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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顽不灵  　
作者：拉克西丝

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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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菡：我只是想要一个家。
萧扬：程菡，你不要太过分！
罗铭：阿菡，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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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小白狗血温馨文，不喜勿入。
棋逢对手姐妹篇，不排除某无良间歇性发作，让棋一文里的角色出来跑龙套。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豪门世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程菡，萧扬，罗铭 ┃ 配角：沈妍，陈瑜、李岩 ┃ 其它：



楔子

　　“你妈真不要脸！”
　　明中才修建完毕的新操场上，两名花季年华的少女对面而立，其中一人点指怒骂，而被骂的那名少女，程菡，望着拦住自己去路恶言相向的同学，面无表情，就仿佛那句话中所提到的自己那位长辈，同她全然无关。
　　与她冷漠的反应相比，何宜则显得激动许多，她双眼通红，表情恶狠狠地，仿佛要吃人一般，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左边袖管上别着一块压了白色小布条的黑色布块，显然是才有长辈去世。
　　在她们周围，三三两两地站了不少同学，可没有一个敢上前劝解。因为明中里无人不知，何宜的父亲是当下仕途正健的何副市长，虽然他才丧妻不过月余，却已经在打算娶第二位妻子进门，而那名女子正是程菡的亲生母亲。
　　“你妈就是个狐狸精，离了婚被男人甩了也不老实，只知道到处勾引男人，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妈进我家家门的，一步也别想！”何宜见程菡神色冷漠，面上的表情是一派的事不关己，心里就更加火大，想起父亲令人伤心到极点的所做所为，再看着眼前这张同她那位未来继母有七分相似的面孔，心里都恨不得把这个程菡给撕了。
　　“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请让开，我还要去上课。”程菡虽然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不过到底还是开口了，声音却是出乎意料的平淡。但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其实她握着书本的双手十指关节都已经微微泛白。
　　何宜被她看似云淡风轻的态度给气到理智全无，就像是一巴掌挥出去，却打到了空气中，就气急败坏地道：“我告诉你，程菡，你不要以为有个不要脸的妈，你就能住进我家来！我不会让你踏进我家家门一步的！你就只配在那个亭子间里住上一辈子！”
　　程菡听了，背脊挺得笔直，微微扬起下巴，冷笑着开口：“那你最好天天睁大了眼，守在家门口。”她话音一顿，随即又道：“不过我觉得，你假如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才能让你这个学期期末考的数学及格，会比较现实。”
　　这句话正是踩到了何宜的痛处，与程菡在年级里数一数二的考试排名相比，她的成绩顶多也就是中游偏下，尤其以数学为最差，十次考试里有七、八次不及格，被这么一说，她一下就气红了脸，两眼死死盯着程菡，见她转身想要离去，便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扑了上去。
　　见到两人扭打在一起，周围的同学们都有些慌了，就有人飞奔去叫了班主任过来，最后还是两名女教师带着好几个同学一起上前，才把她们两人分开。
　　何宜就是被人给死死拉住了，还是恨不得伸出脚去再踢上程菡两脚，最后还恶狠狠地骂到：“程菡你就和你妈一样不要脸！以后肯定也是个只会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程菡站稳了身形，只是看着她，也不回话，嘴角却有一丝不屑以及无奈。
　　她何曾想过要有那样的母亲？只是生身父母不能选择，倘若时光能够倒流，她真恨不得从未出生在这个世间。




1-1

　　若不是闹钟及时响起，程菡几乎就要以为，自己重又回到了那段不愿想起的过往。
　　在床上翻了个身，半闭着眼，手伸出去却摸了一个空，恍惚间想起萧扬去了美国出差还未回来，不知为什么，她就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直到第二遍闹钟铃声重又响起，才从床上坐了起来。
　　梳洗完毕出来，拉开客厅一角的窗帘，望出去，就见底下的浦江江面上笼着层淡淡的雾气，隐约可见江边的环路上，有不少车辆正在往来穿梭。程菡拿着盛了温水的玻璃杯，一面轻抿，一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杯子里的水见底，才从窗边离开，去衣帽间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套装，正在门口处低头穿鞋子，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接了起来：“喂，师姐早。”
　　“早啊，阿菡，我现在出门，大概两、三分钟后就能到你家楼下了。”
　　“嗯，好的，我马上就下楼。”
　　程菡挂了电话，提着公文包出了家门，没在楼下门口的大堂里站多久，就看见有辆黑色轿车缓缓开了过来，驾驶座上的人正对着她摇了摇手。程菡走出去，打开车门坐上车子的副驾驶座，就对开车的女子笑着开口说：“麻烦师姐了。”
　　“哎，你天天同我说这句话，你不嫌累，我还听得烦了呢。”陈瑜转过头来，同她开玩笑道。陈瑜虽然已经年过三十，但因为五官长得漂亮，又保养得很好，所以同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看上去没什么两样，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色竖线条纹套装，一头短发干净利落，耳垂上一对钻石耳钉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她一手支着下巴看了两眼程菡，又笑着调侃道：“哟，看你今天气色不错……萧扬快回来了吧？”
　　程菡点头，就笑了一下：“嗯，他昨天打电话来说，应该是今天下午的飞机到本埠。”
　　“那要不要下午给你放个假？”陈瑜发动了车子，一面笑着道。
　　“师姐，别开我玩笑了。”程菡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坐在副驾驶位上，等车子行驶了一段，就习惯性地偏过头去，看着驾驶座上的人，但不过片刻，仍是将视线转向了窗外——她几乎就要忘了，现在开车的那人，并不是萧扬。
　　
　　程菡上班的广告公司，位于市中心一处黄金地段的办公楼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公司每年的业务收入也有数百万，公司老板叫李岩，是陈瑜的丈夫。当初他创办这个广告公司，纯粹是用来给陈瑜打发时间用的。
　　公司成立后，李岩只挂了个名，公司的事务全部交给了陈瑜打理，因为陈瑜一向同程菡交好，所以就拉了这位原本赋闲在家的小师妹来给自己打工。一年多下来，程菡在策划总监这个位置上坐得还算安稳，业内也小有口碑。
　　周一上午九点三十，按照惯例是公司的例行会议，程菡坐着陈瑜的车子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九点过了，所以两人连办公室也没进，就直接往会议室走去。才到门口，就见对面有一名长发披肩身着浅白色套装的年轻女子，正从走廊的另一头缓缓走来。三人打了个照面，那女子就笑盈盈地道：“陈总、程总，早上好。”
　　陈瑜笑着点了点头，面对来人，神情间颇有几分矜持与高傲，就说了一个字：“早。”随后就推门进了会议室。
　　程菡也点头为礼，向着来人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早上好。”
　　白色套装女子名为王玲，是公司的人事部主任，二十五岁，身材窈窕，长得很是标致，进公司也有大半年了，但不知为什么，程菡对她就是产生不了什么好感，但想归想，面上还是要做足样子的。所以在打过招呼之后，程菡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举步准备进会议室。
　　见到程菡也要推门进去，王玲赶忙上前两步，笑着说：“对了，听业务部的同事们说，上个星期公司才签下的那个合同，对方是出了名的难缠，多亏程总您亲自出马才拿下，什么时候也教我们大家两手……”
　　程菡对于她的无端巴结很想保持沉默，但毕竟是一个公司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也不适合当面给脸色看，只好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开口道：“没有那么夸张。”然后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就笑着说：“不如以后有空再说吧，快到开会时间了，假如迟到可不好。”
　　王玲点头称是，主动为她拉开了会议室的大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会议室内已经有不少人在，程菡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后，就在陈瑜右手边的位置坐下，秘书过来在她面前放了一杯绿茶，程菡环顾了一下四周，就翻出了笔记本，却不料陈瑜忽然靠了过来，笑着轻声道：“刚才顾着开车，倒是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嗯，是什么？”
　　“听说罗铭从国外回来了，不如下个星期大家一起碰个头？你什么时候会有空？”
　　程菡听到“罗铭”这两个字，心里就不由愣了下，可面上还是神色不改地点了点头，笑着回答：“这个时间，师姐你定就好了，我一般都有空。”
　　陈瑜听她这么说，也笑着点点头：“既然这样，那就最好，我到时定了时间地点再告诉你。”
　　程菡说了一声“好”，一面慢慢舒出口气，平复自己略微有些波动的心情——其实她不应该觉得奇怪的，毕竟一个星期前他就已经发过电子邮件给她，虽然只有五个字：“我要回来了。”但是，他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的视线不由就落在了右手的无名指上，那里有一个造型模样都很普通的白金戒指，虽然别人都觉得她是在开玩笑，都不信那是婚戒，但她自己却是最清楚不过的：她已经结婚了，她已经嫁人了，他们之间已经再无可能。不，或许应该说，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绝无可能，那是人为刻意安排出来的一个局，只有她傻傻地一头栽了下去。
　　
　　没过多久，会议便正式开始了。几个部门负责人分别汇报了上个月的情况，程菡排在最后，也说了几句，陈瑜只是听，也不发话，直到程菡说完了，这才笑着说：“很好，上个月的业绩不错，大家都辛苦了。”
　　这种客套话，在座的各人都听多了，也没人会真的把这话当回事，而接下来的才会是真正的重头戏。果不其然，陈瑜语调一转，就道：“最近的重头戏，是天辰华泰那个项目。”她向着一旁的秘书点点头，秘书便将手里捧着的文件夹递给了会议桌旁的各位主管。
　　“这个项目，我们的对手主要有两个，都是业内属一属二的角色，不过这不是最大的问题。关键是，华泰那边对于这次产品推广的要求……当然，这些资料现在都已经在你们手里了，我希望你们能研究一下，然后给我个初步的方案，我希望这个方案能在下周一之前出来。”陈瑜干净利落地说完以上那些话，就又转头对着程菡说：“程菡，你留一下。”
　　程菡点头，等会议室内的人都走空了，才又听到陈瑜开口说：“天辰华泰这家公司，是做高档车代理销售的，之前他们与星野一直合作得不错，不知为什么突然会换广告代理公司，但是对我们来说，反倒是个机会。华泰的老板和李岩是朋友，李岩听到这个消息，就同他打了声招呼，所以我们也在候选名单上了。”说到这里，陈瑜停顿了一下，就接着说：“不过，关系归关系，最后能不能拿到这个代理合同，还是要看大家的真本事。这个项目，你多用点心思，假如能签下来……”陈瑜想了想，就笑着开口：“我就给你两个星期的带薪假期。”
　　“两个星期带薪假期？”程菡有些无语，笑着打趣：“师姐，你这笔买卖可真是划算。”其实她对于假期这种事情，从来就没有多在意过，但是不知怎么，就想起萧扬出国前曾同她提过几次的旅行计划，心里不由就动了一下。
　　“我公私分明嘛。”陈瑜也笑着回道：“怎么样，成交不？”
　　程菡故作委屈地叹了口气：“老板娘都开口了，我这个打工的还有什么话好说。”
　　陈瑜笑着站起身来：“什么老板娘什么打工的，凭你家萧扬那身家，就是要买下十个这样的广告公司给你，也绰绰有余，是你自己不要，怪得了谁？……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等着看你的策划书。”
　　程菡想了想，就道：“这样吧，今天是周一，我尽量在周四之前给你。”
　　虽然刚才陈瑜在会议上说的截止时间是下周一，但她做事向来喜欢给自己留点余地，万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可以及时修改。不过，这并非天性，却是她从之前二十多年的生活中得出的经验。
　　毕竟，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尝试那种味道——那种被逼到绝境的感觉。




1-2

　　程菡到家的时候，不过才下午五点多，天还没有暗。陈瑜晚上还有个饭局，所以是她自己打的回来的，正好顺便去超市里买了点蔬菜鱼肉，因为萧扬今晚会回来。
　　进了家门，程菡第一眼就看见地上随意摆放着一双男式深色皮鞋，再往里走，客厅的地毯上随意横着一大一小两只箱子，沙发上还有个公文包。程菡想了想，还是转身先去厨房，把超市里的购物袋放下，然后洗了手，才进了卧室，房间里窗帘都放了下来，但是开了灯，所以并不显得昏暗，盥洗室里有水声传出来，地上则散落着好几件衣服。
　　程菡低头看了眼，认命地弯下腰开始捡东西。萧扬的坏习惯并不多，其中之一就是喜欢随地乱扔东西。当然，程菡在最初的时候是看不惯的，也说过两次，可后来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毕竟谁身上没个什么缺点，更何况萧扬对她而言，就像是溺水时的那根浮木，她不知道这浮木能支撑她多久，但至少在那个时候，让她避免了灭顶之灾。所以她时常这么对自己说，有些事情能忍就忍了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她的手伸向散落在床脚的皮带时，身后传来一记轻响，然后盥洗室的门开了，混合着淡淡莲花香味的热气从里面冲出来，程菡知道是萧扬从里头出来了，可她还是先把皮带拿在了手里，这才站直了身体转过头去，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你回来了。”
　　萧扬望着她，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做声。他的头发还湿漉漉的，赤着脚，身上披了件深色浴袍，腰间用束带松松系着，有未干的水珠从脖颈处缓缓滴下，最后没入半拢的衣襟里。
　　程菡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到衣帽间里，将怀里的衣物都放下，换了一身家居衣服，又抽了一条干毛巾在手里，这才走了出来。
　　萧扬半坐在床头，手里握着听筒，头略低着，显然正在打电话，但是很少开口，只偶尔会“嗯”上一声。程菡见了，也不说话，只是走到他身前，用干毛巾帮他擦拭湿发。
　　“好，我知道了，这事就这样，后天给我结果。”片刻后，萧扬淡淡说了这几句话，就挂了电话。在程菡看来，萧扬的嗓音低沉醇厚，其实很是中听，但他向来沉默少语，无论公事私事都一样，所以也算是种小小的遗憾？
　　程菡一面擦一面心不在焉地想着，忽然听到他问：“才下班？”
　　“嗯。”她点头：“累不累？饭吃过了没有？”
　　“不累，还没吃过饭。”
　　答案是在意料之中的，程菡又问：“那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你。”萧扬半闭着眼，脸上有淡淡的倦容，程菡明白他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坐下来，其实肯定是累的，只是嘴上不说而已，她看他的头发已经不再滴水，就收了毛巾，柔声道：“你先休息下，等饭好了我叫你。”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随手关了灯，房间里因为还拉着窗帘，就变得有些昏暗了起来。程菡不由回头望了眼，看到萧扬仍是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就轻轻带上了房门。而她所不知道的是，当她的身影消失在房门背后的刹那，萧扬忽然就睁开了眼，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面无表情，目光沉沉。
　　
　　程菡十岁的时候，就会自己做饭了。
　　嫁给萧扬之后，两人鲜少出去下馆子，家里也没有请专门做饭的佣人。一来是程菡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打理得过来，二来是因为萧扬在吃食方面很挑剔，当没有合他胃口的食物的时候，他宁愿不吃，时间一长，就多少有些胃病。
　　最初知道这点的时候，程菡几乎有些不敢相信，因为她无法想象，萧扬那么一个高高大大且看起来沉稳可靠的男人，居然也会有这种孩子似的脾气，可事实就是事实。实际上，两人相处后不久，程菡就发现，萧扬挑食的习惯还是蛮严重的，但幸好，她做的饭菜他都吃，所以，这点小脾气在婚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炒了一个豆苗，做了一锅豆腐鱼汤，再弄了一个辣椒木耳炒鸡丁，做完这一切，已经六点多了，程菡进到卧室，发现萧扬仍躺在床上合着眼，并没有醒来的迹象，就去冲了个澡。
　　等到她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却看到萧扬已经换了衣服，正站在窗前掀开了半面窗帘，不知在看什么，背影挺拔如松。听到声响，他转过头来，视线在她身上一转，就匆匆移开了，然后淡声道：“饭好了？”
　　程菡对于他回头望来的那一眼并未察觉，只是自顾自擦着头发，一面点头回答：“嗯，才弄好，都放在外头饭厅的桌子上了。”
　　萧扬听了，也不说话，就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程菡望着他的背影，就缓缓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半晌后，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夫妻之间相敬如宾，恐怕也就不过如此了。
　　两人吃完晚饭，程菡收拾了碗筷，清洗完毕，从厨房里走出来，就看见萧扬站在客厅里，脚边是打开的行李箱，他的手里提着个小小的纸袋，因为是背光，所以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就听见他语气淡淡地开口：“阿菡，给你带的礼物。”
　　程菡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纸袋，袋子里放着个蓝色盒子，打开一看，是个莲花造型的胸针，做工精致，花瓣上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熠熠光辉，她低头看了片刻，到底是抬起头来，嘴角轻扬：“我很喜欢，谢谢。”
　　萧扬看着她的笑容，眼底闪过一抹暗色，脸上表情却是波澜不惊，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喜欢……就好。”他顿了顿，然后又道：“对了，这个周六何叔过六十大寿，晚上在海粤开二十桌，你是想直接去海粤，还是先到青山别墅那边？”
　　听了这话，程菡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就变得有些不太自然，忽然就觉得手里的纸袋有些烫手，可随后还是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别开视线低声道：“既然是爸的生日，那还是先去青山别墅那边吧。”她话虽然这么说，却不自觉地将手里的袋子给捏出了一道折痕。
　　
　　第二日。
　　程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仍是昏暗一片，她看了眼床头柜上放着的钟表，不过才五点多，但她已经了无睡意，就半闭着眼在床上躺了片刻，因为觉得太热，便动了动身体，才向着床沿挪出去没多远，就觉得腰上一紧，却是萧扬收拢了环在她身上的手臂，将她又拉了回去。
　　两人身体之间的距离，因此而拉近，她的后背依在他的胸口前，肌肤紧贴，程菡就觉得浑身仿佛落入了一个火炉，却又不好推拒，待到最后，只得悄悄将原先拉到颈脖处的被子往下挪了挪，又将两条胳臂都放在外头，这才觉得好了一些。
　　这么躺了一会儿，程菡不由就想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些寒冬，自己一个人独自躺在那个狭窄的木板床上，裹着薄被瑟瑟发抖的情景。虽说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因为时间的流逝，回忆已经不再那么鲜明，但那种冷到骨子里的感觉，却始终难以忘怀——
　　与那个时候相比，她现在的境况已经不知强了多少。所以，即便这个婚姻，毫无感情因素在内，对她而言也无所谓。至少现在，她有一个表面上看起来不错的“家”，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也就足够了。
　　任由思绪飘散了许久，直到身边的萧扬有了动静，程菡这才回过神来，就听见耳边响起的男子嗓音懒洋洋的，还带了几分暗哑低沉：“醒了？”
　　程菡轻轻“嗯”了声，一面转过身体，因为没有开灯，房间内几乎没什么光线，在一片昏暗之中，只能隐约看到他线条硬挺的脸部轮廓，鼻尖萦绕的全是他呼出的温热气息。
　　又过了好一会儿，萧扬的声音才又缓缓响起：“几点了？”
　　听他这么问，程菡就想要推开被子坐起身来去看时间，才掀起被子的一角，忽然就想起自己身上什么衣服都没穿，动作就猛地停了下来。
　　“快七点了。”程菡看完时间后，就拉着被子半靠在床头，想要找出自己放睡衣的地方，却没想到她这么一个动作，将萧扬身上原本盖着的被子拖去了大半，这么一来，倒让他彻底醒了过来，花了一点时间适应眼前的昏暗，萧扬在片刻后看清了程菡的样子，薄削的双唇一抿，嘴角就勾了起来。
　　“在找什么？”他开口问道。
　　“睡衣。”程菡想也不想，随口答道。
　　“哦……应该在门口那边。”萧扬以手掩额，淡声答道。
　　程菡听了，脑海里不由就掠过了昨晚两人缠绵的景象，脸上发烫双颊微红，幸亏房间里的光线太暗，所以也无人能看见。她扯了薄被裹在身上，慢腾腾地从床尾爬下去，果然在地上找到了自己的睡衣，将衣服拾起来之后，就直接冲进了盥洗室。
　　直到有哗哗水声传来，萧扬这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仰面躺在床上，缓缓舒出一口长气，脸上的表情莫测难明。




1-3

　　因为萧扬才回来，程菡原本并没有打算让他送自己去上班，可临到出门的时候，才发现萧扬早就穿戴整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
　　“你今天不休息？”程菡见他拿着公文包起身，就问了一句。
　　“公司很多事情要处理。”萧扬趁着她穿鞋的时候，打开了房门，淡声回答。
　　程菡“嗯”了一声，两人之间的对话便没了下文。
　　对于萧扬的公司，她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萧扬很早就开始自己创业，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已经开了两家IT公司，其中一家在两年前成功上市，另外一家则被电子产品行业的全球龙头企业高价收购；同时，他在房地产方面也有涉足，但到底规模如何，她却是不清楚了。
　　对于这些东西，她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去了解，而且萧扬也不会主动提起，至少目前，她不愁吃穿，又有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在手，也就够了——日后就算有个什么变故，她起码还能自己养活自己。
　　两人下了楼，萧扬去取车，程菡站在门口才一会儿，就看到有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自己的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了陈瑜的笑脸：“嗨，程菡……”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有一辆加长型黑色轿车猛地在自己车前方停了下来，前排的车窗半开着，能看见副驾驶座位上坐了一名身着米色套装、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的女子，至于司机，在车子停稳之后，就从另一边走了下来，绕过车尾，打开了后排靠近门口的车门。
　　与此同时，程菡听见有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自己身后传来，她回过头去，就看到一名年轻女子从大楼里走了出来，盘发、高跟鞋、很标准的职业装，可是偏偏周身绕着一股说不出的闲适味道，就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般，却又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这年轻女子与程菡擦身而过的时候，向着她极有礼貌地点头微笑了一下，然后举步弯腰上了车，那名中年女子见她上了车，就转过头去开始说话，因为车窗没有完全合上，所以隐约能听到中年女性的声音传来，语调很快：“上午十点，公司高管会议，然后是商务午餐……”车子启动起来，渐渐远去，只有车头上那个银色车徽，还在程菡的视野中闪闪发亮。
　　“真没想到，她居然也住这个小区。”陈瑜收回视线，低声嘟哝了一句，显然是认识那名女子的，但是并没有多说什么，就抬头向着程菡打趣道：“刚才说哪里了……对了，你家萧扬回来了，你今天可不用我送了吧，那我可就先走了，等下办公室见。”
　　程菡笑着点头，陈瑜的车才开走，就看见萧扬的那辆车驶了过来，她打开车门坐上去，发现车里开了点冷气，却不让人觉得有寒意，张学友的歌声悠悠扬扬，一如既往。
　　结婚快两年，程菡早已经习惯了萧扬的车里始终只有一位歌手的歌曲。一般来说，以萧扬的性格，居然会如此地对某样事物有特别的偏好，那十之八九同“爱屋及乌”这个词脱不了干系，就像他珍藏着的那块碎花手帕——只不过，这一切同她程菡无关。
　　“你今天什么时候下班，我来接你。”车子开到程菡的办公室楼下，萧扬就像往常般慢悠悠地问。
　　程菡犹豫了一下，就道：“今天应该要加班，我要在周四前赶个策划书出来。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萧扬目视前方，口气有些生硬地答了一个字：“好。”却在她转身的同时，眼色变得渐渐幽深阴晦，就如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令人不适。
　　程菡推开车门，低着头慢慢走入办公大楼，听到身后车子发动开走的声音，心里就滑过一丝淡淡的涩意。
　　
　　程菡负责的策划部门同统共就五名正式员工，连同她自己在内，用陈瑜的话来说，策划这东西，就是贵在精而不在多。不过这个月又新来了两个实习生，所以小会议室就显得有些拥挤起来。要帮天辰华泰做策划案的消息在昨天会议结束之后，整个部门就已经全部知道了。所以当程菡在早上九点开部门会议的时候，所有人的面前都已经摆上了厚度不一的资料。
　　“那么，大家都知道这次的任务了？”程菡翻看着手里的资料，一面问：“戴梵，先说说产品的情况。”
　　听到这句话，坐在她左手边的女子就推了推金边眼镜，她穿了一身淡蓝色套装，年纪不大，但是从公司创立初期就跟着程菡，一路走下来，在策划部门也算得上是二号人物了，就听她干净利落地开口道：“天辰华泰这次推出的汽车产品，与他们之前所涉及的领域有所不同，Exempli走的小型车系列，定位是经济实惠型的，售价在十万上下，这类车在国内的竞争对手不少，但是它的优势如下，突出的性价比、强大的品牌支持，以及在欧洲市场上极为良好的销售业绩。基本上，主要的情况暂时就是这些。”
　　程菡点头：“优势里前两点我同意，但是第三点，欧洲市场与国内有很大的不同，只能作为一个宣传点，在实际操作层面，这点基本没有什么用处。”说到这里，她微微眯了眼：“还有其它什么？”
　　“我们收集了市场上同类产品的宣传计划，做了一个简单的横向比较，这里是分析报告。”戴梵把手里的报告递了过去。
　　程菡接过低头翻阅，目光专注，过了一会儿才抬眼：“嗯，不错。那么，看了这些资料，你们有什么想法？”她看了眼会议桌周围那两个跃跃欲试的年轻人，就笑着又加了一句：“随便说，我要听听你们所有人的意见。”
　　这句话一出，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立刻就活络起来，程菡也不说话，也不发表意见，只是静静听着，最后在讨论将近尾声的时候，也没有下任何判断，只是让所有人在今晚下午五点之前交一份工作报告上来。
　　戴梵是知道程菡工作习惯的，所以在散会的时候，就刻意落在了最后，一面走一面笑嘻嘻地向着程菡道：“哟，程总，看来今晚我们又要加班了啊？”
　　“周四要把初步策划报告交上去，做不出来，就等着一起被陈总批评吧……”程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加班没问题啦，程总记得请客宵夜就是。”戴梵在表忠心之余，又笑嘻嘻地加了一句。
　　程菡听了，就笑着道：“哪次加班有让你们饿着过？”
　　戴梵点头：“程总，说起来，我听说这次天辰华泰的案子，那个信怡也要参加竞标，是不是真的啊？”
　　程菡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消息倒是很灵通。”信怡算是本埠广告业内的老牌公司，业绩一直很出色，论资历论经验都不是陈瑜这家广告公司能相提并论的，但因为李岩的关系，却将这种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戴梵对于程菡的回答，表情夸张地“哎哟”了一声，然后刻意用娇滴滴地嗓音道：“程总别这么说嘛，我也是偶尔听到的。再说了，我这不是为公司收集情报来着？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程菡也不打断她，只是面带微笑，在一旁看着，直到戴梵终于停口不说，这才淡淡开口道：“说完了？那就回去写报告吧，记得下午五点之前要交到我手里。”
　　戴梵压了压镜框，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程总，我知道了。”
　　程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表情就出现了一丝无奈。她在原地驻足片刻，就转身打算下楼去吃午饭，却在等电梯的时候正好碰到了陈瑜。
　　“会开完了？”对方笑着问她。
　　程菡点头，见陈瑜穿着颇为正式，脸上妆容精致，显然是刻意打扮过的，就笑着问：“中午有饭局？”
　　“嗯。”陈瑜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你也还没吃饭吧？”
　　“是，不过……”程菡正想借口说中午约了人，却不料陈瑜快她一步开口：“既然这样，那就一起来吧。对方是我们公司的潜在客户，我原本叫了客服部的于琳，谁知她今天因为重感冒来不了了。”
　　程菡看着自己顶头上司难得地请求神色，就有些无奈得答道：“那好吧。”
　　等进了饭店的包厢，程菡就开始为自己的一时心软而感到后悔，因为那名所谓潜在客户的代表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从中看出四个字来：不怀好意。
　　“哟，陈总呀，你们公司居然还有这样的大美女在啊，真是不得了啊。”身材发福的中年男子眯着一双三角眼，话虽然是对陈瑜说的，可他的目光却落在程菡身上，不停地来回打量着，满脸的惊艳之色。
　　陈瑜见到此人，似乎也有些意外，但脸上还是带着笑问道：“哟，是什么风把王总您给吹来了？”
　　“陈总你大概还不知道吧？颜雁已经辞职了，她手头上的工作都暂时由我来接手。”中年男子嘿嘿笑了两声，就转头对着服务员趾高气扬地开口：“先给我们上两瓶红酒，再来鱼翅捞饭、松茸鹿筋、鲍鱼红烧肉……”说到这里，他忽然向着程菡道：“对了，这位小姐贵姓大名啊？”




1-4

　　程菡虽然心中不快，但脸上还是和颜悦色，向着中年男子点头笑道：“免贵姓程，单名一个菡字，菡萏的菡。”
　　“啊哟，原来是程菡小姐啊，真是幸会。”王总的视线在她身上看来看去，十分露骨，同时故作深沉地道：“菡萏是不是就那个荷花的意思？”在得到认同之后，就“嘿嘿”笑了两声，脸上横肉跳动，话中别有含义地说：“荷花好啊，出淤泥而不染啊，这个名字起得好。”说到这里，他忽然就对着服务员又大声道：“再给这两位小姐来份椰汁燕窝，呵呵，女人嘛多吃点燕窝对皮肤好，摸起来手感也好……”
　　程菡看了陈瑜一眼，发现对方的表情也有些无奈，只好面带微笑不动声色，只装作自己没有听见那些话。
　　不一会儿，服务员捧着两瓶红酒走进了包厢，才开了瓶塞，陈瑜就笑着开口了：“王总，程菡是我们公司的策划部负责人，之前一直想介绍你们认识的，可惜没机会。说起来，她也是我和李岩的小师妹，算得上是公司元老了。”
　　“哦，原来是李总和陈总的师妹啊，那也是高材生了，年纪那么轻就当上策划部的负责人，难得难得啊，哈哈……”王总听到李岩的名字之后，原先肆无忌惮的眼神立刻就变得收敛了不少，但那偶尔扫来的目光，还是会让程菡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毛虫在皮肤上爬，令人很有一走了之的冲动。
　　可程菡知道她不能这么做，虽然眼前这个王总令她觉得非常不适，但这毕竟是关系到公司业务的饭局，更何况，陈瑜已经在适当为她解围了。其实，生活就是这个样子的，有些事情就算再如何不情愿，也不得不面对。
　　服务员过来倒酒的时候，先站在了陈瑜那一边，才倒了小半杯，陈瑜就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婉转开口道：“王总，下午我们还有工作。”
　　那位王总显然对陈瑜很是有些忌惮，听她这么一说，就哼哼哈哈地没有多啰嗦什么。在程菡看来，这十之八九与陈瑜的老公李岩脱不了关系——那位李大公子不仅家世显赫，而且行事作风很是心狠手辣，所以在本埠的商场上也算是一名风云人物。
　　不过，给了陈瑜面子，并不代表就会给她程菡面子，当酒红色液体在杯中过了小半，程菡正想抬手阻止之时，王总便毫不客气地嚷了起来：“哟，程小姐，不就一杯红酒吗？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啊。”
　　程菡静静抬眼，坐在她对面的陈瑜立时开口道：“王总，我们公司这两天在赶个策划项目，急着要呢，程菡是负责的……要不过几日等大家都有空了，我做东，再出来好好喝两杯？”
　　王总听了这话，就眯起双眼打量了程菡一下，脸颊两旁的肥肉抖了一抖，冷冷哼了一声，然后有些阴阳怪气地说：“行啊，虽然说我最近是很忙，但这事我是记下了，陈总到时候可别爽约啊，还有程小姐也是……”
　　陈瑜就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看王总您说的，这怎么能忘呢，就怕王总是大忙人，到时候抽不出空来呢。”
　　“只要有程小姐到场，我是一定会来的。说起来，我们公司最近正好有个三百万的广告投放计划，正在考虑请哪家广告公司来做呢。陈总，你觉得呢？”
　　陈瑜看了眼程菡，就笑容不减地道：“王总，今天大家也算是第一次碰头，饭桌上不谈公事，吃得尽兴就好。”
　　王总“嘿嘿”笑了两声，一拍桌子道：“陈总这话说得我爱听，那就再来道佛跳墙。”然后举起酒杯：“既然陈总说了下午还有工作，那就不多喝了，不过干了这一杯总是要的对不对？”他话音未落，就抢先一口喝光了高脚杯中的红酒，然后目光就落在了程菡的身上。
　　杯子里的红酒在灯光下荡漾着浅浅的美丽光泽，程菡在心里叹了口气，手指缓缓伸展开去，一点点捏住了酒杯，然后浅笑着仰头，将一整杯的红酒倒入口中，同时刻意忽略口中略带辛辣的异味感。
　　程菡深吸一口气，手中酒杯还未放稳，忽然就见自己右手边的中年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向着她这边靠了过来，脸上是不怀好意的笑容：“程小姐真是好酒量啊……”
　　程菡适时不着痕迹地侧身避让，恰好躲开了从右方伸来的一只肥胖大手，她不由再一次庆幸这包厢的桌子并不是很小，而他们三人又是各占了一个方向；与此同时，就听见陈瑜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王总，我敬你一杯。”
　　
　　一个小时之后，洗手间内。
　　陈瑜满脸担忧地看着面色惨白的程菡：“阿菡，你真的没事？”
　　后者缓缓摆手，表情冷静地扯了洗脸盆旁的纸巾擦拭着嘴角，片刻后才深吸一口气道：“我没事，师姐不用担心。”
　　陈瑜重重叹了口气：“都是我不好，原本约的人是颜雁，她也是我们一个学校出来的，本来想介绍你们认识的，谁知道竟然会换了那头猪来！”她昨天让秘书同那边确认的时候，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那个王总在圈子里出了名的好色好酒，否则她是怎么样也不会拖上程菡一起来的。程菡原本就不擅长喝酒，而且对于酒精还有轻度过敏，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实在是难辞其咎。
　　“没关系。”程菡笑着安慰她，同时将手中的纸巾揉成一团，抛入了垃圾桶，然后又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就道：“我现在觉得好多了，师姐，我们回公司吧。”
　　陈瑜皱眉，提起自己的拎包：“就你现在这副样子还回什么公司，我送你回家。”
　　“师姐，别……”程菡勉力压下胸口的不适，争辩道：“我回公司喝点热水就好。再说了，下午还有工作。”
　　“少来。”陈瑜板起脸：“我让你回家待着，你就给我回去。周四那份报告不用你交，你给我把身体养好，否则就别来上班。”
　　程菡苦笑，陈瑜的脾气她是清楚的，一旦她性子上来了，除了妥协别无二法，所以只得点头答应。
　　
　　回到家，脱了鞋子和外套，程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手按在胸口，忽然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有些难受。说不上到底是因为喝了酒的反应，还是因为昨天晚上萧扬说的那件事情。
　　她一早就清楚，萧扬之所以娶她，是因为要借助何叔的背景关系，倘若不是因为何宜出国长年在外，恐怕如今萧夫人这个名号也落不到她的身上，毕竟，亲生女儿总比继女要有用得多。但是，她又何尝有理由去指责他，因为她的结婚动机，也有着不可告人的那一面。
　　所以，在这场婚姻里，谁也没亏欠谁，她也没有立场去指责他什么——同萧扬从相识到结婚，前后不过一个月。结婚至今，萧扬从未苛待过她，因此，随他出席何叔的六十大寿宴会，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算是她身为萧夫人的职责之一，就算她是再如何地不情愿，再如何地不想见到那两个人，也必须笑着去出席。
　　程菡将右手手背搁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眼，觉得整个人就像在云里飘浮一般，手脚都没有力气，头也隐隐作痛，胸口更有些气闷，她知道自己这是过敏反应上来了，可是偏偏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就这么躺着……
　　思绪渐渐地沉淀了下去，意识也开始飘移，可偏偏还有一丝神智在某处清醒着，让她总是无法陷入更深层的安眠之中。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程菡觉得自己隐约能听到有轻微的声响打破了原本的寂静，就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可是那层层荡起的涟漪却无法令她彻底地清醒过来。
　　有个熟悉的男子嗓音在她耳边低低沉沉地说了什么，她努力想要听清那人到底说了什么，可是身体太沉，仿佛有铅块压着，让她根本无法醒来。再然后，身体忽然变得有些轻飘飘的，像是坐在船上，一摇一晃的，却有温暖的感觉传来，通身如浸泡在温泉中，终于是让她的意志一点点松懈下来，沉入了黑暗之中。
　　
　　当程菡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八点。
　　看到时间的那一刻，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过是喝了一杯红酒，却居然睡掉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原本她只打算稍微躺一会儿的。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床的另一侧，空空如也，手摸过去只得冰凉一片，就仿佛整夜无人睡过。而床头柜上则放着一张便笺，上面写了几个字，笔迹刚硬端正：“假如要出门，打电话给司机小张。”
　　程菡对着这张纸条扫了一眼，就意兴阑珊地将它扔回到了原先放的地方。
　　站在卧室的盥洗室内，她梳洗完毕之后，站在洗手盆前，呆呆地看着镜子中熟悉无比的脸庞，过了半晌，才缓缓地扬起了嘴角，眼底却不无自嘲之意。
　　程菡，时至今日，你到底还在期待些什么呢？




1-5

　　程菡到办公室的时候，九点才过十分。
　　策划部的办公室里人人伏案而坐，听见足音才有人抬起头来，看见是她，面上就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声音清脆：“程总，您来了啊？身体有没有好一些？”
　　程菡笑了一下：“谢谢，没什么大事，今天已经好多了。”
　　昨天送她回家的路上，陈瑜已经说了会替她向这边说一声，毕竟她上午才安排了任务下去，下午就不见人影，到时候员工们就算嘴里不说，心里还是会嘀咕的。
　　等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不一会儿就有人敲门，程菡说了一声“进来”，就见戴梵捧着两个文件夹，笑嘻嘻地走了进来：“这下面一个是昨天所有人的功课，上面一个是我初步拟出来的策划方案，程总你看一下？”
　　程菡点头，伸手先翻阅了最上面的文件夹，然后又看了下面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这才点头道：“不错。”
　　戴梵虽然在一旁等了很久，可是面上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倒笑着又道：“既然这样，我这里可暂时算是交差了，程总你看假如有什么要改动的，再叫我就是了。”她想了想，又道：“对了，那个信怡，听说他们那边这次负责天辰华泰项目的是个新人，海龟一名，哥伦比亚大学才毕业的高材生，好像和信怡老总还是什么亲戚关系。”说到这里，她就眨眨眼：“听上去似乎很厉害的样子……”
　　程菡笑：“可是我看你的样子，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怕？”
　　“那是当然。”戴梵推推镜框，颇为自信地道：“若是比背景、比学历，我们当然是拼不过的，可是假如说到对于这个市场的熟悉，嘿嘿……”
　　程菡摇头失笑：“我们还没开始接触，现在下结论言之尚早，别轻敌。”
　　“是啦，程总，我知道的。”
　　程菡笑着点头，等戴梵离开后，便开始工作，直到华灯初上才停手。
　　办公室里的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程菡站起身来揉揉发酸的脖子，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快七点了。她正想打陈瑜的电话，却听到有人在敲门，抬眼一看，正是自己要找的人，就笑着开口道：“你来得正好，这个初步策划方案……”
　　话还未说完，就听见陈瑜没好气地接口：“我说，大小姐，你昨天才酒精过敏，今天就加班，存心让我不好过，是不是？”
　　程菡微笑看向她：“师姐。”
　　“东西给我，我晚上回家看，走啦，我先送你回家。”
　　程菡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就问：“师姐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李岩晚上有应酬，我回去也是对着个空房子，没意思。所以就留下来看了点文件，正想回家结果发现你还在。”陈瑜靠在办公室门上，双手环胸，意兴阑珊地说到。
　　程菡一面听，一面低头将自己的一些随身物品扔入包内，最后才拿起了手机，黑漆漆的屏幕一触即亮，上面什么信息都没有，她心里似是有几分失望又似是有几分宽慰，随手将手机扔进包里，才又抬头笑着道：“那师姐以后就跟着师兄一起去呗。”
　　“我才懒得去呢。”陈瑜摆摆手，悠悠道：“那些个人聚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再说我也人老珠黄，上不得台面了。”
　　程菡听到这话，面上就显出了惊讶之色：“师姐你怎么这么说……”在她的印象里，陈瑜与李岩虽然结婚好几年了，感情却一向很好，但刚才陈瑜那两句话里，却明显带了几分怨艾在内。
　　陈瑜似乎也发现自己有些失言，就“嗤”了一声，改口道：“算了，说着玩呢。对了，今天你家萧扬怎么没来接你？”
　　“他才出差回来，很忙。”程菡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句，就拎起了白色挎包，两人一起并肩走出了办公室。
　　因为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所以路上并不堵，程菡坐在车子的副驾驶座上，看着一排排向后退闪而去的路灯和高楼，本埠的“不夜城”向来是出了名的，霓虹灯缤纷闪烁，在夜幕中显得分外惹眼。
　　“对了，下周同学聚会放在周二晚上，你看怎么样？那天有没有什么其它安排？”陈瑜一面开车一面问。
　　程菡沉默片刻，点头，就回道：“可以，那天我没问题。”
　　“那就好。”陈瑜得到了答复，就转了话题。
　　等到临到下车前，陈瑜忽然又叫住了程菡：“对了，我家那位说最近想同你家萧扬碰个头，你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没问题，我问好了打电话给你。”
　　“行，那我先走了，明天见。”陈瑜爽快地点头，程菡关上车门，就转身进了大楼。
　　回到家中，程菡给自己下了一锅面，吃完后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新闻，没过多久，时针就指过了十点，萧扬却还未回来。
　　电视屏幕上，一名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子趾高气扬地向着另一名年纪较长的女子道：“我与他之间的才是爱情，你若是明白，就应该成全我们……”程菡叹了口气，按下遥控器，客厅瞬间暗了下来，只有一盏落地灯的光芒，打亮了沙发前后的空间，柔和安逸，却又莫名地带着几分孤寂。
　　
　　周六。
　　早上七点不到，程菡就醒了。虽然季节已经入秋，但还是阳光灿烂，沿着落地窗帘未完全并拢的缝隙，一点点透进来，落在房内的米白色地毯上，略有几分晃眼。
　　因为身后贴靠着的温度在这种并不寒冷的季节里，高得令人觉得有些难受，程菡便悄悄翻了个身，不着痕迹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她正打算闭眼再休息一会儿，忽然腰间一紧，还未反应过来，人便被拉了回去，隔着薄薄的睡衣，她能感到背后立时有细汗渗出。
　　若是在往常，程菡并不会介意自己丈夫这种类似于搂抱枕的举动，但是今天，她却没有这种耐心。伸手坚定地推开身后之人，掀开薄被下了床，走入与盥洗室内。
　　等到她出来的时候，就见萧扬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睡衣前襟大开，面色不豫，眉头拢起，视线落在她身上片刻，才用暗哑的嗓音开口道：“大清早的，发什么脾气？”
　　程菡自顾自低着头擦拭湿发，只当没听见，直到在梳妆台前坐下了，这才声音平淡地回答道：“我哪有发什么脾气。”她想了想，又问：“等下我们什么时候出门？”
　　萧扬坐在床上，看着她裹了白色浴袍的背影，不知是因为什么，眉间的褶皱就少了几分，他看了眼时间，语气平静下来：“何叔那边下午四点就要出发去海粤，我们两点前后到吧。”
　　程菡点点头，没有说话。
　　萧扬看了她一眼，就又开口道：“等下吃过饭，先去买给何叔的礼物。”
　　程菡轻轻“嗯”了一声，问：“早饭你想吃什么？”
　　萧扬看了眼已经拉开小半的落地窗，一面下床一面就说：“清淡点的就好……你不用做了，就去小区的会所里吃。”
　　程菡想了想，把手里的干毛巾放下来，点点头：“好。”
　　
　　吃过早饭，从会所里出来，萧扬开了车，两人去了市中心一家精品店。
　　关于买礼物这种事情，程菡向来没什么主意，一切都是萧扬做主，他让程菡在一旁沙发里坐着，自己看了一圈，就选了东西让人包了一个大盒子出来，并让店员把这礼物给送到青山别墅。
　　做完这一切，时间不过才十一点出头，萧扬坐在驾驶座上，转头看了眼程菡，见她一身式样简单的淡绿色连衣裙，脖子上系了条同色的丝巾，毫无起眼之处，便沉声道：“我现在要同人见面，你和我一起去吧。”
　　程菡点点头，事实上，她也没得选择。从市中心到青山别墅区，没有公共交通可以抵达，就是开车一路不塞，也要将近半个多小时，她没可能自己去那边。但是，她没想到的时候，萧扬要同人见面的地点，居然是在叶之会所。
　　这个会所堪称是本埠最顶级的美容沙龙之一，底楼的大厅里兼带茶室和咖啡厅，环境幽雅，消费一次价格不菲，且只对会员开放。程菡虽然有会员卡，但是从未来过此处。等下了车，发现萧扬带她来的是这个地方，面上就多了一份惊讶。
　　萧扬下了车，面色不改，沉声道：“我和人约了在这里碰头，你既然没来过，就看看去，晚上毕竟人多……”他话说到一半，就没再继续下去。
　　程菡沉思片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他是嫌弃自己打扮太过朴素，只怕会丢了他的面子，但脸上还是装作没事一般，笑着抬头顺口道：“也是，虽然说拿了人家送的会员卡，可是一次也没来过，还真有些过意不去。听说这边的服务挺不错的，就不知道我现在去做个头发什么的，时间上来不来得及？”
　　萧扬面上这才有了一丝喜色，缓缓点头道：“你去，时间总是来得及的。”
　　程菡便对着迎上来的服务员拿出了会员卡，说自己想要做个脸再弄个头发。那服务员接过会员卡一看，就连声说没问题，并引着她向电梯那边走去。
　　萧扬在底楼大厅里站了片刻，直到程菡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这才向着一旁的咖啡厅走去，向服务员报了名字，立时就有人将他领到一张咖啡桌前，那桌子旁已经坐着一名男子，深蓝色长袖衬衫配铁灰色长裤，袖口处系着白金袖扣，五官俊挺，身形高大，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萧扬坐下，点了杯咖啡，这才向着那名男子开口：“抱歉，来晚了。”
　　那男子把手里的咖啡杯往桌子上放下，笑着道：“萧扬，你同我客气什么？”




2-1

　　青山别墅区，依山傍水，是本埠少有的天然风景区，里头的别墅幢幢都售价不菲，而且用一般人的说法，那就是有钱也不一定能在里头买到房子。
　　何家的房子在别墅区里的位置极好，靠里、近湖，且占地不小，隐隐也有彰显身份的含义在内。萧扬和程菡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子，佣人张妈来开的门，见了萧扬就笑着点头叫了声“姑爷”，然后才看见站在他身后的程菡，脸上一惊，随即“噔噔”跑进屋子去，连声道：“二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回来……”
　　程菡低着头，右手被萧扬握住，一步步走入屋内，才绕过门口的鱼缸，就听见有个女子低柔的嗓音惊喜道：“阿菡？”
　　程菡抬起头来，望着迎面而来的中年女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是轻轻地叫了一声：“妈……”
　　何夫人眼底满是喜悦之色，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今天是你何叔的六十大寿，萧扬先前打电话说你会来，我……我原先还不信……”说到后来，竟有哽咽之意。
　　程菡笑了笑，心里却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在她看来，自己这位母亲既然能在二十年前毫不留恋地抛下她跟着外祖母生活，那么现在再来做出这幅样子，多少是有点矫情了。但是想归想，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视线越过自己生身母亲的肩膀，看到了她身后走近的那名花白头发男子，就听见萧扬开口道：“何叔。”
　　何荣民点点头，视线落在程菡脸上的时候，向来凌厉的眼神到底是柔和了几分，淡声道：“小菡来了啊……”
　　不管如何，对方终归是自己名义上的长辈，更何况现在还有那么多人在场，程菡几乎能感到不远处客厅里那些人打量而来的目光，她定了心神，勉强扯开了一个笑容，也跟着叫了一声：“何叔。”
　　何荣民在听到那两个字的刹那，脸上的刚硬线条忽然又软了几分，他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神情激动的妻子，低声安抚道：“小菡回来了就好。”
　　何夫人连连点头，抬手点了点眼角，就向着萧扬和程菡道：“快进来快进来，看我，把正事都给忘了，怎么就让你们站在门口了……你们吃过了午饭没有？才让人去买了些点心回来，里面有小菡你最爱吃的巧克力奶油泡芙……”
　　在何夫人喋喋不休的唠叨声中，萧扬就牵着程菡的手，跟在两位长辈的身后走了进去，一百多平方米的客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在了，或坐或站，三五成群，不少人见了萧扬，都纷纷打起了招呼，显然是熟识。程菡落在萧扬身后半步之遥的距离，也不说话，只是抿唇微笑点头，耳中偶尔传来几句低声交谈的对话内容。
　　“哟，这位就是那个何家二小姐？”
　　“是啊，同何夫人那么像，一看就知道了……”
　　“嗯，的确是像，长得可真漂亮，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她呢……”
　　“似乎是个不喜欢应酬的，就是嫁了萧二公子，也没怎么在圈子里露面……”
　　“不过，今天还真是难得啊，听说何家大小姐也特意从国外赶了回来，给老爷子拜寿？”
　　当这句话落入程菡耳中的时候，她的背脊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下——何家大小姐，除了何宜还能有谁？其实也只有她，才当得上“何家小姐”这四个字，她程菡不过是第二任何夫人带进门的“拖油瓶”而已，实在是担不起那个名头。
　　心里一面这么想，程菡一面跟在萧扬身后又走了半圈，这才停了下来，就见萧扬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低声道：“我有几个朋友来了，要过去谈点事情，要不你先去楼上的房间休息下？”
　　程菡想了想，就点点头，脸上笑得温柔大方：“没事，你先过去，我上楼去我自己的房间歇一会儿。”
　　萧扬闻言，就低头看了她一眼，又说了一句：“我等下上去找你”，这才转身离去。
　　
　　这幢房子其实程菡只来过一次，就在她嫁给萧扬的那天。
　　毕竟，她当时是顶着“何家二小姐”这个名号嫁人的，所以就算她有千百个不愿，也只能在这幢房子里出嫁，否则萧扬的面子上下不来，毕竟，他也是冲着“何家二小姐”这个名号来的。就为了这，所以在这个别墅里，才会给她留了一个房间出来，即便她从未在这个房间里住过一个晚上。
　　程菡凭着记忆摸索到了名义上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位于二楼走廊的右侧顶端，有一片可以看到湖景的落地窗，房间里干净整齐，显然是经常有人来打扫的，淡蓝的色调，倒是蛮符合她的喜好，只可惜，不是她的东西到底不是她的。
　　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程菡就拉开了面湖那边的窗帘，正打算去阳台上站一站，就听见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用异常尖锐的语调道：“哟，看看是谁来了？这不是何家二小姐嘛？”话音之中满是嘲讽的意味。
　　程菡放下拉着窗帘的手，挺直了背脊，缓缓转过身去，就见房门口斜斜靠着一名年轻女子，短发，穿着随意，上身深蓝色短袖衬衫下身黑色牛仔裤，右手的食指与无名指之间夹了根香烟，满脸的不屑之色。
　　“何宜。”
　　程菡沉默片刻，到底还是从舌尖静静吐出这两个字来。
　　她原本以为两人再次相见，自己会激动、会气愤、会上前质问她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可在真正见到她之后，对着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姐姐，所有的情绪居然就莫名地沉淀了下来，激动又怎么样？气愤又怎么样？质问又能怎么样？毕竟，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现在能问出个究竟，也于事无补，当年的伤害，是烙印在心底的，无论如何也抹不平了。
　　何宜听到程菡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再无下文，就冷笑一声，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那名站在窗边的女子，表情冷静，笑容得体，就像是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她原以为，自己能看到程菡失控的表情，可是没想到，还是失算了，心里不由就有股恶气涌了上来。
　　“程菡，你现在看起来不错嘛？”何宜从门口向着程菡所站的地方走了过去。
　　“你也是，好久不见。”虽然说能够平静面对她，但程菡还是不想同她多打交道，但眼下，这位何家正牌大小姐显然不想放过她。
　　何宜在程菡面前站定，悠悠吸了一口烟，然后喷到程菡的脸上，冷笑着道：“说起来，我们两个也有五年没见面了吧？既然机会难得，不如好好聊聊？”
　　程菡抬手挥开那股白烟，咳嗽了两声，就面无表情地道：“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哦？你就真的不想知道，当年罗铭对你有没有真感情？”何宜话音未落，就看到程菡的脸色微微一变，便满意地冷笑了两声，又接着道：“说起来，你对他当初可是爱得死去活来啊……”
　　程菡垂在背后的右手缓缓握成了拳，面上却平静如常：“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何宜听了就是一愣，打量了程菡两眼，忽然就不怀好意地说：“过去的事情？你说假如让萧扬知道，你曾为了罗铭要死要活的，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程菡的语调终于是冷了下来，她虽然不想在这种时候生出事情来，也明白何宜刻意挑衅的用心，但在她的心里，有些底线是不能触碰的。
　　更何况，她同何宜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情面好说，当初那些埋在心里深处的愧疚，也在当年罗铭的事情后，彻底化为乌有。所以，何宜三番五次地提起罗铭，到底是把她给惹火了，她扬起下巴，双眼微眯，脸上的表情带了几分不以为然，慢慢地一字一句道：“何宜，你有什么资格提当年的事情？”
　　何宜听了她的话，明显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讥讽地笑了两声，反问道：“我没资格？程菡，我当年就警告过你，别想进我家门一步，你现在既然有胆子敢住进来，那就别怪我……”
　　“别怪你什么？”程菡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的话头：“何宜，罗铭的事情我不想再多说。至于萧扬……”她忽然就绽开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慢慢地道：“对了，你毕竟出国多年，可能并不清楚，其实当年是因为你不在，所以才拉了我去凑数的。当然，你现在假如想要反悔，我是无所谓的，不如你现在就去告诉何叔你的打算，就当是给他一个惊喜也好。”
　　“你……”何宜听了这话，脸上明显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来。
　　就在这时，门口却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然后有个低沉的男子嗓音响起：“阿菡，你在不在？”




2-2

　　萧扬的出现，为程菡适时解了围。
　　不知为什么，听到他的声音，程菡觉得心里略微定了定，就扬声回答道：“我在。”
　　下一刻，萧扬便走进了房内，看见何宜也在，就点点头打了声招呼，然后上前搂住了程菡的腰，说道：“何姨让我来告诉你，下面小厨房里有你爱吃的泡芙和红茶，要不要下去看看？”
　　因为之前与何宜的对峙，所以程菡现在也没什么心思再留在这个房间里，她恨不得离开何宜越远越好，就爽快地点了点头，随后就听见萧扬又开口问道：“何宜要不要也一起来？”
　　程菡心里一紧，却意外地发现何宜的眼神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用不太自然的语调回答道：“不用了，我不喜欢吃甜食。”
　　萧扬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就搂住程菡往房门外走去。
　　何宜定定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这才露出个不屑的表情来，手指拉住身后的落地窗帘，用力握在手心来回扯动，同时冷哼了一声。
　　程菡跟着萧扬来到楼下的小厨房，何夫人早就已经等在那里，在她身边的桌子上，放了几个绘着精致花纹的白色薄瓷单柄茶杯，还有一个茶壶，另外还有一个银盘，里面放了十个做得小小巧巧的奶油泡芙。
　　“萧扬、阿菡，快来坐。”何夫人看见他们两人一起携手下楼，脸上的表情顿时舒缓了几分，视线落在自己女儿的身上，眼底颇有几分期盼。
　　萧扬让程菡坐下，然后双手在她的肩头按了按，淡笑着道：“何姨你们先聊，外头有我两个朋友在，我去打声招呼，马上回来。”
　　何夫人看着萧扬离开，再看了眼坐在自己面前的程菡，心里又是激动又是不安，连倒两杯茶都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的，看着程菡抿了口红茶，就把装着泡芙的银盘往前推了推，道：“阿菡，这是你以前最爱吃的……”
　　程菡没有接口，但是也不拒绝那个银盘，她面无表情地拿起一个泡芙，咬了两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有什么事吗？”
　　何夫人显然有些不自在，她握紧了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不……没有……阿菡，我只是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你和萧扬之间……好不好？”
　　程菡放下手中的甜点，从一旁抽了张纸巾慢慢来回擦拭了几次，确定手上没有剩余的奶油后，这才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妈，萧扬可是你和何叔一起帮我定的，怎么会不好呢？”
　　何夫人面上表情一滞，随即就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她抿紧了双唇，望着女儿那略带嘲讽之意的表情，一时间居然想不出任何只字片语。
　　程菡看她紧张的表情，心里一软，但随即想到这位何夫人之前所做的那些事情，想起之前整整十二年的苦难生活，她就怎样也无法彻底释怀，口气也有些不耐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何夫人忽然就深深叹了口气：“阿菡，我知道，你一直很……恨我……”最后两个字，声音被压得极低，若不是两人距离很近，几乎就要听不见。
　　程菡面上怔了一怔，忽然就低声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那个笑话一般：“妈，您说什么呢？您可是我妈妈，我怎么会恨你？”
　　何夫人的脸色愈发地难看了，她双唇颤抖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阿菡，你别这样……”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胡乱地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又道：“我知道以前是妈妈对不住你，可是……”
　　“够了。”程菡终于忍无可忍，沉下了脸色，她百般回避，就是不想听见这个，对不住？现在在她面前说这三个字，能顶什么用？能改变什么？不，什么用处都没有。
　　她勉强压抑下自己心头不断涌动的怒火，努力平息了语气，冷冷地开口道：“你今天应该不会就想对我说这些吧？行，你前面说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接着呢？”她说到这里，整个人就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双手环胸，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你这次特地找我来，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了？我记得第一次你这个样子来找我，是告诉我，你要同何叔结婚；第二次来找我，是告诉我，你为我找了个丈夫。那么这次呢？嗯？”
　　“别这么说……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何夫人摇头，声音颤抖得不成形。
　　程菡长长吐出一口气：“够了。”她双手一推桌面，椅子向后滑动，随后站了起来：“人你现在已经见到了，既然没其它的事情，那我先走了。”
　　何夫人双手紧握，口中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走出去，片刻后，何荣民的身影出现，他走到自己妻子身旁，伸出手去，何夫人低低呜咽一声，反手抱住他痛哭不止。
　　
　　海粤是本埠首屈一指的顶级酒店，全部采用包厢设计，内部装修低调奢华，消费价格不菲。
　　程菡挽着萧扬的手臂，沿着走廊往前缓缓走去，正要拐弯，就听见身后有个清脆的女子嗓音响起：“嗨，表姐、表姐夫！”
　　两人回过头，就见一名年轻女子正向他们跑来，她身着海粤酒店管理人员级别的制服，五官与程菡略有三分相似，一头俏丽的短发，耳垂上还戴了一对蓝宝石耳环，整个人看上去很是清秀干练。
　　“沈妍。”程菡脸上挂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你们两是来参加何老的寿宴吧？”沈妍略微侧了头，笑嘻嘻地问道。
　　“是啊。”程菡看了她一眼，就笑着道：“今天你当班？”
　　沈妍点头，有些委屈地撇撇嘴：“是啊，表姐，我们做这一行的就是这样，你看，连周六都没得休息。”说着，她就转向了萧扬：“表姐夫，好久不见啊。”
　　萧扬点头，神色淡淡，视线在她脸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在她耳边的那对耳环上，眼神略有波动，但还是不露声色地开口道：“好久不见。”
　　沈妍笑着歪头道：“表姐夫现在可是成功人士，有空可要来这里捧捧场啊。”
　　萧扬没有接话，程菡看了他一眼，就笑着道：“当然。”
　　沈妍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了两人离开。
　　萧扬和程菡进入宴会厅的时候，晚宴还没开始。萧扬先同两位长辈打过招呼，程菡也像没事人一样，笑盈盈地对何叔说着祝寿的话，同何夫人之间也显得很是亲热，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就是一副标准的母女情深。
　　开席后不久，主桌上不断有人来敬酒，程菡坐了一阵，就觉得有些气闷，她向来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再看看周围也没什么熟悉的人，便同萧扬说了一声，走出了宴会厅，沿着走廊往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程菡让服务员给她送了一杯红茶过来，她便端了茶杯在手中，靠站在窗边看外头的夜景。没过一会儿，就听见身后有声响，她回头看去，就见一名身材窈窕修长、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看见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穿了一件价值不菲的小礼服，□浪长发披在肩头，脸上挂着飞扬的笑容，红艳的唇与颈间的钻石项链在水晶灯下相映成辉，她径直走到程菡面前，伸出手，扬着下巴道：“程小姐。”
　　程菡望着自己面前的那只手，手指纤长，肤色白皙，她沉吟了片刻，只是淡淡抬眼道：“这位小姐，我似乎并不认识你。”
　　“没关系，你马上就会认识我了。”来人放下手，颇为自信地道：“我叫叶宁，叶子的叶，安宁的宁。”
　　“叶小姐。”程菡打量了一下来人，确认自己从未见过她，就斟酌用词道：“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叶宁笑容之中，隐藏着某种程菡看不清的奇异表情：“我才刚刚从国外回来，一直久仰程小姐的大名，所以就趁着这次何叔叔过六十大寿的机会，来见一见程小姐。”
　　何叔叔？程菡听她口中说出这个称呼，心中就明白了几分，能被何叔邀请到这次寿宴上的人士，非富即贵，这位叶小姐应该也有些来头。她于是就笑着大方从容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叶宁见她脸上一副平平淡淡的样子，或许是觉得继续说下去也没太大意思，嘴角扯动了一下，就转身离去了。
　　程菡望着叶宁离去的背影，一面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在她看来，这位叶小姐的出现，绝不会无缘无故，虽然她表现得很是张扬，但眼底那抹敌意，虽然隐藏得很好，可还是没能完全抹去——敌意？她自认自己之前二十多年的生活，与这位叶小姐没有任何交集，那么这敌意是怎么来的？
　　程菡想了想，不由失笑，看来今后只能多留心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2-3

　　晚上，当萧扬和程菡到家的时候，已经近十点了。
　　萧扬是何荣民目前唯一的女婿，相当于半子，寿宴上帮忙挡了不少酒，所以有些喝高了，虽然面上看不出来，可是他自己心里清楚，最后还是打了电话叫司机小张来开的车，就耽搁了不少时间。
　　回到家里，程菡扶着萧扬先让他在客厅坐下，然后转身去拿毛巾，等她再次回到客厅的时候，萧扬仍是坐在那里，不过沙发旁的落地灯已经打开了，明黄的灯光照亮了客厅一角，透出几分温暖的味道。
　　程菡走过去，弯腰将温热的毛巾轻轻放在萧扬的手里，看着他慢慢擦了脸，正想将毛巾拿过来，再问他需不需要喝点什么，可是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他先一步用低哑的嗓音问道：“晚上没见你说什么话，不高兴？”
　　程菡愣了一愣，就摇头道：“没有。”她在那种场合里一向话不多，若不是今晚她必须当场，恐怕她会找借口直接推脱了事——照理说，他也是明白她脾气的，以前但凡有什么不重要的应酬，她都直接同他说清楚地，所以就有些弄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突然会想到这么问。
　　萧扬听了她的回答，并没有马上接口，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你今天穿这身，为什么不用我上次送你的耳环来配？”
　　程菡听了，心里又是一愣，不由就想他说的到底是哪副耳环——自从结婚以后，萧扬经常会隔三岔五就送她各种小礼物，其中又以首饰居多，比如耳环、吊坠、手链、胸花等等，若是将这些小东西都摆出来，估计她都能开一个小小的首饰店了，所以他现在忽然说起这个话题，一时间她根本就想不起他说的“上次送的耳环”到底是哪一对。
　　迟疑了一下，程菡就缓缓开口道：“是哪一对耳环？”
　　萧扬猛地抬头，灯光下，他幽黑深沉的眼底带了几分不敢置信之色，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话音艰涩：“那对蓝宝石的……”
　　程菡想了想，就笑道：“哦，那耳环应该放首饰盒底层了，一时没想到拿出来用。”话说到这里，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脑海中就掠过了自己表妹沈妍的身影，娇俏的笑容，耳边熠熠生辉的蓝宝石耳环——刹那之间，程菡终于是明白过来，为什么从不过问自己首饰的萧扬会说出方才那些话了，这事的确是自己不小心了，一面这么想，她的眉头就不由轻轻皱了一下。
　　萧扬将她脸上的神色变化都收入眼底，嘴角缓缓扯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程菡只当做没有看到，伸手去抽出了他掌中握着的毛巾，然后就在她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不防被他从背后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令得她一下失去了重心，站立不稳，整个人就向后跌坐在沙发上。记忆中，萧扬从未对她有过如此的举动，两人之间的相处，甚至可以用“彬彬有礼”四个字来形容。
　　程菡皱了眉，正想问他怎么回事情，是不是觉得人不舒服，却忽然感到身上一重，熟悉的温热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铺天盖地笼罩了过来，她呼吸一滞，就被他扣在怀中动弹不得。
　　两人维持这样的姿态好一会儿，程菡就轻微挣扎了一下，但是萧扬用的力道很大，两条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环在她的腰间，让人半分都动弹不得，他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后颈处，又酥又痒，她明白他在暗示着什么，可今晚她实在是没有那个心思，就伸手去推他，同时努力放缓了自己的语气，慢慢开口：“萧扬，改天行不行？今天实在太累了……”
　　话未说完，腰间手臂一紧，程菡吃痛，不由“哎哟”了一声，就听到身后的萧扬缓缓开口：“程菡，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他的嗓音低沉暗哑，同时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不等她回过神，他就松开了对她的钳制，站起身来离开了客厅，只留下她呆呆坐在沙发里。
　　
　　这个晚上，程菡与萧扬分别占据了床的左右两侧，各自拉了一条被子，彼此背对背而睡。
　　自结婚以来，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如此——程菡在床上躺了许久，都没能入眠，她裹紧了身上的薄被，心里觉得有些委屈，辗转反侧，直到天快大亮了，才沉沉睡去。
　　幸亏第二日是星期天，所以不用考虑上班迟到的问题。等程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转头看去，床的另一侧已经空空如也，若非微微陷落的枕头与凌乱的床被，她几乎就要怀疑那个位置，在昨天晚上是否真的曾有人睡过。
　　既然萧扬不在，程菡也就没什么心思在家里一个人做着吃，梳洗之后，她换了一身简单的穿着，拿上手机和钱包，就下楼去小区里的会所吃早餐。
　　可能是因为时间关系，今天会所里几乎人满为患，服务员好不容易才帮程菡在靠角落的地方找到一张四人位置的方桌，还没等程菡坐定决定到底吃什么，就见又有一位服务员领着一位年轻女子走了过来。
　　“这位小姐，打搅一下，不知道您介不介意同人拼个桌子？因为今天早上生意实在太好，其它的位置都已经坐满了，只有您这边还有空位……可以吗？”服务员的语气小心翼翼，唯恐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能入住这个小区内的业主，非富即贵，可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程菡抬头看了眼那名女子，一件大翻领的米色羊毛薄衫，下面是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浪的长发落在肩头，眉眼带着浅笑，五官说不上有多么的出挑漂亮，却偏偏有种懒散闲适的气质，令人移不开眼。
　　事实上，这张脸对于程菡来说，并不陌生，细想之下，她就忆起了上周自己在楼下曾与这名女子擦肩而过，大家似乎也算得上是邻居了，于是就露出了一个笑容，开口点头道：“当然可以。”
　　服务员笑着道谢，为那位女子拉开了座椅，那女子坐下后，先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就笑着道：“今天人可真多，假如不是你愿意帮忙，我就只能回家喝牛奶啃饼干了。”
　　程菡听了不由失笑，她一向不喜欢同陌生人打交道，但是这女子的脾气倒是有几分对上了她的胃口，所以就开口回答道：“邻居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那女子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一愣，然后就淡声问：“邻居？难道你也是住九号楼？”
　　程菡点头，解释道：“我上周才在楼下见过你一次，所以有印象。”
　　“上周？”年轻女子眨眼，然后笑着直言道：“不好意思，我……”
　　“没关系。”程菡打断她的话，挥手道：“那天你看起来很忙的样子，估计你都没有注意到我。”
　　两人又聊了几句，服务员便过来了，程菡要了一碗鱼片粥，并一笼虾饺，那年轻女子则要了一碗咸豆浆，外加二两蟹粉小笼。
　　东西才上桌，还没动筷，程菡就听见女子手边放着的手机响了起来，那女子说了声“抱歉”，就接起电话，听了几句，便挂了电话，然后叫来服务员帮忙打包，一面笑着向程菡道：“不好意思，我有事必须先走，等以后有空，不如来我家玩吧，我住顶楼。”
　　程菡点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就低头继续喝粥。等早饭呢吃完，已经十点多了，她原本打算回家，没想到接到了陈瑜的电话，说是想出去逛街，就答应了。她在会所门口等了没多久，就见陈瑜开着车到了。
　　等到了本埠一处颇有盛名的购物中心内，陈瑜二话不说，拉起程菡像阵风一样，冲进了一家品牌专卖店，一口气挑了十几件衣服进去试穿。
　　程菡原本就无事，而且她一早已经习惯，陈瑜买衣服向来是如此的脾气，所以她就坐在沙发里，拿着店员端来的红茶，四下打量着，一面等着帮陈瑜看试衣的结果。
　　“这件怎么样？”
　　试衣间的门打开，陈瑜穿了一件单肩斜襟的火红色连衣裙出来，腰间一根黑色宽腰皮带，裙摆的右侧连打了三个褶皱，落在膝盖上方，底下则配了双同色的细带高跟凉鞋。
　　程菡见了，就连连点头，陈瑜向来保养极好，皮肤又白细，被这红色一衬，更显得漂亮——只是，程菡心里觉得有些奇怪，陈瑜上班之外的打扮风格，向来以舒适简单为主，鲜少见她挑选这样的服饰，可是又不好问出口。
　　陈瑜自己似乎也很满意，再加上店员又一力奉承，就立刻拍板要了，然后又把剩下的衣服都试了，到最后结账的时候，那些衣物足足装了八个大袋子。
　　程菡见她十分潇洒地拿了信用卡付账，脸上的表情似乎不像方才出现时那么阴霾，就笑着问：“接下来去哪儿？”
　　陈瑜拎着大袋小袋，想也不想，就说：“我们去吃小龙虾！”




2-4

　　陈瑜与程菡去的小龙虾店，虽说位置不偏，但店面很小，且缩在一个拐角处，不仔细找还发现不了。整个店堂里只能容纳二十来个人，蓝色的塑料靠背椅和白色桌子，很容易让人想起大学食堂。
　　但一到下午四、五点过后，这里的生意就非常火爆，甚至到了晚上十点、十一点，都能看到有人在门口排队。现在因为时间还早，所以空无一人，陈瑜同店老板是认识的，两人打过招呼，就一口气叫了六斤香辣小龙虾，又叫了一份龙虾炒年糕，还有两瓶冰啤酒并一瓶冰可乐，这才住手。
　　程菡对于陈瑜的反常举止很是有些无可奈何，可是却也明白她的脾气，所以也就没多说什么。两人埋头吃了大半盆小龙虾，两瓶啤酒见底，陈瑜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来，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把手套什么的一扔，又抽了湿纸巾将十个沾满了红油的手指一个个擦拭干净，这才开口道：“总算舒服点了。”
　　“怎么了？”程菡一面剥手套，一面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陈瑜沉默了片刻，就叹了口气道：“他外头有人了。”
　　程菡一时没听明白，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脸上就有了一丝震惊：“学姐，这……”然后小心翼翼地道：“会不会……只是误会？”
　　“误会？”陈瑜冷笑：“连着几件衬衫上，都是一个颜色的口红印子，那女人当我眼瞎了不成？”
　　程菡皱眉：“或许……师兄他只是在外头应酬沾上的？”
　　“外头应酬？”陈瑜冷笑，伸手比了个位置：“应酬能让口红印子沾到后面领口里头？”她一面说，一面摇头，神情愤怒：“你不知道，最近几个星期，他身上老带着同一种香水味道回家——那香水我再熟悉不过，因为我自己也一直在用，就是迪奥的那款。”
　　菡听了，再看看陈瑜略带倦色的脸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大学的时候，李岩与陈瑜是校园里出了名的一对，论家世，门当户对；论外貌，都很出色；论能力，不相上下——就程菡所知，当初李岩为了追陈瑜，也是下了大功夫的，当两人关系确定之后，几乎是形影不离，整天都在一起。
　　两人一毕业就结了婚，婚后，陈瑜起先想待在家里，过了一阵，又转了念头，说是想出去工作，李岩知道后，二话没说就出资帮她弄了个广告公司，并介绍了不少关系客户过来——人人都说,李先生是把李太太捧在手掌心里宠着的，可谁又会知道，这对人人羡艳的伉俪，居然也会走到这一步。
　　“师姐，或许那真的只是个误会，你要不回去再问问师兄，到底是怎么回事情？”程菡想了又想，可还是想不出其它的话来劝解。
　　“问什么？问他是怎么同那女人勾搭上的？”陈瑜横眉竖目，恨恨道。
　　程菡犹豫了一下，就问：“师兄……他承认了？”
　　陈瑜就叹了口气，好半天才说了两个字出来：“还没。”
　　程菡听了之后，轻轻摇头道：“师姐，我的看法是，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你应该同师兄好好谈一谈，或许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毕竟他以前对你还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陈瑜挥手打断了：“程菡，有时候，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当然，我会给他一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所以，这件事，你别同任何人说，包括萧扬在内。”说到这里，陈瑜的脸上就露出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悲伤之色，她声音转低，仿若梦呓：“原本以为，这种事情根本就不会出现在我们之间，谁知道呢……”
　　程菡听了，心底也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般，不由地，她就想到了她自己——恩爱甜蜜如李岩和陈瑜，都逃不过这一关，她与萧扬之间，还能奢望什么呢？
　　
　　同陈瑜分手之后，程菡看了看时间，才不过下午三点多，忽然想起先前那对耳环的事情，便在路上打了个电话，确认大舅家里有人，就让出租车司机给转了个方向。
　　开门的是大舅妈李蓓，见到程菡，先是上下打量了两眼，见她两手空空，眼里多少有些失望，可面上还是笑嘻嘻地说：“哟，我接了电话就在想，今天是什么风把小菡给吹来了？就你一个人？”说着，就转头向里头叫道：“小菡来了！”
　　沈大伟听见叫声，就穿着拖鞋背心跑了出来，脸上又惊又喜：“小菡来了啊，饭吃过了没有？”
　　程菡笑着一一应了，同两位长辈聊了几句，就问：“沈妍在不在？”
　　李蓓听了没有做声，沈大伟在一旁摇摇头：“不在，中午出去的，说是和同事唱歌去了。”
　　程菡就说：“她不在也没关系，其实我今天来，没什么大事——就是上次沈妍问我借了一副蓝宝石耳环，因为今天晚上有事，我要用到，所以想把东西拿回来。她不在的话，要么麻烦大舅打个电话去问问，那耳环放哪里了？”
　　李蓓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立时就有些不好看，支支吾吾地也不回答。
　　程菡见了，心里多少有数到底是怎么回事情，但脸上的笑容却没减少半分：“假如那耳环被沈妍带走了，不如舅妈告诉我她现在人在哪里？我过去取也是一样的。”她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就缓缓道：“这耳环和其它那些东西不一样，麻烦舅妈了。”
　　沈大伟听了程菡这话，立刻反应过来，明白那什么蓝宝石耳环肯定又是自家女儿趁着去程菡家玩的时候，顺手拿回来的，他看了眼李蓓，见她拼命找托词，说什么不知道沈妍现在人在哪里、手机也打不通，心里就有火气上来，起身进了屋里，不一会儿捧了个首饰盒出来，也不顾李蓓极其难看的面色，往程菡面前一放，开口道：“小菡，你先往这里看看，假如没有，我再帮你打电话问。”
　　程菡笑着点点头，打开首饰盒，一层层拉开来看，里面琳琅满目，而且有不少东西她还眼熟得很，直看到最后一层，才看到一个熟悉的蓝色盒子，她拿起来打开一看，蓝宝石耳环果然静静地躺在里头，她将盒子盖上然后收进了包里，笑着开口道：“谢谢大舅，我找到了。”
　　李蓓见了，就瞪了沈大伟一眼，动作极快地把首饰盒从程菡手里拿过来，然后气呼呼地拿着盒子进了屋。程菡只当没有看见。
　　沈大伟送程菡出门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开口：“小菡，阿妍那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有给你惹麻烦的地方，你就当给你大舅个面子，帮忙兜着点。”
　　“大舅，假如是其它不重要的东西，沈妍喜欢拿去也没关系，但这耳环是萧扬送的，所以，实在是不好意思……”程菡站在门外，面上带笑，垂眼轻声道。
　　沈大伟听了，心里顿时明白过来，这耳环肯定不便宜，就连声道：“是我们家阿妍不懂事，小菡你快别这么说。”
　　程菡笑了一下：“那我就先走了，大舅。”然后转身下了楼梯。
　　沈大伟才关上门，就听见里面李蓓高声叫道：“不就是一对耳环吗？我们家阿妍拿了就拿了呗，还专门上门来讨，你这外甥女现在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沈大伟原本就有些不开心，听了这话，火气更旺，冲进去就说：“我们家女儿随便拿了小菡的东西，她这次来不过就是拿回自己的东西，哪里不对了？她没报警说阿妍偷东西就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敢！”李蓓听了，从沙发上一下跳起来：“她也不想想，当初她爹妈都不要她的时候，是谁把她给养大的——你可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上小学、中学那会儿，你每个月都给你妈送钱过去，那些钱你妈还不都是用在她身上了？！”说到这里，李蓓就冷笑了一声：“怎么着，她现在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人了？不是我说什么，就冲我们家以前养大她的那些钱，她现在就是养我们全家也没什么！”
　　沈大伟只听得目瞪口呆：“你……你这叫说的什么话？”
　　两人对峙间，沈妍回来了，李蓓立刻迎上去，把刚才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顿，沈妍听了回房里一看，那对耳环果然不见了，就冲出来对着自己父亲大叫：“爸，你怎么这样！胳臂往外拐的呀？到底她是你女儿，还是我是你女儿啊？”
　　沈大伟又气又急，吼道：“你跑人家家里，随随便便就把人家东西给拿回家，我都还没说什么，你现在还有脸来同我说这种话？”
　　“哼，拿了又怎么样？她以前小时候还不是吃过我家的红烧肉？现在就是拿她几样东西，也没什么。再说她家东西那么多，她也用不完。”沈妍双手交叉抱在胸口，一脸的不以为然。
　　李蓓也在一旁帮腔道：“就是，她用不了还不如给我家阿妍来用，也不浪费。再说了，她那个老公可有钱得很，大不了再买就是，为了一对耳环就跑来斤斤计较……”
　　“你们两个都给我住口！”沈大伟忍无可忍，大喝一声，他看着自己的妻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忽然就觉得同她们无话可说，转身去了屋里，把门用力一关，然后坐在椅子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2-5

　　从大舅家中拿回耳环之后，程菡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打车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她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逛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牛肉、新鲜虾仁、芦笋、牛奶、鸡蛋，回家先把牛肉放锅里滚汤，然后又把虾仁和蛋清搅一起放了冰箱，最后洗了芦笋。
　　一般来说，若是在五点前萧扬还不打电话给她，那晚上他必定是要回家吃饭的，且不会晚过七点。程菡做完这一切，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五点十分了，她想了想，就先去了客厅看了会儿新闻，然后到六点过十五的时候，把芦笋和虾仁都炒了，又把牛肉汤用小火焖着，菜端上桌之后，她就去冲了个澡，出来后换了身衣服，又把之前拿回来的那对蓝宝石耳环戴上，这才回了客厅里。
　　耳环的事情，说到底，是她的不对，也难怪萧扬那天会脸色不对进而发火。这对蓝宝石耳环是两人结婚一周年的时候，他送她的礼物，造型简单流畅，宝石的色泽仿若万里无云的晴空，仔细看去，却又带着一抹淡紫，她虽然不知道这对耳环确切的价格，但是单看它的牌子和上头宝石的大小，就知道价值不菲。之前，她一直将它放在首饰柜的最底层，却不知道怎么会被沈妍翻了出来。
　　其实，沈妍借口来这边玩，然后偷偷地顺手拿点看中的衣服和鞋子回去，她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一来，结婚之前，何氏夫妇为她购置了大批的衣物首饰，将十几平方米的衣帽间填满了三分之二；结婚之后，萧扬也经常会给她带各种首饰、丝巾、拎包回来，而她自己对于衣物配饰也不是很挑剔，所以有不少衣服鞋子放了很久，甚至连外包装都没有拆掉——沈妍拿的基本就是这类。
　　二来，程菡始终记得，当自己借住在外婆家的时候，亲戚之中，只有大舅会偷偷塞给她一点零用钱，或者趁着来的时候给她带点好吃的，这点恩情她是一直记在心里的，所以也就不愿意当着沈妍的面说破。
　　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这次沈妍居然会把那对耳环给拿走了，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还让萧扬看见了。当然，她并不清楚萧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事实上，他的心思她从来就没弄明白过——说起来，他与她不过是一场利益婚姻，彼此相敬如宾，就是最好的结果。但不管如何，结婚周年的礼物出现在别人身上，想来不管是谁，都不会乐于见到的。
　　程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胡思乱想了一通，再看时间已经七点了，但萧扬还未回来，她想了想，就拨了个电话到他手机上，铃声响了许久也没人接听，最后只好留了言。
　　
　　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程菡坐在沙发上，电视频道一个接一个换，不知为什么，虽然已经很晚，她居然没有胃口，八点多的时候，她就把做的饭菜和汤都放到了冰箱里。然后，直到十点多，萧扬才回来——并且是由司机小张搀扶进屋的。
　　在记忆里，她从未见过萧扬醉成这样，不仅脚步不稳，甚至连眼也闭上了，西装挂在手臂上，领带松松垮垮，连衬衫扣子都解了两个，一到家就倒在了沙发里。
　　“萧扬……萧扬……”她俯身下去轻轻推他，毕竟时间已经晚了，她总不能让他就这么睡在外头沙发上，可是叫了几声，他都没什么反应，只有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程菡见了，沉思片刻，就去绞了块热毛巾出来，帮他擦了擦脸，最后搭在他的额头上，视线不由落在了他的五官上——准确来说，萧扬的脸部轮廓线条很是分明利落，尤其是那双浓眉，飞扬英挺，让人一看就印象深刻，可偏偏他的脾气却是与此相反，沉默少语，而且很多时候，脸上表情变化，完全看不出是喜是怒。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萧扬似乎还没有丝毫清醒的反应，程菡就拿起了他额上的热毛巾，正想起身离开，去厨房里泡点浓茶，左手腕忽然被一把拉住了，同时听见身后有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别走……”
　　程菡以为他总算是醒过来了，便顺势低下身柔声开口：“萧扬？去床上睡好不好？躺沙发里睡会不舒服的……”说着，就伸手去扶他。
　　这一次，她倒是没花太大力气就让他站了起来，可才向前迈开第一布，她就觉得肩头一沉，差点就要站立不稳，好不容易稳住平衡，转头一看，原来他并未清醒多少，眼仍是闭着，头耷拉在她脖颈旁，整个人差不多都靠在了她的身上——他身形本来就要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这一份重量压过来，就让程菡觉得自己在扶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千斤秤砣。
　　两个人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挪动着，等好不容易进到卧室，等萧扬躺倒到床上的时候，程菡也不由轻喘了几口气，觉得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般，不算太热的天气，身上竟起了层薄汗。
　　坐在床边休息了一会儿，程菡又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萧扬身上穿着的蓝色衬衫和长裤给脱了下来，她将衣服拿在手里，没走出几步，眼角余光忽然瞥到衬衫领口处有道红印，她停下脚步，觉得心里猛地一跳，直觉地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就将衬衣提到眼前仔细又看了一看，脸色就变了。
　　——这红痕分明就是一道唇印。
　　虽然印子的颜色偏淡，却像一把忽然而起的野火，灼痛了程菡的眼，她在刹那之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自己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又酸又涩，还有点苦，恍惚之中，就下意识地一点点收紧了指尖力度，将衬衣领口在手中揉成了一团。
　　然后，不知怎么，她就想到了陈瑜——世事真是讽刺，下午她还在劝别人在面对此类事情的时候要冷静，结果不过几个小时，她自己就成了当事人。而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说是一回事，做起来又完全是另一回事。现在，她自己也面临了同样的问题，她却一点都不能保证，自己假如真的同萧扬面对面谈论这个唇印的来历，平静如昔。
　　她到底应该怎么办？
　　是现在就把萧扬摇醒，质问他究竟这个唇印是怎么回事情……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只当没看见？
　　程菡忽然就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她有选择么？
　　彼时，萧扬娶她，无非是看中何家在本埠的势力；而彼时，她嫁给萧扬，亦无非是为了抓住眼前仅有的一段浮木，让自己从那段过往中走出来。只是两人成婚一年多以来，他从未亏待过她什么，无事必定会准时回家，若是有应酬，也必定会打电话回家，久而久之，这些温情脉脉的表象，几乎就要让她忘了，这其实不过是一场各有目的的婚姻而已。
　　所以，说到底，她并没有资格去指责他娶她的动机，毕竟婚事是她自己点头答应的，并没有人真的强迫她什么。可若说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又如何可能，他毕竟是她的丈夫，日日与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之下，夜夜与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她不是无心的草木，她不可能面对自己丈夫的出轨，而全然无动于衷。但是，处于这种境况之中，她又能做些什么？
　　在这场婚姻之中，她无所依仗，两人若是闹翻，何家绝无可能成为她的后盾，恐怕还会被人指责她不识大体吧——所以，她其实别无选择。
　　
　　程菡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把手中衣服放下又是如何走回卧室的，若非萧扬那一声“别走……”唤回了她的神智，恐怕她会在床头靠坐上一宿，低头望着那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她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滚。
　　别走——这两字听来似有无限眷恋，但这两个字，又怎么可能是对她所说？她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用来稳固扩大公司业务的工具，亦是用来拉拢何家的一枚棋子。以萧扬当时的境况，正是事业有成、意气风发，应该有无数女子前仆后继地想要坐上萧太太这个位置，又何必非要娶她这个拖油瓶？
　　别走——这两个字，应该是对着某位涂了艳丽唇膏的女子所说的吧？人们总说，酒后吐真言，或许，那女子才是萧扬真正放在心底的人罢，就像那一方压在衣柜最深处的碎花手帕、以及那些不停反复播放的张学友歌曲……
　　程菡动作缓慢而坚定地拨开了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然后关了灯，躺倒在床上，面向外，双眼却没有立刻闭上，只是定定望着前方的黑暗。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身后有轻微的翻身声响，腰间忽然又是一紧，后背立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她想要反手推开他，可不知为什么，却觉得四肢软绵，一分力气都用不上，心里有种钝钝的痛楚漫延开来；然后，眼泪，在无声无息之中，滑落而下。




3-1

　　第二天，程菡醒来后，就仿佛昨天晚上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面色平静地做了两个人的早餐，吃完后，照常坐着萧扬的车去公司上班，连一句多余的问话都没有，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就在她要下车的时候，萧扬反倒叫住了她，开口就道：“昨天晚上……”他话说到一半，却没了下文，眼神隐晦不定，似是在她脸上搜寻着什么。
　　
　　程菡却是对他的反常视而不见，露出一个自以为正常的笑容来，语调略快地接口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下次记得……别喝那么多。”然后，转身下车，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办公大楼。
　　
　　因为正巧是上班高峰时间，电梯旁等候的人不少，程菡站在靠近电梯门口的角落里，双眼望着地面，表情有些茫然，忽然身后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程总，早上好。”
　　
　　程菡整个人一惊，转过头去，发现原来是公司的人事部主管王玲，心里虽然有些不乐意，可还是扯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来，开口道：“真巧，早上好。”
　　
　　王玲今日穿了一套象牙色套装，颈间缠着一条浅蓝丝巾，直发垂落腰间，整个人显得很是文静秀气，她看似无意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就又笑着道：“程总，刚才门口开车送你来上班的那位，莫非是你男朋友？”
　　
　　程菡并未接口，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她已经结婚的事情，公司里的同事除了陈瑜之外，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她也没打算让人知道，所以只当没有听见。
　　
　　王玲见她不开口，也没有追问，改而开始闲聊诸如今天天气之类的话题，片刻之后，电梯就来了，两人一面说话，一面进了电梯。因为人不少，电梯里站得满满当当的，程菡与王玲之间的距离很近，隐约间，她似乎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但那味道只是在鼻尖一掠而过，随即就被别人手中拿着的早饭香味给冲走了，所以她也就没放心上。
　　
　　到办公室之后，因为早上要开公司例会，而今天的重头肯定就是天辰华泰的广告项目，所以程菡让戴梵把相关资料都事先理了出来，两人略微沟通了几点想法，就一起去了会议室。
　　
　　坐下之后，程菡就让秘书给她泡了一杯什么都不加的黑咖啡，重重抿上一口，又苦又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开去，然后是些微的酸，让人不自觉地就想皱眉，她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做到面无表情，一抬头，就看见陈瑜踩着坚定的步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神清气爽，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都到了？那就开会吧。”陈瑜在长桌顶端的那个位置坐下，目光一扫室内众人，声音平静。
　　
　　前三十分钟基本就是公司事务的例行报告，程菡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不走神——不知为什么，她总会不时地想起萧扬衬衫上的那个红印，虽然颜色不深，却让她觉得很是刺眼；而且，她越是想让自己忘记那个红印，就偏偏越忘不了。
　　
　　心思恍惚挣扎间，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程菡？”
　　
　　是陈瑜的声音，她猛地反应过来，看到对方眼中有着些许疑惑，就及时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来，将手边早已准备好的资料翻开，低咳声清了清嗓子，然后道：“我先大致介绍下，这次针对天辰华泰所推出新产品的初步策划方案。”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里只有她的声音，其实这个策划方案陈瑜那边基本已经同意，只是有部分细节需要修改，所以程菡并不担心什么，真正让她烦心的，却是自己方才的反常——她向来以为，自己不会让私事影响到工作，可如今，却事与愿违，她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但直觉上不愿去探究。
　　
　　会议结束之后，陈瑜像往常一样叫住了程菡。
　　
　　“你今天是不是人不舒服？刚才看你似乎脸色不是最好？”或许是因为眼前不再有其他人在，陈瑜的神态也失去了往常的干练精明，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浓重的倦怠之色，整个人也向后软软地靠在了椅背上。
　　
　　程菡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就笑着回答：“嗯，刚才是有些头疼，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嗯，没事就好。”陈瑜想了想，又道：“对了，明天晚上聚会的时间和地点已经定下来了，到时候我开车，一起去吧。”
　　
　　程菡听了，就微微一愣——这件事在她脑海中几乎已经被淡忘了，若不是陈瑜提起，她十有八九不会再记得……于是，她便淡淡“嗯”了一声：“没问题，明天下班的时候我等你。”
　　
　　陈瑜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情，这个星期三中午，我们要同天辰华泰的新负责人碰头，可别忘了。”
　　
　　“新负责人？”程菡有些诧异地皱眉：“华泰的老板不是……朋友么？”她压下了已经到舌尖的那个名字没有说出口，很显然，自己的顶头上司兼师姐并不想听见那两个字。
　　
　　“就因为有……朋友关系在，所以才放话过来，让我们一定要同那人见面。”陈瑜想了想又道：“听华泰那边的意思，这人似乎很有点分量。”
　　
　　程菡轻笑：“难不成是天辰那边的太子爷？”
　　
　　陈瑜做了一个“她也不知道”的表情：“说不准，可能就真的是呢。”她叹了口气，就又道：“听说信怡那边虽然派了个新人做负责，但似乎来头不小，现在正把一群公司元老给指挥得头头转，就打算一举拿下天辰华泰的项目，给我们来个下马威呢。”
　　
　　“哦？不过话说回来，信怡那边倒是有个资深策划很不错，思路活、经验丰富、人品也还行，之前我邀请过好几次，可惜对方一直不松口，也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机会。”程菡眨眼，对于陈瑜所说的那位信怡新负责人没什么兴趣，反倒忽然把话题绕了开去。
　　
　　陈瑜听她这么说，就颇有深意地笑了笑：“看来，我们是想一起去了。”
　　
　　快到下班时间，程菡如往常一样，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却听见手机响了起来，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居然是萧扬的手机号码，低着头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按下了接通键。
　　
　　“喂。”
　　
　　“是我。”电话另一头传来的男声低沉中听，可是程菡却觉得手中的电话忽然有些烫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昔：“有什么事吗？”
　　
　　“什么时候下班？”
　　
　　程菡迟疑了一下：“马上就下班了，我正在整理东西。”
　　
　　萧扬听了，就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道：“我快到你公司楼下了，晚上别在家里做了，出去吃吧。”
　　
　　程菡握紧了手机，低低回了一个“好”字。
　　
　　“我在楼下等你。”萧扬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程菡听着电话里传出的“嘟嘟”电子音，不由抿了抿唇。
　　
　　自从两人结婚之后，一起出去吃饭的次数实在是不多，除了某些特殊的日子以外，萧扬很少会带她一起外出用饭，而今天的反常，实在不能不让她想到其它方面去——是同昨晚的事情有关么？
　　
　　程菡不敢确定，其实，是与不是又怎样？她靠在皮椅中坐了半晌，叹出一口气来，她现在就是想破了头也没什么用处，便随手将一些东西扔进背包里，然后下楼等人去。
　　
　　萧扬并没有让她等太久，程菡上车之后，两人也没有多说什么话，萧扬就径直开着车子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处粤菜馆，这家饭馆程菡来过几次，都是萧扬带她来的，门口的侍者一见是他们两人，就非常熟稔地迎了上来，开口道：“萧总，欢迎啊，今天给您留了一个带江景的包间。”
　　
　　落座后，按照以往的习惯，应该是萧扬点菜，可今天他却把这个事情推给了程菡：“这家最近新出了几道菜，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程菡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居然难得地带了几分柔和，程菡心里轻轻一跳，然后低头去看菜谱，点了个冷喷，点了个口味清淡的炒菜，就又把菜谱合上了。萧扬看了看，就又加了一道汤，叫了两杯鲜榨的果汁。
　　
　　“今天你下班时间挺早，公司不是很忙？”
　　
　　“还好，事情都处理完了。”萧扬一边说话，视线就落在了程菡的耳垂上，眼底的神色便柔和了几分。
　　
　　程菡见了他的目光落点，知道他在看什么，下意识地抬手抚过了耳上戴着的那对蓝宝石耳环，抿唇笑了笑，却也没有打算解释的意思。
　　
　　萧扬似乎也没有问个清楚的意思，两人吃完饭出来，还没出饭店大门，程菡忽然看到前方有一名依稀眼熟的红衣女郎迎面走来，人还未到，却已是香气袭人。这女郎见到萧扬，眉眼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浓浓的惊喜之色，并且娇笑着同萧扬打招呼。
　　
　　程菡缓缓停下脚步，看着萧扬转过身来，以少有的温和语调，对着自己道：“阿菡，这是叶宁。”
　　
　　听到这句话，程菡一个恍惚，忽然就想起上周六在何叔寿宴上，她同这红衣女郎初次见面，对方略带挑衅的话语和神态——那一切，放在眼下，她多少就明白了过来。




3-2

　　或许是晚上没睡好的缘故，早上起床的时候，程菡觉得有些头晕，但因为她粉饰太平的本领向来不错，再加上萧扬昨日的好心情似乎延续到了今天，所以并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将她送到办公室后，就离去了。
　　
　　程菡强撑着开完部门会议，然后就在办公桌上趴了半小时，连午饭都没心思去吃，下午觉得略微精神点了，就开始修改策划书，临到下班的时候，又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个脸，这才觉得好了点。回到办公室里，她这边东西还没收拾完，陈瑜倒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
　　
　　“怎么样，好了没？我怕路上堵车会迟到。”
　　
　　程菡将手机扔进包里，抬头笑道：“嗯，可以了，走吧。”
　　
　　陈瑜却没有马上离开，她看了程菡一眼，就皱眉道：“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程菡面不改色地回答：“我们走吧。”
　　
　　因为陈瑜之前说是朋友聚会，所以程菡还以为人不会很少，起码也要有十来个人，能坐上一桌，可是等到了饭店包厢里才发现，算上她和陈瑜统共才不过五个人。当然，另外三人她都认识，其中有两位是在大学里读书关系比较密切的师兄师姐，曾一起做过项目，剩下的那一位，却是程菡最不想见到的人——罗铭。
　　
　　罗铭。
　　
　　这两个字，她曾用最甜蜜的感觉，将它们时时刻刻都放在心上；然后，这两个字，就真的成为她心上一道不可磨去的疤痕，在在提醒着年少时的她，有多么的天真幼稚无知。
　　
　　程菡并不清楚自己踏入这个包厢的时候，面上表情究竟如何，但想来应该是没什么太大的波动，身旁的陈瑜则在看见这些人的同时，就开始笑着打招呼，还特地将程菡拉到了罗铭面前：“程菡，这个是罗铭，你应该有印象吧？虽然大家不是一个系的，但当初毕业前那段时间，我们曾一起聚过好几次。”
　　
　　怎么会没有印象呢？虽然两年没见，但罗铭的改变并不大，一头浓密微卷的黑色短发，线条分明的五官，整个人显得俊朗且阳光——当初，正是这种灿烂温暖的气息，让她毫不设防地沉沦。可现在看来，却觉得有些讽刺，其实这不过是他待人的一贯表情而已，她那个时候，却偏偏会天真到以为，这副假象是只对着她才有的温情。
　　
　　到了此刻，程菡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陈瑜来参加这个聚会，而且也有些痛恨自己的懦弱——在来这个聚会之前，她在心里暗示过自己无数次，那些过往，她已经放下了。可待到真到了眼前，却发现“放下”这两字，有多么的沉重，沉重到她分明想后退逃跑，却被定在原地，迈不开半步。
　　
　　罗铭见了她，似乎并不意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似乎显得更加灿烂了几分，视线在她脸上缓缓扫过，随即伸出手来，语调有些懒洋洋地开口道：“这位不是程菡小师妹么，我当然是认识的。”
　　
　　程菡听了他的话，脸上就露出了一个敷衍的笑容，但现下毕竟是当着其他人的面，只得故作大方地伸出手去，同他的手交握了一下，不料反被他牢牢拿捏住，掌心紧贴，十指交握，足有好几秒，却还没有放开的意思。
　　
　　程菡原本低了头，只想虚握一下就抽回手来，被他这么一弄，就皱着眉抬眼去看他，两人视线相触，她只看到他眼底遮掩不去的笑意，心里火气不由就“呼”地一声冒了出来，紧抿着唇，用力将手抽了回来。
　　
　　另一边，陈瑜同另两人聊得正欢，似乎没人注意到他们这一边，程菡抽回手之后，就转身往饭桌旁的座位走去，坐下后，就拿了手边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方才同他交握的那只手。
　　
　　罗铭将她的一切动作都看在眼里，眉头略微拧了一拧，就松开了，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仿若见了阳光的晨雾，消散无踪影。
　　
　　因为都算得上是熟人，所以吃饭的时候就少了很多拘束，陈瑜本来就是个能说会道的，罗铭也不差，所以气氛很是热络，一群人从当年读书时的琐事，一直说到彼此的近况，程菡只是静静地听，偶尔笑一笑，罗铭就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位置，笑容温和，可她却仿若视而不见。
　　
　　到了晚上九点多聚会结束得时候，陈瑜提出要送他们回家，但罗铭却说不用，因为他自己开车来了，一行人才走到饭店门口，陈瑜的手机忽然就响了起来，她看了眼号码，眉头微皱，接起来说了两句，挂了之后就一脸歉意地开口道：“真是抱歉，刚才家里打电话来说，有点急事要我马上去一趟医院……罗铭？要么你帮忙送一下人？”
　　
　　程菡不等罗铭开口，先低低开口道：“师姐，没事吧？”
　　
　　程菡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好，师姐你自己路上小心……”程菡话音未落，陈瑜已经急急走向门口停着的车子，一面挥手道：“我先走了，罗铭，麻烦你了。”
　　
　　“放心，我会送他们到家的。”罗铭略微拔高了声音，也挥了挥手。
　　
　　程菡看着陈瑜的车子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过身去，正好听到罗铭在问各人的住址，等他转向她的时候，程菡就笑了笑，也不等他开口，自己先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罗铭挑眉，脸上笑容温和：“这怎么行呢？都已经这么晚了。”一旁另外两位师兄师姐也纷纷应和，程菡被他们说得实在是有些招架不住，只好把自己的住址给说了。罗铭听了，就看似随意地接口道：“正好，你家离我家最近，我最后送你。”说完，也不等程菡反应，就径直走向了自己的车子。
　　
　　程菡不知怎么就坐在了副驾驶座上，车子开得很平稳，一路上，车内几人仍是说说笑笑，可等到那两位师兄师姐下车之后，气氛却猛地冷了下来，就像是有人浇了一瓢冰水过来，整个车厢内寂静一片，无人说话。
　　
　　车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去，程菡虽然面无表情，可两手却紧紧握住了放在膝盖上的拎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多时，车子停了下来，程菡定眼一看，却不是在自己楼下，而是在小区后门附近的一条小街上，一时间，她也来不及细想，为什么才回过的罗铭会对她住所附近的路况这么了解，心里已经先有些乱了，但面上还要强作镇定。
　　
　　“到了？那我先下了，再见。”最好从此再也不见。程菡在心里暗地加上这么一句，转身就去推车门，可是却没能推动，身后反倒传来了罗铭熟悉的嗓音：“阿菡。”
　　
　　程菡心里一惊，转过头去看他的时候，脸上已经蒙了层寒霜：“罗先生，请你开门。”
　　
　　罗铭也不答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眉眼带笑，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轻叹之意：“阿菡。”
　　
　　他如此念着她的名字，就像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在周围无人的时候，也会这么叫她，低柔温和，带着几分珍惜的味道，就像她真是那一朵开在他心上的菡萏。可后来她才明白过来，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他对她，从头到尾就是在做戏，从来就没有过真心，甚至在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刻，都在骗她，存心要让她就此万劫不复。
　　
　　过往的一幕幕如闪电般在眼前忽掠而过，程菡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就有股强烈的怒气从心底飞窜了上来，身体的不适，也令得她整个人愈加的烦躁，再也维持不住那张平静无波的假面具，她吸了一口气，随后冷笑一声，开口缓缓道：“罗先生，这次你的表妹何宜小姐又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回国来对着我演这出戏？”
　　
　　罗铭听了她这句话，脸上神情微怔，但随即就恢复了常态，笑容收敛了几分，视线定定落在她的脸上，在看清她眼底不容错辨的神情之后，嘴角就浮现了一丝苦笑：“阿菡，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不，我现在不想听，以后也不想听。”程菡勉强压抑下想拿手中拎包直接砸他脸上的冲动，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开口道：“罗先生，请、让、我、下、车！”
　　
　　罗铭听她这么说，脸上的苦笑就又加深了几分，他是清楚她脾气的，吃软不吃硬，但当年的事情，无论如何他也是一定要解释清楚的，不过眼下看来，只能另外挑个时间。他打定主意，就放柔了声调说道：“我送你到楼下。”然后就发动了车子。
　　
　　程菡一言不发，等到了目的地，就用飞快的速度推开车门，正要下车，却不料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将她定在原地，回过头去，就见罗铭拉住了她的手，望着她，慢慢开口：“阿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3-3

　　程菡走进大楼内，不知怎么，觉得头更晕了，连带着落下的脚步都有些飘忽，忽高忽低的，像是走在云里。她以极慢的速度进了电梯，背靠在墙壁上，心里却是堵得慌，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再见面？不不不，他们还是不要再见的好，否则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扑上去，要他还她一个公道。
　　
　　但是，这世间又何尝有什么公道可言？
　　
　　在何宜眼中，是现在那位何夫人欠了她的，所以她让罗铭当初如此欺骗于她程菡，是理直气壮的，因为母债女还；但她程菡又何其无辜，当初那一场骗局，她完全蒙在鼓中，但何宜和罗铭却想必是一个看戏看得舒心，一个做戏做得舒畅；而现在，她就算想要个公道，又凭什么去问罗铭讨回来？至于何宜那边，更是想都别想……
　　
　　走出电梯，程菡一面恍恍惚惚地在脑海里转着这些念头，一面拿了钥匙去开房门，进到屋里的时候，或许是手滑，又或许是她心不在焉，钥匙不知怎么就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听得她心里一震，缓缓蹲下去，才把钥匙握在手里，就看到一双深灰色拖鞋出现在眼前。
　　
　　“回来了？”萧扬的声音很是平淡，听不出有什么波动。
　　
　　程菡站起身来，扯动了一下嘴角：“嗯。”
　　
　　“难得见你这么晚回来。”萧扬的声音仍是很平静。
　　
　　“有几个以前的师兄师姐回国，陈瑜请他们一起吃了顿饭，大家聊的时间长了些，所以就晚了。”程菡将手中的拎包放在了沙发上，就慢慢地往卧室走去。事实上，她现在整个人已经觉得晕眩得厉害，不是最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只是一种面对别人问话的机械式反应。
　　
　　“哦？见到老朋友，反而不开心么？”萧扬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又缓缓开口道。
　　
　　程菡本来已经快要走到卧室门口了，但是萧扬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却让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扶额，她隐约觉得萧扬话中有话——或者该说，他今晚有点反常，按照他的脾气，很少会问她那么多问题。
　　
　　不知怎么，程菡的心里就跳出了罗铭这两个字来，但随即就否定掉了，罗铭同她之间的事情，当初被隐瞒得很好，连同她交好如陈瑜，都不知道，更何况是萧扬？
　　
　　“不，我只是人有些不舒服。”程菡回头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差点就要跌下去，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细细喘着气——或许是她这个要跌倒动作对上了她所说的话，又或者是萧扬接受了她的解释，总而言之，他并没有追问下去，程菡听到身后再无声响，就慢慢地一步步挪进了卧室。
　　
　　萧扬静静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目光却是冷肃如冰。
　　
　　第二天中午。
　　
　　程菡昨晚睡得很不错，所以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一上午的工作也颇有效率。然后，当她同陈瑜一起走入饭店包厢的时候，原本还在思考那个策划案里几个细节问题，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站在她面前的陈瑜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就大步往前走过去，就听到她略微拔高了声调，笑着道：“哟，原来是你啊，瞒得可真好。”
　　
　　程菡听她这么说，抬眼看去，就见包厢里不远处的窗口边，有一名身着银灰色西装的男子正转过身来，身形笔挺，眉眼带笑，正是她避之不及的罗铭。
　　
　　一时间，程菡面上微怔，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怪不得昨天晚上，他能那么笃定地对她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原来他一早就知道，她同他注定还是要见面的，忽然就有种浓重的悲伤感涌了上来，莫非他当初害得她那样，还是觉得不能替何宜出气么？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的生活搅得一塌糊涂，才算如愿？
　　
　　罗铭的视线在程菡身上一转，就移开了，面上的表情自然无比，看不出分毫异样，他笑着同陈瑜开口道：“既然大家都是熟人，也不用客气了，先坐吧。”
　　
　　他这幅粉饰太平的功夫一点都没有退下，程菡一面在陈瑜左手边坐下，一面漫不经心地想到，这就像当年他们两人正在热恋的时候，他在众人面前，同样能够一点不露马脚，就好像她与他不过是路人——其实过后想想，他能做到那样，无非就是没有将她放在心上而已，所以才能不当回事。
　　
　　一旁有服务员递来菜单，程菡低头翻了两页，就听见罗铭的声音重又响起：“听说这边的蟹粉豆腐饺子做得不错，要不点一份来试试？”
　　
　　陈瑜就笑着接口打趣：“哎哟，罗大老板，这顿你说了算。”
　　
　　罗铭见程菡并没有开口，仍是低头在看菜单，似是对他的话听而不闻，心里一动，便向站在自己身后的服务员低语了几句，然后开口道：“那我就先点几个菜了，假如不合胃口，到时候再换吧。”
　　
　　程菡表情平静地合上菜单，其实她在看到罗铭的那一刻，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已经全然没了兴趣。之前她一直在担心天辰华泰的项目，现在看来，基本入围倒是不用担心了——不过想想也是，何家的姻亲，又是独子，怎么可能只是个默默无名之辈呢？
　　
　　没多久，菜便一道道被送上了桌，程菡略微抬眼看了看，都很眼熟，是她以前同罗铭出去吃饭时，最常点地那几个菜，她心里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听着陈瑜与罗铭之间的谈话，面色如常地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然后就放下了筷子。
　　
　　“说起来，罗大公子，这次华泰那个招标，有没有什么内幕好透露一下？”另一边，陈瑜一面夹菜，一面半开玩笑地问罗铭。
　　
　　“师姐这么给面子，我这个做师弟的心里当然有数。”罗铭笑了笑，又道：“而且这次的事情，以师姐的实力，我想就是没我这个师弟帮忙，也是没问题的。”
　　
　　好话人人都喜欢听，陈瑜当然也知道罗铭不过是在说些场面话，不过面上还是做出很开心的样子，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就说：“对了，这次我们这边的策划案是程菡负责的，你们两个以前不熟悉，以后说不定可要多打交道了。”
　　
　　罗铭这才看向程菡，口中说：“哦？是吗？以前就听说过小师妹很有才华，可惜一直没什么机会认识，这次可要好好见识见识了。”
　　
　　程菡脸上扯出一道公式化的笑容：“哪有，到时候还要请罗师兄多指教。”
　　
　　罗铭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轻轻点头：“师妹不用同我这么客气。”
　　
　　程菡也跟着笑了一下，心里却像是吞了块秤砣般，闷闷沉沉的。她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很正常，可一顿饭下来，竟是不知道到底在吃的什么，又说了什么。
　　
　　到了离开的时候，罗铭笑着同她们道别，程菡同陈瑜走出去的时候，到底是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出来。
　　
　　两人上了车子，陈瑜一面打方向盘，一面漫不经心地开口：“真是巧，没想到天辰华泰新来的太子爷居然会是他。”
　　
　　程菡“嗯”了一声，视线看着窗外，也没接话。
　　
　　陈瑜却是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自顾自说道：“有罗铭在，信怡那边我倒也不是那么担心了。不过，我找人打听了下，那新来的负责人，似乎倒是真有点背景的，是叶家的人，叫……”
　　
　　既然能让陈瑜说有几分背景的，想来来头应该不会太小。程菡眨眨眼，心不在焉地想到，然后听到那两个字从陈瑜口中吐了出来：“……叶宁。”
　　
　　她心里动了一下，叶宁——不会正好是那个叶宁吧？
　　
　　不知怎么，她就想起了那天同萧扬娶吃饭时所看见的红衣女子，那有如烈火般张扬跳脱的性格，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企及的。可与这个相比，更让她觉得不适的，却是当时萧扬温和细腻的笑容——想来也实在是有些讽刺，她同他成婚将近两年，也从未见过他露出那样的表情来。
　　
　　“对了，阿菡，你是不是人不舒服？我看你从刚才开始就有点不对劲……？”一旁的陈瑜看了她两眼，就开口问道。
　　
　　“还好，就是有点头晕。”程菡勉强笑了笑。
　　
　　“身体真的不舒服，就去看医生。”陈瑜停顿了一下，忽然又道：“对了，我打算同他把话说清楚。”
　　
　　程菡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陈瑜口中所说的那个“他”是指李岩，就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安慰她道：“师姐，或许……师兄那边真的只是个误会。”
　　
　　陈瑜冷笑一声：“误会，呵呵。我这两天也想了很多。我们从谈恋爱到结婚，也时间不短了，不是都说男人喜新厌旧么？更何况他在外头生意做得大，应酬也多，有时候逢场作戏也免不了。但是别人能忍，我是忍不了的，大不了就是一拍两散，也没什么……咳，毕竟像你家萧扬那样的男人，还是不多的。”




3-4

　　程菡听了这句话，沉默不语。
　　像萧扬那样的男人？听陈瑜的意思，竟是在称赞他了，倘若被她知道，那萧扬其实同那些逢场作戏的男人并无不同，衬衫上也会有口红印子，估计就不会那么说了吧——程菡心下叹了口气，不想就这点多说什么，对她来说，这毕竟是私事，所以便另外起了一个话题：“师姐，昨晚上你接的那个电话……没什么太大要紧吧？”
　　陈瑜“哦”了一声，然后摇头：“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家里的一位亲戚因为身体不好进了医院，我爸打电话把我叫了过去帮忙……说起来，最后还是找你家萧扬帮得忙呢，他没告诉你么？”
　　程菡听了这句话，隐约觉得心里一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她给忽视了，可一时间偏偏想不起来，最后只能避重就轻地笑着说：“不管怎么样，能帮上师姐的忙就好。”
　　“呵呵，帮我谢谢他。对了，罗铭那边，你怎么看？”陈瑜一面问，一面转了下方向盘。
　　程菡想了想，决定照实回答：“既然对方是我们认识的人，那多少能有点帮助，关系这东西，谁也说不好，但关键，还是看我们的策划案有没有亮点。”
　　陈瑜听了，点头：“你们之前做的那个策划案我看了，虽然想法不错，但总觉得还却少些亮点……现在还有时间，招标会要到下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五才开，你让那些策划人员再多用用心，这次的对手可不比平常，虽说那边有熟人认识，可天辰毕竟也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说到这里，她忽然就笑了一下：“说起来，罗铭这小子，我好像就一直没看透过，当年毕业的时候，他说要回北京去，结果一个月都没到，居然一声不响地出国了。然后两年不到，又突然回来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的是什么。而且他把自己身份藏得那么好，谁都知道天辰集团太子爷，可在今天之前，我还真没能把他和那人给想到一块儿去……”
　　程菡抿抿唇，并没有接口的打算，不过陈瑜最后所说的看法，她是同意的——罗铭的想法，以前她以为自己曾是明白的，可后来回头去看，其实她才是最不明白的那个；至于现在，她对于他的想法，则已经没兴趣去明白了。
　　“算了，不说这个。”陈瑜打着方向盘将车子拐入地下车库入口处，将车子倒入车位，却只是怔怔坐在驾驶座上，一言不发，好一会儿才开口：“天辰华泰这个项目，我们一定要拿下来。”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在内。
　　程菡闻言，略微有些吃惊，从她进公司开始，就从未听过自己这位师姐用这种口气说话，这个公司说到底是她用来打发时间的，业务方面向来也是得过且过，可现在……想到这里，她不由就转头去看身边坐着的女子，车库里光线本就不亮，只见陈瑜目视前方，半边脸庞隐在暗处，程菡看了，却觉得心里生出几分莫名的无奈和心酸来——便是精明能干如陈瑜，都被人逼到这个份上，以后她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师姐，你放心，这个项目我一定全力去签下来。”程菡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语调坚定地道。
　　陈瑜听了她的话，忽然就叹了口气：“阿菡，就当帮师姐这么一回吧。”
　　
　　程菡回到办公室，这一顿午饭因为有罗铭在，所以吃得她很是不舒服，再加上后头陈瑜说的那些话，让她心里多少生了根刺出来。她坐在办公椅中想了半晌，就让自己的助理把戴梵给叫了进来。
　　“这次参加天辰华泰竞标案那几家广告公司，你都熟悉么？”
　　戴梵听到她这么问，就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脸来：“哟，程总，这您可是问对人了。”说着，就做出一副资深业内人士的模样，在座位上换了一个坐着的姿势，让程菡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就见戴梵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嗯，这次主要的竞争对手有两家，一家是信怡，另外一家是诚然。”
　　程菡听了，点头：“这个我知道。两家都不好对付，同他们比起来，我们公司无论是在资历还是经验上，都有不小的差距。”
　　“不过说起来，我倒是觉得还有一家也需要注意。”戴梵想了想，又道。
　　程菡挑眉：“哦？是哪家？”
　　“就是之前天辰华泰御用的那家星野。”戴梵推了推挂在鼻梁上的眼镜，若有所思地说：“虽然天辰华泰没有同星野续约，但是星野也参加了这次的广告项目竞标，而且，星野现任老板的父亲，是同天辰董事长当初一起打天下的——所以，谁也说不准，这次天辰华泰到底是故作姿态，还是真的想要签其它的广告公司。”说到这里，戴梵也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程菡听了这些话，沉默不语，之前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假如天辰华泰真的只是走过场的话，那么别的广告公司就不可能有机会，哪怕策划方案做得再好，也是没有用的。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要弄明白这件事情，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从罗铭身上下手，身为天辰集团的接班人，他对于此次招标的内幕，显然应该是了解的，但是……想到这里，她不由就叹了口气，视线落在了桌面上的策划方案封面上。
　　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戴梵见她一副思虑重重的模样，就明智地选择了闭口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程菡轻轻开口道：“就算撇开星野同天辰之间的关系，星野本身的实力也不弱，而且他们在这方面又有着多年的经验。”
　　“唔，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呢，我倒是听说一个消息，星野之前负责天辰广告项目的团队，已经在准备集体跳槽了。”戴梵眨眨眼：“所以，只要天辰华泰这次不是做做样子，星野可以不用作为重点注意的对象。但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大意比较好。”
　　程菡点头：“接着是信怡，这家公司的情况我倒是知道点，而且你上次也同我谈过一些。”
　　戴梵点头：“是的。至于诚然，他们资质是最老的，在业内口碑也向来不错，所以这家我们是需要特别注意一下。”
　　程菡听到这里，忽然就笑了一下，双手放上桌面，撑在下巴上：“戴梵，真是看不出，你在策划部可真是大材小用了。”她轻笑一声，就道：“每个月那么高的活动经费，的确不是白报销的。”
　　戴了细金边眼镜的年轻女子故作不好意思地眨眨眼：“哟，程总，你这么说，我会脸红的。”
　　程菡低笑出声：“好了，大家都认识多少年了，你还和我说这种话。”她想了想，就开口说：“诚然的确是一个不小的对手，但是他们在这行的时间长，策划思路也很固定。说起来，我看过天辰华泰之前的广告策划方案，与诚然的一贯风格不是很相符，不过也要小心就是了。”
　　戴梵点头，叹了口气：“说起来，这几家都不简单就是了。”
　　程菡想了想，同戴梵又聊了两句，就在她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又加了一句话：“新来的那两名实习生，除了找资料以外，不要让他们接触太多这次策划方案的实际内容。”
　　戴梵一愣，随即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办公室重又恢复了平静，透过特殊的双重玻璃围墙，程菡可以清楚看见外面或来回走动、或伏案工作的员工身影，她微微眯了双眼，不知怎么就想起陈瑜之前说的那句话——阿菡，就当帮师姐这么一回吧。
　　要拿下这个广告合约，以目前公司的境况来说，虽然不是不可能，但难度并不小，毕竟一家才起步没几年的小公司，要同信怡、诚然和星野这几家竞争，还是有些吃力的。但并非没有捷径，但那是程菡不想去走、也不愿去走的。但是，她又能坚持多久？
　　要拿下天辰华泰那个项目，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必须同对方有接触，否则说不过去，而罗铭想必正是知道了这点，才会在回国不久，就屈尊到集团下属的一个汽车代理公司亲自监督这次招标——他这次又想要做什么呢？或者该说，何宜这次想要做什么？是要彻底毁掉她的生活么？
　　但她已经不是几年前的她了，现在的生活，虽然看似平淡如水，而且从某方面而言，她算不上称职，但她并没有打算就此放弃，至于罗铭的打算，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是有一点，她却是明白的，假如真想帮助陈瑜拿下这个合约，她的逃避只会带来更多的不确定因素。既然是这样……程菡将皮椅转了个向，视线望向窗外，嘴角往下压了两分——这一次，她再不会天真如往昔，更不会退让半分。




3-5

　　到了下班的时间，因为萧扬下午曾打了电话来告之，说晚上有应酬不回家吃饭，所以程菡打算回家随便弄点什么吃的。才走到电梯间，就见四、五名公司员工正聚集在一起，说说笑笑。
　　一眼望去，都是平时不太熟悉的，程菡就向她们公式化地笑了一下，正在考虑晚上该做什么，就听见有个熟悉的女子嗓音在耳边响起：“哟，这不是程总嘛。”
　　程菡看过去，原来是王玲，就点头随口道：“下班呢？”
　　王玲没有马上回答，反倒笑着从人群另一头走了过来，这才说：“是呢，今天新来了两个员工，我请她们出去吃饭，还叫了几个同事。”
　　程菡扯动嘴角：“嗯，那好好玩啊。”
　　“对了，程总是打算回家吃饭？”王玲笑着又问。
　　程菡点点头，还来不及开口，就看见她眉头一挑，脸上笑容不知因为什么，而加重了几分：“那程总不如一起来吧？人多点，大家吃饭也热闹啊。”
　　程菡原本想要拒绝，可王玲却很是热情地拉住她不放，程菡拗不过，没有办法，最后只好答应了。
　　程菡原本以为要打车去，却没想到王玲带着她们直接到了办公楼的地下车库，就在王玲用遥控锁打开车门的时候，有一名年纪较轻的女孩子叫了起来：“哇，王主任，这车是你的呀？真漂亮。”
　　王玲颇有些得意地点头：“是呀，是我的。”她一面说，一面就拿出手机按了好一会儿，这才抬头对众人道：“我们走吧。”
　　程菡虽然对车子不是最了解，但看那车子的牌子，也知道不会便宜，起码要四、五十万元左右，但就她知道，王玲的家境只能算是一般，照理说，是负担不起这类车子的，可她毕竟也不是最肯定，所以并没有多说什么。
　　一行人上了车，程菡坐在副驾驶座，隐约闻到有股熟悉的香水味从左手边传来，她抿了抿唇，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随即就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便没有再放心上。
　　王玲显然是才学会开车没有多久，技术有些生疏，但因为是在市中心，又是下班高峰时段，所以车速不快，一路上也没出什么太大问题。等到了目的地，程菡才发现，原来王玲挑的是一家在本埠很有点名气的海鲜连锁酒楼。
　　一行人下了车，还未走进酒楼门口，就听见王玲笑着说：“我们先吃饱，然后唱歌去，反正旁边就是钱柜。”程菡还未开口，就听见身后众人都已经笑着叫好——毕竟都是才二十多岁出头的女孩子，正是喜欢热闹的年岁，想到这里，她不由也笑了一下。
　　王玲在来之前已经预定了一个包厢，而在点菜的时候，她更是一口气连着点了六个冷盘，然后是咖喱炒蟹、奶油焗龙虾、生鱼片拼盆、清蒸多宝鱼、上汤娃娃菜和象拔蚌粥，又叫了两扎鲜榨果汁，众人都觉得有些多，王玲却不以为然，笑着解释：“今天难得请到了程总，你们可别让我丢面子……等下大家尽量吃啊，不够再叫。”
　　程菡坐在位置上，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众人说笑，而在王玲接着说了几番话之后，忽然就觉得，让她做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倒是有些浪费了，还不如调去客户部，可能会更好。
　　不一会儿，菜就陆续上了桌，众人一边吃一边聊，内容从近来最新的时装潮流，到明星们的八卦，然后到哪里有打折的便宜商品可买，到了最后，就有人在那里羡慕地说：“王主任，你平时都去哪里买衣服？”
　　王玲笑了一下，神色之间很有几分得意，报了几个店名出来，立时就有人叫道：“哇，王主任，那些店里的衣服最便宜也要上千的，我以前进去过一次，就翻了两个标签，然后被吓到了，都没敢多看就出来了……”
　　程菡听到这段话，便笑着抬眼去看坐在自己右手边的王玲，正巧对方也看了过来，两人视线相撞，程菡就觉得她的眼神里有某些说不清的隐晦情绪在跃动，然后就听见她似乎有些急切地开口说：“哎呀，那些都是我男朋友付账的。”
　　这话一出，那些女孩子们更是羡慕之声不绝于耳，程菡低头就着玻璃杯抿了一口果汁，忽然就听到王玲又开口道：“哎呀，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告诉你们，程总的男友对她才好呢，经常上下班接送的。”
　　程菡没想到她居然把话题绕到了自己的身上，看着眼前那些人好奇的表情，就觉得有些无语，对于这个问题，她是不想也不愿回答，就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喝果汁。
　　众人毕竟都是能看些眼色的，何况程菡的位置又比她们都高，所以见她不发话，也没人敢多问什么，但桌面上的气氛却一时有些冷了下来，就在这时，王玲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了起来，“嗯”了两声，就挂了电话，然后笑着开口说：“你们先吃，我有个朋友在这边，我去见见他。”
　　
　　王玲出去后没多久，程菡也因为一个电话离开了包厢，打电话来的是她高中时候的同学，说是下周有个同学聚会，问她有没有兴趣，程菡一面心不在焉地与人说着话，一面就不经意间走到了一处拐角旁，她轻声又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收起手机正想离开，忽然听到有一句男音从身后传来，听着很有些熟悉。
　　程菡脚下不由一滞，紧接着就有个女声传来，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入耳仍是清晰，最关键的是，这个嗓音她也不陌生，正是之前同她在一个包厢内吃饭的王玲。
　　有个念头猛地跃入脑海，她屏住了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一阵急跳，犹豫了片刻，却还是抱了一丝希望——或许只是巧合，又或许是她听错了；她一面这么想，一面就放轻了脚步，向着声音来处缓缓靠近。
　　“……对了，最近新出的那个LV包很好看哦，我看到她背了，我也要。”
　　“你想要，就刷卡去买。”
　　“不要啦，人家想要你送……”
　　听到这里，程菡终于是看清了自己面前站着的两人，她面色一下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是说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说，刹那之间，她忽然猛地明白过来，为什么她会从王玲身上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水味，为什么王玲明明家境平平，还能买得起四、五十万的车子、穿着皆名牌，原来答案就在眼前。
　　而站在她对面的那名男子，在看清了来人是程菡后，也脸色陡变，一把推开原本亲昵依偎在他怀中的女子，嘴角扯出一个苦笑：“程菡……”王玲在没有设防的情况下，被他猛地一推，就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但是她对于程菡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瞥了她一眼，随即就吃吃笑了两声，往前走去，想继续依回那男子的怀中。下一刻，就见那男子仍是伸手一把推开她，不复之前的温柔笑语，冷了面色厉声呵斥道：“别闹！”王玲听了这话，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明白他是真的生气了，只得面色不豫地站在了一旁。
　　程菡看着眼前这一幕，就觉得两边的太阳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跳动，她勉强压抑下心口的怒意，放冷了脸色，语气平静地道：“李总。”
　　李岩听她这么称呼自己，就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上前一步，正想开口说什么，眼角扫到站在一旁的王玲，就道：“你先回去。”王玲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一看到李岩的目光，就乖乖地转身离开了。
　　程菡轻吸一口气，却是什么都不想说，她移动脚步想要离去，却不防被李岩一把抓住了手臂：“唉，师妹，你别误会……”
　　程菡抬高手臂甩开他，面色平静地道：“李总，我想，我并没有误会什么。”
　　李岩听了这话，就笑了一下，面色比起先前已经平静了许多，显然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干嘛这么见外，还是叫我师兄好了。”他见程菡一言不发，望来的目光之中隐约带了几分不屑之色，就讪笑着又道：“师妹，你别多想……这不过是逢场作戏，你也知道，生意场上，这些是免不了的。”
　　程菡听了他的话，想起之前陈瑜憔悴的脸容，她说李岩外头有人时的无奈与心酸，心里不由就有股怒意隐隐升起——逢场作戏？这样男人也未免太大言不惭了，亏之前她还在帮他说话，以为那不过是场误会，现在看来，天真的人反倒是她自己了……想到这里，她就习惯性地眯了眼，面上却仍是平静无波：“李总，你言重了。这些话，你应该同师姐去解释，而不是对我说。”
　　李岩笑着摸了摸鼻子：“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尽快解决掉的。”他停顿了一下，就又说：“你……这事……别告诉她……”
　　程菡也不接话，只是定定看了他半晌，这才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后离去。




4-1

　　程菡回到家的时候，萧扬已经回来了，在书房里看文件，听到开门的声音，眼皮也没抬，两人打了个招呼，他就声音平淡地问道：“吃过了？”程菡点点头，继而想到他并没有看着自己，她这个动作做了也是白做，就“嗯”了一声，然后回卧室洗澡。
　　洗完澡，程菡坐在客厅里，开了电视，一面拿了条干毛巾擦拭自己的湿发，没两下，身后就伸来一双手，将她手里的毛巾给接了过去，然后以缓慢的速度、温柔的力道接替了她之前在做的事情。与此同时，程菡失去的所持之物的双手在空中定格了半秒，这才缓缓放了下来。
　　对于萧扬这种偶尔心血来潮的温柔，她总是觉得不太习惯，或许是因为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感情存在，又或许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个别扭的人，在印象中，两人结婚最初的那段日子里，萧扬也曾喜欢在有空闲的时候给她擦干头发，但后来，似乎一切都淡了，就像是泡了好几次的茶水……程菡的心思来回兜转，忽然就听到萧扬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今天心情不好？”虽然用的是疑问语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程菡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才好，因为他很少会这么关心她的情绪，随即就苦笑了一下——在饭店里见到那一幕，她的心情怎么可能好得起来？之前她一直以为，陈瑜口中的事情，不过是误会而已，但没想到，居然会被她自己亲眼证实。
　　但是，这件事，她又怎么能对萧扬开口？萧扬同李岩之间的关系，向来很好，两人是就读同一个大学同一个系的同学，甚至一起曾创立过公司——这让她怎么可能将今晚看到的事情和盘托出？
　　而且，她甚至有些怀疑，以李岩对陈瑜那样的感情，都避免不了所谓的“逢场作戏”，萧扬又怎么可能……想到这里，就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程菡勉强自己将自己的思绪从这个想法中硬生生地抽离，随后抿抿唇，抬头望了眼站在自己背后的男子，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没什么。”
　　萧扬手上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手上的动作却明显加快了，没过几分钟，就把手里的毛巾搁在了一旁的沙发靠背上，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又走回了书房。
　　程菡自然是感觉到了他的不悦，她的头皮甚至有些隐隐发痛，白色的毛巾上，有不少黑色发丝缠绕着，她回头看了眼那个消失在书房门口的挺拔背影，摸了一下自己的长发，不由就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回过头去，电视机屏幕上仍然在上演着在她看来很是无聊的电视剧，程菡心不在焉地看着，思绪却渐渐飘回很久之前——
　　那个时候，她才刚进大学，正是一心想要独立的年纪，但因为长久以来不善于同人打交道，所以在最初多少有些困难，而在那个时候，给予她最大帮助的，正是陈瑜。
　　确切来说，陈瑜是程菡进入大学后所认识的第一位学姐，因为报道那天是陈瑜自告奋勇和几个师兄师姐们一起负责接待新生，而领着她去宿舍的人，正是陈瑜本人。这么多年下来，无论是在学校，又或者是毕业之后，陈瑜对她一直很是照顾，而陈瑜与李岩之间的感情，一路走来，她也是看在眼底的。就在今天之前，她还以为，陈瑜同李岩会白头偕老，可谁曾想，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逢场作戏——呵呵，真是好轻巧的解释。
　　程菡低下头，视线落在手边矮几的电话上，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呐喊：把一切都告诉陈瑜，不能让她蒙在鼓里！可心里却还有另一点微弱的期望在跃动，她记得李岩说过他会尽快解决掉这件事情，若他能及时同王玲断了关系，那么这件事陈瑜就不会知道，那么一切就还有挽回的希望……
　　思绪如被抽离了丝绳而散乱一地的珠子，到了最后，程菡也有些恍惚了，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回过神来，定定看了眼前仍在闪动的画面，再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已经快十一点了，便起身关了电视机，然后走回了卧室。
　　等她踏入房间的时候，就见萧扬正穿着睡衣站在窗边，不知道向外看着什么——对于他这个嗜好，程菡已经见怪不怪了，她甚至觉得，当初他提议要买下此处的房子，就是因为楼层高、视野开阔，适合远眺。
　　因为只开了一盏灯的关系，所以房间里的光线偏暗，昏黄的光芒洒落在他的侧脸上，反倒有一种别样的柔和，程菡收回视线，脚步极轻地往床边走去，正要弯身去掀薄被，腰上忽然一紧，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随后就配合地放松了身体，顺势倒了下去。
　　
　　明明身体已经很疲倦了，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无法入睡。
　　程菡侧身面向内躺在床上，鼻翼间萦绕的，是萧扬的味道，她静静地在黑暗中睁大了双眼，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而在温暖舒适的薄被之内，搭在她身上的宽大手掌，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脊，动作温柔，无关其它，只是纯粹地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坦白来说，程菡是极其贪恋这一刻的。这种温暖，正是她一直渴望却从未得多的感觉，甚至会让她产生一种在平时绝不可能出现的错觉——她与萧扬之间，并非只是简单的利益联姻，而是确确实实，有什么感情存在着，能够将他们两人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但今天晚上，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片刻就消失了，之前她所看见的李岩与王玲相拥在一起的那一幕，始终不停地在她脑海中回放，就像是某种极其讽刺的证明——当初对陈瑜宠爱如李岩，都能做出这种背叛之事，且丝毫没有愧疚之意，她又怎么能、怎么敢去奢求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程菡好不容易昏昏欲睡的时候，耳畔忽然有个低沉的男声响起：“阿菡。”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就在这时，忽然感觉到先前放在她腰背间的手臂猛地收紧了几分，然后就听到萧扬缓缓开口，仿佛是反复斟酌了许久之后，才做出的决定：“我们要个孩子吧。”
　　孩子——这两个字如同黑夜之中破空而过的白色闪电，直直劈入程菡原本已经不算清楚的神智，使得她在刹那之间反应过来。孩子……她不由屏住了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道：“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的？等结婚第三年，再要孩子，现在两年都没到呢……”
　　圈在她身上的手臂一点点收紧，程菡感到萧扬将下巴搁在了她的头顶上方，黑暗中，他的声音平淡地传来：“我想过了，早点要个孩子也好。”
　　早点要个孩子也好——听到这句话，程菡猛地醒悟过来，其实这个决定萧扬他必是一早就想好了的，如今只是告之她一声而已，他想要个孩子了。而今晚她回家之后，他的关心与温柔，都是有意为地，为的应该就是这一刻罢。
　　那么，她的意愿呢？她的想法、她的人生计划，他约莫是从未考虑过的吧。在眼下这个时候，她若是要一个孩子，对于她此后的职业、她的人生会起到什么影响……这一切，对他而言，应该并未在需要顾及的范围内。
　　其实，早在两人结婚之前，她与萧扬就曾有过约定，关于孩子的问题，等两人婚姻能够稳定持续三年之后再说，而现在，他却反悔了，且如此理直气壮地告诉她，他要毁约——以此类推，是不是在此后的某一天，当他觉得这个婚姻不再能够提供给他任何利益的时候，也会如此理直气壮地对她说出“离婚”这两个字来？
　　想到这里，程菡的心理忽然就翻出一股莫名的酸涩，她略微向外挪动了一下位置，然后吸了一口气，微凉的气息流入体内，令得她瞬间又清醒了不少，仰起头，正好与萧扬的视线对上，显然正在等她的答复，程菡微扬了嘴角，想了又想，终于缓缓开口道：“萧扬，关于孩子的事情，要不这样吧。”
　　“嗯？”
　　“我最近手头有一个很重要的项目策划书要完成，不如等我把这个工作做完，我们再好好商量这件事情，行不行？”程菡把这几句话说完，想了想，就又开口补充道：“那个策划书，也就这两个星期的事情了，等一有结果，无论好坏，我都会仔细考虑孩子的事情，行么？”说到最后，语调之中甚至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恳求口吻。
　　她话音落下之后，房间里立时陷入一片沉寂，就在程菡快要失望的时候，她的头顶上方终于是有了动静：“好吧。”
　　听到这两个字，程菡到底是松了口气，整个人渐渐松懈下来，不久就陷入了梦乡。而躺在她身旁的萧扬，在听见她舒缓均匀的呼吸声后，压了压嘴角，无声地叹了口气。




4-2

　　“你们做的那份修改后的策划案我看了，在媒体推广方面的想法很不错，而且也有亮点，能够突出车子的特性，总的来说，比前面一稿有不少进步。不过我说可以，是没什么用的，关键还是要看天辰华泰那边怎么说。”
　　又一个周四，上午十点多，陈瑜坐在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内，手中拿着厚厚一叠策划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起来心情不错。程菡坐在她对面，相比之下，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两人之间隔着张办公桌，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外墙落在室内，让人觉得颇有些耀眼。
　　“再过一个多星期就要开初评会了，这可是一场硬仗。”陈瑜把策划书放回到桌面上，抬眼去看程菡，忽然就勾了嘴角道：“怎么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程菡看了她片刻，然后换了一个坐姿，笑着说了一句与工作完全不相关的话：“师姐看起来心情不错。”
　　陈瑜一愣，随即抬手掠了掠耳边的发丝：“哦？有这么明显？”话虽如此，眼底却有掩不住的丝丝笑意涌了上来。
　　程菡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接着看似漫不经心地又问：“最近……师姐是不是碰到什么好事了？”
　　陈瑜将左手臂撑在靠椅扶手上，一面笑着开口：“怎么？想问什么就直说好了。”
　　程菡低头笑了一下，看似不好意思，其实却是借势掩去了眼底的那抹不安，待到再次抬起眼的时候，面上已经平静无波，说出的话语之中甚至带上了几分玩笑地口吻：“听起来，似乎师姐的警报解除了？”
　　话一说完，她就定定望住了陈瑜脸上的表情，就见陈瑜嘴角轻扬，面上并无不悦之色，过了片刻才叹气道：“或许，那件事情……真的是我多心了。”
　　“哦？”程菡表情惊讶地反问，心里却有些忐忑。
　　陈瑜以手支住脸颊，慢悠悠地开口道：“最近这一个星期，他有好几天都准时回家——一开始我还觉得奇怪，反常必有妖嘛，结果他说，是前阵子实在太忙，天天在外头应酬，先前放我一个人在家里，他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现在忙得差不多了，所以就有空回家了。还说长假的时候要陪我去一趟东南亚玩。”
　　“哦？”程菡点头，勉力压抑下心里那股不安的情绪：“什么时候走？”
　　“就明天下午的飞机，六号回本埠。”陈瑜想了想，又道：“说真的，资料的准备可就要麻烦你了，等我回来，七号我们碰次头，再详细谈一下初评的情况。”
　　程菡点头，笑着接口：“嗯，放心吧，等你回来，资料应该都弄得差不多了。”
　　“对了，说起来，萧扬没说要陪你去哪里玩么？他最近应该也不怎么忙了吧。”
　　程菡听了，心里就觉得有些奇怪，面上却仍如往常一般：“哦？是吗？师姐你是知道的，他的工作，我一向不太了解。”
　　陈瑜听了连连摇头，叹道：“你呀……这一点真不知道是该说你呢还是夸你？自己老公的事情都一点不上心。连我这个外人都知道得比你清楚，他最近在和李岩合作一个房产项目，才完成前期准备工作，听说接下来就是等房地局那边开土地招标会了。”她想了想，又说：“对了，听说这个项目，萧扬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还拉了顾家大少来坐镇，李岩知道后，也觉得有些吃惊呢。”
　　“顾家？”程菡皱皱眉，反问了一句：“哪个顾家？”
　　“除了那个顾家，还有哪个顾家？”陈瑜笑着比了个手势：“听说顾家大少一年多前才来本埠拓展市场，现在已经连着吃掉两家本地的房产公司了……对了，说起来，那位顾大少和他太太好像就在你们家楼上，就是住顶楼的那户。”
　　住顶楼？程菡忽然想起之前遇见过两次的那名女子，她曾说她家就在顶楼——就她所知，自己所住的那个小区，顶楼是只有一户的，难道居然会那么巧？
　　“是不是上次师姐你来接我，然后我们在底楼看到的那个人？”
　　“就是她，听说两人才结婚不久。”
　　程菡点头：“唔，我有印象……”
　　陈瑜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就笑着又说：“对了，前天李岩还和我说，指不定你家萧扬就是同那位顾大少在电梯里碰到的，才谈出了这么一个合作呢。”
　　程菡听到这里，也不由失笑：“那也有些太巧了。”她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顶楼住户有专门的直达电梯，萧扬同那位什么顾大少是没可能有什么“电梯偶遇”的机会——或许，有时候这世上的事，就是无巧不成书吧。
　　再说了，她现在也实在没空去想这个问题，之前因为陈瑜与李岩间的事情，她已经连着几天都没能休息好了，总是翻来覆去地不停在想，她没有把李岩出轨这事情告诉师姐，到底是对是错——现在看来，当初那个选择似乎是做对了，因此，她也总算是略微松了一口气。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还没在靠椅上坐稳，戴梵已经在外探头探脑地张望着了。程菡示意她进来，却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戴梵到底是忍不住，迫不及待地问：“程总，大陈总怎么说？”
　　程菡笑着将手里的策划书推过去：“很不错，基本没什么问题。”
　　戴梵听了，双眼一亮：“那就好。”她将策划书拿起抱在怀里，笑眯眯地道：“程总，那我先去准备了，争取在五号之前发给你。”
　　“好。”程菡想了想，又道：“还有一点，注意安全。”她话音未落，手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戴梵借机退了下去，并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房门。
　　“喂，你好，请问是哪位？”程菡将电话听筒搁在肩膀上，一面翻着手边的文件，一面随意问道。
　　对方沉默了数秒，这才缓缓开口道：“阿菡。”
　　程菡缓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听筒握在掌心，靠近耳边，脸上原本带着的一丝微笑也在瞬间化为乌有，但声音却平静无波，就仿佛对于听筒另一边曾经熟悉的男子嗓音全然不识：“请问是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苦笑，随后那个声音似乎是恢复了常态，道：“你好，我找程菡，请问她在么？”
　　“我就是，请问你哪位？”程菡深吸一口气，语调平静地回答。
　　“我是罗铭，天辰华泰的。”
　　“哦，原来是罗总，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不知道，程总今天忙不忙？”
　　程菡沉默了片刻，就扔了一句公式化的回答过去：“谢谢罗总关心，还好。”
　　“那我想问问，程总有没有时间，同我一起吃个商务午餐？”罗铭的声音同样也客气有礼。
　　商务午餐——既然套了商务两个字，那就是打着谈公事的名义了，程菡想了一下，就笑着回答：“呵呵，罗总既然这么说了，我这边当然没问题。就不知道罗总想到哪家去吃？”
　　罗铭那边对于她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似乎也略微有些吃惊，过了好几秒才接口：“就上次那家如何？”
　　“当然没问题，那罗总我们等下见了。”程菡挂了电话，仰头靠在椅背上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犹豫了好几分钟，终于是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打了出去。
　　电话铃声响了两下，就被人接了起来：“喂，我是陈瑜，请说。”
　　“师姐，我程菡。”
　　“有事？”从陈瑜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是不错。
　　“是啊，师姐，刚才天辰华泰那边打电话来，说要同我们一起吃个商务午饭。”程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平静。
　　“哦？同谁吃饭？”
　　“是罗铭罗师兄吧。”一边说这几个字，程菡的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哦。”陈瑜思考了两秒，就开口道：“阿菡，你一个人去行不行？”
　　程菡愣了一下：“嗯？师姐中午没空么？”
　　“嗯。明天下午的飞机，想因为定得匆忙，所以有很多东西还没准备，所以我原本打算今天中午出去买点东西的……”说到这里，陈瑜忽然又改口道：“算了，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这个时候找过来，或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话虽如此，可是程菡忽然却觉得有些不太好——她可以借着陈瑜做挡箭牌躲过一次、两次，但是能躲过一世么？再说，以罗铭那人的脾气性格，怎么可能就如此轻易地放过她？更何况，陈瑜本来也是有事情的。想了又想，她终于是慎重地开口道：“师姐，我在电话里问过了，那边没说什么，我想应该不会是太重要。不如你还是去买东西吧，假如真有什么事情，我到时候再打电话给你，怎么样？”
　　“嗯……这样也行，阿菡，那就辛苦你了。”
　　程菡苦笑了一下，幸亏陈瑜在电话的另一头，看不到她的表情：“嗯，师姐同我客气什么，那我先挂电话了。”




4-3

　　罗铭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十指交握，目光落在窗外。
　　因为入秋已有一段时间，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叶子都开始转了颜色，浓郁的绿意渐渐褪去，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可是在这个房间内，却听不到一丝声响，静得出奇。
　　不知怎么，他就想起了那年，他也是坐在这么一个临窗的房间里，何宜也在，年轻的脸庞上却没有与那年岁相符的飞扬神采，反倒带了几丝压抑和不满，连窗外的蝉声都能令她觉得不适。
　　当时，她压低了嗓音说，表哥，你就当帮我这么一个忙，反正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那是的他，正是年少气盛，又已经内定了要直升本校的研究生，所以有的是大把的时间，不过他的身边向来不乏女孩子围绕，对于这类听起来有些幼稚的“报复”游戏，实在是有些兴趣缺缺，但何宜毕竟是他表妹，而且姨母的事情他多少也知道一些，他不想让何宜难受，所以就回答道：帮忙没问题，但那个叫什么程菡的，可不能长得太歪瓜裂枣，否则让人看着就没兴趣了，还怎么下手。
　　何宜咬牙切齿地说，没问题，她长得像她那个狐狸精妈，一点都不差，保证表哥你有兴趣。
　　于是，两人就去了程菡几乎每天都在的学校文科图书馆。
　　因为是暑假，所以图书馆里的人并不多，站在书架后，隔着好几个桌子，何宜伸出手指点了点：喏，就是那个坐着看书的。
　　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何宜口中“狐狸精的女儿”——那是一个看上去很文静的女孩子，黑色长发束成两条麻花辫，用紫色头绳扎了垂在肩头，五官精致，同一个颇有名气的女明星竟有几分相似，但是却没有那种在演艺圈中混迹多时所带出的艳俗气质，反倒多了几分清冷的味道。
　　当时，她穿了一件印有淡紫色碎花的素色马甲袖连衣裙，而在她的背后，是一片白色百叶窗，细碎的阳光透过缝隙洒落进来，其中有道正好落在她的手臂上，衬得她的肌肤白皙如玉。
　　他的目光，亦仿佛着了魔般，顺着那抹浅金色光芒为起始，从她光滑的肩头一路移下，经过半弯的手肘、手腕，最后是指尖——那优美温婉的线条，就像是高山隐谷中的一汪轻盈溪水，流入他的眼底、刻在他的心里。
　　表哥，怎么样，帮不帮这个忙？站在一旁等候良久的何宜，终于是按捺不住性子开口问话，也成功拉回了他的心神。
　　帮，当然帮……他下意识地接口，视线却仍落在那人的身上。
　　何宜听到他的答复，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而他驻足片刻后，终于是慢慢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女孩子，可比之前几任女友要漂亮得多了，就算只是玩玩，似乎也是可以的……
　　想到这里，罗铭脸上就出现了一抹苦笑——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这正是他的写照。从小到大，他一帆风顺，从未受过什么挫折，也不曾后悔过什么，却唯有这件事，令他跌得鼻青脸肿、伤筋动骨、痛彻心扉，还不能向人明说。
　　倘若人生能够重来一次，他绝不会把她一人独自留在本埠，自己飞回北京，这样就不会令得何宜有机会，到她面前胡言乱语；更不会，让他们两人，就此远隔重洋。
　　在国外那两年，尤其是在听闻她婚讯之后的那段日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度过的，直到有一日，何宜打电话来，洋洋得意地告知他，程菡是被逼无奈，代替她嫁给萧扬的，他这才仿佛重又活了过来。
　　这次回来，他要做的事情之一，就是要同她解释清楚，当年的过往并不如何宜所讲的那样，他那时对于他们未来的安排，从未有过任何欺她的心思，他那个时候是真正存了念头，想要同她过一辈子的。
　　而现在，也一样，只要她愿意，他就会等，也愿意等，等她离婚，然后等她点头答应嫁给自己。
　　
　　当饭店服务员领着程菡推门进来的时候，罗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上温和带笑，定定望着那身穿浅色职业套装的女子，心里却有一种恍惚感掠过，就像回到了两年多前的日子，那个时候她正忙于毕业寻找工作，到处投递简历，而当她拿到第一个面试的机会后，他就特意去为她买了一身上班的衣物和鞋子回来，看着她穿戴起来，就与眼前的她别无二样，似乎那些流逝的岁月不曾存在过，他与她也从未分离过……
　　“罗总。”程菡自然是不会清楚他在想些什么，进了房间后，就颇为客气地同他打了声招呼，然后落座。
　　罗铭收回飘散的思绪，笑着点头开口：“程总，好久不见。”
　　程菡勾了一下嘴角，眼底却无笑意，口中淡淡道：“哦，是吗？”
　　到底是生疏了，还有她眼底的防备……罗铭在心底叹息，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听说这边新到了一批大闸蟹，不知道程总有没有兴趣？”
　　他话音未落，一旁很会看眼色的服务员立刻就接口道：“这大闸蟹是今天一大早从阳澄湖那边运过来的，每个都有四两以上，新鲜得很，要不来两只？”
　　程菡听了，却只是淡淡一笑：“罗总，商务午餐简单就好，不用那么麻烦了。”
　　“哦？那依程总的意思，我们应该吃些什么？”罗铭微笑着顺她的意思问道。
　　“我记得这家饭店有专门的商务午餐，就那个好了。”程菡将菜单翻到最后一页，回答道。
　　罗铭点头，对菜单看也不看，合上了交给身边站着的服务员：“那就这样吧，来个两人份的，再来点鲜榨果汁。”他看向程菡：“橙汁可以吗？”
　　“当然可以。”
　　服务员点头，退出了包厢。
　　或许是因为这个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只剩下了她和他两个人，程菡忽然就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有些稀薄，她放在桌布下的左手一点点握紧，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紧张，那些都已经过去了，面对他，没什么的——
　　“阿菡。”罗铭的嗓音响起，虽然温和，但是听在她的耳中，却和尖锐的啸音无异，她平息了一下略微有些松动的心境，脸上仍是淡淡地笑着，神情平静得就像没听见先前那两个字：“罗总，我们今天不是谈公事么？”
　　罗铭看着她，然后就笑了一下，缓缓开口：“好，先谈公事。”
　　既然是谈公事，那就没什么好多说的，程菡心里明白，这所谓的谈公事，根本不可能谈到什么关键的点子上去，两人一面吃饭，一面就只是绕着公司的情况闲聊。虽然，陈瑜很想赢下这个竞标案，但是从罗铭的话中意思来听，似乎她们取胜的可能性并不大。
　　这一点，程菡当然清楚，所以她并没有顺着罗铭话中的陷阱往下跳，只是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微笑，随后就接口表示，不管这次的广告策划案竞标结果如何，自己的公司对于同天辰华泰合作还是非常感兴趣的……
　　这些话，其实程菡自己也明白，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然而，当她看着罗铭认真倾听自己说话时的神情，心里忽然就觉得有些好笑起来，她曾经以为自己不能面对他，甚至就在踏入这个包厢前一秒，她还这么认为；可原来，其实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只不过差别在于，有的人，敢于面对，而有的人，习惯性选择逃避。选择逃避的，未必真的不能面对，只是不敢去尝试罢了——其实，有些事情，当你没有踏出那一步之前，永远不知道后果如何。
　　“程总这么想，当然是最好不过，我们天辰华泰也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同你们公司合作，听说你们公司的策划人员都很年轻有活力，策划案的口碑也很好……”罗铭定定望着她嘴角上挑的笑容，忽然停了口，伸手按住额头，重重叹息一声，口气颇为无奈地道：“阿菡，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程菡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还是勉强镇定：“罗总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既然这样，那不如我们先谈到这里……”略微转身拿了自己的拎包，就想起身离开。
　　罗铭好不容易才单独约到她，当然不会让她就这么走出自己的视线，他探身过去拉住她的手，皱眉道：“我们谈谈。”
　　程菡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自己脸上那个公式化的笑容有破裂的危险，她下意识地将身体往相反的方向偏了一偏，想要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钳制中解救出来，可是却丝毫没有效果：“罗总，身体不舒服的话，最好是去医院，我可不是什么医生……”
　　罗铭听了她这话，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眼角眉梢，专注无比，许久才又叹了口气，低声道：“阿菡，当年的事情……你是不是很恨我？”




4-4

　　恨？
　　程菡有些茫然地望着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开始只是片空白，然后就有浓重如墨的苦涩翻了上来。
　　恨，她当然是恨的。
　　当何宜来到她面前，说出真相的时候，她怎么可能不恨；当她躺在医院病床上，孤零零一个人偷偷哭泣的时候，她又如何可能不恨……但说到底，她最恨的还是自己，是她识人不清，是她太过天真，所以才会落到那种下场——傻傻地以为，他是她要执手一辈子的人；傻傻地以为，终于是找到一个关爱自己的人；傻傻地以为，能够离开过往的阴影重新开始生活。
　　可结果呢？一切都是假的。
　　程菡想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到底是沉了下来，她略微侧过了头去，望着眼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到底是再也维持不住那张冷静的假面具，缓缓地扯开了一个冷笑，声音极低极轻地开口道：“恨？罗先生，这话似乎有些奇怪，我们之间毫无关系，我为什么要恨一个陌生人？”她停顿了一下，又道：“还有，罗先生，我同你并不熟悉，要么请称呼我的名字，要么……请称呼我为萧太太。”
　　罗铭在听到最后那三个字的时候，身体略微僵硬了一下，面对她冷硬决绝的态度，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急急道：“阿菡，你听我说，当年的事情是误会，我当时一回到北京，就被家里给关了起来。后来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让何宜帮我传话，想让她告诉你，让你在本埠等我，却没想到，她居然会对你说那些话。阿菡，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什么？”程菡冷冷打断了他的话，脸上有如蒙了一块寒冰，眼底带着明显的嘲讽之意：“到了今天，罗先生，你还想继续欺骗我么？撒谎演戏，就那么有趣？”
　　“阿菡，你相信我！”罗铭脸上温和平淡的神情也不复存在，他的眼神甚至有些慌乱起来：“当年我是认真的……”
　　“相信？对不起，罗先生，在我眼里，你的信用早就已经破产。”程菡对于他的说辞不屑一顾。
　　罗铭定定看了她半晌，这才叹了口气道：“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
　　程菡扬起下巴，就好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大的一个笑话：“罗先生，我的信任，对你而言，就真的那么重要？”她微微眯了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弧度，继续道：“假如真的想要我信任你，当初就不该答应何宜；假如真的想要我信任你，就不会把我一个人仍在本埠——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罗先生你现在说的都是事实，那么在过去那两年里，你又在做什么？”说到最后，她呼吸略显急促，双唇紧抿，连身体都在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罗铭听她这么说，脸上温和的表情再也挂不住，化成了一片无奈苦笑，他微微向后仰起了额头，一手掩在额头上，另一手却仍是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肯放松分毫，声音闷闷地，听起来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纱帐：“当年我一回到家，就被家里关了起来，他们不许我外出，没收了我的所有证件和钱款，一个月后，又把我送出了国……”他停顿了一下，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然后，我就知道了你结婚的消息。”
　　程菡方才略显激动的情绪，在此刻已经渐渐平息了下来，听到这些解释的话语，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回了一声：“哦？”然后就不无讽刺地道：“罗先生，你现在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嫁人么？说给你听也无妨，怪只怪我那个时候太傻，居然会听信一个骗子的话，拒绝了留校工作的邀请，还辞了先前找来的工作，到了最后，连租来的房子都到期，被房东赶出门外，又身无分文，结果，却只等来一个人对我说，之前的那些都是骗我的，不过是一个陷阱——当时，假如不是萧扬愿意娶我，恐怕我早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或者，罗先生觉得，我程菡是应该得了那样一个下场，才会更好些是不是？才能合了你与何宜的心意是不是？”
　　“阿菡！”罗铭低呼出声，打断她的质问，他从不知道当时他的离开会给她带来那么多的伤害，他眼底有淡淡红丝浮现，抬手想要去抚她的脸颊，但抬起到一半却又无力放下，紧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那个时候，他一心只想着要回去让家里长辈准许两人的婚事，然后好将她接去北京一起生活，他当时明明连何宜都瞒住了，却没想到长辈们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罗先生，请放手。”程菡一字一句道，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罗铭起初不肯放，可后来见到她态度坚决，唯恐伤到她，只得妥协放手。
　　程菡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他——现在的罗铭，哪里还有之前的半点风度，就仿佛在方才短短几分钟之内，被人抽走了全身的气力——冷冷开口：“罗总既然没什么其它事，我就先走一步了。”说完，从包中抽出几张百元大钞，扔在桌面上，转身离去。然而，就在手指搭上到房门把手的时候，她忽然听到身后罗铭开口问道：“那么，阿菡，你爱萧扬吗？”
　　程菡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冷声道：“罗总，这是我的私事，你似乎管得太多了。”
　　罗铭愣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不由就将自己的脸埋入双掌之中，许久，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步错，步步错，他如今又要怎么做，才能挽回当初犯下的错误？
　　
　　程菡在饭店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报了公司的地址，就坐在后车座上，双眼看着窗外，面色僵硬，整个人仿若一座雕像，引得开车的司机也多看了几眼，心里不由暗自嘀咕，长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也会失恋？
　　望着窗外车流穿梭，程菡只觉得自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的初恋，她用尽了心思去投入的感情，如今看来，却像是一场笑话、一场闹剧。
　　至于罗铭所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其实对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那些过往、那些伤害，早已经烙在了她的心底深处，一句“对不起”、一段解释，又能有什么用？时光不可能倒转，一切已经发生的不可能凭空消失，罗铭若是真的明白，最好的选择，就是两人从此再不相见。
　　程菡终于是悠悠叹出口气，忽然听到包中的手机响了起来，拿出来一看，却是陈瑜，她心下黯然——师姐一心想要的天辰华泰的合同，恐怕这次是彻底不行了吧，她们本就胜算不大，方才她又将天辰的太子爷给得罪了。她一面苦笑，一面按下了通话键：“喂，师姐？”
　　“嗯，阿菡啊，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没什么太大问题吧？”陈瑜那边的背景音听来很是嘈杂，显然她应该还在商店中购物。
　　“嗯，没什么大事。”程菡犹豫了一下，还是平静地回答道。
　　陈瑜那边“哦”了一声，然后就又说：“对了，今天我下午不回办公室了，你也早点走吧。明天开始放假，公司里不少人估计都想着早点回家呢，我们在公司的话，他们也不好离开。”
　　程菡听了，就笑了一下，答道：“好的，我知道了。”
　　“那我先挂电话了，等我回来再联系。”
　　“好。”程菡挂了电话后，想了一想，又低头看了下包里的东西，想着似乎也没什么必要再回公司一趟，就对司机重又报了个地址。她话音未落，握在手中的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上面的来电号码显示是萧扬。
　　“喂？”
　　“喂，是我。”电话另一头低沉的男子嗓音停顿了一下，就道：“今天什么时候下班？”
　　“我现在正准备回家。”
　　“嗯，那正好。”
　　“嗯？”程菡觉得有些奇怪，就问：“怎么了？有事？”
　　萧扬在电话那头“嗯”了一下，然后问：“你还有多久到家？”
　　程菡望了眼窗外：“唔，大概还有二十多分钟吧。”
　　“好，我在家里楼下等你。”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程菡望着手机，无声地叹了口气。等车子到了自家楼下，她付了钱正要下车，却听到出租车司机突然开口说：“小姑娘，失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愁眉苦脸的，那男人不要你，是他没眼光，呵呵……”
　　听到这几句话，她就觉得很是无语，却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随意点点头，看着出租车远去，她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难道自己刚才看上去真的很不对劲么？一面这么想，一面就努力挤出了个笑容，免得等下让萧扬看出什么端倪来。
　　没过几分钟，萧扬的车子就停在了她的面前，程菡弯腰隔去看他，却见他隔着车窗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上车。程菡听话地坐入车内，就问：“我们这是要出去？”
　　萧扬转头看了她一眼，面上神色平淡，点头：“嗯，有个朋友在阳澄湖那边包了个蟹场，叫了我好几次了。”
　　程菡想了想就道：“那我要不要上去收拾点什么东西？”
　　“不用，我们晚上就回来。”萧扬说完这句话，就发动了车子。




4-5

　　程菡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厢内流淌的仍是张学友的歌声，她听了一会儿，就转头看向了窗外，右手手肘支在车门内侧，手指支在下巴处，然后就听到萧扬问：“你的手怎么了？”
　　“嗯？”程菡一下没反应过来，左右手各看了一遍，才发现右手腕处有一圈发青的印子，她心里先是觉得有些奇怪，随后猛地醒悟到，应该是刚才罗铭抓住她手腕后所留下的痕迹。
　　“要不要紧？”萧扬皱眉，问道。
　　程菡心里一跳，随即就摇了摇头，用安抚的口气笑着道：“没事，大概是刚才不小心碰到哪里了。”
　　然而她的这个解释并未能令得萧扬满意，他脸色微沉，方向盘一转，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然后眼也不眨地拉过她的手，放在眼前看了好一会儿，手指轻轻拂过她腕间的肌肤，一面道：“疼不疼？”
　　“不疼，真的没事。”程菡仍是好声道。
　　萧扬抿唇不语，片刻后才放开了她的手，低声道：“我们先不去那边了，去医院让医生仔细检查一下。”
　　程菡这次并没有马上拒绝，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动，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然后扬唇轻声道：“其实没什么太大关系，我自己心里有数，等回家涂点红花油什么的，就好了。”
　　萧扬沉默片刻，说了一声“好吧”，就重新发动了车子。
　　程菡坐在一旁，左手捧着自己的右手腕——那里方才被萧扬握住的地方，似乎还在隐隐发热，她来回抚了两次，这才觉得心里定了一些。
　　
　　到了目的地，萧扬果然不知去哪里弄了瓶红花油来。两个人上了船，他也不看其它的东西，先拉住程菡坐在船舱里，倒了红花油在手中，给她搓揉手腕上的淤青。
　　萧扬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可是当他在触碰程菡手腕肌肤的时候，力道却放得很轻，指腹轻轻按过，红花油渗进皮肤内，就有一种温热的感觉缓缓漫延开去。
　　程菡心里微动，不由抬头去看他，萧扬的脸部五官线条棱角分明，称不上有多么俊美，却是极富男子气概的，因为他略低着头，所以程菡一眼望去，能看见了他头顶的黑发，因为以前一直没怎么注意过，这次看到才发现，他的头发剪得短短的，毛茸茸的，就像是小动物的绒毛，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地就想要抬手去摸，但随即觉得这种举动不是最好，只好悄悄放下手，别开了眼。
　　过了好一会儿，萧扬终于是松开了她的手，却看到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就沉声问：“怎么了？”
　　程菡抿了抿唇，动了动手腕，看了他一眼，就问：“你什么时候剪的头发？”
　　萧扬一怔，然后微微勾起了嘴角，声音放柔了几分：“昨天。”然后又问：“剪得不好？”
　　程菡轻轻摇头，低声道：“蛮好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却觉得有些别扭。他们之间，鲜少有这样的对话，隐约间，她似乎觉得，有种异样的情绪在两人之间滋长，带着些许随意与亲昵，却并不让人生厌。
　　萧扬听到她这么回答，就单单“哦”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目光移动，落在她脸上，看了半晌，最后还是落在了她手腕的淤青上，手指又伸过去抚了一抚，就道：“以后当心些，幸亏没伤到筋骨。”他停顿了一下，便看似漫不经心地问：“是谁下手这么重？”
　　程菡望着他，知道瞒不过去，沉吟片刻，用平静的语气开口道：“是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很久没见了，大家有点误会，其实也没什么……”
　　“假如以后再碰到这种事情，就打电话报警。”听她这么说，萧扬的脸色先沉了三分，他眉头拧了拧然后缓缓松开，低声又道：“或者打电话给我也行。”
　　这算是在关心她么？程菡扬了扬嘴角：“我知道了。”
　　萧扬听她这么回答，脸上的线条就柔和了两分，一手勾住她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问道：“听说这边的桂鱼和白丝鱼也不错，还有河虾，等下一起尝尝？”
　　程菡轻轻“嗯”了一声，这里她之前并没怎么来过，就是吃蟹一般也不会特地离开本埠，自然一切是听他的安排，好在河鲜这东西她向来不排斥，以他挑食的性格来说，选的东西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或许是因为萧扬的怀抱太过温暖，又或许是因为船在湖面上滑行，那有节奏的摇晃就像是无形的安眠曲，所以坐了没一会儿，程菡就睡着了。
　　待到她重新醒来的时候，仍靠在萧扬的怀里，他的坐姿仿佛从未变动，右手则环在她的腰间，防止她的身体滑落，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的身上已经多了一件厚实的男式西装外套，为她挡住了湖面上刮来的凉风。
　　程菡动了动手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慢慢坐正了身体，举目四望，天已经暗了下来，船沿两侧都挂上了一排排的红灯笼，随风摇曳。
　　“饿了？船家说等下就能开饭了。”萧扬见她已经醒来，整个人就舒展了一下手臂和身体，长长舒出一口气。
　　程菡直到方才自己那样睡着，他的手脚必定是有些麻木了，心下觉得不好意思，就轻声摇头道：“还好。”说话间，她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他身上只穿了件黑色衬衫，领口还解开了两粒扣子，就伸手去扯自己身上披着的西装外套，可手指才触到，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他一把握住了。
　　“我不冷。”萧扬的声音有些低哑，因为两人之间距离极近，所以程菡甚至能感到他鼻间呼出的温热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恍惚之间，就听到他又说：“衣服你披着，这边湖面晚上起风，还是有些凉的。”
　　程菡“哦”了一声，正想说些什么，就见萧扬站起了身，她因为被他拉住了手，所以也只好跟着站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几步，却听到有手机铃声响起。
　　萧扬拿出手机，看了程菡一眼，然后接了起来，没说两句，就递给了她，提示道：“是何叔。”
　　程菡接过，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子嗓音：“小菡？”
　　“嗯，何叔，是我。”
　　“这两天放假，小菡你和萧扬忙不忙？”
　　“我们不忙。”
　　“那就好，明天来家里吃饭吧，你妈和我都很想见见你们。”
　　程菡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又能说些什么呢？平心而论，何叔对她是不差的，从没有亏待过她，说话也总是和颜悦色的，于是她就柔声开口道：“好的。那我们什么时候过来方便？”
　　“你们明天早上十点过来吧，过来吃午饭和晚饭，下午可以大家打打牌。”
　　程菡挂了电话，将手机交还给萧扬，淡声道：“何叔让我们明早十点去青山别墅那边。”
　　萧扬接过手机，仍是像先前那样握住了她的手，一面点头道：“好，那我们等下早点回去。”他想了想，又道：“我们顺便在这里买点大闸蟹带过去吧。”
　　程菡听了就表示同意：“嗯，总归是过节，空手去不太好。”
　　她口中虽然这么说，可是见他转过身去之后，就低下头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事情，就算她再怎么想躲，也是躲不掉的——就像罗铭，就像何宜，就像她自己的母亲。
　　
　　第二天。
　　因为昨天到家时间已经很晚了，再加上前几日的忙碌工作，假如不是设定了闹钟，程菡差点就没办法准时从床上起来。相比之下，萧扬的精神就看起来要好了很多。
　　洗漱过后，两人略微吃了点早饭，就出了家门。直到坐上副驾驶座，程菡还觉得有些昏昏欲睡，一旁的萧扬见了，就说：“从这里过去要半个多小时，你假如累了，就先睡一会儿。”
　　她随口“嗯”了一声，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觉得嘴角有些微痒，似是被什么东西在轻轻咬了两口，可到底是在睡梦中，等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除了萧扬之外，却是什么都没看见。
　　程菡对着车内的镜子略微整了整妆容，就同萧扬一起下了车。她看萧扬打开后车盖，提出一个大大的草篓子来，就觉得有些好笑。其实，昨天他们在买这些大闸蟹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好玩，现在一看，更觉得萧扬这样子实在是很有趣——笔挺的西装和领带，分明是一副商界精英分子的模样，偏偏手里拖了个草篓子，怎么看怎么令人觉得想要发笑。
　　萧扬见她站在门口，望着自己，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心里自然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他将草篓子提过去放在她身旁的地面上，一面伸手去按门铃，一面就低声对她道：“想笑就笑，何必把自己憋那么难受……”
　　他话音未落，门就开了，里面站着的正是何夫人，笑着向两人打招呼道：“哟，萧扬、小菡来了？快进来！”




5-1

　　看得出来，这一顿饭，何夫人是用了心准备的，菜虽然不多，但却都精致得很，至于萧扬与程菡带来的大闸蟹，则一起被送进了厨房间，就等洗净蒸熟后上桌。
　　饭桌上，何荣民坐在主位上，他的左手边是萧扬和程菡，右手边是何夫人。开饭前，佣人张妈有些表情忐忑地走了过来，低声道：“大小姐不知去哪里了，好像昨晚一晚都没回来……”
　　何荣民听了，就连连皱眉，四个人在饭桌旁坐着，直到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了一点，他这才有些无奈地开口道：“算了，不等她了。”
　　四个人举筷吃饭，何夫人很是热情地连连帮萧扬和程菡夹菜，程菡看着自己面前的菜碟里食物越堆越高，就笑着道：“妈，你再夹菜给我，我可要吃不下了。”
　　“女孩子要多吃点才好，别弄得像根竹竿样那么瘦，让人看了心里渗得慌。”何荣民缓缓开口，又转头问萧扬：“阿扬，你和小菡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听了这话，程菡差点没把口里的一口虾仁给喷出来，她勉强抬头去看，就见坐在对面的何夫人正一脸期盼的笑容等着回答，与此同时，萧扬的声音淡淡响起：“我和阿菡已经在商量了。”
　　何荣民想了想：“不如就今年吧……”
　　一旁的何夫人也点头接口：“是的，年纪大了再有孩子，对身体不好。”
　　萧扬面不改色地回答：“好，我们会考虑的。”
　　程菡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明明是她的事情，为什么他们三人就这么替她决定了？实在是让人感到苦笑不得。
　　就在这时，张妈忽然又匆忙跑了过来：“大小姐回来了……”
　　她话音未落，何宜就已经大步迈进了屋里，她上身穿了件带银色亮片的吊带衫，下面是一条千疮百孔的牛仔裤，脸上浓妆还未卸去，唇红如火，眼部周围则是一圈浓重的黑色，头发更是乱七八糟的，像一个钢丝球，而指间还夹了个香烟，火星时现时隐。
　　她把自己重重抛进客厅的沙发里，双脚翘起在茶几上，黑色皮靴的流苏在半空中摇来晃去，她抬眼看向坐在饭桌上的四人，就冷笑了一声，语带嘲讽地道：“哟，这是在做什么？一家子过节吃团圆饭呀？感情还真好啊。”
　　何荣民将手中碗筷重重一放：“你这是什么口气！昨天晚上和你说得好好的，今天留家里吃午饭，结果你又跑出去到现在才回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什么口气？正常的口气啊！”何宜嬉笑着回答，显然没将自己父亲的怒气放在眼中：“再说了，这午饭是你们一家的团圆饭，关我什么事情？”
　　何夫人见状，知道两人再说下去又要吵起来，就想着要来打圆场，她先是安抚性地拍了拍何荣民的手背，转身开口笑道：“小宜，你回来得正好，肚子饿了吧，快来吃饭。张妈，再去拿一副碗筷来……”
　　“我在和我爸说话，你插什么嘴？”很显然，何宜并不领情，脱口而出的两句话，让何夫人面上阵阵发白，就算这样，她似乎仍是不满足，先是狠狠抽了一口烟，然后将白雾喷出来，随即又高声道：“你有空，还是多管管你那个女儿，让她多学学你，别动不动，就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这明显带了讽刺意味的话语，令得原本只想当做什么都没听见看见的程菡，也放下了碗筷，面无表情地望向何宜。
　　“你给我闭嘴！”何荣民站起身来，双手微微抖动：“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一回家就这么闹腾，有这么对长辈说话的？”
　　何宜冷哼一声：“长辈？她算我哪门子长辈？我可只有一个妈，十年前就已经不见了。”然后，无视自己父亲铁青的面容，一面吞云吐雾一面好整以暇地道：“至于这个家，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吗？现在我回来，你摆这幅脸色给我看，算什么意思？”
　　何荣民无语：“到底是谁给谁摆脸色？现在还不是你在给我们甩脸色看？”
　　“甩脸色给你们看？我怎么敢呢？爸，你可是我的衣食父母呢。”何宜扯动嘴角，脸上表情似笑非笑：“说起来，我现在手头正好钱又不够了，爸，给我点钱花花。”
　　何荣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怒意，厉声道：“上个月才给了你一笔钱，这么快就用完了？”
　　“才五万块，怎么够用啊？”何宜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摊手道：“这次怎么说，最少也要给个十万。”
　　何荣民气急反笑：“你以为家里是开银行的？！”
　　何宜侧着头，弹弹手指甲，懒懒地道：“得了得了，爸，家里到底有多少钱，我怎么会不知道？单就这幢别墅，怎么也有千万了……再说了，你不是还有个好女儿嫁了个有钱人吗？你女婿是高科技上市公司的老板、又做房地产，就当是救济救济我这个不成器的姐姐，也没什么关系吧？”
　　萧扬听了这话，面无表情，连一丝波动都不见，就仿佛何宜口中的那人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程菡听了这话，心里隐约有种不适感，她正想侧头去看他，却不料反被他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手，然后又轻轻晃动了两下，她心下明白顿时过来，原来他是在暗示自己，那些话于他没什么太大关系。
　　“你……你听听你都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女儿！”何荣民一手撑住桌面，厉声怒骂道。
　　“我这个女儿怎么了？”何宜耸耸肩膀，将手中烟头掐灭在桌面上，然后无所谓地开口：“啊，对了，反正你现在有个乖女儿了，所以我这个女儿当然是远远不如人家了，让你看着觉得碍眼了……可是啊，爸，你那个半路冒出来的拖油瓶乖女儿以前似乎也不怎么样啊，不是为了个男人，弄得一分钱没有露宿街头吗？最后还割腕自杀，闹得要死要活的。这件事情，你那位金贵的女婿知不知道啊？”说到最后那个问句的时候，何宜将是视线落在了萧扬的身上，一脸挑衅之色。
　　程菡听了这话，气得浑身无法抑制地轻轻发抖——那件事情，明明就是何宜她自己一手策划，现在反倒来颠倒是非黑白，把污水全部泼到了她的身上，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她那个伤疤生生揭开来，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她忍无可忍，正想开口，却感到萧扬握住她的手略微收紧了两分，然后，就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会也没兴趣去计较。”
　　何宜听了这话，冷笑一声：“哈，萧先生你可真是大度，不过也就是嘴上说得好听吧？何必呢？这种死要面子的做法，很傻唉！”
　　萧扬听了这话，面色仍是波澜不惊，他眼神平静地看向何宜，淡声缓缓道：“在我看来，只有沉湎于过往不能自拔的人，才是真正的无可救药。”
　　何宜并不笨，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是在嘲笑自己，脸色陡变，高声道：“你什么意思！”
　　萧扬并没有接口，一旁何荣民开口骂道：“住口，你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闹？现在这家里哪有我闹的资格啊？随便来个人都能教训我，我算什么？”何宜一面回话，一面就是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何荣民气极：“你给我住口！”
　　何宜冷笑：“住口？哟，连说话的权利都要剥夺了啊？行啊，既然你看我这么不顺眼，要不就这样吧，你把这套别墅给我，我们之间断绝父女关系，怎么样啊？爸？”她最后一个字故意拖得又长又重，显然就是想刻意刺激到自己的父亲。
　　何荣民听了这话，是在是怒气冲天，猛地一拍桌子，吼道：“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你这个不孝女！”
　　“不孝？”何宜伸手握住腰间皮带的流苏来回甩动：“那也是同你学的啊，爸，反正当初我妈过世没几个月，你就能重新娶个女人进门，我现在这样，也不算什么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何夫人脸色渐渐变得雪白，她动了动嘴唇，想站起身来说些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人已经向着地上软软地跌了下去。
　　程菡见了，不由惊呼一声，到底是母女连心，推桌起身奔了过去。而站在何夫人身旁的何荣民发现不对劲，就伸手想要去拉她，谁料人没能拉住，反倒把他自己也带得一起倒在了地上。萧扬因为离得较近，所以比程菡快一步到，他蹲下扶住两位老人家，转头向呆立在一旁的张妈开口道：“快去打电话，请陈医生过来一趟。”
　　一时间，整个底楼大厅里纷乱无比，何荣民一手搂住何夫人，连声道：“阿媛、阿媛，你醒醒，你别吓我……”而程菡见自己母亲双眼紧闭面色惨白气息微弱，也不由软了腿脚，一跤跌坐在地板上，幸亏有萧扬在旁边护着，这才没伤到。
　　至于始作俑者何宜，见何夫人晕过去之后，便再没有说话，只是无声无息地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就如同个幽灵般离开了。

5-2


陈医生因为住在附近，所以二十分钟之后就赶到。
　　程菡站在三楼主卧的房门外，低头看着地板，眼前人来人往，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样站着。
不会儿，何荣民从屋里走出来，见到开口就：“小菡别急，陈医生已经看过，妈没什么大事。”程菡头，就听他又道：“咳，今本来是想让们过来玩玩放松下的，谁知居然会出种事情……”
　　程菡看着他略显疲倦的神态，就低声道：“何叔，们没什么关系的，们身体要紧……”
　　何荣民摆摆手：“样，先下去陪陪萧扬，等妈好再下去，顺便帮把张妈叫上来趟。”
　　程菡头，就下楼。先去厨房里找张妈，告诉要上楼，然后就想去找萧扬，结果各处都没看到，最后还是在那个名义上属于自己的房间里面找到他。
　　“萧扬？”程菡看着那个站在窗口的挺拔背影，就轻轻开口叫他声。
　　“嗯？何姨怎么样？”萧扬半转过身体，问道。
　　“陈医生没什么大问题。”程菡站在门口，时间也不知该往前走，还是干脆退出去。不知怎么，的个房间原本并不算小，可萧扬在那里站，忽然就觉得空间显得有些狭小起来。
　　“是吗？那就好。”萧扬定定看着，忽然就伸手撩起半窗帘，缓声道：“房间风景倒是不错。”
　　程菡抿抿唇，就回答道：“？是吗？”虽然之前也有看过几眼，但印象并不是最清楚。
萧扬看眼，脸上的线条柔和几分，他低笑着开口：“是的房间，自己居然不清楚么？”
程菡的表情立时变得有些尴尬：“边……不怎么回来住。”确切来，在个名义上属于的房间里，从未留宿过个晚上，唯次停留时间超过半小时以上的，还是两年前出嫁的那。
　“那现在来看看？今气不错。”萧扬面，面就转身向着伸出手。
　程菡望着他，就仿佛受到莫名的蛊惑，步步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上，然后被他半抱入怀，眼前的窗帘被完全拉开，湖光山色映入眼帘，的确是别有番风光。
　　萧扬见脸上带笑，眉目渐渐舒展开来，眼波流转之间，竟是比外间的风景还要令他心驰神往，不由就收紧双臂，低下头去，靠近耳畔低声道：“阿菡……”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程菡不自觉地缩缩肩头，低声道：“怎么？”
　　“假如喜欢边的景色，们以后也在边买套房好。”萧扬抬手拂过额前的发丝，柔声开口，片刻后，见只是低着头，也不应声，耳垂却渐渐发红，心里动，就凑过去轻轻咬口。
　　程菡原本已经心跳加速，被他再么闹，顿时又惊又急，侧头想要避开他，却因为被他抱得极紧，根本就挣脱不开，也躲不掉，到最后只得低声道：“别样……”
　　萧扬的唇已经落到的嘴角处，哪里肯停手，程菡怕被外人听见，也不敢挣扎得太过大声，只觉得他印过来的吻细细密密，就像是春日里第场悄无声息落下的淅沥雨丝，并不令人觉得有什么不适，渐渐地，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双手手臂无意识地环上他的颈脖。
　　就在时，门口忽然传来阵轻微的叩门声，就像是打破幻境的咒语，让程菡下清醒过来，双手改而抵上萧扬的肩头，略微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面喘息面低声道：“有……有人……”
　　萧扬勉强压抑下那些在心头乱窜的思绪，看着脸上的神情，知道自己假如不应声的话，是怎么都不会再回应的，无奈之下，只好松开双臂，转身略微提高声音道：“什么事？”
　“姑爷，是张妈，老爷让二小姐去趟书房。”
　　萧扬“嗯”声，就道：“马上就去。”回头再看，程菡正在手忙脚乱地弄之前被他挑开的那几粒衬衫扣子，可或许是因为心急的关系，有两粒怎么都系不上，他见双颊微红的模样，嘴角轻轻勾起，伸出手去，动作轻柔地替将衣扣扣好，然后又帮拉拉衣襟，才道：“好，快去吧，何叔应该是找有事。”
　　程菡头，用手捂捂略微有些发烫的双颊，就低着头走出房间。而在离去之后，萧扬的脸色重又恢复惯有的平淡，眼底却有抹深思之色掠过。
　　
　程菡来到书房，何荣民早已在里头坐着，见出现在门口，就指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笑着道：“小菡，过来坐。”
　　程菡走过去依言坐下，不会儿，张妈就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壶泡好的绿茶，并碟奶油泡芙。
　　“试试个好不好吃，是妈昨特地跑去东区个心房里买回来的，最爱吃那家的小心。”何荣民手指那碟泡芙，笑着道。
　　程菡推脱不得，就拿起个咬口，头低声道：“很好吃。”
　何荣民看着，忽然就叹口气：“小菡，是个好孩子，有些事，知道心里直觉得不舒服，但还是……”到里，他停顿下：“母亲当年那么对……也不想为多辩解什么，只是有些过去的事情，其实并不是想的那样。们本来也没打算告诉，可是不想看母亲那么难受，阿媛直在后悔……们年纪也大，就当是何叔的私心也好，毕竟母亲当年都是因为，才会变成那样的。”
　　程菡沉默不语，不知道自己该些什么，又能够些什么。毕竟，何叔是的长辈，况且当年若不是何叔想尽办法找到，恐怕现在会在哪里，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唯有沉默。
　　至于自己母亲当年的事情，以前曾听外婆提过几句，但那还是在年纪很小的时候，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外婆过自己父母结婚后不到年多，父亲就因为车祸去世，母亲因为被生计所迫，不得不将寄养在外婆家——但是个法，却随着年岁渐长，而逐渐破灭。
　那个时候的，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从不回家看看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开家长会爸爸妈妈会去，而的家长会永远是年迈外婆脚高脚低地去参加。直到后来，才从长辈们的只言片语中解到，原来自己的父母之间并没有感情存在，所以母亲连带的也不待见，所以母亲不会回来看自己，所以母亲就能那么狠心地将扔给外婆，然后十数年不闻不问。
　　何荣民看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大致就猜到在想些什么，不由又叹口气，道：“小菡，接下来要的话，或许会不信，但却是真实发生过的——何叔没必要骗，毕竟都已经那么多年……其实，早在三十年前就认识母亲，们两个是同学，那个时候，们两的关系，甚至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程菡听话，不由怔。直以为，自己母亲是在十多年前次演出上同何叔认识的，却没想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外界传言的那样。
　何荣民到里，深吸口气，就又道：“那个时候，年少气盛，虽然家里早有安排，甚至连未婚妻都定下，可是不服的。何叔当时甚至想过，带着母亲远走高飞，但到底是没能成行，就被家里想办法调动去别的省市工作。那个时候，想，不过就是半年，离开前还同母亲得好好的，等回来就同结婚，可谁知……”到里，他忽然苦笑声：“半年的时间，可以发生的事情太多。等回到本埠的时候，母亲已经同别人结婚。”
　　程菡虽然早想到节，但看何荣民的表情，似乎其中还有隐情，却也不好开口多问什么，就只能静静地听下去。
　“立刻去质问母亲到底怎么回事情，母亲那时候已经有，却不知道，那个样子……只是直哭，什么都不肯。当时心灰意冷，就同家里安排的对象结婚，那人就是何宜的母亲。直到后来，才知道，在离开本埠不久，母亲在上夜班的路上，被人……”何荣民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猛地停住，以手掩目，好会儿才又往下接着：“然后，母亲发现有身孕，就只好嫁给那个人。”
　　程菡听到里，全身如坠冰窖之中，从指尖到心口都是凉凉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嘶啦”阵乱响，随后便是阵空白——直以为，母亲对自己的生身父亲没感情，无非就是彼此不喜而已，却从未想过，真相居然会是个样子。刹那之间，忽然猛地醒悟过来，自己年幼的时候，母亲为什么从不来看望，原来，根本就是不被期待的孩子。

 
5-3




“既然是那样……既然是不受欢迎的……当初为什么不……”打掉呢？把打掉，不就切事情都结束？程菡勉强压下心里的不适和想哭的冲动，喃喃自语道，表情似笑非笑。
　　何荣民伸出手去，在手背上轻轻拍拍，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然后就深吸口气：“父亲是母亲同个单位的同事，他当时以那件事为要挟，定要母亲嫁给——那个年代，性若是遇到那种事，都不敢声张，更别提讨回公道、事后弥补。”
　　
　程菡听，张张嘴，却什么都没能出来，是的，种事情莫是二十多年之前，就是放在现在，依然也有性会选择忍气吞声。但是，对于件事情，又如何能够保持平静？简直就是个大的讽刺——原来竟是那样来到个世间的，人人都孩子是爱情的结晶，而呢？又算什么？没有祝福、没有期盼，什么都没有，就算之后被抛弃，原来也是怪不得别人的，因为的存在，本身就是个污。
　“结婚之后，便再没见过母亲。直到八个多月之后……起来，也真是可笑，那时候忙着工作，经常很晚到家，却在有回家后，看到有个人从家里出来，那个时候已经很黑，但还是让看清那个人的脸，原来竟是父亲。当时心里觉得奇怪，却没有当场叫破，而是回到家去问何宜的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情，谁知情绪很是激动，没两句话就——早产……”何荣民将最后三个字得很轻很轻，程菡心里顿时升起个模糊的念头，却不敢去想。

　“那时候本埠就么家妇产医院，折腾大半个晚上，总算母平安，就想去走廊上松口气，谁知居然见到外婆，才知道，那母亲也在医院，却是难产，父亲却不知去哪里。”
　　
　　到里，何荣民就伸手去旁的桌子上拿根烟过来，火柴拿在手里划好几次才着火，狠狠抽几口，双眼微红，就仿佛是重又回到当年那段记忆中去。至于程菡，则只是静静在旁边坐着，整个人仿若尊木头雕像，连眉眼都不动下。
　
　　“小菡，起来，出生后就抱过。母亲生下之后就开始发高烧，整整打三的滴，才缓回来……”也不知过多久，何荣民的声音重又响起：“也正是在那，外婆终于是告诉，母亲当初为什么会没等回来，就同人结婚。知道真相后，气得都快疯，他……父亲做下那种事情，现在不仅孩子出生不来露面，连阿媛性命垂危，也没有出现——句不爱听的，当时连杀他的心思都有！”
　　
　　程菡表情沉默地坐在原地，脸上波澜不惊，对于何叔口中的那些话，似乎已经无动于衷。觉得，此时就是再听到什么出格的过往，都不会觉得有什么惊讶，可事情到底还是超出的想象，因为何荣民接下来的话，还是让大大震惊，或者，是被惊吓到。
　　
　“事后，实在是气不过，就去找父亲，希望他能好好对们母。可谁知，那次谈话，居然让知道另件事情。”到里，何荣民怔怔地低头看好会儿地板，才低声道：“父亲告诉，当初、当初是何宜的母亲，给他钱让他去做那件事的。”
　　
　　“什么！”程菡听最后那句话，到底是没能够再维持住面上的平静无波，先是低喘声，然后双眼瞪得大大地，死死望着何荣民，脸上派惊恐之色，嘴角微微抖动，牙齿打颤，好不容易才憋出几个字来：“……怎么可能……”后面的话，却是再也不下去。
　何荣民摇摇头：“最初听到的时候，也以为不是真的，但父亲把话得很明白，是愿意同何宜的母亲当面对质，还，除非们愿意出钱私，否则就把事情闹大去。”他深深叹口气，接着道：“想半，就决定回家去把事问清楚。开始，何宜母亲不承认，后来被逼急，才的确是做的。”
　　不知为什么，听到里，程菡忽然就想起之前，何宜曾指使罗铭对自己做的事情——竟然是那样的相似，算什么？到底算什么？冥冥之中，竟然会走上母亲曾走过的老路，只不过的运气好那么，到底是应该为此而觉得庆幸，还是应该痛哭流涕命运的不公？
　　
　　“当时简直不敢相信，就去找母亲谈件事，母亲还是什么话都不愿——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已经清楚真相，只们两个没缘分。告诉，要离婚，同在起，但不同意……母亲反复，事情都已经发生，什么都改变不——结婚有孩子，也结婚有孩子，还能怎么样呢？”
程菡听到里，深吸口气：“何叔，不要再。”以手掩嘴，泪流满面，只觉得旋地转，猛地摇头道：“什么都不想再听！”
　　
　何荣民重重叹口气，拿着烟的手也在不停发抖，些事情埋在他心里头几十年，下出来，便是他自己也有些吃不消，但有些话再不出来，恐怕真的就没什么机会，他不想让沈媛被程菡误会辈子，虽然那个时候的做法，实在是有欠妥当，却也并非全然是没有苦衷。
　　程菡在椅子里坐好会儿，才慢慢站起身，但还是觉得手脚发软，又有些发麻，似乎所有的感觉都消失，脚下每踏出步，就像是踩在棉花堆里，轻飘飘的。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在指尖触到那个冰凉的门把手的时候，到底是忍不住，缓缓回头问道：“何叔，很感谢当初从街头上把救回来。可是，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吗？”
　　何荣民听忽然问出么句话来，必定是有原因的，就摇摇头，接口道：“当年的事情……小菡，若是不想，何叔不会逼着。”他只隐约知道，当年程菡是因为失恋再加上被人欺骗，才会变成那个样子的，但其中究竟如何，他却不甚清楚。
　　程菡脸上慢慢扯出个笑容来，但落在何荣民的眼里，却是比哭还要难看，他心里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才想开口，就听淡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当年骗的那个人，正是何宜让他那么做的。”

　　程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里的，恍惚之中，似乎有听到谁在对话，声音很是严厉，可是却看不清也听不清，只想睡上觉，甚至觉得，假如能够从此不要醒来，那当然是最好不过。

　　可到底是没能如愿。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程菡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全身酸软，眼睛也胀痛无比，略微挪动下身体，就听见身旁传来“啪”地声轻响，刺目的光亮划破黑暗，然后就有人以手掩住的双目，嗓音低沉，似是带着几分不悦：“醒？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程菡眨眨眼，感到有淡淡的暖意从他的掌心传来，昏睡过去之前的记忆回笼，不知为什么，忽然又有落泪的冲动。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蒙在眼上的手掌慢慢退开，萧扬的脸庞出现在程菡的视线之内，他眼色深沉，面上表情仍是同往常的沉默平淡并无区别，却让觉得有种莫名的安心。
　　“不，没什么……”话出口，连自己都吓跳，声音沙哑仿佛被砂轮碾过般。
　萧扬俯身看好会儿，才慢慢道：“刚才陈医生来看过，是醒来后定要多喝水，其它没什么。”
　　
　　程菡轻轻“嗯”声，就见他伸出手来将扶坐起身，又抽两个抱枕防在的背后，才拿水杯过来递到嘴边：“多少喝……对，何姨已经醒过来，没什么大碍，方才同何叔起来看过。”
　　“……嗯。”
　　“还有，下头厨房里热着鸡粥，若是饿，去让张妈给端上来。”
　程菡才想到个问题，转头去看窗外，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抿两口温水，就开口问道：“现在几？”
　　
　　“已经晚上九多。”萧扬见情绪稳定，就从床沿边站起身走出房间。程菡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似乎最为狼狈的模样，他都已经见过，他会怎么想呢？是觉得可笑还是无聊？而假如让他知道的身世，恐怕会……恐怕会怎么样呢？
　　忽然之间，程菡猛地醒悟过来，担心那么多做什么呢？反正与他之间，不过是场利益婚姻。只要萧、何两家的利益关系还在，他在面子上，多少还是会顾及到吧……那么，就样吧……不会、也不敢再去多奢求什么。
　　因为，从来就没有那个资格——去获得幸福的资格。

   
5-4




整整一个星期的长假，别人玩得开心，对于程菡来，却觉得有些度日如年。
　
　　幸亏戴梵提早将材料发给了她，所以之后几天，能够将自己的思绪沉浸到工作中，而不用反反复复去想之前何叔对她说的那些话。与她相比，萧扬也并不轻松，整日就是关在书房里看文件。这样的日子，似乎就这么过着，倒也平安无事。
　　陈瑜在六号傍晚回到本埠，晚上九多的时候，她打了个电话给程菡，说是第二天两人一起去公司谈天辰华泰的事情。程菡听她的声音，似乎情绪不错，心里的石头就又往下落了一点。挂了电话之后，就转身去书房里找萧扬，毕竟明天还是休息日，她若是不在家，肯定要提前打招呼。
　　进了书房，就见萧扬坐在书桌后在看文件，桌上堆得满满的，全部都是一本本很厚很厚的文件夹，还有一张很大的图纸横放在书桌正中，程菡隐约瞥了一眼，似乎是张住宅小区的设计示意图。她对于萧扬的工作向来是不闻不问的，就收回了实现，走过去轻声道：“我明天要去公司，同师姐有事情要讨论……你会在家还是……？”
　萧扬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就说：“我在家。”
　　
　　程菡想了想，便说：“这样，我明天早上帮你把午饭一起做了，然后中午你自己热了吃，好不好？”
　　
　萧扬望着她，缓缓道：“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去会所吃就好。”
　　程菡愣了一下，就点头说：“嗯，也好，我应该下午就会回来，晚饭等我回来做……”
　　
　　萧扬听她这么说，就放开手中的文件，拉住她的手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低笑着开口：“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可以出去吃。”
　　“……也好。”程菡点点头，却不期然他的手指忽然按在了她的嘴角处，然后沿着唇线一点点向上移动，眼神专注，倒像是在描绘着什么风景名胜。
　
　　程菡一怔，自他们从青山别墅回来后，这几个晚上，萧扬只是抱着她安眠，并没有做其它什么事情，而他抱她的方式，就像是在安抚个小孩子，让她觉得心安，心里不是不感动的，所以无形中，彼此的距离就拉近几分——而他现在眼底所跃动的光芒，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他究竟在想什么。但是，她却不想，所以就伸了手去，覆了在他的唇上：“我人不舒服。”她的声音低低的，似是在叹息，又似是带了几分恳求。
　　萧扬一愣，指尖停在她的眼角，就在程菡以为他会不开心沉下脸色的时候，他反倒淡淡地勾起嘴角，改而握住她放在他嘴角的手，轻轻啄了两下，就道：“会拒绝了？”然后伸手勾住她的肩膀，将她抱入怀中，低声道：“你从那天回来，就不太对劲，怎么了？”　程菡听他这句话，身体就是一僵，原本还算平静的心，忽然就跳得有些急促起来，她咬咬嘴唇，没有马上接话。何叔对她说的那些话、那些过往，就像是一堆沉甸甸的铅块压在她的心上，搬不开、移不动，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又怎么可能去说给别人听？更何况，她现在所面对的是萧扬，这让她怎么能够说得出口？家丑不可外扬，她只知道，那些事情是绝对不能让他知道的，否则，他会怎么看她？又会怎么看何叔？
　　“不想说就算了。”萧扬望着她略显不安的脸色，脸上表情颇有些无奈，他往下压了压嘴角，忽然就想起表哥对自己曾说过的话：有些事，做了是不够的，还必须要说出来，对方才会明白。但偏偏，他是不善言辞的，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花言巧语让她开心，于是，就只好叹了口气，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慢慢地一字一句道：“阿菡，过去的事情，不要一直记心上。”他能说的，似乎也就只有那么多了。
　程菡对他句话听得似懂非懂，心里的慌乱，就如同压抑不住的温泉往外喷涌，过去的事情——他到底知道多少？那何宜的那些话，他真的没有放在心上么？是已经知道，还是因为无所谓？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越想越觉得心里乱成一片。萧扬却对她的心事恍若不觉，只是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抬手轻抚她背后的长发，一下又一下，虽然有些像在安顺宠物的味道，可对于程菡而言，却是现在最最有用令她觉得温暖的方法，尤其当她耳边听着的，是他沉稳的心跳声，仿佛催眠曲般，让她觉得莫名的心安，然后就渐渐沉入梦乡之中。
　　第二上午十点。
　　因为是长假，所以原本人来人往的办公楼门口空空荡荡的，连楼下登记处的两个门卫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程菡在签到簿上写自己的名字和时间，就坐着电梯上楼。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她进小会议室，打开电脑把之前整理过的资料调出来，然后因为觉得空气有些浑浊，便起身去把窗户打开一扇。
　　当墙上的时针跳到十点过五分的时候，陈瑜推门走进来，虽然穿身休闲装，但打扮得干净利落，程菡才笑着叫声“师姐”，就见背后又跟着进来一个人来，却是李岩。
　　“哟，小师妹，好久不见啊。”李岩一见她，就笑着打招呼。
　　
　程菡便也若无其事地头笑道：“是呀，师兄，好久不见。”
　　“对，和萧扬这几天有没有出去走走？”李岩拉开张椅子坐下，面问道。
　　“也没怎么出去，我忙着整理辰华泰的材料呢……不过之前倒是去了趟阳澄湖。”程菡把事先打印出来的方案递了一份给陈瑜，一面回答道。

　　“哦，原来是吃螃蟹去。”李岩摸摸下巴，两人又聊了几句，他就被身边坐着的陈瑜推了一把，后者笑骂道：“叫你来，是让你来做参谋的，没事别老捣乱，我和程菡可是正经在开会呢。”
　李岩摊开双手，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笑着道：“我错了，你们说。”

　　陈瑜这才向程菡道：“我先看下份文件，你给我五分钟……”她话未说完，小会议室的门忽然又被人推开了。

　　程菡有些吃惊地看过去，来人一身白色衣衫，黑色长发垂落身后，脸上看似平静，眼底却有几分异样的光芒在跃动，正是王玲。一时间，程菡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正想说什么，低头看资料的陈瑜也发现了来人。

　　“王玲？”陈瑜半侧过身体，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淡笑着问：“你今天也来公司加班？”
　王玲并没有接话，甚至没有看陈瑜一眼，只是望着坐在她身旁的李岩，嘴角微挑，冷笑着缓缓开口道：“呵，真没想到，居然能一次见到两个，还真不亏我天天等在这边。”
　闻言，陈瑜有些不解地挑起眉头，李岩的面色却是波澜不惊，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程菡面上虽然平静，心里却是猛地一跳，几乎已经能预料到将会发生些什么，可偏偏什么都阻止不了——[
　　“李岩，你算是什么意思？”王玲气势汹汹地上前步：“就想么甩掉我？没门！”
　听到句话，便是毫不知情如陈瑜也有些反应过来，扭头看向李岩，声音平静：“怎么回事？”
　李岩勾了一下嘴角：“不知道。”
　　他话音未落，王玲已经从包里取出一份报告来，用力拍在桌面上：“我告诉你，李岩，我已经怀孕，你自己看着办！”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其余三人齐齐变了脸色，程菡下意识地去看陈瑜，就见她双唇紧抿，脸若寒霜，视线仿若利刃般射向那个坐在自己身边面上渐渐有慌乱之色的子：“怎么回事？”声音虽然不响，却带着一种尖锐的质问意味。
　　李岩呼吸微乱，他看了眼陈瑜，又看了眼站在门口的王玲，最后看向程菡：“师妹，你先带陈瑜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处理？处理什么？”陈瑜推开椅子，站起身来：“这么说来，这件事情是真的喽？”

　　“哎哟，陈总，事情难道还假得了？我看现在这里几个人，也就只有你不知道了吧？”王玲见到这幅情景，干脆自己动手拉开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笑着接口。
　程菡听她这么说，就表情紧张地看向陈瑜，但陈瑜似乎并没有听到那句话，仍是死死地看着李岩。过了好一会儿，才冷笑着开口道：“怎么？你有本事做，却没胆子承认？”
　　李岩叹了口气，伸手抹了把脸，然后想去握陈瑜的手，却被一闪而开，他苦笑着道：“阿瑜，这件事……”
　　“我只要你一个答案，是，还是不是？”陈瑜虽然声音严厉，脸上却有掩不住的苍白颜色慢慢透出来。
　　两人对视了半晌，李岩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是点了点头。


5-5




陈瑜面色下变得如纸般惨白，神色愣怔地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丈夫，三番两次地张开嘴，却连个字都没能出口，到最后，只觉得自己仿佛从心口到指尖都在颤抖。
　“好……很好……”陈瑜连着几个“好”字，就拎起皮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会议室。程菡见，心里焦急，看李岩眼，就也跟着奔出去。
　　王玲见状，脸上的表情反倒柔和下来，看眼面色沉沉的李岩，就站起身来坐到他的旁，娇声道：“李总……”
　　李岩冷冷瞥眼，没有话。
　王玲将桌子上的报告拖到李岩眼前：“李总，看看个嘛……”
　　李岩面色阴沉无比，视线根本就没有向那份报告瞄上眼，只冷哼声道：“什么东西！”
　　王玲见他副反应，却是同之前想象中的大为不同，心里就有些慌起来，笑着想要靠过去，却被他手推开，只好做委屈状道：“李总，动作轻些，如今已经有的孩子……”

　　“什么孩子！”李岩面色不豫：“每次都有做防护措施——”他话音猛地停住，看着王玲略带得意的笑脸，忽然就咬牙切齿地道：“动手脚！”

　　王玲委委屈屈地撩眼皮子看他，人犹是不死心地想要缠上去，甚至还想去拉他的手来摸的肚子：“李总，可是的孩子啊，怎么能那么呢？”心里却是有些得意的，当然是动手脚的，否则怎么能得逞？李岩与陈瑜成婚多年却没有孩子，所以在看来，用孩子进行牵制，当然是最好不过的手段。但凡是成功的人，哪个不想有下代？
　“的孩子？！”李岩重重声冷哼，停顿下，就接着道：“王玲，给听好，去把孩子打掉，马上辞职，给笔钱，回家安安分分过的日子去，保证平安无事。”

　　王玲听几句话，觉得晴霹雳，筹划大半年，苦心积虑地接近他、勾引他，又想办法怀孕，谁知最后居然只得到么几句话，与他往日里出手大方、有求必应的形象完全判若两人，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就咬咬牙继续委屈地道：“李总，……怎么能样？可是的孩子啊……”

　　李岩望着，目光冰冷，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些话只遍，好聚好散，对大家都好。”完，转身就要离开。
　王玲见急，扑上去揪住他的衣袖，哭着道：“李岩，不能么没有良心的！第次都给，现在还有的孩子，怎么能够样对！……是爱的啊！”
　　“刚才已经，好聚好散，居然非要闹，那就干脆摊开来清楚好。”李岩回头看，眉头轻挑，视线冰冷地在脸上转圈，冷笑着道：“感情？省省吧。费那么多功夫，来去不就是为个钱字？那次出差的时候，趁喝醉去房间勾引，第二早上就开口问要车子，后来又是首饰又是衣服又是包的，哪样没有到手？之前告诉过，就此断，会给笔钱，谁知道居然还不知足……”他停顿下，就又开口道：“王玲，给听好，假如想继续玩下去，奉陪，不过假如出什么意外，可别后悔。”
　　程菡路追着陈瑜到地下车库，趁着车子启动的刹那，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内，气喘吁吁，心里乱成团麻，却不知道自己该些什么。
　　陈瑜看眼，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车位，拐弯时急刹车所发出的尖锐啸声，让程菡又惊又怕，不由开口叫道：“师姐……师姐！”
　　或许是因为的叫声终于让陈瑜回过神，又或者是因为车库出口处的黄色横栏挡住车子的疯狂走势，在拐出车库后，陈瑜将车子缓缓停到路边，额头靠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话。
　　“师姐，没事吧……”程菡见维持同个动作已经快十多分钟，就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

　　过好会儿，才看到陈瑜抬头：“……没事。”口中虽然如此，眼底却有掩饰不去的伤痛和绝望之色。片刻后，深深吸口气，只觉得口中苦涩：“现在要回家，能不能陪去拦辆车？”

　　程菡陪着陈瑜回到的家中，就见陈瑜直冲卧室，不多时就拿着个拉杆箱出来，肩上另外还背个包，程菡呆呆站在旁看着快步走向门口，但却有人比更快步从外打开房门，随后把拦住，焦急道：“阿瑜，是做什么？”正是匆匆赶回来的李岩。　“做什么？”陈瑜面容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当然是给的新太太和孩子让路。”
　“在胡些什么！”李岩伸手扣住的肩膀，气息微喘：“什么让路不让路的？什么新太太和孩子？”
　　
　陈瑜抬眼静静望着他：“胡？只是在个事实而已。难道不是么？李岩，算有本事，之前那段时间的出色表演，居然会让以为是误会。原来，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误会。以为在面前演演戏就能瞒过海？纸能包得住火么？”

　　“从没有动过那个念头……是勾引的，再有不会有下次，相信好不好？”李岩的脸色不是最好，阴沉沉的，又有些焦急。
　　
　　陈瑜用力挣脱他扶住自己肩膀的手，冷笑声：“勾引？倒是把自己的干系给脱得干二净，怎么不干脆连怀孕也是自己弄得？真不要脸！”越越气，之前的那冷静终于是彻底破碎，抬手个耳光就扇过去。
　“啪”地声脆响，李岩不避不让，虽然脸上有指印浮现，但他却恍若不觉，只是重又拉住陈瑜的手臂：“有话们好好，别样。”
　　程菡在旁站着，看到李岩瞥过来的眼神，只觉得不是滋味，拿包就想退出房间去，却不料被陈瑜把拉住。

　　“阿菡，别走。”陈瑜看来是打定主意，语调坚定地道：“正好，有个人算是做个见证。李岩，给听好，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多的，只有两个字：离婚！”完，手拖着拉杆箱，手拉起程菡，就往门外走。
　　“阿瑜！”李岩的声音猛地拔高，脸色黑两分：“不许胡！”他看向程菡：“师妹先走吧，有些话要单独和阿瑜……”
　　
　“阿菡留下，要走们起走。”陈瑜打断他：“怎么，有本事做却没胆子承认？李岩，样子只会让更加看不起！”
　“阿瑜……”
　　陈瑜却是句话也不想听，直接打断他，脸色冰冷地开口：“还有，李岩，样子假如是因为担心家里的财产，那完全没有必要。不是，只拿应该得的。”完，也不理神色怔愣的子，拉住程菡就径直离开。
　　
　　等到宾馆内，陈瑜直坚持的平静面具才彻底裂开来，把抱住程菡放声痛哭。程菡只好低声安抚，没几句，就看见陈瑜抬起头来，双眼红成片，声音却有些冷：“阿菡，件事，也早就知道，对不对？”
　“不、师姐，……”程菡心里慌乱，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当时以为师兄他、他……”是的，纸包不住火，当时实在是太真，居然以为李岩能把那事情处理好，永远不会让陈瑜知道——世上，怎么可能有不透风的墙？而王玲那人，显然也不是个会善罢甘休的主，当初故意让发现那幕，其实不就是想要借的口去把事捅出来？眼看没有成功，所以就直接去办公室找上陈瑜，只不过没想到，李岩也会在场。

　“算，不用再什么。们人人都知道，原来只有个被蒙在鼓里……”陈瑜着着，眼泪又落下来，口中喃喃自语道：“么多年来，到底算什么？对他有什么不好？他居然样对！出轨……而且那人还是手下的员工，兔子还知道不吃窝边草呢，他连头兔子都不如！”
　面哭，面骂，到最后只是断断续续地抽泣，显然是伤心至极。程菡不出什么其它话来，只好不停给拿纸巾，又倒水送到手中。
　也不知过多久，陈瑜的情绪总算是平复下来，让程菡先回家休息，自己已经没事。
　
　　“可是，师姐，今留下来陪吧……”程菡见虽然已经缓过神来，可心里到底有些不踏实。
　　“没事。”陈瑜摆摆手：“先回去吧，想个人待着。”
　　程菡只好头：“师姐，那先回去，有什么事情记得打电话给。”
　　
　“好。”陈瑜忽然又抬头看向：“阿菡，两公司的事情就麻烦。”
　
　程菡愣，却也只好头。

 
6-1




公司的事情，其它都还好，毕竟陈瑜之前打理得很好，井井有条，短时间之内就算暂时不出面打理，都会有什么太大问题。但对于即将到来的辰华泰竞标事，却让程菡觉得有些棘手，毕竟原本是定与陈瑜同出席的，现在只剩下人，不其它，场面上就过不去。所以，在回到家后，立刻给戴梵打电话，让明早上九到辰华泰公司门口等，并且提前看好资料，做个准备。
　　
　程菡才打完通电话，就见萧扬从书房里走出来，他耳上别着蓝牙，眉头微拧，直截当地开口问：“李岩和陈瑜之间出什么事？”
　　程菡仰头看他，叹口气：“师姐要离婚。”

　　萧扬听，眉间的褶皱加深几分，却没有话。
　　
　程菡望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不见意外之色，心里就很想问他句：是不是也早就知道，李岩师兄在外面有人？可到底是没能出口。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想起之前听李岩过的那句话：不过是逢场作戏，生意场上，些是免不的。

　　是的，免不——感情深厚之如陈瑜与李岩，都免不劫，那么萧扬他……程菡想到里，忽然就觉得有些难受，也不上到底是什么原因，就是不愿意去深究。

　　“不要胡思乱想。”就在不注意的时候，萧扬已经坐到的身旁，手勾住的肩膀，低声道。

　　“没想什么。”程菡回他个淡淡的笑，低下头缓声回答道，不去想他话中的含义。
　　“对，李岩刚才连着打好几个电话问，知不知道陈瑜的去处？”
　　程菡望着他，原本想摇头的，不知怎么就回答声：“是，知道。”
　　萧扬“嗯”声，面色平静，然后就道：“不想的话，就别。”
　程菡猛地抬眼看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的话——以他同李岩之间的交情，不是应该两肋插刀无论如何也要从口中问出陈瑜的下落么？怎么会样就轻描淡写地放过？
　　萧扬见面上有明显的诧异之色，就微微俯下身，彼此额头相抵，沉声转个话题：“吃过饭没有？”随后握住的双手，皱眉道：“手怎么么凉？”
　　程菡望着他深沉幽静的双眼，心里不知怎么就慢跳拍，因为陈瑜和李岩的事情，回到家虽然已经快过下午两，但还没吃过午饭，于是就轻声开口：“还没。”随后又摇头接着道：“不饿。”句倒是实话，之前看陈瑜、李岩和王玲三人闹两场，便是有胃口也早就给闹飞。再加上对于陈瑜的愧疚，更是让心里堵得慌，哪里还顾得上吃饭。
　　
　萧扬看片刻，就起身离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个小碗，还冒着淡淡的白气，程菡接过来用调羹搅，居然是碗鱼片粥。惊讶地望着萧扬，后者却有些面色不自然地别开头：“中午去会所吃饭，看到个觉得不错，就帮带碗回来。”
　程菡抿抿唇，低下头去没有话，只是舀勺放到嘴里，与往常在会所里吃到的并无不同，可心里到底是有些感动的，虽然喜欢吃鱼片粥，但同他在起的时候，从未过，因为他不吃个，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居然还记在心上。
　　两勺温热的粥下肚，才感到些许暖意，呼出口气来，看着他莫名专注的眼神，心里微动，就问：“要不要也吃？”话出口，就用牙齿咬住自己的下唇，他不喜欢吃鱼片粥是知道的，可为什么还会问出种话来？实在是……

　　然而，出乎的意料之外，萧扬居然缓缓头，然后将身体往前倾下，程菡愣怔片刻，不自觉地就拿调羹舀起半勺热粥，送到他的嘴边，然后看着他将粥含入口中，慢慢吞咽。
　　“味道还行，先吃。”萧扬沉默片刻后，发表下对于碗食物的看法，虽然他面色平静，连眉毛都没有动下，却看得程菡心里略有些忐忑，不由为自己之前草率的问话和举动感到后悔，为躲开他的视线，只得埋头喝粥，不会儿就见碗底，程菡将调羹和碗放到旁的茶几上，忽然发现气氛有些冷场，想想就又问：“嗯，那中午吃什么？”
　　“就是平时吃的那些。”萧扬显然不愿多谈，程菡听句话，眼神就黯淡下，转身拿着碗想去厨房，却不料被他把拉住，半搂在怀中：“嘴角沾东西……”
　程菡下意识地抬手就想去抹，谁知他温热的唇却比的手更快步落在的嘴边，轻吮慢咬，让觉得又痒又麻，耳边是他仿若梦呓般的低语叹息：“真像个孩子……”面，面将打横抱在怀里，向卧室走去。
　　程菡毫无防备之下，感到阵旋地转，连忙伸出手臂勾住他的颈脖，温热的体温顺着彼此紧贴的衣物传递过来，令人眷恋，也令得的体温缓缓攀高，两人唇齿相依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失控，只觉得身体渐渐发软，手中无力，原本端在掌中的东西再也抓不住，直直掉下去。
　　因为地上铺着厚重的长毛毯，所以小碗和调羹落下之后，只打个转，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半开的落地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纱帘透入室内，朦胧的金辉洒落地，正是秋日好时光。
　　第二，萧扬将程菡送到辰华泰公司的楼下，见正要推开车门出去，就拉住的手轻声道：“别紧张。”
　　程菡转头对他下头，却觉得有些奇怪，以往萧扬从不会对种话——但就么三个字，的确是让心里平静不少，就轻扬起嘴角笑着开口：“没事。”

　　萧扬听么，就头，视线在唇边微微停留片刻后才移开，低声道：“等电话。”

　　程菡“嗯”声，就拿着公文包下车。不远处，戴梵已经在大楼门口处不时四下张望，见到出现，就挂着大大的笑脸迎上来：“程总！”
　　“精神不错，很有信心？”程菡笑着开口问道。

　　“那是当然！”戴梵手握拳，眉头扬起，表情略微有些夸张：“向对程总和自己很有信心。”

　　程菡头：“那就好。虽然只是初选，可是也不能大意。”

　　两人坐电梯到辰华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前台小姐问清们身份和来意后，面请们稍等，面就拨通内线电话。就在时，另间电梯门也向着两旁打开，从里面走出五名身着深色职业套装的来，为首之人，正是同程菡有过两面之缘的叶宁。
　　前台小姐显然是认识叶宁的，脸上表情立时殷勤不少，笑着开口：“叶总您好，请去大会议室吧。”
　　叶宁神情倨傲地头，视线扫过站在旁的程菡，嘴角露出个轻蔑的笑容，带着四名手下扬长而去。
　戴梵见，就凑到程菡耳边轻声道：“程总，那人就是信怡的那个空降兵，听最近段时间，位大小姐已经得罪不少人。”
　　程菡“嗯”声，并没有接话——叶宁此人，虽然才见过两次，但对于的傲气实在是印象深刻，样的之骄，行事张扬也是正常的，因为有个背景实力。
　　走进会议室，就见整个长桌周围的位置几乎都已经满，主位上，罗铭正在同人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而在他的右手边，是叶宁；他的左手边，则是星野广告公司的副总田飞，人程菡倒是认识的，之前曾有过接触，他四十出头，也算是业内资深人士。见到程菡出现，有不少人便站起来同头打招呼，都是各大广告公司的负责人，面上虽然看着客气，心里却都各有谋算。

　　同人打圈招呼，程菡与戴梵就在长桌旁靠门的两个位置上坐下，没过会儿，就有人进来宣布会议开始。因为是按照之前早就安排好的顺序进行演示，所以当程菡站上演讲台的时候，已经快近中午十半，在之后只有家广告公司还没有做演示。底下，辰华泰的几位负责人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可坐姿已经不如之前那样端正，多少是有些不耐烦和意兴阑珊的味道在内。唯有罗铭，面带微笑，定定望着，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清的含义。

　　程菡望着室的人头，无视罗铭的视线，暗暗呼出口气定心神，就打开之前准备好的电子演示文件，用平和的语气，页页往下讲解。整个过程十分顺利，当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多少也松口气。
　　然而，最后家广告公司的策划方案演示，却让的心再次提起来。
   
6-2




策划方案抄袭种事情，在广告业界可是层出不穷。
　　
　　程菡工作之后，类似的情况也没少见过，若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感觉就完全不样——星野的策划案，虽然在很多细节方面不同，但很明显就是借用们公司的创意，明眼人眼就能看得出，更何况在件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本埠颇有名望的广告公司负责人，台上的星野公司副总田飞没多久，周围就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

　　看来是公司里出问题……程菡望着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演示文档，心里面在考虑究竟是哪里出岔子，面就转眼去看身边坐着的戴梵，就见对方也正在回望着，脸恍惚惊恐之色，并且不停地在摇头，示意也不知情。
　　程菡收回视线，心里再怎么焦虑，也只好忍耐，面上做得不动声色。等到星野的演示结束，整个会议也算高段落，便站起身来，还未迈开步子，就看见星野的副总田飞反倒迎过来，面带笑容地开口道：“程总啊，今做的演讲很精彩啊。”
　　“哪里，和田总您的还是有差距，姜还是老的辣嘛。”程菡面不改色地笑着接口，眼底却有凌厉如刀的光芒划而过。就所知，星野的王牌策划团队集体跳槽，以剩下那些人的能力，绝没可能做出份像样的策划案来，怪不得要借用它家的思路，应该是吃准们家公司资历轻的缘故罢。
　　“哟，程总谦虚不是？”田飞的笑容里带几分老谋深算的味道：“程总做的策划案业内谁不知道啊，向来是有口皆碑的……对，今怎么没看到大陈总啊？”
　“，陈总今人有不舒服，所以没能来现场，没能看到田总的演讲，想必也会觉得很遗憾呢。”程菡淡笑着回答，若有所指。假如师姐在现场，恐怕会用话呛得眼前个田飞不出半个字来罢……真是可惜，没有个能力。而眼下最需要解决的，就是辰华泰管理层那边对于件事情到底怎么想，若是弄个不好，两家起被刷下来都有可能。
　　之前李岩的事情已经让师姐受伤甚重，如果现在次竞标又不能胜出，那就真的不知该怎么去面对师姐……想到里，程菡就抬头看向罗铭那边，正巧他也正在望着边，两人视线相对，程菡勉强压抑下想要迅速移开目光的冲动，反而露出个淡淡的笑容，在心中对自己不停反复：不要怕，现在有求于他，大家公事公办。
　　不会儿，就听见辰华泰有位负责人出来宣布，是初选结果三后会通知各个公司。程菡听，心里微动，就听到戴梵在自己耳边轻声道：“真是奇怪，程总，以前种初选都是当场给结果的……”
　　程菡定定心神，若有所思地道：“三后给结果，对们来未必不是件好事。”
　　
　　戴梵听就“嗯”声，头，没有再多什么。
　　离开辰华泰公司所在的大楼，程菡因为心里记挂着陈瑜，总觉得有些不安，也不知道独自人在宾馆到底情况如何，就先让戴梵拦车回公司，并且吩咐关于此次竞标的情况，谁都不许。

　　自己则站在楼下等下辆出租车。因为是中午的关系，虽然边车流不少，但出租车都是满的。过约摸五分钟，还是没等到车子，程菡在段时间里已经给陈瑜打手机过去，却没人接，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正打算要去坐公交，忽然就看到辆黑色跑车停在自己的面前，车窗摇下，正是罗铭。
　他面上温和带笑，就仿佛数日前两人之间的争执和不欢而散从未发生过，开口问：“是不是打不到车子？”
　程菡犹豫下，就头。
　　
　　“正好也要出去，要去哪里，顺路带程。”他虽然是询问的口气，可是话间，那车门已经弹开来。程菡也不客气，正好也有事情想要同他，就坐进车里，报个地址。
　　“？不是家宾馆吗？那边的自助餐有吃过几次，味道还不错。”罗铭发动车子，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程菡头：“嗯，那倒不是最清楚。”
　趁着等绿灯的空隙，罗铭转头去看眼线条优美的侧脸，心里微动，就道：“等下次有空，们起去那边吃饭。”
　　程菡听，没有头也没有拒绝，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提起之前初选会上，两家策划案类似的话题。
　
　罗铭听完，就头：“件事情，不用担心。星野那边有人在背后撑着，暂时管不到，但是帮边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他顿顿，又接着道：“初选通过肯定是没问题，至于下轮，可是要看真本事。”
　程菡听他么，心里的石头略微落地，就笑下：“师兄样可算是帮们个大忙，陈瑜师姐知道，定会很高兴。”
　　“师兄帮师妹的忙，是应该的。”罗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却是绕开话中的意思，又：“师妹假如真要感谢，就请吃顿饭好。”

　　“个当然没问题。”程菡随口笑应，却也没把个承诺当回事放在心上。
　　辰华泰公司所在地距离陈瑜下榻的宾馆并不远，不会儿就到目的地，程菡解开保险带，拿着包正要去开车门，却不防被罗铭把拉住左手，抬眼望去，就见他眼底情绪涌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出口，只得句话，听起来恳切无比：“阿菡，假如有什么事，尽管来找。”

　　程菡愣，随后就客气地头：“好。”然后就推门下车，走到宾馆里，进电梯，无意中转头望，就见亮晃晃的镜子里，映照出张略带倦容的脸庞，眉眼之间心事无限，就不由轻轻叹口气。
　　因为之前陈瑜房间的门卡共有两张，程菡自己留张，以方便进出，但还是先在门口按门铃，半晌都没人来开门，想想，就又打次陈瑜的手机，依然没反应——想起昨陈瑜绝望的眼神，程菡心里就个咯噔，赶忙掏出门卡进到屋里。

　　宽敞的套间里静悄悄的，程菡先是站在门口四下张望下，提高声音叫两声“师姐”，没人回应，皱皱眉，听到里间似乎有水流哗哗的声音传出来，便移动脚步往盥洗室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因为上面镶着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所以程菡隐约能看到有个人影正背对着门口伏在浴缸旁，空气中飘浮着股淡淡的异味，心里紧，用力推开木门冲进去，就见那道人影果然是陈瑜，半条右臂浸在浴缸里，水龙头里正在不断往外放着热水，浴缸中积小半缸的水，已经是殷红片。而在的脚边，则有把染鲜血的剃刀掉落在地上。

　　程菡只觉得脑海里片空白，曾有过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克制不住自己浑身的颤抖，只想放声尖叫，但心底残存的最后丝理智到底还是占上风。奔上前去，先是用手指探探陈瑜的鼻息，然后就将的手臂从温水中捞出来，让整个人小心翼翼躺平在地板上，视线扫过旁的毛巾，踌躇下，还是没敢用来包扎伤口，随后反身站起来，抓起盥洗室内门口悬挂的电话，直接按宾馆底楼服务台的号码。

　　好不容易将情况清楚，程菡却听到身后传来声动静，转身去看，就见躺在地上的陈瑜手指动动，扑过去，不停地反复叫着“师姐”两个字，又过会儿，就见陈瑜的眼皮缓缓张开来，程菡心里顿时放松不少，眼泪却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阿菡？”陈瑜虽然脸色苍白，眼神略微有些空洞，但显然神智还算清醒，动动嘴，正想再些什么，外头的房门已经被人打开，宾馆服务人员带着常备的医护人员奔走进来。
　　在陈瑜的坚持下，医护人员对伤口进行定的处理包扎，让血止住之后，便离开。程菡坐在沙发上，两眼红肿片，脸上满是泪痕，定定望着陈瑜许久，才开口道：“师姐，们还是去趟医院吧……”
　陈瑜叹口气，仰头：“没事。”声音虽轻，却透出股异样的固执。
　“师姐，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为什么非要么做……”着着，程菡的眼泪又落下来。
　　陈瑜又叹口气，沉默好会儿，才幽幽开口道：“放心，没想自杀。”缓缓抬起左手按在胸口处：“只是觉得里不舒服，所以就想试试，在自己身上割个口子会不会觉得好受些……”到里，嘴角就扯出道苦笑：“结果发现，还是割道口子更疼些……阿菡，放心，不会再么做……不值得……”
   
6-3




不值得。
　　当初，当从医院里醒来后，似乎也曾浮现过类似的念头，却没有师姐想得那么清楚、得那么明白。那个时候，只是觉得，似乎自杀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就是死，那人也未必会放心上；而不死的话，终归还是要面对现实。
　　“师姐，打电话下去叫吃的来吧，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程菡看眼陈瑜苍白的脸色，就轻声问道。
　
　　陈瑜沉默片刻，就道：“好，的确有些饿——问问有什么吃的，要清淡的。”

　　程菡头，打电话去餐饮部，要清淡的粥和心，等会儿，就有人敲门，声音颇为急促，开始还以为是服务员送吃的过来，谁知门打开，外头却站着李岩和萧扬。
　　前者面容邋遢憔悴——在印象中，程菡从未见过位李岩师兄以如此不修边幅的模样出现在人前，他向来是君子谦谦、彬彬有礼的——就在因此而愣怔之间，李岩已经同擦肩而过，疾奔到沙发上坐着的陈瑜身旁，拉住的手，语调焦急惶恐地叠声问道：“阿瑜，怎么？到底是怎么？”

　　陈瑜连眼都没有睁开，只是抬起没有受伤的手摆摆，像是在赶只讨人厌的苍蝇般，声音虚弱地道：“走，不想看到。”
　　李岩却对的回答仿若不闻，只是对着缠厚厚绷带的手腕急促道：“怎么会弄成样？是不是不小心割伤？们去医院……”
　“够！”陈瑜因为才失血不少，所以话声音并不高，他样折腾，就只好睁开眼，但却是在看着别的方向，语气坚定地道：“是自己弄的，不管别人的事情。也不用去医院，只要不出现在面前，什么都好！不管是要和离婚也好、娶那个王玲也好……反正，就是不想看到！请现在就出去，李、先、生！”最后三个字，来尤其咬牙切齿。
　李岩好不容易才找到，当然不可能就么轻易地离开，他呼吸微急，仍是拉住的手不肯放开：“阿瑜，听，和那个王玲早就已经断——之前的事情是昏头，是错……别什么离婚的，不会同意的，们先回家好不好？”
　　陈瑜终于是忍无可忍，用力将自己受伤的手从他的掌控中抽回来，也不管伤口裂开、鲜血渗出，拔高声调道：“李先生，请出去！现在！马上！”见他仍是不为所动，就转头向着门口的方向大声道：“阿菡，帮打电话叫保安来……”　　程菡站在原地，“啊”声，但时间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眼下李岩和陈瑜毕竟还是夫妻，掺和在中间实在是不妥，但若是不帮师姐，心里又过意不去——正在为难的时候，忽然感到手臂上传来股大力，将整个人向后拉去。等到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门外，而房门已经合上。
　　
　“是他们的家事，别管。”身后传来萧扬低沉的嗓音，程菡扭过头去，看他眼，虽然知道他得有道理，可到底还是有些担忧的：“师姐才受伤，……”

　“李岩不会伤害的，放心。”萧扬伸出手臂搂住，将半抱半拖地带向电梯间，替做决定：“午饭还没吃吧？们先吃饭去。”

　　间宾馆的餐饮的确是不错，程菡边吃，边难得地同意罗铭先前的法，心里忽然想到，方才发生那么多事，居然没能把之前竞标会上发生的问题告诉陈瑜，但转念想，现在还是不要去打扰师姐的为好。

　　萧扬看有些心不在焉，就问：“那个策划方案的竞标，怎么样？”
　　程菡抬头看他眼，时间想不到该怎么。
　“怎么？有问题？”萧扬见神色犹豫，就又问道。

　　程菡也不知道该不该，但是见他的神色之中难得有几分忧色，就把来龙去脉同他大概下，最后皱着眉低声开口：“现在个事情完全没有头绪……师姐又样，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萧扬“嗯”声，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事情会不会影响到竞标的结果？”

　　程菡摇头：“辰华泰那边的人，因为是初选，所以问题不大，应该可以通过。但下轮假如再出现种问题，肯定是不行的。”也就是，必须要在原有的策划方案上进行定的改动，既不能与原来的方案区别太大，但又要显示出自己的特色来，起码不能比星野的策划案差。
　　“下次复选在什么时候？”萧扬又问。
　　“个星期之后。”程菡轻轻叹口气。　
   　“能来得及做完么？”
　　程菡头：“手下那几个做策划的人还是有几把刷子的，但问题是……”公司里肯定出“内鬼”，平时能接触到个策划方案的，基本上十个手指就能数得过来，可偏偏在个节骨眼上，不能兴师动众地大举盘查，二不能随便开除公司的人员，实在是有些棘手。
　　“公司里的事情，先暂时放下。星野那边能得手，因为边之前没有防备，人家在暗处在明处，有些事情的确是很难防范。阿菡，试试看，能不能把下次的策划案资料都控制在自己手里，前后也就不过是个星期的事情。”萧扬想想，就开口帮忙出主意道。

　　程菡缓缓头，望着萧扬，若有所思地：“也是么想的，毕竟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拿到辰华泰那个广告策划案项目。”
　　“既然心里明白，那就最好不过。”萧扬顿顿，又语调平静地道：“至于公司内部的事情，不如好好想想，到底是谁有机会能把整个策划案都偷拿出去——想，应该不会很多。而且么大份文件，直接带出去的可能性不大，很有可能是通过电子方式走的，可以让公司网管帮忙查询，电脑上般都会有记录。另外，可以让人留心星野那边，到底是谁在同他们做接触……”
　　程菡听，连连头，忽然想起来萧扬同他些话，连饭也没顾得上吃，就小声开口道：“嗯，知道，先吃饭吧，菜都凉……还有，谢谢。”
　　萧扬听到最后两个字，原本正要伸出去夹菜的筷子就在半空中停顿下，眉头轻轻拢下，却也没有多什么。
　　等两人吃完饭在回去的时候，陈瑜与李岩之间的气氛已经平和下来——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是样。陈瑜坐在房间正中的沙发上，正在喝着杯热牛奶，而在左手边的沙发上，李岩字不发，身体前倾，双臂撑在膝盖上，却是面如死灰，只有嘴角在微微抖动。
　　程菡轻轻叫声“师姐”，陈瑜就转过脸来，嘴角带着个淡淡的笑容：“哟，小两口回来啦？”看气色倒是比之前要好，而且有心情打趣。

　　“师姐，假如没什么事，先回公司去。”程菡走过去拿自己的包，就打算离开。其实萧扬之前得也对，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夹在中间只会里外不是人。

　　“别，等等，还要问今上去招标的事情呢。”陈瑜面，面就看李岩眼，声音转冷：“先回去吧，想个人静静——不过放心，事情，暂时不会告诉两家长辈的。”
　李岩没有多什么，脸上也没有表情变动，他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脚步似乎有些摇晃，直到要跨出门口的刹那，他才回头又看陈瑜眼，眼底似乎有股微小的期盼之色，却在发现陈瑜根本没看着他的时候，黯淡下去。然后，萧扬也顺势自己要回公司忙，看眼程菡后就离开。房间里下安静下来，程菡坐到沙发上，皱着眉考虑该怎么开口。
　“怎么？们被刷下来？”陈瑜见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就笑着开口问。

　　程菡摇头：“罗铭那边，轮他可以保们通过。只是……”不管怎么样，件事情是瞒不过去的，狠狠心咬牙，就全部出来。
　　陈瑜面不改色地将整件事情听完，脸上不见喜怒之色，就仿佛此事同完全无关，反而开口问道：“那按照阿菡的看法，们应该怎么办？”　　程菡想想，就将之前萧扬告诉的那些对策几，陈瑜听连连头，到最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就是应该么做——阿菡，么能干，现在就算是把整个公司交给，大概也没什么问题吧？”
　　程菡当然听出陈瑜的话外之意，脸色变变，就笑着：“师姐开什么玩笑呢？把公司给管的话，大概过不个月就要倒，到时候师姐还不得要追杀解气啊？”
　　陈瑜听么，就没有接口，只是笑笑。 
 
6-4




之后的那个周末，程菡就在修改策划方案中度过。萧扬似乎也在忙于公司的事情，几乎没怎么休息过，早上九、十便出门，下午则要到五、六甚至更晚才回来。两人之间虽然没什么更多的交流，但程菡却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同以前相比，有不太样的地方。

　　种改变是非常奇特的，在程菡看来，就像是有层蒙在眼前的薄纱被忽然揭开，萧扬的不少举动，对来多几分亲昵，少几分反感，甚至有次夜间醒来，发现自己居然会不自觉地向他温热的怀中靠去。
　　种改变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并不清楚，但隐约觉得应该就是从青山别墅回来之后那段时间。原来，有时候人心的安抚、彼此之间距离的靠近，真的只需要个细小的动作就可以——或许，两个人就样走下去，真的能走上辈子，也不定……
　　程菡想到里，就将手中的笔放下来，正想起身去看看萧扬，桌上的手机却响起来。　　“阿菡，是。”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温和，程菡在第时间就反应过来对方是谁，然后笑着回答道：“好。”声音平淡，虽然不见生疏，却也没显出多少热络来，然后就接着问：“有什么事么？”话间，就抬头看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九多，而萧扬还没有回家。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明下午有没有空？”罗铭笑着回道。
　　明下午……程菡犹豫下，就反问道：“明不是出初选结果的日子么？”
　　“是，正想同件事情——们公司的方案初选已经通过，明上午就会有人打电话通知，所以想问下午有没有空，大家起出来吃个下午茶？”罗铭到边，略微停顿下，又道：“顺道叫上陈瑜师姐吧，和也好久没见。”
　程菡原本想推脱，但是听到最后句话的时候，便改主意，“嗯”声，就笑着：“事可真是麻烦。明下午——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对，不过师姐两身体不是最好，先问问怎么样？”

　　罗铭回答得很是爽快：“没问题，问好后给发消息就行。对，想去哪边吃？”
　　“没什么想法，要不定吧。”其实对于吃的方面向来不是很挑，小时候有的吃饱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两年虽然跟着萧扬吃得精细，但那种根深蒂固的习惯到底还是改不过来。更何况，本埠虽然美食众多，但常去的也就那么几家，远远比不上陈瑜和萧扬，就连才回国的罗铭都比知道得多。　　“要么就上次送去的那家宾馆？他家的下午茶也是不错的，大厨是从香港那边请来的。”罗铭听来似乎心情很好，语调轻快：“至于碰面的时间，下午三怎么样？”

　　“好，那就么定。”程菡笑着接口：“先给师姐打个电话，然后发短信给做最后确认？”
　　
　　“没问题。”罗铭应声，随后就挂电话。
　程菡随即就拨个电话到陈瑜的手机上，响没两下就被人接起。

　　“阿菡啊，找什么事情？”从声音来听，似乎陈瑜的心情还可以，身体状况也还行，不是那么有气无力，程菡心里就放松几分。
　　“嗯，师姐，是样的，刚才罗铭那边来电话，们初选已经过，明就会接到通知。”
　　“是好事。”听到个消息，陈瑜的反应似乎有些平淡，但程菡并未放心上，而是直截当地把打电话的目的给：“明下午，罗铭同们约吃下午茶，师姐看能不能来？”

　　陈瑜那边沉默片刻，就笑着回答道：“没问题，什么时候什么地？”程菡回答之后，就挂电话。便给罗铭发短消息，对方没有多什么，就回三个字：“明见。”
　　程菡看到回复，就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自己转身出书房，正巧看到萧扬从门外进来，便迎上去，弯腰去接他手中的公文包。
　　萧扬将手往后让，低声道：“包很重。”
　　程菡听他么，就笑笑站直身体，没有坚持。

　　萧扬望着，嘴角微勾，将手中的包随意扔在地上，随后伸出手去勾在的腰间，俯身下去轻轻在唇上碰，低声道：“心情不错？”
　　程菡头，然后又微低头回答道：“刚才有消息，是那个方案的初选评审已经通过。”个动作本是无意为之，但落在萧扬眼里，却别有番景象——微黄的灯光下，因为低头而露出的颈后的那片肌肤，仿若蒙上层淡淡的光华，如珍珠般圆润白皙，同时又有几缕黑色发丝落在其上，更增添几分莫名的诱惑。
　　其实，他今在外忙，本该是疲倦的，可偏偏见到，心里就有股无名的野火呼啦啦下窜上来，又像是有猫爪子在细细地挠他的五脏六腑，那种感觉，怎么压都压不住……起来也真是有些无奈，都那么多年过来，但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是同有关，他就会失控——对他而言，就像是美丽而致命的罂粟，明明知道已经深陷，却还是无法自拔。

　他不由加重手臂上的力道，将密密地圈入自己的怀中，低头再次吻过去。而的反应，也不如之前的那样僵硬，甚至伸出双臂来环在他的肩上——个举动无疑是往他心里流窜的火头上又浇把重油，直要将两人都焚烧殆尽，才算罢休。
　　第二，因为起得迟，所以程菡直接从家里出发到的宾馆，萧扬因为上班去，所以就让司机来送的。下车的时候，看眼时间，才两不到，就先上楼去陈瑜所住的房间。
　　门打开，程菡就发现，陈瑜的气色与前两相比，显然已经好不少，而且脸上也多几分笑容，见到就笑着：“哟，今看来气色不错呀。”

　　程菡扬眉眼：“师姐，话该是才对。”视线下移，然后就轻声问：“还疼吗？”
　　陈瑜边转身边回答：“不疼——也想通，放心。”最后三个字得颇有几分调侃的意味。
　　程菡又仔细地打量两眼，见神色之间果然是看不出什么掩饰的味道，才略微放下心来，走到客厅内的沙发上才坐下，忽然就看到陈瑜靠过来，脸上的笑容颇有几分深意，视线直往领口里飘：“哟，以前看和萧扬两口子还蛮正经的，最近是怎么啦？昨晚上干什么？弄得起那么大个包，被毒蚊子给咬啊？”
　　程菡愣下，顺着的视线看过去，时间也不由闹个红脸，就支支吾吾地道：“没……没什么……”面伸手想要拉高那个领口，心里却在后悔，来是昨晚上不该由着萧扬那么闹的，弄得痕迹那么明显；二来是刚才出门的时候有些匆忙，并未发现个不妥，虽然今穿的衣物领口能够掩住那个印记，但眼尖的还是能看到，而且等下又是同罗铭有饭局，可实在算是个不小的麻烦。
　　陈瑜望着，只是笑，没有什么，却让程菡觉得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真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隙钻下去。过好会儿，才听慢条斯理地开口：“昨正好出去买条大丝巾，看颜色好像还蛮配件衣服的，要不要拿来试试？”

　　程菡当然不可能“不”，就头。
　　陈瑜就起身去卧室里拿个纸盒出来，郑重其事地递到手上，掩嘴笑道：“喏，快去试试合不合身。”

　　程菡到盥洗室里把包装被拆，又把围巾系在脖子上，左右前后仔细看遍，确认没有问题，才重又回到客厅里坐下。陈瑜瞅着，只是笑，直到程菡忍不住叫声“师姐”，才挥挥手，勉强忍住笑意凑近程菡低声道：“以后可千万记得告诉家萧扬，注意着，今幸亏是发现，否则以后还怎么见人……”话未完，实在是忍不住，又是阵大笑。
　程菡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算是什么？世英明付诸水流？
　　陈瑜又捧腹笑阵，到最后连眼泪都笑出来，拿过纸巾擦拭下，忽然就拉住程菡的手，低低开口道：“阿菡，不管怎么，要和萧扬好好的过日子，样就算要走，也能离开得心安——而且，就当是给个盼头吧，起码在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存在的……”
　　程菡听惊：“走？师姐要去哪里？”
　　“没什么，出国散散心。”陈瑜轻描淡写地回答道，脸上重又绽出笑容来：“所以，今后公司就要靠，阿菡。”

6-5




就当程菡还在为陈瑜所的话震惊的时候，人就不知怎么已经被给拖到楼下餐厅的包厢里。因为时间尚早，所以罗铭还未到，陈瑜做主叫壶茶，便笑眯眯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神色有些发呆的小师妹。

　　程菡心里乱得很，以为师姐就算再怎么样，也不会放下公司个人离开，可现在看来就是料错，出国散散心，时间可长可短，而且师姐又放话要让接手公司——怎么可以呢？对于管理套，根本就是窍不通的。
　　“师姐，公司的事……”程菡越想越觉得慌乱，忍不住开口道。
　　“不怕。”陈瑜拍拍的手背：“对有信心。”完句话，别有深意地笑笑：“就算不成，还有萧扬嘛。”
　　
　　程菡听话里的意思，似乎是短时间之内不打算回国，就皱眉道：“师姐，么……”话未完，就听见身后有道熟悉的子嗓音淡淡响起：“哟，看来还是迟到呢。”　陈瑜站起身，伸出左手去，笑着接口：“怎么会，是们早到，距离们昨晚约好的时间，还足足有二十分钟呢。”

　　罗铭今穿件米色风衣，脱下之后就露出里头黑色衬衫和银色领带来，整个人显得很是玉树临风，他面笑着同陈瑜握手，面便回答道：“不管怎么，让士等待，总是的错。”

　　程菡见他出现，就只好收拾之前的心思，站起身来笑着开口道：“罗总。”
  
　　罗铭听么称呼自己，眉头就略微压分，但随即舒展开来：“程菡师妹怎么那么客气，都自己人还叫罗总……”
　　“阿菡就是样子，别同见怪。”陈瑜似是看出他的不悦，就出来打个圆场。　罗铭嘴角微扬：“既然是师妹，怎么会同见外。”他边，边就看眼程菡，见有些心不在焉，便没有再多什么。
　　三个人吃的喝的，聊没会儿，自然就谈到辰华泰的那个项目上。陈瑜就半开玩笑地望着罗铭：“哟，之前可麻烦师弟，以后估计还要多多麻烦呢——假如大家还有合作机会的话。”
　　罗铭端起茶盏笑下：“师姐的是什么话呢，大家以后当然会有合作机会，眼下不就有个吗？”　　他话里的暗示已经很明显，假如陈瑜再听不懂那几年也算是白混，但更明白，种话在没有尘埃落定之前，是当不真的，辰不是罗铭个人算，虽然他没有兄弟姐妹，但上头毕竟还有罗老爷子在看着，另外还有几个元老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有机会当然是好的，起来，阿菡以后还要多多照看，大家毕竟是个学校出来的，对吧？”

　　陈瑜的话得虽然婉转，但是也隐隐透露出别样的味道来，竟是像在同他讨个人情，罗铭听心中微动，想起前两日从别人那边听到的与李岩感情破裂的传言，就明白几分，笑着头道：“师兄照顾师妹是当然的，师姐就放心好。”

　　陈瑜同罗铭来往得开心，程菡插不上话，也不想多什么，本来性格就偏向沉默，不喜欢多言，之前出来工作，有大半是因为看陈瑜的面子，现在突然听到陈瑜想要放手公司的消息，多少是有些不安的——因为只顾着想自己的心思，所以就忽略罗铭偶尔望来的目光。　　因为下午茶本就吃得很是随性，所以三个人在餐厅里坐就是两个多小时，直到快五的时候，他们才叫服务员来结账。正在等签单的时候，陈瑜的手机忽然亮两下，接起来看，就掩嘴低低惊呼声。
　　“师姐，怎么？”程菡知道陈瑜么失态，肯定是有什么事情。
　
　陈瑜在手机上按几下，就勉强笑着回答：“没什么……起来，是记性不好，本来五半约朋友吃晚饭的，方才发短消息问到没有，因为路上塞车要晚到——才想起来，之前倒是差忘。” 
　　
　　罗铭听，就笑着接口：“师姐有事就先走好，等下送程菡回去。”
　　陈瑜连连头，面站起身来：“们再坐会吧，现在外头正是下班高峰，先走步。”完，就弯腰凑到程菡耳边道：“账单去外头先签掉。”

　　程菡听就轻轻头，句：“师姐自己路上小心……有什么事情记得打电话给。”
　　“嗯，会的。”陈瑜完几个字，就如同阵风般从包厢里离开，程菡望着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回头去，正好就对上罗铭似笑非笑的目光。

　　“阿菡两还好吧？”　　程菡时吃不准他问话是什么意思，就有些敷衍地头：“还好。”
　　
　罗铭当然看出的心思，也没穿，仍是笑着问：“对，现在路上有些塞，要么们坐到六左右出门？”程菡想想，边距离家里不算太远，到家六半也来得及做晚饭，就“嗯”声，没表示反对。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罗铭有心想要同多几句话，就变各种话题诱开口，只是程菡的心思不在里，更多的时候还是随口回答两句就不再多，到最后，罗铭也没有办法，他个人唱独角戏到底是没什么滋味，眼里的神色也黯淡不少。
　
　　快到六的时候，罗铭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两下，他看眼屏幕，就对着程菡开口道：“时间差不多，们走吧？”程菡正在等句话，听他么便赶忙头声“好”。
　　两人出包厢，程菡走在罗铭后面，原本想打个电话同萧扬声自己会晚到家，但想想又觉得在罗铭面前打个电话不是最好，所以就拿出手机打算给他发个短消息。只是，低着头个消息还没写完，不知怎么就撞到前头的罗铭背后，额头有些吃痛，就轻轻“哎哟”声。
　　却不料罗铭仿佛没有听见那声痛呼，对于撞上他的事也恍若不知，只回过头来急急忙忙道：“外头好像还有些堵车，要不们再回去坐会儿？”
　　程菡听他么就觉得有些奇怪，而且看他脸上的表情十分不自然，似乎在极力掩饰着什么，就顺着他方才所望的方向看过去，虽然只得眼，却足够让僵立当场——
　　就见宾馆大门外的台阶上，有对正相依而立，子站姿挺拔修长，子则是身红色马甲袖长裙，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很是惹眼，引得不少人对频频行注目礼。　那子是谁暂且不，那名子对于程菡而言，却是最熟悉不过……毕竟，自己丈夫的背影，又有哪个妻子可能认错？但在刻，程菡真喜欢自己是看错，可下秒，当那名子侧过头来之后，终于是明白过来，自己并非在做梦，或者是出现幻觉——那人，的的确确是萧扬。而且此时的他，嘴角微勾，俊挺的脸部线条显得温和无比，切，都与所知道的丈夫，完全判若两人。
　　程菡只觉得脑海里片空白，整个人就仿佛掉入个冰窟窿里，又仿佛有人将整桶的冰水从心上淋下去，从里到外竟是没有处温热的。
　　想转开眼去，又想上前质问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可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出来，只是表情怔愣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靠在他身边的红衣子，缓缓伸出手去，将雪白纤细的手臂滑入他的臂弯之内，然后仰头轻笑着句什么话，萧扬看眼，随后略微低头，嘴唇微动也回句，神态如先前，温和无比。
　恰在此时，阵风吹过，那子便抬手将垂在脸颊旁的发丝掠到耳后，程菡终于是看清红衣子的面容——刹那之间，忽然就想起不久前那个晚上，在饭店门口，红衣郎如团烈火，从门口向着他们走来，而萧扬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温和之意：“阿菡，是叶宁。”
　
　——是叶宁。
　
　　原来当时，的直觉并没有错，只是自欺欺人地不愿去承认而已。
　“阿菡，们先回去……”旁站着的罗铭见神色不对，就想好言哄劝，可是还没完，就被另道子嗓音打断：“哟，不是罗少吗？今居然想到来边捧场啊？”
　　罗铭就只好笑着向来人看去：“是啊，和朋友来吃饭。”话间，他略有些担忧的眼神还不断在门外那两人与程菡之间飘来飘去。
　　那人显然也是个眼尖的，抬头往门外看两眼，就压低嗓音脸坏笑地道：“哟，那不是萧二少吗？对，起来，他和那位叶大小姐最近也是们边的常客，隔三岔五就来开房间，是工作……可其实，嘿嘿，大家心里都清楚的。就不知道他家里那个老婆打算怎么办？听也是个大美来着……”

7-1




程菡呆立在原地。
　罗铭同那人之间的对话，似乎什么都听到，又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常客……开房……工作……看，就算是个外人也知道那两人之间不对劲，却只有被蒙在鼓里。人丈夫偷情，妻子总是最后个知道的，话现在看来，果然是不假。　但若是仅仅凭着几眼就完全抹杀萧扬此人，也实在是不公，而且也做不到，心底到底是有那抹希望的，年多的夫妻感情，安逸平稳的生活，对来正是前二十多年渴求而不曾得到的梦想，如何能够、又如何可能就么轻易地打碎？
　　但心底毕竟是不舒服的，看叶宁的模样，披肩长发微湿、双颊绯红，分明是才沐浴完毕——有什么工作，会需要个步骤？努力让自己不去多想，可又克制不住内心深处如春日杂草般遍地丛生的思绪，假如切都是真的……是真的话……但脑海中又有另外个声音在微弱地反驳：不会是真的、不会……

　　罗铭在旁皱眉看着，想要让那人不再话，却又不能明示，只得把话题岔开去：“今有事情，改们起出去喝酒……”
　　那人立刻表示明白，瞥程菡眼，就别有深意地笑着道：“知道知道，罗少今是带朋友出来玩对吧？”他特意在“朋友”两个字上咬音很重，完还挤眉弄眼番。罗铭懒得同他多做计较，只是走到程菡面前挡住的视线，笑着道：“渴不渴？知道附近有家店的花式茶做得不错……”
　　程菡面无表情，连拒绝的话都懒得出口，只是淡声道：“想回家。若是不方便，自己打车回去……”
　　罗铭当然不可能放个样子独自人回去，就让人去把他的车子给开到门口，程菡借着个机会再望外看去，原先站在那里的对已经不见踪影，想来是已经走。不知为什么，居然会因此而松口气。

　　路上，罗铭只是专心开车，因为路程不长，又已经过高峰时期，所以不过开十几分钟就到程菡家楼下。他将车子停稳，程菡也不话，自己伸手去开门下车，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有另声响动，随即忽然被人从背后抓住手腕，继而被人把抱紧怀里。
　　程菡眨眨眼，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罗铭在耳边低声道：“阿菡，就住在隔壁小区，假如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给。”

　　程菡轻轻“嗯”声，推开他搂住的双臂，往里继续走去。面走，面就觉得有些好笑，能有什么事情呢？同萧扬大吵场？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本事；再来次割腕？怕疼而且也不值得。来去，其实顶多也就是落得那两个字而已——离婚，那又怎么样呢？
　　现在想想，之前那些蛛丝马迹仿佛全部都回到根线上，想来之前那个口红印子也是叶宁特意为之，而萧扬面对叶宁时的温柔，更是骗不人的——都人喜欢在外逢场作戏，而的境况似乎是反过来，萧扬对才是在做戏罢，现在心上人回来，所以连带着他的心情也变得好不少，近来对的态度变化正是最好的明。

　　站在自己家门口，程菡深吸口气，掏出钥匙开门，忽然就听到身后传来声电梯铃响，头也不回，自顾自走进去，门关到半，被人从外推住。
　　
　“是。”萧扬手挡在门边，脸色虽然如常，但是眼神中却多几分沉郁之色。
　　
　　程菡没有多什么，就松开手。同他相处年多，怎么可能会看不出他的不豫——却在心里频频冷笑，他才同那位叶小姐分手，照理，应该是派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心情才是，有必要回来就摆张冷脸给看么？难道他的笑脸只有叶小姐才配见到？又或者是，他终于打算在今同摊牌——

　　也不是没有可能的。程菡心里忽然动，他明明知道那边是陈瑜师姐下榻的宾馆，为什么还会大模大样地带着叶小姐出入？归根结底，目的应该也就只有个而已。只可惜，陈瑜师姐早走步，却不巧被给撞上。

　　或许就叫做阴差阳错？
　
　面想面往前走，因为进屋的时候没有开灯，所以客厅里多少有些暗，更何况心不在焉，个没留意，小腿就撞在矮几上。却仿佛没有知觉般，直到进卧室换衣服的时候，看到靠近膝盖处有块乌青，手按上去，才觉得有细细的疼痛传来。
　　回到客厅里，萧扬脱外头的风衣正坐在沙发里，程菡随口问道：“晚饭吃过没？”却没听到有回答，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才想走进厨房里去弄东西，就听到萧扬在那边低声问：“就没什么话……想告诉的？”
　程菡的脚步猛地停，随即缓缓转过身去，就见萧扬正定定望着，脸上的表情因为隐在暗处，所以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暗自告诉自己要镇定，可心跳还是不可抑制地声比声快。很想冲上去质问他，可种事情，本就不是能做出来的，于是，就走到萧扬对面的那个沙发旁坐下，勉强笑下，缓缓开口道：“觉得有什么话，是需要告诉的？”在看来，话却是反，本来应该是问的，谁知却会从他口中听到，实在是有不出的可笑。

　　萧扬面对的反问，并没有回答，只是皱皱眉。
　　程菡见，就继续开口问道：“以为，是有事要同，才对。”
　　他听句话，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听到什么难以理解的内容：“有什么事要告诉？”
　　程菡沉默不语，忽然想就样问句，到底他和叶宁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是话到口边，怎么也不出来，到刻，才明白原来自己到底是怕的——当个人习惯某样事物，潜意识里就会想去改变，也不愿意去改变，正如现在的婚姻。然而，似乎并不是真正的原因，最关键的那因素，却是连自己都不愿去深想……
　在沙发上坐好会儿，整个客厅里寂静得让人心生惧意，除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之外，什么都听不见。程菡低着头，似乎什么都不想，但又似乎有很多话想要问，可到最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字字道：“今下午，在陈瑜师姐住的那家宾馆门口看到。”
　　萧扬面上脸色不变，就“”声。
　　“当时……是同那位叶小姐在起？”句话，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很低，似乎是唯恐惊动什么。　
　萧扬面上终于是有些不耐，挑眉又“嗯”声，却是没有什么其它的情绪。
　　程菡闭闭眼，努力克制下住心里的不适，又问：“没什么要同解释的？”
　　听到句话，萧扬终于是开口，语调平直：“解释？需要同解释什么？”
　程菡深吸口气，之前站在宾馆里看见他同叶宁在起时的那种感觉又回来，整个人冰冰凉地，四肢麻木，仿佛连指尖都被冻住，心里却仿佛有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就像两年前，被个人遗弃在本埠……他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解释，两个人，去宾馆经常开房，他居然告诉，不需要解释……沉默片刻，心里却不无悲哀地想，其实有他句话已经够，接下来的话也没必要再，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就缓慢地头：“好……明白。”然后，起身回卧室。

　　萧扬坐在沙发上，望着离去的背影，脸部线条冷硬，眼底有不容错辨的怒火在翻滚，坐片刻，他抿抿唇，起身拿车钥匙和公文包，重新又走出家门。
　　程菡站在卧室近门处，听到外头那下明显的关门声之后，就挪动步伐走进衣帽间。先是找出自己常用的那个小型行李箱，打开之后，先将些重要的证件放进去，然后又塞两套平时换洗的衣物进去，就把箱子关上。

　　做完切之后，走到自己的书房里，在右手边第个抽屉里找出个小信封，里面有张门卡和两把钥匙，看着三样物品，忽然就颇觉无奈地笑下，原本在收到何叔送的套房子的时候，原本以为，至少在头几年之内是不会用到的，谁知到最后，两年都未到，就已经变成样。　　既然只是个利益婚姻，那就让它名副其实吧，何必还要在心里存在着什么幻想？假如他因此而生气，那当然是最好不过——无论是婚姻或是爱情，从来就容不下三个人同行。

7-2




程菡跨出大楼门口，站在原地四下望望，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因为时间已经不早，色暗下来，所以小区里的照明设施都亮起来，微黄的灯光给人以温暖的感觉，只可惜与无关，反倒是夜风吹在身上，让人觉得带些微凉意。
　　
　因为出来得匆忙，程菡走好段路才想起自己居然连件外套也没有拿，可到底是不想回去，就手拖着小行李箱，手拎着自己的公文包，在小区里缓缓前行。

　　眼看就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忽然有辆车子缓缓停在的身边，车窗摇下，里头露出张程菡并不陌生的子脸庞，假如没记错，应该就是之前陈瑜师姐所过的那位顾太太。
　“需要帮忙么？”对方嘴角轻扬，看起来颇有几分亲善之意。
程菡笑着摇头：“谢谢，不用麻烦。”

　　林嘉音听么，就头，视线在身上转圈，最后落到手中的小行李箱上，便轻声道：“个人出远门，路上要小心。”
　　“会的。”程菡头，挥手同告别，然后停驻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渐渐远去，车头上的银色装饰在夜幕中闪过道微弱的光芒，随即离开的视野。
　　出远门么？现在个样子，也的确算是吧。
　　林嘉音回到家里，发现客厅沙发上坐位客人在同顾醒交谈着，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堆好几张图纸。
　人是认识的，正是萧扬——顾醒的表弟之。两家本来住得就近，再加上近来他们两个又在合作个房产项目，所以走动得比较勤快，经常会看到他——不由就想起方才见到程菡的情形，念头在心里转转，还是没把话出口，就对着那两人头打声招呼，便先回自己的书房看文件。
　不会儿，顾醒敲门进来，依在门口淡笑着问：“和萧扬起出去吃饭，也块来吧？”
　　林嘉音放下手中的文件夹，眨眨眼，故作惊讶地问：“唉？萧扬还有心思出去吃饭？”话虽然么，声音却压得极低极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顾醒听不由失笑，随口答道：“就是再忙，饭还是要吃的罢……”话没完，忽然就反应过来，眉头轻挑：“的话里似乎有别的意思？”
　　林嘉音笑着站起身，走到他身前，伸出双臂搭在他的肩上，侧头看他，语气平淡地回答道：“刚才，在楼下看到程菡。”

　　“嗯？然后呢？”顾醒示意接着往下。
　　“看见拖个小行李箱，拎个包——可看上去，又不像是要出差或者远行，整个人看上……很低沉的感觉。”停顿下，就接着道：“刚才看萧扬的表情，似乎也不怎么开心？”

　　顾醒想想，就道：“难道他们两个又吵架？”
　　林嘉音看他本正经地出句话，就“扑哧”笑声：“完，连也‘又’，看来事情已经不算什么秘密。”

　　顾醒略微考虑几秒，就伸手姿态亲昵地去刮的鼻子，随后低下头去，让两人额头相抵，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问道：“那刚才进门的时候，也不？”
　　“为什么要？”林嘉音的笑容里多几分深意。
　顾醒微愣，随即就轻轻叹口气：“好罢，怎样就怎样……”
　　林嘉音满意地头：“那们现在吃饭去，正好饿。”

　　顾醒轻轻摇头，暗自希望，等吃完饭回到家中的萧扬，发现自己妻子失踪之后，不要太失态才好。
　　何叔送给程菡的那套房子，距离同萧扬所住的小区还是有定距离的。所以程菡走到小区门口之后，就打辆车。到底目的地之后，发现，因为房子直有人在帮忙看管，不仅家电家具应俱全，而且还很干净，只需要打开窗子透透气就可。
　　总的来，套房子在面积上不算最大，也就房厅八十多个平米，但胜在地段极好，闹中取静，所以如今个小区的房子在外头已是很难买到。其实也不过是第二次来里，第次来的时候，是年多前——当时还以为，何叔么做未免有些太小心，现在才发现，原来姜还是老的辣，但终归还是不打算在套房子里久住。
　　在房子里转圈，程菡最后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缓缓解下领口的那条丝巾，就见脖子上的红印依稀可见，怔怔站半晌，心里又酸又涩，仿佛倒翻调味瓶，什么味道都有——就是独独缺甜的那味。不过隔的功夫，为什么原本觉得能够过辈子的人，忽然就变得面目全非呢？
　又站好会儿，觉得有些累就想休息，放在客厅里的手机却忽然响起来，走出去拿起来看，是个陌生的号码，踌躇片刻，还是接起来，就听到话筒的另头传来个颇为陌生的子嗓音。
　　“请问是程小姐吗？”
　　程菡定定心神：“是，请问是哪位？”

　　那子娇笑两声，很有几分张扬的味道，然后就缓缓出四个字来：“是叶宁。”然后，不等程菡反应，就又笑着：“们曾见过两次的，程小姐。”
　　程菡呼吸滞，手机差没拿稳就要从掌心滑出去，不过幸亏是及时抓住，略微平稳呼吸，就若无其事地回道：“，叶小姐，好。”　　两人像是陌生人初识般寒暄几句，叶宁反倒有些沉不住气，终于开口道：“程小姐，们还是打开窗亮话吧——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空？们出来见个面吧。”
　算是什么意思？程菡心里忽然不出是什么滋味，从今下午开始，不顺的事情桩接着桩，先是看到自己丈夫深情款款地陪着另位小姐从宾馆里出来，然后两人冷战，现在居然连小三都找上门来——到底是得罪谁？
　“叶小姐，抱歉，现在身体有些不舒服，所以……”
　　叶宁似乎知道想什么，飞快地打断的话，语气之中带几分挑衅的意味：“怎么，程小姐就都不好奇，和萧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吗？程小姐或许不是很清楚吧，和萧扬打小是起长大的，所以们两个在很多方面的爱好都差不多，比如，也喜欢听张学友的歌……”

　　程菡只觉得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去的心情，又开始变得闷闷地，竟然不出半句话来，整个人恍恍惚惚地，连后头叶宁又两句什么话，也没听到耳中，只是慢慢地将电话挂，然后关手机，坐到沙发上，片刻后才回过神。
　　然而就在个时候，沙发旁茶几上的电话铃声忽然就响起来，室的寂静就此被打破，程菡对着那台电话机看好半晌，想来想去应该不是外人——毕竟个地方，连萧扬都不知道——所以就伸手去接起来。
　　果然，电话那头是何夫人焦急的声音：“小菡？是小菡吗？”
　　程菡沉默几秒，才回到道：“是。”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沙哑得不成样子。
  
　　“小菡，没事吧？现在在哪里？刚才萧扬打电话到青山边来找……们之间是不是出什么事情？”
　　“……没事。”程菡叹口气，低声回答。离开之前，给萧扬留张纸条，上面大家冷静下，原本以为他会顺势做些什么，谁知道他反而打电话到青山别墅那边去，又算什么呢？他的青梅竹马心上人已经回来，事业也如日中，还要做什么呢？

　　“没事？个电话还是何叔给的，刚才萧扬打电话里的时候把给急死，偏偏何叔去北京那边开会，打电话去问他他才告诉，可能会在那边，给个电话号码——那边到底是哪边？偏偏何叔又不肯告诉……小菡，有事就出来啊，不要不啊……和萧扬之间到底是怎么？”何夫人显然是真的慌，番话得又快又急，都没怎么停下来歇口气。
　　程菡听连着好几个问话，心里就觉得有些烦躁，便深吸口气道：“妈，没事。”
　　电话里安静数秒，然后就听到那边：“小菡，不管什么事情，自己身体要紧……要不妈过来陪陪，把地址告诉……”
　　程菡赶忙回答：“不用。没什么，挺好的。”
　　何夫人就在电话那头轻轻叹口气，语调之中不无劝慰的意思：“小菡，听妈句，夫妻之间要多沟通，和萧扬两个——咳，让怎么呢，有时候看着都替们两个觉得闷得慌……真有什么事情，大家好好谈，不要什么话都不，不是夫妻相处的道理。”
　　程菡听得心里发堵，又不好挂电话又不能明，就干脆把听筒搁在茶几上，自己闭眼靠在沙发上，片刻后，抬手轻轻摸，满脸的泪水。

7-3




一个晚上，程菡睡得很不安稳。

　　朦胧之中，似乎又回到小时候，每个熟悉的景象在眼前如走马灯般飘过，却又带着种异样的模糊感，那正是最想忘却，却偏偏又无法抹去的记忆。
　　每当放学，最怕回家——狭窄悠长的弄堂，只能容两个人通过，两旁是扇扇颜色斑驳的木门，上面挂着油漆已经剥落的绿色门牌号，每次走过去，总觉得，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门缝后悄悄打量着自己，令人觉得浑身不舒服，就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正对着的背脊戳戳，又好像有很多声音在悉悉索索地低声细语道：看，就是那个被自己母亲给抛弃的孩子……让真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过去。可偏偏，和外婆所住的那间房子位于弄堂最深处，到底是避无可避。
　　等进到房子里，首先要面对的就是那道老旧的木质楼梯，每踩步，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和外婆住的那个房间面北，不过十几平方米，只能容下几件常用的家具，比如个老式的衣橱、比如张会摇晃的桌子，再外加张床——那床分上下两层，睡上面，外婆睡下面。
　　每到冬季，那呼呼的冷风就会从窗缝里钻进屋子，经常会被冻醒，即使紧紧地将被子裹在身上都无用，因为那寒意似乎能沿着每道细小的缝隙，渗入的骨子里，怎么都抵挡不。
　　那个时候，有本小小的日记本，上面记着最大的心愿：有，希望能有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冬暖夏凉，最好还能有个大露台，可以坐在那里看书听音乐，再种上几盆漂亮的花花草草，如此而已。可后来，本日记本不知怎么就丢失，再也找不到，是否意味着，的梦想终究是无法实现？
　　随后，镜头忽然转，缓缓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身上穿着中学时的深蓝色校服，肩上背着个已经洗得发白的牛津书包，时间明明还早，可色却已经暗下来，本该是热闹的街头居然空无人。
　　没走几步，旁边条小弄堂里就忽然飞奔出个人影来，直直撞过来，那巨大的冲力让下跌倒在地——那是名少年，身上穿着同样的校服，面目模糊不清，唯有那双发亮的眼，如夜色中觅食的饿狼，带着几分狠意，落在的身上……
　　梦到此时，嘎然而止。
　　程菡猛地惊醒，睁开双眼，在床上躺好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梦中少年的那双眼睛，令印象深刻，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又过会儿，终于是彻底清醒，就转过头去，看眼床头柜上的时钟，不过五十分，可已经无法入睡，就只得开灯起身，在房间里转圈，陌生的家具、陌生的摆设、陌生的环境，让忽然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最后还是走到落地窗前，将深色窗帘拉开小道口子。
　　因为已经快到初冬，所以夜长昼短，个时间望出去，色仍是暗暗的，唯有远处排排的街灯在闪烁着微弱的光亮。程菡怔怔看半晌，忽然就觉得鼻子酸酸的，眼角也有湿意。
　　
　　——亦姐亦友的陈瑜即将远行；

　　——公司事务无人可接手；
　　
　　——策划案竞标与罗铭的纠缠不清；

　　——自己母亲与何家之间的那些过往；

　　——还有，萧扬与叶宁……
　　切的切，都在短短几日之内如同井喷般翻涌而出，将原本平静的生活搅得乱成团，让仿佛回到两年前的那个夏季，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更让心里迷茫，看不清自己的未来将会变成怎样……

　　早上八才过，程菡就出现在办公室内。

　　因为时间尚早，所以公司里空无人，程菡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不由叹口气，然后在拿着杯子走进茶水室之前，看眼墙上悬挂的镜子，发现自己的脸上带几分明显的倦容，就决定折回办公室去，找速溶咖啡提神。

　　谁知才坐下打开电脑，就发现公司系统邮件里有封陈瑜发给所有员工的信件，看时间是昨晚上十多，信里写明因为身体不适，近期需要出国疗养，所有事务全部都交由程菡负责，而程菡的职务也由原先的公司策划部总监变动为代总经理。
　　程菡当时第个反应便是拿起电话拨打陈瑜的手机，而后者似乎也早就料到会有么通电话，所以线路接通后，并不显得怎么意外，并且抢在程菡发问之前，就平静地开口道：“师妹，是不是想问那封邮件里所的事情？”
　　“是，师姐，真的不再考虑留下……”

　　的话还未完，就被陈瑜给打断：“师妹，不用再劝。已经订今中午的飞机票，去香港。”

　　程菡听，不由就站起身来，“啊”声，随后反应过来，急忙道：“师姐，现在在哪里，马上过来……”
　　“不用。昨晚上，已经同李秘书交代过，公司的事情会帮；律师那边，也已经签正式的授权书，放心好，就是李岩来，他也拿没办法的……”

　　程菡听些话，更急：“师姐，不行的，再想想……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静片刻，陈瑜才缓缓道：“师妹，可以的——假如真的不行，那最坏的结果，也就不过是公司倒闭……”顿顿，又道：“现在就是想静静心，师妹，就当帮次吧——算求帮，好不好？”
　　程菡拿着电话，时间不知道该什么，在的印象中，陈瑜师姐向来是独立且好强的，如今口中居然会出“求”个字来，实在是让人觉得不忍，便是想拒绝，也到底不能够，只得硬着头皮答应：“师姐，干嘛要同那么见外，……”
　　陈瑜立刻就接口道：“既然师妹么，就放心。”笑笑，又道：“现在准备出发去机场，师妹，就在电话里同声‘再见’……”
　　“师姐从哪个机场走？去送……”本埠有两个机场，东西，但两个机场每都有航班飞往香港。
　　“不用。”陈瑜的声音虽低，却坚定：“阿菡，谢谢，但是就样吧。”
　　程菡无法，忽然想起件事情，就又问道：“那师姐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陈瑜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下，声音之中却透出无限惆怅来：“不准，或许个星期、或许个月、或许……”

　　没有再下去，程菡却清楚话中的意思，心里顿时有种不出的滋味——种被人所背叛的感觉，现在也多少有些明白，只好低声道：“师姐，那祝路平安……”
　　挂电话之后没多久，办公室里便陆续有人到。
　程菡将自己办公室的门关上，转座椅的方向，望着窗外，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样漫无目的地游移着视线。
　　也不知过多久，终于是有人来敲门。程菡叹口气，回过神，发现门外站着的是戴梵。站起身开门，戴梵走进办公室，脸上虽然有笑容，但却带着别样的味道。程菡知道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才会在个时候来找自己，就开口问道：“怎么？有什么事？”
　　戴梵头：“程总，竞标那事情发生后，想来想去，总觉得们策划部里的同事不大会做那种事，所以就找公司的网管，让他帮忙检查下最近公司电脑的使用情况，结果发现果然是有人趁着下班之后的时间，动过电脑里加密的策划方案——”边，边就将手中拿着的那个文件夹递过来：“内鬼不是策划部里的，是公司别个部门的人，而且人位置还不低……”
　　程菡听么，就微微皱眉头，因为之前几发生的事情太多，居然把件事情给忘，打开手中的文件夹后，匆匆扫前几页，就直接跳到最后页的结果，望着那两个字，怔下，随即有压抑不住的怒意从心底升起。
　“件事情的结果，除帮忙检查的网管之外，还告诉过谁？”
　　戴梵见脸色骤变，就摇摇头：“程总，没有别的人。件事情也是才知道——网管那边已经关照过，他不会多的。”
什么都没发生过，来处理。”
　　
　　戴梵听么，当然是忙不迭地头，笑着回答：“好，既然程总样，边当然是没问题的。“　　
    程菡看着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就重又打开手中的文件夹，右手食指指尖落在那个名字上，嘴角扯出道冷笑。

7-4




李岩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是处于焦头烂额的状态，他用把了关系都找不到陈瑜的去向，家里长辈又已经知道这事，李家二老甚至为了此事特地从北京赶了过来，正在将他当头臭骂。
　　所以，当他接到程菡电话的时候，以为能见到陈瑜，就急匆匆地赶到了广告公司，谁知却发现小会议室里，除了程菡和律师之外，并无第三人。
　　“有什么事情？”他虽然心里着急，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坐下后开口问道。
　　“李总，其实是这样的。”程菡坐在桌边，双手十指相扣放在桌面上，笑容温和：“公司之前有一份策划案，被人恶意盗取卖给别家公司，现在已经找到那个‘内鬼’，并且证据确凿，我和邝律师正在商量该怎么处理，因为暂时联系不上陈总，所以只好麻烦李总过来一趟。”

　　李岩一听与陈瑜无关，心里就不由有些失望，又有些烦躁，便皱眉道：“这事……你们看着办吧，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邝文诗听了，秀气的眉头便略微挑了起来——她同程菡和陈瑜是个大学的校友，又同陈瑜亦是多年的至交好友，虽然外表看似温婉柔和，可行事作风却是出名的干净利落，又出身律政世家，专打金融商业方面的案子，在本埠律师界里已经小有名望。作为陈瑜自小的密友，自然清楚李岩与陈瑜之间到底发生什么。此时，心里虽然对李岩此人极是不满与不屑，但面上却做出一派若无其事的表情来：“按照惯例，可以让公安局那边介入，也可以公司内部自行处理，全看造成的后果严重与否以及补救情况，李总觉得呢？”
　李岩现在哪有心思去考虑这个问题，本来这家广告公司就是用来给陈瑜打发时间用的，现在他自己老婆都不见，根本就无暇多想其它的事情，便随口道：“这事情你们看着办吧。”
　　程菡等的正是他这句话，就同邝文诗彼此对望一眼，便点头接口道：“好，我们会妥善处理的，假如有什么问题，再联系你吧……”

　　李岩听她这么说，就站起身来往外走去，都快到门口，忽然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假如你们有陈瑜的下落，千万记得通知我。”
　　
　　邝文诗看着他走出门外，再也看不见背影，忽然就转头露出个温和的笑意：“阿菡，那这件事，就照我们之前说好的进行？”

　　程菡轻轻头，眼神坚定：“师姐，麻烦你了。”
　　
　　“同我那么客气，做什么？”邝文诗伸出手去，指尖在面前放着的那叠文件夹封面上，眼底隐有寒意掠过，语气却是悠悠地：“或许就叫报应——之前正在想，有什么方法可以替阿瑜出口气呢，结果她自己反倒将把柄给送上来了。”
　　程菡叹口气：“假如不是她做得太过分，我也不想这样……”
　　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想到，将公司策划书出卖给星野的人，居然会是王玲。虽然她自以为及时删除了电脑文件转移发送的记录，但其实公司的每台电脑都有监控系统，再加上戴梵甚至将当初大楼出入的录像都借调出来，两者对照之下，到底谁是那个“内鬼”，已经确凿无疑。
　　眼下要做的，就是进步取得星野那边的证据——对于邝大律师而言，自然不会是什么难事，而程菡亦做出了决定，若有必要，就算是为此退出辰华泰的竞标案，也在所不惜。但是，话说回来，她实在不明白，王玲为什么要出卖公司的策划案？难道抢了人家的老公不够，甚至还想要将公司搞垮，让师姐一无所有，才算是真正称了她的心意？那也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邝文诗闻言，抬眼望向她，似是能看穿她心中所想，嘴角微扬，笑着道：“阿菡，对于种人实在不必心软。她当初做出那种无耻之事的时候，哪里又有想过别人的感受？”
　　程菡抿了抿唇，叹了口气，随后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就低声道：“陈瑜师姐现在应该已经快登机了吧？”

　　“是呢……都十二点多了，我记得飞机起飞时间是下午一点前吧。”邝文诗想想又道：“李岩那边咬定了就是不肯离婚，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程菡轻轻“嗯”了一声，就说：“师姐，不如我们一起吃个午饭？”
　　
　　邝文诗笑着接口：“当然。说起来，我还有件事情要同你说呢。”
'
　　李岩坐着电梯一路来到地下车库，坐进自己的车子里，心里总觉得刚才那一出有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问题究竟是出在哪里。

　　就在他想发动车子的时候，忽然手机响了起来，接通后，电话那头传来个懒洋洋的子嗓音：“哎呀，李大少爷——”
　　李岩正是心情不好，听到他这番明显带了几分调侃的语调，就多少有些不舒服，但又因为有求于他，所以不得不放低声音道：“钱少，别玩啦，我现在都快疯了……我老婆她人找到了没？”若不是他怎么都找不到陈瑜，也不会去求个圈子里出了名难缠的钱家大少爷。
  
　　“咳咳，什么钱少，多难听，老子明明钱不少的……”电弧那头的声咕哝几句，在李岩要发话前，很是识相地清清嗓子，正色道：“当然啦，我出马，哪有找不到的人，老婆的下落我已经有了。”
　　“她在哪里？”李岩听他发了几句牢骚，等地就是这句话，连忙问道。
　　“唔，在本埠的国际机场，她所坐的那个航班已经开始登机了，二十分钟后起飞。”声音里明显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机场？二十分钟后就起飞？李岩了听就急了，声音拔高道：“什么？”

　　电话另一头的男声对于他的焦虑恍若不闻，只是笑着答道：“好啦，李大少，我边任务是完成了，别忘了答应过的那两瓶1983年红酒哦。”说完，就切断了通话。
　李岩对着已经发出“嘟嘟嘟”声的手机发愣了数秒，随即回过神来，一脚踩下油门，一面开始拨打电话号码想要找人帮忙，谁知连着两个电弧拨出去，要不是没人接要么就是忙音，他正想再拨第三个电话，手机反倒先响起来，他匆匆眼扫去，发现是个陌生的号码，犹豫再三，还是接了起来。

　　“李岩。”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清晰，正是他苦寻不到的妻子。
　　李岩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正想说些什么，话还没有出口，陈瑜在那边又已经开口道：“我现在在飞机上，要离开本埠一段时间。你之前说你不同意离婚，那正好趁着段时间，大家冷静一下，把事情想清楚。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你能改变主意，不要再让大家难堪。”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顿了一下，声音骤然降低，却是语气坚定地吐出五个字来：“再见了，李岩。”

　　因为贪图方便，程菡与邝文诗就挑了公司旁边的一家餐馆吃饭。虽说是中午时分，但附近写字楼众多，所以餐馆里生意不错，人来人往的，程菡看了眼已经坐得九成满的大堂，就问服务员要了间包厢，然后又点了几个清淡的菜。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邝文诗就笑着开口：“对了，说起来，你就是今不打电话给我，我也要打电话给你呢——有件事情，不、确切来是有笔小生意，不知道你做不做？”

　　程菡觉得有几分意外，但眼下公司陈瑜不在，天辰华泰那个项目十有八九又要泡汤，既然有生意上门，没道理不接，就笑着借口：“当然做啦——冲着邝大律师的面子，就算白做也没关系。”

　　“怎么会让你白做——”邝文诗轻扬嘴角：“其实事情也是我以前的大学同学托过来的，说起来也算是师姐吧，她一直想在本埠找个好的广告公司。”

　　“哦？那我这边能帮上什么忙呢？”
　　“是这样的，她那边最近要办个小型的宴会，希望能有个好的团队帮忙做一下全盘策划，预算什么不用担心，就是报酬数字一般，和那些大型广告策划案没得比——当然，我知道你这边以前是不接种项目的，所以就想先问一下，你这边方不方便？”
　程菡露出一个笑容：“当然方便。师姐这么相信我们这边的能力，给介绍生意，欢迎都来不及，哪里还会不方便？”
　　邝文诗点点头，就从包里抽出便签来写个电话号码和一个人名，递给：“这个是我同学的电话和名字，假如方便的话，你今天下午就和她联系下？”

　　“没问题，我等下回去就打电话给她。”程菡接过便签，一面笑着点头回答，视线下移轻轻扫过，就见一行数字下还有三个秀气漂亮的字：林嘉音。

7-5




今天对于程菡来说，很忙碌，不过事情的确是做了不少，从上午收到陈瑜师姐的邮件开始，戴梵的报告、联系邝大律师商量对策、打电话给李岩，直到下午联系上邝师姐的那位同学，约定见面时间——就像是在打仗，一场接着一场。
　　当她拖着疲倦沉重的脚步回到暂住之地的时候，却发现门外站着位不速之客——正是她的生身母亲，何夫人。
   　“小菡！”
　　程菡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就扯出了一道看似平淡实则勉强的笑容，她走上前去，一面掏出钥匙开门，一面道：“妈，进去说话吧。”

　　何夫人跟在她身后走进门内，不知为什么，看着程菡的背影，来时的那股激动却在慢慢退却，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对自己的女儿说什么才好。程菡转过身，见自己母亲只是站在门口，神色茫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叹了口气，手指沙发，轻声开口道：“妈，你先坐……我去烧水，你想喝茶还是其它什么？”
　　“就茶好了……小菡，你才回来肯定很累了，你别忙，我去弄。”何夫人听她这么说，就站起身来急急道。
　　“没关系，就一会儿功夫，很快的，妈你先坐一会儿吧。”程菡所说的话看似体贴，但是语气中到底还是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之感。她对于自己母亲特地来此的用意，大半已经心里有数，但暂时不想说得太明白，毕竟，这位何夫人是她的生身母亲，不是么？

　　等程菡端了两杯绿茶从厨房里回到客厅，就见何夫人正襟危坐在沙发中，脸上的神情略显局促与不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程菡动作缓慢地将一杯绿茶放到她面前，自己也拿起一杯，这才绕到何夫人手边的那个单人沙发上坐下，眼也不抬地静静喝茶，却没开口说话。

　　房间里寂静得可怕，到了最后，还是何夫人忍不住先开了口：“小菡，你怎么自己搬出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你何叔在北京开会还没回来，我想来想去，还是先来看你一趟，看到你没事我总算放心了。”

　　程菡放下茶杯，摇头平静地回答道：“没什么。”
　　在她看来，她同自己的母亲之间，真的是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从她出生之后的十几年间，这位何夫人就没怎么出现过，一直以来她都是外婆带大的，就算前不久她知道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些恩怨，却也无法让自己从心底同这位母亲亲近多少。对于那些过往、对于母亲的心结，她可以理解、可以原谅，但是并不代表知道真相，能够让她从心里一下多出那十几年已经逝去的亲情——有些事情，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并不是说上一段苦大仇深、催人泪下的过往，就能够补救过来的。
　　何夫人听她这么回答，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她多少也能猜到些程菡心里在想什么，就急急道：“小菡，我今天来，主要是担心你过得好不好……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同妈妈我说说，啊？”
　　程菡望着自己母亲，有些不能适应地眨了眨眼，忽然就笑了一下：“真的没什么——只不过想出来冷静下。”
　　何夫人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就叹了口气，幽幽道：“不管怎么说，萧扬他总是你丈夫，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总不能不说一声，就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吧？夫妻之间相处，不要把什么话都放心里，萧扬那孩子也算不错的，我看着他也算是个可靠地，你怎么着也要为他想想……”
　程菡听了这些话，先是明显地皱了皱眉头，这才慢吞吞地开口回答：“妈，我并没有不说一声，就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她在离开那个家之前，曾经在客厅里留了一张纸条，上面还特地用书房里的镇纸压了，写清楚她要离开一段时间——假如说，萧扬回来没看到那张纸条，实在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

　　何夫人听了还是叹气：“小菡，我说的话你还是听一下，萧扬一直对你不错，你这么一个人在外面住着不是办法。他一个生意人，声誉是很重要的，假如被人知道你们夫妻分居，圈子里的朋友会笑话他的——世上没不透风的墙，再说夫妻是一体的，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你还是早点搬回去吧。”
　　程菡听了这些话，就觉得有些好笑，她沉默了足足有两、三分钟，这才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妈你今天来，是打算来帮萧扬做说客？”

　　何夫人脸上表情一怔：“什么说客啊，妈是担心你才来的……”
　“可是我一路听下来，妈你说的话都是站在萧扬的立场上吧？他对我好不好，为什么你会比我还清楚？”程菡说到这里，就笑了一下，只是眼底却无笑意：“还是说，妈你只是担心，我和萧扬之间假如出了什么问题，会影响到你和何叔的面子？”
　“我、我哪有这个意思？”何夫人脸上表情明显一僵，极力想要辩解：“小菡，你听我说……”

　　“那您这么着急干嘛？”程菡打断她的话，脸色平淡，甚至说得上带了几分冷漠，语气却多少有些激动，甚至故意用上了敬语：“我和萧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您真的清楚明白？有些事情可以忍，但有些事情，却是不能忍的，我不是个孩子了，我自己清楚我在做什么——退一万步来说，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您也没管过我，既然当年您可以当成没我这个孩子现在又何必来管我到底怎么样？”
　　何夫人听到最后几句话，脸色猛地变得苍白了不少，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的女儿，略微动了动嘴唇，却没能说出话来。
　　程菡看她的脸色，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有些重了，但这么多年来，若说她心里真的是一点怨念也没有，那也实在是自欺欺人——她同自己的母亲，实在是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了，心里同时有数个念头翻来覆去，但她到底是说不出其它狠话来，再说看着何夫人那难看的脸色，心里还是有些不忍，到了最后，就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脸色，开口道：“妈，我今天忙了一天，也有些累了，你这么远的路特地过来，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何夫人口里“啊”了一声，似乎还有话想说，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看着程菡，见她神色坚定，知道有些话再说下去，只会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大，就只好站起身来同自己女儿告别。

　　程菡将她送出门后，就仿佛脱力般，整个人靠在墙壁上，苦笑不止。
晚上九点多。
　　半圆形吧台前，顾醒一手端着杯红酒，一手拍拍萧扬的肩头，笑着说：“既然不放心，那干嘛不去把人给接回来？”
　　萧扬也不接话，只是一仰头，就把剩下的小半杯红酒给喝了。

　　正巧林嘉音从外头应酬回到家，推门进来就看到这一幕，便笑着同两人打了声招呼，萧扬见到女主人出现，就开口叫了声“表嫂”，语气虽然恭敬，声音却是闷闷地。

　　林嘉音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才会来自己家里，面上却不说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着说自己有些累了要先回房休息，然后就转身离开了，对于萧扬略有些焦虑且期盼的眼神，就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顾醒见到自己妻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又拍了拍萧扬的肩头，摇头道：“唉，阿扬啊，不是我这个做表哥的不帮忙，只是你表嫂最近脾气有些古怪，我也拿她没辙。”说到这点，其实他自己也有些想不明白，嘉音的脾气他是清楚的，但近来却有些反常，经常喜欢耍小脾气，虽说无伤大雅，他却担心是不是她身体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是工作上压力太大——看来改天得把家庭医生叫过来一趟，否则他总是有点担心。
　　萧扬听了这几句话，就拿过一旁的红酒瓶又给自己杯子里倒满，然后一口气喝了大半，这才慢慢舒出一口气来：“表哥，那件事情就麻烦你了。”
　顾醒挑眉：“你真的决定了？”
　　萧扬点头，缓慢但坚定。

　　“业内对于你那家公司的后期业绩增长很是看好，你现在将手头那些股份抛售出来，不仅会造成市面上的股价波动，而且假如有人趁着这个机会，出于恶性竞争的目的购下那些股份，对你来说是非常不利的。”顾醒一面说，一面就皱起了眉头：“你现在看中的那个房产项目，虽然有潜力，但从回报方面，未必有你想象得那么高——你真的不再做其它考虑？”
　“我已经想清楚了。”
　　顾醒见他的神情，就舒出口气来：“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不过你记得，假如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还有，程菡那边，你不要担心，嘉音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有数的。”
　　萧扬抿唇，好半晌才沉声道：“嗯……帮我谢谢表嫂，实在是麻烦她了……”

8-1




送走萧扬，顾醒就去书房找林嘉音，结果发现人不在，几个房间一一找过去，最后还是在卧室里发现了她的踪影——原来已经窝在被子里睡着了。这让顾醒很是有些无语，但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她放在外面的手臂给塞进薄被里，却不料，他的手指才一碰到她，就把人给惊醒了。

　　“……萧扬走了？”林嘉音显然还未完全清醒，只是揉着眼睛低声嘟哝。
　顾醒坐在床边，略微低□去靠近她，点点头：“人才走……”话未说完，就听见林嘉音低声又说了几个字，可惜声音太轻，听不清楚，他就又将身体压低了几分，却不料被人用手抵在了胸口，但总算是让他听清了那句话——

　　“好大的酒味……”林嘉音又重复了一遍，同时还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她把脸转开去，靠到枕头上，脸颊在柔软的枕面上蹭了几下，然后眉头就舒展了开来，就像一只正在晒着暖和日光的慵懒猫咪。
　　顾醒看了心里大动，想要伸手去抱她，却又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盥洗室。可是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林嘉音非但没有睡去，反倒抱了个软枕坐在床头，拢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顾醒走过去做在床边，柔声问。

　　林嘉音看了他一眼，就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嗯，不知怎么回事，就是觉得有点饿。”她今天晚上虽然在外应酬，但对方是她有多年交情的好友，该吃的该喝的一样都没落下，照理说应该是吃饱了的。可不知为什么，一觉醒来居然就又饿了。
　　顾醒“哦”了一下，就温和笑道：“那我们叫点夜宵吧，有什么想吃的？”

　　听了他这句问话，林嘉音的眉头拢得更紧了，似乎有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着实困扰了她，但还是慢吞吞地说道：“想吃酸菜鱼。”停顿了一下，又飞快地加了一句：“要天福会那家做的。”
　酸菜鱼？还一定要天福会那家做的？他记得前两次他们去吃的时候，她还觉得那家做的东西味道不正。不过，顾醒心里虽然诧异，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反而伸手拿起了电话听筒，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想吃什么呢——这个简单，只是现在有些晚了，出去不方便，我让他们送家里来。”
　　林嘉音点头，眼神竟然透出一股隐隐的期盼之色。
　顾醒见她这副带了点孩子气的模样，一手打电话，另一手就按在了她的额头上探了探，体温正常，不高不低，他先暗自放了几分心。等打完电话，就又开口试探道：“过两天陈医生回来，他说要帮我们做个例行体检，你看哪天有空？”
　　
　林嘉音侧着头想了一会儿，就说：“下周吧。这周日程都排满了。”
　　顾醒听她这么回答，便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到半个小时，天福会那边就把顾醒点的菜给送了过来，林嘉音拿了筷子，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吃了起来，顾醒看她吃得很香，也取了双筷子陪着她一起吃。吃完之后，林嘉音放下了筷子，一面擦手，一面轻描淡写地说：“对了，你告诉萧扬一声，我同程菡约了明天下午碰面。”
　　顾醒听了就笑了一下：“好。”
  
　　林嘉音听他回答得那么爽快，反倒挑起了眉头：“咦？你怎么听我说这事，什么都不多说？”照理说，萧扬是他表弟，两个人小时候是一个院子里长大的，他帮着说两句是正常，不开口才叫奇怪。
　　“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看阿扬不顺眼了，但他托你帮忙的事情，你可是一件都没落下，既然这样，我还要多说什么呢？”顾醒笑着摊了摊手。
　　“我也不是看他不顺眼，只是他们两夫妻啊，实在是折腾人，你那个表弟明明很关心自己妻子，为什么不直说呢？连帮忙都要找我暗里动手脚，不让她知道，实在是让人看着，觉得心里不舒服……”林嘉音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掩嘴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唔，好困，睡觉去……”

　　顾醒非常自觉地伸手将她横抱入怀中，回到卧室，望着她安详的睡颜，心里就觉得嘉音最近的脾气与其说有些奇怪，还不如说更有点孩子气——当那两个字跃入脑海的时候，他猛地拧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程菡早上起床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

　　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能睡安稳了，总在翻来覆去地做同一个梦——老旧的里弄、老旧的房子、冷风飕飕的房间，还有那个突然窜出来撞她身上的少年。这个梦似乎是她记忆的一部分，但偏偏想不起来，因为那段过往正是她极力要去忘却的人生片段。

　　直到坐在办公室内，她还是没觉得舒服多少，正想让秘书帮忙泡一杯黑咖啡进来，手机反而先响了起来，看来电显示的名字是罗铭。
　　“喂？”她虽然知道是谁的来电，但莫名地就是不想喊出那个名字。
　“喂？阿菡，是我，罗铭。”电话那头的男子嗓音一如既往地斯文温和。
　　“嗯，我知道是你，有什么事情么？”
　　
　　电话那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就听他开口说道：“我今天才上班，就听说你们退出天辰华泰的竞标了，我可以问一声，为什么吗？”

　　程菡无声地叹了口气，斟酌字句慢慢回答道：“陈瑜师姐因为身体不适去国外疗养，目前公司里一团乱，我完全管不过来，再加上之前出的那件事情……现在实在是没分不出人手来继续那个项目，所以只好放弃了。”她的语气听来带了几分惋惜，但其实脸上却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波动。
　　罗铭那边长叹口气，放低了声音：“阿菡，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先同我商量一下，再退出呢？”
　　程菡不为所动：“罗师兄的好意先谢谢了，其实做这个决定也是不得已，下次有机会我们还可以再合作。”其实做出这个决定的确是几分不得已，但并非是她先前所说的那些理由——同星野的交易做得还算顺利，对方在确认了他们退出竞标的消息之后，就非常爽快地将证据交了出来。以邝师姐的工作效率，王玲的好日子应该也快要到头了。

　　电话那头罗铭又叹了口气：“阿菡，你同我怎么这么见外……”

　　见外？因为现在他们彼此是外人，所以才会见外。
　　程菡在心里如此想到，她身体本就有些不舒服，连带着敷衍的心情都不怎么有，也不顾罗铭那边想要多聊一会儿的暗示，随口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谁知，就在她打算看几分文件的时候，办公室门忽然被人从外猛地推开，随后冲进来一个神情憔悴的男子。程菡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定睛一看，却发现来人是李岩，便示意站在门口的秘书关上门。
　　李岩也不客气，直接双手撑在她的办公桌面上，口气不善地问道：“陈瑜到底去了哪里？”
　程菡心中了然，慢慢抬起头来，就见自己面前的男子双眼满布血丝，头发凌乱如一丛稻草，衬衫的领口一半折向内，另一半则耷拉在肩头，与之前印象中的李岩判若两人。她就面上故作惊讶地皱着眉开口：“李总，师姐去了哪里，你怎么会来问我呢？”
　　李岩似是极其没有耐心，他呼吸微喘，急切道：“你同她平时关系那么好，她连这个公司都交到了你手里，你怎么会不清楚？”
　　程菡挑眉，面上仍是一派茫然之色：“李总，我是真的不太清楚，昨天就接到了一封师姐发来的信，她连个电话甚至都没给我……”她顿了顿，就道：“我只知道之前师姐同邝师姐走得很近，或许你去问问邝师姐？”

　　李岩重重冷“哼”了一声，侧过头去低声说了句：“问那个女人能有用，就见鬼了。”
　程菡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底却是明白无比，想来之前李岩已经在邝文诗那边吃过苦头了——想来也是，以邝师姐那极其出色的口才，不对他冷嘲热讽好一顿才奇怪呢。
　　李岩看程菡面色镇定，似乎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就有些烦躁地用手爬了爬头，在办公室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又跑到程菡面前，慎重地开口：“假如你师姐打电话回来，你千万记得要问清楚她人在哪里，啊？”
　　程菡表情诚恳地点头：“好的，李总，我会尽力。”
　
　　望着李岩急匆匆离开的背影，程菡不由就叹了口气，心里有些软化，但随即想到他的所作所为，又不由收拾起了那副不忍的心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是因为觉得，师姐不会知道他在外的那些不轨行为？还是笃定，师姐就算知道后，也会忍气吞声不发作继续同他过日子么？

　　假如是后者，那她也只能感叹，这位李学长同陈瑜师姐相处了这么多年，也未免太不了解自己妻子的脾气性格了，单单从这点来看，他们两人分手似乎也是迟早的事情了。

8-2




本埠的秋天，经常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就变天。上午明明还是阳光灿烂，下午就已经阴霾一片大风阵阵。
　下午四点却十分的时候，程菡坐车到了本埠市中心的一幢小洋房外，出车门的时候，恰逢一股强风吹来，不仅发丝被吹乱了，甚至连身上薄外套的扣子也被吹开了一个。她只好一面沿着台阶往上走，一面用手去抚头发，再将扣子系上，结果一个没站稳，脚踝就别了下，因为没什么太重的感觉，所以她也就没放心上。
　　等进到楼里，就见一名中年女子迎了上来，笑着问：“请问是程总吗？”
　程菡点头：“是我，请问你是？”

　　“我是林总的私人助理，林总等您好久了，请跟我来。”
　　
　　程菡就跟在中年女子的身后进了电梯，最后来到一处办公室，很简单的布置，淡色为主，有个身着米色套装的女子坐在办公桌后，见到她们进来，便站起了身，笑着向她伸出手：“程总？”

　　这人正是程菡先前在自家小区内曾有过数面之缘的那位女子，程菡心头闪过一丝恍惚，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太过巧合了么？又或者是……但她不愿意多想，也没力气去多想，之前所发生的那些事情，实在是令她觉得有些疲倦了。
　“林总，又见面了，真是巧。”
　　“的确是巧。”林嘉音对于她话中略带的刺探意味仿若不闻，侧头对自己的助理道：“请帮忙送两杯茶进来——”说话间，看向程菡：“绿茶可以吗？”程菡笑着点头，入乡随俗，更何况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甚至于她还有点暗自庆幸，这位林小姐没让人送咖啡过来。
　“既然是邝文诗介绍过来的，那我就直说了。”林嘉音等助理送完茶水后，便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们公司最近要举办一个宴会，规模不是很大，三十个人左右，时间和参加宴会的人员名单都已经定了，现在想要找家广告公司帮忙策划一下。”
　　
　　程菡沉默了片刻，就笑着问：“请问有什么要求吗？”

　　林嘉音想了想，就道：“是这样的，我们公司之前因为业务范围的关系，很少会自己举办宴会，但是从今年下半年开始，类似的宴会会议活动数量会有所增加，所以就想要找一家做策划的广告公司。至于详细的要求……细节方面可能我还真的说不上，但我希望能做到尽量完美。”

　　“完美”这两个字说来简单，但真要做起来，那实在是比登天还要难，看来眼前这位林总的项目不好接呢——程菡一面想，一面点头，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林总的想法我明白，在我看来，我们公司对于所接到的每　一个项目都会尽力去做到完美……”
　
　林嘉音笑着打断了她的话：“程总，你是邝文诗介绍过来的，我想有些客套话就不用说了。”说到这里，她话音略微停顿了下，双手交握放在下巴处，嘴角上扬的弧度略高了几分：“我之前听她说，你们公司以前是不接这种宴会策划项目的，因为时间紧迫，首先我想确定的是，这个项目你打算做，还是不做？”
　　程菡当然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因为先前放掉了天辰华泰那个案子，所以现在正好有一个空档期，接下来未必不是件好事——毕竟，公司业务太过单一，有利有弊，她并不是想要改变之前陈瑜师姐所定下的大方向，只是想尝试下，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林总，我今天会来，正是因为对这个策划项目感兴趣。”程菡沉默片刻，就笑着开口：“至于承诺……我们公司不会承诺做不到的事情，不如林总将这个策划的要求先让我看一下，三天之内我会给林总一个明确答复，怎么样？”
　　林嘉音听她这么说，就点了点头：“这是当然。”然后将手边一个文件夹向她那边推了过去：“详细的资料都在这里，假如有什么问题，请及时同我联系。”

　　对方有备而来，程菡反而觉得松了口气，她将文件夹拿过来略微翻了两下，就笑着回答：“这是当然，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程菡便要起身告辞，林嘉音见了也站起身来，笑着道：“我记得我们两家住得很近，而且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一起顺路回去？”
　程菡虽然掩饰得很好，但脸上表情还是僵硬了片刻，她勉强扯开一个笑容道：“不，谢谢了……今晚我还要回公司加班。”
　　林嘉音露出个明白的表情：“程总真是忙，本来还想能在回去路上同你聊聊天呢，说起来我们也算是校友？”　　“是，听邝师姐说了——要不改天我们有空一起吃饭？”两人边说边走，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到了门口，程菡站定脚跟，伸出手来：“林总，很高兴今天能和你见面。”
　　“我也是。”林嘉音同她握了手，还要再送出去，就听见程菡道：“请留步。”便没有坚持。她站在门口看着程菡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内，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脚踝处，转身进办公室内想了又想，到底还是拿出了手机，拨通后笑着开口道：“喂？是我。”

　　电话那边的人显然没想到会接到她的来电，微愣之后才接口道：“哦，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程菡她好像脚扭到了……”
　　
　　林嘉音一面语气平淡地描述了方才她所看到的景象，一面就微微扬起了眉头——既然那么喜欢躲避，那就让你没办法继续躲下去，毕竟她是个商人，虽然这次是免费帮忙办事，但多少还是要讨回点彩头的么。
　　程菡虽然对林嘉音说了要回公司，但对司机说的地址却是自己暂住的地方。上了车，她才发现脚踝那处开始隐隐做痛，可是又不能仔细查看，只能忍着。等到下车后，一踩到地上，才发现居然钻心地疼，那一刻，让她连哭的心思都有了，但随即想到这里是大庭广众之下，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前挪。
　才没挪几步，手臂忽然就被人扶住了，有个低沉的男子嗓音在耳边响了起来：“你的脚怎么了？”

　　程菡猛地回头，看到萧扬熟悉的脸庞，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她很想就这么抱着他大哭一场，可随即想到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心里忽然就冷了下去。

　“没事。”她收回视线，有些冷漠地回答，甚至想伸手去推开他。
　　萧扬起先因为她拒绝的动作和语气而面色微沉，但随即看到她皱眉的表情，就又耐着性子蹲□去，伸手握住她小腿，即便隔着丝袜，也能看见脚踝处已经肿了起来，心里就有些生气，也不多说话，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塞进自己车子的后座。

　　程菡本来就不舒服，被他突然抱起来，就觉得整个人天旋地转，等到回过神来，萧扬已经发动车子开出了小区。她又气又急，原来只以为萧扬这个人顶多就是沉默寡言了点，现在看来，竟是同土匪强盗的做派没什么两样……有他这样做老公的么？
　　
　想到这里，她就不由火气上来，可考虑再三，还是很平静地开口：“萧扬，你要去哪里我不管，麻烦你先送我回去，谢谢。”
　　萧扬本就正在火头上，假如换成是别人这么对他说话，他早就“闭嘴”两个字扔过去了，可偏偏这人是她，便是有满腔的火气也发不出来——就只好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瞥了一眼，随即薄唇紧抿，什么都没说。
　　程菡得不到回答，又不好继续追问，车厢里一下冷场，她只好转头看向车外，没多久，就见到车子驶入家私立医院大门，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又被萧扬给抱了出去。
　之后的事情，便是去拍片子、上绷带，等到折腾完，已经过去快一个多小时了，负责看片的那位医生显然同萧扬是熟悉的，拍着他肩膀笑道：“你太太的脚踝虽然看上去吓人，但骨头没问题，所以不用担心，上点药就好。对了，假如想快点好，再去找中医做个推拿按摩就行了。”这些话说完，就略微停顿下了，又笑道：“看看你，表情这么紧张，让别人以为好像扭到的人是你一样，放心啦，没事的，嘿嘿……”
　　萧扬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就转身来扶程菡。在别人面前，程菡也不想让他没有面子，就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低着头，也没有多说什么。等到出了医院门口，被冷风一吹，她这才停住了脚步。
　　
　　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好心，特意带她来看医生，是怕她脚扭到伤了骨头，撇开其它的不谈，单就这件事来说，她实在不该给他脸色看，就轻声开口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两个字：“谢谢。”
　　萧扬缓缓转身，视线落在她脸上半晌才移开，程菡被他看得不敢抬头，好一会儿才听到他开口说：“既然没什么事……那就先回家吧。”

8-3




回家……家么……？
　　一直以来，她对于这个字的感觉，是复杂无比的。

　　幼年时，外婆的小阁楼，对她而言，是家，却又不能算是家。

　　那时候的她，曾无数次期盼，有一天，母亲能够来接她回到真正的家的。但这种希望，随着年岁渐长，终于是变成了阳光下的肥皂泡，破碎消失，再无踪影。
　　后来，遇见了罗铭，他外表出色、能力出众，但他开始追求她的时候，她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种运气，及至后来，他们两人关系确定，曾有那么一个夏日的午后，他握着她的手，走在一处林荫道上散步，在经过一家房产中介店面的时候，她望见那玻璃橱窗上挂着的一处老式洋房图片，红瓦黑墙掩映在葱葱郁郁的树影中，别有一番安静闲适的味道。
　　犹记得当时，她看了好几眼，正想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他俯身轻语：等以后结婚了，我会努力赚钱，给你一个这样的家——那个时候，她只觉得，所有的甜言蜜语，其实都比不上这么几个简单的字。正是这句话，令她义无反顾地放弃了留校的机会，可是谁又能想到，也正是这句话，最后却成为一种绝妙的讽刺，成为一根深深扎入她心底的刺，也在她内心深处留下一道再也无法磨灭的疤痕。
　再后来，她嫁给了萧扬。
　　两人的婚房价值不菲，位于本埠首屈一指的高档住宅小区，面积也足够大，三房两厅，旁人都羡慕无比，却只有她自己明白，这个地方，看来舒适，其实也算不上是真正的家——至少在她心中，并没有这样的感觉。里面的每一个家具、每一个布置，都不是出自她的手，不过这样也好，等到有一日要离开的时候，她至少不会眷恋，事实也证明，她的想法其实并没有错。
　回家……
　　她其实一直以来就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从前不明白是为什么，最近听了何叔所说的那些话，才清楚当年父亲究竟对母亲做了什么——以母亲对父亲的怨恨而言，她其实本就是个不受欢迎的孩子，她的母亲根本就不喜欢她，甚至应该是恨着她的罢，在这种境况下，又怎么可能会给她一个温暖舒适的家？在她生下来之后，没有直接掐死她，现在想来，已经算是万幸了。她兜兜转转忙碌奢望了二十多年的愿望，现在再看回去，其实不过是她痴心妄想而已。

　　回家……

　她现在哪里有什么家可回？她的人生本来就是一个笑话，或许，这一辈子她都没可能拥有一个“家”。
　　“萧扬，能麻烦你送我回现在住的那个地方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只有数秒的时间，可对于萧扬而言，却似乎是过了好几个小时……或许更长吧，他终于是听到了这个回答。那一刻，他只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碾压了过去，生气，却又有些无奈。
　　他不计较她突然离家出走，也不计较她同罗铭之间藕断丝连，她想要一个人清静，他随她；现在她脚崴了，让她回家，她却反倒说出这种话来——倘若换做是其他的人，他早就……
　　
　　他其实很想问问她，她到底要做什么？或者说，她到底要的是什么？结婚以来，难道他对她不够好？还是——她另外有别的心思？在这个世界上，他可以很容易地就掌握明白别人的心思，却唯有她，怎么都弄不明白。
　　“程菡。”萧扬想了又想，可是他在对待这类问题上，向来是行动多于言词，而且沉默惯了，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说，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之后，又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可心里到底是不喜的，又必须要压抑着怒火，到了最后，只得皱了皱眉。
　　“你假如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程菡见他皱眉，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又或者是根本就不愿意？她实在不想也懒得再去做什么猜测。

　　萧扬见她一副轻描淡写、毫不在意的模样，便努力压下自己心头的怒意伸手去拉她，程菡行动不便、避之不及，被他抓了个正着，怔愣之间，就被他半抱半拖地带到了车上。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沉默了许久，萧扬终于是按捺不住，厉声问道。

　　她想要怎么样？这句话似乎是问反了吧？不是应该她问他到底想要怎么样的么？是同她离婚，和叶宁去双宿双飞，还是就这样继续凑合着过日子？
　　程菡其实身体本就不舒服，被他这么一吼，再这么一想，更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恍惚了起来，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又或者仅仅是因为想到了他要去同叶宁“双宿双飞”的关系么？她不由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放低了声音道：“麻烦送我回去我住的地方，好不好？”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好好睡上一觉，什么都不想。
　萧扬看着她半晌，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扣紧，手背青筋暴起，显然是愤怒至极，就在程菡以为他会发作的时候，他却忽然发动了车子，疾驰而去。而在将她送到楼下后，就一句话也没说地离开了。
　　程菡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熟悉的车子绝尘而去，消失在视线里，这才转身一跳一跳地进了楼门——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让她觉得很累很累，累到不想再去多花心思。假如因此而令他觉得不悦，或许，分手对他们两人而言，会是最好的结果。虽说扭了脚，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程菡在第二天就叫了戴梵和整个策划部的人员前来开会，虽然会上每个人表现得都很正常，但会后戴梵却单独留了下来，将两个信封递到了程菡的面前。
　　“程总，这是部里两个正式员工的辞职信。”她如此说道。
　　程菡愣了一下，虽然她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从未想过会来得这么快，整个策划部原本就只有三名正式员工，另两人是实习生，如今一下子走了两名正式员工，这么一来，策划部就等于陷入半瘫痪状态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戴梵听她这么问，脸上就现出了一丝犹豫之色，她沉默了几秒，慢慢开口道：“是这样的，程总，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是公司要不行了，所以就……”

　　程菡听了没有马上接话，但是心里明白，大概是陈瑜师姐同李岩之间感情破裂的事情被人发现了，毕竟纸包不住火，这种消息一旦传开来，速度是很快的，所以同行之间有公司就来下手了吧？
　　“他们有说是要去哪家公司么？”
　戴梵“嗯”了一声，然后就说：“是信怡。”
　　信怡，那就是叶宁在背后指使的了，她这么做的目的——程菡忽然反应过来，难道是因为想要对付自己？但现在并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
　　“既然这样，那宴会的策划方案，你觉得能按时完成么？”程菡缓缓开口。
　　戴梵面上略有踌躇之色，皱着眉头回答道：“这个策划方案虽然看起来规模不大，但那边提出的要求却不简单——不过，程总，我愿意试一试。”

　　试一试么……程菡不由就想到了林嘉音的那些话语，就笑着接口：“戴梵，这个策划方案要么就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对方公司虽然在本埠的名气不大，但实力很强，你看看那些邀请的来宾，都是大有来头的——假如你觉得没有把握能做好，我宁愿推了这个项目，也比砸了我们自己的招牌要来得好。”她顿了顿，又接着道：“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试一试的说法。”
　　
　戴梵听了这通话，脸上表情变了又变，到最后咬牙道：“程总，假如人手足够，我对于做好这个宴会的策划，是有信心的。”

　　程菡点点头：“这方面你不用担心。”对于林嘉音那个宴会策划，她其实还是想拿下来的，因为李岩和陈瑜的关系，估计公司最近不会再有机会去接那些大策划案了，因为根本就接不起，而且商场上，落井下石的人永远比雪中送炭的人要多得多，假如不能把握住这次机会，恐怕公司真的会因此陷入困境，也说不定。
　　“那就好。”戴梵点头：“那程总，我先出去了，我等下想写个初步策划方案出来给您看一下。”
　　
　程菡说了一声“好”，等戴梵离开了办公室，她这才皱着眉，手撑住办公桌边沿，借力将靠椅往后推开了几分，然后俯□去，伸手去碰了下高高肿起绑着绷带的左脚，只觉得又疼又涨，而且那疼痛的感觉，似乎还有加重的趋势，。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想了又想，到底还是将脚从鞋子里抽了出来，把绑着的绷带一层层解了下来，这才觉得舒服了不少，可脚踝连带着脚背还是高高肿起，就像个馒头。

　　程菡看了两眼，嘴角就不由勾出一抹苦笑来，最近这段时间，她就没有过一天的安稳日子，其它的也就算了，可居然还会不小心把脚给扭了——看来还真是像有句俗语所说的，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

8-4




听完顾醒的叙述，已经睡了一觉起来的林嘉音几乎惊得目瞪口呆，她看了眼沙发上烂醉如泥的萧扬，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半晌才叹了口气道：“见过笨的——可是没见过这么笨的……”
　　“他不笨。”顾醒神态悠闲地晃着手中的酒杯，慢条斯理地回答：“他只是情商不高。”
　　林嘉音听了这句话，就看了自己丈夫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血缘这个东西，还真是奇妙。”
　　顾醒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但是事关自己，有些问题还是要说清楚的，于是他就放下了酒杯，略带试探地问道：“莫非你觉得我也……？”
　林嘉音却没有理他，只是走到萧扬面前，皱皱鼻子：“好大的酒味……”她这才看向顾醒，眨眼，柔声问：“能不能把他叫醒？”

　　顾醒当然乐于从命，但萧扬显然是醉得太厉害，一时半会儿睁不开眼，某人就很体贴地主动提议：“要不我去叫点宵夜，边吃边等他？”

　　萧扬是在一阵酸菜鱼的香味中醒来的，他按住额头，从沙发上半坐起身，就听到自己表哥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醒了？过来一起吃点东西？”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圆桌旁坐下，虽然神智不是很清醒，可看着一桌子还冒着热气的吃食，到底还是有些目瞪口呆，再扭头去看看墙上的挂钟，都已经快十二点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萧扬，程菡的脚没有什么太大关系吧？”林嘉音夹了筷鱼肉，漫不经心地问。
　　萧扬脸色一僵，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医生说，没事。”

　　林嘉音自顾自地吃东西，看都不看他一眼，却叹了口气又道：“那就好，但是，听说她不愿跟你回家？”
　　
　　萧扬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本来就不太清醒，忽然听到这个话题，心里几乎乱得能长草，愣怔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嘉音又夹了一筷子鱼肉，这才笑着缓缓开口：“萧扬，现在这个社会，合得来就在一起，合不来就分开——你和程菡这么折腾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离了再另外找一个？”

　　她顿了顿，见萧扬没反应，就又接着道：“照你的条件，还怕找不到好的么？程菡人是不错，长得也漂亮，但这年头漂亮的女孩子到处都是；再说了，她性子那么怪，没事就和你尽折腾，你自己也应该觉得很吃力吧？”
　　
  　萧扬听了这话，眉头不由就皱了起来。

　　林嘉音见了他的反应，眼底就掠过丝狡黠的笑意，面上却仍是一本正经地开口道：“至于家世方面，她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根本帮不上你什么忙——萧扬，不如你早点做决定，我们也好帮你留心着，这次肯定帮你找一个长得漂亮、脾气好、家世也好的女孩子？”

　　“不用……”萧扬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可脸上的表情却是不太好看。

　　林嘉音却恍若不觉：“不用？那可怎么行，我和顾醒上次去北京，小姨还在念叨着这个事情呢——萧扬，你看，连小姨都不怎么喜欢程菡，老人家的看法总是对的呢……”
　　萧扬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就想离开。

　　林嘉音甩了个颜色给顾醒，后者只好认命地把人给拦住。
　　“唉，萧扬，我们只是就事论事，既然你和程菡之间没太多的感情，心平气和地分手对大家都好，再闹下去……”
　　“谁说我和她之间没有太多的感情？我从来没想过要和她分手！”萧扬终于是忍无可忍，沉声开口。
　　“哦？你对她是有感情的？”林嘉音的语气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脸上甚至还有了几分惊讶。

　“在我这个局外人看来，你既然对她有感情，为什么你们还会闹成这个样子呢？我都怀疑，她到底知不知道你对她是有感情的？嗯？”林嘉音有些不解地摇摇头，慢条斯理地用鼻音发出最后一个字，这才停了口，慢悠悠地咬着鱼肉，眼也不抬地把两个大男人给晾在当场。
　
　顾醒见萧扬脸色已经快发黑了，就干笑了一下，认命地出来打圆场：“萧扬，嘉音他也是为了你们好。”
　　萧扬虽然心中有气，恨不得马上就离开，可毕竟现在是在顾醒面前，还是忍了下来。

　　“有些话，你不说，别人永远不会知道——没有人是你肚子里的虫子，只要一个眼神、一个举动，就能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假如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还不清楚，那她干脆拿个榔头把他脑瓜子砸开来，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好了。
　萧扬听到这句话，嘴唇微微动了下，似乎有什么想说，可到了最后，还是吞了回去。

　　“萧扬，我们不如来打个赌。你假如再这个样子下去，还是什么该说的却不说，程菡在一个月之内，肯定会要求和你离婚——她假如不这么做，我就负责你现在那个房产项目的所有后续资金！”林嘉音丝毫不理会自家老公也有些发青的难看脸色，自顾自继续道：“你不如有空去问问那位钱大少，平时是怎么哄女孩子的……人家虽然赚钱没你厉害，但是在其它方面可比你强多了。”
　　
　　“还有，夫妻之间假如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那什么都不用再多谈了。”林嘉音直视萧扬，声音冷了几分：“这些话其实本来就不该我来说，但是我看不过去。你整天就知道工作、然后来你表哥这里买醉，把话烂在肚子里，有什么意思？你以为程菡就比你好受？你今天送她去医院的时候，有没有仔细看过她？她的眼下都是黑眼圈，深得连粉底都遮不住，她真的有比你好过么？你这样子就叫在乎她、喜欢她？你真的清楚程菡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说到这里，她就摇了摇头，抿抿唇又道：“萧扬，看你平时处理公事很利落，怎么碰到程菡，就完全乱了方寸？”
　　顾醒听了这些话，就捂着额头呻吟了一声。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妻子居然一旦板下脸教训人起来，可是不比自家母亲差多少，看萧扬的脸色，假如他再不出面打个圆场，估计连去撞墙的心思都有了：“咳咳，时间也不早了，我先送萧扬出去，明天他还要上班呢。嘉音你先慢慢吃，我马上回来。”
　　林嘉音当然清楚他的心思，就有些孩子气地“哼”了一声，然后继续吃鱼肉。
　　顾醒把萧扬带到门外，笑了笑才开口：“阿扬，最近嘉音情况特殊，她说的话，你也别太放心上……”
萧扬缓缓摇头，面色倒是比先前看上去好多了，眼神也清醒了不少，好一会儿才舒出口气来，一字一句道：“不，表嫂说的话，很对。”
　　顾醒顿时无语，嘉音平时懒懒散散惯了，从来就不是话多的人，怎么现在一变，就变得那么夸张了——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妻子，其实是有成为律师的天赋的。
　“表哥，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他最近也的确是有些过分了，道歉是必需的。

　　“说什么客气话。”顾醒拍拍他的肩：“你最近工作也忙，有些事情，一时间顾及不到是正常的。”他想了想，就又说：“不过有句话还是对的，女人要靠哄的——你为了她费了那么多心思，为什么不让她知道？”
　萧扬无语，他该怎么说呢？是说这么多年来，一直就习惯了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么？
　　
　“好了，你这几天都没能好好休息，还是先下去睡一觉，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至于那个项目，有我看着，你不用太担心，出不了什么大岔子。”顾醒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有些话，摊开来说就会好很多。其实，当初我和你表嫂也是那么过来的。”只不过区别在于时间点的先后差别，再加上他有一位很通情达理的丈母娘，所以才没有闹到像萧扬现在这个地步。

　　萧扬点点头，转身按了电梯下楼。
　　
　顾醒回到家里，发现林嘉音已经将一锅酸菜鱼都吃得差不多了，似乎又有打盹的迹象。他走过去，就见她抬起头来，眼神有些茫然：“萧扬走了？”
　　“嗯。”顾醒点点头，摸摸她的头发。
  
　　林嘉音皱皱鼻子，过了一会儿才又问：“我刚才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头了？”
　　“没有，也的确是应该有人对他说这些话了，再这么闹下去，我这边迟早也会吃不消的。”顾醒拉着她站起来：“困了的话，就回房里去睡觉，在这里打盹，小心着凉……”
　林嘉音摇头：“不要，才吃完就睡，会长胖的。”
　　顾醒听了就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她的话倒是提醒了他：“明天下午陪我去趟医院吧。”
  　　
　　“嗯？你哪里不舒服？”林嘉音听到他这么说，原本已经半闭的双眸就略微睁开了几分，皱着眉问。
　　“没，只是例行检查，你也顺便去做一个。”顾醒双手环住她的腰，约摸估量了下尺寸，就小心翼翼地又说道：“没什么要紧的，你放心。”
　　林嘉音点点头，打了个细细的呵欠：“行啊……”不知不觉，头又开始一点一点的。

　　顾醒就半搂半抱着她，一面往卧室移动——估计从明后天开始，他也不会再有空去管萧扬那边的闲事了，那小子还是自求多福罢。

8-5




俗话说，伤筋动骨，起码要养三个月。

　　程菡左脚上的扭伤，虽然没有那么严重，却也严重影响到了她的生活。虽然说上下班可以打的、吃饭可以去饭馆叫外卖，但到底有很多事情，还是变得不方便起来。
　而且，公司的情况，也真的如她之前所担心地，开始走下坡路。李岩那边，不知道怎么回事情，一连好多天没见到人影，听说那位李大少在颓废过后，似乎是丢下所有事务出国去了，他什么话都没留下，所以外头的流言就开始满天飞，不仅严重影响到了李家的事业，也间接影响到了广告公司的业务。
　短短一个星期之内，原本两家要续约的公司都纷纷撤销了意向合同，还有另外一家则提出了暂时中止合约的要求。程菡虽然让邝师姐开始着手准备相关的法务材料，以防万一，但其实也派不上太大的用处。
　　而公司最重要的策划部门，现在只剩下了戴梵一人，外加两名实习生。在程菡看来，这种场面实在是有些尴尬的，她甚至同戴梵仔细谈过，可对方的意思是，只要她还在，就不会离开公司，让程菡在看穿人情冷暖之际，多少觉得有些安慰。
　　但这个样子，毕竟不是个办法。
　　
　　因为人手不够的关系，程菡现在也参与了林嘉音那边的宴会策划案，同时，她还要积极出去寻找有没有其它的广告项目。虽然说公司这两年的业绩都不错，但坐吃山空，假如继续没进账的话，估计不用两、三个月，财务方面就会出现问题，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经济情况，她可不想没等师姐回来，公司就先垮掉了。
　这天下午，有个很久没联系的老客户打电话过来，说是有单生意想介绍过来，程菡就想略微问下情况，结果对方说要晚上吃饭的时候见面详细谈——这几天，她都忙着准备宴会的策划方案，所以睡眠有些不足，本来是打算早点回家的，但既然有这么个机会，她当然不能推掉，便答应了下来。
　等到了约好的饭店，踏进包厢的那一刻，程菡就后悔了。

　　包厢的圆桌旁，一共放了三把椅子，里面两把已经有人坐了，一个是之前打电话给她的老客户，另外一个，虽然程菡并不熟悉，但是也算不上陌生，正是之前曾有过一面之缘且弄得不欢而散的那位王总。
　程菡的第一反应就是想退出去，但那位老客户已经笑呵呵地站起身来：“小程啊，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王总，在圈子里关系很多，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想找广告项目，就和我说，他同陈瑜以前有交情愿意帮忙，让我给介绍下。”
　
　程菡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还是伸出手去笑着接口道：“哦？是吗？那还是要谢谢了，王总好。”
　　
　　中年男子今天穿了套银灰色的西装，配了条红色的领带，看上去价值不菲，但套在他的身上，就显得非常的奇怪，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就见他笑呵呵地站起来，毫不客气一把抓住程菡的手，用力握住上下摇晃了好几秒钟，还用力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了几下，这才放开。
　　程菡只觉得一阵反胃，可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就在这个时候，那位老客户却往门口的方向走去，一面说：“好啦，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王总当然是高兴万分地，为了这人的识相，甚至还挥了挥手：“走好啊！”

　　程菡则有些目瞪口呆，这算什么？还没等她回过神，那位王总又已经像上次一样，点了一大堆他认为“很有品位”的菜肴，外加两瓶红酒。
　“程小姐啊，听说你们公司现在是你在管啊？”王总一面说，一面又用那种色迷迷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她。
　　
　程菡扯出道笑容：“王总真是消息灵通。”
　　“这是当然嘛，像程小姐这么漂亮的美女，我当然是要关心的啦。”他一边说，一边就举起了酒杯：“来来来，别光顾着说话，先干一杯。”
　　程菡看了眼放在自己面前的酒杯，就婉拒道：“王总，不好意思，我今天身体不舒服，要不改天，行不行？”
　“哟，程小姐这么不给面子啊？”因为包房里的服务员都被支使出去了，所以王总就肆无忌惮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有几分不怀好意：“本来我手里还有两个大的广告项目想介绍给你呢……”
　　程菡对于他的这幅嘴脸已经不想再看了，大广告项目也好、小广告项目也罢，她都不在乎，便推开桌子站起身来：“王总，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今天还有急事，先告辞了。王总您慢慢用饭，这顿我买单。”
　　她因为急着想要离开，所以一时间忘了自己的左脚行动不方便，一个用力踩下去，只觉得钻心地痛，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扎到她脚心里去了，身形摇晃，若不是及时用力扶住了桌面，恐怕整个人就要这么跌倒在地上。
　但她这么一耽搁，就感到自己腰上忽然多了一双手臂，然后有个肥胖的身体贴靠在了她的背上：“哟，程小姐这么急着走干嘛？不如我们去旁边那家宾馆里开个房间，好好聊聊？”
　　程菡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寒，顾不上其它，反手用力想要推开那个王总，却不料对方抱得死紧，而且一只手还在往上移动，她只觉得又是愤怒又是焦急又是恶心，一时间来不及多想，右脚猛地使力，一下踢在 那个王总的小腿上。
　就听“嗷”地一声痛叫，程菡立刻感到自己腰上的手臂松开不少，她在用力一挣扎，就脱了身出来，也不顾左脚脚踝还行动不便，拎起背包就一跳一跳地向着包厢外冲去。

　　这家饭店总的来说档次不算低，尤其是包厢这一边，每扇门都紧闭着，扑了红地毯的走廊上，只有两三个服务员端着托盘一闪而过。程菡扶住墙壁往前走了没几步，那个王总就已经也跟着冲了出来，见她行动不便，就几下大步拦在她前面，脸上的横肉几乎都堆在了一起，目光阴险：“跑？老子看你能跑哪里去？告诉你，程小姐，你乖乖听话陪我去开房间，老子我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否则……”他　程菡已经懒得再同他多啰嗦什么，慢慢站直了身体，毫不犹豫地从包里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却听到身后有个懒洋洋的男子嗓音慢慢响起：“这是干什么？”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惊讶：“哎，这不是嫂子吗？”

　　程菡慢慢回过头去，就见自己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呼啦啦站了一大帮子人，起码不少于七、八个，为首的那个，穿了件料子极好的淡金色衬衫，只是领口那两个扣子大开，袖管也卷起了一半，配上他嘴里叼着的那根烟头，很有几分吊儿郎当的味道；反倒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些人，都穿了一身很正式的深色西服，且个个人高马大且剃了板寸，有几个耳朵里还挂着通讯器，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钱晟？”这个人，程菡倒是认识的，而且并不陌生——当初她同萧扬结婚后不久，这人曾连着好几个星期都来家里蹭饭吃，说是觉得她做的饭菜很对他胃口，后来又不知怎么消失了。她记得萧扬说过，这人同他也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但具体是做什么的，萧扬却没有明说。

　　“啊哟，果然是嫂子，我说呢，刚才就觉得眼熟。”钱晟双手插在裤袋里，走到程菡身边：“嫂子脚扭了？不如让我送你回去吧。”
　　程菡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那个王总已经高叫着开口：“年纪轻轻的，管什么闲事啊你！我和我女朋友吵架，你管得着嘛？”

　　钱晟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只是伸手要去扶程菡：“嫂子，我们走。”他话没有说完，就见那个王总忽地伸手往他小臂上推去，程菡见了，不由低呼一声“小心”，话才出口，眼前忽然一花，就听“砰”地一声，反倒是那个王总，像只乌龟般四脚朝天地躺在了地板上。
　　钱晟嘴角叼着烟头，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掌，就听那个王总“哎哟”两声之后，就开始一边掏手机一边叫骂：“你小子有种！有本事就别跑，我叫我兄弟来……我告诉你，这边地头上的沈老大是我哥们，看等下他来了不揍死你！”
　　钱晟脸上的表情终于是有些几分不耐烦，他拿下嘴边的香烟，语调懒洋洋地回道：“沈老大？沈家算什么？就算是这边的陆家，我也从来没怕过——”他顿了一顿，就又慢慢说道：“刚才给你脸你不要脸，居然敢惹我嫂子头上来，去，请这位先生回去喝杯咖啡，顺便好好教育教育，什么人是他不该碰的。”站在他身后的那些西装革履的高大男子们立刻走出两个人，上前去架起那个王总就直接往外拖。
　　
　　程菡直看得目瞪口呆，等她回过神来，钱晟又已经恢复了以往懒懒散散的模样，脸上笑容可掬，甚至带了几分讨好的味道：“嫂子，我送你回家？”

9-1




钱晟所说的送程菡“回家”，自然是不可能送她回暂住的地方。
　　程菡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里，因为先前在酒店里同王总拉拉扯扯那一出，有些被惊吓到，所以全身很是难受，随后想起先前萧扬开门时的脸色，心里便打定了主意，等钱晟离开后，自己就回暂住的地方去。
　　可是，等了半天，萧扬还是没进屋，她的脚正疼得厉害，又不能自己离开，万一被钱晟撞见，不仅无法解释，而且萧扬的脸面肯定也会不好看，至少他们两人现在还是夫妻，再怎么说，她也无法做出这种事情来，所以只好耐着性子等候。幸好没过多久，总算有了开门的声响。
　　她就扶着沙发靠背一点点站起来，正想同萧扬说话，却看见他的脸色沉得吓人，铁青铁青的——自从两人认识以来，她还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心里不由愣怔了两分，还来不及开口，就见他皱着眉说：“脚不舒服，干嘛还站着？”口气虽然不是最好，但同他的脸色比起来，已经算是缓和了很多。

　　程菡似乎有种直觉，她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离开的事情，可迟早都是要说的事情，早说晚说又有什么区别？
　　“萧扬，时间也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了，我自己回去……”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回去？你不待在家里，又想去哪里？”萧扬对她的说辞似乎完全没放心上，先是打开柜子不知拿了什么，然后又走到她面前，低头半蹲，口中却道：“坐下。”

　　这两个字他的语气很平稳，程菡原本不想听从的，可不知怎么回事情，还是坐下了——从她的角度望下去，只能看见他的额头和短发，人还是原来那个，但感觉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同以前不太一样了，到底是什么呢？
　　程菡还在出神，却忽然感到脚踝上一热，低头望去，原来萧扬已经替她退下了鞋袜，正在用红花油帮她揉脚踝。她心里一动，脚不由自主地向后一缩，却不料萧扬仿佛一早知道她会有这样的举动，只是稳稳握住，让她根本动不了分毫。

　　“别动。”萧扬头也没抬，语气却比先前又缓和了几分。

　　程菡没办法，只好由着他弄，原本想好要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不过有一点是必须要承认的，萧扬似乎对于怎么对付扭伤，还真有两手，被他揉过之后，原先那种难受的疼痛感减轻了不少。
　　程菡抬起头，正想说些什么，却不防对上他的双眸，眼底的那些沉沉情绪，她仍是看不懂，但直觉地感到他对自己并无恶意。
　　两人对视了片刻，还是萧扬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晚饭吃过了没有？”
      程菡又是一怔，下意识地摇头。
　　“我也没吃过，一起出去吃吧。”萧扬站起身，似乎是想去拿车钥匙，但是忽然回头看了眼她，又改口道：“算了，还是叫回来方便，你想吃什么？”
　　程菡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只是怔怔抬头看着他。眼前这个人，似乎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但是这种改变，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她不敢多想，只生怕那个名字又会跳入到脑海中来，一会儿又开始考虑自己到底该怎么办，难道真要留下来？说实话，她是不愿意的，但看萧扬的样子，再加上她自己行动不便，想要脱身似乎也没有那么容易……

　　程菡怔怔坐在沙发上不停地胡思乱想，连外卖是什么时候到的，都不知道。直到萧扬将饭菜都端到她面前的矮几上，这才反应过来。她定眼看去，就见一共有三菜一汤，分别是豉汁凤爪、芥末鸭掌、冰糖肘子以及黄豆猪手汤。
  
　　这些菜……她眨眨眼，只唯恐是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了一眼，却发现并不是自己眼花，就不由有些无语——视线在自己扭伤的脚踝上转了一圈，再落回到这些菜色上，不知是应该感动还是应该苦笑，她知道他应该是好意，为了她的脚伤，但就算想以形补形，似乎也有些过了吧，这整整一桌子的脚爪，也不知道厨师在做的时候，会怎么想……她动了动嘴唇，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可最后还是把话给吞到了肚子里。
　　“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萧扬在将饭菜摆开之后，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飞快地说了这句话之后，便不再做声，更没有抬眼看她，只是微抿的薄唇，到底还是透露出了主人几分真实的心情。
　　程菡因为之前碰到的事情，实在是没什么胃口，虽然这几道菜都还算对她胃口，但还是吃得极慢，萧扬看在眼里，心中以为是菜不对她的胃口，可想到她脚上的扭伤，居然过了这么几日还没有好，便放开了另外再叫菜的想法，斟酌许久后，终于是伸出筷子去，夹了一块猪手放到程菡碗中，一面沉声开口道：“多吃点，对你身体有好处。”
程菡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带了些微的吃惊之色，随即低下头去，夹起那块猪手，轻轻咬了一口，这猪手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而且口味清淡，她向来是喜欢的，但此刻心中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从前的萧扬，虽然他经常回家吃饭，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也是各吃各的，很少会主动开口对她说些什么。现在这个样子……

　　萧扬见她脸上并没有不悦之色，心里的忐忑就放下了几分，自己胡乱吃了两口，就又夹了块鸭掌放她碗里。
这一顿饭下来，程菡也有些数不清，自己到底啃了多少个鸡爪、鸭掌外加猪手，她原本并没有什么胃口，但不知为什么，不知不觉间却吃了不少——或许，是因为萧扬就在身边的关系罢，毕竟两年时间培养起来的那种安心感，已经成了习惯，轻易无法剔除。

　　吃完饭，程菡下意识地想要将碗筷收拾掉，却被萧扬按住了肩膀。
　　“我们谈谈。”

　　终于是来了——程菡看着他眼色沉沉的双眸，心里如此想到。
　看了眼身下柔软舒适的床垫，再看了眼房间里略暗的灯光，程菡就觉得有些无语，既然是谈判，那为什么要来卧室？不是应该在客厅会更好？实在不行，去书房也行吧？而且现在他们两人的位置……她靠坐在床头，他则搬了张椅子坐在她面前，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这萧扬的做事方法，她是越来越不明白了。
　　“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想到要去住外面？”萧扬的话说来轻松，可是语气却不轻松。
　　这个问题……程菡没想到他会开口问这个，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是么？为什么还要她重复一次？
　　“回答我。”见她久久不回答，萧扬再次开口道。
　　程菡轻轻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床对面的墙壁，那上面挂了一张他们的结婚照，见过的人都说很漂亮、两人很相配，可是在她看来，却并非如此。彼此的经历、彼此的性格、彼此的过往，是完全陌生的，这样的两个人，又怎么可能如那些以恋人们一般甜蜜？所以，从一开始，其实就有心结横亘在她与他之间。
　　“萧扬。”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叫了声他的名字，然后开口询问：“你觉得，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萧扬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程菡一眼，神色之间有某种隐晦难明的情绪，过了片刻，才反问道：“你觉得是什么？”
　问题被扔了回来，程菡却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坦坦然接口：“最重要的，在我看来，当然是信任。”

　　“那么，你有信任过我么？”萧扬紧跟着又问出一个问题来。
　　程菡定定看住他，嘴角微扬：“信任是互相的。”她略微停顿了下，就又道：“而我们，从一开始，连互相了解都没有开始过。”
　
　　萧扬听她这么说，就垂下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原来到现在，你才觉得，我们结婚，彼此却从来没有互相了解过？”他虽然语气平淡，可是嘴角那抹微扬的弧度，却带了几分淡淡的讽刺之意。

　　程菡低头，轻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在她看来，这个问题根本就不需要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他们两人之间的婚姻，本来就是建立在利益基础之上，他娶她，为的是何叔在本埠的势力；她嫁他，为的是从过往的泥沼中脱身出来。所以，这个婚姻从一开始，就没有了解对方的必要，她之前的那句话，实在是有些可笑了。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或许是因为房间里的灯光昏暗，所以连带着房间里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压抑，似乎有什么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空气中流动，只需要一个微弱的火苗，便能四下炸开来。就在程菡终于忍不住想要说话打破这股沉寂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萧扬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冰冷，仿佛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能渗入人的五脏六腑中去。
　　
　　“程菡，你以为，我娶你是为的什么？”

9-2




程菡苦笑，他终于是要摊牌了么？
　　他这样明知故问，有什么意思呢？又或者，他打算将一切都挑明，然后两个人继续粉饰太平地过下去？假如是在两个月之前，她或许会接受；但现在，她却并不打算如此了。
　
　　当存在的意义都被质疑，她还能期望什么？也只有苦笑一途了——自从何叔告诉她当年的过往之后，她其实一直都在想、不停地想，自己之前二十多年的人生，究竟算是什么？或许，只是一出彻底的闹剧罢。

　　她的出生，并不是母亲所盼望的，而是无奈之举；之后的童年，从来没有享受过所谓的父母之爱，只有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期盼中，从失望，变得无望；等进了大学，以为寻到了一个真心怜惜爱护自己的人，结果，却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再往后，就算结婚这桩人生大事，也不过是为得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好让自己从过往中脱身出来——
　　事到如今，她连自己都不想再回顾那些过往，但是，这些过往却又是不容她否认的，已经确实发生了，再如何也没可能去更改。这些天她想了很多，尤其是从陈瑜师姐离开之后，当初那么恩爱的一对，师姐却是说放手就放手，独立而坚强，与之相比，她程菡就差远了，但并不是没有启示的。

　　既然过往的人生已经是这样，那么之后的路该如何走，是继续逃避还是？她自认不是个强者，但也并没有弱到毫无自理的能力——最近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令得她明白过来，有些事情，逃避不是解决的办法，只能去面对，即便这种面对的过程会很苦。
　　第一步总是最难走的，但假如不去尝试，那就永远也走不出去。
　至于眼前这个男人……坦白而言，他很好，结婚将近两年，他的表现绝对称得上是一位合格的丈夫，结婚周年日、她的生日、情人节，他也从不忘为她带上一份礼物，但是两人之间没有感情存在，更何况，现在还有一位叶小姐横亘在两人之间。既然她的过往已经是一出闹剧，那么她并不打算让自己的婚姻再以如此的方式去继续——
　　“我以为，这个问题，你应该最有资格回答。”程菡虽然下意识地不想回答，但在斟酌过后，还是慢吞吞地说出了几个字来。
　萧扬微拧眉头，视线在她脸上游移片刻，忽然开口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第一次见面？程菡怔了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话题，就下意识地回答道：“记得，在天福会酒楼的包厢里……”
　　　那其实就是一次变相的相亲饭局，当时在场的统共只有三人，何叔将她介绍给萧扬，言简意赅，双方的意图在见面之前就已经很明确，她还记得那个时候自己那种微妙的心情，虽然不是怎么好的回忆，但毕竟只间隔了两年而已，她又怎么可能忘记呢？
　　听到这个回答，萧扬的脸色先是沉了几分，随后又仿佛松了口气，面上的表情若有所思，似乎是在刹那之间明白了什么。他这副模样，让程菡觉得有些奇怪，难道是她说错了什么？应该不会啊……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就听见他的声音淡淡响起。
　“阿菡，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情，你果然是不记得了。”
　程菡不明所以地眨眼，心中疑惑渐长，总觉得他的样子有些奇怪，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他又缓缓开口道：“我在家里排行老二，上头还有个哥哥，这你是知道的。小时候，长辈们都很疼我，院子里又数我最大，所以脾气有些无法无天……”

　　程菡听了他说的这些话，就皱了皱眉头，她以为他会直接了当提出彼此以后相处的方式，又或者是挑明叶宁此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却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事实上，无论结婚前后，萧扬很少会提及他过去的经历，甚至连萧家人，她都没见过几次。
　　
　　而且，关于他话中所提到的脾气问题，其实一直以来，程菡总觉得自己丈夫给人的印象，应该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从没想过，居然能用到“无法无天”这四个字。总之，萧扬所说的这一切，让她觉得奇怪，又有些迷惘，因为她根本弄不明白，他到底想要说什么？
　　“后来，我十六岁的时候，因为我爸职位调动，所以我跟着来了本埠，而大哥则留在我母亲身边。那个时候，我脾气还是坏得很，而且因为离开了熟悉的环境，所以从进校第一天开始，就同人打架，折腾了好几个月，有时候我一个人打好几个，虽然能赢，不过还是弄得很狼狈。我爸知道这些事情，但他公事很忙，一直也没空管……”
　　
　　程菡听到这里，就觉得有些意外，这些过往，萧扬从未同她说起过，而且，看他现在这副行事沉稳的样子，实在是想不出他同人打架会是副什么模样——不知为什么，在听他说话的同时，似乎有一个很淡很模糊的少年的影子，从她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可是却仿佛朦胧的晨雾，一触即散，根本捉不住。
　　“有一次，对方找了一些社会上的混混来堵人，我打不过，就想办法逃，结果不小心同个女孩子撞在了一起，那个女孩子很漂亮，胆子更大，不仅帮我包扎伤口，甚至还带着我在那些让人看着就觉得头晕的弄堂里七穿八穿，最后把那些人给躲了过去。”
　　
　　萧扬在说这些话的时　候，似乎也在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向来严肃冷峻的脸部轮廓线条缓和了不少，嘴角也扬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后来，我发现，这个女孩子居然和我是一个中学的，只不过她在初中部，我在高中部而已。”他顿了顿，看向她，眼神柔和，低声问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程菡之前听他叙述的时候，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说的这一切，都似曾相识，等听到最后那句话，终于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原本低垂的视线落在了萧扬的脸上，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所说的，又似乎想从他脸上寻找出什么异样的痕迹来，心跳却有渐渐加快的趋势——这些话，就像是一把钥匙，终于唤醒了她某些已经遗失的过往。
　　那一天，因为晚上的家长会母亲说了不去参加，所以她的心情很是低落，觉得自己平时不管再如何努力读书考试，其实也是没人会在乎的，因此就没有在下课后马上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街上溜达。结果，碰见一个穿了自己学校高中部校服的少年被人追赶，她当时难得有一种冒险和放纵的念头，所以才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出手帮忙。

　　这件事过后不久，便被她彻底遗忘了，却没想到，会在十多年后再被人提起。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你……你是当时那个男生……？”程菡小心翼翼地开口，在看到萧扬肯定地点头动作之后，脸上就变换了好几种表情，她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怎么可能？你长得一点都不像……不对，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你……我……”
　　萧扬因为难得看到她褪下平时冷淡保护色的反应，也不插话，只是静静望着她，待到她平静下来，这才将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个角度，握住她的双手，淡声笑着一字一句道：“所以，那其实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她忽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原本想好的那套说辞，都被萧扬这段突如其来的回忆给打断了，她怎么也想不到，彼此间的第一次见面，居然会牵扯到那么久远之前，那段早她所努力想要遗忘的岁月。

　　而且，不可否认的是，萧扬的叙述，让程菡心里似乎有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原来，有些事情并不完全是她像所想的那样，她并不是完全被人所遗忘的，她的生活轨迹并非无处可寻，还有人记得她，就算是另一场欺骗，她也认了……因为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一片绝望之中忽然看到了些微的光亮，实在让人很难去拒绝。
　　“我……”程菡迟疑了一下，就说：“那件事情，我记得　不是最清楚了，所以……”
　　“没关系。”不知为什么，萧扬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起来有些奇怪，似乎带了几分失望，却又有种释然的味道隐含在内：“你还有印象就好。”
　　程菡抿抿嘴唇，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开口继续道：“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以前认识我？”
　　萧扬脸上浮现一丝苦笑，过了半晌才接口：“我一直以为——”他的嘴角扯出些微自嘲的表情：“我一直以为，你是知道的。”
　　所以，他才会一直认为，有些话不必多说，因为彼此早已心知肚明。

9-3




程菡怔怔望着他，忽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他说：程菡，你以为，我娶你是为的什么？

　　他说：那其实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说：我一直以为，你是知道的。
　　这些话，将她原本清晰无比的思路捣成了一团浆糊，她好像有些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但似乎，又什么都没弄清楚。

　　眼前的这个萧扬，明明五官容貌是熟悉的，可看上去，总多了那么几分陌生——就好像有某种原本被苦苦压抑的情绪，一下释放了出来。这样的他，让她觉得有些异样，毕竟是她从未见过的。

　　想到这里，程菡不由低头看了眼他握住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手背宽厚，心里就轻轻一动，却又不愿深想，只想做个鸵鸟，把自己先埋在沙堆里再说。
'　　“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程菡才听到了这句话，如释重负般点了点头。她虽然有话想要问他，但折腾了大半个晚上，也实在是觉得很累了——既然已经打算要说清楚，那不管早晚，总归是需要面对的，也不差这一点时间。

　　萧扬见她没有反对，想了想，还是起身绕到了另外一边的床头，程菡看着他的举动，心里虽然略微觉得有些吃惊，但并没有开口阻止，面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萧扬拿了东西，在将要走出卧室房门前，忽然就停下了脚步，转头低声道：“我去书房睡，有事就叫我。”
　　程菡没有出声，只是望着他，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房门缓缓关上，萧扬站在门外，手里抱着枕头和薄被，心里满是一股无力地挫败感——面对她，他总是显得太过反常，有些话，明明到了嘴边，偏偏就是说不出来。这样子的他，似乎陌生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了。
　第二天早上，萧扬像往常一样送程菡到办公室后，正想开车去公司，忽然接到了钱晟的来电。
　　“喂，扬哥啊，是我，有没有空来一下？”然后迅速报了个地址。

　　“什么事？”假如他没记错，早上十点有个会议，现在已经过八点半了。但钱晟这人做事是很有分寸的，既然会这么说，那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就是昨天那个缠住大嫂的死胖子，他说了点事情，我觉得还是扬哥你亲自来听一下，比较好。”

　　事关程菡，萧扬几乎是毫无犹豫地就答应了：“行，我马上过来。”

　　钱晟给的那个地址距离程菡的办公室并不远，开车也就不过十几分钟，萧扬一到，钱晟就得到了消息，　亲自下楼将他迎进了一个光线不太充足的房间。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凳子，上面瘫着名中年男子，像团烂泥，正是之前在酒店里对程菡动手动脚的那位王总。

　　萧扬在进门之前就知道这人是谁，心里虽然极，但他自己不动手揍人已经很久，更何况看这人现在的样子，想必也被钱晟整得很惨，所以也不多话，只是站定了皱眉问道：“到底什么事情？”

　　钱晟示意房间里另外两个黑衣人先出去，自己关了门，就对那中年男人道：“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
　王总头也不抬，只是有气无力地接口：“再说一遍，就放我走？”

　　“当然。”钱晟双手环胸，笑嘻嘻地回答。
　　“我说！我说……是这样的，昨晚上那件事情，其实是有人出钱让我去做的。那人说，只要我能把人带去宾馆然后拍点照片下来，就给我十万……”

　　钱晟冷冷打断他：“就这些？你怎么不说说，昨天晚上你安排在饭店门口那两个家伙，是干嘛的？”

　　萧扬听了这几句话，脸色已经铁青，他不想再继续听下去：“给你钱的人是哪个？”
　　“我……我也不是最清楚，只知道沈家那边的介绍人管她叫何小姐……”
　　
　萧扬听到这里，就转身走了出去，钱晟落后两步，无视身后传来的叫喊声将门重重关上，然后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这件事情——要怎么办？”打从听到何小姐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大条了，其实他已经拿了何宜的照片给那胖子指认过了，十有八九是差不了多少，沈家的人也找上门来过了。其实，这些都不是最最重要的，关键还是看萧扬想怎么做。
　　
　　“人放了，查清楚。”萧扬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语气很平静。
　　但钱晟听了，不知怎么就打了个冷颤，看着萧扬的车子开出大门，他不由就搓了搓手臂，心里直嘀咕，这天气最近实在是冷得厉害，看来本埠的冬天是要到了。
　程菡觉得自己的工作完全没有效率。
　　
　　一个上午，她都不知道做了些什么，居然连戴梵送来的活动策划都没能翻上几页。她定定看了两眼那份摊开在自己眼前白纸黑字的报告，就叹了口气，干脆将文件夹给合上，考虑该去哪里吃午饭。
　话说回来，今天早上醒来后，她就发现自己的脚踝好了不少，看来昨晚上萧扬的按摩还是很有用的——停，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今天一个早上她之所以什么都没做的原因，就是为了老想着萧扬的缘故。
　　他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就算他们两个在十多年前就已经见过了，那又能代表什么？她早就已经过了做梦的年纪，什么一见钟情、至死不渝，对她来言，都已经是不切实际的虚幻童话了，她不会、也不可能去相信。

　　甚至在很多时候，她会怀疑，在这个世上真的有所谓的爱情么？又或者，爱情的确是存在的，只是她的运气太不好，所以一直没能碰到。

　　想到这里，程菡就无声地叹了口气，最近这段时间，萧扬这个人，越来越让她看不透了。就当她在考虑，到底是叫上公司的同事们一起出去吃午饭，还是叫外卖到公司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号码并不是她所熟悉的，因为一时间吃不准到底是谁打来的，所以在考虑了两秒之后，她还是接了起来：“喂，我是程菡，请问你是哪位？”

　　“程小姐，我是叶宁。”

　　十数条水晶珠串从屋顶垂落到地面，形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水晶帘，将里外空间隔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程菡坐在铺了深红色餐布的圆桌旁，虽然看上去同往常无异，但背脊却是挺得笔直，仿佛一竿秀竹。
　“程小姐，你最近似乎很忙啊，好不容易才能约到个时间，真是不容易呢。”叶宁仍是一袭红衣，配着她的大波浪卷发和精致面容，犹如一捧艳丽的烈火，能灼烧到人的心底里去。她下巴微扬，眼底略带挑衅之色，直直看着程菡。
　　“叶小姐说笑了，最近不过是公司业务忙了点。”既然对方口口声声要称呼她为“程小姐”，那她也只能礼尚往来，否则岂不显得太过示弱？

　　“哦？听说程小姐的公司才主动放弃了天辰华泰的项目，原来是为了接别家的大项目啊？懂得取舍，真是厉害呢。”
　　“哪里，再怎么说，也比不上叶小姐那边。”程菡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描淡写地接口：“最近业内都在说，叶小姐频频招兵买马，想来是要有大手笔了，我们可都拭目以待呢。”

　　叶宁听了这话，脸上面色微变，但随即就压了下去，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仍是轻笑着开口：“哪有什么大手笔，不过是日常的公司人员流动而已。”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然后望着程菡，忽然就笑道：“照我看，程小姐这么卖力工作，都快能当女强人了呢……”
　　程菡挑眉，她直觉地预感到，接下去，从这位叶小姐口中，自己是绝对不会听到什么中听的内容，但这里毕竟是公共场合，而且从台面关系上而言，现在没必要去同别家的广告公司交恶，所以也只能放下十足的耐心，聆听下她究竟能说出些什么高见来。
　　
　　叶宁见她没什么反应，就继续笑着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女强人可不好当啊，经常是要为了工作牺牲家庭——程小姐，你会不会也有这种感觉呢？”
　　程菡听了这话，嘴角扯出一道毫无意义的微笑，却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举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我觉得这件事情，叶小姐自己应该最清楚了，大家都是做这行的，不是么？”
　　叶宁听到她这么说，似乎有些意外，没能马上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僵硬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程小姐，我这人呢，说话不会拐弯子，有什么就直说了。”
　　程菡转动了一下茶杯，就淡笑着接口：“叶小姐向来说话直爽，业内都是有口皆碑的。”她抬头，视线直直看向面色微变的叶宁：“所以，有什么话，还请直说吧。”

9-4




叶宁并没有想到程菡会这么直接接话，她明明记得有人说过，程菡的性格并不是很强硬的，现在看来似乎有些出入——但就算是这样，她也不怕。
　　假如早知道当初出国一趟，会造成与萧扬擦肩而过的后果，那么她当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那个决定的。虽然如今已成事实，她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这个世上，很多事情都是争取来的，就像她从叶家那么多子女中，争取到自己应有的权利，现在，她相信，萧扬也是一样。

　　而眼前这个程菡，虽然有何家撑腰，但她毕竟不是何家正经八百二的小辈，说穿了，不过是个继女，虽然长得漂亮，但是从身份上来说，同何宜是绝对没得比，当初能够嫁给萧扬，无非也就是沾了何叔的光罢了。不过，她也实在是有些想不通，就算萧扬想借助何家在本埠的势力拓展自己的生意，何必要娶这么个拖油瓶呢？想必当初是做了什么交易的。
　　利益婚姻她看得多了，周围朋友圈子里这种事情几乎是司空见惯，就是有感情基础的婚姻，也有走不到头的，何况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更何况，她最近听到风声，似乎何叔已经快要退下来了，人走茶凉，这个道理谁都明白，更何况萧扬？

　　“程小姐既然这么爽快，那我就直说了。”叶宁心中底气十足，就笑着开口：“听说，程小姐已经结婚快两年了？”
　　
　　“是。”程菡淡声回了一个字，提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到自己嘴中。她基本已经能够猜到，这位叶小姐找她是想说什么，且势在必得。
　　“我也听说，程小姐似乎同你先生的关系很一般？”
　　程菡放下筷子，笑着看了眼叶宁：“叶小姐对于别人家的事情，还真是很上心。”
　　“对于自己在乎的人的事情，当然会上心。”叶宁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直视着程菡，隐隐带了几分挑衅的味道：“难道程小姐不是这样么？”
　　程菡笑了一下：“叶小姐这话说得有点道理，但是，我有个习惯，不会去管自己不该管的事情。”她停顿了下，就若有所指地又道：“就好比吃饭，吃着自己碗里看着自家锅里的，情有可原，但不应该没事去惦记别家桌上的东西，叶小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叶宁定定看着她，双眼微眯，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说：“程小姐说话真有趣，果然不愧是文科生，一套一套的，让我这个学商科的，可听得有些糊涂呢。”
　　“没关系，心里明白就行了。叶小姐，你说是不是？”

　　“听起来有些道理。”叶宁略微收敛了笑容：“但程小姐，假如那放在自家桌上的东西，原本就不属于你，是不是该物归原主呢？”
　“那也要看情况而定。”程菡又夹了一块鱼肉，若无其事地说：“叶小姐不要光顾着说话，这家饭店的菜还是不错的。”
　　叶宁拿起了筷子，眼底神情几多变换，最后还是将筷子一放，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脸上笑容绽放，一字一句道：“程小姐，请你离开萧扬。”
　　她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程菡心里反而倒是松了口气。虽然一早就猜到叶宁的来意，但有些话，亲口说出来与闷在心里，到底还是有差别的。
　　但是，话说回来，这个叶宁如此的明目张胆，她多少也有些愤怒，就算她同萧扬之间只是利益婚姻，但他们现在毕竟是夫妻，如今有名女子当着她的面，如此堂而皇之地要求他们分开，这也实在是有些欺人太甚了；不过，抛开这一层，似乎还有另一种更深的情绪在影响着她，但到底是什么，却是说不上来，而且直觉上，她也不愿去多想自己到底为什么会那么强烈的愤怒……

　　程菡看了眼自己对面的红衣女子，一再默念自己要冷静，这里毕竟是公共场合，对方能够说出这种话来，肯定是有缘由的，所以就努力将心中的怒意压下，冷冷回了三个字。
　　“凭什么？”

　　叶宁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像是脱去了优雅的伪装，露出了里层的真实，她望着程菡，那眼神就似乎是被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扬唇道：“凭什么？就凭我和他认识十几年、就凭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就凭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就凭你和他之间毫无感情！”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　　程菡听了这些话，脸色就白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扬起下巴，在心里告诉自己要镇定，无论如何，现在无理取闹的是对方，有理的是她这边：“叶小姐这些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可你们两人之间的感情，假如真的像你所说的那么好，他为什么又要娶我呢？”
　　叶宁冷笑：“他娶你为的是什么，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假如不是因为你背后有何家在撑着，他会娶你？”
　　
　程菡对于她的回答并没有反驳的意思，甚至还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减：“我看叶小姐也是个聪明人，既然叶小姐也明白，萧扬为什么要娶我，那叶小姐怎么还这样执迷不悟呢？”
　　叶宁略微变了脸色，她当然明白程菡的意思，但既然大家已经撕破了那层外皮，那她也用不着再客气什么了，就拔高了嗓音道：“那当然不一样，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程菡听到这四个字，握住茶杯的手指就不由扣紧了几分，这世上别人都是真心相爱的，只有她，看来注定是要孤单一辈子的，想到这里，心里就觉得生出几分荒凉的感觉来，可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扬起的嘴角甚至还往上又翘了两分，却不见喜色，反而带出种冷漠的讽刺意味来。

　　“叶小姐，就算你们是真心相爱——他当初既然能为了何家的利益，而抛弃你，那以后也能为了别家的利益，再抛弃你一次、两次、甚至三、四次……叶小姐，你条件也不差，何必这么委屈自己呢？”
　　叶宁咬牙：“程小姐看来是不想让了？”
　　程菡冷笑：“我倒是觉得，叶小姐还是适可而止地好，这种事情闹大了，对叶小姐的面子也不会有什么光彩。”
　　叶宁没有想到程菡的反应会这么强硬，与她之前预料的结果大相径庭，脸上表情微滞了好几秒，最后只好冷哼一声，拿了包起身走人。
　　程菡在饭店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坐在车里先打了个电话去公司，说是自己有些不舒服，下午就不进公司了。然后，对着车窗外看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对着司机又另外报了个地址。
　　说起来，萧扬的公司她一次也没有来过，所以前台的小姐并不认识她，在听说她要见公司老板之后，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打了电话给萧扬的一位助理，那人曾见过程菡，不敢怠慢，就直接转告了萧扬。
　　萧扬来到公司门口，看见程菡就略微吃了一惊，他记得她从来没踏足过这里，更何况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她又扭伤了脚行动不便，就迎了过去低声问：“今天怎么会想到有空来我这里看看？”停顿了下，又问：“有没有吃过午饭？”
　　程菡仰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声道：“我有事找你。”
　　萧扬沉吟了片刻，又打量了两眼她的面色，就道：“那去我办公室吧。”
　　“不。”程菡拒绝：“我觉得这件事回家谈，会比较好。”
　　萧扬愣了一下，随后就说：“好，不过给我十分钟时间，你在这里等我。”
　　程菡点头，望着他走进里面，没过几分钟，就拿着公文包和风衣走了出来。
　  “我们走。”

　　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萧扬本来就话不多，程菡则是根本不想说话——她唯恐自己一开口，便是质问。但其实再多想一层，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他呢？
　　回到家中，程菡站在门口处，一步没动，只是怔怔望着萧扬正在脱外套的背影，忽然就窜出一句话来：“方才，叶小姐来找过我。　”
　　萧扬“哦”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没有停顿，直到放下包后，这才仿佛后知后觉般地反应过来：“叶宁？”
　程菡缓缓点头，双眼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些什么蛛丝马迹，但什么反应都没有，甚至连好奇都没有，就像是她所说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其实这也是情理之中，有着十几年交情的青梅竹马，他能有什么反应？或者，叶宁会来找她，根本就是他授意的。

　　她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泛酸，有种莫名的情绪从深处翻涌而上，完全控制不住——也不想再控制了。

　　她已经累了，很累很累，现在只想能够过点平静的日子。这样的思绪在脑海中再三翻转，终于是开口低声说：“萧扬。”
　“什么？”他正在脱西装外套，就随口回了两个字。
　“我们离婚吧。”

9-5




我们离婚吧。
　有那么一瞬间，萧扬几乎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差错。
　　她说什么？离婚？
　　他猛地回身去，她就那么站在门口，半边身体隐在暗处，低垂着眼，面色平静，仿佛方才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并且给他一种感觉，似乎她随时能拉开房门，后退两步，就此离开他的世界——
　　“你说什么？”萧扬转身向着她所在的方位前行一步，咬牙切齿地反问。
　程菡深吸一口气，她原本以为再说一次那五个字，也没什么太大关系，可是面对着他，看着他震怒的表情，居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咬紧了牙关，不甘示弱地同他对视。
　　但萧扬给人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大，尤其是他的眼神，深不见底，仿佛一下就能将人给彻底吞噬掉。程菡坚持不了十几秒，就败下阵来，别开视线，但转念一想，有错的并不是自己，为什么要做出一副心虚的样子？
　　“离婚？”萧扬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带着让人心惊胆战的味道。
  　
　　程菡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就仿佛能活活把人给吞下去，虽然有些害怕，但此时，有另一股情绪彻底压倒了心中的惧意，她扬起头，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回答：“对，离婚……”

　　她受够了，受够了最近这段时间所过的日子，她只是想要一个平静的生活而已，而最好的办法，就是从这一团糟的环境中脱离出去。
　　第一步，当然是离婚，她想不出这个婚姻有什么继续下去的理由，他们之间毫无感情基础，而他的青梅竹马、深爱的女子又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她不想到了最后，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彼此都脸面无光，与其等他来说出这两个字，还不如由她先提出，起码还能为自己留几分自尊。
　　然而，萧扬的反应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他听到她这么说，不是应该觉得欣喜么？她主动让位，就意味着他能够同叶宁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如今他也算得上是功成名就，还有喜欢的人陪在身边，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难道非要里外都做得非常圆滑，不给人留下话柄么？只可惜，这次不能如他的愿了。
　　“理由呢？”萧扬双眼微眯，面色看似平静，却有股汹涌的暗流在翻涌。

　　他到底还打算做戏做到什么时候？早点把话说清楚，对大家不是都好？
　
　程菡实在是有些沉不住气了，暗自握紧双拳，鼓足了勇气直视他：“我们今天就把上次没说完的话，说个清楚明白好了。你之前不是问过我，知不知道为什么要结婚？其实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们为什么要结婚。”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体的轻颤，继续说道：“如今，叶宁回来了，你想要的也得到了，我们两个离婚，对你来说，不是最好的结果？”最后几句话，她几乎是硬压着心中的不适而说，连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意，也没有发现。
　　
　　萧扬只是看着她，双唇越抿越紧——他实在是有些不明白，今天早上送她去公司的时候还好好的，什么事情都没有，谁知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她的态度就完全变了，甚至提出了“离婚”这两个字，原因何在？……离婚，她真的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叶宁同你说了什么？”虽然每次面对她，他的理智就会烟消云散，但这次不比往常，他只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仔细思索，自然就找到了症结所在。

　　“她能说什么？”
　　程菡忍无可忍，双手成拳抵在背后的房门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飘过那名红衣女郎自信满满的只言片语：青梅竹马、彼此相爱、十几年的感情……其实这些就够了，真的够了，他昨晚才对她温情脉脉地谈了往事，让她觉得自己并非完全被这个世界所遗弃；结果，今天就有另一名女子跳出来给她当头一棒，而他居然还要问她，叶宁到底说了什么——难道非要她颜面无存、心若死灰，他们两人才算是心满意足？

　　“她说的，不正是你想说的？”程菡咬紧下唇，一字一句反问，随后又勉强压下心口那股不适，紧接着道：“离婚，不也正是你们两个所希望的？”
　　萧扬听了她说的这几句话，脸色铁青，眉头紧拧，看了她半晌，胸膛微微起伏间，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谁是‘我、们’？谁告诉过你，离婚是‘我’所希望的？”

　　这算什么？
　　程菡紧紧盯住他略微有些发红的双眼，心里忽然就觉得有些好笑，又感到有些可悲，两种情绪交杂在一起，反倒将那一丝疑惑给彻底压了下去——到了这种时候，他还要做戏么？何必呢？非要她将彼此的面子彻底撕破？
　　想到这里，她就将背脊贴上房门，仿佛这样做，就能给自己更多的支持和力量：“萧扬，你非要明知故问？”她深吸一口气，忍住鼻尖的酸意：“你和叶宁……”这四个字出口，她忽然再也忍不住，只觉得眼角湿湿的，便猛地低下头去，就像是之前那一个月经历过的所有委屈，在这个瞬间全数都涌了上来。
　萧扬原本一肚子的怒火，却在看见她的泪水从脸颊上滑落的刹那，彻底消散不见踪影——自从两人结婚以来，她的面上向来是温和带笑镇定自若的，彼此之间甚至都没有怎么吵过架，虽然他一直觉得有种莫名的疏离感存在于两人之间，但总是自欺欺人地想着，她的人能够在他身边就好。
　
　现在想来，其实是大错特错了，尤其是在看见她的泪水之后，更是让他觉得有种莫名的慌乱感，上一次见到她的眼泪，还是十多年的事情，那时候他就暗自下过决心，假如以后他能够照顾她，一定不会再让她落泪，谁知到头来，他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
　　程菡紧紧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有些恍惚，恍惚自己为什么会落泪——这本来就只是一桩利益婚姻，她为什么会这种不适的情绪？这种结局，其实在还没结婚之前，她就曾考虑到了，可为什么，真正到了摊牌的关头，自己会有这种反应？
　她不愿去深想其中的缘故，只是低着头流泪，她原来根本就不想在萧扬面前流露出自己如此软弱的一面，但就是无法压抑住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又或者，她只是想要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然而，就在她觉得自己思绪混乱的时候，忽然感到腰间一紧，然后身体一轻，不由轻呼了声，定眼看去，却发现自己被萧扬死死抱在怀中，她的手下意识地搭在他的肩头，两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连鼻息都隐约可闻。而且，不知为什么，他的表情明显要比之前柔和了几分，眼底的戾气消失无影，反倒平添了几分忧色，让她看得面上一怔。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别哭了。”萧扬眉头紧锁，嗓音低沉，语气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程菡被他这么一说，泪水反而掉得更凶，颇有几分要同他对着干的味道在里面。萧扬见了，眉头拢得更紧，双唇微动，却又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好抱着她坐在沙发上，手足无措，全身僵硬得动都不敢动，更不敢说话，唯恐她哭得更凶。
程菡哭了一阵，心里觉得又委屈又生气，因为被他抱住了，动弹不得，下意识地就握起了原本搭在萧扬肩头的双手，然后用力捶了几下。
　
　　她这几拳的力道对于萧扬来说，实在是算不了什么，但难得见到她这副生气的样子，他反倒看得出了神，好一会儿才嘶哑着嗓音开口问道：“你……手疼不疼？”
　
　　程菡权当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咬住嘴唇没好气地回答：“放开我！我们都要离婚了，你管我？！”一面说，一面开始用力挣扎。

　　萧扬双臂扣得更紧，眼神微变，多了一丝阴郁，声调无形中拔高了两分：“我告诉你，不许再说离婚这两个字！”这个女人，他真恨不得掐死她，还要他怎么说，才算明白？非要用这两个字来刺他？

　　程菡因为方才哭了一场，身体本来已经有些软下来，没什么力气，但是听了他这句带着十足命令口吻的话，心里不由又恨了起来，她本来就已经对这种生活无所谓了，所以也拔高了声调冷笑着开口：“不说？你凭什么不许我说离婚这两个字？”
　她本来就哭得有些神智恍惚，现下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张嘴就道：“就只许你同叶宁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我却连离婚这两个字都说不得？”她一面说，一面想起先前自己看到那一幕时的难受心情，以及后来叶宁面对自己时的趾高气扬，犹觉得不解恨，就又用力在他肩上打了两下。
　　
　萧扬被她弄得也有些心浮气躁，但还是抓住了话中的重点，拧眉反问：“谁他妈和她两情相悦了？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10-1




程菡被他这么一吼，面色就更加沉了几分，她与萧扬结婚以来，从未听他这么说过话，口气居然还这么重。不管如何，两人一直以来也算是相敬如宾，所以下意识地就要反击，但一时间居然想不到该怎么说。
　　他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就否定了他与叶宁之间的关系，但是从他的神情来看，又似乎不像是在演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情？而且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拔高了音调，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听见了夏天雷阵雨前的响动，“轰隆隆”地就从耳边猛地飞窜过去。
　　等到她彻底回过神的时候，萧扬已经略微平息了怒火，正色皱眉开口道：“程菡，我告诉你，我的妻子是你，至于叶宁，我只当她是妹妹，你听明白没有？”
　　程菡咬唇，别开脸，整个人仍觉得昏昏沉沉的，有些话在不经意间就从嘴边溜了出来：“什么人是你妹妹，关我什么事情？你就是有十几二十个妹妹，都和我没干系！”她一面这么说，一面就在心里想到——至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夫妻关系，反正她都决定要离婚了，明白又怎么样？不明白又能怎么样？

　　萧扬略带怒意的表情在听到这几句话之后，明显一滞，随即，略显刚毅的脸庞线条，慢慢缓和了下来，不悦之色消失，双眸定定看着程菡的脸庞，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程菡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干脆侧过身体低下头，想要去推开那两条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但她的力气又怎么可能大得过萧扬，自然是没能成功，反而被他扣得更紧。

　　“阿菡。”萧扬的声音重又恢复了低沉醇厚，只有一点与以往稍有不同，就是在唤她小名的时候，他的尾音略带了点拖长上扬，虽然这不同极为细微，可听在程菡的耳中，却觉得有种酥酥痒痒的感觉，从心里细细地涌了出来。
　　“阿菡。”他又唤了她一声，无声无息地腾出右手扳住了程菡的后颈，迫使她面对自己，随后趁着她不注意，略微施力——程菡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做，措不及防之下，身体略微前倾，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感到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双唇在下一刻被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四周一片寂静，静得只有心跳声在耳边回响，程菡吃惊之下，只是瞪大了双眼与萧扬对视，想要推开他，双手却用不上力气。
　　他的眼，深邃低沉，浓如夜色，一如他的心思，自从两人结婚以来，她就从未看清过。也正因为如此，渐渐地，她便不再同他对视，就算是两人再如何亲近，她都会闭上双眼；而现在，他的眼神，却恍惚带给她一种绝不可能的错觉，甚至于，她居然从他的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虽然有如浮光掠影，但确确实实是她。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应该……只是她眼花了罢。

　　程菡不愿去深想，只是慢慢地垂下了眼，随即唇上传来的轻微刺痛，终于是让她回过了神，定眼看去，却发现萧扬的脸上带了一种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就像是窥破了某种秘密般。
　　“我比较照顾叶宁，因为小时候我曾害她摔断过一次腿。但也就只有这些，我对她没其它心思。”萧扬在她唇上厮磨了许久才离开，声音就仿佛从深处涌起的叹息，他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程菡，想了想，就又慢悠悠地加了一句：“你假如不喜欢，我以后就不见她了。”话虽然这么说，脸上却带了种异样的笑容。
　　程菡抿着唇，气息不稳，脸色也不太好看，就没好气地回道：“你想见谁就见谁，关我什么事情！”没有其它心思？都已经进旅馆开房间了，他是不是觉得她比较好骗，所以才能这样睁眼说瞎话？想到这里，程菡心里怒意又起，但知道自己力气比不过他，所以也就不白费功夫了，就微扬了下巴，冷冷开口道：“放开我！”
　　萧扬并不接口，只是将双臂拢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扬起下巴看着程菡。
　这种类似无赖的做法，实在是让程菡有些目瞪口呆，她无法可想，只好勉强自己平息下纷乱如麻的心情，努力用最为镇定的口吻说道：“萧扬，你到底想怎么样？”
　　萧扬笑了一下，可眼底却无丝毫笑意：“以后不许再提离婚这件事。”
　　
　　程菡像看一个怪物般看着他，很想问他一句为什么，但明显她是不会得到什么答案的，不过再想想，自然也就明白了：“萧扬，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她侧着头，忽然也笑了一下，慢慢垂下眼，想要掩饰自己乱成一团糟的心思：“我虽然不清楚你现在生意做得有多大，但何叔对你一向都很好，就算我们分开了，其实你也不用担心什么……”
　　“看来昨天晚上的话是白说了。”萧扬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的话，薄唇微动，正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在看到她带着泪痕却仍表情倔强的脸庞后，心里不由一软，就改口低声道：“我娶你……从来就不是因为何家。”说完，就仿佛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了两声，视线从她面上移开，看向别处。

　　程菡在最初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并未能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下意识地“哦”了声，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僵硬。
　　两个人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许久，直到不知哪里传来了轻微一下声响，程菡才回过了神，将他说的话在心里滚了好几遍，却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萧扬抬起手，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抚上了她的脸庞，沿着眉尾一路下滑，最后落在她的唇边，点住不动：“阿菡……”
　　程菡望着他，心里思绪转过七、八重，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你凭什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然后咬住唇，又说了一句：“我那天亲眼看到你和叶宁从宾馆里出来。”

　　萧扬眼底的神色亮了一瞬，随即又平淡下去，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不清楚你说的是什么时候。不过，我找她，因为她手上有样东西，关系到一笔很重要的生意，可是她一直不肯松口，就只好同她多谈了几次。”
　　程菡看着他，扯动了嘴角，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破绽，却仍是一无所获——假如不是她太笨，那就是他的演习太过精湛，便似笑非笑地又问：“这东西，重要到需要去宾馆谈？”
　　“地点是她定的。”萧扬停顿了一下：“以后我会注意。”
　　
　　程菡听了这句话，没有接口。
　他说的话，莫名地让她心中平静了不少，只是，她真的能够相信吗？她真的能够再次跨出那一步，将自己的手交到别人的手中？

　　她，到底还是有犹豫的。

　　萧扬多少是有些清楚她的心思，眼底神色微黯，但随即就恢复了常态，双臂猛地用力，抱着她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程菡只觉身体一下腾空，没了支持，心慌之余，就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肩头，萧扬在感到她的动作之后，眉头轻挑，脚下不停，就这么走进了卧室，将她放在床上，然后自己走进了衣帽间，好一会儿才走出来。

　　“你还记得这个东西么？”
　　萧扬半跪在她身前，手中是一块陈旧的碎花手帕。
　　程菡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地咬住双唇，轻轻摇头。
　　
　　“果然——”萧扬苦笑，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藏了这么久的东西，可物主却早已经忘了。
　　　“昨天晚上跟你说的事情……这手帕其实是你的，当初你就是用这个帮我包扎的伤口。”确切来说，当时其实根本就算不上包扎，只是将伤口附近的血渍和泥土给擦去了，但对他来说，这却是一切的开端。至今他还记得，她当时的样子，给人留下的印象是那么地深刻，让他一直都忘不了。
　　“我……的？”程菡听到这句话，也有些愣住了。她从萧扬手中接过手帕，只见白色的底料都已经有些泛黄了，上头印着的蓝色碎花也褪色了不少，可是却仍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平顺，显然保存的人是费了心思的。

　　程菡低着头，仔细打量了手帕许久，还是没有印象，想了想，干脆就将它展了开来，在一处原本被压在里层的角落上，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用红线绣起的“菡”字——这下，她彻底愣住了。
　　在她进高中之前，外婆都会帮她的手帕上用红线绣个字，说是能够避邪，这件事情只有她和外婆才知道，就算是连舅舅舅妈他们都不清楚，更何况是萧扬。而且，眼前这块手帕上的绣字，分明就是外婆的手笔——她就算不认得这块手帕，可这个字，却不会认错，因为外婆当年曾学过苏绣，更曾手把手教过她刺绣。而之前她虽然也曾见到过这块手帕，但从未将其展开过，所以也就没有看到这个字。

　　程菡缓缓将手帕放下，不再掩饰自己的惊讶之色，定定望着萧扬，脑海中一片空白，心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破土而出。

10-2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入冬，早晨起来的时候，有时候就会发现外头江上白蒙蒙的一片，仿佛有烟雾笼罩，看不清对岸的景物。
　　每到这个季节，也是程菡最想要赖床的时候。小时候的经历，多少是有些根深蒂固地留在了记忆深处，所以她总会在睡着的时候不自觉地向温暖的方向靠去，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八点过十分的时候，程菡像往常一样穿上外套拎起皮包，正打算出门，忽然被萧扬从背后拉住了。
　　“今天晚上要不要加班？”
　　她摇头：“不用。下午等人把现场的基本架构布置好，就差不多了。”明天就到了那个晚宴的日子，在之前连续好几天加班加点的工作下，她总算是交出了一份让对方满意地的方案，详细到了每一步活动时间的分秒，如今就看明天的现场效果了。
　　
　“那好，下班等我来接你。”萧扬对她露出抹淡淡的笑，随即低头在她嘴角轻轻吻了一下，就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程菡低着头走出门口，直到上了车才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直视前方。

　同之前相比，如今她并不是那么排斥同萧扬的亲近。自从那个晚上她明白了他的心思之后，两人之间就像是有什么隔阂被打破了似地，她也不再提出去外面住了，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上。

　　每天，萧扬会来接她上下班，两人有空就在家做饭吃，没空就出去吃——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却莫名地让她渐渐有了安心的感觉……既然上天让她这次没有完全错过，那么就试着伸出自己的手，去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未来他们的结果如何，虽然不可预料，但起码她不会后悔。
　　踏入办公室，程菡还没在椅子上坐稳，秘书那边专用的内线忽然就响了进来。
　　“程总，刚才前台说，您外头有人找。”
　程菡看了眼时间，才八点五十七分，谁会这么早来公司找她？就问：“名字？”[
　　
　　“那位先生说他姓罗，是天辰华泰公司的。”

　　姓罗的先生，又是天辰华泰的……看来除了罗铭，应该不会有其他人了。程菡沉吟了片刻，就说道：“请那位先生去小会议室等我。”
　　“好的，程总。”
　　挂了电话，程菡却没有急着起身，她不明白罗铭为什么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她，有些事情，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他为什么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做出这种不恰当的举动呢？

　　一面想，她一面打开了自己的电子邮箱，匆匆浏览之下，视线猛地定在了一封邮件上，鼠标移过去点击，信的内容其实只有短短　一行字：下个星期回本埠。
　　短短七个字，却足以让程菡的心情在瞬间飞扬起不少——因为，发信人正是陈瑜，师姐她终于是要回来了。
　　不管如何，这都是值得庆贺的好事情。

　　然而，这份好心情，却在踏入小会议室的时候，被破坏殆尽。
　　来人并不是她所熟悉的罗铭，而是一位看起来更为年长的男子，穿了套宝蓝色的西装，五官容貌同罗铭有五分相似，但看上去气质更为沉稳，又有种商人的精明，流溢于外。
　　“程小姐？”对方见她进来，便站起身来问道。
　
　　“我就是。”程菡不慌不忙地同他握手，然后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我姓罗，单名一个刻字。”来人脸上挂着淡笑，略微顿了下，又接着道：“是罗铭的堂哥。”
　　“罗先生你好。”程菡面不改色地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罗铭的堂哥？她以前的确有听罗铭说过，家里有位年长他数岁的堂哥，并且也曾听别人提起过这位罗刻先生的名字——假如她没记错，这位罗大先生在罗氏集团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这样的大人物，今天居然会找到她这边来，想来是不会有什么愉快的谈话了。

　　“程小姐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罗刻的视线在程菡右手无名指间套着的白金戒指上停顿了片刻，随即就道：“程小姐已经结婚了？”
　　程菡自觉没什么亏心之处，便大大方方地点头：“是。”不过她虽然面上带笑，心中却有些不大乐意，此人不但没有预约，且寒暄不过两句，就先问及她的婚姻状况，实在是不尊重人到了极点，但看在罗铭的面子上，她暂时不想同他撕破脸皮。
　　“既然这样，那看来我之前的担忧是多余的了。”罗刻嘴角扬了一下，可是眼底却有股寒意：“听说程小姐，以前同我堂弟罗铭的关系很不错？”
　　程菡低垂了眼，并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才抬头慢慢笑着问道：“原来罗总今天来，就是为了聊这些事情？”在看到对方没有回答之后，便站起了身：“那只能抱歉了，我今天很忙，似乎没空陪您聊天，不如改天再约吧。”
　　罗刻也不慌不忙，直到程菡的手已经碰到了小会议室的门把手，这才慢慢开口道：“就算这件事情关系到程小姐丈夫的前途，程小姐也无所谓？”

　　程菡心里一愣，萧扬的前途？萧扬怎么了？便收回了手，转身站在原地冷冷道：“罗先生不妨把话说清楚。”
　　罗刻将前台小姐端过来的茶杯放在手中转了半圈，就有恃无恐地抬眼开口道：“在把话说清楚之前，我倒是希望程小姐能给我一个保证。”
　　程菡听了这句话，几乎就要失笑，她心里念头转了几圈，既然此人亲自前来，那他必定有什么顾忌的地方，所以便不甘示弱地望着对方回道：“罗先生，你假如不想说，那就算了。”然后转身，装作要去开门的样子。

　　“程小姐。”罗刻的声音在刹那间变得低沉了许多，似乎有种不怒而威的感觉透了出来：“我这次来，是看在萧家同罗家交情匪浅的份上。假如程小姐还是要一意孤行，就不怕最后真的惹怒了萧家，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这话倒是说得人有几分听不懂了——程菡面对门板，深吸一口气，暗示自己要冷静，别因为对方的故意挑衅而失去理智。
　　“我不明白罗先生的意思。”程菡冷笑，这人的话不仅说一半留一半，还喜欢故弄玄虚。这种做派，实在是让人不能生出任何的好感，所以她的话里也带上了几分冷冰冰的味道。
　　罗刻凝视了她片刻，见她脸上的神情不像是伪装出来的，就皱着眉说：“听说程小姐同罗铭的关系一直很不错，难道就真的没听说他最近私自动用了家族的储备资金，做了什么事情吗？”
　程菡摇头，她想了想，决定还是解释清楚，不管对方是否能听得进去：“罗先生，我同罗铭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断了联系，最近也不过是因为工作关系，才重新有所联系。关于你说的那件事情，我的确是不知道。”
　　
　　罗刻又盯住她看了半晌，才缓缓叹了口气：“程小姐，罗铭不知从哪里听的消息，动用了大笔资金，全力收购你丈夫公司的股票，以为有利可图——关于这件事情，你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程菡只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罗铭收购萧扬公司的股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而在罗刻的眼中，她又为什么“应该”知道这件事情？且不提她同罗铭已经有好多日没有联系，就算是萧扬那边，他从来不在家里同她谈公事，她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但话说回来，假如这件事情是真的，萧扬岂不是处境很糟糕？可是看他最近这段时间，似乎又同以往没什么两样，只除了在举止上和她更为亲昵而已——程菡一面想，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罗刻将她略带茫然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对于先前有人告诉他的那些话，就又多了几分怀疑，如果眼前这位程小姐同罗铭的关系真有好到亲密无间的话，她没道理会有这种表情。
  　　
　“罗先生，请问现在能联系上罗铭么？”程菡考虑了许久，终于缓缓发问。
　　罗刻眸光微闪，笑着回答：“假如能联系得上，那我今天　也不用来拜访程小姐了——我们已经试过所有的联系方式，但都联系不到他本人。”他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又说：“假如程小姐愿意帮忙联系他，我们都会非常感激地……”
　　　程菡摇头：“我说过了，我同他的关系，并没有罗先生你想的那么好，我也不清楚你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错误消息。而且，现在我更关心的是我先生，恐怕没有精力去管别人的事情，这点还请你见谅。”她的语气虽然能有些波澜不惊，但其中却有股不容动摇的坚决隐隐透了出来。
　　罗刻点头，知道自己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就站起身来微微点头道：“程小姐，今天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没事，罗先生走好，我就不送了。”程菡拉开会议室的门，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到底该不该去问萧扬究竟出了什么事？

10-3




因为之前从来没有过相同的经历，所以程菡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先不问。这种工作上的事情，不仅涉及到保密的问题，对她而言，本来就很难说出口，想要在一时间改过来，也是不太可能。
　不过，当下班后萧扬来接她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今天的工作还顺利？”

　　听到这句话，萧扬就有些意外地望了她一眼，正在程菡觉得有些不自然想要将头别向车窗那一侧的时候，萧扬忽然开口回答了两个字：“还好。”他的声音虽然压得有些低，但眼角微微上扬，显然心情不错。

　　不过程菡却没有注意到，其实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以前从没问过这种问题，现在只是觉得有些尴尬，就仿佛她有些多管闲事，所以似乎假如不再多说些什么，就不太好，想了想，便又加了一句：“我只是随便问问……”声音很轻，仿若蚊吟。
  　　萧扬听了她这句明显有些欲盖弥彰的解释，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眉头微扬，“哦”了一声，然后就发动了车子。

　　“这是去哪里？”
　　看着车子开出的方向并不是家里，程菡在沉默片刻后，终于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
　　萧扬略微侧过头去看了她一眼：“我们出去吃晚饭。”
　　“好吧，去哪里？”程菡见他眼里并无不悦之色，就略微放下了几分不安。其实，对于是否回家吃饭，她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回家不做饭，对她来说是轻松点，可外头的饭菜却也没几家是能吃得惯的。不过，萧扬虽然在吃食上挑剔，却也会隔三差五地带她出去吃饭，所以一直下来，也就习惯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萧扬转过头去，脸色淡淡的，双眼直视前方——在程菡看来，这显然是他不喜她多问的一个信号，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在法式餐厅吃过晚饭，萧扬破天荒地将车子开到了江边，美名其曰散步，并且在程菡不解的目光下，从后车厢里抓出一捆红玫瑰，塞到了她的怀里。

　　“这……这是？”
　　程菡有些措手不及，因为心里想着别的事情，根本没能回过神来，而且方才吃饭的时候喝了点度数极低的果酒，所以一直觉得有些晕晕的，就捧着一大束已经有些焉掉的红色玫瑰花束，结巴着问道。
　　看到这束花，她已经迟钝的思绪转了又转，只挑出一个思路来——从他们两人认识结婚以来，萧扬很少会送她花，他的礼物一般都是小饰品、丝巾、或者皮包什么的，今天这么出奇不意，先是烛光晚餐，然后又是鲜花，他到底在想什么？还是说，真的有哪里出了问题？
比如在不少电视剧或者小说中都会有这样的情节，一旦丈夫发生了外遇或者做了什么对不起妻子的事情，都会采用这样的手段，可不正是无事献殷勤？

　　不过，容不得她多胡思乱想，萧扬就给出了回答，不仅言简意赅，而且出乎她的意料。
　　“生日。”
　　“哦……生日快乐……”
　　程菡站在原地，眨眨眼，后知后觉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可是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到底是反应过来，就又问道：“呃，可是你的生日不是已经过了么？”假如没记错，萧扬的生日是在夏季八月的时候，怎么现在十一月又要过生日了？而且他过生日，送她花干嘛？这不是颠倒过来了嘛？

　　程菡觉得自己越想越糊涂，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萧扬已经飞快地转过头来，眼底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半晌，嘴角忽然就勾了起来。

　　“是你生日。”萧扬不动声色地靠近她，一字一句轻声说到：“不是我的。”最后这句话的语调之中，却带了几分不可察觉的轻微笑意。[
　　“哦……”程菡点点头，现在这里只有两个人，既然不是他过生日，那就应该是她自己过生日了……然后猛地醒悟过来，在心里又算了算日期，果然是今天——假如不是他提起，她自己肯定也就忘了，或者应该说，从小到大，几乎没什么人会记得她的生日。想到这里，程菡就不由慢慢扭头去看萧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去年我出差只给你带了个礼物，所以今年补上。”萧扬见她脸上的表情怔怔地，就又笑着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这次，他借机靠得更近，近到能看清她的睫毛——等程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唇已经贴在了她的嘴角。
　　耳边，是江涛涌动的声音，远处，隐约还有船只的汽笛鸣响声传来，而萧扬的嘴唇，温温热热的，还有淡淡的酒香味，在唇齿厮磨间漫延到了她的舌尖上，这一切，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让程菡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心思却有些飘荡开去——连她自己都已经忘记了的生日，他为什么却能记住？还有之前那块被他保存了十年的手帕……其实，现在仔细回想过往一年多的生活，萧扬的所作所为，那些看似细小的事情，点点滴滴，并非无迹可寻，如果不是有心，谁又能做到那种地步？

　　如今，当她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就像是找到了一根无形的细线，将那些原本散落满地的珠子全部串连了起来。面对这些，她假如还是一点都不明白他的心思，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正在遐想之间，程菡却感到唇上忽地一疼，睁眼看去，就见方才还在心里想着的男子，现在正眯起了双眼，定定地看着她。
　　“在想什么？”他的语调绝对称不上和善，假如换做是从前，程菡十有八九会选择不坑声，但今晚，或许是因为方才喝了点酒，又或许是因为忽然想通了某些关节，她并没有选择退缩，反而笑了起来，先低下头去看了眼手里的花束，像是在确认什么似地，然后向着他仰起下巴，轻声说了三个字。
　　“在、想、你。”
　　
　萧扬抿了下双唇，别过头去望着江面，虽然他动作不慢，但还是让程菡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之间闪过的那一丝不自在，她就眯起眼笑了笑，当然不肯罢休，干脆踮起脚，伸出左手拉住他衬衫的领口，凑上他的耳边轻声道。

　　“我说，在想你。”
　萧扬顺势搂住她的腰，眉头微皱，脸上的表情颇有几分无奈：“你喝醉了。”
　　程菡笑得更开心：“好，那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听她这么说，萧扬的眉头皱得更厉害：“胡说什么……”他虽然语调略有不悦，可是双臂仍然紧紧抱住了她，一丝缝隙都不愿松开。

　　“那你就是听到了？”程菡侧了头，眯起眼看他。因为江边大道上的灯光都不强，而萧扬所站的位置正背对着光源，假如不靠近，她根本就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现在虽然靠近了，却有些太近了，连两人的呼吸都仿佛纠缠在了一起。
　　
　　“你今天是怎么了？”萧扬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程菡只是仰头看着他，双眼微眯，也不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扯动了下嘴角：“萧扬……”
　　
　　“嗯？”
　　“我想问你个问题。”
  
　　“说吧。”

　　“你是不是从我们认识开始，就有点喜欢我了？”
　　“……”
　　第二天早上天还只是微亮的时候，程菡就醒来了，却觉得整个人都不舒服，头晕晕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躺在家里的床上。
　　萧扬还是像往常那样抱着她，手臂搁在她的腰间，程菡因为觉得有些热，再加上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就面向外略微转了个身，却没想到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还是让他立刻清醒了过来。

　　“几点了？”

　　沙哑低沉的嗓音从耳后传来，还没等程菡反应过来，床头灯就已经被打开了，虽然那灯光是柔和的淡黄色，可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刺眼，就下意识地伸出手臂遮在了自己的双眼上。
　　
　　“五点三十……”萧扬眯着眼俯过身去，想拨开她的手臂，却被挡了回来，就皱着眉有些无奈地道：“你哪里觉得不舒服？”
　　到了这时，程菡总算是有些回过神来，也暗哑着嗓音回答道：“还好……”才一开口，就觉得喉咙里似乎像是被火燎过，很干很难受，就坐了起来，一面说：“我去倒点水喝。”
　　然而，她身上盖着的被子还没掀开，就被萧扬给按住了：“我去，你躺着。”说完，就动作极快地下床披上睡衣，然后走出了卧室。
　　程菡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正在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在推她，睁开眼一看，原来萧扬手里正拿了个盛了大半杯清水的玻璃杯，低头看着她。
　　“喝水。”
　　程菡半眯着眼扬起头来胡乱喝了几口，迷迷糊糊之中，只记得水温正好，不凉也不烫，滑入肚中却有种暖和舒适的感觉，就一口气喝了大半，这才摇摇头，整个人重又睡下，甚至还用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没多久，便又进入了梦乡。
　　只是在那很短的半睡半醒之间，她似乎依稀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叹气，她很想告诉那人，不要叹气，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可毕竟这只是个念头，在脑海中一转便过——
　而等到她再次想起这句话的时候，又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10-4




第二天晚上。
  　　程菡坐在包厢一角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杯矿泉水，看着自己周围那些就快要闹翻了天的同事们，嘴角轻扬，原本略带疲倦的心情，也仿佛被这种热闹的气氛所感染，一扫而空了，整个人觉得舒心不少。
　　当然，这一切，最主要还是因为刚才结束的那个晚宴活动，举办得非常成功，在所有人的通力合作下，即使是连上菜这种细节都精确到了分秒，每一环都很流畅，事后，对方的负责人毫不吝啬地表示了自己的赞赏之情，并且透露了进一步继续合作的意向。
　　在这种情况下，庆功宴自然是不能少的，所以程菡叫上所有的同事，呼啦啦地一堆人杀到了晚会会场附近最好的一家海鲜酒楼，要了个包厢，然后在点菜的时候，当然也没有手软，什么鱼翅、澳龙、海参，统统往桌子上招呼，又开了好几瓶红酒，忙碌了好几天的紧张气氛，立刻就消散无踪了。在酒精的作用下，不少人脸上都红扑扑的，说话也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程总，你有没有男朋友啊？”
　　“程总，我们都很好奇呢……”
　“程总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没有男朋友？追的人肯定一大把啊，估计能装个一卡车吧？”
　　“程总，你手上那个戒指是骗人的吧？”
　　“……”
　　
　程菡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她发现自己周围围着的那些同事们，眼神都亮晶晶的，很是期盼，沉默了片刻，就只好笑着回答：“我的确已经结婚了。”

　　“不会吧！”
　　“骗人的吧……”　　“程总有老公了？真的假的啊？”
　　恰好在这个时候，程菡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眼就站起了身。

　　“大家慢慢玩，我有事要先走一步。”
　　整个房间里顿时一片唏嘘声，显然对于老大要开溜这一行径很是不满。
　　
　程菡将戴梵叫到门外，把公司的信用卡叫到她手里：“我有事先走，你和大家好好玩，等下吃完饭，你再带他们去唱歌，玩得开心点。”

　　戴梵也很是高兴，将卡小心翼翼收了起来：“谢谢程总！”
　　“应该的，都是大家努力的结果。”程菡笑着拍拍她肩膀，就转身离开了。

　　走出饭店的大门，能明显感到里外的温度有所差异，程菡看到萧扬就在不远处，正想走过去，却忽然觉得鼻子很痒，就停下脚步缩了缩肩膀，然后细声打了个喷嚏。
　　然后，还未等她将头抬起，就觉得有个高大的人影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低声问：“怎么了？着凉了？”
　　
　　程菡揉揉鼻子：“嗯，没事，大概是因为里面太热了，才出来，所以有些不适应。”
　　
　“先去车上，我们回家。”萧扬不动声色地探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正要转身，却听到背后有个女子嗓音，笑着叫住了他们。

　　“程总，好巧。”
　程菡回过头去，就见台阶上站着两道身影，一男一女，那名男子她并无什么印象，不过那名女子她却是熟悉的，正是林嘉音。
　　“林总，你好。”程菡见到是她，自然是一定要打招呼的，这人算起来现在也是公司的大客户了，这段时间，假如不是她给的那个策划项目，恐怕公司的入账就要成零了。
　
-　　“刚才走得急，所以有些话没来得及说。”林嘉音从台阶上笑着一步步走下来，米色长风衣一角轻轻掠起，不经意间露出了里面银色礼服的衣摆：“今天的晚会很成功，真是要好好谢谢程总。”说话间，她就向着程菡伸出了手。
　　
　　程菡上前一步，忽然却感到萧扬握住她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然后才松开。他的这一动作虽然细微，但她还是察觉到了，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可并没有放在心上，抬起手同林嘉音握了一下，也笑着道：“哪里，林总过奖了。”
　　林嘉音跨下最后一级台阶，脸上笑意盈盈，才想开口，身形却忽然晃了两下，程菡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却有人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把将身着米色风衣的女子搂在怀中，语气宠溺：“小心。”
　　灯光下，程菡看得分明，那人正是之前站在林嘉音身边的男子，看年纪应该三十出头，一身黑色风衣，身形挺拔，眉目俊朗——但这些并不是最主要的，奇怪的是，这人居然给程菡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地。
　
　　那名男子显然也发现了程菡的打量目光，就笑着伸出手来：“你好，我是顾醒，嘉音是我太太。”
　　
　　“顾先生，你好。”程菡同他握了下手，然后想到萧扬也在场，就往后侧了侧身体，抬起手才开口道：“这位是我先生……”她话还未说完，就看见萧扬已经上前两步，脸上颇有几分无奈之色，开口向着这两人叫道：“表哥，表嫂。”

　　程菡愣住，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一时间几乎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是再看过去，顾醒和林嘉音脸上毫无惊讶之色，显然是早就知道的，便不得不相信了。
　　“你们认识？”
　萧扬重又握住了她的手，点了点头。

　　程菡眨了下眼，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方才她看到顾醒会觉得对方眼熟，原来萧扬同顾醒的五官轮廓，是有几分相似的——恍惚之间，她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既然他们三人之间都是认识的，那么先前林嘉音的策划委托，也并不是表面上看来的那么简单了，说不定，就有萧扬的手笔在里头。
　　想到这里，她就不由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萧扬，只见他双眼直视前方，面上的表情一如往常，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与此相对的，他握住程菡的五指却扣得紧紧地。

　　“说起来，还真是巧呢。”林嘉音的脸上笑意清浅：“我们居然还住同一幢楼，要不等下大家一起再出去吃个夜宵？”
　　
　　程菡被她一派若无其事的模样给弄得接不上话，正想开口，却听到顾醒抢先一步轻声问道：“嘉音，你饿了？”
　　
　　林嘉音点点头。
　　“那我们叫回去吃，想吃什么？”顾醒边说边将手机给拿了出来，一面像是在哄孩子般，环抱着林嘉音，在别人眼里，简直就是一副超级体贴好老公的做派。
　　程菡只觉得自己被彻底震惊到了，假如她没记错的话，这位顾醒顾先生，可是颇为成功的商界精英，听说行事作风向来沉稳，但在面对自己妻子的时候，居然是这幅样子的——
　　或许，这只是她在做梦吧，一定是这样的。
　眼看着萧扬脱了外套就要进书房，程菡鼓足了勇气伸出手去拉住他：“等等。”
　　“嗯？有什么事吗？”萧扬半侧过身体，问道。
　　程菡咬了咬嘴唇，看向他：“刚才的事情……你不想解释一下？”
　　萧扬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些微的僵硬：“……什么事情？”

　　程菡又好气又好笑，她现在算是发现了，这个丈夫有时候的脾气真是像个孩子：“你真的什么都不想说？”
　　“……是亲戚，又都在本埠，有时候会互相帮忙，就这样。”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程菡看他抿起了嘴唇，知道他不想多说，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便垂下眼去，淡淡“哦”了一声，松开抓住他衣袖的手，打算转身回卧室。
　没想到，转身还没走出两步，就被萧扬给拉住了，可他偏偏又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程菡挑眉：“有事吗？”口气去不怎么好，因为她忙了整整一天，已经很累了，既然他什么都不想说，那她还不如先去洗澡睡觉。
　　萧扬嘴唇略微动了动：“我……”
　　程菡只是望着他，忽然就轻轻叹了口气，甩开他的手：“你忙吧。”
　萧扬见她这样，只怕两人又会变成以前那样，就猛地上前一步，双臂一展从背后抱住她：“不，你听我说。”语调颇为急促。
　　程菡见目的达到，就也不反抗，干脆将全身放松，靠在他的怀里，乖乖地点了点头：“好，你说。”
　　萧扬没想到她会这么好说话，愣了一下之后，就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他应该怎么开头呢？干脆从小时候开始说好了。

　　“顾醒虽然是我表哥，可我们从小是一起长大的。他帮了我很多，之前那两个公司能够那么快起来，也是因为有他的帮忙。”
-
　　程菡点点头：“原来你们很早就认识了。”
　　“这套房子其实也是他名下公司开发的，表嫂那边也是我的意思……”萧扬越说声音越低：“我没有其它意思，只是觉得，或许能帮上你……”那么，你就不用那么辛苦，整天为了公司的事情忙碌担忧了——这句话，他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来。
　　　“嗯。”程菡仰起头来，望着萧扬有些不太自然的面色，忽然就又轻声问道：“萧扬，你似乎从来没怎么同我说过你家里人的事情？”

10-5




听到程菡这句话，萧扬的身体又是微微一僵。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好啦，我今天也累了。”

　　程菡知道他不想说这个话题，必定是有什么原因的。而今天她也实在是累了，有句古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们之间的问题，并不简简单单是一句“喜欢你”、“在乎你”或者“爱你”能解决的，爱情和婚姻终究是不同的，至少，现在她已经明白一点，自己的丈夫心里有她，而且一放就是十年，能做到这点，于她而言，就已经是少有的幸运了，连她的亲身父母都未必能这样……所以，其它的事情，还是慢慢来吧。很多事情，急不得。

　　“那你去休息吧。”果然不出她的所料，萧扬慢慢松开了双臂。
  　程菡也不多说什么，缓缓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他一眼——只见萧扬略垂着眼，面上表情纹丝不动，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就在心里叹了口气。

　　应该怎么同他说呢？

　　其实有些事情，她总觉得他似乎是想太多了，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他所以为的，未必就是她真正所想的。事实上，她甚至有些弄不明白，他为她所做的这些事情，为什么都不想让她知道？他到底在担心些什么？
　　但这种事情，他若是不开口，她又该如何去说呢？
　　书房里，萧扬面色平静，就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左耳上挂着蓝牙，正在通过电脑与人进行视频对话。
　　“最近果然有大笔资金在吸纳你那个科技公司市面上的散股，而我们之前和别人已经谈得差不多的股份转让，也有人横插了一手。”屏幕上在说话的男子，正是方才在一起吃夜宵的顾醒：“对方一口气就提出了溢价百分之二十，并且表示还有商量余地，啧啧，幸亏对方是嘉音那边的亲戚，并且及时通知了她，否则就有好戏可看了。”
　　“谁下的手？”萧扬皱眉，百分之二十不是个小数目，假如单纯从收购价值来说，他手里扔出的那些股份并不值那么多。
　　“对方找了个代理出面，不过接触下来，应该是罗家那边的人。”顾醒慢声回答道。
　　“罗家？”萧扬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张面孔就是罗铭，假如真的是他的话，那来意就不言而喻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就冷笑了一下：“我们这边同他们罗家，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这次事情，那还真是有趣了。”
　　顾醒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应该不会是罗家老大的意思，我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已经同他接触过了。不过他似乎也话中有话，听起来好像也有点苦衷？”说到这里，他就低声笑了两下，脸上表情颇有几分不以为意：“但是，出手的人毕竟是他们家里的，这点他并没有否认。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罗老大没说实话，他那边真打算把你手头的股份给吃下去再说，也不是真没办法解决，我之前已经做了准备，到时候罗家那边怎么也得乖乖把东西给还出来。”
　　“当然，这方面我不是很担心。”萧扬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他当然明白自己表哥的手段：“我只是在想，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顾醒摇头，换了个坐姿，慢慢分析道：“这笔收购，假如单纯从利益方面来说，其实也没有多少可赚，毕竟我们之前的报价已经偏高；而且在这个圈子里做的，多少要顾及到一点后果，给自己留点后路——我倒是觉得，那人出手的原因，似乎并不仅仅是冲着利益这两个字来的……”
　　并不仅仅是为了利么——萧扬双唇抿了抿，眼底有抹锐意闪过：“表哥觉得现在该怎么做？”
　　顾醒听他这么问，就扯动了一下嘴角：“不急，你这边先稳住。假如那边真能把你手里抛出的股份全部吃下，那才算有点意思。”他想了想，又说：“话说回来，那个项目你就那么看好？这个公司毕竟也是你一手弄起来的，万一有点什么意外，可还真不好说最后会怎么样。”

　　萧扬笑了下：“我不会看错的。”投资假如没有风险，相对的也就没有回报。不过，他之所以不惜拿自己一手创建的公司做赌注，还有另外个原因——但这个原因，他却没打算明说。

　　“说起来，在你项目的那个区域里，有两幢老建筑是政府明令保护的，必须按照原样进行翻新，连材料都要和当初用的一样，更别提这两幢房子都是有私人产权在里面的，想要彻底拿下来，代价应该不小吧。”
　“那两个产权我已经搞定了。”萧扬嘴角勾了一下：“略微费了点功夫，不过我觉得还是值得的。”
　　顾醒扬眉，别有深意地道：“哦？那你这次看来可是下了血本，志在必得？”
　　萧扬点点头。
　　“嗯，反正这个项目前期工作我已经帮你都弄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要靠你自己了，你嫂子她最近身体那个样子，偏偏她自己还不觉得……我有点不放心，得多看着点。”顾醒话虽然这么说，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

　　萧扬“嗯”了一声：“当然是嫂子身体要紧，那个项目前期工作都弄得差不多了，资金也已经到位，接下来的事情我能处理，不行再找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就想起了程菡，他之前同她说的那件事情，她说要等等，等这段时间的工作忙过去再说，然后这一等就再也没有给他答复。

　　他其实已经等很久了，可是又不能同她明说，看她的样子，对于孩子这件事情，似乎并不怎么上心——孩子，他们的孩子，不知道会是长什么样子呢？
　　他到底该怎么同她说这件事情……对于他们的孩子，他其实已经期盼很久很久了？
　　陈瑜要回来这件事情，程菡从没有同任何人提起，可偏偏有人却消息灵通，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声，一大早就来了公司，坐在她的办公室里，就为了想要问出自己妻子确切的归期。
　　“李总，师姐只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她要回来，至于是什么时候、哪个航班，我真的是不知道。”程菡自认已经好话说尽，态度也是诚恳无比，可偏偏某人就是不买账。

　　“我不信。”李岩语气坚定，如今的他，虽然不复之前的落魄模样，但同以往的意气风发还是有所区别的，看上去，有种无法言喻的疲惫感从里向外透出来，并且多了几分沧桑感：“她同你关系向来是最好的，阿瑜要回来，不可能不告诉你是什么时候……”说到这里，他忽然语调转低，眼中流露出几分恳切之色：“师妹，师兄平时也没亏待过你，这次就当是帮师兄一下，好不好？”
　　程菡见他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心中实在是有些不忍，她其实也并非是真的想要骗他，这次师姐的确是只说了一个大概时间——考虑再三，程菡便打开了之前陈瑜发给自己的邮件，将电脑屏幕转向李岩那边。
　　
　　“李总，你自己看吧，这是师姐发给我的邮件，上面真的没说她回来的确切时间和航班号。”
　　李岩低下头，对着那一行字看了又看，似乎能将屏幕给看出一个洞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坐直身体，叹了口气：“不好意思。”说完，起身就要离开。
　　“……师兄！”程菡看李岩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到底还是用以往惯用的称呼叫了他一声——自从那次在饭店里撞破他同王玲的事情之后，她就不怎么用这两个字叫他了：“你自己也要当心身体……”说了一半，她也说不下去了，就只好打住不再继续。

　　毕竟，这是陈瑜师姐同李岩两个人的事情，她现在这样因为一时的心软而劝解，又算是在做什么呢？师姐应该一早就已经有了决定吧，以她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会再回头？恐怕李岩师兄注定是要失望的。
　　“师妹，谢谢你。假如阿瑜回来了，你别忘记告诉我一声就行。”李岩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回头苦笑了一下。
　　程菡望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门外，忽然就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邝师姐，是我。”
　　“怎么？那个负心汉去找过你了？”
　　程菡不由失笑：“是，他才走。”
　　“我算着时间，他也是该去找你了，才在我这边碰了个钉子——就该让他来回跑跑，反正我放出这个消息，就是不想让某些人那么舒服。”邝大律师轻轻笑了两声，又接着说：“对了，你看了他那副样子，可别心软哦。”

　　程菡听她这么说，就叹了口气：“师姐，还真被你说中了。”
　　“没关系，我就猜到你会心软，不过反正你也不知道阿瑜回来的确切时间。”
　　程菡想了想，就又道：“对了，师姐，王玲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邝文诗笑了一下：“已经差不多了，哪儿凉快，就请她去哪里待着罢。”
程菡低低“嗯”了一声，只希望等陈瑜师姐回来的时候，一切都能够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吧——虽然，有些人、有些事，是再也不可能回去的了。

11-1




中午的时候，程菡依约同邝文诗一起吃饭。
　　今天邝大律师穿了一身条纹深蓝色套装，鼻梁上架了副无框眼镜，黑发挽在脑后，步伐稳健，非常标准的职业女性打扮。相比之下，程菡的打扮就显得随意许多，淡色小外套，里面是件湖蓝的衬衫，领口处用飘带系了个细结，很有几分飘逸的感觉，整个人立刻就显得活泼了不少。

　　邝文诗同她在包厢坐下后，打量了她两眼，就半开玩笑半叹息地道：“美女果然就是美女，穿什么都好看。哪像我呢，不管穿什么颜色的套装，都难看哪。”

　　程菡失笑：“师姐这是说的哪里话。”

　　“大实话呀。”邝文诗又看了程菡片刻，忽然就笑了起来：“看你今天气色不错，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情？”
　　程菡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啊……”邝文诗见她这副模样，若有所思地拖长了音调：“看你这副样子，难道是萧扬总算开窍了？”
　　
　　程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师姐。”

　　“难道他还是什么都没同你说？”邝文诗以手扶额：“那家伙，我算是服了他了。”随即摇头：“他最近对你怎么样？”
　
　　程菡想了想，就说：“他对我很好。”
　邝文诗点点头：“我告诉你个办法，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就和他直说……你们两个偏偏都是这种性子，偏偏又搭在了一起……”语气中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程菡听了她的话，就正色问道：“直说……会有用吗？”其实关于这个问题，她也考虑很长时间了。虽然说，两人之间的关系，同以前相比有所缓和，可是按照她和萧扬的脾气，假如再这么相处下去，迟早还是会出问题的。假如真的需要有一个人做出改变，那么不如就由她来吧。
　　毕竟有些话，按照萧扬的性格，恐怕是打死他都不会开口的。其实，他们之间先前所存在的那些误会，有不少就是因为沟通不良而造成的。如今终于是跨出了一步，那么没有道理，再倒退回去。萧扬对她的在乎，她的确是有所动容的，但婚姻并不等同于爱情，假如没有经营，到最后破裂的例子比比皆是，而她，却想要努力一把。
　　“当然！唉，萧扬那个家伙的心思，大概也就只有你不清楚了。”邝文诗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才又开口说：“唉，果然当事人都是最后知情的。”不过，她也知道程菡向来脸皮薄，所以点到为止，并没有继续。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才吃了一半，忽然就听到原本安静的门外似乎有声响，似乎有人在高调喧闹，然后包厢的门被撞了两下。
　　程菡同邝文诗对看一眼，邝文诗拿出手机按下一个键，眼底掠过抹不豫，程菡也拿出了手机，才按下了萧扬的手机号码，就听见门上忽然一声重响，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的年轻男子闯了进来，而在他们身后跟着几名酒店的工作人员。
　其中一人嘴里叼着香烟，将缠上来想要阻拦自己的服务员一把推倒在地，恶狠狠地道：“滚一边去！别碍手碍脚的！”然后嬉皮笑脸地走到邝文诗面前，抬起左脚用力踩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哎哟，这不是邝大律师吗？好久不见了啊。”
　　邝文诗缓缓站起身，往后退开一步，半挡在程菡身前，面色纹丝不动：“的确是好久不见了，看来你上次进去了一趟，还是没能学到些什么出来。”
　“少啰嗦！老子没空和你废话！大律师，别以为你护着你那个手下，我们老大就真没办法了！识相的，快点把人给交出来！”
　　邝文诗冷笑：“王强，就是你老大来，都不敢这么和我说话，你现在退出去，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哟，大律师，这话可说得不对了，今天我就是代我老大来的。不如这样吧，大律师你放句话，让你手下那个什么小律师，别老咬着我家老大不放，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啊？”
　　邝文诗嘴角微扬：“这件事情，要说就让你老大来说。”
　　“哟，怎么？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王强一边说，一边就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用力砸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程菡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电话，不过因为被邝文诗挡住了视线，所以她并没能看到多少场面，就听到有人在那里叫嚣：“别以为上头有人罩着你，就可以不把我们老大放眼里……”
　　邝文诗仍是镇定非常，眼角都不瞥一下那个被砸得粉碎的玻璃杯，只是淡声道：“你真的想清楚了？”
　　那人却以为邝文诗准备屈服了，大笑了两声：“大律师，你早点这么想不就好了？”说话间，走上前去，正打算用手去拍邝文诗的肩膀，却不料还没碰到，眼前已经一阵天旋地转，待到他回过神，已经面向下摔在了地板上，身体各处都传来了阵阵疼痛。
　　邝文诗轻轻拍了拍手掌，依旧是一幅气定神闲的样子：“我已经警告过你了。”语毕，伸手拉起程菡，向着门口走去。
　“给老子拦住她们！”被邝文诗摔在地上的男子气急败坏地大吼，跟着他一起过来的几名小弟立刻挡在了门前，一旁的酒店服务员们根本拦不住他们，甚至赶来的两名保安都被挡在了外头。
　　程菡有些心惊胆战地看着邝文诗出手如电，迅速摆平两名冲上来的打手，虽然明知自己应该不会有危险，可在看到有人举着椅子冲过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
　　邝文诗一个干净利落的踢腿，那人痛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她这才转身看向程菡：“没事吧？”
　　
　　程菡觉得自己已经快风化了，这种场景，以往是只有在电视电影中才可能看到的，可现在却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眼前，她努力让自己的手脚不那么僵硬，一面摇头：“我没事。”
　　“那就好。”邝文诗点头，嘴角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有几分嘉许的味道在内：“等下我们出去的时候，万一我松开了手，你记得要自己跟上。”
　　程菡简直是有些欲哭无泪了，她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为什么今天会碰到这种事情呢？而且以前也没听说过，同邝师姐在一起，居然会是这么的危险，要有准备随时会遇见打斗场面。
　　不过，假如萧扬在的话，或许就不会这样了吧……想到这里，她忽然就愣了下，自己在这种境况下，第一个响起的人居然会是他，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对他的依赖已经有这么深了么？
　　就在这时，原本被反锁上的包厢房门忽然发出一声巨响，程菡定眼看去，就见堪称坚实的门板被人从外一脚踹开，几个身穿黑色西服的男子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对着拦住邝文诗和程菡去路的打手们连下狠手，没几下，那些人就全部趴下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就见一个穿着花花绿绿衬衫的年轻男子从外头走了进来，眉头紧锁，视线在包厢内巡视了一番，看到程菡后就赶忙走了过来，面上如释重负：“嫂子，你果然在这里，还好还好……”话音未落，眼角余光扫到一旁的邝文诗，不由就发出了一声程菡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怪叫：“你这个女人怎么会在这里？！”
　　邝文诗看到面前骤然出现的这人，面上向来平静的表情也愣怔了一下，随后带着淡淡笑意的面具破裂开来，眼底满是深深的不屑，张口就道：“钱晟，你这个败家子居然还有脸出现？”

　　“你个男人婆，你说谁是败家子？”钱晟惯有的吊儿郎当神色也完全不见，整个人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毛发竖立。
　　邝文诗冷冷“哼”了一声，语调却是波澜不惊：“我说的是哪个，那人自然自己心里明白。话说回来，钱晟，你这么激动干嘛？怎么像是被人踩着尾巴了？”
　　钱晟一时气结。
　　“还有，既然这边你来接手了，那我们就先走了。”邝文诗抬手轻拍自己肩上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等下应该还会有些人过来，他们算是我朋友，不过估计你对他们也不会陌生，记得帮忙招呼下。”
　　钱晟听到这些话，都快把眉毛给气歪了，这女人敢情是把他当个小喽啰给差遣着用了。事实上，从小到大，他们两人之间就没有对盘过，不就是因为小时候他因为恶作剧把她给推游泳池了吗？后来她学了功夫，也没少拿他来练手，这么说起来，两人之间也马马虎虎算是扯平了吧，可偏偏只要两人一碰面，气氛立刻就会冷到零下。但是，话说回来，在这个圈子里，也只有邝文诗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同他说话，而且他也没办法真正地生气——这是不是天生的八字不合的一种？
　　钱晟一面想一面叹气，手中的移动电话在这时忽然响了起来，他接起来有气无力地说道：“是我，嫂子没事，才和邝文诗一起走了。”

11-2




“我送你回去吧。”
　　走出饭店门口，邝文诗对着程菡如此道。
　程菡惊魂未定，犹豫了一下，正要点头，就看见不远的入口处有辆车子开了过来，停在她们两人身边，车门一开，上面下来的正是萧扬。

　　他的脸色不是最好看，眉头紧锁，薄唇抿在一起，在程菡看来，感觉他就像是才谈崩了一笔大生意，又或者是哪个项目出现了大亏损。

　　而萧扬显然一早就已经看到了她同邝文诗，上前两步走到她们面前，扯动了一下嘴角，语调平淡：“没事吧？”

　　邝文诗的反应比较快：“当然没事，师妹，既然你老公来了，那我就先走了，下次有空再出来一起吃饭，拜拜。”说着，很潇洒地一挥手，离开了。

　　而程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萧扬抓住了手，塞进了车子的副驾驶座。直到车子开出了老远，她才反应过来，空间里熟悉而安心的感觉，终于是让她彻底舒出了一口气，有些僵硬的手脚似乎总算能够松弛下来，而紧紧扣住拎包带子的五指也缓缓松开了，她顺便就将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给放进了包里。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程菡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忽然想到个问题，这一年多来，萧扬除了有事出差或者加班应酬，几乎就没有间断过来接送自己上下班，而一旦她有什么事情，比如身体不舒服，只要他知道必定会赶过来。在以前，她会觉得再普通不过，可现在再仔细想想，其实这也是他在乎她的一种表现方式？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两人已经到了家里，萧扬身上的气息让人觉得有种莫名的不安，程菡才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被他拉到了身前。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萧扬语气低沉，视线在她身上来游移。
　　程菡刚才那一吓，本就没能全部恢复过来，现在再被他这么一问，自然没能及时反应过来，而萧扬见她怔怔的样子，以为她有哪里不舒服，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情急之下，劲道用得有些过大，去势凶凶，程菡见了下意识地一躲，就听见“哎哟”一声，原来是萧扬的手，就这么拍在了她的脸颊上。
　　说不疼那是假的，但假如说真的很疼，那不是真的——但程菡心里却觉得很委屈，才受了那样的惊吓，结果回来一点安慰都没有，还要看他这副凶巴巴的样子，于是，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两个转，就直直地落了下来。
　　这下，萧扬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还是伸过去去帮她擦眼泪，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可是又怕重手重脚地弄疼了她，还要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而程菡见他没有动作，连句道歉都没有，泪水不由落得更凶。

　　两个人僵持了片刻，程菡见他只是面色沉沉地盯住自己，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要走，萧扬见了，赶忙上前一步拉住她，努力用最为柔和的语调开口问道：“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刚才在饭店里有被人给打到哪里？”一面伸手就要去解她外套的扣子。
　　程菡见他眉头紧锁，略一思索，就明白方才纯粹又是两人沟通不良的缘故，心里不由又好气又好笑，等到反应过来，外套已经被褪到了腰间，于是就下意识地一手抓紧了领口：“大白天的，你做什么呢！”顿了一下，就又道：“我没哪里不舒服……”然后用手点了点方才被他拍到的脸颊，撇撇嘴角道：“除了这里。”
　　萧扬愣住，手上的动作也停下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哦”了一下。

　　两人之间又是无话，程菡咬咬唇，还是转身进了卧室，去到盥洗室内将脸上的淡妆给卸了，然后又用冷水拍了拍脸颊上的那块红印，等到再转出来的时候，发现萧扬也脱了外套，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圆形的药膏盒子，见她出来，就说了一声：“过来。”
　　程菡乖乖走过去，在他身前坐下，萧扬将药膏涂在她脸颊上略微发红的那块，用最轻的力道揉了几下，结果发现那红印一点都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好像更深了点，就只好停了手。
　　程菡倒是并未察觉到这点，察觉到他停下了动作，想了想，还是开口轻声问道：“你……刚才怎么会知道我在那里……”

　　萧扬握住药膏盒子的手紧了一下：“你拨了我的电话，又没有说话，我就找钱晟帮的忙。”

　　程菡点点头，可是左想右想，还是觉得不对：“我既然没说话，你们怎么能知道我在哪里？”
　
　　萧扬听了，就别开了眼，沉默片刻，低声答道：“你手机上装了全球定位系统。”
　　程菡无语，觉得自己脸上都快能挂上一条条黑线了：“……我怎么不知道我的手机还有这个功能？”然后抬头看向他，慢条斯理地道：“当初，我记得这个手机是你给我的。”
　　萧扬继续保持沉默，让程菡觉得，他那副模样，给人以一种“我已经这么做了你能把我怎么办”的感觉，心里立时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整个人扑过去，扯住他衣领，不依不饶地追问：“你说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扬原本就只是半坐在那里，被她这么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过来，身形一晃就仰面倒在了床上，他用手撑了一下，想重新坐起来，可偏偏程菡这次是用足了劲道，就是不让他起来，萧扬无法，又不舍得伸手推开她，只好开口说道：“我的手机上也有这个功能。”然后便不再开口，显然是打算用这么一句话，就当做是交代了。
　　程菡就算是脾气再好，现在也气得牙痒痒，她倒是从来不知道，萧扬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而且综合之前的记录来看，显然不是第一次了，天知道他还背着她动了什么手脚。
　这么一想，她就越觉得心里不是那么舒服，视线巡视了一番，就见方才在拉扯之间，萧扬衬衫领口处的两粒扣子都松开了，线条流畅的脖颈全数露了出来，连锁骨都隐约可见。程菡此时已经被气得失去了理智，只想找东西来磨牙，见到他这幅很好欺负的样子，也顾不得后果，低头一口就咬了下去。

　　程菡咬第一口的时候很用力，牙齿印子都清晰可见，但偏偏萧扬连哼都不哼一声，气得她换个地方又咬了一口，对方还是无动于衷，把程菡给气得无话可说，又不甘心，抿抿唇，双眼微眯，视线一转，对准他喉间的凸起就一口咬了下去。
　　这次萧扬总算是有了反应。
　　他先是低低闷哼了一声，原先环在程菡腰间的手臂忽然收紧，随后猛地翻身——程菡原本正觉得很有几分成就感，被他这么一挪一动，只觉得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双唇就已经被狠狠堵住了。
　　这个吻来势汹汹，到了后来，程菡只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了，好不容易才分开，能吸上两口新鲜空气，却忽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同萧扬毕竟已经结婚一年多，自然清楚他身体上的变化说明了什么，就有些不安地想挪动一□体，可还没等她撑起上半身，就又被压了下去。
　“你……你这是做什么……”眼见萧扬修长有力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她衬衫上的细结，正在往下一粒纽扣移去，程菡就觉得脸上发烫，之前的那些心思全都不见了，只是结结巴巴地道：“大白天的，你……我们……”

　　“已经是下午了。”萧扬波澜不惊地回了一句，手指的动作并未因此停下，相反，他的另一只手也悄悄地从她腰间的衬衫下摆处滑了进去。
　　程菡只觉得他掌心的温度滚烫无比，熨帖在她的肌肤上，就像是一个小小的火种，游移间，让她的体温也渐渐灼烧了起来，但却并不令人觉得难受，反倒生出另一种异样的期盼来。
　　她不由微微闭上了双眼，心里却还有些不确定，毕竟他们从未在大白天就这样过，下意识地想要最后挣扎一下，可偏偏手脚都软得不成样子，想要动一动，都很艰难。不过，萧扬却仿佛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在她嘴角上轻轻吻了好几下，哑声缓缓开口道：“阿菡？”

　　程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就勉力睁开了双眼，彼此对视之间，她犹豫了一下，却立刻被他指掌间的动作给夺去了心神，一声细细的低喘从喉间溢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用力咬紧牙关，最后只从齿缝间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来：“窗帘……窗帘还没拉呢……”
　　萧扬很有耐心地听她说完了这句话，嘴角不由上扬了几分，以暗哑的嗓音慢条斯理地安抚道：“我们家楼层够高。”随后俯□去，将她的喘息全数吞入了口中。

11-3




等到程菡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靠在萧扬的胸前，而他的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散落在肩背上的发丝，另外一条手臂则环在她的腰间。整个房间里静悄悄的，似乎什么声音都不存在了，只有那一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传入她的耳中——这唯一的声响，就像带着股特殊的魔力，能让她的心情彻底安定下来。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就好像整个人都泡在了温水里，暖洋洋的，连心里最深处所掩埋的那些寒冷回忆，都一起消失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确切地形容这种感觉，但本能地生出了一种依恋，就下意识地往萧扬怀里又靠了靠。
　　抚着她发丝的手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程菡就感到脸颊上某处被抚了两下，萧扬低沉暗哑的嗓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刚才……我不是有意的。”
　　程菡笑了下，另一侧脸颊在他胸口处蹭了蹭，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低声道：“嗯，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萧扬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后颈，开口缓缓道：“最近这段时间，我可能会比较忙。”
　
　　程菡半眯着眼，他以前从来不会主动对她说这种话，这是不是算是彼此关系有所改进的第一步呢？她想了想，就回道：“我知道了。”
　　萧扬低头看了她一眼，就又接着解释了几句：“我同人合作在做一个房产项目——就是我表哥顾醒，可是最近表嫂有身孕了，所以他的工作只能由我接手。”
　　他这几句话说得云淡风轻，程菡听了之后，思绪一转，忽然就叹了口气：“顾太太自己知道吗？”
　　“应该是知道的。”

　　“她可真厉害。”

　　“怎么说？”
　　“之前和她在一起工作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她居然有孩子了……”程菡想起林嘉音做决定时干净利落的模样，以及她惯有的淡淡笑容，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由低声呢喃道：“假如我也能像她那样，就好了……”

　　萧扬听了直皱眉头，他是少数知道顾醒情况的人，那位堂哥为了能让林嘉音安心养身体，不知明里暗里花了多少力气，只差没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她旁边了，甚至还不惜请来长辈们做人情功夫，就是怕她会累到，假如程菡也要像表嫂那样一头扎在工作里什么都不管，才真叫糟糕——他就是想想，都觉得有些心惊胆颤的，这怎么可以？！
　　“你这样……就很好。”他打定主意，就一面柔声回答，一面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背。
　　程菡自然是不会清楚他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相反的，毕竟是头一次听他这么说自己，因此心里便有些小小的欣喜，正想说些什么，肚子忽然“咕噜咕噜”叫了两声，她面上微红，这才想起，中午的饭才吃了一半就被打断了，之后就和萧扬待在一起，直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了。
　　而对于某人来说，正巴不得有这个好机会转移她的注意力，便趁着这个机会开口道：“你饿了？那我们出去吃饭吧。”
　　程菡迟疑了一下，就点了点头。
　　或许是因为有了林嘉音那边的大客户，又或许是因为陈瑜师姐马上就要回归，总之这个星期的工作日，程菡觉得要比之前舒心很多，可就在周五下午，她打算整理背包下楼去等萧扬的时候，许久不曾出现的罗铭忽然挂了个电话到她的手机上。
　
　“你好。”程菡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接通了电话。

　　“阿菡。”罗铭的声音温和如常，听不出有什么异样：“晚上有空么？”

　　“有事吗？”程菡并没有直接回答。
　
　　罗铭低声笑了一下：“算是吧，一起吃晚饭怎么样？”
　　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程菡一时竟然吃不准，印象里，虽然罗铭给人的感觉向来是如此，但不知为什么，她却从中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那种感觉很难明确言说，或许只能将之归结为直觉。
]
　　到底是去，还是不去？程菡有些难以决断，但罗铭就在电话那头等着她的回复，况且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她沉默了两、三秒，到底还是说了一声“好”。
　　罗铭听到她答应了，语调就显出了几分愉悦：“那我半个小时之后来你公司楼下接你。”
　“好，你到了给我电话。”
　　程菡挂了电话，拿着手机就有些发怔，她方才似乎回答得有些太快了——现在，她应该怎么同萧扬说？是撒个谎话，还是照实说？

　　思考再三，程菡还是拨通了萧扬的手机。
　　“喂？我马上就到了。”听萧扬那边的声响，应该是在开车。
　程菡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就说：“我晚上有点事情，才约了人。”
　　“哦，又有应酬？”
　　“不是，是一位师兄找我有事。”

　　“哦？是哪个？说不定我也认识。”
　　是说——还是不说？程菡迟疑了一下，心里乱成一团，不由缓缓收紧了握住手机的五指，她不确定萧扬是否知道自己同罗铭的那段过往，但是，她并不想就这样欺骗他，所以最后还是轻轻说出了那个名字：“是罗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就听到萧扬低沉的声嗓音波澜不惊地响起：“哦，这个名字好像有印象。他约你在哪里，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他会过来接我。”程菡心里到底是有些忐忑。

　　“也好，晚上要不要我来接你回家？”
　　“嗯，我这边谈完了，就给你电话。”
　　
　　“那好，自己小心，我先挂电话了。”
　“好的，拜拜。”

　　程菡下楼的时候，罗铭的车子已经停在了门口。
　　“好久不见。”
　程菡坐上副驾驶座，笑着打了声招呼，这才侧头打量了自己身边的男子两眼——同以往相比，他似乎瘦了一点，但是并不明显，整个人还是显得风度翩翩，一如他们初见的时候。
　　罗铭转头对她露齿微笑：“的确是好久不见了。”停顿了一下，就问：“想去哪里吃饭？”
　　“随便。”程菡无所谓地笑笑。在她看来，既然只是一顿场面上的应酬饭局，那么不管去哪里都一样。罗铭听她这么说，就笑着回道：“那就我来定地方喽？”
　　“当然可以。”程菡点头。
　　她话虽然这么说，可是当看到那家饭店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震惊的。
　　这家饭店很小，统共只有能够容纳下二十人不到的位置，在程菡的记忆中，这里向来是客满的，因为物美价廉，又开在大学旁边，不过今天，整个店堂里却冷冷清清，除了老板娘之外，再无他人。
　　“我就知道阿菡还记得这里。”罗铭看到她的反应，就淡笑着开口，一面拉过她的手，往靠窗的位置走去。

　　程菡终于是回过神来，扯动了一下嘴角——她怎么可能不记得这里呢？当初两人交往的时候，他经常会拖着她来这里吃饭，甚至把这里戏称为“食堂”……
　　老板娘见两人进来，满脸堆笑地给两人上了热茶，一面语速极快地道：“哎哟，我还记得你们的呀，好久不来了啊，毕业都快两年了吧？是不是还是像以前一样？弄个汤加两个菜？”
   　　
　　罗铭点头：“麻烦了。”
　　“没问题，我马上去弄。”
　　程菡望着老板娘的身影，再想起进来时看到门口挂着的“暂停营业”的牌子，就知道是罗铭事先来打过招呼了，但是也不说破，只是低着头喝了口热茶。等了好久，也不见他开口，就只好抬起头来，轻叹了口气：“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罗铭笑了一下：“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程菡无语，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觉得，我们以后还是不要经常见面，会比较好。”
　　“哦？为什么？”罗铭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语气忽然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尖锐之意：“是怕被萧扬知道吗？”
　　程菡放下手中的茶杯，直视着他：“并不完全是。”当然，萧扬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如今她与他之间，已经什么都不是。
　　她向来都无法理解，为什么有的恋人在分手后还能成为好朋友——对她来说，这是绝对做不到的。当初的罗铭，于她而言，几乎就是生活的全部，但他却那么轻描淡写地抛弃了她，他凭什么认为，在隔了那么久之后，他只要回来，说句对不起，她又会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什么重新开始、什么难言之隐、什么真心假意，对她来说，他的那次背叛，就像是打上了无法磨去的烙印，她或许可以原谅、可以理解他的确有苦衷，但不可能再心无芥蒂地接受他，哪怕只是普通朋友，都不可能。

　　或许，今天就是个机会，让彼此把话说清楚的好机会。
　　——说她薄情也好、说她自私也好，她已经不想再同他纠缠下去了。

11-4




“那又是为了什么？”罗铭不依不饶地追问，就好像假如不能从她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便不罢休。

　　程菡望着他，一时间有些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变得这样执着，就淡淡笑了一下，话音虽然不高，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是清楚，把方才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不为什么。我只是真的觉得，以后不要再见面，会比较好。”

　　罗铭呼吸微滞，放低了声调，似是想要确认，又似是在怀疑：“你是认真的？”
　　程菡直视他满是惶恐与惊疑的双眼，动作轻微，但坚定地点了点头。她自然是认真的，为什么他总是喜欢质疑她所说的话呢？
　　罗铭眼色渐黯，下意识地就想要反驳，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为了当初的事情恨他，但却没想到，她似乎已经从那段过往中走了出来。思绪混乱之间，他甚至怀疑，是否萧扬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威胁着程菡，所以她才会这么回答。可是等到他仔细望入程菡的眼眸深处，才意识到，或许——是他错了。
　　当年那个与他曾经倾心相恋的女子已经不见了，他从她的眼里，根本看不到那种温柔似水的神情，更看不到那种依恋甜蜜的感觉，所有的一切，那些甜蜜的回忆，就仿佛只是他一个人的幻想，从来不曾出现过。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一下从云霄之上跌到了刺骨的冰水中，可他又怎么可能甘心就承认和接受这个事实：阿菡明明应该是他的，他是那么的爱她，当初他们明明都说好了，要一起北上找工作结婚，他甚至连婚戒都已经看好了。
　　然而，阴差阳错之下，他被家中长辈送去出国，连一句话、一个解释都没能来得及给她——这件事情，是他不对，他认。但在这出国的两年中，他始终心心念念想着她，就算是知道她已经结婚的消息，也不能改变他的心意。因为他一直以为，她是有苦衷的，她真正喜欢的，也应该是他，而不是那个什么萧扬……可谁知，她现在却告诉他，他错了，错得彻底，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有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傻傻地以为什么都没变。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当他准备好一切，不惜一切代价，即将击垮萧扬之时，为什么她却会给他这样一个答案？就像是一根尖锐的利刺，如此轻易地便打破了他的坚持。那么，他之前做的那一切，又算是什么？
　　“阿菡，你忘了我们以前那些过去吗？”罗铭越想越觉得心乱，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慌感，重重袭上了他的心头，情急之下，不由抓住了程菡放在桌面上的右手，连声急急问道。
　　程菡脸色微变——那些过去，他居然还能用这种口吻，说起那些过去这四个字……她心里越想，越觉得之前被自己想要努力压下的悲凉感，一点点涌了上来，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右手缓缓用力，无视罗铭陡变的脸色，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中抽了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道：“那些过去，我当然都记得。”然后，她扯出一道略带虚弱的笑：“但是，就像你所说的，那些都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又何必再放心上不忘？还是向前看，会比较好。”
　　“你让我怎么可能忘记过去？难道我们之间的那些感情是假的？”罗铭几乎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更何况，当初我被迫出国，我是真的有苦衷，你假如能够多等一下，不是那么急着嫁给萧扬的话……”

　　程菡闻言，定定看了他一眼，然后深吸口气，伸出右手将左手腕上带着的女式表取了下来，手心向上，平摊在桌面上——肤色白皙的左腕上，原本系着表带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约摸七、八厘米长的深色疤痕，歪歪斜斜，乍看之下，颇有几分刺目。
　　罗铭见了，先是眉头微皱，然后猛地醒悟过来，双唇微颤，分明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你当初突然出国，一个字都没有留下，我起初并不相信，以为只是个恶作剧，便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明白过来，你是真的离开了，我们并没有什么未来，是的，其实从一开始，你就不是认真的……所以一时想不开，用刀子在手上划了一下。当时血流了不少，我迷迷糊糊的，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幸亏何叔赶到，我才能够得救。”
　　同程菡的面色平静相比，罗铭的脸色却随着她的叙述越来越苍白，到了最后，他只是怔怔地望着那道疤痕，忽然抬起手来，似乎想要去触碰，可右手才伸出一半，就停在了半空，并不敢真地落上去。
　“不如这么说吧，我们的过去，在我划下这一刀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完结了……至少对我而言，就是这样。”程菡说完这句话，略微停顿了一下，就又接着道：“至于那个时候，你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已经没兴趣知道了——所以，罗铭，我们之间就这样了吧。”
　程菡说完这些话，就像移开了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假如要说对于罗铭没有怨恨，那是不可能的，但时过境迁，如今的她，已经不想再让自己陷入这种无谓的情绪之中，毕竟要去恨一个人，其实是件很累的事情。相比之下，遗忘就显得要容易得多。
　　其实，现在回想当初的那段日子，她能够从那段过往走出来，很大一部分还必须要归功于萧扬。假如不是他的出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恐怕她现在还会苦苦陷于那种爱恨交织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罢。
　　现在想来，还真是万幸——幸好，她被何叔救了；幸好，她遇见了萧扬。
　　“就这样？”罗铭喃喃自语，脸上神情颓败，苦笑不已：“可是，阿菡，你难道……真的就这样爱上萧扬了？”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甚至觉得舌尖微微发苦。
　程菡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仍是挂着淡淡的笑：“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那你真的清楚，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吗？”罗铭继续问，话中有话。
　　萧扬是怎样一个人？
　　严格说起来，她可能了解得真的不算很多，她不清楚他的家里到底怎么样，也不清楚他的生意到底做得有多大，更不清楚他的过往是怎样——但是，她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她知道他喜欢的衣服牌子，她知道他喜欢的杂志报纸……
　　其实仔细想想，或许有时候影响是双方的，而习惯更是一件可怕的东西，在她自以为将防线守得很好的时候，萧扬却已经用他自己的方法，一点点渗透入她的生活之中。这些点点滴滴，虽然看似细小，但却影响力巨大。
　　程菡怔怔地想着，不由就有些出了神。罗铭见了，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阿菡。”他忽然开口低声道：“假如我说，当初我们分手，是因为萧扬在背后动的手脚，你现在大概也不会相信了是吧？”
　　程菡微微一愣，眉头到底是拢了起来：“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罗铭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毕业的时候，我本来想回去后，先把你接过去安顿下来，不知怎么，我们的事情却被家里的长辈知道了，他们用了非常手段将我直接送出了国，所以我才会什么都来不及和你说——而那个告密的人，正是萧扬。”

　　程菡垂下眼，面色如常，交握在桌面下的双手却渐渐紧握，假如说之前她是真的很平静，那么现在，心里到底是有些乱了起来，仿佛有个小小的声音在不停地问着，假如这件事情是真的，她应该怎么办？
　　罗铭神色仔细地望着她，忽然又开口问：“阿菡，假如这件事情是真的……而现在，假如萧扬马上就会一无所有，你愿不愿意回到我身边来？”

　　一无所有？程菡忽然就想到之前罗家那位老大来找自己的事情，罗铭既然会这么说，那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但他这么做，为的又是什么？将萧扬搞垮，对他罗铭、对他们罗家能有什么好处？
　　程菡想不明白。难道说，他这么做，仅仅是想为了出一口气？
　　假如那件事情是真的，那也要等她问清楚萧扬的想法之后，再做决定该怎么办。而且，话说回来，假如萧扬真的一无所有——那又怎么样？
　　“罗铭，就算他一无所有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程菡心中打定主意，就扯动嘴角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我有工作，两个人一样可以过日子。”说到这里，程菡看了罗铭一眼，笑意不减：“其实，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应该明白我以前过得是怎么样的生活，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无所谓。”
　　听了她的回答，罗铭抿唇不语，好一会儿才苦笑着开口：“是吗？就算他是当初造成我们分手的罪魁祸首，你也不打算离开他了？”

　　“这件事情……只是你的一面之词。”程菡咬了咬唇，淡声回道。

　　“那假如我说，我有证据呢？”

11-5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和罗铭去见那个什么所谓的证据；但是好奇心，又让她克制不住自己。
　　程菡在坐上车子的时候，心里略微有一些后悔，她捏住皮包的拎带，犹豫着是不是应该给萧扬打个电话，但是罗铭却在不断地同她说话，使得她根本没机会拿出手机打电话。
　事实上，方才从饭馆出来的时候，罗铭特意选择了一条靠近校园的路，慢慢地开，上面有很多地方，都是程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而罗铭就指着这些景物，不停地同她说以前两个人在一起时候的回忆，笑容和煦，整个人就像是沉浸在了往事之中——就仿佛程菡方才在饭馆里对他所说的那些话，全部都是在对牛弹琴。

　　“阿菡，你还记得这个雕像吗？那个时候，我就是在那下面第一次拉住了你的手……”

　　“阿菡，你还记得这个小花园吗？你以前最喜欢来这里散步了……”
　　“阿菡，你还记得这片花坛吗？你以前……”
　　程菡低下头，几乎是忍无可忍地说道：“够了。”
　　罗铭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常态：“好吧，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程菡深吸一口气：“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证据吗？证据呢？”

　　罗铭握紧了方向盘：“现在就带你去，你别急。”说着，就将车子转了个方向，提高了速度，向着市中心方向开去。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无语。
　程菡望着窗外，面上看似波澜不惊，心里却像是一壶煮沸了的开水，不停地有各种思绪冒出头来，然后再被翻下去。她相信萧扬对自己是在乎的，而他也的确是花了不少心思——毕竟，整整十年的时间，假如他没有心，怎么可能坚持到现在？只是他不擅长表达而已。
　然而现在，她却有些犹豫了，假如真的如罗铭所说，萧扬是当初拆散他们的幕后黑手之一，他所为的又是什么？还是说，其实之前的那些在乎、用心，都不过是一出表演？但是他那样骗她有什么益处？更何况，从私心里，她并不与愿意相信，他是在骗她。
　程菡只觉得自己心乱如麻、忐忑不安，恨不得立时能够插上翅膀，飞到萧扬面前问个清楚。可偏偏又答应了罗铭去看“证据”，假如一切都是真的，她又应该怎么办呢？
　　罗铭的车子最后在本埠一处高档宾馆门口停下，他看了程菡一眼，就淡声道：“我们到了。”
　　程菡看了那宾馆一眼，又看了罗铭一眼，眉头轻轻拢了起来：“证据在这里？什么意思？”
　　罗铭一手按住方向盘，转过头来对着她道：“这里有一个人，你可以见见。关于萧扬的事情，她最清楚不过。”
　　一个人？程菡半信半疑地推开了车门，走入大堂，罗铭落后她几步，拨通了手机，说了几句之后，就对她道：“我们去咖啡厅等吧。”

　　程菡同罗铭在咖啡厅靠窗的沙发位置坐下，一人点了杯咖啡，不多时，就见两道女子的身影，缓缓行来。其中一人，她虽然不算熟悉，却也称不上有多少陌生，正是之前曾同她见面聊过的叶宁；至于另一人，程菡并不认识，那女子看年岁三十出头，一头短发干净利落，面容秀美，穿着打扮很是简单，淡绿色的毛衣配深蓝色牛仔裤，不过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几分英气勃发的味道。

　　这两人来到他们面前，这边程菡站起身来，罗铭亦站起来，先同叶宁与那名女子打了声招呼，然后介绍道：“这位是程菡。”随后转身又道：“这位是莫岚，这位是叶宁。”
　那名叫莫岚的女子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程小姐是吧？听说你的名字已经很久了。”她笑了一下，微微眯起双眼，别有深意地道：“见了本人才知道，果然是长得很漂亮。”

　　程菡同她交握的手不由停顿了下，这名女子对她怀有一种莫名的敌意，是为什么？记忆中，自己似乎从未同她打过交道，因为莫岚这个名字还算比较有特色，假如她们曾经见过，那么她不可能会忘记，而且这人又是罗铭认识的，难道是罗家的人？想到这里，程菡心里虽然有些不悦，但脸上还是露出了一道公式化的笑容，语调客气地道：“谢谢，莫小姐过奖了。”
　莫岚缓缓松开手，视线在程菡同罗铭之间略一打转，就移了开去，不再说话。而原本站在她身后的叶宁上前半步，表情热络地向着程菡伸出手去：“程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程菡笑着同她握了下手：“叶小姐，你好。”心里却多了几分戒备，她对于叶宁向来没什么好感，诚然，想必这世上是不会有什么人，对于觊觎自己丈夫的女子，还能容忍大度的。而叶宁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着这场见面不会好到哪里去——罗铭，你到底想做什么？
   寒暄完毕，四人落座，罗铭又叫了两杯咖啡，随意说了几句，就听那名叫做莫岚的女子开口道：“这次我们之所以会碰头，想必大家都清楚。其实我原本还同人打了个赌，我赌程小姐不会同罗铭一起来找我呢，可同我打赌的那人却说，你们会来——看来这场赌局，倒是我输了呢。”

　　程菡被她这番话说得摸不著头脑，听这话，好像这人一早就知道罗铭会让她来，而此人的身份，到现在也没有挑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拿得出当年那件事情的证据？十之八九，要么同萧扬是认识的，要么就是罗家的人罢。

　　说起来，萧扬的家人，她似乎到目前为止，都没怎么打过交道，除了两人当初结婚的时候，萧家的几位长辈曾到过场，此后，就再无交集了。按照萧扬的说法是，他们都很忙——她当初一来没有上心，二来萧家几位长辈都是军政要人，忙也是正常的。但现在回头仔细想想，其实多少是有些问题的。

　　“莫姐又开玩笑。”罗铭看程菡若有所思，就插话道。

　　莫岚笑了下：“好吧，我就知道你心急了。”随即，沉吟了一下，就又接着道：“当年的事情，严格来说，我其实也只能算是传话的人之一。在这里，我想先对程小姐说声抱歉，长辈们的本意，只是想暂时分开你与罗铭，并未想到后来会对你造成那么大的伤害……”
　程菡沉默不语，这种迟来的道歉，她一点都不稀罕——什么叫本意、什么又叫暂时分开？对她而言，伤害早已经造成了，现在道歉，又有什么用？

　　“说起来，当初罗铭其实瞒得很好，我们都不知道他同你的事情，至于长辈们怎么会知道的，则是有人不小心给说漏了嘴。”莫岚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这件事情，我希望你不要怪萧扬，他也是无心的。”
　　程菡沉吟了片刻，忽然就笑了一下：“不知道莫小姐，与萧扬是什么关系？”
　　莫岚听她这么问，自然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不过也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不由上下重又打量了程菡两眼，这才慢条斯理地道：“程小姐似乎是在怀疑我所说内容的真实性？”
　　怀疑？其实在程菡看来，她根本就是不想相信。罗铭不会以为她真的笨到这种地步吧？随便找一个人出来，然后说几句话，就能做为证据了？就能证明当初他们的分手，是因为萧扬？这简直就是可笑之极。而且，就算这位莫岚莫小姐所说的是真的，她方才也说了，萧扬是无心的——也就是说，那件事情其实同萧扬还是没有太多关系的。

　　想到这里，程菡就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是想确认一下，毕竟当年那件事情，对我而言，还是非常重要的。”
　　“程小姐。”叶宁在此时忽然开口：“我们正是因为明白当年那件事情对于你以及罗铭的重要，所以才会特地请了莫岚姐来这里向你解释清楚，要知道，莫岚姐可是大忙人一位，这次是特意抽空过来的。”她忽然笑了下，笑意之中不无嘲讽之意，一字一句慢慢道：“至于莫岚姐的身份，你还是不要知道，会比较好。”
　　罗铭听到这句话，就下意识地转眼去看程菡，却发现她面上并无不悦之色，就皱了皱眉头，望了叶宁一眼，其中不乏警告之意。
　“程小姐，我说的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说起来，这件事情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所以，我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不如还请程小姐自己判断吧。”莫岚说完这几句，便慢悠悠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全然不去理会在座众人表现不一的神情，不过，她对于程菡的看法，却同最初的相比有了些许改变，并不是那么咄咄逼人，反而多了几分善意。
　　自己判断吗？程菡无暇去想莫岚前后的态度转变，只是自顾自垂下了眼。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回家，经过方才的对话，她终于是明白了一点：这件事情不管是真是假，其实她所真正在乎的，还是萧扬的想法。

12-1




程菡回到家，却发现萧扬不在。

　　因为心里忐忑不安，令得她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所以回来的时候她并没有打他的电话。可如今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她心里就越发的七上八下，就好像有某种期盼落了空，虽然她很想打电话给萧扬，可电话拿起了几次，还是放了下去，到了最后，只是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一个人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程菡到家的时候不过九点多，而等到回过神，已经过了十一点，就在这时，门口处却传来了动静——她缓缓转过头去，正好迎上了萧扬的沉沉目光，两人对视片刻，后者若无其事地低头放包脱鞋，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程菡转回头，用力咬了咬嘴唇，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们说的那件事情，其实是真的？那么， 他这么处心积虑地在当初分开她和罗铭，为的又是什么？是因为看中了何家在本埠的势力？但是再想想，似乎又有些不对，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左想也不是，右想也不对，程菡看了眼仍在慢吞吞脱外套的丈夫，心里一横，干脆从沙发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去接他的衣服，一面笑盈盈地道：“你今天回来得很晚，工作很忙？”
　　萧扬被她异常的反应弄得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将衣服交到她手中，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程菡转过身去，将外套挂到衣架上，就笑着又道：“幸亏我自己打车回来了，否则要你来接，也不知在外头会等上多久呢。”
　萧扬听她这么说，又是一愣。
　　程菡做完这一切，就又转过身来，直视着萧扬的双眼，以不缓不慢的语速，坚定地道：“我们谈谈。”
　　“好。”他终于是回过了神，沉声问：“谈什么？”

　　——谈什么？很好，你能沉得住气，我就做不到吗？程菡心里有些咬牙切齿地想，面上却做出一派大度的神色：“今天去了趟母校，倒是有不少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呢……”边说边做到了沙发上。
　萧扬见了，沉默不语，却也跟着坐到了她左手边的沙发上。

　　程菡又随意聊了几句，因为所说的话题是两人的母校，所以萧扬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气氛渐渐变得缓和下来，就当他的心绪渐渐放松整个人靠上了沙发之后，忽然听到程菡扔出一句问话来——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无疑的。
　　“你认识莫岚这个人吧？”
　　萧扬微怔，然后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程菡心里微沉，但脸上却仍是笑容不变：“今天晚上我同她见了一面，听她说了些很有趣的事情。”
　　萧扬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扬了扬嘴角，垂下眼，然后“哦”了一声。
　程菡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就越发确定了几分，便继续说道：“她说了些以前的事情……”然后停顿了一下，发现萧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就试探着笑问：“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萧扬仍是低垂着眼，面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假如，你想说的话。”语气平淡，就似乎大惊小怪的人只有她一个，他却全然不放心上。
　　程菡冷冷看了他片刻，只觉得耐心用完，胸口更是闷得慌，仿佛有一股气紧紧压在那里，想要发泄，却又不知该如何表示，到了最后，便干脆站起身来，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话：“既然你觉得无所谓，那就不说了。”然后就进了卧室，把门一关，自顾自换衣服洗澡去。

　　而在她的背后，萧扬终于抬起头，目光沉沉看不出有什么波动，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却泄露了主人某种真实心绪。

　　程菡睡下后不久，萧扬也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清爽味道和一身水气躺到了床上，他轻轻翻了个身，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就想要去抱身边的人。却不料程菡并没有熟睡，仍是清醒着，在察觉到他的动作后，便背对着他刻意避了开去，并且还刻意往床沿处靠近了几分。
　　萧扬默默叹了口气，半支起身，伸出手臂去一下将她拉入怀中，程菡干脆手脚并用开始推拒，两个人默不作声地折腾了片刻之后，彼此四肢都纠缠在了一起——程菡的力气当然大不过萧扬，但她却是卯足了劲反抗，虽然最后的结果，还是被压制得死死地，但是在过程中，她还是成功地踢了萧扬几脚外加掐了他两下，最后犹不解恨，甚至还仰起头来在他肩上恶狠狠地咬了两口。
　　
　　萧扬自然不敢对她如何，连推开都做不到，唯恐自己用的力道大了伤到她，只好挂着一脸的苦笑，任由她磨牙。程菡咬了一阵，见他没什么反应，再加上自己也已经有些气喘吁吁，就松开了口。萧扬见她气消得差不多了，这才伸手去摸了摸肩头上的牙印，虽然没出血，不过也够他疼上一阵，但他却顾不得这些，俯□去在程菡耳边低声道：“阿菡。”
　　连着唤了她好几声，充当鸵鸟状的女子才暗哑了嗓音接口道：“叫什么！好吵！”然后闭上眼睛背对着他，继续不理人。

　　萧扬屏息片刻，见她一味装睡不理自己，心下有些无奈，今天晚上的事情，的确是他有错在先，但他向来是不会哄人的、也不会说甜言蜜语，想来想去，只好低声道：“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程菡的脸颊贴在枕头上，还在生气，听到他这么说，就猛一回头，没好气地又加了一句：“以后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萧扬听了不由失笑，就道：“这可不行。”

　　程菡听了，干脆抬起头用力推了他一把：“你说不行就不行，你以为你是哪个！”她说了这两句，只觉得委屈，就继续埋下头去不理人。

　　这一上一下地折腾，程菡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倒是让萧扬看了有些哭笑不得，他想了想，忽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房间里一片寂静，又过了片刻，才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缓缓响起：“阿菡……”
　　程菡的背影一动也不动，她真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给堵起来，什么都听不到，那就最好了。可是偏偏他叫着她的名字不肯听，直让她火大，干脆坐起身来，面对他正色道：“我不想和你说话！”
　　萧扬知道她的气还没消，就双臂一合先将她搂在怀中，任由她挣扎了几下，这才有些无奈地低声道：“……是我不对。”
　啊？程菡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这个男人会说这句话？她抬起头来，带着怀疑的目光在他脸上看了又看，最后甚至还举起手，在他肩头的牙印上用了戳了戳，皱着眉问：“疼不疼？”
　　萧扬倒抽一口冷气，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指，声音暗哑：“阿菡。”

　　程菡这才回过神，看着那两排牙印子，扯扯嘴角：“做什么？”
　　萧扬手臂猛地收紧，头埋在她的肩颈处，闷声道：“我只是不想……你和罗铭出去。”
　　听了这句话，程菡的心猛地跳快了几拍，虽然她从未同他说起过自己之前的事情，但不知为什么，她却有种错觉——总觉得萧扬是知道她同罗铭之间那段过往的，但如此挑明，却是第一次。
　　她应该怎么回答？装作若无其事，还是适当地解释下？程菡觉得自己的心里忽然就乱了起来，甚至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我和他……我和他……”好几个念头同时在心里翻滚，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把话给说出口，程菡反复了好几次这三个字，还是没想到应该怎么回答——关键是，对于那段过往，萧扬到底知道了多少？而他，又会不会在乎？她不知道，她从来就摸不清他的心思，所以有些话在舌尖绕了又绕，还是说不出口。
　　“别说了。”萧扬仿佛知道她的心思，打断了她的话头，沉声道：“是我……不该多想的。”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就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一样。
　　程菡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眯了眼冷声道：“你多想我……和罗铭之间？”然后不待他回答，便用力推开他，光着脚就要跳下床离开，她可以忍受自己丈夫不善表达，但是她无法忍受丈夫对自己的不信任。
　　但是，她的右脚才跨下床，左脚甚至还没能离开床上，就被人从背后一把给紧紧地抱住了。
　　“阿菡，我不是那个意思……”萧扬的声音里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他见程菡不再挣扎，就放缓了声调道：“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说话间，他的手指轻轻抚上了她腕间的疤痕，来回摩挲着，一面沉声道：“我只是担心……你放不下他。”

12-2




放不下……他？
　　程菡愣了片刻，隐约明白过来这句话中含义，可她到底是不敢确认，同时又有另一个念头浮上心间——难道，萧扬居然一早就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了她同罗铭之间的事情，甚至也知道她曾割腕？
　　她想问，可是又不敢问。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将秘密藏得很好，可却在瞬间发现，其实原来别人早就知晓这个秘密……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并不怎么好受。沉默了一会儿，程菡终于开口：“你其实什么都知道，是不是？”语气平淡，似乎什么情绪的波动都听不出。　　萧扬犹豫了一下。

　　“是，我知道。”

　　是的，他知道——她的事情，他都知道。但是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来，而且，也不能说。

　　程菡略微侧了侧头，淡淡应了一声：“哦。”本来她以为自己会跳起来，起码在听到这个答案后，也应该会惊讶，可结果，什么都没有，她的心里甚至还似乎松了口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何叔告诉你的？”想来想去，应该只有那位长辈了，但似乎又有哪里说不通，见他没有回答，程菡干脆换了个问题：“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萧扬表情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程菡扯动了一下嘴角：“你就没什么，想要问我的？”记得以前用来打发时间的那些小说、电视剧里，这种桥段可是频频上演，更何况，人的好奇心是很强烈的，就算如萧扬者，应该也不会例外吧。可是，他所给出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萧扬只是摇了摇头，眉目之间连丝毫情绪变化都不见。
　　这下，程菡彻底无语，她低头想了片刻，忽然就失笑：“就这样，你还担心？”她的过去，他都清楚，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萧扬怔怔看着她，慢慢抬起手来，扣住了她的肩膀，嘴唇动了两下，到底还是把心里徘徊许久的话给说了出来：“……我只是担心，你还想着他。”这个他，自然指的是罗铭。

　　程菡觉得有些无语，她认真地看着萧扬眼色沉沉的双眸，一字一句反问：“我究竟是哪些举动，让你觉得——我心里还有他？”

　　萧扬没有回答，只是动作缓慢地将头埋入她的肩颈处。
　　短短的发丝滑过肌肤，程菡觉得有些痒，就往后仰头想要避开一点，却不想一个没稳住重心，整个人就陷入了床被之中，而萧扬亦如影随形，双臂撑在她的耳边，虚虚覆在她的身体上方。不过，程菡却暂时没有注意到这点，她有些生气地伸出手指点着自己丈夫的肩头：“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
　　将近两年来，她到底是哪点让他不放心了？一直都很少出去应酬交际，下班后准时回家做饭，就算是朋友圈子里基本没什么异性，现在，不过是罗铭出现了，他居然就这么怀疑她……程菡不由越想越气，恨不得再咬他几口。
　　“……是我不对。”萧扬低声抱歉，一面伸手过去掠了掠她额前落下的发，一面轻轻去啄她的嘴角。
　　程菡眨眨眼，看着他眼底透出的陈恳之色，心口那股气终于是慢慢软化下来，说到底，他们两人之间的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甚至不久之前她还考虑过离婚，其实明明彼此都很在意对方，结果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现在只能说，幸好……幸好没有……
　“那，莫岚说的话都是真的吗？”不过，程菡的心里始终还是有个疙瘩在：“当初到底是不是你……”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说不下去，也不是那儿想知道答案了——毕竟，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就算是他做的又能怎么样？她和罗铭之间早就回不去了，或者说，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至于是不是萧扬把消息给透露出去额，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就算当时不说，之后等罗家人知道了，恐怕她还是会落得同一个下场吧。说到底，罗铭的态度，才是决定一切的最重要因素。

　　“是不是什么？”萧扬的眼里有疑惑之色，发问的同时又低头在程菡的嘴角上啄了两下。
　　既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程菡就不打算再多说什么，只是摇摇头，一面又被他弄得脸上有点痒痒的，就想要伸手推开他，可是反而被他紧紧握住。她挣了两下没能挣开，却反而发现萧扬同自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到最后，她只觉得身上一沉，男性温热的呼吸已经近在咫尺，就像是有羽毛在面上轻轻地拂来拂去。
　　“阿菡，上次同你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萧扬的声音带了几分暗哑，俯身在她耳边问道。
　　上次说的事情？程菡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怔怔地问道：“什么？”萧扬也不接话，只是轻轻地将右手落在了她的小腹处，程菡一下反应过来，心跳猛地加快数拍，面上微红，不由就移开了与他对视的双眼。[
　　“阿菡？嗯？”他的声音轻柔低沉，面上看似平静，眼神却透露出一种忐忑不安的意味来。

　　孩子吗？程菡望入他的眼中，两人对视了片刻，她忽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萧扬的心思原本就被绷紧了，现在见她这个反应，以为她仍是不乐意，一颗心就像是渐渐浸到了冰水里，眼神也渐渐黯淡下来，正想说一句“早点睡吧”，却不料程菡忽然仰起头，一手勾住他的后颈，双唇软软绵绵地贴上了他的嘴角。
　周一下午，程菡同邝文诗一起前去本埠机场接机。
　　没等多久，就见陈瑜身着休闲服，戴了副墨镜，拖了个小型拉杆箱从出现在出口处。她虽然看上去略有倦容，但精神却是极好，与离开之前那副憔悴失意的模样截然不同，一见到程菡和邝文诗，便举起手笑着同两人打招呼。
　　“师姐。”程菡见到她的样子，心里的石头先落了地，走上前去笑着接过她肩上背着的大包，而一旁的邝文诗则拉着陈瑜的手左看右看，笑容满面。
　　“先回市中心去，我快饿晕了，飞机上的那些快餐实在是让人没胃口。”陈瑜同两人寒暄了几句，就毫不客气地道。

　　“嗯？不先回家休息下？”邝文诗若有所指地问道。
　　陈瑜却恍若不察，拉着箱子往门外一面快步走一面笑道：“我已经在宾馆订好了房间，等我先去冲个澡，然后就去吃饭。”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对了，这次我可给你们带了不少好东西，等下记得自己拆啊，别和我客气。”
  
　　邝文诗闻言就笑着回道：“谁同你客气了？得了，你这个箱子里的东西呀，就全归我们了。”
　“没问题，都拿去好了，我乐得轻松呐。”
　“这可是你说的啊，阿菡，你手里那个包就别还给她了，直接提家里去，我们直接分赃……”
　　程菡听着两人的笑闹话语，仿佛也被这股好心情所感染，脸上的笑意不由也深了几分。

　　一行三人先去了宾馆，然后又在附近找了家饭店要了个包厢，陈瑜一口气点了好几道菜，吃得七七八八了，这才仿佛缓过来口气，放下筷子，对着身边陪吃的好友和师妹笑了笑，就说：“总算舒服多了。” 
　　邝文诗直笑得喘不过气来：“怎么？你在外头没饭吃啊？看你这幅馋虫样！”
　　
　　程菡也觉得有些目瞪口呆：“师姐，你没事吧？”
　　“没事。”陈瑜连连摆手：“去了趟欧洲，本来还想着要多玩会儿的，可是那边的东西我实在吃不惯，就逃回来了。”

　　邝文诗笑道：“怪不得，我还以为你在外头是被人打劫了呢，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陈瑜笑了一下，就问：“最近一切都还好？”她这句话出口，气氛立时冷了下来，就像是一个消音器，将之前那些笑闹的声音全部都吸了进去。
　　程菡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更在犹豫到底该怎么说，就听见邝文诗已经没好气地接话道：“能好才怪呢。你那位丈夫，一天最少三个电话问候我，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说罢，你打算怎么补偿我的精神损失？”陈瑜扯动了一下嘴角，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没事，我等下回打电话给他说清楚。”
　　邝文诗沉默了一下，就问：“恐怕不是一个电话能够说清楚地——李岩那边，他看来是铁了心不肯离婚，我之前已经同他谈过好几次了。那么，你现在，到底打算怎么办？”而这个问题，也是程菡想要知道的。
　　陈瑜沉默片刻，就说道：“我这次出去走了一圈，心情好了很多，关于这个问题，也想了很多……”说到这里，她略微停顿了下，才又道：“其实，这次回来，我就是想把本埠这边的事情都了结掉。”
　　程菡听了一愣，小心翼翼地道：“了结掉？师姐你的意思是？”
　　“我想去国外读书，趁着现在年纪还不算太大。”陈瑜扬唇微笑，声音似叹非叹：“其实我当年毕业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只是没机会而已。”

12-3




陈瑜的打算，其实很简单。
　既然李岩坚持不肯离婚，再加上为了两家长辈的脸面，不适合撕破，所以陈瑜也就不想同他再多做什么纠缠，婚姻的状况暂且维持现状，听之任之。不过，邝文诗大律师对此很是不满，认为此举是在姑息纵容那个负心汉，强烈抗议了好几次，不过都被陈瑜给无视了。
　　而另一方面，因为要出国留学，所以陈瑜准备结束掉手头上的那家广告公司——事实上，在她回来之前，原本是打算让程菡接手的，但没想到，程菡坚决不要甚至还有要辞职的念头，一时间也找不到人来顶替公司总经理的位置，所以最后考虑下来，关门大吉反而会是一个比较好的处理方法。
　　“师妹，为什么不肯接手公司呢？我名下那些股份可以无偿转让给你——毕竟，这家公司你也花了很多心血在里面的，拿过去接手也是理所当然的。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对于这点，陈瑜很是不解。所以就抽空，找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约了程菡和邝文诗出去喝咖啡，顺便谈事情。两人因为一起从公司出发，所以到的时候，邝大律师还未出现，她们也没放心上，只是叫了咖啡和小点心，先自行聊了起来。

　　“师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程菡侧头笑了一下：“最近这段时间，想先休息一下。”她叹了口气，就又接着道：“师姐，你不在的那段日子，可真是有点度日如年的味道。”之前那些到处求人的经历，也算是一种难得的回忆吧。至于离开公司之后该怎么办，她暂时还没想好，或许会去继续读书，又或许会另外去找份工作。
　　“之前是我拖累你了。”陈瑜歪着头叹了口气，她清楚程菡的脾气，知道她一旦下定了决心，就说服无望，所以也放弃了。然后看一眼程菡，忽然就笑着道：“不过，我这次回来看你，感觉比以前精神不少。”

　　程菡微笑不语，陈瑜见了，心中有数，明白必然同萧扬有什么关系，也就不再追问下去，换了个话题又道：“说起来，其实我觉得你做得还是很不错的，虽然丢了天辰华泰的案子，可是却拿到了林氏的合同——他们公司可是出了名的难打交道。不过，话说回来，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听到最后两句话，程菡面色不动声色，心里却在苦笑，那哪里是她做得不错，假如没有萧扬那层关系，恐怕她连人家老板的面都见不到，至于陈瑜的另一个问题，回答起来倒是不难：“还没想好，想先休息一阵子。”
　陈瑜转头望了眼窗外的景色：“休息一阵子也好，最近大家都累了。”最后几个字声音极低，似叹非叹。
　程菡想了想，就问：“师姐想好去哪里留学了吗？”
　　“应该会去欧洲吧。”陈瑜想起先前旅游散心的回忆，心思就被引开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深了几分：“我喜欢那边的感觉。”说着，就同程菡聊了不少一路上的见闻。
　　两人谈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邝文诗姗姗来迟，终于是出现了。
　　陈瑜见了她就笑着打趣：“哟，我们的大律师总算来了，真是让我们好等。”
　　邝文诗将手里的拎包往地上随意一甩，拿起放在桌上还没人动过的一整杯矿泉水一饮而尽，这才吐了口气，恨恨道：“本来早该到了，还不是因为在路上碰到个败家子，生生把我的时间给耽搁了。”
　　“哦？”

　　“哪个败家子？”

　　陈瑜与程菡的好奇心一起被调了起来，两人齐齐看向她，一副不说清楚就不准备放她过门的架势。
　　邝文诗看着两人热切八卦的眼神，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自己会隐身术，又有点后悔自己的一时口快，可这毕竟只是妄想，只得一五一十的交代：“还不就是钱家那个败家子？”

　　陈瑜显然是知道此人的，一听她这么说，就拖长了语调若有所思地道：“哦……原来是他呀。”
　　幸亏这人是程菡认识的，于是就接着问：“师姐也认识这人？”那次在酒店里，钱晟来帮她们解围的时候，她就觉得邝大律师同他两人之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她一人有这种感觉。
　　“当然认识，怎么能不认识？这人可是我们邝大律师的青梅竹马、欢喜冤家。”陈瑜一面不停地点头，并看向程菡，脸上的表情就透露出四个字来：内幕多多。
　　“去去去，什么青梅竹马、欢喜冤家，阿菡别听她胡说，叫我说，我们两个就是死对头！”邝文诗为了表达自己痛恨那人的决心，还特地握起拳头在空中挥动了两下，咬牙切齿道：“你们看着吧，总有一天，我非把他揍趴下再扔到水里去不可！”
　　陈瑜“哦”了一声，就拿起小勺在咖啡里搅了两下，这才笑眯眯地说：“唉，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还记着呢？那时候大家还不都是小孩子嘛，哪里知道下手轻重？再说那个时候，他不也被他们家老爷子用皮带给抽了个半死？”
　　“我才不是说这事。”邝文诗咬唇皱眉，表情之间很是愤愤：“这次是他自己来招惹我的！”她停顿了一下，显然气还没消，完全不复往常的理智冷静，只是一味道：“他居然敢说上次是他帮忙解围的，所以要收我解围费！”
　程菡听得很是目瞪口呆，可陈瑜却显然见怪不怪：“哦，看来他这是对于你上上次敲诈他的那笔律师费，耿耿于怀呢。”

　　“哪里敲诈他了？我每一笔费用都是有出处可查的！”邝文诗气得不轻：“这么小鸡肚肠，看我以后怎么对付他！”

　　“哦？你要对付他啊？”陈瑜慢条斯理地挑眉：“其实照我说呢，你对付他，只要一根手指就够了。”
　　
　　邝文诗正在气头上，一时间没能听出她的话外之意，还兴致勃勃地追问道：“哦？怎么用一根手指对付他？”
　　陈瑜就一本正经地道：“很简单啊，你只要伸出手指对他勾一下，我保管你那位青梅竹马，会乖乖地随你差遣。”
　　程菡听了不由轻笑出声，邝文诗更是面色不善：“连你也来消遣我！”
　　陈瑜连连摆手：“我怎么敢消遣大律师？”
　　三人又笑闹了一阵，眼见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程菡因为想着同萧扬约好了要回家吃饭，就要结账告辞，在等账单的时候，陈瑜忽然就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个王玲，你们把她怎么了？”
　程菡与邝文诗对视一眼，后者就若无其事地道：“也没怎么样，不过是给她点教训，再过一个星期大概就有结果了，估计也就进去两年左右。”
　　陈瑜沉默了片刻，就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还是别浪费时间在那种人身上了，不值得。再说了，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

　　邝文诗轻轻叹了口气：“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陈瑜点点头，不再说话。
　　一旁程菡就笑着岔开了话题：“师姐，我还想起来件事情，林氏那边还是我去打声招呼吧。”
　　陈瑜点头：“是的，既然那边一直是你在联系，那这次也就麻烦你了。公司那边，我下周会开始处理，估计顶多再有两个星期左右的工作。另外，公司那些需要你签字的手续，我到时候会通知你的。”
　过了两天，程菡联系上林嘉音，两人约了在外头一起喝茶。
　　将公司要关门大吉的事情略微说了下，林嘉音在表示理解之余，也提出了一个要求：“下周公司会有一个小型的晚会，我希望还是能由你们公司来负责策划。”
　　程菡考虑了一下，就回答道：“应该没什么问题。”想了想，又问：“大概是什么类型和主题的晚会？”

　　“就是和上次差不多的类型，至于主题嘛……”林嘉音略微偏了下头，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一侧肩头的黑发上，泛出淡金色光芒，令得她整个人看上去更添了几分柔意：“近来正好我有个朋友回国来帮我，我想借这个机会，介绍一下。”说到这里，她眨了眨眼：“不过这点记得要保密哦，除了你之外，我可是谁都没告诉呢。”

　　程菡有些无语，这位表嫂的脾气可真是多变，看她工作的时候处事干净利落，平日里家居的时候是慵懒闲散，可现在私下相处的时候，却又多了几分孩子气——她一面笑，一面点头：“好的，没问题。”
　　“连萧扬也不许说哦。”林嘉音笑着又加了一句。这件事情她可是连顾醒都瞒着，假如程菡告诉了萧扬，那不用想，肯定就穿帮了。
　　“我不会说的。”程菡见她这副样子，不由失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嘉音笑着伸出手去：“希望我们之间的合作能有一个好的开端，也有一个漂亮的收尾。”

12-4




接下来的几天，程菡同陈瑜商量过后，就开始准备林氏公司的最后一次策划活动，因为之前已经向员工们透露过公司要结束运行的风声，所以陆陆续续有人辞职，有很多事情只能亲力亲为，正当程菡忙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忽然在周末接到了何叔的一个电话，说要她和萧扬一起过去趟。

　　在去青山别墅的路上，程菡总是觉得有些疑惑，就问萧扬：“何叔叫我们去，到底会是什么事情？”
　　一般来说，假如不是逢年过节，何叔是不会叫他们过去的，一来，因为大家都很忙，二来，因为彼此间的感情并没有好到那个程度。所以，这次肯定是有什么情况，才会特意叫他们趁着周末过去一趟。可是她又想不出一个究竟来，所以就显得更加心烦。
　　“可能是有什么急事。”萧扬见她神色之间有些担心，就安慰道：“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否则电话里就会明说了。”

　　程菡点头，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更何况她现在这样想，就是想破了头也未必能猜得准，还不如等到了那里再说：“你说的也是。”便不再多虑。
　　两人到了何家，为他们来开门的居然是何叔。程菡略微诧异了一下，心想可能张妈有事出去了，也没有往深处想。等进到客厅之后，她才隐约有些明白其中的原因——价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何宜正翘着脚坐在那里，一手捧着个装了薯条的袋子，一手握着个可乐瓶，在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喝。
　　程菡注意到，何叔在看见何宜的刹那，面色一沉，虽然方才开门的时候他的表情就不怎么好看，但现在却是明显地流露于外了——这倒让她觉得有些奇怪，何宜之前并不是没有比这个更出格的举动，何叔的责骂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而已，骂完之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起码这几年何宜胡乱花销的那些钱从来就没短缺过，但这次，何叔的态度，似乎同以前相比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萧扬握住程菡的手，拉住她在沙发上坐下，对面就是高翘着脚的何宜，她看也不看他们两人一眼，一副目中无人鼻孔朝天的模样，穿了件珠片小背心以及满是洞孔的牛仔裤。等何叔在左手边的沙发上坐下后，程菡正在想为什么不见自己的母亲，却听见何叔厉声道：“脚放下来！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
　　何宜头也不抬，往嘴里扔了根薯条，这才慢吞吞地说道：“哟，干嘛呀，这么大的脾气，别怪我没提醒你哦，年纪大了，假如还像以前乱发脾气，要小心中风哦。”然后又抬眸瞥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萧扬与程菡，就阴阳怪气地道：“还有，干嘛要叫他们过来？难道是家里没钱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扯了下嘴角说：“不过话说回来，你找的这个便宜女婿还是蛮有钱的，最近随随便便就砸了十几个亿出去……反正呢，只要你能把下个月的生活费拿来就可以，我这趟回来也就这事。”说到最后两句，满是一副“我很大度不计前嫌”的口吻。
　　程菡早已经习惯何宜这种冷嘲热讽的说话口吻，破觉得无语，同时，感到萧扬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像是在给予她支持般——这个动作虽然细微，可她的心里却觉得踏实了不少。
　　“你！你说的是什么话！”何叔拔高声调怒吼道：“你自己说说你做了什么混账事情？我之前和你说什么了？现在给你个机会去道歉，否则……”
　　“否则就怎么样？”何宜放下可乐，掏掏耳朵，显然没有将自己父亲的威胁给放在心上：“还有，我最近一直很奉公守法，做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了？”
　　“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明白！”何叔一边说，一边就看了程菡这边一眼。
    　他这一看，自然落在了何宜的眼里，后者就冷笑着恍然大悟地开口：“哦，原来是那件事情啊？”边说边抬手一指程菡，扯动嘴角道：“她就是真有什么，那也是报应，母债女偿。更何况，她现在好好的，连毛都没少一根，我说爸啊，你这个便宜父亲在这里瞎担心些什么？”
　　程菡却是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何宜一直见不得她过安稳日子，她是清楚的，可近来两人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交集，何叔这话的意思是……她正在考虑之间，忽然就听见何叔怒道：“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来！”
     这句话显然是触到了何宜的痛处，她从沙发上猛地跳起来，手里拿着的吃食洒了一地，张牙舞爪地挥着手道：“我这样的女儿还不是你生的？你当初干嘛不掐死我算了？你现在倒知道来说这种话了啊？”
　　何叔也站了起来，点指怒骂道：“你给我闭嘴！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何宜轻蔑地一笑，双手环胸：“上梁不正下梁歪，有我这样的女儿，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何叔气极，手指着她颤了又颤，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果然和你母亲一样，不知好歹！”

　　何宜面上嚣张的表情一滞，声音陡然尖锐无比：“你有什么资格提我母亲？假如不是你在外面勾三搭四的，心里头只有那个狐狸精，母亲会这么早就生病走了？”她转头看向程菡：“你说我不知好歹，我倒想问问，究竟谁才是你的亲生女儿？为什么每次有什么事情，你就只会包庇这个狐狸精的女儿！”
　程菡对于这出父女对骂的大戏并无太大兴趣，她只觉得浑身不舒服，想要离开；一面又在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一直没出现，至于何叔叫他们来的目的，她已经没什么兴趣去知道了……想来想去，就不由抬头去看萧扬，却发现自己的丈夫神态自若，心里微动，便低声问道：“怎么回事情？”
　　萧扬握住她的手轻轻安抚了一下，眼色略沉，思虑了片刻就道：“你还记得上次那个姓王的人吗？”
　
　　姓王的人……一时间程菡还真没想起来，后来猛地醒悟过来，就皱着眉道：“你是说那个王经理？”
　　萧扬的嘴角勾起道冷笑：“他是何宜出钱找来的。”

　　程菡呼吸一滞，有些不敢相信地扭头去看仍在高声吵闹的何宜——居然、居然又是她？为什么每次她身上发生的意外，都会同何宜有关？何宜为什么就这么恨她？就因为自己母亲的缘故？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与此同时，何宜也察觉到了程菡投注过来的目光，便猛地回头愤愤道：“看什么看！假如不是你、不是你那个狐狸精母亲，我家至于变成这样？”
　　程菡正想开口，视线余光却忽然扫到在楼梯转角处，何夫人正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到底听到了多少，看着她那微微发白的脸色，程菡有些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不由就又吞了下去。
　何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原本已经有些平静的脸色重又变得狰狞起来，甚至几步就要冲上前去，却被何叔给拦住了。

　　“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何宜大笑：“你说我要做什么？！”趁着何叔愣怔之间，一把推开他，两步上前，扬手一个耳光落下。

　　程菡发出一声低呼，眼看着自己母亲被打得跌坐在地上，脸颊上手指印清晰可见，她不由站起身来，可还没走过去几步，却见到何宜高高举手，又是一个耳光就要落下，她一声“住手”还没来得及出口，何叔已经反应过来，挡在了何宜面前，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下自己的怒意，厉声道：“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何宜冷笑：“对，我就是要闹，你们让我不开心，那就大家都别开心！”

　　何叔怒目而视：“你这个不孝女，你！你！……你再乱来，就别认我这个父亲！”

　　程菡听了这句话，也微微皱眉，就听见何宜大笑了两下高声道：“你以为我稀罕有你这种父亲？！”
　　何叔胸口起伏不定，手指门口：“你给我滚出去！”
　　“滚出去？”何宜的视线扫过坐在地上的何夫人和程菡，目光犹如寒冰，口中一字一句慢慢道：“何先生，你可别忘了，我也姓何，这房子的产权证上可有我的名字在，就算是要滚……”她冷笑，一指何夫人：“也应该是这些个不要脸只会勾引人家老公的狐狸精滚！”
　　何叔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面色铁青，别气得说不出话来。

　　程菡咬住唇，正打算绕过去将自己母亲扶起来，却不料被何宜忽然从侧面猛地用力一推，也一跤跌在了地上，因为事发太过突然，且毫无防备，程菡只觉得自己撑在地上的手心有些火辣辣地疼，可是还没待她彻底反应过来，已经有一双手臂将她扶了起来，然后是萧扬略带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菡，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摔到哪里了？”
　　
　　程菡摇摇头，觉得缓过来了，才开口道：“我没事。”
　　萧扬伸臂将她半搂在怀里，低头看了半晌，就哑声道：“等下我们去趟医院看看。”

　　程菡原本想说不必，可是看着他紧张的神色，到底还是没能将这两个字说出口。

12-5




就在他们两人交谈间，何叔同何宜之间再一次起了激烈的争执，最后以何叔扇了何宜一个耳光、后者冲出门外告终。
萧扬带着程菡离去的时候，何叔欲言又止，程菡停下脚步，看了眼自己的母亲，到底还是低低说了一句：“妈你自己小心。”
　离开何家，程菡一路上就没说什么话，就是萧扬带她去医院检查，都是一言不发，直到两人所坐的车子拐入小区地下车库停稳了之后，她才仿佛回过了神，看着自己丈夫的侧脸，低声问道：“那件事情……你早就知道了？”
　　萧扬自然明白她在说什么，目视前方点了点头。
      程菡叹了口气：“很好，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萧扬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等于是默认了。
　　程菡就又叹了口气，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喜欢有事就瞒着她，她难道还是个小孩子吗？比如何宜，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清楚她是如何样一个人，就算是做出再出格的事情，她都不会觉得奇怪……还是说，在他们眼里，她真的就那么脆弱不堪一击么？
　　“别多想。”萧扬见她坐在位置上半天没动作，不由就伸出手去，动作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程菡转头去看他，她心里明白他和何叔其实没什么恶意，可是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到底是让人有些不舒服，就按住了萧扬的手，想了一下才道：“何宜的事情，其实没有瞒我的必要。”
　　萧扬反握住她的五指，略微犹豫了一下，就回答道：“好。”
　　程菡清楚他似乎还有什么顾虑，但关于这点，却不是她需要考虑的范围之内——从她认识萧扬开始，很少有见他出尔反尔，所以对于他的承诺，她还算是很有信心的。

　　至于何叔与自己的母亲，她实在是没有心力去管了，不过，那两位长辈毕竟已经这么多年一起携手走过来了，也并非没有经历过风风雨雨，对于何宜这件事情，想必也会有他们自己的处理方式吧。
　　一个星期之后。
　程菡站在靠近侧门的落地窗旁，身边是盛装打扮的陈瑜，两人偶尔看一眼不断有人走入的门口，偶尔又回头同身后的工作人员低语几句，忙碌之余，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阿菡。”

　　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程菡这才转过头去，发现来人居然是罗铭，就有几分意外。那日晚上为了摆脱他，她狠下心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原本以为两人此后再无交集，却没想到，他居然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更何况，今天这场晚宴来的都是本埠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她们所站之处只是个不起眼的角落，但还是只怕万一，所以笑脸迎人是必须的，不过言辞之间，她倒是下意识地带上了几分明显的疏离感。
　　“罗先生好。”
　　罗铭听到她这么称呼自己，就苦笑了一下，但这个表情稍纵即逝，下一刻便恢复了常态，笑着道：“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程菡看了眼陈瑜，后者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罗师弟，今晚我们很忙，要不等宴会结束再说？”
　　“最多五分钟，可以吗？”罗铭脸上笑容不变，语气中却带了几分恳切。
　　陈瑜也不好拉下脸面直接拒绝，只得看向当事人——程菡见了他这副样子，虽然明白五分钟只是个说辞，一时间却也没有其它办法，又不能闹开，只好点头。
　　两人走到窗外的阳台走廊上，夜色如墨，旁边的建筑物都只能望见一个轮廓，只有不远处江边的景观灯，如一排明珠蜿蜒远去，因为已入冬季，程菡身上又穿着不多，所以才一出门，就先打了个冷战，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臂膀。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肩上忽然一沉，有温热的气息包围而来，她定睛一看，却原来是罗铭脱了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给她披上了。
　　“外面冷，等进去你还我就行。”眼见程菡抬手想要将外套取下，罗铭先一步开口。

　　程菡想了想，就没有坚持。
　　罗铭望着她，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就叹了口气：“阿菡，我们再也回去不去了，是不是？”
　　程菡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因为这个问题，她已经不想再多费口舌去回答了。
　罗铭似乎也有些明白，轻叹声，过了好半晌才又开口：“算了，不说这个了。”他扯动了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慢慢道：“其实这次来，是有样东西，想让你听一下。”

　　程菡皱眉，有样东西想让她听一下？然后，在她还未同意或拒绝额时候，就听到有股熟悉的男子嗓音传来，虽然声音微弱，但还是清晰可辨。
　　“……你说什么？”这分明就是萧扬的声音。

　　“我说，我们做个交易吧。”这个声音她也熟悉，正是眼前的罗铭。
　　“哦？罗少想同我做笔什么交易？”这个萧扬说话的语气，同程菡所熟悉的略有不同，其中夹杂着股不容忽视的锐意，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却也成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罗铭见程菡的神情从最初的不耐，到现下的垂眼凝神细听，就将手中所握的录音笔又抬高了几分，眼底却有抹黯淡之意掠过。

　　“如今外头都知道，你手里有个重要项目现金周转不灵，你正在变卖股份四处筹资，而我手上恰好有你想要的东西——只是，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萧先生觉得呢？”罗铭的声音不急不慢，颇有几分胜券在握的意思。
　　“有什么要求，罗少还是请直说吧。”

　　“好，在说要求之前，我想问一件事情。”
　　“请问。”

　　“当初是你故意将我和阿菡的事情透露给罗家长辈的吧？”
　　萧扬的声音沉默许久，才低笑了起来，反问道：“罗少难道行事偏好公私混淆？”
　   罗铭的声音略有拔高，咄咄逼人：“怎么，萧先生心中有愧，不敢回答了么？”
　　萧扬仍是低笑：“罗少，当时就算没有那件事情，你觉得以你的能力，真的能给我妻子一个稳定的生活？就算当时没有事发，那也不过就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这下轮到罗铭沉默了。

　　而程菡的心里也不由一怔，随后就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深处漫延开来——方才萧扬的那几句话，其实已经变相承认了，当初那件事情的确是他故意透露的，虽然此前她也曾有过类似的推测，并且也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但真正亲耳听到他说出口，却又是另一种味道。
　　“好，萧扬，那现在我们来谈谈生意的事情。”或许是因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罗铭并没有在那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不知道你打算付出什么代价来换回那些股份？”

　　“那自然是罗少开价了。”
　　“好，我的要求很简单。”罗铭似乎笑了一下：“你把阿菡还给我，我停止收购你公司的股份。”

　　程菡听到这句话，就有些惊讶地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罗铭，眼底满是不解之色，他这么说算是什么意思？罗铭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略带责问的目光，就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稍安勿躁，继续听下去。

　　“罗少，难道你认为阿菡是件物品？可以拿来做为交换？”
　　“你当初娶她，不也是为了交换何家在本埠的势力？”
　录音笔里传来的声音，针锋相对，程菡却已经不想再听下去。她咬住唇，伸手将肩上的外套拿了下来，递向罗铭，想要离开的意思很是明确。
　　罗铭却没有伸手，只是将录音笔又往她所站之处靠近了几分。
　　“其实，这句话我本来没有必要同你罗铭说……但现在，我就不妨说一次：我娶她，没有任何交易成分在内。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总之就是这样。”萧扬的声音略一停顿，随即又道：“看来我们之间的这笔生意是注定要谈不成了，为了避免浪费大家的时间，罗少还是请另找买家吧……”
　　录音到此嘎　然而止。
　　程菡怔怔望着罗铭手中那支银色录音笔，嘴唇轻轻动了两下，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阿菡，看来你的选择是正确的。”罗铭将录音笔塞到她的手中，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很抱歉我用了这种不入流的方法……不过，这样我也算是能够放心了。”
　　程菡皱眉，许久才轻叹一声：“罗铭……”
　　“我后天的飞机去欧洲，今天晚上就当是同你道别了……当年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还有，记得小心何宜。”罗铭抬起她的左手，轻轻在她的手腕处落了一个吻，随后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阿菡，再见。”
　程菡再次回到宴会厅内，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陈瑜看了她一眼，就轻声问道：“没事吧？”
　“……没事。”程菡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个笑容：“宾客都到得差不多了吧？”

　　“是，你家那位也到了。”
　“呃？”程菡愣了一下，随后就看到萧扬挺拔的身影正向着自己走来。恍惚之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当以如何一个表情去面对他，只好扯开一道颇具公式化的笑容，向着来人开口道：“你来啦。”
　　萧扬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轻拧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常态。
　“有空么？带你去见几个朋友。”
　　程菡正想拒绝，一旁的陈瑜却已经笑着接口：“哟，来得真巧，我们才忙完。”这下，就算她想要说“不”，也不行了。
　　萧扬握住她的手，将她往门口的方向带了几步，在几个人所围成的小圈子前停下。程菡看了一下，那些人里除了顾醒之外，她一个都不认识。
　　“我太太，程菡。”
　　那些人纷纷同她打招呼，待到最后一人，程菡却微微一怔，此人身形与顾醒、萧扬不相上下，容貌更是出众，让她不由想到“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八个字来，只是细看之下，却会发现此人看似带笑的眼神中，隐含着一股无法言喻的锐利锋芒。
　　
　　“嫂子你好，我是许偌言。”
　　程菡笑着同他握手，就听一旁有人插嘴：“这位可是我们鼎鼎大名的许三少……”
　　正在这时，宴会厅中的灯光渐渐变暗，身着淡蓝色礼服的林嘉音走上台去，略微调整了下话筒的位置，然后便带着淡笑开口道：“大家好。”她这三个字一出，会场内原本略显嘈杂的声响，便一下安静了下来。

　　“首先，非常感谢大家光临……”林嘉音寒暄了几句客套话，忽然话题一转：“在宴会开始之前，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宣布。”说到这里，她忽然向顾醒这边落了一眼，随即又转了开去：“鉴于个人原因，我近期会从林氏管理层退出，所有的工作将由别人来接手。”
　　程菡听了这句话，不由就转头向顾醒望去，却见他向来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种略微吃惊的表情。

　　“说起来，这位新加盟我们林氏的同事，还是我的大学校友……”林嘉音面带微笑，一边说一边向着台侧扬起右手：“请大家欢迎周泛函女士。”
　　只见一名身着米白色礼服的年轻女子从席间施施然起身，走上台去，她先是同林嘉音握了一下手，然后接过话筒，落落大方道：“大家好，我是周泛函。”
　　程菡望着台上两名女子，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来：假如说林嘉音慵懒似风，那么这位周泛函小姐就像是水，她的笑容和她的动作，不仅优雅得体，而且有股奇异的能够安定人心的力量——这样一个人，也不知道她那位表嫂是从哪里找来的。
　　宴会结束后，萧扬去取车，程菡趁着这个机会就去了一趟休息室，等出来的时候，会场内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整条走廊里都静悄悄的，什么声响都没有。她不由加快了步伐，才拐过一个转角，忽然眼角的余光瞥到有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站在一处阴暗角落里。
　男子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不过身形很是修长挺拔，他双臂撑在墙面上，将女子圈绕在自己怀中；至于那名女子，有大半面容被男子的肩头给挡住了，可是程菡一瞥之下，却发现这人正是方才的那位周泛函周小姐。

　　程菡装作若无其事、目不斜视地从两人身旁走过，努力想让自己成为隐形人，不过还是有零散的话语飘入她的耳中。
　   “……泛泛，我们谈谈。”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你回国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原来我还打算圣诞节去纽约看你呢……”
　　“我怎么敢劳烦三少您的大驾？还有，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三少您还请先放手……”
　　程菡加快脚步，心里不停地叹气，这下可好了，那两人的身份她可是都知道了——真是没想到，那位许三少同周小姐听起来似乎牵连颇深，她该感叹一句世界真小么？
  
　　走出会场大门口，就见萧扬的车子已经停在了不远处，而一旁的台阶上，林嘉音正站在那里，显然也在等什么人，两人对视一笑，程菡便举步向下迈去。可是，还未走完一半台阶，忽然就听见车行道入口处传来一阵喧闹，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有个焦急的女子嗓音喊道：“小心！”
　　程菡抬眼看去，只见一辆红色轿车如入无人之境般，沿着车行道向自己直冲过来，她心下骇然，倒退两步一跤跌坐在台阶上，眼看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之际，她就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耳中只听到车轮摩擦地面所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声音，然后就是“砰”地一下闷响。
　　等她再次睁开眼，便见那辆红色轿车的车头距离自己不过半米之远，而更令她觉得惊讶的是，一辆黑色轿车狠狠撞上红色轿车的侧面，不仅车厢内的安全气囊弹了出来，连车盖都从中掀了起来。
　　程菡惊恐万分之下，视线不由扫过黑色轿车中那个伏倒在方向盘上的人影——她猛地回过神，只觉得心里一疼，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用刀子给割掉了，挣扎着站起身扑到车门旁，便是一声尖叫。
　　“萧扬！”
　那一个晚上，对于江畔大道医院里值班的医生护士们而言，可说是热闹万分。
.　　将近十点半的时候，忽然来了好几辆救护车，上头抬下来的那些病人据说都是在一次车祸意外中受伤，且都是本埠有头有脸的人物。随后，院长和各科系主任都齐齐赶了过来，到最后，连市长和市委书记俱被惊动，甚至还来了军方的人，将整个医院都封锁了起来。
　“这可真是大阵仗啊！”某位前来实习好巧不巧被安排值班的菜鸟医生望着眼前本来走去的人流，同另外两位同事们感叹道：“哇，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都好漂亮。”

　　“是啊，听说是有个晚会，然后有人故意行凶——话说回来，这还真像是在拍电视剧，你看你看，那边那人，我的天，是女军官吧？还有她旁边那个女的，长得好漂亮……”
　　“这算什么，你来晚了，刚才你是没看到，有个帅哥抱着个女的就直接冲急救室了——听说好像那人是他老婆，动了胎气还是什么的？”
　　三人叽里呱啦之间，莫岚已经在警卫员们的簇拥下，直接进了电梯。她手中的电话响个不停，却不敢马上接通，直到推开病房房门，看见萧扬完好无缺地躺在病床上，正半坐起身低了头不知在望着什么，这才算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她快步走上前去，见到一旁有医生站着，就赶忙问：“他要不要紧？”
　　那名医生年纪不算小了，也有五十多岁，见莫岚来势汹汹又一身戎装，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才赶忙开口道：“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擦伤，修养几天就会好的。”

　　莫岚并不罢休：“你确认？有没有做过全身检查？”
　　那医生被追问得连连点头：“有有有！”然后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我的意思是，有做过全身检查。”
   　莫岚这才接通了手中的电话，与此同时，和她一起来的叶宁已经走到了病床边，绞动着手指低声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萧扬眼也不抬，只是伸手握住了程菡肩头垂下的发丝。

　　叶宁看了半晌，忽然又道：“听说，你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
　　“叶宁，我记得我已经把话同你说得很清楚了。”
   　“可是……”叶宁似乎还想再争辩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程菡原本就只是因为哭累了，才会趴在床边不知不觉睡着了，现下被数人的交谈声一吵，自然就醒了过来，虽然她整个人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可第一个动作，仍是抬头看向萧扬所在的位置，见他已经坐起身来且神智清醒，泪水不由地又落了下来，她却恍若不觉，只是低声道：“你醒啦？”
　　萧扬低低应了一声，然后抬手去帮她擦拭眼泪，一面道：“看你，眼睛都红得像个兔子了。”

　　程菡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可是转眼看到这病房内有那么多人都看着他们两个，就不由低下头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莫岚接完电话，就把手机往萧扬手里一塞，没好气地道：“喏，首长的电话。”
　　萧扬接过来，先是叫了一声“爸”，然后说了句“我没事”，又低低应了几声，这才挂了电话，看向莫岚：“谢谢你特地来跑一趟。”
　　“也是凑巧，我就在附近。”莫岚合上手机盖，笑了下：“好了，我的任务完成，就不打扰你们两位了。”说着，就转身退了出去。
　　可同她一起过来的叶宁还不想离开，只希望萧扬会留人，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开口，就不由向病床那个方向看去，却不妨对上了程菡的目光。

　　“叶小姐，我丈夫才醒不久，需要休息，叶小姐假如有事，不如改日再来吧。”

　　叶宁咬住唇，见萧扬的目光仍是望着程菡，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再想起之前他所说的那些话，心里忽然一阵黯然，转身奔出了病房。

　　程菡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收回视线，叹了口气，迎面对上萧扬的目光，心里的欣喜到底是压过了其它的种种情绪，两人对视了片刻，程菡不由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皱着眉咬唇道：“你刚才……刚才……”她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现在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没事。”萧扬似乎能明白她的心情，一面低声安慰，一面按住了她的手。

　　程菡怔怔看了他半晌，不知怎么又想起方才那一幕，她看见他趴在那里，动也不动，心里不由生出股后怕，伸手抱住他一面哭一面含糊不清地说：“以后……以后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萧扬叹了口气，伸手捧起她的脸：“阿菡，那只能和你说声抱歉——只要是同你有关的，我做不到。”
　　程菡听了这句话，心里又苦又甜——这个男人，他不会花言巧语，也不会软言哄人，或许之前还做过些不择手段的事情，可是他却将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她还能再说什么呢？

　　想到这里，程菡就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萧扬，你这样做我很担心，而且我是个贪心的人……”她鼓足勇气，继续说道：“我……我想你陪我一辈子，你明白吗？”
　萧扬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伸开五指缓缓反拢住她的手，一点点握紧，就像是在给予她什么承诺一般。
　　最后，当他的吻落下的同时，程菡亦听到有句话传入耳中，终于是令得她泪中带笑，轻轻扬起了嘴角。

　　“阿菡，一辈子，我明白的。”

尾声




半年后。
　　程菡抱着书本，走在市中心的一条林荫小道上，没走多时，就看见萧扬站在车边在前面等她。

　　上了车，程菡就问：“你今天说要带我去看东西，到底是什么呀？”
　　“到了就知道了。”
　　程菡撇撇嘴，算了，今天看在她难得心情好的份上，就不和他计较了。毕竟在这过去的半年之中，实在是发生太多的事情了——陈瑜师姐离开了本埠，李岩不知去向；至于何宜，则被送去了疗养院，那天晚上的事情毕竟涉及太广，甚至连累得她那位表嫂受惊动了胎气，静养了好一阵才恢复过来，为此，顾家大怒，还连累到了何叔；除此之外，也有好事，邝文诗不知怎么回事，居然答应同她的“冤家对头”钱少订婚，美名其曰：看我不弄死他！一想到邝师姐当时说话的口气和表情，程菡就不由得要发笑。
　　就在她回想之间，萧扬已经将车子拐了几个弯，驶入一片还在施工的小区中，在靠着人工湖的一幢小别墅旁停下。
　　“这是……？”程菡下了车，扶着车门抬头看去，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似乎这房子的外型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进去看看？”萧扬握住她的手，带她走进了楼内。

　　同外头那些还在建设中的房屋有所不同，这间房子连内部装修都已经完成了，深色的地板、淡绿色的墙纸，底楼客厅的沙发旁还铺了一大片白色的羊毛毯，程菡见了玩心大起，脱去鞋子一脚踩上去，那长长的绒毛悄无声息地没过了她的脚背。
  　　“真舒服。”
　萧扬双手插在裤兜中，靠在楼梯旁，面上带笑，只是看她玩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想不想上去看看？”

　　程菡点头，沿着木楼梯一路走上去，发现二楼是书房和两间卧室，再往上到了三楼，主卧很大，打开落地窗，外头居然是一个很大的阳光露台，淡金色光线洒落了一地，还有几盆绿色植物放在角落里。

　　刹那之间，程菡不由咬住了唇，猛然记起了自己以前写在那个小日记本上的心愿——她的房子，不必太大，也不必奢华，但必须要有一个能够照到阳光的露台，上面可以种些花花草草。而当时，她贴在那个本子上的房子外型照片，正与她现下看到的这栋一模一样。
　　“还喜欢吗？”萧扬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程菡转过身，扑入他怀中，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喜欢。”

　　萧扬抱着她，嘴角扬起：“喜欢就好。”
　　程菡想了一下，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抬头看着他问：“我有个小日记本，是不是　在你那边？”
　　萧扬有些不自然地别开头，沉默了许久，也没有回答。
　　程菡不依不饶，追问道：“你说呀，到底是不是？”
   　萧扬这才动了动嘴唇说道：“是。”
　　程菡听到这个字，就没好气地说：“就知道，反正你尽会欺负我。”
　　萧扬无语，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她的额头：“阿菡，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去去去，你才不舒服呢！”程菡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侧头想了想：“你说得也对。”然后弯腰去楼下的包里找了份东西出来，塞到萧扬的手里。

　　“喏，给你的礼物。”
　　萧扬挑眉，不置可否地打开手中的文件夹，才看了两眼，原本沉稳的目光就开始发怔；再看两眼，连呼吸都有急促起来。
　　程菡见他难得有这种失常的反应，心里只觉得好笑，就凑过去趴在他肩上明知故问道：“喂，你怎么啦？”话音未落，就被萧扬一把抱在了怀里，她没有防备，不由发出一声低叫。
　　“阿菡……阿菡，这是真的？我们有孩子了？”萧扬抱着她转了个圈，这才停下来问道。

　　程菡鲜少见他这副喜形于外，原本想要捶他的拳头就收了回来，乖乖答道：“是啊。”
　　“太好了。”萧扬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我要做父亲了。”
　　“是啊。”程菡抬头也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不如，我们现在来想想孩子叫什么名字？”
　　“你喜欢什么名字？”
　　“嗯，你来想吧，我应该都不会讨厌。”
   　“那不如就叫……”

　　萧扬难得兴致勃勃地说了好一阵，却发现程菡已经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他握住她的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
　　窗外，阳光明媚，又是一年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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