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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前尘几时绝
　　作者：杳几何知

　　下山

　　露清在右手椅子上坐下来，看起来并不轻松，连声音都是沉甸甸的，她眼神深刻、复杂问道：“阿离，你真的要吗？”
　　眼前的小徒弟点点头，虽轻，但有坚定不悔之意。
　　露清默了一默，半晌，才缓缓道：“为师昨日夜观星盘，乃天地混元卦象，女娲造人本泥胎，一入尘海不复来。阿离，你此次，恐是有去无还。”师父语气却是满含了关切和隐忧，教养了七年，不只是师徒，还有些母女的的情分在里面，情何以堪？心疼，担忧，不舍，不忍。缘分如丝，纠结缠绕，纵使有参不透的禅理玄机在里面，仍是忍不住一劝。
　　“师父，”阿离紧紧握住信笺，行一拜，将心中的悸动掩盖，再抬头已是满眼坚定道：“弟子去意已决，请恕弟子不肖，不能再陪伴师父。”
　　露清眼见平日里古灵精怪的弟子此时全是端正严肃，不由轻叹一口气，罢了罢了。
　　起身从身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红木雕花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莲花形的玉珪，伸手给她系在雪白的脖颈上：“这个你带在身上，虽不能为你化难呈祥，多少也能护得你的一时清宁。”
　　阿离重重地点头，微笑着让自己看起来还如往日那般轻松自在无忧无虑。低下头由着师父给自己带上，莲花形玉珪冰冰凉，晶莹纯洁，极致水润细腻。
　　“谢谢师父！”阿离再次认认真真的行了一礼。
　　露清温柔地笑着，抱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行了，时辰不早，上路吧。”有些人终是要走的。
　　蓉珞起身，不敢看师父的眼睛，转身离开。
　　迈出房门之际，师父的话从身后想起，“阿离，不要为难自己。”
　　脚下一顿，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咧开嘴角笑起来：“知道了，师父，您也要好好保重。”随即踏上了青石板路。
　　重重丘壑，曲曲源泉。藤萝悬削壁，松柏挺虚岩。鹤鸣晨雾里，雁唳晓云间。回头望去，山顶上那树木掩映的青砖白墙依稀可辨，马儿欢快，身旁的景致快速后退。
　　阿离微微抬起了手臂，却又踯躅的放下，只得抓紧缰绳，心中像雨夜涨满的湖水，充满浓浓不舍，师父的卦象一向很准，经此一别，恐怕是真的再难归还。
　　马蹄嗒嗒，杨柳青青，衣裾翻飞。树先春而动色，草迎岁而发花。此时正是暮春时节，满山葱绿，郁郁青青，南风熏熏，草木轻曳，野花遍野。
　　再唤一声师父，隐忍多时的泪水瞬间齐发，落在风中，打湿尘埃。在泪光浮影中，山顶松树旁那个身着白衣的身影成了一个越来越远的光点。师父，阿离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冉冉绿阴密，风轻燕引雏，芳草连天碧，山花遍地铺。顺着山间的小路，骑行一个时辰，来到山下的小镇，停下马补充了些许干粮日用，又行了片刻，便上了坦荡的官道。周围的景致也变得毫无特色而言，除了连绵的田地就是成排的树木，乏味的很。
　　压下心中的离愁别绪，阿离开始算计。
　　从灵山到金陵郡，有一千五百多里。现在是三月初八，离十五只有七日的时间了，真的是不宽裕。
　　心中急切，阿离不敢稍有耽搁，一路都是风尘仆仆，只在在客栈中住过一宿，在树林里宿了一夜，本来平时要十日的路程，应是在让她用了三天时间，便赶到了金陵郡境内。
　　看到金陵郡的界碑之时，天已是傍晚，满天红霞，烽火连城的铺染开来，极其瑰丽。阿离缓了一口气，心中轻松了许多，喝了一口水，她继续飞奔。
　　沿途是树木良田风景野花沁人心脾的芳香，田亩里有新插的秧苗，暮色里，依稀看见远处几处屋舍的轮廓。没过多久复又停下，眼下有事需要她做决定。出现在眼前的有两条路：一边是宽敞的官道，一边是境内最大的一片树林。她略微沉思一下，还是勒马选择了密林，这是捷径，可以绕过浩峰山，提前一个时辰赶在城门没关时进城。

　　遇袭

　　白马奔波三日，此时和它的主人一样疲惫风尘仆仆，又有树木杂草阻挡，在密林中的脚程减慢。屋漏偏偏逢阴雨，刚进入树林没多久，坐下的白马被毒蛇给咬伤了，吐了白沫趴在地上喘息。阿离眼见天色渐晚，心中着急，一咬牙，舍了马，自己的轻功，剩下的路程应是不成问题。
　　这是金陵最大的树林，树林里的光线逐渐变暗，枝繁叶茂，树枝在身旁划过，沙沙作响。阿离只在七八岁的时候偷偷来这里玩过，她有印象，一直向东，该是没错，可终是偏离了既定的轨迹。一边疾驰，一边心中发虚，自己，好像是迷路了。正在彷徨之际，只听不远处马蹄声回响，人声鼎沸，惊起林中百鸟虫兽。虽然很想找人问路，但眼下不了解情况，还是小心些为好。
　　只听那队轻骑中有人开口：“应该是个大家伙。”另一个人应和道：“跟紧些，它跑得很快！”
　　“尹兄，它跑不了！”
　　“嗖——嗖——”几支白羽青竹箭夹杂虎虎生风的力道，。
　　阿离翻身堪堪躲过第一支，刚想大骂，第二支便啸啸破空而来，躲闪不及，“哼”阿离吃痛，那支白羽箭便毫不怜惜的插入了她的手臂。
　　登时有人逢迎拍马欢呼：“中了，中了，主子神勇！”。
　　呸，神勇个屁！
　　阿离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在心中咬牙，混蛋王八蛋，真把我当猎物啦！
　　很快就有两个玄衣服的随从扬鞭而来，两个人见地上坐着的是个绿衣的娇小女子，身上还插着自家的箭羽，不由愣住。
　　一个男声低沉响起：“秦佐秦佑，怎么还不来？”
　　“主子。”语调有些犹疑。
　　“什么？”
　　又有人策马而来，林草晃动。
　　当先一匹骏马全身乌黑，马勒脚镫都是烂银打就，鞍上一个锦衣男子，左肩上停着一头猎鹰，腰悬宝剑，背负长弓，鲜衣怒马，英姿飒爽。身后跟随四骑，骑者一色玄衣。
　　阿离怒目而视，刚才射我的就是你吧！
　　兔崽子！
　　凌钦奕勒马，微微有些吃惊，眼前哪有什么猎物，只有一个气鼓鼓瞪着自己的女子，年纪不大，体型娇小，很不合时宜的出现在此地。
　　心下犯疑：她身手应该是很不错的，不然不能避开自己那一箭，虽然自己为了留活口，只用了五分力道，但凭自己的功力，五分力道也是不好生受的。
　　凌钦奕开始仔细打量着眼前受伤的女子，在晚霞里红彤彤的脸，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稍微凌乱的衣衫，一幅风尘仆仆的样子，甚至……还有一些……抱头鼠窜的狼狈。哪里是以逸待劳，埋伏多时伺机而动的刺客，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在凌奕钦打量阿离的同时，阿离也在光明正大的对他品头论足：眉目俊朗却目光如炬、深邃冰冷，眉宇间流溢着一股傲岸之气，身形挺拔，束发紫金冠，身穿一领紫绣袍；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环条；足蹬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带一张华美的大弓，服饰甚美，一看便是很有身份的人。
　　可是那又如何，惹了本姑娘，就别想有好下场。
　　“姑娘可还好？”凌奕钦翻身下马。
　　“你看我这样像是好嘛？”阿离气不打一处来，话说的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在下疏忽。”
　　你一个疏忽就完了，还有没有天理，“我流的是血不是汗，你见过插着一支箭还好的人吗？”心中这个愤懑啊！怨念丛生。只感慨世风日下，民心不古。
　　凌钦奕倒是没因为女子气呼呼的态度而有什么不豫之色，好声好气的说道：“那还请姑娘撑住，和我回城包扎。”
　　阿离望望天，眼看就要黑了，再不走就来不及进城了，胳膊上的伤痛还不是不能忍受，就是不知姊姊现在如何？
　　想到家中不知如何的姊姊，阿离目光变了变，手掌握住箭的上半段，手腕一用力，箭身被迅速掰断，因为很小心，没有波及伤口。
　　凌奕钦看着阿离果断巧妙的处理了箭羽，看她的眼光多了份好奇。
　　见他正盯着自己看，阿离也同样看向他：“你把我伤成这样，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伤不能白受，亏不能白吃。
　　“在下惭愧，姑娘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眼前这匹骏马，马颈昂扬，马眼在熠熠发光，顾盼之际，已显得神骏非凡，骠肥体健，四腿修长，雄伟高昂。
　　“若是你真的觉得愧疚，就将你这匹马给我！”凭她的眼光，眼前这个男人骑的马，绝对是西域大宛驹，日行千里，足够赶在戌时之前进城。
　　居然开口向他讨要烈风，凌奕钦有些好笑，这女子眼光真好。不过真是好奇怪。
　　“姑娘身上受伤，恐不适合骑马。”
　　“不劳你费心，你就说给还是不给！”
　　管得着吗！
　　“好，只是我这匹马醒烈，寻常人难得近身，恐怕……”
　　他还未说完，阿离已经自顾自的走上前去，秦佐秦佑两个侍卫不由绷紧了身子，随时蓄势待发。
　　阿离将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倒也不以为意。
　　黑马似乎不喜陌生人离它太近，发出了嘶鸣，单闻这马嘶鸣之声，便知这马却是是刚烈。
　　“烈风伤人，姑娘还是离远一些的好。”凌奕钦好心劝解，当初自己为了驯服它，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越是好马，性子越是刚烈。
　　阿离不理会男子的言语，离着烈风有一米的距离，毫无惧色的用眼睛与它眼神交流，温柔和善无害。
　　片刻之后，宝马烈风嘶鸣一声，踢着前腿，向前走了两步，阿离与它触手可及，它若是想要伤人，也是易如反掌。
　　凌奕钦正要上前拉开，阿离已经伸出手了，轻抚马颈中的鬣毛，一下一下。
　　凌奕钦看着暴烈的大宛驹竟温顺的回蹭绿衣小女子的手，心中吃惊，但更多的是赞叹，竟有女子能如此轻易地就驯服大宛驹，若是没有看到，自己是绝不会相信的。
　　阿离见时机差不多了，一跃上马，挑衅的看着眼前的锦衣男子，如何？
　　凌奕钦眼神中有赞叹，对那方的挑衅不以为意，轻轻笑了，“姑娘请。”
　　阿离并没有策马而去。凌奕钦看着她，有些不解。
　　阿离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天色，方才开口道：“那个，去金陵……是哪个方向？”
　　他别有深意的端详她片刻，眼里闪过些光芒。“向东一直走。”
　　阿离还是没动。
　　不辨方向？凌奕钦不觉有些好笑，伸出手指，向东边。
　　阿离扫了一眼，没说一个谢字，双腿一夹，驾。
　　“后会无期！”马蹄溅起阵阵尘土。
　　“王爷！”一直恭顺肃然站在一旁的秦佐犹疑开口。
　　“无妨！”
　　看着那道倩影消失，凌奕钦眉毛一挑，眼神若有所思。
　　西边的光亮慢慢暗淡，一切的喧嚣归于平静，林子里有几声清脆的鸟鸣。

　　回家

　　金陵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花天锦地，车如流水马如龙。秦淮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长板桥桥外，名士倾城，簪花约鬓，携手闲行，凭栏徙倚。
　　进城的时候天已是夜幕四合了，掩着夜色，没人注意自己受伤，不然这血淋淋的样子还真是招摇过市引人注意，没准连捕头都能招来。
　　绕过自家富贵的大门，从后巷来到小青门。
　　马嘶鸣声将打瞌睡的小厮吵醒。“什么人？”小厮喝道。
　　“是我。”裴蓉珞下马。
　　“三小姐回来了！”门童赶紧迎上去，却见自家小姐身上的血，不由受惊后退，慌乱问道：“小，三小姐怎的了？”
　　“别声张！”裴蓉珞想想就生气，皱眉警告道：“不许和别人说。”然后从身上翻出一锭银子扔给他，“好好照料我的马。”这么好的一匹马，可是不能亏待了。
　　裴蓉珞径自推开后门，裴府很大，占地三百亩，大院套小院，水榭连水阁，屋宇上千，有些地方连蓉珞都没去过。过了后花园，进了月亮门，再过了荷花池便到了内院。捡了下人最少的小径，几个跃身，动作不那么迅速，裴蓉珞感到身子沉了好多，手臂上阵阵麻痛刺激着她的神精，深吸两口气缓解了一下疼痛，便来到姊姊住的听雨楼。
　　居然是重兵把守，听雨楼的小院门口已经守卫着两个仆人，跃上矮墙，院中也有四人在巡视，真当自己女儿是犯人啊？
　　蓉珞趴在墙上，感到一阵阵眩晕，伤口再不处理，非失血过多了不可，只得转身回了自己的秋水阁。秋水阁里灯都熄了，想来是都歇息了，从后窗进去，没惊动任何人。
　　疼痛感越来越强，蓉珞觉得自己冷汗湿了里襟。只好轻唤道：“丁香，丁香。”
　　这头丁香躺在小姐绣房隔间里胡思乱想着正要入睡，忽然听见有人唤自己，声音很是熟悉，越听越耳熟。
　　莫非是小姐？丁香赶紧爬起来披上外衣朝外间走，试探性的叫了句：“小姐？”
　　“是我，丁香。”
　　丁香放下心来，转身点油灯。屋子里又亮了，一盏橘黄的油灯发出柔和的光亮。
　　丁香转过身来就见自家小姐如同杀过鸡一般，不由惊呼出声：“小姐怎得这样？”
　　“嘘，你想把家里的人都喊来吗？”裴蓉珞坐下，用那只还灵便的胳膊拿起随手端起桌上有些微凉的茶水，轻啜一口。
　　丁香已经进了卧房，从红木柜子里拿出药匣子，回身放到桌上，又将油灯拿进了些。
　　丁香手脚利索的动起来显然很有经验，嘴上也没闲着，问道：“小姐到底是怎么啦？”
　　裴蓉珞撇撇嘴，还能怎么，碰见熊瞎子了呗！
　　丁香剪开蓉珞的衣袖，问道：“小姐遇见打劫的了？”
　　“像吗？”
　　“我看不像，要碰上劫道的，倒霉的可就是他们了，小姐不会吃亏。”
　　蓉珞笑了，言语中不无自豪：“那是，要说你小姐我，也是高手……嘶，轻点，丁香！”
　　丁香握住断掉的箭身，神情严峻：“小姐忍住，我要拔箭了。”
　　蓉珞点点头。
　　“啊——”赶紧咬住自己另一只手，蓉珞感觉自己现在一定泪流满面。
　　真的是好痛！
　　虽然知道拔箭会很痛，但她可不知道会这么痛的，简直算是处以极刑了。这样看来，以前挨得那些板子可以说是‘温和的教化’了。
　　丁香心疼的为她擦血上药，嗔怪着：“小姐就不能老实呆在家中，你看看这伤口多深。”
　　蓉珞吸着冷气，“我要是呆在家里，早晚会被打死。”从小到大，父亲的藤条都不知换了多少根。
　　由着丁香为自己上药包扎，边在心中将那个混蛋骂了数十遍。
　　“小姐知道了大小姐的事吧？”
　　“我就是为了这个赶回来了的。”蓉珞神情严肃起来，伸手拉她坐下：“丁香，你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具体的我们这些下人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大小姐已经被门禁了，温秀才也被赶了出去。”
　　“什么？”蓉珞一激动牵动了正在包扎的伤口，感到皮肉一阵抽搐，吸着凉气“嘶——”
　　丁香心疼道：“您就不能老实些。”
　　“父亲这几日在府里吗？”
　　苦口婆心劝诫着：“小姐要是去见老爷，可得好好说，仔细别又找了打，现在老爷脾气很不好。要是真挨了打，我可就不管你了。”
　　“那怎么行？丁香你好狠的心。”蓉珞弹了丁香一个脑锛儿，抱怨。
　　她跟着蓉珞，年纪尚小，虽会察言观色，但更多的是天真稚气，知道蓉珞宠她，在蓉珞面前自然多了份自然，“你挨了打，还要我陪着小心伺候，累都累死了。”
　　“好了。”系好带子，丁香起身将碎布血水倒去。
　　回来就发现自己小姐已不见了踪影，嘀咕了一句：“又跑哪去了。”给油灯加了层纸罩，托腮拄着胳膊打起瞌睡。
　　这边听雨楼二楼，春儿好不容易劝着自己小姐洗漱睡下，正要下楼出来倒水，就见在外拜师多时的三小姐站在了窗边。不由惊喜道：“三小姐回来了！小姐，您看——”
　　“嘘，春儿，小点声，小心门神！”裴蓉珞指指门外，自己可是跳窗进来为的就是不让人发现。
　　春儿反映过来，一脸惊喜，仿佛是天大的好消息，连连点头：“哦哦！三小姐和我来，小姐见到你可是要高兴坏了。”
　　蓉珞跟着春儿进了裴芙玥的闺房。
　　裴芙玥模糊听到外面的说话声，已起床打算看看怎么回事。
　　蓉珞见到姊姊轻轻逶迤白色烟罗软纱长裙，像是月光照耀，光华浅浅，心中发热，不由扑了上去，“阿姊！”
　　抱紧怀中娇俏的妹妹，裴芙玥苍白的脸上露出有一抹炫目明亮的笑，许久才道：我们阿离回来了。”
　　裴蓉珞埋在姐姐温软香甜的怀中，撒娇道：“阿姊，我想你！”
　　裴芙玥面带微笑：“姊姊也想你。”
　　拉着阿离坐在身边，仔细打量着，有丝欣慰：“阿离这次回来，可是长大了不少！”
　　小小的鼻梁轻轻磨蹭着：“那还是没有阿姊高，也没有阿姊好看。”
　　裴芙玥听到妹妹孩子气的嘟囔不由莞尔一笑。
　　“在师父那里可有调皮？”裴芙玥轻抚着她的脸颊，又帮她理了理微微有些散乱的头发。
　　“姊姊都说我长大了，我哪里还调皮。”
　　“好好，我们阿离现在很乖。”面上是一层柔和的光泽。
　　“阿姊，你瘦了。”
　　“是吗？”
　　“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阿离可吃过晚饭了？”
　　“你不说我都忘了……嘻，我连午饭都没有吃。”
　　“春儿，把那些橘汁蜂蜜糕赶快拿来。”
　　“啊，有吃的，太好了。”
　　“阿姊，我们一起吃。”
　　姊妹俩说着分别两年以来的情况，然后，阿里就问了这次的婚礼。
　　“姊姊，你和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芙玥微微一怔，眼中的忧愁漫延开来：“妹妹才回来，我们说些开心的事情，这一路上……”脸上的表情仿佛笼在一层淡淡的烟雾里。
　　“姊姊，我长大了，可以为你分忧。”
　　“阿离，”裴芙玥抚摸着蓉珞的发额，为她挽起一绺碎发，眼角似有泪光，温声道：“姊姊没事的。”
　　蓉珞转头说道：“春儿，你说？”
　　“小姐，我只知道老爷上京续职回来就给要小姐要给康陈王做侧妃，前些日子老爷来了，说康陈王正妃过世有些年了，眼下只有一个侧妃，小姐嫁过去，虽然不是正妃，但凭着小姐的相貌……”
　　“春儿，别说了！”裴芙玥别过脸去，哀伤缱绻。
　　“姊姊莫担心，只要有我在，没人能拆散你和温舒清。”裴蓉珞抱住姊姊身躯温软，言之凿凿。
　　裴芙玥压抑着心中的悲伤，美丽的脸显得黯淡无光。
　　“姊姊，温舒清在哪里，我去找他。”
　　裴芙玥低头不语。
　　“姊姊？”
　　语音哽咽“舒清，他……”一滴水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姊姊莫难过，”她慌忙为姊姊擦泪。
　　“阿离，你去看看舒清，他被父亲赶出去，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姊姊别哭，我明天一早便去找他。”
　　一室叹息沉默，只剩清风月舒波。

　　男子

　　金陵的勾栏院都在钞库街。妓家鳞次，比屋而居，分别门户，争妍献媚，斗胜夸奇，入夜而擫笛搊筝，梨园搬演，声彻九霄。
　　蓉珞一身月白色锦衣犹疑的站在飘香院前，被眼尖的老鸨一眼瞧见，她扇着团扇，阵阵浓郁脂粉香随之飘散，尖着嗓子热情搭讪道：“哟，这位小公子，看着眼生，头次来吧，妈妈给你介绍些乖巧伶俐的，肯定然你满意。”不由分说的拉她进门。
　　蓉珞有些脸红，赶忙说道：“我找落星姑娘。”大厅里很是热闹，人声鼎沸，她不敢抬头，只得盯着脚尖。
　　浓重的香气让人闻着很是不舒服，蓉珞想要离她远点，但是热情周到的老鸨根本便是练过鹰抓手似的，拽着她的袖子就是不放。“哎呀，不巧了，姑娘现在有客，不然公子再挑挑，我们这里的姑娘个个温柔貌美善解人意，保证您喜欢！”老鸨扇着那牡丹大红团扇，不遗余力试图让她改变主意。
　　“妈妈……”一锭银子塞入手中，她低低开口道：“我只想和落星姑娘说几句话，无需半柱香的时间，还请您通融。”
　　“哟，”鸨母接过银子，陪着笑道：“您这不是叫我为难不是，这事……”面露难色，那样子分明是嫌钱少。
　　“有劳妈妈了。”又是一锭五十两纹银。
　　“好吧，我试试。”将银子塞入袖中，老鸨扭着走样的水蛇腰身上楼，裴蓉珞隔着几个台阶跟在其后，所过之处装饰艳丽，脂香处处难掩□的味道，让人很不舒服，裴蓉珞不禁红了脸。
　　二楼一处富丽的厅堂，琴声阵阵，红牙碧串，妙舞清歌，卯饮淫淫，兰汤滟滟，衣香一园。不时从隔壁房间传出调情的声音混杂着女子的弹唱。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
　　在回廊处，鸨母停下，“您在这等着，我去唤落星。”
　　片刻之后，就见一个身着银纹绣百蝶度花裙梳着流云髻的女子走出来，眉目如画无骨入艳三分，应是落星。
　　落星听妈妈说有人寻她说话，起先也没在意，这会儿见到裴三小姐，不由愣了一下，才道：“裴三……公子，您怎么来了？”心中已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了。
　　显然落星是认识她的，她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结识过落星。蓉珞问道：“你认识我？”
　　落星点头，唇齿间含了一抹浅淡平和的微笑，眼角有一点柔亮的光泽，更是别有一番风情，她声音很好听，如珠玉般：“前年在庙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前年观音庙会，她与丫鬟游玩，无意间就见到了当时嚷嚷着要买糖人的三小姐，当时无忧无虑的娇憨神态，让人记忆犹新。
　　蓉珞没细想，开门见山的说明了来意，问道：“知不知道温舒清在哪里？”带着不为人知的紧张和期待。蓉珞这么问她，是有缘由的，落星的琴技与温舒清师出同门，也算是师兄妹，私下里两人也颇多交流技艺，温舒清的叔叔已经过世，关系最近的，反而是这个沦落风尘的师妹。
　　“温先生，”落星神情中含了一缕淡薄的清愁，看看四周，将她拉到拐角处，短暂的沉默之后才低声说道：“先生现在在广凉寺，三小姐去时小心些，莫要惊动了令尊，温先生出裴家时，可是一身的伤。”话语中不免带了冷淡之意。
　　蓉珞赶紧问道：“他现在怎么样？”言语中的关切担心再也隐藏不住。
　　落星若有所思的看了蓉珞一眼，面上没什么变化，但蓉珞感到有种被人窥见内心秘密的小窘迫，顿时脸有些红。
　　“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仍有些虚弱。”
　　“哦，那多谢，我告辞了。”裴蓉珞道了声多谢，便急匆匆下楼。
　　有些人，注定是要狭路相逢遇见的，有生之年，终不可幸免。
　　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在二楼的楼梯口处，遇见不算相识的‘故人’，这个故人，也就是那个弯弓射大雕的家伙。
　　本不想理会，无奈那人倒是瞧见了她，微微的眯起俊眸笑道：“又见面了。”淡然的笑容似浮在脸上的一层薄雾。
　　蓉珞心中惦念着温舒清，不欲与他多做纠缠，下意识的冷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道：“借过。”
　　擦肩而过时，被他抓住了手腕，“有没人告诉你，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冷峻的神情里，有着一丝兴致。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她反唇相讥道。虽然这里是男人来得，正常女人来不得的地方，但蓉珞可不认为自己来了这里就是多让人震惊的事情，从小到大，除了没杀过人，连放火都不算是大事，虽然那场火被父亲狠狠收拾了一顿。
　　他暧昧的笑道：“我和你可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没你那么闲，也没你那么‘与众不同’。”眼前的小女子看起来杀气腾腾，开口就是不客气：“怎么，你是想纠缠不休吧？”
　　“如果是呢？”神情似笑非笑，眼眸却是深不见底的。
　　听到这话，裴蓉珞瞪着他，也不打算拐弯抹角了：“姑奶奶今儿没空和你玩！”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连生气的时候都是亮晶晶的，白兰花的香味越是在这浓香中越是清幽，她就在面前，望之让人如饮琼浆，既而心亮，既而心喜。
　　她看上去确实是着急了，过犹不及，他气定神闲的稍微侧了一下身子，笑道：“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让你过去。”
　　呸！你以为你挡在这里姑奶奶就没办法了。裴蓉珞一个鹞雀翻身，就从楼梯的扶手上跃过，动作矫捷轻盈的落在一楼的牡丹红地毯上，流风回雪傥便娟。
　　一楼的热热闹闹的大厅瑞安静了下来，男男女女都看向这个天女散花般下来的小仙人，热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了不少。
　　见大家都盯着自己看，裴蓉珞正了正衣服以掩饰自己此时的尴尬还有一点点羞涩，扬着拳头，故意粗声粗气的冲楼上那个闲适靠在柱子上的嚣张男子，恶狠狠地喊道：“小子，下回别让我再遇见你！”
　　闻言，凌奕钦低低地笑了起来，像弦子弹奏一般低沉，那笑极是优美，但眼神却是不怀好意，至少在蓉珞看来是非常欠扁的。
　　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蓉珞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要的，匆匆离开。
　　小小香荷包，用五彩丝线锁了边，缨络飘飘，雪白的杭纺缎底上的绣图，绣着淡粉色含苞欲放的牡丹，银丝线勾出了几片祥云，有若皎霞残虹,流烟堕雾,印丹漫漏,蕊粉涂染。
　　温舒清在寺里的枫树林中，又一次拿出裴芙玥给他的荷包凝视着、抚摸着。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他没有爹娘，从小跟着叔父一起生活，叔父是裴府的外事管家，他呢，也因此能够在裴府出入。
　　他和裴芙玥青梅竹马，早已情投意合，非常要好。裴家豪门大宅，自己为了能够有足够的身家予以匹配，十年寒窗，乡试已经中了，只要再上京参加殿试，得到功名，便会提亲。
　　只是，奈何天意弄人，还没有开口，裴家已经觅得王侯作佳婿。情深不饬，终究逃不过晓风残月般的变幻。
　　风吹动他的发丝，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裴蓉珞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唤他道：“温舒清，原来你在这里。”
　　他转过头来，面露惊喜之色道：“阿离，你怎么来啦？”
　　蓉珞走进，歪着头道：“当然是来找你……废话不说，我姊姊的婚事你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那，你姐的意思呢？”
　　蓉珞蹙着小眉头，悲哀地说：“我姊姊的眼睛都哭肿了……”
　　蓉珞解下身后的包裹递了过去：“她让我把这个给你……”是阿姊的凤尾琴，温舒清解开包布，轻抚着琴弦，良久不语。
　　裴蓉珞有些着急，问道：“你想怎么样？”
　　“如果我带你大姊走如何？”
　　“就等你这句话了，我今天来，就是和你商量你们俩私奔的事情的……”
　　凌奕钦从镇海禅林寺出来，夜色茫茫，罩四周天边新月如钩。刚刚拜访完智度禅师，参禅礼佛，倒让他此行轻松了不少。智度禅师的话虽然只是几句，却为他授业解惑寻得一丝心头的清明。
　　天上有一层淡淡的云，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流泻，他走得很慢、很轻，享受着宁静美好的月夜。周围很安静，流萤点点，忽明忽灭，只有蟋蟀窸窸窣窣的叫声，还有河水流淌的哗哗声。柔情潺湲如水，佳期朦胧似梦，凌奕钦心头泛起一丝淡淡的忧郁，晚风沉醉。
　　与温舒清分别后，裴蓉珞没有急着回去，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要找寻一个谜底，因为此时她心中的滋味难以明说。她看到阿姊提到温舒清那满脸的神彩，那种醉人的神韵，她也读懂了温舒清看着香囊时那种炙热的痴迷的眼光，她应该为他们高兴，为明天的一切而欢喜，但是，她在高兴之余，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却虚掩着一丝悲伤，一种被遗忘遗弃的孤独让她有气无力不能释怀。
　　她仰望明月，她双手虔诚地举在胸前，嘴唇微动，轻轻祝告：只要保佑阿姊能够和温舒清……远走高飞，我无所谓……走得远远的。
　　前面水边的白衣女子是谁？凌奕钦顺着小路向前走，一瞬间的诧异表情掠过他的脸，凌奕钦一眼就认出，是那个轻易骑走他烈风，女扮男装去妓院的鬼灵精。
　　柔和的月光披洒在她身上，她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闭着眼睛眉尖微微蹙起的专注的神情，竟那么美、那么逗人爱怜，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凭添几分柔弱，凌奕钦一时竟看呆了。
　　许多年以前，凌奕钦是个少年时，最爱马上驰骋、原上射猎，喜欢听野兽中箭时的嘶叫，喜欢看血淋淋的杀生壮景。他记得那次冬天，他见到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狐狸，他想逮住它播下整张狐狸皮送给母妃做一只围巾，奈何这种雪狐都有灵性而且异常聪明，他追踪数里，策马奔波，仍然没办法涉猎它。
　　他兜兜转转，将要放弃，正在沮丧的时候，那只狐狸又出现了，他只放猎狗去追，它便跑得没有踪影，然后，又回来，如是三番，他瞅准时机，终于在狐狸转身逃窜那次弯弓射箭，中了它的背脊，虽是受了重伤，它仍是奔逃，并不时回头看，好像在挑衅他追了上去，在三里之外发现它气绝，他得意的将那只雪狐收起。正想回程，他幡然领悟，策马回去，就在离刚才那里不远一处岩石杂草里，他找到了一处狐狸窝，里面就有一只耗子般大小的幼狐，刚刚出生不久，狐狸毛都没完全长起来，缩在草里瑟瑟发抖，不时低声吱吱叫。
　　小狐狸向他转过一双伶俐可怜的眼睛，无辜地毫无防范之意，声音哀鸣，蜷缩着的身体瑟缩着颤抖着。凌奕钦第一次觉得心里发软，眼里发热，他小心翼翼将那只小狐狸抱在怀里带回去。可是那只小狐狸真是太小了也太有灵性了，回去之后，不吃不喝没有几天便死了。
　　今天，他不是又看到那双悲哀的小狐狸的眼睛了吗？他心的最深处那根最细柔的弦被拨动了，他只觉得对这女子满腔怜惜，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就像当年怀抱小狐狸一样，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保护她……
　　夜茫茫、重寻无处，一只忽明忽灭飞舞的萤火虫冒冒失失地撞在凌奕钦脸上，他下意识地挥挥手，却把自己的沉思遐想也赶走了。跟在身后的一名护卫轻轻走来，分明要禀告什么，见他一摆手，赶忙噤声。
　　也不知为何，他轻步走上前去，想将这一束白月光掬在手中，还有十来步的时候，却被发现了。
　　有人靠近，裴蓉珞稍微一瞥，便轻功一运，飞快离开，没有给来人机会。
　　凌奕钦站在那里，注视着裴蓉珞的背影。月光洒下，她像只迷途的白蝴蝶……她像风中摇曳的水仙……她像银白美丽的花朵。
　　背影消失了……月光的阴影处，他幽暗的眼眸有淡淡的失落，这是怎么了？他一向以冷静自持，以国家大事为己任，从不在女色上伤神。这个才见过几面的陌生女子竟牵动了他的心？……蟋蟀仍然‘啯啯’地叫个不了，纺织娘和金铃子又以它们的歌声加入了这秋夜大合唱。护卫们侍立许久，王爷仍然没有回去的意思。他们心里着急，却不敢催促。
　　忽然，从林道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护卫大喝道：“站住！什么人？"
　　“秦佐，是你吗？我是秦坚。王爷呢？奴才有事禀报？"来人说着，走到近前。
　　“什么事？”凌奕钦转身，月光投射在他棱角分明、很有气概的脸上，看上去仍然浮动着几分恍惚。
　　“禀王爷，裴知府进府拜谒。”
　　“回府。”声色凛然，眼神中式清泠泠的寒光。刚才那点朦胧飘渺的心绪，如尘雾般烟消云散。凌奕钦摆出一贯的冷峻，头脑立刻变得如往常一样冷静、睿智，无数问题如同潮水般涌过他的心头：裴庆山金陵裴家家主，是江南士族代表，为人持重沈思；裴芙玥，江南第一美女，才貌双绝，此次联姻，不知皇上是作何打算？拉拢还是麻痹？
　　裴芙玥看着她满是期望，裴蓉珞从袖中拿出一个白帛，笑道：“这是温舒清让我带来的。”
　　裴芙玥颤抖着打开，上面题诗一首：玉宇含清露，香笼散轻烟。应当结沉抱，难从兹夕眠。夕漏起遥恨，虫响乱夜阴。反复相思字，中有玲珑心。
　　她露出了笑容，极美的样子。仿佛有无限渴望与期许，亦有一抹难言的伤感。
　　“关于离开的事情，我们都已经商量好了。”蓉珞道：“马车什么的，今晚上我就去准备，阿姊，你可是想好了？”
　　“我决心已定，阿离，多亏了你了。”裴芙玥已经不是先前那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了，此时，她目光如星，坚定执着，充满了对未来生活无限渴望。
　　她晃亮了火折子，将那洒脱的字迹又看了一遍，才在火折子上点着了书信，投在香炉里慢慢烧去。
　　“好，姊姊，你放心吧，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会去做的。”阿姊，我只希望你幸福，我做什么都好。

　　番外：裴芙玥

　　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若是出身豪门，就优越一等，再加上容貌秀丽，国色添香，更是得到上苍的眷顾。我是裴芙玥，我出生在江南大家，从小父亲便对我十分宠爱，那时的我，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我样样精通，而且我的美丽倾国倾城使得我的魅力无以伦比，江南第一美女，那时的我是十分得意的。不过，现在，我才意识到，这些都是生命中难以承受之重，红颜多薄命，因为它们的牵绊，我失去了自主的爱。当父亲告诉我说我要嫁给康辰王为妃时，当他将舒清赶出去时，我发现，我只是个利用工具，一个家族势力的牺牲品。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繁华似锦的岁月如螅虫朝生暮死般短暂，那美丽的容颜和如水的才情那看在别人眼中是惊叹与艳羡，我心里却是暗香浮动却又冷眼旁观。
　　温舒清，我爱他，我记得那一天，他深情地注视着我，这让我欢喜感激。我能感觉当时我嫣红的脸庞，我在看见自己在他的眸子里盛开。为了他，我甘愿放弃虚华，和他一起离开，然后终生守候。他的微笑，在被风吹过的韶华中穿过，安抚着我那颗孤寂的心。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今生五百次的擦肩而过，才换得来世的一次心动回眸。恁时携素手,乱花飞絮里,缓步香茵嬉游醉眼。
　　阿离，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虽然我们不是一母同胞，我母亲是正妻地位崇高，而她的母亲听奶娘说送入裴家前是个歌妓，按照道理，我嫡出的身份应该瞧不起阿离，甚至是欺负她，但是，或许都是幼年丧母的我们是同病相怜吧，而且，那时候的小阿离，小小的，眼睛乌黑黑的，很是明亮，我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喜欢上了她。我是家中的长女，本来我是有一个二弟的，但是他三岁时候一场大病便夭折了，那时我尚年幼，不懂伤悲，而且那时小妹妹正天真可爱，让我很是喜欢。芙玥，蓉珞，连名字都包含了如花似玉的意思。我却愿意唤小妹妹阿离，那是她母亲为她起的名字，我觉得很好，便愿意这样称呼她。阿离从小便是调皮，她六七岁的时候便开始上树掏鸟窝，拿着杆子捅蜂窝，每次被父亲发现，总会一顿好打，然后，阿离隔几天便会故技重施，明知故犯，在这个用钱势编织的虚伪的家里，自得其乐。记忆里，她闯祸最严重的一次是柳絮飞舞的时节，她将畅听园里的柳絮全都点着了，然后，就着风势，乎乎的，将新建好的房屋却都烧着了，她自己的头发也被燎了一大撮，而后父亲又是一顿好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厉……她自小闯祸不少，要不是家里子嗣单薄，剩来剩去只剩下我们两个姐妹相依为命，也许父亲真会将她处置了，最后，阿离跟着一个师太走了，一切都是缘，那个师太受了伤，昏在阿离住的院子里，阿离照顾她半个月，那时阿离也只有八岁。师太的病好后，便要求收阿离为徒，父亲是同意的，因为师太是以前的国师的师妹，跟着她，裴家倒也荣耀，还能眼不见心不烦。这些年，她总是如孩童般的天真与执着。我不舍，但我懂得她离开裴家，才能更快乐……
　　婚期将近，我知道，能帮我的，除了我自己，就是阿离了。于是我给她写了信，偷偷用舒清留给我的那只小白鸽送去灵台山。阿离果然赶回来了，两年不见她高了，也变美了，再过不了多久也许会长成姑射神人的美丽女子，有了阿离，我心中安定不少。
　　离着婚期的还有一天，我们按计划逃离了裴家，白马四蹄翻飞，我们在风中飞驰，在马背上幸福的依偎、前行，我第一次体味到自由，那是中甜美的享受，我迷恋。
　　然而，还不到两个时辰，我定亲的夫婿康辰王便带着人马追赶上我们，我们此举已让皇族蒙羞，若被他抓住，舒清必死无疑。我忍不住发抖，他将我抱紧，对我说：“别怕，我们一定可以走，我会保护你。”
　　我们坐下的白马似乎知道这是生死关头，不用鞭打，便已经竭力奔跑。但再奔驰数里，终于因为疲倦渐渐的慢了下来。后面追来的敌人一步步逼近了。
　　我知道，我们在劫难逃，难道生命在短暂的欢聚之后真的只能剩下离散与凋零？阿离和他们在混战，此时，我多希望我不是名门闺秀，是的，从逃婚的那刻开始就已经不是了，我违背道德礼教与世人所不容，无所谓了，这些都无所谓，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希望我是个双刃在手的江湖女侠，这样，我就可以和他们并肩战斗了……
　　我惊愕的看到康辰王拉满弓，他以骑射谋略闻名天下，他的金箭，百发百中……我看到那支箭迅速的穿透舒清的身体，那冰冷的箭头穿胸而过，顿时鲜血迸溅；我看到舒清的身体霎时僵硬，然后慢慢下降……一颗心却已如寒冰一样，不但是心，全身的血都似乎已结成了冰。
　　我听到自己声音发颤“舒清……”他亲了亲我的左颊，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温柔，说道：“我不后悔……”
　　舒清，我不悔，永不后悔，我只是恨，恨苍天无情，生人作死别。

　　联姻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鲜衣怒马，好整以暇，一幅困兽围捕的玩味表情。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是笑着，可那笑却从里到外泛着……阴狠。
　　软鞭向他攻去也毫不在意，剑都未出封，只是运势一转手，就将软鞭挥开。
　　玉弓箭羽，弯弓搭箭，他整个过程都保留着残忍的微笑。
　　“不！”她近乎绝望地悲鸣，却仍阻止不了箭羽的残忍。
　　白羽划空而过，如流星，蓉珞呆愣在原地，半晌才惊惧地回头，张着嘴，也不知道她是想哭还是想喊。
　　温舒清已经不见了，只有姊姊飘摇地站在悬崖边，破碎美丽的脸，依然见泪痕，那一抹笑容如西天的云霞，声音如晚风在吟唱：“阿离，好好活下去。”
　　白衣飘飘，崖风猎猎，“阿姊！”整个过程如一朵莲花的开落。不要啊！
　　泪涌出来，刺目的明亮。
　　缓缓睁开眼，随即瞪大了双眼，这是哪里？入目是藕荷色百花连锦帐，上边还绣着大朵大朵富丽的牡丹。刚想动一下身体，好让自己看到更多的东西，阵阵疼痛使她不得不放弃了这一想法。
　　“你醒了！”冷峻的男声。
　　蓉珞猛地抬脸，极是错愕的瞪住来人，辨认了许久，猛然起身，用尽全力扑去：“我杀了你！”
　　凌钦奕握住那没有掌风的细手，声色凛然，冷漠如冰：“你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
　　刚才体力已经提升至极致，她歪倒在床边，咬牙切齿，美眸如尖针盯住他：“我恨你！”
　　凌奕钦看着她强忍着泪意的脸庞，雨打风吹何处是的蔷薇花，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嗜血般诅咒：“早晚有一天，我取你狗命！”
　　阴鸷一闪而过，他顿了顿，冷笑道：“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世界总算安静了，只剩她一个人了，真的只有她自己了。
　　这一辈子，待她最亲厚最温柔的姊姊，再也不会在她受委屈时用为她擦干眼泪轻声哄她入睡了。
　　这一生，她再也看不见那个总是含笑宠溺她，不厌其烦教她抚琴的男子了，再也遇不到一个人能把普通的黄衫青衣的也穿出风华绝代的风姿了。
　　她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再也没人疼她爱她了，她也没有可以去爱的人了。
　　茫茫世界，如此寂然，只留下她自己了。
　　她心中难过，犹如万箭穿心般，几乎又要呕出血来，头也痛得厉害，仿佛要生生裂开，浑噩不堪。
　　“姑娘，吃药吧。”
　　裴蓉珞扭过头去，丫鬟继续劝道：“姑娘身体弱，不吃药怎么行，王爷特意——”
　　蓉珞猛然抬头注视那个试图劝服的小丫鬟，小丫鬟一惊，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结结巴巴说道：“姑，姑娘……”
　　“出去！”
　　“姑娘？”
　　此时噩梦般的声音响起，带着刺骨的冰凉。
　　“你下去。”
　　心中怵然一惊，一大片阴影压迫下来。
　　“吃药！”
　　她假装没听见，执拗地闭着眼。
　　“该吃药了。”声音中不乏隐忍。
　　蓉珞还是僵硬的侧着脸。
　　凌奕钦有些薄怒，宽大有力的手掌抓起她，迫使她抬起头，右手毫不怜惜地将一大碗乌黑苦涩还冒着热气的药咕咚咕咚灌进了她的嘴里。
　　“咳，咳咳——”裴蓉珞被呛得治咳嗽，苍白的脸也因为剧烈的喘气而出现了一抹病态的红晕，像一朵孱弱的花般不胜凉风的侵袭。
　　“干嘛救我，我死了你就不用担心有人向你报仇了。”
　　他抬眼看来，眼神中有讥笑嘲讽：“就算你现在好好的，也是伤不到我分毫的！”
　　蓉珞满含悲愤的看着他，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说的是事实，自己练的是内家功夫，只是为了自保，并非伤人。靠现在的功力，终极一生……一生？不，她不要一生都与这个人纠缠在一起。
　　仿佛嫌不能打击到她，凌奕钦又抛出一声春雷，只听他道：“好好养伤，三日之后可是我们的大婚！”
　　蓉珞闻言，猛地抬脸，极是错愕的瞪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他的黑眸正闪耀着冷酷残忍的光芒，他薄唇轻启，似是毫不在意道：“你父亲，裴家家主，已经答应由你代替……你姐姐嫁给我。”
　　她脸色刷地一白，“你不配提我阿姊，你死心吧，我死也不嫁给你！”
　　“裴芙玥，可是我没过门的妻子。”
　　“住口！”她从没有发出过如此尖利的声音。
　　面前的男人冷冷的看着她，用力捏住她的下巴道：“就算她死了，若是我开口，你说你那个父亲会不会答应让她冠上皇族姓氏，排位入宗亲府？”他说得极淡漠，但越是如此越是冷彻人心。
　　“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害死了她，还要让她死后不得安宁？”言辞之间已是恳求。
　　“不是我害死了她，而是你，你若是不带她私逃，她现在也许正在试喜服，挑选首饰……”
　　他突然住了口，因为此时蓉珞的脸上已是一片死然哀戚，痛不欲生。
　　他不忍心了，见到这么一张悲痛欲绝的脸庞，他，没有觉得痛快，反而心竟有丝丝的疼，让他更恶毒的言语无法说出口。
　　压下心中的异样，留了一句，“你好好养伤。”便带着一丝难以明说的苦涩离开。
　　蓉珞闭上了眼睛，紧紧咬住了牙齿，极力抑制住内心的颤动。
　　是她太不小心了，害死了姊姊和温舒清，因为她的无能，断送了世间最美好最重要的人的性命……
　　我会接受惩罚的。
　　梦里不知身是客，那田田荷叶间，映日荷花，姐姐一身淡粉色的水烟纱衣，温舒清一身青衣，琴箫和鸣，才子佳人，极其和睦美好，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之丁丁，橹歌之矣乃，隐隐现于指下。瑞脑金兽烟雾袅袅，她慵懒的趴在石桌上，一只蜜蜂在身边不停嗡嗡打转，怎么也赶不走，她嫌烦了，用手一抓，“痛，”像被针扎了一般。
　　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发现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睁开眼睛，那帐上牡丹依旧富丽华贵，人立刻醒了，原来，刚才的那一切不过是一场美丽不真切的梦。
　　一偏头，就见长长的针扎入她白嫩嫩的手指，就连手臂上，也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帐外，苍老的声音徐徐开口：“王爷，毒素已经清理干净了，这位姑娘的身体已经没有危险，只要好生修养，假以时日便可康复。”
　　有谁似乎是长叹一口气。
　　“……好，你退下吧！秦福，赏！”声音有些不真切。
　　“在下告辞！”一阵脚步声之后，房间又恢复了安静。
　　“我知道你醒了。”
　　不想睁开眼，只希望自己与死无异。
　　脚步临近床头，一把掀开帷帐 那个让她深恶痛绝的男人又再次的闯入，一张愤怒的脸道：“想死，没那么容易！”
　　她睁开眼睛，狠狠地瞪着他，愤怒、悲伤、无法平息的怨恨，许久之后，一切回归沉寂，她面上无波，无喜无悲的开口道：“我累了，你出去。”
　　窗外一天飞絮东风恶，满路桃花春水香。密稠稠，七分鹅黄，三分橘绿。
　　奶娘跪在眼前，哀求道：“小小姐，老爷现在已经开罪了王爷，只有靠您了。”
　　裴蓉珞望着满园春色，长叹一声，此情此景，当真是辜负如此春光。
　　蓉珞半响才开口道：“奶娘，你说把两个女儿都卖了，下回再有事，可还有什么能拿来卖得？”
　　“这……” 奶娘脸色大变，露出些许愧疚。
　　人生多的是舍弃，舍到无可舍处，便是放下之时。
　　“小姐？”试探性的唤已经很久不出声的小姐。
　　“好了，奶娘，你回去吧！”心若倦了，情便散了。
　　“小小姐，”奶娘还想在说些什么，被那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奶娘走了没多久，丁香便收拾好东西，坐上了专门为她准备的马车。
　　坐在车上，丁香纠结着清秀的眉毛，老爷临行前的嘱咐余威尚在，可想到自家大小姐和现在不知怎么难受的小小姐，那些老爷让背好的词立刻在脑海里打了架。
　　啊！自己是伺候小姐的，小姐好就行了，其它的不是她做丫鬟该干的。松了一口气，丁香开始猜测自家小姐这段时间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
　　马车轱轳轱轳走了近一个时辰，总算停了下来。
　　丁香下了车，看了看金碧辉煌的王府大门，深吸一口气，如同闯龙潭虎穴般慷慨大义跟着管家进了府。
　　管家一个劲儿的催促，奈何脚步就是磨磨蹭蹭迈不开。管家一副了然精明的样子，“裴小姐估计现在还没喝药，伺候的丫头总是不能让她满意，这病啊，当真拖不得。”
　　小姐，丁香想想自己小姐往日的千般可爱万般好，脚步就昂扬了，亟不可待的赶了上去。
　　管家好心嘱咐道：“裴小姐就在里面，姑娘自己进去，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丁香和管家稍微客气了一下，她便有些颤抖推开了红木门。
　　厢房布置的很奢华，帘栊高控，垂丝绕帷幔，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几上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时鲜花卉。
　　无暇多看，她急急朝花木床走去，撩起了垂下的帷幔，这一看，眼泪就落了下来。
　　自小身子健康活泼调皮的小姐此时如此孱弱，苍白而虚弱的容颜略带一抹不正常的红晕，更像病弱的西子，一双眼也没有了早日的灵动。
　　丁香握住蓉珞冰冷的手，隐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却怎样也压抑不住出口的哽咽：“没有我在，小姐都不好好吃饭了吧，也不会照顾自己，真是让人操心。”
　　蓉珞看着丁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不由扯开有些干裂的唇想微笑了一下以示安慰，没想到丁香看到这个表情，竟趴在床边大哭起来，“小姐，我知道你难过，想哭就哭出来，丁香在这里陪着你。”
　　蓉珞的眼角有些湿润，最终摇摇头，形容一个怪异、苦涩的弧度。
　　佛说：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眼泪本是咸的，但有些泪却只能往肚里流，那就不但咸，而且苦；血，本也是咸的，但一个人的心若碎了，自心里滴的血就比泪更酸苦。
　　金陵别院石榴花开得极其艳丽，浓烈似火，有着血一般的颜色。
　　这般颜色为哪般？海榴初绽，妖艳喷香罗。
　　厢房里，裴知府坐在圆桌前，受伤的裴蓉珞强撑着靠在床边。
　　“你忘了吗，阿姊是被他害死的。”
　　“裴家欠康陈王一个交代，若不是你，毁了一桩极好的婚事……”
　　“裴家的女儿，必须是康陈王妃。”
　　“我决不答应！”
　　“你——”裴知府气往上冲，伸右手往桌上重重一拍，说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识抬举！”
　　蓉珞扬头，“怎么，又想施家法，裴大家主，这里可是康城王府，没有悔过房。”
　　“事关整个裴家的利益，由不得你再胡闹。”
　　胡闹？原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包括阿姊的死，在父亲眼中，不过是‘胡闹’而已，只要能够妥帖的善后，便是不必追究的，即使是人命，是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也是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裴蓉珞现在才明白，为官的最可怕的不是草菅人命，而是六亲不认。
　　“三日后，婚期不变！”留下这道生死卖身契，裴知府甩手而去。
　　看着父亲离去，裴蓉珞牙紧了又紧。
　　一声关门声之后，房间里终于安静了，她的世界却是更加混乱不堪。
　　自己的父亲，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牺牲了阿姊，却还要让自己嫁给害死自己至亲至爱的人，如此为父，裴家还有什么能让人有些许留恋呢？
　　裴家，哦，裴家……
　　阳光透过曼曼轻纱，薄如蝉翼，泛着暖暖的光，却让人感觉冷，冷入骨髓。
　　丁香端着汤药进来，道：“小姐，该吃药了。”
　　没有应声，丁香又端着药走进，轻唤：“小姐。”
　　噗！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襟前的白衣，裴蓉珞身体晃几下，栽倒在床头。
　　“小姐，来人啊！小姐吐血了！”丁香失了镇定，慌乱叫嚷着开门找人，院中的脚步凌乱起来，蓉珞感觉自己身体涣散了，意识低迷混沌，逐渐失了清明。
　　第二天，裴蓉珞醒来的很早，她将丁香叫来，吩咐她去找管家说要见裴知府。丁香看自家小姐没有血色的脸，再想想昨日那殷红的血，本想要劝阻小姐再歇一歇。但她知道此事此刻小姐找老爷商量的一定是大事，只得按她吩咐去通知管家。
　　“父亲大人，只要你允我一件事情，我就嫁。”
　　“什么？”
　　“阿姊的排位，要冠上温裴氏。”阿姊，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你……胡闹。”
　　“父亲大人，如果你认为这是胡闹的话，成亲当天，血溅三尺怎么样？”
　　“你……”
　　“父亲大人，这对你没什么，反正已是死去的女儿，对你也没有利用价值了，莫非你还想让阿姊的排位在康陈王府争得一席之地，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一束明亮的阳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着清冷的光。
　　“如何？”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乖乖配合。”
　　“父亲大人放心吧，只要你信守承诺，我一定物超所值。”
　　三日后，康陈王迎娶裴家第三女裴蓉珞。
　　原本要嫁给康辰王的裴大小姐芙玥身体抱恙，闺名不盛裴府三小姐代姊出嫁，这事倒着实让人费解，众人猜测纷纷，都说裴大小姐这早不病晚不病的，莫非是不想嫁？
　　也有人立刻否定了，说康辰王这样皇族贵婿都不想嫁莫非是想入宫，随即感叹江南第一美女心比天高。
　　众说纷纭，都做了这场联姻的花絮。
　　一个是皇族贵胄，一个是裴家之女。江南大族与皇族的这次联姻，引起万人空巷及长久被人津津乐道，不知羡煞了多少闺中痴儿女。江南大族裴家，那是坐拥两江，江南富饶之地，家主嫁女，自是十里红妆，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金车玉作轮。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赍钱杂彩，广市鲑珍。朱漆髹金，流光溢彩。
　　蜿蜒数里的红妆队伍，浩浩荡荡，仿佛是一条披着红袍的金龙，洋溢着吉祥喜庆。
　　可谁又知道，这不过是一场盛大的交易买卖，婚姻只是被作为壮大亲族、扩大权势的翻云覆雨手。谁管你是不是金玉姻缘，天造地设。
　　再怎么羡煞人，也只能一场完美的政治联姻。
　　王府别院内张灯结彩，众仆从穿红戴绿，偌大一座府宅，打扮得花团锦簇。门里的管事秦忠，领了些小厮在府邸周围发放喜饼，引来不少人争抢，热闹嘈杂的声音给喜洋洋的气氛增色不少。
　　通往主厅的大道上，铺上了厚厚的红毡毯；连后门的对联都焕然一新；正门高悬大红灯笼，双喜字彩绸。奏乐铙歌已经准备完毕，一旦婚典开始，将把欢快的喜乐撒遍前院。
　　与喧闹的前院相比，后院一处僻静清雅的院落倒丝毫没受影响，在喜悦中反而异常沉寂。
　　月光斜泻下去，笼住她的全身，在花砖上幻出一个窈窕的倩影，她就像是白色蔷薇花的影子，映着银白的容貌，在静谧的月色中微颤，轻喟着一声奈何织成无声倥偬。
　　“留下我，你会后悔的。”
　　“哦？那倒要看看我是怎么个悔法。”他眉毛轻挑，尽是不信。
　　真的要纠葛在一起吗？
　　如果是这样，
　　如果这是对我的惩罚。
　　那么，就一起下地狱吧！
　　她着一身缟素衣服，裙裾在风前飘着，静静地，立在树下，看崖下的云海涛生涛灭，被宠爱与抚慰的情怀都不复，生命的单纯与温柔也已经成了尘埃。
　　姊姊和温舒清就在这里，在清风明月间，终如所愿，合而为一永永远远在一起了，不必担心别离，拥有了亘古的甜蜜，骨屑不分你我，酪风扬洒于四方的山林。
　　绛河清浅，月色如水，芳草凄迷。
　　凌奕钦，我，裴蓉珞，终我一生，必用你之血，祭奠我的姐姐和温舒清的亡灵。
　　几瓣疲倦的花瓣，因风落在她发梢，犹有余香。
　　万丈红尘，现实梦幻，真真假假，到头来谁说的清楚呢？这世上大多数人本就是为了别人而活着……有些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也有些是为了自己所恨的人。
　　“我定会取你性命！”一个人到了真正痛苦时，就想将毁掉自己整个人的东西都毁掉。
　　“小姐，该走了。”丁香一直执拗着唤她小姐，这是她的一种坚持，一种忠贞。
　　静默的朝着轿子走去，悠悠金陵路，此会在何年。
　　临进轿门，终是忍不住再回望一眼，金陵，鹅黄嫩绿燕语呢喃的江南，天大地大，有生之年，此生此世，怕是再也难回，一如欢乐总是乍现就凋落，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时光。
　　拉车的是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脚程甚快，静夜之中，只听得车声辚辚，马啼萧萧，隐映着青山的叹息。
　　啼鸟声乱，飞梅弄晚，惟有旧时山共水，依然，暮雨朝云去不还。

　　较量

　　帝京为帝王建都之地，公侯戚畹，甲第连云，宗室王孙，翩翩裘马，以及乌衣子弟，湖海宾游，六街三市，万户千门，街市繁华，徒步的人们和马车熙熙攘攘人烟阜盛，风光闹热，店铺屋宇雄壮，门面广阔。真欲界之仙都，升平之乐国。
　　马车行驶在天子脚下，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些欢笑着的脸孔，那些都是不属于她的，再怎样的热闹，再怎样的繁华，只能越发衬托得人的孤寂，这里不是金陵，此处非吾乡，不会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只听外面一声“停！”，队伍整顿的声音。
　　马车停下，有人隔着马车禀告道：“娘娘，王府到了，请您下车。”
　　施施下了马车，康辰王府门口已经等候着众人。
　　只见康陈王府金钉朱漆，雕甍画栋，峻桷层榱，覆以琉璃瓦，比之裴府，多了一派庄严肃穆的霸道。
　　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上前行礼，“拜见蓉妃娘娘。”淡黄面皮，细细有几根髭髯，眼神却是闪着精锐的光芒。
　　他身后的仆从也齐齐下跪，道：“拜见蓉妃娘娘。”
　　整齐响亮，震耳发聩！
　　蓉妃？初次听到这个称呼，有些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了，她已经不是裴三小姐了，更不是阿离。她现在是……康辰王府的蓉妃。真是天道轮回般的讽刺。
　　她淡笑着垂下眼帘，掩住眼中些许的不安。这时，已有两个清秀的女婢上前。
　　“奴婢秦雨。”“奴婢秦雪。”“给娘娘请安。”
　　见蓉珞有些不解，秦忠上前，恭声道：“奴才是王府的管家秦忠，这两个女子是专门贴身伺候娘娘的。”
　　言语虽然恭敬，却是不卑不亢，两个碧衣的女子乖巧的站在了蓉珞的身后已经进入状态。
　　“秦总管，有礼。”蓉珞不冷不热礼貌问候。
　　丁香侧身一拜，“秦总管好，奴婢丁香。”
　　秦总管点头，一扬手，众仆从纷纷去后面的马车收拾那十里红妆。
　　“蓉妃一路车马劳顿，奴才早已命人收拾好了水雾阁，您先去休息片刻，晚膳要到酉时一刻才开。”
　　“有劳秦总管。”
　　雕甍画栋，峻桷层榱，覆以琉璃瓦，曲尺朵楼，朱栏彩槛，下列两阙亭相对。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
　　一路走过，不同于裴府的蜿蜒，这里少了许多曲折幽深，多了一份敞亮开阔。楼阁亭台点缀的花园、乱石流水堆砌的小榭，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檐牙高啄的高大堂屋、吊脚青砖屋室。
　　秦忠在前面引领着，走过小桥流水，便是她的水雾阁。
　　秦忠停下道：“蓉妃娘娘，到了。”
　　眼前是院落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青墙那一边是一片晚香玉，丝垂翠缕，葩吐丹砂。
　　秦忠一叩首，“蓉妃娘娘，您先安歇，伺候的人都已经安排好了。”
　　“秦总管，晚饭，可不可以送到我房间里？”一手似无意地轻轻把玩着手里的流苏。
　　秦忠眉头微微聚拢有片刻思索，随即回道是，便带领着众人下去。
　　地下铺着厚厚的红毯，地毯上还印着牡丹花，鲜艳夺目。一张梨木茶桌，几上茗碗瓶花俱备，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粗壮的朱红色柱子香亭熏炉，香烟袅袅，缭绕在丹柱之间。旁摆放着两个巨大的描花瓷瓶，插着孔雀宝扇，馥郁奢丽。
　　还真的是很适合金屋藏娇呢，可惜，她不是金丝雀，不会任人摆布，她是只白鹇，虽九死其犹未悔。
　　来到帝京，住进康辰王府，已是三日。
　　朱门高墙琉璃瓦，雕栏楼台闲池阁，侯门便是如此，奢华灰暗，了无生气。
　　她现在不是阿离，不是裴蓉珞，她是他的侧妃，蓉妃，一个到死都会在排位上卑微的刻上康陈王侧妃凌裴氏，没办法在放情与天地，游乐江湖，快意洒脱无拘无束。
　　水雾阁里，阁外有一池春水，叫洛碧池，池中波光荡漾，碧水如洗，天上的浮云，一朵朵，俱是深深浅浅绿出来。池上有一座四面临水的水心小筑，上眉冰裂纹，下接飞罩，曲桥相通。
　　仰望翩翩的在空际云游的云朵，是那么自在，轻盈。一只黄色的蝴蝶在院子里，挨着院墙暗沉沉的飞，从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茫茫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丁香陪在一旁，想要吸引她的注意，欢快地指着旁边的一丛丛花卉，道：“小姐，今儿天气不错，您看，这花儿开得多好。”
　　稀有名贵的鹤望兰花攒锦簇极为娇艳色彩瑰丽端庄大方、艳丽而又妩媚，花蕊呈天蓝色，花萼橙黄，托在底部的包片又是镶有紫色花边的兰绿色，整个花形绽开在浓郁挺拔的绿叶中，颇似仙鹤昂首遥望之姿，只可惜，这样的旷世幽兰，如若长在深谷，必定更加超凡脱俗，清雅空灵。
　　旁边的牡丹，假葛巾紫，娇容三变，叶繁茂多姿，花雍容华贵，香馥郁浓艳，灿然若锦。
　　这样名贵的花，才适合生长在这里，富贵。
　　“丁香，呆这里，你可是愿意？”
　　“小，小姐？”
　　“身上可好些了？”丁香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好，而且皮肤上也长了风疹，明显是水土不服。
　　“丁香觉得很好，和小姐在一起，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真是难为你了，要你陪着我……帝京壮阔，终比不上江南的山明水秀，温暖宜人，要你在这里……终究是委屈了你！”
　　丁香眸中波光潋滟，唇边的笑温煦又柔软，动容道：“小姐，丁香不觉得委屈，伺候小姐，一直丁香觉得很开心……丁香七岁进了裴府，承蒙夫人眷顾选中伺候小姐，吃穿用度，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要好，识文断字，游玩嬉戏，小姐从来都想着我，丁香已经没有亲人了，在丁香心中，小姐就像小妹妹一般，自然是要疼爱照顾的，一直都这样，就没什么遗憾了。”
　　“丁香……”心中的感动如三月笼堤的飞絮般轻柔。“谢谢你！”虽然不唤你姊姊，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即使有那么一天……我一定护你周全，安排好你的。
　　她突然凑近，一本正经的说道：“丁香，你这么好，将来，我一定给你挑一户好人家。”
　　“小姐，”提到相夫教子，哪有不脸红的，嗔怪道：“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调笑着：“你要是不理我，我就给你挑一个大胡子。”丁香喜欢读书人，清秀的。
　　“啊，你坏死了。”丁香红着脸跑开了。
　　“大胡子，大胡子——”
　　蓉珞见丁香跑远了，轻叹一口气，把丁香留在身边，是不是太自私了？
　　丁香，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保护好你。
　　忽然听到女子的娇声，只见远处回廊，几个华衣女子带着侍女奴才仆仆而来。登时花招绣带，柳拂香风。髻云高拥，鬟凤低垂，袅袅婷婷，人数不少，当然不会是只为了赏花，蓉珞不由的冷笑，再看看那些女子们的气势打扮，便知道这些娇客决不是突然来了性质。
　　她们身上的衣服，都是极其华贵的绸锻彩服，这么热的天气，蓉珞看看自己的络纱轻裙，不由得愉快起来，也真的难为她们了。
　　既然断定有人来挑衅，蓉珞自然没想过避开，被这些不速之客缠住，正好打发打发自己的无聊。
　　其中一个珍珠、玉石缀满颈链、朱钗手镯，分外华丽，看来这就是那个什么侧妃了。
　　旁边一个脸上涂了一层白墙漆的中年女子倒是先开口了，呵斥道：“大胆，见到庆妃娘娘还不行礼！”
　　原来她叫庆妃。
　　庆妃眼神一瞟，一派高傲，神色里露出一丝轻蔑与阴鸷。
　　蓉珞面无表情道：“我是裴蓉珞。”
　　庆妃带来的仆从不动，也不行礼，那个白墙现在也敛眉不语。
　　“原来是蓉妃啊，”庆妃故意装出一脸的恍然，“妹妹穿成这样，难怪奴才们没见识，以为是王爷新收的歌姬。”眼神一瞪，斥责道：“还不快快行礼，不懂规矩的东西，怎么不知长幼尊卑？”
　　妹妹？真假！长幼，是在提醒她，同为人妾，她是老资格，作为后进门的，应该向她斟茶行礼？
　　蓉珞不忍看那张言语和表情明显不对应的粉面，摊手看看自己的衣服，撒花烟罗衫，刺绣妆花裙，确实是很简单的式样，但都是极好的杭州冰丝质地。
　　“妹妹果然跟着王爷的时日尚短，咱们王爷，那可是极会疼人的，衣服首饰什么的，都是成箱成箱的赏赐，王爷应该是赏了不少华衣财服吧，怎么不穿呢？”
　　蓉珞默不作声。
　　“妹妹，王爷好像是成婚第二日便走了，还真是匆忙，当初，可是陪我整整半个月呢。”
　　低沉而冷漠的声音，倏地响起：“等我回来，咱们之间有的是时间。”
　　抬头望入他微挑的双眸，探索，除了一如既往的幽深，一无所获。
　　想到此，唇齿间没有丝毫温度。
　　庆妃以为自己成功打击了她，不由面露喜色，美目更加闪亮：“说来咱王爷南巡也有些时日了，这么长时间不见，还真是让人挂念。”
　　旁边碧衣侍女谄媚道：“娘娘怎么忘了，昨日王爷还派人送来一对老坑冰玻种满绿翡翠屏风呢，您忘了？”
　　面色得意，庆妃故意提高了音量：“是哦，那屏风清润欲滴，还真是好看的紧。”
　　正在这时，清脆的女声：“小姐怎么了？”
　　是丁香来了，她不动声色地端着一盅桂圆莲子羹走进这个小战场。
　　其实，在她见到这里突然多了这么多的人，不由有些惊诧。但自小在裴家受的教育就是输人不输阵，进退得体大方，即使是惊慌也在面上不漏分毫。
　　“混账，还不行礼！”白墙想来在这个庆妃身边是个得势的角色，不过再怎么得势依旧是狗腿的命运，她刚才的低眉顺目立马换成了一幅尖酸刻薄嘴脸。
　　丁香犹疑着，正要作福：“参见——”那个白墙已经一把将丁香推到地上。
　　“咱娘娘可是王爷第一个侧妃，你这小贱人还敢这么嚣张，懂不懂规矩，要磕头行礼，即使是王爷别的夫人，见到娘娘都得尊敬的闻声姐姐好，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么嚣张？”
　　蓉珞心疼的扶起丁香，“有没有摔痛？”
　　庆妃掩嘴一笑，眸光流转，盯着蓉珞。
　　“没事，小姐，我没事。”
　　蓉珞狠狠看向白墙面，后者立刻噤声低头。
　　蓉珞要忽然笑了起来，笑容灿烂若花，走时盈盈生风。丁香赶紧拉住她，流露了些许担心，摇摇头。
　　蓉珞笑着拍拍她的手，向着白面墙走过去，一步一步。
　　白面墙看到蓉珞的怒气，不禁连连后退。
　　裴蓉珞继续向前走，那张白粉粉的脸有些畏惧，结结巴巴说道：“蓉妃……”蓉珞已经走到她面前。
　　庆妃脸色已经变了，隐忍着不发：“妹妹，我自己的奴才，若是真有什么让妹妹生气的——”
　　蓉珞猛然抬头注视庆妃，她一惊，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蓉珞收回了目光，谁管她是谁的奴才，敢欺负我的人，就只有——
　　裴蓉珞一只手抓住白面墙，反手一绕将她一支手背到身后，用脚一踹，只听“哎呦哎呦！”身子向前一拱，白墙脸已经嗷嗷叫起来，如同拔了毛的乌鸦，声音真难听。
　　“告诉你，别惹我！”说这话时，蓉珞眼睛盯着庆妃，一字一顿。
　　然后，将她狠狠摔在地上。
　　可惜眼前这个娇滴滴的王妃显然没见过这么英勇的女子，早已经握着手帕白了脸，哪里还顾得上立威。
　　“哎呀，”庆妃一阵娇呼，“我眩晕……”
　　贴身女婢赶紧上前搀扶，“娘娘，您没事吧？”
　　庆妃玉颈一歪，得了依靠终于羸弱的晕了过去。
　　“娘娘！娘娘！”随同而来的众女子立刻慌乱了。
　　不去看她们，转身道：“丁香，我们走。”

　　你是谁？

　　午后，碧空如洗，淡淡浮动着几片羽状的云，化不开拢不紧。
　　康辰王王府后院内的一处树林。
　　“祖宗，哎，我的小祖宗，您就别难为奴才了。夫子正等着呢，您就赶快下来吧！”青衣小厮焦急的站在树下向树上的小人哄骗讨好。
　　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只有七八岁年纪的小人跨坐在树杈上，紧抱着一棵枝桠不放，明明怕得很口气却毫不示弱：“候着，等我玩够了再说！”
　　那是一个粉妆玉砌的小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金冠，穿一件白色镶金长衫，外罩起花大红箭袖褂，登着青锻黄底小朝靴，项上戴一金蛟璎珞护身寄名锁，
　　蓉珞一看就知道他是上去下不来了却又嘴硬不求饶，自己小时候这样的事情也是干了不少的。
　　那小孩儿两条腿在晃悠，面上却是一副满不在乎。套用小时候裴知府教训她的话就是——‘不知死的鬼’。
　　小厮急的脸都憋红了，不停说着笑脸，央求他下来。小人扭着头不理他，其实怕是只顾得上抓住树干而腾不出精力搭理他。
　　蓉珞走上前去，轻轻一跃身，转眼间已经站在了树上的小人的旁边。
　　小家伙惊诧的瞪着眼。
　　蓉珞有些得意自己的轻功，笑眯眯问道：“是不是不敢下来了？”
　　小家伙闻言，立刻红了脸，羞恼的张牙舞爪道：“你是谁？胆敢取笑我！”
　　树杈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晃晃悠悠，小家伙脸色更加紧张了，眼神中难掩惧意，手指头抓的更加紧了。
　　蓉珞在一旁继续逗他：“不敢下去就明说，逞什么能呀。”
　　小孩子瞪圆了眼，想要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奈何现在他害怕得很，所以那个表情在脸上是一副别扭模样。“你——”估计他是真生气了，伸出手指着蓉珞，长牙五爪间，竟这样松了手，还未说完，他一不留神就摇摇晃晃，“啊——”栽下去了。
　　蓉珞料没想到他真的松了手，树枝离地面有两人多高，摔下去非得骨折不成，赶紧跃上前去抱他。七八岁的小孩子并不是太沉，更何况怀中这个小孩子还是偏瘦型的。蓉珞抱着他顺势倒地，纷乱中只听“咯噔——”蓉珞感到自己的肘关节好像扭了一下，不是特别疼，试着动了一下，挺灵活，还好没伤。
　　趴在她怀里的小人轻轻颤抖，好半天眼睛才睁开因害怕而紧闭的眼，乌溜溜看着她道：“看，我，我这不是下来了吗！”说着慌忙要爬起来。
　　蓉珞看着这个躺在别人怀里还硬撑的小孩，无语道：“真是个小白眼狼。”
　　“你说什么？”小孩子不知这个白眼狼为何物。
　　蓉珞拍拍身上的土，不理睬径直朝前走。
　　本来这个小插曲蓉珞也没放在心上，谁知，过了几天，这个小家伙又不请自来。
　　虽是六月，天气还不是太热，总有一丝丝凉风吹得人很是舒爽。
　　京城闺中佳人或是聚在庭前赏花，或是闲厅对弈，聚在池亭内赏鱼以渡休闲时光。自从上次之后，庆妃就再也没来过，估计本来想给她下马威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就欺软怕硬了。
　　这天，天气很好，丁香不知从那里得了几个漂亮的纸鸢。
　　蓉珞却学不来那些风雅，兴致而为，顾自在自己的庭院中放起纸鸢来，那大蝴蝶正在云中与鸟儿啁啾嬉戏。
　　“小姐，”丁香拉拉她。
　　裴蓉珞回过头去，顺着丁香的手，看见了那天的那个小别扭，此时，他正一脸沉闷站在院子门口，小大人似的绷着脸，让人觉得好笑极了。
　　见有人看他，左顾右盼地问道：“你在干什么？”蓉珞正玩得起劲儿，头也不回道：“放风筝，你不知道吗？”小孩一脸的不满道：“我当然知道！”
　　裴蓉珞不再理他，专心致志控制着自己的风筝。
　　极目蓝天，触目皆景。
　　身后没了动静，回过头，才发现他正巴巴看着自己的风筝，两眼一眨也不眨的，眼中露出向往之色很是明显。蓉珞心中触动，唇边挂着柔和的神色，问道：“你要不要试试？”
　　“啊，我，不要。”有着被人猜中心事的慌乱，小脸有些发红。果然还是孩子，蓉珞不以为意的笑了，两手指头一用力将手中的线断了，那斑斓的风筝便乘着风越飞越高，一派自由肆意。“啊！”小孩子发出惊呼。裴蓉珞回身对他笑了笑，招招手，那小孩子别别扭扭的挪了过来。她将丁香手中的蜻蜓风筝接过，放在他手中，鼓励道：“你也放一个试试，很好玩的。”
　　小孩子到底没推辞，接过纸鸢，学着她刚刚的样子，小心翼翼，试图放飞。
　　果然是没有玩过，蓉珞在不远处看着他只是单纯的把风筝扔上天，然后用力一拽，等着它飞起来。
　　这怎么可能，蓉珞觉得好笑，忍不住出口道：“你这样是不行的。”
　　他面露红晕，显然是害羞了，可面上仍是绷得紧紧地，一脸严肃，“哦，那该如何？你又有什么办法？”
　　看样子若是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非得治他欺君罔上的大罪。
　　这小孩子脸皮很薄，忍住笑，蓉珞温柔地试探性劝导道：“放风筝，要有人给你高举着，然后你再逆着风快跑，像你那样往天上扔，它又不是鸟，你一扔它还真能飞了。”
　　他将信将疑站在原地，粉红的脸蛋，像桃花一般。
　　裴蓉珞只好亲自示范以证实自己言语的可信度，“看，就是这个样子，你左手拽着线，右手轻捣线轱轳，一点一点放线，像这个样子……”
　　蜻蜓风筝晃晃悠悠，在小小手中慢慢上升，终于翱翔在天空。
　　“快看，看，飞起来了。”阳光下的笑脸纯真灿烂，似乎被镀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芒。蓉珞也忍不住微微调唇浅笑，心中感慨，再怎么板正，终究，他也只是个孩子啊。
　　裴蓉珞有些累了，顾自坐在地上，就着青草躺在地上。
　　“喂，你怎么可以……”
　　“行了，小古董，躺下吧。”蓉珞一把拉下他，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
　　天空很蓝，云朵在上面飘，像是大片大片的棉花糖。蓉珞躺在他的身边，欣赏着小人的眉眼，小脸白白的嫩嫩的，有着琉璃般的褐色眼眸，眼神坚定，嘴角微扬，唇色绯然，发丝像春天里的嫩草一样柔细，圆润完美应该像他的母亲多些，也因此更讨喜一些。
　　他冲着蓉珞笑了一下，有一个小小的梨涡，甜甜的，让人莫名的欢喜。蓉珞伸手轻轻抚过他有些乌黑柔软的发丝，温柔怜爱，她感觉他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样不是很自在吗？”
　　“嗯！”他舒服享受地轻哼一声。
　　许久都不见有动静，蓉珞偏过头去，发现他双眼紧闭已经睡着了，有些吃力地抱起他，他躺在蓉珞怀中，十分安稳，间或还拱拱鼻子，小孩可爱的天性展露无疑。将他放在卧榻上，看上去那么瘦小胳膊小腿的，抱了他这么长时间，还真是累啊。一丝风过，心中一动，轻轻把自己的披风盖在了他身上。

　　回府

　　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夏始春余，叶嫩花初，白色的荷花，此时应该是袅娜地开着了。
　　外面忽然热闹起来，前院的喧闹声透过重重院前传来。
　　“怎么回事？”
　　“我去看看。”丁香正要往外走。“娘娘，蓉王妃，主子回来了。”秦雨欢欢喜喜而来，面色有些红，气息不匀，显然是一路跑着来的。
　　凌奕钦回来了？！
　　这么快！
　　蓉珞脸色重重的点头，微笑起来，让自己看起来还如以前那样轻松自在。“小姐……”丁香声音充满忧虑。蓉珞朝她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没事！”秦雨疑惑的在两个人之间看来看去，眼睛眨阿眨。
　　“嗯——”小家伙揉着眼睛，从睡梦中缓缓醒来。
　　“世子？”
　　“醒了？起来吧，”
　　“怎么了？”显然还迷糊着。
　　“世子，王爷回来了！”秦雨有重复了一遍。
　　小家伙立刻醒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要走了!"跳下卧榻，整了整衣服。
　　蓉珞自己躺在还有些温度的贵妃塌上，闭目养神。“娘娘，”秦雨忍不住提醒，“王爷回来，大家要去门口迎呢？庆妃娘娘打扮的可漂亮了。”
　　“秦雨，你去给书房里那些潇妃竹浇浇水，干完了，你就去歇着吧。”
　　“王妃！”
　　丁香开口道：“行了，去干吧。”回头看蓉珞闭着眼睛，不知睡了没睡，眉头却是皱着，就像小时候每次挨打之后明明很脆弱却咬牙逞强。
　　轻叹一口气，走过去为她盖上了刺花披风。
　　一觉昏昏沉沉，再醒来，已经日薄西山了。蓉珞打着哈水站起来，丁香，一直守在一边，这时候过去替蓉珞收拾了一下。
　　“丁香，我想吃你做的香粉了。”
　　“好，我一会儿就是给你做。”
　　就在这时，门外小厮来报，“王爷请蓉王妃过去用膳。”秦雪秦雨两个丫头也欢喜来了，看来王爷没有怪罪，“娘娘，我们帮您梳妆吧。”
　　这段日子，蓉妃一直衣饰简单不施脂粉，难免让不少势力的下人看低，好不容易王爷回来了，自然是要好好打扮一番，若是能得了王爷的青睐，今晚留宿，那就堵住了那些人的嘴，一雪前耻了。
　　蓉珞摇摇头，这么简简单单很好。
　　两个丫头见蓉珞根本没有重视的意思不免有些急了，这么出去，非得让庆妃比下去，秦蝶肯定更得意了，想想他那副嘴脸就让人不忿。
　　“怎么了？”两个丫头一副急切潸然欲泣。
　　两人跪下，“请娘娘让我为您梳妆。”不然，王爷也会怪罪的，想想王爷凛然的一瞟，不由胆寒心惊。
　　这两个碧衣侍女，是孪生姐妹，长相不像，性子也差很多，秦雨性子活泼，秦雪安静懂事，现在齐齐跪在这里，还真有些少见。
　　丁香上前解围，“小姐，你就让她们打扮吧。”丁香凑过来，低声解释“王爷一直在外，您在这里也不与别的夫人们走动，下面人难免风言风语。
　　“秦雨，你来说，他们都说了什么?”
　　秦雨最小，脾气急，抱不平道：“大家都传您不如裴大小姐美丽，不得王爷喜欢。”
　　“这不是谣传，我本来就不及……我大姐相貌的十分之一。”
　　“怎么会？娘娘——”秦雨要分辨，旁边跪着的秦雪已经拉住了她，王妃现在神情不对，虽然说王妃性子很好，不苛责下人，但主子毕竟是主子，说错话还是要受罚的。
　　“罢了，我不为难你们。”蓉珞将手摊开，“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两个丫头欢欢喜喜的领命，开始认真装扮起自己的主子。
　　今夜的王府很是热闹喜庆，下人们穿梭其间，回廊里也挂起了红灯笼。蓉珞踩着金线绣鞋，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向着中庭走去。
　　那里，已是灯火辉煌，欢声笑语一片。雕花红木圆形膳桌上已经摆好三十多琉璃、银质及瓷质的盘、碟、碗，上边的菜肴丰盛奢侈色香味俱佳。两名摆膳的青衣仆人一左一右地站在紫檀框梅花式立灯旁边，前面还有四个当值碧衣侍女垂手恭候。
　　还未迈进门槛，早有侯在门口的太监唱词道：“蓉王妃到！”
　　凌奕钦抬眼，便见到了蓉珞。略施胭脂半点朱唇，玲珑面目，苏绣月华锦衫，散花水雾绿娟纱金丝绣花宫装长裙 ，如黑绢般绮丽的长发施洒着芳华，优美，轻盈，显得飘飘欲仙，有随风而去的感觉。
　　蓉珞顺着那道目光望去，立刻与他的眼神相对，全身僵住，她感到有一瞬间无法呼吸，周围的一切不存在了，她只是这么看着，前方，那个人，那习惯性残忍的微笑，始终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
　　他回来了，是的，仇人就在眼前。此时，不断有个声音叫嚣着‘趁现在，杀了他’‘杀了他’为姊姊和 温舒清报仇！‘杀了他’！
　　“王爷。”庆妃娇滴滴的声音在耳边轻唤，身子也偎过来了。庆妃见到打扮如此出众的蓉珞，真是恨得牙根痒痒，不得不说，今天她的这身装扮还真是成□吸引了王爷的注意，想要争宠？庆妃唇边呷了一抹冷笑，要看自己答不答应。
　　她那双眸冰冷如刃，遥远如星，凌奕钦眼神突然凌厉起来，他已经看到了蓉珞眼中的恨意与愤怒。很快，他转过身去，笑着与庆妃说话。
　　“娘娘。”秦雪在身后轻轻唤她，蓉珞此时正站在门口，大厅里所有的人都在看她，这其中有好奇探究，有厌恶不屑，有感慨羡慕，还有……她不清楚，身为一等贴身碧衣女侍她有必要提醒主子的德容恭敛。
　　澄璧看见蓉珞进来，偷偷瞟了父亲一眼，见父亲没看这里，虎着脸朝她做了个鬼脸。
　　倔强别扭的小孩子。蓉珞本来沉闷的心情因为这个顽皮的举动而有一丝开朗，嘴角上挑。一笑之后，又恢复了她的淡然款款，朝着空位走去。
　　虽然现在她的手在抑制不住的颤抖，虽然袖中的短光早已做好饮血的准备，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他，裴家的人怎么办？他是当今天子最信任的弟弟，是最得势的王爷，为了他，皇上一定会严查此事，一定不会放过裴家，自己的性命无所谓，但天子震怒，会使得裴家上下八百余口人流血千里。父亲虽然无情，但自己终是不能不顾后果，罔害连累他人性命，不能如此大逆不道，有违人性。
　　电光火石间，裴蓉珞已经来到了凌奕钦的身边，左边已经被花枝招展的庆妃占据。此时她正用一种挑衅得意的目光注视着裴蓉珞。无心理会，裴蓉珞径自来到右边。还未坐定，庆妃就开口了：“妹妹，还真是姗姗来迟，这一桌子的人，可就等妹妹了。”
　　偌大的饭桌上，莺莺燕燕坐了不少，看来今天有名分的都到了。一个个花枝招展，面若芙蓉、红飞翠舞、风情万种，看来是拼尽全力想要得到宠幸。不知，皇帝的后宫众嫔妃是否也是这般光景。
　　此时众女子都看向这边，摆明了要看龙虎斗。
　　庆妃，若是你不招惹我，就可以相安无事，言语上的一时之快，我是不在乎的。蓉珞默然坐在右座，倒让众人很是失望，好戏没开演。
　　淡淡白兰花的香气，萦绕着，心中有一丝微妙。 “开饭吧！”凌奕钦淡淡开口，没再看蓉珞一眼。
　　晚膳很是丰富，饕餮大宴“洞庭金龟”、“网油叉烧洞庭桂鱼”，“蝴蝶飘海”、“冰糖湘莲”，风雅清淡，不是在吃菜，而是在品菜的花色。
　　“王爷，这些日子很辛苦，看，您都瘦了。”庆妃将一块鱼肉剔除鱼刺，喂到凌奕钦的嘴边。凌奕钦很配合的吃进去，庆妃立刻作娇羞状，扳回一局，便得意瞥了蓉珞一眼，和我斗，你还嫩点。见蓉珞根本没看她，不由有些失落，但很快，又继续她的喂饭大业。
　　“我要吃那道梅花扣肉。”身边坐着的小人拽拽她的衣服，低声说道。
　　声音虽然不大，但桌子上的人都能听到。众人眼神交汇，心中都诧异为什么刚刚进门不到一个月的蓉妃能得到小世子的亲睐，要知道，世子平时见到庆妃都只是问一声安，便再也没有别的话，平日里见到也是一脸严整，食不言寝不语，现在居然主动要人给他夹菜，不能说是不稀奇。庆妃夹菜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神色变了两变，很快又谈笑风生道：“凌澄碧还想吃什么？我一块叫人给你换过来。”
　　凌澄碧不言语，只是乌溜溜看着蓉珞。裴蓉珞看了他一眼，伸手将他的碟子拿过来，用勺子舀了两勺，“吃吧！”
　　凌澄碧高兴地拿起筷子，自顾自的吃起来。凌奕钦将一切看在眼中，不动声色。
　　整顿饭，裴蓉珞都没再多说一个字，这些如花似玉的美人们，虽然都对这个新的侧妃很是好奇，但奈何品级不够，除了庆妃都不够资格进行攀谈。所以，出了开始的小插曲，一顿饭，蓉珞自顾自吃得倒也安静。
　　晚膳用完了，上了漱具，众美人都像等着发榜的秀才们似的，等着她们的王爷宣布今晚花落谁家。
　　庆妃抬起带雨含烟的眼睛看着凌奕钦莺声燕语道：“王爷，妾身做了燕窝鸡翅火熏香蕈汤，再过半个时辰就好了，不知王爷要不要尝尝？”
　　“好啊，今晚就歇在清风苑吧。”
　　庆妃闻言，大喜，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身边有不少轻轻浅浅的叹息与失落，不过，一切与她何干？
　　清风苑吗？那么，眼中寒光一闪，凌奕钦，今晚，就做个了断吧！
　　回到水雾阁，秦雨哑声问秦雪，秦雪点点头，她立刻苦了一张俊脸，恐怕，明天整个王府都会彻底传开蓉王妃失宠了，她这个刚刚晋升的大丫头肯定会被别的碧衣侍女笑话。
　　蓉珞自然知道秦雨为何，不过，这并不是她关心的问题，在她们伺候下洗漱完毕，蓉珞独独将丁香留下，其余的人遣了出去。
　　“丁香啊，这是一千两银票，你拿着。”卖身契已经烧了，有这一千两，在凭着丁香的性情和相貌，应该可以找户殷实的人家吧，自己也只能帮她到此了。
　　丁香接过银票，问道：“还有没有？小姐我可是知道你的，手里不能有钱，不然三天准没，还有的话我一并替你保管了，省得都被堵了老鼠洞。”
　　“丁香！”蓉珞抱住她，闷闷叫道。
　　“怎么了？”
　　蓉珞埋在她的颈间，半响，闷闷地说道：“人家舍不得把钱都给你！”
　　“行了，小姐赶紧睡吧。”
　　丁香服侍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便熄灭烛火，轻轻走出房将门关上。
　　夜幽静，夜无星，蓉珞睁开眼睛，从床顶的游龙戏凤帐中拿出一个包裹，打开，便是一身黑色夜行衣。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可幸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早就将王府的道路探好，她虽不是方位，但是，道路只要走一遍她便能记住，下次再走的话就不会出错。
　　避开了巡夜的侍卫，她急急的在屋脊上移走，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清风苑。
　　满园静寂，庆妃的卧房里，碧衣的侍女端着盘子小心翼翼的关好门。
　　“怎么了？兰儿姐姐。”
　　“都给我仔细着些，今儿晚要是不麻利点，小心王妃扒了你们的皮。”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都一样的恶毒。
　　那个叫兰儿的碧衣侍女走远后，两个青衣的小丫鬟在走廊的拐角轻声议论“王爷只呆了两盏茶的时辰就走了，难怪王妃生气。”
　　凌奕钦没歇在这里？
　　“听说新王妃长得很美?王爷莫非去了那里。”是在说她吗？
　　“新王妃，冬儿姐姐见过？”
　　“没有，我是听别人说的。”
　　既然不在这里，那么，就应该在他的卧房。蓉珞飞快的在王府的瓦砾间穿梭。凌奕钦的升腾院果然亮着灯，这里的侍卫武□都不错，蓉珞加倍小心，变换了几次藏身的位置，才偷偷靠近他的书房。
　　“阁下既然来了，就不必遮遮掩掩了！”
　　被发现了？那么……
　　她以极快的攻势出手，毫不犹豫握着匕首刺去。凌奕钦暗自赞叹此人轻□十分之强，□夫却不是上乘的，只要用招式就能制伏。
　　屋子里的蜡烛一支支的熄灭，凌奕钦的脸渐渐也由清晰转为模糊，忽然，一股强烈的劲风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猛然扑面扫来，嗜血的寒光在掌中挥动，一招狠似一招，一招快似一招，这把‘短光’，本是自小带着用来自卫，如今也变成了杀人的利器。眨眼间，蓉珞的身体就象行云流水一样，在无可能处突然向上一翻，毫厘之间，避过了凌奕钦的招式。
　　凌奕钦反身一招铁树开花的掌法朝黑衣人攻去，掌风凌厉锐不可当。见对方一拳中宫直进，蓉珞当即伸左手挡，将他剑气卸开，不料凌奕钦的□夫的加劲甚强，这一卸竟没卸开，右肩与剑划开。
　　在这杀气和血腥间，一股淡淡的白兰花的香气充斥着。凌奕钦的剑却突然如同出剑时一样，在离蓉珞衣衫三寸处硬生生的凝招不下，闪电般的缩回去的时候，
　　冰刃在空中划过，直指向凌奕钦的咽喉，电光火石之间，蓉珞轻轻落下，剑尖指地，又回复到出手前的姿势，所有的杀气一下子都在这一刹那止歇。他只是静静的站着，维持着原有的姿势，但是空气的流动，却似乎就在这一刹那彻底改变！全身绷紧，蓉珞跟他两个人的眼睛紧紧的缠在了一起，我是谁，你已经知道了吧！
　　“王爷！”侍卫们冲了进来，护驾未免迟了些。
　　“我说过，总会有一天，我会要你对我的蔑视以及欺辱，都加倍地讨还回来。”蓉珞的‘短光’在黑夜中如流星般划过一阵寒光。
　　不能被抓住，蓉珞几个退步，跃身从西窗飞出。
　　“不必追了！”
　　匆匆赶回秋水阁，蓉珞靠着窗，大口喘着气，鲜血，一点点的从右肩上慢慢的渗出来。此时，她心续起伏，刚刚他明明有机会，却放过了自己，为什么？发现自己了吗？就这样让自己逃掉，他想干什么？想要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吗？
　　那我奉陪到底！
　　简单包扎了伤口，换了衣服，蓉珞便躺下，没有惊动其它人，包括丁香。
　　一夜无事，蓉珞醒来已是天亮，睁开眼睛，便见床头坐一人。
　　金丝蟒袍，蓉珞立刻就警醒了，靠着墙，厉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王妃问这话不是多余吗？我们已是夫妻，为夫难道出现在自己妃子的房间，不是很正常吗？”
　　“是啊，真是——”袖中的‘短光’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可惜，只差一点点，握着‘短光’的纤细的手臂被一个遒劲有力的臂膀握住。
　　似是毫不在意：“看来你真的是很恨我啊！”
　　“你我的恩怨，今生，不死不休。”
　　他伸手握住受损伤的右肩，似乎是不经意的用力，挑着凤眸说道：“看来，我要考虑着废掉你的武□？”
　　不要？蓉珞心中有个声音，但自己的骄傲骨气不容许向这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求饶，她将短光递过去，眼睛闭上，将脖子一伸，“你杀了我吧！”凌奕钦眼中寒光一闪，但只是一瞬，他放开手，转身道：“你不用激我，我是不会杀你的。”便是沉着步子出了卧房。
　　丁香见凌奕钦走出水雾阁，心中奇怪，但面上仍是恭恭敬敬请安，其它侍女倒是很是兴奋，大清早王爷出现在这里说明什么，这说明王爷没有要冷落王妃的意思，她们在府中仍可以抬头挺胸。
　　见王爷出了院门，丁香担心自己小姐，急急忙忙进了蓉珞的房间，见蓉珞好好坐在床上，放下心来，她尽量用轻松地语气，走进想要帮蓉珞穿衣服，说道：“小姐，今天起得很早呢。”
　　等到走进看清蓉珞右肩的伤势，不由惊呼道：“小姐，这”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赶忙压低声音，关切焦急问道：“小姐这又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因为刚刚凌奕钦的用力，简单包扎过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透过层层绷带上晕染过来，红艳艳的。
　　丁香赶紧帮她把绷带打开，又从床底下的盒子里拿出医药箱，“你这又是去干吗了？”
　　“刺杀！”
　　丁香拿着药膏的手颤了一下，“小姐回来怎么不叫我给你包扎呢？”
　　“丁香，你为何如此镇定？”平时自己受了点伤丁香总是咋咋呼呼大惊小怪一番这次，为何如此镇定，蓉珞仔细观察丁香的表情，见她只是专心为自己包扎，不由有些愧疚的说道：“丁香，你不怕我连累你吗？”
　　丁香系好绷带，正色道：“小姐，自我到了王府的别院，我就知你绝不会这么善罢罢休，定会为大小姐讨回公道的，奴婢不会阻拦。”停顿了一下，“只是没想到小姐这么直截了当……昨天，小姐给我的银子，是为了让我出府生活吧？”
　　“你早知道了？”
　　“我也是刚刚猜到的。”
　　“丁香，你从小便与我在一起，我不希望你受我的连累。”
　　“小姐，”丁香打断她，“奴婢跟着您进了康辰王府的门，便不会独自离开……小姐若有什么不测，丁香定会追随。”
　　“丁香——”
　　丁香笑了笑，问道：“小姐早僐想吃些什么？是喝些粥伴些小菜还是点心菜羹……嗯，还是嘱咐厨房做个红枣莲子枸杞汤吧。”

　　找茬

　　接连几天，康辰王爷留宿清风苑，庆妃得意了，于是便想起要报仇雪恨了。
　　这天，康辰王伴驾宫中，庆妃得了消息，便带着人浩浩荡荡杀向水雾阁。
　　丁香跪在庆妃面前，下意识的想要拦住她：“参见庆王妃！”庆王妃也不让她起来，径直向前走，“王妃，蓉妃娘娘还未梳妆打扮，您请稍后……”蓉珞此刻身上的伤一旦被发现就不好了。
　　“混账，王妃想干什用得着你往旁边指手画脚，好大的胆子。”
　　庆妃扫了她一眼，“妹妹的奴才是这般不懂规矩，没有尊卑吗?”
　　“王妃教训的是，只是主子今早有些不舒服，恐怕不能招待娘娘。”
　　“你刚刚不是还说蓉妃没有梳洗打扮此刻，怎么又成了不舒服了？”庆妃眼睛一瞪，“如此欺上瞒下，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奴婢有罪，还请王妃恕罪。”
　　“妹妹不舒服，分明就是你们这些奴才伺候的不经心，看来，我得多担待些，替她好好调教调教你们这些不奴才。”
　　“赵嬷嬷。”
　　“奴才在！”魁梧的中年妇女会意，想要表忠心，毕竟不久前王妃刚刚把她从婆家调来，她可是想在王妃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王妃尽管交给奴才。”
　　魁梧的身影挡住了清晨的霞光，丁香想要后退，左右早有丫鬟按住了她，白面墙扇子似的大手左右开弓，“啪啪啪！”
　　“你们干什么？”
　　蓉珞开门里院出来，见到这情形，登时怒了，多亏刚刚秦雨来报信儿，不然丁香还不被他们欺负死。
　　蓉珞陈着脸，一步步向她们走来。
　　“我替主子，教训教训……这不懂规矩的丫头。”
　　“你胆子真是不小呢。”裴蓉珞伸出自己纤细的手，仔细查看了一番，缓缓开口道：“在我的地方，欺负我的丫头，有没有人告诉你，我，可不是什么良善的女子哪。”
　　她捏住婆子的右手，温柔的问道：“刚刚就是这只手吧？”
　　那婆子不禁白了一张老脸，“蓉，蓉……”
　　“我叫裴蓉珞。”她笑靥如花，声音越发的温柔，手上却没闲着，一个分筋错骨手，就有嘎巴嘎巴的骨节错位声在这晨光熹微中响起。这一下子，下半辈子她别想能有除吃饭以外多余的力气。
　　“啊！”惨叫使在场的人不由变了脸色，那两个按着丁香的侍女不由哆嗦起来。
　　蓉珞自然不会放过她们，她左右各一脚，将两个助纣为虐的奴才踹翻在地，痛苦呻吟。
　　“我希望没有下次！谁动了我的人，我都会亲自动手还回来。”蓉珞扶起丁香，心疼的看着她脸上的红色伤痕，这么眉清目秀的一张脸，现在上乘这个样子。
　　“小姐，我没事。”丁香冲着蓉珞笑笑安慰她。
　　“好埃，蓉妃，你竟然如此不识抬举，等着瞧吧，我要把这事禀告王爷。”庆妃就这样颐指气使的一直讲下去，临走前，她又急急忙忙扭过头来说道：“你既然这么不识抬举，那么咱们走着瞧。”
　　“王妃，”身后的秦雪面上忧虑，“庆妃主管府中的食物，地位不一般，你不应该与她正面冲突的。”
　　“秦雪，你认为是我找她麻烦吗？我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既然打上门来，我没必要小心谨慎着任她欺负。”
　　秦雪跪下请罪道：“是，奴婢逾矩了，还望王妃恕罪。”
　　蓉珞道：“你起来吧，我知道你是好意。”
　　晚上，水雾阁的人头一次不希望王爷出现，可是事与愿违，那还是准确无疑的迈进了水雾阁的大门。
　　众人下跪请安的同时，不禁瑟缩了一下，心中十分忧虑，恐怕王爷是来兴师问罪的。
　　凌奕钦进了蓉珞的卧房，此刻，蓉珞正临窗而立，月光披散在她身上，柔和极了，朦朦胧胧，浑身上下都有清光泛着月华，那光华很淡，如同一层梦的外衣。知道他来了也没转过身来，凌奕钦坐在对面椅子上，神情疲惫，微皱着眉头道：“今天你和庆妃起了冲突？”
　　“是有如何？对看不顺眼的人，我一项手下不留情！”
　　他脸上似笑非笑，“哦，这可是在王府，不是你裴家，能让你放肆！”
　　她眼神黯淡下去，自嘲的笑了笑道：“裴家，也不是能放肆的地方。”她如水的容颜在橘黄的灯下，朦胧遥远。
　　而后，她笑了，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只要你做的不太过分，我是不会管你的。”不知为什么？惩罚的话到了嘴边就成了这样。
　　也许今晚的月色如此飘渺。
　　“你不必如此假惺惺的，有什么招数就使到明面上。”
　　“在康陈王府，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最好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铜壶滴漏滴滴答答一声声，在静寂的大殿之中分外明清晰。
　　裴蓉珞一字一顿：“我——稀——罕！”
　　凌奕钦眼里有些东西忽然沉了下去，眸色深如滚滚江水……
　　更鼓的声音兵兵响起，凌奕钦走了，水雾阁的众人都舒了一口气，尤其是丁香，真是担心死了，她可不想因为她让蓉珞有麻烦。
　　在有惊无险的一夜过去之后，水雾阁里的日子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心琴

　　这日裴蓉珞专门捡了些人少的道路散步，走到一处青砖院落便没路了，正想回身，走到一处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有女孩子在唱戏文，只是蓉珞自小就不喜欢看戏，总觉得那些戏文不过是才子佳人墙头马上遥相顾要么就是封王拜相定军山，依依呀呀总会把人唱得混然欲睡不罢休，没兴趣便不留心，只管往回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跟着戏文伴奏的琴声缠绵悱恻，心中一根琴弦被撩动，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那个嘤嘤之声唱道：“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她索性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听，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秦管家，府上可有琴师。”
　　“禀蓉妃，府上有两个乐班，琴师有四个。”
　　“把他们叫来，我想听。”
　　“是。”秦总管一副恭顺样，挥挥手，早有小厮会意下去带人。
　　一会儿，便齐齐上来四人，有男有女，皆白衣。
　　“拜见王妃。”
　　丁香道：“你们起来回话。”
　　“说一说自己拿手的曲目吧。”
　　其中一个清瘦的女子率先回答：“凤求凰，潇湘水云，胡笳十八拍。”
　　待她回答完，另两个琴师也相继应答：“梧叶舞秋风，玉楼春晓。”“石上流泉、雁落平沙。”
　　站在最左边的男子一直没开口，我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擅长的曲目是什么？”
　　“在下只会弹奏醉翁操。”
　　见裴蓉珞呆在原地，管家忙上前解释，“他虽然只会这个，但却是极拿手的，整个帝京，找不出比他弹得更好的了。”
　　裴蓉珞闭上眼晴，比他弹得好的人有，不在帝京。“你莫急，定了定神再背。”他说。
　　还记得自己初学琴，总是记不住手法，那个他站在一片柔光里，悉心教导：“手要自然弯曲，轻挑琴弦，快慢有度……
　　蓉珞点点头，脸上不争气地烧了一大片。
　　“宫商角征羽……”
　　不记得最后是怎样学会的，只记得那人温润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了一遍又一遍。连晚上做梦时，梦里也是一段又一段的清扬的曲调，绵延不绝……
　　那个青衣
　　“蓉王妃？”
　　“能不能弹奏一曲？”
　　他面露犹疑，答道：“在下没有带琴过来。”
　　“丁香，把我屋子里的琴拿来。”
　　只见那琴通体用桐木金漆，四边绘金夔龙，梁及尾边用紫檀，弦孔用象牙为饰。
　　“九霄环佩琴，”他已经出声，接过琴，忍不住抚摸，眼神中难掩喜悦。
　　蓉珞心中不免猜测，若是送给他，他会不会也这般颜色？
　　可惜，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今天干了什么？”凌奕钦开口问道。
　　蓉珞不作答，反正自己做什么都会有人向他汇报。
　　吃过早饭，管家来请安，“容妃娘娘，这是王爷派人送来的。”
　　价值千金的凤凰琴。
　　蓉珞无动于衷，继续咀嚼着饭菜，也不吩咐丁香去接。
　　管家向丁香使眼色，丁香会意，走上前去。
　　“丁香，再给我成一碗粥。”蓉珞出声。
　　“是。”
　　“王妃，”管家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奴才不值当说不当说。”
　　“那就不要说。”
　　管家一脸难色的站在原地，府上多少人都巴结着他这位管家，就连位份最高的庆妃也要尊他两分少有疾言厉色，眼前这个蓉妃，还真是不知迂回。
　　蓉珞没心理理会管家的思想斗争，喝了两口粥，起身径直回自己的房间。
　　“王妃。”管家从后来赶上，“就算王爷怪罪，奴才还是要说，这可是王爷今早进宫特意和皇上求来的，您多少体谅体谅王爷的这番苦心……”
　　兽炉里燃着特质的花片香，茉莉味道的，清淡，还有一丝甘味若有若无，今天头一次点。
　　敲门声响起，
　　“请进，”
　　“夏良，你来啦？刚好，我这里狮峰龙井，快马加鞭送来的，你快尝尝。”
　　夏良以为裴蓉珞找他是为让他品茶，便不作他想，他本是风雅之人，自然不会错过如此极品。
　　茶叶翠绿微黄，香味四溢。嫩匀成朵，一旗一枪，交错相映，茶汤清碧，悦目动人。浅尝一口，香气清高鲜爽，滋味甘甜。
　　“你要是喜欢。就拿走一些，反正裴知府送来好多。”
　　“一杯茶下肚，”他呼吸粗重，极力压抑着。
　　“夏良，你怎么了？”裴蓉珞关切的上前。
　　“在下还有事，告辞！”
　　门被反锁了，有人害她。
　　“你不要过来。”
　　一股热气扑将上来，遍及全身。已谙情事的她已经知道身体是怎么回事了。
　　“茶有问题！”此时，她已是粉面绯红。
　　周身飘将起来，全身火热，奇痒无比，低沉的唤着：“蓉珞，蓉珞”身边的人在呼唤，似隔着万水千山般不真切，心中已是冰火两重天。
　　努力压抑住心中的躁动，扬手将茶杯摔碎，将碎片抓在手中，鲜红的血从指缝中潺潺流出，阵阵的疼痛抵消着体内的朦胧怡荡。
　　门外此起彼伏的参见王爷声响起，大队人马向这里走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看样子人数不少。
　　“参见王爷！”
　　“滚！”一脚踹开。
　　房门一脚被踹来，正午的阳光射进房间，一时间有些晃眼。
　　裴蓉珞笑了，怎么，要来个捉奸在床？
　　“王爷呀，他们这可是——”声音戛然而止。
　　庆妃看清了房间内的，琴师温良衣衫凌乱被绑在八仙桌旁， 裴蓉珞满身是血，远远趴在贵妃榻上，场面虽然很混乱，但，看上去，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蓉珞脸色惨白，“不是，不是的。”她慌忙的解释着，却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凌奕钦铁青，大步走向裴蓉珞，一把抱起来，“滚，滚开！”裴蓉珞喘着粗气，极力想推开他，但奈何身体半分力气都是不出来，反而想朝这个怀里钻。
　　“来人，将这个人拉出去，乱棍打死！”
　　“不要！”裴蓉珞挣扎着想要制止，“这事和他没……”
　　凌奕钦的神色比刚才更加震怒，一步步向温良走进，裴蓉珞感受到了他周身散发的凌厉：“你，放过他——”
　　只感觉他一扬手的动作，一抹温热的血溅在白玉般的脸上，血腥陌生而又熟悉。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混着血，流了下来。
　　泪眼婆娑中，他整个人都变成了水波中模糊浮动的倒影，越来越远。
　　凌奕钦凝望着蓉珞眼角溢出的泪水，他不想去为她擦掉它，虽然那每一滴眼泪都掉在他的心里，但这些眼泪并非是为他，恰恰相反是为另一个男人而流的。
　　凌奕钦抱着蓉珞一路回了水雾阁，丁香见到这个架势，心中一惊，还是负责的上前询问：“王爷，蓉妃怎么了？”
　　“下去！”声音已是严厉。
　　“王爷，”丁香给他跪下，恳求道：“王爷，请让奴婢为主子包扎。”
　　“滚，都给我滚！”凌奕钦一脚踹在丁香胸口，登时丁香便吐出血来。
　　“丁香！”蓉珞虚弱的唤她。
　　秦雪秦雨见状，赶紧扶着丁香下去。
　　凌奕钦一脚将蓉珞的卧房门踹开，然后又用脚关上。
　　他大步流星的向床边走去，将蓉珞放在床上。
　　然后开始毫无章法的脱蓉珞的衣服。
　　蓉珞一惊，心中有些害怕，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王妃，你不知道吗？”
　　蓉珞慌乱的挣扎着：“你走开……不要。”
　　凌奕钦已经欺身压下去，挣扎中，手掌上鲜红的血晕染了淡绿色的锦被缎褥，如同盛开着的鲜艳欲滴的蔷薇花。
　　凌奕钦眼睁睁地看着蓉珞决绝的闭上双眼，一滴清泪缓缓自紧闭的眼角滑落。
　　没有没有爱，没有怜惜，只有□裸的欲望，只有一种将要把身体撕裂捏碎的暴厉。
　　灵魂像是被剥离了一般，只剩下肉体让人肆意践踏。他动作越是肆虐，她便愈不认输，咬着牙，任发丝缠绕双眸……一种真正的悲伤非但令人心神麻痹，而且还令人的肉体崩溃。眼前是一片苍茫混沌，意识如游离在生死边缘，这一刻，宁愿自己死了算了。
　　身下的那具身体软了下去，白如纸的脸，被嘴中流出的血染红的唇分外红艳，透着寒冷冰光的双眸中紧闭着，显然是昏迷了。
　　要复仇的话，你自己也要付出代价。
　　窗纸微微透白，万籁俱静。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月落红应满径。
　　直到天微亮，寒气渗入皮肤，她才缓缓醒来。眼中流不出一滴泪来，唯有泪水干涸带来的灼热痛楚，提醒着昨夜的伤心欲绝。
　　她跌跌撞撞地起身，开始呕吐，大口大口吐，吐得三魂六魄几乎要剥离出去。
　　就在这一秒死去吧，一切就解脱了。
　　夜色旖旎，早知道是躲不过的，却还在拼命挣扎。
　　真是个笑话。
　　屈辱、不甘、怨恨。
　　醒来的时候，天空还是黑的，要不是身边还有个酣睡的人的话，她会真的以为所有的一切只是只是一场噩梦。
　　再次醒来时，丁香正拿着药膏在轻轻涂抹。不时擦一擦眼泪，轻声叹息，生怕吵醒了她。
　　“丁香。”
　　慌忙擦干眼泪，“小姐醒了，可是要洗漱？”
　　“我好累，帮我揉一揉。”
　　丁香乖巧的为她按摩器全身，精心细致。浑身的疼痛都被这温柔的抚摸所软化，暂时忘了伤。
　　“丁香，你这手法真是越来越好了！”
　　“小姐！”丁香眼中含泪。
　　“行了，别哭，”裴蓉珞想伸手为她擦去泪痕，但真是没有力气，连抬起胳膊都不行。
　　盖着捻金蚕丝锦被，丝滑柔软，与身体想摩擦，还是不舒服。
　　“丁香，我要沐浴。”
　　“小姐，都准备好了。”
　　蓉珞起身，顿觉浑身疼痛在叫嚣着，一时间大病初愈般浑身无力，丁香赶紧上前搀扶，
　　“丁香，你的伤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些肿，过两天就好了。”
　　身上光洁的皮肤红肿有一道道血痕如蔓藤般缠绕，
　　“小姐，别擦了，都破了。”丁香跪在白玉池台上，含泪劝阻。
　　满心满肺地绞疼着，她死死忍住，凄微一笑，“好。”
　　穿好衣服，简单挽了个发髻，就听门外副的主事管家带着小厮前来。
　　“娘娘，王爷特意派奴才送来这些个东西，让王妃解解乏。”
　　嵌珠镶宝的玉如意、珊瑚玛瑙盆景、水晶宝石屏风、金碧闪彩的孔雀宝扇，不得不说，这王爷的手笔不小。
　　绫罗绸缎、锦衣华服、金银首饰，这就是你的手段？
　　“小姐，这是王爷命人送来的荔枝，还很新鲜呢。”
　　荔枝，甘温滋润，最益脾肝精血，阳败血寒，最宜此味。
　　丁香将将磁盘捧到面前，那一颗颗张花红被
　　大如鸡印的灵山大香荔，果皮暗红带绿色龟裂片平，叶子还是绿的，一看便知极鲜的。
　　蓉珞信手拿起一颗剥了皮，瓤肉莹白如冰雪，入口味特甘滋，浓甜多汁，清香，果然是消暑。
　　越巴山山脉到西乡县，入子午谷，过子午关，沿途一千里，自是珍贵的。
　　“王妃，王爷对您可真好！”
　　“不过是收买人心。”
　　“小姐你是聪明人自己明白就好，为什么要说出来呀！”丁香长叹。
　　襄郡王府的宴乐庭内，歌舞升平，女人的手环绕在男人的脖子上柔弱无骨的磨蹭着男人的欲望，男人的手在女人的胸腰臀间摸索寻找满足，酒杯的碰撞。
　　那厅中央的舞女，高歌曼舞，摆列的似蕊宫仙府，胜强似锦帐春风。真个是薄衣轻衫，娉婷袅娜，玉质冰肌，云髻高盘飞彩凤，娥眉微显远山低。
　　旁边的乐班，笙簧杂奏，箫鼓频吹。宫商角征羽，抑扬高下齐。
　　身边美艳的歌姬为他倒着美酒剥着葡萄，凌奕钦又自己倒了一杯，把杯子送到嘴边，咕咚一声一饮而进。
　　两杯酒下肚，胃里的灼热似乎使他安稳了些，清爽的空气升腾的酒精使他那精疲力尽的身体重新振作了一些。
　　“咦，王爷，” 另一头的男子也是有些喝多了，由于好奇心竟忘记了说话的技巧，“你的脸是被哪个烈女子挠花了吧。”说完便爆发出一阵大笑。
　　凌奕钦不语，但相熟的人都知道此刻，他是生气了，不，是愤怒！
　　很快，气氛又活跃起来，大家都放松了，和身边的女人调笑着，划拳喝酒。
　　“啊！对了，我在北郊山上盖了个别院，众位抽个时间，看看去吧。”襄郡王对身边的丰世子使了个眼色。
　　丰世子是个聪明人，立刻心领神会，赶紧接口，“好啊，那儿环境不错，可以打打猎，游游湖什么的，逍遥享乐一番。”
　　“行啊，小乐子，这么好的地，也不跟哥哥弟弟言语声，罚酒，罚酒。”
　　“就是，罚这小子……”七皇子醉的醉得不轻，舌头发硬的嚷嚷。
　　众人都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气氛又重新活跃。
　　襄王府内花天酒地热闹非凡，此时，裴蓉珞在洗漱室里，看着镜中被水汽模糊的自己，徒留一地冷清。
　　错了吗？她和凌奕钦，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
　　是仇人，现在却也是最亲密的人，多么混乱又可悲的关系，不是一早该想到了吗？
　　害人者终害己，不过是自尝苦果罢了，又在怨恨什么呢？

　　游乐

　　从襄郡王府出来，已是二更天，双阙中天数点寒灯，风数叶零乱，街上街道很安静，偶尔有巡逻兵，看见他，规矩行礼。
　　夜未央，人已寐。
　　凌奕钦来到裴蓉珞床前，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她无意识地翻身侧躺，露出肩膀附近雪白的肤光，脸颊泛着淡粉色的红晕。
　　凌奕钦轻轻地躺上床，从背侯将她拥进怀里。那熟悉的柔软，与温暖的香气，几乎让他满足地叹息。
　　裴蓉珞本来热乎的身体猛然有寒冷的东西入侵，倏尔醒来。
　　“你怎么睡在这里？”裴蓉珞下意识的拉紧被子罩住全身。
　　看到她眼中的防备，蓦然升起的满足感都被倾盆大雨浇的连一缕青烟都不剩。
　　他甩门而去，消失在夜色中，蓉珞闭上眼睛，将自己扔在锦缎雪被中。
　　阳光很和善，一叶小舟轻泛于琉璃湖温暖平静的水面上，船头坐着裴蓉珞与凌澄碧，凌澄碧小脚伸进水里，激起一股持续的白色水花，丁香等奴才静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蓉珞，你逛没逛过庙会？”
　　“游玩过几次，不过已经有几年没去了。”
　　“真好，”凌澄碧露出向往之色，“那一定很热闹很好玩吧？”
　　“是啊……”裴蓉珞思绪拉伸了很远
　　“蓉珞，要不要给你买个糖人吃？”
　　蓉珞看了看围在卖糖人老汉周围那些小屁孩儿，郁闷的摇摇头，“ 我才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
　　“好，好，好”温舒清笑着应她。
　　凌澄碧见蓉珞目光飘忽，顿时有种被忽略的感觉，凑到跟前唤道：“蓉珞，蓉珞！”
　　“哦，”蓉珞垂下眼睑掩藏住心绪，而后，她换上一脸的轻松，问道：“怎么，你想出去玩？”据她所知，离着京城的观音庙会没有几天了。
　　凌澄碧一副被看穿心思的模样，慌忙躲闪着蓉珞探究的目光，一本正经的答道：“1，不能贪图玩乐。”
　　蓉珞撇撇嘴，道：“本来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带着你偷偷溜出去的，既然你这么不愿出去，那就算了。”
　　“哎……那个，”凌澄碧把头一低，想了想，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抬头道：“蓉珞，我们私奔吧！”
　　蓉珞本来刚从丁香的手中接过一串葡萄，正剥好皮塞进嘴里，听他这么一说，那一颗晶莹的葡萄顿时卡在嗓子中上不去下不来，“咳，咳咳——”
　　“蓉珞？”凌澄碧一脸无辜的关切的看着她。
　　稳了稳心神，蓉珞总算将那害死人的葡萄咽下，问道：“小家伙，你知道私奔是什么意思吗？”
　　“私奔，就是私，不就是偷偷的，私下里，奔，不就是快走。我们要偷偷的快速的溜出去，这样才能不被人发现呀。”凌澄碧说得一本正经，只是毫无根据，望文生义。
　　“我们可以，偷偷的跑出去，但是，不是‘私奔’，知道吗？私奔这个词，等你长到十五六岁的时候要是想用，再来用吧。”
　　蓉珞发现凌澄碧直视前方的眼睛直直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对面款款地划来一只船，船上有伞，一个极其美丽的女子坐在伞下。船头旁有几个伶人在为其吹乐助兴。她穿一件露肩的衣服，头发被风轻轻撩起，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似乎都荡漾着风情，两船相错时，她柔媚的送过一个眼神，一丝笑意挂在嘴角。
　　她真是很美，口若朱丹，杏眼妩媚，眉似弯月，荷粉露垂，杏花含烟，如此丽人，有谁不为之心动。
　　众人不自觉地转过头去，甚至连船夫都放慢了划桨的速度。
　　丁香呵斥船夫道：“看什么？快划呀！”
　　第二天，吃过晌午饭，蓉珞打扮好自己，就偷偷潜入了凌澄碧的西林院。
　　见到蓉珞，凌澄碧很是兴奋，嘴角上翘，一双灵活的眼珠，不断转着：“蓉珞，你来了。”他立刻奔过来。
　　“我们这就可以走了吗？”
　　蓉珞上细打量着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金冠，穿一件白色镶金龙纹衫，外罩起花大红箭袖褂，登着青锻黄底小朝靴，项上戴一金蛟璎珞护身寄名锁，这一看就是皇亲贵族的样子，上街不被人围观才怪。
　　要偷溜，这身世子的锦衣实在是扎眼，他们两个翻箱倒柜，总算是找到件样式‘朴素’点的衣服了，说是朴素，其实只不过是没用金线，没有什么蛟龙麒麟之类犯忌讳的图样，但是这料子，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人家才穿的起的蜀锦云绣。
　　总算是换好了衣服，这边凌澄碧开始催促：“蓉珞，我们快去。”
　　看着凌澄碧一脸的兴趣盎然，蓉珞心下感慨，果然是个孩子，先前那点中规中矩正襟危坐全都不见了。
　　蓉珞愉快的应答道：“好，我们这就去。”
　　带着康辰王世子从后窗偷溜出去，还真是件有难度的事情。甩开这林林总总的护卫还有随侍的丫鬟仆人，二人来到霜华林一处角落，这里有一个洞，藏在一片蔓藤后面，可以直通外院的杂物院，那里人平时很少，如果带着他翻墙也不会被发现。
　　当两人人气喘吁吁的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时，不由得相视一笑，总算是出来了。
　　今天，是京城一年一度的观音庙会的最后也是最热闹的一天，通向城南南海观音庙的路上，还不到辰时，就已摩肩接踵，摊棚林立。那些徒步的人们和马车熙熙攘攘挤在一起，竟没发生一件意外，一次争吵，或一次殴斗。
　　提篮提筐的小贩声声吆喝，叫卖着烧鸭烤鹅、卤肉火烧、酱肘子；临时搭建的茶棚、酒肆随处可见，因为是清晨，所以人并不多；炒瓜子，蒜花生、糖炒栗子、柿饼子、山里红，一笸箩连一笸箩，苹果鸭梨有的甚至堆在地上。卖各种小玩意的地摊甚多，有的再卖虎头鞋虎头帽，有的摊位前面挂满了用红绳编制的同心结、红绒蝙蝠，卖胭脂水粉和朱钗首饰的摊位前挤满了年轻的姑娘，她们正兴致勃勃的挑选着自己喜欢的小挂件。
　　“祈福队伍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街上的人群霎时沸腾了，纷纷朝南张望，果然，远远看见一列欢庆的队伍，锣鼓喧天动地，越敲越近，盖过了一切声响，大家都自觉的让道站在周边，恭迎观音大士。
　　十面神幡高大宽阔，分黄、橙、红、绿、白、蓝、紫、上面写有：“如众生颂持大悲神咒，不生诸佛国者，不得无量三昧辨才者”“于现在生中一切所求不果遂者，誓不成正觉”“广大圆满无碍大悲陀罗尼”“善男子弹汝当持此心咒，普为未来恶世一切众生作大利乐”，有的顶着生动的莲花，有的悬着鲜艳的流苏，有的垂着长长的飘带，上面绣着的流云海水、花草鸟兽，栩栩如生。神账、桌围、香袋、拜垫之上，到处雕刻、绘制或缝绣各种各色的莲花图案。那绣满莲花的"南无南海观音菩萨"的神幡，冉冉而下，幡下的观世音却是由一女子所扮：身着莲花衣，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修眉联娟，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顶着雪白的佛巾，两绺青丝轻飘飘地垂向胸前，眉间一点佛痣使得玉面粉腮更显柔和，右手托净瓶，净瓶中插着鲜绿的柳枝，左手呈拈花莲手状。结跏跌坐，两腿交叉、双脚放在相对腿上，足心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活脱脱是"净瓶观音像"的再现。尔后，是真正的观音大士，端坐在莲花宝座之上，慈眉善目，莲眼低垂。
　　一花一天堂，一草一世界；一树一菩提，一土一如来；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净，心似莲花开。
　　人群顿时兴奋热闹起来，有不少虔诚的合掌念佛，更有老人跪倒在地频频叩头。在喧闹中，隐约可听到爆竹声，这是在祭拜快要开始了。
　　“这个女子的扮相还真是好看！"蓉珞一时着迷，赞叹道。
　　“不过是个扮相，”凌澄碧不以为然道，“哼，有什么了不起？”
　　蓉珞敲了敲他的头，“小鬼头，嘘，小心被人家吐口水，怎么说也是小观音。莫怪，莫怪……”说着还虔诚的拜了两拜。
　　凌澄碧一脸信誓旦旦道：“蓉珞你去扮观音，定比她好看。”
　　蓉珞看着他笃定的表情，不禁莞尔一笑，“果然是个小孩子。”
　　“我已经八岁了！”凌澄碧声调不禁提高提醒道。
　　两个人走走逛逛，凌澄碧是因为第一次出来接触平民的生活，所以看什么都新鲜，蓉珞是因为能暂时从那个牢笼中解脱出来，所以也享受着者暂时的轻松。
　　来到了花鸟市场，这里很是热闹，人多，鸟多，花多。
　　街道的东面的店铺是卖鸟兽的，不远处一家鸟店，笼中鸟儿啁啾跳跃很是活泼，声音清脆悦耳，鸟声之最佳者，画眉第一，黄鹂、百舌次之。另一家店里是卖小兽的，他家的笼子里有憨态可掬的兔子，聪明灵气的狐狸，还有花斑狸猫还有一只正用两颗锋利的门牙吃得香的小松鼠。
　　鸟兽的气息和花香掺杂在一起，不是很好闻，倒也不难闻。总之是可以忍受。
　　“蓉珞，我要那个。”
　　裴蓉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就会看见一只很特别的鸟，头顶是红色，翎是紫色，脚爪血红色，此刻，正在笼中不停的扑通。
　　“小少爷好眼力，这鸟名叫白鹇，越地那边的鸟，今日一早有人买来的，不过这鸟性子太烈，不易养活，要不，您在看看别的？”卖鸟的老板劝道。
　　“我就要这只。”
　　“这白鹇确实是珍贵，只不过太难养活，如果客人实在是中意的话，那我只收个交易价，二十两，前朝有伟大诗人很喜爱白鹇，‘平生酷好，竟莫能改’，所以，能像中这样的鸟的都是不一般，这位小少爷一看就聪明贵气，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博乐识千里马，灵鸟配贵人。”这个老板很能说，裴蓉珞对银子也没什么概念，觉得二十两也将就是一件衣服的钱，倒是很公道，就付了银子，让这老板歇会儿。
　　老板收了银子，笑得愈发开怀：“这鸟不喜欢吃虫子，最好喂些鲜果，卖主说它最喜欢吃的是葡萄。”爱吃葡萄，这倒是有点意思。
　　凌奕钦显然很是兴奋：“蓉珞，它和你一样，也爱吃葡萄哎。”
　　蓉珞灵机一动道：“那就叫它葡萄吧！”
　　凌奕钦冲着那笼中鸟道：“好，葡萄，以后就唤你葡萄。”
　　两个人继续逛，从东市走到西市，逛了各色的小摊，小吃铺，两个人感到有些累的时候已是月上柳梢。只见街上花彩缤纷，香烟缭绕，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夜色迷离……整个帝都灯火阑珊，说不尽太平盛世，富贵风流。
　　哎，这样的繁华，还真是让人迷醉。不过，这样的美景终究要错过，出来一天了，要赶紧回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发现了。两个人快速朝着王府回走，然后，来到一个昏沉的小巷，是王府西厢的外墙。
　　凌澄碧疑惑地问道：“为什么我们要爬墙？那个洞挺走好的。”声音松软，稚气十足。
　　“那是王府的后花园，回去你的西林院会很远，这里离你的院子近些。”
　　“可是，这墙很高……我上不去。”凌澄碧低下头，有一丝郝色。
　　蓉珞见他受打击的样子，不由想起那次在树林里他张牙舞爪的模样，不禁一笑，安慰道：“没事儿，我带你上去。”
　　“嗯，”声音很低，显然是难为情。
　　“不过，我先看看有没有人，别被逮住了。”
　　蓉珞跃身上了墙头，想要观察一下情况，西厢这里平日很是清静，此刻只有几盏微弱的灯笼泛着暗淡的光芒。
　　这里是一片假山石，侍卫巡视了一圈，渐渐远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巷子里突然钻出一只土狗，夹着尾巴“汪汪”两声。
　　凌澄碧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这东西，不由得惊叫一声，慌慌张张地喊着：“蓉珞等我！ 等等我！”
　　蹭蹭窜上了墙，怀里抱着的拨浪鼓、竹蜻蜓、陀螺小玩意和梅干杏肉等零食掉了一地，只留着那个精巧的小笼子被钩在身上一道带上了墙。那鸟儿显然也是受了惊吓，吱咕吱咕扑腾着翅膀叫起来。
　　蓉珞看看惊魂未定的他，忍住笑，夸奖道：“看，这不是上来了吗？走吧，下去吧。”
　　蓉珞提着他轻轻跃到一处平地。
　　“以后，就叫你小壁虎吧，上墙的动作满迅速的嘛！”蓉珞呵呵笑起来。
　　凌澄碧定定心神，也不理她，只是提醒：“蓉珞，我们那些东西全掉了，你那些油纸包的果子都掉了。”
　　裴蓉珞不笑了道：“哇，你等在这里，我去捡回来。”
　　裴蓉珞刷刷两下子跃出了王府，嘟囔着：“你这个败家子……”声音已经飘出了院墙。凌澄碧看着蓉珞，一转身，手中的笼子这次是掉在地上，那只小鸟受了颠簸，委屈的叫起来，他僵在了原地，低下头去，半天低低开口道：“父王。”
　　院墙这边，似乎听到声音，“你说什么？”她问。
　　没人回答，她也不在意，只是一边为他收拾一边抱怨，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收起来都麻烦，却不说这里的零食大半是她一路买来解馋的，蹲蹲检捡，总算是将这些东西都收在了怀里。
　　抱着这些东西，到不妨碍她的灵活度，翻身跃起，动作干净漂亮。
　　这边，王府院内，已是火把通明，康辰王爷已是敬候多时，脸色在忽忽的火把映衬下，颇耐人寻味。
　　裴蓉珞在跃起的时候已经看见了府内的情景，倒是不慌，缓缓落下，如同风过时乱红飞花，怀中的东西也没有洒落。小壁虎站在他的一侧，低着头，手中的鸟笼倒是没放下，那只漂亮的白鹇鸟一直扑腾着，在这静谧的时候翅膀扇动的声音十分刺耳。
　　“王爷好清闲，在这里赏月？”话里嘲讽意味明显。
　　凌奕钦他别有深意的端详她片刻，眼里闪过些光芒。转身离去， 低沉的声音响起：“禁足一个月。”
　　小壁虎低声道：“是，父王！”
　　“喂，人是我带出去的，要罚就发我好了。”裴蓉珞心中不痛快，在后面嚷嚷。
　　王爷的贴身侍卫秦佐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说道：“王妃，这里面也有您。”

　　白鹇

　　这天，凌奕钦下朝之后，想起还长时间没有询问过儿子的课业，换下朝服，便带着秦佐秦佑去了西林院。
　　他进了门，绕过假山，穿过前院，远远就看见凌澄碧站在寝殿前廊，身上洒满灿烂的阳光，那光亮活泼跳动着，很是喜人。廊边雀替上挂着个四角的金丝鸟笼，两个青衣婢女正忙着给笼里添食添水。
　　凌澄碧此时嘬着小嘴，扬着下巴，正拿着一串葡萄，一颗颗剥了皮，放进笼子里逗弄的那只鸟应该是昨天带回来的。
　　这只白鹇性子实在太烈了，它身上本来有很多毛的，大把大把地掉毛，它还是剧烈挣扎，就变成了秃秃的样子。昨天那个竹笼子已经有些坏了，下人就找来一个金质的四角笼子，伸手去捉那鸟，不料被那鸟狠狠啄了一口，疼得是呲牙咧嘴的，换了个笼子将它关起来，它还是东闯西撞，野性十足。
　　“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撞笼子撞的。”
　　“性子够烈的，这鸟吃食了没？”
　　“没。”
　　“它喝水了吗？”
　　“也没。”
　　“别管它，饥了渴了，它自然要吃的喝的。”
　　“它不吃食，什么都不吃。”
　　“饿了自然就吃了。”
　　“父王，这样下去葡萄会不会死啊？”物之能感人者，在天莫如月，在乐莫如琴，在动物莫如鸟。
　　“葡萄？谁起得名字？”
　　“蓉珞呀，她说这鸟儿和她一样都爱吃葡萄，索性就叫葡萄好了。”
　　凌奕钦伸手按住它，它在他手中拼命地挣扎，它的小小的身躯剧烈地发抖。他用手摁住它的头，想让它吃些什么，可它倔强地不肯张口。他掰开它的小嘴，硬塞进两粒小米，可那白鹇狠狠地一甩头，两粒小米又飞了出去。
　　他的努力徒劳无功，只好放开了它。一松手，它便愤怒地啄凌奕钦的手，并扑打着翅膀，仿佛要拼命地样子。这样子，和某人还真是很像。
　　“澄碧，她是父王的妃子，是你的姨娘，你可称呼她蓉妃，或母妃，但是不可直呼她姓名。”
　　“父王，她愿意我这么叫她。”
　　“礼数不可废。”
　　“不喜欢那样的称呼，我也喜欢这么叫她……她一点也不像父王的妃子，我看出来她也不喜欢当什么妃。”
　　“混账，来人，给我家法伺候。”
　　“你在干嘛？”裴蓉珞匆匆赶来，就见凌奕钦扬鞭。
　　“住手！”
　　手下一点没轻。小家伙趴在凳上，咬紧牙，愣是一声不吭。
　　裴蓉珞整个身体护在他身上。
　　“谁允许你出来的。”
　　“你凭什么打他！”
　　凌奕钦抬头，眼睛盯着她道：“就凭我是他父亲，是这个王府的主人。”
　　“我愿受罚，昨天是我带着他去玩的，也是我一直要这么晚回来的。你要是想惩戒，这鞭子，我替他挨。”
　　“蓉珞，你不用管，我没事！不痛。”小家伙哼哼说出这几个字，没有呼痛，已是极力隐忍。
　　“怎么会不痛呢？”入目全是伤痕，深深浅浅。
　　探望了小壁虎，看着府里的大夫为他敷了伤药，蓉珞才放下心来朝回走。
　　蓉珞刚推开房门，便知里面有人。虽然灯火之下并未见到任何异样，但她就是知道，有不速之客前来。
　　心中虽然迟疑，但脚下没有停顿，关上房门，不慌不忙地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了杯茶，索性坐下来。
　　果然，那个躲在翡翠屏风后面的人走了出来。
　　“你是谁？”
　　他并不回答，只是问道：“我该怎么称呼您?是蓉王妃，还是裴三小姐？”
　　“你来此为何？再不走，那我可是要喊人了。”
　　“三小姐莫气，我找您，自是有事。”
　　“您还真是镇定，就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要杀早动手了，不会跟我罗嗦。”
　　院中，石柱台里泄出焦灼、孤凄的灯光。偶有几声虫鸣窸窸窣窣。几只飞蛾从浑沌进入光明，便作死亡的飞行——它们不知道为什么产生赴死的难抑的冲动，使它们渴望疯子般地朝燃烧的烛火扑去。
　　“三小姐真是好胆量，我此次前来，是要和三小姐交谈合作之事。”
　　“我不认识你，也没什么要和你合作的。”
　　“裴大小姐的仇，三小姐不打算报了？”
　　“这不关你的事！现在就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三小姐，我们都有共同的敌人，为什么不考虑合作呢？”
　　“你想让我干什么？”
　　“拿到康辰王身上的兵符！”
　　“我怎么知道他放在哪里。”
　　“这几日兵符王爷必带在身上，而现在，王爷每日必会来王妃的水雾阁，在下以为这是个好机会。”
　　“我与凌奕钦确实是有仇，但我凭什么相信你？谁能保证你不是什么宵小鼠辈？”
　　“三小姐此言差矣！在下出谋划策，听与不听尽在小姐。大王若疑我此行有诈，不如现在就喊人前来捉拿在下。”
　　“希望三小姐好好考虑一下。”话毕人已经隐去了踪影。
　　院中石柱台里火焰黯淡，几只飞蛾翅翼脱落……它们湮灭在永恒无形的光明里。
　　凌奕钦正在沐浴，锦衣玉带什么的都脱在屏风后面。接下来会发生的，蓉珞想想就觉得胃部痉挛难受，她在害怕，却无处可逃。
　　裴蓉珞瞥了瞥那一堆衣服，犹疑着。……最终，走向它。
　　有敲门的声音，蓉珞心中蓦地一惊，是侍女闻询：“王妃，王爷吩咐的碧螺春。”
　　蓉珞平复了一下心绪道：“进来吧。”
　　那个侍女很不平常，她进来之后，放下青花水龙纹填漆茶盘，望向屏风之后，抬起头，看向蓉珞，没有垂首敛眉，出乎意料的大胆。裴蓉珞很快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茶水小侍便是那个内应。蓉珞握着这巴掌大却足抵得上半壁江山的虎头兵符，犹疑着。
　　那个女侍将茶端过来，出声道：“王妃，小心茶烫！”见裴蓉珞仍然握着的虎头兵符的彩帛，仍是在犹疑着，不免心中着急，赶紧向她使眼色。
　　丢失兵符，即使他是皇上最宠信的弟弟也是不能幸免的。到时候，整个康辰王府，小壁虎化，一码归一码，想杀他的机会会有很多，不必非用这一个。
　　“行了，你退下吧！”
　　“王妃娘娘不用女婢收拾这里吗？”那个婢女再次提醒，已经将手伸过来，就差明抢了。
　　“退下！”
　　蓉珞使自己平静下来，不动声色将东西又原路放了回去。
　　可以杀他的一次机会，就这样被错过了。
　　凌奕钦那里已经没有了水声，裴蓉珞转身看去，他已经裸着上身出来了，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面上一红，扭过头去。
　　“来人，”凌奕钦的声音充满了威严，隐隐充斥着风雨欲来的味道。
　　奴仆们应声而入，还有那个侍女。蓉珞指着她，道：“你给我把这里收拾了。”侍女面色不好，还是依言照做。“啊，你这奴才，” 蓉珞痛呼，碗碟摔在地上，呼道：“……来人，将她轰出王府。”
　　凌奕钦此时从屏风后面出来，随意的披着衣服，看都不看那奴才吩咐道：“笨手笨脚，连主子都伺候不好，这样没用的奴才，给我打三十棍！”
　　“王爷饶命！”
　　“算了，只是赶出去就行了。”
　　“那哪行，烫伤爱妃的手，岂可如此算了，带下去。”
　　“是。”侍卫已经将人拉了出去。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蓉珞坐下，他也做到蓉珞身旁。
　　“我很高兴。”
　　蓉珞吃惊的抬起头看着他，他继续道：“你没有出卖我这让我很高兴啊！”
　　他知道了，蓉珞先是吃惊，然后平静了，看他接下来说什么。
　　“我以为，你会毫不犹豫的将兵符递过去呢，没想到……”
　　“我不是不想杀你，只是，最不及家人，没必要因为你而害了整个王府的人。”
　　他起身靠近她，“你刚刚那么做也是想把她放出王府吧，怕我发现杀了她？”
　　“你早就发现了，不是吗？”
　　“是，本来那个奴婢我是不会放过的，但今天我心情很好，所以，就放过她的性命，这要感谢你呀！”
　　蓉珞冷笑道：“感谢我，恐怕是做鬼也不会放过我吧？”

　　皇家游宴

　　角落里的几只金丝熏炉散发出阵阵浓郁的沉香，使得整个房间中弥漫着一种幽静柔舒的香气，如果没人出声，这样的气氛倒是十分的和谐宁谧。
　　只可惜，这样的安宁不属于他们两个人。
　　“今天的狩猎，你要去。”语气不容反驳。
　　……
　　“我在和你说话。”两指钳着白莲似的下巴，让她面向自己，意料中，对上她冷然如水的双眸。
　　“好。”
　　本朝子太宗在位时起，皇帝每年上元节、中秋节、重阳节都要在宝丽江设宴，赐于文武百宫。这是皇朝规模最大的游宴活动。听戏荡舟，围猎巡游，繁华热闹。
　　届时，皇亲国戚、文武重臣以及大小官员都可以随带妻妾。六月的宝丽江碧波荡漾，万紫千红，再加上京兆府和长安、万年两县园户们的花卉和商贾们的珠宝珍玩、奇货异物，更是一个锦上添花的美境。这一天的宴会，皇室宴席设在紫云楼上，可一边饮宴，一边观赏宝丽江全景。其它官员的宴席分别设在宝丽江周围的楼台亭榭内或临时搭建的锦帐内。
　　皇帝的酒肴，由御厨承办，其丰盛的确是凡人难见，世上少有。“紫驼之峰出翠釜，水晶之盘行紫鳞”、“御厨络绎选八珍”、“禹刀镂切空纷论”等，即是帝王奢华宴席的真实写照。其它臣僚的宴席由诸司和京兆府制办，也都是相当了得。
　　微微的云在头顶上静静流泄，时聚时散，北面宽阔的草地宛如一块特大绿色绒毡，岩面与草丛都从润湿中透出几分油油的绿意，碧波微漾的河流蜿蜒其间。
　　蓉珞的出场，有太多的人注意，主要是她不是独自一人而来，下了马车，她便牵着澄碧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继而是一片压抑的惊叹和窃窃私语，目光都集中到蓉珞和凌澄碧身上。对于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她也毫不理会，只是低下头问道，“要和我一起坐吗？”凌澄碧忙点头。不理会众人探询的目光，他们由宫中的仆从指引着，走到自己座位上，裴蓉珞自斟自饮，不时会为澄碧剥两个葡萄塞入他的嘴中。
　　六十四面龙旗，各由力士挺执而过，紧接着五十四架盖伞飘摇出城，翠华紫芝，明黄纯紫，艳色杂陈，豹尾枪、龙头竿高高矗着杂处其间，开道红棍，黑漆描金，由一对对銮仪兵高擎着走过。六十四名御前侍卫金盔银甲，挎刀骑马，威风凛凛，然后是十八名抬舆骑尉，身穿墨绿色缎织长袍，雄纠纠气昂昂，步伐整齐，又稳又快。后边无数宫女太监拥着黄络龙舆。辉煌的大队，在徐缓庄严的宫廷乐曲中徐徐前进。一顶六尺高的龙辇，上遮九龙华盖，玉座方轸。天子车驾已到——此刻万众睽目，都是眼花缭乱，东西两庑的中和韶乐，奏起了皇上升座乐，曲调庄严而徐缓。众人全都停止宴饮，恭敬地起身站好，所有大臣家眷整齐地跪下“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人声洪亮，但大多数是女子，合在一起十分好听。
　　当今天子一身宴游得简单装束头上戴着束发金冠，穿着二龙戏珠袍，系着碧玉金锦带，道：“今儿的宴是游乐宴，不要拘礼，酒随意喝！”泛起一片笑声，比平日庄严肃穆的典礼轻松多了。
　　《宴和春》在一遍又一遍地奏着，乐队里的歌工用嘹亮的响遏行云的歌喉，和着乐曲，唱出祝酒的贺辞。宫殿开轩紫气高，风吹御乐透青霄。香雾细添宫柳绿，露珠微润苑花娇。山呼舞蹈千官列，海晏河清一统朝。
　　三天宴乐之后便是围猎之日。宝鼎袅香烟，山呼遍九埏。
　　鼓声大作，蓬蓬蓬号炮山响，空地上众骑兵向左右分开，皇帝站上高高的看城，挥手发令：“出猎！”令旗一招，万余名合围将士齐声吼叫，一时角鸣鼓响，马蹄声隆隆响成一片，旌旗蔽空，声势浩大，惊天动地。
　　骑士都身披锦袍，内衬铁甲分从四面围拢，将包围圈逐渐缩小，树林里被轰赶出来的麋鹿、獐子、狐狸、四处乱跑拼命逃窜，也难逃被捕杀的厄运。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草场上空只听人们欢呼兴奋地高喊着，跃马挥刀，纵横驰骋，弯弓搭箭，只见猎鹰高飞，驰马放鹰，纵犬逐兔，尽情追逐，粗犷兴奋的呼喊和马蹄声、马嘶声、鸟兽的呜嚎声、号角金鼓声喧哗歌号搅成一团。
　　云移豹尾旌旗动，日射螭头玉佩摇。场景真是壮怀激烈，却没有江南的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来得惬意舒服。
　　见蓉珞皱眉，凌澄碧便知她不喜欢这样的围猎，提议道：“蓉珞，我们到南边去骑马好不好？”
　　这里确实是很没意思，还是出去的好。
　　“好啊，我要选一批乌云盖雪。”
　　蓉珞挑了一批通体雪白的马，皇家的马都是驯服好的，性子温和，却不失昂扬。
　　蓉珞翻身上马，不用扬鞭，白马已经放开西蹄，几个起落，已在数十丈外。
　　“蓉王妃真是好技艺!”襄郡王坐在凌奕钦身侧，呷了一口酒，赞叹道。
　　凌奕钦从楼上望去，只见她松松的扎着头发随着身体的晃动而轻轻的摇摆着，她眼睛明亮得像星星一般溢满神采，光洁细腻的皮肤在阳光下宛然一块温润的玉。
　　有多久，没有见到她如花的笑脸。凌奕钦心中些微失落。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凉风习习，草木清气扑面而来。蓉珞甩开心中莫名的衰败的感觉，让心情也随之飞扬。
　　只是，很快，蓉珞便发现了异样，小壁虎的已经远远落下了她。
　　怎么回事？
　　蓉珞心中迟疑，再看那匹马，奔驰的姿势显然也是极为不同。莫非出了事？想到这里，蓉珞不禁心中急切，扬鞭赶去。
　　只是小壁虎坐下的马已经离了正道，开始向山上驶去，蓉珞更加急了：“倘若马蹄踏空，那就糟糕。”她不住扬鞭，白马四蹄犹如离地一般，疾驰而归。
　　凌澄碧坐下的马双眼赤红，显然是发了疯，裴蓉珞不断策马，只能与他并驾齐驱，根本无法靠近。
　　山路越来越陡峭，前方的悬崖已经露出了光秃秃的岩石，裴蓉珞心中急切，便顾不得多想，一咬牙，纵身扑过去，就势带他下马，就着力道，不断向旁边滚落，背上跌跌撞撞已经是一片火辣辛疼，只一心圈紧手臂保护好怀中的人，顺着山体越滚越快，必须要想个办法停下来。
　　她试图抽出一只手抓住什么东西，无奈这个斜坡不是杂草就是石头。眼见下方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好在没有太多棱角，一翻身一用力，下落的趋势改变，承载着两个人的下滑速度，后背重重撞在石头上，胸中的血腥再也压不住，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晚云在暮天上撒锦，溪水在残日里流金。
　　看了一眼怀中安然的小壁虎，露出欣慰的笑容，心中叹息，总算是停下了，晕了过去。
　　“她到底什么时候醒来？”震怒的男声。凌奕钦烦躁，下人人人自危，走路都轻踮着脚，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触了眉头。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呼唤“蓉珞，蓉珞！”
　　在一个明媚的早晨，裴蓉珞伴着清脆的鸟叫声醒来。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看着自己。
　　“蓉珞，你醒了？”
　　她张张口，嗓子干涩沙哑，轻唤道：“小壁虎。”
　　秦雪见王妃醒了，便转身出了门，嘱咐门口凌奕钦安排的小厮道：“王妃醒了，快去通报王爷。”
　　一会儿，凌奕钦便大步流星而来。他原本是在书房与吏部商量着春闱的官位安排，听到蓉珞醒了的消息，便是再也坐不住，散了众人，直接就朝着这边来了。
　　进了门就见儿子与蓉珞有说有笑的，心中一动，似是羡慕似是安慰，嘱咐道：“安排午饭，就在水雾阁了。”
　　不过，显然是忽略了自己的受欢迎程度，一顿饭，一个在床上病恹恹吃了两口便再也不肯张嘴，也不肯多说话。
　　一个小心翼翼坐下，中规中矩不敢多作一言，一顿饭，还真是很低落。
　　凌奕钦低叹一声放下碗筷，离开了这个他一来便失去了欢声笑语的地方。

　　刺客

　　蔷薇花落秋风起，昨夜更深露重。
　　受了伤，身体虚弱，蓉珞比平时更加嗜睡，用过午膳。她便在歇下。等再次醒来，已经在凌奕钦的怀中，两个人共乘一骑，已经在京郊草地上奔驰了。她心中一慌挣扎道：“你想带我到哪儿去？”身上的伤还有阵阵钝痛袭来。
　　像是感受到她身体的疼痛，他更加轻柔的抱紧她。“不要乱动，小心摔下去。”他好心提醒着，面上带了笑意。
　　满山满谷的山茶花在风中悠悠的摇曳, 释放着血一般压目的色彩，薄如蝉翼的花瓣，虽不及郁金香的磅礴，却也有种动人心弦，婀娜生姿，有一种令人怜惜的明艳。
　　裴蓉珞恋恋地望着，轻声赞道：“好美！”
　　面对着满山遍地的风姿卓约、丽质天然鲜花，蓉珞几乎不愿再离开这地方了，她那娇弱的面庞，忽然有了无法形容的光彩，就仿佛初恋的少女看见自己的情人时一样。
　　看着她脸上迷恋赞美的神情，凌奕钦心中升起一阵满足，只要她喜欢就好。
　　一阵山风而过，那满山遍野的娇艳便摇曳生姿，却毫不逊色地展示着它的绮丽。
　　就在这美丽的环境中，出现了不速之客——二十几个黑衣人，显然不是来赏花，看着他们手中明晃晃的兵器就知道他们只可能是一批人——杀手。
　　“好大的胆子！”
　　刺客们倒也不啰嗦吼了一声直扑上前，凌奕钦咆哮一声出鞘，白光一挥，便割破了来人的喉咙，身形没有半分迟滞，有继续厮杀。这二十来个刺客显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打斗狠招，以肉身相搏，凌奕钦一只手与他们过招，感到招式的凌厉。
　　刺客像是知道，怀中的女子对他极其重要，见凌奕钦的招式行云流水毫无漏洞可寻，便打起她的主意，尖刀都像蓉珞砍去一次寻找突破口。
　　凌奕钦看出他们的意图，更加小心，也是极尽全力想要杀出重围。对准眼前的黑衣人当即挺剑刺出，后发先至，一剑毙命。
　　只感呼吸一窒，对方掌力已然袭体，重重拍正在凌奕钦胸口。凌奕钦‘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这一下受伤极重，他急跃退开数米。
　　心，开始担忧起来，“你放下我！”裴蓉珞想要挣扎出他的怀抱。
　　奈何那手臂像是钉住一般，岿然不动，温热有力。
　　“好好呆着！”将披在身上的大红披风遮住她苍白的脸，“别怕，会没事的。”
　　裴蓉珞本想反驳，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乖乖待在他坚实的怀中。此时此刻，心中竟然是平静的，也许，这样死了，就真的解脱了吧？
　　黑衣首领眼神毒辣，已看出凌奕钦的相护之心，兵行险招，快速向怀中人砍去，侧身一挡，堪堪被砍出一道一尺多长的刀伤，血肉外翻。凌奕钦看准这一空当，长剑旬空而出，这一剑方位时刻，拿捏得妙到颠毫，跟着“啊”的一声大叫，长剑剑尖穿喉。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瞧出他已身受重伤，虽然剑法精妙，但只须再挨得片刻，不用相攻，他自己便会支持不住，眼前正有个大便宜可捡。
　　只是凌奕钦已经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几番搏斗，剩下的已有两人接连毙命。
　　剩的一人，左手持剑，刷刷刷连攻三剑，凌奕钦岂知剑到中途，手臂已然无力，当的一声响，长剑落地。
　　那人得意，“今日杀了你，也算是对得起我们这二十个兄弟，不过，王爷，你不要想死得这么容易。”
　　剑锋深扎入了他的左肩，凌奕钦眉头微微一蹙又展开，他轻轻一叹，对着寒亮的剑锋，他的脸上露出了浅淡明亮的笑容，没有畏惧瑟缩，他低头望向蓉珞，
　　袖中的短光在手中紧了又紧，现在不出手，那么凌奕钦就必死无疑……
　　等那黑衣人的剑刺入他胸膛的一刹那，自己再出手，绝对不会失手……
　　那个黑衣人此时已经摘了面纱，他冷笑着，缓缓抽出剑，又再缓缓的刺入他的胸膛，一寸一寸，慢慢的推入。
　　“啊！”
　　黑衣人如同一堵墙倒塌般，颓然坠地，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命就这样没了。只有他喉间的短光那精巧的手柄露在外面。
　　蓉珞刚才那一击，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此时，她瘫在地上，浑身酸痛像被吸尽了力气。
　　那把刀就在自己不远处，他也在自己一步的地方，只要将那把刀拿过来，轻轻滑过她的喉咙，只要那么一道，这一切就结束了，今生所有的苦难就到头了。
　　蓉珞一伸手，就将刀握在手中，她看向凌奕钦，此时他闭着眼睛，因为失血，脸色如冰，淡得透明。
　　是的，只要这么一挥，一切就完结了，不必再苦苦纠缠了。
　　她的手在颤抖，她不是要谋财害命，没必要害怕没必要心虚，可是，心就是在纠结，就是难以下手……
　　“王爷，王爷。”入目是秦佐一张焦急的脸。
　　她呢？
　　凌奕钦想要起身，才发现这是在车里，一侧目，便看到了一边的裴蓉珞，不由一愣，只觉得春风拂过，心中的甜蜜荡漾开来。好想伸手触摸，又怕把这个梦惊醒。
　　“属下保护不力，罪该万死。”
　　“这次是我不要你们跟着的，不过，秦佐，给我查，府中有内鬼。”
　　“是。”
　　“好了，你退下吧。”
　　“王爷……”
　　“还有什么事？”
　　“属下赶到时，王妃正握着那把刀……”
　　“……行了，你退下吧！”
　　她陪着自己，她没有走，也没有趁这个机会要自己的命。也许，她没有想象中那么恨自己了吧？
　　凌奕钦看着她那张脸，虽然难掩疲惫但仍是那么可爱。他小心的为她拨开耳边的头发，小心翼翼的，生怕她醒来失去这短暂的静谧。
　　他静静倾听着裴蓉珞的平和的呼吸，痴痴地看着她那张美丽的脸庞。想吻她的感觉是那样强烈，于是，把她拥入怀抱，激动地吮吸她的舌头和嘴唇，宛如饮蜜，幸福的感觉再次降临。
　　裴蓉珞正睡得香甜，就被打扰，不由朱唇轻启，呢喃着：“走开！”忽然感觉不对，不由睁开睡眼，见到凌奕钦那张肆意的脸，不由一惊，要挣脱离开，凌奕钦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哪里肯罢手，加上她身体上的伤也没好，挣脱了半天也不能成功，索性不再管他，就让他抱着。
　　“阿离，我叫你阿离可好？”
　　阿离，你要好好的。
　　生不同卺，死当同穴。
　　像是突然惊醒一般，她一把推开他，声音尖锐：“你不配！”
　　夕阳的金色透过碧纱照在他的脸上，刺目耀眼的白光让他的整个轮廓好像罩上一层纱幕，看不清表情。
　　她想要挣扎着离远一点，却又被他重重抱入怀中，浑身的伤口，开始疼，意识开始恍惚……

　　醉酒

　　窗外孱弱的日光含苞待放，可是掀开帘幕的手却为何迟迟未扬。
　　“小姐，今天的天气很好，潋滟湖中的莲蓬都结满了，要不要去看看？”
　　“小姐？”
　　蓉珞晃过神来，“刚刚你说什么？”
　　“我说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整天魂不守舍，比大小姐……那时还没精神。”
　　蓉珞拨弄着指甲问道：“有吗？”
　　“可不是，你看你下巴都尖了，人比黄花瘦啊！”
　　“丁香，把琴拿来。”
　　丁香小心观察着小姐的脸色，见无异样，赶忙放下手中的活，从偏房中去拿那把被收起来的莜鸣琴，焚香净手。
　　许久未弹，再起手，已是不成曲调，就像芙蓉红萼不在掌心绽放，搅碎一帘花影。裴蓉珞手摸着琴弦，一不小心，强韧琴弦划破手指，一滴嫣红绽放在指尖如同冰晶玉洁中的一点红梅。
　　是谁，指法迅疾如风，潇洒地拨弄出淡雅之声？七弦琴歌泠泠散尽，徒留和风乍起于幽寂。
　　“丁香，把琴烧了吧？”
　　“什么？”
　　“我说，把琴烧了！”
　　“小姐，这是你最宝贝的东西呀，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秦雪，把火折子拿过来，秦雨，去找一坛酒。”
　　一坛竹叶青淋漓尽致的被泼洒在紫檀木雕花琴身，“小姐，你要想清楚！”
　　“起开！”
　　丁香与她对视片刻，终究放弃，轻轻侧了身。
　　在一片火光中，千金难求的七弦琴在哔哔啵啵中被点燃，一切，已无可挽回。
　　蓉珞如玉的脸庞在火光的掩映下，泛起了微红，多了一丝健康的颜色。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去，拿些酒来，今天高兴，白日放歌须纵酒。”
　　纷纷坠叶飘香砌，雕花的栏干外夜色凄清，月华如练，重重帘幕密遮灯。
　　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这是什么酒？”
　　“雪脂莲蜜酒。”
　　“那是什么酒？”
　　“用蜂蜜调制各种点心佳肴而发展成酿制的酒。”
　　裴蓉珞：“如此，呈上来。蜂蜜酒，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你们殷勤侍奉着。”
　　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口味柔和，蜜香清雅，入口绵甜，好酒……好酒，可惜不能呼五白行六博。”自斟自饮，看似，酣畅。
　　秦雪将丁香在一边小声道：“我说丁香姐……”
　　“怎么着？”
　　“娘娘可有点醉了。”
　　“今天娘娘想喝，就让娘娘痛快喝几杯吧，放心，没事的。”小时候若是挨了打，受了委屈还有大小姐劝着哄着，再加上多些好吃的，这些烦心事也就过去，而今，漂流异乡，举目无亲，她装着的东西太多，承受不了，心中难受，便是借酒消愁啊！
　　行如风摆柳，坐立总蹁跹。“采菱人语隔秋烟，波静如横练。入手风光莫流传。共留连，画船一笑春风面。江山信美，终非吾土，何日是归年？”依依呀呀，莺语咛咛。凌奕钦刚拐进内院，就听见蓉珞的吟唱。
　　“你来了？”裴蓉珞转过头去，对他一笑。月光下，她一身素衣披着月华，美好梦幻。凌奕钦有片刻的恍惚，整个人都想沉浸在月的光辉之中。
　　蓉珞不以为意的扭身继续，“风飘飘，雨潇潇，便做陈抟也睡不着。懊恼伤怀抱，扑簌簌泪点抛。秋蝉儿噪罢寒蛩儿叫，淅零零细雨打芭蕉。”
　　“是谁给她酒的？”
　　秦雪嗫嚅地说道：“启禀王爷，王妃非要喝，我们拦也拦不住。”
　　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石凳上那么凉，怎么不知放下坐垫。”
　　“奴才该死！”
　　凌奕钦走过去，双手抱起蓉珞，怀中的人还在挣扎，浅唱着：“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
　　凌奕钦有些担忧的望着蓉珞，见她面泛桃红，目光迷离的望着自己，眼中秋波荡荡，显然有些醉了，温热的气息在他耳边倾吐，湿湿的带着葡萄酒的芬芳。
　　幽幽叹了一声，“我们回去吧！”
　　“我不要走，我还要再喝！”
　　“听话。”他低声细语安慰着。
　　她委屈的低声抽泣着，目中水光闪烁：“阿离难过，很难过。”表情脆弱得如同一个破裂的羊脂白玉。
　　“我知道，我知道。”
　　朦胧间，有人用热毛巾擦拭她的脸，喂她喝水，把她抱在怀中，亲吻她的脸颊。一切又安静下来，一切又依稀温暖如棉。
　　“阿离，阿离……”
　　谁在叫我？好温暖，好舒服。
　　“抱抱！”
　　只有在醉的时候，才会流露出如此惹人怜爱的表情吧。
　　……
　　天微亮，鸟儿啁啾，裴蓉珞缓缓醒过来，第一次纵酒，只感觉整个脑仁都痛，胃肠也感到极难受，翻江倒海般。她跌跌撞撞地跑进香间开始呕吐，大口大口吐出酒水饭汤，吐得三魂六魄几乎要剥离出去。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丁——呃——”她一直在吐，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丁香轻拍她的背，递过一条热毛巾，她好不容易止住了，慢慢回身，那双有力的臂膀立刻扶住了她。
　　“怎么是你？”她意识到眼前的是凌奕钦，眼中再一次溢满仇恨和悲伤。想推开他，奈何力气都已经虚耗了。
　　凌奕钦并不应语，打横抱起她，向卧房里间走去。
　　“放开，”
　　凌奕钦放下她，脚下发软，差一点又倒在他怀中。
　　咬牙直挺着背，一步一步缓缓挪回床榻。
　　“为什么你能对每一个人笑，翩翩对我吝啬。”
　　“你问为什么？”裴蓉珞冷笑，声调尖锐，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许久，才幽幽说道：“最亲最爱的人都死了，凶手还一直在你眼前，却无能为力，你会怎么样？”
　　凌奕钦僵住，神色不明的看着她。
　　裴蓉珞抬头狠狠瞪着他，不眨眼，眼圈红了，然后，蓄满了泪水。
　　凌奕钦见她这个样子，心中发涩。将她掬在怀中：“我到底要拿你怎么办啊？”
　　裴蓉珞任由他抱着，没有说话，身体僵着一动也不动。只是那只手已经悄悄向被子下面移动，再伸手拿出来的正是一支淬了毒的钢针，此时正泛着幽凛慑人的寒光。
　　“你一定要杀我吗？”
　　“你这话真是可笑，我们之间需要疑问吗？你难道忘了我曾经说过的话？”
　　“你竟如此恨我？”
　　“你现在才知道吗？”
　　他不耐烦的站起身来，在殿里踱来踱去，然后他突然脸色阴沉地捏紧了拳头在蓉珞面前停下来，右手捏起她的下巴，使她与自己直视，开口问道，“蓉珞，这是你最后的决定？”
　　话一出口，凌奕钦就觉得自己很可笑，还想让她再撒把盐吗？
　　“那就不要怪我！”他眼神深沉，有些东西忽然沉了下去，有些东西又明亮起来。
　　他执起蓉珞的手，内力一摧，只感觉钻心的疼痛在全身漫步开来，
　　“你究竟干了什么？”
　　“你不知道吗？”
　　蓉珞只感觉浑身的气力都在随着呼吸消散，难道？
　　“你毁了我的武功！”
　　“我的王妃，从今天起，你就只能是我的王妃了！”
　　“你——”她已经愤恨的说不出话来了。此怨此恨，不死不休。被人抽筋扒皮般的痛楚，但她不能呼痛，她的骄傲自尊不允许她这样做。
　　知道凌奕钦离开，她都保持着昂首挺胸的姿势，背后的汗水湿透了衣衫。
　　天寒日暮，篆缕消金鼎。王府副管事秦来将外院的四个女婢两个小厮带走了，当初，蓉珞刚来时，本来按着侧妃的配置，要再添四个奴才的，因为蓉珞不喜欢人多，也就回绝了管家的好意。这下可好了，除了自家的丁香和秦雪秦雨两姐妹，真是再没人了，水雾阁真是清净了。
　　秦雨到底沉不住气，和秦来理论，被告知是王爷的意思。
　　秦雨声音里带了哭腔：“王妃！”
　　她不明白为什么王妃能够如此淡然处之？显然早上王爷是真生气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王爷练剑回来的时候还是笑眯眯的，在卧房里呆了一会儿便连早僐都没用便沉着脸离开了。
　　蓉珞躺在自己的贵妃榻上看着她的山川人物志，一切与她何干？
　　厨房已经不单独给她们做饭了，连每日的打扫都没人，院子里的落叶落了一层，倒显出秋日的寂寥了。
　　早晨起床，丁香和秦雪正在扫院子，叫她们停下来，“古径藏幽，这样很美，很自然，你们以后只要扫出一条小路即可。”
　　秦雪的眼中明显复杂，有担忧有同情？还有……她没放在心中去揣摩。
　　看看书，喂喂鱼，晒晒太阳，竟是少有的轻松。
　　小壁虎来过一次，他告诉蓉珞他要进宫，在皇族里，已满九岁的王子皇孙需入天子监学习。不过，小壁虎这样个子矮发育晚，倒不像是已满九岁的样子，当初，自己不是也只以为他六七岁的年纪嘛。
　　天子监，是皇家专门为这些王子皇孙设立的求学的地方，公主皇子都在里面学习，当然有利于各种势力的形成与巩固。
　　说实话，小壁虎离开蓉珞还真有些舍不得，他是她到这个家里唯一感到轻松地存在，她对他是没来由的喜欢，只是，美好的事物总是不会长久，人也是如此。
　　压抑下心头的失落，蓉珞笑着祝福他。
　　有时老天是看不惯一项刁难的人轻的，你不找麻烦，并不代表麻烦不找你。
　　在水雾阁清清泠泠还没有几天，久违的庆妃便卷土重来了。
　　今日的她头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宫样牙梳朱翠晃，斜簪着两股赤金钗，项上带着赤金盘璃璎络圈，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双衡比目玫瑰佩，足登红色高底花鞋。十足的宠妃模样，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旁边还有两个宫装的丽人，蛾眉横翠，粉面生春。倒是与庆妃携手的那个红衣少女没有繁琐的妆饰，清清丽丽大方可爱。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裴蓉珞自顾自的浇灌着玉兰花，只当没看见。
　　其实，这次庆妃倒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说说风凉话，顺便招摇一下自己恩宠正盛。
　　不过，跟着她前来的什么泰安公主倒是个直爽的性格。
　　十三四岁，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年纪，她张嘴就问：“听说你的骑术很好好像也会些武功？那我们切磋切磋吧！”
　　蓉珞看着她，然后轻轻的摇头。她现在武功全非，而且一身的修为散尽还没得到彻底的恢复，不要说比武，就连她擅长的骑马都是力不从心。
　　见她摇头，小姑娘不死心的问为什么，庆妃在一旁拱火道：“蓉妃莫非是自恃过高，不愿于与泰安公主相交？”
　　那个红衣泰安公主看向她，眼神犹疑。蓉珞不言语，有些事，没必要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别人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
　　丁香见庆妃故意为难自家小姐，赶紧出面解围道：“泰安公主有所不知，我家王妃这几日身体不适，不能应邀，还请泰安公主海涵。”
　　“大胆的奴才，主子们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给我掌嘴！”
　　“谁敢？”声音中满含着警告。
　　见识过蓉珞的果断，此刻被蓉妃这样盯着，随从们动了一下，便是沉寂了，确实是没人敢动手。
　　“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秦霜秦露，给我动手。”庆妃声音很是尖厉，在泰安公主面前，堂堂王妃连个丫鬟都使唤不动，这要是说出去有失体面。
　　那两个唤了名的碧衣侍女身体一哆嗦，还是硬着头皮上了，得罪蓉妃只是痛一下，若是被自己娘娘不待见，那便是有数十种法子惩治她们。
　　蓉珞迎上前去想要将丁香护住，不料却被那个泰安公主拉住，你先和我比试比试。蓉珞登时火了，皇亲国戚就可以不顾人命滥杀无辜吗？就可以为所欲为只手遮天吗？你们的命是命别人的就是草芥吗？
　　“闪开！”蓉珞一招回风流雪想将她甩开。
　　泰安公主见她出招了，得了机会，那里还肯放过，便兴致勃勃和她过起招来。
　　还好这个泰安公主的功夫也只是花架子，并没什么真才实学，不过此时体力比平常人尚不如
　　的蓉珞与她拆招，渐渐落了下风。
　　耳边的耳光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在蓉珞听来犹如惊雷，她越来越着急，想要快速摆脱，拼尽全力，紧绷着全身，见那泰安公主闪出空隙想要过去，不料泰安公主一招大地回春，打在蓉珞的后背，此时蓉珞正是急火攻心，便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王妃！”跪在一边的秦雪秦雨顾不得此时她们连带受罚，赶紧起来想要搀扶。
　　“啊！”那泰安公主见状，也着实吓了一跳，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蓉珞推开前来搀扶她的手，摇晃了一下，走了两步，上前喝斥道：“住手！”
　　泰安公主自知理亏，也赶忙帮腔道：“你们还不住手！”
　　两个侍女见状赶忙匆匆退下，丁香手颤抖起来，看着那鲜血，腿一软差点跌倒，肿着脸，勉强抱住自家小姐：“小姐，这是怎么了？”以前就是挨打罚跪裴老爷再怎么严厉苛责，何时吐过血？
　　她感到心肺一阵一阵的刺痛，白了一张脸，仍是强忍着道：“没事。”
　　庆妃见裴蓉珞吐了血，心中已是大喜，没想到这次收获这么大，这一战真是出其不意的漂亮，这招借刀杀人甚是英明。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她关切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身体这样了怎么不早说？”
　　裴蓉珞声音清冷疲惫，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和厌烦。“泰安公主，庆妃，你们想干的都干了，可以走了吧！”
　　那泰安公主声音惴惴不安道：“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泰安公主请！”
　　众人又是丰姿袅娜，体态娆娇翩翩离开。那个泰安公主倒是一步三回头，紧抿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总算是走了，“我们也回去吧！”蓉珞晃晃悠悠，没走两步，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小姐！”
　　“王妃！”
　　一切陷入了黑暗。

　　怀孕

　　西南角一个镂空梅花薰炉正渺渺的吐着香气，烟雾袅袅，添了几分变幻莫测。
　　凌奕钦踱来踱去，看屋外残阳，他心里有一种流血的感觉。
　　半响，年过半百的御医起身行礼。
　　“恭喜王爷，王妃有喜。”
　　“什么？”
　　“王妃已有一个月的身孕。”
　　他眼皮猛地抬起来，一双眼睛灼灼发亮，语气中带着希望被肯定的急切，“你是说她有了孩子？”
　　“是，只是……”
　　他一怔，“怎么？”
　　“王妃这些日子恐怕气血不足，心中沉郁，胎气不旺。”
　　此话一出，凌奕钦的眼神明显一黯，眼中忧虑之色升腾， “这，严重吗？”
　　“我开上几副药，你们让王妃按时服用，不过仍需好好调理。”说完，他提笔在桃花芯木桌旁开了张方子，交给凌奕钦，凌奕看过药方，钦挥手让他退下，交给秦佐快去安排人抓药，自己则是坐在床头，一动不动盯着她的睡颜。
　　她的气色不是很好，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却是十分红艳的，也许是因为吐过……血
　　药煎好了，丁香端着药汤，犹犹豫豫地走到床头，凌奕钦伸出手来道：“给我。”
　　丁香有些犹疑看着还冒着热气的药碗，他又说了一句：“把药给我。”丁香这才醒过神来，赶快将药碗递到凌奕钦手上，仍是不放心地站在一边，只见他轻轻舀起一勺药汤，轻轻吹了吹，缓缓送到蓉珞的嘴边，一点点一点点喂入，精细温柔。
　　孩子，他们有了孩子，真好。
　　腹中有个小生命在孕育着，不知会像谁多一点？
　　若是个女儿，一定要像她一般，如花似玉。
　　那个绝华的女子，牡丹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隐隐绰绰的身姿美感立生，顾盼神飞，慑人心魄。雅致而又不落奢华，清婉而又不失庄重。偶然间，一阵轻风撩起了她的长发，她伸手理到鬓边，露出了她戴在手臂上的翡翠镯子，莹莹的，剔透的白……
　　纤纤弱质中有凛然风骨，温柔婉约中有坚定的拒绝。
　　“王爷，我心有所属，终是一生不能忘！这样的我配不上您！”
　　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生不同卺，死当同穴’真能如此吗？
　　无意识的抚摸着她胸前的莲花形玉坠，这一夜，康辰王一直闭目坐在蓉珞的身畔没有离开。
　　一时间，蓉王妃有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康辰王府，只是这样的消息并不是每个人都喜闻乐见，古语有云：月儿弯弯照九洲，几家欢乐几家愁。
　　清风苑富丽奢华的花厅里，瑞脑销金兽沉香袅袅，香气缭绕。
　　“王妃，蓉妃现在怀了身孕，万一将来是个男孩，那可是长子，到时母凭子贵，正妃之位……”
　　庆妃正精心呵护着她的兰花，修长的手中一下一下梳理着嫩绿的叶子，她的手指修长如玉，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清泠泠的寒光，闻言长长的指甲掐住叶脉，将手里的那枝翠绿的花叶捏碎，狠狠地掷到地上，“那也要看她有没有机会生下来，世子……不是什么人都有命生的。”
　　“你回司徒府找我娘……”
　　裴蓉珞，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有多大！
　　这个孩子，不能要啊！
　　不然这一生，就真的纠缠不清了。不是缘而是——冤孽!
　　凌奕钦练完剑回来，蓉珞还在酣睡，走上前去，低下头，低吻着她樱桃般的唇。
　　只感觉唇上好痒，裴蓉珞蹭了蹭，哼吱了两声，翻了个身，脖子上热热的、湿湿的。
　　“呵呵”
　　“讨厌！”她睁开眼睛，一张大脸应在眼前，一时没反应过来，裴蓉珞呆呆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
　　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想要缩到被子里，许是这个动作激怒了他，他一把掀开被子，带着冰冷的气息，压迫而来，裴蓉珞拼命反抗，身体像是汪洋中的一叶扁舟，任意漂突，无可奈何。
　　一片山雨欲来，在他的肆虐中她如一朵柔弱的小花，
　　你对我的好，雾失楼台月迷津渡镜花水月海市蜃楼般善变。
　　“王爷，王爷。”脚步声渐远，咚咚像要踩碎谁的心。
　　丁香开门进来，端着洗漱的面盆，将一块湿巾展开为裴蓉珞净手。
　　“小姐，你干吗又惹王爷不痛快？”
　　凌奕钦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能告诉这么快告诉蓉珞，他虽然不愿意朝那方面想，但是，不得不承认，他在担忧，他不知蓉珞在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后会是怎么样的反应，他不敢赌，因为他知道……输的一定是他。

　　饮鸩止渴

　　悄然的北风，黯然的层云，冷得浸骨的雨星星点点洒落，打得水塘里的残荷沙沙作响，果真是留得残荷听雨声。雨，有时是会引起人一点淡淡的乡愁的。北雁南飞，怎知不是雁回归。不知，到了来春，桃李花开冰消雪化的季节，帝都会是怎样的风景？
　　“小姐，膳房送来了白果红枣汤。”
　　“放在那里。”
　　丁香盛了一碗，端到她跟前：“这是特意为您炖的，白果和大枣放在一起，有补脾益肝生血养心的功效，您趁热喝了吧。”
　　裴蓉珞接过瓷碗，眼中的光芒晃了又晃，疏忽明灭，道：“丁香，谢谢！”
　　凌奕钦才走两日，就迫不及待向她下手了。只可惜，这点小伎俩，还不是她的对手，她的师父，可是灵山露清师太，药剂最是拿手。
　　丁香听了自己小姐的话，红了脸，低声道：“小姐说的哪里的话。”
　　没用勺子，就着碗，咕咚咕咚以侠客饮酒的豪爽方式大口灌入。
　　“很好！”
　　丁香接过碗来，问道：“小姐还要再来一碗？”
　　“一碗……就够了。”
　　丁香看了看还有多半盅的甜汤，回头望望，自言自语道：“小姐不喝，那就便宜我了。”
　　“别喝！”
　　丁香被这么一吼，慌乱将碗碟摔在了地上，那汤汤水水洒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冒出一层诡异的黑烟。“小姐，这……”丁香吓得浑身哆嗦，想回头向小姐寻个主意，不料，此时，蓉珞唇色泛白，额上冷汗密布，以手捂着肚子，痛苦隐忍。她把双眼睁得很大，慌慌张张地喊道：“小姐，你怎么了？来人啊！快来人！”忙是奔过去扶住自家小姐。裴蓉珞紧紧拉住她的手用最后一点力气阻止了她，惨白着一张脸说道：“别慌，我没事的……啊——”
　　她只感觉冷，四面而来的寒冷的夜风直入她的五脏六腑，可她已没有任何知觉，她要去哪儿？是那些贪婪的人的悲惨的呜咽声，是那些心中充满怨恨的人们的凄厉，是心中那一小部分的欲望的唆使吗？还是，那声音的感伤，让人明白了，美丽而迷离的绯红的瞳眸，将是最终的灵魂的处所？
　　她想大声喊叫，她想双手推开那死死缠绕着她的光怪陆离的景象，她想挣扎越发现自己其实是在一片红色粗大的荆棘之中。
　　只听一个声音在身边高声诵读着：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她轻轻的气息吹出勉强可以听到的字：“不要……啊，不要……”
　　他心卒不及防被狠狠捅了一下，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别怕，我在。”
　　忍过一阵锥心之痛后，她来到了一片迷雾中，白色的雾气铺天盖地，掩埋了一切，她步步惊心，跌入更深的昏迷……怎么？回到了故乡，回到江南了吗？
　　春风吹绿湖边草，春光依旧湖边道。
　　燕子的呢喃，十里长渠的流水，青草池塘的群蛙，采莲女子曼声清歌笑语哝哝，那里有二十四桥下流淌过的月色——
　　采莲人划着小舟侧过，湖边小路春光旖旎，一如往昔。轻雾散尽，晨若明镜，明水倒映出花朵轻绡玉绣般的身影。温舒清就站在苏堤岸边，笑着看着她，周身笼着淡淡的凄凉、淡淡的温柔：‘原来阿离喜欢吃莲蓬啊！’
　　她红着脸，从身边的荷叶中掰下一个莲蓬，向他掷去，这时，阿姊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一阵欢喜，想要跑上去，不料却对上阿姊抬起湿润的眼眸哀怨的盯着她道：“阿离，你怪我们是吧，因为你也喜欢舒清，所以这般害我们……”
　　“没有！我没有！”她无助的、傻傻的看着眼前人，满腔的委屈化成眼泪止不住的夺眶而出。
　　温舒清沉重的叹息，一片清冷之色，他道：“阿离，我是被一支箭穿胸而过，很痛……”
　　……不！身体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低下头，她看到胸口渐渐流出的红色液体，伸手抚过伤口，血沾满了白玉般的手掌，一切又重归黑暗……
　　睡梦中的她很不安稳，身体一阵一阵颤抖，双手用力抓紧着，头无意识地左右摇晃，面含委屈，仿佛在竭力拒绝着什么。
　　“水……”她轻轻一呻吟，床前的人立刻惊觉，连忙猛地站起身来，袖子一甩，竟带倒了身边的那只银斛，里头的水顿时流了出来洒在身上却也顾不得，他从保温的棉褥子里拿出一把热乎乎白玉壶，一手抱起她，一手小心地喂水。
　　她想抬起手来，却终归没抬上来，昏昏沉沉开口道：“若是我死了，就将我送回灵台山……那里山清水秀……”便是又昏了过去。
　　个个皆敛声屏气，御医走到床前为蓉珞把脉，探过她的脉搏后，眉头不由一皱。
　　明亮的灯光透过精美的宫灯的红纱流泻而下，床上的人皮肤在幽幽烛火中苍白的几近透明，嘴唇上染着胭脂的灰，孱弱而易碎。凌奕钦掩饰不住的痛楚像一层清寒的雨水漫过，他凝视着那苍白的容颜，俯下身子，握住了蓉珞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很冰凉如一块软玉，然后他慢慢放下纱帐。
　　他靠坐在椅子上，神情疲惫，微皱着眉头道：“这究竟是怎么了，秦福，你说！”
　　“奴才，”秦管家擦着额上的汗，“奴才一直尽心照顾王妃日常饮食，不敢有片刻怠慢。”
　　御医走出来，凌奕钦迎了上去，“陈御医，王妃身体怎么样？”
　　“王妃脉象大凶起伏，体内有损益草，致使经血两亏，身体虚弱，恕在下才疏学浅，麟子，已不保。”
　　“秦佐，去把我的书房中左边红木柜子最里面的盒子拿出来！”
　　秦佐闻言，神情一滞，随即答道：“是。”
　　“王爷？”秦佑忍不住出声。那盒子里的九转紫金丹，只有一颗，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
　　“还不快去。”
　　很快，秦佐取来了盒子，凌奕钦将取出丸药，递给了太医。
　　太医闻了闻，赞叹道：“真是极好。”
　　第三天早上，当紫色的喇叭花悄悄在墙角绽放时，她醒了，只是没一点力气，只能轻唤一声：“丁香！"
　　守在外侧的秦雨猛地跳起来，撩开帐子扑倒床前，目中水光闪烁：“王妃，您可算醒了!”她慢慢的睁开眼睛，眼神溃散朦胧。
　　“太好了，王妃可是好了。”秦雪一面擦泪，一面叫人去禀告王爷。
　　他问：“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她无法正视他。此刻，她竟然感觉不到丝毫的轻松，反而是浓重的罪恶感，如浓烟般渐渐升腾充斥着内心。
　　他闭了闭眼睛，良久才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知道那里面被下了药，也知道吃了之后会是什么个结果，却还是喝了。
　　“你就这么厌恶这个孩子？”
　　蓉珞呆坐在床头，胸中疼痛，许久才开口道：“我不是讨厌他，而是恨你，你不知道吗，我有多恨你！”
　　他的黑眸正闪着冷酷的光芒，可又带着一种无无法言说的苍凉。 “他是无辜的，是你活活将他的扼杀了，你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你多么的残忍，我只是对两个不相干的下手，而你，杀死了自己的亲骨肉……你是一个怎样狠毒的女人啊！”
　　凌奕钦的话像一记记重锤，不停地锤打着她的心，很痛，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她毫不挣扎任由着他掐着她的脖子，身子像是完全失去了力气，此时她甚至想就这样死在他手里好了。
　　看到眼前这张毫无血色神采的脸，凌奕钦忽然之间感觉到一种让人窒息的苦涩。他凶狠地板过她纤弱的肩膀，狠狠的咬住了她的嘴唇。一丝淡淡的血腥在口中弥漫开来……
　　蓉珞醒来，发现一张陌生的女子的脸，错愕的瞪住她问道：“你是谁？”
　　侍女端肃静好道：“奴婢阿秋，是管家吩咐来照看王妃的。”
　　“丁香呢？”
　　“奴婢不知。”眼前的人态度不卑不亢，灵台清明，绝非丫鬟那么简单。恐怕是来监视的人吧。
　　过了晌午，还不见丁香的踪影，蓉珞开始着急，于是找人把管家秦忠请来。
　　她勉强笑了笑，道：“秦管家把丁香派在了哪里？”
　　“早饭前，奴才已经让姑娘回来了。”
　　裴蓉珞紧紧盯着他道：“那怎么不见她回来？”
　　“此事，奴才不知。”
　　“秦管家！”
　　“王妃恕罪，奴才确实不知。”
　　你不知是吧，那我就去找知道的，蓉珞气冲冲朝着王府书房走去，路上的丫鬟小厮见到很难露面的蓉王妃都是一惊，然后慌忙行礼让路。
　　凌奕钦的书房离着水雾阁有着不远的距离，蓉珞身体虚弱，这一路走来，已经极费心神了，此时，她鼻尖已经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用袖子抹去，眼见书房在前，顾不得身体的疲惫不适，快步来到书房，也不等守着的小厮通传，就径直闯入。
　　大朱漆门哐当一声开了，凌奕钦在屋中早已听见了动静，待蓉珞迈步进来，他停下笔，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讥讽：“难得主动找我。”
　　没心思与他应答，蓉珞单刀直入，道：“你把丁香怎么样了？”
　　他声色凛然，冷漠如冰，“回去。”
　　“你到底把她怎么样了？”她把那奉茶的紫檀雕花小短桌子一掀，桌上所有的盘杯碗碟都摔在地上，玻璃碰在大理石地面摔得粉碎一地。
　　脸色先是一寒，接着转而冷笑道：“她去了该去的地方。”
　　蹦起来的小玻璃片溅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道小伤口，蜿蜒着开始流血，她没感到疼只是觉得愤怒和屈辱。
　　“你杀了她！”她的表情凝固住了，一个趔趄倒退了一步，她闭上了眼睛，紧紧咬住了牙齿，半响，从牙缝中挤出，“你这个恶魔！”
　　人已如断翅的银蝶翩然倒地，凌奕钦心中一紧，将她接入怀抱。
　　夜色深沉，阵阵西风穿过空旷的大殿，将重重帘幕卷起。
　　“不是的，不是的！”蓉珞双眼紧闭，脸上已满是泪水，伸出手想努力地抓住什么。
　　秦雪掌着烛火过来轻声呼唤：“王妃，王妃，你怎么了？”蓉珞睁开眼睛，脸上一片凄然。
　　“丁香，’蓉珞扑倒秦雪怀中，哭泣道：“他是怪我的，不能原谅的……”
　　“王妃——”
　　半响，她支起身子，沙哑着嗓子开口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漏断人初静，便是在无心睡眠，直到东方发白。
　　蓉珞慢慢用完早膳，喝了茶，看着庭中，只见晚香玉白玉兰，烂漫可爱，灿若云霞。她深深惊异，这些日子从不曾迈出房门，不想花事已如此热闹了。满眼芳菲，陡然挑动了心弦，蓉珞忽然想起两句不知何时记下，也不知何人所作的词，轻轻念道：“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
　　正在惆怅之际，忽听有人来报，裴府派人前来。
　　裴府的人？来干什么？
　　来人恭敬一拜，是裴知府身边的裴雷。“老爷昨日才来帝京，听闻小姐病了，派人送来了些东西，嘱咐小姐要保重身体。”
　　裴蓉珞头也不回，冷然道：“拿回去。”
　　“三小姐，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我们可怎么和老爷交代呀！”话音刚落，突然“咔吧”地一响，来人抬头一看，只见那支开得灼灼的桃花被折断了枝桠，掉在了地板上，旁边的侍从一脸慌张地看着裴蓉珞。
　　蓉珞转过身去，背影有些颤抖，似乎在努力克制着某种激烈的情绪，半天才开口道：“去告诉裴知府，我已不是裴府的三小姐，出嫁从夫，我时时铭记不敢忘，他所说之事，恕难从命！”
　　“小姐，您——”
　　“送客！”
　　来人可以说是被撵出去的，院中的众侍从更是噤若寒蝉，不敢有一点的乖张。
　　秦雪身为大丫头，理当上前规劝，“王妃……”秦雪看了看蓉珞的脸色，终究没有再开口。
　　裴蓉珞慢慢闭上了眼，双手无力地放下，身体松弛向后靠去。她的垂下眼帘，夕阳琥珀色的光芒便描出了她极其柔美的颈部线条。两行清泪，眼睛如一汪潭水汇集着心泉，慢慢地涨满，然后沿着白莲般的面颊流下来……一颗滴下去，又一颗流下来，流下来……她整个人形如一座玉雕，纹丝不动，只有泪水在流……
　　风吹动她的如墨般长发，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凌奕钦带着一种恍恍惚惚的眼神望向远方，对月独酌。
　　秦佐走上前去，轻声唤道：“王爷，王爷，襄郡王来了。”
　　他像是在呻吟似的叹了一口气，一下子伏在了桌子上像瘫下来似的，那几坛酒也跌落在地上，碎瓦片里酒水倒映着半弯明月和一个萧索的身影。“叫他回去，我今天不想见他。”
　　襄郡王凌奕铟声音由远及近，已来到亭中，“可我已经来了。”
　　“那你就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凌奕钦又打开一坛酒仰头痛饮，涌出的酒打在脸上，湿了发丝和衣襟，也重重的打在胸口上，痛，心在翻搅。
　　秦佐对旁边的凌奕铟使了个眼色，襄郡王，您是劝劝他啊，喝这么多酒，内伤还没好，身体怎么受得了。
　　“得了，得了，四哥，跟我说说怎么了，弟弟可是最关心你的身体，你不回答可不太好呀。”
　　“我很好，没生什么事。”凌奕钦紧握双拳，依然不看他。觉得有一重厚厚的纱幕隔开了过去和现在。
　　凌奕钦把酒狠狠地摔在地上，用拳头撑住桌子，出了凉亭沿着回廊走像湖心，襄郡王对此不以为意，不怕死的跟了上去，“哎，你不喝就不要浪费。多好的酒啊，酒香味儿酣，十年的竹叶青。”
　　凌奕钦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直盯着襄郡王，象要找谁来出气似的。
　　“女人心，海底针。” 襄郡王毫无嘲讽之意，“我以为你会绝不罢手呢，四哥你一向杀伐果断，如今怎么躲在这里借酒消愁，不是你的行事做派啊！”
　　今夜明月如霜，夜未央。
　　襄郡王不禁感慨道：“多情自古空余恨，此间‘情’字最伤人啊！此情便做长久计，争朝夕。”
　　凌奕钦凄然一笑，露出孩子般无助的眼神，她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她，恨不得我死啊！
　　“唉，真的，不管怎么说，没到最后一步，就还有回还……”
　　襄郡王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个木盒子，放在石桌子上。
　　次日黄昏，华灯初上，书房中，凌奕钦拿着碧绿的小瓶，把玩着，迟疑着，烛火映在他眼中飘忽不定。
　　“此物名曰望前尘，是我上次出行苗疆时大祭司赠与我的，忘断前尘路，四哥，也许你会需要。”
　　“我们之间，不死不休。”
　　凌奕钦猛地站起身来，袖子一甩，竟带倒了桌几上的那只紫砂壶，里头的水顿时流了出来，秦佐赶忙走上前去动手收拾。
　　“都别跟着。”是的，他下定决心了，他迈出了这一步，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只身梦中(一)

　　有女妖且丽，裴回湘水湄。水湄兰杜芳，采之将寄谁。
　　秦雪关上房门，一回头便看到了自家王爷跨进院门，忙行礼道：“参见王爷。”
　　凌奕钦一挥手，让她起来，问道：“你怎么在外面，王妃呢？”
　　秦雪道：“王妃在沐浴，不要奴婢伺候。”
　　凌奕钦眼神闪亮道：“先下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是！”秦雪应声退下。
　　凌奕钦推开了门，他的动作很轻，似乎是不希望她发现一般，真是很像偷香窃玉的登徒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小心。
　　宽敞的汉白玉浴池里只有蓉珞自己一个人，此时，她正滑动着水花，哗啦啦的，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人进来。
　　凌奕钦在门口停下，只是这么远远看着，并再走上前去的意思。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蓉珞如玉的背影如白天鹅般，窈窕玉质，弱柳扶风，雪白的美背皮肤婴儿般吹弹可破。
　　温泉水滑洗凝脂！
　　完全没有注意到门边的人，蓉珞将温润的水轻轻撩在身上，在水珠之下，身体是莹莹的，剔透的白，些许的，鲜亮欲滴，像风中摇曳的水仙花。
　　蓉珞泡了好久，才站起来，看在有心人眼中真是芙蓉出水般绮丽。阳光酿造的余暇的醇醪，畅饮了田野上挥舞雾纱的迷醉雨天的甘美。
　　凌奕钦的眼光灼热起来，呼吸也浓重了许多，心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挠着。
　　正要穿衣服，猛然发现，不知何时，凌奕钦已经带着笑站在她的身后。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蓉珞不由得有些慌张，红脸如开莲。
　　凌奕钦的笑邪邪的，半天才道：“没多长时间，不过刚好看到我想看到的一切。”
　　全身都□在对方炯炯目光之下般，让人羞耻的，只想逃……
　　“你……出去，我要穿衣服！”粉颈低垂，脸着桃红，更显妖媚动人。
　　“这样更好！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她被他逗得满面红霞，害羞地说不出话来。
　　真是可恶啊，正想逃开，凌奕钦突然低头含住了她的唇，温柔缱绻。蓉珞心中蓦地一惊，挣扎几下，便被他盛满的温柔所融化。意识，很快又一点点被抽离，思绪渐渐空白……
　　其味若何？青涩李杏，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清晨的太阳透过五福雕花红木窗棂，重重紫色琉璃恋帐层层幔帐将床上的二人掩得严严实实，蓉珞躺在凌奕钦的臂弯里安静恬淡，呼出湿热温暖的气息,其实凌奕钦因为蓉珞垫着睡觉的手臂有点发麻,所以早就醒了,但是看到仍在睡梦中的如一朵睡莲般的蓉珞全然忘了麻木的手，没有比此时此刻的他更幸福的了。
　　凌奕钦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此时还沉浸在睡梦中的她带着纯净无邪的天真，心想昨晚一定累坏了她,还是让蓉珞多睡一会儿吧，这时蓉珞慵懒的翻了一个身,原先盖着全身的芙蓉锦被因为这个翻身不小心□出蓉珞的精致小巧的锁骨, 白皙的皮肤上上面依稀可见星星点点的绯红的痕迹。凌奕钦看着这些印记,全身血液瞬间沸腾，再看看她清透得犹如春日里融化的泉水般的容颜，他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粗重的呼吸，真的很想再做一次的冲动,可最后还是警告自己,蓉珞身子还弱不能再伤到累到,于是他只能继续看……永远也看不够！
　　“真高兴，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他在心里默默的喜悦。
　　不知道过了多久,蓉珞才睁开眼睛。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樱红的唇，宛如饮蜜。“醒了，嗯？”
　　“嗯～～”心中羞涩。
　　“有没有不舒服？”
　　想着昨晚……她不由自主红了脸。这种话怎么说出口？
　　可正当蓉珞沉浸再昨晚的幸福感觉的时候,肚子发出了警报声,凌奕钦意识到可能昨晚运动太激烈好像是有点肚子饿了,想想时间也不早了,温柔道：“我们起来吃东西吧？”
　　至除日，禁中呈大傩仪，并用皇城亲事官。诸班直戴假画，绣画色衣，执金枪龙旗。教坊使孟景初身品魁伟，贯全副金镀铜甲装将军。夜禁中爆竹山呼，声闻于外。土庶之家，围炉团坐，达旦不寐，谓之“守岁”。
　　随着三声礼炮响，洪武门到正德门之间悬挂的鞭炮一齐燃放，顿时，那硝烟伴着密不分点的噼噼啪啪声蒸腾而起响彻云霄，整个内城弥漫在一片烟火之中。
　　整个康辰王府上上下下密密匝匝挂满了明黄色的纱灯，灯光灿烂温暖把整个王府映照着十分通明，扬扬洒洒的雪花都像金黄色的蝴蝶沿着垂檐绕柱翻飞，那灯笼上偶沾了几片鹅毛碎雪，更显得它的莹明不滓。
　　凌澄碧顽皮地接了一片六角菱形雪花，看着它在手中融化才感觉到有丝丝的凉意，他问道：“父王呢？”
　　“王爷吩咐说先让世子回西林院歇着。”
　　凌澄碧点头，转身朝着水雾阁的方向走去。
　　管家秦忠赶忙拦住道：“王妃这段时间身体不适，不想人探视打扰。”
　　蓉珞病了？
　　说话间，听得庆熙宫那边景阳钟声遥遥传来。
　　秦忠道：“世子，还是先回西林院吧，都已经收拾好了。”
　　“哦。”心中存了个疑问，凌澄碧还是踏上了往西的鹅卵石路。
　　除夕晚宴，灯火通明的大厅不同以往的热闹场面，偌大的藤红漆桌子上，只有父子两人，凌澄碧心中诧异，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不得不说，这样的场景他是乐见其成的。
　　父子两个沉默的吃饭，青衣小厮不时为他布菜，凌澄碧想了又想，终于问道：“父王，为什么不许到水雾阁探视？蓉珞病得很严重吗？”
　　“澄碧，你只需好好在天子监好好学习，家中的事你便不用操心。”
　　“可是……”
　　“蓉珞得了风寒，险些转成肺痨，此时更需要好好休养生息，不让人打扰对她才好。”
　　“孩儿明白。”
　　“在天子监的功课学得如何？四书五经都学了那些？”
　　……
　　父子两个一问一答，约有半个时辰，凌奕钦起身道：“澄碧，你早些回去吧！”凌澄碧规规矩矩行了礼，跪安，今夜，看来不需守岁了。他本来是打算吃晚饭之后偷偷去看蓉珞的，但听了父亲这么一说，就乖乖的回了西林院没去打扰蓉珞，边走边寻思着等她病好了，自己可以请假回来看看的，那时他们还可以去外面市井闲逛。只是，世事总是出人意料，他想不到……

　　只身梦中(二)

　　整个水雾阁，已经布置成了江南庄园的模样。
　　这是一间精致的小花厅，完全是江南风格。红木长条案上摆了两盆君子兰；不远处的方屏风上水墨迷离，挥毫泼墨展示着富春江秀水子陵滩烟雨；黄花梨雕云龙纹四件柜，镂空细雕出海棠春睡图案；紫檀木的太师椅嵌着山川明月的大理石靠背；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一幅长卷横挂在东墙壁上，题为《春雨微冷夜》，旁边悬挂一副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蓉珞青丝拖于枕畔，脸蛋微微透着淡红，寐含春水脸如凝脂，被只齐胸，胸前是宽片淡黄色锦缎裹胸，一弯雪白的胳膊撂于被外。
　　凌奕钦将蓉珞从卧榻上抱起来，严严密密为她披上宫缎素雪披风，衬得她肌肤更加的雪白。
　　她揉揉睡眼，轻唤：“四郎？”
　　没人应。
　　她有些担心，这下眼睛睁得大大的，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放下心来，提高了音量又唤道：“四郎，四郎？”
　　仍是不应，蓉珞有些生气，不是你让叫的的吗？现在又不答应。
　　此时的凌奕钦，只感觉忽然吹来了一阵春天的温馨，一霎飞触的撩乱扫拂过心头，立刻又消失了,扯落了的花瓣在和风中飘扬。仿佛从春日的花园中苏醒，醒来后香气满身。
　　蓉珞索性闭上眼挪了挪，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想要继续酣睡。
　　将她的举动都收入眼中，凌奕钦眼底含笑，轻唤道：“蓉珞？”
　　不理，谁叫你刚才也不理我。
　　“怎么愈发的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药？”
　　蓉珞赶紧睁开眼睛，辩解道：“我每次都是乖乖吃的。”
　　凌奕钦刻意地沉下了脸，“胡说，今早你是不是把药摔了，还把秦雨轰了出去？”
　　蓉珞微微的低了头，含娇带怯从眼角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委屈的抱怨道：“那些都是好苦的东西，我不喜欢。”一只玉手放在唇上，水汪汪的大眼睛被长长的睫毛遮着，不时的抬起来瞟一眼抱着自己的人，活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鹿。
　　看得人心中发软，未饮即醉。“不喜欢也要吃，不然这一辈子都会落下病根……”他长叹一口气，微一抬手撩起她一缕头发，“你这样，我有多心疼，你可知道？”
　　蓉珞紧紧地抓住凌奕钦，在他的身上磨蹭着，惺忪的眼波偷偷地瞥了过来，迷离宛如那一汪多情的春水：“我要吃栗子，我不要吃药，我要吃杏肉，我要吃葡萄。”
　　“好好，先把药吃了，再吃？”
　　她胡乱的踢腾着，发现没有效果，凌奕钦的怀抱温热宽厚，丝毫不受影响，于是生气道：“我不吃药，我不要吃，就是不要。”
　　凌奕钦亲了亲她的光洁如玉的额头，继续温柔劝道：“要听话，乖。”
　　“我要吃葡萄，我要吃葡萄。”她使劲儿晃悠着他的衣领，很是不满和祈求。
　　凌奕钦将她抱到庭中，嵌有纤细花纹的红木桌上已经用五福捧寿铜胎珐琅盘盛着新鲜的瓜果五碟一组摆好了。
　　蓉珞使劲拽他的衣服，眼睛巴巴看着桌子上那晶莹如琥珀的那串成熟的葡萄。这时的她，是孱弱的，乖巧的，惹人怜爱的小东西。会拨动他心底那根最柔软的弦，涌起痛惜的情绪，恨不能将她拥到怀里，用天下最美好的事物，最温暖的话语，去安慰她，取悦她。
　　“好好好。”凌奕钦心中好笑，眼光柔和的将葡萄一粒粒剥下，在她满是期望的目光中伸手喂到她的嘴里。
　　一会儿秦雪端着热腾腾的药上来了，“王爷，糖水熬好了。”
　　“端过来吧。”
　　凌奕钦接过药碗，他怀中的裴蓉珞已经开始挣扎着要躲开，这根本就不是糖水，那苦涩的味道，分明就是黑乎乎的草药，还说什么灵芝益母草，真是很难吃啊。
　　凌奕钦一只手将她固定在怀里根本不费力气，见挣扎无效，蓉珞开始想方设法要把那碗药碰洒，不过她心中的小伎俩早已经被看透了，凌奕钦将那药稳稳护好，灌入嘴中，蓉珞停止了挣扎，心中诧异，原来不是给我喝的，那就好。
　　可是还没高兴片刻，凌奕钦已经迅速吻下来，蓉珞认识到她的意图之时，那药已经咕咚咕咚灌入了嗓子里。
　　“拿开，我不喝……呃……咳咳……”如是这般，一碗药终于圆满的灌入了蓉珞的嘴里。
　　蓉珞撇着嘴，眼底已有泪花在打转。
　　凌奕钦见状，赶紧轻声细语的哄着。
　　“这里还有这么多的葡萄，我们接着吃，那栗子我已经命人去炒了，等会就能吃到。”
　　蓉珞身体前倾，抬起头照着凌奕钦就是一口，咬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衣服，凌奕钦不感觉疼只是觉得满足。但还是应景的“啊——”了一声。
　　逗得旁边的侍从把脸憋得通红，一副扭曲的模样，偏偏还不能出声，很是难受。
　　桌子上的葡萄皮已经一大堆了，剥得手发软，自己还一个都吃不进嘴。凌奕钦实在忍不住了，道：“你还要吃，会不会撑到？”
　　裴蓉珞脸蛋微微透着淡红，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凌奕钦立刻低下头乖乖地继续剥。
　　上元节，百官休假一日，凌奕钦也不须早起上朝，早晨时便陪着裴蓉珞睡在水雾里。外面已是晨光明媚小鸟啁啾，屋内穿过层层纱帐，在红木雕花床上，凌奕钦已醒了多时也不起身，温柔的看了蓉珞一会儿，海棠睡春，白莲半开也不过如此，心中悸动，便开始从她光洁的额头开始轻吻，一下一下永唇描摹，动作极是温柔。
　　裴蓉珞给他闹得睡不踏实，翻了身，呢喃道：“别闹了。”凌奕钦看她神情迷糊可爱低低笑了然后，在她樱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裴蓉珞感觉唇上吃痛，有些恼却也不肯睁眼，只是道：“你赶紧起来，别烦我。”
　　凌奕钦又好气又好笑，如此有情趣的事情怎么就成烦她了，揉弄她披散着的比身下锦缎还柔滑的墨发道：“真是小懒虫。”裴蓉珞用被子蒙住头一缩，便是再不肯理他。凌奕钦无奈，撩开流苏床帐，没有叫侍从自己穿戴整齐，开门出了水雾阁。
　　凌奕钦笑道：“你怎起来了？”裴蓉珞瞪了他一眼道：“都怪你把我吵醒了！”
　　西风送来阵阵梅花的香气，清香幽凛，凌奕钦笑着抄到蓉珞的腰上，“难得起这么早，陪我散散步吧。”
　　将近午膳时分，凌奕钦便带了裴蓉珞回去，却见管家秦忠匆匆赶到荷塘来，道：“王爷，宫中派人来请您入宫参加宴席。”
　　“你去吧，我再待一会儿。”
　　“晚上我会早些来陪你。”这几日，裴蓉珞总是恹恹的，见到他，总问什么时候能出去，想来是嫌府中无聊。
　　从宫中的宴席上退下，回到府中，裴蓉珞正也没睡，正懒洋洋趴在贵妃榻上玩着九连环，见他来了也只是爱理不理的看了一眼又接着去玩。凌奕钦心中好笑，这小家伙是在和自己生气。
　　凌奕钦道：“我陪你出宫走走好么？”
　　裴蓉珞欢喜问道：“真的？”
　　“明日不用早朝，你想怎么玩都可以。”像是怕他反悔一般，裴蓉珞赶紧跳下吩咐人为她更衣，梳理。凌奕钦也换过宴服，站在一边耐心等着。
　　蓉珞穿不知从哪里翻出一身月白色男装，凌奕钦眼色微动，很快便恢复如初，等她穿戴完毕，披上披风，也不带侍从，悄悄从后门出了王府。
　　绵亘十数里已成了一片灯海，火树银花淬在灯火烟花之中，彩棚连阵，各店铺楼肆挂上了羊角灯如联珠，争奇斗胜，花样穷出翻新，花灯烂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那花灯五光十色，宝石般红、琥珀般黄、翡翠般绿。火荧荧然，琉璃薄片，其光幌月。烛龙火蜃，屈曲连蜷，蟠委旋折，水火激射。势如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花雪浪，散钵星铙，宴歌弦管，腾腾如沸。
　　台上名班演剧，台下百戏杂陈，笙歌之声、金鼓之乐不绝于耳。满街旱船高跷扮戏，龙灯火蚰蜒般翻飞，有如鱼龙出海，鸾凤腾空。
　　士女团扇轻纨，缓鬓倾髻，软媒着人。凭栏哄笑，声光凌乱，让人耳目不能自主。淡妆浓抹的女子海棠花艳，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去去来来，周折其间，彩裾香生。
　　两人随着人流走了半晌，凌奕钦忽觉有些饥饿，想起今夜走得匆忙，宴上也没吃几口菜肴，问道：“蓉珞饿了么？”裴蓉珞摇摇头道：“我不饿，不过想吃生淹水木瓜和糖葫芦了。”
　　“好，我们去买。”
　　裴蓉珞看着身边一对夫妇带着孩子，孩子拿着小灯笼，父亲将其宝贝的扶在肩上，惬意温馨的闲逛。她忽然转头问道：“我的家人呢，为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眼神懵懂期盼。凌奕钦刚从小贩手中接过一串亮澄澄红彤彤的糖葫芦，闻言一怔，继而柔声道：“蓉珞，你要是喜欢，今后每到月末，我们都出来玩。”
　　蓉珞没得到答案，心情有些许低沉，也不答话。
　　此时他们两个人站在十字街口，身边人人络绎不绝，凌奕钦正要说话，身后忽涌来大群游人，他此时分了心思，蓉珞也没在意，很快两个人就被人潮冲散了。华灯溢彩，银月似盘，梅花绽放，官家小姐贵妇们风髻露鬓，一个个蛾眉横翠，粉面生春。携手相搀，挨肩执袂，有说有笑地结伴游赏。身子轻轻转动长裙，举手投足如风拂扬柳般婀娜多姿。其中却不见月白色长衫的她，凌奕钦无暇顾及往来女子浅笑着暗送秋波的柔媚，他翘望四周，心中急切，她到底在哪里？
　　玛瑙花城，琉璃仙洞，似重重锦绣，迭迭玲珑。星桥影幌乾坤动，看数株火树摇红。六街箫鼓，千门璧月，万户香风。羡灯光月色，和气融融。绮罗队里，人人喜听笙歌，车马轰轰。看不尽花容玉貌，风流豪侠，佳景无穷。
　　此刻，他心中焦急，大声叫道：“蓉珞，蓉珞？”只听笑语盈盈，鼓乐喧天。
　　等他匆匆赶回原处，却不见裴蓉珞的踪影，他又唤了几声，仍是不见裴蓉珞应答。凌奕钦心中焦急，她现在不会武功，到底在哪里？
　　裴蓉珞此时心中有事，又对凌奕钦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很在意，不知不觉被众人挤在一边，人声嗡嗡，让她更加烦乱，索性逆道而行，朝着人流相反放向走去。
　　路过一家餐馆，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很香很诱人，此时，她确实是饿了。也没看清是什么名字就径直走进去，寻了一个位置坐下，很快便有殷勤的小二哥前来招呼，蓉珞听了他的介绍，点起菜来。
　　等菜的功夫，蓉珞心中有些担心凌奕钦找不到自己会着急正考虑要不要找人通报一声，可是找谁呢？她纠结了一会儿四菜便上齐了，望着眼前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她反身一想，谁叫他不正经搭理自己的，先吃些东西，大不了一会儿去找他便是。想到这里，裴蓉珞安下心来，放心享用眼前的美味。
　　裴蓉珞有滋有味的享用。
　　“姑娘可是一个人？”
　　蓉珞抬起头，眼前男子倒不失风流，轻裘宝带，美服华冠，一副公子打扮，正冲着她探扇浅笑。
　　“你不冷吗？”
　　“呃？”公子有些愣神。
　　“刚过了立春，天气还没暖和你就扇扇子，很不正常。”
　　来人摇着一把湘妃竹扇欠身笑道：“姑娘说笑了。”然后便自顾自动坐下。
　　蓉珞问道：“我认识你吗？”
　　“在下司徒叔宝，我父亲是司徒文贤，左青光禄大夫，三品从下，你要是跟了我，保你这辈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他一脸你肯定听说过我的笃定得意表情，看在蓉珞眼里就和王府里那只叫来宝的小哈巴啃到骨头时候一个德行。官家少爷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道：“今晚府里就有皇上赏赐的碳炙鹿肉，你若跟了我，便可吃到皇家珍馐。”
　　她只是好奇：“你怎么看出我是女的？”
　　那人很是得意，道：“天下哪有这么粉妆玉琢体态轻盈的男人，自然是乔装改扮的了。敢问姑娘芳名？”那人扇子摇得虎虎生风，蓉珞感到了夜晚的凉意，不由又离远了几分。
　　这时远处高高地驰来一对碧衣人马，街上众人纷纷躲避，蓉珞一看就是府宅里面的人，那队人马很快围住了这家餐馆，像是捉拿要犯。所有人都紧张地住了碗筷，眼前的男子也不说话了，呆呆地看着为首的翻身下马，冲他们走来。
　　蓉珞感觉事态的严重，紧张地低着头。旁边的男子也噤声合扇。
　　戴着洁白簪缨银冠，青色的锦织箭袍，系着碧玉红鞓带，外边还披着一顶貂皮的斗篷，两眉入鬓，凤眼朝天，不是康辰王爷是谁？他扫视了一下，便看到坐在位置上的裴蓉珞，只见她微翘着嘴，一双灵活的大眼睛不断骨碌骨碌转动着，模样俏皮可爱，心中轻松起来。待看见她身边还坐着一男子时，不由皱了眉。
　　官家公子见王爷望向这边，赶紧起身上前两步，行礼道：“拜见康辰王爷，王爷吉祥。”
　　“你是谁？”
　　蓉珞替他答道：“他说他叫司徒叔宝，他父亲是什么大夫，他说我跟着他有肉吃。”
　　那人脸色顿便，结结巴巴申辩道：“小人……玩笑，当……不得真。”
　　康辰王爷的脸色变得深沉，官家公子不由开始哆嗦。一时间酒馆安静异常，而远处的街上却是欢声笑语一片传到这里，更显出鲜明的对比。
　　天气是真热了，不然他脑门上怎么会突突冒汗。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眼下的情况，还是先走为妙。“在下告辞，王爷请慢用。”
　　“等一下。”蓉珞出声唤住他。
　　官家公子心在抽搐，“……有何吩咐？”
　　“你不是问我名字吗，我还没说呢你怎么就走了？”
　　忙打揖道：“小人不敢！”眼前这位姑奶奶估计是王爷府外的人，眼下正得宠，自己搭的哪门子讪啊，希望王爷别见怪。
　　不想让蓉珞与他多说，康辰王开口道：“行了，退下吧。”
　　“谢王爷！”官家公子火急火燎朝外走，还未迈出门口，就听身后清脆的女声响起：“我叫裴蓉珞。”裴蓉珞？裴蓉珞……啊，父亲，她是康辰王妃!……家族前途，毁于一旦啊！他脚下一顿，被不高的门槛差点绊倒。狼狈挣扎了一下，脚步越发迅速。
　　蓉珞见他那狼狈的样子，不由笑了，然后发下凌奕钦正盯着自己看，不由心虚的低下头，但眼中的笑意是不减的。
　　凌奕钦虽然面上装作正色，但却掩不住眼底的一抹笑意，他扫了几眼桌上的菜肴，缓缓坐下，问道：“饿了？”
　　蓉珞小心地从睫毛上面观察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点头。
　　凌奕钦笑了，把一边战战兢兢的老板招呼来又上了两个菜。指着其中一道菜说道：“蓉珞，这道翡翠烧卖不错，你尝尝看。”
　　果然是好菜，老板端上来一盘颜色靓丽悦目菜，只见烧卖里碧绿的颜色，透出蒸熟后薄如纸的面皮，犹如翡翠一般。她轻轻地咬上一口，皮一点便破，吃到里面由虾仁、韭菜和鸡蛋制成菜茸，爽口清润。
　　“好吃。”蓉珞称赞道。
　　凌奕钦看着她满足的笑脸，不由唇角生风。
　　吃过夜宵，街上的游人渐渐的稀了，花灯也撤下了许多，街上比初来时黯淡了几分。凌奕钦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天这便要亮了，回去罢。”
　　“哦。”
　　“蓉珞，”
　　“什么？”目光触及他的眼睛，她有刹那的失神，他带着一个淡淡的微笑看着她。
　　“以后不许乱跑!”语气中有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知道了。”裴蓉珞嘴上虽然应承着，心中却是打定主意，以后要有这么好玩的事若是他不带自己去，遍还是要偷偷溜的。
　　凌奕钦见蓉珞表里不一的模样，寻思着这次要不要来些小惩罚让这丫头记住。

　　只身梦中（三）

　　韵华斗丽，蓉春时节，姹紫嫣红，芬芳满园。闺中佳人聚在庭前赏花，青春风韵，国色天香。仕女们走出闺房，在芳草地赏相伴欢嬉，杨柳舞于春风，杏花映于春水，秋千架上，仕女的身姿轻盈如燕。此时康辰王府的荷塘，荷叶翻新泥，曲曲折折的弥望的是田田的荷叶。风吹荷叶荡，东风乍起，春波绿水，波面生纹，如细绉纱縠。荷塘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的杨柳嫩黄浅碧，遥望一片轻烟薄雾，再望去杏花怒放，如喷火蒸霞。
　　蓉珞坐在柳树下，无聊的朝池塘里扔石头，一块又一块，凌奕钦则是坐在不远处，满含笑意，平和清浅的看着她。
　　终于，石头都扔完了，她站起身来，冲着那个怡然自得的他不满的嚷嚷道：“你说过要带我去玩的，到底是什么时候？”
　　凌奕钦走去，拥紧那纤细的腰肢，收他在自己的怀抱中，他的下巴扎到她的脖子，轻声安慰道：“你乖乖的，这几日事情太多，不出十天，我肯定带你去桃花谷。”
　　“说话算数吗？”
　　“当然，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到。”
　　裴蓉珞笑了，道：“这还差不多。”
　　五日过去了，凌奕钦似乎还没有要动身的意思。今天更过分，连面都不朝了，只派人通知了一声。裴蓉珞隐忍多时，终于爆发，你不带我去，我还不会自己出去！
　　收拾了几件衣服，留了张字条，裴蓉珞便趁着四下无人，开始在马棚里找起马来。
　　“厑……”马声嘶鸣，裴蓉珞抬头望去，便见一匹骏马异于常马，高大雄健，见她靠近，竟是十分欢快。
　　“我们认识？”她扶着马头疑惑着。
　　那黑马再次嘶鸣挺直的马头轻轻磨蹭着她的手背，裴蓉珞高兴，原来真的认识啊，那就好办了。她抚摸着马头道：“好吧，王府的好马很多，但念你慧眼识人，所以，就你来助本姑娘完成出游大业了。”她胡乱一通揉着鬃毛表示着亲切，贴耳问道：“高不高兴？”黑马有些不耐烦地向一旁扬头。“呵呵。”她傻笑。
　　她早已换了装，此时一身侍卫打扮，在西门处虽然遇到阻拦，但出示了王爷的令牌，当然是她偷偷拿的，装模作样呵斥了那守门的奴才一顿，大约是什么耽误了王爷的大事吃不了兜着走等等，倒也没费多大的事就出来了。
　　出了王府的门，还在城内，人马就都撒欢儿的跑起来，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畅快啊！你以为你不带我去，我就找不到地方了吗？哼!
　　天门开，詄荡荡，穆并骋，以临飨。
　　春草芊芊，春山收拢了薄雾轻裳，晴扫烟，小路春光旖旎。白玉笼头，锦绣马鞍，裴蓉珞看着郊外一片春色大好，花红柳绿，心中很是得意。一路打马观花，惬意自得。
　　可是得意没多久，她便意识到，自己好像……那个……迷路了！
　　本来就不辨南北，现在她只顾得意，连来时的路都不记得了。环顾周围一个人烟都没有，要命啊，莫非今天要露宿荒野，想想都凄凉！
　　车到山前必有路，她抱着此等想法，重新振奋精神，朝着远处的山奔驰。
　　实践证明，先人的话总有几番道理在。山前果然有路，而且，不但有路，还有人马，不远处，奔来了一队人马，当先一匹马全身雪白，马勒脚镫都是鎏金打就，鞍上一个锦衣少年，模样秀朗，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光辉晨星，荣耀之子。身后跟随八骑，都是一色褐色劲装，一看便是侍卫。瞧着这阵势，应该是哪家的王孙公子出游吧。
　　几人原先是没注意到她，只是看着她的马，有些惊异，待看到她的装束打扮之后，惊疑之色更重。
　　裴蓉珞倒是不以为然，出了王府，她已经将套在外面的王府侍卫服脱下，他们能发现什么，马吗？它身上又没有烙印——此马乃是康辰王府所有，便坦然的迎接着那些人的打量。殊不知，那队人马停下，甚至前来搭讪都是因为她认为的毫无迹象的这匹马，此乃大宛名驹与汗血宝马齐名的黑曜马，万里挑一，本是西域进贡的御马，性烈，被康辰王驯服，陛下便将它赏赐给了康辰王。
　　为首的锦衣少年策马上前，身后的侍卫有些担心的开口，“公子……”想要阻拦，眼前的人是在是可疑。
　　少年稍稍摆手，示意无妨。他上前行一礼，问道：“敢问阁下贵姓？”少年面容温润犹如他的声音，浑身散发着优雅的气息。
　　“免贵姓裴。”裴蓉珞也还一礼道。一会儿还有事相求，还是客气礼貌些的好办事，更何况眼前的人看着真是很顺眼。
　　“不知裴……公子要到何处？”
　　“桃花峪……呃，”还是坦白些好，不丢人，遂开口道：“我迷路了，劳烦兄台指点一番，感激不尽！”我又不是土地公，哪能知道？
　　锦衣少年见面前此人脸不红心不跳如此理直气壮说自己迷路了，不禁唇角含笑，道：“裴公子，真是巧，我们也是去桃花峪，正好一同上。”
　　锦衣少年丝毫不诧异两个人的目的地相同。蓉珞绽放出一份喜悦的光彩感慨道：“真巧！”。桃花峪是皇族封地，他的目的是桃花峪这也证实了蓉珞的猜测，他估计也是什么王府世子侯府伯爵。想想自己还真是独具慧眼。
　　桃花峪果然是个好地方，光是入口处便已是桃花烂漫，灼灼其华，西风乍紧瓣落翩翻，疏林如画。浅粉色的云锦，笼罩着谷峪，漫山遍野，佳木茏葱，奇花闪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
　　蓉珞眼睛微微一亮，此时真是庆幸自己偷偷跑来了。几人下了马，早有恭候在谷口，见他们，恭声跪拜：“参见九皇子。”
　　这人是皇子啊？蓉珞扭头看他，这气度，若是一般的皇亲国戚倒真是埋没了。见蓉珞看他，他微微一笑，也不解释。
　　此处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
　　因这九皇子的光，倒也不用蓉珞出示令牌，一行人轻轻松松就进了庄子。只见殿阁棱层，雕梁画栋，碧瓦朱檐，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
　　室宇精美，铺陈华丽，牙床乡幔，玉鼎金炉，好不整全，皇家真是有钱啊！蓉珞躺在舒服柔软的被子里，感慨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很快进入了梦想。
　　“殿下，此女子来路可疑，真的要留下吗？”
　　“无妨，我已知她是谁了。”九皇子将手中一封信交给手下，嘱咐道：“你将这封信亲自交到四皇叔的手中。”
　　“是。”
　　康辰王府中，凌奕钦看完手中的信，抬眼看向来人，语气沈定：“回去告诉你主子，好好照顾她。”
　　“是，请王爷放心。”
　　凌奕钦将信投入香炉中，看着它一点点燃尽，那些字迹也成为一片灰黑，心中轻念道：蓉珞，这次是我食言了，你若是喜欢，就好好玩，等过了这段，我就可以好好陪着你了，到时候我们便可以朝踏落花相伴出，暮随飞鸟一时还。
　　第二日梳洗干净，吃过早膳，那位九皇子便问有没有兴趣去游山。蓉珞一听，正是求之不得，赶忙答应。
　　桃花满地，青草横坡。打马看花，倒真是快活。蓉珞出笼的小鸟一般，看什么都新鲜，根本便停不下来，一行人越走越远。不知不觉，已是正午，走了这么久，都有些累了和饿了。几个人已经在山上了，赶回去还需一个时辰，到时候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于是蓉珞提议道：“不如我们就在这里烤野味吃吧？”
　　九皇子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平时在宫中很是枯燥，现在出来玩，自然是极尽乐趣。在一条小河边的林子里找地方歇下，吩咐两个侍卫去打些野味来。
　　春天正是动物雏期，根本就不应该狩猎，那两个侍卫回来，只带着两只兔子，两只野鸡和几个鹌鹑蛋五六只胖乎乎的笨鹌鹑，蓉珞看着那几只拴在一起傻头傻脑扑腾的鹌鹑，不由笑道：“这几只加起来也没一斤肉，还不如放了。”
　　九皇子从善如流。
　　那几个侍卫弄水的弄水，弄柴的弄柴，洗剥猎物的洗剥猎物。蓉珞一会便没了踪影，再回来时，手里面抱了一推的苞薯和红地菓，放在地上。
　　一大群人都停下，看看苞薯看看她，脸上的神情，蓉珞自动理解为——自愧不如，于是她得意道：“那边有一大片，你们都没看见吧！”神气活现。
　　侍卫刚想出声，就被主子一个眼神打断噤声。几个人识相的上来把苞薯和红地菓拿到水边洗干净。
　　猎物很快烤好，九皇子递给她一只兔腿，蓉珞确实是饿了，也就毫不客气地接过吃起来。
　　等吃完了兔腿，裴蓉珞一抬头，便看见那个侍卫正架着苞薯在火上烤，不禁出声道:“苞薯要埋在土里，像叫花鸡那般烤制才好吃。”
　　侍卫犹疑，蓉珞见他不信，索性自己现场示范，等一炷香之后，挖出来，顿时香气四溢，勾人脾胃。裴蓉珞得意的将手中的苞薯分了一半递给九皇子，含着得意和自我骄傲。“尝尝我的手艺。”
　　九皇子接过那半截苞薯，放入口中，只觉它入口香甜松软，而且没有丝毫烤制的味道，真是很好吃，不由赞叹两声大口大口吃起来，蓉珞将一切看在眼里，轻笑，对他的印象好了不少。
　　裴蓉珞吃着苞薯，感慨道：“这么多的苞薯长在山里，没人吃多可惜呀，我们一会儿再挖些吧！”
　　旁边的侍卫急了，这还了得，忙道：“不能动，那都是万岁爷种的。”
　　“咳咳……咳……你说是谁?”裴蓉珞很希望自己听错了。
　　九皇子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传道授业解惑。“是我父皇为了体恤民情，开的一片荒地，亲自劳作克明峻德。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今日看来，是丰收了。”
　　“长成那样也叫丰收，太没水平了吧！”话脱口才发现自己已经犯了两次大不敬，而且耳听目睹这些的正是皇上他亲儿子，真是……倒霉！
　　九皇子将她的中挣扎看在眼里，开解宽慰道：“裴公子莫担心，这些我也吃了，父皇应该是不会怪罪的。”
　　蓉珞干笑两声道：“那就好，那就好。”低头继续吃这皇家玉品，好像确实比一般地里的好吃，果然什么与皇家沾上就镶金边了。
　　有时候，东西不可以乱吃，话也不可以乱说的！
　　清晨的风夹带着些许凉意，掀起裴蓉珞柔顺的发丝，九皇子坐在裴蓉珞的身旁，可以看到她白皙的侧脸和光滑的脖颈。离得这么近，九皇子发现裴蓉珞真的很好看，发丝柔滑如墨，眼睛亮莹莹的，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鼻子小巧秀气，嘴角若隐若现带着一丝顽皮。
　　“《渔樵问答》节奏明快，悠扬动听，也是我最喜欢的。”
　　“你教我好不好？”
　　“好！”
　　花开叶落，不知世界，不记春秋。桃源流水，何处更那深幽。独坐那矶头，远岫层峦踏遍，力倦且休，此外又何求，此外又何求。又何求兮，又何求，任他野草闲花满地愁……青山绿水，相对话绸缪，乐以忘忧。婆娑岁月，尔我尽悠悠。
　　今朝会遇聚谈日影移，明日重逢阴晴又未知，且随天时……
　　下午，蓉珞在河边为那黑马洗刷，那马舒服了，便开始和蓉珞捣乱，甩身上的水，溅了蓉珞一身，蓉珞又气又好笑，便胡乱将它黑亮的毛弄得乱七八糟，那样子和被开水卤过一遍似的，“哈哈！”
　　那马也是不好惹的角色，趁着蓉珞不注意，便把蓉珞碰到了水里，“你这只黑炭！”她站起身来，样子很是狼狈，春天的薄衣都湿透了，里面粉如桃花的亵衣便半掩半现。
　　一对人马停在不远处，为首的银衣男子顺着清脆的笑声寻来，看见了裴蓉珞，便策马过去，用贪婪的目光盯着她那美丽的面庞道：“你是谁？”裴蓉珞尽量掩住身体，冷冷地回道：“关你什么事？”说罢她转身想要离去。银衣男子一把抓住裴蓉珞的手，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想要搂抱她。裴蓉珞毫不客气扬手一挥马鞭，他脸上登时落下一道血痕十分醒目。趁对方一愣，裴蓉珞跃上了马，朝着相反的方向，策马快速离去。
　　真是倒霉，今天怎么遇到了登徒子，还好自己反应快。
　　银衣男子摸着火辣辣的脸，眼中喷出火来，这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女人敢拒绝他呢，那些姬妾哪个不是使劲解数想要承欢，这个女子居然不感恩还敢伤他！一股怒火在他的心头蹿起，强烈的征服欲让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个女子搞到手！
　　蓉珞回到山庄，悄悄回到自己房间，换好衣服。下午遇见的事情倒也没让她心烦意乱。
　　太阳落山后，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朦胧的月色就好像是心上人含情脉脉的目光，眼前似乎出现了凌奕钦俊朗的脸庞，正温柔地看着她，宽厚的肩膀，他立在那里象一座巍峨的山峦。耳边似乎还传来他的轻声呼唤，“蓉珞，我的蓉珞”。
　　她有些想他了，真的想念。离开有五日，他是不是生她的气了？他着急吗？是不是在到处找她？她这样偷偷跑出来是不是很任性？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大片阴影，挡住了月亮的光辉，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天那张虽然英俊的脸，他双手抱住了裴蓉珞欲强行施吻。
　　裴蓉珞奋力挣扎，趁他不注意一击□，然后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想要跑。然而，男子的几个侍卫挡住了她的去路。其中一个高壮的侍卫一伸手将她拦腰背上肩头，裴蓉珞连打带踢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这时，那男子已经被人从地上扶起，忍着疼，发出一阵狂笑，满脸扭曲狠狠地说道：“我看你这一次还跑不跑得出我的掌心？”
　　蓉珞心中一惊，暗自寻思着他怎么进来的，看来也是皇亲国戚了，不由心慌，面上还是严厉呵责，“你……大胆，你是谁？”
　　他挤嘴一笑，甚是张狂。“这话问得好，我是谁，美人，到了床上我再告诉你。”
　　凭着直觉，他这么有恃无恐恐怕不是一般的贵族，没准儿也是个皇子。赶忙说道：“我是蓉王妃，我是康辰王妃！”不得以交了底，我要是会武□就好了。
　　那人一愣，随即大笑：“美人儿，康辰王妃现在在康辰王府养病，我才参加了宫里的宴席，怎么会不知。”
　　“五皇兄，你在干什么？”一个清越的男声响起。
　　那男子面上一顿，随即道：“我府中的事，不劳九弟挂心。”
　　九皇子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这次却满含着警告。“五皇兄怕是认错了人吧，她肯定不是府上的人，还请五皇兄放开我的朋友。”
　　那个被称作五皇子的人有些迟疑，“她是你朋友？”
　　“正是！还请皇兄得饶人处且饶人，若是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在这里赔礼了。”
　　“这……”五皇子心中盘算，他这个皇弟是典型的笑面虎，最是能有温柔一刀杀人，此女子来历不明，说不定有什么阴谋，虽然不甘，也挥挥手不耐烦道：“放开她，我们走。”
　　五皇子经过九皇子身边时，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她真的是蓉王妃，我们四皇叔的正妃，裴蓉珞！”
　　五皇子顿时变了脸色，咬牙道：“你设计我？”
　　九皇子笑得云淡风轻，一脸无害道：“王兄忘了吗？愿者上钩。”
　　“哼！走着瞧。”一行人扬长而去。
　　九皇子走过去，皱着眉，关切问道：“没事吧？”
　　蓉珞揉揉肩膀，道：“没事！”
　　“是我招呼不周，害你受惊，真是愧疚。”
　　“这事情不赖你，只能……唉，不说了，回去吧。”
　　“好，我送你。”
　　“不用了。”
　　“他们今天会在院子里住下。”
　　“啊，那好吧。”
　　五皇子一行人很快离开，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月朗星稀，清风吹空，明月舒波，那明月似银盘，皎洁明亮，这样美丽的月夜，秉烛夜游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远离尘世喧嚣的世外桃源此时正处在一片祥和安静的氛围中，人闲桃花落，夜静春山空。
　　“不下了……”
　　“为什么？”
　　九皇子拨弄着那黑白润滑的棋子道：“你棋艺不甚高，臭的有趣，同你对著，可以无须用心，即可取胜，所谓‘杀棋以作乐’颇可借此消遣。今天你每每下到半盘，看势头不好，不是一掳，就一毁再毁。古人云：‘未角智，先练品。’谁知你是未角智，先练掳，又练毁……你今日，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事？”
　　蓉珞面露轻松的微笑道：“哪有！”
　　“我们走走吧。”
　　他道：“桃花落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她开口道：“桃花确实是美丽……不过，桃花美丽不常开，美景怡人不常在，我是来辞行的。”
　　“……我们约好了，闲暇时若有兴致，来此赏花。
　　“嗯，说好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九皇子和裴蓉珞一起走到道边搭建的木质亭子下面，正要迈上台阶，这时不知从哪里窜出十来个条人影，身着夜行衣，围住了他们。蓉珞不知怎么并不害怕，仿佛自己已经历过比这还恐怖的刺杀。
　　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几名他的随行侍卫卫闪电般拔刀在手赶来。侍卫与刺客便是混搭在一起，远处巡夜的侍卫听到打杀声，也都赶过来，有十几人之多，这下形势逆转，我众敌寡，双方都是高手，经过刀光剑影的一番殊死搏斗那十名刺客有九命已被砍杀殆尽，只余下一名半死，当然是为了审问。
　　不料那名刺客倒是刚烈，眼见同伴被杀，也自己提前抹了脖子。
　　“请主子赶紧回去。”
　　蓉珞忙赞同的点头，今晚不出来就好了，都是月亮惹的祸。
　　九皇子突然脸色大变，一把将她推开，大喊一声：“小心！”，一支箭破空而来，只见那支箭堪堪擦身而过，胳膊还是有些利箭划过的伤痕。
　　随行的几个侍卫们顿时慌乱起来，正在这时，第二支箭也破空袭来，裴蓉珞来不及多想，便是冲到九皇子身体前面，替他遮挡第二支袭来的暗箭，那箭正中她的胸口，力道之大，使她晃了几下，再也站不稳，跌倒在地。
　　九皇子抱起她，大声喊道：“你没事吧？”
　　裴蓉珞暗道，你中一箭看看，瞧瞧有事没？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德行，不过算了，刚才他可是救了自己的命。
　　她勉强笑了笑，道：“死不了，就是胸口有些痛。”她从怀中掏出那个剔透的莲花玉坠，完好无缺，刚才就是这个物件救了自己的命，真是感激，不过倒是很奇怪，为什么没有碎呢，玉石翡翠不都脆弱易碎吗，怎么自己这块如此强悍。是谁给自己的？肯定不是凌奕钦，蓉珞心中有感觉，给她玉莲花的人一定对她很重要，是谁？
　　裴蓉珞望着那在月光下更为晶莹玉润的白莲花，开始不顾现实的胡思乱想，此时，她可是在生死关头啊！
　　九皇子见她无恙，放下心来，开始忍痛寻找刺客的踪迹，当他的目光移向树林，突然看见一个头戴笠帽黑巾蒙面的人，在离自己十几步远的地方，手持一柄黄扬大弓正躲在一棵树后后面瞄准自己。九皇子拔下自己的头上的九龙玉簪便向他发去，力不虚发，正中那刺客的拉弓搭箭的手臂，只见那刺客手里的弓刷地落地，他身体吃痛见势不妙，转身入了林子，侍卫们见主子受了伤，犹疑着是否要追过去。
　　蓉珞只觉得身体发虚，也没有受伤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不必追了，赶快回去。”九皇子将摇摇欲坠的裴蓉珞拥进怀中。

　　急景流年

　　她昏昏沉沉做了一个梦，一个模模糊糊的梦，梦中有个极美的女子唤自己阿离，还有一个男子对她温柔地笑……
　　不知怎么，便来到一处陌生的地方，虽是春天，但这处的草木却全是死气沉沉的，像是受了瘴气的氤氲，十分荒凉，与一路行来的美丽景致十分的不协调。
　　正想要离开，一种异香吸引了她，馥郁浓烈却不让人腻烦，是什么？她不由策马向前，却见一处高大的红花，那鲜红的花瓣，像是血液来凝成的，极其绚烂绝美。花心深处还长有三枚由雌芯变成的长舌形瓣儿，样子十分别致。配合着清浅的阳光，闪烁跳跃的梦幻，有些触目惊心的美丽，令人不知所措。
　　她想再上前去，不料那黑马嘶鸣怎么也不肯上前。她无奈，翻身下马，要一探究竟，不料那黑马咬住她的衣带，就是不松开，蓉珞与它分辨半天，仍是不行，真是又气又急，然后，眼前的景物就开始模糊。
　　“你总算是醒了。”
　　见蓉珞神情还有些呆滞，九皇子一笑：“你已睡了三日。”
　　世事就像春去春又回，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她不是什么蓉王妃，不是裴家小姐，她只是阿离，一个失去了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孤孤单单的阿离。
　　月明风露娟娟，人未眠。
　　一方清碧的天际，静伺着水榭尽头的闲亭。清风明月下，金鼎里静静焚烧着龙麝香气。
　　琴声清越琤崆，有如山泉从幽谷中蜿蜒而来，缓缓流淌，有凌霜音韵。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琅然，清圆，谁弹，响空山。远处水榭中，那个白衣人，背影宽阔温暖挺直。节奏疏宕而音指华畅，她静静地，带着一丝虔诚缓缓向他靠近，像是怕惊醒了一场梦！一时间，时空静止，天地万物一切都入睡，宇宙也停止了时间的流转，相恋的山谷，花都已经谢。
　　阿姊，温舒清，是你们回来了吗？以前的种种都是她的一场巴山迷梦，他们都没有离开，丝毫没有改变，就象当年一样伸手拉着她的手，就象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笑着闹着，伴着春日醉人的清风，逐渐远去，最后模糊得连身影都看不清……
　　一曲终了，他抬起头来，似笑非笑，飘飞的几缕发丝模糊了双眸，显出几分不真实的温柔。人静山空，水流花开。
　　不是不是，都不是，莫大的希望，沉重的绝望。如同被欺骗一般，失落极了，身体也失去了向前的力气。一滴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伤了心，断了线。
　　九皇子难得慌乱起来，“你怎么哭了？”眼前她哭的如此伤心，悲痛欲绝，使得他心中慌慌的。他手足无措的递上手帕，宽慰道：“擦擦眼泪。”
　　同样的淡然温和，让曾经的伤感又生出新的枝叶，如一场生生不灭的永恒悲剧。难忍的悲痛的回忆之线，织成了那个故事。
　　她倔强的别开脑袋，带着颤音道：“呃，我没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问道：“你的伤没事了吗？”
　　“那点小伤不算什么，不然，我岂能在此逍遥。”
　　“那就好，能不能再弹一首《醉翁操》？”琴声又起，律起而又伏，绵延不断像是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悠扬流畅，通过时隐时现的雁鸣。
　　她闭着眼睛，放任自己思绪沉浸在这委婉流畅，隽永清新的琴声中，心中难得的平静，如同春日的午后，闲适淡然。
　　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抓在手中的，还剩什么？窗外子规啼血，声声只道不如归。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双雁在天空飞，无悔无怨，挥洒一片生命中的凄美，甜蜜过往如痴如醉，几度梦醒梦又回，莫非莫非，是非是非，一世注定，为情受困受累。
　　十里桃花，青山绿水，隐现着无限梦幻的美好，整日与花为伍、与鸟成伴，这里洋溢着轻松的气氛，确实让人意乱情迷，安逸快乐它引诱着我，这些都是生命的出口，只是我无从选择，我只能向前，尽管我清楚那是也许是深渊。
　　我很累，很想休息，我想过放弃，我甚至希望一头栽进飘荡着花瓣的桃花源水中，随着流水伴春去，但我知道，师父所说的悲哀的宿命，我无权享受这些安乐，只因无法承受的重荷，往日的伤心欲绝时时提醒着我。
　　凌奕钦下朝后，刚到王府，管家秦忠便报告说王妃回来了，凌奕钦心中一喜，没有换朝服，便是兴冲冲赶过去，有半个月没见，真是分外想念，实实在在是每天度日如年。
　　迈进院门，便见众人在收拾院落，也难怪，她回来的确实有些突然，不过，真好。
　　管家此时此刻正尽忠职守的指挥着众人的行动，见自己王爷面含春风，难掩笑意，上前行礼。“参见王爷。”
　　王爷声音和煦，嘴角噙着笑道：“起来吧，王妃呢？”
　　“王妃在休息，说是……”管家正在寻找合适的措词，想想今天王妃说话时候的冷漠，真是应了那就话‘人无百日好’。
　　“什么？”今日秦忠怎么这么磨叽。
　　管家忙道：“不让任何人打扰，无论是谁。”
　　凌奕钦笑了，道：“那你们好好收拾着，晚上我再过来。”早点把事情办完，还来得及一起吃晚饭。
　　人静月沉花梦悄，暖风微透壁窝纱。铜壶点点看三汲，银汉明明照九华。
　　“桃花峪很美吧？”
　　裴蓉珞低头不语。脸上挣扎的失落和痛楚不愿被人瞧见，只能继续的低着头，努力将心底最直实的感情给藏起来。
　　“可惜不能陪着你去，明年春天，我一定陪着你再去。”凌奕钦走进，抱住她，用手指轻轻的触摸着她的面颊，他叹息一声，柔声哄道：“是不是生气了？等过段时间，我们去南边走走，也去看看那断桥残雪，二十四桥明月夜，可好？”
　　爱在仇恨与痛苦中交织着，对于最重要的事反而会迷失。
　　夜风猎猎作响，沉香的烟火飞烬。
　　藏在袖中的匕首以雷霆之势向他后心刺去，这一剑刺下去，一切就结束……偏偏在此刻迟疑……
　　只差一点点，锋利的匕首只在他的肩膀留下一道血痕，便被击落在大理石地面。
　　他忽然之间感觉到一种让人窒息的痛楚，果然难以避免，他闭了闭眼睛，发出一声痛楚的叹息，良久才问道：“为什么？”
　　强忍着胸口的窒闷感，她道：“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不死不休。”
　　“就这么不可原谅吗？死者已矣，这些日子我们相处的不是很好吗，很快乐……”
　　“他们的死，我忘不了，也不能忘。”
　　那摇曳的灯光让人悲凉欲哭。
　　凌奕钦眼中充满了怨毒，却又充满了爱意，压抑的情感就象猛兽出笼一样。“我做了这么多，终究是不够，无论我怎么像你示好，你都无法释怀，你的心，始终没有我，我做的这些，看在你眼里不过是个笑话，你当然不会真的喜欢我。是我太愚蠢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竟然想和你厮守一生……”
　　“你……”
　　“一定要我死？！”
　　“对！”
　　咫尺之隔，却是天涯。心脏像是扔进了寒池里，霎间被冰冻住。
　　凌奕钦用手掐住她的脖子，她身子颤抖了一下，咬紧了嘴唇，不挣扎也不反抗。月光如水般流泻在窗前，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是月光如流水，终究从指缝中，一滴、一滴、一滴，流淌干净，除了飘散在空气中袅袅的沉香香气。
　　见她一副速速求死的模样，凌奕钦暴躁变成了深沉，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转而钳住她的手臂，拖着她向外走。
　　夜深沉，院宁静，鸟巢也被睡眠笼罩着。
　　裴蓉珞不反抗也不开口，只是咬紧朱唇，任由凌奕钦粗暴的牵扯着自己。秦雪秦雨跟在后面，不敢做声，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就变成了这样。一路从水雾阁出来，府中的奴婢见王爷一张脸十分吓人，慌乱地避开行礼。
　　到了王府门口，凌奕钦一甩手，将裴蓉珞扔到了石阶下，裴蓉珞的后背种种撞在白石狮子上面。登时，便是心中气血翻涌，她咬住牙，强强将这股血气压下，抬起头，挑衅地看着凌奕钦。
　　凌奕钦冷冷的看着她道：“你走吧！若是以后再让我见到你，我定会杀了你！”
　　只听“哐啷”一声巨响，打在人心，如同头顶响起了一道惊雷。
　　裴蓉珞缓缓地爬了起来，涣然想笑，说不清这般颜色为哪般。
　　街上来往的行人渐渐稀少，人们都赶着回家，可家又在哪里？痛苦仿佛无边际，绝望中仿佛找不到出路，只得在幽冥中摸索。
　　酒楼里的人越来越少，烛火也是倏忽明灭逐渐暗淡，她的心口一阵冰凉，竟不知此刻该何去何从。只能不断地在瓦罐里满满地斟上早已冷却的酒，然后，大口大口灌入。从胸膛里涌起的辛辣，焦灼着她，举杯消愁愁更愁。痛苦,它将融化成晶莹的眼泪凭着水的凄音。
　　心是尖锐的，她摇摇晃晃的离开了酒楼，天空浩瀚，星河灿烂，她茫然抬头，该往哪里走？四周仿佛麇集着恶咒召来的煞星，从心底撒开一张无形的网，牵动血管，疼痛难禁。她颤栗着，叹息了一声，萎落在地上。
　　这半年她做了什么，此怨此恨，怎能忘记？她和凌奕钦只见，究竟成了怎么样的一种关系。为何会心痛，又为何会迟疑？
　　月落星稀天欲明,孤灯未灭梦难成。

　　毒

　　泰安公主急匆匆赶来，母亲苏贵妃正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她在皇上仅有的三名公主中排行第二，是九皇子的一母同胞的妹妹，小名玉莹，一进门就急切地问：“母妃，皇兄得的什么病？为什么不让我们探视。”苏贵妃挂着一脸倦容道：“你父皇吩说禁止人探视，浩儿需要静养。”
　　“这蛊毒，乃是四川唐门秘制毒药，名“冷月露”，中此毒者不会立即毒发，只会轮回一个上弦月夜慢慢毒发。据微臣所知，早在五十年前因为没了月灵花和忘忧草，早已断了行踪，可不知怎么会再次出现……”御医战战兢兢。
　　“可有解法？”
　　“回，回皇上……在下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冷汗直流，难掩惶恐。
　　“滚！”天子震怒。
　　太医诚惶诚恐地退下，大殿中的众人个个皆敛声屏气，生怕惹祸上身。
　　伺候多年的李公公提醒道：“皇上，欧阳院令虽是解带归家，但服侍了三朝宫廷，解毒手张珩曾是他的师父。”
　　“宣他进宫。”
　　昭阳宫里，一声皇上驾到，老院令连忙颤巍巍地上前施礼：“臣拜见皇上。”
　　皇帝伏下身子仔细看了一阵，然后抬起头来问道：“五皇子病情如何？”
　　老院令目光又落在掩着的流苏帐纱上，良久不语，脸上露出沉重的表情。过了半晌，他缓缓走到皇上跟前，跪倒在地，叩了一个头，用沉重的语气道“微臣无能。”
　　皇上一惊，怔怔地看着他：“难道……真的没救了？”皇帝只感觉眼前一黑，他将一只手伸向自己的额头，差点晕过去，身边的李公公连忙上前欲扶皇帝，皇帝一把挥开了他。
　　烛火幽暗，似乎像床上九皇子的生命一样，微弱、漂浮。
　　“皇上，门外康辰王妃求见。”
　　“朕谁都不见！”
　　大总管擦擦额上的冷汗，试探性的再次开口，“禀皇上，那个，蓉王妃说事关九皇子，一定要当面禀报。”
　　“让她进来。”
　　“是。”总管躬身退下。
　　“王妃请进，小心些说话，万岁正为九皇子的事情操劳着。”
　　“多谢公公指教。”
　　“参见皇上。”裴蓉珞跪拜。
　　高高在上的天子没有让她平身，刺目的明黄色靴子出现在她正前方。
　　“你找朕，所为何事？”
　　“我有办法救九皇子！”她抬起头，与高高在上的敬帝对视。“冷桂露” 此毒无色无味，不会很快发作，只是每次毒发都会致人如坠冰窖，寒凉入骨，麻痛难当，就像三九天从雪地里进屋，手脚都被冻僵回暖时候的感觉，只不过强烈数倍，才能令人异常难受。
　　铜壶滴漏滴滴答答，大殿内一片死寂。
　　“你起来回话。”裴蓉珞站起身来，直视着当今天子。
　　“你有何办法？”
　　她淡淡道：“以命相救。”
　　敬帝重新打量她，眼前的女子目光坚定，背颈挺直，遂问道：“你为何这么做，或者说，你有什么所求？”
　　“只求换我死后之自由？”说罢随即跪下，“我只希望能够魂归灵台山，望皇上成全。”
　　即使死了，我不要做被束缚的风。
　　突然地，门被拉开，两侧的侍从像是遭到了惊吓，又诚惶诚恐地垂下了眼帘，敬帝沉沉地吸了一口气，眯起双眼，望着阴郁的天空，良久开口道：“宣康陈王！”
　　凌奕钦踏入承乾殿，趋前几步，拜道：“参见皇上。”
　　敬帝盯住最信任的皇弟的眼睛，缓缓道：“四弟，真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办。”
　　叩首一拜，朗声道：“但凡能为皇上分忧，臣弟愿效犬马之劳。”
　　“好，”威严的皇上有些动容道：“宽城与德州交界处的九华山一带山贼猖獗，朕赐你五千兵马，给你十日，务必要将其剿灭。”
　　“是，臣定当不辱使命。”
　　他心里很满意，缓缓走回宝座，沉吟片刻，道：“明日便出发吧！”
　　“是！”凌奕钦大步跨出了宫门。
　　凌奕钦督兵前去，领旨出朝，即往教场内点了五千精兵，径往九华山进发。队伍整齐，纪律严明，不到三日已到九华山。在十五里以外的谷中扎了营寨，星夜拿着金牌传来宽城同知、德州州判二人，令二人提兵相助，一同攻上山去。天尚未明，就把寨子围了。火炮一响，金鼓齐鸣，众兵杀进贼寨。
　　凌奕钦坐在大营中，指挥着众人，心神不宁，他知道，这不是因为这次围剿，那是因为什么？
　　千里之外，香风流溢，荷花盛开，灿烂如朝霞的木芙蓉花，红艳美丽。满含百合、牡丹、并蒂莲和栀子花香的薄雾，在雾蒙蒙的水面上浮动。九皇子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蓉珞的面色一分分比霜雪白。
　　铜壶滴漏初尽，日月晨昏交换。等到下一个天亮，一切都将结束，尘归尘土归土。
　　就这样去吧！还在犹豫什么？呵呵……不是一直想让自己永远沉迷在黑暗之中。不是吗？还在留恋什么呢？
　　蓉珞喘息着，不知自己还这样坚持多久，也不知自己在坚持着什么？等待什么……等多久都不会有答案。

　　死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皇宫侍卫大喝道：“什么人，胆敢擅闯……”话没说完，已经挨了一鞭子，凌奕钦疾驰而过，后面的守卫大喊着：“王爷，王爷……”
　　更多的侍卫追赶着自己，凌奕钦也不顾了。
　　策马来到太子的东宫，有一队侍卫上来阻拦，被撞得飞了出去，连声也哼不出来。凌奕钦从马上翻滚下来，他已经被层层的侍卫包围住了。
　　“滚开！”
　　“王爷，只要您不进这明华殿，想去哪里，奴才们绝不拦您。”
　　凌奕钦懒得再费口舌，直接硬闯。拳脚都不留情面，一招制敌。
　　明华殿的朱漆大门沉重的打开，明黄的衣袍出现，天子道：“四弟，住手。”凌奕钦的身子分明摇晃了一下，朝着明华大殿冲了过去，皇上身边的贴身侍卫还想阻拦，皇帝眼中有一抹愧色，开口道：“随他吧！”
　　康辰王爷抱着他的王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秋蝉的残声衰弱，残月一如泪痕斑驳的脸庞。
　　“……有血的味道。”
　　“是谁的血呢？杀了这么多人，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了。”蓉珞抓住凌奕钦的手指，用力地咬下去。
　　他只觉得愈来愈冷了，觉得血在向脑子里流。 “你到底干了什么？”
　　她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灿烂的笑意，雪花云开的明媚，她说道：“我救了他呢，真的好高兴。”
　　闻言，脸色突变，上前握住她孱弱的肩，厉声道：“你到底干了什么？”
　　“你不是知道了吗？没错，就是那样！呵呵……”人的宿命，那是谁也无法改变的，都早已命中注定，相遇，伤害，互相相爱，只能听天由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几乎站不稳，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喃喃低语，尽全力将她搂入怀中，想要溶入骨髓一般。
　　“为何？”低不可闻地，凌奕钦咬牙。
　　“这种毒，世间能解的有两个人，我刚好是其中之一……”话语间，一口碧血已经顺着她樱红的唇角蜿蜒而下。身体不听使唤，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秋千落红般向后仰去。
　　“怎么了，怎么了……”他慌乱了，用手指擦去，可擦了还有，狂乱的喊着：“御医，传御医！”
　　裴蓉珞见眼前的男人露出难得一见的不安，紧张，以及……心痛？
　　露清匆匆赶来，就看到的是这么一幅弥留的光景。
　　“师父！”阿离叫了露清一声，不由令她想起了几年前那个调皮的跟她捣蛋的小丫头。阿离忽然缓缓睁开双眼，纤细的手有些吃力地抬起。
　　露清看到她笑了，她看到她的小阿离笑了，只是她的笑，竟是如此悲凉……
　　他的手臂垂下，那一抹笑容很是残忍。
　　“我要死了。”
　　她闭了闭眼，有些吃力地扬起头执拗地看着凌奕钦，“因为……我愧对姊姊和温舒清……”困难地喘息着，她断断续续地一字一句地缓缓开口，声音十分的微弱，唇角殷红的血迹在她惨白的唇边犹显刺目。
　　凌奕钦有些木木地拥着她，说不出话来。
　　“这样许是最好的……”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眼神也忽然亮了起来，“师父，带我回灵台山！”被鲜红染红的苍白唇角微微绽放。
　　“很好，很好啊……”凌奕钦忽尔低低地开口，他的脸部由于痛苦而扭曲，问道：“死在……最憎恨的我的怀中，甘心吗？”他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痛楚，仿佛要奔涌而出的痛楚。
　　身体渐渐轻了，终于越来越模糊，终于要离开你的世界。
　　露清心中怵然一惊，眼睁睁地看着阿离缓缓闭上双眼，眼角犹有一滴清泪缓缓自紧闭的眼角滑落。
　　阿离的手便无力地垂下，直直地滑落在身侧。
　　再无声息……
　　他全身都似已冰冷僵硬，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眼神沉痛却又充满爱意，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为何要放过……”
　　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夜来幽梦，似清风，如明月。曾经轰轰烈烈，曾经千回百转，曾经沾沾自喜，曾经柔肠寸断。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她扬扬拳头：“小子，下回别让我再遇见你！”此时此刻，她俏丽清纯的外表，略显稚气的眼神，无一不透着青涩与单纯。
　　“别走，别走！”望着那消失在红灯尽出的白衣，他伸出手想要阻拦，却像是被施了法术般难以动弹。
　　凌奕钦的心猛地一紧，从床上坐起，抬头四望，只剩白月光静静流泻铺陈着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原来是场梦，原来只是场梦！
　　他长舒一口气，以驱散莫名的袭来的窒息感。望一眼窗外的明月，皎洁美好，明明如月何时可掇，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思念如空城，容颜瞬间已成永远。他从来不说，是因为爱得深。他爱得深，只因为他从未爱过。
　　他用一根红绳盘上盘结，将那块莲花白玉系起，系在胸前，贴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用体温用身体去温润它，使它更润，更清。
　　每次辗转，不自觉的触摸到，往日悲欢眷恋如同大潮来时的钱塘江。我们还没有靠近，就已经被互相的刺扎得鲜血淋漓，即便是饮鸩止渴也想拼死一搏。
　　相逢的时日流水般随春日远走，当日的女子行云般飘进了谁的梦中？夜阑酒醒，望着空空荡荡的屏风，心中的遗憾如此深重。落花细雨中寻找昨日的芳踪，却只是相逢在梦中。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阿离你看，这有多荒凉，又有多寂寞。这样的惩罚，对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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