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作休
　　作者：紫心菜

　　第 1 章

　　红色。红色。红色。
　　喜庆的红色。
　　哀伤的红色。
　　床头的人端坐着，桌边的人也端坐着。谁也没有动。任这一刻的沉寂拖得越久越好。
　　动了。
　　动的不是人。
　　动的是烛火。然后是影子。
　　但却像爆竹般炸开了这片沉寂。
　　桌边的人听到动静的时候已抬起头来。他看到的是一张美丽的脸。但是那张脸上有着另外的什么东西，让人第一感觉到的并不是她的美丽。可到底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看到她已经向他走过来，喜帕已落在地上，他突然想提醒她，喜帕应该由他来揭的，忍了一下，终是没有开口。
　　先开口的是她。她问：“你就是楼安？”
　　楼安是新郎。
　　他穿着喜服，他是新郎，那他应该就是楼安了。他苦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倒好了。
　　“听说你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楼家答应你若娶妻，年后便娶她作妾。是不是？”
　　“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他惊诧。
　　“只要能离开那个家……”她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不知道是对他的，还是对她家的。
　　她顿了一下：“如果你要迎娶她，我也有条件。”
　　她从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是一个软弱的人。如果他真的爱着那个女孩，他应该誓死抗争与她独守。然而他最终选择了向家族屈服，委屈那女孩做小。这并不表示他不爱她，只是他不够坚强。
　　她一向最鄙视这种软弱的人，但是却没有比这种人更适合做她的阶梯，攀越那个家的高耸的围墙的必要阶梯。
　　“如果你答应的话，我允诺你一年后可以以‘七出’之名休妻，我会离开楼家，成全你俩独守。”
　　看到他现在愁苦的样子就知道他没有拒绝她条件的立场和勇气。
　　她又说：“如果同意了，你现在可以先写下休书。一年后我出示后就会离开。反正对你是无害的。”
　　他似也无奈，拿了纸笔便随她口中所念的一一写了下来。写下来后他才觉得心惊。这样的休书，一般人家也是写不出来的吧，似是要把那被休的女子堕如万丈深渊，没有一丝余地。
　　他迟疑的看向那女子，她真的是要这样对待自己吗？
　　“还有，剩下的事你也要照我说的去做。”她接过休书，连看也没有多看一眼，折叠了两下便收入怀中，“这三月你睡在这里，三个月后逢初一、十五你再过来，平时没事不要擅入我的屋子，除非我找你。”
　　“就这样？”
　　“就这样。”越简单的协议越省麻烦。她是这样想的。况且一年后离开的保证书也拿到手了，她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剩下的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看到她转身走向床边时，直觉的叫了一声：“等等。”然后就看到了她半挑的的眉峰。但是喜帕的事也就算了，规矩是不能废的。于是鼓足勇气，说道：“那个……交杯酒至少还是要喝的。”
　　她的眉已经皱得褶了起来。原本以为她就会拒绝的，其实他也只是说说而已，并不真的期望她能听进去。但见她隐忍了一下，走到桌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即连同杯子一起塞到了他的手中，意思上是在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怎么可能满意呢？他真正想说的其实是，那酒有一半应该是由他来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到了这会儿，他也懒得争辩，又或者知道争辩也没用。只能在杯沿抿了抿嘴唇沾染一丝酒意算是喝过了。
　　跟到床边，又被她瞪了一下：“干什么？”
　　“休息……吧？”望了望窗外的深寒，他不确信的说。
　　“我有说你可以睡床吗？”
　　还没意识到她话中的意思，迎面就有一条被子砸了过来，以及她冷冷的声音：“地上。”
　　连反驳的机会也没有给他，她就已经和衣睡了下去，显然不想和他多说下去。
　　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吧？
　　望向手中的一被软絮，他迷茫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善良吗？软弱吗？容易妥协吗？
　　叹了一口气，将被子往地上一铺，也就衣躺了上去。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清晨了。
　　他是被踢醒的。
　　踢了几脚，毫不怜惜的。
　　这对于从小就被人宠爱的他来说，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生气还是什么。
　　但至少他是不能发怒的。因为踢他的人是柳若怜，一个从昨晚就看准了他的软弱，牢牢的把他压死的新婚妻子。
　　见他还有些迷糊，她又补上了几脚：“醒醒，把被子抱到床上。”
　　像是算好了一般，敲门声恰在这时响了起来：“二少爷、夫人，洗脸水已经准备好了。”
　　她在他醒来前已经换上了粉色的绸衣，在他疑虑的目光中洗漱完，安安坐在一边。
　　“我们走吧。”他以为她在等他。
　　“不急。”
　　“可是奶奶他们都还等着我们呢，去晚了……不好。”
　　她讪了他一眼，却不动。
　　要她听他的，他还真的不抱希望，试探着折衷的说：“要不我先过去，说你身体不适晚些去。省得奶奶怪罪你。”
　　“要怪罪也不是怪罪你，你急什么，坐下。”她连眼也没有抬，却仍让楼安心头一寒。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想到自己真的有这份耐心与她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她起身。
　　看到她走出去的背影，他真的不懂她在想些什么，若是使性子也不用做到如此地步吧，连面也没见上却已把家里的人全得罪了遍。
　　赶了几步跟上去。一想到接下来会面对的，额角隐隐开始作痛。倒是她的脸上只见平和，似是全然不在意。
　　只到堂前便看到堂内奶奶，父亲，母亲，大哥，大嫂，侄女一干人等俨然摆开了阵势，似是早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扯出一个笑容，怎么都觉得带了几分苦涩，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恭恭敬敬地对着上位的三人一服礼，低声请安，然后又转向左位的大哥一家子。
　　偏是柳若怜不知是怎么个想法，立在堂上倒是没了声响。
　　眼见家人的脸色越发铁青，不由出声：“不用害怕，都已是自家人了。还不快向大家请安。”天晓得说这话的时候，最害怕的其实是他自己。他还真怕她一个出言不逊惹恼了楼家家长。他甚至看到了她听到他的话时看向他的那一瞥的轻蔑。
　　幸好随即她便向堂上微微伏了伏身。只是转向左位时连微微伏身也免了，然后便入了右位坐在他身侧。
　　楼家大家长楼老夫人面上本就不好看，突然又有个丫头跑到她身边嘀咕了几句。只见她越发严厉了，目光直接射了过来：“你们昨夜并未圆房？”
　　他没料到奶奶会问的如此直接，话一出口，他面上已经有了红晕。
　　就连她的眼神也闪了闪，手中的绢帕抓了抓，又松了松，心思已经转过一转。突然露出凄哀之色：“昨晚楼安回房又喝了好多酒，直到醉倒，所以……只是看他似是又很大心事借酒消愁。”她顿了一下，看众人的脸色又变了一变，想是他们都猜到了那是一件什么心事，这才继续道：“我本该替楼安分忧解难，但又不知他有何忧愁。奶奶若是知道一定要告诉我啊！”
　　接收道奶奶责备的目光，他只能苦笑一下。
　　“楼安？你都是这么叫自己的夫君的吗？”奶奶转移话题。
　　但是柳若怜的神色更加凄婉：“是楼安让我这么叫的。他说能叫他‘夫君’的只有一个人，却不是我。所以让我叫他名字。妾身不明白何故，奶奶……”
　　眼见她又要把问题丢给奶奶，奶奶连忙说道：“好了，好了，都是成家的人了，以后你们的事都自己解决，我不便插手。好自为知！”
　　那最后一句分明是说给他听的。但是他却只能苦笑。大家都以为她不知道湘怡的事情，所以合力隐瞒，却不想她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两次“将军”不仅解了自己的围也骗得奶奶不再过问他们的事。
　　只是话全由她说了去，坏人却让他当了个十足十。
　　然后就听奶奶一句号令，大家都移向偏厅落座吃饭。
　　吃到一半，柳若怜放下碗筷自道吃饱，便要先行离席。
　　眼见着家人们，除了侄女兰儿尚幼不明状况，其他人脸色一个个暗沉下去，楼安连劝阻她的时间没有，却反被她拉得也站了起来，只道：“奶奶，楼安昨夜宿醉，如今还有些头痛，需去厨房弄些解酒的茶水。我们先行告退了。”
　　宿醉自然是假，但是看气氛陡然下沉，这头痛却是真的了。但他怎么也无法辩解，只能又当了一次垫背。
　　出了厅门后，身后不知谁哼了一句：“这就是柳家的规矩么……”声音不大不小，恰恰能让他们听到的音量。
　　走了几步，他终于忍不住叹息一声：“……你又何必故意惹他们生气。”
　　闻言，走在前面柳若怜转过身来，看向他眼神闪烁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故意的？”
　　楼安觉得这个好像并不难猜吧，只是不明白她为何要在这第一天便得罪了家人，只怕以后的相处也难了。正欲回答，却看到前方的大门方向，想是她还不熟悉家中格局，便好心提醒：“厨房不在这个方向。”
　　她眼神中原本的闪亮如昙花一现，然后黯淡下去，冷冷道：“我有说要去厨房么？”
　　嘴唇乍启，却立马又无声。暗自嘲笑一声。是啊，原本自己就没有宿醉，不过是她离席外加推脱罪名给自己的借口罢了；况且若是自己真的宿醉了，恐怕眼前的女子也不会亲自下到厨房帮自己弄解酒的茶水吧。
　　正想着，柳若怜已霍然转身走向大门，他略一踌躇，还是起步跟上。但对今后自己的光景不予乐观。

　　第 2 章

　　楼安毕竟不是柳若怜肚里的蛔虫，所以有疑问的时候，他还是会不耻下问的。
　　“这解酒的茶水家中厨房也是能弄出来的，何必跑这么远呢？”他环视了一下四周，露出今天不知道第几个苦笑，“况且这茶楼之中也没有我们要的那一种。”如果一定要在外边找，他想或许可以提议干脆去酒楼，毕竟人家也算得上是行家。
　　她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从刚才到茶楼之后，她就四周顾盼。现在坐了下来，却连话也懒的理他了。因为挑的是临街的窗口。现在仿佛百无聊赖的托着腮，凭窗看楼下街道的行人。
　　他借着举杯喝茶的动作悄悄打量了她一下。美果然还是美的，但是比起湘怡来说还是稍稍不及的，只能称的上是清秀而已。
　　可能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她转过头来，眉带不悦。刚想发作，却听到身后一个散漫的声音，说不出的腻味。
　　“怜妹！”
　　倒是闻声的她豁然开朗，笑颜展露。
　　一种高兴的笑，单纯、干净，不掺杂任何算计。
　　一种他没见过的笑。
　　不由得，他对能让她萌发这种笑容的男子产生了几分好奇——清清爽爽的白衫，一柄纸扇，几分儒雅，但到看到他眼睛时，又全被他眼中的轻慢掩盖过去。
　　这是他对秦漠的第一印象。
　　后来他常说，自己看人的第一印象是做不得准的。这一个秦漠便是一个好例证。
　　白衣男子看到他时，稍稍一愣，然后抱扇掬礼：“阁下便是怜妹的新婿楼二公子吧？”
　　不及回礼，却已被她拦下：“秦哥哥不必理他，先过来坐。”于是便去拉他。
　　楼安皱了皱眉，那秦漠竟也毫不避讳地任由她拉了在身边坐下。
　　于是，他开始思索一般的新婚丈夫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生气吗？责骂吗？大打出手？……好像和自己的性格都不怎么相符呢。
　　那边又听秦漠问道：“为什么带他来？“
　　“才拜堂第二天，我一个人出来走动不方便。放他跟着，门房见了便不会问了。“
　　他听了苦笑地抿了一口茶。难道自己长的那么像出门通行令牌吗？
　　这边，柳若怜凑近了秦漠：“对了，秦哥哥，那件事怎么样了？”
　　楼安已经二十有余，和大哥一起料理楼家事务也有几年，各式的人物多少也见过一些，各式的事情多少也遇过一些，所以知道当别人提到一些字眼时，有时明明为了掩饰而说得隐讳，但却往往越发引人猜测。
　　例如，有人听到“老地方”，便会自然而然的想是什么地方？
　　老时间：什么时间？
　　那个人：什么人？
　　那件东西：什么东西？
　　以及，那件事：什么事？
　　秦漠警惕的向他这边瞟了一眼。
　　“没关系，不用理他，当他不存在的就可以了。”她说的时候也向楼安看了看，正对上他看向她的目光，于是眼珠转了转，又补充了一句，“只要告诉我进展就好。”
　　“差不多了，再过三个月就能全部就绪。”秦漠答她。
　　她听得面上一喜，又笑了开来，然后伸手到怀中抽出一物，递给秦漠：“这个你拿去。改天我多绣几样给你。”
　　楼安撇目一看，原来是一方绣帕，绢角的红牡丹鲜艳夺目，衬得雪白的丝绢分外柔净。
　　秦漠啧啧的称赞了几声，便将绣帕小心的收入了怀中。
　　这下子楼安连苦笑也笑不出来了，口中涩涩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在心中感叹，能做到视若无睹的在自己面前交递了定情信物，他们的眼上功夫也确实了得，当真了自己是不存在的了。
　　“我现在走不得，必须再等上一段时日，这期间都烦秦哥哥多费些心思了。”她依依话别着，临到最后又叮嘱了几句。
　　秦漠倒也不嫌听的人腻耳，左一个“怜妹放心”，右一个“怜妹保重”，这才终于走了。
　　然后她也起身。
　　他却不动，继续悠悠的品茶。
　　“走了。”她催。
　　“你在和谁说话？”
　　“和你。”她已经有些不耐。
　　“你看得见我？”
　　她一愣，随即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他：“怎么，你在生气吗？”
　　他在生气吗？
　　他怎么可能生气。
　　他也说不上是在生气。
　　他只是想告诉她：“如果你真的想跟秦漠走，不用等一年，我不会阻拦你们的。”
　　她闻言眉峰挑高，笑了，又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带着轻蔑与讽刺。
　　在自己面前，她没有理由笑得单纯干净，他想，因为自己毕竟不是秦漠吧。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却问他：“对了，你身上带银两了吗？”
　　“……有。怎么？”
　　她直接翻开手掌伸到他面前。
　　他一愣，目光慢慢落到她的手掌上。她的手掌并不若一般千金小姐的细腻柔嫩，食指尖侧薄薄的茧，是做惯了女红的手。
　　然后就听到她不耐的皱了下眉：“愣着干嘛，全部拿出来啊。”
　　他依言将银两都掏了出来递给她，然后将空了的银袋又塞回了怀中。
　　但是这显然也并没有让她高兴。只见她托着一手的银两，不悦的眯起眼：“你认为我这样捧着很方便？”
　　他犹豫一下，又掏出银袋。很多时候他并不喜欢与人辩解，尤其是对眼前这一个女子。等他将银两又全灌进去扎好后，便整个儿递给她。
　　袋上一个“湘”字赫然入目。
　　她又笑了。
　　不过这次带了几分的无奈：“既然是这样，你可以早跟我说的……算了，用完后我一定会将银袋安然还给你的。”
　　她将银袋连同银两一起收进怀中，只交代一句“接下来你不用跟着我了”，便转身走了。
　　他立在原地，有一瞬的茫然。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普通人，应该有着最普通的生活。但是他不知道作为一个普通的丈夫，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做些什么。
　　至少应该告诉我去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回来吧……这样想着的时候，却见几步外，她突然顿滞了一下，又扭身折回了他面前，将银袋扔还给他。
　　“你可以去看看她。”她说，言行变化之快让他惊诧，“我知道她已经进城有几日了。却因为这两日楼柳两家的联姻，你们一直没机会见上面。”
　　他的心思闪了闪，终是没有接话。
　　只听她继续说下去：“棒打鸳鸯的事，我还没那个恶毒。”说到此处，她不明不暗的扯动一下嘴角，透出些许的冷洌，只一刹那，再看向他时又隐了下去。“只要你晚些到锦名楼来接我便成。不过千万不要忘记来，否则传出楼家二少夫人吃霸王餐的传言，对楼家的名誉总是不太好的。”
　　她说话的时候是调笑着的。但是在他看来，却有着一丝伤感，如昙花般闪过，又全掩在了她过分明媚的笑容之下。
　　她转身欲走。
　　却又马上扭过头来，看向他的眼神中透出询问。
　　这才发现自己不自觉的拉住了她的袖角。
　　“啊。”他清了清嗓子，一时支吾着，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伸了手。呐呐之际，心上一动，想起一事，“今早全家一起吃饭是特殊情况，平日大家都在各自的院落里吃的……你既然不喜欢和大家一起吃，可以跟我直接说，用不着特意躲到外面的饭楼去。”
　　她愕了一瞬，然后正视他，眼中居然有些深幽。
　　僵持了半刻。
　　她刚张开口，尚还没有出声，恰有一个声音插进来，其人也已然到了他们身侧——“我就说这人看着像是楼兄来着，果真是了！”那来人用带着暧昧笑意的眼角瞄了瞄柳若怜，“听闻昨个儿楼兄大喜，怎么今儿就不在府里陪新夫人，却与人在茶楼拉扯亲昵，也不怕新夫人伤心吗？”
　　楼安立刻松开了她的袖角。
　　但是又觉得现在自己这样做又反是突兀了，于是赶忙回神解释：“骆宏兄言重了，这其实是……”
　　却被打断。
　　“哦，是了。”像是顿悟，骆宏眯眼笑了，“早听说湘怡姑娘艳若牡丹，果真不假。”说着目光直直的向她看去。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却似不经意的扯了楼安的衣角，拖他挡到了自己面前遮住了骆宏过分直白的目光。
　　骆宏要看人的时候还没有人能躲过，但是这会儿他的眼眯得更利了，脸上也没了方才的笑意：“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你认识沈航？”
　　楼安强扯起笑容：“骆兄认错了吧，这就是我新婚妻子，柳府五小姐。”
　　“柳平松的女儿？”骆宏敛了敛目光，却略一沉吟，“柳府什么时候有五小姐了？”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听得声音。只楼安站得近，依稀辨得似在喃喃：“……结亲之前，我也是不知道柳府有个五……”没等他辨清，她已然转身即走。
　　他只能草草的和骆宏告别追上她。
　　人群中犹能感觉到背后骆宏注视的目光，充满探究的意味。
　　楼安跟在她后面。
　　疑问他当然也有，但是出口却只是：“这是去哪里？”
　　锦名楼好像不在这个方向吧。
　　“坏了兴致。回去。”声音冷冷，看来心情真的不好。
　　是因为骆宏吗？
　　还是因为骆宏所提到的名字，沈航？
　　骆宏虽然花名在外，但多是有原则的。可看她避他避得那么紧，甚至刚才还扯过自己当挡箭牌，不像单纯得为了避开骆宏的那对桃花眼。直觉的，她以前是见过骆宏的。
　　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或许与那一个沈航也有关？
　　正在他思索间，她冷不丁的停了下来。若不是他反应快，可能已经撞上了她，却没有给他庆幸的时间，她又立即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跑了回去。

　　第 3 章

　　楼安自小都是一个乖顺的孩子。或者该说是沉静的。
　　小时候，当许多亲戚的孩子们一起玩闹的时候，他多喜欢一个人在一边看着，很安静。
　　然后进学堂。
　　然后出学堂。
　　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没有什么大的起伏。走过的路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条直线，没有波折。
　　别人对他的印象，嗯，应该怎么说呢……是温文尔雅吧，行走着，笑侃着，品茗着，总是悠悠的。
　　所以，天晓得他有多少年没有跑过了。
　　但是现在他在跑，跑得急急。
　　因为柳若怜在跑，跑在他前面，而且是突然奔跑起来的，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跟着追出了好一段距离。却不想这一追，动辄几步他已经脚软。
　　但是几步之外，柳若怜还在他前面没有停下来。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输了她一个闺阁小姐？这一点身为男子的自尊，他也是有的啊。于是，提劲继续追去。
　　眼角又瞄到了骆宏的身影，正在原地奇怪的看着他们。
　　唉，现在他是连和骆宏的客套话也免了，径直冲过他的视线，只盯了前面那一抹粉色在人群中穿梭，就怕一个闪神失了她的身影。
　　终于，伸出的手指几乎可以抓住她的衣角了，她却一个侧身往横里去了——这才发现哪里是自己追上了人家，分明是人家已经到达目的地而停了下来。
　　抬头一看，“锦名楼”高高的匾额。
　　“快点给本小姐准备一间雅座！”一进门她就揪过小二的后领，恶恶的神情连楼安看了也不觉脚下一滞。
　　可能是动静大了，酒楼中原本正食着的客人纷纷将目光聚焦了过来。
　　他本想规劝，可一路追来气息尚还未能平稳，张开喘息着，咽喉中涩得难以开口。
　　不由的想起湘怡。
　　湘怡是一个美丽温婉的女孩子，总是淡淡的笑着，既不招摇，也不阴郁，宛若披雪而绽的红梅，衬着一枝净白微冷的晶莹，越发的惹人怜爱。
　　那样柔美的湘怡，连说话也是莺莺动人的，从来不曾像柳若怜这般的嚷嚷。
　　摇头。
　　不能认同。
　　回神间，一个声音，悠悠然然，从楼上传下来：“我道是谁胆敢来我锦名楼里闹事，原来是你！”
　　楼安抬头看去，楼上下来一人，紫衫锦带，讪讪的立在楼梯上，说不出的清逸脱俗。
　　这样出色的男子，连他也是相形见绌的。
　　不由的，他转首向柳若怜看去。
　　柳若怜见人来后也笑了，先前怕是装出来的凶煞，此刻全化作了眼角的一抹柔意：“锦名楼由您老坐阵，哪会有不要命的人来讨苦头吃？”忽而叹息，“我若不是这般干戈故意制造些动静，只怕得了钱掌柜通知的您老，也不会这么轻易的就出来见我了吧……怎么，还真怕我拆了这儿的招牌不成？”
　　柜台后一个掌柜样的中年男子刚刚走进，却被她这一声给惊住，堪堪转过身来，脸上尴尬的笑着，不咸不苦的。想来便是那一个被指了名的去通风报信的钱掌柜了。
　　锦名楼。
　　品香阁。
　　对座的男子。
　　邻座的女子。
　　被忽略的自己。
　　这已经是今天自己第二次陪着自己的新婚妻子与别的男子会面了。若是换了别人，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楼安常常会想这样的问题，又或者是，最近他想到这样的问题的次数越来越多。
　　只因为一个人。
　　柳若怜。
　　如今，这一个女子正与那紫衣男子相对峙着。
　　紫衣男子叹息了。
　　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叫了一桌的食物，精致的，远超出了他们三个能吃的范围。然后还很好心的对楼安说：“你看，锦名楼的大老板知道我身上没带钱，所以这么好的饭菜，都由他老人家做庄了。你也要记得谢谢人家啊。”
　　“怜儿，你在生气吗？”终于，紫衣男子轻声的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柳若怜撇目看他，“或者是您老做了什么会令我生气的事，所以心虚了？”
　　“还说没有生气。想我也是青年才俊、英姿年华，却声声被你叫了这么多次的‘老’人家。”
　　男子叹气，很深的那种。他并不像那种经常会叹气的人，眉宇间更似是习惯了在人前意气风发的。
　　但是如今却在叹息着，无奈着。
　　楼安突然觉得很欣慰。显然他不是唯一对柳若怜无措的人，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他竟然发现自己的心情居然是雀跃的，对于这一个与自己同命相连的男子的遭遇，甚至还有着一丝的幸灾乐祸。
　　这样的感受很新奇，至少对原本一直接受着儒学思想教育他来说，这哪怕一瞬的坏坏的念头也是别具奇意的。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些许的苦涩与无奈的话，现今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了，相反，更多的是好奇，好奇这一个名叫柳若怜的女子，究竟能将紫衣男子束缚到如何的地步。
　　于是，平静了。
　　平静的于一边静待着事情的发展。
　　柳若怜当然不会知道楼安心境的变化，应该说，她从不曾注意过，也从不曾想到要去注意。从某种程度上说，她甚至没有正眼看过那个名为她丈夫的懦弱男子。所以她才会这般若无其事的带着他会面秦漠，然后又跑来锦名楼。
　　现今，她的注意当然也不会落到楼安身上。
　　她看的人是紫衣男子。
　　她说：“刚才我遇到了骆宏。”
　　说完的时候，紫衣男子便开始往后缩，堪堪的干笑：“哦，是吗。”
　　“您老不会记忆太差，已经记不得骆宏是谁了吧？”柳若怜挑目，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人寒寒的，“人家可是让我问候您的呢。”
　　楼安并不笨，所以在她提到骆宏时便已猜到了男子的身份——这一个，应该就是当初骆宏提及的“沈航”了。
　　原来他就是沈航。
　　心上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惊异。直觉的，沈航就该是这样出色的男子；这么出色的男子就该是那一个沈航。
　　猜想之余，只听得那边沈航一声叹息，哀怨至极：“我早知道有这样一天的，却不想来的这么快。”
　　她却笑得更美丽了，眼角有着很优雅的曲度：“你当然想不到我会在成亲的第二天就出门来。”
　　楼安看着她。
　　他从没见过有人的眼睛能像她那般生动。至少不是在看他时的那般单调——她看他的眼神多是鄙视的，当然的。
　　这样想的时候，就看到了她的眼转过来看他，然后是沈航的。
　　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否则怎么自己就成为了他们注视的对象？不是该一直被忽视着的么。
　　沈航打量着他，毫不客气的，然后皱眉了：“就是他吧，那个楼家的二少爷。”
　　楼安想，一个人会当着别人的面毫无顾忌的说出这样轻慢的话，不是不谙世事，就是极度的自信和骄傲着的吧。显然，沈航不是前者。

　　第 4 章

　　在骆宏的眼中，只有两种衡量尺度。
　　对于女人，他的标准只有，好看，不好看。
　　对于男人，标准也只有一个，是情敌，或不是情敌。
　　很简单。
　　他总是喜欢简单的事，这样他才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享受生活。
　　他常常为自己的这种哲学所津津乐道。
　　但是，今天有一些事情使得他对自己的理论有一瞬的犹豫。哪怕只是这一瞬，对他来说也是极度异常的。
　　人间，他是游戏惯了的，而且他不喜欢被束缚，即使是一点点的小的困扰。
　　是的，他被困扰着。
　　然而困扰他的，他甚至还没有弄清楚到底是一件事，还是一个人。
　　所以，当他看到那一个女子和楼安先后从他眼前奔跑而过的时候，反射似的，自己的身体也跟着追了过去。
　　追了好一段路，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荒谬。
　　自己这究竟在干什么呢？
　　于是，他停了下来，自嘲的笑了一下，然后悠悠的理了理头发与衣衫，又恢复到原来那个风流不羁、满面桃花的骆宏。
　　只是这样的洒脱在瞟到不远处“锦名楼”的匾额时，又消散了。肃然了起来。心上略一踌躇，便起步向了锦名楼的方向。
　　最先迎出来的是钱掌柜。对于熟客，他总是不会怠慢的。
　　钱掌柜是个精明的人。据他自己说，他在沈航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到了沈家，如今晃眼已经十几年。
　　在骆宏看来，能在沈家待得十几年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他对钱掌柜向来没有看轻。
　　因此，他问的时候多少的恭谨。
　　“钱掌柜，”他说，“你家少爷在这里吗？”
　　钱掌柜的神情惋惜着：“骆公子，你来的还真是不巧啊。”
　　然后，骆宏笑了。
　　说话是一门艺术。骆宏常这么说。美丽的艺术。女孩子们都是喜欢美丽的事物的，所以，掌握了这门艺术，也就能在她们们间如鱼得水了。
　　幸好他也是掌握着这门艺术的。
　　所以，他笑了。
　　因为现在他发现，除了女子，对其他人，这门艺术也是有用的很的。
　　钱掌柜对他突来的过分明亮的笑意有一瞬的惊讶，然后就听到他说：“那，就替我将‘品芳阁’准备一下，我就在那里用餐吧。”
　　品芳阁。
　　品芳阁就在品香阁的旁边，一墙之隔。
　　骆宏现在心情极好，他甚至清楚的记得当他说出要品芳阁的时候，钱掌柜脸上一闪而过的青灰色。
　　真是不巧——当初钱掌柜是这样回答他的。而不是直接道：他不在。
　　你看，这就是说话的艺术。严格说来，并没有欺骗。只是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容易引起误会罢了。
　　只可惜骆宏本也是一个深谙此道的人，他总是惯于以此来敷衍着各各的女子。
　　所以，钱掌柜是班门弄斧了。
　　也所以，他现在坐在了品芳阁中。
　　他选择品芳阁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知道，整个锦名楼里，沈航最喜欢的一间，便是那“品香阁”了，如果沈航会想见什么人，或是被什么人见，定然也会选择那一间的。
　　他没有猜错。
　　尤其是当上了二楼雅间后，领路的钱掌柜似是有意无意的挡在品香阁门前时，更让他确信了这一点。
　　只是，在这一墙之后，沈航正在会面的人，会是谁呢？
　　他侧耳贴近。
　　隐约一个声音：“就是他吧，那个楼家的二少爷。”
　　楼安！
　　果然。
　　他心中一惊，有些莫名，却是喜着的。
　　——“就是他吧，那个楼家的二少爷。”
　　听到沈航这样说的时候，楼安已经知道了眼前的这个男子并不接纳自己，他甚至是在这淡淡的一瞥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视，然后转过头去对柳若怜说：“他配不上你。”
　　楼安连置喙的时间也没有，却听一边的她也答得理所当然：“是不配。”
　　这种时候应该抗议吧。即使是脾气再好的人，也未免过了。
　　所以，他皱眉了。
　　只是，其他的两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
　　因为，沈航在那边叹息了。他说：“我至少比他好多了。”
　　“好很多。”柳若怜点头附和。
　　“……但是，为什么不是我？”
　　这一次，她回答的更快，坚定的：“你不行。”
　　男子的脸垮了下去：“怜儿，你这样说，我会心碎的。”那样的表情，在原本一张轩昂的脸上出现，让楼安觉得有些滑稽，奇怪的很。
　　“不要岔开话题。如果我没记错，我们之前在说——‘骆’、‘宏’。”柳若怜被他的样子逗笑，显是心情比之之前已然好了许多，“他认识我？”
　　“不，”男子更正道，“确切的说，他认识你的画像……”看到她随之挑眉，连忙解释道，“当然是在我这里看到的。”
　　他稍稍停顿一下，然后叹息道：“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至少知道他有能力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打断，嗤出声来。
　　“我早知道你会这样说，所以啊，我才私下找的骆宏。”
　　但是，被拒绝了。
　　或者说，“跑了”，这是沈航描述的。
　　楼安的脑海中浮现出当时骆宏调头逃窜的情景，不由扯起了嘴角淡淡笑出。
　　骆宏，他当然也是认识的，所以，多少听闻过他的那些桃花那些韵事，而更主要的是，知道他的风流不羁。
　　不可能被牵绊住吧，那样四处惹下桃花的人。
　　但是——楼安心上一顿，淡淡思想开去……虽然他并不完全明白他们在谈论些什么，但是，可以猜测，如果，只是如果，如果骆宏当时并没有逃跑，如今的结果会迥然不同了吧？至少，他现在不会绑在一个叫做“柳若怜”的锋芒女子身边。
　　沈航是一直将他们送到锦名楼的门口的——当然，他真正送客的对象，只是柳若怜而已。自己，不过是他附带的。所以，他甚至是没有跟自己道别的，忽视了一个彻底。
　　跟柳若怜接触的男子，秦漠也好，沈航也好，都很习惯忽视自己呢。略微的黯然，说不明的滋味，毕竟自己也是有尊严的。
　　但是，直到走出一段路之后，楼安回头看时，依旧能看到锦名楼前那一个紫衣身影，伫立着，衣衫在风拂过时，飘逸起来，像是一幅画，但隐隐的萧瑟着。
　　可能就是因为这一种心底莫名升起的萧瑟感，让他蓦然一丝的惆怅，以致于没有注意到锦名楼的二楼的某个窗口后面，还有另一双眼睛也同样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眼中深邃着。
　　柳若怜走在路上。
　　她想到了很多。包括今后。
　　但是走了一会儿，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驻足往后看。
　　楼安就停在她几步之外，却没有跟上来，严肃的看着她。
　　“又怎么了，你？”她不耐烦了。
　　他没有回答。居然有一丝的固执。
　　于是，她笑了。
　　“你终于还是生气了。”她讽刺的嗤了一声，目光淡淡的撇向一边，“我就知道没有人是真的完全没有脾气的。”
　　“我并不是动怒，”他皱了一下眉，否认道，“我只是觉得，你不该那样对他说话的。”
　　他，指的当然是沈航。
　　然后，他犹豫一刻，终于轻声问出，更像是喃喃：“为什么不是他？”这是沈航之前问过的，虽然有着玩笑的成分，但却也同样是他的问题。
　　为什么不是沈航。看的出来，她与沈航的交情显然比与他的好。而能让那样一个出色的男子关心并迁就，情分不可能完全没有的吧。
　　“什么？”她没有听清，又问了一句。
　　“我是说，为什么是我而不是他？”这一次，他大声问出，“谁都看得出，他确实比我好多了。”更何况，她与自己之间还有一个自己青梅竹马的湘怡。
　　自己的湘怡。
　　不由心上一阵黯然。
　　只见她偏首想了一下，视线转回时，眼中却是认真的：“那对他不公平。”
　　公平。
　　那这对自己就是公平的吗？对自己和湘怡……犹记得当初湘怡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明明伤心欲绝，却固执得挺立着，望着他的双眸中映出的灵魂透明得仿佛马上会消失。
　　为什么没有人想过这样的结果对湘怡和自己是否公平呢？
　　楼安紧紧的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中难得的有着一丝的复杂，却是另一片的深邃，疑问而出：“你又知道那不是他想要的？”
　　闻言之后的柳若怜几乎是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说出的是一件多么匪夷所思的话一样。半刻，忽而大笑出来，几欲捧腹。
　　但是楼安依然肃然着。
　　至少他不认为可笑。
　　他甚至以为他看到了，看到了男子在当初询问时她脱口而出的“你不行”之际眼中闪过的一霎的晦涩，却不等他细辨，又已化作了男子眉梢的轻漫，呵呵的两声笑出，仿佛之前不过是一幻云烟，虚缈的很。
　　笑声戛然而止，柳若怜连看也不再看他一眼，径自转身。
　　两人就在这样的沉默中，一前一后，一路走回了楼府。
　　她在前。
　　他在后。
　　在楼府门口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恰巧也抵达的楼家大公子楼平。
　　楼平是一个平庸的男子，猛一看与楼安长得倒不像，却正如他的名字所给人的感觉，没有锐气——或许，楼家的男子都没有锐气呢，柳若怜淡淡的想着，这样的气质倒是如出一辙。
　　楼平只向他们点了点头便向了自己的西院去了。
　　柳若怜盯住他的背影，有片刻的沉默。
　　“大哥怎么了？”楼安见她表情肃然，不禁问出。
　　她转回脸，又盯了他半晌，这才道：“没什么。”忽而又笑出，“即使真的有什么，也是不关我的事吧。”
　　然后又瞪了他一眼：“怎么，我们不是在争吵吗？”
　　哪里来的争吵之说？他摇头苦笑。明明是个极聪慧的女子，怎么会有这样幼稚可笑的想法。方才她那般的大笑之后，调头就走的好像也是她吧，情绪变化这快让人无法猜透。
　　柳若怜倒也不理会这些了，只是说罢便率先起步向了东院。
　　他跟在后面。
　　他似乎总是跟在后面。
　　奶奶也好。父亲也好。大哥也好。
　　他，总是跟在后面。
　　如今，柳若怜也好。
　　他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从她随意的髻发到她粉色的绣花鞋。
　　素雅。
　　这是他对她衣着的评价。
　　他并不是一个会注意到别人衣着的人。但是，今天在她身后跟了一天，这么长的时间，总会让他注意到一些事情。例如，衣着。
　　实际上，他是一个连自己的衣着都不十分挑剔的人。很多的时候，奶奶都责备他太过随便，出去谈生意的时候未免失了楼家的面子。可他倒是并不十分在意。因此有关谈生意接洽等的事情，他多是交由大哥去做的。在他看来，衣服啊，应该是舒服就好的。
　　至少她的衣着就让他觉得很舒服。
　　如果单从背影看的话，甚至会以为那一抹素雅背影的主人会是一个温柔贤淑的女子呢。当然，相处仅一天，已让他了解到她与“温柔贤淑”可道迥然的性情。况且，这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可能只是因为湘怡一直给他这样的感觉，以至于让他习惯了将湘怡的一些当成了标准。
　　对了，湘怡！
　　他突然想起，之前似乎是有打算要去看湘怡的。
　　但是踌躇一刻，最终放弃。
　　成亲的第二天啊……很敏感的时期呢。
　　自己，似乎总是这样呢，犹豫不决。
　　然后。
　　最终退缩。
　　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缺点。只是无法改变。
　　改变的勇气。自己没有。
　　叹了一口气，他缓缓的抬脚跟上前面的身影。
　　沿途有家仆让到一边向他致礼，他一路淡淡的笑着回应，进到主屋的时候，他叫住丫鬟依紫，让她送一壶绿茶过来。
　　柳若怜起先只是以为他有着喝茶的习惯，却不想他下一句便对她说：“刚刚在锦名楼你吃了太多油腻的东西，晚上可能会难受。喝点茶清清肠胃，会舒服一些。”
　　她一直到他出去后才理解了他的话。
　　自己对他的态度，虽称不上恶劣，但是也绝对不是好的。
　　还是个烂好人也说不定呢，他。
　　又所以，才会被才成亲的自己束缚成这样吧。
　　依紫很快将绿茶送了过来。
　　柳若怜站在几步外，望着桌上的茶壶，看茶壶上小儿嬉鞠图，看壶嘴优美的曲度，看壶嘴上似有若无的几缕热气。
　　却一时不动。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心底隐隐的抵触感。
　　忽然，神色淡开去，她走上前去，落座，右手兰花轻盈的拈起茶杯。
　　晚上楼安回到房间的时候，柳若怜已然睡下。
　　没有光。
　　他听床的方向安静的声息，最终放弃了点灯的打算。
　　借着点透进屋内的微弱的几不可见的月光，摸索的向前。
　　蓦然，脚下一滞，矮身抱住膝头，咧牙啧了一声。
　　这间屋子他自小就一直生活着，对屋里的摆设当然是极其熟悉的，甚至可以不用看也能清楚的辨出方位。
　　但是，撞到了物体。
　　撞得很重。
　　揉了许久，他才想到要去探究。
　　昏暗中，他睁大眼睛辨了很久，这才看出那是一张躺椅——于是，眼睛睁得更大了，惊异的。
　　他当然不记得自己有吩咐过下人要搬了躺椅进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一个人，柳若怜。
　　他扭头向床的方向看了一下。离的还远，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躺椅上，安整的堆着的被子。于是，他摸到躺椅，翻身躺了上去，心里想着，明天或许该向她道谢吧，又想，万一奶奶问起躺椅的事情，自己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可以肯定的是，柳若怜肯定是不会承担的，就像今早请安的事情一样，最终还是自己的问题了。
　　唉。
　　不自主的叹出，在深宁的夜中尤为清晰。

　　第 5 章

　　楼安没有道谢。
　　并不是忘记了，只是在道谢之前，一些事情发生了。
　　一大早的时候，奶奶就将他单独叫了过去，问的当然是有关躺椅的事情。
　　他当然没有直说，只道是乘凉时用的。
　　但是说出了口，却猛然惊觉现在才是十一月。
　　十一月。
　　乘凉？
　　心上顿时懊恼不已。早在昨晚已然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偏是昨晚沾了躺椅就不觉睡去，连应对的理由也未及细想。
　　奶奶看着他，矍铄着，眼中透出精光。奶奶早寡，但是历经几十年，楼家依然不败，甚至隐隐盛于先辈，由此可见楼家老夫人智谋手段并非泛泛。长年积威之下，楼家对其无不敬畏万分。楼安自然也不例外。
　　久久。
　　他低下头去。
　　“安儿，我知道湘怡的事一直让你心存芥蒂。”奶奶终于开口，苍老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很有威仪，“湘怡那孩子我也是一直看着她长大的，人品也都不错。但是要做我们楼家的媳妇，家户还是小了点的。可是柳家就不样了，柳平松也是一方知府，这一次柳楼两家联姻已是幸至。况且，奶奶也不是不通人情，既然答应你让湘怡过几月进门，必也不会反悔。”
　　楼安在一边喏喏应声，没有丝毫的反驳。
　　最后只听得奶奶沉然一句“你好自为之”，这才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了出去。
　　回到东院时，柳若怜站在门口，笑得巧目。
　　美人倚门，巧目而盼。
　　本是件极惬意的事，但在他看来，她的笑意中恐怕是幸灾乐祸的成分多了一些吧。
　　他忽然觉得，她或许是故意的呢，故意的让人搬了躺椅。但是，即使这样质问了她，她也是不会承认的吧。
　　何况，他又从不是会质问女子的人。
　　女子，合该是好好疼惜的。
　　“……若怜。”他说，然后看她的笑意霎时凝结在了眼梢，不悦的瞪了过来，于是连忙改口道，“柳若怜。”
　　她偏首凝想了半刻，道：“有关我们间相互称呼的事，我之前没有考虑到，现在想来也确实不便。罢了，以后在人前，随你怎么叫。只在人后，便不要那般熟稔了。”
　　于是，他试探着：“柳小姐？”看她没有表情，想是默认了，这才继续道，“……嗯，我是说，再两天便是归宁日，财礼我已经备好了，还请你过目一下。”
　　说的时候，还从袖中抽出一张金丝镶边的红色礼单，递了过去。
　　柳若怜却并不接。
　　她的脸在瞬间已然凝结，生硬着，眼中漆黑没有光泽，仿若不过是一纸没有生气的画像。
　　他有一丝的心惊，不禁担心起来。
　　方想上前扶住她，却见她蓦然扯了一下嘴角：“有什么好送的，柳家仕途坦荡又财大气粗，什么珍奇没有。”
　　一般人听到这些想必已然动怒，楼安却淡淡的应了一声，不是认同，也不是否认，只是无意义的发出一个音节，也不争辩，让她知道他在听着。而后才又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希望柳小姐能看一下礼单，有什么不足的，我也好做些添补。”
　　添补吗？
　　柳若怜忽然笑出，兰花指拈过礼单，淡淡的瞟过一眼，又笑着递回给了他。
　　他安静的等着她回答，虽然他并不认为只单凭她那一眼能看遍礼单上所列的项目。
　　她只给了两个字：“不够。”
　　不够吗？他负手站立，真的认真的考虑起来。
　　他又找到她。
　　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绣花。
　　绷架上，粉色绸布上素白的莲花，衬着碧绿的荷叶，分外的高洁。
　　他没有马上上前，而是在旁边静静的待了一会，看她的侧影。
　　明明看的是一个人，心上却想起另一个女子的侧影。
　　湘怡。
　　湘怡家本是楼家的远戚，时常有些往来。
　　楼安想起了那一年奶奶大寿，好大的场面，来的人们自然也多，包括湘怡家。
　　当然，一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忽然觉得家里的人多了起来杂了起来，最明显的莫过在院子里追逐的孩子们，见过的，没见过的，嬉闹着。
　　母亲问，为什么不和小朋友们去玩。自己只是摇摇头。
　　他也不过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却融不进他们，原因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自己喜静吧。
　　——然后就看到了她。
　　她也是一个人，赧然的，甜美的，娇柔的，和自己一样只是静静的在远处看其他的孩子们嬉闹。
　　于是，成了朋友。
　　先开口的是他。他说他叫楼安，然后问她的。
　　她说：“湘怡。”白皙的小脸上，粉色的红晕。
　　因此，他在知道她姓什么之前，已然知道了她的闺名。
　　他叫她“湘怡”，叫她的闺名。这一叫，就是十多年。
　　十多年，终于也到了适婚的年龄。
　　犹记得那次他们荡舟塘间，看荷花涿艳。湘怡一身素衣却分外夺目。但是柳眉间浅浅的忧郁，目光在远处的什么地方，却没有焦点。
　　然后她似是轻轻的喃呢了一声，是随着叹息而吐出的，很快的飘散在了夏日的微风中：“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呢……”
　　会怎么样呢？
　　这样的将来时，谁也不知道。
　　那时，柳楼两家刚定下了婚期，距离不过三个多月。
　　她的一丝鬓发被微风拂起，贴在脸颊上，抬手将鬓发卡到耳后的时候，她的脸转了过来，连同目光。
　　哀伤的目光。
　　无助的目光。
　　他几欲上前搂住她脆弱的双肩。
　　只是“几欲”而已。礼教，这是他没有忘记的。
　　最终他所做的，也只是握住了她在袖子下的手，当然的，隔着一层衣袖。
　　他发现湘怡扭过头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的碎片般汪然水泽——蓦然一震，却发现回忆重叠在了另一张脸上，只是那双眼睛清明如镜，哪里来的泪水，分明却是柳若怜。这才惊觉原来自己不觉已然发呆许久。
　　柳若怜已经停下了绣花，正扭头直直的看向他，绷架搁在桌子的一边。
　　他稍稍敛了神思，这才上前：“礼单我已经重新拟过了，再送来给你看看。”
　　她接了过去。
　　她在看。
　　她看的不是礼单，她看的是他。
　　她问：“你一直都在考虑礼单的事？”
　　一直……吧。总不能坦白的说出，其实自己方才更多想的是湘怡的事情吧。
　　“你先看看是否还可以。”
　　她却不看，懒懒的搁到桌子的一角，淡淡道：“就这样吧。”
　　“……你还没有看吧。”他轻声的喃喃，“礼单的东西，还是不能太随便才好……至少要让柳家满意的吧。”
　　“满意吗？”原本表情淡的很，却在听得楼安这一句“满意”后绽现而出的讪笑，“你到底是不明白还是什么呢——‘满意’！”她从鼻腔中嗤出一个声音，“即使你将楼家整个送到柳府去，他们也不会知道‘满意’两个字怎么写的。”
　　他皱了眉，连嘴唇也紧紧抿住。
　　她是故意的吧，故意的这般刁难。柳家，确实比起楼家来说有权势。但是，若只是像平时一样贬低自己倒也不在意了，却不该是牵涉到楼家。
　　中午时，丫鬟依紫端来了饭菜，看柳若怜一个人径自的吃了起来，终于小心的问：“要不要去叫一声二少爷？”
　　“不用。”她道。
　　事实上，他方才是一声不吭的调头就走的，走的绝然。
　　绝然。
　　她不禁轻笑了一声，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将这样的一个词语用到了他的身上。
　　他，一向是懦弱的，是优柔寡断的，是妥协的。却从不该是绝然的。
　　但是，她可以肯定的是，他至少不会那么快的再回来。
　　她想错了。
　　实际上，在她那样想的不久之后，他就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了——当然，还有礼单。
　　再再次新拟的礼单。
　　她盯住那已然递到眼前的红色礼单，久久。终于，抬起头来，看笔直的站在她面前的他。
　　“为什么？”她问，“你到底在坚持些什么？”
　　“楼家。”他坚定道。
　　楼家。
　　这就是他坚持的理由。
　　不能失了楼家的面子，不能让奶奶不高兴，不能让楼家成为了别人茶前饭后的谈料，不能丢了楼家的骄傲，不能让楼家的人受伤害。
　　只有这一点，不能妥协。
　　难得的，这一次，他坚持了到底。
　　“楼家……吗？”她低首，缓缓的咀嚼着这两个字，终于还是不解，抬起头来时，眼中的不屑，“知道吗，你真是个怪人，明明应该争取的青梅竹马却妥协了，可是对这样的一些小事却固执的很。”
　　他抿紧了嘴唇，也不作答。
　　柳若怜从瞳孔到眼角到眉梢，都毫不掩饰的鄙夷着。但是她那样的神情，却给他一种悲凉的惨淡，好像被浓重的雾气包绕着，散不去，走不出，衬得她的身影也浮现朦胧的透明，几欲吞噬进去的哀伤感。
　　他不禁恍惚了一下。
　　再回神时，却见她已然面无表情的翻开礼单，细细看了下去，也不再理他了。
　　看她一旦认真的看了起来，他倒是愣了一下。即使她说了那样尖刻的话，但是……她，愿意看礼单，是妥协了的意思吧？
　　罕见的。

　　第 6 章

　　归宁，对结亲的两家人来说，都是重要的事情吧。
　　尤其是女子的娘家。自家的女儿嫁了出去，总是多少会担心在夫家过的可好、夫妻是否融洽等等。于是，娘家最希望看到的，莫过于归宁日当天，随夫君同回的女儿脸上如阳光般绚烂的幸福笑容了。
　　但是，谁也不能说柳若怜是幸福快乐的。无论这条路是别人安排的，抑或是她自己选择的。更何况，楼安认为，自己与湘怡在此中应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所以，当他看到柳若怜面无表情，甚至连瞳孔深处也是冰寒至极的走进柳府大门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开口的立场，只能默不作声的跟进。
　　进到大厅前，迎面一个青衣男子，神色匆匆，原想是要急着出门的，但是当见到他们却又突然停住了，仿若又不急了，脸上慢慢的堆起笑意。
　　“怜妹。”他道。
　　声音不高不低，不长不短，不浓不淡。
　　应是俊朗的容貌，却在稍挑的眼角透出些邪气。
　　楼安一愣，心上那种隐隐的不舒服的感觉，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不过，他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柳若怜看到来人并不高兴，从刚刚瞟到男子的身影时，她就抿紧了唇角。他甚至猜想，若不是青衣男子突然停下来并率先拦住了去路，想她或许已然避开了吧。
　　男子又走近一步，亲切道：“怜妹。”
　　这一次，她回应一声：“大公子。”便再也不开口了，沉默得令楼安陌生，不若记忆中那个伶牙俐齿的女子。
　　但是，从她的那一句中，他至少已然了解到来者的身份。
　　柳千寒。
　　柳家的大公子。
　　于是他迎上去，轻轻揖手，似有似无地挡在了两人中间。
　　男子似是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却是转息间掩饰在了熟稔的笑容下：“想必这位就是新妹夫了吧。既已是自家人了，便也不要太过拘礼了。”
　　是个玲珑般的人物呢。楼安心里这么想。一面也在脸上扬起笑容，毕竟来者也是自己的大舅。
　　柳若怜在一边冷冷的看着，也不作声，视线忽然瞟向大门的方向。
　　只见一个蓝衣青年徐徐从门外进来，纤长的，清淡的，见到他们在路中央也不理会，径自的穿了过去，只在经过柳若怜身侧的时候淡淡的瞟过一眼，却也是快得几不可见。
　　这样的人，不知道该用冷淡来形容，抑或是出尘。
　　楼安有一瞬的恍惚。
　　耳边却听得柳千寒道：“里面请。爹应该已经在等了，只怕怠慢了柳家的新婿。”
　　刚想应声，却看到柳大公子的身后，柳若怜的嘴角轻轻一扬，吮满了讽刺的意味，一种比之平日里对自己的轻蔑更深的嘲讽。
　　背脊上不由窜上丝丝的凉意。
　　大厅内，果见一个风骨般的精烁的中年男子坐在高首。应是那一个位高权重的柳府主人柳平松了。
　　侧首下，分明是那一个蓝衣青年。直到他们分别落座也不曾向他们瞟过一眼。
　　拜礼。
　　寒暄。
　　都是场面上的历程。半天下来楼安的笑意几乎僵在了脸上。果然啊，自己还是处理不来这种人与人之间的交际，即使是对了自己的丈人亲家。
　　一开始还期待着柳若怜在自家能少许的分去其家人的注意。
　　却是，失望了。
　　应付着丈人的问题，偶尔瞟到身后一直默不做声的她时，其脸上几不可见的一丝异然的光泽。
　　或许她是故意的吧，他分神的想。
　　半晌，却听丈人朗声道：“千寒、千雪，带楼安四处逛逛，别怠慢了。老夫和女儿小别，却也有很多贴己的话要说。”
　　于是被拉走了，那一个一直热络的柳千寒，以及那个刚知道名字的柳千雪。应是柳家的三公子吧，楼安默想，与柳千寒相似至极的名字，却是迥然的性清情淡呢。
　　柳府不可谓不大，花园楼台，别具匠心，精致至极。柳千寒道说设计此府的匠师原是当今九王爷的府僚，当年告老后有幸为家父请来小作此府。
　　楼安在一边听了，淡淡的笑着。
　　且行且止。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已然没有了柳千寒的身影。倒是那一个从未吭声的柳千雪，依然静静的走在一旁。
　　沉默。
　　或许自己该说些什么。
　　但是看到男子侧脸削坚的轮廓，分明是连看也不曾看向他这边的如若无视，他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虽然不善于和热络的人相处，但是也同样不善于和沉静的人相处啊。心上自嘲一声。
　　百无聊赖的环视。
　　视线忽然被一角围墙吸引，墙头一支梅枝，隐隐的苞朵——十一月的梅啊，花期竟是出奇的早呢。只是如此早绽，到了十二月甚至一月的盛期，只怕……心上淡淡的惋惜。
　　站在围墙下，抬头凝望，只是此处却与四周浑然的华丽精细相比，显得寒酸了许多。
　　但是……或许是另具别致也不定呢。比之那出自某某匠师之手的作品，倒是这小院暗暗透出的素雅随意气息更让自己舒服呢，只那一枝稍稍探出墙头的梅枝却已经让他有一种一窥墙内究竟的好奇。
　　“那是她的院子，现在已经没有人住了。”身后一个声音，轻轻淡淡，是从没有听过的。
　　疑惑的扭转过去。
　　柳千雪站在后面，负手而立，眼中几乎透明般的仰视着墙头。
　　楼安过了半刻才意识道方才的声音是来自这一个霜清般的男子。
　　而他所指的“她”，应该是柳若怜吧。
　　突如其来的交谈，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随便的应了一声：“很像她会住的地方呢。”
　　然后看到男子转过脸来看着他，第一次的正视他，眼中一抹奇异的色彩。
　　楼安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没等作答，围墙内隐约传出声音：“……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这里来的看看的……”
　　不是说院子里没人住了吗？
　　心上疑惑，转首看向一旁的柳千雪时，他眼中闪过一瞬的阴暗。然后，连细想的时间也没有，楼安开始奔跑，开始寻找着院子的院门。
　　幸运的是，他很快的找到了。
　　院门没有关，一进到里面，首先就是几株梅树。只是他已经没有了终于窥得围墙内真面的闲致，直接向了围墙边。
　　果然。
　　于是，他喊：“若怜！”
　　听到声音回过头的两人。
　　柳若怜。
　　柳千寒。
　　两人没有再动。
　　楼安缓下脚步，慢慢走近，笑得温柔，像是安抚的轻轻拉住她，又轻轻的唤了一声：“若怜。”
　　这一次，柳若怜终于有了反应，顺从的任楼安牵住手，眼中深暗莫辨。
　　就是连柳千雪眼中也是比之刚才更深的复杂。他是随着楼安进来的，但在进到院门后就忽然停滞不前。只是站在后面。只静静的看着。
　　一边，柳千寒倒是笑着的。
　　只有他笑的分外灿烂。
　　从楼安自他面前将她牵离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笑了。
　　若不是眼底一抹难以掩饰的冰蓝异常的闪烁，为他的神色染上了一层莫名的阴郁，应该也称得上笑得风采灼目吧……若不是。
　　被甩开了的手。
　　对于手中突然的空虚与残留的温度，楼安有一瞬的神怔，不禁低首盯住空空的掌心。
　　几步外，柳若怜站立着，低首间，浏海遮住了的表情。
　　柳千寒和千雪早已经离开，离开前一人浓烈着而一人清淡着，奇异的很。但是，似乎又有了一种摩擦一种芥蒂一种莫名的隔阂，萦绕在两人周围，这一种隔阂是之前楼安在他们身上所没有感受到的。
　　小院内，梅树下。
　　“……你有什么想说吧？”终于，她沉声道。
　　说什么？没什么……吧。难道是她希望自己说些什么吗。
　　“想说什么就说出来，何必装得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或许是自己的沉默触及到了她的逆鳞，于是，只在一瞬间，再也抑制不住的爆发了，“你觉得震惊了？是的，你一定觉得十分的震惊……”
　　没有应声。
　　楼安并不了解她。
　　他了解的只有那一个温婉的女子，湘怡。不似柳若怜那般的性情浓烈。
　　所以他不知道她希望自己在这时说些什么。
　　在说话的只有一个人。
　　“当然会震惊了……想不到吧，居然会有那样的兄长……”她垂着头，目光落到了左手手腕上隐隐的瘀痕上。
　　那当然不是楼安留下的，他拉她的时候是轻柔的，修长的指只安抚的搭在她的上，几乎说不上用力，只是皮肤少少的碰触到而已。
　　但是，楼安当然知道这瘀痕是怎么来的。
　　因为正是方才，正是他，将这柔嫩的手腕从柳千寒的钳制下解脱出来。
　　那么，方才，在自己出声叫她之前，那一面围墙下，正在上演着什么呢……是激烈的争吵着什么吧？甚至可能快动用暴力。而什么样严重的问题值得兄妹间发生那般激烈的争执呢？——但是，这样的问题，一开始就不会问出口。如果深入的探究下去，直觉或许会触及到一些不好的事情呢。
　　可是出口的却还是不由的一声轻喃：“家人之间……也总是会有争执的时候吧。”
　　或许是被“家人”两个字触动，她猛然抬起头，用一种愤怒般的眼神盯住他。
　　家人。
　　是啊，怎么差点忘记了呢，眼前的这个男人，即使是在被嘲讽被藐视之后可以无所动然却独独固执于家人的人呢。虽然这一点和原先她对他的调查稍稍差别，但是无碍于大局。
　　唯一的，是同样的为她所不齿，这种只靠着淡薄的血缘维系的东西。
　　“家人么？”柳若怜几乎嗤笑而出，“你一定不知道吧，早在很久以前，他就不屑承认我是他的妹妹了……”又道：“你不要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的事实。柳家比你想象的还要肮脏的多……”
　　肮脏么……这样的字眼，很陌生呢，在他听来。
　　楼安看到她忽然抬眼看他，双眼如月般优美的弯起，却没有光泽，不知道自己又怎么的惹她不高兴了。
　　“对了，”尚未能辨明她话中若有的含义，却见她忽而笑了，一刻前的阴沉仿若不过是一屡清烟，已然散去，又化作了那个无法看透的女子，变化之快让他不禁一愣，“我好像还没有和你道谢呢。”
　　“啊，那个啊……”他惚悠一下，敛回神思，呐呐，“本就没什么，况且即使不是我，柳三公子也会出面吧……当时，他也已经跑来。”
　　“千雪？”淡淡一声。
　　“嗯。”
　　楼安原先还只是猜测她与柳千寒的关系不好。当初，她称柳千寒“大公子”时不是没有注意到，只是没有说出自己的疑惑而已。现今听她却直称柳千雪名字，更加的肯定了。
　　比较，有时候就是一种相当直观的概念。
　　是因为讨厌吧，所以同样是手足，对待却有所差别。
　　只是，与对自己的讨厌不一样。是一种深入到本质的厌恶吧，她对柳千寒的。
　　虽然自己对柳千寒的印象也说不上大好，明明也是一个极为出色的男子，但却无法像对沈航那样的认同。不过，像她一样表现的如此之明显，这样的她，也可以称得上是爱憎分明吧。他思忖。与自己很不同呢。
　　然后听她问：“既然知道千雪会出面，为什么你还要率先跑来帮我？”
　　一震。
　　愕住。
　　为什么呢？
　　但是当时好像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不，确切的说，是在自己想到这样的问题之前，身体已然跑了出去——只是觉得她可能不喜欢柳千寒，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在她身边比较好吧，觉得如果有什么事总能做些什么的，尤其当时隐隐的听不分明的有如争执的声音。
　　自己不明白。
　　幸而她也没有真的要追问明白。只像是随意的问起。
　　所以，两人最终谁也没有提起。
　　只在风起的一刻，似是听到她垂首喃喃了什么，真的仔细去分辨的时候，她已然抬头仰视着这院中零零的几棵梅树，一丝黯然的叹息：“今年的花期这么早，恐怕……”
　　午饭的时候，饭桌上倒是平静的出奇。
　　楼安甚至觉得很怪异，对于这样的平静。
　　柳平松。
　　柳千寒。
　　柳千雪。
　　柳若怜。
　　以及，自己。
　　菜肴不可谓不丰盛，礼数不可谓不周到。
　　但是，怎么都是怪异的吧，尤其是面对柳千寒笑得过分的灿烂。
　　一场饭吃下来，胃里面堵得难受，偏是还要在面上扯着笑意。楼安在回去的路上回想起来的时候，缓慢的揉着几乎僵硬的面颊来放松。
　　柳若怜在一边静静的看着，直到一个“你……”字出口，才发现自己不由的出了声，声音却缺乏力度，显得缥缈异常，惊讶之余，已然将原先想说的话忘记。
　　听得她声响的楼安扭首看她。
　　于是，她说：“你不想知道今天柳……我爹单独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这个……应该是她与她父亲的私下交谈吧，自己好像不好随意过问的吧。但是，看她凝在眼角的肃然，显是想说出来，恐怕自己不想听也不能拒绝吧。
　　“他可是很关心的问了有关你的很多事情哦，难道你真的不想知道？”她轻轻笑着，“他问你的事业可顺利，问你的商行可好，问你的船行可如意……问你们楼家的家业可都安泰。”
　　他在一边应声。
　　然后听她忽然讪笑一声：“知道吗，他关心你家的事比问我的事还多呢。”
　　他却不由的皱眉，脱口：“不要那样笑。”
　　那样子的笑容，一点也不适合她，甚至让他奇异的觉得……她，悲哀异常。尤其是她明明笑着，眼底却灰暗的很。当她这样笑的时候，他胸口堵塞着，隐约的难以喘息。
　　可是当他脱口而出之后，又忽然惊讶：对于会说出这样的话的自己，何尝不奇怪呢。
　　而她似是没听清，又问了一句：“什么？”
　　“……嗯，”他料想她也不会希望听到他刚才的真实想法，于是支吾一句，“我说，今天都没有见到令堂，没有能向她请安呢。”
　　楼安后来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发现她当时好像是沉默了许久才回答的。或者说，当时她也称不上是一种回答，因为她说的似是与此毫不相关的。
　　她说：“以后没有归宁了，所以你也不用再去想柳家的事。你只要照着我们原先的约定就可以——只要等一年，我就会还给你和她的独守。”
　　只要等一年而已。
　　她说。
　　水波不惊的语调。
　　不知道在说给他听，还是她自己。

　　第 7 章

　　有一个小院，有几株桃花。
　　有一个女子。
　　女子倚靠在床头，半坐起身，手边的布巾上已经绣完一半的红梅，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搁在了一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女子堪堪扭过头看向门口——那是一张美丽的脸，却消瘦着，苍白着。当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跃进眼帘的时候，那张本黯淡的脸忽然明亮的起来。
　　“娘亲！”粉衣的女孩几乎扑过来，小手擎着一枝树枝，枝梢一朵绽开的红梅衬着几个花苞分外妖娆，“梅，梅！”
　　女子看着女儿冻得通红的嫩嫩的脸颊，已经抚了上去，手下一片凉意。
　　女孩却不在意已然冻僵的手，只将梅枝擎得更高，几乎贴到女子脸上，欢颜着：“梅开了，今年最早的梅哦。”
　　女子爱梅，所以才在院中自栽了几株梅，盼望着它们于冬日里傲雪而绽，年复一年。
　　她看着枝梢那初绽的花朵，忽然觉得怜惜的很：“它好不容易开了，怜儿又何必强求将它折了下来。”
　　“为什么不能强求？”女孩反问，眼神却坚定着，“娘亲身体不好，不宜下床，可是我想让娘亲看哪。况且，如果娘亲看不到梅的话，就没有办法将绣巾完成了啦。”
　　女子笑了：“梅的模样啊，就在娘亲的脑海中，即使不看，娘亲也能绣出的。”说到最后，声音却似是幽幽的叹息。
　　女孩仰头看着母亲，衬着艳红如血的梅花，母亲的脸越发的苍白，嘴角微微弯起，笑容却透明的很，就像是即将要消散了一般的山间晨雾，心头猛地一抽。
　　“怜儿？”女子看着突然扑进她怀中的女儿。
　　女孩却只是紧紧的抱住母亲，一声不吭。
　　脚边，梅枝掉在地上，仅绽的一朵梅因着落下的撞击，花瓣堪堪凋落，飘散开来。
　　女孩毕竟还小，小得无法紧紧抓住自己的娘亲。
　　于是，娘亲终像那一年的最早的梅，凋谢了。
　　柳若怜醒来的时候，久久，才发现自己竟然盯着自己的双手已然出神。
　　原来是记忆。原来是梦。
　　已是多年前的事情了，之所以忆及，是因为之前归宁时又见小院早梅吗？
　　她又低首盯着自己的双手，从掌心一直到指尖，突然握紧，喃喃一句：“……为什么不能强求？”
　　楼安是被她这一句吵醒的。实际上，他一直没有安睡，或者说，被冷得没能安睡。昨天温度骤降，白天时他吩咐依紫添了被褥，晚上回来时才发现若是两人同床倒是足够暖和，但是两人分睡却又不够。
　　当时柳若怜杏眼淡淡的瞟了他几眼。
　　于是，他只能摸摸鼻子，只抱了一条被子堪堪回到自己的躺椅上，和着外衣裹着睡下了。睡到半夜，身体瑟然一震，冻醒过来，看原来火炉已经灭了，心想着明天怎么也要依紫再添两条，即使奶奶问起也再打算吧。
　　然后在黑暗中似乎听到一声轻微的梦呓，似是饮泣，侧耳细听，却又静的出奇，什么也听不见了。于是他只当是风声。然而身体卷成一团，依旧冷得彻骨，再也不能入睡了。迷迷到清早时，柳若怜的这一声叹息却是听得的。
　　睁开眼，只见柳若怜已然翻身坐起，正打算掀被而起。
　　霎时一愣。
　　只道非礼勿视，这些楼安当然也是知晓的，所以当柳若怜一声怒喝“你看什么”的同时，他已然惊惶的背过身去了。
　　只听得悉悉簌簌一阵衣袂连绵，他猜测着应该完毕，这才转坐起来。
　　柳若怜从换衣的屏风后走出，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向了门口。
　　开门的刹那，寒气扑将进来，门外已然一片雪白。
　　原来昨晚下了雪。
　　楼安缩缩脖子，也跟着起身，将被子抱回床上。
　　自那日归宁后，已经过了大半月，但是楼安觉得自那日起柳若怜似乎对他更加的漠视，几乎当了透明了。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用她的话来说，各走一边，互不干涉。
　　等他换完衣服的时候，依紫已经将热水送了过来，一边说着西院昨晚的动静，好像是兰小姐生病了，一边伺候他洗漱。
　　楼安听着，担忧的问了几句，绞起毛巾擦脸的时候，从毛巾边缘看到柳若怜拉着外衣站在门边，目光在远处的什么地方，柳眉轻轻扣着锁，踌躇一刻，最终转回屋内。
　　“二少爷待会要出门吗？”
　　“啊。”楼安稍稍迟疑一下，发现是依紫问的，于是应了一声。
　　听依紫继续道：“今早裁彩坊把之前订做的貂裘送了过来，老夫人吩咐一会儿去取。趁了这次的初雪，正好穿呢。”说完眼眉一弯，笑得甜美。
　　等依紫从楼老夫人住的北院回来时，楼安正在书房取账本。
　　貂裘很厚实，触摸上去的时候，柔软而舒适，甚至还没裹到身上就能感到暖和，确是上品。
　　“二少爷？”看他踌躇，依紫小声唤着。
　　回神道：“给柳……给二少夫人送去。她一会儿要出门的。”
　　依紫惊奇，咕哝一句：“二少夫人要出门吗？我怎么没听她说……”忽然记起，“但是，裘衣给了二少夫人，那二少爷不是没有了吗？”
　　楼安笑笑，只道：“前年的裘衣还好的很，你去取来。”
　　“二少爷对二少夫人真好！”依紫感叹一句。
　　他看着这个小丫头，笑叹：“怎么，我有对你们不好么？”
　　“二少爷对谁都好的很，”小丫头也笑了，嘴角弯起的时候，眼睫之间闪烁着的伶俐，“府里的人也好，商行里的人也好，大家都说二少爷待人亲切，没有见过这样和蔼的主子呢。府里的丫鬟姐妹们都羡慕依紫能在这里伺候着。尤其是二少爷对湘怡小姐啊……”说到一半，清脆的声音蓦然断裂，眼神忽闪忽闪惊慌起来，嘴巴顿时抿紧。
　　楼安知道定然是大家长吩咐过些什么，便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只道：“我一会就出门，还不快去把裘衣取来。”
　　等小丫头得了令，当即飞快的跑开后，他才想起回头记得要让依紫给火炉添些炭还有加两床被子。
　　这边楼安前脚刚走，那边柳若怜披着貂裘后脚也跟着出了门。
　　门房嘻嘻的迎上前，想问是否需要找人陪着，却被柳若怜一个冷眼瞪在原地，只到她已然走出一段路，才愣愣的道了一声：“……二少夫人走好。”
　　到达锦名楼的时候，钱掌柜已经迎了出来，一边还将她领进了品香阁一边还在哈哈的直道：“我这就去通知少爷。”
　　柳若怜看他恭敬退出去后，嘴角不禁吮起，看来上次动静大了，还让这一个精明的人记忆犹新，当了自己恶人在世。
　　钱掌柜通报的快，沈航来的也快，还没进门就听得他欢悦的声音：“——怜儿！”

　　第 8 章

　　柳家的人，沈航首先认识的并不是柳若怜，而是柳千寒。
　　同样是极为出色的人，同样是一种耀眼的存在，当柳千寒出现在商会门口时，他自然就马上注意到了他。
　　注意到柳千寒的人，当然不只他一个。幸运的是，其他注意到柳千寒的人，知道的比他多一点，而他也自然的从身边谈论的碎语中得知了对方的身份，那一个权势的知府柳平松的长子。
　　本都是英年才俊，应该可以成为惺惺相惜的朋友。但是，沈航却并没有在一开始就主动的上前结交。因为在柳千寒的笑容满面下，他却注意到了他眼瞳深处偶尔闪过的阴冷。
　　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呢。当时他想。
　　所以当这样城府很深的人居然毫不掩饰他的阴沉的气息的时候，他不由多留意了两眼——当然，这是在几乎一年之后的事情了。
　　在这段时间里，沈航间或的在商会上又见他过几次。终是商人，所以终还是有了交集，像是所有商人间的虚与委蛇的应酬一样。
　　但是，那一次，当沈航注意正在席间的柳千寒突然长身而起，凭窗望向外面的时候，他还是不由的起身踱过去。
　　他们在酒楼一楼的一间雅厢内，沈航来过几次，他当然知道外面的是什么；即使他以前没有来过，他现在也看的清楚，无外乎街道、商铺、行人。所以，他倒是很好奇有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人，吸引了柳千寒的注意力。
　　他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他也没有看到什么人。
　　确切的说，顺着柳千寒的目光，他看到的是一个背影。
　　一个美丽的背影，站在对面绣坊外正低首看着什么，原本可能是粉色的女衫，现在已经洗涤得只剩下一片素色，平整而洁净。可仍然不能否认这背影是美丽的。
　　但是，美丽的背影沈航看过很多，甚至美丽的面容他也看过不少。
　　所以，他问：“怎么了？”
　　如果他没有看错，柳千寒的眼底霎时一凛，但这样的冰寒流转到眼角的时候，忽又似全都敛回了瞳孔深处去了，销声匿迹，再找不到痕迹。
　　只见柳千寒收回目光，在一句讪笑“看风景”后，就退回宴席中与其他商贾们寒暄去了。
　　然后，沈航就看到了她——柳若怜。当然，当时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身世，那一些都要到很久以后了——当时他只看到那个美丽的背影转了过来，然后，走进了人群，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隔着街道、隔着人群、隔着窗棂、隔着眼神、隔着言语所发生的事。
　　那是一张美丽的脸，丝毫没有辱没了她的背影，杏眼樱唇，只是柳细的眉延展到眉弓处时稍稍的挑起，是隐含倔强的眉呢。
　　却不是他见过最美的脸。他所见过的最美丽的脸，是那一个传闻中的名叫娉烟的艳丽女子，只一目便会让人移不开眼的绝世风华，更让得其他的美丽不再入眼。所以，当时他只是奇怪柳千寒为什么会突然注意到她。而后，几乎是很快的抛诸脑后，忘记了。
　　如今，这张同样美丽的脸正放在沈航的面前，几乎近在咫尺。
　　放在眼前的，称不上是一张脸，应该最多能称得上是一幅丹青。
　　沈航并不善画。
　　但这是他自己说的，许多看过他水墨的人常说，下一次友人间的诗画比赛定要推他上去，拿个桂冠回来。这样的诗画比赛，在京城每隔两年就会举行一次，倒是为一些子弟津津乐道。但是沈航并没有真的去比赛，友人们也没有推举他，因为在那之前，他已然来到了千里之外的这里，江南。
　　他看向画中的女子，当初凭了印象挥就，原是极其满意的，现在却越瞧越觉得不像。明明眼眉嘴唇都拿捏住了，就是连下颌的柔美曲线也是恰到好处，却偏是什么地方不对，仿佛失了味道儿。
　　是的，味道。
　　或者说，灵魂。
　　但是谁又能苛求一张画能有灵魂呢——这一点，沈航自己好像并没有意识到。
　　他作这幅画，原本是为了给骆宏看的。
　　他知道骆宏爱美人，而柳若怜也恰好是一个美人。他觉得，如果骆宏看过画之后，或许事情会有不一样的发展。
　　却没想到当时骆宏看到画后，立马调头就走，就像是后面有猛兽追赶一样。但事实上，沈航认为，若真的只是猛兽的话，骆宏反倒是不一定会逃走了，说不定还会跃跃欲试的来擒拿呢。
　　他认识骆宏，是早在京城的时候，所以他当然知道，骆宏不是被画像给吓走的，而是被他的话。
　　其实当时沈航只问了一句话：“你好像还没有成亲吧？”
　　事实上证明，当时他还是稍稍欠了些考虑，竟会那一般直接提出，依了骆宏的性情，不被吓坏才是奇怪的吧。他忽然想起，当初骆宏之所以会来到江南找他，好像是因为有一日他父亲看着满园的牡丹，久久之后，随意的问道，“宏儿，你大哥成亲好像有一年了吧”，然后第二天，骆宏就辞家南下了。所以，前车之鉴如斯，沈航觉得自己也没有责怪骆宏的理由。
　　只是骆宏自那一次以后都一直躲着他罢了。
　　这一幅丹青，照理既然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用途，便应该不再需要了吧。但是沈航却一时不舍得丢弃了，甚至在没人的时候，他还会拿起来欣赏。
　　例如，现在。
　　幸好他有一个很能干的掌柜，这一个掌柜不仅能帮他打理锦名楼，还能帮他打理其他很多事情，所以他常常能这么安静的来欣赏他的丹青，和思考一些丹青之下的事情。
　　但是，就在下一刻，他就听到钱掌柜在门外喊：“少爷，有客。”
　　其实即使不用钱掌柜通报，沈航也知道有客人到了。因为就在钱掌柜喊出的同时，房门已经被推开，就是连那一个“客”的身影也已然晃到了桌案边，甚至不用他请座，来人已经自顾的安安坐下，大方的享用了他珍贵的堇田香茗。
　　于是，他只能叹息一声，无奈着：“我没想到你会来。”
　　骆宏回答的也很妙，他说：“你应该不难猜的，恐怕能在你地上这般登堂入室的，不会有很多人。”
　　钱掌柜是极有寸度的人，所以能让他直接带了人进来的，即使是柳若怜也不能做到吧。
　　沈航笑了笑：“人是不多，恐怕还只仅仅有一个……只是，我原以为你最近避我避得紧。”
　　沈航忽然间发现骆宏的神色奇怪，原本如桃花般含笑的眼微不可见的眯了眯，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落到了自己手中的丹青上。
　　丹青中，女子正笑的嫣然。
　　缓缓的将画轴卷起，收到书架后面，一边还喟叹：“你不要那般警惕，我又不会再给你做媒——况且即使想做也不行了，人家早已经嫁人了。”忽而一笑，“那么出色的女子，总是有着她自己的打算的。”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于是，他从书架后走出来的时候，便直接问道：“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吧？”
　　“我有一些事情想不明白。”
　　“哦？”
　　骆宏看着他的眼，道：“我想不明白，所以自然要来找能帮助我明白的人。”
　　沈航知道他所指的明白人就是自己，于是继续听他说下去，却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柳若怜。
　　他问：“为什么？”
　　“既然那女子那么出色，为什么当初你要向我提及？”
　　以及，更主要的：“既然那女子那么出色，为什么你不自己留着？”
　　骆宏的桃花眼一向只用来看美人，眸中蜜蜜的风流。所以，当他不看美人的时候，他的眼也就不是桃花眼了，自然也不见了那温柔的蜜色。
　　如今，他在笑，笑的是微微勾起的唇角，却不是眼。他的眼肃然着，即使是沈航也很少见他的眼这般肃然过。
　　所以，沈航霎时怔怔的惊愕住了，嘴忽启，却说不出话。他后来否认他当时是被骆宏的问题问到了，只说是难得看到骆宏郑重的神情，所以有些惊奇而已。当然，这是他自己说的。至少，在骆宏看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甚至可以用他们十多年的交情打赌。
　　骆宏还在等待沈航的答案。
　　他没有等到。
　　沈航没有回答。当他不能回答一些问题或确切的说是不想回答的时候，没有人能够逼迫他。但是显然现在有一个比之直接回拒骆宏更好的借口——钱掌柜又在敲门了，他低低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进来，保持着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的音量：“少爷，有客人要见您，现在正在品香阁。”
　　在沈航出去之后，骆宏突然往后倒下了，倒在了椅背上。
　　闷闷的低笑声在室内渐起，然后不可抑制的扩散开来，回荡不绝。他几乎笑得东倒西歪不成形象，这在一向风度翩翩的他很是少见。因为他突然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比之美酒比之佳人可能更让他感到有趣的事情，尤其这样一件有趣的事情可能还是发生在那一个向来被认为是俊逸有余又散漫不羁的沈航身上。于是在好不容易收敛了笑意后，他豁然而起也跟了出去。他不想错过这么有趣的事情。
　　然后在品香阁的门口，他听到了一声低唤：“怜儿。”于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美玉佳人。
　　倚窗而立。
　　初雪如银。
　　娇颜若芙。
　　面对这样的景色，沈航走近，心情不觉的舒畅起来，又唤了一声：“——怜儿！”
　　柳若怜从窗外收回目光，扭首轻笑：“怎么，你是跑着来的吗，不想我的面子已经这么大了——记得上次可是费了些功夫才见得上您老的啊。”
　　沈航知道是她还在揶揄上次的事情，况且也不便将方才与骆宏的对话说来，难道要承认自己几乎是落荒而逃的么，未免失了颜面。最终也只能嘿嘿干笑两声，虽然天冷却不着痕迹的抹去额角的细汗，瞥见那一身棕黄貂裘，便扯开话题道：“如此华贵貂裘，怕也只有怜儿能将它穿得这般美丽优雅呢……”
　　虽然真的是为之惊艳，说出后才暗暗心惊，惊觉着原来自己毕竟和骆宏混得久了，这说话的口吻也被他带了去，竟是连如此甜蜜话也出口得顺畅滑溜了。
　　女孩子应该都是喜欢听这样的话的吧。
　　虽然以前听骆宏这样说的时候，自己多是不屑的，认为女子若真的是这般肤浅只会让自己鄙视吧。
　　但是，这一次，且不说这般蜜蜜的话语竟然出了自己的口，单单只是希望能看到她会因自己的话而展颜欢笑——或许，自己也是很肤浅的呢。
　　暗自嘲笑一声，心里却有些喜意。
　　可是这样的喜意却在瞟见柳若怜越发拧住的眉锁后，陡然下沉。
　　“怜儿？”低唤一声，不确定的，“怎么了？”
　　“什么‘怎么’，我很像有事的样子么？”她反问，轻撇着嘴角笑道，“换别人要听到苏大公子的称赞恐怕千金难求。我这又是被称赞衣服又是被称赞人的，自然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但是……他皱眉。
　　惹她生气了吧。
　　真正的。
　　怎么忘了呢，她，自然不是一般的女子，又怎么能期望她与一般女子样的反应呢，如若真的那般自己也不会……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自己的错了吧。
　　认识她的时间已经不短。
　　庆幸着自己能够成为她不多的朋友中的一员被诚心的对待着，自然是因为自己也同样坦心坦肺的真诚交付，相知相托。
　　在一边看着她，看得多了，自然也知道她什么时候只是在故作强硬，什么时候是在忧虑，什么时候是在玩笑，什么时候是在愤怒……而这一次，是真的在生气呢。
　　只是，一句稀松平常的话，换平时最多玩笑过去，这次却意外的受到这样大的反弹，确是让他费解。原本以为应该一直坦诚相待的，这次却意外着的看她对自己有所隐瞒。能让她在自己面前尚还如此掩饰着情绪中的一丝烦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又或者可能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猜不到。
　　更多的，却是心上淡淡的复杂。
　　这样的情景，认识至今，还从没有过。
　　终是只能叹气，似是毫不相干的撇开一句：“怜儿，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么？”
　　认识？
　　柳若怜轻轻挑眉，盯住他的脸，却在那一张俊逸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痕迹。
　　沈航记得他与她是怎么认识的。有时闭上眼独自静思的时候，一幕幕竟像是在脑海中重演一般的清晰深刻，到最后的时候还会不由的笑出，
　　但是，他在柳若怜迷惑之意如雾气般弥漫开来的眼中找不到痕迹。
　　迎上她这样的目光，他面上无奈的一笑，淡淡的苦涩。久久，为着对方不若自己般的铭记，轻启薄唇间，却是连口腔深处也涩然开来，只道了四个字：“烟花。城郊。”
　　于是，在下一刻，只见她触痛般的猛然瞪住他，眼中雾开迷散间迸发的幽蓝锐利。
　　——她记得。
　　记得那一年的烟花三月。
　　记得那一年的西郊城外。
　　当然也还记得，在祭奠娘亲回来的路上，被两个贼眉鼠目的恶徒强行拖进草丛间的事情。
　　不是好的记忆，所以刻意不去触及。但是每每想起时都还有作恶的感觉，那种肮脏的手遗留在肌肤间的触觉，有泥土的味道，也有草的味道，甚至是汗水的味道也仿佛充斥在鼻腔间，即使是过去几年的时间仿佛还是没有淡去——也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那么排斥与人的身体接触吧。
　　但是，又好像在此之前就已经很讨厌与人肢体接触了……这个，是在娘亲去世后就开始的吧。
　　柳若怜思绪一阵跌宕，然后就听到沈航叹息一声：“……你啊，总是这样。”
　　——他当然记得。
　　记得那一年的烟花三月。
　　记得那一年的西郊城外。
　　当然也还记得，在因着行商路过进城的路上把她从那两恶徒的身下救出时，她似明似暗的眼神。
　　但是，应该说在她被他们强虏进草丛的时候他就远远似是瞟见了，所以脚下几个飞步掠身过去。
　　追到荒僻的地方时，却看到她挣扎间，眼神若有若无的瞟向他的方向。
　　她看到他了——明是危急时刻，当时他心头却首先掠过这样的想法。
　　但是她没有向他求救。
　　就是回想起来连他也不免唏嘘的事情，她却有那样透明的眼神——却不是因为惊吓与绝望，而是无比的倔强和桀骜。
　　“刚才为什么不呼救？若不是我，你已经……”救下她后，在看到她方才挣扎时紧咬的下唇上淡淡的血痕，心上一阵莫名的气恼。
　　“为什么呼救？”她缓缓的起身，缓缓的整理起衣服，拉扯间松散下来的头发在低头时掩去了脸，只听到些许嘶哑的声音娓娓着，“若是你有心救我，我又何必呼救；若是你不想救我，我呼救又有何用；况且，若是你有能力救我，出手也没有关系；但若是你没有那个能力，仅仅抱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迂腐想法来救我，我又何必拖你下水，岂非害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闻言，不由语塞。
　　却不单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她的下颌。
　　从他的角度，虽看不清她说话时的表情，可是低首间从发间隐隐勾画出的细腻的下颌的曲线以及削坚而坚毅的下颌角，却意外的美丽。
　　堪堪收回视线，却发现她已经抬起眼来了，清秀的脸，樱唇间却平静而理所当然的说：“把你外衣脱下来给我，我的衣服被扯坏了。”
　　终于轻笑而出。
　　很特别的女子呢。
　　明明之前还不轻易向人求救的，现下却理所当然的要求他这样那样的支使他。但是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讨厌。而是爽朗。
　　本就不是什么轻怪的人，现在自然很快就从先前对她的一丝惊愕中回神，恢复原本的优雅与沉稳，心情却是舒朗开来，如三月的艳阳与清风一般。
　　能让自己心情如此之好的人，近年已是少数。
　　经此遭遇事件，他却记住了最好的一点——与她的相遇。
　　但是，如果当初是因为对她的独立与倔强而感到欣赏的话，现在却是心疼着。
　　“怜儿，”走近，小心的又唤一声，怜惜之情更重，“……你啊，总是这样……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要总一个人担着——你知道我可以帮你的。”
　　“嗯，我知道。”她淡淡道。
　　却也只是说，知道。
　　回答的同时，稍稍侧身，避开他触到脸颊的手。

　　第 9 章

　　楼安伸展了脖子，微微侧歪过头仰视天空。
　　今天的天是灰蓝色的，与以往的每一天一样。这是典型的十二月的天空。
　　“已经是初雪了呢……”他喃喃一句，因抬头而□在空气中的脖子瑟然一颤，连忙将头又缩回了毛皮的领子中，拉紧裘衣，在遣走车夫后，快步走进船行。
　　船行是楼家名下最主要的资产，最初是哪一代家主创的业，楼安已经记不得了，累积几代，如今倒也算得已是繁盛时期。
　　李主事看到只一来人后，眼神不由迟疑了一下。
　　于是，楼安解释道：“兰儿病了，大哥走不开。”
　　李主事微微颔首，便转身往里走。他在楼老太爷在世时就已经在船行做事了，却是最不多话的一个，当一个人将说话的时间都用来做事了，自然会是最能干的一个，历经几十年，已得楼家无比信任。
　　楼安一路和船行的伙计打招呼，一面听李主事言简意赅的道诉船行事宜。
　　“这月买卖较多……布匹、大米、木材……这几个都是老主顾了。其他的都是些小买卖。”李主事扭首又转向另一边，“只这一个是这次新生意，运往京城，”顿了一顿，“主顾是柳家大少，推拒不得。一会还要二少爷签署票据。”
　　楼安看了那垒垒的几个大箱，问道：“已经查过货物了么，是什么？”
　　李主事看了他一眼，答道：“古董。”
　　楼安随之轻笑，只道自己问的多余。柳千寒喜欢古物，城里最大的一家古董店就是他经营，货物自然是古董。于是吩咐一声：“小心搬运。”
　　走出船行时已近正午，站在门口，左右不见车夫。
　　顾盼之间，突然被人扑身扯住。
　　“二少爷！”
　　脚下几个踉跄，稳下身形后，不由一愣。
　　不过一个十四五岁女孩，却焦急着，几欲哭出，“二少爷，二少爷……求你去见见小姐吧……”
　　“霜儿，别急，慢慢说。”楼安轻轻安抚着女孩，心中却隐隐开始作痛。
　　再次见到她时，是在初雪的这一天。
　　楼安环视满园的萧瑟，油然而生的悲凉感，然后，就看到了她。
　　女子倚在门口，依旧美丽，依旧娇柔，却苍白着，几乎与这天地的一片雪白映成一体，单薄的身躯瑟瑟之感，仿若随时会消失在了一般的缥缈。
　　楼安心上一悸，几欲上前抓住她。忍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动。
　　两人的遥目相望。
　　久久。
　　“小……”霜儿本想去扶她，回头望了一眼伫在院门口的楼安，最终咽下声音。
　　她是丫鬟，是旁观者，所以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演变到这样的地步。
　　相恋着。
　　思念着。
　　却分隔着，等待着，痛苦着。
　　她不懂。
　　“……你，来了。”先开口的是女子，轻轻淡淡声音。
　　她直直盯住自己不眨眼，是因为怕自己不过是眼前的一屡幻影么？楼安心口揪疼起来，几步上前，解下自己的裘衣披上她，怜惜着：“出来时怎么不多披件厚衣。霜儿说你病了，见不得风寒的。”一边轻轻诉说，一边为着指下触及的冰冷暗暗惊心。
　　女子眼中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消瘦的脸颊强扯起的一丝淡笑，透明的如破碎的水晶，轻柔的应声：“湘怡下次一定记得。”
　　小屋内，霜儿给火炉中又添了炭，泡了热茶，这才退了出去。
　　两个人的小屋。
　　有些静。
　　有些伤感。
　　“……她是什么样的人？”
　　楼安愣了一下，才发现是湘怡悄声的问，几乎听不见。
　　她，指的自然是……
　　“她很美吧？”湘怡低着首，也不看他，双手绞着衣袖，“我听说过柳家的二小姐、四小姐都是极美丽的，像极了她们的母亲郑氏，那一个当年的闻名美人。但是对于……她，”湘怡顿了一下，这才继续道，“……她，那个五小姐，却一无所知的。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柳若怜么……没有你美丽，没有你温顺，没有你贤淑，没有你善良……总之，是没有你所具有的一切优点吧。楼安淡淡的想。
　　话语在口中轮转一回，到底是贬低另一女子的话，终是没有应声。
　　却因着沉默而被误解了，听她在一边低声喃喃。
　　“她美丽么？”
　　“她有甜美的声音么？”
　　“吃饭时，她会体贴的给你夹菜吧？”
　　“你在书房看账本时，她会给你端上热茶么？”
　　“她知道你最喜欢慢慢品着堇田香听琴么？”
　　“她知道你最怕冷么，一到冬天双脚就会冰冷么？”
　　“她会在夜半给你掖被子么？”
　　“她知道……”
　　明明说的缓慢，说的人也在眼前抬手可触的地方，可声音听来却似幽谷的回声，虚无空荡不明远近。
　　楼安终于还是一把搂过她，深深的皱眉：“够了！”第一次如此近的接触她，抬起她的下颌后，赫然已是满脸的泪痕，一张本就苍白消瘦的脸，越发的脆弱。
　　十几年的相识相知，知道她虽柔弱却不轻易哭泣，可是这一次是因为自己么？他的指节划过她的脸颊，轻轻抚去那些晶莹的泪水。正是因为她对自己的事情总是这般的上心，如今这样问着柳若怜的她，反才是最让人心痛的吧。
　　她抬眼看向他，看进他的眼瞳深处，不愿放过他眼底的一丝情绪，唇瓣颤抖着：“我知道这样的自己显得很任性，但是……但是……怎么办，我总是忍不住在想，安是不是不再要我了呢……”
　　哽咽的声音，不似那个记忆中永远会在自己身后温柔的笑着的美丽女子。
　　不过是几月光景，羸弱如此，已经无法想象她在这段时间里的彷徨与无措了……是自己的错吧，如果当初没有顾虑着什么结亲后第二天的敏感时期的话，如果当初马上决然来看她而不拖沓至此的话，至少她不会这般无助与不安了吧……或者，更早的，如果当初自己能够毅然带湘怡离开的话，事情就会不一样了吧，如果。
　　所以，是自己将所有人都带到了这样的地步的吧？
　　忽然想起柳若怜看着自己时鄙视的眼神，那种彻头彻尾毫不留情的透视下，仿佛自己渺小得微不足道。果然，自己是真的太懦弱么，所以被鄙视着也是应该的，会有这样的后果也是咎由自取的吧。
　　后悔，也不是完全没有的。只是，如今还能够挽回么。
　　“会好起来的，奶奶答应了的，再等两月就会上浅州向你爹提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更多的，却是说与自己听的吧。
　　是的，柳若怜也还说过的，等到了一年后，就会离开楼家给他和湘怡独守。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的。
　　可是，萦绕在心头的隐隐不安又是什么呢？
　　再出来时已是傍晚。
　　送他出门的霜儿偷偷掩泪：“今天二少爷留下吃饭，小姐很高兴呢，吃的也多了，自从当初决意离家到这里后，还没看她好好吃过一顿呢。”然后恳求着，“二少爷，你以后能常来看看小姐么？”
　　心上微恍。
　　等到出了大门，抬首间，竟似再不觉寒冷。
　　凝望天地间，久久的恍神。
　　然后。
　　难得冬日还能看到一屡夕阳西照，映衬了遍地的晶莹也镀上了一层橙黄，应是赏心悦目的美景——除却夕阳下的那一抹遗世般出尘的蓝色身影。
　　无奈的笑笑。
　　不论这蓝衣的出现是否巧合，被遇上了总是不争的事实。
　　不知道又该怎么解释了，随便编个理由么？可是，自己好像总是不善于编谎言呢。
　　揖手之间，掩起些许的苦笑：“柳三公子。”

　　第 10 章

　　回到楼府已是半夜，和门房歉然几声，回到东院。本打算摸黑进去，却见一盏昏黄的灯火。
　　柳若怜安安坐在桌边，也不饮茶，也不刺绣，也不阅诗，也不小寐，端端的看着房门的方向。
　　无端的心虚，干笑两声：“你还没睡么。”
　　原是普通的招呼，照了平常柳若怜大概会冷冷的瞟他一眼吧。但是，这次，她居然开了口，淡淡一声：“等你。”
　　果然……楼安随之叹息。终究还是要来的吗？
　　其实傍晚遇到柳千雪时，就隐隐有这样的感觉。
　　当时，柳千雪幽深的瞳孔若有若无的扫过他身后的院门。那是湘怡临时寄居的院落，而不过一刻前，自己刚刚从里面走出。
　　私会。
　　一般人都会做这样的猜想吧。
　　即使是被熟人遇上自己的私会也难免会尴尬，何况是姻亲者。
　　柳千雪的面上没有表情。但在楼安看来，此时如果他面上能看出情绪倒反是好的了，至少不会这般让人难以猜测。
　　可惜，自当初柳府第一眼，楼安就知道他是一个内敛至极的人……这样的人，自己很不善于应对呢，总感觉自己被他看透了去，可是自己却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在柳千雪如渊的深色瞳孔里，楼安忽然感到了一种无所遁行的窘迫，堪堪的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然后就听到了晚风中如霜般的清冷声音：“对她好一点。”
　　不是指责，但是那种清冷的语气却越发让人无地自容的愧疚。
　　蓦然抬首，却已只及柳千雪一个远去的清瘦背影。
　　并不认为当时柳千雪所指的“她”是湘怡，因为他与湘怡之间完全没有交集——与之有交集的女子，最可能的，便是如今眼前这个浑身透出锐利的柳家五小姐了。
　　而现在，她之所以特意等了自己，自然不是无故而起的吧。
　　楼安缓缓道：“湘怡身体不适，我只是去看望她。”说的时候，小心的观察柳若怜的神色。这件事上，自己总是做的不对的。
　　柳若怜脸上的表情变过几变，由莫名到疑惑到思索到恍然，渐渐又归于平和，轻笑：“你今天去看过青梅竹马了？”
　　并不是他现今才去，只是这些事自己还是有着顾虑的。而且，今天若不是霜儿的突然出现，或许自己还是不会打定主意去看湘怡的吧。
　　但是——她会这样问，难道她不是得了柳千雪的消息？难道她等自己并不是为了这件事？……那，自己算不算不打自招呢？干干的一笑，无从语起。但是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眼前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妻子果真是对自己丈夫的行迹丝毫的不在意呢……这样想着的时候，心上一丝的复杂，是因为自己至少已经将她当成家人，却被对方忽视了吧。
　　苦笑。
　　这不是一开始就清楚的确认的么。
　　柳若怜看着眼前几乎手脚无措的楼安，不觉好笑道：“没有关系，当初我既然要你去看她，自然是不会在意的——只是你如今方才去，倒让我意外。”
　　那边楼安呐呐的，终是没有回话。柳若怜上下打量着他，衣帽之间隐隐的积雪，连脚上的靴筒上都沾染了一层厚厚的雪碎般的晶意，就是连那面色也冰冻得苍白……这样带着点狼狈的他，是因为长足在雪地中行走而留下的吧。
　　原道他已然很笨了，不想这样的天气还在外面长时间的步行徘徊，连是一般人都不会的吧。
　　随即又一怔。
　　还是因为去看望了那个青梅竹马的女子，而对于自己感到内疚吗？
　　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各取所需，其实没有必要顾虑到这些吧。
　　自成亲以来，没有再问起有关他与那个青梅竹马的事情，一方面是觉得和自己无关，一方面是觉得换了其他人也应该早就过去看望自己的恋人了吧。却忘记了，楼安，从来都不是其他人。这一个看似温和的男子，看似随和的男子，其实有着比外表更加迂腐至根深的礼教观念以及那种让她都很难理解的家人观念。
　　家人。
　　笑容不自觉的从嘴角敛去。
　　家人么……真真可笑。
　　视线瞟过他冻僵的脸颊，且皱了一下眉，但平静的道：“去叫依紫送些热水和热茶来吧。”
　　“不用了。”楼安看了一下外面的深寒，“已经晚了，依紫估计已经睡下了。”没有必要再将她叫起来服侍自己了，否则这来回折腾一回，等一会儿她再睡下估计就冷的很了。
　　他说的时候脱去裘衣挂在一边，稍稍在暖炉里添了一些炭，转身对上了她的视线。那样的视线，很直接，很清明，居然还没有了以往惯见了的轻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是，她吐出口的却是：“知道么，好人不长命。”清清冷冷，没有热度的言语几乎与外面的深寒辉映。
　　没有等待他的反应，她已然转换了话题，仿若方才那一句不过是她的喃喃自语。
　　从她手上递过来的，是早上的貂裘。她面无表情的说：“还给你。”
　　“你没有厚的冬衣，出门不方便吧？”
　　“我会自己准备的。”拒绝着。那样坚决生冷的语调又快又利，就像是在排斥着什么似的，声音也在着深冷的夜中突兀而响彻，让他不由一惊。
　　“那……等你准备了再还给我好了。”他试着缓和的说。
　　然后就看到她更加生冷的只道一句：“我不要。”说的那般坚决，几乎让他认为她在毫无理由闹着别扭。
　　当然，他永远不会知道此刻柳若怜的心思。
　　实际上，楼安并不知道，有一点他至少是猜对了，柳若怜确实烦躁着。这样的烦躁已经持续了一天。
　　初雪的日子啊。
　　柳若怜皱眉。
　　原本应该是美丽的日子，但是自一早上从浸染着回忆的梦中惊醒过来后，就没有发生过好事情。
　　这样的日子，就是连事情也似乎随着那多变的天气变得诡异起来。暂且不论今早面对一世的雪白而引发的烦恼——尚还没有足够厚冬衣。不是没有想过要提前准备的，只是没有想到今年的雪会下得这么早。而本来打算要出门的计划，也因此耽搁了。
　　然而，当依紫将貂裘捧到眼前时，并没有太大的触动——本不想接受的。但是，却有着不得不出门的理由。
　　至少只是依紫拿来的，如果是楼安本人给她的话，她定然不会接受。心上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但是在细想之前就已经出了门。
　　而这一份披着厚实的貂裘出门时的复杂心情，在锦名楼的品香阁中越发恶劣。
　　一些事情，或者说是一些气氛一些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改变着。例如，沈航。
　　沈航。
　　认识沈航的时间已经不算短，将他当成可以相信的人也已经不是一时。但是，今天却给人一种陌生的感受——她不喜欢这样的感受。
　　心情很糟糕。
　　并不单单是因为忆及了当年的那一场烟花城郊的猥亵遭遇，更多的是因为沈航本人。
　　那样说着调侃的甜言蜜语的沈航，那样在举止间暧昧不明的沈航，那样提起往事的沈航，以及会在看着她的同时浮现出凝重专注眼神的沈航，让她会有一种锋芒在背的不自然感。
　　沈航，她所知道的沈航不应该是这样的，而是洒脱的，是高傲的，是无所牵绊，是能够与之品茗笑侃天下的朋友兄长知己。却不该笼罩在那种朦胧的暧昧烟雾之间。
　　到底改变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情景呢？
　　心情因着这许多的问题渐渐低沉下去。很糟糕。找不到解决的方法。
　　但是直觉的知道，如果真的去散开那烟雾，那内里的东西并不会让自己高兴。
　　甚至是害怕着。
　　不想揭露。
　　不能揭露。
　　这种脱离了她预想的事态，让她有一种无措感。甚至连这次出门的真正目的都被忘记，就匆匆向沈航告别，落荒而逃一般出了锦名楼。
　　可笑。
　　可笑。
　　当她在街道前迎上扑面的寒气时，人陡然清醒。想及自己方才胆小鬼一般的行径，心里顿时堵住。而因为空气中的寒冷让她不得不拉紧貂裘更将脖子缩进毛领中的举动，越发让自己的心情雪上加霜一般恶劣。
　　归结起来，都是因为这件貂裘的关系吧！柳若怜在心里这样想着。如果不是因为这件貂裘的话，沈航也不会一进门就露出那样灼灼的目光看她，也不会说那样让她觉得轻佻而陌生的话题了，更不会像锁链一般引发一连串的影响心情的事情了。
　　所以，当成如果没有接受貂裘就好了。
　　不，归结的最终之最终是，如果眼前的这个懦弱的男人没有那般愚蠢的善良就好了。
　　是的，善良。
　　在柳家生存久了，几乎都让她忘记了居然还有这样的一个词语。
　　让她重新想起这个词语的是这个男人……明明都是已经二十好几的成了亲的男人了，明明也是在商场上历经过见过世态炎凉的男人，但是相处半个多月来，每每总是让她感到他的单纯和善良，以及那不可理解的迂腐。或者说，那所谓的单纯和善良，也是他迂腐衍生下的产物？
　　真是迂腐的男人。
　　真是懦弱的男人。
　　真是讨厌的男人。
　　是的，开始讨厌他了。虽然一开始只是看不起他，但是，如今，这种讨厌的情绪也被他引燃起来了。
　　怎么当初会认为他是最适当的人选呢？不禁有一瞬的后悔。
　　这样想着的时候，貂裘又被他推了回来。
　　终于恼怒了：“不是说不要了吗？”
　　生冷一声，拒绝的彻底。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沉默。
　　但是当她以为这样的沉默会继续萦绕下去的时候，那个平日里都不怎么敢直视她眼神的男子却直直的毫无掩饰的看向她，轻轻的问：“你这样坚决的拒绝，是因为不想要楼家的东西呢，还是单纯的不想要接受我送的东西呢？”
　　然后，她像是被刺到一般猛地睁大瞳孔瞪住他。
　　她那种辨不清是警惕还是防卫仿佛受伤了一般的表情，让楼安说不出首先滑过心头的怜惜之感。在他看来，女子都该是被捧在掌心护在怀里好好疼惜的。这种观念却也并非是长年的礼教作风，更多的是他天性使然，尤其是湘怡留给他的印象。
　　而柳若怜却恰是与湘怡完全相反的，她的强势，她的独立，她的冷傲，几乎让他常常忘记她本身也是一个女子，她同样的有着纤细的肩躯。
　　沉寂一刻。
　　她肃然而起，脸上没有表情，哪里还有方才的戾意，也不理会他，径自拎了那貂裘进了内间，宣告了今晚洽谈的完结。
　　楼安有一瞬的恍惚，这才意识到刚才是与她争吵了。虽然只有几句，没有明确的开始，没有□，没有结尾的，只在一霎那有了一种是谓“争吵”的气氛而已。
　　第一次的，真正的。
　　他知道柳若怜对自己一直是轻蔑的，所以从来是不屑与他争吵的，但是显然刚才自己的一句话无意中似乎是触及了她的逆鳞。但事实上连他自己现在也说不清自己刚才那一句话真正的用意，只是见她那样毫无原因的固执的决然的拒绝自己的东西时，便从口中自然而然迸发出来了。
　　“……明天还是道个歉吧。”他喃喃道，且不论方才的争吵气氛，但是去看望了湘怡这件事上，于情于理自己总是做的不太对。
　　虽然她也许根本不在乎。

　　第 11 章

　　这些日子下来，他知道柳若怜同自己一样习惯了早起，第二天清晨却意外的发现她丝毫没有动静。将被子抱回床上时，只见她面朝里躺着，也不知是醒着的还是没有。终是轻轻的将被子搁在床尾。
　　等依紫端了水来伺候着洗漱完，依然没有见她有动静，这才有点担心。走在廊上时轻轻吩咐依紫：“晚些二少夫人起了，多留意着点，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就请大夫。”
　　依紫这个丫头机灵，倒是让人放心。见她眼珠子一转，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口中应着，脸上却笑得有些怪异，让他心中发毛别扭异常。
　　咳了一声，随意问了点琐事，便向了西院去了。
　　西院是楼家大公子一家的院落。楼安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常在这边游玩，直到大哥成了亲。以后虽然也有来，但总不像之前那番频繁了。
　　如今，侄女兰儿五岁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就是连自己也成了亲有了一个“妻子”。
　　一想到那一个“妻子”，不觉苦笑。
　　当楼安怀着这样的心情走入屋里后，发现大哥楼平已经等在厅内。
　　言语间替柳若怜的不来问候用身体不适推脱了几句，大哥虽然不说什么，但是面上隐隐有些不悦。
　　后又问了侄女兰儿的病情，正想开口安慰几句，那边楼平已然振了振了精神，郑重的看过来。
　　“二弟。”楼平道，“大哥知道已近年底事情很多，但是如今兰儿这样，大哥实在放不开。商行及船行的事宜，暂时全权委托了你，你看怎样？”
　　立即应下：“大哥不用与我这番客气。”
　　“那晚些我便向奶奶说一声。”楼平又道，于是简单的交代了相关事项，并交托有关年底结帐的事宜，最后补充，“今天本要到彩裁坊结帐的，也有劳二弟了。还有年后奶奶大寿，我已和银轩说过定制金镯，你记得今天下午过去。”
　　一一应下，发现平日大哥所担的事情果然不少。
　　“二弟！”
　　起身离开，走不到几步，忽然被叫住。
　　转眼对上大哥，莫不是又遗漏了什么没有嘱咐吧。
　　楼平站在几步外，他是个略显瘦长的男子，面目平常，若仔细看倒也能发现一丝与楼安的相似之处，但不若楼安身上透出的淡淡的温和的儒生气息。或许是因为疲倦，他的眼中深暗莫名，闪烁着一些楼安也看不清楚的情绪，明明叫住自己，一时却不说话。
　　“怎么？”忍不住询问。
　　对方抿了抿唇，顿声一刻，然后低声道：“以后这段日子，麻烦你了。”
　　释然一笑：“都是一家人，大哥这话倒是见外了。”
　　楼平站在原地，依然长身，面目无波无绪，只是可能因为担忧兰儿缺少休息显得黯淡。
　　出了楼家后，楼安先到船行去了一趟，处理了日常事务后，交代了李管事去向，便去了彩裁坊。
　　彩裁坊。
　　彩裁坊顾名思义，是有名的布庄裁缝店。
　　楼安来到彩裁坊时候尚早。昨日的积雪还没化去，也不知是哪里的顽皮孩子，在作坊门边堆了雪人，被人用五颜六色的碎布装扮起来，倒也别有雅意，惹他不由稍作停顿多看了几眼。正感叹这人的别具匠心，猜测是作坊里的什么人时，突然察觉到有人看他的视线。
　　视线在背。
　　不止一双。
　　彩裁坊门口双双亭立的年轻少妇，眉目间相似着，让人很快看出两人应是姐妹。其中青衣玉髻的略年轻一些，向旁边稍年长的紫衣珠鬓的女子递了一个眼神，隐约听见说了一声：“……就是他了。”
　　这一个所谓“他”，恐怕唯指自己了。楼安率先浮现这样的念头。
　　那两名女子见他转过眼来发现了，竟也丝毫不避讳，倒是楼安被这两人注视指点的光景弄得尴尬，避开目光。
　　也不知是谁“哼”了一声，半晌便听到马车驶离。
　　莫名地瞟了一眼那两辆离开的华丽马车，身边已经有人边叫着“楼二少爷”边凑进，谄媚的很，即使不用看也知道是彩裁坊的金老板。明是年轻清秀一表人才的人儿，偏要穿得老气横秋作市侩谄媚样。
　　金老板顺着楼安的眼光看去，脸上挂着的笑容又明亮了几分。
　　恍神一瞬，身边的金老板忽然抚手一拍，被他如此一惊，回神看过去。
　　“这就是了……说起来，你们还是亲戚呢！”金老板脸上猛的恍然一般，可惜那样子作得太过夸张，一眼就被看出虚假。
　　眼带疑问。
　　“那两位啊，一个是邢都督的夫人，一个是驻军李统帅的夫人。邢氏和李氏先后出嫁不过一年余，当初也是轰动一时的。”金老板继续堆笑，“柳府两个出名的大美人一下子都出嫁，自然是备受关注的。”
　　柳府。
　　楼安的心上一动。原来那两人便是当初传闻中的柳二、四小姐了。似是有那么一个印象，那一段时期同辈的友人们品茗吟诗间频频哀叹无缘于佳人、错失抱归之机。想便是那个时候出嫁的吧。
　　耳边还有人继续叨叨：“算起来，楼二公子与她们还是姻亲关系呢……不过，相较于两位姐姐，柳家五小姐出嫁前倒是一直鲜少听闻。但即是柳府的小姐，定然长得也不会逊色多少的吧？有好些人都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柳五小姐好奇不已呢。”转而一笑，“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在下、本人、金某了。”
　　原本侃侃欢颜，却忽然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闪过，委顿下来，直直盯住楼安的眼，面上略略有些惊讶。
　　“怎么？”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变化，楼安问道，不知道他在自己眼中看到了什么。
　　金老板目光在他脸上巡过一圈，整了整面容，微微倾身抱拳：“金某逾越了。”道歉来得突兀，还不及询问，对方再直身时，只展手迎了楼安进门，又蜕变回原来那个笑面匠了。
　　并肩举步同入坊间，核对了帐簿，交付了银票，金老板的笑脸从最初到最终都完美的挂在脸上，尤其是当楼安从衣服中掏出银票的时候，那原本明圆的双眼几乎眯成一线。
　　楼安轻轻扯动嘴角，现出随和温雅的气息。
　　是个单纯有趣的人呢。不同于他人对于金老板的负面评价，楼安对于眼前的人倒并不排斥。事实上，追忆起来，印象中唯一被自己莫名抵触的，只有那一个外表杰出、态度热忱的柳家大公子了。
　　“对了，上次送来的貂裘，楼二公子可还满意？”送客的时候，金老板突然想起。
　　貂裘。
　　心中喟叹，口中只是暧昧的“很好很好”的虚应了两声。
　　此后又跑了几家商铺，结了年帐，之间随便找地方吃了饭，等到银轩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当他在银轩门口再次看到那两辆华丽马称的时候，心中浮起一种预感，进到堂内后下意识的四下环视。
　　银轩的学徒迎了过来，一边歉然地解释着师父正有客人，一边将他领入偏厅。
　　客人啊……应该是那马车的主人吧。
　　或者可以进一步大胆猜测，是那两位年轻美丽的柳府二、四小姐了。
　　今天，竟是出人意料的有缘呢。抿了一口送上来的茶，楼安淡淡的想。
　　偏厅与外堂相连，也摆置着一些银饰物件的展柜。一个人静等着，呷着茶水，闲暇之余，目光落在墙上装裱起来的细纹雕饰图案上，不由走近仔细瞧了瞧，竟是用薄银压刻而成的，心中又暗叹了几声，想这“银轩”盛名也不是无因而起的，只看这压、刻、镂、叠的手艺功夫，便可以看出银轩主人的别具匠心。
　　心念到时，脚步已巡着墙上排列的裱框动了起来，先是墙上的装饰，后是墙边的展柜，本是闲意欣赏，在踱到墙角展柜的时候，脚步骤然顿下。
　　没有什么特色的银钗，只因钗头的梅花图案吸引了眼球。
　　这样的思绪却因着两个声音打断。
　　原本不及细里，只闻隔墙的喏喏声响，猜想着或许隔墙说话的人也是离墙极近，才渐渐辨得那话语。
　　“……那个小贱人，八成以为现在有人给她撑腰了。”
　　“不过是家养的牲畜，出了笼子也不见得能两条腿直起腰走路。小妹多虑了。”
　　他只听得两句，脸上已经有些尴尬。即使不明前后因果，也马上觉出那是有人私下贬低他人的内容，况且似乎还是女人家的私语。
　　不自在的闷声咕哝了一下喉咙，脚已经同时转过去急切的要远离那面墙壁，也顺带的远离这种让自己难堪的境地。
　　但是，他转身退离的速度还是慢了些，到后来更是像被钉在了地上般丝毫不能动弹——很久以后，楼安忆起来的时候，常想如果当初脚步快一点的话，不听到那样的对话就好了；可是又常想，幸好是听到了，幸好是知道了，幸好，幸好。这样的“幸好”，最后却化作了心口憋闷难喘的窒息般的疼痛。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或者之前就已经不一样了，只是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产生了那样的意识。
　　应该要马上离开这面墙，走得远远的，当作没有听到。
　　或者应该要立刻走出去，走到那两人面前，厉声反驳。
　　在这样的犹豫矛盾中一直剧烈挣扎。
　　“夫人，你们的定制的首饰。”墙对面的谈话被打断的时候，楼安的挣扎也被打断。
　　如果没有被打断，自己最终会怎样选择呢？楼安放松下来后，一瞬的迷茫。回神后听到脚步声，银师父伴着两位华衣少妇走了出来。
　　真是美丽的人呢。
　　真的是。
　　躲到柱子的阴影里，楼安冷淡的看着那两个背影，即使是背影也是美丽极至的。对了，还有声音。他差点忘记了，连声音也是美丽的。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忘记呢，一墙之隔，听到的是那么美丽的声音呢。
　　送客回来的银师父被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楼安吓了一跳，然后视线落在他的右手上。
　　掌心中不知什么时候握着的银钗，横过整个掌面的深深握痕，现在才隐隐的有些痛意。
　　“啊，这个。”楼安觉得有些口干，连声音也变得干涩了，“我买下了。”

　　第 12 章

　　楼安从银轩出来，已经没有了去其他商铺的心情。
　　“回府吧。”他对车夫说，开口艰涩。
　　想见她，想见她。
　　这样的想法在脑海中翻腾起来，又沉淀下来。
　　行到一半，又改了主意：“算了，先去城西。”
　　直到进了院子，直到看到湘怡那惹人怜爱的消瘦身影，他忽然觉得安心了。
　　“湘怡。”他轻声的唤着，“湘怡……”随着轻唤着的名字，一些浮动的东西在心上沉寂了下去，连原先胸口的浮躁之气也消散了。
　　安心。
　　是啊。
　　湘怡总是能让自己安心下来的。
　　湘怡对于自己的提早出现有些惊异，但是显然是高兴着的，凹陷的脸颊上淡淡的红晕，看起来健康了很多。
　　霜儿更是快活的张罗晚饭去了，眉目间是同主子一样的愉悦，但是张显着，像是替自己主子将她未能肆意表现出来的心情全都暴露出来一样。
　　细细的询问着湘怡的身体，明明是昨天、前天、大前天、之前的好几天都是连续的过来探望的，但是依旧不停的周细入里的询问着叮嘱着。
　　直到湘怡不安的看过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么？”
　　“没有什么啊。”安慰她。
　　但是她眼中的忧郁并没有因此转淡，反而更浓重了。
　　他从来并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他也知道今天这般侃侃不断絮絮不停实在有些异样。
　　但是他就是想说些什么。
　　对湘怡说些什么。
　　在湘怡身边说些什么。
　　湘怡会用很专注很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听他说话。他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很喜欢湘怡身上透出的安怡气息，即使现在也是。
　　他突然不顾避讳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纤细的，苍白的，柔软的，温暖的手。
　　“湘怡”，“湘怡”。
　　他低声唤着。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成亲啊。”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在一起啊。”
　　“奶奶明明早就答应的啊。”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
　　“湘怡……”
　　“湘怡……”
　　他像是在通过不停的呼唤她的名字来巩固着什么。
　　声声呼唤着，但是胸口的不安和疼痛却没有消失。
　　与柳家结亲已经有段日子了，与那个柳若怜相处也有段日子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即使是当初奶奶擅自定下亲事。
　　但是。
　　真的好累。
　　好累。
　　他从来没有觉得日子会过得这么艰难。今天却像是缺了一角屏障般的泄漏出来。
　　湘怡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羞涩，最后对于他近似撒娇般的行为，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的抚着他的头。
　　他比她高。
　　比她年长。
　　她还是努力伸长手臂轻抚着，安慰着。
　　他知道她可能猜测到有些什么事，但是她什么都不问，只是安慰着自己。
　　这样的湘怡，怎么能让人舍得放开呢。
　　自己的湘怡。
　　正收敛情绪的时候，霜儿端着饭菜进了来。
　　急急的直身退开。
　　多少有些避讳尴尬。
　　霜儿像是一无所察的安置了饭桌，但是弯眉弯眼间的笑意流泻一片，犹自讪笑。然后，语调稍稍挑起，腰却低下去：“咦，这是什么？”
　　她从地上捡起来的红丝绸灼目的熟悉到前一刻还收在自己怀中。
　　尚还没有来得及阻止，银钗便从红丝绸里露了出来。
　　“是送给小姐的吧！”小丫头兀自高兴着，急切的将钗子拿到湘怡面前。
　　湘怡也是笑着的。
　　淡淡的。
　　柔和的。
　　从水光般的眼眸中映照出的却是浓重的悦然。
　　那样有如幸福一般的悦然。
　　不忍打破。
　　不该打破。
　　“湘怡……”掀了掀嘴唇，却艰涩非常。
　　明明应该说些什么，明明还没有说什么，明明还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些什么，湘怡的悦然只一霎便从眼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般没规矩，”她抬手轻轻推开银钗，动作从容得分外美丽，“霜儿，还不还回去。”
　　原本笑着的小丫头这才仿佛想到什么似的，表情顿时僵硬起来。
　　“湘怡，这个……”喏喏着，努力的开口想说些什么，“……下次，我挑个更好的……”
　　明明是想让她高兴的，但是闻言的湘怡却似被触痛了一般连方才的从容也消散了，碎了似的眼眸。
　　接下来的饭吃的沉重而压抑。收回胸口的银钗一直灼热得烫痛了皮肤似的难受异常。
　　最终草草结束了晚饭，离开的时候霜儿仍然不愿意理睬他，别扭的立在一边。只湘怡送到门口，柔声的叮嘱路上小心。
　　这样的湘怡，反而更令他怜惜和愧疚。
　　自己总是让她伤心呢。
　　“回去我就和奶奶说。”等发觉的时候，承诺已经出口。但是他心上并没有后悔。
　　“嗯。”她只轻轻应了一声，应声的时候低垂着眼眸，看不出里面的情绪。
　　回府路上他都在懊恼。
　　为什么刚才没有立马答应下来呢。
　　为什么要犹豫呢。
　　只是一个银钗，如果能让她高兴，为什么没有送给她呢。
　　为什么总是让她失望让她伤心呢。
　　楼安懊恼的是自己，这样的懊恼使他下定决心再找一次奶奶，楼家的大家长。
　　他的决心很坚定。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坚定。
　　奶奶答应过他的，现在他需要一个确定的日子，他需要给自己的湘怡一个确定的日子。
　　他的决心没有动摇，只是拖延了。
　　门房在他一进门的时候就叫住他：“二少夫人找您。”马上又补充道，“她一早就亲自来留了话的。”
　　那个总是漠视自己甚至怀疑可能在今早故意装睡不愿面对自己的人会找自己，让他有些惊异。这一惊异，脚步就已经向了东院。
　　柳若怜并不在屋内。
　　实际上，只在走廊他就看到了那个披着貂裘的棕黄色身影。即使在厚重的裘衣覆盖下依然让人觉得瘦弱的背影，孤孤寂寂伫立在院子中。
　　她在看什么？
　　院子中除了尚没有铲干净的雪，光秃秃的树枝，他实在找不到其他能够吸引柳若怜视线的东西。
　　走近。
　　低声咳嗽一声引起她的注意。
　　然后——楼安知道自己皱眉了。
　　转过身来的柳若怜脸色苍白得几乎让他觉得貂裘里面裹着的是用雪堆起来的雪人，那样的脸色……“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他发现下午好不容易平息的烦躁的情绪再次浮动起来，“依紫。依紫！”
　　闻声奔跑出来的小丫头一看到他，脸上露出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惊吓的表情。
　　自己让她害怕了。
　　这样的念头刚闪过脑海，他已经陡然冷静下来。
　　“你下去吧。”柳若怜瞥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受惊的小丫头道。
　　回到屋内后依旧沉默。
　　等到他回神的时候，只听到一句：“我要你教我管理帐簿。”半晌之后，他才发现那是出自柳若怜口中。
　　当然是柳若怜了，屋里除了自己，便也只有她了。
　　但是，帐簿。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帐簿”的字眼呢？
　　她学这个有什么用呢？
　　以及，最让他在意的：“沈航……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凭那个男子与她的交情，凭那个男子出色的经营之道，没有道理舍他取自己吧。更何况昨晚自己与她之间刚发生过一种近似争吵的气氛，尴尬的气氛，她按理不会对一向被她所轻视的自己提出这样类似请求的要求的啊。
　　但是闻言的柳若怜，虽然仍然是面对着他，下颌的线条骤然不自然的紧绷起来，眼神也游弋着：“你倒是答应不答应？”
　　她已经找过他了。沈航。
　　猛然觉悟过来。
　　但是更深重的疑惑。
　　换了别人不好说，但对于柳若怜，沈航不可能拒绝她的，如果她真的已经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的话。
　　发生了什么。
　　发生过什么。
　　楼安发现自己有些在意。这样的在意一旦在心里扎根，就像是吸取养分一样，将自己心里的一些东西缓慢的逐渐的吸取过去。
　　“好。”他道。
　　不能拒绝她。
　　对于眼前这个锋芒女子的要求，他从成亲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但是他也知道，这一次的“不能拒绝”与以前又有些不太一样。
　　胸口又开始灼热起来，那里面，鲜红的丝绸内，朴素无华的梅花银钗的温度似乎渐渐高过了自己的体温。
　　“依紫……”沉寂的时候，那边声音再起，得到回答的柳若怜没有像以往一样转身不再理会他，“她劝过我几次了，是我自己想在院子里待会儿的。”
　　这个……是在为小丫头开脱么，怕自己再责怪她吧。
　　他有一瞬的忡怔。
　　突然想起下午那两个美丽的声音。
　　酸楚起来。
　　自己。
　　其实从来没有了解过她吧，这个名为自己妻子的人。
　　也许是个意外的有着柔软的人呢。
　　又或者本就是柔软的人呢。
　　心底仿佛为了这一点点的柔软而温暖起来。
　　“现在已经晚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缓缓的轻轻的从开启的嘴唇间泄漏出来，但在屋里却显得奇异的高昂，“但开了春，可以在院子里种几株梅树，快的话，明年新年便可以看到开花吧。”
　　她看着他，目光难得的直视着，灼灼着，在他几乎以为自己刚刚说的话中有什么误差的时候，她移开了视线，低头下去的同时，只泻出一句喃喃：“明年新年么……”后半句却是没有听到的。
　　而对话便是在这一句喃喃中结束的。
　　对于昨晚的事情，谁也没有再提起。事情仿佛就这样不了了之。

　　第 13 章

　　娘亲是在梅树下找到我的。
　　然后在看到我手上脸上的青紫时，疼惜的抱住我，柔声着，无奈着：“怜儿又被欺负了么……”
　　疼着，但倔强的忍住不吭声。
　　却先听到了娘亲低声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娘亲要道歉呢，欺负人的明明是那几个名义上是自己兄姐的人啊，要道歉的话也应是他们道歉啊。
　　“怎么可能道歉呢，对一个连妾都不是的女人生的的贱种。”再一次被欺负时难得的反抗，却得来大哥这样的嗤笑。
　　大哥。
　　自己曾经也是那样憧憬的暗自在心中叫过的。
　　没有叫出口，就已经被一次次生生拒绝了。
　　“娘亲，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离开讨厌的地方，离开讨厌的人，自己谁都不要了，父亲、哥哥、姐姐，谁都不要了。只要娘亲就够了，只有娘亲自己也可以很快乐很幸福。
　　第一次对娘亲说这样的话，却看到泪水霎时浸染了她的脸：“对不起，对不起……”这样哭泣着的娘亲向自己露出了透明欲碎的笑容，“哪里也去不了啊……娘亲……”
　　知道这样的话题会让娘亲那般伤心欲绝后，就再也没有提过了。
　　但是，红梅初绽的那一天，娘亲凝视着枝头几点艳丽，忽然对自己说：“总有一天，等怜儿长大了，会遇上自己喜欢的人，到时候便可以离开了吧。”
　　忍不住问：“娘亲不能离开难道是因为没有喜欢的人么？”
　　却看到她如那年一般透明欲碎的微笑，只吮在唇角的淡淡一撇：“也是有过的啊，那样子的一个人……”
　　那为什么还不能离开呢？
　　为什么还会露出那么更加哀伤的笑容呢？
　　我不懂。
　　更甚，为什么非要等到喜欢的人才能离开呢？凭自己也是可以离开的——只凭自己就可以了。
　　兀自坚信着。
　　娘亲却带着悲怜而无奈的表情如烟雾般忽然消散开去。
　　焦急间，在转眼时见柳千寒伫在面前，眼眸之间闪烁的冰蓝摄人的冷酷：“你才不是我妹妹呢。我怎么可能会有这样卑贱的妹妹。”忽而面目又狰狞起来，“你想逃吗？”
　　手腕被制住的时候剧烈的挣扎了起来。
　　挣不开。
　　挣不脱。
　　挣不断啊。
　　“小怜！”只听见秦哥哥的声音传来，却四处也寻不着他的身影。
　　“怜儿，你知道我可以帮你的。”沈航倒是突然出现了，怜惜的眼神，手也温柔的抚向自己的脸颊——却被自己下意识的撇首躲开。
　　这不是沈航。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不是自己的认识的沈航。
　　这才不是真正的沈航！
　　这样告诉着自己，然后看他哀伤的脸只一瞬却幻化成了千雪的。
　　千雪。
　　“你以为他能帮得了你么？”手腕陡然一阵疼痛，又被扯到柳千寒面前，“你以为你能逃得了么？我是不会放开你的。”
　　为什么如此讨厌我呢？
　　为什么不放开我呢？
　　什么样的理由才能够让他厌恶我到不见我痛苦就不罢休的地步呢？
　　总是试图寻找着答案，却总是不解。
　　他却只在眼前深深淡淡的笑着，目光灼灼如刺。
　　“为什么啊！”终于不禁呐喊出来。
　　然后，便听到了一声温润的轻唤：“——若怜。”
　　事实上，楼安是在清晨的时候陡然惊醒过来的，胸腔里心脏剧烈的跳动着，似乎还停留在刚才被柳若怜推到悬崖边的恶梦中，满满的堵塞着不安。
　　下一刻，就像是印证般的听到了隐忍的呻吟声。
　　等他意识到那时源于那个即使是在睡梦间也不轻易流露丝毫软弱的女子时，事情就像是引燃了导火线般炸了开来。
　　先是浑身滚烫的昏迷了般的柳若怜。
　　然后哭哭啼啼自责不已的小丫头依紫。
　　幸亏大夫因着生病的兰儿就在大哥西院。很快请了过来，看了诊，药方也开了。
　　奶奶、爹娘那边派来问情况的人也来回了几波。
　　直到最后实在觉得烦躁难耐起来：“你们这样还怎么让病人安静休息!”于是趁着他们看向自己惊呆之际将人赶了出去。
　　依紫端了煎好的汤药进了来。
　　看小丫头仍然双眼红肿满面湿痕，一声叹息，“我来吧”，接过汤药，打发了她下去洗脸。
　　没有想到喂药比他想象中的难多了。
　　或者说，喂柳若怜喝药要越发艰难一些。折腾半天，试过几种方法，一碗汤药半喂半撒的终于喝掉了。
　　看着床褥上棕褐色的药汁，楼安迷茫起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回神才发觉自己一直都盯在柳若怜的脸上眼上唇上。
　　而上一刻还仿佛在梦中弥弥的柳若怜，下一刻便剧烈的挣扎了起来，嚅嚅翕动的唇瓣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到了最后那一声“为什么”却是清晰的泄漏了出来。
　　泄漏出来的不止这一声呐喊，等楼安意识到那眼角滑落的晶莹时，有刹那的忡怔，不禁慌了神的轻唤出来：“——若怜。”
　　看她似乎平和下来，人也有醒过来的趋势，于是又唤了几次。叫到五六声的时候，终于见她缓慢的睁开了眼。
　　神思尚还恍惚着，她却依然本能似的避开了自己伸过去的手。
　　自己的手执着的追过去，直到抚上她的眼角。
　　轻轻擦拭着，他说：“你生病了。”
　　看她疑惑的皱眉，继续解释：“昨日可能受了风寒。大夫已经看过了，没有大碍，但喝药休息还是不能少的。”至于之前一番吵闹动静却是略过不提了。
　　趁她回神前将手收了回来。
　　柳若怜还在发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艰难的抬手摸上了下唇。
　　楼安却是随之脸上一热。
　　然后就听到了一声嘶哑的喃喃：“苦……”
　　“蜂蜜！”看她纳闷的看过来，他才发觉自己喊声有些过于心慌过于急躁了，甚至是心虚的，于是缓和下来，“刚喝了药自然有些苦，我去让依紫拿些蜂蜜过来吧。”
　　虽然她拒绝了，但是楼安还是坚持的走出去叫依紫。
　　小厨房内，小丫头的情绪稳定很多，听说要蜂蜜，连忙把自己私藏的蜜饯一起拿了出来要给二少夫人送过去。
　　“也给我留些吧。”楼安赶在小丫头跑出去前连忙说。
　　依旧红肿的眼终于又笑着弯起来：“二少夫人是因为喝了药才要去去苦味的，没想到二少爷也喜欢甜食呢。”
　　只是笑着。
　　等依紫急匆匆奔走出去送蜂蜜，他才不觉想到什么的抚上自己唇角。
　　也苦呢……
　　手指上腻腻，前不久还流连在那张小脸上，就是连那种皮肤的触觉仿佛也残留在指尖的。
　　他心底不觉柔软起来。
　　“还是不清醒的时候温顺许多呢……要是醒过来时也还是会那般撒娇该多好，就是偶尔也行呢……”不觉低声喃喃，“女孩子偶尔就该撒撒娇才惹人怜爱，像湘怡就……”
　　戛然而止。
　　他无法相信刚才从自己嘴中吐露的声息，眼睛猛地瞪得滚圆，几乎撑破，直到眼眶发疼仍无法放松。
　　如果可以，在心思整理完前他更是愿意先在外面待会儿，但是一听到有人来探望的时候，他便不能坐下去了。
　　尤其来访的人是自己的大舅时。
　　前后不过半天时间，也不知道柳千寒是哪里得来的这么快的消息，已然站在屋中。
　　“不介意让我和怜妹单独坐会儿吧，楼二少爷？”柳千寒一身白玉长衫，碧带绾发，依旧俊逸翩然的令人注目，明是对着他说的，眼光却丝毫没有看他。
　　柳千寒看的是他背后僵硬的半坐着的柳若怜。
　　就是连他也要忍不住感叹一番的男人，柳若怜却是半靠在床头兀自低头看也不愿意看上一眼的。
　　楼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弋了几次，才站到一半，却突然顿住。
　　“若怜的身体还很虚弱。”他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然后连给柳千寒回答的时间也没有，双手轻轻搭上她的双肩，对惊异的抬头看他的人笑了一下：“你刚喝了药，再多睡一会儿吧。”慢慢将她扶着躺了下去并掖好被子。
　　他知道柳千寒是一直在他背后看着他：“柳大公子大可以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若怜的。”
　　他大概想都没有想到自己会那样拒绝吧？楼安想。即使是自己，也是没有想到的。
　　等了半晌没有回音，转身看到那个男人深邃未明的笑着。
　　这样的笑容即使在柳千寒离开后依然无法从楼安的脑海中消失。
　　“他已经走了。”轻声告知。
　　看床铺间的人仍然紧闭了眼。
　　等了片刻，终于叹息一声：“……现在放开也没有关系的，我不会离开的。”
　　从被褥的缝隙间伸出来的手，这才慢慢松开了他的衣袖，慢慢缩了回去。
　　楼安在床缘坐下。即使此刻他还是有着极度的不真实感。
　　柳若怜的强势，他是在成亲的当天就亲身感受的，而在此后的日子里更加确定。但是这样的一份确定却在今天动摇了。
　　刚才自己站起的瞬间，从被褥边缘悄悄伸出的手拽住了自己的衣角。那么轻的拽着，只要继续站起来，不用什么力道就能挣脱的。
　　他却做不到。
　　明明用手拽住自己，但是本人却是低着头垂着脸仿佛雕像般没有移动分毫似的。
　　无端的令人心疼。
　　他知道自己在心疼。胸口里纠结的感觉，是心疼，这一点已经勿庸置疑的了。
　　知道她倔强的不愿示弱。
　　但是，求助了。
　　那轻轻的无力的拽住自己衣角的手，便是向自己发出了这样的信号么，向一直被她鄙视的自己。
　　床铺之上，被褥之间，只露出半张脸。
　　安静的。
　　无息的。
　　失去了平日里的冷漠与睥睨，只残留着病弱后的娇弱。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呢，她的脸才这么小啊……这么说起来，好像她个子也不高呢，只到自己的肩膀的样子。
　　其实并不比湘怡来的强壮呢……
　　这样想着的时候，听到了浅浅的平稳的呼吸声。
　　奶奶找楼安过去已经到了三天后了。以为是又要问柳若怜的病情，却不想被惊愕住：“我已经问过大夫了，若怜她还没有身孕。”
　　大夫是什么时候……想到一半，他便顿悟。
　　楼家大小事情总是瞒不过她老人家的法眼，便也不争辩的立在一边听她教诲，语重心长：“都已经是成了家的人，奶奶也不想这样成天说你些什么。但是楼家的香火传承只在你一人身上，奶奶已经老了，撑着一身残骨只为了能抱抱孙子……”说到最后，终于放弃般的叹了气，“罢了，你这孩子从小死心眼……湘怡的事情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等年后便找个日子定下来吧。”
　　他就这样得到了承诺。
　　原来曾经烦恼重重的事情，就这么轻易的得到了。
　　楼家大家长的最终承诺自然是举足重轻做不得假的。
　　但是他摸上心门，心跳雷雷，却并不如想象中的令他高兴，只是喃喃：“要告诉湘怡呢，她听了定然会高兴的……”回神时却停在了自家东院门口，再也挪不动脚步。
　　驻足一刻，终于抬脚，却是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了开去。
　　他来到西院，原本以为定然在的大哥却被告知有事不在。
　　“有什么事情么？”
　　面对大嫂的询问，他踌躇着。
　　大嫂是极其普通的女人，至少在楼安印象中一直是这样。永远站在大哥身后，永远不会大声说话，永远温柔的笑着，将“以夫为尊”的妇德完美呈现。
　　但是……
　　还是迟疑着问了出来：“大嫂和大哥也是成亲后才真正认识的吧……一直都很好吧，感情之类的事情都是后来才有的么？”
　　“奶奶……是奶奶又说了什么吧？”
　　默认下来。
　　对面座上，大嫂仔细看了他，踌躇一瞬，连什么都不再问了。
　　“一开始也不全然都是好的。”她缓缓道，“因为是一家人，我也不怕告诉你。因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并不比陌生人强几许。这样的人突然成为了自己的丈夫，要一起生活一辈子，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越发小心翼翼。但是啊……”
　　但是啊，兰儿出生了。
　　那一段事情楼安也是知道的。
　　生下兰儿的大嫂身体一直不好，当得知可能就只有这么一个孩子的时候，奶奶有了让大哥纳妾的想法。
　　“我也是劝过你大哥的……你大哥却反对。”忽而嘴角淡淡一撇，“平时那么淡漠的人，发起脾气来居然那么大，居然连奶奶也顶撞了。”
　　这个，楼安是在后来听说的，并没有亲见。即使听说了，也觉得不真实。
　　“可是啊……”大嫂的表情柔和下来，“可是啊……就在那时，我却觉得即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很不错呢。”
　　楼安在那柔和中看到了名为幸福的颜色。
　　“即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很不错”……吗？他在心中重复了几遍。虽然是自己问出来的问题，答案也得到了，但怎么也没有办法将自己套用进去。
　　自己可以是大哥，但是柳若怜却怎么也无法变成大嫂。
　　毕竟很不同呢。
　　况且还有湘怡。
　　怎么能忘了还有湘怡的。
　　所以不同的。
　　不同的……
　　然后看大嫂转眼过来：“其实，有时候我会在想，楼家的男子虽然表面平和，但骨子里说不定意外的执着呢——只要是自己真正认定的东西，谁也改变不了。”

　　第 14 章

　　“果然是真的呢。”一声叹息。
　　楼安便是被这声叹息引回神思的。“什么？”他忍不住问。
　　“传言啊！”对面，骆宏讪笑起来，“当别人说最近楼家二少爷像脱了形似的严肃，我还不信。如今见了，才知传言也不尽然全是假的。”
　　“骆兄今儿不会只是为了证实传言真假而特意来找我的吧？”些许的不悦。
　　骆宏对于楼安这样会顶撞般的反驳回去的姿态挑高了眉梢。
　　他自然是不知道楼安现在的心思的。
　　可他不用知道都能够猜大半。虽然眼前坐着的是楼家的二少爷，可是啊，那些时不时皱眉，时不时走神，时不时叹息，时不时莫名懊恼起来又马上低沉下去的样子——相似着，重叠着，重复着，这些天来，这样的情况他不知道已经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多少次了。
　　“噗”的嗤笑出来。
　　明明一个是锋芒毕露潇洒优雅的杰出男子。
　　明明一个是温润有余锐气不足的平庸少爷。
　　明明是天南地北、探寻到发梢也找不出相同点的两个人，但是在这一刻却相似到令人感叹的程度。
　　连接的枢纽，恐怕是在——
　　“二少夫人她……”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对方像是被刺痛了一般警惕的瞪过来，骆宏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他知道自己花名在外。朋友间举凡有爱妻爱妾的，都是藏着掩着从不让在自己面前出现的，或者恨不得从来都没有自己这个朋友的。
　　而楼家二少的传闻自己也是知道的。传言中青梅竹马、一心一意、相知相守的楼、李两人，专情到几乎让自己哼鼻的地步，却在这时传来了柳、楼两家喜结良缘的消息。在听到消息的刹那就已经知道楼安不会反对也无法反对，那个软弱的男子，根本无法想象出他抗争的样子，即使是对于倾情的青梅竹马。
　　而事实也证明了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事实现在却有些走样。
　　恶劣的趣味升起，迎向对方的瞪过来的视线，无害的笑道：“二少夫人，上次茶楼太过匆忙没有好好认识，甚至还说了失礼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楼兄能为骆某正式引见，让骆某好有机会当面道歉呢？”
　　然后，随声落下，果然见那个从来温和的男子露出了更加阴沉的脸色。
　　楼安凝视着对面一身水蓝男装衣着的清秀异常的少年，神思又一瞬的恍惚。
　　“看什么！”可能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少年抬起头来不悦的瞪了他一眼——哪里是什么少年啊，分明是那一个柳若怜。不过是男装罢了。
　　楼安仓惶的收回目光，一边还诺诺的道歉。
　　“少年”对这样的男子越发懒得理会，再次埋首到账本之间。
　　楼安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的，那一天虽说答应了教她管理的事情，但是因为她生病而拖延了。但是第二天，他有一种被越发冷漠对待拒之千里了的感觉。那个会在生病的时候轻轻拉住自己衣角的人，仿佛不过是午夜梦回间的一袅轻烟，抓不住，找不见。若不是她还要学习管理，说不定她都不会再与自己说一句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但就是毫无理由的深信着。
　　对于这样的发展，他不自觉的越发小心翼翼。
　　于是小声的说：“李管事会生气的……如果被他发现了的话。”
　　“谁才是主子呢。”冷嘲一句，连头也没有从账本中抬。
　　“但是如果他告诉了□话……你是知道的，奶奶不喜欢女子多参与家里的事业。”
　　“女子么？”撇嘴，丝毫不放在心上，“楼家的事业以前好像也是楼家老夫人在经营的吧，直到后来你父亲接管了，也一直在她掌握之下……也不过是这几年少管事了吧。”
　　这一点楼安不能反驳。即使是现在，李管事等一些资格老的员工显然都还是□心腹，多少总是向她汇报。
　　“再说了，”她终于抬起头来，疲惫的揉着眼睛，“如果不是多少顾虑到这些，我又何必换了男装过来。”
　　言语一时贫乏。
　　掩饰得低头看手头的货单。
　　货单已经翻过几页，看进去的内容却不多。
　　如果一直被人注视，注意力自然不会集中。
　　虽然低着头，但是他仿佛感受到了对面柳若怜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注视着他。
　　这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
　　但是以往没有这么明显到令他难以忽视。
　　忍了半天，终于放弃挣扎，猛地抬头去。
　　对面，柳若怜维持了之前的姿势，依旧直直盯住他，脸上甚至没有被发现的不自然。
　　不自然的反而是他了。
　　幸好这样的不自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因为沉寂半刻后，柳若怜在说话了。
　　她说：“……刚刚在窗外似乎看到了骆宏的身影呢？”
　　“不是！”直觉的答道。
　　看柳若怜疑惑的皱眉，无法改口。
　　“看错了吗……”喃喃，然后目光瞥过来。
　　心虚的低头。
　　幸而下一瞬她的注意力已不在这上：“我刚刚发现帐簿里每年年底都会有一笔很大的支出，但是名目却只写了‘采办’。”
　　“哦，是那个。”耐心解释，积极的几乎无法掩饰自己对话题转换的庆幸，“□生辰近了年底，所以往往是连新年的东西一起采购的。细目不记录在这里，都是在府里的帐房管的。”突然想起，“□大寿便是七天后了，府里这几天不是已经开始准备了么。到时候就热闹了。”
　　她没有再应声。沉默下来。
　　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日暮。
　　一整天的气氛都诡异别扭到令他每个毛孔都散发着不自在，总觉得自她生病之后，不止在他自己身上，甚至在柳若怜身上，有一些东西时隐时现的滋生起来。
　　走出船行前终于忍不住，低声讷讷：“那个……以后……骆宏，你还是少见吧。”
　　“好。”
　　听到对方连理由都没有询问的直接答应，他又觉得后悔起来——或许。一开始应该说“不要见”的。
　　他对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矛盾心绪懊恼起来。
　　李总管恰好若有似无的向身边的男装柳若怜瞥了几眼，于是他没在说什么的连忙携她走出大门。
　　“二少爷……”不知道从旁边什么地方窜出来的霜儿一看到他走出来，轻声呼唤。
　　柳若怜只瞟了自己一眼，便拉紧了身上的貂裘，就是连话也没有说的径直走向马车。
　　看着她的背影，楼安忽然有些烦躁。
　　“我不会回去很晚的。”追喊出声后才发现那是出于自己的口中。
　　就是那个闻声转过眼的柳若怜脸上也有一瞬的迷茫，然后依旧不吭声的钻进车中去了。
　　看着她几乎毫不留恋的背影，他觉得像是特意向她解释报备的自己像是傻瓜一样。
　　我到底是在做什么呀。
　　我到底是在意些什么呀。
　　明明不被重视，还依然像牛皮糖一样粘上去，这样的事实让他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几乎自我厌弃的负面情绪。
　　霜儿的声音就是在这种负面情绪波动的时候再次传入耳中的。
　　“二少爷……那天霜儿没有规矩，惹您不快了，霜儿知道错了。”
　　不是的……回过神，还没有来得及解释，一开始还低着头的霜儿，猛地抬起头来：“所以如果您生气的话，直接生霜儿的气好了，不要迁怒小姐啊。”
　　“没有生气啊……”
　　这样劝慰，却再次被打断。
　　“但是这几天您都不来看小姐了，小姐她……小姐她……”那样急切忧虑的表情，楼安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小院。
　　女子。
　　明明之前已经红润起来丰润起来的脸颊，再次消瘦到苍白的地步，就是连微笑也无法扯出来以后，泪水已经先滑了下来。
　　自己又让她不安了。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轻轻拥住那娇小的躯体不断重复着道歉的话，什么也说不出了。然后，就感到那细小的胳膊回应似的环了上来。
　　再然后，这一天他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晚到他对打着哈欠为他开门的门房连声道歉。
　　真正应该道歉的对象……或许另有其人。楼安这样想到。
　　但是看到东院内一片漆黑之后，一刹那的自嘲掠过脸庞。
　　自己是在期待着些什么吗？
　　明明知道不可能的。
　　难道还指望有人等自己么。
　　除了湘怡，恐怕再难找到那么一心一意牵挂着自己的人了吧。
　　这从最初就已经认清的事情……不应该再迷惑了。
　　从一同出门到船行，处理完琐事后一直翻阅账本资料。傍晚的时候，在船行前分两路，自己去到城西看望湘怡。夜深回府。
　　每天的日子都仿佛重复着一般。
　　虽然单调，但是可以让自己少些功夫胡思乱想……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吧。
　　骆宏什么的，沈航什么的……柳若怜什么的，都不去想之后，甚至让他有一种两人相处尚融洽的感觉。
　　“柳府……柳大公子好像很频繁的在船行运送货物啊。”原本一直重复着的模式，今天在船行分别前，意外的被叫住。
　　讷讷：“嗯……是啊……看来他的古董行生意很不错呢。”
　　明明是先找自己说话的，却在淡淡的瞥了自己一眼后，骤然转身离开了。
　　有些莫名其妙。
　　但是也理所当然。
　　柳若怜啊，总是单方面的结束谈话的。
　　对于追步过去的自己投来疑惑目光的她，解释起来：“明天奶奶大寿，早点回去最后做些准备。”
　　她又淡漠的转回头去。
　　他忽然想，他，与她，总是有着很奇怪的相处模式呢，而最近越发严重起来。

　　第 15 章

　　□六十五岁大寿是在络绎不绝的道贺声中拉开序幕的。来贺的人中，远亲近邻皆有，宗亲主顾皆有，同辈幼龄皆有。人生至此年岁，总比别人长了几分资辈。
　　楼安看柳若怜百无聊赖，讨好道：“要不我领你认识一些亲朋好友？”
　　却被堵回来：“反正以后也不见得会再见，何必费事。”
　　又坐了片刻，她面上更是明显透出不耐烦。
　　厚着脸皮又凑近低语：“再多坐一会儿吧，一会儿‘天祥’戏班马上要开场了。‘天祥’名声很大，请他们演一回不容易，况且往年过年的季度都是被官家包了去，难得见一次，错过可惜了。”
　　才说完，却再次被瞪回来，犹见凶狠。
　　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柳府也是官家之一。要么就是已经对“天祥”看的多了没了兴趣，要么就是……楼安对后一种猜测晦涩起来，于是再也不敢吭声了，端正的坐回去。
　　旁边，这回柳若怜就是连坐也不愿意坐的了，当即站了起来。
　　他心一惊，瞥到高座之上奶奶若有似无的瞟过来的不悦眼神，手伸了出去，但已经失了距离没有拉到她。
　　哀叹着缩回手，却立刻有一种锋芒在背感。转眼去看，对上了一双凛冽的目光。
　　于是口中越发苦涩起来。
　　换作别人倒也罢了，只是这一双目光……目光的主人正好从他面前走过，估计也是看到了方才的尴尬情景的。但是令他更加尴尬的是——恭敬的站起身揖首：“李伯父。”
　　李伯父自然姓李。李伯父的辈分也自然比他高，让他率先尊称一声也是在常理的。但是如此恭敬却被一声冷哼一个冷目的打回来，却不正常了。
　　可是，也正常着。
　　李家是远亲，年年大寿远来祝贺，交情向来好。李家只得一个女儿，殷殷十几年，视若掌上明珠——自己却无疑做出了近似让明珠蒙尘的事情。
　　湘怡。
　　当初湘怡离家来找他，虽然没有提及，但是家中定然漩然成波。
　　所以，被记恨也是当然的。
　　这件事上，到底是自己亏欠了人家的。没有冲上来拽着衣领殴打，已是看在□资辈情面上了。
　　但是，一直被人瞪视，如此场景如坐针毡，也越发难耐了。
　　好不容易等到一声锣鼓震天，“天祥”戏班的开场吸引了众人注意，楼安才悄悄从座上站起。心想着一会儿被奶奶发现了估计又会被说了，脚步却依然向了少人僻静处去了。
　　“奇怪，明明是向这个方向的……”自言自语的走了半天，仍然没有找得想要的人影。
　　灯火交映间，楼廊转角处，紫影一闪。
　　他神思一愣的时候，脚步倒是已经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的追了出去。只几步，脚步陡然沉重起来——那个是……只是曾经一面之缘的男人，无端的在脑海中印象深刻，沈航。
　　请帖中自然是没有沈航的。
　　既不是亲朋，又不是好友，更没有事业上的交集。唯一的可能，便是随其他人来的。忽然想起刚才人群间瞟见的骆宏的身影。
　　是了。
　　唯有他了。只能是他带来的。
　　如果说刚才还在庆幸柳若怜正好无聊的走开，现在就无法重拾那份庆幸了。
　　不出几步，楼廊尽头的假山后陡然传来这样的声音：“……怜儿，我带你走吧。”
　　沈航难得的向骆宏低头了，在听到楼家大家长大寿的时候，急急的冲到骆宏的镖局，冲进骆宏的花园，冲到骆宏的面前：“你有请帖吧？”
　　骆宏拥着厚重暖和的毛皮从躺椅上挑起桃花眼的看过来：“你赶走我的那些红颜知己，破坏我们赏雪品茶的雅趣，难道就是为了问这个？”
　　现在想起来，自己当时是匆忙得连什么请帖都没有说清楚的，骆宏却在调侃一番后不再多问的径直答应下来，怎么想都是早就有了计算的。
　　但是，转眼看了看眼前的女子……算了，计算便计算吧。
　　柳若怜站在假山边，背脊笔直。沈航注意到她身上披的正是那件华丽的貂裘大衣，神思一闪忆及那一日因它而起的谈话，后悔懊恼皆有，再转目看见仅三步之遥她斜着下巴避开自己的姿态，终于犹作可怜的叹息道：“怜儿是在为了上次的事情生气么？”
　　柳若怜维持着紧绷的线条，对于沈航故意轻松气氛的用意沉默着。并不是生气什么的，只是尚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然而沈航随即讪笑一声，却怎么听都带了几分自嘲：“没有否认呢。”
　　他知道她对于自己是仅有的几个坦诚以待的认之一。原先总是暗自心喜，如今却酸苦夹杂。问出的瞬间，无法磨灭自己心底对她否认的答案的隐隐期待。
　　到底还是失望了。
　　果然还是失望了。
　　“所以这几天你都是有意不联系我的了。”沈航结论性的又加了一句，等了片刻仍然没有得到她的否认，不由撇嘴苦笑，“那么，这次估计不是我特意找你，恐怕不知何时你才会肯来见我了。”
　　沈航自认从来洒脱，事业家业都是少有牵绊。当初听闻挚友骆宏逃家南下，他也是毫不客气的当面嘲笑过的。相识十几年，沈航很难想象像骆宏那样的人最终会遇上什么样的女子，也同样难以想象自己会遇到什么样的女子。
　　或许像自己的母亲一般温柔贤惠。
　　或许像自家小妹一般伶俐娇人。
　　也或许像传闻中那个名为娉烟的女子一般的艳丽绝世。
　　至少从没有想过会是柳若怜这般的，品行完全说不上温柔，性格也说不上伶俐，长相更不是特别出色到倾国倾城，除却一点倔强的傲骨。
　　最初只是欣赏而已，不引为知己着实可惜了。抱着这样的心态结交下来，连心情的变质都没有注意到——他又盯住那低垂得不见眼眉，唯有削尖纤细的下颌线条优美弯曲出来的人——不，或许自那烟花城郊的刹那便已心动，否则平日被投怀送抱得心烦女子的自己不会就此几乎是缠上去般的相交相识。
　　只是这一份心动的悟彻来的太晚，等明了时已经是红妆披盖嫁作他人妇。
　　也或许还不晚！
　　心念一动，又进一步，低声道：“怜儿，我带你走吧。”
　　这次，柳若怜终于抬起头来。在娘亲逝世多年之后，现在出现一个人，对自己说，要带自己走了。
　　“——怜儿，我带你走吧。”
　　楼安是在只听到这一句的瞬间反射般的悄声而迅速的撤离了假山的。虽然没有明见，但是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假山背后的情景。
　　一个像沈航那样的杰出而骄傲的人，能用如此轻柔的语气低声说话，深情已见。
　　俊杰佳人，古来绝配，人人称羡。
　　顺着楼廊慢慢返回去，廊角成排的红灯笼在楼安的脸上投下深淡明暗交错的光影。
　　戏曲当前，晚宴在即，人们自然都集中在前院、门庭。一条楼廊，楼安走了久久也没有走到头。正当他疑惑自己的速度是不是太慢，心想着这样的重要日子如果误了晚宴怕会被奶奶父亲母亲大哥一干人等斥责的时候，居然又有人影向了这僻静的后院。
　　来的人不是别人，却是柳千寒。
　　倒是没有多少意外。
　　柳家是姻亲，自然是在来客名单中的。
　　……只是，今天的来客，似乎多是让自己疲于应付的人呢。
　　而现在，这个应该在前院显要座位上的男子，竟然出现在这里，到底是怪异的。
　　“柳大公子，”楼安整了整面目，笑容满面的迎上去，“陋府不雅，交通不致，累您迷路了么？还是让我为你引路回席吧。”
　　柳千寒对于楼安在此也似乎有些意外，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物，一怔之后立马恢复，也不急着随他返席：“楼二少爷过谦了，楼府格局也算别致，柳某正有兴趣参观。不知楼二少爷可愿意为我介绍？”
　　即便推说着时间晚了怕误了晚宴，男人还是站在原地没有丝毫移动的迹象，楼安于是头痛了起来。
　　自己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他几乎在心中呐喊。自己的妻子在自己家中与别的男人私会，他不但不能坦然的愤怒的站出去，还要畏畏缩缩的逃开，甚至极了力的为他们掩饰。古来丈夫做到他这个份上，恐怕也是少有。
　　苦笑着掩饰过去。
　　“说起来……”男人转而也笑了，灯火不明，却依然能看出他目光炯炯，“今天都没有看到怜妹呢。”
　　柳千寒的视线若有似无的瞟向他身后的楼廊。
　　楼安无端心惊地觉得他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但这种猜测随即又被自己否认，强自镇定的虚与应声：“劳柳大公子费心了，若怜身体已经康复，一会儿晚宴上便可以看见了。”
　　真的可以看到么？即便那么说了，但其实他并不确定。他本就是怕依了柳若怜的性子会故意不出席才偷空找了出来，也顺便逃离那尴尬的状况。然而，如今……他脑海中回荡起假山后那一句柔声的“我带你走”——怕是不会出席了。
　　心绪起伏，遂见柳千寒骤停了一瞬，又转目盯着他看了半晌，轻扯了下稀薄的嘴角：“楼二少爷，你脸色很苍白呢，不要紧吧？”
　　楼安一震，不及回答，却发现上一刻还在问着自己的柳千寒下一刻已然不再看他——他看的事他的身后，面目笼罩在灯光中深暗未明，有刹那让楼安产生了视觉扭曲的错觉，惊出一丝冷汗。
　　顺着柳千寒的视线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楼廊。
　　楼廊上又有人了。
　　当楼安为只看到一抹瘦弱的身影而不是两个身影顿时稍稍心宽时，才发现身影的主人似乎心不在焉的踱步过来。
　　连之前深锁秀眉的表情还来不及收敛，柳若怜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人之隔的柳府尊贵的大公子柳千寒。
　　“怜妹。”男人用异常亲切的声音唤了一声，起步越过楼安迎了上去。
　　楼安却比他更快。
　　在柳千寒的手尚没有触及她前，他已经轻轻伸手拉过她，借着为她拉紧貂裘的动作挡在柳千寒面前：“身体刚好，还是要注意保暖的。否则着了风寒，你又要吵闹着不肯喝药了。”
　　故意的在柳千寒面前显示着对她的袒护和亲密，说到喝药的时候，他自己反而先红了脸。幸好这样的异态并没有落入一直低着头过于安静的配合自己的柳若怜眼中，而身后背对着的柳千寒自然也是看不到的。
　　没有像上次探病时一样几乎是凛冽的笑着离开，这次的柳千寒甚至宽慰道：“看到楼二少爷能这般爱护怜妹，而没有因为其他的人冷落怜妹，我也放心了。”说到“其他的人”的时候，别具用意的故意放慢了语速。
　　早在最初就知道柳千寒是灼热的存在，却不想强势到这种地步，谈笑间摆弄人心的事情仿佛也是极其顺手的。楼安心道。原来他也是知道湘怡的事情的。想想也是当然的，当初既然要结亲，哪里有不调查清楚的事情。而湘怡的事情，似乎每个人都知道了。
　　又听柳千寒转声对了柳若怜说，语气倒是比对他说话时分外亲切：“怜妹，有空要经常回来看看爹啊，他老人家天天念叨你呢。”
　　兀自说完这些的柳千寒转身离开前忽然想起一事，笑得明若烟花犹见灿烂：“差点忘了呢……但是交给楼二少爷也是一样的——楼老夫人的寿礼。”从怀中掏出薄薄一个信封，上面官府的印戳，然后眼眉扫过楼安的身后，缓缓道，“当初结亲时既然答应了，柳府从来都是不食言的。而古董货运的事情，也请楼家多关照了。”
　　楼安对于递到自己手中的信封有一瞬的疑惑，下一刻心思顿开，已经顾不得柳千寒递过信封后昂步踱走的姿态，急急的只转头去看身后的柳若怜。
　　信封中，应该就是那条最新开通的南北运河的航行权的文书了。这对船行的自家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这件事情楼安曾经也是听说过的。奶奶找他的时候也对他说：“知府柳平松的女儿，会对楼家帮衬极大，能够结亲实在难得。”
　　婚事，从本质来说，已经无异于利益交易了；而人在其间，也无异于被当成了工具。
　　而那个在柳千寒在时僵硬着紧绷着的柳若怜，这时蓦地冷哼出来：“你在内疚些什么，这件事我自然也是早就知道了的。”

　　第 16 章

　　楼安看向她。
　　她说：“根本不需要内疚的。私生女又怎样，交易又怎样，为这种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你就是心软到什么都要内疚，才会这么懦弱没出息。”
　　明明冷哼的吐出凌厉的言语，仿佛根本不在意的样子，但是低垂的睫毛颤抖一瞬，无辜的泄漏出些许的悲凉。
　　前院的方向恰在这时传来一阵高声喝彩，“天祥”戏班的表演已到□。
　　“回去吧。”等柳若怜抬起头已经面目冰冷，起步打楼安身前走过，“接下来便是晚宴了吧。让大家长发现了我们不在恐怕又会让你难做了吧，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才走几步，却停住。
　　手心，手背，手指，与另外一个个体的皮肤相贴的陌生感让她有一瞬的忡怔，神经慢半拍才传递出被人拉住的信号。
　　“呐，”拉住她的男人低咳的清了清嗓子，仿佛沉思般的喃喃，“好像每年都因为是奶奶寿辰，所以一次也没有见过呢……陪我一起去看看吧？”这最后一句，却是对柳若怜问的。然后径直的拉着她走向后门。
　　柳若怜对于这样几乎顾自的拉住自己的楼安尚还迷惑着。
　　真的是那个懦弱得一度屈居于自己的男人么？
　　成亲前，也是让秦漠调查过的。楼家也好，楼安也好，那个青梅竹马也好。就连一向平易近人的秦漠，看到那些调查的结果，也忍不住轻蔑，苦笑着问过来：“这样的男人真是……怜妹，你真的决定嫁给他么？”
　　可是，那么懦弱的男人，最近却也几次三番的在柳千寒面前袒护了自己。这样的事情，即使上一刻还在这条楼廊中上演着，无法当作梦幻。
　　于是疑惑，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呢？
　　总是懦弱着，却偶尔又强硬。
　　这样偶尔强硬的时候是发生在……是了，她已经想了起来。就是当初归宁前会因为礼单的事情，在自己面前执着的维护“楼家”的时候。
　　楼家。
　　她心上一动：莫不是只因为和他成了亲，便擅自将自己纳入了楼家的保护圈，从而成为了他执着维护的一部分吧？——随即讥诮的撇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情，而且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奇怪思维定位的人。未免太过可笑了。
　　楼安在她思绪涌动的时候带着她在街道中左右穿梭，行了半晌。只一个转角，她被骤降的灯火通明般的景象逼得刺目，耳边传来了楼安的声音：“看来已经开始很久了。”
　　睁眼再看，六横车宽的街道上积雪尚还堆扫在两边未化尽，沿途已经半搭起了不少棚子，还有人在不停的敲敲打打。
　　突然一阵喧哗，人们像被感召了般的都向同一个涌过去。
　　“已经有人胜出了！”他急急地也挤进人群中去，还不忘回头叮嘱孩子似的喊，“你在原地不要走动啊！”
　　柳若怜低眼看向被松开的手，骤失被牵拉的温度，顿觉出寒冷，连忙缩进貂裘的袖子里。
　　再抬头时已经过了好一会儿，楼安也松着门襟、散着衣袖，连绾着的头发也歪了，摇摇晃晃的从四散开的人群中走出来了。
　　他把右手放到柳若怜的眼前，掌心上短短一截小鞭炮：“以前听朋友说他们每次都能抢回十几个的，可惜我们来晚了，只抢到一个。”
　　并不单是早晚的问题，而是你太弱了。柳若怜想。
　　“也许时太弱了吧……”听到这一声，她暗自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无意间将心中所想喃喃泄漏了出来。仔细听才发现原来是男人在自我解嘲。
　　“虽然只有一个，但我们还是将它放了，讨个吉祥吧。”于是他向旁人借了火点燃了小鞭炮。
　　“啪！”的一声在脚边响起，既短促又无力，相比于其他人绵绵不断的鞭炮声，显得格外单薄而寒酸。
　　他看着脚边鞭炮的残骸，脸上有些尴尬，喏喏的翕动了嘴唇想说些什么，可又一时无语。
　　柳若怜也在看，面无表情的。等到对面的男人连尴尬的傻笑也挂不下去了，她终于扭身。
　　“这就要回去了么？”他连忙追上去。
　　柳若怜这次断然扯出被拉住的衣袖，冷漠的回答：“既然晚宴是不会回去了，难道你想让我饿着肚子一晚上么？自然是找地方吃东西了。”
　　楼安于是这才想起之前自己也是连点心都没沾的饿到现在，肚中几乎已唱空城计了。可是……对附近夜市不熟悉啊，况且已经这么晚了，一般的店早就打烊。正在左右顾盼为难之际，柳若怜轻轻吐息兀自喃喃：“果然不能依靠你。如果真有谁对你抱了期望，才是傻的了……”
　　对自己抱期望的人也是有的啊！
　　湘怡。
　　很想这样的反驳回去，可到了咽喉口，舌头却沉重起来。
　　随她转了两个弯。便在街角看到一间小铺，难得这么晚还亮着门面，稀疏两三人。
　　看她径自走进去，看她径自的要了两碗红油面和两碟小菜，等待的时候他不由趁隙问道：“你经常来这里么？”
　　如果早知道柳若怜后来会那么回答，他大概不会问了吧。
　　但是现在已经问出，柳若怜也已经听到，所以当她难得愿意开启尊口回答他的时候，他一开始还是有些高兴的。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个名字。
　　沈航。
　　她说：“以前跟沈航来过。”
　　于是高兴就像是昙花一现般，美丽过，但也立即凋落了。
　　在他所不知道的过去，在他知道她以前，她已经与那个沈航相识相交。他已经可以想象有那么的一个新年前的晚上，他们相约的来到这里，在真正开市前先是赏灯，然后在一片灯火辉煌中看搭棚比赛，到魁首那里抢鞭炮，当然，沈航定然不会像他一样笨拙到只抢到一个。然后他们一起点燃鞭炮为来年讨个好兆头，尽兴之后满心愉悦的散步到小铺，点上和这次一样的食物，虽没有沈航的锦名楼里的琳琅满目，但是他们两人一起吃的时候定然也是格外美味的。
　　楼安偷偷打量她。他忽然有些后悔在假山后撤的太急，没有听到最后。
　　后来，柳若怜是怎么回答那个男人的呢。
　　是答应了？
　　没有答应？
　　但是，不可能不答应吧……
　　“那个……”很想问她，但是到了嘴边又卡住。怎么问？先不说问题的敏感性，只要一问出，不是间接承认自己偷听了么……虽然不是有意的。
　　看柳若怜已经被他的声音吸引过来，一时情急，幸好这时小二将食物端了上来。掩饰性的急急去动筷子吃起来，柳若怜却看着他问了：“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想说……”喏喏几声轻咳，心念急转，“那个，我想说，虽然这里看着简陋，但是东西倒是着实不错。”天晓得，他现在是连味道的好坏都尝不出来了。
　　柳若怜看向他。这个连说谎都拙劣得可笑的男人，在说完之后，像是为了证明他对这里“着实不错”的食物很是喜欢，急急的吞咽着。
　　但是，他刚刚确实想问什么吧，眉头紧缩着严肃着的样子，定然是很重要的事情了。但是不知又为什么作罢了。
　　以前都是极端鄙视着的，然而现在却渐渐不讨厌这样的男人。用着借口将自己拉了出来，之所以一路都没有挣脱，是因为知道他是怕自己在晚宴上面对了柳千寒会难受。这一点心思其实不难猜。甚至之前为了让自己高兴而去抢得一只小鞭炮从而弄得一身狼狈，这样的男人看似懦弱，其实只是太过善良。然而，被这样愚蠢的善良感动了也不一定呢。
　　短短一年时间，接下来的日子就对他好一点吧。柳若怜暗自对自己说。
　　不知道自己的地位稍稍提升的男人这时突然支支吾吾的开口：“那个……明天晚上要不要再一起出来呢？……开市的第一天，听说晚上的夜市很热闹的样子……”
　　她本来要拒绝，但是想到片刻前才做出的要善待他的决定，到底是说了句：“好吧。”
　　然后看男人惊诧与高兴两种表情怪异的组合在他的脸上。看来自己以前真的对他很不好呢。一丝内疚隐隐浮起。但见之前一整个晚上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样的心事强撑着笑脸的男人，现在真正从内心明朗起来的欢笑开来，她轻轻弯了嘴角，一霎那后又像没有发生过一样绷直了。

　　第 17 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楼安的心情很好，可以说是神清气爽。他做了个好梦，梦里面有喧闹的街市和绚烂的街灯，行人从自己的身边走过，欢笑着，高兴着，然后他牵起一只柔嫩的手，说：“夜市这么热闹，人又多，还是小心不要走散了。”于是一路的牵着走下去。
　　梦醒了，他一时还躺在躺椅上没有动，倒是将右手伸到眼前，前前后后的看着。
　　但是一家聚餐的时候，到底还是被责骂了。虽然这样的结果早已经料到，但是看到奶奶一大清早就铁青的脸，终究还是头皮发麻。
　　终于康复的兰儿比之前小了一圈，眨巴着越发漆黑滚圆的眼珠子，在餐桌上来来回回流转了半天，小声对自己的娘亲喏喏：“小叔又做错事情了么？”然后马上被娘亲制止。
　　看来他最近确实总是在做错事情呢。
　　“平时胡闹也算了，但昨天到底不是寻常日子，居然跑得不见人影……”奶奶训斥的时候，他连喘息都分外小心，等后来将运河航行权的文书呈递过去，才看奶奶脸色微霁。最后的最后，奶奶眼神淡淡的瞟过柳若怜，语气严正的缓慢道：“若怜。无论你之前怎样，既然现在已经进了我们楼家，便是我们楼家的人了，有些事情即使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轻重。”
　　柳若怜一直坐在座上，从头到尾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若怜她知道的。”楼安连忙帮她应声。
　　用过了早餐，各自回院。走到一半，柳若怜停了下来，他正疑惑的时候，便听她对他说：“你刚才拉住我的衣袖，是怕我当面顶撞了你奶奶么？”
　　看他支吾间，她突然轻笑了出来，眼角弯成一种柔和的曲度：“不用担心，尊老爱幼的美德我还是知道一点的。”说到一半，却看到他盯住自己，神情忡怔。她不由摸上了脸颊：“怎么，我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么？”
　　“不是……”哪里能够说仅仅是因为那一个对自己的轻笑失了神！
　　但是。
　　刚才确实是对他笑的。
　　即使只有一瞬，即使只是稀疏平常的笑容——但是。没有轻蔑。没有嘲弄。
　　楼安想起秦漠，想起沈航。这是他至今唯一知道的能被柳若怜无芥蒂的全心相待的两人，只有在他们面前，他才曾经看到了柳若怜那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和煦，温暖，亲切。是啊，柳若怜也是有亲切的时候的。
　　而这一个笑容，虽不能与对秦漠沈航的相比，但到底是他不曾得到过的。他只是模糊地觉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柳若怜于他似乎态度平和起来，言语之间也似乎失去了那种放在针尖上的锐气。意识到这种转变的时候，他的心中涌动起来。
　　她见他眼神游弋，心上有了定论，觉得又好笑又好气，最终忍不住叹息：“你不用那么为难的，直说就可以了。”
　　他的心陡然一惊，怕她看出什么。
　　“我早已经知道了。”她继续开始向前走，看不到后面跟上的楼安闻言后脸上的惊惶，“既然你侄女身体好了，你大哥今天就会回船行吧？既然如此，以后我就在你书房待好了，反正船行那边我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原来指的是这个。
　　他没想她提到的是这件事情。事实上，他几乎已经将这件事情忘记了。适应了每天一起出门一起在船行，他几乎差点忘记那只是暂时瞒着别人进行的。
　　而她显然将他的沉默当作了间接承认，怕他又不知道钻进了哪个牛角里兀自内疚，心念转过几转，实在不知怎么解释其实她对此真的不是很在意，便也作罢不提。
　　两人各怀心思，一前一后的走回东院。
　　楼安是跟她身后的，一路走到屋门口，心情还是复杂难理。却不想前面柳若怜脚步陡然一滞，连带得害他差点惯性地撞上去，急急错脚勉强收住去势，便听一声高喊响彻耳畔。
　　“——这是怎么回事？！”
　　等脑子在重音袅绕间辩明字句，才发觉方才那一声高喊竟是来自柳若怜，就是自己的人也被她拉进了屋内。
　　而那个即使半个多时辰前面对奶奶斥责仍然面不改色丝毫声息都不露的女子，这一刻却拽着他的衣襟激动得大声喊叫着，神色急切而慌张：“你倒是快说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他扭动着半受制的脖颈，视线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最后连上上下下也搜寻了两遍，最终着实看不出屋里有什么异样。
　　正当他想硬着头皮开口询问她的“这回事”指的具体是哪一桩，对方已经等不耐他迟缓的反应，撤出单手指向床铺：“是你让人换的吗？”
　　顺手看过去，床铺上整整齐齐红橙黄绿映衬的绸面被褥，崭新的，光洁的。分明是已经换过的。
　　不过，到底是弄懂了问题的对象。
　　只是——“这个……再两天就是新年，去旧翻新，所以……这是楼家的惯例。”他小声的回答。实际上，他认为多数人家都有这样的惯例，想不出有什么可以惹她这般激动。
　　“那枕头呢？”
　　做事自然做足套。被褥都换了，哪有不换枕头的道理……虽然这般腹诽，但是他瞧了瞧柳若怜的脸色，谨慎道：“应该是一起送去洗了。”
　　“洗了？”她重复一声，也不知道是想到什么，脸色越发难看。
　　“怎么了？”他问。他并不笨，看到她如此反应，已经猜到她可能在枕头里藏了东西。但是，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让她这样变色。
　　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让她这样激动。
　　以及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让她在自己面前展现这样几近惊慌失措的一面。
　　他好奇着，也在意着。
　　然后看沉寂一刻之后，她用力抓住他衣襟的手指像脱了骨失了力一样从他身上掉下去。
　　柳若怜算了算时辰，整个人突然泄了气的松懈下去，终于深深吐出一口气：“……算了。”
　　他看她再次转眼过来。
　　他被她的视线弄得不安，先是前臂，再是脖颈，然后是背脊——他有经验，当她想要求他做什么的时候，他就会升起这种感觉——皮肤上渐渐泛滥起来一种酥瘙的麻痹感。
　　果然。
　　“再写一遍吧。”下一刻，她对他说。
　　思维还没有整理起来，神经已经反射的脱口：“不行。”
　　柳若怜一时不确定她听到的答案，眉梢挑高的斜睨过去。
　　不行。
　　她的耳朵告诉她，她听到了这个词语。但是她的观念告诉她听错了。
　　“我是说……现在……时间……”楼安觉得自己还有些急智，支吾中看她的眉锁渐渐深扣，心头一颤，思路反倒是清晰起来，“是了，大哥已经在等我一起去船行了。这件事情，等晚些我们再谈好不好？”
　　虽然用的是询问口气，但是他的脚步已经开始往外慢慢移动。
　　柳若怜是在楼安的身影已经急速退出院门的时候才确信自己是被推脱开了。
　　“是不是最近对他太过和颜悦色了些……”她喃喃一声，但不是特别担心。楼安就是楼安，她不认为短时间内人会有改变，这也是当初选上他的主因——实际上，柳千寒以及柳家上下都教她明白了，即使是很长的时间，人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丑陋的依然丑陋。
　　贪婪的依然贪婪。
　　软弱的依然软弱。
　　有些东西深入本质，经年历载不会蜕变消逝。
　　楼安沿着石径走着，他的脚步缓慢而犹豫，连他都不确信正是方才，正是自己，正是当着柳若怜的面，说了“不行”。
　　但是，直觉的，“不行”，不能答应。
　　只有这个，只有这一次，她的要求是不能答应的。他隐隐的有这样的认定。至于认定的理由，他自己也一时无法说清。若隐若现的，那个理由已经在心底涌动，但是他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既期待它破土而出，又害怕它暴露出来，这样的心情交织起来纠缠起来，也让他烦躁起来。
　　其实这样的烦躁早就已经产生了，当初在银轩也好，柳若怜生病也好，还有骆宏、沈航、柳千寒，每一次的烦躁都要深几分。而今，这样的烦躁发作的次数越发频繁。
　　走不到许久，他的脚步突然驻足不再移动，目光的焦点低垂不远出的廊角。
　　廊上，角边，嫣红如花，翠绿似叶，色彩熟悉得让他甚至能想起昨天晚上还将它们裹在身上睡觉时皮肤的触觉。被褥间露出紫锦的枕头一角，上面织锦的纹路细腻而光泽，还有绣着的半边压枝海棠。
　　“……原来是休书么？”自言自语。
　　他想，柳若怜也不是什么都很行，至少她并不太会藏东西。然后转念：或许，她是因为枕着它睡觉才能感到安心？这一点，他恐怕是无法查证了。
　　原来都快被自己遗忘了的东西，现在却再次记起，记起了成亲的第一天，那个美丽的、身着红艳的喜服的女子，擅自丢开喜帕从床边轻盈而起，然后用着轻蔑睥睨的眼神看着自己，一句句念出休书，再一笔笔从自己的手下写出。
　　如果说当初只是震惊的话，现在却觉得胸口压抑着的窒息感。那样的东西，字字句句，当初自己怎么会写出来呢？他疑惑。至少如今若再让他写，恐怕他是连毛笔都握不住的。
　　依紫从走廊的另一边跑过来，看他站在廊边，于是嘻笑的吐了吐小舌头：“被抓到了……二少爷，我不是故意偷懒的，只是碰到了小桃，被她拉去看……”
　　“这是要送去洗的么？”他淡淡的打断。
　　“是的。”依紫看了看之前被自己遗留在廊角的被褥，又看了看二少爷。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那么凝重的眼神看着它们。
　　楼安在看被褥，精确的说，他的视线凝固在那一角紫锦上。他眼皮一瞬也不瞬的凝视着，直到眼眶发酸，然后他听到自己声音低沉的说：“那么快送去洗吧。”
　　楼平等在楼府大门口，已经有些时间了。当楼安从里面走出来，楼平盯着他看了看，问道：“发生什么好事了么？”
　　自己一副看起来发生了好事的样子吗？
　　楼安暧昧不明的浅笑一下，脚步轻快的走向马车。
　　可惜，那样的轻快并没有持续多久。
　　马车边，一袭霜雪白衣，女孩子娇嫩的脸颊被早晨的寒风冻得微红。看到他出来，小声的喊了一声：“二少爷。”
　　他用一种僵硬的姿势坐着，或许说，长时间的坐着不动让他的姿势开始僵硬。但即使难受着僵硬着，他却不能妄动舒展肢体。
　　他想到过会有这样的事情。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这么快。
　　当半个时辰前霜儿神色不安的出现在门口时，他最先想到的是：“湘怡怎么了？”
　　“不是。”霜儿犹豫着，“……是老爷。”
　　能被霜儿称为“老爷”的人，不出其二。
　　而此刻，这一个“老爷”笔直挺着背梁骨，端正的坐在城西小院的大厅正座上，神情并不比昨天寿宴上显得和悦多少，但至少也不会让楼安觉得他会冲过来劈了自己。
　　也许今天不是什么黄道吉日，他想。因为从早上开始，似乎他就一直笼罩在被斥责的氛围中。
　　比如，现在。
　　对面的李伯父继续说着：“虽然你俩自小要好，但是，这件事情我本就不同意。我们李家家户虽不大，但是像湘怡这样的闺女，即使是配给状元郎做当家主母也是丝毫不落脸面的，如今却要做小……”
　　“爹爹。”湘怡终于忍不住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李伯父看了看宝贝女儿，到底还是叹了口气：“罢了……”再看向楼安时，神色已经松动，“既然湘怡认定了，我也劝不动。况且昨晚楼老夫人也已向我当面做出承诺……等过了新年，二十五是个吉日，你看日子来下聘吧。”看楼安闻言猛的抬眼看他，语调又沉了下去，“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爹爹。”湘怡又喊。比起之前，她的脸色已经红润许多，就是人也丰韵起来，眉目间泽眸流转，些许的悦然，些许的羞怯，些许的幸福，笼罩在一片和煦的氛围中。自从当初听闻楼柳两家的亲事起，他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她如此纯粹的高兴了。显然，她已经听说了这件事。
　　元月二十五。
　　甚至都不满一个月了。
　　不过前几日奶奶才与自己谈过，这么快就商酌入定，手段行动之果断与利落，相比于自己之前的拖拖拉拉、犹犹豫豫，如云较泥。
　　但是，元月二十五啊……真的很快呢。
　　他感慨着，突然想起柳若怜，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了这件事情。
　　“不到一个月了，没想到会这么快。”湘怡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看他回神，便讪笑一下，多少的清淡，“知道么，我至今都觉得不真实，好像假的一样。我甚至觉得害怕，怕是自己在做梦，然后天亮了，梦醒了，便又什么都没有了。”
　　“不会的。”他轻声安慰，却对上湘怡的视线。笔直的，肃然的，像是要从自己的眼睛中挖掘出什么东西来。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在湘怡这样的目光中，他喉头发紧，竟是一声也吭不了。
　　先吭声的是湘怡。
　　“是啊，”半晌后，她棕褐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眼弯了，轻笑着重复了一遍，“不会的。”
　　楼李两家常年往来，李伯父本也十分疼爱自己，只是后来出了罅隙。而今，可以说，罅隙已经没有了，所以被李伯父留下吃饭陪同聊天，倒也常理中，作不得推辞。
　　等入夜坐车回家途中，看街道上人影络绎，无意间问了一句，车夫理所当然的回答，“这是自然，今天夜市开市”后，才猛然惊觉忘记了什么。
　　等进了楼家大门，连门房的问候都来不及回答，已经快步向东院跑过去。
　　东院内，主屋中，淡淡的黄晕光芒。他推开屋门后，首先看到的是地面的青石上从桌边长长的拉展到门口的狭长的影子。
　　女子的影子。
　　柳若怜的影子。
　　自然只能是柳若怜了。
　　桌边，柳若怜面无表情的坐着，见他进来，就是原本在黯淡的眼底隐隐浮动的一些东西也沉淀了下去，徒徒的空白。
　　他站在门口，却是再难前进：“夜市……”
　　才开口，却在下一瞬就被冷冷的打断——她说：“我等你不是为了这件事。”
　　愧疚着：“……对不起。”
　　听到他的道歉，她的眉梢不可见的微抽一下，用一种比语气更冷的眼神看向他：“没什么可道歉的，今天你走得太快，否则我也是要跟你说不想去了的。”
　　楼安努力的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但是柳若怜顶着那样空白的面目，继续道：“我等你是为了休书。现在你有时间再写一份了吧。”
　　楼安心冷下去。他本应该想到会是这么一回事情的。一路奔过来，现在感到分外疲惫，轻轻倚到门上，他苦笑了一下：难道还妄想能看到她会为了自己的失约而质问的样子么？
　　柳若怜已经起身开始准备笔墨了。
　　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萌生出一些不甘心。这样的不甘心，一旦破土，便茁壮起来，以一种楼安自己都不知道的顽强生命力，无法压抑地扭曲着挣扎着，从心底顺着血脉涌动、攀升，一直冲破喉咙：“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吗？”看那背影依然挺立，于是自顾的说下去，“是的，我去了城西。我早上说要和大哥去船行吧——实际上，今天一整天我都待在城西。李伯父也在那里。我们吃饭、聊天、下棋、品茗。你一定不知道，湘怡弹了一手好琴。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弹琴了，这一次她兴致很高，竟然弹了一曲《凤求凰》……”
　　“这一些我早就知道了。”背影依旧，但到底是吭了声。楼安看不到她说话时的表情，但是声音清寒着，“……元月二十五——你奶奶选了个好日子。恭喜了。”
　　原来她竟是早就知道了。
　　话语的结尾，一个轻轻淡淡的“恭喜”，让他觉得唾液也苦涩起来，然后一直顺着方才血脉的原路苦涩到心底里去了。他猜测过如果她知道后会是如何的应对——他失望了，因为他猜对了。但是即使早就知道可能会碰到这样的场景，心里的期待还是一度左右他。
　　楼安觉得自己韧性的程度很值得深刻挖掘。
　　期待着。
　　失望着。
　　反复发生着。一次一次。他觉得自己仿佛在用一种近似自疟的想法沉浸到那里去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柳若怜停顿了片刻，又再次开口，但是这一次清淡间夹杂了些许的悠远缥缈，“不到一个月你和你的青梅竹马就能双宿双飞，我不会妨碍你们，到了时间还会永远离开成全你们独守，而且谁也不会怪罪你们……原本不就是这么计划的。你看，不是很好吗？”
　　“你自然是希望这样的。”他听到一个声音这么嗤道，“等我纳了妾，你得了休书，你便可以马上跟沈航走了吧？”
　　柳若怜像被刺痛了一般猛的转过身瞪着他。那么美丽的眼眸，到底失了平常色彩，迸发出的锐利直射楼安通体。
　　楼安倒并不害怕。
　　生气了。他幸灾乐祸的想，她终于生气了。等到这里，方才的不甘心才稍稍淡了些许。
　　柳若怜转得太急，砚台还持在手中。墨汁顺着砚台边缘续续滴下来，明明那么轻的墨汁，在这一片凝固了的沉寂中落到青石上时居然有很响的声响。她低头看向那像是砸在青石上的墨汁，看它们如花般的绽开来去，映衬在青色中调和出一种近似墨绿的复杂色彩。
　　楼安也顺眼看那墨汁。
　　砚台是紫云涧的龙泽砚，紫云涧的砚自然是好砚，龙泽砚也从来都为文人雅士所喜爱。当初千挑万选的买购了来，花了他不少功夫，犹记得墨宝斋的老板拍着胸脯赞道：“用得此砚写书作画，色泽丰润，经久不褪。”
　　所以当他看溅起的一两点墨渍沾染了她的素色鞋面时，最先想到的是，她洗那鞋面恐怕也是要费些功夫了。
　　他蓦然笑了。
　　他心情似乎也在这一笑中倾覆过来，他温和抬眼看向柳若怜，说：“磨得这么稀的墨，恐怕是不好书写的。”

　　第 18 章

　　柳若怜看向拿沿着砚的边缘滴落的墨汁，滑滑腻腻一手的湿润。湿润的并不止有她的手指，她身后的的桌上一小片并不明显的水渍，正是方才她不小心弄溅出来的。因为，那时楼安在她背后自顾的说着这个那个的，说他的城西，说他未来的丈人，说他的湘怡……她听着听着，指下一个错力，水就溅了出来，连砚台中也是盈盈的一潭。
　　盯着那一潭浑浊，她有些发愣。然后抬手用砚磨了许久，仍然呈现出一种稀薄浅淡的怪异灰色。于是她开始烦躁起来。而背后絮絮叨叨无疑使这种烦躁越发的升级，听到那一个“《凤求凰》”时，终于打断了那些恼人的声音。
　　她说她早已经知道。她说恭喜。
　　当听到背后不再有声响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必须继续说些什么，只有当她在说的时候，那恼人的声音才不会再来烦她了。
　　于是她继续说。
　　她说，这样很好。
　　她说，不到一个月他就可以等到与他青梅竹马的双宿双飞。
　　说下去。
　　说下去。
　　说着说着，她记起，当初成亲当晚，她就是这样与他交换了条件的，内容几乎丝毫不差。但是相同的内容，语气却似乎变了味儿，无端低沉下去。
　　“原本不就是这么计划的……你看，不是很好吗？”等到这最后一句，她已然恍惚起来，都不知道是对楼安说了，还是在对自己说了。
　　却不知道这一句哪里触动了他，那个平和温柔没有锐气的男子，在这时用一种从鼻子里嗤出来一般的声音道：“你自然是希望这样的。等我纳了妾，你得了休书，你便可以马上跟沈航走了吧？”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然转身狠狠的瞪住他了。
　　有什么东西，在这样的沉寂中悄然滴落了，却响彻心门。
　　但她至少因此冷静了下来。
　　顺眼看过去，却是墨汁。
　　到底还是太稀了。她想。
　　却在这时听到了笑声。
　　她没有笑。那笑的自然是……
　　果然，楼安带着异常柔软的笑声，仿佛突然察觉出什么般的用暖意的眼神看着她轻声道：“磨得这么稀的墨，恐怕是不好书写的。”
　　原来她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啊。他心想。
　　看柳若怜寒着脸擦了桌子，又去摆弄砚台，倒了原来的稀薄灰黑的墨汁，重新加了水磨了起来，一圈圈，一道道，用一种异常慎重专注的神情缓慢的固执的磨着。
　　事到如今，即使在意了，即使生气了，即使隐隐的可能被自己在她无动于衷的表象下发掘了一些东西，她仍然没有放弃初衷的固执于休书，觉悟到这一点后，楼安也有自己的固执。他从靠着的门上直立起身：“我不会写的。”
　　正当他以为她没有听见打算再次申明自己的决心的时候，柳若怜终于停了手。
　　她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低垂的头露出一小片苍白纤细的脖颈：“你如果累了的话，我们改天写。”
　　“没有‘改天’了。”他顺口脱出，想了想，又强调般的补充道，“今天不写，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都不会写的。”
　　柳若怜像是不认识他一样的侧目看过来，黑玉般的瞳孔深处闪现了几星光芒。他觉得羞恼，柳若怜那样的目光，无疑是将他当成了无故闹别扭的孩子。二十多岁的年龄，换做被别人当成孩子，他或许也就忍了不计较；换一种角度说，若是以前被她当成孩子，他也是会退让的忍过去。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
　　一声叹息：“……楼安，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吗？”
　　“自然是知道的。”
　　他郑重的看她。严格算起来，已经有两三个月了吧，但是真正的交谈屈指可数。柳若怜在他的面前刻意展现的强势与疏离，被他无意发现的偶尔流露的依赖与脆弱，他渐渐的逐步的看着她了解她从而关心她怜惜她。但是，恐怕作为她来说，除了嘲讽他看轻他漠视他，就是连好好看一眼他稍稍了解他的念头都是没有的吧。
　　“倒是你要知道，我也不是什么事情什么问题都能妥协的。”他说，“关于休书的这件事情，我要重新考虑一下。”
　　这一次，他决定由他来结束对话。说完那一句，他返身走出门向了书房方向。走不到几步，已到转角，却听身后幽幽传来一声：“你要将事情弄得复杂起来，有没有考虑到李湘怡……”
　　湘怡。
　　脚下一沉，再难移步。
　　湘怡。
　　总是“你的青梅竹马”、“青梅竹马”的叫着，原来她也是知道湘怡名姓的。
　　第一次听她提到湘怡的名字，蓦然惊觉竟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将湘怡抛置了脑后。
　　他被人摇晃了几次才从冥思中回神，入眼的是女子忧心的眼神。
　　“只是有点累。”他轻声宽慰，“前阵子接了不少货单，最近正值收货，人便有些疲了。”
　　湘怡不懂这些商务上的事情，但是她懂楼安，懂这个自小青梅竹马的男子，经经十多年，没有不了解的道理。她猜到他在烦恼着什么，只是他不愿说，她便也不多问了。
　　她想起今天似乎有庆典，便想让他散散心，于是笑道：“我们出去逛逛吧！”
　　他简单说，好。
　　于是出门。
　　楼安在前，湘怡在后，仿若并肩走着，实际却是错开了半步。
　　湘怡很久没有出门，走进人群，左右顾盼，看周围热闹，便也被感染了似的愉悦起来。等到了集市，已经变成她拉着他的衣袖四周看摊位上的各式货物摆设了。等看到水粉胭脂的小贩，她终于松了手，挑挑拣拣的看起来。
　　他站在一步外，看她高兴，便也淡淡的笑扯了下嘴角——只是这久违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绽放，便夭折在脚下。
　　他突然盯住脚下的地面。
　　青砖横竖交错的铺着，其间白卵石相隔点缀，街道中央还能看到大块的或方或圆的石板上雕刻着“国泰民安”、“吉祥平安”等字样。
　　就是在几天前，也就是在这一片地面上，他亦同样在看——那时是晚上，光线要暗一些，不像白天这般明亮晃目，但是依然能清晰的看到小鞭炮的残骸支离破碎的散落在地上。那是他为了要让柳若怜高兴而不顾形象奋力抢来的。——其实现在他连那一晚他们究竟是站在什么地方也不能辨出了，或许就是他现在站的这里，也或许不是。但这一点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重要了。
　　他只是盯着地面怔怔的出神。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的自然不是残骸——且不说这里不肯定是当晚他们驻足过的地方，就算是了，人群往来几日喧嚣后也不可能再看到当晚的残骸了——他看到的是一双鞋子，一双蓦然踏进他的视线并占据了眼前的地面的做工精良的鞋子：黑色亮绒细面，紫黑锦布滚边，旁边用金线嵌绣的编轮图案，只在阳光反射下才看出纹路。
　　看到这样的鞋子占据视野，道是自己挡了别人的道路，便向旁边移了一步。
　　鞋子却没动。
　　皱眉延鞋、腿、衣袍往上看，触及到一片汪洋蓝色的衣襟。楼安有些惊讶，整了整表情，拱手作揖：“柳三公子，别来无恙。”
　　柳千雪。
　　这个本就冷淡的人，一身蓝衣依旧，一脸淡漠依旧，眼神在瞟到楼安身后不远处湘怡的身影后，又缓慢的移回楼安身上。
　　楼安被这样无动于衷，但比有形有色的责备更加刺痛的态度弄得难堪。
　　而此刻柳千雪却陡然出声，露出冰寒入骨的气息：“我以为你会对她好一点的。”
　　楼安一时狼狈，勉强维持镇定的反驳：“从柳家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倒是意外。”
　　柳千雪冰蓝如潭的眼眸深处，却在他这一句后闪现了波纹，原本的千年冰寒也融了一线缝隙，楼安觉得他从那线狭小的细微的缝隙中居然看到了笑意，连柳千雪平仄无波的语调听来也似乎含了愉悦，他说：“我以为你是没有脾气的人呢。怎么，因为她，你已经开始憎恶柳家了么？”
　　楼安一愣。
　　柳千雪显然也并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继续道：“但是，光是憎恶柳家是不够的。”
　　——光是憎恶柳家是不够的。
　　什么意思？
　　楼安总觉得柳千雪是入了仙的，平凡如他，是不能接近和理解柳千雪的。所以，当柳千雪留下这样一句的话离开后，他有些莫名，也没多放在心上。
　　况且，也没有空暇多想——湘怡早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直到柳千雪一离开才移步过来，温顺的站到他身边，轻声询问：“遇到朋友了么？”
　　他暧昧的笑笑，“姻亲者”这样的答案还是略过不提了，只关心的问：“走了半天，累了没有?”
　　湘怡摇头。
　　但他看她额角薄汗，于是道：“已近中午，要不我们先找地方吃饭吧？”
　　这样的提议到最后化为苦笑。
　　锦名楼前。
　　他抬头看那高挂的匾额，听人说这匾额是老板亲题。看匾额上字体苍劲洒脱、气势磅礴，便能窥见那老板的几分性情。
　　字是杰出的字。
　　题字的也是杰出的人物——这一点楼安即使没有看到那匾额也是知道的。
　　——“锦名楼”。
　　——锦名楼的老板。
　　无论哪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是能在城里面形成一时话题的。
　　他现在却一点也不喜欢它过盛的名声了。
　　当湘怡说，“城里的锦名楼菜色风评不错的样子，一直没有机会去试试”，看她期待的眼神，他到底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与上次陪同柳若怜来的那次不同，这一次他们没有上楼到雅阁，只是选在一楼大厅靠墙的座位。但从座位的方向能看到柜台和楼梯，楼安还是觉得显眼了一些。他左右看了看，从进了锦名楼后就一直担心会见到的人倒是没有出现，就是那个钱掌柜也不见身影。不过想想也是，哪里有成天在一楼打转亲自迎客的大老板。
　　这样放下心来后，他才收回环视的目光。精美的菜肴端了上来，湘怡吃得高兴，他尝了几口，找不到味觉，便慢慢缓下了动作，偶尔夹上一筷子，让湘怡知道他也在吃便好。
　　一楼大厅来往客人众多，特别是这种高峰时间更是热闹非常。他却在这样的环境中还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声音是从楼梯的方向传来，语调一贯的轻浮散漫，就是没有看到对方的桃花眼，也已经能想象到对方的风流不羁。
　　骆宏。
　　意识到他是在与别人说话，楼安直觉的埋头到菜肴中去，只望他们不要注意到这边的好。但听骆宏“咦”的一声惊讶后脚步声渐渐靠近。
　　“果然是了。”来人站在他身后，“我就说这看着好像是楼兄的样子。”
　　知道是躲不过，楼安这才站起来。
　　“骆兄。”他礼貌上的作揖，顿了一顿，又道，“沈老板。”
　　骆宏不是一个人，身旁并肩站着的男人也并不陌生。只是，这个男人虽然气度不改，身形却是有些清减了，本就轮廓分明的脸上线条越发硬朗锐利。
　　骆宏的桃花眼飘啊飘，从沈航的身上飘到楼安身上，又从楼安身上飘回沈航身上，突然笑意盈满，最后又飘到楼安的身后，目光就像是爆炸般陡然闪耀：“难道是……湘怡姑娘？”用的虽然是问句，但是语气显然很肯定。
　　湘怡在看到来人的时候就一声不吭的温顺的站在楼安身后。有些事情，有些场合，作为一个闺家女子，她早已经学会应该如何应对。但是没有料到焦点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矜持的伏了伏礼。
　　对方却异常热络的说：“我现在才真正知道传闻假的厉害了，湘怡姑娘可比传闻中更加温婉美丽呢。”
　　亏得仪表堂堂，言语行为未免轻浮了些。湘怡稍稍皱眉。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这样的甜言蜜语，反正她对于这样的人并没有多少好感。
　　“不过说起来，有一次我倒是误将别人认成湘怡姑娘了呢。”骆宏挑了挑眉毛，蜜意源源，状似无意的提起，“因为当时是和楼兄一起的……后来才发现原来是他的新夫人。呵呵，但是啊，果然还是湘怡姑娘越发动人一些呢……”
　　“骆兄。”
　　“骆宏。”
　　同一种制止的行为，出声的倒是两人。骆宏有趣的想，就是不知道两人出声制止的原因是否一样了。他看沈航已经开始皱眉了，知道是他是真的动了怒。反正敲鼓震山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乖乖闭口站在一边兀自风采的笑着。
　　“你不是还有事情么，我送你。”沈航对骆宏说。然后目光很快的瞥过那个女子，落到楼安身上，低沉道，“今天的饭菜我做东，楼二少爷不用客气，请慢用。”
　　“不用。沈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立马回绝，唇线笔直。
　　沈航显然对这样的回绝有些意外。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楼家二少爷，虽然不甚明了突然感受到的可以诠释为敌意的气息，但与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相比，这人身上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沉吟了片刻，对上他的眼：“本来想找机会亲手给她的……但今天既然碰到了，就劳烦楼二公子转交好了。”

　　第 19 章

　　“二少爷，暖炉和被子我都放好了。”依紫看桌案后面沉思了半天的自家主子，看他面色沉重眉头深锁，犹豫了许久，还是上前小心翼翼的说，“被子不够，我刚刚是到管事房拿的……正好老夫人院里的小桃也在……”
　　“没有关系，反正早晚奶奶都会知道。”他疲惫的揉了揉额头。
　　他自那一晚后就睡在了书房，恐怕奶奶那边早已经得了消息。想到不久后的某一个时刻，他又要再再次的面对□定省训斥，额角就越发生疼了。他自小乖巧，如此频繁的被叫去训导，实是首次。
　　但那还是不久后才需要头痛的事情，眼前急着面对的问题是——距他眼睛不到一丈前，端端正正的摆放在桌案上的米黄信封。
　　不到半尺见方大小的信封，却足足一寸来厚。当沈航将信封交到他手上时，他不禁为那沉甸甸的重量感到吃惊。
　　信是来自京城的，信封上轻慢随意的寥寥几笔，落款停驻在“漠”字最后飞扬的一捺上。
　　——秦漠。
　　虽然仅仅见过一面，但是楼安记得那个男人。茶楼上，街窗边，男人亲昵的拉着柳若怜的手，“怜妹”这个，“怜妹”那个，吁吁叨叨，巴巴得紧。楼安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可以腻味到那种程度——如此想来，看这一寸来厚的信封，倒也不是不可理解的了，信中恐怕不知有多少家常多少体己的话了。就是当面说出来也怕是会口干舌燥的，那个看似轻慢的男人居然能安安坐在桌案上一一写下来，楼安心想，能让他这样做的人，大概也只有柳若怜了。
　　楼安回神的时候，小丫头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把桌上的信送去给二少夫人吧。”但是看小丫头真的伸手去拿信，又烦躁起来，“——等等！还是我自己去好了。”
　　他踱步到了厢房，有些踌躇不定。就在他放弃的要转身离开时，他从半开的窗口中看到了柳若怜的身影。她一身青衣的坐在方桌边，手头似乎拿着账本，徐徐翻了几页，只眉心一皱便丢到了桌上——这样的情景楼安并不陌生，当初同在船行帐房，他早就注意到她时不时隐露在眉间的不耐——她或许很是不喜欢这种算术的事情，也并不善于此道。那时他脑海中浮现了这样的想法。但是往往下一刻她又重振精神自我强迫般的拾起账本看起来。
　　他不懂，为了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一个人强迫自己去做自己原本就不喜欢的事情。但是那是一段要么一触即发、要么刻意疏离的敏感时期，虽然疑惑，他到底是没有问出口的。
　　如今光景重现于眼前，却是胸口压抑得憋闷难受。
　　柳若怜也并不好受，但显然这一次她并没有在短暂的放松后重振起来。单手拨弄了一会儿并不杂乱的浏海后，她终于放弃，连账本都懒得合上，她就起身走到绷架前坐下。
　　他站在窗边，一时凝视着她的侧脸出神。
　　她低头专注在绣布上，右手执起针，时而挑起，时而垂落，缓慢的，将绣线在半空中带出优美流畅的线条。
　　楼安见过她绣的东西，虽然仅仅是无意间的短暂一瞥，无疑也是美丽精致的绣品。他觉得，比起一些绣庄来，那也是毫不逊色，甚至是过之有余的。他想起他所触及过的柳若怜的手，指尖的茧恐怕就是因此而来的。
　　他注意到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刺针的渐渐迟缓下来，停顿的次数倒是多了。突然，她身体猛的一震，急急抽回手——那长年积茧的指尖，到底还是抵不过纤细的绣花针，一点殷红在指尖凝聚起来成了米粒大小的血珠，无疑扎得狠了。她执着手，看着那殷殷的鲜亮色彩有些发愣。
　　然后，他看见她的脸转了过来直直的盯住他，他这才发觉原来是自己一时情急抓住窗棂弄出了声响。
　　她随意的抹了抹手指，看对方仍然表情严肃的看着她的手，出声说：“有什么事情吗？”
　　他刻意忽视柳若怜语气中的生疏感，指了指她的手：“应该用干净的水洗洗。”
　　她抿了抿唇，再次问：“你找我，是有事吧？”
　　楼安觉得他们这样隔着窗口说话的情形有些可笑。他说：“有你的信。”停顿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沈航让我转交的。”
　　柳若怜坐在绷架后面，距离不远不近的，态度不冷不热的。听到沈航的名字，沉寂了一刻，终于从绷架的后面站了起来，徐徐几步走到窗前。
　　意识到她是想只从窗口拿信，他苦笑一下，递了过去。
　　看到那信封夸张的一寸左右的厚度，显然她也吃了一惊，接到手中，当看到信封面上的落款，她蓦然笑了。温柔暖意的笑容，单纯的从内心深处柔软出来，将她近来一直阴晦的面容点缀得光彩耀目。
　　看到她这样毫无遮掩的笑容，楼安觉得眼睛刺痛，眼角涌上了隐隐酸意。
　　“那你准备选哪一个？”他看她终于从信封上转移了注意，眼带不解，于是明确道，“沈航？或者这个秦漠？哪一个呢……你总得选一个吧？”
　　他听到了一个嗤声，从鼻腔轻轻的哼了出来，轻蔑、不屑、讽刺，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他的话，她说：“你这算什么，嫉妒么？”
　　下一瞬，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后悔。他连她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绪都没有弄清，已然听到了自己的回答：“是的，我嫉妒了。怎么，作为一个丈夫，我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么？”
　　于是，她眼中的后悔情绪更重了。
　　他现在知道她为什么后悔了。但是奇异的，他对于自己的回答虽然吃惊，但并不震惊。之前种种，他已经隐隐的察觉到这种可能或者必然，他也许曾经试图逃避过疑惑过，最终无法避免的揭示开来后，他似乎顿时有了一种终于松了一口气般的轻松解脱感。
　　但是柳若怜的下一句话，却再次让他绷紧了。她说：“我们并不是真的夫妻，你已经写过休书了。”
　　“但是现在它已经没有了。”他轻笑了一下，有些得意。
　　也许就是这样的得意刺激到了她，她几乎是低声吼出的：“那又怎样，你仍然没有资格，别忘记你还有你的青梅竹马在！”
　　“你意思是说，如果湘怡不在的话，我就有资格了？”
　　然后，两个人都被这样的对话震撼住了。
　　有些东西，含糊着，隐晦着，暧昧不清着，隔雾看山般的模棱两可。只要不去触及不去追根究底，虽然不会更清晰美丽，却也不会变得更加糟糕了。
　　但是，显然上一刻上一个瞬间，雾散山现——然后，人们看到，原来那只是一座光秃秃的山，荒芜，惨淡，没有生机。一座死了的山。
　　楼安又开始头痛了。
　　当一开始他发现他必须同柳若怜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口进行谈话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喜欢了。最终事实证明，这确实不是适合交谈的模式。
　　新年前楼家兄弟都一直在忙碌，尤其是船行在年底必须整理出整年的出入状况。等到晚上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府中，已经是全家的除夕晚饭了。
　　楼安如今对这种全家出席的聚餐有些许敏感性的畏惧，每当聚餐时或者聚餐后，总会发生一些让他头痛不已的事情。他曾经因为头痛的问题去看过认识的大夫友人，当场被赶了出去：“我只看五体疾症，还有那么多人等着看病，实在没有空闲陪你这健康到可以上山下水的人闹着玩。”他并没有真的去上山下水来证明自己的健康程度。他自己也知道这其实不是病。友人最后还是好意道：“你只是压力有些大了，我劝你最好还是都休息一下放松一下。”
　　但是年底在即，根本不可能休息。
　　奶奶对于除夕夜全家到齐的状况倒是满意的。“很好。”她说，“至少年夜饭没有无故缺席的人。”显然是对于寿宴的事情还有余怒。楼安不由暗自苦笑。
　　接下来的晚饭还算气氛良好。
　　晚饭后，众人移步到前院，空地上官家早就命人准备了烟火鞭炮。侄女兰儿高兴的呼喊起来，一直要往前去近看，被她娘亲拉住。
　　“砰——”烟花初绽，然后紧锣密鼓的炸了开来，映衬得半空五彩缤纷绚烂无比。
　　除旧迎新。
　　除旧迎新。
　　楼安在心中默默念了两遍，开始期待新的一年。人们常说，将不好的东西都留在旧的一年里，新的一年便会有更多好事情了。在他感觉一团糟的时候，新年到来了，他不能不说是有些庆幸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呢？”奶奶抬头看着满天烟火辉煌，蓦然出声。
　　在他以为他错过了什么的时候，奶奶继续道：“虽然时间确实仓促了一点，但是既然定在二十五了，聘礼什么的也要早点送去的好。”
　　等了片刻也没有听到回答，楼家大家长终于移眼过来，在红橙黄绿的闪光中盯住他的脸，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眼神一点点严厉下来，最后深暗得无光无泽：“怎么，你难道又改变主意了？”
　　他只稍稍沉默了一瞬，奶奶已经郑重的转身直面他，神情比以往任何一次来得都肃然，这个矍铄的老夫人充分运用了她的迫人气势，厉声道：“你之前不断胡闹，不就是因为湘怡的事情么。现在都答应你了，连最终明确的日子也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样的厉声训斥惊动了附近的人，父母大哥连忙过来轻声劝慰奶奶。而侄女睁着大眼睛，漆黑的眼珠子转啊转，不明白小叔又发生了什么比热闹绚烂的漫天烟花更值得他们去关注的事情。
　　“安儿，”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显然不适宜争吵，最终奶奶平缓下来，只是语气依然可闻生硬，“你已经不是孩子了，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必须承担责任。”

　　第 20 章

　　回到院中，楼安径直走向书房，却被柳若怜拦住：“你那是什么意思？”
　　他眼神游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问的是什么叫作‘改变主意了’？”
　　原来她也是听到他与奶奶之间的谈话的。他想。但是就像是对奶奶他无法明确清楚的说明他并不是“改变主意”一样，他同样也无法向她表达出他的真实想法。
　　他不是改变主意。
　　不是。
　　他只是……他只是……他只是，在犹豫。
　　是了。他是在犹豫。
　　他犹豫了。只是如此而已。
　　“——你在犹豫。”像是被看透表皮肉体一直窥视到内心一样，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然后她拉开屋门示意他跟进。
　　他知道又要面对什么，低头看了看门槛，踌躇了一下，到底还是踏出了脚。先是左脚，然后是右脚。一旦走了第一步，后面的倒是没有那么难了。
　　柳若怜已经坐在了桌前，她甚至已经帮自己和他各自倒了一杯热茶，俨然长谈的阵势。茶是上等的绿茶，楼家惯喝的玉垅寒散发出香甜醇清的香味，没有入口，已经让人清醒起来了。他却希望此刻他没有这般清醒，至少还可以当作逃避状况的借口。
　　等他刚挨上椅子，她便郑重道：“——你不该犹豫的。”
　　她说：“楼安，你是一个异常重视家庭的人。”
　　她从他的幼年往事说起，说他的人际关系，说他的乖巧他的孝顺，说他对楼家每一个人的关切。楼安从来不知道原来她那么清楚的知道他的事情，每当她多提到一件的时候，他隐隐的就又多高兴一点，比起手边的玉垅寒来，更加香醇入肺。
　　但是，这时，她却避开了眼：“——所以，只是怜悯而已。”
　　他一愣。
　　完全找不到方向。
　　“只因为你对楼家的保护欲，因为我名义上嫁到了楼家，因为你知道了我在柳家的事情，所以……”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来。“你看，你只是弄混淆了。”
　　不是的。
　　他不否认自己对楼家的重视——每个人对自己的家总是重视的。但是他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她的事情知道柳家的事情的。而至于所谓的“混淆”，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才渐渐看清楚的东西，在她看来，似乎只是他的一念之差一时自我蒙蔽，变得愚蠢起来——楼安对此觉得屈辱。他知道他应该对此说些什么。
　　反驳她。
　　要反驳她。
　　不是这样子的——要这样对她说。
　　但是，柳若怜像是并不想给他说话机会似的又开始说了起来。
　　她开始说湘怡，说他的青梅竹马。从楼李两家的交情开始，说李伯父对他的看重，说他和湘怡十多年的感情。她仿佛是曾经亲眼见过一般叙述着他和湘怡的过去，追忆他和湘怡的点点滴滴。然后陡然一转，说到了湘怡的离家，湘怡的忧愁，湘怡的病弱，湘怡的执着等待……
　　反驳的话，就此卡在了他喉口，如药汁般在舌苔上留下了苦涩难咽的味觉，一直吸收到了血液中。
　　湘怡。
　　湘怡。
　　湘怡。
　　舌尖不停缠绕起这个名字。
　　无论柳若怜提起湘怡的初衷如何，至少她有一点可以满意了。他想：她已经成功的让他无法开口了。
　　而更加让他无法开口反驳的理由是，她用着一种理智、清醒、平静、甚至近乎淡漠的表情说着，不停的持续的说着，只重复着口唇一开一合的动作。她面前的玉垅寒散发出白雾似的热气，使得她的脸显得朦胧不清，但是下颌的线条异常清晰到几乎生硬，一直收紧：“楼安，让我们把事情看得简单一些吧。什么是对你的楼家最好的结果……”
　　“我知道了。”他的视线在她的眼角停顿了许久，突然出声打断，“后天——我会去送聘礼。”
　　她抬起头，眼中闪现出复杂的光芒。
　　他却已经不看，起身向外：“已经很晚了，你早些睡吧。”
　　他走了出去，背脊笔直，脚步稳重，一直走到转角。
　　远处传来欢呼声，然后被喧嚣的鞭炮声覆盖、淹没，夜冷清寒，天幕却火热着，姹紫嫣红的烟火异常美丽。他仰头注视着远处在半空绽放开来的烟花，眸光也仿佛被那时而鲜红如花、时而碧绿如叶的变幻莫测的光芒映衬了过去，看不出原本的眼瞳色泽了。
　　也不知立了多久，烟花逝去，鞭炮销声，人声退去……新年已然降临。
　　他蓦然起步转了回去。
　　柳若怜仍然坐在原处，连姿势都没有换过。而她面前的玉垅寒早已经冷却，却是一口也没有动过的。
　　夜晚的寒气从窗口的罅隙侵入屋内，一室的清冷。明明已经是新年了，但是这小院的时间仍然像是停留在了旧的一年里了，凝结了，桎梏了，陷入泥沼了，不再前进。
　　他在暗处看着。
　　柳若怜稍稍低着头，浏海遮下来盖住了眼眉，从他的方向只能看到她的下颌。他喜欢她的下颌，他常常觉得，比起她的眼她的眉她的表情，她那弧度优美的下颌的线条更加真实的勾画出了她的情绪。
　　准备聘礼的事比预想的要进展顺利得多。
　　奶奶显然很是满意，心情也自然极好：“成亲几月，人到底还是懂事多了，办事也稳重了。如今只望湘怡早日进门，好为楼家开枝散叶。”可能是见他脸上表情平淡，□兴致稍减，婉言道，“礼单上再多添置几样首饰绸缎做重聘吧。湘怡自小聪慧乖巧，我也是极其喜爱的。这次嫁入我们楼家作小，多少委屈了些，下重聘便算是我们楼家的诚意，以后奶奶也绝对不会亏待了她的——所以，你可以放心了。”又道，“若是今后湘怡能为楼家生下男孙，楼家还不是全交到你们手上，任谁也说不得闲话的……”
　　“奶奶，”楼安轻声打断，恭敬道，“时辰不早了，李伯父还等着呢。”
　　老夫人稍稍一愣：“这倒是，还是别误了下聘的吉时。”
　　误了又会怎样？他的脑中霎时闪过这样的念头。
　　会怎样呢？——但到底还是没有去尝试那样的可能性，聘礼在时辰内顺利的送到了城西李家父女暂居的小院。李伯父接下礼单，左右翻了翻，还算满意，最后抬眼郑重的看向他：“以后湘怡便算时你楼安的人了。但若是被老夫发现你稍稍亏待了她，即使驳了楼老夫人的面子，老夫定然也不会轻饶了你！”
　　楼安知道自己有错在先，倒也并不怪李伯父这样说，况且长幼有分，他自小循礼遵教，更加不会忤逆。后来李伯父先兵后礼的邀请了他留下吃饭，他看了看湘怡期待的眼神，最终面露抱歉的婉拒了。
　　走出小院，车夫小马问：“二少爷，是去船行么？”
　　“不，我有些累了，先回府吧。”楼安钻进马车，车门一合上，他便像突然脱了力似的靠在座位上。然后身体开始往下沉，无尽般的沉下去，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过来，身体却是灌了铅的无法挣扎。胸口喘不过气似的沉重而压抑，他知道自己陷入了漩涡的深处。在水上行船的人都知道漩涡的最终意味。他虽然不在水上行船，但家里做的便是这一门生意，多少有点常识。没有人能从漩涡中逃生。他知道自己要淹死了，不，确切的说是被漩涡卷入了它的深渊里去了，挣脱不了了，甚至可能会被漩涡撕裂成碎片。
　　直到车夫把他叫醒，他才发觉自己已是一身冷汗，而眼前就是楼家大门。他从马车上走下，脚下还残留着梦境中疲软的漂浮感，一个踉跄，被车夫扶住：“二少爷，你没有事吧？你的脸色……”
　　“没事。”轻轻推开车夫。
　　他刚站直，眼角蓦然闯入一个棕黄色身影，原本似是脚步匆匆的从大门里面出来，到了大门口却突然驻足。
　　他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他想她之所以会站在门口一时没有了举动是因为她大概没有料到他会这么早就从城西回来。但是三丈外那个身着貂裘只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小脸上，表情迅速的变过几次，并不单单用惊讶就能诠释的。
　　“小马，送二少夫人出门。”他先嘱咐车夫，然后才转向她轻声道：“今天天气很冷，早去早回。”
　　柳若怜看了看他，倒也没有拒绝，再次抬脚后迅速从他身侧擦肩跨进了马车。
　　一声吆喝，马车徐徐驶离。
　　他并不问她的去向。事到如今，最差的猜测，也不过是去找沈航。
　　现在追究起来，当晚他之所以这么快就决定向李家下聘的事情，与其说是因为对湘怡的愧疚和眷恋，还不如说是因为当时她虽然一味理智的劝说着但是却在眼角不经意的泄漏出的一丝哀伤。
　　既然她希望他下聘，那他就下聘。
　　她希望他尽快娶湘怡进门，他就娶。
　　她希望一切都回到原点，他也可以假装。
　　她根本不给他选择其他路的权利，不是吗？
　　但是。
　　既然的既然，事情已经都顺利的毫无偏差的遵循了她的希望进行了，为什么刚才看到他下聘回来，她的脸上还要浮现那样复杂莫测的表情呢？他可以大胆的猜测，她其实还是心存留恋的么？他可以认为她还是少许的动摇了么？

　　第 21 章

　　沈航承认最近自己的精神有些低糜，还身体上还不至于异样，听力也没有问题。他垂眼沉吟了一下，再抬眼时，神色正然：“骆宏，你又来寻我开心了么？”
　　与他严肃的表情截然相反，骆宏慢条斯理的吮了一口沈航珍藏的堇田香，然后才回答道：“哪里作得假，再说一遍，我是真的要回京城了。”
　　骆宏眼神迷人、举止优雅，如此风度无疑可以征服或者迷惑一片人。但沈航知道自己没有这么容易就被他唬弄过去，他认识他不是一两年，时间已经长到几乎占了他一半的人生。他对于六年前骆宏只身来到这里的情景还记忆犹新，那样一个娇生惯养的贵公子，说开镖局就开镖局，原以为向来没什么恒心的他不过是玩玩而已，但是他居然意外的坚持了下来，甚至在这里扎了根，仅在两年内就做得有声有色起来。现在去城里提到骆宏及他的镖局，定然是无人不知的了。
　　只是，事业有声有色到逢年过节都一次没有回去探望家里的老父亲人长达六年之久，就未免有些奇怪了。更甚者，六年都在避免同家里联系的人居然突然毫无预警的说出要返家的话来，无疑是怪上加怪出奇的怪了。
　　“骆宏，你当初离家南下到这里，真的只是因为你父亲可能要打算为你安排亲事？”沈航其实想说的是，当时他不过二十，加之他大哥不过成亲一年，他的老父亲应该还没有那么急切到要马上把他的小儿子推出去。
　　问完之后，他紧紧盯住骆宏，他想从他瞳孔深处看到真实的答案。骆宏的桃花眼，骆宏的迷人笑容，骆宏的英俊相貌，骆宏的甜言蜜语，甚至他的一个挑眉一个抬手，都是他用来唬弄别人的手段。他善于运用这些手段。沈航不想被他唬弄，他们是挚友，多年的挚友，他关心他，所以，他小心翼翼的问：“真的只有那么简单？”停顿了一下，“……而不是因为娉烟？”
　　在他以为他几乎在骆宏的瞳孔里看到了什么东西的时候，骆宏眯眼笑了起来：“自然是只有那么简单了。你也知道我的红颜知己无数，那么早被牵绊住的话，可是会少了很多乐趣的。”
　　“那么这次又为什么回去？难道是你决定成全你父亲多年的心愿了？”
　　“——老爷子。”骆宏笑得越发灿烂，“老爷子要举办他的六十大寿了，像他那样的人，到时京城上下往来，不知道会比楼家的老奶奶隆重上多少倍。你也知道我家老爷子重脸面的，到时候如果骆家的小儿子不出场秀一下，恐怕流言会漫天铺地的盖过来，老爷子自然不会好脸色了。”
　　然后，骆宏发出嗤的一声短促的闷笑：“你知道吗，老爷子甚至为此特意写信过来说，如果这次我再不回去，他就会让我的镖局无法立足。这无疑是在威胁了。就算是为了我的生存之道吧，我也得回去的。况且——”
　　说到“况且”的时候，他注意到骆宏的眼睫几乎已经笑成了一线。
　　“——况且，书信上说，骆家多年期盼的长孙终于降生。双喜临门啊，我这做小叔的好歹要回去抱抱小侄子的。”
　　沈航听他如此细细的说着，详尽解释了自己之前的问题——只除了一个。
　　娉烟。
　　不论怎么样，显然对面优雅有余的贵公子没有从正面回应他所提到的这个名字。
　　骆家老爷的大寿也好，威胁也好，经营了六年的镖局也好，诞生的小侄子也好，如此之多的理由，或许都比不上一个。唯一的一个。真正的一个。
　　当年离开的理由。
　　现在回去的理由。
　　或许从来都只是一个。
　　一想到这一种可能，沈航怎么也无法响应骆宏轻松的甚至是带点玩笑般的语调。他沉默了下来。
　　一间房间，只两个人。当一个人不再说话，另一个人总是不难发现。
　　骆宏当然也发现了沈航的沉默。然后，他渐渐笑不出来了，眯着的眼眉舒展了，弯曲上挑的唇线平缓了，到最后只浅浅的残留了曾经笑容的轮廓。
　　“你知道么，”一刻后，他说，“有时候我真的挺讨厌你的。”
　　听到有人直言不讳的对自己的讨厌，恐怕没有几个人能高兴的出来。沈航却笑了：“我知道。我也挺讨厌你这样的人，明明是个风流种子到处惹桃花的主儿，偏作专情的样子做什么。”
　　于是，骆宏也笑了。眼，眉，唇，都是一种单纯的、简明的、自然的曲度，并不一定完美和优雅，但是却是真实的。沈航见过这样纯粹的笑容，多年前，在各自还都不懂得掩饰、也不善于掩饰的年纪。而在多年之后，这样的笑容会让彼此的友谊更加坚固。
　　“好了，我该走了。在离开之前，还有些朋友等着要为我送别。”骆宏起身，已经换了一副神情。
　　沈航知道他又蜕变回那个风流不羁的骆宏了。虽然有些感慨有些怀念，那样毫无掩饰的笑容，也不过在他脸上停留了刹那光景。
　　“在那之前，帮我个忙好吗？”
　　骆宏已经快走到门口，听他这样说，挑起了眉梢：“要沈大老板开口请求帮忙还真是难得啊……”
　　半个时辰后骆宏真正走出房间：“知道我更讨厌你什么吗？明明已经专情，还装洒脱的样子做什么。现在就是连挚友都拉来做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了。”
　　沈航听这话有些耳熟，暗自苦笑，没有想到因果报应来得这么快。他示意了一下骆宏抱在怀中的方盒：“你已经收下了报酬。紫金锦盒，锦盒内沙兰窑盛名的青花罐，这些已经价值不菲——还不算上里面我多年珍藏的一斤堇田香茗。”最后这一项才是沈航最为介意的。骆宏不止每次都来偷喝他的堇田香，现在竟是连整罐子茶叶也掠夺了去。
　　我坐在这里是干什么呢？
　　楼安已经不止一次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船行的，家里的，还有那么多的事情等着做等着想，他却坐在这里。
　　觥筹交错间，友人揽肩拍了过来，勾住了他的脖颈挤眉弄眼道：“我们都听说喽，李家的芙蓉花到底还是名落楼府了！楼兄的多年心愿，这次看来终于如愿以偿了。”
　　周围开始起哄，戏谑的话此起彼伏。
　　楼安暧昧的扯了个浅笑。
　　友人脸上的嬉笑却渐渐淡了下去，他抽回勾在楼安脖颈上的手搭到了他的腕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楼安有些莫名和好笑，“你上次已经说我身体健康的很了。”
　　“我上次还说过要你休息放松一下的。”友人调侃，但是眉宇间却认真异常，“郁结于心，久积也会成病的。”显然情况并不坏，半晌后友人放开手，“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一句，别太烦恼，适当散散心。”
　　这话被别人听到，反驳了回来：“他能有什么烦恼，以后左拥右抱，不知会有多享受啊！”
　　“自然是了。”座首，一个男人曲指端着酒杯，眼光轻轻瞥过来，流光成彩，说不出的俊美风雅，在人群中灼灼耀目，“一朵映绿芙蓉，一枝披雪红梅，两人无疑都是出众的美人——楼兄艳福不浅啊！”
　　他只有继续微笑以对，在笑容快挂不下去的时候，友人们终于笑闹着转移到别的话题上去了。这场名为为骆宏饯行的欢送会，气氛高昂。他独自在一边灌了口酒，苦涩在口腔里蔓延。老实说，他不喜欢酒，这种伤身伤神的液体，他只在节庆的日子浅尝则止的喝上一些。
　　骆宏在他身边坐下。
　　“我还没有祝你一路顺风吧？”他向骆宏举杯。
　　等到被按住他手中的酒杯，他才发现今天自己无疑是喝的有些多了。
　　骆宏本是过来攀谈的，但是到后来他显然发现了令他更为感兴趣的事情，他在一边看了楼安喝酒。等到他认为他已经发掘到一些足够有趣的东西后，他抬手按住了楼安的酒杯。他知道自己眼中闪现的光芒可能已经明亮到有些刺目了，于是他稍稍眯眼微笑，将光芒掩入深处，意味深长道：“东街，古南道，骆府——楼兄有机会到京城，定要来找骆某一聚。”
　　楼安喝了些解酒茶，用了点嗅瓶醒神，睡了一觉，感觉才好了一些。他倒在椅子上，疲惫的揉了揉眉心——然后，他从手指的缝隙间瞥到了一角殷红，从半开的抽屉里露了出来。他回忆在找嗅瓶的时候，似是曾经碰触到那片殷红。
　　柔软。
　　光滑。
　　微凉。
　　丝绸是上等的丝绸，一尺见方，一个边角上小小的银轩独特标志的银丝图样。他轻轻伸手覆上丝绸，手下隐隐触到一个轮廓。他都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然而此刻，那一个随丝绸一起曾一度被淡忘的午后，以及那一面冰冷的墙，再度浮上心头，胸口被重击了似的疼起来。如果说上一次还只是模糊的压抑在心口，这次无疑是有如窒息般的难以喘气了。
　　他的手背上青筋微浮，手指抓紧了，又松开了，如此反复几次，终于还是坐不下去，起身走了出去。
　　才到庭院，就看到一个身影伫立在那里。
　　“……所以，就是那里了么？”在他停在她身后的同时，她开了口，连转头都没有，像是猜到是他一样。
　　他不明白，转头看了看她所注视的方向，人影窜动，有些本就是他院子里的人，有些则不是，一大清早就一副忙碌异常的样子进进出出，手中拿着、抱着、抬着各式的物品家具。
　　“二少爷。”管家瞟到他的身影，走了过来。
　　“这是？”
　　管家淡淡的看了一下他身侧的柳若怜，然后才答道：“已经向李家下了聘，时间又紧迫，所以要加紧收拾布置。”
　　所以，既是新房了。
　　“我没有吩咐你们这么做。”他脸上一热，有些微恼。
　　“自然不是二少爷。”管家道，“是老夫人吩咐的。”
　　没有人告诉他这一点，他原以为……原以为事情还早，还不到近在鼻息。
　　他连忙去看柳若怜。
　　她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倒是没有什么反应，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你站在那里做什么，依紫已经准备好早饭了。”
　　听到她的招呼，他愣了一下。自从他睡在书房开始，除了家庭聚餐，便再也没有同她一起在吃过饭了。
　　依紫看到柳若怜和他一起进来小厅显得很是高兴，手脚利索的帮他又添置了一副碗筷，偷偷向他眨了眨眼，然后嘻笑着退了出去。看来小丫头倒是对这样的光景很是乐见。
　　虽然实际情况并不像小丫头料想的那么好，但是也不至于太差。一顿早饭下来，气氛宁静和谐。
　　他看她低着头静静的咀嚼，双唇缓缓翕动。她的唇色有些浅，一种像是春天河中漂流的桃花花瓣一般的绯淡色彩，甚至可能有些过度的淡了，以至于温度微凉。
　　一想到那种微凉的触觉，他低头移开目光，他知道自己的动作太过慌乱引来了她的视线，为此他的脸上越发高热了。幸好他感到那视线不过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她又继续静静的用她的早饭了。他的目光正好落在自己的衣襟上，想了一想，把手伸了进去，触到一片光滑的绸面。
　　柳若怜对于突然出现她眼前的殷红色有些疑惑。映衬在一片如血殷红的中央，朴实无华的银色钗子，只在钗头的地方寥寥几笔勾勒出抽象的梅花的图案。
　　“啊，我没注意到这个……”楼安忽然指着钗尖的地方，似乎是曾经被碰撞挤压过，钗尖稍稍有些歪，不仔细看的话倒是并不明显，但是那个善良过头的男人为此露出了歉然的表情，“我送去银轩让他们重新修整一下。”
　　他觉得有些懊恼。在送出去之前，他应该好好看一下的。
　　他伸手去拿，手伸到一半，却被另一只手拦住。
　　手纤细、柔美，指尖却粗糙硬实——柳若怜的手。
　　她说：“没有关系，这样就好。”声音轻柔，低婉，手已经将银钗连同艳色的丝绸一起接了过去。她的手指沿着银钗轻轻划动，最后划到梅花图案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谢谢。”
　　她喜欢它。楼安想，她喜欢它。现在他知道为什么当初他会一直留着它了，因为他知道她会喜欢它的。他隐隐的在心中早就知道了。
　　他也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了，轻松，愉悦，一直隐隐甜到心底。以前的楼安是温和谦逊的楼安，是因为大家看到的楼安总是带着温和谦逊的微笑，那是大家所熟知的。连他也知道最近他很是不对劲，他几乎已经忘记他原来是什么样子的。而现在，他回来了。
　　一切正在慢慢的好起来。
　　这是新年了。
　　他笑着，这是新年了。
　　在瞥到窗外正忙碌的人们时，他的笑容稍稍顿了顿。

　　第 22 章

　　柳若怜走了。
　　毫无预兆的。
　　——不。他晦涩起来。那样的预兆，其实有过的。
　　楼安很清晰得记得那一个清晨。
　　她背影轻娑的站在小院中，然后她叫他一起吃早饭。当他有些忐忑的送出银钗后，她还同他说了“谢谢”，轻轻的，淡淡的，一丝柔美的隐笑。后来她还问起柳千寒的古董的有关船运事情的时候，她还同他说曾在柳家见过大哥楼平；他不以为意之后她倒是没有再提，却说送他出门。做妻子的送丈夫出门本是常事，作不得奇怪，但是放在柳若怜身上却另当别论——只可惜，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甚至当她在大门口小声说“保重”的时候，他为此毫无掩饰的从内心深处温暖起来并表露到脸上。
　　现在想起来，当时柳若怜说，保重。——她轻拥着棕黄色的貂裘，站在楼家大门一步远外，深褐的眼睛在微微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鬓发飘落她脸颊的时刻，她薄唇轻启：“楼安，保重。”
　　保重。
　　他蓦然苦笑，这比起出门的叮嘱，无疑更像是辞别了——他却到现在才真正醒悟。他甚至还像个傻瓜一样，为柳若怜的意外善待而暗自喜悦，并愚蠢的顾自开始期待将来。
　　但他勾划的期待还没有成型便夭折了。
　　什么温文尔雅的气度，什么亲切和善的态度，什么悠然谦逊的品性，此刻是统统在他身上找不见分毫。他无视于被自己扔得到处散落的物品，慌乱得近似粗暴的翻箱倒柜。
　　依紫在一边看的担心：“二少爷……你要找什么的话，可以跟我说。”
　　然而他像是没听见一样，径自在屋里寻觅。
　　最终，毫无踪迹，她什么都没有留下。他甚至连她一度重视的枕头被褥都被彻底翻查了一遍，仍然一无所获。
　　“二少爷……”小丫头看着刚才还四处翻查的主子忽然又像是呆了一样的定定的发愣，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
　　他这才注意到有人在场似的，心里明明知道小丫头没有错，但是仍然忍不住厉声质问：“二少夫人出门的时候，你怎么都不问清楚她去哪，什么时候回来？你怎么都不拦着她？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告诉我？”
　　小丫头被他的严厉态度和连续的质问吓到，一个“我”字尚卡在喉口，眼睛已经率先红了起来。
　　“……算了，你下去吧。”他遣退她，临到门口又补充道，“任何人问起来你都说不知道，奶奶那边我自会去说。”
　　然后，他环视整间屋子。
　　屋子被洗劫过一样凌乱不堪，一直是从小到大住过的，虽然在成亲时装饰了一番，但二十多年生活的气息不变，却在此刻显得空旷而陌生起来。
　　曾经，她睡过的床，泡过玉垅寒的桌子上的茶壶，摆放过绣花架的窗边……然而，现在，她仿佛从没有嫁入过楼家，从没有生活在这间屋子里一样，根本再也找不到一丝她曾经住过的痕迹。
　　他真真切切的认识到：她，到底还是走了。
　　……至少，应该当面和他说一声的。他想。况且，她说过会等到一年后的，她说过的。
　　但是，提前了。
　　提前的理由……想到一半，他突然冲了出去。
　　“她在哪儿？”
　　沈航本对于闯入内厢的男人无动于衷，直到男人抓住了他的衣襟。
　　“她在哪儿！”男人的双手微微战栗，从嗓眼里又逼出一声。
　　眼前的男人无疑是狼狈的，发上衣上微微的潮湿，两眼隐隐有些泛红，双唇倒是惨淡的青灰色，断断续续的喘着气……怕是一路迎风奔过来的吧。有了这样的认识，沈航才移眼正视男人，盯着男人的眼，盯着他的眼瞳，盯到他的瞳孔深处，一瞬也不瞬目。
　　说不清这样沉寂的对峙持续了多长时间，男人最先疲软下来：“她在这里吧……”这样近似喃喃的时候，他的手从沈航的衣襟上滑落了下来，摇摇晃晃的后退了两步，声音沙哑，“……我知道，她一定在这里。”
　　沈航并没有因为男人的松懈而转开视线。眼前的男人之前还强硬得冲破钱掌柜的阻拦闯到里面来，并擒住他的衣襟，他对此不是不吃惊的。但是他的强硬，仿佛、毕竟也只是这种程度了。
　　“她不在这里。”沈航简略而生冷，已经不再看他，坐回桌案后低头继续整理他的帐务。
　　就在沈航以为这样的变相逐客令下男人已经离开的时候，却听到了重物压在椅子上时椅子脚在地面上发出的短促的刺耳摩擦，然后他知道自己还是大意了：男人既然能一反常态一路闯到这里，定然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打发的了。但他从来不是一个好脾气有耐心的人，事实上能让他忍耐的人确实不多，而楼安显然不在其列。毫不掩饰的皱了皱眉，他已经失去耐心：“我已经说过她不在这里。你楼家的事情自然在你楼家解决，跑到我锦名楼来闹事的话，不要怪沈某失礼了。”
　　正当他想叫人强行送客的时候，听到了男人幽幽的声音：“但是，是你说过的吧——要带她走……你亲口对她说的。”
　　楼安没有忘记那一夜在假山后面听到的话——沈航，这个男人向自己名义上的妻子提出了近似“私奔”的言语。长久以来，楼安知道柳若怜会有离开的一天，应该说自最初成亲时就知道。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会到来的这么迅速，让他一点准备都没有，意外到胸口猛地被砸到了一般：“你让她出来吧……我并不是要一定拦她。只是……我只是想当面道别……只是当面的，只是见见她……”
　　他没有发觉在闻言的最初沈航就已经有如被刺到似的全身紧绷起来。
　　这样的声色动容在沈航极是罕见，可惜倒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还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喃喃中掩面低语。
　　而沈航原本还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突然抬头吐出一个名字，一个他和楼安都知道的名字：“骆宏。”
　　“她是跟骆宏一起走的。”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仔细的看男人的表情，从震惊到疑惑，然后到沉思。
　　等男人最终露出在不相信与痛苦间挣扎的神情时，他像是就为了等男人这种反应般的悠然轻笑着：“不只你一个的——镖局的骆宏，采矿的陈家，贩盐的严家，加上船行的楼家——当初只是从这四家中挑选一个而已，倒是没有想到她会选上楼家。”顿了顿，他又说，“即使选择了，也不过是因为楼家的二少爷是出名的情有独衷，而且懦弱没主见，像这样的人，对她来说更方便一些。只是因为这样而已。”
　　然后，他终于看到男人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一点点的灰暗下去，一点点的悲怆下去，被妻子和朋友双重背叛使得男人的脸色比刚进来时越发的青灰了，笼罩在一种近乎绝望之中。
　　只是因为方便而已。
　　可以毫不顾忌的说出这样的话，根本不在于他口中的“楼家二少爷”正是当面的自己，是因为他轻视着自己。楼安知道。
　　他一时就是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喉头紧缩，几乎连气息都一起卡断了，生生的疼到心脉中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重拾言语，一字一句艰涩的奋力的从唇角挤出来：“所以，你想告诉我的是，她本来就有选择骆宏的可能，而现在也不过是重新选择了一次而已么？”
　　他没有得到沈航没有回答，但是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缓慢的，单薄的，只接触到空气就仿佛薄冰融化似的飘散开去：“我知道你从来都看不起我。但是，你以为是我愿意事情到了这一步的吗？”
　　楼家。
　　湘怡。
　　本都是极其简单的事情。
　　他的生活宁静而平凡，活到二十多岁，然后捡个不好不坏的日子，同青梅竹马的湘怡成亲，或许有一两个孩子——最好有一个是男孩子，这样楼家有后，奶奶就高兴了——之后帮大哥一起打理好楼家的家业，不能蒸蒸日上，但求守成。然后几十年后白发苍苍之际，上下四代同堂，最后寿终正寝。
　　他只是个平凡人，简单到再不能简单的期望，按照许多人的平凡轨迹继续平凡简单下去。
　　但是，当柳家试探楼家是否愿意结亲时，他的人生便出现了岔道。
　　“你们调查我，选择我，现在又单方面决定放弃我——从最初到最后，我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我才是最为被动的人……”说到后面，他声色间已经忍不住稍稍上扬染上了些许恨意，可想到一处，又陡然下降，“还有，一开始并不知道啊，私生女什么的事情……即使到现在也不过粗略的猜到一些。”
　　忽而自嘲般的撇了撇嘴：“对家里安排的婚事无法拒绝，但也无法全然认同，所以故意不去知道不去关心有关的事情——与她成亲的，就是你所看到的懦弱的只知道用消极态度去面对去逃避的一个男人。”停顿片刻，“然而，当发觉为了别人对她的轻贱而愤怒到一度脑海空白后，我曾经迫切的一心的全想着赶回去见她然后拥抱她疼惜她——对这样的心情我也极度惊慌过甚至抵抗过的……最初也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等到发觉异样的时候，已经晚了，对她已经……”
　　“已经，晚了。太晚了。”男人用右手盖住脸上，掌缘只能看到抿成一条线的双唇这时向一边扯了扯，声音被手掌半盖住的有些发闷，听起来倒是更像是在呜咽：“她走了，就是连休书她都不要了……明明原来还那么在乎的，但现在就那么走了。知道么，我是故意不写的。我傻傻的认定，只要我不写，她就无法离开——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啊，像她那般独立强势的女子，要走时绝尘而去谁也拦不住的。”
　　然后他听到自己一声短促的悲凉笑叹：“骆宏啊……”骆宏离开已经有天余，即使追恐怕也是不及的。男人将名字在最里面喃喃了几遍，问道：“骆宏的北上返家难道也是计划好的么，其实是要带她一起离开？”可是问完反而排斥着答案似的紧接着说下去，语气越发漂浮，“不过，这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们已经一起走了。”

　　第 23 章

　　沈航听完男人喃喃低语的倾诉，但是并不表示他同情男人。只会用无力的言语说着“太晚了、太晚了”的男人，让他鄙视甚至愤恨起来：明明只是一个懦弱的男人。明明只是一个软弱的连守护自己喜欢的女子都做不到的男人。或许善良，即使善良，那又怎么样。
　　这个男人根本不值得。
　　根本不值得的！
　　他在心里反复的这样说着，但是依然无法抑止心底涌动的怨恨和不甘。越是怨恨，越是不甘，越是觉得这样的男人不值得女人去依靠，出口的言语也越为犀利，看男人哀伤下去，犹自讥诮：“楼二少爷其实应该高兴才对啊！不要忘记你还有李家的娇艳芙蓉花。怜儿走了，你也不用再为左右选择而苦恼，自然有了决定。等元月二十五的大好吉日，你与李姑娘也就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他看男人身体僵硬起来，到了此时，更是落井下石：“况且怜儿一走，恶名自然会有她替你们全然背了去，从此你俩就可以两相独守白头偕老了。何不乐哉！”
　　闻言，倒在椅子上的男人猛地全身一震，剧烈到连沈航在一边也清楚的看到他衣服下面的肩膀难以抑止的隐隐抽动着，他原本轻轻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手背上筋脉突浮，用力到几乎想把木头抓下来一块似的。
　　沈航置用的椅子自然是上好木材及做工的椅子，当初选置时也颇花了他一番功夫，就是连那个向来挑剔骆宏每次过来也喜欢顺势随倒在椅上。但即使此刻楼安若真的将扶手折断下来，他也是丝毫不会心疼的。他注视着男人，他看到男人越是哀伤着痛苦着，他的心里仿佛便会稍稍好上一些，并且展露到他的笑容中，几分的讥诮，几分的嘲弄，几分的不屑，几分的蔑视，几分的解恨，几分的幸灾乐祸……冗冗杂杂，仿佛全部凝结在那深深勾起的一撇嘴角中去了。
　　过了半刻，楼安握紧的手终于松了开来，他从椅子上缓慢的站了起来，转向沈航的脸上居然平静异常：“此前楼某鲁莽，还望沈大老板见谅！”他整理了衣衫，然后双手合揖的拜下去，恭恭敬敬的鞠了个躬。
　　直到楼安走了出去，沈航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他一时不能看透楼安陡然表现的平静，渐渐皱紧了眉头垂目思索起来。
　　这时一双淡粉的绣花鞋从内室的屏风后面露了出来，盈盈几步，来到沈航身边：“刚才直接赶他出去就好，何必还说那么些多余的话。”
　　“怎么，你是在袒护他么？”沈航看了她一眼，并不等回答的又垂目下去，继续说道，“并不是因为你才那么说的,只是为了我……为了我自己而已。”
　　她张了口，但是却说不出话。这时候再多的言语，对沈航这样的男人来讲，都比不说的好。累累几年，她到底知道的，她知道他的。
　　各自沉默了片刻，沈航抬头起来，仍然是原来那个俊朗出众的沈大老板，笑容煦煦：“好了，我已经让骆宏等了一日，这就送你过去。离开前没有什么东西忘记了吧？”
　　她忡怔了一下。
　　然后才“嗯”的做了回应，缓缓的，轻轻的。
　　他回到屋子，环顾了一下，这一手由他制造的凌乱触痛了他的眼角。
　　应该让人恢复原样的好吧，他淡淡想。最终还是没有叫仆人过来收拾，自己弯腰下去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重复着缓慢的沉寂的单调的动作，仿佛一直会持续到永远去一样。
　　然而当他的手指碰触到散落在床边的被褥时，整个人却像是被雷电击中似的猛然一震——下一刻，他几乎是疯狂的又在屋子里四处翻查起来。
　　屋子受到了再次洗劫般的越发残破。
　　在这一片狼藉中，男人失力的靠在墙上，然后一点一点的滑坐下去，歪发斜髻，垂首蜷姿，衣衫半开，并不比屋子的状况好到哪里去，甚至浑身散发出的颓败气息让他显得更加的狼狈。
　　突然，他笑了。
　　他依然没有找到柳若怜留下的任何痕迹——但是，他也同样没有找到本以为会存在的东西的痕迹。
　　貂裘。
　　银钗。
　　这是他送给她的，甚至当初貂裘还被自尊如她严厉绝然的拒绝过。
　　然而，没有了。
　　没了。
　　唯一找不见的理由……
　　想到这里，男人伏在自己的膝头上，笑声一直从胸腔深处震动出来，渐渐在屋子里弥散开来。高昂起来，又低沉下去，到了最后这样的笑声由于男人将头埋进了两腿间而变得模糊。男人更紧的抱住膝头埋头进去，可是那种声音无可抑止的泄漏出来，轻轻的，压抑的，逐渐蜕变成为一种暧昧不明的呜咽……
　　楼家大家长的脸上很是不好看，比起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冰冷铁青。
　　恐怕楼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的脸色是好看的。就是不谙世事的侄女兰儿，也知道气氛的沉重，悄然无声的乖乖待在娘亲的怀里。
　　而除了楼家上下，李家父女也俨然在座，脸色并不比别人好上多少，尤其是湘怡，几乎是成了一种惨淡的青灰。
　　大家的视线集中在跪在大堂中央的男人身上。
　　终于，高座的楼老夫人开口道：“这件事情我就当从没有听你提过。二十五的婚事如期举行，迎娶湘怡过门。”
　　男人没有应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直直跪着。
　　拐杖闷声敲在石板地上，厉声质问：“你到底想做什么，当初不同意你和湘怡的事情你就胡闹，现在同意了，你也胡闹。不用多久，全城的人都会知道楼家出了逃妻，难道你还嫌楼家不够丢人的，还要继续弄出些事端来么？”
　　“……安儿不孝，恳请奶奶取消李家婚事。”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是出口的仍然是半个时辰前在楼家掀起轩然□的那一句话。
　　他低头跪拜下去，没有看到湘怡在闻言后原本青灰的脸色越发死寂。
　　李家老爷护女心切，满面怒容的就要上前动手，却被横过来的一拐杖抢了先。他从小乖顺受人疼爱，哪里受得这番轻重，身上的疼痛显得分外陌生，但又真真切切在自己背上。
　　“逆子！”奶奶是真的动了怒，立在堂上喘着气。眼看第二棍又要打下去，连忙被其他人拉坐回去。
　　这时管家从外面进来，小心翼翼的靠过去在奶奶耳边说了什么。
　　不久，一个男人被领了进来。
　　他们都见过的男人。
　　熟悉的男人。
　　有着姻亲关系的男人。
　　柳千寒。
　　没想到消息传得这般快，不出一天已经入了柳家耳中。
　　柳千寒一身白衣俊逸，往堂上一站，脸上堆起歉然：“我是代表柳家来赔罪的。怜妹的事情，我们会全力追寻了，还给楼家一个交代的。”
　　楼安在柳千寒进来前已经被命令了站到一边，这时却道：“不用你们找！”
　　生冷的。无疑是无礼非常的了。
　　他知道这样的言语定然是会让奶奶更加生气了，就是连父母大哥也在一边悄悄向他示意。但是，不能停下来，心脏的部分一直在隐隐抽动，不能停下来，停不下来：“若怜既然嫁进了楼家，只要我没有休掉她，她就永远是楼家的人，跟姓柳的没有关系。”
　　“住口！”拐杖再次敲打在地上，然后缓和下来，“柳大公子，承蒙你特意前来，竖子管教无方无礼冒犯，还望见谅。”
　　“发生如此事件，二少爷心情激动，晚辈自然能体会。况且说到管教无方，恐怕柳家更是难辞其咎。而柳家虽然力薄，但家父一方小吏，追寻起来多少能有借力，还望楼家以及……”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笑容更深，“——楼二少爷，千万不要推辞。”
　　楼安接触到他看过来的视线，即使他笑得貌似诚恳非常，但是他依然能察觉到那目光中的深意。
　　我会找到她的。
　　我会比你先找到她。
　　他仿佛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着。
　　连楼安自己也不清楚这样的认定源自哪里。但是有一点他很清楚，像柳千寒那样道理说得十足十，谦逊扮演得十加十，巧舌如簧、八面玲珑的技巧，无论花多少时间，他恐怕也是学不来的。
　　如果他有那样的技巧，在柳千寒走后，他也不用继续面对楼李两家所有人的质问了——可是，即使笨拙于言语，他仍然有一样东西，坚持。
　　难得的坚持。
　　迟来的坚持。
　　“安儿，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自小与湘怡要好，又懂事听话……”温柔的母亲对这样的自己露出欲泣的神情，极力劝说。
　　“……对不起。”
　　奶奶对于他已经失望，深深叹息后，靠坐到椅子上：“……上家法。”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名门大家延续至此，背后赖以支持的东西里面不可或缺的一样，便是规矩。
　　家法。
　　楼家是一方名门一方大家，家法自然严苛一些。幸好那样的家法并不是常常用到。
　　然而，恐怕今天便会有一次了。
　　如果说比一件毁誉的事情更糟的，便是两件毁誉的事情了。
　　逃妻
　　悔婚。
　　在他当初低头跪拜在大家面前说出这两件事情前，他已经有了受处罚的准备。
　　众人的求情在大家长的一声喝止下静寂了下去，管家无可奈何的缓步进向内堂准备家法。
　　正在楼安低头跪在地上用沉默等待家法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声音在寂静低压的大堂内显得分外轻柔漂浮：“楼奶奶，能让我和他单独谈谈吗？”
　　然后，他终于动容了。
　　可以对楼家所有人沉默，可以对楼家家法沉默，却不包括她。一直维持在脸上的坚持终于稍稍有了裂隙，泄出一丝酸楚与苦涩。

　　第 24 章

　　偏厢。
　　两人。
　　“你没事吧？背上……”
　　不自在的扭动了一下上半身，背上灼热的疼，却支吾：“没事……没有……”
　　然后又沉寂了下去。
　　他在这样的沉寂中不安着：湘怡对这件事情会怎么想——在这之前不是没有考虑到的，却有心逃避了去考虑。讽刺的是，她和他，前一次是因为他的主见不坚定，而这一次却是因为他的坚定。唯一的共同点是无疑都伤害了她，他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做出决定的时候，也是痛苦过挣扎过的。
　　虽然最终决定了悔婚，可以在奶奶面前固执的他，在湘怡的面前却是连正视都做不到的。说他懦弱也好，说他没有担当也好，他无法否认他害怕着——怕看到她欲碎如冰失了生气的眼瞳，怕看到她苍白憔悴的脸色，怕听到她凄厉质问的言语，怕在看到她的时候心头的纠痛……到最后，他不知道他惧怕担心的对象到底是湘怡还是他自己了。
　　复杂着。
　　交错着。
　　挣扎至此，即使隐隐坚定了一种想法，其实他还是迷茫的如在薄雾中继续徘徊着，只靠着远处的某种声音摸索的前进着，对于雾的那一边、对于声音所引导的方向的真实，他却并不十分清楚，自己究竟能够走多远呢，自己究竟会走到哪里去呢？
　　“……我不会在意的。”
　　在他神思渐渐飘远的时候，听到了这样的一句，他直到意识到是湘怡出声，才犹豫的看向她。
　　湘怡坐在他对面，执绢的双手安安的折叠的放在双膝上，虽然神色有些暗淡，比起之前在大堂上时她倒是稍稍平缓一些。发现他终于抬眼，嘴角轻弯的时候露出一丝笑意，反像是在安抚他：“如果因为柳家小姐的事情被说闲话、受指责什么的，我并不害怕。我们忍耐许多才到了今天，今后能开开心心的在一起才是最主要的，其他的我都不在意。所以啊，你不用为我担心，也不要说什么取消婚事的话了。”
　　他的口中越发苦涩。
　　就是已经不能纯粹的开开心心了啊……
　　湘怡的微笑终于在他的沉默中渐渐瓦解：“……你，后悔了？”她死死的盯住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神动，等到半刻后再开口时声音嘶哑下来，“……你后悔了。”
　　他被湘怡一点点灰暗下去的眼神惊心：“不是的……”
　　“那又是什么呢？”
　　他的脖颈沉重下去。
　　湘怡看着他，她想起当初楼柳结亲的消息传出后，他带着悲伤的心情南下见她，没有开口她便知道了他的无奈与愧疚。这一份自小的相识相知，让她在那种逆境中略感欣慰。只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当他在自己面前时，走神了、沉思了，自己却无法看透无法猜测了，就仿佛她所了解她所知道的那一个“楼安”慢慢的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慢慢远离她的人，一个陌生的人。
　　想到这里，湘怡不由忧心起来，脱口急声唤他：“安！”
　　而明明上一刻叫了他，却在他真的抬头后一时艰涩起来。
　　想到方才她脑中蓦然涌现的一种想法，她无声的自嘲了一下：我到底在忧虑些什么呀！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
　　她这样在心中反复说了几遍，掩饰般的转眼看向门外。
　　湘怡没有开口说什么，他自然更是不会开口，两人在偏厅里静静了坐着，各自心中都起伏不定，似是在回想，似是在思考，也许是两人共同的过去，也许是两人的未来。
　　半晌之后，还是她打破了静寂：“其实见过一次的……柳家小姐。”
　　楼安一怔。
　　湘怡嘴中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可目光停滞了门外的某处，并不看向他：“传出楼柳结亲的消息后，我偷偷来过一次。”
　　——衣裙只是整洁干净而已，都是过了时的样式，衣料也并不好，甚至洗褪了颜色的有些发白，根本像是清寒的人家出身，而不是柳府小姐。
　　心里这样想的时候，忆起闺友曾告诉过自己的一些传闻。
　　据说是私生女。
　　据说生母不过是一个绣娘而已。
　　闺友的姐姐似是与柳家二、四小姐关系密切，那一段家丑多少有些耳染。闺友当笑话一样讲给她听，她却不能真的哄笑几声作罢，如今想起，忍不住又多瞧了那女子几眼。
　　与安结亲的是什么样的女子？会不会美丽得自己无法媲比？安会不会因此变心？自己和安的将来会怎么样？……前来时胸腔内积塞着满满的不安情绪，而如今那个不安的源头便在自己的面前了。
　　女子本在伫立在小摊前看着各式的零碎货品，却忽的转眼过来对上自己的视线。虽然离得不近，目光相交的刹那她还是心虚的从原地逃开了，逃开前最后的影像是一张干净淡漠的脸。
　　柳家的二、四小姐都是出了名了美人，柳若怜虽然与她们并不像，倒也清秀，一种并不咄咄逼人的美丽——说是稍稍放心了也不一定呢，当时她回想着那张残留在脑海的影响，心底隐约的想，如果柳若怜如柳家二、四小姐一般艳压群芳，那自己断然是不及的。
　　幸好她只是清秀而已。
　　幸好她面上淡漠，生冷拒人，应是极其不易相处的人。
　　幸好在她脸上根本寻不到一丝对于结亲悦然的神情。
　　幸好她应是安很不善于应付的类型。
　　幸好。幸好。
　　这样的幸好，连同对她身世的一丝同情，让自己根本无法真正的憎恨起来。
　　楼安听着她诉说着那一段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与其说没有想到湘怡竟是比自己更早的见过柳若怜的，更多的是对那个印象中温婉柔顺的女子竟然会特意只身偷偷溜出来看柳若怜而惊讶。但是转念想到后来她也是几乎与家中决裂的住到城西等他，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湘怡缓慢的陈述并没有到此结束，她话锋猛地一转，讲起了小时候。
　　她说起小时候他将冬天里冻伤的小狗捡回去的事情，说起小时候他看府中老仆手脚冻裂偷偷给他塞药的事情，说起那些他们共同经历的岁月中她眼见的他的点滴善良点滴温柔……
　　“你总是那么善良啊！”想了想，她又说道：“听到了有关柳家小姐的事情，恐怕是不会平静的，甚至也许对柳家也讨厌了起来。更何况，你极其重视楼家，柳小姐既然嫁入楼家，便会被你视作楼家一员，自然会去关心。”
　　最后，她终于转眼回来：“——所以，也许只是同情而已。”
　　同情而已。
　　是因为柳若怜的身世而同情。
　　是因为柳若怜成为了楼家的一员。
　　是因为自己的善良。
　　是因为自己对楼家的重视。
　　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一些琐碎的理由，只是因为这样而已。
　　楼安这是在另一个人口中听到相同的话了。
　　他心想，她们都认为他对于柳若怜只是因为同情和怜悯以及爱屋及乌，连他也才迷茫很久、也才刚刚弄清楚不久的事情，但是她们好像比他还早还笃定的样子对他下了定论。与他认识多年的湘怡也好，与他相处不过几月的柳若怜也好，对于他好不容易才做好的心理建设，都简简单单的归结于同情归结于楼家的缘故，这让他觉得他本身曾经的痛苦挣扎都显得毫无意义，既可笑，又可悲，最终化尘。
　　“不是这样子的。”他轻轻的说。
　　然后立刻被反问：“如果不是这样，难道是爱上她了？”
　　面对湘怡的质问，他低下头去。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那么简单的。他在心中不断的自我喃呢，涩味在口腔中慢慢的扩散开，虽本来便不是巧舌如簧的人，但是也从来没有觉得开口说话会是这样艰难的事情。心中翻滚的那些冗杂，根本不是简单就是能说清道明的，连他自己其实都没有真真正正全部理清。
　　而那边，湘怡因为他的一时语塞，陷入了更深的悲伤痛苦中：“那我怎么办？对我又是什么？……难道对我才是同情吗？……是了——”
　　蓦然，她笑容扬起，一种昙花绽放前悲凉的美丽，明明知道绽开后必然的短暂的生命，却依然无法回头，像是一种要将自己推入深渊般的绝然：“那年楼奶奶寿辰，我第一次随父母出远门来到这里，因为陌生胆小被排斥在别的孩子外。然后你走到了我面前，你问我的名字，你找我一起玩——现在想一想，你那个时候之所以会来找我说话，其实是因为看我一个人，在同情我吧？而带我一起玩，也不过是像当初你捡小狗一样，把我捡了回去而已吧？”
　　“不是的。”
　　他自然也是记得的。
　　那一天，艳红灯笼齐齐高挂，而那个与喜庆之色相映衬的穿着红衣的甜美小女孩孤单的在院中看着其他孩子玩耍，等他心念动时，他已然站在了她的面前。
　　“你不用否认，我又不会怪你。”
　　“不是的……”他想说的是……然后被打断。
　　“你难道只会‘不是的’、‘不是的’的吗！”她终于不能压抑，脱口喊了出来，从最初到现在，第一次毫无掩饰的泄漏出对于这次事件的失控，“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呢！如果是我做的不对，是我哪里不好，你可以告诉我的啊，为什么这样什么都不说就简简单单毫无理由的否定我呢？哪怕就是对柳小姐动了心也好，告诉我一个理由吧……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他看着她，心中窒息似的疼痛起来。
　　那个在小院中憔悴苍白的会在自己面前哭泣的女子，现在坐在自己的对面，背脊异常笔直，而手下用力，指节失色，手中的绢帕已经绞成一团，却是收紧下颌的强自撑起面容，一字一句，缓慢的，破碎的，用她的声音、她的眼神、她的情感要求着自己的回应。
　　“是我！”看到这样的湘怡，他已经无法不动容，抬头正视，哑声道，“是因为我自己——我不自信能给一个女子带来幸福。”
　　奶奶曾说，一个男人要有责任。
　　一个男人的责任是什么呢？
　　也许。
　　一个家庭。
　　一个女子。
　　而自己真的能够成为一个女子的依靠吗？
　　自己真的可以给一个女子带来她所需要的幸福吗？
　　什么样才可以称为幸福呢？
　　让湘怡不断哭泣的自己，让柳若怜失望了放弃了的自己；懦弱的自己，左右犹豫的自己，可以为了家业牺牲女子的自己；只会在事后不断后悔的自己，只会将事情卡在喉口无法解释的自己……连自己也会鄙视甚至厌恶的自己，真的可以吗，可以让别人幸福？
　　他不自信。
　　沈航已经让他看到了自己的懦弱自己的渺小自己的卑贱。
　　沈航！他不由的浑身一震。
　　“安……”湘怡被他闪烁的眼神中流露的凄凉情绪感染，到底柔软下来，她站起来，站到他身边，轻轻的，“如果你觉得不自信，我可以等的，等到你觉得可以的时候。”
　　“真的可以吗，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说到最后，他抬头看着她，惨淡的笑了一下，“你当初不该对我抱期望的，像我这样的人。”也许当初柳若怜有一句话说对了，像他这样的人，如果有谁对他抱了期望才是傻的了。他在心中苦笑。
　　看湘怡欲张口说些什么，他抬手阻止了，继续说下去：“况且，已经不能单纯的将她当成一个普通人了。”
　　有一些话，到了如今，他是一定要跟她说的：“——会在她面前时感到紧张，会为她一个笑容而高兴，会为她的一个皱眉忧心，视线会不由自主的停留在她身上……明明已经有了你却还是会这样的我，这样心念不坚定的我，还值得你信任吗？”
　　“现在，我已经让一个女子失望了。”他说，“不论怎么样，到底还是因为是我让她不能依靠不能信赖，所以才有了让她出走的局面。我之前已经做错过了，不能继续错下去了，也不能再让你也重蹈覆辙。”
　　他并不善于言语，但是，在看到湘怡之前的强自支撑后，他知道必须要说下去，说下去。即使做不到让一个女子从心底欢悦起来，至少也不能再让她露出那样的破碎神情。
　　最后，他沉声道：“湘怡，对不起。”
　　对不起，曾经不坚定的离开你。
　　对不起，曾经让你有那么多的痛苦。
　　对不起，曾经让你等待了那么久。
　　对不起，提出了悔婚。
　　对不起，现今还要让你再次承受伤害。
　　对不起，最终还是没有给你幸福。
　　对不起。
　　对不起……
　　所有的愧疚，全部融入这一句“对不起”中。
　　湘怡在这一声“对不起”后长久的沉默……在他之前说到对柳家小姐的种种的时候，她的手就已经从他的肩上滑落。而今，她背对着他，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她也不知道此刻她是如何的一副表情。她的手落在胸口，使了使力，胸口似是失了感知的一无所觉，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喃喃：“果然啊……这样的……”
　　楼安自然是没有听到她的喃喃的。他只看到她的背影，瘦弱的背影，隐隐抖动的背影。他想伸手过去揽住她的肩，犹豫了一下，手到底还是放了下去。
　　等她一刻后再转身面对他时，双肩平展，双臂稳然，相对于楼安的忐忑忧虑，她嘴角微翘展现出一种令人温暖安心的祥和：“安，如果你已经决定的话，就照你的意思办吧，聘礼我也会让人退回来。”她停顿了一下，睫稍闪动，“但是，我会等下去。”
　　何苦……他忍不住艰涩的唤了一声：“湘怡……”
　　不值得的。
　　不值得。
　　但是湘怡却道：“我已经答应了你退亲，所以接下来要不要等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了。”不由他出声，她眼眉一弯，盈盈挂起浅笑，“好了，你先回大堂跟楼奶奶说。我一会儿就来。”
　　为什么要一会儿……这样的疑问才到舌边，便成了苦涩的药汁，从舌苔上渗入心扉，浓得化不开、冲不淡。
　　“好的。”他低声，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湘怡一直在背后浅笑着目送他。
　　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抬脚跨出去，然后顺手关上了偏厢的门。
　　半晌后，一种低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厢房中隐隐约约的传了出来，像是捂在被窝深处的喘息，但是渐渐的泄露了出来，成为了断断续续的哽咽，到了最后终于失控的漾出哭声，仿佛已经不再压抑不再克制，从胸腔里倾泻而出，在门的里面独自成型，凝结成为一种名为悲伤的形态。
　　他背靠在门上站在外面。一门之隔，泣声破碎，他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维持着右手遮在双眼上的姿态，一动不动的靠在外面，如耸立千年的雕像一般，一直一直，在泣声中风化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寒气吹过，他的身形蓦然一震，背从门上挺起，疾步走开。廊上留下一排隐约的脚印，仔细去看，脚跟印记似是比起脚尖要来得深上那么些许，像是承着重量用力的踩上去的。

　　第 25 章

　　女孩有着羞怯的笑容，声音甜美：“……湘怡，我叫湘怡。”
　　转眼，声音同样的甜美，但是眼眸流光盈盈生辉：“安哥哥，爹爹说女孩子长大了要嫁人的，湘怡长大了就嫁给安哥哥，好不好？”
　　好的。年幼着，无忧着，他回答：好的。
　　女孩的神采越发飞扬起来的，却在下一瞬如烟雾般淡去，他伸手去拉她，手指在她的臂间虚幻而过。他一怔，看向自己空空的手心。
　　“安。”
　　这一次，声音却是在后面传来。
　　他急急转身去看，却是天转地覆的另一番光景。夏日明籁，荷花涿艳，塘色无边，水波荡漾间，船头的女子长久的眺望着远方，哀伤着，坚韧着，最终只轻轻的翕动了微微泛白的唇瓣，话语却是吹散在了清风中，听不分明。
　　“你说什么？”他追问。
　　女子却只是稍稍转目过来，无声的笑了。
　　不要笑。不要笑。他想对她喊，但是连张嘴的勇气也没有。他没有办法告诉他，她那样惨淡无力的笑容让他心疼。
　　湘怡。湘怡。湘怡。他在心中不断唤着她的名字，仿佛像是试图借着这样的呼唤将口中的苦涩压制下去一样，可是却连胸腔也浸染了涩味。
　　“不是的……”他终于开口，“我并不是忘记你，不是不再关心你，而是……我只是……”
　　女子轻轻抬手遮住他的嘴，笑容温柔：“没有关系的，我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
　　“我都知道的。”女子眼中坚毅，“所以，我会等下去。”
　　窒息一般，他的胸口越发疼痛起来。
　　不值得的。
　　沿着骨肉血脉，疼痛仿佛一直延伸到四肢末梢：“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值得的……”
　　——然后，转醒过来。
　　他过了半晌才意识到刚才做了梦，但是那样的梦境，又仿佛是发生过的，是记忆深处的哀伤。而等他从对梦境的冥思中凝过了神，才蓦然感到全身碎骨的疼，身体沉重到无法移动，仿佛不在是自己的。
　　我到底怎么了？他脑海中产生这样的疑问，然后又在下一瞬陡然觉悟。
　　对了。
　　他想了起来。
　　——第一拳是打在左颊上的，生生的疼；第二拳还没有落下来，已经被从偏厢出来的湘怡拦住。
　　湘怡道：“爹爹，这件事情是我已经同意了的。”
　　“可是这样一来你的名声要怎么办，你一个清清白白的闺女家被人无端退亲……”李伯父对于这样的结果显然很是愤怒。
　　他是一个父亲。
　　而作为一个父亲，事关独生爱女，即使两家交好，即使自幼看重楼安，但这一而再再而三的事变，已经让他无法保持沉默也不能沉默。
　　“老夫说过，若是被老夫发现他稍稍亏待了你，定然也不会轻饶了他去！”又待上前，却被抱住右手。
　　湘怡的眼眶微红，眼瞳却深如黑玉，轻轻道：“爹爹，可以了。”
　　可以了。
　　轻声着，却沉重着。
　　李伯父看着她，良久，最终懊恼的垂下手臂，叹息一声：“罢了。”
　　一直跪在地上任凭处置的楼安这时候开口道：“李伯父，既是我的错，就不会让湘怡受累。这件事对外便是以李家拒婚作论，不会坏了湘怡闺誉，由楼家全权承担后果。”
　　楼老夫人听到如此，张了张口，最后到底没有说什么。而楼家的其他人更是不会说什么。这件事演变到这样的局面，既是楼安的错，也是楼家的错。
　　湘怡的手已经不知不觉从她爹爹的臂上松开了。她看着楼安，眼中闪烁着点星的光芒，复杂难析，看不出心思。
　　李伯父虽然依然情绪难平，但不知是因为湘怡还是楼安的话，到底缓和下来。
　　所有人都认为事情到此暂时可以算是一种不得以的段落，不见得是最好的段落，却是无可奈何的段落。
　　李家父女相携的走出楼府。大门口，湘怡看着父亲揭起马车帘布并向自己伸出了手。
　　苍老了的手。
　　坚强有力的手。
　　她发现她爹爹的两鬓不知何时染上霜意。眼中一热，又隐隐湿润了起来：“对不起。”一路走到现今，她一意孤行、执迷不悟，已经称得上是给家中蒙羞带耻。然而，即使是这样不孝的女儿，即使为此操心不已，她的老父始终没有放弃自己。
　　“爹爹，对不起。”她呜咽出声。
　　李家老爷任谁见了都是作严肃评论的，平日里一张木脸，亲近不得。这时面上虽平静，眼眶里却微微泛起湿意，嘴唇翕动几下，只拉过女儿护入马车中。帘布落下一刻，隐约一声叹息：“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家啊……”
　　而另一边，楼安仍然跪在当堂，自然不知道如许种种。
　　堂上一片肃然，奶奶坐在高座上，她没有开口，别人也不敢大声呼气。楼家老爷和长子送走李家父女返回来，见如此事态，默默的又走回自己的座位。
　　半晌，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堂中响起：“兰儿累了，送她回西院去吧。”
　　楼安低首跪着，只听一阵衣裙袂袂，从大堂渐远，很快没了声响。
　　代替衣袂之音的是一声绵长叹息，以及像是随着叹息一起从胸腔中空洞而出两个字：“家……法……”只这两个，便是再没有下文了，想是劳神劳心疲惫至此，再无余力了。便是这两字，也是缥缈异常。
　　虽然李家不再追究，但是对于楼家来说，事情并没有因此而完结。二少夫人的私自离家不知所踪，楼安的无端悔婚，只这两件事就使得楼家脸上蒙尘祖上无光。
　　“安儿知错，愿受家法处置。”沉然一声，将旁人的求情都堵在唇齿之间。
　　呵呵，自己算是罪有应得了。想到这里，他不由自嘲的笑了一下，不想只这小小的胸腔震动也牵带得全身的痛楚如潮水般汹涌了上来。
　　想是有人听到了他的龇牙呻吟，欣慰道：“醒了，醒了，终于是醒了过来！”
　　楼安觉得异样，疼痛使得他的各种感觉有些迟钝，他的眼睛花费了一些时间才渐渐适应了昏暗。但是很快他发现并不止是昏暗而已，极目的一方视线内，粗大的木梁，斑驳的墙壁，甚至上面丑陋的刻痕，四处充斥着潮湿和冰冷——他不知道是因为自身的疼痛还是因为这个充满了阴冷的地方，空气里弥散着一种腐败的气息，所有的东西都像是在这种气息中一起腐烂下去，慢慢的等待着步向死亡一样。
　　这不是楼家的地方。
　　楼家不会有这样的地方，他了解楼家，那是他的家，他爱惜着，珍惜着，他熟悉着的楼家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土地。
　　那么，这是哪里？他脑海中产生这样的疑惑。
　　“你已经昏迷了两天，到底醒了。”声音又起，但这一次他听出那是他的父亲，“安儿，你现在觉得怎样？哪里不舒服？”
　　他费力的稍稍转动了他的脖子，然后，他看到了——在他看清他父亲的脸之前，他首先看到了囚栏以及上面的铁链。
　　坚固的囚栏。
　　粗大的铁链。
　　光线并不明亮，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他的神思有片刻的空白，他的父亲在那边说着什么，但是他都没有听进去。他的视线只是停留在那囚栏那铁链上。半晌，他才意识到自己遍体鳞伤的躺在躺在监狱里，而他的老父亲在监狱的另一边。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那样过，虽然并没有受刑的样子，但是精神委顿，衣衫脏乱，并不见得好上多少。
　　很显然，一些事情在他昏迷过去的时候发生了，以一种急剧的变故上演着，急剧到他仿佛昏迷过去的并不是两天，而是两年，仿佛他是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然后已经翻天覆地、物是人非——然而，这其实不过两天。
　　他下意识的寻找其他人。然而，视野内除了他的父亲，只有大片的昏暗。见父亲因为他一时没有回应，脸上忧心犹重，他连忙小心的扯了一个安抚的笑容，随即问道：“这是……”
　　然后，没有等他问完，父亲脸上的忧心又演变成另一种苦涩：“安儿，这件事情我晚些再跟你解释，你先好好养病……”可能是想到现今他们的恶劣环境，最后几个字蓦然低沉下去，陷入了一种无法言语的颓败之中。
　　楼家经商务船，累累几代人，终得家业如许，两手清白，从无作奸犯科。楼安实在想不出可以让其与监狱囚牢之类的事物联系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能够让他们仅仅在两天内产生这样翻天覆地般的变化？奶奶他们人在哪里？大家都好么？现在会面对如何的演变？……虽然心中疑问堆积如山，但当他看着昏暗中囚栏另一边他父亲半模糊的身影，他没有再问出口。
　　然而，没有再问出口，并不表示他并不想寻求答案。
　　楼安事是幸运的——比他想象的快得多，在他父亲的解释到来之前，他所有的疑问都得到了回答，柳千寒就像是为了响应他满肚翻滚如浪似的疑问一样，及时的甚至是过分应时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光明乍显，一个牢头样子的人将墙上的火把点燃。
　　然后，晃目间，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别来无恙，楼二少爷。”
　　热忱如初，和煦如旧，柳千寒一身白袍，即使身处阴晦的囚牢间，他却仿佛是在茶楼雅阁前偶遇熟人般怡然自若，只一个弯眉扯嘴的神情往那里一站，便灼灼其然，耀目非常，一声温润更是将四周的死寂打破。
　　这样一个光彩照人的存在楼安自然不可能忽视，尤其是当其人显然是特了意的来到他的囚牢前的时候。但是，有人比他更快的做出了反应。几乎是在柳千寒出声后的刹那，楼安听到了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如野兽般的嘶吼：“——柳千寒！”对面囚牢，一个黑影蓦然从阴影中扑出，却被囚栏阻挡住。
　　柳千寒就是连一丝神动都没有，反而是楼安被吓了一跳，之前他环视四周，对面囚牢也是看过的，但是其中大半漆黑死寂，了无声息，丝毫没有显现出一点有人的生气。而更让他吃惊的是，他几乎没有认出那是他的大哥，且不说衣衫狼狈，只那面容与其说是憔悴，不如说是扭曲异常，就像是七七出鬼门的厉鬼，双眼怒睁微微泛红的盯住柳千寒。因了靠近囚栏，楼安看得他大哥的手上脚上都带了铁链，随着他猛烈摇动囚栏的动作铮铮作响。
　　“柳千寒，柳千寒！”大哥龇咧着，只反复咀嚼着这一个名字，但是那一种怨恨，仿佛是要将本人连同了一起撕碎了咀嚼入腹一般。
　　柳千寒却只是微笑道：“楼大少爷似乎对柳某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楼家会落到现今的地步，都是……”
　　才说到一半，被柳大公子抢过话尾：“——楼家会落到现今的地步，不都是楼家二少爷的过错么？”
　　楼安才稍稍收敛起初见大哥的震惊，本是想在一边仔细听了好了解事端一二的，但听到这里又陷入更深重的震惊中去了。
　　楼家二少爷是他，他是楼家二少爷。但是，从柳千寒口中闻及，他又觉得那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无关的人，一个陌生的人，一个不真切的虚幻的人。
　　但是，那个人是他。
　　柳千寒继续道，脸上作沉痛叹息：“柳某虽有心救助，无奈力单势薄，楼二少爷犯的事又这般大，无力掩盖。楼家现今一朝颠覆，全家枷锁入狱，百年基业悉数查封。而这一切，恐怕全部要归责于楼家二少爷的罪责。柳某说的是不是啊，大少爷？”
　　楼安随着柳千寒挑转的眉峰看向大哥。大哥本是神情激越，却霎时委顿下去，看了他一眼，目光又移了开去。他又询问的看向另一边的父亲。而刚才还在囚栏边关切他的父亲，此时却也转过头去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心头一跳：难道，真的是……
　　不可能！
　　他看向柳千寒。
　　柳千寒也在看他，甚至已从牢头为他打开的囚门中缓步踱入，来到他的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注视着他。楼安一怔，背光处，柳千寒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绚烂非常，正看着他微笑，哪里还能见刚才的那丝沉痛。

　　第 26 章

　　艳阳普照，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路上少许的积雪也被来往的人们踩踏了去。街道上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平日里躲在家中炕上、暖炉边的，都跑到外面来透透气，红光满面，左右熟人相互打着招呼，仿佛那艳阳的光辉不是从天上来的，而是本就是从人的脸上照耀而出的。人们在路上欢腾的走着，走到一座府邸前，却突然脚步一顿，神情有些发愣，随即又似想到了什么，慌张的走开了去，有意无意的远离那大门。
　　等到走出一段距离，忍不住扭头又看了一眼。
　　府邸算得上大家，门前一对石狮虽不若皇府官邸的威武庞大，已是寻常百姓人家的极至。然而，朱色大门，门幅宽阔，门上交错的黄色封条与朱红色大门相映衬，形成一种分外刺目的对比。
　　心头一跳，快步走开，这一次是连头也不回了。
　　才踏进锦名楼，便被窗边吃饭的两人招了过去。
　　“听说了么？”
　　“看到了么？”
　　还不及坐下，那两人便异口同声问道。也不知该先回答谁，干脆一径的点头，然后长声叹息：“楼家二少爷我也是见过几次的，看不出平日里那样一个亲和温顺的人，竟是会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一人嗤声：“就是那样的人才可怕，表面上一副样子，背地里又是一副样子，谁也看不准他去。”才说完，便被旁人附和了去：“就像原以为是一只温和的羊羔，等你一转身却在你背后露出了狼的锋利獠牙，防不胜防啊。”
　　来人似乎想的没有这般极端，但想了想，到底没有反驳，只是更深的叹息：“楼家也算的上是本地大家，之前还喜洋洋的与官家联了姻，可惜还没有带来多少好运，坏事就不断，甚至就此一朝殆尽。楼家二少爷也是多难，先是新婚夫人私自出走，然后是青梅竹马的李家退婚，接着又出了这事……听说官兵上门查封的那天，楼家二少爷还染着重病，人都是昏迷着被抬进府衙大牢的。而大人啊小孩子啊，都是嘶声裂肺哭喊震天，整个儿一片混乱啊……”
　　“你们说，这楼家其他人，上下十几口啊，又何其无辜……”
　　然后被别桌的人接过话尾：“谋反的罪名啊，恐怕是全数不保了……”
　　开始议论纷纷。
　　一个紫衣的男人站在二楼的楼梯边注视着楼下，神情冷淡看不出心绪，只在听到此处，眼中光芒一闪，轻轻哼了一声：“‘谋反’啊，那也得他有那个胆……”随即一个撒手，只见紫袍一扬，人已经转身走开。
　　府衙大牢中，囚栏内，楼安只听柳千寒说到一半，已经激动起来：“我没有！”
　　谋反。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罪名，他当然是知道的。且不说当年书塾累累经年，读到过多少史记多少轶闻，单单是当今朝律，谋反者都无好下场。况且那样的下场如果只是由他一人承担便也罢了——可是，谋反是要连坐的。
　　“我楼安一生奉公守法，做不得半点亏心事，何况是谋反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这种时刻，他已经顾不上之前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咬牙挣扎着靠坐起来。坐到一半，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窒息，半晌才喘过来，又急急道，“这样的罪名，这样的罪名简直……太荒谬了！一定、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并非柳某不愿相信你，”柳千寒叹息，“然而人证物证俱在，累累不得倾覆，实在是叫柳某无法……”
　　原本只是一批往西运过州界的船货。楼家船行在全国各地都是走过生意的，往来已是寻常，四处也是有些人脉的，越州过界的倒是因此省了不少功夫。也是作巧，原本的州官刚刚上迁，新来的又是个严谨的主儿，凡事规矩细了点，前几箱货物倒是寻常，只最后一箱时出了岔子，兵器和火药就这样在例查时被搜了出来。等整个儿将货舱清查一遍，竟是有二三十箱之多，连翻查的士兵都瞪大了眼。一番审查，原货主是个清白的家底；追查到最后，所有线索一直指向楼家船行，指向楼家二少爷。货单都是楼二少爷签署的，而船行的一名伙计也主动供认了罪状，并指证了楼家二少爷是主使之人。
　　父亲扒在囚栏边，低声道：“柳大公子，小儿向来本分，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还望柳大公子回去请柳大人费心查清啊。”
　　柳千寒面上沉痛：“如今官府榜文已经张贴了出来，城里面恐怕已经掀起轩然□，议论如潮。楼世伯、大少爷、二少爷，柳楼两家既是姻亲，家父又疼惜怜妹，自是会尽力而为。但是‘谋反’事大，并不是柳某不相助，实在是力不从心啊。王法严明，事到如今，就是稍稍与楼家沾染了一点关系的，都悉数被筛查了一遍。说来可能让你们痛心，现在所有人都是想法设法的的与楼家撇清关系。今日柳某能够进来一探，已经是冒了偌大风险。”
　　继而又撇目看向楼安，缓慢道：“家父与柳某已经在设法上请重审此案。但要知道，现今世道貌似和平，实则一些权势者割据一方，隐隐成势，而西南隐患经年，不得疏忽。以船运货物为掩饰来私运兵器和火药，无疑可视作通贼逆反的行为了。往往是宁可错杀，也不可姑息的。而今事发于外州县，已在家父管辖之外，又是当场查封罪证确凿……一旦定下如此罪名，要推翻恐怕就……”话尾化作长叹。
　　一番言词也是说得实实在在、入情入理，楼安见得他的老父亲的双手已经无力的从囚栏上滑脱下去，像是已经放弃。但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宽慰父亲。
　　不能放弃。
　　怎能放弃。
　　这样的结果犹如天降之祸，如此滔天罪名，即使是自己昏迷了两天，也不能不开堂公审就定了罪的，自己更是绝对不能就此不明不白拖累全家。
　　思绪如潮。
　　伙计。
　　脑中一闪，他突然想到。
　　既然是船行中的伙计指证，他便要知道到底是哪一个，平白了被诬陷了去，总是要当面对质一番的。
　　先从伙计着手，然后是货单和货物，转承环节，如此等等，一一追溯，他要将事情的始末细里都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能就此轻易放弃。没有做过的事情，让他来认罪，他楼安即使平和于世事，却也不是全然都能妥协的。既然有人栽赃于他，他只有了解了本本末末，才能找到推翻的缺口。
　　心绪一定，便是有了计较。
　　“那个伙计……”
　　还没有问出，便被对方深深的喟叹掩盖：“伙计的事情，世伯他们没有告诉你么？唉……那人说来也是船行的老伙计了，事发之后，他自觉罪重，留书一封细诉罪状之后，已在狱中悬颈自裁了。”
　　人没了，自然无法对证。
　　“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有人为此丢了性命，这样的事情……”低声喃喃着，楼安说不清在失望之前，心底首先浮起的黯伤。片刻后，他收敛心绪抬头去看柳千寒，“那么货单呢？”
　　“这个我们也是想到过的。然而，确是二少笔迹，这是连李管事也辨认过的。而那段时间，恰是年前二少你全权处理船行事务之时，都是由二少承货、验货、转货的。”
　　对此楼安倒是有印象。但是那段时期，凡事他都是分外小心谨慎的，少有纰漏，更别说如此大事件了。
　　哪里不对劲着。
　　他直觉的知道。
　　冥思。
　　冥思。
　　一定还有哪里他尚没有想到的。
　　有人将绳子打了个结，一个死结，并将它套在了楼家人的脖子上。
　　他不能让得那人得逞。
　　他要救楼家。
　　他要找出漏洞。
　　他要找出那人。
　　“那……”他本想还继续询问什么，嘴张开一半，音线却是陡然一降，断在了咽喉处。
　　柳千寒离他不远，应该说很近，可能也就一两步的距离。那样的距离，只要不是视力不济，即使光线昏暗，也能将对方的细微表情一一收入眼底的。恰恰，他的视力就是很好的，好到他甚至捕捉到在他抬头的刹那，柳千寒眼底尚来不及掩饰的精光。
　　锐利。
　　冰冷。
　　无情。
　　他的身体在这样的目光中慢慢冷了下去，冷下去，甚至连浑身的疼痛也仿佛是被冰冻起来一样麻木起来。绝望。他脑海中出现了这样的字眼。即使是在人证已失物证未明的情况下，仍然抱有的一线希望不肯放弃的心情，第一次被束缚在了绝望这样黑色中。
　　柳千寒见楼安盯住自己，目光先是忡怔，然后也不知道在自己的眼中看到了什么，眼神慢慢凝重起来。于是，他关心道：“二少爷，你还好吧？”
　　半晌，楼安终于有了反应，却是如痴如傻般蓦然兀自轻笑起来。
　　“呵呵……呵……哈……”那样的压抑的轻笑，在阴暗潮湿的囚牢中回荡出一种越发沉重的空气。而他也明明笑得吃力，到最后更是激动到掩面捧腹，牵带了伤痛仍然无法停止，也不怕被别人惊奇的看着当成发了疯、失了心去。
　　柳千寒也好耐心，背光站立的等下去。
　　等楼安终于笑罢了，绪稳了，再次抬头直视着眼前的男人，目光映衬着火把如星如炬。
　　“是你吧？”他问。
　　这一句原本来得突兀，没头没尾，不着边际，甚至于他自己也在这一句之后只端端的盯住柳千寒的眼眉，目光与目光的接触，视线与视线的相交，似乎彼此都相从对方的眼帘后发现一些被掩饰起来的东西。
　　然后，楼安认为他看到了。
　　他觉得很荒谬。是真的荒谬。这样的猜测，他是连想象一下都是觉得天方夜谭、愚不可及的，但是似乎又真实着。如果不是身处囚牢，如果不是身上的疼痛让他无法自欺，说定他会认为自己的想法是醉了疯了痴了。但是——“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我不明白二少爷的意思。”
　　即便柳千寒这样回答着，但是楼安认为他在对方的眼底看到的闪烁着的冷酷与睥睨光芒无疑已是一种默认。
　　他隐隐的觉得他在黑暗中找到了一条绳子，心中有了猜测：“都是你做的吧？——凭柳家原本的势力，凭柳家二、四小姐带来的裙带关系，这件事情做起来虽不能说容易，却也不难。只是，柳大公子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以致要置楼家上下全数死地？如果单单是小弟哪里得罪了柳大公子，还望您明示，小弟定然赔礼道歉，甚至您若看得起小弟这一条蝼蚁小命，拿去亦可。然而，还望柳大公子看在姻亲份上，放过楼家其他人的性命！”
　　直到现今，柳千寒的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诚恳：“楼二少爷，这一个误会可大了！我知道这样的事情朝夕倾覆，二少或许一时心绪难安，无法接受，难免有些激动混乱。但柳楼既是姻亲，又哪里来的深仇大恨之说？况且王法如钢，律例如铁，累累严明不可侵犯，岂是官家作权弄势之凭借？何况柳某只是一介商贾之身。而负责审查的林大人也是个谨慎之人，上下都是清廉公正闻名，或许二少也有所耳染，他一番探查也是费了时日精力的。”柳千寒见他不信，再次严申，“当真不是我。”
　　楼安心想，如果说自己曾经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如今他的耐心也全然耗尽。他被人冠上了滔天罪名，他的家族因他而毁，他的家人也因他面临着生死关头。原本他一直珍惜的、全心全意守护的东西，讽刺的是最后居然是毁在自己手里的，他怎能继续保持沉默——他不能这样不明不白，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他的家人。
　　他已经无法压抑住汹涌的情绪。
　　他不是全然没有脾气的。
　　他终于大声质问：“如果不是柳大公子，还能有谁有这样的手段？”
　　“……不是的……”几乎是同时，一个声音蓦然冒出。
　　很轻。
　　很低。
　　很无力。
　　很沙哑。
　　但是，楼安听到了，在他自己大声呼喊中奇异的竟能穿透所有声音入得耳来。稍稍一愣，楼安认出了那个声音。
　　柳千寒也听到了。甚至，他的眼眉一弯，越发明亮起来。
　　楼安却在皱眉，他看向对面囚牢，停了一下，然后问道：“大哥，你说什么？”
　　他的大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坐到地上，靠在囚栏边。从他的方向，他只能看到大哥的一个背影，几乎嶙峋见骨，惨淡没有生气。见此，他不觉皱了皱眉，不想才几天功夫，他大哥已经消瘦至此。
　　却听他大哥出声道：“不是他……”声音又重复了一遍，用一种比起之前悠长的语调，这一次却是沉然许多，顿了一顿，又如锤击鼓般的慢慢吐出几个字，“——是，我。让楼家落到如今地步的人，是我。”

　　第 27 章

　　他想起小时候甚至是在他还没有懂事的时候开始，他就频繁的听到一些言语。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便跑去问他奶奶：“奶奶，为什么他们既说我是‘楼家’的，又说‘楼家’是我的呢？到底哪一个才是对的呢？”
　　奶奶呵呵笑了两声，道：“两个都对。”
　　他从小就知道，在楼家，□话才是最正确的。既然奶奶是这样说的，那便是这样。所以，他就是楼家，楼家就是他，真要有谁把他和楼家分开来了，那便是错的了。
　　他记得当时奶奶摸着他的头轻轻道：“楼家世代人丁稀薄，以后恐怕便是只靠你一人维系了下去，不要让奶奶失望啊。”奶奶平素少有亲昵举止，这轻轻的抚摸让他很是欣喜，心上深刻，这话便是记得牢了。
　　然后呢。
　　好像也便是在这一年吧，他有了个弟弟。
　　生出来明明瘦瘦的丑丑的猴子似的一只，奶奶却欢喜的抱在怀中，他从来没有见奶奶那般神情外露过：“安儿长得真好，看这眼这眉，真像他爷爷。”随即他听到他的爹娘在一边也欢颜着“真的”、“是的”的连声应和。
　　他在一旁歪着脑袋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什么特征来，然后他猛然间醒悟，他也是没有见过早逝的爷爷的，自然看不出什么。但是莫非爷爷便是长成一张猴子脸么？这样暗自疑惑着。等这张皱巴巴的小脸在若干年之后长开了，眉目分明了，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他弟弟的脸而已，他不能体会这张脸对于奶奶对于爹娘的另一份感情牵绊。但是，他知道，由于这一份感情牵绊的存在，家里的其他人对于弟弟分外宠溺一些。
　　他不讨厌弟弟。这是真的。
　　即使弟弟要来得比他受宠。
　　总是在自己的背后跟着的弟弟，总是用崇敬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弟弟，总是将楼家当成了重心的弟弟……他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弟弟的。真的。一点也不。
　　然而，他听到自己说：“伙计是当年我领进船行的，自是对我忠心，让他偷偷替换一些货物也是轻易，嘴也牢靠。而那一段时间我不在船行，出了事自然全数归咎到你身上。”
　　“那时兰儿生病，我会全权代理船行事宜也只是偶然。”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太过轻易就……”听到他弟弟的回答，他胸口轻轻震动了几下，几声闷笑，比起讥讽来有着更多的涩味，“兰儿生病确是偶然。但是，即使没有兰儿的事情，我也会借其他的理由暂离船行的。”
　　说完这一些，他便住了口。
　　他仰头靠在囚栏上。
　　他觉得累。很累。
　　他知道，在他的身后的囚栏中，有道视线正注视着他。
　　他闭上了眼。
　　他不是为了闭目养神，相反，他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加的清醒。据说不用眼睛去看的时候，耳朵会变得更加灵敏。他必须让他有清晰的听觉，他知道他的小弟弟虽然有时候淳朴一些，但是并不笨，接下来他便会大声的质问自己了。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相反，他倒是有一种解脱了的轻松感。
　　让他猜猜他会问些什么呢？
　　为什么。
　　为什么要诬陷他。
　　做那些事情之前想过奶奶没有。想过爹娘没有。想过他妻子没有。想过兰儿没有。
　　为什么要把楼家所有人都推进如此深渊。
　　想过这样的结果没有。
　　后悔了没有……
　　他在等待着被厉声质问，父亲的也好，弟弟的也好。从他闭上眼开始，他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但实际上也不过半刻。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叹息：“柳千寒是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那像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但是实际上也不过寥寥两三句话。他的兄长用简练到苍白的言语，将所有的罪责承担，然后用一种像是等待审判的姿态无力的靠在囚栏上，放弃了一般的背影清减悲朔。
　　楼安知道他大哥一向爱干净。很爱干净。他每天至少会洗二十次手，衣服每天都换，更不用说洗澡了，指甲没等长长便剪平了，头发永远是梳理得一丝不苟。这是他的习惯，说是些许的洁癖也并不过分。
　　但是，不要说洗澡了，如今大哥已经几天没有洗手了，估计指甲已经长长，其间都是沾染了污垢，头发松散，衣服上看不清是沾的什么脏东西，再加上面容消瘦，神色委顿，恐怕已经跟路边的那些从西南逃难而来的流浪者相差无几了。
　　自己应该质问他。楼安想。
　　他试着张了张嘴，然而口中干涩，唇瓣干结到不能几乎不能开启。
　　他听到了他父亲在那边叹息。只是叹息而已。轻声的，深长的，沉重的。对于两个心爱的儿子给楼家带来的现状，父亲似乎除了叹息，已经极至无力。他觉得那叹息仿佛是从自己的憋闷的胸口吐出的，而不是他年迈的老父亲。他将目光撇向了另一边，他不忍心去看他的父亲。
　　就在这个时候，他对上了柳千寒的视线，那么明亮耀眼的视线，在一片昏黄的地方显得那么耀眼——不。楼安认为，那样逼人的视线，即使在白天即使在阳光下也是会灼目得让人无法忽视的。
　　刚才大哥说的话，柳千寒也是在一边听到了的。而此刻，柳千寒脸上浮现出笑容，眉目巧妙的注视着他，像是不想放过他脸上的一丝一毫的神动，也像是趣味盎然的等待着看他是如何应对的。
　　心上一动，却是越发沉痛。深长的吐息之后，他终于开口问道：“……柳千寒是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消瘦的背影原像是失了生气似的死寂，却在闻声之后猛地一震。
　　楼安又唤了一声：“大哥……”
　　没有想到，正是这一声“大哥”让那背影震动的愈加激烈，双肩有如忍受着什么强烈的情绪似的僵硬缩着，使得整个身体更加显得萧索。渐渐的，一种极至强忍的压抑的泣动从囚栏的那一边传了出来。
　　大哥……楼安不由担心起来，胸腔堵得窒息般疼痛。
　　“啪、啪、啪……”正在这个时候，传来一阵击掌声。
　　柳千寒站在囚牢正中，护养良好的双手掌心相对：“很好，很好！”他薄唇一抿，挂出一个俊朗明亮的笑容，“以前就听说血缘的牵系很是微妙，我本是一直都不信的。没有想到这一次，即使到了如此地步，二少爷还是愿意叫大少爷一声‘大哥’，让柳某很是受感动。”
　　“所以说，果然还是柳大公子喽？”
　　“大少爷不方便详述的事情，柳某不妨代劳了——二少爷猜的不错，当初是我率先找到大少爷的，甚至替换货物的计划也是我想的。因为柳某经营古董，常有些货物需要运送，所以大批的货箱送到船行承运并不奇怪。而凭借楼柳姻亲关系，再加上大少爷的力量，检查也并不严格，自然在其中夹杂一些其他的货物也不会轻易被发现。”
　　“当然，有些事情连大少爷也是不知道的。”柳千寒继续笑道，“否则，就同二少爷一样将楼家看得极重要的楼家大少爷，也是不会答应柳某的计划的。”
　　“那么说，那些货物……”楼安道。
　　“自然是柳某另外特意安排的。大少爷只以为是计划中将一些承运的货物错运到其他地方，却不知道其中夹杂的其实都是一些禁运物品。兵器火药什么的，一般商贾哪里能够弄到呢。二少爷不用瞪柳某，我现在可是好心替楼家两位少爷澄清误会帮助两位和解呢。”
　　楼安看着他，如果不是阶囚之身如果换一个环境，只听他最后一句话，可能会被他感动吧，那么诚恳的话语。但是，所有的假设也不过是假设，对方又是柳千寒。所以，即使愤怒，即使痛恨，他终于还是克制的问了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
　　虽然只是三个字，没有向大哥也无法向大哥开口问出的字句，却是像一种转嫁一样向另一个人问了出来。
　　柳千寒露出苦恼的神情，眼瞳却是弯而闪亮着光芒：“为什么啊……这倒是让柳某为难了，毕竟柳某并不是大少爷肚里的虫子，自然不知道为什么大少爷会接受柳某的计划了。”
　　“不是大哥，我问的是，为什么‘柳大公子’要这样处心积虑的陷害楼家？”
　　两人对峙着。
　　楼安自认一向平和，却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视线注视别人，仿佛是要将自己毕生所有的锐气一次全部都爆发出来一样，直直的逼视对方：“回想起来，看到过你和大哥的接触也好，有关你古董货物的频繁运送也好，若怜曾经都是提醒过我的。也许她早就知道或者猜到了你们的事情，只可惜我却一直都没有放在心上，这是我的错。如今到了这样的地步，我只想知道一个理由而已。”
　　柳千寒突然哼了一声，脸上虽然挂着笑容，表情却是浅淡起来，“我果然有个聪慧的妹妹呢。如果非要问一个理由的话……”他上前一步，矮身凑到楼安耳边，声音甜腻柔和，“如果你要问我理由的话，也许是——我这个人看你不顺眼呢。”
　　这样的理由……这样的理由！怎么可能！
　　“知道么，我本就是不喜欢那些善良的人。很不巧，你便是一个。当然，我也不是有空闲到去陷害每一个善良百姓的，可惜亲朋里面你是最突出的一个，也是懦弱得最容易下手的一个，况且又顶撞了我好几次……本不想这么快的。但是当日你在楼家大堂说出那些话顶撞了我时，我便等不下去了。”他笑容诚恳，“人都是有缺点的，我自然不例外。恐怕我便是度量太小了，也没有耐心。”
　　说罢，他便想直起身体，腰只到一半，又停住。
　　楼安的手拉住了对方的衣襟：“其实——只是因为若怜吧？只是因为她吧？”一臂之长的距离，他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对方眼瞳深处的绪动。
　　“你们欺辱于她，可她毕竟还是你的妹妹，如今连她最后要栖身的地方也要彻底毁坏干净么？你想过没有，楼家被冠上大逆不道的罪名，柳家也许能够摆脱牵连，但是你要若怜怎么办？她既然是已经嫁入楼家的，自然是楼家的人，摆脱不了干系的。难道只因为是私生女的关系，真的就要这般憎恨她么？”
　　柳千寒的瞳孔深处一片漆黑，漆黑到无波无绪，无光无泽，轻轻拨开他的手，直起腰，举止优雅的拍了拍被他扯皱的衣襟，脸上只是兀自笑得灿烂。

　　第 28 章

　　楼平知道，柳千寒已经走了。他也知道，在柳千寒走之前，二弟似乎跟他说了什么，可惜距离远了，声音也轻了，所以他并没有听得。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不在乎那些。他在乎的是……
　　身后一片沉寂。
　　他想起来，他的二弟还伤着呢。那一天，为了李家的事情，奶奶在家法上是一点也没有留情的。楼家家法甚严，即使奶奶对二弟疼爱非常，那天也还是隐忍的一直看到最终，即使后来二弟已然昏迷，处罚还是执行到了最后。看着被二弟昏迷着被抬进屋去时，奶奶沙哑着声音缓声道：“人们都需要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情负责……楼家的人尤其如此。”
　　如今自己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恐怕也是要接受家法的吧，甚至是更加严酷的。
　　家法。
　　呵呵，他胸膛轻震无声的苦笑了两下，他倒是宁愿接受家法处置的，只是恐怕是没有机会了……归结到底，到底是自己自作自受了。回想当初定下楼柳两家联姻的第二天，柳千寒突兀的找到自己——其实，他当时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问了一句：“想不想要‘楼家’？”只这一句，却在那一瞬间让他产生一丝悸动，连自己都似乎迷茫着的心绪，让自己在他那锐利明亮的目光下仿佛显得无所遁行般被看透了去似的产生了无限惶恐。然后，等自己发觉时已经莫名其妙的点了头。
　　他想，他当初到底是期盼着一种什么样的结果呢？
　　是看二弟被栽赃犯了错吗？是看二弟让奶奶大为失望吗？是自己全掌楼家吗？真的只是为了这样的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自己就对柳千寒点头了吗？自己做了这所有，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呢？
　　不是的。
　　其实他知道。
　　所有的因缘，都是他那狭隘的心胸吧？事情因此向着不可避免的悲惨方向发展了。不，或许当初自己已经隐隐的预感到了自己的下场。可是，却拖累了楼家上下老小，这样的结果……这样的自己……何其孽重啊！
　　深重的悔恨在胸腔内澎湃，从最初开始就压抑到现在，再也无法克制，迫切的寻找突破口汹涌而出。他要说些什么，他一定要说些什么，如果现在不说的话，以后或许就没有机会了……这样想着，终于，他忍不住出声：“二弟，我……”
　　“对不起，大哥，我现在有些累，能让我先躺一会儿么？”声音虚弱着打断了他。
　　虽然用的是“躺”的字眼，但是在楼平听来，那一声蓦然“砰”的倒地声，更加像是将整个身体脱力的摔到了地上，伴随的发出一计沉闷的疼痛低哼声。
　　走廊很狭小。但是，比起狭小的走廊，那种笼罩在周围的死寂了一般的黑暗更加的让人恐惧。湘怡知道，自己现在所走的走廊两边的囚牢中，关押着的都是一些重罪的犯人。她不能忘记刚才火把一晃间，她不小心看到的景象。不论他们之前是什么样的身份，不论他们是因为犯了什么样罪责，无疑他们现在都是在这一片暗无天日的地方逐渐的死去。一想到这一点，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她拉了裘衣将自己裹的更紧些，试图将周遭的那些死气抵制开去，继续跟紧前面带路的狱卒往前走。她要去的地方，在监狱的最最深处。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火把终于停了下来。她连忙塞了一些银两到狱卒的手里面。
　　“时间不多，您可务必快一点。这里都是些重犯，万一被发现，就麻烦了。”狱卒又郑重交代了一遍，把火把插进墙上的环扣内，退到远处。
　　湘怡在一片昏暗中睁大了眼睛。
　　“……”第一声被淹没在了苦涩中，张口吐纳几次，终于将那个字发了出来，“安……”
　　男人原是躺在墙角的，无声无息到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已经死去了。这种可怕的念头让她心惊起来，扒在囚栏上低声呼喊：“安，安，是我……是我，湘怡……安……”
　　这样的呼喊终于使得男人有了动静，身影从角落慢慢的爬了起来，然后一点点挪坐到了囚栏边。湘怡这才注意到男人似乎受了不轻的伤，一口酸楚几乎当即哽咽了出来，又硬吞了回去。
　　开口的是男人，他看着湘怡消瘦的脸颊，有些心疼：“你看起来并不好。”又道，“你不是已经跟随李伯父回家去了么？”
　　真正看起来不好的人，其实是他自己吧。湘怡这样想着，摇了摇头：“我们出了城，然后就听到了消息，所以又回来了。我不能走……你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不能走。”
　　男人轻轻叹息了一声：“你应该走的。就是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情，你更加要离得远远的。现在，就是稍稍与楼家沾染了一点关系的，都是会有嫌疑的——甚至，你根本不应该来这里。一个女孩子家独自进到大牢里面，太危险了，李伯父怎么能放心让你来呢。”
　　“我要做的事情，爹爹阻止不了。况且，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柔弱。”
　　昏黄的光线下，男人表情温柔：“是的，这一点我早就已经知道了。”
　　湘怡拿出篮子：“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还有一些衣服，这里又潮又冷的。”然后又递到楼父和楼平那里。都是平时亲近的长辈和兄长，看着他们现今的状况，她又忍不住心酸，开口安慰：“我已经去女监那边看过了，楼奶奶他们现在都很好，兰儿也很乖。我都打点过了，你们放心吧。”
　　等她回到楼安的面前，发现他只是拿着饭菜却并不动筷吃：“都是些你平时喜欢吃的啊，怎么了？”
　　“湘怡，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她被他严肃的态度惊到：“安，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
　　他从掀开内袍扯下一块白色衬布铺到了地上，然后咬开了右手食指的指尖。指尖很快在衬布上留下了一点血渍，鲜艳非常。他盯住那一点鲜红有一瞬的忡怔，然后狠下心指尖用力的划了上去。指尖的流血很快凝结了，他便又咬了几次。
　　疼。
　　他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是真的疼啊。明明应该疼的是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食指，但是仿佛是印证了“十指连心”这句话似的一直纠痛到胸口里面去了。
　　他将衬布方方正正的叠好，想了一下，又撕了一块外袍布包了起来。等事情做完了，他兀自弯嘴笑了笑。
　　当他回头时，发现湘怡的目光明亮生辉，凝视着他，眼瞳中盈满一些东西，翻腾着，激越着，仿佛一直要从深处流泻出来。
　　“锦名楼。找沈航沈大老板，你上次见过一次的。你把这个交给他就可以了。”他说。
　　湘怡的目光又落到布巾上，一时却并不接过去。她的唇瓣翕动了几次，哑声道：“你这么做，是因为你已经放弃她了，还是因为你要保护她？”
　　“湘怡……”
　　没有等他说完，她却像是并不真的愿意等待听到答案似的一把将布巾拿了过去：“好的，我答应你将它转交给沈航。”
　　她咬出下唇，倔强的不哽咽出来。
　　他看着这样的她，知道自己又一次伤到了她，但是劝慰的话被狱卒开始轻声催促她离开的声音打断。
　　“湘怡，谢谢你。”停顿一瞬，楼安轻声道，眼神却一点点的暗下去，“但是，以后别再来了。”他几乎被闻言那一瞬间湘怡眼中的哀伤动摇，可仍是坚定的看着她，“回家去吧，湘怡，不要再插手楼家的事情了。”
　　“我不怕。你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的，我相信你。现在爹爹也已经四处在找人帮忙，一定会为楼家、会为你澄清的。”
　　“湘怡，这不是普通的罪责，这是逆反，会是连坐的。如果牵涉进来，就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要为李家上下考虑，不能太任性了。”
　　她想反驳。可是想到李家想到她的老父想到远方家中的亲人们，她知道之前自己到底还是想的太过单纯太过简单了。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楼安说的对。但是……但是……她想反驳的，可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他看湘怡欲碎的眼神，到底是不忍心，柔软下来：“虽然你不说，但是我知道现在楼家的罪名已生，官文既出，判决遂定，恐怕择日便是要行刑了的。知道么，湘怡，现在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唯有一件却是让我庆幸的——那就是你。我在想，幸好之前退了亲，幸好没有将你和李家牵连了进来。幸好。幸好。我是不信神明的，但是我还是忍不住为这样的‘幸好’感谢上苍。”
　　“我不怕被牵连的，你知道我不怕的……”她双手扒上囚栏，眼眶酸热，晶莹的水泽终于在几次三番的隐忍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明明口中说着坚定的话语，可在语气中终于还是泄出了在严酷现实面前的无力感，“我不怕的……”
　　他的手穿越囚栏轻轻的落在了女子的脸上，指尖滑过眼角擦去泪水，低声着，柔声着：“是的，我都知道，我知道的……”
　　“如果当初我已入楼家，单纯的以楼家一份子的身份，而不是李家的女儿，你就不会再三赶我离开了吧？”
　　“又说任性的话了，李伯父听了会伤心的。”他轻轻捧住她的脸，他知道对于一个未婚的女子，这样的举止实在唐突无礼了，但是，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对于这个他曾经共同成长起来的女子，对这个他曾经于心呵护的女子，对这个他曾经系情深刻的女子，是最后的一次他可以忘记礼法忘记牵绊忘记其他的人和事的全然珍惜，而全然珍惜的最好办法是——他说，“不要再等我了，我不值得的。”手指轻轻的点在她的唇上阻止了她的反驳，“你是一个好女孩，我楼安辜负了你，楼家也辜负了你。我没有办法补偿你，唯一能够为你做的，也不过是希望让你不要牵连进来——回去吧，随你的父亲回家去，离得远远的。”
　　狱卒再次走过来：“小姐，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扯起一个微笑，柔软而透明：“回去后忘了我，忘了楼家，找一个好人家嫁了。你是个聪慧美丽又坚强的好女孩，值得更好的人来珍惜你的……答应我，只这最后一件事情了。”
　　湘怡只是径自的流泪，她想摇头想拒绝，但是她的脸落在他的掌心中。他的掌心很大很温柔，抚弄着她的脸她的泪，轻轻的但是不容她反抗的拉着她的头点了两下。
　　等狱卒带着湘怡连同火把一起离开后，他在黑暗中无声的笑了。没有什么担心了，他想，湘怡也好，若怜也好，他都可以放心了。笑到最后，喉头一痛，开始咳嗽起来。他想，家法之后，狱中得不到好好休养，身体到底还是差了一点。咳嗽一时不止，用手捂住的时候，才发觉一手的湿润。他刚才用这双手捧住湘怡的脸为她擦拭泪水，可是现在有一些东西是从自己的眼中流下来的。
　　他愣了一下。
　　说什么可以放心了，原来，自己心底深处到底还是不甘的吧。

　　第 29 章

　　柳若怜放下指尖的绣花针，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手边的锦绢还有一小片没有完成，她看了一眼，估摸着今天可以完工，便先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小阁在二楼，凭窗而立可以俯视大半街道。
　　当初因为耽误了骆宏一天的行程，为了赶他父亲的大寿，几乎已是马不停蹄的一路北上。入了城门后，秦漠已经等在那里，然后安顿下来。虽然之前秦漠已有了安排，但是自己达到之后，需要做的事情还是很多，纷纷杂杂，其间也得益于骆宏很大帮助。
　　等所有事情落定，再看着这皇城，一片繁盛热闹的景象。前阵子听说西南逆反而起，但是那动乱似乎丝毫没有对眼下的繁荣造成任何影响。是啊，她想，毕竟是相隔千万里之外的事情，人活着，不就是只为着眼前么，哪里还会去操心那么遥远的事情。况且，这一座天子落脚处，追溯至远古源头，历经无数风雨动荡至今却依然巍立，自然有它的沉然肃穆，有它不可动摇的牢固根基。
　　“京城……吗……”从唇角不觉泄出一声喃喃。长久以来自己一直追逐的东西，真的到了她的眼前，咫尺的距离，心上却没有当初想象的那般热切。
　　不由皱了一下眉。
　　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柳若怜便看到了骆宏。那时，正是他一身锦白华衣像一只白鹤般风姿华丽的从门外面越了进来。
　　“你知道吗，”他说，“我今天一早就起床了，洗了脸洗了手，甚至又跳回了浴桶从头到脚重洗了一遍。然后我挑遍了我所有的衣服，才穿上了这我最喜欢也最好看的一件。”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脸垮了下去，“我今天费了这么多的心思，却得不到别人的一个眼神的关注，甚至连我连夜赶做的纸鸢也没有得到亲睐。”
　　柳若怜这才注意到他手中还抓着一只纸鸢，蝴蝶的形状，构架轻巧，工笔细致，颜色鲜亮到应该很容易吸引到别人的眼球。她对于他有这样一双灵巧的手感到意外。
　　像是猜到她眼中流露的心思，骆宏笑出：“即使是纨绔子弟，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的。至少当他们要讨女孩子喜欢的时候，还是必须要有一些本事的。小时候，大哥和我，甚至有时候连沈航也会一起做一些小玩意儿送给女孩子的。”
　　她像是并不仔细听着，淡淡应声道：“但是你现在不是为了讨女孩子的欢心，而是你小侄子。”
　　他也不以为意，作叹息状：“如果他是女孩子倒是省事了，至少对于女孩子，我反而更加得心应手一些。”
　　听到这里，柳若怜瞟了他一眼，没有办法反驳他。
　　眼前这个随意靠在椅子上的男人，无论是外貌上还是气质上无疑都是出众的甚至是卓越的，她相信只他的那一双盈满桃花的润泽眉目便很少有女孩子能够抵挡了，所以大多数时候，即使她们明知道他说的是一些甜言蜜语一些假话，也不由得不信他去。
　　这一点，恐怕她自己也是不能免俗的。
　　然而熟悉起来后，风流轻佻的外表之下，意外的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人呢。柳若怜突然想不起来，对于这样一个男人，当初她为什么会那么不喜欢他甚至排斥他呢，是因为当初的自己过于偏激和执着呢，还是因为现在的自己已经改变了呢？
　　也许是后者吧。她想。但是，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自己能够改变些什么呢？
　　——不，或许真的变了呢。
　　可是……为什么改变了？因为什么改变的，是人？还是事？想到这个问题，她不由一愣，回了神，不再细入。
　　男人没有注意到她片刻的分神，还在继续侃侃，这时一笑，眼眸间的桃花更甚：“不过这点那小子倒是很像他娘亲，他娘亲小时候便也是这般难以讨好的。今天他百岁宴，一桌子的东西让他抓彩。你不猜猜他最终抓了什么吗？”
　　顺声问道：“他抓了什么？”
　　“——香包啊。他娘亲只随便从衣带上解下来的一个小玩意儿，他却像是宝贝似的扑了过去，被香味呛得猛打喷嚏也抓得紧紧的不撒手。真是，长大了怕也是一个混在脂粉堆里的风流种子。”说完呵呵笑了两声，忽而又故作伤脑筋似的叹了口气，“而我辛辛苦苦扎的纸鸢，原以为色彩明丽应该很是惹眼，没想他小子楞是不带瞟一眼的爬了过去……”
　　柳若怜道：“怕就是因为有他娘亲的味道他才喜欢的去抓的，你也不必太难过。”
　　那婴儿她也是见过的，小小的一只，眼眉倒是分外分明，眼核一转，格外机灵的模样，也不怕生，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似乎也很喜欢钻进自己怀中。因为软啪啪的一只，她不知该怎么抱，也不敢使力，当窘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骆宏只是在一边感叹：“到底是我们骆家的血统……唉，连我都有点羡慕他了。”婴儿倒是兀自在自己怀中咯咯的笑，扭了扭找了他自己喜欢姿势。
　　想到这里，她嘴角一翘，表情柔和下来，道：“不过，他长得很可爱。”
　　“幸好这一点也是像他娘亲的。大哥和我出生时眼眉都是皱在一起猴子脸似的丑丑一只，我娘当初看了都急哭了。”骆宏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笑了出来。
　　柳若怜也笑了。
　　骆宏看着她的笑脸，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古有西施作颦，我却向来认为一个女子即使长得再好，如果天天作皱眉捧心的哀怨模样，是怎么也不会让人看着觉得美丽的。在我看来，唯有笑美人才是真美人。你看，连我都已经开始为你的笑容倾倒了。”
　　一段时间相处过来，柳若怜倒是对他这样的轻佻态度习惯了，也并不理会。倒是没想到那人下一刻将他那张完美俊逸的脸凑到自己面前，桃花眼灿烂得晃眼：“呐，如果觉得可爱的话，要不要我们也生一个？”
　　生什么？孩子？
　　一愣。
　　自己的孩子么……她对于心头出现这样的念头感到好笑。从来是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柳家的血统，那种冰冷残忍的血统，虽然已经不可避免的流淌在了自己的身体里面，但是她并不打算将它延续下去的。像柳平松那样的柳家人，像柳千寒那样的柳家人，像柳氏姐妹那样的柳家人，甚至即使不愿承认，像自己一样的柳家人，没有必要再多一个了……但是，如果是善良的血统呢，即使少许平凡一点的、没有锐气一点的，甚至少许的懦弱一点的呢？会不会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呢？——她一惊，不敢相信刚才在她自己脑海中浮现的异想。
　　骆宏还在耳边念念：“凭我的俊美、你的秀丽，孩子的品种总是个上等的……错过了总是可惜的……”如此云云。
　　然后淡笑出。她知道骆宏在逗她高兴。用他的话来说，他便是见不得女孩子天天绷着张脸，尤其那还是张美丽的脸。
　　骆宏却在她的淡笑中眼眉越发弯曲，将眸光半掩，让人看不出真假，继续道：“你要知道，老爷子盼望我成家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只要我愿意娶亲，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挑三拣四的。况且这些天下来，我看我家那顽固的老头似乎也挺喜欢你的。要不，我们就此顺便成全他老人家的心愿吧？”
　　“别忘了，我可是已经嫁过人的了。严格说来还是楼家的逃妇，名不正言不顺的。”
　　“这倒是一个问题……”他稍稍苦恼了一下，继而庆幸似的释怀笑出，“不过，也不会困扰多久了。”
　　只转目对上他的视线，那么近的距离，她可以清楚的看到对方眼中的任何神动。
　　玩笑到这里，出了格，便已经不再好玩了。
　　她神情一点点严肃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说以后你都可以解脱啦。”男子慢慢退开，无辜的看着她，“寡妇再嫁娶，自然是名正言顺的。”
　　她对于听到的字眼有些迷惑，重复了一遍：“寡妇？”
　　她是知道这个词，但是仿佛一下子想不起来这个词是什么注释了。
　　拧眉思索间，一个声音绵长而至：“——怜儿。”
　　怜儿。
　　会这般亲昵叫自己的人并不多。
　　轻柔的。
　　温和的。
　　婉转般的从唇齿轻启间荡漾出悠远来。
　　用一种本该是傲然世事的声线。
　　——沈航。
　　男子一身紫衣华贵，站在门外，那光景仿佛还是那一个小桥流水的江南城市，仿佛还是那一座四方来客的闻名饭楼，穿越时空距离的重叠了起来。他也不急着步入，只注视着她惊异的脸，面上虽有些风尘奔波后的疲倦，依然掩不住眼神间的锐利灼热。
　　骆宏对于突然出现的男人也有一瞬的惊讶，但很快高兴的从椅子上跃起，熟稔的过去搭上男子的肩膀将他拉了进来：“我才得了消息，没想你这般快就进了城。”
　　她尚没有完全从对于凭空出现在眼前的人的惊诧中回神，男子已经坐到了她的面前，轻声的又唤了她一声，声音比起刚才嘶哑了几分：“怜儿。”
　　骆宏在一边，他从男子的脸上眼上看出了男子内里的柔软色彩，呵呵的兀自暗笑，等着往下看一出千里来相聚的戏码，却在下一瞬见男子的神情一点点凝重下去，瞳孔里的情绪翻腾激越，又被一点点的压制下去，蜕变成一种更加复杂的漆黑。
　　“怜儿。”他哑声喊道，一丝矛盾与毅然从眼中一闪而过，瞬间不见踪影。
　　然后。
　　他缓慢的将手伸到紫袍里，用比刚才更加缓慢的速度掏出一团青绿的布巾。
　　柳若怜对于递到眼前的布巾有些忡怔。
　　明明是如广漠草原般的青绿色彩，她不知道为什么入眼的刹那却是晃目的一片鲜红。
　　然后，依紫的笑脸浮现在眼前——
　　“二少夫人，您快看啊！这是新送来的布，说是快新年了要为二少爷添置新衣的。”小丫头一惊一咋的，“‘锦绣坊’染的布呢，颜色据说是新调研出来的，只染了区区几匹而已，怪不得这般独特。”说着将缎子扯展开了比在身上，雀跃起来，“这青绿柔和而纯然，给二少爷做件新袍子，穿了定然十分好看，二少夫人，您说是吧！”
　　为什么这一幕这般深刻呢。她想。
　　是了，柳若怜想起来，当时依紫穿的便是一身红布袄，衬在一片青绿中分外的鲜亮，加之小丫头绚丽的笑容，尤为明籁，所以她一见到那片青绿便想到了那鲜红的色彩。
　　柳若怜记得就在依紫在自己面前展现那匹缎子的不久之后，那一片青绿便到了楼安的身上——当然不是比在身上的布匹，而是制成了袍子穿了去——事实证明，依紫猜对了，却在猜错了。好看是好看，可惜好看的只是衣服而已。柳若怜甚至记不得楼安穿上青绿衣袍时的样子，那么独特纯然的颜色，一下子将那个本没有什么锐利的人的光芒更加严严实实的遮盖了过去，只在人们脑海中一片草原般的青绿，广漠无垠。
　　那一天，她站在楼家大门口，她对着一片青绿说“保重”，她看着青绿钻进了马车，然后马车逐渐的远去。她记不清那一天楼安的脸面、楼安的神情，脑海中除了徒留着一片模糊的影像，只这一种青绿鲜明得可怕。
　　此刻看着手间有些脏了的布巾，柳若怜忽然想到，楼安其实并不适合这么明丽的色彩，当初应该告诉他的。
　　抬手伸指，一角一角的揭开包裹的青绿布巾……她的手不由一抖，柔白的衬布终于显露了出来，显露出来的还有映衬在柔白中的殷红——那样的殷红，真真切切，确确实实，不是记忆中的红布袄，不是女孩子的明籁笑容，印染了衬布后凝固成一种深刻的颜色，顿时刺痛了她的眼睛。

　　第 30 章

　　沈航想到了那个女孩。
　　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李吧。
　　第一次听说，是在怜儿的口中，当时她听闻那女孩离家北上，只是冷笑了一声：“比起楼家的懦弱儿子，倒是这李家的独生女儿还有几分傲气。”虽然用的是那样冰冷的语气，但无疑隐隐的还是能听出对于那一个李家小姐有着的几分赞赏。
　　而他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李家的独生女是在锦名楼，在楼安的背后：规规矩矩的一个女孩子，美丽倒确实是美丽的，甚至比起怜儿来还胜上几分，进退也有度。不难想象，系出名门，父疼母爱，家教有序，知书达理，用度安逸，一生可算是顺遂如意。但也仅止于此了，一个寻常的闺家小姐而已。
　　因着家里的关系，他见过的小姐女子很多，骄蛮的也好，伶俐的也好，孤傲的也好，乖巧的也好，雍容的也好……说他眼高于顶也不为过，真正入眼的不过一二人而已。
　　这一位李家小姐显然不在此列。
　　然后，那一天，钱掌柜禀报说有一位小姐执意要见他。
　　姓李。
　　没有想到竟会是那个楼安的青梅竹马。
　　她说：“有件东西无论如何是要亲手交付到沈老板手上的，所以冒昧之处还望见谅。”言行依然有礼有度，除却面容苍白、神形消瘦。这一点他并不为奇。楼家的事情闹得那么大，楼李两家的亲事作罢也好，楼家的查封入狱也好，恐怕没有一个不知道的了。
　　只是，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是什么东西值得这一位闺家小姐自失身份的孤身前来？又是有谁要这样一个女子来转交东西呢？
　　思想间，看她已经将东西递了过来——一纤柔荑上，竟然不过是一团脏兮兮的青绿布巾。
　　他想，如果不是她的手抓的那般紧，紧到骨节失血般的几乎痉挛，他甚至不会感染到她那份莫名的郑重，也不会想要去接过来。然而，对方却维持着单手擎在半空的姿势，一时并不松手。他这才注意到她也正定定的凝视着自己手中的青绿失神，美丽的瞳孔紧缩着，无光无波，却又似乎蕴藏着深海般的沉重情绪，明明前一瞬还让他觉着那是一种愤恨，后一瞬不知怎地又化作一种哀伤，眨眼又成了一滴滴的恐惧和悔恨，待要细细揣摩时又已缠绕进千丝万缕的留恋，或喜或悲，或欣或哀，或怒或悔，或躁或恼，真真看不透彻。
　　正当他想收回手时，蓦然见她紧绷的脸上突兀的轻扯出一个淡笑，整个人随即像是在上一刻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勇气和精力似的蓦然放松下来。
　　当时他还尚不知晓她在那最后一个淡笑之中凝聚了多少情感，只注意到她指节松开来的时候布巾上还残留着皱褶的痕迹。
　　她终于轻轻将布巾放到他的手中。
　　“还只剩最后一件事情……很快……”她兀自轻喃了一句。
　　他捧着布巾，甚至忘记了问她究竟是何人要她转交的，他看着她转身，看她单薄的背影，渐渐的仿佛被一种悲怆的情绪感染了。无需追问，他隐隐的猜到这一团布巾出自何人了。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手中捧着是那个女子一生所有的情感。
　　他想，他之所以会想到这些，可能是因为此刻他在怜儿的脸上也看到了一个笑容。
　　笑容几不可见。
　　没有弯眼，没有弯嘴，就是连扯嘴开口的面目也给人雾蒙蒙的感觉。
　　——应是淡漠非常的神色啊！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是一个笑容。
　　眼前的女子顶着这样的面目，喃喃了一句：“到底还是写了啊，当初还……不过，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子的，楼安和他的青梅竹马……大家都安安生生的，各有各的归处……”
　　下一刻，她的声音突然顿住，视线便转了过来。
　　她看的不是他。
　　而是骆宏。
　　原本雾蒙蒙的面容连同眼瞳一起清晰起来。
　　认真而凝重：“你刚才说的‘寡妇’又是怎么一回事？”
　　骆宏原本摆开了架势准备在一边看戏，热闹的时候鼓鼓掌，□的时候喝彩几声，巴不得最后来个英雄终抱美人归的戏码。冷不丁这当家花旦的眼眸一挑，唱词没有向预想的方向演下去，倒是剧情一变把自个儿也站上了舞台。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航，不知该如何做答，只觉着自己活脱脱一个大丑角的角色。
　　随即开始后悔，怎么方才看着美人难得笑颜就是脑热心痒的非要耍个口上风流。
　　于是，这一次是坚决闭口不答，生怕说多错多，只看着沈航再也不转动目光了，好像第一次才发觉他有多好看多俊逸似的怎么也看不够了。
　　她只神情一冷，便哼了出来：“休书便是休书了，即使没有人在一旁给他磨墨递笔的伺候着，也至于要闹出一个血书来么？呐，你们知道些什么事情是没告诉我吧？”
　　话已是说的明了，态度也已是作的实了，比不得之前闲时侃侃应得趣儿。
　　终于，沈航叹了口气：“好吧，这事也是张了官榜的，反正迟早你还是会知道。”
　　于是将楼家的事情简单说了，用一种无起伏的平淡语调缓慢的陈述着。陈述的时候，她的脸色比他的语调更加平淡，也不插嘴，目光落在脚前木板上，看不出波澜。
　　到了最后，沈航略一沉吟，继而又道：“东西虽是李姑娘亲手交过来的，却是并没有交代处置方式……但是我想，这是他给你的。”
　　这一个“他”，不言自明。
　　也所以，此刻他会千里来到京城，会坐在这里，会亲手交付了那一团青绿到她的手中。
　　沉默半晌，只见她撇了撇嘴，冰冷的声音便从那色彩绯淡的薄唇中泄了出来：“——逆反？”与其说是惊讶，还不如说是更多的嘲讽，“就他那个性子，一生指望着守护了一个楼家怕已是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的了，最多也是希冀了能和他那个青梅竹马独守至白头，还能有什么野心的？又无权无势、无胆无谋的，凭他也敢、也能……”
　　然而，临到最后，又有些犹豫，嘴唇开开合合翕动了几次，到底轻声追问了一句：“逆反的罪名，该是处死了么……”尾音绵长。
　　问题一旦问完，便是会听到答案了。比起之前略带尖刻的语气，这一次无疑是问得缓慢了。慢得一分，答案便来得晚一分；慢得一刻，答案便来得晚一刻。说不清怀着的是怎样一番心态。
　　然而，她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回答。
　　骆宏继续执着的看沈航，而沈航这一次却是低头垂目看不见脸面的对着地上。
　　有时候，没有回答，便也是一种答案了。
　　这一点，她也是知道的。
　　一些东西在舌尖咀嚼了半晌，失了滋味，也忘了最初是要说什么的，终于，她低首喃喃，出口后听得的只是三个字：“这样啊……”声音无端嘶哑了下去，后面似乎还有什么，沈航却是没有听清楚。
　　再也没有人开口了。
　　各自坐着，也不知思绪飘到了哪里去了。是汇在了一处呢，还是各自散开了去；是系于一人呢，还是混沌的萦绕在众人周身；是延伸至晦暗不明的未来呢，还是各自追忆到那些沉淀在岁月中的往事去了……
　　也不知道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多久，也不知道在这一段时间里有多少念头在脑海中流转而过，等回过神时，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
　　也或许便是因着这个声音，他们才回了神。
　　“——‘夫无德，自作休以还汝清誉’……‘夫无德，自作休以还汝清誉’……”
　　声音清越而绵长，润泽而悠远，反反复复只那两句十来字，本是喃喃而出的，停顿处作停顿，婉转处见铿锵，到了最后倒反像是曲赋里的诗词被唱颂而出的了。
　　骆宏见另两人因自己的喃颂转目看他，缓缓开口道：“何谓‘夫德’？我听过三从四德，听过七出，但这一些都只是加诸于女子身上。而这因为什么‘夫德’自己休了自己的男人，别说见过了，就是古籍野志里面也没有听到过啊。呵呵，自作休，这倒是件新鲜事儿……”
　　之前希望这骆宏吭个声，他却似老僧入定般只会用两眼盯住别人不放，如今不指望他杂嘴，他倒是絮絮念叨了起来：“又则，而今楼家全家上下入罪，怜儿虽是因为私逃避免了牵连，但毕竟也是一时的，如果以后被追捕到恐怕也是不能免责的。幸而此刻得了这血书，便是与楼家彻底断了干系，往后可以安枕无忧的了。”继而兀自缓声在舌上将那十来字又喃呢了几遍。
　　柳若怜突然觉得掌间灼热难耐，低头一看，那一团本就破烂的布巾几乎已经被她绞成了一团，一惊之下不觉松了手，那一片衬白映绿的殷红血色就生生再次入了眼。
　　夫无德，自作休以还汝清誉。
　　两句。
　　十一字。
　　最后署落在“楼安”两字上。
　　方才揭开布巾时手指一抖，沾染血书的衬布就散了开来，色彩鲜明而比，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完完整整，轻易便入了在场所有人的眼。
　　骆宏即在场，没有道理会看不到。只在舌上滑过一滑，便是记得顺畅了念的顺畅了。
　　柳若怜原本还只是觉着刺痛了眼睛，如今被这骆宏反反复复的念了几次，便是觉着这耳朵也被刺痛了去。
　　继而又听他喟叹：“如果我是女子，收到那样的东西，即使心底一开始没有好感，大概也会被感动吧？”
　　沈航眼神有些阴郁的看着骆宏，沉声道：“你不是女子。”
　　“是啊是啊，我既不是女子，更不是怜儿，但是啊——”瞥了瞥男人，又瞅了瞅面无表情的她，拖长了语调，声音直钻耳底，“即使我不是她，我也能看出她刚才虽然面上镇定，但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的。”
　　于是觉出原来自己已成了话锋。
　　心底尚一丝起伏，面上一热，却是旁人的视线。
　　——沈航。
　　转目便见沈航此刻牢牢的盯着她，视线在她的鬓发一直流连到颌角。
　　他在自己身上寻找什么？是在寻找自个儿无动于衷的印记呢，还是自己所谓触动神变的线索？她这样想着，只觉方才还暗自起伏的心底“嗵”的就破土而出了一些东西，迅速的滋生了起来。
　　烦躁难耐，恼意上窜，最终化作了口舌：“骆二公子说的不假！”
　　她说，就是家养的宠物出了事儿，也是会不免伤怀一下的，何况是个人。
　　她说，楼安是个人，虽然懦弱一点，但还算的上是一个秉性善良之人。
　　她说，虽然没见着那人真个儿勾结西南叛军以伺逆反，在楼家几月到底也是受了那人荫庇照顾。
　　她说，若怜一介女流，作不得堂上华丞名相，倒也知晓几分人情懂得感恩的道理。
　　继而冷声道：“不过，最终比不得骆二公子情深义重。人人俱道骆二公子风流不羁，若怜此刻委实难以认同。公子只寥寥数字便看透人情乾坤，想必已经历过刻骨情深，心底早已深种素想痴愿了，实则至情至信，才会因这血书感慨不断吧？”
　　字字珠玑，落盘有声。
　　自尊。
　　自尊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儿，自己小心翼翼的揣在怀中捧在心里的藏着掩着，若真是自己心甘情愿的让别人看个一下便也算了，倘若是被别人硬生生强自扯开了遮掩□裸的暴露了出去，便是要恼羞成怒的。
　　而像她这样骄傲的人，哪怕只是开了一角露了一缝让人瞅了一眼，恐怕更是不会轻算了的。
　　然，无独有偶。
　　骆宏怕也是要算上一个的。
　　云起色变。
　　骆宏无疑有着曲度优美的眼型，眸光四溢时摄人心魄般的动人。即使是上一刻，这一双眼眸微烁，口中喃呢着十余字后的感慨。然而，现在那眼眸中的光芒与其说在一点点的消退，不如说蜕变成为了一种更加漆黑无边的空洞。
　　严酷。
　　肃煞。
　　冷冽。
　　眼神简直可以用狰狞来形容了。
　　仿佛就只一霎那便成为了一个陌生人。
　　一个陌生的骆宏。
　　说不上是故意不故意的问题，只是想找一种方式让他不要再停留在令自己烦躁的话题上，却不幸选择了最差的一种——不，说不定是故意的呢。因为自己被对方的话弄得不悦，便也效尤的不让对方好过，被对方刺伤了，就用相同的方式也刺伤了回去。自己是一个小心眼的人呢。她暗自撇嘴一讽。这样与柳家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呢，到底还是血缘的相似性啊。
　　而之前烦躁的心绪却反是因此冷静了下来。
　　“什么意思？”对方沉声，并不理会一边沈航的劝说，“你听说了些什么吧？”
　　虽然一段日子相处下来柳若怜并不能说熟知骆宏，但是此刻的他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实际上，她怀疑究竟有多少人能够看见这样的骆宏。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会触痛他的软肋的吧。
　　——因为自己无意触痛他的软肋吧。
　　“并没有人对我说些什么，只是我自己的猜测而已。”看骆宏依然面色凝重，想了一想，缓声道，“……抱歉。”

　　第 31 章

　　他一下轿子，便笼罩进一片黑影里面，不禁一惊，半刻后才发觉眼前是一匹高马。只是这马通体漆黑，比寻常的马来得还高上半个头，昂扬着脖颈的时候浑然大物似的，有如一面黑墙遮云避目的笼罩下来。
　　马，即使是他这样的门外汉，也看出定然是日跃千里的不凡之物。偏生他这人就是对这代步的生物无多喜爱，也极少与这生物近身。平日里进出如非轿子，便是自身脚程。此刻贴得近了，甚至感觉那马的鼻息都是喷在自己头顶脸面上的，尤自一阵头皮发麻。
　　牵马的人见挡了道，恭恭敬敬但也不卑不亢的歉然一声，便牵了缰绳移开几步让出大门来。
　　他见那人除了这漆黑大马，手中还另外牵着一匹，只是不如这匹高健罢了。原来不过一个随从。倒也不与他发怒，只暗自微恼了一下，便继续抬步入内。
　　“秦爷！”倚翠原本在里面来回踱步，看到他走进来的同时，眼睛一亮，脚下已经快步迎了过来。
　　看着小丫头欣喜、不安交错的脸，安抚的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人，刚才来了……”
　　“骆宏么？”反问。
　　骆宏这人，他也是知道的。知道这人花名在外，本是不愿意怜妹与他有交集的。偏生来到京城之后，有许多事怜妹仰仗了骆家权势。怜妹笑侃做不出那过河拆桥的小人之道。虽然觉着如果换作自己，这样的事情倒是无谓，待人接物凭的不过一个喜恶。后来看骆宏乱飞的桃花似乎并没有扰乱到怜妹，他便也不多干涉了。
　　但于这人，总是不喜的。
　　想及那门外骏马怕是只有那显赫的骆家才能拥有的财物，又暗自腹诽了几句。
　　听耳边小丫头还在嘀嘀，否认着：“是……也不是，而是……”支支吾吾，是是非非。于是开始懊悔，当初怎么千挑西选的就留了这样一个莽撞的糊涂丫头在怜妹身边。但是偏偏当时怜妹兀自沉吟着“倚翠……这名字倒是成双……”什么的话，也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最终小丫头便留了下来。
　　耐心听了一会儿，他才渐渐明晰了起来。原来骆宏确是来了的，只是不是他一人。这第二个来访者却是陌生的，高头大马的停在门口。那人虽晚了骆宏半刻到来，倒是径自入了内楼去了。
　　“那你怎么没有拦下他，问他身份？”
　　然后看小丫头顿时双颊飞红，眼中润泽。兀自一笑，心上便有了计较，起步向里。
　　熟门熟路一径上到二楼，临近厢门，心中一动，不觉放轻了脚步，站到窗下。
　　三人。
　　除却怜妹和骆宏，只一人是没有见过的。他见那男子紫衣华服，玛瑙绾佩，翠玉缀带，加之面容俊朗，神态优雅，显是身份不俗，坐在骆宏身边也不会失了色彩，倒也难怪小丫头为之失神。如此出众的人物……心上已想到一人。
　　恐怕便是那位常听怜妹提及却一直无缘相识的沈姓友人了。
　　只是。
　　他皱了皱眉。
　　三人坐的虽近，却并没有说话，连视线也各自游弋不定。
　　他无法猜测在他到来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正想着，这室内的气氛未免沉闷了一些吧——随即，便看里面已经有了动静。
　　最先打破沉寂的是女子。
　　她从座上站了起来，咧了咧嘴角对沈航淡笑了一下：“你连日一路北上，也该累了，我让人给你准备一个客房去。”说着这样的话的人，却在眉梢上凝结起一种隐隐的更甚的疲惫，虽然极力掩饰了，依旧入了关切之人的眼。
　　“怜儿……”
　　然后看她顿时恍然的样子：“对了，你本就是京城人氏，自有府邸住处。看我，高兴得都忘记了。”继而又道，“但是饭还是要在这里吃的，虽然比不上锦名楼的精致菜肴，但是难得我亲自下厨，沈大老板总不会不给面子吧？”
　　沈航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女子，神色复杂。然而，一些话语在喉头翻滚，最终也只是随着克制的叹息应承了一个“好”字。
　　听那一连串的脚步下楼去了，秦漠才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看女子的身影一路下到院中后忽然停顿了下来。手中也不知握着什么，一片青绿色彩，她立在院中低眉凝视了良久，然后折叠了收进怀中，这才再次起步。
　　一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楼阁转角，他眼底的凝重也没有褪去，当转目窥向屋内时，这样的凝重聚结成一种愈加暗淡的色彩。
　　屋内。
　　半晌。
　　骆宏突然泄出一个苦笑，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面颊：“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该应着好玩而硬是去拔老虎的胡须，而且是一头母老虎——现在不但没有看成好戏，自己还栽了进去。”即使如此说着，他的脸上却透出一丝释然的表情。
　　沈航慢慢道：“怜儿心性极高，很少向人道歉的。”如此既是替两人调解，更多的也有着维护女子的意味了。
　　“这个我也是知道的。但是……”瞟了瞟身边的男人，继续道，“但有一点我不明白的是——楼安并没有死，方才你怎么就默认了下来呢？”
　　然后听他冷声了出来：“既然写了休书，他与怜儿自然没有关系了，死或不死，又有什么关系。”见友人看着自己面目的眼神微闪，心上一惊，抑制住戾气，慢慢缓和下来，“那些不说也罢。怜儿有着新的开端，这才是最重要的。”
　　“……也是。”
　　一个退，一个顺下，各自心里也知道，这话题至此便是该休止了的。
　　于是转向一些其他的话题：“这次回来一进城就来这里了吧？沈伯父前阵子听说我回来了，还特意差人过来向我打听你的情况呢。”
　　“父亲那边我自然有应对。”
　　又道：“改天来我家玩玩吧，这么多年不见，我家老头和大哥也没少念叨的，顺便看看骆家的新孙。”
　　沈航移眼过来，看男人眼眉不动，终是沉吟道：“娉烟她……”
　　还没说罢，便被男人带着柔意的语调打断：“啊，挺好的。可能是因为生了孩子的关系，人丰韵了，性情也温和了。你到时亲自见识去。”
　　顿了一顿，到底从男人的脸上无法找到更多的痕迹了：“好啊。”
　　站在窗外听了半晌，知道下面便是一些久别后的家常话了，倒也并不认真去听了，只在脑海中过滤过如“楼安”、“休书”等简单的字眼，即使如此，多少已经能够猜到一些。
　　不期然，刚才那女子立在院中的背影浮了上来。
　　沉重的。
　　紧绷的。
　　在纤弱的背脊上，用一种坚忍的情感支撑住，却又无端的泄露出许多哀伤来。
　　是的。
　　哀伤。
　　那样的哀伤，让他竟然想到了多年之前，他与她初次相遇的那一天，她站在她刚刚逝世入葬的娘亲的坟头，幼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却在漆黑的眼瞳中盈满哀伤和无助。明明已经开春，她的双唇却惨淡得仿佛冰冻了的透着青灰，看着他的时候，轻轻的，犹豫的，叫了一声：“秦哥哥……”
　　女子，比起当初那个伫立在江南西郊荒芜的坟头边的小女孩，已经成长许多。
　　然而。
　　——纤细着，柔美着，聪慧着，骄傲着，坚韧着，却也哀伤着，孤独着，隐忍着，脆弱着。人们看到了她比起一般的女子有着更多的独立、自主与强势，却忘记了她本身依旧是一个女子，甚至，她看似有着坚固的外表，实则内里其实反而更加的柔软。
　　让人无法不去怜爱她，无法将她置之不顾。
　　累累几年至今，当他布置打点好一切，当他收到她即将北上的消息，当他站在城门上远远眺望到她的马车，当他从翻起的帘布下瞥见她的身影，他的身心都积累并充斥了无比喜悦。
　　这种喜悦却在乍见她的面容时止了势头。
　　那样憔悴的面容，与其说是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不如说是一种郁结于心的烦忧。
　　在京城安顿下来的怜妹，并没有期待中的高兴。从桎梏般的柳家脱离出来的她，实现了多年愿望的她，眼底偶尔会不经意的掠过一丝透明的忧郁。
　　当初一心想往的事情都已经慢慢在实现了，还有什么可以忧郁的呢？
　　他猜不透。
　　他不明白。
　　这半年间，在那一个江南的州县，在那一座富丽的楼家府邸，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样的事情呢？
　　这样的问题，他自然是不会当面问她的。况且问了，恐怕也是不会得到答案的。
　　转头看向屋内。
　　那里面，还有两个男人。
　　蓦然在嘴角扯开一丝冷笑，又马上掩饰进惯有的儒雅笑容中去了，刻意弄出脚步声走到门口，看闻声的两人一致向门口望来，脸上笑意犹自热忱：“秦某看门口停着一匹千里良驹，便猜想是来了贵人，没有想到这贵人还不只一位呢。”
　　一番寒暄，仰仗着各自都是怜妹的朋友，倒也并不难接近。
　　茶是上好的玉垅寒，喝了两口，状似无意的提及：“沈兄这是从南方来的吧，不知道有没有听说一件事情。”
　　“不知秦兄指的是什么事？”
　　“其实这件事情已经有些时日了，虽是张了皇榜的，但是你也知道，现在这世道，这种事情也屡见不鲜，如果不是因为同其中牵涉的人有过一面之缘，恐怕也是和多数人一样，最多成为茶前饭后一时的谈资并感叹几句，倒也并不会真正上心。”悠悠的说着，却也不说明白哪一件。
　　看男人也是好耐心，并不插嘴。
　　“说来沈兄或许知道呢，毕竟也是发生在沈兄地界上的。水运船行的楼家——”语调尾处，看男人的眉梢不可抑制的轻轻一动，他在心里一笑，面上仍做无知的模样，“据说被牵连进西南的谋反中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有这样的事情？”
　　“确有其事。”
　　继续道：“西南常年为朝廷所忧患，此次谋逆也是意料之中，却不想牵涉之广，东、南部多个州府文官、武将都有干系呢。”然后又叹息了一声，“原本以为楼家是富贵的人家，想着怜妹嫁了过去也好享享福，没有想到楼安那看着一个安份的人，竟然也会……”
　　沈航道：“有些事、有些人都并不是能一下子看透的。”
　　忧心起来：“但是怜妹与那楼安半年夫妻，虽现在在京城免了牵连，但两人伉俪，被追捕到，恐怕……”
　　这一次男人并不接话，倒是旁的骆宏开了口：“沈航这次就是送了楼安的休书过来。有了休书，便是与楼家没有干系了。”
　　“那便是大好了！”男子脸上显现出了纯然的高兴，“那楼家的二少爷我原本就是极其不喜的，那么软弱又没有主见的一个男人，却又伪善的做出协助大逆谋反的事情来。但这人在最后一纸休书，救脱了怜妹，倒也算有一分良知。”
　　“其实骆某曾与那人也有几分交情，也并非大恶之人。”
　　他道：“听骆兄这么说，那有一个传言倒说不定是真的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看那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然后，沈航低声咳了一声，开口道：“不知道秦兄说的，又是哪一个传言？”
　　男人在心底笑了起来，脸上却作轻讶：“怎么，你们没有听说么？”身体略微前倾，声音也低了下去，“据说啊，这次西南逆反，是柳家从中作梗陷害了楼家呢。”
　　看两人面上神色严肃，他自己却兀自哈哈大笑了起来：“不过，这个传言秦某倒是觉得十分之不可靠的——柳楼两家本是姻亲，柳家哪里会做出陷楼家全家于黄泉的事情来。所以啊，这传言必定是有些居心叵测之辈编造出来混淆视听的。若非如此，万一真的被人轻信了去，岂不是反而让那楼氏逆贼逃脱了罪名去！两位可千万不要相信了去啊。”
　　骆宏却并不觉得好笑，神色反而更加的凝重起来，转眼看了一眼面色肃然的沈航，又转了回来：“不知道秦兄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说法？”
　　一笑：“秦某不才，但也在官府中谋了一个小吏，这样的传闻总是听得多一些的。”
　　“秦兄过谦，就是家父有时提到秦兄，也称赞汝乃为我朝新秀。”骆宏赞扬了几句，还待再仔细问，楼梯那边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定然是怜妹来了。”他面上眼底顿时都盈满笑意，从座上站起来，快步的迎了出去。
　　沈航没有动。
　　骆宏也没有。他只是压低声音轻轻喃喃：“那个传言，你早知道了吧？”
　　他并没有特意去问什么人。
　　自然也没有什么人回答他。

　　第 32 章

　　只觉得阳光一阵晃目，几乎睁不开眼，连神思也开始恍惚起来。
　　一把荷叶纸伞遮了过来，温软如水：“外面太阳烈得很，进屋去吧。”
　　抬手接过伞柄：“你还有身孕呢，怎么就出来了呢。小心一些。”
　　屋里面丫鬟已经准备好了解暑的凉茶，看女主人进来，连忙过来搀扶了坐下，然后便被遣退了下去。
　　进屋的时候，他环视四周。桌椅摆设都是极尽简约，倒也并不失雅意，看得出主人的心思品味。墙上的字画也并不是名家，但是勾划有韵，独成一风，尾角署着“沃昊予丹”四字。是了——他想起来，“予丹”正是她的表字。她本就才情出众，琴棋书画一一俱全。而那共同落款的另一人，恐怕就是——
　　正想到这里，便听到对面的声音。
　　女子含着笑：“收到信的时候我计算了时日，没有想到你来得这么慢。”
　　“兰儿生病了，我不放心，直到她好了才出发，因此耽误了几日。”说话的时候，他细细打量了女子。
　　而他在看女子的时候，女子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闪烁，从眼睫一直流转到衣角。那漆黑的眼底，一些东西翻腾起来，一些东西沉淀下去，还有一些东西褪了色，洗涤出最本质的色彩。
　　临到最后，还是女子终于幽深叹息了一声：“四年了……没有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不仅时间快，连朝代都更替了一轮了。”
　　四年。
　　朝代已经不是那个朝代，皇帝已经不是那个皇帝。
　　人，也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四年。
　　时间在延续的同时，事物也总是在变化。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会静止的。
　　静止的，只有人们的记忆。
　　以及那些烙印在岁月中的故事。
　　“湘怡……”轻轻唤了一声女子的名字。那早在嘴边流连长久的两个字，出口之后无端的沉重起来，正待再说什么，却被大门口的一阵人声打断。
　　女子愣了一下：“难道他是忘了带什么吗？”
　　从大门进来的男子一声官袍，一径入到屋内，便看到了双双坐着的两人。男子其实长得应算的上俊朗，但可能天生一副严峻的眉目，使得人感觉无法亲近，甚至有些冷酷。原本还是一副匆忙的神色，现在也反而像是不急了，安安往堂上一坐，坐在了两人中间。
　　湘怡咳了一声：“其实你们也算上早就认识了。”
　　他苦笑了一下：“是啊。”
　　当年也是这个人，也是这一身官袍，惊堂木一声拍案而响彻心门，楼家上下十数口人便悉数入狱。
　　仿佛是看穿他的心思，男子蓦然开口：“我已还楼家清白。”声音一如面相般没有平仄，简短而生硬。
　　“这事，楼安代楼家上下谢过林大人了！”他从座上站了起来，当堂行了大礼。
　　湘怡在他跪下之前已经伸手过来拉住他：“你谢他做什么！亏他自喻青天，还不是断了一场滔天冤案。幸好他自己还有些自觉，知道冤枉了人，后来平反也是理所应当、职责所在。怎么要得你这受害人去谢他的道理。”
　　然后看男子的脸色更加不虞。
　　楼安不由尴尬的低声咳了一下，从湘怡的手中抽回臂膀。
　　看女子坐回自己身边，男子这才闷声道：“你也不必谢我。只能算是你命中贵人相助。”
　　他自然也是记得的。
　　他虽然善良，但是并不无知。金钱，权利，官势，这一些东西能够在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的未来上起到什么样的影响，他并不是不知道。所以，虽然不甘，虽然愤恨，他当初其实已经是一心在狱中等待最终处决的。
　　然而，没有想到转折来得这般突然。
　　前来狱中提押犯人的衙役并没有将自己押往刑场。
　　大堂之上，男人面目依然肃明，惊堂木依然满堂皆惊，与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却是重审，却是为楼家翻案，却是还楼家清白。
　　在奶奶、爹娘等人激动得高呼“青天在上”、“上苍有眼”、“公道人心”的时候，他却无法单纯的感受绝处逢生的喜悦。
　　后来，听说是有人放出了柳家栽赃的传言。
　　听说了柳家牵连进了西南的反叛中。
　　听说有人上书请愿重审楼家一案。
　　听说有人向官府提供了证据。
　　等等，等等。
　　一切来得那么突然，他还不明细里，便被告知无罪释放。
　　恐怕也正是如此，那林显彰林大人才会说他命中多贵人相助吧。
　　但是楼家到底已经不是当初的楼家了。
　　虽然家产返还不少，但船行的生意是已经完全垮了的。在他们入狱的那么长时间里面，水上船运的路线及客户甚至一些员工都已经被他人接收。新开的运河路线，因为当初公文是柳家批的，如今柳家倾覆，自然已经无效。虽然凭借着以往的交情找回一些客户，但是毕竟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辉煌。
　　而他本就重伤在身，在狱中又得不到好好修养，支撑已久，到底到了极至。那一段日子几乎没多少时间是清醒的，大多都在醒醒睡睡度过，染了一身难褪的草药味。好不容易渐渐康复，便听到了湘怡成为林夫人的消息，于是又大病了一场。
　　奶奶在床头叹息：“并不是我们故意要瞒着你的，只是这件事……唉，总之，我们楼家欠了湘怡那孩子的，只怕是永远也还不清了。”
　　他并不知道湘怡与楼家平反的事上究竟有多深的联系，但是他知道，那一个在楼家侧厢里用坚定的眼神诉说着“我等你”的女子，那一个在肮脏的狱中说着“我不怕”的女子，在他掌心落泪的女子，听闻楼家平反的事情，断然不会至今还不来看望自己。
　　后来，断断续续有收到从湘怡那边来的信，虽然看信中言语轻快，但是他所看到的，只是那些记录在在信纸上的文字。
　　湘怡她真的好吗？她快乐吗？她幸福吗？
　　一想到那个在堂上面无表情的男人，他的心里就开始为湘怡纠痛——那样冷面无心的男人，湘怡恐怕是要受委屈的吧。
　　他看了看湘怡半大的肚子，神情一凝。
　　“湘怡。”他道，“其实这次来，除了看望你，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被他的语气感染，她愣了一下：“什么？”
　　他撇目看了看端端正正坐在旁边的冷面男子，然后对上湘怡的眼，沉声道：“我想问的是——当年你是否是因为楼家的缘故而嫁入林府的？”
　　闻言，她脸上的神色更惊异，转头看了看男子。
　　男子的面目紧绷如旧。不知道为什么，楼安总觉得他此刻的神情仿佛比以往来得更加僵硬一些。
　　看她张嘴，他又抬手阻止：“在你回答之前，我要先说一点的是，你不用担心什么事或什么人，有什么后果有我替你承担，有楼家替你承担，不惜竭尽全力。所以，请你一定要诚实的回答我！”
　　女子看看男子。
　　女子又看看他。
　　突然，她“噗哧”的笑了出来。
　　“呐，”她眉梢一挑，看向男子，“看来你被当成仗势欺人、趁火打劫的恶官了。”
　　男子听闻，只是冷声哼了一下，扭头向了别处。
　　倒是楼安没有见过湘怡这种俏皮的表情，有些忡怔。印象中一直温柔娴雅有坚强的女孩子，一下子蜕变成鲜活的模样。
　　他在改变。
　　湘怡自然也在改变。
　　而让她改变的人……楼安不由看了看旁边冷面寡言的男子。
　　“安，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也相信这一次，只要我点一下头，你绝对会做到。”这时，她也收敛了笑意，视线直视着他，认真道，“但是，我此刻当面跟你说，就像我信中一再所写的——我现在是真的很幸福！正如你当初希望我能够找一个好人来珍惜我，我现在已经找到了。”说到“幸福”的时候，眼角似乎也弯成了一种圆满的弧度。
　　他努力在女子身上找出蛛丝马迹。
　　“楼兄，”男子忽然出声道，“留下吃饭吧，你喜欢吃什么菜，我命人做去。”又对湘怡说，“你身子不方便，我去叫人。”
　　虽然他脸上并无多表情，但是楼安直觉的认为他心情似乎很是高兴，就是连那一双严峻的眼睛也染上了柔意。
　　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一事，转头又说到：“对了，我知道楼兄与湘儿自小有些交情，但是以后还望楼兄能称呼湘儿为‘林夫人’。”
　　做得如此明显，楼安就是原来不知道，此刻也该清楚的知道这男子匆匆从府衙赶回来坐堂又一副阴沉脸色的缘故了。楼安不禁一时语塞，连咳几声，去看女子，指望着她能说些什么，却发现她只是兀自温柔的笑着。
　　比起当初来，可能是因为怀了身孕的关系，女子的体态丰韵许多，神色倒是极好。
　　她，是真的幸福。
　　不只是充斥在文字间，而是他亲眼所见的幸福。
　　他想，他到底还是做对了一件事情。说是一种借口也可以，说是为了自己推脱也可以，至少她现在比和自己在一起时来得幸福也有朝气——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心上复杂与纠结。
　　多少往事沉淀。
　　多少岁月埋藏。
　　换此一朝。
　　但只要这样。
　　这样，自己也可以安心了。
　　等男人出去，湘怡继续说道：“其实你来之前，楼大哥给我来了信。”
　　楼安不觉苦笑出来：“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连你也想到了。让我猜猜，他们在信中是不是让你帮忙着，劝说我放弃北上的打算？”
　　“你真的打算去京城？”
　　“其实这事我已经考虑很久。但是奶奶在那事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性情也委顿了，也不再管事了，而大哥一直有负罪感，况且船行的生意还没有上正轨也需要维持，所以才一直拖延到现在。现在楼家虽不如往日，但只要有父亲大哥他们在就已无大碍。”顿了一顿，又道，“唯一担心的也就是你了，在去京城前一定要来亲眼确认一下。不过，看你现在很快乐，我也可以放心了。”
　　湘怡并没有劝说他。
　　她只问了他几个问题。
　　她说，你知道她在京城什么地方吗？
　　你知道她现在生活怎样吗？
　　如果永远找不到她怎么办？
　　找到她后，你又打算怎么办？
　　四年了，很多事情会改变。就像当初我以为失去了你我便失去了一切，可是我现在却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而你当初是写了休书的。你有没有想过，她或许已经再嫁甚至还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庭？
　　他听后低头沉思了许久，在湘怡正想出声时，他抬了头：“这些我也是也想到的。但是，当初没有同她说清楚她便离开了。我不想这样不明不白的。好也罢，不好也罢，我还是想要一个结论。”稍稍低了声音，有些晦涩，“至少，要道别吧……”
　　“即使连楼家都可以放弃？”
　　他沉声不语。
　　但是女子已经在他的眼睛中找到了答案。
　　她说：“知道么，我现在在想，‘青梅竹马’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缘分，情是肯定有的，只是谁都不能肯定它最后会演化成一种什么样的结局。”
　　他张口欲言，却见女子眼神安详。
　　她轻轻笑了一下：“我并不是要责怪你什么。”
　　她说：“你能为她做到的，不一定能为我做到。你心中其实早已有了选择。”

　　第 33 章

　　“——小叔！”
　　被声音打断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方才自己独自站在院中失了神。
　　定了定心神，对兰儿抱歉了笑了一下。
　　小侄女凑了过来：“小叔，你在看什么？”她顺着他的目光在四下张望。
　　实际上，院子里呈现出一片破败的景象。虽然早已经是春天，但是那本就不多的几株树连同矮灌，仿佛如楼家遭遇的牢狱祸事一般，也冰冻在了去年的冰雪冬季里面了。不同的是，现在楼家已经出狱，而在封条后面的家园却已经败若枯萎。
　　小女孩歪着头，实在看不出这院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由笑了出来，温柔道：“兰儿，你说，我们在这里种上梅花树好不好？种许多许多，等到明年花季，院中定然十分美丽。”
　　兰儿仰头看着他，大眼睛眨巴眨巴，停了一瞬，略显得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叔，你是在想小婶了么？”
　　一怔。
　　却见小女孩并不看他，倒是在回忆似的说到：“小婶也说，院子里面如果种上了梅花，过年时大概开得很是漂亮呢。”
　　原来如此。
　　神思一动，矮身将女孩抱了起来：“告诉小叔，小婶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呢？”
　　看兰儿努力回想：“那时我病刚好不久，偷偷溜来这院子里玩……小婶也站在这里看着院子里面的树，但是当时我看都是光秃秃的树枝，实在难看的很。”
　　他暗自算了算时日，正是当初他向她提及栽树后不久。
　　原来她并不是全然不在意。
　　原来她还是对他的提议心动。
　　原来。
　　原来。
　　这样的感叹，每一次都愈发的深入心底一分，也愈发的疼痛一分。所有的“原来”，到了最终，仍然不能改变她已经离开的事实。在她的心中，到底还是有太多事情是在他之前的。
　　太多。
　　太多。
　　暗自苦笑。
　　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又透出疑惑来：“我不知道为什么祖奶奶他们都认为小婶不好，但是我很喜欢她的。我来玩小婶没有生气，还拿很漂亮的手绢给我擦汗。”说着的时候，便从腰上的小布袋中掏啊掏的，掏出了一块绢帕。
　　展翅蜻蜓。
　　托水白荷。
　　绢帕之上，栩栩如生的精湛技法，绣出了别致的夏意。
　　应该为她的精湛技巧赞叹的，但是他却无法单纯的欣赏。
　　他觉得他仿佛看到了女子独自坐在窗下引针穿线，专心致志的埋首于绷架刺绣。那身影他是看过无数次，深刻莫名。
　　她其实并没有她所表现的那般冷漠，他知道的。如今，楼家的另一个人也感受到了她的好，记得她，喜欢她，想念她。他应该为此感到高兴的，但是，心底的另一处却无端的痛了起来。
　　“兰儿，这个能送给小叔么？”
　　皱着小眉：“这是小婶送给我的。”
　　“小叔带你去外面玩，还买好多好吃的。”诱惑着，哄骗着。
　　“不行，这个兰儿很喜欢的。”
　　小女孩开始挣扎着要从他臂弯中离开。
　　他见如此，终于软声道：“好了，好了，小叔不要兰儿的东西。”看女孩缓和下来，继续道，“不过，小叔还是决定要带兰儿出去吃好吃的，兰儿想不想去？”
　　顿时，看小侄女眉开眼笑。
　　他也陪着笑。
　　心里却更加苦涩起来。
　　柳若怜留下的东西，他一件也没有。
　　没有一件。
　　她愿意给兰儿绢帕。
　　但是对于他，她吝啬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梅树是在那一年就栽上的，满满的一院子。原本承载了许多期望，但是这样的期待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的让他失望。
　　兰儿也失望：“小叔，梅花什么时候才会开啊？”
　　他无法回答。
　　每每看着光秃秃的树枝，他总是怀疑这梅性似人，吝啬的不会给予他什么。
　　当苦涩味弥漫开来的时候，他从梦中醒了过来。
　　脸上有着什么东西，抬手抹了一把，些许的湿腻。起来洗了洗脸，却是再也睡不着了，于是走出了船舱。
　　当初告别湘怡，便上了北上的客船，行到如今，已经有十数日。站在船头，暗夜中河水滔滔，风吹到身上还是有些凉。
　　运河。
　　笔直北上，一路延伸到北方那个天子所在的城池。
　　他有些惊奇这样浩大的工程竟然是由人一手开拓出来的。当初如果能保住运河的航运权，楼家船行的状况或许会好很多吧……他又连忙摇了摇头甩开那些念头。就像他这次离开楼家前对大哥说的，楼家是大哥的，而他自然也有他自己的东西，他北上便是去找自己的东西的。当初说的信誓旦旦，主要还是为了不让大哥多想。实际上，对于北上的旅途及前景，他心中一片混沌不明。
　　一个冷风吹过。
　　他不由颤抖了一下，视线一扫，发现原来船舷上不只他一人。原以为是值夜的船夫，但又不像。那身影临水而立，目光似乎眺望进灰蒙蒙的夜色里去，许久也不见动弹。
　　同是深夜未眠人，大概也有着心事吧。心上作着这样的猜测，他放轻脚步转身离开。
　　但是。
　　这样的脚步行了一二，猛然一沉，仿佛连同心也一起沉了下去，便再也无法移动。身形却不稳，船身一晃，他便歪向一边，手就撑上了护栏。
　　那人这时也转过身来，昏暗之中，楼安不能看清他的表情，但是他知道那人正看着他，正如他正看着那人一样。
　　风起。
　　楼安翕动了嘴唇，张口时风入咽喉，生生的涩痛。
　　于是，先开口的便成为了那人。
　　他说：“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缓缓几步，走了过来，风灯的昏黄灯火之下，一张英俊非凡的脸，上面展现着他乡见故友的笑容，“别来无恙，楼二少爷。”
　　热忱如旧。
　　亲昵如旧。
　　楼安却着实笑不出来，脸上僵硬异常。那一霎那有许多情绪在他的脑海中翻腾而过，缠绕纷乱不堪。然而，临到最后，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底的一声叹息，深长而悠远。
　　那人眼眸一闪，像是从他先是变化多端后又平静下来的神情中洞悉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更甚：“怎么，你是在可怜我吗？”说着询问的话语，语气却冷了下去。
　　没等楼安吭声，那人继续道：“有道是‘十年风水轮流转’，没有想到这话真正应征在了楼柳两家身上。现今柳家覆灭了，柳平松、柳家二四小姐连同当初他为了他的所谓大计而策划促成的联姻关系，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可谓是‘家破人亡’吧……”
　　男人，原本是那般兀傲而出众的人。然而，比起当初来，眉目间难以掩饰的染上了疲惫和沧桑的色彩。因为是在隐姓埋名的逃亡中吧。楼安想到。当年柳家事发，一干人等悉数正法，然柳大公子、三公子却早在抄家前便已失踪。累累四年，改朝换代，但是当初连坐的罪名却仍在记录在案，不容更改的。
　　男人这时却噗的笑了出来，眼眉在他的脸上：“明明应该恨我入骨，现今却摆出这样的面目……真不知道是该说你善良过头还是什么。”
　　男人直起腰的时候脸也隐进了阴影之中，楼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异常低沉的传了过来：“实话告诉你吧，柳家什么的，我根本就不在乎。柳平松也好，即使不是谋逆提前事发，早晚我也会把他……”
　　楼安皱了眉。
　　家园。
　　亲人。
　　这些在他心里都是极其重要的东西，在男人看来却无足重轻。
　　如此想来，什么才是男人在乎的东西?
　　还有什么是男人在乎的？
　　男人还在一边继续着，低低的声音犹如古钟嗡响直抵心门：“柳家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难道怜儿没有告诉过你么？父不父，母不母，子不子，女亦非女。像那样的地方，不要说怜儿了，我也很早就想离开了。呵呵，你觉得惊讶了？”下一刻，男人已经凑到了他的耳边，轻轻道，“那么，要不要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呢？其实，我啊——根、本、不、是、柳、家、人、呢。”
　　一惊。
　　什么？
　　脑海一瞬的混乱。
　　男人退开身去的动作一如他凑过来时的一样迅速，还没有等楼安做出反应，男人已经趴在护栏上笑了起来，几乎笑出了眼泪。许久，半直起腰，斜眼看着他：“这么轻易就当真了？”
　　他的脸上僵硬如铁，看着眼前阴晴不定的男人。久久，他终于觉得嘴舌有些知觉，于是试着翕动了下唇瓣，声音便这样缓慢的流泻了出来：“我并不是在可怜你……我只是突然有些明白，当初为什么若怜会那么执着的离开柳家了。”
　　笑声骤歇。
　　男人在阴影里面维持着斜眼看他的姿势，眼神亮得出奇：“怜儿么……”
　　他明明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是他觉得此刻男人的脸上真实的透露出一些别的东西。
　　心上一动，正欲上前细看，却觉脚下一轻，整个天地都翻转了过来。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便被一股铺天盖地的冰寒倾浸。
　　——水。
　　直到满鼻满口的水灌了进来，他才知道自己是落水了。
　　而落水的原因……想到这个，他连苦笑的时间都没有了。对曾一度将自己置于死地的人，自己本就该留心的，落到这个下场，也只能怪自己疏忽了，怨不得别人。
　　幸而会水，挣扎的浮上水面，满视野的河水，不远处还有客船的巨大的黑影。黑影犹如一只巨大的猛兽，在激荡的水面上狰狞着叫嚣着。
　　一个隐约的声音从黑影传出：“我不会……”
　　不会什么？
　　已经听不清楚。
　　黑影已经退远。
　　深夜里死一般的寂静，值夜的船夫大概也趁隙小寐了去，何况船已经远去，根本不会有人听见呼救吧。
　　京城不过一日行程，眼看在即，却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脚下踩着水浮在水面上，但是渐渐疲惫了。
　　体温被冰冷的河水一点点吸食。
　　会死么？
　　不能死。
　　那个不告而别的人。
　　那个让人心疼到骨髓之间的人。
　　那个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在自己的生命中占据了重要地位的人。
　　还没有见到。
　　凭借着这种不甘，他又在水面上挣扎了许久。也许是他运气好，在即将脱力之际，被另一艘北上的小船救起。
　　他想，也许是命运怜悯着他，看他经历过太多的挫折已经不忍再予他磨难。
　　然而，前途未知，也许已经隐藏下了更加大的坎坷。
　　原本以为柳千寒连同那些岁月一同埋葬在了四年之前。但是，在他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再度遭遇。胸口压抑起来，仿佛一种隐隐的不好的预感在那里孕育着。
　　“这一次的京城之旅恐怕比想象中的更加艰难呢……”不禁喃喃。
　　仿佛是印证着他的预感一样，等船在京城码头靠岸，他首先面对的就是行李物品都已经丢失的窘迫现实。
　　身无分文。
　　居无所去。
　　寸步难行。
　　在这个繁华的城市，他还没有开始寻找柳若怜，便首先陷入了一片茫然中。

　　第 34 章

　　——东街，古南道，骆府。
　　来这里是不得已的选择。
　　虽是一路寻来，但是站在宏伟非常的府邸前，楼安却犹豫了起来。
　　当初骆宏是在临行前的饯行宴上与他说的，然而当时他们都喝了酒，兴许是骆宏说错了，也兴许是他自己听错了。那天他喝了不少的酒，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何况都已经过去四年时间，此间都已经失了联络。甚至，即使当他犹豫再三后向门房询问，并被一路带向后院，他仍然觉得不确定。
　　府邸壮观而美丽，即使是像他这样来自曾经富足一方的家族，一路走来也不免怀着几许忐忑。回廊曲桥的绕了很久，几乎在他以后已经迷路的时候，终于可以看见不远处故友的身影。
　　那个男人倒是与四年前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一样的俊逸非凡，一样的明亮耀眼，一样的眼带桃花，此时此刻却是无端的觉得亲切起来。
　　然而，这样的亲切感随之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所代替。
　　——男人的身旁，亭亭而立的绰约女子。
　　以及。
　　——女子的臂弯间，眉目与男人相似着的孩子，大约四五岁的光景。
　　孩子仰头欢笑的时候三人构筑起的如风景般美丽的画面刺目得让他无法正视。
　　当初，柳若怜是跟随骆宏走的，四年能发生些什么，他不是没有设想过。但是，不能不说，从心底他还是怀着一种侥幸的心态。直到这一刻，他发觉他其实并没有做好准备去真实的面对。更甚者，即使是历尽艰辛而遍寻不着，他也是不愿面对现今的画面的。
　　身体是在瞬间就骤冷下来的，几乎失去了知觉，若非如此，他大概已经转身就走了。但事实上是，他脚下沉重得根本没有办法移动，然后便被男人发现了。
　　骆宏看到他的时候首先被他铁青的表情吓了一跳，等看了看女子怀中抱着的孩子，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然后。
　　女子也转目过来。
　　楼安看不清女子的表情，明明并不是很远的距离，就是连女子身边的骆宏的眉目都清晰的逼目，却偏偏是在看向女子的时候被一种雾蒙蒙的情绪遮掩了过去。但是，无疑女子已经看到了他，那种被对方的目光直直注视着的感觉让他别扭。落水后虽然被救，却因为风寒小病了几日，用衣物求得船家买了几副草药又换了一件旧衣，如今神形俱是异常的落魄，一想到这样的狼狈景象暴露在女子的目光之下，便尴尬得手足都无处掩藏。于是，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样的尴尬，但是嗓子却干涩异常。
　　意外的，先开口打破这种沉默的是一声嫩嫩的轻呼：“姨，疼……”
　　随着这一声轻呼，女子的身形一震，松开了抱着孩子的手。
　　楼安也在这一声轻呼中回神，一口气从原本堵着的胸腔中泄出，然后才发觉自己背上已经湿透。原先那种几乎让自己窒息的感觉，被那一声“姨”的称呼挽救了过来。然而，目光一瞥处，看见骆宏像是发觉了什么似的笑得越发古怪，更加不自在起来，眼神游弋不定之际，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她说：“好久不见。”
　　低低的，缓缓的，同记忆中那一声“保重”重叠了起来。
　　心上不觉一痛，竟是一时无法回应。只是已经顾不上骆宏的揶揄的目光，直直的凝视着女子，忘却呼吸一般的凝视过去，穿越过四年的记忆，一直等到女子的脸从那朦胧的情绪中显现出来。
　　秀美。
　　清矍。
　　下颌尖尖，仿佛清瘦了。
　　肩胛盈盈，越发婉约了。
　　眉梢处依然残留着些许当年的倔强，眼神却已经变得柔和许多，嘴角隐隐的有着欢颜之后的痕迹。
　　并不比湘怡美丽，却比湘怡更美丽着——明明是矛盾的话语，只因为自己的心情而成为了真实。
　　他是爱着她的。
　　他没有比这一刻更加的确认了这一点。
　　不是怜悯。
　　不是因为亲情。
　　以前以为对于湘怡的便是爱了，现在才真正发觉自己温和的性情中蕴藏着激烈到如漩涡一般情感。
　　他是爱着她的。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正像湘怡对他说的：“自从你答应迎娶柳家小姐入门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已经无法在一起，也注定了你必然会爱上她的结局。”
　　他是爱着她的。
　　如果单单用“注定”来解释的话，他认为太过轻视了这一段情感。
　　也许是新婚之夜，她自行解开红盖头的那一瞬间开始。
　　也许是她对着秦漠对着沈航流露出单纯的笑容的时候。
　　也许是柳府小院中，一边嘲讽一边却在双眼中掩饰着哀伤的时候。
　　也许是在病后退却所有武装，恍惚之际如孩子般的蜷窝进自己怀中的那一刻。
　　也许是书房中传授帐务的耳濡目染之间。
　　也许是奶奶大寿那晚，他牵着她的手一路走过大街小巷的时候。
　　也许是在她不告而别后心脏绞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之际。
　　也许。
　　也许。
　　这样的“也许”其实多得无法列举。
　　一点一滴，便铸就了现今的爱恋。
　　他不是会对女子一见钟情的人，但是湘怡与若怜之间的差别，经过了四年的沉淀，已经有了结果。
　　他是爱着她的。
　　这一刻。
　　这一瞬间。
　　他是多么的想告诉她。
　　将那些他抛弃湘怡，抛弃楼家，追逐千里而来的理由，重要的理由，全部的向她倾诉出来。以前没有能够坚决说出来的话，在这一刻全部说出。如果不趁现在说出来的话，他怕以后很难再一气鼓足此刻的激情了。
　　嘴唇张开。
　　喉咙放开。
　　全部都说出来！
　　——然而。
　　柳若怜转开了眼去。
　　她已经不再看他了。
　　她看的是骆宏。
　　她开口了。
　　她对的是骆宏在说话。
　　她说：“宏，既然是故友到访，我们进去坐下慢慢说吧。”
　　她说，故友。
　　她亲昵的叫着，宏。
　　于是，他的所有情感卡在了喉咙间。
　　生生的疼。
　　再一次的。他苦笑了一下。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他发现她都能轻而易举的牵动他的心情。快乐也好，悲伤也好，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轻易的颠覆了。
　　四年里的艰辛，楼安只用了寥寥几句话就平淡的叙述了过去。在被问到北上的原因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落座偏厅后就不再吭声的女子，支吾了一下：“因为……是因为船行里有些事情。”
　　骆宏上下打量了他的装束，笑侃：“怎么，难道楼家船行现在需要楼兄来当船夫了？”
　　楼安面上一红。虽知道对方并没有恶意，但是因为当着柳若怜的面，不免分为尴尬。简单的说了落水的事情，只是把遇到柳千寒的事情隐瞒了过去，只道是自己不慎。如果在柳若怜面前提及柳千寒的话，直觉的认为会打破她至今的平和生活吧。
　　倒是骆宏异常的热心：“这个楼兄放心，遗留在船上的物舍我会派人去找寻的。”说罢，便站了起来出去吩咐仆人。
　　厅内本只三人，走了一个，便剩下了两个。
　　一个是他。
　　另一个……楼安侧目看了看女子。
　　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倒是浏发间的下颌角依旧美丽，线条却似乎有些紧绷……楼安不由心神一震——她，这是在紧张么？
　　为什么紧张？
　　他可以大胆的猜测，是因为他的突然出现么？
　　人，有时候是奇怪的。心死便是心死了，但是只要让他看到哪怕一丝的可能，便会衍生出千万的侥幸，期待起奇迹来。
　　当他发现了这一点后，心上一热，不免也开始有了期待。
　　“你……”
　　才开口，却被从门外冲进来的男人打断。
　　“楼兄，我已经吩咐了下去，估计这一两日便会有消息。”男人脸上挂着分外明媚的笑容，让楼安无法不感叹他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恰巧。
　　然而，他依然道了谢。
　　“不知楼兄此次来京逗留几日？现在有没有落脚的地方？”男人继续问道。
　　他在男人与女子之间流连了一会，低头思想了片刻。等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语气已经坚定了下来：“不瞒骆兄，我此次上京却是与家里断了干系的，既没有食宿之处，也没有长远的计划。如今厚颜上的门来，便是想请骆兄能够帮忙找份差事，让我能在京城安顿下来。”
　　男人挑了挑眉，沉吟了一会，忽而又笑了：“怜儿，这两年绣庄的生意大了，你帐务上不是说有些繁琐而想请一位帐房先生么？既是故友，总比请些个不知底细的来得好一些。”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的点了下头。
　　最高兴的看起来反倒是骆宏了。他说：“这样大好，食宿都在绣庄好了，那里的房子多，腾出一间来绝对不是问题。怜儿，你看可好？”
　　事情顺利的出乎意料，等女子首肯，楼安竟有些忡怔。
　　也许，运道开始扭转向好的方向了呢。他暗暗的想。嘴角不经意的便拉了开来 。

　　第 35 章

　　柳若怜一直维持着低眉的姿势，她的视线落在了手上，手指纤长，指尖露出绢帕的一角。手指一松，绢帕便散了来开，上面布满了深深的褶皱，难以平复。她对着那些褶皱恍惚了一瞬，然后又听到骆宏的声音，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直觉的点了点头，然后看对面一身落魄的男子毫无遮掩的露出了有些傻乎乎的笑容，心头一震，却也清醒了过来。等想明白自己答应了什么后，不由的开始皱眉。
　　但是已经没有人再看她。骆宏已经兴致高昂的开始安排男子去客房梳洗换衣的事宜。
　　看着别人开始忙忙碌碌，柳若怜从楼安开始出现的那一刻便因震惊而有些混乱的思绪一点点的明朗了起来，用没有丝毫疑问的语气缓缓道：“这件事情，其实你一早就知道了。”
　　闻言，骆宏开始左右顾盼着。
　　他之前看楼安风尘仆仆，于是安排了他先去梳洗一番，只是没想楼安这前脚刚踏出门槛，后脚这问题就来了。最后没有办法回避她直勾勾的眼神，于是泄出一个苦笑：“我们并没有要隐瞒你什么。当初西南叛变的事情闹得那么大，柳家也牵连在里面，而楼家的平反，一样都是张贴了皇榜公示的。”
　　换言之，张了皇榜，便是天下人皆知的了。
　　柳若怜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继续说道：“也所以说，不只是你，连沈航，甚至是秦漠，都是知道的吧。”
　　他深深的叹了气，透出许多的无奈：“怜儿，公平一些吧。大家虽然没有主动告诉你，但是你如果本身关注楼家的事情，自然也是能够知道的……”
　　急急的被一个低喝掩盖过去：“——可是，我却一直以为他死了！”
　　骤然而起，骤然而歇。
　　骆宏试图在她的脸上找到什么痕迹，但那一声低喝里面的情绪仿佛瞬间澎湃又瞬间熄灭了下去，迅速的无法捕捉。对于这一点，他最终略微有些失望。
　　暗自叹息一声。
　　片刻的沉寂。
　　继而道：“对于楼安北上来京的事情，我并不意外。听到他离家的消息，我便有了这样的预感。只是没有想到他比预想的要来的晚了些时日……”他说，“……我这并不是在帮他什么，比起楼安来，我与沈航的交情更是可以追溯到祖辈的。”
　　“所以，你是在表明你的立场公正么？”听闻，女子忍不住嗤道。
　　却被更郑重的反驳：“——不是。”
　　郑重的骆宏。
　　丢弃了一对蜜色桃花眼的骆宏，呈现出一种近乎冷峻的气息，他的面目、姿态甚至一直郑重到眼底去，都充斥着肃穆，陌生而锐利。等柳若怜意识到气氛非比寻常的时候，只听他的嗓音也失去平日调笑的热度：“恰恰相反，我是极度的偏袒于一方的。”
　　他坦言道：“我曾经期待过一种结局，美满的结局，在那样的结局里面，所有我所在意的人都能够幸福。但是经历四年，什么都像是停留在原点……如果四年还没有能够转变的话，我已经无法继续相信将来会有什么改变。”停顿了一下，声音越发低沉下去，“所以，我在此希望——你能够放了他，放了沈航！”
　　心上一惊。
　　连同她惊诧的眼神一同看向骆宏。
　　放！
　　这是一个多么沉重的字眼啊。沉重到她心口开始堵塞一般的憋闷，仿佛有谁当心猛敲了一击。
　　然而，那个举手抡锤子的男人并没有就此作罢：“我与他情同手足，他本是那么一个骄傲而昂扬的人，美酒畅意，书画潇洒，只要是在他的周围便会被他的光芒掩盖过去。那么一个杰出的人，你无法想象，当初在京城里面为多少少女憧憬、多少少年崇敬、多少长辈称赞！他合该是永远站在众人之上的……所以，我不希望他在无止尽的等待中慢慢被磨去光芒。”
　　女子看着他，看他的嘴唇一翕一合，明明都是入了耳的字眼，却陌生的可怕。她并不是不能够想象当年的沈航有多么的卓越风华，即便是现今的他也在鹤立鸡群般于芸芸众生间异常耀眼。
　　当然，他本可以更加的耀眼，如果不是渐渐笼进灰暗的色彩中的话。
　　一想到那灰暗色彩的主因极有可能是自己，她的双眉褶皱了起来。
　　骆宏在这时看了她一眼：“其实，你并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情吧？难道非要我一个旁人来□的揭开？”
　　柳若怜沉默着。
　　她并不是愚笨，她当然也知道了沈航对于她怀着的情感。所以，面对骆宏一声声责问，她无法反驳，不能反驳。虽然此刻沈航并不在这里，但如果她反驳了，总觉得从某种意义上会是对于沈航一种深重的伤害，仿佛是将他们之间所有的情谊一概的否认了。而同时因为已经知道自己无法响应沈航的感情，这样的愧疚之情使得她只能缄默。
　　骆宏似乎已经看透，最后缓缓道：“一味回避不谈、不碰，有时反是一种更深重的冷酷。四年了，好坏善恶真假，也该是要有个结论的了……”
　　等楼安洗漱整装出来，柳若怜已经不在厅内。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沐浴更衣的时间里，在骆宏与柳若怜之间发生的谈话。相反，他在那段时间里一直沉浸在一种美好的展望之中，这样的美好展望使得他急急的洗漱整装好以后立马回到厅内。
　　然而，他一心期待的美丽身影已经离开了。没等他询问出口，便被骆宏拉了参观府邸。骆府何谓之大，一路看了许久，到最后不觉间已经失去了询问的契机。倒是骆宏办事的效率好的出奇，当天傍晚行李便呈现了在楼安的面前。楼安看着几乎完好无缺的行李物件，尚还来不及感谢，骆宏便笑着道：“怜儿已经为你安排了一间空屋。我看，今天已经晚了，楼兄还是在骆府里住下，好让骆某一尽地主之仪。明天一早，我再安排马车送你过去。”
　　第二天一早骆府的马车载着他和他为数不多的行李到达绣庄。
　　——梅轩。
　　偌大一个绣庄，当门匾额上，仅两字便极尽锋芒。张扬中见含蓄，飘逸中见沉稳，刚毅中见柔美，简约中见华丽……无疑与江南那一座闻名的“锦名楼”匾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笔锋流转之间，不难让人产生出于同一人手笔的联想，心上顿时浮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杰出男人的身影。
　　涩笑一下，重整了一会儿心绪，这才起步踏入绣庄。
　　在外面看门幅虽不大，但是里面倒是宽敞，布置也在简约中不乏细致。玄关处挂着一幅一人高的红梅，傲雪而绽，栩栩如生，精美异常，但凡从玄关入内的人，都会为之一震，仿佛也隐隐的闻见梅香迎面而来。
　　楼安就愣在了玄关处，与别人不同的是，被那精美的绣品感染之余，他的眼前仿佛浮现了那一年那一个小院那一个窗下，女子低着鬓角缓缓的抽动丝线一针一针静刺绣的景象，宁静而和谐。
　　正在他沉浸到回忆中去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这位公子，您是要订制什么样的绣品吗？”说话的是一个清秀甜美的女孩，可能是看楼安站在门口，便迎了出来。
　　“不是。”他收敛神绪，谦和道，“我是来找你们主子，还劳烦姑娘劳烦通报一下。”
　　女孩子愣了一下：“可是……这个……”
　　“倚翠！”正当女孩为难的时候，低低的一个声音打断，柳若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楼道口，一身素色长衣衬在泄入的阳光中显得明丽动人，她吩咐女孩道，“你去忙其他的事情吧。”说罢，看了一眼楼安，转身往后面走了。
　　楼安对尚在发愣中的女孩轻轻笑了一下，从她的身侧走了过去，跟在柳若怜身后。
　　一路沉寂，走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在四年前，在那一段楼家相处的时间里，他也多是跟在她身后的。她走在他前面的时候，脚步都是毫不迟疑的。那么坚定的一个女子，心中总是有着明确的目标。
　　为此，她走出了柳府嫁入楼家。
　　为此，她与他从成亲当日便做下了约定。
　　为此，即使已然心动，她依然看着他对湘怡下聘。
　　她做出清情冷情的面目，最后又不留一丝痕迹的绝然的离开了楼家。
　　她总是看着前方。
　　她从不回头看一眼。
　　留给他的总是一个背影。
　　一想到这些，他突然对于总是只看到这样一个背影不再满足，这样的心绪一路膨胀，走过一个转角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出声：“那个……”
　　柳若怜停顿了一下。
　　当他正心潮澎湃时，发现却是因为她已经到了门口。她并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推开门，又起步跨了进去，从头到尾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开过口。
　　楼安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出来。
　　四年了，自己无疑是有了改变的。
　　但是柳若怜却……她的目光还是在前方呢。
　　最后只是叹息一声，他再次跟进。
　　在梅轩的日子比想象中的忙碌。楼安没有想到仅仅四年时间，梅轩在京城里面已经成为了闻名的绣庄，即使是价格高昂，依然有许多人前来订购。这样导致的结果是，他不得不每天都为帐目繁忙。
　　当然，其中很多一部分是积留的旧帐目。
　　帐房内，累累三架子账本，是以往四年内所有的帐目。楼安可以看出来一开始的时候帐目还算有条理，但随着绣庄的生意兴隆起来，帐目上显然有些粗糙了。
　　当楼安向柳若怜提及时，她淡淡道：“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整理，平日都要赶制绣品的。否则也不会想到要请帐房先生的。”
　　虽然听她这样说着，但是楼安想起了当初教她帐目时她眉间锁起的皱褶——与其说是没有时间，或许更多的是不擅长吧。想到这一点，他看着她不由露出微笑。
　　不想这样的笑容似是触怒了她，她从座上站了起来，生硬道：“帐目上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以后不用每日都向我汇报，每月初一、十五我自会与你核对。”说罢，径直出了帐房。
　　旧帐未完，新帐又到。但是楼安留在原座，对着一堆子不知道要整理到哪天哪日的帐目，他却无声的笑了出来。
　　等他从帐房出来，已是近午。询问倚翠的时，小丫头回答说：“小姐出门收帐去了。”
　　楼安想了一想，又问了地点，便向门外走。门口一红装姑娘也恰恰正匆匆往里面赶，那脚步走得急了，差点撞上楼安。
　　等楼安缓下身形避开了，还是被那姑娘狠狠的瞪了一眼。
　　于是，他只能在心下苦笑。
　　其实这人他也见过几次的。最初见到时便是她来梅轩找柳若怜，美丽又聪慧伶俐的一个女孩子，口中及其亲切的叫着“怜姐姐、怜姐姐”的，转眼看向他时却细眉高飞，从鼻腔发出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哼声：“你就是那一个新来的帐房先生。”——至此便是被莫名的讨厌了。他为此疑惑了很久，毕竟被人无端讨厌了去，心里总是疙瘩的。
　　然后的某一天，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只在一个字。
　　沈。
　　女孩子姓沈，单名一个舲。
　　别人多称她沈小姐。
　　沈也算得上一个大姓。楼安认识的沈姓人士自然不少，但是恐怕其中只一个会令他立场尴尬。
　　沈航。
　　沈舲。
　　分明的相似着，重叠着，无法不做同一个根系上的联想。
　　于是，豁然开朗，一切到底是找到了缘由。
　　只是此后面对这沈小姐的时候，楼安除了在心中苦笑便做不出其他反应了。总不能当真去对着一个比自己年幼的女孩争论。但是知道这女子是万万不能招惹的，便是刻意多留心避开了些。
　　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本想避开点走，却被生生叫住。
　　“管帐的！”
　　管帐的，她倒是从来都是这样叫他，不过一个梅轩管事的身份。
　　她道：“我问你，怜姐姐在吧？”
　　敛了敛神绪，低调回道：“她收帐去了。”
　　女孩子闻言皱了皱眉，忽而又豁然一笑，脸上露出欢悦的神色：“不碍事，我到里面等她！好消息，我定然要亲口告诉她的。”说完，神采飞扬的转身入了里间去了，看来心情是极其不错，这一次没有多为难他，也不知带来的是怎样的好消息。
　　心上隐隐的不安。

　　第 36 章

　　雅庄。
　　偏厢。
　　对面肥头大耳的男人絮絮的说着什么，却是再难入耳。本是为了收账的，在男人表示想续谈一桩生意后才随男人坐在这里，但是男人对于主题却越发扯远，于是心上顿时有些后悔，渐渐不耐起来。男人对于这样的情绪仿佛一无所觉，甚至话语间渐渐透出些轻浮的意味。而当男人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心底的不耐终于升华到怒意。
　　但是，男人并没有看到她的明显怒意。
　　男人看到的是一只手。
　　然后，柳若怜也看到了那只手。
　　清白。
　　纤长。
　　但是有力。
　　劲力分明的扣在了男人伸向她的肥硕的手上。
　　顺着那手上去，是一袖素衣，然后是一张平凡的脸。
　　——楼安的脸。
　　可是，又仿佛不是楼安的脸。
　　楼安的脸，应该是亲切的脸，是温和有余而锐气不足的脸，是一张永远无害的脸——却不是此刻这样生硬的脸，隐隐带着点愤怒的脸。
　　柳若怜对着这样的一张脸有一瞬的恍惚，甚至没有发现最初对于肥硕男人的不耐和怒意已经消退。她看他维持着抓住男人的手的姿势缓缓的但是字句沉然道：“名为‘雅庄’，万不要生出些不雅之事。还望张老板自重！”
　　男人的脸色是胆怯的，明明上一刻还厚颜无耻的靠近，却在被抓住手臂后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而下一刻，这样的胆怯却在看到门口涌入了自家的伙计们时又消退了下去，脸上的横肉一抖，开始叫嚣起来。
　　看着男人这样的嘴脸，竟是连鄙视都懒得给予，柳若怜从座上站了起来，轻轻道：“走吧。”无波无绪，静如止水一般的口气。
　　楼安这才放开了手。他跟在柳若怜的后面走出了偏厅，走出了雅庄。但是，这并不表示他能够像柳若怜一样的平静。
　　他不敢想象，如果他不是想到要来接她，如果他不是在询问雅庄伙计时从他脸上看出了异样，如果他没有趁伙计不注意闯了进去，他真的不敢想象在那一间楼道深处的偏厢中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他垂掩在袖子下的右手至今仍是颤抖不已。他自然是知道自己是在愤怒的，这样的愤怒在胸口生出一种疼痛一般的感觉，久久无法消散。
　　仅是想象一下都觉得后怕不已的事情，然而，走在自己前面的背影，这个事件的当事人，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置身事外的平静。
　　真的太过平静了。
　　如此，替她担心，替她害怕，因她失了平日温和沉静姿态的自己，渐渐显得有些滑稽可笑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赶了几步，上前拉住了她：“你……”仅一字，后面的质问的话语，却在看到女子略显苍白消瘦的脸庞后再难出口，终于还是化为一声叹息，柔声道，“以后……收账的事情还是我来做吧。”
　　原本真的是关心和好意的话语，也不知哪里触怒了她。回过头来的脸上，从一开始被拉住后露出的疑问，渐渐蜕变成为一种讥诮，眼眉一挑：“原想有楼家老妇人的这个先例，楼二少爷应该有不同世人的观念，不料最终还是认为女子合该养在深闺的呢。”
　　不等他解释，女子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笑容明媚了起来，眼中却丝毫没有沾染到那热度一样的冷冽下去：“只是，楼二少爷如今只是梅庄的帐房先生，如此言行，恐怕有些越矩了吧。”腕间一用力，便从他的手中扯了出来。
　　楼安对着突然空荡了的手心有一瞬的忡怔，尔后望着那走远的背影苦笑出来。
　　越矩。
　　是啊。
　　如今他们一主一仆，早已不是当年的江南楼家。四年前，不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只那一衣血书作休，两人之间便是了断的彻底干净，现今更是主仆有别。
　　失了立场。
　　没了资格。
　　竟是连替她担心的权利也失却了吗。
　　口腔里的苦涩久久无法消退。等一前一后回到梅轩，看到风风火火从里面迎出来的沈舲，那苦涩感更是顺着咽喉一直蔓延进整个胸腔里去了。
　　其实沈舲只说了一句。
　　她说：“大哥要回来了！”
　　言语欢快，说的时候明明是对着柳若怜的，却在瞟见她身后跟进的自己时示威一般的稍稍挑着眉梢。
　　只是，他根本已无暇在意她的神情。
　　他在意的是那个背影。
　　既是背影，他自然看不到此刻柳若怜的表情，可是沈舲的的欢悦映衬在她的背影后面，渐渐显得刺目起来。
　　背影的另一边，他所看不到的另一边，她是否也有着这样一张欢悦的脸。
　　她是否露出了那种从眼角到眉梢都是纯然的高兴。
　　她和沈航的情谊深厚，听闻他即将回来的消息，没有道理会不高兴的吧。
　　沈航。
　　那个男人太耀眼，有着他无法比较的俊朗卓越，也有着比他与柳若怜更深远的交集。
　　他害怕起来。
　　到京城以后意外顺利的找到了她，接近了她。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的维持着两人间的平衡，在此刻让他觉得仿佛产生了动摇。
　　若怜。
　　心底无声的呼喊着。
　　他想知道她此刻的神情。
　　他要知道她此刻的神情。
　　但又畏惧着看到答案。
　　说他是懦弱的也不为过吧，所以终是无法喊出口，咬牙压抑在口腔中。
　　若怜。
　　若怜……
　　明明是连牙龈都渐渐生疼了，胸腔里的波涛却愈发汹涌。
　　柳若怜却在这时突然转过了头来。
　　然而，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明明此刻是正面着自己的，但是楼安觉得眼前无端的飘散着一片迷雾，将那美丽脸庞上的神情都遮掩了过去，徒徒留下那一双目光漆幽的眼睛与他直视着，那里面似乎有着什么，似乎又少了什么。
　　“你……”
　　他看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发出声音的是站在她身侧的沈舲。
　　沈舲其实是随着柳若怜的视线看过来的。她本是兴致勃勃的同柳若怜讲着大哥的事情的，但是对面的女子却突然毫无预兆的转过了头去。于是，她也顺眼看去，当她看到男人的脸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一声“你……”便不由脱出了口，遂又嘎然而止。眼珠子转了一转，她的脸上堆起了笑容，甜美而乖巧，她说，“管帐的脸色看来不是很好，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啊。要知道，等兄长回京免不得一番洗尘欢聚，如果到时你因病缺席，兄长心中总是多少会留憾的。”
　　抬手摸了摸冰凉的脸，苦笑一下：“……沈小姐费心了。”
　　过了几天，沈航还没有回来，倒是秦漠先上了门。
　　楼安一直觉得这秦漠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当初江南茶楼中初识时，只觉着是一个散漫的人物，现今才知道错得离谱。分明轻慢着，又分明睿智着，分明和善着，又分明生冷着，着实看不清。只是，当初柳若怜让他当看不见自己，他便真的将他视若不见，茶楼里与她亲亲昵昵递送绢帕，直到现今也不带正眼的看他。楼安不会忘记当初到梅轩后不久，男人进到门里后径直的在他面前走过，眼眉不动，只对柳若怜时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状似无意的提到：“许久不到绣坊来了，倒是多了张生面孔。”
　　——如此，便是当真了的素未蒙面。
　　——如此，便是再愚笨也该知晓了对方并不喜自己。
　　楼安本性随和，却实在不知自己到底是如何得罪了对方。
　　下来的日子，男人忙碌，来店里的次数也不多，倒是剩下楼安每次看到他时被无视的尴尬。
　　然而，今日男人进门后居然在他的面前驻足了片刻，也不说话，也无行动。楼安被他这样的特殊待遇弄得不知所措，幸而这时柳若怜走了出来，男人这才转移视线。
　　男人说：“这阵子公事繁忙，少来走动了，怕怜妹早已忘记了我。”
　　柳若怜笑道：“怎么会忘。”
　　却听男人也笑道：“怎么没忘？妹妹在外面受了欺辱，却不与我说，莫不是忘了我这做哥哥的。”
　　女子一怔，到底是明白过来：“……原来是你。”
　　楼安在一边听了，顿时也觉悟。昨日突然听闻雅庄被查封，只道是世事无常，却不想原来与秦漠有干系。他入得京城后听闻那一个貌似轻慢的秦漠竟是当今朝堂里的年轻才俊，也是吃惊不小的，只是不知道原来他的权势已是这般大了。感叹之余，心底却越发晦涩——怪不得柳若怜当初毫不在意，因为比起他的无力来，自会有人替她出头，哪里还轮得到他来操心。
　　只听她在一边叹息了一句：“你就这样查封了它，怕会惹了公私不分的嫌疑吧。”
　　男人轻轻一笑：“那张老板本就犯着些暗地里的勾当，一查便暴露了出来，也不算得冤枉了他。”目光一软，柔和下来，“只是，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可定要立马告诉我。”
　　看两人开始在那里话起家常，楼安踌躇了一下，默默走开了。
　　意识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时，楼安吃了一惊。
　　这是男人今天第二次驻足在他前面了。
　　楼安左右看了看，已经不见柳若怜的身影，也不见其他人。看来男人是特意来找他的。
　　“楼二少爷，”果然，男人浅色的眼眸轻轻飘过来，“请你做帐房既是怜妹已经决定了的事，我也不便多插手。但是，既是帐房，便要尽帐房的本份，以后梅轩的帐目收取，还要劳烦阁下了。”
　　话语言辞说得委婉，其实隐隐有着责难的成分了。
　　第二天柳若怜去收帐，他劝阻不了，便固执的尾随其后。路过原本的雅庄，看到衬在鲜红色大门上醒目的明黄封条，两人都不由缓下脚步。
　　柳若怜出声的时候，他还望着封条有一瞬的恍惚，然后才听清她在问：“秦漠昨天和你说了什么吧？所以你今天才这般样子。”
　　难道他是那种需要别人指示才知道怎么做的人么？这样想着，口头也表现了出来：“我本就想要这样做的，与秦漠是否说过些什么无关。况且，本就是我一个帐房先生的事情，让大东家出面做事，落了别人口舌，倒是我帐房的不是了。”
　　这话，无疑有些闹脾气的成分了。
　　如果说原本对于楼安执意尾随自己出门收帐的行为有些动怒与烦心的话，等柳若怜琢磨出此时话语中的隐意，顿时又有些无奈与好笑。秦漠昨天果然还是跟他说了些什么的，否则这个貌似永远没有脾气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是不知道他在因为什么闹脾气了。
　　楼安其实也不知道他在闹什么。与其说是因为柳若怜、因为秦漠生气的话，不如说他其实是在生自己的气。明明是在不安，在焦躁，但是他对于这样的状况束手无策。
　　——沈航要回来了。
　　归结到底，原因就是这个吧。
　　应该要做些什么。
　　必须要做些什么。
　　在沈航回来之前。
　　“总之，帐还是我去收的好。”这样说的时候，趁柳若怜不备，从她手中夺过帐本藏进怀里。
　　“你……”柳若怜哪里见过他如此近似无赖的举动，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恍惚了一阵。
　　召回她神思的是一声马嘶，近在耳畔，等回神时才意识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庞大黑影，尚还没有来得及抬头去看，便听到了一个声音，温柔的，低沉的，像是山寺里的古钟，绵长而来：“——怜儿。”

　　第 37 章

　　“——怜儿。”
　　两字。
　　却是心上陡然一紧。
　　与其说楼安是被这一声呼唤惊到，不如说是被女子脸上陡然展开的明籁所刺痛。
　　马背上的男人，虽然带着些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是眼眉之间英气昂扬，在看向女子时眼中流光溢彩，明亮而深邃，分明疲惫着，又分明耀眼着，而从马背上跃下的身姿更是风采卓越。
　　楼安想到当初自己入京时的情景，那绝对不是大好：行李是丢失在船上的，身无分文，穿着渔家的旧衣，神行萎顿，出现在骆家及柳若怜的面前时，着实落魄。与此时的沈航相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
　　怎么自己就不能更加优雅一点的出现在她眼前呢？他不禁想。事隔四年，如果他也能以一种卓越俊朗的姿态出现在柳若怜的面前的话，是不是现在就会不一样一点呢？
　　——不。
　　他不是沈航，他无法像他一样卓越俊朗。
　　心中顿时有些酸意。
　　却在这时听到了一声叹息。
　　“罢了。”女子的目光终于从沈航的身上收回而看向他，她说，“收帐便交于你吧。”
　　怎么就这么轻易同意了呢？
　　前一刻还因为收帐的事情与柳若怜相持不下，下一刻便因为沈航的出现而得到了柳若怜的妥协——如此，急转直下的变化，却又是那般的轻轻易易，便是妥协了么……楼安一怔，尚来不及细想，却见女子已经并不再理会他，转与沈航说话：“骆宏听闻你要回来，已期盼很久。现在时间尚早，不如先去他府上看看。”
　　沈航直直的看着女子，也不考虑，直接道：“也好。”
　　如此情景，看在楼安眼里，却实在算不得好。看两人相携离去，胸口越发压抑。他当然知道沈航要回来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已做好了准备。午夜梦回间，他设想过很多沈航出现的场景，却绝不包括了现今的这一种，在大街上，在他与柳若怜各自的固执中，在他措手不及时。
　　然而他就这样出现了。
　　楼安不能忘记刚才沈航随柳若怜离开时回头看他的眼神，如此相似，如此熟悉。——怎么可能不熟悉！那里面，与他一样，映着的是相同的一个女子，有着的是相同的一种执着啊。
　　他又低头看了看方才抢在怀中的帐本，苦笑起来。
　　抢到了又如何？他真正该抢的，并不该是帐本而已啊！
　　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北上，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而可以让自己连楼家也放弃，究竟是因为什么让自己执着四年也没有忘却……心里明明什么事情都很清楚，但是为什么做起来就那么艰难呢……自己，果然还是太……
　　沈航。
　　沈航。
　　在这个男人面前，他顿时产生了一种无力感。
　　等收完帐回到梅轩，已是傍晚。倚翠从里面迎了出来：“骆家刚才派人过来，说是请公子过府一聚。”
　　过府一聚么？楼安淡淡的想着，却是继续向了屋内的方向。一路行到房里，帐本和收回来的钱都随意的扔到了桌上，和衣便翻身上了床。
　　此时骆宏请他过去一聚，原因不出其二，定然是为了替沈航洗尘了。睡着前，突然想到，自己不出现，最高兴的恐怕要算那一个沈家小姐了吧……
　　这样居然也就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屋外已是一片漆黑，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慢慢踱步出去，四处都是静悄悄的，就是连虫子的叫声都听不到。东拐西拐，走到一座屋子前，本就缓慢的脚步最终停了下来，对着门窗上精致的雕刻纹路发起了呆，正想着这样的做工不晓得要花费工匠们多少的心血，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叹息，悠悠长长，在深色的夜中听来，莫名的有些哀伤的意味。
　　一惊。
　　转头间，对上了一双深浅不明的眼睛。
　　女子的眼睛。
　　柳若怜的眼睛。
　　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两人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静寂的夜中相对沉默。
　　最终还是女子几乎轻不可闻的又叹了一口气，只是这一次略微的透出些无奈：“京城的夜不比江南，要凉得多了，出来记得多披件衣服。”
　　他这才发觉身上穿的还是白天的单衣，入夜深寒，手脚确有些凉。
　　只是。
　　这——
　　是她在关心他么？！
　　他可以认为是她在关心他吧！
　　心中一暖，嘴角不由自主的翘起。
　　女子却已经并不理会他，从他身边走过，推门而入：“夜深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虽仍然是清清淡淡的声音，虽是连头也没有回的关上了房门。
　　但他站在原地，仍是感到了一种名为感动的心情。这样的心情渐渐盈满胸腔，又渐渐冷却下去。实在不能说他多虑，只是回想他和柳若怜的相处，这样明确的感受到她的关心，还是第一次。
　　那么，是在今晚，在骆府，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么？
　　沈航回来了。
　　事情会变化了。
　　他固执的认定这一点。
　　但是，他不明白的是，四年的时间啊，沈航怎么偏偏就挑了这个时间回来呢？
　　柳若怜靠在门上，久久才听到门外脚步移动，最后走远。
　　放松下来。
　　今晚名为洗尘宴的席上，主角自然是奔波千里回来的沈航。骆宏，沈舲，都是从头至尾眼带笑意，喜悦的心情毫无掩饰。
　　她自然也是高兴的，直到骆宏说：“差点忘记了个人……”然后看他派人去了绣庄。
　　骆府到绣庄的距离明明不近的，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呢。
　　来的却只是一人。
　　派出去的家仆。
　　听到仆人禀报说人没找到，出于一种她也说不清的理由，不能不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却在那时接收到骆宏意味深长的目光——然后，那一天，那一句“请你放过沈航”不期然的就浮上了心头。至此，便是再也不能单纯的高兴了。
　　酒过三樽，沈航将她送了回来。梅轩门口，她看着男人的目光，在深色的夜中，连瞳孔都辨不出来的幽暗，心中一动，有些东西仿佛即将涌动而出，却最终哽在了喉口，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表达些什么，顿时有些烦躁。
　　却是男人先安抚了她。他说：“门口风大，快进去吧。”声音低沉而轻柔。
　　于是，她便真的转身快步进了大门。她自然知道男人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但她没有回头，不但没有回头，就是连脚步也越发快了。
　　关了大门，绕了几个弯，终于行到了后院自己的卧房。心，本是可以松懈下来的，却因房前一个黑影又是一顿。
　　缓下脚步，近了才分辨出那正是今晚缺席的人。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是愣愣的杵在门口，穿的还是白天的单衣，衣角随着夜风轻轻的动了动，他却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寒冷般维持着低首沉思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也不知已在这里站了多久。正当她有一种他会这样持续到永远的错觉时，他的右手却轻轻一颤，然后缓慢的、小心翼翼的，抚上了门框。
　　她想。
　　她或许是被他这种过于小心翼翼的举止所触痛，然后叹息了出来，然后叮嘱他天凉，然后让他回去休息。
　　然后。
　　然后。
　　然后的然后。
　　听到门外楼安的脚步终于消失，她这才从靠着的门上站直了身体，走了几步，又回身看了看门。门框上梅花的图案，精致而秀美，正是当初秦漠迎合了自己的喜好，挑选了良匠雕刻上去的。她看着这样的雕刻一瞬的出神，回神时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沿着图案的轮廓移动。她忽然想起，就是方才，有另一只手，在这扇门的另一边，也是这样用指尖轻轻的描绘着门框的雕刻的。终是忍不住又叹了一声，收回手指。她想，天气到底还是凉了，连手指的感觉都渐渐迟钝了。
　　第二天楼安拿着帐本和收到的钱去找柳若怜的时候，发现一早梅轩已经来了访客。
　　不只一人。
　　沈家兄妹。
　　骆宏。
　　交情本非一般，加之沈航的归来，似乎有着说不完的愉快事情。他进去的时候，沈舲似乎刚说完什么，惹得众人脸上都洋溢出阳光般的笑容，灼灼其辉。
　　他踌躇了一下，本打算悄无声息的退出去，却被眼尖的骆宏看到，眼眉一弯，蜜意便浮了上来，“楼兄”、“楼兄”的叫着，引得众人的视线一致看过来。
　　然后，沈家的小姐就不高兴了。
　　虽然没有哼声出来，但是显是眼眉都皱在了一块儿，哪里还有方才的俏皮。沈航与他之间又太过复杂，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撇开眼去。至于柳若怜，见他进来，脸上的浅笑也渐渐隐了下去。
　　就是楼安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出现不合时宜了一些……他暗叹，于是尽量看着骆宏，尽量只与他说话，本以为会轻松一些，却不想不出两句骆宏便扯到了昨日洗尘宴缺席的事情。
　　他自然说不出是故意回避的事实，支支吾吾间，便对上了一旁沈航的视线。
　　男人用一种洞悉一切的眼神向他望过来，在骆宏逼问得他几乎无言以对的时候，轻轻打断：“楼二公子，许久不见了。”
　　哪里是不见了，明明昨日在京城街头还相遇过的。
　　心里这样想着，便听男人继续道：“昨日匆忙，没有与楼二少爷打招呼，还望楼二少爷见谅了。”
　　心下便越发尴尬，喏喏的应了两声。
　　沈舲在一边看不下去。在男人进来之前，大家都是和乐的气氛，在男人出现后不觉就笼罩进了一种沉重压抑的气息中去了。明明是个懦弱的男人，没有锐气的男人，跟自己杰出的哥哥相提并论都觉着是对哥哥的一种侮辱的男人，她看着这样的男人，心上真真有些恼怒。于是眼珠子一转，笑容就又扯了起来，拉着怜姐姐的手摇了摇，说道：“昨天怜姐姐答应了的，今晚要陪我们去看灯会。”
　　看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沈舲吸引了过去，楼安稍稍松了一口气。然后听他们言语，大约是每年都有的庆典般的活动，赏灯、游灯、竞灯、送灯，总是热闹非常。看他们已经开始商议晚上的活动，只想着依了沈家小姐的性子，估计是不喜他出现在左右的，当打算放了帐本退出去，却又被叫住。
　　叫住他的自然是骆宏。
　　只有骆宏会挑一个恰巧的不能再恰巧的时间，然后装作无辜的把他推到众人眼前。楼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认定，对于骆宏的劣根性，他总还是知道一些的。虽然他不明白骆宏这样做的目的。
　　而此刻，只一声“楼兄”，让众人的视线再一次集中到已然退到门口的自己身上，一脚已踏上门槛，出也出不得，收也收不得，真真窘迫的很。
　　骆宏却似乎丝毫没有看到，笑眯眯的招呼他过去，并作出了一副苦恼的样子。他说：“今日约了普济寺的方丈切磋棋艺，晚上恐怕赶不及回城……要不，就劳烦楼兄帮我陪同？”
　　一怔。
　　然后听沈舲脆声打断：“干什么要他去了！”
　　到底还是大家出来的小姐，此言一出，终是失了礼数。可总是不愿意就此作罢，又喏喏了两下，“我是说，管帐的事具繁多，晚上应该好好休息……”
　　“舲儿，”骆宏劝说，“灯会人多，你和怜儿是两人，而你哥哥却就一人。如不多一人陪着，照顾周全了，骆大哥我怎能放心？”
　　不等她回答，倒是一边的传出一声：“那就有劳楼二少爷了。”低沉，客气。
　　女孩子听得是她哥哥的声音，最终什么也不说了。
　　于是，他转目去看柳若怜。
　　女子在他进来后就话语不多，这时见他看她，也只是掀了掀唇瓣，淡淡道：“即是如此，你便去吧。”

　　第 38 章

　　沈舲篇。
　　哥哥是多么杰出的一个人哪，当年京中多少青年才俊，又有哪一个能比过他的文韬武略？但他却说不愿入仕，一个人跑遍南疆北漠的行商去了，谁也劝不住。其实，我哪里会劝他，我自豪还来不及呢，有谁的哥哥能像这样做什么都佼佼于众，有谁的哥哥能像这样活得骄傲而潇洒！
　　有时候我也会想，哥哥以后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子呢？可想了又想，觉得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配得上哥哥的女子。那么骄傲的不羁的哥哥，走遍了大江南北，见过多少如水美人、似菊英雌，不也没有碰到令他倾心的女子么？所以那样能够配上哥哥的女子，自然不会存在。于是在心里偷乐，哥哥就是自己一个人的了。
　　可是，有时候又会想，哥哥会不会觉得寂寞呢……
　　然后，那一年，哥哥的信中突然就提到了一个女子，他说，他碰到了一个心性很像我的人。一笔带过的文字。当时我就想，怎么可能有像我的人，我可是哥哥的妹妹啊，唯一的妹妹，怎么可能有人像我呢。
　　哥哥自小就疼爱我，什么都给我，什么都顺着我。哥哥行商后，信总是从四面八方寄过来，戈壁荒漠，高山碧陆，海岛平川，信纸上仿佛也沾染着各地的泥土……但是，信开始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从一个地方寄出了。等我意识到当初只是文字间一笔带过的人，渐渐有了名字，渐渐有了表情，渐渐占据了信中越来越多的篇幅，这时，哥哥寄来的信已经是全然的沾染着那个江南小桥流水的气息了——哥哥，我的哥哥啊，那个畅意山河、无拘无束的哥哥啊，居然缓下了他的脚步，居然定居在了江南！
　　哥哥业广，在江南的似只是哥哥产业中很小的一处，美食名声虽胜，怎么能留住哥哥呢？留住他脚步的自然不是那名为锦名楼的美食。
　　只是，哥哥的信中开始感叹了，明明一开始觉得很像的啊，怎么渐渐的就不像了呢，舲儿啊，她怎么就越看越不像你了呢，其实根本完全不一样的人啊。
　　自然是不像的啊。我一开始就知道。
　　怎么可能像我呢，我是哥哥的妹妹，她又不是。
　　哥哥信中说，他要帮她。
　　他信中说，她怎么就不要他帮她呢。
　　他说，她怎么就选了那个一个男人呢，虽然说是假的，但是那么懦弱的一个男人啊，怎么配得上她呢，就是假的也配不上啊。
　　他说，骆宏为什么不愿意娶她呢，这么美丽这么好的一个女子，骆宏怎么就不愿意呢，如果换了他，只要能帮得上她，他就会愿意的啊，怎么骆宏就不愿意呢……
　　我的哥哥啊。
　　哥哥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他怎么就开始糊涂了呢。我偏偏不告诉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我是哥哥的小妹妹，不懂事的小妹妹，有些任性的小妹妹啊。哥哥信中的那个人，并不美丽，并不贤惠，并不温柔，她甚至都看不到哥哥的好，又怎么能够配得上哥哥。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我就不告诉他。
　　我的哥哥，哪里需要我去告诉他些什么。
　　我哥哥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糊涂呢？
　　自然是不会的。
　　所以，哥哥他只是还没有碰上心动的女子。
　　要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哥哥心动呢？我开始苦恼。如果娉烟姐姐没有成亲就好了，那么美丽的娉烟姐姐，连我看了也会心动的娉烟姐姐，至少也该是那样的女子，哥哥才能看上眼吧。反正不是那个江南的粗陋女子。
　　然后，哥哥来信说，她要成亲了。
　　看，我就说吧，哥哥并没有心动。如果真心动了，哪里还会让她与别人成亲啊。
　　可是，这次的信怎么就这么短呢，那个向来会给自己不能出远门的小妹妹诉说天下见闻的哥哥，怎么这次就写了这寥寥几字呢。哥哥的字当年是京城闻名的书法，看他的信看他的字本就是一种享受美，这次怎么就寥寥几笔呢，让我看得都有些隐隐的失落。
　　幸好接下来哥哥的信又恢复正常了，好多好多的趣事，好多好多的快乐，不再出现那个名字，不再出现那个人。看着看着，先是高兴起来。可是——我又是怎么了，我怎么也变得奇怪起来，这么高兴的信，我怎么看到最后却觉着心里堵得难受呢。
　　然后。
　　有一天，哥哥回来了。
　　以往哥哥每次回来都会提前报信，这次却回来的那么突然。但对于哥哥的出现，我自然是高兴的，让人准备哥哥喜欢的酒，让人做哥哥喜欢的菜。
　　哥哥却忽然问道：“舲儿也长大了，有喜欢的人吧？如果有的话，就告诉哥哥，父亲那里自有哥哥替你去说。”
　　怎么，难道哥哥还担心爹爹会左右我的婚事。
　　我的哥哥呀，你自己要担心的事情已是那么沉重，怎么还要担心你自私的妹妹。
　　这个哥哥呀……眼泪不知怎么的就自己流了出来，模糊了双眼，然后终于可以看不见哥哥消瘦的双颊。怎么就突然间就瘦了这么多呢，我的哥哥啊，我向来骄傲的哥哥，怎么就变得比秋日里的寒风还要萧瑟了呢。
　　我这个总是很聪明，比谁都聪明，但是偶尔又糊涂了的哥哥呀……
　　——你怎么就在那时候糊涂了呢，你怎么就在面对那个人的时候糊涂了呢，她哪里像你的妹妹了，她怎么会像你的妹妹呢，你怎么就糊涂了呢。
　　——你既然糊涂了，为什么又要在事后聪明回来呢，为什么又要在事后才想透彻呢。
　　心里越来越痛，痛到连呼吸都哽咽，只能抱着他“哥哥”、“哥哥”的叫着，断不成声，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哥哥，我错了……
　　我怎么就没有早点告诉你呢……那个人虽不是最好，可是毕竟是哥哥喜欢上了的啊，我当初既已看出，怎么就没有告诉你啊……哥哥啊……
　　“怎么又开始撒娇了呢……”哥哥拍着我的头，轻声说。
　　我哪里是在撒娇啊，我是在替我的哥哥哭泣呢。
　　我的哥哥啊，现在看着自己最喜爱的妹妹，眼神都是忧郁的，那在看着那个人时，该有盈满多少的酸楚与悲伤啊！以后，你的眼睛里面，除了她，还能够看到其他的女子么，我异常骄傲的哥哥，以后还有谁能入你的眼啊！
　　我会弥补的，哥哥，如果有那么一天，如果有那么一个挽回的机会，无论做什么、怎么做，我都会替哥哥挽回的。我发誓。总是爱护着我的哥哥，下次轮到我来爱护他了。
　　再然后，几月后，哥哥的一封信送到了京城，附信送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她要来京城了。
　　我看着信，笑了。

　　第 39 章

　　那天的午后。
　　开始下雨。
　　那样来势磅礴的雨，楼安以为只有江南才会有，仿佛要将海里的水都一下从天上倾倒下来一样。他以为雨会持续很久，这样的猜想很快在傍晚时被打破，那么大的暴雨，说停也就停了。
　　女孩子站在他的旁边，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他略微复杂的表情，嘴角突然一撇，露出些许的嘲讽，然后回头巧笑：“怜姐姐，我们快点出发吧！”
　　等他们一行四人走上大街，街道上仅仅残留着雨后的痕迹，四下的水洼。
　　沈航说：“小心脚下。”
　　声音轻柔，显是对着柳若怜说的，却也入了他的耳，心上一暗，脚下就慢了两步。等回神时，三人已经行到他前方，于是徐步跟在后面。看沈航一路带着她们小心的避开了水洼，细致入里的温柔，在那样一个骄傲高贵的男人做来，居然也是自然适宜的很。默然的跟在他们后面，拐过几个转角，便转入了集市。
　　已是人头攒动。
　　京城的集市本就不比一般州县，只几个转角，他就犹如落入了海洋一般的喧闹与繁华中去了。虽然还带着雨后的潮湿，但是集会的热情显然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等他的眼球刚适应了这样的光景，却瞧见前面小摊上，沈航正取了一支发钗小心翼翼的插到柳若怜的发髻上，于是，眼睛又刺痛了。
　　脚步向那两人走过去。
　　但是，很快又停了下来。
　　站在他面前的女孩子，挡住了去路的女孩子，突然绽开了可谓明丽的笑容，她对他说：“管帐的，你身后那边摊子上的面人好像做得很好看呢。”
　　视线在她脸上和她背后的两个人影之间流转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脚尖与脚跟的方向交换了一下，最终走向了面人摊。
　　在那里，手艺人熟练的捏着各样的精致面人，惟妙惟肖，吸引了不少孩子。
　　楼安在摊位前站定，开始掏钱：“你喜欢的是哪一个呢？”
　　女孩子在他专注在面人摊前的时候，眼神还在四处的游弋，等看到人潮涌动了起来，她的嘴角不禁得意的弯出美丽的弧度。这时传来了男人的询问。
　　一边看着面人摊上的小面人，一边想着真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玩意啊，但是在男人又一次的询问下，到底是不能明目张胆的说出是为了拖延男人这样的目的而找出的借口。于是纤指兰花，随便的指了一个：“就这个吧。”结尾的语气词，不小心泄露出了轻忽的心态。
　　但是男人似乎丝毫都没有注意到，在看到自己所指的面人时，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女孩子不是都应该喜欢比较美丽可爱的东西么。”虽然是这样说着，但是还是付了钱。
　　沈舲对于递到眼前的猪八戒面人皱了皱眉，臃肿的身体，滑稽可笑的神情，夸张的姿态，确实称不上美丽可爱。但是比之更让人觉得刺目的是，男人那种浅淡的笑容，那是一种透露出些许像是长辈对待调皮的孩子般的宠溺与无奈的笑容。
　　真真碍眼的很。
　　心上对于男人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但是看到男人在转身面对街道上如潮人流时眼中透出的迷茫时，她心情又立马好了起来。
　　楼安转身时已经是人潮汹涌，哪里还找得见沈航与柳若怜的身影。
　　叹息。
　　这样的结果，其实早已经预见。
　　对于哥哥格外崇拜与爱护的妹妹，所能够做出的事情并不难猜测。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炮竹轰鸣，响彻半空。于是人声也响动了起来。
　　夜幕骤下。
　　华灯初上。
　　灯会。
　　至此，也就正式开始了。
　　“啊。”短暂的惊呼。
　　人群从身侧比肩而过。
　　反射的将女孩子护入身后，隔绝了人潮。
　　再转眼时，入目的是已经掉在了地上的面人，破损的面人，被地上未干的雨水一浸，更是污浊不堪。见只及自己肩头的女孩子低着头微微出神，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再抬头看他时，瞳孔中映衬着星点的灯光，却是不出声。不觉清了清嗓子，好心道：“幸好离面人摊尚还不远。你且在这里等一下。”说罢，奋力的想从涌动起来的人群中挤回面人摊去，留下女孩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年老手艺人看到他又挤了回来，稍稍的惊奇。
　　呐呐一笑：“不想人竟是这般的多，刚才买的面人被挤坏了，不知老丈可能与我再做一个一样的？”
　　老人笑颜应下，又道：“听公子口音不是京城人氏吧？这赶上了灯会，人只会越来越多，等放灯时那才叫真正热闹呢……”慢慢攀谈，手下却是麻利，很快就又捏出一个猪八戒来了。
　　楼安看着有趣，不由赞叹了一句：“老丈倒是手巧。”
　　“人老了，手脚也钝了。但是捏了几十年的面人，这手艺都成了习惯了。”这样说着，老人脸上却是欢快，眼睛眯成了一线，最后连面人都是半卖半送的给了楼安。
　　向老人道了谢，离开面人摊，等寻回原地，却再也找不到沈舲的身影。
　　这下可好，最初是柳若怜与沈航，现在是连沈舲也走失了。
　　喧闹的街头，他面对着蹿动的人群渐渐茫然起来，手中还举着那一支可笑的猪八戒面人。路过的孩子看了看他，然后嘻笑着跑开了，也不知道笑的是他手中的面人，又或是他了。
　　他也笑了一下。
　　多少有些无奈。
　　只是。
　　——撇目之间，猛然与人群中的一道视线相交。
　　于是，即便是无奈的笑容，也在半路夭折了，参杂进三分诧异，三分尴尬，以及更多的惊喜，交错成为一种不伦不类的神情。这样的神情，无一不落入了对方的眼中，比之手中的面人显得更为滑稽可笑。
　　可是。
　　对方到底是没有笑出来，只站在人群中直直的看着他。
　　从出门后柳若怜就知道楼安落在了后面，只道这人是一直走在人后的。不禁忆及当年楼家，这人也总是在父母哥嫂之后跟着，惜若珍宝一般的细致。可是走了几步，却没有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心下有些不悦，想着他怎么就这样磨蹭，便打算回声催促他。
　　这时一旁的沈航出了声。他的声线是轻柔而低沉的，人又近在身侧，那声音听来便越发的刺得耳畔瘙痒。只听他叮嘱道：“小心脚下。”
　　此后绕过几个水洼，听得那人还跟在后面，便也作罢了。转过拐角，水天一线般的错觉，便入了灯市。
　　沈航兴致似是极好，路过饰品摊时眼中一亮，手中便多了一根发钗，“蝶恋花”的素材，婉约秀丽的造型，不失名贵，也极尽别致，很得他喜欢的样子，向她招呼：“怜儿过来看！”。
　　尚不及反应，只觉一阵轻风抚面，眼前对方的衣袖和手落下来时，发钗已经插在了自己髻上。
　　——这样的场景，在别人看来，不知会衍生出多少的意味。头皮不禁有些发麻，直觉的抬手拿了下来。
　　男人的笑容顿了一顿。
　　“这个……”她在脸上浮起笑容，“我哪里适合这样富贵的饰品。”
　　于是男人又笑了，继而道：“倒是忘了怜儿向来偏爱简约，我再看看。”于是又低头去看那些钗子，一边还有摊子的小贩在那里喧咄着介绍。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已经不见了沈舲的身影。想了一想，往后去看，入目的是男人与女孩子在不远处相互凝视的光景。
　　然后，男人的嘴角稍稍一弯，泄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那么浅淡的笑容，带着点雨后的湿意，又衬着傍晚的霞光，无端的柔和。
　　那时是男人惯有的笑容。
　　沈航叫她时她还在沉思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情男人的笑容怎么还没有变，回神时只见沈航对着她也在笑，他说：“这里恐怕没有怜儿喜欢的钗子了。我们再往里面去吧。”
　　她过了一瞬，才发现那眼中却没有笑意。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已经真的继续往灯市里面去了。随着走了几步，炮竹冲天，周围的人似突然多了起来，涌向灯市深处。
　　她回头去寻找，终于在人头涌动的缝隙中看到了那张平凡的男人的脸，带着面对着茫茫人海时的稍许的怅然。
　　心上一动。
　　脚下却比心思更早的开始移动。
　　是逆着人流的方向。
　　背后似是听到了有人在呼喊着“怜儿……”的声音，很快又被人潮淹没了过去，听不清，听不到，听不得了。
　　楼安在人潮中看到柳若怜之后，目光也渐渐有了焦点。他很快整了整面容，快步走了过去，近了才觉出异样来。左右看了看，问道：“怎么没有看到沈航？”
　　柳若怜本深暗未明的眼眸，这时突然清晰起来，淡淡道：“人多，便走散了。”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高兴，可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瞥到手中的面人，便道，“方才沈小姐看上了面人，等我买完回来，也找不见她了。”看了看她的脸色，缓缓又道，“这灯会刚刚开始，要不我们边逛边找他们吧？”
　　女子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身往灯市深处走。
　　他面上一喜，脚下便跟了上去。
　　人潮往来不绝。
　　手与手相碰触到的时候，连楼安自己也吓了一跳，可是对上女子转过来的漆黑眼眸时，他心上一悸，手下便毫不迟疑的翻手握了过去。
　　于是，女子的眼越发的漆黑了，挣了一挣，手没有抽出来。
　　他呐呐了一句：“这里人多吵杂，小心走散了。”可虽然口里这样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如果她再挣的话，他倒也不能强自握住不放。
　　等了半刻，手中握着的那一只倒是并未再使力了。
　　他将这当成了默许，胸腔中一热，便牵着她的手一路走下去。
　　周围的人们三五而游，男女相携的也不在少数。原本他还觉得这人群太过拥挤了些，可此刻又开始感谢起这些陌生的人们来。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和沈航、沈舲他们走散；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和柳若怜走得这般近。要知道他进京这么久时间来，虽常在她周围走动，却从没有这般亲近过。
　　默然走了许久，他才发现心跳得很快，在胸腔里面咚咚作响，手下隐隐有些出汗，也不知会不会让她觉得湿腻难受，见她没有反应，他便舍不得松开。手指也是隐隐的发酸，既担心力气大了握疼她，又担心力小了手会松脱，弄得倒是比十几岁的少年还要紧张。
　　稍稍自嘲。
　　又有些感慨。
　　不禁想起那一年，那一个□寿辰。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轻轻的牵着她微凉的手，一路走过那条江南城镇的街道。
　　那时，她还没有离开。
　　那时，楼家还没有衰败。
　　那时，柳府也正鼎盛。
　　那时，他和湘怡还陷在混沌中，他还没有发现到他对于柳若怜的情感之深。
　　那时，他哪里会想到后来他会历经囹圄，背离了湘怡，背弃了楼家，然后只身一路北上追来京城。
　　那时，那时……真是太过遥远了啊。
　　唏嘘岁月，恍然如梦。
　　正当暗自感叹时，耳边传来了一声叹息。
　　明明四周人声鼎沸，可这一声短暂而轻微的叹息，偏偏就是穿越了喧嚣与纷乱，让他听得清楚明白。那里面似乎沉淀着什么，在他心门上震动。可是，等他真的扭头去确认，却只见柳若怜看着不远处，语波不惊：“那边挂的是灯谜，先去那边看看吧。”

　　第 40 章

　　半条街道张灯结彩一般，挂着成排的精致彩灯，各灯笼面上都有一谜，或以为诗词，或以为图画，灯底坠一木简，上书谜目与编号，猜到的人便取了彩灯下面系着的木简，拿到台坊，若答上了便可得个彩头。灯谜有难有易，彩头也随着有大有小。大多数人都图个喜气热闹，看到能答上的，无论难易，都去取个彩头讨喜。
　　如说灯谜，看似简单，讲究却也着实多的很，拆字、离合、增补、减损、移位、通假等等方法千秋各异。
　　楼安在彩灯下来回行了两圈，手却始终没有伸出去过。终于行到一盏彩灯下，他停下了脚步，只见灯上落拓行了六句：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却正是一首《游子吟》。
　　再看灯下木简上，谜目打的是两味中药名。
　　想了一想，终于是伸手摘了那木简，牵着柳若怜走到了灯谜会尽头的台坊。等台坊的坊役小哥对了编号，他也答了谜底，两味中药名丝毫不差。坊役小哥弯眉笑颜的称道了几句，送了两盏荷花灯做彩头。
　　他取灯时悄悄去看柳若怜，见她眼中似是也有隐隐的笑意，于是心里也暖和起来。
　　台役看楼安面善，继续道：“这荷花灯可是有讲究的，灯底座上抹了油，尚可防水。入得水后，便不容易沉了。”他看楼安露出疑惑，呵呵笑了两声，“看公子这样，应是初入京城吧。”于是絮絮的解说了不少灯会事宜，最后终于道，“这灯会中的‘送灯’，便是‘寄愿于灯’，将写了夙愿的纸条放入荷花灯中，再连灯一同放入这旁的河中。灯顺水而行，漂得越远而不沉，那夙愿实现的可能便越大。”
　　他听后，看着两盏荷花灯的目光浅浅发亮。
　　台役本就是个机灵人，见这眼色，还热心的提供了纸笔。
　　他看了看柳若怜，缓声征询：“即是灯会活动之一，倒也不妨应应景。”见对方默许，有些暗喜，连忙提笔写了起来。他哪里知道，台役都看出来的事情，柳若怜哪里能看不出来呢，只是难得灯会热闹，又看他如孩童般跃跃欲试，便不拒绝了。
　　等他写完，柳若怜早已写罢将纸条镶入了其中一盏荷花灯中了。
　　台役小哥的眼眉都快弯成一条弧线，热忱的给他们指了个方向：“你们跟随这人群过去，不远便是汝河了。”
　　与前不同，往这方向走的，多的是些年轻男女。他一时不察，等到了河岸一看，脸上便有些发窘。
　　汝河虽不宽阔，却纵贯京城，往北与护城河像接，最后汇入运河。此时汝河堤岸虽是未曾高灯明火，却也是独自成彩。极目之处，小河中已有不少荷花灯，蜿蜒向北，点缀得整个河道仿若星河。人群聚在这星河之畔，脸上眼中也仿佛沾染了那璀璨星光一般红润。
　　而楼安的脸上恐怕要来得更加润红几分。他想起刚刚台役与他说起这送灯时，偷偷对他挤眉弄眼并没来由的笑得欢快，看到现今这光景，方才明了。
　　这哪里还是汝河啊，分明成了姻缘河。
　　“这个……”偷眼看了下旁边的柳若怜，见她也正望着眼前光景。于是假咳一声，支吾起来，“你怎么没有早些与我说呢。”想起之前自己巴巴的要来送灯，大概会被旁人看作是一个男子急切的拖着一个女子去求姻缘吧，面上不由尴尬不堪。
　　柳若怜看他窘迫无措的样子，终于噗哧笑出：“我先前也没有参加过灯会，哪里知道这些。”只一笑，光彩照人，看得楼安忡怔不已，倒是将先前的尴尬化了去。
　　只可惜，昙花一现。
　　等他回神时，柳若怜已自走到岸边。
　　她说：“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便放灯吧。”
　　急急应了一声，向旁人借了火引点燃了灯芯，然后下到岸堤，小心的将荷花灯放入水中。河水湍湍，灯一入水，真的不沉，被水慢慢托向河中，融进了那许多的荷花灯中。
　　柳若怜看了，又不免好笑：“你怎么不解开系着灯的绳子，灯靠得这样近，不是恨易撞翻。”
　　“……一时心急，忘记了。”说完，他面上红色更甚，幸好背光站着，倒是不显。柳若怜站在堤上，看不到说这话时，他暗暗微翘的嘴角。
　　两盏荷花灯本由绳子系着，之前他便是一直拿了那细绳提着的。幸好这河道不宽，水也不急，看两灯齐头并进缓慢摇曳，一时也没有沉溺的迹象。
　　他站在河堤上，稍稍抬头，便能够看到女子伫立岸边，也在看着那逐渐飘远的双灯。那般凝视出神，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等他回到她身后也没有回神。
　　女子无疑有着美丽的背影。不若待阁女子尚留垂发，她的发丝全数都绾成了发髻，从他的角度能够看到露出的小巧耳廓，也只这一处带着饰物。忽然想起一事，目光又落到那盘着的发髻上，显是随意盘起的，尚有几丝散发落出，却并不失素雅。
　　只是。
　　“发钗……”
　　两字。
　　却是呐呐之间又咽回了口中。
　　虽是隔着街道隔着人群，方才确是看见沈航将发钗亲昵的插上了她的发髻，那样的景象真真刺痛了双目刺痛了心肺，着实难忘，想起时不免又是一阵神伤。
　　幸好她似是并没有听到，等半刻后回身，只淡淡道：“听那台役所说，那尾声的竞灯应是最为精彩处。如到那里，应该能够找到沈航他们。”
　　应了一声，又牵了柳若怜继续回到灯市深处去。
　　然而。
　　这脚步却是越走越慢，到了最后根本就索性停了下来。
　　“其实……”见她闻声向他看过来，一咬牙，喏喏道，“那灯谜并不是我猜得的。”
　　万事开头难，既然已经开了口，倒也不难继续说下去，只是已不敢再看她面目：“我并不善于猜谜。往年江南逢年过节也有举办一些灯谜助兴，我总是不着门路。幸好有个友人擅于此道，每每应对得法。刚才见着那灯谜正是当初友人答过的，幸好还记得，这才得了彩头。”
　　柳若怜见这人实在老实过头。一般人家虽是借了别人的光，但即是无足重轻的事情，若是不道破也无伤大雅，也可顾得自家的几分颜面。不想这人这才几步距离便自行招认了。但见他言辞闪烁，倒似是并未将实情全部道出。她是多么聪慧的一个人哪，此刻心底便渐渐清明起来：“你那个擅于猜谜的友人，便是李家小姐吧。”只觉手上一重，又见他闻言略略惊慌的神色，便是得了肯定。
　　暗自叹息。
　　只道这人本就有些懦弱，怎么现在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于是缓和下声音：“听闻李家小姐才貌双全，知书博闻，料想这猜谜的雅趣自是难不倒她的。况且逢年过节让了你陪同游玩的，应也没有几人。所以并不难猜得是谁。”
　　楼安将湘怡代为友人之名自是出于考虑的。湘怡自小青梅竹马，又曾谈婚论嫁，当初三人之间，总是尴尬混沌一时难解桎梏。现下过了四年，却也是小心得怕引起罅隙。所以听柳若怜猜出，不免心慌。然而，此刻看她心平气和仿若无事的谈论起来，比起惊慌来胸腔里那涌动起来的纠结却引得阵阵心痛，一个人担心、一个人伤心的自己，在她面前仿佛显得可笑起来。
　　心血翻滚，正想争论几句。
　　恰在此时，一声铜锣彻响，周围的人群纷纷让出道来。
　　原来是游灯的队伍行到了此处。
　　小心的护着柳若怜退到街道边人群后，却是不再说话。他本就不是心性急躁之人，脾气又收敛，有什么事情多是闷在心里。如今虽然忧伤、自嘲、生气、惆怅百味具有，一时却也难以发作，只在肚子里面酸楚异常，越发有些跟自个儿生闷气的样子了。眼睛也是直直的看着前方的，甚至有些可是说瞪视了，面上看着还倒是真以为他与其他人一样热心游灯。其实游灯队伍中的彩灯虽巧夺天工，他却并不真正入目。
　　幽幽叹息。
　　女子转目看着身旁这个明明兀自不悦，又并不松开手的人。
　　手上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触感，另一种温度。
　　薄唇轻启，飘忽出一个声音。
　　“发钗……前年摔断了，送去京中银楼，说是名家手艺，修好了也与当初不同。”说到这里，她蓦然笑了一下，在流转的灯光之下，在喧嚣的人声之中，却是神情稀疏，仿若幻象，“所以便没有再戴了。”
　　楼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头看着她了。
　　他的眉宇稍稍皱起，神情有些茫然。即使等他意识到她的这一句恐怕是对于他之前在汝河畔那一声几乎是被他掐断在咽喉里面的“发钗”的回答，那样明显的茫然之色也没有从他的眼中退去，反而有了越来越深的趋势。
　　如果这是她对于他那时的回答，为什么会让他有一种答非所问的疑惑。
　　他的疑惑尚还没有解开，但是柳若怜似是已经从他的疑惑中找到了答案，原本脸上的淡定开始剥脱。
　　他的眼睛陡然一亮，几乎比灯会上的彩灯更加的耀目。
　　“难道是……”
　　于是，看她的面色愈发难看，竟是开始挣扎着要从他的掌握中抽回手。
　　紧紧的握住。
　　死死的抓住。
　　难得的开始强硬起来。
　　有些东西，被埋藏了那么深几乎都在他绝望的以为不存在的东西，好像在那一瞬间裂了一条细缝让他看见了。
　　怎么能够让她抽走！
　　怎么能够让她逃走！
　　原本一手面人一手牵她，现今是脸面人掉落在地上也顾不得了。
　　“难道是……难道是……”喃喃着，咀嚼着，却是已然不成句。
　　怎么就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忘记了呢！
　　一边懊恼，一边却在心中升起了希望。
　　“若怜……”他喉头一紧，声音是再也发不出来了，双手只是紧紧的拉住她，却是笨拙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手里面挣扎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楼安觉得，如果现在不说些什么的话，恐怕再难寻得这样好的机会了。一些东西在胸腔里面发酵、膨胀，已然将胸腔占满，终于要呼之欲出了：“若怜，我……”
　　他没有说出。
　　这么好的机会啊，他没有办法说出。
　　事后，当他站着寺院门口，看沈航与柳若怜两人携香敬佛时，他不竟想到，如果在那一刻他能够将胸中所思所想全数倾诉，或许事情便会有所不同吧？
　　这样的假设，当从人群中横伸出一把匕首顶在他腰间阻断了他的言语之时，便已经不可能发生了。
　　只要再等片刻，哪怕是一句也好啊，让他说出。
　　懊恼着。
　　急切着。
　　还欲挣扎。腰间的匕首顶得更紧，耳边也传来压低的声音：“不要妄动。跟我们走，否则……”
　　不用那一个“否则”，他已看到对面柳若怜身后也暗暗站了一个黑衣人。

　　第 41 章

　　林显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到女子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出神，落日霞光当窗映入，将那美丽的身影匀染出一片柔和安宁。他却一皱眉，随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衣服，轻轻披到了她的身上。
　　女子回头见他，便轻轻一笑。
　　他叹息：“江南入寒虽晚，但也已经有些凉了，当注意些身子。”
　　这女子，自然便是李湘怡了。
　　他顿了一顿，目光看向窗外，口中慢慢道：“林府俸禄微薄，但也没有少得厨房用度，然而这菜却是越来越含糊了。改日让管家再去寻个厨子来。”
　　她一诧：“怎会，赵伯一手苏菜已近登极，平日你也不是赞不绝口。”
　　“可是，你今日却没有吃下多少。”
　　她拿眼去看门口的丫鬟，见对方目光游弋不定，心中便已了然：“你平日公务繁忙，倒是安了个小眼线在家里呢。”
　　林显彰听了心中一急，连忙分辨：“你已临盆，我又不能时时侯在身边，这才让人多注意……”
　　却看她脸上哪里来的不悦，分明是从眼底盈满俏笑，见这个人人称道的铁面判官脸上的淡定纷纷剥落泄出慌张来，终于做不下冷脸，噗的笑出。
　　可怜林显彰一朝青天英名远播，却没有看出她嬉闹的小心思，只是随她的情绪也忽冷忽热的，真真是关心则乱。现在看她笑出，自然也不恼，只是顺手又为她揽了揽肩上的衣服。
　　平日外人都道他冷面冷心，哪里见过他这样的柔情，湘怡却见的不少，胸腔里面充斥着暖意。可想到一处，又敛了笑意。
　　林显彰自然察觉了她这瞬息的变化，不由问道：“怎么了？”
　　她摸摸胸口，又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今日一直心绪不宁，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要发生。”顿了一顿，又道，“算算安北上已经二月有余，怎么也不见来个信儿，别不是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
　　闻言，他不禁哼了一声，猛又一惊，去看湘怡，但见她正低首思虑并没有看见这才稍稍安心。想了一想，从袖袋中掏出一物，面上也看不出心中的怨恨，只道：“几日前送到的，想着要给你才带在身边。不想连日繁忙，一时倒忘记了。”
　　手中赫然一纸明黄，端端“楼安”两字落在下款。
　　湘怡看了看信，有看了看他，笑出：“当真是忘记了？”
　　男人掀了掀嘴皮，也不回答。
　　她是又好气又好笑，按耐下来接了信去看，却是面上一变，终是感叹出：“好个‘几日前’啊，林大人整日忙碌废寝忘食，连时间过的果然也与常人不同！”
　　“湘儿你别生气，我……”
　　叹了一声：“罢了。”也不理会他，又接着看了下去。
　　他立在一边注意了她神色，一边暗自责怪那姓楼的总是阴魂不散，直到见她面上慢慢柔和了下去，渐渐连眼眉也呈现出美丽的弧度，心上也随着高兴了起来，可嘴角乍弯又立马沉了下去，撇了一下嘴角：“信上说了好事？”
　　湘怡心情是真的好了，也不与他计较，边看边回答他几句，最后放下信感慨：“现在也算是近水楼台了吧。”顿了一顿，又道，“光是我们得到幸福的话，安就太可怜了……只盼望了他们也早日……”后半句也不知怎地，就化作了深长的叹息。
　　他仔细看了她一眼，转而又看向窗外。夜幕慢慢降临，匀染出一种昏暗未明的灰色。他低声道：“算一下，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了。”
　　湘怡疑惑的看向他。
　　“……赏灯、竞灯、猜灯谜的戏码应该都差不多，但是京城的灯会却要分外的热闹一些的。”
　　“灯会么？你怎么突然提起……”她的语音一顿，眼神却亮了起来。
　　他见她会意，又道：“如此喜庆的时候，如果发生些什么好事也是不奇怪的。”
　　然而她却立刻又苦恼起来：“安性子内敛，怕是不懂得把握良机。况且啊，猜灯谜之类的事情，他是一点都不擅长的，往年江南灯节，每每都是在灯谜下转悠却始终不着边际……”说到这里，忽又忍不住笑出。
　　林显彰见她脸上满是沉浸在回忆中的柔美，脸上越发黑臭了，但是口中说的却是：“京城有条汝河，灯会时却有‘姻缘河’之称，他们若去了灯会，应是不会错过。”
　　“姻缘河啊……”她在口中喃喃了几次，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说不定，此刻他们便是在姻缘河上呢……”一想到这里，她之前的忧虑都一扫而空了，甚至于，她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一副比翼双飞似的的美丽画面来了。
　　汝河。
　　楼安他们确是在汝河之上。
　　但与湘怡的期望可就相去甚远了。
　　腰间被顶着利刃慢慢退出人群到了小巷中，黑衣人才稍稍松了架势。
　　楼安看了一眼柳若怜，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小巷中越发漆黑，黑得一点情绪都看不出来。
　　“别怕。”他轻声安抚道。
　　然后看她的眼中霎那间闪烁了一下。
　　其实，他暗自苦笑了一下，一路上锋利的刀锋在腰间带来的冰凉触感在心底也留下了战栗感。但是，在接触到她的视线的同时，奇异的能够说出安抚她的话来了，用一种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平和。
　　他向来不沾是非，要说会落到被人挟持的地步的话，实在不着边际。
　　但是。
　　即使猜不出因果，也是要保全身边的这个女子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楼安扭头看了看身边的黑衣人，心思已经转了不只千百回：“她一个女子没有反抗的力量的，如果你们是为了钱财的话，就不要伤害她。”
　　黑衣人听到了他的话，这时嗤的笑了一下：“都自身难保了，还在这里装英雄吗？”然后又继续押着他们往暗处走。
　　一行四人，不，应该说被两个黑衣人挟持了的柳若怜和他，一路尽量避开了热闹的人群，几个暗巷转角，居然又回到了河边。可是与之前几乎绚烂成景的载满荷花灯的境地不同，同一条河流的此处无疑是显得昏暗冷清许多了。
　　河上停着一条船，船上一个黑影听到动静，轻喊了一声：“老三？”
　　押着楼安的那人便也应了一声。
　　于是又很快的被押上了船去。
　　船上那人模糊着一张脸，偏偏也能被楼安看清他看到带回两人时皱起的双眉连同额角的疤痕，他质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慢？”
　　被叫为“老三”的人便回道：“人多眼杂，跟了一晚上这才得了机会。”
　　“罢了，你把人带进船舱，我去通知东家。”疤痕壮汉已经不耐，吩咐了几人开船后，便向后面的船舱走去。
　　荷花灯早已经灭了。
　　颓然的立在桌上，带着灰败的湿意，了无生气。
　　锦衣的男人坐在桌边，他的视线落在荷花灯上，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疤痕壮汉从门口进去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场景。他看到锦衣男人的神色，脸上一愣，有了些踌躇。
　　男人却蓦然笑了。
　　男人有着俊朗的面容，加之这一笑，神采飞扬。他已然察觉了那人的进入，问道：“怎么这么慢？”
　　明明是平淡无波的声音，疤痕壮汉却莫名的觉得冰寒彻骨。虽然知道东家并不是面上那样和颜悦色的人物，但是无疑此刻比平时更来的阴沉。来不及细想，他脸色一暗，头已经低了下去。
　　他感觉到东家已经从桌边站了起来，又走过了他的身边，却在门边停住。
　　心惊的同时却听到一句：“桌上的荷灯扔掉吧，”顿了一顿，又道，“别忘记断开灯上的绳子。”
　　估计男人已经走远了，他这才抬起头来。心里将拖沓的老三又骂了几句，这才看向桌子的方向。
　　荷灯。
　　他本是个粗人，本就不会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但是当初看汝河上被荷灯妆点得如银河一般璀璨美丽时，心底也是暗暗感慨的。
　　看到那两人的身影也是在那时。
　　当时，东家也在船头，望进了昏暗未明的夜幕中去，脸上仿佛也笼进了暗色中。
　　他小心的侯在东家的身后，仿佛站了很久，所以当听到“就是他们了”一句时还有些恍惚。
　　顺眼看去。
　　男子，和，女子。
　　在被押上船来前的不久，还站在汝河的堤岸边，手里拎着两盏荷灯，也不知说了什么，然后就见男子兴匆匆的跑下堤岸去放灯了。
　　严格说起来，这样的景象在汝河边无疑是常见的，相恋的情人，双双放灯祈福，汝河中有多少灯，恐怕就有多少这样的人。
　　其实当时相距还远，他并没有看清那两人的面貌，但听闻那女子是东家的么妹，想来应该是和东家有几分神似的吧。
　　然而，他此刻回想着刚才被押上船时女子的面容，虽未细见，却实在找不到相似的地方来，但也是纤细秀丽的，虽称不上倾国倾城，倒也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清娑之美。
　　回想的同时，手已经将荷灯拎了起来，到了半空，他突然“咦”了一声。
　　荷灯下，赫然两张纸条，已经被揉烂，但隐约还是能够看到两种迥异的字体。
　　他沉吟了一下，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去。
　　他进来的前一刻，东家便是在看这纸条吧。
　　东家之所以会有那样沉重的神色，也是因为纸条上写的东西吧。
　　然而。
　　好奇心这种东西，并不是东家所允许的。
　　心里虽然还带着一丝猜测，纸条却已然被紧握在手心中，不露一丝可被窥探的缝隙，不久，连同荷灯一起被扔进了暗黑的河流中。

　　第 42 章

　　“难道不是为了钱财么……”他喃喃着，然后接收到了对面柳若怜的视线，那仿佛是一个无波无澜的眼神，却偏偏泄露出无限叹息和无奈。
　　被。
　　轻视了。
　　楼安脸上一热。
　　他仔细的回想了又再回想，实在想不出什么是能够成为被劫持对象的起因。
　　可惜。
　　这个从小多数顺遂，甚至可以说与世无争的平和的男人，挖掘了他二十多年的人生，实在找不到那个一个理由。“仇怨”这样的词汇，在他的概念中实在单薄的很。
　　看了看手上的绳索，他露出一个苦笑，如果不是仇怨的话，他也确实无法解释现在的状况。
　　一时却也没有人说话。
　　静谧的。
　　沉寂的。
　　黑衣人将他们关进来后也不知去了哪里。
　　也不知他们究竟会拿自己怎么样。
　　心中疑虑千千。
　　所以，当女子说话的时候，他一时出神都没有听清。
　　女子之前一直沉默，现在却陡然出声，见他疑惑，便又问了一遍：“你……恨过我么？”
　　楼安愣了一下。这一次确是听清了，却也更糊涂了。
　　这样的思考的空隙，却被误会了去。
　　“果然还是……”对方半晌没有听得回答，终于苦笑了一下：“果然还是恨过的吧。”
　　她道：“你与李家小姐本是青梅竹马论及婚嫁了，但是无缘无故的便被搅了去。楼家本是几世家业，富甲一方，后来也几乎落得灭门……这些，都与柳家与我脱不掉干系。”顿了一顿，“——不，其实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如若当初我没有坚持选择楼家，事情便肯定不会是这样的结果了。那样的话……”
　　“不是的……”再想解释，但被阻止了去。
　　她转头看向他，眼神黑得如黛似墨，化不开去，她道：“那样的话，楼家还是那个富贵之家。你和李湘怡也定然成了亲，说不定已经有了孩子，和和睦睦，平平安安……你原本可以有那么顺遂的平静的安稳的生活，却都因为我被搅乱了。而李湘怡定然也是恨我的，那么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子，却因为我的所作所为伤透了心。”
　　她抬起眼，仔细仔细的看着他：“虽然有些晚了，但是我还是要说，真是抱歉，这所有的一切。”忽而又露出一丝如同平静湖面上碎开来的波纹似的笑意，“做了这么多坏事，结果却又一走了之，上天如果看在眼里，大概不会给我个好结局吧？”
　　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怎么就还在困扰当今的人呢。
　　真的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
　　她本就不是容易对人敞开胸怀的人，这样的毫无保留了说下去，听着的时候，都呼吸都变得酸楚起来了。明明脸上有着浅浅的笑意，但是无端的就是刺痛了眼睛，一直痛到了心里去了。
　　他想到了那一天，她也是这样，虽然用着嘲讽的语气说着自己是私生女的事情，却在眼底泄露出了寂寞凄哀的神色。当时他胸口压抑，不知所措，现在想来却是一种名为怜惜的情愫。
　　“若怜……”他喃喃着她的名字。
　　不是的。
　　要这样告诉她。
　　他并不恨她。
　　他怎么可能恨她。
　　而湘怡也是不恨的。
　　心中仿佛也因为怜惜而破出一个缺口，从那里面涌出许多东西来，充斥在胸腔里面，又热又痛。
　　他想用他的双手拥抱她，把她护在怀中，告诉她，告诉她，他的心情，他的怜惜，他的……“若怜……我……”
　　这时。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他熟悉的声音。
　　他突然觉得，这个声音的出现出乎意料，但也仿佛是在意料中。在向她袒露心情这一点上，冥冥之中总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阻挠着，在她与他之间筑立起无形的屏障。
　　这一次是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曾热忱的叫着他“妹婿”；
　　这个声音，曾在阴暗潮湿的监狱中轻声笑着；
　　这个声音，曾在黑夜的运河上一边说着玩笑的话语，一边将他推入了深渊……
　　他怎么可能忘记。
　　严格说来，“仇怨”，仿佛确实也是有这么一件的。
　　原来如此。
　　他不由苦笑了一下，发现口腔里面异常的干涩，他对柳若怜说：“其实，你早已经猜到了吧。”
　　她会那么几乎无所保留的交谈，是因为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局面而生怕再没有机会坦言了么。
　　他仔细的盯了眼，他要从那里寻找出点什么来。
　　他看到了一种心惊的空洞。
　　果然……么。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没有人回答。
　　但仿佛又已经有了答案。
　　然后。
　　远方蓦然一阵铜鼓震天，一道红光随之直飞当空，又幻化出五彩霞光，映衬得夜幕绚烂无比，如果近看，不知道会是怎样惊心动魄的美丽了。
　　应是竞灯开始了吧，整个灯会的高 潮。
　　可惜，时不与他，落得现下的境地，实在无心欣赏美景。楼安扭了扭被绑的手腕，苦笑出来。
　　这已经不知是今晚露出的第几个苦笑了，却每次都会更加的苦涩下去，没用尽头一般。
　　正想到这里，传来一声感叹：“素闻京中灯会热闹，看这光景应是不假。可惜一行匆匆，距离远了，不能细细观赏了。”
　　声音款款，应是热忱爽朗的人物。
　　实际却是截然相反。
　　叹息。
　　随之便看到了男人从外面进来，背后映衬着一片绚烂霞光，说不出的俊逸，如仙如嫡，他说：“一别四年，别来无恙啊，”竟是他乡遇故知一般，眼神一扫，对上女子时，又亮了几分，“四年来可叫为兄挂念了呢，怜妹。”
　　轻颤。
　　楼安过了半刻才发觉是来自身后的。
　　相贴的身体，是柔弱的女子的身体，显是也立马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是并不会轻易示弱轻易依靠别人的内心极其坚韧的女子啊，然而却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时不禁向他泄露出了内心的动摇。在这种动摇下，女子轻轻的靠在他的背后，传递出了罕见的对于他的依靠。
　　干笑一下，抬眼对上了进来的男人：“……柳大公子。”
　　自然是柳千寒了，他一身蓝锦长衫，依然是笑容满面、风度翩翩，进门后还礼数周全的向楼安作揖道：“当初运河上一别，倒是柳某得罪了。”
　　运河……想到当初背上京城时搭坐船只，却被偶遇的柳千寒推入河中的遭遇，又见此刻柳千寒居然擅作无事，楼安只感到彻身一寒，终于皱眉。
　　又听柳千寒对身后的黑衣人道：“我是让你们去请人的，谁让你们绑人，还不快解开！”说罢，立在两旁的人便过来解绳子，又在柳千寒的示意下走了出去。
　　三人的时候，柳千寒去看柳若怜，眼睛亮得出奇：“怜妹。”
　　两字。
　　却是语义深深。
　　他道：“当年虽道怜妹你到了京城，但是适逢柳府变故，不能上京照顾你周全，为兄多年来一直放心不下。”
　　又道：“可惜四年来为兄四处奔波、居无定所，却从来不曾忘却寻找怜妹下落。”
　　再道：“幸而现在为兄已然寻得怜妹，又已建立起了一份行业，以后定然不会再让你受苦。”
　　说到这里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细致，情深意切，加上满脸满眼的浅淡笑意，仿佛确是一位爱护幼妹的长兄在殷殷的表述亲情。
　　可是。
　　柳千寒不是别人。
　　柳若怜比谁都要清楚这个男人满脸笑意下的冷酷。
　　楼安也同样清楚。
　　他往前又挡了挡。
　　见此，男人挑了挑眉，兀自笑着：“楼兄莫要误会。正如柳某刚才所说，知道怜妹在京，恐他人照顾不周，才特意让人请她过来。”继而，男人脸上露出了一个分外灿烂的笑容，“虽然很高兴能够与楼兄重逢，可惜柳某与怜妹久别，要有很多体己的话要说，恐怕要请楼兄回避一下了。”
　　黑衣人应该是侯在门外的，只听得这样声响，已然进来拉他。
　　拉他的手不只一双。
　　柳若怜的手。
　　纤细的手。
　　这时虽然仅仅拉着他的一丝衣角，指节却用力到苍白。
　　楼安心中一动，想去回握那只手，却从横里面又伸出一只手来，宽大而美丽的手，那只手捷足先登的轻轻的搭在了她的手上——他觉得拉住他衣角的手霎那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手便松了开去。
　　那么清那么淡的一眼啊。
　　楼安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手从他衣角上滑脱了下去。
　　他看着她慢慢的背过了身去。
　　他看着她的视线转向了旁边拉住了她的柳千寒。
　　他看着她只留下一个萧条的背影。
　　一只无形的钢爪仿佛伸进了他的胸腔，将他的心脏一把握住，绞窄般的疼痛起来。
　　直到一左一右的黑衣人已经把他架了出去，他才想起来挣扎。
　　“放开我！放开！她……她……若怜！”最后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喊，用一种似乎要破碎了一般的声音。
　　不要做傻事啊。
　　那最后的一眼，清淡着，又浓重着。
　　那最后的一眼，透出了了无生气的颜色。
　　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要做傻事啊！若怜！
　　他开始痛恨自己。
　　如果是沈航。
　　如果是秦漠。
　　如果是骆宏。
　　如果是他们任何一人，都会比他更好的保护她的。绝对。
　　至少不会让她被黑衣人劫持来。
　　至少不会让柳千寒接近她。
　　却偏偏是他。
　　他什么也没能为她做。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欺负了去。
　　他居然还曾跟她说“别怕”，真是大言不惭……真真太可笑了！
　　他便也真的笑了。
　　黑衣人发现男子突然放弃了挣扎，松开手的时候，男子滑倒在甲板上，挣扎时衣服发带都是散乱了的，现在更是显得狼狈不堪，偏偏还露出了一个哭泣般的笑容，声音却是沙哑得犹如绝望：“呵呵，果然还是……我，太没用了啊……”

　　第 43 章

　　只会懦弱的说着“没用”之类的话的男人。
　　柳千寒露出一个毫无掩饰的鄙视的表情，脸上的笑容，虚假的也好，真实的也好，都消失得毫无踪迹。他掩上了半开的门，转头对柳若怜生冷道：“就为了那样的家伙，值得么？”
　　女子低垂着头，没有吭声。
　　他看了看女子美丽纤细的脖颈，终于哼了一声：“知道了，反正我本来也是不打算对他做什么的。”
　　女子这时突然看着他：“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你真的便打算放过他了？”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
　　柳若怜的心却在他这样浅淡的笑容中沉了下去，她的手不禁抖了一抖，只觉脖颈一疼，一滴鲜红便映衬在她苍白的皮肤上。但是她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她的手坚定了下来：“你果然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放过他吧。”已经不是问句了。“他与你并无恩怨，楼家本一个一方富足之家已被你毁了几世家业，他一个集万千宠爱一身的二少爷却也落得背井离乡一无所有，到了现今你还想要害他性命吗？”
　　男人的脸是冷酷的。
　　男人的眼是冷酷的。
　　男人的心更是冷酷的。
　　男人这时看着她脖颈上鲜艳欲滴的殷红，又看了看她横在脖颈上的发钗以及握住发钗的那只纤细而坚定的手。他不禁在想，如果那只手再用力一点，刺得再深一点，他所看到的又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他心底竟是隐隐的在期待些什么。
　　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错了——真正害了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他道，“当年柳平松要凭借了联姻的机会结交权贵收敛财富，如果你好好的听从家里安排，不去搬弄那些花样非要选他，楼安、楼家本是可以不用牵扯进这些事情里面来的。所以，归结到底，真要追究谁是罪人的话，难道不是你吗？”
　　他看她神情一晃陷入沉思，心中冷笑了一下，口中却道：“我刚才既然已经答应了你，自不会再拿他怎么样了。等出了城，我便会放他下船。”
　　他看她仍峥峥看着他，不由笑了出来：“你现在这样来保他，莫不是对他动了真情？”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
　　然后他的笑容更加明亮了起来，眼底一抹冰蓝灼灼，却是冷若冰寒：“没想到不过相处几月，我冷心冷肺的怜妹竟这般轻易动了情，看来那么懦弱的男人也并非一无是处。”他的眼本是狭长锐利，此时露出些似笑非笑的神情来，缓缓道，“不过，想来当初有李家小姐为了他舍身嫁入官家换取楼家翻案重审，也不失为他的能力了……”
　　她面上平静，截下话头：“那样一个软弱无能的男人，恐怕也只有李湘怡那样没有见过世面的闺阁小姐才会对他死心塌地。不过，正如你说的，当年如果不是我一己之念，楼家也不会没落。总归是我负了楼家的，现今也就当我偿还了他们了。”说完，她手臂蓦然一松，发钗离了脖颈。
　　然后听对面又传来声音：“你不怕我出尔反尔？”
　　她低头道：“我已经尽力，这样还不能救他，便是他的天命。”
　　只听“咣当”一声，钗子便被扔到了他的面前。那是一支美丽的发钗，钗头镂空的蝶恋花式，精细而秀丽，他一时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只是盯着钗子。
　　然后又听到对面传来了自嘲声：“说到底，我身上流的可是柳家的血，柳家人从来都是自私而冷酷的，‘舍己为人’这样的事，真的做出来倒是会成了笑话。”说到最后，语调无端的扬了一扬。
　　“柳家的血啊……”柳千寒在她这语调中抬起来头：“那么你呢？你就不担心你自己么？”
　　“我？”
　　她眉心一敛，缓步走到窗边。她看着窗外夜幕深沉，河水浊浊有如暗兽，半刻才听一个声音缓缓道：“你这般恨我，无非是认定当年是我娘介入，才害得柳平松与你母亲间不和。但是，你可知道，当年我娘亲已有了心心相印之人，却只因有了几分姿色便被柳平松强了去，最终郁郁而终天人两隔，娘亲何辜，我义父又何辜？”
　　她想到曾经那个梅花小院，想到曾经那个床榻上病弱的清丽女子，胸口再次痛了起来，“在柳府时，你时时逼迫我；嫁入楼家了，你仍是不忘借了柳家权势下套，连带了逼迫了楼家。你纵然恨我，你又可知，得知当年那些事情的时候，我难道不恨柳家、不恨柳平松、不恨你么？易地而处，如果你是我，恐怕不单单只是这样而已吧，你定然会报复了柳平松甚至柳家全门。”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语调又低了下去，“早年我又何尝不想报复了去，可是娘亲……娘亲那样善良的人，在天之灵看我那样做恐怕难以暝目吧。现今，我也不过就是想要离开那是否之地得到一份自由而已。仅仅如此，为何你却还要苦苦相逼？”
　　身后这时清清淡淡一句：“怜儿多虑了。”
　　她无端的浑身一冷，猛地转身看向他。
　　男人在桌子那边，随手端着茶杯。茶是冷茶，他却似乎根本不在乎的呡了一口，低首呡去时，眸光却斜斜的瞥了过来。
　　她悚然，指尖都冰得发木，嘴唇掀了几掀，才堪堪吐出几字：“原来你早就知道。”
　　“自然是知道的。”
　　“既然知道，那你为何……”
　　茶杯搁下，人却站了起来。缓缓几步，须臾却到了眼前。
　　她像是震惊过度，这才想起害怕，再想跳开已经不及，已被擒住了手腕。
　　“你娘是被强逼的又怎样？这样的世道，又有哪几个不是被强逼的。有些权势的，看到钱财可以掠夺，看到有几分姿色的可以掠夺，你难道在柳家看到的还少么？柳平松是个什么货色，即使不是个贪赃枉法的官，也会是个打家劫舍的盗贼，你娘算来也是倒霉落到了贼窝而已……”柳千寒冷冷的看着她，冷到极致的时候，人却笑了出来：“你莫不是想问，既然我早知道上辈人的那些恩怨，怎么还要怨恨你，是吧？”他看向她的眼中，毫不掩饰的露出几分怨恨，几分憎恶，几分鄙视，几分嘲弄，还有混杂的几分几分，她却再也辨不清了。
　　“怜儿……”他声音一低，“想一想，其实柳家这么多里面人，只你似乎最是将我看得那么透彻了，可惜……”蓦然一顿，他看向她的眸光里面，汹涌起来，一种强硬无情的力量。
　　她被抓住的手腕却猛地一阵折骨般的疼痛，面上也蓦然呈现出几近灰死般的颜色。
　　“怜儿不必担心，我可是自小爱护你的，只是你有时太过任性顽皮，我才不得不小惩大戒一番，倒没想弄得怜儿胆小了起来。”顿了一顿，“不过，没有关系。这次我们去到漠北，自是有很多时间让你慢慢了解大哥的苦心。”
　　他见她的嘴唇翕动，这么近，却没有听得声音，低头又问一句：“你说什么？”
　　“……我，不去。”这次倒是终于有了声响。
　　他叹息：“怜儿又要任性了。”
　　正待往下说些什么，船身猛然一震，他晃了几晃，将将站稳，柳若怜已从他手中挣脱了出去。追到门外，甲板上多出许多人来，匆匆一瞥，已经看清形势。
　　笑容又浮了起来：“没想到来得这般快，看来在别人地盘上行事终究还是不免要束手束脚了些。”

　　第 44 章

　　楼安心死一般的瘫坐在甲板上，他的视线似乎落在远处深暗的夜幕中，又似乎落在不远出的舱门上。
　　就只能走到这里了吧。
　　都结束了吧。
　　这样的念头滑过脑海，又似乎空空一片全然都没有在想。
　　他也不知道究竟坐了有多久，等察觉出身体撞在甲板上的疼痛后，他的涣散的神思才渐渐聚拢起来。最先看到的是柳若怜——她从里面奔了出来，脚下虚浮，也不知经历了怎样的事情，神色惨白。——直觉的是要迎过去的，然而麻木而僵硬的身体却一时无法动弹，只一瞬的迟疑，便看到一双手接过了她。
　　宽厚。
　　有力。
　　坚定。
　　那样的一双手，一双手臂，稳稳的将那个从绝境中奔跑出来的瘦弱女子接近了怀中，紧紧的护住了她。顺着那双手往上，他看到了那个优秀而坚定的男子，那两人的身影，依附与被依附的景象，和谐与完满的局面。
　　果然还是沈航啊。心里这样想着，楼安的眼刺痛了起来，目光移开的时候，却落到了自己的手上。相比之下，自己的手却是太过无力了，自然是什么也抓不住的，也终究什么也没有抓住。
　　只觉得肩上一痛，他便被人拎了起来，挟持着挪到了船舷边。柳千寒站在那里，倒似是并没有显出多少惊慌，此时也不看他，只对了对方道：“没想到来得这般快，看来在别人地盘上行事终究还是不免要束手束脚了些。”
　　他这时才环视了四周，也不过须臾功夫，船上的几个黑衣人已被沈航他们带来的人制服大半。等意识到柳若怜已然算是安全了时，最先是松了一口气。
　　耳边却传来柳千寒的低声嗤笑：“楼兄倒是不为自己的安危担心了。”
　　还不及辩驳，颈上一痛，不知何时已横了一把匕首，尖头直抵颈上搏动的血管，匕首的另一头握在柳千寒的手中，然后，他听到一声：“怜儿。”
　　他看到女子的身体轻颤了一下。
　　自己不但没有帮到她保护她，甚至还沦落到威胁她的存在了么？这样想到的时候，到底还是没有办法平静了，挣扎的时利器在颈上刮出一道血痕，殷殷的红色。
　　“楼兄未免太不小心了一些，这伤到了可是会有人伤心的。”说着这些话的男人，却根本没有看他一眼，他看的还是对面被众人护住的女子，他在等待。
　　于是，楼安也不动了。
　　他也在等待。
　　自己受了伤，会有人伤心焦急么？
　　这样想着，他直直的探寻进人群中，探寻进人群中的那个女子的眼中去。不能不说，在那一刻，他是存了些许的希望的。近一年的时间了，从楼家到京城，从洞房花烛交杯酒到灯会汝河，哪怕只是个认识的人吧，也能生出几分感情来了，何况是如他们这么纠结复杂的情愫。
　　她却并不看他。
　　看过来的是沈航，他冲柳千寒道：“你本是朝廷要犯，现今又胁持他人，已是重罪。如果你放了楼安，我们这次可以全当没有见到你让你离开。柳大公子是聪明人，心中应已权衡利弊了。”
　　“听来似乎不错。”柳千寒笑道，“可惜柳某向来不信人的。”他又看了看还是扭头不看过来的女子，心上一动，在楼安耳边恶意的低声道，“呵呵，看来怜儿的心硬的很呢，可以这样若无其事的不管楼兄了。”
　　“……不是的。”反驳他，楼安的目光轻柔的落在那个靠在沈航身边的身影上。他不会责怪她，无论发生什么，对也好，不对也好，他想他可能都不会忍心责怪她的。
　　柳千寒的面上一冷。
　　这时身后突的一阵打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几人几乎近了身，被原先守在旁边的黑衣人一阻，虽是已然制服歹人，但警觉起来的柳千寒拉着他又退到了船头，身后已是淹淹一片深暗不明的河水。
　　楼安这时才看出原来是骆宏。
　　柳千寒的手下都被制伏，独独留了首脑却胁了人质。一个被逼入绝境的人会做些什么，想到那种可能性的人脸上无不阴暗了下去。
　　“果然信不得。”柳千寒却兀自笑得欢畅，仿佛一切都不过一场玩笑，输了便是输了，做不得要紧的。但是，这到底不是玩笑。他一手更加用力的掐住楼安，一手执匕首紧紧的抵上了他的脖颈。他看着众人一眼，然后蓦然叹息，“楼兄，其实我与你并无恩怨，可惜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如果你要怨的话，来世……”话未说完，刀锋已然要往下压去了。
　　“等一下！”低低一声，无端划过众人心门。
　　刀锋便停住了。
　　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步出人群走上船头。
　　苍白的面容。
　　孱弱的身躯。
　　眼神却坚定着。
　　楼安在她的坚定眼神中却不安起来。刚才面对刀锋时他倒并未觉得如何，现在却已经全身发冷了，他死死的盯住她，只要她再往前一步，只要一步……正当他准备义无反顾的往身后撞去的时候，她若有若无的瞥过他一眼——然后，他一怔，便动不了了——她在离十步远的地方堪堪停住，却再也不看他了。
　　他听到她说：“你要怎么样才能放了他？”
　　然后，即使看不到背后的男人表情，也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了欢愉：“我要怎样，难道聪明如怜儿还想不到么？”
　　她在船头低头静默了很久，再抬头时，眼神中透出毫无掩饰的哀伤来：“……你竟这般恨我到不死不作休么……”明明已经哀伤了，脸上却露出了透明似的浅淡笑容，最后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已是没有了声响。
　　但是，楼安站得近，从那唇型上，依稀辨出是一声叹息。
　　只两字。
　　——大哥。
　　大哥！
　　居然是……
　　楼安心一沉。
　　心底的柔软处像是被扎进了根硬刺，有什么东西流淌了出来。
　　大哥。
　　连他都看清了的事情，柳千寒怎么可能看不到。
　　真是又不知他是怎样的一副表情了。
　　不及他多想，只见她的神情又有了变化，那是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后悲切到心骨中的绝望，继续道：“我答应……”
　　没等她说完，楼安的视野已经开始旋转起来，周围的人似乎在向他的方向奔跑过来，最后入眼的是柳若怜惨淡而仓惶脸——然后，便是骤然淹没全身的冰寒彻骨感，呼吸仿佛也被掠夺了去……

　　第 45 章

　　知道受伤和落水都是醒来之后了。
　　楼安以为自己会死去，全身像是被重新拆分后又缝合起来的，连手臂也无法抬起。混混沌沌中睁开眼，察觉到床头一个黑影，笼罩着深沉冰冷的气息，无端浑身一个冷战，顿时便清醒了过来，直觉得要往后退，一动却分崩离析般的疼痛。
　　那人站在床边，可能是因为背着光，脸上阴晴难辨，看着他疼得在那边抽气，半晌才道：“是我……”
　　方才萦绕的肃杀气息仿若幻觉，蓦然消散，楼安这才听出原是沈航。
　　没有想到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竟是他。
　　掩下淡淡的失望，楼安想说他已认出，可嗓子干涩，一时竟出不了声音。又想问若怜怎么样了，但是想到沈航、骆宏等人定然会保她周全，便更是闭口不言。
　　蓦然的沉寂，带着晦涩的尴尬。
　　沈航似也并不打算在这里多留，只道了一声：“我去告诉他们你醒了。”便转身出了门。
　　楼安被子下握紧床单的手松了一松，稍稍平稳了心绪。然后察觉到全身似是多处受伤，最重的可能是颈部——那是他撞向柳千寒时被匕首刺伤的，幸而没有伤及要害，这样也能醒过来，可算是他命大了吧。突然觉得很累，意识短暂的清晰之后，又开始模糊起来。
　　此后又间断的醒来几次，每次的人都不一样，有时是陌生的小厮和丫鬟，有时可以看到是年老的大夫，有时骆宏、沈航几个也会来看望他，甚至还有那个一直讨厌他的沈大小姐，看他躺在床上不能动，脸上又是阴寒又是嘲笑的……
　　等能够下地的时候，已是四天后了。骆宏进来时见他正对着手臂上的瘀痕发愣，便道：“你那时虽然昏迷，但并不安稳，闹腾得厉害了，我们只能制止你，”说到这里脸上突然有些不浓不淡的怪异色彩，作势咳了一咳，“既是强制了的，当然免不得还是有些磕磕碰碰的。”
　　“……让骆兄受累了。”
　　“哪里哪里，一点都不累。”对方脸上又笑起来，“话说回来，没想到看你平时温温顺顺的一个人，居然有那么大的力气，我和沈航都差点压不住。”
　　楼安不由又看了看手上的已然紫青了的瘀痕，果然像是下了劲的掐出来的。突然想起那日沈航站在床头的晦暗不明的脸色，他不禁有些小人的心想，不知道沈航制止他时是否故意掐的这般狠了。立马又摇了摇头，沈航那样骄傲杰出的人，定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他想，他毕竟还是度量太小了些，沈航万事都比他好，哪屑对他这样做。
　　骆宏倒不知道他心里动的这些念头，在一边欣慰：“当初从水里将你捞上来的时候只见脖颈间一片殷红、了无声息的样子，还以为性命难保……不过，到底是活过来了。”
　　楼安的神经抽了一抽：“骆兄言重了。”
　　其实这样的日子他当年已然经历过。那是楼家平反后，他从狱中被接回家，不久就听闻了湘怡被嫁入林府的消息。直觉的是湘怡为他、为楼家作出了牺牲，当时本就是满身刑狱之苦，听闻这样的消息时，当场又吐了血，一种身心具死般的苦楚。但到底他还是从中走了出来。
　　对面的男人慢慢在桌边坐了下来，缓缓给自己倒了杯水，再抬起眼来的时候，那一双桃花眼中盈满了光芒。
　　楼安身上一冷，想着自己到底是恢复慢了些，身体虚了些，否则怎么无端的畏寒起来。
　　便听对方悠悠说到：“说起来，那日楼兄昏迷时，倒是说了不少话呢……”看楼安眼中隐隐有些警惕，笑意更甚，“让我想想……好像是‘怜儿，不要离开我’，‘怜儿，对不起’，‘怜儿，我爱……’”
　　“骆兄，你又在说笑了。”缓声打断他，楼安自是不信他的。
　　骆宏看了看他，有些沮丧：“你倒是自信，真是不好玩。”顿了一顿，又乱不正经的笑了起来，“但是，你确是说了不少话的，起初听得并不清晰，可后来挣扎不已之际，口中分明反复喃喃的是‘不要答应他’、‘不能答应他’……当时很多人在场，都是听到了的。”
　　楼安在他的脸上找不到痕迹，根本无法分辨是真是假。心中尴尬不已，终是叹息，真要钻进骆宏的牛角里，倒是自寻烦恼了。
　　“若怜……”想问她现在怎样，只轻轻两字，还没有完全出口，又被生生咽进咽喉。
　　对面的男人盯着他的眉目，眼中的眸光实在太胜，竟是连掩饰一下都懒得了，想是牵了一条线、下了一个钩，就等着自己顺线咬钩的样子。
　　面上心上俱是不自在，想了一想，转而问道：“柳千寒呢？”
　　男人这时的表情有些飘渺：“他被你撞落水后，我们也很快下水寻找。那时我们的船已近入江口，能找到你已是幸运至极，他却是生死不明。沿江找了三天，连尸首也没有看到，怕是凶多吉少，便放弃了。”
　　垂眉，半晌，两人都没有出声，都难以想象那样的一个男人，居然就这样葬身鱼腹了，多少的可惜。但若生还，又不失为隐忧为后患了。
　　骆宏说：“总之，怜儿与楼兄这次也算是吉人天相、逢凶化吉了。”口中虽是这样说着，眼中却并不多见得纯粹的高兴。楼安看着这样的骆宏，不知道为什么在心中划过这样的念头。
　　等手臂上的青紫完全消退了下去时，骆宏便来找他出门了。
　　他道：“趁着这几日城南普华寺香火季，不如去庙中祈福还愿一番。”口中虽然这样说着商量的口气，其实却是连马车和香火钱都准备好了的。
　　楼安并不反对，但是当看到马车前等待的沈航几人时，却是蓦然一惊，脚步已经慢了下来。
　　华丽的马车前，络绎几个人影，却只有两人真正入目。
　　沈航。
　　以及，柳若怜。
　　众人见他来到，便准备出发了。沈航他们自是骑马，小心翼翼的将柳若怜和沈舲扶上马车。骆宏说：“楼兄大恙初愈，还是坐车的好。”
　　于是他也上了车，其实心里对于这样的安排很是乐见。只是进车门时他注意到柳若怜的面色有些苍白，似是又清瘦了些，不待细看便被里面的沈大小姐狠狠的瞪了几眼，于是堪堪的坐在了车门边。马车开始行进的时候，风从车门的帘子缝隙中钻了进来，听后面柳若怜轻轻咳了一下，他赶紧将帘子掩实了，却又听到另一边传来不浓不淡的一个哼声。
　　苦笑。
　　觉着这位沈大小姐似是看自己越来越不顺眼，也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了她。
　　然而，心中毕竟还是欣喜着的。萦绕在空气里面的淡淡香味，侧眼偷偷看去，纤细的女子垂腕靠在纱窗边，略显消瘦，但神情是安详的，随着马车微微晃动身影有种飘渺不定的幽幻。楼安有些发忡，一点一点一直从额角到发梢的细细打量，又怕被发觉，连呼吸也是小心翼翼的。
　　怀着这样的心思，居然也能睡着。惊醒他的是一声马嘶，睁眼的时候，入目的是被他压住的一衣鹅黄，微微怔了下，然后就对上了那清清淡淡的眼神。
　　脸上一红，连忙坐起，随即又隐隐有些不舍。
　　倒是被当成靠垫的人脸上丝毫没有表情，薄唇微起之间，略显嘶哑的声音：“到了。”
　　两字。
　　却是灯会那日后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楼安这才真真切切的感到，眼前的这个女子是真实的，顿时咽喉一酸。
　　门帘恰恰这时被掀起，沈航在外面伸出了手。
　　楼安看柳若怜越过他，被扶持着下了马车。他摸了摸胸口，叹了口气，这才悠悠跟下。
　　方才醒来的时候，沈舲早已不在马车中，也不知什么时候下的车。现在发现她站在骆宏后面，背对着他，却似再也不想理睬他，哪怕是嘲讽、愤恨也懒得了，他心中不由有些奇怪。
　　骆宏说：“寺庙座落在山顶，剩下的路是要爬上去的了。”
　　幸而山虽不低，却并不陡峭，因着香火旺盛，沿途的山道修整得错落有致，也便于香客们前去进香。
　　但落水的时候到底还是损了心肺，养病时间尚短，他爬了半山便开始气喘不已，慢慢便落了后。沈舲本走在他后面，错身而过的时候仿佛丝毫没有留意到他的不适，径自穿越他过去了。
　　无奈苦笑。
　　他想，他的身体到底差了些，真是没用。
　　“休息一下吧。”蓦然，前面传来低低的一声。
　　他抬头对上柳若怜看过来的眼神，一愣，心底便开始暖和起来：“我不累。”
　　柳若怜继续看了看他，才慢慢叹息：“是我累了。”
　　楼安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之间游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知道胸口心口都盈满了暖流。
　　沈航这时道：“那我们就休息一下吧。”于是扶了若怜往山道边的一块平地移去。
　　楼安本要跟上，却被沈舲侧身挡住，听她低哼：“你不要以为是怜姐姐体恤你。告诉你，在你养病的这段时间里，一直都是哥哥在陪着她的，他们感情本就好，哥哥定然是要娶了她的。”继而瞥了瞥他，“况且，这次的事上，也足见得你根本不能护得她周全。试想，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得到她。”这样的话，从一个女孩子口中说出，多少的有些不合礼数了。况且最后一句，与其说是问句，不如说是赤 裸裸的鄙视了。
　　楼安并没用生气。
　　他只是沉默了。
　　他确实没能保护她，在柳千寒的事件中，显得愚笨而无力，最后甚至已然绝望。如果不是沈航，不是骆宏，真难以想象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局。醒来的时候，因着伤患，自欺欺人一般的把自己当成了救援力量的一部分，却不敢去面对之前其实自己不能保护她的无力感。这样的自己，就如沈舲所说，其实已然失去了站在她身边的资格了吧。
　　更重要的是。
　　从沈舲的话语中，无疑透露出了最重要的一点。
　　在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时候。
　　在他全身缠绕在绷带的时候。
　　在他醒来后期待着她的出现的时候。
　　她，最终还是没有来看他。一次也没有出现。
　　他也试想过这段时间里她在做些什么，但是从沈舲口中听到的无疑是最受震撼的一种。
　　沈舲看他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越发的灰暗下去，也不再理会他，径自走到一边去。本该是高兴的事情，却无法坦然笑出，自己反是也被笼罩进一种莫名的懊恼中去了。
　　沈航看她心不在焉的走过来，有些担心：“怎么了？”
　　接受到哥哥的目光的瞬间，她脸上的平静终于打破，眼角垮下去的同时，用几近哀伤的声音说道：“哥哥，我可能并不是个好女孩……如果我有做错的时候，你会原谅我吧？”
　　沈航一愣，眼光瞥到映衬在她背后的那个男人萧索的身影时，略有所悟，然后深深叹息了出来，手臂拉过女孩子的肩膀揽在怀中：“傻孩子……”

　　第 46 章

　　当他站着寺院门口，看沈航与柳若怜两人携香敬佛时，他不竟想到灯会时，想到了游灯的那一刻，他们两人——柳若怜，以及他，他们站在人群边，面前是华丽绚烂的游灯，彼此的眼中却是对方，在她缓缓的诉说着发钗的事情的时候，有些朦朦胧胧的事情，却在那一刻真真切切的浮出了水面。
　　情，并不是完全没有的。
　　在那一刻，以为是单方面的眷恋，却似乎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性。
　　苦笑，看着眼前两人拜倒在佛像前，他想，看来佛祖并不眷顾他呢，否则，如果在当初那一刻他能够将胸中所思所想全数倾诉，或许事情便会有所不同吧？然而，此后他便让她极度失望了吧。而且，只会在事后埋怨命运不公的自己，委实无能了。
　　也好。
　　看着两人和谐的背影，心中突然萌发了这样的念头。
　　也好。
　　若怜自小凄苦，至少有个比他好得多的人无比珍惜她了，至少现今她的周围都是爱护着她的人了。
　　这样，自己就放心了。
　　正当这样想着的时候，前面正进香的若怜却突然转首过来，眼神直直的看进他的瞳孔里去。
　　一惊。
　　直觉的避开了去。
　　肩上搭了一只手，骆宏从后面推了推他：“楼兄，在想什么？”
　　“……没有。”
　　但是在骆宏看来，他方才的神情却实在太过凝重，仿佛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但现在再看，已然找不到什么痕迹，便道：“怎么不进去？这里的佛祖很是灵验，你可要好好许个愿啊。”
　　“……楼某粗鄙，或许并不受佛祖眷顾。”
　　骆宏看了看佛像前的两人，又看了看他，眸光一敛：“在我看来，佛祖已是很眷顾于楼兄了。如果楼兄再说这样的话，却是于天于人均显不公了。”
　　如何于天不公？
　　又于何人不公？
　　不等细问，骆宏已越过他入了佛堂。
　　正待起步跟上，身后却是一声夸张的惊呼。
　　沈舲的脸上显出惊慌的色彩，左手抚着光裸的左耳，而另一边的耳上赫然一个菱形银坠。
　　问道：“知道大约是在哪里丢的么？”
　　“应该是在山道上……那时我们在半山休息时分明还在的。”
　　“那么回去找找看吧。”虽然找到的可能性并不大，他想，“我去跟他们说下。”
　　“这是娘亲在我及笄时送与我的……”她神色凄婉，喃喃道。
　　如此，便是不忍再耽搁了。
　　一路往回边走边找，眼看人越来越多，纷纷上山进香的样子。对于这样的情况，找到耳坠的可能性却是越来越小。楼安有些担忧起来，对于沈舲来说相当珍贵的礼物，怕是再难成双了。
　　“应该是在这一带的。”走到半山的时候，身边的女孩子一声高呼，急急的跑进旁边的平地中去。
　　楼安跟在后面，仔细的于地上查看，却听女孩子在另一边招呼：“之前我有在那里休息过，也许是在那一边。”
　　于是协同了她一起去到深处。
　　在树丛间翻查了一番，抬起头时，发现女孩子不知何时安安坐在一边，见他看过来，便问：“找到了？”
　　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在这里。”
　　立马被反驳了：“怎么不会在这里，定然是在这里的！”
　　淡淡道：“这里虽然是上山时休息的地方，却比那时来得太过深入，已是人际罕至之地。”顿了一顿，看对方的脸上隐隐有些心虚，终是不忍拆穿，只道，“还是回去吧，回头他们找不见我们，必然会担心的。”
　　才走几步，旁边的树丛中蓦然跳出两个大汉。
　　身体比头脑更快的做出反应，回神的时候已经挡在了沈舲前面。
　　会掩藏在树丛中的人必不会是心怀坦荡之人，而从那两人闪烁不定的眼眸中也能看出其心志不正，何况那握在手中的匕首。
　　皱眉。
　　“看来确是肥羊。”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前从山道已经盯上，又躲在树丛间时已经观察很久，看出两人穿着还算华丽，且一文弱一女子，这才决定动手。
　　楼安即刻判断出了形势，软声道：“身上的钱物可以给你们。”
　　“懦夫。”沈舲对于这样的软骨男人，无比鄙视。
　　男人只有苦笑，只当没有听到。
　　其中较高瘦的一人冷笑：“倒是一个识相的主。”随即上来搜刮他身上的东西，但凡像玉佩、扳指、锦带等只要是值些钱的，都被拿走。
　　另一人却要往他身后过去。
　　侧了半步拦住，楼安讨好道：“我妹子胆小，我帮两位好汉来取，省的两位费力。”说罢，真的转身过去拿。
　　沈大小姐的脸上俱是愤恨，退开一步：“没想到你懦弱至此。不要碰我！”
　　想来本就毫无优点可言的他在沈大小姐的心目中更是卑贱至极了。但是东西还是要交出去的。低声道：“钱财乃身外物，莫要因小失大。”
　　沈舲想了一想，这才不甘不愿的将身上的首饰取下来，发钗、手镯等等，一一交过去。
　　楼安对于最后递到手中一对菱形耳坠略略失神——之前虽然大约知道会是这样，但真正得知被愚弄的时候，多少总是有些伤感。这一对银耳坠不仅没有遗失，对于“及笄礼物”的说辞恐怕也不是真的了。
　　可还有人丝毫不觉得做了什么错事，甚至冷冷哼了一下：“像你这样胆小怕事的人，如果对你有什么期待，倒是那人太傻了。”
　　“也许是吧。”这样回答着，也不待看她反应，转手边将手中东西都给了那两人。
　　就是连那两人对于这样的胆小男人也鄙视起来。然而，等夺了财物，那高瘦的抢匪盯着他，却似要穿透他看到他身后去。
　　楼安对于他逐渐灼热的目光暗暗心惊起来，就是沈舲也察觉到事情有些诡异，连忙收敛了性子，闭嘴闭目，蜷缩了双肩。
　　突然感觉到有什么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声音从头顶传来的时候，相抵的地方微微有些震动，有着另一人温热背部的触觉。沈舲的深思一怔，便听道：“钱物已全数交给两位，还望两位放过我兄妹。”
　　“滚开！”一掌掀过来来，听到打在身上的清脆声响。
　　挡在身前的身影却没有丝毫移动。
　　“不见阎王不掉泪！”也不知谁恶狠狠的呼喝了一声。
　　似乎被推了一下，似乎听到一声低呼“快走”，却觉得手和脚似乎都不是自己的，她不敢抬头，大约知道那两人开始拉着开始拳脚开始肆无忌惮的围攻他，无法帮助他，也无法逃走，就是连声音都无法发出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一个令人作呕的声息向自己靠过来，心中惊惧异常，脚下一软，当即瘫坐了下去，身体渐渐冷了下去，被一种名为绝望的潮水淹没。
　　“丞相之女，谁人敢动！”蓦然一声厉呼，并不见得多响亮，却是坚定异常。
　　于是，静默。
　　或许是被“丞相”两字喝住，但两匪人顿了一顿，随即道：“本朝左右二相，本无女出。你小子生了豹子胆，竟来唬我们！”
　　眼见拳头又要招呼过去，楼安又道：“怎么没有。东街，古南道，骆府，你们随便去打听一下，边可知道骆丞相收了个异姓女儿。”看那两人又开始犹豫，犹自说道，“况且今日上山骆二公子本就与我们一路，现在看不到我们，必是已在寻找了。而这里离大道并不远，又是香火旺季，如果你们仍要对舍妹做什么，就是拼去性命我也要阻止了去，即便拖得一颗半刻，只要骆二公子寻了来，定然不予你们好下场。”
　　那两人心道且不论这真假，但是这小子看着文弱，拼起命来也委实难缠；又想这财物已得手，耽搁下去也怕夜长梦多图惹事端。
　　楼安看出两人的动摇，略略宽心。
　　只是两匪人到底不甘，尤是那高瘦的，虽是不再妄动邪念，临走前仍愤愤的踹了楼安一脚，正当胸口，几乎将他踹咳出血。
　　捂着胸口闷咳，连呼吸都困难。似乎总是犯血光之灾的样子。浑身剧痛，但见沈舲瘫坐在另一边，虽然神色委顿，但人尚安然，多少的宽慰。只是胸口疼痛，一时半刻起不来。躺了许久，终于从地上坐起。
　　另一边，沈舲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但神色已稍稍恢复，察觉到他的目光后也转目看了过来，眼中眸光一闪，又瞬间消逝，似乎要说什么，却又什么也不说，眼睛盯着他几乎要盯出洞来。
　　他站了一次，没有站起来，试了二次还是扒着旁边的树才站稳，却不想什么时候沈舲已经站在了眼前，一只手欲伸不伸的举在半空。
　　莫非，她是准备来扶他的么？这样想的时候，女孩子已经快步转身走开了。
　　“……等等。”楼安在怀里摸索一阵，掏出一物，欣喜道，“幸好没有弄坏。”
　　沈舲对着被放到手中的耳坠愣住：“这个不是已经……”
　　楼安微喃：“所谓‘及笄之物’也许并不是真的，但是如果……万一……想到有着那样的可能性，唉，总之你收好吧。”
　　沈舲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有着微微淤青的男人，眼神渐渐复杂起来，看男人走了几步后发现她没有跟上，转回来的眼中带着疑惑，她这才低头跟上。
　　回到寺庙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在人群间寻找着的沈航他们，发现她和楼安后急急迎了过来。
　　“哥哥。”对于关切的打量她周身的沈航低低叫了声，眼光却瞥向旁边的男人。
　　明显有着遭遇到事情的痕迹的男人，只会说着“没事”、“没事”，将事情轻描淡写过去。但在对上怜姐姐的时候会眼神亮起来。
　　看着这样的男人，她的视线一时无法移开。

　　第 47 章

　　“现今楼兄的身体应无大碍了吧？”
　　楼安一怔。
　　随即醒悟：“骆兄莫不是在下逐客令了？”
　　呵呵笑出，骆宏倒是不知道这有些正经过头的男人心眼也恁的多了些去，区区一句关心问候的话语也被延想出这些个意思来。“骆府虽不大，但还不至于怠慢了友人。只是……”他眸光一闪，看过去，“这三天里梅轩的伙计已经来了两次，说是绣庄的生意忙碌，账目上事情也很多，问他们的账房先生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那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楼安不待发作，对方已然继续说下去：“本来打算告诉你的，但是前阵子你身体方愈，又在山寺被袭负伤，便想让你多休养一阵子。”
　　看楼安低头沉思，骆宏也不催他，安安在一边品茶，顺便对送茶的丫鬟飘几个桃花眼，想他本来就是花丛中的常客，最近却为着友人亲人的事情诸多费心，现看丫鬟红着脸低着眉的退开，惬意不已。
　　只是这样的一份惬意被蓦然起身的男人微微吓到，看男人低头作揖：“骆兄大恩楼某自当铭记在心。现已叨扰许久，就此别过。”
　　骆宏看不见男人的神情，只看他转身走了出去，许是近期接连负伤，本就不丰硕的身形更显消瘦，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稍稍有些宽松，风起萧条，有一种随风飘去的错觉。
　　骆宏皱了眉。
　　略一思想，说道：“待我叫人准备车马，送楼兄回绣庄吧。”
　　楼安的脚步稍稍一停，却是没有回身：“谢骆兄好意。”
　　马车驶出骆府，在京城的街道上缓缓行进。楼安从车窗中望出去，不得不感叹天子脚下城池的繁荣，恐怕别处是再难见到了。略略欣慰，幸而自己喜静，若离了这里的繁华倒也不会不惯。
　　马车忽然一顿，车夫在外面轻声召唤，原来已是到了绣庄。
　　楼安惆怅了一下，没想这般快。
　　下车后谢过车夫便将他遣了回去，看车夫驾车返回，这才转身。绣庄上“梅轩”二字悬挂之上，张扬，简约，沉稳，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此刻看来，却又觉得与这绣庄也有些相称。
　　只是，口中的苦涩一如既往。
　　来往的行人走过他身边，不约回首看他。
　　他想，大概是他在门口伫立太久，此刻的神情又太过怪异了吧。叹息，顶着这样的目光，他在这里多待一刻的愿望成了奢望。罢了。这样想着，脚步安安抬起，神情却变成惊诧。
　　不知何时，身后已站了一人，此时他转身，恰恰迎上对方深邃莫名的眼神。
　　这人从来不喜理会他，但是他却不能当做不见：“秦公子。”
　　来人自是秦漠。
　　但见楼安招呼，却仍然不理。径自抬脚走过去。
　　楼安苦笑，也起步。迎面的风，已然带着瑟瑟的凉意，想着南方气候现今应该尚还温暖，身后却蓦然一声：“你走错方向了，梅轩在这边。”
　　楼安慢慢回首。他，自然是知道梅轩的方向的。
　　只是……
　　看清他神情的秦漠，眼神严厉起来：“你莫不是要不告而别吧。”已经不是问句，原本以为从来轻慢的眼眸，此刻却像针尖一样刺遍了楼安的全身。
　　楼安在他这样的注视下局促起来，眼神四扫，就是不能对视，已是心虚了。
　　却听对方道：“你以为你当初是怎么在江中被救的？你在骆府躺了十天，却是否知道怜妹也是躺了十天的。”
　　一惊：“怎么……”
　　“怎么回事？”看男人终于直视他，秦漠的脸上极尽讽刺，“你身负伤病，又自怨自艾，对怜妹不闻不问，自是不知的。”
　　“我……”他以为在那时被不闻不问的是他，毕竟那时她从来没出现过。
　　“你被柳千寒所劫负伤落水，是怜妹及时跳入水中拽着你，等到后来他们下水来寻，这才没有冲散。可是怜妹却因此受了寒，辗转三天高热不退。”忽而冷冷一笑，“这些，恐怕没有人告诉你吧？”
　　他脸上忽风忽雨，疑惑的，懊恼的，怜惜的，悲戚的……秦漠还在说些什么，他却什么也听不到了。脑海中，心门上，只模模糊糊的有着那一日失去意识前她一脸惨淡而仓惶的神情。他所不知道的是，那冰寒刺骨的江水中，她瘦弱的手牵着他的，她纤细的臂膀环着他的，她用她的生命维系着他的。
　　确实没人告诉他。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他一事无成，他以为他不能保护她，他以为他让她失望了。
　　他以为沈航比他好，比他强，比他更能照顾她保护她爱护她。
　　他以为她对他虽不是没有情，但还不至于深至如斯。
　　他以为她是不相信情的。
　　他以为……
　　他忘却了她本是面淡心烈之人，
　　他忘却了面对真心他与她都是口拙之人。
　　他总是自以为是！
　　心绪激荡，胸口似乎要被压榨疼痛窒息，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是自己的：“你本看不起我，现在我终于放弃离开，你又来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至今我仍是不喜于你，但当初我未及权势无法保得怜妹周全，使她不得不暂时嫁入楼家，现今便也失了立场。况且比起骄傲张扬到用了心计的男人来，我更是不喜。”然而，挑眉间神色再次锐利起来，“原以为你放弃所有、义无反顾的一路北上来此，多少让人刮目，却没有想到你的义无反顾也毕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了。”说罢转身即走，已是无言。
　　倚翠被楼安苍白的脸色和踉跄的脚步吓到，正待扶上去，却被追问：“若怜……若怜呢？”
　　“内厢……”还未答完，来人已继续踉跄的冲到后面去了。
　　想见她。
　　想见她。
　　这样的情感充斥在胸怀中，一路奔走，到内厢前却怯步了。喘息间，左手微颤的扶上门。
　　门不是被推开的。
　　门是被拉开的，从里面。
　　手还僵在半空，一腔话语却骤然消逝，只会愣愣的盯着眼前的女子，从额角到下颌，洞眉梢到眼瞳深处，并不是最美，并不是最温柔，并不是最贤惠，却是自己最最放不下的。
　　“……回来了？”清清淡淡的女声，哪里知道听到对方耳中已是波涛澎湃。
　　自然没有回答。
　　楼安已经不知道回答。
　　女子轻轻叹息，多少却有些安心下来，侧身走出去。那愣在门口的身影微顿，马上又跟上来。绣房也好，门厅也好，账房也好，一路走一路跟，惹得绣庄里面的人都侧目。
　　女子终于忍不住：“我现在要出门，莫非你还要跟来？”
　　当然是跟了去。
　　第一楼。第一楼的雅阁。
　　对面陌生的男人，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对比市价这已是极至，不能再抬了。”
　　柳若怜暗自算了算，正待答应，旁边窜出一个声音，悠悠缓缓：“杨老板这货恐怕是要往西运的吧？”
　　对方一愣。
　　“绣品西运，也分三等。三等品涨三分价钱，二等品涨六分，一等品却是涨十分。而运资却相同。梅轩的绣品，按您看来可以涨几分？”
　　柳若怜心思敏捷，已然知晓楼安意思：“如此算来，杨老板这价钱就委实低了一些了。”
　　张老板有些不甘：“柳老板莫非听下人左右？”
　　“我自是不会听下人左右，”眼光一瞥，看旁边的男人神色黯淡下去，淡淡道，“但是‘外子’的话我却还是要听的。”
　　惊。
　　惊的不只一人。
　　“我怎不知柳老板已然成亲？”
　　“家事不足以外道。”短短一句，已然将话锋转回，“不知杨老板是否做下决定？”
　　她尚还在与那杨姓商贩商酌，但是却知道自方才起旁边的男人目光就灼灼的盯在她身上，如此灼热到难以忽视。
　　楼安的目光已经移不开。
　　外子。
　　平仄无波的，甚至有些随意的两字，却像锤子打在心门上一般。他想起当初她初入楼家还对彼此的相互称呼抱有微辞，现今却真真在外面宣称“外子”……他长久以来所期盼的，在这一声“外子”中露出曙光。
　　等事情相互约成并交了约书，走出第一楼，他的神思尚还在恍惚，突然被拉了一下。
　　“怎么不看路。”拉了他避过车马的女子微微皱眉，看他终于回神，这才继续往前走。
　　“若怜。”他追道。
　　见她回头看他，他却只是睁睁看着她不说话了。于是她继续往前走。
　　“若怜。”又道。
　　再看他，他却仍是不言语。
　　“若怜。”
　　“若怜。”
　　“若怜……”
　　如此唤了四五声，饶是她耐心再好，也估计忍不住皱了眉：“你究竟……”回头责骂的话语还没出口，他已经几个快步过去展臂抱住。怀中的女子身体上微微有些抗拒，于是口中又泻下一声声的“若怜、若怜”来，自己一个脑袋就这样埋进了她的脖颈。知道她大概此刻定是羞恼不已，可是手却更紧的缠了上去，压低了声音作足了凄哀的姿态，一声声“若怜”呢喃的犹如泣涕。于是觉出怀中正待挣扎的人儿终是放松下来。知道怀中的人心软，可情到此处，鼻间却是真的有些酸楚，往事烟云，恍若昨日，一切来得如此轻易，却又如此不易。
　　柳若怜突觉颈上一阵湿意，不禁愣了一下，后知后觉的醒悟到这是什么，心上终究柔软了起来。有道男儿有泪不轻弹，现今这搂住自己无声哭泣的男人，实在是缺乏了那么一些强势硬朗之姿，可是心里无端就是插了这么一根软刺。于是正欲推出去的手便生生收了回来，由着他抱了去。没有想到自己随便一个抬眉随意一句话都会对这个男人造成这么多的影响。心，本就是一条门槛，自己过去了，便什么都好了；过不去，累累一世，恐怕也难成双。
　　叹息。
　　罢了。
　　纤臂微屈，反手叠在了他的手臂上。
　　这样立了许久，男人虽是不出声了，但也不见松手。
　　于是轻声道：“我们回家吧。”
　　男人微微一震，不确信的喃喃：“回……家？”
　　柳若怜大概能想象到这刻男人脸上的表情会是如何一副光景，嘴角微翘，却是趁他一时分神脱了他怀抱，也不去看他，径自往前走。没走到几步，只觉手中一紧，正是被人紧紧抓牢了去。
　　抓住她的人，眼眸像是被洗涤了一般灼灼其辉，一瞬不瞬的盯住她，就在柳若怜觉得几乎要被这样的深重卷进去的时候，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着，他的声音似乎还颤抖着，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珠玑。他道：“我们回家。”
　　然后，被牵着往前走。
　　她稍稍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他的身影清硕着，温润着，却又坚定着。
　　再叹。
　　弄到最后，竟是他。
　　就是他了啊。
　　终究还是他。

　　柳若怜篇

　　番外 柳若怜
　　逃。
　　——最初也是逃过的。
　　柳家的二四小姐出阁前，柳家的门槛几乎都是要被媒人踏破了的，为的便是这两朵美人花。柳平松精挑细选，终于择权势之家嫁了去，此后柳家的门槛倒也没用冷落下来，反而越来越高，越来越热闹，就如同柳平松的官阶一般。
　　她本是私生女，原以为卷不进那些权势纷争的龌龊事情里面去，没想最终还是被柳平松记起。近二十年都被无视，如草芥一般在柳府角落生长起来，第一次被所谓父亲的男人记起，居然是为了去作为交易的物品……心底最后的一丝对于血脉亲情的期待也终于破灭了。
　　逃。
　　最初便是那么打算的。
　　从柳家逃出去。
　　计划是很早之前就拟定好的，虽然早了一点，但是倒也没用遇到多大的困难，一路行到西城门，望见城门上飘扬的旗帜时，有一种几乎她也要随风飘去的自由畅快。一直追求的自由近在咫尺，居然比想象中来得轻易得多，早知便不要等那么久了。
　　庆幸着。
　　喜悦着。
　　急切着。
　　然后就看到了那个男人。
　　站在城门口对着她笑，俊朗的面目，耀眼的笑容。
　　“——怜妹！”
　　男人缓缓的向她走了过来，眼角弯，嘴角弯，笑容甜腻得几乎迷倒一片姑娘少妇。
　　她的心却沉了下去。只她站得近了，才看到那虚假笑容下眼底的冰寒。
　　直到那时，她才知道离家的最大障碍原来是柳千寒。
　　他本因为一批古董买卖在外，应该还有多日。偏偏这么恰巧的出现在城门，这么恰巧的在她逃离的时候出现，这么恰巧的截去她的去路——真的就能够用“巧合”解释的话，未免牵强了。
　　然后就被带回柳府。
　　在被当作货物一样拿去交易前，最先提出：“如果要嫁，对方一定要由我来选。”
　　大厅上，面目模糊的柳家家主冷淡的瞥过来：“这可由不得你。”
　　“腿可长在我身上，我可以逃一次，也可以逃很多次，如果你们不怕成亲那天没用新娘子让柳府面上难看的话……当然，对方也要不怕落得城里的笑话。如果逃不了，等到拜堂成亲的那一晚，”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泄出一个生冷的声音，“最多玉石俱焚。”
　　然后，柳家家主的眉皱了起来。
　　“缔结良缘本是喜事，怎么要弄成黑白丧事了。”柳千寒从旁边缓缓走出，脸上的表情纯良无害一般，“爹，既是怜妹的姻缘，我们自然也是要考虑她意愿的。”转而又对她道，“但是怜妹你年幼，涉世未深，为防遇人不淑，我们也要为你多看顾些。这样吧——镖局的骆家，采矿的陈家，贩盐的严家，加上船行的楼家——爹本想从这里为你挑选夫婿，现今怜妹不妨自己来做出抉择，既可以让我们放心，又可以令怜妹自己称心。你看如何？”
　　用的虽然是问句，但是她已经从柳千寒的眼中看到了最后的妥协。
　　“好，我答应。”趁着柳平松的眉更加皱紧之前，她连忙应下，生怕再生变故。
　　柳千寒的眸光太盛，扫过身上时不寒而栗的感觉。当时就想，这柳府是断然不能再待下去了，现今至少可以做出选择。只是，对于那些被选择出来的四个人家，都是不知细里的。相对于二四小姐的嫁娶对象来说，这四户人家毕竟是门户小了一些，与权势是不沾边的，最多可以说是富甲一方罢了。但是一想到自己不过是柳家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女，对方如若结亲八成也是为了从身为知府的柳平松那里得了好处了吧。心里透彻分明，却改变不了局面。
　　信息是拜托沈航打探到的。看着手中记载累累的文书，神思一阵恍惚。
　　然后听到了好友的声音:“……也许可以一试。”
　　“怎么说？”
　　锦铭楼的当家低头沉吟着了片刻：“镖局的骆家主人与我有几分交情，或许可以请他帮忙也说不定。只是……”
　　“无妨。”看出他也是有些为难，轻声打断。从手中的信息中不难看出那名为骆宏的男子是一个极其桀骜无拘的男人，轻狂而风流，博爱又无情，若要他帮忙本不是易事。况且——略略抬眼看了一下旁边沉吟着的男人——对于他与那骆宏的交情深厚也无从知晓，但从他提供的有关骆宏的资料上看多少是有了隐瞒。暗暗叹息，又有几人能做到对人毫无保留的看护呢。对于沈航这样的人来说，这样帮她已是极至了吧，心中总是稍稍欣慰。
　　只是，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继续细细看了另外三人的信息，无甚了了。揉了揉微皱的眉心，突然对上对面男人的目光，也不知看了她多久。
　　与沈航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两人的相遇多少有些奇遇的意味在里面，后来间断有些接触。在这样的世道里，自己一介女流能得到如此男子这样的相知相识、亦师亦友的待遇，其实已是难得，自己也是珍惜非常。
　　只是此刻那直直向她看来目光，似是慢慢笼罩进一种幽深中去，有些晦暗不明的东西似是悄悄的生长了起来，无端的让她有些局促。
　　“怎么？”开口干涩。
　　对方也是一怔，略略收敛了眼神，忽而笑出，而那一瞬的幽深在这一笑中已全然化去：“突然发现怜儿也算清秀佳人。需知我那朋友爱美，待我去探探他的口风，想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虽然是听他这样说着，但是方才的目光分明深邃得有些让她直觉的产生不安。疑虑间，突闻一个声音从耳侧响起，鼻息温热。
　　“看那边。”身后便是窗棂，沈航探过身来，看着外面道。
　　对于这样的距离略略有些尴尬，她悄悄退开一些，这才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
　　这里是锦铭楼的二楼，是楼中的品香阁，从品香阁的窗户看下去，自是街道行人，本是无奇。
　　顺着沈航的目光下去，看到的也不外乎如此。
　　果然是街道。
　　果然是街上的男人。
　　那一个男人。
　　“那个应该就是楼家二少爷了。”沈航说，“这人极少应酬，以前有人远远指着看过，没有交集，但看着应是一个温敦之人。”
　　衣着并不见华丽。
　　身姿并不见挺拔。
　　面容并不见俊朗出众。
　　如果不是沈航指点，混在人群中可说是根本不见痕迹，被后面的人急急穿过碰撞到了还给别人道歉，根本是没有性子。
　　平凡本是无过，自甘懦弱便是己身之错了。
　　沈航所谓的“温敦”简直是措辞含蓄至极。
　　皱眉。
　　这样的男人恐怕……
　　忡怔之间，那人突然抬头看过来。正值正午，烈阳映照在他的脸上，原本虽然端正却稍嫌无奇的面容，晕漾出一种淡淡的柔和。男人微微眯起的眼眸，仰视间嘴角轻启，淡淡的隐约的笑了。
　　她一惊，急急退离窗口，然后才意识到对方并不是感知了她的目光，大约只是仰视太阳辨着时辰。
　　这也许便是所谓“做贼心虚”了。无怪乎沈航看着这样难得出丑的自己毫无顾忌的哈哈大笑，连自己也不免暗暗自嘲。
　　只是方才那一惊仿佛迟迟没有退下去，扪胸之间心跳累累。
　　沈航也渐渐觉出异样来，看过来的眼中带着疑惑：“怎么了？”
　　“就他吧。”
　　出口之间，她蓦然愣住。
　　“……什么？”男人大约是没有听清，只是看过来的神情已经变得严肃。
　　她抓着手中有关四户人家的调查文书，低头沉思了片刻，再抬头时面目清淡，已经看不出心绪：“就他吧，这样的人没有脾性，也好控制。”
　　“……你已然决定，我便也不说什么了。”沈航踱步到窗前，男人已经不在，但是他仍盯着下面的街道出神。
　　她也在看，但看着是那一片天幕，万里无云，阳光灿烂。
　　就是在那样一个无奇的日子里，在一个酒楼的二楼窗下，在正午绚烂的阳光中，一个决定匆匆定下，那一个纠缠着一对性情迥异的男女的故事正式拉开了帷幕。

　　沈航篇

　　番外 
　　看到人潮边缘的她低头默然的模样，最先泄露的是怜爱，等走近了才发现她是在对着地上的面人发呆。地上本是潮湿，又被来往的人踩了几脚，已经根本看不出那面人的原型，她却似乎看得出神。
　　“原来这么大了，你还是喜欢这些孩子的玩意啊。”轻声感叹。
　　闻言她露出惊喜，等左右环顾了下，神情又略微有些诧异：“怜姐姐呢？”
　　“人多，便走散了。”他淡淡说道。
　　然而，片刻前那一幕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前一刻还在试戴着自己为她挑选的发钗的女子，后一刻便已离去，她的背影在人潮涌动间，分明是听到了他的呼喊稍稍停顿了的，却是在再次起步后都没有回过头来。
　　自己怕是看错了吧。
　　这样的宽慰，到最后都化作了喉间的苦涩，久久退不下去。
　　舲儿便是在寻找间看到的。
　　听到他这样的回答，女孩皱起了眉，拉着他的手臂开始往灯会深处去，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情有些悻悻然：“我们找他们去！灯会已经开始，他们定然也是往里面去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面人……”
　　“哼，我才不稀罕！”
　　他跟在后面，无声笑出，也不知道自己的小妹妹到底是因为什么会露出和谁斗气般的神情来。
　　但是，人还是要找的，灯会人多人杂，如果怜儿落单，真真是有些不放心的。
　　舲儿却看着比自己更为着急，拉着他急急在人群中穿梭。走不到片刻，蓦然一声轻呼：“——那边！”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在彩灯高挂之间露出女子被映红的面容，不见笑容，却透出淡淡的柔和的色彩。她对面的男子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对女子笑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摘他们面前的彩灯上的木简。
　　舲儿开始往他们的方向追去，却被他拉住。
　　看妹妹回过来看他的目光中透出疑惑，他却无法作答。
　　放开妹妹的手，慢慢的踱步跟在前面的男女身后。
　　女子。
　　男子。
　　在涌动的人群中，两人没有走散，两人的手是紧紧的握在一起的。
　　隔着人群，隔着街道，隔着漫天的彩灯，隔着欢声笑语，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牵着手走了多久，他就跟在后面走了多久。看他们对了灯谜，看他们得了荷花灯，看他们再次牵着手徐徐的顺着人潮走向汝河边。
　　汝河。
　　本是京城人氏，他自然知道在这一条美丽的河边，发生过多少美丽的故事。
　　那两人的前面，那两人的目的地，便是那一条姻缘河了。
　　他的脚步一点点沉重起来，他的心也一点点沉寂下去，明明是喧嚣欢悦的街道，他却犹如走在冰寒死寂的风雪中，一点一点的被一种名为绝望的情感湮没。
　　原来他的情感可以这样浓烈。
　　原来他的情感已是这样萧条。
　　一道身影飞快的越过他向前冲过去。
　　他一个飞身截住，微怒：“你干什么！”
　　却对上一张泪流满面的脸，美丽的眼眸看向他时已是水雾弥漫：“我，我……他们……”
　　一声叹息，气息突出间轻轻的将她揽进怀中，手指擦过她脸庞时满手的湿润，冰凉又温热的触感。
　　柔声道：“你哥哥还没有哭出来，你哭什么？”
　　“就是因为哥哥哭不出来，我才要哭啊。”怀中的小妹妹呜咽着，“我跟着哥哥，一路走，一路看，越看我越难过……我看着这样的哥哥，我觉得难过……”
　　胸腔中盈满酸意，也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替自己哭泣的妹妹。
　　“那你冲过去又能做什么呢？”
　　“我……我不知道。”
　　“……傻妹妹。”
　　“我才不傻！”被反驳。
　　“好，好，舲儿不傻。傻的是哥哥。”他缓缓道，“算起来，哥哥明明认识她比楼安早好多年，却只活在自己的骄傲与自以为是中，没有及时发觉她的美好，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是的，哥哥也不傻，不傻！”被更激烈的反驳，“我的哥哥是最杰出的！”
　　舲儿还在怀中哭泣不已，泪水浸湿了衣衫。
　　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目光却再次看向前面。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开女子的手，在堤岸边注视着放入水中的荷花灯渐渐远去。那两盏维系着他们之间愿望的荷花灯，也不知道究竟能走多远。
　　但是，他分明看到了，在楼安所不知道的时候，怜儿注视着男人的背影，蓦然绽放出一个浅淡而浓烈的笑容。
　　昙花一般的美丽。
　　只一瞬间，刹那芬芳，却是空前绝后。
　　明明只在几步之外，他却真真切切的发觉，他们相隔的距离已是天涯海角。

　　骆宏篇

　　番外 
　　他再次确认了一下匾额上的府名，觉得万无一失了，这才起步。
　　却在下一瞬间便被拉住了手腕。
　　心上一惊，转头对上好友的脸时，这才稍稍安下：“你做什么吓我！”
　　好友露出调侃的笑容：“明明是你做贼心虚。”
　　“谁是贼！”厉声反驳，却有着恼羞成怒的成分在里面，听着多少有些气弱。顿了一顿，撇嘴道，“我只不过是去看看那个所谓的‘京城第一美人’究竟长成什么模样。”
　　好友继续笑：“人家盛名已不是一朝半夕了，你怎么现在才想到过来看她？”
　　“沈航！”
　　“你不说，我可不陪你了哦。”
　　“你之前不是已经答应陪我出来了么！”
　　“我是答应你出来，可没有答应你爬别人家的围墙。”
　　看沈航作势要走，他急忙拉住道：“我说就是了。”
　　然而，也亏得沈航好耐性，听他东拉西扯的说了半天，终是从中总结出重点：“所以说，骆伯伯为骆大哥定了门亲事？”
　　他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好友无奈笑道：“这是好事啊！”
　　“怎么会是好事！”他恨恨的踢了踢墙角，“你没有见过那个什么将军，长得那叫一个凶神恶煞，以前来我家总是咧着一张血盆大嘴吓唬我，他的女儿能长得好看才奇怪了。京城第一美人？哼，我看八成是他威吓别人得来的！”
　　沈航偷笑，怎么听着这感觉并不单纯是在为他哥哥抱不平，反是为着小时候被那样一个凶恶长相的叔叔吓唬到而兀自生气起来了。这样的想法如果被他知晓，大约又要叫嚣上好久了吧。他作势咳了一下，将笑意遮掩过去，这才道：“既然是骆大哥的亲事，他怎么说？若是他心属，你瞎急什么？”
　　他支吾道：“我听到他们说定亲便溜出来了，还不知道大哥怎么想呢。”
　　沈航认真看他，看他的目光左右游弋，缓缓猜测：“恐怕不是‘听到’，而是‘偷听到’吧？”
　　顿时真真恼羞成怒：“是又怎么样，本来就是他们在说话太大声，我路过时也是被迫听到的。”
　　听好友哈哈笑出，羞恼之意更甚，挥拳冲过去被他双手做投降状：“我陪你去就是了。”于是这拳又挥不下去了。
　　两人偷偷摸摸来到后围墙。
　　“对了，既是世交之家，你怎么没有见过她呢？”
　　“听说她从小便被养在外面，难得才回京，我怎么会见过。这次回来家里为她张罗婚事，自然再也不走了。”他压低声音，“听说年纪也不小了，我看八成真是奇丑，所以还没有嫁出去，倒要来祸害大哥了。”瞅准了没人的空隙，他推了推旁人：“别啰嗦了，我们快上去吧。”
　　打小两人便混在一处，胡闹的事情没有少做，偏是沈航面目似是老实又懂得遮掩，倒是并没有出过大事，两家长辈看着放心，倒也从不管他跟着沈航做些什么。于是两人更是玩得不羁。这爬爬围墙也算不得难事，自家的围墙不知道被他们翻过几回了。
　　大户人家的格局大多相似，两人辨了辨大概方位，相互协助着翻越上了围墙，趴在上面向里张望。
　　他指着下面说：“定然是这里了。”
　　“你怎么知道？”
　　他又指了指前面不远的小楼，匾额上书“小姐阁”三字。
　　沈航无语。
　　他低声嘲讽：“本是武夫粗人，果然也就这点文墨。不过也省了我们寻找的功夫。”
　　这院中没人经过，两人遮遮掩掩的窜过去，倒也没有被发现。等近了小楼，隐隐有琴声从楼上传来。他看了看楼边的高耸的大树，对沈航使了个眼色，于是两人又顺着树干爬上了去。
　　透过二楼的窗户，果然看见中央坐着一个红色锦服少女，因低着头，面目不清，只见手指轻盈的在琴弦上跳跃，琴音却铿锵无律，委实难以入耳。
　　两人俱是一怔。
　　所知的大家闺秀虽说不得都是琴棋书画俱佳，但音律如此之差实是罕见。
　　两人藏在树枝间等了片刻，仍是不见少女抬头。但那琴音却越来越嘈杂难忍。他在树上暗暗咬牙，心想，如此才艺不全的女子怎能配得上他的大哥。
　　却不想下一瞬间，少女的脸抬了起来，目光直直的向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一惊。
　　面目仍是未及看清，只见眼前一花，一个嫣红身影穿越窗户，已到近前。
　　抬首看去时，脖颈已是一阵冰寒，竟是不知从哪里抽出的一柄薄剑，剑身在阳光下泛出微蓝的光泽。
　　好剑！
　　若在平时他定然是为着这样的好剑痴迷。
　　前提是它并在自己的脖颈之上。
　　“我不是贼！”脱口喊出，然后，他为喊出的这一句差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握着利剑的人站在枝头低头看着他，原本肃穆的脸蓦然一笑：“你不是贼，你是骆二。”
　　骆二。
　　骆家二公子。
　　没想到这么快暴露了身份。
　　“你见过我？”
　　“我没见过你，我见过你大哥。你们长得有点像。”少女撤回剑，轻轻一甩，便收进了腰间，几乎看不出痕迹，竟是一把贴身软剑。她一个翻身，如蝴蝶一般飘落下地，然后抬头，“下来！”
　　被沈航拉扯着下到地面，他仍有不甘：“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肯定我就是骆宏？”
　　她一讪：“原来你叫‘骆宏’。”少女看着比他们略略大上几岁，个子与他们大约齐平，算是高挑了，面容在一讪之间如彩虹炫目，不可方物。
　　她，果然是美丽的。
　　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毕竟不为虚。
　　他略略有些脸红，厉声道：“不许你叫我的名字！”如此，就是坐实了身份，悔不了了。
　　少女笑得更是放肆，也不掩口，也不敛声，不若任何一家的闺秀，爽声大笑：“我错了，你并不像你大哥。你大哥温润谦和，你却还是个别扭的小屁孩！”
　　如果说之前尚且有些羞恼的成分，现今便是真真恼怒了。他一个快步冲了过去，却在后一刻只觉背上一重，便被掀倒在地上，耳边又响起爽朗的笑声。
　　他再次爬将起来，还没有冲过去，少女盈盈笑着，一笑倾城，口中却说着：“你打不过我。”
　　他在那明籁的笑容中恍惚了片刻，回神时又顿觉那美丽的笑容同她老爹的凶恶的面目重叠在一切，都令人可怖的讨厌：“谁说打不过的。骆府的护院没有一个赢得过我的！”
　　她微微敛了笑意，看着眼前尚还有一丝稚气未脱的少年，说道：“赢他们的是‘骆家二公子’，不是‘你’。”
　　心上仿佛狠狠的被抓了一把，男孩子家超越年龄与体魄而显得夸大的自尊心，突然被锤击着，成了风中的碎片：“你说他们是让我，因为我是骆府的少爷？”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沈航也过来拉他，也不知道是为了怕他恼怒，还是为了安抚他。
　　甩开他的手臂，其实他也隐隐觉得就是那么一回事情。可是高傲的少年的心哪，承认这样的事实，与大约猜到这样的事情，本就是两回事。云泥一般的落差，叫他怎么接受。
　　无法反驳她。
　　在她的面前的自己，仿佛什么都不是，却还自不量力。他站在原地，两侧的双手握拳，用力到指甲几乎刺入掌中。
　　少女这时突然走近他，轻轻一笑，柔软而温和：“没有关系，我可以教你功夫。”这么近的距离，可以看到原来她笑时嘴角浅淡的酒窝。
　　他蓦然急急连退几步，他觉得自己是被吓到了，否则怎么心跳得快了起来，于是虚张声势一般的喊道：“谁要你教！有时间，你自己先把琴练好吧！”
　　“我对音律本就没辙，看来是不行了。”少女耸了耸肩，倒似并不在意他的嘲讽，忽然又转目看他，“对了，你大哥不会讨厌不懂音律的人吧？”
　　“大哥？”他看她专注的眼神，有些不耐，想了一想，问道，“你怎么见过大哥了？”
　　少女目光坦然：“听说爹爹给我说了门亲事，我便偷偷去看了一下，幸好人我还蛮喜欢的。”
　　“哪有偷偷去看对方的道理！况且，女孩子家满口喜欢不喜欢的！你真是……真是不懂涵养！”
　　他这生气来得莫名其妙。
　　沈航在一边也看得直叹息，虽然早知道自己的好友性格并不佳，但却不知原来这般别扭，不要说之前被少女这样说了，现在连自己也有了这样个观感。如今说别人不知道涵养，却没有想到现今他们做的事情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少女却也有她自己的想法，淡淡道：“为什么不能说？我自小在外学艺，师傅教导的便是凡事要有主见。家中为我说了媒，我自然不能糊里糊涂的嫁过去，提前看一下对方又有什么错。如果看着顺眼，便也罢了；如不顺眼，我自然是不能应允的。这是我的人生，我为什么不能做主？女子又怎么了，武夫之家又怎么了，我庆幸是生在这样的家庭中，我可以学到别家小姐不能学的东西，我能够看到别家小姐看不到的东西，去到别家小姐到达不了的地方。”
　　北方有广漠无垠的草原，打马飞驰；
　　南方有蔚蓝无边的海域，驾舟昂渡；
　　西南有美丽葱郁的雨林，仗竹穿梭；
　　西部有连绵起伏的山脉，提足攀越；
　　东部有交错如网的川流，只身畅游……
　　侃侃之间，她的眸光愈发明亮起来，：“我想要看的哪里仅仅是一个人、一条河、一座山！一个所谓有涵养的小姐如若要求必须恪守一方闺阁、处处受人束缚，这样的涵养我娉烟不要也罢！”阳光下，她本就绝美的脸庞上镀着一层焕然光晕，灼灼如仙
　　他听着，他看着，他知道自己应该反驳，可是却在她“畅意河山”的意境中迷失。
　　埋首默然。
　　正当沈航想去拉他时，他却径自转身即走。一诧，跟上：“……骆宏？”
　　还没及回答，便听身后少女朗声道：“骆二，下次来玩记得要走正门啊！”
　　于是走得更急，牙咬得更紧。
　　沈航陪他默默走了一路，也不知道他在生气些什么。在他看来，那样一个女子，意气风发，卓然独特，倒令人有些钦羡仰慕，以后定然也要效仿她去天南地北、海阔天空一番。
　　正憧憬着未来，不想前面径自走着的人蓦然驻足。
　　“你说，大哥真会与她成亲么？”
　　沈航愣了一愣，沉吟道：“大约会吧……我觉得，像她那样的女子，既然说得‘喜欢’，其实便是真真上心了。”
　　随即被冷哼过去：“大哥也不一定会同意。”
　　沈航淡笑：“我倒觉得骆大哥若是见过她，定然也是会喜欢上的。”
　　他又不吭声了。
　　走了许久，正当沈航已经开始想着平时里的玩乐去处，身边幽幽一声：“……大哥也有可能不喜欢的吧？”
　　一怔。
　　沈航转首看他间，入目的好友面目清淡，他却心上惊诧：“……骆宏，你……”言语晦涩，再难开口。
　　那年，他十六岁。
　　那年之前，他还是骆家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二小子。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