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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树
　　作者：风云飞扬

　　投壶比赛

　　“嗖”的一声，众位酒客、秋娘只觉眼前一花，便又传来“咚”一记闷响， 转过头去，才看见一枝五彩花箭已经稳稳射入了十步开外一个平放着的小口陶制背壶中，尾部扎着的彩色羽毛还在不停颤动。这已经是壶中的第九枝箭了。
　　众人在短暂的沉寂过后，轰一下爆发出震天价的彩声，接着便是酒客们的狂呼乱喝还有女人的调笑声。处于这一切声浪中心的少女，却只是明眸含笑，向身旁淡淡一瞥，然后柔柔一福：“秦公子，该您啦。”说着便退向一边。
　　应着她的声音走上前来的，是这陈州城里有名的浪荡游子，花船游舫里的名客，大家都叫他一声秦少。此人是个富商门里的败家子，十一二岁上便跟着族里不成器的叔伯们到处游荡着喝花酒，这陈州城里的风月场他是无一不熟，那些酒桌赌场里的玩意儿无一不精，眼前的投壶游戏便是最拿手的一样。今日他同这家“琴台花船”里刚出道的小丫头莲儿比试投壶，投到第九箭上仍是不分胜负，他心里已是大大吃惊，连喝到五分醉的酒也不得不醒了一半。
　　那小丫头莲儿已退到先前陪酒的一位大爷席前坐着，少不得喝了几杯赏酒，陪那财大气粗的肉球说几句玩笑话儿，可是言笑应答之间，一副心神却丝毫不离那正准备投出最后一箭的秦少身上。
　　只见她身子斜倚着酒桌沿儿，头上原本梳着的乌油油的双丫髻此刻也散了一半，只是松松地挽着，上衣袖子卷得老高，露出一大段嫩白的胳臂，身上穿着石榴红的长裙，却不知什么时候给酒泼脏了一个角儿，泅出一片暗红色的痕迹，竟如血色般鲜艳。一只手支着颊，小小的瓜子脸上已浮出两片红云，像是也有三分醉意，一双点漆似的眸子反而显得分外润泽闪亮。
　　这模样儿只看得身边其他几位秋娘心里暗妒，暗道这刚满十岁的小丫头子虽然连身段儿都没长开，却偏生有一种清水芙蓉一般的风流韵致，刚刚登台数日便已经大大抢了姐妹们的风头。
　　说话间那秦少的第十枝箭已然投毕，堪堪擦着壶口，铿地一撞便掉在了一旁地上。一时间男人们都发出了“哦——”的一阵倒彩，女人们却只是照例低头嗤笑。却见小莲儿只是端起面前一杯酒，仰脖喝下，再款款站起身来，迎面向那垂头丧气的少年人走去，抿嘴一笑：“秦公子，今儿您可喝得太多啦。”然后仰头朝秦少那一席上的几位陪酒女子笑道：“是哪一位姐姐先行灌了秦公子这许多酒？小妹妹这里先谢过啦。若是一会儿侥幸得了些彩头，一定先孝敬了姐姐，绝不叫秦公子罚姐姐的酒。”
　　这几句话说得好似极妥帖，平白卖了那秦少好大面子，其实却也甚为托大，竟好像自己的第十枝羽箭已经飞至壶中，胜利已如自己囊中之物一般。不过她估摸着自己一个小小女孩儿，旁人只当是她娇憨有余，想来无人计较。满座间就只东首角落里一位烂醉的落魄赌客闻言嘿嘿低笑，以及旁边一位身着白衫的中年剑客微微摇头而已。
　　小莲儿说完那几句话，便立定了身子准备取箭瞄准。正扬手时，眼角若有似无地向那两位不以为然的客人处一瞥，突然便哈哈一笑，将手中羽箭掷在地上，反手却从自己发间拔下一根细细的银钗来，屏气凝神，小臂急挥接手腕子一翻，钗子已脱手化作一道银光，破空直射，由壶口直入壶腹，哐一下只见整个陶壶都应声碎裂开来，分作几瓣，里面的九枝羽箭也散落一地。那银钗原是细软之物，这么倾力一掷之下，竟然生生弯折，险些扭成两截。
　　这一掷实在豪爽潇洒之极，姿态却又曼妙娴雅，飘飘欲仙。众人看了只觉又劲又美，惊艳非常，哪里还去计较这银钗较羽箭为小，是否有些讨了便宜。
　　小莲儿一掷过后，脸上却并无刚才的娇憨醉态，只是敛容凝神站着，似乎瞧着那弯折的银钗出神。直等到酒客们一愕过后，彩声差点儿把屋顶也掀了个，才又慢慢恢复笑意，两颊也更红了几分。
　　只见她先深深地向那两位怪客处望了一眼，再趋前把银钗捡起，捧到片刻前才把这银钗子插到她发间的一位酒客面前，歉意地笑道：“可对不住，小莲儿玩得兴起，辜负了大爷的一片好意。”那酒客高兴之下，哪会见怪，随手便又赏了更多值钱物事。小莲儿也不细看，只躬身道过谢，随手另取一支银钗插上，便把剩下的东西传给秦少席间的几位秋娘，只说是自己害得几位姐姐扫兴，须得好生赔礼才是。
　　可是她此番胜了秦少这位风月玩家中的常胜将军，又哪里还会缺了赏？只不一会儿，酒客们便纷纷把银钱钗环等物向她抛来，更别提还有那秦少先前诺下的彩头——一根千年首阳参。
　　所以秦少此刻正死死盯着场中那八面玲珑的小丫头，她却恰在此时回过身来，对着他，又是缓缓地深深地一福。好半日他终于僵硬地挥了挥手，一个长条锦盒到底是传到小莲儿的席上去了。那边席上的胖客人刚想打趣他几句，再看秦少时，他却已经醉卧美人膝，做得个千金散尽还复来。

　　两位怪客

　　待到酒客散尽，已是四更时分，天色也快亮了。在花船岸边，有一个众位秋娘所居的小院落，此时那些风月女子们也都倦得很了，纷纷回房睡去，只余小莲儿站在院中，打了一盆井水，就着天边残月的微光，细细地洗漱。她身边树下浓浓的暗影里，竟赫然站着先前那两位独独不笑的怪客。其中的一位，白衫长剑的中年男子，手中竟拿着一个长条锦盒，分明装着小莲儿刚刚赢来的千年首阳参。
　　“天色很晚了，莲儿，快先去睡吧。”说话的是那位白杉剑客，他的声音很低沉，也很轻柔。
　　“嗯。”小莲儿模糊地应了一声，却只是将擦脸的手巾浸入水盆里，然后就维持着双手浸在盆内的姿势，怔怔地瞧着自己倒映在水中的脸，好似要瞧出那脸上是否还残留着一点点并不存在的红妆酒痕。
　　洗净了脸上残妆之后，这张脸瞧着同寻常的十岁女孩儿也并无多大分别。两道烟眉低垂，细鼻子细眼，削腮薄唇，小巧乖觉有余，却也不见得如何俏丽。再加上今日饮酒熬夜，小小孩子如何经受得住，脸上已经略略起了浮肿，一张嫩白小脸直像是过年吃的糯米年糕团一般，那两片红唇恰好成了点缀其上的红枣，连她自己也被这狼狈样子逗得吃吃发笑。
　　两位怪客在暗处对视一眼，只觉得月影下那小小的身板微微佝偻着，说不出的单薄可怜，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想这孩子白日里如何爱说爱笑，最是吵闹不过的一个人，人后却常这般心事重重，想是也有一段伤心的身世。见这情形，连刚才那烂醉赌客也收起了一向的惫懒神情，柔声道：“去睡吧莲儿，你放心，今日这事你做得极好，我和师叔曾答应你的事情也不会忘记。等你明日醒来，此间诸事我们必已料理妥当，到时便带你一块儿走了。
　　”
　　听了这话，那疲倦不堪的小女孩儿才终于像是真正高兴起来，小身子一下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如星辰，半晌才道：“赌鬼大叔，你，你说得都是真的么……莲儿……我，我真高兴……”
　　赌客笑道：“嘿嘿，老赌鬼在这里住了三个月，身上口袋全都输得底儿掉，全赖你小丫头给赊上一口酒喝，还总是给大叔几个铜板去翻本。老赌鬼一生虽然赖掉赌帐无数，却也不能占你一个小娃儿的便宜啊。”
　　小莲儿闻言有些窘迫，低下头去：“那是……那是我连日来从旁看着，心里知道大叔你赌骰子耍牌的手艺其实无人能及，输钱不过为了好玩儿，这才……这才……嗯，其实也没有多么好心。再说，大叔你几个月来传我的这手‘乾坤一掷’，小莲儿虽然练得不好，但以后跟人赌钱投壶是再也不会输了，大叔便欠了多少酒钱也及不上这个呢。”
　　赌客哈哈一笑：“小小孩子偏爱学大人说话。得啦，你赌鬼大叔我这一生向来不干好事，只知道喝酒耍钱，从没收过半个徒儿。只不过看你玩诸般牌戏时的眼神手势，心想教坊里也有这等苗子，一时好玩方才教了你这一手。哎呀，不过这‘乾坤一掷’的精义便在这‘拿钱砸死人’五个字，说起来真是大大不合算，若不再学些顺手牵羊的本事，你这辈子可要穷死啦，到时可别怪你赌鬼大叔哦。”
　　白衫剑客闻言微微一拂袖，赌客见了连忙大吐舌头：“罢了罢了，莲儿你快回房去吧，免得招来我师叔一顿教训。”
　　小莲儿抿嘴笑道：“慕容大叔只是面上严厉些，心里却是再软不过的，赌鬼叔叔咱们可不必怕他……”笑完才又对那白衫剑客说道：“慕容大叔，我帮您把那秦少的家传宝贝都赢了来，他明日酒一醒，可不要找您麻烦？”
　　白衫剑客摇头：“不打紧，这‘秦记’的镇店之宝虽然有市无价，但他一个少东家既然放话说‘只将这千年人参白送给红粉知己’，莲儿你凭真本事赢了来，他便已理亏。等明日我将银子如数送到他府上，不叫他吃亏，也就是了。”
　　小莲儿点头道：“好，那莲儿便安心了。不过还有一事，慕容大叔您说过要找这千年首阳参给故人之子治病去，现下是不是要着急上路？可不要为莲儿耽误了。”
　　这下连白衫剑客也不禁微微一笑：“怀方总说你心细话多，当真……放心，这人参只是用来护本固元，并不是拿去救命，再急也不急在这半日的。”
　　“是啊是啊，你都听见了吧？”赌客连连冲她摆手，“总之便有天大的麻烦，也是大人们去料理，你小孩子家家的只管去睡觉，听懂了没有？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小莲儿皱鼻子吐舌头，匆匆向白衫剑客施了个礼，转身便跑，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坐在地上的赌客，唇角含笑，“赌鬼大叔，其实……其实你也不十分老，别动不动叫自己做‘老赌鬼’啦。”
　　“这死孩子！”赌客忍不住甩出手上捏着的小石子，悠悠地在空中划了个弧线，不轻不重地敲在了那夺路而逃的小丫头脑袋上。

　　千手赌神

　　三个月前，是正月十五刚过的时候，天还冷得很，河面的残冰也还未化。
　　一日，正是掌灯时分，小莲儿依着姐姐们的吩咐，提着红灯笼到前门街上去挂。才走过了花船的栈桥，便瞧见河边石阶上坐着一个戴斗笠、腰间围着青色褡裢的中年男子，一头乱发，胡子拉扎，面目已看不分明，还落了一身的雪，想来坐着不动已经好一会儿了。只是手上还捏着个早已喝空的破酒葫芦。
　　她心想这大冷的天可别在门口冻死了人，白惹妈妈一阵臭骂，连忙紧走两步，怯生生地叫那男子：“大叔，大叔，你醒着么？快起来活动活动身子，别坐着冻坏了。”见那男子恍若未闻，忍不住大了点声：“要不，大叔你去门里边坐会儿，我给你拿杯热茶来暖暖肠胃吧。”
　　半晌，男子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茶？喝什么茶……赌鬼向来只喝酒，你要拿就拿一壶温好的酒来。”
　　小莲儿也算是是见惯世面的，当下也不着恼，只哈哈一笑：“一壶薄酒值得什么，小莲儿也还请得起。大叔随我进来便是。”
　　其时小莲儿才刚刚在这琴台花船里登台献艺，手头统共只有几个铜板的赏钱。好在她素来精乖机灵，一张小嘴甜得蜜糖一般，同那兑酒的小二哥等人都是混得极熟的，讨上小半壶暖酒也还不难。于是便在这讨来的淡酒中又兑上半壶清水，放在火旁又细细地煨了一回，才笑盈盈地捧去给那自称赌鬼的男人，并坦坦荡荡地脆声道：
　　“小丫头囊底儿浅得很，好酒怕是请不起。大叔只当喝了暖身子的吧。”
　　赌鬼也不客气，接过来便对嘴灌下。咕嘟几口之后把酒瓶往身旁一顿，停了半晌才粗声道：“……往酒里兑水也就罢了，你这分明是往水里兑的酒嘛。呸，呸呸！”
　　话虽说得刻薄些，但那位赌鬼大叔终究是没跟小莲儿为难，相比起那些喝醉了便吆五喝六的大爷们来，这一位其实还甚是客气。总之从那一天起，他便留在这琴台花船里不走了，天天往返于赌桌和酒桌之间。
　　赌场上能稳赢不输的人，大体有两种。一种是情绪莫名激动、恍若神灵附体一般的新手，一种就是出老千。因此小莲儿初时还有些担心，赌鬼加酒鬼，通常是要倾家荡产的。
　　他刚进这琴台花船时，口袋里没得几个子儿，下注时往袋里连摸带刨，铜子儿也塞不满他的掌心。直看得庄家嘿嘿冷笑，其他赌客更是你推我搡，把他这个下不起注的穷鬼挡在人圈之外。可是他也怪，别人推他，他就像一条烂麻袋一样歪来倒去，可在被挤出圈外之后，却总有一个破锣嗓子拖着长音，从喧嚣的人群缝隙间钻进来：“押大的。”
　　小莲儿坐在远处茶座旁边吹笛助兴，眼神却时不时地往这边赌桌瞟着。大概听到那条破锣嗓子惜字如金地响了三五回之后，人群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儿，让赌鬼大叔站到了桌前。
　　可他还是一副半醉半醒的模样，嘴里总是平板地重复着：“全押上，小的。”赌徒上了赌桌少有不发狠的，但他却完全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是每次庄家刚一喊完结果，他就踩着话尾巴将他刚翻倍的赌本全部押上。大的，小的，押上，全押上……只一会儿，几个铜板就变成了哗哗啦啦的一小堆，需要庄家用筢子将它们硬邦邦地推到他面前。
　　一曲激越而悠扬的笛音钻进每位赌客的耳朵，可是除了那位赌鬼大叔之外，好像没人在意。因为他们自己咚咚的心跳就已经响得如战鼓一般了。
　　铜钱堆成了山，换成了碎银块；碎银块咕噜噜滚了满桌，又换成了银锭。小银锭，大银锭，更大的！可他还是看也不看那些白花花的物事，只出神地盯着庄家手里的摇骰罐子，脸上肌肉微微跳着：“换三倍的，全押上，小的。”
　　人群中已有人失声叫了起来：“太胡来了吧！多少留点本儿啊！”也有人斜眼瞧着，只等着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好戏开锣。可是真正有经验的赌客都知道，这叫赌运来了，别说这一桌的钱，就是今日这场子里的，要连赢起来一时也是刹不住的。
　　那些端茶递烟的小二此时都纷纷跟在他身后，殷勤伺候，大声吆喝。这是规矩，每个赌场都会偶尔撞上几个这样的人，这是给行大运的人的尊敬！
　　果然，当小莲儿的笛音攀上最后一个高峰的时候，庄家又粗声吼道：“开！小的！您又赢了！”
　　这下赌场里的人都蜂拥到了这张赌桌前，人人都想亲眼目睹一场奇迹，也想顺便沾点赌运。不管怎么说，狂赢时的银钱撞击声和大输时的呼天抢地声，都是赌场里最美的风景。
　　耍钱耍钱，就是拿钱耍着玩，拿命耍着玩！
　　连小莲儿也放下笛子，偷偷地混在人流里，挤到了赌鬼大叔的身边。那庄家正问着：“客官，给您换张银票？”赌鬼一眼望见小莲儿，瓮声瓮气道：“用不着，麻烦。”大家正不解，他却把面前的银堆子往小莲儿的方向一推，命她道：“给我拿去换开，打酒！打好酒！”
　　说到酒，这琴台花船里最有特色的 “阴阳富贵”，乃是一种加入了桃肉、芝麻蒸酿出的黑杜酒，肥美醇香，只饮一口，就好像享尽了人世间的富贵。
　　那赌鬼却毫不讲究，一只手拎起一坛，像只老饕一样不知餍足地吞饮着。那架势只是解馋，哪里是品酒，连小莲儿看了都忍不住失笑：“大叔，您慢着点！这一坛子足有死死生生三辈子的富贵呢，您怎么能一口吞了呢！”
　　那人灌完了一坛，才停下来看她：“我差点叫肚里的酒虫闹死了，还管它什么这辈子下辈子！你方才就该来坛烧刀子，这才够我润润嗓子！”
　　小莲儿这才捂嘴轻笑：“大叔既来我江南，自当尝尝我们江南的佳酿。您稍等，我再给您换几样来，您这回好好品品。”
　　于是，女儿红、竹叶青……凡是这店里叫得上名字的好酒，全都一一伺候了个遍。那赌鬼喝得痛快，醉得更省心，只随便往角落里一歪，就呼呼地见周公去了。那剩下的小半堆银子，也不问多少，全都一气掷给了小莲儿，只把她唬得接又不敢，不接又怕丢了，就这么提心吊胆地在他身边守了一夜。
　　第二日他睁开眼一看，只见她小脸青白着，却又露出几分喜色：“大叔，你可醒了！这是你的钱，都在这儿呢。”
　　而他眨了几下眼睛，才懒懒开口道：“是么？还有剩的？好得很，我正想今天还缺了本儿呢！”
　　这回他没有赌大小，而是玩起了掷骰子。小莲儿知道，赌场上花样虽多，但高手们最爱玩的还是这最简单的两种。
　　赌鬼大叔今日喝足了酒，精神头也比昨日好了许多，拿着骰罐摇得不亦乐乎。比起一般人，他的动作并不夸张，整条胳臂只看见手腕以下在飞速摇颤，其他地方全都纹丝不动。可是转到最后，小罐儿一头栽在桌上，还在稳稳地转着圈儿。翻开一看，三颗骰子垒成个小梅花型，通通都是一点。第一轮比的是小，他自然赢了，这还只是开始呢。
　　这掷骰子场面上比赌大小要好看，可来钱倒未必快。他便一边赌，一边随手掷些散碎银两给小莲儿，叫她不要断了酒。小莲儿奔走勤快，可嘴里还是不住地劝：“大叔，酒别太多了，也紧着一口茶吧！”那赌鬼全不理会，此刻他面色发红，微微带喘，整个世界都只有那三颗骰子那么大了。
　　以后几天，他还是醒了就赌，边赌边喝，醉了倒头就睡。除了骰子，他偶尔也掷个彩箭，玩把牌九，喝酒也是满铺子的好酒轮着上。
　　而小莲儿呢，白天里被他使唤得脚不点地，晚上他醉倒了，她却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拖到一个安生处，热水毛巾，好生照料着。
　　那几日，花船里的姐妹们都取笑小莲儿是傍上了财神爷，醋海波涛翻得比长江的浪花还高三尺，小莲儿也只能暗地咬牙，转脸赔笑。
　　几天以后他便把这琴台花船里的好酒都喝了个遍，常来的赌客们也早都输红了眼，连当家的花大姐都有些坐不住了。还好，赌场的运气来去都不由人，不管是谁，一输起来都是胡天胡地，赌鬼也不例外。
　　突然间，一个骰子多转了一个点，哗啦啦就不知多少银钱流了出去。每个人都脸色发白，这就是赌场上所谓的兵败如山倒。对手一见转了运，顿时气也粗了，眼也直了，哈哈哈怪笑三声，向后一跤摔倒。
　　没关系，后来者何止万万千，先前还心惊胆颤的人们突然又一涌而上，争着要和赌鬼玩上两把。既然他要输，不如输给自己！小莲儿好像听见每张裂开的大嘴都在发出同样的呐喊。
　　当天晚上，他又醉倒在了门边，可是这回，他只喝了一整天的劣等水酒而已。而且往常这时候总有几个秋娘围上来打点，今日也终于只剩小莲儿一个了。
　　小莲儿一声不吭，只熟门熟路地把他的胳臂扛在自己的臂膀上，一咬牙，又吭哧吭哧地把这个比自己高大许多的汉子拖走了。然后打来热水，用毛巾细细地给他擦脸，再端来一盏热茶，预备他酒醒了要喝。忙活完了，还要跑到管事大叔跟前，道一句：“不妨事的，今晚我看着他，管保他安安静静，决不能扰了您睡觉。”

　　同是天涯沦落人（之一）

　　话说这“琴台花船”，乃是陈州城中最大一家风月场，因设在河畔，毗邻着城东“听琴阁”而得名，外观像一座三层花船，其实却是楼阁。一层设着舞场、歌台、酒桌，二层有赌桌、各式游戏摊子，三层便是客房，每日里来喝酒寻欢者不计其数，在这陈州城里是二三十年的老字号了。
　　那小莲儿的母亲，二十年前便是这花船上的姑娘，一手掷骰子传花鼓的手艺名动一时，后来便被江南来的一个富商看中，偷偷娶回家做了小妾。
　　不过天长日久，终于还是让家里的正房太太知道了，一时闹得天翻地覆。那妇人在家中原本有些权柄，富商本人也忌她三分，最后虽然好说歹说让小莲儿的母亲留下了，却连个小妾身份也是有名无实，说是为奴为婢还差不多。
　　若说做母亲的识人不明，多少有些咎由自取，可做女儿的却是天生的倒霉。
　　小莲儿生下来以后，虽然是个庶出女儿，却好比是家生奴婢一般，天天与下人们一处做活。加上她母亲在她五岁上便积劳成疾，一病不起，终于撒手去了，小莲儿从此更无容身之地，竟给那大太太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悄悄卖给了人贩子。她爹知道得晚了，本也无心搭救，干脆随她去了。
　　卖便卖罢，那大太太竟也算个有心人，多给了不少赏钱，嘱咐人贩子一定要把莲儿送回陈州城，再卖给这琴台花船里的老鸨，那意思竟是要给她母亲当年的姐妹们都看看，做人小老婆的狐狸精最终是什么下场。
　　这些话小莲儿自己是绝口不提的，还是赌客与她混熟了之后，才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从其他秋娘嘴里听来的。这些风月场上的姐妹彼此虽未必有什么真心，但于这“归宿”一事仍是都看得极重，小莲儿母女的遭遇不免叫她们大有唇亡齿寒之感，因此说起来时也曾赔上不少叹息和眼泪。
　　再说小莲儿自从被卖回到琴台花船之后，便只好依着她母亲当年的路数，学穿衣打扮，学吹笛唱曲，学陪酒谈笑，总之是在这风月场里挣扎求生的本事，她都要用心学。
　　年纪小的时候只帮着做些打扫杂事，再大一点便要给客人端茶倒水，学成了曲艺之后便须登台献艺，再陪着客人喝酒、游戏，只等到十三四岁上，就可以接客了。
　　小莲儿今年刚满十岁，学成了一手吹长笛的本事，正是登台献艺的年纪。但除了长笛之外，由于她言谈爽利，喝酒痛快，再加上从母亲那遗传了眼明手快的本事，玩投壶等把戏时异常灵动漂亮，在这琴台花船里比一般的歌女要受欢迎得多，算得上一棵小小摇钱树。
　　直到三个月前，她遇到了名叫怀方的老赌客。说他老呢，其实也不过三十五六，只是一辈子命途不佳，所以满身沧桑而已。
　　说实话，小莲儿自认不是什么善心菩萨，若问她为何那么多落魄客人中她偏偏对这个中年赌客如此用心，她一时也说不上来。可她心里却暗暗认定这人身世经历必不简单。
　　且不说头几日他赢钱赢得那等容易，没准儿就是书里说的那些下了凡的仙人；单说他喝了酒以后那种似醉非醉、欲醉不得、欲醒又不忍的古怪神气，那种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一边出神，谁喊都不理，那样子既像是有满腔子的怨愤不平，又像是茫然不知身在何方的惶惑，又或者是浓浓的化不开的凄苦，还挂着自嘲般的笑容。
　　小莲儿心里暗猜，他必是在想一个苦苦挂念却终于见不到面的故人，不然就是有一段报不得理不清的深重仇怨，若还不是，那便是他年轻时做了什么错事，现下心里如何的千悔万恨却无补于事，才这样白白地折腾自己。
　　不论如何，小莲儿觉得他的神色瞧着极像一个人，正是她那忧郁而死的母亲。想母亲一个人在那深宅大院里受折磨，常常念着往事连声道后悔，思来日则没半分盼头，万般无奈，最终让自己心里的事给活活苦死了。那时自己虽年幼，可那份绝望的神情却是铭心刻骨，一辈子也难忘记的。
　　为着这一层缘故，小莲儿对这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平白生出了许多亲近之意，很愿意为他尽一点心意。但她虽不知这位赌鬼大叔是何事这般烦恼，也明白那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开的事儿，自己也只有事事殷勤周到，有时再同他大叔大叔的有意说笑几句，多少缓一缓他心中的忧愁。
　　如此这般，冬去春来，一晃三个月过去。其间赌鬼大叔将他赌桌上的绝艺“乾坤一掷”传了给她，后来还慢慢地教了一些武术根基。她在这风月场里也见过不少侠客，自然知道练好了武功，在这世上安身立命也容易些，有此机遇当然是无上之喜。
　　可是此事还有另一层高兴之处，那便是为了指导她练武，他不再那么发了疯的赌钱，酒也喝得少了些，叫她心里很有一种说不出的安慰和小小的得意。
　　小莲儿短短十年的生命，其实少有几日是真正快乐的。不论是小时候住的那个富商宅邸，还是如今这“琴台花船”，没有一处不是钩心斗角、暗影重重，她身处其间，无时无刻不小心在意，唯恐犯下什么错误，或是招摇太过，引来种种麻烦。
　　可是这三个月，虽然每天还是陪酒吹笛，还因为跟着赌鬼大叔学功夫，每日必须天不亮就起床扎马步，算起来一日还睡不到两个时辰，却是难得的舒心畅意。
　　她想，自我出生而今，除了母亲之外，可没几人这般真心待我。虽然我与他终究是萍水相逢，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出了大门再也不回来了，可只要他在这里留一日，不管他当我是个便宜徒儿也好，是个使唤小丫头也好，我都要这样好好地照顾他，不让他那么难过。

　　同是天涯沦落人（之二）

　　江湖之大，何处为家。其实，对心中没有归宿的人来说，这人世间的每个地方，都不过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对赌鬼怀方来说，这琴台花船，与之前走过的种种玩乐之地并无不同，本是打发时间，纵使面上再如何吆五喝六，心里却仍死灰一片，所以输个精光也不在乎。
　　偶然见到那么一个陪酒吹笛的小丫头，穿行在俗世的烟火铜臭之中，也没有给压灭了骨子里的机灵劲儿，若得名师□，保不准便能成江湖上的一等暗器高手。怀方自己虽然对江湖心灰意冷，但也不忍见这么个机灵孩子给淹没在庸脂俗粉当中，一辈子过卖笑的生活。
　　再加上那孩子眼力不错，人人都轻贱自己身无分文之时，她仍是笑脸相迎，跑腿倒茶甚是殷勤，怀方飘零江湖，孤寂多年，对方便是虚与委蛇，他也甚觉新鲜。终于一时兴起，将这“乾坤一掷”的上乘暗器手法传了与她。
　　他原本不过抱着游戏人间之心，想看看一个小小女子突然得到改变命运的机遇时将会如何自处，但不知不觉中，竟已为她盘桓了三月之久，不仅仅是暗器手法，连内功、身法的基本法门也都一一教了，算是给她开了蒙。
　　刚开始时，他不过当她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孩子，但时日一长他也看了出来，这孩子性格踏实肯吃苦，着实是个练武的料子；看着虽然轻浮些，其实不过是这风月之地的场面功夫，私下里性子甚是沉静，出身寒微但很知道自重；对他这没名分的师父呢，说是存心讨好也是有的，毕竟机会难得，但那份恭敬亲热也不是假装，倒更像是天性使然，想是她虽然身陷泥淖，但到底没给磨灭了一份真性情。这样一来，怀方也渐渐心热起来，待她也有些亦师亦友的意思了。
　　再到几天前在此地突遇前来寻访千年人参为故人之子治病的师叔，因为物主秦少生性轻薄，求购不成的情况下便托小莲儿前去试探，终于得到秦少“投壶时赢了我便将人参送给你这小美人”的许诺，又仰赖小莲儿之力光明正大地将人参赢了来，助了师叔一臂之力——这时他已决定要带这孩子脱离苦海，不仅是为一棵人参的人情，也算是帮助他这半生漂泊之后唯一的“徒儿”吧。
　　说到此处，怀方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带这孩子走，虽说是为了她好，可是江湖上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种种凶险难测之处，也未必就比这花街柳巷强到哪里去。只不知……只不知将来这孩子想起今日，到底会不会怪他赌鬼大叔多事呢。”
　　白衣剑客看着只比自己小了数岁，却好像比自己还沧桑的师侄，肃然道：“世上本没有一条路是十全十美的，后悔与否，还是要看自己的心。她将来有何际遇，那是她的造化。不论如何，怀方你没有亏负了‘侠义’二字……”
　　怀方闻言却凄然而笑：“哈哈哈，多少年了，师叔你还是如从前一般，一刻也没有将师门的教诲忘了。嘿嘿，怀方虽然不成器，可二十年前还不是一样将这‘除魔卫道、行侠仗义’几个字当作金科玉律一般？可是后来怎样，当年教我们这话的人自己又做了什么？当年和我们一起奉行这八个字的人如今又在哪里？师叔啊师叔，二十年也没有将你的心肠磨冷了，怀方当真佩服你得紧。”
　　白衣剑客道：“世情本就无常，看不看破全在你自己。当年之事有如一场荒唐大梦，原怪不得你心冷。只是日子还是照旧，心冷是活一日，心热也是活一日，我这二十年也并不比你活得更自在些。师叔只有一句话，‘当年’不在了，明日还在；师门不在了，你我还在。”
　　怀方默思良久，终于叹道：“师叔教训得是。我当年在师门中，只知道奉师父之令行事，活得甚是糊涂；后来漂泊江湖，有意要事事反着师父的教训，其实也是一般的糊涂。唉，唉，想想我这三四十年究竟做了什么？竟不如这三个月来，教这么一个吹笛的女孩子学武，倒好象有些真切。”
　　白衣剑客微微一笑：“那么你此番算是成就了她，心里可快活么？”
　　怀方又是半晌才道：“我……我……我快活的。”
　　白衣剑客道：“如此甚好。”
　　怀方点头：“唉，师叔，我知道，不管当年教我们侠义之道的师门做出何等不堪之事，这‘侠义’二字你终是不愿轻贱了它。其实仔细想想，我又何尝不是了？当年我做什么事，无不是为了讨师长们欢心。如今师门没了，我做好做坏全在自己一身，不干师门什么事……但若不是此番一时起意收了莲儿这半个徒儿，我也想不到，这二十年来我听到便要反胃的两个字，竟当真能叫我……叫我活得不似个孤魂野鬼。”
　　白衣剑客轻笑：“你既能想开，还要送莲儿上京城做什么？不如当真就叫她行了拜师大礼，以后你行走江湖也有个照应。”
　　怀方闻言又是连连摇手：“免了免了，做了二十年赌鬼加酒鬼，要是真收这么个小姑娘在身边，可叫一个束手束脚。再说，我听了侠义二字要反胃，听了‘师父’两个字更要将一个月的饭食都呕了出来。而那京城杜家，在江湖上的名头师叔也是知道的，他们既欠老赌鬼一笔天大的赌帐，我怎能不抓紧机会讨了回来？何必自己麻烦。”
　　白衣剑客道：“罢了，你有心成全那小姑娘，也不必这般遮掩。只希望她将来一生学好，不要辜负你一番用心。”
　　怀方听了只是喃喃自语：“学不学好，也没什么……要知那有心学好之人，也多有被个贼老天辜负了的呢……”
　　当是时，二十年只如醉梦一场，仰望苍穹点点繁星，多少感慨不知从何说起。却怪晚来风重，连柳条儿也拂不起来。

　　远别离

　　再说小莲儿回房以后，那师叔侄二人便打点起了一应琐事，上秦府送银子，给小莲儿赎身，备好行李车马等等，不在话下。只是那赌客看着糊涂邋遢，办起事来着实精明似鬼，因此事事抢在头里，倒给他师叔省下许多冤枉银两。便是别人有心争执，瞧在他身后那一位白衣长剑的份上，也不敢太过多嘴。
　　一天下来，诸事便料理停当。
　　这一日的夜里，怀方已经付清了小莲儿的赎身银子，她自然不能再住在姑娘们住的琴台别院里，而是匆匆跟姐妹们道别一回，就跟着去了两人住的客栈。晚饭时分，三人就着一盏小油灯，坐在客店简陋的大堂里吃一顿便饭，打算明天一早便动身去京城。
　　小小客店，甚是冷清，大堂里也没有几个人。小莲儿一张小脸给半明不亮的灯火映得黄黄的，可却透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喜气。虽然只是一声不响地乖乖吃饭，可是一双明亮的眼睛却不住地转着，那是一种无声的雀跃。
　　怀方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不觉好笑起来，就问道：“我们这么二话不说把你带出来，你怕不怕呀？”
　　小莲儿摇头：“不怕。我见的坏人多了，都不是你们这样的。”
　　怀方又问：“那你一日之内离了你那些姐妹们，可想不想她们？”
　　小莲儿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不想。”
　　“哟，那你脑子里都想了什么呢？”
　　“我想明天，想我们要去的地方。”小莲儿说得无比认真，十足的小大人模样。
　　听了这话，怀方和他师叔不禁讶然地对视一眼。他师叔侄二人虽然一个看着冷心冷面，一个放荡不羁，其实骨子里都是极念旧极重情的人，不然也不会都被二十年前一段旧事困得生无所欢。此刻听一个小小女孩儿说出这等决然的言辞，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半晌，怀方才抓起面前的残酒一饮而尽：“嘿嘿，小莲儿，这一点上大叔我可是远远不如你啊。”
　　喝完这一杯，怀方摇摇手不再言语，准备起身回房歇息了。小莲儿以为他是为了明天要早起赶路，也就不多问。不想那白衣剑客反而出言拦阻道：“怀方，你明日不打算和我们一起上路吧？一个人又要去哪儿了？”
　　怀方还没答话，小莲儿已经撂下碗跳了起来：“什么！赌鬼大叔你、你不跟莲儿一起走么？！”
　　怀方只好回身，苦笑一下，无奈点头默认。想想这样不妥，又想出声安慰，可是小莲儿脸上的泪水已经二话不说地滚落下来，一颗颗砸在了地上。
　　怀方见状一愣，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只好转头对白衣剑客道：“师叔，我说了不要和她说来着，我半夜里悄悄走了就完了，你何苦……”
　　小莲儿听了更是不依，三步两步抢到他面前，拽起他的衣袖狠狠摇着，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低下头呜咽着，这下滚烫的泪珠便又落在了怀方粗糙的手背上。
　　怀方心里一痛，可他在江湖上飘零半生，却没有哄得女孩子不哭的本事，一时只得结结巴巴地说：“莲儿，莲儿，你莫哭啊。我，唉，此事我早和师叔说好，让他顺路送你上京城，找、找我的一位好朋友去……他家有好大的宅子，还能教你学许多武功……你给京城杜家收了做弟子，江湖上谁也不敢看你不起……”
　　小莲儿用力摇着头，低低地说道：“我不怕别人看不起，我要跟着你。”
　　怀方轻拍她的肩背：“说什么傻话呢。你有多少次和大叔说，想学最上等的武功，当一个没有人管得住的侠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些话你都忘记了？你跟着大叔能有什么出息，难道要学赌钱学喝酒，将来做个女酒鬼么？”
　　小莲儿低头僵立着，许久才咬着牙道：“赌鬼大叔，你是不是已打定了主意要走，我说什么你也不肯听了？”
　　怀方狠一狠心，才道：“不错。老赌鬼在这江南水乡还没有玩够呢，谁也别想叫我走。莲儿，你还是听话，跟我师叔去京城吧。”
　　小莲儿听了这话，情知说什么也没用了，这才抬手狠狠擦去脸上泪水，抬起头来：“可是，我不在的话，大叔你怎么办呢？你喝酒赌钱的时候谁来照应你啊？”
　　怀方觉得自己的嘴唇竟然在微微颤抖：“傻孩子，傻孩子……你大叔我只是四处瞧一瞧逛一逛，不会再输光了钱喝得烂醉啦。你放心好了。”
　　“那好，一言为定。”小莲儿勾住怀方的手指，终于破涕为笑，“赌鬼大叔你可要快快地逛完这江南，然后北上京城来看我啊，好不好？”
　　那一夜，在一家破旧的小客店里，刚刚脱出风尘的少女小莲儿拉着半生沧桑的赌客怀方的手，求他答应自己三件事情。
　　“第一件，赌鬼大叔你已答应了我了，就是不能再一味的喝酒赌钱，记得爱惜自己身子，玩儿够了时要来京城看我。”小莲儿嘟着嘴，带着可爱的执拗说道，“第二件，你一直不肯让我喊你的名字，说是师父当初给你名字起得不吉利，也好，我就一辈子喊你作‘赌鬼大叔’。可是除了你之外，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人能让我叫他一句‘赌鬼’了。”
　　怀方奇道：“这世上那么多好赌之人，你不叫‘赌鬼’，却要叫什么？”
　　小莲儿一笑：“他们哪里配叫‘赌鬼’，我只叫他们做‘赌棍’罢了。”
　　“哈哈哈，好极！那么这第三件事是什么？”
　　“这第三件，说来话长，”小莲儿仰起头，脸上带着无限的希冀，和说不出的郑重，“我原本跟着我娘姓殷，娘也给我起过一个名字，叫做夕莲。小莲儿这个名字，是到了花船上以后当家的花妈妈让叫的，这几年来让那些客人们在嘴里呼来唤去的，任是什么好名字也给叫坏了。我如今也不想要它。赌鬼大叔，你既带了我从那地方出来了，干脆给我取个新名字。从今后我只记着遇见你以后的事，从前的，我半点也不要想起来。”
　　怀方听了这话，想起自己离开师门以后，在江湖上只以“赌鬼”二字示人，为的就是不想再用“怀方”这两个在师门中给人叫惯了的字，当下很是感慨，于是答应道：“也好，这叫做辞旧迎新。至于名字么……你既不要莲字，就改作菱角的‘菱’，怎么样？”
　　“菱？夕菱……”她喃喃念着，开心笑道，“这个字好。不过，赌鬼大叔，这个字可有些来历没有啊？”
　　听她这么一提，怀方只觉胸中涌起无数陈年旧事，回头去看自己师叔，只见白衣剑客素来沉肃的脸上也有了些动容。半晌才慢慢回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曾有一位故人，也是叫的这个名字。”
　　小莲儿不曾想自己随口一说，原来真有些故事，忍不住追问道：“她，她是个女子么？是不是长得很美，很聪明……对了，她一定是个极好的人。”
　　怀方认真地点头：“不错，她是这世上最美貌、最聪明的女子。唉，韩师妹虽然和我份属同门，其实却不曾说过几句话……但是我知道，她确实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这世上最美貌、最聪明的女子。一个极好极好的人。
　　第二天一早，小莲儿，不，如今已改名作殷夕菱的女孩儿骑在马上，跟着白衣剑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那间小小的客栈时，脑海里还在一直回响着这句话。
　　江南四月的春风吹乱了小女孩的长发，赌鬼怀方那依旧褴褛而沧桑的身影也早就隐没在了七拐八弯的小路尽头，再也看不到了。于是她回过头来，不再想着那个为着一时的高兴就改变了自己命运的奇异男人，她决定要往前看，看着自己面前那越走越宽、越走越长的路。
　　但是，她想，我定要做这世上一等一的女孩子，一等一的美貌，一等一的聪明，还要是个极好极好的人。这样等赌鬼大叔玩够了来找我时，看到我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的，他也许会想，这孩子便是不比我韩师妹强点儿，也算是旗鼓相当了吧？
　　这样一想，她只觉得自己胸中那因为离别而显得空空荡荡的地方又变得温暖而充实了，像是被这熏暖的春风灌进了怀里，吹得自己小小的心窝儿里都生满了毛绒绒的春草。

　　第一章修改版后记

　　这一卷的内容本来是个短篇，也是本文撰写的缘起。我爱这种相逢的感觉，而且我所认为的侠的精神正在这种萍水相逢的情谊中。
　　以后每一卷的主题都会是一种“相遇”，一段情谊。大多数都无关爱情，可是我就是喜欢充满人情味的武侠世界。
　　第一卷原版的时候我没什么经验，节奏感比较差。后来经过茶馆评文和花散里姐姐的提点，修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赌鬼大叔戏份增加，也删除了一部分过渡段落。但总的来说，第一卷更像是散文风，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还都在后面。
　　在这里除了感谢茶馆、花散里之外，还要谢谢其他很多一直支持我的朋友们。尤其是亲爱的瓶子，谢谢你从一开始就如此肯定我！
　　以后几卷风格上各有侧重，在这里简单归纳，方便大家观看。
　　第2卷：京城血案，偏重青梅竹马戏和家庭伦理剧。
　　第3卷：武侠世界的青春校园剧。
　　第4卷：仙山寻宝，冒险战斗与浪漫爱情。
　　……

　　不定期更新小剧场

　　（一）对仗的名字
　　殷夕菱：“八师妹，九师妹，你们一个叫暖儿，一个叫做小寒，名字完全相反啊……”
　　徐暖儿、薛小寒：“……”
　　殷夕菱：“可有什么来历？”
　　薛小寒：“师姐不知，我们两个本是同乡，两人的爹爹在同一所书院教书，彼此也是好友。一日同考学生对对子……”
　　徐暖儿：“出一上句，是二十四节气的‘小寒’。”
　　薛小寒：“学生答曰‘大暑’。我爹爹刚要说还不错时……”
　　徐暖儿：“一个仆役冲进来，大喊‘两位先生，两位的夫人在家里都已临盆，生下了两位千金，恭喜恭喜！’。小寒的爹爹眼疾手快，当即说道‘巧啊巧啊，那么我的女儿便取名为‘小寒’吧……”
　　薛小寒：“呵呵，是呀……当时暖儿姐的爹爹立马顿足道‘啊！你太狡猾了！你让我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啊！’，呵呵……”
　　乌鸦飞过：“大暑，大暑……徐大暑……”
　　徐暖儿（怒）：“所以说啦！我爹只好略一寻思，给我取名‘暖儿’……”
　　殷夕菱：“……还好还好，八师妹的爹爹反应也不慢，不然他真的一时糊涂，徐大暑……？”
　　徐暖儿：“不要再说大暑啦！”
　　（完）
　　（二）杨双环的赐姓
　　这是一个废弃的设定，但近日有读者问到“双环大哥赐姓杨，不知祖上是开过运河还是征过高丽啊？”，所以就把我以前的设定放出来吧。
　　杨双环祖上乃边地蛮族，后因仰慕中原文化而主动投降了朝廷。皇帝龙心大悦，因而将他最宠幸的一个妃子，也是当时在朝政上如日中天的一个家族的姓氏赐给了他们。那就是杨姓……所以，那个贵妃是杨贵妃……囧。
　　本来是想用这个细节来表现一下皇帝的无道的，但后来决定使用架空历史的背景，自然不能再牵扯到天宝遗事了，这一节就隐去不提。不过双环大哥仍是姓杨，与隋炀帝也没有什么亲缘关系哦。

　　杜家公子

　　京城的天气是有了名的四季分明。昨儿明明还下了淋漓的春雨，一夜之间打尽了枝头的残花，可还没容得人伤感一番，今儿好大一个艳阳天，便让人一个跟头栽进了这暖洋洋热烘烘的初夏时节。
　　可是这陡然热起来的天气，还是半点也没耽误了这京城杜家的子弟们练 功。
　　说起这杜家，不光是在这偌大的皇城根里算是头一份儿大家大业，便是在这惯出慷慨悲歌之士的燕赵之地，方圆几百里之内，也是无人敢与争锋的武林豪门。
　　杜家在京城本有两支，其中一支出过不少名儒大士，家风很是尊师重道，族中不少人都在朝中做官，于是连带着另一支姓杜的人家，虽然不端朝廷的饭碗，可也是一般的门风严正，最重要的，门下也收了许多弟子。于是这京城二杜，一文一武，京城子弟们但凡有些好学上进的，都想着怎么拜在这两个杜门之下，学文章也好，练武功也罢，都是光宗耀祖、名扬天下的手段。
　　如今单说这武杜家。他们家授徒声名既大，门规也是极严的。因此校场上的几十个孩子们虽然被这突然转暖的天气捂出了满头大汗，却还是个个勤练不辍，无人敢稍有懈怠。
　　这其中最抢眼的，乃是一男一女两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两人正在喂招对练，男的使剑，女的甩弹子，一攻一守，姿势甚是娴熟漂亮。
　　只见那男孩子一身白色短打劲装，手持一柄二尺长的没开锋的短剑，银色的剑锋化作一片行云流水，将他全身要害罩得滴水不漏，脚步稳健规整，身形堂堂正正，一看就是大家的身手气度。另一个女孩子则是灵活跳脱至极，展开轻功绕着对方忽左忽右地转着圈儿，冷不防觑着个空隙便要踏步抢上，两只小手里各扣着好几枚弹子，快速奔跑之间弹无虚发，一颗颗嗖嗖地往男孩子剑招间防守较弱的地方招呼着。
　　那女孩手法甚巧，也不见她如何瞄准蓄力，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愣没看清那弹子是何时从那纤细的十个指尖中飞出去的。只知那些弹子去势既准又狠，抢攻和佯攻结合，有时攻敌之必救，有时又算准了对方变招时那转瞬即逝的破绽，竟是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引得围观的人们都跟着她的步法忽左忽右，一颗心悬在了喉咙里。
　　可饶是如此，那被围在弹雨中心的男孩依然不动如山，一把剑织出一张天罗地网，招式间毫无滞涩，将飞来的弹子一个个尽数挡开，发出叮叮当当一阵连绵不绝的金石之声。
　　渐渐地校场上的孩子们纷纷停住了自己手上的功夫，忍不住地朝他两个那里瞄着，时不时地发出一声高似一声的喝彩。
　　终于那男孩跃在半空，气贯长虹的旋身一剑，剑气不但将所有弹子弹开，连那发弹子的女孩儿也给逼得小退半步。这正是这一套“回天剑法”的最后一式。
　　这一下整个校场上轰一下炸开，孩子们无不被这极漂亮的一剑给迷得上蹦下跳。
　　男孩在这一招过后，便恭谨地收剑抱拳，一面行礼一面朗朗笑道：“多谢你啦，小菱师妹，这回天式我总算练完了。”
　　那被唤作小菱的女孩心里暗暗吃惊，心想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师兄果然是个难得的奇才，短短数日竟能将这套杜家祖传的回天剑法演得这般圆熟，连自己苦练三年的暗器功夫也攻不破他的防守，因此心下颇有些懊丧。
　　然而脸上却只是盈盈笑着：“三师兄好漂亮身手。”然后就不再多话，只微微歪着脑袋抹脸上的汗水，今日她一身水蓝夹浅葱色的衣衫，看着凉快，其实也甚是炎热。
　　男孩见状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方棉帕，递到小菱面前：“喏，给你。”
　　女孩小菱却侧身一让，不接他的帕子，回身边走边笑：“谁耐烦要你的帕子，用脏了还要给你洗。我才不费这个事呢。”
　　男孩看着女孩匆匆走远的背影，心里稍微有些迷惘。
　　隐约觉得自己这位排行第七的师妹适才不知为什么有点生自己的气了，可走的时候与自己有说有笑的模样却又不像。
　　小菱师妹的性子向来是如此，明明自己待她是一片真诚的，可她却总叫人瞧不透，简直比那最难练的内功还深奥，比最高明的剑法还繁杂。好在他性子甚是开朗热诚，非但不恼她虚虚实实、变化无常，反而觉得如此有趣得很，当下只是呵呵一笑，便一步也不停地跟了上去。
　　自从殷夕菱跟着白衣剑客来到京城，那“武杜家”为了还她赌鬼大叔的一份人情而把她收在门下做徒弟，算来已是第三个年头了。
　　当年那个从万丈红尘中穿行而过却依然保有一份赤诚的小丫头子，如今也到了豆蔻年华。不但人长大了，而且这三年来她在这武林名门潜心学艺，将原先那些迎来送往的脾气尽数收了，性子沉静了好些，只剩一副水晶心肠仍是八面玲珑模样。
　　在杜家，与她同辈的弟子共有十一人，她排行第七。
　　平常师兄弟、师姐妹一块玩耍时，她也不去凑热闹，而是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练 功上面，常常找一个僻静地方练使暗器时的眼神，盯着一个铜钱眼一盯就是几个时辰一动不动。所以师兄弟们都道七师妹喜静又刻苦，一般嬉闹时很少来找她，心里对她却是很有几分敬重的。
　　其实她也不是有意孤僻，只是杜门弟子来自大江南北，小孩子们凑在一起时难免喜欢互相述说身世，而殷夕菱最忌讳别人打听自己来历，所以宁愿一个人悄悄地躲起来练功夫。好在她也不觉寂寞，反而落得清净自在，比从前在家里、在琴台花船上那种被众人斜着眼睛盯着的感觉要强得多了。
　　这样渐渐地，七师妹殷夕菱在杜家就成了个独来独往的人物。
　　可是偏有一个人就爱来打破她的清净，那就是师父杜锋的嫡亲儿子杜晏。
　　武杜家祖上与武当极有渊源，其后人又走南闯北博采各家武功之长，创出独具一格的杜家绝学而成为江湖上排得上号的武林世家，传到杜晏这里已经是第五代了。
　　他父母半辈子只得他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却也不曾溺爱，打小便教他学文习武、修身养性。而他本人也资质极佳，不论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举一反三。更难得的是杜晏模样儿生得也极好，俊秀的小脸却偏有点儿婴儿肥，看着像个白白的小包子，说不出的讨人喜欢。又没有一点儿纨绔子弟的习气，身上透着一副乐天的劲头，待人平易随和，对七八个师弟师妹是一视同仁地尽心照顾。
　　于是人们都道杜家整整积了四世的阴德方有了这么个浊世佳公子，过不了几年必然成为受人瞩目的武林新秀，杜家在他手上发扬光大是不成问题的了。他表字“若扬”，在师门里排行第三，年纪小点的孩子们都尊他一声“三师兄”。
　　其实要论亲厚，杜晏待所有师弟师妹都是一般的好，所以殷夕菱也不觉得他与自己有什么特别的情分。
　　只道他生来就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以为天下无不可之事，更不知道有什么人会不乐意同自己在一起，所以一门心思要为总是落单的小菱排解寂寞。加上他自己是绝顶的聪明，学东西从来不费多少事，于是就更不理会她整日价独自苦练 功 夫的难处，凡事都爱拉着她，得了什么新鲜玩意要她一起去瞧，有什么好东西要留着她一起去吃，偶尔闹出点什么乱子更是不忘喊上她帮忙善后。
　　对此她心里虽然多少有些不耐烦，但碍于他是师父的亲生儿子，也只好耐着性子随他去了。如此天长日久，两个人都习惯了这样有事没事地混在一处。

　　读书（之一）

　　这一日晌午，杜晏刚练成了家传绝艺回天剑法，杜锋夫妇自是欢喜不尽，午饭时便叫厨下多做了几个菜庆贺着。
　　门下弟子除了离家多年的大师兄二师兄，其余九个孩子都坐在了席间，殷夕菱作为杜晏练这回天剑法的固定陪练，能够坐在师父师娘身边，着实受了几句夸奖。
　　这时杜晏偷着拿眼睛瞧她，只见她低头答应着师父师娘的问话，一张俏脸微微透着红晕，一双明眸光华无限，虽然抿着嘴巴浅浅笑着，却是真个从心底里透出来的高兴。他心里不禁嘀咕着，往常我想多少招数都难得逗得她这样快活，真是不给面子。
　　然而转念一想，是了，她嘴上不说，可我练成这门回天剑法却是多亏了她给我喂招，她必是真心为我高兴的吧。这样一想心里又松了，转身便和几个师弟们打闹起来。
　　虽然是喜事一桩，但杜锋教子甚严，用过了午饭还是让弟子们照往日一般继续练武，孩子们不免哇哇一通乱叫。
　　尤其是杜晏，按照规矩他不但要每日清晨与大家一块起床练武，午后还要一个人在书房中读书习字，晚间更是要在房中打坐静修，一日也不曾荒废了。
　　于是席散了之后，他便依依不舍地和众人道了别，独个儿往书房里去了。看着他明明不情不愿但在师父师娘面前却半点马脚不露的乖顺模样，殷夕菱忍不住背过身去扑哧一笑。
　　今日教书先生有事告假，杜晏便自己在二楼书房里背了会儿书，又磨墨习字，过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殷夕菱那水蓝色的身影在院墙外面晃了一下。
　　只见她左右看看，见无人经过便提气一纵，双手在墙头一撑一点便翻过了绿萝墙，然后轻车熟路地避开了一楼门口歪着打瞌睡的使唤丫头，蹭蹭两下又翩然跃到了二楼窗口，杜晏早已开了窗等着，伸出手一把便将她拉近了房里。
　　殷夕菱才刚站稳脚跟，杜晏便忍不住埋怨道：“怎么这会儿才来，差点闷死我了！”
　　这话她听了便有些不快，心说难道我是给你说笑解闷的小戏子么，嘴上却只淡淡地应着：“师父着我将一套‘乾坤一掷’和‘青城十八打’的基本手势相互印证以后，配上‘梯云纵’的步子，足足演了三遍。见我脚步一点不错，三十六个飞靶也全数射倒，方准我自己出来走动一会儿。我前脚出了校场，后脚就到了少爷你这儿了，少爷还嫌迟呀！”
　　杜晏笑嘻嘻地捧过一个瓷碗，道：“我哪里敢嫌你，这不今日厨房里做了冰镇玫瑰酸梅汤，我特意给你留的。放久了就不冰了，我叫她们重新换了好几回呢，你快尝尝。”
　　殷夕菱看着他手中雪白瓷碗里一汪飘着玫瑰花瓣的暗红酸汤，心下有些懊恼，暗怪自己出言莽撞。其实他的为人是无人不赞的，却不知为何自己总是被他一言半语惹得心烦，动不动就刺他一句，倒像个刺猬一般。此时见他并不介怀，更觉有愧，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接过碗来一饮而尽，浅浅笑道：“果然凉得很。”
　　杜晏见她如此，也觉得十分快活，当下拉着她要细问师兄弟们练武的趣事。她却一下拂开，嗔道：“你求着我来是陪你读书的，这会儿又这么话唠。若是明儿先生回来查你背的书，你没有话可回，便要把我供出来了，哼！”
　　说完也不理他大叫冤枉，自己回身去书架上拿了一本《史记》，坐在屋角的扶手椅上翻看起来，见他还站在屋当中，又抬头道：“还傻站着，不快去写你的字！今天先生要你写几张来？”
　　杜晏苦着脸答道：“二十张。”“现下还差多少？”“八张。”“那就快些写你的，写完这八张之前不许出声儿。”说完自己低头看书再也不多瞧那人一眼。
　　于是他只好凝神提笔，耳边只听得她翻动书页的声音和细细的呼吸，窗外微风拂动绿萝叶子轻轻摇摆。
　　一时无话，日头轻移。

　　读书（之二）

　　好容易又写完几张，回头瞟她一眼，只见她正掩卷沉思。终于忍不住发声问道：“看到哪儿了？这么出神。”说完又吐了吐舌头，只怕自己违了规，又要害她恼了。
　　还好她自己出神，并未在意，只缓缓说道：“伍子胥走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杜晏道：“在看《伍子胥列传》？唔……‘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后生患，故以父为质，诈招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雠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呵，太史公说他是个‘弃小义，雪大耻’的‘烈丈夫’的。”
　　殷夕菱叹了口气：“可是楚王说的是‘来，吾生汝父’，这话传给天下人听到了，如果伍子胥和他哥哥奉召去了而被杀，背信弃义的人就是楚王。可他看破了陷阱而不去，虽然后来人从史书上看着都知道他是聪明的，但当时的人可未必知道啊。大家只看见他不肯奉召，害得楚王杀了他父亲还有哥哥，难免有人在背后说他是个刻毒不孝的儿子呢。”
　　杜晏笑道：“可不是，所以他哥哥伍尚不就因为害怕天下人笑话他，就乖乖地去了么。哼，就因为害怕自己逃了以后报不了父仇被人指为不孝，就把这忍辱负重的差事一股脑推给了弟弟，自己两腿一伸死了干净，反而捞一个‘为人仁’名头呢。”
　　殷夕菱听了大合己意，说道：“是啊，反正他死都死了，天下人最多哀叹一下他伍家人好生命苦，断不至于责备一个死人的软弱无能。而且他知道还有弟弟在，更可以自己安心地去捞个孝顺名声了。”
　　杜晏又道：“可是反过来说，伍子胥不也是因为有他哥哥去陪父亲死了，自己才能安心地逃跑去为父报仇？如果他哥哥也和他一起跑了，那么世人眼中伍家兄弟就一个也不肯牺牲性命去救自己老父亲，而是眼睁睁看父亲死掉，且不说别人，他父亲心里多凄凉啊。”
　　殷夕菱困惑道：“……为什么？既是自己孩子，怎忍心叫他们送死？何况他明知这个陷阱有多么简单，自己儿子定然一眼就能看破了呀。”
　　杜晏道：“不对，不对。儿子聪明能看破陷阱是一回事，愿不愿意陪着父亲死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养了两个孩子，若以自己的生命为饵仍一个也不来，就算他心里知道他们做对了，也不会不难过的。”
　　殷夕菱苦笑道：“伍子胥做了正确的事，却被人当作冷血无情；他哥哥软弱糊涂，却有着仁孝的好名声；他父亲呢，既要有陪着自己死的孝子，又要有为自己报仇的孝子……伍子胥走的时候，心里装着这么多的计较，难怪人家说他要一夜愁白了头发呢。”
　　杜晏却摇头道：“他也未必这么冤枉。虽然他走了要背上骂名，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将来只要能为父报了仇，人家给他盖棺定论的时候自然有的是好话说他的，太史公便是如此。就是终久报不了仇，他自己到底是多出了几十年的阳寿，岂不比年纪轻轻就糊里糊涂地死了要好些呢。要知道这世上有爱惜名声的人，也有更爱惜性命的人哩。”
　　殷夕菱白他一眼：“……偏有你这等歪解史书的人，太史公真该给你气死，啊，气活了。”
　　杜晏笑道：“哪里是我歪解？这叫学者贵有疑。太史公说伍子胥英雄，是因为他自己也是这般忍辱负重的英雄，所以惺惺相惜嘛。但是除了这种英雄之外，能够舍生取义的，多少也算是有些担当的罢？”
　　殷夕菱道：“照你这么说，走了的伍子胥和不走的伍尚，都是英雄啦？”
　　杜晏道：“这可说不准。你可以说他们一个舍生取义，一个忍辱负重；也可以说他们一个好面子，一个想活命。谁知道呢？别说我，就是太史公也不是他们肚里的蛔虫啊。不过，他们两兄弟做事，确实是一个在情，一个在理，到最后仇也报了，也安慰了将死的父亲。配合得这般天衣无缝，只能说，他们确是天生要做兄弟的吧。”
　　殷夕菱便不再说话，继续默默出神，心里却在暗暗问自己：换作是我，是愿意做一个照顾到人情而舍生取义的人，还是愿做一个占足事理而忍辱负重的人？唉，后者若是没有一本《史记》流传千古，可就要当一辈子的坏人了！
　　杜晏看她不说话，怕她老是想着钻到牛角尖里去，连忙柔声唤道：“小菱，小菱？不要老是看书了，过来瞧瞧我写的字，看看可长进没。”
　　殷夕菱这才放下书本，走到书案旁边和杜晏并肩站着，伸头一一看去。杜晏转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轻轻一笑，一面把自己今天刚写完的字纸一一摊开来给她看着。一时又无话，好半天她才吐了一口气，笑道：“三师兄，你明知道我的字写得什么样儿，来问我做什么？你自己看着能混过先生去就成啦。”
　　杜晏也笑：“你要嫌自己字不好，我便回了爹爹去，让你以后跟着一块读书写字可好？我慢慢教你。”说着就要抓她手腕。
　　殷夕菱想起两年前他教她写字时，一边扶着她的笔，一边在耳旁喋喋不休“腕平着，笔直着，不是这般……”的模样，便道他又是有意取笑，忙抽手闪开，道：“罢！罢！谁像你似的，只练半日武功比别人练上三日的还强，我要跟着你写字，少不得耽误练功夫，师父知道了可是不依的。再说你那般话唠，和你在一块少不得啰嗦个不停，还能念什么书？”
　　“谁话唠了？喂，看你说谁话唠了？”杜晏气笑了，伸手便要去扯她的嘴皮，殷夕菱拿手格开，两人便用单手小擒拿拆解了数招，谁也没占到便宜，反而笑闹成一团。
　　等闹够了，她才正色道：“不和你玩了，我得回校场练功去，你自个儿加紧着写吧，还有三张呢。”说完了把书一放，便要再翻窗出去，杜晏连忙一把扯住，央求道：“别忙着走啊，小菱师妹，我，我一个人写字好生没趣。这样，你给我吹一首曲子再走吧，好么？”殷夕菱摸了摸怀中的竹笛，瞪了他一眼，却是嘴角含笑，也不再多话，一个旋身推开窗子跃了出去。
　　杜晏见她轻轻落在地上，又三两下翻过了低矮的绿萝墙头，很快便看不见了。正自怅然处，忽听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随着清风飘来，好似绕着自己的书案笔端不住地回旋。笛声清越，听来有如一股甘泉沁入心脾，好不清爽，当下又提起笔来一气儿写了下去。

　　两小无猜

　　春夏之交的天气还总有些暧昧不定，常常随着阴晴变化而乍暖乍寒，一如少年人的心性。但夏至渐近，枝头的叶儿纷纷长成了厚实的深绿色，天气也一日热似一日了。
　　但在殷夕菱看来，学武之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根本不用师父督促，这功夫总是没有一日搁下的了。而杜晏呢，面上虽说总有些三心二意，其实在多年严格家教下也早已习惯成自然，于是一面闹着要去玩儿，一面还是和他七师妹一起做了众弟子的表率，日日勤练不辍。
　　还好他二人虽然私下里偶有些小口角，闹得性起时甚至还能对掐着比划一场，但有别人在时总还能顾全着同门和睦的面子，从不曾让师长们费了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这“杜门双秀”的名头在家中下人的嘴里渐渐地就传了起来。这杜晏自小被人夸惯了的，不论什么奉承话儿向来是照单全收，好在转眼也便忘记，终不萦怀。殷夕菱却仍是心细如发，别人一丝一毫的褒贬都牢牢记在心中，如此一来，倒是人人都看得她是欢喜的，只不知她心中总以为是借着三师兄的光，到底未曾尽意开怀。
　　然而正如数年前那白衣剑客送她北上的途中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天行有恒”，所以好也是一日，坏也是一日，这日子总是淌水一般地过了。
　　这一日，殷夕菱练完了当日的例行功课，正坐在场子边歇气，面前一字排开大小十几种暗器：双刃柳叶刀、单刃飞刀、飞蝗石、铁胆、如意珠、大小金钱镖、梅花针、透骨钉、竹铁各色掷箭、少林枣仁镖、雷火弹等物，还有些飞爪、飞铊等索类兵器。
　　殷夕菱对于暗器的手感极好，而且对暗器种类并无偏爱，喜欢因招式、敌情的变化而选择最适合的暗器，因而常常将多种暗器随身携带，闲暇之时便取出把玩，以便培养手感。但平时所带到底有限，今日是趁着天色尚早，特去兵器房中借了些，虽无名贵之物但种类也颇不少了，便依次在脚边排开，只待自己一个人慢慢赏玩。
　　此刻她正拈了一柄单刃飞刀，放在手心掂量着，一面用心感受着刀刃冷锐轻薄的质感，一面已在脑海中刻出一副人体穴位图，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模拟飞刀脱手而出命中敌人各处大穴的情景。
　　冷不防感到身后飘来一种熟悉的气味，不，也许那既不是声音，也不是味道，只是一种莫名的感觉，当下便想也不想，反手就将手上飞刀向斜后方射去。接着只听一声带着笑意的惊呼，伴着叮的一声，她不用回头就知道那家伙及时将飞刀挡开了。
　　回头看时，果然是杜晏在身后二十步处，左手执剑，用剑柄挡的飞刀。
　　殷夕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道：“说了你多少次，别老在我练功的时候悄没声儿地过来，当心戳你一窟窿，可别当我不敢。”
　　杜晏却仍是笑得全不当一回事：“你自然是敢的，我却也不是那等没胆子的人呀。”说着便大喇喇地在她身边的大石上坐下。
　　殷夕菱知道，他也确是有本事在自己面前说这样话的人，可就偏不爱听他这么说。当下便扭过了脸不理他，还特意往大石边上挪了挪。不过见他好半天只是笑吟吟的不开声，终于耐不过他，仍是问了：“今日又有什么花样？这个时辰便过来，书房里的功课如何了？师父那边呢？”
　　杜晏这才得意地开了口：“今日我特地提前把先生要讲的功课念了，不只今日，往后三日的也背完了。出的题我也破了，只不大合他脾气，费了一番口舌总算说得先生没了言语……”
　　“我知道，你必是把他肺也气焦了，现下他定然往药房里寻一味安神护心的药去，等缓过气来便到师父师娘那里告你，可是不是？”
　　“什么跟什么。我说正经的，先生到最后总算承认小生说的大有情理，好一个锦绣文章呀。他老人家收了这等放心徒儿，自然要到花园里散散心消消暑的，于是便放我自己用功去了。”
　　“好么，你于是把这功用在了打扰旁人用功上面，是不？我喊师父去。”
　　“喊我爹也没用啊。你又不是不知道，爹早上刚夸我的回天剑法又进益了——咳，具体点说么，原本剑法中容易在后颈第二块骨头处露出的破绽，已经让我想出法子改了一招补上，如此这回天剑法流传中残缺的招式也算补齐了，爹爹不知多高兴呢。今日必不会寻我麻烦。”
　　“是是是，三师兄你是师门表率，人中俊杰。可你师妹我愚钝得很，不得不笨鸟先飞，你好不好体谅着些，寻别人陪你胡闹去？四师姐、六师兄都是爱玩笑的性子，九师妹和小师弟更是对你崇拜得五体投地，你找他们去准没错。我可没有工夫陪你。”
　　“好师妹，你没‘功夫’，还有谁有‘功夫’呢？众位师弟师妹中只有你一个是练功夫不叫我爹操一点心的。你看他们个个都被我爹盯着练呢，就是我敢过去，他们也不敢应声啊。好师妹，你知道我有多难才偷得这半日空闲，你就陪我出门转一转去，好么？”
　　“不好。说不好就不好。而且谁准你这么叫了？”说着一个手刀就要冲着他后颈劈下去。
　　杜晏一个八卦推手的架势将这一记半真半假的手刀半推半就地挡开，越发把脸凑上去：“这有什么？你要再不应我，我便要叫你好妹妹了。嗯？小菱妹妹，好妹妹？”
　　“你敢！”殷夕菱一声娇吒，双掌变为爪式，使一个“锁字诀”便往杜晏咽喉扑去。被他用擒拿手格开以后，更是侧过肩膀运劲一撞，一股内劲从他肩上肩井穴涌入。
　　杜晏立时觉得半身酸麻，连忙运劲相抗，也知道她是真恼了，待要赔礼又苦于开不了口，只好拼命冲她眨眼睛，小小的包子脸也皱出了几条大褶子。
　　殷夕菱见他这副滑稽模样，一股真气便聚不起来，只好一笑撤力，向后退开。
　　杜晏连忙回手去揉肩膀，抬着脸看着殷夕菱：“七师妹，师兄错了……”
　　殷夕菱看他故意睁大水汪汪的眼睛，一张小脸上说不尽的我见犹怜，好一副无辜模样，一时只觉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恼也不是，笑也不是，竟像给人拿住了脑后要穴一般。心里暗想原来这正经人家的公子也有这等死皮赖脸模样，偏偏怎么看怎么招人疼，便是说出这种轻薄话儿也不似从前在琴台花船里的那些酒客们那般鄙俗、那般讨人嫌，真是奇了怪了。一时却真不知拿他怎么办好，想了半天才道：“……真知错了？那还不走？”
　　可是对方仍是一脸毫无心机的天真笑容：“我这就走，只是要和你一起走。”

　　变态夫妻

　　终于，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杜家公子杜若扬总算是甩开了所有的小厮随从，拖着他那不情不愿的七师妹溜出了杜家庄，沿着小道向京城内行去。这杜家庄本在城郊，出得庄来便是满眼郊野风光，两个久居深宅的孩子都觉舒心爽气，胸襟为之一荡。
　　正行得衣袂飘飘之时，突听前方坡后传来渗人的孩子哭叫和拳脚声音，两人同时一凛，对视一眼，便不约而同地放轻脚步绕过小坡，抬眼张望。
　　只见前方一行三人，男的只有一条手臂，偏还是个瘸子；女的头上戴着个大破斗笠，面上缠着黑纱，竟连两个眼睛也不露，多半是个瞎子；小男孩倒是四肢齐全的，看来约莫八九岁，只是一副灰头土脸吃不饱饭的模样。三人的打扮都十分破落寒酸。
　　此刻那小男孩正蜷在地上，男人挥着手里的铁杖一下下往他身上死命招呼，嘴里不住骂着：“你这倒头儿子，不争气的孬种，天天就知道吃，吃！”那鬼气森森的女人只是站在一边，袖手看着。
　　两人远远看着，只觉男人殴打的动作虽无内劲支撑，但一下一下却出奇的沉重，而且落点也十分精准，专门往那孩子捂挡不住的地方下手，倒不像是管教孩子，而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那孩子遭此殴打，似是连嗓子都哭哑了，此时只是缩成一团，像个沉实的沙袋。
　　殷夕菱冷眼看着那漠然观望的女人，见她全无半点寻常母亲心疼儿子的情状，心中正嘀咕这八成并非亲生，却不防身边的男孩已经拂袖而起，正要上前拦阻。
　　殷夕菱赶忙一把扯住，对他耳语道：“别人的家事，少管为妙。”其实她见这男女二人处处透着古怪，只怕有甚危险，所以不愿杜晏惹祸上身。但还未等杜晏回话，那女人却已倏地一下朝他们转过头来，男人见状也立刻回身望向他们，浑身依然绷紧，摆出警戒姿势。
　　两人见此又是一惊，要知道此时他们之间还隔着老远的距离，两人先前已放轻脚步，而且如此距离寻常说话也难察觉，何况他们还是耳语。但那女人竟连这点风吹草动也不放过，可见耳力之强非同一般，若非天赋异禀，必是武林中人，只怕还是高手。
　　殷夕菱虽然在花船上、杜府中都曾见过不少江湖人士，但毕竟不曾孤身在江湖中走动过，心中不免惊疑不定，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身边的杜晏却已经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抱了拳说道：“大叔大婶，多有打扰。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偶然经过，见二位管教孩子，本来不便多嘴，只是看这位小兄弟着实可怜，不免冒昧替他求上一句情，还请大叔担待着些。”
　　杜晏原本生得丰神俊朗，清秀可爱，此时这一番诚恳的言语，更是显得仪态大方，令人如沐春风。寻常人见他这样打扮谈吐，心下受用，无论怎样都会给他三分薄面。可是眼前这男人脸上却露出一种阴鸷的神情，仿佛见到什么蛆虫污物一般，反显得那张本来颇有几分英俊的脸上透出一种怪异恐怖。只听他带着几分厌恶不屑道：“哪里来个拖鼻涕的小娃儿，敢到老子面前充什么英雄侠客？哼哼，回去叫你家大人也给你胖揍一顿，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杜晏听了却只是皱皱眉头，朗声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今日之事只要是个路过的人，不论村夫民妇，总有看不过眼的，也用不着什么英雄侠客。这位小兄弟如有不是的地方，大叔自当管教，却也不必下如此重手，男子汉大丈夫，总不是到小孩子面前逞英雄的。”
　　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叫人难以反驳，却只听得殷夕菱暗暗叫苦，心道和这般怪人讲什么人情事理，岂不是自讨苦吃。于是她也不靠近，只在大约十步外站着，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两人的举动，手上暗扣两枝掷箭，万一他们真是武林中人，也好有个防备。想到这里她暗自庆幸出门时将那些从兵器库中借来的暗器拣轻便的随身带了，总算不是手无寸铁。没想到那男人看也不看，便冷笑道：“那边的小丫头，班门弄斧也不嫌早了点哪？”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默默站着的盲女人像鬼魅一般瞬间晃到殷夕菱身后，伸手便要点她背心要穴。殷夕菱心中大骇，连忙向侧翻去，手中掷箭也向那女子疾射，却被她用手一拂，轻松接下。
　　另一边杜晏见此情景，更不打话，抽出腰间佩剑直取那瘸腿男人，剑尖虚晃，攻的是他断手瘸腿的半边身子。那男人却只单腿站着，挥起手中铁杖挡驾，叮叮当当，整整一十三下。杜晏见他如此轻松便接下这专用于抢攻的“三清十三剑”，知道厉害，但为了解师妹之围，不得不勉力抢上，以求先发制人。
　　刚才那一十三剑，他已觉察眼前这人剑术虽精，内力却是平平，自己自幼所练内功乃是玄门正宗，到如今虽只是略有根基，但全力一拼，或可奏效。于是剑招突变，不再求花巧，而是老老实实一剑递出，剑上却蕴含了十成的内力。
　　那男人却并无招架，只是大喝一声：“住！”便用铁杖在地上一点，向后倒纵而出。杜晏到底对敌经验极浅，竟是追不上他。好在男人一喝之后，那正攻向殷夕菱的女人也应声收招，又是一晃，神不知鬼不觉地飘到男人身边，并肩站着。杜晏见状也无心恋战，只一纵跃到殷夕菱身前，横剑当胸护住两人门户。
　　只听那男人冷笑道：“想不到我们夫妻二人刚来到杜家庄地界，还未及上门问候问候老朋友，倒先遇到杜兄门下的高足了。不知你是杜兄的第几个徒儿啊？”
　　杜晏在自家门口险些吃了大亏，哪里甘心自报家门，当下只沉声说道：“我不过是杜府门下一个排不上名的小徒，不劳前辈相问。”
　　殷夕菱一双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动，心道不知这二人什么身份，跟师父有甚过节没有，自己一个小娃儿或许不值得他们动手，但三师兄却是师父爱子，倘若遇上对头只怕要大大吃亏，因此还是隐瞒身份为好。心里想着，手上却已悄悄在怀中摸着了雷火弹，想万一两人要下杀手，便甩出这雷火弹示警，这里离杜府不过一二里地，要叫同门来帮手应是不成问题。
　　男人接着说道：“哼哼，一个小徒儿就有这般身手，杜兄好是风光啊。”他身边的女人这时第一次开了口，声音沙哑有如破锣，听得人脊背发凉：“两个小鬼不知死活……怎么办？”男人沉吟道：“罢了，不过是两个雏儿。况且十年前的事情，杜兄多少还算为我们尽了心，总不好在他家门口给他难看。婆娘，拎上那小兔崽子走吧！”
　　女人闻言，二话不说地回身抓起那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男孩，也不再多看两人一眼，便和男人一起匆匆往城里走去了。不一会儿便只剩下两个晃动的小黑点。
　　这边厢两个孩子却还有些惊魂未定。
　　杜晏深悔自己行事莽撞，害得小菱师妹陪着自己身陷险境，还差点在家门口扫了爹爹的威名，是以不住地赔不是。
　　殷夕菱本有些恼他天真幼稚，但自己班门弄斧激怒强敌也是错事一桩，心里不免将自个埋怨半天，便也没有脸面同他计较了。可杜晏见师妹并不介怀，还道她今日心情定然不错，于是一肚子刚消减下去的玩兴又上来了，不但拉着殷夕菱要继续向京城行去，甚至还提议暗暗跟着那两个怪人，以便一探究竟，也好顺道瞧瞧那位小兄弟的安危。
　　这下殷夕菱彻底恼了，忍不住怒道：“好一个豪门大户公子哥儿，还真当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仙菩萨了？刚才那两个人只不过碍着这里离杜家庄太近，不愿招惹麻烦方才放我们一马，你不知道么？若你这般不知轻重跟上去，那两个怪人一旦发起狂来，废了你的胳膊腿脚都是轻的！”
　　杜晏见她这般小瞧自己，性子也被激了起来：“我便是可怜刚才那位小兄弟，又怎么了？我们学武之人若整日只念着自己，武功再好也算不得什么出息。好，你若怕了，自己回家去便是，不用跟着我！”说完转身就朝着那两个怪人所行的方向跟了上去。
　　殷夕菱怔怔立在当场。其实她方才话一出口便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他自幼生在深宅大院，心地干净，如何知道江湖上人心险恶，这原不是他的错，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此出言讥讽于他。然而他素日那样好脾气，原来犟起来时也这等不要命。转眼间便看他一个人行得远了，此刻要再转回家中叫人帮手也已来不及，只好一跺脚，追上去将他一把扯住。
　　两个孩子争执打闹一回，终于还是约好一块儿抄小路，先行进了城再说。
　　一路脚不点地的紧赶慢赶，不一时便入了城门，然而躲在城门隐蔽处守了半日，终不见那两个怪人带着孩子前来，也不知是中途改道，还是被他们抢先进了城去。
　　见杜晏十分灰心丧气，殷夕菱只好柔声安慰他，想那二人一路所走的乃是大路，想必不会有什么坏心眼；至于那位小兄弟，兴许人家信奉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未必就是要把他打死了，也不用太过挂怀。杜晏听了也觉有理，加之跟丢了人原本也无法可想，干脆丢开了不去想它，当下便又高兴起来，拉着殷夕菱要带她逛一逛这繁华热闹的京城。
　　殷夕菱见他果然是毫不记仇，心下好笑，也只好陪着他一路玩去。那高高的宫墙、窄窄的胡同、熙攘的闹市、拥挤的人潮，无一处不惹得久居深宅的杜晏拍手惊叹，殷夕菱也大有眼花缭乱之感。
　　待两人瞧过了街头耍猴卖艺的把戏，逛过了或大或小的商铺，还买了两大包热呼呼的糖炒栗子和两串糖葫芦，转眼便到了晚饭时分。殷夕菱再三劝杜晏趁着城门关闭之前赶紧回家，无奈他被拘束得久了，乍脱鸟笼怎肯这么快回转来，竟是铁了心要干上一两件出格的事儿，此刻便闹着非要上京城的酒楼里坐一坐去。
　　殷夕菱今日不敢再拧着他，只好苦笑着跟上，心里暗道，还好我出门前提醒着把两人过年得的压岁钱带在身上，不然麻烦可就大了。

　　凤仪楼头化干戈

　　两人行至风景如画的西海边上，上得此处一座以观景闻名的酒家“凤仪楼”。本拟上二楼雅座，怎奈刚巧今日一位朝中重臣携了家眷在此，将整个二楼包下，因此两人也只好在一楼的大堂拣了一个僻静处坐了，叫了些酒菜点心吃喝。
　　正谈笑时，突听窗外一阵嘈杂，似乎有人争闹。两人好奇地从窗外探身察看，竟见那怪人夫妻同儿子一行三人，赫然立于门外，唬得两人连忙缩头躲避。还好那怪人夫妇并未发现他们，却好像在同什么人争执一般。
　　殷夕菱于是招手唤来小二，悄声问道：“门外两人是谁？可是在与你们店里吵闹？”
　　小二不屑地撇嘴：“谁知道他们什么来历，瞧那打扮，多半是外乡来的穷要饭的。带了个饿死鬼投胎的小子，闻着我们店里的饭菜香，硬赖在店门口不走了。客官您说，他爹妈看着就一副扫把星模样，往店门口一站，还有谁敢进来吃饭？何况今日店里还有贵客，我们可不敢马虎了。所以店里的小六子上前去赶人，谁知那男人好生古怪，拿着个破铁拐杖不知怎么使了个绊儿，将小六子摔了个屁股蹲儿。这天子脚下，哪里容得他们胡来？我们便上去了几个人，将他围住了，好歹叫他给磕个头再说。”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均感到天下竟有这等巧事，不知是凶是吉。再看那惹事的小跑堂小六子，生龙活虎的不说，还兀自叫骂不休。殷夕菱心里冷笑，以那两个怪人的武功修为，兼之性情怪异，若恼起来要取那小跑堂的性命，还不是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便是不愿当街伤人，也大可以下个阴手伤他内脏，叫他慢慢生受着，如今却忍气吞声只是拨开人群欲走，这群势利眼还不肯相让，真是不知死活得很了。
　　正想着，却只听杜晏已笑着吩咐店小二道：“你们不可无礼，这两位前辈乃是江湖上的异人。这样吧，你出去告诉一声，就说是我请的二位前辈到得店里，喝一杯水酒。”说着递上几个铜板，店小二犹疑着，却还是接了赏钱去了。
　　殷夕菱一惊要拦，却哪里来得及？只得瞪着杜晏道：“你这是干什么？！”
　　杜晏却故意摇头晃脑道：“这叫做‘化干戈为玉帛’，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嘛。”
　　殷夕菱被他气得噎住，急道：“我知道你是古道热肠，可也要看是对什么人呀。你我两个时辰前才与他夫妇二人结下梁子，此刻出手解围，只怕他们不但不领情，反以为你有意显摆。唉！”
　　杜晏听了噗哧一笑：“大家都说七师妹心眼最多，真是半点不错。你放心，今日不论怎样也有我在，你若害怕便去后边躲一躲，好么？”
　　一听这话，殷夕菱反而放松了下来，深深吐了口气，目光灼灼盯着杜晏：“我自小儿在何等样地方混大的，便是比他们更恶十倍的人也见过，我怕什么？哼，今日你既有胆子闹，我便有胆子陪。”说完这话，她的目光却不由垂了下去，若有所思地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喃喃道：“可我就是不懂，你这个人，为什么总爱和些来路不正的人搅在一起呢？”
　　杜晏嘴唇微动，刚要说点什么，身后便传来铁杖点地的沉重响动，想是那夫妇二人到了。
　　回头一看，果见他二人昂首阔步走进店来，那小男孩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他夫妻二人虽然一个瘸腿，一个眼盲，却行得甚为稳健，举动间隐隐有雄豪之气，两个孩子不免心下油然而生一丝敬意。店内诸人此时也已瞧出蹊跷，更不敢上前多嘴，都垂手立在一边。
　　那铁拐男人走到近前，冷笑一声：“哈，又是你两个小娃儿，今日里一而再再而三挡我夫妻去路，怎么，老杜家在这京城地面上面子越发大了嘛。”
　　殷夕菱心道，挡你去路的是外面那些不长眼睛的，我三师兄好心给你解围，反而叫你倒打一耙。杜晏却浑不在意，笑道：“前辈，你我今日二次相见，实在是缘分不浅。晚辈斗胆在此以水酒相邀，还请前辈赏脸。”
　　男人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道：“赏脸？你个小小孩儿请人喝酒连个名姓都不报，当真一点规矩也不懂的吗？”
　　杜晏拱手道：“前辈说得是。晚辈姓杜名晏，字若扬，家住城南杜家庄。这位姑娘是我师妹殷夕菱。敢问两位前辈尊姓大名？”
　　男人面无表情，道：“我们的名号，你就不用打听了。不过，你既是杜兄的小子，倒也还请得起我二人。婆娘，坐吧！”说着便同那盲眼女人一起大模大样地坐下。
　　那小男孩仍是瑟缩一边，可肚子却已经饿得咕咕直叫，眼睛不住地往桌上瞟。殷夕菱转脸向他微微一笑，他立刻咧嘴直乐，小心翼翼地有瞄了他爹娘几眼，才手忙脚乱地往凳子上爬。男人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只在鼻孔里哼了一声：“德行。”
　　于是杜晏举杯相敬，道：“今日晚辈无意间冲撞了两位前辈，这里给两位赔礼了。”两人见杜晏态度十分恳切，终于面色稍和，各自举杯饮了。殷夕菱也陪了一杯，之后一边斟酒布菜，一边瞧着杜晏与那两人的对答，心里仍暗自戒备着。只有那小男孩只顾埋头吃饭，想是饿得狠了。
　　如此酒过三旬，气氛也渐渐活络了，那男人却突然举杯一饮而尽，接着便要告辞。
　　杜晏一惊，忙问：“前辈何故如此匆忙？”男人一摆手，示意他不必相留：“你小子很好，我也就给你一句痛快话。我和婆娘两个此次带着这小东西来京城一趟，是为了要找一个人。只消和这人见上一面，我们拔腿便走，一刻也不多留。只为这京城地面上有我们一个大仇家在，我们不愿生事，只好事事小心在意。”
　　殷夕菱闻言直在心里咋舌：他要避着仇家，还为一言不合在半道上向我和三师兄动手，若是没有顾忌时，还不把我们一拐杖砸成肉泥？
　　杜晏肃然道：“不知前辈的仇家是什么样厉害角色，敢在这天子脚下随便寻人晦气？两位前辈既与家父相识，对方如若要倚多为胜，我们杜家也必不能袖手旁观！”他这话说得既是仗义，而且为那夫妻两人留了好大面子，于是就连那男人青白色面皮上也微微露出笑意。
　　殷夕菱在旁将这一微妙变化瞧在眼内，却并不在意男人的态度好坏，只在他那苍白发青的脸色上大大留心，心念电转之间，已暗自猜测男人是生病、中毒还是身有内伤，以至于招式精湛而内力平平。
　　男人仍是摇头道：“你小小年纪，不知此中厉害。你武杜家在江湖上虽然大有名头，可这世上最要人命的，往往不是拳脚武艺。”殷夕菱此时插话道：“是了，还有阴谋诡计。”男人转头盯她一眼，阴恻恻道：“阴谋诡计么，那也没什么了不起。学武之人，哪个不知道要用智取？若是自己没有脑子，吃亏了也只好自认倒霉。我说的却不是这个。”杜晏奇道：“那还有什么？”男人嘿嘿冷笑，咬牙道：“也没什么难猜，不过是一样方东西，一样圆东西。”
　　杜晏咦的一声，面露困惑之色。要知他虽然天资聪颖，究竟涉世未深，打从生下来就只知道修身、学文、习武，旁的百事不知。
　　殷夕菱却心有灵犀，拍手笑道：“我知道了！这方的乃是官印，是一个‘权’字；这圆的么，就是铜钱了，俗话里叫它‘孔方兄’的便是。”
　　男人道：“正是。凭你是武功天下第一，还是诸葛孔明再世，碰到这权钱二字上都是白瞎了。只要你的对头许下了高官厚禄，这世上便有的是好本事的人来与你为难。哼，几只恶狗还好打发，若是几千几万只恶狗一齐冲你汪汪叫，可就麻烦得很了。往日你纵有几个好兄弟好朋友，此时也难信得过了。”
　　说这话时，男人脸上露出切骨之恨的可怖神情，脸色也更青了几分。杜殷二人看着他残手断脚，他妻子瞎眼毁容的惨况，均在心中默想他二人从前的不幸遭际，想必他们当年也是江湖上很有些气骨的人物，只因得罪权贵，无辜获罪，惨遭那权贵门下走狗的追杀，方才落到这步田地。一时二人都默然无语，倒是那小男孩看他爹爹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又害怕起来，瑟缩成一团，连饭也不敢吃了。
　　那女人此时哑着嗓子道：“老头子，说这废话干什么。快些儿走吧！”那男人从鼻子里哼了哼，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又要告辞。
　　杜晏忙道：“二位且慢。不知二位前辈要寻的是个什么人？晚辈可能帮上忙么？”男人摇头道：“不用。这不是江湖上的事，你也不会识得。”
　　那小男孩却突然嗫嚅着道：“爹，你不是说，姥姥、姥姥家就在，这这附近么？还还远不远啊，我，我走不动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满脸缠着黑纱的盲女人回手一掌，重重掴在小男孩脸上，他脏兮兮的小脸上瞬间就肿起了一大块，却只是拿手捂着，哭也不敢哭。
　　杜晏见了急道：“前辈！”男人却冷冷道：“别管他。这小吃货是不打不成器，半日没有教训，就上房揭瓦了！”
　　杜晏还要再劝，殷夕菱却伸手拦住，给他使了个眼色，要知这夫妻二人是带了孩子上姥姥家去，都走到门前了，无论如何也不会打出个好歹来，所以不必深管。杜晏会意，只好作罢，小小包子脸上却多少有些不乐。

　　拂花郎君关玉园

　　且说两夫妻带着儿子，转眼便要告辞，门外却突然闯来一群泼皮无赖，不顾店小二的拦阻，一窝蜂的闯入店内，将三人去路挡住了。只见为首的一人手持两把圆月弯刀，身材又高又壮，一身打扮恶俗不堪。他双目圆睁，瞪着那瘸腿断臂的男人，脸上慢慢滑开一丝邪狞的笑容：“好，好，好，祝杰老儿，你终于也有今日！”
　　他身后的一群泼皮无赖嗡的一声，七嘴八舌道：“他就是十多年前横行江北的‘太行金刀侠’祝杰么？”“啊！真是他！据说他所使的金丝大环刀，重达五十八斤，如今怎么不用了？”“废话，你看他现在断手断脚的样子，哪里还能用什么五十八斤的大刀！”
　　那为首的泼皮用双刀虚砍一记，众人都静了下来，只听他说道：“不管你用刀不用刀，我都认得你！祝杰老儿，当年你将我师父‘拂花郎君’关玉园杀坏在城西小树林里，我是亲眼瞧见！只恨我当时年少，你又在刑部裴大人手下当侍卫，所以奈何不了你。好歹老天有眼，今日在大街上让我看见了，我定要砍了你的脑袋去祭我师父！”
　　杜殷两人闻言大吃一惊。虽然之前就猜测这对夫妻来历不小，但却想不到这个性情古怪的残废男人会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太行金刀侠”祝杰。
　　他俩往日在家时也曾听杜锋提过，十几年前长江以北用刀之辈均以金刀侠祝杰为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因他天生神力，内功淳厚，使起那把异常沉重的金丝大环刀时虎虎生风，招式古朴但威力无穷，兼之性情暴烈，嫉恶如仇，虽然身在公门但极讲江湖义气，曾做过不少行侠仗义的好事，因此大家都称他一个“侠”字。
　　而且，他是少年成名，相貌英伟，引得他青梅竹马的裴家大小姐不顾门第悬殊，执意下嫁于他，一时传为佳话。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大约在十年前，金刀侠祝杰突然身受重伤，之后就从江北武林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了。想不到今日却突然现身于此，不但成了残废，改金刀为铁杖，而且还带了一个盲女人和小男孩，难怪他们都认不出来。
　　祝杰斜着眼睛瞥了那泼皮头子一眼，冷冷道：“你就是当时给那采花贼关玉园在小树林里放风的小子么？哼哼，当日我看你年幼，没有捉了你去见官，果然也没有什么出息，采花贼的弟子，也不过是个小采花贼罢了！”
　　那泼皮头子脸上一红，殷夕菱看在眼内，再瞧他衣着打扮，便知道祝杰所说不错。
　　若说起这“拂花郎君”关玉园，也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物，只不过名门正派的弟子一般瞧不上他。只因他品行不端，与江湖上其他三个嗜好不良的人物合称“四大浪子”，将各自的嗜好拼起来，刚好是“吃喝嫖赌”四字，可想而知，他们中有的好美食佳肴，有的好美酒佳酿，还有的嗜赌如命，而这拂花郎君呢，自然是在女色上一心一意了。其实他们这四个人虽然在私事上不检点些，倒也并不都是邪徒恶棍，只是性情有些不合常理，行事不以侠义之道为念，但也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所以江湖上只以“浪子”给他们命名。
　　好比这关玉园，他虽然占的是一个“嫖”字，其实细究起来却颇为冤枉。
　　此人长身玉面，相貌甚是俊雅不凡，当年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而且他谈吐不俗，有人甚至传说他说起话来声音就像珍珠掉进玉盘儿里面一样悦耳动听。这样一个人若还加上性情温柔、风度翩翩，那他对女人家会有多么大的吸引力，也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这关玉园固然猎艳无数，却绝不是寻常的淫徒嫖客比得上的，他若看上了什么人，总是想尽办法去和人家见面谈心，一开始女人们多有恼羞成怒的，会武艺的甚至拔剑相向也是常事，可是一来二去，却往往禁不住他甜言蜜语，又渐渐倾心于他才貌双全，到后来是什么苟且的事情也肯跟他做了。
　　所以虽然这女人们的父母兄弟夫君公婆恨他恨得要死，可也奈何不得他成为女人家心中又爱又恨的梦中情人以及无数男子私下里羡慕的对象。若有人要以“淫贼”的罪名追捕他，他便能随手拿出对方女儿或娘子亲手赠给他的定情信物，倒使得对方成为江湖上的笑柄，所以他多年来得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怎一个潇洒了得。
　　此时殷夕菱和杜晏忍不住相视一笑。其实在杜家这样门风严谨的世家，似关玉园这样的事迹是连半点也不许议论的，而殷夕菱之所以会对他的事如此清楚，全因为当年她的启蒙恩师，也就是曾在琴台花船中传她一手“乾坤一掷”的赌鬼大叔，正是和这关玉园齐名的“四大浪子”之一，江湖上人称“千手赌神”的便是。
　　自从她在江南和赌鬼大叔分别之后，便千方百计打听他的来历，但当时送她来京城的白衣剑客慕容大叔——她后来才知道他也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大高手——对赌鬼大叔的身份却总是避而不谈。
　　但她铁了心要打听出恩人来历，到杜家与杜晏相识之后，更是两个人一块瞒着大人悄悄去四处问人，终于是把这四大浪子的来龙去脉都问得清清楚楚了，为此两人也曾被家中师长好一顿责打。这种出格的事情在素来乖巧懂事的两人身上其实十分少见，所以两人均感记忆犹新，每每提起来时总要在心里偷笑一回。
　　所以，当年这“拂花郎君”关玉园突然在一天夜里被祝杰所杀，江湖上拍手称快的人不少，但这其中有几个人是真心为了侠义道、又有几个人是暗自妒恨关玉园的，却也不得而知。只是这样一来，关玉园那些大情人小情人以及他的仰慕者们无不将祝杰恨得咬牙切齿，那是很自然的事了。眼前这个自称是关玉园弟子的男人便是如此。
　　只听这男子愤愤然道：“呸，什么采花贼，本大爷姓白名获，这一带的人谁不称我一声白大爷。想我师父当年，人称他拂花郎君，那些女人们哪一个不是哭着喊着要来投怀送抱，求我师父疼一疼亲一亲。这叫做两厢情愿，碍着别人什么事了，偏有你这不要脸的小老儿，要假充大侠坏别人的好事。我今天非把你的人头咔嚓下来不可！”
　　殷夕菱哧的一笑，抢白道：“你师父的风流韵事呢，自然是不碍别人什么事。可是当年在城西小树林中，你师父的刀法比不上祝大侠，于是跪下来磕了几十个响头，口里喊着爷爷饶命，祝大侠嫌他吵得很所以赐他自尽了，这又关别人什么事呢？偏有你这等连名字也没有听过的小淫贼要假充孝顺徒儿来这里放肆，还不快快地滚出去，当心衙门里的公差来抓你！”
　　这几句话说得大家哄堂大笑，连祝杰夫妻两个都露出了难得的怪笑声。原来这白获确如殷夕菱所说，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淫贼。当年他师父死的时候他只得十四五岁，师父一身武功他只学了不到两三成，相貌又只是平平，当然称不上什么郎君。只有一颗淫心倒在乃师之上，没有师父让女人们自动献身的本事，只好来个霸王硬上弓，是个不折不扣的采花贼，多年来流窜在京津一带，只凭着脚底抹油的功夫，方才侥幸没有被逮住。
　　但他不想着怎么学好，或者把武功练好些也成，只是一门心思想着怎样干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叫江湖上人人都怕他服他，才好像他师父当年一样随心所欲地玩女人。此番他在街头偶然瞧见杀死师父的仇人，而且惊喜地发现当年的金刀侠变成个残废，不免大喜过望，以为自己出人头地的机会终于来了，所以赶忙纠集了一批附近的小流氓，想要一拥而上将对方砍死，好好出一次大名。
　　这白获当场恼羞成怒，却不是为了自己，只见他右手弯刀一扬直指殷夕菱，喝道：“臭妮子，你编什么瞎话来！当年在小树林中，我亲眼看到，我师父对这老儿一而再再而三地手下留情，他方才找了个空当偷袭，终于害死了我师父。呸！明明是他多管闲事在先，无耻偷袭在后，江湖上却有些蠢蛋大侠大侠的叫他，真是不长眼睛！”

　　新仇旧恨

　　此话一出，当场便有三个人怒不可遏。这第一个人是杜晏，他听见这个无耻下流的东西居然敢骂他师妹作“臭妮子”，只觉一口热气直冲胸口，一张小脸气得通红，立时手按剑柄站了起来，怒道：“你怎敢对我师妹无礼！还不自己掌嘴！”
　　其实他这人脾气甚好，一般碰上家里的下人、街上的叫花子得罪自己时，大都是一笑而过，从不认真计较。反倒是家里的几个师弟师妹，他对他们好比亲兄长爱护弟妹，绝不容别人欺负了去，更何况还是他感情最深的七师妹殷夕菱，所以此时殷夕菱自己还没有什么反应，他倒是十指连心，先跳起来了。
　　这第二个人，便是那盲眼的女人。她此时面上缠满了黑纱，所以别人都认不出她来，若认得时，这白获打死也不敢在她面前说拂花郎君的好话。
　　大约十几年前，她的容貌还没有毁去时，也曾是江湖上一位人见人爱的俏女郎。但若比起她姐姐来，又不算什么了。此刻她想起自己那美貌温柔的长姐，不由得双手微微发抖。
　　当年自己的姐姐正是因为美貌引起了那关玉园的垂涎，后来又被他花言巧语蒙骗而失身于他，立誓非他不嫁。谁知这关玉园虽然满口蜜语甜言，真到了谈婚论嫁之时却又溜得不见踪影，终于使姐姐为江湖人所耻笑。姐姐性情刚烈，在江湖上放出话去，说关玉园若不在限定的时日内赶来与她成亲，她便刎颈自杀。而关玉园此时早不知又去了哪一处温柔乡，哪里有空去理会她这上了钩的鱼儿，终于没有到来，她姐姐也果然言出必践，自己抹脖子死了。
　　当年她虽年幼，但因痛恨长姐枉死，立誓要杀了关玉园雪耻，谁知倒被祝杰抢在了头里，她也是因此对祝杰感恩戴德，又听了江湖上人们对此事神乎其神的传闻，一颗芳心便飘去缠在了这位金刀少侠身上，这才有后来两人之间的种种故事。
　　如今自己十多年来遭际极为不幸，但追根溯源，这笔账终究应该算在那无情无耻、负心薄幸的关玉园身上，所以此刻一听白获说到“多管闲事”，言语中分明是暗指那在小树林中和关玉园偷情的女子是寡廉鲜耻之辈了，那便是连自己姐姐也一块骂上，还能留他活命么？只是她性情阴沉，杀心已动却不形于声色，仅仅是暗地里运劲于掌，心中计算着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上去将这个登徒子一掌拍死。
　　与此同时，祝杰手上的铁杖也咚的一顿，再看他脸色，已是吓人的铁青。可他怒火攻心的原因，却绝不是为了那糊涂的妻姐，甚至不是为了白获辱骂于己，而是因为这其中牵涉到当日小树林中的一段尴尬隐情。
　　原来当日他只是办完公事无意中路过小树林，看到望风的白获，还以为此地有什么匪盗，这才上去一探究竟，谁知却撞破了一对野鸳鸯。
　　他从前只当关玉园是个大采花贼，此时便出于义愤要上去救那女子，结果却被那女人一顿喝骂。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于这男女情事全无经验，猛然间看到个赤条条的女人，不免呆立当场，脸上臊得通红，等醒过神时，哪里还知道什么行侠仗义，只顾着拔脚逃跑。
　　谁知，他在月色下横挎长刀的英姿以及又惊又臊的窘态反而勾起了关玉园的兴趣，当下丢了那女人，转头追赶起他这个人高马大的男儿汉来了。可怜祝杰从小就一门心思扑在他的刀上，每日里只是打熬筋骨，对男女之事尚且没空理会，更何况是男风一道，简直闻所未闻。所以当时他看着关玉园发了疯似的追来，还以为他要杀自己灭口，当下把心一横，大刀一抡，回身便和那拂花郎君杀在了一处。
　　其实要论真实功夫，他们二人可谓各有所长，但在临敌经验上祝杰还是略逊一筹，可是这关玉园本就没想厮杀，而是想和这位“祝郎”也“谈一谈心”，干点儿不辜负这大好月色的美事，所以好几次手下留情。
　　祝杰本来绝不相信男人之间还可以见色起意，只当对方有意奚落自己，可等到对方嘴里“祝郎”“祝郎”地叫个没停，欺近身来时也只拿那闪电般的出手在自己脸上身上七摸八摸，才不得不骇然相信了。
　　这样一来他更是倍觉屈辱，真的存了和关玉园拼个你死我活的心思，这才趁对方一时疏忽大意，突施辣手，一招“斜劈华山”差点将人砍成了两截。其时月照高林，银辉满地，那以美貌冠绝武林的拂花郎君关玉园被腰斩而死，一张清俊的脸浸在一地的血泊当中，面上只有一丝惊讶，嘴巴微微张开做叹息状，却无半点怨恨恐怖神色。
　　这段往事在祝杰心中因为太过诡异惊悚，并夹杂着深深的屈辱，所以十多年来没有半点褪色。后来江湖上盛传他是如何侠肝义胆，又是如何神勇无敌，终于杀了采花贼为民除害，他始终只道一句不敢当。别人以为金刀侠谦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名出得甚是心虚。
　　只不过当日他慌慌张张，竟然忘了那关玉园还有个望风的小弟子躲在树林中，只匆匆将关玉园的人头砍下送进了衙门了事。事后想起他也极后悔，要知道若自己在此战中逃跑、受辱、偷袭等事流传江湖，必要受人耻笑，所以后来也曾想找出白获杀了灭口。只是这小子躲得无影无踪，再加上自己日后又被两个要命的女人缠上，不几年便遭逢大难，这一桩事终究是搁下了。
　　谁知道今日在这酒楼中得来全不费工夫，而且看这情形这小子多年来在背后嚼了自己不少舌根，只是二人身份太过悬殊这才没有人信他的，真是好险。既是如此，拣日不如撞日，此刻便在这里了结自己一段多年来的心事。不过这里人多眼杂，不可自己动手，定要另想一个法子才好。想到这些，他脸上一时阴晴不定，看着愈加叫人心悸。
　　一时之间，杜晏、祝杰以及那个盲女人各怀心事，矛头倒是都对准了那不知死活的小流氓白获。殷夕菱一瞥之下，见那夫妻二人举止有异，便暗暗留心，对白获的无礼和杜晏的回护倒是不甚在意了。
　　这时祝杰见杜晏手按剑柄站起，心中已有了计较，于是说道：“小淫贼，你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些什么？祝某横行江湖二十载，手里有几斤几两，江湖朋友自己看得明白，也不怕你这小贼来说。但这位贤侄女可是京城杜家的高徒，你敢对她无礼，是当真不把杜家的名头放在眼里了么？”
　　殷夕菱听他突然改口叫自己“贤侄女”，又把京城杜家的名头抬得老高，心下一凛，转眼间便知道他这是要拿自己两个小孩子为他挡灾来了。待要拿话劝三师兄不可中计，再一寻思，想这白获不过是个最末流的小脚色，以三师兄的武艺要拿下他应是不难，何况还有自己和那两夫妻从旁帮手；再说今日谁能在这酒楼中擒下昔日拂花郎君唯一的弟子，也算为百姓除了一害，这名头从此后就算在武林中打响了，总归是个不错的开端；总而言之，现下还不如来个顺水推船。
　　于是她立时薄面微嗔，跺脚道：“三师兄，这人一辈子不干好事，不晓得糟蹋了多少好人家的女子。我瞧着好生讨厌，你不如好好地教训了他，也不辜负了师父往日叫我们锄奸扶弱的教诲！”
　　杜晏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往日这喜怒难得形于色的七师妹今日怎突然这般愤激起来，但小菱师妹所求之事，他向来没有不允的，何况这行侠仗义自是学武之人的本分，因此当下也不推辞，应道：“好！白获，你马上跟我见官去，不然就尝尝我杜家的剑法！”

　　折柳攀花手

　　凤仪楼一层大堂。食客们这时已跑掉大半，余下几个看热闹的躲在墙角，店家面对一群小混混的威胁，也是束手无策。店中央一个彪悍的男人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各持兵刃，斗在一处，几张碍事的桌椅已被两人踹到了一边。
　　那男人手上两把圆月弯刀，造型奇特，锋锐异常，挥舞起来时刀光有如一道道如钩的新月，呼呼地直往少年细嫩的脖子上招呼。他身高臂长，出招极为狠辣，左手弯刀缠住杜晏的剑，右手便迫不及待地要挥刀割断杜晏颈子，甚至只一想到得手后少年那热血狂喷的景象，心中便兴奋不已，手上招数也越发快了。
　　祝杰斜眼瞧着白获的刀法，鼻子里哼了一声：“拂花郎君一套‘新月刀法’，其精义是从李后主词中‘月如钩’一句里化出，嘿嘿，本来那也不过是精巧漂亮的花架子，可被你这等笨蛋徒儿使出来，连一句‘中看不中用’也配不上了！”
　　殷夕菱随着他话音细细看去，果然见那招式中本有一股绵密之意，来回缠绕，始终不离对方脖颈与心口两处，但本应绝无霸道狠辣的杀招，这方合李煜词中“剪不断，理还乱”之意，为的是要让对方为那百转千回的美妙招数迷晕了眼，又疲于应付，最终在不知不觉间脑袋便和身子分了家，这才叫做“是离愁”。可是眼前白获的一套“新月刀法”显然没有学全，照顾不到两处要害，只是奔着脖子上一味猛攻，狠是够狠了，可遇到行家便要给人一眼看穿。再加上招数有缺，便难以一气呵成，这“剪不断”之意也谈不上了。
　　此时杜晏手上一把没开锋的二尺短剑，只是随手使个粘字诀，便将白获左手刀牢牢牵制住，又以上乘身法巧妙闪躲，使白获右手的刀锋离脖颈不过数寸，却终究伤不到他。可白获还丝毫不知，满以为是自己逼得对方连连后退，得意地连声大喝，身后一群小混混也应和着大声鼓噪起来。
　　但杜晏只是屏气凝神，手上剑锋慢慢划起了圆，连带着白获的刀尖也晃动了起来。那圆渐渐越划越大，一股粘劲也越来越强，片刻之后就将白获猛攻自己脖子的另一把刀也绕了进来，令他两把弯刀跟着自己剑尖不断绕着圈，不论攻防都已经不由自主了。
　　这杜家武学的根基是源自武当，杜晏刚才这一手便是从八卦图中化出，乃是以守为攻、以少敌多的妙招。不论敌人有多少、兵刃有几件，只要给绕到了圆里，便统统要唯他一柄长剑的马首是瞻了。但这门功夫威力虽大，义理却极精深，要练好非得二十年功力不可，而杜晏年纪虽小，这一招的精妙之处却已尽数习得了，只稍稍欠一点内劲而已。饶是如此，此招也已给他使得似模似样，要缠住一流高手的兵刃虽还稍嫌力有不逮，但要再料理三四个白获却是不难。
　　说话间，白获的一对弯刀已在不断的绕圈中脱手飞出，夺的一声插在墙上，围观众人不禁骇极而呼。殷夕菱也忍不住拍手叫好，她虽早知杜晏必胜，但赢得如此轻松漂亮，还是有些喜出望外，不免得意地望向金刀侠祝杰，盼他赞赏一句。但见祝杰一张脸仍是面无表情，两个眼睛只顾望着场中。她心中便有些不祥，还未及回头便听得身后杜晏“啊”的一声惊呼，小包子脸上竟已给白获不轻不重地摸了一把。
　　原来白获双刀脱手，却并不着慌，而是赤手空拳地合身抢上。杜晏刚要挥剑攻他周身露出的破绽，却料不到白获出手如电，手掌已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逼到了面前，他仓促间竟只来得及扭脸躲开，但到底是被扫了一下。
　　但奇怪的是，他掌中非但没有丝毫内劲，连寻常打人的气力都没有，所以这一下虽是挨在了脸上，却连个响儿也听不见，只能说是摸了一下。但杜晏身上虽然没有丝毫损伤，小心肝却猛地一阵乱跳，只因这一下实在太快，他连看也没有看清，更加没法躲了。他心中只道对方是手下留情，但凡用上一点内力，刚才这一下自己少不得有性命之忧。于是一张小脸顷刻间便红透一片，反而愈发显得可爱。
　　白获这一招，早在祝杰意料之中，因为刚才这一下当日在小树林中他亲眼见关玉园使过，深知它的厉害。
　　其实关玉园一套新月刀法虽自不弱，但在用刀行家祝杰眼里看来，他的双刀不过是摆设而已，真正厉害的倒是双刀脱手后的这套徒手功夫。这一套功夫乃是关玉园所独创，有或掌或拳或爪等诸般变化，名为“折柳攀花手”，刚才这石破天惊的一摸，便是第一招“拂花分柳”，拂花郎君的名号正是从此而来。
　　这套折柳攀花手是关玉园多年情场打滚的经验所得，将许多寻欢、挑逗的手势融合在武功之中，要义与大多数掌法拳法都截然不同，其出手之快、方位之奇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是以极难抵挡。还好它正是因为太快太奇，连使用者本身都常常驾驭不了，往往是心念一动、手掌即到，可内息却来不及运转，故而掌力拳劲亦不甚强，只是出其不意，使敌人阵脚大乱而已。加之关玉园本人风度翩翩，一套折柳攀花手使将起来是说不出的风流飘逸、甜美温柔，令人不觉心折，多年来不知有多少女人是拜倒在他这一招之下。所以这套武功的要旨不在伤人，而是要迫得对方心旌摇荡、心慌意乱，最后自己丢盔卸甲。但若不是关玉园这等美男子，而是碰到内力臻于化境、收发自如的大高手，或是在手掌上喂毒的下流之辈，这门武功就难免恐怖之极了。
　　这时白获见一招得手，更不迟疑，又是照原样一般合身抢上，一掌朝杜晏脸上摸来。那盲女人听声辩位，也知道白获使的是当年关玉园轻薄自己姐姐时用的招数，当下嘎声喝道：“不要脸！”杜晏一听以为这一招大是邪门，心中反而更是不安，连忙横剑封住面门，这才没有第二次给他占了便宜。但这样一来被动的局势却已注定，只见白获始终一招“拂花分柳”，左右开弓，逼得杜晏不住闪躲，什么抢攻防守的招数都使不出来了。
　　殷夕菱见状急道：“回天剑法！”杜晏一惊，这才想起自己新近学会的回天式乃是极强的防御剑阵，能将全身上下守得滴水不漏，但这时先机已失，再要变招却也不大容易。
　　祝杰看见白获翻来覆去只是一招，知道他师父这门绝学他又只学到了打头的一招，此刻已是黔驴技穷，心下好笑，再看小杜晏一张羞红的小脸，一个古怪念头便在心中浮起。只听他说道：“杜贤侄，你先回来。”
　　杜晏得了吩咐，立刻向后倒纵，好在折柳攀花手出手虽快，无奈白获轻功不及，到底追不上他。待杜晏脱出他双掌攻势之外，他还要再追，却被殷夕菱一把飞刀射在脚面前，一个女声娇滴滴道：“祝大侠要和我师兄说几句话，你急什么？大男人家要欺负小孩子么？”连那个一直畏缩着的小男孩此刻也跳起来对白获怒目而视，他只好停脚不追了。
　　盲女人见杜晏退下，终于按捺不住要上前接战，却被她男人挥手拦住。祝杰冷冷道：“论轻功你在江湖上倒也是一号人物，可你自问能否避开那一招？不行就不要去丢人现眼。”女人听了只好黯然退下，须知她这等人将面子看得比性命还重得多，要杀了白获不难，可是杀他之前若被他在脸上那样胡乱摸个两三下，甚至抓开遮挡容颜的黑纱，那是万万不行的。更何况以他两人的地位，如下场去和白获动手，少不了叫人耻笑。
　　祝杰于是让杜晏附耳过来，道：“这一套折柳攀花手，作用只在扰敌，所以若有三十年玄门正宗内功护体，它就奈何不得你。你根底不错，只吃亏在年轻功力浅，要破它时，须得要些诀窍。”
　　杜晏脸上浮出一片红晕，低声道：“晚辈家里本有一套回天剑法可以克他，只是刚才紧张得竟给忘了。如今我已败退，要再上去动手，只怕爹爹脸上不好看。”
　　“这个自然，你怕折了杜家的威名，那就不要用杜家的武功，只用我现在传你的招式。”
　　“啊，现在传我？”
　　“不错，你听着，这折柳攀花手出手有如电光石火，你如今要在顷刻间学会克敌之法，就只有以快打快，最好的法子莫过于用同样的折柳攀花手与他对攻。我先教你一遍口诀，你用心记着。”
　　杜晏听着祝杰所传的运功要诀，自己在心中默记：“……凡世间招式，以气御之，不如以情御之。情不动手不动，情一动手先动。不三思，不后行，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眼中只存一人一物，非他不可，百死不悔，思之求之，珍之重之。以万象之美为我所大欲，而运于十指之间……”他听这口诀若用于武功心法则锋芒毕露，若用于为人处世则更是放浪霸道之极，无论怎样都与爹爹和先生教的大相径庭，但那等神速的出招，若不是这般毫不顾忌的打法，又怎办得到？
　　祝杰见他只一遍就将口诀记得一字不差，极为满意，接着说道：“好，接下来是招式变化。这折柳攀花手诸般变化极为繁复，但归结起来只有三招，攻击头脸之处的‘拂花分柳’、攻击胸腹之处的‘眠花宿柳’、攻击下盘的‘残花败柳’，你只需记住这三种基本手势，其他的便随敌人的身高、动作等事随意变化，手随心动即可。”说着便用一只手比划给杜晏看。
　　以杜晏的聪明，一眼便看出这三招精要所在，果真是放肆大胆之极，看得他小脸禁不住又红了，为难道：“这，这功夫邪门得很，我只怕，学了，学了它不大好。”
　　祝杰道：“哼，有什么不好，功夫就是功夫，你为人若正派，再邪门的功夫你学了还是正派。好比这功夫在关玉园身上便用来糟蹋女人，可我自十五年前从姓关的尸首上搜到了这功夫的秘本，怕它为害于世便将本子毁去，只记了个大概在脑子里，这许多年来，难道我曾用它来干什么坏事么？”
　　殷夕菱闻言回身一笑：“不错，三师兄，功夫学了就是自己的，技多不压身嘛！”
　　说话间，那白获见大事不好，正打算脚底抹油，便和那一群闹事的小混混一拥向门口走去。那盲女人身形飘忽，一下拦在大门处，哑声道：“来得，走不得。谁敢走出这门，便如此桌。”说着她将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搭在门口一张木桌的桌面一角，也没见如何用力，桌角便给她咔嚓掰下，接着化作一堆木屑落在地上。
　　白获惊得退后几步，正想转而跳窗，却见杜晏已抖擞精神向他走来。他不由喝骂道：“小鬼，已经当了手下败将还要上来找茬，京城杜家原来是这样不讲道理么！”杜晏却只嘴角一勾：“这杜家的功夫我自然不能再用。你不用急，我现下要用你师父拂花郎君的本事教训教训你！”
　　“什么！你连我一招也挡不下，还敢提我师父的名号！”白获听了大笑，当下又是一招“拂花分柳”，朝杜晏面门袭去。杜晏不及答话，只猛一矮身，使上一招“残花败柳”，双手呈爪状攻向白获下身要害。
　　“啊！”白获见他当真用上了师父没来得及传给自己的折柳攀花手第三式，心下大骇，无奈变招不及，眼睁睁就要生受这一下。反倒是杜晏眼看自己就要得手，终究不好意思使这等下流招数，抿嘴一笑，眼角上挑，心念一动之下就反手向上掠去，变爪为拳，改成第二式“眠花宿柳”，直袭白获心窝处。白获更是避无可避，给杜晏的小拳头在心口处轻轻一撞，虽然力道不大，但仍是一阵酥麻在胸腔里炸开。
　　杜晏见这古怪招数果然神妙无比，连这放浪江湖的淫棍也在这一招之下大大吃亏，忍不住一片少年心性，当下又变拳为掌，顺势用手背从对方心口处向下一捋，并以指节轻叩胸腹间诸个大穴。这一下纯是他兴之所至，本来不大合拳理，但却深得这折柳攀花手“以情御之”的主旨，所以威力大增，旁人均只勉强看清，根本不及反应，更不用说场上的白获了。只见他生受了这几下子，整个人呆若木鸡，还好这几下纯是取笑于他，并无半分内劲，但胸口大穴被撞，到底有些麻麻的疼。
　　杜晏见他发呆，想到自己本是败而复战，终究不好意思抢攻，只好停手笑道：“好徒弟，知道错了没有？你听师父教诲，这一桩拈花惹草的事业本没什么前途，好男儿是不屑干的。你师父已在这上面丢了性命啦，你就不要再来个前仆后继了，不如乖乖进了衙门领罚，若有命出来时再寻个正经营生过活，可不好么？”
　　他这几句话本来正经得很，但在折柳攀花手内息催动之下，整个人都有些飘飘欲仙，小脸上竟隐隐有一丝坏笑，配上那新荷一般清雅的容貌，居然与当年那爱说甜言蜜语的拂花郎君大有几分神似，旁人都有些看得呆了，他自己却是不觉。
　　那白获见他使出师父的看家本领，又瞧着他的笑模样，心神恍惚间竟觉得当真是死了十多年的师父又再和自己说话一般，一时间心头剧震，百感交集，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嚎啕出声：“师父啊，你怎么丢下徒儿自己走了啊……”
　　杜晏一惊之下，想到他师父死时他也不过十四五岁，小小年纪不分什么是非好歹，一颗心里只知道仰慕师父的潇洒风姿以及感念师父待己之诚，终于误入歧途。但他今日一见报仇有望便这般鲁莽地上来滋事，想必他们师徒之情也是极深，虽然他们为人大不光彩，但这一番情谊也多少令人唏嘘。
　　但祝杰夫妇显然没有杜晏这一番心思，此时见白获已拜倒在地，便道：“贤侄，你既已擒住了这恶徒，便把他交给我夫妇两个，一会儿我们顺手把他送到官府去便了。”杜晏刚使了个妙招取胜，一时玩心未已，此刻也不作他虑，随口应道：“是。就听前辈吩咐。”说着便将已经软倒在地的白获轻轻推搡向祝杰所坐的方向。
　　此刻殷夕菱妙目一转，瞧见祝杰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和他妻子暗自握紧的双拳，心中轻轻咯噔一下，心道：他夫妇二人要避着仇家，方才还着急告辞，此刻怎么有这闲心做甚好事？且他二人瞧着那小淫贼的神气越发的古怪，不知打甚主意，没来由的让人心惊。怕不是他们之间有甚天大的过节，这会儿要杀之而后快？嗯，若果然如此，我是救那淫贼不救？他要在这里杀人，多半要牵连到我和三师兄，似乎不该不管；可他二人极是难缠不说，还有那小淫贼必是下作的，真说来也不配我设法救他……
　　正犹豫不决间，那白获眼看着已被推到祝杰夫妇面前，此刻他已醒过神来，方觉出自己大有性命之忧，顿时狂呼乱叫着要挣扎退后，无奈背心处被不知情的小杜晏以家传手法拿住，竟是挣扎不开，而祝杰一根铁杖已伸到了面前。

　　不祥的重逢

　　正在此时，人群中有一青年突地朗声长笑，转眼间便拨开众人走到杜晏身旁，一伸手揪住了白获，笑道：“哟，我道是哪位少年英雄在这里路见不平来着，原来是我若扬师弟。哈哈！这下师父师娘可又要夸你喽。”
　　杜晏一惊转头，再细瞧那青年形貌，不由转惊为喜道：“大师兄！怎么是你！”
　　这一下满座皆惊，谁也料不到这半路杀出的貌不惊人的精壮青年，竟是京城杜家的大弟子。
　　殷夕菱闻言更是心中一跳，她早就听说这大师兄元琅是师父门下第一个得意弟子，绝好的练武人才，多年前便给师父在朝中的一位老友看上，硬是讨去做了自己衣钵传人。这大师兄元琅与二师兄陆环，乃是一对姑表兄弟，自小二人便极是亲热，故当时师父那位老友前来讨人时，大师兄死活不松口，非要那位大内高手连二师兄一块带上方才肯走。大人们都拗不过他，只好应允，这下杜家一连少了两个上佳弟子而肉痛不已，那位老友却暗自窃喜，越发看重大师兄了。从此他二人便离了杜家，进宫为国效力去了。这一去五六载一点消息也无，江湖上也不曾响起他兄弟二人的名头，让师父每每提起时都好生可惜。没想到此刻却突然出现在这酒楼之上，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那青年却只笑嘻嘻点头道：“这转眼便是端午了，我们兄弟两个也想着要回去看看师父师娘，今日便先出来转转，采买采买礼品。呵呵，想不到倒先碰着若扬你了。”
　　杜晏一听大喜，转头在人群中张望着：“这太好了！二师兄也来了么？”
　　人群中一个高个儿少年，约莫十七八岁模样，应声缓步走出，也对杜晏笑道：“我在这儿。若扬，好几年不见啦，你可长大了。”
　　杜晏这下更是满心欢喜，完全把白获和祝杰夫妇之事忘在一边，三步两步拉了殷夕菱到二人身边，介绍道：“大师兄，二师兄，这是七师妹殷夕菱，前年才到爹爹门下的。你们这几年都不曾回来，还没见过她呢。”
　　殷夕菱连忙行礼道：“元师兄，陆师兄，小妹平日在师门里多有听到二位大名，虽然不曾见过，心里却一直好生仰慕……”话未说完，那元琅便嘿嘿一笑打断：“什么大名，只怕是师父数落我往日调皮捣蛋才是，这也不用提啦。”
　　说完他将手中的白获往边上一推，陆环已不动声色地接住，他自己紧走几步到祝杰夫妇面前，拱手说道：“晚辈元琅、陆环兄弟二人，拜见‘太行金刀’祝大侠、‘黑娘子’尤女侠。”
　　杜殷二人闻言又是一震，这才知道眼前这个盲女人竟是江南一带近几年声名鹊起的女子高手‘黑娘子’尤丽容。
　　这“黑娘子”本是一种毒蜘蛛的别称，指的便是这尤家祖传的一种恐怖武功，名叫“千蛛万毒手”，传说这武功练到深时毒入肺腑，会在脸上显出可怖的黑斑，好好的一张脸便就此毁了，但脸毁得越多则功力越深。正因为如此可怕，这门武功流落江湖数百年，却没有几个人真正练成。此时殷夕菱瞧着那女人缠满黑纱的脸，不免又是惊惧又是感佩，心想一个女子为练武而牺牲至此，实在是万分不易，这样一来这对夫妻的古怪之处便更可理解了。
　　这祝尤二人见元琅他们突然现身，知道来者不善，嘴上却只是应道：“不敢。我两个自十年前离了这京城便不曾回来过，但多年前倒在杜兄府上见过你一面，杜兄对他的大弟子可是爱重得很啊，想来便是你了？”
　　元琅道：“小子不肖，不敢当前辈夸赞。我兄弟两个六年前经师父允诺，拜在大内铁大人门下，如今便跟着他做事。今日在这里恰巧碰上个小毛贼生事，既已被我三师弟收拾了，不如再交给我兄弟押解到衙门里去罢了，怎敢劳动您二位的大驾呢。”
　　听到这里，殷夕菱不禁面上一红，心里暗想自己对白获的见死不救兴许已被大师兄看了出来，是以他方才对自己颇有轻慢，必是怪自己眼见一个罪不至死之人白白送死，有辱杜家宽宏仁爱的教诲吧。这样想着，她不禁偷眼瞧着大师兄的背影，竟隐约觉着透出一股冷然之意。
　　祝杰青白的脸上又是一阵面无表情，终于沉声道：“也罢。看来我今日还真是与你杜家的子弟颇为有缘，改日得空了倒真要登门向杜兄拜谢一番呢。”说完站起身来，招呼尤丽容带上儿子快走。
　　正当尤丽容要像之前一样将那小男孩连人一块提起赶路时，却听元琅抢前一步拦道：“前辈且慢，请听晚辈一言。”
　　祝杰一怒瞪视：“杜家的弟子怎么都这般啰嗦？竟敢一再拦我去路？”
　　元琅仍是爽朗一笑：“我方才说了，我兄弟二人这几年来都在大内铁大人门下做事，与杜家并没什么干系。”接着压低声音急道：“前辈须要当心，出了这个门去，前路可不大太平。”
　　祝杰一惊：“怎么？”元琅悄声道：“前辈此行已然暴露，您两位的大对头可已经步下了罗网只等前辈去钻啦。”见祝杰眉头紧锁并不答话，他接着道：“在下斗胆给前辈指一条路。如今只有把令公子留下，您两位速速朝城外去，若赶得城门没关时，还可脱得性命。”
　　祝杰闻言大怒，铁杖咚的一顿，但碍于人多眼杂只好低声喝道：“她果然还是要我的儿子，这么多年了也不肯放过我们两个性命！哼哼，我今日偏要带我儿子走，那又怎样！”
　　元琅撇嘴做个鬼脸，道：“前辈难道看不出来？我们两个在铁大人手下，您惹上的对头又是朝中权贵，连铁大人也不免受他辖制的。唉，您也曾是公门中人，应当知道此中难处，铁大人实不忍您二位投在那人罗网之中，派我兄弟来提醒您一声。可此事终究瞒不过人，所以只好请您将令公子留下，想来那位大人想要的也不过是自家的这一点血脉，只要孩子到了手，也未必非要二位性命不可，铁大人如此也可遮掩得过了。我兄弟二人此来实在有命在身，万般无奈，还请前辈体谅着些。”
　　祝杰听着听着，脸上慢慢滑开一丝狞笑，此时他已明白眼前这两个青年是敌非友，眼前这门可没那么好出了。当下纵声长笑，又大喝道：“我呸！哪里来的姓铁的脓包，要做人走狗便做就是，还派两个小崽子来假惺惺一番，真是没种之极！我看他不要姓铁，倒不如姓木头姓棉花才是！好啊，你小子既要与我二人为难，我便试试你们的斤两，我倒要看看杜兄的宝贝徒弟到了那姓棉花的手下到底有多少长进！”
　　他话音刚落，黑娘子尤丽容已经将那吓呆了的小男孩往男人怀里一甩，腾出手来啪啪两掌向元琅那儿拍去。
　　元琅侧身一让避开两掌，长叹一声：“我早跟铁大说了，这吕洞宾向来是要给狗咬的！”说完纵身一跃，从门口跃至街心，朗声道：“人家做生意的地方，打打杀杀也太过意不去。在下便在这里候着，哪一位前辈要来赐教啊？”
　　尤丽容冷哼一声：“我挡着，你带那该死的小崽子先走！”说着身形一晃，便从店里消失，也来到了街心。
　　紧接着，大门外传来一阵打斗之声，显然是两人已动上了手。这一下变故突生，杜殷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乱斗

　　两人在门外正斗着，门口的祝杰将儿子甩到背上，嘱咐他抱紧，便想要抢出门去。
　　门内陆环见了，大手先在身边白获的颈后一记手刀，令他昏厥在地，接着反手抽出腰间宝刀，刃寒如水，映得他一张满是和气的圆脸上也生出了寒气。只听他大声道：“祝前辈，我们铁大人受了上面的严令，今日非要将令公子留下不可。请您别让我们为难，留下孩子，赶快走吧，我们铁大人决不让人再伤您夫妻二人的性命！”
　　祝杰转身冷笑道：“我若是不领这份好意呢？”
　　陆环皱眉道：“那便要得罪了。我兄弟二人若留不下令公子，铁大人在朝中便有大麻烦。那位大人的手段如何，祝前辈，您昔日是他手下干将，岂不是最清楚不过？铁大人能放您夫妻二人，已是担了天大的干系……”
　　“废话！”祝杰大喝，“我倒要问你敢如何‘得罪’我啊？！”
　　陆环深吸一口气，道：“祝前辈，您是用刀的名家，晚辈只好用一套‘九连环’刀法向您请教。还有这一口‘水碧刀’，是铁大人特意吩咐晚辈带来，领教前辈的铁拐棍的。”
　　他这几句答话可谓老实至极，却只听得祝杰暗自倒抽一口冷气。要知道那“九连环”刀法，从宋朝名将岳飞大破金兀术时专砍马腿的刀法中沿袭而来，是一门专攻敌人下盘的狠毒功夫。自己如今少了一手一腿，打斗时常以单腿金鸡独立，虽然招数上已炉火纯青，可若遇上用刀好手使出的“九连环”，那却是打到了自己的七寸。再说那口“水碧刀”，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宝刀，据传削铁如泥，只是多年以前便落入了大内某个高手的手里，想不到却在今日出现。眼前这少年只消用上这口宝刀，以九连环刀法攻下盘、削铁杖，那是无往而不利，自己可要大大吃亏了。
　　陆环见他不吭声，接着道：“晚辈来时铁大人便曾吩咐道，尽量不要和两位前辈动手。万一动上了手，祝前辈十年前曾被人用剧毒化去体内的内功，所以我只要用自幼习练的纯阳罡气御刀，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祝杰一听，知道大内中情报之丰富，实在超乎自己想象。如今对方对自己了如指掌，又是有备而来，自己的诸般弱点都被一一考虑到了。根本不用动手，自己已然输了一半。
　　但他此时怒极反笑，粗声道：“好，好，好，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祝杰今儿见识到了。但你要以为这样一来便可让我乖乖认输，可太天真了点。想我祝杰这辈子在鬼门关也转过几个来回，从没人敢叫我一句懦夫，我今日便好好教教你这后生小子什么叫痛快！”
　　只见祝杰把那小男孩往地下一掼，慢慢向陆环走来。陆环脸上现出钦佩之色，却没丝毫动摇，只亮出宝刀，摆开了接战的架势。
　　正当两人蓄势待发之时，杜晏刷地一下抽出腰间短剑，拦在陆环刀前，怒道：“二师兄，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我不管铁大人是谁，也不知道祝前辈的仇家到底是多大的来头，我只知道你们仗势欺人，便是不对！二师兄，人家好好的一家三口儿，你们干什么要拆散人家？”
　　陆环苦笑道：“难不成我们愿意？唉，若扬，这其中恩恩怨怨，一时也说不清楚。只是为了铁大人安危，我和阿琅才不得不这样做……”
　　杜晏一挑眉，道：“二师兄，你这话好没道理！你们的铁大人性命金贵，人家一家三口的团圆、性命便不值钱么？那位朝廷权贵既然是仗势欺人，是好男儿便应见义勇为，即便因此遭难，也强过助纣为虐、污了自己的双手！”说完这话，他用力抿住小嘴，委屈道：“二师兄，你和大师兄离家几年，为什么就变了这许多？从前、从前你在家时，我知道你的性子最直爽仗义不过的，大师兄虽然整天和人嘻嘻哈哈，但也绝不是这般没骨气的人！”
　　趁着杜晏长篇大论、陆环一时犹疑不定的空当，殷夕菱悄悄混入大堂内的围观人群，又迅速溜到门边，一把将摔在地上的小男孩拉起来，手上一柄袖箭直抵那孩子的咽喉。
　　众人大惊，她却悠然笑道：“陆师兄，上头给你们的命令是要抓了这孩子，自然是要活的不要死的。如今你若再要拦着这爷儿俩的去路，我就干脆给这孩子一个痛快，嘿嘿，到时候，你大可以带着孩子和他爹娘的尸首去和某位大人交差，看他到时候要不要给你们铁大人一个大赏！”
　　眼见这两个孩子如此不要命地回护于己，便是祝杰那等冷面之人也有些动容了，只听他哈哈一笑，说道：“好！杜兄你果然还是养了两个好孩子！”说着便要退后，伺机夺门而出。
　　而陆环的性子本来老实，根本没想到自己的同门师弟师妹会这般一个软一个硬的算计于己，此时被逼得急了，只得道：“若扬，七师妹，你们两个误会了。此事本是祝前辈和刑部裴大人的家门恩怨。这孩子他是祝前辈和裴大人之女所生，裴大人之女祝裴氏才是明媒正娶的祝夫人，是那个、那个尤前辈搅到他们当中……唉！我也说不清怎么回事，总之这孩子是裴大人的亲外孙，祝前辈、尤前辈只是亲爹和后娘，而裴大人如今要夺回自己外孙，让这孩子和他亲娘住在一处……这、这也不是当真仗势欺人呀！”
　　杜晏一愣：“此事当真？那么你们铁大人只要留下孩子，却让你们来通知祝前辈二人逃命，那是……”
　　陆环道：“那是我们铁大仁义了！本来他们几家的恩怨便是一团乱麻，但铁大好歹还是不愿江湖儿女给朝廷中人太过为难，因此只要留下孩子便了。毕竟人家亲娘尚在，这祝前辈他、他也不见得占了多少理去！”
　　这一下杜晏终于犹豫着垂下了执剑的手。陆环连忙大步走上前，低吼道：“七师妹！孩子给我！”但说时迟那时快，祝杰已仗着先前拉开的距离，回身一杖把小男孩挑起来，甩在自己背上。
　　殷夕菱见他变招突然，生怕袖箭误伤了孩子，连忙松手，只得任孩子被他夺去。陆环扬刀要追，祝杰却狞笑道：“你再敢上前一步，我便一下碰死了这孩子。反正今日我们父子二人死在一处，还可以拉一个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的铁大人木大人做个垫背，合算啊合算！”
　　陆环见状大急：“你！”但他素来心眼实诚，又听说金刀侠祝杰向来有面冷心硬、言出必践的名声，只怕对方真的狗急跳墙，不但白白伤了小孩子性命，还要赔上铁大，一时却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任他带着孩子一瘸一拐地抢出门去。
　　此时那孩子给这样几番惊吓，早已经昏晕过去，瘫软在他父亲背上，一息声音也没。
　　祝杰带着孩子抢到街心，众人连忙跟上，却又不敢逼得太紧。此时在大街之上，元琅和尤丽容已斗了五六十招，一时还未分胜负。
　　众人看时，只见尤丽容出招快极，腾挪扑闪之间有如一阵黑色阴风，裹挟着千蛛万毒手的狠辣威力，好不令人胆寒；那元琅则是轻灵而矫健，将手中长剑使得好似舞动的白龙一般，那份临敌时的气度胆识，哪里像个初出茅庐的小青年。
　　祝杰看着一阵心惊：“怪不得杜兄当年对他如此爱重！这厮根底子正，手上的路数却不死守正道，只怕于诸家武功都有些儿心得，又能随机应变。现下他和婆娘还只是堂堂正正地对攻，婆娘已占不到什么便宜，若他见自己师弟失手，再要想个法子欺负我婆娘眼瞎，那恐怕要糟！”计议已定，他抢前几步，一拐杖从旁向元琅打去。
　　元琅突然见他背着孩子加入战团，心中一惊，略微向后撤剑。转眼一瞥，见陆环一副怒目圆睁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已大致猜到祝杰以孩子性命要挟的意思了。当下冷哼一声：“好歹毒父亲！”心下一时转过数个解救的法子，比如削断孩子攀住父亲肩背的手指、强行将人夺下等等，但再一看小孩惊吓过度而惨白的脸庞，终于还是心中不忍。
　　祝杰一击逼开元琅，也不打话，当即背着孩子向反方向疾走而去。尤丽容得此喘息之机，伸手向怀中摸出一个小包，转眼便要甩手掷出。
　　元琅心知那必是她练千蛛万毒手时所用的恐怖毒物，如此当街撒出，自己还可闭气躲开，可这一众围观的百姓，就难免遭受池鱼之殃——当下故意叫道：“为那姓裴的恶妇生下的畜生，你何苦这般上心！”
　　殷夕菱听到这话，也立马心领神会，脆声道：“不错，那小孽种生得多像他亲娘，留在身边也是个祸胎，不如趁早甩开的好！”
　　两人这么一唱一和，刚巧说到了尤丽容心窝里的病根儿。要知她当年横刀夺爱，祝杰是对她一片真心不假，可那裴家小姐也刚为祝杰生下了个大胖小子。若不是事发之后，裴大小姐性情刚烈，下了辣手坑害祝杰，也许他看在父子亲情的份上，也未必会和她亡命天涯。而且这些年来他带着孩子流亡在江南一带，说是要报复裴小姐，让他们母子不得相认，可到底血浓于水，这孩子在他父亲心里究竟有多少分量，尤丽容心里是清楚的。说到那祝裴氏，她于尤丽容不但是情敌，还是害得她眼瞎毁容的大仇人，因此尤丽容对祝裴氏那个儿子，自然是恨之入骨。若不是碍着祝杰面上，她早用那千蛛万毒手在他身上抓出几千几万道血痕了。此刻被两人如此一喊，正中下怀，一时竟有些怔住了。
　　殷夕菱瞧见机会，一颗小钢珠从指间疾射而出，噗的一声将毒包从尤丽容手中打落。元琅见状赞许地瞥了她一眼，立刻又挥剑抢上，但这一眼已使殷夕菱不由得嫣然一笑。
　　尤丽容知道不妙，连忙展开轻功转身逃去。元琅陆环也急忙追上，但街上人多，尤丽容轻功又好，一时间也没法赶上她。而那祝杰，虽然一瘸一拐的，却已经奔出老远了。

　　十年冤孽

　　两人追到街口，眼见两夫妻就要隐没在熙攘的来往人流中，心中正急，突然见街角那边涌来黑压压的一群官兵，知道是裴大人的人马到了。那些人明火执仗，好不威风，转眼间便将祝杰夫妇围在了街心。街上看热闹的百姓们眼见阵势不对，纷纷四散逃开，不多时大街上就只剩空荡荡的一片了。
　　元琅与陆环对视一眼，低声嗤笑道：“真不愧是当朝红人，好大排场。”
　　其实这裴大人乃是文官，并没有调兵遣将的权力，只因他极受当朝权贵看重，权倾一时，满朝文武虽然背后多有骂他一句“酷吏”的，可当面时还是忙不迭地奉承，如今他调些戍卫京城的官兵来给自家私事跑腿，只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
　　祝杰夫妇被一众官兵团团围住，纵是金刀侠之暴烈、黑娘子之阴狠，此时也是插翅难飞了。只见祝杰骂声连连，尤丽容左冲右突，虽然也伤了几个官兵，但终究不管事。
　　如此英雄末路，元琅见了忍不住叹口气，对陆环说道：“罢了，咱们去接那位夫人出场呗。”陆环点头跟上，两人便又回到那凤仪楼中。
　　杜晏和殷夕菱仍愣愣地站于街中，眼见元陆二人上了凤仪楼二层，不多时便和其他四五个精壮汉子一道，拥着一位盛装打扮的贵妇人下了楼来。门口早有一乘精致小轿子候着，凤仪楼的老板伙计也都垂首立于一旁，似乎也是一头雾水，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杜晏瞧那些“侍卫”一个个脚步沉实、目露精光，虽然都是寻常市民打扮，但想到他们多半和大师兄、二师兄一样，都是大内的高手，没准身份还要更高一些，心下不禁暗抽一口冷气。而殷夕菱则偷眼向那位坐上轿子的贵妇人望去，只见她严妆肃容，艳光四射，一身的簇新华服，气度娴雅而雍容，明艳的脸上既有森然之气，又有一丝难以形容的隐秘笑意。
　　这位神秘而美艳的贵妇人坐上轿子，又将轿帘儿放下，款款地向街那头被团团围住的祝杰二人行去，六名大内高手以菱形阵势护在轿旁。
　　殷夕菱拉着杜晏退在道旁，暗道：“这位怕就是原配的祝夫人了。呵呵，这位当朝新贵之女，可当真骄横得很啊。”杜晏奇道：“当真是她本人？她那等大户人家，怎容得她做这样抛头露面的事儿？”殷夕菱一撇嘴：“人要是手里有权，王法尚且不顾，区区礼法又算得什么？”杜晏默然不语。
　　想到祝杰口口声声所说的“大对头”竟是如此貌美的年轻女子，而且居然正藏身于凤仪楼的雅座之内，祝杰他们却毫不知情地进店喝酒、比武，这等奇巧之事，不由得杜晏不胸中震荡不已。不过那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贵妇人显然并不在意这两个出来搅局的小小孩儿，那小小的轿子还是一径地往祝杰那边去了。
　　小轿子走到近前，那些围堵的官兵纷纷让开一条道。此时祝杰与尤丽容均感今日必无侥幸逃脱的可能，倒也并不做困兽之斗，而是双双站直了身子，瞪视着那顶小小轿子。
　　那位贵妇命人将轿帘儿挑起一些，露出她居高临下的一张俏脸，轻松的神态里还带着三分可亲，与紧紧护卫在轿子周围的那些神色戒备的高手们大不相同。那祝裴氏微微向前一欠身，施施然道：“二位，别来无恙啊？”
　　祝杰啐了一口，粗声道：“裴诗诗，我祝杰一个乡野村夫，听不惯你们家那些拿腔拿调的说话。你趁早给我有话直说，别磨磨叽叽，害老子陪你叫人看笑话。”
　　祝裴氏半点不恼，反而像个老朋友般宽和地道：“你的脾气还是这样急。”
　　祝杰冷冷笑道：“到了这步田地，你这婆娘还要这般惺惺作态。说吧，这次我夫妇两个秘密回京，没告诉半个江湖朋友，你却已布置下天罗地网，可又是哪个黑了心软了骨头的东西到裴大人府上告的密？可讨到了什么赏没有？”
　　祝裴氏道：“自然不是。再说自十年前的事后，祝杰你还会将什么人当成朋友么？”
　　祝杰咬牙道：“哼哼，不错，十年前……那些不长眼睛的狗东西，见着你老子的官帽大银钱多，便什么兄弟义气也不顾……哼，裴诗诗，当年若不是那几个不是人的东西出卖于我，凭老子一把金刀，岂会落入你的手里！不过，事成之后，你便命人将这几个小人的一双狗眼统统挖去，哈哈哈，倒也算是帮我报了大仇！”
　　他说这几句话时，连连纵声怪笑，因为内息不继，听来十分苍凉刺耳。这时殷夕菱已拉着杜晏上了街边另一家酒楼的二层，躲在窗边窥探街上情形。等听到这几声怪笑中悲愤之意，均感到心下震颤，杜晏轻声道：“原来这位裴家大小姐这般心狠手辣，先引诱别人出卖朋友，再挖掉人家眼睛……难怪那位铁大人要特意叫大师兄二师兄回护祝前辈二人，这位官太太如此对待江湖人士，怎不让人心寒。”
　　那祝裴氏却毫不羞惭，大大方方道：“这桩事你倒用不着谢我。这些人多年来既然与你称兄道弟，还让人叫你一声‘金刀侠’，必是很看中你的为人了。可你既是这样一个没有心肝的东西，那便算是他们有眼无珠，我怕他们长着眼睛碍事，便要帮他们一个忙，把这多余的一对眼珠子挖出来了。”
　　说完这话她顿了一顿，突然转向尤丽容，盈盈一笑：“对了，尤家妹妹，当年我想你跟了这白眼狼，将来少不了要怪自己瞎了眼睛的，我提前帮你挖了，省得将来伤心失望，这也是做姐姐的一份心意。”
　　尤丽容闻言急怒攻心，当年祝裴氏叫人挖了她一双妙目，还叫人用银碗盛了端到她面前验看，这等惨事，此刻历历犹在眼前。她哪里还能忍得，一声低叱，扬起双掌，将千蛛万毒手的阴毒功力运于掌中，合身向祝裴氏扑去。
　　那守在轿前的大内高手哪里容她近身，为首两个中年男子闪电般亮出各自兵刃，挟雷霆之势□合击，攻守之间默契有如一人之手足，不过数招之间，便听得一声惨叫，尤丽容身上已挨了一剑一掌，像断线的风筝般滚落回尘土之中。那剑伤深可见骨，那一掌更是震伤了内脏，虽还不致命，也已经叫黑娘子喷出一口血来。
　　这几下兔起鹘落，连近在咫尺的祝杰也自救援不及，更别说躲在楼头的杜殷两人，他们只觉眼前一花，便看得胜负已分。陆环见状忍不住瞧了元琅一眼，元琅知道他是要问是否应该照铁大吩咐回护祝尤二人，但事已至此，也只好轻叹一声，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待尤丽容被自己手下高手轻松击退，祝裴氏才若无其事地接下去说道：“尤家妹妹，你急什么？十年前你们两个虽然对不住我，到今日我的气也尽消了。我实话说，只要你们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从今后我们便两不相干，不但不再叫官府追缉你们，还要叫祝妈妈回心转意，同你们一块高高兴兴地回家过日子。”
　　祝杰本来在察看尤丽容伤势，闻言大惊失色，颤声道：“我娘，我娘……裴诗诗，你是不是又在我娘跟前说了什么混账话？她，她老人家自小看着你长大，如今病得重了，你还要想出什么毒计来坑害她？”
　　祝裴氏摇头道：“这你可想差了。祝妈妈是我乳娘，从小待我有如亲女，不论你我如何，这十年间我可没半日为难于她。倒是她看不惯自己儿子干下的丑事，不愿再在我家栖身，我便帮她在这西海边上寻了一个清净地方住下，十年来也多有接济。只是她老人家是有气骨的，硬是不受罢了。至于你说祝妈妈病重一事，我自然知道，只因这事原是我叫人放出风声去的。”
　　这一下只见祝杰浑身一震，半晌才哑着嗓子道：“这么说，是你故意设的局，叫人放出风声说我娘病重，将我们从江南骗到这京城……不，不会，我得了我娘托人带来的信物，是我们家家传的金耳环……这个东西我娘向来如性命一般贴身收着，不会有假……”
　　祝裴氏道：“金耳环么，不错，正是你们祝家世代相传只赠给长房媳妇的那对金耳环。这物事虽然不值什么，当年也是你娘亲手赠给我的，只不过十年之前我自然已交还了她。”
　　祝杰怒道：“那么此番你定是非偷即抢，从我娘那儿把耳环弄了来，然后冒名写了家信！”
　　祝裴氏又摇头：“可又不是了。这耳环确是前些日子你娘亲手交给我作信物，又亲自口授了家信，要把你们叫来京城的。唉，祝妈妈在你我出生前便在我家服侍，一干便是四十余年，又是她亲手把我奶大，叫我一声大小姐。我说话，她向来没有不听的。何况你当年对我背信弃义，她老人家羞惭无地，深感对不起我们家。如今有这机会，她自然想叫你来还了这桩孽债，做母亲的，谁不愿儿子能迷途知返呢。”
　　祝杰此时已是恼恨入骨，全身抖如筛糠，一张面皮青白之极，好似地狱里的白无常鬼了。他想不到裴家的大小姐是如此不择手段，为了报复自己当年移情别恋，竟然利用娘亲祝氏对他们裴家的忠诚，诱骗她将自己儿子送入虎口。
　　他想到这里悲愤已极，反而平静下来，慢慢地开口道：“裴诗诗，你当真好手段，我祝杰枉称了一世的英雄豪杰，到底没有你心狠。当年之事，是我负你在先，可也不是从无悔意。倒是你，一条心地满天下通缉我，利用你老子的权势串通官府，诬我为江洋大盗，使我公门里的同僚一夕之间反戈相向。后来又出重金在黑市悬赏我的性命，一时白黑两道我都没有信得过的人了。原本还有几个过命的兄弟，也给你一一收买，终于将我和丽容打入牢狱。
　　裴诗诗啊裴诗诗，你老子是从大牢里当差的出身，别的本事没有，只会得百八十件人想不到、做不出的酷刑，外加讨好主子而已。你自小是她掌上明珠，面冷心硬，若是个可以带兵打仗的男儿，八成也是个会坑降卒的主儿。可惜你是女人，便只好把心思花在你老子传下来的种种折磨人的玩意儿上，平时是个端庄大小姐模样，一遇上事儿便什么都露出来了。你，你命人砍了我用刀的手，打断我腿，用毒药化去我一身的内功，叫我成了个废人，再扔到江湖上任人欺凌。还有她，你恨她比你年轻貌美，便毁了她的容貌，挖掉她眼睛，用炭火熏哑了嗓子，搞成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们什么都没了，你偏不要我们性命，装出一副胸襟宽广的样子。这些年来，我们背井离乡，有家归不得，可你还不放过我，还要这样挑拨我和我娘，你这是要我，要我死在我娘亲的手上……！”
　　祝杰这番话，将他十年来的怨气一股脑倒了出来，祝裴氏手下领兵的一个队长数次要发作，都被祝裴氏摇摇手阻止了。祝杰越说，她似乎越爱听；祝杰越悲愤，她心情越舒畅。
　　倒在地下的黑娘子尤丽容，听自己曾经心爱的男子这般数说他们十年来的苦痛，只觉痛入骨髓，而身上的伤口反而不甚在意了。
　　在场的几百人尽皆鸦雀无声，有惊骇，有同情，不一而足。陆环那样心肠软的，早紧锁了眉头，嘴唇也咬得死紧；小杜晏更是几乎掉下泪来；殷夕菱因为想起自己身世遭遇，此时整整望着场中爱恨纠葛的三人，身上只觉阵阵发冷；元琅倒是一脸无所谓模样，心中不着边际地想着“原来黑娘子是给人毁去了容貌才开始练这千蛛万毒手的，难怪功力不过尔尔”云云。
　　好半天，祝裴氏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脸上又现出了那种神秘的笑意，只听她道：“你说的不错，这些都是我做的。我想人生在世，公平二字最是要紧。你们当日背着我干下那等事，不过是你爱她脸蛋生得俏，她也仰慕你一身本领罢了。你们不是跟我发誓说生死不渝么？我便给你们机会做对患难夫妻，我倒想看看一个废人和一个怪物怎样情比金坚呢。再说，祝杰，你本是我家老仆之子，你那一身的本事还不是当年我爹瞧着你聪明，特意找练武师父调教出来的？所以我废了它也理所应当。但是十年了，我也乏了，若不是当年你为了报复偷走了我的孩子，我早几年便不恨你了。此事今日便做个了结吧，当年也曾闹得满城风雨，今日我干脆光明正大，叫街坊邻居做个见证。”
　　“你……想要……如何了结？”受伤的尤丽容一边挣扎着站起，一边用嘶哑的嗓子厉声发问，其怨恨阴毒，有如厉鬼。
　　祝裴氏笑吟吟道：“今日我只要孩子，你们两个爱做夫妻便做去，我不管了。实话说吧，数月前我爹爹已为我另外订了一门亲事，今日这些兵马便是他们家借来的，只等了结这事，我便可以带着孩子嫁过去。从此我们两家便再无瓜葛了。”
　　元琅听了忍不住苦笑。这当朝宠臣之女要再嫁，护卫京师的高老将军的大公子要续弦，此事近日在京师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元琅与这高家最小的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彼此都很钦敬对方的为人，如今想到好友得了这么个要命的嫂嫂，倒很有点同情起他来。

　　幻灭的终局

　　正说话时，之前那晕在地下的小男孩恰在这时醒转来，看着身边这等阵仗本来吓得动弹不得，但一抬眼间看到尤丽容身受重伤，大惊之下还是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跑到她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小声道：“妈，妈，你怎么流这么多血啊？你、你痛不痛啊？”
　　裴大小姐见了这脏兮兮的、毫不起眼的孩子开口说话，顿时满面春风，伸出手道：“孩子，我的孩子，真是你么？快，到娘亲这儿来……”
　　那孩子突然听见一个坐在轿中的美貌妇人叫自己“孩子”，心下疑惑，但也不敢朝她多看一眼，只忙着从自己衣服上扯下布条，对尤丽容道：“妈，我给你裹伤。”
　　裴大小姐不禁脸色发白，尤丽容见了心中大呼痛快，仿佛一辈子的气也出尽了，此时便伸出手来，摸着孩子的后脑勺道：“好孩子……好孩子……”
　　那孩子不到半岁时便给祝尤二人从他亲生母亲身边偷走，心中只认尤丽容为娘亲，可不知为什么自己深受母亲厌憎，整日里受她打骂折磨。他一生之中，从无一日受“娘亲”这般温柔对待，此刻骤听她嘴里对自己说出一句“好孩子”，还想着今日是哪一路神仙眷顾，小小心灵中顿时无限欢喜。他想对尤丽容说些什么，却微微发抖开不了口，只是在一张满是尘土的小脸上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尤丽容看他欢天喜地给自己裹伤，虽然也有些感动，但想到自己毕生的大仇人便在眼前，心中便打定了主意。等孩子裹完了伤口，便将他抱起来，握住孩子一双小手，对他说道：“好孩子，你乖得很。这里有一位裴家阿姨，从小最疼你的，她想要带你回家住两天……你，跟她去吧……”
　　小男孩羞怯得很，连连摇头：“妈，我不去，我要跟你和爹爹上姥姥家去。”尤丽容用力握紧孩子小手，道：“不打紧，你跟她去，我和你爹过两天便来接你。”说着便抱着孩子向裴大小姐那儿走去。
　　祝杰一见急道：“蠢婆娘！你不要求那贱人！”说着便要来夺孩子。可哪里来得及，一个大内侍卫已经抢前一步把孩子接了去。裴大小姐满心欢喜，着急着要抱孩子，伸出了双手来。正当她要接时，元琅突然一声大喝：“慢！孩子手上有毒！”
　　那抱孩子的侍卫本也有些警觉，这时再细看男孩的小手时，果然见那手微微发红。乍一看像是给大力握红的，但转眼间便由红转青，由青转为黑紫，显然是中毒症状。
　　这正是尤丽容所练千蛛万毒手的功夫，掌中便带毒，想要通过孩子的双手将这毒传到裴大小姐身上。这门功夫十分厉害，即使接触处并无破损，也能叫人身中剧毒。如今这小男孩眼见自己双手发黑，只感觉一阵麻麻胀胀从手腕处向上蔓延，还不曾觉得如何疼痛，便眼前一黑，毒发昏迷了。
　　裴大小姐惊怕交集，失声大叫道：“尤丽容，你心肠也忒毒了！谁，谁来救救我儿子，救了他我重重有赏！”
　　尤丽容见计划败露，仰天悲号道：“老天爷！你好没长眼睛，怎么不给那歹毒贱人一点教训！”说着扬起双掌，不要命地向裴大小姐扑去，祝杰也明白过来，立时挥起铁杖从旁夹击。
　　先前的那两个大内侍卫又照老样子联手迎战，其配合又是天衣无缝，但祝尤二人乃是豁出性命，一时也有点难缠。
　　这当口上元琅已点了孩子身上十几处大穴，阻止毒气上行，又回头急道：“陆环！”陆环不待吩咐，早已从身上摸出铁大着他们随身带着的独门解毒丹药，撬开孩子牙关勉强喂下。元琅飞快地割开孩子手指，又用手贴在他背心缓缓运功，将毒血一点点逼了出来。
　　楼上杜殷二人见此情景也不由心焦，不知该骂尤丽容心狠手辣，还是该祈祷大师兄二师兄快快救得那可怜的小男孩的性命。
　　不多时，孩子身上的毒被暂时控制住了，那边厢的打斗也已经见了分晓。尤丽容腹中受了一剑，那用剑的侍卫经验极丰富，当时手腕一转，那穿肠而过的利剑在她腹内转了半圈，立时将肚肠搅得稀烂。尤丽容倒地，当场气绝身亡。祝杰也给踢断了另一条腿的腿骨，烂泥般瘫在了地上。
　　裴大小姐看也不看祝尤二人，只急问元琅：“我儿子怎么样了？”元琅并不理她，只望着祝杰道：“孩子没事。只等服下正经解药，再好生将养一两个月也就是了。”
　　祝杰望着转危为安的儿子，想到自己一生经历重重磨难，早已是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本来不大将死生一事放在心上，可是想到自己这一丁点血脉转眼便要落到那恶妇手中，还是不禁老泪纵横：“儿啊，做爹的对不起你啊……娘，儿子不孝啊……”
　　这时小杜晏见这位曾横行江北的金刀侠到此穷途末路之境地，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心口一热，忍不住在楼头对祝杰大喊道：“祝前辈，你别担心！你的儿子和娘亲，我来帮你照顾，定不让他们受什么委屈！”
　　殷夕菱却不看祝杰，只远远瞧着那苦命的孩子，心想他跟自己真是同病相怜，三师兄这承诺虽许得草率，自己也愿意与他一起共践誓约，当下也郑重地点了点头。元琅抬头望着两个年少气盛的师弟师妹，心中很羡慕他们无牵无挂，不禁微微一笑。
　　那祝杰听了此言更是纵声长啸：“好，好，两位贤侄，我祝杰到了阴间，一定在阎王面前说些好话，保佑你们一家长命百岁！哈哈，哈哈哈！”笑完了，他伸出唯一的一只好手，叫道：“借剑一用！”那佩剑的侍卫便将手中长剑递了给他，祝杰接过剑来，也不迟疑，横颈一抹，魂魄便追随他昔日的小情人一块西去了。
　　杜晏估计自己会永远记得，那年夏夜湿热的空气中弥漫的一层血腥味。那让人窒息的铁锈气味，让自己的脸上身上都有一种黏答答沉甸甸的感觉，还有从身体深处泛出来的疲累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过，难过极了。
　　快下雨吧，他想，下一场雷阵雨吧。人固有一死，学剑之人更应该学会习惯血的味道，别人的，或是自己的。但人不应该这样死去，这血流得一点也不值得。“这样有什么意思呢，有什么意思呢。”他发觉自己在不自觉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喃喃地。
　　他以为豪气干云的男儿应该死在疆场上，应该死于百十个人围攻的战阵中，应该身披重创而依然力战不止，他应该在死前发出响彻云霄的怒吼；他以为一个男人应当为家国而死，为信念而死，为兄弟而死，为亲人而死，为怀中心爱的女人而死……一个人可以有很多死法，但不可以死得这么无聊，这么容易，不可以死于绝望，不可以让旁观者在他死后露出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可是这一切就是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所得到的全部结局，小杜晏心想，这样江湖上的人说起他的死法时，是不会再称他一句“金刀侠”的了。
　　他曾经听人说过那个男人的赫赫威名，也听说黑娘子从前是江湖上难得的娇柔怯弱的美人儿，他没想到他会是阴沉而易怒的男人，而她是个冷酷而毒辣的女子，而且还为了这样一点都不光彩的理由白白送上性命。不管他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曾许下什么诺言，可是现在，他觉得失望，连带着所有在故事里让他钦敬的英雄异人们都让他失望，所有人。
　　下雨吧，求求你了老天爷，下雨吧。
　　雨终究还是没下。但杜晏并没有继续失望下去，因为有一只冰冷的小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同样没有一丝暖意的手。那只手缓缓收紧，最终牢牢地攥住了他的手。
　　他慢慢地从那种没有来由的失落和愠怒中抬起了头，看见了他的小菱师妹抿紧了嘴唇，眼中含满了泪水。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它们只是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惨死在大街上的两具尸首。两个为一时的荒唐赔上了一辈子的人。但是她的眼泪没有落下。
　　“小菱……”杜晏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七师妹会如此难过，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恶狠狠地瞪着什么人。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小菱师妹心里装着好多好多事，而他一件都不知道。所以他只是拉起了她的另一只手，用自己的双手用力握紧，试图把它们搓热。
　　“我没事，我不会哭的。”殷夕菱的眼睛依然盯着那两个死去的人，自顾自地说，“我不会有事的，我什么也没有做错。”
　　“你在说什么？”像以前许多次一样，杜晏压根不明白殷夕菱在为什么事情感到痛苦，但是他很清楚要如何安慰这样的她，“你当然不会有事的，我和你在一起呢。你什么也不用怕。”
　　殷夕菱这才把心神从远在千里之外的那栋江南富商的宅院里拉回来，呆呆地瞧了杜晏半晌，突然扑哧一笑，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道：“嘻，我怕什么？我不过是想，要是死在那里的是我的爹爹，那才叫老天有眼呢。”
　　这是殷夕菱第一次主动对杜晏提起她的父亲，可惜杜晏还是一头雾水。好在他并不太在意这些，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别说傻话了，嗯？”男孩像个小大人似的说着，然后用他还很稚嫩的臂膀把女孩圈进了自己的怀里，尽力地抱紧。此刻他不愿去想惨死的英雄美人、孤苦伶仃的小孩还有其他的一切人，包括他自己的困惑和烦恼——他得先给眼前的女孩多一点的温暖。
　　他感到女孩也伸出双手回抱了他，并将嘴唇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三师兄，我们想个法子，别让那祝家的男孩留在那裴大小姐的身边了，好不好？她那么凶，不会是个好母亲的。”
　　“好。”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丝毫不去考虑这听起来有多么不可能。他本能地觉得那个总是挨打的男孩也是个需要他照顾的孩子，跟眼前的女孩一样。

　　小少爷入府

　　当祝一凡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的阵阵喧闹声，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带着一脸畏怯的神情乞求地望向身边拉着自己手的女孩。
　　殷夕菱也跟着停下，回头看到祝一凡那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忍不住噗哧一笑，柔声鼓励道：“不要怕，前日你已拜过了师父，大家便都是同门，谁也不会为难你的。”
　　“真的吗？”瘦小的男孩嗫嚅着，还是不住地想往后缩。
　　“真的，我保证。”殷夕菱稍微欠了欠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师弟祝一凡平齐，用温柔而坚定的眼神望着他的双眼，“这会儿师父还在前厅与大师兄、二师兄说话，不会到校场来的。我先带你去认识认识其他师兄师姐们，你放心，我和你三师兄都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祝一凡似懂非懂地点一点头：“嗯……三师兄，是杜晏哥哥吗？”
　　“是啊，就是天天到房里看你的杜晏哥哥啊。他在杜家的弟子中排行第三，你可以叫他三师兄，或者若扬师兄。”
　　祝一凡还是没太明白这几个不同的名字为什么都是同一个人的，可是一想到那个脸鼓鼓的、笑起来很好看的、总是护着自己的小哥哥，他便又能鼓起勇气向前走去了。
　　这个瘦小的男孩祝一凡，便是已故的太行金刀侠祝杰和当朝权臣裴大人之女裴诗诗的亲生儿子。自他爹祝杰和继母“黑娘子”尤丽容在京城中被他亲娘逼死在大街之上，至今已有大半个月了。
　　不久前祝一凡因被千蛛万毒手的毒掌所伤，被送入裴府休养。他在出生后不久，便给他爹带着在江湖上四处飘零，所以他的亲娘和外公整整十年没有见着自己亲骨肉的面，自然对他是千疼万爱，请来无数名医为他医治，那些攀附权势之人送来的珍贵药材和补品简直要堆到了裴府外面的大街上。
　　可是这孩子看着胆小懦弱，其实骨子里硬气得很，无论裴诗诗和裴大人如何温柔慈爱、心肝宝贝儿叫破了嗓子，他始终是一门心思，只认死去的祝杰、尤丽容为爹娘，反而将眼前这位权势熏天的裴大人和他女儿当成是满口胡言的大骗子，一日到头只知道缩在床铺一角，瞪着眼睛不吃饭不喝药，谁劝也不听。
　　这样短短一两日内，祝一凡便把自己折腾得只剩一口气，昏晕在床只管喊爹爹妈妈。裴诗诗无法，连夜派人去西海边上的民居里请孩子的姥姥来，谁知祝杰之母在听到儿子死讯时悲痛过度，当夜便悬梁自尽，此时早已停尸在床了。
　　听到消息的杜晏殷夕菱忙将事情原委一一禀告给了师父杜锋，央求杜锋去把祝一凡接来。杜锋先将胡闹生事的两个孩子责打一番，再赶忙上裴府请罪。
　　刚巧，裴府里正为小少爷祝一凡的倔强闹得焦头烂额，裴诗诗听说杜锋来了，马上想到那天在凤仪楼中两个没眼色的胡闹孩子，险些放跑了祝杰二人，不过她此刻忧心儿子，也顾不上计较了，略经思量后就决定把儿子暂时送到杜府休养，希望凭那两个孩子与儿子曾有的一面之缘，多少能劝得他爱惜自己性命。好在杜家在京城是有头有脸的大户，杜锋本人在江湖上很有些威望，其族亲也和裴大人同朝为官，总算还可以放心。就这样，病中的祝一凡便被送到了杜家小住。
　　不消说，祝一凡作为裴府的小公子，在杜家也得到了贵宾般的待遇。这一切都和他从前的生活仿佛云泥之别，别人对他照顾得越好，他越感到恐慌和孤单。
　　还好，杜晏和殷夕菱天天在病房里陪他，喂饭喂药，完全承担起了看护他的职责。那小杜晏当日在西海楼头向临死的祝杰保证，必会尽心照料他的儿子与老母，可没想到祝杰母亲上吊自尽，这诺言转眼间便落空了一半儿，小杜晏心中自是无限愧悔。如今这剩下的一半儿誓约，他自要全力以赴，绝不肯再失信于人。
　　那孩子自那日在城外道旁得杜晏仗义执言一回，之后又多得他二人关心回护，小孩子面上看着木讷寡言，心里却很明白谁是真心待他好的，自然和杜殷二人也很亲近，终于没有继续犟下去。而且他人虽瘦小，筋骨却出人意料的十分精实，乖乖地吃饭吃药之后，几天之内便大有好转，再好生休养大半个月，元气也恢复得差不多了，甚至因为有生以来头一次受到这样精心照料，很快便显得比先前还要健旺些，多少露出了十岁多男孩应有的活跃。只是性子上还是畏怯得很，尤其怕生，因此成日地只粘着他杜晏哥哥、小菱姐姐。
　　祝一凡在杜府一住就是大半个月，虽然旁人有心要瞒，但他还是多少知道了父亲和继母死亡的事实。可怜他自小生在父母严厉打骂之下，性子敏感之极，虽然无人和他明说，但他隐隐觉得自己的处境险恶万分，不知什么时候便会给人拖出去，扒掉身上的华服，把他打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于是他虽然木着一张脸不说半句话，心却始终悬在嗓子眼上，再不敢问他爹妈的去处，更不敢开口说想去姥姥家。只有一件事，他死活也不答应回去裴府——虽然杜府对他而言也一样是个陌生地方，但这里毕竟有很和气的杜晏哥哥、小菱姐姐，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再后来，他娘亲裴大小姐因为急着筹备与高将军之子的婚事，总算是和这个犟小子耗不起了，只隔三岔五派人来送些礼品给杜锋夫妇，嘱咐他们好生看顾自己儿子，也不再一日一日地催他回家了。
　　杜锋为人何等老练，一眼便看出这个所谓“慈母”对儿子的热心渐渐给新婚的喜悦冲得淡了，干脆顺水推舟，向裴府提出要将祝一凡收作自己的关门弟子，让他在自己家里长住下去。
　　这杜锋和祝杰当年颇有些交情，十年前也不曾对祝杰落井下石，因此多少有些开罪了裴家。这十年来裴大人在朝中的势力是蒸蒸日上，杜锋虽不在朝为官，但作为京中望族，日子也有些不好过，如今他要收裴大人的亲外孙为徒弟，自然也有化干戈为玉帛之意——以杜家在武林中的名望，大家子弟在他门下习武，是很有脸面的事。
　　而在裴家人看来，此举也是正中下怀，不但慰藉了裴大小姐爱儿的苦心，而且也使她嫁进高家时全无后顾之忧，于高裴两家面上都更风光一些。如此，杜锋与裴家一拍即合，很快便着人送上了一点象征性的拜师礼，裴大人也亲至杜府，看着外孙给杜锋夫妇磕过了头，从此祝一凡便成为杜家第十二个弟子、杜晏和殷夕菱的小师弟了。
　　殷夕菱刚拉着祝一凡在校场上一露面，眼尖的杜晏早已瞧见，连忙收了剑奔到近前，顺手接过殷夕菱递来的手绢，一边抹汗一边问道：“怎么这时候就下床来？身子好利索了么？小凡前日才拜了师父，爹爹也不紧着叫他练功，用不着这么早便来校场的！”
　　殷夕菱笑道：“这孩子皮实得很，用不着担心。我叫他来校场上和其他的师兄师姐见一见面，让他们以后也多照应照应这个小师弟。”
　　杜晏也笑了，道：“不错！正该大家都熟悉些。对了，明儿便是端午，今日叫小凡和大家见过了，赶明儿我们便一起上城里好好玩玩！他们还在练着呢，走，我带你们过去。”说着便一个人当先地跑了。
　　殷夕菱拉了拉祝一凡的小手，再次鼓励地冲他笑笑，两个人便跟着杜晏朝校场上正练得热火朝天的其他孩子跑去。

　　杜家众弟子

　　祝一凡跟着杜殷二人，来到校场西侧的一角。这里有两个女孩子，正拿着各自的兵刃专心比划着。
　　其中一个女孩模样娇小些，身着水紫色的衫子，手持一柄杜家弟子练习时专用的长剑，一次次跃到空中，宛若惊鸿展翅。
　　“那是挽剑花。”殷夕菱感受到祝一凡的惊讶，耐心地告诉他，“挽剑花是练剑的基本功，挽得越多越好呢。尤其是杜家的剑法，若不能一口气在空中挽出七八个花，师父都不肯教的。”
　　祝一凡点点头。祝杰和尤丽容都不用剑，自然也不教他如何用剑，便是教他时也只教些扎马抻筋的踏实功夫，祝一凡觉得自己除了皮厚、能挨打之外，什么本事都没有。这会儿看着那一道在半空翩然翻动的紫色的身影，忍不住又是羡慕又是黯然。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一个又细又软的嗓音叫道：“三师兄——这下一招该怎么使啊，师父讲的我好像又有些记乱了……”祝一凡从小没有同龄的玩伴，因此也从不曾听一个小女孩用这般撒娇似的语气说过话，偏偏还这样温柔婉转，听来说不出的可亲，连忙把目光移向那个说话的女孩。
　　只见一个身材高瘦的小女孩，嫩得像水葱一般，正满脸欢容地蹦跳过来，几步便来到了杜晏面前。面对这位素来虚心好学的师妹，杜晏也很开心，接过她手上两根小巧的峨嵋刺，当即比划起来：“你刚才这招连环刺使得很好，只是峨嵋刺很小，须得四两拨千斤……瞧，像这样……”
　　倒是那紫衫女孩眼尖，在半空中便瞧见了杜晏身后的殷夕菱，以及她拉着的那个瘦小的男孩。她连忙挽一个平花，盈盈飘落在地，迎上前来笑道：“七师姐！你带着的是师父前日刚收下的小师弟吗？”
　　祝一凡望着她温暖和煦的笑容，突然感到说不出的窘迫，不禁又向后缩了缩。殷夕菱却大大方方应道：“正是的。他刚刚才入师父门下，我带他来见一见师兄师姐们。”说着把试图躲在自己身后的祝一凡拉出来，轻轻推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杜晏一拍脑袋，笑道：“你看我，和九师妹说着说着就忘了。来，小寒，我带你见见咱们的小师弟。”
　　名唤小寒的高个儿女孩伸头一看，见那男孩的个子刚及自己下颔，还一个劲地想往后躲，两只大大的眼睛也不敢看人，面上已羞得通红。薛小寒见了好不欢喜，立时伸出双手，叫道：“哎呀，好乖的小兄弟，不，小师弟啊——来来，过来过来，到师姐这儿来。”
　　祝一凡见这位小姐姐生得清秀灵动，心中不禁油然而生一种陌生的倾慕之情，见她伸手来拉自己，又惊又喜，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口里细如蚊蚋地叫了一句“师姐”，也不知道能不能被别人听到。高个女孩更喜他腼腆，快活地拉住他小手，应道：“哎——不用拘束着，叫我小寒姐姐就行。”
　　紫衫女孩掩唇轻笑，道：“小寒，你还没和人叙过年齿，就急着让人认姐姐啦？”她知道小寒在师兄妹中虽然排行第九，但年纪却是最小的，明明自己就是孩子，偏偏对比她更小的孩子满心疼爱，平日里总喜欢做个大姐姐模样。如今遇上这个像陶土娃娃一般可爱的男孩，这个姐姐是当定了，叫她如何不欢喜，于是也只是看着小寒拉着那男孩问长问短，直臊得那男孩连脑门子都红了。
　　杜晏道：“好了，好了，来正式认识一下。这是咱们新入门的小师弟，叫做祝一凡。一凡，这是你八师姐，这是九师姐，来，跟师姐们行个礼。”
　　祝一凡慌慌张张地把双手往胸前一团，做得个拱手作揖的模样，结结巴巴地道：“一凡……一凡……问，问，问师姐们好。”短短一句话，他费了好大力气，急得汗也出来了，就生怕得罪了这两位新认识的师姐。
　　那高个儿女孩仍拉着他手，快人快语道：“我姓薛，草头薛，名小寒，就是‘小寒’‘大寒’的小寒，因为我是那时节生的。嗯……我排行第九，今年十一岁了。小凡师弟，你几岁啦？七岁？八岁？”
　　祝一凡啊的一声，他没想到她个子长得那么高，连小菱姐姐和那位紫衫子的姐姐也比她矮些儿，可是论年岁，也不过比自己大了半岁有余而已。他心想，她年纪不大却已经这么有姐姐的模样，我若是像她一点儿，从前也不会那么遭爹爹妈妈讨厌了。这么想着，眼眶里已经觉着有些酸了，只是勉强憋住一汪眼泪，低声答道：“我……我今年十岁了……”
　　“咦？十岁了？”薛小寒上上下下打量着祝一凡，奇道，“唔，你一定是没有好好吃饭，才瘦成这个样子，是不是？这样可不行的！你以后和大家一起学武功，不好好吃饭的话，连半个时辰的马步也蹲不住，到时候师父生起气来，小寒姐姐也救不了你哦！记住了么？”
　　祝一凡什么话也说不出，只知道拼命点头而已。那紫衫女孩看他窘迫，连忙笑着接口道：“我姓徐，徐暖儿。祝师弟，我在门中排行第八，年纪么也比你长不了三四岁，你爱叫姐姐还是叫师姐都行的。”
　　她的脸生得圆而红润，肌肤不甚白，却很是光滑细腻，尤其笑起来时靥生春风、眼似新月，果然人如其名，最能温暖人心。祝一凡见了她也觉得不那么害羞了，甚至跟着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殷夕菱见他终于肯笑一笑，不再每日像个惊弓之鸟一般战战兢兢，心中很觉喜慰，说道：“小凡，这两位师姐人最好的，你以后可要亲近着她们一些。”薛小寒自然爽快地连连点头，徐暖儿却只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说完她和殷夕菱对视一眼。这两个女孩子都是心细如发，少年时也一样都有许多坎坷，现下都是一个人孤身在此学艺，自然知道以这位新进门的小师弟身世之蹊跷、经历之悲惨，此时最需要别人的细心呵护。只不过两人在祝一凡的身世上却是一样心眼，两般心思，只是一时没有将话挑明，都要留待以后再表。而杜晏虽然待人至诚，却是自幼在众星捧月下长大的，从来未有丝毫不顺心之事，于这一节上一时是想不到了。
　　正说笑着，忽听远处有得得的马蹄声，疾如滚雷一般。祝一凡一惊抬头，眼看两个少年远远地打马过来，而且你争我抢，互不相让。
　　转眼间双骑奔至近前，在前的少年一勒马缰，他所骑的白马便扬起前蹄，长嘶而立。少年却不惊慌，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举起硬柏木制的长弓，回身，拉弓，放箭！弓弦震响中，利箭呼啸着直奔百步之外的箭靶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略微落后的少年“哈！”的一声怪笑，长臂急挥，他右手腕上套的一个精钢制的圆环脱手而出。众人眼看着那圆环划着诡异的弧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追上了疾射中的利箭，并生生将它从飞向靶心的道路中撞开了。
　　薛小寒“哎哟”一声叫起，正要再道一声“可惜”，百步外的箭靶却已经应声而倒，再一细瞧，靶心上可不就插着一支长箭么。祝一凡以为自己眼花了，方才那古怪的圆环明明已经将飞射的长箭撞偏了，可怎么又有一支箭正中靶心？
　　“哈哈哈，”先前射箭的少年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效果，拿眼睛斜睨着扔圆环的少年道，“你有子母环，我便没有连珠箭吗？哼哼，知道我们中原武术的厉害没有啊，六、师、弟？”
　　殷夕菱见祝一凡似懂非懂地大张着嘴巴，便忍着笑在他耳边说：“连珠箭，就是用极快的速度连着射出的几支箭，通常都瞄准同一个目标。若是给两支连珠箭在一眨眼间先后命中啊，便是上好的铁甲盾也支撑不住呢。”祝一凡这才“哦”了一声，嘴巴还是合不拢，脸上却露出了惊羡的神色，痴痴地瞧着那白马上放箭的少年。
　　也难怪祝一凡为之心折。那白马上的少年大约十八岁左右，一身银白色软甲，如瀑的黑发一丝不乱的束在脑后，墨眉入鬓，眼神如电，面带浅笑却仍有一种凛然之意，掩不住逼人的威严和傲气。
　　祝一凡正愣愣的望着他出神，却听见小菱姐姐望着那少年轻笑着咕哝了一句：“哦，桃花眼。”他连忙问道：“小菱姐姐，你说的什么？”却被殷夕菱似笑非笑地白了一眼：“小小孩子，用不着知道。”
　　一旁那个被称为“六师弟”的少年老大不服气，从鼻子里打了两个哈哈，道：“有什么的，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有种再来一回啊，叫你见一见我的金刚子母环，那才叫割喉不见血！”
　　薛小寒闻言，面上露出老大不舒服的神气，拉了徐暖儿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小声埋怨道：“看六师兄天天耍那怪环，还动不动要割人喉咙，怪吓人的。”
　　祝一凡便又去细瞧那位六师兄。只见他比先前那少年略小个两三岁的，骑在一匹高头黑马之上，穿一件样式奇异花哨的袍子，头发是深棕色中夹着一点干草黄，黝黑着面皮，生得虎头虎脑。
　　尤其怪异的是他双手手腕处套着的一对银亮亮的圆环，直径有五六寸长，给太阳一照，一闪一闪的能晃花人的眼睛。再细看去，原来不是什么装饰用的手环，却是绝好的精钢打制而成，环上有皮革制的护手，其余部分却是锋锐异常的刀刃，竟是一把西域风格的环形刀，打斗时既可以做兵刃，也可以做暗器，造型诡异而优美。
　　不过，若说那白马少年是冰雪似的俊美，那这位黑马骑手则带着太阳的气息，剽悍中透着暖洋洋的亲切。见了他，祝一凡倒不似薛小寒那般惧怕，只因他的爹爹和继母便是又凶悍又古怪的异人，因而这胡装打扮的少年倒显得像邻家大哥一般熟悉。
　　杜晏似乎没注意到九师妹的不快，仍是亲亲热热地迎了上去，笑道：“阿成哥哥，你又和杨大哥赛马了？对了，我来介绍……”
　　那白马少年不等他说完，轻轻地冲祝一凡一抬下巴道：“那小子，便是这两天寄住在府上的祝少爷么？”
　　杜晏道：“是啊。而且爹爹前日已收了他做关门弟子，现下他便是咱们的小师弟啦。”
　　白马少年嗯了一声，在马上冲祝一凡随意地一拱手：“在下杜成。”说完也不等祝一凡受宠若惊之后结结巴巴地要回他话，便自顾自地拨转马头，来到徐暖儿面前，唤她道：“八师妹，过来和我一块骑马吧。”
　　徐暖儿见他在新入门的小师弟面前仍是这般倨傲无礼，虽然早已习惯了，此时仍不免摇头道：“我不去，我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完呢。”
　　杜成眉头轻皱：“你昨儿不是同我说好了？你看，我让马房的师傅特意为你准备了一匹小马。”说完用手撮着打了个长长的呼哨，不一时，从马房的方向便奔来一匹枣红色的小马，看来比两个少年骑的大马足足矮了一个头，但跑得却十分轻灵矫健。
　　徐暖儿还要再推拒，杜成却用一双极漂亮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她，低沉着嗓音道：“骑上去，快些。别怕，它乖得很。”他那双眼睛似乎含着不容拒绝的神力，徐暖儿一时也支吾住了，低下头来，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是殷夕菱凑到她耳边轻道：“你还是跟他去吧，不然，桃花眼又要不依不饶了。”
　　徐暖儿无奈，这才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与杜成一人一骑，并辔而去，还时不时的回头张望。
　　那黑马少年见了，哇哇乱叫起来：“好你个杜成，重色轻友……啊，哎哎，你们两个等一等我撒！”说着连连催马，忙不迭地赶将上去，突然想起还没跟小师弟问好，又在马上回头，高声叫道：“小师弟！我姓杨，大名杨双环！你好生记着撒！”
　　薛小寒见自己的好姐姐又给那个爱耍脸子的大哥哥抢走了，心里老大不痛快，撅了个小嘴站到一边去了。倒是杜晏对他二人平素的行止早已看惯，因此不以为意，这时少不了对年幼的九师妹多加安慰。
　　殷夕菱也拉着祝一凡说道：“你别往心上去，那两个人就是这个样子的，师父也拿他们没办法。”祝一凡还是有些云里雾里，仍是追问道：“这两位大哥都是我的师兄吗？”
　　殷夕菱道：“可不是？那个骑黑马穿胡服的呢，姓杨名双环，是你六师兄。他本是西南偏僻地方的人，祖上跟咱们朝廷好像是打过仗的，不过早已归降，先帝赐他们一家姓杨。他们家家风尚武，最喜欢把小孩子寄养在勇士的家里，还喜欢用惯用的兵刃给自己取名——你看，他用的是金刚子母环，便给自己取名叫双环，想必这一家子里还有些叫长枪、叫砍刀的吧。”
　　这一下包括祝一凡在内，大伙儿全都笑了，气氛顿时热络不少。说到六师兄杨双环，是几个师兄弟中第一个豪爽人，平日里开别人的玩笑，也开自己的玩笑，全然没甚忌讳，说到兴头处还能给大家哇呀呀的比划上一阵。因此便是殷夕菱这等小心在意之人，在他面前也能放得开些，偶尔跟着大家说个段子取笑他一回，心里却当真是喜爱这个心胸阔达的“蛮哥哥”。
　　祝一凡笑完了，又问道：“那那位白马上的杜……杜大哥，他是我第几位师兄啊？”
　　殷夕菱这回眉毛一挑，向杜晏一撇嘴，一副懒怠开口的模样。杜晏便笑了笑接口道：“那是你五师兄。杜成哥哥，表字若缺，唔，他是我大伯的独子，也是我堂兄。”
　　殷夕菱轻哼了一声：“不错。‘文杜出忠臣，武杜有名将’，这五师兄的先父从前便是朝中一员骁将，只是许多年前便‘一死报国恩’了。五师兄大有乃父之风，将来嘛，说不准能得个武状元呢。”
　　祝一凡又忍不住仰慕地张大了嘴巴，薛小寒不满地说：“武状元又有什么好，天天那么凶巴巴的，便真有一日骑大马、戴红花、敲锣打鼓，我也不爱去瞧他。”
　　殷夕菱虽不像九师妹那样快人快语，却也很郑重地附在祝一凡耳边悄声道：“一凡，你记着，是好男儿我们和他这辈子见，仗着祖宗值钱的……”正说着，忽然想到这样一来岂不是连杜晏也一块骂进去了，连忙收声敛容，立在一旁。
　　而杜晏只是冲她狠狠地皱了皱鼻子后又笑吟吟地不言语了，殷夕菱见了不知怎么的心下一酸，也不肯做声了。

　　桃李旋风

　　这时还是薛小寒开口，打破了冷场：“唔，这样算来，小凡弟弟还没有见过的，只有四师姐和阿翔哥、晨儿哥哥他们几个了。”
　　杜晏道：“嗯！陶栀姐一早上街采买明儿过节要用的东西去了，一时半会还回不来。至于杜翔和杜晨……咦，他们今儿不是应该在校场上扎马步吗？怎么转了一圈还没见到他俩？”
　　殷夕菱抿嘴笑道：“多半啊，又是四师姐偷偷把他们带出去玩儿了吧？”“啊——？四师姐偏心、偏心啊——”薛小寒闻言故意开玩笑似的抱怨起来。
　　“哟呵呵，是哪个小鬼在背后说你四师姐的坏话啊？当心姐姐的鞭子抽你啊！”一声脆朗的娇叱，伴着啪啪两声鞭子甩动的声音，一个婀娜苗条的红发女郎远远地立在石阶之上，身旁还跟着两个十来岁的男孩子。
　　只见那女郎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根长藤鞭，啪的一甩又带出一声爆响，直吓得祝一凡心口咚咚直跳，两个小腿也战战发抖。
　　殷夕菱连忙一把扶住他，杜晏见状也笑道：“别怕。学武之人自当拳不离手，姐姐的鞭子从来不打自家人。”
　　生性胆小的祝一凡犹自抖个不停，可却忍不住还要抬眼偷偷看那女郎一下，只因那女郎实在美得惊人——祝一凡从小跟着爹爹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不少人，却从没一人能像眼前这女郎一般，第一眼瞧时好似一株芳菲盛开的桃树婷婷而立，再多瞧一眼，又成了六月里暴雨前天空中痛快淋漓的旋风与惊雷。她虽然只是这样漫不经心地在石阶上这么一站，但整个庭院都好像因为她而更增了几分亮色。
　　那火辣辣的女郎一手提溜着鞭子，款款地走上前来，见了祝一凡，俯下身道：“你便是那小祝公子不是？嗯，听说你中了顶厉害的毒，可看着还是挺精神的嘛。好好，不错，姐姐最喜欢有精神的孩子。”她一面说，一面拿手在祝一凡脖颈后面轻按了几下，又对那两个跟在她身边的男孩一招手：“阿翔、阿晨，还不过来见你们的小师弟？”
　　那两个男孩赶忙把手上还没吃完的零食藏进怀里，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祝一凡面前，齐声道：“见过小师弟！”那模样仿佛是战场上得了令的小卒子一般。
　　这两个男孩都比祝一凡大不了多少，尤其让他高兴的是，俩人都生得并不高大，加上祝一凡自己，这下杜家一下有了三个小豆丁了。然后他们在四师姐的授意下热情洋溢地自报了家门，原来他们都是杜晏家族中远房亲戚的孩子，那个大一点的是个小黑胖子，名叫杜翔；那个小一点的却生得苍白纤细，名叫杜晨。若是真个论族谱排辈分的话，他们分别是杜晏的堂侄儿和侄孙子，还好他们入了杜锋门下，一律只叙师承，不分亲疏，因此彼此间只需要以师兄弟称呼。
　　那女郎接着对祝一凡道：“阿翔、阿晨两个入门也不到一年，进境也不快，以后你们三个正好一处练功。阿翔、阿晨，以后你们也是师兄了，这个祝师弟练武时便要交给你们看顾，若他功夫没练好，我第一个便来问你们。至于小凡你呢，师兄师姐叫你干什么你便干什么——我们杜家弟子来自大江南北，入门之前身份来历各个不同，可只要进了这个门，之前的事儿便全不算数，你只记着你是杜家第五代的第十二名弟子。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是！听四师姐吩咐！”杜翔杜晨毫不迟疑，立刻直着脖子大声应道。祝一凡惊疑不定，连忙回头望向杜晏和殷夕菱，见他们俩都冲他挤眼睛，他也学着样子大声道：“知、知道了……四师姐……”一着急，舌头又不争气地打起了结，给那女郎一双碧油油的妙目一扫，浑身又出了一身热汗。
　　“嗯，还行。”还好四师姐并未苛责，淡淡地道，“以后跟着阿翔阿晨，多学着些便好。呵呵，你放心，只要你乖，姐姐一定疼你，不然嘛……小鞭子抽抽的滋味儿可是很销魂的哟。”说完她美丽的瓜子脸上又露出了魅惑而诡秘的笑容，“我，姓陶名栀，在师门中排行第四，你记紧了。”
　　说完这些话，红发女郎陶栀素手一挥，让师弟师妹们自便，自个儿将长鞭往腰间一卷，回身往屋内走去。临走时，忽又记起什么似的，回身问道：“我听说大师兄、二师兄回来了，可是不是？”
　　殷夕菱应道：“是的，听说今年都要在师父这里过端午。现下正陪着师父师娘在前厅说话呢。”
　　陶栀点点头，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这俩小子，还记得回来。”
　　等她走远了，薛小寒才吐着舌头对祝一凡说：“这是四师姐，说一不二的陶栀陶师姐。若是当着她的面时，连、连五师兄，也不敢拂了她的意思——不信你问三师兄。”
　　那杜翔、杜晨却捂着嘴吃吃直笑，接着依旧直着脖子念起歌谣：“刀子嘴、豆腐心，日日鞭子不离手，说的话儿全不听……没事儿！”
　　杜晏只好忍着笑道：“这个……姐姐入门晚一些，却和大师兄是同岁，人也热心。当年除了大师兄一个人外，连二师兄和阿成哥哥在她面前也要叫上一声‘陶栀姐’呢。”
　　殷夕菱只在一旁默默听着，她并没告诉祝一凡——陶栀虽然名义上出身四川唐门，又是师娘的金兰姐妹之女，但爹娘在她幼时便下南洋云游去了，在杜家她也是寄人篱下，比起自己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殷夕菱暗自叹息，但凡是个正牌的小姐，何至于在自己家里也把鞭子甩得震天响？枉费了小杜晏一声声“姐姐”叫得那般亲热。
　　那一日夜里，祝一凡坐在油灯下，让杜晏教他将众位师兄师姐的名讳一个个工工整整地写下来，又一个个地背熟了，生怕明日出去叫错了人。
　　杜晏宽慰他：“师兄师姐们脾气都很好，你刚来，他们谁都不会跟你计较的。”祝一凡只是憨笑道：“还是记牢些，我脑子笨，别给人笑话。”
　　杜晏还要劝解，倒是殷夕菱很明白小师弟这种如履薄冰的心情，刺了杜晏一句：“大少爷，我们这些没爹妈的孩子本就是小肚鸡肠，你也不必问了，横竖你是不懂。”
　　杜晏一下急了，他最恨小菱师妹动不动说这些生分的话，正要发作，无奈祝一凡瞪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俩，只好咬牙将抱怨的话全部吞进肚子里，一个人坐在桌边生闷气。
　　这殷夕菱自有了祝一凡这个同病相怜的小师弟陪在身边，越发不买杜晏的帐，此刻明知他生气，反而越发得了趣似的，憋着笑硬是不理他，只耐心地一遍遍教祝一凡用京城官话将师兄师姐的名字念准了。
　　杜晏想到往常二人拌嘴，有时是自己先赔不是，有时却是小菱师妹礼让三分，从无这般有意怄着自己的时候，如今她这样不讲理，必是因为有一凡师弟陪着，便不将自己这个师兄瞧在眼内了。这么想着他心中不免万分委屈，只觉自己往日待她的种种好意全都如肉包子打狗，还不如个新来的小师弟新鲜，实在可恨。这时便在心里嚷了一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然后便一下站起身来，快步冲出了房去。
　　殷夕菱见他负气而去，也不禁一阵怅然，少不了又后悔自己口没遮拦，想了想又摇头，对自己道：“我难道说错了？他确是不懂么。唉，我这等出身，又寄人篱下，这里头有多少难过处，他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着啊。不像小凡，他外公虽然当着大官儿，他心里头却还是和我一样……”
　　这时又想到，自己和杜晏吵架可别吓着小师弟，赶忙要安慰他，没想到祝一凡对这一场暗流汹涌的争执全不在意，仍自顾自地练习官话。殷夕菱怜惜地替他整了整鬓角，问道：“一凡，没吓着吧？我和三师兄……”
　　“我知道，你们在聊天儿。”祝一凡嘻嘻一笑，“从前我爹和我娘，也老这么聊天，有时聊着聊着便都不说话了，拿眼睛瞪来瞪去，或者一个人突然跑出去……嘿嘿，可是没事儿，赶明天我们三个人还是在一块，赶路啊、说话啊，什么什么的。”
　　殷夕菱欣慰地一笑。然后她又想起了杜晏，想起自己总是没事找事地和他闹别扭，想得愣愣的出神。
　　只有祝一凡一个人在用单调的声音反复背诵着：“大师兄元琅……二师兄陆环……三师兄杜晏……四师姐陶栀……五师兄杜成……六师兄杨双环……七师姐殷夕菱……八师姐徐暖儿……九师姐薛小寒……十师兄杜翔……十一师兄杜晨……十二，我，祝一凡……”
　　那平板的声音循环往复，渐渐地又把殷夕菱的魂儿拉了回来。她听着那一个又一个名字，心里又涌起异样的酸楚：杜家这许多入门弟子，除了小杜晏一个，人人都有一段伤心事。大师兄、二师兄曾在饥荒中家破人亡，杜翔、杜晨却是家道中落沦为贫贱；四师姐不知家在何处，我倒是生来便没有家；这里有将门遗孤，有降卒之后，甚至还有两个钦犯之女……可是，只有小杜晏是不同的。他和我们大家都不一样。

　　薛氏母女

　　第二天便是五月初一。
　　从初一到初五，是端阳佳节，和除夕、中秋一样，是京城人最看重的三大节日。杜锋虽然教徒极严，到了这一日，也免不了要放上几天假，让十来个小徒儿们好好地撒一撒欢。尤其是今年，离家五六年都没有音信的大弟子元琅和二弟子陆环终于回来了，还要在家中住上几日，直到过了节再回铁大人手下当差去，因此这一年的端阳节，杜府里热闹更不比往常。
　　这日一早，薛小寒便来敲殷夕菱的房门，让她带上小凡一块儿去她娘亲所居的偏院坐坐，吃一顿便饭。殷夕菱被这个大胆的邀请着实唬了一跳，一时不知小寒的娘亲薛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起这薛氏，可是杜府里的一桩稀奇事儿。大约两年前，她和她女儿薛小寒被家主杜锋秘密地接到府中，安顿在一个荒废已久的偏僻院落中居住，除了一个守门的老大爷之外，任何下人都不许靠近薛氏所居的偏院。
　　开始时，谁都不知道这偌大的府中多出了这么母女二人，可不久以后，杜锋正式收薛小寒为第九个弟子，同时拜入门下的还有八师妹徐暖儿。对于这突然多出来的薛家母女，老爷杜锋严令所有人三缄其口，只说是自己新近从外地娶来的一房姨太太，因怕太太不喜欢，只得委屈她住在偏院。
　　那时，殷夕菱对薛小寒这个同样是“侧室”所生的孩子充满好奇，杜晏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同父异母妹妹” 更是半含委屈半含关心。于是两人不顾杜锋的禁令，偷偷地摸进偏院探听了好几次，还有意接近薛小寒，探她的口风。
　　过了大半年时间，天真烂漫的薛小寒终于感动于杜晏这个“哥哥”对她的关心，渐渐地将身世与二人说了。原来薛氏母女和徐暖儿的出现，竟牵涉到数年前在京城科场发生的一起大案。
　　那一年正值三年一度的科考，八方学子汇聚京城。那薛小寒的爹爹和徐暖儿的爹爹都是那一年进京赶考的士子，而且都才华卓越，在殿试中高中进士。
　　当时的朝纲混乱，圣上常凭一己之私破格提拔一些下级官吏，或于正常职位之外增派各种使官，使原本的官制受到很大冲击。再加上圣上推行严刑峻法，尤其爱用酷吏，后来的刑部尚书裴大人正是个中翘楚。这些人权倾一时，手段残酷，使一国之律法沦为一己之私刑。
　　虽然这些问题一时还不至于波及全国，但毕竟乱象已现，有识之士无不为之忧心忡忡，但圣威之下，何人敢有异言？当真有人敢。
　　正在那一年朝廷放榜之后，高中的士子们在城外风景优美处按照旧例举行庆功宴，与会士子莫不春风得意，相约吟咏题赠。薛小寒和徐暖儿的爹爹虽然之前并不相识，却不约而同地作诗讥讽那些狐假虎威的酷吏、使官，表明自己要使朝纲重归清明的志向。
　　这一下自然踩中当权者的痛处，尤其是裴大人，发誓要将这两个胆敢大放厥词的新科进士满门抄斩。还好当朝圣上终究可怜自己钦点的读书人，为了安抚宠臣，也只将徐、薛二人当街砍了脑袋，倒不曾下令累及他们的家人。
　　此案一出，京城百姓无不为这两个品行高洁而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扼腕叹息，街头巷尾，人人都在悄悄地赞美着徐、薛二人的忠义，以及他们的英年早逝。而杜晏的父亲杜锋，也因仰慕烈士高义，只身离开京城，秘密寻访徐、薛二人的后人亲眷，并设法将她们带回自己家里抚养。
　　只可惜，徐暖儿的爹爹出身寒门，娶的夫人又早逝，几个儿女因为难以养活而卖与了他人，杜锋费尽心思也只寻到了暖儿一个，那时她正在另一户农家做童养媳；倒是薛小寒原本的家境较好，尤其是她的娘亲薛夫人还是当地一位颇有诗名的才女，但失了丈夫之后无依无靠，终于还是同意跟随杜锋秘密进京，让女儿拜在有名的京城杜家门下学艺。
　　这薛夫人自住进杜家偏院之后，为了掩人耳目，终年不出院门一步，也不与家中其他人交往。能进得她的院子的，除了她女儿小寒以及与她们同病相怜的孤女徐暖儿之外，也只有杜锋师父的嫡亲儿子杜晏和杜夫人等寥寥数人而已。
　　殷夕菱虽是暖儿与小寒的师姐，但因素日性子里有些孤僻，与两位师妹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交情，自然未曾得此殊荣。如今祝一凡明明是薛家大仇人裴大人的外孙，小寒也许年幼无知，但薛夫人心里应当有数，却偏偏破天荒地请殷、祝二人入偏院一叙，这不得不让生性多疑的殷夕菱心里绷紧了一根弦。
　　左思右想之下，殷夕菱还是觉得此事应找杜晏同去为好。不管这幽居多年的薛夫人对祝一凡是否怀有异心，当着她们母女恩人之子的面，应当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于是她当下拉了刚梳洗完还懵懵懂懂的小师弟一溜小跑地去寻杜晏。等打过照面，她才猛然记起，昨晚她刚刚和这家伙闹过别扭，而且，不论怎么说也是错在自己。这一下，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心中都想起昨晚那一场尴尬，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殷夕菱目不转睛地盯着杜晏，见他面无表情，便故意微微地鼓起腮帮子，愣是把自己一张巴掌大的小瓜子脸鼓得像小杜晏那略带婴儿肥的包子脸一般。杜晏也咬紧牙关，紧紧盯着小菱师妹的眼睛，做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模样。
　　半晌，两人不约而同噗的一声喷出笑来，杜晏一手捶着胸一手怒指他七师妹，殷夕菱也捂着嘴巴咳个不住。好容易略收住些笑，两人又抢着说话，一个道“你你你”，一个道“我我我”，平日最聪明伶俐不过的两个人一时笑得气也喘不上，满脸通红，连比带划，夹缠不清。只剩祝一凡一个人如坠云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以为小菱姐姐和杜晏哥哥一大早起来撞了什么邪。
　　等殷夕菱终于说明了来意，杜晏当即爽快应道：“没问题，我陪你们去去便是。不过，薛夫人性子是极好的，必是小菱你又多想了。”
　　殷夕菱此时心情畅快，也不计较，只说：“既是这样，便当是我请你去共领薛夫人赐饭罢了。薛夫人院里平日清净，左右今日过节，她那儿也该热闹些。走吧！”
　　到了薛夫人所居偏院，正碰上薛夫人领着小寒、暖儿，亲自动手打扫庭院屋舍。这偏院不许下人们接近，一应家务琐事都是薛家母女二人和干女儿徐暖儿一起亲手操持的。今日端阳节，那三人正忙着洒扫、擦洗，院门口也早已挂上了菖蒲、艾草，确是一派节日气象。
　　杜晏、殷夕菱、祝一凡连忙上前，向薛夫人行礼、问安。
　　那薛夫人约有三十多岁，虽然杜家在生活用度上向来是厚待于她，她也仍是做寻常妇人打扮，以示并不忘本。如此佳节，她的妆容亦是极素净的，也不曾戴什么头面，眉眼间还透着微微的倦意和淡淡的忧伤，看着比实际年岁还要老些了。
　　薛夫人回了礼，又望着一身簇新衣服的祝一凡，道：“这位想必是老爷新收的小徒弟了，果然生得可爱。小寒，你带客人屋里坐去，再拿待客的茶叶出来。”
　　殷夕菱敏锐地感觉到，薛夫人看小凡的眼神果真不寻常。而祝一凡自己也多少也有些觉察，于是又露出畏怯的神色。这个时候殷夕菱如何敢喝薛夫人屋里的茶，便绽开一个笑脸，佯装不知待客之道：“薛夫人太客气了。我们是找八师妹、九师妹来玩儿的，不用倒什么茶的。唔，既然她们俩还在忙着打扫，那我们也来帮忙好啦！”
　　说着她便亲亲热热地上去抢过薛小寒手中的扫帚，还打眼色让祝一凡也赶快上前帮忙。薛夫人本来很不好意思，但经不住小孩子们凑在一起嘻嘻哈哈一番打闹，终于还是随他们去了。
　　于是乎，殷夕菱执扫帚，祝一凡蹲在地上拿住簸箕，就连杜晏也聊胜于无地抢到了一块抹布，和薛小寒、徐暖儿两人一块做起了大扫除。而且殷夕菱还提议要比赛，这下几个孩子更是干得欢了，欢笑声、斗嘴声此起彼伏，薛夫人的小小偏院两年来头一次这般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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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家宜解不宜结

　　等打扫干净了，几个人终于坐在堂屋里的小茶几前闲话家常。薛夫人拉了祝一凡的手，细细地问他些生活琐事，好似很关心的模样。殷夕菱在心内暗道“只看你什么时候把话引到一凡的外公家里去呢”，面上却只和小寒、暖儿说说笑笑，还让她们拿端午节做的香囊出来一块儿赏玩。
　　端午节习俗，节庆装饰有佩香囊、挂艾虎或是五彩粽子等等，这可是妇人姑娘们展示自己手艺精巧的大好时机。殷夕菱平时一门心思只在习武上面，但到了这个时候也会费尽心思做些儿花样出来，或送人、或自用，总之是要压过众女子一头，叫旁人夸她心灵手巧。至于杜夫人、薛夫人，此时更不能闲着，杜家十来个弟子，没有亲眷在身旁的居多，到了如此年节时她们总要多制作些小玩意分赠众人，以慰他们孤寂之心。
　　这时殷夕菱先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帕裹成的小包，解开锦帕，里面有香囊两个、艾虎等发饰若干，五彩粽子、五彩水果各一串。那两个香囊，一个绣了朵碧波荷花，一个绣了头威风凛凛的小豹子。艾虎是用精挑细选的艾叶编成，又辅以绫罗、彩线，做钗环用时最是漂亮不过。还有用硬纸叠成的五彩粽子、五彩水果，外头用五彩丝线缠上，连成长长的一串，可以挂在床头。
　　薛小寒艳羡着叹道：“哇，七师姐，平日看你练功夫练得比谁都勤的，怎么还有空闲做这个呢？像我，今年也只做得了一个。”说着掏出一个粉色缎底的小荷包，上面绣了两只机灵可爱的小玉兔。
　　薛夫人摇头道：“这些东西都是闺阁中的玩意，怎比得上师父教你的那些精妙武功？小寒，你有此机缘拜入名师门下，已是天大的福分，还不抓紧了机会勤学苦练，像你殷姐姐一般争气呢。”
　　殷夕菱笑道：“薛夫人言重了。九师妹她虚心向学，短短一两年，那一柄峨嵋刺已让她练得似模似样，连师父也常夸的。再说，九师妹心地聪慧，不单是练武，在诗文上也很有些天分，让她再跟着薛夫人学上两年，便是我们杜家弟子中第一个文武双全的才女呢。”
　　“才女不才女，也没什么要紧。自古来才子多舛，红颜命薄，倒不如学好了武功，将来一技旁身，谁也不敢欺负的。”薛夫人一面说，一面拿出自己做的几个香袋来。那构思之精、手工之巧，连殷夕菱也不得不赞一声好的。
　　特别是其中的一个，颜色看着不甚新鲜，似乎是旧年的手工，上面密密麻麻绣了许多蝇头小楷，杜晏伸头看去，竟是三国时魏文帝一篇《燕歌行》：“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旧鹄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肠……”那恐怕是当年薛先生离家赴京，薛夫人思念丈夫时做的。
　　殷夕菱自己幼年坎坷，对薛夫人这番自立好强的心情正是心有戚戚焉。可她转念一想，这位夫人苦心教导自己的独生女儿不爱红装爱武装，是不是有点太不寻常？难道她是想让小寒练好了武功以后，将裴大人等数位当年要求杀害她夫君的高官偷偷杀了，好为夫君报仇？这样一想，她心里又警惕起来，将祝一凡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拉。
　　薛小寒对娘亲孝顺之极，但显然并未多想娘亲的深意，此时仍是满面欢容，闹着要看徐暖儿做的香袋。徐暖儿本来双颊微红，神态间大有忸怩之色，但被她争闹不过，仍是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香囊，递与众人相看。
　　众人看时，只见是一个紫底小香囊，并没有绣什么多余花样，别致之处在于它特意地扎成了一把长弓的形状，又用红线细细地勒了一道边儿。虽然样式简单，可是弓柄处和弓弦处针脚各异其趣，显是下了不少工夫。
　　薛小寒奇道：“咦，暖儿姐姐，原来你这些日子偷偷背着人做的便是这个呀？我瞧这上面怎么什么也没有呢？”祝一凡也道：“我知道，这是个大耳朵。”殷夕菱闻言，忙背过身去掩嘴偷笑。
　　杜晏也不大明白，于是悄悄附耳过去，她才轻轻道：“傻瓜。我们几个师兄弟、师姐妹当中，是谁最爱穿紫色的衣衫？是谁最爱使长弓做兵刃？”杜晏一愣，立时想到那一日水紫色衫子的姑娘和穿银甲背长弓的少年一块骑马而去的身影，心下也微微一动，偏过头去不言语了。
　　“小寒，女孩儿家不懂便不要随便说话。”那薛夫人微嗔道，又望着有些瑟缩的祝一凡道，“小祝公子不要介怀。”趁这个时候，徐暖儿刷的一下把那紫色弓形香囊夺了回来，藏回自己怀中，面上更红了几分。
　　这时候小杜晏又凑了过来，笑眯眯地问殷夕菱道：“小菱师妹，有没有什么好玩意儿送我呀？”眼睛却盯着那个漂亮的小豹子香包。
　　殷夕菱飞他一眼，道：“年年做了都送你，今年可没有了。这个小豹子的，是专给我们小师弟做的，愿他以后像这豹子一般威武康健。这一个荷花的呢，本是我要自己留着放枕头下面的，你若要呢，拿去便是了。”
　　“哼，泥巴水里长出来的花儿，谁爱要它，你自个儿留着吧。”杜晏故意冷着脸道，坐得远了些。其实他心里极爱莲花那“出淤泥而不染”的风姿，觉得配上小菱师妹最好不过，因此不愿夺人所爱而已。可他嘴巴上偏要说得这么不客气，实在有违他平日的性情，只不过是为他小菱师妹不肯把那豹子香囊给他，心里多少有些不甘罢了。
　　他这番心思，哪里能瞒过殷夕菱的眼去，可他面上装得这样真，把祝一凡可唬住了，连忙摆手说“我不要那豹子的，给晏儿哥哥吧”，害得殷夕菱又好气又好笑，直想冲小杜晏的包子脸上扔上十几枚金钱镖才能消气。
　　之后，殷夕菱又把那些缀了艾虎的钗环分送给两位师妹，还将一串五彩粽子敬奉给薛夫人。以薛夫人之巧手，这些物事她这里自然不缺，只是殷夕菱今日头一回来薛夫人院中，又赶上端午佳节，这些礼节自然不可少了的。薛夫人也赠了他们三个许多自己精心制作的小玩意儿，这也不消说。
　　只是殷夕菱面上虽然一派恭敬小辈的模样，其实心里没一刻放松了警惕，一直都在着意观察薛夫人神色，尤其是她送东西给祝一凡的时候。但这位昔日名动一方的大才女一直面沉如水，连对杜晏的不请自来都并无异色，实在不知在想些什么。
　　日头渐渐移近正午，金子般的阳光透过庭院中的老枣树的枝叶洒在地上。空气中有一种新鲜的气息在萌动，真正火热的夏天就要来了。
　　直到中午时分，看门的老仆送来几个食盒，原来是杜锋与夫人特意准备的端午家宴，还嘱咐杜晏，让他今天中午便陪着薛夫人用饭，不必回来。于是几个孩子欢欢喜喜地打开食盒，嚷着要一饱口福。
　　送来的食盒中除了些精美佳肴外，最要紧的是端午节必备的粽子与雄黄酒。几个孩子在薛夫人的要求下先饮了一杯驱邪的雄黄酒，然后便争先恐后地要抢粽子吃，不仅是要抢到最好吃的陷，而且其中有一枚粽子里还包有讨彩头的铜钱，谁若吃到了，可是会有好运气的。
　　那祝一凡胆子很小，哪里敢和师兄师姐们争粽子，只巴巴地在一旁坐着，只等最后剩的那个再轮到自己。没想到殷夕菱和徐暖儿两人，都把抢到手的粽子细细地剥去了粽叶，再递到他的面前。祝一凡望着那香喷喷、热腾腾、软糯糯的粽子，小嘴一扁，一汪儿眼泪突然像大堤决口一般甭涌出来。
　　众人一见都慌了，连忙轻抚安慰，问他为什么这般伤心。祝一凡狠狠抽噎了半日，才断断续续地答道：“我……我想我爹爹……”
　　“好好吃着粽子，怎么又想起爹爹来了？”薛夫人掏出自用的手绢，为他擦拭涕泪横流的小脸，柔声问道。
　　“爹、爹他可疼我哩……往年、过端午的时候，爹爹会、会上街买了粽子，塞在我怀里，还、还叫我不让娘看到，叫我偷偷地、偷偷地吃……”
　　薛夫人又问：“你娘亲可是刑部裴大人的千金？”
　　“才不是！”祝一凡先是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接着又有些疑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本我是和爹娘一起进京去姥姥家的，我姥姥病得很重……可是，不知怎么在大街上给一堆拿着刀枪的人给围住了，然后、然后我就睡着了。等我一觉醒来，爹和娘都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们还让我住到一间大屋子里，叫我什么公子……”
　　“后来呢？你可见到一位当大官的老爷爷，说是你的外祖父的？”
　　祝一凡似乎在很用力地回忆：“唔……唔……是有，是有个老爷爷……还有个漂亮的阿姨……他们还让我叫娘……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爹姓祝，我也姓祝，我娘长得没那阿姨漂亮，却是姓尤的……他们、他们一定是搞错了。”
　　薛夫人道：“那么，你当真不曾认了他们？不，他们都是极厉害的人，等你长大了，自然要回去认他们的，对不对？”
　　祝一凡满脸惊异，不知道这位一直慢声细语的薛夫人怎地突然说起怪话来，还这般不依不饶。他不知所措，连忙转过头去看殷夕菱和杜晏的眼色，希望他们能给他一点暗示，可是这两个人都垂下眼睛，一眼也不看他，殷夕菱似乎还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祝一凡心里一急，干脆哇的一下放声哭开了：“我，我一点都不认得他们……！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要等我爹爹妈妈回来……！”
　　这一下他真是哭得尽心竭力，把这许多天没哭的份儿都一起补上了。其实他自与爹妈分别后，心里也曾猜想爹妈是给坏人抓去害了，且多半就是那个冒认他娘的美貌妇人所为。可是在他的小心肝中总是存了一丝念想，希望爹妈不过是有急事出远门去了，只因嫌他不懂事，方才把他撇在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日久天长，总有一日还会回来寻他的。是以他连日来硬是忍住眼泪，不再天天哭叫着要他的爹爹妈妈，看着是安心在杜家做个乖巧徒儿，心里却没一日忘了那不知去了哪里的爹妈。如今他看着端午节的粽子，想起往日和爹爹在一起的好处，又给薛夫人这般没头没脑的一番逼问，便再也撑不住了，只好一口气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喊出来了才罢。
　　见他哭得摧肝裂胆一般，殷夕菱再也不顾薛夫人在场，一把把他瘦小的身子搂在怀里，轻声抚慰：“一凡，一凡，别哭了，你在我们家里，谁也不会伤害你，谁也不敢让你走……”杜晏深知薛夫人与裴家的过节，也不便多说，只道：“我小师弟的父母刚去，心下难过，还请夫人不要见怪。”徐暖儿见祝一凡哭得伤心，也念及自己幼失父母，不由低下头去，默然不语。只有薛小寒年纪尚幼，此中关节一时还想不明白，不免吓得愣在那里。
　　那薛夫人见此，心下也有些恻然，悔不该对个小小孩子这般苛刻。当年夫君被杀一事，所涉权臣众多，裴家不过是其中之一。而且这孩子的爹爹为一个江湖女子遗弃了裴家千金，多少年来总是京城百姓的谈资。听说他爹当年将他从裴府偷走，在江湖上流浪，难怪这孩子半点不记得自己的亲娘裴小姐。他虽是裴家的血脉，却因为裴祝两家的恩怨而吃了许多苦……
　　薛夫人望着这可怜兮兮的“仇家外孙”，尽管报仇心切，却也觉着不能把气撒在这么一个命途坎坷的小东西身上。想到这里，她不禁柔声道：“好孩子，别哭啦。是薛大娘问错了话，这便给你赔个不是吧。”
　　祝一凡哭得喘不过气，殷夕菱便代他向薛夫人点头致意。她拿起桌上的粽子，递到祝一凡手中，软语安慰他，一面又用胳膊肘捅了捅杜晏。杜晏立刻会意，拿起另几个粽子，三下两下剥去了粽叶，递给薛小寒和徐暖儿，笑道：“来，都别哭鼻子了，听三师兄的话，大家吃了粽子，往后都是一家人。”
　　祝一凡后来才慢慢懂得，是这几个粽子而不是拜师大礼，让他真正成了杜家的人。

　　斗草

　　因着祝一凡这个新添的小跟班，殷夕菱觉得这一年的端午佳节比往年更多了好些赏心乐事。又一日午后，大家在杜锋屋里用过了家宴，便三三两两地散去，在府中各自游玩。
　　此刻，殷夕菱便带着祝一凡，同阿翔、阿晨两个小师弟在后花园中草地上坐下，玩斗草的游戏。大家各自在花园中寻找茎秆结实的草，再互相勾连拉扯，先将对方草茎扯断者为赢。赢到最后的人可以获封“百草之王”的称号，还能吃到杜夫人亲自下厨做的黄米小枣粽子，而输得最多的人，则要被罚当众“显显身手”。
　　祝一凡以前从未与同龄玩伴做过什么游戏，自然是笨手笨脚，免不了战战兢兢。好在有七师姐殷夕菱处处维护，教他识草、择草还有如何用巧劲震断对方的草茎。
　　这一处草地上几个小孩子闹得不亦乐乎，身后不远处还有一处水塘，塘边“淡云亭”中正坐着一双小儿女，正是杜晏和九师妹薛小寒。两人正在共读一本《辋川集》，小寒素喜王摩诘，而杜晏也很乐意与这位颖悟而天真的小师妹谈一谈诗文。两人在此上可谓趣味相投，淡云亭中时光一时恍若流水。
　　此外还有杜成、杨双环和徐暖儿，他们年岁比其他人略长些，不爱玩那些小孩子的游戏，也不肯把这难得的光阴交付给书本，于是三人便沿着水塘并肩漫步。
　　殷夕菱无意中的一瞥，瞧见那水边三人这般光景，心里便不由暗暗感佩：“若说八师妹和那桃花眼要好，是爱他年少风流，倒不稀奇。可六师兄呢，他可是边地归降的蛮族之后，往上数几辈儿说不定还和桃花眼的先人在战场上有过厮杀，如今却全不计较，还和他称兄道弟，可见是真个的心胸广大。唉，殷夕菱啊殷夕菱，你处处好强，可要论心胸涵养却远远不及八师妹，更别说是六师兄了。”
　　她心知杜成之父在他年纪尚幼时便为国捐躯，母亲不久也郁郁而终，因此他虽是名将之后，但性子终究有些冷傲过甚，殷夕菱本有些自惭身世，在这位将门虎子面前几乎难掩内心的厌恶之色。所以她每每看见杨双环和徐暖儿常常与那座冰山为伴，而且一个爽朗、一个温柔，一个喜欢插科打诨，一个时常软语温言，也只好叹一句人人自有其缘法了。
　　正玩闹着，却见四师姐陶栀陪着两个男子远远走来。殷夕菱见是大师兄元琅和二师兄陆环，心下不禁略怔了怔，几乎是本能地把小小的祝一凡护在了身后。当日在凤仪楼中他们师兄弟二人曾与祝杰夫妇大大为难了一番，这虽是他们职分所在，今日又在名分上成了祝一凡的师兄，但在殷夕菱看来，到底不得不防。她这点小小计较，虽然隔了老远还是被眼尖的大师兄元琅一眼看穿，只见他飞快地向几个孩子扫了一眼，便带着一脸胸有成竹的神情直向殷祝两人这边行了过来。
　　殷夕菱鼻尖有些微微出汗。虽然那日在凤仪楼中才是她头一回与元大师兄碰面，但对他的大名却早已是久闻多时了。不仅因为他曾是师父手下第一个得意弟子，而且他和表兄弟陆环出身贫寒，既不是武林名门，也不是忠良之后，幼时只不过是两个最寻常不过的农门子弟，只因有一年全国大旱，他们两兄弟在逃难途中与家人失散，濒死之时却巧遇当时还在江湖上四处游历的师父杜锋。
　　殷夕菱常想，当时年仅四岁的乡下少年元琅和他还在襁褓中的表弟陆环，居然一跃成为了京城杜家第五代弟子，这番奇缘，比自己在风月温柔乡里遇上老赌客怀方之事也不遑多让。后来元陆二位师兄又被大内里的高手看中了的故事，她私下里更是欣羡不已，不知不觉间已将这位大师兄当成了自己暗中效仿的人物。
　　转眼间，元琅已一个就地滚，滚到了殷祝二人跟前。只见他仰躺在草地上，伸了个懒腰，才眯着眼问：“哟，这么热闹啊，都玩儿什么呢？”
　　殷夕菱连忙坐直身子，恭恭敬敬地答道：“大师兄，我们在斗草。”
　　元琅也不看她，接着说：“好哇。玩得怎样了，眼下谁是‘百草王’？”
　　“我。”这回殷夕菱也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回答。
　　元琅这才饶有兴味地瞧了她一眼，很快又噌噌两下，凑到躲在殷夕菱身后的祝一凡面前，仰起脸看着他：“小师弟，你呢？”
　　祝一凡还是很有些怕他，虽然杜锋师父对这个“大师兄”夸个没完，但他还是无法将父母遭难一事与眼前这个故作滑稽的大哥哥分开。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冲元琅眨了眨眼睛，又往殷夕菱身边缩了缩。
　　远处的陶栀见此情景，忙拉着陆环远远地站住，她知道草地上那位少年时曾与她青梅竹马的男子又打算啃个硬骨头了。
　　元琅又在这个姓祝的小师弟面前碰了一鼻子灰，这几天来这都不知是第几次了。好在他并不气馁，而是继续和颜悦色地对祝一凡说：“祝一凡，你是个男人不？”祝一凡一脸困惑，然而并不搭理他。“是男人，就记住我的话——宁死也不躲在女人背后。懂么？”元琅忍着笑，装出一副郑重的表情，“而且，也绝不会输给女人……哪怕是玩这个。”他说着，随手从草地上扯下一棵不知名的小草，将草叶含在口中，轻轻地舔了一舔。
　　殷夕菱微微有些激动，她当然知道，元琅这是在向她发出挑战。不错，端阳节的百草之王，一年只能有一个。不过，斗草这事儿，除了牵、拉、撕、扯等诸般技巧之外，还要懂得选择根茎强韧的“名草”，这里头也大有讲究。
　　于是她问道：“师兄是要用这株小东西与我比试么？”她眼尖得很，刚才元琅随手扯下的这株小草，根浅茎嫩，绝对不适合用于斗草。不论他的技巧如何精妙，若用它来斗自己百战百胜的那株霸王酸浆草，定然没有胜算。她故意说那是“小东西”，也有些激将之意。
　　谁知元琅只是满不在乎地一笑：“是啊。还要请师妹你指教喽。”说着仍是懒洋洋地撑起半个身子，拈着那株“小东西”在殷夕菱面前晃啊晃。殷夕菱道一声“不敢”，便将出自己那株身经百战的霸王酸浆草，用那已经晒得半干的粗大根茎勾住了元琅的小草。
　　殷夕菱全神贯注，使出诸般技巧反复拉扯，一心要在这位极受师父宠爱的大师兄手里得一个完胜。几个回合下来，她果然占尽上风，元琅的小草已是危在旦夕，她忍不住在唇角滑出一丝志在必得的轻笑，两个眼睛一时间精光四射。
　　没曾想正在这胜负立判的瞬间，她突觉手上传来一股异样的气劲，那气劲是如此灼热、迅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半个手腕都已被震得酸麻。“不好！是纯阳罡气！”她一个激灵，正打算运劲相抗，可哪里来得及，只觉得一股有生命的热潮在自己的手和酸浆草之间来回拉扯，自己却连手臂都不能再动半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酸浆草被生生扯成了几段，身首异处地掉在地上。
　　“哎哟！大师兄赢啦！”杜翔、杜晨两个同时拍手欢呼起来。之前七师姐殷夕菱仗着自己手法巧妙，已经连赢了七八个回合，他们都输得没了脾气。眼下大师兄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到底压过了七师姐一头，他们两个都是小孩心性，自然觉得解气得很。只有祝一凡仍是气鼓鼓地瞪着他，但是脸上也已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敬佩之情。而元琅只是微笑不语地看着这一切。
　　殷夕菱心中虽然极不情愿，可愿赌服输也是她的本性。只见她脸上盈盈一笑，欠身向元琅施了一礼：“大师兄的纯阳罡气功力深厚，师妹我自愧不如。这一场是师兄赢啦。”元琅道：“好说。这一手里有些诀窍，你想不想学啊？”殷夕菱这会子是真开心了，连忙点头：“谢师兄指点！”
　　“嗯。”元琅答应着，又转向祝一凡，换上一副诚挚而专注的神情，“小师弟，实话告诉你，我四岁那年就和爹妈失散了，至今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人世。可是我知道，只要我活一日，他们便在我身上活一日；我若是‘百草王’，他们便是百草王的爹妈，不管他们在哪儿，那都是光彩的。你懂么？”
　　祝一凡有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元琅便又笑起来，将手上那株小草递给他：“喏，这个给你。你看，不论是多么贫弱的小草，都有机会当百草之王呢。瞧它，百草之王可是谁都不怕的。”
　　祝一凡犹豫着，可还是伸手接过那株小草，将它放在掌心，看了又看，好半天才羞怯地露出一个笑容，大声应道：“嗯！”
　　殷夕菱见祝一凡如此，也有些放下心来，连之前折在元琅手下的事儿也不怎么介怀了。这时她便柔声说：“大师兄，是我输了。按照规矩，输的人要自罚的。这样吧，小菱别的不会，就给众位师兄弟唱一个从小学的曲儿，好不好呢？”
　　元琅眼前一亮，连忙拍手叫好。于是殷夕菱清了清嗓子，悠悠唱道：“西湖泪，断桥横碧苏堤翠……西湖泪，乌篷船行几人归……”这口儿一开，记忆中那绮丽多情的江南水乡风光忽然又历历在目。往日她总逼着自己不要回忆从前，可是今天真个高兴，她也顾不上那么多，将这一曲最拿手的《烟雨西湖泪》从头唱了出来。
　　其声若黄莺出谷，曲词中一半儿凄清，一半儿明媚。淡云亭中的杜晏听到这歌声，也胡乱卷了诗书，站起来侧耳细听。自小莲儿改名作殷夕菱，进了杜家做徒弟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唱当年从琴台花船上学的江南小调呢。
　　等她一曲唱完，不大的花园子里一片静默，大家都不知道这位终日刻苦练功的七师妹还有这一手绝艺。倒是元琅最先反应了过来，他望着七师妹那似乎为自己一时冲动而略微感到羞赧的红润双颊，心中一动，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好一个甜妞儿。听师兄的话，以后凡事不用那么端着架子，没得减损了这番风情呢。”
　　殷夕菱一愕，一时不知对这番轻薄言语恼是不恼。这时便听得陶栀姐朗声唤他：“元琅，你过来！”那让人琢磨不透的大师兄已经一个鲤鱼打挺跃了起来，回身向那红发碧眼的年轻女郎奔去。
　　陶栀姐也不客气，一鞭子抽来，卷住他的右臂，笑骂道：“好小子，敢欺负我师弟师妹，讨打是吧！”“喂喂……”元琅似乎在低声解释着什么，接着两人便并肩快步离开了园子，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陆环一个被扔下，面对着几个大张着嘴巴的师弟师妹，生性老实的他只能摸一摸后脑勺，嘿嘿的憨笑两声。
　　好一对璧人。那是殷夕菱那天对大师兄元琅的最后一个想法，那时她已忘了要对他生气。

　　与君同骑

　　五月初五，端午节的最后一日。一想到这几天连吃带玩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孩子们都有些恋恋不舍。不过这最后一日仍然足以让大家兴奋，因为今日他们不但可以出门踏青，而且还有一年一度的马球比赛和射柳大会。
　　当小杜晏跨上那头马房孙师傅特意为他挑选的五花马时，敏锐地感到了一道视线在他身上一扫而过。他循着那视线望去，果然是他七师妹殷夕菱。目光交汇的一瞬，他感觉她飞快地冲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看向了别处。他当然知道七师妹的心意，不论什么事，她总是最好胜的。
　　这杜家端阳节例行的马球比赛，可不同于寻常贵族子弟的假日消遣。说是孩子们的游戏，其实人人都知道这是师父借游戏考校弟子们的功夫。在这里，用来打球的是诸弟子们最称手的兵刃，当然啦，如果争球争不过别人，便用武功把对手们都打下马去，那也是使得的。在这里要紧的不是球技，而是马术和临敌经验的较量。
　　小杜晏一纵马缰，便轻轻巧巧地跃到了赛场中央，不禁暗暗赞道，果然是一匹好马。再一看周围，今日与他同场竞技的还有他堂哥杜成、六师弟杨双环和四师姐陶栀。此时杜成正端坐在他心爱的大白马上，闲庭信步，好似胸有成竹。坐在黑马上绕着赛场一溜小跑的自然是杨双环。而红发女郎陶栀则并不急着上马，现下她正拍着马头，似乎在与马儿说着什么，反正用的绝不是中原的语言。
　　殷夕菱紧紧盯着场上的四名骑士，心里不断盘算：“今日杜晏他和四师姐一组，桃花眼和杨大哥一组，以先中十球者为胜。嗯……桃花眼是名将之子，自小弓马娴熟，杨大哥的家乡也是民风剽悍，这俩人默契又好，在马上可是大大占了便宜。但若论杜家的祖传武功，仍是小杜晏为高，加上四师姐喜欢剑走偏锋，比拼武艺的话他们俩又更有胜算些……嗯，总之……”正想得出神，突然觉得身边似乎有人正瞧着她，连忙回望过去，原来却是大师兄元琅。
　　“瞧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哎呀，真可惜了一副好相貌哟。”不知为什么，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大师兄似乎总爱说些挑拨她的话，却还装出一脸胸怀坦荡的表情，“很想赢吗？为什么不自己上去试试？”
　　殷夕菱吃了一惊，难道自己的心思有那么明显吗？但直觉告诉她，在这位师兄面前最好实话实说。于是她轻轻一笑，回道：“我马骑得不行，不敢上去现眼。”
　　“啊，对了，你是南方人……”元琅也笑了，“南船北马，你不习惯骑马，这也难怪。只是，你老这么盯着我若扬师弟，别人看着不说是师兄弟间自己较量，倒以为是要送夫君、上战场呢。”
　　殷夕菱心里冷哼一声，要比油嘴滑舌，你可还差得远，当下神色如常，盈盈笑道：“啊哟，这可不敢当。不过送夫君是古来常有的事，还算师出有名，可不知道师兄你来送的谁，难不成是花木兰么？”今日场上只得陶栀一名女子，殷夕菱又早看出元琅与她关系暧昧，是以如此反唇相讥。
　　“啊，你是说栀妹？这个自然，她迟早是要做我娘子的嘛。”没想到元琅毫不害臊，大大方方便将这事说了出来，神色中还大是得意。
　　这下殷夕菱可是结结实实唬了一跳。虽说她早知道元师兄和陶师姐年貌相当，从小也在杜家一处长大，正如同今日的她和杜晏一般，可杜家门规谨严，这私定终身之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这般大模大样地告诉给人吧？再说，陶栀姐的娘亲是四川唐门的大小姐，与杜夫人是金兰姐妹，若与元师兄订亲，多少有点儿悬殊了吧……？这人到底是从哪里借来一副大得可以撑破天的胆子啊！
　　正吃惊中，师父杜锋已向这边扫了一眼：“琅儿，环儿，你们还杵在那儿干什么呢？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不如就下场子去指点指点师弟师妹吧。马都给你们备好了。”
　　元琅听了便笑嘻嘻地扭头对陆环说：“喂，别愣着了，师父叫你呢！上去给师弟师妹露一手吧！”
　　殷夕菱有一个瞬间觉得她看到陆环在心里冲元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事实上他只是向杜锋行了一礼，又有些无奈地对元琅道：“场上现今已是二对二了。你不上，我一个人上去，难不成要当个门柱子？”
　　“不妨，你上你的。”元琅貌似豪情万丈地大手一挥，“不是说先中十球的才算赢？陆环你就放马上去，先赢他个七八球再说！”
　　这一次，殷夕菱是真的看见二师兄陆环翻了一个实打实的白眼。
　　杜晏一手提着马缰，一手拿着短剑，在场子中松松快快地左右穿梭。这一场赢得着实容易。
　　原本他和陶栀姐商量好，陶栀姐负责抢球、投球，只消她的长藤鞭轻轻一卷，控制球势直如探囊取物一般；而他则专注于扰敌，以一柄短剑护住陶栀姐周身，保证她在抢球时不受杨大哥那对诡秘而霸道的子母环的打扰。虽然计划得周全，可他们也丝毫不敢大意，杜成哥哥在马上可是有如神助，腾挪之间，倒不像是人在骑马，而是他自己生生地多出了四条腿来一般，稍不留神便要被他晃了过去。
　　可是没想到，二师兄陆环突然加入己方，场上顿时从势均力敌变成了三对二、一边倒。
　　杜晏迎着陶栀稳稳当当传来的球，双掌平推，以一个八卦小云手的架势让球在空中改变轨道，然后直飞球门。球又进了。
　　不远处杨双环着急地挥出子母环来阻挡，却见一点寒光闪过，他那精钢打造的双环又被毫无悬念的磕飞了。磕飞他的只是陆环手上的一柄小小的匕首。趁着这个空挡，杜成驾着白马，一闪身突破了陆环的拦截，可没奔出多远，□白马便忽的一阵惊嘶，而且还百年难遇的错了步子，被陆环骑马赶上，从侧面一掌劈在肋下，可怜杜成当时便痛得险些从马上载倒下来。虽然最后还是凭他精湛的骑术稳住了身子，但杜晏的那个球却已经毫无悬念地进了。
　　杜成面含严霜，只是不动声色，可场边几个年纪较小的孩子已失声叫了出来：“尾巴！白马的尾巴！”杜成回头一瞧，只见那大白马的尾巴竟然被陆环用匕首割断了一大半，不禁气得骂道：“陆环！你为什么伤我马儿！”那下手歹毒的家伙却在马上回过身来，怪不好意思似的，可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只淡淡地道：“杜成哥，大师兄一定要我赢你们七八个球，我便少赢一个也不成。”
　　杜成被他的态度气得话也说不出来。陆环是他自幼便认识的，虽然名义上陆环是二师兄，可年纪上倒还比他小个一两岁。年龄相仿的男孩子小时候整日在一处厮混，他自然知道陆环天性里腼腆又老实，心还软得要死，净知道傻练功夫。小时候他最爱欺负陆环了。可谁曾想陆环跟着大师兄拜到那铁瑞铁大人门下几年，就成了这个样子，老实倒还是老实的，可过起招来竟狠辣到如此地步，简直有些不择手段了。
　　他心疼白马，正要发难，赛场边的师父杜锋却已经发了话：“成儿，我门下早有规矩，自己家子弟们打马球，就如真个上场厮杀一般，什么招数都可以使。你不知道么？还不接着打球，你们已输了七个了！”
　　“师父！他们是三个人！不公平啊！”杨双环当即直着嗓子叫了起来。
　　杜锋仍是如刚才一样随口说来，可声音却柔和而洪亮，整个场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也是三个人，你大师兄就是你们那边的。只是，你们的人不肯上场，这须怨不得人家。”
　　这下全场多少双眼睛齐刷刷盯向场边像没事人一样袖手站立着的元琅，杜成和杨双环两人的怒火更是腾腾地烧个不住。
　　殷夕菱见状，笑问她身边的元琅：“大师兄，您也差不多该千呼万唤始出来啦。”
　　元琅却不理会，仍是大喇喇地对正望向他的陆环说道：“愣着干什么，你赢了几个了，我可都数着呢！告诉你，不要以为自家兄弟过招就可以手下留情，只削断几根马毛，你当你是来这儿当马夫的吗？”
　　这话对那心高气傲的桃花眼简直是个灾难性的打击啊，殷夕菱在心中想道，不由得暗爽了一把。
　　果然那杜成铁青着脸，二话不说地回马又向场中杀去，一番新的争夺又要开始了。陆环也继续拉开架势，默默地忍受着各种愤怒、怀疑的目光，只是杜晏在二师兄擦身而过的时候听见他恨恨地咕哝了一句：“怎么得瑟不死你！”
　　马球场上烽烟又起，元琅在场边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他甚至不看场上众人争球，只好整以暇地问殷夕菱道：“依你看，他们几个功夫如何啊？”
　　殷夕菱略一沉吟，将几个师兄师姐的优缺点一一道来：“若论本门功夫，自然三师兄是第一。可他毕竟身量未足，短剑在这马上也不容易施展。陶栀师姐年纪最长，经验最丰，只可惜她生性潇洒飞动，于本门正宗讲究虚静之道的心法不合，因此进境终究有限，可是她专工旁门左道，奇招迭出，且不说这场球，以后在江湖上和人动起手来，也难缠得很。”
　　元琅见这小女孩子果然是有些见识的，便想自己所料不错，颇感满意，当即嘴角一勾：“嗯，不错，接着说下去。”
　　“六师兄也和陶栀姐一样。他是西南人士，打斗起来悍勇难当，可一味求狠求快，不给对方留下丝毫余地，这也不是杜家温厚仁爱的武学。桃……五师兄呢，他本来于武学一事不大在意，只爱学兵法和箭术，将来是准备领兵打仗的，若是单打独斗，他自然更要吃亏了。”殷夕菱一气儿说了许多，停下来想了想又道，“因此二师兄用匕首使出四两拨千斤的格挡功夫，令他抢攻不得，再像棉花糖似的贴身缠着，饶是六师兄的子母环如何发狠，也施展不开了。而五师兄马术精湛，本来很难拦他得住，然而他武功比二师兄差得太远，只消下狠手攻他要害，他就必输无疑了。”
　　元琅的笑容更深了些：“这么说，你是在多谢我们陆环手下留情啦？”
　　殷夕菱沉吟一下，坦率地说：“正是多亏了陆师兄手下留情。若是真的以命相拼，他刚才那一匕首早就送入五师兄的背心，或是一掌将他的肋骨劈断几根了。五师兄若受了重伤，再对付六师兄一个，那就更容易了。唉，别说现在是三对二，便是当真只有陆师兄和四师姐，陆师兄以一敌二，加上四师姐的长鞭，照样想中几个球便中几个球的。”
　　“哈哈，”元琅拊掌大笑，“瞧你都把我们陆环夸上天去了！不过，你这几句话多少还算说着了，等回头你告诉他们几个去，叫他们以后练功的时候都留心着些。”
　　殷夕菱愣了一下，才开口道：“这么说，大师兄你今天这是，特意点拨大家的武艺来了？”
　　“呵呵，不敢，”元琅说着摸了摸鼻子，“调皮的徒儿一离家就是五六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若不给师弟师妹们做个榜样，岂不要给师父打死了？”
　　殷夕菱望着他那并不俊朗的侧脸，突然觉得那脸上刀劈斧刻般的线条也莫名地柔软了些。
　　说话间，陶栀用鞭梢儿把球一带，又干脆利落地进了一球。殷夕菱回头望着场上，却不防身边的元琅已经悄然站了起来。等她注意到时，元琅正翻身骑在一匹马上，并对她伸出了一只手：“七师妹，一起上来吧。”
　　殷夕菱一惊，正要推辞，元琅已从马上一个探身下来，伸出长臂抱住她的纤腰，用力往上一提，便将这个豆芽菜一般的小姑娘拉到自己马上，又在她肩上轻拍一下，嘱咐她在他身前坐好。
　　殷夕菱忽然觉得心脏似被一只铁爪子抓住一般，忙焦急地叫道自己不会骑马。可元琅听了这话，越发将马缰都塞到了她手里，俯下头在她耳边道：“抓牢了，你来控缰，当心别摔着了哦。”

　　永团圆

　　就这样，殷夕菱小心翼翼拉着缰，任由马儿将她和大师兄元琅驮上了场。此时她紧张得双手都在发抖，心里只骂元琅太也胆大包天。她从小长在江南，闺阁之中自然不曾骑马，待得同慕容大叔一起北上京城，也多是坐船，后来更没有精研过骑术。她的骑术往多了说也只是不会从马上摔下来而已，要说打马球，那恐怕是万万不行的。
　　可元琅却不管这些，只叫她放松放松，便让马儿大踏步闯进了赛场。
　　杜晏和陶栀见元琅突然和殷夕菱同骑上场，都微微愣了一下，不知这算不算坏了规矩。陆环对他表哥的行止早已经见怪不怪，此时连忙大喝：“都别愣着，拦上去！”
　　可是还怎么来得及？殷夕菱只觉身下的马儿不知怎么突然加了速，一阵风似的从四师姐身边掠过，在那一瞬间大师兄长剑出鞘，左手持鞘飞快地将球从陶栀师姐的鞭下摸走，右手长剑抖出数十道剑光，逼得小杜晏纵马退开。
　　殷夕菱虽然惊慌，可也知道眼下不是大呼小叫的时候，当即咬紧牙关，握紧手中缰绳，尽自己最大努力拨转马头。元琅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好！”两人一马便斜刺里冲了出去。
　　殷夕菱全神贯注，只觉得马快得像是要飞了起来，隐隐约约听到陶栀姐的长鞭在身后连连炸响，可鞭子到底赶他们不上！前面的陆环见他们带着球直奔球门而来，纵马来拦，可却被精熟骑术的杜成死死拦住，身后还有杨双环毫不气馁的连环进攻。殷夕菱什么也顾不上想了，只知道让马儿一个劲的往球门那儿跑，跑！直到元琅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嗨，回回魂儿啦。”她这才知道，他们这么快就扳回一球了。
　　这时元琅大声对杜成、杨双环叫道：“专心点儿！现在该是我们赢回来的时候了！”然后又在殷夕菱耳后说道：“用心看，看师兄教你怎么打群架！”
　　那时的殷夕菱已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大师兄言听计从了。既是大师兄让她“用心看”，她就当真将全副的精力放在观察战局上，连如何控制□这头大牲口都不大在意。
　　那年端午的马球比赛，实是她平生玩过的最好玩、最刺激的游戏。她记得六师兄与武功明显高他一截的陆环师兄苦苦缠斗，她也记得“桃花眼”驾着马炫出连她都赞不绝口的舞步，但她最不能忘记的，还是那个在马上拥着她四处冲杀的青年。
　　她瞧得分明，元琅的原则其实很简单，以静制动，以多打少，与人过招总是一沾即走、绝不恋战：他常常在三招内逼开陆环或是杜晏，使己方的六师兄和桃花眼不致被拖住脚步，等他俩配合着向前传带球时又快马加入，三人便如利剑般插入对手们回防不及的心腹地带，轻轻松松地避开陶栀姐的长鞭，将球送入球门。
　　他就像围棋中将两块大棋连通起来的那绝妙的一手，虽然仅仅是一个子，可是整盘的死棋却因他而转活——原本她以为对方三人的武功都比较强，若杜晏和陆环联手，就算是元琅也要大费一番脑筋；可元琅压根不和他们单打独斗，只是切断他们彼此的联系，让他们各自为战，这样一来，反而显出六师兄和桃花眼马术娴熟、配合默契的优势来了。
　　她完全被元琅的表演给迷住了，丝毫没去管他们进了几个球。可事实上，自从元琅上场之后，己方硬是扎扎实实地把失球一个一个追了回来，而对方却一个球也不曾进了。场边几个孩子早已兴奋得大声鼓噪起来，就连对元琅有些心存芥蒂的祝一凡也按捺不住，为这位大师兄拼命鼓掌。
　　见此情景，场边的杜锋也默默在心中想：“环儿到底还嫩着，他在铁瑞那老家伙手底下几年，手上功夫倒是过硬了，可应变和谋略仍是比琅儿差得远。至于晏儿这孩子，于本门武艺上也算一点就透，可是……咳，单瞧琅儿抢球时以一把剑鞘所使的那个‘粘字诀’，晏儿比他可是少了好几年的火候啊。”
　　最后，这场马球比赛还是上演了惊天大逆转，十球比八球，元琅他们到底是赢了。殷夕菱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还有些晕晕乎乎的，连谁赢谁输都有些记不分明了，竟忘了不久之前她还是那样斤斤计较地想要杜晏获胜呢。她只记得元琅将她放下地时还坏笑着问她：“感觉怎么样？”
　　殷夕菱轻轻咬了咬嘴唇，反问道：“大师兄，刚才控马的是你吗？我知道我不可能骑得那样好。”
　　这下元琅像是真见到什么极有趣的玩意儿一般，特意从马上探身下来，用手指在她小脸上轻轻一刮：“傻孩子。师父家里的都是何等的良马，只消主人双腿一夹或者拍拍它的脖子，它就知道该怎么跑了，哪里还需要苦苦拉着缰绳呢。”
　　殷夕菱忍不住拿眼睛狠狠瞪着这个爱折腾人的大师兄。难怪他敢把缰绳交给自己，偏还嘱咐自己“用心看”，原来早已是胸有成竹。
　　可元琅丝毫不理会她的不满，拨转马头便向那红发的女郎奔去，脸上还笑得贼忒兮兮：“栀妹！如何，这一场我赢得漂不漂亮？我俩的亲事你也该应了吧？”
　　原来他这般卖力表演是为了要讨他心上人的欢心，好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啊。殷夕菱偷偷在心里呸了一声，暗暗希望陶栀姐好好抽这家伙一顿鞭子。
　　可是陶栀姐并没有抽他鞭子，反而爽快地笑道：“应就应，你当我不敢？反正有人要给我们家做上门女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看来你还是不服，我这就让你学一学做人媳妇儿的本分！”元琅一面笑，一面伸手要拿她手腕。
　　这下老成持重的杜锋到底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笑骂道：“元琅，陶栀，你们两个还当自己是十四岁的时候呢？！仔细师弟师妹们看你们笑话！元琅，要提亲便大大方方到你师娘跟前跪着求去，在这儿闹腾什么？”
　　“是！师父放心，您老人家都开了金口了，师娘哪里还会为难她的宝贝徒儿？”元琅大声应道。
　　于是杜锋无奈摇头：“这死孩子，跟着铁瑞那老家伙，把他那城墙一样的厚脸皮也学了个十成十！”
　　元琅见杜锋叹着气转身离场，越发不顾忌起来，干脆让马贴着陶栀并排走，凑上去耳语道：“……我明儿就走了，今晚……你房里……”
　　陶栀也低低地回他：“……哼，我怕什么……还不知道到时候是谁压谁呢！”
　　殷夕菱自小在风月场里历练大的，这几句悄悄话她略听见一耳朵，就知道了个大概。饶是如此，她还是被这两人的风流大胆给惊得小脸微红，连忙扭开脸瞧着别处。
　　这时杜晏已下了马，噔噔噔跑到她面前。这家伙神色间全没一点刚刚惨败于人的沮丧模样，只大大方方地将殷夕菱的手拉过来，殷切地问：“刚才在场上觉得怎么样？这骑马一点儿也不难吧？我早跟你说了，打马球最好玩儿了，等明儿我教教你，明年咱们就能一起上场了！”
　　殷夕菱望着他那毫无机心的笑脸，忍不住学着元琅刚才的样儿，伸出手指在他的小包子脸上不轻不重地一刮：“输得那么惨还笑嘻嘻的，我看你羞也不羞？”
　　杜晏调皮地一吐舌头：“这本是师兄弟们自己图个开心，输赢又有什么要紧？我若像阿成哥哥，赢了球还心事重重的样子，只怕你不是暖儿师妹，能那般好言好语地安慰着啊。”
　　殷夕菱抬眼见徐暖儿和杨双环果然又围在桃花眼身边，而桃花眼还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子。她连忙握紧杜晏的手：“你顶好不要学他的样儿，大热天的一张脸可以冰死了人。你若要像他，我和一凡可都不理你了……咦，对了，这会儿一凡他人呢？”
　　“喏，在那儿，正和阿翔、阿晨还有九师妹一起，围着陆环师兄转呢。”
　　殷夕菱回头瞧了一眼，不禁噗哧一笑：“二师兄真倒霉！大师兄赢了球就和陶栀姐一块儿腻歪去了，丢下他一个人应付这么多小跟班！”
　　说到这里，她脑海中不禁幻想起今晚大师兄和陶栀姐在一块的旖旎风光。可她转眼又想起大师兄曾说，他和陶栀姐当年的情分，正如今日的杜晏同自己这般，也是一样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忍不住由此而浮想联翩，心中又甜又涩的，连杜晏后来又和她说了什么都没听清了。
　　那一日城郊的跑马场上，这些来自天南地北、身份经历迥异的孩子们，因着京城杜家的缘故在这里欢聚一堂。不管他们之间是亲密无间，还是偶有嫌隙，他们都注定是同气连枝的师兄弟、师姐妹。
　　殷夕菱忽然想要让时光永远停在此刻，夏日阳光灿烂，一家人团团圆圆，而且至少在这一刻，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强迫自己装出乖巧温柔的样子，还可以这样紧紧拉着她平生第一个贴心人儿的手，说不放，就不放。

　　夏夜探秘

　　当云来客栈的小伙计云阿昌远远望见那几个外乡人的时候，他正搬了一把条凳，准备在客栈门口的空地前坐下来纳会儿凉。这个当口儿看到有人要来投宿，他忍不住暗叫了一声晦气。谁不知道这仲夏的夜晚是最难熬的，暑气把整间屋子都蒸得汗湿汗湿，大伙儿都争先恐后地从那蒸笼里出来，到房前屋后坐着纳凉，老板和老板娘还可以吃点西瓜喝点凉茶，多么舒服啊。他阿昌好不容易说服了老板娘，说这大热天的没有人会来住店打尖了，也让伙计们放一放假，到这门口凉快凉快。谁知，这下美梦可就泡汤了。
　　可是等那几个外乡人走到面前，他阿昌满肚子的怨气又突然消下去了好些。那是三个寻常旅客模样的年轻人，两男一女，大约是三兄妹。
　　其中那个小妹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光景，裹在一件半旧的斗篷里面，越发显得身形娇小。太平镇算不上太热闹的地方，平日里难得见到外乡来的年轻小姑娘，所以阿昌不禁直直地拿眼睛盯住了她。那姑娘的眼睛鼻子嘴巴全都生得小而秀气，倒也说不上有多么出挑，可当她感觉到有人在瞧她，眼珠子骨碌碌这么一轮，便把客栈门口坐着纳凉的十几个人全都扫了一遍。阿昌只觉得那双眼睛望向他时，莹莹得好似天上的启明星，可等他再定睛看时，那姑娘的眼神又分明在瞧着别人了。饶是如此，阿昌还是忘了刚才要纳凉躲懒的心思，只想着那小妹子在这样大热天里赶了半天路，连鬓发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她的面颊上，因此自己得赶快倒杯凉水给她，连带着自己的条凳也该让给她坐坐。
　　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刚才还靠在竹椅上打扇子乘凉的老板娘却已经跳了起来，忙忙地上前招呼那三人中较年轻些的男子：“这位客官，天热辛苦，要不来小店里坐坐，打尖住店，保管给您伺候得舒舒服服！”
　　阿昌心里纳闷，怎么老板娘把他的活儿抢去做了？他这才仔细瞧那少年，渐渐的也瞧出了些门道。虽说这少年和那姑娘穿的是一色的粗布斗篷，可举动间从容稳重，一身儿遮掩不住的清贵气，想来绝不是寻常乡野少年，多半是什么大家富户的公子哥儿，只不过出门在外，财不露白而已。阿昌心里不由佩服老板娘，直道她姜还是老的辣，这看人的眼神儿可够毒的。
　　那少年听了老板娘的招呼，微笑着道了谢，便扭头问身边那年长一些的男子：“哥，天也晚了，我们今日便在这歇歇脚吧。”那男子应道：“也好。不过这会儿暑气还没散尽，那堂屋里恐怕闷得很。这样吧，我们就先在这门口坐一坐，让小二先把包袱行李拿到房里去。”
　　那说话的男子年纪最长，胡子拉碴，神情惫懒，倒看不出有甚特别之处。可那少爷既然呼之为兄，想必也是怠慢不得的贵客，于是阿昌得了吩咐，在店里给他们兄妹三人开上两间上房，把三人的东西先拿到房中。等他下楼来时，那三人已和门口纳凉的人们坐在一处，吃着老板娘特意给他们切的红瓤大西瓜。
　　虽有贵客到来，可是这闷热的夏夜把人身上最后一点好奇心也给蒸没了，等那三人坐定，大家也就不再忙活，只三三两两坐着闲扯闲聊。聊着聊着，就说起了这太平镇里百讲不厌的鬼神怪谈，其中最有名的，又当属镇外白猿峰上的剑仙故事和十九娘娘的传说。
　　外乡人没有听过这些新鲜故事，自然好奇，那姑娘便凑过来问道：“谁是十九娘娘？这白猿峰上又怎么会有剑仙呢？”
　　阿昌见她和自己说话，便用一种由衷的骄傲口气说道：“十九娘娘就是剑仙，她老人家住在白猿峰上。你知道白猿峰吗？那是方圆几百里内最高的山峰啦！明天早上你起来，往那东南方向看，那座从白云里冒出头来的白色山峰，就是白猿峰。”
　　那姑娘轻轻笑道：“这剑嘛，我自然知道。这一路走来，我见很多旅客都带着剑防身呢，可也不是带着剑就能叫做仙人啊。”
　　阿昌急道：“十九娘娘才不是寻常带剑的人！十九娘娘的本事大极了，而且，她老人家少说有一百多岁了呢！”
　　“阿昌，你又跟人小姑娘胡吹。”店里另一个伙计笑他，“十九娘娘才没有一百多岁。不过，七八十岁总是跑不了的。听我奶奶说，她年轻时就在这村里见过十九娘娘。对了，那时候我们太平镇还不是个镇子，只是个小村庄呢。”
　　那姑娘又问：“既然七八十岁了，又为什么叫做十九娘娘呢？又不是个十九岁的大姑娘。再说，她一个老人家，住在那么高的山上做什么，也不嫌不方便么。”
　　“哎哟，你个小姑娘不懂事可不要胡说。”老板娘连连摇她的蒲扇，“老辈人都知道，这十九娘娘早先便是我们太平镇上的人，小名儿唤作十九，就是后来成了仙得了道，也还是让人叫她云十九……”
　　店老板不等娘子说完就插口道：“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这十九娘娘升了仙，可就长生不老了。镇上老人说，她老人家如今跟几十年前见她时还是一模一样。不是大叔我说话不好听，若说起十九娘娘那般儿模样，比起小姑娘你来，那可是……嘿嘿，嘿嘿……”
　　那做娘子的瞪了自家男人一眼，怪他不该拿客人取笑，可是自己仍接了口说道：“这话实在不假。十九娘娘是登了仙的人，哪是我们凡人可以比得的？前些日子我也曾在山脚下远远地望见那十九娘娘，咳，别说这十里八乡的俊俏媳妇没一个及得上她老人家一个脚趾头，我看就是皇上的三宫六院里头，也不见得有这么一个人呢！”
　　这话说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谁都知道这云来客栈的老板娘平日里何等厉害，便是她男人朝过往女客多瞧一眼，她都要不依不饶吵上大半日。可到了十九娘娘跟前，到底服了软。那小姑娘本有些不好意思，也只是掩嘴轻笑。阿昌偷眼看着她的笑模样，心里暗想，十九娘娘那是仙姿仙貌，可在凡人里头，这小妹子也算差不多了吧。
　　等大家笑得住了，那少年公子才开口道：“老板娘，你这大话可仔细说不得。若是让当今圣上听说你们这儿有这么一位仙子，说不准便要派人问你们要人呢。”
　　“哈哈哈，这位公子你可白操这份闲心了！”老板笑完，又撮着嘴神秘兮兮地低声道，“咱这太平镇地面儿上，有两个大人物是连县官大老爷也不敢惹的。这第一位自然是十九娘娘了。这另一位嘛，就是镇上第一的大财主云三爷，他家原本是做炮仗的，这方圆百里所有过年用的烟花炮竹都是他们家的。你说这谁家过年能不放炮？所以县太爷也不敢得罪他。再说我这小小的客栈，也是云三爷的产业，还有……”
　　那留胡子的男子见店主人越扯越没边了，连忙拿话拦住：“大叔，我这兄弟年纪轻不晓事，你不该拿话混他。那云大财主有钱有产业，自然厉害，可这十九娘娘嘛，就当真有什么神通，想来也不过是个孤弱女子，又如何奈何得了官府呢？”
　　那店主人一急，待要细说，想想这三人终是外乡人，总是不便多讲，当下只是嘿嘿笑着摇了摇手。那小姑娘却好似没瞧见店主人这番顾虑，当下扭头望着阿昌道：“这十九娘娘果然有许多神通，是不是？我打小最爱听些神仙传说了，小二哥，求你和我说说吧，好不好？”
　　阿昌脸上一热，立时来了精神，哪里还顾得许多，只兴冲冲地说开了：“这十九娘娘的本事，真说起来可就多了。这太平镇上，谁家有些解不开的事，只到半山腰上十九娘娘的生祠里拜拜，一多半都能化凶为吉呢。可要说厉害，还得数三个月前……”
　　老板娘咳了一声，那公子应声便从腰间摸了几个钱出来，递与了她：“不好意思，我妹妹就爱听些新鲜故事，就让她听个够吧。”
　　老板娘接过钱来，笑呵呵道声“哪里哪里”。阿昌见她如此，方才大胆地说了下去：“三个月前，有几个采药的山客，为了找珍奇药材，大着胆子摸上了白猿峰顶。那一日恰巧十九娘娘不知云游到哪座山里去了，他们几个就误打误撞进了一个神仙洞里。据他们下了山的人说，那洞里全是些千年不化的玄冰，还有好些什么、什么寒玉，总之是些神仙享用的宝贝。只是洞里太冷，他们不敢进去，就跑下山来了。这事儿给县太爷听到了，刚巧当时州里要备办给皇上的夏至贡品，听说白猿峰上有玄冰寒玉，自然高兴得不得了，就派了官差跟这几个山客上白猿峰找去。你想，那神仙洞是十九娘娘的地方，哪是凡人能随便进的？我听其中一个山客说，他刚进了洞，就觉得一道冷气从胸口钻进来，接着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啊，他、他没事儿吧？”那姑娘不禁轻声叫道。
　　阿昌连忙安慰她：“放心，还不大要紧。那个人说，他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半山腰的生祠里躺着了。他的几个同伴连同那些官差老爷也一并躺在那儿，可到底是怎么到那儿的，谁也说不清楚。对了，只有他们官差的头儿没有回来。”
　　阿昌说到这里，故意要卖个关子，去瞧那姑娘脸上神色。可还没等那姑娘露出惊奇或担忧的表情，另一个小伙子就捅了阿昌一胳膊，笑骂道：“屁大点事儿，也值得这么耍嘴皮子！不就是咱们县太爷早上起来升堂一看，就见大堂的桌子上放着一颗黑布包着的人头么！”
　　那姑娘和她大哥飞快地对视一眼，才摸着胸口叫道：“啊哟！这可不是小事！是、是那位官差老爷的……的……”
　　“可不就是那位官差老爷的项上人头么！”那伙计虽然压低声音，仍是满脸兴奋，“要我说，他那是该！往日里动不动就大摇大摆地来咱们乡下地方作威作福，仗着自己在县老爷手下当差，净干缺德事！那一年在镇里集市上为着我老舅没留神撞了他一下，愣扇了我老舅几十个大嘴巴……！到底得着报应了！”
　　店主人和老板娘究竟是有些怕事的，听到这儿脸上就有些不安了。还是那三人里的大哥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如此怪事，想是这十里八乡都传遍了吧？我们初来此地，这才头一回听说，可算是孤陋寡闻了。”店主夫妇两个听他如此说，想是多半不会牵累到自己，方才把心放下来。
　　那公子又问：“那几个昏晕过去的人究竟受了什么伤？可请了大夫诊治？”
　　阿昌说：“怎么没请？开头几天个个脸色发紫，气也喘不匀，在镇上张大夫院里呼啦啦躺了一地。大夫给他们瞧了半日，说是身上没破半点皮，只是心脉里给寒气冻伤了，所以动弹不得。最后只开了几味调养的药，让他们慢慢回家里躺着去。唔，这一两日热成这样，想来他们也好得差不多了吧。”
　　听了这话，那满脸胡子的男人垂下眼睛，似乎陷入了沉思。倒是那小姑娘和那公子连连赞这故事新鲜有趣，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好些他们的旅途见闻，店主人一家和几个一块儿乘凉的镇民也听得津津有味。不觉这暑气也渐渐地消了。

　　军帐晨话

　　第二日清晨，天朗气清，太平镇宁静的睡颜刚刚抹上了一缕朝晖。可在镇外不到十里处，一支二百人左右的团队已在这里驻扎了大半夜。他们在青云山脚的背风处悄悄地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丝毫没有惊动镇子上的人们。而他们的主将帐中，一位才年满二十的青年军官，已经浑身披挂停当，眼下正有些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他年纪不大，却已经是一名校尉了。这其中虽有他自己年少有为的缘故，但更重要的，在于他是左羽林军上将军高詹的幼子，名叫高望。他们高家合家从军，大哥官至右郎将，正五品上；二哥也才补了正七品上的亲卫。而他，虽还只是个小小的校尉，但到底是将门虎子，一举一动旁人都瞧在眼内，他自己也渴望着建功立业，因此事事马虎不得。何况他这一次带兵出京，还是奉了皇上的密令。
　　这时，一个人撩开帐门，大踏步闯了进来，进了门也不客气，随意往座椅上一歪，翘起了二郎腿。高望回身一看，正是他那要命的好友元琅。此刻元琅正懒懒地歪在椅子上，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气，并不急着开口。
　　高望没耐心和他打哑谜，只问：“怎样，情报都打听到了？”
　　“那还用说？”元琅慢吞吞地道，“我那两个师弟师妹你也知道，这一唱一和起来，什么话套不出的。”
　　高望立刻来了兴致，连连搓手：“快说说看！这青云山白猿峰，果然有什么神仙宝藏么？州县里接连派了几次兵，结果不但空手而回，还折了好几个校官，是峰顶有什么机关不成？”
　　元琅道：“瞧把我们高小公子给急的。其实也没什么，镇上百姓的说法和知县奏的差不多。要紧的就三点——第一，这白猿峰是有主的，而且至少在这住了百八十年了，如今的主人大约是一个美貌的年轻女子，名唤‘云十九’；第二，第一批、第二批上峰的采药人和官差们没有太大损伤，只有一个平日鱼肉乡里的官差头子送了性命；第三，这女子伤人的手法有些古怪，除了直接被取走首级的那个官差头子，其余人都是被寒气冻伤了心脉，这和后来那几位被炎气灼伤面目和须发的校官，一样是说不清缘故的手法。”
　　高望笑了起来：“哦？这样听来，似乎这白猿峰上住着的，还是位本领高强的侠女，而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了？”
　　元琅笑道：“若真是什么妖魔，我哪里还会和陆环一起带上我师弟师妹跟你走这一遭？就让你们这些鹰犬爪牙给妖魔吃掉好了！”
　　“你、你、你这人，也不怕把自己给骂进去！”高望一时有点结巴，想跳起来却又有点丧气，“你以为我愿意揽这种倒霉差事？哼，好男儿为国尽忠，自当血洒边关疆场，结果却为了一点点夏至贡品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跟、跟个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女人家为难。哼，你看我手下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好汉子，哪怕到这山里抓一抓盗匪也好啊，结果却要我们挖什么冰什么玉的，真是晦气！”
　　元琅见他这样，反又端起了架子：“话不能这么说，高校尉——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白猿峰上的主人却窃据秘宝、占山为王，将圣上的江山当成自己的私产，可不是反了么？再说，虽然只是点消夏的冰块，可也关系到龙体安不安、龙心悦不悦，又岂是小事了……”
　　“得得得，你就别在我跟前装了！”高望道，“这一回要不是你们铁大人逼你借这事出来散散心，你肯来搅这趟浑水？”
　　听了这话，元琅脸上一瞬间暗了下来，沉默了一会才道：“……铁大也太会操心了，大丈夫何患无妻……”
　　“行了，行了，打住，啊。”高望随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袋水递给元琅，“要我说，你还是速速把手上的事儿了了，向你们铁大人告一个长假，去南边把陶姑娘找回来吧。四年前，陶姑娘去南海寻她生身父母，你就该二话不说跟她去，结果你让她一个姑娘家，千里万里，孤家寡人的……如今能怪得了人家吗？”
　　元琅接过水来咕嘟嘟灌了几口，半晌才低声道：“……可她已经来信说，她找到了爹娘，他们要她把这门亲给退了，再嫁一个南海那边出名的英雄，还是个富有的船商。我……就是有心去找她，我在宫里做的事儿也不可能让外人知道……”
　　高望见这位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好友竟也有这般犹疑不安的模样，一时急了，大声道：“嗨，这陶姑娘的父母定是不知道你在宫中的作为，又不曾见了你的为人，自然不肯许婚。等你去了南海，这么响当当地往他们面前一站，还有什么英雄狗熊敢来你面前装蒜？！”
　　元琅默然一会，才微微动了动嘴角，目光里透出惯常的自信：“好罢，算我借你吉言……来，咱们先把手头这白猿峰主人给料理了吧！”
　　“好！这才像我高望认的大哥！说吧，你是不是心里已有了眉目了？”
　　元琅笑道：“不错。其实我来之前，已经问过了铁大和我杜师父。他们也都认为，这白猿峰上应该不是什么鬼神作祟，而是江湖上某位隐士高人，只怕来历还不小。相传在百年前，昆仑山上有个很大的教派，主要是练剑和修仙，出过很多厉害高手，只是不大理江湖俗务，所以不大为常人所知。但在六十年前和二十五年前，这个教派却发生了先后两次不明原因的火拼，第一次只是元气大损，到了第二次，就彻底分崩离析了。根据大内里的记载，当时死去的教徒尸首，多有被冻伤或烧伤的痕迹。”
　　“这么说，这白猿峰上的女人便是师承于昆仑山上的那个教派……？”
　　“有可能。总之，那教派的两次火拼之后，似乎都有若干男女弟子在青云山一带隐居。因此这儿方圆百里都有剑仙传说，只是年代和人物略有不同，有的说是白衣剑仙，有的又说是仙姑或是娘娘。这一次我们在太平镇上听到的‘十九娘娘’的传说，应该是年代最近、与这次夏至贡品发生的风波关系也最大的一种了。”
　　“那么这位云十九姑娘在江湖上可有什么传闻？”
　　“没有，当今江湖上各个门派、帮会似乎都没有这一号人物，多半是个隐士。不过，杜师父提到，名满江湖的‘剑魂’慕容大侠倒好象有位旧友，就住在青云山上。可惜，慕容大侠多年来行踪飘忽不定，杜师父最近一次和他会面，还是七年前他送我七师妹到杜家学艺的时候……”
　　“啊，就是你带来的那个姓殷的小姑娘么？”
　　“不错，正是她。据她说，她的启蒙恩师乃是江湖上人称‘四大浪子’之一的‘千手赌神’。而根据铁大掌握的情报，那千手赌神和慕容大侠又是师出同门。简单说来嘛，我怀疑这‘十九娘娘’、慕容大侠和千手赌神都与那昆仑山上的神秘教派有点儿牵连。”
　　“那又怎样？不过是些方外之人罢了。”
　　元琅苦笑道：“你不是江湖中人，有些事儿你不明白。这江湖上做事，最讲究来历和牵连。好比官场，人人都身处一个关系网当中，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得罪一个人不要紧，可要是这人的师兄弟师姐妹师叔师姑师姨妈……全来找你报仇，那就要命得很。更何况，本朝不禁鬼神，京里就有许多七七八八的教派，上至宫苑下至黎民，多有受其影响的。这昆仑山上的神秘教派一来教众众多，二来有涉鬼神，一旦此事扯上了他们，只怕不仅仅是危及一州一县的安宁了。再说这慕容大侠，虽说这两年不大在江湖上露面了，可他的剑术和名头都仍是当今世上一等一的，最好也不要为着点夏至贡品把他给惹出来，否则宿卫宫禁的铁大人可就要睡不着觉了。”
　　高望道：“所以，这次在白猿峰上官军已连碰了几鼻子灰，圣上却并不调动大军——原来不仅仅是为了礼部那些儒臣的劝谏，还有这一层考虑。可照你这么说，我们眼下最好还是鸣金收兵，班师回朝？”
　　元琅大方地向好友奉送了一个鬼脸：“可不是么！要都听我元琅的，那最好的法子还是让圣上息事宁人，别惦记人家那点玄冰寒玉。可既然不行，那咱们进别人家偷宝贝的时候就不得不谨慎。嘿嘿，这高老将军着实是望子成龙啊，特意调你带两百人来探一探虚实。若没事时，两百人足够把东西带回去了，算你立了一功；若有甚麻烦，也正好也让你练练身手，反正两百人不多，赔了他也不心疼。”
　　高望立时一瞪：“你说什么？！谁不心疼？！这、这两百个弟兄个个都是我朝夕相处、一手操练起来的，我高望，对不起谁也不会对不起他们！你看着罢！”说完回身撩开帐帘，昂首挺胸地出去了。
　　元琅见他带了两年兵，还是这样听不得别人提他父亲，不禁抱着肚子痛笑了一番。可是笑着笑着，却总觉着心里有一点阴影，虽然他逼着自己不去看，但那黑影却始终都在那里。

　　你我方十七

　　“大河涨水小河浑，妹在河边洗手巾。不知妹妹肯不肯，丢块石头试水深。”几个正在篝火边烧水做饭的士兵，远远看见杜晏和殷夕菱并肩走来，有意扯着嗓子唱起了他们家乡流行的歌谣。
　　殷夕菱自然知道他们又在取笑她和杜晏的形影不离了。这也难怪，本来行伍之中突然多了个大姑娘，就够他们一帮大小伙子兴奋的，怎奈却有杜晏这样一位年轻公子日日守着不离半步，他们若不编个歌儿取笑，怎能咽下这口气去？当下她也不恼，只遥遥地笑骂道：“吃也堵不住你们的油嘴！当心陆队长过来把那嘴撕了！”
　　一听这话，那几个嬉皮笑脸的小伙子果然忙乱起来，四处张望着，只见他们那号称“黑脸门神”的陆环陆队长正在巡视营地。感受到他们几个的视线，陆队长一记眼刀就丢了过来，吓得他们连忙把嘴闭上，低头继续做饭。
　　杜晏和殷夕菱相视一笑。他们昨夜跟着大师兄元琅去太平镇上探听消息，顺道也在客店里好好休息梳洗了一番，一洗连日来行军路上的满面风尘，此刻正感到神清气爽。于是干脆也不去篝火那边凑热闹，而是远远地避开营地，两个人自去散一散心。
　　营地旁就是一个小小的山坡，两人三步两步登了上去，十里外那小小的太平镇登时尽收眼底。
　　殷夕菱又仰头寻找那传说中的白猿峰，可惜，他们现在正在青云山山脚，那白猿峰的真面目，一时却也瞧不清楚了。
　　在这似乎无限漫长的静谧中，杜晏忍不住望向他的七师妹殷夕菱。她俏丽的侧影此时正沐浴着一片淡金色的朝晖，身子又是那样娇小，就好像要整个儿融化在这金灿灿的光芒中。但他定睛一瞧，她又仍是好端端地站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鼻尖和鬓角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杜晏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心中会有一种既宁静又不安的感觉，他不禁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他和小菱师妹是打小结下的交情，自从七年前小菱师妹拜入父亲门下，他们就总这样形影不离了。有时候是一起练武，有时是读书习字，有时候还吵架打架，有时候又什么都不干。说也奇怪，按说他和小菱师妹性子差得那么多，小时候三言两语就能磕碰起来，甚至闹得一个气苦不已，一个恨声连连。如此应当早就生分了才是，结果偏偏没有。
　　倒是近一两年来，小菱师妹的脾气比过去变了许多。从前的她好似绵里藏针，还不止藏了一两根；可近来她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化了冻的春水，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孤僻，和家里的师兄弟师姐妹也越处越亲，更不和他吵架了。有一回杨双环当面说她：“听说汉家的姑娘到了十五岁就能梳起头发嫁人了，难怪七师妹这一两年越来越好说话了呢。”结果她也只是哈哈一笑了事，反倒是他听了心里一阵莫名的不安。
　　杜晏正一通没来由的胡思乱想着，殷夕菱却回过身来笑问道：“想什么呢？尽盯着我看。”杜晏连忙道：“看你头上脸上都给露水打湿了，衣衫也是，要不要换一件？”殷夕菱摇头：“不用了，晒晒太阳就好。”杜晏点点头，心里却庆幸她没有追问。
　　殷夕菱这时倒叹了口气，说：“可惜呀，这一两日都没碰上去京中的旅人，我给小凡写的信也没法捎回去了。”
　　杜晏笑道：“你这一路走来都写了几封信了？每天行军那么累，只要能歇口气，定要给一凡写信，这份心意也够了。”
　　“唉，小凡最近遇上这么大事，我却不能陪在他身边，怎么能不担心呢。”殷夕菱依然忧心忡忡，“他外公裴大人前段日子犯了事，给皇上极刑处死，这裴家到此也算是倒了。他亲娘前几年嫁入高将军家里，据说因性子刚强而与一家大小闹别扭，如今裴家一倒，她眼看着要没了容身之处。若她当真境遇不好，少不得要赖上小凡，也不知小凡到底是认她不认，唉……”
　　“你也不必忧心太过，其实小凡这孩子只是看着懵懂，心里未必没有成算。他今年也快十五了，当年他父母间的恩恩怨怨，他也差不多知道。要我说嘛，他多半还是会和他娘相认，毕竟，一味否认明摆着的事实，这也不是男子汉所为啊。”
　　殷夕菱笑了：“说得轻巧。他娘当年生而不养，害得他流落江湖整十年。再加上‘杀父仇人’却是自己亲娘，这事儿有那么容易忘了么？”
　　杜晏却道：“谁叫他忘了的？可他父母那一辈的恩怨无论怎样杂扯不清，毕竟和他没关系，只是那两人都对不起小凡。现在他认娘亲，不等于他要在父母的恩怨中断一个公道呀，只要问心无愧，怎么做都行。你放心，小凡只是需要点时间，他能自己想清楚的。你啊，就是关心则乱，小凡他是个男孩子，总不能一辈子仰赖着你这个师姐吧？”
　　殷夕菱一时沉默不语。杜晏这番话说的虽是祝裴两家的事，却好似字字敲在她的心上，若不是杜家里没一个人知道她的身世，她还真以为这话是她三师兄有意宽慰于她呢。
　　她扪心自问，自己何尝不是对父母那一代的恩怨痛苦不已？无情无耻的亲爹，残忍暴戾的大娘，还有自己那出身烟花而死于妾室的娘亲，自己受他们连累而吃了整整十年的苦楚……按杜晏的话说，她也可以问心无愧，可是为什么每每午夜梦回，还是心痛如绞，暗自饮泣？
　　杜晏见她不语，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解释：“嗯，我不是说，你不该这么关心小凡。唔，这个，我的意思是……”
　　殷夕菱见他这般困窘，心情又晴朗起来，有意取笑他道：“你不用解释，我还不知道你么？你见我待小凡这样好，又吃醋啦，是不是？”杜晏也知她是有意拿话岔开，因此也笑嘻嘻地并不辩驳，宁可默认自己小心眼罢了。
　　殷夕菱可还不饶，眨巴着眼睛凑上去问：“若说关心则乱，你也该去信问问九师妹的情况。她除了八师妹以外，可不是和你最好？”
　　杜晏撇开脸：“九师妹怎么了？”
　　殷夕菱拉长声音道：“九师妹——当然要紧啦——裴大人那么一死，他的党羽们也只顾夹着尾巴，当年害死薛先生的权臣们如今赶上这一代新人送旧人，也抖不起来了。从此八师妹和九师妹母女也不用这么藏着掖着，也不用整日想着为父报仇，自然可以考虑这人生大事了不是？嘿嘿，这九师妹家里也曾是鲁地的一方名士，论门第也配得上；薛夫人独立门户之后，你和九师妹也没有兄妹的名分了，这岂不是方便得很？”
　　杜晏故意咬牙不说话。他如今人长大了些，小包子脸没小时候那样明显了，可是一咬起牙来还是可怜可爱居多，可怖可怕却半点也没有。
　　因此殷夕菱当然不怕他，故意漫天闲扯起来：“嗯，你瞧八师妹，裴家的事一发，她和五师兄的亲事就定下了。可怜五师兄那样傲气的一个人，两年前为这事在师娘房前跪了一天一夜，只因怕八师妹爹爹的案子走漏消息，会害得杜家因收留钦犯之女而受牵连，师父师娘硬是不准。苦熬了两年，总算是守得云开，只怕我们这一趟回去，就该喝他俩的喜酒了。他的事既定下了，接下来怎么着也该轮到你若扬公子了，对不？”
　　杜晏才不吃她那一套，怡然道：“阿成哥哥和暖儿师妹是情投意合，自然是要恭喜的。若轮到我，也该凭着我自己的意思。”
　　“凭你的意思怎样？”殷夕菱一双细长的眼儿炯炯地望着他，杜晏胸膛里不由一跳，还未及开言，就听殷夕菱接着说道，“九师妹年纪还小，你也别太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杜晏听她这般打趣自己，再也忍不得了，当下就要照小时候的习惯，伸手拧她的脸。可一想到男女授受不亲，这手又往袖子里缩了缩。但又转念一想，如今是四下无人，天知地知，真是不拧白不拧，立时手腕一抖，就去摸她脸颊，竟是他从前在死去的祝杰手中学到的那套“折柳攀花手”中的第一式。
　　可是殷夕菱如今对他可是心知肚明，见他袖子一动就料到他又要耍这一招，立马扭脸避开。这折柳攀花手本来讲究情之所至，意动手动，可他这一番天人交战，早就失了先机，便是什么奇招也使不像了。殷夕菱避开一招，连忙纵身后跃，迅捷如狡兔，轻盈若飞燕，一边跑下山坡一边做着鬼脸：“哈哈，什么折柳攀花手，明明是个拱猪撕羊爪罢了！等我告诉大师兄去，你又使这不上道的拱猪撕羊爪啦！”
　　“好啊！说就说，有本事一辈子躲着我！”杜晏笑着喊道，干脆停步不追了。要比轻功，殷夕菱可未必在他之下。他当然并不真的担心七师妹会将他使这折柳攀花手的事儿告诉别人，虽说这门风流功夫于杜家的清誉大有妨碍，可七师妹也不过是爱在他面前逞一个嘴头痛快。
　　只是他心里还有七师妹绝不知道的另一层忧虑。
　　他今年已经一十七岁了，也到了该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时候。去年，他便依着京中望族子弟的常例，入了京中禁军的籍。可是这个职位本没有什么事做，不过是个虚名儿，许多富家大户的子弟却常常借着禁军的名义在京里飞扬跋扈。每日里不过是斗鸡走马，赏花喝酒，再不就是使气斗狠，扰民生事，除了抢皇粮劫官银的事儿不干，别的真是无所不为，还美其名曰“任侠”。杜晏生性随和，偶尔也和这一帮禁军里的狐朋狗友出去胡闹一番，可心里终究觉得不是正道。
　　可到底什么才是正道呢？这两年边关太平无事，想去沙场上觅封侯也没有机会，更何况杜晏和堂哥杜成不同，打心眼里不愿意打仗。
　　至于行走江湖，倒也容易，毕竟杜家不缺盘缠和面子，可江湖上也不是日日都有人仰天大呼“大侠救命”，这“行侠仗义”四字究竟从何做起，他杜晏至今也不太明白。适才七师妹问他“凭你的意思怎样”，他心里隐隐也有主意，可男子汉前程未定，何谈儿女情长？尤其是他知道七师妹可不是那等生性淡泊之人。

　　寒潭美人

　　青云山脚下，地气尚暖，因而也还生了些叶林和灌木。元琅、杜晏、殷夕菱一行三人，此刻便步履匆匆，穿行在这一片葱茏之中。白猿峰直入云霄，山路也奇险难行，如想在日头偏西之前摸到峰顶，可非要加紧些脚步不可。
　　根据元琅他们带回的情报，白猿峰主人云十九善用寒气或热气伤人。这是如何做到的，元琅一时也难说出个究竟，但这若不是昆仑教派的某种古怪妖术，则必是一门极高深的玄妙内功。这云十九的内功既已如此可怕，倘若剑术上再和慕容大侠相若，便是一位极可怕的敌人。
　　虽说历来好汉架不住人多，但元琅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让高望先做些准备，再率大军上峰。因此高望命令陆环，为弟兄们准备前后两块木制的护心板，以隔绝寒气，保护心脉；再用油帆布裹住头脸，防止被炎气灼伤。这些东西虽不稀奇，可毕竟有两百人之众，一时半刻也难准备停当，因此便由元琅带着杜晏、殷夕菱两个先行上峰，探一探这“十九娘娘”的虚实。
　　此时，元琅一声不吭，只一个人大步在前，用手中砍刀为师弟师妹砍开道上的灌木树枝。殷夕菱抬头瞧着大师兄的背影，不觉叹了一口气。
　　其实元琅生得并不高大，和他表弟陆环站在一起，能矮上大半个脑袋，他的背影自然谈不上魁梧；而且他虽然身在军籍，可既不似陆环实诚，也不见高望一般的豪爽，而是行止随性，军人那挺直的腰板常常也和他无缘。但殷夕菱一看他此刻向上攀登的身影，举动简练、身形沉稳、步履矫健，全身上下几乎连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便知他这几年在武学上下的苦功可绝不少。但殷夕菱明明白白地感到，几年不见，大师兄已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跑马场上耍得所有人团团转，只为了博心爱的姑娘一笑的青年了。
　　殷夕菱想得入神，突然感到旁边有一道视线正停在自己脸上，她眼睛一转，果然见是杜晏饶有趣味地望着自己。她面上一红，为了掩饰反而抢着问道：“说起来，我们这次上峰，兴许会遇上和慕容大侠一样厉害的剑术名家呢，你可想好了怎么对付？”
　　杜晏无所谓地一笑：“啊，那自然是唱喏行礼，打躬问安……反正唐突美人之事，我杜晏是做不出的。”
　　殷夕菱切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只一出了师父师娘眼皮底下，便要抓紧机会胡说八道起来。我问你，咱们杜家剑法也算名扬天下，你便一点不想向用剑的高人讨教一番么？”杜晏摇头：“要说讨教，有大师兄呢，我可半点也不手痒。”
　　这话他说得万分老实，于是不仅殷夕菱哑然失笑，连走在前面的元琅也忍不住回过头来无奈地看了自己的宝贝师弟一眼。
　　若论武学的悟性，元琅和殷夕菱也算是人中龙凤，可比起杜晏，他们都自知仍是略有不及。这家伙常常打开一本剑谱，坐下一页页地翻看，然后自个儿默思冥想起来，几个时辰后突然一跃而起，长剑在手，便将一套旁人练上一年半载也未必能上手的剑法演得精熟。这和元琅、殷夕菱那种用三船五车的汗水浇铸出的功夫完全大相径庭。
　　可正因如此，杜晏也没有他俩那种对武学的专注和狂热。不管是小时候殷夕菱练功时浑然忘我的眼神，还是她那几乎有点偏执的好胜心，都让他感到新鲜和好奇。可惜杜晏因为不够专注，所以武学修养也难以更上层楼，他自己对此倒浑不在意，只让旁人为他又气又恨而已。
　　见元琅回头，殷夕菱忍不住问：“大师兄，若我们这次真遇上慕容大侠，或是他的故人，您可想和他较量一番么？”
　　元琅道：“练武之人，谁不盼望如此天赐良机？可若当真遇上‘剑魂’慕容大侠一般的高手，我们高公子此番可要大伤脑筋了。”
　　“咦，大师兄，几年不见，师妹我可还等着您再露一手呢！自从四年前端阳马球会后，您可再没回家里来指点我们了……”
　　元琅这下真的苦笑起来：“七师妹，那些都是年轻时候不懂事，还提它干什么？再说，倘若遇上绝顶高手，我也不过是以命相拼，只求不要丢了杜师父和铁大人的脸面而已，还能有什么别的念头。”
　　殷夕菱听他如此说，不禁吐了吐舌头：“天啊，大师兄，我要不是知道二师兄这会儿正在山脚下，我还以为是他魂魄出窍，上了您的身呢。”
　　杜晏肚里直想哈哈大笑，只是知道大师兄最近心情郁郁，所以只得把头一偏，轻轻咳嗽起来。元琅也知殷夕菱有意东拉西扯，甚至出言打趣，亦是为了开解于己，心中倒有些感激这个小妹妹。他正想答话，突觉后背一凛，远处飘来一阵异响，使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杜晏和殷夕菱见他神色有异，也都紧张起来，三两步跃到元琅身边，两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大师兄的面庞。元琅做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听，水声……不，这是……”“锐器击水之声。”殷夕菱补充。元琅点点头，与此同时，杜晏也感到一阵微不可察的寒意轻轻爬上他的皮肤。
　　元琅示意他二人尾随，自己伏低身子，轻手轻脚地向声源处蹿了过去。三人如此一阵潜行，拨开草丛灌木。击水之声突然停了，而草木也渐渐地稀疏，很快便要遮不住三人的身形。正烦恼间，三人已转过一道光溜溜的白色山壁，一汪碧幽幽的寒潭便突然跃入他们的眼帘。
　　这寒潭约有十丈见方，三面都是滑不留手的白色山壁，水面静如碧玉，深不见底，只感到有阵阵透骨的寒气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但是，使三人大气也不敢喘的可不是这区区一池凉水。
　　只见那宁静的潭水表面突然现出一道裂纹，接着便成了一池碎玉。随着一根冰柱冲天而起，一道黑影从潭中跃出，嗖嗖几下，竟然攀上了那镜面般的山壁。这电光石火的一式，宛若苍空中最敏捷的鹰隼，如不是三人的眼力极好，恐怕怕就只能看见那根冰柱轰然碎裂后化作冰凌漂浮在水面上的样子了。
　　三人仰头向山壁上极目而望，一时都感到胸腔喉头被一股热气塞住，浑身战栗，无法言语。半晌，殷夕菱才低低地道：“……她，是人吗……”
　　那实在很难被相信是一个人类。她似乎是个女子，但也许，她只是山峰上的一捧新雪？晨曦时分的一滴露珠？天际的一抹微云？谷间的一阵清风？殷夕菱忍不住想，难道她就是为了满足世人对“美”的幻想才生的？也许她真的就是一场梦境吧！
　　这样昏昏沉沉地想着，殷夕菱不由地双膝慢慢发软，到最后几乎是快要跪伏在草丛中，脑海里如雷鸣般翻来覆去地滚动着一句话——“在她面前，我不过就是一根烧火棍子罢了！”。可即使这样，心里也仍然是欢喜的。
　　当殷夕菱快要被震撼和羞愧的心情压垮的时候，一只温暖的臂膀伸了过来，拉住了她渐渐下坠的身体。她浑身一震，仿佛大梦初醒一般站直了身子，望向身旁少年那满是担忧的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微微开口道：“……小杜晏。”
　　杜晏的脸色缓和了些：“是我啊。你没事么？那姑娘的剑气太强了，当心被她乱了心神。”
　　这时元琅也哑着嗓子开了口：“……若扬，你的内功已进步到了这个境地了啊。”殷夕菱回头一看，才发现大师兄脸上也密密地挂了一层汗珠，这在这寒气透骨的水潭边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杜晏摇头道：“这……我不知道啊。爹爹说内功修行急不得，因此也不曾太过督促我。”
　　元琅问：“那么你在看见‘她’的时候，内息没有一点紊乱的迹象么？”
　　“有啊，她放出的剑气很强。但我知道，那不是冲我来的，因为她没有杀气，所以我也没太在意。”说到这儿杜晏有点不好意思，偷眼瞧了瞧他七师妹，才小声说道，“就是……她长得太好看了……所以，我的心跳有点快。”
　　听他这么说，元琅若有所悟，接着长吐了一口气，拍了拍杜晏的肩膀道：“若扬啊，师兄一向自负得很，可跟你一比，原来那都不过是些执念罢了……”
　　“大师兄，若你也似我一般随性，只怕我爹的头发还要多白一半呢！我只不过是，不肯多费一点心思去想与眼前美景无关的事情罢了。”杜晏柔声笑道，又转身去拉殷夕菱的手，“小菱，你感觉好些了么？”
　　殷夕菱却不着痕迹地把手抽了回来，点头道：“我没事，不过被吓了一跳。她……她真美，武功也……深不可测。可她是谁呢？难道……”
　　杜晏道：“我们问问她去。”说着起身跑到潭边，朗声对那山壁上的女子道：“请问姑娘贵姓芳名？在下兄妹三人今日游山，无意中撞见姑娘，实非有意打扰……”
　　还没等杜晏说完，殷夕菱便一声低呼：“当心，她的剑！”
　　这时他们才看清，那女子□着双足，浑身上下只披了一件大雁毛的长披风，一头水淋淋还挂着冰渣的长发垂到了腰间。在山风吹拂下，雁毛披风的下摆猎猎飘动，不但露出了一双光洁的小腿，还能看见一柄青白色的细身长剑在披风下若隐若现。
　　现下他们都已确定了一件事，这人不是凡人，剑也不是凡器。似乎是为了呼应他们的想法似的，那女子丝毫没有理会杜晏的发问，而是一个转身，迅速地翻过山壁，消失了。
　　元琅和殷夕菱紧张而疑惑地对视一眼。只有杜晏还站在原地，喃喃自语：“……古书中有云，东海有女，风华绝代，名曰‘云居雁’。哎呀，我今日方才见到了真人！唔，云居雁、云居雁……”

　　半路杀出帮小山贼

　　那寒潭美人，惊鸿一瞥，在三人心中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如果那女子不是什么山鬼精怪，想必多半便是这青云山白猿峰的主人了。于是三人强压下心中种种难以尽述的感觉，加紧脚步向峰顶攀登，不多时便到了云阿昌所言的位于半山腰的十九娘娘生祠。
　　可令他们意外的是，那里竟已有人捷足先登了，而且不是三两人，而是足有一二百人之众。
　　那一伙人个个身着劲装，腰挎兵刃，而且呼三喝四，祠里祠外地坐了一地。元琅一见他们这个阵势，心知这是一帮在青云山一带活动的山贼，但瞧这人数和武装，已远不是小毛贼的水平，没准是附近哪个寨子倾巢出动。想到这盗宝的任务又要多生枝节，他心中也不免叫苦，直道高望先前不该那般乌鸦嘴。当下也只是用手势示意杜晏和殷夕菱二人小心隐藏行踪，听一听动静再说。
　　这时，山贼中有一个脸黄微须、腰间卷着倒钩九节鞭的男子站了起来，手捧一碗酒，看来倒是个小头领模样。只听他端着酒，粗声说道：“诸位地虎岗、黑沙寨的弟兄们，在下青云山雪鹰寨曾之龙，今日仰仗诸位之力，上这白猿峰去寻那姓云的鬼娘们，为我们老寨主报这血海深仇。在下先敬诸位好兄弟一杯！”说完一仰脖，把一碗烈酒统统倒进了腔子里。
　　众人叫一声好。接着，又有两人从人群中站了起来，各自也照样端了一碗酒。其中一个长着吊三角眼睛的彪形大汉说：“曾兄不必客气！那死娘们废了我两个把兄弟的武功，这道梁子，我们地虎岗早就和她结下了！管她是什么神仙娘娘，今日我黄蛟要她血债血偿！”说着也是一饮而尽，众人又是一声彩。
　　这另一个人身着白袍，头戴儒巾，竟是个文弱弱的书生模样。殷夕菱在心里轻轻地咦了一声，倒很想听听个假书生真山贼有什么话要说。那人见大家渐渐静了下来，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诸位好兄弟们，这青云山一带的人都知道这姓云的本领高强，咱们眼前就是一场硬仗。如今我柳某人只说一句话，今日打得赢，做生意；打不赢，没饭吃。”
　　言毕，姓柳的书生咕嘟嘟把酒喝完，这一二百人仍是鸦雀无声。但元琅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沉默而强硬的斗志正在这伙人的胸中激荡、沸腾。果然，片刻之后，人群中炸响一声喊：“我们要做生意！跟这娘们拼了！”众人也纷纷大声鼓噪起来。
　　杜晏诧异地回头，用口型问道：“他们做什么生意？”元琅忍住笑，也用口型回答：“打劫的。”说着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杜晏这才恍然大悟。那日在太平镇上探听情报时，就曾听见镇民说过十九娘娘惩治盗匪的故事。
　　原来这太平镇正挨着官道，周围几个乡、镇、县的商人旅客都要走这条官道，才能运货上京。而且青云山物产丰富，周边的几个县乡靠山吃山，都有些特产，比如山果子、药材、木材、熏香等等，不一而足。大家不但靠着这条官道挣了不少钱，而且，州县里年年要给皇上上贡，这事儿可是大小官员身家性命所在，小百姓们自然更不敢怠慢。可偏偏有些山匪守在官道边上，做起了这不要本钱的生意，雁过拔毛，运贡品的商队更是他们口里的肥肉。这伙人搅得周边的百姓苦不堪言，官军剿匪又多次出师不利，于是就有人上十九娘娘的生祠，日夜焚香祷告，求十九娘娘惩治那帮匪人。结果据说十九娘娘趁夜造访了几个比较大的山寨，也不知到底干了什么，总之这一年半载的，青云山的盗匪们是渐渐地歇了。
　　这故事他们当日听时还只觉得心生钦佩而已，可自从在寒潭边偶遇那绝美的女子，三人便忍不住暗暗纳罕，难道那神仙一般的人儿能和眼前这些粗人俗事搅合到一起吗？不觉便对眼前这批乌合之众更生出了一层嫌恶。只殷夕菱暗暗在心中想：“这姓柳的倒还像个人物。”
　　这时，只听生祠中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山匪们的欢呼声。不多时，见七八个人抬着一样东西出了祠门，仔细一看，竟是一尊泥胎的塑像，依稀便是那寒潭美人“云居雁”的模样。杜晏见状浑身轻轻一震，殷夕菱却早伸出一只手扯住他的袖口，以示切勿轻举妄动。
　　那柳书生示意手下人把塑像放在林间空地上，然后他走上前去，环视众人，一拱手朗声道：“诸位不必害怕，拉倒神像一事，是我吩咐黑沙寨的兄弟们做的。想我黑沙寨在青云山地面上摸爬滚打这些年，仗着道上兄弟给面子，也算是有点儿名头了。可打一开始，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过这刀口舔血的日子？我柳恒，家里在山间有几亩薄田，本打算读书种地，做个守己良民。可是县官大老爷为了给朝廷上贡香料，硬是把我家里的祖田强征了去，用来种植香草。我进县里递状纸鸣冤，却被乱棍打将出来，险些死在大街上。我又进这青云山求神仙帮忙，可是神仙没寻到，还差点摔下山涧去。若不是黑沙寨老寨主出手相救，又见我识得几个字，留我在寨里做个军师，我柳恒早是个孤魂野鬼了……”
　　他说到此处，长叹一声，默然不语。其他人中也有不少被勾起了自家的伤心事，一时悲愤交加。那柳恒停了片刻，又扬声说道：“自古来官逼民反。黑沙寨当年收留了我，且蒙老寨主不弃，又将这寨主之位交托到我手中，柳恒只有肝脑涂地，以报大恩。我本拟将黑沙寨发扬光大，为寨中许多和我一般受了冤屈的兄弟讨个公道，再散了寨中金银，让兄弟们老了以后能回家过几年安心日子。谁知，半路上却遇上云十九这个小女子，整整半年，黑沙寨没有做成一笔生意。哼，她虽没有杀伤人命，可是断了兄弟们财路，等于叫兄弟们活活饿死！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拼死上山，求一个痛快！”
　　这几话说中了每个人的心事，一时间山匪们无不同仇敌忾。杜晏双眉紧锁，心里反复咀嚼着“打不赢，没饭吃”几个字，无意间反手握住了七师妹的手。殷夕菱却心道，等你做稳了寨主，分不分金银还不是你说了算，你要继续占山为王，又有谁人敢来争执。她望向大师兄，只见元琅也只是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
　　柳恒接着道：“这云十九号称‘十九娘娘’，本领高强，相信雪鹰寨、地虎岗的兄弟们也都见识过了。可是，这女子其实也就是肉身凡胎，既不是神仙下凡，也不是妖孽作祟，大家不可被她装神弄鬼吓破了胆子。”这一下，连元琅都略略挺直了腰背。
　　曾之龙叫道：“可她当着我们十数个兄弟的面，将我们老寨主害了，大家连她用了什么手法都没看清。她又将我们虏获的几个女人劫走，众兄弟抬脚要追她，才发现两条腿都给冻得硬了，连弯一下都不能。这、这……这还不是妖法？!”
　　那黄蛟也道：“不错，那云十九伤我两个把兄弟的时候，大家只看到白光一闪，他们两个就一口气也提不上来了，跟着那娘们就没了踪影……”
　　柳恒长叹一声：“所以我说，这是场硬仗。不瞒大家说，我柳家祖上也出过隐士，是以我家祖业便在这青云山的山坳之中。这白猿峰上的剑仙，我打小也曾听家人提过些，却实实在在并不是妖魔鬼怪，倒是些剑术了得的高人。”他见大家将信将疑，又指着“云居雁”的塑像道：“这女子姓云，祖上便是这青云山脚太平镇上的人。据说她的爷爷少年时便曾去西域求仙访道，多年后学成归来，便在白猿峰上隐居。她父亲也是如此。至于她本人，自小从父学剑，倒好像没有离开过青云山，小时候也曾漫山遍野闹得鸡飞狗跳……”
　　一个不知是雪鹰寨还是地虎岗的小喽啰壮着胆子打断他：“柳先生，不，柳寨主……这十九娘娘的传说，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的……老辈人说，如今祠堂里这位十九娘娘，早在百八十年前便曾在这一带现身过了，到如今容貌还和几十年前一样。你，你却说她小时候怎样，这话可不能乱说……”
　　柳恒笑了笑：“这却不是我信口开河。老柳家在青云山中也隐居了近百年，这白猿峰上的剑仙我们虽只是偶窥仙踪，但这其中子承父业的故事，多少还是耳闻目睹了一些。一般老辈人传说的‘十九娘娘’，大约是我们见过的云十九的祖母——当年年轻的样子。这我柳某人虽不曾亲眼得见，但家中长辈却是知道的。只不过据说这位百八十年前的‘十九娘娘’不幸短寿，因而别人也只见过她年轻貌美的模样了。至于眼前这位云十九……唉，柳某人在她幼时也曾在山里见过一两次，真真只是个自小学剑的小姑娘罢了，推算起来的话，她今年最多也不过二十开外，绝不是什么活了七八十年还容貌不改的老妖怪。”
　　山匪们这下一改之前的悲愤，而变得兴奋躁动起来。这云十九的武功他们虽曾亲眼见过，但一旦知道这并不是神仙妖法，立时胆子便壮了许多。他们交头接耳，彼此鼓劲，慢慢开始大声说笑，甚至跃跃欲试——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女子，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而他们有百多个大老爷们，怕她什么呢！如果能借人多之势将她拿下，那可是个绝世美女啊！
　　只有草丛后的元琅三人，脸色越发严峻起来。柳恒的话充分证实了之前元琅的推断，看来这云十九和她一家必是昆仑山上神秘剑派的弟子无疑了。可她若只不过二十多岁，那之前在寒潭边见到她那出神入化的武功……元琅不禁感到身上汗毛直竖，那是一种巨大的压迫感下油然而生的强烈兴奋，一种挑战强者的预感。今日这白猿峰上，也许将有一场值得他铭记终身的恶战……
　　这时，柳恒眼见自己的策略已经成功，不禁满意地微微一笑。当下又上前两步，大声对众人道：“这云十九装神弄鬼，将青云山搞得乌烟瘴气。我柳某人偏不信她这个邪！今日我们黑沙寨、地虎岗、雪鹰寨的兄弟们尽皆在此，一同杀上山去，给大家打出一条活路来！柳某人以此为誓！”说完，他竟然呸的一口唾沫，直吐在那泥塑的美人脸上，然后昂首挺胸走到一旁，看着另外两位首领。
　　曾之龙、黄蛟二人立时就明白了柳恒的用意。这十九娘娘在青云山一带的威名，可说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今日三个寨子的兄弟们虽然奋勇上峰，可一多半人心里还是怕的。如今柳恒将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是再也躲不过去了，只消这口唾沫一吐，便只有一条心地杀上峰去，将妖女云十九彻底拿下这一条路了。若此战一败，亵渎了十九娘娘的人也再没法在这青云山地界里立足……此时二人牙关一咬，并肩走上前去，呸呸两声，又是两口唾沫飞下。
　　三位头领以身作则，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这一两百号人争先恐后抢上前去，准备向被拖倒的塑像吐口水。
　　殷夕菱只觉自己胃里一阵阵抽紧，一种莫名的愤怒几乎冲口而出。于是她当机立断，伸出手去一把捂住了杜晏的嘴巴。
　　“唔……！”果然，杜晏已被这无耻的情景激得怒火中烧，若不是殷夕菱一只手及时地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从身后牢牢地环抱住他，他也许真会从草丛中跳出来阻止眼前的一切。可是无论他对那位绝代佳人“云居雁”是何等的钦慕敬仰，此时此刻，他也不能为一时的冲动将七师妹和大师兄都拖入险境。于是他只能任由怒火将他清秀的脸庞烧得通红，浑身颤抖，只在死死咬住的牙关中透出义愤的低吟。
　　“住手！”没想到，一旁的大师兄元琅却在这时采取行动。只见他笑盈盈地从草丛里站起身来，大声道，“有本事上山和真人打去，只拿个泥胎子出气，算什么男儿好汉！”说完还飞快地转头冲两人笑了一下，接着便一跃而出。

　　学剑岂止一人敌

　　这荒山野岭间突然冒出个大活人，吓人一跳不说，来者不善是跑不掉的。柳恒与曾之龙、黄蛟二位一打眼色，三人便领着各自的人马不同向这不速之客包抄上来。元琅哼了一声，提气倒纵，蹿上身旁一棵大松树，蹲在枝头，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二百人的山贼联军。
　　柳恒颇有些识人的眼力，见元琅这几下纵跃，便知今日撞上了高手。此时他当先拦住众人，沉住气叫道：“阁下何人？为何在此偷听我们兄弟说话？”
　　谁知元琅毫不领情，冷冷笑道：“你们这一大帮子人在此吵吵嚷嚷，就差歃血为盟，再开个誓师大会了，还用得着什么偷听？更何况这儿是十九娘娘生祠，你们不来烧香礼敬倒也罢了，这又干的什么好事，可不是怕别人不知道么！”
　　柳恒一忍再忍：“我们……正如阁下所见，我们兄弟与这祠堂主人有些私怨，这才不得已而为之。阁下怕不是本地人吧，这事儿也与您不大相干，还请您不要坏了江湖上的规矩才好。”
　　“哈哈哈，江湖规矩？好啊，那你说说，我在这江湖上有什么名号，又是什么身份？你若说得出，我再依你的江湖规矩也不迟。”元琅一脸轻松地说来，全不顾眼前那些把江湖地位看得极重的人是如何想法。其实他虽连拜名师，可自从跟着铁大人戍卫宫禁以来，不大在江湖上走动，连真名姓也极少说与外人，因此虽然他这些年大风小浪也经过见过了，可江湖上也没几个人知道他这号人物。
　　柳恒听他如此说，对这个怪人的身份举止更是毫无把握，一时难以开言。但其他人可见不得元琅这般嚣张神气，尤其是黒沙寨的人，早就鼓噪起来，只等柳恒一挥手，他们就一拥而上将这胆大包天的小贼剁成八块。
　　而曾之龙早已经长鞭在手，喝骂道：“哪里来的无名小卒，敢来坏爷们的大事！”说着一鞭子抽向元琅的所在，元琅微微一侧身，这带倒钩的九节鞭便刺啦啦地撕下了一大块树皮，树身被抽得抖动起来，树叶儿也簌簌地落了一阵雨。
　　“嘿嘿嘿，曾兄，不必说了，他若不下来领死，兄弟这儿一人一刀，连个全尸也甭想留给他的。”那黄蛟也抽出腰间两柄朴刀，冷冷笑着，一双三角大白眼鼓起几道血丝，领着他地虎岗的人马，将元琅所在之树，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
　　谁知，元琅却只是懒懒站起身来，偷偷向杜晏和殷夕菱的藏身处望了一眼，确认两人已经离开之后，才把视线在树下众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轻描淡写地开口了：“要打便打，哪里来这么多废话。”
　　话音未落，他又是嗖地一下蹿出，借着此处山中常见的香叶藤萝，飘飘落在丈把远的另一棵高大桦树之上。而他原先所站的松树枝，已插着几支弩箭，碗口大的树干，竟被生生贯穿。元琅回身，略带赞许地望向手持钢弩的柳恒：“够爽快。劲道不错，只是准头……”柳恒却不打话，只冷哼一声，一个手势，他身边六名贴身的护卫也纷纷举着钢弩四散开来。
　　元琅一皱眉头，这几个使钢弩的跑动之间竟暗合了五行八卦的方位，连上柳恒，还可以随时变化成一个小北斗七星阵，到时候七箭连发，可谓天罗地网，那可难缠得很。更何况，树下还有一二百人合围，就是他元琅，此时只要一落地，也再难全身而退。于是元琅不敢怠慢，将长剑抽在手中，又向下一个落脚处跃去，心中还不免问候了皇城中的那位大太岁几句，怨他将柳恒这位山中隐士逼出来祸害人间。
　　于是，元琅展开轻功，与这些青云山地面上最剽悍的山贼们玩起了猫抓老鼠的游戏。他有时借着树枝的弹力和藤萝的帮忙，在树与树之间纵横腾跃；有时又手脚并用，噌噌噌往高大的树顶上蹿去。可是，此处毕竟已经是半山腰，树木稀疏，而多为矮小的灌木和草丛，可供元琅腾挪之地究竟有限。所以被逼到急处，元琅不得不展开攻防一体的“大回天剑”，踏着敌人肩头，继续向前飞奔。
　　杜家的回天剑法本来是纯防守的剑招，可元琅在多年实战中，改良出了能在运动中施展的“大回天”，却是一种一对多时用的狠辣招数。此时大回天剑在元琅周身织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网，凡离他三尺之内的敌人，无不立刻被绞成片片血肉。虽说元琅只在不得不跃入敌阵的时候才使用此招，但不到片刻，已有七八个人的热血喷溅了出来，有些人死前居然在喊“十九娘娘饶命！”。
　　手中长剑饮了血，剑锋也微微颤动了起来。元琅心下有些烦躁，他知道，这动的并不是剑。这些年在铁大手下，常为皇家干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儿，如今在自己血管中流淌的早已不是侠士之心，而是一种□裸的嗜血本能。可是面对着这些逼上梁山的贼人，他实在不愿大开杀戒，但若不用大回天剑，柳恒手下那几支劲弩却动不动便在他避无可避之时朝要害之处招呼过来，让他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正在他心中闪过这一念之仁的时候，手中长剑却被曾之龙九节鞭上的倒钩一下锁住，那姓曾的随之大喝一声，竟欲将元琅连人带剑从树梢上拉下来。元琅不禁切了一句，一口真气下坠，灌注于双足，使他的身子牢牢地粘在了树梢之上。曾之龙白白把脸憋得紫涨，元琅却纹丝不动。
　　元琅又是一个手腕轻翻，长剑便如灵蛇般主动缠上了九节鞭，随着元琅一声轻叱“放！”，曾之龙只感到浑身如遭雷击，连忙撒手。这一手和当年元琅在斗草时震断殷夕菱的草茎时如出一辙，只不过这粗大的九节钢鞭一时难以被内劲震得寸断，仅仅是绞扭成一团，再也难以使用罢了。
　　可就在此时，又有四支阴魂不散的钢努直逼元琅周身！这柳恒的六名手下，已有三人要么倒毙在元琅剑下，要么被他用树枝射伤了眼睛，但剩下的三人仍追随着柳恒的指示，稳稳地踩中四方卦位，瞄准了元琅身上大穴发射弩箭，竟是丝毫也没有被同伴的死伤而动摇。
　　元琅待要抽剑回救，无奈剑已被九节鞭缠住，徒然沉重了许多。他却嘴角一勾：“你道我没法子连你的九节鞭一块使么？”说着力贯于臂，长剑便带着坏掉的九节鞭如盘龙一般卷了回来，眼看着就要将那四支弩箭碰飞。
　　但树下的地虎岗首领黄蛟恰恰在这个节骨眼上挥着双刀扑了上来，双刀交击，偏偏又卡在了九节鞭的倒钩之上，刚巧阻住了元琅回救的剑势。可黄蛟没想到，那鞭子在元琅的真气使动下去势受阻，反而鞭身一扭，自然而然地将他这个大汉缠在当中。只一眨眼功夫，灌注了真气的九节鞭倒钩就将他浑身穿透，犹如蟒蛇绞死猎物一般。可怜那黄蛟，没来得及为兄弟报仇，反而要先上那奈何桥候着他们去了。
　　可这么一来，元琅再也来不及挡开四支夺命钢努了，只得腰身一扭，在毫厘之间堪堪避开弩箭，又舍了长剑及时后跃，才没有被钉个透心凉。
　　这下，元琅可是赤手空拳落在了敌群当中。还好，曾之龙方才兵刃被毁，又眼见黄蛟出乎意料地惨死，此刻见了落在身边的元琅，反而吓得连连后退，口中没有一句完整话。雪鹰寨众人顿时群龙无首。
　　“好险！真是流年不利！”元琅不禁吐了吐舌头，一猫身子，使出铁大亲传的逃命神功，像条泥鳅一般就从人缝之间钻了过去。一面跑，一面还暗骂自己太过心慈手软，没有在一开始就废了他们几个领头的，以至于在这些小毛贼面前丢了兵刃，若被铁大和兄弟们知道，不晓得要被嘲笑多久。
　　与此同时，通往白猿峰的山道之上，也有两个年轻的身影在脚不点地地飞奔。原来，元琅在冲出去力战山贼之前，曾给二人留下一个手势——“引兵上山，我挡着！”。一想到大师兄此时正独自和一两百个山贼周旋，不管他们对他是如何信任、佩服，也难减心头那份焦灼之情。
　　“大师兄没事吧？”杜晏在疾驰中仍不忘转头问道，“那些山贼人数众多，又正在斗志昂扬的时候，大师兄他……”
　　殷夕菱沉吟了一会，才笑道：“没事的！大师兄不过是要引开他们……他若想脱身，那伙小毛贼也还留不下他！”
　　“可刚才我们明明能躲过去……”
　　“呵，别忘了，我们这是上山偷人东西去呀。刚才那些宝贝的主人恰巧给我们撞到，眼下正坐在家门里守着呢。如能借那些人闹出声势来，我们调虎离山，没准还能闯个空门。万一不行，还可谎称是碰见山贼，特意上山示警，如能因此得十九娘娘青眼，赏我们几块玄冰，这事儿可就兵不血刃地办妥了。”
　　杜晏绷紧了脸：“……那么，我们还是按原计划，摸清敌情，再伺机传信给高校尉？”
　　“是啊，眼下没有大师兄，仅凭你我二人，一定要和谈、和谈……至不济也要等高校尉带兵解决。”
　　杜晏苦笑：“我真想让高校尉带兵去对付那些山贼，而不要动云居雁姑娘的东西……”
　　殷夕菱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嘴唇微动，却什么都没说。又奔了半日，她抬眼瞧瞧眼前那近在咫尺的山峰，突然一笑出声，把那句没说出来的话说了：“杜公子，眼下别忙着给美人儿起小名啦，还有更重要的事儿等着你去做呢。”
　　杜晏还来不及咀嚼她话中深意，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这是……百花八仙阵？”
　　此处已接近峰顶，地气苦寒，虽正值炎炎夏日，可四周连灌木也已不生，仅剩苔藓碎石而已，一眼望去，苍苍茫茫。这种奇险之地，难怪要叫作“白猿峰”，因为除了猿猴之外，少有人能够攀援上来。可偏偏在陡峭的山道尽处，居然绿树亭亭，繁花似锦，宛若江南春景。而且再细看那一花一木的位置，绝非天然之势，而是尽得人工之巧。
　　杜晏认真地瞧了片刻，叹口气道：“此处地气异常，多半有火山熔洞。而且，利用花木的长势布下如此高深的阵法，想必是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的大高手了。”
　　殷夕菱却笑道：“这也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杜家公子在这些杂学上可是无师自通，师妹我倒不为此阵忧心。只不过……之前镇民们说曾有采药人误上此峰，可见当日通往白猿峰的山路上多半并无此阵……”
　　杜晏皱眉：“难道，我们的队伍已给人发现了……？不，应该不会。此阵布置精巧，但最多用来阻拦武林中人，若遇上官军放火烧山，攻破它就只是早晚的事。再说我们一路上行止极为秘密，这白猿峰主人很难事先收到消息的。”
　　“不错，这其中恐怕另有蹊跷。”殷夕菱点头赞同，“三师兄，你能不能在不被主人发现的情况下突破此阵？我们最好先潜入看看，如果情况有变，也好及时燃放烟筒通知高校尉。”
　　杜晏在心中飞快地计算了一阵，犹豫着说：“突破此阵不难，但要没有一点动静，我也只能尽力而为。若有什么万一，你可要及时后退。”
　　另一头，元琅跑着跑着，眼看着连灌木草丛也渐渐稀疏起来，只好苦笑一声，知道前面必是断崖了。山贼们熟悉地形，柳恒又带着他们三面包抄，连曾之龙也捡了件兵刃，嚎叫着要把元琅剁成肉泥，以祭他们死去的兄弟。
　　元琅奔至崖边，探头一看，只见崖下乃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山涧。眼下正值盛夏，山上雪水融化，因此形成山涧，而且流速甚快，不知深浅。
　　身后的山贼们渐渐围了上来，元琅看看日头，知道此刻高望的部队必定已经出发，按着他们沿路留下的标记，不用半日就能到达山顶。现下只盼师弟师妹们能见机行事，尽快把东西弄到手——如若那云姑娘感谢他们通报之义而以珍宝相赠，那就谢天谢地；假使她太不通人情，只好让高望分出兵去巧取豪夺，顺便让这帮山贼们背个黑锅。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对眼前这些步步紧逼的山贼歉意地一笑，甩出一个给高望传信的烟筒，然后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一腾身就往那淙淙流淌的山涧中跃了下去。
　　宛若雨后天边的一道飞虹。

　　再会云居雁

　　白猿峰顶，一幢简朴而结实的小木屋。太阳已有了下落的趋势，留下道道金灿灿的霞光，流连在小屋内。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空气中浮动着点点微尘。屋里正中的位置有张八仙桌，桌上有三个牌位和一个香炉，炉内不多不少正燃着三支香，袅袅的烟气缓缓地上升。堂屋里饭桌上，一盏热茶。
　　云十九用她微凉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她看见自己坐在小木桌旁，等待。她感觉到她的冰火双剑正散发着剑气，如水波般一圈圈地漾开。她听到血液在周身流淌，一遍又一遍；还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中不紧不慢地跳动，于是便数着那跳动的次数，权作时计。
　　她并不害怕等待。独自等待是她这辈子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守在病重的母亲床前，陪她等待死亡的降临；躲在苍天古木的树荫中，等待云游的爹爹回家来找她；站在蜿蜒盘旋的山道尽头，等待慕容伯伯和怀方叔叔来家里做客。等待亲人，等待朋友，一等就是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终于，等待本身就成了她最密不可分的情人。而等待来犯之敌，不过是一场新鲜有趣的游戏，甚至不影响她每天例行在寒潭里练剑。
　　她已经可以随时随地让自己的灵魂挣脱俗世的羁绊，像现在这样进入一片空寂澄明的状态，在半空中注视着自己的背影。现实的自己只是一座雕像，就像爹爹最热衷的那些美丽的冰雕一样，而灵魂却是永远自由的。她一辈子也没有去过比太平镇更远的地方，但外面的世界对她而言并不神秘，因为灵魂来自天地的本源，所以它什么都知道。
　　夕阳微微地泛红了，云十九依然继续着自己的冥想。这种冥想是家传武学的基础，据说最初是为了让信徒们感知冥冥中的天神，用心体会世间的善恶，后来却用于最大限度地开发身体的潜能。她微微一笑，这真是舍本逐末。可是这世上买椟还珠的人真是太多了——她用真气轻轻地抚摸桌上那两把一青一红的宝剑，剑也发出了微微低鸣作为回应。
　　今晚要来的人，所求的不过是这一对冰火双剑和爹爹传下的两仪剑法真本而已。真不幸，本门开山祖师爷原本是想追求极至的剑道，然后一通百通，以此探求终极的天道。可惜后世弟子却将它与俗人所谓的修仙入道混淆起来，妄想借助炼丹铸剑等雕虫小技提升自身修为，却忘了师门祖训：世间种种因果，不在外物，只在自身。后来本门弟子武功堕入邪道，甚至于杀害灵兽、血祭活人、迷惑百姓，犯下累累恶业，最终酿成爹爹和慕容伯伯他们一生的伤心。可他们仍不死心，定要寻回被爹爹带走的两样师门至宝。
　　但其实他们和云十九一样清楚，这种偏执只不过是一错再错之后的又一重错误，但他们那无可挽回的残破人生，除此之外早已经生无可恋了。
　　今晚，他们要寻的只是一个答案。所以她要在这里等待，把答案给他们。
　　可是在那之前，似乎应该先招待一下这两位意料之外的客人。云十九收回心神，转头望向窗外，门外的林地上空无一人。她的心头有如古井微澜，一丝恬淡的喜悦撞击着经脉。好像是两个很有意思的人呢，那么，就先问候一下吧。
　　杜晏和殷夕菱摆脱了百花八仙阵的纠缠，立马在树后藏好自己的行踪。这白猿峰除了古木山石之外，只有一条冒着热气的小溪从一幢孤零零的小木屋前流过。而那个女子就这么大大方方地从木屋里走了出来。
　　她还是披着那件大雁毛的披风，只是多加了件白底蓝边的长袍。一头长发仍然松散散地垂在脑后，山间晚风骤起，吹得乱发似乌云。而她立在这长风夕照之中，仿佛连人影儿也在风中猎猎舞动。
　　这一次她并没有放出剑气，而只是默默望着他们藏身的方向，手中却比上次更多了一把剑。青色的略长，剑刃较细，有如钢针；红色的却短而宽些，形状粗朴，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殷夕菱见此情景，心知久藏也无益了，只好冲杜晏点了点头。
　　杜晏立刻从树后疾走几步，恭恭敬敬地向他心目中风华绝代的佳人打躬行礼。而殷夕菱手里悄悄地摸了几样最厉害的暗器，本想留在树后见机行事，可皮肤上战栗的直觉告诉她，云十九的目光连一刻也没有离开她的藏身之处。她只得苦笑一声，便也闪身出来，跟在杜晏之后行礼如仪。
　　只不过杜晏礼敬的是人间的至美，而殷夕菱敬仰的却是一位隐居山林的当世高手。
　　可惜美人儿好像并不领情，两柄宝剑各自划了个半圆，倩影微摇，便松松地一招递了上来。
　　其实云十九并不在意什么有礼无礼。她只知道，以这两个年轻人突破百花八仙阵的身手，想必和他们过招也是有趣得紧。这一年半载慕容伯伯和爹爹都没了音讯，只能找借口以山贼和官军聊以解闷，还不敢下手太重，她早已耐不住要找人切磋了。
　　她这起手一式乃是随心所欲，并无任何套路，也只用了三四成功力而已。但在杜晏和殷夕菱看来，这一人一剑竟是转瞬间就点到了面前。二人都是一惊，连忙各自后跃，拿出十二分精神迎战。
　　云十九点了点头，紧跟着又是唰唰唰三四剑，如双龙出水，各取二人要害。杜晏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拔剑出鞘，瞅准对方剑势空当，便依样拆解起来。一时间他的长剑便和云十九的青色冰剑斗在一处，剑击之声不疾不徐响成一串，温厚绵长，甚是动听。
　　殷夕菱见状只好在心里叫一声苦：“小杜晏，你可真是个痴人！如今敌友未明，你这般打法，竟当对方是同门知己一般！唉！”虽是这样想，可她手上原本扣着的银针雷火弹也不敢贸然击发。这些雷火弹不过药丸一般大小，用泡了药水的发丝系在银针之上，银针飞出，触物微震之时便可引爆雷火弹，若数针连发，炸毁一间房屋也不成问题。若在对敌之时使用，便是决一生死，可眼下她还不愿把脸撕破。因此只得踏起“小莲花步”，乘那柄大红色火剑较为笨重之便，堪堪错开对手剑招，又改雷火弹为飞刀，射向云十九未加防守的要穴。
　　云十九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却突然用轻快的语气赞了一句：“好剑法，好身法。”接着左手依然继续和杜晏见招拆招，剑气缠绵不绝，又引而不发；而右手却已霍然变招，用火剑挥舞的剑风便将数柄飞刀一一弹开，甚至还顺势直扑殷夕菱面门。如此两手间一快一慢，一轻一重，一边是宁静祥和，另一边却剑拔弩张，云十九心分二用，却是一丝不乱。竟是渐渐用上了五成的功力。
　　杜晏和殷夕菱明显地感到呼吸滞涩起来，手上也渐渐吃重。更叫人心惊的是，云十九身上竟有一阴一阳两股内力。其中冰剑透出森森寒气，已将杜晏的剑尖冻出了点点霜花，连带着他胸中一口真气也在透骨寒冷的影响下，回转得越来越慢；而火剑带出的剑风却早已变得炽热，直吓得殷夕菱连连后退，唯恐所携的火器弹药受热而被引爆。
　　说时迟那时快，处在不利局势下的杜殷二人忽然不约而同地跑动起来，并且互相掩护着架开云十九紧逼的剑招。此时殷夕菱也看出来了，这白猿峰的主人对他们并无恶意，仅仅是耍着他们好玩而已。既是如此，他二人也不能失了京城杜家的颜面，只得全力以赴罢了。
　　两人此刻站成个一字箭型，杜晏持剑在前，殷夕菱却站在他身后七八步之外。
　　转眼间，杜家祖传的一套太极剑法便从杜晏的剑尖行云流水般涌出来。其中，还夹杂着七八种不同的剑法、刀法，甚至还有棍法和打穴手法，但全都圆融地统合在太极剑绵绵不绝的剑意之中。杜家武学源自武当，但杜晏之父杜锋少年时云游四方，见闻广博，其他许多门派的武功都曾学过一招半式。这些杂学传到杜晏这里，他便将这些精妙而残缺的招式统统化入本就讲究海纳百川、不拘一格的太极剑，竟真让他将这一锅大杂烩融成了一门大有新意的剑法。此时他放松心神，随手使来，果然意在剑先，灵动自然。
　　云十九眼前一亮，一股强大的剑气便排山倒海般涌了出来，逼得杜晏手腕酸麻，心神摇荡。凭着先前在寒潭边的经验，他心知如果运劲与她相抗，难保不受内伤，不如将自己内力向后聚成一个碗状，使对方的劲道自然而然地流入四肢百骸。但这本是极上乘的内功心法，杜晏毕竟年轻火候浅，当时在寒潭边成功化去对方剑气，本是无心之举，如今想要再奏凯歌，难免有些分心，手上剑招也没有那么轻灵了。
　　还好此时殷夕菱的暗器增援也已经呼啸着赶到了。她只一甩手，便有三枚梅花针、三支袖箭、三柄飞刀，当先飞去；再翻手腕，又有三颗钢珠、三枚飞蝗石、三枚金钱镖紧随其后；最后一击，是整整九枚回旋镖，划着不同的弧线，宛若天上的彗星。
　　这些暗器大小轻重不同，各有各的用途，殷夕菱却能用好几种不同的暗器手法将它们同时击发，编成一张组合型的暗器网，合起来正好三九之数。这里面既有杜锋武学的驳杂，又有她自己的创见。难得的是，这张暗器网是从杜晏身后直扑云十九而去，云十九很难看清暗器的来势。但杜晏和殷夕菱朝夕相处，这种联手进攻少说也演了千万次，所以这些暗器虽然看上去密密匝匝，但却先后从杜晏的身畔飞了过去，不但不会误伤了他，而且还恰恰填上了杜晏剑招中的零星漏洞。
　　杜晏的杂烩太极剑本来没有固定的招式，一挑一刺全是从心化出，可殷夕菱的暗器偏是能够随他的变化而变化，好似是事先约好的一般。这已是一种全心全意的信赖与默契。
　　这下连云十九也禁不住“咦”了一声，眨眨眼睛，手中剑势又变，这才将她的看家本领，两仪剑法，展了开来。只见一青一红两柄宝剑不再各行其是，而是突然攻防结合，有如两人剑舞，严丝合缝。那一招一式，既不求快，也不霸狠，看似简单至极又按部就班，可偏偏就是毫无破绽。
　　杜晏只来得及在心头暗叫一声“怎么可能……！”，便被那出神入化的剑势逼得连连败退。殷夕菱见云十九竟在瞬息间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想再发射压轴的诸般火器也已来不及了，因为杜晏已被笼罩在她的剑网之下，距离太近了！
　　也难怪杜殷二人一时又惊又怕。这两仪剑法本是昆仑派的镇派之宝，是中土义理最精深的武学之一。说起来，两仪剑法和太极剑还算是同宗，杜晏自然清楚它的玄妙——两仪源自天地初分之象，乍看来不及太极剑那般变化多端，可其古朴玄奥之处又大有过之。
　　可它虽然厉害，却必须由两人配合使用，彼此援护、助攻，方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可眼前的云十九明明只有一人，却一手一剑将这双人使用的两仪剑法施展得完美无缺。再加上，她手中一对宝剑一冷一热，体内内力也是一阴一阳，处处都与阴阳相生的两仪剑法相得益彰，威力更是难以限量。
　　杜晏和殷夕菱虽然也身负上乘武功，配合得也是极默契，但毕竟挡不住云十九这一套内外兼修的惊世绝学。勉力支撑了二三十招后，眼见就要落败。
　　可云十九偏偏就在此时退步收剑，一时间光华尽敛。只见她的人影又是倏忽一晃，便已退至远处。这会儿，最后一道夕阳的斜晖正恋恋不舍的离开大地。
　　夜就要来了。
　　杜晏和殷夕菱情不自禁地双手交握，这才发现彼此都是一手的冷汗。而云十九却丝毫不在意她的好玩之心给别人造成的困扰，只自顾自地向空荡荡的夜空中说道：
　　“列位，不要再玩捉迷藏啦。”

　　背对背

　　夜岚浮动之中，恍惚有六七个黑影应声显形。殷夕菱眯起眼睛，才勉强看清他们都穿着清一色的白底蓝边道袍，与云十九披风之下的装束一模一样。似乎碍着有外人在场，那些黑影全都一声不吭。
　　云十九这时忽然转过头来望着杜殷二人，面上漾起一抹轻笑，语气也说不出的柔和：“两位此来可有要事？”
　　殷夕菱沉吟一下，还是实话说了：“我二人受人所托，斗胆上峰打扰，只求十九娘娘赐几块消暑的仙洞玄冰……”
　　“冰？好啊。”云十九一扬眉毛，爽快答应，“屋后有个大山洞，里面有两个洞窟。一个有岩浆温泉，另一个却结了许多□。两位如有需要，可自行取用无妨，此外还有几块小小的寒玉，两位若是喜欢，也一并带走好了。今夜我另有客人要招待，便不能给两位作陪了。”
　　她这几句话轻松愉快之至，既不像大敌当前，更看不出与二人刚刚恶斗了一场，简直像是招待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品茗闲聊一般。杜殷不禁又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一片惊讶和感佩。于是杜晏收剑入鞘，冲云十九一躬到底，大声道：“姑娘如此慷慨，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杜晏在此拜谢了！既是如此，姑娘眼下若有什么麻烦，我和师妹也不能袖手旁观，还请云居雁姑娘吩咐一声吧！”殷夕菱更是唯恐这些不速之客坏了事，干脆直接从怀中摸出一支短笛，准备给高望的部队传信，请他们随时发动夜袭。
　　云十九却是一愣，瞧着杜晏好奇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杜晏的俊脸刷的一下红了，尴尬地抿嘴一笑：“我，我叫错了……我知道姑娘姓云，又是这般风采，便想起书上所说的东海美人云居雁……在下唐突了，请姑娘恕罪。”
　　听了他这番解释，云十九竟开心得呵呵笑了开来：“云居雁？云居雁……唔，这名字真好听。我爹给我起的小名叫十九，可没这般好听。嗯，你们两个真有意思！这样吧，我这边不要紧，倒是山洞最深处的那座冰窟，还请你们帮我看着，莫要让闲杂人等闯了进去。那是我家祖传的墓室，不想让别人惊扰了。”
　　杜晏听说那洞里是云家祖宗安歇之地，“云居雁”方才却大方地让他们进洞取冰，心下更是感动非常。正要一口答应，却听见一个阴郁的声音从暗处飘来：“你这云家的小丫头，竟当真不将我们七个神剑使放在眼里……哼哼，云潇这个叛徒，他盗走了我真武门至宝冰火双剑和两仪剑法，躲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妄想逃脱圣裁……今天便让他的宝贝女儿替他去真武天君面前请罪吧！”随着他的话音，杜殷两人都感到背上阵阵阴冷，那几个鬼影也都悄无声息地滑开，将三人紧紧包围了。
　　白猿峰少主却哧的一笑：“七位神剑使，有我云十九在此领教便是了，何必为难旁人！”说着她扬起手中火剑，一个横斩，一道炽热的炎气便向其中一个黑影扑了过去。那人被这劈头盖脸的火烫逼得向旁跃开一步，殷夕菱却已经甩出六枚毒蒺藜，使他左近的两人一时不及补位救援，杜殷二人便趁这空当从这个猛然撕开的口子里冲了过去。
　　奔跑中，杜晏不忘回头大喊：“姑娘放心，就交给我们了！”殷夕菱也吹响短笛，用长长短短的鸣笛声将峰上的兵力和行军的目标一一传给了高望。
　　云十九瞥了一眼那两个年轻人远去的背影，不觉又是轻轻一笑。原本她特意布下百花八仙阵，就是怕有寻常百姓在今夜误闯白猿峰而受伤，没想到还是碰上两个如此有趣的人。简直比冬天里第一场新雪还要让她开心。
　　云居雁？她发觉自己很喜欢他这么叫。等过了今夜，该好好地问问他俩的名姓。她这么想着，悠然回身，这边厢是七道青幽幽的剑光，在她四周晃动。她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陡然加快，冰火双剑也发出了兴奋的低鸣！在两仪剑法款款铺开的瞬间，这白猿峰的少主人已脱口而出：“神剑使？好极了！”
　　杜晏和殷夕菱绕过木屋，三两步奔至洞口。那条冒着白气的小溪便是从这里流出来的。杜晏最后回身望了一眼，只见一青一红两道剑光正在七道幽冷的剑光中上下翻飞，但招式又极稳健，他的一颗心便放了下来。这时忽听他七师妹一声低叱：“有埋伏！”他未及多想，长剑出鞘，转瞬间碰飞了几枚暗镖。
　　殷夕菱哼了一声，一个后空翻跃在半空，抬手之间几点微茫闪动，刚才几个埋伏在暗处发镖偷袭的人纷纷应声而倒。接着杜殷二人背对背站好，摆出了临敌的姿势。再看地上那几具死尸，皆是奇装异服，不似中土模样，喉间都插着一把没了柄的飞刀。
　　“七师妹。”杜晏轻唤，殷夕菱郑重地点了点头。夜色微朦如水，四周竟有数不清的黑影如水鬼一般慢慢逼近，和那些死尸显然是一路。殷夕菱心下暗忖，这上峰的小道明明只有一条，这些人难道是从山另一面的断崖翻上来的？！看他们装束，多半也与那昆仑真武门有所牵连，也许正是在大师兄提到的内讧中与云家结仇……
　　“这里哪一位领头，在下有几句要紧的话。”主意打定，她突然大声问道：“尊驾是昆仑山上哪一位剑仙门下？与慕容大侠如何称呼？可不要大水冲了龙王庙……”
　　黑暗中有人粗声喊来：“那姓慕容的叛徒算什么东西，真武天君尊前不用这号败……呃！”
　　他的话永远说不完了。一枚回旋镖帮他把剩下的话塞回了喉咙里。站在他前面的四人完全搞不清楚，这件勾魂的利器是如何绕过他们，直接要了身后人的性命的。
　　这下那些黑影中出现了轻微的慌乱，有人低声痛呼：“副奉剑使……！”很快这几个人也相继惨叫着倒地了，殷夕菱在心里叹道“居然只是个副的”，一边遗憾着未能诱杀敌首，一边毫不留情地向黑暗中每一个发出响动的人做出死亡的召唤。
　　黑影们很快安静下来，似乎是那侥幸逃生的正牌奉剑使用手势重新组织了包围圈。殷夕菱的手指掂量着怀中的暗器囊，轻声对杜晏说：“准备好了么？”
　　杜晏浑身一滞，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其实鼻端的血腥味已让他握剑的手不住地紧了又紧，他知道，他的年少时光就要结束了。今夜他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作为京城杜家的第五代嫡子，这些东西迟早都要放弃的，如果是为了守护“云居雁”，他觉得还比较容易忍受。
　　这场激斗随着银针雷火弹的炸响，拉开了序幕。在所有暗器中，殷夕菱最喜欢这些响亮的宝贝儿，它们的火光如红莲般绽开，它们的气浪是滚烫的海啸，它们让大地和空气都为之震颤。远处的敌人成片地倒下，他们甚至没有冲到能被她看清面目的地方，连惨叫都显得那么遥远。她的嘴角不由得勾起。将想伤害她的人消灭在远处，这种安心的感觉让她觉得舒畅。
　　杜晏半是惊讶半是佩服地看了他相识了七年的小菱师妹一眼，又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他还远未了解她。同样是初涉江湖，她却果断坚定到如此。
　　不能让她一人苦战！他想道，然后舞动长剑，将几个从雷火弹的火网下逃过的小鱼儿收拾得干脆利落。
　　为了防止敌人趁乱溜进洞去，殷夕菱示意杜晏且战且退，最后退进山洞内部，利用狭小的空间让敌人难以施展。对方的奉剑使也明白她的意图，指挥着手下人疯狂地从他们身后包抄，可每一波的攻击都被杜殷二人联手打退。
　　殷夕菱更在脑中飞快地琢磨：这些人这般不要性命，似乎是想不惜一切代价进入山洞。可区区一个祖坟，便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急在一时啊。难道，这墓里除了玄冰、寒玉之外还有什么更价值连城的宝贝么？
　　正想着，只见晴空中忽地下起了腥臭的雨水，原来是四名奉剑弟子手持古怪的水囊，正向他们发射毒水。杜晏眸光一暗：如此强力的水柱，难道是西域用毒高手的独门兵器“毒龙箭”么？从前只在爹爹的游记中看过，想不到今日得见真容！
　　在漫天毒雨飘落之前，杜晏已长跨一步，用回天式的剑网将自己和小菱师妹一并护在当中。剑锋与毒水相接，竟咝咝地冒出了青烟，如若身体发肤稍一沾染，后果可想而知。还好如今杜晏的回天式已然大成，全力施为之时，当真是针也插不进、水也泼不进。
　　等到他们一袋毒水耗尽、还未及换上第二袋的当口，杜晏也将回天式突地中断了短短一瞬，殷夕菱便趁机将早已准备好的铁胆飞速掷出，那四名暴露了方位的奉剑弟子瞬间便被击碎头骨而死。
　　此时，明月高升，清冷的月光从洞□了进来。可惜，殷夕菱囊中的暗器已耗去了大半，杜晏在连番激战中也消耗甚巨。而他们的背后，便是那座山洞最深处的冰窟——云家祖先的墓室所在了。两人虽大口喘息着，却依然肩并着肩，毫不畏惧地望着前方。
　　那奉剑使见弟子们竟被这两个毛孩子杀伤过半，早急了眼，连原本进云家祖墓搜寻两仪剑法秘笈一事也只得暂时靠后。此刻他无声地狞笑着，向身后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几个弟子们抬上一袋灰绿色的圆东西，殷夕菱眼尖得很，一声惊呼：“糟了，是毒雾弹！”
　　随着她的话音，几个圆球落地，爆开一阵阵黄绿色的烟雾，顺着地势向洞穴深处的两人灌了下来。
　　两人连忙闭气，但那烟雾却刺得他们的眼睛、皮肤又疼又痒。这样下去，非被活活呛死不可！危急时刻，杜晏一把拉起殷夕菱，转身就向最后的冰窟中跑去。借着冰窟的寒气，毒雾一时发作不开，杜晏低吼道：“快找找，这里一定有机关！”
　　殷夕菱赶忙依言和杜晏一块在冰壁上摸摸敲敲。很快，不知触动了哪块砖石，冰窟洞口突然轰隆隆地降下一堵巨大石门，将敌人和他们的毒雾一块挡在了洞外。
　　冰天雪地，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冰雪诉衷情（之一）

　　一堵石门，将他们与外界世界彻底隔绝了，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和漫无边际的死寂。两人对望一眼，青白的面上都写满了凝重。
　　“冷吗？”杜晏伸手抚上殷夕菱微凉的手背，“真糟糕，把你也扯进来了。”
　　殷夕菱皱了皱鼻子：“算了吧，你哪次闯祸能不捎上我？我说，咱们还不到人之将死的份上呢，可别忙着其言也善。”
　　杜晏又笑开来：“好！我们先在这儿四处看看，肯定还有出去的机关。”
　　于是两人便在这座密封的大冰窟里搜索起来。洞窟深处竟隐约有阵阵微光，越往里走越是亮堂。这冰窟虽大，但道路七拐八弯，处处有巨大的冰柱遮挡住视线，还有许许多多晶莹剔透、造型奇异的冰雕立在路旁。
　　但是，当冰道拐角处那座青幽而翠绿的寒玉仕女雕像跃入他们眼帘时，两人还是震撼至极，言语瞬间无力。
　　那永恒静止的人儿，一身贤淑典雅的官家小姐打扮。玉质的不老容颜灵气逼人，当你望向她的双眼，她似乎也在默默地回望你。她眉眼之间似有一种淡淡的忧郁，但更多的，是沉静如水的倔强。那精心挽好的鬓发，丝丝缕缕，纤毫毕现；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玉指根根，圆润修长。全身披着一层薄薄的微霜，好一个冰为肌骨玉为肠。
　　杜殷二人敬畏地仰望她良久，心里都猜测这雕像的主人许是怀着莫大的温柔，将他刻骨的思念一刀一刀地铭刻在这寒玉美人的身体发肤之上，才能诞生如此完美的杰作。
　　杜晏本以为这貌若神仙的女子是云居雁姑娘的先人，虽然云居雁轻健明朗，玉美人却纤柔优雅，相貌也大不相同，可那一身的仙气却是绝似。可他不久便发现冰窟深处赫然有一副寒玉冰棺，而那冰棺附近还立着一小块石碑，上书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云门韩氏菱儿之墓”。
　　那冰棺后方的冰壁上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辉光灿灿，映得洞中有如白昼，显然便是先前看到的光源。附近寒气极盛，杜晏细察地势，知道此处便是整座洞窟最为寒冷之处。他一时好奇，以纯阳罡气护体，走至近处，这才看清棺中之人与那寒玉像绝非一人。
　　棺中睡着一位妇人，她神色安详宁静，好像只是沉入了一段甜梦，可是满脸的形销骨立，显然是被极厉害的寒疾缠身，气血亏败而死。虽是如此，可那玲珑秀美的眉目，依稀可看出有那飘逸出尘的白猿峰少主的神采。
　　杜晏止不住地疑惑，若棺中这位“韩菱儿”才是云居雁的娘亲，那寒玉雕像却又是谁？这棺主既有碑文，为何偏偏她却只有塑像，而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记认？
　　还没容他细细思索，便一眼瞥见那冰棺附近还有一座夫妻合葬墓，走近细瞧那碑文，看来太平镇人所说的“百八十年前的十九娘娘”多半便是墓主之一。而在那合葬墓前另有一尊寒玉雕成的鹤形小托台，他心中一动，稍加验看之后便禁不住大喜道：“是这个了！机关！只要找到相符的钥匙……”他一边喊着一边转身唤他小菱师妹，却在见到殷夕菱的神态之后，愣在当场。
　　殷夕菱自方才看见冰棺前的墓碑时便一动不动，此刻正跪在地上，用冰凉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碑上的文字，眼角隐隐蕴着泪珠。感受到杜晏的视线，她连忙揉去眼中湿意，转脸笑道：“这碑文是慕容大侠的手笔，是他用剑刻的。看，刻字的剑还在那儿呢。”
　　杜晏依言望去，果然看见碑边不远的一根冰柱中竟冻着一个巨大的剑匣。“剑魂”慕容大侠以铸剑、用剑双绝冠绝当世，他的独家剑匣从形状到做工，绝无第二人可以仿冒。
　　可杜晏仍是不解：“剑匣虽不错，可你怎知连碑文也出自慕容大侠之手？毕竟这里是云家祖墓……”
　　殷夕菱凄然笑道：“慕容大叔当年将我带至京城，他不愿上门叨扰，便修书一封让我带来杜家。那封信便是我身家性命，不知偷着看过几万次，他的字，我怎会不识得？再有，他为他韩师妹刻碑之事，也是他亲口说与我听的。”
　　原来，当年殷夕菱跟着慕容大侠北上京城，路上也走了月余。殷夕菱乍脱鸟笼，一路上兴奋异常，可慕容大侠却生性寡言，于是小女孩儿便将满腔喜悦化作逗引他说话的努力。那些江湖掌故和各地风土人情是问了又问，而她最关心的，自然是她赌鬼大叔的生平过往，包括他心心念念的那位“韩师妹”。
　　这女子似乎是他们叔侄二人一生的隐痛，故而慕容大侠不欲多言，只是曾用无限怅然的口吻说起——他们三人曾同门学艺，可惜变故突生，从此天各一方。韩师妹故去多年，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便是亲手为她写了一块碑，用他挚爱的宝剑，然后再让那柄剑为她陪葬。
　　这些陈年往事他虽然讳莫如深，可鬼灵精的小丫头却听得分明：情深缘浅，此生奈何。
　　慕容大侠和赌鬼怀方，虽然在江湖上的名位有天渊之别，可在他们韩师妹面前，却是一般儿的无奈。
　　殷夕菱细细说来，百感交集：“当年我拼尽全力，为慕容大叔赢来一根千年首阳参，才有此机缘拜入师父门下。他曾说，那根人参要送给故人之子治病，现在看来，便是送给十九姑娘了……我，我这么多年一直打听赌鬼大叔和慕容大叔的行踪，一直毫无头绪，想不到却在这里……”
　　转眼间七年时光匆匆而过，她再也不是风月场中孤苦伶仃、强颜欢笑的小姑娘了。此刻，她多么想见到那个改变了她命运的男人啊！可他在哪儿呢？
　　杜晏只觉胸中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他知道，那是对她的怜惜。
　　于是他不禁伸出手，轻轻摘掉她鬓发上一朵冰凌花。她不由得微闭双眼，他的指尖竟还是温热的。她听见杜晏柔声在她耳边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你放心，怀方先生既说了来京城看你，便是一定会来的。要是他不来，师兄就陪你去江南找他，说什么也不让他爽约。”
　　殷夕菱睁开眼，轻轻笑道：“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愿来见我？江南千里繁华，我与别的小丫头又有什么不一样？他与我本是萍水相逢，他帮我也许不过是一时起意，好像他每晚耍的那些牌戏，酒醒了，也便忘了。”
　　“没有这回事，谁也不会忘了你。”杜晏用手轻轻揉搓殷夕菱冻得发疼的脸颊，“你信我，你是不同的，我一直都知道。”

　　冰雪诉衷情（之二）

　　之后的几个时辰里，他们差点在云家墓穴里掘地三尺，终究还是没找到机关的钥匙。那石门重逾千斤，人力根本无法推开。而殷夕菱的银针雷火弹也所剩无几，派不上用场。
　　最终他们束手无策，只得躲在寒气较弱的角落里，运起内功，护住自己心脉。心里明明一片荒凉，可是他们肩挨肩地坐在一起，还时不时说笑两句。
　　无论如何，不能在对方面前慌了神。
　　殷夕菱有时没话找话，问他这两年教导祝一凡练武时的种种趣事，他便绘声绘色，就差给她讲一段评书；杜晏有时还挑了几块寒玉碎片放在掌中，问她哪一块更适合给杜成和徐暖儿作新婚贺礼，她便挑挑拣拣，最后挑中一个玉镯，再加一个玉扳指。
　　但他们共同好奇的乃是韩菱儿与云潇、慕容、怀方等人的往事，再加上那尊不知来历的玉像，足够他们添油加醋，编出一个又一个惊心动魄、缠绵悱恻的故事。殷夕菱赌咒发誓说，别看冰棺中的韩菱儿有夜明珠和宝剑陪葬，说不定那玉像才是这墓里最尊贵的人，因为那一刀一斧，刻得那样深情。
　　可是他们都不得不承认，无论这间冰窟曾见证过多少痴情与思念，如今也只剩下不会说话的冰块与寒玉了。
　　有生命的一切都会逝去，美好总太短暂。正如他们自己，也在一步步走向——死亡。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两人都已冻得手足冰凉，寒气还一点点顺着全身经络，慢慢向心肺发起进攻。
　　不知何时，殷夕菱已经整个人缩在杜晏的臂弯里，连带他的外衣也已脱下来盖在她的身上。她感觉整个身子都已不是自己的了，只有一对眼皮，还能勉强翻动。
　　而他，仍然每过一会就为她搓一搓冻僵的手指和脸颊，而且还打定了主意，一旦她晕过去，便将他的纯阳罡气从背心要穴输进去。可若七师妹还醒着，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允许他这样做的。
　　殷夕菱望着杜晏挂满霜花的双眉，他的眉色本就偏淡，这下可是白透了。她素性要强，这几年在杜家是玩了命地学武，总盼着有一天能当个享誉天下的女侠。可和杜晏一比，她的武功最多是半路出家，至少内功上便差了近十年的底子。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只会成为他的累赘，于是心里暗暗发誓，真到油尽灯枯的一刻，便立时咬舌自尽，绝不让他为自己多耗费一丝宝贵的体力。他身上背负着京城武杜家四代人的期望，自己却孑然一身，连唯一当成亲人的赌鬼大叔，也终究没有来京城找她。
　　如果今天便是大限之日，至少要让自己在死前还了师父师娘七年来的教养之恩，让他们的独生儿子平安回家。
　　他们四目相对，此刻眼中只有彼此的身影。千载难逢的一刻。
　　可殷夕菱却只是深深吐出两口白气，艰难地说：“对不起……若不是，我着急帮大师兄完成这次任务，你也不会……咳咳，我总是自负聪明，其实……老是傻得要命……”
　　杜晏的手指本在她腮边，此刻干脆用两指捏住她的嘴唇：“你是傻，所以，快闭嘴。是我向云姑娘许了诺，门也是我关的，我以为一定能找到机关……这才是自作聪明呢。”
　　殷夕菱勉强地笑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自嘲：“好吧，难怪，人总说我们，‘杜门双秀’……”
　　胸口的呼吸快要冻住了，殷夕菱默默计算着咬舌需要的力气。恍惚中，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出去后，你可得……去江湖上干一番大事业。到时候，我还能，跟着你吗？唔，我的暗器和你的剑法，配合得多好啊……好像，我们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老呆在一起……”
　　“是啊，很久很久了……”杜晏紧紧盯着小菱师妹惨白的面容，拼命回忆着当年她刚来杜家时的样子。
　　她那时长得很瘦小，他以为江南的女孩子都是这么瘦小的。而且，她的发髻梳得特别精致，他自小看惯了他娘和陶栀姐那样简朴大方的北方女子，从不知道小小的发髻还能玩出这么多花样。
　　何况，她小时候就精得很，好像天生就知道如何吸引别人的目光。她那双眼睛，并不大，但第一眼瞧见时他就知道，书上说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就是这么回事儿。他头回见她时，她正恭谨地站在堂屋正中，回他爹娘的问话。见他进屋，只一眼飞来，双眸却盛满了盈盈的笑。
　　后来他渐渐发现，她的眼睛灵得很，不管何时何地，不管人数多少，她永远能一下看清旁人在干什么，也知道有谁在看她。所以，她办事最合时宜，说话也恰如其分。
　　可是，她还是偶尔会和他拌嘴吵架。他想，这大概是因为自己老去烦她的缘故。可是，他偏是喜欢惹她生气，他觉得，那时候的她才不像一个精美的瓷娃娃，而是自己活生生的七师妹。
　　不过，如今她早不和他生气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开始慢声细气，有说有笑，一个说了上句，一个就能接下句。甚至互相让着，倒比小时候还客气。
　　小菱师妹是个顶顶安静的人，她总是独来独往，凡事都尽量不惹人注意。可是，她的眼中却总燃烧着两团让他看不懂的暗色火焰，灼灼的，仿佛能把一切燃尽。
　　他说不清为什么会被那火焰深深吸引，也许因为他的家世，所以他身上从来没有那种火一般的热望。是啊，她是与他全然不同的一个人，她的过去现在，她的所思所想，对他而言都是新奇。可是，一举一动又那么合契。
　　往事如水，涌入心头，又浮上眼角眉梢，杜晏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小菱，你总觉得孤单，可我也是。以后，咱俩在一块儿，去做好多好多好玩儿的事吧！”

　　炸门救人

　　当高校尉率领五十人的先遣队登上白猿峰时，已经接近子夜时分了。他的心里早憋了一口恶气，方才接近峰顶时忽然误入一个花花草草的怪阵，害得他四兜五转，最后不得不用火攻，才终于突破迷宫上得峰来。兵贵神速，如此贻误战机，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
　　所以，当他远远望见情报中的七名强敌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当路站着时，不禁长吐一口气：“果真只有七人……给我拿下再说！”可还没等他身边的勇士有所动作，便惊骇地发现，他们通通漏看了一个人。
　　那人高高跃在夜空之中，青红两色剑光划破长空，几欲与皓月同辉。底下七人站成一圈，见她翩翩而落，七剑上撩，剑气冲破云霄。
　　那人由上而下撞入光网之中，竟发出轰轰巨响，不知两股力道相击时有几千钧重，更不知转瞬间他们已对攻了多少剑。
　　只见那人身上披风似乎被剑风撕裂，散出无数飞羽，而她又在这漫天飘羽中借力上跃，这一次好似要登上月盘。
　　等她再次下落时，双剑已舞成两个飞轮，与光网相撞之势更是惊天动地。
　　如此反复三四，连高望都已看出门道，那七人已是必输无疑。随着她每次下击力道的加重，七个人的双脚都已深深陷入了泥土之中。随着她一锤定音的一击，那七个人的剑尖都被齐齐削断，口中更是纷纷喷出血来，一个个向后仰面摔倒。
　　那女子却只是婷婷立在他们中间，四下看看，微笑道：“今日我几乎用了十成力气，还是打了近千招，好好，痛快得很！真不愧是真武天君座下的神剑使，是爹爹曾经用过的名号！”
　　那七人中功力较弱者已当场昏死，只有一二人还能勉强活动，其中一人恨恨道：“叛徒云潇……辱我神剑使之荣耀……”
　　云十九却歪歪脑袋：“既以‘神剑’为号，那除非是在比武中不堪一击，否则怎会有辱‘神剑’之名？”
　　她还要再说，突然想起了刚刚现身的高望等人，当下扬起冰剑，一指高望：“你们在那儿瞧了很久啦！说，来干什么的？”
　　高望被她一指，竟觉胸口一麻，牙关都冷得打起战来。
　　“嗯？不想说啊？不错，倒很硬气。”
　　其实云十九大战之后，剑气还未收尽，随手一指，已把高望冻得够呛，若不是他以木板和胸甲护心，此刻早被冻伤脏腑了。
　　“你们这帮官军来了几回，我倒很欢迎，”云十九并不理会高望异样的脸色，依旧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今夜我已接连打了两场痛快的，也差不多够了。不如你们改日再来，我再陪你好好玩玩。”
　　高望忍无可忍，脖子一梗，咬牙将满肚子的寒意吼了出来：“本人乃圣上钦赐的禁军校尉，没功夫与你儿戏！你……你可是这白猿峰的主人，人称十九娘娘的云十九？”
　　云十九走前几步：“白猿峰主？那是我爹爹。我便是云十九，不过，方才有人说我应当叫做‘云居雁’，你看这名字好是不好？”
　　高望这才看清，那是个年轻女子，披了一身月华。她看来不过二十有余，黑发如瀑，肤似新雪，但激斗过后脸上身上密密地出了一层汗，还在微微地喘着气。
　　高望突然觉得身上一点都不冷了，但舌头却更僵了：“嗯……唔……本人，我刚才说话的口气不大对，其实……我们并无他意，只是奉圣上之命来向峰主讨要那洞中的玄冰……顺便清剿此地的山匪。”
　　“又是要冰？可是我已许给别人了。”云十九一挥手，又指着地下数人道，“至于他们，只是我爹的一些故旧，与山匪也没有干系。”
　　高望恢复了镇定：“姑娘既如此说，那么先前上峰的那两位年轻人又在何处？我们收到讯息，要上峰剿灭七名盗匪，然后取冰，姑娘总不会不知此事吧？”
　　云十九这才笑了：“我明白了！这回你们必是比武输了，这才给那两个孩子来做挑公。这便是了，冰块很多，我本想他们四只手也搬不走啊。”
　　这回不等高望发话，只是虎目一瞪，他那五十名忠心耿耿的部属便呼啦啦冲上，将云十九团团围在当中。高望沉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啊？云姑娘是昆仑剑派的高手，你们不可无礼。”他这几句话轻轻松松，其实却是让手下人不可轻敌，果然众人默不作声，均已做好战斗准备。
　　云十九却全不在意，回身便走，边走边回头笑道：“不用着急，冰你们可以慢慢挖，天亮再一块运下山。还有，我可不是昆仑真武门的弟子。”
　　正在高望感觉自己鸡同鸭讲，不知该不该拿出高氏祖传的军威震她一震时，救星出现了。只见元琅从木屋后面快步转了过来，衣衫已经破烂不堪，但精神倒还不错。他一瞧眼前阵势，哈的一笑，立马抱拳对云十九行礼：“江湖晚辈，见过白猿峰云峰主！”
　　“我说了，那是我爹……”云十九一凛，“你身上的味道……是奉剑使的毒烟？！”
　　元琅向身后一指：“哦，名字叫做奉剑使啊……在那个山洞前面，他身边还剩十来个人吧。看着他不怀好意，我便顺手点倒了，统统扔在屋后呢。”
　　原来他方才跃入崖下深涧，本打算避开山贼的追击后继续上峰，没想到却有意外收获。
　　当他从水中潜泳上岸，正在崖底寻路上山时，恰巧发现了奉剑使及其弟子的行踪。
　　此次上白猿峰索要冰火双剑和两仪剑法的真武门人共有两拨，七名神剑使负责拖住云十九和抢夺双剑，而正副奉剑使率数十名精干弟子从山阴面的断崖处攀上，偷袭云氏祖墓中的陪葬品——传说中首代真武使徒手书的两仪剑法真本。
　　在真武天君座下五部众之中，“奉剑”一部最擅长各种工具机关，通晓各种江湖上的旁门左道，因此那断崖虽极高峻凶险，但在他们特制的攀岩工具帮助下，还是给他们攀了上来。
　　元琅在崖下发现了他们未及带走的工具，便沿着他们开出的道路也攀上了断崖。他上来之后，躲在山洞旁的草丛中，却听见洞里传来一个人的咆哮声：“……两个小娃儿就打得你们屁滚尿流，天君的教导都给吃进了狗肚子里吗？限你们一炷香的功夫，给老子把这石门打开！否则老子把你们切了剁了，喂那五色毒虫！”。
　　元琅在心中暗笑此人暴躁愚蠢，便轻手轻脚摸进洞去，将这些碍事的家伙一一点倒了事。然后，他本想探查一下传闻中的玄冰洞，结果却被石门挡住，只发现了隔壁的熔岩温泉洞窟。他猜想情况有变，心中担心师弟师妹的安危，连忙循声赶到这里，这才与高望等人会师。
　　云十九听元琅三言两语说了原委，二话不说便大鹏展翅般从众人头上跃过，直奔山洞而去。高望部众反应过来想要再拦，却被高望举手喝止，众兵便与元琅一起，追着云十九也进了山洞。一路上，他们瞧见了几十个奉剑弟子，有死有伤，一律躺在地下。接着便看见了那堵巨大的石门。
　　云十九一把拂开僵立在门前的奉剑使，沉默片刻，才惶然转身：“……石门从里面关死了，那两个人，恐怕正在里面……里面是冰洞，常人还挨不上两三个时辰……”
　　元琅急道：“我师弟师妹果然在里面？您没法子开门么？”
　　“钥匙倒在我身上，”云十九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璧，“可是打开此门的机关只有一个，便是我爷爷奶奶墓前的玉台，外面绝不可能打开……我托他二人帮我守着祖墓，但却不知他们怎会触动我们云家墓穴的机关……？”
　　元琅咬牙：“我若扬师弟心眼实诚，他若答应您守住墓门，便是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这些人大概是用了些下三滥的手段，才逼得他们不得不逃入洞中，拉下石门拒敌。”
　　高望大踏步闯上来，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不用废话了！来啊，给我把这碍事的石头搬开！”
　　众兵得令上前，可是洞内狭小，只能并肩站下五六个人，高望的兵虽多，毕竟施展不开。那石门重逾千斤，纵是五六个精壮小伙一道使力，也难移动分毫。
　　元琅又让众人站开，只留云十九和他同时以内力注入石门。那云十九体内两股内力至阴至阳，十分霸道，石门表面都裂开了几道细缝；元琅的内力却温和绵长，不停地以掌力缓缓给石门加压，石门上也留下了两个浅浅的掌印。
　　如此同心协力之下，沉重的石门竟也发出了隆隆的震颤，还稍稍地移动了位置。众人刚想欢呼，又只听卡的一声巨响，石门再次停止不同了。云十九将耳朵贴在石门上听了听，脸色也有些发白：“大概是我爹设置的第二道机簧，从里面把门扣上了……一旦有人用强力推门，机簧就会弹开。”
　　这下真是雪上加霜，众兵想到陪他们一路行军的杜公子和小殷姑娘正在洞中等死，全都心急如焚。高望微一沉吟，果断地对云十九道：“对不住了云姑娘，我要把这劳什子门给炸开！”
　　云十九接道：“只要能救人，炸便炸了，动手吧！”
　　于是众人连忙准备火药，可往各自身上一摸，全都傻了眼：高望的团队虽有精兵二百，可并未携带多少火器炸药，更何况，他们这五十人的先遣队为了尽速上峰，方才已将随身物品留在半路，只带了兵刃和护甲。如今要炸门，去哪儿寻火药来！
　　高望连问：“附近哪里还有兵营？”可是青云山地处偏僻，若去最近的兵营寻火药，一来一回也要二三日的功夫，便是神仙也不能在冰洞中活那么久。这下连素来自负勇谋的高校尉都一筹莫展，只急得耳根子都红透了。
　　这时元琅突然双手一拍：“有了！太平镇上有位云三爷，据说是做烟花炮竹发的家，他那里必有火药！”
　　“好极了！”高望转头大呼，“小陈！传令在半山腰剿匪的陆环队长，让他带人去太平镇……”元琅一挥手：“不用小陈，我去找陆环！”
　　云十九却拦住他：“我脚步比你快，让我去。若是去半山腰的祠堂，我知道近道。”
　　元琅知道以十九娘娘的威名，要到镇上讨点火药恐怕比官军还要容易，自然乐得让贤。而云十九不等高望允诺，早已一阵风似的旋了出去。
　　可一转眼，她又一阵风似的回来了：“那个……要炸这门，得要多少火药？”
　　元琅负手一笑：“这您问陆环就行，告诉他，千把斤的花岗石门，要一次炸开又不能炸塌洞窟。让他尽量多带点，但不许影响行军速度！他要说不知道，就叫他跳进山涧里别上来了！”

　　谁与同归

　　杜晏紧紧地搂着他的小菱师妹，她双眼紧闭，但还执着地守着一丝清明。
　　这会儿，他们面颊相贴，鼻息相触，珍惜着仅有的一点温热。殷夕菱忽然很想唱首江南小调给杜晏听，再对他说说她小时候的事情，可她的嗓子也早已冻住了。杜晏却在想，我俩要是变成冰雕，一定比洞里那些都漂亮。
　　然后，他们都听见一声巨响，是什么东西在崩毁。
　　再次恢复神智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竟然泡在一池热气腾腾的温泉当中。满眼都是白腾腾的蒸汽，恍惚朦胧。
　　一个女声快活地响起：“我快了半盏茶功夫，我赢了！”杜晏试图寻找声音主人，却听见大师兄在自己耳边懒洋洋道：“……恭喜云峰主。”
　　好半天，他们才明白，陆环带着从云三爷爆竹店里借来的火药及时赶到，终于将门炸开。他俩得救了。
　　由于他们都被寒气侵入肺腑，昏死过去，须得高手以内力为他们疗伤，因此云十九便将他们带进旁边的温泉洞里进行疗治。当时，元琅和她一人一个，正准备运功，云十九却突发奇想：“我瞧你功夫不错，不如我们来比一场。我们各救一个，看哪个孩子先醒来！”
　　元琅打小也不是个怕事的主儿，当下一笑应战。于是，云十九带着殷夕菱，元琅抱着杜晏，在温泉池中开始了这场奇特的比赛。
　　他们足足比了一个时辰，结果，殷夕菱虽然体弱伤重，但云十九疗救冻伤的经验极丰富，到底还是快了元琅一时半刻。
　　那云十九因此欢喜得让殷夕菱伏在她背上，在池子里游来游去，口里还不住嚷道：“小妹妹，你真争气，咱们赢啦！”直唬得刚刚从鬼门关转回来的殷夕菱三魂掉了七魄，喊也喊不出，只好紧紧抱住云十九的脖子不放，什么礼节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元琅无奈地瞧着像个大孩子一般快活的云十九，此前他本以为和她之间必有一场性命攸关的恶战，谁知他们比是比了，却是联手救了两个应救之人。他不禁抽了抽嘴角，但终于还是慢慢地笑了开来。他没有理由不笑，夏至贡品不费一兵一卒就到了手，也不曾得罪了昆仑真武门，再加上师弟师妹们又如此有惊无险，真是阿弥陀佛之至了。自从他接到栀妹那封信以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真心笑过了。
　　杜晏正仰躺在大师兄怀里，感受着元琅胸膛里越来越强烈的震颤，心头浮出一种比温泉水更舒服的感觉。
　　所谓平安喜乐，此生何求。
　　他深深地吸口气，轻轻推着元琅的小臂：“大师兄，带我去小菱那儿……我要看看她。”
　　与此同时，陆环正跟着高望，一块带兵在山野间收拾战场。
　　京城禁军里最年轻有为的校尉，这二百精兵先前又都憋了一肚子气，挥戈一击之下，早已损兵折将的山贼们立时溃不成军。那些山贼死的死，逃的逃，大多数都乖乖地放下了兵器。
　　只有雪鹰寨首领曾之龙力战不降，他在临死前挥舞着死去的黄蛟的两把朴刀，仰天大叫：“黄兄你瞧好了，我曾某可不会再掉了兵刃！”
　　而黑沙寨主柳恒则是在最后一个贴身护卫也战死之后，打算自尽，却被陆环眼明手快地点中身上要穴，最后晕倒被俘。
　　当陆环把这些战情一一报告给元琅后，元琅深深叹口气：“把雪鹰寨主和那两把朴刀一块好好葬了，他是条汉子。至于柳恒……把他带来见我，我会请高校尉把他让给我发落。”
　　柳恒再次见到元琅，是被五花大绑着押解过来的。
　　元琅全身刚被热水蒸得通红，连上衣也没穿，正蹲在地上，像头豹子一样奋力甩掉头上的水珠。他发现柳恒正一脸鄙夷地瞪着他，便歉意地笑笑：“对不住了，在柳先生这样的读书人面前，元某如此衣不蔽体，真是有辱斯文啊。”
　　柳恒冷哼一声：“用不着你故意取笑，柳某以诗书之家，落草为寇，早就已经斯文扫地了！”
　　元琅定定地看他一阵，走到他面前，又蹲下来与他平视，低声问道：“柳先生在外谋生几年了？家里还有何人？”
　　柳恒转过脸去，压根不发一言。
　　元琅苦笑，他知道以柳恒这样孤高自许的隐士，若能落草，多半是家中别无一个亲人了。但他又故意说：“看柳先生还长小弟几岁，难道也不曾婚娶？先生如今落难，其实情非得已，元某也甚为不忍，愿为先生照顾家小，以表寸心。”
　　元琅的嗓音低沉温厚，带着难以抗拒的魅力。而柳恒只是神情僵硬，半晌才道：“……云姑娘，她现下在哪儿……？”
　　元琅想不到他有此一问，只好如实告诉他，云十九救了殷夕菱之后，便一个人躲到了冰窟里，正对着一座寒玉雕像发呆呢。
　　没想到柳恒听了这话，竟也跟着发起呆来，目光凄楚难言。不知过了多久，柳恒回过神来，自嘲道：“若不是柳某人十年前自不量力，如今也不会没有家小可给你攀交情。唉，十年了！”
　　十年前她是白云深处的豆蔻少女，他也还是隐居泉林的书香子弟，他曾以为即使此生无缘，他也能夜夜以诗词相寄，年年伴她守在这深山老林。
　　谁知道十年后，她还是云中君，他却是阶下囚。如今他不但早已玷辱了祖宗的清名，连自己十年的痴心，也被自己亲手糟践了。
　　是谁说，造化弄人呢？
　　元琅并不知柳恒与云十九的过节，但这会儿也能猜到七七八八，便又低声开解道：“先生也不必如此颓丧。以先生之才，天下多的是用人的地方……”
　　柳恒轻蔑地道：“柳某这黑沙寨寨主虽只当了三日，也还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我知道你能耐，不如，你把我们所有兄弟都私自放了如何？”
　　“哈哈哈，元某何必冒此风险？你们所有人马就算今日收押，再判个秋后问斩，可架不住下个月初就是皇太后寿辰，到时大赦天下，还有什么罪不饶的？”
　　柳恒听闻此言也不得不动容，元琅又沉下声道，“至于死了的兄弟，出来混嘛，谁不知早晚有此一日？男子汉也不能太小心眼啊。”
　　柳恒低头不语。元琅便又凑到他耳边说道：“等过了大赦，先生不如上京去取个功名，到时候要买回祖产也好，要惩办恶吏也罢，岂不比当山贼更容易得多？”
　　柳恒却道：“当年我祖田被占，全为了县官要种香草给皇帝上贡。如今你还让我去当什么天子门生？”
　　元琅听了忽地站起身来，来回踱步半日，终于在柳恒面前站定，一手指着门口待命的陆环，大声道：“先生请看，二十年前，我和他就因为家乡的官吏横征暴敛，又赶上老天大旱，这才落了个家破人亡。可如今，你知道江湖上的朋友都叫我们什么？”
　　柳恒努力抬头，吃力地望着这个谜一样的男子，他确实不曾在江湖上听过此人名号。而眼下，那个男人就这么昂首挺胸的，用嘲讽的语气说他自己是——“小皇帝的鹰和犬”，还说“想活下去，就总得忘掉点什么”。
　　另一面，几近虚脱的杜晏和殷夕菱此刻正睡在云十九的小木屋里，窄小的木床上，他们一人一床驼毛毯子，并排着睡得死沉。过去的一天一夜，对他们来说实在太漫长了。他们需要一个长长的无梦之眠，然后才能计划明天。
　　高望派了两个人在屋里照顾杜殷二人，又让几个队正带人清点俘虏。怪的是，那些真武门弟子不论死活一律消失得干干净净，行动像他们来时一样诡秘。
　　高望得到报告，暗暗留了个心眼，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带了一小队亲兵到冰窟里挖冰块。
　　那云十九正一个人坐在那尊寒玉像面前，既不多看忙碌的高望等人一眼，也不动弹一下。冰窟寒气极强，士兵们每挖一会就要轮换着出洞取暖，可云十九却是一身单衣，好似浑然不觉。
　　高望等人挖完了冰，准备开拔，郑重地向她请示是否需要官府通缉真武门弟子。她只是喃喃答道：“我要对他们说的话，全在剑招里面。剑比完了，话也说完了，就请他们自便吧。”
　　说完她再次闭口不言，不知神游到哪去了。高望见此终于下定决心，上前行了礼，把自己心中酝酿了大半日的话说了出来：
　　“云姑娘……本人此次回京，必须向上复命。如提到白猿峰的情况……就说姑娘和峰主恰巧出外云游了，我们扑了个空。后来恰逢山贼上峰捣乱，混战中将冰洞炸毁。这样瞒天过海，希望来年不会再有官兵来叨扰姑娘了。”
　　其实如此谎报军情，乃是为将者之大忌，可他高望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牺牲这个难得的邀功机会，冒一次大险。他高望是高老将军最疼爱的幼子，从小心气儿甚高，能让他服气的人，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可这姓云的江湖女子此番退敌、救人、赐冰，每一桩每一件都让他不得不心生敬慕。为这样一个人暂时放弃高家的祖训，他也觉得值得。
　　高望一口气把话说完，总算松了一口大气。他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连云十九的表情都不敢再看，急急忙忙就告辞了出来。直退到洞口，他才远远听到洞窟深处飘来一声：“……多谢您了。”
　　高望本以为，一句“谢谢”便是这女子给他留下的最后记忆。当他带着丰厚的收获领兵下山时，望着洒满夕阳的山坡，他的心中不是没有一丝怅然。
　　元琅倒很明白他的心情，特意走到他身边叹道：“今儿咱们遇见一个痛快人，却欠了一顿痛快酒。不过瘾哪！”
　　高望瞥他一眼：“怎么，听起来元大队长又想找人灌自己了？这容易！你看我这里二百多号弟兄，今晚每人敬你一坛，你可得，把杜兄弟和殷姑娘那份儿庆功酒给一块干喽！”
　　杜晏和殷夕菱听了这话，又望着对方一阵偷笑。他们俩此刻各坐在一乘小竹骄子上，冰窟的寒气让他们暂时无法行走自如。可他们还是快活得不得了，虽然今天大家都很快活，可是他们心里涌出来的快活还要更多更多。
　　他们从一醒来，就这么粘在一起，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这感觉很奇特，好像他们一生下来，就是一对同胞的兄妹似的。就连这两乘轿子，也自然而然地并排走着，彼此间还不过一肩的宽。
　　突然，走在队伍先头的陆环转过身来，扯开嗓子对元琅和高望吼道：“这酒哇，今晚喝定了！你们瞧！”
　　士兵们先是一阵骚动，继而爆发出一阵阵起哄式的欢呼声。
　　元琅循声望去，脸上一阵似笑非笑，高望却微微颔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队伍中只有被押解的山贼俘虏们表情复杂，而柳恒干脆闭上眼睛，不肯去看前方那个身影。
　　殷夕菱斜倚在竹轿的扶手上，眼波流转，她伸手捅了捅杜晏的手背，盈盈笑道：“你瞧啊，是云姐姐。”
　　杜晏扭头望了望，又很快把眼神转回殷夕菱脸上：“咦，真是她。”
　　眼前站着的正是云十九本人。她背上背着两柄剑，一身素服加雁毛的披风，正立在太平镇镇口，好像在这儿候了好一会儿了。她望见高望的部队，笑着大声道：“你们要去京城吧，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听说皇宫里也有很多高手，好玩得很，我早想去看看了！”

　　梦醒时分

　　凤仪楼二层雅座的一角，殷夕菱正一个人自斟自饮，旁边的小师弟祝一凡正不住地用担忧的眼神望着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其实他用不着太担心，殷夕菱自小酒量极好，虽然拜入杜家门下之后便不大碰这杯中之物了，可这几杯薄酒终究算不了什么。
　　人总是先有愁肠，再添点酒，才有相思泪。
　　可殷夕菱偏偏千杯不醉，所以她也并没真的哭。她只是自顾自地想着心事，没留神便又是一杯下去了。
　　自那日她和杜晏在冰窟遇险，就有什么东西不大一样了。那之后又过了月余，而今盛夏已过，初秋将至。
　　这段时间里，京城里到处都在庆贺皇太后寿辰，杜家上下还要忙着准备杜成和徐暖儿的婚事，因此她和杜晏也不能再像往常一样形影不离了——当然，杜晏作为东道主，要陪着杜家的贵客云居雁姑娘游赏京城，这又是一个原因。
　　此刻，她不禁思绪蹁跹。
　　她和杜晏认识了多久？七年多了吧。当年她第一次见到小杜公子时，还是个十岁大的小丫头呢。那时她表面乖巧和顺，其实却揣着满肚子的小心，在杜家的深宅大院中，每走一步都不忘先察言观色。可他却是胸怀宽大，天真无邪，一看就知道是打小不用为衣食操心，在家里也无人不顺他的意。
　　杜家上下人人都喜欢他，她当然也并不讨厌，可是他对她而言，就好似远在天边一样。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师兄师妹里，他最喜欢和她在一起。在她看来，这是完全没理由的。他是世家公子，她却是江湖孤女，不止是身份不一样，连心也是不一样的。
　　她要学武功，要变得强大，要能自己保护自己；她要名、要利，要风风光光的生活。可在她看来这无比珍贵的一切，他却从来不放在眼内，因为他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
　　他有淡泊名利的自由。
　　可每次看到他毫无机心的笑脸，她都感到一种烧灼般的痛苦，为他那种自己求不得的生活，也为阴暗的自己感到羞愧。
　　从小他就对她很好，但她在心怀感激的同时，总是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他对谁都是一样好，对我也并不是特别的，只因为他是大家的三师兄。现实点儿，别抱任何无谓的幻想。
　　所以，虽然她很喜欢他温和亲切的为人，但却很不愿意他过分亲近自己。她不喜欢让无法确定的人或事靠近，更不能被人可怜。
　　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人见人爱的杜家小公子，这一点，她花了很长时间才不得不承认。每一次他来找她一块练功或是玩耍，她虽然不情愿，可却一次也没拒绝过。
　　在两人相识的最初几年内，他们有时性情相投，亲密无间；有时又话不投机，简直好像上辈子结下的小仇家。这一点相当奇怪，因为杜晏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而殷夕菱更不是使气任性的小姑娘。
　　回想起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在他面前自己怎么就那样容易失控呢？也许，自己对他是太羡慕了，所以才常常对他语出讥刺，笑他不懂世故，笑他天真幼稚，笑他……
　　可是天知道，自己是多么希望有他相伴啊。只是不敢，害怕饱尝了世态炎凉的自己，害怕曾混迹于花街柳巷的自己，在他眼里不是一个善良单纯的好姑娘。
　　而他呢？是不是也曾恼恨自己装出来的孤高桀骜，怪她明里暗里的有意挑衅？她不知道，因为他从来不记隔夜仇，别人再怎么得罪他，也是转眼就忘了。在他心里，好像没什么不能原谅……
　　她一边想着，一边再次抓起酒壶，却发现壶已经空了。她刚想抬声唤店小二，却发现祝一凡正虎着脸瞪着自己。她忍不住笑了：“哟，小凡真的长大了，都学会管你师姐了！”
　　祝一凡脸红了，但还是坚定地说：“不是，小菱姐姐……可是，女孩子白天喝酒，不好的。”
　　这一下，她差点笑翻在桌子上。她这个小师弟祝一凡，从小就笨嘴笨舌，长大了也还是这么惜字如金。也许是为了鼓励他多说话，从小只要他开口的事，她没有不依的。所以这会儿便改叫了一盏热茶来漱口，祝一凡见了也高兴起来，又要了热毛巾来为她擦脸。
　　她心里叹一口气，小凡今年还不到十五，却已经这么懂事。像他们这样幼年坎坷的孩子，乖巧也是生存的一种手段。
　　她十三岁那年，就是在这凤仪楼头认识了祝一凡一家三口，后来更将父亲惨死的他收留在了杜家。当年她和杜晏一起目睹了血案的发生，所以在他们心里，照顾祝一凡像是两人共同的秘密和责任。
　　事实上，在祝一凡那件事之后，他们都像一夜间长大了许多，慢慢地也就不太吵架了。
　　其实，她知道那是因为他俩都年纪渐长，她努力藏起身上的刺儿，外表更加随和可亲，而他也愈加稳重，不再逞一时意气，愈发显出了名门之后的大家风范。再加上他们相处日久，心有灵犀，已经懂得如何照顾对方的感受。
　　所以这一二年来，可谓是风调雨顺，虽然更多时候她都陪着祝一凡练武，而他则与九师妹一块读书习字，可是两人之间其实一日好似一日。
　　祝一凡见她又陷入沉思，不解地央告道：“小菱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和晏儿哥哥被关进那个大冰洞里以后怎么样了呢！后来你们是怎么出来的啊？”
　　殷夕菱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故事讲得真是差劲。
　　自从裴大人倒台之后，小凡的生母裴诗诗又与高大公子不睦，就从高家搬了出来，到这西海边上的旧居住下。小凡闻讯后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离开杜家，到这里照顾母亲。他与师兄弟们分开了两三个月，早就烦闷得要命了，听说小菱姐姐和晏儿哥哥终于回来了，便忙忙地找她出来，要听她好好地讲述这次青云山历险的经过。
　　可结果自己光顾着想心事，倒把他忘到了一边。
　　殷夕菱心生歉意，连忙强笑着接道：“好，刚说到那洞里又冷又暗……”
　　可是，让她怎么讲述那冰窟中的一夜呢？那真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在那之前，她和杜晏虽早已互为知己，彼此间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可他俩都那么骄傲，又是相识多年，就是有心，也不敢多猜、多问。
　　有时两人独处，每时每刻都快乐而安详，可她心底却在暗潮汹涌，也许他也是一样。明明知道不该，可她还是忍不住地试探猜测，表面上却装作风平浪静。
　　可是在冰窟里死生一线的瞬间，她突然感到他们之间真正地互通心意，也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对他——其实一直是依恋着的。
　　那一刻，她忘了所有的顾忌，就想求一个答案。
　　她永远都忘不了在意识即将模糊的时候他对她说：“小菱，你总觉得孤单，可我也是。”
　　虽然她没听见后面他还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他自己“孤单”，但她心底还是忍不住升起了一个模糊的希望：他们之间，也可以是一样的吗？
　　也许就为了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她一直咬牙与死亡搏斗，才终于撑到了大师兄他们把门炸开的时候。
　　这一切，她该如何对小师弟启齿呢？谁都不会懂的，那寒冷的一夜，却是她这些年来做过的最温暖、最美好的一场梦。可是，梦在最快乐的时候，通常就是要醒了。

　　一叶落而知秋

　　后来几日，殷夕菱常常踏着京城初秋的凉风，造访西海边上的那几间民居。
　　那里是裴家世代相传的祖屋，祝一凡的外祖父当年在大狱里当个刀笔小吏时便住在此处。后来他青云直上，自然在别处另有豪宅，只是这几间低矮瓦房一直不舍得典卖，十几年前便略加翻修，赠给祝一凡的姥姥居住。可四年前，祝杰和尤丽容惨死街头，祝老太太便也上吊自尽，这之后，这房子就因为死了人不吉利而一直闲置着，几乎变成一处废宅。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不久之前裴大人终于因为滥用职权、残害忠良而被参了一本，身遭酷刑而死，家产也没收充公。
　　这样一来，裴诗诗顿时失了倚靠，她和高大公子本是政治联姻，裴家既然失了势，她在高家的地位也岌岌可危，终于被迫搬回了西海边上的裴家祖屋。如今她手头的钱仅够日常用度，身边也没有一个贴心的人，若不是儿子祝一凡终于回来与她相认，还忙前忙后地为她翻修祖屋、安排生活琐事，这位一辈子娇生惯养的裴大小姐不知该生活得多么凄凉。
　　所以当殷夕菱轻轻叩响裴家祖屋陈旧的门扉时，不禁感叹，这所房子曾送走过一个痛失爱子的老妇人，如今却又迎来了当年凶案的幕后主使。两个既是仇人又是亲人的女人，却先后住到了同一个屋檐下。
　　殷夕菱进屋的时候，往往正赶上裴诗诗坐在窗下，读兵书或是史书。
　　殷夕菱早听说这位裴大小姐的喜好与众不同，四年前也曾亲眼见识过她的手段，如今看她荣辱不惊的模样，心里却难免存了几分疑忌。
　　当年她为报复移情别恋的祝杰和他的小情人，不惜设下重重陷阱，最后不但害得他们成了残废之身，还逃不了惨死街头的噩运。如今面对“落井下石”的高家人，她的心里真能没有半点波澜么？
　　可是相对于殷夕菱的怀疑，裴诗诗待她倒很热情。见了她不仅亲自招呼上茶，还要坐下与“小儿一凡的七师姐”慢慢陪话。
　　殷夕菱细看她的容颜，四年了，曾经冷艳雍容又盛气凌人的裴大小姐，如今眼角眉梢也显出了倦怠。只见她穿一身粗布丧服，挽着极简单的发式，略施薄妆的脸上有着道道细纹。
　　这模样不禁让殷夕菱想起了薛小寒的母亲刚来到杜家时的样子，那也是一个被裴诗诗的父亲夺去一生幸福的女人。
　　让殷夕菱惊讶的是，现在的裴诗诗在说话时轻声慢气，看人时柔眉顺目，还会望着儿子祝一凡忙碌的背影露出浅淡的微笑。她甚至会对殷夕菱说，这几年谢谢你关照我儿子。
　　可是殷夕菱看得出来，这位大小姐内心的傲气并没有被消磨掉，否则她看着破旧院子里几片新飘落的黄叶时，眼神不会没有一丝哀婉。人说一叶落而知秋，她又从自己落叶般的命运中知道了什么呢？
　　裴诗诗的变化，使殷夕菱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她年纪不大，阅人却不算少。她见过好人，也见过坏人，见过由好人堕落而成的坏人，但却很少见到“坏人”顿悟成为“好人”。
　　所以，虽然她最初只是来关怀小师弟，但渐渐的，和裴诗诗闲聊成了她的一大乐趣，在这个有点寂寞的初秋时节。
　　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日子一长，裴诗诗就把她这几年的遭遇对殷夕菱零零碎碎地说了。
　　原来，几年前她刚嫁进高家时，也曾有几天快活日子。高家大公子高原官拜羽林军右郎将，是个天生的武人，而裴诗诗自幼喜读兵书野史，与他正是性情相投。那时两人都有相见恨晚之感，当真是一番伉俪情深。
　　可是当时裴家如日中天，裴诗诗又生性骄横，她为了在高家争些长媳的权柄，不免寒了高家一些人的心。再加上天长日久，高原也渐渐受不了她骨子里的霸道，终于还是将她冷淡了。
　　直到搬出高家后，裴诗诗才有工夫细想这其中变化，自觉和当年祝杰婚后情变的经过竟如出一辙。
　　殷夕菱有一日便这般听她言道：
　　“当年我与一凡他爹，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看他年少有成，便不顾他是我乳娘之子，执意要下嫁于他。唉，如今想来，他那样自负的人，也未必就……愿意攀我们家这门高亲。由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在爹爹面前反复哭闹，才做成这门亲事，而他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
　　殷夕菱早知这位夫人说话大胆，可也没想到她对自己竟能如此坦诚。听了她这几句话，殷夕菱才明白当年祝裴二人的恩怨原来有这一番前因后果。
　　那裴诗诗又说：
　　“……虽是这般，我们新婚燕尔之时，也曾有几分情意。只是，我从小由我爹一手带大，从来也不曾容让过旁人……而且说实话，我也……忘不了他是一个老仆之子。”
　　殷夕菱暗暗称是，想那金刀祝杰，在江湖上也曾是个人物，如何能长年忍受被枕边人施舍的感觉？自然要更喜欢娇美温柔而又对他感恩戴德的尤丽容了。但殷夕菱嘴上只说：“夫人不必太过自责。当年您又不是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他拜的天地，他又怎能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裴诗诗却道：“他死了，我也再嫁，从前错的是谁，又有什么要紧。只是害惨了一凡……更何况，我如早几年知道这些道理，也不至于又重蹈覆辙。相公他，着实是个敢作敢当的好汉子，这一回，才真是我的不是了。”
　　她所说的“相公”，自然是高望的大哥高原。殷夕菱虽然没见过他，但从高望身上也能对高家的家教体会一二，想必高原的为人比之祝杰又要强得多了。可结果还是和上一次一样，可谓殊途同归。
　　最后裴诗诗甚至拉着殷夕菱的手，絮絮说道：“我本以为，前一次我错在没有门当户对，又不曾选个良人。可是这次，什么都齐了，却还是不得善终。有算命先生曾说，我是个孤星命，一世也不得良配，哈哈，我还曾让我爹把那算命先生打进了牢里……结果呢？如今我想，命这东西，也不过是些因果。我自种因，何惧得果？史上种种兴亡故事，说的也是这些道理，只是我从前日日看它，其实却没有看懂。”
　　裴诗诗看得破了，所以不怨也不悔，自然也不会再报复高家。而她既然不怕承担自己的种下的果，也就乐天知命，简直是立地成了佛。可她倒是平静了，但这番话却在殷夕菱的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不由地暗想：
　　我和小杜晏也算是青梅竹马，正如当日的祝杰和裴诗诗一样。可是我们之间的门第之别，比起祝裴两人也差得不远。祝杰心底里不愿高攀裴家，难道我就比他差了这份骨气？而裴诗诗也终于明白自己忘不了祝杰的出身，那小杜晏也未必不会有此一日。
　　想来他此刻虽然对我一片真心，但多半是他年少轻狂的缘故，只怕时日一长，便要后悔没有结交那些名门淑女。那么与其将来遭人嫌弃，不如我早点退步抽身，以免害人害己。
　　而且比起裴诗诗，我还多学了一些武功，一旦将来和小杜晏有甚波折，难保我不会像她那样疯狂报复，到时还要辜负师父师娘对我的一片教诲。
　　再如裴诗诗和高原，本也是情投意合的一对儿，可到底被裴诗诗的霸道狠辣给毁了。而我呢？大师兄不止一次说我“孤傲刚烈，敏感多疑”，这话说得对极，只有小杜晏才不当一回事。他呀，总是以一腔热诚待人，便以为别人也有一腔热诚回应他，但我其实没有。
　　裴诗诗伤了两个人才看懂了自己，我又怎敢重走她的老路？小杜晏是我见过最好的、也是最傻的人，我情愿死了，也不能让他将来对我失望。
　　那一天，殷夕菱从裴家离开之后，一路上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又是心痛，又是心寒。最后她恍恍惚惚，甚至忘了自己正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娘亲和自己所住的那幢富商宅院之中。
　　娘亲只因身为小妾，就遭到了数不尽的羞辱、虐待和冷落，她所托的良人只因惧怕娘子淫威，就不顾她们母女的死活。
　　殷夕菱的心从那时起，就装了太多的恨——恨那个叫做“爹”的男人和他的妻子，但更恨的，还是她娘错嫁了一个人，恨她把自己生到这个不幸的世界上。
　　说到底，虽说她今生有幸得进杜家为徒，可到底是走不进杜家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武杜家的女主人，不可能是烟花巷里出来的小姑娘。娘的悲剧，她看过一次就够了。

　　喜宴的阴霾

　　杜成与徐暖儿的喜期眼看就要到了，这几日来，杜家上上下下都为此事忙得不可开交。偏偏云居雁这位白猿峰少主又特意赶来观礼，杜锋夫妇更是感到双喜临门。因此便嘱咐杜晏放下一切杂务，一天到晚就陪着云居雁在京城里四处玩赏。除了夜探紫禁城这事他得想法设法拦着她，其他京城里的大街小巷、商铺集市，他们俩都一一转了个遍。还好云居雁宜静也宜动，虽然久居深山，但乍到闹市也满心好奇，与杜晏刚好是对了脾气。
　　这会儿他们正站在一处水果摊子前，采买后日喜宴上要用的水果。这是孙老板的水果摊，用一匹高大的黑马拉板车，每天清晨从乡下运来新鲜蔬果，那得得的马蹄声夹着清脆的铃声这么一响，不知比寻常庄户拉车用的青驴要气派多少，在这城南集上可是头一份儿。
　　杜晏正站在马头旁边，爱怜地抚摸着马儿汗湿的鬃毛，眼神专注，手里还抱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马儿打了两个响鼻，却很顺从地让他摸。那只苹果是他刚才从几大箩筐中好不容易翻检出来的，红煞可爱，在婚宴上给新娘抱着是最喜庆不过的了。
　　杜晏如今年方十七，个头儿蹿得快极了，整个人就像一棵正在拔节的翠竹一般，因此最近他无论穿什么衣服都有点不大合身，越发显得清瘦。但这一切并没妨碍他渐渐变得轮廓分明的面孔上闪耀出青年的光辉，还有一点腼腆温和的笑容。
　　而云居雁则站在杜晏身边不远处，身畔是一堆堆金黄色的橙子。这些上好的霜橙光洁又明亮，看来浑身都写着诱人二字，还散发着阵阵特殊的清香，在熹微的晨光中羞涩地展示着它们的甜美。
　　云居雁被这种从前很少见到的佳果深深打动了，喜不自禁地这个摸摸，那个也碰碰，丝丝果香便暗暗缭绕在她的袖口指尖。那一头乌亮的长发仍是随意地披着，只在发尾处扎了一根橙黄色的丝带，看来倒和这些霜橙们相映成趣。
　　突然间，风骤起，带起阵阵尘沙。
　　这正是京城秋日里常见的劲风，吹乱行人的衣帽，也吹落了一城的黄叶。
　　长风扑面之时，杜晏自然而然地侧转身子，伸开袍袖，刚好挡在了云居雁身前。风沙触体，杜晏身上便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气劲与之相抗，因此只见他袍袖乱舞，那高瘦的背影却丝毫不曾摇晃。
　　风停了，集市上的人们纷纷睁开险些被风沙迷住了的双眼，整理衣冠，甚至满地找寻被吹飞的失物。杜晏却只是微笑着回过身来，正对上云居雁不明所以的面庞。杜晏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一笑：“啊，我忘了，云居雁姑娘……我这可是班门弄斧了？”
　　云居雁则眨了半天眼睛，才明白杜晏是在为她挡风。可她除了极年幼时曾被慕容伯伯他们这样关照过一两回之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旁人体贴过的记忆了，这时不由望着杜晏的眼睛，浅浅地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云居雁冰雕般的容颜上忽然漾开了一池春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杜晏连忙低下头来，窘迫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也有些害羞地笑了。
　　可这温情四溢的一幕，恰恰被街角处的殷夕菱远远瞧见了。她和祝一凡正一起走回杜家帮忙，却在半道上遇见了出来逛街的杜晏和云居雁。
　　此刻她徒劳地望着那好似秉承了天地灵气而出生的二人，只觉得自己离他们很远很远，远到用一生的时间也无法跨越。
　　微凉的秋风，吹得枝头枯黄的树叶纷纷陨落，更吹皱了少女的心湖。但最终，一切都复归于平静，甚至于死寂。对殷夕菱来说，整个闹市的人好像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她从十岁那年遇到赌鬼大叔起就跃动起来的生命，在那个初秋的早晨，再次开始冬眠。
　　祝一凡也看到了他的三师兄和一个不认识的美貌大姐姐在一起，可他并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小菱姐姐就那么远远站着，一点也没有上去打招呼的意思。而且她瘦削的脸上既没有血色，也没有一丝表情，那对总是亮如星辰一般的眸子，也木然得失去了光彩。但他虽然什么都不明白，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肠胃都难过得绞缠到了一起。
　　自从下定了决心，殷夕菱反而彻底轻松了。就连喜宴当天，她置身于热闹、欢乐的人群中，心头也是一片冷清。
　　酒桌、宾客、杯盘碗箸、花烛美酒、大红喜字、凤冠霞披、拜堂、敬茶、咬苹果……人生四大喜事之一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眼前晃动，但是，一切都和她无关，这是别人的幸福。
　　新娘徐暖儿，今年正当十八妙龄，出落得愈发甜美温婉。一如她手中捧着的大红苹果。
　　她和新郎杜成相知多年，又在最美丽的年纪嫁给了自己的心上人，她的人生正如花般怒放着。
　　可殷夕菱只是远远地望着她窈窕的身影，心里有的是佩服，但并不羡慕。从小她就知道，暖儿姐姐心胸宽大、性情和顺，她听人说过，这是有福的命。是呀，若非如此，那孤僻冷漠的桃花眼又怎能对她另眼相待？好比自己，几乎从来没和五师兄杜成好好说过一句话。
　　殷夕菱一边想，一边回头找寻今天的新郎倌。只见他胸口戴着一朵硕大的红花，一身玄色礼服，正与他的好兄弟杨双环快活地说着什么。除了他中了武状元后游街的那天，殷夕菱从没见他穿得这样喜庆过。
　　人逢喜事精神爽，杜成终于能和心爱的女子建一个自己的小家了，因此他一身的冰冷都融在了今夜的烛光中。往日里他和杜晏相比，总是俊美有余而和善不足，可今夜，幸福会让他成为天底下最可爱的男人……
　　每个人都绕着新郎新娘打转，就连杜晏和祝一凡都在忙着招呼宾客，云居雁更是被江湖上的各路人物好奇地围住。没有人会注意这局外人一样的自己，殷夕菱这么以为。可她错了，大师兄元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蹭到了她的身边。
　　“干一杯。”他笑嘻嘻地递过一杯酒。她二话不说地接过来，一碰杯，两人都一饮而尽。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要说，虽然她和大师兄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知道，如果在场的人中有一个人能真正明白她的孤单，那一定就是他。
　　“怎么不高兴呢？”他问她，“这样的喜宴，只要你想要，很快也会有一个的。”
　　“师兄说笑了。小菱何德何能，怎敢有此奢望。”
　　元琅却慢吞吞道：“我不是信你，但我相信若扬。他如果愿意，你现在顾虑的一切，都不成问题。”
　　殷夕菱不说话了。她怎会不知，这些天来她所有的自卑、疑虑、痛苦，在杜晏看来都只是自寻烦恼而已。他一向都只想对她这个人好，不在乎她的过去；他心性稳重，一旦决定就不会三心二意；而且本朝风气开放，他们虽然门第悬殊，但最多也不过是惹些风言风语，他更不会将那些放在眼内。
　　可是知道归知道，她到底看不开——她不是徐暖儿，做不了温柔贤惠的妻子。所以她只是凄凄一笑：“……别说我了。大师兄，你是不是准备好去找陶栀姐姐了？”
　　“嗯！没错！”元琅并不在意她的单刀直入，“我已经和铁大人说了，把宫里的差事辞了。你师兄我现在是了无牵挂啦——呵，南海算什么，三个月，师兄请你喝我的喜酒！”
　　殷夕菱微微展颜，元琅的“狂妄”总是会让她很开心。看得出，今晚元琅也很高兴，他甚至已经有点醉了。像他这样的高手，通常能用内功压制酒力，所以极难喝醉，但他今晚显然是想一醉方休。毕竟，御前侍卫，他经过了多少生死关劫，才能年纪轻轻地混到这个位置上。说放弃就放弃，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该有多么不舍。
　　正因为很了解这种心情，殷夕菱伸手去拿他手上的酒壶：“少喝点吧，大师兄。别忘了一会儿你们还得去闹洞房呢！”
　　“误不了！”元琅挥挥手，“跟师兄过来，咱们一起敬新郎倌三杯！也沾一沾他的喜气！”
　　殷夕菱无奈，只好跟着元琅挤进新郎倌身边的人群当中。杜晏看见她，立刻喜不自禁：“你到哪儿去了！我一转眼，就找不着你了。”
　　他仍是这样单纯，一点没有察觉她心中的阴霾。可她不怪他，其实，只要能看见他满面春风、微带酒意而两颊泛红的样子，她就已经很高兴了。所以她只是垂下眼，一副知错了的模样，然后和元琅一起向新郎杜成连敬三杯。
　　这时杜成身边，除了杜晏之外，还有师父杜锋和他的老友铁瑞——当年把元琅和陆环带进宫中的人，负责戍卫皇城内禁和处理大内机密事务的侍卫总管。
　　此刻他眯着狐狸般的细眼睛，上下打量着殷夕菱，并在她就要掩饰不住自己的不自在时突然向杜锋发话：“哎，老兄啊，这辈子我别的不服你，但你这挑选弟子的眼光，还真没得说。这女娃娃看着不错啊，年岁也合适，我看，不如就把她说给环儿吧？”
　　这一下语惊四座，元琅却立时一伸大拇指：“铁大好眼光呀！这是我七师妹殷夕菱，当年慕容大侠带来的小姑娘。嘴巴特能说，给陆环那个闷嘴葫芦，刚刚好！”
　　杜锋也知道铁瑞眼力够毒，识人极准，因此也微笑着不置可否。元琅见了干脆又伸头喊起来：“陆环——臭小子快过来！铁大要给你说个媳妇呢！”
　　“大师兄！你说什么呢！”远处的陆环还没应声，这边杜晏已经忍不住了。他脸急得通红，双眼瞪得老大：“哪有这样……乱点鸳鸯谱的！”
　　杜锋笑道：“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陆环师兄又不是外人，铁叔叔是长辈，这也是件喜事呀。”
　　杜晏还要分辨，那边陆环已经穿过人群过来了，他一边向铁瑞和杜锋问好，一边问元琅：“你又瞎喊什么呢？”
　　元琅乐了，作势要指殷夕菱：“谁瞎喊了，这不是，铁大要给你说的媳妇……”
　　“大师兄！”杜晏什么也不顾了，踏前一步，把殷夕菱结结实实地挡在身后，紧张而又坚决地大声道，“谁也没有！二师兄，是……是大师兄逗你玩呢！”
　　顿时，所有人都被这稚气的举动逗笑了。
　　元琅等的就是杜晏这句话，这下诡计得逞，望向殷夕菱，笑得得意而嚣张；
　　杜锋和铁瑞对视一眼，对小儿女们的那点心意也心知肚明，只是微微发笑；
　　就连事不关己的杜成，也难得地笑弯了一对漂亮的桃花眼；
　　陆环当然也还是看到了杜晏身后的殷夕菱，他一直很欣赏这位灵秀动人而又很有主见的师妹，这时只好略带尴尬地嘿嘿憨笑；
　　而殷夕菱见杜晏这般关心则乱，又是感动，又是酸涩，连忙一把拉住有些过分激动的杜晏，免得他再说出更傻的话来，脸上却满是羞怯的笑意。
　　后来杜锋为儿子打了几句圆场，这提亲的事也就暂且揭过了。可殷夕菱却不禁偷偷望了望英气勃勃的二师兄陆环，心里叹道，如果我喜欢的人是他，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烦恼了。
　　像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一般，杜晏又不着痕迹地移动一下身子，再次彻底挡住她的视线。
　　当时他们谁也不知道，这注定将是一个悲欢离合的夜晚。

　　一夜悲欢

　　婚宴正要接近尾声，突然间，杜府外传来一阵车马喧嚣。看门的老仆还来不及通报，就见一个高大的青年军官快步闯了进来。那人竟是高望，手中还攥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
　　圣旨。
　　只见高老将军的幼子一脸沉肃地向满堂宾客致歉，接着大声宣布道：“紧急军令——圣上不日便要挥军西征，今命新科武状元杜成为先锋军果毅都尉，辖六百人；榜眼杨双环任侦候校尉，辖两百；原御前侍卫元琅则随玉阳公主府亲卫府军一起出征。后日一早入府报到。”
　　所有人的醉意都在瞬间被蒸发得干干净净。年轻的皇帝自登基以来，就一直想征西开边，朝野为此已经争论多年。由于许多老臣一再反对，皇帝便不断撤换要职官员，相反重用裴大人这样的酷吏，以便培植自己的亲信势力。这些年来朝纲动荡，明眼人都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可这几个月来皇上突然一反常态地耽溺于享乐，又是索要贡品，又是办太后寿辰，谁也想不到，他会绕过群臣，默默做好了西征的一切准备。这一点就连侍卫总管铁瑞也有些始料未及。
　　战争，竟这么快就逼到了眼前。
　　好在，杜锋一家和来往的朋友们大都是武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一生都等待着在边疆建功封侯的机会。所以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大家也就渐渐兴奋起来。
　　比如杨双环，他祖上便是西域边民中投降的贵族，此次命他为先锋军侦候校尉，显然是因为他的相貌言谈酷似西域边民，便于执行侦察任务。这一来便可一洗他作为“降卒之后”的耻辱，也让他得到中原贵族的承认，可谓是扬眉吐气。
　　而杜成也只好强抑伤感，对杜锋夫妇道：“叔叔，婶婶，侄儿忠孝难以两全，如今便要离家远行。一报圣上恩典，二也告慰爹爹的在天之灵。”
　　杜晏却是又惊又怒。他不明白，为什么皇上要用一纸诏书就拆散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妇，而他们不仅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还要悲壮地高呼“谢主隆恩”。仗什么时候都可以打，但洞房花烛夜却不能再有一次。他不由地想上前分辩，却被殷夕菱轻轻扯住。她面露悲伤，可还是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而元琅，只是默默地又端起了一坛酒。在听到好友高望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就知道一切已成定局。眼下这个季节，绝不是西征的最好机会，但圣上既然下了旨，必然是朝中发生了某些他不知道的变故，导致出征势在必行。
　　而玉阳公主府，自百年前开国公主玉阳率领着十几万大军，襄助太祖皇帝荡平宇内以来，便同其他皇子的军府一样，保留着完整的军队建制，并由历代最受宠幸的公主统领。在本朝所有军队中，公主府军素以灵活果敢著称。他既然被圣上钦点至此，就绝不可能临阵脱逃——无论如何，下南洋寻回陶栀，成了一场镜花水月。“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对他来说，已经没有选择。
　　高望与杜成不久将在同一府军中分任左右都尉，此时不免互相勉励一番。接着他又与杜锋夫妇宽慰几句，便告辞离去。走之前，他回头望望闷头喝酒的元琅一眼，长长地叹息。
　　今夜杜府之中，红烛高照，却无人入睡。
　　当杜成踏入洞房之时，刚才的慷慨激昂顿时化作了寸寸柔情。他几乎不敢去看那一身红妆的心上人。倒是徐暖儿听出他的脚步，轻唤一声：“成哥……”然后当着杜成的面，将大红盖头缓缓揭下。
　　带泪而笑的新嫁娘。沐浴着清露的玫瑰。
　　“文杜出忠臣，武杜有名将”，嫁给他，就意味着嫁给了责任，和保家卫国的光荣。当年在许多师兄弟中，她一眼就被他满身的孤寂所吸引，然后她给了他温暖，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可是，他的伤痛不正是来自父亲战死的阴影吗？也许今日的一切，在她决定要靠近他的那天，就已经注定了。
　　所以她决定微笑，承担自己选择的一切后果。
　　杜成爱怜地轻抚着她的面颊。她已洗尽了新娘的红妆，只留下一脸素净，还带着点点泪痕。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如花的年纪，本来便不需要多余的装饰，更何况是在有情人的面前。杜成忍不住轻轻地啄吻着她腮边的咸涩。
　　等他吻得够了，徐暖儿便将事先斟好的一杯酒递到杜成手上：“成哥，这是小寒特意回山东老家为我们带回来的酒，我与你饮一杯吧。”
　　就在片刻之前，薛小寒还陪徐暖儿坐在新房中，悄悄询问着喝交杯酒的种种细节，两个小姐妹心上都满是欢喜和羞怯。谁想到，杯还未交，便要送行。
　　两人脖颈相贴，手臂相绕，饮这一杯合欢酒，咽下的却是点点相思泪。他们相识六年，相恋四年，却连一天都还没来得及相依相守。他的眼睛，传说是艳遇无数的桃花眼，可他想要注视的，一直只有她一个。可是过了今夜，他只能在梦中看见她了。
　　“暖儿……”他低吟着她的名字。
　　她却倚在他怀中，轻拍他的后背：“你放心，过了今夜，我便把这身嫁衣和师母她们赠我的所有钗环头面都收起来，压在箱底，只等你回来再打开。你不回来，我就永远不梳妆、不打扮，只穿一身粗布裙。成哥……如果前方传来捷报，我就全心在家侍奉叔叔婶婶；如果战事不利，我也愿去玉阳公主府上报名，随军一起上前线。”
　　“不要胡说！”杜成一把搂住了他的姑娘，“暖儿，我发过誓要给你最好的生活。你只管等着我封侯领赏回来，一切都有我……”
　　烛影轻摇，转眼便即熄灭。春宵一刻值千金，那么将士出征前的一夜，一瞬便值连城。今夜究竟有几支红烛为此匆匆熄灭，又有几家儿女一夜悲欢？
　　杜成和徐暖儿是这样珍惜他们相守的每个瞬间，所以并没听见花园里传来的一曲笛音。
　　今夜月明星稀，八月十五的圆月还不及现出缺口。殷夕菱本以为圆满都是别人的，而自己更适合孤寂，但一夜之间，她就看尽了那许多别离。现在她想，也许人生就像天上的明月——圆满永远只有那短短的几日，而更多的时候，月亮都是一个人住在天上。越明亮，也就越孤单。
　　所以她独自穿过花园，登上园中阁楼，直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最高层。头上是一片寒辉，脚下却是尚未熄灭的点点红灯，天上人间，一片哀凉。她从怀里掏出短笛，放到嘴边，悠悠吹出一首古老的出塞曲。
　　笛音飘到花园里的莲池边上，杜晏和云居雁躲开了众人，正在池边徘徊。池边柳影婆娑，月色溶溶，杜晏却心乱如麻。
　　太平盛世，豪门望族，父母慈爱，兄友弟恭，他的人生里溢满了温暖和平静，他也总希望可以在这乐园里生活到永久。但明天，他必须长大成人。此时他很想找他的小菱师妹诉说忧愁，可是她又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而身边的云居雁，却完全不解他的苦恼。死生，聚散，孰喜孰忧？她从来不懂得，也就不在意。
　　笛音飘到杜家客房阴暗的户牖下，陆环陪着元琅，正坐在窗边醒酒。元琅面无表情，只是很疲惫，陆环知道他真正难过的时候总是这样。他心里的辛酸，陆环全都明白，但却无可奈何。
　　今夜之后，元琅将随公主的卫队征战西域，陆环却要接替他在御前行走。陆环还在襁褓中时便在饥荒中失去了父母双亲，一直都是表哥元琅与他相依为命。
　　四岁时，他宁死也不愿放开他的手；十四岁时，他拼了命也要带他一起进宫；如今他二十四岁，却不得不和他分开——生平第一次。
　　笛音也飘到宾客尽散的喜宴大堂，杜翔、杜晨、祝一凡三人指挥着下人们，收拾着一地狼藉。祝一凡还反复交代，明早一定要把喝得酩酊大醉的六师兄叫醒，以免误了他到兵营点卯。
　　在杜家弟子中，他们三个都不是志向远大的人，开战的消息带给他们的只有惴惴不安。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凭自己一身本事混一口安稳饭吃，可明天，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强征入伍。
　　笛音也飘到杜锋夫妇的房门边，这一对老夫妻相对无言，只是枯坐着等待天明。他们也曾年轻过，也曾渴望着身带吴钩，踏遍关山，只留侠名。可如今年华老去，他们只希望这些在他们羽翼下成长起来的孩子都能得到幸福，希望每年团圆饭时桌边都坐满了亲人。可在一场战争中，哪一个家庭能够完好无损呢？
　　那清幽的笛音吹寒了少女的唇指，缭绕着小小的阁楼。它和着秋风，瑟瑟呜呜，去安慰每一个伤心的人，也安慰着空中永恒寂寞的明月，更穿门越户，飞向京城寂静的夜空。

　　离落

　　第二日清晨，曙光熹微。后来杜晏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清晨。
　　那天，小菱师妹突然敲开他的房门，在半明不暗的天光中，她的脸看起来平静得诡异。面对他的疑惑，她开口说道：“我要走了，离开这儿。我一个人。”
　　杜晏定定地望着她，咬牙道：“我们说好的，以后都要在一起。你要出去闯江湖，我也跟你一起去。”
　　殷夕菱却轻笑着摇头：“没有我们，就我一个。我想好了，我要走我自己的路。我们的路不一样，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是的，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她想要的东西，和他不一样。这次西域战事，对她就是个机会。但他还是艰难地说：“不，你留下来。我带你去江湖上玩儿，我保证，那也会很快活的。”
　　“不，没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一辈子都不会快活的。”她说，然后转身迈下回廊的阶梯，一步一步，她走得稳而慢。最后，当她瘦削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曦中时，她回头望着他，眼神中尽是隐忍和凄惶，但她颤抖着嘴唇，说出的却是：“三师兄，你……别跟来。”
　　他觉得自己宁愿回到白猿峰那要命的冰窟窿，再被浸在满满一桶冰水当中，也不愿听她这句话，这样的寒冷、黑暗而窒息。他明白那句“别跟来”的意思。小时候，当她被他缠得实在没法时，也会忍不住对他说“你别跟来！让我自己呆着！”，然后她就会一个人躲起来，谁也找不到她，直到她自己从藏身之处出来。所以他总是很有耐心，等待着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一抹俏皮的笑。但是这一次，她却要离开他的世界了。他还能这样等下去吗？
　　后来一整个上午，殷夕菱一直都和薛小寒、徐暖儿在一起，她们要给离家赴任的杜成、杨双环二人准备行装。她手脚利索地整理衣箱，帮徐暖儿叠起一件又一件的寒衣，还和薛小寒一块把杜夫人、薛夫人亲手做的点心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和今天杜家的每一个人一样，她忙忙碌碌又满怀忧愁，并没有什么异样。
　　只是每当杜晏上前想跟她说句话，她就用手头在忙的活计将他敷衍开，转身又脚不点地地去忙别的事了。大家看在眼里，都觉得有几分感动，都道小菱虽然往日有些不大合群，可是她对师兄妹们的情意却是半分不假。谁也没有注意，她安慰大家时的笑脸有点僵硬，而杜晏一上午都焦急不安，走路时还几次碰翻了东西。
　　最后他好不容易在走廊上堵住了她，还没开口，就听她抢着道：“别在这杵着，里面够乱的了。你还是去客房陪陪云姐姐吧，她是贵客，可不要慢待了。”杜晏正着急着要分辩，突见她脸色一变，向身后轻叫：“……大师兄？”
　　身后走来的正是元琅和陆环。他们刚刚跟杜锋夫妇告辞出来，然后陆环要回宫，元琅行李不多，干脆就直接去玉阳公主府上报到。
　　殷夕菱不安地抬头去瞧元琅的神色，她不知道他和二师兄站在那儿看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但他只是微蹙着眉，脸上不见一点惯常的戏谑笑容，而她却突然紧张得无地自容，因为她觉得那一皱眉间就混合了对她所有的轻蔑和怜悯。
　　轻蔑和怜悯。是的，四年前他们在凤仪楼大堂第一次见面时，元琅看着她对小淫贼白获见死不救，就曾经对她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可这会儿他却只是轻轻对她说：“……傻丫头。别欺负我若扬师弟啊。”
　　她不禁低头暗笑，大师兄果然什么都明白。当年他一眼就瞧出自己心底里的卑怯和一丝丝的残忍，现在他照样能毫不费力地看出她正在放弃的是什么。
　　因为此刻她所感受到的一切，他通通都经历过。
　　她要放弃对杜晏的依赖，他也放弃过陶栀姐对他的依赖。
　　所以他们都注定孤独。
　　但是他永远不能改变她，正如杜晏的温柔关爱也留不住她。心底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催促着，离开吧，快离开。所以她只是低声答应：“放心吧。大师兄，二师兄，慢走……保重。”
　　杜晏和殷夕菱一起目送着元琅和陆环的离去。很长时间，他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但是杜晏不知道，那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并肩站着，双眼望着同一个方向。
　　送别了杜成和杨双环之后，整整三天的时间，杜晏一直都在四处找寻殷夕菱的身影。这两天家里一片忙乱，剩下的杜家弟子们都在紧张地筹划未来，谁也没空注意七师姐去了哪儿。但是杜晏不管，不管这个国家正在发生怎样的巨变，他先要找到她。这几天，一直有个想法憋在他的喉咙口，呼之欲出，他得找到她，亲口告诉她。
　　他在家中的演武场上等她到天黑。在那里他们曾一日日地挥洒过汗水，磨练着自己的技艺，也培养着彼此的默契。她对练武有着近乎痴狂的热情，可以在演武场上掷飞镖，一掷就是一天。而他会坐在场边，欣赏她闪亮的眼睛，聆听单调而连绵不绝的中靶声。但她连着三天都没有来她挚爱的演武场。
　　他在书房院外的绿萝墙边徘徊了一宿。以前他除了每日练功之外，还要有半天的时间在书房里读书习字。而她总是趁先生不在，翻过绿萝墙，跳上二楼的窗台，来陪他说话解闷。后来虽然九师妹替她来陪他念书了，可她每次经过这绿萝墙，也仍然会停下来，望一望书房的窗口。可是现在，星星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绿萝叶子早已掉光，她却再也没出现。
　　他也翻遍了花园中八角阁楼的每个角落。他知道她心情不好时总喜欢攀上阁楼最高层，居高临下地俯瞰杜家全景，再拿出笛子吹奏一曲。他有时会捡一块石头，跑到阁楼下，踏着她笛子的节拍，敲击阁楼的柱子。他们就这样一应一合，仿佛在互相唱答。天长日久，柱子上的某处都留下了他敲击的痕迹。可如今敲痕尚在，却是满楼寂寥。
　　三天后杜晏终于堵到了她，在祝一凡家的巷子口。
　　那天殷夕菱去向小师弟和裴诗诗告别，同时也帮他们收拾行李。大战在即，高家三位公子都在出征之列，临行前高原亲自来接裴诗诗回高家居住。裴诗诗明白，三个儿子出门在外，高老将军也忙于公务，家里只剩病重的高老夫人和怯懦的次媳，高家需要裴诗诗这样的人来主持大局。她的人生还远不到盖棺论定的时候呢，而且这次，她会做得更漂亮。
　　殷夕菱也很为裴诗诗高兴，看着这个女人淡定坚忍的神情，她似乎也找到了勇气。
　　但是这勇气，在她迎面撞见杜晏时，又好像丧失殆尽了。她望着他隐忍着怒意的脸庞，只好强作镇定地对祝一凡道：“小凡，你先回家去陪着夫人，我和你三师兄说几句话。”
　　“好的！”祝一凡开心地道，转身跑远了。他知道自那天他们在街上遇见杜晏和云居雁起，小菱姐就一直在闹脾气，他以为，只要他们俩见面好好谈谈，就会像以前那样言归于好的。他一直都对晏儿哥哥和小菱姐姐抱有完全的信任。
　　两人这么面对面地沉默良久，杜晏才开口道：“小菱，我想好了，如果你一定要走……”
　　殷夕菱屏气凝神，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张她所眷恋的脸。
　　“如果你打算去前线的话……”杜晏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冒烟，“那我，我也跟你一起去。”
　　殷夕菱一惊。她以为他绝不会搅合到这场不义的战争中去。土地、财帛、人口，朝廷不惜为这一切掀起一番腥风血雨，还有许多亡命之徒想从中渔利。可他不能为这种可耻的理由弄脏自己的双手。就他不行。
　　杜晏见她不说话，便微笑起来，还拉过她的双手，握在自己掌心：“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要生一起生，死也一起死。”
　　殷夕菱心中一痛，用力把手抽回来，冷冷道：“不用了，我也是师父的弟子，我能保护自己。杜公子，你不能总是可怜别人。”
　　杜晏急了，连连摇头：“这不是可怜，你知道的，我……我不像你，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但是我总希望，我身边的人能过得好……我是说，我本已入了禁军的籍，既有战事，主动请缨也是应该……”
　　“别傻了，军队可不是给小孩子多愁善感的地方。”殷夕菱抢白道，“杜公子，你天真，幼稚，还心肠软，战场不是给你这样娇生惯养的人准备的。我虽是女子，但我没有爹疼娘爱，没有一大笔家产等着我去继承，我谁也不牵挂……”
　　“够了！”杜晏脱口而出，闪电般地出手，扣她腕上的脉门，“你，你如果后悔和我……你直说就好，用不着这样出言戏弄！”
　　“戏弄？”殷夕菱突然笑了，“我小莲儿戏弄起男人来，只怕杜公子你没见过……”
　　那天，等祝一凡听见身后传来争执声而急忙跑回去寻找时，巷口已经看不见他的晏儿哥哥和小菱姐姐了。他慌忙跑回杜家报告，杜家上下也都派人四处去找，但却一无所获。
　　日暮时分，众人才终于在城西后山发现了两人的身影。
　　那时，那两个孩子面对面地站着，杜晏长剑在手，殷夕菱也紧紧攥着一枚飞刀。他们都在剧烈喘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还死死地瞪着对方。
　　祝一凡从来没有在他的哥哥姐姐脸上看见那么可怕的表情，他们彼此对视，就像看着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殷夕菱的袖子已被削掉了大半截，露出一条手臂；杜晏则是嘴角沁着一丝血。四周的树上能看见新鲜的剑痕，还有掉落满地的各色暗器。
　　那天黄叶飘满西山，一片一片又一片，好像落了一场最伤心的雨。

　　北雁南飞

　　杜晏双手负在背后，冷眼看着面前那个赤红着双眼的家伙。对方一剑劈来，杜晏只轻侧身子一让，那一剑便贴着他的面门劈了个空，徒然把上好的花梨木桌面削下一个角。
　　杜晏不由地弯了弯嘴角，虽然他眼中并无笑意。真无聊，眼前这家伙不过是个只懂打架斗殴的浪荡少年，便是十个一起上，也不值得他这个武杜家第五代传人出手。可是不知怎么的，像眼下这般恶意戏弄这个半瓶子醋，竟让杜晏有种莫名的快意。
　　对方急红了眼，干脆双手执剑，竖砍！横扫！斜劈！竟生生把一口上好的宝剑使成了切菜刀。杜晏见了更是开心，索性踏着对方剑影的空隙逼了上去。
　　剑风呼啸，却丝毫伤他不着。
　　突刺，他微微后仰；小挑，他轻轻拂袖；狠削，他稍稍避让。对方那杀气腾腾的宝剑，简直好像是在给他伴舞。
　　最后，他从容伸出两根手指，一夹一捻，竟捉住了对方的剑尖。再恶作剧似的一拧一放，弯折的剑尖便像条巨蟒甩动尾巴一样弹了回去。只听刺啦一声，剑的倒霉主人躲闪不及，面上便给剌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如注不说，一只眼睛多半也是废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那人扯着嗓子玩命地惨叫，滚倒在地，还拼命蹬着腿。旁观的少年们也骇得纷纷大呼：“宋公子！”“宋少爷！”可他们喊是喊，却谁也不敢接近，杜晏鬼魅般的身手配上嘴角一抹冷笑，看着实在太过恐怖。这姓宋的虽是兵部侍郎之子，也是他们这帮京城富豪子弟的小头领，但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会儿谁也不敢到杜晏面前充大头。
　　但杜晏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本的三分醉意，此时也尽退了。他愣愣地看着地上那个满脸血污、打滚抽搐的人，又看看自己的手，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他原本不过是来朋友的席上吃酒。京城中在禁军里挂名的富豪子弟甚多，也就结了一帮子的酒肉朋友。杜晏往日闲来也偶尔与他们应酬，倒说不上多深的交情，可他素来随和大度，他们也都对他称兄道弟。
　　自从那日与七师妹殷夕菱在西山上闹翻以后，他心里就憋了一口恶气，也说不清是恼怒、心痛还是悔恨。可家里人都以为他们不过是小孩子家拌嘴，就都不在意，只一心惦记着应征入伍的杜成他们，这更让他倍感孤寂。所以今日他本是来散心，谁知竟闹出这么一场是非来。
　　今日众阔少聚会，谈的无非是西域那一场战事。自古来，青海头上就埋了多少中原儿男的白骨，可是对这些豪强弟子来说，那正是他们一展平生抱负的机会。他们平日在禁军挂名，却被老百姓们讥为恶少，这会儿国家到了用人之际，他们怎能少了一番豪言壮语，外加胡吃海喝？于是一个个在席上学着山匪聚义一样喝酒盟誓，只说得唾沫星子乱飞，连那些装装样子的佩剑也□凭空乱砍起来。这些人之中，又以兵部侍郎宋大人之子最为兴奋。
　　杜晏一个人坐在屋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帮人闹腾。他本不是孤高自许的人，但他真看不上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本朝四境安宁已近百年，西域边民也多已臣服，此时出兵西征，除了一个贪字，已经没有更像样的借口了。
　　可就是这场战争，让阿成哥哥忍痛离开了新婚的妻子，让大师兄失去了找回陶栀姐的机会，也让他的小菱师妹……他心里烦躁，不自觉地小声道：“……连剑也拿不好，还敢打什么仗。”
　　他这话只是自言自语，却被好事之徒传到了宋大少耳中。那宋大少收起剑，转头斜了杜晏一眼，正瞧见他神情冷漠，含讥带讽，独坐席间。杜晏本也生得好，加上从小文武修身，自是气度不凡。这会儿他面上淡淡的，却又有了三分醉意，看着更有一番出尘的意思。
　　宋大少此时正在兴头上，一下就被杜晏的模样撩起一肚邪火，竟拿剑去挑他的下巴：“哟呵，小杜公子，瞧你生得跟个小娘们似的，怕不是一想起和胡人动刀枪，就吓得腿软了吧？”
　　这话好巧不巧，和前两天殷夕菱对杜晏说的话竟有七分相似，算是直捣他的伤疤。此时杜晏忍无可忍，便翻起眼皮，觑着面前那明晃晃的剑尖，沉声道：“剑不是这么用的——我教教你罢？”
　　说完他随手把手中酒杯一晃，半杯残酒就泼在了宋大少胸前，再把酒杯往剑脊上一扣，直压得宋大少的宝剑重似千钧，怎么也举不起来。
　　杜晏本拟给他一点教训也就罢了，可宋大少是嚣张惯了的，哪肯轻易认输。当下那姓宋的便吆喝一声，非要整死这个死俊模样的家伙。杜晏一股劲上来，索性也不要息事宁人了。席上的少年们也都喝得差不多，那一股征战西域的血气便提早涌了上来，最后有五六个人糊里糊涂地加入了战团，自然是被杜晏一一打趴下了事。
　　打到兴头上，他竟忍不住在众人面前大声道：“在家偷鸡摸狗，难怪要抢着出去烧杀抢掠，如此方才不负了‘任侠’二字！”
　　……
　　后来，杜晏因为生平第一次用家传的武艺在外滋事，心下着慌，随口说了句告辞便匆匆逃了出来。可他心下明白，这回惹的事可不是被家法责罚一下就能了了的。兵部侍郎的大少爷，与皇家宗室还沾点亲故，西域战事一开，他们家是风头正健。何况，辣手伤害“报国志士”，外加妄议朝政，又是一桩不轻的罪名。这下，他恐怕将整个杜家都拉入了巨大的的阴影中。
　　入夜的街道一片漆黑，杜晏顺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着，既不敢回家，也不敢不回。
　　突然，他望见夜空中掠过一个矫健的黑影，正踏着屋顶的瓦片疾奔。这种熟悉的身法——他不禁失声喊道：“云姐姐、云姑娘？！”那人听到他的声音，哈的一笑从房顶跃下。果然，正是一身夜行衣打扮的云居雁。
　　云居雁不等杜晏开口，便上前一把拉了他的手臂再次跃上房顶，边跑边说：“别傻站着，当心被追来的家伙咬住呢！”
　　“谁、谁在追你？！”以杜晏的轻功，要跟上云居雁还稍嫌吃力，现下只得全力飞跑。
　　“唔……这个……”云居雁的声音听来有些不好意思，“我今儿晚上实在好奇不过，便偷偷地……跑进皇宫里看了看……唉，那儿的宫墙还真不好攀，高手也很多啊！”
　　杜晏听得一口气喘不上来，脚下一沉，差点从屋顶翻下去。云居雁连忙拉住他，却只看见他一张惨白的脸。这些天他为了小菱的事辗转反侧，完全忘了云居雁——这位久居山林的美人儿，全然没有半点俗世的常识。她自己磊落待人，一句话就可以炸了祖墓，便以为只要兴之所至，逛逛皇宫禁地也算不上多么要紧。却不知这对于作为东道主的杜家，可是天大的罪过。
　　事态紧急，杜晏反而镇静下来，问道：“你这次进宫，可撞见什么人没有？”
　　云居雁想了想道：“有几个侍卫打扮的人，也不大跟得上我。不过有一人我倒认识，便是在青云山运炸药的那位，你的师兄陆环。”
　　杜晏不禁苦笑，这下除非二师兄不开金口，否则大内必已去杜家拿人了。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断然道：“现下家里是回不去了。这样，你跟我走，我们去城外野渡口雇条小船，顺水南下，先离了京城这是非之地再说。还要想办法派人去家里报信，让爹娘带大家找地方避一避。”
　　云居雁还是大惑不解：“南下？这是为什么？”
　　杜晏本想扔下一句“逃难！”，可一看她那天真好奇的眼神，又不禁心软下来，只道：“云姐姐没见过大海吧？我带你玩儿去！再说夜里的河渡，风景也是极好的。”这几句逗小孩一般的顽话，把他自己都说笑了，可云居雁年纪虽长，却真是一副小孩心肠，一听之下便即欢喜起来，也不多问什么，便跟了杜晏向着渡口的方向飞奔而去。
　　夜风呼啸，吹得杜晏脸儿生疼，可他早已顾不得了。小菱，他也顾不得了。
　　他得承担自己的责任。
　　想不到，先离开的那个人反而是他。
　　等杜锋收到杜晏用秘密信号传来的讯息，才明白爱子为何一去不归，而宅子子周围突然增加的暗探又是所为何来。这时距杜晏他们乘船离京已过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那天夜里江上波涛奔涌，一蒿子下去，小船便如离弦之箭，再回头江岸已有数丈之远。就这样一蒿又一蒿，杜晏踏上了吉凶难测的旅途。而再过十数日，就是他十八岁的生辰。
　　这边厢杜家也陷入了泥潭。兵部侍郎带人打上门来拿人，险些把杜锋本人捉去见官。杜夫人只好一面派人上宋家赔礼谢罪，一面派人去官中打点，暗暗地还要去宫里打听云居雁一案的进展。如此半个月下来，银钱自然使得飞快，连房产祖田也开始典卖，这才凭着杜家累世声望把事情略略压下来了些。所幸大内里有陆环冒着生命危险代为隐瞒，一时还不至于事发获罪。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京城杜家这棵百年大树，已经不好乘凉了。
　　而这棵大树所庇护着的孩子们，只好纷纷自谋生路。徐暖儿是杜家的侄媳妇，也是唯一的少夫人，她践行了对杜成的誓言，帮助杜夫人将家迁到乡下，与杜家患难与共。
　　九师妹薛小寒则与母亲薛夫人一块迁回山东老家。
　　祝一凡在殷夕菱的再三劝说下，去高将军府投奔母亲裴诗诗，以免受杜家牵连。
　　杜翔和杜晨两个则隐姓埋名，去关中投了个镖局，只求在乱世里混上一口安稳饭。
　　殷夕菱心里却另有打算。杜家已是自身难保，若以杜家弟子之名行走江湖，只怕反受牵累。唯今之计，只有投军出征。因为战场之上，最是英雄不问出处，如能再立得一二功勋，也好为杜家洗清污名。
　　主意打定，她便收拾了一些细软，带足了随身的暗器，孤身一人，去投奔玉阳公主的军府。一百五十年前，玉阳公主在乱世中打出旗帜，由西至东拉起了一支十几万人的部队，一路打到了京城，留下赫赫英名供后人景仰。如今她盼望公主的英灵垂怜于己，为飘零江湖的女孩子留一方可以施展抱负的天地。
　　而且，大师兄元朗也在公主府中做亲卫，若能和他并肩作战，那是最好不过了。
　　夜深人静之时，想起和云居雁一起南下逃亡的杜晏，她也只能徒叹奈何。一夕之间，她再次跟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天各一方。

　　北线之 血战响水河

　　元琅现在只能听到声音。剑锋刺破发肤的声音，穿透肌肉的声音，斩断骨骼的声音。鲜血喷涌，又如落雨一般浇在干涸的河滩上的声音。兵刃交击的声音。战马奔跑的声音。烈日炙烤大地的声音。眼前的响水河流淌的声音。
　　但是没有人的怒吼和悲鸣。他不需要听见那些，这对杀敌也没有帮助。他再一次将剑尖稳稳地送入一名敌人的咽喉，手腕一转，又顺当地抽了回来。这种利落而狠辣的杀人术，是大内侍卫的秘传之技，他十六岁时从铁大手上学得，十二年来，不知已将多少个敌人一剑毙命。杜家的剑法本来讲究轻灵圆融，但在他手上，却变成了闪电般的催命符。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肉搏战，连一寸都退让不得。他身后便是玉阳公主府第八代的继承人——当今长公主同襄的主军帐，一旦在此被这些不要命的边民部落奇袭得手，整个西域战线都要一溃千里，四年来大小上百场的战役、无数兄弟的牺牲就全都化作了泡影。所以，他必须让双脚在这响水河西岸生出根来，再一刀一剑地把渡河奇袭的蛮人部队赶下河去，至少在回援的部队赶来前，他们不能后退。虽然，己方只有区区五百人，而对方却有不下两千人的精锐骑兵。
　　元琅一马当先，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拉开架势，嘴里高喊着：“压上去！把他们压回河里去！”他一边狂奔，一边小臂急晃，手中的青锋在一瞬间就化作五道寒光。
　　梅花刺——从杜家的“三清十三剑”中改良出来的抢攻型剑招，元琅将原本的十三剑抢攻改成五剑，正合五五梅花之数。它没有三清十三剑的灵动和变化，与武林高手对决便显得太过浅白，但在沙场之上，却极为简便好用。五道剑光，分攻敌人的首级和心肺肝脾，快、准、狠，梅花一开，只留下五个血洞和一缕冤魂。
　　此刻，元琅已化身为厉鬼，所过之处，一片人仰马翻。蛮人的先锋勇士转瞬间倒毙数人，后续部队便略有迟疑，公主府军的士兵们趁机发起冲锋，跟在元琅身后一拥而下，像一道道利箭插入了敌军的心脏。
　　元琅笑着打了声呼哨，这种以少敌多的战斗，不怕敌人家伙多，就怕自己人不拼命。所以他孤身冲入敌阵，用极尽杀戮的手法激起同伴的血性。但在第一波冲锋过后，他又以大回天剑法护住周身，不着痕迹地从敌阵深处快速退了回来。毕竟，武功再强他也是凡人，如果陷入两三千人的包围，便只有自刎殉国的份儿了。
　　但敌人也不愧精锐之名，在最初的混乱后，他们又再次乌泱泱地向河东岸蔓延过来。马上的骑士长刀挥舞，将冲到面前的士兵斩飞，战马的铁蹄又将他们的尸骨踏碎。
　　元琅聚足真气，发声高喊：“放低身子！四五个人一组，围上去！先砍马腿再砍人！”说完他自己一个漂亮的后仰，敌人的战马便从他头上跃了过去，他再反手一撩，将马肚子从中剖开，对方便连人带马地软倒在地上。但即使在公主亲卫中，这样的身手也是少数，多数人都是在用自己的血肉阻挡敌军骑兵的铁蹄。
　　很快，敌军和亲卫军便胶着在一起，混战。元琅已经分不清自己一身的血红到底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人的血。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多少战法可言，每个人都在狠命地砍、砍、砍！砍到最后，还站着的那个就是赢家。
　　元琅擎着长剑，在乱军中左冲右突，瞄到己方战士处于危难，便上去唰唰两剑为他解围，转身又没入人群，寻找下一个目标。如遇到某处出现溃退的迹象，他就怒吼着冲上去，挥剑抵住己方士兵的后心，命令他们“扑上去！咬他们！”。如此神出鬼没，倒在他剑下的敌兵越来越多，而他自己只是添了几道不浅不深的血痕。
　　远处山丘上的殷夕菱居高临下，眺望这边的战局，不禁微微一笑。元琅的这一手她很熟悉，八年前端阳节的马球会上，他就曾教过她这样——“打群架”。她知道大师兄没念过多少兵书，但他是短兵相接的奇才。只不过当年他只是赢得一场游戏，如今他要赢得的，除了战场的胜利，还有生还的可能。
　　她翻身骑上马，对身边人说道：“禀公主，后方便交给元统领，请让属下们护卫您先后撤吧！等撤到前方山谷中，与李将军会合，再行安营扎寨。”曾经的江南女儿，如今已是弓马娴熟。
　　元琅知道身后的主军帐正在快速后撤，满意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时间，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所以他一边指挥着亲卫兵们抵死阻击蜂拥而上的蛮人骑兵，一边留神寻找领头的那个人。
　　擒贼先擒王！
　　终于，他看见乱军中有一匹枣红大马，马鬃上系着一条血红丝带。马前依稀有几个手执甲盾的武士。是他了！他在心里暗暗一击掌，便带了几个亲随士兵悄没声儿地摸了上去，到了跟前才突然发出一声怪喊，踏着甲盾卫士的脑袋，飞身而起，气贯于臂，一记“平沙落雁”便将那漂亮的马头平平地削了下来。
　　死马失惊，眼见就要翻倒，元琅使出上乘轻功，在半空一个旋身，飞踢，将马主人踹得飞起来。元琅人在半空，回头不及，只嘶声大喊：“小四儿——！”
　　“在！”如此秀气名字，却是个彪形大汉。那人手持长矛，奋力掷出！飞矛呼啸而来，不偏不倚，扑哧——夺！那被踢飞在半空的蛮人首领，就这样被钉在了地上。
　　首领的卫士们只骇得浑身麻木。那掷矛的人远在二十步之外，而混战中本来不可能使用弓箭之类的兵器，因此他们才会对远程攻击疏于防范，竟使元琅他们一击得手。回过神时，他们一齐扯开喉咙哇呀呀怪叫起来。
　　元琅在边关征战四年，大概能听懂，他们这是要血债血偿了！
　　他连忙展开大回天，一眨眼功夫就架开了七八件兵刃，可突然手腕一沉，天衣无缝的大回天剑阵竟生生被人撕开了一条缺口。是斩马刀！那首领身旁的骑士长得像座移动的小山，一看就是天生蛮力，那巨大斩马刀一挥之下，连元琅也被砍得手腕酸麻。只消再挨上两下，就算不被震成内伤，手中的剑也非被砍折了不可！可身前都是报仇心切的甲盾卫士，他已没有了腾挪的余地。
　　最后，他一抬头，望了望头顶染血的天空。
　　殷夕菱并不知道大师兄正身陷险境。她驾马飞驰，紧紧地贴着公主的坐骑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全神贯注地观察四周。同襄公主有八名贴身侍卫，都是身负绝技的女子高手，最年长的已近四旬，本是峨眉的俗家弟子；最小的还不过十六，是大内某个高手的女儿。在公主马队后面，跟着辎重车队和两小队卫兵。
　　忽然，殷夕菱只觉耳根一紧，她不假思索，反手就射出一颗飞蝗石，堪堪碰飞远处射来的一支冷箭。她回头瞥了一眼，只见三五个蛮人骑手，张弓搭箭地逼了上来。她哼了一声：“漏网之鱼，不成气候。”随手又从怀中掏出一把暗器，乾坤一掷，便将第二波冷箭尽数拦下。
　　这当口上已有两名女侍卫策马迎上，使出各自绝学，将那几个胆敢冒犯公主的家伙一一收拾了。这个过程毫无悬念，殷夕菱甚至不必扭头察看，反正，如果她们两人失手，蛮人骑手跑得前来，迎接他们的也只会是直插眉心的一柄飞刀。
　　“公主放心，进了山谷就没事了。”说话间，那两名杀敌的女侍卫已经回来，重新加入护卫公主的马队。她们谁都没有多说话，一脸的理所当然。作为公主的贴身女侍，她们甚至比带兵的将军还要骄傲得多。因为除了公主和圣上本人，她们不需要向天地间的任何人卑躬屈膝。
　　当天夜里，她们在戈壁山谷中重新搭起了主军帐。篝火熊熊，映红了姑娘们的脸庞。前方已经传来捷报，李将军带着先锋部队首先回援，彻底将响水滩上的敌兵推回了西岸。这一天的厮杀，响水河里流的早已不是水，而是滚烫烫的英雄血。
　　听完传令兵的汇报，同襄公主一语不发，挥手让他告退。半晌她才沉着脸问她面前的幕僚，大帐里此时只有他们两人：“你都听见了？本宫五百亲兵，折损近半。你有何妙策，可以告慰将士们的英灵？”
　　那位幕僚大约三十多岁，在此军帐之中，他仍是一派儒生打扮。这时，他恭谨地拱手答道：“属下知道，这确是一步险棋。故意让李将军在三十里外驻防，造出公主帐前空虚的假象，引诱敌兵奇袭——属下先前说过，这都是为了打乱敌兵部署，给我军争取集结军队、布下奇阵的时间。”
　　公主拿起身前一个卷轴：“你的阵法，本宫已过目了。果然妙得很哪，整个府军一万五千官兵，全让你算进去了，这还不够，还要前线高将军、杜将军的部队襄助。你的胃口不小啊。”
　　“回公主，我们连年征战，战线已拉得太长。几支部队各自为战，而边民们则占据天时地利，将我们调动得疲惫不堪。再加上西域两州州使借战变乱，虽已弹压，但人心浮动，也不是一两日了。再拖下去，于我只会更加不利。唯今之计，只有引蛇出洞，再一网打尽……”
　　公主懒懒地挥手：“行了，本宫知道了。皇兄说你是新科状元，又是文武全才，先前说服镇州叛军归降也立了功劳，这才把你推荐过来。本宫用人不疑，既然今日我主军帐都给你当过诱饵了，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你便说来听听吧！”
　　“是！下一步，乃攻心之战。请公主给我十名舞女，十盒珍宝黄金，一名最好的亲卫勇士，加上我柳恒，定可不辱使命！”
　　当殷夕菱被公主宣进帐中时，正对上幕僚柳恒那双狡狯而坚毅的眼睛。她心中隐隐感到不安。这个人，和她四年前在青云山上遇见他时几乎丝毫未变。还是一样的儒生打扮，老谋深算的表情，样缜密莫测的心思。不过，他借太后寿辰获得大赦之后，又考中了新科状元，之后还奇迹般地说服一部分叛军归降，与先前自然贵贱有别。这样的人主动要求来玉阳公主府当一个小小的首席幕僚，可见抱负必是不小。
　　此时容不得她多想，公主便问道：“小殷，本宫听说，你少年时学过歌舞，是吗？”见她应诺，公主又道：“好极。本宫命你，从辎重队中再点九名乐伎，同柳先生一起，出使边民牙帐。”公主府军的一个特异之处，就在于辎重部队里多是女子，其中便有不少出身教坊，能歌善舞之辈。见她吃惊，公主笑得神秘莫测：“和谈——元琅回来了吗？叫他进来！”
　　浑身浴血，还未及解甲的元琅应声走了进来。今日当真好险。
　　紧要关头，小四儿他们不要命地扑上来，拖住了他身边最碍事的几个甲盾卫士，他才得以展开轻功，一跃飞上了那把要命的斩马刀。那黑塔骑士狂怒地挥舞着斩马刀，可他却用独门内功牢牢地站立在刀锋之上，然后瞅准空隙，顺着刀刃急奔而下，一剑就结果了这位神力惊人的武将。
　　他逃掉了被斩马刀拍碎的噩运，可那飞矛杀敌、又拼死护卫他的小四儿，却已经死在甲盾的猛击之下。
　　看见公主紧紧抿着的嘴角，元琅垂下头，什么都没说。看来，为小四儿请功的事得耽搁一阵了，公主的神情意味着他又有了新的任务。他瞥了七师妹殷夕菱一眼，发现她也面无表情。如今她已完全是个成年女子，几年的沙场生活将她打磨得愈加老练，他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一眼就瞧出她的心思了。

　　南线之 风雨泉州港（四大浪子）

　　泉州城算不得什么繁华地方，但泉州港，在南国却是最大的海港之一。下南洋，先来泉州港。可当杜晏和云居雁来到港边船坞时，却只看见乌沉乌沉的天色和不断涌向岸边的墨蓝色的海潮。
　　冰冷湿重的海风热情地击打着两个异乡人的面庞。看守船坞的依伯告诉他们，前两天台风刚过，还不能出海，大伙儿都在港口酒店喝酒呢。
　　如今已是八月末，台风天气的尾巴。这台风天，就是老天爷的泼水节。只要过了这几日，便是秋高气爽，等东北风一吹起来，南下的船帆就能被吹得饱涨。他们已经雇了帆船和水手，买了粮食和水，做好了出海的一切准备。
　　从京城到泉州，他们躲躲藏藏，走了两三年。当初他们从京城逃亡时，可谓两袖清风，一路上，杜晏装过流民、当过小工、甚至混过山贼盐帮，彻底见识了江湖上的下九流。要是从前，沿途那么多名门大派、武林世家，杜家公子不会多吃一点苦头，可如今为了不惊动官府，他只好假装自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二十二岁的杜晏，黑实精瘦，还故意留了一撇小胡子，他的小菱师妹是再也不会喊他“小包子脸”了。
　　但他还是那么开心的一个人。就算是阴沉沉的台风天，也吹不跑他脸上兴奋的神情。这些年他和云居雁飘零江湖，等于两个魔王下世：他们在山道上装鬼吓唬过官府的追兵，把盐帮头子用他贩卖的劣质私盐埋得剩下一双眼睛，偶尔也行个侠仗个义，只是不敢留下名姓。
　　云居雁痴爱比武，兴致一来便要去挑人场子，久而久之，杜晏也乐得看戏。还好连年打仗，他们犯的事也无人深管，这才一路走到南海边，只是让江湖人提起他们就大吐其舌而已。
　　而且，凭着江湖朋友的“帮衬”和白猿峰上的寒玉，他们终于凑足了租船出海的钱。如今，大海，帆船，远航的梦想，都在眼前。
　　他们依着船坞依伯的指示，找到了那家水手们最爱去的港口酒店，那里能雇到一流的导航士。离店门还有半里路远，便闻到了一阵暖人心脾的酒香。他们都不嗜酒，也不禁加快了脚步。
　　推开店门，他们慢条斯理地脱下身披的斗笠蓑衣，满屋子的喧闹吆喝就突然静了下来。对此，杜晏早已习惯了，他们在看云居雁。
　　据说观世音下世的时候会化身成乞丐鱼婆，但云居雁却是凡胎肉身，瞒不住世人的目光。即使她不再只披一件雁毛披风当作衣服，第一眼瞧见她的人，还是会把她当作传说中的山鬼精怪，然后，气血逆流。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众人的痴象：“老酒保，来一盏冰镇的九天月露！”杜晏扭头看去，却见屋角坐了一个长须小老儿，衣着疏狂，却似脸有倦容，手上捧着一个半大石杯，正颠来倒去转着玩儿。他仰脸望着云居雁，似笑非笑。
　　没容他多想，里间便传来一个声音：“老赌鬼，你那破身子骨，还要糟蹋我的九天月露做什么？”
　　那小老儿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我又不喝——美酒赠佳人，你没听过么？对了，再带一盏百草春来。”
　　里间的人沉吟片刻，方才道：“这么说，鄙店今日是有贵客驾临喽。一位千金小姐，一位年轻公子，好，好得很啊。”不一会儿，果有一位青衫长者手捧两杯佳酿缓步行出，看见杜云二人，他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小店的美酒好歹等到应等之客啦！两位请！”
　　杜晏和云居雁都是艺高人胆大，谢过一声，便接了酒来，慢慢饮下。那两股奇异但绝不雷同的酒香已飘了一屋子，将水手们所喝烈酒的味道统统压了下去。那青衫长者见两人喝得痛快，竟连连拊掌，好像比自己喝了还有滋味一般。
　　他看出两人均不谙酒道，还不忘絮叨着提点：“这九天月露，乃是在上好玉露酒中加入八月中秋开的桂花和昆仑山巅的雪水酿制而成，花气袭人而清寒透骨。仙山雪之圣洁，广寒月之孤远，尽在此酒之中。至于百草春，顾名思义，就是春天时采摘的百种药草，辅以美酒制成。清香四溢，春意盎然，年轻人饮来护体强身，最是合适不过啊。”
　　他面露得色，说个没停，先前那长须老儿不住地以手刮脸：“老酒保，你都输得把自己押给我当酒保了，还不忘显摆呢。”
　　青衫人道：“老赌鬼，我输了又怎样，反正我有的是好酒，只怕你没有福分喝。”
　　杜晏心思一动，连忙站起身来，欢然道：“两位难道便是当年‘四大浪子’中的‘千手赌神’怀方与‘西湖醉仙’孟少白两位前辈么？”那两人闻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嘿嘿哈哈两声，青衫人还挥挥手道：“两个乡下老头，做点小营生度日，和浪子二字又有什么瓜葛。”说完又摇摇晃晃进了里间。
　　杜晏还要再问，却见云居雁已经一声不响地走到被称为“赌鬼”的长须老儿面前，坦坦然地与他一块坐在屋角。屋里喝酒的水手们见了，无不暗暗纳罕。
　　杜晏已经顾不上要雇航海士了，有件极重要的事情正在眼前晃动。他慢慢上前，拱手问道：“前辈若便是‘千手赌神’……请问，您还记得小莲儿吗？”那人似乎在椅子上打起了盹儿，胡子吹得一飘一飘。“陈州，小莲儿——殷夕菱！您不记得吗？您给她起的名字！”有关小菱的赌鬼大叔的事情，他曾向云居雁打听过无数次，可惜她也对他不甚了了。难道眼前这人，就是那个改变了小菱的命运，又让她牵肠挂肚了这么多年的人吗……
　　那人仍不答话。杜晏又道：“……您曾经答应她，要来京城看她的，对吗？但您一直没有来，她就一直等。她……越等越着急，越等越担心，她怕您把她忘了。所以她很拼命，想让很多人都知道她，想得到很多，这样就不会再被人忘记……”
　　“她现在在哪儿？”那人突然抬起眼，轻声问道。
　　杜晏无法回答。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家里的消息了，他不知道她在哪儿，甚至不知她是否还活着。他们曾经形影不离，不过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他也曾经发狠地生过她的气，因为她孤傲，倔强，不可理喻。她不要他为她做任何事，连陪伴都不要。
　　这样他就永远不能忘记。小菱师妹，一向比他心狠。
　　“怀方叔叔……你是病了吗？”一直默不作声的云居雁突然开口问道，眼神沉静，“我闻到的，和妈妈当时一样的味道。”
　　“什么味道？”杜晏不由接口道。
　　“死的味道。”云居雁依然是清浅的微笑。
　　那长须老儿终于露出了真正雀跃的表情：“十九儿，你竟还认得你怀方叔叔，二十二年啦……你的眼睛真像你娘。”
　　他果然便是老赌鬼怀方，小莲儿的赌鬼大叔，云居雁娘亲的某位师兄，昆仑真武门的余孽，江湖人称“千手赌神”。他用自己前半辈子来热爱他的师门和韩师妹，然后又用后半辈子的豪赌和狂饮来哀悼，并忘记。
　　其实云居雁这辈子只见过他一面，在她五岁的时候，但他却是少数给过她温暖关爱的人。那一年，云韩氏旧伤复发，终于不治，当时在灵前守夜的，只有幼小的云居雁一人。她的父亲因为极度悲痛，而躲在了祖墓冰窟之中，不肯见任何人。而慕容大侠还在徒劳地为他韩师妹寻找着治伤的灵药。及时赶到并帮助云居雁埋葬了娘亲的，便是老赌鬼怀方。他陪她一起守过了头七。
　　云居雁叹了一口气：“我当时以为，你一定会追着妈妈去的，想不到却花了二十二年。”
　　“太久了吗？”怀方怡然问道。
　　“是啊，人想死的话，只需要一把剑，何必浪费那么多酒呢？”她看起来好像只是在提一个有趣的建议。
　　青衫老儿突然从里间探头出来，愤然应道：“姑娘说得是啊！这老赌鬼，费老大功夫把我半辈子酿的好酒都骗了去，就为了把自个儿喝死！真是浪费！”
　　杜晏忽地明白了，那稀疏的长须，脸上的倦容——嗜酒过度，病入膏肓。他顿时感到恐慌，难道到最后，他连这个小小的承诺也不能为小菱完成吗？
　　怀方却并不理会青衫老儿的话，只是郑重地望着杜晏道：“小公子，你帮老赌鬼给那小丫头带个话吧。她是个拼命的孩子，而我总想，把我自个儿活明白了，再去见她。有好几年，我当真是越活越明白了。可是，坟墓里头有些东西，它们……太诱人了。它们一直在老赌鬼心里喊，要我永远歇息下去。不知不觉地，我便忘了和她的约定……”
　　这苍凉平静的语调，叫杜晏止不住地悲痛和困惑。他不懂，什么是永远歇息的诱惑。他只懂得生的乐趣和温暖，他喜欢闪闪发光的、生命力特别旺盛的东西——比如小菱。也许只有云居雁这种模糊了生死界限的人，才能理解怀方，因为她知道，死和生是一样可爱的。
　　“两位贵客，吃点小菜下下酒吧。”一个笑盈盈的声音打破了三人间的死寂，一个丰满的年轻女人端着一盘凉拌双丝走了过来。水手们都不禁发出了“呜哦……”的感叹声。本店老板娘的手艺，在方圆百里也是一绝。看那盘里，红的胡萝卜，半透明的海蜇皮，都切得像头发丝一般，加上小葱和香油，好看煞人。
　　盛情难却，杜晏和云居雁都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海蜇的鲜脆，胡萝卜的清甜，爽口至极。云居雁不由赞道：“好刀工。”这道凉拌双丝乃是本地名菜，做法倒不复杂，只难在刀工——又滑又催的海蜇皮是绝难切细成丝的。
　　杜晏咀嚼着，突然心眼一亮：“据说‘四大浪子’中的‘老饕将军’当年在一场比赛中赢了御膳房的掌勺主厨，几日后便不明不白地过了世。难道，他老人家还有传人在此？”
　　那老板娘看着比杜晏也大不了几岁，此刻只笑得一脸和善：“小妇人没有本事，当不起爷爷的盛名。只能和相公在此开一间小店罢了。”
　　杜晏低声道：“西湖醉仙孟少白，前朝宰相亲自来请求他入朝为官，他却痛饮三百杯，大醉，倒在一条小舟上，游西湖去了……”
　　老板娘微笑不语。
　　当年四大浪子的名号在江湖上传开，距今也有二三十年了。拂花郎君关玉园，无怨无悔地为他的风流赔上了性命；千手赌神怀方，在生命的最后终于放下了酒杯和骰子；西湖醉仙孟少白，宁做酒中仙也不做天子臣；老饕将军为了给家乡的粤菜争一口气，得罪御厨，死之前只来得及把小孙女托付给了忘年交。
　　在江湖人眼里，他们从来不是英雄。他们只是纵情恣意地活着，并微笑着迎来一个终局。

　　北线之 寒玉像议和

　　一望无际的戈壁荒原。天顶是一轮橘红色的圆日，地上是一座象牙白色的圆顶厚毛帐篷。
　　元琅、柳恒互相看看，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梦鸷牙帐的营地。
　　在突骑施一族的领地中，大大小小几十个牙帐，梦鸷不是规模最大的，却是战斗力最强的。元琅他们打过的最艰难、最奇险的战斗中，一多半的对手都是梦鸷，几日前的响水河阻击战也是如此。事实上，这几年鏖战下来，突骑施全境已有不少牙帐唯梦鸷的马首是瞻，更有许多被击破后干脆投入了他们帐下，使梦鸷非但没被连年征战削弱实力，反在逐年增强。如今大约有两万兵力。
　　梦鸷的族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子，汉文名字叫作凌露江，曾是当年安西大将军的养女。此人熟谙兵法，久习诗书，少年时还曾在昆仑山上带发修行，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也是梦鸷的灵魂。
　　殷夕菱掏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刀刃上映出她的双眼。那刻意涂抹的艳妆，也盖不住眸中丝丝的忧虑。可她不能表露丝毫的畏怯，她身后还有九个正当妙龄的小姐妹，她们全凭她的镇静在坚持着。
　　当元琅一行到达梦鸷的主营时，迎接他们的是一排排手执刀斧的黑甲卫士。军号吹响的是西域边民传统的迎客调，可喜庆的乐音敲打在冰冷的铁甲上，只换来死寂低沉的回音。元琅轻叹，他们不远万里从中原打到别人家门口，说什么也不是值得欢迎的贵客。
　　虽是如此，凌露江待客的阵仗仍然无可挑剔。宽敞的主帐内，陈设简朴而庄重，部落里的亲贵、主将们都已恭候多时。她本人坐在宽大的主帅席上，高贵得像个女战神。身边一圈亲信卫士，个个都像竖立的长枪般挺拔。
　　殷夕菱有一种置身梦境的感觉。没想到，与他们周旋四年的死敌凌露江，竟然是她——那舒展的柳叶细眉，刀削般的瓜子脸，还有那双眼睛，灵气逼人却也寒气透骨——错不了的，虽然眼前的容颜已有了岁月的斑驳，三千青丝也堆满白雪，但毫无疑问，眼前的梦鸷牙帐女君长，就是青云山白猿峰冰窟中的那一尊寒玉雕像！那个出现在云家祖墓中的神秘女人，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容殷夕菱多想，舞女们便一起怀着身为礼物的自觉匍匐在地。可头顶只传来一个寒玉般的声音：“露江谢过公主。公主从京中远道而来，已携一万铁骑作为厚礼，又在我家居留数年，这份情意已自不薄，又何需客气。两位使者，请上座。”如此不怒自威而又滴水不漏，殷夕菱不禁又抖了一抖。
　　与此同时，作为公主麾下威名赫赫的亲卫队长，元琅承受了所有西域勇士的目光，有钦佩，也有憎恶。可他的心思，却一丝不拉地全落在凌露江身后的一名年轻勇士身上。
　　陆环。他的骨肉兄弟，这世上他最信任的人。四年前元琅奉命入伍，陆环留守宫中，他们之间渐渐音讯稀少。没想到，再相见，竟是以“敌人”的身份。
　　陆环身披灰色狼袍，光袒着左半边身子，脸上还涂着奇怪的油彩，看上去和一般的梦鸷武士毫无区别，所以殷夕菱和柳恒一时都没认出他来。可是元琅知道，那就是他的兄弟，他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的兄弟。
　　来之前元琅已从公主那里获悉，凌露江身边有一个探子，埋伏了好几年了。几年来他按兵不动，只在关键时刻用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干扰凌露江的判断，使公主府军几次化险为夷。可是，元琅无论如何想不到，这人竟是陆环，也是今天这个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棋……！
　　陆环却并没有多看元琅。他早知他会来，而且正如他无数次想象的那样，元琅还是那么骄傲、洒脱、慵懒，却又蓄势待发。四年前云居雁夜闯宫禁，使追贼不力的陆环承受了所有的龙颜之怒，最后便被派到了这场有去无回的任务中。
　　四年了，他知道，他永远做不成大哥元琅身后那沉默而忠厚的钢刀了……但他还是欣慰的，这场筹备数年的盛大演出，可以由元琅亲眼见证。
　　凌露江款待来使的豪宴过半，气氛酣畅而祥和，刀光剑影一时都被忘在了九霄云外。随着柳恒谦恭的敬辞和几声击掌，殷夕菱便带着妩媚而羞怯的笑容站起身来，霓裳飘飘，舞进了几十双贪婪而狂热的目光当中。
　　一转身，是凌露江深邃的目光；一腾跃，是柳恒滴水不漏的笑容；一展袖，是元琅面前的又一碗闷酒；一抬腿，是四下里一片粗重的呼吸。舞姿曼妙中，她知道，战斗已经打响。她带来了朝廷的怀柔与善意，就看对方是否愿意顺水推舟。如果是的话，乐舞一停，她和她的伙伴就会被分到座中梦鸷将领的大帐之中……
　　可那满身寒霜的女子却丝毫不为所动：“中原繁华胜景，尽在此舞之中。可梦鸷武士生于荒山旷野，与虫狼虎豹为伍，这等繁华，我们消受不起。公主好意，露江代将士们心领了。”
　　凌露江此言一出，刚才满场的春意顿时退回冰点。殷夕菱感觉得到，那些男人们强咽着口水，却无人敢对凌露江稍有怨言。
　　殷夕菱悄悄瞥了元琅一眼，发现他的面上竟有一丝难以觉察的轻松。她心头微喜，转脸却跪下身来，对凌露江垂泪道：“求君长可怜，我们姐妹是公主送给君长的心意，如君长不收，必是嫌我们礼薄。回去之后，公主怪罪下来，只怕无人得有葬身之地……”
　　凌露江略一沉吟，淡淡道：“既是如此，今夜你一个人来我帐中，做我的侍女。如此公主的心意也到了，便不能再行怪罪。如何？”
　　殷夕菱头皮发麻，想不到凌露江果然胆识超群——她明知我身负武功，也不信那两滴便宜眼泪，却敢让我进她军帐。
　　也罢，这样棋就更好下了。
　　于是殷夕菱谢恩退下，临出帐前，她最后一抬眼，下一个预备登场的柳恒已经站起身来了，同时进帐的还有那十盒金灿灿的珠宝。
　　柳恒是此次和谈的使者，只见他手持公主符节，一番慷慨陈词：
　　“……我军与贵部鏖战数年，两国之民，同陷水火。如能化干戈为玉帛，方是顺天应人之善举。据我所知，君长的梦鸷一族在突骑施中血统偏远，领地也与汉家接壤，两国人民来往之密，实非其他牙帐可比。即使是在战乱之中，梦鸷之民也没有一日断了与内地的交通来往。既是如此，君长何苦充当突骑施大牙帐王的马前之卒，使勇士的鲜血和人民的眼泪白白流淌？君长如能接受公主的和谈之议，退出争战，与我汉庭交好，公主必上书圣上，不但要封君长为王、厚赏无数，更重要的，将请圣上下旨，保梦鸷军民世代安宁，永不受这战乱之苦……”
　　柳恒的提议听来确实诱人。的确，梦鸷在突骑施的王族谱系中是微不足道的一支，他们世代与汉人杂居，民风也淳朴敦厚，绝不是好战嗜血的人群。加之人口不多，甚为贫弱，经常被其他民族的人欺压。只是在凌露江接领君长之位后，励精图治三十余年，才将梦鸷打造成一支响当当的边关铁骑，成为这次西域战场的前锋主力。但若有机会能平安地度过战祸，谁又能无动于衷呢？
　　于是柳恒舌灿莲花，侃侃而谈：从梦鸷一族与安西大将军的交往，到突骑施王族待梦鸷人的不公，再到和谈之后的通商、通婚能给梦鸷带来的种种便利……巨细靡遗，娓娓动人。
　　凌露江听他说完，慢慢放下酒爵，居高临下望着柳恒殷切的脸，半晌才开口道：
　　“使者所言不错，天底下没有人喜欢无谓的战争。可是露江风霜半生，只看明白一件事，依靠赐予得来的和平，终究不能长久。
　　众人皆知，露江幼年因部落内乱而与家人失散，是前代安西大将军凌子思收我为养女。养父母自幼教我以诗书之礼，盼我做个娴雅贞静的汉家小姐。后来因我命里有几分仙缘，又送我上昆仑山修行。从此露江逍遥尘世之外，几乎忘了自己族人在戈壁滩上过的是什么日子。
　　直到昆仑真武门修仙成魔，势力大炽，常常下山将我们族人成群地捉为奴隶，还侵占我们的家园，捕捉我们敬奉的灵兽，用梦鸷人的身体炼丹……梦鸷也曾向当地官府告状，可官府对如此暴行根本置之不理。露江又回将军府求援，可是真武门在朝廷亲贵中也有不少秘密信徒，将军刚一举兵，便被参了一本，不久便被降职内调。露江这才回到族人中来，从我战死的君父和哥哥们手中接过大位，整顿疲敝不堪的族人，背水一战，终于将那群邪魔从我们的家园里赶了出去。
　　使者，露江喜欢安宁，在昆仑山修仙的几年是我平生最快活的日子。我的族人也喜欢安宁，愿意守着家园过安生日子。可是，我们不愿安安稳稳地做人奴隶。
　　今汉家铁骑横扫西域，贵上所想征服的不仅仅是突骑施一国，周边的大食、羌、薛延陀等国，均在扫平之列。我梦鸷本自孤弱，请问使者大人，如果突骑施和周边诸国皆灭，梦鸷在覆巢之下，可得为完卵乎？如不精诚团结，一力血战，那么连一个区区的邪教都可以将我族灭，何况堂堂汉家上国？
　　我梦鸷人所要的安宁，必是自己一刀一剑打下来的，而不是别人的施舍！”

　　南线之 畸恋

　　南国的雨夜，湿润中有一丝微凉。当杜晏经过云居雁所居的客房时，只见红烛摇摇，一个窈窕的侧影倒映在窗户纸上。
　　几年来千里同行，杜晏对他的云姐姐已是相当熟稔，所以只凭这一个影子，他就知道，她又在看她随身带着的那尊玉像了。他不禁靠在窗边，想象着云居雁那凝视的目光，那样专注而澄澈……终于他还是忍不住，抬手敲了敲她的窗棱。
　　“进来啊，不用敲。”即使他已经习惯，但云居雁的爽快，有时还是会让杜晏有些不自在。但他很懂得从善如流，当下便推开了房门，轻巧地闪入。
　　果然，云居雁正在和那尊寒玉像两两相望。那尊寒玉像——当年他和殷夕菱误入云家祖墓时看见的神秘美人——只不过眼前这尊要小得多，可盈握于手掌之中，但同样是用上好的雪峰寒玉雕成，刀法细腻生动，显是出于一人之手。
　　这尊玉像，当年曾勾起杜晏和殷夕菱多少好奇心，即使快被冻僵的时候，他们也在猜测并打趣着“她”和云家的关系。但直到现在，杜晏也只知道，这个清灵动人的女子名叫凌露江，云居雁唤她作“凌姑姑”，而在云家，她的塑像绝不止这两尊，而且所有的雕像作者都是云居雁的父亲，云长天。
　　瞧见杜晏那刻意谦恭的笑脸，云居雁便知他又是有话不说。“闹鬼的家伙。”她说，然后又转头盯着她捧在掌心的玉像。
　　于是杜晏越发谦恭起来，紧走两步，对着玉像美人一揖到底：“凌姑奶奶，凌大女侠，后生小子杜晏在此禀报——我已打听过城里最好的大夫了，大夫说，怀方大侠的病症他也料不准，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但只要他自己一口心气不断，再用孟家娘子的食疗好好调养，或可回天，也未可知。”他这几句话起先还是玩笑，说着说着，也不禁肃然起来。提起身染重症的赌鬼怀方，他心里也是暗暗发苦。
　　云居雁轻叹一声，手指仍是细细摩挲着玉像美人的发鬓：“怀方叔叔他……他在乎的人，一多半都去了那个世界，他一个人留在这边，实在太孤单……你怎么了？”
　　杜晏正以臂为枕，伏在桌上，侧头望着云居雁和她的玉像。烛光下，云居雁的双瞳里全是玉像美人的身影。听她相问，杜晏摇摇头，将前额埋进臂弯里：“不知道，我……我总觉得闷得慌。”
　　云居雁想了一会，若有所悟：“是了，你在担心你小菱师妹？怀方叔叔曾答应去找她么？”杜晏闷闷地嗯了一声，云居雁又道：“哦，那他是不会去了的。三十多年前真武门一场内讧，他珍爱的一切都在一夕之间没有了，他于是再不和别人交心——聚了又散，倒不如孤身一人的好；死别在即，倒不如干脆忘了的好。”
　　“太严重了吧……”杜晏苦笑几声，终于有气无力道，“云姐姐，你能不能哪怕是一回不这么有话直讲的？这是我答应为小菱做的唯一一件事儿啊。”
　　云居雁扬起眉毛望着他，半响道：“晏儿，你真有福气。你的家人都在你的心里，所以什么事都不能叫你失望。就是有一日他们不在了，连你的小菱师妹也不在了，你也会好好的。”
　　“是吗是吗？”杜晏笑起来，故意去摸自己的胸口，“爹，娘，你们在吗？”
　　云居雁瞧他和自个儿玩闹，淡淡道：“你的心宽，可怀方叔叔的心很小，小得一辈子只能住一个人……你别怪他无情。”
　　她说得极认真，唇角还带着一丝笑，那是杜晏所不熟悉的，温柔。那笑让他不知为什么心慌起来。
　　是的，他一向是有福的，爹爹门下十一个入室弟子，只他一个，自幼幸福完满。
　　所以他又是孤单的，因为他和每一个为了得到幸福而挣扎奋斗的师兄弟、师姐妹都不一样……他亲近小菱，亲近每一个人，也许只是想把他那多得用不完的福气分点儿给别人，那样的话，他就能和大家一样了……
　　见他闷头不说话，云居雁又陷入沉默。她不是小菱，小菱才会被他委屈的模样激得受不了，主动逗他说话——当然那是在他们分开以前。
　　于是他只好振作精神，准备起身告辞。临到门边，他再次回望云居雁寂然枯坐的侧影，突然心头一颤，脱口问道：“云姐姐，你为什么总看着那尊玉像呢？那位凌姑姑，也是你的亲人吗？”
　　云居雁闻言，回眸凝望，一张脸在烛影下半明半暗。
　　杜晏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眼睛，他向来以为云居雁是淡薄人情、超凡出世的，可她现在的神情里，竟有着刻骨的柔情……与缠绵。
　　无视他的震惊，她微笑道：“凌姑姑她是……我爹这辈子心里唯一住过的女人。”
　　杜晏汗毛直竖。他想转身逃跑，可却像着了魔一样立在当场，听云居雁用一种轻松愉快的口吻，揭开云家两代人的疮疤。
　　其实不过是个古老的故事——她爹云长天、娘亲韩菱儿少年时都在昆仑真武门学艺，与玉像美人凌露江、“剑魂”慕容大侠、赌鬼怀方都是同门。云长天生性坦率天真，与韩师妹脾气相投，是极好的朋友，可是他的凌姐姐，才是让他一见钟情的人。
　　后来，真武门人在练剑修行中走火入魔，干出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首当其冲的就是凌露江和她的族人们。云长天等人不愿与真武门同流合污，便带着一部分真武门人先后叛出师门。最后，昆仑山巅一场血战，他们与昔日的师友、至交挥剑相向，虽然得胜，也留下了一身伤痕：凌露江为了拯救全族，决定回部落继承大位，并按族规与部落里的第一勇士成亲；韩菱儿则在恶战中身负重伤，时日无多……
　　杜晏道：“所以，你爹挥别凌女侠，娶了你娘过门，好让她不致含恨而终……？”
　　云居雁笑道：“不止呢。他虽娶了我娘，却与凌姑姑约定，要等她十九年。到时候，凌姑姑的孩子足以继承大位，我娘也该是早已含笑九泉，他们便可以无拘无束，一偿夙愿了。”
　　杜晏愕然：“……为什么是十九年？”
　　“我爹说了，十九年后，凌姑姑的孩子便是十八岁，足够继承大位，凌姑姑也就自由了。所以，他给我取名叫作十九儿——哈哈，很痴心吧？”
　　杜晏恍然大悟。这样一来，云家祖墓里的寒玉像、云居雁对她小名的厌憎、她只对“剑”表现出的热情、她娘临终时她那自责到不肯见人的爹爹——一切有关云居雁的古怪，似乎都有了解答。
　　江湖传言，云长天云大侠是至情至性之人——夫妇恩义、父女亲情，在他心里全都抵不过一段绵延十九年的情缘。他甚至愿意等待对方嫁人生子，等她完成自己的责任，再来与他共续前缘。
　　“那么……十九年该已是过了，你爹爹他……得偿所愿了么？”
　　云居雁摇头：“没有吧。凌姑姑乃一族之长，据说在西域威望极高，似乎不能轻易扔下一切，与爹爹浪迹天涯。所以，他好多年前就去西域找凌姑姑啦，西域战事一开，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也不知终究找到没有。”
　　她始终很平静，言语间没有任何怨怼。可是杜晏分明看到，一个幼小的女孩儿，独自守在她病重的娘亲床前，听着娘亲不甘地诉说她的遭遇。而她的爹爹，却将自己关在冰窟窿里，日日夜夜地对着一尊冰冷的玉像，悔恨着自己这一错再错的人生。
　　不，其实她从来不曾有过爹爹。女孩曾躲在白猿峰顶的苍天古木中，等着她爹爹会因为担心而来找她，但是无论她等多久，他都不会来，因为他总是正在去西域的途中，或是忙着雕玉像。最后，她只能一个人从树上下来，默默回家。
　　为什么，父母两人各自的未成之愿，却要连累一个孩子呢？
　　“我其实不该生到这个世界上”，听着她平静的总结，杜晏心如刀绞。
　　云居雁却反而想宽慰他，指着凌露江的玉像道：“不要紧的。看，我还有‘她’呢。”
　　“她？这尊玉像？”杜晏以为云居雁是气得糊涂了。
　　而云居雁却很坦然，甚至欢快地笑道：“你看啊，她是多么美啊！只有上好的美玉才配得上她！有谁能不爱这样的人，有谁能忘了她呢？我当然知道爹爹为什么能望着她的雕像，一坐就是十天半月，我能了解，因为她是举世无双的……！凌姑姑是爹爹的，可‘她’，她是我的，只有她是我的！”
　　这么说着的时候，云居雁的脸上绽放出幸福的光华，好像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一样。杜晏只感觉自己全身的气孔都被一股炙热给压住了，紊乱的内息在体内乱窜着——就像他们初见时那样。
　　他突然懂了，这是她的爱，无拘无束的爱。这是一个人间最动人的女子对一尊世上最完美的玉像的爱！
　　因为只有在极致的美面前，她才能忘掉人世的一切恩怨。
　　也只有这尊玉像，才能无生无死、无欲无求、无爱亦无怖，这才配得上她云居雁的爱。
　　他早该知道，云居雁是万里独行的孤雁。尘世里活生生的人，根本不在她眼中。
　　于是他再不多问，转身夺门而出，又无力地靠在客栈的门扉上，任热泪滚落。
　　但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为谁哭泣。

　　北线之 生死为谁一掷轻（上、下）

　　（上）
　　殷夕菱跪在凌露江寝帐的一角，伺弄着一锅掺了马奶的热茶。为了公主的面子，今晚她来凌露江帐中做随身侍女，此刻帐中只有即将就寝的凌露江和一个为她梳头的小丫头。
　　茶在火上咕嘟嘟冒着泡，味道很好闻，殷夕菱便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地端了走上前去。
　　“给我吧。”那小丫头见她走近，远远地便喊了一声，跑过来接茶碗。
　　嗯，训练有素。殷夕菱在心里暗赞一句，扯开一个甜美而谦卑的笑容，躬身将手里滚烫的碗递了过去，手上却已偷偷使了一把暗劲。
　　“啊哟，烫……！”错手之间，那倒霉丫头叫了一声，茶碗已然翻跌在地。
　　当啷一声，热茶四溅。
　　一滴飞起的茶水，在小丫头的眼中忽然变得无限无限慢……然后她再也看不到它落地的样子。
　　大帐四角的烛台，突然都在一瞬间被打灭了，整个帐内顿时一片漆黑。
　　殷夕菱一手揽住猝死的少女的身体，一手已握住一根小小的竹筒，对准黑暗中的某个方位，狠狠按下机括——暴雨梨花针！
　　暗夜里针雨呼啸，尖利的破空之声排山倒海，绝似千万山魈鬼魅的吼叫。虽然凌露江在蜡烛熄灭的瞬间就从褥子上弹起来，使出移行换影的上乘轻功，可这暴雨梨花针却是名副其实的暗器之王，密集的针雨将目标的四面八方都罩得严严实实，谁也别想逃掉！
　　一旦出手，殷夕菱便不会给目标任何机会，暴雨梨花针刚刚发出，她便立刻甩掉空竹筒，从头发里扯下秘藏的银针雷火弹，准备甩手掷出。虽然只有区区一枚，可要将眼前这顶帐篷夷为平地，已是绰绰有余。既然来到这里，她早已没打算活着回去了！
　　可突然间，她只觉指尖一阵锐痛，耳后已切来一道剑风。
　　“不好！”她着地一滚，躲过了取她首级的一剑。等她稳住身形，手上的雷火弹已自不见。接着，大帐里亮起了一点烛光。
　　昏暗的烛光下，凌露江正慢慢站起身来，脸色也有点发白。适才在暴雨梨花针下，她避无可避，只好顺手扯起身下的驼毛大毡挡在身前，将自己四十余年的真力注入厚重的毡垫，使它被撑成一面半圆形的巨盾，以抵挡震雨的攻势。此刻她手上的毡垫已经被无数钢针扎透，活像一只大刺猬。
　　那手执烛台的，却是一个灰袍男子。那人满头须发半灰不白，很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拎了一柄剑，那枚致命的银针雷火弹正被他绕在指间。“你不要命了么？这很危险的。”他细细端详了一下雷火弹，轻松地说。
　　殷夕菱看着他一身简朴的汉人装扮，心里已明白了几分，试探道：“云大侠……？”
　　那男子一愣：“呀，想不到边塞之地，还有人认得云某。”
　　果然是他，白猿峰主云长天，与“剑魂”慕容齐名的剑圣。殷夕菱苦笑，她早知这次刺杀凌露江的任务是九死一生，可倒没想到，自己竟能有幸栽到这位隐逸多年的前辈高人手里。也罢，这样传到江湖上，她殷夕菱也有几分面子。于是她并不挣扎，而是干脆地束手就擒。
　　凌露江看也不看殷夕菱，只是快步上前，从地上抱起死去的小丫头还温热的身子，半晌才道：“……你胆子不小，我敬你。可是，你累及无辜……”
　　她话音未落，就见云长天提起剑来，在半空虚劈一记。
　　“啊……！”殷夕菱本能地一缩身子，可那一道剑风，竟无论如何也闪不开。她低呼一声，捂住了右手，指缝间已有鲜血涌出——那只将暗器使得出神入化的手，已被削断手筋，眼看便是废了。
　　殷夕菱忍住剧痛，面对蜂拥而入的梦鸷卫兵，骄傲地站直身子。
　　被押解出帐之前，她听见云长天柔声对凌露江道：“你还好么？有没有让针伤到？”
　　“不打紧。”凌露江低声笑着，“年纪大啦，身手都不灵了……”
　　说完他们相视微笑，多少情意自在不言中。那些梦鸷士兵对此似乎司空见惯，毫不犹豫地将殷夕菱捆牢扔了出去。行刺君长，下场只有一个。
　　梦鸷大营的空地上，已架起了高高的柴堆。殷夕菱双手双脚皆被牛筋捆死，缚在粗大的木柱之上。她右手的血还没完全止住，不停滴落在脚下那干燥的木柴上。
　　到此为止了么？自己这颠簸起伏的人生。江南富商的深宅，琴台花船的喧嚣，京城学艺的光阴，西域戈壁的杀伐……所有的一切都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略过。那么多人和事，一路苦苦挣扎，挣到现在，难道就为了这样的结局？总是觉得求不得，可自己在求的到底是什么？
　　凌露江正在沉声发问：“柳先生和元统领，他们去哪儿了？把几个女孩子丢在营房里自己逃跑，这可不是男子汉的所为啊。”
　　殷夕菱嘴角一扯。计划仍在进行中，但属于她的这个部分已经快要结束了，她也就要死了。她甚至有点佩服自己，到这时候还有功夫为把她送上死路的人高兴。
　　“你当真不怕死。”凌露江的语气中并无疑问。
　　但殷夕菱却突然恐慌起来，身体里冰凉得没有一丝气力。不甘心啊……为国捐躯，这不是她的期望。她只想，凭自己的力量做点儿什么，然后在他面前就再也不会觉得低人一等……是的，他，小杜晏。她想要他听见的，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自己的死讯啊。
　　可是面对凌露江，她还是必须把任务规定的词儿说完：“……只恨我没用，有负公主厚望。否则，哈哈，君长一死，梦鸷和周边十来个小部落将会变成一盘散沙……”她笑着，眼泪却差点掉了下来。自己最后留给世界的，竟然是这样一句不相干的话，可其实，她唯一想呼喊的，只有他的名字。
　　小杜晏，我的挚友，我的亲人。你知道我到底是怀念你的吗？
　　一个梦鸷卫士手持火把走了上来，四周响起兴奋而恶毒的呼哨声。恍惚中，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温和的、永远无忧无虑的眼睛。
　　“……且慢。”一个声音止住了那致命的火光。是……陆环师兄？还有云长天？看他们的样子，是在跟凌露江求情？难道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殷夕菱不会知道此刻凌露江心中的惊讶，因为陆环正向她请求，把殷夕菱送给他，做他的女奴。
　　陆队长，前宫廷侍卫，沉默寡言但武艺超群，是个难得的人才。但凌露江从未完全信任他。但偏偏，他是她的儿子——梦鸷少主扎耶卡最看重的人。看重到连她这个君母都无法管束的程度，简直就是着迷。在梦鸷传统中，一个男人能占有另一个男人，是尊荣的象征。但为了梦鸷人口的繁衍，凌露江继位后就下令废除这种陋习。可扎耶卡为了这个汉人男子，硬是对她的禁令阳奉阴违。着迷，就意味着危险，何况年轻的梦鸷少主还没有子嗣。但她毫无办法，儿子完全继承了她倔强的个性。
　　但是，女奴？以陆队长的军功，早就可以拥有许多女奴了，可他一个都不要。为此，扎耶卡加倍地喜爱他。如今，这要求是正中她的下怀。等外出侦查的扎耶卡回来，发现他身边已经多了个女人——就算她很危险罢，只要能点醒儿子，冒点险总是值得的……
　　正好云长天也在说：“……那孩子的手已经废了，闹不出什么动静的。露江啊，火刑，这个不好。”
　　于是，殷夕菱被几个人奉命从柴堆上扯了下来，依然五花大绑着，被扛到了陆环的军帐中。我得救了吗？她脑袋一片晕乎，只听见身旁的梦鸷人都开始唱一种古怪的歌子。那曲调浮浪得很，虽然她听不懂，但也猜得到，那多半是恭喜陆环——为即将到来的一夜极乐。
　　（下）
　　坐在陆环窄小而温暖的毡房内，殷夕菱看着蹲在面前的二师兄，利落地为她松绑，再割开手脚上的牛筋，看到她皮肉外翻的右手时，他一声不吭，却迅速地为她处理伤口，再用绷带小心地扎好。
　　殷夕菱还在细细地发着抖，声音有如耳语：“……这也是计划？”
　　陆环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是。”
　　“……那为什么？”
　　陆环皱着眉头，似乎思考了好一会儿：“你记得，铁大曾经要把你许给我的？”
　　殷夕菱瞪大眼睛，半晌才呛咳着轻笑起来：“二师兄，我不晓得你也会说笑的……”
　　陆环也露出一点笑意，手上却不闲着，正给殷夕菱端来一碗马奶：“嗯，以前有阿琅在，哪儿用我说笑话啊……把它喝了，定定神。然后再对一遍计划，要快。”
　　于是殷夕菱一仰脖，几口便将马奶喝了个光。马奶有股子怪怪的腥气，但是她确实暖和起来了，身子也不再发抖。劫后余生，虽然她和二师兄向来不算相熟，但此刻也有数不尽的话要讲。
　　可是，没有时间了。
　　放下碗，她凑上前去，几乎是紧贴着陆环的身子。隔墙有耳，动静必须要小。她拉过陆环的手，在他手掌上写写画画，将全盘计划的关键梳理一遍：
　　为了避免战线过长，公主府军需要将敌人围而歼之。可是茫茫戈壁，光响水河流域就有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各自为战、神出鬼没，永远也打不死、杀不尽。想要一网打尽，就必须将他们一个不剩地引进包围圈。所以，首先要让他们自己联合起来，目标才足够大。
　　梦鸷，就是这个牵头人。先让它带领其余部落，一鼓作气，挥师东进。然后公主府军联合周边的高家军、杜家军，为他们布下十面埋伏。
　　所以，响水河阻击战，是让凌露江看清，仅凭她梦鸷一部，绝无可能击败强敌，逼她寻求外援；
　　柳恒出使，献上珍宝和美女，假意和谈，只为让凌露江低估敌人的实力和斗志；
　　殷夕菱行刺，让凌露江高估她本人对敌人的威慑力，让她以为汉家军队害怕与她的正面对决；
　　还有此刻不见踪影的元琅和柳恒，根据其他探子的情报，这两天一定会有周边小部落的使者来向凌露江要求同盟，元琅他们正是去截杀那些人，再次给凌露江造成公主府军“害怕他们结盟”的假象；
　　之后是陆环，他必须以梦鸷重臣的身份，用尽一切方法，向凌露江力荐挥师东进的战略，把他们骗进包围圈；
　　最后是柳恒的再次和谈，让凌露江以为，她的敌人已是强弩之末，一心避战，给她以大规模出征的信心；
　　与此同时，同襄公主正指挥着部队且战且退，诱敌深入。
　　每一步都是险棋，目的只是攻心。心里想要敌人做的，表面上却要用尽全力去阻止。
　　柳恒曾说：“凌露江是女中英豪，性情刚烈，越是困难重重，她越要知难而进。要打败这样的人，唯一的方法，就是考验她的勇敢和傲气。”
　　也许这会是一盘好棋，赢下的是一片江山。但每一步，都需要他们这些棋子拿命来填，甚至都求不来一个堂堂正正的战死。比如，殷夕菱刚才就险些被烧死。
　　她在陆环手心里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望着他。陆环双眉紧蹙，但还是慢慢地点了点头。到目前为止，每个步骤都进行顺利。只是效果如何，他们谁也吃不准。
　　陆环轻叹一声：“杜锋师父和铁大都说过，我不是谋略之才。也罢，让看得到大局的人去算计吧，我只能做眼前应做之事。”
　　“不会……不甘心么？”
　　陆环摇摇头，又点点头：“若阿琅快些回来便好了，还能再见他一面。”
　　殷夕菱心中一痛，用还能动弹的左手努力地握住陆环粗糙的大手，给了他一个无声的笑容：“师父说过，同门学艺，便当同气连枝。二师兄，你的亲人不是只有大师兄一个——我也是你的亲人，我也是。”
　　陆环一时怔忡。从来没有一个姑娘这样握住他的手，从没有。这几年来，唯一与他“亲密无间”的只有梦鸷的少主扎耶卡——可那家伙该死的是个男人。
　　见他发呆，殷夕菱干脆倾身过去，勾着他的脖子，将他紧紧抱住。那已经不是小女孩的身体，而是带着女人特有的温香，那种味道可以让任何男人死而无怨。
　　这很没道理，她知道，她和二师兄几乎从来不曾单独说过话。但是，死而无怨，正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所以她贴在他耳边，用半带哭腔的气声说：“刚才，我很害怕。我怕我没见到师父师娘、没见到三师兄他们……就死了。还好，我还能见到你，二师兄。真的，太好了……”
　　一瞬间，陆环也感到眼前一片朦胧。好像有一盆温暖的炭火烘烤着他的胸膛。整个世界在融化……
　　但是最终，他只是手脚僵硬地轻轻拍了拍他七师妹的肩膀。他们的计划里没有给脆弱预留下时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殷夕菱打横抱了起来，放到了宽大的毡垫上。
　　面对她平静的双眸，他俯身轻道：“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外边……还守着人呢。呃，麻烦你了……”
　　殷夕菱偏了偏脑袋，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笑道：“放心吧，这事儿我拿手。”
　　说完，她还煞有介事地轻咳两声。然后扯开清亮动听的嗓子，大声哭叫起来：“呀——！啊啊——！呜呜呜——！”
　　既要凄凄惨惨，又要娇媚婉转，要抵死不从，又要欲拒还迎。一边哭叫，还一边用手在毡垫上拍拍打打，造出挣扎翻滚的响动。
　　这事儿她太熟悉了，曾经有多少个夜晚，还是个孩子的她端着一壶茶候在接客的“姐姐”们房外，听她们示范过无数次呢。她敢保证，绝没有一个傻愣愣的梦鸷士兵能够从中听出哪怕一丁点儿破绽。
　　看着她的卖力表演，陆环的脸僵了一阵。然后也很配合地在毡垫上拍打起来，间或还把一些小东西顺手摔出去。在这一阵欢腾中，他忍不住想，等扎耶卡回来，卫兵们会把这场好戏一点不拉地告诉他——想必他的脸色一定很好看。想到这儿，他顿觉扬眉吐气，于是更加卖力地摔打着，木雕一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天刚蒙蒙亮，陆环队长已经站在梦鸷君长凌露江的军帐之外。在整个部落里，他都是有名的勇士，所以卫兵们丝毫不敢阻拦，而是纷纷扶刀致意。
　　当他大踏步地走进军帐之前，再次回望了一眼帐外苍冷的青空。七师妹，倘若你能回去见到师父师娘，告诉他们，陆环总是没有辜负他老人家的教诲。
　　凌露江毫不意外地看着她的爱将单膝跪地，向她陈述那个他们已经讨论过无数遍的战略。与周边部落同盟，整合部队，跨过响水河，挥师东进！
　　但是谁都知道，这个战略极其冒险。单论人数，哪个部落都不能和汉家大军抗衡。如果统合各部，再与汉人决一死战——也很难说到底鹿死谁手。
　　所以不管麾下将士如何求战，作为统帅的她一直都极谨慎，丝毫不敢贪功冒进。即使是片刻之前，扎耶卡所领的侦察队已经飞马来报，说公主府军的大部队退已失据，就快要被逼入死角了，她也仍然不肯草率决定。
　　可这一次的说客，竟是陆队长，这个以寡言而著称的男人。
　　凌露江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华：“……让我听听你的理由。为什么你这样迫不及待地要给你昔日的主上以致命一击呢？”
　　“陆环不会说话，君长。陆环的身世君长也都知道，我想尽忠，是朝廷不让。想尽孝，爹娘也早被贪官污吏害死了。”陆环一边说，一边慢慢抽出腰间的水碧刀，那是铁大送给他的临别礼物，“东进吧，君长，这仗非打不可。至于我，如此进言实在有负故国，更加不愿看见汉人兵败。所以陆环，愿以血为谏！”
　　说完，他反手将水碧刀往怀内一送，结实的身子转眼间便被削铁如泥的宝刀轻松穿透。热血的湿气温暖了戈壁滩寒冷的清晨。他的双唇不断颤动着，好似要说点什么，可惜却被血沫呛住。急忙抢上前来的凌露江，只听见他说“东进吧，君长”，却不曾听见他在心里喃喃自语的那句“回家，回家”。

　　南线之 拯救落跑新娘（上中下）

　　（上）
　　杜晏和云居雁站在已经乱成一团的厨房里，看着满地翻倒的锅碗瓢盆，都哑然失笑。
　　孟家娘子蹲在灶台边，翻检着那些堆成了小山一样的上好食材——洗剥干净的鸡、鸭、鹅，生猪后腿、牛腱子肉、整只的小羊羔，十几盆子的各色鲜鱼，还有肥美的虾、蟹、贝类。可是它们照样被扔得到处都是。也难怪，灶台上有大片烧焦的痕迹，大铁锅也翻了过来，想也知道主人当时着急忙慌到了什么程度。
　　孟少白和赌鬼站在厨房门口。
　　“新娘子人呢？”
　　“窗台和外面的矮墙上，都有新近攀爬的痕迹。是同一个女子的鞋印。”
　　所以说，新娘子是丢下了外面的几十桌宾客，自个儿穿着喜服，跳窗翻墙逃跑喽？！这么一想，杜晏越发头疼起来。
　　话说这逃之夭夭的新娘子，乃是这泉州城里最大的富户陈员外的独生女儿。陈家只得这一个掌上明珠，自小是娇生惯养，长到一十八岁，仍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可偏偏闽地婚俗，新娘子要在婚宴之上亲手做一个菜，以证明她勤劳贤惠，有为□的资格。这陈员外为了女儿在婆家的面子，可谓不惜血本，眼前这小山似的山珍海味，真是应有尽有。
　　可是笨妇难为有米之炊，那新娘子拜过天地、来到后厨，发现自己无论是撒娇哭闹，还是严词厉色，这些锅碗瓢盆就是没一样能听她使唤，可就慌了神。在烧水反而把灶台烧了以后，她害怕极了，又感到无脸去见公婆和爹娘，干脆裙子一撩，翻墙逃跑了。
　　这陈员外发现女儿失踪，也吓得不轻，无奈客人们还在等着吃新娘的菜呢，于是他只好一面派人秘密找寻女儿，一面悄悄告诉了来赴宴的孟家娘子。这孟家生意不大，但孟娘子的手艺在泉州城里可是独一份儿，而且陈孟两家是一墙之隔的街坊，只盼她能给女儿挽回面子了。而杜云二人在准备出海的过程中曾得了陈家不少帮助，今夜本是来致谢加告别的，这时眼见事有蹊跷，干脆拉了赌鬼也来助上一臂之力。
　　这陈员外已是急得团团转，连连搓手道：“这可怎生是好、怎生是好哪？”他夫人也跟着抹起了眼泪：“阿莺啊，是娘想得不周到，光给你准备了东西，怎没给你再添个厨子哪……”
　　杜晏心想，您咋不给您家厨子盖上红盖头，让他嫁过去呢？
　　那孟娘子心里已在飞快地盘算着做什么菜才好。陈员外是泉州巨富，他给女儿备办山珍海味一事早几日便喊得满城里都知道了，人人都伸着脖子等着看。如果只炒一两盘菜，也用不上几种原料，便算不得什么稀奇，加上他家女儿在厨房里鼓捣那么久，指不定能传出什么闲话呢。
　　说话间，她心下计议已定，便对陈员外夫妇笑道：“二位不必担心，请传出话去，就说令嫒正在炮制一道绝世佳肴，须得足足十二个时辰。请大伙儿稍安勿躁。”
　　说完，她拉开案板，手持一把剔骨尖刀，拎起一根猪后腿，当当当地便将它剁成了小块。这本是个力气活，所以一流厨子大多都是男人。可“老饕将军”既然是当年江湖上的“四大浪子”之一，他的孙女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那沉重的杀猪刀在她的小手中，就像薄薄的刀片一般轻巧。
　　剁完猪后腿，她又依样画葫芦地将鸡鸭、牛羊、野鸽子山麂子等剁成大小相等的肉块，一律放进盆里备用。还有鱼，只见她换了把刀子，一把抓起一条彩云鲷，熟练地开膛破肚并去鳞，挑上好的鱼腹肉，也是切成小块。轮到虾兵蟹将们时，先是用滚水草草地烫一遍，接着也不知她用的什么手法，反正她手指过处，那些虾蟹都自动褪下了红红的壳，简直比人脱衣服还麻利儿，露出一身馋死人的嫩肉。最后她还用双手掰开了巴掌大的河蚌，用小刀轻轻一旋，便将蚌肉整个地削了下来。
　　所有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宛如行云流水，看得杜晏直咂舌。突听她一声娇喝：“别愣着，拿酒坛子来！”他连忙上前，把摞在屋角的几坛子上好女儿红抬来一坛，扯开泥封，顿时满屋飘香。
　　孟娘子回头问她相公：“这酒怎么样？”
　　孟少白吸吸鼻子，笑道：“十八年的女儿红，想必姑娘落地时便埋到地下，等的就是今日了。这酒嘛，要品的话还欠些火候，你要做菜，却有些大材小用啦。”
　　孟娘子一笑，回头在桌上排开几个海碗，命杜晏道：“都满上！坛里留一小半就行。”
　　杜晏依言将酒倒上，孟娘子便将刚才洗净切好的各色食材一一装入剩下小半坛酒的坛子里，加水、调味，最后将坛子盖好，放在灶上，用小火慢炖。收拾停当以后，她才叉着腰抹一把汗：“成了，炖上十二个时辰，中间再慢慢添酒入味吧。”
　　这一通飞禽走兽大乱炖，看得大家直瞪眼。但浓郁的酒香混合着肉的鲜香，正在房间里慢慢逸散开来，陈员外夫妇也乐得笑逐颜开。
　　“那么，当务之急便是找回陈小姐了。”云居雁一边说着，一边已从窗台上跳了出去，“晏儿，走啊。”
　　唔，抓回逃跑新娘，这事儿好玩。杜晏嘿嘿一笑，向众人点了点头，也一个倒纵，从窗口翻了出去。
　　（中）
　　站在陈家后院墙外，杜晏为难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因为不会做菜而逃婚的女孩子会去哪儿，他可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哪。云姐姐倒也是女子，不过……罢了，求人不如求己啊。
　　“陈小姐失踪还不到一个时辰，何况此刻也不能出城……泉州城内，大路只有从东向西的一条，想必陈员外的家丁早就把这条道搜得干干净净了……”他一边四下里张望，一边小声咕哝，“城北，住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城南，则是贫苦的渔民和水手住的地方。城北的深宅大院估计陈小姐自小相熟，女孩子在丢脸的时候会让熟人撞见吗？可是南城那些窄街破巷，一个穿着喜服的新娘子穿来绕去的，肯定也早被发现了……”
　　一阵腥咸的海风刮过，吹得两人几乎站立不稳。今夜北风正紧，月光倒是很好，明晨大概就是个出航的好天气吧。
　　“啊，对了，这么大的北风……”杜晏若有所悟，“陈小姐不会武功，要迎着这样的大风奔跑会非常吃力，慌乱之中，更可能会挑顺风的路走……而且，这个时辰，月光是从东向西照着的，她要逃跑，一定会朝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走……”
　　云居雁已经一个纵跃，上了房顶，极目远眺：“西南方向，有条小岔路，很黑，绕过了南边的一片棚屋，通向……城西小山上的海娘娘庙。”
　　“什么海娘娘，那是妈祖庙啦。”杜晏也跃上房顶，刚要笑，突然啊的一声，“对了，妈祖！传说中的贞女林默娘，可以保佑航行平安，在此地可是最受崇敬的女神！一个逃婚的新娘子，世俗不容，唯一能寻求安慰的，只有法力无边的妈祖娘娘了吧！”
　　城西小山上的妈祖庙，是本城地势最高的地方，庙外即是断崖，崖下是茫茫大海，所以沿路并不设卫兵哨卡。此刻妈祖庙在浓重的夜色中，若隐若现，却有种独特的宁静温柔。
　　两人再不打话，一块儿提气跃出，在屋顶和大路上起伏飞跃，用最快的速度向妈祖庙奔去。
　　奔跑中真力运转，杜晏只觉丹田间一片暖和，强劲的北风更是从背后助了他们一臂之力，使他觉得自己简直要飞了起来。这一切和四年前他和云居雁从京城逃跑时倒很相似，只是心境完全不同，而且如今的他要跟上云居雁的脚步已不大困难了——小雏鹰被迫离开自己的巢，却练硬了翅膀。如此一想，他更觉畅快，不禁纵声笑了起来。
　　月色下，云居雁回头望向欢喜的杜晏，竟也微微一笑。自从那夜向杜晏诉说了自己的家事之后，她整个人似乎都柔和了许多。从前的她，可是绝少理会别人的喜怒哀乐的。
　　不几时，两人便赶到了断崖上的妈祖娘娘庙前。四下一片死寂，听不出是否有人在。可刚走到庙门口，云居雁便停下了脚步，对杜晏道：“里面的家伙……有种很糟糕的味道。”
　　看来这庙里的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云居雁的感觉准得吓人，杜晏也不敢怠慢，便手按剑柄慢慢走了进去。
　　除了门口照进的一小片月光，整个大殿一片漆黑。地上也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呆过的痕迹。杜晏却故意大声道：“啊呀，妈祖娘娘座前的长明灯怎么熄灭了？预备给过往旅人取暖的炭盆也不见了！”
　　话音未落，头顶梁上突然有个黑影顺势扑下。杜晏并不抬头，剑也未出鞘，就这么随手向上一撩，便将对方的攻击路数全数封死。
　　那人在半空中变招不及，急得暴喝一声，双臂猛抡，状似拼命。“咦，好快的刀。”杜晏轻道，却在刀剑即将交击的瞬间抽身一闪，对方扑了个空，只好以刀触地。
　　“是双刀啊。”杜晏听音辨位，顺手掷出一块小石子，正打在其中一把刀刃上。那刀支撑着他主人全身的重量，本已弯到极限，再被石子一击，立时缺了一大口。刀的主人被震得斜飞出去，当然小石子是已碎成齑粉了。
　　那人闷哼一声，弃刀用掌，再次合身扑上。这一纵跃恍如疾风，竟连杜晏也忍不住吃了一惊，但一听他的掌风，便噗的一声笑出声来。还未笑开，杜晏的手已挥了过去，左手成爪，一把揪住对方衣领倒掼在地，右手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那人脸上连扇了十几个大耳光。
　　一时间掌掴之声响如骤雨，好在杜晏也没用上什么气力，打完了还嘻嘻笑道：“好徒儿，怎么是你呀？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这躲在妈祖庙里的男子，竟然便是杜晏十三岁时在京城凤仪楼里教训过的小淫贼白获，拂花郎君关玉园的唯一弟子。说来那也是七八年前的事儿了。当日杜晏本要将白获送去见官，谁知却遇上裴诗诗血溅长街，白获也被他那群小泼皮兄弟们趁乱架走了。后来白获自知得罪了杜家小公子，京城地面他是呆不下了，干脆一路向南流亡而去。等杜家派人来惩治他时，他早溜得没影儿了。没想到，时隔数年，到底还是在这南国海港撞见了他。
　　那白获早从山上望见了杜云二人的身影，自知不妙，是以躲起来突然发难。可惜，他这些年虽然潜心武学，练成三十六路快刀和一身上好轻功，可杜晏的进境又远胜于他，结果竟比八年前还输得惨些。
　　杜晏他乡遇故人，心情倒很不错，当下拍着白获吓得僵硬的脸颊道：“好徒儿别怕，你的功夫进步很快，为师很高兴呀。不过，你也该多留点心眼，妈祖庙里的长明灯是有的，可如今盛夏刚过，哪儿来的炭盆呢？你也太当真了。”
　　“这满身怪味的家伙是你徒儿？刚才那两招是什么，好漂亮的掌法！”云居雁的声音从外传来，脸上满是好奇。
　　“是折柳攀花手。可不许让我教你哦，这一手只有男人才能学。”杜晏回头，月光下，笑容魅惑，“至于这不成器的家伙，他要是死在州官的狗头铡下，再投个胎，倒还来得及做我徒弟。”
　　白获这会儿倒也镇静下来：“休得胡说，我师父是拂花郎君，岂是你……咳咳……”
　　“还是这般孝顺你师父。”杜晏赞了一句，却没容白获把话说完，手里一紧，厉声道，“陈小姐在这儿吧？你又旧习难改了是不是？”
　　这回还没等白获说话，就听见妈祖像后砰砰两声，一个妙龄女子挣扎着滚了出来。她嘴里塞着块破布，却端的是一身新娘礼服，不是陈小姐是谁？
　　于是杜晏干脆地放开白获，上前扯开她嘴里的布，让她憋了许久的涕泪一下释放了出来。
　　白获却有些难堪：“我一个指头也没动你，是你自己摸黑爬上山来的，你、你哭什么？”他一辈子被人骂做小淫贼，生平最恨的便是这些一根汗毛没掉就哭爹喊娘的女人了。要知道，当年他师父小指头一勾，可就有数不清的女人抢着粘上来啊。
　　漆黑的妈祖庙里，放声大哭的新娘子。这情景实在有些诡异。
　　趁着杜晏放开自己、上前安慰陈小姐的当口，白获一咬牙，飞箭一般便向庙门□去。杜晏见了，只嘻嘻一笑，好整以暇地等白获在云居雁手上吃点儿苦头。
　　白获冲到门口，只见一个白衣女子，衣袂飘飘，静立于皓月之下。她身形如猿如鹤，看来已不十分年轻，却有一股傲视天下的神气。见他要跑，她连剑也不拔，只轻蔑地向他一瞥。可白获竟感到一股极其炽热的剑气当胸钻入，侵入他的四肢百骸，迫得他气血摇荡，最终双腿一软，跪在了她的面前。
　　是震惊，恐惧，还是……喜悦？白获牙关打颤。电光石火间，他想起师父从前的教诲：“所谓情种，可不仅是爱美人不爱江山。是真情种，见到世间之大美之日，便是甘心殒命之时。”
　　所以，师父在被祝杰杀死的时候，才会那样的平静和满足吧？师父啊，弟子苦修二十年，只落得淫贼的名声，到今日方才领会到师门的精义！
　　于是他拜伏在地，一边泪流满面，一边喃喃自语：“我找到啦，终于，找到了……求姑娘，赐死吧……白获终于有脸去见师父了……”
　　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真心求死，云居雁也没二话，只是慷慨地拔出她的冰剑，对准他的咽喉。白获又道：“姑娘，我能不能……吻吻你的脚……”
　　面对他眼中疯狂燃烧的热望，云居雁竟然有种熟悉的感觉，所以她大大方方地提起玉足，向前一伸。
　　一个三十多岁的落魄男子，趴伏在地，颤抖着去吻一只女人的脚，而那女人手中寒气逼人的利剑正悬在他脖子上，只等他的嘴唇和脚背一碰的那最幸福的瞬间，便会轻巧落下，取走他颠沛流离的荒唐生命。
　　这画面瞧在惊魂未定的陈小姐眼中，好比像见了鬼一般，可怜她身子一软，又晕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剑打横里冲出，架开了云居雁的冰剑。然后，杜晏一记“拂花分柳”直抽在白获脸上。这一次他心到意到，劲力已自不弱，白获差点被抽晕过去。
　　只听杜晏在他耳边骂：“笨徒儿，你多学点你师父的风雅温柔可不好么，非要学他恶心人？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你肯为美人而死，美人还不稀得理你呢！难不成你还当自己一直是替天行房了？”这话原本是从前殷夕菱背地里开玩笑时编派白获的话，这会儿杜晏便一气儿都骂出来了。
　　白获还未答话，突然间，杜晏只感到背脊上泛起一阵要命的寒气。
　　那是云居雁：“你不该挡着一个求死的人，让开。一个人爱生便生，爱死便死，旁人可管不着。”
　　“不对，不是这样的……人活在世上，不是只有一个人……随便死的话，旁人会伤心的。”
　　云居雁提起剑：“让开，晏儿。疯子有疯子的死法，你不懂的。”
　　杜晏却动也不动，仍然保持着背对云居雁剑锋的姿势，将白获挡在身前：“他是人！就算是怪人，但也是人。人就有人的死法，哪怕送出午门斩首，那也是人的死法。”
　　这样说着时，他的后背已一片冰凉，云居雁的剑随时都有可能穿透他的身体，去取白获的小命，但他的眼角却是酸涩滚烫的。
　　“晏儿……？你哭了吗……为什么？”
　　“因为，你明明很难过，却从来不哭。”杜晏知道，这次的眼泪是为谁而流，所以他同时也在微笑，“云姐姐只是小时候遇上了一些怪人而已，他也是，但你们不是疯子，不是的。”
　　(下)
　　天亮以后，白获还是被悄悄送到了泉州县令的衙门口，判了几十年苦役。但这都是后话了，当天夜里，最要紧的还是送回逃跑的新娘。
　　话说酒席之上，客人们早已等得好不耐烦。有人粗着脖子喊：“为什么要等那么久？又不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宴！”陈员外夫妇在席间陪着笑脸，两脚却直打颤。女儿还没回来，要是让亲家知道新娘子不在后厨，他们这一张老脸可都要扔进大海里去喽！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微微佝偻着的小老头拎着一坛子酒，一边打晃一边走了上来。紧接着一个纵身，竟盘着腿坐到了酒桌上。面对大厅里几百道或诧异、或愠怒的视线，
　　他嘿嘿一笑，就着右手的酒坛灌了一口酒，然后仰天长叹：“好酒——！”
　　然后他抬起空着的左手，只见指缝之间，赫然转着三颗骰子：“等着也是等着，有没有人想跟老赌鬼耍两把？”
　　后厨里，孟娘子一边留意着灶上的锅，一边焦急地问她相公：“怀方先生又去和人喝酒赌钱了？大夫不是嘱咐他都戒了么？”
　　孟少白却只是轻轻摇着扇子：“让他喝吧，喝吧，看他到底死不死。要是今晚上他喝不死，没准就能打起精神好好过几天日子呢。”
　　“怎么说？”
　　“那杜公子和云姑娘在码头上跑了几天，那老赌鬼就坐在家里拔了几天的胡子。嘿，那两个年轻人天天嚷着要去找什么海和天的尽头，喊得半个泉州城都笑破了肚皮，反而是那个将死之人，倒好象给勾出了一点儿新鲜劲呢。”
　　孟娘子笑了：“那最好的啦。人一辈子，不干点自己真正想干的事，可怎么舍得死呢。”
　　他们俩就这么随意地在后厨里聊着天，一点也不担心酒席上的情况。因为，敢在千手赌神面前碰骰子的人，他们的一切早都不属于自己了。
　　那天半夜，等杜晏和云居雁把陈家小姐悄悄送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副惨况：大厅里所有宾客，包括新郎官一家人，统统烂醉如泥，无一例外地睡倒在地，他们中有的人甚至还保持着伸拳或者吆喝的姿势。
　　“我只是跟他们玩了会儿骰子，说好输一局便自罚三杯的。”赌鬼竟然还有些愤愤，“该死的，我还没润上喉咙呢。”
　　于是乎，既然大家全数醉倒，新娘子就有充足的时间来“做”那道性命攸关的菜了。何止做菜，她简直还有时间在爹娘怀里撒娇哭闹一番，再梳妆打扮、小睡片刻哩。
　　一个晚上，连做两件应做之事，杜晏心里很是满意。兴致一来，他决定为孟娘子创制的新菜取名为“娘子翻墙一锅鲜”，以资纪念。
　　第二天午时，醉倒的客人们终于陆陆续续地醒了过来。当新郎官也被别人从地下拖起来的时候，众人只见新娘陈小姐亲手端上了一酒坛子香喷喷的菜肴：炖得软烂入味的数十种山珍海味，躺在上好的女儿红熬成的汤汁里，大方地向世人炫耀着自己无上的美味。
　　还没有品尝，新郎一家人就从客人们如醉如痴的表情中挣足了面子，当婆婆的更是欢喜不尽，上前拉了陈小姐的手，连声夸她“好媳妇！”。
　　那陈员外逃过一劫，此刻哈哈大笑，不住地向孟少白一家打躬作揖，还拍着杜晏的肩膀，说要再给他的海船上添一批物资和最有经验的水手。赌鬼好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那再多添二百坛上好女儿红，如何？”“都添，都添！”陈员外连连挥手。
　　“怀方叔叔……？”云居雁已经有点明白了，抢着问道，“你要和我们一起来吗？”
　　赌鬼却像没有听见，只是喃喃自语：“……唔，若是小莲儿成亲时我也去这么赌上一把，倒也很好玩儿……那小丫头没准能气得拿弹子打她赌鬼叔叔的大脑瓜儿哩，哈哈、哈哈……”
　　到此，陈员外嫁女儿算是皆大欢喜。据说，陈小姐那天做的菜香得整座泉州城都闻到了，陈员外没吃两口便醉得厉害，翻来覆去地说些“翻墙”啦、“回头是岸”之类听不懂的话。后人不解其意，以讹传讹，最终这道传世名菜便被命名为“佛跳墙”，它和后来扬帆四海的杜船长一起，成为泉州城百谈不厌的佳话。

　　北线之 功成身难退

　　黑暗，绝对的黑暗，元琅将自己彻底地化身为黑暗。
　　在这天地一色的黑暗中，唯一的那点火光就显得格外刺眼。微红的炭火，此时看来是那样心酸。
　　元琅运起轻功，像一阵微风掠过茫茫的戈壁滩，脚步声完全掩映在风吹石走时产生的些微响动中了。
　　然而天上的月终究是仁慈的。就在元琅从那点火光边上闪身而过的时候，月儿钻出了漆黑的云朵，露出一片明亮的光华。于是，那个暗夜中孤独的守夜人才得以看到那一道剑光，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
　　元琅的长剑过处，只在对方的眉心处留下极细的切口和淡淡的血线。这样的任务，他总想让对方的痛苦尽可能地减少一些。
　　下一刻，一阵疾风直逼元琅的面门！
　　他飞快地闪身躲开，手中长剑却已经绵绵不绝地缠了上去。在他稳住脚步之前，他的敌人已经失去了气息。
　　月色下，元琅看清，刚才对他发起进攻的是一个手执弯刀的白袍武士，他身上挂着一串古怪的饰物，饰物的数量显然是身为勇士的证明。不过，元琅并没有着意去数这位他一剑毙命的敌人究竟拥有多少饰物，因为不管那人多强大，他都已经是自己手上的冤魂了。
　　而元琅并没有炫耀这种事的喜好。
　　眼前这个几十人的营地，仍然在熟睡着。在江湖上，即使是最卑劣的强盗，也很少对酣睡中的猎物下杀手，但是元琅并不忌讳这个。从十六岁起，他所学习的那些最上乘的武功，便很少有机会能用在堂堂正正的对决上。作为大内侍卫，比江湖道义更重要的，是如何用最少的力气干掉最多的敌人。
　　此刻也不例外，他右手长剑急挥，左手抓了一把小石块连连掷出，眨眼间，已有十几二十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
　　突然，一声响若洪钟的暴喝在荒凉的戈壁滩上炸开，连元琅也吓了一跳。然而他的动作丝毫不慢，只见他就手抄起一块石头，便往声源处击出。
　　当啷！对方一杖挥出，石块立时被击飞。
　　“好！”既然敌人们已被吵醒，元琅也不再偷偷摸摸，而是大大方方地赞了一句。令他惊讶的是，那人竟是个吐蕃僧，穿戴得还颇为隆重。
　　“我军还未进犯到吐蕃国境，他们竟已派了使者前来，这吐蕃国王倒也算未雨绸缪哇。”元琅心道，然后他剑尖低垂，气凝于胸。
　　这是和高手对决时才有的架势，代表的是谨慎与恭敬，以守为攻。他看得出，眼前这个吐蕃僧大概是剩下的人中武功最高的一个了，也许也是今晚唯一的一场恶战。
　　那吐蕃僧叽哩哇啦地喊了两嗓子，剩下的人都跳起来站成了一圈，把他和元琅围在中心。元琅见此情形，也只是对那吐蕃僧偏了偏脑袋，做出个邀请的表示。
　　于是对方挥动玄铁杖，向他砸了过来。这一下雄浑厚重，招式朴拙而变化繁多，显然藏着无尽的后招，凶狠而威严。这让元琅不禁想起，小时候在庙里看到的四大金刚像，陆环还曾经被它们吓得哇哇大哭呢。
　　不过元琅从来不怕它们。小时候是心底无私天地宽，后来愧疚多了，反而对天谴、报应之类的东西非常坦然了。所以他只是让真气顺着手臂，流向剑尖，长剑发出了低低的龙吟。“对不住了，大师。”他喃喃自语。
　　月亮完全出来了。所有人都看见，当那一杖离元琅的天灵盖只有一线之隔的时候，他仍然凝立不动。
　　但是当他动时，没有人能看见。
　　那顺着月华流泻而出的，是电光石火的一剑！
　　柳恒带着六名卫士躲在暗处，屏气凝神地等待着。今夜，他们必须按照计划狙杀前来向梦鸷求援的各部落使者，让凌露江以为，汉军恐惧他们结盟，这样才能从反面尽快促成这次结盟，以便汉军将之一网打尽。
　　眼下的战况与情报并无出入，实在让柳恒大大松了一口气。此刻元琅孤身前去使者们的营地偷袭，而他则带着数量有限的卫士们守在周边要道，以防有漏网之鱼。不过，当元琅的脚步声在暗夜里越来越响时，他还是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看来，他的七星弩阵是没有必要重出江湖了。
　　眼前那刚刚血战归来的男人随意地拎着他的剑，冲他歪了歪嘴角：“一共四十四人。比预料的要多一点。”
　　“全部完事了？”柳恒问。
　　“全部——”元琅懒洋洋地补充道，“要割头颅的话，派你自己的人过去。我已经把各部落使者的尸身挑出来了，别的随从和卫士，要来得及就帮人家埋了吧。”
　　柳恒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不过我们要快一点，天亮之前得带着使者们的信物赶回凌露江那里去。”
　　元琅点点头：“那么，我的事完了，接下来要跟凌君长说点什么，就都交给你了？”
　　柳恒再次重复道：“你放心。”然后他一挥手，六名卫士便跟着他钻入了夜色之中。
　　天亮之前。元琅皱紧了眉头。他知道，天亮时在凌露江的军帐里，陆环必须完成他的任务。虽然他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肯定要不惜代价、不折不扣地完成，就像他必须将那四十四人一个不留一样。
　　元琅长长地吐出胸中的一口浊气，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不舒服的一个夜晚了。
　　凌露江眯起眼睛，逼视着柳恒：“使者，他们远道而来，和你们一样都是我梦鸷的客人。你这样，却是何意啊？”
　　帐中的空地上，排着八个人头——周边七个小部落的使者，加一个吐蕃高僧。这是归来的柳恒送给凌露江的“礼物”。
　　柳恒强忍着刺骨的寒意，努力地迎向凌露江的目光。这并不容易，不仅是因为凌露江的威严，更是因为梦鸷卫士架在他颈间明晃晃的钢刀。
　　“君长，世上只有两种人，朋友，或是敌人。如果是敌人的朋友，那也是敌人。”他说，“有朋自远方来，自然不亦乐乎。可这些部落素来是我汉家死敌，君长想要广招八方之客，怕是有点太贪心了吧？”
　　凌露江冷笑：“那使者想要如何？”
　　“在下替君长把他们杀了，愿汉家与梦鸷永为兄弟之邦，求君长恩准。若君长不允，便请将在下杀了，再把在下的头颅送到这些部落的首领面前赔罪吧！”
　　“……你真的胆子不小。”凌露江沉吟良久，才道，“把那丫头带上来——若我没猜错，这女孩子便是传说中同襄公主的贴身护卫中的一员吧？哼，公主要交个朋友，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随着她的话音，殷夕菱被几个卫士拖了上来，扔在地上。“不用给她上脚镣。”凌露江补充道，“她已经是陆队长的奴仆了，你们尊重些。”那些卫士答应着，退了下去。
　　元琅心中关切，可在凌露江眼皮底下，他只能垂首站着，仿佛对他七师妹的出现恍若未觉。
　　凌露江继续说：“使者，你是来和谈的，眼见和谈不成，便要刺杀于我；刺杀未遂，又夜袭其他部落的使者，要逼我与他们决裂。这是想要交朋友么？”
　　“回君长，正是。”柳恒无畏地笑道，“我们中原人交朋友讲道义，可在西域，交朋友也要靠本事。我们既然杀不了君长，君长便是赢家；他们被我们所杀，我们也是赢家。赢家便是强者，和强者交朋友，对双方都是有益无害。这便是我们公主的诚意。君长以为如何？”
　　凌露江再次陷入沉默。元琅轻轻吸了一口气，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四周，同时观察着凌露江的反应。
　　他的剑已经被缴了，可是再夺一把剑，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如果凌露江被柳恒激怒，谈判破裂，那对他们来说是正中下怀。到时候他就可以没有顾忌，带着殷夕菱杀出重围。
　　他已经发现她废了右手，但他自信能带她逃回去。这已经是他现在所能做到的最后一点事情了……至于陆环，他甚至没有担心他的资格。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打破这阵致命的静默的，竟然是殷夕菱。只见她吃力地从地下爬起来，慢慢地站直身子。现下她已用不着装作弱不禁风的舞女，她是公主的护卫。但她一开口，却连凌露江都大大吃了一惊：“请问君长，你认识云十九姑娘吗？”
　　“白猿峰峰主之女，我怎会不知？”凌露江努力按捺着她的惊讶。其实，自从几年前云长天离开白猿峰来这里找她，他和女儿云十九的联系便渐渐地少了。说到云十九的近况，她和云长天自是十分关心。
　　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一般，殷夕菱狡黠一笑：“君长，小女子曾在白猿峰上与云姑娘以武会友，后云姑娘也曾在我家中盘桓多日，算是有些交情。如今小女子有一件与云姑娘有关的要事，不知君长想不想听？”
　　凌露江知道，殷夕菱这是要把情报交换作为她与汉家结盟的条件。但她仍不动声色：“你说说看。”
　　“四年前，云十九姑娘在京城做客期间，因夜闯宫禁而被定为钦犯。这算不算大事呢？”
　　“……她现在如何？”
　　“不知道。四年前事发以后，我的师兄为了保护云姑娘，不惜抛下父母，带着云姑娘一路向南逃亡了。几年并无消息，不过，应该也没被官府捉到。”这一番添油加醋，殷夕菱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见凌露江没反应，她又大着胆子，将他们与云居雁相识的过程也大加渲染地说了一遍。
　　凌露江和云居雁的关系，元琅和柳恒都不知道，此时也大为讶异。还是柳恒反应得快，顺势接话：“如果君长愿意结盟，在下定请公主为云姑娘在圣上面前说情……”
　　“……请使者费心了。”凌露江淡然道，“结盟一事，还要再议。不过使者如愿为我云侄女美言，适才冒犯众部落使者之事，便由露江出面代为调解吧。”
　　这就是说，虽然和谈不成，但是能放他们几个回去喽？想不到此行这般出奇顺利，元琅一直紧绷着的肌肉总算稍微放松了些。柳恒也努力装出非常失望的样子，以掩饰这个意外之喜给他的震动。
　　当他们被送出主军帐的时候，元琅偷偷瞥了殷夕菱一眼。意外的是，她的脸色依然非常苍白，没有半丝欢容，而且还躲避着元琅的目光。元琅有些好笑，七师妹的戏也做得太真了吧？连他也看不出半点破绽。曾几何时，她还是个小姑娘，而他总能一眼看穿她的那点小聪明呢。
　　忽然，凌露江叫住了殷夕菱：“陆队长留下遗书，说他不想依照习俗让你为他殉葬，还要让你把他的佩刀带回故土中原。陆队长于我梦鸷曾有大功，我定要遂他心愿，所以放你回去。这些你都做得到吧？”
　　陆环他……？！元琅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陆环他怎么了？！他想质问，想向殷夕菱、凌露江、向每一个在场的活人质问。
　　可是他不能。
　　他用上全部的力气，压制着身体的抽搐，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陆环现在是梦鸷的“重臣”，他不能让人知道，他刚刚听到了他唯一亲人的死讯。
　　恍惚间，他看见殷夕菱抬起她惨白的脸，泪盈于睫。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扎进了他的心底：“……是，谨遵君长嘱托。”

　　南线之 他乡遇故知

　　“你说什么？县令张榜捉拿我们，这是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杜晏正站在船头，指挥着他的水手们搬东西。今日天朗气清，东北风起，正是出航的好天气。
　　云居雁倒很平静：“我们是钦犯啊，你不会忘了吧，杜船长。”
　　“可是……我们到泉州快一个月了，半点风声也没听到。我，我还以为这里天高皇帝远……”
　　“呵，听孟先生说，是你那天抓到的‘快刀白获’，他在被判苦役之前把我们招了。”云居雁想了想又笑道，“如何，现下觉得那日还是让我给他一剑的好吧？”
　　“嘁……！”杜晏暗暗嘟囔了几句，还好他的小包子脸已经瘦得不见了，不然非要鼓出两个腮帮子不可。
　　“喂，杜船长，赶快决定吧！”一个蹲在桅杆顶上极目远眺的人大声冲他喊，“巴掌大的泉州城，等会儿消息传开了，你的船可就走不脱喽！”
　　那是老赌鬼怀方。自从他决定跟着杜晏的船出海去看看那“海与天的尽头”，整个人已显得活气了好些，竟看不出是身染沉疴之人。
　　杜晏闻言，狠狠地抹了把脸上的热汗，然后三两步跳上船头，纵声呼道：“所有人，立刻上船，各就各位！没搬完的货，就地放下！所有人，立刻上船！”
　　随着他的呼喊，码头上的人立时忙乱起来。
　　赌鬼也从桅杆上跳下，正落在云居雁旁边。云居雁扭头冲他一笑：“怀方叔叔，准备好了吗？要开船啦！”
　　“起锚啦——！开船啦——！”杜晏站在船头，啸声清越，黑瘦的脸上因着兴奋而泛起了红晕，“逃命去喽——！”
　　“唔哦！！”
　　收起锚，扬起帆，舵手奋力操舵，帆船很快驶离了岸边。大海，无边的大海，就在眼前！
　　怀方望见，孟少白夫妇正站在岸边，似乎正冲他喊着什么。海风甚劲，他只听到“老赌鬼……”三字，其余都飘散在风中。然而他还是难得地笑了开来，冲他们晃了晃已经不再装酒的酒葫芦。
　　艳阳高照，一群白色的水鸟正从海面上掠过。
　　船行数日，杜晏他们的兴奋才渐渐平复了些。照预计，他们还要再走将近一月，才能抵达南洋爪哇等国。
　　在平静的日子里，杜晏跟着船上的导航士、老水手们学习看海图、辩水文，或者尝试着去当舵手。虽然这些在准备出航时他都已学过，但真正到了海上，又是别一番感受。
　　他自幼读书不少，但终日所对的只是小小书斋，到底没有意思。曾经以为的金戈铁马、快意江湖的日子，如今也被他遥遥抛在身后。谁会想到，杜家的小公子放着好好的武状元不做，却当起了什么船长？而且还是为了逃命？哈哈，可这些从未料到的事，却这般新鲜刺激。
　　而云居雁和赌鬼怀方倒都有些闲极无聊，两人每日在甲板上比赛钓海龟，或是打着赌，要将这海里的鲨鱼捉来玩。船上所有水手，包括他们的杜船长在内，没一人不曾在这一老一小的赌局上压过钱，真没白费了千手赌神之名。
　　日复一日，杜船长把自己折腾得越发黑瘦了，连胸膛上也像一般水手那样油光结实。他每日一起来，必要跳上桅杆，对着大海长啸三声，吓得在甲板上打瞌睡的水鸟们一阵乱飞。
　　他是真喜欢大海，它广大、狂野而神秘，满是生命的活力——他有时会想，这真像小菱一样。
　　像小菱一样——不知在大漠沙场上的她，可好不好呢？她能否听见，他每天冲着西北方向发出的呼喊？
　　这日，天色尚好，杜晏正坐在船舷上晒太阳，突然发现空中不知何时已聚拢起一片乌云。他刚一愣，一个老水手已冲来向他大喊：“船长，风暴！是风暴啊！”
　　“什么？！”
　　片刻间，一阵豪雨已倏忽而至，平静的海面涌起巨浪，几乎要把小小的三角帆船拍个底儿掉。
　　杜晏一个箭步冲上船长的指挥位置：“舵手——！噗！啊咳咳……这海水……”
　　云居雁运起内功，稳稳地站在颠簸的甲板上，和水手们一起保护着船的平衡。眼见桅杆上风帆倒卷，她将手头的长绳塞给赌鬼，自己飞身跃上桅杆，几剑便将绞缠的帆给划开，再用长绳固定桅杆。强风中，她的身影在半空中飘飘欲飞，连最勇敢的水手都看得目瞪口呆。然而云居雁却反而欢喜，因为这暴怒的大海，让她终于遇到了久违的对手，仿佛是在和她较量内功一般。
　　忽然间，她的剑被风暴以排山倒海之力拍飞，但她面不改色，竟运气于掌，强行用手将剩下的帆布撕开。
　　杜晏站在船头，一面指挥着大家抵抗风暴，一面将自己的佩剑用力掷给云居雁。云居雁将剑接过，一个平削，再一掌推去，将一根过高的桅杆打折。颠簸的船终于稍微恢复了一些平衡。
　　“云姐姐，好啊！”杜晏笑着大呼，却被雨水灌了满口，他不禁苦笑着想：到底还是小菱好些，至少小菱发起脾气来绝不像这大海一般蛮横不讲理。
　　风暴愈发厉害，人事已经尽了，接下来只有看天命。水手们纷纷跪下，向专门解救海难妈祖娘娘大声祝祷。
　　赌鬼却只是一个人回到船舱里，等待着。求死本来是他这几十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但当狂暴的大海就要实现他的愿望时，他又有些惶惑。
　　如果就这样死去，到了阴间，韩师妹会对他说些什么呢？师父他们呢？
　　不过他没有机会来印证自己的猜测了。半个时辰以后，狂风暴雨渐渐地歇住了。导航士张小哥说，他们已经冲出了风暴圈。
　　“是吗？我还以为这次一定能去东海见见龙王呢。”杜晏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那几乎已被拍碎成木片的帆船，和瘫软在地上的水手们。一轮骄阳正羞答答地从他们身后露出脸来。
　　正在他苦恼间，还坐在桅杆上的云居雁忽然对他喊道：“杜船长！那边，有人来喽！咦——难道这就是海盗？”
　　谁家海盗会赶在风暴刚过就出来抢生意啊！杜晏腹诽着，干脆也攀上了桅杆，和云居雁并肩远望。
　　那是一艘很小的舢板，在海浪中若隐若现。船上有两三个小黑点，似乎在卖力地划着。很显然，这确实是冲他们来的。难道妈祖娘娘的传说是真的？！
　　杜晏凝聚目力，才发现那舢板上为首的是个女子，一身常见的南海渔娘装扮，但一头长发竟是红色的，在风中活像一面耀眼的旗帜。
　　一瞬间，杜晏只觉像被三丈高的巨浪迎面拍中一般，眼前直发晕。那个舢板上的红发女子，竟然是……
　　“陶栀姐……陶栀姐——是你吗——？”
　　正在划船的陶栀闻声一愣。自从她九年前下南洋寻找生身父母，已经好久没听见有人用中原口音这般叫她了。今日她只是和往常一样，带了家丁在风暴过后出海搜救遇险之人。
　　于是她站直身子，也用起师父杜锋所授的瞭望术，向杜晏他们望来。只见一个黑瘦结实的年轻男子，淋得像个落汤鸡一般，却中气十足，连连向她发声大呼。这模样她虽不识得，可听声音，又确是京城杜家的祖传内功不错。
　　“陶栀姐——我是若扬啊——杜若扬——”
　　若扬？那个白白嫩嫩，总是一脸书生意气，对身边每个人都捧出一片真心的小孩子？
　　陶栀还未答话，突觉鼻头一酸，两行热泪已沿着她少妇丰腴的双颊，淌了下来。

　　北线之 情热

　　“大师兄，当心……”殷夕菱发一声喊，跳下马来，箭一般向元琅的坐骑奔去。她的大师兄刚刚从马上下来的动作，就像一个从来没见过马的人，还病了两个月，加上刚喝了三大碗酒。
　　可是等她跑到他身旁，元琅的背影又恢复成一根挺立的标枪了，并且头也不回地一甩手，就摆脱了她伸到眼前的臂膀。
　　“大师兄，你……”殷夕菱刚开口，又咬咬唇收了声。她实在不知道要对这样的他说些什么——从获知陆环的死讯以来，他一直什么都没说，即使当他们一行人已经远远离开梦鸷营地以后，他也只是死死抱着陆环的水碧刀，沉默到底。
　　可柳恒却主动走到了这样的元琅面前，毕竟，眼下要在元琅的视线中若无其事地离开，他还没这个本事。
　　“……你是早知道了，还是，这根本就是你安排的？”他们对视良久，元琅才嘶着声开口，“死间，派出去就是为了死的探子……陆环就是那个人。”
　　“……事已至此，这两者还有区别吗？”
　　柳恒仿佛平静地苦笑着，但在元琅的逼视下，他的冷汗还是慢慢流了下来。殷夕菱知道，此时只要他说错一句话，元琅就可以让他再也不用开口。
　　但她发现自己完全没有阻止这一切的意思。甚至，当公主的传令兵冲上前来对柳恒说“使者，公主请您即刻进帐回话”时，她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到那人背后，用没有受伤的左手点住他背心要穴，再扣住他的颈子，将那一声不响便瘫软在地的家伙远远拖开。
　　在她做这一切的当口，元琅的眼神连一瞬也没有游移过。
　　柳恒终于说：“这个计划，是我制定的。陆环必须死，也是我安排的……或者说，我通知了我方在凌露江身边安插数年的密探，告诉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引诱凌露江钻进圈套，哪怕要用死谏的方式也可以……”
　　“你不知道陆环他是多么死心眼……”元琅喃喃道，笑容恍惚，“小时候，你叫他练一千下冲拳，他不会只练九百九十九个……”
　　“可是，即使他不必用死谏的方式就让凌露江决定联军东进，他也必须在梦鸷君长的身边待到最后一刻。一旦我们合围完成，你觉得以凌露江的个性，她能放陆环活着回来么？”
　　“以陆环的个性，他根本瞒不过凌露江的试探和逼问。所以他会选择向凌露江以死明志，免得夜长梦多。”突然间，元琅眼中精光暴现，一直有如蚊蚋般的声音也一下提高了，“那为什么不让我去呢？！让我替他去啊！我可以，我元琅可以骗得别人到咽气前一刻还在帮我数钱的，你让我去啊！”
　　他突然动了起来，却踉跄着，径直从呆立不动的柳恒身边擦过。走了几步，却又停住，好像连多迈一步也不能够了。只见他眯瞪着眼，望着天，低声笑道：“你不是很英明么，而且还一直把我和陆环当成兄弟一样？那你让我去啊。”
　　殷夕菱快步上前，不着痕迹地从侧面揽住了元琅的身子。如果在平时，元琅体内的真气早已经自动反击这样肆意接近的人，但这会儿殷夕菱却没受到一丝反抗。这个人看似坚不可摧，可是真靠近了才知道，他已是摇摇欲坠了。
　　其实她也很想当场把制定出这种计划的柳恒痛打一顿，可她知道，大师兄刚才望天责问的人并不是柳恒。
　　所以她一定要拦住他。二师兄刚刚在她眼前离开，眼下，她再也承受不了更多的分别了。
　　“够了，元琅。”她几乎是凑在他的耳畔说道，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跟我回去好不好？二师兄走之前……留了几句话给我呢。”
　　殷夕菱坐在元琅的军帐中，又为他换了一条湿毛巾。
　　不久前，几乎是刚一离开众人的视线，元琅便立刻发起了高烧。但是他一直都没有睡，神智还清醒得要命，似乎这个人全身上下只有发热这件事是不受他那强大的心神所控制的。明明方才他已经软到一丝力气也用不上，是被她半架着拖回帐篷里来的呢。
　　这会儿在同襄公主的军帐中，一定在议着什么极重要的军机。好在对于她和元琅的缺席，柳恒一定能想出什么借口搪塞过去。那个人聪明绝顶，又老辣无耻，当年在青云山上她亲眼见到他鼓动山贼们替他卖命时，她便不信任他。可眼下，他也不至于在公主面前告他们的状，这点把握她还是有的。
　　也就是说，接下来还有一整夜的时间，她得陪着他。
　　“陆环留了什么话？”他又一次重复着，声音因为高热已经哑透了。
　　“什么也没有。”她也再次实话实说，“凌露江后来在他怀里找到的遗书……你也都看到了。”
　　病人的额头上于是冒出了更多的汗珠，殷夕菱甚至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些许脆弱，和乞求。她晓得他所乞求的是什么，可她不能骗他。
　　陆环不是多话的人，他们都知道，所以即使是赴死，陆环也不会向别人抱怨，或者絮叨什么对人世的留恋。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遗言。
　　其实，她也很想能编点瞎话给元琅听，不管什么都行，只要是陆环的遗愿，元琅定会照做的。那样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无望，彻底的无望。
　　“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殷夕菱垂下眼睑，看起来是那么乖巧，又那么恶毒，“你想要我瞎扯了骗你么，大师兄？这小菱可不敢。”说完她却温柔地用棉布蘸了一点清水，轻轻为他涂在嘴唇上。
　　元琅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但很快便苍白得更加吓人。显然，他也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时候，他只用一个冷淡的眼神就让她明白，永远不要在这个人面前装假。装温顺、装善良、装淡定、装正气凛然……这些她赖以生存、习以为常的招数，在他面前统统都很危险。所以，她干脆就不装，哪怕他求她也不行。
　　突然，元琅眯起了眼，殷夕菱一瞬间紧张得汗毛直竖。那是野兽对待天敌的直觉。
　　但是他却只是望着她的右手：“你的手怎么了？”
　　“如你所见，云大侠赏了它一剑——废了。”
　　“江湖上人称‘殷七百变’的，就是这只玩暗器玩得出神入化的右手吧？”
　　“都已经废了，叫什么都无所谓了。”看着他陡然皱起的眉峰，殷夕菱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还有左手嘛，给我一年，这个称号便还是我的。”
　　他们对视片刻，终于，一齐惨然而笑。殷夕菱笑着，心下却是恨恨然：凭什么呀，这个人眼看着已经哀莫大于心死了，可还是能用一句话戳中我的痛处，让我也跟着生不如死。
　　他到底还是把她看穿了，一个并不相熟的二师兄的惨死，远不如她苦练的暗器功夫被废掉更能让她心痛。他为此鄙夷着，愤恨着，却又不戳破。
　　他只是再次顾左右而言他：“陆环打算用一死来完成任务，你当时便知道了？”
　　“你是问，我知不知道他马上要去送死？呵，大师兄，想要劝说凌露江下定决心，还有比死谏更直接的方法吗？即使他不说，难道你我便想不到？其实，你也早知道柳恒的计划，这一步必定要用血写成，只是当你发现这个人是陆环时，便一直不让自己去这么想罢了。”
　　她故意将这些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于是元琅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得干干净净。是的，他明知陆环活不成，但他其实也在纵容这件事的发生。这再清楚不过了。
　　可殷夕菱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你知道，大师兄，眼下不会有人和你一样难过的。你七师妹我，从五岁起就没替旁人操过闲心。公主那儿，只怕已在庆贺着二师兄的死所换来的胜机。人人都要说二师兄是精忠报国，死得其所……死得其所！谁会管他是一个人孤单单地死在异乡，临死前连亲人的面也见不到呢？啊，对了，如果是小杜晏，倒是会真心诚意为二师兄掉几滴泪，可是他已经当了好几年钦犯，不知跑到哪儿去啦……”
　　元琅静静地听着。由于发热，他的呼吸愈加急促，可他一点没有为她这些伤人的话语而急躁，反而很专注地听着。殷夕菱不由觉得，这个人其实已经默默地疯掉了，只是外表还看不出来而已。
　　所以她突然便再也无法忍耐心底的烦躁，干脆一跃而起，闪电般地一个锁喉，然后用左手蒙住了已经动弹不得的元琅的眼睛。
　　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在他耳边说道：“你为什么不哭呢，元琅？他死了，你救不了他了；他也没有特别的遗愿，你别想着能告慰他什么。你除了几滴眼泪，还能给他什么呢？难道你要为他报仇？向谁报仇呢？或者你要为他触怒龙颜，好让他早日在奈何桥上见到他大哥，嗯？”
　　元琅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蒙他眼睛的左手腕：“你信不信，我连你这只手也废了？！”
　　“我当然信！”她答得毫不犹豫，但却一点也没有把手移开的意思。
　　他们用这种奇怪的姿势，久久地僵持着。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殷夕菱终于觉得掌心微微一湿，两行眼泪在她手心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滚烫着的，元琅的眼泪。
　　“……知道么，我讨厌你这样叫我名字……”她听见他低声呢喃着，鼻音浓重。然后她毫不意外地感觉到一双铁条般的手臂从后面环上了她的腰背，几乎让她疼得喘不过气来。
　　“哦？可是，我很喜欢啊——元琅，很好听。”趁他看不见的时候，她低下头，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你知道么，其实，二师兄死前真的提到过一件事。”
　　“……什么？”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铁大当初是打算把我许给他当老婆的。”
　　此话一出，她立马觉得元琅浑身都绷紧了，可是等了许久，他的手也没有松开。于是她更肆无忌惮地笑起来，顺势一口咬在那湿热苍白的面颊上，引起他一声压抑着愤怒的轻哼。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对他们来说，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干脆再坏一点。幸好，他们都知道对方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老好人。尤其在殷夕菱看来，自己就是在坏水里长大的一肚子坏水的人——可是如果是眼前这个见惯了尸山血海并且已经举目无亲的人的话，她便可以不必内疚。

　　南线之 抓周

　　“阿元！不可这般淘气啦！”
　　“哈哈，没事的陶栀姐，让阿元捏捏也不打紧……唔！”
　　陶栀一手抱着儿子莫元元，一手拼命地想把儿子的小手从杜晏的脸上扯下来。这样拉扯几番，一眼望去，倒好象她们母子二人在一块儿捏着杜晏的脸似的。可怜杜晏既不敢躲，又要小心地控制着体内真气，免得它们自动涌起防卫，反而伤了小元元。
　　即使这般狼狈，他还不忘自嘲：“陶栀姐啊，你看若扬脸上早没肉了，你还把当年捏我脸的神技传给宝贝儿子，真是……啊哟。”
　　陶栀闻言忍不住笑起来：“嗨，可别说，若扬你小时候那一脸的包子肉，真叫人想忍着不捏都不行！难怪连阿元都喜欢你呢！”
　　“姐，你还笑呢……”杜晏边咕哝着，边恨恨地望向一旁坐着喝茶的云居雁。她一直以“害怕小孩”为名，离阿元三丈远，不但不理会吃瘪的杜晏，而且还在旁看热闹。
　　“阿栀，什么事笑这么开心？”随着话音，一个中年男子从外间走了进来。只见他生得又黑又高，精壮结实，眼睛小而有神。
　　杜晏见他进来，连忙不着痕迹地将头一偏，阿元的小手不知怎么便打了滑，再也捏不住他小杜叔叔的脸，气得小家伙莫名其妙地瞪大了眼睛。杜晏心中叫苦道：笨蛋小子，我这可是在救你哪！要是让你那凶神恶煞的老爹瞧见你如此欺负“弱小”，他还不得扒了你的皮！
　　“相公你回来了！船厂那边怎么说，若扬他们的船还能修么？”陶栀抱着儿子，向来人迎了上去。那人便是陶栀曾在给元琅的信中说的，南海一带的大船王莫唯，也是与陶栀成亲三年多的相公。
　　莫唯摸着孩子的头，笑道：“修是容易，可补它的银两，都足够买只新船了！这样吧，就从我的船队里挑一只四角帆的大货船，算作给杜兄弟的见面礼，如何？”
　　“姐夫，这如何使得……”杜晏连忙抱拳行礼。
　　莫唯哈哈大笑：“你都喊了姐夫了，还有什么使得使不得？阿栀自小在你家长大，全得你爹娘照应，我区区一条小船，只怕杜兄弟你还瞧不上呢！”
　　杜晏还要推辞，云居雁已抢着说道：“杜船长，我们的货都在海水里泡烂啦，一船人也没有盘缠回去。眼下这个情你若是不领，我们也只好厚着脸皮在此处叨扰下去喽。”
　　“云姑娘好爽快！”陶栀笑着赞道，“若扬你都听见了吧？再跟姐姐我客气，小心我抽你几鞭子哦！”
　　杜晏刚吐了吐舌头，就听外面有人说道：“栀儿，你都是做娘的人了，怎么还整天鞭子鞭子不离口啊。”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这天儿热得紧，怎不回房歇着？”
　　来人正是陶栀自小失散的双亲。陶老夫人娘家姓唐，是四川唐门的大小姐，也是杜晏娘亲的金兰姐妹。可她年轻时偏偏恋上了一个武功低微的小捕快，如今人称陶捕头的便是，于是叛出家门，与心爱的人私奔。由于唐家对陶捕头发出了追杀令，小夫妻俩只好把襁褓中的女儿寄放在杜府，双双逃到了南海。
　　那陶捕头祖上本是海外人士，陶栀那一头惹眼的红发便是随他的。如不是有杜家养护，陶栀这样一个身有异象的孤女，在京城的日子可不知要怎么难过了。
　　杜晏早蹭到陶老夫人身边，笑嘻嘻道：“伯母……”
　　“该打！”陶老夫人假意嗔道，“叫什么伯母，你娘和我义结金兰，你该叫我干妈才是！”
　　“是，干妈！”杜晏想起自己娘亲已数年不知音讯，心中难过，所以对这素未谋面的干妈反而更觉亲热。
　　陶老夫人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与丈夫仍是恩爱非常，自从陶捕头从衙门里辞了事出来，两人更是形影不离。如今她不但与女儿团聚了，还得了个上好的女婿和一个宝贝孙子，可谓老福深厚了。
　　只见她一脸笑纹舒展，抱过阿元，对陶栀道：“我闲不住啊。明日便是阿元周岁生日，我问你们，抓周一事可准备得如何了？”
　　莫唯连忙恭敬答道：“爹娘放心，您们吩咐的东西，我都命人早早地备下了，一定出不了岔子。”
　　“那就好。”陶夫人叮咛道，“我们阿元是堂堂男子汉，将来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这抓周一事，可不能如寻常孩童一般。”
　　陶捕头摇头道：“你娘就这怪脾气。非要让阿元扬什么名，她自己不也嫁个了没名的小捕快吗？”
　　陶夫人瞪他一眼：“你与旁人自是不同。栀儿不曾学过我唐门功夫，我可就指着阿元回唐门给我好好挣一回老脸呢！”
　　莫唯不是江湖中人，不懂这些意气之争，却也忙不迭应道：“应当的、应当的，到时候我选两百个精壮水手陪着阿元，再带上十箱珊瑚、珍珠和南洋翡翠，怎么也要给娘争一口气！”
　　大家见莫唯心眼实诚，都不禁哈哈大笑。只有杜晏悄悄心想：当年大师兄何等傲气，又狡猾多智，想不到陶栀姐到底嫁给了这样赤诚豪迈、却又温良孝顺之人，人之一生，真是难料得很啊。
　　转日便是莫元元的周岁生日。莫家是南洋鲸沙岛上的船王巨富，莫小少爷的周岁生日宴办了足有百十桌，几乎是整个岛的岛民都来全了，这也不消细说。最要紧的，还是宴席散后的抓周仪式。所以杜晏、云居雁、赌鬼三人跟着陶栀，早早地来到了内厅，等待抓周。
　　偌大的内厅里，已经摆上了一张实红木大圆桌，陶捕头夫妇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喝着茶，陶栀则抱着阿元站在桌旁。莫唯上来禀道：“爹，娘，准备妥当了，这便开始么？”
　　陶捕头点点头，莫唯便向外间挥了挥手，两个手捧长匣的家丁已低头走了进来。他们恭敬地将匣子放在桌上，慢慢打开，只见匣内是两把式样古朴的长剑。
　　莫唯道：“这两把剑名为‘君子’‘淑女’，据说是百年前两位夫妻高手所用之剑，是我托了在内地行商的兄弟在终南山附近辗转购得。”
　　杜晏吓了一跳，这“君子”“淑女”剑的传说在江湖上流传了数百年，据说用这剑的那对夫妻不但武功高绝而且恩爱甚笃，他们双剑合璧之时，威力更是无法限量。可年深日久，这传说是真是假早已无人知晓，想不到今日却在一个富商家中得见此剑。
　　莫唯将双剑在桌上摆好，又向外一招手，便又是两个家丁走来，手里一样捧了个长匣。“这回又是什么好东西？”云居雁按捺不住好奇之心。匣子打开，只见其中乃是一柄细刃长刀，刀柄是白木制成。可再一细看，才发现这刀的奇异之处，原来它的刀刃竟是反的——刀背向外，锋刃却对着自己。
　　赌鬼笑道：“原来世上竟有这等宝刀，真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啊！”
　　莫唯道：“这是一柄东洋逆刃刀，名叫‘虹瞳’，是来岛上做生意的扶桑浪人赠给我的。”
　　刀也放在了桌上，很快家丁们又捧上了两样物事。莫唯从其中一个匣中取出一张玉腰弓，说道：“这弓是我一个姓厉的朋友卖给我的，他自己是个往天山一带贩货的行脚商，但祖上也是江湖中人。他说，这弓原来的主人是个年轻女子，却曾用它赢过当时的武林泰斗呢！”
　　不等大家惊叹，莫唯又打开另一个匣子，匣子里是一柄小小的飞刀。杜晏一看之下，不禁脱口而出：“小李飞刀！”
　　这小李飞刀其实就是极寻常的飞刀，江湖上随便哪个耍把式的都用得起，可若是刀柄上刻着如假包换的李家徽记，那又绝然不同了。眼前这把飞刀上的“李”字已经模糊不清，显然是使用次数太多，被主人的手指磨成这样的。想到这把刀曾在它主人手上创造过多少奇迹，杜晏不禁热血沸腾。
　　同样的刀他还见过一柄，那是他爹杜锋的珍藏，乃杜锋年轻时游历江湖，得李家后人所赠，后来转赠给了小菱作她十六岁的礼物。莫唯见杜晏识得，也就笑着点头：“不错，我义兄在中原买下了李园宅地，这把刀是从废弃的房子里找到的。”
　　看到这里，赌鬼算是明白了：“好嘛，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老赌鬼佩服、佩服啊！”
　　莫唯却笑道：“行商之人，讲究囤积居奇，进而流通天下，这也不稀奇。既是娘喜欢的，我便多留点心，经年累月也就成这样了。”说着又打开一个新拿来的木箱，从中搬出一副铁甲，哐当一声放在桌上。
　　“好重的杀气！”云居雁忽然道，“还有这儿，这几个异族文字写的是什么？”
　　莫唯道：“这件铁甲是我十年前远航海外时，在一艘失事船只的残骸里找到的，也不知是哪国文字。但我船上的洋博士钻研以后告诉我，这是‘铁甲依然在’五个字。”
　　杜晏他们从未听说江湖上有人以这五字为号，只当这真是哪位异域英雄的遗物了。
　　随着家丁们穿梭往来，桌上的兵刃也越来越多。到后来，杜晏他们已是见怪不怪，什么少林方丈所用的达摩棍，杨家将用过的铁枪等等，难以尽述，桌上几乎已被堆满了。陶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个绣金的锦缎囊，也放在桌上：“加上我们唐家的独门暗器，也够多了。这便让阿元抓吧。”
　　杜晏忍不住道：“等等，这所谓抓周……难道不是该把世间所有之物尽多地放上，比如什么算盘、书本、脂粉钗环之类，这才能看出孩子到底是何等样人呀。这，如何只放了许多兵刃在此呢？”
　　陶老夫人固执地摇着头：“若扬侄儿，你这便想岔了。阿元是我唐剑雪之孙，骨骼又长得极好，自然是要学武功闯荡江湖的。与那什么算盘书本，哼，可没什么瓜葛！”
　　杜晏还想再辩，但想起自己出身武林世家，如今却一心想学着莫姐夫一样当个航海商人，如若再提此事，只怕更要□妈数落，只好讷讷退下。陶栀他们更是深知陶老夫人秉性，唯今也只能苦笑摇头而已。
　　准备停当，便只等莫元元的千金一抓了。只见陶栀抱了孩子，绕着桌子慢慢走着，那阿元东看西看，小手儿在空中乱晃，看得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可是走了七八圈以后，那孩子始终只是乱摇脑袋。
　　等到陶栀又一次抱着孩子走到了杜晏身边，忍不住哄着阿元道：“阿元，快抓呀，别让你外婆着急。”
　　杜晏也低声劝着：“好孩子，你便随便抓一个，反正这事原也做不得准……”至少他确定自己抓周的时候绝没有抓过和航海有关的什么东西。
　　谁知那孩子听了这话，咯咯笑起，伸出肉肉的小手，出手如电，一把便抓上了杜晏的脸颊。
　　“啊……！”众人大惊失色，只见阿元笑着闹着，小小的五指用力合拢，揪着杜晏脸上那一层薄薄的油皮，顺势一转——
　　“哎哟！你这坏小子……”杜晏刚想出言挤兑，突然看见一旁陶老夫人忧心忡忡的表情，连忙改口，“唉，难不成你其实是如来神掌或者九阴、九阴白骨爪的隔世传人？！”

　　北线之 双星陨落（修改）

　　喊杀声已经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之久，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对汉军来说，如能在此击溃凌露江带领的十部落联军，西域战场便将一扫一年来的僵局，班师回朝也就指日可待了。而对凌露江他们，此役将决定各自部族的存续。
　　所以，这是赌上性命的，最后一战。
　　殷夕菱轻拉缰绳，策马跃上灰黄的碎石坡，俯瞰脚下的滚滚尘烟。那一片小小的谷地中，竟挤了数万兵马，大部分是凌露江的部落联军，小部分是公主的部队，他们将部落联军死死堵在谷中，要他们不得施展。而在谷外的其他部落军队，也即将被汉军合围。
　　“十面埋伏啊，”殷夕菱冷冷一笑，“真对不住，凌君长——你没退路了。”
　　片刻之前，坐镇高地观察战事的同襄公主交给她一支公主令箭：“带着这支箭去找元统领，让他拨给你一些人手，去南面联络杜成将军的部队。”
　　“凌露江要逃？”
　　公主一笑：“就快了。眼下这些夷人已被本宫的府军和两支高家军三面合围，难有什么大作为了。只是凌露江军悍勇得很，一时还围得不牢，只恐给她走脱。所以本宫要你带人给杜将军传话，让他到东南面十里处截击，务必将妄图突围的凌露江拦死。”
　　“是！”殷夕菱知道，公主面上说得轻松，但传个令却要身为公主贴身护卫的自己出马，可见战局不稳。哈，说不定这生擒凌露江的大功，还要落在她桃花眼师兄的手里呢——对了，他如今已是一名年轻有为的将军，手里有整整一府的军队。
　　于是殷夕菱将令箭紧紧揣在怀中，纵马向元琅带领的亲卫队奔去。此役中公主亲兵的任务不重，只须守住公主所在的主阵地，以防敌军偷袭即可。
　　她在战场上找到了元琅。
　　自那日在元琅军帐中的一夜过后，他们还不曾私下里说过话。平日军务当中，两人都神色如常，在这战场之上，自然更没必要扭捏。唯一改变的，好像是元琅不再忙里偷闲地跟她开些小玩笑了。
　　等她传达了公主的命令，元琅一挥手便叫来二十名最好的骑兵，让他们随她同去。擦肩而过时，元琅低声问道：“……你的伤？”
　　她猛地回头，对上他明亮的眼睛，笑道：“都一个月了，早就好了。传个令而已……”
　　“你们几个，也跟着一起去！”没等她说完，元琅便又一挥手，于是又是十名骑兵跑到殷夕菱身边，元琅却突然顾左右而言他，“唉，要是小四儿还在就好了，他一个人也顶得上十个……”
　　殷夕菱笑嘻嘻地凑上前去，像元琅小时候教她打马球时一样，在他耳边说：“又不是什么大事，你用不着心虚啊，大、师、兄。”然后她干脆地调转马头，带着三十名骑兵向南面飞奔而去。
　　元琅望着她的背影，脸上难得地现出了些许尴尬之色。他当然知道她说的“大事”指的是什么——为什么他总能遇见这样皮厚得不管不顾的姑娘呢？偏偏他还不讨厌。他叹了口气，突然发现，其实刚才他更愿意听她喊一声“元琅”。
　　没等他多想，便有手下来报：“高将军传来口信，东面防线吃紧，请元统领相助！”
　　“哪个高将军？”
　　“是在东面合围的小高将军高望！凌露江率领精锐向他们那边去了！”
　　听到凌露江的名字，元琅脸上的一丝微笑瞬间消失了。但他很快沉声道：“这高望和他两个哥哥一样，都是死鸭子嘴硬。能让高家人开口求援的，这凌露江果然好本事……”
　　这时另一个卫兵来报：“高原将军即将到达合围地点！”
　　元琅听了猛一拉缰绳，□骏马立刻人立长嘶，只听元琅大声叫道：“有人想和我一块去姓凌的军中杀一个来回吗？！”
　　有兵士笑问：“可以取她首级吗？”
　　“可以！你要是取了她首级，连我这个统领之位也可以拱手送给你！”士兵们哈哈大笑，很快便随着元琅剑刃所指之处，一气儿冲了过去。
　　“所有人给我快去快回，不要恋战，更不许死伤，听见吗？！”烈风刮过元琅消瘦的面颊，他只感一股炽热的战意重又涌上了胸膛。高家三兄弟都到齐了，加上南面的杜成，这次凌露江插翅也是难飞！
　　四个时辰后。
　　“启禀公主，部落联军已经分崩离析，丧失斗志，只等被我军彻底歼灭了！”说这话的柳恒面上虽只是微带喜色，但从他赶来禀报时匆忙的脚步，就知道他心里已是何等欢腾。等他站定身子，板了板面孔，才又沉声道，“公主，大捷啊。”
　　“……凌露江呢？”同襄公主半晌才道。
　　“前方来报，凌露江率军声东击西，引得杜成将军和高望将军的部队自相冲撞，自己却趁隙冲出了包围圈，向烂石沟子一带逃去了，杜成将军正在引兵追赶。”说到这里，柳恒眼神中也显出了敬畏。其实，刚才若不是元琅率领亲兵连消带打，将公主的主阵地防得滴水不漏，眼下凌露江可能就不只是突围逃跑这么简单了。
　　公主闻言叹道：“造化弄人，不叫此等人物生在我汉家天下，委实可惜。”说罢又吩咐下去，让杜成军不要深追，以免中了敌军埋伏。柳恒答应了退下，公主这才欢喜，起身收拾冠带，准备迎接归来的各路友军。
　　凌露江和云长天纵马跑了半日，两匹战马都已累得气喘吁吁。再看马的主人，早已是浑身浴血，连两人手上的长剑，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油脂——那是死在此剑之下的人，他们的血早已在黄沙中风干，只剩下肌体发肤的碎屑还残留在剑上。
　　他们的身后，是一座活生生的修罗场，所有的族人随从都在混战中失散了，连凌露江的儿子扎耶卡也已不知去向。
　　大势已去，就算是剑神，也不能凭一己之力赢得一场战争。
　　云长天面色凝重，但仍十分镇定。他身上的血迹，几乎都不是自己的——昆仑真武门的神剑使，即使身处败军之中，也绝没人能轻易伤到他。唯一一道在手背上的伤口，是他在奇袭主阵地时，与亲卫统领元琅交手，结果元琅腿上中了一剑，而云长天的手背上也被元琅放出的剑气擦伤了。
　　刚才他护着已经自责到麻木的凌露江，一路从乱军中冲杀而出，如果不是他，大概凌露江会选择和她的族人们共存亡吧。
　　眼看着走到烂石沟子附近，云长天不由勒马停住了脚步。这一带山峦交错，地形错综复杂，若不是土生的本地人，便很容易绕进死路去。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一带的汉军防守较弱，才叫他们有机会突围出来。若能翻过这道坎，身后的汉军追兵是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了。此时他和凌露江互相看看，一时也难以决定往哪个方向走才好。
　　正焦急间，突见远处黄沙中慢慢走出一个赶马的青年，身边跟着两三匹瘦马和一小群羊。看他生得黑壮结实，一头焦黄的长发束在脑后，正是当地寻常牧民的打扮。云长天喜道：“是本地人么？我向他问个路去。”凌露江本想提醒他当心，却终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于是云长天一人打马向那青年奔去。他不知道，那牧民青年其实正是京城杜家的六弟子杨双环。
　　杨双环因为祖上曾是西域贵族，所以在开战之后就被派到边境战场上来做暗探，扮成当地人的模样，为汉军提供情报并担任策应。今日前方和部落联军的一场大仗，他只负责在战场边缘巡视观望，谁知，竟碰上了逃跑的凌露江一行。杨双环心知，硬拦是绝对不行的，虽说他也是京城杜家门下高徒，可要挑战剑神，却是万万不能。于是他当机立断，打算将凌露江骗进那百转千回的烂石沟子里去。
　　此刻他见云长天打马过来，便装作很警惕地让到路边。他怕云长天从脚步中看出他的武功家数，便故意在羊群中盘腿坐下，大大方方地用本地话问道：“朋友，你是汉人还是胡人，要到哪里去啊？”云长天连忙操着半生不熟的本地话，求他指一条走出烂石沟子的路。他爽快地伸手一指，连比带划地解说着：“绕过眼前这两道小沟，再往山谷深处走个二十里……”云长天都一一记下，谢过杨双环，转身便要带凌露江离开。
　　正要离去时，云长天忽然在马上回过头来，问道：“小兄弟，我看你带着刀，你会武艺么？”说这话时，剑神目光如炬，紧盯着杨双环的双眼。
　　杨双环却哈哈笑着，反手把腰间的弯刀解下，掷给了云长天：“我们这儿的男人谁要不会使刀，说出去都给人笑死！朋友你说我倒是会武艺还是不会？”
　　云长天点点头，随手又将手上的弯刀平平地推了回去，似是客气地还刀，其实却加上了一份沉沉的坠劲，直向他心口撞去。这一招看似舒缓，实则凶险难测，但凡会武之人，绝不敢不用内力来格挡。
　　那一瞬间，杨双环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知道，为了打败这个女人，陆环已经死了，如今说什么也不能放虎归山、功亏一篑。可他若举手挡开这致命一击，必要被云长天瞧出破绽，那凌露江就绝不会上当了。
　　没容杨双环多想，那把弯刀已经逼近了他的面门。那强大的压力使他的呼吸都滞涩了，根本没法躲开——究竟他是挡还是不挡呢？
　　又是三个时辰过去了。一日厮杀过后，血染的戈壁滩再次陷入冰冷的黑暗。
　　元琅坐在篝火旁，吃力地为自己的腿裹伤。云长天那一剑实在厉害，他好容易才避开了经脉要害，算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想起剑神那排山倒海般的剑气，他竟有些微微发抖，自己都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后怕。
　　突然，火光中远远走来一个俏丽的身影，元琅一见，心中的不安立刻烟消云散。
　　他冲她扬起下巴：“怎么样？”
　　那人走到近前，蹲下，笑容安静：“凌露江和云长天，自尽了。”
　　“什么？！”虽然知道胜负已定，可听到这个消息，元琅还是吃惊得差点跳起来。无奈他腿上有伤，最终只是无力地挣巴了一下。
　　“是真的，我跟着五师兄的前锋冲进去时，亲眼看到的。那会儿他们已经被逼到死角了。”殷夕菱的眼睛里闪着灼热的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元琅，“他们逃跑时遇见乔装打扮的六师兄，结果被骗进了烂石沟子迷了路，就被五师兄的人彻底围死了。”
　　殷夕菱的讲述很平静，可元琅却能想象到，一个是中原武林传说中的剑神，一个是西域战场威名赫赫的女君长，当他们陨落时，将是何等景象。他已是不忍再问。可殷夕菱却猜到了他的想法，补充道：“他们走得很平静，死的时候都牵着手。当时，周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
　　元琅点点头，他知道，他们始终是英雄。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急道：“那双环呢？他没什么事吧？”
　　殷夕菱抿嘴一笑，眼神一瞟：“瞧，他不来了吗。”
　　夜色中，杨双环和已经一身将军披挂的杜成，正向他们走来。殷夕菱笑道：“今日当真好险，那云长天云大侠本来将刀向六师兄心口撞去，想要试出他的武功。六师兄为了隐瞒身份，硬是拼上性命准备挨他这一下——还好，云大侠不愿伤及无辜，在最后关头用‘伏龙功’将刀拖了回来……”
　　元琅望着他们，终于全身心地放松了。他暗暗心道，陆环，你瞧见了吗，今儿只差你一个，就团圆了。

　　南线之 恨为何物

　　话说杜晏一行人告别了陶栀一家，乘上莫唯所赠的大帆船，再次沿着海流向南进发了。“海与天的尽头”，这在泉州城水手中流传的传说，这个无限自由的所在，杜晏真想亲眼看一看。还好同行的云居雁和赌鬼怀方，也是顶孩子气的人，才能兴高采烈地陪他来做这毫无意义的冒险。
　　这日，船行至南洋中一个不知名的小岛国，他们便停下来补给物资。岸上土著居民听闻有中原商船到来，纷纷送来当地土产与他们交换。
　　这其中，杜晏他们竟发现了一柄中原的短剑。赌鬼一见到这柄剑，眼睛都直了，回过神来之后，就二话不说地要上岛找人。云居雁说：“这剑是几十年前昆仑真武门弟子所佩的防身之剑。”——杜晏素来不喜欢这种江湖宿怨，但事关小菱的赌鬼大叔，他也不能袖手旁观，所以只好陪着赌鬼上岛。
　　此刻的杜晏，正一个人穿行在南国奇异而危险的树林中，找着一个不知名的中原人。赌鬼坚持要暗中搜寻，不肯叫上当地向导，因为“那些真武门的败类鼻子都灵得很，当心他们得到消息便又逃了”。于是，杜晏将水手们都留在船上，自己和云居雁、赌鬼兵分三路，悄悄上岛寻访。
　　杜晏来到一处长满了奇花异草的岩洞边，泉水汇成的小溪从洞旁流过。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溪水放到口中一尝：“血……！”他心中一惊，再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花丛，只见一个浅紫衣衫的男子，就站在离岩洞不远的一块爬满青苔的大石上。
　　明亮的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巨树枝叶，只剩几缕光丝，落在男人灰白的头发上。这个幽暗森林中的男子背影，不知怎么竟让杜晏觉得分外寂寥。再一细看，只见地上有蜿蜒的血迹，从洞中一直延伸出来。那男子身后的地上，跪伏着两个佝偻的身影，正在不断抽搐，却发不出一丝声音。那两人身上倒是没有什么伤痕，但从那痛苦的模样，杜晏也能猜到，他们的心脉筋络大概都已受了重伤了。
　　“怀生在哪里？”那背影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又清澈，杜晏不由浑身一震。见地上两人颤抖着不开声，那人又说，“你们躲在这密林洞中，到底被我寻到。你们又何必为怀生苦苦拖延？”
　　“慕容师叔……”一个人挣扎着，努力地向那男子爬去。
　　“你们不用求我。”那男子的声音听来毫无起伏，“当初你们屠杀露江的族人，人数逾万，便该知有今日。我从中原一路追来此处，便是要了结这段三十年的恩怨。”
　　“慕容师叔，你给我一个痛快吧……怀生他在，岛东的百果庄里……”
　　听闻此言，那被称为“慕容师叔”的男子慢慢转过身来：“是吗？多谢你了。”说完他头也不回，转身便向密林深处走去，几乎是一晃眼之间，便走出了好远。
　　“请，请等一下……！”杜晏再也忍不住，从草丛里跳了出来，喊道，“‘剑魂’慕容大侠，请等一下！”
　　慕容这才回过身来，满布沧桑的脸上一片沉静，看不出喜怒：“你在那儿躲很久了吧。”
　　杜晏有些尴尬，但还是恭恭敬敬地一躬到地，大声道：“晚辈杜晏，乃京城武杜家第五代传人。因在这密林中寻一个人，无意中冒犯慕容大侠，实在对不住，还请慕容大侠海涵。”
　　慕容听他是杜家传人，才凝神看了他两眼，说道：“杜锋的儿子，好得很。令尊武学上虽远逊乃祖，然一片侠义心肠，却是当世少有……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别过。如你我有缘，日后再见。”说完又转身要走。
　　“慕容大侠！”杜晏几步抢上前，指着地上两名真武门弟子急道，“他们心脉已损，眼下痛不欲生，不管大侠与他们有何深仇大恨，也不必如此折磨他们……”
　　慕容冷冷地看向地上两人：“当年昆仑山巅一战，你们几个设计暗算于我，若非我硕儿师侄舍身相救，我早已不在人世。可是硕儿，他才十六岁，就这样没了……还有被怀生打伤的韩菱儿，她临终前所受的苦楚，又岂是你们可以补偿……”他这样说着，长叹一声，然后便一闪身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杜晏无奈，回身走到那两人身边。那两个昔日的昆仑真武门弟子，为了追求至高的武艺而堕入魔道，犯下许多伤天害理之事。可如今，他们也不过是两个四十多岁的小老头儿，为了躲避仇家而远离故土，还马上就要死了。
　　杜晏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腕脉，发现他们的经脉已被极柔内劲寸寸震裂，回天乏术却不至于立毙，只能在麻痒剧痛中一点点走向死亡。
　　这时，两人中伤势较轻的一人努力地抬起头，望着杜晏，眼中已全是泪水。杜晏叹了口气，抽出腰间长剑唰唰两下，分别送入了他们的心窝。那两人还来不及感到疼痛，便已气绝身亡。
　　做完这些，杜晏收起剑来，向慕容大侠离开的方向追去。密集的藤蔓扯裂了他的衣服，他也顾不得了。他想，那个慕容大侠口中的“怀生”，多半就是赌鬼要找的人——那个害死云居雁母亲韩菱儿的凶手。
　　慕容大侠脚程甚快，可杜晏这两年在云居雁身边，学了不少真武门轻功，倒也勉强能跟上。而且，这原生的密林，人行的踪迹极其明显，杜晏一路跟来，也不曾错失了方向。于是，他和慕容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在这密林中无声地疾行着。如此尾随一位当世高人，本是极失礼的事，慕容却好似默许了一般。
　　他们穿过密林，绕过几个土著村寨，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一座飘着浓郁果香的园林之前。杜晏随着慕容登上一处高岗，整座庄园立时展现在他们脚下。
　　“真漂亮啊！”杜晏忍不住赞叹道。不错，这庄园的格局一看就是出自中原人之手，规整、大方却又精巧、细致，各种当地果树分门别类、各得其所，无不欣欣向荣，好生惹人喜爱。
　　“用真武密经所载的上古阵型来修果园么……”慕容突然喃喃自语道，语气不知是嘲讽，还是怀念。
　　突然，百果庄里一阵响动。很快，一个本地装束的男子背着一个大木桶从房里走进了果园，他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阿爸，剪剪子——”小一点的男孩奶声奶气地喊着，讲的却是中原话，手上还挥着一把大铁剪刀。
　　那男子也用中原话大声答道：“今天不修树枝，阿爸教你给树除虫子！”
　　“抓虫子，好呀好呀！”男孩快乐地拍着手。
　　旁边那个女孩却一把揪住他的后颈子，娇声叱道：“别跑那么快，那水有毒的，你知道啦？”那女孩看着有十来岁年纪，正是最鲜嫩的时候。
　　这时，主房窗口，一个妇人探出了身子，叽里咕噜地喊了几句什么，那男子应道：“知道啦，我不让真儿碰这药水就是！阿水你就放心做饭去吧。”那妇人这才高兴起来，又冲着男人叽咕起来，语调甚是甜蜜。
　　见了这情景，杜晏和慕容都沉默了。看见慕容脸上那肃杀的神情，杜晏知道，这男子肯定就是怀生，那个凶手。当年他所伤害的人早已和她的爱人、亲人们幽冥永隔，使他们留下了一生的伤痛，可是那个凶手，却和和美美，尽享天伦之乐。
　　“怀生这混小子，还是没忘了他师父奉剑使教他的用毒之术啊。”突然，一个恨恨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可是用来给果树除虫？哈哈、哈哈，倒还真有出息！”
　　杜晏回头一望：“赌鬼大叔、云姐姐，你们也来了！”
　　慕容没有回头，但声音也是柔和的：“是你啊，怀方。还有……十九儿？”
　　云居雁却并不拘束，上前一把扯住了慕容的衣袖，欢然道：“慕容伯伯！”
　　慕容这才偏过头来，细细地瞧她，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十九儿，你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如何还这般没规没矩。”
　　“人生在世，不拘不束，这是爹教我的！”云居雁得意地笑答。
　　于是连慕容也没有办法：“你真不愧是长天的孩子……”
　　三人简单地厮见过后，赌鬼便问慕容道：“师叔，你何时寻到这里来的？”
　　慕容道：“三年前，我听说怀生他们几个逃到南洋一带，我便出海来寻。直到几天前，才访到他们在此地的藏身处。”
　　赌鬼闻言叹了一口气：“唉，我真是个世上最没用的人。只听说他们流窜在沿海一带，我就躲在泉州港天天傻等消息……直到自己也没几天活头了，才想着出海来碰碰运气。哈！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怀生那混蛋如今也是这里的一方豪富了，家里下人众多，其中一个便偷了他的真武剑来卖……”
　　赌鬼一时激动，说个没停，慕容却眉头轻皱，伸指搭上他的腕脉：“怀方，你病了。”
　　“咳，我早就该死了！”赌鬼毫不在意地摇着头，“当年若不是我无知轻信，而是早一点把那些人的恶行告诉师叔，也许结果就不会那么惨……”
　　“怀方，你当年只有十来岁……”
　　赌鬼却惨笑道：“怀生他当年给韩师妹下毒的时候，也不过才十七岁！要不怎么说自古混蛋出少年呢！”
　　杜晏在一旁默默听着，渐渐明白为什么素以仁义著称的慕容大侠，方才会对那几个真武弟子下那样的狠手。三十年前那场真武门变乱，先是上万的梦鸷族人被虐杀，后是慕容大侠他们与师门反目，他们一生的轨迹都在那一战中被改变了。对他们这些幸存者来说，将那批参与暴行的始作俑者赶尽杀绝，是他们告慰逝者的唯一方法，否则不管他们在江湖上收获多少盛名，也始终无法解脱。
　　这一刻，杜晏好想马上飞到殷夕菱身边，对她说：知道吗？你的赌鬼大叔失约了不来看你，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赌鬼又道：“怀生就是最后的漏网之鱼了？”
　　“不错，当年向露江的族人施暴的真武孽徒，只剩他一个还活着了。”慕容淡淡说来，听不出这其间有多少血雨腥风。
　　赌鬼闻言，看向云居雁道：“那么，这最后一人，便交给十九儿吧。这人是害死韩师妹的元凶，理当由十九儿来亲手了结。”
　　云居雁望着她的慕容伯伯和怀方叔叔，略一犹豫，还是拔出了冰火双剑，反身向百果庄走去。杜晏心中一紧，还没来得及思考，身子却已动了起来，自然而然地挡住了云居雁的去路。他知道，云居雁从不将自己和他人的生死看在眼内，只要她一踏进百果庄的大门，那家人必将迎来最可怖的噩梦。
　　可是，当杜晏遇上慕容和怀方那质询的目光，又什么话都说不出了。他们已是半辈子都生活在噩梦中的人，而杜晏这个从小在亲人之爱中长大的幸运儿，哪敢在他们面前说一句“冤冤相报”“慈悲为怀”呢？
　　所以，杜晏就这么一语不发地挡在云居雁面前，甚至没有一点拔剑的意思。他只是看着她，甚至有些手足无措。那一刻，天地都很安静，海浪声和风声都远去了。只有百果庄里传来孩子的笑声，那么清晰。
　　忽然，云居雁轻轻一笑，把一青一红两把神剑又插回了鞘中。然后她走上前，一手拉住慕容，一手挽住怀方，轻松地道：“我们回去吧。”
　　“咦？”这回轮到杜晏大大吃惊了。
　　“回去吧，”云居雁又说，“我杀了那个怀生倒不打紧，可他的一双儿女，从此就没有爹爹了——那岂不是和我小时候一样？我知道，那滋味可不好受。”
　　赌鬼有些着急：“那韩师妹的死和她临终所受的万般苦楚，也就不报了？”
　　云居雁深深叹道：“怀方叔叔，其实我娘临终之苦，不在身上，却在心里。我爹一生待她如亲生妹妹，可却没一日当她是妻子。”
　　杜晏闻言浑身一震。他突然想起，当年在云家祖墓里时，小菱就曾断言说“别看冰棺中的韩菱儿有夜明珠和宝剑陪葬，说不定那玉像才是这墓里最尊贵的人”，今日看来果然不错。可是承认真相，却是那么难。
　　云居雁又对慕容和怀方柔声道：“其实，当年娘死的时候，我心里只想让爹为她赔命。因为这世上欠她最多的人，是我爹，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可若不是真武门变乱，凌姑姑不会走，娘也不会嫁给我爹。所以又不是爹的错。”
　　“可是云姐姐，要怪罪的人太多了。你真能不怪罪吗？”杜晏轻声问。
　　“……我能。”云居雁沉吟片刻，才慢慢答道，但这两个字却掷地有声。然后她笑了：“晏儿，你以前说，我不是疯子，只是小时候遇上了一些怪人……是啊，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那么恨我爹、恨我娘，但又可怜着他们。”
　　望着云居雁的笑容，杜晏只觉从心里暖了起来。这个如冰雪一样的美人，还是第一次笑得这样无限温柔。
　　突然间，慕容冷冷地转头盯住杜晏，问道：“杜家的小子，你敢不敢接我三招？”
　　杜晏一愣，但却没有分辩，只是恭恭敬敬地抽出自己的剑，昂首回道：“当然。请慕容大侠赐教！”
　　慕容却一甩袖子：“用不着现在。我会在昆仑山上等你，你准备好了，就来找我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有他的声音随风飘来，如呓语，如歌吟：“剑乃凶器，惟仁者御之。所谓人剑合一，只在以仁主凶……呵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慕容这番状似疯癫的行止，让在场三人都有些怔忡。半响，赌鬼才道：“师叔怕是开悟了真武门传说中的剑道至理了……”
　　杜晏也若有所悟，却又有些不得要领，只是望着慕容离去的方向，久久地出神。

　　北线之 今我来思

　　春风吹绿草，又是一年生。元琅在陆环墓前新填好的土丘上坐下，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些散发着清香的新土里，不久就会生出绿油油的小草吧。那时，陆环大概就不会寂寞了。
　　“大师兄，这里就是你和二师兄的老家么？”殷夕菱陪着元琅在土丘坐下，轻轻问道。
　　“是啊，这里——”元琅伸臂一指，“小时候陆环家在这儿，我家在他隔壁。我俩的爹本是同乡好友，我娘和陆环的娘又是亲姐妹，所以连家都搬到了一起……”
　　难怪他们比亲兄弟还亲呢。若不是三十年前这里一场大旱，害得他们举家逃难，这两个好兄弟大概会安安稳稳地在家乡长大，而永远不会踏入江湖，经历这一场腥风血雨。
　　“当年我们逃难离家时，陆环还是个小婴儿，他大概是不会记得这里的……”像是看透了她的感慨，元琅悠悠说道，“在他心里，师父师娘就是他生身父母。师父曾教我们男子汉学武报国，他就当真一点儿也没有违背……”
　　殷夕菱伸出手，轻柔地用指腹抚摸着元琅的鬓角。她知道，他心中的悲苦，已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宽慰的了。
　　然而元琅抬眼望着她，勉强一笑：“没事的，我这不还是，带他回家了嘛。”说完，他提起刚打来的一壶家乡老酒，打开壶盖，将一壶酒统统洒在陆环墓前。
　　酒味浓烈呛鼻，只是最普通的农家浑酒。可是，这毕竟是家乡的味道啊。
　　三个月前，公主府军大败凌露江率领的部落联军之后，西域战事突飞猛进，攻向突骑施王国腹地的通路已是完全打开了。
　　可公主府亲卫队统领元琅，却突然向同襄公主请辞，要求将陆环的坟墓迁葬归乡。公主起初不允，元琅便趁夜留书一封，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汉军营地里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陆环的棺木。其实，以他在公主府军中的武功声望，也根本无人敢带兵前来捉拿他。
　　可是三日之后，还是有一个人追上了他。
　　“大师兄！”那人笑嘻嘻地大声唤他，“公主有命，让我回京养伤——顺便也送咱们元统领一程。”
　　元琅久久地望着她那一副说谎偏不打草稿的得意模样，几次想要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似的把脸一偏：“……叫我元琅。”
　　于是，违命潜逃的元琅，和不知道是不是矫诏潜逃的殷夕菱，一起护送着陆环的棺木和他的水碧刀，一路向东行去。三个月时间，他们将北地的滚滚风雪渐渐抛在了身后，走进了吹暖中原大地的那一场春风。
　　话说他们葬了陆环之后，便在元琅故乡新建的村子里小住下来。这里的人三十年前在旱灾中四处流散逃难，可时过境迁，曾经离家多年的人也渐渐地迁回来一些，又建起了新的村镇。
　　可惜元琅四岁离家，乡音倒还是那些乡音，可村里的人，他却一个也不识得了。大家也只当他和殷夕菱是一对过路的小夫妻，并不曾多问什么。
　　这日午饭过后，元琅和殷夕菱正沿着村外的小路慢慢地散步。殷夕菱看得出，元琅在这陌生的“故乡”多少也有些住得厌了。他本是飞扬跳脱之人，虽因陆环之死、陶栀远嫁等事有些心灰意冷，却终究不是耐得住寂寞的人。
　　有些人生来就属于江湖，这一点殷夕菱可是感同身受。
　　突然，元琅站住了身子，问她：“你左手的暗器，练得如何了？”
　　殷夕菱一愣，不知他怎么忽然想起来考校自己的功夫，但还是如实答道：“这几个月我自己习练着，基本的暗器手法都已练会。只是速度和力道上，比右手还是差些，况且这段日子也不曾与人过招，也不知左手实战时的准头到底如何。”
　　“好，既是这样，往后便由我来给你喂招。”元琅简短地说道，然后突然扬眉一笑，目光炯炯，“我听说同襄公主帐下的殷护卫号称‘殷七百变’，自创的暗器阵着着连环、千变万化——我元琅特来领教一番，可不要叫我失望了哦。”说完他又回过头，自顾自地走远了。
　　“哈？”这什么人啊，先是一本正经地摆出大师兄的派头，然后又开始□裸的挑衅？唉，他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个性，以前总有二师兄在他身边遭罪，陆环不在的几年，他倒还多少收敛些。如今眼看着又要发作了！所以殷夕菱也不客气，随手摸到一颗小石子，便就手向他的后脑勺扔去——看招！她才不会像二师兄那样惯着他咧！
　　然而元琅头也不回，只伸手向脑后一摸，便将那颗偷袭的小石子稳稳纳入掌中。
　　“唉呀呀，这种程度，真是名不副实、十分可笑、笑破肚皮、羞死人呐——”元琅蹙着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痛心疾首地叹道，“看来，身为你的大师兄，我得好好花时间□□你了。别说是一年，我看，还是一辈子比较妥当些。你说呢？”
　　“咦？”殷夕菱发现，自己真是有些变笨了，竟然窘迫得不知该怎么回应。什么是一辈子？年纪轻轻的说什么一辈子啊！
　　正当她要开一个玩笑把元琅挡回去的时候，村长突然向他们跑来，边跑边喊：“元大侠、殷小姐，出事了，出大事了——！”
　　那老人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时连话也说不清楚。还是元琅眼尖，一眼瞥见老人手上的一个信封，连忙拿了过来：“这是……十二盐帮的专用密信？”
　　殷夕菱也浑身一凛，她知道，“十二盐帮”是大运河上十二个大小盐帮的合称，属于运河沿线最大的地头蛇。“送信的人呢？”她连忙问。
　　老人抚着胸口，连连摇头表示不知道，然后又用手拼命点着殷夕菱，意思是这信是送给她的。
　　“给我？可是我和十二盐帮从无瓜葛……”殷夕菱疑惑着，小心地拆开了信封。信只有短短几行，她才刚扫了一眼，便如遭雷击，脸色刷的一下白透了。
　　元琅见状，吓了一跳，急忙将信夺去。只见信上潦草写道“某身染重疾，无力依约前往京城相见，望前来江南琴台花船一聚。赌鬼大叔。”
　　从笔迹看来，写字的人确已内息枯竭，命不久长了。
　　那老人总算把气喘匀了：“盐帮派来的人说了，这封信他们是看、看在京城杜若扬公子的面子，特来送与殷小姐的。”
　　“若扬……？呵，这小子，看来他这几年混得倒也不赖……看来，这‘赌鬼’便是送你来杜家的那位千手赌神怀方罢？”
　　殷夕菱凄然抬眼：“这些你都知道？”
　　元琅满不在乎地一笑：“这个自然。大内里本有专人负责收集天下武林情报，各类人物掌故，尽在掌握之中，我也不过是近水楼台罢了。别说是你，每个师弟师妹拜入杜家之前，其身世背景，我都要为师父整理一份，密送到府上的。”
　　殷夕菱想想也是，以杜家在武林的身份，收徒时本就不会草率。但她还是忍不住追问：“那，那我的身世……我在遇见赌鬼大叔之前的事，你，你都知道吗？”
　　此话一出，元琅立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只见他微微皱眉，想了一会，然后一脸少见的郑重神色，盯着她的眼睛，慢慢说道：“是，我都知道。你娘本是琴台花船的姑娘，后来嫁作富商妾侍，而你正是庶出女儿。你之所以会在琴台花船遇上赌鬼怀方，却是在娘亲死后，被心怀忌恨的大娘卖给了人贩子的缘故。”
　　这些往事，在殷夕菱心中，是一生都难愈合的巨大疮疤。遇到赌鬼怀方以后，她曾对自己发誓，要永远忘掉过去，只为将来而活。所以即使她成为杜家高徒，对这些事也是讳莫如深，惟恐旁人知晓了她是小妾之女，便将她看轻了。
　　可是不管她再怎么藏、怎么装，那伤疤依然在那里。她不喜欢亲近任何人，甚至是对她最好的杜晏。因为在满心温柔的杜晏面前，她比任何时候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口的疮疤在叫嚷着：我恨。
　　“……我以为我已经看开了。”半晌，殷夕菱才僵硬地笑了笑，面上已有了点点冷汗。
　　“那么，听我说这些，还是觉得很难受吗。”元琅低声问。
　　“……是啊……很难受，我也知道这很没出息，但是，真的，是很难受的啊。”在元琅的注视下，殷夕菱一点一点地说着，几句这样简单的话，却好像耗尽了她一生的勇气。
　　元琅苦笑起来：“你啊……从来就没有向别人说过自己心里的感觉吧。一直这样自己绷着，藏着，有什么意思呢？”
　　殷夕菱瞥他一眼：“你试试在琴台花船那种地方住住看，一天到晚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但凡掉一滴眼泪，说一句真心话，转天就能被半个城里的人拿来当笑话。”
　　“可是，你已经离开那里很久了。你忘了吗？”元琅肃然道，“你在杜家，你在公主府军，你早就和过去不一样了。”
　　“可是……我……”殷夕菱突然觉得很茫然，明明早就咬牙决定要过和以前不一样的日子的，可是在不知不觉间，却还是像以前一样对自己、对别人，到最后，才发现什么都没改变。
　　但是现在突然有个人，把她心里的秘密戳破了——他告诉她，不管如何隐瞒，她的身世也不会改变，而且该知道的人全都知道，只是她自己一直在骗自己而已。
　　但是那个人却又说：“其实，你的过去，在师父师娘看来，也根本不算什么。他们托我查你，只是要确认你与其他江湖势力有无恩怨瓜葛罢了，至于正庶之争，原是你的家事，与你在杜家的一切，半点也没有干系。”他说着说着，眼角浮起一丝笑意，“说起来，我是难民之后，你是富家弃女，咱们半斤对八两，谁也别嫌弃谁，成不？”
　　殷夕菱气鼓鼓地瞪着他，有心要骂他脸皮厚,可话到嘴边却变成：“……谁说过嫌弃你啦。”
　　这时她原本惨白的脸慢慢泛起了一丝血色，霎时平添几分俏丽，目光闪烁，却又是那么明亮。
　　所以元琅抓住时机，实话实说：“咦，你看你，偶尔害羞起来，还是很可爱的嘛。”
　　殷夕菱二话不说，反手一掌劈去，却被元琅轻车熟路地牢牢架住。他侧过头，凑到她脸前，低声道：“你听好，我们杜家的弟子来自大江南北，除了若扬以外，人人都有一段伤心故事，这你定是知道。至于，你幼年时很倒霉、很悲惨，那一点也没错。可是，你拜入杜家，如今学艺有成，也早就是个大人了。从今以后，若再为那些小时候的事情，和我见外、和杜家的其他人见外，我作为大师兄，可要第一个罚你。记住么？”
　　见殷夕菱撅着嘴不说话，他又道：“你如果心里实在恨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便回去将他们找出来，有怨抱怨、有仇报仇。我这人不讲虚礼，便是你亲爹，若你真的恨他，我也照打不误。这样，你还有什么话说没有？”
　　哼的一声，殷夕菱甩开了元琅的手，支吾道：“要打、要打我自己会打，不用、不用师兄援手……”
　　被元琅那样似笑非笑地盯着看，殷夕菱忽然感到胸口一酸，一股热气从胸中直冒上来，冲进了鼻腔。然而老村长还在一旁站着，一脸大惑不解的模样，所以她也只是红了眼眶，倔强地扭过了头。
　　强忍了这么多年的泪水，即使是想哭，也早已干涸得哭不出来了吧。
　　于是元琅背身走开，将老村长拉到一边说：“我和师妹此去江南，路途遥远，需要先打点些行装。敢问老人家，离这儿最近的商号在何处？”
　　没想到，老人一听他这么说，便急了：“元大侠，你还要去什么江南！唉，怪老朽话没说清楚，其实刚才村里来了两个大老爷，宣的、宣的是圣上的旨意，说是要让你们进京听封去呢！”
　　“什么？！”元、殷二人吃惊不小，连忙问道，“您刚说的大事，不是这封信么？”
　　老人跺足道：“咳，信是饭后刚来的，我正要叫人把信捎给你，转眼便又来了两个京里的大老爷，嚷嚷着叫元大侠、殷小姐进京……唉，您俩快些儿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一阵惊疑。怎么办？他们违令从公主阵前脱逃，却有京中来使寻到了元琅故乡，想是来者不善。
　　殷夕菱急道：“圣上遣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直接抓我们进京问罪，二是以嘉奖为名让我们速速归京，以求戴罪立功……”
　　“不管是哪种可能，总是不能轻易了结了。”元琅也叹道。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殷夕菱深深地望着元琅凹陷的眼眶，一字一句道：“大师兄，无论如何，我不会去的。赌鬼大叔还在江南等我，所以，不管是何人所命，小菱也，誓不向北。”
　　“哦，是吗——那正好了——”元琅眼前一亮，笑容却仍是懒散的，然后他摸了摸身上，将最后一枚银叶子和赌鬼的来信塞到了村长手中，嘶声嘱咐道：“老人家，这些你都拿去，回村了就告诉大家，您没追上我们，连影儿也没见着，所以我们什么消息也没有听见。没听见，明白吗？”
　　“什么？！可是，这是圣上的旨意……”村长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显是不肯帮他们圆谎。
　　元琅却也不恼，仍是笑眯眯的，把袖子一挽，露出小臂上一块骇人的狼形伤疤：“您看，老人家，在下以‘血狼’之名请求您，就说您追出了村来，却什么人也没见到。”
　　殷夕菱这时也嬉笑起来，从身上摸出了暗器囊，随手掏了几样还闪着寒光的物事，边把玩边说：“是啊，否则，您家里那位马上就要上京应举的小儿子，路上恐怕有点不太平哦。”
　　这样连哄带吓了一番，老村长早就张口结舌，只能点头如啄米而已。心中却在叫苦，怎么偏偏惹上了这两个煞星。
　　可两位煞星呢，却高高兴兴地转过身子，沿着村外的小路，并肩跑远了。他们展开轻功，几下起落之后，老村长就果然什么也看不到了。
　　江南的春天，总是有些乍暖还寒。可当殷夕菱再次踏上陈州的土地时，柳条儿却都生出了许多新叶，一片嫩黄鲜绿，在醉人的熏风中舒畅地摇摆着。
　　走在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上，殷夕菱不由得渐渐慢下了脚步。尽管她这一路上快马加鞭，已经险些跑死了三匹马，可如今越是走近琴台花船，她心中便越是打鼓，几乎连多走一步也要吃力了。
　　“怎么了，你怕？”殷夕菱转过头，正遇上元琅那线条冷硬的侧脸，然而他看向她的目光，却是温暖的。
　　“不，我……”殷夕菱想否认，可当花船前街那座熟悉的小栈桥渐渐出现在视线里时，她的嗓子却牢牢黏住了，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小的栈桥上，依稀可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孤单身影。虽然距离还很遥远，可在殷夕菱眼中，却已出现了当年那人熟悉的模样：一个落魄的中年男子，戴着斗笠、腰间围着青色褡裢，一头乱发，胡子拉扎，手里还死死攥着个酒葫芦。
　　当年，她遇见他时，他烂醉如泥，坐在雪地里，连眉目都被漫天落雪掩盖住了。可是如今，霏霏落下的雨雪也换成了丝丝飞舞的柳絮，而她终于回来了，回到这个她曾以为永远不想回来的地方。
　　而那个她等了十多年的人，正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等着她。
　　“你……为什么不哭呢？”那该死的家伙，偏偏在这个时候，把自己以前对他说过的话原物奉还，而且脸上还带着宽和的微笑。于是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只是任久违的泪水从眼眶滴落，一点一滴，都落入了足下这片，江南的土地。

　　南线之 大航海传说

　　有关那个男人的一切，都只剩下了传说。
　　传说中，那个男人一会儿是京城名门的贵公子，一会儿又是流窜江湖的钦犯；传说中，那个男人一会儿是目下无尘的白衣侠士，一会儿又是扬帆远航的富商船长；传说中，他一会儿是对自己的师妹念念不忘的痴情种子，一会儿又是坐拥南洋美人、娇妻姿容无双的幸运儿。
　　对中土的人们来说，他留下的永远是一个奔向海洋的背影，他对大海的热情，甚至远远超过了爱他的剑。久而久之，大家已不当他是个剑客，只记得他是一个带来无数奇珍异宝和异乡特产的“杜老板”。
　　最广为传颂的一次，是他和南洋船王莫唯的联合船队一并沿着海岸线由南往北，再顺着长江一路上行，最后到达渝州城，将几十件传奇兵刃一件一件地遣人送入四川唐门的大院。
　　据说他们每送一件，唐家大宅里就要传来一阵惊呼，惊呼声一阵阵往外传，最后叠成了叫好的声浪，掀翻了整个渝州城。可面对唐家毕恭毕敬的邀请，他却避不上岸，只托人带了一句口信“天道之理，顺乎人情”。于是整座渝州城又为此暗自猜测，有消息灵通人士说，那是暗讽唐家当年拆散唐剑雪与陶捕头一事，有人说是为唐剑雪的外孙、莫唯和陶栀之子莫元元争得唐家的继承权，但有人又说不是。
　　对“海与天的尽头”——那遥远的南非大陆的人们来说，他是个友好的来访者，是他们远道而来的贵宾，当地的每个部落都给他取了自己喜欢的外号。
　　他们喜欢他带来的中国茶叶和瓷器，为此不惜捧上自家的黄金。
　　他们喜欢看他连吃了十几天香蕉之后，脸上的怪异表情。
　　他们还常常邀请他来自己部落，在他们的部族之树下念中土的神奇“咒语”——据说是一种叫做“诗歌”的东西。
　　后来当地人竞相请求他当自己部落的巫师，原因是有一回他帮助一个只剩下老弱病残的部族，一个晚上打退了十几次其他部族的联合进攻，然后在天亮之后，只身去各个部落谈判。那天，他身着一袭被鲜血染成暗褐色的短褂子，一句当地话都不会说，见了人只会微笑而已，可就是这样，当天晚上他就为那个差点灭族的部落带来了和平的消息，所有的部落同意停战，在他的船队还留在港湾中的时间里。
　　再后来，在他出发的港湾和到达的所有城市，都留下了记述他事迹的碑刻，有的是隆重的石碑，有的只是一块简陋的木牌，有的讲述的是他剿灭海盗的赫赫战功，有的只是感谢他出钱为当地铺路筑桥。
　　所有这些碑刻渐渐地由点而线，最后连成了一条确定无疑的航道——由富饶的中原大地，通向那海天尽头的另一个繁华世界。在后世，那条航道有一个光辉的名字，尽管它的荣耀在当时还不那么为人所熟知。
　　传说的最□，发生在那个男人离开家园很多年后的一天，他的威名终于震动了整个京师。
　　一份由南海数十个小国国王联名的奏表递进了九重深宫，共同向朝廷表示臣服，并以年年上贡为代价请求开放国家间的通商。而为这些国王执笔的人，却自称为“罪臣杜晏”。那时皇帝是个什么反应，老百姓们自然是不得而知，但这不妨碍他们凭想象编出一个又一个逼真而动人的故事。
　　这其中唯一确定无疑的，是“京城杜家”在沉寂多年之后，得到了朝廷隆重的表彰和封赏：年迈的杜锋夫妇自是荣归故里，他们的侄儿杜成更是加官进爵，夫人徐暖儿也获封了诰命，杨双环则凭着杜家弟子的身份摆脱了人们对于他异族身份的一丝疑忌，连杜翔、杜晨这样的二流捕头也在江湖上平白添了个闪光的名头。已嫁为人妇多年的薛小寒倒是没沾上杜家的风光，可她三师兄从南海诸国为她置办的那份满是奇珍异宝的嫁妆，虽说迟到了多年，可也足够让一生孤苦的薛夫人含笑九泉了。
　　“京城杜家，京城杜家，”道上的朋友啧啧赞叹，互相提醒着，“这样的百年大树，根系又深，枝叶繁茂，就是一时给雷劈了、火烧了，只一阵春风，便又活过来了。可真是惹不得啊！”
　　那时，江湖上所有的武林世家都对自己的儿子们念叨着一句话：“杜若扬——你们若能学人家的一丝半点，我便死也咽气了！”
　　但“杜老板”给中原留下的最大的、也是他本人最自豪的影响，只是一个悄然发生的改变：后世那些满怀理想、初出茅庐的傻小子们，当他们离开家的时候，不仅仅说着“闯荡江湖”——也可以说“扬帆四海”！
　　然而，这一切终归是成了传说。
　　中原武林的人们再没见过那个手执长剑、白衣飘飘的身影。人们说，杜老板豪富之身，自是要乔装改扮，让别人再认不出来。
　　他也许会换上一身青灰色的袍子，装成是江上打渔的老汉，乘着一叶扁舟，温一壶热酒，在某个风雨之夜悄悄地驶进内河，停靠在江南的某个小河港边。他身负绝世轻功，足音完全湮没在了绵绵的雨声中，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敲响水边某间青砖瓦房的木门……
　　嗒嗒，嗒嗒嗒。
　　传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因为每当说书人说到这儿，总有人巴巴地问：“为什么是江南呢？杜老板好容易回来一趟，为什么要这么悄么声儿地去一趟江南呢？”
　　对呀，为什么是江南呢？没人说得上来。所以也没人知道，那扇在传说中总是被那个男人敲响的门，到底会是谁来开。
　　因为答不上来，所以人们便说，那个男人，他在海天尽头有了自己的王国，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雁子？”
　　“啊？”
　　“雁子、雁子！”
　　“我听着呢。”
　　“雁子。”
　　“……哎。”
　　“……雁子，你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杜晏光着脚站在浅滩上，身上披着的那件破渔网装早已烂得不成样子。此刻他一手持剑，正努力劈开一个足有几百斤重的大海蚌。
　　那柄剑，便是传说中的名剑“君子”，是船王莫唯的珍藏，后由陶栀转赠给了我们的杜船长。
　　这柄流传江湖数百年的名剑，今日终于到了它最危急的时刻——被用来撬开这只顽固的怪物海蚌。只见它的剑锋无声无息地滑入了蚌壳里，刺啦一声，那只不知活过了多少年头的大海蚌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细缝。
　　“……你啊，非要用君子剑来串着海蚌肉做烧烤吗？”说话人的声音一如当年的清幽绵长，可大半张脸却被盖在一顶大斗笠下面，身上也披着海边人常穿的那种蓑衣，看上去只是一场海上风暴过去后来赶海拾点海货的普通渔妇。
　　“哦，这样不好啊……那用雁子你的羲和剑来烤怎么样？它内蕴天然炎气，岂非连点火都省了。”
　　云居雁微微一笑：“怎么你和我爹的习惯一模一样……慕容伯伯若在，只怕要给你俩气死。”
　　杜晏嘿嘿笑着，也不答话，只削了一片上好的蚌肉递给云居雁，自己已是嚼得满口鲜香。云居雁望着他的吃相，仿佛勾起一丝模糊的童年记忆，那在记忆中也这般吃法的人，那个曾留给她无限怨愤的人，如今却全被眼前杜晏这滑稽模样取代了。
　　转眼间已过了这么多年。
　　“杜船长，看这风，今年也差不多到了回中原的时候了。”云居雁一边吃着杜晏为她烤好的海蚌肉，一边平静地说，“又快到了我爹的忌日，你也该再去拜见一下慕容伯伯——虽然他不肯让你喊他‘师父’，但你早就是他看中的关门弟子，这一点总不会错……对了，还得回家看看你爹娘。”
　　杜晏应声抬头，望着空中的流云，又仔细嗅了嗅海风的味道：“是啊，该返航了。”
　　该返航了。

　　相逢（大结局）

　　昆仑山的五月不比尘世，仍是霜寒未去。
　　殷夕菱慢慢走在上山的小道上，欣赏着路边含苞的野花，一点也不心急。虽然她要见的是那样一个阔别已久的故人，可惜她已经远远地过了雀跃的年纪。
　　这时,一个欢快又急切的童音打破了她悠闲的心境：“娘，娘——快点呀——再不快点就追不上小环啦！”
　　殷夕菱抬头望去，那绵延着直入云霄的山道上，只隐约看到一个穿着梅红色袄子的小小身影，噌噌几下，便钻入了云雾缭绕的所在。
　　元小环，她古灵精怪的小女儿，虽只有十岁，可已经修习了武杜家最上乘的轻功身法，这条险峻的山道竟丝毫难不住她。然而殷夕菱也无意与自己女儿较量轻功，于是仍旧不紧不慢地向山上走着。
　　元小环好容易脱离了娘亲的视线，直似脱了紧箍咒的孙行者，干脆提上一口真气，撒丫子往上飞奔。山上玩耍的野猴被这动静吓到了，转身就跑，这一跑却又勾起了元小环这小魔王的野性：“嘿，我瞧你倒逃不逃得出我的手掌心！看我捉住了你打屁股！”
　　于是这一人一猴竟在山地上玩起了追逐战，沿途的花木野草纷纷被元小环用匕首砍倒或直接踏翻，简直热闹非凡。
　　“你是什么人！连我昆仑剑派的猴子都敢欺负！”说是迟那时快，只顾着追猴子的元小环只感到扑面而来一阵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当时也不及细想，只往斜刺里一个侧翻，又接连翻了七八个筋斗，最后飘飘地落在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上。
　　站稳脚跟后她才看清，原来刚才那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乃是一对小孪生兄弟，看着也比她大不了两岁，却都是一身黑白道服。其中一人小脸气得微红，抽出了腰间佩剑，显然便是他方才出招逼退了自己，而另一人则稍微落后，静静站着，只在眉间透出了一点关切之色。
　　元小环见那兄弟二人生得剔透灵动之极，她虽年幼，一时却也有些莫名的羞赧。于是她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衣袖上的尘土，尽量装出一副沉稳的声气：“你们……啊，敢问可是昆仑剑派慕容大侠的高……啊，高、高徒？”
　　那两兄弟中落后的那人此时才紧走两步，向元小环施了一礼：“在下绝念、绝心两兄弟，是昆仑剑派新任云掌门座下弟子，在此见过姑娘。姑娘应该便是今日来拜会我师父的殷女侠的千金，贵姓元名小环的便是？”
　　元小环眨眨眼睛，忽然扑哧一笑：“你这人，说话这么绕，什么千金不千金，我自然是我娘的女儿啦。不过，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你叫绝念，刚刚用‘飞来一剑’偷袭我的便是你兄弟，他叫绝心，对吧？”
　　那两兄弟一听她张口便报出自己的看家本事，都有些微微吃惊。那绝心一下又握紧了佩剑，一双铜铃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元小环，而绝念却只是微微一笑：“元姑娘家学渊源，真是好眼力，绝念佩服。”
　　“哈哈，这死丫头有什么家学渊源，怎比得上昆仑剑派的正统传人。”不知什么时候，方才还落得老远的殷夕菱已经稳稳站在了女儿身侧，对着绝念绝心两人，浅浅一笑，“在下殷夕菱，特来拜会……”
　　呃，这种神出鬼没却悠闲自在的气度……果然是被江湖人称为“鬼手殷七”的暗器名家啊。
　　绝念和绝心对视一眼，纵使他们身为云居雁的弟子、“剑魂”慕容大侠重开的昆仑剑派的正统传人，本该是见惯了所谓的传奇人物的，但在面对眼前这个女子时，竟还是有些莫名的畏怯。
　　即便对方笑得那样亲切，但谁也不会忘记当年她只用一只左手，便将一柄“无常如月钩”插在了皇上钦赐的两广大员的喉间——据说那人不但对当地民众课以重税，而且还勾结下三滥的江湖帮派，使两广地区买卖儿女的勾当大肆猖獗。
　　那之后，曾以“百变”二字获誉的殷夕菱，便被改称为“鬼手”，因为那已不再是对她暗器功夫的称扬，而成了混合着恐惧和钦慕的名号了。
　　于是，绝心已在暗自运气，剑柄处被他握得微烫。谁都知道，纵是故友互访，可江湖人的面子要紧，她女儿在自己手头吃了个小亏，如要因此对自己略施薄惩，那也是长辈应有之份，可自己便是不敌，也不能堕了昆仑剑派的威望……
　　这当口，绝念却在脑中飞速地搜索着有关殷夕菱的一切情报：“……武杜家第五代传人中排行第七，原本惯用右手，使用各类花式暗器……自右手因伤残废后，改用左手，只使用一种‘无常如月钩’为兵刃，长三寸半，其锋刃吹可断发，且铸有倒钩，泛着青白色如月光般的诡异色泽……据说，一个活人绝不会连续看见她的‘月光’闪过三次，因为在如月钩发射第三次之前，你必定已经死了……”
　　正在两个孩子紧张得几乎不能呼吸之时，林间却忽然吹起了一阵清风，送来了松树和泥土的气味。殷夕菱只一怔，脸上已慢慢露出了怀念的神情。那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细微足音，听在她的耳里，却比咚咚的鼓声还要惊人——
　　那是，这一辈子也不会听错的声音。从很久很久以前，她站在杜家的堂屋里，恭谨地接受杜锋夫妇的询问时，那个脚步便是这样从远处，这样略带急切地响起来，一直跑到她身边。现在，多少年以后，那个脚步仍旧穿山越林，甚至飘扬过海，来到她身边。
　　她终于笑起来。虽然曾经的誓约早就已经失去了存在意义，他们也早就踏上了各自不同的人生，可是她知道，这个人会一直等她，等她有勇气和他相见。即使过去的一切都无法挽回，他也是和她共享着一段回忆的人。就像两棵各自长开的大树，即使枝叶在空中遥遥相对，但在泥土最深处，那盘根错节的根系也依然缠绕在一起。
　　于是她慢慢举步，一级一级，极为珍重地走上这最后几级阶梯，一步一步地向那个林中那个慢慢接近的身影走去。如今，曾被至亲之人遗弃的小女孩已经成了名满江湖的女侠，也有了疼爱自己的丈夫和宝贝女儿，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的事的话……
　　“小菱！！”
　　“小杜晏……不，杜晏。”彼此的模样都变得让对方认不出来了，但却感到如此亲切，于是心底的笑意随着眼角的皱纹就这么溢满出来，“还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他却像从前一样，毫不避忌地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重重地晃了晃：“是啊、是啊……我们……快上山吧，小菱……喝杯茶，我们好好聊聊。”
　　“嗯！”她也紧紧回握他的手，“真是有很多很多话……没关系，来日方长，等我慢慢说与你听。”
　　“好……这是你女儿吧？呵，比大师兄信里说的还要可爱啊，哈哈哈……”
　　“是啊，来，小环，快来见过你杜师伯……”
　　“唉唉，叫什么师伯啊，突然间就感觉自己老了好几岁……”
　　一直要到这样的年纪，等到过往种种变作云淡风轻，我才能把所有的一切告诉你。曾经的我，曾经的心情，只盼今日的你能懂，与我一块哈哈一笑，却什么都不要再留恋。
　　什么都不要再留恋，只记住，你我相逢的那一份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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