她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肖健给阮枫夹菜：“多吃点儿，空腹饮酒对身体最不利。”他冲阮枫举举杯子：“我不赞成喝醉酒，酒嘛，联络感情的工具，感情到了，酒只是适当调剂。我轻易不喝酒，而且不是和任何人都喝，俗话说，酒逢知已千杯少，我只和我欣赏的，或者说，”肖健望着阮枫的眼神更加深遂起来：“我喜欢的人喝酒。”
　　阮枫低下头，轻啜了一口酒，掩饰内心的悸动。肖健抬起手很自然地把她搭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掖到了后面，这个动作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疼惜。
　　阮枫觉得最敏锐的那根神经被触动了，她心头又是一紧。
　　肖健却在这个时候叹了口气。
　　“怎么啦？”阮枫敏感地问。
　　“有时候觉得很累，方方面面的需要，工作、家庭的牵扯，”肖健感慨地、发自肺腑地说：“人好象被分成了八半，不断被撕扯，那种感觉象是人本身已经不存在了，偶尔闲下来却再也找不回真正的自我了。”
　　阮枫点点头，她完全能够理解肖健的苦衷。
　　“算了，不说这些了，今天出来就是为了轻松一下！”肖健又和阮枫碰了杯。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两人喝得慢，喝得却不少。
　　夜色越来越浓，都市的风景却愈发显得神秘迷人，霓虹灯在不知疲倦地眨着眼睛。阮枫来到窗前，打开窗子。
　　肖健看着她的背影。
　　“我喜欢夜晚的城市，”阮枫说：“深遂而博大，使人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深沉和思索，使人可以在冷静的状态下反省人生，也反省自己。”
　　肖健没想到几句颇具深度和哲理的话竟从阮枫嘴里自然而然地喷薄而出，这使他原本对于女人单纯外表的欣赏变得深刻起来，随着这种深刻他胸中激荡出了喜悦，那是对阮枫又多了一层崭新的认识的喜悦，或者说得直白些，眼前这个女人并不仅仅是漂亮，她还具有相当的思想和深度，几句话道出了她极高的修养和深刻的内涵。这是他事先没有想到的。这发现使他在喜悦的同时也抬高了自己的思想品位。
　　“我也经常在黑夜中思考，想很多我该想或不该想的问题，该想的事情是我的责任，不该想的事情－－－－－－”肖健打住了话头，望着阮枫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阮枫琢磨着肖健的话，也琢磨着肖健的表情，她似乎意识到了肖健话里的另一层含义，低下头她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地听肖健继续未完的话题。
　　“比如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经常想起你。”肖健的表情并不暖昧，相反他非常真诚：“想起在云月湾的楼梯口、大门外和酒吧间里。”
　　肖健捅破了夜芝荷酒吧这层纸，这证明他当时不但看到了阮枫，而且对她进行了格外的关注，在今天的情境之下肖健捅破这层纸，其用意何在，自是不言而喻的。
　　“其实那天我在云月宾馆门外等了很长时间，”肖健的脸色因酒精的刺激微微有些泛红，这种脸色使他看起来特别有男人味儿：“我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赌注，即，如果你能再次出现在宾馆大门外，证明我们之间有缘分，反之，我们是缘分已尽，我也就死了一条心。”
　　阮枫心里那根最敏锐的神经这一次被真正的触痛了。她相信肖健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
　　“这么多年以来，”肖健很感慨：“工作、家庭、生活使变成了一架理性思维的机器，我每天在重复一些早已说过的话，办过的事，在这种状况下不知不觉，身不由已。在云月湾我看见你的第一眼，一种久违的，又是崭新的感觉重新找了回来，我不知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感觉，象是年轻的如新鲜牛奶般的血液忽然输进了我的血管，我觉得死去多年的我重新复活了。”肖健郑重地看着阮枫：“这种感觉毫不夸张。”
　　阮枫还是没说话，更确切地说她是不知说什么，她的脸却红了，血液沸腾了。
　　肖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告诉我一句实话，在没有人的时候你想没想过我？”
　　“没有。”出乎意料阮枫说。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肖健一把把阮枫拉进怀里：“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泄密！”
　　国际大饭店依然是香衣鬓影，贵客如云，名车如海，人声鼎沸，有多少秘密，多少浪漫，多少隐私，多少销魂的、不可告人的故事发生在这里，有谁知道？
　　在静谧的夜色中，在封闭的空间里的一张单人床上有一双虽疲倦却仍不能安心入睡的眼睛，那个人是罗中言，他刚往阮枫家里打了电话说阮枫还没回来，他不知阮枫什么时候的同学聚会，十一点半，他再次瞅了瞅桌上的电子小表，忧虑又漫上心头，不知道有没有人送她回家，他又不知道她在哪里。
　　风透过窗子吹起了白色的窗纱，有人酣然入梦，有人醉生梦死，有人夜不能寐。
　　

第四章
更新时间2009-9-22 10:08:23  字数：8417

　（四）
　　自从前几次追捕孟小革落空后，他象是落在温暖地表层上的一片雪花般蒸发消失了，专案组得不到半点儿线索。肖健坐在办公室里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他怀着极大的蔑视心理回想昨天专案组会议上梁其万要求撤掉专案组时的一番慷慨陈词，他的做法虽然愚蠢，虽然没得逞，却激起肖健加速破案生擒孟小革的决心，同时也加大了他的心理压力。
　　“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在这个案子上打转转，浪费我们的精力，我们不能因为这一起杀人案而耽搁其它案子的侦破工作，案子已经出了，人已经杀了，我们也尽了力了，如果再耗费没有必要的人力、物力资源我们的损失将更大，那是毫无意义也是不负责任的，所以，我建议在这种情况下撤掉“10、2”专案组，致力于其它几个案子，重新开始我们的工作，等到过一段时间也许会有什么新的线索。”
　　梁其万的话说完，会议室里没有人发表意见，肖健也没说话，他知道梁其万的见解肯定行不通，但是，他要等待冯局长的意见。沉默了半天，冯局长叹了口气说：
　　“也是啊，这“10、2”特大凶杀连环案始终处在欲破无门的状态下，专案组似乎一直不知从何下手，这个孟小革能跑到哪里去呢？如果现在撤了专案组，委实不妥，从我们内心讲也会有个大疙瘩，不撤，又耽误了其它案子－－－－－－”冯局也陷入了矛盾重重的疑虑中。
　　“所以我认为应该及时撤掉，孟小革若得知我们撤了专案组，也许会放松警惕，这样一来将给我们重新带来机遇。”梁其万说。
　　“这也未尝不是一个方法－－－－－－”冯局沉思地说。
　　一直缄默的肖健说话了：
　　“冯局长，“10、2”特大连环凶杀案不同于以往的普通案子，这个案子全民关注，这个案子不是没有希望，相反，我认为希望很大。第一，从孟小革的心理年龄到生理年龄我们分析，他不占逃脱法律的优势；第二，专案组不是不知从何下手，而是我们抓住了几条线索后犯罪嫌疑人都及时而巧妙地脱离了我们的视线，这足以证明我们的保密系数不够，我并不是说有人泄露了秘密，而是我们的办案人员由于疏忽或某种其它的原因无意间说了出去，要知道我们身处的这个社会人员关系复杂，所以要加强办案的保密工作；第三，刚才我已经说了，这个案子全民关注，省里更是派了得力精英直接参与，我们没有任何理由碰到一点儿困难就打退堂鼓，外界会怎么看我们？不但如此，更会助长了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他们会认为我们是酒囊饭袋，将给我们今后工作带来多大影响，我想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基于种种原因，专案组绝对不能撤，非但不能撤，”肖健瞅了一眼梁其万：“还要加大力度，争取在最短时间内生擒孟小革！”
　　肖健清楚地看到梁其万额头上的青筋在急速跳动。他不动声色地等待着冯局长最后的决议。
　　肖健讲话的时候，冯局长一直用欣赏的眼光望着他，听完他的话，他赞许地点点头：“肖健说得有道理，“10、2”虽然搞得我们焦头烂额，剪不断，理还乱，但在这密密麻麻，杂七杂八中总有一条对我们有利的主线，我刚才没有声明我的观点，是因为我想看看大家对这个案子究竟持什么态度，究竟有没有信心打好这个硬仗！”冯局的面容严肃起来，他扫视了一圈儿在座的每一名干警：“抛开“10、2”我们不谈，任何专案组都没有中途撤掉的可能性！”他缓和了一下口气，梁其万低着头一声不吭。他继续说：“在这个时候我们放弃就等于放弃了希望，孟小革毕竟是有着变态心理的一个孩子而已，我们不放弃，就是对他心理的一种攻势，他有着变态的人格说明他心理的不健康，他越有心理障碍就越承受不住来自警方的压力，更何况他能逃多久？他身上有多少钱？他没钱了，只有三条路可以选择：一是去偷去抢；二是同家里人联系；三是自杀。这三条路无论他走哪一条对我们都极为有利。”冯局长不愧是经验丰富：“所以，我想下一步专案组应该从这三方面下手，孟小革逃不了多久了。”
　　梁其万的脸色灰白灰白。
　　肖健最后总结说：“只要我们专案组不灰心，全力以赴，孟小革的日子不会太长了！”
　　梁其万再也没有发一言。
　　散会后，肖健坐在椅子上沉思。梁其万的目的没有达到，让他着实高兴了一会儿，但专案组没有线索却是事实，他不能一面豪言壮语，一面没有突破，刑警队长何坚只是个配当儿，缺乏对犯罪理念的推测能力。他静思了一会儿，蓦然间头脑里灵光一闪，当初提审孟小革的一个朋友，在咖啡厅里当服务生的张鹏飞时，他记得他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很久没和革子在一起了，他根本瞧不起我，他只和有钱人在一起，他有一个老铁叫王大年，他俩经经常喝酒吃饭，但王大年几个月以前就离开这儿了，上哪儿？我怎么知道？”
　　肖健虚眯着眼睛，怎么就忽略了这个王大年呢？
　　他旋即给何坚下了命令，调查这个和孟小革关系不一般的王大年！
　　很快王大年的资料摆在肖健案头：
　　王大年，男，1974年人生人，民族：汉，接下来是家庭住址、身份证号码等，有一条最重要的信息是此人已于三个月前前往湖南长沙打工。
　　肖健知道此人目前一定与孟小革有着密切的联系，并且有极大可能孟小革就藏身在他在长沙的住处。在此之前，他们对所有与孟小革有过一星半点儿联系的人进行过周密调查，均排除了为其藏匿的可能。孟小革朋友圈子极小，因为他的变态心理与人交往造成障碍，越是这样，王大年藏匿他的可能性越大。
　　对捉拿孟小革肖健布署了周密的行动计划，何坚带领四名精兵强将连夜秘密赶往湖南长沙，不得泄露此行的目的，包括家属在内，由当地公安部门配合摸清王大年的住址和现今身份，然后对其住所来个突然袭击，肖健有种强烈的感觉，孟小革定然藏在王大年处，对于这次的突击行动，肖健是稳操胜券的。
　　何坚他们走后，出乎意料的梁其万敲响了肖健办公室的门。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阴沉，取而代之的是无助的哀怨之色，还掺杂着某种落败后的凄惶。
　　“肖健，”他主动坐到了肖健对面的椅子上，说完这句话，他沉默良久，终于很不情愿地说：“我们平时在一起工作，可能有些地方我做得过了点儿，我想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给工作和生活带来一定的影响，我若有不到之处，还请你多加见谅。”
　　“这话从何而来？”肖健笑着，他仿佛看到一个垂暮的老人在哀求上帝多给他一点儿时间时的落迫之态，这使他更涌上一股连可怜都称不上的啼笑皆非，随即他发现，原来闲得无聊时偶尔琢磨的这个人竟有让他上当的感觉，早知他这样不堪一击，无聊时他还能搓两圈麻将呢，何必把时间浪费给这么一个连同情都承担不起的，现如今在他心目中如同破抹布的人？
　　“这话从何而来？”他又说：“就算我们之间有误会，也都是因工作而起，从心里讲，我对您还是挺尊敬的，毕竟您入这行比我早，经验比我丰富，该向您学习的地方多着呢！你说这话，可让我承担不起。”
　　梁其万嘴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这没有逃过肖健的眼睛，他给梁其万倒了杯茶：“喝茶。”
　　梁其万清楚这回碰上茬子了，肖健摆明了不买帐的态度，原本肖健想治他都找不到机会，这回好了，他一时后悔不该来找肖健，向他求情、服软，凭肖健怎么可能念一时同事情而改变初衷呢？他这个恨哪，恨自己的无能，外甥的不争气，事到如今，他只能豁出老脸作最后一丝挣扎了。
　　“肖健哪！”他长叹一声，喝了口茶，防止火急攻嗓，说不出话来。他清了清嗓子，吐出了隐衷：“你知不知道这个孟小革是我的亲外甥，是我们家的命根子啊！我不是有意跟你作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唉！”
　　“孟小革是你的亲外甥？”肖健“惊讶”地问。
　　“可不是嘛！”梁其万明明知道肖健装糊涂，还是不得不随声附和。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肖健恍然大悟般。
　　“所以，就算帮帮我，看在我们—共事的面子上，”梁其万碍口地说：“对这种案子，你也知道，一旦归案，他只有死路一条，我也不瞒你，我母亲今年八十一了，就这么一个精神寄托，我的姐姐姐夫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呢，唉，你嫂子又不能生，所以全家惟一的希望就寄托在他身上，虽然他犯下了滔天罪行，也是从小被娇宠坏了！现在除了你，别人帮不了我，他如果死了，等于三个人也都随他去了－－－－－－”
　　肖健看着梁其万眼里的血丝和一张一合干燥得脱皮的嘴唇，他淡淡地笑了笑：“你们全家的心情我能理解，而且，你也知道，现在这个案子没有一点儿线索，也许，孟小革真的消失在这世界上了，或者，他出了境什么的。”
　　肖健是想利用这句话套出梁其万点儿什么，以便更有力地证明孟小革在长沙，这样他的心会更踏实些。梁其万却也狡诈得可以，他没有接肖健的话茬，他只恳求肖健：“所以，现在等于我们全家的命都掌握在你手里，你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梁其万迫切的：“能不能帮我？”
　　“尽力吧！”肖健微笑着：“我尽力“不去尽力”破这个案子！”
　　梁其万站起来紧紧握住肖健的手，虽然他再明白不过肖健百分之八十是在哄骗他，事已至此，他却不得不暂时相信他，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谢谢你！”他嗓音暗哑地说。由于他几乎看到这件事的渺茫，所以他无心再浪费什么客套话。
　　“不用客气！”肖健目送梁其万走出去。
　　他回到座位上干笑了两声，想不到梁其万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将全心全意等待何坚他们带来的好消息。
　　他给一家实力雄厚的房地产公司打电话：“你好，邵经理吗？我是肖健。我那套房子准备好了吗？多少平米？－－－－－我不是说过不要太大的吗？嗯？那多不好意思－－－－－－好吧，我今晚先过去看看，先这样？改日请你吃饭！好好好，再见！”
　　放下电话，他不由对着半空吹了口响亮的口哨，他很少这样表现自己的兴奋。
　　阮枫坐在办公室的窗子前，眼光穿透繁华街市的物体停留在不知所云的某一点上，一只手支着额头，身子向前弓着，象一只沉思的虾子。
　　日趋发达的社会，不停变幻的景致，触目惊心的新闻，有钱人的优越，没钱人的谦卑，灯红酒绿深处的秘密，男男女女眼中的渴望、攫取和疲惫，对于象她这般浑身长满触角神情漠然内心却如大海涨潮每时每刻都在惊涛拍岸的女孩来讲，每一次新的发现都让她心惊肉跳，她知道的事情不必太多，哪怕只有一件，也足以使她的心脏象有一千只毛毛虫在啃咬、吞噬，促使她发疯地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东西和位置，只有这样她才能获得心灵的片刻宁静。
　　这个下午很炎热，太阳使出浑身解数释放它无以伦比的热情，它的每个吻都灼热地烫在楼板上、树叶上、金字招牌上、翘臀的美女广告上、汽车的头皮上以及光着脚丫子穿着只有一道横梁凉鞋的女孩子们涂着绿色指甲油的脚趾上。
　　阮枫蜷缩着身子感到冷，她能想象出在这样一个下午定有许多诱人的秘密发生，比如在星级宾馆里，在开着空调的汽车里，在城市边缘的风景区里，在空旷华贵笼罩着一丝恐怖气氛的别墅卫生间里，甚至在破旧漏雨的工棚里－－－－－－这种真实的“假设”让她浮想联翩，当然，她知道罗中言会顶着烈日把暴晒得如茄子皮似的脸仰在他设计的还没完全成型的摩天大厦的脚底下，象大脑少了根神经一样挥洒着他的青春和热血。
　　她笑了，冷冷的，象加了冰块的一杯柠檬茶。
　　她当然无法想象她和罗中言在什么星级宾馆或开着空调的汽车或别墅的卫生间里干点儿什么，至少罗中言不属于那里，至少她阮枫不可能同时和罗中言出现在那里，她可以单独或和其他的人出现，但绝不是罗中言。
　　这个下午飞云大厦门前的“贵族女郎”以及她和肖健在国际大饭店幽会的情景象老影碟机里放的灰色电影般交替出现在她脑海里。是的，她从来不甘于平庸，不承认平庸，现在回想起来在娘胎里她可能已经本能地在抗拒平庸了。
　　尤其是这样的下午，她体内积蓄了太多急待发泄的能量，它们象痒痒虫一样刺激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和毛孔，在平静的外表下她的心犹如暗夜燃烧的火苗，她要逃离这个地方，否则，她很有可能精神崩溃。
　　电话就在这时不失时机地响了。
　　“喂？”
　　“你好。”
　　她立刻听出来了，她忍不住向办公室门外瞅了瞅，这个时间千万不要有人来，她想。
　　“你—在什么地方？”她问。小声的。
　　“在你办公楼对面的草根咖啡厅里。”
　　阮枫在窗前抻长了脖子，草根咖啡厅的大玻璃反射出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过来？”他轻声问。
　　“好吧。”
　　放下电话，她仔细看了看草根咖啡厅，咖啡厅门前停了七、八辆汽车，她一眼就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如成熟老练的绅士一样安详地停在那里。
　　她回身打量镜子里那双燃烧火焰的大眼睛和脚上那双红色纯皮平跟凉鞋，还有那双白得晶莹透亮的脚，还有，还有胸前那枚红色的痣。
　　穿过街道，阮枫走进草根咖啡厅。
　　肖健接过她手里的拎包，放在旁边的位子上。
　　“下午不忙吗？”他问。
　　“不忙。”
　　“给你挂电话的时候正在干什么？”
　　“思考。”
　　肖健挑挑眉毛，笑了：“很深奥。”
　　“并不深奥，”阮枫接过服务生送来的咖啡：“我在想我的生存状态。”
　　“你认为你的生存状态完全取决于你吗？”肖健在看到眼前这个女人第一眼的时候，就决定了她今后的生存状态，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的话。
　　“我想，”阮枫很特别地看了肖健一眼，她感到了他话里蕴藏的其它东西：“我应该有这种权利吧？”她说。
　　“你肯定有。”肖健说。他觉得刚才的话有些失言了，尤其当他发现阮枫眼里闪烁着聪明的光芒。
　　在浪漫诗意飘着茉莉花与咖啡香的厅堂里，两人轻啜着咖啡，阮枫细长白嫩的手指如鲜藕，修得齐整的指甲上涂着淡肉色指甲油，她象个半透明体在古典而现代的图画里让人垂慕，给草根咖啡厅凭添了一道风景。
　　“今天晚上带你去一个地方。”肖健握了握阮枫的手。
　　“我能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不能。”肖健微笑地冲她挤挤眼睛，停顿片刻，他加了一句：“一个释放你能量的地方。”
　　阮枫细致地盯他一眼：“我有权拒绝。”
　　“当然。”肖健和风细雨地说。
　　阮枫低着头笑了，肖健也不易觉察地笑了。
　　这时阮枫的传呼响了，她低头一看，是罗中言，他在传呼上告诉阮枫今天晚上去她家吃饭。阮枫皱了皱眉，这些日子她象是忘了还有罗中言这么个人存在，她不知道今晚是否有时间陪他回家吃饭，母亲的菜虽然烧得好，家里的气氛虽然温馨，罗中言虽然永远那么体贴，她却讨厌一成不变的日子，象生产中的一条流水线，重复再重复－－－－－－
　　“今天晚上想去哪儿吃饭？”肖健问。
　　“随便什么地方。”
　　“奇妙堂怎么样？那里的菜很金够味儿。”
　　“好，听你的。”
　　这是一幢二百多平米的复式大房子，阮枫置身在象广场似的大厅里，脚底丝丝冒着凉气。房间里并不冷，光线柔和，阮枫双膝叠在一起，两条修长美丽的小腿象两根立体的圆规在随时等待画圆一样，脚下的地板，墙上的油画，通往二楼的实木扶梯，屁股底下乳白色真皮沙发比温和的海水还柔软，使她如坐在空中的一片虚无而只被无形的托力托着似的。弧形吧台，落地的镂花大窗，房间侈华是够了，但坐在这么大房子里，阮枫就是从心往外的冷。
　　“你很冷吗？”肖健惊讶地问。
　　“有一点儿。”阮枫缩了缩脖子。
　　肖健开了空调。
　　“上二楼看一看？”他说。
　　阮枫站起来，肖健牵着阮枫的手沿着大理石楼梯向二楼走去。
　　参观了一遍二楼的浴室、卧房，阮枫却怎么也驱散不走那股凉意，或者她从来没在如此大的房子呆过，致使她总把这样的地方联想成凶杀、阴谋和鬼怪的场所。
　　在二楼卧房里，肖健奇怪地问她：“你好象并不喜欢这里？”
　　“喜欢倒是喜欢，”阮枫抱了抱肩膀：“我就是总感觉冷。”
　　“怎么可能呢？”肖健不解地说：“这房间很温暖啊！我还开了空调，你是不是感冒了？”
　　“也许吧！”阮枫无法形容她不太舒服的感觉，可能真的是她想象力太丰富或电影看得太多了：“这房子太大了！”她说。
　　“大房子不好吗？”
　　“好是好，不过最好住的人多一点儿，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住恐怖，两个人住空旷，三个人住孤单，四个人嘛，才算正好。”
　　肖健笑起来：“你怕什么？这房子的保险系数是最高的，除了我以外谁也进不来！”
　　“可，这么大，”阮枫仍然犹豫地说：“难免让人浮想联翩，总象是在某个看不到角落藏着秘密、阴谋或凶杀什么的。”
　　“爱做梦的女孩儿！”肖健把手插到阮枫浓密的黑发里，使劲揉了揉：“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应该当个作家，写恐怖小说肯定能疯靡全世界！”
　　“不排除这种可能。”阮枫说。
　　肖健靠近阮枫站着，他托起阮枫的下巴，眼光深遂起来：“有我在，你怕什么？”他的手指轻轻抚摩阮枫光洁如大理石的脸庞，他的声音低沉磁性而极富柔情，他的指甲温暖渗透着浓浓的爱意：“是怕我，还是怕这里？”他的手指滑到阮枫唇边，无限爱怜地抚摸着：“告诉我，你怕什么？嗯？”
　　“我—，不知道怕什么。”阮枫喃喃地说，在肖健沉醉的眼神中她有点儿不知所以然了。她的脸红了，肖健拉她入怀时，她也同时投到了肖健宽厚温暖的怀里。
　　肖健吻着她的头发、脸颊、耳垂儿、脖子、脖子上的红痣，两个人的嘴唇粘到了一起，他们彼此吮吸着那柔软、湿润的淡肉色唇片，舌头缠着舌头，空气很快被搅热了，肖健拦腰把阮枫抱起，放到了床上，阮枫搂着肖健的脖子，肖健整个身子压在阮枫身上，肖健脱掉了衣服。接下来他把阮枫的裙子、内衣、短裤一件件剥掉，阮枫象一条大白鱼似的呈现在他面前，他象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抚遍阮枫的每一块骨骼和肌肤，他掰开阮枫的大腱，一件完美的器官暴露在华贵的空间里。肖健重重地压了上去，伴随着阮枫呓语般的呻吟，空气里散发出一股原始的馨香，立时仿佛大海涨潮，在深海处有绿树浓荫，有鲜红的花瓣儿，刚柔并济的鱼兴奋地在水里游泳，找到了释放能量的乐园－－－－－－
　　一声快乐的尖叫象是把一切都定格在相机的胶卷里，成为永不磨灭的印记。
　　午夜的城市似一个蒙上面纱的漂亮女郎，妩媚、神秘、妖冶，散发着盅惑人的性感与魅力，巨大的树木剪影，直插夜空闪闪发光的建筑群体，海港上的客轮，酒吧前的情侣，大排挡的生啤，还有从远处传来飘荡在夜空中带着异域风情的风笛在兀自悠远地吟唱，难以想象地穿越时空震憾着听者的心音。
　　阮枫靠在车背上,车窗外所有的有形物体在她眼前混沌一片，她把手伸到坐在驾驶座上肖健的脖子里，肖健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她的手沿着脖子摸到了肖健的耳朵，又顺着耳朵摸到了他的脸颊、嘴唇，肖健腾出一只手，拿下阮枫放在嘴唇上的手握在手里。
　　“是不是累了？”他问阮枫。
　　“有点儿。”
　　肖健加快了汽车的行进速度。
　　在一阵风似的行驶后汽车平稳地停在了阮枫家楼下。
　　肖健转回身拉住阮枫，他们再度接吻。他们吻得冗长而缠绵，然后阮枫下了车，互道再见。
　　目送肖健的车走远，阮枫才向楼道走去。
　　她刚一走到楼门口，就看见楼前站着一个人，她定睛一看，是罗中言。
　　血呼地涌到了脸上，她上火了。她不能确定罗中言是否看到了她和肖健的亲密举动，也不能确定即便侥幸没有看到，是否也会看见送她回来的名牌汽车？
　　“你，怎么站在这儿？”她很难掩饰毫无思想准备的慌乱。
　　罗中言站在原地，没动地方，也没吭声，好半天，他低沉缓慢地说：
　　“我担心你，现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
　　“我，我没事儿，我不是说了吗？有同学送我。”她急切地表白。
　　罗中言没说话，只是直盯盯地瞅着她，阮枫感到空气里的紧张和不同寻常。
　　“上楼吧！”她不知所措地说。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向楼上走去，罗中言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着。
　　罗中言一定看到了什么，她想。她有预感，而且，他既然一直在楼前等她，他怎么可能没看见他们在车里接吻呢？一阵一阵的火涌到嗓子和脸上，幸亏楼里光线暗淡，否则她将更加难以面对罗中言，罗中言一定会发现她眼里的惊慌和她身上的变化。
　　象是走了半个世纪，他们停在了阮枫家门口。
　　“你—回去吧，让你等这么晚－－－－－”话一出口，阮枫就后悔了，她和罗中言相处已经两年多，彼此早已以未婚夫妻相待，她一下冒出如此不合时宜的客套话，不但失言了，而且暴露了她的心虚。
　　罗中言继续不说话，透过些许光亮阮枫能看到他表情的阴沉。
　　“你——回去吧！”阮枫又一次说。
　　罗中言沉静地望着她，阮枫在他的注视下有点儿无地自容了。忽然罗中言凑上前去贴了贴阮枫的脸，罗中言的脸冰凉冰凉，阮枫象贴在一块冰上，她的心震颤了。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他问。
　　阮枫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她嗫嚅地问。
　　罗中言仍然死盯盯地望着她，他脸上泛起了一丝苦涩。抽了一口冷气，他说：
　　“如果你想嫁给我，时间很重要吗？”
　　问完这句话，罗中言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阮枫怔怔地站着，她的脸也在逐渐失去热量，而以最快的速度变得冰凉冰凉。
　　午夜，阮枫拥被而坐。
　　这一天她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她根本无法入睡，当她回想这些时，她脑子里唯有两个放大镜头在反复交替出现：一小块血迹在身下象萱纸上浓妍化开的一朵花儿，另一组镜头是罗中言木然的脸和透视所有的眼睛。
　　她的心悬着，她的头脑除了交替这些镜头外，基本上一片空白。
　　罗中言对待她就象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更把她看成了他身上的一件器官，捧着，呵护着，恨不得永远把她珍藏在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他不能舍得让她有一点儿委屈，哪怕只是指甲剪秃了有些痛感。
　　两年来她已经习惯了他对她的照顾，他也甘愿为她做每一件事，只要她愿意，他就是再苦再累都觉得甜。
　　但是阮枫却深深明白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对罗中言是感情多于爱，尤其当肖健出现以后。
　　虽然她意识到罗中言的存在将是她一生的幸福。可正如她对邹敏芝说过的她不想庸庸碌碌过一生，肖健的出现无疑会改变她平庸的生活。
　　她一遍一遍回想和肖健在那张大床上－－－－－－她收紧了双腿。
　　肖健让她心驰神往，给她繁华刺激，让她拥有做女人的快乐，并且今后会给她更多她想要的或意外的惊喜，他会让她时刻体会到崭新的世界，会每晚让她听到飘荡在夜空中带着异域风情的风笛，会让她在昂贵的房子里体验宫廷生活所直接带给她的优越感，她不能没有肖健。
　　她躺下了，睡不着，直到天边有了亮色，她还睁着眼睛。
　　

第五章
更新时间2009-9-22 10:09:22  字数：5420

　（五）
　　草根咖啡厅散发着类似“草根”味的咖啡香，香味袅袅，缭绕在咖啡厅附近的街道上空，使过往的行人都忍不住卖力地吸着鼻子，这香味包含着城市的文化也蕴藏着商家的卖点，在风吹到脸上象蒸气浴似的八月，这咖啡香透着浓浓的吸引力对行人的胃口构成严重的诱惑。
　　阮枫欣长的玉臂从红色露肩裙子中延伸出来，两条锁骨性感地时隐时现。
　　“我每天都在想，能做些什么了不起的事，让我从此灿烂起来，这几乎成了我的一种生活理想。假若在三、五年内我达不到理想的彼岸，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活下去的理由，说不定就象，”阮枫眯起眼睛望着街头的洒水车：“在八月太阳底下的一滴水珠，很快蒸发了，消失了。”
　　“你这种念头很可怕。”邹敏芝说。
　　“可这是我的理想生活，”阮枫正色道：“我不能和所有的人一样，我是我，我不能想象每天为柴米奔波，为丈夫担忧，为孩子操心，为手里紧巴巴的几吊钱看上司脸色还要提心吊胆随时被炒掉成为被人养活的白食的生活，我不能过，你知道吗？”
　　“可罗中言的收入很高，你们不会象你所说的只有紧巴巴几吊钱的，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和罗中言的生活距离我想象的有太大差别，我向往荣华富贵，无拘无束，我讨厌平淡的生活，你懂吗？”
　　“不懂。”邹敏芝说：“你无非是虚荣心使然，你为什么不想想，你要的那种生活是容易的吗？那是要付出代价的，任何的急功近利，膨胀得超出想象的欲望都是要付出昂贵的代价的，你作好准备了吗？”
　　阮枫不语。她不明白这代价是什么。
　　“能把你的理想生活用口述的方式表达出来吗？”
　　“一个爱我我也爱的男人和他提供的免费的侈华，一个真正能把我当成他身体的重要器官的男人，健康和永远美丽。”
　　邹敏芝挑挑眉毛：“你看来并不贪婪。”
　　阮枫知道邹敏芝是在嘲弄她，她没接茬。
　　“生活象买东西，买得越昂贵，付出的也越多，这是成正比的。”邹敏芝喝了咖啡，稍停说：“社会进步了、发达了，人更需要在浮华的世界里冷静思考，思考人类生活的本质和目的。”
　　阮枫说：“我一直承认你思想的深遂，也一直钦佩你超然物外的精神，可现实是，没有人研究思想深遂的程度会在当今社会卖多少钱，人只有精神、思想是不够的，我觉得我的欲望就象大海，无可止境，也许为了填满海水，我这一生都会很累，可我不在乎，我是义无反顾的。”
　　邹敏芝望着阮枫好半天，终于摇了摇头说：“许多事情在你没有经历之前你会把它看得比天堂还美好，但是当你真正认清了它的实质，你会失望，人是感性动物，物质与精神相互依托，追求物质说到底是为了精神，失去了精神你还要物质干什么？”
　　阮枫不太赞同地笑了笑，她根本无心听邹敏芝高深的理论，未来的美好虽然还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但在阮枫自认为灰暗的生活格调中俨然是点亮的点点星光，使她发亮，使她在静止的空间象燃烧的火，无时无刻不激情澎湃。
　　两人正不知道再谈点儿什么，罗中言打来传呼，约阮枫晚上六点在千百度台式酒店见面，并标上了“不见不散”的字样。阮枫隐隐感到不“不见不散”所隐含的其它意味，她感到了某种威胁。
　　“是把你当成他身体的重要器官的男人罗中言吗？”邹敏芝问。
　　阮枫点点头。
　　“你实在应该珍惜。”邹敏芝真诚地说。
　　阮枫无可无不可地笑了。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要犯很多错误，”邹敏芝感慨地说：“人一辈子都在无止境地成长，到了一定年龄会感到很多事的荒唐，这样便凭添了许多遗憾，所以老年人最擅长感慨和思过，但时光是不懂倒流的，一如绵延流淌的河。”
　　“你应该静下心来写点儿什么。”阮枫说。
　　“我会写的，但不是现在。你信不信，我不写倒也罢了，但一旦动笔，我就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邹敏芝似乎有点儿开玩笑的味道说。
　　“等到你思过的时候？”
　　“我没有‘过’可思，”邹敏芝正色道：“至少现在我不想让生活留下遗憾，死不安宁。”
　　对于邹敏芝最后那句“死不安宁”，阮枫在炎热的空气里忽然打了个冷战，她这句话说得太狠了！
　　临分手的时候，邹敏芝说：“我会按照我既定的生活道路去走，不管我的生活有多少磨难，我会努力并无愧于心的活着，我也相信命运会给我一个圆满的交待。”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充满了微笑，充满了完全能够把握命运的自信，这一切给阮枫带来了很多思索，但她已无暇顾及太多，近来她的心早已被填得满满的了。
　　大概是五点半左右吧，天际边翻卷起了大片的乌云，乌云来势汹汹，骤然取代了没有发挥完佘热的太阳，在城市上空罩上了一层黑纱，六点钟不到，随着一场声势浩大的雨点的降临，天色阴暗得象秋天的黄昏，霓虹灯就在这暗淡淡灰蒙蒙的时刻提前眨起了眼睛。
　　所以这样一个特殊时刻的城市愈发显得深沉又别具一格，渗透着那样一种灰暗的美丽，一种落寞的浪漫。风吹打着千百度台式酒店巨大的广告牌，雨点敲击着客人与风雨一屏之隔的落地长窗，酒店内音乐系毕业的高材生在弹奏着古老的《秋日的私语》，指尖下的音符一如他无处诉的无奈的经历。在酒店惹眼的座席上两个剃板寸穿拖鞋与露胸装的女郎正对比着钻戒的光亮程度，丝毫不为《秋日的私语》的低泣或高昂而动容。
　　一直以来，罗中言这个十足的中国男人穿一件素净不失绅士的白色衬衫坐在临窗一隅，要了一杯柠檬茶，点燃一支很久不曾抽过的烟，独自望着外面，任由天色巨变，他的眼睛定格在一个地方，眼中始终有一丝伤感的亮光在洒店的灯光下盈动。《秋日的私语》在他毫无戒备的心灵播下了一连串凄凉的印迹，任何东西遮掩不住他眼中淡淡的伤感和身上淡淡的凄怨。这个中国男人吸引了两个轻佻的女郎，她们不时冲他抛媚眼，继而低头窃笑。
　　对她们的勾引罗中言并未察觉，也可以说根本未加理会。
　　他回想着那一天。那一天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看走了眼，宁愿相信那只是他做的一个梦，但他在阮枫身上嗅到了另一个男人气息，在她的肢体语言中发现了她的不知所措和故作镇静的不安宁，结合近一个时期阮枫的表现他验证了曾一度怀疑又被他否定的结论。
　　那个让他痛心的结论。
　　事实上他辗转不愿相信阮枫的背叛只是因为他不敢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因为他太在意阮枫，在意得不敢去面对恋爱中他所应有的正当权益。
　　从根本上讲，他从未把握住过阮枫，阮枫也不可能被他把握，但是，他是那么爱她，他渴望和她相守一生，把他毕生的爱全部给她，这是他最大的幸福和安慰。可阮枫不给他这个权利，从认识阮枫那天起，他都在爱与恐惧中挣扎，即便阮枫的心停驻在任何他所不知道的地方他都可以做到宽容地全当作是自己太贪婪，要得太多，但他无法接受阮枫的越轨行为，他不能允许这个，不能忍受这个。
　　奇怪他从来不去想那天在车里和阮枫接吻的男人是谁，这个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件他担心了两年上帝却根本不加同情而最终仍然发生了的事实，一件从此让他掉进冰窟窿里的事实就这样剥夺了他一直在小心翼翼供奉的幸福。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不想失去阮枫，他又不能失去尊严，他不能一辈子守着一个飘忽不定的灵魂，他必须和阮枫好好谈一次，至于怎么谈，他还在考虑中，也可以说他不知道怎么谈。
　　一个人太过于在乎另一个人，往往会变得愚蠢，会变得看不清正确的路，会抱着一团虚无而宁愿自欺欺人。
　　当他从密密麻麻、纷纷乱乱的思绪中稍微清醒的时候，他才猛然发现外面正在下雨，看看表，差十分钟六点，阮枫可能正在路上，他没有再多想一分钟，一头扎进了雨雾里，不管怎么样，他不能让阮枫被雨淋着。
　　阮枫六点钟打车准时到了千百度台式酒店，放眼望去，没有罗中言的影子，她拂了拂额前一缕儿被打湿的头发，找了临窗的一个座位，坐下了。
　　罗中言打着伞再度出现在千百度时已经是六点半了，服务生把他的伞拿走时阮枫注意到他淋湿的头发和衬衫，她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罗中言坐了下来，没有解释什么，他冒雨在最近的一家仓买买了一把伞，在外面足足等了阮枫二十分钟，谁知他们还是错过了。
　　阮枫明明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他不说，她也不问。罗中言向来不善于表达自己对阮枫的种种好处，而阮枫从来对罗中言都带有一定的残酷性，她对罗中言为她付出的一切习惯于置若罔闻。
　　罗中言拿出一块手绢擦了擦头发和脸，很复杂地瞅了阮枫一眼。
　　阮枫不说话。她向来会用沉默折磨罗中言，她只要沉默他就会不知所措。
　　但是罗中言今天脸色不太好，阮枫知道他是为什么，不过她并不打算有什么妥协的表现。
　　罗中言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想吃点儿什么？”最终罗中言打破了死寂的气氛。
　　“你看着点吧，我无所谓。”对于罗中言阴沉的脸色，阮枫多少有些来气。
　　罗中言简单地点了几个菜，都是阮枫平时爱吃的。
　　等菜的时候，罗中言给他和阮枫倒上了酒。阮枫说她不想喝酒，罗中言说多少喝点儿吧，算是给我一点儿安慰。
　　“你这话什么意思？”阮枫心虚地问。
　　“没什么。”罗中言轻轻说。他心里难受，又不能直接和阮枫说什么。他默默地吸着烟，渐渐地眼睛里浮上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这层亮晶晶的东西一下刺痛了阮枫的神经。她的心骤然疼了起来，当这个视她如生命的男人在她面前暴露出伤心脆弱的一面时，不可否认，她的心还是随之颤抖了。
　　“多吃点儿。”罗中言还是不忘给阮枫夹菜，对她照顾得太久，已经形成不可逆转的习惯。
　　豌豆苗在阮枫嘴里翻上翻下，品不出滋味。
　　罗中言长叹了一声，阮枫分明看到他睫毛上的一点儿湿润。
　　“小枫，”终于他艰难地开了口，他的声音象清朝末年遗留下的老式钟表般沙哑：“你别碍于某方面的情面，——让自己受委屈。”
　　阮枫的心一沉：“我不明白。”她本能地说，身上忽地冒出一层冷汗，她非常怕罗中言把他那天的所见说出来。
　　罗中言笑了笑，嘴里象含了一腔苦胆。他知道这是阮枫在耍小心眼儿。他一时不知说什么。
　　“我不觉得我受了什么委屈，难道——你觉得你在受委屈吗？”阮枫大胆地问了出来，她感觉自己抓住了主动权，她有了“回击”的力量了。
　　罗中言无言了。他不想把那天的事情赤裸裸地捅破，他受不了他们彼此将会有的无地自容，是因为他太爱她，也是因为他的尊严。
　　偏偏阮枫得寸进尺：“你认为你委屈吗？如果你感觉我们在一起很别扭，很牵强，你可以做出自由的选择。”
　　“你希望我做出选择吗？”罗中言带着一丝气问。
　　“这取决于我吗？是你硬要逼着我让我说出我们在一起并不愉快。”
　　阮枫的强辩与“狡猾”使罗中言内心产生了啼笑皆非的苦涩，归结一点，她所谓的“狡猾”和强辩能站住脚，还是罗中言不想撕破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那层面纱，他纵然伤心，纵然窝火，纵然心有不甘，然阮枫今日的态度表明，她并不想离开他。既然如此，他咽下了许多要说的话，象喝下了一碗浓浓的中药，刺激着他的胃，因了这刺激，他身体也在激棱棱打着冷战，他亦在极力说服自己，给她也给自己找一个台阶，说到底，他不想失去阮枫，这似乎就注定了他的宽容和承受要高于任何一个人。
　　他不停地给阮枫夹菜，以此平衡他压抑的心情，然后他握住了阮枫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
　　阮枫的心禁不住一紧。
　　“我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每天都能爱护你，体贴你，疼你，每个早晨或夜晚你能躺在我的枕边。”
　　罗中言的话一出口，阮枫的眼泪夺眶而出，那一刻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罗中言为了爱她的艰辛和不易。
　　夜晚的千百度台式酒店透着那样一股清冷而凄凉的美，透着对人生的困惑和对情感的迷惑。
　　那个晚上，阮枫辗转难眠。
　　她穿着睡衣，光着脚，坐在硕大的床上，清醒地投身于暗夜的怀抱中。
　　暗夜中常有不明所以的很轻的声音在空间传送，那是任何一个坐在暗夜中的人无法说清的声音，它永远象是属于暗夜的一部分，不会让人感到突兀和恐惧，并具有某种通灵性，使尖硬变得柔软，使混沌变得清晰。
　　阮枫拉开窗帘，夜的繁华从窗口泻入屋里，装满了房间。感觉有微凉的风穿过细密的窗子轻轻扑打在身上，拉近了不同空间的距离。阮枫支着额头望着窗外，她细长的手指、上扬的睫毛、脸上一层温柔的淡漠和慵懒仿佛一千零一夜某个小故事精美的插图，充满诗意迷人浪漫美丽的暇想。夜徘徊于真实与虚假之间。
　　她的心泡在温泉里，被感染着，软化着，似乎只要轻轻一捏，即心疼得四分五裂。
　　现实是矛盾的，思想是矛盾的，爱与爱是矛盾的，她本身就是矛盾综合体。
　　床前明净的一扇大窗透着夜的清冷与安详。谁也不知道夜幕背后到底隐藏了多少欲念、迷惑、躁动、不安、疯狂、贪婪、秘密和罪恶，人类创造了一切又毁灭了一切，谁能保证人类不是所有性灵里最变态的一种？
　　当阮枫发觉因为被爱所直接带给她的被感化，继而出现应该为这种爱负有一定责任的良知后，她不得不思考一些问题了。
　　她打开了收音机的开关，把音量拧小，午夜的谈心节目给孤独寂寞的人们心里投注了现代文明所遗留下的华贵的碎片，一些精神与物质的冲突，一些现世的怪胎，一些毒瘤，一些有着光鲜外表的丑陋，它用锐利的眼光浓缩成了社会的剪影，黑夜比白天真实，灵魂比白天平等。
　　“－－－－－－这花花绿绿的世界诱惑太多，但最终我们还是要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邹敏芝的话从广义上讲是对的，关键是“最终”两个字囊括的东西太多，最终肯定是要还原回去的，问题是她不想没有经过即还原，还原只是最终的结果而已。
　　必须承认，罗中言今天在千百度台式酒店的言行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部位，她完全不可能对罗中言做到无动于衷，那么，肖健呢？肖健是她平静心海底层的地下王宫，是她生命的点睛石，她因此而灿烂，也许随着他的侵入她以后的一切将不同，他是她世纪末的童话。他更象棚户区拨地而起傲然屹立的一座大厦，黑夜里腾空出世的一道绚烂彩虹，他们将远离平庸，创造属于他们的独立王国，他们因此而卓绝，她因此而与那些平凡的小市民区别开来，只有这样，她才能找到活着的意义。
　　天哪，一切是如此矛盾对立的存在着，她权衡不出哪个更重要，就象吃饭和睡眠，离了任何一个，她都会比千娇百媚的花凋落得更快。
　　夜色浓艳疲惫，象化了隔夜妆的中年妇人，昏昏欲睡，又半吐着她无法释怀的欲望，一如这世界。
　　

第六章
更新时间2009-9-22 10:10:46  字数：7012

　（六）
　　“很长时间就想见到你，今天我们终于见面了。”肖健对坐在他对面的人说。
　　对面的人从一头刚做完发膜极富动感与光泽的披肩发中露出细瓷精致的脸，这张脸巧夺天功，奶油色的肌肤上镶嵌着清秀纯洁的五观，与《大明宫词》里的娈童合欢有异曲同工之妙，俨然一个俊秀腼腆的少年。肖健的目光落在他放在膝盖的那双手上，十指尖尖，白嫩细腻，象中世纪英国油画里的贵族少年，带着与世隔绝的孤高和永远无法抹去的优越感，还有与生俱来的一丝伤感，当然，他绝对是病态的、怪僻的。面对这样一张脸，肖健多少有些眩惑，这是一张虽不正常但任何人看了都会心生怜爱的脸，怪不得梁、孟两家将其视为“掌中宝”。
　　“可我并不高兴见到你。”他说。
　　肖健扬扬眉毛，笑了：“这个并不重要，”他说：“关键是我很想见你。”
　　“我听说你没来这里以前，和你的“**”王大年在一起，是吗？”他又问。
　　“你想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如果你想说的话。”
　　“我们在做爱。”他说：“是你们搅了我们的一池春梦，在我感觉即将要升入天堂的时候，是你们把我赶进了地狱，你们真无耻，在我还没享受到欲仙欲死的快乐时你们当头给了我一捧，你们这帮混蛋，下流胚子！”孟小革平平板板地说。
　　肖健津津有味地听着，喝了口茶。
　　“能谈谈和你舅舅的关系吗？还有你的父母、外祖母？”
　　“一帮愚不可及的老东西！他们从来不知道我需要什么！”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快乐，需要刺激，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做些什么事能证明我孟小革的存在，能引起这帮傻瓜的足够重视，能让所有的人对我刮目相看？我必须告诉他们我是与众不同的，伟大非凡的，不要用凡夫俗子的眼光看我，我和他们不一样！实践证明，我做到了，我找到了生存价值，足够了！”
　　肖健点点头：“很好。一共有十二个人满足了你的愿望，是吗？”
　　“整整一打！”孟小革眉飞色舞地说。
　　“你觉得在这里能满足你快乐刺激的需要吗？”
　　“时间长了当然不行。”
　　“时间不会太长的。”肖健说。停了一下又问：“你打算在这里呆多长时间？”
　　“时间越短越好，不过，现在暂时不取决于我了，要看那帮愚不可及的老东西怎么玩了，你知道我虽然不拿钱当玩意儿，可有些时候它还是能帮上我的。”
　　“想法不错。”肖健给予了肯定，对何坚说：“带下去吧！”
　　孟小革拖着两条细长的腿向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问肖健：“你喜欢女人吗？”
　　肖健望着他没有回答。
　　“我喜欢。”他自顾自地说：“男人女人我都喜欢，我是双性恋者，所以，暂时不打算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你有这个权力的话。”肖健说。
　　“我有一种感觉，你也很堕落。”孟小革说。
　　孟小革走后，肖健陷在椅子里，孟小革最后那句话让他很不舒服，他无从考虑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一张再精致清秀不过的脸，一双再白晰修长不过的手，一个再变态不过的灵魂，凶杀、色情、邪念，谁会把这么一个俊秀的青年与这些字眼联系在一起？也许换了别人，他会给予相应的同情，但谁让他是孟小革呢？谁让他有一个好舅舅呢？
　　肖健在座椅上转了一个圈儿，他终于可以再度领略梁其万垂头丧气的风采了。
　　接下来他非常忙碌，给电视台录了“10、2”专案的特别报道节目，向上级领导汇报结案情况，中午还和何坚他们在酒店进行了庆贺，几天以后还要开庆功大会。
　　下午，他刚给阮枫打完电话，办公室的门开了，来人是梁其万。
　　梁其万脸色青紫，咬牙切齿，目龇尽裂。他走到肖健面前，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我会记住这笔帐的，肖健！”
　　然后，他大步走了出去。
　　在办公室门合拢的那个时刻，肖健笑了。
　　乳白色的沙发上仰面躺着一条白色的美人鱼。
　　她黑纱似的长发掉在地板上，眼毛翻卷注视着天花板，严密的窗帘把下午房间的光线搞得幽暗而玄妙，丰润白嫩细长的腿从裙子开口处探出来，在幽暗房间内弥散出咄咄逼人的盅惑力。她一只手搭在地板上，一串细碎的玉在腕上泛出青白的冷光，又是一个肉体交叉，只愿长眠不愿醒的下午。
　　肖健穿一套纯青白的睡衣，倒了杯酒，喝了一口含在嘴里，走到沙发前半跪在地板上把那口酒送到阮枫嘴里。
　　这样一个令人迷醉，到处充满做爱气氛的下午，让人觉得你不投入地干点儿什么，不大汗淋漓、失声尖叫、瘫软如绵，几近于死亡地干点儿什么就对不起这时间空间，对不起自己。
　　假使在这房子某一隐秘角落有一双无形的眼睛，那么这双眼睛的拥有者将死而无憾了。
　　他们柔情蜜意地接吻，唾液、舌头、嘴唇、口腔粘膜撞击出直插心肺，令心紧缩、胃痉挛的声音，他们嘴唇上的纹路因挤压、摩擦而变得时而紧凑密集，时而舒展平坦。
　　肖健的手从阮枫敞开领的脖子里直探进去，轻柔地揉捏乳房，阮枫略显苍白的脸渐渐潮红，发出喃喃地呻吟，肖健解开了她的扣子，几秒钟内把她剥了个净光，一条大白蛇在沙发上扭曲、翻滚，红艳的唇吐出紫色的信子，肖健脱掉青白色睡衣，缠到了白蛇的身上。他口含花蕾，那花骨朵迅速膨胀，望着身下这个漂亮的女人，肖健直插进去，阮枫发出惊人的呻吟，她身下的海水象是巨龙在戏水翻腾，她感受着巨大能量的撞击，侵入再侵入，深入再深入，子宫一阵阵收缩，一阵阵松弛，爱液象血液疯狂流动，急速流淌，湿了屁股底下的沙发。阮枫一只手抓住肖健的背部，指甲插到了他的肌肤里，肖健感到一阵快感，他眼中沸腾着烧人的火焰，身下的女人每一声呻吟，每一把抓弄，都使他亢奋异常，男人生来只有两项使命，一个是征服世界，一个是征服女人，他肖健没有什么征服不了的，他近乎施虐待的抽动让阮枫的叫声一浪高过一浪，这个下午在他们的记忆中将载入史册。
　　一阵高潮，一阵虚脱，一阵动物般的嚎叫，他们双双“死”了过去，（性学家说，性的最高境界是人类的一次“小死”。）这话离谱得贴切。
　　阮枫从沙发上滚到地板上，倒在了肖健的身边，她的汗水已经把沙发皮浸透了。
　　两人象急需阴凉地带的咸鱼干儿暴躺在暗淡华丽的空地上，合上了眼帘。
　　一道黄线穿过窗帘沐浴在他们赤条条的身上，阮枫打了滚儿挪到远离光线的地方，肖健从后面抱住了她，那东西软软的象
　　乖顺的小绵羊凉丝丝地贴在她屁股上。
　　阮枫蜷缩在肖健怀里，呆了一会儿，她起身坐到沙发上，拽过旁边一块毛巾裹在身上，肖健也穿上睡衣，点一支烟坐了下来。
　　“我是一个很孤独的人，”好半天，阮枫幽幽地说：“从小就是。记得八、九岁的时候，别的孩子都成群结对地在外面踢毽子，过年的时候排成大队挨家拜年，我却一个人坐在窗前发愣，那时我想月亮里除了嫦娥还有什么呢？上学后我还是独来独往，我疏远同学，同学也疏远我，虽然有很多暗恋追寻我的目光，却没有什么能打动我，老师给我的毕业鉴定上写着：上课不注意听讲，学习成绩尚可，不爱参加集体活动，聪明，有灵性。工作以后，我更讨厌周围的人，虚伪、庸俗、势力，人云亦云，胸无大志，工作的时候混时间，休息的时候混吃喝，男女同事之间喜欢打情骂俏，争风吃醋，每个月拿着屈指可数的几吊钱，不知道活着的目的是什么。”阮枫摇摇头：“我有时想，我是不是有心理障碍或人格分裂的倾向？为什么大多数人是那样的而我是这样的？”
　　肖健摸了摸阮枫的脸：“你不是有人格分裂，只是稍微有点儿清高而已，女人应该这样。”
　　“可我确实爱一个人或两个人呆着，我不讨厌孤独，人多的地方会让我头疼，心烦意躁，不知道做什么，偶尔，我也喜欢嘈杂，在迪厅，我喜欢那种歇嘶底里的发泄，那种没有戒备的放松，我喜欢DJ沙哑的嗓音和下流的语言，我觉得人有些时候就应该是这样的，野性的、激情的、放纵的，爱和身体要给优秀的自己真爱的人，爱就爱彻底，前提是必须要喜欢，不要下贱，对什么人都抛媚眼，从小到大，我真正欣赏的男人太少了，少到几乎没有，而爱我的男人有多少我也不知道。我这个人太感性，太情绪化，太爱孤独，关键是我认为这样很好，从来没想过要改变什么，我喜欢黑夜，喜欢整晚整晚在黑暗中坐着，”她笑了，瞅着肖健：“和我心爱的人彻夜倾谈，喝点儿酒，还有在空旷的街头漫步。”
　　肖健宁静地望着她。
　　一种极强的穿透力象一把利器刺进了阮枫的心脏。
　　“我很愿意充当你的使者。”肖健说。
　　说这话时肖健把阮枫紧紧拥在怀里，阮枫的一滴泪掉在他肩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分明感到她身体的颤栗，那是脆弱，一种太过卓绝所必然留下的孤独。
　　肖健的手机响了，他腾出一只手接电话：“－－－－－－我在开会，今天晚上不回去吃饭了，对，有个很很重要的会议要开，嗯，准备你和肖雨的就行了。好，还有事吗？”肖健的语气很温柔：“用不用我买什么回去？好，那就先这样吧！”
　　肖健关了手机，然后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回放三十分，恰巧是关于“10、2”连环凶杀案的特辑节目，阮枫看到了记者对肖健的访谈和对孟小革的一段采访实录。主持人在最后大案评述中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孟小革罪恶的一生将很快被正义的枪声划上句号－－－－－”
　　肖健关了电视，阮枫拉开窗帘问：“晚上去哪儿吃饭？”
　　“你随便选。”肖健说。
　　华灯初上。
　　北京的“阳光男孩”操着轻松拖拉的声音轻声吟唱：“把我的思念挂在月牙上面－－－－－－”奔驰不带一丝震颤地如甲壳虫在灯火辉煌中前行，风似温柔的手轻拍面颊，车窗外的所有一切交织成炼钢生产线，刺激着感观神经。街市上有粗放摇滚野兽般的嚎啕，也有另类摇滚韩红的《家乡》，有古老不衰的理查、克莱德曼的《海边的阿迪丽娜》，也有经典邓丽君的《甜蜜蜜》。文化的变革形成杂七杂八的流派，不管你是什么，在注意力经济时代很有可能一不留神就成了酷毙了前卫一族失声尖叫、崇拜直至昏厥的偶象，这个时代无论美丑，只要你大胆往前走，任何石头都绊不了你的脚。
　　特殊经济时代造成特殊的文化现象，成就了一批人也埋没了一批人，从根本上说，人光有才学是不够的，天性与心理素质是迈向成功的有力保证，怀才不遇在什么时候都有。
　　对城市的痴迷，夜晚的偏爱，富贵的想往，使阮枫怀疑她前世可能是只波斯猫，被狠心的主人扔掉而借尸还魂重新来到人间，可她实在讨厌猫，尤其在夜里放光的猫眼儿，透出饥饿、凶狠和参破天机的光芒。
　　“为什么不说话？晚饭吃的好吗？”肖健问。
　　“很好。”
　　肖健回身深情地望着阮枫，他伸出手握住了阮枫的手：“你的快乐，是我最大的心愿。”他紧紧握了阮枫手一下，松开了。
　　“哎，你说，人一生，幸福多还是苦难多？”他又问。
　　“苦难多。”
　　肖健伸手弄乱了阮枫的头发：“有你在，我的苦难减轻了一半。”
　　一辆红色宝马从后面追上奔驰，与其并驾齐驱。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女人的脸。那女人望着肖健，肖健也看见了她，正要打招呼，他手机响了，阮枫依稀能听见是个女人的声音，她转头看那女人，她正一手驾车，一手打电话。
　　说些什么她没有听见，只看见肖健一脸不以为然的笑和哈哈声。关机后，宝马车里的女人斜视了阮枫一眼，汽车象箭一样杀入前方车流阵营，那是对阮枫相当敌视的一眼。
　　阮枫极力回忆此人是谁？不可一世的高傲优越架式，俗气而摆脱不开的幼稚感，做作夸张的半吊子贵族气，她想起来了，飞云大厦前给了她刺激的贵族女郎！
　　这个女人怎么会和肖健有关系？
　　“她是谁？”阮枫问。
　　“哦，”肖健不太以为然：“飞云大厦企划部的，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她有二十七、八岁？”
　　“没有，刚二十出点儿头，我记得不错的话，十一月三十号该是她二十一岁生日。我和她父亲很熟，经常见面，她还是个幼稚的孩子，真的，很单纯。”肖健强调那个“很”字。
　　“她看上去并没把你当长辈。”
　　“可她就是晚辈。”肖健加了一句：“有着旺盛的精力和对生活近乎无知般的追求与热情，将来也许会有些苦吃。”
　　肖健对其评价不高。
　　“她在飞云大厦企划部？飞云大厦是个什么机构？她懂企划吗？”她又问。
　　“一个，”肖健想了一下：“只是一个机构而已。她在那里只是挂名，她可以每天逛商店甚至去旅游，却能得到经理级别的酬劳。”
　　“那么，她凭什么呢？”阮枫忍不住问。
　　“不凭什么，”肖健说：“凭她有个好爸爸。”
　　阮枫不再作声了。她不喜欢那个女孩子，一副暴发户的肤浅样。
　　车窗外，大都市仍睁着不眠的眼睛。
　　阮枫刚一回到家，电话便响了。
　　“喂？”她拿起电话。
　　“你回来了？”是罗中言。
　　“回来了。”阮枫说。
　　“什么时候回来的？”罗中言又问。
　　“回来半天了，——九点左右吧！”阮枫撒了个谎，她不想让罗中言知道她回来那么晚。
　　罗中言没有反应。
　　“喂？”阮枫的心忽然悬了起来：“你怎么不说话？”
　　停了半天，罗中言说：“我累了，想睡觉了。”
　　“噢，——那你睡吧！”阮枫心里七上八下的，罗中言的表现有点儿反常，他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罗中言喀拉一声挂断了电话。
　　阮枫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诌诌地放下了。罗中言一定发现了什么或感到了什么，她想。
　　正对着电话发怔，她房间的门一下被推开了，阮枫的妈妈龚锦玉走了进来。
　　“你吓了我一跳！”阮枫心虚地瞪大眼睛看着她。
　　“在自己家害怕什么？”龚锦玉说：“你这孩子真不知道整天忙些什么，中言多少次来吃饭你都不在，你让人家怎么想？今天又等你到晚上快十点才走，你自己也该反省一下，既然两个人在一起就要相互尊重，不想在一起也给人家一个明确交待，你这算怎么回事？”
　　“我最近——不是有个从深圳回来的同学嘛－－－－－－”阮枫找着借口，同时她的脸红了，为自己拙劣的撒谎水平而难堪。
　　“总之，你要处理好这之间的关系！”龚锦玉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阮枫坐在床边，脸更红了。她为自己刚才和罗中言顺嘴胡诌的谎言而脸红，罗中言近十点才从她家里走，而她竟说自己九点左右回来的，这简直太荒唐了。
　　坐在床沿好半天，她不知应该干点儿什么，然后她躺下了，回忆和肖健在一起的种种甜蜜－－－－－－
　　罗中言一夜未眠。
　　阮枫神秘的行踪和谎话再次把他推到了生命河流的底层。他原本担心阮枫的安危想在楼下等她，但他又临时取消了这个决定，说实话，他真的害怕再次看到什么，如果他再次看到了什么，他不知道是否还有勇气面对阮枫，面对一双欺骗的眼睛和一份虚无的感情，甚至他自己的感情与尊严，可实践证明逃脱不了的噩运还是来了。他今天一直在阮枫家等她到近十点，她却说自己九点左右回来的，他想想都觉得可笑，坐在床上，他点燃一支烟，他的心脏冷得象珠峰千年的积雪。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不能再这样了！真的不能再这样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能够忍受冷淡，却不能忍受背叛！一直以来，他太在乎这份不公平的感情，他比旦桑尼亚的饥民还可怜，他那么被动地、颤颤微微地、提出心吊胆地伸着双手，向阮枫乞求一点感情，不敢奢望正常恋人所应有的一切正当权益，即便这样，他还是没有保住被施舍的那一点点只能算是带有感情色彩的东西。
　　他苦笑了。可能他们的开始就是个错误。他是否应该找一个平庸柔情甘于依附的女孩儿？那样他不必每天随着她飘忽不定、想装下整个世界的心而疲累地奔跑。他们或者原本就是两种人，她柔美的外表和刚烈的内心及无法竭制的欲望形成强烈反差下的一种绝美，前方是一片海市蜃楼遮掩下的火海，她却宁愿被这瞬间散发毒气的美丽所盅惑和欺骗，她会毫不犹豫纵身跳进去，与烈火同烬！
　　怎样的一种凄美和带有浪漫悲剧色彩的人性！
　　她是烈火，他是静水，水火不相容啊！
　　可偏偏，他扔不下她，舍不得她。
　　他真累了，觉醒的意识，复苏的尊严唤起他的某种尖硬，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名言又促使他想采取一个折中的方式，他要对自己有个交待，又不能把所有的路都堵死。
　　阮枫趴在具有欧陆风格的金属人行道的护拦上，夕阳燃尽最后一朵云彩，一个歌舞升平的夜晚来临了。
　　罗中言站在她旁边，眼光迷蒙地望着前方。
　　“公司派我上深圳学习欧式建筑设计，可能得两个月时间。”罗中言说。
　　“好啊，这种机会很难得，你应该好好把握。”阮枫说，没有任何不舍和异常表现。
　　罗中言的心一沉，他仔细看了看阮枫，希望多少能看出点儿安慰，可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把眼光调回来，远方的景致模糊了。看来阮枫对他是一点留恋没有呵，他一阵心酸，两年，两年的光阴他对她付出了所有的爱，她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心底的那份酸楚象洒在宣纸上的一滴墨水迅速弥漫开来，扩大蔓延成巨大的伤感。
　　他深吸了口气：“我走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注意身体。”罗中言嘱咐着，虽然这种叮嘱是虚拟的，但他还是感觉有温柔凄凉的湿润在眼中凝结，也许，这真的将成为他对阮枫最后的叮咛了。他在心里长叹了一声，世间万事万物最难说清的就是感情，最难以舍弃的就是感情，近一个时期，罗中言觉得自己象被剥掉了一层皮，阮枫的背叛使他的世界陷入一片雾霭蒙蒙中，他看不清前面的路，他心中太多的哀怨伤绝常常使他眼中不期然涌上滚滚泪潮，阮枫是真伤了他的心了。太多的郁闷压抑无处诉，他想通过短暂分开的方式对他们的感情做最后的挽救，哪怕阮枫对他有一丝留恋都会拽住他伤痕累累的心，可是－－－－－－
　　阮枫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
　　罗中言叹了口气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当他转回头看着阮枫时，却发现有两滴清澈圆润的泪从阮枫木然的眼里滚落。
　　他惊异地望着她。
　　阮枫看上去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她正色地看着罗中言，脸上的泪珠象珍珠一样悬挂在那里：“如果你想离开我，实在用不着费心编造任何理由。”她清晰地说。
　　罗中言定定地望着她。
　　阮枫冷笑了一声：“我从来不强制任何人留在我身边，我早就说过，你有来去自由。”
　　罗中言说不出话来，他可以把阮枫的话视为对他的挽留，是的，她无需置疑地是在挽留他，不是吗？难道她已看出他对她说的是一篇谎话？既然她清醒地知道他是在找理由疏远她，很显然她也知道是自己的不忠刺伤了他，她明知故犯，她早已意识到自己的不忠会给对方造成伤害，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但阮枫的眼泪似感化剂，在不断泡软他的心，不管怎样这证明她不想让他走，证明她对他还是有些依恋的，他的心最终被此所征服，他揽过她的脑袋，用下颌顶住她美丽的额头，安抚地拍着她：“你不想让我走，我就不走了，啊，不走了！”
　　阮枫趴在他身上，更紧地贴附着他。
　　罗中言闭上了眼睛。
　　

第七章
更新时间2009-9-22 10:12:04  字数：6292

　（七）
　　肖健把一部淡粉色手机、一条意大利名表和一件媚登峰胸罩送到阮枫面前。
　　“送给你。”他说。
　　“为什么要送给我这些？”阮枫问。
　　“先说喜不喜欢？”肖健把一条腿插在坐在床沿边阮枫的两腿间站着，用手轻拂她的头发。
　　“喜欢。”
　　“喜欢就别问为什么。”肖健亲了她一下：“把珍贵的礼物送给心爱的女人是一种享受。”
　　肖健拿起胸罩：“我给你戴上？”
　　“讨厌！”阮枫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再说一句？”肖健警告地。
　　“再说一句是两句，讨厌！”阮枫挑衅地说。
　　肖健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按倒在床上：“敢跟本官叫嚣，有你好果子吃？”
　　阮枫尖叫着，两人又笑又叫滚作一团。
　　卧室里点着一盏幽暗的灯，肖健和妻子谢若梅躺在床上，肖健用头枕着手，微闭双目。
　　谢若梅翻了个身，白色睡裙的袖口打在丈夫脸上，她用手轻抚肖健的下巴。
　　“在想什么？”她软软低沉的声音透出中年女人的成熟细心。
　　“嗯？”肖健睁开眼睛，心不在焉：“没想什么。”
　　他注意到近距离灯光下妻子眼角丝丝缕缕润肤霜难以掩盖的皱纹，曾经多漂亮的女人！他在心中感叹，也难怪，快四十岁的人啦。
　　谢若梅痴痴定定地望着丈夫，她发现肖健越来越对她产生了不可阻挡的吸引力，尤其是近几年，他青云直上，官运亨通，呼风唤雨，精明干练，政治前途不可限量，四十岁，赢得了事业家庭的成功和富足，人不但没有变老，反而散发出一种势不可挡的魅力。这几年，她基本上处于半退休状态，闲极无聊就做做美容，搓搓麻将，养养宠物，家里雇了钟点工，几乎没什么让她烦恼的，惟一总让她耿耿于怀的是发福了，一直没找到效果好的减肥药。
　　她的手从丈夫的下巴移到脖子，她轻细的抚摸象痒痒虫一样啃咬着肖健，他意识到这是妻子做爱前的暗示或称前奏。
　　“今天真有点儿累了。”他说，但没移动位置，他怕妻子不高兴，导致她起疑心。
　　谢若梅的手停住了：“累了，就睡吧！”她体贴地亲了亲肖健，把脸埋在他怀里，顺手闭了灯。
　　肖健睁开眼睛，黑暗中他倾听妻子轻微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扳开妻子的头和手，蹑手蹑脚下了床，他睡不着，想去客厅坐一会儿。
　　坐在客厅的实木椅上，他点燃一支烟。
　　夜色中轻风送来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别人为投其所好送给他的，就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在深夜城市的家庭里，不必开灯借用外面的光亮即可清晰分辨出家中的家俱及摆设。
　　三室一厅的大房子，紫红地板，欧式实木门，成套的华鹤家俱，这些昂贵的不动产曾带给他心灵的片刻满足，但是现在只单纯成为他栖息的落脚点，再也不能激起他内心哪怕一点儿的波动。
　　他想着那套比这高级几倍的房子，他想着身下那蠕动如白蛇般的漂亮女人，她的娇艳、湿润、呻吟、尖叫－－－－－－多少年了，他不曾为哪个漂亮女人心动，但是阮枫不同，他成为他自认为感情荒漠时期出现的一朵带露的玫瑰或一杯清澈冰凉的水。
　　他脑子里安了一台回放机，使他无时无刻不在回放他们亲密的丝丝缕缕，成为他巨大的安慰和精神享受，每晚躺在妻子身边，他临睡前的最后一项任务是甜蜜地回放重温最让他兴奋的片断，带着这缕隐隐的窃喜他愉快地入睡。
　　男人这辈子为金钱、权力奋斗，无外乎除了满足成就感就是给心爱的女人花，男人自己用不了太多钱，男人的钱一半或大半是为了女人，当然比妻子花得多的，是另一个占有他全部肉体和精神世界的女人。
　　他吸灭了烟蒂，打算倒杯茶，他发现儿子肖雨的房间还时隐时现有亮光。
　　他拧开门，看见他的儿子肖雨坐在床上手拿遥控器身在喝剩的可口可乐、爆米花口袋、口香糖的包装纸和一大堆光盘中，手机躺在他的耳边，他的下颌和两腮正在做大幅度上下运动，不时吐出散发着薄荷味儿的白色汽泡，家庭影院里正有两个外国男女发挥最大能量地变着花样在草地上做爱，时有对性器的夸大特写镜头，那硕大的器官，逼真的画面，勾人心魄的叫声和肖雨一脸的习以为常迫使肖健打开了亮度惊人的灯。
　　灯光下，长相俊秀标致，留一头动感十足、质量可佳，一只耳朵穿了两个耳洞戴了两副耳环，胸前一枚十字架，裸着尚未成熟略显单薄却已初具规模仍不失骨骼健壮上身的肖雨一脸怒容。
　　他把原本舒展伸长的一条腿弓起，一条腿放床下，不满地质问肖健：“你进来的时候不懂敲门吗？万一我睡着了你吵醒我怎么办？”
　　肖健直盯盯地看着十足雅皮士打扮的儿子，他从来没想到自己儿子竟也前卫到如此地步。他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和他面对面了。
　　“正是因为你房里有亮光我才进来的，”他面无表情地说：“你为什么不想想在你质问我以前，以你今天的行为和这身装扮有没有资格和我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的声音虽然平平板板，他的眼里却已升腾起可怕的光芒。
　　“算了！”肖雨感到了父亲的威胁，他故作镇静地闭掉了家庭影院。从父亲的眼神中他感到了恐惧：“我困了，要睡觉了，明天还得上课！”
　　肖健仍椅在门上。
　　“问你个问题。”他说。
　　“明天吧，行吗？”肖雨躺下就要睡。
　　“不行。”
　　肖雨又坐了起来。
　　“你耳朵上的问题，我不太明白，请教一下，你把那些铁环穿在一只耳朵上，为什么？”
　　肖雨看了父亲一眼：“同学们都这样！”他明显有点求饶的味道了。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这样，我不想知道有多少人这样！”肖健抬高了声音。
　　肖雨一脸愁容：“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行吗？你不考虑我还得考虑我明天的课呢！”
　　“我警告你，”肖健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在极力克制自己要暴发的坏脾气，他怕吵醒妻子，也怕四邻不安：“明天开始，把长发蓄短，把耳环摘掉，还有你身上的痞气，你们所谓的另类！还有，下次再让我发现你看乌七八糟的玩意儿，这套家庭影院就算作废！你今年的旅游计划也将泡汤，听懂了吗？”
　　肖雨甩了甩头发：“懂了！”
　　肖健闭掉了灯，带上房门。
　　站在客厅的黑暗中，听着卧室里妻子轻微的鼾声，那些令他销魂的画面又夺去了他的思想。
　　服务小姐上完最后一道菜，关上雅间的门，退了下去。
　　肖健帮阮枫剥了许多虾放在她碟里，嘴里含了一口鲜虾肉直接送到阮枫嘴里，四片嘴唇便粘着没有分开。
　　然后肖健的手机响了，他和阮枫脱离开来。
　　“喂？你好。”
　　“我肯定没你好。”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哪一位？”肖健的脸绷紧了，接下来他又释然了：“噢，伊迅哪，你又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要请你吃饭！”对方口气很强硬。
　　“你别胡闹了，我正忙着，等以后有时间约你爸爸一起出来，好吗？”肖健哄孩子似的。
　　“我是要单独请你吃饭，谁跟你开玩笑？”
　　阮枫已猜出是谁。
　　“可我现在没时间。”
　　“又陪那个女人吗？”阮枫清晰地听见她说：“那个女人有什么好？”
　　“别胡说啊，伊迅！”肖健扳起面孔，看了阮枫一眼，把头转向另一边，压低声音：“我是在陪朋友吃饭，一桌子人，你如果没什么事儿改日再聊吧，好吗？”
　　“你别蒙我了！你要不是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我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球踢！你蒙谁能蒙得了我？”分明是一个小女人酸溜溜的醋味儿。
　　阮枫装作没听见，专心致致地吃饭。
　　“你到底想干什么？”肖健显然不耐烦了。
　　“不干什么，我就是想你了，想见你。”娇滴滴无可奈何的口气。
　　“你别开玩笑好不好？我没有太多时间听你胡言乱语！”
　　“你知道我不是胡言乱语，我马上快二十一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胡言乱语，可你一直在逃避，”伊迅仿佛很伤心：“我讨厌你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你就不能抽出一点儿时间来陪陪我？你知道我每天想你想得多苦吗？－－－－－－”
　　“好了！好了！你是不是喝酒了？”肖健烦燥地打断她：“我还有许多比跟你谈话重要十倍的事，我要挂了！”
　　“和那个女人做见不得人的事吗？”伊迅幽幽地说：“我告诉你，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肖健及时关了手机。
　　“现在的孩子简直荒唐至极！”他象是解释什么似的说，给阮枫夹了许多菜。
　　阮枫低着头，偷偷看了一眼肖健。
　　“二十一岁，应该算成人了。”她说。
　　“我和她爸爸是生意伙伴，我把她看成晚辈，而且，这孩子！真的太天真，太任性了！她这种个性将来一定会吃亏的！”
　　阮枫眯着眼睛，认真地望着肖健：“难道你不觉得，她对你是认真的？”
　　“她认不认真跟我有什么关系？笑话！”肖健翻着白眼。
　　阮枫笑了，她冲肖健挑挑眉：“这证明你很有魅力，连二十一岁的小孩子都对你动了真情，啊？”
　　“我们谈点儿别的，好不好？”
　　“谈这个没有意思吗？影响你胃口了吗？”伊迅那句“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深深刺伤了阮枫。
　　“你别告诉我你生她气了？”
　　“我有必要生气吗？”阮枫哼了一声：“你真以为我拿她当盘可以下饭的菜？”
　　肖健笑了：“希望不是。”
　　阮机做出不屑的表情。
　　伊迅被肖健挂断电话后，也不得不愤恨地关了机。
　　她端起吧台上的酒继续喝，她已经在这家酒吧呆了三、四个小时了。
　　想起和肖健在一起那张美得惊人的脸她就如同万剑穿心。记得十几岁时她就时常听爸爸谈起肖健这个名字，第一次见到肖健是在她十七岁生日宴上，他领着漂亮的妻子，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她表面上象个骄傲的公主，实际上她一直在追随谈笑风生的肖健，那是她第一次把在学校注视那些小帅哥的目光移到成熟男人身上，她第一次感到从未有过的震撼力，几乎就在霎间那些小男生变得微不足道，渺小如地上的蚂蚁。
　　从那以后，她一直在使尽浑身解数接近肖健并施展自认为挡不住的魅力，她甚至无数次梦见她身披肖健亲自为她订制的婚纱，为她送上甜蜜的一吻牵着她的手步入神圣的教堂，开始他们共同的幸福生活。每每从梦中醒来眼泪都打湿了枕巾。她拒绝所有向她示爱的或出于真心或虚情假意的男孩子，一心一意等待肖健哪一天发发慈悲对她正眼相待。
　　她有时想凭借年轻的面容、富有的出身迟早会占据肖健的心，这奢望成了她生活惟一的重心，她却没想到肖健身边竟不知何时有了这样一位绝世美人，看见她的一刹那，她灵魂的世界倾刻土崩瓦解，化作一片废墟。
　　她一下掉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她阵脚大乱，四周仿佛冰冷不透气的墙壁，没有一扇门，她出不去又没人来救她，她哭喊叫骂，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地回响。
　　天哪，我该怎么办？想起肖健刚才的态度她更加绝望，她真希望冥冥中有神灵助她一臂之力，从苦海里解脱出来。
　　“没有你，时间寸步难行，我困在原地，任回忆凝积。
　　黑夜里，乞求黎明快来临，只有你，给我温暖晨曦。
　　走到思念的尽头我终于相信，没有你的世界爱都无法给予，
　　忧伤反复纠缠，我无法躲闪，心中有个声音总在呼喊，
　　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你快回来！生命因你而精彩，
　　你快回来！把我的思念带回来，
　　别让我的心空如大海－－－－－－”
　　酒吧里，孙楠的歌声高亢激昂，如泣如诉，伊迅觉得这首歌唱得真是时候。
　　她一只手托着晕沉沉的脑袋，另一只手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哎，”她摇头晃脑地冲吧台上的服务生说：“问你一个问题！”
　　服务生恭恭敬敬地走近她。
　　“你是男人，这个问题应该问你。你说，如果一个男人不爱你，他身边还有另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那么，这个女人还有没有希望？”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手段啦？”服务生白晰的面庞上镶嵌着一对儿小笑眼，在酒吧间工作见多识广，什么人都有，面前这个微醉天真的有钱人家的女孩子让他倍感好玩儿。
　　“这么说我还有希望？”
　　“当然，世界上的事只要你肯努力，不放弃，一定会成功，我相信这一点。”
　　服务生的话象强心剂，迅速使伊迅枯萎的心膨胀起来，她从皮夹子里抽出五百元钱，“啪”地一声扔在吧台上：“冲你这句话，我今天没白来！”
　　服务生受宠若惊地收起了从天而降的钱，连说谢谢，他今天才发现原来自己非常具有哲学思想。
　　伊迅走出酒吧间，脚步有点儿颠踬，但她胸中升腾起无限的信心和力量，她相信凭她的努力，不放弃，终究会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现在，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家，回家琢磨出一个具体的实施方案，她要一步一步得到肖健。
　　阮枫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斜插进来，射在她具有雕塑感的脸上和欣长的脖子上。她想着肖健，回味着他嘴唇上的味道，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残留着他的体味和汁液，她因此而爱惜自己，男人改变着女人，女人改变着男人，男人女人改变着世界。
　　她闭上了眼睛，当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是一轮清朗的月。
　　一层深深的愧疚抓住了她，每当她想到和肖健做爱的场面时，她都会被一种深深的内疚抓住，而她无力控制这一切。
　　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她伸手拨通了罗中言寓所的电话，她非常需要平衡一下内疚的心理。
　　“喂？”罗中言拿起了电话。
　　“你还没睡？”她问。
　　“还没有。”罗中言象是坐了起来：“我正在看《中国建筑史学》。”
　　“我今天给你买了一件T恤衫，宝石蓝色的，你明天来我家吃饭，顺便试一试。”
　　“好。”罗中言宁愿相信阮枫对他是质的转变，而非有什么其它的原因，这样他至少能幸福一会儿：“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回去？”他问。
　　“不用了，到时候再说吧！”
　　“那——我明天去接你？”
　　“好吧！”
　　“你快休息吧，别总是每天睡得那么晚，啊？”罗中言说。
　　“知道了，挂了吧！”
　　放下电话，阮枫似乎好受了点儿，不能再让罗中言发现她和肖健的半点儿蛛丝蚂迹。
　　奔驰象黑色瓢虫行驶在通往城市边缘的大道上。九月的阳光慈爱地照在车盖上，不温不火。
　　汽车一阵急驰后停在一片鲜有人至的开阔地，这片开阔地四周是茂密的树林，下午两、三点钟静谧异常。
　　肖健熄了火，回身用深情的眼神望着阮枫。
　　“每天晚上想我吗？”他问。
　　“你认为想了就是想了。”
　　“那不行，”肖健大摇其头：“这事儿我说了不算，主动权握在你手里。”
　　“我要是告诉你想了，你会认为我虚伪。”
　　“绝对不会！”
　　“我要是说不想，你又－－－－－－”阮枫笑起来。
　　“狡猾。”肖健从前门下来，打开后门把阮枫抱了出来。
　　“你干什么？”阮枫挣扎着：“你不怕这附近有人？”
　　“这附近没人！”肖健肯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阮枫仍挣扎着要下来。
　　“我不知道谁知道？”肖健二话不说，不由分说地开始吻阮枫－－－－－
　　下午四点半，阮枫从躺着的汽车坐垫上一觉醒来，肖健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的睡相很美。”他冲阮枫挤挤眼睛。
　　“几点了？”阮枫忽地一下起来。
　　“四点半，”肖健看看表：“你整整睡了一个小时。”肖健悠闲地说。
　　“不行！”阮枫迅速整理乱七八糟的衣服：“我五点钟之前必须赶回去！”
　　“为什么？”
　　“罗中言五点钟去接我！”
　　“接你怎么？”肖健笑了笑问。
　　“你别闹！”阮枫着急了：“快点开车！”
　　肖健又笑了笑，不急不徐地发动了汽车，一边说：“以后和我在一起，不准想着其他的男人，知道吗？”其实他知道罗中言在阮枫心中的地位，因此也就不太在意。
　　车窗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
　　四点五十，奔驰车在快到档案局门口时，阮枫发现了罗中言，她让肖健把车停下，她远远地看着等在门口的罗中言。
　　同时肖健也在注视着罗中言，不用问，他知道此人一定是罗中言。
　　罗中言站在档案局门口，身上已经被雨水淋湿，他手里拎了两个大方便口袋，里面装满了东西，阮枫猜想一定是给她或她父母买的。他正一边向门里张望，一边用已经湿透的手绢无济于事地擦着脸上和身上的雨珠儿。
　　肖健和阮枫同时被这情景震住了，肖健在一霎间衡量出阮枫在罗中言心目中别人无法取代的位置。
　　罗中言拧了拧湿淋淋的手绢，又擦了擦不断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脸，阮枫在他脸上看到了的期盼和热切的等待.,阮枫的心里忽地涌上一股酸楚,罗中言不时张望擦雨拎着方便袋不胜负荷的样子一下定格在她毫无防备的心里,象一个烙印,灼热地刺痛了她。
　　也许，她真的应该对罗中言好一点儿呵。
　　肖健把车靠边停下，阮枫下了车，示意他把车开走，肖健的车象剑一样冲进了茫茫雨雾中。
　　阮枫悄悄走近罗中言，轻轻拍拍他：“哎！”
　　罗中言一转头见是阮枫，立刻露出轻松的笑容：“你从哪儿过来的？吓我一跳！”
　　“我啊，从天上飞过来的！”
　　“别开玩笑了，快走吧，一会儿都把你淋湿了！”罗中言招手叫了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阮枫掏出一块干爽的手绢帮罗中言擦头发：“你看你，也不知道进去避一会儿雨！”她伸手摸了摸罗中言的脸，冰凉冰凉，又摸了摸手，也冰凉冰凉，她心里又是一阵难受：“你怎么浑身这么凉？”她忍不住问。
　　“不要紧，”罗中言把阮枫揽进怀里，动容地说：“只要你不冷，我就不冷。”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第八章
更新时间2009-9-22 12:09:21  字数：8111

　（八）
　　阮枫坐在桌前，疑惑地想着刚才接到的电话，想着那个来者不善的女人莫名奇妙的话语：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来了就知道了，但是如果你不来，你一定会后悔－－－－－－七点钟，麦德隆酒店－－－－－－”
　　阮枫皱紧了眉头，麦德隆闻名遐迩，国际星级酒店，几年前阮枫就知道那里，但她从未踏足过。
　　这个女人是谁呢？为什么要约她在那么高级的酒店见面？她的居心何在？
　　这个奇怪的电话搅得她心绪烦乱，去吧，她隐隐有种不详的预兆，不去吧，她还不太甘心，不过她基本上能肯定一点，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她忽然间想到能不能是肖健的妻子？发现了她和肖健的关系？这想法让她慌乱起来，不行，她绝对不能去！但转念又一想，不会呀，她和肖健才出去几次，而且每一次都是做得密不透风，怎么可能呢？
　　那么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呢？
　　算了，她想，不管她是谁，她都决定不去赴约，没有理由的、莫名奇妙的事情总不会对她有什么好处。
　　然而，这个电话总让她惴惴不安，放心不下，最后她还是决定，不管是好是坏，她要去看看，看看这个神秘的女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麦德隆大酒店在九月的星光下闪耀着无以伦比傲然的光芒，和它进出的客人一样不可一世、自我眩耀地漠视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
　　阮枫七点钟准时到了麦德隆酒店，当她信步走到敞开的大门刚要进去时，被守在门两侧的门僮拦住了。
　　“小姐，请出示您的会员卡！”门僮礼貌地伸出手。
　　“会员卡？”阮枫愣住了。
　　“是的，会员卡。我们这里没有会员卡是不允许入内的！”
　　“放她进来吧！她是我请来的！”
　　阮枫听见一个高傲的声音说，她一转头和伊迅的目光对上了。
　　“对不起，小姐，请进！”门僮让开了路。
　　阮枫心里掠过一丝诧异，也感到一丝不满，她不知道她找她干什么？而且，她怎么这么嚣张？
　　不容她多想，伊迅已经径直向楼上走去。
　　阮枫咽下了一口气，随着伊迅向楼上走去，她到底要看看她是什么意思。
　　来到二楼一间巨大的餐厅内，伊迅指指一张硕大的圆形餐桌她座位的对面说：“你坐吧！你可能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吧？我看有些不太适应呢！”说罢，她坐下拍拍手，有些不耐烦地说：“上菜吧！”
　　阮枫微微扬起脖子仔细看了伊迅一眼，她这时才意识到伊迅找她干什么。她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同时身上竖起了备战的旗号。
　　她微笑地等待着伊迅下面将要说些什么。
　　伊迅坐在她对面，毫不客气地、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眼光充满敌意。
　　“你可能不认识我吧？”她问。
　　“你也知道我不认识你啊！”阮枫同样不客气地说：“你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请我吃饭，可到现在你都没有向我介绍一下你自己，我又凭什么接受你的邀请，坐在这里感受你的不耐烦呢？”
　　伊迅被顶得哑口无言，她一下被击倒了，她暗中吸了口冷气，没料到这个女人不但漂亮而且言辞相当锋利，象一把闪着寒光的冷剑，直插她的心脏。
　　“我叫伊迅。”为了不让面前这个女人看出自己受到的震撼，她仍不失傲慢地说。
　　“你找我有事吗？”阮枫没有表情地问。
　　“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和肖健在一起的。”伊迅开诚布公地说。
　　阮枫沉静地望着她：“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你又有什么权力向我盘问我们之间的事情？”
　　伊迅额上的青筋不由跳了两下，她咬咬牙：“你可以保留不说的权利，但你为什么不想想，凭你？凭你的身份你有没有资格和肖健在一起？肖健有权有势，有社会地位，你有什么？”伊迅心想，我就是要拿身份地位压死你！
　　阮枫笑了，轻声细雨地说：“我有没有资格并不重要，关键是肖健两天见不到我，就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我也是没办法啊，让他缠住了，实在脱不了身，我倒希望咱们兑换一下，那样肖健就再也不能来烦我了，就算我主动去找他，他也未必买我帐呢！你说是不是？”
　　“你真不要脸！”伊迅从齿缝里说，她没想到阮枫的话象搅肉机一样把她的全部尊严和盛气凌人搅得粉碎。
　　“不要脸吗？”阮枫仍然微笑着：“就算肖健没把你这个贵族小姐放在眼里，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说罢，她站起来：“不要自以为是贵族，你不过沾了点儿暴发户的屎尿而已，你应该尽量减少给周围人带来的感观和味觉上的刺激，别弄得臭气熏天，骚味满堂，啊？”
　　说完这句话，阮枫转身下了楼。
　　伊迅呆呆地坐在那里，瞪大了眼睛，她被阮枫奚落得半天没喘上气来，等她反应过味时，阮枫已经先一步走下楼去了。
　　盛怒之下她把一桌特别用来刺激阮枫的千元大餐全部掀翻在地。
　　阮枫刚一踏出麦德隆大酒店的门，眼泪便下来了。伊迅几句话说得她伤痕累累，体无完肤：“－－－－－－凭你？凭你的身份，你有没有资格和肖健在一起？肖健有权有势，有社会地位，你有什么？－－－－－－”
　　是啊，不管伊迅是出于何种心态，她都达到了伤害她的目的。她真后悔，跑到这个地方接受她肆无忌惮的侮辱和渺视，为什么？
　　秋风呼啦啦吹来，扫落一地黄叶，她站住了，迎风而立，脸色煞白。她忽然间悟到，为了肖健她也许将受到更多的、不可想象的伤害和侮辱－－－－－－
　　一辆红色宝马戛然停在她身边，阮枫回身望着她的主人。
　　伊迅摇下车窗，嘴角挂着恶意的笑：“用不用捎你一段？心里难受可以回家躲在没人的角落里哭啊，何必让全世界都看你可怜兮兮的尊容哪？你以为所有的男人都象肖健那么贱吗？偏偏看好你的寡妇相？”
　　甩下这句恶毒的话，伊迅驾车扬长而去！
　　阮枫眼看着红色宝马消失在车海里，一阵冷风再次猛地对她灌来。
　　夜晚，阮枫不能成眠。
　　因为融入了肖健的生活而同时带来伊迅的侮辱的字字句句一直不断在她脑中萦回闪现，搅冷了夜的温柔。
　　“－－－－－－你以为所有的男人都象肖健那么贱吗？偏偏看好你的寡妇相？”
　　不可否认，伊迅是因为得不到肖健的爱而妒火中烧才采用这种极端不明智的举动以期达到伤害刺激她的目的的，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一种无能的表现。她想着她驾着宝马轻蔑地、居心叵测地嘲弄、恣意枉为地讥讽，她胸中便鼓起了一面帆，这面帆越鼓越大，越鼓越凶，直到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老天为什么给她安排了这样一幕丑剧！
　　在一番激烈气流通体疯狂地渗透、浸入，继而延着四肢逐渐扩散变淡后，她冷静了，开始把肖健、罗中言、伊迅这几个相继出现在她生活里的人进行分析、过滤。
　　可她理不出什么头绪，她现在惟一的，最深切的感觉是沮丧。
　　从内心讲，对于肖健，她越来越深切、清醒地感到他正在逐步拿走她的心，她对他的依赖似乎并不象她最初设想的那样仅仅是权势或地位，仔细分析，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和态度，对于肖健，她根本就是融入了太多的感情色彩而不存在什么物质利益，她可悲就可悲在对自己不了解，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等她真正明白时，已经陷得太深太深了。
　　想着这些，她眼圈儿里便有泪在凝聚，心被一种软软的痛楚所替代，她突然很想见肖健，想听他的声音，想投到他怀里痛快地哭一场－－－－－－
　　淡粉色手机在手提袋里不甘寂寞地响了起来，她擦了擦眼睛，从手提袋里拿出手机。
　　“喂？”
　　“喂？小枫？”是肖健。他低沉温柔的声音一传出，阮枫顿觉眼眶又是一热，眼泪便刷地一下下来了。“你还没睡？”肖健问。
　　“还没。”她稳住声音，尽量不让它受感情驱使而变调儿，但嗓音的沙哑已经不可避免了。
　　“你怎么啦？”肖健敏感地问：“不舒服吗？”
　　“没有。”她迅速擦掉了眼泪，她不想让肖健知道白天她所经历的一切：“我——只是有点儿睡不着。”
　　“我也是睡不着，想你。”肖健说。
　　阮枫稳定了一下情绪：“这么晚了，你在哪儿挂电话？你不怕－－－－－－”
　　“嘘，”肖健小声说：“我在阳台上，他们都睡了。”
　　“你真是，万一让她们听见。”
　　“不会，我在这儿都能听见她的鼾声。”肖健自信地说，
　　阮枫不说话了。
　　“想我了吗？”肖健又问。
　　阮枫叹了口气：“想。”
　　“亲一下。”
　　“这么晚了，让人听见－－－－－－”
　　“没事儿，听不见，快－－－－－－”
　　阮枫无可奈何地在这边吻了一下。
　　“睡觉吧，明天我给你一个惊喜。”肖健说。
　　“什么惊喜？”阮枫问。
　　“先别问什么惊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肖健神秘地说。
　　其实阮枫对什么意外的惊喜兴致并不大。
　　“明天见！”肖健在那边吻了电话一下。
　　“明天见！”
　　关了机，阮枫长长地叹了口气。伊迅的话仍在心底隐隐作痛。
　　可她并不知道，第二天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暴在等着她。
　　第二天，她刚一踏进档案局宽敞的大厅，便一眼看见电梯旁的会客椅上坐着一个身穿白色套装的人，在她还没有反应过味时，那个人已经象屁股底下坐了鲜人掌一样一阵旋风般刮到她面前，她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伊迅。一时间她大脑出现了多种不可避免的可能，怪不得在档案局门口，她看见了那辆红色宝马，当时还以为是别人的，没料到－－－－－－她第一个反应是避开她，在这里她不想和她发生任何利害冲突，早晨八点，正是机关上班的高峰期，进进出出的职员、领导和外来办事人员正层出不穷地奔往各自目的的。可是来不及了，伊迅已经卷到了她面前。
　　于是她也站住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想破坏我们家庭到什么时候？”伊迅忽然披头盖脸、气势汹汹地骂起来。
　　阮枫愣了，她愕然地看着伊迅一副泼妇骂街的模样，她怎么也没料到她竟能采取如此卑劣的手段对她进行人身攻击和伤害，她是真的惊呆了，她甚至一时有点儿迷糊，她怎么能这么干呢？
　　“你还装什么蒜？你以为你作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就能证实你的清白吗？你勾引我丈夫，破坏我们幸福的家庭，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伊迅拉开泼妇骂街的阵势，拽住阮枫的胳膊，这时已经围拢了不少人，其中有人试图拉开阮枫，还有人在拽阮枫走，阮枫大脑一片空白，完了，她想，她知道许多人正在被伊迅的弥天大谎所收买，尤其是在场的多数中年女人，因此，有关系较好的同事怕她出丑而想拉走她，也有人要把伊迅清除出去，那是保安人员。
　　阮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只知道这回完了，什么都完了。她被这突发事件彻底震住了。
　　“你们凭什么拉我？”伊迅叫嚣着，极尽嗓音嘶哑之能事，她挣扎着，乱踢乱叫，挥舞着手臂，俨然一位受到伤害的妻子，她突然之间抬起手，一记清脆的耳光利落地在阮枫脸上印下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阮枫的头发被煽乱了，与此同时，她发现伊迅眼中闪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她随即被保安拉走了，临走她还在大叫：“我今天就打你这个不要脸的－－－－－－”
　　伊迅走了，她听见宝马车发动起来又扬长而去的声音，她仿佛感到一些流莺，一些乌鸦，一些她一直恐怖的蝙蝠扑拉拉没头没脸地向她袭来，她的脸霎时被抓弄、刀割成五颜六色的图画。
　　人群窃窃私语地散去。
　　有同事劝她：“快回去吧，这种人干吗跟她一样？她不要脸，咱们还要脸呢！”
　　阮枫不知道同事话里有无其它的意思，但她却深深知道，她这次算完了。
　　她惟一能切肤体会到的是她的名誉被伊迅彻底贱踏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回到办公室，有点儿神智不清地坐在办公桌前，在档案局原本有些人闲着没事儿就爱看别人笑话，这下好了，让她们看了个够！她迷迷糊糊地坐着，她不知道伊迅对肖健爱到何种程度致使她这么恨她，致使她一而再地绞尽脑汁羞辱她！
　　她呆愣愣地坐着，对工作了六年的档案局她本来早已厌烦，这次的突发事件更加深了她的这种想法，她站起身，是啊，也许真到了她该离开档案局的时候了。
　　下午，阮枫从办公室出来，沿着街道缓缓地走着。
　　有秋风在和缓地拍抚着面颊，也有落叶不时落在她头发和鞋尖上，秋天虽有收获也有凄凉。秋天在阮枫心中永远都象一个莫测高深、含蓄抽象给人带来无限暇想和故事的女郎，颓废、落寞而浪漫，散发着永恒的魅力，象毕加索笔下的名画。
　　但是，她现在无心欣赏这一切，这只能使她更失落而已。
　　她今生今世忘不了伊迅留给她的难以愈合的伤疤，想到在麦德隆、在档案局大厅里那一幕一幕，她就觉得如芒在背。
　　她脸色苍白，在街道两旁的座椅上，她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她必须歇一会儿，否则她一定会晕倒。
　　她很虚弱，她需要一个可靠的肩膀或臂弯支撑一会儿，她无法平息心中的郁闷与压抑，于是，她给肖健打了电话，告诉了他她现在所在的地点，肖健说他二十分钟后到。
　　事实上她明白虽然她很想向肖健说出她的委屈，但她又不能说的道理，不过，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到二十分钟肖健就到了。
　　阮枫坐进肖健的车里。
　　肖健回身仔细地看着阮枫，惊讶地问：“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他关心地摸了摸阮枫的额头，用嘴唇贴了贴：“我看看热不热？”又摸了摸自己的：“不热啊！你到底怎么了？”他奇怪地问。
　　“没什么，”阮枫鼻中酸楚，一层雾气渐渐升上了她的眼眶，她把脸转向车窗外，她不想让肖健看到她掉眼泪。“我就是有点儿心情不好。”她克制地说。
　　肖健不放过地继续盯着她：“心情不好的原因是什么？”他问。
　　“没什么，”阮枫咬咬牙，越是想控制，眼泪越是不争气地接连掉了下来：“我——不想在档案局干了！”
　　肖健皱着眉头：“有人刁难你？”他问。
　　“不是，”阮枫心烦起来：“我就是不愿意干了！”
　　肖健停止了追问，他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他明知道这里面一定有原因，但阮枫既然不想说，他也不便多问。
　　“那么，你想怎么办？”他又问。
　　“不知道。”阮枫吸了吸鼻子，轻轻用手指拭了一下眼角。
　　肖健再点点头，想了一会儿，郑重地说：“如果你愿意，休息一段时间，我给你安排。”
　　阮枫摇摇头。
　　“不愿意？”
　　“我现在心很烦。”
　　肖健看了她一会儿，笑了：“我养着你，不好吗？”
　　阮枫又摇了摇头。
　　“你猜我昨天干什么去了？”肖健问，没等阮枫回答，他自顾自地说：“我帮你把那套房子的房照拿来了。”
　　“什么？”阮枫不信任地。
　　“我把那套房子过户到了你名下。”肖健清楚地说，
　　“为什么？”阮枫愣怔怔地问。
　　“你这话让我怎么回答啊？”肖健刮了阮枫鼻子一下，发动了汽车：“小傻瓜！”
　　肖健把那么高级的一套房子送给了她？那套房子至少值几十万，她看了看肖健，他一脸真诚。
　　“我要那么大房子干什么？”她对此迷惘起来。
　　“等将来有一天你可以随便支配。”
　　等将来有一天？这话延伸的含义是等有一天他们不在一起了，这套房子就算肖健留给她的不动产，她可以卖掉或干别的什么。可肖健的这句话却让她颇不舒服。
　　肖健的车在大街上慢腾四稳地开着。
　　“除了想离开档案局还有什么不愉快？”他还是忍不住问。
　　阮枫叹了口气，她当然不能把伊迅对她所做的一切坦陈出来。
　　“我看这样吧，”肖健把车靠在一家茶艺馆门前：“既然不想在档案局干，先把在档案局的关系拿出来，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去飞云大厦上班，你看怎么样？”
　　“飞云大厦？”
　　“不好吗？”肖健疑惑地望着她。
　　伊迅的泼妇嘴脸又浮现在阮枫脑中。
　　“飞云大厦可以给你挂个名，按月支付你的酬劳，你可以不来上班，太寂寞的时候上你办公室坐一会儿，至于企划嘛，我看你就不必浪费你的天才了，有那份精神多陪陪我，你看怎么样？”肖健进一步说。
　　阮枫沉思着，没有说话。她在想伊迅，她当然不想和她弄到一起，但是－－－－－－
　　“去飞云大厦倒可以，可是我不喜欢那个叫伊迅的女孩子，如果她在那儿，我肯定不会去的。”她终于把自己的隐衷说了出来。
　　肖健认真地看了看她。
　　“你们之间并不影响什么，”他有些疑惑地说：“她一年都难得去公司几次，何况你也不是必须每天都去，你们碰面的机会很少，就算碰面，打个招呼就过去了，不象你想得那么严重吧？”
　　“不是严不严重，”阮枫皱着眉头说：“我就是不愿意和她在同一家公司。”
　　肖健不可理解地望着她好半天，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是真那么讨厌她，我想个办法，不让她在你面前出现。”
　　“什么办法？”
　　“别管了，好吗？”肖健重新发动了汽车。
　　十天以后，阮枫来到了飞云大厦。
　　飞云大厦并不象她想象得那么复杂，它只是一家专业经销电脑的机构而已，一楼是营销大厅，二楼是办公室和企划部，人员简单，当那里的主管钟经理领着她来到二楼企划部时，整个二楼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企划部倒是满漂亮，传真、电脑、成套的办公桌椅，很是气派和雅致。
　　剃着平头的钟经理满脸堆笑地说：“以后阮小姐就在这里办公。”
　　“谢谢你。”阮枫礼貌地说。
　　“哪里，”钟经理谦卑地笑着：“只要阮小姐对这里满意就行了！”
　　“这里的办公环境确实不错。”阮枫说。
　　“你在这里可以享受充分的自由。”钟经理没有直接说不必天天都来，但言外之意莫过如此。
　　又简单地寒喧了几句，钟经理先行告辞。
　　阮枫不知道肖健对那个伊迅怎么处置的，她又不好多问。但看得出这个钟经理和肖健的关系很不一般，否则，肖健不会任意安排对他公司并无多大贡献的人。不过，这个问题多少也是她的一个疑问。
　　阮枫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电话响了。
　　“喂？”
　　“怎么样？感觉还好吗？”是肖健。
　　“很好。”阮枫说：“不过，你把我安排在这儿，我什么都不干，能好吗？还拿那么多酬劳？”她担忧地说。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肖健显得有点儿不耐烦：“你尽管拿你的钱就是了，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我就是有点儿－－－－－－”
　　“有点儿什么？”肖健打断她：“至于钟经理安排你在那儿，完全是我和他个人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你懂吗？”
　　阮枫不说话了，她想肖健也许说得有道理。
　　“好了啊？一会儿我去接你吃饭？”
　　“好吧！”
　　“十一点半，别到处乱走，啊？”
　　“知道了，你还说我？什么时候你也变得罗罗嗦嗦了？”
　　肖健在那头笑了。
　　秋日凉爽的午后。
　　当阮枫向邹敏芝诉说了伊迅对她的卑劣行径后，邹敏芝沉吟良久，搅动着杯子里的红茶说：“你为什么不能保持心灵的平和宁静呢？”她叹了口气：“不管这个伊迅对你怎么过份，你难道不能从中受到一些警醒吗？”她盯盯地瞅着阮枫好半天：“你究竟想干什么？你认没认清你自己和属于你的路？你把罗中言当成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将给自己的人生交一份怎样的答卷？”邹敏芝一连串机关枪似地询问着。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恨我？一而再地羞辱我！”阮枫恨恨地说。
　　“不明白吗？”邹敏芝皱着眉头问，不可理解地：“你不明白这仅仅是个开始吗？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如果你跟“他”是光明正大的，她伊迅就是想坏你，你也不至于敢怒不敢言吧？”
　　“我这回算是无法在档案局呆下去了！”阮枫揪着头发说。
　　一阵沉默。
　　“人，终归是以善为本的，”邹敏芝说：“世界无论怎么变化，最后仍是万变不离其中，人也是一样，恶人无论怎么大行其道，怎么压在善人头上，终是不得善果，我相信因果报应。所以，人不要为一时利益所驱，放弃真实的自我，放弃原则，放弃做人的本份，你在这边寻欢作乐，你有没有想过正在伤害另一个女人？一个和他同甘共苦的女人？人不能永远都年轻漂亮，当你到了她那个年龄，反过来你的丈夫和肖健一样在外面养了一个和你当年一样年轻漂亮的女人，你怎么想？以镜正己啊！你和肖健所谓的感情是什么？无非是各自优越利益的互换，你看不清吗？你不知道吗？”
　　阮枫不语。
　　“我不否认你是因为喜欢他才和他在一起，但我要用你上次跟我说过的话给你加一句‘一个爱我我也爱他的男人和他提供的免费的侈华，还有呢？还有一个把你当成他身体的某个重要器官的男人，健康和永远美丽。’这是你亲口对我说的，这是你为自己设计的理想生活，不是吗？”邹敏芝颓然地摇摇头：“你不觉得这之间矛盾重重吗？你要的太多了，你太贪了，阮枫。人活一世，不能太自私，不能光从个人利益出发，因为身边还有许多爱你的人。”
　　邹敏芝的话提出了生命的本质。
　　“可我现在不需要他给我提供的免费的侈华了，我只要感－－－－－－－－。”阮枫说。
　　“并没有减少这之间的矛盾。”邹敏芝立刻说：“情况只能更糟糕。”停了一下她又说：“你的这种感情只建立在对他还不完全了解的基础上。”
　　是吗？阮枫心想。她真有点儿糊涂了。
　　“正是因为你对他不象对罗中言那么了解，所以他才对你构成了极强的吸引力，也许有一天，当你发现他远不及你想象得那般美好时，你真正应该珍惜的东西可能正在离你远去。”
　　邹敏芝的话说得阮枫身上一阵阵发冷。
　　“而且，你根本用不着把刚发生的这件事放在心上，”邹敏芝继续说着：“一个人有了宽广的胸怀、容人的气度，她自然会幸福很多，她会守着心灵的一片净土，安度人生。她的面相将更祥和、温柔和漂亮，少了愤恨、萧杀之气。”
　　邹敏芝的话象一位至诚至善的哲人。
　　而阮枫仍然心绪不宁。
　　又沉寂了一会儿，邹敏芝问：“罗中言还好吗？”
　　“还那样儿。”阮枫有点儿疲倦地说。
　　“罗中言对你的好让人觉得心疼，”邹敏芝动容地说：“我替他感到可怜，你对他的背叛简直是对善良美好高尚的亵渎，就算听我一回，”邹敏芝的语调听来让人伤心：“好好对罗中言，为了爱你，他不容易，失去了他，你等于失掉了整个世界，你懂吗？”
　　阮枫的心弦猛地一震，邹敏芝的话让她感到莫名奇妙的不祥。
　　她直愣愣地望着邹敏芝，不祥的感觉在奇怪的加重。
　　她不自觉地把头转向咖啡厅外，咖啡厅外忽然狂风大作，大雨如盆泼一样倒将下来，天色旋即象被点了浓墨般灰暗阴沉下来。
　　

第九章
更新时间2009-9-23 7:33:48  字数：5435

　（九）
　　阮枫回到飞云大厦的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下午，邹敏芝的话时刻萦绕在耳边，不知为什么她今天对她的话有了非常深切的感触，她第一次觉得应该正视与罗中言以及肖健之间的关系。
　　但，一直到下午三点钟，她还是一团迷糊。虽然今天在咖啡厅邹敏芝最后的几句话和咖啡厅外突然狂风大作所带给她的心惊肉跳的感觉依然存在。
　　下午四点，她在家门口碰到了正在等她的罗中言。
　　罗中言黑了，也瘦了，双眼深深陷了进去，眼里有一层忧郁，眉梢透着抹苍凉，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吹来，吹乱了他的头发。阮枫的心猛一紧缩，罗中言永远善良正直的一张脸上写满疲惫、忧郁与苍凉，他仿佛几天时间骤然老了许多。种种的发现形成一股巨大的感染力和震撼力，一刹那所有的不忠和背叛化作深切的愧疚使阮枫顿觉有个鸡蛋大的东西哽在了那儿，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因收紧而疼痛。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她问。
　　“过来有一会儿了，”罗中言说，过去搂住她：“冷不冷？”
　　“不冷。”阮枫试着对他微笑，却笑出了几许苦涩。她把罗中言的手从肩上拿下，握在手里。罗中言的手冰凉冰凉，那是一双无爱的手，因渴念太久而变得没有温暖。
　　“你不冷吗？”阮枫的声音因过于温柔而微微有些发抖。
　　“你不冷我就不冷。”罗中言笑着摇了摇头。
　　望着罗中言忍辱负重的样子，望着他消瘦的面颊和有些灰白的脸色，阮枫的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死死地握紧罗中言的手，一下子就泣不可抑。
　　罗中言搂住阮枫，用下巴顶住她的额头，眼里也渐渐凝结了一层雾气，他在阮枫耳边低语：“我不是早就说过吗？只要你幸福，我就是——”他顿了一下：“再怎么样，也无怨无悔。”
　　更多的泪从阮枫眼里滚了出来，摔在罗中言肩头，打湿了一大片衣裳。
　　晚上，阮枫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腿，唱盘里铁达尼号主题曲的前奏在房间内细微地萦绕，她坐在那里久久地凝视着转动的唱盘。
　　几小时前她和罗中言相对哽咽的情怀依然存在于她的身心，“我不是早就说过吗？只要你幸福，我就是再怎么样，也无怨无悔。”罗中言震颤的声音依稀还在耳畔，她吸了口气，鼻子酸酸的。想到罗中言从小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姑姑现还定居在昆明，罗中言大学毕业孤身闯天涯，凭的是一身才华和善良正直的禀性。这么多年来为生活奔波的他早已身心疲惫，全心全意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她身上，惟一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稳定的家，却没想到深爱的女朋友竟背叛了他的感情，而他为了爱竟能宽容地接受这种毫无道理的背叛！这是何等凄凉的一种心情呵！
　　阮枫的眼眶又发热了。自责的潮水淹没了她，她真正第一次开始严正地审视自己，她究竟想要什么？她最初的理想生活与她现实中对罗中言的内疚产生了极大的矛盾，她不是从来没有对‘一个爱我也爱的男人和他提供的免费的侈华，一个把我当成他身体的某个重要器官的男人，健康和永远美丽’的理想生活而产生什么后顾之忧吗？她不是从来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再正常不过的吗？她不是蛮有信心处理好这之间的关系吗？她现在怎么啦？她到底想要什么？
　　在她面前出现了无数条路，似有一道通天的光柱横在眼前，刺痛了她的眼睛，迷失了她的方向。
　　在这乱七八糟中她不停地搜索、衡量，她发现她原本并不了解自己，当豪宅、名品摆在她面前时，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她反而越来越在意肖健这个人，而非他带来的利，不，应该说，她从一开始就特别在意肖健，她真正需要的还是感情。
　　现在看来，两条感情线她只能选择一条，对于罗中言她是感情多于爱，而对于肖健的爱她更是不能否认的，可肖健能给她什么？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吗？罗中言对她的爱真实、执著、永恒，那是哪怕他自己失掉了整个世界也不会改变对她的忠贞的世间少有的爱，因此，正如邹敏芝所说：“失去了他，你等于失掉了整个世界－－－－－－
　　她终于认清了自己，她不是可以同时拥有两个男人的女人，想要刺激，她怕对不起良心，想要良心，她又觉得生活太乏味。
　　是啊，她应该选择了。她不能为了一片绿叶而丢失整个森林。
　　那么谁是绿叶啊？
　　邹敏芝的话萦回闪现于头脑，夜风鼓动着窗纱，“－－－－－－失去了他，你等于失掉了整个世界！”
　　那种不祥的感觉再次象幽灵一样充斥在房间里。
　　秋天的凉意愈发深重。
　　一连二十天，阮枫呆在飞云大厦办公室里，肖健打来的电话她一律不接听，前几天肖健一共打来了五次电话，阮枫及时关了机，一种泯灭的良知正在复苏，她需要一段时间冷静思考，思考她的人生之路。
　　在飞云大厦她每天按时上下班，所谓的上班不过是在办公室坐一整天而已，整个二楼办公室通常只有她一个人，对这种情况她多少有些奇怪。她曾去过几次一楼营销部，营销部的人员也只是在做简单的电脑交易，整个飞云大厦更多的时间是安静，偌大的办公楼装修华丽而空旷，仿佛一件没有温度的摆设被放置在那里，阮枫真奇怪，他们靠什么来完成营业额呢？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生意之道吧？她是不懂的。
　　这段时间，她想把自己充分地交给罗中言。
　　她想她应该可以过正常的生活，摒弃繁华背面的虚幻，回归生命的本质。
　　她想她可以过没有肖健的生活。
　　可是，她错了，一个多月过去了，她发现她忘不了肖健。
　　她和罗中言唱歌、跳舞、吃饭、拥抱、接吻、散步，她想从罗中言满足的眼神中寻求安慰，可肖健的影子从没因此而消失过，并且一天比一天更频繁地浮现出来。和罗中言接吻，她会在恍惚中幻觉正在和肖健接吻，她因此而激动亢奋，缠绵不休。
　　可睁开眼睛，意识一恢复，她顿觉象遭了雷击般清醒而痛苦，罗中言一派失而复得沉浸爱河的陶醉相，每每感受着这些，她都有一种从停尸房的冷冻柜里一下惊醒的感觉。
　　完了！什么都完了！她绝望地想。她似乎一下掉进了万丈深渊，顿时了无生气，生命的水分正在枯竭，呆立在原地她象被抽掉内脏的布娃娃，躯壳般伫立着。
　　实际上，从看见肖健第一眼开始，他已深深熔进了她的生命，那是一种仿佛早已相识具有某种知遇般的奇妙特殊的感觉，还有他成熟的风度，温柔的眼神，他的体贴、浪漫，他的慷慨大方，短短几个月，他已经彻底融进了她的血液，他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她怎么能轻易就这样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呢？
　　她以为她可以洒脱地告别一段历史，可以重新开始生活，可以把什么都忘了，可她发现事情远不是那么简单的。
　　肖健做为二十六年来第一个让她心动的男人展开了她生命的动人篇章，她讨厌平庸，拒绝平庸，为什么最终又糊里糊涂地选择了平庸？在她心目当中，肖健代表一种力量，一种不平凡的魅力，一种永恒的感情寄托，她为了寻找庸俗的莫名奇妙的归宿竟甘愿放弃她和肖健刚刚开始也许将轰轰烈烈的爱情生活？
　　到底谁是绿叶？谁是森林？
　　天哪，她真糊涂了，她脑子里纠缠了一团浆糊，糊住了她灵活的思维，清晰的辩证能力，她永远不能理性的活着，她不喜欢机械、僵硬的逻辑方式，可她又永远这样不知所从，在乱云飞渡中迷失方向。
　　一个半月过去了，肖健挂过那五次电话后，便再也没有了音讯。
　　她的心一下悬了起来，悬在不上不下的空间她孤苦无助地徘徊。这些日子，许多从前和肖健在一起的情景一遍一遍重现眼前，她心中总是酸酸的。
　　看着罗中言极佳的精神状态，她生出了许多烦躁，他显然被一种误解的爱情滋养着，却愈发象一粒饱满的种子，随时等待发芽、开花、结果。
　　阮枫的眼神涣散，精神不集中，她经常一个人去喝咖啡，去港口的台阶，去城市边缘的那片树林子，一坐数小时，望着点点渔火，坐在树林里把头埋在膝盖里直到头昏眼花。有时，她走在最繁华的街道上，看匆匆过往的人流，听商业化十足的现代音乐，直到口干舌燥，脚心发麻，满脸风尘，她会茫然伫立着，报着一丝微弱的幻想期望熟悉的人或物出现，哪怕只是一闪而过，每当她的愿望落空时，她都会感到心潮的一阵翻腾，一阵绞痛，一阵泪光盈盈。
　　看来，她是真的要失去肖健了呵！
　　这段时间她最想见也最怕见的东西就是手机，她盼着它清脆的响声，盼着那熟悉低沉的声音再次响彻电话的那一端，盼着他象没事儿似的说他只是出差了几天，现在回来了，那边的天气真冷或真热一类，盼着他能再用柔情似水的声音说：“快，亲一下。”种种盼望继而失望的心情让她沮丧，让她出现了某种不可能的幻听，她想抓起哑巴似的手机摔个粉碎，看看是不是哪个零件出了问题。
　　晚上躺在床上，在近于睡眠的状态中她会拿出伊迅说服自己，你为什么要让她在暗地里高兴？为什么要让她变相得逞？为了她你也应该主动找肖健继续未了的情缘啊！
　　第二天睁开眼睛，她又否定了晚上的想法。
　　有时她希望能在飞云大厦见到肖健，可正如她最初来到飞云大厦到现在一样，肖健从不踏足飞云大厦。
　　飞云大厦就象一座死气沉沉的墓地。
　　在这种残酷的折磨下，冬天来临了。
　　她开始恨肖健，恨他的薄情寡意，就算开始她有意不接他的电话，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他就这么让自己彻底消失了？就算他生气了，记恨了，他就忍心从此再也不见她了？
　　她感到心寒，这说明肖健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她忽然对未来也许将永远失去肖健的日子感到恐惧，那种感觉就象被囚禁在没有阳光没有食物没有任何东西的一间白房子里，直到变成一堆白骨。
　　她坐不住，站不住，也控制不住，她胸口郁闷，心情压抑得需要打氧气，她觉得四周全是不透气的隔离层，让她与清新自由的大自然分隔，直到枯竭而死。
　　后来，一股热血，一股冲动迫使她拿起电话，用颤抖的手拨通了肖健的电话，拨到最后一个号时，她停住了，废然地倒在了沙发上。
　　她想哭，她被这种窒息的无望的痛苦折磨得想发疯，她整个人横躺在沙发上，累了，她想昏睡一会儿。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手机在近乎死人般的寂静中尖锐地响起，她刹时睁开了眼睛，愣怔怔地看着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她不敢去触摸，不敢轻易去揭开谜底，她怕那号码浇灭她最后的希望，电话响到第四声时她爬了起来，与其说是没来得及看来电显示，不如说是不敢去看。
　　“喂？”她稳定了一下情绪。
　　“小枫，你在干什么？”她明明听着是罗中言，同时她又感觉象肖健，她的第一层意识明确告诉她是罗中言，第二层意识又混淆了这个概念，因为肖健也叫她小枫。
　　“嗯？”她稀里糊涂地应了一声。
　　“你在干什么？”罗中言的声音清清楚楚。
　　“没——干什么。”她发现大胸停止了转动，或是大脑忘了支配舌头，总之，她很迟钝。
　　“我去接你？”
　　“接——我？”
　　“是啊，你怎么啦？不舒服吗？”罗中言奇怪地问。
　　“啊，”她恍然：“没有，我非常舒服。”
　　“那好，我去接你！”罗中言愉快地放下了电话。
　　关了机，阮枫没有灵魂似的望着窗外随风乱舞的树叶和灰色的天空。
　　啤酒象退潮的海水经过波涛澎湃后，白色泡沫消失，一大杯液体盛在杯中逐渐静止不动。
　　阮枫捧着一罐可口可乐象一尊佛雕固定在那里。
　　一桌子菜，五颜六色，杂七杂八等待他们牙齿的咀嚼咽进食道滑进胃里消化吸收变作粪便给农民提供粮食的肥料，以便再次进行咀嚼、消化等一系列人类生存之机械化生产操作，维持生存世界的进化与演变。
　　阮枫任凭罗中言把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菜肉在她盘子里堆成一座小山，她都无动于衷。
　　“不爱吃吗？”罗中言疑惑地问：“要不，给你要点别的？”
　　“不用，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最近总不爱吃东西。”
　　“那是什么原因呢？”罗中言自言自语的，沉吟了一下又说：“多少吃点儿，不能一口不动啊，是不是？”
　　阮枫勉强吃了一口。
　　“哎，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约你出来吃饭，因为面对你太紧张，把一大碗罗宋汤全洒你身上了，你还记不记得？”为了让气氛轻松一下罗中言说。
　　阮枫点点头：“当然记得。”
　　“我当时说了能有二十句对不起，你好象说了二十句没关系，”罗中言哈哈笑着：“后来我买了一条一样的裙子，你说是假冒伪劣的，没有原来的好，其实我那条裙子是花750块钱从厂家买来的，你原来那条才是假冒伪劣的！”
　　阮枫淡淡地笑了笑，她没有兴致和罗中言回忆他们的过去。
　　“唉！”罗中言叹着气：“现在的造假手段越来越高明了，假的能变成真的，真的能变成假的！”
　　阮枫暗地里注视着罗中言，一个纯粹的善良正直缺乏私心的中国男人，没有丝毫邪气，没有半点儿杂质，坦坦荡荡，如一张纯洁无暇的白纸，对工作忘我执著，对朋友真诚重义，对爱人中贞不二，他善待周围的每一个人，他善良得象是缺点儿什么－－－－－－
　　这个人可能将陪伴她走过一生？
　　她产生了一丝疑虑。
　　他的人格太完美，他的品质太优秀，这些优点除了能保证对她从一而终，负责到底以外还能有什么用？
　　烦躁、不安、郁闷、压抑再次袭卷而来，她猛喝了两口可口可乐，呛人的汽泡在扼杀她口腔中的敏感神经。她看见饭店门口停下了一辆黑色奔驰车，一种笃信固执的念头一下占据了她的头脑，她脑神经的弦蓦然绷紧了，没有道理的错觉使她坚信车里一定坐着肖健，一定！这错觉由于短时间内的神经错乱而变得真实不可摧毁，她眼睛一秒不眨地看着奔驰的车门打开，然后有人走了出来，关上了车门！
　　一个男人锁上了车门，向饭店走来。
　　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阮枫的血变得冰凉冰凉，她的脸色煞白煞白，她的头晃了一下，手里的可乐有零星半点儿溢了出来。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罗中言抓住她的手：“手也这么凉，”他把嘴贴到她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罗中言的嘴唇贴到阮枫额头时，她一下产生了触电的感觉，曾几何时，肖健嘴唇的温度还停留在她额头，他关心的话语还言犹在耳，只是呵－－－－－－
　　她苦涩地笑了笑，一滴泪无痕麻利地掉进了可口可乐。
　　这滴泪清晰地收进了罗中言的眼底。如此的触目惊心！
　　这滴泪深深刺痛了罗中言的心，他几乎能够意识到这滴泪的真正含义。他不知他还要疲惫地跟随她飘忽不定的心跑多久？何处是尽头？
　　“你要是不舒服的话，我送你回家好好休息休息吧！”他说。
　　一路无话。
　　把阮枫送回家，罗中言在返回途中遭逢大雨，他躲进了一家小酒馆，站在酒馆门廊，他听凭秋风呼嚎斜卷雨丝，那阵阵呼嚎透出无法言表的凄凉。
　　一如他的心。
　　

第十章
更新时间2009-9-24 7:52:28  字数：6919

　（十）
　　和罗中言分手后，阮枫没有回家，她直接来到附近的一家酒吧，要了啤酒，开始一个人喝起来。
　　这是她目前拯救自己惟一能做的，她不知道如果没有酒精的麻醉，她是否能渡过今天晚上。
　　酒吧里人影绰绰，看不出黑白美丑。单独的、一对儿的或三五成群的零散分布在各自角落，喁喁低语，窃窃嘻笑，心不在焉，漫无目的。唱盘里放着已很难听到的中国古典名曲《春江花月夜》，与现代人无法净化的灵魂形成极不和谐的音符。阮枫不知道将在哪个世纪还能再出现类似《春江花月夜》的优秀精典曲目，她这辈子恐怕是听不到了。这是一个文化枯竭、黔驴技穷的时代，人们即便把大脑的汁液都掏空也很难再玩出什么花样，就象幸福，人们有吃不完的珍奇野兽，看不完的人造美景，花不完流通货币，有到处贩卖的廉价的感情，一分钱三车皮，可人们就是找不到幸福，凶杀、阴谋、怪诞、变异、基因、色情、心理医生、露着半个屁股的长裤、天灾人祸－－－－－－什么能激起人们心灵的火花？
　　感情。
　　永远只有感情。
　　任何人都承认这是一个感情淡漠的时代，淡漠得亲戚不如朋友，朋友不如父母，父母不如自己，但是没有人否认，他们渴望亲情，渴望激情，渴望偷情，渴望爱情，渴望一份轰轰烈烈、生死忘我的真感情。
　　可现在她失去了，曾经拥有又失去，不如从来没有过。
　　不失去不知道何为珍贵，检验不出心之钮带拴在谁的身上，命运由谁主宰，她没想到一个的人力量是这般不可估量，她没想到她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识其实只是自欺欺人，她根本不了解心灵深处真正需要填补的是哪项空白。
　　如今她拱手相送，把她挚爱的男人不知送到哪里去了。头疼，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盛着啤酒的大杯已经空了四个，她试着想象肖健在哪里，他可能不会寂寞，她恨死他了，他为什么这么狠心？说不打电话一个都不打，看来他是诚心消失了，他是故意的。
　　她闭上眼睛，绝望象脚底的黑洞把她装了进去。
　　“有你在，我的苦难减轻了一半。”
　　曾几何时，这一切仿佛就在昨天，肖健的话让阮枫心酸，眼泪在在眼眶中盘旋，也许，她将永远见不到肖健了，真的永远见不到了。
　　她不能去主动找他，她就是私下里被折磨死、痛苦死，也绝不会主动放弃尊严去找他，她不能让他觉得她离了他活不了。而事实上，她现在真的连死的心都有了，没有了肖健她找不到生存的意义，活下去的理由。
　　四面楚歌，走投无路。
　　喝，喝下所有的酒精她或许会好受点儿，看着吧台上越积越多的啤酒杯，她坐在座椅上，感到双腿双脚轻飘飘的，她的头在无端地膨胀，象个氢汽球越吹越大，与此同时，她亢奋起来，她虚眯着眼睛发现周围的人都挺亲切，他们都友好地冲她微笑，她有千言万语要向他们诉说，于是，她也微笑，在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间痛苦象个逃兵一样逐步远离了她。
　　她知道自己有点儿醉了，她其实还很清醒，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在干什么，不是吗？酒已经不是酒了，它作为液体独立存在着，无色无味透明的液体，她又笑了，摇头晃脑的，第一次发现醉酒的滋味原来这么美好，怪不得有那么多酒鬼。她东倒西歪地喝着，笑着，肖健变得不再遥远了，她觉得刚才誓死不去主动找他的想法真是荒唐、愚蠢、可笑至极。肖健不再遥远的信念鼓舞了她，她在不成章法的思维中理出一条较为清晰的路线。
　　“－－－－－－我要那么大的房子干什么？”
　　“等将来有一天你可以随便支配。”
　　是了，她们之间不是还有套房子维系着吗？她掏出随身携带的钥匙，拿到眼前晃动着，然后攥在手里，你肖健玩失踪，我可以把房子的钥匙还给你，房子我不要，有什么话当面讲清楚，是从此各赴天涯路，还是－－－－－－
　　她找到了一条充足的理由，为自己找了个台阶，也为肖健找了把梯子，是的，怎么能呢？她怎么能让已经存在的事实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烟消云散呢？就算肖健打算结束这种关系，她也得弄的清楚明白，不能这样没有交待地结束。
　　她把最后一杯酒仰脖灌了进去，“啪”地一声放下杯子，付了钱，摇晃着走出了酒吧。
　　外面飘着细碎的介乎于雨雪之间的颗粒状东西，象霜降，实际上它是雪的前身，风呼呼吹着，很嚣张，很凄厉。
　　阮枫身体滚烫的温度与冷湿汽流撞击形成了湿湿的雨水，这大概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吧，她想。她尽量稳定着脚步，笔直地向前走着。街上许多人穿着大衣，竖着领子，把下颌和耳朵藏在里面，匆匆行走。
　　雪白的颗粒状变成了茉莉花般大小的雪片，几分钟街市便罩上了一层银白，阮枫穿着黑色大衣幽灵一样走着，脚步时有颠踬。
　　酒精仍发挥着作用，刺激着她中枢神经的兴奋点，她要一直走下去，走到那套房子，她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肖健，看看他是什么姿态，她有一层牢不可破的信念，肖健一定在那套房子里，一定！必须！他不能有第二个去处，同时她也深深恐惧，万一她打开房门，屋里只有死气沉沉的家俱和冷冰冰的空气，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她被这可怕的想象弄得四肢无力，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会瘫痪的，她知道。
　　一股气力终于使她置身于那扇大铁门外了，她晃晃悠悠地站着，然后拿出钥匙打开了大门。
　　打开大门在一霎间，她有股眩晕的感觉，是心情过于紧张造成的短时间内的大脑反应迟钝，或称停滞。那阵恍惚过后，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沙发上抽烟的人——肖健。
　　四目相对。
　　这一刻，阮枫忽然柔肠百转，她克制着不让眼圈有泪充盈，她狠狠地盯着肖健，她相信她脸色的苍白正在出卖的她的灵魂，正在明白无误地告诉肖健她的思念与煎熬，这些她都顾及不了了，都不是她能力范围内所能控制的，但她必须做到不让泪水流出来，如果是那样，她面对肖健将彻底失败，彻底说明她成为他感情的俘虏、败将，她奇怪，面对肖健她竟然一下醒酒了，头脑变得多变而灵活。
　　肖健望着阮枫，脸色同样是苍白的，所不同的是在那份苍白下有着难以掩饰或者说根本未加掩饰的一层焦灼的渴念，矛盾的是这层渴念还夹杂着沉着与安宁，很显然，他也在极力克制着自己。
　　两人对视长达一分钟，这一分钟里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而难耐。屋里弥漫了浓重的烟味儿，肖健身前茶几讲究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穿着整齐的西服，不象是曾在这里睡过觉，他象是专门到这里沉思的，他心情抑郁，一如窗外灰暗的天空。
　　“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来的。”肖健打破了沉默。
　　“我是来送钥匙的，”阮枫全身立刻竖起了保护网：“把钥匙还给你！”她把钥匙扔在肖健面前。虽然她试图不让语气带有某种色彩，可还是自觉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些许的愤恨和怨气。
　　肖健连看都没看她扔在沙发上的钥匙，他也没说话，停了片刻，他把手里的烟蒂辗灭在烟灰缸里，抬头望着阮枫，直盯盯地瞅着她的眼睛，一丝笑意浮上了他的眼睛，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直接告诉对方你说的是假话。”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肖健眼里的笑意更深了，甚至嘴角也挂上了微笑：“我只是说点儿实话而已。”
　　阮枫非常愤恨，恨肖健的眼神，恨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她剥了个净光，恨自己的定力不够，她原可以把送钥匙做得更真实一些，她想说肖健自欺欺人，自作多情，没等她开口，肖健已经来到她面前，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你疯了？你放开我！”阮枫尖叫着，扑打着肖健。
　　肖健径直把她扔在沙发上，不顾一切地吻她，阮枫开始还挣扎，后来就无动于衷了，完了！她想，彻底完了！她原先的意志先行崩溃，她完全暴露了真正的思想主观意识形态，随着肖健亲吻的深入，她虚伪的尖硬即刻软了下来，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一轰而散，她整个融化在软绵绵的柔情蜜意中，她解放了，松驰了，不再硬挺着了，她应合着肖健，回吻着他，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她感到了肖健身心的释然，他象是松了口气，为两人那段僵持、较劲儿真实地松了口气，他们欲发不可收拾地搂着、吻着，证明着一切。
　　阮枫紧紧搂着肖健，肖健紧紧抱着阮枫，谁都能感到那种失而复得又唯恐一撒手就失去的紧张与甜蜜，阮枫的心猛地涌上一股酸涩，刚才极力忍耐的泪水终于从紧闭的眼中滚了出来，滑到嘴角，打湿了肖健的嘴唇，肖健感到了那泪水的咸涩，他深深吮吸阮枫的唇，把咸苦的泪水一并吞了下去。
　　刚才阮枫扔在沙发上的钥匙顶在肖健胸前，他把钥匙拿走，扔在了地板上。
　　阮枫闭上了眼睛。
　　巨大的冲撞使她进入了某种虚幻状态，汗水很快把他们湿透，久违的感觉新鲜、刺激又带着那么一点儿心酸，阮枫睁开眼睛，她看到肖健一对儿发狂的眸子燃烧着执著的火焰，她真想永远这样，把彼此镶进肉体里，再也不分开。
　　剧烈的索取、给予、撞击、融合在达到沸点时伴随着他们的呻吟与叫声结束了，肖健倒在了阮枫身上，汗水粘了阮枫一脸，他在阮枫身上趴了一会儿，支撑起身子轻吻阮枫的耳垂儿和脸颊，他的眼睛清亮有神透着柔情似水的光，他抱起阮枫放到地板上，随后他也躺在了阮枫身边，侧卧着，深情地望着阮枫。
　　此刻，在双方深情的眼眸里他们看到了彼此，无需任何语言，无需任何多余的解释，他们都读懂了内心深处最深的爱与渴望。
　　“你猜我现在想干什么？”肖健轻抚阮枫的脸颊，声音有些暗哑地问。
　　“干什么？”
　　“和你好好地吃顿饭。”
　　“为什么？我看没有我你活得也挺好哇？”阮枫终究带出了一点儿怨气。
　　“我昨天给你打了两个电话，你都不在，知道吗？”肖健说。
　　肖健竟然给她打过电话？阮枫惊讶了，她想问为什么不打她手机，但想想那样又暴露了她想他的心态，于是没说。
　　肖健叹了口气：“我担心打手机你业务太忙关机了什么。”
　　阮枫瞅瞅他，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肖健仰面躺着，用胳膊支着脑袋，陷入沉思中。
　　“这一个多月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他说：“我一直安慰自己，也许哪天你会忽然来电话或者突然出现在这里，我将等待，我相信我有足够的耐力和时间，我相信你不会就这样不告而别，我相信未来还有很多美好的岁月等待着我们共同走过，你可能碰到了什么，受到了暂时的触动，如果你真的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肖健的一番话真挚感人，阮枫眼里又有雾在升腾。
　　“如果你觉得我给你的不够多，我可以随时满足你的要求，如果你觉得我不够体贴，我可以尽力做到细心一点儿，如果－－－－－
　　阮枫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晚饭两人是在套房内硕大的饭厅吃的，肖健叫的外卖。
　　送外卖的是个圆头圆脑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男孩，肖健坚持给了他小费，他用浙江味的普通话连声向肖健道谢。
　　“小小年纪出来闯世界，不容易啊！“肖健感叹着：”我儿子跟他差不多大，真应该让他出去见识见识，也明白明白什么叫生活！”
　　新鲜的饭菜香飘四溢，肖健去酒柜拿来一瓶酒。
　　阮枫坐在那里有一种崭新的感觉，折磨、煎熬、烦躁、不安、恐惧都过去了，再次和肖健面对面，她恍然如梦，有一种不真实的喜悦。
　　两个酒杯斟满。
　　肖健拿起酒杯冲阮枫举了举，然后各自喝了一口。
　　肖健放下杯子，望着阮枫。
　　“说句实话，想我了吗？”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连肖健如此高智商的人也不例外，他明明知道阮枫想他已是摆在面前的事实，他偏要问，听她亲口说出来他舒服、满足，充满了征服的快感与被他爱的女人思念着的幸福。
　　阮枫的心被触动了，肖健的问话很真诚，也有些感慨，她发现她不能再掩盖下去了，她度过了目前为止生命中最难熬的一个月，想到刚刚走过的这段艰难，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最近异常脆弱，一点点小事都会让她热泪盈眶。
　　眼泪一旦对主人失去了耐性就象失控的闸水一样奔流不止，它们从眼眶这个暂时的栖息地纷纷跳了出来，顺着滑梯般光溜的脸颊滑了下来，阮枫伸出手擦掉了脸上的泪，肖健紧锁眉头，复杂、心痛的情绪写在他的脸上，他试图去拉阮枫，但是被阮枫甩掉了，在这一刻，她是那么委屈，有那么多的苦，那么多的泪，也许是压抑太久，从伊迅对她的出言不逊到面对罗中言那份怜惜的情怀再到对肖健无助的思念和生怕失去的恐惧，所有的一切聚积成汪洋大海，欲发不可收拾地狂泄而出。
　　肖健走过去，把阮枫拉进怀里。
　　“好了，好了，”他轻拍着阮枫的肩膀，哄着：“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诸如此类的事情了，嗯？好了，好了，别哭了，啊？”
　　阮枫仍然抽泣不止，肖健不再说话，只不停地拍抚着阮枫的肩膀和头发，基于对女人的了解，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好陪她静静地挨一会儿，什么都不用说，阮枫这是第二次在他面前流泪，第一次他虽然产生了一定的震撼，却远不及这次来得强烈，因为这次的眼泪不为了别人，完全是为了他。
　　他的心随着阮枫的眼泪在震颤，这段时间他并不比阮枫好过，坦白说，近两三年以来他的身心处于相当倦怠中，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政途，他希望在不惑之年给自己一个较为圆满的交待，但阮枫的出现着实打破了这种平静。
　　他发现年轻时的冲动与热望魔鬼一样再次燃起了他爱的欲念。
　　阮枫停止了抽泣，趴在他身上好象累了，他看了看表，八点整，他拍拍阮枫：“要是累了，上楼睡会儿？”
　　阮枫顺从地点点头。
　　肖健把阮枫抱到二楼卧室床上，亲了她一下，替她关上房门，回到楼下的大厅里。
　　他为自己泡了杯酽酽的茶，仰靠在沙发上，伸长了腿。
　　不可否认，他的确松了口气，为他和阮枫僵持的这段时间。
　　当初，他给阮枫连挂五次电话均被她拒听，他第一反应是阮枫要断绝他们这种关系，他很识趣，也很聪明地没再打扰她，一方面如果不幸阮枫真是那种意思的话，他决不做死磨硬缠的人，另一方面他不相信她真的就放弃他们刚刚开始的感情，因此，他有理由等待，尽管他也是不上不下心里没底，最终证明，他挺过来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窗外的雪停了，外面是一片清朗干净的世界，他拉开拉门，让清新的空气充实到室内。
　　坐回到沙发上，他继续喝茶。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和满足，做为男人，他是成功的，他什么都不缺，这是他凭实力得来的，想着即将退休的冯局长和等着他去坐的位置，他又是一阵从心往外的满足。
　　肖健送阮枫回家的路上，阮枫的手机响了，电话是罗中言打来的，在这之前阮枫对他谎称单位同事请客。
　　“你到家了吗？”他问。
　　“还没有，正在路上。”阮枫瞅了瞅肖健，罗中言这时候打来电话，她心里挺不自在，这种不自在是针对三方面的，对罗中言，对肖健，对自己。
　　“你一个人吗？”罗中言担忧地问。
　　“不，”阮枫赶快说：“有同事送我。”
　　“噢，一定要送到家门口，啊？外面正在下雪。”罗中言象是放了点儿心，但仍忍不住叮嘱着。
　　“知道了。”罗中言的关心体贴在这种时候让阮枫很不舒服，尽管她能够自圆其说地哄骗罗中言，可还是觉得尴尬，在她和肖健还没有从失而复得的甜蜜中恢复过来时，罗中言的电话具有极大的讽刺意味。
　　“那好，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啊！”罗中言最后说。
　　“你放心吧！”
　　罗中言挂了电话。
　　阮枫关了手机，看了一眼肖健，肖健开着车，象是非常专心致致。
　　呆了半天，他忽然说：“看得出来，他对你挺用心，也挺体贴。”
　　阮枫没说话。
　　“打算和他结婚吗？”他象是不经意地又问。
　　阮枫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肖健会问这种问题，她心烦起来，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让她一下就心烦起来。
　　“我还没考虑这个问题。”她简短地说。
　　肖健点点头，加快了行车速度。
　　阮枫把脸转向车窗外，真的，什么时候雪花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不急不缓，悠闲自在，仿若闲庭散花，使城市的夜晚变得如仙境般美丽而神秘。
　　她抱了抱肩膀，有点儿冷了。
　　阮枫在距离家楼前约十五米的地方下了车，她多了一层顾虑，怕罗中言真的发神经等在家门口接她，象那次一样。她不能再让上次的故事重演，她不能赤裸裸地在罗中言面前暴露她和肖健的关系，她不能想象再让罗中言看到什么将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快到楼前时，她远远地看见楼口站着一个人，再仔细一看，是罗中言。
　　虽然以肖健停车的位置推测这次罗中言不可能看到什么，她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立刻被塞得满满的。他什么意思？她在心里自问着，她很恼火，很不安，刚刚通完电话，她真怀疑他怎么能那么神速地到达这里？甚至比她和肖健还快？他是不是故意的？心虚使得她不由得想到这一点。而且刚才通话她已经声明有人送她不用他接，他现在反而以这么快的速度先她一步到达，他什么意思？
　　她的脸色阴沉起来。罗中言看见阮枫快步走到她跟前，定睛看了看她，摸了摸她的脸。
　　“冷了吧？”他问。
　　阮枫把脸往边上转了转，她现在心情很恶劣，刚才的想法和罗中言现在对她的关心让她反感，她不能不怀疑罗中言的真正用心，并且，今天和肖健那般炽热的爱让她完全不能接受罗中言对她的关心和亲密举动，这让她受不了，让她有犯罪感。
　　“你怎么这么快到这来了？”她没好气地问。
　　“噢，”罗中言笑了：“我刚才和工程部的几个人在附近吃饭，给你打完电话，我不放心，才又赶来的！”
　　阮枫没再作声，毕竟罗中言是因为担心她才赶过来的，她不能再说什么。
　　两人一起向楼上走去。
　　“晚上吃的什么？”罗中言问。
　　“什么？”阮枫愣了一下，她一时想不起对罗中言怎么撒的谎。“哦，”她哦了一声：“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能吃什么好东西！”她打马虎眼地说。
　　“用不用我再陪你吃点儿？”罗中言搂住阮枫的肩膀。
　　“这么晚了，不吃了，再说我也不饿。”
　　走到门口，罗中言双手抱住阮枫的腰：“我不进去了。”说完，他凑过去要吻阮枫，阮枫浑身的血一阵对流，出于本能地她一下把脸转向一边，罗中言的嘴停在半空中，他没再动弹，他望着阮枫，表情非常复杂，他盯着阮枫足在半分钟，阮枫的脸红了，她想尽量作出坦然的表情，但她失败了，她想冲罗中言抱歉地笑一笑，说她累了或心情不好之类，却也没作出来。
　　罗中言松开了抱着阮枫的手，低着头说了句：“你进去吧！”
　　说完，他径直下了楼。
　　阮枫站在原地，隔着楼里的玻璃，她看见罗中言走到楼下，站在雪地里仰头望天长出了一口气，借着银白的世界，她亲眼看见他脸上浮现出了凄凉的笑意。
　　她直挺挺地站着，觉得四周围升起了一团雾气，对着她包围过来，她什么都看不清了。
　　

第十一章
更新时间2009-9-25 9:11:32  字数：4623

　（十一）
　　和肖健恢复了“邦交正常化”，阮枫真正渡过了那段期期挨挨的日子。面对罗中言，她又免不了愧疚，但是一想到没有肖健的日子她就再也不敢在选择上轻举妄动了。私下里，她对自己说：“先这样吧，我只能对不起罗中言了！”有时异常冷静时她又迷茫，未来怎么办？她不能永远徘徊于两个男人中间，不能永远夹在两种选择中，于是她经常陷入难以自拨的迷茫中。
　　午夜时分，她经常会一下从睡梦中惊醒，在一阵慌乱后，她会对着窗外深遂的夜空祈求罗中言的原谅，然后再在怕恐不安中入睡。
　　而肖健对阮枫越来越用心，她不但每个月能从飞云大厦得到经理级别的酬劳，还会时不时地得到肖健无偿的馈赠，但是随着时间的过去，阮枫对肖健丰厚的物质给予反而产生了一丝麻木。
　　生活就是生活，太多虚幻的美丽，不正常的幸福，不会总是宁静没有波澜的。阮枫沉湎于两个男人之中试图什么都不想，试图习惯于对罗中言的背叛从而使自己心境坦然，但是罗中言一番掏心挖肝的话再次使她陷入无尽的尴尬与烦恼中。
　　春节前，罗中言收拾好行装要去昆明姑姑家过年。这么多年以来，罗中言从未提过要去姑姑家过年，他的这一举动让阮枫想了许多。
　　她深知罗中言是在这边找不到温暖才想起去另外一个地方“疗伤”的，换言之，如果他在这边有足够的温暖或有一个家，他可能根本不会千里迢迢一个人奔赴四、五年未曾踏足过的一片土地，哪怕有一丝温情也会拴住他早已疲惫的、孤独的身心。
　　阮枫不愿往深里想，她不愿受自身良心的谴责，更不愿面对罗中言那张坦荡无私的脸。
　　临行前，阮枫在一家幽静的酒店为罗中言栈行。
　　罗中言看上去很清瘦，整个脸庞透出一种沧桑，一种极力掩盖的无奈，他嘴角始终挂着微笑，阮枫几乎能感到他微笑背后的几许辛酸，几许忍辱负重，几许从不愿向人提起的带着善意的渴望。
　　看着这样一张脸，阮枫心里难受了。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但她还是不愿往深里想，越往深里想，她陷得越深。
　　罗中言微笑地望着她：“别愣着呵，想吃什么，点啊！”他把菜单推到阮枫面前。
　　阮枫把菜单又推给罗中言：“今天是送你，你点。”
　　罗中言瞅着她，笑意加深了。阮枫对他哪怕最基本的一点点好处他都满怀感激。
　　他拿着菜单点了四个菜，全是阮枫爱吃的。
　　“不是说你爱吃什么点什么吗？你真是！”阮枫嗔怪地说。
　　“这些我都爱吃啊！”罗中言说。
　　阮枫瞪了他一眼，拿起菜单想替他再点两个，惭愧的是这么多年她竟不知罗中言究竟喜欢吃什么。她模棱两可地点了红焖鱿鱼和清蒸海闸蟹，她依稀记得罗中言喜欢海鲜。
　　阮枫低下头，不愿再看罗中言的眼睛。
　　罗中言把她前面一缕总爱掉进汤里的头发替她掖到耳后，他仔细看着阮枫，无限怜爱地轻声说：
　　“最近怎么瘦了？”
　　“是吗？”阮枫摸摸脸，有点儿不太自然：“瘦了吗？”
　　“瘦了。”
　　罗中言给阮枫倒上酒,也给自己斟上.
　　双双喝完第一口酒后，罗中言叹了口气,停顿片刻说：
　　“哎，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不太懂得生活？”
　　“不是啊，”阮枫否认：“怎么想起说这个？”
　　“没什么，”罗中言说：“就是觉得，唉！怎么说呢，”他又长叹了一声，似乎有些话很难说，又似乎是在斟酌怎么说：“我们在一起两年半多了，我总觉得我在某些方面做得不到，或者说对你好象欠缺点儿什么，总之，我总是在尽力地去做，却总不是十分让人满意。”
　　“你为什么这么说？”阮枫有点儿不安了：“你这么说是想折我寿，我从来没对你有过任何不满意，就算我再怎么样，一个人对我如何，我心里还是清楚的。”
　　罗中言认真地看着阮枫，他是想看出阮枫话里有没有水分。
　　他给阮枫夹了点儿菜，自己什么都没吃。他又叹了口气说：
　　“人一生，到底要经历多少苦难，我不知道。”他脸上浮现一抹凄然之色：“但是我想，命运不太残忍的话，应该给我一份平安健康稳定的生活，我要求不多，只要平安、健康、稳定，和我的爱人相守终老，我没有更多的奢望和乞求。”罗中言望着阮枫：“我六岁的时候父亲牵着我的手给我讲《安徒生童话》、《西游记》、《三国演义》，他是一个正直善良，乐观豁达而宽容的人，对任何人没有恶意，他博览群书，经常能从他的白衬衣兜里变出许多糖豆花生一类好吃的，父亲温暖的手牵着我在阳光下散步，他的脸上总是挂满微笑，我却没想到我会在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日子永远失去我挚爱的父亲。”罗中言望着阮枫：“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他被一伙歹徒堵在通往我家的那条胡同口，被他们用铁锹活活拍死，他们只为了抢我父亲身上的几块钱，父亲死的时候身上还有热气，手里紧紧抱着给我买的《爱丽丝仙境奇遇记》。”
　　阮枫震惊了，她瞪大眼睛看着面无表情的罗中言，她只听罗中言说过他父母都是因病而死，却从来不知道他的父亲竟是如此凄惨地死于非命。罗中言没有看她，他停顿片刻，点燃一支烟：“事隔六年，我十二岁的时候，当我刚刚走出了父亲死亡的阴影，刚刚挺起稚嫩的肩膀准备为含辛茹苦的母亲挡住一丝风雨时，有一天早晨，我想我应该帮妈妈干点儿什么，于是那天我早早起了床，悄悄向妈妈屋里看了看，发现她还没起来，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天还没亮。我上厨房为她下了一碗面条，那是我为母亲做的第一顿饭，我颤颤微微把冒着热气的面条端到妈妈床前，打算给她一个惊喜，我趴在她耳边轻声叫着她，她没有反应，我摇晃她，她仍然不理我，我害怕了，大声喊叫，使劲拍着她冰凉的脸，她还是一无所知，我坐了下去，坐在了尖硬的水泥地上，就在那个冬天的早晨我失去了我唯一的亲人。”罗中言又停住了，他笑了笑，把一截儿很长的烟灰弹进了烟灰缸，望着阮枫：“你相信吗？我母亲死后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直到我大姑把我领走，领到她陌生的家里，直到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我仍然没有一滴眼泪，我的眼里是干涩干涩的，我的嘴里也是干涩干涩的，我的心里还是干涩干涩的，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麻木，”罗中言再度停止诉说，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阮枫，阮枫在他的眼神中感到颤栗：“你知道吗？”罗中言说：“死亡对于亲人来讲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它让你永远在无法弥补的伤痛、怀念中颤栗、恐惧、不安。
　　阮枫直直地看着罗中言，她第一次听罗中言把自己的身世如此具体生动地铺陈在她面前，而这事实又是如此残酷！罗中言甚少提及个人生活，更不用说感受，和阮枫在一起，阮枫的思想感受永远排在第一位，以至于她一直忽略了罗中言，或者干脆说她从来没想重视过，而罗中言总是那么沉着、从容、谦让，那么宽容，那么委屈地把自己的痛深藏起来，象一个不惹人讨厌的孩子，无私地躲在角落里孤独地舔食伤口，没有温暖，没有关爱，阮枫虚眯起眼睛看着罗中言，应该说她不得不这样，因为喉咙已经收紧了，鼻子已经发酸了，眼泪已经含在眼圈里了，为了不让它那么快地流出来，她只能这样了。
　　可能看见了阮枫眼里的泪，罗中言长叹了一声，强打精神说：“说这些干什么？都过去了！”说罢，他无意识地给杯里已经很满的阮枫倒了点儿酒，阮枫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闪现的一抹泪光。
　　阮枫低下头，乘着头发挡住脸的机会拭去了眼里的泪水，她不愿让罗中言看到太多的眼泪。她乱七八糟地给罗中言夹了许多菜，完全是为了让他感到温暖而一股恼作出的举动。她看着罗中言瘦得很尖的小脸儿，那灰白的脸色，她的心疼了起来，
　　“多吃点儿菜。”她说，尽量把声音放自然，她不能让罗中言本已千疮百孔的心再受到更深的刺激。
　　“不是都过去了吗？”她装作很轻松的样子，她想说不是还有我吗？她明明知道这话对罗中言不可估量的作用，将对他产生怎样一种莫大的安慰，可她就是说不出来。
　　“都过去了，过去了。”罗中言点着头，不想辜负阮枫的诚意，他大大地吃了几口菜，他的喉结非常突出地浮上浮下，阮枫知道，那菜很难咽。
　　她的心情很沉重，她不知道罗中言为什么选择今天跟她说这些，罗中言心里难受，她知道。
　　实际上，她比谁都清楚，罗中言视她如生命，她可以说是他多年来孤旅生涯碰到的一片绿洲，不管这片绿洲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他都早已把她它当成了生命的源泉，她是他唯一的寄托，唯一的希望，他拼尽全力想抓住她，他很辛苦，很疲惫，他多么希望她能掀开他生命的崭新篇章，从此告别孤儿的阴影，告别苦难，他多么希望她能在此时说一句：“留下来过年吧，上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这里不是有我吗？”
　　阮枫伸出手，握住了罗中言的手，罗中言的手比冰还凉，阮枫的手也是凉的，她紧紧攥着他的手，想起一句歌词：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她的眼眶又热了。
　　“你，”有种冲动让那句话一下涌到了嗓子眼儿，她几乎脱口而出，但是一股无形的力量使她欲言又止，她“你”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早点儿回来！”
　　罗中言看着她的眼睛，笑了，苦涩地笑了。他几乎是看不见地点了点头。
　　阮枫深切地感到了他心底的苍凉与悲哀。
　　她不想再让这种揪心的感觉撕扯她，她拼命给罗中言夹菜，夹成一座高山，一座横在她们面前的高山。
　　罗中言根本吃不下什么，倒是喝了不少酒，阮枫再怎么劝他，他还是吃不下去。
　　于是，阮枫开始叮嘱一些没用的话。
　　“到了，马上给我打电话。”
　　罗中言又点了点头。
　　“他们会去接你吗？”
　　“会吧！”他不置可否地说。
　　他需要的不是这个。
　　阮枫不说话了，她觉得这些话有点儿无聊。
　　又沉寂了半天，饭菜也有点儿凉了，酒其实喝得也不算太多。罗中言刚才涣散的思想集中了起来，对阮枫的那份惦念又成了思想的主导。
　　“你多穿点儿，今年天冷，别只知道臭美，将来得了病，怎么都换不来一个健康的身体。”说罢，他从兜里掏出一副护膝递给阮枫。
　　阮枫接了过来，虽然她不一定用，罗中言却总不厌其烦地替她做着这些事情，尤其在今天比较特殊的日子，他仍然没忘记这些，阮枫的心更沉了。她默默地把护膝装到手提袋里。
　　“别忘戴上。”罗中言说。
　　“忘不了。”
　　罗中言看了看表：“到点了，该走了！”
　　罗中言站起身，拎起旅行袋。
　　两人走出酒店，阮枫招手叫了辆出租车。
　　火车站象一个硕大的蚂蚁窝，总是纷繁忙碌、川流不息的。它更象一个浓缩的小社会，三教九流，各色人等聚集在这儿，干着该干或不该干的事儿。
　　候车室已经开始检票了，阮枫买了站台票，两人一直沉默着，并肩沿着长长的暗道走着。
　　冷，罗中言感到很冷；冷，阮枫的身上也在起着鸡皮疙瘩。罗中言的冷由心脏扩散到四肢，他觉得自己象一条冻僵了的干鱼。
　　火车近在眼前，没什么地方可走了。罗中言站住了，阮枫也站住了。
　　“回去吧，”罗中言说：“打车有零钱吗？”
　　阮枫点点头。
　　“那就——走吧！我要上车了。”
　　阮枫再点点头，这一刻她脑子里好象什么都没有了。她不敢看罗中言的眼睛，于是，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回身看罗中言，罗中言刚刚转过身子，拎起旅行袋，孤独地向火车走去，刹那间阮枫觉得他的背影是那么单薄，那么萧索，那么凄凉。
　　“中言！”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罗中言立时回头，阮枫几步跑到他跟前，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眼泪从阮枫眼里无所顾忌地疯涌而出，一滴热泪也从罗中言眼里滚了出来。
　　再紧紧地抱了抱罗中言，阮枫走了。
　　她几下便消失在冷冰冰的车站和人群里。
　　天阴得更加厉害，整个城市象被罩上了一层灰网。
　　阮枫一气儿走出很远，最后在一幢灰色楼前停住了。
　　望着远方的天空，远方的路，她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
　　她迈开脚步又向前走去，不知哪家店面正在放着一首古老的歌：
　　你说我在梦里面梦见太多春天
　　不知花开又花谢转眼又到秋天
　　你说我的一双眼看不清谎言
　　才会相信谁的心不会变
　　其实我和你一样，心中也有迷茫
　　真假之间会受伤，也曾放弃希望
　　不管过去怎么样，前面路还长
　　只想你能再和我一起唱
　　你看看蓝蓝的天，它并不遥远
　　等我们伸出手，感觉梦想的容颜
　　你看蓝蓝的天，它纯真一片
　　经过多少风云变幻仍在眼前，仍在眼前－－－－－－
　　阮枫不知道这首歌跟她有什么必然联系，她只觉得这首歌美得凄凉，她一路踩着这支歌的旋律走出很远，仿佛走到了天尽头。
　　

第十二章
更新时间2009-9-26 7:43:09  字数：5030

　（十二）
　　阮枫回到飞云大厦空荡荡的办公室，她的心象被谁掏空了一样。
　　她给邹敏芝打电话，她必须和她聊一聊，必须和一个什么都敢和她讲的人谈一谈。
　　邹敏芝办公室的电话没人接，又给她挂传呼，将近六七分钟才回话，她在电话里说她正在一家名叫勿忘我的鲜花店忙着，如果阮枫有时间也有兴趣的话可以过来看看，不过要是出去，她决没时间。
　　二十分钟后，阮枫已经置身在“勿忘我”五颜六色淡雅的芬芳中了。邹敏芝给阮枫搬了一把木头椅子，给自己也搬了一把，然后倒了两杯茶，两人坐下了。
　　“看我这小店怎么样？”邹敏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
　　阮枫诧异地望着她：“你什么时候打算开一家鲜花店的？”
　　“五年以前。”
　　“五年以前我就打算开一家鲜花店，”邹敏芝补充道：“就想给自己找一份完全自我的事情做，但我迟疑了五年，因为那个时候事情还没糟糕到现在这个样儿，”邹敏芝微笑地看着阮枫：“下岗了，生活没有保障，离婚了，雪上加霜，当一切都无从选择的时候再选择，所有的事情都变得索然无味，强人所难，无可奈何。”
　　阮枫瞪大了眼睛，她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邹敏芝的生活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你离婚了？下岗了？”她不信任地问。
　　“先下岗，后离婚。”邹敏芝仍然微笑坦然地说：“事实上，平静无波的生活隐藏着只要细心就会发现的危机，譬如对于我，下岗没什么稀奇，因为我的志向一直不在我的本职工作，所以我的能力其实早已不适应今天的位置，下岗是种必然。离婚呢？怎么说呢？”她挠挠头：“也是种必然，存在的就是必然的，就是合理的，感情解体的危机一直存在于我们的婚姻中，人的本性始终有逃避的惰性在作怪，致使本来可以很潇洒的事情变得完全被动和没有价值，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当你无从选择的时候再去选择，什么都会变得无可奈何。”
　　阮枫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不用看我，”邹敏芝说：“我刚才的话不只是说给我自己听的，还有你，阮枫，你别告诉我，你还没有选择。”
　　邹敏芝的话让阮枫失去了要和她好好谈一谈的勇气。
　　“我看出来了，你仍然象一只迷失方向的兔子等着天一黑就让狼吃了。”邹敏芝瞪着她：“你知道吗？你这种个性从心理学角度分析，是典型的矛盾双重人格型，一个人最怕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能承受起什么，能拥有多大能量去承受过多的欲望，以你的敏感、脆弱、多疑、矛盾和那么一点儿善良，你是很难承受这之间的矛盾重压的，你知道吗？”
　　“我很心烦。”阮枫闹心地说。
　　“你肯定心烦。”邹敏芝毫不置疑地说：“这就好比你坐在一艘轮船上，海的这一面是美不胜收的景色，海的那一面是万两黄金，你东倒西歪，手足无措，在不知不觉中错过了靠近任何一面的最佳时机，最后一个大浪打来，轮船沉没了，你也消失了，就这么简单。”
　　阮枫被邹敏芝描绘的景象震住了，她有点儿恐惧：“你这话听来有点儿危言耸听。”她喃喃地说。
　　“一点儿也不危言耸听，这是事实。”邹敏芝毫不含糊。
　　呆了半天，邹敏芝喝了口茶说：“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我已经适应了它，别小看我这门面，生意相当不错，很多花都订出去了，我可以一个月闭门家中坐，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自己养活自己最能挺起胸膛做人。”稍停片刻她深沉地望着阮枫：“阮枫，人这一生要对自己负责，要活得有意义，到了晚年回头看这一辈子走过的路，不能说完全没有遗憾，至少要无愧于心。你说是吗？”
　　阮枫不说话。
　　邹敏芝拿出一束百合修剪着：“如果把我当作你真正的朋友，不妨听我一句忠告，不能永远这样下去，你对不起其中的任何一方，我是你，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罗中言，罗中言对你的那颗心，世间少有。”
　　阮枫继续无言，她的心象藤缠树，树缠藤，搅成一团。
　　“你认为我说的对吗？”见阮枫没反应，邹敏芝问。
　　“也许吧！”
　　邹敏芝瞅了她半天：“不是也许，是真理。”
　　‘群蛇窝居’
　　因为这极富象征性极妖冶的名字，阮枫选择了它做为一时逃避的场所。
　　当她把外面的寒冷带进象酷夏的地面刚被不疼不痒浇了一层雨珠还在散发热气并且上面确实有一大窝才睡醒的蛇在慵懒地乱舞的迪厅时，她真正被眼前如吃了白粉的氛围所感染了。
　　这想法只产生了几秒钟，随即便消失了。
　　她坐在吧台上，要了杯酒，本来她喜欢茶，可‘群蛇窝居’没有茶，只有洋酒和啤酒，这些半吊子生意人从来都以为洋酒和啤酒能证明他们受过高等教育或证明他们绝对先锋，阮枫讨厌他们这一套，她历来崇尚中国文化，她讨厌空虚单薄下的自以为是，讨厌茫目地追赶潮流，讨厌一切无知的粗鲁、出言不逊，实际上她确实讨厌昏暗灯光下因无所事事而发狂发神经的男孩女孩，她讨厌将腔作势、不择手段，虚伪任性、麻木不仁、性解放、男人的不负责任，女人的不自尊自爱，她说不清楚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会背叛最爱她的人，却常常因此自怨自责，受其感动涕泪交流，她富有同情心，她会为父母一个伤感或老态的表现而发誓让他们过上最幸福的日子，她崇拜象肖健那样的男人，她离不开很多东西，分不清许多东西，包括真我和假我。她欣赏有志气有目标的人，她曾那么执著于自己在这方面的信心，但是现在一切都乱七八糟了，一如这群蛇乱舞的迪厅。
　　她的脑子象被谁灌了大麻或迷幻药或浓酒精，怎么都无法为她发挥作用，罗中言、肖健、邹敏芝他们每个人曾对她说过的话都能清晰地展现，但她就是无法从中归纳、整理，去芜存精，留下对她有价值的信息，以便为她找个理由，以便让她不再迟疑。
　　几个小男生虎视眈眈地瞪着她，她暗自好笑，人哪，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明白许多事情的真相，明白真正的答案，小男生从来不知道也不承认自己幼稚，坏人不懂好人，好人不懂坏人，人有的时候是智商最低的动物，善于用自我创造的诺言欺骗自己，最后发现真实与假设已经分不清了，所以地球是圆的，人们总在绕圈子。
　　阮枫走出了‘群蛇窝居’。
　　天黑了，商店的橱窗在白色的世界里显得很漂亮，车辆并不因下雪或夜晚而有丝毫减少，在这大而发达的城市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而渺小。
　　阮枫的手向裘皮大衣兜的深处插了插，一枚尖硬的东西碰触到了指尖，她拿出一看，是一个一角面值的硬币，真不知道现在一角钱还有什么流通的价值，望着灯光下发光的硬币，阮枫蓦然升出一种奇怪的想法，硬币正面是一角钱的阿拉伯数字标志和凸起的一朵菊花，反面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和1993，假若把肖健当作硬币的反面，罗中言当成硬币的正面，不妨赌一次，她觉得身心在向神灵靠拢，她把硬币平放于掌心，正反两面反复看了看，然后向空中一抛，硬币在空中翻了个跟斗，掉在地上，由于地下有雪，硬币落下来后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一个螺旋也没打，阮枫蹲下去，阿拉伯数字和菊花灿烂生辉，在白雪和灯光的掩映下格外刺目，罗中言！阮枫缓缓拾起硬币，把它攥在了手中，硬币凉了，还沾着雪的湿润。她站起来，向前走去。
　　是神灵在冥冥中操纵的吗？是上帝安排的吗？罗中言？老天也倾向于罗中言？她抽了一口冷气，邹敏芝的话也许是对的，人生本不能万事顺乎人意，本不能拥有全天下，她当然不想东倒西歪等到轮船沉没自己消失的那一天，她必须在此之前作出选择，可这个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再次拿出硬币，带着侥幸和不甘心她又把硬币抛向空中，硬币无声地落地，她的身子蹲到半截时那硕大的阿拉伯数字1已经刺入她的眼底，还是罗中言！
　　她拾起来，向空中做了第三次抛掷，由于用力过猛，硬币在空中翻了两三个来回，落地了。
　　阿拉伯数字1！
　　一股不可名状的强大力量让她坚信有种无形的神奇在翻转控制着她的命运，是的，三次相同的答案，带着不可置疑的力量冲击着她，刺激着她。
　　电话很刺耳的响起，她拿出手机，是肖健。
　　“喂？小枫，你在哪儿？”
　　“我—”她犹豫了一下：“在路上。”
　　“在路上？”肖健好象很惊讶，仿佛阮枫不应该在路上：“你干什么去了？”他又问。
　　“我——送一个朋友去昆明，又到了一个朋友开的鲜花店坐了一会儿，又去一家迪厅喝了两杯酒，现在，正在路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急于发泄，阮枫一连气儿把大半天的日程和盘托出。
　　“送朋友？”肖健对后两站地兴趣不大，对第一个问题很追究：“什么朋友？”
　　“罗中言。”
　　电话那端停了半天，然后肖健‘哦’了一声。又沉吟片刻说：“你过这边来？”
　　“——好吧，待会儿见。”
　　阮枫走着回到了她和肖健的‘家’。一进门她就闻到菜香从饭厅里飘了出来，肖健穿着睡衣迎出来，阮枫脱掉裘皮大衣，去洗手间洗了手。
　　阮枫乍一进来时，鼻子闻到了饭香，眼睛看到了身穿睡衣的肖健，霎间有了一丝恍惚的感觉，这感觉带着一点酸涩，这里要是她和肖健真正的家该有多好啊！
　　阮枫从洗手间出来，向饭厅走去。肖健从后面抱住了她。
　　“快放开，别闹，我累了。”阮枫说。
　　肖健看看她，松开了她。
　　双双在饭桌前坐下。
　　肖健拿出一瓶红葡萄酒，给阮枫倒上：“多少喝点儿。”
　　阮枫轻啜了一口，就端起了饭碗，她不太想说话。
　　肖健也不再说什么，一餐饭吃得非常安静，只听见干巴巴的咀嚼声和偶尔稍显不太随意的啜饮葡萄酒的声音，那是肖健，阮枫喝了一口之后再没动。
　　两人中间象是横了什么，似乎都懂，又似乎不太明白。
　　直到饭快吃完时，阮枫突然抬头问肖健：“哎，你相信神灵吗？”
　　肖健抬头看着阮枫，眼里有着某种参破天机的光芒，半晌他吐出一句：“不相信。”
　　“他们说信则灵，不信则无。”
　　肖健再次盯着阮枫，慢慢说出一句：“我只相信我自己。”
　　“你真一点儿也不信？”
　　肖健郑重地说：“我只相信人的头脑，所有的一切都是人的智慧创造出来的，所谓神灵，是无助者在绝望时解脱的一种方式，是无聊者为寻求刺激臆想出来的，是矛盾者找不到答案希望突然出现的救世主。”肖健深深望着她：“你属于哪一种呢？”
　　阮枫挑挑眉毛。
　　“有什么解不开的结需要求助神灵吗？”他又问。
　　阮枫感到他话里有话，也可以干脆说他早已猜到阮枫目前面临的困惑。
　　“没有。”她否认了。
　　“信神灵不如信我。”他象是开玩笑似地说。
　　阮枫放下饭碗，这顿饭好不容易才吃完。
　　肖健一直盯着她。
　　吃完饭，阮枫打算把碗盘收拾下去，肖健阻止了她：“先不用收拾，一会儿我收拾，我们谈一谈。”
　　两人坐在沙发上。
　　“能告诉我为什么心情不好吗？”他问。
　　“可能是天气。”阮枫拂了拂头发。
　　“天气不会让一个人这么魂不守舍。”肖健说。
　　“你什么意思？”阮枫问。她明显听出肖健话里含有其他意味儿：“那你说我是怎么回事？”她声音抬高了。
　　“嘘，小声点儿，我可没跟你吵架！”肖健阴沉着脸说。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呢？你话里有话，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阮枫说：“我告诉你，我有权利想我自己的事情，谁也干涉不着！”
　　肖健沉默着，脸色很不好。
　　好半天，他点点头：“是，你有想你自己事情的权利。”他拍拍阮枫的脸：“但愿你说的是真的——因为天气的原故。”
　　阮枫有些愤恨地瞪着他：“是不是真的又怎么样？”
　　肖健捧起茶几上的茶喝了一口，他的表情深沉起来，思索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吗？我一直希望你幸福，假若，我是说假若，你觉得某种东西使你有压力，使你无所适从，使你很难受，我尊重你的选择，并尽最大可能给你自由的空间。”
　　阮枫抬起头，她和肖健对视了几秒钟，肖健无所不知，他的感觉是细腻的，触角是敏锐的，说到底，他洞察了她的烦恼和矛盾重重之所在，这话听上去大度、真诚，没有攻击性，不含情绪化，实际上他是在给她施加压力，言下之意是如果她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阻碍了什么，他可以让步，可以给她广阔的自由、选择空间，原因是在这之前他知道她送走了罗中言，在送走罗中言后她又呈现出心绪不佳的状态，说到骨子里，他不能允许她这样，在他面前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心事重重并由此忽视了他的存在。
　　阮枫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她讨厌他这种带有情绪化的含沙射影，这种潜含的威胁性“你到底什么意思？”她问。
　　“没什么，我一切的出发点只有一个，希望你幸福。”
　　阮枫冷哼了一声，一下仰躺在了沙发上。
　　室内安静极了，肖健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去了卫生间。
　　人在特殊时刻往往想到去卫生间走一趟，并不是因为生理方面需要处理。
　　肖健从卫生间出来，似乎轻松了许多，他走到阮枫身边，抚摸着她的头发，好象很真诚地说：“不管怎么样，小枫，我真的希望你快乐，至少——和我在一起时，我对你——一直很真诚，我想你能够体会得到，什么时候你对我厌倦了，或者说要过另一种生活，我会真心实意祝福你。”
　　这一次阮枫很认真地看着肖健，她很难分清他话里虚实的成份，虽然肖健看上去一脸坦然，可她还是直接感到了一些别的什么，肖健高明，肖健感人的话里却往往暗藏“杀机”，他当然不愿阮枫离开他，他越是这么说，阮枫越不能说什么或做什么，他给她施加的压力很重也很无形。
　　“好了！”肖健拍拍她：“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让别人以为我虐待了你。想不想听听我的计划？关于春节的？”
　　“什么计划？”
　　…………
　　窗外扫过一阵冷风，带起几片雪花，雪又零零星星下了起来。
　　

第十四章
更新时间2009-9-27 8:31:04  字数：4980

　（十四）
　　（十四）
　　川贝酒店灯火辉煌。
　　大大小小的车辆停了一排，远远望去，甚是气派。
　　今天的肖健看上去比平日更加气度不凡，魅力不可挡，绷紧的皮肤在灯光下没有一丝中年人的印迹，乌黑光泽的头发有条不紊地略背在脑后，向人们昭示着他丰富的营养和其主人不可估量的前途。
　　川贝酒店一派盛景，杯盘头上过，笑语处处飞，川流不息的服务生，推杯进盏的热闹繁华，使在座的每一个人的头上都罩上了一层光环，使人想起大唐盛世文武百官纵情恣意的豪放与开怀。
　　肖健当仁不让是今天的主角，虽然表面上是欢送冯局长荣退，实际里谁都明白，即将上任的新局长才是众人关注的焦点，面对大势已去的冯局长，肖健异常恭敬和谦逊，他沉稳冷静没有抑制不住的春风得意，没有沉湎于众星捧月而不知所云。
　　他自始至终陪在冯局长身边，细致周到，善听善待冯局长的每一句话和举动，冯局长感慨万千，不住地拍着肖健的肩膀，一副委以重任的信任慷慨，肖健始终洗耳恭听。
　　酒宴上少了两个人，梁其万和新调来的刑警队长庞杰。庞杰是肖健妻子谢若梅的同学，这次与何坚对调。肖健认为他的到来对他应该很有利。但是，他为什么没来呢？
　　梁其万在这次人事变革中提前退休，局里上下没有人不知道他是因为肖健，他清楚肖健上任对他意味着什么。“孟小革事件”已经让他恨透了肖健，他不想临了再成为他的下属，为他效力，他宁愿告老还乡，也不愿受此侮辱。
　　肖健对此一点儿也不以为然。
　　倒是庞杰没来着实让他琢磨了一阵儿，他们事先通过话，庞杰能从分局调市局当然也很高兴，一方面是因为他本身在行内有一定口碑，为他打下了调市局无懈可击的基础；另一方面肖健也为他说了不少好话，并且从多方面提供的口头与文字材料表明，他的能力绝不可与何坚同日而语。
　　他到现在没来，肖健不可避免要猜测，什么原因？主观的或客观的？是无心还是有意？他当然不会相信他是有意不来的，凭着他和谢若梅的关系和他们事先沟通过的态度他没有故意不来的道理。
　　肖健下意识地希望他是确实有脱不开身的原因，否则不会是他刚上任就给他个下马威吧？他不是在乎谁，而是他不想在仕途上出现某些不必要的荆棘、乱石一类的杂物，那样会很麻烦。
　　“肖健哪——”冯局长拉着长声，酒有点儿高了：“你，”他重重地拍着肖健的肩膀啪啪直响：“我没有看错！”他趴到肖健耳边耳语着什么，然后又把声音放大：“许多话我今天就不说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做给他们看看！嗯？想当初也有多少人没看好我？不是照样吗？我也辉煌过，流过血，流过汗，唉！”他叹了口气：“说句心里话虽然早就想过点儿清静日子，可这一退真有点儿舍不得！”
　　“有了大案子，还是要请您出马的！”肖健说。
　　“嗨，”冯局长摆摆手：“老了，我那些所谓的经验已经不适应当今社会发展的需要喽！”
　　“您这是哪里话？”肖健正色说：“论经验在座的哪一个能跟您比？我今天冒昧向您提出一个请求，今后局里若有大案，我代表全体干警反聘您回来！”
　　“是，是！”旁边几位随声附和着。
　　“好，我接受你这个‘冒昧的请求’！”冯局长爽快地说。
　　“干！干！”众人举起酒杯，无数液体撞击后落在桌面上，谁心里都明白这只是酒桌上的话而已，至于兑不兑现则另当别论了。
　　更多的人在关注肖健的一举一动，更多的人频频向肖健举杯，说是欢送冯局长荣退，不如说是为肖健开的庆贺宴，形式和内容总是独立存在，互不相干的。
　　肖健很会在酒桌上转圆，他的冷静极少见，借着陪同冯局长他推掉了许多在他看来不必要的敬酒，张扬历来不是好事，况且，在座的大大小小他均了如指掌，有个权衡。
　　关键是庞杰什么原因不来？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快，做为庞杰无论哪一方面来讲，今天都是最应该捧场的。
　　何坚过来了，先敬冯局长一杯，又敬肖健。
　　“到了分局好好干，有什么困难来找我！”肖健似乎很仗义地说。
　　现代社会有个奇怪现象，人们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对说过的好话加以否认，甚至连屁味都吝惜留下。
　　“感谢啊！”何坚向肖健拱拱手，对肖健接受了他的敬酒表示感谢，并不对肖健的话有什么感冒。象是肖健没说一样，他转身走了。
　　中国人喜欢喝酒，喜欢以酒论英雄，喜欢酒桌上交朋友，无论高低贵贱，邀上三五人饮酒作乐，猜拳行令，似乎人生一大幸事。酒，性本善，饮之其乐无穷，情深意重，大事小情以酒为媒，一饮定夺；酒，性本恶，饮之遗害无穷，醉而失智，大事小情以酒为祸，一醉千古恨。
　　但是在这种场合，酒没有什么特定含义，退下的感慨万千，终归已不理朝政；上来的心中自有权衡，仍不为酒所动；夹在中间的，靠前不得，也只好作罢。喝几两干酒。处在特定时期自有特殊现象。
　　席间肖健找个空来到洗手间，他要给阮枫挂个电话，从海南回来因为有其他较为重要的事情他只约了她一次，她没来，打过三个电话均关机，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在海南岛为那对要饭的生气了？还是嫌那天走得太仓促了？他想两者可能都有，他应该解释一下，不管怎样，他其实挺在乎她。
　　刚打开手机，手机便响了，他皱皱眉头，看看电话号码，一时想不起是谁，最近通过手机向他道贺的人太多，他关机好多天了，不知阮枫挂没挂电话给他，据他猜测可能性不大，阮枫的清高他还是了解几分的。
　　“喂？你好！”他接过电话问。
　　“肖局长，没喝多吧？”梁其万阴森森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好。”肖健说。
　　“放心吧，我很好。”梁其万说：“退休在家，乐得清闲自在，比你强，整天琢磨往上爬啊，怎么整人啊，太累！太折寿！你记着，一个人心机太深是活不太长的，得罪人太多，哪天暴死都找不着仇家，做人要留有余地，爬得越高，摔得越疼，今天本来想给你送个花圈去，考虑到我毕竟还算有身份要脸面的人，别人知道影响不好……”
　　肖健不动声色地挂断了手机。
　　他额上青筋暴跳，脸色煞白，他气坏了。咬紧牙根他在洗手间镜子前呆立片刻，他必须平衡一下，一想到梁其万提前退休大有灰溜溜夹着尾巴逃走了的架式，他又笑了，淡淡的，带着一丝嘲讽和不屑。
　　重新调整了一下感觉，他振作了一下，开始拨阮枫的电话，号没等拨完便被告之关机，他愤恨地挂断了电话，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来到大厅，放眼望去，他一眼看见了坐在冯局长旁边的庞杰。
　　庞杰也看到了肖健，他站起来迎了上去。
　　“肖局长，我今天来晚了！”他握了握肖健的手，有点抱歉地说。
　　“我正琢磨着是怎么回事呢？”肖健和他一起坐了下来。
　　“若梅还好吧？”庞杰问。
　　“还不错。”
　　“我来晚了，”庞杰又说了一句，端着杯子瞅着冯局长：“今天是送冯局长，我自罚一杯！”说罢，他一仰脖把酒喝了：“冯局长在公安战线奋斗了三十余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是吧？肖局长？”
　　肖健笑笑，点点头。庞杰虽说和谢若梅是老同学，可肖健和他接触并不多，对此人也不是太了解，只知道他的业绩很骄人，多年的优秀共产党员，历任城西派出所副指导员、指导员，江北派出所副所长、所长，曾荣立个人二等功三次，三等功四次，历年的省市优秀警察……但他刚才的话的显然不太中听，谁愿要苦劳不要功劳，在强人面前，这无异于在抹煞他们的成绩。
　　“对了，肖局长，”庞杰的态度严肃起来：“我刚才去了一趟城西区“2、03”杀人现场，提取了两根长发，这证明我们最初的推断有误，凶手很有可能是女性。”
　　“是吗？”肖健不以为意地问。
　　“当然，”庞杰兴致很浓，他放下酒杯，身子靠近肖健说：“我们是不是可以这么分析：虽然现场的脚印是四十二号的，不能证明凶手一定是男性，提取的两根长发非常具有说服力，试想，凶手为遮人耳目，完全可以穿双男皮鞋，以混乱我们的视线……”
　　“是不是也有这种可能，凶手是男的，为了搅乱我们的视线，故意弄两根女人头发扔在现场。”肖健打断他，他忽然非常反感庞杰在这种场合兴致勃勃地和他分析案情，他觉得扫兴，而且庞杰一句向他道贺的话都没有，反倒和他谈案情？他什么意思？为了表明他破案态度积极吗？他分析案情有一套吗？还专程一个人跑去杀人现场，真他妈……他怎么这么不会做人？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但概率很低。”庞杰没听出肖健话里的意思，仍在专心一致地分析，丝毫没有结束话题的意思，他陷入完全自我的猜测中：“死者是男性，死前无明显搏斗迹象，系钝器重击后脑致死，死亡时间为夜晚十时至十二时，这个作案时间熟悉他的人嫌疑最大，死者三十二岁，单身，生前男女关系混乱，情杀可能性极大，小区安全设施较完备，房门亦完好无损，没有撬痕，案发时我们到现场，据报案人说当时房门是锁着的，是他们情急之下撬开的，很显然，凶手熟悉地形，熟悉被害者，否则，怎么能顺利入室呢？遗憾的是，门锁上的指纹被破坏，不然我们……”
　　冯局长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不住地点头：“有一定道理。”
　　“那四十二号男皮鞋怎么解释？”肖健说，对庞杰不分场合地点的言行他的反感在加深，他也是故意这么说的，他现在的心根本不在案件上。
　　“这个，”庞杰沉思地说：“还有待于进一步探讨，但是，我有种感觉，当我一进现场时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凶手是女的！”
　　“凭感觉分析案情是最大忌讳。”肖健说。
　　“不能完全这么说，”庞杰认真地说：“有时候这种感觉被我称之为特异功能，它象是我的第二个鼻子，异常灵敏，能嗅出男人和女人味儿！”
　　肖健笑笑，没说什么。事实上他在心里承认庞杰的推测不无道理。但是庞杰今天的表现不太令人满意，或者说不太令他满意。
　　他端起杯子，借故去别桌敬酒，脱离了庞杰和冯局长。
　　和另外一桌喝了两杯后，肖健一个人来到酒店门外，喧哗吵闹的气氛使他有点儿头疼，站在清冷的夜空下，他长出了口气，他头脑里的思路并不乱，可他想一个人静一静，还有另一层想法，他想阮枫。
　　打开手机，他再度拨动了阮枫的电话，依归关机，他望着电话，皱起了眉头。这时电话又不失时机地响了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有些陌生，也有些熟悉，但绝不是梁其万或阮枫。
　　“喂？”他问。
　　“喂？肖健，你还好吗？”
　　直呼其名不可一世的气势，肖健立刻听出来了，是伊迅。他心烦起来。
　　“哪一位？”他装糊涂。
　　“别告诉我你没听出来，我听说你升官啦？”
　　“噢，伊迅哪！”肖健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下飞机，困得直想睡觉，听到这个让人振奋的消息，我还是不顾旅途疲劳先打个电话给你，祝贺祝贺你，我诚意可嘉吧？”
　　“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伊迅很谦虚地说：“改日请我吃顿饭就行了，就咱们俩！”
　　“没问题！”肖健说，厌烦的情绪使他忍不住东张西望：“还有事吗？我这边人很多……”
　　“干什么？才说两句就想挂电话？你太冷血了吧？你就不想我？”
　　“别开玩笑了，伊迅，我实在没时间……”
　　“没时间跟我浪费，是吗？”伊迅的声音冷了起来：“有时间和那个女人在床上私混，是吗？她床上功夫是不是一流啊？”
　　“伊迅！”肖健尽量用长辈的语气和她说话：“你越说越不象话了！”
　　“我怎么不象话了？”伊迅的声音骤然高了起来：“我没跟你上床啊，我怎么不象话了？我没和你操，你凭什么说我不象话？你把我弄到大连是不是就想支开我？你可以和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干……”
　　“你太过份了！伊迅！”肖健严厉地说：“你没有资格和我这么说话！你知道吗？”
　　“我有！我就有！我告诉你，肖健，”伊迅幽怨伤感起来，她又象是在咬牙切齿：“你别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对于我来讲，世界上没有任何武器比你的冷漠更厉害，你能用冷漠杀死我，你知道吗？你不能给我一点儿时间，对我好一点吗？你不能……”
　　肖健关掉了电话。
　　真他妈烦人！他想，这个女孩子怎么这样？他想。
　　一回头，他一眼看见他身后的庞杰，他好象站了半天了，那么伊迅的话他很显然听到了一部分，也可能大部分，伊迅的声音很大。
　　“你有事吗？”他问。
　　“噢，”庞杰象是刚反应过味，这个举动让肖健确定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我是想告诉你一声，我刚才突然想到应该再去发案现场看看，也许能找到新的意想不到的线索。”
　　肖健瞅瞅他，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
　　“你去吧，能找到新的线索当然最好。不过，要注意安全。”他当然不能说什么，而且还要表示对他这种行为的积极认同和支持，他发现庞杰远不象他想象的，他和他不是一路人。
　　“我去了。”庞杰转身要离去。
　　“代我向刘艺问个好！”肖健说。
　　庞杰点点头，急匆匆走了。
　　望着庞杰远去的身影，肖健知道这个案子的凶手肖遥法外的日子不会太长了。破好案子的基本前提是不放过任何蛛丝蚂迹，让凶手知道警方追究的力度，最重要的是坚持，坚持追究到底的原则，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必须承认庞杰的优势，但庞杰并不知道，有些比侦破工作更为重要的，他不明白，有一种人一辈子都学不会，搞不懂。所以这种人到达一定程度后，便再也停滞不前了，更有甚者是要走下坡路的。
　　庞杰自然不排除在外。

第十三章
更新时间2009-9-27 8:31:05  字数：8502

　（十三）
　　故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那是因为人们疏忽了，实际上有些时候不是命运没有提醒我们，而是我们不善于发现或不愿去发现。
　　阮枫和肖健的春节是在海南岛过的。
　　这个季节的海南岛比夏季可爱，游人有增无减，客房爆满，停车场没有车位，但肖健和阮枫没有遭遇此种情景，一来肖健预订得早，二来就算碰到这种情况，只要你出的价钱高，照样有一等一的房间等着你。
　　春节的海南岛之旅原本很愉快，在这愉快中阮枫也渐渐忘却了送别罗中言的心情，可初二的下午接连两件事让阮枫很不是滋味，第一件是两人下午想充分领略海南风情，感受它美好的气候，在熙来攘往的车流中，在到处洋溢着花香的大街上，阮枫挽着肖健的胳膊徒步走着，远远听见凄凉的二胡独奏和着一个沙哑干涩听起来比哭还难听的不成调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泣，使人想起鬼哭狼嚎四个字。走近了才看清是两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老头扶着老婆，半睁着昏花的老眼卖力地拉着二胡，停歇间隙两只粗黑骨结盘生的大手伸向行人和天空，一边用颤抖得不成人声的声音乞求着：“可怜，可怜吧！给口饭吃吧！”老太太辩不清颜色的衣襟前挂着一个破兜儿，里面有破旧的几角钱，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老婆张着干瘪的嘴露出没有门牙的口腔唱着人们听不懂的悲歌，一手柱着拐杖，两个瘦骨嶙峋的讨饭者招来一些人的鄙夷和漠不关心，他们破兜里的钱在风中乱滚着几乎不再增加数量。阮枫被眼前的情景慑住了，她担心这两个老人过了今天也许就没有明天了，他们没有儿女吗？但凡有一个子女也不会忍心让风烛残年的老人穿着麻袋片似的衣服在中国传统佳节的日子里沿街乞讨！他们这个年岁本应该是儿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的时候啊！肖健也看见了这两个老人，但他好象并不动容，甚至象是没看见。阮枫把手伸进皮兜的皮夹子里，要拿钱，肖健却按住了她的手。
　　“你干什么？”他皱着眉头问。
　　“我给他们拿钱啊！怎么了？”阮枫惊异地问。
　　“这种人多了，每个人都管，你顾得过来吗？”肖健不耐烦地说，好象阮枫的举动多么不可思议：“走！走！”他拽着阮枫往前走。
　　“你干什么？”阮枫被他拽着往前走，她还要坚持，却抵不过肖健的力气。
　　“你能可怜得过来吗？”肖健一边推她一边说。
　　两个老人眼巴巴地看着阮枫他们走远，还伸着两双无助的手。阮枫走出很远还回头看着他们，他们象雕塑般佝偻的身影却永远定格在她的记忆中，在繁华街市的衬托下这景象具有那么意味深长的讽刺性！
　　“你这是什么意思？”走了一段路，阮枫不满地说：“给他们点儿救命钱你并不能减少什么！”
　　“沿街乞讨的多了，每个人都管你顾得过来吗？再说有些根本就是冒充的，他们都是有组织，有计划的！”肖健不以为然地说。
　　“你以为他们是你抓的犯罪分子啊！还有组织，有计划！到了他们那个年龄有一口饭吃，也不至于衣衫褴褛地沿街乞讨，不怕累还嫌冷呢！况且今天是中国人的传统佳节，你们这种人就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他们不过是孤苦伶仃没人管的可怜老人而已！”阮枫愤愤地说。她很生气，真看不出平日慷慨大方的肖健竟会吝啬那么几个钱，她甚至产生了小人得志的感觉，她很愤然，现在的人们最善于同情自己，饥饿在自己身上是痛苦的，在别人身上就不是了。
　　“我们曾经敲掉了许多这样的团伙。”肖健试图解释什么。
　　“不能因为那几个假冒的，而把真正没有能力生活，没有经济来源的人饿死！现在的人根本没有同情心，他们只善于同情自己，饥饿在自己是身上是痛苦的，在别人身上就不是了！”
　　肖健不说话了，看得出他不太高兴，阮枫当然也很不高兴，挽着肖健的胳膊不带一点感情色彩。
　　走了一段，肖健的电话响了，他腾出手接电话，也许是嫌街上嘈杂还是另有原因，他走到一个商店的窗户下面与对方通话。阮枫想可能是他妻子挂的，否则怎么能有意避讳她呢？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复杂，很特殊，很古怪，几句话，他匆匆挂了电话，回到阮枫身边。
　　“我有件急事需要处理，我们得赶回去！现在就去机场！”
　　阮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肖健表情严肃，招手叫了辆车，不容分说把阮枫塞到里面，随即也坐了进去，向司机交待了一句：“机场。”便再也不说一句话，脸色很凝重。
　　阮枫什么也没问，这两件事让她很不舒服，她不明白什么事让他这么着急，这么没有回旋的余地，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又出了什么案子？她不便多问，肖健显然不想告诉她。
　　一路上肖健除了问她一句累不累以外，再没说第二句话，直到把阮枫送到家门口也没见他露出笑脸，他只匆匆交待了一句：“没让你尽兴，下次补偿你！”便随着出租车一起消失了。
　　阮枫望着出租车消失的地方，思绪无法平静了。
　　她有一种说不清的，强烈的感觉，肖健‘需要处理’的事很重大，但绝对与家庭和事业无关。
　　人们时常在失意时感叹，怎么倒霉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在一段时间内若时运不济短期内很难转运，事实上这只是片面的看法，任何结果不是没有原因的，正是所谓的前因后果。
　　直到初六阮枫没有和肖健联系，肖健也没有动静。
　　阮枫一直在猜想肖健那天所谓要处理的急事会是什么，想来想去她猜不出是什么，现在反过头来想她和肖健在一起更多的时间是吃饭、享乐、做爱，虽然肖健对她关爱有加，他们却很少谈实质性问题，肖健爱不爱她，她现在无法肯定地回答：是或爱，对肖健究竟了解多少她也没有十足精确的指标，只有一点不可否认，她喜欢和肖健在一起。
　　但是肖健初二在海南对那一对乞讨的老人的态度和急匆匆离去的做法开始让她对肖健的人品产生质疑，她觉得肖健至少不应该属于那种‘坏人’，可她不知道他竟连最起码的同情心都没有，这不是小题大做，窥一斑而知全豹不是没有道理的。从初二到现在这问题始终困扰着她，肖健每天在做什么，接触一些什么人，办着一些什么事，他的眼睛除了向上看以外还能不能容下别的东西？
　　她很失望，她崇尚胸怀大志，有作为的男人，这并不代表他不具备基本的良知。从初二到初六，她想了很多，她拿出罗中言和肖健对比，从根本上说，罗中言除了事业暂时不如肖健（那是因为他年轻）和没有一点儿‘坏’以外，什么都强于肖健，女人在感情方面有时候是这样的，她们更被邪恶所吸引，那是一时，她们最终选择了善良，那是因为一世。
　　初六晚上，阮枫接到了罗中言打来的电话，阮枫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罗中言说初步定在初八。
　　“你吃饭了吗？”罗中言问。
　　“吃完了。”阮枫说。
　　“可我还没吃呢！”罗中言说。
　　“那你回来吃吧，我等你！”阮枫开玩笑地说。
　　“说准了啊，”罗中言笑着说：“你等着我，我十分钟以后回去吃！”
　　“好吧！我等着你！”阮枫也笑着，罗中言难得开玩笑：“你在那边还好吗？”
　　“还行，”罗中言强调：“别忘了给我准备一瓶好酒，我十分钟后回去吃饭！”
　　“没问题！”
　　“我先挂了？”
　　“挂了吧！”
　　阮枫笑滋滋地挂断了电话。
　　说实话，她真挺想罗中言。她打开唱盘，唱盘里是一首优美的钢琴曲，凝重、深沉，舒缓而悠远，这一刻，她真的从心里想念罗中言，想他的呵护，他无微不至的关爱，他明净如水沉静得不含一点杂质的双眸，他没有那么复杂，那么多的背景，那么深的心机，他只知道善待每一个人，爱和被爱。
　　阮枫站到窗前，她不是不知道呵，这样的男人千金难求，上天赐给了她，她却总在原地划圈儿，迷茫……
　　她叹了口气，关掉唱盘，倒在了床上。
　　敲门的声音在她躺倒的同时响了起来，她没动地方，侧耳倾听，忽然一个灵感跳进她心里，不会是罗中言这个傻瓜真回来了吧？
　　她听见母亲去开门，一边问：“谁呀？”
　　“是我。”阮枫清楚地听见罗中言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她呼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这个傻瓜真回来了！他真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她从屋里奔了出来。
　　罗中言一脸风尘，满面笑容地拎着大包小裹出现在阮枫面前，他一一向阮枫父母打过招呼，眼睛便再也没离开过阮枫。
　　两人来到屋里，阮枫掩饰着内心的喜悦，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敢骗我？”
　　“没有啊，”罗中言笑嘻嘻的：“我不是说十分钟以后回来吃饭吗？”
　　“神经病！”
　　龚锦玉已经忙着给罗中言热饭菜去了，罗中言奔出来抢着要自己热，龚锦玉笑着把他推开了：“快进去吧！你热不好！”龚锦玉非常喜欢罗中言的才华和质朴。
　　罗中言又进了屋，他捧起阮枫的脸，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喜悦：“想我了吗？”他问。
　　“没有。”
　　“不是真话，从你的眼睛里我看出来了！”罗中言深深地吻了阮枫一下，仿佛意犹味尽，又把阮枫揽到胸前紧紧地贴着她，阮枫趴在他肩头也深深体会到对他的思念，思念得心里有点儿酸酸的。
　　“想没想我？”罗中言又问。
　　”快脱了衣服，洗洗手，吃饭吧！“阮枫催促到。
　　罗中言又亲了她一下，才转身出去洗手吃饭。
　　龚锦玉早摆好了饭菜，嘘寒问暖一番进客厅了。
　　阮枫陪着罗中言吃饭。
　　罗中言一边吃饭，一边用深情的眼睛望着阮枫。
　　“傻瓜，看什么？“阮枫被罗中言盯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罗中言笑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阮枫搬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罗中言吃饭。
　　“昆明好吗？”她问。
　　“还行。”罗中言从来都会简化语言，他抬起头，望着阮枫又笑了：“没有这边儿好。”
　　“这边有什么好？”阮枫故意问，她发现罗中言又瘦了。
　　“你说呢？”罗中言不善言辞的个性促使他这样问。
　　阮枫当然能领会他的意思。
　　“她们对你好吗？”她又问。
　　“很好。”
　　就是这样，罗中言从来不会生动而形象地描述表达什么，除了临走前曾对她发出关于他的身世的那番感慨。
　　“对了！”罗中言腾地一下站起来，去方厅的旅行袋里拿出一大堆东西，给阮枫爸爸买的茶叶，妈妈买的手工编织的一件具有地方特色的长缕，给阮枫买的是一条手链。阮枫知道罗中言不太会买东西，但样样昂贵是肯定的，这是由于他本性决定的。
　　把礼物一一送到每个人手里，罗中言又开始吃饭。
　　阮枫看着他狼吞虎咽一副总算回家了的样子，再看着客厅里的父母一副踏实满足的样子，她知道这也许就是幸福吧！
　　幸福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无论你身在何处都会有的感觉，就看你心中有没有爱。
　　“想不想再吃点儿？”罗中言问。
　　阮枫摇摇头，看了一眼丰盛的饭菜和金黄的油，突然之间从胃里反上一阵恶心，随即身上出了一层冷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紧接着又向上反胃、恶心，她起身走进卫生间，在里面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身上却一层一层起着鸡皮疙瘩，发冷。
　　在镜子前她站住了，镜子里的脸苍白、憔悴，我这是怎么啦？她自问着，脑子忽然灵光一闪，心随之一凉，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月经期已经超过了三天，她反反复复核算了三次，没错，月经超期了！虽然仅仅三天，这现实却足已将她击倒！她的月经正常来讲，大约二十五六天一次，十多年来一直这样，从来没有超过三十天的记录，即便到今天为止是二十九天或三十天，她都几乎可以认定是凶多吉少了，更何况已经三十三天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一遍遍自问着，刚才幸福的感觉顿时全无，她什么心情都没了。
　　她扶着墙砖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说不定这次出了什么毛病？受凉了或别的原因造成月经推迟？她侥幸地想。她上火了，嗓子眼儿一下被哄干了，她忍不住坐在马桶上，脱掉裤衩看看有没有来潮的先兆，可怕的是裤衩上干干净净，一点分泌物也没有。
　　她站起来，穿上裤子。冷汗已经泌湿了手心，她镇定了一下走出了洗手间。
　　罗中言放下碗筷，担心地问：“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没有。”阮枫强作镇定：“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你好好休息休息吧，不用管我。”罗中言说。
　　阮枫回到房间，她真的需要一个人安静安静，对有可能怀孕的事实的恐惧让她浑身发软。
　　她躺在床上，罗中言体贴地为盖好被，又问：“喝不喝水？”
　　阮枫摇摇头，她很无力，也很衰弱。
　　罗中言轻轻吻了吻她额头，替她关上灯，出去了。
　　他和阮枫父母聊了一会儿在昆明的情况，出来时再轻手轻脚打开阮枫房门看了看，才放心地走了。
　　听着罗中言走了，阮枫从床上坐起来，下床打开灯，拿起床头的镜子她再次审视着自己，希望能找出一切正常的痕迹，但她失望了，镜子里的那张脸几乎验证了她无奈的推断，一种心急火燎烧得她难受，她又一次来到洗手间查看裤衩，以期带给她一线希望，裤衩的洁净让她重又跌进深渊。
　　她回到卧室，脱掉睡衣，赤裸着上身，观查那对乳房，它们变大了，乳晕发黑。她呆立在那儿，种种迹象表明，她这次要完蛋了！
　　她‘砰’地躺倒床上，怎么会这样？怎么这么倒霉？她自言自语，谁让你来的？她咬牙切齿，想起有过几次肖健不愿戴套，说是安全期，现在好了，她恨死他了，他怎么这么自私？只图自己的痛快舒服而不管别人的死活？
　　男人为了达到目的总在时刻地撒谎！
　　她躺在黑暗中瞪着眼睛，想着即将来临的人工流产，她害怕地蜷缩起双腿，为什么要让她遭遇这个？
　　她做了一夜恶梦，全都是恶魔拿着尖刀、利器割她的肉，挖她的心，她想喊喊不出，想跑又跑不掉，半夜醒来，被子掉在地板上，她全身冰冷象一具僵尸般挺在那儿。
　　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第二天稀里糊涂地醒来，第一缕冬日暖洋穿越重重雾霭射满了房间，她却看不到一点希望，刚一从床上坐起，胃里叽哩咕噜乱响，仿佛有什么东西顶在了咽喉，下了床，又是一阵恶心、发冷还伴有头晕，她木偶似地刷牙洗脸，一口饭没吃，出了家门。
　　走在路上，她想给肖健打个电话，想想又忍住了。
　　打电话干什么？告诉他她怀孕了吗？她冷笑了一下，为什么冷笑，不知道。也就是在那一刻她决定不告诉他，至少在做人流以前。
　　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她到一家药店买了试孕纸，又随便买了瓶药，把药倒掉，钻进一家公厕，刷了刷药瓶，她半蹲在马桶上，接小半瓶尿液，把试孕纸放到里面，当试孕纸上的两道横杠慢慢变粉变红变深时，她的脑子出现了片刻停顿。
　　走出公厕，她沿着大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今天是大年初七，大街上看不出过年的气氛，倒显出几分慵懒，旅游的人们还没回来，在家的又大都猫在窝里，行人其实也不少，就是感觉不到过年的喜庆，那是因为人们的表情太淡漠了。
　　阮枫扫遍街市，早晨的阳光不见了，灰色的雾霭弥漫开来。
　　医院，从懂事起就讨厌的地方，白墙，白色灯管，白大褂，白色木然的脸，异味、肮脏、细菌、死亡气息、恐惧、疼痛、生离死别……与医院紧密相连的可怕字眼时时让阮枫颤栗、揪心，神精只剩下毛发般粗细，稍有不慎就会折断，全面崩溃。
　　可是，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徘徊在医院大门外了。
　　今天来她是下定了决心的，她别无选择，她不能等到盆扣到肚子上的时候再去做引产，这感觉象被即将推上绞首架上的死刑犯。
　　她害怕冰冷的器具，害怕医生冰冷的脸和不分轻重的手，她害怕鲜血，害怕尖硬的器具进入子宫在里面狂搅……
　　她久久地站在医院高耸的大楼前，没有坚强，只有虚弱，没有人陪，只有孤独。她还怕碰见熟人，她多想有一个温暖的臂膀让她靠一靠，她恨肖健，对腹中这个无辜的小生命充满了复杂难以说清的情绪，现在他或她还只是根植于母体里的一个胚胎而已，但是他（她）马上要被搅碎不存在了，这是残忍的，她不愿再想下去了。
　　肖健在哪里，在这个时候她真的希望他能陪在她身边，可是她知道他不能。
　　手机响了，她拿出来，手有些发抖。
　　“喂？”她有气无力地问。
　　“小枫，你在哪儿？”是肖健。
　　“我——”阮枫忽地心头一酸，眼泪下来了，可什么绑住了她的舌头？“我在外面。”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我很想你。”肖健说。
　　阮枫什么都没说，事实上她是说不出话了。
　　“今晚我在那边等你，不见不散啊？”
　　“喂，肖健……”阮枫鼓起勇气想告诉他，她真的很无助了。
　　“还有事吗？”肖健好象有点儿着急了：“有什么事今晚再跟我说好吗？我马上要去开会。”
　　“那——好吧！”阮枫咽了回去。
　　关掉手机，阮枫的心冰凉冰凉，与此同时，她挺了挺僵硬的后背向医院大门走去。
　　前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刚从人流的床上下来，正在穿裤子，外面她的丈夫要进来，被医生拦住了，医生态度非常恶劣。外面一个又瘦又小长着一脸雀斑的女护士没好气地对阮枫说：“该你了，快进去！”
　　阮枫掀开一帘之隔的电吸室，挪了进去。
　　那个女人已经穿好了裤子，阮枫觉得象是不会动了。
　　她咬咬牙，开始脱裤子，那个女医生颇不友善地上下打量她，象是在猜测谁让她变成这样的？必须要到这种地方来？
　　阮枫终于脱掉了裤子，面对那张不同于普通床的铺着一块白布有两个架脚的床，她一阵晕眩。
　　“你能不能快点儿？”
　　女医生态度相当蛮横，阮枫不知道同为女人她们为什么不能友好地对待患者呢？
　　阮枫躺倒在了床上，两条腿尊医生命令形成八字高高架起，在这里没有羞耻，没有尊敬，女人象待宰的羔羊一样任人摆弄而不能有任何超出医生忍耐的行为。
　　医生不知拿什么器械不分轻重地插入她的下体，她忍不住肌肉一阵崩紧，就这样已经惹恼了医生。
　　“你做是不做？”
　　阮枫只好尽量放松，由于躺着和架高的双腿她看不见医生在做什么，机器有了响动，可能因为过于紧张使她的听力受到影响，那声音她分辨不清，只知道下腹越来越痛，这疼痛让她不得不呻吟，可她忍住了，她两只手狠命地抓扯着身下的白布，冷汗纷纷从额头坠下，痛，她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痛，在那一刻，她脑子没有什么具体意念，所闪现的只是一些不成形的灰色与黄色的方块，那代表什么她已经没有能力去想了。
　　过了多长时间她当时也说不清，实际上只有五六分钟，结束了，所有的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她和那位女医生结束了一条小小的生命。
　　“你下去吧！”
　　医生仍很蛮横，但当得知完成了的时候，阮枫还是感到了轻松。
　　她强撑起身子坐起来，这时才发现身上瘫软如泥，她象是要下不去床了，意识还很混乱，她想问医生能不能让她躺一会儿，医生却冰着一张脸。
　　“快点下，从下面下，别从上面下！”
　　她下体还粘着许多血，她没有力气跟毫无责任心与同情心的医生计较什么，从下面缓慢地下了床，踩着冰凉的地刚挪到床边一个沙发旁，她脑中一凉，眼前一黑，晕在沙发上。
　　两分钟后，她醒了过来，慢吞吞地穿上衣服，走出电吸室。她听到那两个女人在她身后说：“不一定是个什么杂种呢！”
　　当她置身在医院大门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感受脚下的虚空，她哭了，为那无辜的小生命，为她自己，为肖健，为罗中言……
　　坐在出租车里，她裹紧大衣，从心往外地冷，从头到脚步地冷，她的眼睛无意识地扫视着窗外，她感到自己可怜，她必须在到家以前为自己虚弱的身体编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以便能正常休养一段日子，她不愿为此做下病。
　　近一个时期，她的身心都处在极其低迷状态，对所有的一切仿佛都丧失了信心，她的情绪一落千丈，尤其是对肖健，在做完流产后她忽然开始讨厌他，讨厌中夹杂着莫名的恨。
　　他不知道这个时间他在干什么，也不想知道，除了为政途绞尽脑汁从各个方面不遗余力地努力以外，他不会为其它事情多分散一点精力，那些事情对他而言简直是在浪费时间，（除了和她做爱）。
　　对一个人的认识有时就是这么毫不费力的。
　　事实上，这些曾对她构成了不可阻挡的强大的蛊惑力，而今她多少参破出其中的自私和纯个人主义。
　　回家后，阮枫轻描淡写地和龚锦玉说大夫说她贫血，必须静养一段时间后便倒在床上昏睡了一下午，她太虚弱，太需要睡眠了。
　　一觉醒来，室内的光线早已黯淡，母亲为她熬了汤，摆在桌上正冒着热气。罗中言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卧室里暖洋洋的，罗中言温暖的手握着她，桌上还有一大堆补血的保健品。阮枫心里一阵难受，眼泪就盈满了眼眶。
　　“你怎么啦？小枫？”罗中言惊异地为她擦去眼角的泪：“不舒服吗？”
　　阮枫拼命地摇头，千头万绪，无语凝噎。
　　罗中言笑了：“贫血没什么了不起，工作太累了或别的原因都会造成短期的贫血，只要多休息，注意饮食就能调节过来，没什么，啊？别太担心了，嗯？”他安慰地拍抚阮枫，把唇凑过去贴紧她的额头：“这点儿小病算什么，几天就好！这些日子工期不算太紧，我正好可以过来好好照顾照顾你，至少半个月，你给我好好呆着，把病养好，不然可别怪我不高兴！”
　　阮枫笑了，笑容苦涩。
　　“喝不喝汤，我给你端过来？”罗中言问。
　　阮枫点点头，撑起身子坐起来，起来就是一阵头晕，她现在是真正的贫血了。
　　罗中言把汤端过来，吹了吹勺儿里的汤，送到阮枫嘴边。
　　阮枫躲闪着：“我自己喝！”
　　罗中言不允许，坚决要喂阮枫，阮枫只好答应了。
　　罗中言爱阮枫，他也一直希望有机会好好侍候侍候她，无论男人女人，都把侍候爱人当成享受。
　　阮枫喝了几口便再也不喝了，她不忍心让罗中言一口一口地喂她，她受不了这种折磨。
　　她怎么能让罗中言侍候她坐‘小月子’？而这是她和另一个男人造成的？
　　无论如何罗中言忙到八点多才走，他想让那些补血的药品和保健品在一天发挥完作用，他想把对阮枫的爱尽最大可能地释放出来。
　　临走，他搂着阮枫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走。
　　走到门口，阮枫叫住了他：“中言！”
　　罗中言转过来。
　　“你——明天不用来了。”阮枫说，她不知道怎么说能让罗中言放弃照顾她的决定，减少一些她心里的负担。
　　罗中言冲她挤挤眼睛：“你说了不算！”
　　“我说的是真的！”阮枫着急地说。
　　“我没说是假的啊！但是，你说的不算！”罗中言又折回到她床边：“好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睡觉，让我每天看到你的气色都有好转，我就放心了！听见没有？”
　　又亲了亲阮枫，帮她掖好被角，关了灯，罗中言走了。
　　阮枫躺着不动，听着罗中言和父母交待她已经睡了，不用过去看她了云云，然后是关门的动静。
　　她一动不动，思维清晰而残酷，她很疲倦，仍是昏昏欲睡，罗中言的体温仿佛还留在她身上，让她的心一阵一阵的颤抖，一阵一阵的泛酸。她闭上眼睛，过了好半天，她费力地坐起来，等待头晕过去她轻手轻脚下了床，下体已经没有痛感，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就象大病初愈，她找出手提袋，取出手机，看了一遍肖健给她打的电话，共三次，都是在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她又关了机，放进去，重新回到床上。
　　她很冷，很累，她要睡觉了。
　　窗外有风的响动，愈吹愈猛。
　　

第十五章
更新时间2009-9-27 8:31:06  字数：6972

　（十五）
　　三月。
　　天气不冷不热，不阴不晴。
　　阮枫穿一件黑色大衣独步在街头，这是她半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出门，脸色仍苍白，身体仍虚弱。室内混浊的空气使她几近窒息，她必须出来走一走。
　　天气说是不冷不热，风吹来寒意仍颇浓。
　　多日的囚禁，乍一出来使她产生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次的流产，让她的情绪一落千丈，她非常沮丧，心里总有点悲悲泣泣的。
　　一路独行到她和肖健的那幢房子。
　　一进门，一股清冷便迎面扑来。
　　她沉坐在沙发上，室内光线有些黯淡，地板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就那么坐着，没什么思想，也没什么意识。后来她困了，和着大衣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睡梦中她置身在无尽的黑暗里，天空下着雪，雪花没等落到地面就不见了，她奔跑，跑不动，呐喊，喊不出，当她终于发现双脚能动弹，能跑起来，并且前面出现一条金光灿烂，灯火辉煌的大道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这就是你的天堂。”她一脚迈过去却踩空了，跌进悬崖。
　　她一激棱，梦醒了。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下面的地板上。
　　她一身冷汗地坐起，惊惶地扫视着四周，房间光线更暗了，黄昏来临了。
　　她把手放在心脏上，粗声喘着气。
　　当她醒悟过来这只是一场梦时，心有余悸地闭上了眼睛。半晌，她慢吞吞站起来，身上酸痛酸痛的，她重新坐到沙发上，把脚拿上去蜷缩起身子。
　　房间里阴暗而安静，象是在某个角落里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她想起初次来时曾对肖健说过的一句话：“……这么大，难免让人浮想联翩，总象在某个看不到的角落隐藏着什么秘密、阴谋或凶杀什么的……”
　　现在这种又冷又恐怖的感觉又来了。她听到外面有了些动静，接下来有人在拿钥匙，然后开门，接下来房门开了，肖健站在门口望着她。
　　她没动弹，仍保持着原来的姿态。
　　肖健‘砰’地一声关上门，把灯打开，象是要看清坐在沙发上的究竟是谁。
　　灯光下，他仔细端详着阮枫，仿佛他们有一千年没见面了。他伸手去摸阮枫的脸，认真地抚摸着。
　　“你怎么啦？脸怎么这么凉，这么白？”他问。
　　阮枫不语，直盯盯地望着他。
　　他一把把阮枫拉进怀里，下巴摩挲着阮枫的头发。
　　“你怎么不说话？”他又问。
　　阮枫脱离了他的怀抱，冷峻地看着他。
　　“你想知道原因吗？”她说：“我在家休养了半个月，今天是第一次感受大自然的空气，因为我必须在家做月子，还得绞尽脑汁的撒谎，以便给在家休养找一个正当的理由。”
　　肖健惊讶地望着她，有些难以置信。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阮枫反问：“你的会议远比我流产重要，不是吗？”
　　“你是这么认为的？”
　　“是你告诉我的，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你马上有个会要开。”
　　“可我没想到这么大的事儿！”
　　“你应该想到！”阮枫带着气说。
　　“你应该告诉我。”
　　“我告诉你干什么？你能陪我做流产？还是能陪我做月子？”
　　肖健没话了。呆了半天，他重又把阮枫揽进怀里。
　　“你一个人去的？”他柔声问。
　　阮枫趴在他身上，喉咙有些哽咽了，她说不话来。
　　“好了，好了，”肖健安抚地拍着阮枫：“都过去了，我们以后小心一点就是了。冷不冷？我拿个毛毯给你？”
　　阮枫顺从地点点头，肖健去楼上拿了毛毯，给阮枫裹上，搂着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我恨你。”阮枫说。
　　“别说傻话。”肖健说。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叫外卖？”他又说。
　　“什么都不想吃。”
　　“不吃怎么行？你应该好好补一补。”
　　阮枫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起来：“喂？”
　　“小枫，你在什么地方呢？”罗中言问。
　　“我——”阮枫犹豫了一下：“我在商店。”她撒谎说。
　　“在商店？”罗中言一下生气了：“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你一个人乱跑什么？风这么大，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真让人操心！你在什么商店？我马上过去接你？”
　　“不用了！”阮枫立刻说：“我马上就回去！好了，啊！”
　　挂了电话，阮枫匆匆站起身。
　　肖健瞅着她，意思象是在说，马上要走吗？
　　“我得回去了。”阮枫说，没有留下的意思。
　　“我送你。”肖健只好说。
　　“不用了，我还是打车回去吧，免得他看见不好！”
　　阮枫穿好衣服，到门口穿鞋，打开门，走了。
　　房门阖拢后，肖健看着那扇门发了半天呆，他有一种感觉，他和阮枫的距离在拉远，这段时间他对她也许真的有所忽略了。
　　伊迅站在镜子前近距离打量自己：刚做完发膜如黑色锻子面儿的长发披散了下来，几缕儿不听话的卷发给她纯东方的脸庞凭添了几许洋味儿，白晰的皮肤，鼻子四周有几点零散的宗色雀斑，大眼睛，白眼仁儿占的比例稍大了些，厚嘟嘟的翘唇，似乎随时在等待接吻。她穿了一袭豆绿色仿古长裙，酥胸半露，好在她的肌肤和胸部都是她最引以为傲的部位，她的胸部很大，胀得皮肤呈半透明状，露出的半个酥胸象两个硕大饱满的水晶球，使人怀疑稍一挤压就会有液体流出来。她侧身作出一个诱人的表情，她不相信，这种赤裸裸、水淋淋的诱惑，会不使肖健神魂巅倒，除非他不是男人。
　　她要孤注一掷了，否则她可能永远得不到肖健，成功也好，失败也罢，她决定试一次，试一次她将死而无憾。
　　实际上她对这次行动做了周密布署，她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肖健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她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包括不择手段。长这么大，只要她伊迅看好的东西什么能不满足她？她相信这一次也一样，只不过，这次不同以往，贵重了些，所以要经历一些波折。
　　这样想着，她重又挂上了傲视一切的自负表情，她永远不要失败，在她伊迅身上不允许失败的存在。
　　拿起手机，她拨通了肖健的电话。
　　“肖健，我是伊迅。”这一次她稍微收敛了一下嚣张的气焰，凭以往的经验，她知道这并不能引起肖健的好感，她提醒自己，要沉稳，要温柔，要滴水不漏：“你现在有没有空？如果时间允许的话，能不能出来一趟？我爸要请你吃饭。”
　　“能不能让你爸亲自接电话？”肖健说。
　　“他在楼上休息，让我和你联系。”伊迅刚刚意识到这种作法可信度太低。
　　肖健在电话里笑了，伊迅最怕听到他这种不以为然的笑声，这往往预示着他不买帐或正在考虑如何找借口打发她，其中还包含着对她的一丝不屑。
　　“你笑什么？”她忍不住问。
　　“没什么。”肖健吸了口气：“说吧，你有什么事儿？我刚和你爸通完话没有十分钟，我记得不错的话，他现在应该正在回家的途中。”
　　伊迅脸红了，没想到她的阴谋这么快就被肖健识破了。
　　“你没骗我吧？我爸真在我这儿睡觉哪！”她仍然挣扎着，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我们能不能不要绕圈子？你知道现在对于我来讲，最宝贵的就是时间。”
　　“那——好吧！”伊迅无可奈何地不得不尽最后努力先把肖健‘弄’来再说了，她采取柔软的妥协方式：“其实我也没有太重要的事，就是最近心情特别不好，心里堵得慌，想找个人聊一聊，你是我第一个想到和值得信赖的人，就算你不把我当成朋友，你至少还是我的——肖叔吧？你能不能尽一个叔叔的身份开导开导我？陪我吃顿饭，哪怕就一会儿？”
　　肖健的脑子迅速转着圈子，他知道伊迅忽然改变战略方式唯一的目的无非还是想接近他，从他的本意讲，他是想找理由推拖的，可是从另一方面考虑，他不想伤伊迅太深，因为这中间夹着伊迅的父亲和由此带来的一些其它因素。
　　“你在什么地方？”他问。
　　“我在我自己的家啊！”伊迅兴奋了，她听出肖健意念动摇了。
　　“小小年纪，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不做恶梦？”肖健叱责着。
　　“自由嘛！”听着肖健温和的叱责，伊迅更加娇嗔：“你马过来？”
　　“也没准儿。”
　　“快别逗我了！我一切都准备好了，你马上过来，啊？”伊迅喜悦地说。
　　肖健挂了电话，算是默认吧。
　　伊迅的脸颊绯红，她似乎感到肖健的气息已经扑鼻而来，她似乎看到肖健为她的身体沉醉迷恋的神情，她甚至觉得肖健的手正停留在她敏感的器官上。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迅速坐到梳妆台前，对脸部的妆容进行最后一次修整，她的双眸闪烁着美丽渴望的光芒，她要疯了。
　　镜子中潮红的双颊和潮红的嘴唇使她的面庞透出夺人的美丽，她焦急地等待着肖健的到来。
　　半小时以后，她终于把肖健迎了进来。
　　肖健走了进来，她第一个感觉是他今天有备而来，他的表情随和而不失威严。但是他却是那么潇洒，那么具有蛊惑人的魅力呵！
　　“这里比我初次来时漂亮了许多。”肖健说。
　　“是吗？”伊迅关上了门。要是以往她会毫不犹豫地问‘我是不是也漂亮了许多？’今天她不问，忍着，她要让肖健亲自发现她的美丽，发现的美丽和告诉的美丽性质不同，感受就不同。
　　“前一阵刚装修完，纯欧美风格的，对原来那种我不满意了。”伊迅尽量镇定，她把肖健让进饭厅，举止优雅地斟上酒，然后她坐到了肖健对面。
　　肖健暗中打量着伊迅今天刻意的装扮，不可否认，她确实有一对诱人而完美的胸部，除此而外肖健很难发现或根本无心去发现什么，他之所以注意到了她的胸部，那是因为它露了半个出来。
　　伊迅为了能让他看清自己，特意坐到了他的正对面。她挺着傲人的胸脯，特意用双手把杯子捧到胸前，这样不但能使乳沟更深遂，还能使仪态更贤淑。她冲肖健举举杯，挂上一副淡然的笑容，这样使她看上去很恬静。
　　“你能陪我吃饭，我很高兴。”她说。
　　肖健也举起杯子，两人碰了碰：“能得到你的邀请，我也很荣幸。”他言不由衷地说。
　　都喝了一小口。
　　“唉！”伊迅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了，能请你肖大局长吃顿饭也真不容易啊！”
　　“谁说不容易，我不是坐在这儿吗？”
　　伊迅自嘲地笑了笑，她想说邀请了你多少次，还必须连哄带骗的，她忍住了，没说。这话起不了什么作用，以她的个性她不可能和颜悦色地说出来，只要一张嘴她必定是要带出怨气的。
　　“在大连还习惯吗？”肖健实在没什么可问的。
　　“一般吧，一个人，太寂寞了。我不打算再去了。”伊迅说到这儿又来了怨气：“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我爸骗我说调我去大连分公司，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爸看你心情不好，想让你换换环境，调节调节心态，就这么简单。”
　　“那就直说好了，还什么大连分公司！飞云大厦电脑卖得怎么样我还是知道的。还什么分公司？真不知道你们还在那儿强撑什么，租用那么大面积的办公楼，一天能卖几台电脑？非得彻底垮了，坚持不住了，再鸣锣收兵？你当你的局长，我爸该干什么干什么，飞云大厦干脆撤了算了，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现在经销电脑的扑天盖地，你们也没什么促销手段，没什么营销策略，两人每天都各忙各的，弄个飞云大厦摆在那儿，简直是耗费资源！”
　　肖健微笑地倾听着，一言不发。
　　伊迅说了一大串，忽然意识到今天所要采取的手段和要达到的目的，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于是，她重又露出温柔的笑脸：“算了，不说这些了，你们也许有你们的道理。”
　　“这不就对了？”肖健慢吞吞地说。
　　“来吧，干一杯！”伊迅‘咣’地一声撞了肖健的杯子：“今天能有幸把你请来，我们的酒是不是也应该豪爽一点儿？”
　　酒被非常豪爽地咽进了肚。
　　伊迅周密计划的第一步是把肖健灌醉，一旦酒精发挥了作用，肖健就算再有定力，也未见得能坐怀不乱了。
　　现在看来，一切在平稳地按计划步骤进行。
　　“说句实在话，肖健，”伊迅显得很伤感：“自从我妈去世以后，我一直无法真正高兴起来，现在我在这世界上只有我爸这么一个亲人，我时常感到孤独和害怕，即使我有花不完的钱却仍然不能给我带来安全感，我爸整日忙，忙些什么我不知道，我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半夜总做恶梦……”
　　“为什么不搬回去和你爸一起住？”肖健打断她说。
　　“你知道出来了这么多年，再回去已经不习惯了。”
　　“那么就不要埋怨做恶梦。”
　　“我没埋怨，我只是说说而已。”伊迅低下头，帮肖健夹了菜，借机想想下面应该怎么说，放下筷子她说：“说实话，我孤独了很多年，几乎从我记事起，我就是孤独的，朋友少，亲人少，其实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我的一个寄托，有什么烦恼，什么委屈都想对你说，可你……”伊迅说着又犯了失控的毛病。
　　“我不正在听你说吗？”肖健又截住了她下面要说的话。他力图不让伊迅的情绪过激，那样他将很危险。
　　“可你心不焉。”话一出口，伊迅立刻后悔了，她在心里骂自己，能不能不说带有攻击性的语言？一定要沉要稳，一步一步不落痕迹地达到目的。
　　肖健扬扬眉毛：“你看出来了？我心不在焉？我也奇怪，我对你怎么总是心不在焉？”
　　肖健显然是为了伤害伊迅让她知难而退才说这话的。伊迅这个恨哪！肖健是恶意要击中她要害的。她暗中咬了咬牙，她不能发作，为了今天她精心策划的期待了多年的美梦。
　　“我会改变你对我心不在焉的局面的。”她充满信心地说。
　　肖健又扬了扬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好象伊迅的话有多么幼稚。
　　又喝了半天酒，伊迅表面上不露声色，暗地里却心急如焚，她一杯一杯和肖健喝着酒，等到酒精足以暴露她的本性并使之不管不顾时，她要说话了。
　　她的脸泛着红晕，她笑，觉得再也不会因为太在意肖健而对他望而怯步了，象看着天上的云，可望不可及。
　　她走到肖健身后，手臂象蛇一样缠住了肖健的脖子，乳房在肖健背后磨来磨去，她的嘴唇呵出的热气和酒气喷在肖健的耳根上。
　　“肖健，你知道吗？”她昏昏沉沉，有点儿意识不清地说：“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再没想过其他的男人，你让我太痛苦了，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冷冰冰的？你看不出我爱你吗？”
　　肖健拿掉了伊迅的手，站起来。
　　“你喝多了，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扶你回屋休息。”说着，他去扶伊迅。
　　伊迅一把甩开他：“你明明知道我没喝多，你故意的！你明明知道我说的句句是真话！你什么意思？”她气愤已极，冲着肖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你的确喝多了，”肖健冷静地说：“否则怎么能这样没有理性？听我一句话，回屋休息吧！”
　　伊迅眼里冒着火，事到如今，她什么都顾不了了：“肖健，”她有些摇晃地站在那儿：“我真那么让你讨厌吗？”说这话时，她开始解裙子上的扣子，她几下把薄薄的裙子剥落到地板上，她雪白的身体完全暴露在肖健面前，她喘着气向肖健伸出手：“你不能抱抱我吗？”她一边说一边向肖健走去，走到肖健身边，她整个人扑到肖健怀里：“今天晚上，我是你的！”她用胳膊圈住肖健，跪在了地下，又抱住肖健的双腿：“我是你的……”她喃喃自语着。
　　肖健拨出双腿，厌恶地看着无可救药的伊迅：“你确实太累了，累得直说梦话！”说完，他向大门口走去。
　　伊迅跪在地板上，赤身裸体，她象是失去了意识，眼睁睁地看着肖健走到大门口，从容地穿上鞋，大门‘咣’地一声合拢，接下来是肖健走远的声音，继而什么都没了，只有那架巨大的落地钟发出一声惊人而沉闷的响声，她悚然而惊，好半天，她象是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趴在地下，发出了近乎动物般的低泣哀鸣。
　　中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射在硕大讲究的真皮沙发上，肖健仰躺在那里，饱满的额头油光锃亮，双腿很舒适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洁白的丝袜、纯鳄鱼皮腰带和名牌T恤衫显露出生活的优越。他刚吃完午饭，每天中午如果没有太长饭局的话他总要午睡一会儿的，中午的睡眠对他很重要，因为每天晚上杂七杂八的琐碎事务总让他睡眠不足。
　　办公楼里每到这个时候都是最安静的，喝酒的喝酒，睡觉的睡觉，搞隐私的搞隐私，谁也不妨碍谁。
　　可是今天肖健睡不着，自从阮枫那天从‘那边’走了之后，他就始终记挂着这件事，他觉得阮枫这次做流产使他们产生了一定的距离，他不想这种距离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影响，让那个罗中言占便宜，他想应该用行动挽回阮枫的心，毕竟她是他近几年唯一让他心动的女人。
　　他给阮枫挂手机：“喂？小枫，吃饭了吗？”
　　“吃了。”
　　“在哪儿吃的，和谁？”
　　“在一家小饭店，和罗中言。”
　　肖健非常不舒服，他想罗中言现在一定不在阮枫身边，否则她不能那么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可她这么直接说出来就不在乎他的感受吗？那天临走的时候还说不用他送，否则让罗中言看到不好，他现在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居然不如罗中言？
　　“那么，现在你在哪儿？”他忍住气问。
　　“在回家的路上。”阮枫的语气竟然很淡。
　　肖健吸了口气：“不然你直接去那边儿好不好？”
　　“那边儿那么大房子就我一个人，你让我去做恶梦啊？”阮枫语气由淡然变成冷漠。
　　“我的意思是说我一会儿过去陪你。”
　　“你说清楚点儿，不是你陪我，是我陪你！”
　　“好，不管谁陪谁，就算你陪我，一会过去好不好？”肖健有些不高兴了。
　　“你过来接我吧！”
　　“具体什么位置？”
　　阮枫说出了地点。
　　“我马上过去。”肖健说：“顺便给你买套衣服怎么样？”
　　“随便。”
　　“态度好一点儿行不行？”肖健不满地说，随即缓和了一下：“来，亲一下，快，亲一下，好，真乖！”
　　肖健挂了电话，忽然他听到办公室门口一阵不太明显的紧急的脚步声在走动，他迅速走到门口，打开办公室的门，只见一个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他清楚地看出那个人是庞杰。他关上办公室的门，这小子什么意思？在偷听？他疑惑地皱紧眉头，真他妈讨厌！这个庞杰怎么这样？要知道当初他不会尽全力让他来的。他想干什么？他警觉地想，看来以后得防着他点儿。
　　在走廊拐角消失的那个人的确是庞杰。实际上他本无恶意，中午吃完饭他坐在办公室里琢磨“20、3”案件的疑点，他得出了许多结论，想找肖健汇报一下，顺便和他进一步分析分析案情，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就过来看一眼，谁知走到他办公室门口一推门，门锁着，他刚要走，却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他以为肖健在和谁谈工作，等一会别人谈完了他再进去，可一细听肖健暖昧的话语，他就知道不是那回事儿了。等肖健挂完电话，他也没心情再向他汇报什么了，于是他转身回了办公室。坐在办公室里，他反复想着肖健这个人和刚才那暖昧的腔调，也许他和谢若梅的夫妻关系并不好，这多少让他替老同学难受，一个男人在电话里能用那么暖昧的态度和另一个女人说话，那个女人绝不是他妻子。抛开这个不谈，两次了，他都听到肖健在和不是他妻子的女人通话，今天他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看来，肖健与他最初的想象有很大差别。还有，他发现好几次肖健锁着办公室的门与人通话，并且时间都很长，他不知道他在与什么人通话，通话内容是什么，但他可以肯定一点，绝不是正大光明的事。
　　他对他的印象在大打折扣。

第十六章
更新时间2009-9-27 8:31:07  字数：4944

　（十六）
　　阮枫坐在飞云大厦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她照着报纸打下的几排字，鼠标停在最后一个字符上毫无生气地一闪一闪，屏幕上落了一层灰，她在这里已经坐了近一小时了，没什么思想，也没什么意识。
　　唯一可以谈谈话的朋友邹敏芝每日忙于花店的生意，而且近一个时期她和她在思想上、观念上都有了一些分歧，也不知什么原因造成的，虽然这并不影响她们之间的友谊，但邹敏芝的确太忙了，忙着赚钱，忙着适应新的生活。
　　她无法想象若干年后她和邹敏芝的生活境遇会有什么不同，但至少现在，她在无需为生活奔命、操劳的情形下，她却并不幸福。
　　并且近来，不能摆脱的空虚、失落感日益侵袭着她的神精，她困顿、迷茫、矛盾、不知何去何从，时有莫名奇妙的不安全感让她阵阵发冷，这不安全感来自何处，她想不出来。
　　她环顾办公室没有表情的陈设，这里太安静了，她实在受不了了！关掉电脑，拿起拎兜，她要离开这里。
　　踏着能听见回响的脚步声，她来到飞云大厦一楼。无论如何这里还有点儿“人气儿”，有几台电脑，几个营销人员。她看见负责飞云大厦全面管理的钟经理在与销售人员聊着什么，平素见面点头的关系和急于摆脱寂寞的心理促使她向钟经理走去。
　　钟经理冲她点点头。钟经理的穿着很讲究，总是从上到下一身名牌。
　　“最近销路怎么样？”阮枫纯粹是没话找话。
　　“相当不错！”钟经理很夸张地笑着。
　　她记得不错的话，钟经理每一次都是这么说，可她总是感到飞云大厦的冷清似乎很难带给他们什么效益，但钟经理总是活得潇洒自在，春风得意，看上去在经济方面非常有实力。
　　“钟经理还有第二职业吗？”她问。
　　钟经理笑了：“你看象吗？”
　　“这可不好说。”阮枫也开玩笑地说。
　　“不好说的事儿搞不好就是真的！”钟经理冲阮枫神秘地一笑。
　　阮枫觉得这个人还是满幽默的。
　　“您忙吧，钟经理！”阮枫向钟经理告辞。
　　“慢走啊！”钟经理客气地说。他每次看见阮枫都很客气。
　　阮枫双脚刚踏下飞云大厦楼前的拾级台阶，一辆红色宝马顺着她的身边停在了飞云大厦前。
　　她站住了，定睛望去，伊迅锁上车门昂首挺胸向她大踏步走来，她也挺起了背脊。
　　伊迅几步走到她面前，两个女人对峙片刻，伊迅冲阮枫扬扬眉：“我们又见面了！”
　　阮枫微笑着：“我每一次见到你都觉得你很可怜，一个得不到男人爱的女人，纵有花不完的钱，穿不尽的绫锣绸锻，耍不完的变态威风，充其量不过是自我折磨而已，你应该为自己难过。”
　　听完阮枫的话，伊迅的脸几度变色，稍倾，她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得浑身乱颤，她撇开阮枫的话问：“上次的耳光还好受吗？你在档案局是不是已经臭不可闻了？”
　　“托你的福，”阮枫仍然微笑着：“肖健早就要把我调出，说那家破单位实在淹没了我的才能，我到飞云大厦已经有段时间了，怎么，你不知道吗？你是不是让肖健辞退了？”
　　伊迅彻底被击倒了，她的眼神喷火一样盯着阮枫，怒气迅速鼓动着她的胸腔。
　　阮枫幽雅地拿出手机，拨号：“喂？肖健，我在飞云大厦门口，你马上过来接我……好，一会见！”
　　伊迅倒退几步看着眼前这个气焰嚣张，不愠不火的女人，原来肖健支走她完全是为了她！她咬咬牙，知道她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打击她，挫伤她的锐气，她越生气、越愤怒、越咆哮，她就越高兴，既然如此，她在心里说，我不会让你得逞。
　　“你厉害。”她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刚知道？”阮枫深深地望着她：“不算晚。”
　　伊迅转身打开宝马车门，钻进去，一阵风似地消失了。
　　阮枫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尾巴，脸上的微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颓丧失落的表情。
　　她不知道她们这是为了什么。
　　阮枫和肖健坐在草根咖啡厅里面对面地喝咖啡。
　　阮枫喝了一大口咖啡，看了肖健半天，沉吟了一下说：“那个伊迅回来了？”
　　肖健望着她，点点头：“时间不长。”
　　“我——”她犹豫地说：“我不想干了。”她低低地说。
　　肖健皱起了眉头，似乎又碰到了一件相当难办的事：“我原以为以她那个年龄能喜欢大连，在大连呆住，结果……唉！”肖健叹了口气。
　　“我不是让你把她弄走，我是真的不想干了。”阮枫说。
　　“如果你觉得是她碍事又不好说出口，我可以想办法不让你见到她，真的。”肖健很认真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阮枫忽然很心烦：“我是觉得飞云大厦实在没我什么可干的，那个地方每天寂静得能听见心跳声，时间长了人都快变成精神病……”
　　“不至于吧！”肖健笑着说。
　　“我说的是真的，肖健。”阮枫正色说：“你说吧，那么大一个门面，就那么几台破电脑，从我来到现在没看见卖出去一台电脑，你们靠什么支撑着，我真奇怪！我是真觉得有点儿不适应了。”
　　“谁说没卖出去电脑？那是你没看见，如果连一台电脑都卖不出去还在那儿靠什么？”肖健说，仿佛阮枫说的话非常不可思议。
　　“你每天有那么多琐碎事务要处理，当你的局长不好吗？我看那个飞云大厦实在赚不到什么钱。”
　　“赚不赚钱我心里有数，不赚钱还开它干什么？”肖健瞪了阮枫一眼。
　　“我也奇怪呀！”
　　肖健低头喝了好大一口咖啡，思索了一会儿说：“既然你受不了这份优待，我也不强迫，明天开始你可以不去飞云大厦了，原来你也不是经常去，我的意思是说，我养活你。”
　　“不用。”
　　“不是不用，”肖健纠正说：“是必须。”
　　夜色深深。
　　阮枫关了灯，坐在黑暗中独自冥想。
　　和肖健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很少触摸一些实质性问题。因为一些她和肖健交往所必然带来的隐忧让她不得不逃避一些事情。她发现自从在海南岛发生那件不愉快的事情以后，她和肖健无形当中产生了一些隔膜，通过一些实质性问题的发生她看到了一些真实的暴露，她对肖健很失望。必须承认，从人性角度出发，肖健要远不如罗中言。
　　可以想象，即使有一天罗中言象肖健一样有权有势或更胜于他，他也永远不会做出诸如此类的事情。
　　那么，她的忧虑在加深，现在肖健对她是百分之百的呵护体贴，以后呢？当有一天他对她厌倦了，不再有新鲜感的时候，会不会照样把她扔得远远的，象扔破鞋垫一样？
　　这种忧虑也许并不多余。
　　她想起邹敏芝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有句话叫反璞归真，不管这社会有多少笙歌艳舞、纸醉金迷，我们最终还是要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世界再变，地球还是圆的。”是呵，她有多大能量去承受呢？或者，她跟肖健从根本意义上讲就是两类人，她只是在自我封闭这二十几年的小圈子里呆得实在太腻味了，自不量力地以为可以和肖健这样的人完全融合在一起，殊不知，这根本就是自不量力的幼稚行为，她可能只应该属于罗中言，过最正常的日子，做最正常的夫妻，拥有最稳定的家庭，年龄大了共享天伦之乐……她对这幅其乐融融、平和宁静的家庭远景图产生了美好的暇想。
　　太多的人生道理她不是不明白，她也不是不知道罗中言是真正能带给她幸福的人，而肖健……肖健心机太深，背景太大，社会关系太复杂，经历太多，加之本身一些因素，这几乎注定他永远不可能对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象他自己一样去爱护。“如果你阮枫，甘愿一辈子跟着他有无名无份地过下去，甘愿忍受将来也许会出现的背叛、伤害、孤独、一无所有，那么你就放弃罗中言，否则你就要快刀斩乱麻，断了你和他之间的这份感情，一心跟着罗中言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没有发现第二个男人会象罗中言一样把她呵护在掌心中，时刻记挂在心头，想到罗中言对她的温存，对她的好，她心头一热，想起了他的那句话：“我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每天都能爱护你，体贴你，疼你，每个早晨或夜晚你能躺在我的枕边。”
　　罗中言这么多年孤苦一个人，认识她之后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她身上，她对他却尖酸刻薄，百般挑剔，他一颗疲惫的心受到了多少伤害？跟着她飘荡了多久？在这一刻，她内心充满了自责，她真不知道以往对他的伤害与背叛她是怎么做出来的。罗中言太需要一个家了，一个温暖、详和、稳定的家。
　　她忍不住打开桌上的台灯，打通了罗中言公寓的电话。
　　“喂？”罗中言的声音竟很清醒。
　　“你还没睡呢？”她小声问。
　　“没有。”一听是阮枫的声音，罗中言兴奋起来：“你怎么还没睡？这么晚了，别休息不好……”
　　“我睡不着。”
　　“怎么又睡不着了？”
　　“嗯，就是——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啊！”罗中言对阮枫的身体从来都是最关心的：“你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个方法我都试了一百遍了，就是不见效。”
　　“那怎么办哪！”罗中言是真为难了。
　　阮枫笑了，她只是想借机听听罗中言的声音，但对罗中言她矜持惯了，所以不想对他表达出真正的意思。
　　“没事儿，我想睡时自然就睡了。”她说。
　　“多盖点儿被，今天晚上挺凉。”罗中言叮嘱着。
　　“知道。”
　　“知道什么？你最不会照顾自己，病刚好，那么晚还一个人出去逛。”
　　“冷热我总知道。”
　　“我看不一定。”
　　“好啦，”阮枫有点儿不耐烦了：“我睡觉了。”
　　“好，快点儿睡吧，做个好梦，明天讲给我听。”
　　阮枫挂了电话，她躺下了，有一丝温暖包围在她身边。
　　刚刚下过一场雨。
　　这场雨对于喜欢夜生活的都市人来说非但没有影响到他们的情绪，反而雨后清爽的空气使他们觉得城市象笼罩在一个巨大的水晶球里，充满奇异而诡丽的色彩，雨刚一停歇，繁华街市便呼地冒出许多年轻的夜游神，徜徉在属于他们的空间里。
　　阮枫和罗中言从一家经营内衣的专卖店出来，相拥着漫步在街头。阮枫靠在罗中言肩上，罗中言一只手紧紧揽着阮枫的肩，两人迎着轻柔的晚风，有些慵懒，有些悠闲地走着。
　　这是第一次，阮枫如此全心全意地偎着罗中言，第一次发现自己开始对他所依赖，发现他的肩膀也是厚实的、可靠的，第一次由衷地、发自内心地想靠在他肩头，释放属于女人的情怀，那是一种信任，一种依恋，一种经过磨炼后的真情流露。
　　“冷吗？”罗中言收紧揽着阮枫肩膀的手，轻声问。
　　“不冷。”
　　“冷的话，我把衣服脱给你？”罗中言握了握阮枫的手，要脱外衣。
　　“不用，”阮枫阻止了他：“我不冷，你快穿上。”
　　罗中言重又把衣服穿上：“我怕你冷，不然，打车回去吧！”
　　“我不冷，真的。”阮枫说：“这么走走，挺好。”
　　罗中言不再坚持了。他更紧地揽着阮枫，阮枫近来的变化他明显地感觉到了，有种欣慰的幸福从他内心升腾，他感觉得到，也看得出阮枫的变化是由内心而发的，她开始关心他，注重他的感受，不再象从前那样被动，时不时地有个电话打给他，哪怕只是随便聊几句，也不再那样心不在焉，动辄发怒。对于她的种种变化，与其说他是幸福，不如说是欣慰，或者说欣慰中夹杂着幸福，幸福中也包含了颤微微的、不太敢接受的受宠若惊的幸福。
　　“哎，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和你在街上走，你当时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什么？”
　　“是什么？”罗中言饶有兴味地问。
　　“你的鼻子。”阮枫笑了：“当时我看到的是你鼻子的侧面，第一个感觉是这个人的鼻子不太好看。”
　　“是吗？”罗中言很意外地问。
　　“不过现在看，”阮枫歪着脑袋看看他的鼻子：“也挺好看的！”
　　两人大笑起来。
　　罗中言抬起阮枫的下巴，开玩笑地说：“来，让我看看你漂不漂亮？”
　　阮枫忍俊不禁地看着他。
　　“糟了，”罗中言说：“怎么怎么看都看不出毛病，怎么看怎么漂亮？”
　　“讨厌！”阮枫低声说，脸却一下红了。
　　这时他们正好走到一幢楼前的拐角处，罗中言突然拥住阮枫，把她身后牛仔衣的帽子竖起来，挡住两人的脑袋，他开始深情地吻阮枫，阮枫怔了一下，她没想到罗中言也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她很快会过意来，搂住罗中言的脖子也回吻着他。
　　浪漫的、心跳的感觉第一次因罗中言而发生，阮枫觉得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说熟悉是因为她和罗中言在一起已经不止几天，说陌生是因为这种浪漫的情怀发生在她和罗中言之间确实有点儿陌生，这是一种觉醒的复苏，一种感情再生的希望。
　　良久，罗中言松开了阮枫，他轻抚阮枫的脸颊，动容地说：“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爱你，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委屈，让你永远幸福。”
　　阮枫偎在罗中言怀里，她知道罗中言所有的话都是真心的，她搂住罗中言的腰：“走吧。”事实上，她是真的感动了。
　　他们相互依偎走着。
　　走了一段，罗中言说：“唱首歌吧，我愿意听你唱歌。”
　　“唱什么？”
　　“唱——”罗中言想了一下：“《星语心愿》吧，这首歌挺好听。”
　　阮枫唱了：“我要控制我自己，不会让谁看见我哭泣，装作漠不关心你，不愿想起你，怪自己没勇气。心痛得无法呼吸，找不到你留下的痕迹，眼睁睁地看着你，却无能为力，任你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阮枫突然住了口，一种不详的感觉莫名奇妙袭来。
　　“你怎么想起让我唱这首歌？”她问。
　　“我觉得挺好听啊！”罗中言奇怪地说。
　　“我不想唱了，累了。”
　　“不想唱就不唱了，我打车送你回去吧，走了大半天了，你也该累了。”
　　拦住了一辆正迎面驶来的出租车，阮枫和罗中言坐了进去。
　　夜色仍然美得诱人。

第十七章
更新时间2009-10-1 9:15:47  字数：6228

　（十七）
　　办公桌上的烟灰罐里堆满了烟蒂。
　　庞杰沉坐在桌前，紧锁着眉头在思索着什么。
　　原本“20、3”杀人案侦破告结，从发案到结案仅用了二十五天时间，他很高兴。但现在他想得更多的不是侦破“20、3”所带来的喜悦，而是肖健，肖健这个人。上午的结案大会他的手机响过不下五次，他居然能让会场暂停而去走廊与人通话五次，他不是虚张声势，作为一个公安局长业务繁忙在所难免，不要说一个会议响上五六次，就是十几次也很正常，关键是庞杰不明白有什么事情比结案大会更重要？除非又发新案，可没有。就算再重要的事情也不至于出去五次，使会议暂停五次，无论如何，肖健的这种做法让他很不佩服。况且，肖健似乎对“20、3”的迅速侦破并无太多兴奋，只含糊其辞地大致讲了破案经过，没有总结，没有鼓舞，淡淡的，不疼不痒的，草率地就结束了会议。
　　庞杰原来在分局的时候经常听说肖健怎么怎么样，对此人太深入的了解没有。这些年和谢若梅的来往也没有过去多了，当然，现代社会人际关系远没有从前的透明度和明朗化，他并不是对肖健没有给予“20、3”过多的关注从而抹煞了他的功劳而生气，他只是针对肖健这个人，他平时的工作态度和作风，刚要调来的时候他对肖健其实是充满信心的，但现在看来……说句实话，他喜欢公安工作，喜欢攻破一个又一个难点、疑点，大案要案，他愿意人们生活在太平盛世，做为一个刑警队长，如果没有公安局长的全力支持他怎么能更好地开展工作呢？他不想唱什么高调，没那份心情，但是肖健从一开始似乎对他就不冷不热，这段时间更是对他敬而远之，有工作谈工作，没工作更不会有什么交流，他感到肖健是在有意避讳他，他为什么要避讳他呢？
　　他想起欢送冯局长的宴会上在川贝酒店门外他和一个女人的通话，还有那次在他办公室门外不经意听到他暖昧的语言，那又是在和一个女人通话，两个女人都不是谢若梅，傻瓜也能听出来，这两次通话的女人也许是同一个女人，也许是两个不同的女人。总之，肖健的私生活定然不会太单纯，太干净，想到这儿，他真为谢若梅报不平。还有呢？他经常大白天锁着办公室的门，里面却有说话的动静，他不知是在与人通话，还是办公室里有人，他总不能贴着他办公室的门偷听。他对工作并不上心，每天却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到底在干些什么呢？
　　他熄掉烟蒂，喝了口茶，把椅子转过来面向窗户，这本来是下意识的行为，但是他看到了肖健，手夹公文包，潇洒自如，大踏步地走向他停在办公楼前的轿车。几乎就在同时，庞杰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弹将起来，冲出办公室，他倒要看看，肖健到底在忙些什么。
　　出了办公楼，他看见肖健的车尾巴刚开到大道上，他想去开那辆北京大吉普，略一犹豫，他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坐到出租车里,他眼看着肖健的车尾巴消失在前面,拐上了另一条路,他示意司机保持一段距离地紧跟住。
　　肖健的车开得并不急，象个老太太悠闲自在地迈着方步。
　　看来他的心境很坦然，庞杰想。他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半整。
　　透过风挡玻璃他依稀能看见肖健正在打手机，与对方对话了大约两分钟。他无从猜测与之对话的是什么人，和他此行的目的有无关联。
　　十几分钟后，肖健的车停在一家珠宝首饰行，他下了车。
　　庞杰在距离八米之遥的地方让司机停了下来，坐在车里，他耐心等待，一面分析肖健此行的目的，他仔细看了那家珠宝首饰行的门面，很讲究，牌匾右下角赫然用烫金字写着：香港最大珠宝首饰行总代理字样。他一定是在给女人买首饰，这首饰昂贵程度可见一斑。
　　又是十分钟左右，肖健出来了。手里未见拿什么，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当然就算他买了什么，也一定是放在西服口袋里或别的地方。
　　他钻进车里，再次发动了汽车，汽车仍沉稳地迈着幽雅的步伐。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在一群纯欧式建筑豪华住宅区的其中一栋楼前的停车场，肖健泊好车，锁好车门，走向那栋楼。
　　庞杰坐的出租车停在住宅区外围，他无法入内，这种高级住宅区外人是无法进去的，而庞杰所看到已经足以让他想象得出肖健是干什么去了。
　　看着肖健的身影消失，他告诉司机调转车头向来时的路开去。
　　庞杰不会不知道这片纯欧式建筑楼群的设置和价钱，肖健显然在此拥有一套昂贵的单元，下午两点多，他独自驾车去完珠宝首饰行又去那么高级的住宅区，他将要干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好象已经不用再做进一步推测了。
　　肖健的生活看来是堕落的，回到办公室庞杰想。
　　这么一个腐化堕落的人怎么可能有心真正成就一番事业呢？怪不得他对案件提不起兴致，怪不得他对他总是敬而远之，那么昂贵的住宅，他的资金从何而来？做为公安局长，他的待遇是要比别人略高一筹，但要买那样一套房子却远不是他正常收入所能承担的，那么……他再次想起肖健把自己锁在办公室与人通话的情景，难道仅仅是和他的情人？还有今天的结案大会，他屡次去走廊听电话，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庞杰正出神地想着这些问题，桌上的电话响了。
　　“喂？”
　　“喂？庞杰吗？”
　　“我是庞杰。”
　　“你好，我是梁其万。”
　　“啊，你好，梁局长。”
　　“什么梁局长啊！早被人踹出来喽，还梁局长？”
　　庞杰笑了：“尊称嘛！”
　　“怎么样啊，小庞？在局里工作还顺心吗？”梁其万拉着长声问。
　　“还可以。”庞杰说。他有些奇怪平素没什么来往的梁其万怎么想起给他打电话？
　　“我就知道，你小子到哪儿都适应快，有水平，有能力，分局没了你真少了点什么。”
　　“在哪儿都一样是干。”庞杰希望梁其万能早点进入正题，他总不会是打电话给他就为了夸他几句吧？
　　“不过我可告诉你啊，庞杰，”梁其万严肃起来：“再有能力，有水平，也怕有人压着你，你明白我的话吗？”
　　“嗯。”庞杰哼着，一边琢磨他究竟是想说什么。
　　“这人哪，有天大的本事碰上一个白虎星就够你倒半子霉，你懂吗？”
　　“嗯。”庞杰仍哼着，他想听听他到底指的是谁。
　　“我这么说你可能也不太明白，你觉得肖健这个人怎么样？”
　　“没什么怎么样，”庞杰不便多说什么：“我刚来，和他接触不是很多。”
　　“听我一句话，”梁其万很是苦口婆心：“这个人，你一定要防着他，不一定哪天你栽到他手里。”
　　“我为什么要栽到他手里？我不做违背法律、道德和良心的事，为什么非要栽到谁的手里呢？”庞杰说。
　　“你到底是年轻啊，思想单纯，我告诉你，庞杰，我不是有意离间你们的关系，我没有恶意，我说这些话都是为你考虑，肖健这个人城府极深，排斥异己，你要是强了，他就会想办法整你，直到你再也爬不起来，我不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吗？”
　　庞杰很清楚他和肖健之间的是非，但就“10、2”特大凶杀连环案而言，庞杰倒并不觉得肖健做得有什么不对，虽然这中间可能有其他原因，对于梁其万他也是了解一二分的，做了一辈子公安工作没什么太突出的业绩。
　　“所以，我觉得我有责任提醒提醒你，不要对肖健太过信任，他那个人，嘁，总之，防着他点儿没毛病。也不用象在分局那样卖力干，到头来，身在他的手下，你不一定有好结果，我这话可能难听点儿，啊？你如果觉得有一些道理不妨悠着点儿劲儿，没有道理，你也，啊……”梁其万哈哈笑着：“就当我没说。”
　　庞杰微笑了：“多谢你对我的关心，我想很多事情我自有分寸，不过，工作我还是要尽我所能的，不为别的，也为自己的生存价值。”
　　“好，好，好，你好自为知吧！”梁其万心想，这个庞杰真他妈假情假义唱高调，还什么人生价值，不识好歹的东西，吃了苦头，活该！
　　“那好，梁局长，再见！”
　　庞杰放下了电话。
　　伊迅右手夹着烟，左手端着马嗲利，坐在吧台上旁若无人地自饮自抽着。
　　她想找上次给她出主意的调酒小子，但是他没在，她想警告他以后对于不懂的问题不要随便发表见解。
　　她喝着酒，看着舞池里那帮扭曲的身形，她讨厌这一切，讨厌酒吧里所有的人，除了酒。
　　她不能控制地一遍一遍回忆肖健带给她一世都无法抹煞的耻辱，她被赤身裸体地践踏了尊严！她真不知道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她那幅被人遗弃的惨相无时无刻不出现在她脑海里，使她羞辱难当，愤恨交加又几近疯狂，她想自杀，也想杀人。
　　尤其，那个不要脸的女人！
　　“我每一次见到你都觉得你很可怜，一个得不到男人爱的女人，纵有……”
　　她怎么说得这么对呢？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的句句话刺在了她的心肺上！她真的不过是自我折磨而已！肖健竟为了这个女人故意把她支到大连，好把她调来！
　　她把一杯酒灌了进去，苦笑了，说到底肖健对她连一丝一毫的爱意都没有，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比她爱上肖健更难，一个人没有钱可以靠努力去赢得，没有地位可以靠拼搏去争取，唯独感情，你用什么可以换来？她恨自己为什么偏偏爱上了肖健？一个根本无视她存在的人？
　　她这辈子算完了，至少在感情上将出现一片空白，除了肖健她还能看上谁？一个女人最可悲的残酷现实已经在她身上上演，她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去形容她赤身裸体被弃之远去的情景和感受。
　　她恨肖健，他怎么能如此狠心舍弃一个甘愿为她献身的女人孤零零地跪在地板上？他贱踏了她，毁灭了她，这比强奸她更让她恨他。
　　他太蔑视她了，那样子象比面对一个三流妓女还不屑！
　　怎么会这样？天哪！
　　伊迅捂住了脸，她已经无力面对任何人，她感觉周围都是讥讽的微笑，嘲弄的眼神，她‘啪’地一声把酒杯摔在地下，酒杯立刻四分五裂，酒吧管理人员跑过来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没什么怎么回事，大惊小怪干什么？”伊迅说：“你看到了，我把杯子摔了，我不喜欢那杯子，它影响我喝酒的情绪！”她掏出一打钱，摔在吧台上，挑衅地问：“你认为这些钱不值你一个破杯子吗？”
　　酒吧管理人员示意吧台把钱收了，然后一声不吭地走了。
　　伊迅摇头晃脑地又要了一大杯马嗲利，世界上谁都能背叛她，除了钱和酒。
　　“喂！”她摇摇晃晃地冲吧台的服务生说：“我很丑吗？”
　　“不，小姐，你很漂亮。”服务生用带着四川味的普通话说。
　　“真的？”
　　“我不撒谎的，小姐。”
　　伊迅笑了，你说我漂亮有什么用？肖健却不要我啊！
　　肖健这个王八蛋！她在心里骂着，他瞎了狗眼了，她恨死他了！恨他和那个不要脸的女人！
　　特别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都是她把肖健的魂魄勾去了，不然她也不会没有一点机会！
　　她真希望她出车祸撞死，让雷霹死！吃饭噎死！喝水呛死！
　　她想肖健，哪怕他能对她态度好一点，没想到她伊迅有一天竟可怜到这种地步，几乎等于跪地下求人家了，人家竟能把她一脚踢开，扬长而去！
　　她咽下了一口唾沫，没想到爱一个人这么艰难。
　　掏出手机，她稀里糊涂拨通了肖健的手机，电话响了半天，却被告之机主已关机。
　　一定是肖健看到了她的手机号故意不接听的。她痛心地想。她又不甘心地几近于疯狂地连打了五遍，仍被告之关机。
　　她废然地关掉了电话，她真想把手机摔了！
　　过了半个小时，她拿起吧台的电话，又开始拨肖健的电话，这一次不但通了，而且肖健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喂？你好。”
　　她挂断了电话，很显然，肖健只是不接听她的电话而已。
　　她木然地端起酒杯，肖健，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她在心里自问着，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行！我今天非见你不可！我就不信我见不着你！她一仰脖喝干了杯子，我就不信你肖健是神？见你比登天还难？
　　她付了钱，踉踉跄跄走出酒吧。
　　她没有更考虑地驾车向公安局开去，她今天一定要见到肖健！
　　宝马车径直开进公安局大门，被执勤人员拦住，伊迅连车都没下，摇下车窗冲着执勤人员不耐烦地喊：“我找你们肖局长，肖健！”
　　“你是哪儿的？”执勤人员一看态度还挺嚣张，也皱着眉头问：“事先有约吗？”
　　“没约！”伊迅挑着眉毛：“我跟他不用约，我什么时候来他什么时候都得接待我，懂吗？”
　　执勤人员上下打量着她，想了一下：“进去吧！”
　　事实上没等他话音落地，伊迅的车已经开到办公楼门前了。
　　她还是第一次来肖健办公室，在一楼问了一名工作人员局长办公室的楼层，坐电梯直接到了六楼。
　　在挂着局长室牌子的门前，她没停一步‘砰’地一声推开房门就进去了。
　　办公室里庞杰正在向肖健汇报近一个时期的工作，大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他和肖健都立刻停止了谈话，不约而同地望着气势汹汹的来客。
　　“肖健，”伊迅一身酒气地走到肖健办公桌前，质问道：“刚才为什么不接听我的电话？”
　　肖健一看是伊迅，再一看这架式，他生气了，伊迅一而再地纠缠他，而今竟发展到直闯办公室并且一身酒气，兴师问罪！她凭什么？
　　“你喝酒了。”他尽量平稳着情绪，毕竟这里是办公室，他身为一局之长，不能轻易对伊迅大动肝戈，而且对于伊迅，他多少还是要看她父亲面子的：“你找我有事吗？”
　　“有事。”伊迅一板一眼地说，高昂着头，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肖健旁边的庞杰，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那，我看这样吧，你先到旁边的休息室等我一会儿，我还有点事马上处理完。”肖健不想让酒后失控的伊迅在这里有什么失态的表现，从而对他产生不利的影响。
　　“我不等！”伊迅说：“我为什么要等，凭什么要等？”
　　庞杰站在原地一声不吭，透着冷眼旁观的意味，带着一种审视的态度。
　　这一切均被肖健尽收眼底。
　　“伊迅，”肖健扳起了面孔：“这里是公安局办公大楼，你要注意你的言行，有什么事，一会我会跟你谈，我现在请你，”肖健加重了语气：“上隔壁休息室等我一会儿，好吗？”
　　伊迅不屑地一挥手：“你不用跟我扳面孔，好象我做错了什么！我现在才知道，你费尽心机把我弄到大连，都是为了让那个臭不要脸的女人进飞云大厦！”
　　“伊迅！”肖健气坏了，尤其当伊迅口不择言，而庞杰伺机窥探的样子，他大声打断了伊迅接下来要说的话：“请你马上出去！”
　　“好，”伊迅虚眯着眼睛望着肖健无限感伤的：“你永远对我都是这样一副态度吗？好，”她点点头：“我不说，我说到你心里去了，是吗？为了那个不要脸的女……”
　　肖健按响了桌上的电话：“让张四伟上来一趟，这里有个客人不太安静！”
　　伊迅向后退着：“我不用你清我出去，我自己有脚！”
　　肖健脸色铁青。
　　伊迅二话没说，出去了。把局长室的门摔得巨响。
　　庞杰仍然站在那里，目光严峻地望着肖健。
　　肖健在庞杰威严的注视下，忽然感到象是角色调换了过来，庞杰那样倒好象他是局长，而他是犯了错误的刑警队长。他很恼怒，一方面因为不知天高地厚的伊迅跑到这里大闹一通，差点儿
　　把阮枫给道出来，另一方面，庞杰凭什么敢对他这种态度？他什么意思？长期以来，他对庞杰早已没有了先前与妻子是同学的那一份亲近感，而现在他居然敢用审视的目光来看他？
　　“为什么用这种目光看着我？”他忍不住问，也是对庞杰的一个警告。
　　“噢，”庞杰不阴不阳地说了句：“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惹了这么多‘麻烦’呢？”
　　听出庞杰话里的其它意味，肖健的脸色阴沉起来，他极为严肃地对庞杰说：“你要记住，许多麻烦不是自己惹的，是她们主动找上门的，所以，我请你下次说话前经过一下大脑，不要随便发表见解，好吗？”
　　庞杰没说话，呆了一会儿他说：“我只是觉得人应该对得起自己身上的这份责任。”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肖健望着他倔强的背影，坐进了椅子里，他开始沉思。
　　庞杰回到办公室，他刚才没太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那个女人和肖健的关系看来不一般，他之所以最后给肖健甩下那样一句话，并不仅仅是为他的同学谢若梅鸣不平，更多的是指身为一局之长肖健应对得起这份责任。在那种情况下他无法掩饰对肖健人格的质疑。还有，那个什么飞云大厦会是个什么机构呢？他思索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通了查号台：“喂，请查一下飞云大厦。”
　　查号台告之：对不起，没有登记。
　　他放下了电话。
　　这个飞云大厦一定与肖健有着说不清的关系，不然他怎么能任意调换安置人员呢？
　　肖健到底在干些什么？
　　这个问题在庞杰脑中形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两天后庞杰以执法人员的身份前往工商局企业科和个体科分别查询，在个体科得知飞云大厦属私营性质，经营范围有电脑及一些附属品，其法人名为钟信伦。
　　这些好象并没有什么不妥，假使肖健与这个钟信伦有一定关系而安排几个人员在此似乎也属正常，但，这个肖健必定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否则，他哪儿来那么多钱买欧式建筑的房子？
　　

第十八章
更新时间2009-10-2 8:43:27  字数：8273

　（十八）
　　庞杰刚一回到公安局，便被副局长张思千叫到了办公室。
　　“坐。”张思千说。
　　庞杰坐了下来，疑惑地望着张局长。
　　“有这么个事儿，”张局长说：“你来局里也有一段时间了，做为刑警队长，我们认为你工作态度比较认真，也比较有责任感，干得不错。但是，现在有一个更重要的岗位需要你，治安科副科长，呵，”张局长笑着：“我相信你在哪儿都能恪尽职守，把工作干好！”
　　庞杰看着张局长一张一合的嘴。
　　“我在刑警队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调我去治安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工作需要嘛，”张局长哈哈着：“正常岗位调动，啊？别有什么情绪，凭你的能力会很快适应新的岗位的，啊？”
　　庞杰再没说一句话，走出了张思千办公室。他知道和他多说没有用，这是肖健决定的。
　　他一鼓作气来到肖健办公室，大步走到肖健面前问：“为什么要调我去治安科？”
　　肖健从报纸上抬起头，不解地问：“张局长没有告诉你吗？”
　　“我想听你的解释。”庞杰清晰地说。
　　肖健放下报纸。
　　“正常的工作调动，需要解释吗？”他慢悠悠地问。
　　“我需要‘你’对‘我’的解释。”
　　“我不明白。”肖健说。
　　“你应该明白。”庞杰说。
　　“你是在质问我吗？”肖健脸色阴沉起来。
　　“我不质问任何人，我只需要一个正确的理由。”
　　肖健‘啪’地把报纸扔到桌上：“工作不需要理由！”
　　庞杰盯着肖健好半天，咬咬牙：“我服从组织安排。”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肖健不屑地在椅子上转了一圈。
　　庞杰回到办公室，揉揉额角，他感到很疲惫。
　　从他调到市局第一次面对肖健的那一刻起，他就隐隐有种感觉，肖健这个人不简单。至于他背后究竟隐藏了一些什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并不知道。但是，随着一系列不正常的表现和只要细心就不难发现的疑点，他对肖健有问题的想法是一日比一日强烈了。肖健把他调到治安科当然不是工作需要，他也许感到了来自庞杰的威胁，而想给他点儿警告。
　　飞云大厦，这四个字又跳进了他脑海，他必须弄清楚这个飞云大厦的底细，第六感告诉他，飞云大厦绝不是普通机构，绝不是。
　　他站起身，点燃一支烟，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念促使他在几秒钟内做出决定，深入飞云大厦，摸清其底细，他不相信，一个生活糜烂的人会是清清白白的。
　　飞云大厦外部是两层楼房结构，巨形招牌很是气派，门面亦不算小，落地玻璃门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庞杰几秒钟打量完它的外部结构，推开门，信步走了进去。
　　出乎意料，它的营业大厅并没有外观那样气派，占地面积三、四百平米，六七台电脑样品摆放在柜台里，只有两名年轻的男营业员坐在柜台里闲聊着什么，有顾客光临，他们没有惯常的热情，大厅里没什么顾客，生意清淡而萧条。
　　庞杰走到柜台前，仔细研究了一下电脑样品，都不是最新品牌。
　　这时从楼上下来一位剃平头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他一边下楼一边打量着庞杰，然后走到他身边，热情地问：“买电脑吗？”
　　“随便看看。”庞杰随声附和着，随即问：“你们二楼也经销电脑吗？”
　　“不，二楼是办公室。”
　　“噢，”庞杰点点头：“你们经销的电脑就这几个样品吗？”
　　“那怎么能呢？”男人笑着：“我们是奔腾和海信系列的总代理，就这几种还不早就黄摊了？你想要什么型号和功能的，我们这儿就有什么型号和功能的，只要先生你能说得出来。”
　　“那为什么不把所有的电脑样品都摆出来呢？这样顾客选择不是方便吗？”
　　“那么多的电脑我们都摆出来，对我们也是一种损失，先生恐怕不太懂经营之道吧？”男人笑着，好象庞杰所言实属无稽之谈。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潇洒地走出营业大厅，打开停在门前的一辆奥迪轿车，一阵风般地开走了。
　　庞杰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走到那两名男营业员面前。
　　“请问，刚才那个人是你们这儿的经理吗？”他问。
　　“对，姓钟。”男营业员转而很不友好地问：“你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随便问问。”庞杰说。
　　再对营业大厅和楼上看了一眼，庞杰走出了飞云大厦。
　　从飞云大厦出来，他来到一家冷饮厅，要了杯咖啡，坐了下来，他需要思考一些问题。
　　从飞云大厦的外观看，一般人看不出什么破绽。但是，有几个问题值得探讨，庞杰把小勺儿放到咖啡杯的底盘上，喝了口咖啡，继续想：第一飞云大厦根本不象正经做生意的，零零散散摆了几台早已淘汰的电脑，这是任何生意人不能做出的，因为它直接影响到电脑的销售；第二飞云大厦除了电脑就是一些软盘，其它附属产品经营得很少，连最基本的复印机都没有；第三也许是他观察不够，这个问题还有待于进一步勘查，那就是倘若楼上是办公室，他们的仓库在哪儿？偌大的一个门面，仅靠几台电脑支撑，似乎不太可能，他们靠什么来支付各项庞大的费用呢？
　　这里面的问题大了。
　　饭厅里点着一盏壁灯，硕大的饭桌前阮枫和肖健相对而坐。
　　桌上四菜一汤，弥漫着浓浓的菜香，飘荡着鲜美的汤味儿。肖健把葡萄酒放到阮枫右侧。
　　“这段时间，乱七八糟的事儿都赶到一起了，一直想跟你好好吃顿饭，都没腾出时间。”肖健给阮枫碟里夹菜。
　　阮枫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肖健用手拄着下巴，望着阮枫。
　　他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知道自从上次从海口回来，你心里就一直不太好受，小枫，”他真诚地看着阮枫：“许多话，我不能对你说，你产生误解在所难免。你知道，做为我，我的社会地位，我生活的环境，社交的圈子，许多许多东西不是我能左右的，人做为‘社会人’存在着，尤其象我这样的人，我有我的苦衷，许多事情你——”肖健有些艰难地说：“不必知道，你懂吗？”
　　阮枫看着肖健，他的话她有些明白，又不完全明白，因为他说得本身就模模糊糊。
　　“我不明白。”她说。
　　“你根本不用明白！”肖健强调说，望了阮枫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你根本不用明白，懂吗？”
　　阮枫虚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她还是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可她忽然有些担忧了，肖健的话隐含着某种使人好奇，使人怀疑，使人不安的成份，说得更明显具体一点儿，这里面包含着重大秘密，一些不可告人的……
　　当然，一定是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则，肖健怎么会有如此苦衷呢？
　　“你到底什么意思？”她问。
　　“你不用问我什么意思，你只要记住我今天对你说的话就行了。”肖健严肃地说：“人太聪明了，往往不会幸福。”
　　阮枫疑惑地望着肖健。
　　“好了，”肖健拍拍她的手：“不说这些了！”说罢，他从贴身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饰拿：“送给你。”
　　阮枫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白金项链。
　　“漂亮吗？”他问。
　　阮枫合上手饰盒：“漂亮。”她轻轻说。事实上她已经没什么心思谈手饰了。
　　肖健到底能有什么事呢？
　　“可你话说了一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忍不住问：“你这话不如不说，你这样含糊其辞的，弄得我的心不上不下的，能不让人怀疑吗？”
　　肖健笑起来：“你只要把心放到肚子里，什么事都没有了！”
　　阮枫仍怀疑地望着他，但肖健的表情反而异常坦然和平静了。
　　阮枫没再继续问下去，再问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换句话说，肖健没事万事大吉，既便有事，他也不会告诉她，就这么简单。
　　她喝了口酒，心里很不舒服。
　　肖健究竟会有什么事呢？她再一次想。
　　“小枫，”肖健拉住阮枫的手：“一直想和你好好谈一谈，始终没找到合适机会。”他站起身，去大厅冲了两杯茶，一杯给阮枫，一杯给自己。
　　“应该说，我这一生，什么都有了。”肖健深深地望着阮枫：“权力、地位、家庭，还有你，小枫，我什么都不缺了，尤其是从我们相识以来，你给了我很多从前不曾有过的快乐，我真的，很感谢你。”肖健叹了口气：“人这一生，说得露骨一点儿，无非是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何谓理想？何谓追求？无非是达到最终目的的口号和手段，只不过是每个人采取的方式不同而已。所以，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你说呢？”
　　阮枫用一种奇特的眼光望着他，这是肖健第一次对她较为实际地阐述自己的观点，不过，肖健的话里透露出的思想形态阮枫却不敢苟同，他话里多少有些自我解脱的意味，这是否预示着他在试图摆脱什么？
　　“我觉得也不尽然，并不绝对是‘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打个比喻说，假使你为了达到目的去抢银行，去杀人，去贩毒，那么这个‘过程’势必造成不良的结果，怎么能说过程不重要呢？”
　　肖健没有立刻接阮枫的话，想了一下他说：“所有的过程都要看你怎么去做，任何事情蛮干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聪明的头脑比什么都重要。”
　　话说得越深入，阮枫觉得这里面的问题越大。她望着肖健。
　　“你能不能告诉我实话，肖健，你有什么问题？”她忍不住问。
　　“我有什么问题？”肖健奇怪地看着阮枫。
　　“是的，问题。”阮枫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你有问题，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肖健更加奇怪地说：“我能有什么问题？”
　　“这也正是我想问你的。”
　　肖健直直地瞅着阮枫，忽然间笑了，仿佛阮枫问了一句多么不可思议的话：“我说了些什么能让你产生这种想法？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能有什么问题？”
　　看着肖健的表情真好象是阮枫做了一件多么令人费解愚蠢和怪涎的事，阮枫有些迷糊了。
　　“我当然不会知道你能有什么问题，话说回来了，就算你有什么问题，也不会告诉我，不是吗？”她有点儿生气地说。
　　肖健笑了，多少有些不屑。
　　“你不要瞎猜，好不好？”他说。
　　阮枫盯了他半天：“有没有什么问题，也是你自己的事情，是好是坏都由你自己担着。”
　　“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小枫，”肖健忽然又严肃起来：“我肖健不存在任何问题，我做人坦坦荡荡，我什么都不怕！”
　　阮枫和肖健对视了几秒钟。
　　“但愿吧！”阮枫最终叹了口气说。
　　“你太多虑了。”肖健说。
　　阮枫端起茶，想喝一口，却发现茶水已经泛着凉意了。
　　肖健坐在洒满月光的阳台上。
　　透过阳台可以看见美丽的夜色，可以感到从窗缝间吹进来的一丝微风，可以嗅到夜风混合着茉莉花香的味道。
　　茶几上的茉莉花又长大了不少，茉莉花越开越盛，花香越来越浓。
　　他在木椅上已经坐了近一小时了。可他并无返回卧室的意思，妻子和儿子早已熟睡，他却毫无睡意。
　　他的心情并不象这夜晚一样安详惬意，平静悠闲。
　　他拿起放在面前木椅上的打火机，缓缓地点燃一支烟。
　　也许人这一生永远都搞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想。
　　也许你耗尽一生追求的东西到最后恰恰成为把你推进深渊的罪魁。
　　也许平淡一生，满袖清风才是人类生活的最高境界。
　　也许他到现在都看不清生命的本质。
　　面对着点点星辰，深不可测的夜空，他一时思绪万千。
　　“有没有问题也是你自己的事情，是好是坏都由你自己担着。”
　　看来阮枫的触角比他想象得还敏锐。
　　他伸手揉揉额头。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小健哪，妈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唯一的欣慰是生了你们姐三儿，你大姐是个女孩子，你弟弟又太老实，将来的重担就落在你身上了，帮我照顾好你大姐和弟弟，妈在九泉之下也就闭眼了……”
　　他眼里有一些潮湿。
　　一双手轻轻搭在了他肩膀上，他回头一看，是妻子谢若梅。
　　谢若梅沉静的表情里透着一丝忧虑，看样子已经站在那里半天了。
　　“你怎么了？”她轻轻问。
　　肖健望着妻子披散的长发和白色的睡衣，在这一刻他觉得从前的美丽重现在了妻子身上。
　　“没什么。”他握住谢若梅的手说，也就在这一刻，他内心忽地升起一股强烈的内疚，一种对妻子深切的内疚：“你进屋睡去吧！”他说。
　　“我睡不着。”谢若梅说，握着肖健的手她半蹲在他面前，仔细看着他：“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我会有什么事？”他问。
　　“可你在这里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了，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没什么，”肖健笑了笑，伸手轻抚了妻子的脸颊一下，他已记不清有多久没对妻子做出这样的动作了：“我只是白天咖啡喝多了，有点儿兴奋，睡不着而已，你不用管我，回屋睡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谢若梅仍然不放心地望着他：“真的？”
　　肖健又笑了笑，示意她回屋。
　　谢若梅站了起来，在肖健脸上贴了一下：“别呆时间太长了，晚上阳台有风。”
　　肖健点点头。
　　谢若梅进去了。
　　看着妻子进屋，肖健的心又是一阵不平静，这个善良的女人啊，跟了他已经十几年了，身为妻子、母亲谢若梅这么多年来一直付出着自己的一切，他们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恋，而且这么多年来，他们也一直和睦相处，恩恩爱爱，虽然这几年他对婚姻有些麻木了，但对妻子、儿子，对这个家还是充满感情的。
　　他的手忽然感到一阵烧灼的刺痛，慌乱中他低头一看，烟头已经烧到手指了。
　　而这回夜是真的深了。
　　谢若梅回到屋里久久不能入睡。
　　她不知道丈夫怎么了，她只能猜测，一定是工作碰到了什么不顺心，否则他不能这样，除了工作能让他寝食不安以外，她想不出还有什么。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肖健是一个很内敛的人，什么事情不轻易说出口，所以多年来他想些什么她并不是十分了解。
　　想来想去，她宽慰自己，可能是她想得太多了，她宁愿相信是他工作的问题，而不是有其他什么……
　　这几年优越的环境，舒适的生活令她经不起什么风雨了，唯一的愿望是自己的家永远平静安康，衣食无忧下去。
　　她裹紧被准备入睡。
　　肖健进来了。
　　坐在床沿边他开始脱衣服。
　　谢若梅望着丈夫的身影，身材挺拨，气度可佳，浑身上下充满着中年男人的魅力。她不自禁地坐起来，从后面搂住肖健。
　　“我帮你脱。”她温柔地说。
　　肖健好象怔了一下，随即说：“我自己吧，你快睡吧！”
　　“啧，”谢若梅瞪了他一眼：“我说给你脱，你真是！”
　　肖健停住了脱内衣的手，谢若梅面若桃花，帮丈夫细心地脱掉了衣服。肖健钻进被窝，谢若梅闭掉了床头灯。
　　谢若梅光溜溜的身子一钻进被窝就碰触到肖健冰凉的身体。
　　“身上怎么这么凉？”她搂住肖健，钻进肖健怀里：“我给你暖和暖和。”
　　谢若梅把腿插到肖健两腿间，在肖健的耳垂儿和脸上吻起来，肖健不自禁地挣脱了一下，谢若梅停止了动作，她敏感地看着肖健，肖健拍拍她：“累了，睡吧！”
　　他转了过去，留给谢若梅一个背影。
　　谢若梅望着丈夫的后背，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也转了过去，面朝着窗户，大睁着眼睛。
　　她记得没错的话，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过夫妻生活了，而每一次当她有这种要求时，肖健总是避讳或找一些其它理由搪塞，是他工作太累了，还是怎么……她睡不着了，按理说四十出头的男人应该也还是如狼似虎的年龄，肖健是怎么回事？她有些疑虑了，她当然不会相信他能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但是，他从前不是这样的，每天临上班前下班后他们都要拥抱、亲吻，而这一年以来肖健不但对夫妻生活提不起兴致，连拥抱、亲吻都省略了，使她不能不想一些问题了。
　　她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晨当肖健坐上早餐桌上时，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琢磨再三她忍不住问：“哎，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一点儿也不……”
　　“什么？”肖健奇怪地望着她，仿佛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皱起了眉头。
　　“我是说，你——怎么……”
　　没等她说完话，儿子肖雨从房间冲出来，一边系着衣服扣，一边伸手把她手里的面包抢了过去。
　　“快点儿，我又要迟到了！”
　　她怔怔地看着头发蓬乱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就不能早起一会儿？”
　　“要是能的话还说什么！”
　　肖雨嘟囔着，嘴里叼着面包，肩膀挎着书包，两只手系着鞋带，几秒钟，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谢若梅看着手里的牛奶，看着几口把早餐吞进肚的肖健进屋打领带、换衣服，随即到门口穿鞋，她忽然一点儿食欲也没有了。
　　她站起身，走到肖健跟前，帮他理了理头发。
　　“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不一定。”
　　肖健俯下头，她一时以为他是要过来亲她，没想到他不过是再次俯身把领带摆正而已。
　　临出门前他说：“如果不回来吃饭，我会提前打电话回来的！”
　　接下来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她回到饭厅，张婶还没来，把杯子和盘子收拾到厨房，她来到浴室洗了把脸，在卧室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把乳液轻拍在脸上，她松开盘在脑后的发髻，凑近镜子仔细打量着自己：眼角细碎的皱纹，眼皮有些松弛，她对着镜子笑了笑，嘴角也露出不太明显的皱纹，脖子的皮肤也正在松动，老了，她叹着气，没有人是不服老的。她拿起梳妆台上和肖健的结婚照，照片中那个女人任谁见了都得由衷地说一句标准的美人胚子，可现在，老喽，真是不承认都不行。
　　难道我对肖健已经失去吸引力了？她自问着。
　　再叹了口气，拿起梳子梳着还算浓密的头发，在前额醒目处拨掉了一根白发，没什么心情梳妆打扮，打扮完了也是呆在家里，一天的妆等肖健回来都已经残了，何况更多的时候她早已洗净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妆扮给谁看？有句话说得好，“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现在看来肖健是既没时间也没心情，也罢！她扔下梳子，走到窗前，把窗帘再拉大一些，让阳光多进来一些，这屋子实在太安静了。
　　来到肖健的书房，她想找本书看，这几年她的手几乎都不碰书本了，没事儿的时候看看小说全当作消遣，找来找去没什么喜欢的，尽是些破案理论书籍，再有就是精装本的世界名著《呼啸山庄》、《嘉丽妹妹》、《茶花女》、《雾都孤儿》……对她来讲不但年代久远沉重而且难以理解。这些书也不知道肖健看没看过。
　　算了，还是梳理梳理上商店逛一圈儿吧！应该给肖健买个好剃须刀了。
　　她重又回到卧室梳妆台前，把头发挽成一个发髻，淡淡地抹了口红，对镜自视倒还是有几分风韵的。她想起和肖健结婚当天，肖健把一枚金灿灿的金戒指戴在她的手上痴迷地说：“若梅，你真漂亮！”她想着想着嘴角便挂上了一层浅笑。
　　她还记得那枚金戒指量很足，套在她纤细的手指上还真有些份量呢！对了，那枚戒指呢？她都有些忘了是什么样子了。
　　她打开梳妆台底下的抽屉，记得他们的结婚证和戒指什么的都装在一个红匣子里，那红匣子就放在这个抽屉里，可是抽屉里没有。
　　放哪儿了呢？她翻遍了整个梳妆台的抽屉也没有，怪了，她去床底下翻了半天，还是没有。那么大的红匣子跑哪儿去了呢？他们的结婚证可都在里面呢！
　　她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没有。这就奇怪了，好端端的红匣子怎么就能不见了呢？
　　她来到肖健的书房，找了一圈儿也没有，最后她的眼光落在写字台下面的柜里，可是那个单独的柜门是锁着的，她犹豫片刻走了进去，会不会在这里？她想。是不是肖健这个傻瓜把这些宝贝都锁在了这里？可她没有钥匙。
　　这个柜门一直是锁着的，里面装些什么她不知道，现在最大的可能是他把那个匣子装在了里面，这说明他还是挺珍惜他们之间的感情的。这样想着，她心里竟充塞了几许激动的情怀。
　　肖健这个傻瓜，她想。
　　下午三点，谢若梅提着大包小裹回了家，给肖健买了套西装，一个剃须刀还有一大堆水果和蔬菜。
　　她让张婶提前回了家，她今天要亲自为肖健和肖雨烧一桌菜，自从有了张婶，她已经很久没施展厨艺了，赶上今天有兴致，她一定要给丈夫和儿子一个惊喜。
　　她洗了手，愉快地围上围裙，她计划在五点钟以前烧出四菜一汤，手脚必须要麻利。
　　四点半左右，她看了看正在熨的鸡汁汤和其它四个只待入锅的炒菜，心满意足地擦了擦手，再看看表，估计这个时候肖健不来电话一定是回来吃饭了。
　　她上客厅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这时卧室里的电话响了，她皱起了眉头，不能是肖健又不回来吃饭了吧？
　　“喂？”她拿起电话。
　　“喂，我今晚不回去吃了。”果然是肖健。
　　“不回来吃你倒早点儿打电话啊，你这人真是！”谢若梅埋怨地说。
　　“临时决定有个会要开，”肖健的话里透着歉意：“你和小雨吃吧，啊？”
　　“可，我已经准备出了三个人的饭了，你真是，我今天特意烧了四菜一汤，你，唉！”谢若梅仍止不住埋怨。
　　“那，等我晚上回去吃！你和小雨先吃，我尽量早一点赶回去，啊？”
　　“好吧，”谢若梅无可奈何地说：“早点儿回来啊？”
　　“我尽量早回去。还有事吗？”
　　“没有了。”谢若梅一天的好心情一下没了：“哎，对了，”她一下想起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结婚时的金戒指放哪儿了？”
　　“金戒指？”肖健愣了一下：“噢，在我书房写字台的第一个抽屉里，你要它干什么？”
　　“没什么，”谢若梅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就是问问。”
　　“那好了，还有事吗？”
　　“没有了。”
　　挂了电话，谢若梅叹了口气，人到中年最大的悲哀是丈夫永远比你忙，赋闲在家十个电话有八个是丈夫不回来吃饭的通告，那两个还是丈夫关了手机，办公室无人接听人家打到家里的。人生就是这么矛盾，没有能力的丈夫你嫌弃他，有能力的丈夫你又要面对独守空房的夫奈。
　　看看时间还早，她来到肖健的书房，她记得她在书房是翻了个遍的，怎么没看见那枚戒指呢？
　　她打开写字台的第一个抽屉，赫然显目那个装金戒指的塑料袋和装结婚证、房证、户口、身份证等证件的黄色塑料袋，还没老呢，怎么这么一大堆东西放到抽屉里就没看见呢？她想着把戒指拿了出来，戴在无名指上，费了半天劲儿好不容易才戴进去，手指也粗了，想当年这戒指套在上面还略显大呢！把戒指重新装里面，她打开黄色塑料袋，从里面抽出结婚证，她和肖健的结婚照便跃然眼里，肖健那时很清秀，头发刚吹完风，打了一条红领带，这在当时是很时髦的，她呢，穿了一件红色套头毛衣，淡施脂粉，两人的眼中都绽放着对未来的幸福憧憬。
　　合上结婚证，她笑了，想想他们那个年代的婚礼也是挺有意思的。把证书和戒指归于原位，她关上了抽屉。
　　走出书房的一刹那，她又想起了那个红匣子，红匣子哪里去了呢？她的目光落在写字台一直紧锁的柜门上。
　　既然结婚证什么的都在抽屉里，那么这个柜里锁着的一定不是这些东西了，那会是什么呢？
　　

第十九章
更新时间2009-10-3 8:33:20  字数：7841

　（十九）
　　庞杰和刑警队的周扬在咖啡厅里坐着。
　　周扬和庞杰都是警校毕业一同分到分局又一起来到市局，两人的人生信仰和价值观有很多相通之处，周扬佩服庞杰的认真与执著，庞杰亦欣赏周扬的正直与机敏，庞杰常为能交到周扬这样的好朋友而欣慰，而周扬更为庞杰骄傲。
　　“很长时间我就想找你谈谈。”庞杰说。
　　“我也是。”周扬说。
　　“你先说。”
　　“你先说吧！”
　　两人都笑了。
　　周扬说：“你先说吧，我听听是不是我要跟你说的。”
　　庞杰皱起了眉头：“你觉不觉得肖局长有问题？”
　　“肯定有。”周扬不打折扣地说。
　　“你怎么知道？”庞杰反问。
　　“这也正是我感觉到了而要问你的问题。”
　　“这说明我的判断没有错。”
　　周扬瞅着他：“说吧，把你掌握的情况说一遍。”
　　庞杰放下咖啡，点上一支烟。
　　“第一，是他对工作不闻不问的态度；第二是他的私生活比较混乱；第三他行踪诡秘；第四他有一套至少值七、八十万的豪宅；第五他跟一家表面上是经销电脑实际据我观察存在很多问题的公司有一定的特殊关系。基于上述五点，我有理由怀疑他。”
　　“证据呢？”
　　“至少那套房子就与他实际收入不相符。”
　　“法律讲究证据，老兄，你好歹也算正经警校毕业的，就算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的花销、资产与实际收入不相符，没有证据也白扯，知道吗？”
　　“这也正是我的困惑。”庞杰沉吟地说：“但是，飞云大厦，也就是我刚才说的那家电脑公司应该是个突破口，凭我的直觉。”
　　“你已经犯了两个错误了，”周扬说：“首先不该毫无证据的说出你的观点，其次警察最忌讳的是凭感觉，凭感觉破案是最不理智的行为。”
　　“你能不能别吹毛求疵了？”庞杰瞪着周扬：“我现在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在说正经的啊！”周扬无辜地说：“说实话，我也一直在暗中注意肖健，但是我掌握的情况显然不如你多，不过，今天你和我谈了他的问题，充分证明我们的观点是一致的，肖健有——问——题，这一点是肯定的。既然有问题，”周扬一字一字地说：“我们就要查他，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上帝赋予我们的权力，至于怎么查，怎样才能达到真正的目的，我们还要进行周密的思索和行动。”
　　庞杰赞同地看着他。
　　“我有时脑子会很乱，”他说：“好象忽然理不出头绪了。”
　　周扬眉飞色舞地说：“你这一点就不如我。”
　　早晨，肖健匆匆忙忙把一杯牛奶喝了下去，肖雨照例是含着面包要冲出大门，谢若梅无可奈何地坐在餐桌上看着父子二人。
　　肖雨先走了。肖健打好领带，套上外衣，拎起公文包到门口穿鞋，谢若梅走过去。
　　“这件衣服今天别穿了，我要拿到干洗店去洗。”她说。
　　“算了，明天再说吧，今天要晚了！”肖健说。
　　“晚什么晚，”谢若梅解开肖健的衣服，帮他脱下来：“就差这两分钟？”她把衣服扔到床上，从衣柜里又拿出一件新熨烫好的，替肖健穿上：“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局长，要注意自己的形象，男人出门挂着女人的一张脸，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肖健几下系好扣，打开门，走了。
　　大门一关上，谢若梅又叹了口气，丈夫也忙，儿子也忙，她清闲得真是有点儿无聊。
　　她慢吞吞地吃完早餐，想收拾一下早餐桌，一想还有张婶呢，算了。
　　在梳妆台前，她把头发盘了起来，淡淡地涂了层口红，先把肖健的衣服送到干洗店吧！
　　把肖健的衣服拿起来，习惯性地摸摸兜儿，别有什么东西象上次一样拉在干洗店了，肖健的衣服兜儿凸起一块，谢若梅把手伸进去，是一串钥匙。
　　她拿起钥匙看了看，是一串小钥匙，很显然是开锁的，一想到开锁，她一下想起肖健书房写字台那个一直锁着的柜和找不着的那个红匣子，会不会是开那个柜的呢？
　　她拿着钥匙来到书房写字台的柜旁，挑出一枚钥匙插进去没打开，再挑出一枚，这回打开了。
　　柜门一打开，她一眼看见柜里除了那个红匣子以外什么都没有，肖健这个傻瓜把红匣子锁那么死干吗？不会是把当年她写给他的信都锁里面了吧？她把红匣子拿了出来。
　　红匣子还是当年的模样，重量却不轻，看样子也许真是信呢！当年他们的书信也有百十来封了，一种验证肖健对她感情的好奇的微妙心理，使她兴奋起来，她的嘴角几乎都咧开了。
　　她把红匣子放到桌上，挑出其余两把钥匙的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没打开，又挑出另外一把，一下打开了。
　　红匣子打开的一霎间，谢若梅的眼睛象被什么刺了一下，红匣子里不是信，非但不是信，顶上一层全都是她从未见过的肖健从来没拿给过她的手饰，包括钻戒、项链、手链、耳环等等，谢若梅一下愣住了，红匣子里的东西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她的心紧接着就忽悠一下，这些首饰很值钱，肖健竟在这儿存了这么多首饰？都是从哪儿来的？顾不得想太多，她掀开了第二层，一刹那她的心又是一沉，红匣子的第二层里全是存折！足有七、八个！这一次她的心彻底翻了个个儿，他伸出手拿起了第一个存折：80万元整！她又拿起了第二个：80万元整！她的手有些哆嗦了，她拿起了第三个存折：90万元整！她的手心一下凉了，她的心脏开始狂乱地跳动，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疯了般把所有的存折都看了一遍，她迅速做了一个计算，700万元整！她坐到了地板上，天哪！她只觉得脑袋忽悠忽悠的，象是血从后脑反弹到前额，又从前额反弹回去！天哪！她在心中机械地重复着这个惊叹词，这是怎么回事？肖健从哪儿弄这么多钱？冷汗迅速从额头渗了出来，她最强烈的一个感觉是：完了！这个家可能要完了！二百多万哪！肖健从什么渠道通过何种手段弄到的？她呆呆地坐在地板上，入了定一般。
　　就在这寂静当中，门铃刺耳地响起，她吓了好大一跳，猛然想起可能是张婶来了，她手忙脚乱地把红匣子合上，塞进柜里，整理了一下衣服去开门。
　　打开门，她苍白着脸对张婶说：“今天你不用干了，我——有点儿不舒服，想好好睡一觉。”
　　“用不用送你去医院？”张婶关切地问。
　　“不用，不用，”她连忙说：“谢谢你。”
　　“那我走了？”
　　她点点头。
　　张婶走了。
　　她锁上门，脚步滞重地挪到屋里。
　　后来，她就一直坐着，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后来，冷汗干了，手心干了，她象个干木头一样仍然坐在那里。
　　再后来，屋里的电话响了，她的心又是一凛，木然地走进客厅去接电话。
　　“喂？”她的手有些颤抖地拿起电话。
　　“喂？”是肖健的声音：“若梅，我是不是落家里一串钥匙？”他问。
　　“是。”她机械地说。
　　“你帮我放好了，别弄丢了。”
　　“肯定丢不了。”她平平板板地说。
　　“你怎么啦？声音怎么不对？不舒服吗？”肖健不放心地问。
　　她深吸口气：“你晚上回来再说吧！”她啪地挂断了电话。
　　肖健在电话这端听着那边喀拉一下挂断的声音，他手里举着电话好半天，最后放下了。
　　他身子深陷在办公椅里，蓦然感到外面的阳光穿过窗子照在脸上和眼睛上是这般令人难受，他站起身把办公室的窗帘哗地拉上，重新坐进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夜幕低垂。
　　谢若梅把房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她感到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双手并拢在一起，直挺挺地坐着，她浑身僵硬，象有一块木头钉在了她身上，她精神的弦极度紧绷，稍有外力的碰触就会即刻迸裂。
　　她等待着，等待一个熟悉的声音归来，她设想了许多情景，却只感到头痛欲裂。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肖雨回来了。他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冲向饭厅，每天这时候晚饭早已热气腾腾地摆在了桌上，有汤有水的，可今天却空空如也。他一个箭步冲到客厅，对着一脸木然的谢若梅问：“饭怎么还没好？”
　　“噢，”谢若梅猛然意识到晚饭还没做，她稳定了一下情绪，从沙发上站起来，掩饰地说：“今天张婶有事没来，妈忘做了！想吃什么，妈给你打电话叫来？”
　　“真是！饿了一天了！”肖雨埋怨地说，一屁股坐了下来：“你看着要吧，让他们快点儿送来！我都饿死了！”他站起来，摇摇晃晃进自己房间了，临进门又叮嘱一句：“我先打会游戏，送来了你叫我一声！”
　　谢若梅打了电话，在房间里不安地走了几圈儿，又坐到沙发上盯着大落地钟。
　　饭店送来了饭菜，肖雨狼吞虎咽全然不在意母亲坐在那儿一口不动，心事重重地望着他。吃完饭，他抹了一下嘴又回房间了。
　　谢若梅没有心情收拾，关上饭厅的门，她也回了卧室。她怕引起肖雨怀疑，不好解释。
　　她焦灼地徘徊在房间内，看看表，八点了，肖健怎么还不回来？他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有意躲避她？除了那些存折还有手饰，那些手饰肖健是准备给谁的？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到窗前站着，她宛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安、慌乱、不知所措。
　　后来她躺下了，闭上灯，她希望黑暗能带给她冷静和暂时的安全感。
　　再后来，她终于听见了肖健开门的声音，扔下公文包，挂上外衣、外裤，去浴室洗漱，在客厅里倒了杯茶，大约一支烟的时间，他总算推开卧室的门进来了。他是轻手轻脚的。谢若梅背对着他没有动，直到他脱完衣服要上床时，谢若梅转了过来，面对着他。
　　“还没睡啊？”肖健低声问，很自然。
　　“吃饭了吗？”她不动声色地问。
　　“吃了。”肖健躺了下来。
　　谢若梅坐起来，下了床，径直来到书房，打开柜门，取出红匣子，回到卧室，把门关上，打开灯。
　　她把红匣子放到床边，望着肖健。
　　“怎么回事？”她问。
　　肖健似乎刚要入睡，他虚眯着眼睛坐起来一边问：“什么？”仿佛没看清似的。
　　“红匣子里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她紧盯着肖健问。
　　肖健皱着眉头瞅了红匣子一眼：“嗨呀，我以为什么呢！”他不以为然地望着在他看来象是大惊小怪的谢若梅：“我给别人代存的钱和首饰！”他说。
　　“代存的？”谢若梅疑惑地，声音不自觉高了起来：“700多万而且写着你的名字，你是替人家代存的？”她不信任地问。
　　“存折上是我的名字也不能证明就是我的钱哪？我哪儿来那么多钱？”肖健问。
　　“这应该是我问你的吧？”
　　肖健把脑袋转过去，仿佛哭笑不得的：“我再说一遍钱是我替人家代存的，这个人上国外了。”
　　“替谁代存的？代存也用不着你的名字啊？”
　　“好了，好了，”肖健不耐烦地：“我说代存就是代存的，我还能骗你啊？”
　　“我问你是谁？”
　　“我说了你认识吗？”肖健反问。
　　“我认不认识也得知道是怎么回事！”谢若梅说。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肖健缓和了一下语气：“是别人的钱，现在这个人去了国外，托我代管的！”
　　谢若梅定定地瞅着肖健，希望能找出真实或不真实的成份，肖健一脸坦然，还带着几分不耐烦，好象谢若梅小题大作，无事生非似的。
　　“这钱真的跟你没关系？”她怀疑地问。
　　“我为什么要骗你呢？”
　　“可这么一大笔钱和首饰放到你这儿，你那个朋友就放心？”
　　“放别人那儿他更不放心。”
　　谢若梅仍然将信将疑。
　　“好了，放回去吧！锁好，放回原处，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当回事儿，”肖健盖好盖儿，锁好匣子：“这么多年夫妻你不信任我？”
　　谢若梅不语。
　　肖健把匣子递到谢若梅手里：“快放回去吧，锁好，把钥匙给我，钱是别人的，既然托付给我们，我们就得保护好，别让肖雨知道，小孩子不小心说出去，放在家里我们就不放心了，是不是？”
　　谢若梅疑虑再三，咬咬嘴唇：“你真没骗我？”她最后问。
　　肖健躺下了，甩出一句：“你认为我有必要回答吗？”
　　谢若梅捧着匣子慢吞吞地送了回去，锁好，看着手里的钥匙发了半天呆。回房间的时候看见儿子肖雨的房间还亮着灯，里面却安静异常，她叹了口气。
　　躺在床上，挨着肖健的身体，她仍然摆脱不了不安。她转了过去，背对肖健。肖健却从后面搂住她，轻吻着她的脖子和后耳垂儿，然后把她翻转过来，抱住她，吻她。
　　“最近工作太忙，对你冷落了。”肖健温柔的低语，解开了谢若梅的胸罩，褪掉了她的内裤。
　　一股柔软感染着谢若梅，她回吻着肖健，肖健把灯闭了……
　　真颜美容院里几个身穿肉粉色工作裙的女孩子一边用纤细的手指在顾客脸上轻轻按摩，一莺声莺气低语着什么，美容院老板正和躺在椅子上做美容的谢若梅闲聊。
　　“到了咱们这个年龄能象你一样皮肤保养得这么紧，不松弛又白里透红的真不多！”美容院老板说。
　　“也不行，仔细看尽是细皱纹。”谢若梅说。
　　“细皱纹十八、九岁女孩子都有，你能保持这样就不错了！你看前几次经常跟你来的那个叫什么欧阳梅是欧阳丽的？”
　　“欧阳丽。”
　　“她就不行！脸上的坠肉都快拉到脖子上了，除非做整容。”
　　“她最近来了吗？”
　　“你不知道啊？”美容院老板惊讶地问。
　　“怎么啦？”谢若梅睁开了眼睛。
　　“她老公进去了！”
　　“什么？”这回轮到谢若梅惊讶了。
　　“贪污、受贿，还有什么敲诈勒索、私藏枪支弹药，总之什么都有了！好象还和黑社会有牵连，罪大了，死几个来回都有了！她当时正在我这儿做美容哪，还说她老公怎么怎么好，对她又体贴什么的，这下好了，进去了！她接到电话时整个人都傻了！当时就瘫了，说没想到她老公骗了她。”
　　谢若梅的眼睛瞪得象个铜铃，她的心忽地提到了嗓子眼儿，强烈的不安使她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闭上眼睛。”美容院老板说。在她眼睛周围涂抹着眼膏：“我还以为你知道哪，你们经常一起来。”
　　谢若梅紧紧闭着眼睛。
　　“唉！看来这人哪，不义之财真是不可取，你说她原来来我这儿做美容那付高傲劲儿，别的小姐妹都羡慕得什么似的，说将来就照她那样的老公找，又有钱，又体贴，老婆做美容都来接，谁想到……唉，象我们这样赚钱虽然辛苦点儿，但花着舒服踏实，不是正道来的钱虽容易，可早晚有一天还是要出事的不是？”
　　谢若梅的心忽然一下胀得满满的，象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不是嘛！”她附和着。
　　从美容院出来，谢若梅身上轻飘飘的，她越想越不放心，那么一大笔巨款真的是别人让肖健代存的？什么朋友对他这么信任？难道这个人出国就不需要钱？把这么多的钱留在国内？如果是给亲人留的，直接给家里不就行了？如果没什么亲人在国内，又何必留下这笔钱呢？不对，这事儿前后矛盾，她越想越不对，越不对心就越不安，假使肖健真骗了她，那么这些钱很显然不是正道来的，肖健是公安局长不假，平时家里各个方面的条件相当不错，可七百多万哪，那绝不是他正常收入所能得来的，绝不是。还有那些贵重首饰呢？托付钱还有托付代管首饰的吗？
　　她稀里糊涂回了家。今晚一定要和肖健弄清楚这件事，实在不行让他那位朋友打个电话过来证实一下，她也好放心，不然的话，整天提心吊胆、忐忑不安的日子她真无法过下去了，那样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进了家门，厨房里飘出了饭香，张婶已经准备晚饭了，她却一点儿食欲都没有。
　　“回来了？”张婶从厨房出来，指了指肖雨房间：“肖雨回来了。”
　　“是吗？”谢若梅有些意外地问，还没到放学时间呢。
　　她推开儿子的房门。
　　肖雨坐在床上看影碟，嘴里嚼着口香糖。
　　“肖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老师们都去看演出了，教育系统什么演唱比赛。”肖雨心不在焉地回答。
　　“噢。”谢若梅向门口走去：“饿了吧，一会儿饭就好。”
　　“妈。”肖雨盯着屏幕把谢若梅叫住了。
　　“什么事？”
　　“我爸有七百多万是不是？”肖雨的眼睛仍没离开电视，不阴不阳地问。
　　“谁说的？你怎么知道？你这孩子可不准瞎说！”谢若梅惊异地问。
　　“嗨！”肖雨满不在乎地，大嚼着口香糖，把眼睛从电视上挪到了母亲脸上：“妈你大惊小怪干什么？不就七百多万吗？算什么？我们同学家里有个千八百万的太正常了！我爸还公安局长哪，七百多万，太小儿科了！”
　　“你闭嘴！你听谁说的？”谢若梅瞪大了眼睛。
　　“你们昨晚说什么来着？”肖雨问。
　　谢若梅没作声，看来昨晚自己声音太大让他听见了。
　　“肖雨，你可不许糊说，那根本不是你爸的钱，是别人让他代存的！”
　　“你信？”肖雨翻着白眼儿：“我爸那话是骗白痴的！妈，你傻我可不傻，谁会把七百多万让外人代存？有病吧？我爸那是不想告诉你，骗你的！我的傻妈妈！”
　　谢若梅怔住了，儿子说中了她的心事，可她不能让儿子认为那是假的。
　　“你爸还能撒谎啊，我可告诉你，肖雨，这话只能在家跟我说，可千万不能对你的同学讲，知道吗？”
　　肖雨不以为然地晃着脑袋：“有什么呀！”
　　“我说不准说就不准说！”谢若梅着急了。
　　“好，好，好，不说，行了吧？不过我有个要求，给我两万块钱，我要去旅游！”
　　“旅游？”
　　“对，旅游。我爸早就答应过我要我去旅游，可到现在也不兑现。”
　　“你怎么不看看自己的表现呢？”谢若梅生气地说：“你的头发剪短了吗？耳环摘掉了吗？旷课的习惯改了吗？”
　　“不管怎么说，我就是要去旅游！”肖雨强硬地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好好学习，将来旅游的机会多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不懂事？”肖雨指着自己的鼻子：“噢，我爸私藏七百多万，我只要二万块钱旅游我就不懂事了？”
　　“我不是说了吗？那不是你爸的钱！”
　　“骗鬼呢？我爸骗你，你骗我？”
　　“你怎么这样？肖雨？”谢若梅气极地问。
　　“一句话，给是不给？”
　　“不给！”谢若梅是真生气了。
　　“我是不是你儿子？”肖雨直着脖子问：“凭什么不给？”
　　“不凭什么，我就是不给！”谢若梅脸色煞白地说。
　　肖雨从床上下来，走到母亲面前，一字一顿地说：“你会后悔！”说罢，他往外走去。
　　“你给我站住！”谢若梅完全被儿子的态度激怒了，她气得浑身直哆嗦。
　　肖雨象没听见似的向外走。
　　谢若梅在后面直着脖子喊：“你给我站住，听没听见？！”
　　肖雨仍然置若罔闻。
　　谢若梅追过去照着肖雨的脸上就是一记耳光。
　　肖雨愣住了，他捂着脸仇恨地望着母亲：“你竟然打我？你竟为二万块钱打我？”他不相信地说。
　　谢若梅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肖雨转身回了房间，‘砰’地一声重重地把门摔上！
　　谢若梅坐到了沙发上，眼睛发直。
　　一声门响，肖健回来了。
　　谢若梅阴沉着脸看了他一眼，肖健把公文包放下，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他关切地问妻子。
　　谢若梅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回到卧室。
　　肖健去洗手间洗了手，走进卧室。
　　“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他问。
　　谢若梅坐在床沿边深深地吸了口气：“肖雨要去旅游，向我要二万块钱，我说他不懂事，他说我爸私藏七百多万，我要二万就不懂事了？让我打了一个耳光。”
　　“什么？”肖健皱紧眉头。
　　他转身向外走去，径直来到肖雨房间。
　　肖雨房间关着灯，肖雨躺在床上，头盖着被。
　　肖健走进去，站在床前。
　　“你不用装睡，肖雨，我知道你没睡着。”他说：“我告诉你，你不要听风就是雨，是谁告诉你那七百多万是我的？那是别人托付给我的！旅游！你问问你自己，以你的表现，你现在的学习成绩，你有什么资格谈旅游？嗯？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没等肖雨有什么表现，肖健继续说：“你如果聪明的话，达到父母对你的要求，我们能不让你美好的愿望得以实现吗？你如果再这样继续发展下去，不要说旅游，就是平时的消费，”他加重语气：“也免谈！”
　　说完，他气势汹汹地走出了肖雨房间。
　　肖雨把罩在头上被的扯下来，呼地一下坐了起来，拿起床上的手机泄愤地摔在地板上！
　　肖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谢若梅从卧室慢吞吞走出来，她死盯着肖健好一会儿，下定决心似地问：“肖健，你告诉我一句实话，那七百多万到底是不是你的？”
　　肖健抬起头，直视着她：“不是。”他说。
　　“可我总感觉不对，肖健，如果真是你的，不是钱还在吗？”她焦急地走过去，抓住肖健的胳膊：“不管你是什么渠道来的，咱们马上退回去，现在还不晚啊？”
　　“你怎么了？”肖健拿掉她抓他胳膊的手：“我都说了一百遍了，不是我的！你难道非要我屈打成招不可吗？”他厌烦地说。
　　谢若梅放下了抓肖健的手：“真的？”她问。
　　肖健苦笑着摇头：“我已经懒得回答你了。”
　　谢若梅坐到沙发上，抱紧双肩，有些发冷地、喃喃地说：“我今天去做美容，听美容院老板说欧阳丽她丈夫被抓进去了，贪污受贿，敲诈勒索，还有什么私藏枪支，八成得判死刑，这下完了，欧阳丽一家就完了！”她打了个冷战：“我真不敢想象欧阳丽以后领着儿子可怎么过，原来他们一家是那么幸福，谁成想，她丈夫竟背着她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以后她可怎么活啊？”
　　肖健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好了，”他搂过妻子的肩，安抚地拍拍她：“不要把别人家的事安到我们家，啊？你累了，回屋休息吧？嗯？”
　　谢若梅叹了口气，站起身，向卧室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回过头来：“肖健，你不能骗我吧？不能骗我和儿子吧？”
　　肖健直直地望着她，从嘴里吐出两个字：“不能。”
　　再望了肖健一眼，谢若梅进屋了。
　　肖健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去饭厅吃饭去了。
　　那一夜，肖健听见谢若梅在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唉声叹气一直到天亮。
　　

第二十章
更新时间2009-10-4 12:04:56  字数：7163

　天边有了亮色。
　　谢若梅从床上坐起，轻手轻脚下了床。
　　穿着睡衣，她来到客厅落地大窗前，窗外朦胧的天际边透出一点儿亮色，黎明的风还带着夜露的清新，有鸟儿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呼唤人们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这世界真的非常美好，它带给人们的每一天都是新鲜不掺任何杂质的，就看你能不能保持它的纯净与美丽。
　　一夜未眠。谢若梅的头脑昏昏沉沉的，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她真的热爱这个世界，热爱这个家，可现在，她隐隐感到有什么东西要打破这种幸福、详和与宁静了。
　　这预兆搅得她心惊肉跳，寝食难安。
　　算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真的是她多虑了。你不了解自己的丈夫吗？她自问着，这么多年你何曾发现他骗过你？没有。是的，没有。一个人能装一时，还能装近半辈子吗？她不相信肖健会那么残酷。
　　揉揉额角，她去卫生间洗漱完毕，轻轻走到儿子卧室前，昨天对儿子的态度过了点儿，她想进去看看他。
　　推开肖雨的房门，她伸头看了看，目光一下落了个空，儿子的床上空空如也，被子却一反常态地叠得工工整整，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奔进屋里，四下一看，在肖雨的写字台上发现了一张纸条，她拿过来几秒钟看完了所有的内容：
　　爸、妈：
　　既然你们不同意我去旅游，既然你们对我没有为人父母的责任心，你们就不要怪我无情无义了，我走了，打算过一段逍遥自在的日子，你们不要找我，我也不会让你们找到！
　　肖雨
　　4月26日
　　谢若梅拿着纸条，手颤抖着，忽然感到天旋地转，她用手扶住墙，稳定了一下情绪，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卧室，把还躺在床上的肖健摇醒。
　　肖健懵懵懂懂地看完了纸条上的内容，迅速穿好衣服，几分钟后已经冲出了家门。
　　谢若梅慌乱地看着丈夫出了家门，在后面直着脖子喊：“有什么消息马上打电话回来！”
　　大门关上，她止不住浑身哆嗦，手忙脚乱地上卧室找了件衣服裹在身上，她已经从内到外，从头到脚凉透了。
　　天哪，肖雨，你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妈在这求你了！她坐了下来，心慌意乱地祷告着。猛然又弹将起来，到门口穿上鞋，象风中的一片枯叶般离开了家。
　　晚上谢若梅第一个走进了家门，她拖掉鞋带着一丝幻想满房间找了一遍，一无所获。她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张婶从厨房出来。
　　“肖局长上午打来电话，说铁路、民航他都找人守着了，让你别担心。”张婶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怎么说走就走哪，现在的孩子啊，唉！”张婶又进厨房了。
　　谢若梅呆呆地坐着，已经五点半了，这么说肖雨还是一点音讯没有？否则肖健一定会打来电话的。天哪！她该怎么办哪？
　　她死命地咬着嘴唇，想着这一天象个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茫目地寻找，她几乎找遍了市里的大半个游戏场所，问遍了肖雨的老师同学，答案总是一样的。完了！肖雨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然铁路、民航一切出口都找了人守着，怎么能到现在没有消息？她真后悔昨天对肖雨的态度，更没想到肖雨现在的脾气竟这么大？竟然能不顾一切地负气出走？
　　万一……
　　火一下烧到了嗓子，不会的，不会的！她象个精神病一样喃喃低语，两只手搅在一起。
　　张婶从厨房出来。
　　“怎么也得先吃点饭，啊？你也别太担心了，肖雨也那么大了，他会注意危险的，他只是一时生气，呕两天气就会回来的，啊？”张婶安慰着。
　　谢若梅摇了摇头。
　　张婶不知道这摇头代表什么，是不信任？还是绝望？
　　好半天，谢若梅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你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儿？我心里总是好象特别难受，我怕万一……”
　　张婶安抚地拍着谢若梅：“不会的，怎么会呢？你们一家子从不做亏心事，这种事怎么能摊到你们头上？你别想太多了，好不好？先吃点儿饭吧？”
　　“我吃不下去。”谢若梅又摇了摇头。
　　“不然，我给你熬点儿粥，败火？”张婶问。
　　“不用了。”
　　张婶无可奈何地又回了厨房。
　　七点，肖健回来了。
　　两人相对无言。
　　“民航、铁路我都找了人，相信他不会出了这个城市，报纸、电台也都上了寻人启事，你别太担心，嗯？晚上吃饭了吗？”肖健问。
　　“没有。”谢若梅木然地说。
　　“不吃饭怎么行？”肖健说：“我把饭端过来你在这儿吃？”
　　“我不吃！”谢若梅烦躁地说。
　　肖健看了她一眼，去了洗手间。
　　半夜十二点，电话铃刺耳急迫地响起，谢若梅一下从睡梦中惊醒，她慌忙拿起电话。
　　“是肖局长家吗？”对方是个男人，声音很紧急、慌张。
　　“是，你哪里？”
　　“我是肖局长下属，今天晚上八点在火车道上发现一具男尸，年龄在十五—十八岁之间，我们怀疑可能是肖雨，请你和肖局长马上来一趟！”
　　电话从谢若梅的手里滑落，她大声喊叫，推着躺在身边的肖健，可肖健就是不醒，她穿上一件外衣，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她赤着脚，跑啊跑，却怎么也跑不动，忽然之间她看见了儿子，是儿子肖雨！他躺在距离她五米之遥的火道线上，满身是血，大睁着眼睛，她扑过去，扑倒在儿子身上，她摇晃他，拍打他的脸，呼喊他，可儿子没有一点儿反应，儿子死了！她终于明白了！肖雨死了！她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肖雨！肖雨你不能就这样走了！肖雨，妈求求你了，你醒过来，我以后再也不说你了！肖雨……”
　　忽然有人拍打她的脸，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若梅，若梅，你怎么了？你醒醒，醒醒！”
　　谢若梅猛地打了个冷战，一下睁开了眼睛，她看见肖健坐在她面前，正摇她叫她，她仿佛一下明白了，是恶梦，她做了一场恶梦！
　　她心有余悸地闭上了眼睛，冷汗打湿了枕巾，她紧张地抓紧肖健的胳膊：“我刚才做了个恶梦，梦见肖雨死了！”她蓦然悲从中来，控制不住地趴在肖健身上放声大哭起来：“我梦见肖雨死了！我该怎么办哪？你说我该怎么办？”
　　肖健揽着妻子的头，不住地拍抚着：“不就是恶梦吗？是过于担心造成的，别哭了。”
　　“可这会不会是不详的预兆？他怎么到现在一点儿消息都没有？”谢若梅仍抽泣不止：“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我真不能活下去了！”
　　“好了，好了，你别想那么多了，行不行？他不会什么事的！”
　　谢若梅更深地蜷缩在丈夫怀里，：“我真怕他出什么事儿，你说他能上什么地方去呢？”
　　“好了，快躺下睡吧，他一定不会出什么事儿的，你放心吧！”
　　谢若梅躺下了，肖健帮她掖好被，也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整整一夜，两人又是没合眼。
　　肖雨，男，1985年生人，于4月26日离家出走，至今未归。有知其下落者请打电话××××××××或手机×××××××××××，家属必有重谢。
　　梁其万冷笑着哼了一声，把电视关了。
　　“这才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哪。哼！”他自言自语着，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
　　“你一个人嘟囔什么呢？”其妻从外面进来。
　　“一件大好事啊！”梁其万夸张地拍巴掌：“肖健的儿子丢了，八成没命了！4月26号离家出走的，今天都5月3号了！”他扔下茶杯拍了一下桌子：“就算你肖健再神通广大，儿子没了，还神气什么？嘁！这才叫善恶终有报哪！”
　　“算了你，人已经丢了，你还在这儿解什么气？”其妻坐到他身旁。
　　“这就解了气了？”梁其万把脑袋凑到妻子面前：“小革的死，我这么早提前回家，都是谁造成的？都是他姓肖的一手造成的！我跟他前世有多大冤孽？何至于他这么整我？这回好了吧，儿子没了！找谁要去？八成已经暴尸街头，或露尸荒野了！还找？找个屁！”他愤愤地说。
　　“算了，算了你，人已经丢了，干嘛说话还那么狠呢？”
　　“狠？我这已经够仁慈了！”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梁其万穿着件汗衫在人群里遛达。
　　他慢悠悠地走着，脸上还遗留着幸灾乐祸后的一丝窃喜。他注意着从他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他今天的心情特别好，真该感谢肖健，若不是因为他提前退休，他哪有这份时间和心情？
　　他遛达着，和火车站派出所的民警闲聊了会儿，民警说他们正肩负重任，密切注意肖局长的儿子，一旦发现，立刻遣送回家。梁其万笑了，说这么长时间上哪儿找去？
　　告辞了民警，梁其万继续在火车站广场迈着方步，他心中有份期盼，有份渴望，幸许或搞不好就让碰见了也说不定……
　　他一边琢磨着，一边东张西望。
　　走了一上午，饿了，他想在附近一家小吃店吃点儿包子，后来又一想包子不卫生，不如去个大饭店，一样是吃，干嘛不吃得讲究点儿？
　　于是，他去了“全满福”大酒店，在一楼大厅找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了下来，这样可以看见外面的人。
　　菜上齐了，梁其万倒上酒，一个人悠闲自在地品饮着，不时巴嗒巴嗒嘴，他的目光掠过享受午餐的男男女女的脸上，掠过雕花的楼梯，掠过大厅通往厨房的走廊，再收回来。忽然之间，一个背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十五六岁梳着披肩发的少年，正和一个穿吊带裙装扮很前卫的女孩坐在他正前方紧靠里临窗的座位上吃饭，男孩正好背对着他，他们两人的脑袋离得很近，女孩不时发出夸张的笑声，男孩不时冲她做着别出声的手势，女孩仍忍俊不止。
　　梁其万眼睛直了，不错，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仅从他的背影他就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没错，他越看越象，一定错不了！
　　他第一个念头是想冲过去，但是，他把目光收了回来，他必须得好好想一想，必须。
　　他飞快地转着脑筋，然后他站起身，向男孩和女孩那桌走去。
　　“是肖雨吧？”他微笑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男孩一惊，转过头去望着面前的人，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一丝慌乱，但他很快用淡漠的眼神扫了梁其万一眼：“你认错人了。”他说。
　　“我没认错。”梁其万依然微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你别害怕，我没有恶意。”
　　“我都说了，你认错人了，你这人怎么这样？”肖雨的脸涨红了，看得出来他很不安。
　　“我也说了，我没有恶意，尤其，我不会做违背你意愿的事，因为我对你这个年龄的孩子比较了解。”梁其万非常和善地说：“你父母正在找你，报纸、电台每天都在播，我想你也可能知道，但是我没有要你回到他们身边的意思。”
　　肖雨有些意外地瞅了他一眼，但眼里仍有十分的戒备。
　　“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也是从你们那时候过来的，我的儿子比你大不了几岁，我非常不赞同现在的父母对子女管教的强权政策，我想这也是你离家出走的原因吧？”梁其万问。
　　女孩刚要张嘴说什么，肖雨皱着眉头向她打了个眼神。
　　梁其万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这就是你离家出走的原因。唉，怎么说呢，从我做父亲的经验讲，我给予子女的教育是宽松的、自由的，换句话说，他想干什么我都尽量满足他，孩子嘛，生长在新时代就该打破传统的教育模式，给他们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和自由空间，对不对？”
　　“对，对。”女孩忍不住接话说。
　　“你干什么？”肖雨小声说，瞪了她一眼。
　　女孩噘了噘嘴。
　　“看看，我说的对吧？”梁其万和颜悦色地说：“你说呢，肖雨？”
　　肖雨仍不作声。
　　这小子还挺狡猾的，和他父亲一样！梁其万心想。
　　“比如在经济方面给予孩子适当的宽松也没什么不可以，新时代了，环境好，又不是过去吃不上穿不上的，现在家里都一个，有什么能不给孩子？有就给！干嘛不让孩子们好好享受生活呢？哪个孩子不希望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玩好的？是不是？”
　　梁其万问女孩。
　　“就是！”女孩接茬说。噘了噘涂着紫茄子色的嘴唇：“看看人家？再看看你爸你妈？太水了吧？还局长呢！”
　　肖雨疑惑地看着梁其万：“你到底是谁啊？”他问。
　　“我是谁很重要吗？”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是谁并不重要，关键是我理解你离家出走的苦衷。怎么样？想领女朋友去哪儿玩啊？”
　　“我们想去西双版纳！”女孩很积极地回答。
　　“西双版纳，好地方！”梁其万望着肖雨：“钱够吗？”
　　肖雨戒备地瞅着他，不语。
　　梁其万微笑着：“钱不够的话，”他目光转向了女孩，把手伸到衣服口袋里：“我可以支援你们！”
　　“钱——是有些不太够。”女孩脸红了，诌诌地说。
　　“缺多少？”
　　“我们身上只带了一万多，还是他偷偷把家里的首饰偷出来卖了，你不知道，不然我们也不能这么生气，他爸有七百多万，却舍不得……”
　　“你闭嘴！”肖雨及时喝住了女孩。
　　“有七百多万？”梁其万紧盯着女孩，故意夸张地说：“那对孩子太苛刻了，七百多万，孩子要旅游怎么也得拿个百十来万的呀！”他停住了，看着肖雨：“你爸爸真有七百多万吗？”
　　“谁说他有七百多万？那是替别人代存的！”说罢，肖雨站起身，拉起女孩就走。
　　女孩边走边回头看梁其万，眼里盛满期盼，样子象是在说，不是说支援我们点儿吗？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女孩埋怨地说。
　　梁其万微笑地站在原地，冲着他们喊：“祝你们一路顺风！”
　　肖雨领着女孩一溜烟没影了。
　　梁其万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脸上的微笑不见了，取尔代之的是一副深思的表情。
　　周扬走进飞云大厦。
　　他边走边浏览样品柜里陈列的电脑，浏览了一圈儿他对两名男营业员其中的一名说：“我想买台海信电脑，能让我看一下吗？”
　　“没货。”男营业员说。
　　“那么惠普呢？我想看一下样品，你们不是专门代理惠普和海信吗？”
　　“惠普？”男营业员一脸茫然：“惠普现在也没货。”
　　这时从二楼走下一个中年男人，他漫步走到周扬面前。
　　“想买什么品牌？”他两手插兜，温和地问：“我们这儿是也有一些其它品牌，象苹果系列。”
　　“噢，我看看苹果也行。”周扬说。
　　“苹果没货了。”中年男人说。
　　“怎么你们代理的品牌今天都没货？”
　　“海信和惠普也没有吗？”中年男人奇怪地问营业员。
　　营业员耸了耸肩膀。
　　“赶巧了，我们的老板最近去了外省，货都卖空了，他不发话，我们也不好擅自进货。”男人笑着说：“真是不好意思，实在对不起，您要是不急着用，过两天再来？”
　　“过几天能保证有吗？”
　　“差不多吧。”
　　“那好，我过几天再来。”
　　周扬走出了飞云大厦。
　　梁其万迈着方步走进市公安局大门。
　　门卫冲他打招呼：“梁局长来了？”
　　“嗯，”梁其万卷起嘴角：“过来看看。”
　　他踏着轻快的步伐来到庞杰办公室门口，一路招呼声不断，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打开庞杰办公室的门，庞杰正一个人在翻卷宗，他抬头一看，是梁其万。
　　“哎，梁局长，你好！”他站起来，礼貌地同梁其万握手：“您坐。”
　　梁其万脸上堆满了笑，坐了下来。
　　“在家闲着没什么事儿，过来遛达遛达，顺便看看你。”梁其万说。
　　“谢谢。”庞杰说。
　　“怎么样？从刑警队调治安科有什么感想？工作还理得顺吗？”梁其万关心地问。
　　“还可以，工作哪儿都一样是干。”
　　“那倒是，你那股劲头我还是了解几分的！”
　　停顿片刻，梁其万说：“我今天来是有件事儿想告诉你。”
　　“什么事儿，您说。”
　　梁其万眼睛望着脚面，好似很为难，半天他说：“有些事儿说了好象我这个人怎么样，不说我又觉得对不起身上的这份责任。”
　　庞杰没有理会梁其万的卖关子。
　　“您说。”他又一次说。
　　“我了解到一个情况，是关于肖健的。”梁其万停住了，他是想看看庞杰的反应。
　　“哦？”庞杰没现出太惊讶的表情，内心却怦然一动。
　　梁其万眨眨眼睛，舔舔嘴唇：“你要是觉得我了解到的这个情况对你有什么价值，我就说说，要是没有，我也就——啊？”他露出了惯常有的皮笑肉不笑。
　　“我都说了，有什么话，您尽管说。”庞杰再一次说。
　　梁其万撸了撸头发，正襟危坐。
　　“肖健手里有两百多万，这么庞大的款项与他实际收入不符。”他简单扼要地说。
　　“您怎么知道的？”庞杰不动声色地问。
　　“你不要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所掌握的情况却是千真万确，绝对属实的。”
　　“可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呢？”
　　梁其万微笑地站起来：“信与不信那是你的自由，总之，我把我掌握的情况已经如实转告了你，至于你应该怎么做，那也是你的问题，不过，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这都是——基于对你的了解。”
　　梁其万向门口走去。
　　庞杰望着他的身影。
　　走到门口，梁其万又转过来：“对了，我在电视上看到肖健的儿子失踪了，找到了吗？”
　　“目前还没有。”
　　梁其万点点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您慢走。”庞杰送出一句话。
　　梁其万出了庞杰办公室，沿着走廊一路走到电梯旁，电梯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梁其万定睛一看，正是肖健。
　　四目相对。
　　肖健首先微笑起来，向梁其万伸出手：“好久不见！”
　　梁其万接过了肖健伸出的手，咧开嘴角：“你好。”
　　两人面带微笑片刻，梁其万说：“我听说肖雨失踪了，是真的吗？”
　　“小孩子，不懂事，跟他妈妈争执了两句，就负气出走了，没什么大碍，相信过两天就会回来。”肖健‘无所谓’地说。
　　“别上火，不会出什么事儿的。”梁其万说。
　　“哪里，”肖健‘毫不在意’地说：“这点小事算什么，真要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我还能干公安局长吗？”
　　“话虽这么说，孩子失踪了，总不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在家呆得还好吧？”肖健话锋一转。
　　“相当不错！”
　　“我听说最近有一种精神疾病，叫什么，什么萎氏综合症，你可得注意点儿，据说不少提前退休回家的人都得了这种病，是长期抑郁造成的。”肖健关心地说。
　　“放心吧，自从退休后我发现比退休前的日子过得舒坦多了，可谓是精神焕发啊！”
　　“那就好。”肖健的笑意加深了。
　　“再见。”梁其万伸出了手。
　　“再见。”肖健也握了握他的手。
　　双方告辞离去。
　　周扬大踏步地走进庞杰办公室。
　　“怎么样？”庞杰问。
　　“他们自称是惠普和海信的总代理，这两个品牌系列的电脑却都没货，说是老板去了外省，他们不敢擅自进货。”
　　“刚才梁其万来过，他透露了一个消息。”庞杰说。
　　“什么？”
　　“他说肖健手里有七百多万，与他的实际收入不相符。”
　　周扬紧盯着庞杰：“消息属实吗？他和肖健之间好象有过节，能不能是……”
　　庞杰打个手势阻止周扬继续说下去：“我想这个消息应该是可靠的。”
　　“我也是这么想。”
　　庞杰和周扬各自思索片刻。
　　周扬坐下来，拿起庞杰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说：“他们看上去确实不象正经做生意的。”
　　“是谁告诉你他们老板不在家？”庞杰问。
　　“一个剃平头四十岁上下的男人。”
　　“剃平头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庞杰皱紧了眉头：“穿着是不是很讲究？”
　　周扬放下杯子，想了一下说：“看上去很讲究。”
　　“可据我所知，那个男人就是飞云大厦的老板，姓钟，工商执照上法人注册的名字明明就是他钟信伦，他们那儿难道还有别的老板吗？”庞杰疑惑不解地说。
　　“我想应该有。”周扬肯定地一字一顿地说：“这个老板并不是飞云大厦经销电脑的老板，而是这面幌子背后真正的幕后老板，”他用威严的不容驳斥的语气对庞杰说：“至于这个幕后老板在操纵一些什么，飞云大厦背后隐藏着一些什么，也许只能靠我们的努力去揭开这个谜底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
　　“他们在洗钱。”庞杰赞同地、欣赏地望着周扬点点头。
　　“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秘密，”周扬郑重地对庞杰说：“也是我们身上肩负的重要使命，我相信凭我们的智慧和毅力会揭开这个谜底，让罪恶昭然天下！”
　　“我相信。”庞杰也动容地说。
　　

第二十一章
更新时间2009-10-5 7:53:58  字数：5696

　天气说热便骤然热了起来，下过的一场雨象浇在刚炒完菜的油锅上面，升腾出了许多热气，萦绕在城市上空。
　　街上的人多起来，熙来攘往的人流里走着一个面目忧郁的中年女人，她脸上的表情正在告诉经过她身边并看到她的每一个人她忧愁得灵魂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迈动的两条腿象拖着两个铅球，她苍白的脸色分明写着睡眠不足，她发黑的眼睑分明流露着过度忧郁。
　　她来到圣罗兰咖啡厅，在一个渺小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来，咖啡送上来，她无意识地喝了一口，咖啡的糖大概放少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她拿着勺儿在杯里茫然地搅动，咖啡很快在她手下变冷了。她放下勺儿，一只手支在额头上，无限感伤无限倦怠地闭起了眼睛，她显然不堪承受某种思想痛苦的的折磨而想借用闭眼来缓解一下。
　　任何一个好心情的人见到这个女人都会想起一本书《忧愁夫人》。
　　半秒钟后她睁开了眼睛，她涣散的目光在短时间内猛然聚焦在一起，她睁大眼睛现出惊讶的表情。
　　她站起来，几步走到一个身材臃肿的也是独坐一隅喝咖啡的女人身边。
　　“欧阳丽？”她轻声叫道。
　　那女人抬起头来。
　　“若梅？”她也叫到。
　　“你——一个人？”谢若梅问。
　　欧阳丽点点头，似乎并没有让谢若梅坐下来的意思。
　　谢若梅却坐了下来。
　　欧阳丽低着头，满面憔悴。
　　谢若梅一时不知说点儿什么。但她最后还是说了她早想说的话。
　　“我听说了那件事。”她同情地看着欧阳丽。
　　欧阳丽低着头，谢若梅看不清她的脸，然后她清楚地听见咖啡杯里啪嗒一声，谢若梅的心里一紧，知道那是眼泪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急切地想安慰几句，却只重复地说：“你，别太难过，还是顺其自然吧，既然已经这样了，还是顺其自然吧，别难过……”
　　欧阳丽推开面前的杯子，隐忍低泣的声音压抑地传过来：“我和孩子这回算让他坑苦了，我们这个家算完了，我也完了，什么都完了……”
　　谢若梅从包里拿出一块手绢，递到欧阳丽手里，欧阳丽已经泣不可抑。
　　经过一段难挨的尴尬，欧阳丽终于抬起头来，她不但面容憔悴还有些浮肿，她吸着鼻子，声音沙哑：“我真没想到我这一生会是这么个结局，哼，”她冷笑一声，一行眼泪顺着面颊直淌下来，其中一滴挂在了下巴上：“我再也找不到象邵易江对我这么好的人了，再也找不到了，找不到了……”她机械地重复着。
　　“他到底是——什么罪？”谢若梅犹豫着开了口。
　　“什么都有了，走私、诈骗、私藏枪支，原来我以为是他开经贸公司赚的钱，没想到只是幌子而已。男人，你也许一辈子都不了解他，许多女人被欺骗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感激欺骗她的男人。”
　　不知为什么谢若梅对她这句话有种奇异的感受。
　　“但是，无论如何，我得承认，邵易江对我确实没有半点儿亏待，她骗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和孩子，他想让我们母子花钱花得踏实点儿，却……”欧阳丽的喉咙哽咽了，她说不话来。
　　谢若梅握紧她的手，想安慰却找不到适当的语言，而她的心更始终是在悬着。
　　“那最后——判什么？”她还是忍不住问。
　　“他的罪死几次都有了。”欧阳丽说。
　　谢若梅的心又是一紧，仿佛这件事不是发生在欧阳丽身上而是自己身上。
　　两个中年女人一时无话。
　　谢若梅用冰凉的手拍拍欧阳丽的手：“有什么困难你来找我，我会尽力帮你，你还是要好好的活下去，不是吗？”
　　欧阳丽摇摇头。
　　谢若梅没再说什么，因为这件事本身而言任何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最后又叮嘱了几句，离开了圣罗兰。
　　出了咖啡厅的大门，她大喘了几口气，觉得胸口憋闷得要命，而刚才美好的阳光已经被悄悄来临的暮色替代了，她不敢相信，又一个夜晚来临了。
　　而肖雨究竟在哪里呢？
　　她觉得体内生命力的资源已经在一点一点透支耗尽，她感觉快要坚持不住了，她可能就要倒下去了。
　　肖雨，这个在心中重复得不愿再重复的名字，每想一次心就象被刀割一次，也许她真的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了，肖雨离家出走已经整整一个半月了，他活着回来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他肯定死了，谢若梅无时无刻不这么想。
　　回到家，坐在偌大空荡荡的房子里，谢若梅连哭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来到肖雨房间，看着写字台上儿子的照片，眼里已没有了泪水。
　　她坐在儿子床上，肖雨也许被谋财害命，焚尸灭迹了，要不然就是尸首被扔到大江大河里了，再不然就是出了车祸被人掩埋在荒山野岭，直到化为灰骨……她想着，坐着寂然不动。
　　六点钟，肖健回来了，她已不抱什么希望，他每天回来都不开口，这就证明仍然杳无音讯，她甚至怕听到肖健回来，肖健不回来她还多少抱着点儿可怜的幻想，肖健一回来就是再次把她打入万劫不复的人间地狱。
　　肖健把饭菜端到肖雨房间，最近他总在默默做着这一切。
　　谢若梅视而不见地坐在那里，她根本不想吃饭，不想动弹，但是肖健已经端过来了，还是吃点儿吧！
　　端起饭碗，无言地吃饭。
　　几个米粒含在嘴里久久不能下咽，谢若梅夹了根菜放到嘴里，牙齿缓慢地上下磨合着。
　　“肖雨肯定死了。”她死人一般吐出这几个字。
　　肖健放下碗筷：“你别总这么想，不可能。”
　　“可能。”谢若梅无力但坚决地说。
　　“你别总是折磨自己好不好？”
　　“我是自己折磨自己吗？”谢若梅放下碗筷，喃喃低语：“这种日子我过不下去了，真的过不下去了，肖健，”她无助地完全没了灵魂一般喃喃低语：“再这样下去，我要坚持不住了，我马上就会死的，马上！”
　　她站起来，头晃了一下，忽然之间在肖健还没反应过来时摔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
　　肖健惊呼着奔过去，他抱起妻子，血色已经迅速从谢若梅脸上褪去，她的身体即刻变得冰凉冰凉。
　　肖健瞪大眼睛看着瘫软如绵进入一片虚无境地的妻子。
　　康健医院特等病房里，肖健站在窗前。
　　他回头看着躺在病床上谢若梅饱受煎熬的青白的脸，谢若梅睡着了，睡梦中她的面容仍透露出隐隐的痛楚。
　　他的脑袋再次转向了窗外，默默叹了口气。
　　一声门响，一个五十多岁的医生走了进来，他走到谢若梅床前仔细看了看患者的脸，又摸了摸额头。
　　“医生，她是什么问题？”肖健走近老大夫问。
　　“初步观察身体方面没有什么器质性变化，也许是劳累过度或精神压力过重导致的暂时性休克，主要是从精神上来的。”
　　“噢。”肖健点点头。
　　“不过，这种病同样不能掉以轻心，时间长了患者不及时调整很容易产生其它疾病并容易就此形成习惯性休克，希望你们家里人要多注意患者的精神状况，不能压力过重，还有，久而久之容易导致精神疾病，那就麻烦了！”
　　“谢谢你啊，医生。”肖健客气地说。
　　“不客气！”
　　老大夫推门走了。
　　午夜时分，肖健走出了医院大门。
　　夜风多少有些清冷，他没有开车，独自漫步在街头。
　　心情有些怅惘，他的目光掠过身边那一座座造型别具一格的高大建筑物和深遂淡灰的夜空，曾经，对都市繁华的向往，对富足生活的追求是他全部的精神家园，他为之努力、奋斗，为之绞尽脑汁，倾肝沥胆，而今，当这座城市彻底被他征服，当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的时候，他忽然产生了被愚弄和欺骗的感觉，尤其当他走在钢筋混凝土构造的这个奇异的世界的时候，一种深深的失落袭上心头。
　　他找不到人生之意义所在。
　　沿着这条路走了很久，最后他累了，走到那座纯欧式建筑的红桥上。
　　倚在桥栏边，他眺望远方迷朦的景色，笼罩在一片红灯与灰蒙之间的高楼大厦，他的心潮又是一阵起伏不定。
　　心空落落的，在这一刻，他强烈地想念阮枫，想听她的声音，吻她，抚摸她，他已经很久没和她联系了，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
　　他知道想见阮枫并不仅仅是因为想她，更多的是他在逃避，逃避一些什么。
　　他拿出手机，给阮枫打电话。
　　电话那端很快传来阮枫的声音。
　　“喂？”
　　“是我。”肖健说。
　　阮枫没说话，可能在等待肖健的下文。
　　“我很想你。”
　　电话那端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阮枫象是叹了口气。
　　“你在什么地方？”她问。
　　“红桥上。”
　　又是一阵沉默。
　　“你能出来吗，我想见你。”肖健说。
　　“现在是凌晨一点。”阮枫说。
　　“但是我想见你。”
　　停了半晌，阮枫说：“你二十分钟后来接我吧！”
　　挂断了电话，肖健长出了一口气，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疲倦。
　　二十分钟后，肖健和阮枫已经双双走在午夜后的街头上了。
　　阮枫黑色长裙外罩了一件青白色纱缕，脸庞在灯光的映衬下分外清丽。多日不见，肖健发现她更漂亮了，眉宇之间凭添了几许成熟的韵味，这种变化却使他的心为之一颤。
　　与此同时，阮枫也在暗中观察着肖健，她发现几日不见肖健竟苍老了不少，这发现也使她的心为之一颤。
　　“我在电视上看见肖雨失踪了。”她说。
　　肖健点点头。
　　“为什么？”
　　好一会儿，肖健说：“和他妈妈发生了一点矛盾，赌气走了。”
　　“至今没有同家里联系？”
　　肖健摇摇头。
　　“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阮枫说。
　　“不说这个了。”肖健说。
　　两人站在红桥上，凌晨的风吹来颇有凉意。
　　“你别过于担心，用不了多长时间，他肯定会回来的。”阮枫空泛地安慰着。
　　肖健的目光从江面移到阮枫脸上。
　　“你最近没想我？”他问。脸上竟有种受伤的表情。
　　阮枫看了他一眼，眼睛转回江面，她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轻愁，也有一丝苦涩。
　　肖健看不出这笑容的实质含义，却感到今日他们两人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语都渗透出浓重的无可奈何的意味儿。
　　在这无可奈何当中，他和阮枫距离又拉远了一步，他不明白怎么会这样，这是他不愿看到的。
　　“你和那个罗中言相处得很好？”他又问。
　　“还行。”
　　肖健回身紧紧看着阮枫，阮枫却始终没把目光转向他。
　　“如果你打算和他结婚，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他忽然非常生气，不假思索的话冲口而出。
　　阮枫幽幽地望着他：“你这算是威胁吗？就算我不和罗中言结婚，我还会和别人结婚，我迟早要结婚的，不是吗？”
　　肖健无言以对，他发现最近许多针对他的人和事都极为不顺遂心意，他勉强压制着内心的不满，没有说什么。
　　“我们去那边坐一坐，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他又说。
　　阮枫想了一下，点点头。
　　肖健开着车，一直心事重重。阮枫坐在一旁，也没有什么话。
　　到了那幢大房子，肖健把门锁上，深深地望着阮枫。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想没想我？”
　　阮枫望着他，仍不语。
　　肖健走过去，把阮枫拥进怀里，在她耳边低语：“我不相信你没想我。”他吻阮枫，头发、脸颊、耳朵、嘴唇，他非常急切地剥掉阮枫的全部衣服。
　　在大厅的沙发上，一阵猛烈过激的冲撞和大汗淋漓，肖健倒在了阮枫身边，他们象两条暴晒在太阳底下的大白鱼。
　　这个时候一层深深的内疚象海浪一样对着阮枫扑天盖地打过来。
　　肖健躺在地板上，瞪视着天棚。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他去衣兜里拿了手机，只看了一眼便忙三火四地到沙发上拿起衣裤，几下穿完，对阮枫说：“我有急事，得马上走，我送你回去？”
　　阮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肖健已经向大门走去，打算穿鞋了。
　　阮枫寂然不动，瞪着肖健。
　　“肖健，你到底在忙些什么？”她问。
　　“有一些事，需要处理一下。”
　　“什么事？好事还是坏事？”阮枫清晰地问。
　　“跟你没什么关系的，小枫。”肖健显得很急切。
　　阮枫还是没动地方。
　　“你走吧，我一个人在这儿呆一会儿。”
　　肖健看了她一眼，迅速离去。
　　阮枫坐在那里，感到刚刚有了亮色的天际边又暗了下来，并且，她觉得和肖健离得越来越远了。
　　医院特等病房，谢若梅躺在病床上。
　　病房里拉着白色窗帘，窗台上一盆百合开得很是清灵。谢若梅静静地躺着，这一刻，她整个人呈现出安详平和的状态。
　　这种状态只是暂时性的，是一种经过强烈刺激后产生的异常现象，她的心不敢越位，只要稍一转动就会让她歇斯底里。
　　病房的门开了，她没有移动目光，也没有心情看来人是谁，直到那个人轻轻走到她床前，她才定睛看了看。
　　“庞杰？”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她要坐起来。
　　“快躺下，快躺下，”庞杰按着她肩膀：“我听说你病了，过来看看。”
　　谢若梅执意要坐起来，庞杰只好帮忙把枕头垫到了她后背。
　　“你坐，庞杰。”谢若梅有气无力地说。
　　“现在感觉怎么样？”庞杰问。
　　“已经没什么感觉了，”谢若梅长叹一声：“我其实根本没什么病，肖雨这一走，唉，你说这孩子，我也不知道他能跑到哪儿去！”
　　庞杰把手里的一束花插到床头，坐在谢若梅床沿边。
　　“他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庞杰问。
　　“唉，”谢若梅一连气儿地叹息着：“孩子大了，你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非要去旅游，我一气之下打了他一巴掌，谁成想他竟就这么走了，一个半月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谢若梅说不下去了，眼圈儿红了。
　　“就因为要去旅游，你没答应，他便离家出走了？”
　　“他也是有些误会了，以为我和肖健能有多少钱而不愿给他。”
　　庞杰望着谢若梅。
　　“他为什么会误会呢？”他紧接着问。
　　谢若梅刚要说什么，转而又沉吟了一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说：“他以为他爸是公安局长就应该有钱，怎么跟他解释都不行，我当时也是真生气了，不然的话，也不会……”谢若梅又有些哽咽了。
　　在谢若梅的语言和表情中庞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敏锐地看了谢若梅一眼。
　　“已经一个半月了，我真怕他凶多吉少，要真是那样，我也就活不下去了！”谢若梅泪光盈盈地说。
　　“你别这么想，肖雨今年也该有十五六岁了吧？他会注意安危的，等着气消了，就会回来的。”
　　“每一个看到我的人都这么说，但是他究竟怎么样，谁又会知道呢？”谢若梅绝望地说。
　　“一个半月了，他走的时候带没带钱？”庞杰问。
　　“身上应该有我前一天给他的二百块零用钱，还有——”谢若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走了以后我发现家里一些首饰不见了，可能是他拿走的。”
　　“噢？”庞杰警觉了一下，随即问：“那些首饰能值多少钱？”
　　“我也不太清楚，几千块钱吧！”谢若梅在庞杰一再的追问下，仿佛感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她含糊其辞地回答。
　　庞杰也感到自己节节进逼的问话方式有些不妥，于是他说：“这些首饰若卖了，他能抵挡一段时间，等钱花得差不多了，他自然就会回来。”
　　“我现在真不报什么希望了，铁路、民航都有人守着，你说他能跑到哪儿去呢？他还是个孩子啊！”谢若梅悲悲切切地说。
　　“在这个时候你应该自我调节一下，别太忧愁，忧愁过度会导致各种疾病，你这么难过，于事无补的是不是？开朗一点儿，乐观一点儿，啊？”庞杰发自真心地劝慰着：“我记得上学的时候，你可比现在坚强得多。”
　　谢若梅勉强地笑了笑，她是觉得既然朋友来看她，她就算再难受也不应该总悲观绝望，愁容满面的，她强迫自己振作了一下。
　　“刘艺和孩子还好吗？”她问。
　　“还行，刘艺这几年又胖了。”庞杰说。
　　谢若梅点点头。
　　庞杰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临走对谢若梅说：“好好养病，保持乐观的心态，肖雨回来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谢谢你工作这么忙还来看我。”谢若梅要起身送庞杰。
　　庞杰把她按倒：“快躺下吧，坐了半天也累了！我你就不用送了，跟老同学还客气什么？”
　　“那我就不送了，你慢走。”谢若梅目送庞杰走出病房。
　　

第二十二章
更新时间2009-10-6 8:25:56  字数：5916

　周扬又一次来到飞云大厦。
　　这一次他直接在一楼看见了那个四十多岁剃平头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一眼看见了周扬，冲周扬点点头：“你好！”
　　“怎么样？我上次要的品牌到了没有？”
　　“您要的什么品牌？”中年男人似乎忘了这件事，他不知所云地问。
　　“我记得我上次来的时候你们不是说你们老板去了外省，没有货，让我过几天再来吗？我来看看货进来了没有？”
　　“噢，”中年男人拍着锃亮的脑门：“我差点儿忘了，真不好意思，我们老板还没回来，”他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您要的货我们暂时无法满足您。”
　　“你们老板一走这么长时间，难道你们就放下生意不做了吗？”周扬问：“再说你们可以随时打电话沟通啊，不能因为老板出差，耽误了生意啊，你说是不是？”
　　“这个，我们也没办法。”
　　周扬又扫了一遍营销大厅，和他上次来时几乎没有两样。
　　他走到柜台前，深思片刻，回头对中年男人说：“我看这样吧，我要得还挺急，你能不能给你们老板打个电话沟通一下，你们老板肯定会同意进货，生意人哪有不做生意的道理？况且，如果你们的质量确实有保证，我将会有一大批生意给你们做，这样送上门的买卖你们何乐不为呢？”
　　中年男人笑容满面：“有一大批生意给我们固然好，但是我们老板这次去外省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临走叮嘱我们不准打扰他，手机，一切通讯设备都关了，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实在抱歉！”
　　周扬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直摇头：“我真是头一次碰上象你们这样的商家，送上门的生意不做，唉，你们老板这么做生意不陪本？”
　　“陪不陪本那是他的事，既然他有交待，我们这些雇员怎么好违背呢？”中年男人一副好脾气谦谦君子的模样：“我看这样吧，既然先生你急着用，不妨先去别家电脑公司看看，奔腾、海信总代理不只飞云大厦一家。”
　　“我也只能把这赚钱的好机会让给别人了！”周扬很遗憾地说。
　　“我们也很遗憾，”男人一脸无奈：“不过，真得谢谢您对我们公司的支持，我们非常敬重象您这样的顾客，谢谢您对我们的偏爱。”
　　周扬向门口走去，走到大门口，中年男人忽然又喊住了他：“先生，请留步！”
　　周扬回转身，中年男人走过来：“如果您信任我们的话，不妨把您的手机或传呼留给我们，等有好品牌时第一个通知您。”
　　周扬犹豫了一下说：“我没有手机，你记一下我的传呼吧！”
　　男人拿笔记下了周扬的传呼号，随即帮周扬打开大门：“不远送，您慢走！”
　　周扬走出了飞云大厦。
　　中年男人看着周扬远去的背影，呆立片刻，转身向二楼走去，进了一间办公室，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周扬出了飞云大厦，穿过马路拐进另一条街。
　　街上停着庞杰的那辆北京大吉普。
　　周扬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庞杰坐在驾驶座上。
　　“怎么样？”他问。
　　“他们肯定不是在做电脑生意。”周扬下定结论地说：“我要的品牌仍然没货，并且他们的老板仍然滞留在外省，我让他们打电话联络，他们说老板此行有很重要的事情，交待不准打扰，所以，他们没有办法，只能说抱歉。还有，我甩出一个很诱人的条件，我说如果这次买卖成功，他们的品牌确实有保证的话，我还会给他们介绍一大批生意，可他们仍不为所动，可见，他们根本不是在做电脑生意。”
　　“那么，他们打着这面幌子在搞什么违法犯罪活动呢？”庞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我想突破口只有两个。”周扬说。
　　庞杰疑问地看着他。
　　“钟信伦和肖健。”他铿锵有力地说。
　　庞杰沉着地点点头。
　　“我前几天去看我的老同学谢若梅，也就是肖健的妻子，她说她的儿子离家出走是因为要旅游，并且以为他们夫妻能有多少钱而不愿意给他，一时负气离家出走，看来梁其万所说的二百多万也并非是空穴来风，有些话谢若梅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我想她也一定有她的苦衷，据我猜测，她一方面儿子走了，担心，另一方面又不能说出肖雨离家出走的根本原因，所以，她显得非常犹豫，而我认为，肖雨离家出走的根本原因一定是因为确实知道父亲有了多少钱或大概多少钱，父母却不愿给他而离家出走，一定是这样的。”庞杰分析着说。
　　“梁其万没有说出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肯说。”
　　“看来他是希望通过我们达到报复肖健的目的。”周扬说。
　　庞杰面容严肃地看着周扬：“他报不报复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各自的出发点和目的不同，我们看不得因罪恶滋养的堕落生活，我们容不得这种腐化堕落的生活逍遥自在、心安理得地存在下去，尤其，”庞杰加重语气：“在我们身边！我们看到多少人靠罪恶发了财，过着无法无天的生活，我们还看到，多少守法公民、普通百姓吃不上饭，上不起学，善良、宽容在我们这个社会真的就一文不值了吗？”庞杰的目光闪着灼灼光芒：“我——不——相——信！”
　　华灯初上。
　　黑色奔驰夹在一大堆车辆中缓慢前行。
　　“打算上哪儿吃饭？”肖健问阮枫。
　　“随便吧！”阮枫慵懒地说。
　　肖健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怎么总是提出不起精神？”
　　“不知道。”阮枫无力地说：“我总觉得很茫然，象一块浮萍不知道应该飘到哪儿去，这种感觉经常让我感到一丝恐慌，我总觉得这样下去会有什么事要发生……”阮枫的脸呈现出烦躁不安的神情。
　　肖健腾出一只手，把阮枫拥到胸前，安慰地拍拍她：“是一种植物神经紊乱的症状，不要紧，自我调节一下，你想有什么可让你不安的？你的生活很安逸，有这么多人关心爱护你，你有什么值得恐慌的，嗯？”肖健捏了捏她的下巴：“别糊思乱想了，啊？过一段时间，我领你出去走一走，可能总在一个城市呆着，生理和心理方面会起一些变化。”
　　阮枫半趴在肖健身上，肖健的话并不能给她带来更多的安全感，相反她觉得这份安慰是那么空洞、乏力。
　　“肖健，”她咬咬牙：“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肖健很专注地驾着车。
　　“你——给我的那栋房子，还有你日常的消费，这钱都是从哪儿来的？”阮枫虽迟迟疑疑地开了口，但话问得依然很清晰，并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肖健仍专注地开着车：“你为什么总是咬着这个问题不放？”他问。
　　“我没有不放，我只是想弄清楚，我不能稀里糊涂地收下你给我的房子，而内心永远不踏实下去，那栋房子至少要七、八十万，你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我必须知道！你懂吗？”
　　“你为什么必须要知道呢？”肖健把车停在一家叫马格的酒店门前。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阮枫不解地问。
　　“不为什么，”肖健很简单地说：“你要记住，我所给予你的，你只管安心接受，至于其他的，你没有必要知道，懂吗？”
　　“不懂！”阮枫生气地说：“你的钱如果来得正大光明，何必隐瞒来源呢？你如果执意不说，那栋房子我不要了！”
　　肖健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又吐出。
　　“你有这个自由。”他说。
　　阮枫气急地瞪着他。
　　肖健的目光直视着前方，并没有看阮枫：“但是，你也应该知道，飞云大厦不是白搁置在那儿的，它一年的营业额并不象你想得那么低，我之所以不想告诉你，是因为不愿让外界知道飞云大厦有多么赚钱，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阮枫仔细地看着肖健，她不知道他话里的虚实成份有多少，但是，肖健的话有毛病，在她看来飞云大厦根本赚不到那么多钱，话说回来，就算赚钱，也没有必要隐瞒啊，‘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什么麻烦？哪一家做生意的不是为了赚钱？赚了钱就一定会惹麻烦吗？看来，肖健还是没有说实话。他之所以跟她这样说，无非是因为被她逼得没有办法了。
　　她把头转向窗外，很不是滋味儿。
　　“这回明白了吧？”肖健问。
　　“不明白。”阮枫有些生气地说。
　　肖健微笑地望着她：“别较真儿了，好不好？你没饿我可饿了，下车吧，据说这儿的西餐不错！”
　　阮枫长嘘了口气，打开车门，下去了。
　　肖健锁好车门和阮枫肩并肩走进了马格酒店。
　　停在马格酒店对面的一辆出租车里，庞杰与周扬目送肖健和阮枫走进马格酒店。
　　“我想肖健的那栋房子百分之八十是给这个女人买的或与那女人幽会的私宅。”周扬盯着马格酒店的门说。
　　庞杰不屑地笑了一下。
　　“我们下去吧？”他说。
　　“下去吧！”
　　交了车钱，庞杰和周扬下了出租车，过了大道，也进了马格酒店。
　　马格酒店22层精致典雅的房间里，悠扬的萨克斯曲旖旎缠绵的徘徊萦绕着，肖健和阮枫临窗而坐，这扇美丽的大窗可以俯瞰整个都市在夜晚呈现出的迷人状态，肖健和阮枫倚在椅背上，两人同这天蓝色纯净的长窗俨然形成了一幅别致的图画。也许当今社会，人们只能靠人类自我创造的一些细微的现代文明去寄托可怜的情思了。
　　肖健望着窗外，久久沉思。
　　阮枫暗中瞥了肖健几眼，肖健似乎无动于衷。
　　阮枫注视肖健的同时，发现自己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肖健身上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这东西愈发使她感到她的猜测是对的。
　　“肖健哪，”她低沉叹息地叫出这一声，忽然心中一酸，眼圈儿便一下红了，喊出这一声，也不知为什么她心里一下特别难受，她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可预知的未来：“你说人这一生到底为了什么？”
　　肖健没有看她，眼光仍执著地望着窗外。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象是有些感慨，也象是有些无奈：“在生命的某一过程中，有些人会明确生存的目的，但那只是一个过程，也许到最后，他会发现他曾经为之努力奋斗拼命想争取得到的所谓的生命意义不过是假大空而已，那么，他岂不是仍然不知道活着为什么？”
　　“你是不是这样呢？”阮枫抓紧问。
　　肖健把目光从窗外调回来，他看着阮枫，他们从彼此的目光里都读懂了一些什么，又似乎有些模糊。
　　“也许吧！”肖健的口气竟然淡淡的：“现在很难说，因为我也正在经历生命的过程，至于后面是什么，我并不想急于去知道它。”
　　并不想急于去知道它？阮枫琢磨着这句话，或许也可以换句话说，他害怕急于去知道它？是这样吗？她疑惑地瞅了肖健一眼，同时在心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的心又泛起一阵凉意，她的猜测肯定是正确的，她不愿意看到她不想看到的结局。
　　“你过过苦日子吗？小枫？”肖健望着她的眼睛问。
　　“看——从什么意义上讲的苦日子。”
　　“那种真正意义上的苦日子，吃完上顿没有下顿，一个寡妇母亲领着三个孩子生活在夏天漏雨，冬天飘雪的小屋里，”肖健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他眼光迷濛地转向窗外，一层淡淡的苦笑浮上了他的嘴角：“一个母亲为了她的孩子能够生存下去，必须拖着浮肿的双腿，忍受着饥饿，迎着刺骨的寒风在大戏院门口卖冰棍直到下半夜，直到大街上一个人没有，直到再也站不住为止，因为没有人能帮她，就是这样一个瘦弱无助，浑身是病的母亲用单薄的肩膀撑起了三个孩子生命的起点……”
　　阮枫惊愕地看着肖健，她不知道什么原因促使他在今天和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清楚地看到肖健眼底闪现的一抹泪光，这抹泪光深深刺痛了她，她的心忍不住又是一紧，她下意识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可肖健停止了诉说，他苦笑着摇摇头：“对于人生，想得过于透彻，往往失去了生趣。人说到底还是糊涂点儿好，没有人敢百分之百的保证，总统的生活就一定比修鞋匠过得快乐，这是真理。”他冲阮枫扬扬眉，举举杯，笑了。笑容里仍有不难觉察的苦涩：“为我终于明白这个道理，喝一口！”
　　阮枫迟疑地举起杯，同肖健碰了一下。
　　她的心情很抑郁。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内心到底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不能告诉我？”她忍不住问。
　　没等肖健开口，肖健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皱了一下眉毛，然后关掉了。
　　“来吧！”他长出了一口气：“我们俩在一起心情应该好一点儿是不是？”他举起杯：“干了这一杯，不为别的，就为我们拥有的许多快乐的日子！”
　　阮枫没有响应肖健，她低下头，咬咬嘴唇：“这酒喝得难受，你不觉得吗？我现在不想喝！”
　　肖健瞅了她半天，放下杯子，笑容重新堆在了他脸上：“好，不喝就不喝，吃吧！”
　　他给阮枫碟里放了块切好的牛排。
　　阮枫无意识地拿着插子在碟里插着。
　　肖健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他说。
　　然后一个人径自走到门口，出去了。
　　阮枫抬起头，看着阖拢的门，无声地叹了口气。
　　肖健走进洗手间，在第四个抽水马桶边拿出手机，拨号，电话通了。
　　“喂？老四吗？嗯，怎么……”他的眉头紧皱：“这个号你查了吗？嗯……”他虚眯着眼睛，点着头，牙关紧咬：“没错儿，”他脸上的表情异常阴郁，眉头因为灯光和拧在一起的原因使那一部分整个形成一片阴影，他加强了语气：“以后一定要注意，知道吗？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我对你放心，嗯……”他不住地点着头：“另外，那批货说准了是后天半夜两点钟到吗？嗯，时间一定要保证，不能有任何闪失，好……远东码头……我和老伊会给你们备好庆功酒的，先这样吧，费话我不讲了，怎么做，你心里有数。挂了吧！”
　　关上手机，肖健深思地站立片刻，把手机装进裤袋里，走出了洗手间。
　　肖健出去不久，第三个抽水马桶前的门开了，周扬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旋即也出了洗手间的门。
　　肖健回到酒店雅间，阮枫正侧脸对着窗子发愣。
　　肖健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她，脸轻轻磨擦着她的耳垂儿：“别总是那么心事重重的好不好？我希望看到你的脸每一天都是春光明媚的，嗯？”
　　阮枫脱离了他的手臂，正色看着他，幽幽然地说：“即便我每一天呈现在你面前的都是一张春光明媚的脸，你就能真正摆脱内心的不安而获得快乐吗？”
　　肖健的脸色骤然一变。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没什么意思，肖健，我只是希望你能拥有平安而幸福的生活，除此而外，我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阮枫清晰而略带伤感地说：“你应该明白。”
　　肖健不说话了，他坐回到桌前，把面前的杯子倒满，又独自吃了几口菜。
　　阮枫也坐了回来，两人都低头吃着面前的晚餐，空气僵冷而凝重。
　　后来，肖健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阮枫面前，用手抬起阮枫的下巴，在她眼睛上轻吻了一下：“我向你保证，我生活得轻松而幸福，好吗？”
　　阮枫抬眼看着他，他发现阮枫晶亮的眸子里燃烧着参破天机的光芒，这光芒不但令他惊讶也让他感到了震憾，他们对视着，然后阮枫轻轻吐出一句：“我希望。”
　　肖健退回到座位上，他抿了一下嘴唇说：“你能这么想，最好。”
　　阮枫笑了，笑容完全暴露了她心底的一丝冷傲，带着不信任，带着淡淡的忧伤。
　　她用餐巾擦了擦嘴：“我吃饱了，咱们走吧！”
　　“不要点儿别的了？”肖健问。
　　阮枫摇摇头：“吃不下去了。”
　　“那好，走吧！”肖健站起身，两人走出了雅间的门。
　　踏出马格酒店的大门，阮枫觉得一阵冷风呼地灌来，她忍不住裹紧了衣服。
　　肖健来到车前，一掏兜儿，钥匙没了。
　　“你等一会儿，我车钥匙可能落在酒店里了！”
　　说完，他大踏步返回了酒店大门。
　　肖健在左侧电梯旁等电梯，当电梯落到一楼时，他无意识地向右侧电梯看了一眼，电梯里走出两个人，他的目光象被电磁波一下被吸住了一样，但是来不及多看一眼，他面前的电梯门已经打开了，他疑惑地跨了进去。
　　回去的路上，肖健一直眉头紧锁，不时察看倒车镜，他心情恶劣而略显烦躁，直到阮枫到了家门口，他也没说一句话。
　　阮枫在跨出车门前一分钟，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查尔斯.兰姆曾经说过，金钱是能够让我们去除了天堂以外的任何地方的一份护照；同时，它也能向我们提供除了幸福以外的任何东西。”
　　阮枫说完，深深地凝视他片刻，走了下去。
　　肖健熄了火，点燃一支烟，在黑暗的车里坐了很久，然后他重新启动起车，风也般向街头冲去。
　　灰色的夜空划过一道惊人的闪电，一声闷雷随即炸响在城市上空，雨点象飞机上投下的子弹一样刷地落了下来，倾刻间打湿了整个大地。
　　

第二十三章
更新时间2009-10-7 8:01:14  字数：2025

　（二十三）
　　公安局办公大楼异常安静，只有走廊里的灯光还兀自在闪烁。
　　其它办公室都熄了灯，只有一间办公室的桌前还亮着一盏台灯，庞杰和周扬一个坐在桌前，一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看来，肖健是在搞走私。”周扬说。
　　“并且这很有可能是个极其庞大的走私集团。”庞杰补充说。
　　“他们涉猎的范围一定很广，肖健这几年肯定是靠着走私发了横财，不然，他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呢？”
　　庞杰摆摆手，不让周扬再说下去：“我们现在要考虑的问题不是他靠走私赚了多少罪恶的钱，而是怎样彻底打掉这个集团，这才是我们真正要做的。”
　　周扬沉默了，两人一时不知如何去面对这个问题。
　　好半天，只听见桌上的电子小表在走动的声音。
　　庞杰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雨仍下个不停，看来短时间内没有停的意思。
　　“后天半夜两点，远东码头，时间已经很紧迫了。”他喃喃自语着。
　　“我们必须以智取胜，不能打草惊蛇。”周扬说。
　　“这是最基本的。”庞杰说：“仅凭我们两人的力量显然力不从心，我们必须取得省厅对我们的支持。”
　　“你的意思是……”
　　“明天，”庞杰转过身，正视着周扬：“我给王敏才厅长打个电话，向他如实汇报这个情况，希望他能派几个精兵强将过来，支持我们！”
　　“你想把肖健说出来？”周扬多少有些不相信地问。
　　“对，把肖健说出来！”庞杰不容置疑地说。
　　“可肖健是局长啊，万一他和王厅长的关系……”同扬慎重地说。
　　“我们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不管王敏才和肖健是什么关系，我们都要如实向他汇报，我相信他会支持我们的！”庞杰停了一下：“既便他不支持，我们也要打掉这个团伙，不能再让他们逍遥法外，赚黑心的钱，过黑心的日子！”他有些激动地说：“明天第一步我给王厅长打电话，等到省厅的人一到，我们后天就要整晚守在远东码头附近，争取把这个走私团伙一网打尽！”
　　“具体的步骤我们还得进一点商议。”周扬说：“最重要的一点不能打草惊蛇。”
　　庞杰点点头：“目前只有你和我知道，只要我们同心协力，我相信，肖健的罪恶就快昭然天下了！”
　　早晨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大地，昨天夜里的一场大雨把城市的脸洗得洁净而靓丽，使每一个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都有种扑面而来的清新感，并分明感到一种新的希望正在孕育而生。
　　庞杰步履匆匆地走进办公大楼，他没有雅兴去欣赏城市的美景，因为他深知肩头的重负。
　　走进办公室，锁上门，他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急切地拿起电话。
　　“喂？省厅吗？请问王厅长在不在？”
　　“王厅长早晨直接去开会了。”对方答。
　　“那我问一下他的手机号是多少？”
　　“你哪里呀？”
　　“我是市局，有很重要的情况要向王厅长汇报。”庞杰着急了。
　　“我看这样吧，你下午一点半再来个电话，下午王厅长可能在，你现在给他挂他也没时间啊！”
　　“我确实有相当重要的情况要向他汇报，不会占用他太多时间，你就告……”
　　对方挂断了电话。
　　庞杰瞅着手里的电话，气急地放下了。
　　一个上午他又连打了七次电话，均无人接。
　　下午一点半整，他再次拨通了省厅长办公室的电话，这一次有人接了，接电话的正是王敏才本人。
　　“喂，你好。”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庞杰一下便听出来了，他的心忽然间便狂跳起来，象终于碰到了救星一样。
　　“是王厅长吗？”他急迫地问。
　　“我是王敏才。”
　　“王厅长，我是市局治安科的庞杰。”
　　“庞——杰，”王厅长似乎在寻思：“噢，”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我听过你的名字，是那个荣立过三次二等功的庞杰吧？”
　　“是我。”庞杰今天不想谈这个。
　　“你有什么事？”王厅长热情地问。
　　“是这样，我有一个十分重要的情况必须向您汇报。”
　　“你说吧。”
　　“我们得到了一条十分重要的线索，这条线索涉及到一个庞大的走私集团，他们在明天半夜两点钟在远东码头要进行一笔交易，据我们初步了解的情况，这个走私集团涉案人员很复杂，并且具有一定的经济实力和背景。”
　　“肖局长知道吗？”
　　“他不知道。”庞杰的口气冷静了下来：“这也正是我向您汇报的主要原因。”
　　“哦？”
　　“肖健很有可能是这个走私集团的主要涉案人，我们不好打草惊蛇。”
　　“你说什么？”王厅长的口气很惊讶。
　　“肖健百分之九十是这起走私案的主要涉案人。”庞杰有力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至于我们是怎么发现问题的，我会向您做一个详实的个案报告，我们现在急需您的支持！”
　　电话那端没有声音，王厅长在沉思，庞杰屏住呼吸等待着。
　　“消息准确吗？”王厅长问。
　　“绝对可靠。”庞杰加重语气说。
　　“你需要我提供什么帮助？”
　　“人员。”
　　“多少？”
　　“不用太多，精明强干，伸手敏捷的，两三个就够。”
　　“好，我尽快安排人选，怎么和你取得联系？”
　　“打我的传呼，”庞杰说出了传呼号：“标上110。”
　　“好，你记下我的手机号，”王厅长把自己的手机号告诉了庞杰：“随时和我联系，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你放心吧，王厅长，不会辜负您对我们的支持的，这边我会一切都安排好！”庞杰激动又充满信心地说。
　　“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注意，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那边还有谁知道这个情况？”
　　“只有周扬，也是我们局的。”庞杰解释说。
　　“就到这儿吧，我会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放心吧，王厅长！”
　　挂断电话，庞杰闭了闭眼睛，大踏步地走出了办公室。
　　

第二十四章
更新时间2009-10-8 8:30:30  字数：4014

　又是一天的早晨，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雾气，没有了昨日的清朗与明媚，到处是灰濛濛一片。
　　天气很糟糕，使人的心情也随之一沉。
　　庞杰一早到了办公室便时刻注意着传呼的响动，他昨天预订好了宾馆，省厅的人到了会直接住进车站附近的红云宾馆，在红云宾馆与他联系。上午十一时庞杰接到了标有110号码的传呼，他知道省厅的人已经到了，十一点半他准时赶到了红云宾馆事先预订好的房间，省厅一共来了三个人，他们初步定在晚上十二时整在远东码头最近的一家名为地中海锅仔的小酒馆里蹲坑守候。
　　下午一点，周扬和庞杰先后回了各自的办公室。
　　公安局办公楼里的人员都在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下午四点，庞杰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喂？”他接过来。
　　“庞杰吗？你上我办公室来一趟。”电话是肖健打来的。
　　“好。”放下电话，庞杰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来到肖健办公室，敲了两下门，得到允许，推门走了进去，出乎意料，他看见周扬也坐在肖健办公室里，他们相互瞅了一眼，一种不好的预感使庞杰不觉皱了一下眉。
　　“坐。”肖健指了指沙发。
　　庞杰挨着周扬坐了下来。
　　“还记得去年那件倒卖虎骨的案子吗？”肖健问，他的表情很严肃。
　　“当然记得。”庞杰说。
　　“记得。”周扬说。
　　“我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肖健分别瞅了他们一眼：“主犯蓝成光和王群将于今天夜里秘密潜回蓝成光的住处，可能明天早晨或晚上就要再度潜逃。”
　　庞杰和周扬又互相瞅了一眼。
　　肖健上下打量着他们：“这个案子已经拖了一年多了，这次好不容易得到了可靠的线索，我不想让消息泄露出去，并且，这一次可千万不能再让他们跑了，我考虑了很久，觉得你们俩比较合适，今天晚上，连夜守候在蓝成光住处，一不能泄密；二不能再次失手！”肖健凌厉地注视着他们。
　　庞杰和周扬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们当然都清楚彼此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这个消息你是从哪儿得来的？”庞杰忍不住问。
　　肖健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做为一名多次受奖的警察，你怎么能提出这个问题？”肖健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为提供线索的人保密是我们的基本责任，你不懂吗？”
　　庞杰不再言语，他暗地里把牙咬得生疼。
　　“你们听懂我刚才的话了吗？”肖健再次扫视着他们。
　　“听懂了。”不知是庞杰和周扬谁说了一句。
　　“还有什么问题吗？”
　　周扬犹豫着问了句：“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周扬发现肖健的脸色很难看。
　　“你们俩个要记住，”肖健站起来：“这次任务很艰巨，没有特殊情况不准临阵脱逃，要做到密不透风，争取活捉蓝成光和王群，一切人为造成的失败，你们知道要承担什么责任。”
　　肖健面容紧绷，一字一句都狠狠地从牙齿缝里迸出来。
　　“还有问题吗？”他又问。
　　“没有了。”庞杰说。
　　“那么回去准备吧！”
　　庞杰和周扬向门口走去。
　　“还有，”肖健又叫住了他们，他脸部的线条柔和了许多，竟然有点儿和颜悦色的味道了：“同样，如果这次任务完成的好，对你们肯定有嘉奖！”
　　庞杰和周扬没有接话，离开了肖健办公室。
　　都市的夜晚之所以迷人，完全是因为灯饰和高楼的存在。
　　那么这样一个迷人的夜晚又来临了。
　　这样一个非比寻常的夜晚，谁也不知道每一个人在想些什么，想达到什么目的，想摧毁什么或构造什么，每一个人正在经历和上演什么。
　　庞杰和周扬在一家啤酒屋里。
　　“难道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了不成？”周扬不解地问。
　　“不能啊！”庞杰说。
　　“也许蓝成光他们真回来了？”
　　“不可能。”庞杰肯定地说：“据说他们全家都移民到澳大利亚悉尼去了，他在这边根本没什么至亲了，回来干嘛？”
　　“他是有意支走我们？”周扬又问。
　　“肯定是。”
　　“那么他是怎么知道的？”周扬百思不得其解。
　　“我现在也弄不明白。”
　　“能不能是省里那头儿有什么人和他关系密切泄露了出去？”
　　庞杰摇摇头，思索地说：“不能，王厅长在这方面应该做的比我们好，而且他十分重视此案，对我们特别支持，不可能啊！”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现在没有时间调查了，我们现在要面临的问题是，该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周扬站起来，原地踱了几下步子。
　　“他要支走我们，说明他今天晚上一定有行动。”周扬分析着说。
　　“蓝成光那边铁定是空城计。”庞杰说。
　　周扬站住了，望着庞杰，庞杰也望着周扬，两人在一瞬间达成了一致。
　　“既然是调虎离山之计，我们不能去。”庞杰说
　　“一切按原定计划进行？”
　　“按步就搬。”
　　庞杰站在啤酒屋大敞的窗前，感慨地说：“这些年我们的城市变化太快了，真正是日新月异，在这美好当中总有不合谐的音符出现，真让人痛恨又失望。”
　　“这你就不懂了，没有丑陋，哪有美好？没有痛苦，哪有欢乐？没有平地，哪有高山？”
　　“不成比喻的比喻！”庞杰不赞同地说。
　　周扬笑了：“你得学会调节心境。”
　　午夜十二点，远东码头一片宁静。
　　地中海锅仔燃着昏黄的壁灯，三四桌客人酒性颇浓，其中一桌坐着两个码头工人，穿着露脚趾的破鞋在猜拳行令，喝的已有些醉眼朦胧，还在吆五喝六，嘻笑叫嚷。另一桌是一对中年夫妇，看样子象是久别重逢，倒不尽的相思，诉不完的离愁。还有一桌是两个年轻男人，象是银行职员来此渡假的，最后一桌是三个男人，看不出什么身份，装扮极为大众化，几个人也是吃得热火朝天。
　　这家地中海锅仔依江而立，小店不大，最著名的是它的砂锅豆腐，男女老少均喜欢，不少身居城市中心的人逢双休日或节假日专门驱车前来品尝，实际没什么太独特的风味儿，名气闯出去了，人们就认这一口。
　　时直午夜，地中海锅仔仍不打烊，今天的生意算是比较清淡了，若在平时，直至凌晨两三点钟照样座无虚席。
　　老板娘坐在柜台里不时清点当天的卖钱额，点一会儿，喝口茶，再点一会儿，再喝口茶，间歇去门口放放风，看看有没有客人来。
　　后来，也不见再有客人光临，老板娘困了，半趴在柜台上，眯着眼睛，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看吃客，打个磕睡，再趴下。
　　午夜两点，那对中年夫妇和两个码头工人先后离去，那两桌客人却毫无离去之意，老板娘暗地里大厌烦地嘟囔了几句，她最恨要两小菜儿却占着地方不挪窝的主儿，害得她不但跟着熬夜还挣不到什么钱。
　　她站起来，打着哈欠，开始清扫地板和门面，希望以此暗示那几个不识趣儿的客人，该回了。
　　可那几个人无动于衷，倒是解手的次数频繁起来，一会儿这个出去解手，一会儿那个出去解手，真不讲究，老板娘心想，把小店门口弄得腥骚腥骚的，比什么都招苍蝇蚊子。
　　江面平静异常，甚至连白天的大雾都不见了，小风徐徐，空气潮湿而清凉。
　　这时已是凌晨三点了。
　　远东码头空无一人，一望无际的江水被风吹起波光鳞鳞。
　　老板娘睡着了。
　　食客面前的砂锅早已冷却，这几个食客却愈发显得不安，看上去毫无睡意，不知在找寻着什么。
　　眼看着江面甚至没有一个黑点儿出现，眼看着分钟秒针在马不停蹄地移动，几个人的不安焦急明显在加重。
　　老板娘一觉醒来，见这几个人该怎样还怎样地坐在那儿，怒火腾地一下便着起来了。她站起来，把其它座位上的椅子搬起来码到桌子上，嘴里嘟囔着：“哎哟我的天哪，我说哥儿几个是不也该歇息歇息了，有什么话明晚到我这儿再聊，我给你们备上免费好酒，几位看怎么样？”
　　几位食客中一个年龄在四十岁左右的人说：“麻烦您再给我们上两个锅儿，久别重逢，还真没聊够，帮着把那桌儿的也上了，我请客，能聚在一起不容易，你这锅儿的味儿还真不错！麻烦了！”
　　老板娘心里不大高兴，但不管怎么说还算有生意做，也就耐着性子去后堂准备了。
　　五、六分钟后两个热气腾腾的砂锅端了上来，那桌象是银行职员来渡假的两个人连声对刚才那个男人道谢，男人说客气什么，都是喜欢交朋好友的，大家在一起没有你我之分。
　　几个人唏哩呼噜吃起来，还挺热火朝天，真有点儿回笼饭的味道。
　　第二顿砂锅吃得差不多了，几个人的谈资也有些尽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呈现出一种倦怠和失落，砂锅底儿兀自冒着余温，风从窗隙间钻进来，有些冷嗖嗖的。
　　小店墙上年代久远的破钟发出当地一声响，不用看，已经是凌晨四点了，这回天是真正在放亮了。
　　两个银行职员模样儿的人终于没有靠过那三个人，先起身离去。
　　几分钟后那三个人也带着满身的倦意离开。
　　老板娘目送他们离去，骂了句：“穷酸相儿，吃个破锅能喝一宿！”
　　风变大了，能听见瑟瑟的轻响。
　　两桌人先后离去，分别打出租回到该回的地方。
　　这几个人当然是庞杰、周扬和省厅来的三个年轻人。
　　可这一夜的结果却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们带着试图浴血搏斗、摧毁罪恶的决心而去却一头雾水两手空空而回。
　　就算是曾经有过多次扑空的经历与经验，可这一次他们却并未做好准备，因此这种扑空的失落来得更强烈和沮丧一些。
　　前面出租车里的人和后面出租车里的人都变成了哑巴。
　　尤其是庞杰和周扬，这种失落更彻头彻尾把他们打倒，这个打击太大了，面对这样的结果，庞杰更不知该怎样向王厅长交待。
　　他想不出是什么原因打破了肖健他们原定的计划，省厅的三个人回红云宾馆休息去了。庞杰说不出内心的感觉和无以言表的滋味儿，他和周扬就在凌晨的街头拖着疲倦的身体慢慢走了起来。
　　走了好长一段路，谁也不说话，心里充塞的失落又深又重。
　　“唉，啧！”周扬摇着头：“怎么会这样？”
　　庞杰沉吟了一下：“看来是真的走漏了风声。”
　　“这就怪了，”周扬百思不得其解：“能从哪儿走漏风声呢？”
　　庞杰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周扬说：“能不能是他们临时改日子了，因为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什么原因都说不定，但我们现在无法认定其中一个。”
　　周扬越想越闹心，忍不住骂了一句：“真他妈……”
　　“你回去睡一会儿吧，我再一个人走走。”庞杰说。
　　周扬看看表：“都快六点了，一会儿咱们上粥店喝点儿粥，吃点儿小菜就得上班了！”
　　又走了一段，周扬问：“怎么向王厅长交待？”
　　庞杰站住了，脸上是一片凛然正色：“该怎么交待就怎么交待！”他沉着地说：“这一次没有抓到他们，不代表永远都抓不到他们，我就不信他们会从此洗手不干了？只要罪恶还存在，终有一天会落入恢恢的法网，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周扬回身望着庞杰，他发现在初升的太阳下，庞杰的脸庞折射出一种夺人的光彩，炫目耀眼而奕奕生辉。
　　

第二十五章
更新时间2009-10-11 12:29:50  字数：2719

　局长办公室的大门紧闭，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肖健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伸长在办公桌上，他表情阴郁，一只手反复把玩着桌上的一个打火机，眼睛盯着桌面，目光聚焦在某一点上，一动不动。
　　稍许，他象是累了，把打火机扔在桌上，托住额头，斜倚在扶手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表，八点整，上班时间到了。
　　他继续坐着，八点半，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庞杰吗？你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周扬的电话号码。
　　“周扬，你上我办公室来。”
　　放下电话，他把腿从办公桌上拿下来，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口水。
　　有人在敲办公室的门。
　　“进。”他咬咬牙说。
　　办公室的门开了，庞杰大步走了进来。
　　肖健直视着他，庞杰走到肖健办公桌旁。
　　“坐。”肖健说。
　　庞杰坐了下来。
　　肖健的手支在人中上方，不看庞杰也不说话，好半天过去了，他们双方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一种压迫的、窒息的弥漫着火药味儿的空气四散开来。
　　周扬轻轻敲了两下门，进来了。
　　他坐到了庞杰身边。
　　足有五分钟，肖健仍坐在那里不开口。
　　庞杰和周扬也就那么坐着，没有人先打破沉默。
　　终于，肖健说话了。
　　“蓝成光抓到了没有？”他一板一眼地问。语调有着难以掩饰的一丝阴森。
　　庞杰和周扬互相瞅瞅，庞杰刚要说什么，肖健又从齿缝里迸出一句：“没有抓到是不是？”
　　庞杰打住了要说的话，他忽然象是铁了心，在这一刻，他不想做什么解释，他已经不屑于去解释这个无聊的问题了。
　　同样，周扬也毫无表示。
　　肖健仿佛也不需要他们解释什么，他站起身，淡淡地笑了笑。
　　“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故意放纵人犯潜逃吗？”他甚至有些“温柔”地问。
　　庞杰悚然而惊，他没料到肖健给他们头上扣上了这样一个巨大的罪名，一时间他有些后悔，当初只想到肖健是调虎离山之计，却忘了他和周扬这么做将给自己带来多大的不利，怎么就忘了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和两全齐美的办法呢？这回让肖健抓住了把柄，现在一细想，这同时也是他设下的一个套儿，就等着他和庞杰往里钻呢！几秒钟内庞杰的大脑做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但是他知道没什么用了，肖健这回整治他们是定了。
　　“这罪名大了点儿吧！”他似笑非笑地说。
　　肖健慢吞吞地踱到窗前，站下，又回转身望着庞杰和周扬。
　　“你们说吧，我给你们一个怎样的处理于情于理于法于你们自己的良心都说得过去？”他不阴不阳，面无表情地问。
　　庞杰也淡淡地笑了笑：“我们到任何时候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说。
　　肖健直盯盯地望着他，点点头：“说得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试问你，放纵人犯潜逃，有法不行，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在你心目当中什么叫‘良心’？”
　　庞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脸涨红了，他的两腮在时隐时现地鼓动，他显然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慨和激动了。
　　“我告诉你什么叫良心！良心是做人的根本，是罪恶的克星，是我们头上方的这片蓝天，澄澈、透明，一尘不染，也是我们手里的正义之剑，斩断所有的邪念与罪恶，还给世界一片安详、公正与和平！”
　　肖健虚眯着眼睛盯着满面通红的庞杰，他的脸色煞白，他拍了两下巴掌：“说得好！”他卷起嘴角，仍然笑着：“既然你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为什么还违背原则，有法不行呢？你这岂不是明知故犯？罪上加罪吗？”
　　一直没说话的周扬也站了起来，肖健挥了一下手：“我不想再听你们那些冠冕堂皇、无边无际的大道理，这次蓝成光和王群再次得以逃脱法律对他们的制裁，完全是因为你们有法不行，助纣为虐！你们停止手头上的一切工作，等待班子研究讨论后的处理结果吧！”
　　庞杰点点头：“服从领导安排！”
　　说完他转身离去。
　　周扬也起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又折了回来，站在肖健面前，他从容地说：“我坚信一点，是罪恶就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手段再高明，终有一天要落入法网，这是定律，恒久不变的定律。”
　　说罢，他扬长而去，把局长室的门摔得巨响。
　　肖健站在那里，脸色煞白煞白，他一抬手掀掉了桌上的一个茶杯，茶杯摔在地下变成了数不清的碎片。
　　斜斜碎碎的细雨从下午便开始缠绵地下起来，一直到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仍在兀自吟唱着令人生厌腻味的歌儿。
　　庞杰和周扬再次来到这家小小的啤酒屋，各自要了一大杯啤酒，慢慢地喝起来。
　　“这回轻松了，我正好想去云南大理旅游呢，一直没时间，这下好了，以后的时间全由自己支配了，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没人管了！”周扬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啤酒，脸涨得通红通红的，喉咙因为大量液体和气体的强烈侵入而夸大地上下浮动着。
　　“这么说，张局长今天也找你谈了？”庞杰问。
　　“还用问吗？暂停工作不安排，所有警备器械全部上交，停职反省，我二话没说，当时就把手枪交了。你没交吗？”
　　“交了。”庞杰也猛灌了两口啤酒：“这回我们可真成了自由神了！”
　　说到这儿，他们双双望着对方，都笑了，笑容很失落，很苦涩。
　　“我倒无所谓，”周扬的语调缓慢而无奈：“关键是我妈，我实在不好交待，她老人家就盼着我好，盼着我为她争气，我爸又死得早……唉！”周扬把脑袋顶在杯子边缘，低下头去。
　　庞杰摸了摸周扬的头发：“别这么灰心丧气好不好？你以为他肖健就这么把咱们打垮了？你以为他从此以后就可以无法无天地过太平日子了？”
　　周扬抬起头来，庞杰灼灼的目光坚定地望着他：“不能。”他不容置疑地吐出两个字，把头转向窗外：“一个人，只要他想做一件事，是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得了的！我就不信，他那批货永远不发了？除非他金盆洗手，改邪归正了。但他可能吗？凭他的胆量，他多年缔结的关系网，他绝不可能放弃在他看来最快捷的赚钱方式。所以，我们迟早会抓住他的，只要不放弃！”
　　“现在连枪都上交了，我们还能怎么样？”
　　“枪上缴了，职位没有了，并不代表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啊？”庞杰激动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寻找线索了，不是吗？我们可以加大对肖健的跟踪力度，而且可以做得更隐秘更高明，更容易将他们一网打尽了，不是吗？”
　　周扬转动着眼珠儿，点点头：“也有一定道理。”
　　“你想想，没有枪支，没有了职位算什么？它并不妨碍我们什么，经过这一次和省厅的合作，虽然无疾而终了，但是仔细想想，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最起码，王厅长仍然支持我们，我们不完全是势单力薄的，是不是？”庞杰眼里闪着希望的光。
　　周扬又点点头：“肖健虽然知道我们在暗地里查他，这次又把我们都弄回了家，他也许会放松对我们的警惕。”
　　“也许。”庞杰说：“但不完全是，更大的可能是他会加紧防范我们，因为他知道我们现在更恨他了。”
　　周扬再次点点头。
　　“所以，我们下一步要做得更加严谨，不能出任何纰漏。”
　　周扬迎视着庞杰炯炯的眸子：“关键时刻，向省厅发出援助！”
　　庞杰点点头：“相信下一次，不会重蹈覆辙了。”
　　

第二十六章
更新时间2009-10-13 9:28:24  字数：5912

　转眼已是深秋。
　　纷纷扬扬的黄叶在空中乱舞，肖健穿着一套深色西装缓缓地穿过各式橱窗，越过高楼，踩着衰败的叶子一路步行回家。每一次回家的心情都变得分外沉重，音讯杳无的儿子，憔悴忧愁精神抑郁的妻子，偌大空旷的家，他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一切仿佛都不应该发生，一切却那么真实地发生了！他仰头望着到处飘散的落叶，肖雨究竟飘向了何处呢？屈指一算，已经快半年了，他从来都阻止自己向最坏的方面想，而今半年时间过去了，肖雨音讯皆无，已经不得不令他向最坏的方面想了。
　　打开家门，屋子里一如往常般死寂，他知道谢若梅一定躺在床上，一脸病容呈世界末日状迎接着他。
　　他脱了鞋，却一眼看见谢若梅穿着一套家居服第一个扣子系在了第二个扣眼儿上，她眼里燃放着已经很久不曾闪现的光芒，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手有些发抖，身体也在莫名奇妙地颤抖着，她的声音嘶哑，脸也有些异常的扭曲。
　　她奔到肖健面前。
　　“肖雨来信了！来—信——了！”说完，她身子就要向肖健一边倾斜，由于激动过度她眼看着就要昏过去了。
　　肖健一把抓住了她的腰，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与此同时听到谢若梅的话，他的心也是一阵颤抖。
　　“你别着急，先坐下！”
　　把谢若梅安顿到沙发上，肖健一把扯下了谢若梅手里的信纸，迫不及待地瞪大眼睛看下去，不错，是儿子肖雨的笔迹：
　　爸、妈：
　　我现在在我的一个朋友家住着，你们别担心，我的生活过得轻松自由，无抱无束，我也不想再去上学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她们家的房子可大了，就我们俩和她们家的保姆。
　　别的我就不多说了，缺钱的时候我自会回去。
　　肖雨
　　底下连年月日都没注明，谢若梅在一旁热切地看着肖健，肖健看完肖雨的亲笔信虽然知道儿子还平安，心里久悬的一块石头落地了，但更深的却是由心向外冲的一股怒气，他把信纸扔到地板上，这个败家子！不成器的东西！他在心里骂着，转身进了屋，谢若梅却象珍宝般拣起信纸，又如饥似渴地看起来。
　　肖健回屋站在窗前，那一刻他说不出心里的感觉，是宽慰还是愤慨？是喜悦还是痛恨？一时间他很难说清。
　　深深的失落象深秋的大雾一样对他重重包围过来。
　　这半年以来，所有所有的一切都与他的思想意识背道而驰，很难有真正让他高兴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似乎都有备而来地与他对抗着，他回转身，走到穿衣镜前，他瞪视着镜中的自己，在那一刻，他突然发现他老了，眼角有些下垂，眼睑亦有些浮肿，脸色有些灰暗，整个脸庞了无生气，疲倦而衰败。衰败？蓦然想到这个词，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为什么会想到衰败这个词？多不吉利？他痛恨地扭过头去，转过身子，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
　　窗外风卷黄叶更加肆虐，黄昏好象在一霎间就来临了。
　　此时阮枫也正坐在床上的窗前，身上裹着一条毛毯，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开水，自从入秋以来，她的身体就一直处于抵抗能力较弱阶段，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感冒发烧，这两天烧刚退还需要巩固一下。
　　罗中言从抽屉里拿出两片药，走到阮枫面前。
　　“把药吃了，明天再吃一天差不多就全好了。”
　　阮枫要接过药片，罗中言把手缩回去。
　　“张嘴。”他说。
　　阮枫把嘴张开，一边吃药一边厌烦地说：“明天还用吃吗？”
　　“怎么不用？”罗中言脸色一正：“还差一天？弄不好反复了你还得吃比这多一倍的药！”他替阮机掖好被子：“这么大的人，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你可真是！”
　　阮枫吃了药，放下杯子。
　　罗中言又把杯子拿起来：“再喝点儿，感冒就应该多喝水，不让你喝水，你一天都不起来喝一口水！”
　　“不想喝了。”阮枫说。
　　“我说喝就得喝！”罗中言强硬地，继而又无可奈何地说：“你可真让人操心！”他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阮枫只好顺从地喝了。
　　罗中言把杯子放到桌上，帮阮枫把靠在后背的枕头放倒。
　　“躺下吧，早点儿睡，好好睡一觉，明天早晨我再过来！”
　　阮枫躺下了。
　　罗中言把阮枫上下左右的被子捂得密不透风，在阮枫脸上贴了一下。
　　“好好睡吧，啊？我明天早晨过来！”
　　说罢，罗中言向门口走去。
　　望着罗中言依然瘦削的身影，一股酸楚的柔情忽然流过阮枫心底。
　　“中言！”她忍不住叫：“你——再陪我一会儿，行吗？”
　　罗中言转过身，重又走到阮枫床前，他坐了下来。
　　“睡不着？”他柔声问，用手把阮枫的头发一下一下向后撸着，无限深情，无限爱怜，无限珍惜的。
　　阮枫点点头，心里酸酸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我就陪你坐一会儿。”罗中言仔细望着阮枫的眼睛，又无限爱怜地轻轻刮着她的眉毛，一下，两下，三下……
　　阮枫静静地躺着，眼泪就那么慢慢滑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在那一刻，她柔肠百转，心酸难耐，伤感万分，她就觉得有那么多的泪需要倾泻，有那么多的酸楚撕心裂肺，有那么多的愧疚无以言表，有那么多复杂的情感全部化成了泪水，一滴，两滴，三滴……
　　“你怎么了？傻瓜？”罗中言帮阮枫揩去眼泪，趴在她身上，拥住她，拍抚她。
　　阮枫也不说话，任由眼泪肆意横飞，罗中言就那么拥住她，拍抚她，安慰她，用自己不太厚实的肩膀和胸怀去温暖她，不断地呵护着她。
　　很久很久，罗中言从阮枫身上抬起来，为她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细细地看她，也不多问什么。
　　好半天，阮枫忽然声音很小却很清晰地说：“咱们是不是该结婚了？”
　　罗中言又撸了撸阮枫的头发，阮枫看得出他平静外表下的激动和喜悦：“是啊！”但是，他也只是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这么多年的苦难，追随阮枫的疲惫以及不善于表达的个性使罗中言永远看上去心如止水，却在平静下面隐藏着怎样一颗炽热善良的心，正如他对阮枫的爱。
　　“我明天就开始准备。”
　　阮枫点点头，兴致一下上来了，她坐起来。
　　“你别起来，躺下。”罗中言要按倒她。
　　“没事儿，”阮枫执意要起来：“把被盖上，没事儿。”
　　罗中言把阮枫严严实实裹起来。
　　“房子咱们不要太大的，六七十平米就行，最主要的是要装修得漂亮，我说的漂亮不是要用多么高级的装修材料，只要典雅洁净，采光效果好就行！”阮枫兴致勃勃地说。
　　“我们去年交工的祥和小区，有几套好房子，明天我领你去看看。”罗中言也兴致勃勃地说。
　　“房子选好了，要装修也快吧？”阮枫问。
　　“快，”罗中言说：“这方面我懂。”
　　“还有家俱、电器、衣服……”阮枫算计着：“事儿也挺多啊？”
　　“这些都不用你操心，有我就行了！啊？”
　　“最主要的得选张好床，一套漂亮的沙发，还有……”阮枫眼睛嘀哩咕噜地转，然后忽然笑了：“沙发最主要的是舒服，你猜用来干什么？”
　　“干什么？”罗中言认真地问。
　　“等以后万一吵架了，让你上沙发上睡去！”
　　“好哇你，原来是做这个准备！”
　　罗中言扑过去呵阮枫的痒：“我看你还敢不敢说，还敢不敢说？”
　　阮枫笑着尖叫着：“好了，好了，哎呀，不行了，我要死了，求求你了，饶我一次吧……”
　　罗中言住了手，把散落的被子重新裹到阮枫身上：“不闹了，被都掉下来了，一会儿又该感冒了！”
　　阮枫笑容满面地裹好被。
　　罗中言看看表：“十点多了，明天我先领你去看看房子，别的事儿再商量，你赶紧躺下，不闹了，你得好好睡一觉，别累了，啊？”
　　阮枫乖顺地点点头，躺下了。
　　罗中言再次把一切弄妥当，坐在床边，细细地轻抚了阮枫的脸颊，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睡吧，我明天早晨过来！”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刚要闭灯，回头望着躺在床上的阮枫，他突然意外地又折了回来，在阮枫床前，他又紧紧拥住了阮枫，狠狠地把阮枫贴在胸前，给了阮枫一个饱含深情的拥抱，然后，转身走了。
　　阮枫躺在罗中言怀里那一刻，她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幸福，而当罗中言啪地一声把灯闭掉，把门关上，把她独自一人留给黑夜时，她心头猛地掠过一阵恐慌，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觉，她的全身仿佛一下冰冷了，象掉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瞪大眼睛傻躺了半天，然后，她又哭了，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反复无常她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就是想哭，心里的酸楚和眼里的泪珠象开了闸一样难以收覆。泪水打湿了脸庞，打湿了枕巾，也打湿了夜。
　　那一夜，风声大作，雷电交加，雨点猛敲着窗棂，伴随着阮枫不安的心。
　　在一夜的暴风骤雨、电闪雷鸣后，黎明静悄悄地来临了。
　　阮枫本来好象是在睡梦中，却不知何故猛地打了个寒噤，醒了。她睁开眼睛，被子已经滑落到地板上去了，她坐起来，感觉浑身酸痛酸痛的，而且手心和额头全是汗，她把被子拣起来盖上，仍止不住地打冷颤。把枕头靠在后背，拥被而坐，她头脑昏然。
　　她依稀记得昨夜似乎做了一宿恶梦，做些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她一直在挣扎，在哭喊，在逃脱，梦里是黑暗无边。她感觉后背有些湿冷，把枕头抽出来一看，枕巾竟湿了一大片，这么说一直到今天早晨她都被恶梦困扰着？那么她一定是刚刚哭醒了的？她在心里自问着。
　　但是，她实在想不起究竟做了一些什么可怕的梦了。
　　好在，今天早晨的阳光不错，她披衣下床，拉开窗帘，黎明的曙光一下涌满了房间，她阴郁的心情多少有些好转。
　　看看表，才五点多一点儿。罗中言要六点多才能来呢！不过，她也该洗漱一下了，等一会儿罗中言来了，她应该清清爽爽地坐在他面前和他一起共进早餐，然后两个人一起去看房子，对了，她今天想吃德克士炸鸡，一定让他给她买一只炸得最香最脆的！想到这儿，她脸上忍不住浮上了一层笑意，还有，她今天早晨想亲自给他炒他最爱吃的榨菜炒肉，熬一点儿黑米红豆粥，他肯定会非常高兴的！她一直都说他长了个穷肚子，什么便宜吃什么，罗中言总是说贵的不一定就是好的。
　　她迅速到卫生间洗漱完毕，溜到厨房，手忙脚乱地开始做榨菜炒肉。
　　五点四十分，她已经全体搞定，电饭锅里的黑米红豆粥冒出了香气。盖上盖儿，阮枫有了一种小女人的幸福感，她发现，从某种意义上讲，幸福并不是你曾经臆想过的那种，它有时就在你身边。
　　从厨房出来，她在客厅遛达，父母出去锻炼还没回来。
　　她又罩了一件外衣来到阳台，罗中言要是来了，她站在阳台上正好能看见，对了，她笑滋滋地跑回厨房，四处找了找，最后拿起一块切剩不要的葱头，一会儿这个傻瓜从阳台底下走过去，扔到他头上！
　　她兴高采烈地再次来到阳台上，为自己精心设计的恶作剧而暗自窃喜。
　　在阳台上，她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没有罗中言的影子，这个傻瓜不是已经上来了吧？她又溜回房里，侧耳倾听，没有人上楼。
　　她立即跑到阳台上，这下好了，他一定逃不过她这个葱头的一击！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路上每一个过往的行人，千万别看错了，白瞎了一个葱头，便宜了罗中言，她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一面灿烂地笑着，象裂开嘴儿的石榴。
　　可是，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有罗中言的影子。
　　阮枫心里有些奇怪，他干什么去了？是不是睡过了站？又一想，不能呵，他什么时候睡过站过？他一惯是最守时的，而且今天说好去看房子，他不能啊！
　　阮枫正纳闷地想着，门开了，阮枫父母回来了。
　　她不想让他们看见她站在阳台上等罗中言好象多着急似的，于是，她回了自己房间。
　　坐在床沿边，她捏着手里的葱头，暗自琢磨着。
　　时间一分一秒在过去，七点了，阮枫扔下葱头，什么兴致都没了。
　　他到底干什么去了？这些日子每天早晨都是六点多一点儿准时来，今天是怎么了？如果有什么事儿他也一定会打电话过来呀，他在这方面从来都是做的最好的，今天是怎么了？
　　她站起来，心一下火烧火燎起来。母亲在外面叫她吃饭，一面也嘟囔着中言今天怎么还没来？
　　母亲一说话，阮枫的心更加速了跳动，她不安地来回走着，她一时还不想给罗中言挂传呼，不想让他觉得她现在有多么盼望早点儿见到他，，可眼看着七点半了，他从来没有不守时过，即便临时有事儿也是早早地就打电话过来，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她终于按捺不住，给罗中言打了传呼。
　　可半个多小时过去了，电话寂然不动。
　　阮枫觉得周身象火烧一样，连挂了六次传呼，标上加急，一切却安然无恙，仍不见罗中言有任何回音，每一次传呼小姐都极具耐性地用柔美的声音进行传呼，很显然罗中言并未因欠费停机而不回话，能不能是传呼没电了？阮枫侥幸地想，随着时间的过去，传呼次数的增加，阮枫越来越希望是罗中言的传呼没电了，没有收到，他因为临时有急事而未来得及告诉她一声，可是阮枫觉得自己的猜测是那么牵强，那么带着自欺欺人的味道，以罗中言的性格，如果没有极特殊原因他永远不会做出让阮枫牵肠挂肚的事，那么，今天是什么特殊原因呢？
　　她的心猛地一沉。
　　随即一腔急火攻到了脑门，她一屁股坐回到了床沿上，不会的，她想。
　　这个时候她再看了看表，已经是十点半了，一个上午就要过去了。
　　她又一次拿起了电话，传了罗中言最后一次。
　　放下电话的一霎间，一种奇怪的感觉使她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凉透了，她竟然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为了暂时逃脱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她决定走出去。
　　走到大街上，她才发现上午的灿烂阳光早已隐没在了天际边，取尔代之的是黑压压的乌云，一阵一阵狂啸的秋风把天与地卷成灰黑模糊的一片，行人匆匆，车辆匆匆，一切的一切都在匆匆而过。
　　匆匆而过？她一下站住了，强烈的不详的感觉象闪电一样滑过她心头，她呆站片刻，不行，她得回去，说不定罗中言来电话了，她快步向家中跑去。
　　回到家里，阮母对她摇摇头，她明显看到母亲也开始不安了。
　　她把自己关回卧室，在一刹那间，她突然感到好象完了，有什么事情马上就要完了，她抱紧双臂，身子象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不会的，不会的，她同时在心中狂喊，可是她为什么总是感觉到……
　　电话尖锐刺耳地响起，她的身体骤然停止了抖动，她缓缓地看着急骤的电话在狂响，大脑仿佛停止了转动，她居然害怕去接听这个电话，她挪到电话前，拿起了电话，是罗中言的电话吗？在拿起电话前一秒她这么想，电话拿起来的时候她却想这个电话是与罗中言有关的电话而非罗中言本人打来的。
　　“喂？”她感觉声音好象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她多么希望电话那一端传来罗中言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可她为什么已经在下意识地感到那一定不是罗中言呢？
　　“喂，请问阮枫在吗？”对方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果然不是！果然不是！阮枫只觉得嗡地一声，这么巨大的声响是从哪儿发出的她竟无从知道。
　　“我是。”她听到那个没有灵魂的自己在说。
　　“我是龙泰建筑工程公司的。”
　　阮枫机械地握着听筒，一动不动，似一尊雕像。龙泰建筑工程公司？是罗中言的公司，她仅存的意识在模糊地想，为什么他公司的人会打来电话？
　　“罗中言是你男朋友吧？”对方问。
　　阮枫没有任何表示，她发现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对方象是吸了一口气，正在琢磨怎么说，又象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
　　“你过来一趟吧，罗中言昨天晚上十一点被车撞了，人——现在在康健医院，还，还——算完整……”
　　阮枫只觉得头皮“轰”地一声被炸开了，心象被一个嵌满铁钉的车轮辗成了无数碎片，随即凝固成一摊紫色的血。
　　那个人还说了一些什么，她早已听不见了，听筒从手里滑落了下去，‘砰’地一声摔到地板上，与此同时，龚锦玉扑过去想抱住女儿，阮枫却整个身体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昏了过去。
　　世界转瞬间化为一片虚无。
　　

二十七章
更新时间2009-10-17 11:42:16  字数：3972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南唐李后主
　　依稀仿佛，阮枫象是在梦里，时而狂歌当哭，时而仰天长笑，时而饮酒作诗，时而泣不成声，那么多熟悉的诗句在梦里跳跃：
　　斜风细雨乍春寒，
　　对樽前，忆前欢，
　　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
　　芳草断烟南浦路，
　　和别泪，看青山。
　　……
　　风絮飘残已化萍，
　　泥莲刚倩藕丝萦，
　　珍重别拈香一瓣，
　　记前生。
　　人到情多转薄，
　　而今真个悔多情。
　　又到断肠回首处，
　　泪偷零。
　　清清楚楚的诗句又是那么模模糊糊地浮现，依稀仿佛，她象是在梦里吟诵这些诗句，依稀仿佛又象是别人在念给她听，依稀仿佛她在经受炼狱般的煎熬，依稀仿佛又象是她和心爱的人身穿青白色素衣在桃花源饮酒作诗，翩翩起舞。
　　依稀仿佛啊，一切都在依稀仿佛中。
　　可全身似乎在抓心挠肝地疼痛，她不知道她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世界中，她的眼睛就是睁不开，身体也动不了，象是被人用绳子捆在了床上，她一直在努力挣脱什么，就是无法脱离，眼前晃的还是那些不知所云的诗句，但是它们在逐渐涣散，每一句中间都被什么东西给断开了，她已经吟不成一首完整的诗句了。
　　我这是怎么了？一个问号一下跳进了她脑海，我是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为什么睁不开眼睛？她一连串地在心中划着问号。她努力搜寻着记忆，却什么都没想起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否则她不会这样意识不清。
　　她想动弹一下，翻个身或伸个腿，身体还是被束缚着，一定有什么东西绑住了我，她想，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证明她还完整地存在，这一动不要紧，身上象是有许多伤口在流血般撕裂疼痛，她放弃了挪动，她太累了，她想好好睡一觉，她浑身没有力气，她可能是在做梦，她又想，一觉醒来，什么事都会没有的，她会发现，她只是睡得有些不舒服而已。
　　于是，她睡了，疲倦地睡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听到了窗外的风声，狂啸的风声象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可她仍睁不开眼睛，现在是什么季节了？难道已经到了冬季吗？她拼命地、艰难地睁开了酸涩的眼睛，朦朦胧
　　胧中她看到了窗外秋日的黄昏，秋日的黄昏被风卷得天昏地暗，偶有几点雨丝斜打在窗棂上。
　　她回身望着身处的这个环境，墙上一如既往地挂着她放大的写真照片，这不是自己的家吗？在模模糊糊的景物前她的意识开始慢慢恢复，她动了一动，身上很痛，究竟痛在哪里她说不清，嘴里干苦干苦的，她闭了闭眼睛，原本涣散的意识随着逐渐清晰的思维，许多镜头象电影回放般重新浮现在眼前。
　　于是，她想起了一切，从那天晚上罗中言离开自己家到第二天不见他来和她莫名奇妙的预感，再到那刺耳的电话铃声，最后……
　　如五雷轰顶，她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竭力想抓住这些思维，以求得她所想起的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是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过来一趟吧，罗中言昨天晚上十一点被车撞了……人——还算完整。”
　　是了，电话从她手里掉了下去，后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了！冷汗从她的额头浸了出来，不会的，不会的，她嘶哑地从喉咙里发出一点绝望的声音，我是在做梦吧，我一定是在做恶梦，她忽然想，是的，肯定是梦，不然她怎么动弹不了呢？
　　可她受不了这种恶梦的困扰，这种梦真实得可怕，她必须从梦里醒过来，必须得有个人唤醒她。
　　“妈……妈……”她的嗓子疼得只能发出低微暗哑的声音，而她浑身又是那么无力。
　　终于，有人推门进来了。
　　龚锦玉匆匆来到女儿床前，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她变得苍老而憔悴，当她来到女儿床前时，眼里已经涌上了滚滚热泪。
　　阮枫一眼看到了母亲眼里的泪，她只觉得呼地一下，又一阵冷汗打湿了她全身，与此同时，她眼前阵阵发黑，一霎间她意识到，她也许真的不是在做梦了。
　　“妈……你……”她惊悸地望着母亲：“你怎么了？”她问。
　　龚锦玉走过去，紧紧把女儿的头揽在胸前，任由眼泪纵横。
　　阮枫趴在母亲身上，神情由惊悸变为木然，这么说是真的了？是真的了？她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
　　“……你过来一趟吧，罗中言昨天晚上十一点被车撞了……人——还算完整。”
　　什么叫还算完整？她不懂。
　　“不！”她嘶哑地狂叫着，一把推开了母亲，一股惊人的力量促使她从床上一下坐了起来：“不！”她一边叫着，一边下了床。
　　龚锦玉满脸是泪地抓住了浑身颤抖的女儿。
　　“你要干什么？”她惊问。
　　“妈，”阮枫的身体象风中的一片黄叶，她抓住母亲的手，眼泪哗哗地淌了下来：“妈，我求求你，告诉我中言现在在哪儿？妈……我求求你了！”
　　龚锦玉松开了抓女儿的手，她象个木头一样站在那里，任由阮枫死命地抓着她胳膊，生疼生疼。
　　“小枫，妈告诉你，你听我说，中言他，中言……”她语无伦次，新的眼泪再次涌出了眼眶。
　　阮枫骤然松开了抓母亲的手，她呆呆地立在那里，披散的头发，乱七八糟的衣服。
　　“这么说是真的了？”她喃喃自语着。
　　龚锦玉悲痛万分地点点头，她想去拥住阮枫，又想握住她的手，可她什么都没做，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阮枫象一个水泥钉一样钉在那里。
　　“孩子，你已经昏睡了三天了，你可不要……”龚锦玉担心地说。
　　“啊！”
　　一声悲凉凄惨，撕心裂肺如野兽般的狂嚎从阮枫嘴里发出，这一声惨烈的嚎叫，嚎出了多少悲怆，多少凄凉，多少哀怨，又多少忏悔啊！
　　黑夜过去了是白天，白天过去了是黑夜。
　　这是阮枫坐在窗前的第八天了。
　　她基本上没怎么流过眼泪，当她想流泪的时候，她发现她已经没有了泪水。
　　她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没什么思想意识，如果她还懂得悲哀的话，那就是在每一个不眠之夜后刚入睡随即醒来的黎明，那种残酷的清醒唤醒她对残酷现实的深刻的感知，那种把她推进地狱的深入骨髓的心痛。
　　罗中言死了！她每天都在心中重复上百遍这句话。
　　罗中言死了！她每天一睁开眼睛头脑里第一个浮现的也是这句话。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活着，活着为什么？仿佛上天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在她刚刚知道幸福是什么的时候，在她完全没有思想准备还不及去补偿去用心真爱的时候却被一脚踹进了地狱，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当她心痛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她会偶尔出现暂短的幻觉，她能感到罗中言就在身边，温存地呵护着她，甚至每一句话都那么真实地再现耳边：
　　“把药吃了，明天再吃一天差不多就全好了！”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爱你，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委屈，让你永远幸福！”
　　“我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每天都能爱护你，体贴你，疼你，每个清晨夜晚你能躺在我的枕边……”
　　丝丝缕缕，一切就在昨天。
　　可是呵，罗中言并未信守他的诺言，他和上天一样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致命的玩笑，眼泪象海水涨潮一样肆虐泛滥开来，她泣不成声，悲痛欲绝。
　　窗内泪眼濛濛，窗外秋雨凄迷，无边无际的细雨下了整整六天了，灰色的天际边仍不见一点亮色，难道老天也在为罗中言哭泣吗？
　　眼泪再次模糊了阮枫的视线。
　　“……人一生，到底要经历多少苦难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命运不太残忍的话，它应该给我一份平安健康稳定的生活，我要求不多，只要平安、健康、稳定，和我的爱人相守终老，我没有更多的奢望、企求……”罗中言的声音又一次响彻耳畔。
　　与世无争，好心善良的罗中言啊！阮枫掩面而泣，说不出的悲怆，说不出的凄凉，说不出的心碎神伤。
　　深秋的夜晚在悄无声息中来临。
　　阮枫望着母亲放在桌上的面条和小菜，木然起身，在衣柜里随便找了件衣服披在身上。
　　她没有灵魂般走到门口穿鞋，龚锦玉闻声从房里出来。
　　“你干什么去呀，小枫？这么晚了，你不能出去，外面下着雨呢！”龚锦玉欲拦阮枫。
　　阮枫站住了。
　　“妈，”眼泪无声地从她眼里滑落，她颤抖地、哽咽地说：“你就让我出去走走吧，啊？”
　　“让她去吧！”阮枫爸爸挥挥手，阻止了妻子。
　　龚锦玉心里一阵难受，眼里闪现了点点泪花，这些日子以来，她不知道为了罗中言，这个在她心目中最好的孩子流了多少眼泪，她知道，女儿也许再也找不到象罗中言这么好的丈夫了，而她，也失去了一个最好的女婿，她感叹命运不公的同时，甚至产生了后半生没有依靠的恐惧与孤寂感。
　　天仿佛塌下了一半。
　　阮家倾刻间竟象大浪里一只没有航标的小船，忽忽悠悠地飘荡起来。
　　阮枫的父亲几天之内，白发猛增了许多，言语之间带出了无限感伤，神态行动骤然苍老了起来。
　　无以表述的悲凉气氛伴随着连绵不断的秋雨在阮家弥漫。
　　阮枫行尸走肉般走出家门，来到秋雨凄迷的大街上，她没有撑开母亲给她拿的那把伞，她就想这么走下去，一直走到天尽头。
　　她想起《红缕梦》里的一句话：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是啊，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雨水打在眼睛上、脸上、脖子上，衣服很快湿透了，真舒服啊，她想，再没有比被冷雨淋湿的感觉更好的了。
　　她站住了，路上有匆匆而过的行人对她侧目，她笑了，象个精神病人一样又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
　　她想起对罗中言的刻薄与背叛，想起罗中言无怨无悔为自己付出的真爱，想起邹敏芝曾对她一次又一次的劝告，想起为另一个男人流产罗中言侍奉床前的细心体贴，想起无数次对罗中言毫无愧色的伤害，更想起罗中言为了爱她而忍辱负重伤痕累累的心。
　　往事种种，历历在目。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她又站住了，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怎么能对一个挚爱她如生命的男人如此残酷？而每一次当她稍有愧意之后却仍然义无反顾地背叛他的感情，辜负他对她的一颗心！她不是从来都无视罗中言的存在吗？她不是从来都不在乎他对她的感情吗？现在怎么了？现在是怎么了？
　　她想仰天狂笑，想大声呼喊，想撕裂她自己，这一切只化成了几滴干涩的眼泪。
　　她继续走，在感情的战争中，没有最后的赢家，这句话确有一定道理，在她、罗中言和肖健这场微妙的感情中，谁是最后的赢家？现在看来，罗中言到底胜利了，他用他的生命夺走了她一生的幸福，让她永远在怀念、自责中饱受折磨，他没有给她赎罪的机会，他用他的死，最终赢得了她的爱。
　　她一直一直走了下去，走到了黑夜的尽头，再往前看，却发现，另一个黑夜又来了，她前后左右地寻找着，不知道怎样能走出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二十八章
更新时间2009-10-20 12:23:18  字数：9450

　晚上九点。
　　公安局局长室套间里点着一盏幽暗的墙壁灯，肖健半倚在床边，闭目养神。
　　他不愿回家，谢若梅在“消停”了几天之后又开始愁眉不展了，他现在拿肖雨也真没办法，他竟然一次也不露面，他就是找他也无从下手。
　　给阮枫打了无数次手机，均关机。这女人近来反复无常，他猜不透她是不是想跟那个罗中言结婚了？
　　最重要的，他咬咬牙，这批货到现在还不敢运来，庞杰、周扬！这两个人一跳进他脑海，他的牙根就痒痒起来，这两个不要命的，居然能日夜守侯在远东码头直等着一旦运货船浮出海面，就地来个人赃并获！
　　他深吸了口冷气，看来这次是棋逢对手了！
　　电话响了起来，他拿起手机。
　　“喂？”
　　“那批货如果再运不出来，我可不好办了。”
　　肖健的眉头锁得更加厉害：“我总需要时间想出应对的办法，总不能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运来，睁着眼睛让他们人赃并获啊！”
　　“但是永远等下去，你我耗得起吗？这批货出手是多少，你不是不知道，况且，既然他们已经发现你所从事的是什么‘行业’，留着他们早晚是祸害，关键时刻，对对手的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的心狠手辣，他们既然盯上了我们，说明手里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他们无官一身轻，对你更是恨得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不想想，一旦有一天，你我落在他们手里，不是一切全完了吗？”
　　肖健低垂的眉毛下现出深思的表情。
　　“即使不为了这批货，姓庞的和姓周的早晚不会放过你，与其栽到他们手里，不如先下手为强，我们不能干等着，对不对？”
　　肖健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让我再想想。”
　　“好吧！”对方说：“时间不能再拖了，你知道。”
　　关了电话，肖健来到窗前，他惊奇地发现，一阵紧似一阵的冰雹正袭卷着城市之夜，打得窗子噼哩叭啦直响。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垂直而下的冰雹，一层萧杀之气罩在了他脸上，他打开手机，拨号。
　　“喂？老四，”他加重语气，声音低沉：“明天，给我把庞杰和周扬干掉，当然要利索，不留痕迹，你亲自去，不要让第二个人知道……不能再等了……”
　　关上电话机，肖健的脸色煞白煞白，他打开窗子，让冰雹扫进来，让冷风灌进来，这屋子里的空气过于浑浊了。短短几分钟，外面的冰雹已经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在空中形成了一扇灰帘。
　　这场冰雹预示着冬天已经来临了，他想。
　　周扬家静谧的书房里。
　　庞杰和周扬坐在写字桌前，桌上摊着两张照片，两张照片分别是肖健和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一张是两个人在茶楼会面，另一张是在茶楼门前握手道别。
　　庞杰拿起其中一张，指着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
　　“范——子——其，海关副关长。没想到是他与肖健相互勾结，狼狈为奸，看来，他为肖健走私提供了应有的便利，至于他收了肖健多少走私贩运的黑心钱，等这起走私大案终结，将会不攻自破。”
　　“我记得他经常在新闻媒体面前侃侃而谈，当时我还觉得这个人很有思想，风趣、健谈，并且让你觉得他完全没有官架子，很平民化的一个人，没想到背地里竟搞如此肮脏的交易。”周扬不可思议地说。
　　庞杰放下照片：“腐败者都有一套掩盖贪欲灵魂的外交辞令，使他们看上去清正廉明，这是他们自我保护惯用的伎俩，在某种意义上讲，外交辞令越美，越振奋人心，其内心肮脏的程度越深不可测。”
　　“你说，”周扬思考着说：“他们能不能用其它方式已经运来了这批货？”
　　“不可能！”庞杰肯定地说：“你想想，他前三天和范子其会面是什么目的？无非是商议怎样尽快把这批货运来，他们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走私数额也决不在一百万或二百万，他们已经形成一定的规模和套路，这就好比一条生产线在生产一种产品，拥有了多年的生产经验和固定客户，想在短期内改变这种操作方式恐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走私犯罪和它是同样的道理。”
　　周扬看看表：“七点半了。”
　　庞杰看着窗外，雨仍在不眠不休地下着。
　　“今年冬季雨大啊！”他说。
　　书房的门开了，周扬的妈妈，一个满脸慈爱的老太太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和小菜进来了。
　　她把面条和小菜放到写字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你们俩个赶紧趁热吃，一个人两个鸡蛋，我用骨头汤做的，里面有肉丝、冬菇、小白菜儿，赶紧趁热吃！”她说。然后望着
　　周扬：“今天晚上你们是不是还有任务啊？”
　　周扬端过一碗递给庞杰，自己拨拉着面条往嘴里送，一边“嗯”了一声。
　　周扬妈妈看了窗子一眼，叹了口气：“唉！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雨，这是个大案子，是不？有多少人跟你们去执行任务？抓的人是不——”她欲言又止，但还是问了出来：“是不都是些不要命的？”
　　“妈！”周扬有点儿不耐烦地：“你就别问了，什么时候案子破了，我再告诉你！”
　　“唉！”周扬妈妈不放心地又叹了口气：“可下这么大雨！”她又转向庞杰：“庞杰，孩子行吗？你这么长年晚上不在家，刘艺愿意吗？”
　　庞杰笑了：“习惯了。”
　　“多吃点儿！”周扬妈妈摇着头走了。
　　晚上八点半，庞杰和周扬准时从周家出发，虽然他们知道这也许又将是个一无所获的不眠之夜。
　　临出门前，周扬妈妈慈爱地将周扬的衣领摆正，帮助戴好雨帽，庞杰和周扬坚持不拿伞，说碍事，但像机必须挂在脖子上掖到雨衣里。
　　庞杰和周扬下了楼，周扬妈妈跑到阳台上去看儿子，周扬站在楼下冲母亲挥挥手，周扬妈妈看着渐渐远去的儿子，心里却一阵心酸。
　　周扬在脱离母亲视线前又回头望了望仍站在阳台上伸长脖子的母亲那干瘦的身影，眼眶不由得一热。
　　这时，遥远的天际响过一声闷雷。
　　周扬家的楼是一栋老式住宅，座落在一条狭长的胡同里，穿过胡同，要经过一片茂密的树林，才能走到大街上，所谓树林是多年前政府兴建的一座花园，由于年久失修，无人管理，乱树荒草没有章法地随处生长，墙壁多半也都倒塌，只有一个半疯半傻的守园人住在园子里的一栋破砖瓦房里，每日喝得颠三倒四，有时不管春夏秋冬就睡在园子里的草地上。这花园远远望去，黑影幢幢，尤其在雨夜，显得分外阴森。
　　庞杰和周扬一前一后地走着。风刮得很大，抽打在树枝、杂草上，传来瑟瑟的声响，除此而外，周围异常诡秘。
　　突然之间，庞杰象是听到了什么，在这静谧异常的园子里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的响动，是非常明显的，他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周扬也站住了。
　　“怎么啦？”他问。
　　庞杰暗示他不要出声，两人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庞杰四处望了望，只有树枝在风中摆动。
　　“你干什么？大惊小怪的？”周扬说。
　　“好象有什么声音。”庞杰皱着眉说。
　　“只有风声。”周扬说：“你这是不是属于职业病？”
　　“好象不——对……”庞杰仍疑惑着。
　　他们再次举步向前走去，就在这时，庞杰和周扬同时听到了什么，也就在这一刹那间，当他们想进一步反应周围究竟有着其他一些什么东西的时候，只听“砰”然一声巨响，在他们还没完全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周扬已经应声倒下，一汩鲜血从周扬胸前喷出，庞杰迅速隐倒，却在蹲下去的一霎间，肩部与右腿连中两枪，他也倒了下去，强忍剧痛他向周扬身边爬去，在意识尚未丧失时，他听到一个瓮声瓮气、口齿不清的声音在高声叫喊：“是谁呀？谁在放枪玩？给我也玩玩？”一个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林子外。庞杰明白，想杀他们的人被这个守园子的疯老头冲散了。
　　“谁他妈在玩枪？谁？”疯老头仍口齿不清地叫骂着，同时庞杰隐约听到一个颠踬的脚步在毫无规则地乱窜，一束刺眼的光亮嗖地一下扫到了他脸上，庞杰无力地看了那束光亮一眼，向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头发出了求救的信号。
　　周扬的母亲在周扬他们走后，把周扬和庞杰吃生剩的碗筷收拾下去，拿起拖把擦地，老人很勤劳，周扬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周扬又没有兄弟姐妹，所以很多时候老人都是一个人坐在家里用忙碌排遣心中的孤寂，生活虽然孤苦些，但她对未来还是满怀幸福的憧憬，盼望着周扬早日找到意中人，她好早点儿抱孙子，也能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只是，唉，这个周扬每天忙忙碌碌，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好象一点儿都不上心。
　　老人想着，摇了摇头，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自我宽慰着。
　　然后，一声沉闷的枪响把老人吓了一跳，手里拿的拖布掉在了地下，她的心噔噔跳着，她跑到阳台上，这大雨夜的，哪来的枪声？她在阳台上巴望着，接下来又是两声巨响，老人吓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周扬他们在抓人？她不安地向外看着，可是外面是一片茫茫雨雾，什么都看不清。
　　她叹了口气，周扬干这个工作总是让她提心吊胆。走回厨房，拣起地上的拖布，她继续擦着。
　　阳台外面横空划过一道惊人的闪电，风雨飘摇、雷电交加的夜晚象魔鬼一样猖狂肆虐着。
　　风雨掩盖了一切罪恶，新的一天在经过狂风暴雨的洗礼后来临。
　　庞杰在早晨第一缕阳光射进来时睁开了眼睛，他强撑着身体坐起来，肩部和腿部在隐隐作痛，他四下望了望，没有周扬的影子，他的心蓦然一沉，是的，他当时清楚地看见血从周扬的胸口喷出，那鲜血流了一地……
　　他不顾一切地下了床，踉踉跄跄向病房门口跑去，他急于想知道一个结果，一个他不愿相信却可能是百分之九十九摆在眼前的可怕的结果。但是不能！也许他当时看走了眼，或者还有救，他没有头绪地，乱七八糟地想着，完全不顾身体的虚弱和伤口的疼痛。
　　当他‘砰’地一声推开病房的门，欲夺门而出时，却一头撞在一名年轻的护士身上，护士手里的药瓶和药品全部被撞翻在地，她怒目圆睁地瞪着庞杰。
　　“你这是干什么？不要命了吗？不知道这是给你来换药的吗？”
　　庞杰一把抓住小护士的肩膀。
　　“麻烦你，昨天和我一起住进来的那个人，他——怎么样了？”
　　“人已经不在了！”小护士一边拾起地上的药瓶，一边头不抬眼不睁硬梆梆地回应了一句。
　　庞杰的脑子轰然一片，象是有无数炮弹对着他一阵狂轰滥炸，他整个人已经七零八落了，他抓住门边的墙，把头靠在上面，以支撑马上要倒下去的身体。
　　接下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角滚出，他死命抠着墙皮，以至墙皮脱落，指甲就要抠出血来，他拼命抑制着自己，但是，眼泪还是接连不断地疯涌而出。
　　“你到底换不换药了？”小护士甩下一句，转身气咻咻地进了病房。
　　庞杰站在原地，木然看着指甲里的墙皮被几丝鲜血所浸染，他攥紧了拳头，擦掉了脸上的泪，毅然迈开虽有些摇晃却坚定的脚步向咨询台的电话走去。
　　凌晨两点钟，肖健的手机响了，他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根本没有睡觉，他也不想睡，他拿起电话摁了接听，一边站起来向阳台走去，一边低声回应：“喂？”他怕让躺在屋里的谢若梅听见。
　　“我是老四。”对面说。
　　“怎么样？”他关上阳台的大拉门。
　　“都办完了。”
　　“你确定他们都完了吗？”他低低地、清晰地问。
　　“我想应该没问题，至少那个姓周的必死无疑，被我一枪就击中了胸口。”
　　“庞杰呢？”他紧盯着问。
　　“他中了两枪，肩膀和腿。”
　　“那都不是要害处。”肖健咬牙说：“我不是告诉你一定要干净利落吗？你怎么搞的？”
　　“关键是被他妈一个疯老头给冲了，我没再敢下手，不过，我想，他也未必能保住命，那两枪……”
　　“你别解释了！”肖健愤愤地打断他：“你留了条活口，你知道吗？庞杰不死，会成为我们日后的大祸害！你懂吗？”
　　“你别担心，大哥，他就是不死也得是半个残废，况且，对我们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货运来，等腾出手了，再去收拾姓庞的也不晚呢？”
　　“算了！算了！”肖健气急败坏地打断他：“日后有什么麻烦，你都一个人担着！”他停顿了一下，正色说：“你给我听着，那批货后天凌晨一点钟务必运到，一旦哪天庞杰再他妈起死复生，我们的麻烦更大了！”
　　“好！凌晨一点，准时运到！”
　　肖健再没说什么，狠命地把手机关了。
　　他再次点燃一支烟，在阳台上站了好半天，他不想在庞杰和周扬的事情上留什么尾巴，但是，现在顾不了许多了，他必须先把那批货运来，然后再找机会干掉庞杰，让他和周扬下地狱去查吧，事到如今，他没有退路了，谁想成为他命里的克星，他就先让谁毁灭，这是天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连自己都保全不了，还谈什么别的？
　　他把未吸完的半截烟扔出了窗外，揉揉太阳穴，近来他非常疲惫，非常想远离所有的喧嚣一个人安静一段时间，也许是老了，他竟反复出现力不从心的感觉。
　　转过身子，他要回屋睡一会儿，却听见卧室里谢若梅发出一声惊叫，他急忙奔进屋里，看见妻子穿着睡衣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瞪着惊恐的眼睛喘粗气。
　　“怎么了？”他走到妻子面前，
　　谢若梅一把抱住了他，惊魂未定地哭着：“我刚才做了个恶梦，梦见你掉到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去了！我怎么喊救命也没人来，我怎么找你也找不到！太可怕了！”谢若梅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说，她死命抱住肖健，好象一松手肖健就会没了似的：“这个梦是不是不好？你可千万别有什么事儿啊，”谢若梅象个孩子似的无助地哭着：“儿子已经不要咱们了，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真没法活了……”谢若梅完全失控地哭着说着。
　　肖健拍抚着妻子的头发：“好了，好了，不就是个恶梦吗？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不是好好地站在你跟前吗？别糊思乱想了，可能是你最近休息不好造成的，躺下吧，”他把谢若梅安抚到床上，盖上被：“好好睡一觉，明天早晨什么事都没有了！”
　　谢若梅乖顺地钻进被窝，仍心有余悸地喘着气。
　　“好了，我陪你躺着。”肖健躺在了妻子身边。
　　听着妻子由粗变细的呼吸，肖健却再也睡不着了。他瞪着天棚一直到天亮，谢若梅的这个梦让他非常不舒服，他隐隐感到了什么，那是什么又实在难以说清，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有个悠长的假期，离开这座城市一段时间，直到他再次想回来为止。
　　灰蒙蒙的细雨从早晨开始又下了起来。
　　市民们该怎样生活还怎样生活，谁也不知道就在今天这样一个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雨天，有些人将要干什么，还有一些人将要随之干什么。雨尽管下，人们尽管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然后再开始新的一天。
　　午夜十二点，伴随着冷雨敲窗，人们大都早已进入了梦乡，远东码头一片寂静，雨扫过，风吹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都被卷进了茫茫的黑夜。
　　一艘非法运货船正迎着无边的雨雾急速航行，从航行的速度已知运货人心急的程度，暗暗黑夜，茫茫雨雾，远远望去，这艘船象一只海上怪兽，疯狂地奔往目的的。
　　时间分分秒秒在过去，午夜十二点半，当办公室的大落地钟“铛”地一声沉闷古怪惊人地响起，一直站在窗前的肖健却被着实吓了一跳，他回首瞪视着那古老的大落地钟，眉头紧紧蹙了起来，他伸出手臂，张开手掌，发觉手心竟有一些细细密密的汗珠，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大手绢，擦了擦手。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来到办公楼下，打开车门，发动起汽车，在濛濛的烟雨中开始漫无目的地开起来。
　　那艘非法运货船仍象一只无头狮子般狂奔乱撞，以无法估计的行进速度继续在水上“飞奔”，接近凌晨一点，当此船正向岸边杀进时，象是忽然从地底下冒出一样，三艘海上缉私艇在非法运货船的正前方突然将其截住，非法运货船就地呈螺旋状打了个弯儿，被迫停驻，与此同时，海上缉私艇数名手持枪支的缉私警察将非法运货船团团围住。
　　一阵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肖健在一阵漫无目的的行驶后，将车停在了市郊一片树林外面，此时正是凌晨一点。然后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接了过来，对方电话很糟杂，但他还是听到了他所应该听到的事情，他的脸色在一霎间失去了颜色。对方还在说些什么，他已经不想听了，因为那毫无意义，最后，他对着电话说：“你什么都不要说，你只要记住，只要我还在，肯定有你出来的一天，你千万要记住！”然后电话从他手里掉了下去，他知道他刚才的话可能永远只能是一个梦了。他灵魂脱壳般呆坐着，听不到车窗外的风声、雨声，只有眼前的一片漆黑。
　　他在车里整整坐了半宿，一笔笔交易，一幕幕回忆，从开始到结束……有些场景和画面已经忘记了，包括当初的交易额。
　　这些曾经带给过他当初想要的一切繁荣，不是吗？他当初拼命要争取的不就是这些吗？可是现在呢？他笑了。
　　早晨六点，他驾车回了家。
　　推开家里那扇沉重的实木门，妻子谢若梅却早已守在门边，他刚一进来，谢若梅就把手顶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音，她满脸抑制不住的喜悦。
　　“嘘！儿子回来了！”
　　肖健站住了，惊诧地问：“肖雨回来了？”
　　谢若梅用力点一下头，轻轻把门关上。
　　“我给你挂了那么多次电话，你怎么不接呢？”她轻声问。
　　“是吗？”肖健答非所问地向儿子房间走去，当他背离了谢若梅的视线，一股百感交集的心情涌上心头，一时间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情绪，那么复杂，那么无奈，那么凄凉。
　　但是，强烈的想见儿子一面的想法，促使他早已忘了对儿子曾经的愤懑和不满，促使他急速但又是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儿子的房门，肖雨正在睡觉，他闪身进去了，谢若梅紧跟着也走了进去。
　　肖健来到儿子床前，肖雨睡得很沉，肖健在儿子床前坐了下来，他注视着睡梦中的肖雨，长时间的离别，并没有乍见儿子的陌生感，他无限爱怜地轻抚着儿子的脸颊、额头、头发，这么长时间不见，儿子瘦了，他想。谢若梅在一旁看着，脸上充满了无限感动的情怀，肖健深情地看着儿子好半天，终于抬起头来，帮儿子掖了掖被角，缓缓站起身，他环顾着这个家，这个他一手创造的，奋斗多年的可以说是应有尽有的美满的家，此刻，他的内心充满了无比的悲怆与哀痛，他走出肖雨房间，站在硕大的方厅正中间，看着家中的所有的陈设，这上面倾注了他的心血和汗水，他曾经为之努力，为之骄傲，而今……他再度冷笑了，一切都将随风飘散，他现在甚至怀疑，这一切的一切到底都是为了什么？
　　他来到他的书房，这讲究的书房有多少新书是他从未摸过的？有多少人渴望拥有象他一样的书斋而坐拥其中尽情吸收知识的养份？只是可惜啊，他有条件有时间购书，却没时间没心情读书，早知道这样，他实在是该多抽出一点时间来读书的，至少不会留下这么多遗憾。他现在真的怀念少年时代的他为了能争口气那股拼下所有一切誓死考上大学的信念和斗志，还有那种虽清苦却充满乐趣的生活。
　　当初他想到会有今天吗？
　　不，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当初他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而战的，那么这个理想是什么呢？难道不是为了今天富足的生活？
　　他不愿再想下去了，现在再想这些徒然可笑。
　　他拿出钥匙，蹲到写字台下面的柜门前，打开，把他和谢若梅结婚时那个盒子拿出来，谢若梅一直惶恐不安地跟着他，看着他举止失常的动作和表情，她的心跟着紧缩起来。
　　“你干什么？”她问。
　　“别问了，好吗？”肖健深深地望着妻子，望着她近来为儿子操心显得特别憔悴的脸庞，他在心里长叹了一声，拿着盒子站起来。
　　“你——”谢若梅更加不安了：“你那个朋友要用钱了吗？”她几乎是无助地问。
　　肖健站住了，郑重地望着谢若梅。
　　“我现在要去一个地方，回来我会告诉你的。”
　　谢若梅一把抓住他：“儿子刚回来，我们好不容易……你不会是……”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惊恐地看着肖健。
　　肖健看了她一眼，咬咬牙，毅然走出了家门。
　　肖健风驰电掣般开到一栋新楼前，径直上了五楼，打开左侧的一个房门，随手锁上。
　　这是一套一百四十平米的房子，没有装修，是去年伊梓海，也就是伊迅的父亲送给他的。谁也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套房子。
　　他在客厅呆了片刻，然后分别来到其它两间屋子，这两间屋子同样没有装修，但在墙角各摆了一只柜子，他走到其中一个柜子前，拉开，里面堆满了现钞和存折，具体数目他已经不太清楚了，但大概数额还是知道的，这两个柜子和他手里这个盒子里所装的钱款，包括房照和其它一些贵重物品基本上他的全部资产，他大概估算了一下，总共该有九百八十多万吧，他当然要留给他的妻儿，也许他自己还会用上一些，谁知道呢，他现在不敢想将来，就算到了今天，他仍不想枉来世上一场，他冒天下之大韪拼命弄钱是为了什么？他本人并没有花去多少，不是吗？
　　他把盒子放在柜子里，关上柜门，不管这里安不安全，现在只有先放在这儿了。
　　他靠在墙角站了半天，又在窗子前向外瞅了瞅，窗子和阳台都用铁笼封死了，没有人会进来，除非……他不想再想下去了，他一屁股瘫坐在很久没擦过的沙发上，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若在以前，他办公室的沙发一天没擦，他都是绝对不会坐上去的。
　　他把房门钥匙拿到眼前，他现在留给妻子和儿子的只有这把值钱的钥匙了，她们以后的日子就靠这把钥匙了。一想到失去他以后谢若梅和儿子的生活，他的心便猛地一酸，从根本上讲，他对不起她们，在这一刻，他强烈体会到，人只有金钱是不够的，纵有家财万贯，失去了一个完整的家又有什么用呢？他现在对他不择手段、疯狂敛财的做法感到万分可笑，他怎么会那么狭隘、愚蠢？钱固然重要，可它靠生命的代价去赢得，其意义又何在呢？
　　他想起阮枫曾甩给他的那句查尔斯.兰姆的话：金钱是能够让我们去除了天堂以外的任何地方的一份护照；同时，它也能向我们提供除了幸福以外的任何东西。
　　他曾博览群书，中外名著、名人名言亦苦读不少，却偏偏没有参破其中的玄机和真谛。
　　看来，阮枫确实比他所了解和看到要深遂许多，这许多年来，他往往低估了女人，只求片面的刺激，不曾想，他最终赢得的这个女人到最后竟让他除了爱以外更凭添了几分敬重。想到阮枫，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收缩，发自真心地说，他爱她，在他们这份爱里有过许多欢乐，却也留下了更多的遗憾。
　　他站起来，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他没有太多时间了，他必须回家去，把他最后要交待的事情交待完。
　　天阴沉得如同一张熨不开的老头儿忧愁的脸。
　　阴郁沉闷的气氛霸道地横陈在城市上空，令每一个身在其下的人都蓦然生出几许幽怨并因此而昏昏欲睡。
　　肖健迈着滞重的脚步打开了家门。
　　肖雨仍在睡觉，谢若梅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肌肉紧绷，神情紧张而两眼发直。
　　肖健脱掉鞋，缓缓地走进去。
　　谢若梅坐着没动。
　　“发生了什么事？”半晌她问，尽量平静着声音，但凭预感，她知道那一定是件大事，大到足以让她在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双腿发软了。
　　肖健走到沙发前，坐在谢若梅身边。他看来万分疲倦又满脸沧桑。
　　谢若梅慌乱地望着他。
　　肖健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拎到谢若梅眼前。
　　谢若梅更加慌乱地盯着他，他也望着谢若梅。
　　他们对视片刻，肖健终于哑声说：“无论发生什么事，这把钥匙都不要拿出来，一定要把它放在最隐秘的地方，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包括肖雨在内。”
　　谢若梅瞪着眼睛如铃铛一般，她没有去接那把钥匙，身体却愈发僵直。
　　“我不明白。”她惊弓之鸟般地说。
　　肖健深深地望着她，眼里浮现一抹痛楚，好半天，他把妻子的手拿过来，把那枚钥匙放到她手里。
　　“以后你和肖雨就靠这把钥匙了。”他郑重地说：“我们夫妻这么多年，这也算是我对你和儿子最后的交待了，记住，花园街67号508室，里面是你后半生的依靠。”
　　谢若梅完全呆住了，她紧攥着那把钥匙，身体象筛糠一样颤抖起来，她抓住肖健的胳膊，不顾一切地摇晃他。
　　“我不明白，你把话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总是我和肖雨？你呢？你上什么地方去了？啊？”她近乎声嘶力竭地喊叫道，她越来越感到脚底象是有个黑洞正在一点一点吞噬淹没她，她好象已经明白了，又好象不明白。她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疯了。
　　肖健把她的手拿开，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他觉得很难开口说什么，他无力面对谢若梅，无力面对所有的一切。
　　室内有短暂的静止，那份安静让人窒息。
　　“发生了一些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也许——就不回来了。”
　　谢若梅的眼珠再次突出了眼眶，她的脸早已变成了惨白颜色，白里透着青。
　　“你是说你要进去了？”她问。
　　肖健转过来，他决定让她彻底明白她以后将要面对什么。
　　“是的，”他说：“进去了可能就不再回来了。”他残忍地说。
　　谢若梅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站起来之后随即又瘫倒在了沙发上。
　　“为什么？”她傻了般问。
　　肖健直盯盯地望着她，然后他迈开了脚步，向大门口走去，谢若梅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象入了定，更象一座雕像，一座没有灵魂的雕像。
　　肖健走到门口，静立片刻，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这个熟悉的、温馨的家，这个走出去再也回不来的家，这个将永远留在梦里的家。
　　当大门在肖健身后阖拢的一霎间，他听到谢若梅在门里撕心裂肺的一声嚎叫：“不！”
　　眼泪倾刻从肖健眼里滚了出来。
　　

第二十九章
更新时间2009-10-27 7:59:48  字数：5788

　无论人世间每天在发生着多少事，黑夜和白昼的交替总是一成不变的，它们永远不为人类所动容，永远无动于衷地漠视着一切。
　　雨变细了，斜斜地扫着，潮气氤氲升腾着，在空中形成一团雾气，雨珠的晶莹剔透与迷蒙的雾气使街景变得朦胧而渺不可测，整个城市在八、九点钟的夜色中看上去象一座梦幻之城，神秘、迷离如大师笔下的水彩画。
　　阮枫着一件黑色戴帽子的大衣，脚穿一双尖头皮靴轻微地移动着脚步，好象生怕踩坏了脚下的雨水。
　　她的面部象一张被粘贴的纸画，苍白、没有表情而毫无生气。时而有雨丝跳进她的眼睑，钻进她的嘴唇或打在她的鼻尖，她都象一幅支在画架上的画儿一般没有反应。
　　她走了很久，直到感到脚趾的微痛和腿部的僵直，她才在雨中的街头站住了，她茫然四顾，勿忘我鲜花世界闪亮的招牌在雨中显得犹为醒目和漂亮，阮枫看着那招牌，试着调动自己的记忆，是了，如果这个勿忘我还是那个勿忘我的话，它变大了，比原来大了足有一倍，透过橱窗青色的窗纱，阮枫能看到里面隐隐的灯光，淡淡的鹅黄色透出舒适雅洁与温馨，她的眼眶一热，邹敏芝啊，此刻你在这扇窗子里面吗？你可知道你的朋友有多少话想对你说呢？
　　她抹掉眼中一丝晶莹的泪，推开了勿忘我的缕花玻璃门。
　　乍一进去她有些眩目，店内的幽幽花香，姹紫嫣红和讲究的陈设让她有种恍若身在桃花源又若清清百合居的感觉，柔柔香风中她看到了笑在牡丹中的邹敏芝。
　　周围还有几个妙龄女子身着素衣在侍奉花草，插摆瓶雕。
　　阮枫感到自己一身黑衣与勿忘我干净素雅喜气的氛围极不和谐，但是邹敏芝已经看到她了。
　　她从万花丛中站了起来，阮枫发现她眼里深藏着一股醉人的美丽，这美丽甚至是她阮枫从来没有过的。
　　她穿着肉色长裙，头发刻意打理过，光亮、润滑而动感，她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年轻五、六岁。
　　她们目光交汇的一刹那，阮枫已知邹敏芝从她眼里挖去了什么。
　　但是，她仍然微笑着，热情地把阮枫拉到临窗的座位上坐下，泡上了两杯茉莉花茶。
　　阮枫冰凉的手一触到茶杯的温热，心头便猛地一酸。
　　邹敏芝微笑地望着她，双眸盈盈，那分明是一个幸福女人自然流露的笑容。
　　“一直想去看你，始终没腾出时间，总想忙完这一阵再给你挂电话。”她说：“你还好吗？”
　　阮枫牵了牵嘴角，想笑，却失败了。
　　“还行吧！”她说。眼里却不期然有了晶莹的亮光。
　　邹敏芝犹豫地望着她，脸上有了一丝不安与担忧，好半天，她象是在琢磨怎样开口。
　　“罗中言还好吗？”她问。
　　眼泪呼地一下完全失控地溢满了阮枫的眼眶，她捧着杯子的手随着情绪的突然变化而颤抖起来，转眼之间她已经泣不成声，她无法控制自己，她不能控制自己，她控制不了自己。对罗中言那么揪心地、无助地、强烈地思念，那么深刻地、赔上一生一世都无法表达的悔悟，那种突然失去了整个世界被打进地狱的恐惧，那种彻头彻尾的绝望，都让她近乎崩溃，近乎疯狂，她甚至不知道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这样？她常常希望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恶梦，醒来后罗中言照样会用他那不算厚实的臂膀呵护她一生，照样会把他毕生的爱献给她，照样……多少个日日夜夜，她独坐床边，抱着罗中言生前那件常穿的深绿色毛衣，流尽了眼泪，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能让罗中言出现在她梦里，哪怕只有一次，只是残酷啊，故人一去恨悠悠，魂魄不曾入梦来！当她伸出无助的手想抓住一些什么时，却凭空抓了一把虚无。
　　嗅着罗中言留给她的唯一一件可以让她怀想的绿毛衣，她深切地感到失去的永远失去了，再也追不回来了。
　　邹敏芝默默地看着她流泪，从另一个桌上抽出一张面巾纸，递给她。
　　过了许久，她终于说：“你想说什么我坐在这儿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阮枫哭过之后，面部呈现一派麻木。
　　“罗中言死了。”她说。
　　邹敏芝勃然变色，她直直地瞅着阮枫。
　　“你说什么？”她问。
　　“罗中言死了。车祸。”
　　邹敏芝目不转睛地瞅着阮枫足有五分钟，继而缄默。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蚊子一般发出一个问号：“怎么会这样？”
　　看得出来，这个不幸的消息对邹敏芝打击很大，阮枫能感到在她震惊的情绪下掩藏的仅仅是对罗中言深深的惋惜和不平，而没有丝毫对她的同情。她在心中冷笑了，是啊，她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地方，不是吗？
　　“他葬在什么地方？”邹敏芝又问。
　　“南投山。”阮枫机械地回答。
　　邹敏芝点点头，阮枫发现她的眼圈儿红了，有一滴泪清脆麻利地掉进了杯子里。
　　“你实在不应该告诉我这个消息。”邹敏芝哽咽了，阮枫第一次看见邹敏芝理性背后感性的一面，可能是怕她的雇工看到，她迅速拿起阮枫刚才用过的面巾纸，罩在了眼睛上，阮枫看到了她因哭泣而不停耸动的双肩，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甩掉了面巾纸，长叹一声：“不为别的，我真为罗中言，”她停住了，再次哽咽：“为他这一生孤苦的命运而……”她又一次失声。
　　阮枫没有声响，她所能做的只有静止，除了静止就是麻木，除了麻木还是静止。罗中言死后她基本上变成了行尸走肉。
　　两个女人坐在那里，整个花店随之变得异常悲凉。
　　在这一刻，阮枫反而没有了泪水，悲伤的极限可能就是不会悲伤了。
　　又过了一阵，阮枫听到一个声音，那是从邹敏芝嘴里发出的。
　　“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我们经常看到善良的人在这世界上饱受忧患，作恶的人却能得到许多人的尊崇，我们经常会问为什么？我们明明知道那个答案，却不能免俗地仍然随着大流走，使善良受到愚弄，使卑鄙更加嚣张，使是非颠倒，黑白不分，为什么？人类永远都在自身利益受到损害的时候才会舍得问一句为什么？”邹敏芝因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阮枫在她激烈的言辞下更加沉默，她知道她在为罗中言鸣不平，更多地是在含沙射影地指责她。
　　“罗中言死了，”邹敏芝正色地看着阮枫：“你难受吗？你为什么难受？那是因为你对不起他！”
　　更多的泪从阮枫眼里哗哗地淌了下来。
　　“哭没有用，不管怎样你都失去了一个永远爱你的人，一个至真至善的好男人，一个你再也找到第二个的男人！”邹敏芝无情无义地继续炮轰着阮枫：“说实话，我一点儿都不同情你，人在的时候不知道珍惜，死了让人怀疑连眼泪都是假的！”
　　她停止了述说。阮枫却僵直地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走出了勿忘我鲜花店，邹敏芝没有喊她，阮枫也不需要她喊她。她感谢邹敏芝对她的责骂，她要是能骂得再狠一点该多好！骂吧，骂吧，就是把她骂死也换不回罗中言的生命了！
　　她径直来到大街上，疯狂大笑，泪与雨混杂在一起，分辩不清南北东西。
　　此刻，肖健正坐在曾送给阮枫的那幢大房子里。屋里没有开灯，凄黑一片。窗外阴雨连绵，偌大的客厅显得有些阴森。
　　他沉坐良久，打开手机，拨通了阮枫的电话。电话响了许久，没有人接听，当他将要收线的一刻，他听到了阮枫沙哑的声音和街上的车声与雨声：
　　“喂？”
　　他闭上了眼睛。
　　“是我，肖健。”他说。
　　阮枫没有反应，也没有关机。
　　“我在那栋房子里，你能来一趟吗？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阮枫还是没有反应，最后他听到了电话里的茫音，阮枫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旁，仰靠在沙发上，睁大眼睛瞪着天棚，没什么思想和意识。
　　他又连续七次拨通了阮枫的电话，都无人接听。
　　一个小时以后，他听到有人在咣咣地砸门，他打开门一看，只见阮枫全身湿透，满脸的泪，满身的酒气，手里居然还拎着一个酒瓶，她进来之后扑通一声便摔倒在了地下，肖健伸手去扶她，她却哭嚎着没头没脸开始扑打肖健，象疯子一样，任凭肖健怎样摇晃她，她都不停止地、象中了邪一样撕扯、扑打、踢踹他，她头发散乱，目光凌乱，失去理智，完全进入疯癫状态，直到肖健忍无可忍地狠狠扇了她一记清脆的耳光，她才愣愣地呆住了。
　　两个人各自散坐在地板上。
　　许久，肖健开始说话了，象是说给自己听又象是说给阮枫听：
　　“我父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在一家鞋厂当工人，为了养活我和姐姐及弟弟，她除了上班以外每天晚上还要上大戏院门口卖冰棍，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们经常饿着肚子，穿着单薄的衣服缩在漏雨的房子里互相用体温取暖，那房子又破又大又冷，晚上母亲去卖冰棍，我们姐仨儿在风声四起的房子里吓得哆嗦成一团儿。就在那样的日子，母亲因为饥寒交迫，积劳成疾，终于得了严重的肾病，我是眼看着她因为饥饿和没钱治病撒手而去的，那一年我才十二岁，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你大姐是个女孩子，你弟弟又太老实，将来的重担就落在你身上了，帮我照顾好你姐姐和弟弟，妈在九泉之下也就闭眼了……”想想，她能把这样一付重担交给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她当时是何等凄惨又无可奈何的心境？就这样，我们三个成了孤儿，最大的只有十四岁！此后的日子可想而知，我们捡破烂，卖废铁，艰难度日，所幸的是我一直没有荒废学业，我的姐姐为了供养我上学，早早辍学进入社会，我十五岁那年，她在一家童装厂做临时工，被车间主任强奸了。”肖健停下来，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沙发，咽了口唾沫：“我把那个没有廉耻的东西的腿打成了残废，此后他一直病休在家，没有经济来源，前两年贫病而死。那段日子我终生难忘，我记得在我们最艰难的时候，是邻居付叔向我们伸出了援助之手，我永远记得我们的仇人，同样，我也永远记得我们的恩人。上小学、初中的时候我经常受人歧视，那是因为我穿的最差，吃得也最差，上高中以后，所有的同学都崇拜我，那是因为我学习最好，拳头最硬，后来，我悟出一个道理，人，永远不要向欺压自己的人低头，要想在这世界上立足，受人尊敬，不受欺凌，只有一件东西能帮你，那就是钱！我发誓要出人头地，要赚大钱，让我的姐姐和弟弟过上好日子，让父母含笑九泉，还有，就是报答曾经帮助照顾过我们的人，我有满腔的恨，也有满腔的爱，我要挺起胸膛做人！”肖健再次停住了，阮枫象一滩软泥一样呆坐着，肖健不管她在没在听，自顾自地说下去：“政法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派出所做内勤工作，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我挨过了许多忍气吞声的日子，后来我学了乖，逢年过节去所长家看看，就算借钱也要表示一下心意，经过几年的努力，所长对我的态度大有改变，他调到市局以前把我提升到了副指导员的位置，从此没有人敢在我面前颐指气使，指手划脚，下面的民警见了我也都是恭恭敬敬的，我深刻地悟到权威的厉害。当了所长以后，我把我的姐姐安排在一家合资公司，既轻松待遇又高，可惜她无福消受，得脑瘤死了，这也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一次在一家公司的开业庆典上我认识了伊梓海。”肖健又一次打住了话头，他虚眯起眼睛，很深沉地思索：“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感谢他，那个时候我手里已经有了十几万块钱，在当时来讲也算提前步入了小康，”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但是伊梓海出手之大方仍然让我吃了一惊，那家公司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跟他是什么关系，那天开业庆典请了社会各届人士近三百人，包括许多市里、省里的头面人物，花去费用近二十万，全是他一人包办的，还不包括当天的红包。我和伊梓海很投缘，不久就成了朋友。伊梓海表面上是做电脑生意的，其实是在搞走私，他知道我虽然官儿不大，但和当时的公安局长以及海官副官长的私交不错，直言不讳地告诉我想让我帮他，我答应帮他疏通一下，那一次伊梓海走私了一批香烟和部分药品还有一些纺织棉麻，事后给了我十万块钱感谢费，给了当时的公安局副局长郑乾龙和海关副关长范子其大概几十万吧！有了这一次合作后，我和伊梓海的关系更加密切，说白了就是有互相利用的价值。人，生活在世界上离不开钱，钱能带给你许多意想不到快乐，钱能让你的身价倍增，让从前蔑视你的人不敢再嚣张，让你在狭长的小路上杀出一条金光大道。从某种程度上讲，钱是万能的。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需要进一步巩固现有的一切，需要更上一层楼，靠什么？只有钱！于是，我、伊梓海、郑乾龙和范子其有了一次又一次的合作，后来，郑乾龙调到了省里，前两年退了休。我接替了他的职位，我们放弃了香烟和药品的走私，专门走私汽车和枪支，为了掩盖我的收支矛盾，两年前我开了飞云电脑大厦，打着飞云大厦的旗号，继续干着走私。本来我想再过一年半载就辞职不干了，领着全家移民澳大利亚，但现在看来，”肖健苦涩地笑了：“这个梦只能在下辈子圆了。”
　　阮枫骤然抬头，脸上的泪已经没了，她瞪大眼睛看着肖健。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明白肖健叫她来的目的。
　　肖健的表情居然很安详，他望着阮枫：“说实话，小枫，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的妻子，我的儿子和我的家庭，对不起我在九泉之下的父母，对不起所有的人。我曾横在你和罗中言之间，让他受到感情的伤害，而我明明知道那是一个品质优秀的好青年。”
　　阮枫的眼里再次蒙上了一层雾，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
　　肖健望着她：“我为我这一生遗憾，我能留给你的只有这一栋房子，算是对你我这一份情缘的交待吧！”
　　阮枫无语凝噎。
　　她没想到这个冬天会变得如此难测和寒冷。
　　“这么说我那时的猜测是对的了？”她喃喃地、昏头昏脑地问了一句，寒意在脚下加深。
　　“查尔斯.兰姆的话是对的：”肖健站起来，来到窗前：“金钱是可以让我们去除了天堂以外的任何地方的一份护照；同时，它也能向我们提供除了幸福以外的任何东西。”
　　窗子外面，正飘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这难得见雪的城市里有多少人在为这瑰丽的景色而欣喜称绝呢？
　　而肖健只感到自己的头脑也象这飘着雪的城市一样是一片白茫茫。
　　“你走吧！”好半天，肖健背对着阮枫说。
　　阮枫站了起来，她回首凝望着肖健，肖健默然伫立。
　　阮枫向门外走去，若说她此刻还是个人的话，莫不如说她是个鬼，她的魂魄已经飞了，飞到了九天外。
　　当她转动门把手时，肖健忽然喊住了她。
　　她站住了，缓缓回过头来，她看见肖健悲怆的面容。
　　“让我再抱抱你。”他轻声说。
　　眼泪顿时猖狂地在阮枫脸上横飞开来,多少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她没想到短短的一月有余，她的生命竟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走到肖健面前，肖健紧紧地抱住了她。
　　一时间天地不存在了，万物不存在了，灵魂更不存在了。
　　阮枫感到肖健身体的颤抖，一滴泪迅速从肖健眼里滚落。
　　然后，他松开了阮枫。
　　“走吧！”他说。
　　阮枫走了，泪水完全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挪动着轻飘飘的脚步向外走去，这世界怎么了？她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当她一口气走出大门外时，她清楚地、震惊地听到了室内的一声‘砰’然巨响，她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她站住了，不信任地、不能呼吸地望着那扇刚刚在她身后关闭的大门，她只感到所有的雪花对着她扑头盖脸打来，把她掀翻在地，又象是脚下有个巨大的黑洞把她吸了进去。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又一阵尖锐的警车鸣笛声。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尾声
更新时间2009-10-30 14:31:14  字数：1104

　伊梓海、郑乾龙和范子其以及其他涉案人员先后被司法机关提起公诉，并被依法逮捕。
　　伊梓海在逃往澳大利亚途中被警方抓捕归案。
　　伊梓海、郑乾龙、范子其以及其他六名主要涉案人被一审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周扬被追认为中共党员、烈士；庞杰被提升为公安局副局长。
　　同年，谢若梅在交出了肖健所有赃款赃物后，领着儿子远赴异乡。
　　又是一年春草绿。
　　当我们的故事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们不能不把目光投向厦门的一个写字间。
　　这是一间极为雅致的写字间，一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衣披着一头长发正坐在桌前奋笔疾书，时间分分秒秒在过去。当她一气呵成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们看到她的额头泌出了细细的汗珠，她终于在搞纸上划上了最后一笔，然后在厚厚的一摞稿纸上取下扉页，用颤抖的双手提上了几个字：谨以此书献给我生命的挚爱——罗中言和永不磨灭的一段岁月。
　　几个字提完，她已经满眼是泪了。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很快对方有了回应。
　　“喂？你好，我是邹敏芝。”对方说。
　　“我是阮枫。”她话音未落，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稍倾，她说：“我完成了那部书稿，大约二十四万字左右。”
　　“祝贺你。”
　　她拿着电话笑了，泪水接连不断地打在稿纸上。
　　“书名定了吗？”
　　“暂定《灰色天堂》。”
　　“为什么？”
　　“我想我们每个人都会对生命产生迷惘，很多时候我们可能并不了解自己，我们自以为精心构造的心目中理想化的所谓的天堂，住往是灰色的，我们自以为朝着幸福迈进，却不知前方可能就是灰色的陷阱，有多少人栽在了自己构筑的灰色天堂里面？有多少人能真正认清自己？认清生命的本质？”
　　“是啊！”邹敏芝长叹一声：“你能悟到这其中的含义，委实不易啊！”
　　“正象你所说的，人的一生都在无止境地成长，到了一定的年龄会感到很多事的荒唐，这样便凭添了许多遗憾，所以老年人最擅长感慨与思过，但时间是不懂倒流的，一如绵延流淌的河。”
　　“是啊，时间是不懂倒流的。”邹敏芝仍感慨地说，语调酸酸的。停了一下她又问：“你还打算在厦门呆多久？”
　　“等到这部小说出版。”
　　“你还要等下去？”
　　阮枫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是的。”她说。
　　“你打算就这样等一辈子？”邹敏芝不可理解地问。
　　“等……一……辈……子。”
　　“可——你在等什么呢？”
　　是啊，阮枫握着听筒茫然四顾，我在等什么呢？一种空前绝
　　后的失落将她重重打倒，她在等什么呢？故人一去恨悠悠，魂魄不曾入梦来！死者已矣，生者何堪？
　　她闭上了眼睛，发觉眼中已无泪，她笑了，一滴干涩的眼泪随即滑落。
　　“等到与罗中言团聚的那一天。”她轻声说，放下了听筒。
　　她站了起来，来到窗前，窗外飘着轻纱一般的雨雾，她脑中再次浮现南唐李后主的那首词：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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