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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遥遥相爱
　　作者：鱼幻

　　序

　　乐家最早来到英国的先人，是早在清末，以随员身份跟随清朝使团来到英国的。
　　他出身官宦世家，有感于中国的国力贫弱，抱着向西方寻求科技和改革制度在英国学习农科，后辗转留学法国Pasteur研究所、巴黎大学攻读生物、化学等科。其后，结识了在欧洲留学的进步人士，成为了“同盟会”的一员。为了支持进步的革命事业，他在英国开办了最早的华人纺织厂——乐施纺织。
　　当时由于内乱，山东、河北、江浙、闽粤等沿海或内陆地区的人们为了活命，或把卖身的钱留给家里，或是干脆直接就上船西渡，漂洋过海来到欧洲。乐施纺织厂真正名扬欧洲，是源于乐家这位先人大量雇佣中国同乡做工的同时，还通过私人关系使中国政府与欧洲各国会签有关协议，为当时的欧洲华工争取到了一些最基本的权益。
　　时间飞逝，一百多年过去了。
　　当时为了革命事业而创立的乐施纺织，已经是欧洲的最大纺织品制造商之一ＬＥＮ纺织品制造集团——每年为各大顶级时装制造商和奢侈品制造商提供面料，旗下拥有八个国际知名奢侈品品牌，自营的奢侈品是世界各地富豪们津津乐道的极致追求。
　　虽然祖先创业的初衷已经不在，但乐家始终未改的是地道的华人本色：中式房屋设计，家族聚居；在大宅里必须说中文，孩子们进入公立学校前要在家里接受传统中式私塾教育。
　　一片异国风光之中的中式庭院，很是气派，只是有点格格不入。乐家大宅的主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宅子的传统和风貌却是始终未变。到了这一代，乐家掌门人乐延孟因为迎娶了东南亚巨富霍家的小姐，而将乐家的事业推至顶峰。现在过了知天命的年纪，遂把经营权给了次子乐明成。自己和夫人放自己退休，颐养天年，打理家族的内部事务。
　　原本以为可以享天伦之乐，谁知，刚刚长成的隔代人麻烦百出。乐延孟和夫人年轻时儿女都是老一辈管理的，没让这两位商界巨子操过心，孩子就都成材了。如今他们也当了祖辈，要为忙于家族事业的儿女们教育后代，两位老人感叹料理这些半大的孩子，比管理十个ＬＥＮ集团都累——
　　法国，巴黎
　　马恩河畔的“中国城”。
　　阴雨天总是叫人烦恼。
　　餐馆花园里搭起了洁白的凉棚，凉棚下是长长的餐桌，粉色的桌布上摆满了各色食品。
　　凉棚四周是用白玫瑰花包裹的支柱，映衬粉色桌布，既干净又温馨。红色地毯从餐厅一路铺到花园，红毯两旁也是摆放了白玫瑰花柱，花柱间以白纱连接。修剪成球形的盆栽组成矮墙，将座位分区。
　　客人们在悠扬的曲子里漫步，进餐。
　　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个充满温馨甜蜜色彩的家庭宴会，是美国著名的华人财阀韩氏家族中某位小姐的订婚仪式。
　　为了避免八卦小报的报道，请的都是自己人。
　　准新郎也不是等闲之辈，是另一个大财阀家的公子——有钱人家的联姻，来来回回也都是自己人。准新郎的二姨妈的表哥的朋友，正是准新娘的姑父的内侄。
　　此时正值宴会的□前夕，准新郎和准新娘分别在各自的休息室等待出场。
　　韩芝琪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面孔，冷冷哼了一声：“Olivia来了吗？”
　　“她怎么敢来？”一旁的女伴不屑：“收请帖的时候都在发抖！”
　　“好笑……”
　　话音未落，就听见走廊里一声尖叫！
　　“怎么回事？”准新娘和女伴们慌慌张张跑出来。
　　走廊另一头的准新郎休息室里疯跑出一个人：“不好了！新郎不见了！”
　　“What？”准新娘顿时红了眼，冲过去。
　　“他不见了！”那人大叫。
　　男宾休息室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少爷的电话没拿走？”准新郎的跟班刚要拿，韩芝琪手疾眼快地一把抢过来。
　　“喂？”电话里的女声带着笑意，非常柔软，像羽毛在耳朵边搔痒：“Ella……”
　　“你怎么知道是我接电话？”韩芝琪歇斯底里地尖叫，看看来电，顿时更加火冒三丈：“乐音！你这个死混蛋！贱人！”
　　“哎呀，好大的火气……”那边笑意更浓了：“就是因为你这么凶所以未婚夫才会落跑。”
　　“你怎么知道？你把Baron藏哪去了？”声音已经快把屋顶掀翻了。
　　“他是你的未婚夫，为什么问我？”那边的声音根本就已经笑出来了：“这句话有没有一点耳熟？上次你和我大姐也说过同样的话。”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声音瞬间变冷了：“只是希望你知道，让我家大姐难堪就意味着你会得到更多的难堪……”
　　“什么？你说什么？”
　　“仅代表我的大姐，祝你订婚愉快。”啪！乐音挂断了电话，看着面前脸色发白的一群人：“这个假期有最新节目……各位，要不要去法国看看热闹？”
　　第二天，乐明成怒冲冲地攥着印有“Runaway bridegroom”(落跑新郎)标题的报纸，在父亲书房里捶胸顿足的时候，两位老人家被老管家告知，几位小姐和小少爷昨天中午就出门了，一夜未归。

　　意外之财（上）

　　中国。
　　K城。
　　正值寒冬，黑夜漫长。
　　鸡蛋，涨价ing。
　　牛奶，涨价ing。
　　猪肉，涨价ing……
　　为什么全都在涨价？江淅这学期体育课每周多排了两节，活动量大。
　　啊！猪肉！猪肉！
　　这小子总是吵着吃肉，猪肉涨价这么厉害，怎么买得下手啊？
　　买点鸡腿凑合了，要是敢抱怨就揍他！
　　江澈合上账本，穿上羽绒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间的门，走出去。
　　街上还是一片漆黑，连星星都没有一颗。寒风阵阵，江澈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戴上帽子，缩着脖子低头一路跑到车棚，找到自己的“坐骑”，骑上去一路冲出去。
　　报摊这个时候陆陆续续都开了，江澈驮着报纸穿行在寂静的街道上。
　　“老板！”
　　“来了！”小个子男人把门推上去，走出来：“小江，你来了。”
　　“给！晨报！”江澈支上车，把沉沉一摞报纸搬下来。
　　“吃早饭了吗？”老板接过报纸，利落地摆放整齐。
　　“吃什么早饭啊！”江澈笑嘻嘻的：“省一顿。”
　　“呵呵……”老板也笑：“你将来一定发达。我要是有女儿就预定给你小子当老婆。”
　　“得了吧你！”这小老板比自己也就大个十岁八岁，还想当他老丈人？何况这家伙的老婆还知道在谁肚子里呢！
　　“我要是有女儿，肯定漂亮！”老板笑道：“因为我已经打定注意娶个漂亮老婆了。”
　　“歇菜吧。”江澈帮他把靠外面的报纸摞整齐：“等你女儿？还不如想着跟那董永一样，有个仙女嫁给我。”
　　“你小子……”老板随手翻报纸翻到金融版，指着上面的照片：“现在不流行仙女了，看看，这个比仙女厉害。”
　　“啊？”江澈一边推车，一边探头去看。报纸印得模模糊糊，又加上灯光不明，看不出个所以然，就知道是个女的：“什么啊？‘乐氏正式启动进入亚洲计划’，亚洲计划和这女的有什么关系？”
　　“乐氏掌门人的大小姐……”老板凑上去，看照片底下的字：“嘿，这年头，干什么都要有点噱头。她不是也老上娱乐版吗？你从来不看报纸？”
　　“从来不看娱乐版！”江澈跳上车，一溜烟不见了：“走了——”
　　“这小子……”老板笑嘻嘻地把报纸翻了几页：“嘿，股票又要涨啊。”
　　K城大学是K城最大的大学，也是中国最有名的大学，学院路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K大的百年老校区，是K城热门的旅游景点之一。凡是来K城旅游的人，都要到这里感受一下K大的文化氛围，临走时买点纪念品也是来此旅游必不可少的流程。
　　于是乎，学校各门都有摆小摊的、游商之类，更有甚者居然进校推销，严重影响了K大的校园环境，城管查抄了几次，收效不大，他们毕竟不能天天蹲点。对此K大学生会组织了新干事分组巡逻，和影响校园周边环境的游商作斗争。
　　可惜的是，这整顿校园周边环境的义举在学生会部长们看来，多少有点假公济私的味道。因为，这些商贩里最会做生意的人，恰恰就是学生会主席本人。
　　“点解？都冇睇过你这般扮猪食老虎。（什么？没见过你这样拌猪吃老虎的的）”江澈蹲在路边，拿着计算器飞快地按着：“四十！”
　　面前的男同学笑道：“自己友，大家抵谂啲啦！三十啦！（都是朋友，大家都退让一下啦！”
　　江澈想了又想，看看手机，时间不早，终于把牙一咬：“OK。快啲畀钱！（快点给钱！）”
　　男同学交了钱，满意地拿着一个绿色的军用水壶走了。
　　江澈也满意地掏出小账本来记账，算上这个水壶他今天的纯利润正好两百块钱，休息日总算没有白白浪费过去。比上个礼拜强多了，待会儿全买了猪肉，炖一半，留一半等老妈回来再炖……
　　“嘿！”身后突然窜出一个人，吓他一跳。
　　“你要死啊！陈之凡！”江澈赶紧合上本子。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陈之凡见状伸手来抢：“你这奸商！坑害同学！那水壶你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钱！”江澈死死捂着账本：“十块钱！”
　　“放屁！”陈之凡到底得手了，翻开一看，大骂：“你□大奸商！咱们军训的水壶，你两块钱一个从我们手里收购的，卖人家留学生三十块钱！你也太黑啦！”
　　江澈一把捂住他的嘴，按倒，就势抢回账本：“喊个屁啊！不看在安雅若的面上我弄死你！”
　　“我呸！”陈之凡爬起来：“不看在阿姨和江淅的面上我就弄死你了！那水壶你两块钱收购的……咱们宿舍都没管你要钱，白给你的，你卖三十！”
　　“怎么了？怎么了？”江澈整理着面前的各种宝贝，军用水壶，绿军装，武装带，军鞋，杂七杂八的东西摆放在一大块帆布上，帆布四角用一条绳子传起来，只要有工商来，一拉绳子就把帆布四角都收起来了，方便逃跑：“他们这帮留学生就认这个！上个月我卖一身军装，这个数。”他敲敲伸出三个指头。
　　“三……三百？”陈之凡瞪大了眼睛。
　　“嘘——”
　　“奸商！你二十块钱收购的。早知道……”
　　“怎么了？怎么了？早知道你也干是吧？你干这个我就让纠察队抓你。”
　　“你……”陈之凡无语，半天才蹦出两个字：“烂人！”
　　江澈得意地冷笑，看一眼手表：“不好意思，本烂人要收摊了。”
　　陈之凡看看表：“刚四点半，你今天不是休息吗？再摆会儿。”
　　“我妈加班，我得回家给我弟做饭去。”
　　“阿姨又加班啊？”
　　“嗯，他们福利院新来一个唇腭裂的小孩，这两天要做手术，我妈回不了家。江淅打电话跟我说，他都吃了两天方便面了。”
　　“还早呢！再摆会儿。”陈之凡在一旁坐下，看着留学生院门口进进出出的各色美女：“再摆半小时。”
　　江澈无奈，扔下东西，重新摆好：“得！再摆半小时，陪你过过眼瘾。”
　　陈之凡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巧克力，分给江澈：“今天我教那小朋友给我的……你粤语够顺溜的呀！上回那‘航港’姑娘教的？你们俩怎么样了？”
　　“就那样。”江澈淡淡一笑。
　　“说说！她还去你餐厅找你吗？”
　　“去，老去。”
　　“行啊。”陈之凡看看江澈身上的运动衫：“这是她给你买那件吗？”
　　“不是。”江澈坏笑：“这是我爸那旧运动衫，她给我那件给江淅穿了。”
　　“不是吧？”陈之凡张大嘴巴。
　　“她给我买那阿迪号称是最新款，结果我妈一看，跟我爸这旧运动衫一模一样！”
　　“听说了，最近国外的大牌设计都是老国货的风格。那老牌‘飞跃’球鞋不是让法国给收购了吗？班上那帮大傻冒还托人从国外买呢！”
　　“看我这个。”江澈伸出脚：“老‘回力’球鞋，怎么样？很复古吧？”
　　陈之凡打量着他的行头，点头：“不错，挺有‘范儿’。”
　　江澈得意大笑，其实这身貌似很潮的打扮，款式是每年不变。不过，江澈是不在乎的，就算穿得再破，他也是公认的大帅哥一枚。
　　陈之凡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大衣呢？我上次给你那件羽绒服你怎么没穿啊？”
　　“给江淅了，那小子的羽绒服不知道在哪刮一口子。”
　　“你真行！那你不穿不冷啊？就穿这么一小棉外套……”
　　“不冷，今天挺暖和的。”
　　陈之凡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一阵刺耳的鸣笛声惊起大片尖叫，路上行人纷纷跳上便道。两人吓了一跳，赶紧扯起帆布收摊。
　　一辆自行车灵敏地跃上便道，骑车人跳下来，正停在摊位前面。后面紧跟上来的是两辆汽车，急急地刹住车，前面一辆的保险杠都快碰到马路牙子了。
　　江澈愣了一下，生气地扔下东西：“靠！我还以为是城管呢！生孩子不说生孩子，下人（吓人）！”
　　骑车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看见他们狼狈不堪地样子，笑了：“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
　　说起话来鼻音很重，咬字也不准。
　　江澈皮笑肉不笑地冲她哼了一声，把掉出来的东西捡起来。
　　后面两辆车子都开了门，呼啦一下跳出一帮人来。前面的车上下来三个女孩子，后面的车子下来两女一男。
　　“嗨！”其中一个短发女孩向陈之凡招招手。
　　“嗨。”陈之凡笑了一下。
　　乐音将手里的自行车一扔，微笑着看韩芝琪走上来：“不好意思，你输了，我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
　　“你耍诈！”韩芝琪气急败坏地叫道。
　　“我们讲好的，要是我比你先到学校门口，我就赢了，赢了就不回答你的问题。”乐音踢了一下地上的自行车：“咱们两个人的都是BMW，汽车跑不过我的脚踏车，还有脸在这边大小声哦？太没风度了吧。”
　　“You……You……”韩芝琪指着她，眼看就要骂人。
　　乐海赶紧挡在妹妹面前：“谁叫你一路要追在Isabella屁股后面？你从大路开过去，怎么可能会输给脚踏车？怪就怪自己死脑筋。”
　　“You……”
　　“你要唱Hip hop吗？”乐音笑：“You!You!You!”
　　韩芝琪手直发抖，脸色发青。
　　乐音却还是一脸春风：“要是敢骂脏话我可是会告诉你哥哥哦。”口气就像和小猫在说话，亲切和蔼，生怕吓着谁似的。
　　“我和你没完！”韩芝琪终于咬着牙一挥手，带着同伴们上了车。眼看那辆车子飞驰出了路口，尾气都带着怨恨似的。
　　安雅柔笑着摇摇头，过来拍拍乐音的肩膀：“我算看出来了，她千里迢迢从英国追过来，就是为了被你虐待。
　　乐音摊开双手，耸耸肩：“所以佛家才说，人生既是苦海。走啦，这烂车子……我的美臀好痛。”
　　安雅若看着陈之凡和江澈，说：“姐，你们回去吧，我有朋友。”
　　陈之凡站起来，朝安雅柔点了一下头：“你好，我……”
　　安雅柔上下打量着江澈和陈之凡，皱眉：“你的朋友是摆地摊的？”
　　“不是，是他同学摆摊的，他们家……哎呀，你不要管我啦！”
　　“好了，好了。”乐音打断她，笑着对安雅柔说：“你让她去吧，那人穿得还蛮chic（个性）的，应该不差啦。”
　　安雅柔满脸嫌弃地看着江澈和陈之凡，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自己妹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乐音走了。
　　“嘿！”江澈叫了一声：“你的车——”
　　乐音回头看看他，笑道：“看你穿得这么chic，送你了。”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真大方。”陈之凡感叹，把车扶起来，忽然看见了车上的标志：“靠！不是吧？宝马？真的假的？宝马还有自行车呢？”
　　“是真的。”安雅若蹲下来，拍拍车座子：“货真价实的BMW。”
　　江澈闻言，也蹲下来，仔细查看这辆车：“宝马还有自行车呢？那人是谁啊？你姐姐的朋友？她干嘛买一辆宝马自行车啊？有钱没地方花了？”
　　“说对了，那人就是有钱到无敌的地步了。”安雅若说。
　　“比你们家还有钱？”陈之凡问。
　　安家经营旅馆业，在中国各大城市都有连锁酒店的产业，已经算是内地数一数二的大富豪了。
　　“比我们家有钱多了！她一个人的身家就能买下我们家所有的酒店。”安雅若说：“你们知道E.L.I吧？”
　　“知道，大名牌，特别烧钱。”
　　“她是E.L.I那个牌子老板的女儿。别说是宝马的自行车，就是汽车，她也是想扔就扔。何况这车根本不是她买的，是别人送的。”
　　“难怪跩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江澈嗤之以鼻。

　　意外之财（中）

　　美丽的阳春三月天，路边的青草绿茸茸地铺满了人们的视线，金黄的迎春花海铺天盖地绽放，空气中浮动着一股甜蜜的花香，温暖和煦的轻风抚摸着路上行人的头发，燕子划过天际，云端上是午后明媚的阳光。
　　各种色彩组合起来，在乐音眼中形成了一大碗什锦面……
　　“晚上吃什么？”安雅柔笑着问。
　　“泡面！”乐音笑着回答，走过屈臣氏，她手疾眼快地从宣传架上拿了本宣传小册子。一边走，一边翻看：“最近都没什么折扣……Ramya，你说Lavani家的店铺会不会折扣大一些？”
　　安雅柔笑着摇头：“你去问问莱莱好了，让她大哥知道了，关了整家超市给你开专场。”
　　“谢谢！”乐音做个“Stop”的手势：“我已经够烦了，不要再来雪上加‘爽’了！”
　　“是‘雪上加霜’！”这位大小姐的汉语还真是够搞笑：“你到底要不要申请学校的宿舍？我们家的酒店就算打了折扣也是很贵的！你都住两天了，再住两天你这个月的生活费就没了！”
　　乐音揉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眼睛被身边饭馆里的景色吸引着：“人民币的升值对我这次影响很大，花费比我初步估计的要多……哎呀，好像很好吃……”
　　“Isabella！”安雅柔抓着乐音的肩膀把她转过来：“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听到了！”乐音叹气：“你家的酒店真的是很贵，连泡面都比Lavani家卖的贵！”
　　“酒店当然比超市卖的贵了！”
　　“这个问题我没有考虑到。”
　　“那你今天到底要不要去申请宿舍？”安雅柔快要暴走了。
　　“这个……”乐音摸着下巴，一脸茫然：“你知道吗？中国这边的留学生宿舍是两个人一间的。”
　　“你不知道吗？”
　　“我不太习惯和陌生人住在一起。”
　　“那你到底要不要申请？”
　　“不要。”
　　“那你要怎么住？”
　　“我有带Tent（帐篷），可以睡在草地上。”
　　“啊——”安雅柔终于爆发：“大小姐！这里不是英国，不是你家后花园，如果半夜有歹徒要非礼你怎么办？”
　　“那就揍他喽。”乐音耸耸肩：“我觉得睡草地比较好。”
　　“怕了你了！”安雅柔左右顾盼，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偷偷塞给乐音：“你拿着，这是现金，你不要存银行，这样你家就算查信用卡记录也不会发现。”
　　“不用了。”乐音把钱退回去：“我答应了祖父，就要遵守承诺。如果连这样小的状况都解决不了，我要怎么向他们证明我是可以信任的呢？”
　　“那你露宿街头就能证明，你是他们可以信任的人了？”安雅柔恨不得掐死她。
　　“去旅行的时候不是常常会住在草地上吗？Bivouac！（野营）”乐音笑眯眯地说。
　　安雅柔抱起胳膊：“那么大小姐，你露宿街头，谁来给你做头发，做脸，护理指甲呢？”
　　“哦……”这倒是个大问题，乐音歪着头想了想：“我去你家做客的时候，如果正好遇到你在做护理，Let’me hitch a ride(让我搭便车)。”
　　“怎么会那么巧，每次你来我都正好在做护理？”
　　“去之前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乐音的肚子终于歌唱起来。
　　安雅柔的肩膀垮下来：“走吧！回去我给你买东西吃。”
　　“有泡面就可以了，不要浪费。”乐音跟在她身后，还在顾盼餐馆里的食物。
　　“你的肚子在抗议了。”
　　“No，No，No。你仔细听，好像在唱国歌，God save our gracious Queen——Long live our noble Queen——（上帝保佑女王，祝她万寿无疆）”
　　“天啊！”
　　一幢半新不旧的居民楼里，江澈一手拎着自行车，一手拎着自家弟弟进了电梯。看电梯的阿姨看着满脸怒容的江澈和泥猴子一样的江淅，笑着问：“抓住了？”
　　江淅龇着牙，笑得比哭还难看：“抓住了……”
　　江澈没说话，等电梯停在九楼，把江淅一脚踢出去，自己也跟了出去。
　　“妈——”一出了电梯门，江淅兔子似的窜进了家门，大呼小叫：“妈——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江妈妈从狭小的厨房探出头来：“哟！你怎么跟泥猴似的？”
　　“你的好儿子跟人家打架去了！”江澈拎着自行车进门，没好气地把门摔上：“我就不应该告诉他这破车是宝马的，看把他美的，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就骑出去让徐庄他们看一眼，他们都没见过……”
　　“就你义气！洗澡去！”
　　“知道了。”江淅垂头丧气地进了卫生间。
　　江澈不放心地跟过去，追了一句：“节约用水啊！”
　　江淅做个鬼脸，把门关了。
　　江妈妈端着一盘菜出来，问：“他骑车给徐庄看，怎么骑了一身泥啊？”
　　“他们把车骑到学校那边去了，结果让学校附近的小流氓看见了，过来要骑，他们不让，两帮人打起来了。”江澈把车拎到阳台上：“我得赶紧把车卖了！”
　　“这些孩子啊……”江妈妈叹气：“你把车锁起来，别让江淅再骑出去了。”
　　“他还敢再骑，我把他腿打折了！”江澈把折叠饭桌放好，帮着妈妈摆碗筷。
　　不一会儿，江淅顶着湿漉漉的脑袋钻出个头：“哥，帮我拿内裤。”
　　江澈把内裤拿来，趁江淅不备，套在他头上：“穿好了！”
　　“讨厌！”江淅手忙脚乱把内裤扯下来：“妈，他又把内裤套我头上！”
　　“别欺负你弟弟！”江妈妈在厨房喊。
　　“哥，哥。”江淅一边套着内裤，一边抓着衣服跳出来，追着江澈：“徐庄他们家养了一只狗，八哥，可好玩了！”
　　“是养了狗，还是养了八哥？”江澈漫不经心地摆筷子。
　　“是八哥狗！”江淅说。
　　“会说话么？”江澈问。
　　江淅一愣：“狗怎么能说话啊？”
　　“八哥不是都能说话么？”江澈忍着笑，接着问。
　　“是狗！那种狗叫八哥狗！”江淅还在认真解释。
　　“会飞么？”江澈还问。
　　江淅翻个白眼，终于发现哥哥是耍他了，瞪了江澈一会儿，气鼓鼓地坐下，不说话了。江妈妈端着米饭锅出来，看见大儿子一脸奸笑，小儿子闷头不语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澈，你又招你弟弟了吧？”江妈妈把脸一板。
　　“没有，江淅想养狗，我没理他。”江澈坐下来吃饭。
　　“我没说养狗！”江淅大叫。
　　“你明确表达了你的羡慕之情，只要我顺着你说，你就会提出养狗的。”江澈给他盛饭：“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鱼进化的么？”
　　江淅从小就喜欢小猫小狗，每次看见小区里有人遛狗，不管多丑都会蹲在那摸个没完。
　　被哥哥说中了，江淅撇着嘴，哼哼叽叽地不说话了。
　　“二子，你想养狗？”江妈妈问。
　　“您别惯着他！养什么狗啊？家里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养狗就把他塞床底下！”江澈狠狠瞪了弟弟一眼。
　　江淅不高兴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小声说：“狗可以睡阳台……”
　　“爱睡哪睡哪！就是不能睡到咱们家来！”江澈一锤定音：“不许养狗！”
　　对于江淅来说，江澈是长兄如父，听见大哥这么一说，江淅顿时凉到底了，哭丧着脸低头吃饭。
　　自从江澈的父亲去世，江澈就成了家里的家长。见此情景，江妈妈也不敢替小儿子说话了，笑着给江淅夹菜，说点别的把话题岔开。吃完了饭，江妈妈又偷偷问了江澈几次，得到的回答都是“不许养狗”。江淅听了妈妈的回话，知道这事彻底没戏，一连几天都郁郁寡欢的。
　　江澈也不是不知道像江淅有多喜欢小动物，可是家里只有这六十几平米的地方，除去两个居室，客厅连饭桌都放不下，再多一只小动物，不但占地方，花销也会增加。
　　不过，江淅一整晚都闷闷不乐，也不和他说话，这让江澈觉得自己这个当哥哥的，似乎有那么点不近人情呀。
　　江澈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

　　意外之财（下）

　　第二天，阳台上多了个大盆，大盆里是一条肥硕的鲤鱼，自在地游动着。
　　“这就是……你说给二子买的宠物？”江妈妈蹲在盆边，打量着鲤鱼：“人家都买金鱼，你怎么买鲤鱼？还这么大，给它喂什么吃呀？”
　　“还喂什么？”江澈叉着腰俯视着鲤鱼：“让江淅玩两天过过瘾，然后就把它红烧了！”
　　“啊？他恐怕不答应！”江妈妈忧心地说：“你忘了，小时候他养的小鸡长大了，你和你老爸把鸡杀了，炖的肉他一口没吃，哭了好几天，到现在提起来还生气呢。”
　　“那就让他生气吧！”江澈不屑一顾：“给他买个小活物，玩玩得了。”
　　正在说着，门就开了，江淅背着书包走进来：“我回来了，妈，大哥，我回来了……咦？大鲤鱼？”
　　“你哥哥给你买的，说是养两天就红烧。”江妈妈给小儿子摘下书包。
　　“哥，你真狠！这么可爱的鱼就杀了红烧？”江淅摸摸鲤鱼，鱼儿受到惊吓，打起一个水花，逃开了。
　　“清蒸也行。”江澈笑着说：“这就算你过宠物了。”
　　江淅看看大鲤鱼，又看看大哥：“我怎么觉得，咱们家就像《贫穷贵公子》的漫画啊！”
　　意外得来的宝马自行车，在网上卖了三万块钱，直到钱打进存折里，江澈都不知道那自行车是什么型号的。陈之凡说卖亏了，但江澈觉得这个钱数，负担他未来三年的学杂费完全没问题，连江淅的学杂费都有了。
　　人不能太贪心，否则要遭天谴的。
　　江澈的杂货摊子被学生会给封杀了，大家一致认为他已经不算穷困学生了。另外，自从那件事以后，留学生院门口总是蹲着一堆守株待兔的人。
　　没有生活重担的日子真美好，江澈这几天走路都轻飘飘的，随时会飞起来似的。
　　“江澈，我觉得吧……”葛鹏咔吧咔吧地嚼着甜筒的脆皮，用手肘碰碰江澈：“你现在应该有个女朋友了！”
　　“同意！”陈之凡举手，剩下三个也举起手来。
　　大中午的，江澈被学生会的这几个禽兽部长擒到麦当劳请客，正是一肚子五味不和。眼睛盯着他们手里的甜筒，心里在算小账。
　　这帮家伙，早知道应该去成都小吃，算算这一顿下来能省……
　　“行了！”陈之凡看他迷离的眼神就知道他在穷算账：“别算计了！不是用学生卡么！又不贵！。”
　　高波笑道：“一个人的穷富，不在金钱的多寡，而在于心灵……”
　　江澈朝他一伸手：“你把钱全给我，我看看你的心灵怎么样。”
　　“说正经的呢，别打岔！”葛鹏把江澈拉过去：“我们系有一系花，特漂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给你安排安排。”
　　“得了吧你！”江澈嗤之以鼻：“没听过那个古老的传说么？在K大法学院看见美女的人，能长生不老。”
　　“谁说的？”葛鹏不忿：“真是一绝代佳人。”
　　“成了，成了。你饶了吧！”江澈躲到陈之凡身后：“上次你还说民商系那个女生是绝代佳人呢。我一看，好么！在教室里吃面包，一口气吃了拳头大的六个。这娶回家还不得把我吃空了？简直是绝后佳人！”
　　“噗——”几个人都往外喷脆皮渣滓。
　　葛鹏脸上都挂不住了：“她吃的多怎么了？长得漂亮，而且吃那么多还不胖！”
　　“那才亏呢。”江澈笑道：“饭吃她肚子里都看不见肉，钱不是白花么？回报率太低了。”
　　几个人刚要说话，忽然听见柳嘉驰指着前方大喝一声：“兄弟们！咱们要成仙啊！有美女！”
　　“哪里有美女？”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不远处的长椅上果然有一倩影，身材纤细曼妙，肤如凝脂，白得晃眼；蜂蜜色的卷发垂落在香肩上，轻风微微，发丝飘动，撩人心肺；最吸引人的莫过于那双修长□，就像书里说的，增一分则粗，减一分则细。
　　雪白皮肤+动人秀发+无敌□=标准美女。
　　更何况，她低头看书时的长睫毛，和翻动书页的美丽玉指，配上身后的春光，简直是幅优美画卷。
　　“嘿，好像不是咱们院的。一看就是学外语的。”
　　“不可能，外院离咱们这儿太远了……看！看！抬头了！”
　　“哇——”
　　“果然是极品！”
　　“走吧！极品也跟咱们没关系！”陈之凡拍拍几个人。
　　“和你没关系，也许和我们是有缘的。”江澈笑着跟上去：“你是名花有主，我们是青春王老五。”
　　“那你怎么不去见葛鹏说的那系花啊？”
　　高波笑道：“江澈，其实你算不上王老五，你是有家眷的人。”
　　“胡说！”江澈瞪眼：“你不要毁我清誉，我这么冰清玉洁的……”
　　“你妈和你弟弟，难道不是家眷？”
　　“哦……”江澈泄气：“说到这个，江淅这两天非想要一个宠物，我都快疯了！”
　　“你现在宽裕了，给他买只小猫小狗什么的。”柳嘉驰说。
　　“我们家才多大地方啊？关键是费钱，现在兽医比人医还贵。”
　　陈之凡冷笑：“江大妈又在穷算计了，大家注意安全。”
　　“你少费话！”几个人走进存车处，江澈打开自己的车锁，推起车来，忽然听见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停下来踢了两脚：“你们哪知道我的辛苦？江淅刚十岁，我老爹就走了……”
　　陈之凡跟着他不出声地念：这么多年，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江淅……
　　“这么多年，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江淅，哪里算计不到都会出问题。”
　　走，快走！
　　高波招呼大家，趁江澈沉浸在忆苦思甜中，赶紧撤离。几个人猫着腰，推着各自的车，小心翼翼地从江澈身后溜走。
　　“虽然现在宽裕点了，可是那钱也不是我赚的啊。早晚我要还给人家的，她要不要是一回事，我……咦？”江澈回过头，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车棚。

　　不速之客（上）

　　乐音把信用卡插进ATM机里，屏幕上跳出一串难以置信的数字。
　　“嗯？”乐音以为自己眼花，用手指点着数字：“一，二，三……五百……二十八？五百二十八！”
　　“给你钱你就拿着吧。”安雅柔在一旁说：“就这五百多块……不要说一个月，你能撑三天就不错了！看看，今天才三月三号，未来那二十几天你要怎么过？”
　　乐音把卡抽出来，背起背包，拎起地上的皮箱，往外走：“所以，我搬出来是对的。”
　　“那你现在要怎么办？你真的要露宿街头？”
　　“也没什么不可以啊？”
　　“这是K城！你以为这是学院街就安全吗？”安雅柔指着灯火闪耀的街头：“你知道不知道，这里的穷学生比南区那些贫民还危险。”
　　“Relax。（放松）”乐音拍拍她的肩膀，停下来，仰望着高楼间稀薄的天空。霓虹太过闪亮，令人无法正视，连天上的星星都映得毫无光彩：“Ramya，你看，这里的星星为什么都不发光呢？”
　　安雅柔没好气地转过头去：“没钱，所以电量不足。”
　　“不对。”乐音笑着看她一眼：“是因为灯光太亮了，等到夜深的时候，这些灯都熄灭了，才是星星发光的时候。”
　　“你又想说什么啊？大小姐。”
　　“我想说，我就是在等待夜深，等待灯光熄灭，一切都黑了，那才是离闪亮最近的时刻。”
　　话音刚落，面前大厦顶层那只巨大的钟就开始响起来，随着音乐声，大厦外墙上闪烁的灯饰逐渐暗淡，这座大商场结束营业了。人潮从大门涌出来，迎着乐音和安雅柔四散到人行道上。
　　乐音气定神闲地拉起皮箱，随着人流朝某个方向漫步。
　　“你要去哪？”安雅柔追上她。
　　“不知道，走到哪都行，先生说这叫随遇而安。”
　　“你没搞错吧？起风了！”
　　“那就一边吹风，一边散步……你可以回去啊。”
　　安雅柔拉紧了围巾，哭笑不得地拿过乐音的背包，跟着她“散步”。
　　K城真的很大，以前没觉得哪个城市是大的。在乐音看来，任何一个城市都是渺小且忙乱的。城市，就是从空中俯瞰的一点污迹似的涂鸦，离近了就是线条和块状图案。她没有很多时间去研究身处何地，只有最有价值当地的信息才被她记住，也许是语言，也许是特产，也许是人。
　　第一次孤身一人漫步在一个城市的街头，可以不理会日程表。目的只是简单的生活，吃饭、上课、工作……当然，工作还是需要寻找的，就像安身之所，这都是需要寻找的。
　　乐音和安雅柔走了很久，路过一个街心花园，走进去，在长椅上休息。安雅柔坐下没一会儿就靠着她打瞌睡了，头一垂一垂的，看得出很疲倦。可怜的大小姐帮她收拾东西，又陪她闲逛了一天。
　　乐音朝黑暗中的保镖招招手，两个身穿便服的高大男人走出来。
　　“把你们家小姐送回去吧。”乐音把安雅柔交到其中一人手里：“她累了，别吵醒她。”
　　“请您和我们一起回去。”保镖低声说。
　　“不了，我今晚就在这里。”
　　“可是……”
　　“不用麻烦了，我们家里也有人在跟着我，你们不用担心。告诉她，我回哥哥那去了。”
　　以乐家的财力和霍家的势力，这位大小姐应该不会落单。“乐小姐，请您保重。”两个保镖点点头，抱着安雅柔走了。
　　乐音伸个懒腰，靠在长椅上，仰望着天上的星星。这里没有那么亮的霓虹灯，星星看起来也漂亮许多。在摇曳的树梢之间，微微闪动，璀璨无比。
　　就像……玲姑姑的眼睛。
　　“Isabella，在你这个年纪，我的梦想是和你祖母一样，成为女强人。当premières amours诞生后，我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这个品牌。一眨眼，二十年过去了。当我回头去看，我发誓，我愿意用我的premières amours换取一个女人最普通的幸福。”
　　“可是玲姑姑，这是你的想法。我不想通过一桩婚姻来实现自己的人生，我不想像我的母亲那样，卑微地去爱，卑微地附庸于一个男人。”
　　玲姑姑把杯中的绿茶轻啜了一口，茶的清香扑鼻。乐音一直觉得祖母和玲姑姑都是像这绿茶一样的女人，有着别样的气韵和人生。
　　“等你有了年纪，成了父母长辈，你就会发现，你对于孩子们的期望是很简单的。健康，正直，有责任感，聪明……如果可以聪明到继续家族事业，那是最好。可如果没那么聪明，就要有责任感，其次是正直。如果，这个孩子很不幸地没有这些优点，那至少健康。”
　　“就不问问我们怎么想吗？”乐音搅着杯子里的咖啡，那香气和绿茶香混合成了一种奇妙的味道：“我也有自己的梦想。”
　　“Isabella，你不要孩子气。你可以自己决定你的未来，你的梦想。但是我们都不希望你过于苛责自己，幸福的定义人人不同，但你选择的那个，真的算不上幸福。我们只是不想你二十年后回头看看，只看见catalog。（产品目录）”
　　“catalog就已经足够好了！也许二十年以后，我连回头看看的时间都没有。”
　　玲姑姑叹气，有些不知所措，面对乐音时，长辈们常常会力不从心：“那么，你知道你将承担怎样的责任吗？没有依靠，也不能后退，停不下来……最后是恐惧。你的真姑姑放弃了，你大姐也放弃了，Melanie也放弃了，从某种角度说，我也放弃了。虽然道路不同，但我们都选择了回归家族。作为女性，那条路非常艰难。”
　　“透过荆棘，我看见梦想，”乐音用戏剧般夸张地声音笑道：“它闪亮，并且能穿过黑暗，指引我到幸福的彼岸。”
　　“年轻真好。永远有使不完的力气，做不完的梦，还有用不完的时间……”
　　一阵风把乐音吹醒了，打了个寒战，刚觉得鼻子有点痒，一个喷嚏就打了出来。乐音揉着鼻子，拉上外套的拉链。打开背包，翻找出一条厚毯子，披在肩上。

　　不速之客（中）

　　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说：“能借我一衣服吗？”
　　乐音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睡衣的男孩站在她身后，缩着胳膊，脚下没穿鞋。
　　“当然。”乐音拿出自己的浴衣，还有拖鞋：“如果不介意，还有一双女式的鞋子。”
　　“太谢谢了！”男孩接过浴衣，吸着鼻涕穿上：“好暖和！真舒服！”然后看看脚下漂亮的居室鞋：“鞋就算了吧，我脚挺脏的。”
　　“没关系，我不介意。”乐音笑着说。
　　男孩把脚在裤子上蹭了蹭，穿上鞋，走过来坐下：“谢谢你。”
　　“你好，我叫乐音，需要我帮忙吗？”乐音看看手表：“已经十点了，这个时间穿着睡衣光着脚跑出来，你家人会担心的。”
　　“我叫江淅，幸会幸会。”江淅看看她的行李：“你也是离家出走的？”
　　“不是，我是在这里上学的。”
　　“那你住哪啊？”
　　“之前住在酒店，今晚住在这里。”乐音拍拍长椅。
　　“啊？”江淅大惊：“你露宿街头？你钱包丢了？”
　　“没有，只是没什么钱了，我需要一个住处，花费少一点的。”
　　“你在这没朋友吗？”
　　乐音笑道：“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应该麻烦我的朋友们。你呢？今晚遇到什么麻烦了？”
　　“别提了，我们家的大魔王爆发了！”江淅抱着头哀鸣：“太可怕了！”
　　“你的……父亲？”
　　“是我哥！”
　　“哦。”乐音了然地点点头：“你干了什么？考试不及格？和小朋友打架？”
　　“都不是。”江淅摇头：“我把他给我买的宠物大鲤鱼放生了。”
　　“呵呵……你不喜欢他送的礼物？”
　　“他买那鲤鱼根本不是为了给我当宠物，是为了吃！”
　　“天啊。”乐音到吸一口凉气：“他要吃你的宠物？”
　　“他就是抠门！小器鬼！”江淅沮丧地抹着鼻涕：“我想有个像样的宠物，小狗什么的……上次他说只要考第一名就给买狗，我考了第一名，他就给我买了个‘热狗’。”
　　“你是说……吃的那种？”
　　“是，他说他答应买狗，可是没说买什么狗。”
　　“噗——”乐音忍不住笑了：“你哥哥真有幽默感。”
　　“他老骗我！”江淅愤愤地说。
　　“是啊，是啊。大人们总是把小孩子当傻瓜……”乐音安慰似的抚摸着江淅的肩膀：“可是，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赚钱买一只宠物呢？”
　　“我怎么赚钱？”江淅无奈：“我还在上学呢，要是我哥知道了，肯定饶不了我。”
　　“你的父母有什么看法？他们也不支持你吗？”
　　“我爸去世好久了，我妈……工作挺忙的，家里都是我哥做主。”
　　“I’m sorry！太遗憾了。”
　　“没事……哎哟！”江淅突然跳起来，一把拉住乐音，拖到一旁树后的黑暗里。
　　一个高大挺拔的大男孩从他们面前的路上走过，虽然面目狰狞，但却很俊朗。
　　“那是我哥……”江淅小声说。
　　“很英俊啊。”乐音说：“他好像很生气……等等，我好像在哪见过他。”
　　“不会吧？据我所知，他这辈子都没离开过K城，你是哪里人？”
　　“我住在国外，我在K大读书，他好像是我学校的同学。”
　　“他就是在K大！”江淅猛点头：“法学院！你呢？”
　　“留学生院，我们不是一起的，但我肯定见过他。”
　　“没准在食堂见过。”
　　那个人看起来都快气疯了，叉着腰站在路上，左顾右盼，冲着远处喊了几声“江淅”，然后骂骂咧咧地走远了，离很远还能听见他在骂“小兔崽子”。
　　“看起来真可怕。”乐音走出来，笑着摇摇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等他气消了再回去呗。”江淅战战兢兢地看看四周：“不知他什么时候能消气。”
　　“你该和他好好谈谈。”
　　“没戏！他就只把我当小孩！”
　　“只能依靠大人的就是小孩子，你该好好想一想，自己有没有什么不合时宜。”
　　“谈也不能现在谈，现在他抓住我只会把我打得满头包！我妈又不在家，没人主持公道！”
　　“他真的敢打你，你就报警好了。”
　　“你开玩笑！我哥非气死不可！”
　　“相亲相爱的兄弟俩……”乐音笑着摸摸他的头：“你让我想起我的兄弟们，他们也常常像你哥哥一样，喊着我的名字到处找我。”
　　“那你怎么办？”江淅眼巴巴地看着她：“逃跑？”
　　“既然做了就要敢于承担后果，我通常就在自己房间里，等他们来找我。”
　　“你是女的，他们总不会揍你吧？”
　　“不会，因为他们打不过我。”
　　“得了吧……”江淅苦笑：“你别糊弄我了，我看我今晚是回不去了。”
　　看着他唉声叹气的样子，乐音不由得想起家里的那些兄弟们，乐海也常常这样，在自己面前长吁短叹，央求她帮自己出谋划策，以便实现某个险恶的计划。乐涛则会在事后责怪她的胡闹，大呼小叫地满世界擒拿自己的孪生哥哥。
　　那时候乐海多半躲在乐涛房间里，等着弟弟气呼呼地回来，给他一个惊喜。然后就能听见整个宅子里都回荡着乐涛的咆哮声。
　　乐音笑着说：“如果我帮你顺利过关，你怎么回报我呢？”
　　江淅想了想，说：“如果你帮我混过去，我就请你吃饭。”
　　“那倒不用，明天把你的浴室借我用一下就行了。”
　　“没问题，小意思。”
　　“一言为定！”乐音举起手。
　　江淅和她击了一下掌：“一言为定！”
　　“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办。”乐音招手，江淅凑过去。
　　这天，学生会的各位部长们发现，他们的例行会议开得相当顺利，学生会主席大人一进门就笑眯眯的，笑得满屋子女干事们脸都红了。不但如此，陈之凡等一干死党们发现，今天江澈特别大方，中午吃饭竟然破例请客——给每个人都买了一个茶鸡蛋。
　　乖乖！铁树开花！
　　陈之凡等人面对着茶鸡蛋和笑容可掬的江澈，忍不住怀疑他是出门出门撞了头了，不然就是又有人白送了他一辆宝马汽车！
　　“吃啊，吃啊。”江澈把茶鸡蛋剥好了，放在陈之凡的饭盒盖上：“别浪费，五毛钱一个呢！”
　　陈之凡用筷子插起鸡蛋，另外几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脸上。陈之凡小心咬了一口，高波吓得直缩脖子。
　　柳嘉驰摸着陈之凡的手腕：“嗯……还有脉搏……”
　　“味道还不错。”陈之凡点点头，鉴于这是江澈第一次痛快请客，他就不玩假装中毒那一套了，算是对他的鼓励：“江澈，你今天怎么了？突然请客。”
　　“还整天笑眯眯的，你发春啊？”葛鹏附和道。
　　“你们不知道……”江澈搓着手，高兴地说：“江淅这小子……”说到一半，忍不住乐起来：“你们不知道他昨天……唉！这家伙真肉麻……”
　　“江淅干什么了？你美成这样？”陈之凡笑问。
　　“我给他买了条鲤鱼当宠物，本来说让他养两天，然后就红烧了吃。”
　　“你有病！”众人嗤之以鼻。
　　“昨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他把鲤鱼给我放生了！”
　　“呵！”高波冷笑：“这小子吃什么了？豹子胆？”
　　“我听完了二话不说，拿着扫把追了他半个小区！”江澈举着筷子比划：“这小子鞋都跑丢了，我顾着低头拣鞋，让他逃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找啊，找啊……怎么找也找不到。”
　　陈之凡摇头：“换成是我我也不能让你找到。”
　　“足足找了一个小时，我还在琢磨呢，他要是躲到草丛里把衣服刮坏了我得揍他两顿！”
　　“你太万恶了！”葛鹏也摇头。
　　“就在这时侯，你们猜怎么着？这小子突然从我后面一边喊我，一边跑过来了。”江澈得意地说：“我正要打他，他一把就把我抱住了，说在马路上刚才有人让车撞了，他以为是我，吓得一路跑回来找我来了。”
　　几个人感慨地发出啧啧之声。
　　江澈一口把自己的茶鸡蛋吃了，欣慰地说：“这臭小子！吓得直哆嗦，还哭着说要是我死了，他和老妈该怎办。”
　　“有弟弟真好。”高波有点羡慕：“你这德性还惦记着你。”
　　“废话！”江澈瞪他一眼：“我们是亲兄弟！臭小子当然要惦记我！”
　　“这回不生气了？”高波问。
　　“唉！这小子虽然气人，可是关键时刻还是很讨人喜欢的呢！”江澈美滋滋地扒拉着碗里的豆芽菜：“算我没白疼他！”
　　柳嘉驰小声说：“下次我把我老爸惹急了，也用这招。”
　　其他人立刻竖起拇指标示赞同。
　　江澈吃光了饭，摸摸肚子，满意地点点头：“饱了！”
　　“今天吃得不多啊。”陈之凡说：“今天晚上有家教吧？多吃点。”
　　“不吃了。”江澈摆摆手：“我打电话说今天请假，我要去菜场给江淅买猪肉！晚上炖肉吃！”
　　“好！”陈之凡带领大家鼓掌：“太有魄力了！后半辈子不过了！吃猪肉！”
　　“你滚！”江澈收拾起饭盒，塞进书包里：“我先走了，今天开会说的事你们都想着点，运动会是学校的大事。”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家伙……”葛鹏看看眼前的茶鸡蛋：“晚上炖肉干嘛还在食堂吃晚饭啊？”
　　陈之凡不动声色地剥着葛鹏饭盒里，那只寒酸的茶鸡蛋：“他在食堂吃了，晚上就不用吃那么多了，江淅就能多吃点。”
　　几个人没再说什么，各自剥起眼前的茶鸡蛋来。

　　不速之客（下）

　　江澈心情舒畅地骑车穿过街心花园，进了小区大门。
　　真是好事连连！居然赶上水果摊处理一堆烂苹果，那价钱可谓半卖半送，江澈挑了一堆烂得不很严重的苹果，家里还有上次一个家长送的香蕉，正好做水果沙拉。
　　哼着小曲上了楼，钥匙插进门里，忽然听见里面江淅大声说：“洗完了？毛巾在哪？”
　　嗯？江澈把耳朵贴在门上。
　　这时间妈妈是肯定不会在家的，就算在家也不会洗澡，江淅这小子不会是又弄什么猫猫狗狗回来了吧？
　　“好了吗？”江淅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兴奋：“哇！大美女啊！出水芙蓉！”
　　还是个母的？江澈摸摸下巴，暗暗啧了一下。母的做绝育比公的贵！依稀还有女孩子的笑声，不知是电视的声音还是女同学也在。江澈犹豫着是不是要进去，要是这小子当着女同学的面求他，还真比较麻烦。
　　不过，要是有同学在，可以顺便让同学带走，省得他把小动物留在家里过夜，让妈妈看见了又要替他求情，那更麻烦。
　　这么想着，江澈猛地推开门，却张口结舌地傻在当场。
　　眼前的那个穿着吊带背心，低腰运动裤的女孩，胸部浑圆性感，细腰长腿，堪比名模，正在用毛巾擦着满头湿漉漉的秀发。
　　如今的高中生也太早熟了吧！
　　江澈半天才缓过来，赶紧把嘴合上。
　　“哥……”江淅一脸五雷轰顶的表情，恨不得立刻人间蒸发：“你没去上班啊？”
　　“我今天请假。”江澈把门关上，提起手里的五花肉和苹果：“给你买点五花肉。”
　　“哦。”朝思暮想的五花肉也没能让江淅高兴起来：“太好了……”
　　“这是谁啊？”江澈走过来，一边在地上寻摸小动物，一边问。
　　“那个……”江淅咽着口水，退了半步，语无伦次地说：“她，她那个，是……我捡的……”
　　“啊？”江澈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她……在楼下花园，无家可归。”江淅飞快地说完，赶紧躲到沙发后面。
　　江澈瞬间有种看见鬼的感觉，舌头打结了半天，都不知该说什么了。良久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捡了，个人回来？”
　　“你好，我叫乐音。”被捡回来的美女倒是很自在，还笑着自我介绍。
　　江澈发火也不是，不发火也不是，沉着脸朝江淅断喝一声：“你给我过来！”
　　江淅硬着头皮走过去，被江澈一把捏住耳朵，拉进了卧室里，关上门。
　　“哎哟！哎哟！哥，你放开，我耳朵要掉了！”江淅推开哥哥，揉着自己的耳朵。
　　“那女的是干什么？”江澈从门往外看。
　　“是学生，她和你同校，也是K大的。”
　　“我怎么没见过？”
　　“她是英国来的留学生，你当然没见过。”
　　“搞不好是骗子。”江澈生气地回身给弟弟一记爆栗：“你个小色鬼！”
　　“什么啊！你别那么龌龊好不好！”江淅抱着头大叫：“她没地方住……我，我看她一个人不安全，才让她来咱们家的！反正妈妈总是值班也不在家……”
　　昨晚的事情当然打死也不能让大哥知道，江淅没想到江澈这么早就回来了，更没想到居然还买了五花肉，立刻对乐音的妙计在感激之余更增崇拜，不禁生出“跟着她，有肉吃”的念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央求哥哥把她留下。
　　“你疯了！”意料之中的，江澈暴跳如雷：“她万一是闯空门的怎么办？”
　　“咱们是有钱还是有什么啊？贼都绕路。”江淅苦笑：“你还怕人家打劫咱们？”
　　“那也不行！这种不知底细的人，万一是逃犯什么的！”
　　“她长得像逃犯吗？”
　　“长得是不像……”
　　“她有护照，还有学生证，是不是你的同学，你去学校一问不就知道了吗？老爸以前总是说，见到有困难的人，能帮就帮。再说，她又不是白吃饭，她也会找工作啊，到时候她会给咱们房钱的！而且……而且……她还会说英语，对我的英语学习有好处！还有……还有……我们很谈得来，她个性可好了！”
　　“你……”江澈明知这是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可是江淅说的都有道理，“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什么，憋了半天，最后大喊道：“我说不行就不行！家里不许养宠物！”
　　“大哥——”江淅情急之下故伎重演，上前抱住江澈：“好大哥！好大哥！你就让她住下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你……”江澈刚要发火，忽然听见敲门声，没好气地拉开门。
　　乐音已经收拾好了背包和皮箱，穿好了外套，一头蜜色的卷发微微湿润地垂在肩上，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抱歉，打扰了。我要走了，和你们道别一下。”
　　“不送。”江澈二话没说关上门。
　　下一秒，江淅就拉开门冲出来，拦住乐音：“乐音，乐音，你去哪儿啊？”
　　“回我的卧室啊。”乐音轻轻拨开有点湿的长发，背上背包。
　　“你还要回公园住啊！”江淅急得拉住她的皮箱：“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有大风！”
　　“没关系，我有……”乐音用手比划了一个圆拱：“Tent。很好用，你不用担心。”
　　“那也冷啊！”江淅抓着她的皮箱不放手，回头看江澈：“哥——”
　　江澈都快自爆了，用手捂着额头，狠狠瞪了弟弟一眼。他知道江淅其实就是很想有个伴儿，老爸在世的时候，家里还很富裕，妈妈也不用出去工作，休息日里全家一起去郊游，其乐融融。
　　自从老爸过世了，妈妈在福利院上班，经常值夜班；他又忙着自己的学业和打工养家，谁都没空理会江淅。江淅再懂事也只是小孩子一个，小猫小狗也好，美女姐姐也好，只要是能陪着他的朋友就行了。
　　不过，想归想，真把这么大个活人留在家里，实在是……
　　“江淅，你有事可以到花园来找我啊。”乐音摸摸江淅的头，柔声道：“男子汉可不能这样啊。”
　　“可是……可是……”江淅干着急，一点办法也没有。
　　“Bye——”乐音拉起皮箱，朝江澈点点头：“谢谢你的浴室。”说罢，拉开门出去，关门的动作一声不响，很有礼貌。
　　“哼！”江淅重重地哼了一声，生气地进了妈妈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江澈长长地舒了口气，疲惫地拿着猪肉和烂苹果进了厨房。平时做五花肉，江淅都会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不停地打探肉的烹饪进度。今天不但没露面，连叫吃饭都叫了三遍才出来。
　　闷不吭声地拿饭盒装了满满一盒炖肉和米饭，抱着两本英语书就往外跑。
　　“你上哪去？”江澈追在后面大声问。
　　“找乐音去！”人影比话音消失得还快，等不及电梯上来，直接从楼梯跑下去了。
　　江澈又气闷又委屈，他辛辛苦苦拉扯弟弟那么多年，居然不如一个陌生人。坐在桌上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原本就是特意买来给江淅的，看着他狼吞虎咽的馋鬼样才是享受。这样孤零零地一个人，对着满汉全席也没胃口。
　　把剩下的炖肉给妈妈留下，收拾了桌子，江澈坐下看书。难得有个安静的时间复习功课，却心烦意乱，怎么也看不进去。抓起电话给妈妈打过去，简略地说了晚上的事情。
　　妈妈在那头也只是叹气：“江澈啊，二子是小孩，你别跟他生气。回去妈妈给你说他。”
　　很小的时候，江澈和江淅有了争吵，妈妈总是这样安慰他。他一向有哥哥的气概，很小很小就知道宠着弟弟了，所以难得有摩擦。一旦有战火，肯定是江淅恃宠而骄，家里大人们都不会因为他是弟弟而放纵他。他们疼他，但是不会没有原则。
　　“江澈啊，那个女孩子要是真的像江淅说的，是你的同学，而且没地方住，咱们帮帮她也没什么的。我老是值班，家里空着一间屋子，她也不会打扰到谁的。”
　　江澈抱着电话不说话，他不喜欢让别人进到他的家里来。
　　“江澈？”
　　“嗯，妈，我听着呢。”
　　“江淅还没回来？”
　　“嗯。”
　　“唉……他一直就想要个姐姐，你记得小时候你爸同事王叔叔家的女儿吗？江淅总喜欢追着人家叫姐姐，惹得你吃醋不高兴，偷偷往人家小姑娘汽水瓶撒尿，让你老爸好一通修理……”
　　“老妈——”
　　“唉……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
　　江澈最怕这句“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妈妈每次说这句话，他心里都是一颤，绞痛得想哭。小时候，那些给妈妈介绍男朋友的人被他轰出去的时候，妈妈就会无奈地这么说。他一直这么努力就是希望，妈妈没了爸爸也不会太凄凉，想妈妈和弟弟能像以前一样幸福。这些幸福不靠那些外人，他自己一个人就能办到。
　　挂下电话，江澈不安地看看墙上的钟表，江淅已经出去一个多小时了。虽说明天是周末，但是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跑，到底还是不放心。
　　江澈踌躇了一下，穿上外套开门出去了。
　　很容易就在街心花园找到了他们，支在公共健身器材旁边的蓝色大帐篷非常显眼。离得老远就听见帐篷里传来的笑声，里面暖融融的灯光在帐篷上投射出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
　　走近的时候，江澈心中暗想，多年以后江淅有了女朋友，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An eye for an eye，and a tooth for a tooth。”乐音鼻音浓重的柔软声音像按摩一样，听起来非常舒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个句子出自《The Code of Hammurabi》，中文叫什么……我看看……”
　　“叫《汉谟拉比法典》，这个我知道，是古巴比伦国的法律。”江淅得意地卖弄，这些是他从江澈的书上看来的。
　　“那你来告诉我，巴比伦国建立的时间，和消失的时间。”
　　“不知道……”
　　“大约在西元前1894年，到西元前1595年。”
　　“什么叫‘西元’？”
　　“就是你们说的‘公元’。”
　　“你真厉害！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小朋友，真正厉害的人不会炫耀她读过什么书，有多少钱，认识什么大人物，因为他们不需要靠这些来让别人仰慕自己。另外呢，你就是奉承我，我也不会把这个借给你玩。这个很容易影响学业的，被你哥哥看到，会发脾气。”
　　“明天休息，就让我玩一天，求你了。”
　　“送给你都没问题，可是你不能给你哥哥看到，听见没有？”
　　“知道了，那说好了，借我玩一天。”
　　“拿去吧。”
　　帐篷上江淅的影子挥着双手，很兴奋：“你太好了！”
　　乐音摸摸他的头：“你就是个小孩子。”
　　“你教教我怎么用！”江淅凑过去。
　　江澈看着他们的头靠在一起，有点失落，以前江淅也是追着他，让他教扎风筝，做木头手枪什么的。江淅已经很久都没有什么玩具了，同龄孩子拿来炫耀的mp3、PSP之类的东西，江淅也很羡慕。
　　因为家里的电脑太旧了，新出的游戏都不能运转，同学们聊起新的游戏，也插不上嘴。江淅每次路过楼下的盗版电脑软件店，看见橱窗上摆放的新游戏，总是会停一会儿。
　　这些昂贵的娱乐他不能给江淅，就连小猫小狗之类的家里也不能养，江淅一定觉得很寂寞吧？
　　江澈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叫了声“江淅”，帐篷里顿时安静了。片刻之后，帐篷的拉链拉开了，江淅探头出来，不悦地看着他：“我再呆一会儿就走。”
　　乐音也探头出来，一点也没有为他刚才的态度不高兴，笑着说：“进来玩吧！”
　　江澈看着她兴致勃勃的表情，顿时有点懊恼，这姑娘不是缺心眼，就是个圣母玛利亚：“你们出来吧。总在这里支帐篷也不是办法，你要是不介意，我让朋友在我们楼地下室给你找个地方住。”
　　乐音和江淅对视了一下，抬头看江澈：“我没有很多钱。”
　　“四百块有没有。”
　　“有的！有的！”
　　“四百就行了。”
　　“可是……”乐音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我不能想和太多人一起住。”
　　“你自己一个人住，没有很多人。”江澈不耐烦地说。
　　“太好了。”乐音点点头。
　　刚要出来，江淅在一旁道：“浴室和卫生间要公用。”
　　“What？”乐音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那是绝不可能的！”
　　江澈恨不能给江淅一拳，可惜江淅机警地缩回帐篷里去了：“而且特别脏……”
　　“小兔崽子……”江澈牙痒痒地攥紧了拳头，深呼吸两下，蹲下来看着乐音：“听着，你叫乐音是吧？这里和国外不一样，你住在这，居委会的人会来找你的，这里不能住人……”
　　“你不去居委会打小报告，居委会是不会来的。”江淅在里面说。
　　“你给我闭嘴！”江澈大喝一声，接着说：“而且，K城春天的沙尘暴特别厉害，这两天就要刮风了，外面污染相当严重……”顿了顿，说：“对你的皮肤很不好。”
　　“沙尘暴？”乐音捂着脸：“是传说中有沙的风吗？”
　　“没错！”
　　“太可怕了！”
　　“不但如此，住在这里，你夜里去厕所，帐篷要是被偷走了怎么办？想一想，起来上个厕所，回来家当就全没了！”
　　“这个……”乐音耸耸肩：“我没有这个习惯。”
　　“我是说万一！”江澈盘算着是不是该给她多喝点水什么的：“你去住地下室，我可以把我家的卫生间借给你，你可以每天上来洗澡，怎么样？你要是愿意，咱们现在就可以去看看房子，我有个同学住在那，可以让她跟管理员说说，给你找个好点的。”
　　乐音看着他，没说话，片刻笑着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好吧。”
　　“你真去啊？”江淅在里面说。
　　“嘿，你哥哥说的有道理。”乐音缩进去：“江淅，帮我收拾一下，咱们过去看看。”
　　“帐篷多好啊！”江淅抱怨。
　　“如果房子还不错，这……帐篷？帐篷我就送给你了！”

　　罪该万死（上）

　　乐音和江淅拖着大包小包，跟在江澈身后，顺着楼梯往地下走。墙上全是肮脏的污渍，墙皮剥落成一块一块的，好像地球仪上的大陆板块。随着他们到达地下室，一股潮湿的霉味冲出来，熏得人鼻子发酸，还有厕所的骚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怪味。
　　乐音捂着鼻子，跟在江淅身后，皱眉打量着四周，这里的墙面上都长着绿色的霉斑，看起来跟青铜器一样，在昏黄的灯光下，简直堪比古墓探险了。
　　江澈让他们等在楼梯口，自己进去，不一会儿领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子走出来，向乐音介绍：“她叫田惠雅，是我同学。”
　　女孩子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戴着大大的眼镜，穿着土气的衬衫和牛仔裤，有点羞涩地伸手过来：“你好。”
　　“你好，我叫乐音，幸会。”乐音飞快地和她握握手，赶紧又捂住鼻子。
　　“你们等一下。”田惠雅走到楼梯下面第一间门上贴着“办公室”的房间门口，敲敲门。
　　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顶着满头发卷探头出来，打量着他们：“租房的？”
　　“是，还有空房吗？”田惠雅看看乐音：“那个……四百块钱以下的，有窗户的。”
　　“等我给你看看。”胖女人回身拿起登记本：“带窗户的还有两间，一个在厕所旁边，二百五，小间；还有一个四百的，大间。”
　　田惠雅又看乐音：“看看房子吗？”
　　此时再说不住，恐怕不太合适，乐音捂着鼻子点点头：“大的。”
　　胖女人拿上一个巨大的钥匙挂环，哗啦哗啦地领他们转过拐角：“这间是最大的那种，两个人住正合适。”
　　江淅和乐音互看一眼，苦笑。
　　江澈忙把自己弟弟拉过身边：“他们不是一起的，就住这女孩一个！”
　　胖女人不置可否地看了乐音一眼，继续往前走。
　　有几家开着门，乐音看见许多年轻的男女住在一起，都是青涩的学生模样。还有一些粗陋的乡下人，带着孩子，那些孩子都是脏兮兮的，在走廊里乱跑。
　　难闻的厕所味道渐渐消失了，只剩下湿湿的霉味。
　　胖女人停在走廊尽头，打开房门，拉开灯，又走过去把窗子打开：“看看吧，这间是朝南的，白天能见到太阳。”她看着乐音身上剪裁精美的风衣，又看看地上那只考究的皮箱，琢磨着乐音租住的诚意：“比那些大饭店肯定是差点，可是好多学生都租这个，便宜。”
　　屋子里的气味虽然不好，但开着窗子的时候，有风进来，还算不差。乐音站在屋里，打量着这个比她卧室洗手间还小的房间。白墙，水泥地面，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张书桌，还有个说不上是什么的木头架子。
　　江淅跑到窗下，向外张望：“这算半地下，不算全地下……咦？还有暖气呢？”
　　“什么东西？”乐音跑过去，摸摸那个银白色的铁坨子：“这是什么？”
　　“你没见过暖气？”江淅大惊。
　　“什么叫暖气？”乐音费解地看着他。
　　江淅笑着拍她一下：“你真逗！说正经的，这里怎么样？我看还不错，有窗户还有暖气，而且地方这么大，你一个人住都有点浪费了。”
　　“怎么样？行不行？”胖女人大声问。
　　田惠雅看看那胖女人不耐烦的神色，对江澈说：“你们先商量一下。”说罢，走过去，和胖女人东拉西扯地聊起来。
　　乐音皱着眉头，盯着天花板发愣。江淅站在窗前，仰望不语。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说话。
　　江澈看着这两个人，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在心里把这个叫“乐音”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后悔自己多事。
　　“这房间还不错，谢谢你江澈。”乐音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笑起来，雪白整齐的牙齿闪得人眼花。走到胖女人身边：“打扰一下，这个房间，我租下了。”
　　眼看着胖女人带着乐音出去登记交钱，田惠雅回头看着江澈，笑道：“江澈，我把这个消息散发出去的话，会有很多人哭啊。”
　　“我对假洋鬼子才没兴趣呢！”江澈撇着嘴看看门外：“我想着她英语不错，可以给江淅补补课。江淅的英语烂透了！我也没时间，正好这假洋鬼子可以当免费老师。”
　　“哥，你……”江淅听他这么一说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你……”
　　“走开！”江澈把他扒拉到一旁，跟田惠雅说：“有件要紧事跟你说，我们店有个服务员今天辞职了，老板娘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同学，我跟老板娘说你了，老板娘说愿意见见你。这消息别人还都不知道呢！你明天晚上过来看看吧。”
　　“真的？”田惠雅惊喜道：“我行吗？”
　　“你的情况我都跟老板说了，没问题！”
　　“太好了！太好了！可是……你们店要求挺高的，服务员都那么漂亮，我怕我不行。”
　　“你先来试试吧！反正你有工作经验，老板娘对你也挺感兴趣的。”
　　“那谢谢你了，明天几点？”
　　“你下了家教就过来吧，周末老板全天都在。”
　　田惠雅瘦巴巴的脸上一下子有了生气，高兴地抓着江澈的胳膊摇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啊！要是去你那，我的家教怎么办？”
　　“辞了呗！反正那几个小孩也不省心。”
　　“也对，我跟我爸说一声去。”说罢，田惠雅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
　　“嗯哼！”江淅在一旁，摸着下巴，故作深沉地说：“哥，你审美肯定有问题。”
　　江澈斜了弟弟一眼：“死小子，这和审美没关系！”
　　“这和审美有关系。”老板娘漂亮的指甲轻轻敲着桌面，看着面前恼怒的江澈：“江澈，你的审美是不是有问题？”
　　“老板娘，明明是田惠雅更合适啊！”江澈几欲抓狂：“她工作经验丰富，而且人也勤快！而且……她也更需要这份工作。”
　　“既然你觉得她更需要这份工作，为什么还要介绍乐音来呢？”老板娘笑问。
　　“我……”江澈恨不得冲出去把江淅掐死。
　　这次的肥缺是江澈特意给田惠雅留的，不想下午的面试却来了两个人——江淅这个奸细，吃里爬外！把他和田惠雅的谈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乐音，还鼓励乐音来面试。
　　结果可想而知！
　　田惠雅其貌不扬，性格还有点内向；而乐音的优雅笑脸，加上模特身材，还有浑身上下那股说不出来的贵族气质，一下子就把老板娘的眼睛看直了。
　　除此之外，这家伙居然还会四国外语，通晓十几个国家的用餐礼仪，还当面表演了一段小提琴演奏。
　　老板娘二话没说，当场就拍板了。

　　罪该万死（中）

　　根据调查，K大三分之一的学生都来自贫困地区，靠助学贷款交学费的。K城的生活消费又高，不打工就只有饿死了。有鉴于此，K大附近林立的餐馆里，老板们用的都是学生工，一来便宜，二来大学生素质好。
　　在校学生们没有文凭，外面公司不要。与其到处面试，不如省时间就近找个地方来的实惠。因此，距离学校近的工作机会也就显得格外珍贵。
　　江澈工作的这家餐厅是学院街上最火的中餐厅，空缺的职位众人都在眼巴巴地看着。江澈仗着人缘好才得到了“优先推荐权”，别的同事还想如果田惠雅不行，能推荐自己的朋友。这么一来，谁都别惦记了，好好的一块肥肉便宜了外人！
　　老板娘高兴地拍拍江澈的肩膀，笑道：“江澈，这次真的要谢谢你了，我一直想要一个口语好的服务生。像乐音这样的，你有多少给我找多少。”
　　开什么玩笑？！
　　江澈嘴角抽搐，心想：都照这样找，那同事们岂不是都要丢饭碗了！到时候大家非恨死他不可！
　　“今天奖励你提前两个小时下班。”老板娘捏捏江澈的脸：“谢谢你哟。”
　　看得出来老板娘有多满意乐音。也对，每个月一千二百块钱，雇一个会四国外语、会拉小提琴的大美人，换哪个老板都得高兴。
　　江澈心里的滋味就别提了！
　　复杂！相当复杂！
　　那感觉……就像他的心脏底下架了个炉子，正烤的热乎的时候，哗啦泼上一盆冰水，真是刺啦刺啦地收缩着！浑身上下都跟着难受！
　　江澈推开门，面沉似水地走出去，工作服都没换就骑上车回家了。
　　推开家门，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映入眼帘：门厅里的折叠桌子打开了，妈妈正在案板上擀饺子皮，乐音和江淅一人搬一个凳子坐在桌子边，正在包饺子呢。
　　一股无名火从江澈脚底直冲头顶！
　　“江淅！”江澈的声音不大，但是能听出里面的颤抖，那是气的。
　　“哥，你回来了。”江淅一点也没往日的惧怕，反倒是有恃无恐的笑看过来：“今天吃饺子哦！”
　　“江澈，快来！”江妈妈朝他招招手：“这两个孩子都不会包，给我弄破了好几个，一下锅都得成面片儿汤！”
　　一肚子火气遇见妈妈的笑脸，只好都压缩进肺里，呛得他直咳嗽。
　　“哥，外面冷吗？”江淅拍拍手上的面粉，走过来给他倒了杯热水：“你是不是感冒了？等会儿给你找点药吃吧。”
　　真是百年不遇的“兄弟情谊”，江澈都被他自然而然地态度弄糊涂了，恍惚间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做梦一样。
　　“去洗手啊，快过来跟我们包饺子！”江妈妈催促他。
　　“好。”江澈摸不着头脑地进了卫生间。
　　江淅朝乐音一笑，坐下来，小声说：“你果然厉害！”
　　“你也很好啊。”乐音不动声色地微笑，把手里的饺子摆弄成比较好看的形状。
　　“我都出汗了……”江淅有点兴奋，有点后怕地说。
　　“你们又干什么？”江妈妈看了一眼紧闭的卫生间门，小声说：“江淅又干什么坏事了吧？”
　　“什么坏事，是好事。”江淅把畸形的饺子放在盖子上：“助人为乐！”
　　卫生间传来巨大的冲水声，外面的三个人都不说话了。江澈一走出来，乐音就朝江淅使个眼色，两人一起进屋去复习英语了。
　　江澈看着那两个人进了房间，关门前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笑，心里不禁又烦闷起来，撅着嘴坐在妈妈身边包饺子。
　　江妈妈看着他小孩子似的神情，忍不住笑了：“怎么？又想着往人家汽水里尿尿呢？”
　　“妈——”江澈慌张地看了一眼江淅的房门，有点生气地看着妈妈：“您别老这样！小时候的事老挂在嘴边上，多没劲啊！”
　　“你老这么小心眼就有劲了？”
　　“我怎么小心眼了？”
　　“你怎么不小心眼了？”
　　江澈无力于这“很冷酷很无情很无理取闹”的对话，心里有点阴暗地给乐音上眼药：“这孤男寡女的，别再把江淅带坏了。”
　　“小孩学坏不用别人带。”江妈妈熟练地擀着饺子皮：“江淅不是那样的孩子，乐音就更不是那样人……”
　　“您今天才见到她，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那女孩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姑娘。”
　　“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是因为你不愿意和人家沟通，所以才不知心。我和她聊了一个晚上，她人挺不错的，看得出来家里家教很严，而且特别懂事。”
　　江澈叹了口气，妈妈这个年纪的女人，普遍有种爱和人联络感情的通病，大概是那笑容雅致的假洋鬼子很会聊天，连江淅那难缠的小鬼都能收服，妈妈被俘虏就不稀奇了。自己不在家，天晓得她跟妈妈说什么了。
　　原来长得漂亮，笑容可爱就是有好处。想着今天混乱的面试和田惠雅失望又无奈的表情，江澈觉得非常讨厌这个叫乐音的女孩。
　　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乐音的餐桌礼仪可以用“相当漂亮”来形容，坐姿直挺优雅，吃东西跟死人一样没声没气，连餐具都不会发出任何轻微的声响。江淅看着她拿筷子的手势，越看越崇拜，被江澈纠正了一百遍的错误手势，让乐音一顿饭就教导过来了。
　　江澈把碗里的饺子都戳成了面片，恨得牙痒痒。
　　小孩子对于新朋友都非常热情，尤其是比自己厉害的人，更是掏心掏肺，巴不得瞬间变成莫逆之交。那种虔诚的崇拜，江淅小时候江澈得到过，不过很短暂，而且是阶段性的。刚刚被他优秀的成绩勾起敬仰，下一秒可能就被他抠抠缩缩买烂菜的样子打回去了。
　　他缺少的，恰恰是乐音身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这小妞一定是从小被蜜糖泡大的，举手投足都软绵绵轻飘飘的，但却有种说不出的控制力，就在微笑的眼神和微弯的嘴角上，轻易就让人顺从她了。
　　让江澈越看越生气，吃完了饭，筷子刚放下，就冷冷地对乐音说：“跟我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哥，你要干嘛？”江淅立刻露出保护的神色。
　　那神色让江澈更生气，头上的黑云都能拧出水来了，站起来拉开门出去了：“我在外面等你。”
　　乐音拿面纸轻轻擦了一下嘴角，慢慢拉开凳子站起来，向江妈妈点了点头：“谢谢您的款待，饺子很好吃。”
　　“不要这么客气，有空常常过来。”江妈妈忽然压低了声音：“江澈大概是吃味了，江淅缠着你，都不理他了。”
　　乐音笑了一下，拍拍江淅：“你好好看书吧，我回去了。”
　　“嗯！”江淅把最后一个饺子咽下去：“你，你今天面试肯定累了，回去睡觉吧。”
　　“Bye。”乐音笑着摆摆手，掏出一粒口香糖嚼着出去了。

　　罪该万死（下）

　　江澈抱着胳膊等在电梯门口，已经帮她按了下楼的按钮。乐音一出去就正赶上电梯到了，两个人没来得及说话就进了电梯。
　　电梯的阿姨打量着乐音，八成以为是江澈的女朋友，笑得十分古怪。江澈不好说什么，抿紧了嘴角，不耐烦地盯着电梯门。终于下到一楼，电梯门一开江澈就忙不迭窜出来。乐音跟在他后面，朝开电梯的阿姨轻声道谢，然后慢悠悠地走出来。
　　“有什么事情吗？”乐音往地下室走。
　　江澈跟着她：“今天，你面试的那个工作你最好还是别干了。”
　　乐音大概猜到他会这么说，没回答，绕开在走廊里玩过家家的乡下小孩们，径自拐到房间门口。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江澈大声说。
　　“今天，你面试的那个工作你最好还是别干了。”乐音重复了一遍，打开门进房间，习惯性地问：“你要喝点什么？”
　　“你这有什么？”江澈讽刺地问。
　　箱子虚掩着放在墙角，桌上零散地放了几本书，连个水杯都没有，还问喝什么？
　　乐音看看还未整理停当的房间，不禁也笑了：“目前只供应白水。”
　　“我没心情和你开玩笑。”江澈站到她面前，想了想，忽然拉起她的胳膊：“你跟我来！”
　　乐音也没说什么，拿上钥匙跟他出来。两人又爬上一楼，出了大门，江澈带着她一路走出小区，来到东门的街心花园。
　　东门的门口有个修鞋摊子，摊主是个残疾人，两条腿的膝盖以下都是空荡荡的，坐在自制的轮椅上，那轮椅就是木板上钉个旧沙发，底下安了四个废办公椅的轮子。
　　江澈指着那个人：“他是田惠雅的爸爸。她老家特别穷，她妈妈是被他爸爸买来的，生下她就跑了。她是他爸爸带大的，前年她爸爸在老家的工厂里出了工伤事故，厂里赔了一点钱就不了了之了。田惠雅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她是贷款来上学的。她爸爸在这修鞋赚生活费……你那份工作，是我特别留给田惠雅的。”
　　乐音看着暮色中那个轮廓模糊的残疾人，笑了一下：“抱歉，可能你觉得我有点冷酷，可是没有这份工作，田惠雅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是，对我而言，没有这份工作，我会很麻烦。”
　　“你难道会比她们家更麻烦？”江澈提高了声音：“我看得出来，你家里肯定不穷，就算穷，也肯定比她们家富裕。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再说了，这是我给田惠雅找的工作，你凭什么来横插一杠子？”
　　“It’s so unfair！（真不公平）”乐音摊开手：“我的家里是否有钱，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更谈不上同情心。工作机会是面对每一个人的，我并没有用不好的方法获得它。”
　　“你这人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江澈指着远处的修鞋摊子：“我没骗你，那真是田惠雅她爸爸！”
　　“我相信你，OK？我也相信那是那是田惠雅的爸爸，但是，这不属于慈善的范围。”乐音一本正经地向他解释：“现在，我会比她更需要这个工作。”
　　“你需要可以再找啊！你条件这么好，还怕没工作吗？你……这么漂亮，都可以去当模特了！”
　　“谢谢，不过我觉得国内的杂志恐怕付不起我的费用。”
　　“你真当过模特？”
　　“是的，在国外。”
　　“靠！”江澈咬牙切齿道：“你能当模特大把赚钞票，却在这和穷人抢饭碗！”
　　“我很想做以前的工作，可是国内的杂志付不起我的费用，你明白吗？”乐音说。
　　“那你就降价！都这份上了，还端什么架子啊！”
　　“这不行，我的费用是固定的，我不能随意修改它。”
　　“哎哟！”江澈冷哼一声，小声说：“这是什么人啊！外星人！”
　　“你说什么？”乐音皱眉：“也许你认为我说的，你不能接受，但是请你不要随便评价我。”
　　“我就不应该可怜你！”江澈觉得真想骂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一点没错。”
　　“You insulted me now！（你正在侮辱我）”
　　“说中国话，听不懂！”
　　“你在……对我看不起吗？”乐音轻蔑地笑着：“其实，你让我去你家里，只不过是利用我帮你照顾你弟弟，我当然知道。不要觉得别人都是傻瓜，你弟弟说的没错，你真的很不讨人喜欢。”
　　江澈开始把双手握在一起活动关节：“你是不是想挨揍？”
　　“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是动手会很麻烦。”乐音退了一步。
　　江澈当她怕了，有点得意地上前，抬手要吓唬她。谁知手抬到一半，眼前一黑，耳边呼呼风响，再反应过来就是胸口撞在水泥地面的剧痛了！
　　“嗷——”
　　“居然对女孩子动手，这人是疯了吗？”乐音耸耸肩，揉着手腕转身走了。
　　靠！难道真遇上外星人了？
　　江澈一口气险些憋回去，翻身坐起来，捂着胸口喘息。眼前已经是空空如也，那个漂亮小妞没了踪影。
　　比起被外星人袭击这件事，更可怕的是，要和这个外星人一起工作。江澈都没敢把乐音的事跟陈之凡他们说，一想起那张漂亮的脸蛋，胸口就隐隐作痛。那绝不是爱情什么的，纯是皮肉伤，胸口被拉链咯破了，长长的一条伤口，洗澡的时候生不如死。
　　更坏的还在后面呢！
　　凡事就是这样，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这个叫乐音的假洋鬼子，刚上班一个星期就把店里的同事都得罪了个遍。
　　先是显摆自己叠餐巾的手艺，不小心让老板娘看见了，下令以后的餐巾都要照着乐音的方法折。她叠餐巾的花样同事们见都没见过，学会了不难，难的是天天都要折这么复杂的花样，实在是太烦人了！
　　紧接着她不知用什么手段讨好了老板娘，上班出了错不挨骂不说，凡有不会的都是老板娘亲手教授。至于早来晚走就更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一天老板娘还和她一起下班，带她去吃夜宵了。
　　随后她又用她的语言技巧拉拢了一大堆外国客人，其中一个帅帅的澳洲男留学生是女同事廖丹丹暗恋了很久的，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江澈看着店里的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质问他，为什么弄了个这样的妖精，终于绷不住“实话实说”了。
　　“你是说她偷听了你和田惠雅聊天，然后来面试的？”廖丹丹瞪圆了眼睛：“这人也太卑鄙了！你怎么这么大意啊？”
　　“我也没想到她是这种人啊！”江澈抓抓头，露出为难的样子：“当初看她可怜，帮她找个地方住……万万没想到，她是这么个人，我还生气呢！田惠雅家里那么困难，我都没法跟人家交代，可是我生气也没办法啊！老板娘喜欢她，你们说怎么办？”
　　“这也不能全怪你。”领班张天扬跟江澈关系最好：“她长得那么漂亮，一开始我也觉得她还不错。漂亮姑娘就是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没错！”江澈点头，心里坏笑，她犯了众怒自己总不能陪葬吧。正好让这假洋鬼子领教领教中国人民的群众运动。
　　“嘿！嘿！”收银的方楠从前面探头进来：“丹丹，你那洋帅哥又来找狐狸精了！”
　　廖丹丹大惊失色地冲出操作间，站在出菜口往外看。梦中情人拿着一朵玫瑰花，站在乐音身后，突然把花伸到她面前。乐音吓了一跳，笑了，接过花转身给了那金发碧眼的帅哥一个拥抱。
　　午后零星的几个客人发出起哄的欢呼。
　　廖丹丹粉面通红地回来，手指绞着制服的围裙：“她一来我就跟她说过我喜欢麦克，她居然还敢这样，太不够意思了！”
　　“这算什么？”江澈挥挥手：“田惠雅她爸爸是残疾，我带她去看，想让她把工作还给人家，结果她跟没看见一样。她要是有同情心，就不会抢田惠雅的工作了。”
　　“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人！”其他的几个女孩子都异口同声地说。
　　厨子老孙在一旁笑道：“不过，这姑娘挺有礼貌的，见人不笑不说话。每次看见我都‘您好，辛苦了’，特别会讨人喜欢。”
　　“那是她用得着您！”方楠说：“她对我也那样，我从来都不理她！”
　　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江澈站起来：“这事是我惹起来的，按说应该我来摆平，可是我跟她说了她也不听，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你们要有办法我就谢谢你们了，我下午有课，上午的活我都干完了，我得上课去了。”
　　“这么早就走？”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我没带伞，得回家拿雨衣去。”
　　“你走吧，我们想办法。”张天扬说：“我们这么多人还弄不住她一个小丫头？”
　　“加油！”江澈挥挥手，转身进了更衣间。
　　其实刚开学这几个星期的课都没那么紧要，下午一点多学生会有个小会议，都是不痛不痒的事情。今天老板娘出去了，这些人聚在这里讨伐乐音，眼看着要起风暴，他可不想溅一身血。
　　江澈自诩没什么特别的优点，只有圆滑这一点是他比较得意的。不论在哪他都是最有号召力最受欢迎，人缘最好的那个。嘴皮子利落，脑子灵，好事谁也别想落下他，坏事谁也别想找上他，这就叫智慧。
　　回家拿了雨衣，下午果然就下起了大雨。人说春雨贵如油，这场春雨可不怎么值钱，跟夏天的雨有一拼，哗啦哗啦的，非常不诗意。春天一下雨就会特别冷，更何况是这样的大雨，江澈一路骑车冻得直哆嗦，回家赶紧穿上厚毛衣，拿了件冬天的大衣和雨伞去江淅的学校接他。
　　到那的时候江淅正拖着大鼻涕，和一群小伙伴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呢。众人看着江淅穿上暖暖的大衣，打着雨伞坐在哥哥的自行车后面扬长而去，气的纷纷向他竖起中指。
　　美得江淅一路都在他身后大喊“大哥万岁”。
　　江澈的自我感觉刚良好了没多久，回到家，江淅就开始给乐音拨电话，拨了好几遍都没人接。
　　江澈悻悻地在一旁道：“你不用打了，我们上班的时候不许接电话，手机都所在更衣室的柜子里。”
　　“她今天带伞了吗？”江淅问。
　　“你怎么不问问你大哥我带没带伞？”江澈给他一巴掌：“死小子，都是你吃里爬外把乐音弄到店里去，给我找麻烦！”
　　“你别这么小气啊！”江淅捂着头，反驳：“惠雅姐都有三份家教了，你还让她去你们店，她还上不上课了？”
　　“你懂什么？我们店包吃，能省不少饭钱呢！”江澈把雨伞支在阳台上：“再说了，就算田惠雅不去，我们那别人也有朋友呢！白白便宜了外人。”
　　“你们还大学生呢！总搞这些裙带关系，行不行都硬弄进去。我就不想说你，哥，你觉得惠雅姐那长相的，能在你们店干长了吗？”
　　“你给我闭嘴！田惠雅她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也是想帮她。”
　　“别总拿惠雅姐她爸爸说事，田叔叔每个月赚的可不少呢！就他那摊子人多，小区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女儿要上大学，全在他那修鞋。”江淅不服气地说：“我觉得你就是对乐音有成见。”
　　“有成见？”江澈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走进来：“我这不叫成见，是意见。她刚上班一个星期，全店人都叫她得罪了！”说罢，把乐音的“罪行”全念叨了一边。
　　可惜江淅是吃了秤砣了，一点也听不进去：“你们那的人都和你一样，见不得别人好！乐音就是漂亮，有本事，你们就是嫉妒。”
　　“臭小子！”江澈捏住他的脸：“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喜欢怎么了？”江淅不示弱：“她才比我大两岁，也挺合适的！”
　　“你等着！回来我告诉妈妈，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兜着走就兜着走，哼！”江淅白他一眼，拿着书包进屋了。
　　“小王八蛋！”江澈瞪着房门，无可奈何，听江淅那口气也不是真的喜欢上了乐音，就是故意气他，太可恶了。
　　自从乐音来了以后，江淅就变得很爱和他作对。
　　这个乐音，罪该万死！
　　雨越下越大，幸好冰箱里还有点剩菜，阳台上还有常备的白菜。江澈蒸了些米饭，炒了个醋溜白菜，把剩菜热一热，晚饭就OK了。
　　江淅一边抱着饭碗吃饭一边还在担心雨会不会停，要不要去给乐音送伞，听得江澈直想打人。
　　饭吃到一半，忽然有人敲门，江淅跳起来去开门，啊地一声大叫：“你怎么了？”
　　乐音浑身湿嗒嗒血淋淋地走进来，朝他们两个人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借用一下浴室。”

　　无妄之灾（上）

　　“乐音！”江淅吓得半死，脸都白了，伸手拖住乐音的胳膊，扶她进来。
　　乐音几乎是蹭着地面滑进来的，一头亚麻色的卷发贴在脸上，身上还穿着工作服，手心里全是血，制服的裤子和手肘也破了，一看就是摔在什么地方了。
　　江澈也被她惨烈的形象惊动了：“你……怎么了？”
　　“浴室。”乐音念叨着“浴室”，在江淅的搀扶下进了浴室。
　　热水器是煤气的，打开之后需要放一些冷水，热水才能出来。乐音打开开关，冷水喷射下来，就像外面冰凉的秋雨。手指因为伤痛和冰冷而瑟瑟发抖，一颗扣子需要解很久，等她解开衬衫扣子，水已经变热了。
　　乐音没有继续解下去，就那样敞着衬衫前襟，坐在马桶盖上。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打在皮肤上不是温暖，而是疼痛。
　　这个狭小的卫生间，连转身都困难，转眼就热气腾腾满是白雾了。
　　下午，天开始有点阴霾的时候，那个笑眯眯的领班把她叫出去，给了她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让她骑车出去送餐。她对这里一点都不了解，但是工作派下来，她就要做。
　　领班笑着对她说，离这里很近很快就能找到，有地址还会走丢了吗？其他的人也鼓励她，说去送餐会得到小费，是个好差事；她这么厉害，一定不会出问题等等。
　　乐音骑着车子去了那个“不远”的地方，谁知是一片老民居，全是胡同和四合院。每个院门口的门楣上都钉着一个巴掌大的门牌，来回转了几条胡同都没找到地方。打电话回去，前台接待说地址没错，她只好继续找。
　　很快就下起大雨来，她没穿雨衣，就那样淋着雨，在护城河后面的数着门墩和石狮子找地址。雨下到看不清路的时候，她被雨水迷了眼睛，摔倒了。
　　比摔破的手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脚踏车送餐箱里掉出来的餐盒。餐盒里没有饭菜，而是砖块。
　　好心的路人帮她扶起车，她还不死心地拿着地址去问，人家告诉她：这个地址写错了，这里的胡同只有十三条，纸上写的后河十四条，根本没有……
　　乐音站在大雨里，痛着。
　　也似乎明白了，她因为自己不知道的原因，犯了众怒。这些人是在教训她。
　　她没有回店里去，而是直接回到住处。整整一个中午都是她在忙，把吃饭的空挡留给别的同事，饥肠辘辘地淋了一场雨，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杀回去斗智斗勇。
　　她只想暖和暖和……
　　等手指终于活过来的时候，各处伤口已经被热水冲得发白了。破掉的表皮几乎是透明的，狰狞地挂在伤口附近。
　　乐音胡乱洗了一下，沐浴露渗进伤口里疼得她直吸凉气，直觉得自己的半条命都没了。想当年和陈醉在山上学功夫的时候，也不过如此，看来她是老了。
　　正扶着墙喘气，忽然有人敲门，是江澈：“你没事吧？”
　　“我没事。”乐音应了一声。
　　“那个……给你拿一件我妈的睡衣，你凑合穿，行吗？”
　　“好的，谢谢。”乐音看看满地试衣服，忽然想起来她的衣服和书包还在餐厅更衣室里，里面有地下室的钥匙，看来还要硬着头皮回去拿钥匙才行。
　　乐音把浴室开了一条缝隙，接过江澈递进来的睡衣睡裤穿上，推开门的时候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江淅站在一边，看见她，脸忽然就红了，掩饰地用手背揉揉鼻子。
　　江澈妈妈的旧棉布睡衣由于年头久了，颜色略微发黄，质地也变得极端轻薄。乐音的内衣裤都湿了，就空身穿着睡衣，柔软的布料贴在身上，行动之间飘逸非常，尤其是丰满的胸部和紧俏的美臀，随着动作忽隐忽现，实在是挑战青春期热血少年的神经。
　　江澈也有些尴尬，看着乐音白皙颀长的脖子，觉得嘴唇发干。再一看江淅，正盯着乐音“凸点”的胸口发愣。狠狠瞪了他一眼，抓起江淅刚才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手忙脚乱地给乐音披上。
　　“谢谢。”乐音穿上外套，把袖子挽起来，将湿衣服都放在盆里。
　　“你不用管了，先歇会儿吧。”江澈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进厨房去给她倒热水。
　　他已经跟店里通了电话，事情经过都知道了。那边幸灾乐祸的兴奋笑声，一点都没让他高兴起来。可能没有看见乐音的狼狈样子，他也会笑出来，但是看见了她落汤鸡一样几乎要昏倒，江澈觉得制裁有点过分了。
　　江淅跑过去坐在乐音身边，说话都有点结巴：“你，你，你吃点饭……”
　　“谢谢。”乐音看着自己又在渗血的伤口：“江淅，麻烦你拿药水来给我好吗？”
　　江澈把水放在茶几上，把一脸茫然的江淅按回去，从旁边电视柜里拿出医药箱，坐在乐音身边：“把袖子再往上撸撸。”
　　“我来！我来！”江淅大呼小叫地挤过来。
　　“吃完了饭进屋写作业去！”江澈拿出家长的气派吼了一声。
　　江淅撇着嘴把饭碗端过来：“我还没吃完呢！”
　　“不用麻烦了。”乐音笑着推辞，鉴于上次把他扔出去那件事，她可不想被江澈救治。
　　“别客气。”江澈大概也猜到了她的想法，笑容殷勤得有点阴险，一把抓过她的手臂。索性没太卑鄙，下手也是小心翼翼的，只是药水沾到伤口，刺痛难忍。
　　乐音皱着眉吸凉气，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突然鼻子痒痒的，又打了几个喷嚏。揉揉鼻子，感觉有点可笑。
　　她乐音居然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被家里人知道了，恐怕要掉下巴。
　　“不错嘛。”江澈看着她弯弯的嘴角：“还能笑出来。”
　　乐音一手支着下巴，靠在沙发上，看江澈给她上药：“我得罪谁了？”
　　江澈闻言一愣，悻悻道：“什么呀？”
　　“你不用装没事，我晓得自己在店里得罪了人，今天是他们有心要整我。”乐音不紧不慢地说：“我自问做事很卖力，分内的工作都用做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
　　江淅冷哼一声：“他们怎么你了？我……”
　　“吃完了写作业去！”江澈踢他一脚：“这没你事！”
　　江淅翻个白眼，把碗放厨房，进屋去了。
　　乐音的笑容好像是天生长在脸上的，就像有眼睛就该是微眯着，有嘴角就该是弯着的：“你不会说你不知道吧？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
　　江澈处理完了她的手臂，又把她的手心摊开上药：“我早就说过，你不该去那上班……”
　　“我做的不差呀？老板娘夸奖我很多次。”
　　“中国有句古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出自三国时魏人李康的《运命论》。”
　　江澈颇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我想我明白了。”乐音笑着点点头，咬着嘴唇忍了一下疼：“不是我做的不好，是我做的太好。”
　　她的绰号叫“Winged Victory”（胜利女神），从懂事的那一天起就没有输过，念书是最棒的，举止教养是最好的，头脑心思是最灵的，家里人都叫她“Miss.perfect”（完美小姐）。
　　这些乱七八糟的绰号除了敬佩，多少也有些恶意或酸味。每次被他人这么呼唤的时候，乐音只是淡淡一笑。她知道自己不是每次都能赢，只是不会在一个地方绊倒两次罢了。
　　凡事做不好要被笑话指责，做得好也免不了遭嫉妒。
　　一人难趁百人心。
　　能管得住自己怎么做，还能管得住别人怎么想么？
　　她那个圈子里的人耍起心机来大多是成帮结对，设计连环成套，财力物力齐动员。也有人在报章上中伤他人的，不过她没赶上过。
　　她赶上最离谱的一次是在中学，那时念的是Roedean School，和一个有名的英国女星的女儿卯上了。对方在学生会竞选的时候，买下了学校周围所有的广告位置，为了和她打对台。
　　除此之外也就是在学业和课外工作上斗斗，看谁比较有本事，更能出风头。她从来不输，是因为她比别人更努力，只是这样罢了。
　　做模特的工作，圈里面内斗也相当厉害，但是大家因为她的背景，都不招惹她。
　　她一直以为只有商场上的那些人才会斗争，那背后都是巨大的利益推动着。从没想过像今天，只是因为别人的妒忌心，就摔得这样惨。在她看来，这太没意义了。
　　这些人的想法，和她不一样。这个世界，和她的世界完全是不同的。

　　无妄之灾（中）

　　江澈看着乐音若有所思的浅笑，紧致光滑的脸部线条很漂亮，看着有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也许他有点不大度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是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他对她反感很大程度是有点阴暗心理，这个女孩子太完美了，不管到哪都会夺走所有人的目光。又老那么优雅矜持，高高在上，让人很难心里平和。
　　更难让人平和的是把他当麻袋一样扔出去！
　　穷人+男人的自尊心被打压而产生的阴暗心理——江澈如此作总结道。
　　“你的这里……”乐音忽然伸手拨开江澈的前襟，脖子那有点伤痕，是上次动手的一点纪念品：“好的快吗？”
　　江澈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不禁火大，冷笑：“比你出手的速度慢点。”
　　“我很抱歉。”乐音微笑。
　　“得了吧。”江澈把她包扎好的手臂丢回去。
　　乐音看看自己的手，微微活动两下，站起来：“可不可以借我雨衣？”
　　“你还要去哪？”
　　“我要回店里拿我的衣服和书包，房间的钥匙在里面。”
　　江澈看着外面锅底一样的天色，说：“别拿了，明天我给你带回来。今晚我妈不在家，你睡我妈那屋吧。”
　　“这样……不太好吧。”
　　“猴子的舅舅。”江澈把医药箱合起来：“假猩猩（假惺惺）。”
　　“你说什么？”乐音不解。
　　“我说……爱睡不睡！我没有雨衣借给你。”
　　乐音一愣，笑了笑：“好吧，麻烦你了。”
　　江淅突然从房间里跑出来，欢欣雀跃地拉住乐音：“太好了！你住我家……”
　　“江淅！”江澈怒吼一声，上来就要揍他。
　　乐音用没有受伤的手臂轻松格开的江澈：“你不要叫了，我给她补习他的英语课程好了。”
　　江淅躲在乐音身后，得意洋洋地跳舞。
　　江澈觉得自己都要得心脏病了。
　　乐音草草吃了几口饭，就进屋去给江淅补课了。她很自觉地把门半开着，方便在另一间屋里看书的江澈听动静。
　　江澈在妈妈的卧室里，一边复习自己的功课，一边竖着耳朵。安静中，乐音标准的英式英语格外清晰，声音一如既往的软绵绵，听得人想睡觉。
　　江澈这么想着，没想到真的睡着了。睡得还挺香，还做了个短暂的好梦。
　　趴在桌子上抹着口水睁眼睛的时候，大钟已经指到九点了。
　　整整睡了四十分钟！
　　江澈在震惊中完全清醒了，他从没这样过，居然抱着书就睡着了。简直是鬼上身了！自从老爸过世，他就没睡过安稳觉。睡眠特别轻，一夜醒好多次，稍微有点动静就得睁眼看看。
　　江淅笑他是强迫症，他心里也知道，自己是压力太大了。
　　揉揉眼睛，发现身上披了一件衣服。江澈把衣服拿在手里，心里有点小感动。
　　江淅的功课已经做完了，乐音正在和他聊天。江澈站在门口，听见乐音鼓励江淅自己打工买宠物，并且给他出了几个主意。
　　江澈皱着眉头，敲敲门进去。
　　“你醒了？”江淅看着他，笑道：“你也会看书看睡了，最近那么累吗？”
　　江澈脸上一红，不自在地把衣服扔给他：“还给你。”
　　“哥，这个暑假我想自己打工。”江淅说。
　　“是你想自己打工？是你自己想吗？”江澈不冷不热地说。
　　“是我给他的建议。”乐音大方地承认。
　　江澈看着她：“我弟暑假得去补习班，哪来的时间去打工？再说，家里也不需要他出来做事，有我呢。他才多大？好好学习才是正经的，功课一塌糊涂，就想着赚钱。”
　　“我功课怎么一塌糊涂了？”江淅不服气：“我是没你本事，能一边打工一边考上K大。可是我的功课在班里也是前十名呢！”
　　“第十名！我上学的时候就没这么丢人过，好意思说！”
　　“你……”江淅急了：“我就好意思说！天底下的人都得跟你一样？你也不是天下无敌！也有人比你强的！”
　　“我不是最强的，但是你哥哥我把你拉扯这么大，就已经很强了。”江澈拿出大哥派头：“你这个暑假就老老实实去上补习班，少废话。”
　　“算了，江淅。”乐音拍拍江淅，笑道：“我们刚才说的，你把它当作闲谈就好了，不必认真。”
　　江淅气鼓鼓地把门打开：“哥，你出去！我们还得温书呢！”
　　“功课不是做完了吗？”
　　“预习明天的！”
　　在外人面前如此不给哥哥面子，这小子要死了！江澈这么想着，生气地出去了。
　　门照旧留了缝隙，江澈听见江淅在里面说话，声音不大不小的：“他就觉得自己特了不起，我觉得谁都比他强！”
　　拜那场大雨所赐，乐音感冒了。嗓子火辣辣的，头昏，脖子发硬。这仅仅是初期症状。因为小时候学武的底子，加上勤于保养，乐音很少生病。这感冒一来，她就完全乱了章法。
　　孤身一人，没了私人医生，她不知道该去哪家医院治疗比较好；而且学业繁忙之余，还有餐厅的工作，根本没时间让她去调查K城的医疗状况。
　　拖了两天，开始咳嗽。
　　自从恶整事件以后，乐音就明显感觉到店里同事对她的敌意。虽然没有继续整她，但也是敬而远之。不论她走到哪，同事们都很有默契地绕着她走路；午休时大家在一起吃饭，她一来，人就散了。
　　咳嗽了好几天，终于被老板娘发现了。调她去后厨工作，临时当配菜，干了不到半天，厨师说她不行，让她去当刷碗工了。
　　乐音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说了也没意思。她对不在自己目标范围内的东西，不感兴趣。
　　洗碗工的好处就是不用说话，这能把她的嗓子解放出来。
　　不知谁说感冒不用治，一个星期会自愈。乐音亲身验证之下，发现这是骗人的。她挨了一个星期的高烧，周末被老板娘放了假，在家里躺着。
　　拉上窗帘，将热闹繁华的城市挡在外面。闭上眼睛，仍然能感觉到低矮天花板的压力，张开眼睛，能看见许多蓝绿色的霉斑。想起自己卧室里高高在上的天花板，有她喜欢的描金镂空装饰，落地罩上悬挂的纱帘，有风时飘动的姿态很美妙。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洒在大波斯菊花色的地毯上，光脚踩上去，非常柔软。
　　熏香和牛奶混合的气息，总能让她安然入睡……

　　无妄之灾（下）

　　“乐音，乐音。”有人轻轻推她，然后摸了她的额头：“你发烧了？”
　　乐音咳嗽着醒过来，眼皮肿胀发热，几乎睁不开，半天才看出眼前的是江淅：“你来了……”
　　“你发烧了？”江淅把她扶起来，四下找水，未果：“你这怎么连点热水都没有啊！”
　　“咳咳咳！”乐音从窗帘后面摸出半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水流止住了咳嗽：“我没事。”
　　“你不能喝凉水！”江淅说：“我哥说咳嗽喝凉水能转成肺炎！”
　　“你哥哥可真会吓唬人……你的功课做完了？”
　　“别说那么多了！我带你去医院吧！”江淅抓起她的大衣，胡乱给她披上：“今天外面起沙尘了，你多穿点！我回去把门锁上，一会儿就下来。”
　　“不用了……”没等乐音拒绝，江淅就跑出去了。
　　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要死掉一样。乐音觉得不管是什么医院，她真的是需要医疗救治了。
　　不过一会儿江淅就全副武装，脖子上挂着钥匙跑下来了。看她一脸病容，怏怏不快地坐在床边，顿起怜香惜玉之心，帮她穿大衣，系围巾，戴手套，还把自己的帽子给她戴上。
　　朦胧中，乐音还是觉得帽子和全身服饰的搭配不太协调。被江淅连拉带拽地拖出去，锁了门。
　　外面的天竟然是黄颜色的！
　　乐音以为自己到了科幻世界，遮天蔽日的风沙把她从昏沉中吓醒了：“天气怎么了？”
　　“沙尘暴！每年春天都这样！”江淅大声后说：“等一下，我还有个朋友。”
　　“嗯。”乐音根本没听见他的后半句话，只是点头。
　　两人站在大门口，欣赏壮观的天气。黄蒙蒙之外，更远的天边是青黑色，又和阴天不同。阴天是水润的黑，这是干巴巴的青，里面衬着黄纱帘一样。风起的时候，纱帘就飘动起来，沙粒打在脸上刺刺麻麻的。
　　不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有点胖的男孩子从跑过来，捂得相当严实，老远就大叫：“江淅！这破天气还把我弄出来，你要死么！”
　　“我要带她去医院，你帮个忙！”江淅指指乐音：“她就是乐音！”
　　“哇！美女……”
　　“这是我哥们儿，徐庄。”江淅对乐音说：“他也住这小区。”
　　“你好。”乐音微笑。
　　“你好！你好！”青春期的小男生，看见美女，反应都是慌张而激动的：“咱们打车过去吧。”
　　“不必了，乘公车就好。”乐音说。
　　“没多远，打车吧。”江淅扶着她，让徐庄去拦车。
　　花了十块钱到最近的医院，到处都是患有呼吸道疾病的病人，从大厅到诊室，一路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咳嗽声。徐庄惜命的很，跑去买了三个口罩，三个人戴起来怎么看怎么搞笑。
　　因为高烧数日不退，呼吸又有杂音，医生让她去照个什么片子。乐音被医院里的消毒水一熏，更加难受，耳朵嗡嗡作响。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江淅去给她缴费，徐庄在一旁陪着她。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说了几句话，徐庄见她实在难受，起身去找找护士给她要杯热水。
　　乐音呼吸困难，浑身关节酸疼，低垂着头迷糊着。
　　忽然狭窄的视线里多了一双脚，穿的是premières amours的新款靴。这双鞋她也有一双，每季新品发布玲姑姑总会把主打货品给她留一份。可惜，P.A的新设计师这次的作品，乐音并不满意，看似花俏的设计其实经不起推敲。
　　而被这种设计迷住的人，多半也是个经不起推敲的家伙。
　　果然，乐音抬起头，就看见韩芝琪幸灾乐祸的脸：“Isabella，你的帽子和衣服不很搭配呢。”
　　“你的脑子和形象也很不搭配。”乐音瞬间恢复了往日风采，硬撑着拉下口罩，看着她微笑：“你跟踪我也没用，Baron根本没找过我。”
　　“但是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韩芝琪身后的保镖把乐音身边坐的人都轰走了，围成半个圈，把乐音困在里面。
　　乐音知道韩家这些保镖都是有分寸的，除非有人袭击韩芝琪，否则他们不会上手，现在这样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我生病了，你大哥还不知道呢。如果你大哥知道你趁我生病欺负我，你说他该多生气？”
　　保镖们立刻不自在地往后挪挪，她家和韩家是世交，这些保镖们对她并不陌生。
　　韩芝琪压下来：“你少拿大哥吓唬我！我问你，Baron在哪？”
　　“这件事长辈们已经在解决了，你敢私下为难我，让你家人知道，麻烦的是你。”乐音努力在滚烫的大脑里寻找清醒。
　　“我不管那些，我要找到Baron。”韩芝琪口气阴沉沉的：“我说过，跟你没完。”
　　“Baron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乐音抱着手臂，笑道：“你不过就是想找到他然后狠狠修理一顿。他不会躲一辈子，你早晚会见到他的，何必心急？”
　　“我不是要修理他！我……我想要和他解释，这不关你的事！我在订婚礼上那么丢脸，你也该痛快了！现在把Baron还我！”韩芝琪有些激动，抓着乐音的衣领摇晃。
　　“放手。”乐音被她一晃，开始头昏，她看一眼韩芝琪的保镖：“让她放开！”
　　保镖赶紧拉住韩芝琪，把她和乐音分开。
　　乐音整整衣领，淡淡一笑：“你真的爱Baron自然会找到他，如果真被我说中了，你只是利用他，那么你肯定找不到他。相信我，Baron也很期待你能找到他，你这样苦苦纠缠我，逼我说出他的行踪，只能证明你心里没他……”
　　“你闭嘴！你闭嘴！”韩芝琪的小姐脾气上来了，挣开保镖，抬手就要打乐音。
　　乐音挡开她一下：“别逼我对你不客气。”
　　“我要杀了你！”韩芝琪被保镖拦腰抱住，只能伸脚去踢乐音。
　　“你们干什么的？”江淅缴费回来，看见他们一群人围着乐音动手动脚，赶紧插进来，推开韩芝琪：“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闹事，我叫医院保安了！”
　　“滚开！”韩芝琪畏惧乐音，眼看冒出一个不知所谓的小孩，满肚子气都找到了出口，抬手给了江淅一巴掌：“你算什么东西？”
　　“你干嘛打人？”江淅的脸被她指甲划破了，大怒，推她一把，却被保镖挡住：“你们人多就欺负人少是不是？”
　　“都给我住手！”乐音大喝一声。
　　“怎么回事？”徐庄端着两个纸杯回来，看见情形大惊失色：“有话好好说……”
　　韩芝琪手疾眼快地抓起徐庄手里的一个杯子，朝乐音泼过去。乐音虽在病中，身手却是不差，轻轻一闪就躲开了。
　　江淅站在她身边，反应就没那么快了，身上被溅了水。
　　“泼妇！”江淅怒骂：“神经病！你赶快去挂号看大夫吧！”
　　哗！
　　徐庄把剩下的一杯水全泼韩芝琪脸上了，所有人注意力正被江淅吸引着，全无防备。这一下是结结实实，一点不浪费，连头发都湿了，滴滴答答往下流，整个上身都湿了。
　　“啊——”韩芝琪尖叫一声，朝徐庄扑过去。
　　“别碰他！”乐音拦在徐庄前面。
　　“小姐！”保镖们上来，急着要把把两人分开。
　　眼看着一堆人欺负乐音一个人，江淅和徐庄对视一眼，大吼一声加入战团：“你们拼了！”

　　女子小人（上）

　　江澈赶到医院，看见江淅和徐庄鼻青脸肿地坐在急诊室里，脸都绿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她的身后是三个彪形大汉。
　　“哥！”江淅一看见他立刻来了精神，扑过来抓着江澈的胳膊：“那女的是神经病！不知道为什么就打人！”
　　“你们两个没事吧？”江澈看着江淅人中位置有血迹，感觉自己头上的血管都在突突直跳。再看看徐庄，小胖子脸上也挂了彩，徐庄妈妈是出了名的疼儿子，这回少不得要找他们家说道说道了。
　　“我们没事……乐音会武术，一个打三个，可厉害了！”江淅一提这名字，江澈头更疼了。
　　他看看那女孩：“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两个孩子？”
　　“是他们自己过来的，好不好！”韩芝琪的样子也够狼狈，瞪着眼睛冲江澈展示自己的伤口：“你看看，这两个小鬼把我手都抓破了！”
　　“小姐。”一个保镖凑到韩芝琪耳边，说：“有话慢慢说，不要急。否则等一下少爷过来，会有麻烦的。”
　　韩芝琪咬着嘴唇，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朝江澈招招手：“跟我过来，到外面去说。”
　　江澈看着她颐指气使的大小姐样，翻个白眼，跟了出去。
　　两人在走廊里站住，韩芝琪酝酿了一下，开口时语气依然不佳：“我不是针对你的家人！我是找Isabella……就是他们叫乐音的那个人。”
　　“你找她就找她呗，你欺负我弟弟干什么呀？”江澈看着她：“我知道那乐音不是什么省油灯，她惹到你了，你收拾她不就得了？我弟弟是小孩，你让三个大块头打两个小孩，你没事吧？”
　　“我当时就是在收拾乐音，你弟弟突然跑过来。”韩芝琪眼睛一转：“你也晓得乐音不是省，省……”
　　“省油灯！”
　　“对，省油灯。不好意思，我中文不太好。”
　　江澈仰天长叹，原来这个乐音是仇人遍天下：“她岂止不省油，简直是个惹事精！”
　　“没错！”韩芝琪深深地点头：“我真的是被她害惨了才来找她，而且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她说出来。不晓得你有没有看过报纸，我叫韩芝琪……你知道DDN传媒吗？”
　　“听说过。”
　　“那你应该有看新闻吧？前不久，在我的订婚典礼上，我的未婚夫被乐音带走了。”
　　“什么？”
　　“她把我的未婚夫从婚礼上骗走，然后藏起来。”韩芝琪眼圈发红：“订婚礼出丑也就算了，只是她到现在也不肯说出她把我未婚夫藏到哪里。我实在是……女孩子最重要的时刻，却出这样的事情，还被刊在报纸上，好丢脸！”
　　“你，你别哭啊。”江澈一看见女孩哭就没办法：“她绑架了你未婚夫？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韩芝琪点头：“我从英国一直追到中国，就是为了问出我未婚夫的下落。”
　　“你们怎么不报警啊？”
　　“报警有什么用？她本家的uncle就在英国伦敦警察总署任职！”
　　“原来如此，难怪她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江澈摸摸下巴。
　　“你……”韩芝琪打量着他的脸色：“你不知道她是谁哦？”
　　江澈一愣：“她是谁？”
　　“她是……在英国有名的坏蛋！”韩芝琪冷笑：“因为uncle是警署的高官所以常常欺负人！连她家里人都讨厌她！”
　　“难怪她睡马路。”江澈好像有点明白了，仗势欺人的衙内小姐，因为犯了错被家里赶出来，所以这么落魄：“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鸟！江淅这傻小子……”
　　“她是很坏很坏的鸟！你快去教训她吧！”
　　“她在哪呢？”
　　“在那个……挂瓶子的病房！”
　　“输液室是吧？”江澈点点头，转身下楼。
　　这个乐音，虽然一直知道她不是省油灯，可没想到这么坏！在人家婚礼上绑架准新郎，这可是电影里终极BOSS坏蛋才干的事。
　　她自己干坏事也就得了，还给他惹麻烦。妈妈回来看见江淅打架，又要心疼。更要命是徐庄他妈，一直都因为江淅成绩比自家儿子好，吵着江淅心眼多，带坏徐庄，这回看见徐庄受伤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班上女同学还拿星座书跟他说，今天犯小人，要倒霉。
　　没想到居然这么灵验！
　　这扫把星╭（￣m￣*)╮
　　输液室坐满了人，江澈一眼就看见乐音坐在窗边打瞌睡。一手支着头，两排长睫毛低垂着，线条柔美的侧脸轮廓看起来十分雅致。刚才那女孩说未婚夫被绑架，恐怕是遮羞脸的说辞，八成是自愿逃婚。
　　“喂！”江澈站到乐音面前，踢了椅子一下。
　　乐音睁开眼睛，仰头看他，微微一笑：“你来了。”
　　那笑容，那口气，那软绵绵……
　　“来了。”江澈振作着重新摆出脸色：“你好……点没有？”
　　“还好。”乐音坐直身体：“你见到江淅和徐庄了吧。”
　　“见到了，还有那个韩芝琪。”
　　“她还在？”
　　“她说……”
　　“她说的话我都知道。”乐音笑道：“她让你来教训我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江澈有点惊讶于她的敏锐。
　　“你是来教训我的吗？”乐音歪着头，笑问。
　　“这个……”江澈揉揉鼻子：“我也不是三岁半的孩子，她一说我就上。”那不是让人当抢使了吗？他一个打枪的，还能中了这种伎俩。再说，就算在医院治疗方便，他也不想被乐音再扔出去：“我就是上来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说的大部分是事实，我的确在她订婚礼上拐走了未婚夫。”
　　“行，敢作敢当。”
　　“还好啦。”
　　“那我也明人不说暗话。”江澈拉过一把空椅子坐到乐音面前：“你给我找了太多麻烦了！家里、店里、学校里……我弟因为你，不听话；店里都埋怨我介绍你去；学校里我都不好意思和田惠雅说话了。真是……我都无了奈了！”
　　乐音笑了一下：“你不用多说了，我都明白。给你添麻烦，我很抱歉。”
　　“我看见你……不，听见你名字我都头疼！”鉴于打不过她，江澈只好使用苦肉计：“我很辛苦的，你就饶了我，让我踏踏实实过两天吧！”
　　乐音捂着嘴闷闷地咳嗽，喘了一阵，脸色微红地点点头：“我让你为难了，不好意思……”
　　“不是为难，是非常麻烦！”江澈做语重心长状：“我知道你是做错了事，被家里赶出来的。我个人觉得你还是回家认个错比较好，父母终究是父母，会原谅你的。”
　　“我……”乐音本想说什么，可是却没有说下去，顿了顿：“我自己的事，我有分寸，谢谢你。”
　　“我的意思你没明白，我是想……”江澈为难地说：“你能不能，好不好，可以不可以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女子小人（中）

　　听见这句话，乐音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依旧很优雅从容，只是含笑着点了一下头：“好啊。”
　　江澈忽然觉得有点沮丧，对着这么个笑容可掬的美女，任何男性（除了Gay）都会产生无力感。
　　他叹口气，无可奈何地站起来：“跟你说话真费劲！我下去了，你好好养着吧。”说罢，下楼去了。
　　诊室里江淅又在跟韩芝琪斗嘴，你一句我一句说些无聊话。看见江澈进来，两个人一起跑过来，异口同声地问：“怎么样？”说完，不友好地互看一眼。
　　“没事。”江澈摸摸弟弟的头。
　　“真没用……”韩芝琪失望地转身往外走，才出了门口就听见她一声尖叫，转身就窜回来了，躲在保镖身后瑟瑟发抖。
　　“三少爷。”保镖们也是一惊，忐忑不安地低头行礼。
　　江澈看着江淅突然张大的嘴巴，回过头去。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矮，相貌英俊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十足的贵公子气派，微微卷的头发，虽然长却一点都不娘娘腔，眼神冷冷的，紧抿着嘴唇。
　　“哥……”韩芝琪的口气几乎是要哭了。
　　“妹子！”有人大叫，却不是那个年轻人。门口又冲进来几个人，一个高高的，有点魁梧的青年，后面跟着的人江澈认识，是安雅若和她姐姐安雅柔。
　　“江澈？”安雅若见了他也很意外：“你怎么在这？”
　　“有点事……”江澈看她后面：“陈之凡呢？没跟你一起？”
　　安雅若闻言，猛朝他使眼色。
　　“Isabella在哪？”之前进来的卷发男子问。
　　韩芝琪连话都说不出来，一个保镖恭敬地回话：“乐小姐在楼上。”
　　“谁跟着她呢？”
　　“……”
　　“没人跟着？”卷发男子眼神如刀地扫视了一遍那几个保镖，二话不说就上去了。
　　韩芝琪一见他出了门，火烧屁股地跳起来就往门外跑。
　　江淅手疾眼快地一把抓住她，大叫：“别想逃跑！”
　　“你老实点！”安雅柔把韩芝琪推进去。
　　韩芝琪不依，几个人拉扯成一团。大概是因为更厉害的人到了，这回保镖们都没护着韩芝琪，脸色不好地傻站着。
　　江澈揉着太阳穴，不住叹气。安雅若趁乱走到江澈身边，小声说：“别在我姐姐面前提陈之凡，我姐姐会不高兴。”
　　江澈点点头，问：“他们是什么人？”
　　“什么人？”安雅若睁大了眼睛：“你忘啦？”
　　“忘了什么？”
　　“不是吧？”
　　“什么啊？你要说什么？”
　　“你是什么记性啊！”安雅若推他一下：“自行车啊！那宝马自行车……”
　　“啊——”江澈一拍额头：“我说我怎么看这人眼熟呢！哎哟！等等……”他终于想起为什么看乐音觉得眼熟了：“上次和你姐姐一起那女孩，是不是叫乐音？”
　　“是啊，就是送你车那个……”安雅若也一拍额头：“你就是乐音那朋友的哥哥？真巧啊！来的时候我们还说呢……”
　　“哎哟！”江澈恨不得给自己一顿暴打，立刻夺门而出。
　　众人见他飞奔出去，不明所以，以为出了什么事，一股脑地跟着飞奔出去。上了二楼，在楼梯上遇见刚才上去的卷发青年，正往下走，看见他门，问道：“她在哪？”
　　“跟我来！”江澈跑上楼，直奔刚才来过的点滴室。
　　推门进去，却没看见乐音。江澈跑到刚才乐音坐过的位置，发现药瓶挂在架子上，里面的药还有小半瓶，输液管的调节器被关上了，针头还带着血。
　　江澈推推旁边椅子上正在打瞌睡的人：“麻烦问一下，刚才坐在这边的女孩子呢？”
　　那人皱着眉头，看看空椅子：“不知道，刚才还在呢，你问问护士吧。”
　　“问什么啊？肯定是跑了。”安雅柔叹气：“她肯定知道咱们要过来。”
　　安雅若抓着江澈：“你带我们去她住的地方找她。”
　　还用你说？
　　江澈已经兔子一样从她眼前消失了。
　　推开地下室的门，却已经是人去屋空，连行李都没了。地上还留着一些杂物，横七竖八，显然是忙乱之中留下的。
　　江淅转了一圈：“她怎么走了？”
　　安雅柔叹气：“她一定是知道咱们要来找她，怎么办？她还生病呢！”
　　“分头找！”卷发的青年说：“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她！”
　　K城真是个神奇的地方，连天气都是这样特别。从窗子里望出去，好像混沌初开的盘古年代。
　　乐音喝下最后一口热巧克力，翻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零钱。
　　交了四百块房租，剩下一百多块。到今天十六号，还剩下五十块。全是零散的小额钞票，破破旧旧地瑟缩在钱夹里。餐厅里包吃，如果上全天班会包两餐，虽然是青菜豆腐之类炖在一起的大锅菜，但好歹能省下饭钱。
　　原来，一个人生活是这样艰难的事情。
　　金钱从来都没有像现在一样，如此具体，如此清晰。
　　乐音看着隔壁桌叽叽喳喳的高中生，大约是附近的女学生，休息日里还穿着校服，却化了夸张的妆，故意想显出又纯情又妖艳的气质，可惜很不搭配。
　　她们不停地打量着乐音的名牌皮箱，乐音听见她们在讨论她的皮箱是不是真货。
　　皮箱，就是皮箱而已。
　　乐音会探讨它的面料、款式，却永远不会去想真假的问题。
　　这里和她的世界真的不一样。
　　这些人不会知道什么是Haute couture（高级定制），也不会知道哪里是Luxury Institute（美国奢侈品研究院），她们连时尚的追随者都算不上。
　　而她，却是要成为引导这个世界时装潮流的人。
　　现在，未来的大师坐在麦当劳里，喝着廉价的热巧克力，想着到哪去过这个寒冷的夜晚。这里虽然是二十四小时营业，但她不可能坐一整夜。她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肺里针扎一样疼痛，呼吸困难，眼皮热呼呼的，耳鸣阵阵，右边胸口也很疼。
　　大师需要休息，至少能躺下来喘口气。
　　乐音趴在桌子上，悄悄摸出电话，犹豫着是不是要打电话求救。然而将按键都抚摸了一遍，还是没有拨打。
　　是不是不该这样孩子气地离开呢？
　　毕竟那房子是付了房钱的。
　　乐音昏昏沉沉地迷糊着想，要是能回家，该多好啊……
　　“Isabella，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祖母摸摸她的头：“家里给你挑选的这个人，非常出色，他绝对配得上你。你至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见一面再决定，好不好？”
　　“谢谢您和长辈们为我费这么多心思。”乐音只是笑：“可是，我已经让人订了机票，行李也都收拾好了。我想还是不用见了，没这个必要。”
　　祖母轻轻叹气：“我和你祖父也以为不会有这么一天，咱们家的小Isabella是最不需要相亲的。可是我万万想不到，我们会为你如此伤脑筋。相信我，对一个女人来说，爱情和家庭生活永远比事业重要。”
　　“我不这样认为，别人觉得好的东西，未必是我想要的。”乐音扭头看看墙上祖母和祖父的合影：“我的梦想，不是这个，不是一个男人和一座庄园。您还记得小时候吗？我们这些女孩去参加舞会，您送我们出门，总会说‘要做Party Queen，要闪闪发光’。我就是要一直闪闪发光，一直做最好的。”
　　“你不可能永远是Party Queen，因为人生不是Party，不可能永远喧哗热闹，总有沉寂下来的时候。”
　　“那我就一直追着热闹走，永远都忙碌。”
　　“不可能。”祖母宠溺地把她搂在怀里，亲亲她的头发：“你会老的，你老了，就没力气了，就追不上热闹了。而且，人老了，就不喜欢热闹了。”
　　“我会喜欢热闹的。”
　　好吵……

　　女子小人（下）

　　乐音抬起沉重的眼皮，恍惚间看见了乐海：“嗯？”
　　“Isabella！Isabella！”乐海大叫。
　　“嗯……”
　　“Isabella！Isabella！”乐海还叫。
　　“嗯？”听见了，听见了。
　　“Isabella？”安雅柔伸手过来，摸她的额头：“天哪！好烫！”
　　“Isabella！”乐海一把抱起乐音，摇了两下：“醒醒！”
　　去死！
　　乐音翻个白眼，你以为你是穷聊剧男主角啊？
　　“不好！翻白眼了！”安雅若大叫：“快送医院！”
　　乐音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要不是已经说不出话来，她真想发脾气。
　　这做的都是什么怪梦啊？
　　漫长的睡眠过后，乐音觉得自己似乎是死掉又还魂了，肺部没那么疼了，呼吸也顺畅许多，只是头疼还没有消失。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鼻子上罩了个透明的罩子。画了一秒钟，反应过来这是氧气罩。
　　“Isabella！”乐海出现在视野里，眼睛通红，形象很差，手忙脚乱地按呼叫铃。
　　乐音把手伸出去，乐海握住了她的手指。
　　“你吓死我了——”乐海抱着乐音大叫：“你要死了，我一定被他们杀了！你不要再这样了！好恐怖啊——”
　　乐音拍拍他的背。
　　有人觉得你重要真是件幸福的事情……
　　“亲爱的妹妹，你以后不要这样了。”乐海捧着她脸，亲了一下：“我差点被你吓死……你不要再玩我了，我的心脏很脆弱的！”
　　乐音笑着点了一下头。
　　护士和医生进来了，为乐音做全面的检查。
　　乐海站在门外，趴在观察窗上看里面的情况，鼻子在玻璃上呼呼地吹着白雾。不一会儿，玻璃上多了一团白雾。
　　乐海扭头，看着江澈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她醒了？”江澈问。
　　“刚醒。”乐海打量着他手里的保温桶：“什么东西？”
　　“粥。”江澈举起保温桶。
　　“很好。”乐海点头：“我饿了。”
　　江澈没反应，拎着保温瓶继续看里面。乐海看他没反应，伸手推推他：“喂，我饿了。”
　　江澈白他一眼：“你饿了回家吃去呗。”
　　“你不是有粥吗？”
　　“有粥也和你没关系！是给乐音的。”
　　乐海眼巴巴地看着保温捅，满心愤懑地撇着嘴。江澈又看他一眼：“你要饿了就回家吃饭去，顺便整理整理形象。”
　　“整理形象？”乐海摸摸自己的头：“我形象不好？”
　　“跟难民似的。”
　　“你说什么！”乐海遭到巨大打击，表情坍塌地退了两步，怨恨地跑掉了：“帮我照顾我妹妹，我马上回来——”
　　医生出来告诉江澈，肺部的炎症已经基本消了，没有大碍。
　　江澈放心地点点头，抱着保温桶进去。
　　乐音的氧气面罩已经摘了，面色苍白地看着他，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然的笑容。
　　江澈把桌子拉过来，把保温桶打开，将小菜和粥都盛起来。然后把乐音扶起来，端着碗给她喂粥。
　　乐音动了动手臂，浑身还是没有力气，只好顺从地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喝粥。
　　两个人像默片演员一样，谁也不说话，动作倒十分自然。
　　良久，江澈终于忍不住，支支唔唔开了口：“那个……谢谢你送我车子。”
　　“嗯？”乐音不解地看着他，还不能说话，只是耸耸肩膀。
　　“你忘了？有一次在留学生院东门，你骑了一辆宝马自行车，后来把那车送人了。”江澈说。
　　乐音歪着头，盯着天花板发愣，显然是想不起来了。
　　江澈低头搅着碗里的粥。
　　想想也是，安雅若说她是E.L.I的大小姐，那个牌子的东西就没有低于一万的，她家肯定不是一般的有钱。这小小一辆自行车，在她眼里大概不算什么。
　　不过，她记不得是她的事，他江澈绝不会白白得好处。她一个千金大小姐，现在穷到要住地下室，自己没道理还拿着属于人家的钱。
　　江澈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存折，放在乐音手里，说：“这里面是卖车子的钱，一共三万，我一分钱都没动，全都在这，你拿回去吧。”
　　看来自己是没有这个财运的，人家的钱就是人家的钱，以后凡事还是靠自己好了。
　　乐音看看存折，把它退回去，朝江澈摆摆手。
　　“你这是干什么？”江澈把存折又推过去：“这是你的钱，你现在没钱用，正好可以用这些钱租个好点的房子……”
　　乐音拿起存折，拉过江澈的背包，把它塞进去。
　　“喂！你……”江澈打开包。
　　乐音按住他的手，笑着摇摇头。
　　“你什么意思？”
　　乐音耸耸肩，摊开手。
　　江澈从包里拿出纸笔，递给她。
　　我不需要——乐音写道。
　　江澈拿过纸笔，在下面写：为什么不需要？你没有钱！
　　乐音：我有工作，我不需要你的钱。
　　江澈：这是你给我的车卖的钱，就是你的钱。
　　乐音：我送给你，就是你的。而且，我忘记这件事了。
　　江澈：那也是你的。
　　乐音：我不需要。
　　江澈：……
　　乐音：By the way。你可以说话，为什么也写字？我耳朵可以听到啊。
　　江澈在纸上打个叉子！
　　乐音拿过笔在叉子旁画个笑脸。
　　江澈怎么看她“蛋定”的笑容怎么眼晕：“你要是有钱，这三万块我就留下了。可是，现在都穷成这样了，我怎么要这钱啊？”
　　乐音：这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江澈一口气差点憋回去：“你……咱俩沟通有障碍！”
　　乐音只是笑，把本子合上，放回背包里。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捧优雅馥郁的百合花探了进来，后面捧花的主人正是那天江澈见过的卷发青年：“Isabella？”
　　乐音朝他挥挥手。
　　“哦，这是……”卷发青年走到床边，看着江澈：“你好，我是她的朋友，我叫韩儒熙。”
　　“你好。”江澈和他握握手：“你是韩芝琪的哥哥，咱们那天见过的。”
　　“真是不好意思，舍妹太任性了，请多包涵。”韩儒熙略带歉意地点了一下头。
　　“没什么，小孩打架而已。”江澈笑道。
　　韩儒熙笑了一下，转头看乐音，柔声道：“好些了吗？”
　　乐音含笑着点点头。
　　“还是不能说话？”韩儒熙把花放在她床头。
　　乐音还是点头。
　　江澈把纸笔掏出来给乐音，转身出去了。

　　矫情小妞（上）

　　乐音笑眯眯地看着韩儒熙在床边坐下来，他眼神含情脉脉，温柔得几乎要融化了：“回来吧。”
　　乐音笑着摇摇头，身体往后靠在枕头上。
　　“你这是……要干什么呢？像玲姑姑那样就了不起了吗？你这样还没等考试结束，命就没了！”韩儒熙有点生气，但也不敢大声：“你不要这样任性了，回家吧。”
　　乐音只是笑，好像他讲的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Isabella！”韩儒熙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低着头，努力压抑着小声念着她的名字：“音音，音音……”
　　只有他会这么叫她。
　　乐音没有动，只是微笑。
　　面对这个人时，她喜欢笑，也只剩下微笑。
　　韩儒熙突然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乐音一怔，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韩儒熙就像小说里写的，要把她捏碎了似的，恨不得按进自己身体里，那种难以自持的情绪让乐音都有点不忍心。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拥抱过了，时间久到乐音几乎忘记了他的气味。在他眼里，她永远是优雅温文的公主，需要骑士的守卫，王子的呵护。
　　可她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她不能永远住在城堡里，穿着华丽的衣裙穿梭于舞会和沙龙之间。
　　她有自己的梦想。
　　很小的时候，和祖母在佛堂打坐，祖母就告诉她：舍得，有舍才有得。
　　所以，有些东西必须放弃。
　　韩儒熙虽然抱得用力，但她轻轻一推就马上放手了。脸色因为拒绝有些伤感，狠狠握了乐音的手一下，站起来，默默地出去了。
　　曾经，他们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多说一句都是难受。
　　乐音感觉着被他握得发麻的手，渐渐恢复了常态。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像这短暂麻痹的手一样，随着血液的流畅，终将不再感到从前发生过什么。
　　都会好起来的。
　　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星期，乐音的肺炎基本痊愈了。本以为餐厅的工作保不住了，谁知江澈竟然告诉她，老板娘留着她的位置直到她出院。乐音知道这是关于那辆车子的回报，她不喜欢这样，但是和江澈的沟通有障碍，也只好作罢。
　　病房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乐音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背包里。江澈趁她不备，一把将背包背起来：“走吧。”
　　“那个我可以自己拿。”乐音说。
　　“走吧，这些东西挺重的，我给你背着就行了。”江澈拉着她出了门。
　　为了避开乐海他们，乐音比预计的提前了一天，因为不是大病，而且恢复的很好，医生便同意了申请。
　　原本以为不会遇到什么人，没想到刚刚走出大门就看见了最意想不到的访客。
　　“大姐？”乐音抓着围巾的手一下僵住了。
　　江澈很有些惊讶，乐音脸上出现微笑以外的表情，真是太神奇了！
　　面前的女子一看就是乐音的亲戚，和她有着一样的面部轮廓，眉目却没那么明艳，只是透着一股温柔娇憨。相对于乐音身上不怒自威的大小姐气势，这个女子就亲切多了，邻家姐姐一样。
　　“听说你病了，正好来K城，顺便看看你。”她说话的口气有一点不自在。
　　“谢谢，大姐。”乐音和这个“大姐”的关系似乎不好，口气是极其客气的。
　　这位“大姐”似乎也察觉了这个，没再说话，三个人面面相觑。江澈看着她们两个，尴尬地站着，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伸手过去：“你好，我叫江澈。我是乐音的……朋友的哥哥。”
　　“你好。”她赶忙握手，脸红道：“失礼了。我叫乐湘，是乐音的本家大姐，谢谢您对她的关照。”
　　“客气了，她对我们也很关照。”
　　乐音看着两人寒暄，半晌才露出一贯的微笑：“大姐，最近好吗？”
　　“挺好的。”乐湘点点头。
　　“T城好吗？”
　　“Just so so，并没有K城热闹，而且买东西很不方便。”
　　“那为什么不来K城呢？”乐音笑着说：“本宅在这里，乐海也在这里上学，而且……姐夫他也常常会过来，你也过来住的话，大家都会很高兴。”
　　乐湘局促地笑一笑：“不了，那边的工作放不下……”
　　“是这样啊。”乐音点点头。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微笑注视彼此。
　　良久，乐湘看看表：“我还要去机场，你好好保重。”
　　“好的，你也要保重，不要像我这样啊。”
　　“知道了，Bye-bye。”
　　“Bye。”乐音轻轻挥挥手。
　　“再见。”乐湘礼貌地向江澈点点头。
　　“慢走，路上小心啊。”江澈笑着说。
　　乐湘深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转身走了。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乐音都没说话，也没有动作。
　　“你姐姐跟你长得挺像的。”江澈说。
　　“不好意思。”乐音看着他，笑道：“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把这些东西拿回去，我有点事情不能和你一起回去。”
　　“没事，我跟你去办事也行，我晚上没什么事。”
　　“不麻烦你了，是一点私事。”
　　江澈看着乐音笑容完美的脸，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称不上朋友，江澈甚至有点讨厌她。可是这时侯，他却感到乐音微笑的后面，有种言说不出的忧伤。
　　“好吧，你小心点，有事打给我。”江澈背着书包，往楼梯走：“早点回来。”
　　“谢谢。”乐音笑了一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街上的霓虹灯都亮了，变换着各种颜色映在她身上。马路上堵满了汽车，路人们从车子之间快步穿过，所有人都绷着脸，行色匆匆地和她擦肩而过。橱窗里令郎满目的物品吸引着逛街的女孩子们，刚刚放学的女学生三五成群地聚在商店里，也许是买到了喜欢的东西，出来时她们兴奋地笑着。
　　接小孩放学的妈妈哄着吵闹的小孩，小朋友牵着妈妈的手，大呼小叫地讲着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妈妈哼哼哈哈地应承着，眼睛却盯着将要来车的远处。
　　傍晚的大街像是被施了魔法，乐音觉得对于家人的想念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她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看着暖融融的灯火和匆忙回家的行人，视线渐渐被眼泪模糊了，眼前的灯火变成了闪亮的色块，张牙舞爪地扭曲起来。
　　“Isabella，你为什么选择这样生活？”大姐不止一次这样问。
　　“Isabella，你好任性！我很失望。”这是温厚的大姐对她最严重的责备。
　　可是，大姐也是一个人独自漂泊在中国，在T城艰难生活。
　　大姐和她，她们让整个家族都意想不到。
　　那个不停相亲的乐家“废柴大姐”现在过着独立的人生，而她这个乐家的完美小姐，却坐在灯火阑珊的街头，面对未来一筹莫展。
　　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要求很低，却成了了不起的伟人；而梦想多多的那个，也可能一事无成。
　　不依靠家族，她就不是最出色的那个了吗？
　　眼泪全部涌出来，被风一吹好冰冷。
　　从中国K城的小餐馆到世界的时尚中心到底有多远？她要走多久才能再次摸到LEN集团的大门？
　　乐音摸着手机，拨了号码，音乐过后是一个沉稳的中年女子的声音：“您好，这是乐宅。请问您找哪位？”
　　“我是Isabella，我想回家。”乐音茫然地说。
　　那边沉默了一秒钟，礼貌地回答：“您好，乐音小姐。我们遵照你之前的吩咐，是不能给您订机票的。”
　　乐音深深吸了一口气：“谢谢。”
　　“请您多保重。”电话利落地挂断了。
　　乐音靠在长椅上，泪眼朦胧地傻笑起来。
　　管家一定疯掉了……
　　正在发呆，身边忽然一沉：“你搞什么啊？刚好了又自虐，活得不耐烦了？”
　　乐音连头都没转，看着天，一言不发。
　　“你是不是神经病啊？”江澈烦躁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你是自虐狂吧？”
　　乐音看着天空，轻笑着说：“你回去就好了，不用管我的。”
　　“拜托！大小姐！我来接你出院，我自己一个人回去算怎么回事啊？我妈和江淅肯定饶不了我！”
　　“原来是怕被责怪……我又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江澈不耐烦地吸着气，这人跟变态一样。和亲戚朋友都客客气气的，说不了几句话就走人，完了又一个人偷偷哭。
　　女生矫情到这份上真是绝了！
　　“我们走吧。”乐音叹了口气，轻轻抹去眼泪，站起来。
　　“我就……”江澈在她身后恶狠狠比划了一下：“矫情妞！我怎么这么倒霉。”
　　连哭都不能痛快，不知道谁比较倒霉。
　　乐音苦笑。
　　两个人就这么别扭着，一前一后，一笑一怒，一言不发地回了家。
　　晚上乐音躺在自己的床上，抚摸到枕头底下的时候，摸到了一个存折——可谓意想不到，又是意料之中的。
　　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扭捏作态的男人。
　　小家子气！
　　乐音揉着额头，披衣起身，拿着存折上了楼，把存折从门缝塞了进去，然后回房睡觉。

　　矫情小妞（中）

　　第二天一早，背着书包还没出楼门，就看见江澈举着杯装豆浆站在门口，看见她脸色铁青：“你起来了！”
　　“第一，我们之间沟通有障碍。”乐音看也没看他，径自出门：“第二，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第三，我会揍人。”
　　“第一，我知道我们沟通有障碍。”江澈把豆浆递给她：“第二，你说什么我没必要听；第三，你大病初愈，没力气揍我。”
　　那张存折又伸到乐音眼前。
　　乐音站住，想了想。拿过存折，看了一眼，微笑着把存折撕成了两半。
　　“喂！”江澈大惊失色地叫起来：“你干什么？”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乐音把存折撕了个粉碎，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你要明白，货币的价值在于流通而非储蓄。你永久的储蓄它，它就等于没有。我要是你，就用这些钱去投资，比如可以投资给江淅，让他开始学习理财。这比让他上假期课程要有用多了……你想好了就用证件去补领一个吧。”
　　“你……”江澈伸着手，在她脖子周围抓挠着要掐死她：“你这个死女人！”
　　“你这个煮饭公，老老实实做饭就好。”乐音用手指点点他胸口：“听说你是学法学专业的，我还真蛮惊讶的。你这样的人，学家政专业就对了，学法学是浪费人才。”说罢，笑着转身走了。
　　“你……”江澈心如刀割，气息奄奄地扶着垃圾桶仰天长叹：“你妈的！补办存折要花十五块钱呢！”
　　乐音在K大是学习国画专业，K大美术学院是中国最著名的美术圣地，其中国画系又因为花鸟画大师廖乾坤担任过系主任，而蜚声海内外。如今廖大师已然退休，而国画系的花鸟工作室却依旧保留了大师教学风格——强调中国文化底蕴和中国美术技法的紧密联系。
　　这里的学生们都是自小学习绘画，刻苦钻研，又经过了层层筛选才来到这里。乐音却是半路出家，她本来的专业是艺术管理。虽然闲暇时学过绘画，但程度绝够不上进入这里学习。
　　她的大婶婶廖楠是E.L.I的首席设计师，也正是廖乾坤大师的孙女。托了这个人情，乐音进K大学美术轻而易举。考进来可以托人情，学习却要亲力亲为，廖大师总不能替你考试的。
　　乐音的工笔花鸟作业因为生病拖延了许久，回来要赶工。同学们已经在做渲染，而她还在拷贝台上跟底稿战斗。
　　乐音把底稿拿起来，怎么看怎么不满意，心烦意乱地将画放下。
　　画室里还有其他人，她身后一个女生在给漫画稿贴网点纸。这里没设漫画专业，拿着学校的拷贝台做专业以外的事，看起来好悠闲的样子。
　　乐音苦笑，把杂七杂八的画具都装起来，塞进书包里，垂头丧气地抓着底稿回了工作室，想着去找乐海要个拥抱是不是会感觉好一点……
　　比起不顺心的乐音，江澈也好不到哪去。
　　一早把存折碎片从垃圾桶里掏出来，去银行问过，人家说就算碎片拼得像照片一样平整，也还是要收那十五块钱的挂失费。江澈满心怨恨地花了十五块，被告知七个工作日以后才能拿到新存折。
　　“这死女人！处处都跟我不合拍！”江澈恨恨地把课本往桌上一扔：“十五块钱能买多少菜啊！简直是糟蹋钱！”
　　“拜托你，别算小账了。”陈之凡听见他说钱就露出头疼的表情：“跟一个女人较真儿，你可真够大方的。”
　　“就是！”高波在一旁附和：“人家干嘛非跟你合拍？又不是你女朋友。”
　　“那她就别老不请自来地出现在我家！”江澈火大：“整天到晚跟江淅粘乎乎的，真烦人！”
　　“你是嫉妒吧？”高波坏笑：“弟弟整天有大美人陪着，自己还是光棍一根。要我说你就从了葛鹏吧，乖乖去见他介绍的那个系花，省得整天看谁都不顺眼。”
　　“谁说我看谁都不顺眼？”江澈瞪他。
　　“难道不是吗？”陈之凡说：“自从你和乐音住在一起，就没听见你说别的，一开口就是这不对那不好，你是不是早更？”
　　“我看啊……”高波慢悠悠地说：“他这完全是穷人的红眼病。你们知道乐音的身家是多少吗？我去网上查了查，两百多亿美金。各位，什么概念啊？换成人民币点钱能点到死！”
　　“扯淡！”江澈啐道：“现在人民币升值了，美元也没那么坚挺了。”
　　“再不坚挺，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陈之凡说：“人家一辆宝马自行车说不要就不要，你行吗？”
　　“呸！”说到这个又想起了那十五块钱的挂失费，江澈心疼不已，捂着胸口哼哼叽叽地坐下来。
　　这节课的讲师是著名的经济学家沈再慎教授，人来的很多，偌大的阶梯教室一会儿就坐满了。其中只有一半是本班学生，其余都是外班外系，甚至是外校的人。还有人拿着折叠板凳挤在过道中间，出来进去都很不方便。
　　江澈把笔记本摊开，不耐烦地转着笔：“真讨厌，又这么多人！”
　　“大事不好！”班长从人山人海中挤进来，大呼小叫：“等一下有提问！”
　　“不是吧？”陈之凡和高波垮下来。
　　这位年轻有为的沈教授有个怪癖，心情不好就喜欢提问，被提问的学生十有八九都会被问到死，而且是死得好惨的那种。
　　“既来之则安之，怎么那么巧就提问到咱们？”江澈不以为意：“沈老师三百年也不提问一次，真被问到了，就去买彩票！”
　　话音未落，就见沈教授胳膊底下夹着教材走进来，在一片鼓掌声中微笑点头，然后看了看讲台上的分组名单，按下麦克风：“这节课咱们来开放发表意见，聊一聊对经济学基础理论的认识……嗯，第三组同学准备一下……江澈，来了没有？”
　　陈之凡重重拍在江澈肩膀上，语重心长地说：“帮我买十块钱双色球，谢谢！”

　　矫情小妞（下）

　　啧！
　　江澈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一般人对经济学的印象，大概脱不了关于商品劳务，货币所得，图表公式等等。而我们学习过以后，能清楚地体会到，经济学其实隐含了一种非常特别的思维方式……”江澈站在众目睽睽之下，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整个阶梯教室鸦雀无声，沈教授抱着手臂，一边听一边点头。
　　“既然各种社会现象都是有人的行为所组成，因此值得先理清的是人的行为特质，而后，以此作为基础进行研究。”
　　“你这邻居还不错嘛。”乐海凑到乐音耳边小声说。
　　乐音淡淡一笑，自从跟江澈打交道以来，他都是神经兮兮的，还是头一次见他当众讲话。没有任何文稿，面多一百多人，居然不紧张，思路井井有条。跟平时那副“Prune face”（梅干脸）比起来，好像换了个人。
　　“你很无聊好不好？”乐音小声笑骂：“我来找你玩，你却带我来听Dr.沈的大课。”
　　“很久没见这家伙了，吓吓他嘛！”乐海小孩子似的笑起来。
　　“无聊。”乐音托着下巴，心不在焉地乱看。
　　“谈到经济学的需求法则——价格和数量呈反方向变动，我们可以以歧视为例。当歧视的价格越高时……”
　　“打断一下。”沈教授说：“请阐述一下歧视和价格的关系。”
　　“好的。”江澈点点头：“歧视，就是一个人在偏好上的画地自限……比方说，我们踢球爱用真皮的足球。而如果转学到山区，买不到真皮足球，我们要维持原来的‘踢真皮足球的歧视’，就显得困难。因此，我们会退而求其次踢人造革的足球。”
　　“打断一下。”沈教授笑着说：“再解释清楚一下好吗？”
　　“啊……”江澈停下来，想了想：“这个……”
　　“这家伙还是一样恶劣。”乐海嗤嗤闷笑：“他今天不知又有什么心情不好，你的邻居还真倒霉呢。”
　　乐音看他一眼，又看看沈再慎，再看看江澈。
　　“怎么？我说错什么了？”乐海一愣。
　　“没有，只是我讨厌那家伙得意的样子。”乐音冷笑，突然站起来，大声说：“再举个例子，在美国，军队和监狱里，Gay的比例很高。这种现象就可以用价格和数量的反向关系来解释。”
　　此言一出，整个教室一片哗然。
　　讲台上的沈再慎差点从椅子上折翻过去。
　　乐音微笑着，尽量放慢说话的速度：“在正常的生活中，大多数人只对异性有兴趣，这也是一种歧视。但在监狱和军队里，只有同性，因此要维持原来的性别偏好很难。于是，有些人就放弃了歧视，退而求其次地转向同性……”
　　江澈目瞪口呆看着乐音，见她说到此处，忽然停下来朝自己一笑。连忙接着说：“这样，异性歧视的价格变高，人们要获得它比较困难，就只好被迫放弃这种歧视……”
　　“很好！”沈教授打断了江澈的话，口气僵硬地说：“坐下吧。”
　　江澈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坐下来，回头看乐音。
　　乐音冲江澈笑一笑，不紧不慢地坐下来。
　　“喔？这是什么情节？”高波碰碰陈之凡。
　　“谁知道。”陈之凡翻个白眼：“江澈，你总说人家不好，我看人家对你挺好的。你该不会是变态吧？”
　　“你们去死！”江澈怒瞪两人一眼，满腹狐疑地坐正了身子抄笔记。
　　“呼呼呼呼！”乐海抱着肚子都乐翻了：“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让他来抓我好了。”乐音调皮地朝讲台做个鬼脸。
　　拜乐音所赐，整堂课沈教授都板着脸，江澈心里惴惴的，不知道刚才乐音的多事行为会不会惹恼了教授，搞不好连累他被挂科。
　　又有种想掐死那死女人的冲动！
　　乐海早早就收拾好了书包，等到下课铃终于响了，还没等乐音抬起眼皮，乐海就咻一下消失了。
　　有没有搞错？
　　乐音失笑，难道乐海也去学习过武术吗？
　　这家伙脚底抹油的功夫肯比一流轻功。
　　乐音收拾好了书本，礼貌上还是要去跟沈再慎聊两句的——好歹也算是玲姑姑的男朋友，虽然关系扑朔迷离，但也不好太怠慢的。
　　乐音走到讲台上，礼貌地朝沈再慎点了个头：“Dr.沈，您的课讲得越来越好了。”
　　“你学的也很好。”沈再慎不冷不热地回答。
　　当着众多学生，两人都是客客气气。
　　说完这两句，乐音就抱着书往外走，刚走了两步江澈就拨开人群挤到她身边：“你认识他？”
　　“认识。”乐音点头。
　　“早曰啊！”江澈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不过，关系不好。”
　　“靠！”
　　两人相视一笑，乐音笑得甜美，江澈笑得苦涩。乐音转头看前面的路，江澈在她脑袋后面狠狠比划了一下。
　　乐音停住了，回头看。
　　江澈赶紧看天装无辜，要在人来人往的学校被扔出去，他就可以死了。
　　乐音的视线越过江澈，看看后面，若有所思地回过头，停了两秒，又回头看看。如此三番两次，才脚步缓慢地继续往前走。
　　“有什么啊？”江澈也看后面。
　　“没什么。”乐音笑一笑：“你下面还有课吗？”
　　“没有，我一会儿上班去了，你不也得上班吗？”
　　“你知道我的时间表吗？”
　　“废话，全店的时间表我都知道！”
　　“煮饭公很厉害呢。”乐音笑：“记忆力不错。”
　　“你……”想起早上的事情，江澈就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我补存折花了多少钱吗？十五块！现在西红柿便宜的一块五一斤，能买十斤西红柿了！”
　　“西红柿？”乐音摸摸下巴：“就是番茄吗？”
　　“是！”
　　“那样便宜吗？”
　　“靠！你根本没听我说什么！”
　　“我有在听啊。”乐音说：“所以，你以后不要做无聊的事，免得花不必要的钱。”
　　“你……”江澈的手又不由自主地往她脖子上伸。
　　“一起去工作吧。”乐音笑着说。
　　“啊？你说什么？”
　　“你用脚踏车载我，我可以节省车费。”
　　“靠！”
　　“不是想要报答我吗？”乐音拍拍他的肩膀：“你不必把钱给我，只要常常载我去上班，然后把家里的浴室借我用就好啦。”
　　江澈冷笑：“你倒不贪心。”
　　“还好啦。”乐音忍俊不禁地看着他。
　　对着这么个笑眯眯的美人，只要不是Gay，就算是Gay恐怕也得投降。江澈觉得自己跟她根本不在一个频率上。
　　推着车从车棚出来，乐音已经一脸兴奋地跃跃欲试了：“每次见到女孩子坐在脚踏车后面，就觉得好可爱，很想尝试呢。”
　　“你坐坐就知道了。”江澈冷笑着跨上去。
　　乐音围着车子转了几圈，坐到后衣架上：“开车吧。”
　　“我这命啊……”江澈重重地踩了一下地，歪歪扭扭地骑起来。
　　哼哼！坐自行车后架看着挺浪漫，跟言情片似的，坐久了就知道了。由于脚下没有着力点，必须的歪着身体保持平衡，腰上还得较着劲。
　　坐上三分钟还行，坐上三十分钟试试。
　　果然，车子刚骑出去没多久，江澈就感到乐音在后面蠕动，越动越厉害弄着车子都跟着晃。
　　“干什么呢？”江澈明知故问。
　　“不好意思。”乐音笑着说：“坐久了还蛮不舒服的。”
　　“不舒服也给我老实坐着！”江澈说：“待会儿晃悠进快行道，咱俩都得玩完。你家有钱，少个把孩子没事，老子是家里顶梁柱，绝不能有闪失。”
　　“好的，我不动。”乐音笑着说。
　　“嗯哼……”江澈心怀鬼胎地咳嗽了一声：“你可以抱着我的腰啊。”
　　“啊，你不介意吗？”乐音问。
　　“当然不……会不介意了！勉为其难吧。”江澈装腔作势地说。
　　“麻烦你了。”乐音笑着抱住他的腰。
　　哇塞——
　　背上忽然被两个软绵绵的东西贴住，江澈不由得打个冷战——这个尺码，少说也要C罩杯了……
　　乖乖！当你付我车费好了。
　　江澈咧着嘴，一路飞驰而去。
　　半个小时后，自行车停在餐馆后门的小胡同外，乐音几乎半身不遂地下了车，一手揉着腰，一手扶着墙：“My，God……”
　　“怎么样？爽吧？”江澈幸灾乐祸地锁车。
　　“哼哼。”乐音笑着看他：“这话应该我来说吧？”
　　“什么意思？”
　　“被女孩子抱住就全身发抖……没想到你还蛮有趣的。”
　　“你……你说什么？”江澈的车钥匙一下拗断在锁眼里！
　　“被女生抱住就发抖的害羞男先生。”乐音遮着嘴，发出夸张的大笑声。
　　“死女人——”江澈破口大骂，蹲下来狂敲车锁：“你奶奶的！换车锁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麻烦来了（上）

　　所谓祸不单行就是倒霉事扎堆，进门找人帮忙去换车锁，竟然发现今天有两个人请假换班，人手不够，找了半天才抓住一个吃饭的配菜小弟，
　　好说歹说最后答应请客，人家才答应抽出吃饭的时间帮他换一趟，又欠了人情，又要花钱请客，怎么想怎么窝火。
　　安排好了这件事，江澈才跑去换工作服，谁知背心脱到一半，脑袋还套在里面，更衣间的门就被推开了。吓他一跳，下意识往后一靠，头撞在 柜子上：“哎哟！谁啊？”
　　“江澈，江澈！”廖丹丹大呼小叫地跑进来。
　　江澈脱了大背心，愤愤地说：“大小姐，没看见门关着？不会敲门？又怎么啦？
　　“那色狼鬼子又来了！”廖丹丹兴奋地说。
　　江澈一愣，她说的色狼是常来餐馆就餐的一个日本客人，说是留学生，看着像四十岁的。那人特别没品，喝多了酒就拉着老板娘说日语，老板娘不在就拉着女服务生，大声喧哗不说，有时还会吐得到处都是，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不过这人有一点让大家愉悦的，就是趁他喝多了可以把他扔出去，而他绝不会知道。
　　“呵呵，好啊。”江澈磨牙道：“我今天正烦着呢！”
　　换了衣服走出去，看见乐音正在给那日本鬼子上餐具和免费的小菜。这种不受欢迎的客人历来都是乐音接待，江澈阴沉地笑一笑，进了后厨。
　　今天这位日本客人似乎心情很不好，以往喝到天黑才开始找老板娘，今天太阳还没落山就唱起日本歌来了。
　　周围用餐的客人反感地窃窃私语起来，还有人站起来看。的e995f98d56967d946471af
　　江澈赶紧给老板娘打电话，老板娘却有事回不来。
　　真是倒霉！
　　江澈这个领班号称是“二当家的”，按照惯例该他去收拾残局。只是不知道这厮喝高了没有，要是喝高了直接往外一扔也还罢了。就怕还没喝高，扔不得也劝不得，那才麻烦。
　　江澈步伐沉重地走出办公室，站在操作间和外场的通道口，探头往外看。
　　那半醉不醉的家伙摇头晃脑地唱着日本小调，脸色通红，拍着桌子，手舞足蹈。
　　“麻烦让一下。”身后忽然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
　　江澈赶紧让开，回头一看，是乐音。端着餐盘，盛着下酒小菜和两瓶清酒，从他身边挤过去。等江澈反应过来谁会点日本清酒的时候，乐音已经站在醉鬼子的桌子旁边上菜了。
　　不管怎么样，心脏还是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平时女同事们遇到这场面，就等着鬼子一上手，女孩打破东西尖叫吧！
　　乖乖！那些餐具啊！
　　江澈像漫画里的人一样，头上冒黑线，身后飘黑雾。
　　果然，醉鬼子一把拉住要上菜的乐音，叽里呱啦地大叫起来。
　　乐音冷不丁被他抓上，托盘一歪，一个盘子咻地滑下来！
　　你娘的！
　　江澈恨不得飞过去——
　　乐音手疾眼快地接住掉落的盘子，回手稳住托盘，动作干脆利落，菜汤都没洒出来一滴。
　　周遭几桌客人看见她的身手，都惊得吸了一口气，纷纷赞赏地笑起来。
　　“你奶奶的！”江澈低声骂了一句，往外走。所幸餐具没事，不然今晚就把这醉鬼子扔到后面胡同的垃圾堆里！
　　乐音摆好酒菜，抱着餐盘愣了片刻，没有甩开醉鬼，静静地站着，好像在听他说话一样。
　　江澈走过去，脸色不好地说：“你靠边，我来吧。”
　　那人抓得紧，乐音拉不回衣服，只好笑一笑：“没关系，我来吧。”说罢，竟然坐在了醉鬼子身边，微笑着说了一句日语。
　　鬼子一听，立刻兴致大起，也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
　　乐音又答两句，鬼子再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竟然聊了起来。
　　这演的是哪一出？
　　江澈狐疑地看着两个人。
　　乐音朝他笑，做了个“你走吧”的手势。
　　江澈抓抓头，心想也不错。不会摔破碗碟，还不用他拖着醉鬼众目睽睽之下过大厅。就等这醉鬼聊美了，喝高了，然后把他扔出去。
　　江澈接过出菜口发过来的果盘，往外场送。眼睛不住瞟着乐音，那里情形竟然以外地和谐。
　　“有没有搞错啊？咱们这儿又不是居酒屋，她以为自己是陪酒的啊？”廖丹丹端着托盘和江澈擦肩而过，阴阳怪气地说。
　　江澈瞪她一眼：“你少废话吧。要不你去！”
　　廖丹丹吐了一下舌头，不乐意地哼了一声，干活去了。
　　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靠不住的家伙！
　　江澈又看了乐音一眼，她虽然性格很讨厌，但是工作起来真是没得挑。新来的服务生总要打坏几个杯盘碗盏，才算出师了，乐音就从来没有打坏过一件东西。干活利落，手脚又轻，真是难怪老板娘喜欢她。
　　托乐音的福，大堂里又恢复了正常。
　　等到江澈再看见乐音端着托盘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个醉鬼子已经不在了。
　　“喂。”江澈叫住乐音：“那人呢？”
　　“已经回去了。”乐音笑着说。
　　“喝成那样还能回去？”
　　“我送他上计程车的。”
　　“车费呢？”
　　“他的酒钱有找零啊。”
　　“你就不怕司机把他给打劫了？”
　　“我抄了计程车的电话，还抄了车牌，出了事可以找到司机啊。”乐音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们常常把他丢在大街上，就不怕有人打劫他吗？”
　　“这个……”江澈脸上一热：“谁说的？”
　　“店里人说的，你们每次都把他扔在大街上。”
　　“这群家伙！”
　　“这样不太好。”乐音笑一笑，转身去收拾桌上的餐具。
　　已经十一点多了，餐馆里最后一桌客人也喊了“结账”，外场里几个人都在忙着收拾桌布，把椅子翻到桌子上去。为了防止还有人进来，等最后的客人结账走了，江澈就走过去把大门关上，然后把大门口的灯关掉。
　　走回来准备收拾散座的时候，江澈忽然听见不远处包间里传来廖丹丹的声音：“……有的人就是喜欢这个，没办法。”
　　然后就是别的女服务生们哄笑声，七嘴八舌地叽喳起来。
　　“真贱！”
　　“丢中国人的脸。”
　　“人家是洋妞来的，早不是中国人了。”
　　江澈寻声走过去，推开半开的包间门，一屋子女孩，三四个女孩都坐在餐椅上，装模作样地拉扯桌布，或是抱着扫把站在墙角，脸上挂着鄙夷的笑容。
　　乐音竟然也在，好像没听见这些恶言恶语一样，飞快地将桌布抖起来，趁桌布飞起的瞬间一下抓着桌布的另一边，将它折好，整个流程既快又稳。
　　这招是老板娘干了十年服务生才练出来的，每次表演都让大家瞠目结舌，没想到乐音看了几遍居然就学会了。
　　江澈把门重重地一推，摔在墙上，脸色不善地扫视了一圈，冷冷地说：“五个人收拾一个包间，你们什么效率啊？都不想回家了是不是？都出来！收散座去！乐音，你把所有的包间都收拾了！”
　　五个人收三十桌散座，一个人收十五个包间——
　　闻言，女孩们立刻露出兴奋的笑容，忍着笑出去了，和他擦肩而过时都赞赏地朝他伸出大拇指。
　　乐音一句话也不说，脸上始终是面具一样的淡淡笑容。
　　这样的家伙，让江澈觉得既烦恼又沮丧，好像自己是坏人一样……
　　乐音收拾到第三间包厢的时候，其他人就完成了工作，换好衣服结伴往外走了。走廊上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还有愉快的道别声。乐音把餐椅摆放整齐，抱着折好的桌布走出来，从二楼的走廊上能看见女孩子们手拉着手，推开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江澈站在二楼，正冲出了门的人挥手，看见她，脸色别扭地说：“喂！你也走吧。”
　　“我的工作还没做完。”乐音把桌布放在二楼的工作台上。
　　“剩下的我来吧。”江澈说。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做好……”的
　　“让你走你就走，哪那么多废话？”
　　乐音怔了一下，点点头：“那么，麻烦你了。”
　　走过江澈身边的时候，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假模假事的。”
　　乐音看他一眼，表情似笑非笑地下楼了。

　　麻烦来了（中）

　　在更衣间里脱下衣服的时候，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庆幸那个日本客人抓住的是她的衣服，如果是手臂，恐怕会有砍下来扔掉的念头。
　　这么想着，乐音把工作服放进了洗衣机里。
　　日常的衣服因为面料不好，穿着极其不舒服，至于剪裁更是别提了。风衣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的衣服，套着廉价衣服穿有种奇怪的感觉。让她想起学过的成语，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就像她现在的生活一样，裹着华丽，过程却是乱糟糟的。
　　最近时常会问自己，真的会好起来吗？
　　如果不会好起来，会怎么样呢？
　　一瞬间，竟然生出厌烦的想法，不管好不好，要是能快点结束就好了。
　　乐音笑了，掏出电话。
　　你好，管家。我是Isabella，我想回家。”
　　那边照例是沉默了一秒钟，礼貌地回答：“您好，乐音小姐。我们遵照你之前的吩咐，不能给您订机票。”
　　“谢谢。”
　　管家又沉默了一下，口气没有那么客气了，叹了口气说：“如果很辛苦，就回来吧，小姐。”
　　“不了，谢谢。”
　　“那么……请您多保重。”电话挂断的时候，乐音听见管家又叹气了。
　　我就这样让人烦恼吗？
　　乐音合上手机，无奈地笑了一下。
　　敲门声忽然响起来，乐音轻声说：“进来吧。”
　　江澈甩着潮乎乎的手进来：“还以为你早走了呢，真够磨蹭的。”
　　“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走。”乐音拿上背包和大衣，匆匆往外走。
　　“别急啊。”江澈赶紧拦住她：“我没哄你走，你把大衣穿上再出去吧，外面挺冷的。”
　　乐音把书包挂在门口，把大衣抖开披在身上，摸索着找袖子。
　　江澈把袖子给她拉起来，神情不太自在地说：“我刚才在门口听你打电话，是想回家吗？”
　　乐音看他一眼，笑着点点头。
　　“家里人怎么说？让你回去吗？”
　　乐音摇摇头。
　　“别气馁。”江澈鼓励地拍拍她肩膀：“我骑车带你回去。”
　　“那太麻烦了……”
　　话还没说完，江澈就瞪起了眼睛：“别用那种找抽的口气跟我说话！”
　　乐音系上风衣的腰带：“你也不会真的抽打我，不是吗？”
　　“所以咱俩谁也别‘鲜橙多，废话多’了。”江澈呼地扯下制服，换上便服上衣，连扣子都没系就关上柜子，拿着书包和外套走出来：“走吧，我带你回去。”
　　“真的不用麻烦了，我的腰还在痛呢。”乐音苦笑：“敬谢不敏了。”
　　“别走啊。”江澈拉住她：“你别侧着坐不就成了，你正着坐，我骑慢点。”
　　乐音摸着下巴犹豫起来。
　　“别想了，现在都没末班车了。”
　　“……”
　　已经是深夜了，餐馆后面的胡同里只有一盏昏黄路灯，幽幽的黄光看起来十分凄凉，比一片漆黑还瘆人的后巷里没有半个影子。江澈晃着钥匙去开车锁，乐音打量着四周的景物，不禁拉紧了围巾。
　　“喂，你没生我气吧？”江澈问：“刚才的事……”
　　“没有，我知道，你是想把她们和我分开。”乐音笑道。
　　“你啊……”江澈低头敲敲车锁，这新锁用起来还不习惯：“听见她们那么说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敢情你是就折腾我一个。”
　　“你希望我怎么反应？揍她们？”
　　“至少该反击两句，别跟大号洋娃娃似的，就知道笑。”
　　“那是工作时间，工作时间不该做无关的事情。”
　　“我说错了，你不是洋娃娃。”江澈终于打开车，推起车子：“你是机器人。”
　　乐音看他一眼：“我也有心跳一百四十迈的时候，只是没必要让你看见罢了。”
　　“一百四十迈？那你驾驶技术够好的。”
　　乐音不置可否地笑一笑，岔开话题：“江澈，往常也都是你一个人最后下班吗？”
　　“是啊，怎么了？”
　　“我是第一次这样晚，这里还蛮恐怖的……”
　　“还行啊，怎么恐怖了？”
　　“好像鬼片一样。”乐音不自在地四处看：“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你不是吧？”江澈推车过来：“鬼片看多了？平时没看出你胆小啊。”
　　“这不是胆子小，是一种直觉。”乐音皱眉盯着巷口的黑暗。
　　“真有女鬼、狐狸精什么的也不错，最好漂亮点。”江澈哈哈大笑。
　　“嘿！”乐音大叫一声，将背包扔向江澈身后。
　　“我靠！”江澈心脏差点停跳。
　　乐音一个箭步窜进黑暗中，紧接着就传来打斗的声音。江澈小心把车停在墙边，脱下书包，追过去。
　　拐角处，两个人影动作飞快地闪展腾挪着。袭击者是个蒙面的人，身形瘦高，动作敏捷，乐音躲过横着扫过来的一掌，飞身跃上一旁的墙壁，脚在墙上轻点，扭腰翻身，从袭击者头顶上划过。
　　“乖乖……”江澈下巴险些掉下来，低头寻摸了片刻，捡起一块板砖。拿在手里颠颠，够分量，蹑手蹑脚地靠近那两个人，举着砖块看准机会，狠狠拍过去。
　　啪！
　　砖块刚脱手就被人稳稳接住了。
　　“偷袭可不好。”又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从哪钻出来的。
　　“你们干什么的？”江澈大惊，一边后退一边摸自己身上有没有防身武器，可惜只摸到一双手套。
　　“江澈！”乐音一个分神，被制住，对手背后锁住她喉咙。
　　“乐音！”江澈要过去却被眼前的人拦住，顿时大怒，挥拳便打。对方显然训练有素，轻松格开他的拳头，步伐既稳动作又快。
　　眼看这里也动了手，乐音急躁起来，抓着对方的胳膊拉了两下，锁得死紧。乐音高高飞起一脚，直直踢中身后人的头部！对手突然遭袭，松开了手，乐音拉下他锁住自己喉咙的手，狠狠向后折过去。
　　对方被她将手臂弯到身后，几乎折断，只好用另一只手袭向乐音的胸口，乐音怒不可遏地拍开这只手，将两只手都扭住，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袭击者被她制着，看着她笑了，突然隔着蒙面的围巾在乐音脸上吻了一下。
　　“你……”乐音几乎气昏过去，一把推开她：“陈醉！”
　　“啊，被你发现了。”袭击者泄气地扯下围巾，露出漂亮的脸庞：“惊喜吗？”
　　“不惊喜！是惊吓！”乐音踢她一脚，被躲过了：“你什么时候出院的？那个人是谁？”
　　“你们认识？”江澈还在和袭击自己的人纠缠，两人拉着彼此的衣服搅在一起。
　　“知识问答。”陈醉挤眉弄眼地说：“喜欢吃菠菜，最爱漂亮的师兄是哪一个？”
　　“大师兄！”乐音翻个白眼：“你不要趁机占便宜啦！”
　　“唔……”江澈被压在墙上，喘不过气来，对方在他身上上下其手，不知是什么招数：“救命……”
　　“肖雾，别吃豆腐了。”陈醉把肖雾从江澈身上拉走。
　　江澈松了口气，乐音过来拍拍他背：“你没事吧？这是我的师兄肖雾，这个是我的师妹兼损友陈醉。”
　　“嗨——”两人一起向江澈挥手。
　　“你们……”江澈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哭笑不得：“你们搞什么？”
　　“东搞搞西搞搞喽。”陈醉一把拉住乐音：“大师兄下山来闯世界，没地方住，所以来投奔你，你不会没义气没人□？”
　　乐音看看她的表情，又看看一旁满脸谄媚笑容的肖雾，断然道：“不好意思，我没办法收留他。”说罢，拉起江澈就走：“快走，回家！ ”
　　“喂！”陈醉大叫：“行个方便吧！”
　　“我也很不方便的。”乐音头也不回。
　　江澈骑上车子，乐音也顾不得腰疼，侧身上了车子，两人逃命一样飞快地跑了。
　　“快一点，快一点。”乐音看着那两个人站在路边看着自己，不住催促着。
　　“已经很快了！”江澈有气地说：“你欠他们钱呀？跑这么快！”
　　“你不明白的。”乐音紧抓着他衣服：“那两个家伙很奇怪。陈醉现在应该在医院住院，而肖雾应该在山上，像这样突然跑来一定有内情，所以要快点跑。”
　　“你就不问问有什么内情吗？也太没义气了吧！”江澈放慢了速度。
　　“你根本不了解他们两个，一定有很大的麻烦！”乐音惶恐地看看身后，一个人影也没有，可心里还是非常不安。凭陈醉的个性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了，不知道这一次是想怎么样！
　　江澈叫了她几次，乐音没有回答，腰上很不舒服，只好靠在江澈的背上。一路上一言不发，沉默着到了家。
　　果然如乐音所料，车子刚上了便道，一辆Jeep车就从旁边的快行线冲上来，停在路边。陈醉和肖雾从车上跳下来，拦住去路。

　　麻烦来了（下）

　　“嘿！别这么无情无义嘛！”陈醉笑嘻嘻地拉住了车把：“乐音，咱们是好兄弟，我们现在有难，你见死不救太说不过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
　　“Stop！”乐音做个停止的手势：“你给我闭嘴！我不要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你绝对不要告诉我，害我变成‘知情人’。对你们闯的祸，我完全不知道。OK？”
　　肖雾笑着说：“我们两个逃跑了……”
　　“啊——”乐音捂着耳朵尖叫：“我没听到你说什么！”
　　“你也太可爱了吧！”陈醉大笑着搂住乐音：“这次你跑不掉的，乖乖变成同谋吧！我们两个离家出走了！”
　　“你们离家出走？”江澈大吃一惊：“为什么呀？”
　　“为什么？”乐音也问。
　　肖雾忽然收起笑容，表情凝重地看着乐音，一字一顿地说：“那件事被我老爹知道了……”
　　“What！”乐音下巴险些掉下来：“是怎样的？为什么会知道？”
　　肖雾垮下来：“是我说的，我总不能瞒他一辈子吧？我已经忍不了那种生活了……”
　　“什么事？”江澈问。
　　“不关你事。”乐音瞪他一眼，继续问肖雾：“那后来呢？”
　　“我老爹听说了以后，就气昏了，住院了……我趁乱就跑出来了。先是投奔了陈醉，她从医院跑出来也不敢回家……听说你来了K城就只好来找你了。”
　　“你？”乐音转头问陈醉。
　　“我？”陈醉双手一摊：“整天对着医院的白墙，我都快变神经病了，正好他来找我，就一起逃跑啦。”
　　“那现在要怎么办？”乐音问。
　　“问你喽。”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问我？”
　　“是啊。”肖雾说：“我二叔已经带着师弟们杀到K城来找我了，她家里的保镖也倾巢而出了。我们两个现在是丧家之犬，只能找你帮我们了！”
　　陈醉说：“我是想回去的，可是我舅舅那个小受受你是知道的，肯定饶不了我。我外公又不在国内，我妈也生气了，我怕她会放任舅舅收拾我。”
　　“总之一句话……”乐音揉着额头。
　　“这次麻烦大了！”肖雾和陈醉一起双手合十，朝她拜拜，大呼：“请你救救我们吧——”
　　肖雾下巴搁在沙发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厨房：“他还会做饭呢？蛮帅哦！”
　　“那位先生是个不折不扣的‘欧巴桑’。”乐音盘腿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调整呼吸：“嘴巴喜欢念个不停，心肠却很软，看着凶巴巴，其实一戳就破。”
　　“你嘴巴真恶毒。”肖雾哭笑不得地看她一眼：“人家帮忙你还这么说。”
　　“我倒是很想不恶毒……”乐音眼睛都没睁开，压低上身轻轻吐气。
　　“我觉得他对你还挺不错的。”
　　“What？”
　　“我们跟踪你一天了，看见他接送你上下班，现在还招待你的朋友……”
　　乐音睁开一只眼睛，瞥他一眼：“我都说了，他其实是个嘴巴很硬的烂好人罢了。他招待你们，只是因为你们看起来蛮惨的，非要说他对我不错，也是因为他觉得，我对他有过帮助罢了。”
　　“你帮他什么？”
　　“旁人送了一辆脚踏车，我也用不上，就转送他了，他卖掉了车子，说拿到了很多钱，对他的生活很有帮助。”
　　“原来是这样……知恩图报。”肖雾看着厨房，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人品不错。”
　　“可惜很喜欢打小电脑，计算别人。”
　　“拜托，大姐！是小算盘好不好！”
　　“他的就是电脑，比算盘厉害多了。”的
　　陈醉顶着湿漉漉地脑袋从浴室出来，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一屁股坐下：“换你洗了，在说什么呢？”
　　“说你样子很帅。”肖雾弹她一下，窜进浴室去了。
　　“这个死变态！”陈醉捂着额头，闻闻空气中的香味，肚子条件反射地咕咕叫起来：“太香了！乐音，你家这小咩咩好贤惠啊。”
　　“第一，他不是小咩咩。”乐音睁开眼睛：“第二，他不是我家的。还有，谁教你‘小咩咩’这种话的？”
　　陈醉指着浴室：“大师兄那个臭流氓教的。”
　　“你知道他是流氓还跟他学？”乐音捏住她的脸。
　　“拜托，你内分泌失调啊？”陈醉拉下她的手：“一见你这种臭哄哄的脸色我就知道，你见到韩儒熙和大姐了对不对？”
　　乐音一愣，悻悻地放下手：“没有。”
　　“没有才怪。”陈醉抬起她的脸：“从你的面相上看，还发生了点什么……”
　　乐音突然出手卡住她脖子：“你又知道了？神仙啊你是！”
　　“多行不义必自毙……”陈醉吐着舌头说：“你该多积德……”
　　“你该老实呆在医院里！吃药了没？”
　　“睡觉前才吃药，现在不用吃，我需要吃饭。”陈醉使劲嗅着空气里的香味：“这种内外兼修，吃苦耐劳，进的厨房，洗得茅房的极品，你可要看好了。”
　　“他跟我没关系。”乐音放开她，揉额头。
　　陈醉转身跪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厨房里的身影：“长腿翘臀，身材真不错……可惜这种阳光男不是我哈的型，要是再肤白貌美一点，戴眼镜就好了。”
　　“你下来啦。”乐音把她拉下来，按在沙发上：“别闹了。”
　　“嘿！你别这样了。”陈醉抓着她的肩膀摇：“高兴点！你现在自由自在，还有个小咩咩，应该好好享受一下。”
　　“陈醉。”乐音扭过她的脸：“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这次有重要的事情。”
　　“人生就是游乐场——这不是你说的话吗？所以要好好享受。”
　　“那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我有说过这——么有内涵的话吗？我真是天才！”
　　“你就是个天才。”乐音拿毛巾给她擦头发：“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还是那样，不好不坏，没人疼没人爱。”陈醉大笑：“好押韵！我觉我有当诗人的天赋。”
　　乐音笑道：“你这样就想当诗人？”
　　“艺术家都嗑药的，从这点看来，我已经有基础了。”
　　“你们小点声儿。”江澈端着两碗面从厨房走出来：“要是把我弟吵醒了，你们就死定了！”
　　陈醉看着江澈，笑眯眯地说：“是怎么样的死法？小咩咩……”
　　“Shut up！”乐音捂住她的嘴，对江澈说：“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他们两个可是很麻烦的麻烦人物。”
　　“会比你还麻烦吗？”江澈把碗放下。
　　陈醉一下弹起来，抓起筷子呼噜呼噜地狂塞起来，烫得一边吃一边张大嘴呼气。
　　“真是败给你了……”乐音拿起桌上的杂志给她扇风。
　　江澈看着两个人：“没想到还有让你束手无策的人，我真开眼。”
　　“哼哼……”乐音冷笑道：“以后你会常常很开眼的。”
　　“真香！”陈醉一边囫囵吞面一边呼气：“乐音，只要找到你，我就觉得安心了……”
　　“你们安心，我会很不安心。”乐音一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吃面：“大师兄真的决定了？”
　　陈醉含着面条点点头。
　　“也好，明天我去找二师叔谈谈。”
　　“你知道二师叔在哪吗？”
　　“我有二师叔的手机号码，Ring一下就知道了。”
　　“能搞定吗？”
　　“十有八九。”
　　“厉害。”陈醉伸了一下大拇指，然后继续埋头吃面：“小咩咩，你的面做的真好吃！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西红柿鸡蛋面！”
　　“呵呵……一般吧。”江澈被她一夸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你叫我什么？”
　　“小咩咩。”
　　“我叫江澈。”
　　“江澈小咩咩。”
　　江澈汗下：“叫我江澈就好了。”
　　乐音冲江澈使个眼色，转身去阳台。江澈跟过来，把阳台门关上：“怎么了？”
　　“看来要麻烦你一下了，能不能今晚让他们借住一下？”
　　“行，我妈今晚不会来，他们随便住吧。”
　　“谢谢，房钱他们会付的……”
　　“嘿！”江澈不悦地皱眉：“你什么意思？你要这样瞧不起人就让他们走吧。”
　　“OK。”乐音耸耸肩：“我和他们说你这里不方便……”
　　“不是！你听不明白人话啊！”江澈大怒。
　　“那是怎么样呢？”乐音茫然地看着他。
　　“靠！你就是一个外星人！”江澈怒不可遏地开门出去了。
　　陈醉听见那一声断喝，就好奇宝宝般地端着面碗跑过来，准备看大戏。江澈险些撞上她，脸色铁青：“你乱跑什么？”
　　“想过来看看热闹呗。”陈醉挑起面，边往嘴里送，边说：“乐音说什么了？你发这么大脾气。”
　　江澈把哪几句话重复了一遍，末了怒道：“亏你还能跟她做朋友！”
　　“这也没什么。”陈醉不以为意：“她说给房钱，你可以说不要，没必要生气啊。她说话没有恶意，是你想太多了。在国外借住给房钱是挺正常的事情，因为咱们根本不熟，她也是不想让你吃亏。”
　　江澈吹了一下额发：“她说话那样子特招烦！”
　　“她就是那样的，其实没别的意思，你只要听她的就行了。”
　　“我不想听她的！”
　　“那你就要倒霉了。”陈醉端着面溜回去了。肖雾也洗好了，坐在沙发上吃面，两个叽叽咕咕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乐音满脸茫然地从阳台出来，看着江澈：“你为什么又发脾气了呢？难道是生理期？”
　　“你……”江澈挣扎半天，终于忍住怒气，强装平静地说：“今晚就让他们住在这里吧。大家邻居一场，算我还你人情，不会问你们要房钱的。”
　　“那就谢谢你了。”乐音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闻言，陈醉和肖雾一起回头，异口同声地说：“好兄弟！多谢了。”

　　麻烦大了（上）

　　这两个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食客，还真有点出乎江澈的意料。本以为他们在家里躲着，吃吃白食，耍耍白痴，没什么特别的。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居然看见客厅的折叠餐桌上摊满了书本，肖雾在给江淅补古文课。
　　“大哥，你回来了。”江淅对着一桌子古文词典和练习册，没精打采。
　　“嗨，江澈。”肖雾笑着和他打招呼。
　　“在补古文呢？”江澈过来翻翻江淅的古文词典。
　　“是啊，特没劲！”江淅抱怨。
　　陈醉攥着一把药片，端着空杯子出来找水喝，看见他，忙问：“乐音呢？”
　　“乐音今天上早班，中午下班就急匆匆去找你们说的‘二师叔’了，还没回来吗？”
　　“没有。”
　　“打她手机看看。”
　　“她手机没钱了。”
　　“那就只好等她回来了。”江澈进厨房给陈醉倒水。
　　陈醉追进来：“她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吗？”
　　“她走的时候我都没看见她。”江澈看着她手里的药片：“你怎么吃这么多药？你生病了？”
　　“我有失忆症，时不时还有点躁狂。”陈醉吹着热水：“好多年了。”
　　“真的有失忆症这种病？”江澈顿感惊奇：“我以为只有电视剧里才有这毛病呢。”
　　“当然有。”陈醉笑道：“不过就是没电视剧里那么有意思……哎哟！我有点头疼，咱们聊别的吧。我得马上吃药……”
　　“你等等！”江澈赶紧接了一小盆凉水，把陈醉手里的热水杯放进去冰着，不到一分钟热水就凉了：“你快吃药吧！”
　　陈醉吞了药，喝两口水咽下去，捶着胸口长出气：“难受死了！”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接着就听见开门声和江淅的欢呼：“乐音！你回来了！”
　　“回来了！”陈醉慌慌张张地放下水杯跑出去：“乐音！”
　　“我回来了。”乐音风尘仆仆的样子也还是很优雅，慢条斯理地解下围巾：“今天还好吗？”
　　“就那样呗！”陈醉和肖雾扑上去，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胳膊：“你那怎么样？”
　　“嗯……”乐音垂下长睫毛，叹了口气，苦笑：“没有想得那样好，不过也没有很糟糕就是了。”
　　“二叔还是要抓我回去？”肖雾颤声道：“惨啦！”
　　“二师叔没有见我。”乐音笑着说：“让师弟们把我拦在房间外面。”
　　“什么？连见一面都不肯？”肖雾垮下来。
　　陈醉拍拍他的肩膀：“我看二师叔是很清楚，如果见了乐音，就会被说服，所以才不肯见面。”
　　“我看见师叔和师弟他们了。”乐音说：“远远看了一下，二师叔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呢。”
　　“拜托！大小姐，不是让你去探望故人去了！”
　　“可是，看到感觉很亲切呢。”
　　“所以你就没冲进去？”
　　“师弟们都很有礼貌，我实在不好意思动手……”乐音难得羞涩地一笑。
　　陈醉抓狂地扑倒。
　　“这么一来，岂不还是要回去……”肖雾烦闷地抓抓头，推开陈醉进卧室去了。
　　“还以为你挺厉害的呢。”江澈看着乐音说：“没想到连门都没进去。”
　　“不管你的事。”乐音不友好地看他一眼，放下大衣也进了卧室。
　　“她什么态度啊。”江澈不忿。
　　“大哥你态度也不怎么样。”江淅翻着白眼说：“乐音辛辛苦苦跑了一下午，没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这么说话啊？”
　　“死小子！”江澈给他一巴掌：“收摊！回你房间看书去。”
　　“嘁！”江淅不屑地哼着，抱着书本回房间了。
　　陈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药瓶：“我看我得多吃两颗药。”
　　“这下怎么办？”江澈问。
　　“没什么怎么办。”陈醉把药扔进嘴里：“放心吧，乐音会解决的，她不会扔下我们不管的。”
　　江澈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担心乐音。那个家伙看上去高傲虚伪，没想到却是很讲义气的人。
　　卧室里没开灯，乐音看着黑暗中模糊的背影，叹了口气。走过去，坐在肖雾身边：“大师兄。”
　　“小师妹。”肖雾笑着说。
　　“阿雾……”乐音抚摸着他的肩膀：“听师弟们说，师父病得很厉害，连师母的身体也不好了。原本，我可以强行冲进去，可是，听他们那样说，我觉得好为难。如果你留下来这里，师父和师母都会伤心的。”
　　“我知道，我这次闯了大祸。”肖雾声音低低的，好像很委屈：“可是，我没办法。你知道的，我和别人不一样，我喜欢男的……这毛病改不了！”
　　“我说过，这不是毛病，也不需要改变！”
　　“可是在山上这就是毛病！”
　　“阿雾。”乐音抓着他的胳膊。
　　“我受不了了！”肖雾低声吼道：“我讨厌练功！我不想继承门派！我也不想娶妻生子！我一点都不想当大师兄！”
　　“OK！”乐音一把抱住他的肩膀：“我明白的，我都明白。”
　　“可是我老爸不明白，他们都不明白。”肖雾喃喃地说：“我其实挺恨自己的！我怎么就长成了这个样子呢？我要是跟我弟、跟二师弟他们一样该多好！”
　　“不要这样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相同，那该多可怕呀？阿雾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是独一无二的，是很好、很好的人。所以，我们才会成为朋友。和别人不一样，也不是说你不好，只能说明你很特别。”
　　“特别怪异……”
　　“NO！你怎么能这样说？”乐音扳过他的脸，看着自己：“你晓得吗？时尚这个词在法语和英语体系中，被翻译成fashion、in vogue、styllish、chic等多种解释。其中，chic是极致的境界，中文可以叫做‘个性’。这就是与众不同。”
　　“得了吧。”肖雾被她逗笑了：“我一直都很纳闷，你的死党都是怪人。陈醉从小就疯疯癫癫的，现在又成了正宗神经病；我是个变态的同性恋；安雅柔那家伙貌似也不太正常……”
　　“可是你们都是好人。”乐音吻了他脸颊一下：“谁规定神经病、同性恋和敏感症不能是好人呢？我喜欢和好人交朋友。”
　　“谢谢。”肖雾靠着她，安心地出了口气：“我真的特别想过一种梦想的生活……我想做喜欢的工作，看看外面的世界，和喜欢的人谈恋爱。”
　　“谁不着样想呢？当我们必须在父母的期望，和自己的梦想之间做选择的时候，都会很难过，这是年轻人必须经历的难过。”乐音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选你想要的，然后让他们看看，你可以做的很好，这就行了。”
　　“说真的，其实我特别害怕看见我爸失望。”肖雾说：“他听完我的话就晕倒了，我特害怕他醒过来的反应，所以就一声不响地逃跑了。我知道，我这样特别没种！可是，我就是害怕！我怕他醒过来对我失望……”
　　“他们只是希望你幸福，他们觉得他们给你生活方式是比较安全的，你可以让他们看看，你用不安全的方式也可以达到幸福。这就行了。”
　　“不安全的方式……不安全的真的会幸福吗？乐音。”肖雾扭过头看她，眼睛在漆黑里格外闪亮：“会有人真心喜欢一个同性恋吗？”
　　乐音看着他，深深地点了一下头：“会的！陈醉也问过我，谁会真心喜欢一个神经病？我想总会有人的。看看我，既不温柔，又有很多钱，这够糟糕了。可还是有人真心喜欢过我的，不是吗？”
　　“有钱不是缺点吧？”肖雾失笑。
　　“有钱不是，有很多钱就是了。”乐音苦笑：“富有，只能在小说里成为好事情……我觉得，因为你贫穷、丑陋而爱你，那才是真正的爱情。同样的道理，不介意神经病和同性恋的，就是爱情了。”
　　“乐音。”肖雾紧紧抱住她：“我要是喜欢女的，就会喜欢你！你是最好的人了！”
　　“真的么？”乐音笑着说。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肖雾用力亲亲她的脸颊。
　　“就算很危险？”
　　“死也不怕。”
　　“不用死……”乐音推开他，举起一张纸：“Mixed Martial Arts怎么样？”

　　麻烦大了（中）

　　“自由格斗比赛……我就知道你不会做亏本买卖。”江澈把拖把拿起来在拖把捅里拧干，继续擦地：“你怎么想起来的？”
　　今天两个人都是晚班，通常到最后的就是江澈和乐音——江澈是A组领班，乐音是A组最不受欢迎的人。
　　“去见二师叔的时候，遇见送Invitation card的咏春拳弟子，于是请她代为帮忙报名了比赛。”乐音一边收桌布一边说：“只要去参加比赛，就能见到二师叔。”
　　“你就不怕你二师叔看见肖雾，二话不说绑回去！”
　　“不会的。那是比赛现场，各门各派都有人的，绑人就是扰乱会场，二师叔不会那么做的。”
　　“你怎么能确定你们能赢呢？决赛可是去日本，你们有路费吗？”
　　“路费可以想办法。”乐音想了想，笑道：“会有办法的。”
　　“看你心情不错啊。”江澈揶揄道。
　　“还好。”
　　“是很好。”
　　乐音把桌布抱起来，笑着看他：“你的口气很奇怪。”说罢，抱着桌布出去了。
　　待回来拿剩下的桌布时，江澈已经拖完了地板，拄着拖把靠在门口，神秘兮兮地说：“其实，你和你的大师兄是令狐冲和岳灵珊的关系吧？”
　　“What？”乐音一愣。
　　“你没看过《笑傲江湖》啊？”
　　“啊？”
　　“咳！”江澈咳嗽了一下，讪讪地出去了。
　　乐音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我看过，只是不能回答你罢了，欧吉桑。”
　　一会儿，江澈举着拖把又跑回来：“门口，你的男朋友来接你了。”
　　“你是疯了吗？”乐音皱眉。
　　江澈抓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去，大门口的黑暗里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帅哥。
　　“Michael？”乐音愕然地放下手里的工作：“江澈，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去吧，去吧。”江澈阴阳怪气地说。
　　美女就是美女，无论到哪都有追求者。江澈看着乐音婀娜多姿的背影，心中小小感慨了一下。转回头来，看见从玻璃窗上映出来的自己的样子，绝对算得上相貌英俊，微微一笑，露出一颗不太整齐的虎牙，透出很活泼的亲和力。
　　这样的他只是长相小小有点帅的普通男孩，大街上一抓一大片。
　　现在的女孩子找男朋友重点就是有实力。不是有好工作，就是有好身家。不是说最好“有车有房，没爹没娘”吗？也有不少女孩和他恋爱过，可惜都短得比兔子尾巴还短。没人能有耐心陪他去过这个困难时期，女孩们说的有道理：等你不困难了，我就不年轻了，那时你变了，我该怎么办？
　　如今这个社会，爱情实在是太脆弱了，谁都没办法保证未来和自己想的一样好。
　　久而久之，他疲倦了，再有人示好，就干脆回绝。等大学毕业，通过司法考试，成了大律师，好姑娘总会有的——这是老妈说的。
　　还是听妈妈的话，晚点再恋爱吧。
　　乐音回来的时候，拿着一朵玫瑰花，脸上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江澈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穿着大衣坐在那等她。
　　“稍等片刻。”乐音跑进去换衣服。
　　江澈觉得很好笑地摇摇头，这家伙普通话不怎么样，发音含糊，还常常语法混乱，可时不时却能冒出文绉绉的词汇，吓人一跳。
　　关了大门出来，江澈骑车带着乐音回家。路上两个人都没话，默默骑车，静静坐车。等到了地方，江澈停了车，一脚撑在地上，发现乐音的头还是沉甸甸地靠着自己的背，回头一看，竟然睡着了。
　　江澈撑在那儿，左顾右盼了一下，伸手捞住乐音的脖子，慢慢稳住，跳下车来。车子一顿，乐音便醒了，眯着眼睛看江澈。江澈毫无察觉，小心翼翼地低头踢上车支架，轻轻把乐音的身体扶正。
　　“噗——”乐音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坐直了跳下来：“你真是个好人。”
　　江澈被她一笑，顿时讪讪的：“你别这么说。”
　　“你真的是好人呀。”乐音笑着说：“我晓得你不喜欢我，也觉得我麻烦，但是对我还是蛮好，谢谢你。”
　　“别跟我这假客气了！”江澈锁上车往小区里面走。
　　“我有一点发现……”乐音追在他后面：“你凶凶的，其实是害羞对不对？”
　　“一边去！”江澈瞪她：“别招烦啊！这累一天了，没工夫跟你玩。”
　　“真无趣啊……”乐音摊开双手，耸耸肩。
　　“你倒是有趣，整天笑，看着没心没肺的，其实心眼比谁都多，扮猪吃老虎。”
　　“你又要念经了？欧吉桑。”
　　“听我说一句吧。”江澈语重心长地说：“你那个什么自由搏击比赛，还是慎重点好。奖金虽然不少，想得也不是容易事。所谓拳脚无眼，万一有闪失，不但奖金泡汤，还要搭医药费呢。”
　　“那你觉得做什么能让我摆脱目前的困境呢？”
　　“回家呀！赶快回家！你现在这样一女孩子单身在外，吓跑乱撞，多不安全啊，还是回家较好。回家跟父母认个错，以后别随便离家出走了。”
　　“这就是你的办法？”乐音翻个白眼，摇摇头，径自往前走：“安全感先生，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你和我不在一条线路上，所以不要对我乱规劝，免得两个人都不愉快。”
　　“我说的有错吗？你不该回家吗？”江澈追上她：“你看看你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什么样了？住一破地下室，端盘子倒脏水，你这样能安心完成学业吗？”
　　“可以的。”乐音看也没看他，口气坚决地说：“我可以。”
　　“你真的可以就不会像上次那样感冒了不看大夫，熬到肺炎；也不会一天到晚总想着靠什么比赛来赚学费。你这日子过的多不靠谱你自己没感悟么？”
　　乐音想要说什么，开了口却没说，只是顿了顿，推开地下室的厚帘子，走下去了。
　　“臭脾气！”江澈嗤之以鼻，气呼呼地狂按电梯。
　　这家伙就跟江淅一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有一套不切实际的理论，难怪这两个人能志同道合，狼狈为奸。
　　说就天下无敌，做就有心无力。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好高骛远，手高眼低！
　　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自己还真有点欧吉桑心态了。不禁自嘲地笑了一下，抓抓头，靠在墙上等电梯。
　　等了半天也没见动静，抬眼一看，发现电梯黑着。
　　这个老居民楼到12点电梯就没了，他刚才激动着，居然没注意电梯关了。

　　麻烦大了（下）

　　转身去楼梯间，刚推开门就听见背后有人叫他：“江澈！”
　　肖雾跑过来在他背上一拍：“回来啦！”
　　“回来了，陈醉呢？”
　　“在下面呢，说今晚和乐音一起睡。”肖雾笑着问：“又和乐音聊崩了？”
　　“她告状了？”
　　“没有，不过一看就知道不高兴，笑得冷冰冰的。”
　　“哎，对了。”江澈跺脚，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一下子亮了：“乐音那是什么毛病？整天傻笑，帕金森啊？”
　　“傻笑？”肖雾一愣，旋即笑了出来：“她的一个笑容就值几十万美金呢！傻笑！”
　　“这么值钱就该省着点。”江澈不屑一顾：“整天挂着笑，就该贬值了。”
　　“她从小就那样……”见江澈投来费解的眼神，肖雾解释：“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也就六、七岁吧。她外公是我爷爷的朋友，带她来山上玩，赶上陈醉她外公带陈醉来拜师，俩人一见面就掐在一起了。结果只有陈醉挨骂，乐音就靠她那傻笑逃过一劫。”
　　“那么小就那么有心机了？”江澈咋舌。
　　“有钱人家的小孩要是没心眼该怎么活啊？”肖雾说：“你要是去网上看看就知道了，乐音家里挺复杂的，这种大家族跟深渊一样，看着平静里面其实水很深。”
　　江澈摇摇头：“听你说的，跟电视剧似的。她那样的千金大小姐还能受什么委屈不成？”
　　“她家本来就像电视剧，其实吧……”肖雾顿了顿，说：“乐音那家伙从小就没什么机会被人宠爱，挺可怜的。”
　　“就算是在家里不得宠，也不能放任她这么在外面乱跑啊？他们家大人真够呛。”
　　“嗯？”肖雾又是一愣：“她没跟你说过啊？她这是在被家族考验呢。只要能自给自足地在K大上完一个学年，就能进LEN工作。”
　　“没搞错吧？”江澈大吃一惊：“她们家自己人进自家公司还考试？”
　　“当然要考试！谁都能进还不乱了？”肖雾说：“越是自家人才越不让进自家公司呢。他们乐家这方面特别严格，男的在经过考试后可以进公司实习，从最底层做起；女的呢，就根本没资格进公司工作，年纪差不多就订婚，然后就嫁到名门望族去。这么多年，乐家就只有乐音的一个姑姑进了公司，是个女强人。”
　　“这都什么屁规矩啊？”江澈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感慨。难怪这个牌子能红火上百年，有那么大的名气，不任人唯亲恐怕就是成功的秘诀之一吧：“她跟你挺好的吧？什么都告诉你。”
　　“嘿嘿……”肖雾笑了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本来想跟你聊点别的……结果跟你说了半天乐音的事，你别嫌我八卦呀。”
　　“随便瞎聊么！”江澈捶他一下，笑道：“紧张什么？”
　　“不是的……”肖雾停住了爬楼的脚步：“其实……”
　　“怎么了？”江澈也站住了。
　　两人互相看着，等了三十秒左右，灯就灭了。
　　黑暗中，江澈觉得自己的胳膊被肖雾抓住了：“那个……我……其实……是喜欢男生的……”
　　那声音小小的，连声控都没惊动，四周依旧黑着。
　　江澈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你……可以……和我交往吗？”肖雾继续说。
　　“啊？”江澈以为自己听错了。
　　灯亮了，他看见肖雾满脸通红地看着自己：“可以……和我交往吗？”
　　“交往？什么交往？”江澈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就是……谈恋爱的交往啊。”肖雾小声说。
　　“啊？”江澈吓得说话都结巴了：“开、开什么玩笑？”
　　肖雾低下了头，说：“只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不喜欢……也没关系。”
　　“不、不用考虑了……”江澈见鬼一样，慌乱着往上走，差点踩空，赶紧扶住墙：“我不喜欢男的，不用考虑了！”说罢，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好像后面的肖雾是妖怪变的，被他脚步声吵得忽明忽暗的楼梯间也像恐怖片场景，总之就是好恐怖！
　　没命地逃回家里，关上门，上锁。靠着墙喘了半天，摸索着把客厅的灯按开，眼前突然有人在明亮的一霎那出现：“大哥，你回来了？”
　　“哎哟！”江澈的心脏几乎从嘴里跳出来，一屁股跌坐在地：“小兔崽子……吓死我了……”
　　“你被鬼追了？”江淅穿着睡觉的衣服蹲下来，打量他：“怎么满头大汗的？”
　　“管、管、管你什么事？”江澈扶着墙起来，腿脚全都软了：“快回去睡觉去！这都几点了？明天不用上学了？”
　　“神经病……”江淅白他一眼，进卫生间去了。
　　江澈把书包扔在茶几上，抓起电话，忽然想起乐音手机没钱了，只好拿手机发短信：你出去看看肖雾是不是在四楼的楼梯上。
　　不一会儿，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过来，是陈醉：“怎么了？”
　　“你去看看楼梯间，四楼。”江澈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肖雾在那，你们去看看吧。”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们去看看就是了。”
　　“喂？”
　　江澈挂了电话，关机，想了想，把家里座机也拔了。
　　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太可怕了！
　　喜欢男生？
　　就是所谓的“同性恋”了……
　　江澈浑身无力地倒在沙发上，心如擂鼓。
　　这就是传说中的同性恋啊？他第一次遇见，居然是跟他表白。
　　难道……自己像女人？
　　江澈坐起来，摸着自己的脸。
　　卫生间一阵水响，江淅打着哈欠推开门出来，回卧室。
　　“江淅。”江澈叫住弟弟：“过来。”
　　江淅不耐烦地走过去：“干嘛？”
　　“你觉得……”江澈把脸伸过去：“我像女的吗？”
　　江淅表情顿时扭曲，闪开，一边往卧室挪，一边说：“你是谁？你把我大哥怎么了？”
　　江澈一下呛住，吊着眼角瞪他一眼：“滚！”
　　江淅一溜烟滚回卧室去了。
　　一夜大瞪眼，临到天亮才眯了一小觉，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恨不得在床上打个洞。头疼个半死，摸索着爬起来去卫生间。
　　“早啊。”一出卧室门就被客厅整装待发的乐音吓醒了。
　　“有没有搞错……”江澈险些失禁，急急推开卫生间跑进去。
　　等他神清气爽，干净利落地走出卫生间，乐音已经在吃江淅准备好的牛奶和面包了。
　　“味道怎么样？”江淅谄媚地把牛奶推到乐音面前：“我做的三明治比我哥做的好吃吧？”
　　“嗯……”乐音笑着点头：“一流。”
　　“嘿嘿，多吃点。”江淅背着书包出去了，连看都没看他的亲大哥一眼。
　　江澈脸色铁青地一屁股坐到乐音对面，不客气地拉过她面前的三明治盘子，然后将那杯牛奶拿过来。
　　咬了一口三明治，很难吃！
　　连忙喝一口牛奶！
　　“噗——”江澈跳起来跑进厨房找水喝。
　　“你还好吧？”乐音跟过来，递上一张纸巾：“我想他是把盐当作糖加到牛奶里面去了。”
　　“咳咳咳！”江澈被水噎得直捶胸口：“你……怎么不早说……”
　　乐音笑着说：“这是江淅第一次为别人做早饭，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分享。”
　　“你够卑鄙……”江澈几乎背过气去。
　　“喂！敏感先生。”乐音不以为意地笑着说：“一起去上学吧，咱们得谈谈。”
　　“不是吧？”江澈哀鸣。

　　折戟沉沙（上）

　　鉴于乐音无论何种情况下都是笑眯眯的，还真不好判断她要怎么办。江澈在电梯里看着乐音白瓷一般的侧脸，想起此生唯一一次被女孩子扔出去的经历，不禁咽了一口唾沫。要是自己的朋友遭到类似昨晚的待遇，自己大概会掐死那个逃跑的家伙。
　　出了电梯门，乐音就开始低头翻书包。
　　不是要拿什么凶器砍死他吧？江澈往后退半步。
　　“这个……”乐音拿出两张入场券，递过去。
　　“什么东西呀？”江澈迟疑地接过来：“综合格斗比赛？”
　　乐音笑着说：“周末的MMA比赛，希望你带江淅来看。”
　　“哦……”江澈不知该说什么：“就这个？”
　　“就这个……不行吗？”
　　“行，最好就这个。”
　　乐音了然一笑，背好书包：“By the way，你昨晚的表现真的很遭。”说罢，往小区外的公共汽车站走去。
　　“喂！”江澈叫她：“你不搭我的车了？”
　　“不了！谢谢。”乐音回头，摆摆手：“陈醉说要把你做成腊肠，我还是自己走好了，免得被她看到。”
　　“腊肠……”江澈嘴角抽搐地看看身后的楼门口，赶紧一溜烟跑到存车处去拿车。
　　直到把车骑上大马路心才落地，路过车站的时候，看见乐音被早晨挤车的人群拥着，上了一辆罐头般的公共汽车，上车门半天关不上，最后是几个好心人把最后一个人推上去，门才关上。
　　从宽大的车窗依稀看见，乐音呈条状夹在N个壮汉中间。
　　江澈替她难受，啧着牙花子跟在车后面骑过去了。
　　过后的几天，江澈都忐忑不安，生怕遇见肖雾和陈醉。所幸，藏头露尾了好几天，也没有见过二人。
　　周末，江淅听说可以看乐音参加“打架”比赛，高兴得上蹿下跳。
　　这几年家里困难，别的小孩能去看明星演唱会什么的，而江淅只能望洋兴叹。好不容易盼到能到现场看节目，就算不是演唱会也很兴奋。
　　江澈一边往矿泉水瓶子灌凉开水，一边听着江淅给乐音打电话：“你紧张吗？不会打坏了吧？嗯！我们这就走，一会儿就到，你先热身吧。”
　　“走吧！”江澈打他屁股一下：“一会儿就见到了还打电话，电话费也是钱啊！”
　　“知道了！”江淅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带相机了吗？”
　　“带什么相机？”江澈推他出门：“你知不知道胶卷多少钱？洗照片也得花钱，你给我省省吧！”
　　“小气鬼！”江淅怏怏不快被推上电梯。
　　K城体育馆位于K城北区，是K城最大的体育场馆。今天，在这里举行的小型综合格斗比赛地区赛，虽然不是大场面，但在MMA爱好者中却掀起观看热潮。体育馆大门口从早上聚满了倒卖票子的“黄牛党”，还有七七八八摆摊子卖喇叭和小旗子的商贩，甚是热闹。
　　江澈站在大门口，看来来往往的“黄牛”，心中暗暗后悔：早知道有这么多人看，就把票拿来卖掉。不过，统统卖掉江淅肯定要发脾气，那就卖一张，留一张让江淅自己去看……
　　江淅看他眼神盯着那些高叫“收票”的“黄牛”，察觉不妙，趁他不备，一把抢过门票跑到检票口检了票。
　　江澈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也只好牙痒痒地走进去，路上把他狠狠捶了好几遍。
　　偌大的观众席几乎都坐满了，江淅吵着要看乐音，江澈只好给乐音打电话。本以为乐音没工夫理，没想到不一会儿安雅柔就出来找他们了，说是带他们后台准备室。
　　江澈心里有鬼，颤巍巍地问：“肖雾和陈醉在后面吗？”
　　“不在，他们还在训练，今天没比赛大概不会过来。”安雅柔说。
　　总算放心一点，江澈点点头，跟着她往后面来。
　　推开准备室的时候，竟然意外地看见了陈之凡！
　　“你怎么在这里？”江澈捶他一拳。
　　“被抓壮丁了……”陈之凡有气无力地打着哈欠：“一大早六点就醒了。”
　　十多个选手用一个准备室，虽然都是女选手，但长相和身材却都不输给男人，个个五大三粗，胳膊上的肌肉比江澈都大两圈，体毛丰厚，充斥的味道也不是特别好。
　　乐音在那一众女金刚中分外惹眼，肤白貌美不说，还大胸细腰长腿的，穿着紧身运动衣简直像选美小姐。
　　“乐音！”江淅大叫一声，跑过去。
　　安雅若正在帮她按摩放松，见了江澈和江淅一愣：“你们也来了？”
　　“来了。”江澈朝她点头，转而看乐音：“就你这样还比赛呢？看看你这小腰身，那边那大胖子一拳能给你打折了。”
　　“你真是好厉害。”乐音把雪白的毛巾搭在脖子上，笑着看了一眼他说的大胖子：“那个人就是我的对手。”
　　“真的假的？”江澈雷劈了一样傻掉，回头看看那个胖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还是回家吧！她那拳头跟铁锅似的！打你脸上非毁容不可！”
　　“嘘——”安雅若捂住他的嘴：“小点声！让人家听见！”
　　陈之凡在一旁笑道：“听见也没事，那大铁锅直接就招呼他脸上，咱们在这就看现场了。”
　　江淅被乐音造型迷得七荤八素，眼睛都不够使了：“我看了，这就你最漂亮！”
　　“谢谢。”乐音高兴地吻他脸颊一下。
　　江淅的脸腾地就红了，抱着自己的脸蛋僵住了。
　　“哎哟！小色鬼一个。”安雅若摇头：“江澈，带你家小色鬼外面等着比赛去吧。”
　　“走吧！丢人现眼的东西！”江澈恨铁不成钢地拖着江淅出来。
　　“加油！”江淅大叫。
　　乐音轻松自在的笑容一点都没打散江澈心里的忧虑，尤其是坐在看台前排，距离擂台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连擂台护栏的绳子纹理都一清二楚。
　　不一会儿，两个强壮的女选手上了擂台，广播里报出了选手姓名，看台上响起第一波掌声。
　　“开打了！真厉害！”江淅激动不已。
　　眼看着场上两个人相对站立好了，象征性地行了礼，很快就开始交手了。
　　她们迅速地纠缠在一起，滚在擂台上，你压着我，我勒着你，样子好像看过的柔道比赛。
　　翻腾了几圈，停住，僵持了几秒钟，压在上面的选手突然就被翻了过去，江澈这才看见她的一只手被对手制住了。两人的腿盘在一起，失去一只手的着力，自然是要落下风的。
　　两人翻了几下，眼看着到了擂台边缘，手臂被制住的选手企图反击，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只能用剩下一只手重击对手的肋下。可惜，对方身体活动角度较大，不易受力。
　　观众席上爆发出激烈的呐喊。
　　随着喊叫，被制住手臂的选手大叫着被甩了出去。
　　江澈张大了嘴巴，不禁咋舌：“厉害……”
　　现场观看比赛就是比看电视要有感觉，就算你不感兴趣，身边人大声吵闹、喝彩加油也会把你带入进来。
　　江澈学着别人叫了两声，忽然发现喊完了心情很好。于是便不懂装懂地加入了进来，呜呜啊啊地乱叫，挥动拳头，从位子上站起来叫唤——与其说是看比赛，不如说是喊比赛，几轮下来嗓子都干了。
　　喊了几轮，终于听见播放乐音的名字。江澈和江淅对视一眼，都紧张起来。
　　乐音穿着白色的长袍上场，刚站在擂台上就赢得了一片喝彩。待介绍完了，她脱去长袍，露出模特一般姣好的身材，观众席顷刻间就疯了似的爆发出口哨声和嚎叫。
　　乐音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笑着向观众挥手致意，甜美的笑容和雪白的牙齿又引起了一轮骚动。
　　她的对手一脸不耐烦，轻蔑地看着她活动两下肩膀，嘴角露出笑意。
　　铃声响过，乐音轻跳着活动自己，双手摆好姿势。
　　对手大喝一声，起身上前，来勾乐音的脖子。乐音灵活地用手挡开她的手臂，闪身退开，不让对方靠近自己。
　　对手再次发力上前，抓住了乐音的胳膊往自己怀里带。乐音顺着被拉近的力道，转身背对，在对方使出锁喉技之前，迅速地以肘击她肋下，而后手脚弃用，迅速将对手撂倒，压住。
　　“好——”观众席呼啦站起一大片。
　　压制并没有太久，乐音似乎很明白自己的力气不是很足，在击打了两下之后马上放开手，滚到一旁站起来。
　　对手也爬起来，火大地揉着肋下。
　　乐音轻轻吐气，架起双手，轻跳着移动，好像李小龙一样。
　　“我靠！”江淅大笑：“李小龙！”
　　“李什么小龙？”江澈时刻准备捂眼睛：“我看要挨揍。”
　　对手冲上来挥拳打向她面门，乐音闪开一击；下一拳紧跟着到来，乐音挥拳挡开。连续击打了十几下，都没沾到乐音。对手大怒，又想用柔术，上前勾乐音的手臂。乐音被抓住，没有拉扯，在一瞬间用自由那只手出拳重重打在对手的腋下，短距离发拳，力道却是惊人的强大。
　　对手惨叫着放开手，还没反应过来，乐音飞起一脚扫在她脖颈上，应声而倒，被乐音双腿飞快夹住翻了两下，立刻就不动了。

　　折戟沉沙（中）

　　观众席立刻沸腾了，许多人站起来尖叫。
　　江澈傻呆呆地看乐音从地上爬起来，姿势优雅地整理头发：“那人怎么不动了？”
　　“这就完了？”江淅难以置信地抓住他：“乐音这就赢了！”
　　“我的乖乖……真行啊……”江澈看看擂台上那位朝江淅飞吻，顺带惹得满场鬼叫的家伙，真是哭笑不得。
　　真是个喜欢出风头的大小姐……
　　可想而知，这次观看比赛的后果是江淅对乐音的崇拜更上一层楼。出来进去看见了，都不叫“乐音”，而是叫“偶像”。
　　不但如此，还有事没事让乐音教他功夫，两个人在客厅里扎马、练拳，大呼小叫，搞得江澈脑袋都疼了。终于在江淅无理要求一个木桩的时候暴走，严令禁止二人胡闹，还在客厅贴了“严禁练功”的条幅，惹得兄弟二人不愉快了好几天。
　　江澈真是恨疯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想趁江淅不在找乐音好好说道说道，无奈这几天排班都不在同一组，碍于怕见到肖雾又不敢去地下室，只能干生气。
　　这天终于在餐厅后厨遇见，江澈忍不住喊住她：“别带着江淅胡闹了！”
　　“Uncle，你又发脾气啦？”乐音抱着拖把杆，下巴放在上面，笑眯眯地看着他：“江淅说，你大怒了。”
　　“不是大怒，是暴怒！”江澈龇牙咧嘴地说。
　　“那不就是很生气吗？”
　　那甜滑滑的笑容让江澈有点力不从心：“求求你了，大姐，别带着我们家傻弟弟折腾了，这两天满脑子练功，功课全扔脑袋后面了。”
　　“明白，明白。”乐音看了一眼外面，低头拖地：“我会和他谈谈的。”
　　她腰好像有点弯不下去，脚也有点跛，江澈走过去，看了半天：“你腰怎么了？”
　　“腰？”乐音直起身子：“可以看出来吗？”
　　“废话！脚也瘸了。”
　　“My God……”乐音揉揉腰：“受伤了，看起来很明显吗？”
　　“还行，瞎子反正是看不出来。”
　　“哦！看来不能指望你给什么安慰了。”乐音耸耸肩，继续干活。
　　“安慰没有，忠告倒是有。”江澈拿过她的拖把，让她坐一边休息：“你要照这样一场一场地打到总决赛，没到一半就歇菜了！”
　　“歇菜是什么？”乐音问。
　　“歇菜就是over了。你不要太天真，还是脚踏实地比较好……”
　　乐音夸张地打个哈欠，冲他狠狠笑了一下，然后翻着白眼抢走了拖把，腿脚不利落地拎着水桶径自去了拖把间。
　　江澈气得直挥拳头，在空中挠了半天，最后泄气地走了。
　　晚上回来看看江淅，依旧是写完功课就呼呼喝喝地对着墙乱打，江澈有种力不从心的疲倦。和妈妈谈这事，妈妈居然说他太紧张，劝他顺其自然。
　　这口气在心里憋了几天，好容易等到学生会开例会，会后几个哥们儿照例一起去食堂吃饭，江澈把不痛快抱怨给大家，得到的反应更不佳。
　　“江大婶，你就瞎操心吧。”陈之凡从自己饭盒里给他夹了几块鸡丁：“江淅那么大的孩子还不是三分钟热气，我记得我上高中那会儿迷恋《火影忍者》，在额头上系个皮带犯傻，现在想想真是……别提了。”
　　“噗——”几个人全笑了。
　　葛鹏认同地点点头：“我那时候特迷安若茗，高考还去考过电影学院呢。”
　　“我狂喜欢李小龙。”高波回忆说：“比江淅厉害多了，还去郊区的庙里找过和尚拜师呢。”
　　“哇，真的？”柳嘉驰惊讶之余有些羡慕：“我上高中时还真没什么梦想，就想能考上K大，太没劲了。”
　　“别这么说。”陈之凡拍拍他：“你是咱们这几个人里唯一实现梦想的。”
　　江澈的诉苦讨论成了回忆梦想的感慨大会，他无奈地看着这几个人：“你们可真不靠谱。”
　　“江大妈，你那时候有什么梦想？”柳嘉驰此言一出，大家都停了筷子看他。
　　“那时候……没什么梦想。”江澈把咸菜丝和米饭拌起来：“印象比较深刻的是，高考完了报志愿，我不想上大学想找工作，结果我妈把我揍了一顿。”
　　“嘁——没劲。”几个人继续低头吃饭。
　　“我爸要是活着，我可能也有什么梦想吧？”江澈嚼着咸菜丝拌饭，歪头想了想：“小时候好像挺喜欢踢球，我爸还送我去足球夏令营呢。可惜，后来就那个条件了。”
　　“你看看，你不是也有喜欢的东西吗？”高波说：“所以就别跟江淅较劲了。”
　　“我不是跟江淅较劲，我就是觉得乐音对江淅的影响太坏。”江澈恶狠狠地说。
　　“我看，这完全是‘赤果果’的嫉妒。”陈之凡一针见血地戳破他：“你是嫉妒江淅崇拜乐音，不崇拜你。”
　　“就是，就是。”众人附和。
　　江澈大怒：“呸！我是那种人吗？”
　　“就是，就是。”众人不畏他的淫威，纷纷点头。
　　“我……”江澈气得半死。
　　“亲爱的，接电话，快接电话。”安雅若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吓了大家一跳：“快接电话，快接电话，敢不接我电话你就死定了。”
　　“不好意思，我手机，我手机。”陈之凡赶紧掏出手机：“喂？你在哪？嗯？为什么不来找我了？什么？乐音没事吧？送医院了吗？行了，没事，晚上见面说吧。”
　　“怎么了？”江澈问。
　　“乐音比赛输了。”陈之凡惋惜地叹了口气：“被打成休克送医院了，好像手还出了问题……”

　　折戟沉沙（下）

　　“什么？”江澈放下筷子：“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上午的比赛她是最后一个出场，刚比完。”
　　“你看看！我就说吧！早晚得出事！”江澈激动地用筷子点着饭盒：“这就是不切实际瞎胡闹的下场！听说奖金有十万块钱，就不要命了，这下看她怎么出医药费！”
　　“嘿，哥们儿……”
　　“你们都没看见那些参赛的大猩猩，汗毛比柳嘉驰头发还长。”
　　“靠！”柳嘉驰抓抓自己的头发，最近他正在蓄长发，长势还不太好。
　　“嘿！哥们儿！”陈之凡打断他：“听我说一句，那是乐音自己的事，你最好少提不合理意见，要死要活的都是她。你是她什么人？她爸她妈还是她男朋友？”
　　江澈怔住，沉默片刻，合上饭盒站起来：“说真的，这家伙需要一个监护人。”
　　“No！”乐音右手吊在肩膀上，左手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开门。
　　“Yes！You need！”乐海端着一个方便饭盒跟在她身后：“事实上，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guardian……（监护人）”
　　砰！
　　一拳结束了乐海的话尾。
　　乐音活动着左手：“一拳能把你打倒的人不需要什么guardian，OK？”
　　“嘿！我可是你哥哥！”乐海差点把手里的盒饭扔出去。
　　“Leave me alone。（让我自己待会儿）”乐音坐在床上，拍拍枕头，靠上去。
　　“Isabella！”
　　“Go out！（出去）”
　　乐海深呼吸几下，重重把饭盒放在桌上，开门出去了。
　　关门的一瞬间，几乎是同时，门里和门外都响起了发泄的尖叫声。
　　乐音倒在被子上，用尚能活动的那只手盖住了眼睛。
　　简直是一场噩梦！
　　失去意识的刹那真希望自己死了！
　　比赛出局，奖金泡汤了。
　　手坏了，工作保不住不说，作业也画不成了。
　　全完了，一切都完蛋了！
　　乐音觉得她的人生就像外面的天色一样，慢慢从明亮变得暗沉。也许玲姑姑说的对，她还不能够完全驾驭自己的生活。
　　可是，以前不是这样的。
　　乐音心烦意乱地站起来，打开饭盒盖子，白白的米饭中间凹下去一块，看来那个“guardian”气得不轻。他今天的气场也是不太好，八成是让小妞甩了。
　　只有一只手能自由活动，做饭和吃饭都不太自在。
　　忽然有人敲门。
　　难道是guardian先生回来了？
　　乐音没好气地喊了一声：“我不在家——”
　　“不在家你是鬼啊？”江澈拎着保温桶进来，看着她的胳膊：“造型不错。”
　　“欧吉桑？”乐音用手里酱油瓶子指着他：“看见你我就想起一句成语来，雪上加霜。”
　　“我有那么晦气吗？”江澈打量着她青紫的眼圈和挂在肩膀上绷带：“这回彻底踏实了吧？早听我一句，你就不至于这么惨。”
　　“闭嘴。”乐音把酱油瓶子塞给他：“打开。”
　　“你要炒菜啊？”江澈看一圈也没看见炉子。
　　“我要把它放进饭里，快点。”
　　“什么？”
　　“怎么了？”
　　“你……”江澈目瞪口呆：“你吃……酱油拌饭？”
　　“What？”乐音也目瞪口呆：“这种吃法还有名字吗？我以为是我发明的！”
　　“哎哟！我的大小姐，你想什么呢？”江澈差点把酱油瓶子扔出去：“你别告诉我，你这么长时间就吃这个！”
　　乐音显然被他的气势震住了，结结巴巴地说：“还有泡面……”
　　“你就吃酱油拌饭和泡面？！”
　　“还有cookie……
　　“酱油拌饭、泡面和饼干！”
　　“吃这个犯法啦？”乐音拿起枕头挡在两人之间，以防不测。
　　“你不怕早死么？”江澈抓住枕头扔一边：“起来吧！吃点人类吃的东西！”
　　“是什么？”
　　“起来看看！”
　　“是听到我受伤的消息所以来安慰我吗？”乐音坐在桌子前面，举着勺子等江澈给她展示食物：“快点，是什么？”
　　江澈打开保温桶，香浓的鸡汤味道飘出来：“今天路过超市，看见鸡腿促销。”
　　“Tank you！”乐音兴高采烈地看着保温桶，只是左手拿勺子有点困难。
　　“拿来。”江澈拿过勺子。
　　乐音看着他慢慢把鸡腿上的肉用勺子，一点点刮下来，弄碎，和米饭拌在一起。金黄色的鸡腿肉上挂了琥珀色的酱汁，肉质非常细腻，火候也刚好，用勺子就可以把肉从骨头上轻轻剥落——以一般人的标准来说，真是很好的厨艺了。
　　拌完了，江澈把一次性饭盒推过去：“吃吧。”
　　“谢谢。”乐音盛了满满一勺饭放进嘴里，含着，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那味道远比想象的美妙，不是盐分和糖分的比例如何到位，也不是肉质纤维弹性如何恰好，只是普通的菜色罢了……
　　“喂！不是这么难吃吧？”江澈大惊失色：“哭什么？”
　　乐音用纤细的手指抹了一下脸颊，含着那口饭发呆。
　　“大小姐，你又怎么了？”江澈扯过一把凳子坐到她旁边，从她手里把勺子拿过来，尝了尝拌饭，自言自语道：“挺好吃……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放错东西了呢！”
　　“转过去……”乐音含着饭含糊地说。
　　“什么？”
　　乐音把他推得转了半圈，背对自己。
　　“你要干什么啊？”
　　“这里借我……”乐音把头靠在他的后背上。
　　“喂，怎么了？”感到乐音脑袋的重量，江澈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乐音闭上眼睛，紧紧地靠住了他的背。他的饭菜和他的样子让乐音想起了家，虽然家里的食物没这么粗糙，管家和佣人也没这样头脑短路，但是那种有人关心的美好就是家的气场。
　　被击中后颈昏迷的时候，睁开眼睛看见雪白天花板的时候，吊着手臂走出医院的时候，感到绝望沮丧的时候——在经历了这些难过时刻之后，有个人来关怀你，这真的太好了，非常好。
　　他不是“guardian”，他只是担心你的一个……朋友，是的，也许是朋友。
　　不管他是谁，他此刻陪在身边，这就够了。
　　眼泪 一颗一颗地从眼睛里落下来，渐渐像雨水连成线，即使闭上眼帘也会源源不断涌出来。连同那些伤心，还有这么久以来的矜持，更多的是失望。因为在这一刻，乐音发现她也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了不起。
　　有一个梦想也许这一生都无法实现了，想到这里就不能忍受。
　　江澈听着身后忽急忽慢的呼吸，心里也不好受起来。这家伙连哭泣都这么别扭，一点声音都没有，连个“呜呜”都没有。得拧巴成什么样的人才能这么哭啊？
　　“唉……”江澈不敢回头，只能把手伸到后面，摸到乐音受伤的胳膊，轻轻拍了拍：“你哭我不反对，但是你能出点声吗？”
　　后面还是没声音，江澈只好转过来。那双美艳的大眼睛因为红肿，变得楚楚可怜，鼻尖也是粉红的，看起来十分动人。
　　“你哭起来比笑好看。”江澈拿袖子给她抹了一下眼泪，安慰地摸摸她的肩膀：“我知道，比赛输了你心里不好受……你先把饭咽了行吗？”

　　亲情得失（上）

　　江澈从纸巾盒里扯出两张纸巾，垫在手心里举到乐音嘴边：“把饭吐了！快点！你怎么跟小孩似的？”
　　乐音深呼吸了两下，张嘴把饭吐了。吐了饭，呼吸就畅快了，哭得也就更伤心了。依旧没有大动静，就是抽噎得特别厉害，快断气了似的。两排长睫毛上挂满了泪珠，梨花带雨的模样很像言情片女主角，很能激起人的保护欲。
　　江澈扔了纸，无奈地摇头，轻轻给她拍后背。哄婴儿一般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和肩膀，说着：“好了，乖了，别哭了，没事了……”
　　半晌，乐音梗咽着开口了：“I’m not having this live at all……”
　　“说中国话。”
　　“我根本不应该开始这种生活……”
　　“现在后悔了？”
　　“我想回家……”乐音摸索着掏出手机，打开来看了一会儿又合上，如此三番两次，突然发狠地把手机扔在墙上。
　　啪啦！
　　手机短成两半。
　　“你疯啦！”江澈跳起来，捡起手机。
　　可惜抢救无效，手机完全断了，连屏幕都碎了。
　　“你个败家子！”江澈暴跳如雷地把手机举到她面前：“我最讨厌人糟蹋东西了！好好的手机你摔它干什么？”
　　乐音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冷冷地说：“摔坏了，我就不会想着回家了。”
　　“你……”江澈把两半的手机往一块对：“你不想回去摔手机干什么？想让别人找不到你，你可以把卡拿出来啊！”
　　乐音沉浸在不愉快中，完全没想到这个：“你不要烦我。”
　　江澈怒火难消：“你以为大小姐脾气能解决什么问题吗？胸大脑空空！”
　　“胸大？脑空空？”乐音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你这色狼。”
　　江澈翻个白眼，站起来：“跟你说不清楚！”
　　走过去开门，门外却站了一个人，吓他一跳。
　　“你好……”门外站的女人不年轻了，却是个极有气质的混血美人：“请问，这是乐音小姐的家吗？”中文勉勉强强，江澈只听明白了“乐音”和“家”。
　　“找你的！”江澈让开门口。
　　乐音赶忙擦干了眼泪，站起来，迟疑地看了那个女人几秒钟，忽然换上客气的招牌笑容，微微欠身行礼：“您好，Ms. Carter。”
　　“你还记得我？太好了。”那位Ms. Carter松了一口气：“我是和朋友……找到你的，可以和你谈一谈吗？”
　　“请稍等。”乐音示意江澈关门。
　　江澈关上门，问：“谁啊这是？”
　　“过来帮忙！”乐音急忙忙地打开化妆包，把粉底打开让江澈拿着：“这是……怎么说呢……我父亲的前妻，我哥哥的母亲。”
　　乐音的家族显赫，她爸爸离过婚也不是什么秘密。江澈在网上搜索过乐家的资料，乐音的爸爸的前妻也是个名人，很著名的女摄影师。当年那桩闪电婚姻维持了不到1年，离婚时闹得甚嚣尘上。
　　“她找你干什么？”
　　“我想和我哥哥有关吧。”乐音往浮肿的下眼睑处打粉：“我可不想陷入这种麻烦。”
　　江澈冷哼一声：“你不愿意陷入任何人的麻烦中，那你自己遇见麻烦的时候，谁会帮你呢？”
　　乐音停住手，抬头看他：“你这么认为吗？”
　　“废话！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江澈说：“又不费你钱，能帮就帮呗。”
　　乐音想一想，笑道：“有道理。”又整理了一下头发：“我出去一下下，你帮我看一下房子好不好？我手不方便，不想锁门了。”
　　“去吧，去吧。”江澈挥挥手。
　　她出了门，江澈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四下打量，见一大堆书乱堆在唯一的桌子上，想站起来去看看。起身时扶了一下床头的窗台，顿时满手黑！
　　江澈看着自己手掌，只有叹气。
　　这个大小姐，外出时打扮的人模狗样，家里可真够脏的！窗台上厚厚一层灰，桌子也不擦。江澈看看杂乱的小屋，挽起袖子把那一堆一堆的书、画册码好，看见垃圾桶里扔着一件破掉的圆领背心，掏出来撕成抹布，桌子和窗台擦干净。
　　等收拾完了，看看手机，都出去一个小时了。眼看江淅就要回家了，江澈锁上大门，打算先回家。
　　刚走上一楼，就看见乐音一个人傻呆呆地站在小区门口。
　　江澈跑过去，没好气地说：“完事了怎么不回去？”
　　“江澈，你看。”乐音指着不远处。
　　马路边上情景后来被乐音写进Blog里，形容为“彬彬有礼的野蛮执法方式”。
　　傍晚的马路上聚集了一片人，一群穿着制服的男人在查抄路边摊。他们身后两辆大货车的车斗里堆满了各种商品。小贩们运气好的就拎上自己东西逃之夭夭，如果经营的东西大件些、摊子沉重些就只好束手就擒。
　　又喊又哭的，拉着执法人员不让动手的。各种蔬菜水果、熟食、麻辣烫……烤肉串、袜子鞋垫等等掉了满地，这狼狈的景象足足绵延了半条街。
　　那些执法者站在路边，把马路上小商贩的车子、架子、经营商品一股脑地往货车上扔——注意！是扔！
　　虽然这些穿着制服的男人脸上保持着克制的耐心，但后面干活的人一点也不克制，搬起满满一纸箱的袜子，狠狠甩在货车后面，袜子撒了一车，很快就和紧接着着扔上来的儿童玩具混在一起了。
　　“My God……”乐音上一次看见类似的混乱还是在泰国赶上爆炸案，难道这里有恐怖事件吗？
　　“你别过去！”江澈把她拨拉到身后。
　　“这是发生什么？”乐音没见过这个阵仗，她不知道这个平静安详的城市今天是怎么了：“是恐怖袭击吗？”
　　“是城管抄摊！”江澈眼睛在人群里寻摸着，忽然挽起袖子跑过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咛：“站着别动！”
　　身边大呼小叫跑过的人很容易就把乐音带到恐怖事件中去了，不同的是那些受害者是满身伤痕，满脸惊恐；而这些人是满身泥土，满脸兴奋。
　　乐音顺着往下看，原来这些人手里都揣了好多东西。什么袜子手绢，水果蔬菜，掉在地上的那些商品，只要还完好就有人去抢。那闹哄哄的场面里，一多半都是看热闹和趁火打劫的。
　　想着刚才江澈撸胳膊挽袖子的动作，乐音挑起眉毛冷笑。
　　真是让人遗憾的一天，还有让人遗憾的邻居。
　　“乐音——”从噪杂中传来江澈的叫声：“快帮帮我——”
　　看来是抢到大物件了，乐音苦恼地抓抓头，走过去。
　　这大物件是个活人！

　　亲情得失（中）

　　乐音摸着下巴犯愁，田惠雅的爸爸坐在滚轮沙发改造的轮椅上，被江澈半推半抬拱着往前走，手里还拿着修鞋的工具，只是修鞋箱子没了。
　　“快过来拉一把！”人行道上全是方砖，推起来轮子咯噔咯噔的。
　　乐音弯腰下去，用没受伤的手抓着沙发底座的横木往后拉，这下移动起来总算顺畅许多。
　　拖到小区大门里面，田惠雅的爸爸不忍地说：“行了，别推了，这姑娘手坏了，推不动我！停下吧！”
　　两人停下，都是气喘吁吁。
　　江澈掏出电话：“你们歇会儿，我给田惠雅打个电话，让她今晚早点回来。”
　　田惠雅的爸爸冲着江澈后背喊：“别跟她说抄摊了！她急脾气！”
　　乐音喘着气看远处还在进行的混战。
　　“来，姑娘。”田惠雅的爸爸把轮椅上挂着的小凳子递给她：“你手都这样了，还来抬我，快坐下歇会儿。”
　　“您不用客气。”乐音坐下，眼睛还是盯着那边：“大叔啊，那里是做什么呢？”
　　“城管抄无照商贩。”田惠雅的爸爸用兜里掏出毛巾，擦脸上的汗：“你没见过吧？”
　　乐音摇摇头：“从来没见过。”
　　“刚才江澈叫你乐音，你就住我们家旁边吧？”
　　“是的，很感谢田惠雅，帮我找到房子。”
　　“我们家惠雅说你是从外国来的，你们外国没有摆摊的吗？”
　　“有，有flea market……”乐音说：“叫‘跳蚤市场’，最有名是在法国，Marché aux puces市场很大。不过那里不会有人来抢东西。”
　　“在K城，做买卖得有执照，没有执照就有城市管理的人来抄摊子。”
　　“我们那里也需要申请的。”
　　“这里申请个执照可麻烦了，还要缴税、缴管理费……杂七杂八一大堆费用。”田惠雅的爸爸叹气：“要是有那个钱，早就弄门市店了，谁还在路边摆摊啊？”
　　“他们常常会来抢东西……我是说抄摊吗？”
　　“这边不常来，一个月赶上一、两次。这个月我都挺小心的，晚上人多起来，我就搬回小区里面来接着干，小区里不管我。今天旁边卖菜的停车把我后面给挡上了，我一懒就没往回搬……偏偏就这么巧！”
　　乐音看着几个中年妇女抱着许多水果回来：“这些人都在趁乱偷东西呢！”
　　“这乱七八糟的，谁还能顾得上啊。”
　　“那您的工具箱呢？被拿走了吗？”
　　田惠雅的爸爸望着远处的货车：“是啊，扔车上去了。不过没事，这居委会的主任人特好，跟她说一声，她能帮我要回来。”
　　乐音支着下巴，看远处，江澈站在那打电话，脸上笑眯眯的：“刚刚我还以为江澈也是去趁乱偷东西呢。”
　　“不会！”田惠雅的爸爸大手一挥，肯定地说：“江澈不会干那个事的！他家里也不富裕，不过人特别厚道。老是帮我们惠雅介绍工作，还老送东西给我们。他每次遇见抄摊都要过来看看我，担心我走不了路。这些街坊们都是好人……”
　　江澈挂了电话走回来：“田叔叔，我们先送您回家吧，田惠雅一会儿就回来。”
　　“麻烦你们了。”田惠雅的爸爸看看乐音：“别累着这姑娘，多瘦啊……”
　　“没关系，反正她待会儿也得吃很多。”江澈恶狠狠地说：“快帮忙！”
　　乐音不愉快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一楼通地下室的台阶并不多，两人也没费什么力气就把田荟雅的爸爸安顿好了。两人回来，站在一楼大门口，看街上未完的热闹。
　　这一番折腾下来，乐音不受伤的手臂有些隐隐作痛。
　　听见她叫疼，江澈不屑地冷笑：“就你这体力还参加擂台赛呢？是得让人打回来！”说着，过来帮她揉肩膀：“你爸的前妻找你说什么了？”
　　“你很八卦好不好？”乐音倒吸着凉气：“她来K城举办展览，想趁这个机会和儿子好好相处一下。但是Harvey没有给她机会，避而不见。她希望我能帮帮她。”
　　“你哥哥记恨他妈妈？”
　　“他们和亲生母亲的关系都不好，反而是和我母亲更亲密。”
　　“也是……儿子生下来几个月就扔下不管了，现在才来拉关系晚了点。”
　　乐音笑着回头看他一眼：“网络上看到的？”
　　“是。”江澈有点不自在：“随便上网查查……”
　　“没关系，我和我的家族都不是秘密。”乐音的口气说不上是释然还是无奈。
　　江澈叹口气：“他们现在对妈妈这样，总会后悔的。你看田惠雅，她妈妈虽然抛下她，可她一点都不记恨，还总想着能找到妈妈。”
　　“人和人是不同的……”乐音喃喃地说，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眼神发亮地盯着江澈：“你说田惠雅想找到她的母亲？”
　　“是啊，怎么了？”
　　乐音摸着下巴，眼珠乱转。
　　江澈总觉得乐音眼珠乱转的样子是在酝酿什么阴谋，可惜过了几天也不见有动静。江淅听说乐音手臂受伤，难免要怜香惜玉，说给妈妈听。江妈妈于是天天都让江澈去叫乐音来家里吃晚饭，搞得江澈不胜其烦，敢怒不敢言。
　　大约是看出了他的不待见，乐音在手臂拆除悬挂的那天送了江澈两张票，是摄影展。
　　江澈端详票面，一眼就看出了上面印的那位大师就是那天见过的女人——乐音爸爸的前妻。
　　上网查了查，这个Madeline. Carter名气真不小，年轻时热爱战地摄影，后来又给好多政治人物拍人像，被盛赞为“光影达.芬奇”。近几年来回归平淡，拍摄的都是反应社会问题的人性作品。
　　这次影展选择了Madeline. Carter几年来的精品，票价高的吓人。
　　比起搏击比赛，江澈还是喜欢这种有点深度的展览，在网上浏览了一些Madeline. Carter早期的作品，觉得非常喜欢。卖掉门票的打算就不那么坚定了，又加上江淅软磨硬泡，只好作罢。
　　周六上午请了半天假带江淅去看展览，一路上都在犯嘀咕，总觉得出门前乐音对他笑得很古怪。
　　这次的摄影展搞得相当隆重，远远就能看见展览馆的波浪形房顶下面，挂着巨大的宣传条幅。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不同于本地文化展览的冷清，真的外来和尚好念经。
　　走进展厅，迎面一副一米高的黑白大照片作为主题照，静静地迎接着参观者。
　　作品的题目是：女儿的新鞋。
　　照片中，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辆沙发改装的轮椅车上，面前站着一个女孩子。中年男人一边给女孩穿一双漂亮的皮鞋，一边仰着头，脸上露出憨厚慈爱的笑容。女孩一手捋着耳边的头发，一手扶着男人的肩膀，低垂着脸，表情夹杂着惊讶、喜欢和心酸。
　　然而，两人之间，男人那失去下半部分的一双断腿，却强烈地震撼了每一个人。
　　摄影师用镜头精确而传神地将两人的心情表现了出来，那艰难生活中相濡以沫的感情，被淋漓尽致地传达给参观者。
　　断腿的父亲给女儿穿上新鞋，父亲憨厚专注的笑容，女儿虽然想哭，但为了父亲而强忍泪水，努力微笑。摄影师将这细微的瞬间抓住，展现残缺与完整，衰老与青春，温情脉脉又不失画面的张力。
　　“哥！这……”江淅跑过去，指着照片大叫：“这不是惠雅姐和她爸爸吗？”
　　江澈嘴巴张得几乎能把照片吃下去了，那上面的人正是田惠雅和她爸爸！而下一个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乐音——他终于明白她的阴谋和古怪笑容了。
　　接下来的展览他完全没心思看了，心里怪怪的，满脑子都是乐音。这个落魄江湖的千金大小姐，真不是一般人。
　　这个办法她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一直都觉得她笨，满脑子天马行空，没想到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惊喜。

　　亲情得失（下）

　　江淅在回家的路上用他的电话打给田惠雅，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惠雅姐！我看见你和田叔叔了！对！特别大！你来看过了吗？”
　　江澈听着他兴奋地问东问西，心里痒痒的，有点等不及下午去餐厅上班见到乐音，亲口问问她怎么回事。
　　中午饭草草吃了两口，骑上车匆匆忙忙赶到餐厅。
　　这个时间，乐音照例是最后一个吃饭，独自坐在员工休息室里。
　　可惜乐音总没他想的那么美好，看见他兴奋地满脸发光站在眼前，一点表情都没有。笑容淡淡然地扒拉着自己的午饭，口气也是淡淡的：“你回来了？”
　　“我看见了！”江澈忍着激动：“田惠雅和她爸爸……你什么时候让那人拍的？”
　　“上周末。”乐音低头吃饭。
　　“跟我说说！”江澈拉张凳子坐在她身边，准备聆听。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你为什么这么做啊？”
　　乐音没说话，只是把饭吃光了，将碗塞进水池里：“我不接受采访，不好意思。”
　　“喂！你这人真没劲！”江澈跳起来。
　　“我还要工作呢！请假那么久，再不工作，老板要骂人了。”乐音喃喃说着，走出员工休息室。
　　“这人……”江澈追出去，和路过的廖丹丹差点撞上。
　　“哎哟！你干什么呢？”廖丹丹吓一跳：“你跟乐音说什么呢？”
　　“跟你没关系。”江澈悻悻地转身回去换工作服。
　　他不喜欢乐音就是因为她这种表面亲切，实质冷淡的个性。虽然算不上朋友，可他待她不错，有事大家分享一下，何必这样高高在上地看不起人？
　　一肚子的话都消停了，两人半天都没说话。
　　晚上下班，照例是他们两个最后走。都收拾完了，江澈背着书包出来，看乐音坐在门口等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等什么呢？”
　　乐音倒是大方地微笑：“我在等你下班啊。”
　　“又想蹭车么？”江澈颠着手里的车钥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是的。”乐音笑着说：“中午你不是要和我聊天吗？工作时间不能聊，所以下班等你。”
　　这个回答让江澈意外地高兴，终于露出笑容，点点头：“走吧。”
　　一路上，乐音都在讲她是怎么想到让Madeline. Carte拍摄田惠雅和她爸爸，然后在展览上作为主题照出现。这样，田惠雅和她爸爸的形象不但会出现在K城所有传媒中，连带着全世界报道这次展览的媒体也可能刊登主题照。
　　会有许多许多的人看见他们，这些人里说不定就有田惠雅的妈妈。
　　更重要的是，以亲情为主题照的报道可能引起乐海的某些震动——他为了躲开母亲玩失踪，已经长达一个星期了。
　　“……田荟雅说也许母亲不会来找她，但她希望母亲看见这张照片，知道照片中的人过得好就可以了。”乐音疲惫地靠着江澈的后背，娓娓说道：“至于Harvey，就要看运气了。”
　　“不用担心，他们缺少的只是时间，总会有那么一天，你哥哥们长大了，总会明白他们妈妈的苦衷的。”
　　“可是他们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们的母亲，难道要等到她老得不行，快死了，才去说话，才去明白那些苦衷吗？”
　　“能明白就行了，就算是最后一秒钟，互相理解了，也是幸福的，至少不会带着遗憾离开。”
　　“不是的。”乐音沉重地说：“那样的话……活着的人会加倍悔恨浪费的那些时光，一生之中，一点关于母亲的愉快回忆都没有，能想起来的，都是伤心的事，我不想Harvey他们这样……”
　　“运气不错。”江澈突然接过话茬，把车速慢了下来：“看那边，是你哥的车吧？”
　　乐音抓着江澈的衣服，把头探出去，他们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闪亮的跑车，正是乐海的座驾：“你怎么晓得是我哥哥的车子？”
　　“上次你离家出走，我们找你的时候，我坐过他的车。”江澈停车，乐音跳下来：“估计在下面等你呢。”
　　两人一起推车刚进了小区大门口，就看见乐海从楼里走出来，看见他们，立刻从垂头丧气变成了受惊吓，迅速地左右看了看，竟然转身就跑进小区去了。
　　“Harvey！”乐音大叫一声，扔了包追上去。
　　见状，江澈把车锁在原地，捡起乐音的书包也追上去。很快地，他就超过了乐音，逐渐接近前面逃窜的乐海。可惜乐海跑得就没乐音那么慢，他又负担着两个书包，追了好一段都没追上。
　　眼看乐海转了一圈，又要回到前门去，江澈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抄小花园的近路，从岔道上斜着追出来，果然在乐海前面到了大门口，一下子窜出来。
　　乐海眼见他跳出来，吓得刹车不及，摔在地上。
　　“Harvey——”乐音从后面赶上来，趁他没爬起来，扑上去，死死抱住。
　　“喂……你们……”江澈喘着气，还没把要说的话说出来，乐音就照着乐海的脸上狠狠招呼了一拳，吓得他把要说的话都忘了。
　　“啊——”乐海捂着脸仰过去。
　　乐音压着他，扬着拳头，笑容可掬地问：“还跑吗？”
　　乐海咿咿唔唔地说：“不跑了……”
　　乐音粗喘着慢慢站起来。乐海突然利落地翻身，要跑还没抬脚，乐音便一脚飞过去，踹中他的屁股，乐海惨叫着摔在地上，直打滚。
　　江澈看着都觉得疼，连忙隔开二人：“有话好好说。”
　　“那是你母亲，你在想什么？”乐音揉着扭伤未愈的手臂，质问：“你这样，她多伤心啊！”
　　乐海大叫：“那女人从来没有把我和Troy当做是她的孩子！她只有她的照片！”
　　“她爱你们！”
　　“她不爱任何人！我们还不到一周岁她就抛弃了我们！她从没来看过我们！我们生病时，难过时……我和Troy被绑架时她都在哪里？我们需要她时她在哪里？”
　　“她也不希望这样，她一直在关注你们……”
　　“不需要！我不需要她！让她去死吧！”
　　“嘿！”江澈喝住他：“这样说自己的亲近的人，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乐海倔强地坐在地上，把头扭到一边：“我不想看见她！”
　　乐音过去拉他：“站起来，去和她谈谈。”
　　“我不去！”乐海甩开她。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乐音冷笑：“让我说服你原谅她？那些理由已经在你心里了，我还需要说出来吗？你来找我，就说明你已经愿意原谅她了……”
　　“我很想原谅，但怎样也没法说服自己。”乐海苦闷地用手遮住眼睛：“等她死了吧……她死的那一天，我会原谅她的……”
　　“你这个愚蠢的家伙！”乐音气得转身要走。
　　江澈把她拉住，乐音推开他，站在原地不说话。
　　“嘿，哥们儿。”江澈走过去，坐在乐海身边：“告诉你吧，我以前也和你一样。我爸活着的时候，我们简直是水火不容。他是警察，总是工作很忙，对我和我弟没尽过半点当爸爸的责任。我讨厌他，觉得我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不在，我不希望他出现的时候他又出现了。我甚至和我爸动过手……然而有一天，他突然就死了，执行任务的时候殉职的。”
　　乐海沉默着抚着自己的脸颊，注视着地面。
　　乐音不安地打断他：“江澈，你没必要和他说……”
　　“你知道吗？我们赶到医院见他最后一面，他临终前和我握着手，嘴唇一直在动。我明白他是想说‘对不起’，我们终于算是和解了。”江澈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但是从那以后，我特别恨自己……我后悔我和我爸浪费在争吵冷战上的时光。我总想，如果早一点和好……哪怕只早一天，我们就能有多一些的好回忆。关于他，我能记起来的都是不愉快……我真后悔！他走的那天，在生命尽头的和解并不是真的和解，只是一种安慰……安慰临终的爸爸，也让自己稍微好过一点。”
　　乐海依旧死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乐音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我根本没原谅他，我依旧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忙，总是不肯陪我们说说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什么他都说‘不’，为什么他总有那么多理由揍我……这些问题，到我死的那天我都会遗憾，我再没机会问他了。等时间都用完了，一切都来不及了，你就会像我一样，花一辈子来懊悔。”
　　“江澈……”乐音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
　　“庆幸你和你妈妈还有时间吧。”江澈站起来，拉着乐音往回走。
　　“江澈……”乐音叫他。
　　“嘘！别回头。”江澈拉着她快步走。
　　很快的，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开关车门和发动汽车的声音。等声响渐远，江澈才站住，回头看看，乐海的车子已经消失在马路上了。
　　“呼……”江澈舒口气。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江澈。”乐音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表情诚恳：“非常抱歉，为了Harvey让你回想起伤心事。我不知该怎么说……真是太对不起了。希望你不要伤心……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啊？”江澈一愣，随即沉下脸来：“你……能把你的肩膀借给我吗？”
　　“肩膀？”乐音毫不迟疑地伸手抱住他，把他的头压在没受伤的那一边肩上，轻轻地拍着他后背：“你愿意借多久都可以。”
　　“你真是……太有同情心了……”江澈梗咽着抱住她的细腰。
　　“对不起，我太抱歉了，希望你能好过一点。”乐音把他抱紧了。
　　身体紧贴着，乐音玲珑有致的起伏隔着衣服也清晰无比，尤其是柔软的胸部，还有卷曲的秀发，散发着香味。
　　如此良辰如此景，如此佳人如此风，妙哉！
　　江澈把鼻子凑近她的鬓边，使劲嗅了嗅。
　　乐音还是缓缓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忽然感到耳边痒痒的。侧头看见，江澈闭着眼睛在往她脸上凑，于是疑惑地拉开两人的距离，盯着他的脸：“你……好像也不是很伤心。”
　　“我很伤心。”江澈哭丧着脸，又要抱她。
　　乐音用手挡住他：“你不像伤心的样子。”
　　眼看是豆腐是没得吃了，江澈吐吐舌头，把她的书包塞给她，转身开溜。
　　“喂！你很古怪。”乐音在他身后说。
　　“没想到你胸部那么软。”江澈摇着头，沉醉地回味。
　　“What？”
　　“你身材不错。”
　　“江澈……”
　　没等她开口，江澈已经手疾眼快地脚底抹油了，远远还能听见他的笑声：“我是骗你哥的！笨蛋！”

　　情敌来了（上）

　　江澈觉得乐音没有他想得那样笨，也没他想的那么聪明。最近上网常常忍不住会搜索乐音的信息，跳出来的内容，他几乎已经能背下来了。
　　什么多才多艺，什么修养良好，什么世界豪门千金小姐排行榜，怎么看都觉得和那个叼着一片面包小跑着去挤公车的家伙不相干。翻到她给时装杂志做封面拍的那些玉照，可谓风姿绰约，让江澈唏嘘了一阵，好好的大小姐日子不过，跑这干什么来了？
　　又过了一周，早上看见乐音站在存车处等他，他们已经整整一周没说话了——乐音对他拿自己老爸骗乐海，还装悲惨吃豆腐这件事耿耿于怀。
　　江澈倒是无所谓，他老爸活着的时候，他经常骗老师说他老爸凶恶，有事请家长自己会死无全尸，老爸知道了只是大笑着敲他两下。现在他长大了，为了推乐海一把撒个小谎，老爸泉下有知，也不会和他计较的。
　　但是乐音介意，她好像对家长特别尊重，也可能是对自己的“豆腐”特别尊重，总之是生气了。
　　不过，这对江澈来说却是意外的快乐，早就烦了她的招牌假笑，偶尔生生气，看起来反而真实点。
　　“豆腐西施，你在等我吗？”江澈心情大好地抛着车钥匙走过去。
　　乐音在钥匙飞起来瞬间，手疾眼快地抓住了。
　　这一手，让江澈多少有点忌惮，顿时没那么得意了：“那个……你找我？”
　　“电话给我。”乐音沉着脸说。江澈把手机掏出来给她，乐音接过来，按了一串号码又还给他。
　　“什么意思？”江澈看着屏幕上的号码。
　　“陈醉和肖雾今天去日本比赛，现在在机场，你打这个号码过去，跟肖雾说几句话。”
　　“啊？”江澈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
　　“快打！”乐音表情不凶，口气却不善：“不然我就把它扔到水沟里，让你花钱去再做一把。”说着，晃晃车钥匙。
　　抠门就是江澈的死穴，闻言，江澈赶紧拨电话，等着接通时他愁苦地看了一眼乐音：“我说什么呀？”
　　“你觉得应该说什么呢？”乐音抓着车钥匙做投掷的动作。
　　江澈看着她，听着手机里等待接通的声音，心脏霎时提到嗓子眼。
　　“喂？”那边说话的并不是肖雾，而是一个充满金属质感的好听声音：“哪位？”
　　“陈醉……”让人过耳难忘的好嗓子，应该去当歌星，江澈尴尬地说：“我是江澈，肖雾在你旁边吗？”
　　“江澈。”那声音冷笑，又像嘲笑：“你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那头才响起了肖雾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一声“喂？”，叫他心里怪不好受的。
　　试着像对待那些被他拒绝过的女孩子一样，江澈尽量把口气放柔和：“肖雾，我是江澈。”
　　“我知道……”肖雾的声音颤巍巍的，可怜极了。
　　“嗯……那个，听说你要去日本参加比赛了。”
　　“是。”
　　“恭喜你，那么多人居然能进入决赛。”江澈努力拉高气氛。
　　“没什么的，这是民间性质的比赛，高手不多。”肖雾说话的口气略微松了一点。
　　“谁说的？我就觉得你挺厉害。”江澈看了乐音一样：“乐音才打了没几场就被打残了。”
　　乐音扬起眉毛，不屑地一笑。
　　“不是的。”肖雾也笑了，说：“我和陈醉都在训练，乐音她要上班，还得上课，她没时间参加训练，能撑那多场已经很厉害了。再说，最后一场是和咏春拳的传人对战，她能坚持到这一步，就算是赢了……”
　　江澈感觉得出，他对自己还是有好感的，也很宽容大度。抛却性向不谈，他其实是个不错的人：“肖雾。”
　　“嗯？”忽然被打断了话，肖雾一下紧张了：“怎么了？”
　　江澈鼓了鼓勇气：“肖雾，那天晚上我没别的意思，也许你认为我看不起你……是我不礼貌了，请你原谅我好吗？我想跟你做朋友，好哥们儿那种。我觉得你人挺好，但是我没法喜欢你。你能理解我吗？”
　　那边静静的，过了好一会儿，肖雾才说话：“不怪你，是我太唐突了……”
　　“不，不，不，是我不对。”
　　“江澈，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过段时间就好了，等我从日本回来吧。等我回来，咱们见面聊吧。”
　　“好！你要加油啊！你肯定没问题，拿了奖金回来请我吃饭。”
　　“嗯。”肖雾笑着说：“没问题。”
　　又说了两句嘱咐身体的话，终于挂上了。
　　江澈大赦一般出了口气，把手机揣起来，看着乐音：“大小姐，您还满意吗？”
　　“还给你。”乐音把钥匙扔给他，转身走了。
　　“嘿！我带你啊！”江澈手忙脚乱地开车锁，然后骑车追上去：“我带你去学校。”
　　“不必了。”乐音恢复了她的公主式微笑，跟杂志封面上一样：“我搭公车就好。”
　　“公共汽车多挤啊！你上车是个活人，下车就变相片了。”江澈慢慢跟在她身边，不遗余力地推销自己：“我这车多舒服，你一个人坐，还通风，还不用等红灯……”
　　“我不要！”乐音狠狠地拒绝了他，走到车站上去。
　　他把车子一拐，从自行车道骑到汽车站正面的机动车道上去，乐音狼狈地从等车的人群中钻出来。看见他出现在这面，不禁有点奇怪：“你是要怎样？”
　　“你坐我的车，我带你上学。”江澈执着地说。
　　乐音烦恼地看看周围饶有兴趣看“帅哥泡妞”戏码的等车人：“你很无聊好不好？”
　　“上来吧，上来吧。”江澈还是很有耐心地劝导：“我今天头两节没课，可以一路送你到工作室去，怎么样？”
　　从车站到学院门口，再到工作室要走好长的一段路，乐音想了想，最终还是妥协了，把书包摘下来扔进车筐里，跳上车后架。
　　一路上江澈都在逗她说话，怎奈乐音就是哼哼嗯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
　　到了教学楼楼下，乐音跳下车。江澈先她一步把车筐里的书包抢到手：“这样就想走啊？”
　　乐音抱起手臂看着他，嘴角在笑，眼神却不善。
　　“好歹说声谢谢吧。”江澈笑着说。
　　“你很烦！”乐音抢回书包。
　　江澈拉住她：“至于吗？还生气呢？”
　　“乐音——”忽然有人叫她。
　　江澈赶紧放开手，两人回头，却不见人，找了半天，才发现是安雅若在楼上探头出来大叫。
　　“我马上就上去了！”乐音朝她喊。说完，看看江澈：“谢谢你载我过来。”说罢，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啧！
　　生气的时候还真是挺漂亮的。

　　情敌来了（中）

　　一上午的课上下来觉得头昏脑胀，课间休息的时候不由自主就想起了乐音的脸，生气的，冰冷冷的表情，眉毛挑起来眯着眼睛冷笑，比杂志封面做作的微笑能打动人。
　　这么想着，江澈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陈之凡，小声说：“嘿，你见过那个女孩生气的表情比微笑好看的吗？”
　　“嗯……”陈之凡不可置否地应了一声。
　　“跟你说话呢。”江澈看着前面的讲师，手底下抄着笔记。
　　陈之凡还是没有反应。
　　江澈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陈之凡的脸上一点精神都没有，眼神茫然地看着他的笔记本，本上却一个字也没有。
　　“你怎么了？”江澈推了他一把：“这两节课你都没听？”
　　“嗯。”陈之凡看他一眼，退开笔记本，趴在桌上：“想事呢，没听。”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有病啊？”江澈瞪他：“说话颠三倒四的。”
　　陈之凡捂着脸狠狠搓了几下，这才恢复正常，看着江澈的眼神透着沮丧：“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人样。”江澈好笑地回答。
　　“说正经的呢！”
　　“这回答还不正经？人样已经不错了，你放眼看看，咱们学校……就咱们班，有几个像人样的男生？不是长相残疾就是身高残疾，长相身高都不残疾的，人品素质都不高，样样都还过得去的，没有K城户口。所以说，你这样，就算个中翘楚了。”
　　马屁拍得陈之凡好气又好笑：“我是个中翘楚，你是什么？学生会主席大人。”
　　“我是精益求精。”江澈笑道：“跟安雅若出了问题了？”
　　陈之凡叹了口气，苦笑：“我们这次……可能要分开了。”
　　“这么快？”江澈咋舌：“一直以为你们还在暧昧边缘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跨越恋爱和倦怠，到达失恋边缘了。”
　　“比这个还惨，我们是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此话怎讲？”
　　“我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和安雅若正式开始恋爱，结果人家昨天倒是正式通知我，我的情敌出现了。”
　　“有意思。”江澈饶有兴趣地停下笔记：“是什么人啊？”
　　“这人说起来也不远，乐音的表哥。”
　　“乐音的表哥？”江澈想想：“她外婆家姓霍，据说也是‘怒’有钱的那种。”
　　“没错，就是一‘怒’有钱的大少爷，他们家好像是做零售的吧？谁知道！听说是坐着自己家的飞机来的。”
　　“怎么看上安雅若的？”
　　“据说去年夏天，乐音在新加坡她外婆家，叫安雅若和她姐过去玩几天。在舞会上认识的，那叫霍易维的少爷，跟她聊的特好，之后又见了几面，留了联络方式。这一年多，两人老在在网上聊天，安雅若根本没当回事，谁知道这少爷还认真起来了。”
　　“这就算网恋了吧？”
　　“管他算什么，反正是凶多吉少。说来，连机票都不用定，直接做自己家飞机就过来了。”
　　“我的乖乖。”江澈唏嘘：“你是个中翘楚，我是精益求精，你这情敌就称得上‘人中龙凤’了！安雅若是什么态度？”
　　陈之凡郁闷地摇摇头：“她没态度，给我打电话就说了这几句就挂了。”
　　“当时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说，来就来吧，跟我说什么啊……”
　　“你……”江澈偷看一眼老师转头的空挡，给了陈之凡脑袋一巴掌：“你缺火！她跟你说无非是试探你，看你说什么。你应该当时就跟她说明白了，说你喜欢她。”
　　“然后呢？”
　　“然后就……恋爱呗！”
　　“没那么简单。我拿什么跟人家恋爱？我是什么啊？一破大学生，我父母就是普通的K城老百姓。我和安雅若差距挺大的……我开不了口。”
　　“那就便宜了那个坐飞机的？”
　　“我这不正在斗争呢吗！你觉得呢？”
　　“我觉得……”江澈看他一眼，笑着唱：“还是听妈妈的话，晚点再恋爱吧。”
　　“扯淡！”
　　说笑归说笑，这件事情似乎比预想的要严峻的多。这不是穷聊□电视剧，也不是风花雪月的小说。
　　这是江澈最铁的哥们儿——陈之凡的人生。
　　是勇往直前追求心爱的女孩，还是该安静地走开，以证明自己有自知之明呢？前进的道路上荆棘满布，他们还这么年轻，谁能保证一辈子就是这人了？后退的话，又会被嘲笑为胆小鬼，被自己喜欢的女生看不起还不如死了算了。
　　江澈虽为局外人，也替他们难受。
　　倒是乐音态度干脆。
　　“这根本不可行。”乐音把收下来的脏碗碟一股脑塞进水池，看看墙上的挂钟，开始动手解工作服围裙。
　　“你是说谁不可行？”江澈端着饭盒靠在休息室门口。
　　“全部。陈之凡和霍易维，两个人都不可行。”乐音说：“对于安雅若来说，陈之凡太低了，而我表哥又太高了。你要知道我的Uncle是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霍家想在内地有更好的发展，第一步要联姻的目标是高官，而非商界。”
　　“和你说恋爱结婚的事呢，谁跟你聊家族发展了？”
　　“婚姻就是家族发展的重要方式啊。”
　　“有关系吗？”
　　“很有关系。”乐音笑了，不是公式化的微笑，像老师听见小朋友提了无知可爱问题似的：“这个，你不会明白的。”说罢，笑着进更衣间去了。
　　再出来却是光彩照人的打扮，白色的雪纺公主袖衬衫，黑色铅笔裙，还化了淡妆，这种只能在办公室或是杂志上才能看见的穿着，让过往的同事都停住了。
　　江澈差点把米饭从鼻子里喷出去：“你下午不上班了？穿成这样要干什么？”
　　“我有个约会，和老板娘请了1个小时假。”乐音对着走廊上的大镜子整理头发。
　　“大小姐，我是你的领班，你请假应该先和我说！”江澈不悦道。
　　“下次我会的，领班大人……”
　　一个女服务员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进来，兴奋地脸色通红：“外面来了两个巨帅的帅哥！开一跑车！就在楼下呢！过来看看！”
　　闻言，女孩子们呼啦一下全扔下饭碗冲了出去。
　　“我靠！疯啦？”江澈举起饭盒，躲开她们：“小心帅哥让你们吓死！”
　　乐音笑着理了两下头发，突然脸色沉吟下来，转身也往外跑。
　　“你也看帅哥？”江澈问。
　　“吃你的午饭吧！”乐音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匆匆跑了出去。

　　情敌来了（下）

　　中午是宾客盈门的时段，那座无虚席的外场散座有两个闪闪发光的英俊青年。
　　一个高大威猛，皮肤健康，脸上挂着孩子气十足的好奇表情；另一个颀长挺拔，笑容狡黠，完全是个花花公子的派头。
　　果然！
　　乐音稳了稳神，径自走过去，在高大的青年面前站定：“先生，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我需要我亲爱的妹妹给我一个拥抱！”霍易维跳起来，抱住乐音，重重在她脸颊两侧亲了又亲：“你好吗？”
　　“嘿！”乐音推开他，抹着脸上的口水，笑着：“你只说要拥抱，亲吻要另外收费。”
　　“给你介绍我的朋友。”霍易维把一旁的人拉过来：“Lucas——陆柯远，你们应该见过的。”
　　半生不熟的面孔，应该是在哪个聚会上见过。乐音礼节性地笑着和他握手：“我叫乐音，你叫我Isabella好了。”
　　“咱们在Rotterdam（鹿特丹）见过，你来过我家，你忘了？”陆柯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握着乐音的手一直不放。
　　原来是国际航运巨头陆氏家族的人。
　　乐音保持着微笑，把手抽回来：“请坐。不是约好地方了吗？怎么突然过来这里了？”
　　“就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真有趣！”屁股一沾椅子，霍易维就开始问东问西：“你感觉怎么样？工作费力吗？Harvey还好吗？我给这家伙发了信，他却没回我。”
　　“我很好，工作并不难，Harvey的母亲来了，我想他最近有点忙。”乐音打开菜单：“你们点菜了吗？”
　　“我们点好了，你再看看。”陆柯远体贴地叫服务生添餐具。
　　“给我菊花茶。”乐音对服务生说。
　　那位同事神色相当复杂：“好的，请问还需要什么？”
　　“没了，谢谢。”待服务生走了，乐音笑着看霍易维：“你是故意的吗？来这里吃饭，你觉得我的同事们会怎么想？”
　　“我猜女孩子们知道我是你哥哥，会排着队来膜拜你的。”
　　“为什么？”
　　“好让你把她们介绍给我啊！”霍易维得意道。
　　“真高兴你还是老样子……”乐音无奈地摇头：“Uncle身体还好吗？”
　　“他也是老样子。”霍易维不满地鼓起嘴：“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而来吗？”
　　乐音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总不会是特意来探望我吧？”
　　“这个……当然也是要看看你的……”
　　“看看我能不能帮你追求安雅若小姐？”
　　“啊！你知道了？”霍易维抓抓头：“她对你说了？”
　　“是的，昨天她找过我了。”茶水上来了，乐音为三个人倒茶：“没想到自从那次在见过后你们还有联系，听说你们一直在网路聊天，她还帮你做了一次关于中国岛屿方面的作业。这么说来，我算是媒人。”
　　“她跟你说觉得我怎么样？”霍易维兴致勃勃地问。
　　乐音啜了一口茶，笑道：“她没和你说她有喜欢的人吗？”
　　“说了，不过我觉得没必要考虑。”霍易维挥挥手：“说说她是怎么说我的？”
　　“她觉得你个性有趣，也算谈得来，还蛮有好感就对了。”
　　“还有呢！没说我很帅吗？”
　　“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你说吧。”
　　“我觉得很不合适。”乐音只是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说了。
　　霍易维瞪着眼睛等下文，半天都没有，眨巴着眼睛看看陆柯远，又看回去：“没了？”
　　“没了。”乐音笑着说：“就是不合适。”
　　仅仅这一句就让激动的霍易维沉下了脸，身子也不扭来扭去了，坐好挺直了背，表情严肃：“乐音，这是个人的意见，还是你已经和我父亲说了？”
　　“我个人的意见，我想霍家也会是这个意见。”
　　“可是我喜欢她。”霍易维小声说：“我想和自己喜欢的在一起。”
　　“我是为你好。”乐音把手伸过去，安抚拍拍他的手，接着便看向陆柯远，转移话题：“陆先生，第一次来中国吗？”
　　陆柯远一直笑微微地看着他们表兄妹二人谈话，见她问自己，忙笑着回答：“叫我Lucas就可以了。以前在家里总是听老人们说起，这是第一次来这里。”
　　“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们刚到，也都还没去什么地方。”
　　“和Victor旅行可不轻松，尤其是他还怀着这样不合时宜的目的。”乐音笑着说。
　　“不是。”陆柯远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是我和Victor一起，是因为我们有一样的目的。”
　　“哦？你也有女朋友在这里？”
　　“应该算是未婚妻……霍家的小姐。”陆柯远别有深意地笑着：“是家族安排的联姻……原本认为是个无聊的平庸之辈，就故意推脱。直到我的朋友打来祝贺我，我才弄明白那人是谁。可惜，对方的女孩子竟然连见面都拒绝了，甚至没问我是谁。”
　　“唔？”乐音惋惜道：“真是太遗憾了……”
　　陆柯远自嘲地笑了：“不过，只要她再次被安排结婚，娶她的那个人就是我。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是未婚妻。”
　　“是大伯父家的女儿吗？”乐音问霍易维。
　　霍易维眼神古怪地摇摇头。
　　“霍家除了大伯父的女儿，好像没有和你适龄的女孩了……”
　　陆柯远把身子探过来，直视着乐音：“霍家的表小姐难道不是霍家人吗？乐音小姐。”

　　秘密订婚（上）

　　江澈端着托盘走过来，把菜放在桌子上，偷偷看了一眼笑容优雅的乐音：“您点的西湖醋鱼。”
　　乐音抬眼看他，眼神冷淡：“麻烦你给我冰水。”转过头的瞬间又换上了微笑：“抱歉，我没听明白您的意思。”
　　不一会儿，江澈端着一杯冰水过来：“您的冰水。”
　　乐音把冰水接过来，一口气喝下半杯。
　　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江澈站在那俯视着乐音，脸色铁青，大口喝凉水：“请问还需要点什么？”
　　“不了……”乐音摆摆手，在桌子底下按着自己的胃部。
　　刚喝下去的冰水完全梗在心口了，乐音在桌布下用力按压着胃部：“原来是这样，我真的很遗憾……”
　　霍易维揽住陆柯远的脖子：“我们要找的人都在K城，就一起来了。”
　　“很好……”乐音礼貌地伸手示意二人：“请用餐吧。”
　　霍易维还想再说什么，陆柯远倒是个聪明人，用手肘碰了他一下，温柔地笑一笑。霍易维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把话就着饭吃下肚子去了。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吃完了又如鲠在喉，消化起来更是运转困难。乐音回到更衣间换完了衣服，刚一出门，就忍不住扶住了门框，皱着眉头感受胃里的蠕动，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吐出来。
　　那股难受劲半天才过去，乐音出了一口气。暗骂那倒胃口的“爱情骑士二人组”，不知是今年运交华盖还是有人故意拆台，倒霉事翻着跟头来，想躲都躲不开。
　　江澈进休息室拿东西，看见她回来：“你回来了？”
　　乐音不看他，只是皱着眉点点头。
　　“你等等。”江澈跑进休息室，不一会儿端着一杯热水出来，另一手捧着几粒药片：“给你，吃点药。”
　　乐音接过杯子喝口热水顺气：“什么药？”
　　“当然是消化药了！”江澈把药倒在她手心里：“空着肚子喝凉水，然后又吃油腻的，不胃疼才怪！”
　　乐音吃了药，恶狠狠地说：“我讨厌麻烦事！”
　　“谁不讨厌麻烦？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你就忍忍吧。”江澈好心劝慰。
　　乐音品着嘴里微微的苦味，冷冷哼了一声。
　　仅仅是一刹那，江澈突然就觉得周围很寒冷，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四下看看，什么也没有。
　　大白天的，难道是有鬼过路？
　　霍易维的大胆行动果然在不久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霍家根本就看不上安雅若的出身，安家在内地虽然号称是“连锁旅馆业大亨”，可也不过是这二十年才发展起来的，要根基没根基，要底蕴没底蕴。在家大业大，历史悠久的霍氏眼里，就是个土豪。
　　加上安雅若的妈妈是个电影明星，年轻时拍过三级片，出身也上不得台面。安家自己人都不太看得起这位安夫人，何况是外人。
　　另一边，安家倒是乐意得很，还没成定局就已经欢天喜地。尤其是不被看重的安夫人，这次可是母凭女贵，仅仅是听说有可能和霍家结亲，就忙着让安雅柔来求乐音，请这位霍家的表小姐多说好话。
　　乐音只好避而不见，到江澈家躲清净。
　　江淅放学回来，就看见乐音在客厅里看书，歪着身子靠在沙发上，姿态优美闲适。
　　“我回来了。”江淅把书包一扔，坐在乐音身边：“我妈今天又没回来？”
　　“嗯，大概是要值班吧。”乐音摸摸他的头，算是打招呼：“你哥去买菜了。”
　　江淅探头看她看的书，是廖乾坤的工笔花鸟集，翻开的这一页画着两只锦鸡：“我想吃鸡了……”
　　“你哥哥离开的时候说，今天吃鱼。”
　　“哦！”江淅倒在沙发上：“我回来看见旁边超市贴着促销带鱼，这下惨了！”
　　“吃鱼不好吗？”
　　“你不知道，我哥就爱买便宜货！那促销带鱼就这么宽！”江淅比出两个指头：“吃起来可锻炼身体了，那叫一个解闷！你一小时之内能吃到3克鱼肉你就是神仙。”
　　乐音想象那情形，忍不住也笑了：“吃起来蛮麻烦就对了。不过，你哥哥也是为家里节省开支嘛。小朋友要体谅大人。”
　　“得了吧。”江淅嗤之以鼻：“我就不爱说他。”说罢，顿了顿，压低声音：“以前咱俩不熟，我没法跟你说……现在我告诉你吧，我们家不是没钱。我爸是警察，当年是殉职的时候，单位给了好多抚恤金呢！上次我看了一眼存折，上面十几万呢。”
　　乐音有些意外：“真的？”
　　“可不是！所以我才说，我们家不是穷，是我哥小气！”
　　“这么说，江澈是有点过分……”
　　门外有响动，江淅兔子一般弹起来，抓着书包噌地窜回自己房间去了。刚关上门，江澈就进来了：“江淅回来了吗？”
　　乐音哭笑不得地看看江淅的房门：“刚刚回来，在学习。”
　　“过来帮我择菜！”江澈拎着菜筐进了厨房：“旁边超市里带鱼大减价，我买了点。”
　　“是那个……‘二指禅’的鱼吗？”乐音举起两个手指放在他眼前。
　　江澈楞了一下，随即咬牙切齿地瞪了一眼江淅的房门：“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你别以为宽带鱼好吃，其实不如这个窄的有味道。”
　　“你呀……”乐音好笑地摇头，帮他把菜拿出来：“我刚刚才听说，原来你家财万贯呢。”
　　“江淅那兔崽子说的吧？”江澈恨道：“就我爸那点抚恤金，存了几年有点利息。他看过一回存折就念念不忘……那点钱够干什么？我就当它没有。”
　　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乐音对人民币和K城的生活水平还是了解的：“十几万人民币可不算少呢。”
　　江澈把带鱼放进水池里，郑重地看着乐音：“我给你算算帐你就知道了。”说罢，掰着手指头开始计算：“江淅上大学四年要花两、三万。他大学毕业了，有了女朋友，结婚得买房子吧？你知道K城的房子多贵吗？四环以内最便宜也一万块钱一个平米，十万块钱能买几个平米？”
　　“你家不是有房子么？这间房子不能住吗？”
　　“开玩笑！六十平米的两居室，住四口人。这居住环境，谁能嫁给他？到时候我妈住哪？现在的女孩子都特别实际，没车没房，老婆别想。”
　　“哦……”这房子似乎是小了一些。
　　“抛开这个不谈，我妈年纪大了总会生病的。你知道K城看病多贵吗？我姥姥——就是外婆过世之前，有一次在医院抢救，那一晚上就花了两万多！结果也没救活……可是钱你要照交的。”
　　“你们没有医疗保险吗？人人都应该有的。”
　　“那是你们外国！我们这的老人家，还得是有K城户口的，六十岁以上的，保险就给报销百分之六十！剩下的自己掏！”
　　乐音哑口无言，只能耸耸肩。
　　“你知道我们这大学生毕业以后有多难找工作吗？那天看新闻上说，大学毕业生工作第一年的月工资，平均一千五百块钱。你算算，我得工作多少个月才能有十万块？”
　　“OK！OK！”乐音制止了他：“不要计算了。听你这样说，我会觉得未来一片黑暗。”
　　“要怀着最美好的希望，也要有最坏的打算。”江澈总结道：“所以，我要省吃俭用，所以我要精打细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我有点想吐了……”乐音抓着门框往外溜：“你慢慢干活吧。”
　　“我还没说完。”江澈拎住她的领子：“万一江淅很有出息，要出国留学，那十几万还不够他在国外一年的学费呢！”
　　“你再说下去，我真的要吐了……”乐音捂着嘴，拼命挣扎。
　　“哼！下次还跟不跟我算钱了？”
　　“再也不敢了，英雄饶命！”
　　“看你尚有双亲的面上，逃命去吧。”江澈松开她。
　　乐音风中凌乱地飘忽而出，翻倒在沙发上，半晌，忽然探头出来：“江澈，你说了那么多，为什么都没说你自己呢？你以后都不需要钱吗？你也要结婚啊。”
　　“我？”江澈微微发怔：“我……”
　　“你没想过你自己吗？”
　　“我……”江澈想一想，忽然笑了，继续手底下收拾鱼的工作：“等我毕业了，我就一边工作一边考司法考试，考下来去做律师，那样就能多赚点钱，给江淅买个大点的房子。然后找一个对我妈和我弟好的女孩……我要是结婚住在家里就行了，方便照顾我妈……江淅这次考试成绩还不错，K大虽然没戏，一类的本科还是有希望的。我妈妈身体不错，不过我也不希望老值班，太辛苦了，以后我有了钱，就让她在家享福，别工作了……”

　　秘密订婚（中）

　　乐音把下巴垫在沙发背上，看着那个高高的，还不足以称为男人的大男孩。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廉价围裙，带着橡胶手套，站在狭小的料理台水池前面。一边用剪刀熟练地刮去带鱼表面的银色粘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的未来。
　　只是，那个未来里，所有的一切却和他没有丝毫关系。他的生活，他的未来，他的幸福，所有的设计，竟然都没有他自己。就连未来里那个和他共度一生的人，唯一的想法就是“对我妈和我弟好的女孩”。
　　乐音想想自己身边那些和江澈年龄相仿的男孩子们，有的勤奋，有的懒惰，有的野心勃勃，有的随遇而安，但是他们都会把自己的生活经营的很好。
　　他们都很在乎自己。
　　乐音也很在乎自己。她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未来，自己的梦想，虽然算不上幸福。但那些喜怒哀乐都是属于自己的。
　　她很少为别人想过。而她身边的人也大多不希望被她想着，那意味着离倒霉就不远了。乐音很少为了对谁好，而想着那个人。
　　可能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入心入肺地想过。被一个人拿他的人生来呵护，时刻被记在心上。有许多人爱她，却没人这样深刻地爱过。不管是家人还是恋人。
　　只是短短一秒钟，在那一秒里乐音有些嫉妒江淅。乐音拥有那么多东西，还没拥有的东西也是可以靠自己努力得来的。
　　而只有被爱这件事，不是努力就可以。
　　乐音想，她大概永远也不会被人这样爱着。
　　像她这样的人，永远只会被麻烦和坏心情眷顾，尤其是最近。
　　乐音打量着剪了利落短发的霍易维，看起来没以前那么温柔，露出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有点强硬。
　　相比他而言，旁边的那位笑容温柔得能流出蜂蜜的花花公子，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乐音在想，江澈总说她笑起来很讨厌，大概那感受就跟自己现在差不多吧。
　　这家会员制的高级意大利餐厅，乐音几年前来K城的时候来过一次，如今这里也没有大变化。就像霍易维一样，从小就是个不开窍的笨蛋。现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兴致勃勃地和她探讨未来的人生。
　　“订婚的事情是雅若的母亲提出来的，我想了一下，觉得她说的蛮有道理。”霍易维自顾自地搅着自己杯中的咖啡，可能是因为害羞，低着头，但却能看到他耳朵红了：“以未婚夫妻的身份相处，雅若就没办法从我身边逃开了……”
　　乐音挑起眉毛，看了陆柯远一眼，口气淡然道：“和喜欢自说自话的笨蛋交朋友，会让你有优越感吗？”
　　闻言，陆柯远忍不住地笑了：“我喜欢和单纯的人相处，这样没负担。”
　　“恰恰相反，我个人认为，和脑子不好的人相处，负担很大……”
　　“嘿！你们听见我说话了吗？”霍易维抬头怒视乐音，脸果然很红。
　　“一直在听，你没看我什么都吃不下了吗？”乐音摊开手，无奈地笑着：“其实，你大可不必亲自通知我，这件倒胃口的事情过不了过久就会尽人皆知的。”
　　“为什么倒胃口？”霍易维不满：“你说话真难听！”
　　“总比做事难看好多了。”乐音放下餐巾：“我得告辞了，谢谢你特意告诉你的喜讯……”
　　“不要急。”陆柯远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我来替他说吧。是这样的，安雅若的母亲提出的订婚是秘密的。谁都能看出安家的居心，他们想先令Victor和安雅若订婚，然后再公布出来，那时就算霍家不赞成也没办法了。”
　　“你全明白还来和我说什么？”乐音笑问。
　　“我和Victor都认为，如果可以和安雅若在一起，小小的损失可以忽略。以你和安雅若，以及她姐姐的关系来说，秘密订婚是瞒不过你的，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对此保密。”
　　“Stupid is as stupid does……（蠢人做蠢事）”乐音眯着眼睛打量这个人：“我还以为只有蠢人才做蠢事，你看起来不太蠢，居然也是这样。”
　　“你这么说，我感到很遗憾。”
　　“这不仅仅是霍家受到愚弄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你不能这样不尊重雅若。”乐音严肃地看着霍易维：“你比我年长，所以应该比我明白事理。你觉得强迫一个不喜欢的你的女孩同你订婚，是绅士的行为吗？”
　　“那么你认为什么是绅士的行为？Isabella。”霍易维说：“看见自己喜欢的人也不敢说，躲起来偷偷爱就是绅士吗？等我们订了婚，雅若就可以和我一起去美国读书，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乐音冷笑：“利用家族优势把雅若和她喜欢的人分开，你就这点本事？”
　　“恕我直言，乐小姐。”陆柯远笑着说：“你也有利用家庭优势，达到自己目的的时候吧？这个行为也许会使安雅若暂时感到不愉快，但是总有一天她会感激Victor，感激Victor把她从不合时宜的恋爱里解救出来。你不觉得她和Victor更加相配吗？”
　　“相配的标准是什么？你们两个凭什么来制定情侣般配的标准的？爱情和别的东西不一样，它是没有规则的，也没有衡量尺度。谁也不能说了就算！”
　　“所以我要用我的办法试试！”霍易维坚定地说：“既然没规则，没尺度，我为什么不能按我的方式来做这件事？”
　　“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乐音扔下自己的那一份餐费，站起来往外走：“我会为你保密，但我不会支持你这样做。”
　　推门出来，外面的微风让乐音鼻子发痒，她叹了口气。
　　她理解霍易维，他们都是一样的，因为从小被捧着长大，所以就理所应当地认为，这世上的所有东西都会为自己而改变。
　　但这次不行……

　　秘密订婚（下）

　　“乐音小姐！”陆柯远从后面追上来：“他是你哥哥，他不仅仅是为了让你保密，他还希望听到你祝福他。你不觉得自己过分吗？”
　　“你知道爱情中最不幸的际遇是什么吗？”乐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缔结婚姻。对你们来说，是刺激的爱情冒险，可我觉得这并不有趣。”
　　“你太低估Victor了，我觉得也许不用两个月，安雅若小姐就会爱上他。”
　　“爱上他的家族，还是他的固执？”
　　陆柯远快走几步拦住她，认真地说：“这是他第一次真心地爱上一个女孩子，全心全意的！”
　　“你忘了说，是一个对他没有感觉，并且已经有了心上人的女孩子。”乐音推开他，继续往前走。
　　“看外表蛮温柔……”陆柯远苦笑：“你的心脏是化石吧？”
　　“Good medicine for health tastes bitter to the mouth。（良药苦口利于病）”乐音微笑：“晓得是错还让他做，就是害他。”
　　“那你又有什么好办法呢？”
　　“Fair play。(公平竞争)”
　　“我个人觉得，有捷径就没必要多费力气。”
　　“这是谈恋爱，不是谈生意。”乐音看着缓缓驶入的公共汽车：“我很庆幸我拒绝了和你家联姻的提议，咱们两个实在……怎么讲呢？话不投机半句多。”
　　车子停住开门，乐音掏出公交卡上车。
　　“等等！”陆柯远忽然抓住她的手：“我不会让女孩子出钱的……”
　　乐音匆匆登上汽车，张开手，原来是刚才自己付的餐费。
　　真是位绅士。
　　乐音看着车窗外凝视自己的英俊青年，缓缓退成一个模糊的影子。表情阴沉地看着街景飞逝，攥在手里的钞票开始变得潮乎乎的。
　　怀揣着潮湿零钱走下地下室通道，隔着走廊里悬挂的那许多衣物，乐音一眼就看见了狂拨手机的江澈。
　　“找我吗？”乐音拨开垂在头上的一条裤子。
　　“你手机怎么有又打不通！”江澈火大地走过来，拉着她往外走：“去我家，有事找你！”
　　“手机里没钱了。”乐音耸耸肩：“又是大事件？”
　　“安雅若要和你表哥订婚了……”
　　“等等！”乐音站住：“是为了这件事？”
　　“是啊，安雅柔和她妹妹都在我家等你呢。”江澈拉她：“走吧。”
　　乐音没有动，站在原地，颇有些苦恼地摸着自己的脸颊，没有说话。
　　“怎么了？”江澈推她一下：“走啊！”
　　“抱歉，我……”
　　“少废话！”江澈把她的手抓住，半拉半拖地往台阶上走：“我知道你怕麻烦。要是我能帮他们，打死也不来求你！不过他们说这事非找你不可！安雅柔可是你的朋友，再没义气也得有个限度……”
　　乐音被他拖拉着，踉踉跄跄地上了电梯。
　　看电梯的阿姨看着两个人拉扯着上来，脸色又都不太好，大约以为是情侣吵架，于是也不像平时那样和江澈打招呼，只是不自在地忍着笑。
　　江澈被笑得尴尬，没好气地放开乐音的手，看着电梯的门生闷气。
　　走出电梯，乐音站在楼道的通风窗前，看着他不高兴的脸，忽然觉得很有趣。他每次跟自己生气，几乎都是为了别人的事：“江澈，你整天这样为了别人的事操心，难道不会累吗？”
　　“你什么意思？”江澈也站住了：“你觉得这是别人的事？安雅柔和安雅若是你的朋友，霍易维是你表哥，这些人是别人吗？”
　　“当然。”乐音的笑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除了我本人之外，任何人都是别人。”
　　“什么？”江澈直掏耳朵：“那你妈你爸，你家的兄弟姐妹……都是别人？”
　　“没错，我不是说了吗？除了我本人之外的任何人。”
　　“你是……神经病吗？”
　　“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你没必要做这种评价吧？”
　　“这不是评价，这是……”学习法律，口齿清晰和措辞丰富算是江澈的优势，可现在都派不上用处了。
　　“不过……我的作业一直没进展，家族给的考试也进行得不顺利，还被一堆乱七八糟的人纠缠。我最近的生活不是很愉快，一切都不在自己掌握中。”乐音捋着额发，苦笑着说：“看你每天为别人忙碌，过得好像比我好。所以，我也想试试，为别人做点事，会不会自己的事就变顺利了。”
　　“你……”江澈气噎住了，半天才缓过来：“我还真没见过比你更功利的人，连助人为乐都有目的性。”
　　“没办法，我的人品不好。”乐音走到江澈家门口，笑着敲敲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更差劲了。”
　　阳光从窗子照在她身上，在逆光处看过去，江澈觉得浑身发冷，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冰冷的微笑。
　　江澈抓抓头。
　　这人是吃什么东西长大的？
　　“Isabella！”安雅柔打开门，欢呼着抱住了乐音。
　　门里的光亮让乐音在黑暗逆光中的脸一下子明朗起来，她的笑容就像被瞬间打开的灯光：“见到你真高兴。”
　　见过翻脸如翻书的，没见过变脸如光速的。
　　乐音笑着看了一眼愣住的江澈，歪头示意他：“进来啊，欧吉桑。”
　　“来了！来了！”安雅柔高兴地打断在沙发上泪眼婆娑的宝贝妹妹：“雅若，别哭了！”
　　“Isabella……”安雅若也站起来，脸上哭得花猫一样。
　　“叫我姐姐。”乐音走过去，按了她鼻子一下：“我是你姐姐的朋友，按辈分应该叫我姐姐。”
　　“Isabella……姐姐。”
　　“真乖。”乐音坐下，笑着问安雅柔：“你怎么把她带出来的？”
　　“跟我妈妈说带她来见你，说了好久他们才同意了。保镖就在外面楼梯间里，多加了两倍人手，这是订婚前最后一次出门。”安雅柔泄气地跌坐在她身边：“她一直哭，哭得我烦死了。”
　　“做姐姐的总是比较麻烦。”乐音托着下巴，看着眼圈红红的安雅若：“别哭了，我来帮你想办法。”
　　江澈给安雅若拧了一块热毛巾：“擦擦脸吧。”
　　乐音睨了他一眼：“陈之凡呢？”
　　这句话像开水似的，把在场的人都烫了一下。
　　“我去给你们倒点水。”江澈似乎是为了避开这尴尬的话题，找个接口进厨房去了。
　　安雅若努力忍着眼泪：“他……”
　　“他临阵脱逃？”乐音笑着接口道：“还是根本没有打算为你上阵？”
　　安雅若眼睛里不停流出来的眼泪，算是做了回答。
　　江澈把装着茶壶和杯子的托盘重重放在茶几上：“你那口气真招人烦！你是上帝啊？你不会好好说话吗？拐弯抹角的恶心谁呢？”
　　安雅柔瞪他一眼：“你的那位好朋友本来就不是值得托付的好男人。”
　　“要靠托付男人得到幸福，有这种想法的女人才应该反省呢。”江澈不慌不忙地给杯子里倒茶：“陈之凡不是临阵脱逃，他也没有上阵的资本。恋爱这种事，要是没法保证以后，就图个眼前痛快，那叫爱情么？”
　　“我觉得是借口。”安雅柔不屑。
　　“陈之凡现在杀出来，你让他干什么？跟你妹妹结婚？还是带你妹妹私奔？他老实点挺好！”江澈把茶递给安雅若：“安雅若，你也别难过，陈之凡不是没担当的人，只是现在他不能对你有表示。”
　　安雅若握着茶杯，眼泪啪嗒啪嗒地往茶水里掉。
　　“别哭了。”乐音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看看现在的局面，已经是乱成不像样了。大家各有打算，就是没人在乎你的感受。”
　　这句话说中了安雅若的心情，她哭着点点头：“我觉得……他们好过分……”
　　“谁说不是呢？”安雅柔无奈地看着乐音：“你说怎么办？”
　　“他们不在乎雅若的感受，那么雅若你也不必在乎别人的感受。”乐音笑着说：“如果每个人都想用你来实现心愿，那就让他们都落空。”
　　“什么意思？”安雅柔问。
　　“大人们有时候也会搞不清状况，他们随意摆弄你，是因为他们觉得你是小孩子，你没力量主宰自己的生活。”乐音轻轻点点安雅若的额头：“所以，有时候你必须让他们明白，你长大了。不想做的事，没人能勉强你。”
　　“我不想……和霍易维订婚……”安雅若哽咽着说。
　　“那就不订婚。”乐音笑道。
　　“你疯了？”安雅柔眼睛险些掉下来：“她怎么可能不订婚？”
　　“只要你不想订婚，就可以不订婚。”乐音直视着安雅若的眼睛：“你自己决定。”
　　“说的没错。”江澈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不会想让她在订婚仪式上消失吧？”
　　乐音眯起眼睛：“那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落跑新娘（上）

　　安氏于本月八日在万国大酒店举行……家庭聚会？
　　江澈翻过请柬的另一面，没字了。
　　订婚仪式居然叫“家庭聚会”？好歹也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连锁旅店业大亨，还全国连锁，至于这么……低姿态吗？
　　江澈摸着下巴，打量着聚精会神研究会场布局图的乐音：“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霍家就那么有钱吗？比你们家还阔气？”
　　“霍家是亚洲最大的……Gemstones，就是钻石之类的……”
　　“宝石。”
　　“对，宝石制造商，贵重金属开采技术方面也有很多patent（专利）。此外，旅游也是霍家的另一个支柱。Lost land Park知道吗？迷失岛乐园，那就是霍家经营的。如果可以和霍家联姻，对于旅馆业来说，好处多多。”
　　“那是霍家的……那我觉得你小时候肯定特别喜欢去你外婆家。”
　　“为什么？”
　　“迷失岛乐园随便玩啊。多爽！”
　　乐音笑着摇摇头：“我对那个没兴趣，我妹妹倒是像你说的，非常喜欢那里。”
　　“你还有妹妹呢？”江澈想了想：“对，你好像是有个妹妹，双胞胎是吧？”
　　“是的。”
　　“我都没听你提起过你妹妹。”
　　乐音揶揄地笑道：“我不像某些人，我不喜欢干预妹妹的生活。”
　　“嘁！”江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你跟你妹妹不亲……不对，你跟谁都不亲。”说着，学乐音的口气：“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别人。”
　　“我说的并没有错啊。”乐音不以为意：“我们两个根本是线路不通，所以不要谈论事情为妙。OK？”
　　“OK。”江澈举双手赞成：“我其实挺想知道你们有钱人都是怎么过日子的。”
　　“和你们一样，一日三餐，上学上班。”乐音又是那种居高临下，公主似的笑容看看他，然后展开图纸的另一半，继续研究：“这个世界上，人类的生活都是大同小异。”轻描淡写地笑一笑，沉默了。
　　图上的出入口都被标了A、B、C之类，说明上还清楚地写明，A出口出去后是哪里，B入口是从哪里进来等等。不但如此，摄像头、报警器、应急灯的位置也写得一清二楚，还注明了这些东西的运转方式，包括应急灯在停电后五秒钟亮起；烟雾探测器和洒水器在探到多大浓度的烟雾后会开始工作……
　　实在是太详细了！
　　“这是……安雅柔从哪弄来的？”江澈忍不住问。
　　“从酒店保全人员那里买来的。”乐音随口答道。
　　她说的保全人员，大概就是酒店保安吧？江澈诧异地“啊”了一声。这种关系酒店安全的东西居然花钱可以买出来？
　　“怎么？你又有感慨了？”乐音看着图纸微笑道：“这是生存之道，你不懂的。”
　　“我当然不懂，就是觉得特混乱，特黑暗。”
　　“这个世界哪里不混乱，不黑暗？”
　　“你这是跟我说相声，玩正反话么？”江澈递给她一杯水。
　　“我说的是事实啊。”乐音接过杯子，靠在沙发上笑着看江澈：“你认为正确的事情不一定就是好，不正确的事情也不一定就是坏。”
　　“不要讨论问题。”江澈双手交叉在胸前，做奥特曼状：“你这个外星人！”
　　“我就是外星人，你要小心，别被我抓到我们星球去。”乐音端详着他的动作：“你这动作是什么意思？”
　　“奥特曼！”江澈发出“哔哔哔”的怪声：“奥特曼用光波打怪兽！你不知道吗？”
　　“是中国的卡通吗？我没看过。”
　　“不是中国的，是日本的。不是卡通，是真人演的，跟你们外国的超人差不多。”
　　“也是内裤穿在外面吗？”
　　“不是，是把鸡蛋切一半贴在眼睛上。”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为了这样无厘头的话题嬉笑，是最近常常有的事。江澈看着乐音端着水杯，另一手托着下巴，手肘放在沙发扶手上，微微侧着脸看着自己微笑。那笑容虽然放松，却还是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场。说是女王也好，公主也好，总之就是很有威慑力。让人不由自主想讨好她，产生奇怪的、她是大人物的念头。
　　江澈暗暗地想，这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感大概也不是钱多富贵就能养活出来的。大家不是说，什么五辈子才能变成贵族之类的么。她的那个大姐看起来虽然娇贵，但也亲切，没有她这样逼人的凛冽气概；她哥哥乐海也是个有亲和力的人。
　　为什么乐音身上随时都散发着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震慑感觉呢？
　　他突然不笑了，还盯着乐音看，这让乐音很奇怪：“干什么突然这样看我？”
　　江澈盯了了她一会儿，突然说：“你真让人害怕。”
　　“What？”突如其来的评语让乐音一愣。
　　“你的样子……特别有威慑力，女王似的。”江澈笑着说。
　　闻言，乐音皱起眉头，伸手在他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图纸不再说话了。后面不管江澈怎么逗她说话，乐音也不理了，只是安静地研究着图纸。
　　秘密婚礼的地点是市中心最有名的大酒店，因为要保密，客人也不多，所以只包了一个小宴会厅。参加的人仅限于安家的重要族人，霍家这里则根本没人，只有陆柯远这个朋友充当男伴，他邀请了乐海和乐音，乐音借故推脱，于是乐海被派来来当卧底。
　　其余就是特意为订婚请来的几位有社会地位的见证人，还有几个来助兴的知名艺人。
　　宴会厅虽然不大，但却极致奢华。桌椅和杯盏都是相当精致的工艺品，花朵设置也是请了国外著名的婚礼花卉设计师布置，整个宴会场所都布置成了银装素裹的冬季花海，成千上万的白玫瑰以及白色基调的花卉搭建起庞大的花朵顶棚，巧妙地烘托气氛，制造出纯洁雪白、美仑美奂的视觉效果，整个宴会厅都充满了馥郁的花香。
　　桌布、餐巾、赠客用的小糖果盒之类的细节也出自国外大师的手笔，构思巧妙，精细非常。
　　看得出安家为了这个订婚花费了不少心思。
　　躲在洗手间里的乐音无意间看到，从走廊经过的笨表哥穿了样式隆重的深色西装。仔细看，居然是大婶婶今年的新设计。这家伙一向讨厌束缚，连家族的祭祖仪式上都穿正装不打领带。
　　看来女朋友比祖宗重要多了。
　　乐音又好气又好笑。
　　由此，霍易维对安雅若的深情可见一斑。
　　当人生如此重要时刻，被人闯了宴会叫嚣着要带走准新娘时，霍易维怒不可遏地变身成喷火龙也就不足为奇了。
　　满堂衣冠楚楚的宾客怎么也不会想到，订婚仪式才刚刚开始，就隐约听见报警铃的声音，还没等大家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闯进一个毛头小伙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叫：“放开我的女朋友！”
　　“是你？”比霍易维反应更快的是陆柯远：“不好……”
　　话还没说出口，满场的灯光突然熄灭了。宴会厅里立即想起惊慌的尖叫和呼喊，甚至有人碰翻了餐具。
　　混乱是短暂的，五秒钟以后，应急灯亮起。
　　灯光再次亮起，站在霍易维身边的俏佳人却没了踪影，只见准新娘白色的裙角在宴会厅大门旁飞快地一闪而过，陈之凡和准新娘双双消失在门口。

　　落跑新娘（中）

　　“雅若！”安家人大惊失色，喝令保安人员追出去。
　　“Victor！快追！”陆柯远拽着目瞪口呆的霍易维也追了出去。
　　宾客们也傻了眼，纷纷跟着跑出去。却看见两个穿着同样礼服裙的女孩子分别跑向了两个不同方向，出了两边的大门，上了不同的车子。
　　而陈之凡早已不知所踪。
　　那两辆车子冲出停车场，朝着两个方向绝尘而去。
　　陆柯远跃上自己的敞篷跑车，霍易维接跟着跳上来：“Which one?（哪个）”
　　紧急时刻，还管哪个？
　　陆柯远发动车子，咻一下窜出去，尾随着其中一辆消失在街上。
　　随后又有几辆车先后开出去加入追逐战，而来宾们则大梦初醒般议论着才发生的事情。
　　田荟雅将礼服裙脱下，匆匆在吊带背心外面套上运动衫：“刚才没看出来我里面的背心带子吧？这裙子有点大，跑起来老要掉……后面追上来了吗？”
　　“没有，被刚才的红灯拦住了，咱们得加把劲！”高波猛踩油门，车子好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吓得车上几个人都尖叫起来。
　　“你大爷，看着点前面！”江澈拿手里的礼服打了高波一下：“这是汽车，不是飞机！”
　　“他们怎么样？”田荟雅担心地问。
　　江澈的手机忽然响了，是陈之凡打来的：“喂？怎么样？你和安雅若到哪了？嗯！好的！我这没问题，高波那疯子把车开得跟飞机一样，后面都没人了。嗯？乐音那还没通电话呢，你把安雅若送上车就回来集合吧。”
　　高波看了一眼后视镜，道：“咱们先去看看，没准他们到了。”
　　约定的集合地点是市中心大钟底下，眼看离那车水马龙，灯火如昼的中心广场越来越近，却没有看见熟悉的车。
　　他们把车停在广场边的胡同里，江澈给柳嘉驰打电话：“喂？”
　　“喂！”那边是呼呼的杂音：“你们到啦？我靠！那哥们儿是玩赛车的！根本甩不掉！我们都快没油了，这么会儿围着五环路跑两圈了！”
　　“现在呢？”
　　“往市中心过来了，准备穿城走胡同，看能不能把他甩了。”
　　“我们就在市中心的广场呢！”
　　“情形不好，待会儿打给你！”没等江澈询问，柳嘉驰就挂了电话，似乎情形真的不太好。
　　“怎么样？”高波问。
　　“说是情形不好，甩不掉……”江澈望着灯火阑珊的街头，不知为什么，竟然有点担心乐音。
　　如果是自己这车被抓住，车上的人霍易维都不认识，可以谎称受雇于人，没准能蒙混过去。可是乐音那车，霍易维万一追上了，肯定饶不了乐音。
　　大喜的日子被自己表妹算计，当众丢脸。
　　抓到了乐音，还不把她大卸八块，盐腌了，煎炒烹炸，蒸煮闷炖才怪呢！
　　景物飞速从车窗外掠过，快得只能看见颜色。眼看着进入了市区，前面车子渐多，瞧着葛鹏如好莱坞动作片中公路大追逐一样，勉勉强强地超过前面几辆车子，车上的人尖叫连连。
　　乐音回头，咬牙切齿地瞪着死盯在后面的跑车。
　　千算万算，算漏了车子性能这种事情！
　　这辆车能成这么久不被追上，完全是仗着开车的人地形熟。再这么下去，等车没油了，还是会束手就擒。
　　“他们在哪？”乐音问柳嘉驰。
　　“市中心大广场呢。”
　　乐音沉吟片刻，果断地说：“去那里找他们。”
　　“好！”葛鹏挂挡，一踩油门，车子下了环线。
　　隐隐能看见大钟楼的时候，路上的车也多了，迅速变线的方法已经困难起来。所幸，堵车一起堵，谁也出不来。
　　等绿灯亮起来的时候，乐音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霍易维的车在隔壁车道超车成功，开到他们前面去了。过了路口，那辆跑车就开始往他们所行驶的车道挤。
　　乐音拍拍葛鹏的肩膀：“过了这个路口就在路边停车吧。”
　　“啊？”葛鹏恍然失措地回头看她一眼。
　　“没关系，停下就好。”乐音笑着说。
　　过了路口就是市中心大广场了，他们的车在广场旁停下来。
　　“去找江澈，不要管我。”乐音丢下这句话，打开车门跳下去，径自往广场上跑去。那辆跑车也停在了路旁，车上跳下两个人，追着乐音跑进广场的人群中去了。
　　没跑出多远，霍易维和陆柯远就追上了乐音。
　　霍易维的眼睛通红，目眦尽裂地瞪着乐音，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嗨。”乐音微笑着挥挥手。
　　“Where is her——”霍易维简直是失去理智地大吼。
　　乐音耸耸肩膀，从容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喷火怪兽。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没用，只要自己的第一句话结束，这家伙的拳头就会挥过来。
　　比她想的更快霍易维已经走上来，挥手便打。
　　“Victor！”陆柯远手疾眼快地抱住了他：“No！她是你妹妹，不可以这样！”
　　“她不是我妹妹！”霍易维拼命要挣脱陆柯远：“Isabella！你就那么喜欢破坏别人的婚礼吗？你是个魔鬼！你自己没有爱，就不想看见别人被爱！”
　　“你最好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乐音笑着看他。
　　晚上的广场聚集了许多散步的人，人声喧闹，音乐喷泉的声音非常响亮。但这也盖不住霍易维的怒吼，已经有人往这里看了。
　　“Victor！冷静！”陆柯远用手死死抱住霍易维。
　　“You! You son of a bitch！(你这混蛋！)”
　　“嘿！”乐音撸起袖子：“You！You……”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她出手，身后就窜出一个人，狠狠给了霍易维一拳。霍易维被陆柯远抱着，反应不及，这一拳打在脸上，可谓是一点没浪费，挨了个结结实实。顿时鼻血就流了出来。
　　“Oh！My God！”陆柯远吓得赶紧松开了霍易维。
　　“你没事吧？”江澈甩甩发疼的右手，拉着乐音问。
　　“啊——”霍易维怒吼着扑上来。
　　“No！”乐音推开江澈，被霍易扑到在地上。
　　两个人滚在地上，乐音用手肘隔开霍易维的脖子，拼命用脚踢他的腿。霍易维一手抓着乐音的肩膀，一手攥住她的手腕，两个人瞪着眼在地上僵持着左右翻滚。霍易维身材高大，轻易就把乐音按在了底下。乐音倒是不含糊，膝盖一下撞在他的要害。
　　霍易维惨叫一声，倒下去的同时狠狠打中了乐音的头。
　　“Fuck！”乐音感到自己的额头一疼，立即挥手给了霍易维一拳。
　　“Victor！”
　　“乐音！”

　　落跑新娘（下）

　　陆柯远和江澈不约而同地扑上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分开两人。两个人各自被拎着爬起来，还不忘互踢几脚泄愤。
　　“你毁了Adah的婚礼，毁了Ella的婚礼，毁了我的婚礼，你毁了所有人的幸福！”霍易维被陆柯远抱着，依旧不依不饶地大骂：“你自己的爱人跑了，就要全世界的人陪你不幸福！你是我见过最恶毒的人！Nicolas不选你，选Adah，是完全正确的！你这个烂人！”
　　“你给我闭嘴！”乐音脸色都青了，但还是用正常的音量说话：“别说了，我可不想陪你在这丢人。”
　　“我丢人？你才是霍家的最大的笑话！”霍易维大声说：“你，和你的母亲都是霍家的笑话！”
　　“嘿！”江澈指着他：“再敢提谁的妈妈，我就保证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妈！”
　　“霍易维，你再说一遍。”乐音的声音好像从地狱里传出来一样。
　　“你……”
　　未待说出来，陆柯远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好了，都不要说了。我们都回去，等心情好些再谈这件事好吗？”
　　江澈也一把抓住欲上前的乐音：“就这么说定了。各走各的！”
　　“Victor！”陆柯远下死力气把脚下生根的霍易维往后拖。
　　江澈也感到乐音不安分，压低了声音怒道：“你给我老实点！”
　　乐音浑身紧绷地被江澈抱在怀里，直到那两个人消失在广场的人群里，她也没有放松下来。
　　“成了，你就别较劲了。”江澈揉揉她的肩膀：“这日子口上，你让他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人现眼，他骂两句过分的，你们就算扯平了。”
　　“放开我。”乐音推开他，朝广场的另一边走去。
　　广场上的音乐喷泉响起了好听的旋律，乐音从一群欢叫着奔向喷泉的小孩子中穿过去，其中一个险些撞到她。
　　江澈快步赶上去，看见乐音脸上是难得的不耐烦，居然皱着眉头，秀气的眉微蹙，甚为漂亮：“喂，你还好吧？”
　　“当然不好！”乐音挑起眉毛：“我讨厌小孩子！”
　　这话不知是指刚才险些撞到她的小朋友，还是说她那位孩子气的表哥。
　　“哟，发脾气了。”江澈反而笑起来。
　　也许是相处的久了，乐音面具似的微笑越来越少，常常会在他面前露出不愉快的表情。这让江澈觉得有点开心，对于乐音这样的人，愿意展露生气的表情，也是敞开心门的一种表现吧。
　　“大喜之日被心爱的人放鸽子，他得多郁闷啊！就是迁怒于你，别介意。”江澈安慰她。
　　乐音的手机响了，她看看来电显示，接起来：“有什么事？”
　　那边说了什么，乐音突然暴怒地举起手机。
　　“不要啊！”江澈在她的手机要脱手的前一秒，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抓住了她的手：“不要总拿东西撒气！”
　　乐音不说话，嘟着嘴，脸颊因为生气变成了粉红色，在灯光地下显得特别可爱。
　　这样可爱的乐音，让江澈也没了说教的力气。
　　“Isabella！Isabella！”电话里那个人还在大声地叫乐音。
　　江澈看乐音一点接电话的意思都没有，只好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喂？不好意思，乐小姐现在情绪有些激动，不方便继续接电话。”
　　那边沉默了一下，用鼻音沉重的中文说：“您是她的什么人？”
　　“我是……”江澈看了一眼盯着自己的乐音：“是秘书。”
　　“哦？那么就麻烦你照顾她了，告诉她我很快会过去。”那边的人显然很担心乐音。
　　“好的。”江澈挂上电话：“他说他马上就来看你。”
　　“我不想见到他！”乐音跺着脚说。
　　江澈被她的样子逗乐了：“你真够可爱的。”
　　乐音被他一说，立即沉下脸来，孩子气的烦恼表情消失了：“放手。”
　　听她这么说，江澈才意识到自己从刚才一直都抓着她的手呢，刚忙放开：“不好意思。”
　　“我讨厌小孩子……”乐音又抱怨了一句，然后就继续往前走。
　　回到车上，无论别人怎么询问，乐音也只是微笑着说：“已经没事了。”之后，一路上也没有说话，直到回到家里，在楼门口连道别的招呼也没有，默默地走下地下室去了。
　　这样默不作声的乐音倒让江澈觉得有些棘手，参与解救安雅若的事情，乐音本来是反对的。因为江澈有微词，而要尝试一下为别人着想，这么一来，乐音才被霍易维抓住还骂了那么难听的话，心情难过的。想来，似乎是有江澈的一些责任呢。
　　看你每天为别人忙碌，过得好像比我好。所以，我也想试试，为别人做点事，会不会自己的事就变顺利了……
　　好像并没有变顺利，反而更郁闷了些。江澈有些内疚，说不上来的一股内疚。
　　隔天见到乐音，四目相对，她只是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那一笑，是看见狗都会露出的招牌笑容，可是看见了这样的笑容，江澈却惴惴的，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似的。
　　晚上回到家，值班许久的妈妈竟然难得的回家了。吃过晚饭，打发江淅去写功课，江澈和妈妈坐在客厅看电视。聊着富家小姐落难的电视情节，不知怎么的就说到了乐音。江澈忍不住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说给妈妈听。
　　妈妈听了，竟然也露出淡淡的笑容，叹息着说：“有钱人是什么？有钱人也是人，一日三餐，睡觉占一个人的地方。有一次，有一个特别有钱的大老板，来我们福利院领养小孩，聊了一下。我发现，那么有钱的一个人，想法和我们一样，也是这孩子领回去会不会不适应，相处起来要注意什么。想的都一样……都一样……该受伤的时候也会受伤的……”
　　“乐音她……好像和别人不一样，跟我说‘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都是别人’。”江澈说。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的没错啊。自己之外的人都是别人，这话一点都没错。乐音这孩子是人小心大，她这个话不该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说的。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会明白这话的意思。”
　　“是什么意思？”
　　“是只能靠自己的意思，除了自己之外，别的人都不能依靠，所以说自己之外的人都是别人。”
　　“怎么能这么说呢？父母也是别人吗？兄弟姐妹也是别人吗？”
　　“当然是别人，现在你不明白，以后你就会懂的。很多时候，谁也不能代替你，连父母都不能代替你，只能靠自己。”
　　江澈鼓着腮帮看了一会儿妈妈，忽然跳起来：“我去下面看看乐音。”
　　妈妈笑着点点头，拍拍他的手臂。
　　江澈一边乘着电梯下楼，一边摸索这口袋。别人说没钱，会说“兜里比脸还干净”，而江澈的兜里，是比屁屁还干净，脸上再干净也好歹有五官什么的。
　　到了地下室，却有比他的口袋更窘迫的家伙——
　　叫……韩什么的来着？
　　江澈打量着站在乐音房门口的阔少爷。
　　穿着考究的灰色呢料长风衣，皮鞋跟广告里的一样光亮。不光穿着，长相也很帅呢，从头到脚都是一副无懈可击的贵公子派头。这样的人跟乐音就是绝配啊，看他对乐音那副趋之若鹜的劲儿，乐音这家伙怎么无动于衷呢？
　　韩儒熙举着拳头，却怎么也不敢用力砸门，扭头看看四周，一眼就看见了等着看好戏的江澈。
　　“哈——喽——好啊油。”江澈呲牙咧嘴地冲他摆手。

　　那个伤口（上）

　　初夏的晚上，正是吃路边摊的好时候，既没有春天的沙尘困扰，也没有炎夏闷热的顾虑。所以，这个季节的路边摊生意就特别好。
　　“喝一杯吧。”江澈把一次性纸杯里倒满了啤酒，推到韩儒熙面前：“虽然是你请客，但是说好了地方我来挑，所以你也别摆那种脸色了，就当是体验生活吧。”
　　韩儒熙浑身不自在，哭笑不得地接过啤酒。
　　因为上次在医院见过，又得知他就是乐音的“秘书”，出于好奇和关心，便邀请他一起用餐。没想到这人挑的用餐地点竟然是路边的烧烤摊。
　　江澈把端上来的烤鱼放在两人中间，朝韩儒熙伸手示意：“吃啊，别客气。”
　　“哦……这个……”韩儒熙困惑地看看手边：“请问餐具在哪里？”
　　“我来帮你。”江澈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刮干净毛刺，递过去：“会使筷子吧？”
　　“谢谢。”韩儒熙点头道谢。
　　“那么大老远地从……你从哪过来的？”江澈问。
　　“啊？啊……昨天在日本，突然接到Victor，就是Isabella的表哥打来电话。虽然相当激动，可是事情却说得很明白。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霍家和安家联姻没有通知亲友们，给Isabella打电话，她那么生气……打给安雅柔才知道出了什么事，于是连夜过来了。”
　　“来了多久了？”
　　“有一段时间了，敲门很久，但是不理会我，只好站在门口。”韩儒熙苦笑：“真的，我实在是对她毫无办法。”
　　“别沮丧，乐音那家伙就是那个阴阳怪气的臭脾气！”江澈一边吃烤鱼一边劝解他：“我就说她是‘狗屎脾气’，矫情得不得了。”
　　“是啊，从很小的时候就是那样，一不高兴就把自己关起来。”韩儒熙一边喝酒一边感慨：“真是个可怕的人啊。”
　　“说的没错，一开始我每次见到她头发都会竖起来。”
　　韩儒熙看上去一副贵公子派头，相处起来却是意外的随和。
　　两个大男人凑在一起，却聊着一个女孩子的事情。韩儒熙说乐音的过去，江澈说乐音的现在。
　　就那么聊着，都是些琐事。韩儒熙的琐事比较昂贵些，例如乐音学习飞机驾驶时险些出航空事故；江澈觉得自己的琐事就廉价多了，例如乐音坐他的自行车后架腰酸背疼。一边说一边笑，又喝了许多酒。
　　没过多久，两个人就都脸色红红的，有些微醺。
　　“小时候她是家里最难侍奉的大小姐，家里的佣人一听见她的名字都会发抖。”韩儒熙说：“长大了比较不会那么为难人了，可是苛刻的坏脾气还是没变。”
　　“她好像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是笨蛋。”
　　“那是因为她太聪明了，不仅仅是聪明，还非常努力。对她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玩乐这种说法，所有的事都要认真做。”
　　“没错，特别较真儿！”
　　“大家都不敢叫她一起玩，去打猎，她就会认真练习枪法——她枪法好的像猎人一样。说是出海去玩，她就练习驾驶船只，还认真练游泳……和她在一起真是没什么乐趣。因为你永远都不会赢，就算你不想比赛，也会随时输给她。”
　　“哦……”
　　“无论做什么都要是最好的，如果比别人差一点，就会受不了。”
　　“那个……”
　　“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我这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那个……打断一下。”江澈把纸巾递过去：“你擦擦吧。”
　　“啊？”韩儒熙愣了一下，忽然察觉了什么，脸变得更红了：“抱歉。”
　　“没关系，她的确是那么个人。别说是你，我才跟她认识几天啊？常常欲哭无泪！我看日子久了，我也会跟你似的。”江澈顿了顿，说：“不是已经选了Adah，没有选她吗？所以就不要这么怨念十足了，跟小媳妇似的。”
　　韩儒熙呆住了：“是……她这么说的吗？”
　　“不是，是霍易维说的，昨天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霍易维说Nicolas选Adah，没有选她，乐音听见脸色都变了。”
　　“不是我选了Adah，放弃她，而是她放弃了我，除了她我不可能选择任何人的。”韩儒熙慢慢转着手里的杯子：“Adah是她的本家大姐，对她来说是比母亲还亲近的人。我知道大姐对我的感情，并且回应了她。被乐音看见了我们在街上Kiss……”
　　“啊！”江澈吓得差点噎住：“你完蛋了！”
　　“说的没错。”韩儒熙苦笑不已：“两年了，无论我怎么恳求原谅，她都不为所动。”
　　“那是你不够诚恳。”江澈给他支招：“那小说里怎么说来着？狗腿是恋爱之本！什么叫狗腿？就是下贱点。暂时放弃一下自尊心，等把她追回来再算帐也不迟。”
　　韩儒熙摇头：“自尊心算什么？在她那我没自尊。告诉你吧，为了她，我连生命都放弃过。我为她自杀过……”
　　“噗——”江澈一口啤酒全喷了出去。
　　以前看电视剧才会看到的三流剧情，居然真的会有人去实施？
　　韩儒熙闪得慢了点，袖子上被喷了一些。
　　“不要意思。”江澈赶紧拿餐巾纸给他擦：“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吓一跳。”
　　“不要紧，现在我自己想起来也觉得羞愧。”韩儒熙歪着头看袖子上的污渍：“我满身鲜血地躺在病床上乞求她谅解，她却看都不看我，只是冷冰冰地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江澈揉着额头叹息：“她可真是铁石心肠！不过倒是很像她的个性。既然这样，你就放弃吧，我看是没希望了。”
　　“我早就明白她不可能原谅我，可是怎么也忘不了。”
　　“我听你刚才说的，不是跟她一起很累吗？”
　　“说不清楚，越是被她折磨，就越放不下她。”韩儒熙很苦恼地抓抓头。
　　“我看你是被虐狂。”
　　“很正确。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幸福。”韩儒熙一脸沉醉：“要是我没有遇上这么让我喜欢的人，我就不知道原来我还可以有这样的心情。”
　　看他的表情，也不像硬撑着说的。江澈抓抓头，也不知该说什么。
　　换做是自己，恐怕怎么也不会扔下妈妈和弟弟去死的，就算是再怎么难过也干不出这种事。
　　大概这就是有钱人和穷人的不同吧。
　　整天没什么可操心的，能费神的就是男男女女的这点事，你死我活的就当日子过了。
　　江澈隐隐有些羡慕，有些庆幸。羡慕他们无忧无虑，可以什么都不想，凭着自己高兴去活着；庆幸自己不是那样由着性子长大的，一想到不顾父母家人想死就死，光想想就害怕。
　　男人与男人互诉衷肠（其实是韩儒熙单方面倾诉）的路边摊聚餐一直吃到半夜，两个半大男人勾肩搭背，说着胡话唱着歌一路往回走。
　　把晕乎乎的韩儒熙送到小区门口的名车上，交给司机。然后拎着从摊上打包的烤串去地下室。
　　本以为乐音已经睡了，没想到开门进来看见摊了满屋的画纸。
　　“你来干什么？”乐音冷着脸问，忽然眼睛发亮：“是烤串串吗？”
　　“你是狗鼻子啊？”江澈把烤串从背后拿出来：“你在干什么呢？”
　　“在烦恼我的作业。”乐音拍拍手：“给我买的串串吗？”
　　“废话，不给你买的，半夜拿到你这儿来展览啊？”江澈找张废报纸，把装烤串的塑料袋放上去：“吃吧，还热着呢。”
　　乐音坐下来，大口地吃着烤串。
　　江澈在小屋里转悠着看她的画：“怎么不在学校里画？”
　　乐音举着串串：“工作室里人太多了，我不喜欢。”
　　“你真事多。”江澈给他倒杯水：“这串串……”
　　“串串怎么了？”
　　“是韩儒熙请客的。”
　　“啊？”乐音张大了嘴。
　　“把嘴闭上，含着吃的张着嘴，真难看。”江澈把她的下巴抬回去：“我来找你，看见他傻呆呆地站在门口，因为上次见过面，所以就一起去喝了一杯。”
　　乐音把嘴里的肉咽了，手里的烤串扔下：“你很缺钱吗？想吃什么自己没有钱？为什么要去让他请客？”
　　“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啊？”江澈轻轻敲她头一下：“我是缺钱，可是再怎么缺钱也不至于跟你前男友蹭饭。”
　　“What？你说什么？他对你说什么了？”
　　“说你是个矫情的人，随便聊聊呗。”
　　“太可笑了！”乐音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们两个是脑子有毛病吗？根本就不认识的两个人，为什么要一起喝酒？还谈论我的事情？你们有什么资格来谈论我？”
　　“谈论你还需要资格吗？”江澈不以为意地笑道：“网上好多人都在谈论你，说什么的都有，他们也有什么资格吗？这是个八卦的时代，不论是谁，都有可能被‘八’一下。”
　　“谁和你说八卦了？”
　　“别跟我发脾气，说实在的，那人真挺可怜的。为了你死都不怕，你怎么就能眼睛不眨一下，冷笑着转身就走呢？电视剧里最坏的Boss都不会这么干的。”
　　也许是今晚喝了酒，江澈居然这么不怕死，这让乐音火冒三丈，抄手就给他一巴掌：“出去！”
　　啪地一声，在夜晚宁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脆。
　　江澈都被打懵了，抚着疼痛脸颊震惊地看着乐音：“你干什么打人啊？”
　　“马上出去。”乐音再次下令。
　　“偏不出去！”江澈生气地一把抓住乐音的手：“今天非治治你这臭毛病不可！怎么那么大脾气？说打人就打人！还有钱人家大小姐呢，这么没教养！”
　　“你放开！”乐音大叫。
　　“你会功夫，我可有力气。”江澈攥住乐音的手腕拉到自己身边，狠狠打了她屁股几下：“觉得自己就那么了不起？这么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放手！”乐音用力挣扎。
　　“不放！”江澈用一只手就能握住她的两个手腕。
　　“放手……”乐音扭着头不看他，声音有些梗咽。
　　“不放。”
　　“……”
　　“乐音？”江澈放下手的一瞬间就又挨了一巴掌。
　　声音照例还是响彻房间。
　　“哎哟！”江澈捂着脸倒在床上：“你……”
　　“在我还没有发火之前，出去。”乐音沉着声音说。
　　“你哭了？”江澈坐起来：“挨打的人是我，你哭什么？”

　　那个伤口（中）

　　这句话好像按下了乐音的眼泪开关，乐音突然捂着脸颊蹲在了地上，发出压抑却痛苦的哭泣声。
　　“乐音。”江澈吓得都忘了自己火辣的脸颊，赶忙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抚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我今天喝了一点酒，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你真生气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乐音哭，只是这次的哭好像比上次更难过。虽然极力压低声音，但听上去却比放声大哭更心痛。平时看书说“心碎”的感觉，这时捂着脸哭泣的乐音就让江澈感觉到很“心碎”。不但心碎，连人都好像突然间碎成一片一片的，散落了满地。
　　为了把这个碎掉的人重新组装起来，江澈叹着气把她抱在怀里，像小时候哄哭闹的江淅一样，轻轻地拍着她后背，说着“没事了，好了，好了”之类无意义的安慰话。
　　过了很久，乐音才发抖着放下手，眼泪模糊地看着江澈，颤声道：“你知道市中心那家餐馆吗？”
　　“广场边上那家？”那里是一间有百年历史的意大利餐厅，在外国列强入侵K城的动荡岁月里由一个意大利人开始经营，到了今天，已经是K城著名的地标了。在江澈的印象里，除了浓郁美丽的意大利风格建筑，就是那家餐厅以贵著称。
　　“没错就是在那里……那天我就是站在这那里，看着我的恋人和我的姐姐在那间餐馆门口接吻。”
　　江澈笑了一下：“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对不对？”
　　乐音狐疑地盯着江澈：“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失恋，而是自尊心受到打击？”
　　“男人也会有直觉的。”江澈抓抓头：“我就觉得你绝对不会是失恋，因为你一直不原谅那两个人。真的有爱情，会情不自禁地放下自尊，原谅偶尔出轨的爱人。而你，一脸坚定，半点缝隙都没有。”
　　“你又知道什么？这样说我！”
　　“说明你的心没有因为那个人变得柔软，要知道，爱情是会让人的心变柔软的。所以，我就猜你是因为自尊心受了打击，因此怎么也原谅不了。”
　　“你这是从何而来的结论？”
　　“我觉得你就是这么个人。”
　　“你的意思的是……”乐音抹着脸上眼泪：“我是没有柔软的心肠，自尊心爆棚的人，对吗？”
　　江澈眯着眼睛看她，笑道：“没错。”
　　意料之外的，乐音没有大怒，反而是笑了：“你还真了解我。说得没错，就是自尊心受到了严重打击。觉得自己是最好的，虽然从小大姐就最疼爱我，可在我内心深处也和别人一样低看大姐。觉得我的恋人绝不可能喜欢上大姐，就算是脑袋被油炸过，眼睛被清蒸过，也不可能看一眼大姐。结果却被我亲眼看见那种场面，真让我比震惊更震惊，连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呢？”
　　“然后就用力地想证明自己是有才华的，了不起的。怎么也不原谅那个人，就算大姐不幸福，就算那个人痛苦我也不在乎。我就是这样任性，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你没有觉得不妥？我看你是觉得很不妥。”江澈轻轻推她的头一下：“一方面觉得不妥，一方面觉得没面子。心里不痛快，又没办法排解，就四处胡闹。你要是我妹妹，我就狠狠揍你一顿，不但揍一顿，每次任性我都揍你一顿。”
　　“那你就揍我好了。”乐音苦笑：“有个人愿意揍你，也是很幸福的事。而我这样的人，没有会理会。乐家的乐音小姐，无论做了什么，都不会有人在意。做的好，做的坏，都没有人会看我。唯一会看我的两个人，却联合起来背叛了我。”
　　“人活一辈子，总会遇上一两次这样的情况的。”
　　“我只遇到一次……你笑我幼稚也没关系，我就是觉得难过得要命。拼命想忘了也忘不掉。”
　　“这不完全是真话吧？”江澈扭过她的脸：“恨人家你哭什么？”
　　“因为我必须放弃他……”乐音低下头：“我觉得大姐比我更爱他，大姐也比我更适合他。”
　　“但是他爱的是你呀！”
　　“不是！就像霍易维说的，他做了选择，他选了大姐……”
　　“你不能这么说。”江澈用袖子给她抹了一下脸：“男人偶尔会犯迷糊的，你不能一次机会都不给。”
　　“对谁犯迷糊都可以，但是大姐不行！大姐对他抱有很深的感情，那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点点的迷恋。怎么能那样随随便便对待大姐的心意？如果没办法担负责任，为什么要回应她？”
　　“这个……”
　　“大姐和我不一样，就像你说的，爱上一个人会变得柔软。大姐是这个世界上最柔软的人，把大姐变得那么痛苦，一个人远远离开家，那要多么难过啊？是他让大姐有了不合实际的妄想，妄想取代我，妄想赢过我！如果不是他，大姐还是我的大姐，永远都不会变。”
　　“即使这样，也不用快死了都不看一眼吧？”
　　“我正是为了这件事对他完全没有幻想的。为了我去死？我真的珍贵到那个程度吗？我是谁啊？比起父母兄弟来说，我只是个毫无血缘的陌生人，怎么能这样无情？为了陌生人让家人伤心，这是一个正常人应该做的吗？我看不起这样的人！”
　　江澈点点头：“话是这么说，不过人在青春期的时候难免会做一两件傻事，你就没有吗？”
　　“有的傻事是绝对不能做的，他那样做，我们就永远结束了。”乐音直视着江澈的眼睛：“没有一个家庭会让儿子娶一个随时会致命的女孩，对于他的家庭来说，他的行为，使我成为了永远不被接受的人。”
　　江澈又点点头，他没想到乐音竟然这样冷静和透彻。的确，随时会让儿子要死要活的女孩，哪个家庭敢要呢？
　　“所以说，是他选择了大姐。我并不是冷酷，我是感到绝望，为我曾经爱过他而觉得荒唐。我没想过我竟然爱上这样的人，孩子一样，没有想法只有欲望。达不到欲望，宁可毁掉自己，这样的人让我既受伤又悔恨。”
　　江澈惊讶地听她用冷静的口气叙述着自己的心情，虽然脸上泪痕未干，但口气却像在念小说，完全是置身事外的语气。
　　“常常感到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白白浪费了，一心以为是爱情，回头看去不过是给一个大孩子做了玩具，活得完全没意义。每次看到他，每次想到这件事，就难过得要命，为什么自己这么幼稚？你说的没错，我不会在乎别人，我只为自己难过罢了。所以，请你以后都不要提这件事了，我们算不上朋友，请你恪守做人的基本礼貌，不要在我面前八卦这个。”
　　“啊……对不起……”江澈还是第一次对乐音这样感到歉意，什么都不说只会闹脾气的乐音，让他觉得矫情且无理。原来，乐音心里有这么多东西没说出来，或许自己不是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忽然想起妈妈说的“有钱人也一样，该受伤也会受伤”的话来，因为她的家里有钱就轻视她，认为她是没感情的，这是一种平民百姓的误区吧？即使是有很多钱，也有买不到的东西，也有达不到愿望，也会被伤害。
　　第一次深刻地知道乐音有着深沉清晰的思想，躲在不屑一顾的冷笑后面的，是颗冷静的敢于放开不合适的感情的果断之心。
　　怎么能有人这样冷静果断呢？
　　“抱歉，我今天有些激动。”乐音推开他站起来：“最近烦心的事情很多，让我变得焦躁了。我想像你说的，为别人做些事情，但是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要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为妙。”
　　“乐音。”江澈扶着她的肩膀。
　　“请回去。”乐音推开他的手：“我今天还有许多功课。”
　　“乐音……”
　　“请回去。”
　　江澈放下手，犹豫片刻还是默默地打开门走了。
　　随便说什么“八卦”一下的话，可是那些八卦，对他来说是花边新闻的东西，对她而言则是痛过又痛之后的伤口。
　　乐音把烤串用报纸包起来，放进垃圾桶里。
　　这些人怎么这样？没有什么拿手的，只有让人伤心这事这么在行！
　　按照顺序把画稿一一收拾起来，然后呆坐在床沿上。
　　就这样坐着，一直到天都亮了。于是就梳洗打扮，然后带着画稿去上课。

　　那个伤口（下）

　　课程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工作室里的同学们各自在自己的工作台前面忙碌着。每人身边都放着完成到不同程度的作业，等着导师过来评画。
　　只有乐音桌上的作业进度最低，全是稿本，别人都上了绢，只有她的还在反复修改稿。
　　导师下午上课时过来，把大家的作业都看了一遍。
　　这个导师的廖乾坤的弟子，因此格外看重乐音。对别人的作业都是匆匆一瞥，随便说几句；到了乐音这里却非常认真，甚至亲自上手改了一两处。
　　等导师走了，工作室里照例爆发了指桑骂槐的吵闹。
　　“什么东西？这破绢！”第一个发脾气的是工作室里最喜欢挑衅的北方女孩，她的口音很好笑：“又被那老板骗了，说什么是最好的扁丝绢，结果一点都不好用。这年头真是没钱什么都不顺心！要是我家里也趁个几千万，我就不用上那种小破店去买东西了！”
　　“说的是啊，这年头就是有钱人的天下。”另一个男同学接口：“我们老家有句俏皮话，有钱的王八大三辈儿！只要有钱，你就是个王八，都有人叫你爷爷。”
　　“等我有了钱，我就雇老王八天天给我看画。”北方女孩说。
　　老王八是他们的导师，当着面大家都恭敬亲密地喊他“王老师”，背地里大家都把这个会区别对待学生的老师叫“老王八”。
　　虽然也不喜欢王老师区别对待学生的态度，但乐音也不喜欢这些对师长如此放肆的学生。现在人不知是怎么回事，把掌握玩弄别人的技术当做光荣。若是对老师玩两面三刀的把戏，玩得很好，别人都会敬仰这样人品低下的小人。
　　这似乎成了成熟事故的表现。
　　乐音不喜欢，她的家庭教养告诉她，不喜欢就不必奉承。若此人真有本事，也要诚心对待。
　　这些人让她觉得可笑，明明很卑微，需要依靠导师。却努力要显得自己不在乎导师，对导师奉承也不过是一时需要，他们说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乐音一言不发地不停修改底稿，工笔画最重要的就是底稿，稿本不好，上绢的时候也不会好。别人都急着做出成品来，只有她沉得住气，按导师教导的重视稿本。这也是导师喜欢她的原因，不心浮气躁，能为了达到好效果而隐忍着努力。
　　“听说现在美国经济也不是很好，都金融危机了。有些人也不是那么值钱了，听说了么？材料工作室那个美国留学生退学了。”
　　“早干什么去了？托人费劲半天进来，白占资源！”
　　“画的也不怎么样，不是科班学出来的就是不行。”
　　“不是靠亲戚怎么能进来？要我说进来也是受罪，导师照顾有什么用？看看别人的作业，再看看自己的，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怎么样。”
　　“肯定看出来才走的呗！老外都脸皮都够厚的！”
　　“假洋鬼子的脸皮更厚。”
　　乐音把稿本举起来端详，被导师修改过的地方有点怪，那两处和自己画的部分过度不是很自然。导师的笔触果然老练，也更敏锐，看了很久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足，却导师三两笔就勾出了更好的线条。
　　果然是像大家说的那样，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就差了？
　　下一刻，乐音就丢掉了这样的想法。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是有一定的定律的，只要她想做，就能做得好。
　　留着导师笔触的画被乐音高举起来，这让周围的人误会乐音是在挑衅。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时间工作室里鸦雀无声。
　　突然的安静比吵闹更能吸引人，乐音看看四周，露出了然地笑容：“看来还需要修改，也许应该拿给廖先生看看。”
　　这个大学里，所有人都称廖乾坤为“廖先生”，乐音是托了廖乾坤的门路才进来的，这个无人不知。现在居然说出这种话，□裸地炫耀着自己和廖大师的关系，无异于在工作室里扔炸弹。
　　“真想干脆请几天假，去廖家住几天，等完成了作业再回来。”乐音自言自语：“这个工作室人真是太多了，还是廖家的花园好，清净。”
　　身后有墨汁泼过来，乐音敏捷地闪开。如果要是泼上了，他们一定会笑着说“不好意思，手滑了”。可惜墨汁这是泼在了桌上那堆没用的草稿上。
　　“怎么？手滑了？”乐音笑着把一旁的抹布扔在墨汁上吸水：“总是手滑恐怕有毛病吧？你最好去医院诊断一下，要是医药费有困难，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北方女孩把手里的墨海直接丢过来：“还是我给你出医药费吧！”
　　乐音出手如电地接住了飞来的墨海，拿在手里颠颠，笑道：“真够重的啊！要是打在你头上，恐怕这个学期都不能来上课吧？”
　　女孩吓的推了一步：“你不怕处分就试试，大家都看着呢！”
　　旁边立刻有人说：“对！你别乱来。”
　　乐音坏笑着环视了一下众人：“我不会被处分的，别说是打破你的头，就是把你们全杀了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这话不假，于是所有人的脸色都苍白了起来。
　　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的人让乐音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放下那瓷盆，跟我走！”江澈脸色不好地拉起她。
　　“你们最好别乱动我的东西。”乐音一松手，墨海在地上摔个粉碎，她转身出去了。
　　江澈跟着她出来，两个人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下。江澈的脸还是肿着，看起来猪头一样可笑。
　　“你干什么那么说啊？那不是招气儿吗？你就这样跟工作室的同学相处的吗？”江澈一开口就责备她。
　　原本是惦记着她昨天的状态，不放心地来探望，走到门口想看看她在不在，推开一条门缝却听见里面的人在说些奇怪的话，似乎是针对乐音的谩骂。之后就是乐音惯有的反击，到了扔东西的地步江澈就忍不住推门进来了。
　　“这是我和同学们的相处方式，你不用在意。”乐音笑着说：“我们总是这样，很有意思。”
　　“哪有意思了？你非得把日子过得跟战场似的就好了？”
　　“就算是战场，先进攻的人也不是我。”
　　这个江澈大概也知道，那些人说她不是科班学出来的，可能是家里花了钱才送进来的，这样的人占了名额，占了教学资源，不让别人讨厌都难。
　　“可是你没必要理会他们啊，学你自己的就行了。”
　　“你当我是白痴吗？”乐音瞪圆了眼睛。
　　“是啊，你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主儿。”江澈拉着她：“走吧，一起吃午饭吧，我从家带饭了。”
　　“不要，我还有功课要做。”
　　“晚上回家做。”
　　“回家做不成，要用Copy 桌。”
　　“那你不吃饭了？”
　　“晚上去餐厅会有工作餐。”
　　对话进行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乐音又恢复了从前的冷漠，拒江澈于千里之外。换做以前江澈一定火大地离开，可现在他却腿上生根似的，看着乐音迈不开步。
　　她过得不好，不管是在打工的餐馆，还是在工作室，她都不是受欢迎的人。可她本身没有错，她就是那样一个骄傲的人，在哪都一样。可是她来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这里的人在听见她的身世之后就产生了敌意，那敌意来自于嫉妒。
　　对富有者恶意的嫉妒。
　　下午的工作也不是很顺利，来了一个富有的公子哥，是同事廖丹丹的新恋人。廖丹丹特意让他过来吃饭，顺便介绍给同事们认识。
　　其实不过是炫耀罢了，说得好听点就是“想和朋友一起分享幸福”。跟她要好的几个女同事看见门口的漂亮跑车都撒娇似的埋怨廖丹丹，让她把男友的好朋友们介绍给自己。廖丹丹一副矜持的笑容，看谁都很有保留很高姿态。
　　那个有钱的男朋友长得不错，在餐厅里点了好多菜，快结束营业的时候，女同事们都被叫过去吃东西。
　　只有乐音一个人忙着收拾后厨。
　　不一会儿，听见外面大叫：“乐音——拿条干净餐巾过来。”
　　乐音从架子上拿起一条刚烘干好的白毛巾，跑出去。
　　原来是一群人打闹时碰到了盘子，菜汁见到了那位有钱男友身上，廖丹丹杀猪似的高叫：“你们也不小心点！这衣服贵着呢！”
　　乐音上来给他擦了两下就被廖丹丹抢走了毛巾，亲自为男友服务。
　　“我这是是D&G的，Dolce&Gabbana知道吗？”有钱男友不耐烦地抖着外套：“真是的！”
　　“D&G就是Dolce&Gabbana？”乐音笑着问。
　　“当然了！最好的美国牌子！这可是我去纽约的时候买的。”有钱男友不悦地看了碰翻盘子的那个人：“你一个月的工资都赔不起。”
　　乐音没说话，接过廖丹丹丢回来的脏毛巾回去了。
　　可能是心情好，这样使唤了乐音有些不落忍，廖丹丹很快就追了进来，没话找话地让乐音也出去吃饭：“等一会儿一块干吧，先出去吃点东西。”
　　“不了，我吃过工作餐了。”乐音笑着说。
　　“出来吧！让他再点几个菜。”廖丹丹上赶着表达自己的喜悦。
　　“真的不要了。”乐音沉了沉，转过身说：“廖丹丹，其实……D&G不是Dolce&Gabbana，两个牌子不一样的，而且那也不是美国品牌。”
　　“什么意思？”廖丹丹没听明白。
　　“没什么，我还有工作，你们尽兴吧，有什么需要请叫我。”乐音把脏掉的毛巾扔回洗衣机里，头也不回地继续工作。
　　廖丹丹瞪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拉下脸来，气呼呼地出去了。
　　江澈抱着一大摞赶紧桌布过来，放在空桌子上：“你呀，怎么就那么傲？不喜欢归不喜欢，过去喝杯饮料有什么关系？人家找个有钱男朋友，心里得多高兴啊？你就给人家浇冷水。”
　　“那个人，并没有他说的那么有钱，他的外套不是真的，是仿冒品。”乐音认真地洗碗：“一个人非要装假，那不就是骗子？和骗子有什么好说呢？”
　　“你也不能这么说，可能为了泡妞装装有钱，也不能说是骗子，太严重了。”
　　“没钱不可耻，没人品才可耻。”
　　“现在女孩都喜欢有钱的，像我这样的，就得打光棍！”江澈笑道。
　　“你这样就很好了。”乐音没什么表情地说。
　　一句话普普通通的话，却让江澈的心脏没来由地快了几拍。他回头看看专注于工作的乐音。长发盘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侧脸像白瓷一样紧绷，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扇子一样的睫毛半垂着。
　　“嘿，晚上来我们家，给你点东西。”江澈说。
　　“什么？”
　　“来了就知道了。”

　　

　　别样人生（上）

　　“咦？Copy桌？”乐音看着眼前的拷贝台。
　　“是拷贝台！”江澈拍拍那个用废旧抽屉做成的简易拷贝台：“我是从网上看到的，用旧抽屉，挖个洞，里面放个灯泡，上面再铺块玻璃就是拷贝台了。”
　　“很了不起啊！”乐音真的有点敬仰这个人了，用一个旧抽屉居然能做出拷贝台：“怎么做的？”
　　“就那么做的，我在小区这几个垃圾箱转了转，捡了一个旧抽屉。拎回来把抽屉的锁眼敲下去，然后拿个灯泡，弄点胶布粘抽屉里。再找电线，找个电插销。”江澈把插销插好，拷贝箱立刻亮了：“你注意安全，这些电线的接头，你别乱碰！小心电着！”
　　“效果很好啊！”乐音摸着玻璃板：“和学校的Copy桌一样。”
　　“特意给你用了节能灯，又亮，又不会太热。”江澈得意地全方位展示他的杰作：“这样你就可以在家里画了，不用去工作室跟别人吵架。”
　　“You’re so sweet！（你真贴心）”乐音竖起双手的大拇指，兴奋地赞扬他。
　　“喂！你这么这么小气啊？”江澈翻着白眼：“好歹亲一个，也算是奖赏。”
　　乐音好像听到笑话一样：“我的Kiss很昂贵的，不好意思。”
　　“靠！那有没有便宜点的？”
　　“有，你常常得到。”
　　“什么？”
　　“我的微笑。”
　　“嘁！神经病。”江澈失望甩手走进厨房去了。
　　乐音摸摸那个拷贝台，笑着追进厨房去了。
　　江澈把买的菜从菜筐里拿出来：“过来帮忙择菜！”
　　听见他这么说，乐音蹲在他身边，用手指轻轻拨拉着韭菜：“这个是什么，味道好难闻。”
　　“这是韭菜，今天吃韭菜馅饼。”
　　“好吃吗？”
　　“好吃，我做了你就吃吧，绝对好吃。”江澈看着乐音脸上还泛着兴奋的表情，问：“你这样不是很好吗？干什么老和同学们对着干？”
　　“他们很无聊，同事们也是，都很无聊。”乐音举起一根韭菜，学着江澈的样子剥去烂叶：“就只是冷落我，说些不好听的话，然后就是把我的东西藏起来什么的，没意思。”
　　“废话！他们能干什么？”江澈白她一眼：“都是学生，说白了都是一些老实人，没什么心眼儿的。能怎么样你？又没有深仇大恨。你还觉得人家没意思了？他们把你捆起来拍了□放网上有意思！”
　　“也对哦……”乐音呵呵笑起来：“是我觉得太无聊了……你说，从K城到Milan有多远？”
　　“我哪知道？Milan是什么地方？”
　　“Italy（意大利），你不知道吗？”
　　“意大利？米兰？”
　　“你们这样叫吗？”
　　“我就知道足球，AC米兰和国际米兰，到那有多远我可不知道。”江澈茫然地摇摇头：“这你应该知道，你应该去过吧？”
　　“每年都要去几次，可是我现在才知道K城离Milan有多远。”
　　“多远？”
　　乐音扭过头，笑着看江澈：“像洗碗的人到顶级大师那么远。”
　　“啊？”江澈想了想，也笑了：“咱俩的思维方式真不是一般的差距。”
　　“有时候想想，干脆就这样活着就好了，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做一个普通的学生，毕业以后做一份普通的工作。”
　　“你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啊？”乐音不解地看着他。
　　“该是什么人就好好做足自己的本分，别尽想没用的。”江澈把剥下来的烂叶扫一扫：“你呀，就是活得太累了……你别又打我，我纯是好言相劝。”
　　“不会打你了，你做了那么好的Copy桌给我。”乐音悻悻道。
　　看她的表情没那么凶恶，江澈才放下心来，慢慢说：“不要想着总是赢，太关注结果活着就没意思了。知道我们中国人把生活叫什么吗？”
　　“不知道。”
　　“我们叫‘过日子’，日子是要一天一天地过的，不管你是谁，想干什么，都要一天一天地过，只有一种人能跨越生活到达终点。”
　　“什么人？”
　　“一出生就死掉的人。”
　　“啊？”
　　“人生的终点不就是死掉吗？一出生就死去的婴儿，跨越了生活，直接到达了人生的终点，什么过程都没有。你要是活着就得‘过日子’，一天一天去体会生命的过程，不然就死了算了。”
　　乐音失笑：“这是什么鬼理论？”
　　“我这是话糙理不糙，你喜欢凡事都赢过别人对不对？”
　　“是啊。”
　　“可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今天赢了打猎，明天开游艇，赢到最后怎么办？到老了动不了要比赛谁死得快吗？你这样的人真不如死了算了。”江澈有气地说。
　　“嘿，你这样说很不礼貌。”乐音用手里的韭菜轻轻打了他一下：“我只是想做E.L.I的Artistic Director（艺术总监），不用叫我去死吧？”
　　“你眼睛紧盯着那个‘Artistic Director’，艺术总监对吧？等你得到了那个位子，你要怎么办呢？”
　　“成为最好的Artistic Director。”
　　“你家那个牌子已经是全世界最贵的品牌了……好，就算你成了最好的Artistic Director以后你要怎么办呢？”
　　“那要花很久的，也需要一生的时间，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
　　“要是你还没成为最好的就嗝屁了呢？就死了呢？”
　　“那我会很遗憾的。”乐音歪着头想想，脸色忽然暗淡下来：“如果没有达到梦想就死了，我真的会很不甘心！”
　　“成了最好的就累死，成不了就死不瞑目。”江澈扳过她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的人生最后剩下什么？有没有一点温暖的，快乐的，悠闲的回忆？”
　　“我不想要那种回忆，而且往后看没有意义。”乐音认真地看着他：“我讨厌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什么是没有意义的？做了许多，却终究会消失的东西吗？”
　　“差不多，做了等于没做的事情，或者是做了你却没办法感知的事情。”
　　江澈叹了一口：“你不觉得人活着就是这样没意义的事情吗？无论你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你死去后终究会消失。换成你的话，人活着做了很多，死了以后不是早晚会被忘记吗？你死后也无法感知活着人是否记得你。生命本身岂不是很没意义？”
　　“啊？”乐音怔住了，眨着芭比娃娃一样的眼睛，完全茫然了：“可是……会有人记得啊……那些古代的君王，我们都记得他们，也许我没办法被记住那么久，至少我的家族会记得我。”
　　“你怎么知道会记得？”江澈坏笑，恶毒地说：“万一你孙子的孙子是个败家子，把家败光了呢？你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就算转世投胎，也不会记得这辈子的事了！”
　　乐音立刻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推开他：“你很讨厌哦！太恶毒了！你怎么这么坏！Are you philosopher（你是哲学家吗）？”
　　“我不是什么philosopher，只是希望你的眼光不要太集中了。做人啊，曾经拥有的，不要忘记。不能得到的，要珍惜。属于自己的不可以放弃。已经失去的，要留作回忆。总是为了得到什么而努力，你肯定不会快乐的。”
　　“那要怎样？像有的人那样无所事事，彻夜开Party，和整个Hollywood（好莱坞）睡觉，让人们叫我‘Barbie.Millicent.Roberts’（芭比.米利森特.罗伯特，芭比娃娃的全名）。也许有人愿意过那样的人生，但我不想！我想和她们不一样！”
　　“为什么？你为什么想要不一样？”
　　“什么？”
　　“我说‘Why’？为什么你想要不一样。”江澈把择好的韭菜端起来放进水池：“人活着不是要得到什么东西，光想这个你永远不会快乐。你必须明白，你想要得到的是一种怎样的生活。”
　　“怎样的生活？”乐音望着地上的烂叶发呆：“什么意思？”
　　“说白了就是怎么过日子！”江澈踢她一脚：“赶紧着！把地扫了，没眼力见儿！”
　　“嘿！”乐音躲开一脚，不情愿地拿起扫把扫地。

　　别样人生（中）

　　江澈把韭菜洗干净，掐着一捆在案板上顿一顿，然后分成几分切碎。乐音扫好了地，靠在料理台旁看他做饭。
　　以前她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小时候在家里的厨房里看着厨师们做餐点，不过那是祖父安排的课程，目的是了解中国饮食文化。那些厨师们做菜就好像大婶婶做设计一样，精彩绝伦。甚至于最后她都无心品尝那些菜肴，她不忍心破坏了制作过程中的美好，似乎吃光了菜，那些美妙的烹饪技巧就消失了。
　　现在想想真是孩子气的可爱，厨师不会因为菜肴被吃掉就丧失了烹饪的能力，这些道理那时怎么会不明白呢？就只是坐在桌子上固执地维护着自己的餐点。
　　过什么样的日子？
　　乐音看着江澈把韭菜末放进放进盆里，之后放进昨天吃炸酱面剩下的炸酱。
　　“江澈，这是昨天剩下的炸酱吧？”乐音小心地问。
　　“是啊，怎么了？”江澈大大咧咧地搅拌着馅料。
　　“哦……”乐音看看他的神态，赶忙摆摆手：“没事，就是问问是什么秘方。”
　　“嘁！”江澈压根不信：“你是介意剩炸酱吧？”
　　“没有！没有！”乐音一边说，一边往外溜。
　　“给我站住！”江澈断喝一声：“去冰箱拿三个……四个吧，鸡蛋。那什么，五个吧！打了。”
　　“你有准谱吗？”乐音拉开冰箱问。
　　“有准谱儿，五个……唉？这句话跟谁学的？”江澈笑问：“这是本地方言，准谱儿，得加儿音。”
　　“准谱……儿？”乐音歪着头琢磨：“这是和咱们同事学的。”
　　“嗯！‘咱们’这个词，也不是你带来的，还有‘准谱儿’，跟我念。”
　　“去死，我没空！”
　　“你要端正态度啊，融入当地文化的一个重要切入点就是掌握当地语言习惯。”
　　“不要！走开，小心我用蛋丢你哦！”乐音把鸡蛋用勺子敲破，然后带着内力对准空碗猛晃，不一会儿，摇散了黄的鸡蛋就从蛋壳的破洞流出来了。
　　江澈看她把五个鸡蛋晃出来，眼睛都直了：“你这也算高科技了……”
　　“OK！”乐音拍拍手，向江澈展示她的工作：“免除搅拌的蛋。”
　　“你厉害，张三丰。”江澈笑着摇头。
　　“嘿，江澈，吃过晚饭可不可以陪我去个地方。”
　　“怎么地？想看星星，小甜甜。”
　　“去看我的笨表哥，霍易维。”
　　“……”
　　“去啦，我要搭你的脚踏车，他住的地方没公车的。”
　　“你不会打车去么？”
　　“很贵啊。”
　　“我怎么就廉价劳动力啊？”江澈不干：“你们这些帝国主义资本家，在我们中国建厂，剥削我们中国工人，还想让我给你当车夫，你太万恶了！”
　　乐音端起装鸡蛋的碗，悬在料理台外面：“你再说不去，我会放手哦。”
　　“别！别！别！”江澈差点跪下：“祖宗！你是我姑奶奶行吗？你回英国我都骑车送你，行吗？”
　　“Tank you！”乐音得意把碗放回去，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厨房。
　　“你……”江澈在后面咬牙切齿，却碍于料理台上这些易碎品，只好忍下。
　　初夏的夜晚，天气总是有些微凉。
　　江澈却是全身血脉喷张，原因倒不是身边那位美女，而是从市里一路骑车五公里到郊区。足足骑了3个小时，带着一个大活人，从昏黄骑到夜色茫茫。
　　这一路，这位大小姐还在后座不停扭动，眼看快到了就跳下来，埋怨车后座难坐、车很烂之类的。
　　“哎哟……”江澈一手推车，一手呼扇着汗湿的前襟：“杀人要不犯法，我就把你先杀后埋，再杀再埋！”
　　“不要抱怨了，已经到了。”乐音走到一栋占地惊人的大宅门前，按门铃。
　　江澈喘着气把车靠在院墙栅栏边，锁车。
　　“汪汪汪汪汪——”栅栏那边突然扑过来两只狮子似的凶猛大狗，狂叫声吓得江澈一用力把钥匙掰断了。
　　“靠！你大爷的！”江澈举着断半截的钥匙，欲哭无泪：“十五块……”
　　“嗨——”乐音朝门禁的屏幕招手。
　　门开了，江澈一下窜到乐音身后：“小心有狗！”
　　“他们不咬人。”乐音拉着他进去：“只是看起来凶罢了。”
　　江澈半闭着眼睛，缩成一团跟着她：“咬了我你可得付医药费啊！”
　　“不要在乎狗狗是否咬你，只要享受这个进门的过程就好了。这是你的理论不是吗？”
　　江澈已经无暇跟她斗嘴，腿肚子发软地挨到门口，一看见大门开了，咻地就窜进去了。把门口站的陆柯远吓了一跳：“哇！”
　　“嘿嘿……不好意思。”江澈尴尬地和他解释：“门外面有狗。”
　　陆柯远嘴角挑起一个浅笑：“怎么？男子汉会怕小狗吗？”
　　江澈翻个白眼，走到一边。
　　“嗨。”乐音走进来，微微点头行礼：“你好。”
　　“你好。”陆柯远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拉到嘴边吻了一下：“Victor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我觉得他是在等你。”
　　“那电话为什么没人接呢？”乐音问。
　　“因为你若向他家里告状，他家里就会打来骂他。”陆柯远笑着说。
　　乐音也笑了：“带我去他房间好吗？”
　　“这边请。”陆柯远绅士地为她引路。
　　“来啊。”乐音拉起发呆的江澈一起上楼。
　　似乎是为了表明什么，不管江澈怎么暗暗用力，也甩不开乐音的手。他恶狠狠地抬头，却看见陆柯远狐疑地频频回顾他们牵着的手，顿时明白了。本想立刻甩开，但是转念想想，被这么个阔少爷小小嫉妒一次也不错，就作罢了，任由乐音牵着。
　　没走几步就停下来，台阶的尽头站着穿着睡袍的霍易维，头发乱乱，脸色灰灰，只差没把“失恋”两个字写在额头上：“他来干什么？”
　　“嗯……”陆柯远用手指抵着鼻子想了一下，说：“如果你问的是She，她是来看你的，如果你问的是He，大概是我的情敌，不知为什么跟过来的。”
　　“哦——”霍易维拉长了尾音表达明白的意味：“难怪你把雅若变没了， Forge an alliance？（建立了同盟）你也找了一个穷小子。”
　　感到江澈的怒气要爆发，乐音安抚地用力捏捏他手，看着霍易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不是我把雅若变没了的，是她自己逃走的。”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把她变没了的？”陆柯远笑问。
　　“在灯黑下来的时候，她钻进了你们身边的桌子下面，那下面有我们事先放好的Waiter制服。你们出来追我们的时候，她早就换上衣服逃走了，所以无论你们追上哪个新娘，都不是她。”乐音耸耸肩膀：“所以我说，是雅若自己走掉的。
　　“哇喔！”陆柯远赞赏地鼓掌：“很不错的设计，我喜欢。”
　　“你，你凭什么来破坏别人的幸福？”霍易维扶着楼梯的扶手摇晃着要下来，陆柯远赶紧拦住他。
　　“这正是我要说的。”乐音说：“你凭什么破坏别人的幸福？你没有出现的时候，雅若虽然称不上绝对的幸福，但是没有必要逃离家庭，过着不知如何是好的生活。”
　　“我爱她！”
　　“她不爱你！”
　　“我只是需要一个机会，等我们一起回……”
　　“Victor！”乐音打断他：“你不要骗自己了！订婚礼上雅若毫不犹豫地逃离了你！她不爱你！”
　　“我总会打动她的，我对她的感情一点也不比那个陈之凡少！”
　　“甚至比陈之凡更深。我知道，我都明白。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帮她逃走。我不知道陈之凡和雅若是怎么样的，但是我知道你愿意为了她站在家族的对面，如果可能，你甚至可以放弃一切和她走！”
　　“你都知道还这样对我？”霍易维大吼。
　　“那你想怎么样呢？一直把她带在身边，不断讨好她，断绝她和外面的一切联系，使你的家族蒙羞，让你的父母生气，所有的人都放弃你？你就打算那么活着？”
　　“那又怎么样？我爱她，我什么都能放弃！”
　　“那你怎么不去死啊？连生命也放弃了，让她记得你，也不错呢！”
　　“你……”霍易维气得说不出话拉来。
　　“你是个胆小鬼！”乐音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你只是想把她变成你的私人物品，你根本不关心她的感受！”
　　“不是的！我真的是喜欢她！我爱她！我从没想过把她变成什么私人物品！”霍易维极力否认：“要是我死了她真的能永远记住我，我死了也不怕！”
　　“真是遗憾，就算你真的死了，她也不太可能永远记住你。无论如何，雅若选择的，都不是你。”乐音笑容看起来冷静极了：“这不是时间问题，你们已经在网路上聊天一年了，如果她会喜欢你，她就不会和陈之凡在一起了。你要一辈子追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吗？像……我母亲一样，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Isabella……”霍易维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呆住了：“我知道你会介意我那么说，可是我并没有认为你母亲是笑柄。”

　　别样人生（下）

　　乐音的手心里湿了，江澈鼓励地握紧了她的手。乐音笑了一下：“你应该明白，我一直都是介意的。所以我更介意你像我母亲一样，不要把自己变得那么悲惨。你想要的东西，你可以用更有尊严的方式获得。”
　　“什么方式？”
　　“什么方式都好，都比这种方式好。”
　　霍易维满眼责备和受伤的神情：“可是现在全都晚了，雅若走了，家里……应该也知道了吧？”
　　乐音放开江澈的手，走到霍易维面前，扶着他的肩膀：“相信我吗？”
　　霍易维迟疑着点点头。
　　“OK！你相信我，我们把一切后退，咱们重新来过。”
　　“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我祖母那句口头禅怎么说的？不相信奇迹的人，如何创造奇迹？”乐音晃晃他的肩膀：“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有我帮你，没有不可能的。”
　　“你能把她找回来？”霍易维半信半疑。
　　乐音嘲弄地瞥了陆柯远一眼，回头对霍易维笑道：“你需要要换一个Adviser（顾问）。”
　　“嗯？”陆柯远杀鸡抹脖子地给霍易维使眼色。
　　“哦……”霍易维为难地看陆柯远：“也许可以试试……”
　　“不要……”
　　没等陆柯远说下去，乐音就一把拥住霍易维的脖子：“I Love you，Victor！”
　　陆柯远一脸绝望地垮下去：“Victor！”
　　“Shut up！I’m the winner。（闭嘴，我赢了）”乐音打断他。
　　陆柯远无语，捂着额头扭过脸去了。
　　“你会把她带回来对不对？”霍易维怯怯地问。
　　“你很快会再见到她，但是你要陪她回家去见父母，可以吗？”
　　“好。”
　　“然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然我就再让她消失一次。”
　　“我全听你的！”
　　“很好。”乐音用力地抱抱他：“对不起，扰乱你的订婚礼。”
　　“让那些人见鬼去吧。”霍易维也抱住了乐音。
　　江澈和陆柯远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原本轻松的脸色都冷了下来。
　　“霍易维那个家伙很单纯。”乐音把脏碗放进水池里，笑着说：“单纯得像小孩子一样，非常有趣。”
　　“觉得你是坏人！”江澈直起腰来，扶着拖把喘口气：“他单纯你打算干什么？”
　　“做点好事。”乐音拖着装脏碗的箱子出去了。
　　等乐音又拖着一箱脏碗进来，江澈已经擦完了整个休息室的地，到水池边去帮她：“唉，那个陆柯远是你男朋友？”
　　“不是。”乐音叹了口气：“停止这个话题。”
　　“那……你是不是他女朋友？”
　　“你……再换一个话题！”
　　“你们两个是不是情侣？”
　　“江澈！”
　　“随便问问，别又发脾气啊。”江澈嬉皮笑脸地冲她做鬼脸。
　　乐音又好气又好笑：“只是个自以为是男人罢了，没什么了不起。”
　　廖丹丹兴冲冲地跑进来：“到点了，你们回去吧，今天是我值班！”说罢，哼着小曲又跑出去了。
　　“今天她是怎么了？”乐音纳闷：“平时都会抱怨值班的。”
　　“赶上值班他男朋友会来接她的。”江澈帮她把手套脱下来：“走吧，你前面等我吧，我去后门推车。”
　　“真希望也有人能来接我……”乐音捶着酸疼的后腰：“现在觉得女孩子嫌贫爱富的选择男人，并不是罪过。鄙视我吧！”
　　“鄙视你。”江澈笑着走了。
　　换了衣服背着书包出来，走到楼梯的一半乐音就愣住了，放慢脚步，缓缓地走下来。
　　一楼真是热闹，陆柯远坐在靠门口的座位上，神采飞扬地跟留下值班几个女孩子聊天。原本就很帅气的脸笑起来有点痞痞的，惹得女孩子们双眼发光，全忘了吃夜宵的客人。
　　深呼吸……
　　再深呼吸！
　　乐音按着胸口停了几秒钟，表情淡然地走下楼梯。
　　“Isabella。”看见她，陆柯远赶忙站起来，向周遭的女孩们道别：“我的未来太太下来了，不能和你们继续聊天了，她会不高兴的。下次请你们来我家玩，一定要赏脸哟。”
　　“当然会去！”
　　“哎呀，要联络我们哦。”
　　女孩子们明目张胆地在乐音眼皮底下朝陆柯远抛媚眼。
　　乐音就好像看见空气一样，径自拉开大门走出去了。
　　陆柯远很快就追上来了：“不坐车吗？”
　　“不了。”乐音看了一眼店前面那辆闪闪发亮的车子。
　　“难道……看见我和别的女孩子说话，嫉妒了？”陆柯远欠揍地说。
　　乐音波澜不惊地继续往前走：“要继续无聊的谈话吗？我怕我会说出失礼的话。”
　　“我想知道，那天，你没开玩笑吧？”陆柯远问。
　　“关于什么？”
　　“关于爱情顾问，你赢了。”
　　“我不确定”乐音笑道。
　　“你骗人的？”
　　“骗人？有人告诉我，如果你想做什么事，结果并非重要的。爱情中总是充满麻烦……任何事都是由难到易，他必须学会这点。”
　　“你说真的？”
　　“我不确定，有人告诉我，曾经拥有的，不要忘记。不能得到的，要珍惜。属于自己的不可以放弃。已经失去的，要留作回忆。我希望Victor明白伤痛是一种财富，它会使他长大。”
　　乐音停在通往餐馆后门的胡同口，江澈推着车正走出来，看见陆柯远停住了，看着他们两个说话。
　　陆柯远看了江澈一眼，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子，打开来，里面竟然是一枚硕大璀璨的钻戒，他拿出戒指，执起乐音的左手：“人们说，戒指戴在Ring finger（无名指）是因为这里有一条线通向心脏，可以锁住戴戒指的人的心。我还不太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不过，中国人不是说‘缘分’吗？就是上帝的旨意吧？我想既然上帝有让我们成为未婚夫妻的旨意，那就不要浪费缘分。我想试试我的运气……”他把戒指套上乐音的无名指：“也许，这次我会遇上个好女孩。”
　　乐音几乎笑出来，努力忍耐着，收回手看看那枚戒指：“谢谢，很漂亮。”
　　“要回去了吗？”陆柯远看了一眼江澈：“路上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你也要小心。”乐音别有深意地笑一笑，转身走到江澈旁边：“走吧。”
　　江澈把车骑起来，乐音跳上后架，抱住他的腰，回头朝陆柯远挥挥手。
　　陆柯远笑着站在原地，也向她挥手。
　　江澈蹬着车子，一句话也不说。乐音把头探出去，企图看见他的表情。江澈感到车子的不稳，小声训斥道：“别闹。”
　　“我想看看你的表情。”乐音笑着说。
　　“你还是多关心你那个未婚夫的表情吧！”江澈不悦道。
　　“怎么？你生气了？”
　　“没什么可生气的，就是觉得可笑。真是情场如战场，三十六计，七十二变统统上演。累不累啊？”
　　“恋爱不是要花心思吗？”
　　“一开始觉得很好玩，久了就没意思了。恋爱和做饭是一样的，初学者都想做大菜，做大虾做鲍鱼，可是久了就知道了，烹饪的至高境界是做简单的食品，比如蛋炒饭。”
　　“哎哟，你好像很知道的样子。”
　　“当然！我告诉你，遇到高手要虚心，不管是在情场上还是在战场上。”
　　“真是好大的钻石……”乐音举着手，迎着月光看钻戒：“为什么男人总是喜欢用物质的东西打动女人呢？”
　　“因为大部分女人重视物质的东西，而且精神也是要靠物质来表现的。”江澈说：“有人说‘我爱你’，可是一分钱也不给你花，那怎么叫爱？知道什么叫爱吗？就是钱包里剩下最后一个钢镚儿也先想着心上人。”
　　“这大概就是过犹不及吧？我觉得一点也不喜欢。”
　　“所以说人常常会被陌生的东西吸引，不是因为那个有多好，而是因为没见过！”
　　“这样哦……”乐音看着江澈的宽阔的肩膀，叹了一口气，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最近常常都觉得你说话很有道理，虽然都很啰嗦。”
　　“你个小洋妞！我哪啰嗦了？说你是为你好，你会这么不讨人喜欢就是从小家里没人说你。”
　　“我从来都不会讨人喜欢，听起来好像‘讨饭’、‘讨钱’一样，为什么要‘讨’得喜欢呢？按自己喜欢的样子活着就好了。”
　　“跟你没共同语言！”
　　“可是我最近都觉得你说话蛮有趣的，也很可爱啊。”
　　“谢谢夸奖，D罩杯小姐。”
　　“……”
　　“突然放手小心掉下去。”
　　“你怎么知道？”
　　“你抱那么紧，想不知道都很难啊。”
　　“色狼！”

　　琐碎的事（上）

　　“我说过家里不许养宠物！”江澈指着地上蜷缩的小狗大吼。
　　“我说过你哥肯定不让养。”妈妈把小儿子护在身后，朝大儿子笑。
　　“我说过我想养狗！”江淅把小狗抱起来，执拗地回嘴。
　　“可是我觉得你们说过的话，好像都没有人在听。”乐音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家人，伸手去摸那只小狗：“好可爱！它的脸好黑哦！”
　　“这种狗叫‘八哥’。”江淅跟她介绍。
　　“送回去——”江澈咆哮。
　　“不要——”江淅也大叫。
　　江妈妈和乐音吓得不约而同捂住了耳朵，下一秒兄弟二人口沫横飞地对吵起来。
　　江淅从没这么执拗，之前为宠物争论过，江澈本以为江淅这次还会像之前的几次一样，顶两句嘴然后就放弃了。没想到这次江淅居然越说越硬，刚开始还是哥哥训弟弟，到后来就真是吵架了。
　　再后来，就像所有低级争吵的发展一样，两人扯出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互相指责。这个说那个不懂事，那个说这个没本事；这个说那个自私自利，那个说这个蛮不讲理。
　　唇枪舌剑的炮火中，江妈妈几次斡旋都以失败告终。
　　两兄弟越说火越大，眼看着江澈就要上手。乐音手疾眼快地抢过江淅怀里的小狗，一溜烟就消失了。江澈被妈妈拦着，挥了半天手，就是没够着江淅。眼看乐音抱着狗逃窜了，他立刻吵吵着“你干什么”追了出去。
　　“乐音！别让他抓着狗——”江淅在后面喊。
　　凑巧的是乐音出门就赶上了电梯，江澈没追上，只好顺着楼梯追了下去。一路追到里地下室，乐音进了屋却没有关门，反而笑着让江澈进来。
　　江澈气得浑身哆嗦，手抖地关上门，大声质问：“你跑什么？把狗给我！”
　　“给你小狗，你要怎么办？”乐音抱着狗坐在床边问。
　　“怎么办？送回去！怎么办！”
　　“你这样不好哦。”乐音笑着说。
　　“少废话！”江澈上来要抢，乐音一只手就格开了他。江澈叉着腰站那生气：“你是打定主意跟他一头儿了是吧？”
　　乐音笑看他：“你是打定主意要站着听我说完吗？”
　　江澈瞪了她片刻，赌气地坐下：“说吧！”
　　“这只狗是徐庄给的，是徐庄的姨妈家的狗……生的小孩。徐庄家那只狗也是从他姨妈家抱来的，已经被江淅暗恋很久了。这次徐庄的姨妈家的狗又生了，徐庄特意给江淅留了一只。”
　　“那又怎么样？”
　　“徐庄把这只小狗交给江淅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是体现革命友谊的狗狗，更是考验你胆量的狗狗。”
　　“这帮臭小子……哎？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应该我问你吧？你为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他没说我怎么知道？”
　　“他说过很多次，只是你没有在听，或者听了也没有在意。”乐音把小狗放到地上，小狗摇摇晃晃地四处嗅：“他很需要你在意他。”
　　“我靠！我还不在意他？”江澈大吼：“这么多年我为了谁啊？我这么……这个为了谁啊？他要觉得我不在意他就太没良心了！”
　　“感觉不到。”
　　“什么？”
　　“我感觉不到你在意他，他也感觉不到。”
　　江澈被气得噎住了，皱着眉头顺了半天气都说不出来话。乐音帮他拍后背，江澈横她一眼，不悦地躲开她的手：“你别理我！”
　　乐音放下手，笑着说：“我姑姑说，如果有人非常想要一件东西，你说服不了他，那就给他。全权交给他，让他体会这件东西的好……还有不好。要知道，一件东西不可能只有好。它的不好，只有得到以后才能了解。”
　　江澈抚着胸口顺气，听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扭头看过去，发现乐音笑得别有深意：“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有说。”乐音弯着腰逗小狗：“听同事们说五月有假期？”
　　“五一劳动节，有三天假期，咱们有三薪。”江澈说。
　　“我看见学校的公告栏里有招短期促销的。”
　　“怎么了？”
　　“让江淅去为狗狗赚粮食钱啊，这是他的狗狗嘛。”
　　江澈皱眉，思忖良久：“你够坏的啊。”
　　乐音瞟他一眼，笑着说：“是你跟我说的，活着不是为了目的，要过好每一天，要注意生命的过程。”
　　江澈无奈地笑了，拍拍她的肩膀：“算你狠。”
　　这样顺水推舟还两头不得罪的坏主意，只能是乐音想出来的。江澈把这一节和陈之凡他们说起，这群人闷头坏笑了一阵，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女人不寻常。
　　江澈留下了小狗，尽量做到不动声色。看着江淅每天抱着小狗进来出去美得冒泡，心里忽然多了一点无奈和心酸。而江淅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些愧疚，虽然没说对不起，但是在小狗被留下的第二天，江淅比他早起，还做了早饭。
　　江澈觉得江淅其实也不算过分，他理解江淅，父亲还在的时候，他也经常提出各种不着边际的名目，让父亲无可奈何。
　　父亲走了，一夜之间他就长大了，代替了父亲成为家长。那种转变突然且夸张，于是就很不自然。好像人生被下了一道命令，硬硬地就揠苗助长成了大人，看江淅的眼光变成了俯视。
　　静下心来想想，妈妈常常在单位值班，哥哥又上课又上班，江淅在家里就是孤零零一个，怎么能不寂寞呢？他对小狗的热切和对乐音的热切是一样的，就是需要有个伴儿，这样想着，江淅似乎也没那么不懂事了。
　　江澈有些佩服乐音的狡猾，他一向不喜欢心眼多的女孩。可乐音似乎有所不同，她的心眼好像更有智慧，不是纠结在仨瓜俩枣上，有种大户人家小姐的大气。这点不服不行，人的出身和眼界的确不可分割。
　　阳光明媚的初夏，温暖的下午，适合郊游，适合逛街，适合洗碗碟。太阳照在餐馆一条街后面的胡同里，每家餐馆后门都放着一个硕大的铁盆，一个小凳子，一箱又一箱的脏碗碟源源不断被拖出来。
　　在假期里被分配到洗脏碗碟的工作，这种人一般都是各家餐馆里最壮实的人，不然就是最不受欢迎的人。乐音工作的餐馆在街中间，她是所有坐在这里洗碗碟的人中最漂亮的，也是手法最熟练的。
　　江澈拖着一箱脏碗从后门里出来，看着水花四溅的大铁盆和铁盆旁边的灰姑娘：“天气不错啊！”
　　乐音没说话，依旧低着头。
　　江澈走过来，蹲在她身边，用胳膊顶顶她：“跟你说话呢。”
　　“啊？”乐音看见他，脱下塑胶手套，摘掉耳朵里的耳机：“你说什么？”
　　“你听耳机呢？”
　　“是啊，我刚才在里面已经说了，我在听音乐，叫我要大声。有事吗？”
　　“没事。”江澈看看周围的人，低声笑着说：“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江淅那破狗把便便拉他鞋里了，臭小子脸都绿了。”
　　“他以后常常都会是绿色的……”乐音摆弄着耳机，笑道：“他的打工还顺利吗？”
　　“推销饮水机，忙的连饭都吃不上，回来就倒那儿。”
　　“记得让他带狗狗散步。”
　　“你可真狠啊。”江澈望着太阳感慨：“看他累的那样，我都不忍心催着他去遛狗了。不过话说回来，他现在对那狗明显没那么热情了。”
　　乐音笑一笑，继续戴上耳机和手套。
　　江澈站起来伸个懒腰，活动两下，忽然皱了一下眉头，拖着一箱洗干净的碗碟进了后门。

　　琐碎的事（中）

　　陆柯远把身体闪回去，靠着墙吐了吐舌头，他知道自己被看见了。
　　江澈推开大门就被门口那辆拉风的跑车闪得眼都花了，靠在车门上的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嗨。”
　　江澈没好气，也不知该说什么，一边走过去一边组织语言：“你在这儿又不过去打招呼，一副伺机而动的样子，你要干什么啊？”
　　“来看看她，不过不想打扰她。”陆柯远笑着说。
　　那笑容跟乐音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让江澈看了直想叹气：“你那眼神根本就不像看恋人，也不像看人，倒像看狗的眼神，像乐音逗狗的时候看狗的眼神。”
　　陆柯远讪讪地一笑：“安雅柔告诉我，你讨厌她。我也不喜欢她，但是我觉得她有趣。”
　　两个人有点奇怪地互相看看，虽然是第一正面谈话，居然是意外地自然。江澈觉得这些有钱的随和实在是让人不自在，像打一巴掌前的那个甜枣：“所以你打算来搅合搅合，逗她玩玩。”
　　陆柯远笑道：“你不了解她。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就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们家里的兄长都叫她‘女王’，她一个月里最多换十四个助理，她只穿自己设计的鞋子。现在她却在这里洗碗，是不是蛮有趣？”
　　“她梦想能通过这次家族考试成为艺术总监。”
　　“她一定能做到，虽然我和她只见过一面，但是从她表哥那我知道很多。”
　　“嗯，我知道了。”江澈点点头：“你觉得这么个傲气的女孩有意思，尤其是现在，她孤立无援，又急于表现，所以你打算在她这找找乐子是吧？感受一把当上帝的感觉，特别是当她的上帝，感觉一定很不错。”
　　陆柯远笑道：“你说的话我听起来有些快，但是我觉你明白我说的。”
　　“哥们儿。”江澈笑着搭上他的肩膀：“觉得有意思是吧？我跟你说点更有意思的。你知道乐音第一个月赚多少钱吗？”
　　陆柯远摇摇头。
　　“工资奖金全算上应该是一千四百八十块钱，可是你知道她实际拿了多少钱吗？”
　　陆柯远还是摇头。
　　“七百块钱，剩下的七百八十块钱都用来赔偿了，赔偿她上班第一个星期打烂的东西。我们店的赔偿标准是一个小碗五块，一个大碗十块，一个盘子八块，你算算，七百多块钱，她得打烂多少东西？”
　　陆柯远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没做过这样的工作。”
　　“没错。”江澈把他的脸扭过去看远处的乐音：“你再看看她现在，看见她洗碗的动作了吗？多漂亮，多利索。”
　　“的确很好。”陆柯远笑着点头。
　　江澈也点头：“你们有钱人整天都特别闲，以破坏别人的人生为乐，以当别人的上帝为乐。可是你知道吗？为了梦想而努力，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对她来说就更困难了，比登天还难……”
　　陆柯远显然还沉浸在什么乐事里，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不是很有趣。”
　　“有趣个P！我还没说完呢！”江澈霍然沉下脸来，逼视着他：“你给我离她远点，离她的梦想也远点！”
　　陆柯远笑到一般梗住了，僵着脸看他，好像有点不明白。
　　“我就告诉你这句话，你记住了。”江澈冷冰冰地盯着他一阵，转身进餐馆去了。
　　“真是不友好。”陆柯远耸耸肩，跳上车绝尘而去。
　　“嘁！烧鸡没毛——衔（闲）的！”江澈怒冲冲地回到后厨，准备往后门走，却看见另一个领班张天扬扒在后门窗户上向外望。平时都是双班轮流上，他和张天扬不怎么见面，赶上假期人多，两班人一起工作，江澈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站在张天扬身后，发现这厮小脸泛红地凝视着外面的乐音呢：“嘿！看什么呢？”
　　“啊？”张天扬吓得脸色瞬间煞白：“江澈！你大爷！”说罢，看看外面，勒着江澈的脖子拖到一旁：“你要吓死我啊！”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江澈坏笑着推开他：“现在客人少你也不能偷懒啊，躲在这里偷窥。”
　　“谁偷窥了！”张天扬明显心虚：“这会儿不是没人吗？我进来歇会儿……”
　　“兄弟。”江澈拍拍他肩膀，拉张凳子坐下：“身体歇息了，心灵也歇会儿吧。”
　　张天扬没奈何地点点头，也拉张凳子在他身边坐下：“你小子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占着茅坑不拉屎。”
　　“好诗……胡说什么呢？谁是茅坑！”
　　“我这是比喻！”
　　江澈翻个白眼：“你呀，还是老实点吧。你知道她是谁啊你就春心烂漫！”
　　“知道！”张天扬说：“E.L.I就是她们家开的，怒有钱一大小姐。”
　　“你是看上钱了，还是看上人了？”
　　“我是钱和人都看上了。”
　　“你还真是实在人！”江澈好笑地拍拍他：“你就别惦记了，惦记也是白惦记。她眼睛都长天灵盖上了，能看上你？”
　　“万一像电影里一样，她就喜欢平民百姓呢。”张天扬锲而不舍。
　　“你言情小说看多了？还不如定期买彩票来得实际呢！”
　　“得了吧！你敢说你不惦记？”
　　“惦记……惦记……”江澈又好气又好笑：“她这么好谁不惦记啊？貌美如花，冰雪聪明，家财万贯，牲口无限。”
　　“我就觉得她挺好。”张天扬有滋有味地说。
　　后门突然开了，乐音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进来，吓得两人一起蹦起来。
　　“你们干什么？”乐音也吓一跳。
　　“没事，没事，歇会儿。”江澈面部僵硬地说。
　　乐音看看两个人，甩着手往卫生间去了。江澈和张天扬做贼心虚地互相看看，张天扬缩着脖子跑掉了。乐音从卫生间回来不知为何眉开眼笑，走到江澈身边神秘地说：“下班后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干什么？”见她笑得不是很善良，江澈警戒起来：“你又有什么坏主意？”
　　“你看了就知道，绝对值票价的！”乐音神秘兮兮地笑着出去了。
　　似乎倒霉的是别人，但江澈还是后背发凉。乐音的恐怖在于，她能让受害者自己强烈要求受迫害。不过，他倒是很好奇，这次的受害者是谁？
　　晚上下了班，江澈骑着车带着乐音，在她的指点之下骑到了K大。
　　“大晚上的，回学校来干什么？”江澈锁上车，莫名其妙地看着学校的大门。
　　“走啦，不是那边。”乐音拖着他的手过马路，来到校门对面的“水手港咖啡馆”。
　　乐音是无意中拉起他的手，可是江澈的感觉却一下子紧张起来，被她这样拉拉扯扯地过了马路，心跳不由自主有点快。大概是今天张天扬鬼扯了半天，所以有点怪怪的——江澈这样安慰自己，并且把手抽了回来。
　　“很好笑哦！但是不可以笑！”乐音在笑容里郑重地对江澈说，随后就推开大门进去了。
　　一进门，穿着水手制服的服务生就迎上来：“欢迎光临，请问您几位？”
　　“啊……”江澈的惊呼被乐音手疾眼快地捂在手里。
　　面前的服务生也目瞪口呆：“啊！你……”

　　琐碎的事（下）

　　“霍易维……”江澈拉下乐音的手，结结巴巴地指着那个服务生。
　　的确是霍易维没错，穿着蓝白色相间的上衣和蓝色长裤，还带了海军帽。身形高大的他穿起制服来很有些军人气质，只是那通红的脸颊和扭捏的姿态大大扣分。
　　“你来做什么？”霍易维把她拉到一边，看看四周，又看看江澈，低声说：“还带别人来！”
　　乐音笑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一次性饭盒，递给他：“这是我从餐厅偷偷拿给你的。第一天上班，要工作到很晚，是好吃的东西。”
　　霍易维飞快地看了一眼里面，喃喃道：“这点心样子好丑。”
　　“有的吃就好了，那么多废话。”乐音打他一下。
　　“小霍！干什么呢？”咖啡厅领班站在不远处叫他。
　　“来啦！”霍易维匆匆答应：“我要去工作了，你们走吧。”
　　“加油。”乐音摆摆手，拖着傻掉的江澈出去了。
　　“喂！”江澈好像是做梦一样，出了门才反应过来，不停地回头看咖啡厅：“那是霍易维吗？他在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工作喽。”乐音忍着笑说。
　　“他工作？他们家倒闭了？”
　　“去你的！乱讲话。”
　　“那他这是干什么？”
　　“回家告诉你。走啊！”
　　江澈站住，看她半晌，乐音得意地朝他吐吐舌头，江澈无奈，只好开车锁。
　　柯南说，真相只有一个！
　　为了知道这个真相，江澈一路骑得跟比赛似的，车胎都快起火星了。冲进小区大门的一刻，后面忽然一轻，回头看，乐音好像武侠片里的高手一样稳稳跳落在地上。
　　“你别走啊！”江澈把车停在车棚里，手忙脚乱地锁了车跑出来。
　　“不用急，我又不会飞。”乐音站在小区的小道边上，悠闲地看他呼哧呼哧地跑过来。
　　“你……你……”江澈喘得半死：“霍易维……你们……搞什么？”
　　“我答应了我那笨表哥，帮他把雅若追到手的。雅若后天就会回来了，我帮Victor在那家店里找了份工作，从今天起他会和你的朋友公平竞争。”
　　江澈下巴险些掉下来：“你这不是帮忙，你要玩死他啊！”
　　闻言，乐音坏笑起来，用手肘捅捅江澈：“他穿那个样子，很好笑对不对？”
　　“你别玩了！”江澈哭笑不得：“你这不是瞎折腾人吗？就那公子哥儿，哪是干活的料啊？你整个是给人家店里放一定时炸弹！”
　　“又不是你家店！”乐音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可那是你表哥！”江澈拦住她：“你真行！自家人都不放过。”
　　“我又没怎样，工作而已，不是很正常吗？”乐音振振有词：“他是成年人了，为自己喜欢的东西付出代价，不应该吗？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为了心爱的人，连工作都做不好的话，有什么资格要求雅若和他在一起？”
　　江澈指着她，努力组织语言：“你行……他在那打工就能追到安雅若了？那要追不上呢？”
　　“追不到就追不到喽！”乐音耸耸肩：“爱情和投资是一样，是有风险的！”
　　“要是追到了你就会说你的办法好，要是追不上你就说是他资质愚钝，对不对？”
　　“嗯……你有点了解我了。”
　　“我看啊，你是觉得霍易维给你找了麻烦，你心里不痛快，故意整他。”江澈说：“你这招顺水推舟我早见识过了。”
　　“没错。”乐音坦然道：“所以说，做人不要太多欲求。我自己就是个好例子，要引以为戒。”
　　“你……”江澈无奈得都笑了：“我说你什么好？你把我带过去就为了看你家表哥的傻样？你可真不厚道！”
　　“分享一下嘛。”乐音也笑了：“做了事情没人知道很闷的，再说，过几天大家都会知道的。我看在你平时对我不错的份上，让你先睹为快。”
　　江澈真是又无奈又好笑，完全不知该说她什么，只能是笑。乐音也笑，两个人站在小路上，对着笑了半天。
　　霍易维穿着水手制服的样子真的是很好笑，两个人对着笑，越笑越好笑，一直从哈哈大笑，笑到苟延残喘。
　　“好了……别笑了……”江澈揉着肚子往回走：“你真是不厚道。”
　　“和我一起笑成那样的人，就很厚道吗？”乐音抬腿踢他，被躲开了，两个人在路上打闹：“嘿，江澈，我问你。你说爱情是什么？”
　　“你觉得爱情是什么？”江澈反问。
　　“嗯……是……味道的吸引。”乐音踢起一个石子：“我听人家讲过，说男人和女人相爱，是因为他们之间互相喜欢对方的味道。”
　　“那要是赶上狐臭什么的可麻烦了。”江澈笑道。
　　乐音推他：“我在问你，怎么变你问我了？”
　　“爱情……”江澈站住：“过来，站这边。”
　　江澈拉着乐音站到小路一侧的路沿上，自己站到另一侧的路沿上，两人双手十指交叉地握在一起，隔着小路，倾斜着身子站好。
　　“这是什么？姿势好怪，我手都酸了。”乐音笑着说。
　　“这就是爱情啊。”江澈看着她的眼睛：“最初只感到双手紧握的美好，过了一段时间就会腰酸手酸，觉得很累，而且保持这个姿势很无聊。于是，有的人就忍不住放开了手，自由行走。也有的人会为了紧握双手的美好而忍耐，慢慢就习惯了这个姿势。”
　　“然后呢？”乐音饶有兴趣地问。
　　“然后，时间久了，这些人就保持这种姿势再也回不去了——那时候他们老了，习惯了相互扶持，身体已经随着这个姿势改变。如果有一天，其中一个没了，另一个就会失去平衡，倒下来。”
　　乐音迈过小路，站到江澈身边，举起两人紧握的手：“为什么他们不这样站着？这样舒服多了？”
　　“因为人和人之间或多或少都会有距离，家世，学识，性格……每个人都不相同，就会造成距离。就算再怎么亲密两个人都不可能变成一个人，既然是两个人，中间就会有缝隙。”江澈跳下路沿，拉着她的手漫步：“那是心上的距离……爱情就是隔着心上的距离，努力紧握双手。”
　　乐音笑眯眯地盯着他：“我以为你会告诉我，爱情是商店大减价，人人都往前冲，可真正买到好东西的人很少。”
　　江澈有点惊讶地愣住：“你这说法很妙啊。”
　　“你的说法也很妙啊。”乐音站住了：“我要下去了。”
　　“啊？”她这么一说，江澈才注意到两人已经走进楼道了：“是啊，我也得上去了。”
　　“嗯，那明天见……明天我一早要去工作室。”
　　“我送你过去。”
　　“谢谢。”
　　“跟我你还客气什么啊。”
　　“我走了。”
　　“嗯。”
　　“那个……”乐音晃晃两人还紧紧牵在一起的手。
　　“啊！”江澈烫着似的赶忙放开：“不好意思……”
　　乐音笑一笑，转身下楼去了。
　　“靠！”江澈无力地猛捶身边的墙壁：“坏了！坏了大事了！”

　　酒后乱性（上）

　　这段时间，江澈有意躲开乐音。
　　上学也不再送她，放学也先走一步，在餐馆尽量少说话，回到家也不会主动邀请乐音来吃饭。
　　总之一句话：减少不必要的接触。
　　隔离冷静政策坚持了一周，江澈有点郁闷。原因是乐音对他刻意的疏远，没有任何反应。
　　上学不送，就自己坐车；放学不接，就走路去餐馆；工作时不多说话，连看都很少看江澈；晚上回家就闷进地下室里作画。
　　总之一句话：完全没有必要的接触。如果说有，也只是碰面时淡淡的微笑罢了。
　　这人是没好奇心，还是没把他当回事呢？
　　人类是很矛盾的动物，处在暧昧期的人类则更加矛盾。一方面希望不要产生纠葛，一方面又介意于乐音轻描淡写的态度。
　　江澈放下针，把补到一半的袜子举起来看看，不知为什么，他补过的袜子就是没有妈妈补的平，总是有小疙瘩，穿起来咯脚，走多了路还会磨水泡，袜子上粘了许多狗毛。
　　“啧！”江澈拨拉着身边小狗的耳朵：“掉毛的小臭狗。”
　　名叫“发财”的小狗四脚朝天，已经睡得不省狗事了，嘴巴大张，傻乎乎的样子活像徐庄——真是物似主人型。
　　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闪烁起来，有两条短信同时进来，第一条是妈妈的，说晚上值班，不回家了。
　　另一条是乐音的，只有五个字：请下楼接人。
　　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都已经快十二点了，江澈把阵线收起来，把发财塞进睡熟的江淅被窝里，然后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昨天，陈醉和肖雾从日本回来了。
　　确切地说是凯旋而归——陈醉得了比赛的冠军，肖雾是第三名。
　　为了庆祝，陈醉在家里举行盛大的“胡吃海塞大Party”。
　　安雅柔开车来接他和乐音，告知Party名字，江澈谢绝参加，从抽屉里拿了一盒消化药塞给乐音，送她上了车。
　　半夜时分，接到这样的信息，果然被他不幸言中，大约是吃撑着了。
　　江澈匆匆忙忙跑下去，看见安雅柔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两个保镖驾着人事不知的乐音正从大门口进来。
　　“江澈！”安雅柔看见他，如遇救星：“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没看见信息呢。”
　　“她怎么了？”江澈抬起乐音的头，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她喝酒了？”
　　“她和陈醉都喝多了。”
　　“至于这么高兴吗？”
　　安雅柔无奈地一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肖雾在比赛中的出色表现打动了他叔叔，被准许留在K城，暂时可以不回家。坏消息是陈醉在比赛中出现了情绪问题，不久将被家里送到美国去疗养。”
　　江澈这才明白：“陈醉要走，她舍不得？”
　　“是啊。”
　　“不就是去疗养吗？她想看谁能拦得住啊？难道她还买不起飞机票？”
　　“你不知道，陈醉的疗养特别严格，不是想看就能看见的。”
　　“难怪！”江澈把乐音接过来：“得了，我带她上楼吧。待会儿她要是吐了我还得照顾她。”
　　“那个……”安雅柔欲言又止。
　　“什么？”
　　“你不要趁人之危。”
　　“你……”江澈瞪她一眼：“我还怕她酒后乱性呢！”
　　保镖们帮他把乐音抬上楼，喝多了的乐音比平时重多了，连拖带拽地进了家门扔在床上，江澈出了一身汗。送走安雅柔，匆匆冲了个澡，又拧了把热毛巾给乐音擦脸。
　　乐音真不愧是有教养，喝醉了也不撒酒疯，乖乖地躺着，任由江澈给她擦脸擦手。江澈一边服侍着乐大小姐，一边观察。发现她喝醉了居然面不改色，一切如常，只是睡得很死。
　　江澈不禁纳闷，这人是天生如此还是训练有素？不管是吃喝行走，还是哭闹醉酒，怎么都那么优雅美好，一点猥琐邋遢的样子都没有。害他想抓个把柄都没有，明天最多只能嘲笑一下：喝多了睡得像猪。
　　乐音闭着眼睛，弧线优美的脸颊紧贴着花床单，越发衬得肤白貌美，长睫毛扇子似的，嘴唇圆润微微撅着，邀吻一样。
　　要是猪都长这样，谁还舍得吃猪肉啊？
　　江澈把她鞋袜脱了，拿出去，又把毛巾拿到卫生间去洗。一边洗一边寻思，衣服裤子就不要脱了，就算她是洋妞儿明天醒了看见自己清凉一身，也饶不了自己。
　　洗好了毛巾，又刷了牙，伸个懒腰去睡觉。
　　接下来，江澈干了一件让自己一生都无法原谅的蠢事——他不放心地去看了乐音最后一眼。
　　推开房门，床上是空的。
　　江澈一愣，走进来，正准备四处找找，身后的门却缓缓关上了。
　　江澈感到动静回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乐音只穿了一条短小贴身的内裤，正往门后的挂钩上挂衣服呢！
　　那个妙曼的四十五度角，C罩杯的美丽胸部直接冲击了视线，雪白的手臂举起，直接牵动着下面半球的形状。往下是纤细的腰肢，小肚子一丁点赘肉都没有，平滑如玉，随着身体的转动，腰部变化成诱人的弧线。弧线一直延伸到突然浑圆的臀部，和笔直修长的美腿。
　　乐音显然是错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房间，挂好衣服就转身往回走，边走边抬起手揉着自己的后颈。
　　胸前的那一对酥胸就像有人戏称的一样，大白兔似的随着动作弹跳起来。
　　任何一个身心健康的男性看见这副画面都要有反应，而江澈又是个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正常男性。这个时候不仅该硬的地方硬了，全身也都僵硬得动不了了。
　　乐音眯着眼睛走到他面前，忽然停住了，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扒拉着自己的秀发打量着江澈：“江澈？”
　　“……”
　　“你真的在这里？”乐音喃喃自语地靠近他。
　　江澈赶紧闭上眼睛，把天上的神仙都求了一遍，千万保佑自己能把持住！
　　乐音轻笑着揽住他的肩膀，整个人都贴上来：“我喜欢你穿围裙的样子。”
　　很可惜，满天的神灵都没敌过她插进江澈头发里的手指……
　　乐音今天非常沮丧，陈醉得意洋洋地在她面前炫耀奖牌的时候，被她一把掀翻，两人在庆祝的众人面前揪扯了一通。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打架，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对方很郁闷。
　　乐音在郁闷自己疏于练习而丧失比赛机会，陈醉在郁闷为了这次比赛，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封闭治疗。
　　她们郁闷自己，也为对方郁闷。
　　不友好之后就是抱头痛哭，和开怀畅饮。
　　陈醉一边喝酒一边和众人起哄，嘲笑乐音压抑自己的情绪在K城挨日子，迟早要得荷尔蒙失调症。
　　乐音只是笑。
　　接下来又谈到她的“空窗期”和江澈这位“长腿芳邻”。
　　“你可以先吃到肚子里，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陈醉举着杯子给她出馊主意：“他总不会舍得买张机票去追你的！”
　　“啊！江澈——”肖雾喝多了，抱着她的脖子一边哭一边说：“我是没希望了，你要加油啊！”
　　乐音一边一个后肘，顶开二人。
　　就是从那时起，江澈的影子开始在脑海里转个不停的。
　　“我很久没有恋爱了，是不是我不讨人喜欢呢？”乐音无意识地把江澈头发缠在手指上，用鼻子轻轻磨蹭他的肩膀：“你最近总是躲着我，你讨厌我吗？”
　　对于乐音来说，这完全是个香艳的梦境，像平日里那些奇怪的梦一样。
　　爱抚脖子的亲吻有种宠爱的味道，乐音舒服地弓起了背，触手可及的是一个宽阔的后背，非常有安全感。耳边传来沉醉的喘息声，乐音好像被传染一样，安静的身体慢慢变热了。
　　乐音喜欢这个梦，梦里的江澈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结实健美的身材性感到爆炸，火辣迷人的眼神挑逗之极，手指所到之处都叫人颤抖，还有激烈的接吻——那个在厨房里围着围裙择菜的家伙绝不可能这么诱人！
　　如果我想要一个爱人，应该是这样的；如果我想要一种生活，也许可以这样。
　　乐音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宝贝，我爱你。”
　　压在身上的重量颤了一下，紧接着吻像雨点一样落下来，逗得她缩起身体。可是那双手却不让她如愿，把她硬生生舒展开，吻突然变得温柔，从被抬起的膝盖一路到小腿、脚踝。
　　乐音半张的眼睛和浓密的睫毛轻轻地颤动起来，表情是极致惬意的，带着一些调皮的挑逗。和江澈从前的女友们都不同，或许是在国外长大的女孩子更开放，她的态度一点也不羞涩，是兴致勃勃的，好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可爱极了。
　　说“我爱你”的时候，声音甜蜜得把人的魂都勾没了。
　　乐音把他拉下来，撒娇地索取亲吻。她好像溺水的人一样，抓着那个梦中人，感到温热的舌头探进来，舔舐着口腔内壁和敏感的齿龈。
　　手掌来回摩 擦着胸前那里异常敏 感的凸 起，来回爱 抚搓 揉之后，被高热的湿润包围了。乐音电着似的再度弓起身体，双腿被膝盖顶开，于是顺势就缠在那个人的腰上……

　　酒后乱性（中）

　　这真是一个狂野又热情的美梦。胸前的敏感处被不紧不慢地吸吮着，舌尖表面的味蕾摩擦着产生快感，一直从胸口蔓延到尾椎骨。
　　全身的敏感部位都被爱 抚着，乐音几乎被快感吞噬，随后双腿之间传来的钝痛稍稍缓解了这种混乱。
　　身体深处感受着疼痛，并且从疼痛中衍生出极致的惬意来。停在她身体里几分钟，压在身上的人感觉到了她渐渐产生的快意，并缓慢而有力地给予更深更激烈的刺激，深深地挺进湿润的深处，摩擦着，又缓缓地退出来。
　　全身每一个细胞都紧绷起来，心脏涨满得要爆炸一般。乐音在昏沉中断断续续地呻 吟着，指甲抓住江澈的肩膀，在皮肤上留下痕迹。这些疼痛似乎又点燃了的江澈的野兽基因，换来是更热辣的挺动和撞击。
　　一波又一波的激烈的梦境让乐音大脑变得真空，终于在登临顶峰的快感里完全丧失了意识……
　　在像几百年那样漫长的沉寂里，乐音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于是就在黑暗里努力地想要醒过来，只是屡屡被沉重感打败。
　　这样三番五次地和“黑恶势力”作斗争，激战了几个世纪，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是睡着了。心情放松之后，眼皮也有力气了，睁开眼睛，看见了彩色花纹的布料。
　　纯棉，有氨纶成分——不是我的床！
　　乐音侧头盯着天花板，疑惑于自己身体里慵懒中带着酥麻的触感。难道女性做春梦也会有后遗症？乐音自嘲地挑起嘴角，费力地撑起上身，手臂突然蹭到了某人的头发，痒痒的。
　　乐音一下子跌回枕头上！
　　“然后你就一路衣衫不整地跑到这里来借浴室了？”陈醉倒了两杯水，其中一杯推给乐音：“俗话说得好，酒是色媒人，这话一点都没错。”
　　“闭嘴！”乐音抓着湿嗒嗒头发，恶狠狠地说：“都是昨天你们喝醉之后对我胡言乱语，害我都变奇怪了！”
　　安雅柔拉开门进来，将一盒药扔在桌子上，拍拍乐音的肩膀：“别郁闷了，药我给你买回来了，先吃药是正经的。你起来的时候江澈不知道吧？”
　　乐音无声地点点头。
　　“来，咱俩一起吃药。”陈醉兴致勃勃地把安雅柔买来的药打开，拿出一片放到乐音面前，又拿出自己的药：“咱俩的药片有点像。”
　　安雅柔笑道：“你们俩别吃混了啊。”
　　乐音已经无力去理睬她们二人了，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水喝下去：“你确定这个管用？”
　　安雅柔做个OK的手势：“二十四小时以内服用，应该没问题，不过我看你还是去看看妇科大夫比较保险。”
　　陈醉也吃了药，坏笑着凑过来，问：“江澈在床 上的表现如何？”
　　乐音咬牙切齿地瞪她一眼：“很好，谢谢关心。”
　　“啧！啧！啧！”陈醉忽然盯着她敞开的浴袍领口，摇头感慨：“长腿居家男还挺狂野的，真没想到……”
　　“啊？”安雅柔也看过去，跟着也笑起来：“看来昨晚够激烈的。”
　　脖子和胸口上色彩斑斓的痕迹，刚才在浴室里自己也已经感慨过了，乐音拉紧领口：“我以为我在做梦，醒来后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什么？”陈醉笑问：“和江澈睡了，还是江澈很狂野？”
　　乐音翻个白眼，仰躺在榻榻米上，叹息道：“两个都不敢相信。”
　　“你怎么就落荒而逃地跑到这里来了？”安雅柔笑道：“这可不像你！按常理，你应该弄醒了江澈，跟他讲明利害关系啊。”
　　“不知道！”乐音把手搭在额头上：“我一看见他睡在我身边，头脑完全空白了，第一个想法就是赶快逃跑。”
　　“哎哟哟——”陈醉凑过来，翘着兰花指点了她一下：“本大爷可是闻见不寻常的味道了，你这就是传说中春心大动吧？”
　　“大爷都像你这样翘着手指吗？”乐音好笑地看着她。
　　“不许顾左右而言它！”陈醉朝安雅柔使个眼色。
　　安雅柔也逼近过来：“快从实招来！”
　　“嗯……”乐音想了许久，最后慎重地下结论：“不讨厌。”
　　“还有呢？”
　　“有的时候会被他感动。”
　　“然后呢？”
　　“好啦！”乐音推开二人：“我承认，我是被他吸引了。不然昨晚就算是梦到和他亲热，我也不会那么有感觉。”
　　陈醉挑了一下眉毛，用手肘捅捅安雅柔：“以前都是听她给别人做心理分析，今天咱们也听听她分析自己。”
　　“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那完全是被陌生的东西吸引，不是因为他够好，也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好奇。”乐音轻描淡写地笑道。
　　“也不能说不是爱情啊，爱情就是从好奇开始的。”安雅柔反驳道：“你喜欢一个人，总会对他好奇的。”
　　“爱情也许会产生好奇，但好奇不会产生爱情。”乐音摇头：“好奇只会产生科学家。”
　　“你抵死不认，我们也不是你的对手。”陈醉的药力似乎发作了，频频打哈欠。
　　“不是我不承认，只是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发现，那不是爱情。”
　　“能被深思熟虑出来的……当然不是爱情……”陈醉拉过一旁的垫子躺下：“你这辈子大概不会得心脏病，我怀疑你的心脏根本就不会跳。”
　　“对了，这件事不要让阿雾知道。”
　　“放心吧。”陈醉打着哈欠：“我把他弄到我舅舅那当碎催去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的。”
　　“还好，还好。”乐音也拉过一个垫子：“我也要睡一下，Ramya，你要不要陪我们？”
　　安雅柔在她身边躺下来，不放心地说：“Isabella，你要不要给江澈打个电话，他醒来找不到你会担心的。”
　　“不用了。”乐音闭上眼睛：“没有人会担心我的……”
　　她已经活了二十岁，在有记忆的十几年里，她从来不知道有谁会关心她。也许有过关心这种东西，比如祖母和玲姑姑会关心她做的是不是足够好，父亲会关心她是不是闯祸了，哥哥们会关心她有没有好玩的点子，时尚爱好者会关心她穿的够不够好看……
　　每天被这么多人关心着，乐音觉得不被关心也没有什么不好。
　　陈醉说得没错，关于乐音心脏不会跳动的说法，她以前也常常说，只是她得了某种伴有失忆并发症的心理疾病以后，这是第一次提到。
　　这个伴着乐音一起长大的朋友可能是唯一会关心她的人，可惜，仅剩的这个人常常是神智不清，思维混乱，需要依靠药物和治疗才能获得短暂清醒。
　　陈醉的病症来自于一场意外，她在那场意外中失去了恋人、健康、才华和关于恋人的全部记忆。
　　这种疾病是在事发六个月后渐渐开始的，在陈醉开始怀疑恋人的安危时，死去的恋人按照临终前和乐音的约定，带走了属于爱情的记忆。
　　乐音觉得如果换成自己，大概不会失忆，而是会因心痛而死去。她比陈醉敏感，也更脆弱，所以她不能让心脏过分跳动，那会要了她的命。
　　乐音握着震动的手机，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知道是谁的电话，她把手机的电池盖掀开，抽出了电池。
　　对不起，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因为被陌生地东西而觉得无聊，而是我很胆小。
　　我是胆小鬼，我怕疼痛，哪怕有万分之一疼痛的可能性，也害怕。
　　就那样在陈醉家躲避了起来，学校的作业也让安雅柔从家里拿到陈醉家来做，似乎那个激情之夜真的平衡了她的荷尔蒙，原本停滞的画作突然灵感喷涌。
　　用了一周时间，完成了一幅作业。静下心来，完全浸淫在中国绘画的传统美感里，时常都会产生飘飘欲仙的幻觉。难怪学贯中西绘画的大婶婶总说，西方绘画使人狂热，造就疯子；而中国画令人沉静，造就仙人。
　　“这是什么啊？”陈醉小孩子似的围着她的拷贝台研究：“这是个抽屉改造的吧？”
　　乐音看看那个简陋的拷贝台：“对，是个抽屉。”
　　“你真有才！”陈醉摸着下巴感慨：“你这才华当裁缝都可惜了。”
　　“你去吃药吧。”乐音笑着继续手里的工作。
　　“我吃了中午的药吗？”陈醉翻腾着药盒，又把和式壁柜的门拉开，翻出被子：“睡觉时卷被子里了？”
　　因为过几天就要去美国接受治疗，这边医生药就没有再开，剩下不多的药被陈醉放在便携药盒里，三天两头就扔丢了，每次吃药都要先整理房间一遍。
　　“给你外公打电话，告诉她你的药不见了。”乐音聚精会神地盯着作业，听着她在后面乱翻：“让她带你去看医生……”
　　啪！
　　画纸下突然黑了。
　　“找到了！”陈醉兴奋地举起药盒，另一只手举起一条电线：“这个电线你自己接上去吧，我去吃药了。”
　　“断开了怎么接上！”
　　“你自己做的还不会修吗？”
　　“你……”眼看乐音要爆发，陈醉动作神速地窜了出去。
　　可恶的家伙！
　　乐音掀开拷贝台的玻璃板，伸手进去拨弄灯泡。看起来似乎很简单的连接原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修复方法。断开的电线是埋在灯泡底座下面的，似乎需要拆开这个底座。
　　虽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乐音却没有那个心情修理，把电线和玻璃板扔着，呆呆看着拷贝台。
　　想起江澈送给她拷贝台的那天说：这样你就可以在家里画了，不用去工作室跟别人吵架。
　　他总能利用有限的资源，努力让身边的人过得愉快。
　　她一直以来所担心的不幸情况终于发生了——江澈从四面八方涌入了头脑里，不可遏止，无法阻挡，难以消除！
　　乐音就那样躺在一堆笔墨纸砚和拆散了拷贝台中间，度过了整整一个下午。

　　酒后乱性（下）

　　就那样在陈醉家躲避了起来，学校的作业也让安雅柔从家里拿到陈醉家来做，似乎是个激情之夜真的平衡了她的荷尔蒙，原本停滞的画作突然灵感喷涌。
　　用了一周时间，完成了一幅作业。静下心来，完全浸淫在中国绘画的传统美感里，时常都会产生飘飘欲仙的幻觉。难怪学贯中西绘画的大婶婶总说，西方绘画使人狂热，造就疯子；而中国画令人沉静，造就仙人。
　　“这是什么啊？”陈醉小孩子似的围着她的拷贝台研究：“这是个抽屉改造的吧？”
　　乐音看看那个简陋的拷贝台：“对，是个抽屉。”
　　“你真有才！”陈醉摸着下巴感慨：“你这才华当裁缝都可惜了。”
　　“你去吃药吧。”乐音笑着继续手里的工作。
　　“我吃了中午的药吗？”陈醉翻腾着药盒，又把和式壁柜的门拉开，翻出被子：“睡觉时卷被子里了？”
　　因为过几天就要去美国接受治疗，这边医生药就没有再开，剩下不多的药被陈醉放在便携药盒里，三天两头就扔丢了，每次吃药都要先整理房间一遍。
　　“给你外公打电话，告诉她你的药不见了。”乐音聚精会神地盯着作业，听着她在后面乱翻：“让她带你去看医生……”
　　啪！
　　画纸下突然黑了。
　　“找到了！”陈醉兴奋地举起药盒，另一只手举起一条电线：“这个电线你自己接上去吧，我去吃药了。”
　　“断开了还怎么接上！”
　　“你自己做的还不会修吗？”
　　“你……”眼看乐音要爆发，陈醉动作神速地窜了出去。
　　可恶的家伙！
　　乐音掀开拷贝台的玻璃板，伸手进去拨弄灯泡。看起来似乎很简单的连接原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修复方法。断开的电线是埋在灯泡底座下面的，似乎需要拆开这个底座。
　　虽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乐音却没有那个心情修理，把电线和玻璃板扔着，呆呆看着拷贝台。
　　想起江澈送给她拷贝台的那天说：这样你就可以在家里画了，不用去工作室跟别人吵架。
　　他总能利用有限的资源，努力让身边的人过得愉快。
　　乐音就那样躺在一堆笔墨纸砚和拆散了拷贝台中间，度过了整整一个下午。
　　江澈安雅柔领进大门的时候，陈醉已经是一脸期待的坏笑了。
　　“她在哪？”刚一碰面，江澈就着急地问。
　　“她在哪？”陈醉好笑地重复他的话，抖着肩膀乐个不停。
　　笑得江澈满脸通红，表情顿时扭曲到顶点，那从里到外扩散出来的不自在和羞涩，几乎形成一个可见气场了。
　　眼看他就要钻到地缝里，安雅柔踢了陈醉一脚，好心解围：“缺德！你把他叫来就是为了找乐子的？早知道我就不接他过来了。”
　　“你要日行一善，我也要娱乐心情啊。”陈醉让开门口，指指里面：“右转走到头儿，正对面那间……唉！别急！我带你过去，让你进去你再进去。看情况，别莽撞。”
　　江澈之前被她笑趴了，不敢多话，头如捣蒜，乖乖地跟在陈醉身后。
　　“还在躺着没吃饭呢？”安雅柔跟在后面问。
　　陈醉边走边举起手，竖起一根手指：“一天一夜加一个半天，要不是小爷我明天去美国，怕她死在我房里臭了，我才不让你叫他来呢。”
　　三个人在门口站定，一齐把耳朵贴在纸门上听动静，里面一片死寂。
　　陈醉粗暴地敲敲门框：“死了没？”
　　“没——”里面传来的声音无精打采，不过底气还是很足的。
　　陈醉靠在墙上：“别郁闷了，我给你找了个修电器的，把你那拷贝台修修。”
　　安静了一会儿，里面说：“进来吧。”
　　陈醉拉开门，把江澈推进去，关了门。
　　乐音躺在窗子下面，脸上盖着一张画纸。似乎是睡着，看上去好像太平间里的陈列的尸体。
　　江澈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改锥和胶布，悉悉索索地开始修理凌乱的拷贝台。
　　“我靠！他真的带工具过来修？”陈醉从门缝里偷看：“他也太实在了。”
　　乐音脸上盖着画纸，听见门外鬼祟的嘀咕声，动也不动地从牙缝挤出一句话：“门外的人马上消失。”
　　此言一出，陈醉和安雅柔马上乖乖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江澈修理拷贝台的响动，撕胶带的刺啦声，改锥卸螺丝的卡卡声，还有微风吹动散落的画纸的沙沙声。
　　仿佛某位电影大师拍摄的无对话电影，画面优美，却没有任何交流。
　　等到这些声音被拷贝台雪亮的光映照起来的时候，乐音终于叹了一口气，依旧是一动不动：“江澈，是你吗？”
　　亮光暗下来，榻榻米上传来极轻的震动，停在她身边。
　　江澈掀开乐音脸上的画纸，意料之中的一个微笑绽放出来：“嗨，那个修好了吗？”
　　“修好了。”江澈单膝跪在她身边，犹豫着想要碰触她的脸：“你还好吗？”
　　“很好。”乐音坐起来，抚着自己的肚子，黯然道：“不过，宝宝不太好……”
　　“啊？”江澈犹如被雷劈了一样，眼珠子险些掉下来。举在半空的手瞬间就冻结了，头顶上几乎能看到电闪雷鸣的特效！
　　两人四目相对，乐音笑了：“好玩吗？”
　　“你……”江澈只觉得嗓子发干：“你真的假的？”
　　“当然是开玩笑。”乐音笑着把手边的画纸敛起来：“看你一脸紧张的样子，就忍不住想要开个玩笑。”
　　就像做云霄飞车时从制高点急冲之下的感受，江澈差点尖叫出来，按着自己的胸口喘了半天气，才缓过来：“你……你拿这个开玩笑？会出人命的……”
　　“这个比较好笑。”
　　“你能不能……稍微在乎一点别人的感受？”
　　乐音把画纸放在一起，在地上戳两下弄整齐，不在乎地笑着：“我不太会在乎别人的感受，也不是个温柔的人……还非常自私，如果牺牲别人可以让我达到目的，我会毫不犹豫，不管那人是谁。即使这样，我却还希望所有人都爱我，完全无条件。”
　　乐音抬起头来，直视着江澈的眼睛，笑容美好。
　　江澈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说：“你是什么猴儿进化的，我很清楚。”
　　“那你做什么还要来修这个拷贝台呢？让它坏掉就好了，我其实用不上它。”
　　“我知道你有钱，这点东西不在你眼里。可它好歹是我亲手做的，好坏都是我做的，看着它不能用了，有点心疼。不可惜我费的工夫，可惜我费的那些心思。”
　　乐音看看那个拷贝台：“修好了吗？”
　　“修好了。”江澈把它搬过来，给乐音展示：“我还把旧台灯上的开关给按在这上面了。”江澈扭动开关，灯光缓缓从暗到亮：“这个开关能控制亮度，你想要多亮都行。”
　　“真厉害……”乐音也扭动那个开关，看着灯泡明暗之间的转换：“居然可以控制。”
　　“对，能控制的，比以前的那个强多了吧？”
　　“很了不起。”
　　江澈看了她许久，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都没有说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带着某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乐音被他叹得心口发疼，只是笑。
　　“成了。”江澈拉起她：“跟我回家。”

　　别无选择（上）

　　乐音的犹豫，在陈醉和安雅柔破门而入，帮她收拾行李的行动中灰飞烟灭。
　　多日不见，江淅看见她就压抑不住激动之情，扑上来东摸摸西蹭蹭：“乐音！乐音！你终于回来了！每天看不见你就觉得少点东西！”
　　“真的吗？”乐音笑着揉揉他的头发：“你很甜哦！这么会讲话。”
　　发财也扭着屁股凑上来，用前爪扒乐音。
　　“发财——”乐音抱起发财，捏捏它的肥肉：“这家伙可以炖来吃了，这样肥……”
　　“你们玩吧，我去做饭了。”江澈放下乐音的东西，系了围裙进厨房去了。
　　江淅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凑到乐音耳边悄声问：“你和我哥怎么了？”
　　乐音笑着睨他一眼，低头捏发财的耳朵：“小孩好奇心不要太多。”
　　江淅不愧是没眼色的小孩，自顾自地还在笑声嘀咕：“你们俩肯定有事，我哥最近明显不对劲儿。做饭做糊了好几次，肯定出大事了！”
　　乐音哭笑不得：“原来做饭做糊掉就是出大事了……”
　　“在我记忆里，我哥这几年烧糊饭的次数加起来，也没这几天多。”
　　乐音没说话，只是笑着摸摸他的头。
　　第二天是轮休日，乐音起来做了一阵作业，感觉明显没有前几日那样好，硬生生做下去只能是画难看人难受。索性放弃作业，拿了画架出来坐在小区外面。室外一派花红柳绿，阳光虽有夏日的耀眼，温度却还是保持着春日的凉爽。
　　乐音把画架支起来，这一街两巷的市井风情在别人看来是平常，对她来说却是稀罕的。往日看着有趣却没功夫欣赏，难得清闲，正好做点写生。
　　这附近的闲人还真是多，今天虽然是乐音的轮休，却不是周末，可路边做来走去的人真不少，而且总要多看她几眼，甚至有人站在她身后看她作画。
　　有个老奶奶领着小孙子买菜从她面前经过，那长了肥脸蛋的小男孩嗦喽着一根冰棍，站在她画板前死活不走。
　　乐音看他的肥脸蛋，越看越像江澈家的“发财”。于是拿了一张纸，给他画了一副漫画版的画像：虎头虎脑的，格外突出两个红扑扑的大脸蛋子，小眼睛眯眯，手里举着流汤儿的半根冰棍。
　　画完了周围的人都拍手叫好，说画的生动。
　　乐音把画送给了大脸蛋子，他美得把剩下的半根冰棍要送给乐音，那流汤儿的冰棍吓得乐音差点蹦起来。幸亏这孩子的奶奶手疾眼快地抱住孙子，拿菜筐里的一个西红柿代替了半根冰棍。
　　两害相权取其轻。虽然这也不是乐音想要的，但人家非要酬谢，西红柿总比半根冰棍好多了，只好收下。
　　接下来就招了更多的人来，齐齐围了一圈，探着头看她作画。这种“万众瞩目”的情况上次发生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乐音的虚荣心受到极大满足，听着身后的人小声议论她的画，面上不动声色保持微笑，手上可是一点也不马虎。
　　那一笔一笔的铅笔线，看着是单调的堆叠，几分钟下来，一副清晰的街景就勾勒出来。再稍作修饰，将黑白灰三色的关系找好，漂亮的画惹得周遭的人连连称赞。
　　在外面画了半天，围着的人换了几批，却丝毫不减少，一直到下午二、三点人们才渐渐散去。
　　乐音的兴致却没有减少，就算身边没了人，她也还是心情很好。
　　被人称赞，不是老师，也不是所谓的圈内人士。就只是路人甲乙丙丁罢了，这些普通人夸奖起来，口气都是带着惊讶和艳羡的。
　　“看看人家画的，多好。”
　　“这是个树啊……一开始没看出来。”
　　“这是我们家那个楼！”
　　“看，张大叔他们蹲树底下也给画进去了。”
　　这些话根本没有一句专业评论，也没有目的性。乐音却感到很快乐，他们不为自己是谁而夸奖，她也不为任何目的而作画，这是很快乐的事。
　　气温热起来，乐音放下笔，拿起那个谢礼——红彤彤的大西红柿，看着就有食欲。她把西红柿在衣服上蹭蹭，张口就咬。
　　嗯！好吃！
　　平时江澈总买小小酸酸的西红柿，只有在餐馆后厨才能看见略大的西红柿，质量也不是很好。
　　害她以为K城的居民饮食水准很差呢！
　　大西红柿又沙又甜……
　　“嗨——”身边有人居高临下地跟她打招呼。
　　乐音吸吮着西红柿流出来汁水，抬眼看了一下。
　　啧！陆柯远。
　　多日不见依旧是玉树临风的模样，卡其色的休闲西服外套，里面是最近大热的某品牌限量版的背心，薄薄的灰色麻质围巾，牛仔裤。
　　这家伙的那双眼睛似乎是做过某种练习的，看什么东西都是含情脉脉——乐音疑心他看见男性的时候，这眼睛该多招惹是非啊。
　　仔细看看，这人的眼睛还挺漂亮的，不是传统的单眼皮或双眼皮，而是眼尾处露出皱褶的内双眼皮。长得真有技术……
　　鼻子和嘴巴的形状也是优雅而体面的。她的视野好久都没出现过这么光鲜的男性了，全身都笼罩着高高在上的气势里，超级没有亲和力的。
　　这段时间不知是浸淫小市民生活太久，还是人离开原有环境，加上对自身放松要求就会堕落。总之就是很难像从前一样保持良好礼貌，遇到不顺心的事，看见不想看的人，就想一脚踢飞！
　　“你好。”乐音并没有起身，只是含糊地打招呼。一张嘴，西红柿里的汁不小心流出来，沾到下巴上，赶紧用手背抹去。
　　“你……好……”陆柯远显然被这架势吓着了：“可以坐下来吗？”
　　“你等等。”乐音自己坐了从田荟雅家里借来的小凳子，只有一把，环顾四周，倒是有几块红转头，是大门口用来压告示牌的。此时告示牌收走了，转头七零八落地散放着，伸脚把那几块红转头踢过来，朝陆柯远笑道：“请坐。”
　　“啊？”陆柯远瞠目结舌地看着砖头。
　　“唉！”乐音叹气，叼住半个西红柿，把小凳子给陆柯远，自己把砖头摞起来坐。
　　“你……还好吗？”陆柯远大约是疑心她疯了。
　　“还好。”乐音继续拿着西红柿大啃。
　　陆柯远看她动手拿了砖头，又回去拿西红柿，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忍了好久才没有做表示，隐忍道：“安雅若小姐回来了。”
　　“很早就回来了，你刚刚才知道吗？”
　　“不是……Victor和她似乎相处得很好，你的办法很有效。”
　　“他们可能成不了情人，做朋友也蛮好。”乐音不以为意地笑一笑：“也许做朋友更长久呢。”
　　“Victor也这样说。”陆柯远苦笑，俊美的眼角忽然沮丧地微微下垂：“他似乎不再需要我的建议了……还说这样的相处很轻松，即使不结婚也可以。”
　　乐音不屑地嘲笑道：“我发现，你很喜欢为别人的人生道路做指引。让别人去冒险，然后印证你的建议是否正确，很有成就感吧？就算建议不对，那个人能听从与你，也很有成就感。”
　　“你这样说我很伤心，我是出于友谊才对Victor做出善意的提示。”
　　“为什么他需要你的提示？他虽然笨，但是心地单纯。订婚的事如果不是怂恿，他不会同意的。”
　　“好吧。”陆柯远投降一般举起双手：“我承认有时候我的建议不太合适，可你也不是总正确。对吗？”
　　“至少我不喜欢主动找麻烦，而且我也不喜欢在别人的世界里当上帝。”乐音吃完了西红柿，扎着站满西红柿汁手左顾右盼。
　　陆柯远看着她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她：“我喜欢做别人的上帝，这是我的乐趣。知道我最想做谁的上帝吗？”
　　乐音毫不客气地擦干净自己，把脏手帕还给他：“我对你的恶趣味和受害者不感兴趣。”
　　“我想做你的上帝，Isabella Len小姐。”

　　别无选择（中）

　　“不好意思，我信佛教。”
　　“你不会是要做尼姑吧？”陆柯远坏笑：“你光头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乐音并没有如他所愿地生气，反而是笑着端详他，看了好一阵子，摇头叹气道：“说什么想做我上帝……你直白的向我说，你爱上我了，我也许会考虑的。”
　　“好啊。”陆柯远倒是随和：“我爱你。”
　　乐音也很随和：“很好，我会考虑。”
　　“你……”陆柯远大约是从没在女孩子这里，受过这种待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没……没品质了？”
　　“就在最近，学校里同学常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就是这样的。”
　　“你这样被你母亲看到，会伤心哦。”
　　乐音冷冷一笑：“她不会看到的，她又不在K城。”
　　“为什么不会？她来K城了啊。”陆柯远笑着说：“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乐音倏然间沉下脸来：“我并不知道她来了，她来了也不会是看望我的，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件事。”
　　玩笑开大了！
　　陆柯远颇有些尴尬，掩饰地笑道：“我昨天在Victor那里见到你母亲的，Harvey也在，我以为你们见过了。”
　　乐音低下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地面：“我对这件事并不关心。”
　　似乎是看出她真的情绪不佳了，陆柯远赶忙道歉：“不好意思，我没有想要令你不快，而且我本意也不是用你母亲的事来嘲笑你。”
　　“你不必道歉。对我母亲来说，Harvey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却比我重要。我很小就明白这个道理，而且也知道这种情感是不可逆转的，所以我不会介意的。”
　　“昨天，我看到你母亲对Harvey的态度，深深为你感到不公平。”
　　“所以你今天来看我？”
　　陆柯远有点羞涩地躲开她的眼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人品还不是差到极点，上帝先生。”乐音笑着拍拍他肩膀，站起来收画架。
　　陆柯远见状也站起来，帮她搬着架子：“我帮你送回去。”
　　“谢谢。”乐音笑一笑。
　　陆柯远一进地下室的楼道就吸着鼻子小声说：“味道有点奇怪。”
　　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里，情形也是如此，乐音顿时觉得好笑：“这是公共卫生间的味道。”
　　“What？卫生间是所有人都在用吗？”陆柯远面目扭曲地问。
　　“所有人。”乐音点头，并且在心里补了一句“除我之外”。
　　陆柯远的状态和她初到此地时一模一样，猎狗似的嗅着空气里的味道，还对七扭八拐的楼道大发感慨，开门进屋的时候还不忘对乐音的房门做了一番评价。
　　“这是你的卧室？”陆柯远放眼整个房间，看来看去终于确定只有这一间房间。
　　“这是我的卧室，起居室，书房……”乐音接过画架靠墙放好：“还是餐厅，这房间是我的一切。”
　　陆柯远很没形象地半张着嘴，四处端详。
　　乐音自顾自地收拾刚才的写生作品，放任他在房间里旅游。
　　“这是什么？”陆柯远敲敲暖气：“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叫‘暖气’，用来取暖。”
　　陆柯远摸摸暖气：“它并不热。”
　　“冬天才会热。”
　　陆柯远学到大科学原理的样子，严肃地点点头，继续看别的。
　　“墙壁为什么会这样？”他指着起皮的墙壁问。
　　“据说是因为潮湿的缘故。”乐音指指房顶：“上面的更奇怪。”
　　陆柯远仰头看，房顶的墙壁都翘起来了：“哇……卷起来了。”
　　“还会掉下来呢。”
　　“真的吗？”
　　“睡觉的时候会掉在脸上，起初会吓到，现在还好。”
　　房间不大，乐音走来走去地收拾东西，转身时不小心撞在陆柯远身上。
　　陆柯远立刻抱怨：“房间好小。”
　　“是很小啊。”乐音无奈地笑一笑，摆放好了画纸，在床上坐下来：“这里每个月租金四百块人民币。”
　　“咦？”陆柯远像听见了什么奇闻：“这里要租金的？”
　　“是的。”
　　“你每个月的薪水一千四百块里面，就要拿出四百块给这个房子做租金啊？”
　　乐音立刻眯起眼睛瞄他：“你怎么知道我的薪水是一千四百块？”
　　“啊？”陆柯远自知言多有失，讪讪笑道：“我去过你的餐馆，结果被你那位男朋友赶出来，是他对我讲的。”
　　“你来找我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看看。”
　　乐音笑道：“觉得我的生活有意思才来的吧？关于婚约的事是借口对吗？”
　　“的确非常有趣。”陆柯远毫不掩饰他的感兴趣，在乐音身边坐下来：“我喜欢看你做这些事。”
　　“好像看电影那样，对吗？”
　　“没错。”
　　乐音不置可否地笑了，真人秀节目为什么会受欢迎，她现在有点明白了。
　　乐音漆黑明亮的瞳仁和弧度优美的嘴角让陆柯远愣住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坐在床上，不令人蠢蠢欲动太难了。
　　可惜乐音太聪明了，只看见他眼神刚刚飘忽起来，便用警告的眼神杀死了邪念。
　　虽然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这几秒钟，却不是没事发生。
　　陆柯远没奈何地呵呵笑了两声，泄气道：“我可以再来吗？”
　　“当然，我们是朋友。”乐音爽朗笑道。
　　这两句话都说的客套，内中的深意各自明白就好。陆柯远站起来要走，乐音起身送客。一路送到小区外面，上车前，陆柯远还温柔地拥抱了她一下，乐音也笑着接受了，一派其乐融融，天下大同的样子。
　　看着车子消失在路上，乐音保持良好的嘴角终于垮了下来。
　　母亲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江澈骑着车从菜市场回来，一拐弯就看见乐音站在路旁和一个高个子青年拥抱，那人上了名贵汽车的时候，江澈从他的侧脸认出，那人是陆柯远。
　　江澈紧急刹闸，脚踩着地慢慢蹭着。
　　无奈乐音低头站在路边，一点回家的意思都没有。渐渐近了，乐音脸上是他熟悉的那种不愉快的表情。
　　乐音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正对上。
　　江澈看着乐音的眼睛，那漂亮的大眼睛里全是冷冰冰的气息。
　　“出什么事了吗？”江澈试探地问。
　　乐音看着他，声音一点情绪也没有：“没什么，只是有些不愉快。”
　　江澈几乎可以确定，这不愉快远不是“有些”这么简单，他不敢问，只是小心地看着乐音：“晚上想吃什么？”
　　“我不吃晚饭了。麻烦你告诉江淅，晚上我有事就不过去了。”说罢，乐音笑了笑，转身走了。
　　江澈很想叫住她问问出什么事了，可是张了几次嘴都没有出声，眼睁睁看着乐音下了地下室。
　　晚上包饺子，江澈想着乐音，把面和软了。
　　饺子出锅都变片汤了。
　　妈妈和江淅也不敢说什么，只好把饺子临时改了片汤，一人一碗连汤吃。吃完饭刷碗的时候，江澈恍惚着又差点摔了碗。幸亏一旁的妈妈手疾眼快接住了饭碗，推他脑袋一下：“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江澈叹气。
　　“刚才我回来看见田荟雅她爸爸了，说乐音在外面画了一天画，中午饭都没吃。”妈妈把锅里剩下的片汤倒进保温桶里：“一会儿我去值班，你想着把这个给乐音送过去。”
　　“我的妈妈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乐音是您亲生的呢！”江澈笑道。
　　“人家乐音老过来给江淅补英语，也不收补课费，我这心里不落忍。”妈妈叹气：“她们家里也不富裕吧？送孩子来留学也不住个像样的地方……那地下室住久了受病。”
　　“行了，我知道了！”这刚补课不要钱就不落忍，要是告诉妈妈那天价自行车是乐音送的，不知得是什么光景！
　　洗好了碗，妈妈也去单位值班了，江澈踌躇了好一阵，终于还是去了地下室。
　　刚下到地下室就看见田荟雅端着一碗粥路过：“江澈？”
　　“你干什么去？”江澈问。
　　“我爸让我给乐音端一碗粥，她好像病了……”
　　“病了？”
　　“是啊，刚才在水房看见她洗脸，眼睛好红的样子。”
　　江澈看看她手里那碗纹丝没动的粥：“这粥她没喝？”
　　“她不开门，说睡了。”田荟雅颇有些无奈：“我爸说今天上午还看见她在外面画画呢……是不是晒中暑了？”
　　“没事，我去看看她，你回去吧。”江澈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陆柯远那个家伙不是有什么小动作吧？
　　这鬼祟的混蛋！
　　敲了乐音的门，里面果然没动静。
　　江澈一边敲一边大声说：“开门！是我！”
　　“我睡了。”里面好久才传出来声音。
　　“你睡个P！开门！”
　　里面安静了片刻，门开了。房间里没开灯，漆黑一片，乐音靠在墙上，只把门开了一小半：“欧吉桑！你要做什么？”
　　江澈推开门进去，打开灯，把保温桶放桌子上。一回头，却发现乐音没了，往下一看，她蹲地上了，头埋在手臂里。
　　“乐音。”江澈走过去，轻轻拍她：“你怎么了？病了？”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探听和你没关系的事？”
　　“你病了怎么跟我没关系？咱俩就不算是朋友，也算是邻居。”
　　“你很烦哦！”乐音抬起头来。
　　江澈吓了一跳，她的杏核眼变成了西红柿眼，眼皮红肿，满眼血丝：“你怎么了？”
　　“没什么……”乐音推开他，径自走回床边，把自己扔回床上。
　　“你又来了！犯什么别扭啊！”江澈一见她有话不说，光发脾气就火大：“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啊！你这矫情拧巴的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走开！”乐音把枕头飞过来，被江澈接住。
　　“你要是我妹妹我就一天揍你一顿！非治好了你这臭拧巴不可！”江澈走到床边把枕头扔她头上：“起来！有事说事，没事吃饭！”
　　“你去死！”乐音把头埋在被子里，就是不动。
　　“矫情妞！”江澈爬上床，拎住她的衣领打算把她薅起来。
　　可惜江澈犯了绝大多数男性都会犯的一个错误：怀有男性比女性强大的潜意识。就算领教过厉害，也会被惯性趋势，做出记吃不记打的蠢事来。
　　他拎住乐音的领子，没把乐音薅起来倒被乐音一脚踹翻在床上。
　　“哎哟……你□！”江澈捂着肚子，晚饭几乎翻上来。
　　“自寻死路。”乐音翻个身侧卧，用手支着头，悠闲地看他痛不欲生地翻滚。
　　“乐音！你……狗咬吕洞宾！”江澈大虾一样蜷起来，捂着肚子控诉她：“你个不得好死的矫情妞！我告诉你，你就拧巴死了我也不管你了！”说罢，蠕动着往床边挪。
　　刚蠕动到床边，脖子忽然被乐音抱住了。江澈立刻停住，感觉乐音贴在他的背上。
　　“矫情妞！”江澈无可奈何翻过身，把她搂在怀里。

　　别无选择（下）

　　乐音被他抱着，闻着从衣服上传来的……肉馅味道：“晚饭是吃饺子吗？”
　　“你是猎犬吗？”江澈揉着她的头发：“吃饭吧，吃完了再犯拧巴。”
　　“不要动。”乐音抓着他的衣襟，使劲嗅：“还有洗碗剂的味道……”
　　隔着薄薄T恤衫，被她这么蹭来蹭去，江澈忽然就想起了那天晚上火辣的缠绵。乐音弹性十足的胸部，和滑腻的皮肤触感，呼啦啦地倾巢而出。
　　“嗯？”乐音仰头看他：“你变僵硬了哦，想到什么了？”
　　“你别闹了啊！”江澈脸红地往后退：“我可不是什么谦谦君子，这你知道。”
　　乐音笑着翻转到他身上，压在胸口，两人近在咫尺，鼻息相拂：“来做吧。”说着，低头吻了江澈一下。
　　这种时候应该饿虎扑食一样开始战斗，可江澈却感到不自在：“为什么？”
　　“因为……做这件事可以让心情变好。”
　　“啧！如果可以让心情好，你和谁都会做吗？”
　　“当然不是，我现在只想和你做。”乐音把头歪在他的胸口。
　　“好。”江澈吻了她的头顶一下，慢慢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顺着滑腻的皮肤一路爬上后背，打开了内衣的扣子。
　　“手法真熟练。”乐音支起上身，挑着眉毛看他：“你以前有过女孩子，对吗？”
　　“这很奇怪吗？”江澈笑问。
　　“我听说中国人很保守，你们不是在结婚以后才……”
　　“谁说的？”
　　“不知道，大家都这么说。”
　　“中国有句话，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江澈翻身把她压在下面。
　　“赢过你！”乐音笑着又反压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眉眼都是水汪汪的，带着春色，笑容也很淘气。
　　江澈却觉得有点伤感，也说不上为什么，他伸手摸着乐音的脸颊：“你爱我吗？”
　　“男人也会在意爱情吗？”乐音一边笑一边吻他。
　　“有时候会比女人更在意。”江澈说：“比你们女人想象的要在意。”
　　乐音垂下长睫毛，似乎是思考片刻，再抬起眼睛的时候，笑的有些不自然：“非得谈论爱情吗？”
　　江澈抿紧了嘴角，死死地看她，半晌笑着说：“不谈……”
　　话尾被乐音覆盖下来的嘴唇终结了，两人唇舌交缠，口腔里敏感的触觉迅速点燃了身体。
　　和上次喝醉的乐音不一样，清醒的乐音似乎更加迷人，眼神妩媚勾人，会用舌尖轻轻舔江澈的耳朵，在江澈要回吻的时候又会突然逃开，用狐狸一样的鼻音说：“来呀，抓到我就给你。”
　　这灵巧而狐媚的手段令江澈在沉迷之余有些懊恼，她是怎么练出来的？
　　“这都谁教你的？”江澈气喘吁吁地问。
　　“这用别人来教吗？”乐音眨着眼睛笑着反问：“你又是谁教的？”
　　“我自学成才的！”江澈恶狠狠亲她肩膀一下。
　　“彼此彼此。”乐音吻他的耳朵。
　　她发现江澈的耳朵特别敏感，轻轻碰触就反应剧烈。想到刚才在厨房里衣着普通，穿着廉价围裙的样子，和现在衣衫尽褪热情似火的样子，两者之间的距离感很容易就让江澈变得性感。
　　就像发现了有趣的游戏似的，两个人在对方身上探索着快感带。各自得手了几处，于是房间里便开始回荡热情的呻吟。
　　衣服扔了四处皆是，江澈一边抚摸着乐音的腰，一边吻她的脖子。乐音眯着眼睛，弓直了背，在他身上磨蹭。江澈的手滑下来，乐音低吟一声，贴住了他的身体。
　　江澈一点也不着急，克制着继续爱抚她。用牙齿、舌头和嘴唇配合着逗弄她胸前敏感的尖端，直到那里变硬挺，周围浅粉的地方变成了深粉色。乐音把腿圈在他的腰上，难耐地扭动着，鼻子里发出可爱的哼声，用温润的大眼睛撒娇似的看着江澈。
　　江澈被她的眼神勾过去，俯下头接吻。唇舌摩挲的的同时，乐音抬起腿来，用脚慢慢划过他的后背，一路滑到腰上，缠住。
　　江澈打个哆嗦，后背是江澈的弱点，这一下差点害他早泄！
　　乐音咬着嘴唇，做可怜的无辜状，朝他眨眼睛。
　　“小洋妞儿！”江澈咬牙切齿地抬起她的腿。
　　“等等……”碰到敏感处了，乐音发软地哼着后退，伸手摸到放在床头窗台上的书包，拉下来。书包没有拉拉链，里面东西洒了一堆出来。
　　“干什么呢？”江澈着急地爱抚她。
　　“别急嘛。”乐音娇笑着躲开，从杂物中摸出一个安全套，举到江澈眼前。
　　“嗯？”江澈愣住：“你……你怎么随身带这个？”
　　“成年人都应该随身带这个。”乐音把套套放在嘴边，轻轻咬着包装纸的一角撕开，然后舔着嘴唇笑问：“别告诉我你没用过这个……”
　　这副可恶又迷人的模样让江澈哭笑不得。
　　“小洋妞儿。”江澈重重吻她一下，抢过她手里的安全套。
　　乐音笑眯眯地倚在被子上，看他为自己戴上套套，伸脚到他肩膀旁，用足尖划着他：“欧吉桑，你真性感……啊！”
　　调皮的后果往往是受到惩罚。
　　乐音被江澈拉着脚踝拖过去，压在身下，将她的腿折弯到胸前。
　　乐音咬着手指，怯怯地看着江澈，娇媚道：“要轻些哟……”
　　很快，乐音游刃有余的从容态度就消失了，腿间被硬硬地顶进来，感觉心脏都被顶着了似的，又麻又涨的感觉让她咬着嘴唇发不出声音了。
　　满脸通红眼神娇弱的样子很容易就勾起了江澈的野性，重重地挺进，慢慢地抽出，一点点地折磨她。
　　“江澈……江澈……”乐音抓着江澈的肩膀，挣扎起来。
　　“还淘气不淘气了？”江澈坏笑着深深埋进去。
　　乐音立刻吸了一口凉气，仰着头叫了起来：“不敢了，不敢了……Oh！God！”
　　江澈满意地亲亲她，放开了她的腿弯，抓着她的腰翻了个身：“上来！”
　　“啊——”突然翻转过来的摩擦，加上改变体位后自身的重量，让结合顿时加深了。乐音腰都直不起来了，软软地趴在江澈胸前，无力地感受着江澈凶狠地戳刺。整间屋子里都响起高亢的叫声。
　　“你小点声……”江澈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乐音瞪他一眼，含住了他的食指，轻轻用舌头舔着。
　　“你是演□的吧？怎么什么花活都会啊？”江澈好气又好笑地抽出手指，吻上她的嘴唇。
　　身体里麻痹的快感和唇舌的爱抚都让乐音感到江澈的狂热，汗水慢慢渗出来，江澈百忙之中还不忘拉过被子盖上她的背。
　　“不要……”乐音嫌热地扭开，缠着他的腰享受律动。
　　“不行，会感冒。”江澈被她夹着直吸凉气，拉着被子牢牢盖住两个人的身体。
　　这种时刻还想着照顾她身体健康，乐音觉得江澈好可爱。抱着他的脖子，把脸贴着他。这人的体温像被子一样暖，让她好安心。
　　两个人疯了似的圈在被子里，满床乱滚，床上散落的东西全掉在地上了，最后连两个人也掉下去了……
　　就像古代白话小说里写的，二人“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安静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是要断了气似的，连滚带爬地回到床上，乐音陷在柔软的床铺里连手指都动不了了。江澈带着被子也爬上来，两个人盖着被子喘粗气。
　　一边喘一边互相看着笑。
　　江澈摸摸她的脸颊，笑道：“小洋妞儿，下次你再犯别扭我就这么收拾你。”
　　“真是让人兴奋的威胁。”乐音慵懒地一笑，长睫毛在脸上投下两排影子。
　　“出什么事了，让你这么不愉快？嗯？”江澈问。
　　激情过后带着余韵的舒适里，人就变得放松了，乐音看着他笑：“我的母亲来K城了，不过却不是来探望我……”
　　“啊？”
　　“她来看Harvey的。Harvey的亲生母亲来过了，我母亲大概害怕Harvey和她生疏了，于是急急地赶过来。”
　　“你为什么这样想？也许她是来看你，只是你现在的情况不方便探望……”
　　“你想的真好。”
　　“乐音。”江澈把她拉过来，亲吻她的额头：“妈妈不会不喜欢自己亲生的孩子的。可是你也要为她考虑，继母是很难做的，对你哥哥比对你好就是因为你是亲生的，永远都有血缘关系，断不了的。所以亲生的父母和孩子都必须别无选择地爱对方。”
　　“如果她做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都把哥哥们放在我和妹妹前面，就算爱再多也没有意义。”乐音靠在江澈的肩膀上，口气冷冷的：“爱是靠语言和行动来表达的……中国有句古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爱的皮都没有，爱还有个毛啊？”
　　“噗！”江澈笑起来：“这话肯定不是你说的！”
　　“是江淅说的。”乐音也笑了：“是他说你的话。”
　　“这臭小子！”江澈叹气：“你和江淅是一个样的！你们都是太自我了，感受不到别人对你们好。”
　　“真的好我会感觉到。乐音抓着江澈的手，握在一起。
　　“乐音……”江澈开始发困。
　　“我饿了。”
　　“啊？”
　　“肚子饿了，欧吉桑，你带食物来了对不对？”
　　“上辈子欠你的！”江澈打着哈欠爬起来，满地搜索自己的衣服，穿戴起来给她把保温桶抱过来：“吃吧！”
　　“这是什么啊？这么难看……”
　　“白吃馒头还嫌干！有的吃就不错了！”
　　乐音裹着被子，把保温桶放在腿上，一边吃一边点头：“样子虽然难看，味道却很好。你做的么？”
　　“是啊。”江澈蹲地上开始收拾屋子。
　　“特别为我做的么？”
　　“是啊，我得满足你的一切欲望。”
　　“你真好。”乐音快乐地舔着嘴角：“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呢！”
　　“我就缺个老婆，要不你试试？”江澈笑道。
　　“嗯……”乐音摇摇头：“口味有些咸了……”
　　江澈看她一眼，笑一笑，继续低头收拾那满地的杂物。

　　艰难人生（上）

　　现在，乐音的生活几乎全被江澈包办了。早上起来去江澈家洗漱，就会发现自己的杯子里放好了水，牙膏也剂好了——连牙膏的用量也是刚好。中午若是在家作画，江澈会打来电话提醒她冰箱里留了饭菜——还手把手教她用微波炉。晚上回家前会问她想吃什么，买她想吃的菜做晚饭，然后收拾家务。等乐音洗完澡就送她回去，顺便暖床。
　　江澈对于“他的人”都有很强的“侍奉欲”，喜欢把家里每个人都伺候得舒舒服服，负面效应就是被伺候的人有时不想被伺候，或是被伺候还不领情。
　　江淅就是一个反面教材。
　　第二个反面教材是发财。
　　勤勤恳恳操劳自己侍奉大家的江澈，时常让乐音有种错觉——这家伙好像妈妈。
　　江妈妈在福利院的工作是照顾有病的弃婴，所以总要值夜班。妈妈这个职位实际上是江澈在行使，他完全无私奉献，还喜欢碎碎念。
　　这样的江澈真有趣。
　　乐音把画夹子放在工作台上，工作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她走到走廊上的公告栏前面看看有什么新通知。工作室已经有很久没来了，反正她也不用找老师看画，老师看她的画也说不出什么，除了大师廖乾坤，谁会对她指摘什么呢？
　　K城的地面真邪——乐音想到这里的时候，正看见廖乾坤从花鸟工作室的办公室出来，身后跟着国画系的各位老师和一群学生。此时乐音正站在走廊上，听见动静回过头去，和那一大群人迎面对上。
　　廖乾坤已经八十岁了，精神却很好，身板挺直，头发雪白，胡须也雪白，脸色红润，跟古画里的老神仙一般。
　　“廖先生。”乐音退在旁边，躬身行礼。
　　“乐音？哈哈！”廖乾坤爽朗地大笑，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乐音的大婶婶廖楠是廖乾坤最小的女儿，乐音小时候，廖楠带着女儿乐湘回娘家探亲，总会带上聪明讨喜的乐音，在廖家呆过几个假期。乐音的聪明灵巧实在深得大人们的喜爱，廖乾坤一看见她就眉开眼笑。
　　乐音没有说什么，只是有分寸地笑一笑，低下头去。
　　“我听你婶子说了……”廖乾坤抚着她的肩膀，笑道：“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吧。”
　　乐音只是笑：“现在做了您的学生，有诸多不便，改日我一定会和婶婶一起去探望您和奶奶的。”
　　“嗯！好，说的也对，别认识俩半人就到处瞎钻营！”廖乾坤点头：“行了，好好学吧。”
　　“是。”乐音谦恭地低头行礼。
　　廖乾坤没再说什么，被一群人浩浩荡荡簇拥着，朝电梯去了。
　　乐音看着那一众人，众星捧月似的，颤巍巍地陪笑着，有几个人回头看她，眼里带着艳羡和嫉妒。
　　乐音耸耸肩膀，自嘲地一笑，回工作室去了。
　　江澈推开工作室的门，正看见乐音在自己桌子上翻腾那一堆画具：“干什么？”
　　“咦？你来了？”乐音把手头的东西收收，放进书包里：“下面又要一阵子不来了，拿些需要的东西，你等等我。”
　　“今天我轮休，你下午正好没事，我带你出去玩吧。”江澈试探地问。
　　乐音看他一眼：“那不是要花钱吗？还是说你有不用花钱的娱乐？”
　　江澈脸上一红，不悦道：“你别小看人啊！”
　　“我不是小看你，这是你的经济政策啊。你不是说过，我和江淅要随时想着你的经济政策吗？”
　　“你爱去不去！懒得跟你这鲜橙多，废话多！”
　　“Bye——”乐音看他推开门，赶紧挥挥手：“你是要走了吗？”
　　“走你个大脑袋！我走了谁给你午饭吃？”江澈恶形恶状地推门出去：“老子去厕所！你别瞎跑啊！”
　　江澈已经越来越习惯乐音的说话方式了，她说“不用花钱”或者是“很穷”这种话的时候，纯粹是陈述句，不带任何评价。有钱和没钱在乐音的概念里，就跟日夜交替一样，属于自然现象，没有好坏之分。
　　有钱人会看不起穷人，超级有钱的人会藐视穷人，超级有钱人家长大的小孩会……对钱没概念。
　　江澈如此总结。
　　他上了厕所，轻轻松松走出来，却听见走廊上一阵喧哗。直觉是乐音又惹麻烦了，江澈赶紧窜到花鸟工作室的门口。
　　果不其然，乐音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一个墨海的洗笔水呼啦一下泼在教室门上，顺着门上的小玻璃窗往下流淌着。幸亏江澈晚一步开门，不然非淋个满头。
　　江澈是幸运的，可门里就有人不那么幸运了。
　　上次和乐音互掷墨海的北方女生被淋了个精湿，一屋子人都张着大嘴，看来受惊非常。
　　“你的嘴巴太脏了，需要好好洗一下。”乐音把墨海扔在桌子上：“你说我什么我都不会介意，但是廖先生是我的长辈，是亲戚，就是家里人。我是不能容忍外人随便乱讲我家里人的。”
　　“你牛X什么啊？全K大就你行！全地球就你行！你不就靠着这点私人关系吗？”北方女孩抹着脸上的水，破口大骂：“你有钱你上美国上学去！你来K城干嘛？你来中国干嘛？你一外国人站我们中国地面上撒野，你牛X什么啊？”
　　江澈叹气，拉开门进去，二话不说给乐音打包东西，拉着她往外走。
　　“放手！”乐音不悦地大叫。
　　“狗腿子跟来啦？”北方女孩追出来接着大骂：“你有钱，我们都怕你！可你活着有劲吗？我告你说，人家看上你都是为你的钱！你就是一傻X提款机！我们再不济，也是凭着自己本事上来的，你这辈子凭过自己的本事赚过一分钱吗？没我们穷人养活你，你算个P啊！”
　　“行了你！”江澈把乐音拉到身后，回头看着那女孩：“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差不多就行了。她有什么不对，我替她跟你道歉，你回去吧，别说了。”
　　“你是谁啊？”跟在北方女孩身后的同学们纷纷问：“你是她什么人啊？”
　　多管闲事！惨了你！
　　乐音站在江澈身后没说话，低头做无辜状。
　　江澈生气地扫了一圈，没说什么，拉着乐音继续走。
　　“傻X！臭傻X！”后面的北方女孩带着同学们齐声大骂。
　　江澈一边走一边瞪乐音，气得直磨牙：“你得多操蛋才能这么惹人恨啊？”
　　“我本来就不讨人喜欢啊。”乐音淡淡地笑一笑。
　　她的确是不讨人喜欢，可她没有伤害过谁，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啊。就是因为她比别人好，就要被排斥，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就要被奚落、挤兑、谩骂。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一样竟是个大罪过。
　　江澈拉着乐音的手，感到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看乐音，笑容还是标准的露六颗牙齿的微笑，可看起来有点伤感。
　　他江澈不屑和人吵架，尤其是大老爷们儿为了女朋友出头跟人吵架，可听着身后起哄架秧子的谩骂声，他的火气就怎么也压不住！
　　乐音是他的，再怎么操蛋也是他的！
　　何况相处这么久他没觉得乐音有什么不好，只是想法和他有些不同，思路理顺了就会发现她是个可靠又聪明的人。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也太过分了……
　　江澈突然停住脚，咬着牙拉着乐音往回走。
　　“你做什么？”乐音被他拉着，有些迷糊。
　　江澈拉着乐音走到北方女孩的面前，站定：“你们刚说什么？你们问我是谁是吧？我告诉你们，我谁也不是，我就是她一邻居！她免费给我弟弟补习英语，一分钱都不要，所以中午我来叫她吃饭，这就是我们的关系。”
　　一群人没想到他会拉着乐音回来，更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一时间都没话应对了，面面相觑地看着。
　　“我也是K大的，我是法学院的。咱们都是同学，你们学艺术的有激情，这是好事，可你们非得这么使用你们的激情吗？学校运动会报名的时候，就你们艺术学院的人困难，怎么这时候都这么踊跃？”
　　“你……”北方女孩理了理湿头发：“你是什么意思啊？想巴结巴结有钱人？”
　　“对！特想！你怎么地？”江澈看着她。
　　“不怎么地，鄙视你丫的！”
　　“鄙视我是你的权利，你可以自由使用，你不嫌费脑子你就鄙视，我谢谢你惦记。”
　　作死有很多种方法，比如：孔子面前掉书袋；关公面前耍大刀；华佗面前跩医术，还有，跟法学院的人吵架，也算一个。
　　“你臭不要脸吧？有钱给你你就给人当孙子！”
　　“钱是属于债权的关系，孙子是属于亲权关系，这俩搁不到一块儿去。再说了，你那只眼睛看见我给谁当孙子了？你就这么说？小心我告你诽谤！”
　　“诽谤你怎么了？你就是有钱人的走狗！”
　　“什么叫有钱人的走狗？你给我解释解释？”
　　“你这样的就是！”
　　“嘁！”江澈对这种低层次争吵实在没兴趣，决定毙掉她：“你说是就是？你是上帝啊？我是什么不劳你费心，你多费心你的学习吧！没事家里花那么多钱送你们来上学，就为让你上这学骂街来了？你家没空教育你，我教育教育你！挺大姑娘，嘴怎么那么脏？傻X，傻X的。你妈听见得多伤心啊？花钱送你念书，就学个傻X回去？”
　　“你妈会教育你，给有钱女人当狗使！你贱不贱啊？你不怕生孩子没P眼吧？”江澈老在学生会开会的时候听陈之凡他们抱怨，K大最没素质的就是艺术学院的，今天可是眼见为实了。
　　乐音从江澈身后伸头出来：“你不贱，生孩子满身都是P眼！”
　　“闭嘴！”江澈喝道。
　　乐音忙把头又缩回去。
　　“行！”江澈重重地点点头：“喜欢说脏话是不是？爱打架是不是？很好！走！咱们系里说去！”说罢，掏出电话拨号码：“你别走，我给你们学院的学生会主席打电话，让她去跟你们系主任说。”
　　“你干什么啊？你去老师那我就怕你了？”说是不怕，可是底气明显不足。
　　“怕不怕是你的心理活动，跟我没关系，到老师那儿咱们就说事儿！”电话接通了：“喂？刘茗？我江澈！你在学校呢吗？过来一趟，不是开会！我在你们学院艺术楼呢，对！国画系，这边出了点事，你过来给看看吧，我等你……嗯！你来之前我不通知你们系主任，等你先处理。”
　　“他是学校的学生会主席……”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乐音看着江澈的脸色，又看看自己的同学们，气氛凝重……
　　她吐吐舌头，很没胆色地偷偷转身准备落跑，刚转过身就呆住了：“母亲？”

　　艰难人生（中）

　　从落地的大窗子往外看，能清楚地看见，楼下小路上行走的人——母亲和乐海。母亲是许久未见了，咋一看险些没认出来，若不是后面还跟着乐海，几乎就错过了。
　　两个人并排，乐海挽着母亲的胳膊，边走边说笑着，消失在对面的办公楼楼门口。
　　艺术学院的学生会主席刘茗冲出电梯的时候，正看见乐音哭倒在江澈怀里，哭得泪如泉涌，肝肠寸断，风云为之变色，草木为之含悲——早年间寡妇死了独生子也不过如此了。
　　刘茗也是学画画的，在材料工作室，跟他们花鸟工作室正好在同一层，平时也耳闻过乐音的事迹，花鸟工作室有这么个大神仙，别的同学多少都能闻见点烟火味儿。
　　乐音和廖乾坤的关系整个学院谁不知道啊？何况今天这位名誉院长还大发兴致来系里参观，搞不好就是来看乐音，这会儿还在院领导办公室坐着喝茶呢。
　　这种时候闹到系里，乐音自然是不吃亏，可这些同学会死得很惨，她这个学生会主席被无辜拉进来，多少也要担点干系。
　　明年要考研究生，万一因为这个在老师们面前砸了招牌，这可不妙！
　　先不管谁对谁错，哭得快断气的乐音总不能留下来盘问的，刘茗让江澈带着乐音去“冷静一下”，自己留下硬着头皮和花鸟工作室的同学们“集中解决问题”。
　　江澈连拖带拽，把哭得风云变色的乐音弄上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乐音还趴在江澈胸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江澈又好气又好笑：“得啦！别哭了，咱们都上电梯了，没人看了。”
　　“电梯里有拍照。”乐音继续埋头哭泣。
　　“你就装吧！”
　　“不装怎么脱身呢？”
　　江澈抚着她的后背，语重心长地感叹：“你的人品真操蛋！”
　　“呜呜呜呜——”
　　大哭之后是体力消耗，所以午饭就是很有必要的了。
　　两个人一起坐在学生的长椅上，吃江澈从家里带来的盒饭。这种午饭形式的好处是不用在拥挤的食堂抢座位，缺点是饭有点凉。
　　“我有两个荷包蛋，你怎么一个都没有？”乐音比较两个人的盒饭。
　　“你们女的应该多补补，不然老得快。”江澈漫不经心地说。
　　“分给你一个。”乐音夹起一个荷包蛋放在江澈饭盒里：“你也补补。”
　　“得了！你自己吃吧！”江澈夹回去：“一个破荷包蛋还扔来扔去的。”
　　“你真的很像妈妈。”乐音摇着头说。
　　“像你妈妈？”
　　“不像。”
　　“那你说我像妈妈！”江澈白她一眼。
　　“我是说你像大家认为的那种妈妈……就是很会爱别人的那种。”
　　江澈扬起眉毛，看了乐音一眼，她低着头，连吃盒饭都显得矜持有礼，举手投足一点也不马虎。
　　原来你妈不是大家认为的那种妈妈，不会爱别人。
　　这句话江澈就着菜咽进了肚子里。
　　“嗯？”乐音皱眉：“这是什么？”
　　饭盒里有一块昨天剩下的红烧萝卜，颜色暗暗的，和别的菜格格不入。
　　“给我！给我！”江澈赶忙夹过来：“装饭盒的时候掉你那去了。”
　　“那萝卜……已经很久了……”
　　“什么很久？”
　　“用江淅的话说，过了头七了。”乐音笑道。
　　“胡说！又不是死人，什么‘头七’？”江澈赶紧把那块相貌不好的萝卜吃掉。
　　乐音的手机响了，乐音掏出来看看：“Ramya问我下午要不要工作，她和雅若还有陈之凡在一起，大概很无聊吧。”
　　“他们在哪？”
　　“在Victor工作的地方喝下午茶。”
　　“啊？”江澈大吃一惊：“在霍易维上班那咖啡厅喝茶？那不是示威么？”
　　“我怎么知道。”乐音耸耸肩：“不然叫他们一起出来玩吧？”
　　江澈没说话，划拉着饭盒里的饭，半晌才说：“别叫他们了。”
　　“为什么？哦——想和我单独约会？”
　　“不是……”
　　乐音看他，江澈脸上不是扭捏的害羞表情，而是有点苦涩的微笑：“你不知道，我和陈之凡他们出去，他们可受罪了。出去玩哪有不花钱的啊？我又没什么钱，他们跟着我，又想玩又不敢花钱。”
　　“为什么不敢？他们玩，你不喜欢花钱就看着他们好了……”话说出来才觉得不对，乐音自己也笑了：“你都不会花点钱娱乐吗？”
　　“我不是没钱娱乐，我没时间。上课、上班、学生会活动、摆摊子……剩下那点时间还得回家干家务活。”江澈掰着手指头数数：“我恨不得变成俩人！”
　　“那不是都没时间和朋友们联络感情？”
　　“君子之交淡如水。”
　　乐音摸摸书包，摸出几张优惠券：“我这有好东西！看！”
　　“什么？”江澈拿过来：“动感广场免费体验券？哪来的？”
　　体验券是市中心的SHOPPING MALL新开一个运动场，叫“动感广场”，里面有篮球场、溜冰场之类的收费小设施，为了吸引客人，发免费体验券，每张券可以免费体验篮球场一小时。
　　“去Victor工作的店，在那附近路上人家在发，我就要了很多。”
　　“呵呵——”江澈会心一笑：“你现在真是越来越进入状态了，居然知道有免费券要多要几张。”
　　“我们叫陈之凡他们一起，去用这个免费券打球吧！”乐音提议。
　　“谁跟谁打呀？人不够。”
　　“你、我、Ramya、雅若、陈之凡……还有，让Victor请假一小时，我们来三对三。”
　　“这怎么分队啊？哪仨对哪仨？”
　　“嘿嘿……”乐音笑而不语。
　　“不许打脸，不许碰胸，不许吃豆腐。”安雅若一边挽袖子，一边扫视着眼前的三个大男生：“输了的请客喝饮料。”
　　江澈看看身边的霍易维，霍易维叉着腰，身上还穿着工作服——这位大少爷落了平阳，看谁都像要咬自己的京巴。
　　陈之凡倒是淡然，摸着下巴看着眼前的三位穆桂英嘿嘿冷笑。
　　“要是输了请客喝饮料……”江澈哭笑不得：“你们平均身高多少？”
　　“山不在高！”安雅若拍拍自己胸口：“有仙则名！”
　　“还拍呢？都娄了！”陈之凡笑着脱下外套：“来吧！”
　　“轻敌……”安雅柔优雅地解开两颗扣子，活动两下。
　　“她们居然也做活动？”霍易维大惊失色：“你们不是只要尖叫就好了吗？”男生就是这样，只要站在歧视女性的立场上，就会迅速结成联盟。
　　乐音检查自己的鞋带，然后利落地一个大劈叉落地，把腰向后弯几乎折成了平的。
　　这一手，让男队员纷纷吸凉气，三个人交换一下眼色，一起看向乐音。
　　安雅若指指他们：“扔硬币吧。”
　　江澈笑着将球抛给她：“让你们先！”
　　安雅若冷笑，将球传给乐音。
　　三个大男孩站在三分线外侧，等着乐音进攻。
　　乐音动都没动，看着篮框，往前跨了半步，直接跃起投篮——
　　篮球以优美的弧线划过三人头顶，稳稳地穿过篮框和篮网，极漂亮地落地。
　　这就是传说中的“三不沾”！
　　目瞪口呆三兄弟看着篮球进网，下巴险些也随着落下去！
　　良久，陈之凡才转过头来，指着乐音，结巴道：“外星，外星人！”
　　江澈忽然想起，听韩儒熙还是谁说过，乐音是个完美主义者，就算玩也要玩的相当专业才好。
　　这样玩法，难怪这家伙没玩伴！
　　“该你们了！”乐音漫不经心地走过去，把球捡起来丢给江澈。
　　“怎么办？不能让她老这么刷三分啊？”陈之凡小声跟江澈交换意见。
　　“你怎么看？”江澈问霍易维。
　　霍易维脸色难看：“我们从小时候就不和她一起玩的……”
　　江澈看看乐音，朝陈之凡使个眼色，自己带球先上。
　　从乐音身边跑过时，乐音很快就跟上了，虽然身高没有优势，她的速度可真不是盖的！如影随形地跟着江澈，双手高举着拦截江澈。
　　江澈知道如果自己跳投，那么乐音随时都会跳起来——一以乐音学武术多年的情况来看，盖了他不是不可能的。
　　江澈晃了一下，迅速转身将球跑给霍易维。
　　霍易维轻松晃开了对面的安雅若，直接切入篮下，就在他准备跳起投篮的一瞬间，安雅若紧随其后地转到他面前，两人面对面地四目相对——安雅若猛地眨了两下眼睛，撅起了湿润的红唇……
　　霍易维手里的球被乐音从下方打飞，安雅若接住，转身上篮，轻松进球。
　　江澈和陈之凡齐刷刷瞪着霍易维。
　　“那……“”霍易维红着脸辩解：“美人计！她们用美人计！”
　　“呸！”陈之凡啐他：“你这点出息！”
　　“这说明我对雅若的感情深……”
　　“得了吧！靠边站！拿着球传给我！”
　　乐音抛着篮球和江澈换个位置，站在场外掷球。
　　陈之凡气势汹汹地拦在安雅若前面，一副不为女色的英雄模样。
　　乐音把球传给安雅柔，安雅柔原地运球两下，这两下就暴露了，手法相当不熟练，还得眼睛盯着球运球，一看就是个“棒槌”。
　　陈之凡没等霍易维冲过去，一个饿虎扑食就先冲过去了。
　　安雅柔被他的气势吓坏了，把球收在手里，举着准备往外传。陈之凡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地拦住她面前，伸出大手就要拍掉她手里的篮球。
　　安雅柔见他手比自己脸的大，呼扇着朝自己招呼过来，吓得半死：“啊——”
　　小女生高声尖叫的音频杀伤力可不一般，陈之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一声尖叫当胸穿透了！
　　耳朵嗡嗡直响！
　　趁他发懵，安雅柔把球传给了乐音，乐音拿球，用假动作晃开身后的霍易维，进到篮下，跳起投篮——
　　幸亏江澈给她盖下来了。
　　球出界。
　　陈之凡揉着耳朵，辩解道：“这也是美人计的一种……”
　　“呸！”霍易维也啐他：“鄙视你！

　　艰难人生（下）

　　一个小时的比赛，男队拼的是实力，女队拼的是智力。
　　事实证明，投机取巧不可靠。
　　乐音身手再强，安雅若眉眼再勾人，安雅柔尖叫声再大，也没敌过男生们高大的身高，和熟练的技术。
　　“四十四比二十八？”江澈看着比分牌，直摇头：“跟女的打球，还打成这样？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建议！”陈之凡扶着江澈的肩膀：“咱们都自宫了当太监吧！别给男的丢人了！”
　　“你当太监吧！”霍易维抹着脸上的汗，轻蔑道：“你自宫了雅若就是我的了。”
　　“呸！”陈之凡大怒，二人掐在一起。
　　乐音那边，三个女孩早就体力全无，坐在场边擦汗扇风，三张俏脸红扑扑的。
　　“你行啊，乐音小同志。”江澈走过去打趣乐音：“上蹿下跳的，跟孙悟空他表妹似的。”
　　“我表哥不是孙悟空。”乐音看了一眼掐架中的霍易维：“是猪八戒！”
　　“走！请客！买饮料！”安雅若推她。
　　“Why？”
　　“你是队长！咱们队输了，当然你请客。”
　　“就是。”安雅柔帮腔：“你都自己赚钱那么久了，还没请客过呢。”
　　乐音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双手掏口袋，翻出两把零钱。数了数，连毛票和硬币都算上一共五块三。
　　“你就带这么点钱出门？”安雅若下巴差点掉地上。
　　“月末了，我没什么钱……”乐音接着掏别的口袋，又掏出一把硬币，居然全是分币。
　　“行了，行了。”江澈都看不下去了：“别得瑟您那点家当了！我去买饮料……”
　　“不行！”乐音拦住他，低头沉思了半晌：“我们输了，说好请客，怎么能食言而肥？”
　　“我去买。”安雅柔笑着站起来。
　　“不行！”乐音另一只手拦住了她：“我是队长，我来请客！”
　　安雅若摇头叹息：“你别说你要拿这点钱……你这连一块钱的冰棍，买六根都不够！”
　　乐音沉吟着，环顾四周。
　　这是市中心最大的SHOPPING MALL，抬头往上看，上面是巨大明亮的玻璃光幕顶棚。四周环绕着，一层层的，都是各种店铺，有好奇的行人们从围栏上往下看。
　　“我请客！请你们喝饮料！”乐音拉着江澈和安雅柔站起来：“咱们去店里喝。”
　　这下，连掐架的陈之凡和霍易维都停住了，看向这里。
　　“你不是要吃霸王餐吧？”陈之凡薅着霍易维的领子问。
　　乐音白他一眼，带路往外走：“跟着我就对了，咱们去店里，我请客喝很好的饮料。”
　　“估计是去卫生间喝自来水。”陈之凡小声跟霍易维说。
　　“啊？”霍易维闻言，连忙放开他：“我还要工作！”说罢，慌慌张张，夺路而逃。
　　余下的人都看乐音，各自盘算着怎么找退路。
　　乐音也吊着眉毛，冷眼扫视大家。那居高临下，女王一般的气势，立刻就让众人满腹的理由都咽回肚子里了。
　　乖乖跟着乐音走到SHOPPING MALL的一层。
　　一层都是国际一线大牌林立，那些熟悉的品牌都是能让江澈望断脖子的。陈之凡看着光洁明亮的硕大橱窗，颇有些尴尬。
　　安家姐妹倒是见惯了这些东西，漫不经心地浏览着投射灯下的精美商品，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位男士的不自在。
　　从LV到Chanel，Prada这些耳熟能详的品牌，到Guess，Hermes这些不太熟悉的高级成衣，再走就是连安雅柔她们也不太去的Loro Piana，最后停在了E.L.I的专卖店门口。
　　“你不是吧？”安雅柔拉住欲进店的乐音：“你要去蹭免费饮料？”
　　E.L.I有极好的待客服务，凡是进店的客人，无论是否购物，都会招待饮料。
　　“蹭？”乐音耸耸肩膀：“E.L.I的饮料都是很好的。”
　　“我知道！可是……那是给客人预备的，咱们什么都不买，就去就是喝饮料……”安雅柔羞怯道：“这多不好。”
　　“这是我们家的店铺，有什么问题？”乐音大言不惭。
　　“这还不如去卫生间喝自来水呢。”江澈哭笑不得。
　　陈之凡瞪着他：“这蹭吃蹭喝的手艺是你教给她的吧！”
　　江澈无语苦笑，去超市蹭试吃的确是他交给乐音的，现在乐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居然来大牌服装店蹭免费饮料，江澈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乐音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其他人迫于淫威也只好跟着她进去。
　　若是平日安雅柔带着妹妹来购物，必然是泰然自若。可惜今天目的不纯，二位千金小姐便没那么自在，眼神四处游移，满肚子的不合时宜都写脸上了。
　　她们两个一心虚就挂相，闹得江澈和陈之凡也心虚不已，诺诺地跟在女生们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说乱动。
　　E.L.I真不愧是世界超级一线大牌，进门正中地上铺着一块雪白的地毯，那白真是气死头场雪，不让二道霜，白得直晃眼。
　　乐音直着眼睛就走进去，一脚就在雪白地毯上踩倒一片毛茸茸的地毯毛。
　　服务小姐一个个都跟空中小姐一样，穿着修身的制服，笑容训练有素：“您好，欢迎光临。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江澈等人的心脏顿时提到嗓子眼，生怕她说“来杯饮料”。
　　所幸，乐音就是乐音，还没那么笨。回给服务小姐一个同样训练有素的笑容，开口时说的却不是中国话。
　　服务小姐愣住，听了几句，竟然也不是英语。顿时就惶恐了，笑容可掬地招呼他们稍等，进去叫了个职位更高的人出来。
　　职位更高的人出来，依旧是听得云山雾罩，只好诺诺地用英语请乐音随便看看，接着就也跑进去找救兵了。
　　乐音看她们那慌慌张张的样子，奸计得逞。回头对大家笑得灿烂，压低了声音说：“随便坐，随便看，马上就有喝的了。”
　　说罢，率先走到不远处的休息用沙发上，大模大样地坐下。拿过一旁的商品目录，托着下巴随意翻看。
　　那造型，那气质……
　　“她绝对有当诈骗犯的潜质。”陈之凡小声说。
　　几个人都走过去坐下，翻翻商品目录。里面的衣服样式平平，倒是目录的纸质超好，极有手感，沉甸甸的。
　　乐音摸摸目录，小声对江澈说：“这个目录可以拿回去给发财垫狗窝……”
　　“得了吧！”江澈眼神如刀：“你就别散德行了！”
　　不一会儿，服务小姐端着托盘出来，把四杯咖啡和两个糖罐放在四人面前的茶几上。
　　咖啡香喷喷的，杯子精美漂亮，连糖都有砂糖和黄糖两种。
　　考究程度不亚于咖啡厅。
　　四个人坐在宽大舒适的沙发上，喝着香浓的现磨咖啡，吹着温度恰好的冷气，心里却不太安生——整间店铺里的服务员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呢。
　　安雅柔小声问乐音：“咱们是不是得看看衣服啊？要不……我买点什么吧？”
　　“没关系。”乐音翻着目录，翻到前面新品的那几页：“这几款是新品，下月才会来K城。你用英语问她们，就说你要买这款。”
　　此言一出，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禁肃然起敬。
　　江澈冷笑：“你这人品……哼……”
　　安雅柔招手叫服务小姐，用英语要求试穿新品。
　　果然，服务小姐一脸为难地解释说，这几款新品还未到货，如果喜欢可以为她特别订货。
　　安雅柔耸耸肩，很遗憾地摇摇头。
　　安雅若看见服务小姐脸上的表情，几乎笑出来。
　　大家正在憋着笑，一边喝咖啡一边胡闹，忽然听见店铺深处的VIP室一阵谈笑声传出来。
　　乐音等人听见响动都不经意抬头看。
　　里面走出两个人，令乐音和安家姐妹脸色顿时变色。

　　大不相同（上）

　　陆柯远和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他们，乐音马上站了起来。
　　“嗨！Isabella！”陆柯远相当惊喜，完全无视乐音身边的路人甲乙丙，径自走过去：“你怎么会在这里？”
　　乐音没有看他，朝中年男人恭敬的叫了一声：“Uncle。”
　　“Isabella？你也在。”中年男人笑着走过来，摸摸乐音的头：“真是很久没看见你了，母亲没说你也会过来。”
　　乐音笑一下，向中年男人介绍自己的朋友，之后又向江澈介绍：“这位是我母亲的兄长，Victor的父亲，我的Uncle。”
　　安雅柔和安雅若对视一下，暗自吐吐舌头。这人是霍氏财团的副董事长，乐音的大舅舅——霍骏霆。
　　“你们好。”霍骏霆朝孩子们点头打招呼：“Victor呢？听Lucas说，和你们在一起。”
　　“Victor有事，回去了。”乐音说：“您在这里是约了我母亲吗？”
　　“是啊，我来看看她，顺便看看Victor这小子。”霍骏霆笑答：“你母亲在店里定了衣服，说是等一下过来，我和Lucas也约了过来碰头。你母亲没说你也会来。”
　　乐音笑道：“我大约没办法同您共进晚餐了，我晚上还有课。”
　　“嗯哼。”陆柯远压低了声音，对霍骏霆说：“Uncle啊，Isabella还没有和乐夫人见过面呢……”
　　“啊？”霍骏霆也觉意外：“那你在这里是等你母亲吗？”
　　“不是。”乐音笑着说：“和朋友们在下面打球，输了却没钱请客，于是带他们来喝免费的饮料。”
　　此言一出，不但江澈等人尴尬非常，连他们身后的店员都目瞪口呆。
　　“啊……”霍骏霆窘迫地看看周围的服务人员：“如果不吃晚饭的话，就和你母亲见个面吧。”
　　“不了。”乐音笑道：“已经快上课了，我们得赶回学校去。”说着，朝江澈使眼色：“我们走吧。”
　　“乐音。”江澈拉住她的胳膊，说：“晚上的课……其实不上也可以的，帮你请假。你和你妈妈还有舅舅去吃个晚饭吧？”
　　“哎哟……”此言一出，安家姐妹吓得双双矮了半寸。齐齐后退半步，安雅若更是很没义气的把陈之凡拉到面前挡血。
　　乐音抬头，眼睛里几乎能放出激光来：“我不喜欢翘课。”
　　“英语课你不用上吧？”江澈也不甘示弱。
　　“江澈……”乐音压着火，瞪他。
　　“怎么？”江澈也瞪着她，下死力气握紧了乐音的手腕：“你妈妈来了这么久，你还没过去打招呼呢。这不太好吧？晚上的课我帮你请假，你去吃饭吧。”
　　乐音看他，江澈回看，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升起一朵蘑菇云来。
　　这下，连陈之凡也后退半步。
　　看了片刻，乐音反而笑了：“好的，晚上的课麻烦你帮我请假，就对那位老师说，他的那一科我准备申请免修。”
　　“没问题，免修是吧？”江澈冷笑：“免修这科我看你吃什么……走，咱们回去。”说罢，朝霍骏霆点头行礼：“叔叔再见。”
　　“好，慢走。”霍骏霆点头微笑。
　　安雅柔等人也道别，而后跟着江澈出去。
　　看着他们下了楼，霍骏霆忍不住笑起来，拍拍乐音的肩膀：“那个是你男朋友？”
　　“并不是。”乐音冷冷地说。
　　霍骏霆没有追问那个话题，只是苦笑道：“老实说，跟你们母女二人一起用餐，我大约会什么都吃不下。”
　　“Isabella。”陆柯远趁机凑上来：“我能有荣幸请你共进晚餐吗？”
　　霍骏霆在乐音身后朝陆柯远竖起拇指。
　　乐音笑一笑：“OK，我接受邀请，但是吃饭的地方我来选。”
　　“当然。”陆柯远朝乐音弯起手臂。
　　乐音笑着挽上他的臂弯，朝霍骏霆挥挥手：“Uncle，祝您晚上过得愉快。”
　　“你们也愉快……”霍骏霆笑容复杂地摆摆手。
　　“为什么每次你都要让我，做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呢？”陆柯远抚着额头，长吁短叹。
　　“每次？”乐音举着烤羊肉串，在陆柯远眼前晃晃：“我们这样共进晚餐这是第一次。对吗？”
　　“第一次……第一次……”陆柯远环顾四周。
　　这第一次的二人晚餐，吃的却是路边摆卖的，那些看不出所以然，飘着各种味道的奇怪食物。这一条街走过来，什么锅里煮的，铁板烤的，油里炸的，乱七八糟一大堆小摊子，连绵整条街道。
　　一阵阵呛人的烤串烟雾吹过来，陆柯远捂着鼻子咳嗽。
　　乐音闻闻：“烤大腰子，我喜欢。”
　　“那是什么？”陆柯远看她走到摊子那点菜，也跟过去：“圆圆的是什么？”
　　“大腰子。”乐音给他指点那烤在炉子上的生腰子：“就是肾脏，‘kidney’。你可以看到血管……”
　　“呕！”陆柯远几乎吐了。
　　那卖烤串的大叔闻言，一个劲儿点头：“这玩意儿补肾的，小伙子，你还不来一个尝尝？”
　　陆柯远捂着鼻子摆手：“不了，谢谢。”说罢，赶紧付钱，然后退了半步。
　　“这小伙子……”大叔摇头：“跟大姑娘似的。”
　　“要不要来点别的？”乐音笑问：“也有青菜，比如玉蜀黍（玉米），要吃吗？”
　　“不了……”烤腰子的腥臊味让陆柯远一阵阵反胃，连忙退远，站在上风处扇风。身后缓缓跟着的车停下来，助理拿着水瓶下来递给他。
　　“有水，太好了。”乐音也走过来：“我正好口渴。”
　　助理赶紧回车里拿个杯子，给乐音单独倒了一杯水。
　　“谢谢。”乐音接过杯子，朝陆柯远举杯：“很高兴和你共进晚餐，我们等一下，那东西烤起来需要一点时间。”
　　“好的，你不用客气。”陆柯远也举杯：“我什么都没吃。”
　　两个人在四周几个摊子转了转，陆柯远看什么都皱眉头，并且对乐音的健康甚为忧心。
　　“你该吃点，味道很好。”乐音举着羊肉串在他眼前晃悠。
　　陆柯远看着她的表情，笑了：“我很难相信你会吃这些，它们看起来很……很……很不干净。”
　　“我喜欢做事就要淋漓尽致，你能明白吗？”
　　“什么是‘淋漓尽是’？”
　　“是淋漓尽致。”乐音纠正他的发音：“就是要把事情做好，做完美。我必须完全适应这种生活，要强迫自己喜欢这里的一切，包括这些劣质食物。”
　　“也包括那些劣质的人吗？”陆柯远笑道。
　　乐音正在喝水，闻言，从杯子上面瞪他一眼。后面的大叔喊她拿烤串，乐音拿了烤腰子，继续和陆柯远在街上漫步。
　　“你们的交往似乎很亲密。”陆柯远还是不依不饶地打探。
　　“你想知道什么？”乐音笑道：“今天你已经看见了，我们的相处不是很愉快。他时刻令我感到我和这个地方的差异，我们大不相同——这就是我的感受。”
　　“我也喜欢被与众不同的东西吸引。”陆柯远别有所指地说。
　　“我们都会被与众不同的东西吸引。”乐音不以为意地笑一笑，咬一口烤腰子，那腥味让陆柯远远离了他一段距离。
　　“他们说你计划进入LEN之后就开始设计工作。”陆柯远换了个话题。
　　“并没那种打算，我希望慢些开始，对于我自己的设计，我还不是很有信心。倒是对面料的研究，我更有兴趣，我希望能去面料加工区开展我的工作。”
　　“可是据我所知，你对Kashmir（开司米）一类的织物很有研究。”
　　“并不是的，还差的太远。”乐音说起这个就换个人似的：“我打算去养殖区工作一段时间。”
　　“哦！”陆柯远很惊讶：“你打算去养那些绵羊吗？”
　　“不只是绵羊，也有别的动物。”乐音把吃完的签子扔进垃圾桶。
　　陆柯远立刻朝身边的车里招招手，车停下，助理把湿毛巾和口腔芳香喷雾拿出来。
　　乐音擦了手，喷了些喷雾，忽然笑了：“你知道吗？这个喷雾的味道和我妹妹用的一样。”
　　“我喜欢这个味道……”陆柯远凑近了闻闻她：“这味道会让我忘记你刚才吃的食物，我感觉好多了。”
　　两人已经溜达到了乐音住的小区门口，绵延的小摊终于结束了，陆柯远松了口气，在小区门口的树下站定。
　　乐音看看表，朝陆柯远伸出手：“谢谢你的晚餐，我很愉快。”
　　陆柯远握住她的手不松开：“你说你做事喜欢淋漓尽致……我想知道，你如果爱上什么人，会不会淋漓尽致？”
　　“唯有这件事不会。”乐音好笑地说。
　　“我会的。”陆柯远朝车里做个手势，助理把车窗放下来，打开车里的音响。
　　悠扬的歌曲从车里传出来，配合着夏夜的星光和身边的柳树，很有些温情脉脉的浪漫色彩。
　　“上一次，你来我家里，我却没机会和你跳舞。”陆柯远持着乐音的手，把她拉到怀里，轻轻扶上她的腰。

　　大不相同（中）

　　“哥——大哥——”江淅抱着发财，连滚带爬地冲进门：“乐音……乐音……”
　　“乐音怎么了？”江澈围着围裙正在炒菜，闻言，一个箭步窜出来。
　　“乐音和一男的，搂着……那个，那个在小区大门口跳贴面舞呢！”
　　“什么？”
　　“乐音，和一男的！”江淅抱着发财满屋乱扭学跳舞：“跳贴面舞呢！就在小区门口，招一帮乘凉遛弯儿的人看……唉？你上哪？不做饭了？”
　　江澈一溜烟跑到小区门口，看见那围了一群人，乐音和陆柯远在人群里，时而相互拥抱，时而分开，随着音乐极富节奏感地跳着。
　　轻盈跃动的旋律似乎是某种波尔卡舞曲，也可能别的，江澈在电视上见过这种舞——在一部很老很老的外国片里，盛大的宫殿里，气势恢宏的舞会上，男女主人公就是跳这种舞蹈。
　　柳荫下，许多人看他们跳舞。可是那两个人一点也不介意外界的目光，四手相握，四目相对，脚步轻快。
　　在动作的变换之间，陆柯远都会飞快地扫一眼脚下，似乎很小心。乐音则是一贯的自信从容，目不斜视地盯着陆柯远的眼睛，面带微笑，极致亲切。
　　音乐结束了，两个人分开，牵着手行礼。
　　周围的人纷纷鼓掌，陆柯远拉着乐音一起向观众们点头致敬。
　　那气场很甜蜜，完全像一对情侣。
　　“江澈？”身边有人叫他。
　　江澈吓一跳，回头看，是田荟雅：“啊？”
　　“你这干嘛呢？”田荟雅笑着看他。
　　江澈这才缓过来看看自己，穿着围裙、家用拖鞋，手里还拎着把炒菜的铲子，铲子上沾着黄瓜片。
　　“你这样就下来了？”田荟雅笑道：“着急忙慌的干什么呢？”
　　江澈窘的脸都红了，讪讪地一笑，赶紧往回跑。
　　好的，晚上的课麻烦你帮我请假，就对那位老师说，他的那一科我准备申请免修。
　　乐音的话不会是真的吧？
　　真的要免修吗？
　　当他是什么啊？说免修就免修！就为了他让她去见妈妈？
　　江澈怒气冲冲地推开家门，吓得发财直叫唤。
　　“哥，你去哪了？”江淅从厨房出来，端着一锅半生不熟的黄瓜抄鸡蛋：“你看这行了吗？我炒的……”
　　江澈看了一眼那锅菜，把锅拿过来：“得了，你写作业去吧。”
　　“哥，你怎么了？”江淅不放心地观察他：“你没事吧？”
　　“没事，洗手去，准备吃饭。”
　　“我是写作业去，还是准备吃饭？”
　　“爱干什么干什么！”江澈没耐烦地看他一眼，回厨房去了。
　　发财扭着屁股跑过来，扒江淅的腿，哼哼唧唧地讨吃的。
　　“唉！”江淅俯身抱起发财，边抚摸边叹息着走开：“此中必有内情啊……”话音未了，门就开了，吓江淅一跳：“哥，你进来没关门啊？”
　　进来的是乐音，拿着一包狗咬胶：“我回来啦，有给发财带礼物哦！”
　　“乐音！”江淅高兴地抱着发财迎上来，压低了声音：“我哥更年期犯了，你要小心。”
　　“什么期？”乐音费解。
　　“更年期……就是犯病了！”
　　“啊，犯病？”
　　两人正在低估，厨房里炒菜完毕的江澈端着盘子出来了，看见乐音就愣住了：“你回来了？吃饭！”
　　“我吃过饭了。”乐音笑着说。
　　“我忘了，你跟你妈吃饭去了。”江澈放下盘子。
　　“不是和我的母亲。”乐音把狗咬胶打开，塞给发财一块：“是和Lucas一起，我们两个人共进晚餐的。”
　　“Lucas？陆柯远？”江澈看她：“我让你跟你妈吃饭，你怎么跟那陆柯远吃饭去了？”
　　“所以说，你不该让我做我不喜欢的事。”乐音笑一笑，把手插在口袋里往外溜达：“这个美好的下午啊……原本可以去约会的。对了，那狗狗的礼物是Lucas送的。”说罢，关上门出去了。
　　“发财，狗咬胶好吃吗？”江淅看看包装袋：“这是进口的名牌啊……”
　　“拿来！”江澈朝他伸手：“给我！”
　　“你干嘛？”江淅看他面目不善，赶紧揣怀里。
　　“给我！”
　　“不给！”
　　“给我！”
　　“不给！这贵着呢！”
　　眼见他不给，江澈转向发财，发财察觉他的目光，叼着狗咬胶龇牙示威。江澈含糊了半天也不敢伸手抢，只得恨恨地一跺脚，指发财：“没节操，有食便是娘。”又一指江淅：“没品味，认贼做爹！”说罢，回厨房去了。
　　“哼，认贼作爹？我是认贼作兄！”江淅抱着狗咬胶回卧室藏起来了。
　　江澈气得够呛，吃了晚饭一晚上都消化不良，本想找乐音说道说道，无奈考试将近，只能在家复习功课。
　　“你是打定主意跟我作对是吧？”第二天，两人终于在餐馆碰面了。
　　乐音低垂着眼皮，看也不看江澈一眼：“我没有和你作对，我说过，我想和我母亲用餐，你为什么自作主张要把我留下？”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这是应该不应该的问题。”江澈一边飞快地整理箱子里的脏碗，一边说：“做儿女的对父母得知道孝敬，起码得尊重。”
　　“这不用你来教育我。”乐音熟练地洗碗。
　　“你妈来K城，不管是看你，还是看你哥哥，你都应该去看看她。”
　　“这是我的家事，与你无关。你是八点档的肥皂剧看多了吗？”
　　“你说什么？”
　　“肥皂剧里都是这样啊，女角家庭不和，男主角就帮她解决家庭问题。然后就推动了剧情的发展，你不要这样无聊。”
　　江澈气得直翻白眼：“我没那么无聊，不过你的家庭关系的确有问题！有钱人家都这么人情凉薄是吧？”
　　“这和有钱没关系吧？”乐音冷笑：“你的家庭关系也不完美，江淅很讨厌你。”
　　“你……”
　　“不要把任何事情都归结为金钱，这是你们这些所谓的穷人最大的问题。”
　　“我……”江澈恨得牙痒痒。
　　“不关钱的事，那完全是人的问题。”乐音看看挂钟：“该我去外场了。”
　　“乐音，你就矫情吧！我还以为你就跟我犯矫情呢！原来你跟你家里人也那样！”
　　“我对任何人都一样的。”乐音示意他帮忙解围裙。
　　江澈七窍生烟地把她转过去，解围裙：“那你就跟陆柯远去约会？”
　　“是你自己放弃和我约会的机会。”乐音说。
　　“我就是个猪头！”江澈把她转过来，帮她整理衣领和袖子。
　　乐音仰头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脸，头发有点长，都盖住眼睛了，从颤动的头发的缝隙中能看见他的眯眯眼瞪得溜圆，鼻翼呼哧呼哧地煽动着，很好笑。
　　“你笑什么？”江澈捏她的脸。
　　“江澈，我很想知道一件很扫兴的事。”
　　“什么事？”
　　“你是为什么会和你之前的女朋友分开的呢？”
　　“……”
　　乐音摸摸他的脸，笑道：“你是很好的人。”
　　江澈停下手里的动作：“她问我，我弟和她同时掉河里我救谁……我们就分手了。”
　　“噗——”乐音差点笑抽了。
　　后厨的大师傅老王推开后门进来：“哟！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没事。”江澈赶紧跟乐音拉开友情距离：“我说了个笑话……”
　　所幸老王没兴趣探究他们的关系，神秘兮兮地说：“江澈，听说了吗？廖丹丹的那款爷男朋友说有内部消息，你买不买？”
　　“买什么？”
　　“基金和股票啊！”
　　“不买！”江澈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我从来不买这些。”
　　“上次小张他们给廖丹丹钱，让她去买，结果都赚了。”老王说：“你还不试试。”
　　“您怎么不试试呢？”乐音问。
　　“我这不是刚取了钱嘛！”老王拍拍口袋：“廖丹丹的男朋友下午过来，我打算问问他。怎么样？小江，你还不买点？现在基金和股票形势都不错，你也别死攥着你那点存款了。”
　　“不买。”江澈坚决地说。
　　“你啊……”老王摇着头走了。
　　乐音脸色阴沉，江澈看她一眼：“你又怎么了？”
　　“那个人，不靠谱。”乐音冷冷地说。
　　“你还会说‘不靠谱’呢？”
　　乐音笑一笑，忽然说：“我要是和江淅一起掉进水里，你会救谁？”
　　“江淅。”江澈想都没想。
　　乐音拍拍他的肩膀：“很好……”
　　“你什么意思？”江澈不解地问。
　　乐音拉下他的头，重重吻了他的嘴唇。江澈冷不丁被吻，吓了一跳，想到这里是工作的地方，随时可能有人进来，忙不迭挣扎起来：“你疯了？”
　　“你说选江淅的样子很性感。”乐音笑着说。
　　“你有病！”江澈底气不足地推她。哪有人听人家说不选自己高兴的？
　　“今晚是周末，江淅说要去徐庄家过夜……”乐音在江澈耳边吹着气。
　　“那又怎么样？”江澈脸红心跳。
　　“我喜欢……”乐音的手指从他脸颊滑下，停在胸口上：“你穿围裙的样子。”
　　“……”
　　乐音抓着他的头拉下来，在他耳朵上轻舔了一下：“晚上，穿围裙等我。”

　　大不相同（下）

　　乐音水汪汪的眉眼和湿润的红唇固然可口，但是穿着围裙胡搞这件事，对于江澈来说冲击还是挺大的。
　　以前的女朋友都是同学，偷偷的亲热都是速战速决。别人上网看个A片，他家的电脑老旧不说，还得和江淅共用，为了弟弟的健康成长，他是不敢乱存A片的。
　　最最关键的问题是，他没有那个时间。
　　江澈穿围裙在厨房里做夜宵，之前已经给妈妈和江淅分别打了电话，名义上是嘘寒问暖，实际是确定一下，他们今晚是不是确实不回来。
　　晚上，穿围裙等我……
　　江澈下面条的时候溅了许多开水出来，吓得他赶紧跳起来找抹布擦。
　　坏了！
　　忘了先放鸡蛋了！
　　江澈看着锅里的面条——这鸡蛋得在凉水的时候放才能成型，现在锅开了，鸡蛋打进去都飞散成蛋花汤了……
　　咦？
　　忽然耳朵边痒痒，江澈抓抓耳朵。
　　“做什么？”耳边忽然传来轻笑。
　　江澈差点把笊篱扔锅里，回头看，乐音举着一盒冰激凌站在他身后。
　　“你不等着吃饭，又吃凉的！”江澈拿笊篱指着她：“等着吧！回头又肚子疼！”
　　“我想吃……”乐音打开冰激凌，往后靠在水池边，看着他微笑。
　　刚刚洗完澡，她穿了江澈扔在沙发上的格子衬衫，光着两条雪白的长腿，抬手的时候衬衫下摆里露出白色的内裤，系带式的内裤就挂在胯上，两边各自系了很易拉开的蝴蝶结。
　　好像《喜剧之王》张柏芝的那个经典造型，任何男人都会被衬衫打败，何况还有随时都可以拉开的系带式内裤……
　　“调羹呢？”乐音鼓着嘴翻筷子笼。
　　“不告诉你，你就等着吃饭吧……”江澈努力做道貌岸然状。
　　然而，乐音就是乐音，下一个动作立刻就让呼吸困难了，她伸出食指挖了一块冰激凌放进嘴里，慢慢吮动手指。
　　湿漉漉散落肩头的秀发，宽大的衬衫，长腿，粉色的双唇和修长的手指，还有隐隐显露的，舔着手指的舌尖……
　　乐音就像色情片里的女主角，眉梢眼角都释放着诱人的荷尔蒙。
　　“你……”江澈知道她是故意的，举着笊篱的手直发抖：“不想吃饭了？”
　　“我有这个。”乐音伸出舌头，慢悠悠地舔着手指，接着乐音就抬起脚在他腿上慢慢磨蹭：“你吃吗？”
　　当然吃！
　　江澈扑上去，狠狠吻住了乐音的双唇。
　　带着甜蜜香草味道的双唇冰凉凉的，却异常柔软，舌头上还带着滑腻的冰激凌，让两个人的唇舌纠缠变得湿滑无比。
　　乐音咬着江澈的嘴唇，轻轻地吸吮，含糊地说：“你穿围裙的样子我喜欢死了……”
　　“你穿衬衫的样子我也喜欢死了。”江澈吻了吻她的脸颊，把笊篱扔在料理台上，急急地去解她的衬衫。
　　“欧吉桑很着急哟。”乐音笑着用手指沾了冰激凌抹在江澈的嘴唇上：“需要降温。”
　　江澈笑着含住她的手指，轻咬了一下，然后学着她的样子慢慢吸吮。
　　舌头上的味蕾和手指皮肤纠缠的奇妙感觉，让乐音后背微微发麻。江澈含着她手指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性感。穿着围裙极为居家的欧吉桑一脸□的吸吮手指，就像A片里一本正经的主妇被侵犯一样，十分能挑动神经。
　　乐音咬着嘴唇，江澈低垂的眼睛和睫毛，专心地舔动自己手指的唇舌，用腿圈住他的腰，脚跟慢慢按摩他的翘臀——这家伙的臀部相当紧俏，有弹性。
　　两个人呼吸不稳地纠缠着，忽然听见身后“哗”地一声！
　　“哎哟！”江澈猛醒过来，回头一看，面条锅都淤了：“坏了！”江澈蹦起来，慌慌张张地关上火。
　　“哈哈哈哈——”乐音笑着从料理台上跳下来，靠在他背上：“欧吉桑，你好可爱。”
　　“你就瞎闹心吧！”江澈拿笊篱搅合锅里的面条：“这全煮烂了……”
　　乐音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刚刚从迷乱的□中抽出身来，衣衫不整，嘴角还挂着一点冰激凌，那个一边忙着捞面一边碎碎念的模样，就很想把他抓过来狠狠爱抚一下。
　　事实上她也那么做了，江澈的力气虽然比她大，但是论起近身的格斗手法却不是对手，哀哀叫地从锅灶边被拖走，按在厨房的窗台上。
　　压着他热吻的时候，眯着眼睛看见这家伙还在不死心地盯着锅，乐音把他死死按在窗台上，伸手进围裙里把他的旧T恤卷起来，抚摸他结实的胸口和小腹。踢开他并拢的双腿，用膝盖顶住他敏感的地方磨蹭。
　　“你……你……”江澈眼睛盯着锅，身体却不听使唤地热起来，尤其是这种香艳异常的强制爱抚，挑动得他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好东西在我衣服里。”乐音冲他眨眼睛。
　　江澈解开她的衬衫，赫然发现里面穿着内衣，只是罩杯内侧别着两枚安全套，露出两个三角形的边缘，看起来非常挑逗。
　　“不够的话，我还有……”乐音的长腿缠上来。
　　“还有？藏哪了？”江澈解开她的内衣，往里面找：“快说，其他的藏哪了？”
　　乐音笑着说：“你用完这两个还有力气，我就告诉你……要是没有力气了，告诉你也没用呀。”说着膝盖微微用力，往上顶了一下。
　　“嘶——”这一下成功地让江澈忘记了那锅面条，开始解那衬衫的扣子：“你怎么全系上了！”
　　“你可以撕开它啊。”这话换来江澈白她一眼，乐音呵呵笑了两声。
　　撕开的话，他还要补上，扣子事后也要捡起来缝上——他就是这么可爱。
　　湿润的唇舌爱抚让乐音的胸口和后背都阵阵酥麻，忍不住放声呻吟。江澈将她翻身压在窗台上，手一路从后背抚摸到臀部和大腿，顺便拉开了内裤的细绳。
　　衬衫已经落在了手肘上，整个肩膀和一半上身都□在外，享受着江澈的热情。在不厌其烦的亲吻抚摸里，江澈体贴入微地用手指爱抚着她，手指时慢时快地进出，两个人紧贴的下身都湿润了，喘息也变得粗重不堪。
　　乐音按捺不住地咬着江澈的肩膀，大腿紧紧缠上来，鼻子里发出难耐又可爱的鼻音。江澈将安全套套上，抵在入口，慢慢地将自己插了进去。
　　很快，深入和缓慢的律动就变得无法克制和热切起来。乐音被身体里的灼烧起来的快感支配着，眼睛都模糊了。
　　江澈还是穿着围裙，用她想象中最可爱和性感的样子和她欢爱。这就像看了某部超有感觉的A片之后，和意中人玩换装游戏。不同的是，别人只能玩换装，她却可以时时看见江澈换装的样子。
　　以站着的姿势亲热了一阵，江澈把她抱起来放在料理台上，抱着她的腰继续顶送。乐音仰着头，一边和他深入地舌吻，一边被大力揉捏着着胸口和臀部。
　　江澈站在厨房的地上，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抬高她的一条腿，腰腹紧贴在她敞开的腿间，粗暴凶狠地抽动，像是上了发条一样热情四射。
　　乐音被那□蹂躏得都快断气了，断断续续地用英文求他放慢，可惜江澈在这种时候是不可能有空余的大脑翻译英文的。
　　江澈也在翻江倒海的战栗中喘息呻吟起来，乐音听见他粗喘的声音，不由得张开眼睛，看着他凝视自己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狂热，感觉她的目光，江澈放慢了动作，凑上来和她接吻，然后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舔着她的耳朵和脖子。
　　江澈很喜欢舔她，吻她，好像她是一种好吃的东西，就像冰激凌。这种被人热爱的甜蜜感让乐音在身体战栗之余，心脏也鼓胀得满满的。
　　不管是多么好，或是多么坏，江澈就是这样热爱她，没有任何道理。
　　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梦想，希望有那么一个人无条件爱自己。有那么一个人，就算你是全世界的国民公敌，他也会一边骂你一边吻你，总会咬着牙站在你身边。
　　你不是她的女神，连梦中情人也不是。你是噩梦，是难吃的菜，可那个人还是皱着眉头每天睡，每天吃。
　　在极致的快感的晕眩中，乐音忽然想起曾经对肖雾说过：因为不好才爱，那就是真的爱了。
　　那话是安慰阿雾的，却是乐音的梦想……

　　瘸驴破车（上）

　　乐音感冒了，原因是着凉。
　　小洋妞儿躺在沙发上，一脸无辜哀怨地看着为他忙进忙出的江澈，一边吸鼻涕一边摸索着茶几上的卫生纸卷，抱怨：“这纸巾好硬！我都感觉不到我的鼻子了！”
　　江淅戴着口罩，抱着同样戴了口罩的发财，歪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闻言，火上浇油地说：“我们家这卫生纸就这质量，我哥买的卫生纸都跟砂纸似的。这纸有个好处，治痔疮。”
　　话音刚落，江澈就端着姜糖水快步走出来。把碗放茶几上，腾出手来就扯下发财脸上的口罩，抽打江淅：“你要疯啊？狗戴什么口罩！抽死你！”
　　江淅把发财挡在脸前，大叫：“发财是我的家人，再说狗也怕传染，万一是H1N1呢！”
　　“抽死你！抽死你！”江澈只管抽到爽了才罢手，掏出五块钱递给江淅：“去！下楼买卷不硬的卫生纸回来，顺便把发财溜溜。”
　　“人家商店不让带狗进去。”江淅明显懒得动。
　　江澈把口罩扔给他：“给他戴上口罩，人家就认不出来了！快去！
　　“没听说过……”
　　“你去不去！”
　　“走了，走了……”江淅带着发财抱头鼠窜。
　　等他出了门，江澈坐到乐音身边，摸摸她的额头：“还难受吗？”
　　“嗯……”乐音撒娇地蹭到江澈怀里：“中国话这叫作‘乐极生悲’对不对？”
　　“知道下次就别闹了。”江澈吻了吻她发烫的额头。
　　“可是我觉得你穿着围裙在厨房里的样子很性感……咳咳咳！”乐音说到一半就开始咳嗽。
　　“作死不到头！”江澈又爱又恨，用力揉揉她的头发，端起姜糖水：“来，这个不烫了，正好喝。”
　　乐音坐起来，闻闻那东西，面露难色：“味道好怪……”
　　“乖乖喝了！”江澈龇牙。
　　乐音瘪着嘴，双眉紧皱，做了半天前期准备才把嘴就到碗上，喝了一口就不干了：“好辣！”
　　“喝了！”
　　“不要！”
　　两人四目相视，江澈几个深呼吸，把碗拿走放茶几上，回过头来微笑着看乐音。乐音一副病人最大，谁也不怕的模样撅着嘴翻白眼。
　　江澈突然出手如电地掐住了乐音的大腿内侧，乐音疼的大叫：“啊——”
　　“喝不喝？”江澈捏着不松手。
　　大腿内侧的肉皮最薄，肉最嫩，这么掐下去，神仙也得投降。
　　乐音眼泪都快出来了，忙不迭连声说：“喝！喝！喝！”
　　江澈还是不松手，威胁道：“就这么喝吧，要是敢把碗打翻了我就捏死你！”
　　“不是吧……”
　　“快点！”
　　乐音泫然欲泣地拿过那碗姜糖水，闭气喝下去，喝完一个劲儿吐着舌头，五官严重扭曲。
　　江澈满意地收回碗，松开手摸摸她的头。
　　乐音赶忙揉大腿：“你好变态！捏这里！”
　　“这招是我跟我奶奶学的，我小时候不听话我奶奶就掐我那里。”江澈感慨地微笑：“我奶奶这手可谓炉火纯青，那速度……那位置……一定是在最快的时间里找到你的最佳痛点！一招毙命！”
　　“嘶……”乐音听了就起鸡皮疙瘩。
　　江澈哈哈大笑：“怕了吧？你小时候就缺这么个奶奶。”
　　“这是虐待好么！”喝了姜糖水，乐音有点热，掀开身上的毯子扇风。
　　“盖好！”江澈赶紧捂住她：“别扇风了！这得捂着出汗！”
　　“好热！”
　　“就是要你发热，出了汗就好了。”
　　“乱讲！”乐音不信：“发烧是要降温好不好？发热会死人的！”
　　“你听我的没错，这是发汗。”江澈死死按住毯子边缘：“你别动啊！”
　　“谋财害命啦——”
　　“敢掀开你就死定了！小洋妞！”
　　乐音热的后背衣服都贴身上了，勉强朝江澈抛个媚眼：“要发汗的话，我们来做运动好了……”一股清鼻涕顺着人中飘摇而下。
　　江澈撕块卫生纸按住她鼻子，叹息：“我怕一亲嘴，你喷我一脸鼻涕。”
　　“乱讲！”乐音红着脸抗议。
　　“不信试试。”江澈用手捂住她的嘴。
　　感冒的一个重要症状就是流鼻涕，流鼻涕的一个重要后果就是鼻子不通气，所以感冒就要用嘴呼吸。
　　现在捂上了嘴，鼻子又不通气，乐音憋得脸红脖子粗，终于鼻子噗地一声——
　　通了！
　　江澈手疾眼快地用卫生纸接住那喷射出来的鼻涕，一脸坏笑：“知道了么？”
　　“咳咳咳咳咳——”乐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按胸口，一手指着江澈，话也说不出来了。
　　小惩一下就好，再来就有点虐待病人了。
　　江澈不忍心地帮乐音拍后背：“你就老老实实地躺在家里养病吧！我下午上班会帮你请假，江淅我让他去徐庄那学习去。你哪也别去，好好睡觉，多喝水。听见没有？”
　　“生病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在家里睡觉，很寂寞的……”
　　“那你还想找三百人陪你睡觉啊？”
　　乐音嘟着嘴不说话了，乖乖缩进毛毯里发汗，江澈端着空碗去厨房了，很快厨房就传来刷碗的水声。
　　乐音扭过头去看厨房，可惜只能看见围裙的一角。
　　生病的时候，有人心疼你，会做奇怪的药水让你喝，这种经历在乐音的生命中还是第一次。家里的医生会在最短时间里让病人恢复，乐音也从没想过，原来生病也是一种享受。
　　不过就是大腿好痛！
　　下午，江澈必须去上班，江淅和发财也被遣送到徐庄家去了。临出门前，乐音被喂了药，盖好被子，又被叮嘱了宇宙无限次方的“不许乱跑，不许乱动”。
　　终于，门关上的一瞬间，屋子变得好安静。
　　乐音裹着毛毯，盯着天花板发呆。
　　想到以前生病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呢？通知医生，被安排诊疗，佣人准备药，吃掉。卧床休息。卧床休息的时候，旁边要有人帮她念新闻资讯，或者是做各种静态的学习……
　　生病是一种状态，和其他状态，诸如做按摩，做水疗，美容，做头发是一样的，这种状态是无法避免的，但却不可妨碍她前进的脚步。
　　虽然家里没人逼她这么做，但是这么多年了，她都是这样。
　　这么多年了，连病都没有好好地，单纯地生过。
　　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梦到了小时候生病，祖母为她请医生，她一边看医生给自己的手臂埋针头，一边和医生探讨研究中医、西医的不同。
　　祖母在一旁坐着，一直在笑。
　　“医生先生，中医为什么不做手术？”
　　“中医不是不做手术……你要知道，麻醉剂就是中国人发明的。”
　　“真的吗？”
　　“是的，一位非常伟大的中国的医生发明了麻醉剂，当时叫麻沸散，是喝的中药。喝下去之后，就会失去知觉，然后手术。”
　　“原来是这样，真厉害！”
　　那位医生后来去了哪呢？他退休了，住在……想不起来了。
　　那天之后，她把知道的东西告诉了来探病的祖父，还有姑姑，于是得到了夸奖。
　　玲姑姑说：你真棒！连生病都会学到东西。
　　是从那时开始的吗？
　　乐音在梦里很愉快，因为又被夸奖了。但是愉快中也有点失落，她的生病，来探望的人都担心她会请假不能去学校，祖母还请了老师给她补课。
　　生病让她停下了脚步。
　　是从那是开始的吗？
　　她变得很少生病，她讨厌生病……
　　梦里还有江澈，江澈忽然变成了医生，坐在床边摸她的头，摸得她的头咚咚作响。
　　咦？
　　咚咚咚！
　　乐音迷糊着睁开眼睛，失神了片刻，发现自己全身是汗，似乎都湿透了。
　　咚咚作响的不是她的脑袋，而是大门。
　　乐音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去开门。

　　瘸驴破车（中）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休闲西装。个子很高，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留着小胡子。看起来显得很有活力，气宇轩昂。
　　乐音有礼貌地看着他：“请问您找谁？”
　　“这是黄雅书女士的家吗？”中年男人问。
　　这名字乐音没听过，不过貌似在江澈家里听过还是见过这个名字……
　　“请稍等！”乐音关上门，跑进江妈妈的卧室，卧室写字台上放着江澈父母的旧结婚照，照片是很老旧的彩色照片，上面还印着金字：江孝雷、黄雅书百年好合。
　　没错，这是江妈妈的名字。
　　乐音抓了张纸巾，又跑出去，打开门对中年男人说：“这是黄雅书的家，不过她不在家。不好意思，我感冒了……”
　　“我不找你妈妈，我找你。”中年男人伸出手：“我姓刘，我叫刘裕。很高兴认识你，我想和你谈谈我和你妈妈的事，你方便吗？”
　　我和你妈妈的事？乐音用纸巾擦了一下鼻子，这里面有不寻常的味道：“我感冒了……如果您不介意，请进来吧。”
　　请这位刘先生进来，乐音想着待客是要倒水，可她找不到倒水的水壶，她连水壶在哪都不知道。只好尴尬地坐下，微笑道：“不好意思，我发烧，可能没办法招待您。”
　　“没关系，没关系。”刘裕忙着摆手：“不用客气，我没那么多事。我不知道你病了，应该带点东西过来。”
　　“刘先生，你就不必客气了，有事请直接讲好了。”乐音笑着说。
　　“好，我就直说了。”刘先生点点头，看得出来他很紧张，不停地搓着手指：“你还有个哥哥叫江澈是吧？”
　　“嗯。”乐音点点头。
　　“我和你妈妈是中学同学，好多年没见面了。不久前，我们通过老同学才联系上的。那个……”
　　“您在追求黄女士？”乐音单刀直入。
　　刘先生一下停住，或者说是僵住：“可以这么说。”
　　乐音了然地点点头，这个问题可大可小，恐怕不是她能做主的。不过江澈的妈妈似乎一直是单身，既然是同学，还找上门来，大概也不简单。
　　乐音想了想：“恕我直言，您有过婚姻吗？”
　　“有过，我前妻两年前癌症过世了。”
　　“那孩子呢？”
　　“没有，就是因为我想收养一个孩子，这才打听到你妈妈在福利院工作的。”
　　这种情况乐音从来没遇到过，所以处理起来很棘手。如果实说他认错人了，可能这人就会走掉，也许江妈妈会错失爱情；可是她总不能冒名和这位先生谈话啊！
　　这种情况下，倒是和HR面试差不多……
　　“嗯。”乐音点点头，进江澈的房间里拿了几张江淅的作文纸出来，放在茶几上：“刘先生，麻烦您把你的个人资料，过往经历，以及您和黄女士相识的过程，其中的重要事件……还有您认为需要写的一切事情都写下来。”
　　“啊？”刘先生再次僵住。
　　“乐音在茶几的下层翻腾笔：“如果不麻烦，请您下次把您的身份证件复印一份交过来……还有收入证明，您所供职的地方的证件也复印了给我吧。”
　　“这个……”
　　“先写个人资料吧，写得详细些。”
　　她说话的口音和K城人完全不一样，但是感冒的鼻音遮盖了这一点，加之那位刘先生非常紧张，竟然没有听出来有什么不对劲。这会儿让写个人资料，过往经历，这位先生也搞不清是真的要写，还是诚心刁难他。
　　看看乐音的表情，眼神恳切，不像是耍着他玩的。
　　乐音找你过于找到了笔，试了试，还算好用：“给您，一定要写清楚，等江澈回来，我会和他研究的，研究好了我们会给您回应的。”
　　这位刘先生看了那作文纸，勉为其难地拿起笔，逐一写下姓名、年龄之类的个人资料，刚开始有些不知写什么，写着写着就顺了，下面的个人经历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
　　看得乐音都有点惊讶，不动声色地拿起茶几上的报纸，慢悠悠地看起来。
　　她不着急，那位先生就更放松了，就听见安静的客厅里悉悉索索地纸张响动。一个看报纸，一个写材料，时间咻一下就过去了。
　　等她研究完那满篇汉字的中文报纸，刘先生也刚好写完：“你要看看吗？”
　　“不用，我家里主要是江澈说了算。”乐音把纸张整理起来：“您不要担心，不管江澈是什么想法，他都会尽快联络您的。”
　　“我不能先和你谈谈吗？”
　　“不好意思，我们家里的官方发言人不是我，您和我谈过之后也不能对事情有帮助。”
　　两个人面面相觑地看了一阵，刘先生忍不住说：“你是讨厌我吗？”
　　“不要这样说。”乐音微笑着说：“我没有资格对您进行评论。”
　　“雅书……你妈妈说，江澈对她再婚的问题非常反感，所以回绝了我结婚的请求。我想先和你谈谈，如果你认可我，请你帮忙说服你哥哥和你妈妈。”
　　“这个嘛……”
　　“我对你母亲非常有诚意，也有自信可以给她幸福的生活。”刘先生有点激动地表白自己：“你可以看看我写的个人经历，我有个小公司，我是做印刷的。我和前妻没有孩子，家庭成员方面也很简单！”
　　乐音笑眯眯地看着他：“既然您对自己这样自信，为什么还要来我家呢？”
　　“我对自己有自信，但是你妈妈没有信心能够说服你哥哥接受我。”
　　“既然这样，您就更加不必和我谈话了，重要的人是江澈，请您还是先回去吧。”乐音微笑着下了逐客令：“我不能够凭您的话来决定黄女士的人生。请您不要为难我，背着江澈和您谈话，他知道了会不高兴，那样我会很难做。”
　　这话说的不卑不亢，滴水不漏，让刘先生再说什么都很难了。只好不情愿地站来：“你今天生病，我也不该这么打扰你……那我就先走了，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乐音笑着送他出来，拉开大门：“有人欣赏黄女士我很开心，您是个有品味的人，而且也很勇敢。”
　　得到了夸奖，即使是场面话，刘先生也很高兴，笑着和乐音握了握手，嘱咐她“多保重”，然后下楼去了。
　　乐音关上房门，回到沙发上看那位先生写的资料，笔迹很有力度，字也蛮好。可惜有点连笔，乐音看中文本来就费劲，这一连笔，她就更看不懂了，于是放下等江澈回来拿给他看。
　　真的好像面试哦！
　　留下详细资料，回来交给大Boss江澈同志，由他来定夺。
　　乐音满意地把纸张收拾起来，放到茶几下层，倒在沙发上继续睡呼呼。
　　这会儿睡得就没有刚才踏实了，折腾这么一阵子，身体发疼不说，整个头都昏昏的，嗓子和鼻子都难受。喝了两口水，勉强闭眼忍着，翻腾了一会儿，终于睡着了。
　　再醒过来却是被推醒的，张开眼睛看见江淅从徐庄家回来了，不知怎么翻到了茶几下层的资料，满脸兴奋地充满了乐音的视线：“乐音！这是哪来的？”
　　乐音迷糊着坐起来，看清楚那纸张，说：“下午有一位姓刘的先生来过，是他留下的。”
　　“这人是我妈谈恋爱呢？”江淅激动得满脸通红：“这上面说，对‘黄雅书女士怀着极其真诚的心，和绝对端正的态度，想和她共同走过后半生的岁月……’这人文笔不错啊。”
　　“有写这些吗？”乐音耸耸肩：“这字好乱，我看不太清楚。”
　　“太好了！”江淅一边看资料，一边直拍沙发：“这前面是这人的简历吧？怎么还有简历啊？他是个小老板呢！不错！在北区有住房一套……四居室复式！不错！跟我妈还是高中同学！不错！本人患有不育症……嗯！不错！这个最好！”
　　乐音听他一口一个“不错”，忍不住笑了：“他连你妈妈有几个孩子都搞不清楚，他大概知道你家有两个孩子，却把我当成了江澈的妹妹，很搞笑吧！”
　　“真的？”江淅也是啼笑皆非：“这人真有才！然后呢？”
　　“我怕我说你家人都不在，他要是走了，可能你妈妈会错过一段好的感情，所以不动声色地让他进来写了资料和个人经历。”乐音说：“我还让他把收入证明和工作地的证明都送过来，方便你们查证这个人的身份。”
　　“喔——你更有才！太棒了！”
　　“我看你们开家庭会议研究一下吧，江澈似乎对你妈妈再婚不是很赞成。”
　　“不会吧？”江淅愕然：“我妈妈好没说过有人追求她这种事。”
　　“就算是有，大约也不会和你说。”乐音笑着拍拍他的头。
　　“肯定跟我说！对了……那男的找、长什么样？帅吗？”
　　“还好啦，不是秃头大肚子，个子也还蛮高的……算是不差吧。”
　　“哎哟！太好了！”江淅喜出望外地举着那几张纸，反复研究：“这么多年，我老妈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我就说嘛！我妈那么漂亮，肯定有好多人喜欢。”
　　“等江澈回来，开家庭会议吧。”乐音笑着说。
　　“好啊！好啊！”江淅满心期待地坐下。

　　瘸驴破车（下）

　　事实告诉我们，怀着美好希望的时候一定要有失望的心理准备，不然就会像我们的江家少帮主一样。
　　江澈听见乐音的汇报之后就面如锅底，偏偏江淅还是个没眼力见的孩子，举着那几张纸在自己大哥面前献宝，眉飞色舞地讲述资料上的男人条件多好多好，老妈多么多么应该有个老伴。
　　可惜，江澈总是没有江淅想得那样美好和通情达理。
　　就在江淅说的口沫横飞的时候，江澈拿过资料，一把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不合适！”
　　“啊——”江淅的尖叫吓得发财直叫唤：“你干嘛撕了？”
　　“这东西没用。”江澈和乐音一起久了，倒是传染了临危不惧的冷静：“咱妈不需要再婚，这就是废纸一张，不撕了干什么？”
　　“谁说咱妈不需要再婚的？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有什么为什么的？”
　　“为什么‘不为什么’？妈妈应该有个伴儿。”
　　“为什么应该？妈是没工作，还是没儿子？我们就是妈的伴儿！”
　　“不为什么应该！就是应该！你怎么谈恋爱啊？”
　　“为什么‘不为什么应该’？年轻人谈恋爱是应该，可妈已经过了谈恋爱的年纪了。你去小区里看看，这个岁数的女人谁还谈恋爱？妈不缺吃不缺穿的，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俩不孝顺呢！”
　　“你以为有吃有穿就行了？妈妈又不是发财！发财都要谈恋爱呢！”
　　说到这里，兄弟二人的态度基本明确——界限分明的两极。
　　江澈气呼呼地看乐音：“谁让你把这事跟他说的？”
　　“啊？”乐音正抱着毛毯坐在沙发上看吵架Show，突然被责问，没反应过来。
　　江淅怒道：“你别迁怒乐音！是我回来找报纸，自己在茶几底下看见这资料的！”
　　“谁让叫这人留资料的？”江澈接着责问乐音。
　　乐音这次反应过来了：“我不知道他是否重要，所以留下来他的资料给你看啊。这样才不会错过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江澈嗤之以鼻。
　　“当然是好机会！”江淅说：“这么多年了，妈妈都是一个人，好不容易有人来追，怎么不是好机会？”
　　“这么多年了追妈的人多了去了！这算个屁!”闻言，江淅和乐音都愣住了，齐齐瞪着江澈。江澈自知说走了嘴，所幸一不做二不休：“没错！这么多年给妈介绍对象的人就没断过，尤其是爸刚过世的那几年。不过都被我给拒了！”
　　“你……”江淅几乎失语：“为，为，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江澈坦然道：“咱妈有我，有你，又不是无依无靠，用不着嫁人。咱们家我不想有外人来。”
　　“你……”江淅跳起来：“你神经病！”
　　“我神经病？臭小子你说什么呢？”江澈怒了：“你才多大，你懂个屁！你就看那电视上谁谁家父母再婚挺新潮的，你就觉得怎么样了？告诉你，没那么简单！你以为你赞成，就显得你开明懂事了？你还早着呢！”
　　“你就是自私！”江淅指着江澈：“你巴不得我和妈妈都被你管着，好像缺了你我们都会死似的！你就为了显摆你能干，能挑家，连妈妈的幸福都不管！你虚伪，你沽名钓誉！”
　　“我自私？我这么多年我为了谁啊？辛辛苦苦的……”
　　“你为你自己！别说为我们！你为了别人夸你！”
　　“我抽你！王八蛋！”江澈怒不可遏地薅住江淅，扬手要打。
　　不等他下手，江淅早就憋着打架了，一拳就揍在江澈肚子上，把江澈打得倒在茶几上：“你这么多年在家里说了算，什么都听你的，你全对！我烦透了你了！”
　　“小王八蛋！”江澈捂着肚子站起来，一脚踹在江淅的腿上。
　　两个人很快就抓着彼此的衣服滚在了地上，一边怒骂，一边挥拳相向。只见二人从客厅这头骨碌到那头，不一会儿就又骨碌回来。
　　发财追着俩个人跑来跑去，狂吠不止。
　　乐音吸着鼻涕，拥着毛毯坐在沙发上坐山观虎斗。
　　“你妨碍婚姻自由，你犯法！”
　　“你少废话！”
　　“你是自私自利的变态！”
　　“你是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你就想别人都夸你！”
　　“你烂泥扶不上墙！”
　　兄弟俩吵吵打打，看得乐音呵呵直笑。她家里的兄弟姐妹多，而且都生活在一起，可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每个孩子小时候都有专属保姆跟着，成年后就有专门的生活助理，日常生活的事情基本都是个人解决，大家没什么交集。
　　要说有不愉快——比如乐音和大姐乐湘，或者是乐音和哥哥乐涛，又或者是乐音跟每一个人。这种情况一律用助理上报到父母和祖父母那里，于是开家庭会议解决。
　　这样一来，小孩子之间完全没有吵架机会。
　　这么做的好处是，让孩子从小就学会把人际问题明朗化解决，兄弟姐妹之间减少摩擦；但缺点就是童年少了很多乐趣。
　　很难想像乐涛和乐海会像江家兄弟现在这样，掐在一起边骂边薅扯。
　　这真是太刺激了——
　　江淅16岁了，正是青春期里半大不小的年纪，已经有了和哥哥对抗的资本。江澈正是自我感觉良好的青年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这一掐起来，比乐音参加的自由竞技还好看。没招式，就是乱打，王八拳加乱踢腾，外带抽嘴巴。
　　急得观战的发财直转腰子，从狂吠变成了急切地哼哼。
　　正在兄弟二人都张大嘴准备互咬的时候，江澈忽然发现乐音不在沙发上了，扭头一看，乐音正蹲在他们两人身边，举着手机正拍他们呢！
　　“你……啊——”他分神顾着看乐音，那边江淅却专心地咬下去了：“啊——放开！狗东西！松嘴！松嘴！”江澈一边骂，一遍抽打江淅的脸。
　　乐音举着手机在江淅的嘴和脸之间切换着拍。
　　“你他妈别拍啦！”江澈大骂。
　　“江淅，你很帅哦！”乐音赞道。
　　“……”江淅被抽到发昏，终于松了口，被江澈一脚踹开老远。
　　“小王八蛋！”江澈揉着被咬处直吸凉气。
　　江淅也揉着发木的脸颊，话都说不出来了。
　　乐音赶紧抓拍了江澈的伤口的表情，又跑到江淅面前拍了半天。
　　“你要死啊！拍个屁！”江澈气得都发抖了。
　　“这个是证据……”乐音笑着合上手机：“等江妈妈回来了，我会汇报今天你们打架的事情。”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别介！”
　　“兄弟二人手足相残，同室操戈，大打出手，惨绝人寰。”乐音摇头叹息：“你们两个为什么永远都学不会正确表达呢？”
　　“他先没道理的！”江淅说：“妈妈就该有个伴儿！”
　　“停！”乐音制止要说话的江澈：“他的意思是，江妈妈需要的不止是亲情，女人需要爱情，你父亲过世了，你母亲就是单身女性，理应有下一段婚姻生活。”
　　“头脑简单！”江澈嗤之以鼻：“你以为再婚是容易事吗？你知道再婚的离婚率多高吗？瘸驴拉个破车还不如走着呢！婚姻里牵扯的东西多了！再婚不好，不如单身！”
　　“OK！”乐音说：“江淅，你哥哥讲的有道理，再婚是很复杂的。”
　　“不是每个再婚的都不幸福！妈妈有什么比别人差吗？”
　　“当然有！”江澈指指自己：“我，还有你！两个拖油瓶！带着孩子嫁人，妈妈压力会很大的！你以为继父都跟电视剧里似的？看见你跟看见亲儿子似的！做梦！他要也有孩子呢？他要就是不喜欢咱们呢？”
　　“我相信只要咱们对人家好，人家不会对咱们差！”江淅说。
　　“我不知道！”江澈一字一句地说：“我只知道，与其把妈妈的未来交给不确定的人，等不确定的幸福，让我弟弟看人脸色，讨人喜欢，如我们两个陪着妈妈。至少我信得过我自己，也信得过你！”
　　“其实……”江澈的话让江淅软了下来：“也不一定非要讨人喜欢……”
　　“至少不能像这样。”江澈说：“你不高兴了能打我，妈妈真结婚了，你和继父有了矛盾，你能打人家吗？再说了，你就那么希望来一个人代替咱爸吗？”
　　江淅愣住：“我没那么想……”
　　“这是咱们的家，我的爸爸只有一个，那人是我妈妈的丈夫，我希望就算他不在了，我们也能守住这个家……”江澈眼圈有点红：“不靠外人咱们俩就没法让妈妈幸福吗？要是这样，下次扫墓，你跟爸说，我没法给妈妈幸福，所以妈妈嫁给别人了，她以后就和您没关系了。”
　　一番话，江淅彻底抛锚。
　　乐音笑着摇摇头，站起来。
　　“你笑什么？”江澈瞪她。
　　“我笑你们很可笑。”乐音耸耸肩：“其实……这是你母亲的私事，再婚与否完全和你们没关系。你们这样激烈地争吵，可是要再婚的人根本不是你们啊！你们有什么资格争吵呢？”
　　“那是我妈！”江澈站起来。
　　“就算是你母亲，你也无权过问吧？她有自己的想法，不论她是否想再婚，你和江淅都没有权利过问。我觉得你们应该开个家庭会议，把这件事好好谈一下。确认你母亲的真实想法，再做决定。”
　　“合着我刚才都白说了？”
　　“你说的是你自己的想法，江淅说的是他的想法，可是结婚这件事是你母亲的事，你们该听听她的想法。”
　　江淅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乐音接着说：“江澈，你不应该强求别人接受你的想法，你该试着去听听别人的心情。就算你说得都对，可是要别人接受你的‘正确’也需要方法。”
　　“你说什么方法？”江澈朝她瞪着眼睛喊。
　　乐音皱眉：“你的态度不太好，我想或者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谈什么啊？”江澈不耐烦地说：“我们和我妈妈的事你根本不明白！你懂什么？你跟你妈都不说话！”
　　一瞬间，乐音眯起了眼睛。

　　诸事不利（上）

　　说错话了……
　　连江淅都缩着脖子顺墙根溜了——
　　乐音什么都没说，拖着生病的身体默默下楼回地下室去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江澈就把肠子都悔清了。
　　从乐音绽放官方微笑的程度看来，这次情况很严重！
　　果不其然，第二天乐音就没有等他接送，一个人行动了。上班的时候在后厨遇到，乐音也只是淡淡一笑，让人看不出什么，弄得江澈根本无从开口。
　　和乐音在一起的确很甜蜜，但她的脾气真的让人太难琢磨了。跟江澈接触过的女孩子全都不一样，不夸张的说她跟人类都不一样！
　　高兴就笑，不高兴就郁闷，郁闷就难过，难过就伤心，伤心就哭。
　　是人就该这样啊！
　　至少江澈这二十年来见过的人，只要没神经病，都是这样的。
　　可乐音完全的、根本的、大大的，超乎了他的常识范围。
　　高兴就微笑，不高兴也微笑，郁闷就躲起来，难过就抓他来做运动，伤心还是抓他来做运动。
　　有幸看过她哭，但是完全不知道理由。
　　她似乎讨厌和别人分享心情——
　　这也是江澈不理解的，他以前的女朋友有事没事就跟他分享心路历程，还逼着他参与自己的各种心理活动，搞得江澈不胜其烦。
　　乐音完全不这样，她很少跟江澈谈论什么实质性问题，也很少提起她的家人。
　　江澈对她的了解全都来自互联网。
　　有一人跟你亲密到做了半年邻居，朝夕相处，日久生情，甚至可以玩厨房游戏，但你却要通过互联网才能知道她有个孪生妹妹，她是个大众传媒和艺术管理双学士。
　　这未免太可笑了!
　　或者说可悲，江澈觉得乐音并没有把他当做什么重要的人，可能连入眼的人都不是，更别入心了。
　　他算个什么东西？那小洋妞的床伴？减压工具？
　　江澈看着乐音在后厨刷碗的身影，觉得沮丧无比，更觉得自己无能——他无法置乐音于不顾，他还是心疼她，在心里惦记她的病情。
　　“乐音……”江澈站在她身边，趁操作间没人，伸手摸摸她的额头：“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还好。”乐音笑一笑。
　　江澈的手落在她的肩上，很想抱抱她，却不敢：“吃药了吗？”
　　“没有，已经不需要吃药了。”
　　“我……昨天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你生气了？”
　　乐音还是笑：“那些话的确令我不愉快，但是我想我之前说的话，也令你不愉快了。”
　　“还好……”江澈无力感顿生，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找不到和乐音谈话的感觉。
　　操作室的门突然开了，收银员方楠跑进来：“江澈！我能请假一小时吗？我要去趟银行。”
　　江澈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这么急要钱？”
　　“听廖丹丹他男朋友说，最近有支股票涨……”
　　话没说完，江澈鼻子都快气歪了：“就你那几千块钱存款，够买什么基金的？”
　　方楠扭搓着手指，不好意思地说：“他们说把钱都拿出来，大家合着买那支股票，说是可以多赚一点。”
　　“那你们怎么分啊？”江澈问。
　　“按收益和投资算百分比，然后乘以本金……”
　　“得了，得了。”江澈也没心情听她算这个：“我替你一个小时，速去速回！”
　　“谢啦！”方楠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这帮家伙……”江澈无可奈何地往前面去了。
　　谁知，方楠回来了，厨子老孙又跑出来请假取钱，老孙回来了，老王又请假，老王回来了，餐厅的甲乙丙丁一干杂役们轮番排队请假……
　　乐音刷完了碗，靠在后厨的门口，听厨子们在议论股票。
　　这里的人把有钱人家的小孩叫“富二代”，很有趣的说法。似乎廖丹丹那位富二代男友，有个手眼通天的老爸，大家试探着买了几次小额基金都有不错的回报，现在的股市是牛市，既然基金赚了，股票当然也就错不了。
　　这一次，大家决定尝试冒险一点的，合起来买一个股票。赚钱了，那可就不是一倍两倍，而是五倍十倍！
　　说着说着就劝乐音也参与进来，乐音听得莫名其妙，耸耸肩走了。
　　等一群人都揣着钱守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等着廖丹丹来收钱的时候，已经是晚班快要结束了。而更令江澈诧异的是，张天扬那个班组的人居然也陆续跑到餐厅来，等在休息室，个个手里攥着个大信封。
　　“你们是穷疯了吗？”江澈骂张天扬。
　　“大哥，我们跟你不一样。”张天扬笑道：“我们是积极投资，促进经济繁荣。”
　　江澈冷笑：“你问你奶奶拿钱，我看你要是赔了，你爸妈怎么‘繁荣’了你的！”
　　“呸！呸！呸！”一大群人齐声啐他。
　　廖丹丹从前场进来，笑眯眯地问：“你们干什么呢？”
　　“唾弃江澈呢！”张天扬说：“他不买就算了，还咒我们会赔钱。”
　　“赔不赔的也不是拿嘴一说就行。”廖丹丹不高兴地看着江澈：“你问问大家，我那次帮他们买的基金赔了？这是事实放在眼前，你不信可以去查。你不买就得了，别在这破坏我和我老公的名誉啊！”
　　“行。”江澈笑着说：“你们都多多发财。”
　　张天扬朝他挥挥手里的信封：“等我赚了钱，拿钞票砸死你！”
　　乐音从前场进来，正看见这一幕，冷笑道：“你有那么多钞票与其拿来砸江澈，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什么有意义啊？”
　　“做慈善呀。”
　　张天扬翻着白眼：“我这还等着谁慈善我呢！”
　　乐音笑一笑，去洗手间了。
　　满餐厅的人大眼瞪小眼，盼着等着，终于到了关店的时候，一群人扔下手里的工作，都聚到休息室去了。
　　只有江澈和乐音忙着收拾。
　　“这帮人……”江澈哭笑不得：“要是老板娘这会儿突然回来，他们就死定了！”
　　乐音只是笑，什么也没说。
　　“对了。”江澈停下手里的活儿：“你家里那么有钱，你对投资不会没了解吧？”
　　“我了解的投资和这些不同。”乐音笑着说。
　　正在说着，忽然有三个人推开大门走进来，都是二三十岁的男人：“你们下班了？”
　　“是，下班了。”江澈笑着说：“您几位要不换个地方，厨子都下班了。”
　　其中一个男人看看左右：“那给我们来壶茶行吗？哥儿几个就是找个地方说点事，有个把小时就走。”
　　“这个……”江澈抬头看看钟。
　　“您请坐吧。”没等他说话，乐音就招呼客人坐下来：“江澈，反正廖丹丹的男朋友还没有到，他们也都还在。我们多做一份顺水生意，不是很好吗？”
　　“行。”江澈点点头：“您几位喝什么？”
　　“就来你们这最好的茶。”其中一个小平头的男人说。
　　“得嘞！”江澈跑着去给他们沏茶，端着茶回来的时候，看见乐音站在旁边正和他们聊天，双方聊的似乎很投机。
　　乐音看见他回来，接过托盘：“你去收拾楼上的包间吧，底下的散座我来做就好。”
　　江澈看看这三个人，都是身强力壮的高大男人，心里还真有点不放心：“要不你上去，我来楼下散座吧。”
　　“没关系，你去吧。”乐音笑着说：“他们都在休息室，我不会有事啦。”
　　江澈不放心地看看那几个人，磨蹭着上楼去了。他不想让乐音觉得自己是个小家子气或是谨小慎微的男人，可那几个男人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气质——
　　一股……江湖气！
　　乐音在国际的时尚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潮人，杂志上她的穿衣风格，总被拿来和一干大明星作比较
　　在互联网上的名气很大，可是知道她来K城的人不多，知道她在这里打工的人就更少了。
　　但这也不排除有人会认出她，她是世界千金排行榜的前三名，这块肥肉可谓是哗哗流油，若是有人心怀叵测。
　　乐音身手就是再好，也不可能在生病的时候以一敌三。这要是被绑架了，绑匪不是财色兼收……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口，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不好！果然出事了！
　　江澈扔下手里的东西，一个箭步跳了出去！

　　诸事不顺（中）

　　一楼果然出事了，那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在把一个人按在地上，大呼小叫地呵斥着。
　　四周完全看不到乐音的影子了……
　　“乐音——”江澈狂奔下来，踩空了，连滚带爬地骨碌下来。也顾不得疼一边跑过来一边大叫：“放开她！你们干什么？”
　　乐音突然从他身边冒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干什么？”
　　“你……”江澈魂飞魄散地一把抱住她：“你没事吧？”
　　“放手，放手。”乐音推开他：“你做什么？还不快帮我把桌子搬开，等一下撞翻了，餐厅损失就大了！”
　　“啊？”江澈望着那几个人：“他们干什么的？”
　　“公安。”乐音把那几个人喝水的茶具火速搬走。
　　闻言，江澈赶紧把堆在一起的桌布都抱到较远的桌子，又把离那几个人最近的桌子往后拉。
　　这边吵吵闹闹的声音，把操作间休息室里聊天的人也吸引得纷纷跑出来，张天扬大喊一声：“你们干什么啊？”
　　地上那人已经被压制住，被反压手臂拷上了手铐，小平头的男人拎着他起来。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那人居然是廖丹丹的富二代男朋友！
　　“老公——”廖丹丹拨开众人扑上去：“你们干什么？”
　　“绑架呀？”众人大呼小叫地涌上来。
　　这一群人的气势还真是吓人，不过很快的，他们的气势就被门外涌进来穿着制服的警察击退了！
　　“都给我退后！”为首的小平头大喊：“现场所有的人统统带走，通知这餐厅的负责人。”随后看看江澈和乐音：“你们俩也跟我们走。”
　　“稍等。”乐音掏出电话拨通：“是我，乐音。为我安排Lawyer（律师），我这里有些小麻烦，安排好之后打给我……OK，在他来之前我不会说什么的。”
　　“哟！还有律师呢？”警察们笑着说。
　　乐音笑一笑，没有说什么。
　　警察们很快就点起人马，把一群人都押上了警车。乐音是第一次坐那种带着护窗铁栏的警车，脸上虽然忍住了好奇之色，眼神却充满兴奋，警车里的一切都看个仔细。
　　到了分局门口，下车的时候江澈就叹了口气：“这回可麻烦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押解他们的警察闻言笑着说：“行啊，懂行。”
　　江澈苦笑，要是小事一般派出所就解决了，分局直接出动抓人，那事情必然不小。
　　除了廖丹丹和她男朋友，还有乐音被单独带走，其余这一帮人被安排着等候接受询问。
　　风姿绰约的老板娘也来报道了，大约是听见消息心里着急，高跟鞋都踩断一条后跟，路过走廊的时候，狠狠瞪了大家一眼，被带到单独一间去询问了。
　　看来今天晚上，大家都要交代在这里了。于是，一群人向警察请示后，都提心吊胆地往家里打电话，一起撒谎说餐厅有员工聚餐，老板娘组织的……
　　江澈壮着胆子问身边的警察：“那个单独被带走的女孩，她没什么事吧？”
　　“没事。”警察笑着说：“她是报案人，所以单独接受询问。”
　　“报案人？”大家都惊讶了。
　　“跟我来吧！”警察带着他们往询问室走：“马上你们就知道了。”
　　挨个经过询问，签字画押之后，大家被告知廖丹丹的所谓富二代男朋友，是个有前科的盗窃犯和诈骗犯，有过两次劳教的案底。
　　之前他收了某个人的钱去买基金，根本是骗局，他拿那些钱存在银行，然后又加了别人的钱进去，谎称赚钱，拆东墙补西墙制造他手眼通天的假象。最后这次所谓的股票集体投资，不过是设的一个钓大鱼的最终大局。
　　而且也不是只有餐厅的人受骗，据说，除了他们前面已经有一个服装店的员工集体报案了。手法和这次一模一样：去买衣服，成为店员的男友，帮一些人买股票，赚钱后鼓动大家集体投资。
　　和在他们餐厅里发生的事情简直是如出一辙。
　　警方在中午收到了乐音的报警，听到情况后感到案情和发下来的通告很熟悉，于是上报分局，很快就锁定了嫌疑人。
　　之后联系乐音，得知他晚上来取钱。警方很清楚，他一旦拿到钱就会消失。于是紧急布置，请乐音里应外合地配合警方，成功抓获了这个嫌疑人。
　　听完了事情经过，所有人都按着胸口后怕。
　　就差一点点，如果今晚那人拿到了钱，明天之后谁也不可能再看见他了！
　　厨子老孙的钱是这几年的积蓄，他的老婆本儿；厨子老王的钱是老婆省吃俭用存的，他费尽口舌才从母老虎口中□；张天扬的钱是从奶奶那里要来的；方楠的钱是这几年勤工俭学的全部家当……
　　其他甲乙丙丁的钱当然也都不是得来容易，那全都是血汗钱啊！
　　老王几乎哭了，抓着江澈的胳膊说：“等会儿乐音出来，我得给她磕头！这钱要是没了，我老婆得跟我离婚！”
　　“要是没来警察，我这辈子都没希望娶老婆了……”老孙抱头叹气。
　　“我爸得灭了我！”张天扬目光涣散。
　　方楠也直哆嗦：“我的创业基金就没了！”
　　“我这几年就白干了。”
　　“家里非闹翻了不可，我的妈呀……”
　　“钱还在就好……”
　　正在这时候，老板娘也出来了，看见他们就指着鼻子大骂一句：“你们这帮缺心眼儿！”
　　一旁的警察听见动静，大声说：“这禁止喧哗！有事楼下大厅说去。”
　　“走！上大厅去！”老板娘踩着两只高低不一的鞋，一拐一拐地走了。
　　“老板娘……”众人忐忑地站起来，也跟着下去了。
　　“钱都那么好赚，我就不用开餐厅了！”老板娘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把坏掉的鞋子脱下来，举起来让大家看：“你们看看，为了你们，我差点摔死！鞋跟都踩断了！我想着你们都是老员工了，不会让我太费心……工作上倒是不用我费心，可这次我费的心更大！”
　　“老板娘，我们知道错了。”张天扬懊悔地说：“我们这儿正自我批评呢！”
　　“是啊，老板娘。”老王也说：“这不都想趁着形势好赚点钱么？我们这家里怎么样，您还不知道？孩子要升学，就靠这点钱，上不起好学校，我这也是没办法了。”
　　方楠也嘟囔：“我马上就毕业了，工作不好找，我想开个小店，可我那点创业基金哪够啊？”
　　“行！行！行！”老板娘摆摆手：“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困难！可你们也不想想，要股票都那么好赚，还不人人都成李嘉诚了？再说了，就算好赚，你们就敢把自己的钱给别人，让别人给你们赚钱？哪有那么好的事？”
　　张天扬眼看老板娘就要大爆发，赶忙向江澈使眼色：“二当家的……”
　　“老板娘消消气。”江澈从一旁的公共饮水机接了水递上来：“这都四点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明天还得上班呢……这个问题虽然闹得挺不好，但毕竟不是工作上出错，好在也没有实际损失。这坏人也抓着了，大家也得到教训了。”
　　“对，有惊无险。”张天扬附和：“我们这就回家检讨去，明天一人一份检讨书，不少于两千字！您看行吗？”
　　老板娘看看手表，都快凌晨六点了，马上就天亮了，为了明天的生意，也只好作罢：“都滚回去检讨！以后再搞这种乱七八糟的破事，都给我滚蛋！”
　　“是！”张天扬等人松了口气，如得大赦地跑了。
　　“哎哟……”老板娘气得直拍胸口：“都是我平时大意了，想着都是老员工，工作上没问题就行了。你看看今天这闹腾的……”
　　“老王说的没错，大家都不是贪心。”江澈笑着说：“谁不是等着钱用呢？”
　　老板娘看看里面：“怎么乐音这么长时间还没出来？这小丫头真机灵！早我就跟你说过，这姑娘不是一般人。你小子挺有福气的，找这么个女朋友。”
　　“不是……”江澈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不是我女朋友。”
　　“别不好意思了，店里谁不知道你们好呢？跟我这儿还装？”老板娘笑道：“你从高中就在我这干，这都多少年了？我比你妈都了解你！过往那么些女孩，我还就看着乐音不错，陪你富富有余了！”
　　江澈简直哭笑不得：“林阿姨！你就看着人家配的上我，您就没看看我配的上人家么？”
　　“有什么配不上的？不就是英国的华侨么？你将来可是大律师，考上公务员还能当法官呢！前途无量！陪他英国的公主是配不上，可配她一个学画画的还是满配得上的！”
　　“我谢谢您呐！她就是英国的公主……不对，她比那英国的正牌公主长得还好看点。我配不上人家，我也没想过要去配人家！”
　　老板娘白他一眼：“那你们俩黏黏糊糊地瞎耽误什么工夫呢？下回看见你妈我得她好好聊聊……
　　哎？乐音出来了！”
　　江澈回头看，乐音由一个打扮干练的中年女子陪同着，被几个警察从电梯里送出来。
　　老板娘见了乐音自然是免不了一阵猛烈的夸奖，而乐音也照旧是官方微笑。
　　眼看时间不早，老板娘开车送他们回家。折腾了一整夜，两个人都是筋疲力尽，不敢上楼去惊动江淅，就在地下室凑合了。
　　单人床小小的，好在现在还不算热，乐音不停地嗅自己和江澈身上的味道。
　　江澈笑着揉揉她的头：“你怎么跟咱家发财一样？”
　　“我觉得我臭了……还是你臭了？”乐音不甘心地问。
　　“咱俩都臭了，你忍着吧！”江澈捏捏她的脸：“明天上班去，他们肯定饶不了你。”
　　“啊？”乐音大惊：“我又得罪他们了？”
　　“不是！”江澈笑着搂住她：“是他们肯定要大大地感谢你一番！”
　　“吓死我了……”乐音松了口气：“还以为你又要教训我……”
　　“不过，这回廖丹丹可惨了。”江澈叹口气：“其实她没什么心眼，人也还不错。”
　　乐音不以为意地笑一笑：“这就是童话故事看多了的结果，做人应该有自知的。”
　　“说的不错……”这个道理是应该懂的，江澈自嘲地笑了一下。

　　

　　诸事不顺（下）

　　第二天，乐音再去上班，就“遭到”了意想之中的热烈欢迎。张天扬带着男员工们手拉手搭了个人肉轿子，硬是把乐音从店门口一路抬进了操作间。
　　长期受到冷落后突然备受礼遇，换了别人大概会受宠若惊。可乐音就是乐音，一点不自在都没有，对于别人热情的道谢和感激之情，一律报以官方微笑。
　　江澈倒是习惯了她这种万年不朽的假惺惺，在一边冷眼旁观，想起她刚刚到这里的时候，因为得罪了大家被恶整。
　　淋着大雨去送不存在的地址送“砖头”外卖，一个人整理所有的包间，为全部餐具做清洁，被派遣去招呼最难缠的顾客……
　　那时候，好像自己也是帮凶之一呢？江澈暗自吐了一下舌头。
　　老板娘看着操作间里闹得一团乱，居然没有骂人，笑着朝江澈招招手——
　　“我这个组少一个人。”江澈看着老板娘把员工名册上廖丹丹的名字划去，心里有点不好受：“其实她和这件事没关系，能不能稍微等等，她应该很快就会出来的。”
　　老板娘把廖丹丹的各种卡、工资单都收拾好，放进信封里：“且不说她能不能很快出来，廖丹丹出来了，也不可能马上投入工作。而且，她这个人特别好面子，这次搞成这样，以她的脾气绝不可能回来。”
　　江澈一时语塞，老板娘说的对，可他还是为廖丹丹惋惜。这份工作得来不易，廖丹丹也是老员工了，除了有点小心眼儿，爱慕虚荣，她其实是个干活不含糊的女孩子。
　　话说回来，这年头谁不爱个虚荣呢？
　　只要是有钱，哪怕怪癖再多，也是有个性；没钱，你就是个圣人，也白搭！
　　陈之凡说得好：有钱的王八都大三辈儿！
　　“那要是过一段时间，她出来了，也愿意回来，还能再考虑她吗？”江澈问。
　　老板娘笑着摇摇头：“你呀，就是心肠软……万一真有你说的那种情况，我可以考虑。不过现在，你就别想了。廖丹丹的缺已经有人补上了，待会儿就过来报道。”
　　“什么？”江澈大吃一惊：“这么快就找到人了？”
　　“是啊，也是咱们的店员推荐的。”老板娘笑着说。
　　江澈这个气就不打一处来：“谁这么迫不及待啊？人家刚倒了霉他就推荐人来工作！真是一万年太长，只争朝夕啊！”
　　“这话不错。”老板娘也乐了：“早上我接到短信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这人真是反应太快了，不过我没法拒绝这人的推荐，她推荐的人也非常不错。”
　　“这人谁啊？”
　　“乐音……”
　　“嘿！”江澈顿时泄气，想想也是，全世界就只有她，能在别人倒霉的时候打小算盘打得这么迅捷！
　　“对了，还有一个事。”老板娘示意他坐下来：“今天早上有人打电话过来说想在咱们这里包餐。”
　　“什么的包餐？”
　　“是一个小型的宴会，在西郊的别墅区，他们那边提供食材、餐具、制服和车辆，剩下的都咱们出。”
　　“什么时候？”
　　“时间还好，下周二。”
　　“行，那我让大家准备准备。”江澈站起来，外面正好有人敲门，江澈来开门，立刻就呆了：“你怎么来了？”
　　门口站的人是田荟雅，穿着干净的餐厅制服：“我过来报到。”
　　“嗯？”江澈诧异地回头看看老板娘：“她是顶替廖丹丹的人？”
　　“是啊”老板娘对江澈说：“正好，江澈你先带她去熟悉一下店里的情况，看完了回来我这儿。”
　　“好的。”江澈带着田荟雅出来，笑着说：“行啊！你们俩速度够快的！”
　　“一大早上乐音就给我发短信，说工作的事。”田荟雅说：“我正好有一个家教不教了，刚说要找个稳定点的零工呢！真巧！”
　　“真是……”江澈笑着摇摇头，带着她往操作间去：“走吧！我带你四处看看。”
　　很多时候，江澈都觉得乐音是个神奇的人，或者是外星人，总之不是和他存在于同一世界的地球人。
　　不久之后，江澈再次印证了这个想法。
　　接下来的几天，店里都在为包餐做准备，定菜单送给顾客看，修改，又看宴会场地，验食材……又要不耽误正常营业，又要把宴会的准备做的最好，全店人连着换了好几次班组，陆陆续续忙了几天才安排好。
　　周二，提前关店去包餐的地点提前做准备。江澈负责带厨房的人先走一步，张天扬带着服务员殿后。
　　包餐的地方是个大别墅，上下两层。有人工湖，英国风格的大花园，花园中心还有小园艺迷宫。
　　以前餐厅也有包餐业务，不过都是小企业、学校的聚餐什么的，不用讲究。这是第一次有私人派对包餐，而且来人似乎非常阔绰，老板娘都有些紧张，亲自在厨房监工，嘱咐师傅们一定要讲究、要仔细！
　　女服务员们在更衣室里换工作服，制服是由主家提供的。谁知，女孩们一穿上就开始又笑又叫——
　　根本就是日本漫画里的女佣制服！
　　黑色迷你蓬蓬裙，长短不到膝盖，外罩一件压满荷叶边的白色小围裙，白色丝袜，袜口上是蝴蝶结绑带，黑色皮鞋，头上还要个白白的蕾丝蝴蝶结。
　　一套行头穿戴起来，对着穿衣镜照照，简直是□店里的情趣制服！
　　“这是什么东西呀！”田荟雅把那个蝴蝶结发卡戴起来：“真变态！”
　　“这家主人是猥琐老头吧？”其他人也议论。
　　“这衣服的胸部怎么这么紧？”
　　“裙子也太短了吧？”
　　乐音把制服穿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田荟雅看看女王一样气势逼人的乐音，又看看自己，叹了口气：“人比人得死啊……”
　　乐音看她一眼，笑道：“这样的制服还是小巧的女孩穿起来好看，我穿……裙子太短了！我很担心弯腰的时候内裤会露出来。”
　　“幸好我今天穿了平角内裤。”田荟雅拍拍胸口。
　　乐音耸耸肩：“我今天穿了G-string……”（中国人说的T-back，二者略有区别）
　　“我的妈呀！”众人齐齐看向她的臀部。
　　相较之下，男服务员的衣服就正常多了，普通的黑色燕尾服，白色领结。这就让女孩子们更加确定了主家是变态猥琐大叔的想法。
　　江澈看着盛装的乐音，忍不住笑得很没形象。她本来就是平面模特，身材绝佳，气质卓尔不群，穿起这身制服，一点变态诱惑的风尘味儿也没有，就像某家大牌杂志的封面女郎一样。
　　可是，乐音那高高在上的凌厉气质，穿着这样装可爱的花边制服，你能想象一把青龙宝剑带着Hello Kitty的剑鞘吗？
　　真的是非常不搭调，怎么看怎么像被人恶整了。
　　“很好笑吗？”乐音看着他笑，也微笑起来：“很有娱乐性哦？”
　　“没有……”江澈听出了祥和下的冷冽，赶紧绷紧了嘴角：“很漂亮！”
　　老板娘从宴会场走进来，看着一群女孩子，眼睛也瞪得老大：“这是什么衣服啊？”
　　“老板娘，这该不是什么变态老头子的制服诱惑派对吧？”张天扬问。
　　老板娘瞪他一眼：“胡说什么？是年轻人！岁数和你们差不多，哪来的变态老头？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人家外面客人都陆续到了，上饮料吧！”
　　“干活！干活！”江澈招呼大家开始工作。
　　张天扬大喊：“姑娘们注意啦——和谐社会，谨防色狼！”
　　宴会场所就是整个一楼，大厅里摆着餐桌，钢琴，乐队演奏、专业灯光和DJ。并不是什么正式的Party，也没有请专业的派对公司来安排，看上去更像私人聚会。
　　客人们着装非常随意，没有穿礼服，很多人甚至穿了T恤和牛仔短裤。如此一来，女佣装束的服务生就更显得滑稽可爱了。
　　刚一走进大厅，就听见口哨声此起彼伏。
　　女服务生们个个面红耳赤，硬着头皮穿行在宾客之间，托盘没空就急着往回跑。
　　这些美国田园风格的家具摆设有些眼熟，乐音端着托盘行走在宾客中间，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就在察觉不太对劲的一瞬间，大厅里的灯突然之间全部熄灭——
　　钢琴响起了生日歌的曲调，周围的客人开始合唱生日歌。

　　争锋相对（上）

　　等灯光再次投射到大厅里时，乐音终于看见了对面的沙发上满脸得意的陆柯远，还有笑到打滚的霍易维和乐海。
　　今天不是自己的生日，也不是乐海和霍易维的生日，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从这身变态的行头看来，乐音猜的没错——
　　今天是陆柯远的生日，而她则是生日礼物，或者是余兴节目。
　　连乐音自己都觉得好笑起来，想想她穿得像个可爱女佣，穿着超短裙、白围裙，端着托盘走来走去，对于男孩子们来说，这恐怕是最好的娱乐了。
　　乐音走到陆柯远面前，将托盘里的酒递过去一杯：“Happy Birthday，陆柯远先生，祝您今晚过得愉快。”
　　陆柯远忍着笑接过酒杯：“到现在为止，可以说，是我人生中最愉快的生日。”
　　“愉快的日子要好好珍惜。”乐音扫了那两个知情不报的帮凶一眼：“霍先生和乐先生要喝点什么？”
　　“我喝不下去……”乐海笑得直揉肚子：“我会喷出来！”
　　“我也是！”霍易维笑得牙齿都快掉出来了。
　　他们这个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妹妹，永远一脸冷淡的微笑，永远不抬眼看他们，今天居然穿可爱的衣服扮女佣。绝对要留影，这一天应该和国庆一样，每年都要纪念一下。
　　“很好，开心点。”乐音端着托盘走开了：“以后你们开心的日子就不多了。”
　　满场人中还有安雅柔和安雅若，陈之凡居然也被邀请出席了。看来看她笑话的人不在少数，难怪乐音刚刚看到人群里有熟脸孔。
　　几个熟人凑过来，都看着乐音的打扮发笑。
　　“这身儿不错。”陈之凡打趣道：“看起来特别亲切。”
　　安雅柔打量着她的裙子：“我怎么觉得你的裙子好像比别人的都短呢？”
　　安雅若笑道：“那是因为她腿长吧！”
　　“不要再议论我了，OK？”乐音把托盘举到他们面前：“各位先生小姐，请问要喝点什么？”
　　“来点去火的。”陈之凡笑着说。
　　江澈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咬着牙说：“给你喝凉水最去火！”
　　“哟！”陈之凡看见他吓一跳：“你也够帅的！小燕子。”
　　“你等着，陈之凡，完事我肯定得抽你一顿！”江澈瞪他。
　　“别迁怒于我啊！我完全是路人甲！你们小心点吧。”陈之凡笑着警告他：“我看今天那陆柯远是不怀好意，他这是鸿门宴，搞不好你们俩都要让人家给办了。”
　　“江澈很有可能被办了，我没可能。”乐音不屑地笑一笑，端着托盘走了：“什么叫被‘拌’了？我是拌菜吗？”
　　没走两步，霍易维和乐海就跟了上来，显然刚才那句狠话让这两位兄长都很害怕。
　　霍易维首先撇清自己：“我真的不知道他的行动，我就知道他过生日。”
　　乐海附和说：“我就更是无辜了，我完全是昨天才收到邀请的。”
　　乐音站住，看着他们笑：“若他做了，没人笑，就显得他无聊。而你们笑了，就算他再无聊，也显得很有人欣赏。所以，做坏事的人并不可恶，而在一旁捧场的人却是很讨厌的。”
　　二人当场石化！
　　乐音端着托盘回操作间去了。
　　放下托盘，乐音吹了一下额前的刘海，从走廊的玻璃装饰上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活像个傻瓜！
　　陆柯远的确做到了，想要耍她的人，陆柯远不是第一个，不过这混蛋还真是个趁人之危下黑手的高人呢！
　　乐音想着刚才在众目睽睽下，穿着女佣制服端着托盘的样子，在愤怒之余也生出一丝好笑来。
　　在这里待久了，似乎也变得没有棱角了，若是以前她会怎么做？
　　不动声色，然后整晚都想着怎么更加恶劣地报复陆柯远。
　　可是现在居然能泰然自若，还能觉得自己很好笑，能有这样轻松的心态说明她长大了吗？
　　记得以前祖母训斥她说，看清自己很重要，看轻自己则更重要，很多时候你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珍贵。
　　这话一点都没错！
　　“在生气吗？”身后忽然有人说。
　　乐音回头看看身后的陆柯远说：“操作间你不可以进来的。”
　　“你可以不必做任何工作。”陆柯远拉住她的手，把她转向自己：“我只是想让你来参加我的Birthday Party而已。”
　　乐音指指头上的蝴蝶结：“参加你的Party必须穿制定服装吗？”
　　“啊……我只是想要个生日礼物。”陆柯远笑着说：“如果你介意，下次你办Birthday Party的时候，我也可以穿这身衣服参加。”
　　他这么一说，已经算是口头认输了。
　　乐音笑着说：“我对女佣没兴趣，不过你可以穿围裙。”
　　“听起来可不像我所知道的Isabella。”陆柯远朝她弯起手臂：“介意做我的女伴吗？我已经和你的老板替你请过假了，还是说你会担心你的男朋友不愉快？”
　　“你把我们弄到这里来，就是要任你为所欲为吗？”乐音把托盘拿到饮料台：“我觉得我是不小心掉进恐怖电影里了！”
　　“可怕的城堡……”陆柯远靠在饮料台上：“里面有一个变态杀人犯，把参加Party的人全杀了！真刺激。”
　　这话没错，只要他喜欢，店里的同事们会被他蹂躏死。
　　“怕了你了！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乐意奉陪。”乐音摘下头上的蝴蝶结，揉揉头发，挽住他。
　　“真的不怕他生气？”陆柯远笑着推开通往前厅的大门。
　　乐音微笑：“你说这话的时候，不会觉得扫你自己的兴致吗？”
　　“说得好！”陆柯远拉着她走出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各位！我向大家介绍，我今晚的女伴，乐音小姐。”
　　“喔——”有人怪叫一声，接着大家开始鼓掌。
　　乐音向在场的宾客微笑致意，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江澈，格外多停了一秒。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对珠联璧合的人身上，店里的同事们都是瞠目结舌，眼珠子几乎掉进托盘里。
　　大厅里飘荡的乐曲从和缓的变成了快节奏的电子音乐，灯光慢慢变暗，接着就闪烁起来。宾客们听着节奏感十足的曲子，摇晃起身体，渐渐聚在大厅中央。
　　“和我跳舞吧？”陆柯远把乐音揽进怀里。
　　“我的同事们在工作，我却跳舞。”乐音笑着推开他：“就算老板答应，我也不会这么做。”
　　“各位——”音箱里忽然传来霍易维的声音：“下面，按照惯例，我们要送给Lucas一个特别的生日蛋糕！”
　　口哨声和欢呼声四起。
　　“My God……”陆柯远哭笑不得地捂住脸。
　　服务生推着一个巨大的蛋糕从操作间慢慢走出来，来宾们跟随着蛋糕车走到陆柯远面前，把他围在中间。
　　蛋糕足足有一米五高，最大半径两米多，一共六层，堆砌了橄榄球的图案和大面积的奶油花，最上面插着一支“Fuck”手势的蜡烛。
　　灯光全灭，音乐也停下了。
　　来宾们齐声喊着：“Lucas！Lucas！Lucas！”
　　陆柯远无可奈何地走到巨型蛋糕面前，匆匆许个愿，吹灭蜡烛。
　　砰！
　　蛋糕最上面的一层突然破掉了，里面钻出一个身材火辣的蛋糕舞娘来！
　　尖叫声顿时掀翻了屋顶！
　　金发碧眼，身材丰满的舞娘只穿了束腰内衣式样的舞衣，黑色丝袜，吊袜带，胸前一对呼之欲出的美胸，随着身体摆动一上一下地跳着，结实的臀部和浑圆的大腿极具挑逗性。
　　热烈的音乐响起，蛋糕舞娘转身，背对着陆柯远扭动腰，突然臀部像电力马达一样剧烈抖动起来！
　　“哇——”众人大笑。
　　有乐音在身边，陆柯远颇有些难为情，只能掩饰地干笑。
　　蛋糕舞娘抬腿迈出蛋糕盒子，一边扭动腰肢，一边用手指抹了一块奶油，含进嘴里，盯着陆柯远慢慢抽动嘴里的手指。
　　色情意味明显的舞蹈动作，让宾客们格外兴奋，大声起哄。舞娘靠近陆柯远，腰腹紧贴地前后摆动臀部，身体上下起伏，做出各种模拟亲热的舞蹈动作，惹得尖叫连连。
　　陆柯远忍耐地笑着，任由舞娘摩擦自己的身体，一动不敢动。
　　舞娘跳了一会儿，手慢慢伸到背后，解开舞衣的带子，露出贴身的蕾丝胸罩来，那一对大胸部，眼看着就要掉出来一样，在陆柯远身上颤动。
　　尖叫声变得疯狂起来，还伴随着加油的喊叫。
　　陆柯远的汗都下来了，紧张地看着身边的乐音。乐音倒是饶有兴趣地盯着舞娘硕大的胸部，跟着大家一起欢呼。
　　好不容易表演才结束，陆柯远还没顺过气来，霍易维就跳出来揽住他脖子：“怎么样？喜欢这大猫咪吗？”
　　陆柯远直捶胸口：“我希望下次在蛋糕里看到真的猫咪！”
　　“那你得设法让Victor变成动物保护主义者。”乐音笑着说。
　　“嘿！”乐海也从后面窜过来，兴奋地拍拍霍易维：“我喜欢那金丝猫！真不错！”
　　这下轮到陆柯远笑了：“这里来了一个动物保护主义者，Isabella，你的兄长们显然品味不凡。”
　　乐音冷笑：“我无法选择兄长，你可是能够选择朋友的。”
　　“说的好！”陆柯远鼓掌。
　　蛋糕被推走了，音乐再次响起来。看着来宾们走到大厅中间，陆柯远带大家到落地窗边坐着。
　　很久没有参加这种Party，乐音觉得氛围很亲切，靠在沙发上看着周围的人，想起以前乐海最热衷于在他的房子里开这种Party，来宾都是美女。
　　这家伙很会找乐子。
　　乐海发现乐音看自己，笑着问：“很快就到夏天了，假期你准备干什么？”
　　“继续这样的生活。”乐音拉了一下胸前的围裙：“如果没有变态的客人包餐，我就在餐厅里待整个夏天。”
　　闻言，陆柯远笑道：“那我就整个假期每天都开Party。”
　　“每次都穿不一样的！”霍易维大笑：“Isabella，你们那里就没有更Hot一点的吗？”
　　“你心里最Hot的那个人在那里呢！”陆柯远把他的头扭过去，转向站在人群中聊天的安雅若。
　　那边，灯光闪烁中，安家姐妹正在和陈之凡、江澈说话，江澈端着酒，表情笑眯眯的，似乎很愉快。
　　霍易维阴阳怪气地说：“的确够热，聊得火热，我记得你给他们钱是让他们来做服务的，没错吧？”
　　“没错。”陆柯远盯着江澈，一副居心叵测的表情。

　　争锋相对（中）

　　恶趣味又要开始了。
　　乐音笑着要站起来，却被陆柯远拉回沙发上：“不要走，今晚你的工作是当我的生日礼物。”
　　乐音微笑地外后一靠，漫不经心地看了乐海一眼。
　　乐海也对她笑，只是笑得不太自然：“你最近过得还不错吧？”
　　“还好。”乐音笑道：“工作轻松，还有阔气的大爷包下我当生日礼物。”
　　“哎哟……”乐音暗暗给自己一巴掌，缩到沙发里。
　　“你最近过得也很好啊。”乐音拿起酒杯，啜一口酒：“两个母亲都赶着来看望你。”
　　“你误会了。”乐海赶紧解释：“Ms.Carter是来看我没错，可是母亲是来看望你的。”
　　乐音露出好笑的表情，没说话，看见乐海还要解释，她笑着摆摆手。那边，霍易维已经叫来了张天扬，让他去叫江澈给这里服务。
　　江澈端着托盘走到这个“据点”，看见乐音坐在陆柯远身边，又看看陆柯远和霍易维的跃跃欲试的坏笑，心里顿时就有不好的预感。
　　陆柯远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看着江澈：“好久不见。”
　　“的确很久没见了，祝您生日快乐，陆先生。”江澈笑着，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用毛巾把桌上酒杯下的水印一一擦净。
　　乐音把空杯子递给他：“请给我橙汁，谢谢。”
　　江澈把橙汁放到她面前，收回空杯子：“您的橙汁。”
　　陆柯远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个人的对话，笑眯眯地说：“江澈，坐下来聊一下吧。”
　　江澈笑道：“陆先生，我正在工作，恐怕不能聊天。”
　　“那你就站在那里听我说吧。”陆柯远似乎完全没在意身边的乐音，直视着江澈：“我不太喜欢你，可以说是讨厌你。”
　　江澈点头微笑：“我可以理解，如果你喜欢上我，我想我会很困扰的。”
　　旁边，霍易维含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乐海也躲进乐音的背后狂笑不止，乐音手臂支在腿上，托着下巴含笑看这两个人。
　　陈之凡在人群后面看见这里的情况，也感到不妙，拉着安雅若和安雅柔往这里走来。
　　陆柯远冷笑：“我觉得你就像Junk Food（垃圾食品），没营养，可是廉价又方便。所以，饥饿又繁忙的人常常吃。”
　　“那又怎么样呢？”江澈笑问。
　　“关于上次你对我警告，让我很不愉快。”陆柯远看一眼身边的乐音：“我告诉你，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江澈，你能力实在太有限了，你谁也保护不了。”
　　江澈也看着乐音，微笑：“你说的那人不需要我保护，我倒是为你担心，踩了她的尾巴，可不是被挠一下那么简单的。”
　　乐海笑得直捶沙发，乐音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哥哥一脚。
　　安雅柔匆匆赶来，打断了江澈和陆柯远的暗涌：“嗨！你们在这里聊什么？”
　　陈之凡和安雅若也过来了，两人把手里的空杯子交给江澈，各自拿了酒。托盘全是空杯子了，江澈向陆柯远点头致意：“抱歉。”说罢，端着一托盘的空杯子回操作间去了。
　　陆柯远沉着脸看面前跳舞狂欢的热闹人群，下巴都快垂到脚面上了。
　　“他是念法律的，所以不必太介意。”乐音笑着拍拍陆柯远的肩膀：“要跳舞吗？”
　　“好的。”陆柯远勉强笑了一下：“我去一下盥洗室，等我回来咱们去跳舞。”
　　乐海看着他穿过人群往洗手间去，转头看一眼霍易维：“我有不好的预感。”
　　霍易维叹气：“我一直都有不好的预感。”
　　“我去看看江澈。”陈之凡对安雅若说，转身要走，又回来了，盯住霍易维：“你小子不要趁虚而入！”
　　“你死去吧！”霍易维朝他竖起中指。
　　江澈换了新的托盘出来，就看见陈之凡站在门口等他：“你还没回去？”
　　陈之凡靠在墙上，万分郁闷地指指前面：“你现在要不就杀出去揍陆柯远一顿，要不咱俩就一起走旁门回家。”
　　江澈把托盘放在操作台上，忙着往上放各种饮料:“你别逗了。”说着指指操作间里忙得昏天黑地的同事们：“看看我们这儿都什么光景了？”
　　陈之凡不忿道：“乐音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开始觉得陆柯远好了还是怎么的？”
　　“何出此言啊？”忙碌中的江澈闻言停了下来。
　　“刚才你也看见了，陆柯远说那么难听，她居然一句话也没说。完事还张罗着要和陆柯远去跳舞……她不是真的把你当成什么应急的了吧？”陈之凡不高兴地说。
　　江澈好笑地摇摇头，继续工作：“从来都是英雄救美人，哪有美人救英雄的？连这几句话都受不了，还想和乐音在一起吗？我和她，我们两个本来就差太远了。别人会对我有看法很正常，若没有心胸承受这个，还活个什么劲儿啊？”
　　“你说这话都有点不像你了。”
　　“话虽然难听，道理你好好想想。这话不但是对我自己说的，对你也有用。”
　　“扯淡的道理。”陈之凡不屑一顾：“我就看不起这帮二世祖目空一切的臭德行。”
　　“别忘了，你的安雅若也是个二世祖。”江澈冷笑：“这么长时间我也想了不少，人家有钱是人家的命，咱们这样也未见得不好。看跟谁比了？看比什么了？你要非自己心里不平衡，就趁一个亿的家私，你也高兴不起来！”
　　“这还像你说的话。”
　　“本来就是么！顺其自然就好了，他陆柯远是天下第一，我江澈也是独一无二啊。”
　　“这话真有气势！”
　　“这是实话，钱不钱的单说，我压根儿就没把乐音当什么大家主儿的小姐。她在我眼里，跟以前的女朋友没区别。好不好得长久，不光是她说了算的，以后怎么着还不一定呢。所以，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无所谓。”
　　陈之凡拱手抱拳：“敬仰！敬仰！不管是不是真心话，这话气势很到位。”
　　“懒得跟你废话。”江澈推开他，端着满盘子酒水往外走：“好狗不挡道！”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推开操作间的门，外面就是通往大厅的走廊了，五六个保镖模样的大汗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两个。
　　“借过，借过……”江澈端着托盘大声说。
　　为首的保镖使个眼色，其中一个人拦住他们，把江澈手里的托盘拿走放饮料架上。
　　“哦？你们干什么？”陈之凡问。
　　为首的一把薅住陈之凡的领子，其余的人也一拥而上，按肩膀扭双臂地把二人擒住，从走廊旁边的小门拖出去一路来到花园。
　　“你们干什么？”陈之凡挣扎着大喊。
　　“能干什么？肯定是陆柯远的手下呗。”江澈倒是比他冷静：“我现在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连你也请了……这孙子怎么这么下三滥？”
　　两个人被拖到花园深处，隔着修剪整齐的灌木，江澈能看见落地窗里陆柯远站在乐音面前邀舞——
　　他脸上挨了一巴掌，打得耳朵嗡嗡直响。
　　接下来的就是一顿暴打，两个人平时力气不弱，但是被五个经过严格训练的专业打手围攻，是讨不到任何便宜的。
　　刚开始还能挡一两拳，往后就只有抱头挨揍的份了。
　　所幸这帮人没有认真打，只是拳打脚踢了一番，就把两人从草地上拎起来，扔进了旁边的游泳池里。
　　哗啦一声巨响之后，江澈和陈之凡就犹如落汤鸡一样从水里钻出来，一边抹着满脸水，一边仰望着池边的壮汉们。
　　江澈看着为首的那个长着眯缝眼和满脸横肉的大块头：“陆柯远这么干，不觉的老土吗？”
　　“陆总就是吩咐我们把你俩拉出来揍一顿，然后扔水池子里。”这话听起来就跟在厨房看见一只蟑螂，捏起来扔炉灶里一样：“没别的事了，你们俩自己爬上来吧。”
　　陈之凡朝着那几个人的背影大骂：“转告陆柯远，我X他大爷——”
　　那几个人就跟没听见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没大爷。”江澈游到岸边，水淋淋地抓着游泳池边的扶手，哗啦啦地往上爬。衣服湿透了相当沉重，脚下打滑，爬了几下都没爬上去。
　　陈之凡游过来，在后面托着他，两个人身上狗熊一样笨拙地在扶手上打滑溜。好不容易上了岸，浑身上下的疼痛加上湿衣服裹在身上，两人倒在草地上缓了半天才站起来。
　　“我要杀了那陆柯远……”陈之凡扶着花园的围栏，一边走一边骂：“贱人！”
　　“你就别浪费力气了。”江澈在他后面，腰都直不起来了：“他敢这么干，就不怕你回去找他。在他眼里，咱们就跟蟑螂似的，他根本不屑。”
　　“我绝不能这么放过他！”
　　“哎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先跟我过来换衣服吧。”
　　江澈带着陈之凡到员工更衣间，江澈换了干净的制服，把自己的便服给陈之凡换上。两个人收拾利落了，一照镜子，发现这几个人还真会打，除了江澈左脸微肿，其余的面部位置居然一点伤都没有。
　　“这孙子！”陈之凡几乎气爆了：“厨房在哪？”
　　“你要干嘛？”
　　“拿菜刀剁了这王八蛋！”
　　“没用。”江澈拿块毛巾扔给他擦头发：“你拿着菜刀要是能靠近陆柯远五米以内，就算你厉害。”
　　“那这打就白挨了。”
　　“不过你找他拼命去，这打就不白挨了？”
　　“我靠！这什么世道？”陈之凡扔了毛巾，愤愤地推门出去。
　　“陈之凡！”江澈拉住他：“先别冲动，你这么横眉立目地出去，没等进大厅就得再让他的保镖拎出去。”
　　“那怎么着？”
　　陈之凡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轻蔑的挑衅，江澈知道他不是真的看不起自己，但是对于受雇于陆柯远而有所顾忌这件事，让陈之凡对他产生了误解。
　　江澈怎么可能没火气？他也是恨不得去厨房拿把菜刀把陆柯远大卸八块！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动摇，陈之凡一把甩开他，冲了出去。
　　“陈之凡……”江澈追了出去。

　　争锋相对（下）

　　下一秒钟，陈之凡就飞回来了。
　　没错，绝对是“飞”着回来的，跌在江澈怀里，俩个人都踉踉跄跄地退回更衣间里去了。
　　紧接着后面，乐音满脸冰霜地跟进来，盛怒之下却极为克制地轻轻关上了门。
　　江澈和陈之凡看着她手握着门把没松开，低着头面无表情，但整个人都好像刚从厨房的雪柜里被挖出来一样，几乎能看见头顶上咝咝地冒着寒气。
　　华丽丽的一根新鲜雪糕的模样！
　　“乐音……”陈之凡要说什么，却被江澈拉了一下，闭嘴了。
　　江澈很清楚，这个时侯的乐音是非常敏感的，一碰就能炸开花。这种时候必须安静，等她缓过这口气，慢慢恢复平静，就会一切正常。
　　这是挨过多次痛揍得来的宝贵经验。
　　果然，几分钟后，冰雪女王的雪暴气场消散了。
　　乐音放下手，抬头看着他们两个人，微微一笑：“看来，你们也吃了那家伙的苦头了？”
　　两个人都很意外：“你怎么知道？”
　　“这破地方发生的每一件破事都瞒不住我。”乐音走过来，打量着江澈的脸颊，伸手要摸，却被江澈尴尬地躲开了：“怎么？”
　　江澈看一眼陈之凡，问乐音：“外面怎么样？”
　　“很好……”乐音抓抓头发，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地生气着：“那家伙是打定主意要把我生活搞糟！”
　　“我还以为你乐在其中呢。”陈之凡笑道。
　　这句话招来了乐音冰冷的一眼：“你觉得有什么乐趣在其中？”
　　陈之凡讨个无趣，只好不说话了。
　　“你打算怎么办？”江澈问。
　　被他一问，乐音就显得更烦躁了：“我什么也不能做，我不能有任何打算。”说着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最好也别有任何打算，这家伙恶趣味还没完呢。”
　　听见她这么说，江澈都忘了自己身上的疼痛了，陈之凡好像听见外星语言一样：“你让我们白挨打？”
　　乐音冷笑：“都不要冲动，我来想办法。”
　　“你来想办法？”江澈好笑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来想办法，你们千万别再招惹他了。”看见陈之凡要说什么，乐音补充道：“就算他来招惹你们，你们也不要冲动。总之，好好保护自己。”
　　“珍爱生命，远离傻X！”陈之凡恨恨地说。
　　江澈没有说话，胸口上很疼，也可能是心脏。乐音说，好好保护自己。这似乎印证了陆柯远对他说的，“你谁也保护不了”这句话。
　　他知道，陆柯远让人打了他和陈之凡，其实是没有什么目的的。不是为了阻止他和乐音，也不是为了分开陈之凡和安雅若。
　　揍他们就是为了揍他们，就像有蚊子在眼前，反射性地想拍一下巴掌。
　　对陆柯远而言，让他不愉快的江澈和陈之凡，就是嗡嗡叫着的蚊子，就算不叮人，也会引得陆柯远想拍一下。
　　乐音看着江澈的脸色，对于他的想法似乎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但她知道，江澈一定生气了。
　　不过，乐音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比起江澈的情绪如何，乐音更想知道怎么解决掉陆柯远，她的考试期刚刚上了正轨，一切刚刚有点好起来的苗头。
　　对于陆柯远来说，她的生活是件有趣的肥皂剧，令他忍不住想要挤进来玩玩。
　　乐音是不可能向家里求救的，就连乐海想插手，她都制止了。她要让家里知道，成熟的大人是不需要事事都问家族意见的。
　　这件事必须解决掉！
　　乐音似乎是在盘算什么，但是江澈却不知道她在盘算什么，于是忍不住问：“你打算怎么办？”
　　乐音只是笑一笑，安慰似的笑容，好像是安抚他的情绪。
　　但这样的笑容却让江澈更焦躁，因为这笑容让他觉得乐音不想让自己担心，他无力对抗陆柯远，乐音想让他完全置身事外地料理这家伙。
　　江澈知道，越是遇到大事件，乐音就会笑得越从容。这种笑容一开始看着假，可现在她已经练习得越来越熟练了，渐渐居然没有了虚假的迹象，看着跟真事儿似的，叫人很有安全感。
　　带着这样抗事儿笑容的乐音，让江澈心疼。
　　陆柯远似乎打定主意和乐音在K城耗下去了，乐海和霍易维都劝告他不要招惹这位大小姐，不过，显然他不知道“听人劝吃饱饭”这句话。
　　“你们说……”员工们坐在偌大的大厅里，分四拨打斗地主，不会打牌的开茶话会：“这都两天了，那姓陆的就这么在餐厅里胡闹！老板娘总得有点表示吧？”
　　“表示什么？”老板娘支着下巴看所有人：“陆少爷包全场，你们这几天什么都不用干，待着就有工资，这不挺好。”
　　“该你了！”厨子老孙捅捅发呆的下家儿：“快出！我觉得这女孩子长得漂亮真是旺财！你看看人家乐音，就是不一样。”
　　“谁说不是。”老板娘感慨：“难怪她一眼就看出廖丹丹那男朋友是骗子。这真有钱和装有钱，有本质上的不一样，蒙外行还行，见惯了有钱人的一眼就能看出破绽来。你说是不是，江澈？”
　　江澈在比较远的位置，摊了满桌子的书本，正在做司法考试题。听见老板娘叫他的名字抬头茫然应答：“哦，叫我什么事？”
　　老板娘摆摆手，摇着头苦笑：“这孩子真沉得住气。”
　　这句话说完，所有人都看向操作间。
　　乐音站在水池边洗碗，她的身边站着陆柯远，陆柯远的身后是他的保镖们。
　　“知道吗？”陆柯远恶作剧地笑看着她：“在我家第一次看见你笑的时候，我就在想……”
　　“我在床上的时候也会这么笑吗？”乐音接口道。
　　陆柯远先是吃惊地张着嘴，但很快就换成了坏笑：“那时你对我也有同样的想法吗？”
　　“不是的，我根本不记得那时候你也在场。”
　　“……”
　　整个操作间，尤其是水房这里，一上午半个人也没进来过。因为陆大少爷要和乐音聊天，所以操作间里不能有人，想去休息室的统统从前门绕路到后门，从后门进休息室，严禁穿过操作间。
　　乐音始终保持微笑，不动声色，有礼貌地呼应着他们的谈话——像每次一样。但这让陆柯远很焦躁，比起以前任何一次相处都要焦躁。
　　陆柯远看着乐音飞快地把碗在水里转了一圈，用沾满清洁剂的海绵抹着，再拿出来的时候就是雪白干净碗碟了。
　　“这几天都没有人来吃饭，你为什么有这么多要洗？”陆柯远问：“别的人都在玩哦！”
　　乐音头也不抬：“这些是我们中午吃饭的碗……”
　　陆柯远的印象里，乐音是女神牌的，女神变女佣，这之间骤变距离感形成了一种难言的性感。就像AV片里的女教师或是修女什么的，想着高高在上永远微笑从容的乐家小姐，成了对自己俯首帖耳的小女佣……
　　陆柯远觉得浑身的血都有了奔腾的迹象。
　　乐音用眼角瞟了他兴奋的脸，然后啼笑皆非地说：“请不要在大白天对着我做不好的幻想。”
　　陆柯远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看见的。”乐音对他笑。刚转回头脸上就冷不丁热了一下，乐音微嗔地再次转过头去。
　　偷亲了自己的陆柯远满脸为所欲为的得意：“你的样子真迷人。”
　　乐音冷笑：“觉得我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很有趣？”
　　“是迷人。”陆柯远强调一遍。
　　乐音把手从水池拿出来，转过身靠在池边，眼神挑逗地看着他：“是真的喜欢，还是觉得好玩？”
　　“是觉得你迷人……”陆柯远重复着这句话靠上来，停在乐音的鼻尖前面，两个人只要再靠近一毫米就能接吻了。
　　下一秒，乐音拉住陆柯远的领子主动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麻烦结束（上）

　　尚风星光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娱乐公司，分为尚风和星光两个子公司，尚风是做电视剧的，星光是唱片和唱片制作公司。
　　肖雾的新工作就是在尚风做武术指导。
　　尚风每年都要出品几千集的电视剧，无论是武侠剧、警匪剧，现在就连言情剧也喜欢来点飞檐走壁。
　　肖雾自小在家里练就的好身手正好派上用场，他父亲在影视界是武替名家，好多武术指导和内行人提起来都知道他父亲。肖雾不敢丢父亲脸，就起了艺名叫“阿雾”。反正乐音她们从小都这样叫他，他也想不起什么好名字来了。
　　“阿雾——”制片主任在地面上仰望着飘荡于半空的肖雾：“上我那领钱去！”
　　“不是小张那领钱吗？”肖雾腰上吊着威亚，摇摇晃晃地落地：“怎么主任大人亲自发放工资了？”
　　“是郑总在我办公室呢，说要找你。”
　　“马上到。”肖雾解下腰间的铁扣环，刚要解腰带就听见自己手机上传来短信声音：“稍等，我马上到！”赶忙掏出手机，只见手机上发来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
　　江湖救急！
　　小师妹。
　　号码是乐音的。
　　啧！肖雾直嘬牙花子，记得上次乐音自称小师妹要求他江湖救急，是在八岁的时候。她和陈醉在隔壁山头师叔的武馆里捣乱，被人家一群小徒弟围堵在山崖上，进退两难。
　　他闻讯带人赶去，乐音腰上绑着树藤，正吊在悬崖半空，朝他大喊：“大师兄，江湖救急啊！你小师妹要死了！”
　　那年肖雾也不过十岁，顶着掌门大师兄的名义，其实还是个孩子。看见一群其他门派的弟子，气势汹汹地要他“给个说法”，肖雾那时吓得快哭了，可还硬撑着大师兄的风范，输人不输阵地说了好多幼稚的场面话。
　　好容易说好那俩人给人家道歉了事，谁知道一回头，那俩祸害早就顺藤摸下山崖，溜之乎也，把救兵们干撂在人家地盘上……
　　这一次恐怕又是“要死了”的大事件！
　　从练功房门口走过时看了一眼镜子，肖雾隐隐觉得自己老了几岁。
　　乐音的嘴唇柔软程度大大出乎陆柯远意料，本以为是装模作样的冰冷，或是假装纯情的僵硬。没想到竟是意外的温润，没有半点做作和伪装，极为可爱地贴上来，让他一时之间有点不知所措。
　　所幸，陆柯远也不是吃素长大的。很快就从错愕中恢复，热情地投入热吻，享受唇舌交缠带来的悸动。
　　保镖们识趣地转过身，用后背对着两人。
　　微眯着眼睛的乐音一点也不冷傲，也没了那种彬彬有礼的疏离感，看起来非常温柔和热情。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画面突然地切换让陆柯远猝不及防，但乐音的确美好。
　　就像那些与她有过交往的人说的，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孩。常常让人捉摸不透，难怪人们常说，富有神秘感的女孩最吸引人。
　　陆柯远忽然觉得如果一直和乐音交往下去，或许也是不错的。
　　“啊……”乐音忽然分开：“还有东西放在后面没拿。”说着，急忙忙地推开陆柯远，拉开后门。
　　“我帮你。”陆柯远还处在迷糊抓状态，紧跟着尾随了出去。
　　保镖们听见声音，也纷纷回头，看见他们出去便跟过来。谁知，打开后门的时候，却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你怎么把他弄这里来了？”肖雾气喘吁吁地把大麻袋扔在地上：“这可是我的宿舍，让人家知道我房里藏个男人，我就英明尽毁了！”
　　“没人知道你是Gay，所以你房里有个男人也没什么。”乐音拍拍他的肩膀：“不要做贼心虚，只是暂时放一下啦！不是很快就搬走吗。”
　　“我没你那么好的心里承受能力！”肖雾把麻袋解开，里面那个被捆绑结实的可怜人滚落在地，这一路的对话他大概是全听见了，正瞪着眼睛看自己呢。
　　乐音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微笑着挥挥手：“嗨，陆少爷，旅途愉快吗？”
　　“呜……呜……”嘴被堵着，陆柯远咿咿唔唔地发表意见。
　　“看来不太愉快。”乐音遗憾地耸耸肩膀。
　　“废话！”肖雾几乎抓狂：“要动手就快点！我这房间很快就要来室友的！”
　　乐音盘算着：“明天就动手，地方和人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肖雾哭丧着脸说：“我都被你搜刮干净了！”
　　“找陈醉借钱，过后我会加倍还给你。”乐音笑着说：“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这点事还难不倒我。”
　　“很好，回去我一定报答你，大师兄。”
　　“你快从我眼前消失就是最好的报答！”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走就不好了。乐音微笑着朝地上的肉票挥挥手：“祝你过得愉快。”
　　陆柯远的眼珠子都快冒出来了，大虫子一样扭来扭曲。
　　乐音心情愉快地出了门，陆柯远的保镖们打死也不会想到乐家的小姐就是绑架犯，这个时段大概在伤脑筋跟陆家报告呢，或许也在头疼如何跟乐家交代。
　　意料之中的，她居住的小区四周都被布控了，不过不是警察，应该是私人侦探或是安保公司的人。
　　乐音没有躲闪，而是散开头发，遮住脸颊，大大方方地走进了居民楼里。
　　那些显然都在的计算之内，他们只注意鬼鬼祟祟的人，她穿了肖雾的风衣，看起来就像夜晚疾步回家的女白领，很普通。最根本的，他们万万不会想到被绑架的乐家大小姐会自己走回来。
　　江澈家门口也有人，乐音从电梯里探了一下头，发现楼梯间的门玻璃上有个影子，于是坐电梯多上了一层楼。从楼上的楼梯间窗户翻出来，爬下一层，钻进了厨房敞着的窗子里。
　　这情形无论被谁看见恐怕都要尖叫不已。
　　不过，看见她犹如蜘蛛人一样钻进来的江澈却是满脸冷静。只瞟了一眼，就继续低头搅动碗里的面糊：“回来了。”
　　“外面有好多人。”乐音拍拍手上的灰尘：“江淅睡了吗？你怎么还在做饭？”
　　“江淅早就睡了，这是给你做的。”江澈放下碗，重重叹了口气：“今天店里人更多……”
　　乐音在他说别的话之前抢先说：“我把陆柯远解决掉了。”
　　“我知道，今天店里全是陆家的保镖。”江澈问：“你把他怎样了？”
　　乐音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江澈顿时睁大眼睛，乐音面目认真地点点头，江澈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见这么惊讶的表情，似乎深信自己会把陆柯远杀了，完全是震惊到不知所措。细长的眼睛一下子就扩大了好几倍，嘴巴变成O型，好像卡通片里的人一样，相当可爱。
　　乐音忍不住笑出来：“你相信了？”
　　“真的假的？”江澈气急败坏地追问：“你这家伙什么事都可能干出来！你没怎样那二百五吧？”
　　“不是挺讨厌他吗？干什么又担心？”乐音笑着问。
　　“快说！”
　　“……”
　　“快说！”
　　“没怎样！只是放在安全的地方看管起来罢了。”
　　江澈松了一口气，点着平底锅放油，然后继续搅拌面糊：“看你这次怎么收场？家里外面那么多人，搞不好警察也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你就是绑架犯了！”
　　“他们不会报告当地警察的，那只会使事态扩大。”乐音耸耸肩膀：“他们现在还无法判断陆柯远是不是被绑架，这家伙以前有过脱离保护私自跑出去玩的劣行。所以不必担心，一切照常就行了。”
　　“什么叫‘一切照常’？来回走窗户？你可真不怕死！”江澈嚷嚷。
　　“你在担心我吗？欧吉桑。”乐音笑着凑过来，轻轻吻了江澈的嘴角。
　　江澈的恶形恶状顿时底气不足了，生气地推开她：“靠边！这做饭呢！回头烫着你！”
　　乐音抱着手臂靠在料理台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不必担心。”
　　江澈看她一眼，回头专注地把面糊倒在微热的锅里，然后拿起锅来慢慢转圈倾斜，让面糊均匀地布满整个锅底：“你大概不知道，能为某个人担心其实是种幸福。”
　　乐音扬扬眉毛：“我从不让人为我担心……”
　　面糊很快就凝结成了面饼，江澈把它翻了个面，锅子发出吱吱的声音。发财从外面跑进来，迟钝的狗狗似乎现在才发现厨房里多了个人，凑过来表示亲热。
　　乐音低头摆弄发财，这狗狗愈发地肥胖了，侧躺在地上的时候肚子尤其大。
　　无意中看见江澈的裤脚，旧旧的运动裤，裤脚的松紧带被拆掉了，却没有把裤边再折回去，露出粗糙的线头。仰头看上去，这样长腿的他穿起来，还感觉挺帅。
　　他是那种穿的旧也不会土气的男孩子。
　　蛋饼做好了一张，江澈把它盛在盘子里：“洗手，吃饭。”
　　乐音在水池里随便洗洗手，就开始吃饭：“你怎么会想到给我做饭？你知道我会回来吗？”
　　“预感你会回来。”江澈接着摊第二张蛋饼：“他们今天一闹腾你们俩失踪，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干了什么。”
　　“没想过我是真的出事了吗？”
　　“不可能，你也许会生病，但不会被绑架。”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觉得你是这样的人。”
　　乐音咬着蛋饼感慨：“你真相信我……”
　　“多吃点。”江澈没有顺着她的话说，只是往盘子里不断地添蛋饼。
　　“你忍着点，过几天事情就会全部解决的。”乐音一边吃东西，一边含糊地说：“我会把事情都安排好的，你放心吧。”
　　“嗯。”江澈点点头。
　　“外面那些人你不用理他们，他们很快就会走的。”
　　“我知道了。”
　　“店里没什么吧？”
　　“没什么，照常营业。”
　　“很快就会没事的。”
　　“我知道。”
　　乐音停下来，含着东西看着他：“你怎么了？态度很奇怪，有什么事情发生对不对？”
　　“没什么事，不必担心。快吃吧，我得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江澈学着她的口气笑着说，说罢就走出去了。
　　江澈一定有事，或者是有心事。但是乐音飞转的大脑却停不下来考虑他，当务之急是解决陆柯远，等大事落定再跟江澈谈也来得及。
　　乐音这样想。

　　麻烦结束（中）

　　江澈本以为陆家保镖得上演好多天的“跳跃大搜查线”，没想到仅仅一天过后，事情就像乐音说的，被全盘解决了。
　　第二天下午就乐音像她说的，一切照常地去学校了，也就理所应当地被堵在了门口。
　　“乐小姐，请您跟我们谈一下好吗？”保镖们相当客气。
　　乐音满脸无辜地看着保镖们：“你们的的少爷请我帮忙逃走，我实在是没办法。你们要找人算账就找他去吧，这事和我没关系。”
　　保镖们互相看看，接着问：“少爷去了哪里您知道吗？”
　　“这个……我知道是知道，但是……”乐音为难地嗫嚅了半天：“你们得答应我，找到人以后绝对不向家里报告他在什么地方过夜。”
　　“我们保证！”众保镖齐声说。
　　保证才怪！乐音扬起了眉毛。
　　根据乐音提供的线索，保镖们在K城一家名声狼藉的Gay吧找到了陆柯远，据说现场相当不堪，陆家少爷衣衫不整地和数名男性暗娼正在快活，被解救时还处于醉醺醺地人事不省状态。
　　鉴于乐音在事发后就没有出现，而是第二天直接从江澈家出来，保镖们基本肯定她胁从陆柯远逃离后马上就回家的说辞。至于联络不到，手机没电忘了充电这个说法可以算是掩护陆柯远的借口。不过胁从逃离保护，她多少也担待一点责任。
　　不过，再鉴于陆柯远是从什么地方被找到的，这个责任陆家是没脸追究的。
　　“今天这肉饼真不济！”陈之凡从窗口打了足足一斤肉饼，放在江澈面前：“你来点。”他们刚踢球回来，一群汗流浃背的脏鬼加恶鬼。
　　江澈已经很久不参与这种消耗体力的活动了，因为锻炼身体可以采用干活的方式，而运动后会吃很多，这太不经济了。
　　“你最近变的大方多了。”柳嘉驰看着他的饭盒：“居然有肉菜！”
　　“Mr.茶鸡蛋转型了？”高波等人跟起哄。
　　“什么茶鸡蛋！是‘Tee egg’！没文化！”
　　江澈到没有生气，反而是笑着说：“对，我不过了！豁出去了！”
　　听见这话，几个哥们儿有点意外地互相看看。高波试探地继续调侃他：“真不过了？那请我们喝啤酒吧？”
　　啪！
　　江澈把发卡拍在桌子上：“想吃什么，随便刷。”
　　“靠！玩真的？”高波拿起卡来：“我们真刷了？”
　　江澈豪迈地挥挥手。
　　看着那几个家伙乐颠颠地拿着卡跑掉，陈之凡笑着说：“搞不好会刷光。”
　　江澈笑一笑：“刷吧。”
　　“怎么？庆祝陆柯远这个大毒瘤被铲除？”陈之凡笑道。
　　“我没那么小气。”江澈白他一眼。
　　“听说陆柯远要被他们家打包带走了？”
　　“谁说的？”
　　“雅若听霍易维说的，说前天陆家的保镖到霍易维那儿把陆柯远的东西都拿走了，估计陆柯远现在被关在医院里做性病、艾滋病检查呢，乐音这招真够狠的，陆柯远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了，真是绝了！”
　　江澈笑起来：“你嘴真损。”
　　“怎么？你不高兴吗？”陈之凡说：“多爽啊！想想陆柯远醒了之后百口莫辩的情形，我后半辈子都指着这个开心了！”
　　“别这么幸灾乐祸的。”江澈搅着饭盒里饭菜：“还有，谁告诉你说是乐音干的？”
　　“啊？”陈之凡惊讶地看着他：“不是……这不是乐音干的谁干的？”
　　“没证据你别胡说啊。”江澈道貌岸然：“这是陆柯远自己多行不义必自毙，跟乐音没关系。”
　　“得了吧。”陈之凡嗤之以鼻：“怎么那么巧？”
　　“嘿！就这么巧！你别胡说去，给乐音找麻烦。”
　　“嗐！原来是怕这个……”
　　“她现在麻烦就够多了，这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就连雅若那也别说去。”江澈担忧地说：“这事多悬啊！让家里知道了，还有好日子过吗？”
　　陈之凡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事情的严重性，而后上下打量江澈一番，同情地拍拍他：“乐音爸爸，你要想开些啊……”
　　“滚！”江澈推开他。
　　陈之凡还是不知死地瞎嘚嘚：“乐音爸爸，孩子长大了就要惹事的，喜欢惹事的孩子都聪明，你也不要狗熊钻烟囱，太难过了。”
　　“我不是她爸爸！”江澈生气地说了一句。
　　陈之凡叹了口气，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跟乐音一起，感觉好像是两个世界似的，好像不是同一个星球的人。”
　　“这话怎么说？”
　　“没什么，就是觉得乐音这人挺不一般的。”
　　“除了能惹是生非，别的本事没有！连饭都不会做，有什么不一般？”
　　陈之凡摇头：“不是说这个，你没感觉跟乐音中间有距离？我就觉得比起和我在一起，雅若和霍易维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更谈得来。”
　　“古人讲门当户对，其实不是指钱多钱少，而是指学识经历。家庭情况差不多的两家人，阅历和想法会比较容易认同，不容易产生分歧。”
　　“你这是做社会课的分析报告吗？”
　　“我这是实话实说。”
　　“这么说，上次你说乐音的话是真心话？就是‘谁甩了谁也不一定’的话。”
　　“没错。”
　　陈之凡深深吸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哥们儿，你真淡定！”
　　听见这话，江澈只是笑。
　　要是能一直这么淡定就好了，一直这么淡定下去，一直有乐音陪在他身边，他就努力做到这么淡定地也陪着她。
　　“只要是没有人身伤害，陆家就绝不会相信陆柯远的话。”乐音得意洋洋地坐在沙发上讲电话：“比起他来，在大人面前我可是非常有可信度的……你不用担心，再说他私自逃离保镖也不是第一次了。嗯，我会记得还钱给你的……啊？他们那么说哦……可以，只要他们不怕死，喜欢怎么宣扬陆柯远跟他们这样那样，什么都可以！说的越真实越好。”
　　江澈放下手里的菜篮子，没奈何地叹了口气，发财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围着菜篮子打转。
　　看见他回来了，乐音赶忙说“不说了”，就挂断了电话。
　　江澈没好气地说：“在和谁吹嘘战果呢？不怕陆家知道了揭你的皮？”
　　“不是吹嘘战果。”乐音笑着说：“是和同谋总结战果。和陆柯远在房间里的男人，他们都在编造和陆柯远的事呢。看来这件事中，受益的不止是我们。”
　　“陆家的人也不是傻子，你做的事总会有破绽。”江澈吓唬她。
　　乐音不以为意：“陆柯远要是对家里说是我陷害他，那他家里就会追查他在K城做的事。要知道，扰乱我的考试，就是欺负我，欺负我就是欺负乐家，他更会被骂。最重要的是，这种丑闻不管是真是假，人们都会愿意相信它是真的，这就够了。”
　　“你这人……”江澈磨牙道：“真缺德！”
　　“他不该惹我。”乐音笑着躺倒在沙发上：“更不该打你。”
　　沙发上忽然一颤，江澈坐到了她的身边，把手撑在她的头两侧，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你是为我出气还是为你自己？”
　　听到他这么问，乐音枕着手臂饶有兴趣地看着江澈：“你希望我怎么说？为你？”
　　“你爱我吗？”江澈突兀地问。
　　乐音看着他的表情，似乎很认真，又好像不太认真，乐音能看出那是很期待，却又怕受到伤害的表情。
　　“你爱我吗？”江澈又问。
　　“你爱我吗？”乐音笑着反问。
　　“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你爱我吗？”
　　“你先回答我。”
　　乐音笑一笑：“别问没意义的问题，也别做没意义的事情，浪费时间。”
　　“正面回答我。”江澈执拗地问：“你爱我吗？”
　　乐音和他四目相视，保持着良好的笑容：“我爱你，然后呢？”
　　江澈像松了一口气似的抱住了她，吻着她的耳朵和脖子：“就算是假话我也相信你。”
　　“你怎么了？”乐音笑着问。
　　“别说话，我在下决心呢。”江澈紧紧抱着她。
　　“下决心求婚吗？”
　　“差不多……”江澈在把头埋在乐音的肩膀上。
　　乐音安慰似的轻轻拍他的后背：“下决心爱我，是吗？”
　　江澈僵住了，不是没有体会过乐音的敏锐，但是像现在这样洞察人心的犀利太可怕了！
　　感觉到他的僵硬，乐音笑着说：“很多人都像你这样下过决心，要努力爱我，无论怎样都要和我在一起。不过，效果都不好。爱情不是下决心就能达成的目标。”
　　江澈叹了一口气，乐音就是乐音，这种时候格外令人着迷：“我想试一试。”
　　“你知道有关爱情的几件怪事吗？”乐音说：“第一，没有理由；第二，不分好坏；第三，无法克制；第四，努力没用……”
　　江澈苦笑：“你这样就像时下那些已婚男人，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这么说起来，你是女人吗？”乐音分开两人，给他一个绵长甜蜜的亲吻，嘴唇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空气都蒸发光了一样，吻到严重缺氧。
　　“我爱你……”江澈眼神温柔地说。
　　“谢谢。”乐音微笑。
　　门口传来咔哒一声，沉浸在爱意中的两个人一起回过头去，门口站着瞠目结舌的江淅，手里的练习册戏剧化地掉在脚边，发财欢快地围绕着木雕一样的主人，不停地撒娇。
　　江澈咬牙切齿地瞪了江淅一眼，扭过头去，乐音忍不住扶着额头苦笑起来。

　　麻烦结束（下）

　　“还是没吃饭吗？”乐音从画册上抬起头，看着江妈妈端着托盘出来。
　　“这俩孩子犯倔的时候都跟他爸一样！”江妈妈恨恨地瞪了一眼房门：“他这是怎么了？一晚上都不吃饭，又跟他哥打架了？”
　　“差不多。”乐音笑着接过托盘：“还是我来吧。”
　　“你别去。”江澈在一旁阴沉着脸，虽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满桌书本写字，嘴里却说：“让他饿着吧！”
　　江妈妈和乐音对视一眼，都摇摇头。江妈妈回房间休息，乐音端着托盘进了江淅的屋里。
　　江澈和江淅的房间是上下铺的铁床，江澈睡上铺，江淅睡下铺。此时，江淅正一脸悲情地趴在床上，身边是睡得肚皮朝上的发财。
　　“江淅。”乐音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写字台上，在他身边坐下来。
　　看见他，江淅顿时满脸通红，把头转过去看墙。
　　“呵呵。”被他的可爱举动逗笑了，乐音把头探过去看他的脸色：“江淅，你这样的帅哥是不能被失恋打垮的啊！快起来吃饭吧，饿着肚子是不能战胜情敌的。”
　　“谁失恋了？”江淅哑着嗓子说。
　　乐音笑着说：“喜欢我的江淅失恋了。”
　　“我不喜欢你！”江淅生气地说。
　　“不是吧？”乐音故作愕然：“难道你喜欢你哥哥？”
　　“胡说！”江淅气得一下子坐起来。
　　“那为什么不吃饭？”
　　江淅瞪着她，那表情和江澈非常相像，只是更加孩子气，更加热切。突然，乐音就被他抱住了。江淅浑身发抖似的抱着她，好像哭了。
　　乐音笑着轻抚他颤抖的后背，什么也没有说。
　　“你喜欢他什么呀？”江淅小声问。
　　乐音没有回答，继续拍他的背。
　　“你喜欢他什么啊？”江淅追问：“他哪里好？”
　　乐音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柔声说：“江淅啊，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那我告诉你，永远不要问别人这句话。不管是有人喜欢你，或是你喜欢别人，都不要问这句话。”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要问就对了。”
　　江淅迟疑地说：“可是我想知道……”
　　“我还没那么伟大，能告诉你爱情的原理，非要探究的话，可能跟DNA有关吧。”乐音看着墙壁，淡然地说：“或许你会比我先知道答案。”
　　“连喜欢他什么都不知道就亲嘴？”江淅推开她，有点厌恶地说。
　　乐音把他的扭过来对着自己：“那你来告诉我，你喜欢我什么？”
　　“你漂亮，非常聪明，你知道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博学……”江淅精神振奋地把她的好处一一细数：“你会说四国语言，你不论做什么都特别棒！”
　　“你是因为这些喜欢我的？”
　　“对，还有好多理由！你让我再想想……”
　　“不用想了，这些理由够多了。”乐音点头，说：“那么，如果有一天，我遭遇了事故。我不漂亮，变傻了，成了不会说话的人，什么都做不了，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喜欢我吗？”
　　“当然！”江淅坚定地说。
　　“那时你喜欢我什么呢？”
　　江淅愣住，满脸愕然地组织语言：“你都那样了，我怎么能抛下你呢？”
　　“我只是问你，那时你喜欢我的理由是什么？”乐音笑着问。
　　江淅茫然地看着她，这种逼迫到墙角的问话方式让他有点委屈。
　　乐音安抚地笑了一下：“你去问你的哥哥，他一定告诉你，我是个很差劲的人，他并不知道自己爱我什么。但是，如果有一天，我不漂亮了，傻了，我相信他也会爱我。我想，他不是因为我好才爱我，大概也不会因为我不好而抛弃我。”
　　江淅的表情迷惘起来，完全是摸不着头脑的。
　　乐音还是笑：“所以，千万不要问爱情是为什么，爱情要是有了理由，那么它就离消失不远了。”
　　江淅看着她，嗫嚅道：“我觉得你特别高深莫测，你比我们班上那些女的都聪明。”
　　“我并不聪明，用你哥哥的话说，我是自作聪明。”
　　“他根本不了解你！”
　　乐音笑着揉揉他的头发：“你的头发好硬。”
　　江淅也伸手摸她的头发：“你头发也挺硬的。”
　　“是吗？我祖母说，头发柔软的人，心肠都会很柔软。”
　　“那反过来就是说，咱俩的心都特硬？”
　　乐音歪头想了想，笑道：“她没有反过来说，所以也不能这样讲。”
　　“嘁！”江淅不屑地一笑。
　　乐音也笑了，两个都笑得很开心。
　　“我还是不明白，那人要是不好，怎么还会喜欢呢？”江淅问。
　　“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乐音把托盘放在江淅腿上：“吃饭吧，失恋王。”
　　“我还没失恋呢！”江淅端起碗，不服地说：“人生漫长，你怎么就知道，你以后不会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乐音笑道：“你这句话说的我已经有点心动了。加油！多吃点。”
　　江淅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为了向乐音展示自己的饭量似的，吃了两碗米饭，菜也一点不剩。放下碗就一边打着嗝，一边像发财一样肚皮朝上地倒在床上了。
　　乐音推开门出来的时候，江澈还在桌子前奋战，聚精会神得脸都红了，不知在和什么题目搏斗。乐音把碗盘放到厨房，洗好了手，跟江妈妈聊了两句，准备走人。
　　“江澈，送送乐音。”江妈妈把江澈哄起来。
　　江澈不情愿地站起来，眼睛却死盯着书本：“也没多远，送什么啊？一天来几百次！”
　　“这孩子！”江妈妈嗔道。
　　“您回去歇着吧，我送她。”江澈把江妈妈推回去，没耐烦地跟着乐音走到门口：“回去早点睡，别又弄到半夜。”
　　乐音按了电梯，低头笑而不语。闻言，点点头。
　　江澈十分不自在地左顾右盼：“这电梯怎么这么慢……”
　　电梯灯亮了，乐音看了一眼楼层显示，在江澈耳边笑着说：“偷听可不是好的行为。”说罢，电梯门正好打开，她笑着上了电梯：“明天见。”
　　“滚吧你。”江澈瞪着眼睛看电梯关上，红着脸回家去了。
　　餐厅被包场了几天，再开业生意竟然红火了许多。陆家在K城虽然没人知道，但是K城的上流社会都不是瞎子聋子，听说陆少爷包了餐厅好几天，有几家阔太太、大小姐都追踪过来看看。
　　接下来，更多的有钱人都被带动着过来看新鲜，门口的一排排名车搞得路过的人不明所以，有吃饭找地方的就会好奇地进来尝鲜。
　　什么事都是三分手艺，七分追捧，大师傅的手艺原本就很有特色，加上人们的口碑，餐馆的生意不红火都难。
　　老板娘当然知道这都是乐音的功劳，给乐音升职做领班。现在客人多了，以前的两班人手已经不够，于是招了新人，把人员重新分为三班。
　　乐音如今已经是和江澈、张天扬平起平坐的领班了，带着自己的一班人马，俨然已经有取代江澈成为老板娘心腹的架势了。
　　老员工们私下议论着：二当家的要换人！
　　江澈和乐音如今也不在同一个时段工作，工作和学习的时间也各自做着调整和适应。一个星期在餐馆见不了几面，顶多是交接的时候匆匆一面，或者是开会时公事公办。
　　因为升职，新工作中有许多要学习的，乐音在工作上花费时间，学习就那头就更需要花心思才能平衡。
　　乐音就像网络游戏里练级的玩家，埋头打怪，眼看着各项指数嗖嗖地上升。
　　餐厅里的老员工们聊起来，说着乐音刚来的时候，如何被耍笨手笨脚去送外卖；一个人洗餐厅全部的碗碟；打扫所有的包厢；掏堵塞的下水道等等……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现在的乐音只要背着手，笑容可掬地站在操作间里，所有人都会瞬间启动，谁也不敢偷懒——
　　乐领班是真裁人啊！干不好就滚蛋，谁说也没用。
　　乐音心满意足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餐厅蒸蒸日上，学习上也没落下，跟工作的状态相叠加来看，她能把学业稳定，就算是在进步中了。
　　她不会在这里待很久，眼看假期就要来了，她要回英国去。这次回去，她打算和祖父祖母谈谈，如果上半学期考试的成绩令他们满意，她希望说服他们取消下半年的考试，给她特别待遇。
　　这种特别待遇以前常常有，她被特别允许旁听董事局的会议，可以出外担任家族产品的代言人，为杂志做专访、为其他品牌的设计师做模特……
　　这一次，她希望用半年来的努力向家人表明：她可以战胜任何困难，她能让一切都好起来。
　　这正是大人们希望看到的。
　　他们喜欢，她就给他们。
　　这很重要。
　　向大人们展示你的成长，这是乐家其他的孩子不太情愿的，也是绝大多数孩子们不喜欢的。他们害怕大人提到以前的糗事，甚至对自己的错误闭口不谈，讨厌大人们训斥。
　　乐音则不然，她乐于倾听大人们的训导，对有的人自吹自擂讲“想当年”也不介意。她愿意听大人们说她小时候是怎么样，因为那意味着他们会说你现在长大了。只要他们认为你长大了，并且长到他们认可的高度，你就可以自主了。
　　那时候，你就是大人了。
　　每到这种时候，乐音都会出神地想，会不会有人来打断她的好梦？
　　所幸，每次都安然过关。

　　风起云涌（上）

　　这天，乐音照例起得很早，在房间里练了一套拳，觉得神清气爽了之后就背着书包出门了。
　　但这一天乐音却觉得不太一样，她小时候在山上和陈醉摸爬滚打练就的直觉告诉她，有人跟踪她，就像上次陈醉和肖雾跟踪她一样。
　　这一整天，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她都能察觉到有视线追随着自己，这种视线不同一般，那是窥视的时候才能会的视线。好像猛兽盯着猎物，气场很糟糕，小时候她常常被这视线搞得头昏脑胀，渐渐就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嗅觉。
　　窥视在乐音的嗅觉里维持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她走进居民楼才消失。但乐音不敢肯定窥视消失了，只能说它消失在乐音的嗅觉范围里了。
　　这让乐音不太轻松，既然一整天都没有出现，那么来人应该不是陈醉，她没从美国逃回来。
　　那会是谁呢？
　　晚饭匆匆，乐音有点百无聊赖，江澈上晚班没回来，帮江妈妈收拾的餐桌，又辅导了江淅做英文作业，就回自己的地下室去画画了。
　　就在心神渐渐投入画作要安下心来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
　　该死的江澈……
　　乐音笑骂着扔下画笔，擦了手去开门。
　　门外的人不是江澈，乐音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这个时间江澈还没下班，是她过得慢了。
　　“您好。”门口那个面目端正，年纪三十岁上下的眼镜男谦恭地笑了笑。
　　“您好。”乐音也笑了：“您找哪位？”
　　“Isabella Len？”眼镜男叫了她的全名，英文的。
　　“Yes，It’s me。”乐音点点头。
　　眼镜男微微躬身，客气地说：“在下姓盛，盛国海，Isabella小姐可能听过我的名字，Adams Schindler……”
　　“啊，您好。”乐音让开门，与他握手：“您是美华的律师。”
　　美华是在中东发展的华人商行，也有六十多年了，它的老板是潮州人，很早很早就去了巴林，和乐家算是合作伙伴也是世交。
　　这位盛律师是美华的法务顾问，精通法律不说，他的阿拉伯语相当纯熟，乐音在一次酒会上和他见过一面，聊了几句，记得当时还说要找他学阿拉伯语。后来，乐音真的学了一阵子阿拉伯语，只是和这位律师再也没见过面。
　　乐音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感性，只是觉得隐隐不安：“您请进。”
　　两人在屋里坐下，盛律师多少有点局促，不光是为了这狭窄的地方，而且味道也不好闻。
　　乐音给他倒了水，两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
　　盛律师开始了他的开场白：“你得到消息了吗？Bill Blass宣布倒闭了。”
　　乐音有些意外，她最近没怎么上网，也没听乐海或是谁提起。
　　在乐音看来，Bill Blass或许是美国最知名的设计师，到九十年代它有40多个授权品类，销售额达到5亿美元。1999年77岁的Bill Blass饱受喉癌困扰，在9月展示完告别系列后退休并将公司出售。
　　此后的Bill Blass算是处于时髦高档前沿的服装品牌，包括Michael Bastain在内，许多优秀设计师都依旧供职于它。乐音从英国出来前，听说了它有点问题。赶上金融海啸，哪个品牌没问题？隐隐听到也有紧急援助的传言，不过现在听到Bill Blass是真的完了，说不惊讶是假的。
　　乐音知道，美国设计师的品牌在离开品牌创立者后，都很难成功经营，这几乎成了业内的一个规律。
　　但是她没想到，Bill Blass也消失了，而且这么快。
　　盛律师看着她有点愕然的表情，接着说：“6267关闭了，Sergio Rossi也关闭了它在美国的全部店铺……”
　　“6267是Roberto Rimondi 和Tomasso Aquilano的年轻副线。只在小圈子里被认可，算不了什么大鱼。而且，它是因为品牌支持者的意见分歧，被迫关闭的，跟大环境没关系。更何况他们保证说在未来的几年内会带来一个不同的新品牌。”乐音笑着说：“至于Sergio Rossi是鞋业，他们关闭了在美国的所有零售商铺。但仍然有大量的客户群在比较好的商店，只是像很多品牌一样，丧失了在美国的实体部分。谁能保证危机过后他们不会卷土重来？”
　　盛律师被她说得有点词穷，只好笑一笑认输：“对于时尚圈我的确不如你了解，对于经济的前景你显然比我乐观。”
　　“不是的。”乐音抱歉地欠身：“请您不要介意……这只是我的一点小意见。”
　　“年轻人乐观一点是好的……”盛律师声音忽然就黯淡下来：“整个时尚圈都在垮掉，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乐施也许会这么一天呢？”
　　乐音皱起了眉头，嘴角却还是笑的：“我们家是主做面料的，谈不上时尚圈。其他的品牌虽然多，但都是副线，如果有问题，砍掉它们对LEN来说不会伤筋动骨。”
　　“面料就很保险吗？”
　　“我祖父说过，做成衣的就好像是做馒头的，零售就是卖馒头的，我家就是种麦子的。卖馒头和做馒头的都在，种麦子的怕什么？”
　　盛律师抬头看着她，眼神有点忧虑：“听你说这些，我有点担心我下面说的话你能否接受。”
　　乐音终于没了笑容，严肃地看着他。
　　“你们家，乐施纺织，或者说LEN集团面临倒闭。”
　　他说的一字一顿，非常清楚，字字都像敲在乐音心坎上了，打得她心脏都快停了：“这是哪来的消息？”
　　盛律师掏出手机，递过来：“现在这个时间，打给你家里。”
　　乐音不客气地接过电话，拨通了老宅里祖父书房的电话，这个时段家里应该是下午。往常这个时侯，祖父和祖母应该在喝下午茶，其间还会和通过视频和公司里的人聊点什么。
　　电话接通了，却没有人接，乐音在听见留言提示的时候挂上了电话。
　　如果电话没人接，应该转到电脑里记录下来，助理会接起来，可响了那么久居然响到电话本身的留言提示声都响了还没人接。
　　“要不要直播公司的电话？”盛律师说：“直播你祖父的办公室。”
　　乐音的嘴角抿成一条线，关上电话还给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是从容的笑容：“你不会是特意到这里来告诉我这个坏消息吧？”
　　“当然不是。”盛律师摇头：“这么做就是欺负一位年轻小姐了。我今天过来是受人之托，算是……咱们中国人说的媒人，但是又不太合时宜。”
　　乐音不明白什么是“媒人”，盛律师是在中国长大的，她却不是地道的中国人。
　　“您请讲。”乐音耐心地说。
　　“你知道沙特现任国王的侄子，有一位王子吗？”
　　“你说那位Alwaleed王子？”
　　“啊，太好了，看来你还记得他！”盛律师很高兴。
　　“是的……”乐音笑着说。
　　她当然不记得，她只是知道罢了。
　　这位王子虽然是王子，但却不是什么童话里英俊潇洒骑白马的家伙。他五十多岁了，个人净资产在200多亿。虽然身处中东，又是王室，但他很有投资眼光，又有魄力。
　　上世纪70年代的两次石油危机后，沙特在国际石油市场上大笔收获石油美元，国内的商业活动也日趋活跃。接着在美国涉足房地产业，也是大获全胜。
　　在10多年里他先后斥巨资收购国际知名企业的股票。他参股的公司包括花旗银行、可口可乐、百事可乐、麦当劳、迪斯尼、摩托罗拉、美国在线-时代华纳、福特、亚马逊、EBay、柯达、施乐、四季酒店等一系列国际知名企业。他的大部分投资在美国，目前他是美国最大的外来个人投资者。
　　“这位王子怎么了？”乐音问。
　　“这位王子有意收购乐施，就是你们LEN集团。”盛律师说。
　　乐音点点头：“这不奇怪，他擅长投资那些陷入困境的著名公司，然后利用公司股票的反弹翻盘获利。”
　　当年Citibank（花旗银行）遭遇资金危机，求告无门。Alwaleed王子果断出手，在最低谷的时候下注。随着花旗资金危机的消退，这家银行的股票扶摇直上，这位王子一鸣惊人，名利双收。时任花旗董事长的John Reid至今对这位王子感激涕零，称赞他是“极有耐心的投资家”。
　　盛律师舔了舔嘴唇，似乎有点难以启齿：“王子殿下见过你，在美华的酒会上，你们跳过舞。那之后他常常关注你，这次你家的事情出现后，他找到我们，希望通过我们跟你家里接洽。他希望能跟你缔结婚姻，条件是他为LEN注入资金。”

　　风起云涌（中）

　　底牌掀开了。
　　两个人四目相视，盛律师观察着她的面部表情，通常这种情况下的女孩子，尤其是千金大小姐应该都会尖叫，至少会站起来，最起码也要脸色大变。
　　可乐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眼光一点不闪地注视着他：“我家里怎么说？”
　　盛律师苦笑：“当然，他们拒绝了。你的祖父措辞很激烈……我也知道这件事有点可笑，但是王子殿下非常有诚意，他让我来和你当面谈这件事。”
　　乐音没有马上说话，靠在椅子上想了想，忽然笑了：“听说，他的宫殿花了1.3亿美元，有317个房间、8部电梯、180个佣人。这是真的吗？”
　　盛律师一愣，说：“是真的，这次和他接触，我有幸见识了。”
　　乐家也是大家族，也是奢华富贵的人家，但是家族聚居的形式，和中式庭院都显得很低调。相对乐家，一个人住317个房间，真的是很烧包的行为。
　　乐音低垂下睫毛，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如果我同意，注资什么时候可以到位？”
　　“很快，几乎是随时。”
　　“嗯……”乐音点头，笑着看他：“他为什么让您来找我？为什么不是别人？”
　　“因为……我是中国人。”盛律师尴尬笑道：“你大约不知道，我和你家里算是同乡。我们又认识，而且他觉得我比较擅于于人沟通。我想，应该是这样。”
　　“他想的真是非常周到。”乐音点头。
　　盛律师送了口气似的：“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对着她，大人们总是很难心平气和，看来这位盛律师也不例外。她不是难相处的孩子，恰恰相反，她彬彬有礼，思维敏捷。可盛律师依然觉得力不从心，即使她乖乖听话，也让人感到心里没底。
　　“OK。”乐音站起来拍拍手，环顾四周：“因为我现在是特别的时候，所以要麻烦您帮我订机票了。”
　　“好的！”
　　“越快越好，我想尽快到家。”
　　“没问题，我马上就打电话。”
　　“还有……派几个人帮我把这些东西略微整理一下，大部分不要。”
　　“好的。”
　　“那么……”乐音笑着说：“马上进行好吗？”
　　“啊？哦！好的！马上！”盛律师急忙忙拿起电话，开始布置一切。
　　乐音抱着手臂，在门口慢步，她坐不住又不想显得焦虑，只好慢慢小步徘徊。她不能确定家里的情况，的确有不对劲的地方，她必须回家看看。不是通电话，而是亲眼看见。
　　门再一次响起来，盛律师忙着跑过去：“是我的人来了……”
　　外面不但有盛律师的五六个手下，还站着江澈，脸色不好地看着乐音：“出什么事了？他们是干什么的？”
　　“没什么，家里的人来帮我收拾一下，快到假期了，我要回去看看。”乐音轻松地笑一笑：“今天怎么样？店里忙吗？”
　　江澈没回答她，只是愣愣地看着屋里的那些人：“你……这就要走吗？学校不念了？店里怎么办？”
　　“我马上走，坐最近一班飞机。”乐音看看房间里，吩咐道：“只要书和我的画，其余留下。”说罢，拉着江澈走出来，两个人站在狭窄的走廊里：“我只是回去一下，有点急事。店里我稍后打给老板娘，我会让人把这里的事情安排好的。”
　　她当然能安排好，只是这些事情之外的事呢？江澈心里突然就好像电视剧里，那些被微服私访的皇帝宠幸了的民女。听见她说走，不管是不是真的短暂离开，心里都惶惶然起来。
　　他一直努力地淡然着，现在要是表现出不安，就不淡然了。
　　倒是乐音更加淡然，没事人一样看着他笑：“你想没想过毕业以后做什么？”
　　突然问这个，江澈支吾了一下照实回答：“毕业以后找个大点的企业上班，然后一边复习司法考试，等攒够了钱就休息一年，争取把考试过了。”
　　这计划地球人都知道，法律系的学生基本都是这样。有钱的毕业就考司考，没钱的工作两年再考，或者是干脆就不考了，就这三条路。
　　“然后呢？”乐音问：“你准备做职业律师吗？”
　　“不，我打算考上了就去个大公司当法务助理，最好能干两年当上顾问。”江澈说：“私下里还能接点案子。我们这民情特殊，光当律师吃不饱。”
　　乐音住了这么久多少了解一些，一边上班一边干私活，又稳当又发财，这真是典型的江澈式未来。
　　乐音笑着说：“那你愿意为我工作吗？”
　　“啊？什么意思？”江澈不解。
　　乐音说：“如果我来中国发展，来K城做自己的事业，你愿意毕业以后来我的公司为我做事吗？就做你说的助理，按你设想的，工作几年后我会放你一年假期让你考试，通过了就继续在我的公司做顾问。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江澈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
　　乐音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好脾气地点点头。
　　“不是，你听我说。”江澈解释：“虽然说给谁干活都是干，可是给你当助理，我觉得很别扭，这会影响工作的。”
　　“没关系。”乐音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要介意，我只是随便问问。也不是你说可以我就能来，看你紧张的。”
　　“说的也是。”江澈沮丧地叹了口气：“你是谁啊？怎么可能说来就来呢？你这次回去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怕他不信，乐音特意说：“你看我都没带衣服，只让他们拿书和画，回去几天而已，不必担心。”
　　“那，那你多注意身体。”这时候江澈也不会责怪她走得匆忙，满心只是担忧她来往急促，不要在路上感冒什么的：“到了家里，记得来电话说一声。”
　　“嗯，我知道。”
　　乐音风轻云淡的样子让江澈觉得这真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小事，对于乐音来说坐飞机回家那不就跟江澈骑车去买菜一样吗？
　　真的真的没什么了不起的，她就是回去几天，还得回来，她得在这里念满一年呢。
　　江澈在心里不停地叨咕这些话，甚至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的惶惶然很可笑，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淡然。
　　每到这种时候，就特别佩服乐音，她怎么就能无论何时都这么从容自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这句诗是专门为她写的？这家伙的眼泪那么珍贵，搞不好都能拿来做药材了。
　　江澈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拉住乐音的手，也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说什么能让自己显得稳重，最重要的是淡然。
　　两个人就那么牵着手，站在阴暗潮湿，气味难闻的走廊里。淡淡然地相视微笑，一直到屋子里的人走出来说一切OK。
　　“已经很晚了，回去睡吧。”乐音锁上门：“江澈，你没事就来帮我开窗子换换空气好吗？”
　　“嗯，知道了。”江澈机械地回答。
　　“Bye——”乐音礼节性地在他脸颊上亲吻了一下，在那些人的簇拥下走了。
　　江澈傻傻站在走廊里，做梦似的，根本还没缓过神来。
　　好像小品的笑话：眼睛一眨，乐音就来了；眼睛再一眨，乐音就走了。
　　那是完全无法掌控的，似乎是被神明或者命运带走了一样，总之不是江澈能够掌握的。
　　在内心巨大的不安里，江澈竭尽全力地模仿乐音，全心地想着淡定。
　　淡定，这是必须的！

　　风起云涌（下）

　　飞行时间比乐音意识中要短，但她却觉得漫长，这种心理上的时间差异让乐音看什么都很茫然。
　　盛律师坐在乐音对面，看着她低垂睫毛，漫不经心地揉着自己的指尖。动作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是在做按摩。
　　不时喝一点饮料，拿放杯子的时候手很稳。
　　偶尔会抬头看这边，目光相碰，乐音就会露出一个清淡的微笑，或是耸耸肩。似乎想表达无聊，但是眼神一点也不焦急，甚至没有不耐烦。
　　这从容倒让盛律师颇有些尴尬，每每四目相对都是不甚自在的苦笑。见他不自然，乐音很善解人意地叫空姐拿了毯子，放平了座椅小睡。
　　到达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了。
　　盛律师不方便进去，就让手底下人把乐音送回家。
　　车子在晨曦里驶入庄园外面的林荫路，停在巍峨的铁门前。乐音拉开车门走下来，抬头看沿围墙蔓延开来的绿色，树叶之间是朦胧的水汽，青灰色的雾罩在整个庄园上空。深呼吸的时候，能闻见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沁人心脾的清凉。
　　乐音伸手握住铁门的栏杆，隔着冰凉的铁条望着雾色中的乐家大宅。那一望无际的草地，绵延着铺满了前庭，道旁是秩序井然的绿树，绿荫掩映下可以隐约看见黄色的琉璃瓦房顶，还有红色的廊柱。
　　是不是有一天，她就只能像这样，站在外面眺望这座庄园，不能再走进去？
　　对狗仔队来说，这是乐家少爷小姐们出门抓拍的好地方；对于看八卦新闻的人来说，这是常常登上时尚版和娱乐版的照片。
　　对于乐音来说，这是家。
　　如果这里没有了，她就没有家了……
　　高大的铁门里传来看门人的惊呼，大门缓缓打开。乐音慢慢走进去，车子跟在身后慢慢开着。没多久就看见管家领着佣人们跑出来，紧跟着更多人从廊下走出来，一直走到花园里来迎接她。
　　大家都是从睡梦中被惊醒的，个个睡脸茫然，祖母还穿着晨缕，披着披肩，她走过来紧紧把乐音抱住，不停地吻她的额头和脸颊：“我的宝贝，你回来了。”
　　“祖母，您好吗？”乐音贴着祖母的脖子，闻见了熟悉的香水味道：“我太想您了。”
　　玲姑姑抚摸着她的背：“调皮鬼真会给我们惊喜！”
　　“这是为了让你们对我印象深刻。”乐音笑着抬起头，看见祖父站在二楼的书房窗口，父亲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下面，不知是什么表情。看样子他们彻夜未眠，不知在谈些什么。
　　乐音还看见真姑姑——玲姑姑的孪生妹妹，她嫁给了法国某个著名时装品牌的首席设计师，难得回家。看见她，乐音觉得也许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真姑姑。”乐音拥抱了久违的真姑姑。
　　“宝贝，你看起来还是那么棒。”真姑姑亲热地拍拍她的背：“小可爱！”
　　祖母和长辈们一一和乐音拥抱过，祖母拉着她往里走，声音颤颤地说：“你怎么回来了？”说完，也不等乐音回答，接着又说：“回来就好。”
　　乐音什么也没有说，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玲姑姑，玲姑姑也在看她，两人四目相对，都笑了。
　　眼神里都有些不自在。
　　乐音一边应付那些嘘寒问暖的话，一边观察每个人的表情。长辈们都心事重重，兄弟姐妹们倒是轻松，还拿她开玩笑。
　　这种等待让乐音焦躁，她不得不把自己的一些作业摊开让大婶婶看，这位E.L.I的首席设计师对她在细节上的表现很赞赏，不住地推敲那些发丝一样曼妙的笔触。
　　这宅子里的人聚在前厅里来看乐音，大家乱了一阵，就又各自回房去了。
　　等所有人都终于散去的时候，乐音迫不及待跟着玲姑姑去给祖父请安。
　　“你知道了。”玲姑姑看着前面的台阶，淡淡地说。
　　“我知道了。”乐音走在她旁边，口气也是淡淡的。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步子踏在地毯上，慢悠悠的。
　　家里人都说乐音不像父母，最像玲姑姑。可能是因为她和玲姑姑都是祖母一手带大的，从小她举手投足就跟玲姑姑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长大了才慢慢有些不同。玲姑姑很强势，她似乎柔软一些。
　　两个人在书房门口站住，玲姑姑忽然小声说：“你祖父最近身体不太好，你父亲也是……你母亲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乐音耸耸肩：“我以为母亲已经回来了，我没见过她。”
　　“啊，这样。”玲姑姑似乎也料到了：“想必你母亲很快也会回来的。”
　　“我能进去了吗？”乐音问。
　　玲姑姑按住了乐音的肩膀：“你不要急，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你是个有本事的孩子，可你那点本事还差的远呢。不要贸然给他们建议，也不要插手家族事务，问个安就出来吧。”
　　“是，玲姑姑。”乐音乖巧地点头。
　　玲姑姑敲了门，开门的人是父亲，他看着乐音，眼睛里是熬夜之后常有的倦怠，眼神也有点烦躁：“你怎么回来了？”
　　“父亲。”乐音笑着鞠躬：“我回来看看，有些事情要和祖父聊聊的。”
　　“你又惹什么事了？”父亲不安地问。
　　“二哥。”玲姑姑皱眉道：“让我们进去，她得给父亲请安。”
　　父亲碍着玲姑姑，只好让开门口。玲姑姑领着她进到内书房，祖父正在沙发上看一些文件，看见她们笑一笑，招手示意乐音过来。
　　“祖父，我回来了。”乐音走过去，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
　　“一切都还好吗？”祖父笑着问。
　　“很好。”乐音笑着回答，余光去扫那份打开文件。
　　祖父注意到她的眼神，看似不经意地轻轻合上文件，扣过来放到一旁：“都坐吧。”
　　玲姑姑坐下来，父亲也走过来坐下，乐音却没动。
　　“坐啊。”祖父说：“K城怎么样？喜欢那里吗？”
　　“还好。”乐音耸耸肩：“哪里都不如家里好。”
　　祖父笑着看玲姑姑：“这小家伙的嘴巴最是讨人喜欢的。”
　　“刚才大嫂夸她的画好。”玲姑姑说：“她对颜色的敏感连我都为之惊讶，我从不知道中国画还能那么绚丽。”
　　“也许是因为家里挂的中国画太古旧了，中国画原本就非常绚丽的。”祖父哈哈大笑，回头乐音还是站着：“坐下呀！总站着做什么？”
　　“不了，我有事同你说。”乐音规矩地站着。
　　“嗯。”祖父点头：“什么事？”
　　“Alwaleed王子来家里拜访过是吗？”乐音开门见山地说。
　　三个大人都愣住了，脸色不好地齐齐看着她。
　　玲姑姑沉着脸说：“他去找你了？是他告诉你的？”
　　父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卑鄙！”
　　祖父沉稳地看着乐音：“事情不像他说的那样，你不要担心。”
　　“我知道您拒绝他了。”乐音看着祖父：“可是，您怎么没有问过我呢？”
　　“这不需要问你。”父亲说：“这么荒唐的事情，乐家是不可能答应的。”
　　“为什么荒唐？”乐音笑着问：“只因为他年纪大了我很多吗？”
　　祖父咳嗽了一下，不悦地说：“不要谈这件事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和你父亲还有事要说。”
　　“我的事还没说完呢。”乐音没了笑容：“他能提出这样的要求，看来事情也不像您说的那样乐观吧？”
　　她在家里是最受宠的孩子，平时很懂事，规矩都是满分的。但她不高兴起来也是厉害角色，尤其在祖父母面前，她的脾气也只在信赖的人面前才表露。
　　“你闹什么？”父亲不高兴了：“这是什么时候了？我和你祖父还有事情呢，有话明天再说吧。”顿了顿，加上一句：“要是还谈这个人，就不用说了。”
　　祖父安抚地按住了父亲的胳膊，微笑着说：“这件事没什么可谈论的，就算事情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不乐观又如何呢？最差的结果不过是从头做起，我们乐家从乐施纺织到今天，不过是四代人的光景罢了。真的不好了也没什么，再有四代人我们还是能回到今天的样子。咱们家就算再差，难道能饿死人么？只是没了那些虚头而已，正好叫你们这些孩子好好历练一下。”
　　这么大的家业，被祖父一说，倒像是个小买卖了。这家业是四代人的心血努力，也是时代变迁成就了的。再有个四代人，固然要心血付出，难道还有那样的机会吗？
　　力气可以再有，际遇绝不会重复。
　　这次垮了，乐家就很难再成就这样一个商业帝国了！
　　“行了，这是大人的事，你就不要过问了。”玲姑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别站着了，要么坐下，要么回房去休息吧。”
　　乐音置若罔闻，依旧看着祖父，该说什么还是说：“求婚的事，您该问过我的……”祖父也皱眉了，乐音接着说：“我和王子一直有联络……也可以说我们是在交往着，您也许不知道，但是可以说我们是在恋爱的。我爱Alwaleed王子，我要和他结婚。”

　　放开双手（上）

　　乐音认为一天中最好的时光就是午后，阳光非常强烈，隔着半透明的纱帘照进房间里来，四处都是明亮的白色光线。
　　走在通往花园的走廊上，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白鹤停在草坪上梳理羽毛，水池里的鹭鸶脖子扭成奇怪的角度，互相啄对方的身体。
　　树的后面，是巨大如天幕的防护网，这能保证鸟儿们能自由飞翔，却不会飞出乐家的天空。
　　乐音停在了观赏亭里，抱着胳膊看花园里那些鸟。
　　在旁边的观赏亭里，玲姑姑和真姑姑正在谈话，她们神态严肃，无意中看向这里，两个人都愣住了。
　　乐音朝她们微笑，轻轻招手。
　　玲姑姑只是朝她点点头，真姑姑却皱着眉头走过来了，刚走过拐角就听见她说：“看着你这悠闲的样子，我真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玲姑姑没有告诉您吗？”乐音笑着说。
　　“你们两个完全是一样的。”乐明真生气地摆摆手：“我从小就不明白她，对你我也不明白。”忽然，她停住了话，仔细地打量着乐音：“你好像做了特别的打扮？”
　　“是的。”乐音轻巧地拉起裙子，微微屈膝行礼：“Alwaleed王子稍后会来拜访。”
　　“哦！”乐明真好像听到了什么噩耗一样咧嘴：“真倒胃口！”
　　“真姑姑，请不要这样。”乐音笑着说：“他是我的未婚夫，希望您能有做长辈的姿态。”
　　乐明真好笑道：“那恐怕要等我有了做长辈的年纪。”
　　乐音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坐在环形长凳上，靠着玻璃看外面路过的一只孔雀，姿态傲慢地缓缓经过她面前，看也没看这里的两个人。
　　乐音看着它脖颈上耀眼的鳞状羽毛，随着阳光变化出夺目的色彩来：“这家伙可真漂亮。”
　　乐明真同样打量着阳光笼罩下的乐音：“是啊，这家伙可真漂亮。我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为什么大人总是想知道小孩在想什么？”乐音看着外面，口气淡淡然的：“我都从来不问大人们在想什么。”
　　乐明真走过来，扶着她的肩膀，用力揉了揉：“亲爱的，停止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吧。你觉得你用幸福换来的荣耀，家人会安然享受吗？”
　　乐音摸着真姑姑的手，笑着说：“祖父祖母，父亲和母亲他们也用幸福为乐家换取过荣耀，我们不是都在安享吗？为家人做些事，怎么会是没意义？”
　　“你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表达你的成熟，在我看来很幼稚，好像模仿电影桥段一样，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英雄。”
　　“我没想让谁领我的什么情，我只是想为家里人做些事。”
　　乐明真生气又无可奈何，只好换个话题：“你的中国话可是越来越正宗了。”
　　“我的中国话以前就很好。”
　　“以前好是好，就是……僵硬。现在说起话来很顺，还有K城口音呢。”
　　“真的？”乐音诧异道：“我有K城口音吗？”
　　“有的。”乐明真道：“你会说挺好的，特好什么的，而且说话速度很快，K城人说话就爱很快，现在家里人说话都没你快呢。”
　　“您说话不是也挺好的吗？”
　　“你看，你又说‘挺好的’。”
　　乐音微微一怔，随后两个人都笑了。
　　乐明真叹了口气：“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也和你大姐说过，做事要有分寸。我一直想着你和Nicolas还可能在一起。其实，如果你是为了你大姐好，不如原谅了Nicolas，你们重新开始。”
　　乐音笑起来：“现在说这些才是没有意义的。”
　　“怎么是没意义？”乐明真摸摸乐音的头发：“Nicolas昨天来看我，他说为了你会一直等下去……你大哥把他搬回来，也是想他能打动你，让你改变主意。”
　　乐音苦笑：“Troy这么做也很没意义……”听见她的婚讯，大哥乐涛立刻跳脚，然后召唤韩儒熙来家里见她，可惜照例是不欢而散：“我这样有什么不幸吗？你们大人总是有多余的担心，我不论嫁给谁都会幸福。幸福与否不取决于嫁给谁，您明白吗？婚姻、事业这些东西都不会决定你是不是幸福，幸福是所有这些都无关的。”
　　真姑姑忍不住笑出来：“我可是听说，‘catalog（商品目录）就已经足够好了’！”
　　“真姑姑。”乐音佯作生气的样子：“这话是玲姑姑说给你听的？她怎么能把我们的谈话说出来？”
　　“小孩子总会长大。”乐明真笑着说：“我倒是很想知道，是谁让你这么快就长大了这么多。比Nicolas要好，不会犯不该犯的错误？”真姑姑似乎很有兴致探究什么，盯着乐音的脸，笑眯眯地似乎要从里到外看穿了。
　　听见这话，乐音倒是一贯的沉稳，笑容也是有分寸的羞涩和无奈：“也许对我是好的，对别人则不一定。”
　　“说说他对你有什么好？”乐明真问：“我倒是想知道他哪里比Nicolas好，你们那么久了，纠纠缠缠的让大人们都在操心，现在来了更好的，就全没事了？”
　　乐音低下头，笑道：“Nicolas一直是很好的，但是大姐喜欢，我怎么能跟她争呢？大姐是个专注的人，她会一辈子对Nicolas好，他们在一起才是最好的。”说罢，抬起头来看着她：“那时候生气是因为Nicolas做的不对，现在他爱大姐更多一些，只是他不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要一辈子为这点事让大人操心？”
　　这话答得巧妙，看似在答她的问话，却故意不说她最想知道的。暗示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大人最好少操心。
　　亮到耀眼的光线里，真姑姑和乐音面对面，乐音眼睛里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那坦荡和有些茫然的神色似乎说明，她也不是很有把握。至于对什么有把握，真姑姑看不出来，乐音自己也不清楚。
　　“宝贝，我爱你。”真姑姑忽然抱抱乐音，吻了她的头顶，脸色是快要哭出来的压抑表情。
　　“真姑姑……”乐音还要说什么，真姑姑却放开手快步走掉了。
　　佣人从通道的另一端走过来，恭敬地汇报：“小姐，前面传话过来。说Alwaleed王子被老太爷和老太太挡回去了，留下了礼物放在各人屋里，请问您怎么处理？”
　　乐音微微怔了片刻，说：“给Alwaleed王子打电话，说我会上门致谢，到时候再见面吧。走，去看看是什么礼物。”
　　没想到家里人对这件事这么反感，祖父和祖母一向讲究礼仪，竟然闭门谢客，看来事情比她想象的要麻烦。
　　乐音若有所思地推开门，起居室里摆放着一个木质模特——那模特是她的一个装饰品，上面有某位已故设计大师的签名。
　　但是现在这纪念品上居然穿着衣服！
　　乐音勃然大怒地上前，把衣服扯下来扔在地上，然后小心地审视她的宝贝签名是否碰坏了：“谁让你把衣服穿在这上面的？”
　　“小姐……”佣人很少见她发脾气，吓得直结巴：“是，是王子殿下送来的婚纱……我想还是穿起来好看些……请您原谅。”
　　“婚纱？”乐音低头看，脚边是一片铺开的雪白和金黄。
　　佣人走过来，捡起婚纱展示给乐音看：“我想这是重要的东西所以才穿在模特身上。”
　　“行了。”乐音摆摆手：“不好意思，是我有点激动了。”
　　佣人不知如何是好，呆看着她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说：“这婚纱，您要试试吗？”
　　乐音抚摸着木质模特上的签名，叹了口气，笑着说：“试试吧。”
　　婚纱是比较传统保守的设计，领子很高，一直竖起到下巴，在领口处运用了中式的盘扣，但是剪裁非常合体。全包起来的裹身设计，看不到□的皮肤，可是贴合身体曲线的剪裁却营造了另一种性感。在后腰上做了一枚大大的盘扣，用来固定附属的长拖尾。
　　婚纱的面料里掺杂了金属材质，所以摸起来硬挺而且冰冷，但是却制造了拖尾裙摆的蓬松效果，而且使主裙的色泽看起来更加明亮。
　　雪白和黄金相搭配，看起来既大气又华贵。尤其是穿在乐音的身上，搭配着她惯有的那种笑容，简直是个光彩照人的女王。
　　佣人站在衣帽间门口，张着嘴看她，不知是羡慕还是吓着了。
　　“人家都说女孩子穿婚纱是最美的……”乐音拉着那长长的拖尾转了半圈，看着佣人笑：“不知道我的穿婚纱的样子是怎样的。”
　　“您很美……”佣人说。
　　乐音笑一笑，转身继续照镜子。
　　窗外忽然传来乐海的声音，在大叫她的名字，越来越近。
　　“Harvey这个笨蛋。”乐音皱眉：“去看看他在干什么？大呼小叫的，等一下父亲又会骂他的。”
　　“是。”佣人退出去。
　　乐音看着镜子里的人。心想：婚礼当天，就穿这样？也没比平时好看多少啊。是平时太美了，穿上婚纱也不觉的漂亮，还是太丑了，穿上婚纱也漂亮不起来？
　　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乐音回头看了一眼：“请进。”
　　门外没有动静。
　　乐音奇怪地探头出来看看，走过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人，是个瘦高却结实的男孩子，穿着朴素的土黄色夹克衫，破洞的牛仔裤不是因为时髦，而是它本来就破了。一双不太大的眼睛，但是形状很好看，鼻梁直挺，嘴巴有点大。那是看起来不是很英俊，笑起来却非常阳光，非常有感染力的五官。
　　“江澈……”

　　放开双手（中）

　　秋日的阳光从高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乐音就站在那耀眼的光幕里，比阳光更炫目的是她身上的婚纱。简直就像在第一排看电影，完全无法看清楚，扑面而来的只有光和亮，还有模糊的人影和晕眩感。
　　江澈下意识地扶住了墙，在他身后，乐海正关切地注视着二人。乐音的目光越过江澈，狠狠看了自己的哥哥一眼，露出微笑。乐海顷刻之间脸色大变，屁滚尿流地跑掉了。
　　“请进。”乐音打开了门，示意江澈进来，然后对走廊上的佣人说：“给我们茶就好了，随便哪种都好。”
　　“是。”佣人点头，然后走下去。
　　“请进吧。”看着江澈没动，乐音又让了一下。
　　“哦。”江澈诺诺地走进来，打量房间的样子。
　　也不像什么公主的殿堂，或是千金小姐的闺房，除了大之外就是简单。这是江澈第一个印象，所有的家具看起来质量似乎都很好，但却没有特别的款式，装饰格调也只是黑白两色，看来看去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请坐。”乐音走进服装间里换了衣服出来：“被我那笨哥哥骗来的？”
　　“是绑架。”江澈纠正：“他把我绑架来的。先是抢了我的身份证去办手续，然后就把我绑来了。”
　　“这个笨蛋。”乐音低声骂了一句，转而笑看江澈：“不好意思，耽误你上课和工作了。如果你急着回去，我马上让人送你，要是想玩几天我也可以帮你安排，算是对你赔偿。”
　　“我和店里请假了……”面对这样淡定的乐音，江澈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乐音的婚讯不是乐海告诉他的，而是乐音派人向他转达的。
　　那天之后，乐音终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回去看看就回来”。
　　江澈没等来乐音，来的是一个替乐音在餐馆工作的女孩子。据说是LEN集团大厦餐厅的工作人员，临时被调来替班。
　　圆圆脸的女孩子叫郭新然，做事非常勤快，总是笑眯眯的很随和。老板娘听说了她的来处，有点吃惊，追问之下，也知道了乐音的底细。
　　乐音的家世原本不是秘密，以前有意无意隐藏着，为的是工作的便利。现在她派了公司里的人过来顶替自己，而且一切都说穿了，江澈觉得乐音是不会回来了。
　　果然，没几天那个圆圆脸的郭新然就带了乐音的话给江澈。
　　“乐小姐让我转告你，她短期之内没办法回来了。她临走的时候说会很快回来，这话不是骗你的，是到了家发现事情有变化，希望你不要介意。”
　　有什么可介意的呢？江澈苦笑。
　　“这些话本来要亲口对你说的，可是如果听见了你的声音，会很难过，所以只好让别人来讲。这不是不尊重你，实在是她懦弱，请你原谅。”
　　江澈有点佩服这个女孩，怎么把乐音那些话一字无误地记下来，连口气和特有的修辞方式都一模一样。
　　女孩子停了停，终于说了最致命的话：“乐小姐要结婚了，她说请你……节哀顺变吧。”
　　江澈忍不住一下子笑出来，圆圆脸顿时窘迫成了西红柿。
　　节哀顺变？
　　这果然是乐音会说的话呢！不知道乐音是怎么把这些话吩咐给人听的，她连心中的软弱和迂回都能如此坦荡陈述，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本以为淡定就是无论何种情况下都能处变不惊，看来乐音还是比他想的更厉害，淡定的至高境界原来不是坦然不惊，而是坦然表示出惊慌，然后继续淡定。
　　江澈努力地淡然了那么久，也只能做到忍着疼微笑，乐音却能微笑着说“好疼啊”。
　　相比之下，江澈终究不敌。
　　真是输人又输阵！
　　“喂！你没事吧？”郭新然惴惴地问。
　　“还好。”江澈笑一笑，叹了口气说：“麻烦你转告她，我不生气，就是心里挺难受的。按照电影情节，应该有个特煽情的分别……有点可惜了。”
　　“啊？”郭新然显然受到大惊吓了：“你是说真的？”
　　“说真的。”江澈笑一笑，走开了：“多谢。”
　　江澈有点赌气地努力显得脚步轻快，他也想让乐音知道，他的淡定功力一点也不比她差。
　　她没有选自己，说到底，还是为了一个钱字。若是他也出身豪门，含着钻石汤匙落地，结局肯定不是这样。
　　想想真没意思，甚至有些窝囊。别人爱，就爱得轰轰烈烈，他若轰轰烈烈就是贪财了；别人爱，就爱得长长久久，他若想长长久久就是一种觊觎，十有八九会在婚前得到一份财产协议什么的。
　　爱当然不是为了钱，可随时都会有个“钱”字跳出来裹乱，还真不如不爱呢！
　　江澈喘不过气似的憋闷，早知如此，他为什么要淡定？
　　爱情不是一件可以人为决定是事情，江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淡定或不淡定，现在想来都没有意义了，钱不钱的也没意义了。
　　也许，他就是爱错了人，也许，是他太认真了。
　　接下来几日，江澈觉得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虽然努力不想乐音，努力淡定着，可实在太难了。好多次，江澈都想骂人，或者和谁打一架，但是都没成功。
　　他不禁疑惑，乐音的那些淡定背后难道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吗？为什么她总能看上去那么从容，神仙一样轻描淡写地就穿越了这么多难受。
　　想到这些，江澈就比以前更加地想念乐音，心疼乐音。
　　他觉得这个整日里笑眯眯的家伙，心里一定特别苦。江澈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对乐音，要是一开始就喜欢上她，多疼疼她，她就不会被排挤，不会生病，不会那么辛苦。
　　是啊，辛苦……住在他心里那个很操蛋的家伙，一直过得挺辛苦。
　　这天路过报摊的时候，看见某个贵了吧唧时的尚杂志封面登了乐音的照片，虽然是放在封面女郎的下方小小一张街拍，但江澈马上就认出了乐音。
　　他停下来，翻开杂志找相关的内容。是一篇关于乐音在服装品味方面的评价，搭配着乐音久违的街拍，和一些八卦消息。没有提到婚讯，只是说了乐音在混搭方面的功力，以及她偏爱的“Uptown Girl”风格。
　　江澈看了半天才明白那“Uptown Girl”是什么意思，也才知道原来乐音在“穿衣服好看的圈子”里是很优秀的。
　　这上面说一部火爆的美国青春剧里的一个角色，就是按着她的穿衣风格定位的，她很久不公开露面，搞得那片子的设计师都不知弄什么范儿了。
　　江澈觉得好笑，并且为穿衣服的名堂而咋舌，一条围巾，一双鞋，怎么穿好看，怎么穿不好看，原来有这么多道道儿。
　　正在满篇翻着找乐音的相关报道，忽然身后有人拍他。江澈回头看一眼，马上愣住了，身后的人是乐海，跟着两个看起来像黑社会的保镖：“你好，有事吗？”
　　“有护照吗？”乐海劈头就问。
　　“没有。”
　　“那有什么身份证件？”
　　“有……有身份证。”江澈茫然地说：“你要干什么呀？”
　　“给我。”
　　“开什么玩笑？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乐海表情不善地伸出手：“证件给我！”
　　“你抢劫啊？”江澈退一步，抱紧了自己的包。
　　这行为当然是徒然的，尤其是在黑社会样的保镖面前。乐海使个眼色，那两个彪形大汉就扑上来，没几下就拿到了他的身份证。
　　乐海扔下他，头也不回地上了车，临走前丢下一句：“明天不要乱跑，等我来接你。”
　　这句台词应该发生在一个灰姑娘式的恶俗小说里，是霸道男主角对弱小女主角说的，中间波折不断，结尾很无耻地大团圆。
　　江澈的生活到底不是恶俗小说，他的爱情里有灰姑娘似的奇遇，却没有那些波折，有的只是淡定和反淡定的博弈。

　　放开双手（下）

　　现在，真的坐在乐音的面前了，脑海里全是她穿婚纱的样子。她依旧淡定，即使穿着婚纱，也没有像其他女孩子那样，眼中半点情绪都没有。
　　佣人端茶进来，小声说：“乐海少爷被乐涛少爷叫去了。”
　　“玲姑姑他们大约也在吧？”乐音漫不经心地端茶起来啜了一口。
　　“好像是都在……”佣人不安地看了一眼江澈，起身出去了。
　　“看来这次，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乐音笑眯眯地看着江澈：“你准备说些什么来打动我呢？”
　　江澈沉吟片刻，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乐音的眼睛，说：“加油。”
　　“啊？”乐音愣住。
　　“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别看我是学法律的，嘴巴可笨了。”江澈羞怯地笑了一下：“我就想说，不管你在哪儿，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没了？”乐音有些诧异地笑着看他。
　　“没了。”江澈摊开手，笑道：“本来想说有个煽情的分别，可是想来想去觉得太矫情了，又不是言情剧。”
　　“谢谢。”乐音放下杯子：“你没有阻止我结婚，真的很谢谢。我以为会理解我的人没有理解，我以为最不可能理解我的人反而理解了。”
　　“因为没你那么有钱，就不能理解你吗？”
　　“不是的，因为我们在一起那么久，好像从来都没有意见一致过。”
　　江澈尴尬地笑了：“你说得好像我特别没气量一样。”
　　“哪有？我没有那个意思……”乐音也笑了：“其实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家人也不同意，我有时觉得自己好荒谬，没人让我做这种牺牲，搞得自己好像孤胆英雄一样……”
　　“别这么说，江淅那臭小子还不是一样对我不领情，可是我还得替他着想。没人让你做这种牺牲，但是你知道自己做的事能让家人过得好，这就挺满足的。”江澈像朋友似的拍拍乐音的肩膀：“没人说你是孤胆英雄，那个能帮家里摆脱困境的人恰好是你，这总比你眼睁睁看着家里破产插不上手要好。”
　　乐音目光恳切地看着他：“我做的是对的，是吧？”
　　“想为家人做些事，这是很对的事情。”江澈点头：“他们不同意，正是因为他们也爱你，他们怕你不幸福。如果你以后过得很幸福，他们就不会难过了，所以，你以后一定要幸福。”
　　“幸好你是学法律，如果学文学，你一定是很糟糕的小说家。”乐音嘲笑道：“台词很烂哦。”
　　“彼此彼此。”江澈打她一下：“煽情的分别看来是没戏了。”
　　乐音笑问：“想留下来参加我的婚礼，还是马上就走？”
　　“马上就走，谢谢。”江澈飞快地回答：“我可不想上演什么，恋人结婚了新郎不是我的情节。”
　　“那我让人送你……”乐音起身：“会不会太匆促？”
　　“我还得回去上课呢。”江澈也站起来，匆匆往外走：“转告乐海，谢谢他的款待，我还没出国玩过呢。”
　　“好的。”乐音久久地看了他一段时间，笑着说：“是不是我错过了什么？你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更帅了吧？”江澈朝她挤挤眼睛。
　　乐音轻轻一笑：“你本来就很帅啊。”
　　两个人穿过走廊，下楼梯，江澈的余光扫到了某间房门微微开启的门缝，从高到低一溜眼睛！
　　走到二楼的楼梯处，乐音站住了，叫佣人：“给机场打电话，送江先生回K城。”说罢，笑着向江澈伸出了手：“慢走，如果路上想停下看看就和司机说，等一下我吩咐机场给江妈妈和江淅备了礼物，你一并带回去吧。”
　　江澈看看那个充满眼睛的门缝，绅士地握住了乐音的手：“我代我妈妈和江淅谢谢你，替我问你家人好。”
　　乐音忍不住笑出来，握住江澈的手没放开：“你真的变帅了，不过我心里还蛮难受的。原来被别人淡定对待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尤其是自己很在乎的人。”
　　江澈紧紧攥了她手一下：“现在说这种话有什么意义？”
　　“江澈。”乐音没了笑意，认真地看着江澈：“你说爱情是什么呢？”
　　江澈退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看着依旧牵着的手：“爱情……是隔着一段距离握紧彼此的手。”
　　乐音笑了，放开手：“一路顺风。”
　　“多多保重。”江澈把手放进外衣口袋里，转身离去。
　　从二楼的台阶上慢慢走下去，可以透过大厅的落地窗看见外面的花园，许多珍奇的鸟类或是漫步，或是飞翔，看起来都非常自在。再向上看，就能看见花园上空巨大的防护网，它保证鸟类相对自由的空间，却不可能让它们飞出乐家的天空。
　　这座大宅宏伟壮丽，从外面进来咋一看跟故宫似的，红砖绿瓦黄顶子，亭台楼阁都像古画里一样。从大门到大厅的前庭是修剪整齐，图案优美的树丛，隐约还能看见一个栽种了热带植物玻璃花房。
　　看见这梦境一样的景象，江澈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乐音为什么会爱自己呢？
　　以前总觉得自己要爱乐音很需要勇气，现在发觉乐音要爱自己需要更多的勇气。毕竟世界上像江澈般平凡的男孩如过江之鲫，而乐音这样的人却不多。
　　这一刻，江澈有点鄙视自己。
　　想起鲁迅的文章里有句话：皮袍里藏着的“小”——在乐音的种种淡定面前，江澈只能努力地淡定相对，免得显出“小”。殊不知，乐音骨子里的淡定，不是想表现什么大气磅礴之类的，只是常常疼痛而衍生出对疼痛的坦然来。
　　在路上，乐海对他讲述了乐音与母亲的不合，在这个大家庭里，母亲的贤惠无疑伤害了乐音。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母亲必须对前妻所生的孩子更关心，以免产生恶评。
　　江澈终于明白，那淡定是无奈，也是可怜。
　　终究，他还是“小”了，他只顾自己不要显出小气，竟不知他爱的人需要什么，甚至不了解她的爱。
　　“Good luck，Loser！”乐涛冷笑地拍拍孪生弟弟的肩膀，拉开门出去了。
　　乐海双手在空中乱抓：“看错他了！居然连一个小时都没到就走人了！”
　　乐明真同情地抱抱乐海的肩膀：“不要太难过，也许Victor带来的那个陆家的小朋友能打动Isabella，感情的事说不准的。”
　　“下次有这种事拜托不要叫我。”乐明玲也打开门出去了。
　　坐电梯到地下二层，是理疗室、按摩室之类的功能房。这里有三分之二的部分是埋在水族池下面的，只要抬头就能看到透明的屋顶和游弋的鱼群。
　　乐明玲推开休息室的门，就看见乐音蜷在榻上，在她背后，那面玻璃墙里巨大的海洋像是要把她吞噬了一样，似乎随时都会融化在蔚蓝的水里。
　　“Isabella？”乐明玲走过去，把她从一堆毯子里捞出来：“你还好吗？我的宝贝。”
　　“快要死掉了一样……”乐音半死不活地摊着，手臂搭在额头上，看着身边游动的鱼：“我觉得自己快淹死了。”
　　“仅仅一个小时就要淹死了？”乐明玲笑着说：“我还以为catalog（商品目录）就已经足够好了呢。”
　　“catalog（商品目录）真的很好，它不会让我难过。”乐音说。
　　“我想他一定是个可爱的年轻人，对吗？”
　　“比您想象中更可爱。”
　　“我来猜猜。”乐明玲摸着她的头发：“他一定会为你做早饭，赞美你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子，会骑脚踏车载你踏青，会为你梳理头发，还会为你系鞋带……”
　　乐音露出一只眼睛，看看姑姑，狡黠地笑了：“玲姑姑和教授的恋爱真是浪漫啊。”
　　“不是吗？小东西。”
　　“不是的，他很少为我做早饭，骂我是世界上最烂的烂人，骑脚踏车载我却不是踏青，而是为了省公车钱，生气了就会拉我耳朵。永远买打折的食物和衣服，用厕所时间长了就会被他念经。还说我喜欢洗澡不环保，其实是他心疼水电费。”
　　乐明玲听得直发愣，半晌才干笑道：“蛮好，你爱上了外星人了。”
　　乐音又捂起眼睛：“玲姑姑，救我回地球。”
　　“记得祖母教你治愈伤口的方法吗？”乐明玲笑着说：“不做任何能想起那个人的事情，静静等着时间过去。”
　　“记得……”
　　“我也记得，为了忘记Nicolas你有整整一年没有骑马，没有出海，没有去法国，没有驾飞机，没有看电影，没有做好多事……那时候我就在想，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乐音的嘴角弯了弯，泪水从手臂和眼睛的缝隙中流出来：“看来这一次，我必须不吃饭，不喝水，不走路，不呼吸才能好起来……”

　　请勿悲伤（上）

　　K城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也是北方人讲究“贴秋膘”的时节了。
　　江淅背着书包懒洋洋地走进家门，一头扑在沙发上。忽然被一阵香味勾引起来，厨房居然有人？他那不负责任的兄长已经失去联系四天了，难道今天回家了？
　　江淅摘了书包，走近餐桌，掀开盖在饭菜上的报纸——
　　红烧带鱼，牛肉炖土豆，木须肉，菠菜粉丝……今天妈妈值班，以兄弟二人惯常的饭量而言，这可谓是盛宴了。
　　而且居然同时有两个肉菜，还有四指宽的带鱼！牛肉貌似也是没打折的！
　　江淅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厨房，这难道是要不过了么？
　　江澈端着一盘子香菇菜心走出来：“回来了？吃饭吧。”
　　“你受什么刺激了？”江淅迟疑地坐下来，问：“这两天你手机怎么老不在服务区？你住学校了？”
　　“先吃，吃完咱俩一起分享。”江澈给他夹菜。
　　江淅满怀不信任地吃了好多——用他的话说，肚子里的食物都顶到扁桃腺了。一边打饱嗝一边帮着哥哥洗碗，说是为了答谢带鱼，其实是为了打探江澈为何买这么多好吃的。
　　江澈波澜不惊地在水池里划拉着洗涤灵的泡沫：“乐音不回来了。”
　　“啊？”江淅吓得打了一个饱嗝，捂着嘴半天没敢说话，怕一张嘴饭都得吐出来。
　　“她要结婚了……”江澈继续说：“以后她可能就不会来K城了，就算来咱们也见不到她了。”
　　江淅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看江澈，指缝里是抑制不住的连串饱嗝。半晌才震惊地问：“为什么啊？”
　　“结婚还有为什么的？结婚就是结婚呗。”
　　“不是……你们……你们不是”江淅不住打嗝：“你们是在谈恋爱么？”
　　江澈好笑地看他一眼：“和我谈恋爱就嫁给我么？”
　　江淅又捂上了嘴，狂打嗝之后质问：“乐音……是在……玩弄感情？我不信她是这种人！”
　　“呵！”江澈笑着摸摸他的头：“你还知道玩弄感情呢？”
　　江淅生气地把他的湿手推开：“跟你说正经的呢！”
　　江澈苦笑着放下手，继续洗碗：“江淅啊，你也是挺大的人了，有些道理你必须明白。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这世界上充满了不合理的事。缴税的人不一定就是国家的主人，杀人越货的不一定就能够坐牢，相爱的人也不一定就会结婚……”
　　“谁要听你说这些！”江淅涨红了脸，大叫：“是不是乐音家里嫌弃你没钱？”
　　江澈有些无力：“他们家已经不需要靠有钱没钱选女婿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乐音有自己的选择，她需要为她的家人做出牺牲，缔结一个政策婚姻。”
　　“怎么能这样！”江淅显然无法消化这个消息：“她家里人怎么能这么对她？”
　　“不是她家里人的决定，是她自己的决定。”江澈安慰道：“她的家人和普通的父母长辈一样，怎么可能愿意自己的小孩不幸福？乐音做这个决定也是为了家里好，其实跟咱们没什么关系，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我前两天去英国看她了……”
　　“什么？你去英国了？”
　　“是，就待了不到一小时就回来了。乐音还让我给你和妈带了点东西……”
　　“你怎么没把她带回来？”江淅急赤白脸地说：“也许她就等你带她走呢！你怎么能就这么回来了？就算带不出来，你也得说点甜言蜜语，想法儿让她别结婚！你可真够窝囊的！”
　　江澈拉下脸来，甩了甩手：“江淅，我告诉你，你记住了！作为一个男人，学会怎么放手比学会怎么抓着更牛B！永远别像个女人似的，攥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撒手，那才叫窝囊！”
　　“你……”江淅眼泪都下来了，不知是难过还是生气：“就你爷们儿！你就不为乐音想想吗？她嫁给不喜欢的人，该多难受啊？”
　　“就你怜香惜玉……”江澈叹了口气，把没出息的弟弟搂过来，亲密地拍拍他的后背：“乐音想要的东西，我努力十辈子也没可能给她。我能做的，就是别挡着她的路。”
　　“她要是……跟咱们一起……多好啊！”江淅哭着说。
　　“傻帽儿！”江澈吸着鼻子看天花板：“你知道么？我从他们家坐车出来的时候，遇见她堂姐了。她堂姐正要出门，问管家要车，说要粉色的车能跟自己的衣服搭配。我就见过搭配鞋的，搭配包的，可人家都拿车搭配衣服了……那根本就是和咱们格格不入的人家儿。”
　　“可是乐音……和咱们一起挺好的呀！”
　　“就跟电视演的一样，公主微服私访，到了民间了。你还真指望现实也跟电视一样，公主从此就跟着你浪迹天涯？傻小子，哪有那么好的事啊！”
　　江淅一边打饱嗝，一边抽噎：“她不去结婚，咯！她……她……家里人就饿死了么？那么有钱……咯！就至于这样么？”
　　“我不攒钱咱们家也不会饿死，可我还得攒钱，为的是让咱家人过得更好。”江澈压抑着心情，搂着江淅说：“一样的道理，到不了饿死那份儿上。可人活着，标准不能就是饿不死吧？”
　　再往下，江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一边打嗝一边哭，念叨着：“为什么啊？”
　　江澈皱眉：“你这小兔崽子吃这么饱是为什么啊？难道真是平时太亏嘴了？看来以后家里得多吃点好的，省得你在食物上老这么没出息。”
　　“我觉得心里特别难受，哥……”江淅说：“你就不难受吗？”
　　“难受啊。”江澈拍着他，笑道：“我怎么可能不难受……江淅，那个追求妈妈的叔叔，回头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来家吃饭吧。”
　　“啊？”江淅丈二和尚摸着头脑：“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江澈重重胡撸了一下弟弟的头。
　　乐音站在镜子前面，半圆的镜墙里，她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完美无缺的。不管是礼服、妆容、眼神、微笑，一切都那么美好。
　　从小就听过无数夸奖，但她总怀疑那些只是夸奖，现在她毫不怀疑这些溢美之词是包含着实质意义的。
　　她，乐音，的确是完美的。
　　就像她的绰号：Ms. Perfect，完美小姐。
　　花束放在梳妆台上，底下压着一张纸，那是昨晚翻看相册的时候无意中翻到的，是陈醉写的一首歌词。似乎那是很多年以前了，那个阶段陈醉沉迷于虚无的表达手法，很多歌词都是前言不搭后语。
　　这世界上没有真的公主，我们都是至高无上最珍贵。
　　在穿上母亲的高跟鞋那瞬间，在第一次长发拂过颜面。
　　夕阳刷过指甲，印留绯色痕迹，除不去。
　　我未曾见过爱情的面目，却听闻它无恶不□摧毁。
　　用最后一枚硬币与你来交换，请为我保留下眼泪的咸。
　　月光吟唱温柔，追逐路人唏嘘，恶作剧。
　　请，带起头冠，挽起发梢，穿上白色长裙。
　　请，捧起花球，放下面纱，低头矜持不语。
　　今日，藏起所有爱情，来一场伪装爱情的狂欢。
　　戒指，佩戴在指缝间，随着誓言亲吻闪耀流转。
　　掌心的哪一条线，带谁到哪个命运的房间。
　　嘴角的哪一点咸，停在了哪个心跳的旁边。
　　这歌的名字叫：爱，不释手。
　　歌词没有写完，因为上面的曲谱还有一段是空着的，大约是这种没头没脑的表达方式，让她也写得没头没脑了，那个年纪的陈醉显然还没到虚无的境界。
　　乐音看见相册里夹着的这张纸，又看了上面的文字，不由得万分惊奇，好像是写给即将举行婚礼的自己一样。
　　好像，是多年前的陈醉在冥冥中寄了一封信给她。
　　那个知道伤心，知道疼痛的，还是她心灵知己的陈醉，随着爱人的灵魂飘浮在空中的陈醉，看见了她的难过，于是寄了一封信给她。
　　乐音这一路上都在看这歌词，也在犹豫着要不要给陈醉打电话。想了又想，陈醉正在治疗中，也许电话接不进去。即使接进去了，这个消息对她的病情也不好。何况，她想通知的也不是这个生病的陈醉，她想分享心情的那个陈醉，已经寄信给她了，这就很好了。
　　直到她到了教堂，坐在休息室里，还是放不下这张纸，心里哆哆嗦嗦地开始颤抖，因为害怕。人就是这样，可能不怕具体的事情，但是对不具体的事务会抱有恐惧。
　　乐音对那个毫无知晓的未来，隐隐恐惧着。
　　忽然有人敲门，乐音吓了一跳，放下歌词，走过去开门。

　　请勿悲伤（中）

　　门口站的人，让乐音有些惊讶。是妹妹乐薇，自从和大姐乐湘为了韩儒熙闹别扭以来，站在大姐那边的乐薇和她基本就是敌人了，乐薇比大姐更加恼恨她的执拗和骄傲，愤愤地离了家，在瑞士上学，很少回来，回家了两人也不说话。
　　另一个人是陆柯远，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头发凌乱着，表情焦急，公子哥的调调没了，满脸神情款款状。
　　乐音看看这两个人，觉得这个组合实在是没头没脑，就像陈醉的那半篇歌词。
　　“跟我走！”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乐音好笑地看着他们：“是跟你走？还是跟他走？”
　　“跟我走。”乐薇抓着了她的手。
　　“跟我走。”陆柯远拉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嘿！”乐薇不悦地瞪着陆柯远，陆柯远也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乐薇生气地告状：“那人刚才吻了我！他是个疯子！”
　　“我以为她是你，我怎么知道这家伙是冒牌货？”陆柯远辩解。
　　“你说谁是冒牌货？”
　　“你这冒牌货！”
　　“好了！”乐音甩开两人，回身拿了花束：“你们两个统统让开，不要挡在这里。”
　　“Isabella！”两个人又是不约而同地大叫。
　　“嘘——”乐音捧着花从两人中间挤出去：“谢谢你们两个人，让我所有的不安都消失了。”
　　乐薇追上来拦住她：“我，我代替你去！你和这个疯子逃走吧！”
　　“我们都逃走吧！”陆柯远良心建议。
　　乐音无奈苦笑，兀自往前走：“你们两个一起走吧。”
　　“Isabella！”陆柯远挡住乐音的去路：“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了律师，据说婚书和注资协议是要同时签署，你是要把自己卖掉吗？”
　　“说卖掉也可以，说什么都可以。”乐音站在通往礼堂的门口：“这和你没有关系吧？”
　　陆柯远把乐音的肩膀搬过来，面对自己，认真地说：“我是真的爱你，不是开玩笑！拜托你认真看着我好不好？”
　　乐音冷笑：“你是因为被我打傻了？还是本身就傻？”
　　“我不傻！我也没疯！”陆柯远大叫：“Victor那个家伙总是说起你，你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那时候我就喜欢你了，见到你就觉得更喜欢！我没有想过戏弄你，也不是故意让你不开心……就算是要卖掉自己也不一定要卖给那种老头吧？你要多少钱，我来买！”
　　“你买谁啊？”乐薇从后面敲他一拳：“她是我姐姐，你当她是什么？”
　　“你这疯子！”陆柯远抱头哀号：“冒牌货，你再打我我会揍你哦！”
　　“你揍谁啊？”乐薇毫不客气地再打。
　　“喂！”陆柯远回身，两人掐在一起。
　　乐音翻白眼看看天花板，在那长一声短一声的叫唤中坚定地推开了门。
　　坐在桌子旁边的是个上了些年纪，但却很有成熟魅力的中年人。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是看起来非常英俊，有着中东人特有的深邃眼睛，温文尔雅的笑容。
　　陆柯远说的没错，这场婚礼只是交易的一部分。就像开业酒会，或者是剪彩仪式。看上去好像两个相爱的人，在私密的小教堂，交换属于自己的幸福。乐音欣慰于这样的贴心的安排，这让她不那么难堪，也不那么难过。
　　在这之前，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他们要做的就是签署一些文件——签署婚书和协议书。
　　协议已经拿给律师看过，在这场温情脉脉的婚礼前，双方就资产核对，注资数额等问题，进行了赤果果的讨论。乐音必须保证这场婚事能为家族换取最大的利益。
　　爱情是不重要的，婚礼也是不重要的，只有这些黑字白字才是真实的幸福。
　　乐音和乐家的幸福……
　　乐音慎重地举着笔，再一次浏览了一遍合约内容，然后签名盖章。
　　“OK……”乐家的律师看着她的签字，点点头，“That’s right。”
　　乐音拿起一旁的花束，放下面纱，小声用中文对律师说：“要是世界上所有的婚礼都到此就可成立，那该多好。”
　　“我可不希望再看见这样的婚礼了……”律师制止了要站起来的乐音，“您稍等一下，还有一些事情。”
　　“OK。”乐音重新又坐了回去。
　　新郎吻了她的手背，和律师、伴郎出去了。
　　律师把一个大信封放在乐音面前：“请您看完这些。”
　　“这是什么？”
　　“很重要的东西，您必须单独看完它，我先出去了。”
　　“好吧……如果还有什么倒霉事情，就一起来吧。”乐音掀起面纱，放下手里的东西，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表格，数据表，证明书……那好像是什么资产证明之类的东西，乐音不耐烦地抛开这些，拿起两个小的信封。
　　一封是玲姑姑的笔记，写着“For：Isabella”。
　　另一封是中文，写着“致：乐音”。笔迹苍劲有力，转折间力道十足，一笔漂亮好字。
　　乐音想了想，决定从玲姑姑的看起，翻过来要插，却看见背面写着：先看另一封。
　　这是玩什么？
　　乐音只好打开另一封，一封漂亮的长信。
　　乐音：
　　你打开这封信，看到这些话，就证明你已经成为了一个了不起的女性了。因为在这之前，你签下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合约，决心以自己的人生幸福换取家族的事业复苏。
　　并非每个人都敢于这样做，尤其是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尤其你在这个家庭长大。我们一直着意培养每一个孩子重要的品格，正直，尊严，勇敢，爱心……但在这些之中，我们认为最为重要的是责任感。
　　它包含了前面所有的一切，当你拥有责任感，你便会自然地鼓起勇气，用正直之心，为自己和所爱之人的尊严而战。当然，这其中少不了爱。
　　我们很高兴你能阅读这些文字，它意味着你成长为有责任感的女性。在内心受到折磨和外界重压之下，你做了艰难但是正确的抉择。
　　我们更加高兴地告诉你，你已经通过了家族给予你的考验。
　　随信附上的是LEN的资产报告，过去一年中经营情况的报表，和现有资产状况的说明。它们证明关于家族危机的谎言，也证明了你年轻的轻率，在未调查之前就坚信危机发生。这一方面证明你对信任之人过于信任，另一方面也证明对于家人的爱使你全无杂念。
　　读信至此，相信你对大人们已经心生怨恨，并且打算在未来的日子里对家人开始投不信任票。相信我们，孩子，这绝不是我们以这种极端方式考验你的初衷。
　　从你提出要进入LEN那天，你就知道你会有一个考试。你应该知道，以女性身份进入LEN工作意味着，你将面临比其他男性更多的挑战。
　　在终极困难的环境下，抵抗压力，冷静理智是我们所需要的，更重要的责任感。我们非常高兴看到，你在得知失去一切物质支持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家人，回到你的家庭以及拯救它。
　　为了家人能够过得更好，即使他们并不认同，你也把责任背负起来，这就是我们乐于看到的，也是你未来在LEN必备的。今天为了家人，明天为了LEN和我们所有的员工，必须时刻坚守责任，并随时有牺牲自我之考虑。
　　在这个世界，我们得到许多，也必将奉献许多。
　　这句话，请谨记一生。
　　再次恭喜你成为第一个通过家族考验进入LEN工作的女性家族成员，你是独一无二的，优秀的家族女性，毫无疑问。愿你在通往梦想之路上顺利登顶，如遇到艰难就阅读此信吧，它会使你重建信心。
　　无论何时，你都是我们的荣耀。
　　我们爱你。
　　爱你的家人
　　乐音放下信，翻看那些证明。从去年的销售报表上看，LEN依旧是世界上最大的面料生产商和供应商。金融危机并非没有带来损失，但早在五年以前，LEN就把目光放到了亚洲，尤其是中国。
　　全面启动在中国的市场和合作，事实证明，决策制定者非常有远见，这场危急中唯一没有被打垮的国家，就是中国。因为对中国市场的信任，使LEN逃过了这场危机——关于发展亚洲市场和启动同中国政府的合作案中，详细阐述了这一决策的制定过程。
　　乐音再打开玲姑姑的信。
　　Isabella：
　　我的宝贝，我的心情比此刻阅读信件的你更为激动。从你得知“噩耗”归来，我就倍感紧张，甚至到了无法正常睡眠的地步，我不得不给你的真姑姑致电，让她陪伴我度过这个艰难时刻。
　　这一切，就如同二十年以前的时光再次重现。那时，我像你一样，怀着进入LEN的梦想，踏入Columbia University（哥伦比亚大学），独立完成一年的学业。在那里，我遇见我的丈夫，也就是你们都知道的Dr.沈。
　　家族对外一直声称此人曾是我的男友，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曾在美国登记结婚。
　　就像你经历过的一样，即将圆满完成学业之际，家族遇到了危机，一位美国富商以注资为条件向我求婚。
　　与你的结局不同，在得知家族即将破产时，Dr.沈毅然决然向我求婚。我非常感动，我们在美国登记结婚，我抛弃了家人。
　　仅仅过了五个月，我们就因为性格不合被迫分手了。
　　你祖父说过，对于家人没有责任感的人，对爱情也不会有责任感。婚姻中，当情人变成家人，我依然如抛弃家人时一样，害怕面对，狼狈出逃。
　　因为情绪低落，我做了傻事。醒来在医院里，我的祖母那时还健在，她带来了家族的信，信中告诉我，关于家族危机是我的考试，我输了我的考试，也输了我的人生。也许我可以不必我逃离而负担实际意义的责任，但是内疚无法消失。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并非“第一家族女性”，我是因为自杀未果而在家族事业中疗养了二十年的软弱女性。至今，我仍然独身，这也并非为了事业，而是我还在逃避的路上，已成惯性，羞于启齿罢了。
　　在人生最得意处失意，放弃自己的人生为并不领情的亲人换取幸福，这几乎包括生命中全部的考验，我很高兴你走过来了，我的好姑娘。因为我的愚蠢，你无法享受“第一家族女性”的荣誉，但我们都知道，你是了不起的，比我优秀。
　　我愧于做你的榜样，也愧于家人们给我信任。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榜样。
　　我爱你，宝贝。
　　爱你的玲姑姑

　　请勿悲伤（下）

　　就像小说和电影里那样，乐音的视线逐渐模糊，渐渐看不清那些字迹。说不清是安心或是喜悦，乐音努力想平静内心的激动和全身的颤抖。
　　这一个月来所有的隐忍和坚持在一瞬间都融化成了委屈，那些为家人努力咬牙的日子，那些亲手捏碎梦想的时刻，那些面对爱情一边流血一边微笑的瞬间……她都曾暗想，若眨一下眼睛，就醒了，有人告诉她这些是噩梦一场，那该多好。
　　虽然从未死心过，也想着未来也不放弃梦想，还要努力让自己幸福，但那都是垂死挣扎一样的心境。
　　此时此刻，真的眨一下眼睛，就噩梦结束，美梦开始了。
　　乐音站起来，抹着眼角的泪水，往外走。黑暗刹那就笼罩过来，还没摸到门，乐音就失去了知觉，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醒过来，看见的是自己床上的床帏，乐音疑惑自己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好在手背上的疼痛把她拉回了现实，她昏倒了，不是做梦。
　　乐音侧头看看，房间里医生护士一大帮，她咳嗽了一声。立刻引来了护士的注意：“您醒过来了？”
　　“我怎么了？”乐音问。
　　“您很健康，可能太兴奋造了短暂的昏厥。”护士笑着说。
　　“嗯，还好……”乐音翻身躺平，要是她告诉自己说，您得了绝症。她一定会把三番五次折腾她的上帝抓来暴打。
　　似乎是没什么大问题，见她醒过来，医生们都围过来，做了一些常规的小检查后，就都出去了。
　　医生刚一出去祖父和祖母就急慌慌地进来了，乐音还没见过祖父这样焦急的脸色，祖母过来一把就抱住了她，在她额头上亲个不停。
　　“祖母……”乐音哭笑不得地用一只手拍拍祖母的背，“不要担心，我很好。”
　　“你吓坏我们了，”祖父说，“我们在门外等着你出来，没想到里面扑通一声响，打开门就看到你倒在地上……你祖母几乎吓死了，一路上不停地骂我。”
　　“我想我是太激动了。”乐音笑着说。
　　“谢谢你的激动，你祖母这几十年来骂我的时间加起来，还比不上这次的。”祖父抱怨。
　　“如果她出了任何问题，我都不会放过你的。”祖母依旧气很大的样子。
　　“我很好，医生也说我很好，”昏倒之前的情绪好像还是上辈子的事情，乐音现在一点也不激动，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不过，因为这种事情昏倒，我觉得太丢人了，希望以后大家都不要再提起了。就算我到了玲姑姑或是祖母的年纪，我也不希望有人提起这个。”
　　祖母因为她的孩子气而失笑，紧紧地抱了她一下：“我的宝贝，谁也不会笑话你的！”
　　祖父笑道：“在经历了那么多折磨之后，昏倒也是一种喜悦的表达。”
　　“我真高兴家里没事……”乐音高兴地说。
　　“你能为这个高兴，而不仅仅只为自己高兴，这也很难得。”祖父说。
　　“走开，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不高兴。”祖母不悦地朝祖父挥手，让他离开。
　　祖父平素虽然貌似德高望重，但是若祖母真的不高兴，他也要低姿态的。见祖母轰他出去，一万个没面子也只能悻悻离开。
　　“祖母，您这样让祖父多没面子啊。”
　　“我从来就不喜欢他自作聪明的样子，”祖母说，“这方面你和你祖父很像，喜欢居高临下看人。”
　　“我没有这种感觉……”乐音实在想不起来自己还有藐视众生的恶习，“祖母啊，我什么时候能够进正式LEN工作啊？”
　　“那地方有什么好？”祖母不屑地说，“还是养好身体，先做个休假吧。我听说，你在K城有个恋人，小真说他是很nice的男孩。你可以邀请他来家里，或者你们去岛上玩几天。”
　　“我的私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您不用担心。”乐音说，“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下周在非洲的慈善活动我该做什么演讲，我收到了他们的邀请。”
　　“喔！你这孩子……”祖母心疼地摸摸她的头，“我喜欢你做慈善活动，但是你该多些时间给自己。”
　　“祖母，未来我的人生都是自己的，我不用嫁给不喜欢的半百老头，没有丈夫的时间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休假。”
　　祖母似乎想起了那位王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感谢Alwaleed王子出借他的私人替身给我们，我一直觉得这很好笑。”
　　“祖母也是有恶趣味的人啊。”乐音忍不住感慨。
　　“不要觉得大人们对你的考验太坏了，比起人生中那些可怕的事情，这算得了什么呢！”祖母吻了她的头发，“看着你心碎的样子，我都快忍不住了。我和你祖父好像回到年轻时一样，不停地为了你争吵。”
　　“很高兴我能让你们再年轻一次。”乐音哭笑不得。
　　似乎是怕她太累，祖母也不敢多停，吩咐厨房炖补品，然后就回房去了。
　　医生让乐音多睡觉少走动。乐音睡了那么久，哪里还有困劲儿？仰躺着看床帏发愣，手上的打过针的地方阵阵跳动。
　　另一只手忽然摸到了枕边的遥控器，顺手抓过来。那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窗帘和灯的显示都亮着，乐音关了灯，打开窗帘。午后明朗的阳光一下子就撒满了房间，窗外的树上落了一只白孔雀，被房间里的乐音吸引，好奇地探头张望。很快，另一只灰褐色的母孔雀也落了下来，两只鸟一起望着她。
　　那只并不好看的母孔雀让乐音不可遏止地想起了江澈，现在K城是几点？乐音戴上耳机，却迟迟不敢拨电话。
　　她不确定和江澈还能谈什么，不管是否结婚，她的世界都和江澈离得太远了。以后的日子，她将在LEN开始梦想之路，走在世界潮流的尖端，为全球的潮男潮女们指引下一季的流行，打造新的时尚。
　　她的世界里，容不下那个为了冲马桶而斤斤计较水费的大男孩。
　　如果告诉江澈，自己没有结婚，那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乐音还是忍不住想听听他的声音，想告诉他，自己终于得偿所愿，想跟他分享一下快乐和不快乐的事。
　　“喂？”电话那边的江澈声音很急促，似乎这个不知名的电话号码让他有点烦。
　　“喂……”乐音迟疑地说，“江澈。”
　　那边立刻安静了，只有呼哧呼哧地喘气声，片刻，江澈大声说：“乐音！乐音还好吗？”
　　“我很好，我在家里，”乐音说，他焦急关怀的声音让人鼻子发酸，自己依旧是他的宝贝吧？
　　“你没事就好！婚事什么的都还顺利吗？你不会有婚前恐惧症才打电话给我的吧？”江澈故作轻松地哈哈大笑。
　　“不是……”乐音忍不住梗咽，赶忙用手捂住了嘴。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老公，我们走吧。”
　　“你先拿车去吧，我这讲电话呢。”江澈捂着话筒说话，但是乐音听得非常清楚。
　　“是谁？”乐音问。
　　“是我女朋友，她老爱‘老公’，‘老公’地叫我，特肉麻。”江澈笑着说，“你结婚了也得这么叫啊……不对，你们家老公听不懂中国话。”
　　“……”
　　“乐音？”江澈大声叫她。
　　“嗯……我在。”
　　“你怎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你居然这么快就有了恋人……”
　　“我不想让你难受，可是，你已经要结婚了，我有女朋友对你来说是好事，你就别再想着咱们以前的事了，好好和你家的老公过日子吧！”
　　“江澈……”
　　“我听着呢！你说。”
　　“你爱我吗？现在还爱我吗？”
　　“我……我现在不能爱你了，我有女朋友了，我得爱她，我得努力爱她。”
　　“你现在不爱我了？”
　　“我得努力忘了你！”
　　外面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很好……”乐音挂上电话，摘了耳机，“进来！”
　　进来的人是乐薇，后面尾随着陆柯远，两人都是一脸厌恶和不耐烦，乐音真是想不明白，既然互相厌恶就别同时出没，这让她的烦恼多了一倍。
　　现在这种时刻，她实在没心情应承谁！
　　“Isabella，你好了吗？”陆柯远扑过来，捧着她的脸端详。
　　这一举动立刻引来乐薇的一记暴打：“离我姐姐远点！”
　　乐音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你们是要探病，还是要表演武打节目？”
　　“Isabella，听说你赢了考试，可以进入LEN工作了。是真的吗？”乐薇问。
　　乐音点头：“稍后家里就会安排这件事了，现在我需要休息。”
　　这么明确的逐客令好像对两个人都没作用，先是陆柯远傻兮兮地说：“你在K大的学分还没修完呢！你不回去了吗？”
　　然后是乐薇表情别扭地问：“他们一定很开心吧？我是说大人们。”
　　“我不必回K城了，”乐音对陆柯远说，然后看着乐薇，“大人们高不高兴我还不知道，醒来后我只见到了祖父和祖母，他们两个很高兴。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乐薇扭捏了一下，说：“听说你之后有个休假，我也放假了，要不要一起中国……去T城……度假？”
　　乐音的头一阵晕眩，连忙扶住：“近期我不想去中国，下周我可能要到非洲去参加一个慈善活动，我没有时间休假，抱歉……”
　　“不必抱歉！”乐薇打断她的话，突然生气起来，“我真遗憾你居然醒过来了！你要是就这么闭着眼睛消失，那该多好！”说罢，怒气冲冲地消失在房间里。
　　“喂！那是和姐姐说话的口气吗？”陆柯远追出去兴师问罪。
　　头疼！头疼！
　　乐音滑进被子里，觉得头马上就要裂成两半了！全身好像脑病患者一样，只剩下思维在乱转，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沉重得连手指都动不了了！
　　在窒息般的昏昏然中，她忽然想到T城是大姐住的地方。乐薇邀她去T城度假，大约是去看大姐……
　　重重叹了一口气，看来她的生活并没有因为赢得考试就变美好了。

　　最终回（上）

　　美国
　　Stanford University 临床心理学研究中心
　　休息室里散发着令人不愉快的医院气味，乐音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翻看关于慈善活动的文件，下个月的非洲之行似乎比她想象中要热闹，不仅许多好莱坞明星要参加，连一些不常出席这类活动的中东王室成员也会出席启动仪式。
　　身边的位子忽然一沉，乐音扫了一眼，穿着病人服的陈醉举着一罐牛奶，大喇喇地坐了下来，没正形地翘起二郎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过得怎么样？宝贝儿。”
　　“不好不坏。”乐音依旧看着那份文件。
　　“那天看了一份报纸，上面说你进了公司，在E.L.I旗下？”
　　“我还是实习生的身份。”
　　“做什么工作？”
　　“这个……上周我在店面里做了一周销售人员。”
　　“呵呵，”陈醉扬起眉毛，发出惊叹地笑声，“比起在餐馆端盘子强多了，薪水很不错吧？”
　　乐音合起文件敲了她的头：“不要取笑我，你在这里过得好像也很不错。”
　　“不知道，”陈醉耸耸肩，“我睡了又睡，醒了就是吃饭和锻炼身体。现在他们如果把我撒出去，我比K城那些城管还有战斗力呢。”
　　“那就好……下周我要去非洲参加一个慈善活动，大概历时一个月。”
　　“抱着艾滋病儿童摆Pose照像片而已，也要照一个月？”
　　“是针对非洲那些贫穷女性的，主题是改善非洲妇女的生活状态。不止是拍照片，我还要驾驶飞机横穿非洲草原，为这次活动造势。”
　　“你很久没开飞机了，还行吗？”
　　“已经安排陪同飞行员，稍后陪我做练习，熟练一下应该没问题。”
　　“真麻烦！发她们一人一件E.L.I的大衣，什么贫困问题都解决了。”
　　乐音笑着摇头：“你又该吃药了！”
　　陈醉用手肘推推她，挤眉弄眼地说：“你和你的小咩咩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乐音低头浅笑。
　　“靠！”陈醉摇头，“你又事业为重，把人家冷冻了对不对？”
　　乐音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微笑。
　　“你这德行我都懒得说你，那种小咩咩多贴心啊，娶回来一定‘宜其家室’的。”
　　“男的才用娶的吧？女生是说嫁好不好？”
　　“随便啦，”陈醉挥挥手，“总之我是希望你们的奸 情能有好结果。”
　　“什么奸 情！”乐音推开她，站起来，“多喝点牛奶好好净化一下你的心灵吧。”
　　陈醉起身送她：“前几天，你家大姐和你老妹来看我了，她们跟你说了吗？大姐的书要拍成电影了。”
　　乐音不以为意：“这种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不是韩儒熙他们家投资的，是别家公司。你老妹说，那公司根本不知道大姐是谁，就是看了她的书，自己找到□社的。以前没发现大姐这么厉害，原来她还挺有才华的。”
　　“是吗？我不知道拍电影的事……”
　　“你老妹问我□的时候能不能过去，我觉得可能是大姐想让你去看看。”
　　“也许她们没有让我过去的意思，就是单纯问你，你也不要想多了。”
　　“靠！”陈醉翻白眼，“我是脑子有毛病，但不是智障好吗？你老妹那破脾气，肯定不会当面问你的……”
　　“错，之前她有问过我是否愿意去T城度假，”乐音笑着揉揉她的头发，“你就是智障。”
　　“快滚吧你！”陈醉把她推出大门，站在门口大喊，“你这冷血动物，之前没爱人，现在爱人没，早晚会没人爱！你就抱着你的设计图孤独终老吧！”
　　“好好担心你自己吧，我不需要谁来指点人生。”乐音冷笑。
　　“恕不远送！”陈醉甩上门。
　　乐音的助理迎上来，为她拉开车门：“机场来电话，说一切都准备好了，您可以随时登机。那边的陪同飞行员也准备就绪，他们问您是达到后直接开始练习，还是休息一下？”
　　“直接练习吧，让他们过去机场等我。”乐音坐进车子里。
　　“可是……如果太疲倦精神会难以集中，陪同飞行员的意思是您最好还是稍作休息。”
　　“不需要，我在飞机上睡一下就好，让他们去机场等我。”
　　“是。”
　　K城。
　　妈妈结婚了。
　　对于江澈来说，这是最难的决定，也是最好的结果。
　　继父就是乐音留下简历的那位“好好先生”，之所以是“好好先生”是因为这人看上去什么都好。
　　有钱，有人品，有爱心，好脾气，很爱他妈妈……
　　认识的人都议论说，江妈妈后半辈子总算有好归宿了。江澈听见这话，把眼睛一瞪：放屁！我妈前半辈子的归宿更好！
　　“好好先生”在K城有好多房子，他们结婚了，妈妈就搬去市里的大房子住。江澈执意不去跟他们同住，江淅踌躇了几天，很没气节地跟妈妈走了。
　　还以为有什么好日子过，没想到“好好先生”为了江淅的前途，给他转了私立学校，还雇了好几个家教。江淅跑回来哭诉，说每天上一堆课程，几乎要死了！江澈嗤之以鼻——活该跟过去。
　　旧房子只剩下了江澈，他也没重新装修，甚至所有的东西都还原位摆放着。只是换了旧洗衣机和旧冰箱，电视机是老爸去世的那年买的，花了老爸全部的年终奖，江澈不舍得换，依旧留着。
　　家里的存款都留给江澈，现在他是个有自己房子和十几万存款的“阔绰人”了——这是陈之凡等人说的。不过，这个“阔绰人”还是像以前一样忙忙碌碌去打工，买菜要讨价还价，节水节电。
　　因为成了“阔绰人”，葛鹏这个媒婆跟女孩子介绍他的时候换了新台词：城里有自己的两居室，有一辆捷达车的存款，老爸去世的早，老妈改嫁给了一个企业家。
　　江澈恍然间就成了“车有房，没爹没娘”的极品男了。
　　旧房子离学校近，于是理所当然就成了死党们的“狗窝”，先是陈之凡来小住，接着就是高波来蹭住，后来一群人索性定期来家里鬼混。
　　江澈贴了一张A4纸在门上，转身对一屋子牛鬼蛇神说：“这是家里的规定，你们好好记下来，以后别让我废话。”
　　陈之凡走过去：“拖鞋摆放整齐，禁止吸烟，不死不许倒在沙发上……你这什么啊？宿舍规定都没你这个严格。”
　　“少废话，照章执行！”
　　葛鹏盯着“不死不许倒在沙发上”这一条：“亲爱的，我能歪在沙发上吗？”
　　“不许偷换概念。”
　　“老公——人家能不能例外啊？”葛鹏掐着嗓子说。
　　“滚蛋！”
　　陈之凡笑道：“葛公公，您这个不灵了。”
　　“坏死了，用完人家就这么绝情！”葛鹏扭捏着捶打江澈。
　　江澈竖起中指：“你想死吗？谁是你老公？”
　　葛鹏委屈地说：“那天你不是亲口说‘是我女朋友，就喜欢叫我老公’吗？人家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要负责……”
　　话未说完，脑袋已经被江澈勒住压在沙发上：“孙子！你的人生我全权负责，现在就弄死你！”
　　“啊——家庭暴力——”葛鹏奋起反抗。
　　外面有人敲门，陈之凡起身去开门，柳嘉驰和高波买了烤串回来，进屋看见这阵势异口同声地说：“哟！江澈打老婆呢？”
　　“是啊，打打更健康。”陈之凡笑道。
　　高波拿了一叠信过去，分开两人：“别掐架了！吃饭吧，烤串买回来了。顺便去信箱把信拿回来了，都是广告。”
　　“都是广告拿回来干什么？你就应该全扔了。”
　　“万一你有需要呢？”
　　“我能有什么需要？”江澈把信扔在茶几上，拿起一个拆开，“宜室家居？我们家什么也不缺！”
　　“你们家应该换换新家具了，那柜子都掉漆了。”
　　“宜室的东西多贵啊！我才不去那换家具呢！这个是……美容院？废纸！这个……煤气单子！”
　　“幸亏没扔吧！”
　　“嗯，嗯。这个……送餐？不需要！超市广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一堆杂七杂八信件的最后，是一张风景明信片。
　　这年头谁还寄明信片啊？
　　江澈心里暗笑，随手拿起来，翻过去看看，愣住了。
　　那是一行规整漂亮的小字——
　　我爱你，比你看到的更深，比你想象中更认真。
　　结尾的署名是“乐音”，江澈好像被电到一样噌地弹起来。
　　“吃东西啊，”葛鹏推他，“你怎么了？”
　　“有情况，”陈之凡坏笑着抽走了江澈手里的明信片，“真老派，还寄明信片……这谁啊？哟！”
　　“还给我！”江澈一把抢回来，踢开陈之凡。
　　“她不是结婚了吗？”
　　“不知道。”
　　“你们最近联系了吗？”
　　“没有……”
　　陈之凡也摸不着头脑：“难道……她是想搞婚外恋？”
　　“你想死啊！”江澈给他一拳。
　　“那她是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很久没上网了。”
　　“什么意思？”葛鹏不解，“这跟上网有什么关系？”
　　“他想知道乐音的消息，就上网去搜，看新闻就知道了。”陈之凡说。
　　“那就搜搜呗！”葛鹏拿过柳嘉驰的笔记本，“没准她最近离婚了，想跟你重归于好呢。”
　　“有道理。”陈之凡附和。
　　“胡扯！安雅若没有她的消息吗？”
　　“雅若没提过，我也没问过。”
　　江澈忐忑地坐在葛鹏的身边，看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乐音的名字。
　　网页跳出来，却不是关于离婚的消息——
　　L.E.N集团继承人Isabella.Len坠机下落不明。

　　最终回（下）

　　陈之凡敲了房门，探头进来：“还活着吗？”
　　“活着……”
　　“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起来吃点什么吧。”
　　“不想吃。”
　　陈之凡坐到床边，看着他：“你还得难受几天啊？别是还要绝食殉情吧？”
　　江澈苦笑，要是真的能消失躲开心里的疼痛，那该多好。就像那些俗歌里唱的，痛得不想再做我自己，可惜每次睡着后都能安然醒过来。
　　“雅若和她姐姐走了？”
　　“走了，这会儿估计都到英国了，刚才还发信息问你怎么样了。”
　　“跟她们说我没事，就是心里憋得慌，”江澈失神地看着不远处的电脑，“想睡睡不着，醒着又晕。”
　　“还在想那事呢？”
　　“是，脑子一直就空不下来。”
　　“你钻牛角尖也没用……”
　　“我不知道她打电话是要告诉我她没结婚，我还拿葛鹏骗她……要是我不骗她，她肯定会过来找我，不会去什么非洲开飞机做慈善，她就不会坠机……”
　　“你想太多了，雅若说的好，凭乐音的个性，不会扔下工作来找你的。不管你有没有骗她，她都会去非洲的。”陈之凡心中暗叹，能把江澈变成拧巴文艺男，爱情真可怕。
　　江澈忽然坐起来：“你说，会不会因为我骗了她，让她开飞机的时候分了心呢？”
　　“你疯了吧你！”陈之凡推他头一下。
　　江澈被推得撞到墙上，竟毫无知觉：“她心里一定特别难受，换做是我肯定也难受……哪能刚分手转脸就找别人啊？她肯定觉得这人也太没心没肺了，太伤人了！她那人多傲气呀？肯定不能忍，肯定特伤心。”
　　“你那时候也不知道她那边什么情况，你也是为了她好，别再自责了。”
　　“有好多种方法可以我为她好！这种是最差的！我当时是脑子让狗啃了，顺嘴就胡说！哪能这么说啊，太伤人心了……”
　　陈之凡仰天长叹：“这两天就听你说这句话了，‘太伤人了’，‘肯定让她伤心了’……我告诉你，我就没见过乐音伤心生气什么样，雅若不是也说了吗？她那人没什么情绪起伏，也从来不在乎谁，你也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可能对她来说你根本没那么重要。”
　　“胡说！那是你们不了解她！”江澈急赤白脸地说，“她其实特别敏感，她在乎每一个人！她要是不在乎我，就不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也不会给我寄那样的明信片了。”
　　“啊——”陈之凡抓狂，“那就算是你影响的，她人都没了，你能怎么样？”
　　“我不能怎么样！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江澈嗫嚅道，“心里疼，真是结结实实的疼，跟得了心脏病似的。说不出道不出的难受劲儿……就是特拧巴！”
　　“我了解，我了解。雅若要是出了事，我也难受。不过，你这样有点反常啊……”
　　“我难受，心里憋得慌，出不来气。”
　　“你没事吧？哥们儿！”陈之凡看着他涨红的脸色。
　　“我都慌了，拦都拦不住这难受劲儿。”江澈钻进被窝里，拉过被子把脸蒙上。
　　“我靠！”陈之凡无所适从，望了棉被一会儿，突然有点生气地说，“说实话，我也难受，怎么说也是朋友……这是什么破剧情啊！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没了？”
　　“我也想不通，不是说飞机失事的几率小于车祸吗？”
　　“不是说这世界上像她那么有钱的单身女孩，不到十个吗？可能稀少的人比较容易遇到稀少的事故吧。”
　　“以前我家里老人说过，一个人太过完美幸福，就要折寿的。我以为是封建迷信，没想到还真有这种事。”
　　“谁知道，不过你还得多长时间才能结束你这德性？”
　　“谁知道……”
　　“只是坠机，那个，那个人还没找到，也许人还在。”
　　“你说，从飞机上掉下来找不到了，‘人还在’的几率是多少？会比有钱的单身女孩多吗？”
　　“谁知道……也许比那个多，也许……他们应该有降落伞的！”
　　“有降落伞的会在坠机后找不到人吗？”
　　“谁知道……”
　　“是啊，谁知道，谁会知道呢？陈之凡。”
　　“嗯？”
　　“我有点想吐。”
　　“嗯？”陈之凡伸手进被窝摸索到了江澈的额头。
　　“头疼……”江澈呜咽。
　　“靠！”陈之凡朝门口大喊，“葛鹏——楼下叫车！江澈发烧了——咱们上医院！”
　　江澈被陈之凡从被子里拖出来，接着就是葛鹏他们乱喊乱叫地跑进来，夸张得跟出了什么大事一样。
　　他被套了好多衣服，几个人架着他下楼去，把他塞进出租车里。江澈在车子的的颠簸中恍惚看见了乐音，她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叼着一片面包，一路小跑着往车站去，从他的车窗一闪而过。
　　就好像她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又猝不及防地走了——安雅柔闪烁其词地证实了网上的新闻，也看见了事故现场的新闻照片，飞机摔得比他的心还碎。
　　每天早上，当江澈睁开眼睛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做了噩梦。于是跳下床来去开电脑，把她的名字输入进去搜索。
　　那些跳出来的词条每一个都血淋淋的，让人眼睛发涩。
　　他弄丢了乐音，不知道是在哪丢的。
　　以前总觉得人生太长了，于是放开手也不怕感到疼，想着漫漫人生中，那个人总会被别的人代替，也总会有人把自己代替。
　　可是，有一天你发现生命居然这么多变，你还来不及忘了那个人，来不及回过神，上天突然就把你觉得重要的人抽离。
　　没有早一点，早在他们还没开始之前，还没成为重要的那个人之前，收回她，可能只是一场有缘无分的遗憾。
　　没有再晚一点，晚到他们都老了，回首往事，可能只是微微一笑。
　　现在，时间把爱压缩成一个真空的世界，浓浓地呛住了江澈，几乎把他溺死了。他发现，原来所有想法都是惺惺作态。
　　可惜已经晚了……
　　到此结束吧。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第一次相信神灵的存在，并且诚心祷告。乞求结束心中的痛苦和想念，乞求还能有机会见到那个人，不管是面目全非还是血肉模糊，哪怕是一堆拼不起来碎片。
　　希望还能看一眼她。
　　他不会介意她有多么不美好，即使不美好，他也爱她。
　　上帝，请再让我再看见她吧。
　　江澈默默祈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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