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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 / 作者：公主小九


chapter1
 “你要不要和我一同去参观一个画展？”他头也不抬，坐在餐桌前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报。
   “什么时候？”她抿了一口牛奶，捡了只蜂蜜羊角包。
   “今天傍晚，我让司机直接接你过去。”
   展厅里人潮涌动，青年旅法画家景年的国内首展。景年画水彩，尤以风景见长，笔触灵动，细腻的西画技艺，更见隐约的水墨意境，用色明丽却总令观者感染莫名的淸愁别绪，近年来声名鹊起。他常年在外采风，足迹遍及世界各地，据说本人俊逸出尘，却极少在公众视野出现。此次画展规模并不十分盛大，然而来宾大都是各界名流。
   他正和熟识的人交谈，远远望见她走进来。她一入场，立刻吸引了许多原本专注于画上的眼球。简约的深V领珍珠白丝质衬衣，下着黑色修身雪纺长裙，俏丽的赫本头，优雅简约。她无疑极为美丽，却是一种清冷的美，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她的目光带着探寻四下望去，他于是向她走去。
   忽然，满室璀璨的灯光熄灭，既而亮起一束月光一样的清辉，一个年轻男子立在光影中，一旁是大幅黑色幕布。人群一阵躁动。
   男子身着白色衬衣黑色丝光长裤，清朗秀拔。他五官异常俊美，轮廓分明。
  “首先，感谢各位今晚莅临我的画展，下面我要向大家展示一幅画作。大家通常对我的风景画较熟悉，事实上我也画过极少的人物画，而这一幅于我具有特别的意义，请大家品评。”
   幕布缓缓揭开，灯光汇聚，众人一片赞叹声。
   画中是一名豆蔻少女，说不出的稚丽烂漫，眉眼间是春风般的柔媚和煦，那一张笑颜，惊鸿一瞥，像桃花盛开，让人心里溢满温柔的喜悦。笔意竟有些梦境似的恍惚，看不真切。
   杜方宇一瞬间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错觉，他朝标签看去：桃之夭夭 Spring Flower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默念。













chapter2







“新开张的私房菜馆子，好几样菜色别的地儿还真没有。这不，立马就邀哥儿几个来尝尝鲜，够意思吧？”简梵面露得色。
  “能让你这张刁嘴说出这样的话来，的确要试一试。”余怀景笑道。
   杜方宇一言不发，漫不经心地四下看去，一眼便瞥见一个背影。
   餐厅的灯光布置别具情调，温暖又黯淡，古董水晶吊灯流光璀璨，下方正对圆形大厅中央，原本或许是一片舞池，如今只余一架Bosendorfer三角钢琴，显得有些空旷，几桌食客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四周，半隐在柔和的阴影里。
   自然垂顺的漆黑长发，透出绸缎的饱和光泽，黑色薄绒衫，勾勒出纤细的腰部，她双肘随意地搁在桌面，一手不经意地在耳后轻轻摩挲，然后顺手捋了捋发。水葱般的手指，指尖粉嫩微红。她对面坐着个男人，眉目深邃，双眸如星光熠熠，俊美温雅，嘴角始终微勾，含笑望她。
   服务生呈上一碟栗子蜜蛋糕，她挖了一勺送入口中，忍不住小声赞叹。男子忽然拎起一枚装饰蛋糕的黑樱桃丢进嘴里，她孩子气地伸手去抢，随后扯过他的手，作势要打手心，他早有防备，紧握成拳，她只好用力去一根根掰他手指。
   岂料他掌心一摊，赫然是一枚Tiffany Legacy。
   她微怔，男子绕过餐桌，单膝触地，她侧身，咯咯笑着覆上唇，以吻封缄。
   一刹那，终于让人看得分明，她的容颜。白瓷一样无暇的肌肤，粉润的嘴唇，秀挺的鼻梁，一排浓密卷翘的眼睫遮不住眼波流转，又大又圆的杏眼，含着一汪水，婉转潋滟。
   一旁的人也快乐地鼓掌。
   她的笑容真切，而他看在眼里，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忽然起身，端起一杯马蒂尼，走到钢琴前坐下。
“we meet in the night in the spanish café 
i look in your eyes just dont know what to say 
it feels like im drowning in salty water 
a few hours left til the suns gonna rise 
tomorrow will come an its time to realize 
our love has finished forever 
how i wish to come with you 
how i wish we make it through 
just one last dance 
before we say goodbye 
when we sway and turn round and round and round 
its like the first time 
just one more chance 
hold me tight and keep me warm 
cause the night is getting cold 
and i dont know where i belong 
just one last dance 
the wine and the lights and the spanish guitar 
ill never forget how romantic they are 
but i know, tomorrow ill lose the one i love 
theres no way to come with you 
its the only way to do 
before we say goodbye 
when we sway and turn round and round and round (when we sway turn around) 
its like the first time
just one more chance 
hold me tight and keep me warm 
cause the night is getting cold
and i dont know where i belong 
just one last dance 
”
 她端起马蒂尼，一口一口饮尽，粲然一笑。
“景年，这支歌是送你的。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你走的那年，我结婚了…”
 她轻快地离开，坐进玛莎拉蒂，驶入川流不息的车流，最后停在一处海边，开了车门，她披了件黑色风衣，倚在车门边，点燃一支烟，一口吸得太急，眼泪都呛了出来，她一手按住心口，剧烈地咳嗽，咳得俯下身。
他坐在驾驶室里远远看着她，夜色凄迷，斑斓的霓虹明灭，水面铺了一层碎金，摇曳生辉。她笼在夜幕中，纤弱的背影，肩头轻颤，他一把抱起她。
她一声不响，只是轻轻环住他的脖子，仍旧不停呜咽，冰凉的泪珠顺着他颈间滚落，一颗一颗，敲在他心上。


""











chapter3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将华贵繁复的首饰一一摘下，大粒的钻石，仿佛是闪烁的泪珠。想到这里，她眉头微蹙。镜中的女子，面孔精致，容光慑人，一袭雪白如云的婚纱，层层堆叠的蕾丝雪纺，星光般璀璨的水钻。她将发带拆下，一头乌漆水滑的长发垂下肩头。她起身正准备换下礼服。
   “我想我们有必要谈一谈。”他倚在门口，一身银灰色礼服，领结松开，目光望着别处，略带几分心不在焉。
   “说说看。”她于是又坐下，拿起梳子漫不经心地理起头发。
   “我希望你能明白，今后，我们可以照旧过各自的生活，互不干涉”
   她莞尔：“这样再好不过。今天大家都忙了一天，我有些累了。”
“那你早点休息，晚安。”身后传来喀哒的关门声。
她凝视镜中的一双眸子，目光清冷如千里冰封的湖面。 
新婚的夜晚，独自躺在铺满玫瑰花瓣的床上。花是绚烂的火红，她更觉得心中一片荒凉。
今天喝了不少，尽管她平时酒量不错，现在仍有些上头，她辗转难眠，觉得心中有千头万绪。
曾经，她无数次想象自己结婚的场景，手舞足蹈地跟言圆雅描述，要在教堂举行，用无数的香槟玫瑰装点出一个无瑕的梦境，精致漂亮的奶油蛋糕，一层叠一层，散发出新鲜的甜蜜气息，早春的阳光透过大圆玫瑰染色玻璃窗洒下来，每个人都沉醉在幸福里。
言圆雅笑她天真，她却固执地相信爱情，一心只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与那个人相爱多年，那么久，久到她以为一辈子也不算长。
直到现在，她依然恍惚，终于结婚了。念誓词的刹那她偏过头一看，方才如梦初醒，不是他，永远都不会是他了。新郎吻她的一刻，一行泪滑过她的脸颊，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因为幸福，激动得无法自抑。只有她自己明白真正的原因。那一刻，她感到哀伤，无望，唯独，不是幸福。
和她结婚的人，叫杜方宇。两家是世交，景年离开后不久，家里开始频繁为她安排相亲，她顺从的接受，甚至仔细打扮，举止谈吐无一不优雅得体，自幼养成的气质，名门闺秀，令众人倾慕。然而有些东西没办法刻意掩饰，比如她的疏淡，起初让人以为是欲擒故纵的手段，后来才发觉是真正的拒绝。
和杜方宇在一起是一件自然的事，见面，吃饭，一同参加朋友间的聚会，直到所有人都认为这两人是一对。旁人看来确实是这样，从外貌到家世都是难得的匹配。真相其实很简单，两个人达成一致，他们终于对无休止的相亲感到厌倦，于是决定表面维持这段关系。














chapter4







婚后两人达成默契，彼此互不干涉，心照不宣，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几乎没有交集。杜方宇基本都是后半夜才回家，李桃却一直有规律的作息时间。人前他们是新婚燕尔的一对佳偶，事实上却连卧室都是各自独立的。
李桃有时也不免奇怪，杜方宇这样的人，为什么甘愿接受这样一桩有名无实的婚姻？转念一想，他需要的，不过是个幌子。与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一方面不必再忍受长辈终日絮叨，另一方面，既然毫无感情的瓜葛，无论他在外面玩儿得多出格，她亦不会出面干涉。以一个虚无的婚姻为名目换得两人长久的清净自由，不能不说是一笔好交易。
李家与杜家早有约定，婚后李桃辞去工作在家一心一意做贤内助。李桃也没什么异议，其实她原来所谓的“工作”并没有太大的实质内容，起初她也希望凭自己的本事做一番事业，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别人听说是李家千金，无不另眼相待，只恨不能把她供起来。渐渐的，她也习惯了，同事忙得四脚朝天，她只做些闲散琐碎的事，工资照拿不误，何乐而不为？她早已过了心气高的年纪，若能安静度日，也就别无所求。
她担心自己在家能闲出病来，朋友也有限，去得最多的地方自然是言圆雅的锦华馆。她从小耳濡目染，眼光品味自然是非同一般，言圆雅也乐得请她帮忙打理。于是三不五时也会结伴外出采购，其实不过是寻了个由头，两人一向是享乐主义，出门无非旅游观光，大啖美食，外加疯狂扫货三件大事。
这一日从米兰尽兴而归，她进门却无人应，正觉得奇怪，无奈饥肠辘辘，寻遍冰箱、储物柜也没什么可用之材，连日的意式大餐让她想到就起腻，一时心血来潮，开车到超市推了满满一车食物，踌躇满志地回家，准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她口味又刁钻，早年在外求学，吃不惯当地饮食，每餐只像小鸡啄米，后来实在吃不消，索性洗手做羹汤，能够难住她的事不多，做饭也是自己摸索就学得了门道。
她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最后弄了道豆花蘑菇牛肉和豆豉鲮鱼炒广东菜心，还蒸了香喷喷的米饭，她端起菜碟回身，只见杜方宇负手倚在门口，好整以暇的望着她，身上的条纹睡衣还未换下，她惊得差点失手打翻碗碟，他仿佛心情大好，徐徐开口：“你还会做饭？”
她也不答，只说：“你还没吃饭吧？不如一起吃点。”
他也不客气，径直在餐桌旁坐下。这一餐他仿佛胃口不错，两道菜吃的精光：“这几天我有点感冒在家休息，又放了管家的假，好几顿饭没正经吃了。”
她皱眉：“怎么不早说？这牛肉口味这样重，你吃不得的。”
他笑笑：“正好嘴里淡，就想吃几口辣椒。”
她微微一怔，当年和景年在一起的时候，周末两人常常去超市采购，回到小窝她便大显身手，景年总是吃得一干二净，而她最开心的时刻就是看他吃饱后满足地拍拍肚子，笑着问她，娘子是田螺姑娘吧？若说她的厨艺有多么精进，大概就是那时修炼出来的。
她像想起来什么：“你等等。”一会儿像变戏法一样端出一碗绿豆薏仁汤，“这是清热败火的，喝了吧。”说完便进厨房洗洗涮涮。
以后的几日她不忘在厨房专心烹调，花样翻新，不过多是些清淡菜色，杜方宇痊愈后照常外出，然而开饭的时候必然是端坐于餐桌前的。
这样的时刻，其实是多少像一对寻常夫妻的。有几次杜方宇甚至捋起袖子在水槽边洗碗，这次轮到李桃惊讶了。
“很奇怪吗？”他见她瞪圆了眼睛，忍不住笑道“自食其力的生活，我也不是没过过。”
后来管家终于回来，两人旋即恢复从前的相处模式。
偌大的房子里缺少了饭菜的香味和烟火的气息，清清冷冷，只觉得空落落的。














chapter5







李桃和言圆雅去朋友新开的素菜馆吃过晚餐。开车回去的路上，李桃朝车窗外的广告瞥了一眼，巨幅海报占据地标性建筑的一整面：
“他们这一季请的设计师真是不怎么样。”
言圆雅正要开口，突然一拍脑门：
“坏了，我还有一单设计稿没做…”
只好驱车径直到锦华馆。
李桃正好没什么事，顺便进去坐一坐。
“一会儿就好，完了我请你吃宵夜。”言圆雅眨眨眼。
刚走到门口，言圆雅的助理Chris急匆匆出来，见到李桃脸色都变了：
“那个，杜先生也在里面。”
李桃顿时明白过来，接下来，少不了要上演一出“当正牌遇上小三”的八点档戏码。
既来之则安之。
果然，刚进去就看见一个美人从试衣间款款步出。
“好看吗？”笑容甜美，声音酥软。
杜方宇合上杂志，抬头却看见了李桃，不免一怔。
李桃实在不好意思继续杵在那里，只好走过去：
“你朋友？”
杜方宇只是看了看她，不置可否。
“这位小姐身材不错，可惜衣服不衬你，不妨试试看这件珊瑚色的，可以把肤色抬亮一点。”说着走到衣架前取出一套晚礼服。
“你是…？”
言圆雅笑容可掬：
“这位是杜太太。”
美人瞟了一眼杜方宇，见他正漫不经心的翻手中的杂志。只好硬着头皮接过来：
“您好…谢谢。”
“不客气。”李桃礼貌地笑笑。
“这样好多了。你说呢？”李桃看了看镜中的美人，回头对杜方宇说。
“嗯。”语气里仿佛透着不耐，杜方宇忽然起身：
“姜小姐，你再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我和我太太还有事，一会儿司机会过来送你回家。”
说完牵起李桃的手就往外走，仿佛在自然不过了，剩下众人一头雾水，神色各异。
这下李桃倒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美人试穿的第一套衣服和李桃今天身上的刚好出自同一个系列，是她心血来潮设计的作品。一款一件，并且只有0号尺码。专程前往意大利挑选面料，又在纽约请相熟的高级定制商加工，她自己随意标了一个价格。制作价签的时候不知何故多了一个零，正要拿去改李桃却说不用。
付得起这个价钱而又适合这个苛刻的尺码的人着实不多，被言圆雅戏称为镇店之宝。
其实李桃说的是实话。美人身材确实不错，可惜肤色稍深，穿黑只会显得更暗；而李桃是真正的冰肌雪肤，由黑丝绒一衬，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瓷色。
两相比较，高低立现。
李桃原本并不打算给那个美人难堪，既没有立场更没有心思。说穿了，她这个“杜太太”不过是有名无实，做妻子的责任，甚至不见得比那位姜小姐尽得更多。
只是，因为她是李家的女儿，所以面上不能太难看。
两人坐在车里，各怀心事。忽然，杜方宇递过一只黑色羔皮珠宝盒。
打开是一挂项链。一颗塔西提黑珍珠被含在造型别致的坠子里，像波浪，又像珠贝，铂金镶钻。重点是那枚珍珠，粒径在18mm左右，李桃略懂一些的珠宝鉴赏的知识，15mm以上的塔西提黑珍珠极为罕见。
眼前这颗，堪称稀世珍宝。
这件礼物，大概本该属于那位姜小姐。李桃忽然有一点唏嘘。
“我帮你带上吧。”杜方宇取下项链，手绕到她颈前。
车子这时驶进下穿隧道，光线一暗。杜方宇大概是看不清搭扣上的机关，靠近了一点。
李桃觉得颈侧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温热气息。就在她准备调整一下姿势的时候，车子出了隧道。
“好了。”杜方宇已经恢复到起初的位置。
原来是去赴一场宴。李桃对这样的场合向来兴致缺缺。杜方宇好像知道这一点，通常不会要求她共同出席。当然，更加不可能独自一人出席，至于他身边的那个人是谁，李桃从来没去了解过。
圈子就这么大，都是些熟面孔。习惯了他俩分头行动，这样成双成对，不免纷纷侧目。目光的含义却各有深意。
杜方宇不久去和朋友聊天。
她觉得没什么意思，径自走开了。
“李桃？”不是称她杜太太，李桃转过身，又是位美人，朱唇，雪肤，猫儿眼，黑色夜礼服，这一位明显比姜小姐高段。
她几乎想笑，今晚真是撞邪了：
“我就是。”
“见到我，你似乎很开心？”猫眼美人喝了口酒。
“或许吧。”
“我叫林梦夕。”
“幸会。”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名字的吗？”
李桃摇摇头。
“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林梦夕举杯。
李桃轻笑，与她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林梦夕的眉眼舒展开：
“你这样的女人倒是难得。”
边喝边聊，李桃也愈发觉得这个林梦夕对她的脾气。
“抱歉，我原以为，他并不爱你。”林梦夕忽然说。
李桃吓了一跳，然而心念一转，依然带了笑：
“什么让你转变观点？”
林梦夕俏皮地眨眨眼，目光看向她胸前：
“项链？”李桃更加困惑。
林梦夕伸手勾起坠子，在手心把玩。
“它有名字的。”
“哦？”
“他忘了告诉你？the real love。你瞧这颗珠子，因为是真爱，所以这样悉心保护。”














chapter6







真爱，有多爱？
杜方宇那样的人，如果想讨女人欢心，只怕星星月亮也摘得下来。这项链戴在她颈上，当真是明珠暗投。
可是，前一秒愿意称你作the real love的人，下一秒，就可以头也不回的将你弃如敝履。这样的真爱，有谁会相信？
李桃觉得一股寒意上涌。
出来的时候，杜方宇有意无意的向她的颈前看了一眼。
李桃自己先开口：
“珍珠戴久了，容易失去光泽，我放回盒子里了。”
杜方宇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李桃还在睡觉，忽然听到急促敲门声，迷迷糊糊起身开了门。
“夭夭，你手机怎么没开？快换衣服，我们去医院。”
杜方宇此时的神色她从未见过。凝重，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惶然。有一件事让她感到奇怪：从很久以前起，杜方宇就不再唤她的小名了。
“出了什么事？”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先换衣服，我们在路上说。”竟然像在恳求。
李桃一动不动，只是定定的看他：
“你先告诉我。”
杜方宇别开眼：
“妈…病危。”
“谁？”
“你妈妈。”
大约有半分钟，李桃没说话：
“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爸。”李桃看见父亲在走廊。印象里，那个永远稳如泰山的男人，一夕之间，就像崩塌了一样。五十多岁的人，鬓角染了层浓霜。一直以为，“一夜白头”这个情节，是小说和电视剧里煽情的把戏，没想到亲眼见到时，是这样触目惊心。一定是伤心到了一个极点，像化成死灰一样。
可是，她从来不记得父母之间有这样浓烈的感情。
父亲连声音都是嘶哑的，仿佛哭过。李桃实在想象不出他流泪的模样。
“是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晚期，你妈妈不希望让你知道，在国外接受了一段时间的治疗，效果并不明显，她坚持要回来。一直时好时坏，今天凌晨突然恶化。你们进去看看吧。”
李桃推开门，看见病床上的人，她的母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发青，有些浮肿，头上戴着假发。
这个女人最看重的就是自己一张脸，甚至不允许女儿亲吻她的脸颊，如果在镜中见到自己的模样，不知会不会伤心欲狂？
李桃见惯她的脸，美丽，冰冷，甚至残酷，却从未想过会在上面寻到憔悴，虚弱。
似乎觉察到别人的目光，她缓缓睁开眼，看见李桃的瞬间，神色一滞：“来了？”
   “嗯。”
她静静阖上眼，半晌，开了口：
“你出去一下，我有话对方宇说。”
李桃一声不响地走出来，背靠在走廊的墙上。许久，从包里掏出烟盒，取出一支，火还没点着。
杜方宇忽然推门出来，眼眶有些红：“妈…走了。”
李桃最喜欢的莫过于黑色。那么深，不管喜悦，还是哀伤，都可以被小心掩藏。
仪式非常低调，按照母亲的遗愿，将骨灰埋在花园的一棵桃树下。她一生都特立独行，就连身后事也不例外。
李桃一身黑衣黑裙，在树下立了很久。从开始到现在，她一滴泪也没掉过，连杜方宇都一直红着双眼，天下大概不会有第二个为人子女的人，像她这样不仁不孝。
父亲走到李桃身边。她一言不发。
“你不要怪你妈妈…有些事，你不懂。”
“那么，请您告诉我，”李桃忽然转身看着父亲，“有什么事，是我不懂的？
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无论她怎样对待我，我都无所谓，可是，她竟然还要逼我离开景年。
我永远也无法原谅她。这一生，我只爱这一个人。要我离开他，比要我死还难受。她情愿看着我这样生不如死，爸，你告诉我，我究竟哪里错怪了她？或者你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她这样讨厌我，恨我？是不是，我并非她的亲生女儿？”
李桃语气平静，仿佛在叙述一段久远的往事，仿佛，那些刻骨铭心的爱与恨都化为了乌有。
父亲长叹一口气：
“看来，有些事，一天不告诉你，你就一天无法消除对你妈妈的怨恨，她在地下怎么能安息？夭夭，你当然是你妈妈亲生的孩子。
可是，我并不是你的生父。
你应该听说过一个人，他的名字叫，景兆林。”
李桃，李桃，兆林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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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







      晚上两人一同回到家，这样的情形，屈指可数。
“早点休息。”杜方宇开口。
李桃一声不响地进了房间。
杜方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点了支烟。体育频道的F1实况转播，引擎的轰鸣有些刺耳。
没开灯，昏暗中，杜方宇忽然觉得有一缕莫名的幽香飘浮在空气里，几乎要疑心是幻觉。
“陪我喝两杯，没关系吧？”李桃在另一端坐下，手里是一支酒和两只酒杯。她刚洗过澡，穿着睡衣。
杜方宇没说什么，开了酒，倒了一杯，递给李桃，又给自己倒上。
这天下午，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爸，她…爱过您吗？”
“你妈妈她，对景兆林的感情很深…”
“她爱您吗？”
“夭夭…”
“那您为什么娶她？”李桃的声音微微颤抖。
明知她不爱你，就连孩子，也是她和另一个人的。
这样一个女人，你却选择与她共度一生？
“因为，我非常爱你妈妈。
孩子，你要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并非所有的爱情，都有结果。有些人，注定一辈子守候，就算什么都等不来，也从不计较得失。
我是这样，方宇，也是这样。”
“这一杯，敬你，”李桃举杯。“谢谢你，杜方宇。
其实你不说，我自己也知道，我这个人，有多荒唐，多任性，难为你一直由着我，对不起。”
“你喝醉了。”杜方宇看了看她，抬手，饮尽杯中的酒。
“怎么可能？你千万别小瞧我。”李桃嫣然一笑。
你一杯，我一杯，眼看整瓶酒就要快见底。
“其实，我…”杜方宇终于开口。
李桃的手机这时响起来。
她起身准备去接，刚走了几步，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冷不防摔下去。
忽然身上一轻，落进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她感到一阵晕眩，铃声还在一遍又一遍唱，只是越来越远。
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他先向吻她的颈，还是她先环住他的脖子？
一桌狼藉的酒具被扫到地上，玻璃碎了一地。她踢掉鞋子，赤脚踩在他的脚背上，两个人，一路纠缠不清，如同受了蛊惑。
她突然有一点恐惧，一点茫然。天呐，你到底在做什么？不由自主的，想要挣扎。
他似乎有所觉察，耐心十足，百般温柔。
“夭夭，别怕，有我在…”
他拨开她的头发，吻她的后颈，沿着她优美的脊线滑下。
注意到她冰冷颤抖的指尖，他轻轻握住，递到唇边。
“不要怕，很快就好了…”
渐渐的，她的体内仿佛燃起一簇幽微的火苗，而他也不像起初那样舒缓悠然。她甚至都能感觉到他劲瘦的筋络，贲张的脉搏，只余一片滚烫。
尖锐的痛楚令她差点痛呼出声。
“夭夭，你是…第一次？”














chapter8







   早上，杜方宇半梦半醒中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伸手向身旁一揽，捞了个空。然后他睁眼，坐起来。
   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从起床到开车去公司的路上，杜方宇都在纠结这个问题。
   很快，他就有了从正面寻求答案的机会。
  “下午有空吗？”
“嗯。”
“想请你喝杯茶。”
“…好。”
夜里百般缱绻的两人，次日白天，竟然客气疏淡成这样。究竟是演给谁看的？杜方宇挂上电话。
下午茶时间，茶座里都是三三两两的闲散客人。
他一走进去，就看见李桃。
位置的角度有点斜，这样看过去，刚好是45°侧面。她今天穿一件黑色吊带衫，外面套阔领的宽松针织衫，露出形状优美的锁骨和肩。贴身七分裤，芭蕾鞋。素颜，马尾。倒像个学跳舞的小姑娘。
他记得母亲原来和众人闲谈时说起过：
“几个世家当中，要数李家那孩子气质上乘。”
那时他还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半大小子，对“气质”尚无研究心得，却也知道这个评价非同一般。
他母亲许珮如，少女时代在巴黎高师度过，弹得一手漂亮的竖琴，芭蕾更是不在话下，将近三十的时候访法还领衔《希尔维亚》。
之前他几乎没听过母亲称赞一个人。
“来了？”李桃转过头。
“什么事，需要这样郑重？”杜方宇笑了笑。
“你喝什么？”
“咖啡。”
“帮你点的蓝山，”李桃莞尔，“NO.1 peaberry。你只喝这个，我没记错吧？”
杜方宇正要端起咖啡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李桃似乎有点得意：
“你一定不知道我的口味。”
杜方宇只是笑。
“茶也喝过了，有什么话，可以说了吧。”
李桃十指交握，纤细柔白。婚后她似乎一直没养成戴戒指的习惯。
“到此为止吧。”
   杜方宇仿佛没有听清，有瞬间的错愕。
李桃先是眼帘低垂，这时抬起头直视他。
“你值得更好的人。”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杜方宇恢复神色，淡淡一笑。
“你愿意跟我结婚，是因为和我母亲达成默契，我没说错吧？”李桃眼神澄净，“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利益的权衡而已，早就见惯了。只是，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
“所以呢？”杜方宇的位置有些逆光，看不出神情。
“既然她人已经不在了，我们都可以解脱了。”李桃手掌一摊。
杜方宇沉默了片刻：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双方全身而退，我认为这正是最圆满的结局。”李桃正色。
杜方宇像是笑了笑：
“你不觉得这样很幼稚吗？”
“什么？”
“你以为这是什么，游戏？玩儿一玩儿就算了？”杜方宇转了转手里的杯子，一脸漫不经心的笑意。
“李桃，你最好有心理准备，就算是游戏，规则也由不得你定














chapter9







“夭夭，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有什么事儿吗？”言圆雅递过来一杯八宝茶。
“还能有什么事儿，就是闲的。”李桃抿了一口。
“你家那位上哪儿去了？最近都没怎么见他。”
李桃白了她一眼：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秘书。”
“你这个‘杜夫人’倒是当得挺省心的。”
李桃不再说话。
忽然电话响起来。
李桃一看号码，脸色就不对了。
“谁招你了？”言圆雅深感奇怪。
话音未落，只见李桃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去。
再回来的时候，开始整理手袋。
“这就要走了？不是说好晚上去试泰国菜吗，谁那么大面子，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弃多年姐妹情谊于不顾？”言圆雅打趣她。
“托你的福，杜方宇回来了。”李桃一脸阴沉。
“呵，‘小别胜新婚’啊，我这算亲眼目睹了。”
“那你赶紧给自个儿去找一个吧。”李桃没好气。
“我刚从L.A.回来。”杜方宇起身替她把椅子拉开。
“嗯，一切顺利？”李桃显然兴致缺缺。
“还算顺利。”
李桃的胃口向来受情绪左右，这一顿饭食不甘味。杜方宇却仿佛心情大好，还开了瓶酒。
“来点儿？”
李桃点点头。
“我去下洗手间。”杜方宇起身离席。
李桃一下子如释重负，倒了大半杯酒，自斟自酌。
不经意的随处一瞥，杯子倒下去，洁白的桌布被酒渍污了一片，淋淋漓漓的滴下来。侍者慌忙赶过来：
“杜，杜夫人，您的衣服…”
她怔怔的看着那两人。直到他们也转过来看她，她才别开目光，兀自拿起餐布拭了拭，却也只是徒劳，荼白的面料被洇湿了一团，呈现出尴尬的暗红色：
“没关系，你去忙吧。”
景年依旧是白衣黑裤，还是那样清逸俊朗。
“夭夭，好久不见。”
李桃笑了笑：
“是挺久的，这位是？”
“我的未婚妻，艾深深。”
是一位年轻美好的女孩子，长头发，笑起来眉眼如新月，还有梨涡，身形纤细，一袭紫罗兰色的长裙。清新恬静的不真实。
“您好，您是李桃姐姐吧？我见过您的肖像画，没想到真人比画还要美。”














chapter10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李桃头靠在车窗边，喃喃的说。
“看来那个景年，对你的影响力还真不小。”杜方宇笑得随意。
“你停车。”李桃面上笼了层寒霜。
“现在在高架桥上。” 杜方宇头也不回。
“前面，锦华馆，我要下车。”李桃仿佛不胜疲惫。
言圆雅手里端着酒和杯子走出来，一脸八卦。
“吃个饭而已，你怎么弄成这样？”
李桃从试衣间出来，换下的脏衣服扔在一旁。
“圆圆，如果我告诉你，我想离婚，你会不会认为我疯了？”
言圆雅手一顿，接着往杯子里斟了酒。
半晌，才说：
“景年回来了，是吗？”
“跟他没关系，”李桃抿了一口，“他已经有未婚妻了。”
两人又喝了一阵。
“其实连我都看得出，杜方宇对你，挺难得的。”
“是么？”李桃像是在笑。
言圆雅没再说什么。
忽然，李桃的电话响起来。
“喂？”
“夭夭吗？我是妈妈。”
许珮如对这个儿媳异常疼爱，李桃和她比和自己母亲还要亲近些。
“哦，妈，有事儿吗？”李桃的语气柔软起来。
“你和方宇明天回来吃饭吧，咱们一家人聚一聚。”
这才想起自从母亲过世后，她好像还没上那边去过。
“好。”李桃连忙答应。
“方宇的电话打不通，你们在一块儿吗？别忘了跟他说一声。”许珮如叮嘱道。
“…好的。”
李桃打车径直到夜阑，她上这里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尽管从名义上讲，她还算是老板娘。
领班眼力不错，见到她，连忙恭敬地迎进去。
一直到走廊最深处的包间，领班推开门，人不少，男的打牌，女的在一旁观战。见有人进来，眼尖的已经开始打招呼，叫“嫂子”“弟妹”“夭夭”的都有，杜方宇背对着她，这才转过身，看了一眼，回头继续码牌。
“诶，胡了，给钱给钱。”
简梵笑道：“夭夭，想不到你还带帮夫运！”
大概是喝过头了，再加上里面烟雾缭绕，空气浑浊，李桃渐渐觉得胸口闷，胃里一阵翻滚。
说了句“我出去一下”，转身就往外走。
“别是生气了吧，你不去看看？”言少霆在一旁笑。
“小孩子脾气，别管她。”杜方宇摸起一张牌，顿了顿，打出去。
李桃昏昏沉沉的，下台阶的时候，一不小心差点踩空，脚崴了一下，蹲下去揉了揉，起身的时候一用力，眼前突然一黑，几乎站不住。
“夭夭，怎么了？”她刚好被稳稳扶住。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渺远得不真实，一颗心无可救药的沉溺下去，意识和知觉渐渐不受控制，整个人瘫软在一个怀抱里。
记忆里，久违的安稳。
李桃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窗帘几乎完全将光线挡住，室内一片晦暗。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发生过什么，心一下子空落落的，动了动，力气已经恢复了大半，这才披衣下地。
拖鞋一时找不到，好在家里安了地暖，她朝窗边走过去，外面一阵风吹进来，掀起窗帘。
落地窗外是宽敞的阳台。阳台的花架上栽满各式植物，经过管家细心打理，呈现出葱茏蓊郁的样子。唯有一个小盆栽显得格格不入，其貌不扬的仙人掌，长在一只粗糙的土陶盆里。
杜方宇像是在端详什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然后伸出手，手指落在仙人掌的绒刺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小时候，院儿里的孩子能疯能闹。有一次翻一堵废弃的墙，她年纪最小，又不长个儿，别人都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另一边，她落在后面，人声渐行渐远 ，她困在墙头又急又怕，隐约听到有人在唤“夭夭，快点儿！”她使劲挥手，还来不及出声，一不留神失去重心跌了下来，额角磕破了。
其实不过是一堵矮墙，根本受不了多重的伤，可是血渍泥污糊了一脸，看上去触目惊心。一群孩子顿时慌作一团，年纪小的吓得快哭出来，杜方宇只是俯下身，指挥众人把她架到他背上，一步一步走到附属医院，打针包扎，通知家长，把医生护士折腾得人仰马翻。
这下算是闯了祸，在场的孩子都被禁足，李桃觉得愧疚，自己没用，还连累了小伙伴，后来再见到他们，她不知有多忐忑，生怕大家嫌她累赘，一块儿玩的时候不理她。谁知杜方宇瞧了她一眼，“扑哧”一声笑出来：“丫头，你这脑袋怎么跟仙人球似的？”一群人都跟着乐。
为了方便处理伤口，她原本乌亮水滑的长发，剃得只剩一层贴着头皮的小茬子，像个假小子。
这些年来，她几乎从来不曾记起小时候的事，今天不知是怎么了。
人一旦开始怀旧，一定是老了。她轻叹一声。
杜方宇仿佛觉察到什么，一抬头，刚好看见她。连忙把烟头摁熄，她有敏感性鼻炎，最受不了烟味，他知道的。其实他并不爱吸烟，除非真的有什么事让他焦虑，而这种时候又实在罕见。
她能记得的，一次是他们决定结婚，一次，是她母亲病逝。
“外面风大，进去吧。”
杜方宇走过来，看到她的脚，皱了皱眉：“多大的人了，怎么不穿鞋？”说着从床下找出两只失踪的鞋，想都没想就蹲下来，替她穿上，他握住她的足踝，动作很轻，她刚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脖子。
“我妈让林阿姨煲了粥送过来，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杜方宇走进厨房盛了碗温热的鲫鱼粥。
她向来胃口小，可是每次去那边，都能一连喝二三碗这样的粥。
李桃吃东西的模样赏心悦目，细嚼慢咽，不发出半点声响。杜方宇就这样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可是眼神似乎又飘到了别的地方。
她一连几天呆在家睡觉，醒来看看书，浇浇花，每天都能喝到美味的粥。杜方宇在家的时间突然多起来。
两人似乎形成某种默契，绝口不提那一晚的事。
这天言圆雅来电话约她出去喝咖啡。
东拉西扯，她心情渐渐好起来。
“我哥回Edinburgh了。”言圆雅拨弄手里的银匙，眼眶都红了。
“你都多大了，还黏着你哥，再说他又不是不回来。”李桃觉得好笑。
“这次不一样…”
言圆雅忽然抬起头看她：
“夭夭，你说，因为爱一个人，所以要千方百计离开她，会有多难过？”














chapter11







咖啡馆的驻唱在低吟一首《玫瑰色的人生》，一口迷人的法文。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李桃喃喃自语。
言圆雅笑：
“呵，爱情这件事从来谈不上错误，只有错位。”
李桃朝她的眼睛看过去，分明捕捉到某种一闪而逝的感情，她心里一跳。
那一天在锦华馆。
“叶子，最近在忙什么？好久都不见你。”言圆雅对走进来的人说。
“还不是老样子。”殳叶浅笑。
“先坐一下，我让人把衣服样子取过来，你看一下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言圆雅放下手中的事。
“那个不着急，我就是过来待一会儿。”殳叶找了张沙发，把整个人陷进去。
“不就结个婚，至于么？”言圆雅就近坐下。
“也不怕闪着舌头，你怎么不结一个试试？”殳叶手覆在额头上。
“我倒是想。”言圆雅还是笑。
殳叶的手指滑过洁白的面料。
言圆雅在一旁笑：
“我们还从来没做过这样婚纱，简单的不像话。”
殳叶对着墙面的古董落地镜，言圆雅只看到一个背影，看不到她的表情，纯粹的线条，美好的不真实。明明是最淡的颜色，最没有技巧的款式，穿在她身上，只觉得有余味，
前不久量好的尺寸，不知何故竟松了一圈。
言圆雅取下别针细部调整，绕过殳叶面前，一滴泪突然吧嗒掉在手背上，她一怔，停下动作。
偌大的空间只听见呼吸的声音。
殳叶转过来，脸上有泪痕，她缓缓的蹲下，手指紧紧按住心口，好像害怕什么碎裂，手背上的筋络历历可数，仿佛用尽全部的力气。言圆雅担心她会伤到自己。
她哭的话都说不出来。
言圆雅几乎不认得眼前这个殳叶，那样的女子，勇敢果决，目光里带着疏离，可是这一刻，哭得毫无形象，像个无助的小孩子，又像一块琉璃，看起来无可挑剔，碰一碰，就会碎成一地。
言圆雅轻手轻脚的坐下来，环住殳叶。
殳叶说的断断续续：
“圆圆…对不起，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他走的时候，连一个告别都没有…”
有一个瞬间，言圆雅觉得这个世道真是不可理喻：相爱的人不能相守，不相爱的成了眷侣。
“你要是真的过不下去，不如离了吧，”言圆雅云淡风轻，接着笑了笑，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样，既折磨别人，又折磨自己。景年没有对不起你，杜方宇也没有。而你总是可以说停就停，全身而退毫发无损。夭夭，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做错了，你不该仗着别人的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因为人都是有感情的，一旦伤了心，就会失望，一旦失望，就会离开你。”
说到最后，笑容已经消失不见。
李桃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她，脸色苍白，：
“圆圆，你在说什么？”
言圆雅放下咖啡杯，整理了裙裾的褶子，拿起包站起来：
“该说的，我都说了，夭夭，我希望你考虑清楚，你心里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李桃忽然出声：
“圆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你喜欢杜方宇，对不对？”
她没有听到回应，但是仍从言圆雅瞬间僵硬的背影里轻易的读懂答案。
言圆雅离开的以后，李桃开始笑，眼角，却湿了一片。














chapter12







李桃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路边的音像店传出悠悠女声：
“…命运好幽默，让爱的人都沉默，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天上忽然有雪花飘下来，冬天到了。
她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握住衣襟，步子迈得又快又轻。
一些原本属于记忆的片段不期然冒出来。
一段往事，一度被她自动尘封。
相似的雪天。她身上的婚纱洁白如雪，对着妆镜抬了抬嘴角，却始终做不出“微笑”的表情。终于作罢，叹一口气。
“夭夭，你的电话。”伴娘拿手机过来，言圆雅头数天前告知她，面料供应商出了问题，好几桩大单被耽搁下来，她必须即刻启程去托斯卡纳交涉。李桃只好临时请来沈素微充当伴娘。
“喂？”她侧过头，沈素微上来帮她别珍珠耳环。
“准备的怎么样了？”这么多年，隔着电话，李桃想象得出她眉眼间和煦的笑意，甚至还有些许长途劳顿的细微疲态。
“嗯，”她用一个字带过，“你那边处理的顺手麽？”她对着镜面端详片刻，口红似乎太艳了，抽出纸巾，轻轻一抿。
“差不多完事儿了，之后我想去英国陪我爸妈一段儿…”
中间有一小段几乎可以忽略的沉默。
“…那挺好的，哦，东西我收到了，谢谢啊。”
“跟我说还这些。”言圆雅嗔怪。
这边外间有人在敲门：“新娘子准备好了吗？”
沈素微连忙应声：“马上马上。”
“那就这样吧，你赶紧忙你的。”
“行，等你回来再聚吧。”
最要好的姐妹淘不在身边，李桃并没有觉得多遗憾，这个婚从头到尾就是结给别人看的。
该来的人一个都别来，这样最好。
她起身的时候，发出一个清脆的声响，手上的镯子不小心磕在妆台抽屉的铜拉环上，断成两截。
这不是个吉兆，沈素微俯身拾起，李桃接过来放在手心，怔了怔，打开首饰盒，把碎片放在最里层。
那天下鹅毛大雪，洋洋洒洒，迎亲的车队原本浩浩荡荡，道路被大雪封住，临时实行交通管制，走走停停，很迟才抵达酒店。她坐在车里，隔着蒙上雾汽的车窗玻璃，看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并不着急，她甚至希望，这段路能一直走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凡事都有一个结果，何况终身大事，而她求的不过是一个结果，一个痛快，如此而已，无关好坏。
这天，杜方宇接待一名东南亚华侨，来头不一般，在当地政军商三界都吃得开。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
接风洗尘过后，客人对余兴节目兴致缺缺，临时起意，要造访一位不知从何处打听到的神算。众人不得要领，可是人家就是吃这一套，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我和我妻子前年来这里，我们一直没有孩子，不知道试过多少办法，直到偶尔路过这里，这位师傅说我们来年春暖花开会有一个男孩，竟然灵验了…”他说的兴起，杜方宇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一行人在市郊的镇上七拐八拐，四下打听终于有了眉目，一路受到指点，在偏僻的后山寻到一座不起眼的破庙。
一个十二三岁年纪的小孩子探身出来：“我家师傅一天只见五个人，今天满员了，你们请回吧。”
杜方宇哭笑不得，这下算是领教了什么叫“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我是来还愿的。”客人叫住小孩子。
   众人在那个小孩子的指点下到正殿上香，杜方宇信步踱到后庭，不大的院落，散养着鸡鸭，还种了零星的葱和白菜，不免让人觉得滑稽。
   一个白衣白裤的老人坐在安乐椅上晒太阳，鹤发童颜，似乎不寻常，听到声音坐起来。朝着他的方向偏了偏头，目光却没有聚焦。
  杜方宇这才发现原来是个盲人。老人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这位有缘人，你想求什么？”
杜方宇笑笑：“你能算出什么来？” 
老人细数他摊开的掌纹，若有所思，沉吟片刻道：
“生于王谢家，富贵不可言，”
不过是些套话，杜方宇心里哂笑，可接下来的一句，他始料未及，
“可惜，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老人在他左手掌心点一点，
“这里有一个坎，命中注定，与一子无缘。”
他心里一凉，下意识按照指点看过去：只是一团错综的纹路，什么也没有。
电话在这时恰好响起来，言圆雅打来的。
“喂，夭夭在医院，你赶紧过来一趟。”
一路上他的脑袋嗡嗡作响。
“她怎么样？你们不是在一起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连串诘问，杜方宇的语气并不好，在医院静默的走廊里显得有点突兀，偶尔有路过的人看过来。
“你这是在兴师问罪？”言圆雅转过来。
杜方宇看着她，忽然颓然的扶额，沉默下去，最后说：
“对不起，我今天有些反常。”
她抱着手臂，眉眼犹带三分笑意：
“也是，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失魂落魄的杜方宇。”
杜方宇开口：“今天有人对我说，我命中注定与一子无缘。你知道我一向不怎么信这些，可是…”他却不再说下去。
两人一直沉默着。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总是要有人先开口。
她这样说，并不是真的打算向他求证，因为这一直是个秘密，连她自己都讳莫如深。
她掏出一颗烟，点燃，吸一口，然后徐徐吐出一句：
 “是这样的，很久以前，你有过一个孩子，可我把它流掉了。”
   声音很轻，可是听得出她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她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接着说：
 “所以，即使无缘，也不该是这个孩子。我不知道这样说，你会不会好过一点？总之，夭夭会平安的。”
“这里是无烟区，请您配合。”一名小护士走过来。
她把烟摁灭，转身离开。
杜方宇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是不是…你去意大利那次？”
其实这个问题他并没想过真的让她回答，他只是觉得应该说些什么，虽然头脑一片空白。
她时常满世界飞，意大利当然不止去过一次，可是他们都心知肚明，他说的，是哪一次。
那一次，一个女人在婚礼上流着泪接受一段无望的婚姻，与此同时，新娘的挚友在手术台上与医生合谋剥离自己和新郎的骨肉。
所以，那一天，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刻骨铭心，却并不值得纪念的日子。
言圆雅轻轻抽出手，确实没有回答：
“那些已经不重要了，忘了吧。现在，你应该回去了。”
许珮如给了杜方宇一杯参茶：
 “还好只是低血糖，虚惊一场，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你们还是搬回来住一段时间，夭夭的身体也需要好好调理。”
 “我问问她的意见。”
   杜方宇有些心不在焉。














chapter13







杜方宇回到家的时候，李桃刚好从厨房出来，一边摘下围裙，一边走到冰箱前开门拿出刚成型的提拉米苏。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桌上铺了米色桌布，银质烛台上甚至还点了蜡烛，餐具摆放仔细。
“你先去洗手，过来吃饭吧。”李桃抽空跟他说了这一句话。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对一件事或一个人没有把握。
两人相对坐下来，不紧不慢的用餐。厚烤牛扒外焦里嫩，酱汁也恰到好处，点缀的花椰菜胡萝卜口味清爽，烤马铃薯相得益彰，三文鱼芦笋汤鲜美浓稠。提拉米苏有抹茶味道，舌尖在被细腻的甜美包围过后，又有微苦的感触。
即使是一顿晚餐，也如此执迷于细节的色彩搭配，这一点，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哎，忘了酒。”李桃突然抬头，正准备起身。
“我去吧。”杜方宇先一步推开椅子，走到酒柜前，挑了一瓶Lafite。
 “你少喝一点。”杜方宇扶着酒瓶，往李桃面前的玻璃樽里倾斜了一小下。
李桃瞟了一眼酒签——86年，露出浅浅的梨涡。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觉得喉咙顺滑许多，先前堵在那里的话，终于可以缓缓吐出来。
“你知道，我一向不习惯与人亲近，这可能算是，怎么说呢，一种心理障碍，”
她说到这里，笑一笑，眼睛注视着手中的玻璃杯，轻轻转动，
“可是也有例外，五年了，圆雅一直是我的朋友，最要好的那种。”
她终于直视他的眼睛，目光，语气，皆是不容一丝置疑的肯定。
而她看到他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神情微变，仿佛有所触动。
“呵，你大概理解不了，女人的友谊，和你的那些哥们儿不一样，是一种，嗯，是一种依赖。”
她的眼眸光泽璀璨，甚至有一点迷离，像满天的繁星盖上薄雾。情绪闪躲不及，快要溢出。
“高兴的时候，我们一起笑，难过的时候，一起喝酒，然后抱头痛哭，不需要隐藏，也没有一点顾虑。偶尔争执在所难免，可是很快又会自然而然和好。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即使分开一段时间，再见面也从来不会感到陌生。有时候想想看，亲生姊妹也不过如此吧。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会变，可是这份友谊，这么多年一直是最初的模样，真的不容易。”
她长舒一口气，又饮下一口酒，语气一转：
“我，没办法失去这个朋友，所以，请你告诉我，你们以前的事情。”
要叙述这个故事，必须回到稍早一些时候。
言圆雅自幼在国外念私立学校，回到国内的那一年，刚好十七岁。那时她还没有遇上李桃，这并不难解释，我们不妨来看一看。
这一晚，李桃正趴在书房的地毯上读一册沉甸甸的精装书，是讲美术史论方面的著作，旁边散落几张素描稿，几支炭笔，一块橡皮以及一盒曲奇饼，阿姨敲过门走进来，手上端着一杯温热牛奶：
“一会儿喝完了，早点睡觉。先生和太太下午去洛桑开会了。”
她翻书的手指顿了顿，拿起一块饼干，毫不在意的咬下去。
画面切换到另一个场景，言圆雅化了一面烟熏妆，嘴唇涂最鲜艳的口红，头发随手绑了一个马尾，齐胸的黑色亮片裙，脚上蹬超高的高跟鞋，被朋友的全新宝马Z4载到夜阑正门口。你知道，这样一个女孩子，眼角眉梢间，少女的芬芳还未完全绽放，又有一种不属于她自身年龄的，鲜艳欲滴的风情，虽然弄了那样一个成熟夸张的妆容，可是她天生有这样的好底子：皮肤白到透明，五官完美无瑕，美丽深邃的欧式眼，不经意扫过一个眼风，那人恐怕都要一两秒才能回过神。
她是这样一个被宠坏的小姑娘。
在国外的日子里，她早就习惯于做一个众人眼里充满神秘感的妖冶迷人的东方公主。   独自在异国成长，过早脱离爸爸妈妈哥哥的怀抱，她的孤单寂寞无从说起，只好迷沉于一切喧嚣热闹，尽管只是一场浮华的梦。
不全是堕落，更多的，是年少轻狂，不知所措。
朋友碰到熟人，兴高采烈的上前打招呼，她不耐烦的退到一旁，熟稔的点一支烟，薄荷味的ESSE，优美细长，火苗“噗”的一声。
“哎，小孩子，学大人抽烟？”
有人站在她身旁，手揣在兜里，闲散懒漫的样子。这些年她检阅过数不清的帅哥，东方西方，这样的却并不多见，烟灰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裤，领扣解开一粒，颈前一条隐约的银项链，臂弯搭一件外套，英挺清贵。此时唇角噙一抹笑，光线明明偏暗，可是那双眼睛那么亮，仿佛能看进人心里。
她忽然就觉得心跳的节拍变了奏。
瘪瘪嘴，说的还是：
“你管的着么？”
可见她确实还是个小孩子，不光是小动作，还有表面的倔强，坏脾气，敏感又柔软的心。
她想了想，还是把烟拿下来，似乎仍不甘心：
“这有什么，我在国外还见过同学吸大麻呢。”
“大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皱眉，说完拍拍她的脑袋，“跟我过来，别乱跑。”
这样的态度语气，如同对待小狗小猫，她虽然有点恼，可是还是乖顺的跟在他身后。
穿过舞池的时候，各色各样的目光黏在她身上，第一次，她并不觉得这样受人瞩目值得享受，虚荣心不见了，甚至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尴尬，和羞愧。
前面的人脚步慢下来，把外套往她肩上一披，带起一小股风，鼻尖有一种木香，这种香调，此前此后她都没有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过。
他们来到另一个楼层，错落的咖啡座，台上只有一个歌手，一把吉他。
因为十分安静，她不得不轻手轻脚，踮起脚尖，心里咒骂这双10厘米的高跟鞋。
那个人招手，在waiter的耳边吩咐几句。
不一会儿，她望着面前的分量十足的冰淇淋，上面有华夫饼，巧克力棒，杏仁碎，榛果酱，新鲜水果，奶油裱花，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真的很美味，香甜幼滑，神经末梢都愉悦起来。
台上的人拨着吉他，她只听得，you’re beautiful, you’re beautiful…
她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的美丽，这一刻却开始动摇，因为对面的人，坐在那里，专心致志，一眼都不看她。
她鼓起勇气，咽下一口草莓：
“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终于转过头，笑容丝毫不差：
“小孩子，别没礼貌，就算你不知道我的名字，至少应该叫我一声‘哥哥’。”
这个时候，台上的人刚好唱到，I dont know what to do, because Ill never be with you.














chapter14







  杜方宇当时在打电话：
  “你小子，这么久没影儿了，晚上过来聚聚？”
  “今天真不行，我这儿刚下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呢。”
   他听到那头声音变远：圆圆呢？上哪儿去了？
   杜方宇嗤笑：
  “哟，原来佳人有约，那哥们儿不打扰了。”
  “去你的，我亲妹妹，圆雅，你不记得了？”
   杜方宇思索片刻，转眼无意一瞥，就看到一个漂亮姑娘，大浓妆，超短裙，更显得腰细腿长，可是年纪很小，因为眼睛像一头小鹿，不安分，却澄澈纯净。
   颇有几分眼熟。
   言少霆还在那头抱怨：
  “这丫头被宠得不像话，在国外的时候就像匹脱缰的野马，现在回来还不安分，我爸妈前脚刚出门，她后脚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想不到这么快就对上号，杜方宇笑出声：
  “得，你先去倒时差，我一会儿就把你那宝贝妹妹送到府上。”
   隔了几日，他和言少霆谈事情，因为不算紧要，所以约在言家。
  “少霆今天凌晨才回来，我这就去叫他。方宇，你先坐一坐。”他和言少霆随便惯了，倒不觉得什么。言家的阿姨亲切随和，从小看着他们长大，也不拿他当外人。
  杜方宇放下茶杯，想到言少霆那副少爷做派不知道还要磨蹭多久，索性起身四处走走，顺着旋转楼梯一直走，来到楼顶。
  后来重新想起，他几乎怀疑那就是命运的指引。一级一级的阶梯，循环往复，象牙白漆实木，边缘有些地方已经斑驳，是旧时光的记号。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时值春天，桃花灼灼，绚烂之极。  
顶层的花房隔出一间工作室，玻璃幕墙，桃木地板，唯一的装饰是画架。
杜方宇刚好见到这样一幅景致。
一个素颜女子，一色荼白衣衫，奇特的式样，宽松得没有轮廓，可是你照样料见她的身段必定秾纤合度。
那样怪模怪式的装束，穿在她身上，却显出一种妖异并且妥帖的美。她采取一个半跪的姿势，赤着脚，连脚趾也形状秀美。
一瀑乌黑秀发泻在肩头，像泼墨一样写意，随手一撩，拨在一侧。
此刻专注的握笔，绒绒的睫毛覆盖下来，整张脸孔似有流转的光彩。
想想看，上一眼明明还是半吊子的女阿飞，下一眼，如河畔的水仙花，不惹尘埃一样，他眼珠子差点要惊得掉出来。矛盾的人有许多，可是放在她身上，竟格为迷人。
不声不响的起了一阵风，落英缤纷，仿佛眼前迷蒙。
他上学的时候念理科，对语文从来不上心，这一刻，嘴边却忽然有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
杜方宇定了定神，终于还是转身，沿着楼梯下去。
事情聊得差不多，两人从书房出来。
“周末上简梵温泉别墅玩儿，你别又放哥几个的鸽子。”杜方宇忽然提了一句。
言少霆满脸倦色，捏了捏鼻梁。
“你不说我还真给忘了，不过…”
话音未落，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女声
“有好玩儿的？怎么能少了我？”
杜方宇愈发觉得这个女孩像一头小鹿，恨不得走路都一跳一跳的。
她这时换上蓝格子衬衣，铅笔裤，头发绾在脑后，不知从哪儿找了支笔当作簪子。像个小艺术家的样子。
“哪里都有你。”言少霆叹气，眼里却尽是一个兄长对小妹不加掩饰的宠溺。
“哥，带我去好不好？我快发霉了，真的，不信你闻闻…”她把头伸过来，一边拽言少霆的袖子，乖的可怜，让人无法不心软。
言少霆好气又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嘴上还是说：
“这么大个人了，还撒娇？知不知道害臊…”
杜方宇在一旁，心里想的是：他和言少霆是发小，二人一直是不相上下的出色人物，然而这一刻，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么羡慕言少霆。
小鹿般的女孩这才转过头，眨眨眼：
“是你？”
眼角全是明媚笑意。
“没大没小，这个人，你应该叫他一声‘哥哥’。”言少霆轻斥。
“我为什么要叫他哥哥？我只有一个哥哥。”她不以为然的撅嘴，然后轻巧的跑开。
一路跑进书房，言圆雅闪身，背抵在门上，一阵光滑冰凉的触感延伸到脊背。
然而她气息未平，脸颊透着可疑的蜜桃色。
她心里懊恼不已：
你呀你，这是怎么了？连话都不会好好说。
她又想到那双黑色的，望着她的时候，永远有和煦笑意的眼睛，嘴角不自知的扬起一个弧度。
温泉风景区，白顶蓝墙的别墅，据说是民国时一位有名的美国领事消夏的处所。
“哥们儿，看不出来，你当起保姆来也像模像样。”
简梵倚在银色的跑车边揶揄的笑，漂亮女伴撑一把洋伞依偎在一旁。
早上五点不到就被言少霆从被窝里拽出来，言圆雅昏睡了一路，这时醒了一半，睁眼一看，顿时精神抖擞起来，不等车停稳，便迫不及待的解开安全带，打开门，差点跳下去，被言少霆一把扯住她反戴的棒球帽沿。
“消停一会行不行？”言少霆不理会简梵，一手攥着言圆雅，到后备箱取出行李。
言圆雅嘴巴出乎意料的甜，朝简梵挥手：“凡子哥哥！”
言少霆不免好笑，某人不久前还斩钉截铁的说自己只有一个哥哥，这一声“凡子哥哥”叫得那叫一个顺口。
小妹出落的日渐有模有样，小孩子脾气却愈发见长。大概是不满杜方宇那晚将她逮个现行，竟然记了仇了。














chapter15







   “哦，方宇哥说公司临时有事，明天赶过来。”简梵无意提了一句。
   “这小子，放哥几个鸽子，明天来了得好好儿罚他。”言少霆挑眉，一边将车钥匙丢给泊车小弟。
第二天分成两队人马，言少霆他们全副武装，浩浩荡荡去了滑雪场。
言圆雅难得早起，穿一身紫罗兰的针织衫，珠灰色九分裤，十足像个淑女。对他连连摆手：
“我就不去了，一会儿还要和素微姐去泡温泉。”说着挽上旁边女子的胳膊。
言少霆像看外星人一样瞅了言圆雅一眼：这丫头从小到大都是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的个中好手，竟然也有转性的一天。
不过这样也好。
温泉坐落在山腰，是简氏旗下休闲度假产业之一，外围是联排别墅。由于是淡季，简梵一句话，索性闭了馆。
大大小小的碧绿色池子，雨花石铺就的小径曲折有致，原木拱桥湖心亭，远看水雾氤氲，半空中有零落的雪花，竟没有一点寒意。
即使是这样的景致，看得久了还是不免无趣。
一群女孩子正忙于交换八卦，哪个大牌又推出了款式新奇的限量版手袋；哪家千金失恋过后飞去巴黎疗伤，几乎搬了个衣橱回来；哪位小三千方百计扶了正，结果好景不长又出了个小四…艳羡，唏嘘，或是鄙夷，总之热闹不已。
“对了，杜少和那个谁分了，你们知道吗？”
言圆雅竖起耳朵。
“他这个人什么时候对这些事认过真…”
“哟，你挺了解的。”
“‘凡是杜公子看上的，不出五天一定手到擒来。’这是我尚在初中时，就听过的高中部广为流传的说法”
言圆雅腰一沉，索性埋进池水里，咕嘟吐出一串气泡，不知过了多久，起来的时候看到一座石头堆砌的小房子，四周冒出袅袅热气。
“欸，圆圆你去哪儿？”
不顾后面的招呼，她笑了笑：
“我去那边的蒸气浴室待会儿。”
将近傍晚，女孩子们有说有笑的出来，刚到大门口就看到一部黑色Cayenne稳稳停在面前。
“哟，这是…美女出浴？”杜方宇摘下墨镜，英俊的眉目，带几分疏朗笑意。
顿时惹来一阵娇嗔笑骂。
“杜少总算来了，小心着点儿，言少昨天还说…”
话音未落，忽然有人轻呼一声：
“哎，等等，怎么没看见圆圆？”
“待会儿人醒过来你别骂她，她也吓得不轻。”略为熟悉的声音。
“这丫头，真是…把人活活气死，还好你进去得及时，要不…”
“行了行了，现在人不是好好的吗？”
一直到晚上的派对，言圆雅没有和杜方宇说过一句话。
其实无非是羞赧，天知道他冲进去的时候看到了多少。醒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干爽洁净的睡衣，至于泡汤时的穿着…她一想到就绝望。
“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最好别再出什么幺蛾子。”言少霆这回是真的动了气，沉声吩咐后便出了门。
言圆雅瞟一了眼哥哥冷硬的背影，垂头丧气的蜷回沙发上。
作为惩罚，她被禁了足，不许参加今晚的派对。
经过白天一顿折腾，到现在元气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觉得浑身乏力，脑袋昏沉。手中的遥控器将电视节目翻来覆去转了几十遍。
她在心里感叹，这个假期真是前所未有的悲催。想了想，还是上楼进卧房把行李箱拖出来。
打开一看，其实没几样东西，除了一只硕大的纸盒，银边白丝带系的蝴蝶结，轻轻一抽就松散开，盒子里是薄如蝉翼的纸包裹的玫瑰灰曳地长裙，触感丝滑，贴在身上像另一层肌肤。
出发前千挑万选，只为这一晚，能够穿上它，和那个人跳一支舞。她期盼了这么久，连唇膏的颜色都认真搭配过，连高跟鞋上的水钻都亲手细细擦拭过。有生以来，她还没有对别的什么这样上心。
我想我是真的爱他，言圆雅对自己如是说。
她来到窗边，远处的宴会厅，看上去华灯初上，璀璨如星光点点。
仿佛有音乐声传来，她就这样屈膝坐在窗台上，想象那人在舞池里挥洒自如，不知道他怀里的人又是谁，呵，真是幸运的女孩。
正想着，客房电话突兀的响起来。
“喂？”她懒洋洋的。
“喂，小孩，快出来，我给你偷了一些点心。”
她顿时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心跳如雷，拽着裙子就噔噔跑下去，脚步带起一阵风。
怎样形容她的心情呢？
只需描述一下，门被打开的瞬间，杜方宇看到的她的样子：微乱的头发搭在裸露的肩上，漂亮的脸蛋泛着不正常的绯红，像一枚鲜美的蜜桃，最诡异的是，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什么也没穿。
像个落魄的仙女，在他的心口施了一个玫瑰色的魔法。
“喏，我猜你喜欢Tiramisu。”他讲意大利文时声音迷人。
她心脏漏跳一拍：他知不知道呢？
那枚精致的小点心的名字，是“带我走”的意思。














chapter16







她一勺一勺吃着甜点，仿佛在做一件极认真的事，杜方宇在一旁静静的看。
她咽下一口香浓幼滑的奶油，终于抬起眼睛：
“为什么要带这个给我？”
“今天我生日。”
“哦。”她心里一慌，甚至都没有细想这个答案与问题之间是否存在逻辑关系。
半天，挤出一句：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也没有准备礼物。”
除了窘迫还是窘迫。
“没关系，”他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意一直延伸到眼睛里，“这样吧，你满足我一个愿望。”
她从未料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太过讶异，平时那样古灵精怪的一个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回应。最后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啊？”
“你打扮的这样漂亮，我实在忍不住要邀请你跳一支舞。”
明朗的笑里藏着狡黠。
她需要不动声色的深呼吸，才能不露出狂喜的神情。
而他已经起身，伸出手，像一位真正的绅士那样。她飞快的转身，跑到屋角那台老唱机前拨弄了一阵，喑哑的调子悠悠扬扬的流转。
然后回头一步一步迎向他走来，小心的调整呼吸，心脏却止不住的狂跳。手递到他的掌心。
不知道跳了多久，拥舞，旋转，这一刻并不真实，除了二人，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她的手指搭在他肩上，劲瘦而坚实，温暖的触感顺着指尖向上传递，仿佛可以依靠。
然而她比谁都清楚，不可能，也不可以。
一念之间，言圆雅忽然觉得伤感，你或许没有办法体会她那一刻的心情。
她会去享受，去记住这一分钟的幸福感，与此同时，心底的另一个她却笃定的相信“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这个道理。
患得患失，往往最是伤情。
小时候，言圆雅一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她的每一件公主裙都有泡泡袖和蝴蝶结，永远是小朋友当中最漂亮的；她有一只桃木匣子，打开盖子会有一枚芭蕾舞娘木偶立起来，随着《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的旋律转圈，是妈妈送给她的礼物，里面总是装满了糖果巧克力，妈妈还说，等她再长大一点，就可以把耳环，项链，胸针和手镯装进去；她卧室里有一面摆满书的墙，每一本都由妈妈精心挑选，书架旁专门搭了一架木梯方便她上下取放，也是妈妈亲自画图设计；床头的毛绒玩具拥挤得滚到地板上，妈妈有空会和她一起为芭比娃娃做衣服；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聪明可爱，理所应当受到所有人无条件的宠爱，最最重要的是她的爸爸妈妈相敬如宾，对了，她还有个无所不能的哥哥。
但是千万不要以为她是那种娇生惯养飞扬跋扈的千金小姐，她乐于和小伙伴分享各种口味的糖果，有一次装了满口袋的巧克力去幼儿园，结果夏天气温太高，全部化在衣服兜里；她喜欢邀请别的小女孩到家里作客，玩芭比娃娃，尽管最后那些美丽的玩偶一头顺滑的金发变得乱蓬蓬，衣服上的纽扣丝带被扯得七零八落，另一只水晶高跟鞋不知所踪，她只是在高高兴兴的送走小客人过后，自己找出针线补救或者拿手电筒趴在床脚摸索；后来有同学借走她珍藏的书籍，一学期过去仍未归还，她也只是请人重新订一册，在那名同学生日的时候，仔细包装并附上亲手制作的卡片送去，她舍不得原来那册书的原因其实是上面有她做的眉批。她习惯于这样生活：真心善待别人，经营自己的快乐。
她最大的心愿是像爸爸妈妈那样，找到一个人，不一定富有或者英俊，只要值得托付自己的真心就可以，与之相爱然后结婚，有一双儿女，平安喜乐的过一生。
是的，那一度是她最大的心愿。
可是现实生活毕竟不是童话，再天真的孩子，终究有一天也会长大。
她有一本心爱的童话书，关于海的女儿。那么多的童话故事，唯独这一个，有一个心碎的结尾。
人鱼公主绝望的爱情，王子的遗忘与背叛，阴差阳错的相遇，错了位的爱情。那时的她不一定懂得，然而第一次听完这个故事，小小的人儿流了一夜的眼泪，妈妈将她搂在怀里，心疼安慰：囡囡，这只是个故事，它是假的。小人鱼那么好，她怎么会不幸福？她一定会幸福…
妈妈说对了一半。是的，那只是个虚假的童话故事，因为真实的生活，远远比故事更残忍。
小人鱼的好，和她的幸福，并没有必然的关联。














chapter17







李桃站在锦华馆门前，厚重的玻璃门严丝合缝。
橱窗内铺蓝丝绒，百合花没有凋谢的迹象，精致的模特面无表情。
她本来已经顺着台阶打算走回车里，脚步忽然一顿，拐了个弯。这里原本由一栋旧式洋房改建，果然，在僻静的后街找到不起眼的侧门。斑驳的镂花铁栅门上攀附着几丛蔷薇科植物，姿势倔强又落寞。
她轻轻一推，门栓发出咯吱一声，仿佛在叹息一样。
她知道她一定在这里。
李桃印象中的言圆雅，毫无疑问，是美丽的，并且是那种找不出破绽的美。
哪怕此刻，一手捏着酒杯，另一只手，指间夹着香烟，她穿一件玫瑰色的齐胸长裙，皮肤透出小麦色光泽，头发在左耳后团成一只松散的髻，没有穿鞋。
她曾经说过：越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越要穿上最漂亮的衣服，那样就会觉得，一切似乎还不算糟。
言圆雅倚在楼梯口，笑着望住李桃，丝毫不惊讶，仿佛一直在这里等她：
“你来了？”
言圆雅把手中的酒杯递过来，转身重新给自己倒上一杯。
两个人，一言不发，一口又一口，像是在酝酿什么，或者，斟酌什么，并不是酒。
点半盏灯，蒂凡尼出品的古董。透过薄脆的彩晶玻璃，流光溢彩的光阴故事，安静的流淌一室。
音响里传出女歌手呓语般漫不经心的声调，伴着吉他萧索的弦。
“也许喜欢怀念你 多于看见你 
我也许喜欢想象你 不需要抱着你”
李桃觉得心口发闷，走到窗前，雨点毫无征兆的敲在玻璃上，窸窸窣窣，此起彼伏。这个季节的雨，通常自带三分寒意。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有人走过来，拿起一幅羊绒披肩裹在她肩上。这份温暖，一直熨帖到心里。
“你都看见了，这里，是他当年给我的。”
言圆雅对着空气比了个手势，眼睛带着笑容不假，可是里面分明有倦意，有轻嘲，还有，哀伤。
“当年他说，我还小，念完书回来，我们就结婚。
后来，家里出了那样的事，爸爸和妈妈…突然过世，我哥一力承担起言家内外大小事务，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国外逍遥自在。
再后来我回来，得知一切，包括，他和你订婚的消息，一时有点难以接受…大病了一场。”
寥寥几语，从她嫣红飞薄的嘴唇吐出，以一种闲谈的语调。
她停顿了一下，手背覆在额头上，声音空洞到无力：
“你或许想不到：心因性精神障碍。”
李桃一直看着她，心口猝然一痛，眼角的泪滑下来。
言圆雅笑着，伸手抚上她的右颊，有一点凉。
“你别哭，我都没哭。”
 “我爸妈在那场车祸中出了意外，几乎就在同时，言氏内部分崩离析，我哥希望我可以远离是非，所以想法设法对我隐瞒一切消息。”
究竟有多险恶，逼那个少年布下这一手棋，李桃不敢想。
“后来，我无意中在网络上看到一则新闻——杜氏李氏将于下月联姻。足足花了半分钟，我才把这十个字念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订的机票，怎么连夜飞回来…一下飞机，我就去杜家找他，结果见到你母亲，她说，他们可以眼看言氏东山再起，也可以把一切打回原形，让我做个决定。”
言圆雅将最后一滴酒饮尽。
“在疗养院待了一段时间，医生也觉得我病情有所稳定，我被哥哥接回家里。
有一天，我终于找到了他。那时的我们，其实已经说不清爱恨，就是一种模糊的感情，强烈到无以复加。那是唯一的一次，在那之后我决定放下，因为一切早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有最后一点残余的幻想，也或许，只是想做一个告别。是不是很可笑？”
这一幕说不出的诡异，她们在说同一个人，那个人，既是她的丈夫，又是，她最刻骨铭心的，曾经的爱人。
猜疑，抑或妒忌，女人们最寻常的微妙心迹，在这一刻冰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奈和怜悯。
      张爱玲一针见血，她说，没有一段爱情，不是千疮百孔。
从心底生出的悲凉，连眼泪都洗刷不去。
言圆雅陷在沙发里，李桃不知离开了多久。
事实上，这个并不复杂的故事，还有一段横生的枝节。
她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因为连她自己，也不忍回顾。
她一直以为是忘记了，这一刻，突然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揭起记忆的一角，终于发现，其实从未遗忘，只是那个刹那，疼痛到失去知觉。选择把一切暂时封存，不过是自我保护的本能。
往事，如浮云，遮望眼。
“锦华馆，”坐在她对面的人说，“我本来打算当作结婚礼物送给你…”
话音戛然而止，像一根突兀的断弦。
他的不得已，她都知道，所以还是出了声。
“谢谢你。”
三个字，都长不过一声叹息。
当然，她也可以冰冷的嗤笑一声；可以眼含热泪，厉声质问他“你当我是什么”；甚至可以将面前那杯凉透的咖啡泼在他前襟，接着拂袖离去。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做，她对他说，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她将手无意的搁在小腹上，因为那里突然传来一阵冰凉，也或许，只是幻觉。
第二天，她坐在飞机上，却不知道未来要去哪里。
许多年后，她都不再流泪。
因为她把一生的眼泪，都留在了那个晚上。
二人有一段美好的相恋的故事。他们在最好的年华相遇，第一眼，就注定要在一起。他在她的生命里扮演多重角色，兄长，朋友，情人…她无法不依赖他，就像出于本能；而他对她如此珍重，几乎爱到不忍心。
可惜，命运在这种时刻，总有办法翻云覆雨。
多年后，他们谁也说不清，当初到底是对是错。
命运冷眼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进未可知的深渊，然后在一旁，得意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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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思思周岁，圆雅寄回的母子装香水，Marc专门设计的，漂亮吧？”李桃晃了晃手里的香水瓶，淡紫圆形水晶瓶身，像贝壳。
  杜方宇凝神看了一两秒：
  “等锦华馆的事忙过了，你可以带思思去巴黎转一转。”
  李桃喜出望外：
  “你也这样想？圆雅在信上邀请我们去度假，她说Marc答应等秋冬发布收尾放她假，还可以借用苏黎世的别墅。你知道，思思最喜欢雪了。”
  不等杜方宇开口，李桃又说：
“第一次带思思出远门，我一个人肯定照顾不过来，你会和我们一起去吧？”眼里闪过期待的神情。
思思原本在婴儿床里熟睡，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咿咿呀呀，奶声奶气的叫“巴巴”，杜方宇忍不住笑起来。
   “我让助理查一下日程表，安排好再告诉你。”
  戴高乐机场。
一位明艳的东方女子分外显眼，干净的马尾，带阳光气息的斑斓裙子，身旁是个外国男子。金色头发，灰蓝眼睛，白衣黑裤的休闲打扮，俊美无匹。
  “这是思思？快让我抱抱。”言圆雅笑着伸过手臂。
  “飞机餐真让人倒胃口，圆圆，还是先领我们去解决一下温饱问题吧。”李桃笑着将怀里的思思交给她。
  “你们是尊贵的朋友，当然要请你们吃巴黎最好的菜。”Marc望着言圆雅笑笑，转过头对李桃他们说。
  结果一路来到郊外的私人庄园。外观是一座尖顶古堡，写满沧桑的石墙和雕花白漆木窗，在薄暮下镀了层橙金，四围是百年的绿色乔木和灌木丛。怎么看也不像是餐厅。
“这是什么地方？”不光是李桃和杜方宇，连言圆雅也感到奇怪。
Marc笑而不答，只是作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城堡内完全是一派居家模样。童话里的旋转楼梯，转角放置一架白色三角钢琴，对面挂一幅象牙木镶金框的西洋画，画上是繁盛的花朵，有一种让人屏息的美。客厅的墙做成数列通天的书架，上面摆满密密麻麻的书册，穹顶悬一盏古旧的水晶吊灯，房间的每个角落都铺设华丽绵软的地毯，面向花园的落地窗边垂着层叠的窗帘。
  Marc像一位年轻的国王，引导他的客人们在长形餐桌旁坐定，不一会儿，又化身为法国大厨，变戏法一样呈上一道道菜。
  “尝尝看我的黑松露，早晨它们还在森林里迎接过今天的第一缕阳光。”大厨笑容得意。
  “迷迭香和罗勒叶是我从后院采的，还有松子，希望那颗树上的松鼠不会用果核砸烂我的窗户，你们知道，冬天快到了，收集粮食是件大事。”
说完引得几个人都笑起来。
   “小公主，这是你的。”思思面前搁了一只花瓣形状的玲珑瓷碗，里面盛了苹果泥，浇了一小勺莓子浆。
   “Marc大师，这就是传说中最好的法国菜？”言圆雅忍不住逗一逗对面滔滔不绝的男人。
   “难道不是？师从米其林三星大厨，我还一直以为自己不算辱没师门呢。”
   “这枚玛德琳告诉我的，你是个好徒弟。方宇，你觉得呢？”李桃咬了一口甜品，为Marc解围道。
   杜方宇用餐布拭了拭嘴角，举起水晶杯：
“厨艺精深已经不易，而我更中意这只酒杯里，您自酿的葡萄酒。”
Marc大笑，对言圆雅说：“你看，这就是慧眼。”
   吃过饭，几人围在壁炉旁打牌聊天。
Marc是地道的巴黎人，念起“言圆雅”三个字，听上去像“艳遇”，李桃忍俊不禁，他不明就里，听过解释以后也笑了起来：
“不错，不过这个艳遇可是一生一次的。”说完看了看言圆雅，倾身过去吻了吻她。
思思这个小家伙乐不可支，拍着手，嘴里咿咿呀呀，可是在场的人还是听清了，“亲亲…亲亲”
言圆雅耳朵带了粉红色，笑着捶了Marc一拳。
“别干坏事，思思都在笑你。”
Marc比了一个无辜的表情，又抱起思思亲了亲她圆嘟嘟的粉颊。
“谁说的？难道你们看不出小美人是在索吻，这么小，真是不得了，杜太太，你们要当心了。”
第二天起床，外面已经一片银装素裹。几人临时起意决定去湖边赏雪。
“我帮思思预备了冬衣，思思，你看看，喜不喜欢？”言圆雅兴致勃勃的拉开衣橱，分门别类，全部是精美的童装。
“我们思思有你这样的干妈，真是好福气。她从出生到现在的衣物都由你一手包办，走在路上，经常有小朋友的妈妈过来询问是什么品牌的童装，我都没有这么高的回头率呢。”
思思似乎听懂了大人讲话，吵着要“干妈…抱…抱抱”。
“那是必须的，咱们思思可是货真价实的小公主，对不对？”
言圆雅笑着扣了一顶法兰绒贝雷帽在她的小脑袋上。
从别墅到湖边要经过一片松林，刚下过雪，皑皑的白色中间透出星星点点的苍绿，四下一片静谧。一行人走走停停，思思尤其开心，咯咯的笑声像一串银铃。
不远处出现一片翡翠色，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思思在李桃的怀里手舞足蹈：“水…水水”
言圆雅微笑着俯下身：“宝贝儿，那是湖，lake…”
话音未落，忽然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从树上掉下来。
言圆雅吓了一跳，连忙护住思思。李桃他们也是一惊。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圆滚滚的松鼠，抱着一只松果。见了人，吱溜一声蹿得没影。
“果果。”思思伸出胖嘟嘟的小手。
言圆雅看过去，把地上的松果捡起来。
“给…”刚要递给思思，松果一下从中间分开，打开一看，落出一枚钻石戒指。
她花了一点时间反应过来，拿着松果怔怔的站在原地。
思思对那个亮闪闪的小玩意儿很感兴趣，伸手去抓。
杜方宇接过她，似乎嫌这个局面太过冷场：
“别捣乱，到爸爸这儿来，Marc叔叔有重要的话要对你干妈说。”
Marc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面向李桃和杜方宇，表情也是罕见的郑重：
“雅说过，你们是对她非常重要的人，所以我希望在这样的时刻，你们可以为我们见证，”接着又转回来，
“雅，请你嫁给我，让我爱护你。”
言圆雅目光里似乎有盈盈水意：
“你怎么能这样？”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Marc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其余的人一颗心也提到嗓子眼。
言圆雅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样冰天雪地的日子，你让我怎么穿婚纱？”
而回答她的，是一个深长的法式吻。
“少霆那家伙怎么回事，你的婚礼他难道打算迟到？”
“我哥这些年一直行踪不定，我也是上星期才通知到他。”
“别管了，你先去化妆换礼服，我让人去门口接他。”
言少霆七拐八拐，终于找到这所乡间别墅。他用余光看见路旁有一个人，烟粉色长裙，恰到好处的华丽，应该是圆雅婚礼上的宾客。
“请问…”女子闻声转过来，两人当场愣住。
“你…怎么在这里？”
“圆圆邀请我和小天来参加婚礼。”
“哦。”言少霆下了车，眼睛只盯着手里的钥匙。
一时无话，似乎过了很久，殳叶开口：
“我一直在找你。”
言少霆还是不说话，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钥匙。
殳叶的心一点点灰下去，别过头转身。
左手突然被拉住。
无名指上似有一圈凉意。
他说：
“这枚戒指，我一直套在钥匙圈上，随时带在身边，本来以为送不出去了。
我告诉自己，如果还能遇见你，我就用它圈住你，再也不会离开你。
这一次，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
远处的白色教堂，传出阵阵钟声。
思思小朋友含着奶嘴，身上穿的是和新娘一样的缩小版礼服。
干妈今天像童话里的仙女一样美丽，噗，思思吐了一个牛奶泡泡，哇，后面给她牵裙子的小哥哥也好英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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