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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人间
　　作者：沈烟熙

　　重逢

　　——他微笑着说谢谢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定格成灰白色的暗影。
　　张云辉来到现场的时候所有人已是觥筹交错，张岚枫眼尖，一眼就看到玉树临风的张云辉颓废地愣在包间门口不知所措，“干嘛啊云辉，就等你了！”“恩。”张云辉实在受不了二十多个人的眼光在一瞬间全部对齐自己，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样子，张岚枫不满地皱皱眉，谁叫他是张云辉最好的朋友呢，自己就像他的贴身管家，拉他入座，给他备齐碗筷，斟上他最爱的法国干红。张云辉一言不发，虽然都是多年的老同学，张云辉却显得格外生疏，仿佛当年和这些人嬉笑怒骂亲密无间的人不是他。许多女生在张云辉来了之后说话声音都提高了两度，希望引起他的注意，谁叫张云辉那玉树临风的挺拔身姿和剑眉星目卓尔不群的面容这么引人入胜呢，长的帅很容易，长的帅又有钱就难找了，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他的表情了，自打毕业后张云辉每次见老同学就像去赴难，面如死灰的样子，谁给他说话都爱理不理，以至于现在几乎没人敢去张云辉眼前碰钉子。
　　“张云辉现在在干吗？他找到林湘月了吗？”几个人跑一边窃窃私语，希望从张岚枫身上挖来点小道消息。张岚枫就讨厌无知的老同学向他打听张云辉的八卦，更何况关于林湘月这个话题是张岚枫最不想提的。“不知道。”张岚枫冷漠地用三个字把这个无聊的问题堵了回去。
　　凌晨一点多从钱柜出来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了，欧阳宏他们几个就像长歪了的水葱似地横着走，边走边唱：“你的多情出卖我的爱情，赔了我的命，我卖了一个世界却换来灰烬，好梦一下子清醒。哇哈哈哈。”张云辉从头到尾都在一个人喝闷酒，他总是这个样子，喝醉了看着也跟正常人没有两样，只是走两步吐三次，吐完了站起来依旧一脸沉着继续向前走，张岚枫狠狠皱了皱眉。“走吧，上车，明天不要上班了？这么死命喝，怕人家不知道你酒量好啊？”张云辉微微一笑：“没事。还早呢。咱俩找个地方再喝两杯吧？”“你去死。干什么，不就是那个林湘月没有来么。至于么。这样的女人，值得吗？”张云辉大笑：“林湘月是哪位呢？”“好好好，你牛逼，你丫别喝醉了哭啊。”“切。你别哭就行了。”“同志们，再见了！”张云辉大手一挥，颇有几分国家领导人的风范，搞什么？张岚枫郁闷了，该告别了又忽然变得这么开朗，张云辉真是个怪胎。
　　天有点儿冷，上海的冬天就像一床被冰水浸湿了的棉花，压在身上是绵绵的冷。坐在车里张云辉便把D曲开到最大，随手拉出一根香烟来，一时间整个车里烟雾弥漫。“大哥，不要抽烟好不好？开着空调呢。”“那不是正好，这样烟就跑不出去了。”“我靠，你这是什么逻辑。”张岚枫也习惯了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去哪儿？”“天上人间吧。听说现在那里又来了一批女孩子，个个都是国色天香。”“有意思没？”“去吧。你去了就觉得有意思了。”
　　现在的张云辉和张岚枫彼此之间都渐渐感觉相处起来有些隔阂了，再也不像以前是无话不说的好兄弟了，具体因为什么，他们也说不清楚，张岚枫是那种循规蹈矩，生活非常节制的人。而张云辉正好相反，特别是这几年他们家爆发了之后，张云辉几乎把所有有钱人的坏毛病都染上完了，没有理想没有追求，对所有的事情都是懒懒的，不屑一顾的。人也越来越自闭，连和他一起长大的张岚枫都开始觉得自己捉摸不透他。如果说是因为林湘月的事情，也不大可能。很早以前张岚枫这样想过。后来发现林湘月对他的打击并没有什么，他甚至觉得有没有林湘月张云辉都会是这样的人。一个人在游离的世界似乎飘得很远，没有人可以把握他。而张岚枫正好相反，他在朝着一个有太阳有温暖的地方大步跑过去，就像夸父追日一样自强不息，他总是有一种潜在的意识向他呼喊着。他总有一天要向世界大喊：“我来了！”这就是张云辉和张岚枫两个人的不同之处。估计张云辉唯一的愿望也就是维持现在的现状，当一个有钱的富家少爷，吊儿郎当地活一辈子。张云辉只有张岚枫这一个朋友。而张岚枫似乎永远都不能拒绝他的任何请求。“好吧。”张岚枫踩下油门，在霓虹闪烁的水泥马路上他们都有种同样的感觉，这就是生活。城市，物质，街道，钞票，车水马龙。我们固有的生态原型。
　　浓妆艳抹的漫漫灵活如水蛇般快速缠住了张云辉，脸上的笑容如菊花般朵朵绽放：“天天都想你，你也不来看看我。今晚想喝些什么？？”张岚枫在旁边咳嗽了两声，漫漫这才恍然大悟般地招呼着：“哟，张经理也来了。快请坐，还是伏特加吗？”漫漫是天上人间的客户经理，凭借惊人的悟性与耐力，来上海半年便有了不错的声望，手下如花似月倾国倾城的女子一拈一大把，张云辉和张岚枫很随意地靠在豪华大包的沙发上，漫漫慌忙上去给他们点上了烟，张云辉疲倦地摇了摇头：“老规矩。”漫漫喜笑颜开地出去了，两分钟后身旁簇拥着大队人马便来了。“一字排开，给张总好好看看。”整个房间顿时有蓬荜生辉之感，只见三十多个小姐挤满了整个房间，一时间浓重的胭脂味弥散开来，幽香无比，让人沉醉。清一色的绝色美女，有的浓妆艳抹穿露胸晚礼服，有的走清纯路线，整个妆容淡雅非常，有的小家碧玉，有的时尚清新，个个含情脉脉地瞅着两个财神爷，笑得无限娇媚，淡蓝色的彩灯下，这些女人的面容更加妖娆夺目，连张岚枫都几乎要抵挡不住这样的目光了，微微低下头，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干咳两声，说：“云辉，你先来吧。”张云辉对这些目光的承受能力显然要高于张岚枫，他沉着地挨个与每一个小姐对视，每当他看向某个女孩，那个女孩便感到心跳加速，虽然这里的女孩子每个人都身经百战，但是面对这样的帅哥还是不禁感到一阵悸动，“就你把。”张云辉随意一伸手，指向一个穿着海军服装的清纯型美女，又招呼一个成熟性感的长发女孩坐到了张岚枫身边，张岚枫至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呀，口味变了啊，喜欢制服诱惑了哦。”漫漫坏笑着调侃张云辉。“好了这里没你的事情了，老规矩，给我们来两瓶法国干红，你可以走了。”张云辉抬手递了一沓钞票给漫漫，漫漫惊呼：“哎呀，这是干嘛啊，这次我请客。”漫漫一副义不容辞的样子，张云辉连看都没看她，伸手推她出去，只说了六个字：“别跟我来这套。”
　　漫漫走后张云辉把头转过来，对着两个女孩说：“告诉我你们的名字。”海军装的小女孩看起来还不满十八岁，光脚穿着10公分的高跟鞋，两条细长的小腿不安分地翘到张云辉身上。“我叫暮云，那个是我结拜姐妹，叫萧萧。”“哟，你们还结拜啊。”张岚枫不屑地说，萧萧一看张岚枫肯说话了就势把脸靠他很近。“是啊，小帅哥，出来混是需要帮手的。”张岚枫绝对是看起来绝对不随便，随便不起来的那种人，顺势抱起了萧萧丰满的身体，紧紧揽着她的腰说，：“那以后我当你的帮手好不好。”“我有那福气吗？”萧萧故作天真状，两个人一时间打得火热，酒端上来之后张岚枫已经抱着萧萧如痴如醉了，让暮云没有想到的是，看起来就是个花花公子的张云辉居然连她的手都不摸一下，整晚的时间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暮云说：“喝酒吧。你唱歌吧。”要么就是：“给我倒酒吧。”即使暮云使劲浑身解数，张云辉还是老样子，暮云顿时有些失望，勉强露出笑容应付着张云辉，陪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这个台坐得可真没趣。”暮云愤愤地想着，早点下班吧！
　　酒到中旬张云辉便已经撑不住了，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地在走廊上干蹭着，喝得连洗手间都找不到，郁闷地靠在墙上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看到身边露出一只粉白的手臂，他伸手拉住：“小姐，带我去洗手间。”那个女人顺从地挽起他的胳膊，张云辉抬起头睁开朦胧的睡眼，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林湘月！”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使劲地睁大双眼，这不正是林湘月吗？浓眉大眼，娉婷婀娜的身躯，那朵精致的湛蓝色水莲夺目地绽放在肩膀上，那是林湘月特有的纹身。只见她穿一身奶白色及膝旗袍，诱人的体香不时从旗袍里不安分地窜出来，脸上的皮肤晶莹剔透，她只化了淡妆，依然难掩她夺目的秀色，两片细小的嘴唇闪烁着粉紫色光芒。林湘月也愣在了原地，她的表情时而错愕，时而悲怆，但是马上恢复了平静，整张脸都是冷漠而肃杀的。“地球真是小。”林湘月低着头望着脚尖，真的是她！连声音都没有变，还是这么的尖酸刻薄。张云辉只感到熊熊烈火直往脑袋上窜：“我靠，你他妈的在这里干嘛。”“怎么了？许你在这里不许我啊？我靠。”林湘月显然是慌了，虽然语气强硬，但是难以隐藏自己慌乱而颤抖的声调，她的故作坚强更出卖了内心的恐慌，“林湘月啊林湘月，你连脏话都学会了，我……我真是应该好好给你两巴掌！”“你打啊你打啊。你算老几？”两个人的声音顿时高了八度，往来的客人小姐们都被这惊奇的一幕吸引了，纷纷回头侧目。正巧漫漫路过，“这是怎么了？”漫漫慌忙拉住林湘月“幽幽，怎么回事？”“我靠，连名字都改了。”张云辉连酒都醒了，一张脸顿时黑得像煤球。
　　“我认识她。今晚老子要包夜。去给我刷一万，不用找了。”张云辉掏出信用卡重重扔在地上，漫漫赶紧弯腰捡起来递给张云辉，“这得她同意啊。”“她一定要同意。”张云辉恶狠狠地瞪着漫漫，那边伸手拉着林湘月一路狂奔到自己的包房。张岚枫正和两个美女玩到兴头上，看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手中的酒杯“哐当”掉在了地上，暮云和萧萧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你们都先走吧。”张云辉掏出一把钞票一下子塞进暮云手中，暮云和萧萧识趣地闪人了。张云辉一伸手把林湘月拉到张岚枫面前。“看到没？她在哪里上班？哈哈，太可笑了，这就是我找了念了想了五年的女人。”张岚枫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把脸对着林湘月：“怎么回事啊。”林湘月冷笑一声：“我爱在哪里上班在哪里，管你们屁事。”张云辉的脸瞬时间风起云涌，他这时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抬起手就想给林湘月一巴掌，张岚枫慌忙拦了下来。“有话好好说，本来就是，这是她的个人自由啊。”“你走吧。我今晚带她包夜。”“……”张岚枫彻底无语。“你是不是疯了？”“我没疯，”张云辉一屁股栽倒在沙发上，用力摇了摇头，“没事，你走吧，岚枫，我只是想和她聊天。”
　　“你说带我去就去了？我从来不出去。”林湘月小嘴一撅，“我先走了啊，那边还有应酬。”“你站住。”张云辉死死拉住她。“你先走吧岚枫。我有事情对她说。”“真的没事吗？有话好好说！”张岚枫不放心地看着张云辉，“我说让你走你就走，不要罗嗦好吗。我不是小孩子了。”张岚枫知道自己再不走就难看了，说不定张云辉会怎么样呢，只能轻轻叹口气说：“湘月，他喝多了，你不要和他计较。”林湘月不屑地说；“没事，放心我应付这样的客人不是第一次了，没问题，你走吧、”张云辉一听这话再一次火冒三丈：“什么？你不是说不跟人出去吗？我靠，我真是要疯掉了，我张云辉真是个白痴。”林湘月面无表情地任他发狂发疯，把张岚枫送了出去。
　　“去哪儿？”林湘月坐在张云辉的宝马车里点上一根爱喜，“哟，都抽烟了，现在混得不错嘛。”“一般，跟张少爷比起来我还差远呢。”前排的司机小心翼翼地开车，对他们的谈话好奇得要死也只能装作无动于衷的样子专心开车。“这就是你跟着你的台湾富商走的下场，哈哈，看来上帝真的很公平，恶有恶报嘛。”林湘月听到这里洁白如玉的手狠狠颤抖了一下，但是立马恢复了她冷傲的表情。“那又如何，跟谁在一起有什么不同吗？起码我每天很充实很快乐。”“充实快乐～？我看你的脑子是抽筋了吧？哪来的充实快乐～？这样是你所谓的充实快乐吗？每天陪着这些无聊的贱男人？这样我以后准时来满足你好不好？”“不需要，谢谢，有很多人都能满足我的需要，这要看我的心情了。”张云辉落寞地看着窗外，车水马龙，他再次与林湘月相见，他们再不在那个宁静安详的小县城了，她的侧脸还是那么好看，只是他们彼此感觉如此的陌生。
　　拿到803的钥匙时张云辉狠狠瞪了林湘月一眼，她现在穿上了毛衣牛仔裤，大棉袄，整张脸素面朝天，倒是一副良家妇女的样子了，一张粉白的脸让寒风吹得微微发红，更显得风姿绰约，可爱迷人。张云辉实在无法想象这样一副倾国倾城的脸皮下面隐藏着那样不知廉耻的心灵。张云辉的心不禁狠狠疼痛起来。刚来到房间张云辉便迅速脱下了自己的西装西裤，一丝不挂地仰躺在床上，林湘月坐在床边并不与他说话，整个房间沉默得像坟墓。“告诉我怎么了？”“什么怎么了啊？”林湘月心不在焉。“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去关了灯。黑暗中他们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黑暗中他感到林湘月一步步地走到床边，脱掉拖鞋，□裸地钻进被窝，张云辉整个身体都透出寒意，微微发抖，“是不是空调开太小了？我去·”林湘月话还没说完，便被张云辉吸住了嘴唇，他整个身体都沸腾起来，不由自主，她顺从地闭上双眼，他狠狠地吸允着那张小巧玲珑的利嘴，一双手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游走着，林湘月也忍不住娇喘吁吁，两只手臂环住他的腰身，他狠命地按压着林湘月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是我的！你是我的！”张云辉心里无声地呐喊着，他恨，他要把所有的恨都在今夜消失殆尽，然后与她形同陌路，他不能容忍这样的女人来煎熬着他。他不断亲吻她的脖颈，眼睛，嘴唇，他想了多少个晚上？多少次他一个人孤单地躺在枕头上落寞地数着星光想这林湘月会在哪里？而这个拿走了他第一次的女人却安然自得地躺在别人的怀抱！他用力地进入她的身体，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不断拉起她疲惫瘦弱的身躯，做各种各样的姿势，抱起她瘦弱的腰身抵在墙上，两个人如兽般缠绕，林湘月已经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张云辉那躁动强壮的身躯在自己身上猛烈地起伏，一时间如山摇地动天崩地裂，他们都把自己的一切献了出来。结束的时候林湘月已经大汗淋漓，面色苍白了，而张云辉也如死一般地躺在床上说不出一句话来，窗外天已经大亮。
　　下午张云辉起来的时候林湘月已经穿好了衣服，安静地坐在床头用P5听歌。张云辉默默穿上衣服，到卫生间刷牙洗脸之后出来的他，又是神采飞扬的富家少爷了。“多少钱？”张云辉轻蔑地笑问林湘月。“昨天我也很舒服，算你免费吧。”林湘月也笑得轻蔑。张云辉真的输了，因为他的心在疼。 “这是你以后不要再去上班了，我养你。一个月给你五万。”“你可以包养我，但是我要抽出空余的时间去上班。”“你他就这么贱？我给的不够？再给你加钱好不好？”张云辉忍无可忍。“这是我的人身自由。”“好，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必须做到不跟客人走，每天晚上我去接你。”“随你便。”林湘月熟稔地抓起那一摞钞票塞进包里，甜美地说了句：“拜拜。晚上见。”“站住，我送你。”“不用。”林湘月转眼消失在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感到自己握在门锁上的手在颤抖。
　　张云辉再一次狠狠摔在床上。“我比她还贱。”张云辉狠狠地捶打着床。眼泪无声地掉落在枕头上。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她忘了，可是当她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所有的记忆还是如城墙坍塌般淹没了他，他站在尘土飞扬的废墟中无能为力地掉下眼泪来。这才发现，当你以为你快要忘记一个人的时候，恰恰是你的思念最浓时。“我怎么能为这样的女人流泪？”张云辉死死闭上眼睛，纷乱的思绪几乎将他的脑子撑爆。他再次逃避般地沉沉睡去。
　　他不想面对这样的事情，这场愚笨的等待注定以绝望收场。

　　面对

　　“怎么样？幽幽。你认识张总啊？你们什么关系啊？你们昨天晚上怎么样？干嘛去了？”“哎呀，你烦不烦，搞得跟他是谁似的。该去哪儿去哪儿，你管那么多干嘛。”林湘月嘟着嘴一脸不高兴，对着镜子打开化妆包开始描眉画眼。“不是我说你，我还不是为了你好？跟这么有钱的人认识还来上什么班啊？”“切，那算有钱吗？养得起我吗？”“也是。”漫漫若有所思地单脚立在墙边，“想养起干我们这行的，的确不容易，但是张云辉条件已经可以了。”听到这里林湘月忍不住把口红拿了下来，低头沉默了会儿又抬头看着镜子中自己绝美的面容，是啊，自己的确够漂亮了，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巴，大大的眼睛，高挑而细长的弯眉，放在哪里都是让人爱不释手的可人儿。她把手中的戒指重重扔在化妆包里。“我根本就不打算谈恋爱或是结婚。”漫漫摇了摇头，抚了抚她那纤巧的发髻，她总是喜欢精明干练的形象，把头发高高全部拢在脑后扎成髻，配上小巧的瓜子脸，俨然西施一样的人物，只是又有几个人看过她卸下妆来面容的疲惫呢，“恩，说得也是，想那么多干嘛。今朝有酒今朝醉吧。”漫漫摇了摇头眼角有一丝落寞，静静地走开了，走到更衣室大叫一声：“姑娘们，上班了！多抓钱啊！”林湘月一个人对着镜子，心里空荡荡的。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林湘月感觉格外的疲惫。看着满屋子嬉笑怒骂的客人心里忍不住恶心，这不又是什么派出所所长非要和她跳什么交际舞。她厌恶地推开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琳琳，娜娜，冰冰她们无限开怀地左拥右抱，卖弄风情，突然觉得万分的疲惫，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日，她突然想起上学时的那句诗文“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岸犹唱□花。”商女即使知道亡国恨又能怎样？商女又算什么？出卖自己的身体与灵魂，除此之外她还能怎么样？这样物欲横流的社会，又有几个好人呢。“想什么呢？我是不是疯了呢？”林湘月用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抓起一大杯加冰的白兰地豪爽地一口气喝了下去。
　　“好！好酒量。”旁边的张所长色迷迷地把脸伸到林湘月的耳朵边轻轻吹气：“你喝酒的样子真是迷人啊。”“妈的。”林湘月心里暗暗诅咒着，一回头还是露出了甜美的笑容，逢场作戏的把戏是她最在行的：“是吗？你个老色鬼”说着她轻轻地点了张所长的脑袋一下。张所长是夜夜都来捧林湘月的场，好几次都想下手，苦于维护自己的形象要紧，今天看到林湘月穿着一袭深黑色镂空晚礼服，妖娆的黑色秀发直垂到腰部，两个高耸雪白的云峰一半都春光外泄，俊秀的眉眼更多了几分神秘感，忍不住心荡神移，他不停地抚摸着林湘月洁白如莹玉的双手，悄悄对她说：“晚上跟我走怎么样？”“不去。”林湘月毫不犹豫地拒绝，这可真让张所长伤心，他从背后揽住了林湘月的小蛮腰，再次握住她的手，林湘月的手中此时已有20张美元了。“宝贝。这可是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哟。”“是么？你不是为了要招待李书记才来的吗？”“谁说的，只为你而来。他们那都是不得已的应酬，哎，你不懂得身为商宦的痛苦，我是独缺你这样才貌双全的红颜知己啊。”“有没有搞错，我又不是苏小小，老娘才和你见了几面，哪来的才貌双全？这老头装什么文化人啊。”林湘月止不住翻白眼，却只能嗔怪着说：“是吗。您可真会开玩笑。”林湘月用手指绞了绞发梢，在张所长眼中更是万种风情。
　　“终于熬到下班了。”林湘月疲惫地坐在更衣室伸着懒腰。姑娘们一个个踌躇满志地拿着丰富的“工资”个个笑逐颜开，“幽幽，今天晚上咱们几个宵夜后去威仕好吗？新来的帅哥看起来很不错哟。”“我不去了，一会儿还有事情，你们去吧。”林湘月最讨厌去找鸭的女孩了，感觉这样的人心理不平衡，似乎自己的职业有损形象的话看着别人比自己更卑微的样子心里才舒服。她宁愿懒懒地在被窝里睡觉，两眼一闭，就能忘记很多事情。
　　她正幻想着自己舒适的被窝，手机一闪一闪地传来王若琳的“迷宫”这是林湘月的手机铃声，她很喜欢这首歌的名字。生活就像迷宫，一不小心堕入红尘就进入了一个永无止境的迷宫。似乎永远都走不出来的梦魇。
　　三个醒目的大字禁不住让她心惊肉跳“张云辉。”她这才想起自己与张云辉的约定。“真是造孽啊。”她的思绪一下子乱纷纷地飘洒起来。记忆中的那条雾气氤氲的马路，走廊尽头的微光，以及他瘦削的身影被路灯拉长的剪影全部都汹涌而来。她恍了一会儿神。马上觉悟过来，换了一副表情厉声吼道。“喂，谁啊？”“这么快就把我忘了。看来幽幽小姐真是日理万机，贵人多忘事啊。”林湘月故作镇定地说：“什么事啊。要知道我时间是很宝贵的，有话快说吧、”“这是咱们的约定啊。湘月小姐。”“哦，就为了这个。我还没吃饭。晚点再说吧。”“我请你。”张云辉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突然语气很沉重，也许他想到一会儿两个人多年后再次重逢一起吃饭的尴尬吧。林湘月也是。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之间很难再故作坚强了。“好吧。你等我。”她果断地挂掉电话。
　　林湘月从更衣室出来正迎上漫漫和张所长。“哟，干嘛啊张总，还不回家？”张所长的身份捂得像国家机密，每次来这里都谎称自己是某公司老总，只有林湘月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漫漫和张所长一起看着林湘月笑，漫漫上去一把拉住林湘月的手；“幽幽，张先生可是专程在等你啊。都等了半小时了。”“哦。好吧。走吧，亲爱的。”林湘月可爱地一把挎住张所长的胳膊。调皮地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等出了夜总会，林湘月便一把甩开了他的胳膊：“不好意思啊小宝贝，我晚上有事，改天再送你回家哦。”“幽幽，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都等了你一个月了，给我个机会好吗？”“不行。”林湘月坚决地说，一边冲到马路上就要拦车，又被张所长给拉了回来。“听话，乖乖，明天送你LV限量版的包包。”“你去死。”林湘月心里暗骂着，表面还是柔情似水，“哎呀宝贝，改天吧，今天我妈妈在家等我呢、”“骗鬼去吧，你妈妈在这里你还敢来这里上班。”“真的啊，她昨天才从老家来，下午的时候在姨妈家。”“你的谎话可真是编的厉害。”张所长不依不饶，两个人正在纠缠，张云辉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一把拉住林湘月。“表妹，你怎么在这里！你给我说清楚!”“啊？哥哥·？我是跟朋友出来玩的。”林湘月一副委屈的样子，两个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就像快要哭出来似的。张所长也赶忙赔笑脸说：“认错人了，不好意思，我先走了。”“他是谁？要不要报警？”张云辉虚张声势着。“哦，只是一个问路的，认错人而已。走吧，哥。”林湘月和张云辉一唱一和把张所长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匆匆上了自己的红旗，很快消失在柏油马路上。
　　张所长刚走林湘月便换了副表情，这时的她显得冷静而又疏离。“演技可以嘛。”林湘月又在调笑他了，张云辉皱着眉头两眼直望着前方。良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一阵冷风吹过，穿得单薄的林湘月孤独地站在风中，也再没有说一句话，两个人就相对无言地站在霓虹夜色中，稀薄的空气夹杂着沉闷的冷。
　　张云辉冷漠地摆了摆手，远处的奥迪A6便迅速地驶来。“上车。”张云辉此时似乎忧心忡忡。林湘月也一言不发，司机放了一首伤怀的音乐，整个车里的气氛都陷入一种沉闷的臆想之中，他们似乎都各自坠入了属于自己的记忆王国。
　　来到一家西餐厅。林湘月打开精美的小挎包，从奥地利24K纯金烟盒里拿出一根烟来吞云吐雾。张云辉一把夺过她的香烟：“可以不要抽烟吗？”“为什么不呢？”林湘月的脾气真是一点儿都没有变，张云辉轻轻地叹息着，不再与她争辩。“你这样有多久了？”张云辉实在是无心用餐，林湘月却像很久没吃饭似的，狼吞虎咽刀叉并用忙得不亦乐乎。张云辉几乎想把桌子砸了。“我在问你呢。”
　　“啊？什么啊？什么多久了？”林湘月又眨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覆盖眼眸。这样绝色的容颜实在是让人舍不得骂她。张云辉想起那句话：“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我是说……你干这行有多久了？”张云辉说到一半赶紧压低了声音，紧张地看了看周围，“为什么要干这个？那个男人呢？”
　　“唔，你说的哪个啊～？”林湘月一脸迷茫的样子，又低头喝了一大口红酒。一张嘴都塞满了食物。
　　“操……”张云辉狠狠地靠在椅子上，两只手抱着脑袋，整个表情都处在崩溃的边缘。“湘月，看着我。”
　　“恩？”林湘月猛一抬头猝不及防与张云辉深情的双眼对视。她不得不承认这几年张云辉变了很多，他再也不是穿着粗布裤子白色衬衣的愣头小子了。现在的张云辉器宇不凡，英俊潇洒，一身路易·威登西装紧紧包裹着他俊俏消瘦的身体，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一头飘逸的碎发前额一缕黄发深沉地垂在眼前。突兀的手指关节在她眼前摇来晃去，珍藏版的CK戒指配上价值不菲的劳力士，他已经俨然是一个富家公子的样子了。这样的他让她不习惯，她一时哑然。
　　“半年了吧？有什么不对吗？”她很快还是无所谓地低下头去继续埋头苦吃。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
　　“我想知道你所有的事情。”
　　“换我问你为什么了？”林湘月笑得轻蔑。
　　“因为，你是我想关心的人。”
　　她的勺子掉在紫菜汤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撒在了脸上，她慌忙掏出面巾纸来擦，可是张云辉的手已经在她温热的面颊上了。林湘月倔强地把脸扭过一边。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人对她说过“关心“这个词了，即使说了，也不是这么真诚的表情。
　　林湘月用手抚了抚头发，很快再次露出笑容，这些年来，真诚和虚伪的笑容她都已经习惯了，总之是要笑，还要开怀地笑，夺人心魄地笑，要笑得对方心旷神怡。可是这是虚伪的笑。她心里明白，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一点点地沉下去。
　　凌晨的街道是如此的荒芜。她有一瞬间出现幻觉，以为还是那条他和她回家的路上聊了一整夜的斑驳青石板砖铺垫的小路，他和她就这么沉默地走下去，一直到黎明前夕，一直到地老天荒，简简单单，没有伤害与噩梦。一直到他的司机出现打破了她的幻想。“张总，房间已经订好了。”他眼神很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顺从地上车。到上海大酒店的时候，有背挎包下班的女孩子与她打招呼。“湘月，你怎么在这里啊～？”她突然露出羞涩唐突的神色，这是打从张云辉遇到她之后她从未有过的表情。“我只是和朋友来这里看看我曾经上班的地方。”“哇，你恋爱了湘月？这么帅的男朋友，真幸福！”“呵呵。”林湘月不自然地笑笑，“那我们先走了啊？”“恩有空要去找我玩哦！”那个女孩恋恋不舍地与林湘月告别活蹦乱跳地推着自行车离开。“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穷的朋友啊。”张云辉挖苦道。“是啊，哪像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认识的都是有钱人。”“何必这样讽刺我呢？跟你比起来恐怕我也就是个虚有其表的小乞丐吧。”张云辉鼻子里哼哼着，一把把她拉到前台。“套房，双人间。”林湘月奇怪地撇了他一眼，他只是沉默地付账，侧面他面容轮廓的曲线如此界限分明，高挺的鼻子，小巧的下巴也有了青黑色的胡渣，在若隐若现的白光中分外迷人。这是长大后的他。时光，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
　　“我去洗澡啊。”刚到房间林湘月便把包甩在那张舒适无比的水床上，“等等。”张云辉一把拉住她，这时他们两个的身体几乎贴到了一起，闻到林湘月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张云辉几乎再一次把持不住，不过他还是狠狠地把脸转到一边去，严肃地说：“去洗手间换衣服，穿上睡衣再来。”林湘月的脸微微红了下。马上又恶声恶气地说：“你管我呢、我偏在这里脱。怎么？害羞啊？”“我害毛的羞，我玩过的女人恐怕比你见过的男人还要多！”张云辉声音不禁调大，咋呼起来。“切，我当年出来玩的时候恐怕你还没有见过KTV呢。”“哟，那是当然张总嘛，当然是比较牛啦。”说着，林湘月便把衣服给脱个精光，张云辉拉都拉不住。张云辉马上把脸扭到一边“你现在怎么这样。”“怎么了？”林湘月大喇喇地往沙发上一坐，赤身穿比基尼亮粉色内衣裤，把脚高高地翘在茶几上。“你不是经验挺丰富吗？”“好了姐，我算服了你，跟你比我真的差远了。”张云辉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一个人跑到窗边打开窗帘，黑夜辉煌的夜景映衬了满室的温馨。“这样终于有些美感了，否则我真的有罪恶感。”“罪恶什么？”林湘月嘟着嘴巴一脸不屑。“我会觉得，我和你的关系很不正常。”张云辉稍微犹豫了下，林湘月感到自己的心狠狠地颤抖了一下，马上又调整到满脸笑意。“本来就是很不正当的关系啊。”“好了，你去洗澡吧。”张云辉给自己点上一支烟。他也喜欢抽烟的感觉，很苦，也很辣，有点呛人，不过感觉却很好，波澜不惊地冒着冉冉上升的白烟，就好像自己阴暗的心情渐次扩散一样，徐徐消散在空气中，烟真是个好东西。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不是告诉你要穿睡衣吗？穿浴衣也行啊！”张云辉顿时火冒三丈。
　　只见林湘月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在两座突起的山峰上，整个身体都如圣洁的雪山般，高高地矗立在张云辉的面前。“天啊，你到底要我怎样啊～？”林湘月两手恰腰。“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我回家睡好了。”
　　“湘月，你是不是要整死我你才开心？”张云辉气的五官都扭曲了，像一只圆形的麻花，让人看了觉得好笑。他快速走到电话旁“服务员，来一壶茶。”然后转过头来得意洋洋地看着林湘月。
　　“你真贱，房间里不是有饮料吗？”
　　“我偏喜欢外面的，怎么样？”张云辉笑得春光灿烂。
　　“你……”林湘月被气得一时语塞。
　　服务员来敲门了林湘月慌忙躲进洗手间。“对了你们这里有麻将桌吗，平时你们都几点下班啊？”张云辉故意有的没的和服务员搭讪。端着茶叶的服务员也感到这个客人莫名其妙，但是也只能满足他的需要为他一一解答。回去之后还以为自己被某位大人物赏识了，心里暗喜。
　　出来的时候林湘月忍不住对张云辉一阵暴打，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张云辉无奈地笑。“你还是老样子啊。”
　　已经是凌晨两点的深夜了。两个人都没有想要睡觉的欲望。张云辉也没有碰林湘月一个指头，他们只是静静地并肩躺在床上，窗外的霓虹和月光平铺在他们光滑莹润的肌肤上，温暖如春的房间里不时飘来淡淡的幽香，那是林湘月头发和身体发出的独特香味，沁人心脾。黑暗中张云辉把头转过来对着林湘月，两个人四目相对，彼此的温热的呼吸传入鼻孔中，竟是如此的默契与熟悉。张云辉伸出胳膊揽过她的脖子，她的脸紧紧贴在他宽大而温暖的胸口上。张云辉往她的脸上注入深深的一吻。他多么希望林湘月一直都是这样，甚至从出生都现在都不曾离开过他，一直把他当做自己的依靠，没有中间的复杂经历，那该多好，可是现在呢，他们要如何面对两人的关系？
　　“湘月，告诉我好吗？”“什么啊？”“以前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过去就过去了。现在不好吗？”“我想知道。”“知道也没有意义。”“不，对我来说，非常有意义。”张云辉板过林湘月的脸。“还记得么？那时的我不爱说话，总是静静看着前排的你。很多年以来，我都怀念那条铺满青石板砖的泥泞小路，还有那条路上繁盛茂密的爬山虎牢牢地嵌满墙头，而你的长发就顺着风中从我眼前飘荡而去。”“好了好了，你神经病啊。”林湘月固执地转过脸去，张云辉不知道，她的泪水静静地掉落在枕头上。然后又传来她银铃般的笑声。“你都是用这么老土的方法泡妞的吗？”“好吧，我都是这样泡妞的，那你告诉我你的故事吧，姐姐我对你非常好奇。”张云辉生气地翻过身来。
　　林湘月也笑，“我告诉你把。你当笑话来听吧。哈哈。”自己在别人眼里又何尝不是笑话呢？林湘月想到这里心隐隐地疼。
　　张云辉的耳朵直直地竖了起来，神经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离开

　　林湘月一双恬静的大眼睛出神地看着窗外的夜景。她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才好，身旁的他略微翻动了一下身体，静静欣赏她月光下的面庞。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去听她说些什么呢？亦或是自己到底想不想听呢？最后有关她的记忆是她穿光脚棉布白色布鞋站在弄堂小巷的剪影。她说“云辉哥。我要去台湾了哦。”她的个子已经比他还高，但是她还习惯这样喊他。习惯是没有理由的，就好像他的左手牵着她的右手，是这样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不要走，我舍不得你走。”究竟是不想说还是没有必要说亦或是他当时的压力太大根本不想告诉她，他不想考虑这个事情。他所知道的唯一的事情是，林湘月，个头高挑身材瘦弱的林湘月要去追求属于她的爱情了。即使在外人看来，她的爱情是那么的荒唐幼稚惹人耻笑。但是那又如何，因为她是林湘月，孤独的林湘月，一个不服输的女孩子，哪怕自己碰得头破血流，都不轻易说疼痛。
　　她走的那天下起了蒙蒙细雨，她和他坐在弄堂小巷里的一家四川面馆里吃大碗麻辣烫。辣椒呛得她的双眼留下眼泪。他出神地望着她，幻想这滴泪水是为了她将要离开他的告别。可惜她只是微笑着舔了舔嘴唇，调皮地对他露出雪白的牙齿，她的牙齿可真是整齐漂亮，一颗颗像云贝一样闪烁着珍珠的光芒：“云辉哥，你也要加油哦，要有钱，找一个漂亮的老婆。”“漂亮的老婆？”“是啊，就像市区那些穿着高跟鞋，漂亮西装的女人啊。她们都有着桀骜不驯的表情，优质的物质生活让她们的神色显得嚣张跋扈而又为了工作事业与爱情忧心忡忡，但是她们没有退缩，她们的眼神里有一种特殊的强悍的迷人。”那是一幅复杂的景象，让人忍不住神往，林湘月暗暗地想。张云辉可没有这种感觉，张云辉年纪虽小，但是他很明白，那种生活不一定快乐，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快乐，关键是怎样选择。若你觉得有钱才是快乐，若你觉得穿上高跟鞋名牌西装是快乐，那也是个人的选择而已。张云辉出神地想；“湘月，若你觉得这就是爱情。”很多次张云辉都看见那辆熟悉的越野车停在校门口，而背着书包跑出来的林湘月就会甩着两根粗粗的大辫子毫不犹豫地上了那辆车，那个时候他还不认识车的标志，现在他才知道，那是辆悍马。周围的同学会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站在原地摇晃着小手跟林湘月告别的张云辉必须无条件地忍受来自身边怪异的目光。
　　那是一些以窥探他人隐贬低别人抬高自己来实现自我价值的无聊的人，学校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对林湘月的身世表现出莫大的兴趣，每次有人传播都会激发更多的人去挖掘更多的新闻，比如说林湘月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林湘月的妈妈根本不关心她的死活，林湘月又没有交学费，林湘月又跟妈妈吵架了，把花瓶都打碎了，林湘月已经不是处女了，她的第一次给了张云辉，作为林湘月绯闻的男主角张云辉甚至有些自豪，他是唯一不去揣测与询问林湘月隐私的人。具体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也许因为他没有这样的习惯吧，他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样子，除了和张岚枫一起去捉麻雀或者是斗蛐蛐这样的事情才会让他欢欣雀跃，他喜欢在脏脏的泥土中挖出一个坑来，做各种各样的小城堡。即使他在同龄人眼中是这样的幼稚，不起眼，他仍然觉得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小小天空，他喜欢林湘月，连自己都不否认。每次听到班里同学的闲言碎语他都无动于衷地继续看书，即使有人当面取笑他，他也只是淡淡地一笑，中午的时候又会屁颠屁颠跑到林湘月的座位上说：“湘月，去吃饭吧。”林湘月就会抬起头来奇怪地看着他，幸好，他的要求林湘月没有拒绝过，因为，没有人愿意和林湘月一起去吃饭。
　　这是一所落后而封闭的初中学校，在这个本来已经很落后的小县城里林湘月的个性无疑是不讨好的。她总是显得万分神秘而且喜欢虚伪地骄傲。之所以说她喜欢虚伪地骄傲，是因为她本人并没有任何值得她骄傲的地方，除了她的容貌。林湘月出身于一个工人家庭，爸爸在她3岁那年跟着一个女人离开去上海打工，再也没有回来，妈妈一个人拉着林湘月的手，哀怨地看着小巷的尽头，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冷风落寞地飘过来，林湘月嗫嚅：“妈妈。我饿。”湘月的妈妈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回答她：“湘月，你没有爸了。”林湘月那时还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对爸爸的离开显得无动于衷，她仅有的感觉是：我饿。妈妈牵着她的手回家。给她端来一碗白水煮面条，上面只零散地撒了几片葱花，林湘月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她没有发现旁边的妈妈早已泪流满面了。
　　长大后的林湘月成了一个孤傲不群的女子。她也许不能明白为什么班里的老师同学为什么对她这样的不公平，不论什么事情是不是她的错，最后被责骂的一定是她，妈妈每次都牵着她的手按着她的脑袋说：“给老师道歉啊”“给同学道歉啊。都是我们的错，对不起，我没把孩子教好，她是单身家庭，请你们见谅。”然后老师和同学就会向旁边低着脑袋的林湘月投来或同情或蔑视的目光，林湘月仇恨他们的眼神，在很多次这样的事情之后，林湘月知道，不论开始如何，或者过程是怎样的，最后错的一定是她。她的妈妈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打她，所以她不和任何人聊天，不做任何老师喜欢的事情，她会在下课后所有同学都跑出去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房间画漫画，她会在老师讲函数的时候给自己的花瓶插花，会在不写作业的情况下跟老师顶嘴。而老师们总是在办公室里说：“哎，别理那个林湘月，单亲家庭，心理总是有些不正常的。”只有张云辉不会这样讲，不会这样做，每次林湘月发脾气，他都会笑得跟向日葵似的：“我错了，湘月姐，我错了，你打我吧。”那个时候，他总是喊林湘月姐姐，因为林湘月总是把他打得屁滚尿流，让他求饶，喊自己姐姐。而张云辉就会腆着脸，笑得春光灿烂地喊：“姐，我错了。”很久以后林湘月喊张云辉哥的时候，张云辉总是很感动。
　　每天早晨张云辉都会准时出现在她的楼下，一言不发，即使是寒冷的冬天也一直坚持等到林湘月下楼来。林湘月总是在迟到。她总是落拓地穿着棉布衬衫，有时候是缝补了很多遍的牛仔裤，睡眼惺忪地看着张云辉：“喂，你来了？”张云辉总是一言不发牵着她的手就走。那条路很泥泞，林湘月握着张云辉温热的手就觉得不寂寞。有时候张云辉中午也会站在林湘月楼下傻傻地等着她。只是林湘月出来的时候偶尔会眼圈发红，张云辉并不问她，他知道林湘月一定是又和自己的妈妈吵架了。她们总是吵个不停，住在楼下的林湘月的同班同学郭晓晓总是跟班里同学说，那个林湘月真是没素质，跟自己的妈妈吵架都那么大声。她妈妈也不正经呢。老是大半夜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她总是抱着她妈妈的腿不让她妈妈离开。“真的吗？哎。真可怜。”“可怜什么啊。你看林湘月那个样子，自以为是天下第一美女，对人爱理不理的。”当林湘月进班的时候，班里的沸腾突然会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所以林湘月走了。那天她跟班里的一个男生大打出手，班里的同学都洋洋得意地等着看林湘月的笑话。那是学校出名的渣滓王博，整天和一群败类在学校欺负初一初二的同学，他正巧坐在林湘月的后面，那天林湘月穿一件薄薄的棉布衬衣，若隐若现的黑色内衣带就引起了王博的兴趣。“哟，林湘月，今天怎么穿这么性感的内衣，是你妈妈的吧？小孩子穿得太性感可是很不好哟。”林湘月低着头摆弄着花，没有抬头看他一眼。王博更加得意忘形，他给林湘月写过情书，可是林湘月连看都没看就扔在垃圾篓，“哎呀，拽什么啊？谁不知道你妈跟那个修车的大伯打得火热？上梁不正下梁歪。”林湘月回头的时候王博想去挡已经来不及了，那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脸上，王博黝黑的面颊上立马火辣辣地开出红色。“你他妈的犯贱？”王博一伸手拉住了林湘月的胳膊，班里的同学都回过头来看这千载难逢的好戏。林湘月只是冷笑着说：“也不知道他妈的谁嘴贱。”当全班同学反映过来的时候王博已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张云辉抓起后门的钢管重重甩了出去，王博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下了。
　　“哇！”全班同学目瞪口呆，他们没有想到平时蚂蚁都不敢踩死一只的张云辉居然有这样的魄力。班主任刚进教室就看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王博满脸的血痕，“怎么回事？”王博站起来满眼泪花地指着林湘月，“老师，她打我。”“又是你？林湘月不是我说你，你家里那个样子你还不知道给你妈争口气。”“我争，争你妈的争，是我打的，怎么样？有种来找我。”林湘月不顾已经气得快要晕倒的班主任和王博，在全班同学错愕的目光里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过。
　　林湘月退学后张云辉去她家找过她，她坚决不要见他。张云辉便一直站到大半夜，一直到看见林湘月卧室里昏黄的灯光熄灭才背着书包百无聊赖地离开。他不知道，林湘月在家里正和妈妈吵得像决战：“你个不争气没良心的小畜生。妈妈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你就不知道争口气吗？”永远都不流泪的林湘月或许只会在妈妈面前掉眼泪吧。她的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头一言不发，跪在地上不抬头看她。“你还知不知道要脸？街坊邻居哪个不知道我们是单亲家庭？你初中没毕业就不上学了，你想让所有人看我们的笑话吗？”林湘月终于控制不住，她哭了，哭得痛彻心扉。“妈。我真的不想活了，你杀了我把。”“我杀了你？你让我杀了你？我把你养这么大了你让我杀了你？你真是跟你爸一样不要脸。”那天晚上，林湘月觉得自己一生的眼泪都流光了。
　　林湘月再次出现在张云辉面前时张云辉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她了。她再也不是穿粗布裤子白棉布旧衬衣扎麻花辫的林湘月了，只见她穿着闪亮的大红色毛衣，修身淡蓝色牛仔裤，一头晶莹的棕色大卷扬扬洒洒地披在脑后，“哟，那不是林湘月么，听说她现在学得更坏了，跟一个来县里投资的台商勾搭在一起，那个男人都可以当她爸爸了。你看她那个样子，还觉得很自豪呢。”张云辉正伏在课桌上写字，手突然没来由地颤抖了一下。抬头望去，她正站在教室窗口向里面张望，看到张云辉抬头高兴地挥了挥手。
　　张云辉和林湘月面对面的时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仔细想了想，张云辉平时是很少说什么规劝林湘月的话的，他觉得即使说了，林湘月也不会听。可是他知道自己必须说，因为现在不说，也许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说了。“湘月。还回来上学好吗？没事的，我跟老师说了，是我的错，与你无关。”林湘月大笑，两个酒窝在阳光下熠熠夺目，“云辉哥，我要走了。要去台湾。我不会一辈子都让人瞧不起我，我要有钱，过有钱人的生活。”“你不要这样，湘月。班里的同学都在说你呢。”“让她们说好了，我没欠别人什么。为什么我做任何事情都不对？为什么呢？”张云辉听到这里的时候怕她会哭，因为自己的眼眶已经有些红了，可是林湘月只是笑，“我真希望他们骂我，骂得多难听都好，就像我妈妈骂我的那样，他们越是骂我，我越是要好好活着。”林湘月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云辉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这几天我就要走了，不管别人怎么对我，你都会对我好，是不是？”“是，可是。”“没什么可是了，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没关系，哈哈，我想班里的人一定又背后说我闲话了是吗？让她们说好了，我走后你不要再提我，都是我一直连累你被班里同学议论。”张云辉一句话都没有说，他默默看着天上的暮色夕阳，突然想从楼上跳下去。
　　林湘月潇洒地转身而去，张云辉没有看到，她已经泪流满面了。
　　那个男人张云辉是见过的，是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他的确像林湘月的爸爸，林湘月要什么给买什么。吃的喝的用的，而林湘月的母亲再也不和林湘月吵架了，甚至听说那个男人没有老婆后还请那个男人在家吃饭。那天林母神采奕奕地握着林湘月的手说：“湘月，妈妈支持你，到台湾就是好，毕竟台湾的生活条件要比我们这里好的多，你跟萧国光走我也放心。有空要给妈妈多打电话。”
　　林湘月跟那个男人走的时候那个男人给了林母一笔钱，十万。不多不少，刚好够把林湘月卖了。
　　在这之前张云辉去找过林湘月。他专门去上海买了最时兴的羽绒服和牛仔裤送给林湘月：“湘月，不要跟他走好吗？”那是张云辉用尽所有力气说出的唯一一句话。“云辉哥。没有用的，送给你姐姐穿吧，你家庭条件也不富裕，不要乱花钱。”那时的张云辉只是一个包工头的儿子，爸爸每天早出晚归辛勤工作才能养活他们一家五口。张云辉真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好，他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以后我会赚钱的。”“以后又能怎么样呢？现在怎么办呢？云辉哥，放心，萧大哥对我很好，他很爱我的。”林湘月转过投来给了张云辉一个大大的拥抱，张云辉彻底不能说出一句话来，他把衣服放在地上，转身快步跑开，身后的林湘月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
　　林湘月追到他的时候张云辉已经满脸泪痕了。她紧张而不安地吻着他的嘴唇，脖颈，感觉到他的身体散发的寒意，他几乎在发抖了，他不能想象以后没有林湘月的日子。那天晚上他住在了林湘月的家里，林湘月的母亲就像传闻中的那样，每天晚上都不在家，那是张云辉毕生难忘的一夜，他看到了林湘月美得让他眩晕的胴体，肩膀上那朵夺目盛芳的水莲如此妖娆，林湘月说，那是识别她的唯一标志。天亮的时候林湘月只说了一句话：“云辉哥，我要跟萧国光走了。”
　　林湘月走了之后张云辉的爸爸发了财。中了一次彩票后张父开始投资地产，没想到这几年房价涨得厉害，林父一下成了叱咤风云的商场英豪。那又怎么样呢？林湘月走了。张云辉总是和张岚枫并肩坐在河堤上静静地看着落日余晖，繁星似锦。张岚枫是顶讨厌林湘月的，每次他试着和林湘月说话林湘月就冷若冰霜地给他脸色看，即使他是张云辉最好的朋友，林湘月也毫无热情。“至于么？林湘月那种女人，上海一抓一大把，不就是钱么？她如果知道现在的你这么有钱，肯定哭着求着抱着你的腿求你原谅她。”“不会，湘月根本不是这种人。”“你怎么知道？别被她的外表骗了云辉，色即是空。”“我是唯一了解她的人。”张云辉笃定地说，他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找到林湘月。
　　“哎，傻孩子。”张岚枫总是为他惋惜。“这么好的一个男孩，就为这么一个破烂货给毁了。”张岚枫对林湘月可是毫不留情。
　　五年可以发生很多事，张云辉和张岚枫都搬家去了上海。张岚枫家里本来就是上海的，只是初中妈妈让他来外婆这里多吃苦。张云辉的家人都因为张父的关系平步青云，过上了豪华而奢侈的生活。高中一直到大学，张云辉从没有恋爱过。他有时怀疑自己根本就不会爱。不管是多少女人向他表示，他都觉得疲惫，提不起一点兴趣，但是他总是梦到林湘月，那个梳着两个麻花辫，教他插花的时候会把脸离他很近的林湘月，他只要再稍微靠近一点，就可以吻到她。这样的梦魇反复出现，几乎要毁了他。
　　大学四年，他花了一半时间在思念，花了一半时间练习跆拳道，花了N多时间看台北的新闻。花N多时间跟着张岚枫借酒买醉。大二时张云辉和张岚枫双双决定退学。张云辉只是不想上了，他不明白上学的意义，自从林湘月走了以后他仿佛就成了林湘月的翻版。他开始自闭，开始排斥班里的同学，他再也不能忍受那些叽叽喳喳，傻了吧唧的少男少女了，他厌恶一切人多的地方，但是每次初中同学聚会他都会准时赴约，究竟在奢望什么，张云辉自己也不懂，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承认，他多么希望林湘月能够出现啊。
　　张岚枫只是觉得大学里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张岚枫是把成功看成生活唯一重要东西的人。他的目标就是有钱，有地位，有权势，他需要实现这些的更宽广的平台。张岚枫退学后开了一家网络公司，帮助很多以前的初中高中同学解决就业问题，成了老同学眼里共同的偶像。张云辉对这些毫无兴趣，但是这不能改变他们是最好的朋友的事实，这么多年来，即使两人的生活天差地别，但是只要一在一起，就像初中的时候一样默契而快乐，唯一让他错愕的是林湘月的出现。还是以这种形式。
　　想到这些，张云辉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又开始疼痛，身边躺的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林湘月，可是为什么这么疼？自己到底要不要听她的故事呢？自己的爱情现在看来毫无意义。张云辉突然有种跳楼的冲动，就像他当年听到林湘月要走的消息时的情绪。
　　他再次回头看着身边的林湘月，现在的她还是这样的美丽，可是现在的他再也不敢说：“我是唯一了解她的人”了。林湘月一直用光洁纤细的玉的抚摸着莹润的发丝，或许她也在烦恼到底从何说起吧。想起从前的事情，张云辉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苛责她。这个世界，对有些人来说注定是不公平的。

　　遇见

　　“那个时候，我一心只想离开，只有离开，才能摆脱一切梦魇。母亲，同学，老师，甚至是自己。我只想跟着萧国光走，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林湘月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身边的张云辉，她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迷离，淡黄色的月光洒在她晶莹的瞳仁里，漫天矍铄的蓝色清辉弥散了满屋的寂寥。
　　“我已经没有了退路。”林湘月继续说下去，她像是在对自己说。她的声音没有感情没有色彩，暗哑凄惶，张云辉微闭着眼睛，内心荒芜得像广阔无垠的沙漠。
　　“离开了上海，他给我办了护照直飞台湾高雄。那是个美丽的城市。繁华似锦，怎样形容那样一个生机勃勃的城市呢。对我来说一切都是新奇的。我常常在萧国光锡安山上的别墅俯视着山下静谧的奢华。我再也不用羡慕别人手中怀抱的漂亮的洋娃娃，他给我的，应有尽有。”
　　“然后呢。”张云辉很平静地问，内心早已风起云涌。
　　她无法回答。在台湾的三年是她一生的转折点。那些经历要怎么旁若无人地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呢。林湘月倔强地沉默着。她不能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愿意向别人提起的事情吧。
　　刚到高雄的时候萧国光对她奉若上宾，他就像老来得子般地宠爱着她，在他眼中她就如珍珠一般圣洁美丽。那年她十六岁，穿着萧国光送她的香奈儿淡蓝色珠光吊带裙就像法国公主一样美丽。这是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唯一知道的事情是，自己再也见不到张云辉了。无数个夜晚她对着窗外落寞地数着星光都在想，这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么，张云辉的明眸皓齿就在她的眼前摇摇晃晃，一晃倾城。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萧国光已经结过婚了，她什么都不是。但是她没有选择。她宁愿下贱地活着也不愿意在那个落后的县城里受尽欺凌。她打碎牙齿维持着自己弱小的自尊。她心里有隐约的预感，但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她还是听到自己的心脏四分五裂的声音。
　　萧国光很有钱，凭借高超的智商三十来岁就已经在这个移民城市有了价值不菲的不动产，各种生意对他来说都不在话下。投机，古董，网络。但是她从来不知道，在这样光鲜的外表下隐藏着强大的后盾，肖国锋的妻子。在那个经济主导一切的国家，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家族势力，林湘月在那里什么都不是，她只是萧国锋带出去就有很多人羡慕萧国锋有艳福的小女孩。她自己也清楚自己的位置，所以她什么都不说，每次萧国锋看到她难过的样子都会想办法安慰她，买更多奢侈品给她。物质馨香包裹而来，也能漾起薄薄暖意，她以为，她会慢慢快乐起来的。只是她再也不能像在张云辉面前那样露出闪亮洁白的牙齿，笑得那么开怀温暖了，但是这又能怎么样呢？重要的是，她离开上海那个落后的小县城了，从现在开始，她有了自己的生活。
　　那个女人找到林湘月的时候林湘月咬紧牙关不发一言，任她残暴的双手重重打在自己粉嫩光洁的面颊上，而那个曾经那么怜爱她的男人，此刻也只是恶狠狠地注视着她。然后林湘月听到那个男人柔情似水地对那个女人说：“千钧，不要生气了，这种女人不值得你生气，我只是可怜她，没想到她居然想要勾引我。”萧国光所有的朋友都跳出来证实林湘月是个不正经的女人，萧国光只是可怜她才收留她，可是她却不知好歹。林湘月安静地呆立在原地不发一言，不辩解，不反驳。这样的结果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而已。漂泊了一年之后，她早已学会忍耐与默默承受。
　　一个人走在高雄喧嚣的大街上时，林湘月手上还挎着那个男人送的LV限量版包包，也许她会冻死，会饿死。或者被坏人先奸后杀。她在脑海中构思了很多这样的场面，无所谓了，从那天晚上她对妈妈说：“妈你杀了我吧。”的时候，她已经对这个世间没了任何期待，无论活在哪里都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只是，她还想见到张云辉，她还是觉得，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她，张云辉也不会。具体为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这么顽强地相信着，张云辉不会，可是现在的他就算出现在她身边，又能怎么样呢～？可是林湘月却不可自抑地想念他，哪怕只是和他说上一句话，看他天真无邪的笑容就好，他的笑，总是莫名地让她忘记哀愁。
　　林湘月怯生生地走进一家咖啡厅，一个星期以前她还穿着耀眼的名牌服装坐着加长林肯来这里吃饭，现在自己已经是身无分文的流浪者了。她没有来由地想要冷笑。笑自己。自己真的是很可笑。“你好，你们这里要人吗？”林湘月走到柜台边找到一个西装革履青年男人低声问道，在高雄的一年时间她已经学会说闽南语了，或者是她的样子真的很奇怪，苍白的脸上带着血痕，身上穿着价值不菲的服装来应聘当服务员，或者是她真的太漂亮了，那个男人几乎没有考虑就说：“你留下吧。”
　　在林湘月的记忆里，那是一段多么快乐的日子啊。那个收留了他的男子叫徐岩，和张云辉一样有着漂亮的双眼皮和高挺纤细的鼻子。他对林湘月特别的好，他说：“湘月，叫我哥吧。”林湘月就会想起她总是拉着张云辉的袖子说：“云辉哥，你帮我写作业，好不好？”思绪那样的繁杂，她一瞬间就以为张云辉会突然跳出来说：“林湘月，专心一点好不好？”眼前的徐岩打乱了她的思绪。
　　“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徐岩坏笑着。
　　“那又怎么样呢？哪一个从大陆来台湾的人没有故事呢？”林湘月懒懒地回答。
　　“可是你年龄很小啊，孤身一个人在这里，连个亲人都没有，没有考虑过向官方求救么？”
　　“求什么救啊，我又没出什么事情。”向谁求救呢？送她回上海么。上海又有她的什么呢。唯一的所有的也只是和张云辉那青葱岁月的惆怅回忆。她不要他看到这样狼狈的自己。
　　“可是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啊。”
　　“我可以住员工宿舍。”
　　“得了吧。你吃什么喝什么啊。”
　　“你知道我没有钱？”
　　“我发现你好几天都没有吃东西了，拿，送你。”徐岩从西装兜里摸出一沓台币硬塞进林湘月的手中。
　　“不用。我还有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徐岩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发工资了还你。”林湘月倔强地说。
　　“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女孩。”徐岩深邃的目光定格在她如水般晶莹剔透的的眸子上。
　　徐岩是星巴克的经理。有着洁净的外表与良好的生活习惯，他常常在下午骑着山地车穿着干净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衣迎着爽朗的风准时来到星巴克，换上黑色西服，谨慎而礼貌地招呼着店里的生意。林湘月每次遇到他都会微微一笑。她没有发现，每次她对徐岩微笑的时候徐岩就会马上立在原地，对她保持微笑很久，然后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遥望着她的背影不发一言。徐岩想，自己是喜欢上这个女孩子了。
　　林湘月刚发完工资便去找徐岩，“谢谢你。”她只说了这三个字。林湘月总是不轻易对人表示感谢。徐岩显得格外不知所措。“你干嘛啊？”“你忘了，你借我的钱啊。”“我有说过让你还吗？”“不管，还你。”林湘月不由分说把钱硬塞给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被徐岩拉住了胳膊。徐岩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湘月明白的复杂感情，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了。
　　“湘月，我喜欢你。”
　　所有的人都欢呼雀跃起来，没想到平时冷若冰霜的徐大经理也会这么罗曼蒂克的求爱方式，旁边的小珊兴奋地拉着林湘月的手，“哇，太幸福了！湘月快答应啊。”林湘月也愣在了原地，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表白。
　　徐岩涨红了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羞涩而又开心地望着林湘月，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林湘月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跑过去抱住了徐岩，然后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会有更好的女孩子等着你，我要离开了。”林湘月说完便跑了出去，徐岩反应过来后没命地追了上去。徐岩和林湘月站在大马路上，眼前是车水马龙人潮汹涌。“为什么？”徐岩大喊。
　　“不为什么。因为有些人注定是要孤独地活着的。这个地方不属于我。”也许当时徐岩一点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说这样做。他不知道，林湘月有一个约定。这个约定是她义不容辞的，而且她实在不想徐岩为了她承受这样的压力——与一个没有户口身无分文无权无势的外籍女子交往，他应有更好的生活，林湘月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大口吸气抬头看天，她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徐岩隔着人群看她的剪影，是那样的模糊，与遥远。
　　她不是没有眷恋。只是她活得如此清晰。
　　林湘月的约定关于一个女子。那是一个与她同样破落潦倒的女子。有漆黑的长发与明亮的眼神，上个星期已经离开星巴克。她怀孕了，比自己当时的情况更为凄惨落魄，亦是一个从大陆漂洋过海来到台湾寻梦的可怜女孩。她叫卡其，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的身世，除了林湘月。相同的人总是能嗅到熟悉的气味，那是一种叫做凄绝的迷离。
　　事后很多年林湘月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做。这个世界上可怜的人很多，值得同情的人也很多，甚至包括林湘月自己本身就是一个病态的存在，但是她却不能丢下卡其不管。这样的逻辑许多人都不会接受，林湘月却会无条件地接受，从小在人性丑恶包围下成长的林湘月，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卡其甚至连手术费都没有。
　　林湘月如此明白，自己的阴暗与徐岩的明媚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产物，她走得没有留恋，身后却是徐岩落寂的目光。她需要的是一个懂她的人，即使是个女人，她也甘心情愿，她愿意与一个人彼此交付信任，慰怜相同的感触。
　　“那个男人对我很好，他会在下着蒙蒙细雨的下午带我去坐摩天轮，会在喝醉酒的时候抱着我哭，会从后面抱着我的腰，而他的吻，就如雨点般洒落。他迫于无奈离开了我的时候，晶莹的泪滴就落在我的掌心之中，我还是不能控制自己去爱他。”卡其总是这样不厌其烦地讲述有关他们的所有细节，这些总是被林湘月粗暴地打断。“那又如何呢？～他现在又在哪里呢？他就算知道也只会无奈地丢给你一句话，做了吧。这是你想要的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固执地相信他一定爱着你呢？”林湘月是这样不近人情地阻止着她的幻觉。
　　她比卡其要明白，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什么样子的，她不允许卡其有这样浪漫而不切实际的幻想，可是卡其恨她这样说，有时在深夜卡其会泪流满面抱住林湘月，“湘月，他真的是这样吗？”“那你以为呢？他为什么会不发一言地离开？”“也许他出了什么事情，他一定还不知道我怀孕了。”“即使知道，他也会不告而别。”林湘月很诚恳地告诉她实话，然后卡其就会突然在深夜大哭，发很大的脾气，很久以后又会安静地靠在林湘月的肩膀上泪眼朦胧地说：“对不起。”
　　林湘月是懂得她的感受的。自己又何曾不是。她多少次难以自抑地想要撕碎一切～？可是她没有这样的条件，甚至没有一个疼她的人在她身边来容忍她的无理取闹，所以林湘月总是平静而淡漠的，她跟卡其不同，卡其是透明的，要哭要笑要闹都是那么的肆无忌惮，她常显得幼稚而娇气，会因为林湘月的一句责骂而掉下眼泪。
　　她们住在贫民区的破落民房里，吃咸水面条和油饼辣汤，林湘月总是在清晨就去打工在一家精品店卖首饰，而卡其一个人呆在家里，伴随着恐惧与不安不知道如何处理自己肚子里还没有出世就注定要流失的宝贝。每次林湘月拉着她走到诊所门口的时候卡其又会哭闹着退回来，甚至咬烂林湘月的手背，她们常常愤怒地对峙，恶语相向，而每次林湘月对她妥协带她回家后，卡其就会哭着求林湘月不要生气。
　　她们是如此怪异的组合。
　　接近两个星期的对峙后，卡其彻底相信了那个男人不会再来找她了。她平静地进了手术室，出来的时候面无血色，林湘月去扶她，她只是微笑，苍白的脸像游魂一样没有一丝光泽。她们平静地回家，林湘月给她端来红茶。卡其悄无声息地在家里沉睡了一个星期，她像死了一样，林湘月不能对她说一句话，卡其会没有来由地大吵大骂。
　　卡其在身体恢复后告诉林湘月，“我要去澳门当小姐。”林湘月没有太惊讶，她们这样的女子的思想注定是不正常的，但是她的心还是狠狠地疼了。卡其与她一样，在一个没有温暖的家庭出生长大，那天清晨，卡其一个人背着书包彻底离开了那个毫无生气的家，卡其的父母在去深圳打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奶奶单独把她带大，却并不疼爱她，奶奶有很多孙子要疼，卡其在家只是一个陪衬兼保姆的职位。在无数的打骂之后卡其走了，带着她的书和唯一的玩具，她说；“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奶奶以为她只是在赌气，可是她真的没有再回去过。
　　“我需要有钱，知道么？湘月，没钱是什么样的感觉，被人唾弃，被人瞧不起，要无端忍受所有人的蔑视眼光，甚至连自己喜欢的男人都得不到。”卡其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大雪弥漫，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林湘月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付出换来了卡其的离开，这也没有什么，林湘月本来就没有打算什么回报，也许她当时选择跟徐岩在一起会有非常不一样的人生，但是那又如何，那不是她林湘月想要的，人生有很多个选择，选择没有什么聪不聪明只有愿不愿意，有些人，注定是要颠沛流离地活着的，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那么多的目的，可是林湘月什么都不想要，她只想那个可以彼此交替信任的女子在她身边，即使她也不懂这样是对是错，她只是不舍。
　　卡其想叫林湘月一起去，可是林湘月哪里也不想去。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断了线的漫天飘飞的风筝，没有方向没有目标，甚至连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她都找不到。她们经常吵架，可是当卡其真的要走的时候，林湘月没有去上班，呆坐了很久，似乎已经在臆想，她无数遍地问卡其“你真的要走吗？”“是的。”卡其的答案不容置疑，林湘月就呆滞地回答：“恩，好的，再见。”卡其坐在她的身边抚摸她黑亮的长发：“我会想你的。”她在湘月的脸上深深一吻，临走时卡其给了她一个手机。那是卡其用自己答应和别人去澳门当小姐得到的一笔钱，她留给了林湘月，还有那个手机，她对林湘月说：“不许换号，我会一直打给你的。”
　　那年卡其17岁，林湘月18岁。林湘月感到自己生命里又一个至关重要的人要离开了，而自己所能做的，仅仅是默默承受，不发一言。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会有依赖性，而林湘月真的不能接受自己将要独自漂泊的事实，她呆坐在床头。然后她笑着送卡其上了飞机。她开始明白，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强的。
　　卡其走后按时给林湘月打电话告诉林湘月她在澳门的近况。“湘月，我真的很高兴你那个时候没有跟我来。也许人生就是这样，一步走错所有的事情就都错了。”卡其说，她在澳门当小姐，每天的生活就是挂着上岗证去接客，穿性感的内衣，每天例行公事检查身体。日复一日，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攒够钱办护照回大陆营生。她开始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希望，她在电话对林湘月哭诉。林湘月只是麻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天，她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坐一艘破油轮偷渡回深圳，什么也没带，连钱都没有，那些钱已经付给船夫了，她再次干干净净地离开，就像来时一样。
　　她把卡其的手机丢入海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我只是觉得，好想把一切都扔掉，甚至自己。跳入冰冷的海水，被淹没覆盖的时候，不知道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身旁的张云辉像做了一场冗长的梦，梦醒了，他也已经流泪了。
　　那天晚上他们再次拼命□，因为彼此都不知道该抓住什么，他们把身体牢牢嵌入对方，天亮的时候，大汗淋漓的张云辉看着身边的林湘月，陡峭的锁骨像一根精巧的项链，他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身体。后面的故事她没有讲下去，可是张云辉知道，自己已经不想听她讲任何事情了。他只想好好爱她。
　　林湘月在梦中一遍遍地看到她的母亲站在铺面青石板砖的小路上，恶狠狠地辱骂她，所有的人都探出脑袋来看她们母女。“你这个破烂货，你还有脸回来？你真是天生当狐狸精的料，我没你这样的女儿！”身旁的继父拉着她的袖口：“别在外面吵，有话回家说，湘月，你也真是的，在台湾那么久你都干什么了～？连一分钱都没赚到？”林母一把拉过她：“别理她。我没这样的女儿，我丢不起那个人，你走吧林湘月，就当我没有生养过你，现在在外面不如意了，想起来回家吃白饭了？在台湾那么久你给我寄过一分钱没有？”房间里探出一个古灵精怪的小脑袋，拉住林湘月的母亲说：“妈妈，我怕。”“别怕，宝贝，来，咱们回家。”林湘月的母亲柔声细气地对那个小男孩说。
　　林湘月站在门外了很久，觉得有的人真的是生不如死。但是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背着包再次离开，她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是林湘月几经周折一路颠簸回到老家时的场面，她原以为会有一个暂时的港湾，可是她想错了，她错愕地站在门口，任飘飘细雨打湿额头。
　　梦的最后是张云辉破碎的笑容。他开始只是微笑，后来大笑，最后是狰狞地笑，他大骂：“林湘月，你这个□。”林湘月站在青石板砖铺垫的路的尽头，疲惫得想要倒下，抬头看不到天空，只有一只蹲坐在高墙上的黑猫绝望地嘶鸣。
　　挣扎着醒来时林湘月早已是满脸泪痕了。张云辉正温柔地看着她，紧紧抱着她的身体说：“湘月，别怕，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湘月呆坐了好久，她又想起来自己时常幻想的遇见。现在的她只能把所有人都当做遇见，然后继续假装明媚地活下去，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活下去的勇气。每次难过她都想，我只是刚好遇见了我的母亲当我的妈妈，我只是刚好遇到了卡其，我只是刚好遇到了萧国光，我只是刚好遇见了徐岩，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只是遇见，遇见过后，生命就将重新开始，仿佛这些人从来都不曾出现过，务需难过，这样想，她不会觉得太过疼痛。
　　张云辉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看她静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甜甜地闭上眼睛，窗外又是这个城市喧嚣的吵闹，或许，又是一幕开始与结束在这个漂泊的城市悄悄上演。

　　窒息

　　——从头到尾，你到底爱过了谁？
　　“湘月，答应我，不要再去天上人间上班了好吗？”林湘月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黄昏落日。身旁的张云辉正在大口抽烟，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积如山，那张白皙透彻的面容上刻满深深的疲惫，做这个决定不论是错或者是对，他都已经下定决心义无反顾。她再次恢复疏离的神色。沉默地穿上衣服起身，床单上铺满□的味道，还有他身体的余味。
　　“我走了，再见。”“还要选择再次在我的生命里消失吗？为什么我们不能选择不同的结局？”“有些事情是很难改变的。”“那我们就更要努力去改变。”张云辉从床上迅速跳下来，拉住她的手，这一次他再也不让她离开。她与他对视，他们的眼光同样充满着犹疑与难过。
　　“让我感谢你，赠我空欢喜，记得要忘记，和你暂别又何妨？”张云辉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想起，那是首王菲的《花事了》，张云辉第一次听便喜欢，他的爱情也如这首歌一样，漫天樱花绚烂的色彩，还没来得及绽开，便已褪色成灰白。
　　张云辉的表情逐渐变得神秘起来，“喂？哦。是吗？我知道了。”他拿着电话匆匆跑到另一个房间，林湘月还是依稀听到飘渺的声音：“我不去了，去帮我推了，你让她去死。”张云辉怒气冲冲地挂掉了电话，出来的时候又恢复了一往情深的表情。“饿了吗？我们一起去吃饭。”张云辉温柔地牵着林湘月的手，林湘月的手和表情始终是冷的。“我不想去。”“那你想去哪？还去那个龌龊的天上人间么？”“云辉，你清醒点好不好？现在的你我早就回不去了，五年的时间可以发生多少事情？又有多少的哀愁与现实要面对？难道现在就是你的生活吗？吃喝嫖赌谈恋爱？”张云辉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黯淡：“那你呢湘月，是不是我们一定要选择这么痛苦地活着，难道就不可以明媚地活着吗？把所有的开心与快乐都凝聚起来，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即使伤怀，留恋，痛苦，又能怎么样呢？是啊，你在天上人间上班，我到现在还不能彻底接受这件事情，可是那又如何，就因为这样就让我永远放弃你，然后选择继续不开心地活着？我已经不开心了五年，还有多少个五年要这样沉迷下去？”
　　林湘月愣在原地了几秒钟，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张云辉！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林湘月忍不住生气了“你的家庭呢，你的父母呢？他们能接受吗？”她犹豫了一下，马上又低下头来“我不是故意的云辉，我只想你能好好的，不要像上学时的那样因为我受到连累。”
　　“可是我已经被你连累了！而且连累了五年！”张云辉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跑到窗边大口吸气，是啊，五年，人生又有多少个五年？“答应我，湘月，不要再消失，即使最后没有结果，请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哪怕只是在同情我。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张云辉用力地摇动着林湘月瘦弱的肩膀。
　　她无法再拒绝了。
　　那天她再次来到金碧辉煌的天上人间，漫漫正站在走廊上一边抽烟一边俯视上海绚烂迷幻的夜景，一转身就看到了在她身后憔悴了不少的林湘月。“怎么了幽幽？几天不见，怎么就变吸血鬼蝙蝠了？”漫漫抬手刮了她的鼻子一下。“开什么玩笑，我还娇媚着呢。”漫漫递给林湘月一支烟：“怎么样了。这段时间忙什么呢？”“没什么。”林湘月低了一下头，把烟丢在地上踩灭：“我以后不来上班了。”“从良啊……？”漫漫的表情像嘴里硬塞了一个大鸡蛋。“不是，我要回老家了，爸爸病重。”漫漫立马露出哀伤的表情，她们的行业什么都变得慢，就是表情变得快。“是吗？幽幽，那你赶紧回去吧，在家好好的有什么事情要多跟我联系。千万不要把我忘了。来上海了要第一个给我打电话啊！”漫漫说这些的时候眼里甚至漾出了泪花，千叮咛万嘱咐，拉着林湘月的手唠叨大半天。“恩，放心吧漫漫，我会想你的。”这些话当然是逢场作戏啦，她们这里是没有朋友的，即使有，也只是萍水相逢不可深信的，这里是一个为了一个有钱的男人可以六亲不认的场合，林湘月在这里呆了半年左右，对她们千变万化的表情与心灵实在太了解了，所以她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能对任何人好，因为这里是一个崇尚坏人的地方，如果你是一个好人的样子，反而会领略到坏人的厉害，相反，如果你是个好人而故作坏人状，反而与她们的志趣相投。
　　林湘月第一次受骗的主角是一个看起来绝对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一脸清纯状，骗术挺低的，还是把不谙世事的林湘月骗得团团转，什么自己是迫于无奈来这里上班的，男朋友有白血病，自己又交不起学费，林湘月二话没说就给了她两万，结果当然是打水漂了，那个女孩子很快就从天上人间消失了，几天后又在上海大酒店神秘现身，再见到林湘月的时候，她对林湘月的陌生几乎都要让林湘月觉得自己认错人了。这样的事情见多了林湘月也就见怪不怪了，对这里的人也有了透彻的了解，那就是除了自己谁都不能相信。
　　漫漫看到林湘月的身影逐渐在楼道转角处消失，马上拿出电话嗓门吆喝开了“妈的，又走了一个，女孩子不够用，你快点给我找点人，老娘快没法开张了，别找跟这个一样不出台的，老娘真受够了。”有一点林湘月没有告诉张云辉，那就是她从来没有跟客人出去过，但是她也从来奢望过和张云辉在一起，她知道那注定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张云辉已经在楼下焦急地等待她了，一看到她美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就立马下了车，霓虹灯下的林湘月只穿着桃红色的加长毛衣，水蓝色丝袜，整个身体都像轻盈的精灵一样美得空灵，她是这样的惹他怜爱。张云辉下车的时候转身对司机说：“不用管我了，我一会儿打车回家。”刘师傅的嘴张得比漫漫那时候的还大。张云辉随手拿起一件加厚棉袄快跑到林湘月面前给她披上，看到她温暖的笑容，张云辉高兴地牵着她的手一起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散步。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与安宁。
　　这些天以来他们几乎走遍了上海每一条街，逛了所有的公园，他是如此迫切地想要把以前遗失的快乐全部弥补。林湘月也快乐极了，她以为她曾经丢失的所有幸福都奇迹般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她已经可以把家里的噩梦，所有的噩梦统统遗忘。
　　直到那天张云辉和林湘月一起遇到张岚枫.看到张岚枫身边的女人的时候林湘月有一瞬间的崩溃，那一头飘逸的长发，明媚如骄阳的大眼睛，粉嫩的鹅蛋脸，不是卡其还会是谁！林湘月愣在原地，所有的前尘往事都破空而来，几乎让她不能站立。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排破旧的民房，斑驳掉漆的桌子，那张木床，曾经她和卡其相濡以沫的日子。
　　那天张云辉接到张岚枫的电话，说他新交了女朋友叫上张云辉一起去吃饭。张云辉带着林湘月去了，而站在张岚枫身边的，正是多年不见的卡其。她们两个见面的时候都深刻地感觉到了时光的魔力，三年，弹指一瞬间。现在的卡其已经不是台湾背棉布包的小女孩了，虽然她还是那么的漂亮，穿一袭粉色系的运动装，非常的清纯可爱，但是难掩眼角落寞的沧桑，卡其没有主动和林湘月打招呼，林湘月也没有说什么，她们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陌生。“这是我的初中同学，张云辉和林湘月，他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张岚枫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的意思是指张云辉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并没有兴趣和林湘月交什么朋友，只是顺带着说上而已。“你好。”卡其笑着和两个人打招呼，她看起来是那样的天真无邪。即使对林湘月，她也并没有表示出一丝的熟悉。“你好。”林湘月也像第一次见到卡其一样礼貌地和她握手。
　　“她是学设计的，刚从美国留学回来，今年21岁，卡其，我的未婚妻。”张岚枫高兴得像个孩子。
　　“你太不够义气了岚枫，这么好的事情都不告诉我。”张云辉甚至比张岚枫还要高兴。他们在一起这么久，早就感觉比亲兄弟还要亲切。两个人又说又笑，高兴得不得了。只有卡其和林湘月两个人各自满怀心事，也没什么胃口，只是礼貌性地微笑。或许她们都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种场合下的突如其来的重逢吧。看到她们两个闷闷不乐忧心忡忡的样子，张云辉和张岚枫两个也没有继续去唱歌什么的，吃完饭就各自离开了，临走时林湘月看到和张岚枫相拥而去的卡其的背影，心里想着，“也许她现在早就把我忘了，即使记得，也不想再提。没事，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卡其和张岚枫一边散步一边聊天，“那个林湘月很漂亮啊，你们是初中同学吗？”“是啊，漂亮什么啊，没什么品位。”“怎么了？你不喜欢她啊？”“说不来，不太喜欢吧。你不要和她接触太多，当心学坏了。”卡其没有再说话，沉默地走在水泥路上，两旁的路灯耀眼的橘红色刺得人两眼生疼。
　　这天晚上林湘月失眠了。这是命运吗？所有她所丢失的似乎都回来了，包括卡其。那些和卡其共同度过的日子像电影般不断在她的脑海中回放，不知不觉中眼睛已经湿润了。张云辉温柔地从背后抱着她，月光恬静地照在身上，这个夜晚如此美丽安然。她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天荒地老。
　　接到卡其电话的时候林湘月没有太惊讶，她知道，卡其一定不会把她忘了的。两个人坐在星巴克里各自点起一支烟，卡其现在已经戒烟了，但是见到林湘月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抽烟来压抑自己激动的情绪。她们一时都不知道从何说起，那些记忆牢牢植根在脑海，从未远离，从未忘记，千丝万缕的情谊尽在不言中。“你现在还好吗？”卡其透明清澈的双眼直直地看着林湘月。“我想是的吧。”“你呢？”“我说不上来。”“你爱张岚枫吗？”“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了，但是我想和他在一起，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很平静，似乎会忘记所有的烦恼。”林湘月没有问她这些年都发生什么事了，不过不用问她也知道，肯定会有许多坎坷，就像自己。有些伤口不能轻易去碰触，否则便有撕裂般的疼痛。张云辉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林湘月无奈地接起电话，张云辉又在问她去哪了，现在的张云辉好像把她当成小孩子了，一会儿不见就会着急。“我在外面买东西，一会儿就回去了。”林湘月搪塞着，挂掉电话卡其说：“快回去吧，他一定等得急死了，湘月，现在你很幸福，我希望你能一直幸福下去。”“你也是。”林湘月再次抚摸她那双温暖而柔软的小手，笑得明媚而灿烂，离开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正温暖地打在身上，林湘月想，也许一切真的像她想象中的那么好。
　　回家后她心情无比畅快，和张云辉在家喝酒，她要好好庆祝一下，这久违的幸福。他们已经在上海东区租了公寓，属于两个人的甜蜜世界，林湘月幸福地躺在张云辉的怀里，手里还端着他们最爱喝的红酒，窗外扶摇月影，一切都那么安宁，张云辉已经计划要有自己的事业了，他和张岚枫一起投资广告公司。这些天来他的电话还是响个不停，接电话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由开始的大吵，到后来干脆不接电话，林湘月知道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可是张云辉不说，她也没有去问。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张云辉的父母和姐姐站在了林湘月的面前。“他已经订婚了，是一个富家千金，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但是总要对别人对未来负责吧，现在你们还小，根本不知道以后的事情。”张云辉的母亲语重心长地说。张云辉的父亲和姐姐只是好奇地看了林湘月一眼，便没有再和她说话，他们不屑也不想和林湘月说话，关于林湘月的事情，他们是有所耳闻的。张云辉的母亲穿得珠光宝气，他的未婚妻也一定很漂亮吧。林湘月黯然地想道。她没有解释一句话，很爽快地告诉张云辉的母亲；“我知道，我会和他分手。”那天下午张云辉去见客户见还没有回去林湘月便已经离开，她什么都没有拿，只有来时的那件衣服，她想这就像魔障一样，自己无论何时都在马不停蹄地来去，一无所有。
　　张云辉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订婚的事情，但是林湘月没有怪他，这很正常，他一定是在订婚后遇到林湘月根本没有考虑就和林湘月在一起了，她不想去问什么，她只想离开。那天她跟漫漫在酒吧一直喝到半夜，第二天醒来，林湘月觉得自己真的把所有事情都忘了。或许逃避也是对待人生的一种方法，林湘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质问他，哪怕碰得头破血流呢，可是她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资格，她又算什么呢？～这样的自己只会自取其辱，没有亲人，没有背景，甚至连自己的职业都是被人们所唾弃的。
　　他再一次失去林湘月，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理由。那天他疲惫地回家，在房间睡了好几天。他的妈妈问他这么久都去哪里了，好像她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张云辉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的家人对林湘月所说的话，他心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林湘月再次离开了，这次自己真的没有把握再能找到她了，但是他还是去找了，去任何她去过的地方，一无所获。他真的累了，这样一个会突然消失的女人他真的没有能力再去付出什么了。那天他母亲对他说“孩子，你长大了，该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是啊，也许他真的应该成为一个男子汉了，不能再这么吊儿郎当地活下去了。那天张岚枫告诉他，他见到林湘月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张云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他决定结婚，他没有心情再去找了。妻子是尧萍，她的父亲是上海一家家私企业的老板，他的父母对这桩婚礼很满意。张云辉甚至觉得自己也是满意的，因为他真的好累。累得没有力气去想任何事情。
　　张云辉不够了解的是自己的家庭从一无所有到家财万贯父亲所经历的艰辛与困难，他们需要这些，甚至包括张云辉也需要。所以他们无法接受张云辉跟一个没权没势的女人交往，更何况现在他们已经面临困境了。张云辉不懂，林湘月懂得。这些年来，林湘月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世界，更了解每个人生存的不易，所以她只会平静地接受。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在所有人眼里这是多么门当户对男才女貌的天作之合啊。张云辉高兴地对每一个人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尧萍是一个好女人，在一家外企当翻译，有着良好的修养与学历。她一直都深深地爱着张云辉，从第一次见他起，在她心里，他就是最好的选择。而张云辉的父亲这段时间资金短缺，他急需这个婚姻，满足每一个人的需要。他们结婚的那天，张云辉决定，把一切都忘记。他不知道，他还欠她一个解释，只是他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婚后的张云辉一天天快乐起来，他不知道，在另一个地方，林湘月一个人带着孩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张岚枫时常安慰张云辉：“那样的女人，注定是你不能把握的，不要伤心了，现在比以前幸福就好了。”“也许吧。这样是最好的选择。”在他心里无数次地问林湘月“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难道我真的给不起吗？”张云辉喝得醉眼朦胧地对张岚枫说：“这真的是一个没有爱情的城市。”
　　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情，是那样的让人疲惫。
　　林湘月不知道，在没有遇到她的时候张云辉只是浑浑噩噩地过着，家里人给他安排相亲，他只是闷头吃饭，听着双方父母两国会谈似的谈话。他对尧萍毫无感觉，只是在离开的时候看到尧萍的嘴上有一点残渣，他伸手递给尧萍一张面巾纸，“拿，擦擦。”张云辉往自己脸上比划着，而在那一瞬间，尧萍已经爱上了他，每次她都回忆说，张云辉那个时候的眼神好美，好温柔，眼睛像宝石一样晶莹剔透，而她在接住他的面巾纸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了他。张云辉始终没有同意过交往，但是也没有拒绝，他根本不想面对这个问题，而现在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的上班族女孩现在已经成了他的妻子。或许他和林湘月是注定要分开的，他的爱情，注定无疾而终，因为从一开始，他的赌注就压错了。
　　尧萍的世界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幸福，那么的开怀，她穿着白色婚纱走入教堂的时候，整张脸都是喜悦的笑容，而那个时候的林湘月正提着行李，落寞地站在车站，抬头看天，那样的灰暗没有光泽。或许她要再一次离开上海这个容纳了她太多记忆的地方，不论是快乐，伤心，难过和喜悦，都会伴着她的离开烟消云散。
　　“这个城市真的让人很累，感情看起来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事情。”林湘月疲惫地握着卡其的手说，这是唯一给她送别的人。真的很开心，因为现在她的身边起码还有一个人为她送别。
　　“再见。冷漠的上海。”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天堂

　　婚后的张云辉过上了稳定安逸的生活，他和张岚枫合作的公司业绩蒸蒸日上，每天晚上回家都会迟到尧萍为他做的可口的饭菜，这样的生活无疑是幸福的，张云辉也相信自己会一直幸福下去，关于林湘月的一切，就像沉入深海的石块，一旦被掩埋，便再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他不愿再想不愿再提。有些事有些人是注定要失去的，询问没有结果，唯一的选择，就是任它随时光而去。
　　林湘月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手中拿着那张化验单，心里是空旷的寂寥。她已经怀孕了。她没有资格再去过什么颠沛流离的生活了，她必须要强大起来，她不想失去这个孩子，她一直是孤独而卑微地活着的，她需要这样一个给她继续活下去勇气的孩子。她告诉卡其：“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卡其高兴得跳起来，“真的吗？湘月，我要有侄子了？！我去照顾你！”“不用。”林湘月只是淡淡地回应。卡其也知道她在难过什么。“你真的不打算再去见他了吗？”“不用，这个孩子是我一个人的。”这些年来林湘月已经受够了所有人荒唐的嘲笑与奚落，她不想再卷入任何关于人事纷争的闹剧里。她只想一个人把这个孩子带大，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孩子，她的唯一。“你在哪里？在武汉吗？我去找你好吗？”“不用，卡其，你要幸福，放心，我会很好。我们都会好起来的。”挂掉电话，林湘月再一次踏上回家的路，那个家已经不是自己的家了，可是她需要可以照顾她的人，这一生都没有人庇护过她，哪怕给与一丝怜悯的眷顾，都没有，可是她真的渴望能给自己一个家，哪怕只是一席之地，她亦可以心满意足。怀念以前的事情，她甚至觉得即使生活在打骂中，亦是幸福，因为毕竟她难过了可以躲在一个熟悉的角落，任外面风吹雨打电闪雷鸣。
　　“妈。”林湘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她只有这唯一一条可以走的路了。他们还住在那条青石砖瓦的破落小巷，她出来的时候，林湘月有一瞬间几乎认不出来她了，她的头发早已斑白，还有些脱发，她已经开始衰老了，眼角的鱼尾纹丝丝印刻，她看到林湘月的时候也楞住了，她的女儿再次回来了，林湘月没有说话，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对峙，林湘月静默地等待着，不论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会无条件接受，因为她只有这一个家，哪怕没有温暖，哪怕她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对待她，这些她都不在乎，她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孩子了，不论经历过什么，人总是要回家的，这是唯一的港湾。林湘月以为她还会骂她，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上前抚摸她的脸，她的手臂，她的头发，拉她进去，那个古灵精怪的孩子看起来也6，7岁了，应该上小学了吧，她摸他的脑袋，看着林湘月说：“喊姐姐，这是你的姐姐，她回来看你了。”“湘月，他是你弟弟，杨悦。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他长大能够幸福快乐。”她爱怜地看着小男孩好奇的眼神，那个男人穿着铅灰色短裤短袖T恤从厨房端来五花肉烧土豆，他淡淡地说：“湘月回来了，快吃饭吧。”妈妈的眼睛里有泪水，那一刻林湘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沉默地坐在那张圆桌上，对面坐的是她的弟弟，他正等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可是她不知道怎么了，眼泪不住往碗里掉，混进米饭里，她沉默地吃下去。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起这样的名字，是希望他长大能够幸福快乐。”是不要他像她一样活得这么忧伤吗？
　　她拿出自己的所有积蓄给了妈妈。告诉她她已怀孕，她已经作好准备听她骂她了，可是她没有，她只是爱怜地注视着她，抚摸她的双手，告诉她：“妈妈会好好照顾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以后要好好活着，以前都是妈妈不对。”林湘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抱着妈妈难过地哭了。或许这是她久久以来奢望的梦想吧，在母亲的怀里撒娇。只是这幸福来得太晚，太晚。
　　那些天以来，林湘月的母亲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照顾她。看着她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腹部也一天天隆起来，给她做各种好吃的食物，鸡汤，牛奶等等给她补身体，林湘月常常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向日葵娇嫩的绿叶与橙黄色的笑脸，面向阳光，吸收阳光，它的生命力如此顽强坚韧，只要有阳光，它就会自由地生长，百折不挠，林湘月喜欢这样的韧性，提醒每一个人无论何时都要坚强地活下去，偶尔弟弟会在院中玩耍，拿短柄弹弓去打偶尔落在院中偷吃的麻雀，有时也会拿小木棒在地上画各种各样的图案，林湘月也会教他写字，这扇子，用彩笔在白纸上勾勒出斑斓的色彩。她觉得平静与幸福。从小时候开始的自卑与痛苦这些年来无时不易地而处地跟随着她，无处不在。而所有的痛苦也会在同一个地方顷刻间烟消云散。一切会好起来。林湘月抬头看天，湛蓝色的天空中刺眼夺目的太阳散发撩人的天光，是这样的美丽动人。她眯起眼睛，笑着抚摸弟弟浓密的短发，她的皮肤已经开始松弛，随着宝宝的长大，她的行动也越来越不便，到后来她常常扶着腰懒懒看着弟弟怎样用竹筐和谷子来抓住麻雀。
　　她有了一个孩子，黑亮如檀木的大眼睛，像极了他的爸爸妈妈。那是一个漂亮的男孩，粉嫩的胳膊和小腿像新长的莲藕一样水灵。林湘月靠在床头抱着他笑得满脸泪痕。她的母亲和继父也来了，母亲总是和她抢着抱孩子，给她更好的营养和照顾。他们共同给他起了名字：张新雨。希望他就像刚下的雨水一样安宁润泽每一个人生命，永远没有干涸与枯燥。一年的时间林湘月都是在与孩子同吃同睡的美好岁月里安然度过，她几乎已经把张云辉给忘了，她强迫自己这样做，有了新雨之后，更是占据了她全部的思想。妈妈却一天天憔悴了起来，有时候林湘月看到母亲蜡黄的脸都心疼得窒息，她却总是说自己只是休息不好，一直到她死去，林湘月一直都不知道在她回来之前她的母亲就已经得了胃癌。林湘月不敢想象她是怎样强忍着疼痛来照顾自己，更无法想象她怎样忍受那撕裂般痛苦。她握住母亲那干枯瘦黄的手臂，上面青蓝色的血管突兀地膨胀着，像一条条小蛇爬遍全身，她的面颊已经深深凹陷下去了，一双大大的眼袋布满青黑色的瘀痕，她气喘吁吁地握住林湘月的手说：“孩子，我对不起你，要照顾好杨悦，你们终归是一个妈生的啊。妈这辈子对不起你，下辈子再好好照顾你。”林湘月早已哀痛欲绝，她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我会的，妈。”站在林湘月旁边的杨悦怯生生地叫了一句：“妈～”她嘴唇颤抖着翕动，嘴角的微笑还没来得及绽开，一双眼突然瞪得很大，手沉沉地掉落在林湘月的手掌中。“她走了。”林湘月神情呆滞地说。
　　这个与她纠缠了大半生的女人就这样离她而去。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从小到大的那些往事，每一件想起来都让她难过，只是她永远无法恨她，她的生命是她生命的延续，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是唯一的母亲，林湘月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掉落下来，她甚至没有大哭大吼，因为她真的哭不出来，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走了。杨悦难过地趴在她的身上又哭又闹，继父不住地拉着他。
　　下葬的之后天下起漂泊大雨，淋湿她坟墓的泥土。碑文也被冲刷得光亮，所有人走后林湘月一个人站在原地缅怀。究竟在缅怀什么她也不懂，她甚至不能对着她的坟墓说出一句话，一个人的生命离她而去，那是她的母亲，给她生命的女人，而她也在此刻离她而去，一生只给过她最后岁月的一段甜蜜而幸福的回忆。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原谅她，后来她发现自己的一切都在她身上，即使她从未给过自己幸福，自己还是那么的深爱她，而她离开之后，她再次陷入突兀的空白。回到家后她去自己的房间抽了一根烟，很久没有抽烟了，猛一抽有些晕眩。但是她需要这样的慰藉。窗外的雨还在漂泊。
　　“新雨。”她从继父手里接过孩子。看他骨碌碌的大眼睛欣喜地望着她。她把他抱起来贴近自己的面颊，让他的娇小的鼻子在自己脸上蹭来蹭去。如果这些年来林湘月还不懂得生命的意义的话，此刻关于生命的全部含义她在一瞬间领略，没有太好，也没有太坏，关键是，要走完它。对自己的孩子亦是如此，要给他自己的一切。花样繁复瞬息万变的人生谁都无法把握，又能恨谁呢，恨什么呢。
　　她每天教孩子看连环画，教他说话，喂它吃饭，看他茁壮成长，给弟弟找了学校就读，现在的弟弟已经会亲热地抱着她的脖子撒娇了，她像两个孩子的母亲，这样的生活无疑是幸福的，可是她心里的隐忧也越来越多，那就是她的积蓄已经快花光了，必须去赚钱养家，继父是没什么经济收入的，年轻的时候在县里修车，现在年纪大了，既吃不得那苦，又为人懒散，他对林湘月却是出奇的好，因为林湘月是唯一能养活他孩子的人，他也基本上成了一个全职父亲，帮着林湘月忙里忙外。那天林湘月给他留了五万块，让他计划两个孩子的读书费用，她要去赚钱了，临走时她反复交待，孩子每天要喝新鲜牛奶，饮食要均衡，每天要识字，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地讲，他唯唯诺诺，让她务必放心。现在的林湘月已经明白，生活不过如此，自己有了责任之后，便不能为所欲为，当一个生命与自己的生命有所联系时，是那样温暖的幸福，而自己就注定要为这种幸福赴汤蹈火。
　　与上海阔别了三年的林湘月要回去了，漫漫曾给她打电话，问她愿不愿意来天上人间当经理，自己要走了。这些年来漫漫已经赚了不少钱了，她该离开了，这个城市就是这样，每个人怀抱着梦想来到这里，有的人来了去了，有的人去了来了，它只是一个承载梦想与实现目的的城市。林湘月没有选择，她需要钱来供应这个家庭。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四年前的自己了。或许自己会一直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但是现在她有了目的，不会再轻易觉得辛苦。
　　张岚枫和卡其已经计划要结婚了，张岚枫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卡其不必为生活奔波，只要安然地当全职太太就好。关于卡其的一切没有人了解，除了林湘月。她也为卡其高兴，但是她不羡慕，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态度，她希望卡其能过得好，就像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健康成长一样，卡其曾去看过她，没住两天就被林湘月赶走了，她怕张岚枫知道卡其和自己在一起会不高兴。卡其总是会难过地说“我不知道这样的结果到底好不好，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可是如果他知道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不能告诉他，过去了就过去了，卡其，不要想太多。”林湘月总是安慰她。卡其始终没告诉过张岚枫林湘月的下落。这些年以来她和张岚枫的感情已经上升为亲情，她再也离不开他，两个人很平淡地生活着，同居在一起，张岚枫还是每天忙事业，这些年来他已经有了不俗的业绩，张云辉也大有起色，他现在已经是一个精明干练的成熟男子了，有温馨的家庭与让人羡慕的家产事业，他与林湘月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他和尧萍已经计划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这些天来他已经在戒烟戒酒。张岚枫计划要有自己独立的公司，张云辉虽然不舍却尊重他的选择，两个人把账目清理好之后张岚枫自立门户，成立欣悦文化传播公司，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那天张云辉在地铁站里看到林湘月时他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自打工作后他再也不开车了，上海白天的交通惨不忍睹，他实在不想给压力繁重的道路交通锦上添花。那天他睡眼朦胧地靠在栏杆上等着下一站，下车的时候上来的女人让他又忍不住跟了上来，那个女人穿着墨绿色手工织毛衣，紧身短裤，灰色及膝高跟靴，戴深黑色墨镜，遮住大半张脸，但是那熟悉的瓜子脸轮廓和纤细的身材还是让他吓了一跳。他不敢相信，只是在旁边静静地观察，那个女人也回头看了他一眼，之后迅速离开，他一直跟到她下车，看到她走路的姿势他彻底深信不疑了：“林湘月，这么久了没见了也不打声招呼？”那个女人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一味向前走去，他一个箭步上去拉住她：“林湘月！”她无处可藏。“有什么事情吗？”“没有，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没什么好回答的。”“随便你了，但是这是我最后一个请求，你满足我好吗？”“我没有时间。”“又是跟哪个男人约会？”林湘月没有再说话，她只想走，他拦在她身前。“难道你现在对我还恋恋不舍吗？”“可能吗？”“那为什么一见我就跑？难道老同学一起吃饭都不可以吗？”“可是我没有时间。”“赚钱嘛，我赔给你。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问完之后我再也不缠着你。”“好。”林湘月摘下墨镜爽快地答道。
　　“你为什么要离开？移情别恋吗？”张云辉的话听起来没有一丝感情色彩。
　　“是。”
　　“对方是谁？”
　　“无可奉告。”
　　“你现在的情况是？”
　　林湘月迟疑了一下，答道：“我有孩子了。”
　　“呵呵，那真是祝福你啊，我也结婚了。”张云辉讪笑着，心里难过得纠结起来。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林湘月淡然地说。
　　“恩，好，再见。”张云辉重重地靠在沙发上。
　　那天晚上很久没再喝酒的张云辉再一次一个人去酒吧喝酒，他没有叫张岚枫，他只想一个人想些事情，说实话，也根本没有什么好想的，现在的张云辉只感到生活的疲惫。他再没有年轻时的大喜大悲了，只感到人生真的是很难把握很难预测的东西，他再一次茫然了。那样知足上进的他只是另一个自己的表象，关于内心，就像暗海礁石，不被需索与探测。他开始觉得其实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林湘月，也许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爱过，只是自己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他这么浑浑噩噩地想着，看舞池里人潮翻滚，音乐声震耳欲聋。他真想像那些人一样快乐，似乎他们天生就是乐观的，没有忧愁没有烦恼，只有欢笑与社交，沉浸在酒精里，就可以忘记所有的事情，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桌，那个带着铅灰色鸭舌帽的女人正和身边的一群朋友笑逐颜开地喝酒聊天，她正是林湘月，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自己为了她在这里喝酒，她在那边开心地又唱又跳。张云辉冷笑了一声，抓起自己的西装起身离去。
　　再次一个人走在霓虹夜色中，所有斑斓的射线明暗交错，上海的天空竟然是彩色的。他快速地跑着，似乎要把自己的极限跑出来，一直跑到海边。尧萍给他打了很多个电话，他没有接，他只是静静看着这座高楼大厦凝结的城市，自己的悲喜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事情，不论自己多么努力，也看不到什么目标与意义。他想要的仅仅是简简单单为什么永远都办不到。也许他真的要忘了，把一切都忘了，生养自己的孩子，成为与父亲一样的人，为了家庭为了事业为了金钱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陀螺，冷静地活下去，再不感情用事，再不轻易放弃。他真的不懂林湘月的选择，其实她和他在一起他什么都给得起。他想要的她亦给得起，为什么她要那么吝啬地一次又一次让自己伤心失望一直到绝望呢？尧萍呢？又爱上自己哪一点？他有什么值得她爱的呢？这样的生活也许是很多人羡慕的把？他一个人在海风中呆坐到半夜。
　　回到家的时候尧萍还没有睡，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慵懒而舒适地穿着睡衣磕着瓜子。“你回来了。”她慌忙过来帮他挂衣服。桌子上的饭菜已经凉了，“我去帮你热一热。”尧萍是个很好的女人，每次看到尧萍忙碌的身影他所能想到的仅有这一句话。也许他的生活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自己没有必要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想着，张云辉不禁快乐起来，他要彻底忘记林湘月。
　　回到卧室打开电脑，一封未读邮件，张岚枫发的。“我要订婚了，要来参加哦。”张云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到床头挂的结婚照，他想，每个人过得都很幸福，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林湘月也是吧，她现在应该回家了吧，回到她丈夫身边，家里有可爱的孩子拉着她的衣角喊“妈妈。”他始终不能强迫自己联想到这些画面时还能保持愉快的心情。想到她有孩子了还在外面玩到那么晚，心里又不舒服了一会儿，戴上耳机听一首王菲的流年，这些年来，他已经喜欢上了这种温暖而伤怀的感触，撕裂而甜腻的嗓音就像糜烂化脓的伤口般让他着迷。
　　林湘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给继父打电话：“孩子们都还好吗？”“都好，你放心，湘月不要太累了，有空了多回家休息几天。”“知道了，记住给他们喝牛奶。”“放心，每天都喝，新雨天天吵着要妈妈呢。”“告诉他，我这两天就回去。”她一个人躺在暗室里抽烟，她已经开始习惯不开灯的房间，这样她感觉到安全，影影绰绰的月光才能让她舒适。她越来越觉得孤独是一件致命的东西，今天见到张云辉，她甚至有些后悔当初自己的决定，可是木已成舟，她必须坚持。这是她和他的孩子，亦是她的责任和一切。有时候，爱不仅是欲望与纠缠，亦可以是信仰与坚持，哪怕这种爱只是一个人的事情。

　　选择

　　张岚枫和卡其订婚那天张云辉和盛装的尧萍姗姗来迟，张岚枫上去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怎么，又迟到？”张岚枫今天穿得格外帅气，一袭银灰色西服，西装革履，神采奕奕，卡其也换上了紫色吊带晚礼服，头发高高挽起来别上深蓝色水晶发卡，脖子上的左卡伊深海之心钻石项链熠熠夺目，闪光灯下的她就像高贵的公主一样漂亮。“祝贺你。”尧萍笑着和卡其打招呼，看着漂亮的尧萍，卡其想要是今天和张云辉一起来的是林湘月该多好啊，她也报以和善的微笑，但是心里始终开心不起来，她一直顽固地认为和张云辉站在一起的就该是林湘月，他们两个怎么看都不配套。张云辉忙着和朋友同事们打招呼，张岚枫的父母也在，对着满堂宾客笑得嘴都合不拢，他们都很高兴自己有一个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漂亮的儿媳妇，卡其手挽着张岚枫的妈妈挨个敬酒，张云辉就和尧萍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一边吃菜一边和同事们聊天，突然他的眼光直直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尧萍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穿着真丝黑色束腰吊带晚礼服的漂亮女人正在其中一桌端着一杯红酒微笑着和几个人说话，“怎么了～？你认识她吗？”“好像是我初中同学吧。”张云辉淡漠地答道，他清楚地看见林湘月身边坐着的那个男人，土地局的刘局长，林湘月的眼光果然不俗，张云辉止不住皱了皱眉。“云辉也在？”说话间刘局长已经直直朝着张云辉走来了，张云辉赶忙拉起尧萍站了起来，殷勤地和他握手，这些年来，父亲的生意很多都是靠着刘局长照顾才一帆风顺的。“这是我太太。”张云辉向刘局长介绍尧萍的时候，眼光却定格在林湘月脸上。虚伪的女人，林湘月的表情竟然没有半分不自在。“这是我未婚妻，林湘月。”刘局长肥嘟嘟的大脸绽开笑容笑眯眯地看着林湘月。“湘月～？”说话间卡其和张岚枫都来了。“你们认识？”“是啊，我们以前是初中同学。”林湘月微笑。张岚枫不知所措地看着张云辉，还好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坐，坐，今天是我订婚的日子，谢谢大家给我捧场，尤其是您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感激不尽。”张岚枫乐呵呵地给刘局长敬酒，旁边的张云辉再没有看林湘月一眼。
　　“那个刘局长不是已经结过婚了么？你同学怎么还跟他在一起？”“谁知道呢，我跟她也不熟。”张云辉厌烦地答道，“不是跟你说过了以后别抽烟了么？”“你去睡你的吧，别管我。”张云辉皱着眉头对着电视抽烟，可是他的眼睛却像死鱼一样呆滞，这个林湘月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究竟得折腾到什么地步才会知道怕疼呢？张云辉真是恨死她了。尧萍这些日子迷上了上网，整天玩游戏，张云辉觉得自己好累，这些不知道说给谁听。他突然想给林湘月打电话，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欲望越来越强烈，可是他连林湘月的电话都没有，这个夜晚真是让人沮丧，他轻轻走到尧萍后面，看她专心地玩着梦幻，“睡吧，明天该上班了。”张云辉温柔地抚摸了下她的肩膀。尧萍把眼镜去下来放在桌子上，闭起眼睛，她感到有些疲惫，在她看到张云辉的第一眼便决定和这个男人过一辈子，只是她没有想过自己的婚姻会是这样的乏味。她不是没有等过，她尽其所能地做所有自己该做的事，只是她没有感到幸福，也许在很多人眼里他们都是幸福的，只有她清楚地知道，不是，这个家就像坟墓一样让人沉闷。她常常怂恿着张云辉一起看电影，吃饭，逛街，玩游戏，张云辉却仿佛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总是在说不想，不去，很累。是自己让他这么累的么？尧萍绝望地闭上双眼。
　　黑暗中尧萍靠在他的胸膛上，小声说：“云辉，要个孩子吧？”“好啊。”张云辉不置可否。他总是在说好啊。却不够努力。尧萍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是对是错，她想，有个孩子就会好吧。张云辉轻轻地呼吸着，他没有再说话，尧萍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只是在想林湘月的孩子，他没有见过，是像她一样漂亮的女儿吗？想起刘局长满脸的油光和土豆似的身材他就止不住地恶心，不敢想象林湘月会和这样的人有自己的孩子。张云辉把头深深地埋进被窝里，像个孩子似的固执地沉默着。
　　林湘月又在抽空往家跑了。给杨悦和新雨买了漂亮的衣服鞋子和大堆的营养品，开着三菱拉货般地运回家。杨悦个子又长高了，他像一只幼兽般扑上来抱住她的脖子：“姐！”“妈妈！”新雨也不甘示弱，伸出稚嫩的小手拉住林湘月漂亮的蓝色蕾丝裙摆撒娇，胖乎乎的小脸惹人怜爱。“乖，在家有没有听爸爸姥爷的话？”两个年龄相差无几的孩子称呼如此大相径庭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她的家庭关系是这样的错综复杂呢？“恩，我们很乖的。”杨悦拉着新雨的小手懂事地答道，“姐，我帮你。”杨悦接过林湘月手里提的打包小包，他小小年纪就已经很懂事，知道林湘月独自养家的不易，常常会帮着家里做各种各样的事情，照顾自己的小外甥。在他眼里，新雨就像亲弟弟一样，他总是竭尽所能地保护他不受任何伤害。林湘月温柔地抚摸两个孩子的头发，面颊，亲吻他们的小手，她喜欢这样的爱抚，家长和孩子之间本来不该疏远，她从小在冷漠地环境中长大，明白幼小心灵所需要的关怀与养分，他们理应得到最好的最多的关心与宠爱，她永远不会苛责他们，这是她人生中最有体会的一件事。连续两天陪他们到上海逛公园，给他们买各种玩具和小吃，陪他们坐摩天轮，过山车，每次回到家，她都感到由衷的喜悦，多少次她都不想再回到喧嚣的职场，她只想静默地陪伴自己的孩子们，看明媚的阳光暖暖播撒在他们矍铄而纯真的笑脸上。每次接到电话她松弛的笑脸上就会平添几分阴霾。“姐，你去忙吧，我会照顾好新雨的。”杨悦现在已经会安慰林湘月了。他体谅她的艰辛，在他单纯而明快的脑海中，已经隐约明白在这个人潮涌动繁华如梦的大都市生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怎么还不回来啊？我想死你了。”刘局长讨人厌的电话又来了。“恩，明天就回去，先这样吧，我还有事情。”林湘月迅速挂断电话，一个人落寞地靠在门上，暗室里只有袅袅升起的烟雾将她的脸埋葬。这些天来每当孩子们都睡了的时候她就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抽烟。这样的生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她问自己。没有答案。寂静的深夜只有规律运行的秒针发出微弱声响。想起自己与张云辉的相遇，她就止不住难过。他会知道吗？他的孩子在另一个地方平静地生活着，“他过得很好。”林湘月在心里告诉张云辉。
　　说起林湘月与刘局长的邂逅，真像一出闹剧，接到暮云电话的时候林湘月还拿着对讲机在安排房间。“今天市局的人要来暗访。”暮云压低声音对林湘月说。“你怎么知道？”林湘月也吓了一跳。“哎，刚才一个客人告诉我的，他在市局是个小头目呢。你快点跟她们说早点下班吧，算了，你还是别告诉她们了，时间来不及了，自己走吧，省的到时候你自己也说不清，自身难保就完了。“不是说交钱就可以了吗？”林湘月眨巴着大眼睛。“谁知道呢？好像这次不一样，他们就是摆明来敲诈的，上次老板交过钱了萧萧还不是被抓走不是罚了两万吗？”林湘月不知所措地愣在包间门口。
　　虽然天上人间不吸毒不嫖娼，但是每次市局的人来都能想出办法榨出油水，林湘月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下的女孩被抓走，交纳她们辛苦赚来的血汗钱，虽然这样说不太合适，用公安的话说就是她们赚的够多了，也该放放血了。不过来这里工作的女孩子大多是从外地来的，没有学历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生存技能，甚至很多人都背负着很大的生活压力，就拿潇潇来说吧，老家在安徽，现在还住着茅草屋，为了能给家人在县里买套房子，潇潇不远万里来上海求生，上次被警察抓去打个半死还交纳2万块的赎金，半年的努力都泡汤了。她们每天晚上上一个班才500块，有时候是400甚至300，而在上海租套房子一个月都得5000左右，刚来的女孩有的甚至住在地铁站，林湘月实在不忍心看她们被抓走，可是现在包间全都坐满了，撤退也来不及了，无奈之下林湘月只好告诉总台，联合其他几个经理一个包间一个包间地跟客人解释。
　　包间还没走到一半，就看见走廊上风风火火闯来的6，7个便衣男子，表情严肃地直奔包间。林湘月琢磨着楼下已经被包围了。一个男人表情严肃地对着目瞪口呆的林湘月冲过来：“你是干什么的？”林湘月愣了愣，想说自己是来这里玩的，但是市局的人也不是吃素的，索性就来个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好了，想到这里，林湘月正色答道：“我是这里的客户经理。”小个子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一个潇洒的甩头：“带走。”林湘月心想我怎么了？但是他们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她，直接把她拉到了一边，接着由另外两个人继续逛包间，一时间场面热闹非凡，凡是女的都被带到了门外，整个走廊上都充满了浓重的脂粉味。苏总心急火燎地赶来时场面已经基本被控制住，他小心翼翼地给张队长敬了一支烟，恭敬地堆上笑脸：“张队长，可否借一步说话？”胡子邋遢的张队长稍微推辞了下就和苏总站在了走廊拐角，“张队长，你也知道，这年头做个生意不容易，再说上个月我们不是才交过一年的钱吗？”“你不知道，上面查得紧，再说，社会风气不正，有损我们上海的形象，再说北京马上就要举行奥运会了，我们上海市正在筹办世博会，你不知道啊？你看看这像什么样子。”“小店在郊区，再说他们也没做什么啊，您这么一查，以后哪个女孩还敢来我们这里上班啊，这样吧哥，兄弟们都辛苦了，我再给加10万？”“不行，上面点头了的。”张队长很为难地皱着眉头。“老苏，不是我不帮你，你也不知道整顿整顿，比如说让她们穿个制服什么的？穿得这么露骨，你让我们怎么办？装睁眼瞎啊？下面还有十几个弟兄都等着收工呢。”“知道，知道。”苏总继续采用低调笑脸政策。“哥，您就再帮小弟一次吧，后天，上海大酒店给弟兄们摆宴，这十万您先收着。”苏总沧桑的脸上挤出朵朵甘菊，“不行。”张队长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苏总当时就想一巴掌拍死他，收了他那么多好处费现在倒翻脸不认人了，不过给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谁叫人家是治安大队队长呢，苏总是生意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
　　“哥，20万？小弟求您了，这个店面可是在您的关怀下成长起来的啊。”苏总继续采用怀柔政策，无限沧桑的脸故作清纯装，肉麻兮兮地“哥”个不停。不过这招没效，今天张队长是铁了心给全队涨工资了，谁都挡不住，马上该过春节了，弟兄们都等着发年终奖呢。正在相持不下时，张队长的手机突兀地响起来。“喂？谁啊？”张队长随手接起电话，漫不经心地嚷嚷，还没听两句张队长的脸色就彻底变了，“哦，刘局长，好的好的，您稍等。”张队长的表情顿时像三月的春光一样柔和起来。只见他快步跑进一个包间，出来的时候表情已经不似刚才那般严肃了，“小苏，你来一下。”苏总马上乐呵呵地跑去，“今天呢，局里有点事情，暂时就不说那么多了，不过以后你们再不注意，我可是没什么办法了。”“当然，当然，这十万块算是兄弟们的辛苦费。”苏总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恭敬地呈上早已备好的人民币。“恩，要多注意啊，我们不来，还会有别人来的。”“当然，当然。”苏总掏出口袋里的手绢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珠。“收队。”张队长一个潇洒的摆手，领着一群人匆匆而去，林湘月也松了一口气，“去，继续上班。”苏总赶紧招呼服务员：“去，给999的客人上两瓶XO，找最漂亮的女孩去几个，他们的包房务必免单。”系着红领结的服务员一路跑得飞快，苏总又转头对着林湘月和其他的经理：“走，陪我去999给神仙们敬酒。”
　　999里早已是乌烟瘴气，苏总寒暄着端着酒杯挨个敬酒，林湘月等人也陪着千恩万谢，搞了半天市局的领导居然在这里玩着呢，这可真是好笑，刚才那群人还打着市局的旗号呢，林湘月不由哑然失笑。那天晚上陪同市局领导在的也有土地局刘局长，他当时就对林湘月一见钟情，忙着跟林湘月套近乎，为了取得她的信任，便把这一圈人的身份给卖了出去。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林湘月就是知道也对他们造不成什么影响，能说什么呢？市局领导在我们这里消费，还叫了最漂亮的女孩吗？说了也没用，这种事情早已司空见惯。苏总倒是开心得像个孩子，看出刘局长对林湘月的好感，更是对林湘月好得像亲妹妹，“幽幽，快去啊，给刘总倒酒。”林湘月厌烦地皱着眉头，她只是负责带人好不好，不过老板就是老板，林湘月敢怒不敢言，只好忙前忙后地给“刘总”倒酒，听他吹牛。
　　下班的时候刘局长千叮咛万嘱咐要林湘月等他，他要亲自送林湘月回家。林湘月当着苏总的面不敢拒绝，只好陪着笑脸强迫自己说：“没问题。”等刘总陪着醉醺醺的市局领导们装模作样地开车离开后，又偷偷摸摸地返回天上人间，殷勤地对林湘月说：“幽幽小姐，我送你。”林湘月懒懒地跟着他离开。好在刘局长毕竟是个识趣的人，看林湘月根本对他没兴趣后就礼貌地给她送回了家。“有什么事情直接给我打电话，没有我搞不定的。就怕你不打。”刘局长信誓旦旦地说。“恩，谢谢您，我会的。”到林湘月家门口时刘局长还在不遗余力地取得林湘月的好感。他坐在北京现代上一直看着林湘月美丽的背影消失在大厅中才意兴阑珊地发动了车子，其实刘局长大可以开宝马的，只是现在官员形象是个大问题，刘局长也要稍微顾及自己的作风，这才换了一辆破旧的北京现代狼狈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刘局长是铁了心要和林湘月的真心不见不散，这些天来刘局长连形象都顾不得了，每天低调地开着小现代准时出现在天上人间，一个人要一个包间，不要陪酒的不要苏总来聊天，只要林湘月去听他唱歌。林湘月感到无限煎熬，能神智清楚地听刘局长唱一整夜歌的人可是少之又少，每次林湘月都怀抱着自己是来慷慨就义的情绪来听歌，告诉自己坚持就是胜利马上就要下班了，然后继续保持微笑鼓励刘局长接着唱下去，有时适当地鼓掌，林湘月感到自己要疯了。好在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刘局长就改变了政策。他开始像初坠情网的少年般给林湘月送花，有时是玫瑰有时是康乃馨，上面附带着刘局长亲自写的一些诗文短句。林湘月郁闷地想道，康乃馨是送给妈妈的啊，她也仅仅能这样想想而已，并不敢直说。她不想恋爱，特别是有了新雨之后她便再不考虑与异性有关的话题，虽然她也知道刘局长早在前几年妻子便已病逝，但是以刘局长的身份，娶她这样的女人是有压力的，即使不见得会有人知道，但是官场如战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刘局长估计也不会冒这样的险，她更不会。她所受的打击已经够多了，她不希望自己的生活稍微恢复平静后再起波折，何况单单刘局长那微秃的脑袋便已让她恶心。刘局长却锲而不舍，一个无儿无女又丧偶的中年男人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爱情的，这是林湘月通过观察得出的结论，但是她必须让他放弃，于是她坦言不讳，自己已经有孩子了。让她想不到的是刘局长居然高兴得两眼放光，这是打死林湘月都想不到的。“那正好，我没孩子，我从小就喜欢孩子，可惜我妻子不能生育，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便已经从政，又不能轻易离婚，这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刘局长黯然神伤，“湘月，你放心，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会像对自己的亲生子女一样对他们好的。”林湘月彻底无语。她答应暂时和刘局长交往，但是不许他接触她的家庭和隐私，她需要时间去思考。
　　公平地说，林湘月也不是没有动心的，杨悦已经在上学，新雨也需要去幼儿园，可是以自己的经济实力还不足以供养杨悦和新雨上一所好的学校，杨悦在小县城唯一一所早已残破不堪的小学就读，她希望杨悦和新雨有好的学校可以上，不要像她一样，挣扎在社会的最底层，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既没有尊严，又没有人格。在上海一个稍微像样的幼儿园的入学费就需要好几万，平时自己赚的钱仅够杨悦和新雨穿得好，吃得好，即使她自己省吃俭用，也入不敷出，更不要提给他们安排什么光明的前途了，这样想着，林湘月便决定赌一把，如果刘局长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有爱心，自己做出牺牲她也觉得值。这个社会原本如此，哪能两全其美呢？刘局长看到林湘月有所松动，更是喜上眉梢，对林湘月加倍的好，他执着地相信着，自己总有一天会打动她的芳心，得到她的真爱。好在刘局长毕竟是在官场打滚了多年的人，即使他和林湘月的年龄外表各方面没有一点合适的地方，但是由于刘局长各种关系早已根深蒂固，也很少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暗地里传什么闲话。刘局长感到无比自在。也就不再避讳什么了，甚至公开场合也带着林湘月出席，林湘月美丽大方的身影常常引来无数人惊艳的目光。
　　林湘月又一次感到惶恐，这些年来命运的起伏常常打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甚至害怕自己遇到什么幸运的事情，因为每次幸福刚刚和她相遇，便一定会以光速远去。她怕。她现在不是当年一无所有的小女孩了，她有自己的孩子，她没有冒险的勇气，但是在社会上生存，每一天都暗藏着危险，像她这样一无所有的女人就像无边的海洋中漂浮的小扁舟一样，稍不留神便会被大浪击垮。这次为了杨悦和新雨的前途她再次决定赌一赌，同样不知道对错，同样的惶恐不安。这天晚上她又失眠了。想起过往的事情，命运可真是玄妙，五年前她从台湾回到老家，又从老家来上海的时候孤身一人，在上海大酒店当服务员，在客房部打扫卫生，每天累得满头大汗筋疲力尽却连租房子的钱都没有，一转眼的时间她就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经不起诱惑去了天上人间，又鬼使神差地与张云辉重逢，发生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现在她再一次面临选择。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便对着月光祈祷，希望如果她做错了，所有的灾难与厄运都降临到自己身上，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她，要让杨悦和新雨过得好。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伤痕

　　张云辉再次喝醉了。一个在他生命里来来去去的女人，一段无望的婚姻。他在苏荷喝得酩酊大醉，两眼通红，他不想说自己累了，痛了，疯了，他只是想静一静，掏出手机给卡其打电话：“林湘月呢？”“我怎么知道？我们两个接触又不多。”睡眼朦胧的卡其随口说道。“我不是傻的。我知道你和她早就认识，林湘月是我什么人？你以为她有什么事情我会不知道吗？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卡其听到这里再无睡意，沉默良久，她决定告诉他林湘月的电话，她不想再这么沉默下去，她不想自己最好的朋友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即使她可能做错了。电话接通了，听到那边喧嚣的吵闹，张云辉大笑：“林湘月，还忙呢？与其陪别人，不如来陪我吧。我在苏荷等你。”“云辉？有什么事情改天再说好吗，我这边还有事情。”“林湘月，如果你不来的话，我不知道一会儿我会对那个老土豆做些什么。”“你疯了吗？”“没有，最后一次告诉你，我等你。”
　　林湘月出现在张云辉面前的时候他的身边早已堆满了酒瓶，他两眼直直看着前方舞池里欢乐的人群，手拿麦克风的业余歌手沉迷地自弹自唱着，台下是比他更精神不正常的摇疯了的人群，多半嗑药了吧，又不是国庆，哪来这么兴奋，张云辉冷眼旁观着。
　　“你来了。”他只是淡淡地回应。“恩。”林湘月安静地坐在他的旁边。随手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杯酒。张云辉冷笑：“我们什么时候起这么无言以对了呢？”“不知道，很久了吧。”林湘月不置可否的轻松语气再次让他难过。“难道我们一定要这样吗？是因为我跟刘局长相比段数太低了吗？”林湘月没有再回答，她的脸沉默在暗中，被阴影覆盖，他不能看清楚她的表情。“那就是我没他功能好咯?”“你是不是疯了？”林湘月波澜不惊地反驳。“哈哈，开个玩笑而已嘛。生什么气？你们的工作不就是微笑服务吗？”“张云辉。你有什么废话就说完，你已经成家了，不要做这么无聊的事情。”林湘月小口啜了口酒。今天的她显得万分疲惫，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套一件黑色短袖长T恤和牛仔短裤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疲惫而苍白的脸更显得消瘦。她没有告诉他，她的担心说了他也不会懂。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跟我出来。”“放手。”林湘月的表情比他冷静得多。“再不放手我要喊人了。”“你喊吧。”张云辉大笑，“我会把你怎么样呢？我又能把你怎么样呢？”张云辉狂放地笑着，他早就想笑了，笑这样可怜的自己。“云辉，够了，都过去了。现在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我知道，我知道，你以为我什么事情不知道吗？你以为我傻了？我会喜欢你这样的女人吗？”“不会。”林湘月微笑，她如果不懂这个道理，还会离开他吗？“哈哈，你明白就好，跟我走。”张云辉强拉她出去。
　　自从认识了林湘月，张云辉似乎就和深夜结下了不解之缘，总是在这样潦倒的夜空下，漫天星辉中与她见面。一阵凉风吹来林湘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歪着脑袋看她，朦胧的双眼布满血丝。“湘月，你冷吗？”张云辉嘴唇颤抖着问，“没事，云辉，我送你回家好吗？”“你送我回家？去见我老婆吗？”张云辉大笑，破碎的笑声像苍鹰的悲鸣响彻这个浮躁城市寂静的夜空。林湘月再不说话，“我走了。”这对峙太过漫长，似乎在赌谁先离去，林湘月决定走在前面，她转身的瞬间倒在了他的怀里，最后一刻他还是忍不住挽留她，当她温热的额头靠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张云辉再次感到幸福，即使这幸福如此的短暂，他不愿放手，即使这只是短暂的慰藉，他亦愿意沉迷。
　　坐在车里的尧萍冷眼看着这一切。那个女人好漂亮呵。尧萍冷笑。她随手点起一支烟，他们都没有发现，那辆熟悉的银色奥迪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前方霓虹闪烁的街道上。林湘月轻轻推开他，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与他拥抱。“回家吧。”林湘月再次说道，“很多时候，人是要学会遗忘的。”她再次放手。张云辉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你总是走在我的前面。”这样狼狈的他也许只有她看到过，在她面前他不想假装坚强。林湘月装得起，可是他装不起，自己已经没有可以为爱情掉眼泪的时光了，可是越是这样，越是难以收场。突然之间他又释然了，这个女人不属于自己，她身上有自己厌恶的味道，那是别的男人的气息。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着，表情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渐渐变得模糊。“你走吧。”他回过头不看她离开的背影。“你一个人回家注意安全。”林湘月稍微停留了一会儿，仔细地看了看他的侧脸，转身离去，凌晨午夜的空气有些潮湿寒冷，她一个人静静地走着，固执地不愿意搭车，任自己疲惫地走下去，她多想这是一条永远都没有尽头的路。一直走下去，便能忘记所有的事情。
　　张岚枫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回家了。卡其打他的手机也不接，他的妈妈更是心急火燎，给张云辉打电话，得到的答案都是张岚枫在忙工作，直到卡其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张岚枫正在办公室戴着眼镜呆坐在电脑前，看到卡其的时候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卡其吓了一跳，短短几天，张岚枫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了，下巴上堆满了青黑色的胡渣，两个眼窝深深地凹陷了下去，西装也穿得不伦不类，宝蓝色领带歪歪扭扭地斜靠在黑色西服上，白色衬衣上还有污渍。但是一看到卡其他马上就换了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宝贝，这两天有点事情，让你担心了，真是对不起。”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卡其心疼地抚摸他的面颊。“出什么事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没什么，只是客户的事情，是不是想我了？这样可是不好哟，我们还没结婚你就着急了？”“开什么玩笑，人家不是担心你吗？”卡其不满地撅着小嘴。“好好，亲爱的，我错了，一会儿带你吃海鲜作补偿好不好？”他疲惫地露出笑意。卡其感觉他在隐瞒什么，他看她的眼神一直飘忽不定，她的直觉一直很准，可是究竟是什么，她真的想不通。她问过张云辉，他工作上并没有出什么事情啊？不过现在既然看到他好好的，卡其还是舒了口气，心想过几天再问他。张岚枫整理完手边的工作便搂着卡其的腰离开，公司里的人都很喜欢卡其，他们走后一群人就炸开了锅，几个年轻的小男人都在琢磨着能找到卡其这样的女朋友就好了。
　　他走在后面看前面的卡其欢欣雀跃地逗他开心，讲各种各样的笑话，卡其真像个小天使，似乎每天都能找出不同的乐趣来面对无聊的人生。张岚枫每次看到她的笑容就会觉得像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让人感觉到平静与舒适。可是她心里究竟隐藏着多少不高兴的事情呢？或者她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任何黑暗邪恶的事情，所以才能保持这样的质朴无邪开心快乐？张岚枫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每个人心里究竟能隐藏多少秘密。卡其是他唯一一个真心喜欢的女人，在大多数的女人眼中，他都是一个不近人情现实到底的人，似乎工作与事业就是他的一切，女人永远都是他的附属品，自视甚高的他是那样的难以接近，每次恋爱即使他不甩了别人，对方也会因为他的无趣而主动离开他。直到他遇见卡其。那个目光青涩而又活泼快乐的小女孩，一头柔顺黑檀木般的秀发随意地垂在肩膀上，漂亮的鹅蛋脸，小鼻子大眼睛小嘴唇的卡其，只有她不怕他，只有她不嫌他闷，只有她会在他脸色铁青的时候太岁头上动土，大言不惭地继续对他大讲冷笑话，只有她明白他拼命劳碌的背后是怎样一种不安全感在驱动着，他怕，他怕自己没有权势没有地位，他怕自己没有生存的价值，更重要的是，他怕自己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上连自己喜欢的人都得不到。没有人懂，只有她。当他决定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便决定送她全世界的幸福，于是他更努力地工作，这些她亦懂得，所以才对自己加倍的好。张岚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匆匆一瞥街道两旁林立的法国梧桐，有多久自己没有在意过身边的景色了？其实一切都好，他和卡其会幸福，自己决定给的就一定要给她，不论付出什么。
　　“林湘月现在还好吗？”张岚枫的问题让卡其吓了一大跳，她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对她有好感是吗？为什么不告诉我？其实林湘月人挺不错的，只是身世很可怜，你要和她做朋友也不该瞒着我，以后去哪里要告诉我，我会担心。”张岚枫调皮地笑了，顺便刮了下傻傻愣在原地的卡其的鼻子。“我怕你不高兴嘛。我以为你不喜欢她。”“怎么会呢。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张岚枫深深地叹了口气。和卡其认识后，他开始变得不那么尖锐了，常常感慨自己以前对别人的看法太过苛责，这都源于卡其对他的灌输，卡其真的像一个小天使，仿佛永远都不会生任何人的气，不论受到不公平的对待还是别人向她发脾气，她都会一笑了之，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她生气的事情，她总是说自己家里没什么亲戚，一个人去美国读书的艰难，常常要去打工才能赚取学费，被客人骂的时候难为情得要死还要厚着脸皮暖暖地微笑，张岚枫也逐渐能够体谅每个人生活的不易了，不像以前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思想充斥着整个大脑。其实仔细想一想，如果自己处在她的地位自己又能怎么样呢？很久没有呼吸过这么清新而洁净的空气了，上班族大部分都坐在办公室，成日与文件客户办公室打交道，大多是空调，人的生活态度与生活态度变得机械化，与自然脱轨，这样的生活又怎能不让人感觉到疲惫呢？～吃过饭张岚枫决定带着卡其去海边吹风，卡其高兴得跳起来抱住他的脖子。
　　又接到那个让张岚枫无能为力的电话了，他小心地起身，尽量不惊动熟睡的卡其，对方冷漠的声音让张岚枫感到是这样的陌生。恨是那样可怕的事情，有时候甚至会轻而易举地毁了别人的全部。张岚枫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上海夜景，虽然是深夜，依旧灯火辉煌，他想起一部叫拉斯维加斯的电影，这样浮华如梦的大城市即使没有什么真谛可以追寻，还是可以让那么多的人奋不顾身，他沉默地抽烟，不说一句话。最后他微微皱了下眉头，冷静地答道：“你可以放心。”
　　张云辉回家的时候尧萍的表现没有丝毫的异样，她平静地做每一件事情，做面膜，看网页，玩游戏，深夜了还开着台灯在看小说。“看不出来啊，你挺有艺术细胞的。”张云辉嬉皮笑脸地对尧萍打哈哈，不知道有多久他们没有聊过天，这天张云辉却突然想说些什么。他隐隐感觉愧疚，这段婚姻他并没有认真对待，亦没有好好珍惜，他例行公事般的婚姻生活或许给尧萍带来了很大的困扰，只是她从来不说什么，自己也就真的没有在意，他以为，大多数人的婚姻就是柴米油盐，即使他们都是有钱人，也没有理由有什么不同。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女人毕竟是需要爱情的动物，哪怕是虚情假意，也够安慰自己。自从林湘月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就更觉得愧疚，林湘月那种女人自己还为了她撕心裂肺，可是尧萍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却得不到任何感情上的回报。
　　尧萍合上小说，仰起脸来甜甜地一笑：“那当然。你老婆可是个文学爱好者呢，。”“哈哈，看不出来啊，哪天给我写首诗看看。”尧萍笑着扑到他怀里，“什么年代了，谁还看诗呢。”张云辉抚摸着她的头发，再次陷入痛苦的回忆，他以前常常给林湘月写诗，林湘月也是这副德行，无所谓地扔到一边：“什么年代了，写什么诗啊。”他多想给自己一刀，彻底切断所有对林湘月的想念。有什么意思呢？这样的自己连自己都觉得可悲。他决定好好爱尧萍，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想爱与该爱的人，而最好的选择就是与自己该爱的人在一起。哪个人不是这样想的呢。张云辉平静地关掉台灯，与尧萍相拥入眠。
　　林湘月继续过着度日如年的生活，老实说刘局长对她很好，但是这样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这个人，更不是自己想要的，她什么都不想要。她只想看着杨悦和新雨快乐地长大。她还记得母亲临终时细若游丝的遗言：“要好好照顾你弟弟。”这是她对她唯一的要求，她怎能不做到？杨悦已去美国读书，林湘月隔三差五地给他打电话，按时给他汇钱，即使杨悦总是说她给的太多了，自己根本用不了，林湘月还是顽固地给他寄去丰厚的生活费，她怕他孤身一人在国外会受苦，即使杨悦在一所学风优良素质极好的寄宿名校湘月也不能彻底放心。新雨已经在在东昌幼儿园上学，林湘月还是每天提心吊胆，她怕自己不能给与最好的照顾，总是抽出所有的时间去看新雨，如果不是刘局长的关系，恐怕她还要去美国看杨悦呢，她总是正忙家务突然就想杨悦该长高了吧，想象他们长大后的样子，是林湘月日常生活最快乐的一件事。
　　刘局长的生活大多数与上流社会有关，这个社会就是奇怪，无端要分什么三六九等，每个手上稍微有些权势的男人都以自己的身份地位自诩清高，开口动辄就是黑幕与政治，仿佛他们掌握着生杀大权，这个国家的运转全部操控在他们手中似的，霸气十足地没有理由地享受着最高待遇，他们亦极其自觉地与平民彻底划清界限，以礼貌和规矩引以为傲，以懂得潜规则与官场是非而颇感自豪。这样的生活对林湘月来说是疲惫的，即使刘局长有时也会迁就她，多年来举手投足间的老派头终究是没什么改变。林湘月感到绝望，她并无意与这样的阶层打交道。刘局长由起初的带她走遍官场到后来干脆就由她在家，林湘月并不会与那些以贵妇自诩的女人谈天说地，更不会与那些官场油条们东拉西扯，她的表情始终是冷漠而厌恶的，不论刘局长怎样向她灌输，她都像一只冥顽不灵的石块般没有丝毫改变，她让刘局长感到失望，他甚至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这样的结果林湘月不是没有想过，官场的男人哪个不是阅遍天下美女又喜新厌旧呢，她只想沉默地做所有自己该做的事情，即使她还是学不会谄媚地讨人开心，但是她还是会小心地照顾着刘局长的一切，她的心里全是杨悦和新雨的影子，每次她感到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杨悦和新雨快乐地长大成人后的样子，这样她就仿佛有了无穷的勇气。
　　张云辉已经彻底接下了父亲的生意，干脆就把自己的公司转让了，他无暇顾及两份产业。父亲的产业是庞大且丰厚的，他理应懂得理想与现实的取舍，虽然张云辉这两年好不容易喜欢上了自己的事业，但是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已经很少有人会热血青年般把理想顶在头上走了，张云辉亦是如此，即使他家业颇丰亦不会冒这样的险。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刚刚上任的自己所面临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大的困境。刘局长这几年油水捞够了，已经在打算退休的事情了，在退休之前，还想着大赚一笔，留给自己结婚生子用。他毅然放弃多年的合作伙伴，张云辉父亲的地产集团，现在新上任的张云辉他并不放在眼里，初出茅庐的小孩子，嫩得很呢。刘局长随便找个理由便把他搪塞过去了，关于东区两个楼盘的开发权，他毫不犹豫地给了来自温州的外地炒房团，虽然与外地人合作不太保险，但是刘局长毕竟是官场老手，自信出不了什么岔子，而且所有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外地来上海的人比本地人可识趣得多，这可真让张云辉一家人气恼，却也无可奈何，这年头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张云辉也束手无策。生意场上的人都知道，送给贪官的钱大多是打了水漂的，什么古董啊字画啊，国外给他开账户啊，全都隐秘得密不透风，如果拆台的话连自己都搭进去了，现在张云辉急缺资金运转，他无法容忍这样的失败给自己的事业起个头。这天晚上他静静地坐在客厅里抽烟，一个计划的雏形已经隐约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得意地想着，新仇旧恨一起算上了这次他非让刘局长退不了休，想起林湘月他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往日的情谊也只换来她的薄情寡义，嫌贫爱富的坏女人，他要让她尝尝他的厉害，他并不是这么窝囊的人，任由她想要就要，想丢就丢。他这次真正要像张岚枫对他说的那样了。他要看到林湘月哭着说后悔的样子。这样想着，他的感受是复杂的。究竟什么是爱情呢？如果爱，又怎会常常无端地想置他于死地呢，如果不爱，又哪来这么浓重的恨意与痴缠。他紧紧地拧着眉头思索，挺拔的鼻子里冉冉冒出白烟。
　　“又在抽烟啊！？”尧萍穿着粉色睡衣刚从卫生间出来就看到张云辉又在吞云吐雾，忍不住生气地吼他，这些天来张云辉烟越抽越凶了。“没事，我想些事情，你先去睡吧。”张云辉不耐烦地回答了一句，“还是生意的事情吗？我给爸说一声吧，他应该能帮上忙。”“你家有人是局长吗？”张云辉不屑地哼了一句，尧萍不想跟他计较，狠狠瞪了他一眼便转身去卧室。“老婆，”张云辉突然温柔地叫住了她。“别生气，我心情不好，你先睡吧，晚安。”张云辉觉得愧疚，他总是忍不住对尧萍发脾气，可她也是想帮他啊。自己真是没良心，张云辉后悔地想道。“没事，我知道。你也早点睡，老公。”尧萍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虚掩了房门便回到卧室打开台灯继续上网。她百无聊赖地点开一首歌，静静沉思者，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或许，一切才刚刚开始。

　　残忍

　　新雨又长高了，杏仁般的小脸白里透红，湘月小心翼翼地亲吻着他的面颊，看他露出甜甜的小酒窝笑得如山花般烂漫。她越来越频繁地去看他，有时候就躲在窗外看他和同学们蹲在地上撅起小屁股认真地画连环画。他是幸福的，即使这个世界有再多的不快乐，他亦在小小的天地里独享幸福。想起自己所缺失的一切都赋予给了新雨，林湘月感到自己亦是那样的幸福快乐，一天天地看着孩子在自己细致周到的关怀下快乐地成长，即使付出再多的艰辛与不易，亦是值得。牵着新雨热乎乎的小手，林湘月弯下腰问他：“宝贝，有没有听老师的话？以后每次得小红花妈妈都给你买好吃的。”“恩，妈妈，我很乖哦，每个星期都的小红花，这样你每个星期都要给我做饭吃，我好久没吃你做过的饭了，外面的东西都吃腻了，妈妈。我只爱吃你做的菜。”新雨调皮地撒娇。林湘月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好，妈妈以后每个星期都给你做饭吃，今天妈妈带你去吃哈根达斯好吗？”
　　张云辉正咬着一个汉堡心急火燎地从麦当劳出来，与林湘月母子插肩而过的时候，他楞在原地呆站了好久。她就这样旁若无人地与他擦肩而过，而他为了这一瞬间的际遇，就觉得心痛难以自抑。她怎能如此轻视他的存在。他的手指关节止不住微微颤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焦头烂额狼狈不堪的自己，她是幸福的，牵着儿子整天逛街的阔太太。轻易丢掉他的感情，不给机会，甚至没有一丝留恋。张云辉丢掉吃了一半的汉堡，急匆匆地上了车，他要努力地撑下去，不能让她这样看扁了自己。“林湘月，你真的从没有后悔过吗？”张云辉皱着眉头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上海有那么多人，那么大的生存压力，可是为什么她偏偏在自己的生活中阴魂不散？如果说一切都是命运，那他张云辉一定是前世不小心欠了她的。想到刚才自己看到她的样子，她穿银色细脚高跟鞋水蓝色丝绸连衣裙风华绝代的样子，张云辉止不住哼哼了一声，在孩子面前还穿得那么风情万种。林湘月真是一个可恶的女人，可是自己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他再一次难受了。
　　他不知道林湘月是希望孩子看到她漂亮的样子，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以自己为荣，会因为有这样好的妈妈而自豪。那亦是他的孩子。可是在他眼里，那个孩子是这样的刺眼。
　　送走孩子之后林湘月懒懒靠在沙发上，她感到深刻的疲惫。与她擦肩而过的张云辉，她不是没有看到，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尴尬的场面，所有关于他们的相遇总是如此的不合时宜，她要让他的儿子笑着叫他叔叔吗？不，她做不到。或许张云辉一生都不会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可是即使他知道又如何？强行让他的家族接受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身世堪疑的女人吗？她做不到，甚至她亦不能保证张云辉会怎么做，毕竟他们已经不是青葱岁月可以相拥入眠的好朋友了，视彼此为自己的全部，现在他们拥有的太多，失去的亦太多。她还是难免在感动，每次想到过往的一切都会感动，可是她只能把这些牢牢地尘封在心里，永远不能解封，像化脓溃烂的伤口般只能任它自行腐烂，每一次缅怀过去的回忆都是对自己的一次纵容，可是她不能轻易控制。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咖啡，静坐在阳光充裕的阳台上抽了支烟。关于她抽烟这点不知道老刘说了多少次了，她总是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习惯，不是没有想过戒烟，可是她不知道自己活那么久有什么意义，只要看到新雨和杨悦平安长大，她就心满意足了，对自己的习惯与生活态度没有任何一种可以把握的态度与论调，她始终是一个活得太过轻狂自我的人。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睛，炙热的强光下，她隐隐怀念自己的豆蔻年华，而自己那段生涩的爱情，还没有来得及夺目绽放，便已颓败。前额萎靡垂下的发丝提醒她的疲惫，她只有二十多岁，为什么会感到自己已经老得没有力气了呢，她闭起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淹没。
　　张云辉赶到的时候张岚枫已经和张律师在谈具体的计划了，老实说他们的计划决不高明却绝对实用。稍微在生意场上混过的人都知道这年头得罪人是一件大事，现在的社会已经不是当年的宁得罪十个君子不得罪一个小人了，现在的小人看起来都像君子，君子看起来也颇有小人风范，总地说来便是谁都不能得罪。而拆台这种事情更是不能轻易去做，一旦把表面遮掩的幕布给拆掉，所有黑的白的红的绿的无数斑斓的色彩就□裸地呈现在阳光下了，三拆两不拆，一旦做得不够仔细连自己都拆进去了，哪怕在当时做这件事的时候看起来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一旦被拆穿，也会在社会上造成轩然□。就像那个在网络上被曝光贪污了几万的小县长一样，他跟别人相比起来的确已经算廉洁奉公了，钱也没捞着，女人长得也不好看，可是一旦被拆穿，被舆论推到了风口浪尖，似乎就成了贪官的典范，仿佛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中国的不正之风仿佛都在他身上充分展现了，其实呢，他真的已经够老实了，这种事情谁碰上谁倒霉，即使自我感觉冤枉得吐血所有的事情也得硬着脑袋扛起来。张云辉和张岚枫在策划着让刘局长也尝尝这样的滋味，不过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如果做不好说得夸张一点，说不定把自己命都搭上了。即使拆台成功，也得注意保密问题，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张云辉跟着父亲学了那么多年，对这些道理有着深刻的体会，他不会轻易冒险，也没人会冒这样的险，除非是跟刘局长有深仇大恨的人，好在刘局长为人没有低调得让他们找不出破绽，稍费时日这样的人就自动献身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人与刘局长的关系原本就是水深火热，你死我活，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张云辉和张岚枫都感到非常愉悦，张岚枫更是找来自己当从美国留学回来的现在已经颇有名气的律师同学一起共谋大事。
　　这件事张云辉没有告诉父亲，他知道他一定不会同意自己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跟一个老辣深沉的前辈较量，最后的结果谁都不能保证，张云辉的父亲宁愿自己的家业就这么败了也不会允许他太岁头上动土，只是现在这件事张云辉非做不可了，浦东新区的一个楼盘正在面临严重的质量问题，当初这个楼盘是刘局长收了好处费给自己留的一块肥肉，用以开发别墅和商品房，现在出现质量问题张云辉知道自己一定得稳住，现在全国人民对地产商都咬牙切齿，特别是在看了《蜗居》以后，市民们对房产商更是恨之入骨，即使是住着别墅的高层富商，对房产商也毫不留情，稍微出点问题就恨不得把地产商生吞活剥了，张云辉也很无奈，其实他们也很难做，房价持续不下是政府和银行的事情，特别是上海这种地方，根本不像外地那样可以疯狂地廉价圈地建房，极其轻松地以少量的投资获得惊人的回报，上海土地资源紧缺得比金子还贵，买地和给各个方面领导上贡的钱早已成倍地抵过楼盘的建筑装修成本了，工程承包商早就收钱闪人了，二十多家住户联名要告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赔偿所有损失，虽然现在资金已经套死了，张云辉还是硬着头皮四处筹钱连借带卖地无条件赔偿了所有住户的损失，只多不少，但是还是有不少人拿这件事小题大做，强劲的竞争对手更是死咬着这件事不放，严重损害了公司的声誉，如果不是知道这件事跟刘局长有点小瓜葛的话，估计张云辉早就被舆论围攻了。不过刘局长的态度很明确，在事发的当时就极其果断地与张云辉他们划清了关系，说什么自己出于信任才把这个项目交给他们来做，没想到他们这么让他失望什么的，直接把他们的公司活路给堵死了，仿佛他从来都没收到过张云辉那张一百万的支票，现在的张云辉真是狼狈不堪，只能寄希望于未来顺利接替刘局长位置的政治明星了，那就是这次暗中相助的邵科长。
　　由于一些极其微妙的原因，也许官场的人总是无端爱搞一些小偏爱小团体吧，刘局长始终对邵科长毫无好感，即使邵科长起早贪黑地给刘局长做牛做马牢拍马屁也始终得不到他的青睐，现在的邵科长就干等刘局长下台自己好平步青云了，各种关系亦是万事俱备就差刘局长那个老顽固的一个欣赏的眼神，要知道现在的官场都是靠关系，离休前的老干部的一些评语还是起到很大作用的，刘局长已经把目光对准了另一个深得他欢心的小年轻，据说跟那个小年轻有什么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而拥护邵科长的团体就跟刘局长的关系网比起来就难免显得势单力薄了，邵科长几乎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家当，可恨刘局长根本看不上他，所以他得想想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刘局长倒台，让那个小后生失去靠山，头疼之际正巧碰上张云辉的事情，两人真是一拍即合，邵科长既能大赚一笔又能斗倒自己的对手，对这件事是没有理由不参加，他信誓旦旦地要帮张云辉重建大业，自己手头上就有两个项目，可恨那个老秃驴也惦记着呢，张云辉更是心急火燎地想把事业给搞起来，两个人怀揣着共同的利益与前景无限友爱地站在了一起，再加上张岚枫的鼎力支持，这件事看起来真是水到渠成，张岚枫是纯属客串的，他可与什么土地局的人挂不上什么号。为友情两肋插刀向来是他做人的明确态度，张云辉很感动。还有一个隐秘的原因，张云辉不想提，他实在受不了那个老秃驴了，先是收了自己的钱翻脸不认人现在更是明目张胆地抱着他的女人，张云辉发誓自己不能输得这么窝囊，他要让这些被邪恶欲望充斥傻了的人看到自己的悲剧下场。想起林湘月手里牵的那个孩子，张云辉掏出烟来狠狠抽了一口，林湘月，这就是你不辞而别的原因吗？一个家财万贯的老贪官？
　　张云辉几乎是倾家荡产地全力一搏，现在他们已经买通了记者，纪委，检察院，律师，上访的平民，刘局长以前数不清的情妇中也有两个愿意露面的，一律重赏，甚至是土地局一些内部的人，这种事情张云辉也不是一窍不通，他不会傻到自己亲自出面，保密工作做得非常的好，网络是个好东西，但是张云辉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什么不能用。如果没有前期的那些准备工作贸然把刘局长在网络上大肆宣扬一番，下场惨不忍睹的有可能是自己，媒体不是吃素的，现在无良的记者和一些政府的网络管理员就是专门靠这个吃饭的，巴不得网络无风起浪，自己也能趁机敲诈一番，体会着被那些平时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大官们用真诚而卑微的目光给自己解释，再双手奉上好处费，然后一个乾坤大挪移，彻底改变整件事情的走向，等刘局长抚平了媒体便是自己倒大霉的时候了，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出任何一个对自己不利的因素，将这些彻底毁灭，大多数敢亲自在网上露面作指证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不过他们也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不幸的是成功率不是很高，不成功的话那就等着自己被媒体控制的舆论反复□吧，直到死无全尸。不过他不会。一切暗中进行得非常顺利，张云辉翘首以盼刘局长早日被双规，他已经得到消息，大概明天下午文件就出来了，刘局长就会彻底OUT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快乐地哼哼起来，林湘月，放弃他吧，他什么都给不了你，能给你的，只有我。
　　从检察院回来的时候他顺手给林湘月打了电话。昏黄的落日几乎被上海浮躁而污浊的空气给淹没，云层中还是透出丝丝橘红色的光线，温柔地照射在皮肤和发梢上，感觉是那样的温暖与舒适。他要给林湘月打电话，他要知道她会不会为了刘局长那样的男人心痛。电话许久未能接通，对方无应答。张云辉刚刚冒出的得意情绪顿时全部烟消云散。她是故意不接的吗？张云辉感到自己心里有什么正在一点点地沉下去，他顺手点了根烟，站在盲目的大街上突然觉得疲惫，自己做了这么多究竟是为什么呢？或许她根本不关心他做了什么，他做了多大的事情，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无知又幼稚的男人，一个稍有资产却无权无势的傻小子，根本不在她的思考范围内，想到这里张云辉再也无心开车，一个人顺着人行道盲目地走下去，手里还握着两张机票。那是他为她准备的，她究竟懂不懂，自己永远不会置她于死地，即使心里掩藏了那么多的恨意，他还是不会，永远不会，哪怕自己就是沦落到身无分文也会保护她不受伤害，可是他不能容忍她这样漠视他，这样明目张胆地嘲笑他，可是她连一个机会都没给过。张云辉今天特意穿了自己最喜欢的白色西服，蓝色的衬衣，即使这样的他显得那么的傻，那是因为他记得，以前他们上初中的时候他问林湘月，喜欢男人穿什么，林湘月抬起如水的眼眸说，喜欢穿白色西装的男人啊，我看到杂志上的婚纱照，男人穿白色西服好漂亮，张云辉听了哈哈大笑，他说：“你真傻，男人穿白西装最难看了，还容易脏呢。”林湘月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可是他回家就扒衣柜，生气地问爸爸怎么不买一身白色的西服穿。现在的他一个人落魄地走在潦倒的街道上，周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有人好奇地看着亮色的他擦肩而过，他现在想穿多少套白色西服都有，可是林湘月再也不喜欢。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想喝酒。他固执地迷恋着每一个与林湘月有关的地方，自己在某一个酒吧见过她之后就会固定地去那个酒吧，希望能再次遇到她，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林湘月，你究竟知道过什么呢？”张云辉大笑。他留意她的一切，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已经了解林湘月的一切，包括她和卡其是认识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偷偷去见卡其，张云辉是怎样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在身后尾随。她永远看不到他隐藏在车窗下的疲惫。“林湘月！我恨死你了！！！！！！！！”张云辉一个人跑到松浦大桥上大喊，周围是诧异的眼神。他不管，他受够了，他要大喊，他要把所有难过所有委屈所有感情在今晚统统宣泄，林湘月！他依然盲目地大喊着，周围的人都离他远远的，甚至有人说要不要叫保安来，然后立刻就会有另一个声音传来：“一看就是失恋了，够可怜的，让他喊吧，咱们去那边玩。”喊完之后张云辉才发现自己的眼角已经有眼泪，他顺手揩了揩，掏出一支烟来，看着江面缓缓流逝的江水，终于感到心情平复了些。难道这就是生活？他又大笑了两声，自己真的是个傻B。所有的一切都在自导自演自弹自唱，林湘月根本不屑去看，好吧，让刘局长陪着你你才会幸福是吗？哈哈，张云辉又忍不住笑了。他把烟头重重地甩了出去，直到看到它渺小的光点逐渐消散，落魄地回过头来，愣在原地。
　　被海风吹乱了头发的林湘月一直温柔地站在他的身后。她一个人来这里散步突然就听到有人大声喊她的名字，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他什么都没说，把她牢牢抱在自己的怀里，疯狂地吻她。周围是惊讶的掌声和欢呼。他牢牢抱住她不愿放手。“或许我真的是疯了吧，那么让我再疯一次。”他晶莹的眼泪划过她的脖子，留下一道清凉的泪痕。她不由自主地抱着他的腰。昏黄的落日渐渐没入海平面。
　　“云辉，答应我，你要幸福快乐，不要再这么折磨自己。过去的永远回不去，我要走了。”林湘月永远是这样的冷漠不近人情。张云辉松开她的肩膀，“如果我离婚呢？”“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好吗？”林湘月把两手插进白色棉布连衣裙的侧兜里对他微笑，“早点回家吧。”现在她看起来就像十年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一样，可是现在的她变得自己一点也不认识了，自己在她眼里显得那样的可笑，那样的不切实际，那样的感情用事，那样的不值一提，张云辉点起一支烟，在她转身的瞬间对她说：“明天你们家老刘可能吃不上你做的晚饭了。”林湘月的脚步戛然停在原地，转身看他，他的脸已经被浓浓的烟雾包围，他得意地看着她笑。“不知道刘局长被双规的时候会不会把你也连带上？”如果说林湘月从来没有计较过什么，从来没有生过张云辉的气的话，那么这次她真的生气了，林湘月快跑回去狠狠给了他一耳光，那记耳光是那么的猝不及防，那样的响亮，张云辉侧着脸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泛出紫红色，“你心疼了啊？”他对她大吼。“张云辉，你真的是傻的。”林湘月忽然就笑了，笑得那么的疲惫，亲手毁了她幸福的不是别人，是自己最爱的人。她离开的时候身后是张云辉得意而恶毒的话：“林湘月，这就是你嫌贫爱富的下场。你注定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林湘月没有再回头。
　　回家的时候尧萍不在，张云辉一个人开了瓶红酒，一个人对着电视抽烟喝酒，他感到自己是那么的自在。高兴得他几乎想要哭出来。深夜12多的时候接到尧萍的电话，他醉眼朦胧地哼哼着：“喂？尧萍啊？大半夜你死哪里了？跟男人鬼混的女人可是不好哟，快点回家。”那边传来尧萍破碎的笑声：“云辉，你一个人睡吧，我跟男朋友在一起，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决定离婚，离婚协议书在床头柜第三个抽屉里，希望你一个人过得快乐。哈哈”尧萍笑得是那么的尖锐，刺得张云辉耳朵升疼，他立马挂掉了电话，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灯，一个人摇摇欲坠地进了卧室，衣服鞋子也不脱，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好黑啊，这样真的好舒服。”张云辉拉过被子裹住全身。他真想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好了。
　　林湘月没有回家，赤脚穿拖鞋白色棉布连衣裙一个人坐在酒吧喝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她觉得好累，自己已经习惯不再喝醉，可是今天她真的想好好醉一场，这样仿佛就能看到张云辉小时候天真无邪的笑脸，他的目光是那么的真诚与友善，让自闭的她忍不住把手伸向他，他会在周末骑单车背着画板带自己去河堤画素描，可是现在的张云辉究竟是什么呢～？她真的弄不懂，张云辉，连你也要出卖我吗？残忍地扼杀哪怕属于我的一丝小快乐吗？她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你究竟爱过我吗？”

　　发现

　　被电话吵醒的时候张云辉只感到头疼欲裂，天旋地转。“喂。云辉？还没睡醒呢～？我在欣悦文化公司等你，快点，不要迟到。”张云辉还没反应过来张岚枫便果断地挂掉了电话。摸了摸汗涔涔的后背，白色西服早已被压得到处是褶皱，嘴里还泛着酒精的酸涩味道，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不真实的，他不敢去想不愿去想。一个人游荡在空旷的房间，路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有尧萍的味道，她选的沙发，她亲手设计的壁画，她的衣柜。一个人对着镜子发了好一会儿呆，镜中的他满目疮痍，两只眼睛无神地挂上两个黑眼圈，随便用冷水抹了把脸才意兴阑珊地出了门。
　　“公司账目有问题。”这是见到张岚枫时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张岚枫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陌生。他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抽烟，没有看身后的张云辉。“今天纪检监察部的人已经来过了，核对了公司所有的账目。认定你们公司行贿证据属实。”张云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软软地坐在了沙发上，“公司的账目我已经做过了，这种情况怎么会出现？”张岚枫回过头来重重地锤了一下桌子。“都是刘局长那个贱人，直接指控国辉集团行贿的事情，关于这件事我也没有想通，可能他们也有人吧，买通了公司内部的员工？”张云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抽烟，他凝神想了想，眉毛紧紧地纠结在一起，手指关节突兀地展开撑在桌面上，张岚枫从没有看过他那么复杂的表情，半响张云辉才开口：“说吧，岚枫，尧萍给了你多少好处费让你这么做？”张岚枫显然是没有意料到他会这么说这么问，一张脸显得惊慌失措而又气氛恼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云辉，我们十多年的兄弟，你就这么对我说话吗？”张云辉轻蔑地笑了。“需要我拿出证据来吗？”
　　张云辉随即把烟重重地弹在两米开外的空地上，他的表情既不忧伤也不愤怒，平静得让人恐慌。“尧萍给我的协议书实在是太完美了，婚前我们便已公证过双方的财产，选什么时候不好？偏偏选我现在的情况？公司的账目我只给过你和你那个同学罗大律师，说公司有什么内鬼，我在你眼里还是几年前那个浑浑噩噩的傻小子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尧萍已经替我转了帐了吧？在我被纪检监察部的人盯上的时候，相信我没有能力去处理这件事情，是吗？”张岚枫的表情已经不似刚才那般坚强与自信了，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表情随着张云辉的对白而逐渐变得阴暗。“云辉……”他刚准备开口便被张云辉冷漠的口气给堵了回去。“现在有关解释的话一句都不要说，我想知道你们真的那么想置我于死地吗？”
　　张岚枫显然已经彻底崩溃，他转身重重一脚踢翻了身后的凳子，这样失控的他也是从未有过的。“我能怎么办呢，云辉？尧萍的确够卑鄙，拿我最爱的人威胁我，是，我是收了她的好处，但那不是我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卡其。你知道吗云辉，我和卡其就要结婚了，你让我如何去在我即将拥抱自己幸福的时候亲手毁灭它～？毁了卡其？”“所以呢，你要彻底毁了我？”“云辉，谁都不会毁掉你，现在能救你的只有尧萍，你真以为她是傻的～？你不要忘了尧萍是谁？她再怎么说也是富商世家出身，从小耳濡目染，你真以为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我早就告诉过你，趁早和林湘月划清关系，你不听，你不听，非得弄得家破人亡你才高兴？告诉你，现在能救你的只有尧萍！所有一切她都知道，包括你给林湘月买机票办护照的事情，你以为你是谁？爱情小说男主角，想带她远走高飞？～你醒醒吧张云辉，现在的社会很现实，你身无分文拿什么给她幸福？再说她那种女人会接纳一个穷小子无聊的爱情吗？如果现在你跟尧萍离婚的话，毫不客气地说，你不仅会身无分文，而且还要面临刑事诉讼，你好好想想吧云辉！把眼光放长远一些。”张云辉一句话都没说，他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他只想静一会儿。张岚枫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香烟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泽，在这样华丽的阴谋中，张云辉感到自己是彻底的失败了。
　　“尧萍的意思是什么？”良久的沉默之后张云辉才舍得打破寂静。“非得整死我才开心？”“她不会。”张岚枫拉了把椅子平静地坐在张云辉的身边，语气也开始变得柔和。“女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还不是你的关心和体贴？她是你的妻子，我能看出来她是真心爱你的，恨也是爱得不到回报的结果，云辉，你好好想想你的所作所为，又是哪个女人能够接受的呢？她并不想真的置你于死地，否则，我也不会帮她去害我最好的兄弟，她这么做，无非是想让你回头是岸。”“通过掌控我的方式吗？”张云辉冷笑。“哪个女人不想掌控自己所爱的男人呢？”张岚枫轻蔑地觊觎着张云辉。“她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呢？或者说她现在想让我怎么做、？”“你说呢，云辉，木已成舟，现在的刘局长被双规，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至于林湘月，你就随她去吧。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你们注定是没有可能的一对。放弃她吧。”张云辉双手紧紧地抱着头，手指深深嵌入浓密的头发中，他真的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现在的情况。张岚枫给他端来一杯咖啡，他抬起头来接过啜了一口，马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两天抽烟太多的他已经疲惫不堪。“好吧，你告诉尧萍，她所答应的我可以做到。”说完这句话之后张云辉再没有说话，他斜躺在沙发上，给自己点起一支烟，闭上双眼。张岚枫也知道他需要静一静，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留他一个人陷入黑暗中。
　　他没有告诉张云辉，纪检监察部根本没来找过他，那些只是威胁，但是如果张云辉做出什么事情来，后果是不能保证的，还好，他没有。可是为什么他心里却感觉失望呢～？如果是以前的张云辉，一定不会是这样的。变了的到底是他还是云辉呢？张岚枫一个人站在寂寥的走廊上，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刘局长被带走的时候林湘月只是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已经发福了的略带肥胖的男人蹒跚地站起来，回过头来深深地注视了一眼因为没有梳洗而显得憔悴的林湘月，她的嘴唇是那么的苍白，瓜子脸是那么的削瘦，如水的眸子里暗淡无光，“她是你的情妇吗？”一个男人神情冷漠地问道，满脸的不屑，刘局长的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说：“她只是我的保姆。”“带走，我们要问她一些事情。”林湘月和刘局长还没有来得及办结婚证。那天林湘月感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只是愣愣地回答着一切别人所问她的问题，还好关于刘局长经济诈骗这块她毫不知情，也没有什么可提供的线索，从检察院出来的时候她瞬间被记者包围，“这是刘局长的情妇，快问问她有关这件事情的进展。”几个小报记者熙熙攘攘地挤过来，林湘月只是微微一笑，自顾自地向前离开，迎面碰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尧萍。“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尧萍伸手给她一记耳光，所有的记者都愣了，同时也有两个敬业的捕捉到了这个精彩的镜头。林湘月没有还手，她依然在笑，微笑着离开，这是她仅能选择的唯一方式。又一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当张云辉看到网上有关刘局长情妇的大篇报道时心里冷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那种空旷与寂寥，仿佛是沉入了亘古飘渺的深海之中，抬头看不到日月，视觉与感官都陷入一种恐慌的盲目之中。尧萍已经回家，她像往常一样脱下拖鞋，系上围裙，从厨房穿到卫生间，声音悦耳而愉快地喊道：“老公，今晚想吃什么呢？”张云辉实在笑不出来。他固执地沉默着，蜷缩进被窝里，尧萍推开门的时候见他连衣服都没脱就睡了，轻轻推他的肩膀，嗔怪着说：“也不知道脱衣服，哎，要我说你几次你才会记得。”她费力地帮他脱下西装，张云辉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他自己几乎都要相信自己已经睡着了。
　　林湘月摇摇欲坠地来到东昌幼儿园的时候幼儿园已经下课了，她呆呆地走进幼儿园饭堂，看着新雨快乐地跟同学坐在一起，旁边的老师殷勤地给他们夹菜，嘱咐他们要多吃青菜。林湘月躲在门口的一角看了好久，不发一言。然后很久之后她才发现眼泪早已浸湿了满脸。
　　林湘月从不留意新闻与网站，否则马上就会看到有关自己铺天盖地的传言，她没有这个习惯，这个高度发达的城市日落月升每天都上演着悲欢离合成就与败落的闹剧，那都与她的生活无关，她只关心自己和杨悦新雨的生活，她租了新的公寓，刘局长的房子已经被检察院没收，所有财产充公，而刘局长也可能在监狱里度过他的下半生，林湘月从不关心案情的进展，她依旧平静地给杨悦打电话，周末接新雨回家，给新雨做可口的饭菜，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她感到自己的心像一块冰冷的石块般，她不知道自己还要撑多久才不会崩溃。
　　张云辉的公司又重新回到蒸蒸日上的良好局面中。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他和尧萍还是像以前一样生活，家常便饭，柴米油盐，是那样的平淡有序，就像任何一个家庭应有的样子。可是张云辉感到真的不同，他每次看到尧萍那张或喜悦或可爱的表情，都觉得是那样的陌生。包括张岚枫。张云辉感到自己的世界全部都变了。这个世界上，谁又真的了解谁呢？
　　张岚枫极其漂亮地处理了这件事情，在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张岚枫请张云辉和尧萍吃饭，他们的表情是那样的自然与喜悦，张岚枫端着大杯茅台非要敬张云辉和尧萍酒喝，尧萍和张岚枫一起聊了许多有关公司的推广和业务的事情，两个人和睦的表情甚至让张云辉怀疑他们之间所谓的威胁和被威胁到底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事情是真的呢？张云辉真的不想去思考了，卡其还是像天使一样恬静美丽，她只是微笑着看他们玩得兴高采烈，张云辉很快也高兴起来，如果大家都是装出来的，为什么自己不能装呢？那天晚上他们玩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张云辉开车载尧萍回家的时候，尧萍的双手紧紧勾着他的脖子，摘掉眼镜，微红的面颊上隐隐透着醉意。“云辉，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我。”张云辉笑着摸她的脸。“当然爱了，我的好老婆。”“你还会不会再和那个林湘月见面？”张云辉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沉默地低下头，然后抬起头微带笑意说：“不会，永远不会。”
　　林湘月一个人坐在房间发简历，经过了那么多事情，她已经不再轻易被打倒。她需要重振旗鼓的勇气，也许以后的生活会变得很坏，那又如何，她现在只想有平定安详的生活，也许会跟一个平凡的男子结婚，也许新雨上完幼儿园就要上一所普通的小学，但是她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了，她甚至想过告诉张云辉这件事，如果新雨跟着张云辉的话，也许会有更好的前景，可是放在以前她所了解的张云辉她也许会这么做，可是现在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认不认识他了。她不敢冒这样的险。她宁愿新雨有一个平凡而快乐的童年，亦不愿他深陷痛苦的沼泽。卡其给她打电话来，她什么都没说，她只希望他们是单纯的朋友，不牵扯任何世俗的事情，她不想把自己的为难告诉她，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困境，是林湘月从小就有的习惯。
　　一个星期后，她决定带新雨离开，亦给杨悦打电话，催他回来。她需要重新预算他们的生活了。他们的生活近似流浪，辗转不平。可是林湘月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改变的。接新雨离开幼儿园的时候，林湘月一个人开着三菱和幼儿园老师闲聊。她对自己和新雨的隐私讳莫如深，只简单告诉她新雨的爸爸要去别的城市工作，他们一家都要搬迁，新雨赖在林湘月的怀里，也许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说谎话，可是他从来就不会反驳妈妈，他牢牢抓住林湘月的肩膀。“妈妈，我饿了。”“恩。妈妈一会儿带你去吃麦当劳。”林湘月笑着对他说，接着对那个老师微笑告别，他们再次从一个熟悉的地方消失。
　　张云辉有时想对林湘月解释，可是他什么都没做。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解释的，亦没有做错什么。可是心里总有什么是那样的憋闷，好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关于自己身边的一切，他突然觉得是那么的陌生与难过。也许仅仅是难过而已，过一段时间就会好吗？张云辉在深夜对着天花板静静地思索着。想起那天林湘月给他的耳光，他突然觉得那记耳光打得是对的，自己也仅仅是一个懦弱的男人。
　　张岚枫和卡其带着所有人的祝福结婚。那天的张岚枫是那样的喜悦，那样的幸福，当众与卡其接吻，穿着白色婚纱的卡其简直像天使一般圣洁美丽，他们牵手从教堂红色臧布花纹地毯走过，周围是数不尽的鲜花与掌声，尧萍幸福地靠在张云辉的怀里看着这沁人心脾的一幕，张岚枫穿着深黑色的西服，满头都是缤纷的亮片，他握着卡其稚嫩的双手深情款款地说：“我愿爱你一生一世。”卡其羞涩地和他互换戒指。张云辉看着这一切，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荒芜，有破碎的声响从心里涌出。
　　林湘月已经彻底与曾经的生活决裂。她在家乐福超市上班，每天穿黄蓝相间的工作服站在柜台前收取钞票，打印凭据，从下午一直忙到深夜，那是从未有过的充实，她甚至感觉这样的生活是快乐的。因为无暇顾及新雨的生活便继续送他到寄宿幼儿园，只是位于郊区，行走非常不便，林湘月感到自己是那样的无力，甚至不能给自己的孩子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杨悦已经回家。现在的他已经快和她一样高了，杨悦惊异于林湘月的变化，她再也不是穿高跟鞋神情骄傲的女子了，她现在变得和大街上那些衣着邋遢神情疲惫的女子一样，赤脚穿布鞋，头发凌乱而随意地盘在脑后，起早贪黑地忙于工作，杨悦已经在上高中，每次看到林湘月徒步走很远给自己送饭都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无数次地要求她不要再给他送饭，学校的伙食不好，林湘月总是固执地给他送去自己亲自做的饭菜，有时是排骨，有时是鸡汤，杨悦有时亦在寒假暑假抽空打工，好几次他都想劝林湘月再找一个男人，有一个依靠，林湘月却再也没有答应过。
　　都市生活如狼烟四起的战场。张云辉渐渐感到力不从心的疲惫，姐姐已经结婚，家里所有产业都交给自己处理，他再不是那个年少轻狂的登徒浪子了。从他对尧萍妥协开始，他便发现自己早已对生活露出了疲惫的神色。每天疲于应付各种文件客户开发商，设计图纸和数不清的应酬，张云辉感到自己像一只麻木的向前奔流不息的野马般，马不停蹄地奔波着，再也无法停下来，这就是所谓幸福的生活吗？他和尧萍都没有再提要孩子的事情。现在的尧萍也许更疲惫了，没有了林湘月，她彻底找不出这种婚姻的破绽，可是为何感到那么的不幸福不快乐？张云辉回来的时候总是已经深夜十二点了，有时她想打电话问他在哪里忙什么，总是电话拿起来又放了回去。她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关心他去哪里了忙什么，只是寂寞。她想有人陪。而自己即使打了电话，寂寞还是挥之不去，以前她曾认为这都是林湘月造成的，无数次都在假想中恨不得杀了林湘月，可是现在她才发现并不是这样，即使没有了林湘月，她的生活还是暗淡无光的。一个上班族的她和一个疲于奔波的丈夫。她甚至没有什么目标，父亲的产业是由弟弟继承的，而他留给她的钱是一生享用不尽的，她曾想过有个孩子，可是现在的她真的犹疑了，和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男人去生养一个孩子，然后在这样没有生气度日如年的生活中穷尽一生？她举棋不定。

　　尧萍几乎是没有任何预兆地提出与张云辉离婚。她的声音平静得如水波潋滟的湖面。“云辉，不要问我原因，我只是很累。我不想在下班后坐完饭菜就百无聊赖地上网玩游戏，听寂寞在房间破碎的声音，然后在等待你的过程中把自己所有的耐性消弭殆尽。我不想在这样黯淡得没有光泽的家庭中去生养我们的孩子，然后我变成一个更加忙碌与寂寞的家庭主妇，如果以前我因为爱你而占有你，那么我现在更因为爱自己而放弃你。曾经那么费尽心机地想要挽留你，这才发现我需要的只有我自己的快乐，我只想要一个能陪伴给与开心与快乐的丈夫。”
   张云辉只是静静地聆听着，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惊讶与难过，亦没有挽留的意思。尧萍这才绝望地发现，当自己的男人不去挽留自己的时候自己没有丝毫的伤心时，那么自己早已不再爱他。她心里疼痛的原因是她曾以为自己的爱情是那么诚恳坚定的信仰，走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只爱自己，这样的自己，又是多么的可悲呢。张云辉沉默地把她揽进怀里。轻轻地说：“对不起。”或许他们最诚恳相对而友爱体贴的时候居然是协议离婚的时候。这究竟是对是错呢。
　　那天张云辉请了一天的假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两个人从里面出来相视一笑，各自离开，他们比任何一对恋人都要理性地办理了离婚手续。那天尧萍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张云辉也是，他们离开的时候，头顶上方艳阳高照，一切都显得那么轻松与美好。

　　终局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井然有序的轨道上。张云辉对着云淡风疏的天空大口吸气，盛夏七月，连空气里都似乎弥漫着花香。一个人沿着立交桥踉踉跄跄地徒步走着，回忆以缺憾为主题的婚姻，路过宁静而雅致的藏品店，挂满毡毛藏图，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挑选一只咖啡色香檀木梳子，回忆的瞬间是林湘月瘦削的脸晶莹的长发略微挡住面颊，她一直固执的迷恋，臧品古朴肃穆的淡雅。城市的街道熙熙攘攘，行人比肩接踵，一个人不小心就会被大批的人流淹没，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显得渺小且困惑。
　　广场中间坐满了欢乐的人群，情侣们甜蜜的笑语欢颜，一个人落寞地舒展着双腿坐下，抬头看天。路边有放风筝的孩子，目光清澈神情欢悦。长长的线单薄得几乎被隐没，只有湛蓝天空中彩色的线条夺人心魄，心里的失望与期待都缓缓沉淀。万里无云。他往嘴里放一颗烟，舒展双臂，眯起眼睛看着远方跳动的色彩，心里的暧昧疏离流淌得没有痕迹，有隐隐的绝望。
　　从午后到傍晚，他保持一成不变的姿势看眼前的人来了又去，争执或是快乐。看得满心失望。爱情若如烟花，那么绽放过后便是疲惫。来到超市给自己买大堆的营养品和副食品，他需要自己的时间来补充精力。母亲的电话一个接一个，他并不想接，不想对这段失败的婚姻有任何解释。结账的时候他看着前排神情落寞忙碌不堪的女子目不转睛。她正在接过一包包的食品，香烟，化妆品，手忙脚乱地打印着凭据。那张脸不同于他所见到的任何时间。与一个平凡而忙碌的任何一个女子无异，却让他的呼吸在瞬间停止了一分钟。直到后面的人群发出不满的抗议声，他才恍然大悟地放上自己的购物篮。

　　在车里静坐两个小时等她下班，看她上一辆红色三菱落寞地消失在前方的霓虹灯中，他踩下油门，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早已有零星的泪水。在窄小的胡同下车，她买了大包的糖炒栗子和参汤丸子。他在后面看得心里风起云涌。静静跟着她离开。在她再次下车的瞬间，拦在她的面前。杨悦听到声音早已从胡同里冲出来兴奋地喊：“姐。”然后愣愣地看着满脸疲惫的张云辉。林湘月转身的瞬间。斑驳的彩灯暗影潦倒地打在地上，将他的剪影拉长。仿佛一部被搁置了太久的电影，突然失声。她的背已经因为疲惫而略微弯曲，再不是穿高跟鞋站得笔直的漂亮女人。他却为这一刻的际遇几乎泪流满面。她立在原地没有动，他小声叫她的名字，“湘月。”就像很久以前那样，声音很小却刚好让她听到，带着让人不能抗拒的魔力，她却转身离去。
    他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我找了你很久。”林湘月只用一句话就让他再无力辩驳。“若你真的在乎，当时就能找到我，更不会让我挨那记耳光。”说完拥着杨悦转身离去，张云辉一个人还在荒凉的夜中，矍铄星辉映得这干净的小巷美得不着痕迹，仿佛是梦中的景色。尧萍打过她，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想再提，不想再管，或许，真的是自己的错，手中的梳子跌落在地上，划出破碎清脆的声响。
　　张岚枫和卡其结婚后一直在考虑究竟要不要告诉张云辉有关他孩子的事情，关于卡其和林湘月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从尧萍给他打了那个电话的时候起，他便知道了一切。最初有过挣扎于难过，一个人在暗室抽了一下午的烟，他决定彻底忘记那段话，他不愿自己和卡其发生张云辉那样的事情。只是他始终不能彻底分辨出，保守这样一个秘密，对张云辉来说，究竟公平不公平。自从张云辉离婚后，这种感觉日渐强烈。这个类似于哈姆雷特的选择题让他忐忑不安。卡其亦是如此。她不能告诉任何人，任凭秘密溃烂在内心的最深处，真的好累。

　　张云辉彻底淹没在工作的海洋中，他不停地用这唯一的动力麻痹自己。尧萍很快再婚，他没有去，眼看属于自己的幸福与安宁转眼不在，毕竟需要勇气。他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要重复多久，或者是再次结婚，却没有这样的勇气，甚至怀疑自己没有这样的需要。有时宿醉。看眼前的花红柳绿莺莺燕燕，在自己的怀里来了又去，心里荒芜得像沙漠。他去看过林湘月，有时是不发一言地远远跟踪。她总是忙到深夜。一个人拖着单薄的身躯抱着孩子深夜站在夜空中纳凉。这样的景色曾是他梦寐以求的。他曾告诉过她，自己最大的愿望便是在这个宁静的小巷结婚生子，深夜铺凉席睡在星空下，给孩子讲怪力乱神的故事，林湘月总是嗤笑，好没出息的男人。而这些曾有的记忆，真的转眼间就烟消云散了。她不会接受他的帮助，亦不会再见他。这样的结局究竟是自找，还是天意。

　　接到张岚枫电话的时候他没命地冲了出去……张岚枫终是坚持不下去，告诉他：“林湘月的孩子，就是你的。”剩下的解释的话他还没来得及说，便已被挂断。张岚枫一个人对着落地窗听着盲目的占线声，喃喃自语：“是不是我说得太晚了呢？”旁边的卡其睡眼朦胧地从后面抱着他的腰，“这么晚还不睡干嘛呢？”“做一件一直都想做却一直没做的事情。”他微笑了下掐了掐卡其困惑的脸，“睡吧，宝贝，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

　　见到她的时候他早已满脸泪痕。她不明白有什么事情值得他深夜心急火燎地赶来。他抱着熟睡的新雨久久不愿动弹。林湘月想也许他什么都知道了。她无法阻止他见自己的孩子，要回属于自己的孩子。无法婉言拒绝，更无从拒绝。他最后的恳求是让自己尽到作父亲的义务。漫天清辉从窗前潦倒地照在屋内，他终于把她拥入怀抱，再不离开。

　　他们重归于好之后，也许生活不过如此，也许会变得更好，谁知道呢。世界上，终归是没有什么完美的爱情的。婚后也许面对的更多。这个世界依旧是现实的。她对他有过隐忍的失望。他亦是如此。生活终归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忍耐。
　　


后记
　　林湘月：从头到尾我都不太明白爱情是什么。在我眼里它终究是抵不过现实的无奈的。在许多人都在想喜欢什么样式的衣服时，我已在打算自己和母亲的生活。我喜欢张云辉单纯的笑脸，看到他仿佛就能忘却一切烦恼。终是丢失了他，从此再没妄想得到，我只是一个随波逐流的小人儿，世界上不一定有属于我的爱情。有时候我试着生他的气，最终恨的还是自己。
　　张云辉：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喜欢她。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也许我会费尽一生地等待。等她回眸。接下来不知道做什么。我只是想见到她。爱与恨一线之间，自私亦是一念之间，以前我总是恨她，后来我开始恨自己。也许，我们都注定不能太苛责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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