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青春作伴
　　作者：望天红


　　第1卷

　　第一章

　　这一年的冬季，冷得出奇。风雪倒是少见，每天凌晨的霜冻却苦煞了早起谋生的人们。黎明时刻，天很蓝，蓝得透明，仿佛磁带里收藏的一曲《我心中的启明星》，像那歌声。那颗耀眼的星星恰恰就在新一轮太阳即将出生的东方天际，神秘地闪现，它放着寒光，似乎启发着这片茫茫的宇宙和沉沉的大地一些什么玄机。
　　青年出门了。这个冬天的早晨，每天都是。
　　他此时无法弄懂天上的玄机，也包括地下的。他只知道自己穷。穷得叮当作响。
　　临到冬季年关，旺季不旺，厂子里已经亏损得一塌糊涂，上气不接下气。早先红红火火的城关皮鞋厂，如今却灰飞烟灭，对外年年欠债款，对内月月拖工资。会计桌上那本账，收不抵支，出纳手里那点钱，入不敷出，财务状况濒临恶化，难以回天，天天如此。城关皮鞋厂新任厂长熊新安，此时此刻，既没有雄心，又不能安心，一筹莫展之下，吩咐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李志笃，打开手脚搞盘存，从仓库里掏出很有些年头的存货，组织骨干人马，到城关闹市街头，摆摊叫卖。
　　新婚不久的青年被安排到街市卖鞋。他们这个摊点由厂里技术骨干李新亮牵头，前任厂长老谭的公子谭小华等一群从车间混出的宝器，立马摇身一变，成了专职推销员，从生产一线的皮鞋工人，即刻就变成了无师自通的市井泼皮无赖。
　　他们将摊点兀自摆在城关老街口的银行门口，每天清晨由一辆运货的板车将一箱一箱款式过时的男女皮鞋满满当当地拖出来，就地划圈，面向过往行人，将纸箱排成柜台的姿势，摆上各种各样的男女款式，然后扯开喉咙，叫卖。
　　谭小华拼出吃奶的干劲，扯起喉咙一顿狂喊，效果不见得多好，过往的行人依旧熟视无睹，匆匆而过，该忙啥就忙啥，没有几多人留意街边这个卖皮鞋的摊位。
　　喉咙吼干了，就换班。轮到青年出场吆喝时，他特意在小谭馋巴水滴的吆喝声里加进一些新内容，设计成经典的广告词，款款地喊：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正宗牛皮，不吹牛皮。
　　样式落后，质量上乘。
　　大家过来看一看，穿一穿，便宜实在，皮鞋当草鞋。
　　皮鞋？草鞋？
　　有些人觉得好玩，顺便就过来瞧瞧，捞起一只鞋就往脚上一试，正好合脚，把另一只找过来也一试，合适，一问价钱，也相宜，就果真买下，立刻掏钱，打包。
　　这一招很凑效，一鼓捣，一糊弄，生意果然就好了许多。总有图便宜占相宜的过往行人，见有人扎堆，就不约而同挪动脚步，围拢过来，指手画脚，先看，再用手摸，随后顺手拿起其中一只，自顾往自己脚上试。
　　做生意需要人气，这话不假。少年觉得这算是商业经营的一条法则，颠扑不破。
　　李新亮今天特地穿上一件破破拉拉的黄大衣，拖起一双又厚又重的翻毛皮靴，肩上斜挂着班车上售票员们常用的那种帆布挎包，嘴里一面机械地重复着叫卖的台词，一面应声答复各路顾客的问话，颇像一个走街串巷的甩货王。
　　吆喝完毕的谭小华这会儿就又变成专职搬运工，现在正在扑哧扑哧地搬动纸箱，忙上忙下为顾客找鞋。其中一位老太婆需要一双平跟圆口一脚蹬，他就把上面三只大纸箱攒劲挪开，从最下面一只箱里抠出一只鞋盒，单手撂开盒盖，递给婆婆。婆婆试了一试，觉得不妥，就要求换一双系带的，还是平跟圆口。谭小华只得从头再来，将鞋盒塞进大纸箱，把上面的三只大纸箱又一只一只搬回还原，解开最上面箱口，翻出一双平跟丁带一脚蹬，再次递给婆婆。婆婆坐下又试，觉得夹脚，不如刚才试过的圆口，还试圆口的吧。谭小华有点愠色，可是不好大发脾气，就只好还回丁带一脚蹬，重新翻检圆口一脚蹬，劳神费力，终于把刚才试过的那双鞋找了出来，老太婆想了一想，脆蹦蹦地将两手一推，说：算了，我不要。
　　谭小华一听就毛了，登时火冒万丈，不觉骂出了口，说：老东西，拿人耍开心么？七试八试，试过瘾，么说不要就不要咧，老不死。
　　正欲起身离去的老太婆一听这话，干脆不走了，一屁股坐到鞋箱上，挺起前胸，昂着头，颇受委屈，一字一顿数落开来，说：列个化生子，杂种，你骂我，你家么没得家教，怎地生出这般个王八蛋子……
　　沿街无聊的看客此时正好找到了混点的去处，眼见银行门口有个摆摊卖鞋的地摊吵架，热闹得很，都不约而同地凑拢来，不知从哪里一下子就冒出里三层外三层的黑压压的人群，大家伙稳稳当当地找个位子站好，准备好生地看看热闹。
　　青年一看不得了，要炸把，急忙动手维护摊子，将大家试过不要的皮鞋左一只右一只收拢来，胡乱塞进箱子，寻思等闲杂人群离开，再回头清理。不料老婆婆越骂越上火，先是坐着骂，见谭小华顶着不松口，就跳起来骂。乍看起来外表慈祥和蔼的老人家，不知怎么就变成一位精悍的街头泼妇，不依不饶，咄咄逼人，把个冒失惹祸的谭家公子骂得直往里钻。更好看的热闹却在后头，没等老太婆住嘴，斜刺里又横空闪出一位三十出头的嫂子，笔直冲到肇事的愣头小子面前，不由分说就是一顿破口大骂，她的手指几乎就戳到了小谭的鼻尖。
　　李新亮赶紧上前劝解，一个劲地赔礼道歉，并拍胸保证，回头保准进行批评教育，眼看无济于事，就涎着脸皮发问，说：太婆，要不现在就让他给您家下跪，行不？
　　谭小华肯定不会当街下跪，这个青年就见机将他支走，让他暂时离开一下，避避风头，不要顶着对骂。于是谭小华就落荒而逃，剩下青年和他的带头大哥，不住气地向老太婆和大嫂子求饶。
　　李新亮开始打躬作揖，表情严肃，开口赔礼道歉，说：太婆，算了，我们不跟那小子一般见地，他没家教，没得。这样，您家就把那双不系带的平跟，拿去穿，莫谈么家伙钱不钱的，没得关系，成本价，不要十块，您家给九块，就中，得了。好不。
　　那个中年嫂子愤愤不平，怒气未消，一个劲地咬牙切齿，说：我家老娘六十大寿，儿孙满堂，么样被你个小化生杂种当街骂，啊？
　　青年彬彬有礼地从乱七八糟的摊子里翻拣出老太婆刚才试穿过的平跟圆口一脚蹬，恭恭敬敬递将过去。
　　婆婆重新坐下来，怒气还没有完全消退，看到青年执着地站在她面前，手里一直捧着那双皮鞋，就借个梯子下台，说：你们这两个哥哥，有数，还不错，晓得礼貌，列个小子，没得家教。
　　李新亮收了一张十元钞票，找回一元纸币，客客气气送走老太婆和那个中年嫂子，就与青年一道无可奈何地收拾残局。周围观看热闹的街客一哄而散，霎时就无影无踪，摊位上又显得冷冷清清。
　　谭小华回来的时候，手里抓着一串河南老乡沿街叫卖的冰糖葫芦，津津有味地大嚼。李新亮也没多说他什么，正同青年忙得不可开交，将散落一地的零乱的鞋只，成双成对地配齐，装进鞋盒，一五一十塞到箱子里去。
　　自从谭家父亲谭仕国从一把手厂长的位置上退下，谭小华的日子就没有原先好过。由于厂里职工联名举报，上面就装模作样地搞了一场调查，在规定的时间和规定的地点把老谭“双规”了一番，老谭的厂长职位已经在城关皮鞋厂岌岌可危，完全当不下去了。根据惯例，城关经委作出了调整，将他重新派回服装厂担任主管会计，行政上降了一级，没处分也没罚款，大事化小，小时化了，不了了之，群众也就作罢了。
　　现在的第一把手交椅终于被第一副厂长熊新安苦苦熬到位了，他上任后，屁股坐不热，依然面临账上无钱仓库没货的困境，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熊新安起先认为严把质量关，增加生产量，是救命的良方，就企盼赶紧推出新款。不料剪样师傅李志笃的设计水平早已被圈内圈外一致公认为十分有限，半瓢水本事，早已落后潮流七八上十年，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只得掉头请回当初负气离厂的刚刚结婚成家的这个青年，赶天赶地，火急火燎，设计新样，推出新款，以应急需。
　　青年被重新请回设计室时，熊新安倒是心安理得，非常江湖义气地请坐递烟，口头上尊称为“陈技师”，给予礼遇。刚好遇到单位分发过期的降温汽水，不惜破例给他双份，两张票券，可以拿到兄弟单位城关饮料厂提货。
　　熊新安嘴里咬着烟卷，满怀期待地望着青年设计师，那眼神如若庙里的信徒注视神龛上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青年结婚成家以后，终于消除了内心莫名的压力，既然前途渺茫，生死未卜，也就泰然处之，以待时机。他借梯下屋，重新操起剪刀和尺子，回到单位继续着手皮鞋新款设计。功夫不负有心人，手艺没有荒废，灵感依然存在，头脑里的设计理念一经手里的剪刀，立刻就成型了，活灵活现，呼之即出。那批男女新款样式居然博得业内一致推崇，只待筹措资金，投入生产，迅速上市。
　　等到男女新款样品如数摆上秋季订货会展厅的时候，原先的关系客户也都慷慨签下订单，腾出仓位，重振柜台，随时接受供货。工商银行这头却卡壳，信贷主任再也不愿给厂里贷款，理由是历年的欠债刨开利息，连本金都不能如期归还，欠下呆账偌大一笔，谁还能够继续把钱往水里打水漂呢？银行将保留提请法律解决的权利。分管经济工作的镇长就说，银行也是企业，也有追逐利润最大化的经营指标，它不是救济机构。农业银行的托词也是一模一样，只不过它的信贷主任是个女的，盘算了一番，提出由借款人提供担保也可。城关皮鞋厂今番既没人作保，也没可供抵押的财产。本想找私人借高利贷，主管业务的副镇长怕丢乌纱，始终不敢拍板。无奈之下，熊新安决定继续搞盘存，现将多年积压的老疙瘩掏出来，准备变现。现在盘出仓库旮旯的存货，纵然全部脱手，换回的款项，顶多不过勉强支付过年的工资和费用。开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究竟如何生产经营，谁也不大清楚。镇上说过：不找镇长，找市场。就得找。于是雄心勃勃的新任厂长熊新安开始动脑筋，只得首先翻出历年疙瘩，变成现钱，熬过年关，过年以后，再做打算……
　　于是，这个青年就忍痛掼下铅笔剪刀和专用皮尺，封存全套小样，跟随他的皮鞋行里的配底师傅李新亮，从进入冬季第一场霜降那天凌晨起，就开始沿街摆摊叫卖，不再做皮鞋设计师的手头工作了。
　　那些新款样式仅此一套，成为绝版，陈列到办公室橱柜里积满灰尘，而青年手中的设计图纸，已是一文不值，统统束之高阁。
　　这个青年彻底封存了少年时期那些斑斓多彩的梦想，他现在变得十分实在。
　　结婚成家以后，父亲依旧掌管家中的事务，在饭桌上他郑重其事地提出了家庭的规矩，吩咐儿子媳妇每月应该交上一百元伙食费用，剩下的部分可由他们自己花销。
　　对于父亲订立的这项规矩，青年从不抵触，当场应诺。他觉得自己作为家里的长子，理应为家庭为父亲扛起担子。尽管他现在只是三级工，工资收入不是很高，杂七杂八全掏底，也有将近七十多元。妻子上班领的是计件工资，每月大概能够挣到六十多。他们夫妻小两口当月全部收入两项相加，合在一起，足以完成这个指标。
　　这个青年尽管热血，可是不大明智。他当年就白白学过会计，忽略了家庭经济也会发生坏账损失，他和自己的妻子从来就没有设立坏账准备金。果不其然，等到两边厂里一拖再拖，长年累月拖欠工资，相继落得半年之久领不到当月薪饷的时候，他傻眼了。
　　父亲说一不二，铁青着脸，逼迫他们按月交出生活费。
　　厂里不能按月发放工资，青年和他的妻子就都没有一分钱进项。没有一分钱进项，青年就发觉自己的彻底无能。直到这种节骨眼上，他方才知晓父亲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简直就是至理名言。
　　父亲念叨的是这样一句话：人是英雄钱是胆，好汉无钱到处难。
　　青年深知朴素的口头禅里，蕴藏有多么深奥的哲理啊。
　　能不能体谅一些呢。单位本来就没有按时足额发放工资，宽容几日就不行么？
　　父亲不管那些名堂，只晓得按家中规矩办事，每月十号关饷，最迟也得十五号或者三十号以前，把一百块生活费交齐，不能一拖再拖。当初亲口答应下来的，怎地说变就变，这是做人的品行。
　　青年不缺品行，但是缺钱。
　　俗话说得好，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不是英雄，何况难倒他的不是一分钱，而是整整一百元的票子。
　　青年感到自己愈发难得同自己的父亲交流沟通了，就不再吱声，只得与自己的妻子单独商量，合计出一个齐全的办法，解决这个迫在眉睫的紧急问题。
　　妻子没有怨言，她撇开自己的青年丈夫，怕他受窘，有失体面，就独自找到自己单位里一个家境殷实的女同事，请她帮自己临时借助一百块现金，应应急需，稍后偿还。那个女同事倒也十分爽快，没问原由，痛痛快快取来两张五十面额的“蓝精灵”，体贴地交给这位同事妹子。
　　这个女同事就是李翠荣。她家老公颇有能耐。他们闵家家境殷实，在城里有背景，有靠山，尽管夫妻两口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城关人，一先一后从下面乡镇进城，可是他们后来居上，找单位、购新房、建新家，倒也不费吹灰之力。李翠荣的婆家娘家都不住在城关附近，两口子独自出资在城里购置了一套四层商品楼，位于人民街和文教巷交汇的地段，两室一厅，三口之家居住，宽绰有余，坐北朝南，通风，采光。妻子看过那房，羡慕得不得了。
　　李翠荣有个儿子叫闵博，是个聪明活泼的小男孩，这时可以抱在怀里出门兜风。
　　因为这个青年曾经长期看见她怀孕时挺着大肚子走进走出的模样，就在她的名字前面冠以“大肚子”，戏谑这个女同事是“大肚子李翠荣”。
　　“大肚子李翠荣”的宝贝儿子闵博长大后，有些习惯性动作改不了，眨眼，努嘴，耸肩，一气呵成，说是小儿多动症。后来陈家也添了个儿子，也是眨眼，努嘴，耸肩，不知是不是也是小儿多动症，一直就没请位医生检查。这两个小家伙不约都具有多动的特点，他们凑到一处，倒成了亲密无间的伙伴。
　　等到还款那天，青年和妻子特意买了两大听百事可乐饮料，提在手里，亲自拜访，将款项送还到那个女同事李翠荣家，并一个劲儿表示感谢。
　　那一刻，青年突然觉得生活原本就是这般窝囊，纵使自己心气高傲，也逃脱不了凡尘俗世的诸多困扰。
　　这就是生活。不是作秀。
　　过年的日子，陈家一改多年来阒无人气的旧模样，喜气洋洋。全家三口人亲亲热热地吃团年饭，青年和妻子给父亲敬酒，真心实意，没有丝毫客套的成分。父亲醉眼朦胧中，掏出一包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非常夸张做作地在半空中晃荡一圈，嘴里念念有词，而后留个收势，表情变得虔诚，双手递过来，送给自己的儿子媳妇。
　　青年郑重地接过礼物，没有当场拆开。等小两口回到自己的新房，拆开看时，只见大红包里是一件工艺品，一尊制作精美的三峡石，立面上刻有“风雨同舟”四个大字。青年一阵感动，他把这个礼物慎重地收藏起来，摆放到新房的组合柜里。大红包里还套着一个小红包，小红包里还套着一个细红包，一层一层又一层，每层都写有一句祝愿的话，诸如“家庭和睦”、“相敬如宾”、“喜添贵子”等等一些祝词，四周刻意描红，煞费苦心。最后展开一看，里层包着一叠刮刮新的钞票，数一数，一共有两百元，这是父亲送给他们俩的压岁钱。
　　其实，这个青年活到二十五岁，真正获得压岁钱的待遇不是很多。或许这是真正的第一次。这跟弟弟不一样。
　　他为这事着实感动了一阵子。
　　妻子就将这些钱花掉，买回花花绿绿的毛线，请自己的丈夫帮忙挽成一个个五彩斑斓的线团，放在枕边。
　　青年打听原委，妻子就神秘地一笑，不答，央请他有空就面对面绕线团，不知疲倦。
　　这个青年自小就不愿被街坊邻里之间娘娘姨姨们逮住挽毛线，不论是双手张开架线圈，还是将线圈捏到手里绕成团，他都不愿。长大成人以后，夜夜为妻子缠绕毛线，无论是架线，还是绕团，他居然没有厌烦的感觉，同样也变得乐此不疲。
　　他知道，妻子有个秘密。不是她个人的，是他们俩共同的，一个秘密。外人谁都不知晓。这是秘密。
　　青年还是照常上班下班，规规矩矩，不越雷池半步。他在感到前途渺茫的同时，也感到现实的亏屈，可他无可奈何。
　　妻子已经怀孕，可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坚持上班，绝不会耽搁一天。她仍然上三班倒。全天二十四个小时分为白班、中班、深班，每个班次八小时，不多不少，每周轮回。轮到白班，她就与丈夫一道过早出门，下午四点可以下班。中班的时间从下午四点开始，一般都是她自己慢慢走过去，夜晚十二点下班，她的青年丈夫就会准点到护城河桥廊上等候，按时接她回家。轮到上深班，她每每总会拉着贪图看书的丈夫一道睡下，等到午夜十二点青年丈夫就亲自把她送到车间门口，第二天早上她就自己下班回家。
　　家中的伙食妻子也吃得来，她不挑食不偏食，也不厌食，认为父亲冬天煮出的萝卜豆腐有滋有味，很好吃。怀孕需要营养，青年就一直想弄点什么补品给妻子吃，不知弄什么东西，也没有人可以方便打听，翻了许多资料也不得要领，就按照自己的想法买来一盒简装麦乳精，每天晚上冲给妻子喝。
　　只是妻子晚上不上班的时候，很喜欢坐在自己的被里看电视。她说她就一直喜欢看待续的连续剧，喜欢看那些欢欢喜喜的故事。
　　那时他们家里就只一台黑白电视机，还是青年那年冬天刚到汉口求学时节购买的，保养得好，成色不显旧，样子仍然很新式。青年结婚的时候因着妻子办户口要花钱，囊中羞涩，不仅没有置办大冰箱，也没有抢购当时时兴的大彩电，父亲就委婉地劝慰儿子媳妇，说是黑白电视也一样，将来办好户口，有钱，再买大彩电。青年和妻子内中歉疚，没有计较。
　　父亲总是有些霸道，新婚三天刚过，就吩咐儿子将电视机从新房搬出来，一直把它搁置在堂屋里的柜子上，说是全家人可以一齐观看。
　　父亲也喜欢看电视，可他从不看连续剧，只看戏曲片。他看戏曲片的时候，总爱跟着哼唱，用一只巴掌拍打自己的膝盖当做伴奏，一板一眼，字正腔圆，不逊镜头里的主演。七看八看，父亲居然将自己的兴趣跳出几十年的楚剧，连带下来，对于汉剧也感兴趣，然后也看黄梅戏，看豫剧，看川剧，直到锁定中央电视台第十一套节目不放，盯住荧屏上的京剧名家，一个也不漏。
　　但是父亲没有知音。没人愿意同他一道欣赏戏曲。弟弟也不喜欢。弟弟看戏的时候，喜欢肆无忌端地评头论足，不管别人的感受，有些扫兴。青年只研究戏曲理论，只为写作小说时运用，并不十分爱好清唱和表演。父亲就独自一个人看，一个人笑，一个人唱，一个人打盹……看着看着有时酣然入睡，打起鼾来，震得满屋山响。青年就闻声把父亲扶进他的卧房安睡，以免伤风着凉。
　　很多时候，只有等到父亲看完戏曲片回房睡觉以后，青年才能动手。他总会蹑手蹑脚地从新房里钻出来，将刚刚关掉电源的电视机从柜子里一把抱出，生吞活剥搬进新房，搁上书桌，调好频道，压低声音，重新打开给妻子看。妻子就很愉快地看电视，也不为刚才漏掉的故事情节遗憾，眼里随便看着，手里正在紧锣密鼓地编制一件件婴孩的裤裤褂褂。青年一般不爱看电视，他既不看戏曲片，也不看连续剧，他只看书。等妻子进入故事情节后，他就耐心陪在妻子身边，随便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翻开研读，要么就干脆动笔写些片段，将平时在脑海里闪现的火花，捕捉下来，变成文字。他原本就酷爱文字，认为它们是思想的符号，记录了思想精粹里那些不可多得的东西。那些东西稍纵即逝，煞是可惜。
　　他现在总想从头开始，重新抉择人生之路。他一直就期待自己能够选准一门毕生投入的职业，趁着现在年轻可以利用业余时间进行自修深造，不断提升自己，把原来的中专学历提升到大学专科，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攻读，短期内达到大学本科程度，获得大学文凭，若有机会还可以继续钻研，看看研究生的功课，完成人生职业生涯的规划。他暗想，自己不能随便放弃，不能轻易言败，必须通过不懈努力，孜孜不倦地追求，实现心中珍藏的那个斑斓的梦想。
　　他喜爱中文，但是他已经明白一个事实，自己毕竟不是科班，这辈子不大可能依靠文学的功夫混饭吃，写作只能是一种内心的需要。他酷爱绘画，可他十分清楚自己最终也成不了美术家，走纯美术这条路现时绝对是行不通的，实用美术不是自己的理想……皮鞋设计是门手艺，这口饭碗捧在手里，混碗现成饭吃，也是不易。
　　更何况他原本就不愿将自己搞成一个皮鞋手艺人。他的心大。
　　从一名自诩学富五车的翩翩少年书生，沦落到朝不保夕的皮鞋手艺人，斑斓多彩的理想顷刻破灭，他别无选择地堕入那个怪圈。他已经明白无误地觉察到陈家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己不能步入陈家前辈人的宿命，这个宿命是以父亲为标志的，无论所谓成功或者失败，这个宿命是致命的。他必须从那里走出来，从自己开始，做一个真正的男人。因为现在自己也将作父亲，他也会有儿子。
　　使命，责任，担子……
　　我该怎么办？没人能够告诉他。
　　他只能靠自己琢磨。

　　第二章

　　第二年开春，尽管单位业务和个人前程都是一片茫然，青年陈家的家庭生活却是正常的，是惹人羡慕的幸福祥和，充满着爱意，倾注了他们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和向往。
　　妻子怀孕的消息也宛如阳春三月的暖意，冲破尘封的坚冰和弥漫的阴霾，从破破落落的老三街朗朗传开，一直传到东乡甘棠娘家那头的张家畈。
　　岳母非常高兴，她老人家认为这是天大的喜事，就不辞辛劳时时搭车进城，捎带些闺女平时在家爱吃的糍粑汤圆，赶天赶地，赶进城里，赶到老三街探望她的嫁得老远的自家女儿。岳母这辈子一共养育了四个女孩儿，眼巴巴地盼啊盼，总想盼得一个如意大小子，盼了多年，苦了多年，最终由她的幺儿子圆满了心愿。自己娘家没有亲生兄弟，共老子各娘的姐姐们出嫁后各奔东西，爷娘老子的坟茔就那么荒着，逢年过节无人祭扫。娘家万姓到她们这辈，也就基本断绝了。万家叔伯舅舅毕竟不是嫡亲舅爷，延续香火的礼节，还是应当由自家亲生男子承继。张家大闺女出阁后，头胎却也是女孩，尽管肖家爹爹婆婆甚是高兴，说是这辈子就只喜欢女孩，男孩女孩都一样。可那种日久积淀的念想，不是说丢就丢得了的。作为娘家母亲，她就一直催促大闺女断奶再孕，一定得怀上儿子。今番听说二女有孕，心情自是复杂万分，口不应心，内里的祈愿如同上元时节囫囵吞进的汤团，咽在半路，吞不进，吐不出，不能言状。
　　对门郑家的王婆婆心情也是十分复杂，他们家大儿子结婚多年，媳妇一直没有生育，不晓得究竟是男方有问题还是女方有问题，反正是个难题，求医问诊，烧香拜佛，能做的都做到了，就是没有结果。百般无奈之下，就听信亲友的劝导，费劲周遭抱养回一个别人家的女婴，今年也有三岁多。郑家老二和媳妇结婚以后倒是很快有了身孕，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来的却是个轻飘飘的丫头片子，是个女孩，恼不恼火。媳妇倒是没得问题，该上班就上班，该喂奶就喂奶，很是晓得守规矩，从不怠慢郑家公婆。不料二小子成天到晚不落屋，有人看见他大大咧咧在外玩姑娘。现在对门陈家媳妇有喜，一旦落月，是个丫头，万事大吉，门对门户对户，葫芦和瓢一样的货，彼此彼此。若是生个儿子，惊天动地，鞭炮一放，宾客一请，顶在头上，抱进怀里，郑家这厢煞是难堪。
　　斜对门李家的老三大老谋深算，他们李家一门在老三街这一条倒也显赫，自家儿子媳妇出双入对，单位好工资高，孙儿孙女一样一个，龙凤呈祥，这些都不逊色。只是陈家媳妇生下的孩子，不论男女，对于自己究竟怎么个称呼，倒成了问题。喊自己大大，就掉辈分，自己本来应该是孩子他爸的大大辈。喊自己老老，显然孩子的爹爹那个唱戏出身的小生，不会赞成，因为在陈家儿子媳妇的婚礼上，老家伙就露出口风，指导自己的刚过门的新媳妇给自己敬酒时，比作孩子叫法，开口喊的确实就是大大，不是老老。
　　这边两家掩门观望，各怀心思，隔壁家的陈高文也就变得烦躁不安。他家两个闺女已经出阁，家里就剩自己和老婆子，堂前没儿，膝下无孙，口里没味，脸上无光，浑身一点意思都没有。看见人家娶媳妇添孙儿，心里就烦，烦了就找茬骂人，不敢随便詈骂外人，动不动就把自家的婆娘大骂一通，骂完就罢。然后他每每就会端起茶杯出门踱步，只顾把挨完骂后只身缩进厨房的老婆子甩在屋里，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不管邻里的眼神多么复杂，也不管单位的效益如何差劲，青年陈家满怀希望。
　　陈家父亲俨然爹爹的派头，在单位做惯了同事孩子们的大伯，心里就一直愤愤不平，十分郁闷。自己早已五十开外，若论年纪，理应是该当爹爹，别的半老头子刚到五十，左手内孙，右手外孙，爹爹前，爹爹后，好不风光。自己形单影只，久遭冷遇，为儿结亲如同登天，好不容易取回漂亮儿媳，又盼添丁加口，继承香火。
　　要做爹爹，回家做。这是单位一把手当众爆出的口头禅，斗争的矛头显然指向一心盼望自然升级的陈家父亲，那个长期被三岁孩童喊作伯伯的厂里种花匠。
　　陈家父亲不以为然，急切期盼当上陈家爹爹的他，对于外界的纷扰不理不睬，直将一门心思挂在儿子媳妇身上，尤其挂在媳妇隆起的肚皮上。他希望儿媳能给自己添个活蹦乱跳的男娃娃，一个长着小雀雀的大小子。是梦，是真，是焦渴的期望。
　　春天是温暖的。春风是和煦的。春天的太阳永远召唤着生命的萌芽，这些生命迎着阳光生长，不折不饶。
　　那段时日，青年每天清晨都会准时跑到二龙潭练剑，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矍铄的老人，丁一藻老先生，他是百货公司的退休干部。父亲当年不懂得那幅“搜尽奇峰打草稿”的座右铭，恰恰被散步路过的丁一藻窥见。他当时就上下左右将眼前的书法和练书法的少年，都看了一遍，发出啧啧赞叹。老先生这时还记得当年那事，就哈哈一笑，说：绘画，就该搜尽奇峰，草稿打得多了，本事就长。
　　于是青年就跟随丁老先生学练剑。他去年就用母亲资助的那笔不大不小的款项，不惜请假跑到市内中心城区，寻剑。他沿着汉口中山大道从下往上，轻车熟路，目无旁骛，兀自从车站路寻到六渡桥，一家一家，专门寻找经营体育用品或者工艺品的地方，终于在民生路口的工艺大楼，几经辗转，买回一柄正宗龙泉宝剑，一直挂在自己新房的床头，作为装饰。现在他认认真真地操练丁一藻教练的太极剑，开头几天，被丁老先生安排到一边，独个练习，把三十二式太极剑的起式练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得要领。
　　丁一藻指导场子正中一群学剑的男女老少集体演练，等他们进入正常状态以后，又走过来单独辅导这个青年。
　　他说：太极太极，以柔见长，柔能克刚。你的姿势不错，可惜气道差矣。不是南拳北腿，刚劲勇猛。太极讲究一个阴阳平衡，气定神闲，不事张扬。你看——
　　说着，老先生操起他的长剑，悠悠缓缓地比划开来，一招一式，果然透露出绵里藏针的意味。演练一段，他示意青年站到中间，按照刚才讲解的要领表演一番。
　　青年还是没有悟出太极的意味，每一招每一式，仍旧显得僵硬笨拙，机械得很，根本没有太极剑的精气神。他自己都觉得歉意，不好意思，就撤将回来，重新练习。丁一藻就站在旁边看，静静地看，一言不发，没再多说半句话。
　　丁一藻老先生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青年站在场地中比划，青年就这样每招每式地认真地揣摩、演练，不知不觉过了许多时日。
　　终于有一天，青年不知怎么就觉得自己变得无比轻松，浑身焕发出活力，临风而立，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他照例是最后一个表演，从起式开始，一路挥舞长剑练将下来，点、披、挂、刺、云、撩等等一系列剑法，剑剑到位，身手敏捷，步履沉稳，一共三十二式，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一气呵成，演练完毕。
　　功到自然成。丁一藻给这个青年下了评语，点头赞许。
　　后来每天的晨练，丁老先生就安排青年第一个出场表演，他就站在一旁给前期和后来的剑术爱好者学员，分段讲解。他的评价是这个青年的剑姿难得如此好看，定格以后就像一幅幅剧照，大家可以模仿这个剑姿进行练习。他的每一个剑法要领都十分踏实，点就是点，绝不是杵，云就是云，绝不是晃，每一刺，每一挂，每一撩，都是精准到位。特别是他那身姿，里头有戏。
　　这个青年整个春季都在二龙潭公园进行晨练，凌晨即起，准点出门，一边跟随丁一藻学太极，一边自己琢磨新套路。恰在此时，他刚好新华书店古旧书门市部寻得一本山西大学版本的陈盛甫的“扬眉剑”套路，里面有很多戚家拳的精华，当年戚继光在东南沿海抗倭，用的大概都是这些武艺。丁一藻也练。他说，不同的人，对于同一套剑谱，都会有不同的理解。从闻鸡起舞开始，一路练到大雪青松，直到扬眉吐气为止，青年的练法与丁老先生的一套果真不一样。
　　丁一藻就说：异曲同工，门道都是一样的。只是你年轻，架势大，舒展。我老矣，活动不开，有点束手束脚。学你的。
　　青年不仅自己演练全套七十二式扬眉剑，甚至在二龙潭公园掀起一股集体操练扬眉剑的新鲜风气，几位对练剑颇感兴趣的男女老少，纷纷纭纭跟在青年身后，装模作样，比比划划。
　　皮鞋厂的老龚和家具厂的老梅，这对老伙伴起先练习太极剑，学成后即刻就转头加入到这个青年带头的演练新剑的团队。老梅练剑一为锻练，二为兴趣，每天乐此不疲。他的工作单位是城关家具厂，百里挑一的木匠师傅，手里的活计却是拉大锯、推刨子、锤凿子，打造桌椅柜子。他的那柄剑据说是自己亲手锻造的，经过热处理淬火，厚实，有份量，虽不能削铁如泥，但很坚硬，也有弹性。特别是护手盘，别具一格，老梅说是用一块电木加工而成，坚固无比，所以他的宝剑可以随意砍桩剁柴，不见损坏。老梅长得矮小壮实，圆圆的头，咪咪的眼，伸展开来，幅度很大。他学剑的时间雷打不动，第一个到位，最后一个骑车离开。老龚是城关皮鞋厂的老工人，做皮鞋的手艺不如做布鞋，所以他退休后是摆过布鞋加工摊子的，专门替老年顾客手工缝制千层底。老龚学剑却有一股子年轻人都难得钻劲，天天到场，从不耽搁，刮风下雨也不例外。没剑的那几天，他如热锅上的蚂蚁，情急之中挑选了一块竹片，披削剑刃，精心打磨，还将剑刃涂上一道白漆，柄上缠绕纳鞋底用的麻线，用牛皮底革做成护手，既美观又耐用。但是老龚只有学剑的劲头，却不如老梅有悟性。
　　一个年轻的青年，带领两个年过半百的前辈，画地为牢，每天清晨站立在二龙潭水边，操练扬眉剑。青年站在前面，面对潭水，起势，舞剑，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老梅和老龚并排跟在后面，一招一式，照实比划。天长日久，自然形成一道别样的风景。
　　后来他们这支扬眉剑演练者队伍开始扩大，补充进来一位人民商场的中年妇女，她长期练习太极拳，见了青年练习的剑术比较中看，也背来一把剑，跟在后面练。
　　过了不久人民医院妇科医生小杨也来学扬眉剑，跟在青年背后亦步亦趋。不料她手中那把弹簧伸缩剑太过轻飘，像个玩具，不经舞动，力劈华山出招，巨蟒抬头接招，然后来个拨草寻蛇，一溜烟出手，几个来回撩拨下来，现在已经散架。正好青年要出差到武汉中心城区办事，杨医生就委托青年帮自己购置一柄经久耐用的武术剑。
　　小杨打听好了，水边有位城里太婆在武昌学会一手梅花剑，大家刚好约到一起，准备请教太婆一下，学会扬眉剑后，也学梅花剑。
　　只可惜不知什么原因，武昌太婆并不热心与他们相处，经不住大家盛情央求，只得拉开场地，舞起长剑，做做样子，把梅花谱的套路匆匆比划一番，说是没有工夫与大家伙一道玩，这就匆匆告辞。
　　小杨有些酸溜溜，那模样像个委屈的小姑娘，不住气地嘀咕，说：不就是一套梅花剑么，也值得这般神秘，切。大家都是成年人，几十岁，谁比谁差呀。
　　其实这个小杨年龄不小，大概早起晨练的同伴们都是年老者的原故，扎进老头老太堆里，年方四旬的她，就显得比较小而已。青年明知喊她“小杨”并不十分合适，一时顺口，早已习惯，不便更改，只好继续。小杨面部保养不错，身材矫健又不失婀娜，偏偏看不出她的实际岁数已是四十开外，如若不是那天她家的儿子跟随身后，不是那儿子亲口道明十三岁，已上初中，大家只当小杨顶多也就只三十岁的模样。
　　小杨开朗豁达，她找到青年，发誓找机会练习梅花剑，一定练会，不逊老太婆子。
　　可是，我们没有现成的剑谱，不晓得么样练法。青年推推镜框，有些神往。
　　小杨干干脆脆地收起剑，铁定心思，说：我们去寻。
　　青年于是又多了一个心眼，四处寻觅梅花剑的踪影。终于有一天从一本过期的体育杂志上找到了完整版的梅花谱套路，他从人家那里借回杂志，把这套梅花剑齐齐刷刷复印一份，装订整齐，带在身边研究，琢磨，然后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随手拽起一柄尺子，就地演练。
　　除了每天清早坚持不懈地练剑，这个青年每逢周末休假都会骑车到乡间垂钓。
　　他酷爱钓鱼，从小时候家住铁锁龙潭用小钩钓冻鱼开始，到后来在滠水河湾投竿，他喜欢独自一人坐在水边的那种感受。水边静静的，没有杂音，除去烦恼，整个人，就投入到面前的波涛中，期盼着水面耀眼的浮标窜动，提竿成弯弯的满弓，收获着一阵又一阵的惊喜。
　　刚刚从汉口毕业归来，他就乞求父亲花钱为自己购置一套竹竿钓具，又央请厂里的电工师傅严大安帮他安装钓钩和浮标，平时放在书房，假日里就准备出门垂钓。
　　第一个带他出门垂钓的伙伴也是厂里的师傅，不过比他年轻一岁，没读过高中，所以工龄比他多两年，他叫刘洪生。刘家父母双亲都是盲人，却生养三个眼疾手快的儿子。三个儿子虎头虎脑，就是不爱读书。刘洪生是老二，他家老大在制药厂上班，老三学开车，他自己做皮鞋。
　　刘洪生平时谎话连篇，说话从不算数，可是星期天的清早却准时践约，前来邀请青年随他一道出门钓鱼。他的装备很齐全，全新碳素钓竿，塑料笆篓，特制马扎，甚至还准备了一柄抄大鱼的专用网兜，叫人羡慕。
　　那天刚下过小雨，空气湿漉漉的，地上都是积水。他们一前一后驱车行进在柏油公路上，出城往西，直往一个不知名的山村奔去。离开公路，他们又蹬车行进在泥泞的山路上，翻过几道山梁，终于发现一口诺大的水堰出现在眼前。
　　刘洪生一本正经做介绍，说：这个湾子叫么子名字也不晓得，先是三街的乐兵带我来过，乐兵的舅舅在这，他的表妹也在，后来我自己来，今天是第三次，带你。
　　他们找到乐兵舅舅家，直接把自行车存放在他家门口稻场上，招呼一声，就各自提上钓竿靠近大堰。
　　刘洪生找到他上次投饵打窝的钓位，拌料和泥，再次做窝子，等待伸竿。趁这空闲，他又蹑手蹑脚从田埂上走过来指导青年选定钓位，投饵做窝，测量水深，调节浮标。
　　两个人气定神闲地坐在水边，投竿垂钓。面前是大堰，背后是稻田，清风徐徐，青年俨然进入物我两忘的境地，眼前只有粼粼波光，只有绿绿的禾苗，远方也有山，隐隐约约的一抹黛青，差不多与天边几缕浮云衔接。四周绝无杂音，静得出奇，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也可感到自己的心跳。
　　可是，青年的钓鱼技术不如刘洪生，那头频频挑竿取鱼，这边久坐不动。刘洪生瞥了一眼青年手竿的浮标到鱼钩的距离，头也不掉，开始指导，说：把浮子往上拉，钓沉水，喜头都在水底，表面都是杂鱼细虾，上不了钩，学我。
　　青年恍然大悟，当即调高浮标，让钓钩沉底。等了一刻工夫，浮标在水面颤动，往下沉了沉，然后上送，直到整个浮标平躺在水面……他迅即提竿，手里的感觉紧紧的，钓竿拉成弯弓，透明的钓线直直的，水中有一条活物在游蹿，不一会儿，一条大鲫鱼出水了。
　　对头，就这样钓，不难。刘洪生头也不回，两眼紧盯水面的反光浮标，屏息欠身，也准备提竿。
　　乐兵的表妹寻到水边，喊回两个城里的贵客，邀请他们进屋吃午饭。刘洪生一脸愧色，悄悄将青年拉到旁边，说：每次来这，都要人家招待，不好意思，下次再来，一定提一包点心，聊表心意哈。
　　乐兵的舅舅单身，家中只有一个女儿。
　　下一次刘洪生因故耽搁，没空出门钓鱼，这个青年就独自一人上路。这回他找到一条通往大堰的小路，比上次近了不少，沿路省下许多时间。大堰四周围满伸竿垂钓的高手和新手，近前一看，原来都是从城里出来钓鱼的常客，面熟，只是没有搭讪。青年也不与他们招呼，寻到自己上次那个钓位，准备伸竿。田埂旁边早就坐着一位老者，满头白发，精神矍铄，专心致志地钓鱼。一见青年，就开口，说：今天礼拜，钓鱼人多，多亏汤家大堰没人承包，要不，哪个让你钓？是不。
　　青年连声称是，趁着打开手竿整理钓线的那段空闲，赶紧给老者递上一支烟。
　　老者也不客气，点上就吸，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起汤家大堰的掌故。
　　青年起手就是一条金光闪闪的大红鲤，他不知所措。刚刚将蚯蚓仔细穿上十四号伊仕尼鱼钩，摇上充当饵料的面粉，轻轻投进静静的塘水，没等他察看到落水的浮标的位置和深度，就见那浮标兀自下沉，他挑腕提竿，却怎么也提不动，这才发觉大鱼上钩。
　　这是一条肥硕的鲤鱼。
　　再次穿好蚯蚓摇上面粉，青年重又将钓钩下落到自己的钓位，不料刚落水面的浮标又像刚才那样沉进水里，无影无踪，他只得提竿，居然又是一条红鲤鱼上钩，只不过比刚才那条小些……
　　汤家大堰钓红鲤的经历，令这个青年经久难忘。后来他又单独去到那个地方，由于天气日渐炎热，堰上已经没有钓客，只有一个放牛的乡下孩子跳下牛背，看他钓鱼。临近中午，那孩子就道出了实话，说：晓不晓得，上个月大堰承包了，人家用滚钩把堰底都拖了一遍，没鱼，都是虾，刚才咬你钩的，都是虾，要不就是冻鱼，上不了钩。
　　听了小孩的话，青年当即就暗忖，今日白白忙乎一趟，赶快收竿，下周另寻地点。
　　大家垂钓的兴趣有增无减，不约彼此相约每逢星期天休假，整装出发，前往周边乡村垂钓。
　　钓友乐兵前来邀约青年一同外出钓鱼时，天气已经炎热起来。乐兵钓鱼不用细细的红蚯蚓，当然也不用老鬼牌饵料。他起早赶到菜场，像猫一般四处逡巡，寻找卖鱼的小贩，主动扔给人家几角零钱，从笆篓里挑拣米虾，当作钓饵。
　　青年跟随乐兵起先骑车赶到城西郊区那片连成片的星罗棋布的水塘，旁边那个湾子被人称作冯家院子。乐兵甩虾钓黄颡，顺便也钓起翘嘴红鲌，一甩一条，不亦乐乎。他不像平常那样守点，而是围绕水塘四处打转，不住气地将手里的钓钩装上新鲜虾米，顺手一甩，甩到水塘半中，不一会儿浮标就下沉，他就提竿，总会有一条近尺长的翘嘴红鲌上钩，被他顺手拖上岸来。这个上午他居然一口气钓起四五条鲌鱼，而后再也没有动静。
　　不久，青年又尾随乐兵，傍上老三街大名鼎鼎的钓鱼大王老鳖，骑车经过沙畈大道，穿越田埂阡陌，翻上一堵废弃多年的堤坡，来到一片浩浩荡荡的水边。
　　老河？青年脱口而出，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老鳖不是甲鱼，是个壮年汉子，年纪其实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人长得黑，皮肤粗糙，显得老相，人们都喊他老鳖。见到这个青年如此动情，有些得意，说：你老弟像个老手么，居然也晓得老河。这就是西河。别个都不晓得。就我。
　　乐兵干脆示意大家噤声，说：钓鱼时，我们都莫做声，隐蔽一下，免得对面有人喊叫……
　　老鳖瞅见青年不解，就接着往下解释，说：西河以西是沙畈，对岸却是横店，另一个镇，不属沙畈。水里的鱼是横店人养的，人家当然不让钓。
　　于是三人分头行动，将各自骑乘的自行车停靠在坡上壕沟里，隐蔽起来，然后提着钓竿，蹑手蹑脚地窜到水边，寻找合适的钓位。
　　从此，青年总是一个人骑车来到距离城关很远的西河，大约十华里。这里空气很好，自然清新，有一股浓郁的水草的腥味。除了堤坡上吃草的老牛，空旷的四野，浑然没有一个人影。他花上一个小时的光景穿过田野村庄，径自沿着一条窄窄的田埂，艰难地推车前行，登上堤坡，极目远眺，晴朗的天空下，春风和煦，阳光灿烂，这里远离市井的喧嚣，也远离人心的浮躁，展现在他眼前的只是西河。
　　他梦中的西河。多少年多少年以后，他到过省内若干区域，也到过湖南、广东一些地方，几乎不约而同地都有一种经历，在那些陌生的港湾流汊和江河湖泊，投竿垂钓，可他心里依旧挂记那梦中的西河，无法忘怀。
　　他安顿好破旧的自行车，取下配备齐全的钓具，坐到水边。他不撒窝，直接穿上细小的红蚯蚓等饵料，气定神闲，投竿。他一般没有沿袭本地常用的锡坠沉底钓法，也并不喜欢使用台湾悬浮钓法，只是在连接浮标的关节上，故意装上一节柔软的橡皮，非常灵巧，水下有动静，顷刻就发出反应，弥补了他天生的视力不足。
　　越到黄昏，这里的鱼儿越发上钩，一条接一条，都是一拃长的鲫鱼，他们称作喜头。
　　夜幕四合时分，水面上恍恍惚惚看不清楚，鱼儿还是不停地上钩，这个青年欲罢不能，不觉开始惦念自己家中的妻子，就准备收竿回家。
　　不料他顿时感到手里的钓竿很紧，有一股很大的力气在前面拖拽，不觉慌了神，急忙站起身，赶紧收竿。就在这时，他明白自己钓上了一条大鱼，手上的感觉跟白天钓小鱼不一样。他迅速原地站稳，一边收竿，一边遛鱼。水中的大鱼掀起哗哗的波浪，被青年一忽儿往左，一会儿朝右，牵出水面呛了几口，总算驯服了。青年将它顺势拖上岸，一看才发觉这是一条大鲩鱼，估计一下足有两斤重。
　　他站起身，只见周围暮色苍茫，心里发慌，就急急火火收拾钓具，匆匆上路，跨上自行车一路狂奔，直奔城里。
　　这一年夏天，妻子孕育着他们的孩子，这个青年自己就孕育写作一部长篇小说。
　　费尽周折开了头，他拟好了标题是《人间舞台》，打算从一九四九年三月二十一日写起，写一个戏班子发展成一个国营大剧团的历程，五十年风风雨雨，五十年恩怨情仇，写出老少三代人的人生际遇。十五年以后，他把这个大部头修改成《北城后头》，作为苦难人生三部曲。第一部写建国初期十七年一个由三十六路兄弟班子组成的地方剧团，不是唱戏，是戏外的故事，人的故事，这个人和那个人的故事，男人和女人的故事，人和人的故事。第二部写死界，写人间冤案夹层之中，一代人在不同地方遭受体魄和灵魂的折磨，这是另类人群在不为人知的濒死的悬崖，发出的绝唱，生命的颂歌，生命与生命的呼唤。第三部就写拨乱反正以后，他们这代人，以及他们的下一代人，在这片热土上，摔打，磨砺，默默地进行探索，创造，独立特行。一条粗线索就是，什么是人，什么是人生，什么是人生际遇……
　　一九九○年六月二十一日，下午四点半，他们陈家第三代人出生。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下午的慵懒沉闷的空气，惊天动地，陈家父子都震憾了。
　　这个青年从这一天开始为儿子写日记，每天一篇。他给自己的儿子起名陈天天。陈天天是个男孩。

　　第三章

　　这是一个忙碌的夏天，家里到处挂满尿片。儿子出生后一直哭闹不休，他需要有人把他抱在怀里，陪他玩，同他说话，然后不停地走动，不停地往空中抛丢再接住，不停地逗乐，这个小家伙嘻嘻哈哈方才高兴。
　　家中没有婆婆，照料婴儿的琐事全由妻子自己承担，坐月子是她这么多年来，难得的休假。妻子的体质很好，临生产的前一天她依旧在华昌塑料厂机器轰鸣的大车间上班，只是车间主任把她原来站圆织机的工序改成稍微轻松一点的成品检验，就是让她拿一根钢卷尺子为每台织机织出的成品测量宽度，然后记在码单上。离预产期还有一天，她说坚持把这个班做完，再请假回家休息。那一天，青年的岳母和三姨妹获得信息，心事重重却又故作轻巧，从甘棠来到城里，随时准备照料月母子和奶娃娃。汉口的娘娘带着弟弟和她家的外孙女珺珺，也先行赶回家中，收拾一间空房住下，成为父亲口里说的“坐庄客”，以壮门面。
　　这个青年一早跑到华昌塑料厂，好说歹说从车间里接回妻子，在长辈们催促下，来到人民医院办理住院手续，住到二楼妇产科病房九号床待产。
　　在办理入院登记手续的时候，那个值班医生用不屑的眼光瞟了瞟这群人一眼，说：在城里有住处么？
　　青年赶紧回答，说：有的，我们住在城关老三街，不远，很近。
　　值班医生头也不抬，只顾拿笔在桌上单据簿上填填涂涂，似乎很关照病患，说：那也不行，住亲戚家怎地方便，大热天，你不嫌烦，人家讨嫌，晓得不，就住医院招待所哈。
　　青年不明就里，很认真地解释，说：住在自己家不是更加方便么？
　　值班医生向青年投来疑惑的一瞥，说：你家在城里？
　　是啊，我们就是城关人。青年一本正经地答道，显得有些费解。
　　怪相，当你们从乡下来……值班医生兀自开出入院单，甩给青年，说：拿这个到住院部交费，你是公费还是自费……
　　青年这会儿就不愿理睬她，捏着单子，扶起妻子，拔腿就走。
　　从门诊部走到住院部，中间却是一条人来人往的过道，青年牵着自己的妻子进入住院部径直上到二楼妇产科，迎接他们的是一位姓许的女医生。青年一见就觉眼熟，很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女医生就说：哟哟，列个小子也要做爸爸了，看看，这一晃就是二十五年，啊，真快啊！岁月不饶人啊！青年不得要领，愣在走廊上没动。许医生丢给他一个宽厚和蔼的微笑，回到里面忙碌去了。父亲随后就哈哈大笑着告诉他，说：你出生的时候，不就是这个许医生接生的么？你的儿子出生，也是她。
　　妻子进了产房，她是自己走进去的，没让亲属帮忙。产房紧紧地关闭，上面标明“闲人免进”的警示。青年等在门外走廊上，坐立不安。时间就滴答滴答一分一秒地溜开，忙碌了整整一天的太阳也即将落山……
　　那时候，整栋楼房很静，静得连出气都会小心翼翼，以免惹起旁人的侧目。妇产科待产室更是静，很神秘的那种静，一道一道都是紧闭的大门，门后玻璃窗上几乎都挂上了帘子，看不见里面的动静，也听不清里面的声响。就这样，神神秘秘地在沉寂中，这个即将成为父亲的青年默默地等待。
　　这种等待何其漫长，每分每秒，都是光阴……
　　他不经意地对着廊道上一面镜打量自己，看到里面那个一模一样的他，不觉哑然失笑。难怪上午在门诊部被那个值班女医生问作是不是城里人，问作在城里有没有住房。他现在这身打扮，俨然一位田夫野老的模样，瞧瞧这副文质彬彬的意气，保准有人就会将他当成倒霉落魄的乡村民办教师。
　　因为每天清晨练剑的原故，青年穿着一件随意的汗衫，但是左胸口袋上却别着一支精致的钢笔，肩上斜挎一只过时的女包，包里装着一些必备物品，他的裤子已退色，阔阔的，裤脚卷起几道弯，离地一尺有余，脚上是一双早已淘汰的白色球鞋，现在也不白，变得灰不溜秋。咋看起来，还真不便判断他是何许人也。
　　穿着打扮一直就不是这个青年关注的细节，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影也难以打扰他，现在他惶惑不安地倚在墙角，心里只怕妻子生产时出现意外情况。他有心病。自己眼睛残疾，视力不佳，不知道会不会传给孩子。妻子前几日也是惴惴的，说是常做梦，梦见自己生出怪物，像个哪吒，吓死人。
　　他明白妻子绝对不会生怪物。不会生出哪吒。他只担心妻子。
　　厂里的李新亮曾经这么扳指掐算过，有鼻子有眼，说：你们陈家两个儿子，没有闺女，你们媳妇娘家四个女娃，一个儿伢……你们两口子这辈份里头总共三个儿子四个姑娘，男女之比在你们两家就是三比四。啧啧。三比四啊，女多男少阴盛阳衰……这么着你家媳妇生姑娘的可能性很大，这回添千金，你家，保准千金。
　　说完他就故意装出非常遗憾的神态，摊摊两手，蹲下地，站起身，顶着他家宝贝儿子李赢走开了。
　　李赢是李家小子，长得大大咧咧，膀扎腰圆，一双浓眉大眼虎虎生风，活脱脱一个河南侉侉的翻版，比之如过世的李家父亲，比之于李新亮，有过之而无不及。
　　给儿子取名李赢是李新亮的主意，单名一个赢字，又顺口，又好记。时下人们时兴什么？抹牌。这不就对头。抹牌不论输赢那是白痴，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白痴，所以抹牌肯定是讲输赢的。李新亮本人毕生的爱好也就只是玩牌，以麻将为主，牌九也推，骰子也摇，扑克照打不误。只是本钱少，就输不起，只念逢赌必赢，常胜不败，因而将自己宝贝小子喊作“赢子”，倒也不错。事实上，除了表面上的这个原因，李新亮跟随他那至死都没讨到公平说法的父亲一路坎坷，半生潦倒，倒是满心渴望自己的儿子这人生之路一帆风顺，处处皆赢。
　　能生儿子，就是赢。皮鞋厂的小子们结婚生子，清一色都是男孩，绝无例外。熊新安家是儿子，李志笃家是儿子，廖国平家是儿子，郑惠光家是儿子，严大安家尽管黑市，也生儿子，六六粉吴长荣久婚不孕，抱养了乡下人家双胞胎里的老大，也是儿子，郑绪华家当然是儿子，厂里的关门弟子罗春生结婚不多时也生儿子，还有那个管仓库的曹福生离婚又娶，黄花闺女新媳妇落月，糟老头子怀里搂抱的还是个儿子，车间里但凡制帮配底，结婚生育，都是儿子……有人质疑，就说：为么事谭家二公子谭小华没生儿子，偏偏盼回个轻飘飘的丫头片子呢？谭家老大就不多说了，也是丫头。
　　阴不阴阳不阳的主管会计廖国平将白眼一翻，喉咙里打个咕噜，说：小谭未必是我们皮鞋厂的，他原来就在服装厂，跟他家老头来到皮鞋厂，顶多算半个皮鞋厂，不是丫头是么事？
　　然后，还是这个廖会计，白眼翻了翻，盯住青年的大头，顾自嘀咕起来，说：他家应该是儿子。儿子。他一上班就成皮鞋厂的人，就是我们皮鞋厂的正宗嫡系，不生儿子，未必生怪物。
　　这个青年没有沾沾自喜，他反复掂量掌作师傅李新亮的话，觉得不能不信。
　　青年回家后，有些沮丧地学着李新亮的口气给自己的妻子演示，说：李新亮说的，陈家两个儿子，张家一个儿子，但有四个姑娘，我们的孩子可能就是女孩……
　　妻子笑他，那时就笑，后来也是。青年就觉得难为情，不好意思。
　　青年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下午四点半这个时刻，许医生终于拉开产房的大门，伸出头来报信，说：九号床，生了。
　　稍末，又添加一句，说：生了个儿子。
　　那一刻，青年心里一阵发酸。
　　陈家也是饮食人家，也期盼生儿养女传宗接代。有人说，这个青年观念落后，他反问一句：除了想生儿子，除了能生儿子，我们贫寒人家还能怎么样？社会优势资源已被他人占尽，我们穷家小户难道连生儿子的愿望也不能存留么？
　　父亲过后逢人便说：喜人喜人，一听儿子，把他那老子眼镜都喜歪了，闷声闷气的大小子，懂得爱儿子啊！
　　岳母急忙上前查看刚出世的婴儿，红嘟嘟的嘴，粉扑扑的脸蛋，细眉细眼，秀气得不得了，长得像妈妈。这厢已经合不拢嘴。
　　长辈们就欢天喜地各自忙碌去了。
　　岳母即刻就要动身赶回甘棠张家畈，片刻都不愿停留。一来是她忍不住要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带回家，与老伴同享，与乡亲同享。另外作为老外婆，她得赶紧准备外孙儿出生过九朝的礼品。这是张家第一个长着小雀雀的外孙儿啊，盼啊盼，盼了多少个日夜，盼了多少个来回，从上一辈，到这一辈，多少年又是多少年。一言难尽。
　　陈家父亲从此荣升为爹爹，自我感觉原本这就是一件无比自豪的事。他出门走路的时候忘不了也像若干年前在舞台上跑圆场一样，先起个霸，再亮个相，哐噌得噌，嘴里哼着过门，迈开正宗的台步，开道，从老三大和王婆婆面前经过，一派旁若无人的架势。他忙进忙出，按照坐庄贵客堂弟媳妇的安排，出门添购家里必备的月母子坐月子所需的老红糖，采买款待宾客所用的烟酒糖果和花生。
　　陈家添了个大孙子，自然也成大西门外左邻右舍关注的头等大事。街头罗大妈一把逮住里外奔忙的青年，打听着落。这个青年文绉绉朗声答道，说：母子平安。
　　罗大妈不知所以，见得陈家小子喜上眉梢，先是诧异，尔后方才领悟，就点头道喜，说：哈哈，母子平安，那就是得了儿子哈，可喜可喜，哈哈……
　　李家老三大此刻躲在自家窗后窥探着对门陈家一举一动，心里不知是喜是忧，五味杂陈，一时忘掉了厨房煤气灶上慢火熬着的绿豆汤，惹得她家大孙女李芳大呼小叫，连喊发火。对门郑家王婆婆显得无比激动，自作主张地登门照应，千嘱咐万叮咛，告诫这家里没婆婆护理媳妇的这对父子，说是月母子不能着凉，不能见风，陈家老头子一贯脱衣卸单，大门洞开，月母子可不行，要禁风，最好掩上大门，关上窗帘，避风邪。
　　妇产科二楼八号床住的是一位女教师，姓李，在城关一小上班，一年级班主任。就在前一天，她也生了个儿子，也是七斤重，后来起名叫做刘岸。孩子的父亲是黄陂职高的教师，教美术，个头矮矮的，也戴一副眼镜，文质彬彬。
　　刘家那时也居住在城外老三街，刘家父亲母亲退休后长期在大西门口摆个摊，经营着在自家的小本买卖。刘家外祖母仍健在，时常来到医院二楼妇产科病房看护自己的外孙媳妇和曾外孙。刘家舅舅熊华灯这时却正好就是城关针织厂一把手，书记兼厂长，陈家父亲的顶头上司，在城关镇办企业里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从刘老师和李老师外貌气质一看，就知道他俩既是门当户对又是志同道合的一对儿，相处非常融洽。
　　李老师是个爽真的人，发现九号床的丈夫清洗了一只口杯，准备给他的妻子冲一杯麦乳精，就连忙劝阻，说：刚生孩子的产妇，是不能喝麦乳精的，容易影响乳汁。
　　这时青年就用探询的眼光请求她给予指点，顺手就把麦乳精收拾到旁边。
　　李老师躺在床位上，面色苍白，可是依然很认真地作出指导，说：我们都喝太阳神口服液，对大人和小孩，都好。
　　李老师的娘家母亲也是一位小学教师，她家妹妹也是。她们从家里赶过来照看李老师，带来了很多太阳神口服液，盒装，很精美。
　　李家母亲将自己的女儿与临床的青年的妻子，做了一番比较，说：看看，都是生儿子，都生了个七斤的胖小子，她们两个气色，就是不一样。一个苍白无力，一个红花雨点。哈哈，九号床，生个儿子，像个没事人似的，还可再生个儿子，扎实。看看，我家女儿，吓吓人也，昨晚差点把我吓死，到今天，还没恢复过来。
　　看来李家母亲也很热情，调侃完毕，她又兴致勃勃地给刚来的九号床一家人作讲演，说：我家女儿昨天生完，就对我说，我又能穿裙子啦，看看，臭美，一个夏天，大肚子，憋死她，看她美不美……
　　他们刘家外祖母就来帮刚生孩子的李老师搓揉肿胀的乳腺，以便于回家后婴孩好生吮吸。青年也学着老外婆的模样给自己的妻子搓揉，累得汗流浃背，也顾不上擦拭，惟恐错过了关键的细节。这时隔壁里间观察室里正好传出初生婴儿此起彼伏的啼哭，刘家外祖母内行地摆摆头，说：不打紧，有护士喂奶，饿不着的……现在要紧的是把大人的奶水打通，一来方便喂伢，一来解决胀痛……像我这样，莫歇气，莫歇气……
　　医院熄灯以后，青年仍然坐在妻子床头按照刘家外祖母示范的要领，为自己的妻子搓揉肿胀的。忙乎一天，他早已累得精疲力尽，朦胧之中，似乎看见刚刚出生的儿子正站在自己的面前，望着自己笑，他也笑了一下，却把熟睡的妻子笑醒。
　　妻子问：你笑什么？
　　青年说：我看见儿子在笑我，我也笑。
　　妻子说：你在做梦，他那么小，只会哭，光哭，不会笑，等他会笑了，我就让他天天笑，笑给你看，好不？
　　青年幸福地点了点头。他想，儿子出生以后总该比自己幸运一些，不管怎样，他出生就有一个好妈妈，有一个和和睦睦的家，有一个自己的姓名，完完整整，没有任何人敢于发出疑问，也没有必要非将自己的姓名跟人解释清楚不可。只是，这个儿子出生后，暂时没有城镇户口，因为他的妈妈没有。这是一桩苦恼。他想，这不应该成为陈家孩子新一道人生阻碍吧。我们不应该陷落进宿命的怪圈，必须突围，冲出去。
　　累了，就歇会儿，明天再揉吧……妻子脸上露出幸福的笑意，她握住丈夫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口。
　　青年黯然神伤，一个新的苦恼不约涌上心头。他为儿子的户口发愁。妻子没有，儿子就没有。他有，有也没用。户口随母，不随父。
　　他们出院的时候，刘家特地找医院开出大量的太阳神口服液，顺便还从药房开出常备药品和其他的营养滋补品。李老师建议九号床的青年和他的妻子也开一些，说是趁着住院生产的机会，休完产假回去找单位报销。当她得知青年和他的妻子所在单位都不可能报销时，不禁露出遗憾的神情。
　　青年把自己的妻子扶上自家父亲临时改装的平板车，亲手拉车。岳母从护士手里抱过她的贵贵小外孙，领着自己的幺儿——孩子的小舅舅，一直跟随在板车后面。半路上，青年碰巧遇到去年就已同父亲闹翻了的自己的陈家二姑母梅姑妈，他上前轻轻喊了一声，没说别的，就只望了一眼，就自顾拉起车，走了。后来梅姑妈就懊悔不迭，说是无论如何，自己都应当亲自上门看一看，陈家老四房一条命根啊，捉只老母鸡，提筐土鸡蛋，那是应该的啊……唏嘘不已，以至多年。
　　当大人孩子顺利回到大西门外老三街的时候，陈家父亲早已迫不及待，亲手点燃万字头的鞭炮，将陈家第三代新人迎进家门。街坊邻舍也都纷纷前来恭贺道喜，看看陈家小宝贝儿的模样。
　　这时，养成白天睡觉晚上玩耍的陈天天，忽然被热闹的爆竹声惊醒，也不哭，也不闹，像模像样打了个呵欠，双手托腮，睁开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四处张望。
　　岳母大人急忙捧起孩子，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朝亲家公报喜，说：您看，爹爹，几大一双眼睛哟，一双，又大又亮，他在到处逛。
　　甘棠方言里，逛就是亮晶晶的眼睛四处张望。
　　陈家父亲心中有数，孙子的眼睛不瞎，不比儿子。
　　青年早晚在家，除了捧着儿子做完大幅度的坐电梯的游戏，就是清洗大量的尿布尿片和儿子随时尿湿的裤褂，洗净后，就用衣架挂好，拿到对面郑家檐下晾晒，因为那边正好西晒，很快可以晾干。
　　陈天天是个好动的男孩，不停地动，一直就是这样，从没改变。他喜欢闹，大闹，肆无忌端地闹。一般不管他的爸爸是如何的疲惫，妈妈是如何的操劳，他都会尽情地闹，无非就是要人抱，要人逗他玩。这点正附和他的祖父的天性。
　　父亲就开始像舞台上唱戏一般，起先摆好架子功，预备起，亮个相，再把宝贝孙子紧紧搂在怀里，在堂屋里迈开大步，一步一顿，边走边唱：顶顶多，顶顶多，顶顶顶顶多……有时得意忘形，就多跑了一个圆场，出了大门，来到门前大街上，继续唱他的顶顶多。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宝贝弟弟生下以后，父亲也是搂抱着弟弟这般洋洋自得地唱“顶顶多，顶顶多”，唱得当年对门的陈皮匠家胖胖堂客撇撇嘴，讥笑起来，说：稀奇。几十年过去，轮到这回，没人说稀奇，倒是对门郑家肥胖的大媳妇心里发烦，背地里只犯嘀咕，说：肉人。
　　稀奇是调侃，肉人是谴责，听进耳里，都是麻烦。可是在这以后“顶顶多”就惹起比稀奇、比肉人更加严重的麻烦。郑家王婆婆只要听到陈家爹爹抱着孙子唱他的“顶顶多”就动怒，当即气得翻白眼，咬牙切齿，指桑骂槐，忍无可忍之下，仍不解恨，拿了一只孙女们玩过的布娃娃，用钢针扎了，悬挂在屋檐下，正朝对门陈家，发出最原始最朴素的诅咒。青年和他的妻子都发现了那只扭曲的布娃娃，只当是清洗过后，掉在西晒下晾干，都不情愿往深处去想。
　　李家老三大老谋深算，故意阻止自己家的孙女孙儿逗弄陈家小娃娃玩，尽管那个小家伙长得无比可爱，无比机灵，又是无比好玩。
　　李家孙子李刚是个贵贵子小男孩，今年快六岁，有一天就玩得忘乎所以，忘记了家里祖母的叮嘱，跑到陈家门口逗引小毛毛玩，还从兜兜里抠出大白兔奶糖给他，直往他小手心里塞。小毛毛的妈妈就代表小毛毛牙牙学语，说：谢谢大哥哥，我不会吃，长大再吃，白兔兔奶糖糖，谢谢大哥哥。
　　李刚当场就被老三大喊回家，半天没有出声。就在嘁嘁喳喳一番闷骚后，不料从李家未关紧的窗户里传出一个不满六岁孩子天真的辩白，说：陈天天是个多么好玩的娃娃，我喜欢跟他玩，我比他大，不是大哥哥，又是什么呢？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老三大不愧是老三大，她随即又吩咐她家大孙女李芳一大早敲开对门陈家的门，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馍馍，一字一句对陈家父亲说：陈伯伯，我家大大说你喜欢吃馍馍，让我给你送几个，尝尝。
　　陈家父亲天生率直，估计这一辈子都不会知晓里面的名堂。他感激地收下馍馍，顺便搭上一句客气话，说：谢谢你家大大，多谢啊。
　　青年觉得很别扭，口里依然喊三大，但是他主动回避，尽量不让自己的儿子与他们李家每个人碰面。他亲自把儿子抱在怀里，一溜烟，跑到西郊菜地清凉的护城河两岸闲逛，顺便等候下班回家的妻子，一到家，他就抱着孩子钻进新房，不与窗外往来的闲人搭讪。
　　最令青年感到疲倦不堪的事情就是每天下午给陈天天洗澡。一到晚餐过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摆开水盆，倒进温水，把脱得精光的陈天天轻轻放到盆子里。一般情况下，陈天天是很乐意玩水的，但是他拒绝洗头。
　　妻子想出一个办法，每天往水盆里扔进一块奇巧的泡沫玩具，哭闹不休的陈天天一见水中出现玩意，立即不哭不闹，笑嘻嘻地张开两手，尽情地玩弄，不管别的。青年趁此良机把儿子塞到水盆里，双手紧紧地又柔柔地扶住他，怕他歪倒。妻子就赶快浇起温水，往儿子身上轻轻拍，边拍边唱，说：前拍拍，后拍拍，小子洗澡不怕骇！然后迅速替他洗头洗澡，完毕后再扑上老马入和冰片粉，换上干净的衣裳，交给他的爹爹抱出门，下一个节目，仍然是他们祖孙俩最拿手的“顶顶多”。
　　爹爹就会嘴对嘴地教呀呀呜呜的孙子喊对门郑家王婆婆叫做“大大”，也会用同样的谄媚的语气喊斜对门的李家老三大叫做“大大”。尔后又得意忘形地哼唱“顶顶多，顶顶多，顶顶顶顶多”，一路踱开，转到另一个人多眼杂的位置，继续表演“顶顶多”。
　　这边郑家王婆婆又是气得咬牙切齿，恨恨地摔椅子踢凳子，说：真是肉人唦，怎像没见过孙子开荤，似的。
　　老三大却一声不响，泼出手里的满盆洗脸水，不露声色地退回家中。过了几天，她在与街坊邻舍闲聊时，说出一句大家都觉得高深莫测的话，她说：人心隔肚皮。
　　青年的妻子不知就里，有一天晾晒儿子尿湿的被单时，热情地朝老三大招招手，说：大大，帮忙扯一下。
　　李家老三大不知是当真没听见，还是故意装作没听见，站在那里就没挪窝，泰然自若，对于这个新媳妇的央求，根本不加理睬。陈家媳妇独自踮起两腿，伸展她矮矮的个子，吃力地举起厚厚的被单，左右两头顾及不暇，直往高高的晒衣绳上搭扯。
　　阳光下的一切都是明朗的，陈家媳妇灿烂的笑容，也是明朗的。明朗的笑意不经意之间驱散了老三街的迷蒙，灰暗，带给陈家明明朗朗的希望。
　　青年陈家满怀希望。

　　第四章

　　一
　　转眼就是秋冬之际，水冷草枯，成人世界也没有发生多少显眼的变化，青年陈家今年夏天新添的宝贝儿子陈天天这一晃就快半岁了。
　　妻子仍旧是三班倒，忙完工作忙家务，煮饭洗衣，腌制过冬的萝卜白菜，歇下来，就是无休无止地凑钱买毛线为儿子编制过冬的毛衣毛裤。
　　青年所在单位不景气，烟消火熄，彻底停摆，工资收入不仅拦腰一切，减少大半，而且一拖就是数月或者半年。如此下来，钱是没有，闲暇的时间倒是多得多了。厂里的师傅徒弟都是无所事事，这里站站，那里蹲蹲，几乎无一例外地沉迷麻将，聊以打发时光，可是兜里没有大输大赢的本钱。
　　地方上偏偏就有如此稀奇的怪事，上班没钱，打牌却有，长期凑角抹牌赌博的班子，今天你赢，明天我输，当真没见到有某某某走投无路，所以凭借打牌赢钱，居然比起上班挣钱要实际得多。这是怪事。
　　皮鞋师傅李新亮没钱，可他热衷打牌，有心情。谭小华也是。只不过谭小华有钱，他的工资从不上交，也就不计较单位拖不拖欠，只顾自己独自吃喝玩乐。李新亮玩麻将的时候，绝不允许有人打搅，家中老婆找来也不例外。有一天，这个皮匠行里的满跑师傅终于攒起一笔私房，兜里不敢藏，家中无处放，居然塞进一本过期多时的旧杂志中间，用订书机卡死，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随便放在单位办公桌抽屉里，上面堆满乱七八糟的皮鞋样板。
　　李新亮和谭小华在对待厂里拖欠工资这个问题上保留天然统一的看法，不仅不怒，反而沾沾自喜。
　　青年不明就里，有一天就试探着发问，说：财务上拖欠工资，一个月赶不上一个月，怎么算作高兴呢？
　　李新亮得意洋洋地将满头浓发一甩，操着有点夹生的前川话，说：可以积少成多。这你不懂？
　　谭小华干脆一口爆出玄机，说：假如每月发工资，老婆大人就会每月收缴，一个子儿不留，用么事本钱打牌呢。久拖久拖，拖得连我自个都记不清这笔钱是哪月拖欠的，老婆也就更不清楚。你看看，这不就截留到手了么？当做打牌的资本，可以玩大牌，搞幺半，过足瘾。
　　原来如此。
　　李新亮时常邀约车间里同样无所事事的靠计件领工资的同伴们躲起来打麻将，鏖战数日数夜，不输精光决不收场。
　　终于熬到星期六下午，城关皮鞋厂四方上下流窜着一股鬼魅的气息。办公室里的熊新安自有应酬，带着铁杆手下郑惠光早早收拾钥匙，准备前往城关布鞋厂赴约。徐永新原先是皮鞋厂副厂长，后来调到布鞋厂任职，如今已是那里的一把手，刚才特地打来电话，准备邀请城关经委的马会计到理林打牌，喊这边的昔日故交作陪。熊新安收拾停当，兀自将郑惠光带出了厂门。剩下李志笃眉眼一挑，不等两位走远，就赶紧布置开来，也是张罗凑角打麻将。他通常不会走远，就在近前摆开牌桌，拉拢皮革村里的几位麻将油子围拢来，洗牌，打牌，推牌，已经开张。搞后勤的几位婆婆妈妈也很麻利，不声不响就招徕一桌麻将高手，当场利用厂里食堂饭桌摆开四方城游戏，也是热火朝天。
　　李新亮和谭小华出动了。他俩努嘴，招手，怪叫，硬是把车间里猴急的几个毛头小子揪扯出来，直奔预先选定的地点。
　　万万没有想到的怪事竟然就在人们眼皮底下发生了，这令兴致勃勃的李新亮当即垂头丧气。他预先埋藏在夹层里的那笔款项不翼而飞，将整本杂志一页一页拆开，浑然不见那笔私房。除了钱，什么都在。抽屉凌乱，桌面凌乱，办公室也凌乱。一切如故。就是那笔款项不见踪影。
　　李新亮沮丧到了极点，他现在连杀人的心思都有，恨得咬牙切齿，眼放绿光。他找到这个青年，说：平时有哪个进出，有哪个翻过屉子。
　　青年仔细一想，忽然觉得有个人很有点像。可他不敢轻言。他知道那个人不仅是厂里的主管生产技术的副厂长，而且是李新亮多年的同事朋友，只不过心黑脸厚手辣，有些不讲义气。
　　为这事李新亮一直郁郁寡欢，麻将打不成，藏了半年的私房钱不明不白地失窃，惹得老婆纠缠他大吵大闹，已经叫骂了整整一个下午。
　　该来的来，该去的去，生活的节拍本来就是如此。
　　这个青年没有大伙们共同的癖好，他不打麻将，不斗地主，不关三家，也不沾染其它赌博习性。他的周围没有他的同类。他行走在边缘。
　　于是青年每天就有个惯例，总是抱着喜欢热闹的陈天天到西郊菜地晒太阳。那里地势开阔，一望无际都是庄稼，视线直达西天，可以一直看到火红的太阳像个浑圆的皮球，悄然下落。有时他抱着儿子凑到老头子们摆开的棋摊前，观赏他们走象棋，或者绕过铁锁龙潭中间的通道，站在阳光下，看城关养殖场的职工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撒网捕鱼。更多的时候，他将儿子扛到肩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思绪却飞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不知自己的明天会是怎样，不知明天的自己会有什么作为。他开始为这些东西伤神，夜不能寐，即使白天，也不能心安理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话不错。
　　只是临到年底，新上任的城关镇团委书记张华清，下基层搞调研，抓青年工作，促团队活动，转到城关皮鞋厂，一把抓住这个青年，作为全镇共青团工作的骨干，陆续开展一些团内工作，这才有些忙碌。
　　这个青年担任了这个厂团支部书记，是由镇党委及其组织部宣传部下发红头文件正式任命的，并在同期召开的新一届团代会上，他被推选为宣传委员，负责团内政治、经济和文化方面的宣传工作。
　　担任共青团工作的时候，青年可以将每件事情做好。只可惜厂里青年职工少，发展对象就少，他就将工作重点转移到理论研究和时政宣传上来。他可以将“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的时事政治知识，摘抄成篇，分类整理，编辑成板报，张贴到工厂大院的墙壁上，供大家学习。更多的时候，他帮助支部书记王自耕和妇女主任王小冲做一些文字方面的工作，撰写各项工作计划和工作总结，拟定大会小会发言稿，提交各种学习心得书面材料。他变成了不挂名的政工秘书。
　　除了这，他无所事事。皮鞋设计徒有虚名，基本沾不了边，没有市场需求，也就没有设计新款的计划。手头的琐碎，无非都是些为车间更换样板的活计，再不，就帮王书记、王主任起草会议发言稿。
　　更多的时间他就这么一个人坐在狭窄的设计室，一支笔，一把尺，一具被他摩挲得光滑发亮的楦头，桌上铺开展平图，面对斑驳的墙壁出神。二
　　冬季来临的时候，城关皮鞋厂仍旧死不死活不活，零零碎碎的几件订单做完后，基本上就没有客户找上门来。除了催讨旧债的老关系客户死皮赖脸没日没夜纠缠不休，正常的业务活动就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刀子一下子砍断，说没就没，别无悬念。
　　又是一筹莫展之后，厂长熊新安最终作出开赴城乡各地进行挥泪大甩卖的决定。
　　此番外出推销，还是由厂里的技术骨干李新亮牵头，只是又派出跟随一号多年的供销人员郑惠光具体收款，记账，做监督。这回他们特地请来饮服公司一辆单排座小货车，连同一位开车的师傅。开车的师傅姓马，差不多也是他们单位的下岗职工，平时开公家的车，月底缴纳承包费，已经晃荡了大半年光景，也不知究竟是赚是亏，心中没底。双方谈定价钱后，就趁早装箱，将昨夜清点出库的成品皮鞋，一箱一箱，搬到车上去。
　　李新亮依旧包干，外勤联络，内务管理，包括出货、报账全由他负责。他与郑惠光的私交不错，从不分彼此，有些个跑江湖走四海的哥们义气。今天他穿上被做鞋的皮钉屡屡挂破的露出棉絮的旧大衣，拖着一双又大又重的破皮靴，鼻子红红的，站在厂里大门口一道水泥墩上，亲自扛上两箱男式线缝皮鞋，招呼大家赶紧上货。这里是全厂制高点，对面就是鸽子笼一般的门卫室，只见干枯瘦小的涂老头正笼起双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这个青年和谭小华早已轻车熟路，经过去年冬季的锻炼，已经成为这个专业营销队伍的骨干，现在一声不吭地往车上搬箱子。
　　李志笃这时正忙着泡茶，端起一只茶杯，吆三喝五，吩咐那个叫做六六粉的滑头赶快搬箱装车。
　　六六粉正式大名叫吴长荣，平时管理材料，忙时点名出勤。他是个出名的懒虫，从不想做事，大家忙碌，他上厕所，总有理由偷懒。
　　吴长荣擤了擤冻红的鼻子，嘴里叼起一支香烟，慢慢吞吞地深伸出左手戴上一只手套，抻了抻，然后再伸出右手，戴上另一只手套，左右两手使劲拍了拍，不紧不慢地跺跺脚，说：李厂长么样么，么时当了一把手，也不见请请客，发发烟，只晓得干嚎，算老几。
　　李志笃煞有介事地叫吼开来，说：莫开玩笑，好不？赶快装车，完成任务，熊厂长请客，有烟有酒，统统有赏。
　　熊新安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凶着脸，笔直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下，嘴里咬着烟卷，像个监工。
　　等吴长荣搬上最后一箱散货，人还没上车坐稳，李志笃早已拉开驾驶室的车门，骨碌一闪身钻了进去，坐到司机老马的旁边。
　　李新亮与仓库保管和会计对好账，交接完毕，这才匆匆赶过来，一见驾驶室坐了人，就赶紧翻身扒上车厢，与六六粉一道坐进鞋箱空当处。这边只见青年和谭小华不约而同竖起衣领，缩着头，纷纷躲在箱子后面，等候出发。
　　于是他们就出发了。
　　第一站他们跑到国营五湖农场，找到集贸市场一块空余的摊位，卸下货，摆开大甩卖的架势，引得集市上早起赶集的乡里乡亲纷纷驻足关注。那一阵买卖异常火爆，找鞋，收款，不容歇息片刻。等到太阳升上正当空的时候，赶集的人群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蒸发一般。青年忙找一旁的摊贩打听原因，那个自称在此地卖了个把月对子年画的大姑娘一眨眼，说：这就是露水集，很早，快到中午，赶集的人们都散去了，天天都这样，你们不晓得么。
　　不晓得。
　　这一天的生意很好，李新亮腰里捆着来不及细数的钱款，招呼大家收摊回城。
　　他们在接近城关的公路边找到一家餐馆，马师傅准备就近停车午餐，在征求李志笃的意见时，不料他摆摆手丢出话，说我不饿。言下之意，无人买单。司机老马只得继续开车，大爆粗口，怨气冲天，一直把货品送回到厂里，扔下就走。熊新安嘴里叼着一支香烟，守候在台阶上，一见凯旋归来的大队人马，一听三五成群绘声绘色的汇报，脸上当场就笑开了花，用他那一贯沙哑的喉咙发话，说：好得很，海底捞月，捞个大胡，够味口，喝酒，吃饭，下午整货，明天再战。
　　那天下午，这个青年与他的城关皮鞋厂的那群同事在厂门口的小酒馆喝得酒气熏天。熊新安俨然是他们的老大，不仅口气大，他的酒量也大，分别为今天出场的每一个人，敬一杯，说是一切尽在酒中，不说废话。大家都被感染了，一一举杯狂饮。
　　轮到青年时，熊新安多了一句话，语气有些鄙夷不屑，说：好生干，不能总做童生……他仰起脖子，就把一杯酒喝干。
　　青年天性多疑，不知熊厂长话里头的深意，他首先饮尽杯里的酒，再将那句话留在心里，慢慢揣摩。
　　李志笃只顾大吃大喝，装模像样，眼见那碗自己平常最爱吃的爆炒腰花，正被六六粉吴长荣抄起竹筷夹了一大块，就一把横起筷子头，阻挡下来，老着脸呵斥，说：贪吃贪玩，就是不干活，像猪像狗，好意思哇。
　　吴长荣就是六六粉，是药，是闹药，才不管他那一套，虚晃几招就绕开阻拦的筷子头，从盘中捻起撒落的大块爆炒腰花丢进嘴里，照吃照喝，有滋有味。
　　李志笃吃得满面红光，直打饱嗝，找酒馆老板娘要来一枚牙签，醉醺醺地踢开板凳，说：吃不害人，霸不害人，酒害人……
　　同伴们发誓一定要在下次出外卖鞋的半路，把李志笃戏弄一顿，出出胸中堵塞的恶气。
　　他们来到东片的长堰镇出摊，这里的生意却不如国营五湖农场那里好，冬天的太阳倒是暖烘烘地普照市场，可是除了几个试穿不买的顾客，整整一个上午他们基本没有开张。中午一过，镇上街头照例没有人影，李志笃硬是坚持了半个多小时，说是想瞧一瞧当年媒人替他在长堰街上介绍的一门媳妇，就在镇里缝纫社上班，尽管没谈成，也想看看人家现在过得怎样，等了半天没看成，这才同意撤回。
　　这一路大家都闷闷不乐，坐在敞篷车厢里，被寒风一吹，不禁肚子里也变得冰凉，就赶紧拉起衣领，缩成一团，随着车厢在坎坷的山路上颠颠簸簸。半路上从车厢边沿掉落一只大纸箱，坐在驾驶室里的人没下来，窝在车厢上的人也没下来，僵持了半晌，司机老马就破口大骂。车厢里的这个青年不觉跳下车，从地上举起那箱鞋，递到车上，李新亮就探出半截身子，一把接了上去，塞到角落，任由它散架。
　　经不住一路饥寒的吴长荣忽然开口叫骂起来，说：日姐姐养的，红鼻子凭么事每天都坐驾驶室，长着两手，不搬箱，长着大嘴，不叫卖，只晓得陷害……
　　郑惠光今天也被李志笃挤出了驾驶室，现在跟大家窝到车厢里，早被凛冽寒风吹成木乃伊，两只耳朵早已没有感觉，僵硬的四肢不知动弹，一听六六粉骂人，就开始怂恿大家谴责李志笃，泻泻怨气，说：狗杂种红鼻子，应该下个套子，弄弄他，不得安身。
　　谭小华连忙附和，说：干脆翻车，都摔到麦子地里，嘴啃泥……
　　李新亮急忙制止他，不让他说出不吉利的话，说是做生意要讨口彩，最好说好听的，讲吉利，不能冒出凶兆。
　　那就这样办，吓老子哈，我们丢下一箱鞋，都不管，喊他各人下车捡，累死他。谭小华出了一个好主意。
　　李新亮和郑惠光不觉连声叫好，扭头看了看驾驶室，没见动静，就翻出一只包装得很完整的箱子，准备空投。
　　于是青年也变得兴奋起来，从车厢底盘上欠起身，来了个添盐加醋，说：不如我们等一下，等到车子下坡，我们抛出一口空箱，空的，没鞋，不值钱，笔直等到车子开下山坡，进到谷底，我们再喊，让他爬坡走回去，累死他，一见空箱，气死他。
　　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更有笑料，于是就开始行动。吴长荣首先选出一口很破的空箱，将车上的垃圾一股脑儿塞进去，还故意将打包的塑料带紧紧扣在空箱子上，然后将箱子推到车厢左边，不让坐在司机右边的事主发觉，让箱子在司机的后视镜里颠簸几下，最后准备脱手。
　　正在这时，单排座大货车载着满满当当的货物和人，沿着山间公路一路顺风冲越山头，随后就风驰电掣般驶下山岗，直冲谷底。
　　李新亮和郑惠光左呼右唤大声呼叫起来，说：停车停车，掉东西了，掉东西了，快快停车……
　　司机老马显得极不耐烦，一直等到汽车安全滑到谷底，方才刹住。整个车就那样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没有见到有人下车去拾货。
　　车厢上的人一个个都扯起棉大衣蒙盖着自己的头，里面已经笑得不可开交，就是没有一个人跳下车。
　　坐在驾驶室里的李志笃被逼无奈，极不情愿地从驾驶室右位上跳下来，嘴里嘀嘀咕咕，尽是恶毒的叫骂，独自一个人顺着来路直往山岗上爬坡。这一脚山路显得尤其漫长，又陡又削，全是嶙峋的石子，灰扑扑的浮尘，那个人足足走了十几分钟。
　　车厢里的人们早已忍俊不禁，一个个又都掀开蒙头的棉大衣，伸长颈子，笑看那人的窘态。只见他们的副厂长李志笃终于走到那口失落的大纸箱旁边，双手用力一搬，不料这是一口空空如也的纸箱，根本就没有装满皮鞋时那么沉重，这个人由于用力过猛，失去平衡，猛一忽愣，一下子就打后摔了个四脚朝天……三
　　这个冬天就这样，青年就一直跟着这支七零八落的皮鞋销售车队，在县内东南西北各个乡镇街头摆摊叫卖。到了年终月底，他总算领到拖欠了近大半年的工资费用，还获得了一笔额外的津贴。他把这些钱款大部分据实交给了当家的父亲，剩余的交给妻子，自己留存小部分作为一笔基金。他总有一个梦想驻扎在大脑里，不是十分清晰，一旦成熟起来，他觉得就会急需一些银两，充当经费。
　　实际上到了元月，青年陈家这才通过城镇职工因病退休由子女顶替接班的红头文件，办理了父亲的退休手续，由陈家媳妇作为单位职工的女儿来到城里接班。这一来就彻底解决了青年妻子的商品粮户口问题，不久他们的孩子陈天天也因此落实了城镇户籍。从这一天开始，家里户口簿上，妻子的名字就写成了陈姓，她永远姓陈，青年是户口簿上的户主，他们的关系就是（妹）妻，这是一个的身份，抹下一把辛酸泪，多年来就没再改变。青年终于了却了一桩心病。在这件事上，他非常感激自己的父亲，尽管父亲当初就对于这桩婚事心事重重满腹唠叨，对于黑市媳妇黑市孙子怀有天然恐惧，对于居家生活频频压力不断引发龃龉和咒骂，抛开这一切，他仍然感激自己的父亲。
　　父亲也由此变得扬眉吐气，不厌其烦，挑选礼品，亲自领着儿子到劳动局吴科长家送情，登门拜访，表示感谢。
　　送礼也是门学问，耐人寻味，陈家父亲对此并不精通，但他敢想敢做。早在接班问题尚未落实之前，父亲就听信地方上有关亲朋好友的告诫，不能指望人家公事公办，要打点。省吃俭用为什么，不就是为自己的儿子娶亲生子吗。现在儿子媳妇有难，需要老头子出面办理退休接班的手续，媳妇和孙子才能拥有城镇户口啊。人家不会帮你白办，都是这规矩，社会上的风气，要经常活动。于是青年买了一对精装郎酒，附带一兜时鲜水果，揣上三百元现钞，跟随妻子娘家姑妈家的季所长出门，直奔县里某某局长家，说明来意，留下礼品和钱款，拜托办事。
　　张家老姑爷季新田是公安局系统的干部，时任西乡李集派出所的所长，人称“季客气”。他酒醉心明，送完礼，干脆就在大操场上解决内急，张口打包票，说：他敢接东西就有数，就怕不收礼。他不收，你没法，收了，就得办事。你莫担心。东西少了，要是再加一条香烟，红双喜，就有看头，办事利落……
　　张家姑妈张淑维正在帮助青年的岳父解决张家独苗儿子的城镇户口问题，已有眉目，所以现在就想连同张家二女这位陈家媳妇的户口问题也一并解决。不料张家独苗儿子的城镇户口通过异地办理，异动转回本地的作法，得以解决，上到了甘棠粮管所亲戚家里落户，张家二女的城镇户口卡壳，莫名其妙地久拖不办。
　　父亲决定亲自上门求情，不再转托他人。那个黄昏，寒星点点，北风刺骨，大街小巷黑灯瞎火，阒无一人。陈家父子上路了。父亲在前带路，青年和妻子尾随在后。妻子有孕，走得很慢。这就劳得手勤脚快的父亲时时停下来，耐心等候，然后又是三步并作两步，疾走如飞。政府大院对于青年来说，永远是个神秘的所在。从少年长到青年，寒来暑往几十年，他路过这座凝聚着权势和时运的大院，一直就没弄清楚，它的神秘究竟何在？书生意气的青年，居然指着当头那幢红房子，上下两层，中间镶嵌着耀眼的图徽，说：如果某一天，我坐在那办公，就不枉此生……既已心正，又已修身，现今齐家，再就应当治国、安天下啊……好男儿，怎甘平庸？
　　妻子典起臃肿的身子，笑得像灿烂的桃花，说：这有么难，努力就成。你总在努力。你能。
　　父亲独自上过劳动局劳资科吴科长家门，门栋楼道摸得一清二楚。吴科长在还没做科长以前的许多年，曾在城关针织厂当过会计，手头记账的工作做完，照例到车间参加生产劳动，早在十多年以前，父亲就与她熟识。父亲喜欢唱戏，吴会计喜欢听，这样就算有了共同的话题。父亲唱的都是样板戏，唱杨子荣，唱李玉和，唱郭建光，不是楚剧，吴会计倒不计较，一边下线，一边听，连声称好。郭书记听到吴会计叫好，自然也跟着叫好。吴会计家的老郭在县革委做事，革命觉悟很高。等到父亲与当年的吴会计再次见面时，身份地位都不一样，而且这回有求于人家，不是小事。父亲不惜买了丝毛毯和热水袋送礼，显得不谙世事，可是情真意切，不图便宜。吴科长只收毛毯，如实退回热水袋，嘱咐老同事有事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父亲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下次再去拜访吴科长，听到老吴家的郭书记自称喜好养花赏花，就赶紧跑到汉口花鸟市场，特意选购了两盆精品山茶，含苞欲放，一路护卫回到城关，像保护自己宝贝儿子一样，不让旁人碰撞一枝一叶。然后他翻开日历挑选吉日出门，亲自将花盆绑到自行车后架上，晃晃悠悠，轻车熟路摸到郭书记家，拜见吴科长。
　　吴科长也没食言，开年第一号红头文件，就批准了城关针织厂职工陈师傅光荣退休，由子女顶替接班的书面请示，落实了退休接班的全部问题。
　　父亲手里举着劳动局第一号文件，里外奔忙，办妥手续，却感到有些怅惘若失。
　　停当下来，父亲还是喜不自禁，他又带上自己的儿子和媳妇，媳妇怀里抱着已经半岁的孙子，嘴里一路哼唱楚剧过门，笔直来到人民商场。这是三十年前的亲人商店。他轻车熟路，一进门就夸张地叫喝着，径自奔上二楼，找到妇女儿童专柜，请营业员取下据说老早就看好了的一件毛茸茸的小外套，说是“毛狗狗”，亲手穿到孙子的身上。他暂时抑制住内心的狂喜，撇开儿子媳妇，一路上紧紧搂抱着自己的孙子，乐乐颠颠地回到大西门外老三街自己家里，这才放开手脚，大摇大摆地唱将起来：
　　顶顶多顶顶多，顶顶顶顶多……
　　顶顶多顶顶多，顶顶顶顶多……
　　顶顶多……
　　陈家爹爹张狂的举动，目空无人的做派，硬是把正对门的郑家王婆婆气得半死不活，把斜对门的李家老三大气得白眼翻……

　　第五章

　　张华清是镇里团委书记，知人善任，一直很器重这个青年。他认为城关经委下属的集体企业里，有文凭，又有经验，不自私，还能做事的，没几个人，这个青年算一个。于是他经常来到城关皮鞋厂，找到由原来修旧室改作的设计室，与青年交谈具体的工作安排。
　　城关镇团委决定组织全镇各个系统所有的团干人员，近期开办一个培训班，请党校讲师来讲政治理论，请镇委组织委员来讲组织工作，请城关一中历史老师来讲中国革命史，再请几位从事实际工作的骨干成员分别谈一谈各个团支部的组织建设和活动情况。他自己就准备主讲团组织的班子建设，并落实一些具体的近期工作规划。
　　现在他来找几位下属的支部书记策划一下这项工作的实施方案，就问青年，有什么好建议。
　　青年有时嘴拙，很多事情明于心不明于口。他说：我晚上先写出一个活动方案，很详细，明天一早交给你。
　　不到五月份，镇团委的主题培训活动就如期开始了，以团结、活跃、建制为本次活动的中心主题，通过城关镇党委和团委的名义，联合发出红头文件，通知系统内所有团干前来参加培训。他们就把这次主题活动的日常培训地址确定在城关镇一间宽敞的大会议室，作为大本营，以后根据该项活动的日程安排，分别选择了城关木螺钉厂六层楼顶层作为工业战线活动阵地，东风和理林两个村的田头地角作为农业战线示范基地，黄陂大礼堂和前川电影院作为文化宣传窗口，轰轰烈烈开展了一场青年团干大培训。
　　听课的时候，青年很积极，他认真地做笔记，一丝不苟。他不光听县委党校的几位讲师讲完当前“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的思想内涵，还兴致勃勃地听他们讲述有关政治理论、经济形势和文化动态，觉得受益匪浅。
　　城关四小的团支部书记何利民也是培训班的学员，戴一副眼镜，很精干，他被张华清邀请上来客串讲师，给大家分析东欧政治局势和我们的对策，讲得头头是道，并不比县委党校请来的讲师逊色。
　　刚听何利民讲课那会，青年不禁显得格外佩服，平时大家一起开会，一起活动，也没见这个小何有什么显山露水，只当是一名小学教师，正在负责学校里的团队工作而已。可是不久的后来，还是这个小何从城关四小以专职教师和兼职团干身份，荣升为城关一小正职校长，挂了头牌，风雨如意，又是不久的后来，一马提拔为城关镇教办主任，顺风顺水，前程似锦。
　　当青年脱口赞叹小何的讲课才能时，时任城关一小团干的夏运生不以为然，着意岔开他的话，说：你也可以，信不？你写得好，讲得好，不会差他。
　　青年羞赧地摇头一笑，说：我还是不行，小何不愧是老师，我听他一节课，学得了不少东西，以后还想请教一下……
　　讲得再好，也只是四小的老师，哪里敢比我们一小。夏运生语焉不详，若有所思，摇了摇头，没有深说。
　　青年没管那多，他将何利民讲课的内容作成笔记，归了档，留作自己今后备查所用。
　　接下来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位老先生讲马克思主义哲学，讲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理论水平颇高。青年听得津津有味。这与以往口头上或者字面上的说教很有点不一样。青年终于从费尔巴哈那里知道了唯物主义，从黑格尔那里知道了辩证法，然后从马克思那里获得了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有血有肉，活灵活现，觉得不错。老先生讲课的时候，根本没有翻看讲台上的讲稿，他嘴里款款说着，手里就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一堂课讲完，黑板上就出现一幅极好的板书。青年就赶紧把黑板上的东西一字不漏地抄写下来，甚至还在板书空白地方加注了自己的见解。
　　张华清自己也讲课，他讲共青团的组织建设，特意做了许多讲义，制成一页一页的卡片，一边讲解一边示范……
　　这个时期，青年认识了曾经认识和不认识的几位团干，有城关一小的夏润生——他是自己当年在城关一中读高中的复读同学，有拉丝厂的刘文林，有刀钳厂的曹克光，有彩印厂的吴清芳——她既是自己初中高中同学，也是皮鞋厂六六粉吴长荣的亲妹妹，有家具厂的朱慧琼——青年中专快毕业的时候对她有点意思，两人频频繁繁写过几封深有寓意的书信，后来没有结果，有华昌塑料厂的鲁艺刚，有针织厂的黄凯亮——他也是镇团委书记器重的一个，有丝毯厂的李仕安——他是自己初中同学李仕元的哥哥，还有其他单位的团干。
　　培训结业的时候，镇团委又单独抽出一天的时间，联系一辆豪华的大客车，将全体到会团干拉到武汉市中心城区游览观光，上午他们还到了汉阳动物园，晚上就重点参观汉口中山公园展示的花灯。
　　当镇团委书记张华清认为这个青年的工作水平已是超出别人许多的时候，偏偏他的团内工作不如其他的单位出色。殊不知，城关皮鞋厂除了青年自己和他的超龄退团的掌作师傅李新亮，加一个合同制的女职工徐艳花是团员青年，跟团组织有关系外，剩下的要么根本不是团员，要么老大不小三十郎当，就是发展组织，壮大队伍，也需要人啊。李新亮早已声明自己光荣退团，只等条件成熟再入党，就不管这回事了。徐艳花是会计室出纳员胡奇珍夫家的亲侄女，一直是合同工，靠计件糊口，不发工资的事不愿意白做，共青团是不发工资的。这样就没人。
　　皮鞋厂现在没有人，没有新人。
　　大家伙现在吃饭都成了现实的问题，里面的人几乎跑光了，还有谁能够认真做些工作。三年前和三年后，的确就是不一样。
　　这样城关皮鞋厂的共青团工作，就一直是这个青年一个人唱独角戏，撑着，没有懈怠。
　　盛夏刚刚来到，就遇上连绵不绝的雨患。报纸上电视里一个劲儿地报道，这里渍水，那里发涝，南方省份估计就没有一块干地方。
　　儿子刚满周岁，能够听得懂大人们说话了，知道调皮捣蛋是免不了要挨打的，这就比先前容易照顾多了。
　　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一日，是儿子陈天天周岁生日，按照习俗，要抓周。父亲便四处张罗，发放喜帖，请人前来捧场。父辈的亲朋好友陆续来了一些，青年和妻子的要好的同事也纷纷登门道贺。岳父岳母一家大小欢天喜地，一大早就约齐，挑起外孙抓周的礼物，浩浩荡荡拥进家门，姨妈、阿姨和舅舅热热闹闹地抱起小外外，亲热得不得了。
　　陈天天坐在圆圆的绘满图案的簸箕上，兴奋不已，看到满眼都是稀奇古怪的玩具，愈发显得忙乱不堪，他手足无措，左手抓笔，右手抢枪，骨碌碌的小眼睛忽闪忽闪一激灵，连忙丢弃手里的物件，紧紧拽住一把小算盘不放……
　　外公外婆早已笑个不停，三姨不停地纠正小外甥的不当之处，说是按照规矩，是应当等祖辈大人烧上香供完祖宗，再把周岁小宝宝抱上抓周的簸箕的。陈天天极不情愿地放下算盘，被爸爸妈妈抱在怀里，等候家里大人们搞完仪式，自己又一屁股坐到大簸箕上，七寻八找，还是抓住那把小算盘不放。陈家祖父和外祖父外祖母就爽朗地哈哈大笑，一致公认，这个小子喜欢算盘，莫非长大成人，果真就是一位账房先生，管钱，天开眼，咱们这一辈子，就缺钱，穷怕了啊。
　　后来陈天天这个小子算术就不是十分过关，小学毕业的时候，数学成绩倒是不错，进入初中以后，数学成绩估计就没有真正地及过格，到了高考前夕，他的数学已经是一塌糊涂，遑论冒尖，能够抱住及格的老本，就相当不错了。
　　可是，这个小子背诵古诗的本事却是了不起，听上一遍，就可鹦鹉学舌一般，叽里呱啦地原文照背，基本不错。
　　不知何故，簸箕里林林总总的书本册页，这个小子碰都不碰，以至于后来，他居然对于书本是那样的不屑一顾。
　　这个小子出生在爸爸妈妈结婚的新房。这个新房虽小巧，布置得却像书斋。卧室里几乎摆满这个青年父亲阅读的书籍，四壁上张贴的是字画。
　　可是，除了记性好，这个小子偏偏就不下苦功，满目书籍，他也是熟视无睹。
　　青年和妻子于是就按照父亲的交待，将已满周岁的儿子抱到国营照相馆摄影留念。
　　照片上的儿子眉清目秀，长得像个小妹，可他嘴里也咿咿呀呀骂人，喜欢调皮捣蛋。他不愿规规矩矩地坐好照相，正用一只脚试探着踮地，准备开溜……
　　这张周岁纪念照就定了格。
　　作为初为人父的这个青年照旧手不释卷，孜孜以求地干着他自己手头两件大事：读书写作，生儿育女。
　　这个青年为了写作自己的小说，这段日子经常光顾书店和图书馆，四处翻阅他所需要的有关历史资料。城关是个小地方，读书人不多，藏书的地方也少，有些资料不易得到，他就借用星期天休假的时间，把怀里的儿子交给妻子，搭车来到汉口，第一站便是位于江汉路的新华书店。
　　新华书店正门朝向江汉路，每逢周末，里面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连两腿独自站立的空地也很难得，不论坐下细翻。中间不间断地有工作人员前来提醒，说是不要紧翻，只看目录便可，赶快到柜台付款盖印，快快快。青年找到畅销书专柜，浏览了一下最近新书，无奈囊中羞涩，只有光看不买的份。
　　离开畅销书专柜，他接着来到政法专柜，发现这里摆放着纪念共和国成立四十周年的专著，有一九四九年至一九八九年大事记，有文化大革命记实，有中华人民共和国辞典，还有更多的专题书籍。趁着这块地方人少，青年赶紧将几本所需的大部头搬到一个避嫌的拐角，狼吞虎咽一般，开始翻阅。可惜他不敢掏笔出来摘抄，只能强记。书店管理人员忌讳抄书，这比偷书更加可恶。偷书贼一旦被抓获，可以罚款，一本书一块钱，可以罚他十倍，逼他交出十块钱作为罚款。没人胆敢讨价还价。抄书不能罚款，只能制止，制止无效，该抄的也抄完了，原书退还，岂奈我何。
　　就在那天，有位身穿长尼大衣的老者来到书店，他戴着一副阔阔的玳瑁眼镜，直接走到工具书柜台，装模作样地从书架上取出大部头辞海，左翻翻右翻翻，上看看下看看，然后动手。那本厚砖头一般的足有两寸有余的辞海就不翼而飞，没有还回原先的书架，成了老先生囊中之物。
　　青年看得目瞪口呆，惊心动魄。不到一会儿工夫，那老先生又背着双手踱到书架对角，如法炮制，拎出一套《古文观止》，上下两册，想都不想，照例塞入怀中。然后，老先生拢起双手，随意浏览，走走停停，将脚步挪到出口……
　　此时从青年身旁窜出一位精干的小伙子，随即尾随而去，等到戴玳瑁镜穿长尼大衣的老先生刚过关口，尚未走出大门的一刹那，一把就将他牢牢抓获，霹雳一声震天响，大喝，说：抓小偷！
　　老先生估计吓得魂飞魄散，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不经小伙子动手，几本沉甸甸的厚书就从他尼大衣底下滑落下来，人赃俱获。
　　小伙子一手捡起掉到水泥地上的图书，一手揪紧玳瑁镜的领口，连拖带拽，前后折腾，搞得年迈的老先生差点中风。周围顿时围满悠闲的看客，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诧异地打量着这位衣冠楚楚的老先生，不觉发出啧啧的惊叹，不知新华书店如何发落这个年迈的“小偷”。
　　只听潜伏多时的小伙子得意洋洋地嚎叫，说：他一进门我就发觉不是好东西，贼眼……穿件尼大衣做道具，贼心……这般厚的书也敢偷，贼胆……不是第一次……不能轻饶……
　　玳瑁镜也不分辨，任由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如同降龙伏虎一般拖拽着在店堂中间的空地上打转，早已转得晕头转向，不辨东西南北。只见老先生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一副可怜巴巴的怪相。
　　面临中山大道的音乐书店和外文书店只打照面，青年停留的时间一般不长，接下来他就绕到交通路上去找古籍书店和古旧书刊门市部。古籍书店的店堂典雅，古色古香，书都很贵，精装的大开本，但很有收藏价值，青年也只浏览一遍，就急匆匆地转到对面的古旧书刊门市部。
　　这个门市部也属新华书店系统，店堂阴暗，门可罗雀，同江汉路上的门市部形成鲜明的反差。但是这里的书籍打折，有的可以直接打到对折或者一折，很是划算。另外这个地方人少，空地多，可以站立，可以下蹲，也可以随处翻找，营业员也是几位花白头发的老头，忙忙呼呼地整理刚发运进店的包装，不过多干涉顾客翻书，随便翻，随便看，选好了结账付款，热情相送。
　　青年于是开始翻书，从散发特殊幽香的味道里，寻找他所需要的书籍。他的藏书里许多品种就是通过这家不起眼的门市部淘得的，里面就包括欧阳山的鸿篇巨著《一代风流》的最后两部《圣地》和《万年春》，还有鄢国培的《长江三部曲》的第三部《沧海浮云》上下两册，以及姚雪垠的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第三部的两个分册……一册薄薄的《鲁迅诗稿》和《毛泽东诗词》分别也是从特价书堆里寻觅出来的，捧在手里，暖到心头，青年竟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认为将它们遗弃在旧纸堆里，原本就是一种不幸。不知是自己的不幸，还是时代的不幸。他毅然将它们购买到手，悉心收藏。
　　最后，他挑选了一套五本的连环画《哪吒》付了款，盖了章，准备作为儿子周岁礼物，送给他。儿子活泼好动，给他看哪吒，倒也恰如其分。
　　站在新华书店文学专柜面前，青年内心五味俱全。他发誓不撞南墙不回头，一门心思做着他的文学梦，全心全意地坚持写作。但是他分明感觉自己距离文学殿堂已经愈来愈远，当他读着高高的书橱上展示的主流文本，读着一个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他有些心灰意懒。更多的原先不认识的文坛当红名家，把持了那个圣地，横空出世，目空一切，带动了一股另类时尚的阅读风气。作为一介曾经的狂热的文学爱好者，他已经遭到淘汰。这是不容分辩的事实。
　　只是原先写“夜路”的那个小姑娘铁凝还在，奉劝大家不要拥挤独木桥的茹志娟家的女儿王安忆还在，叶老公子家的第三代叶公子叶兆言还在，西北汉子路遥还在……方方也在，池莉也在……自己不在。
　　他不禁陷入了痛苦的沉思。所谓命运就是相同时代的人们，各自遭受的不同际遇。
　　青年回到城关以后，封了笔，合上书，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回。他决心将如命的文学和小说藏进心里，重新走出一条改变命运的路。
　　希望本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就像地面上的路。地面上原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说得好。先生不愧为老师。自信力的有无，也不能相信状元宰相的文章，要看自己的脚底下。这个青年又在那天夜里，仰头凝视着星空出神……
　　星星仍然是星星，他仍然是他。只是他现在的心思变了，变得实际起来，变得与时俱进。

　　第六章

　　一
　　这个青年思虑再三，终于决定参加中华全国律师函授中心（大专部）的学习，报名登记，缴费注册，取得学员资格，成为律函一九九一级大专学员。
　　根据规定，这个专业全称是：法律（律师），每个学员必须按照考试计划参加全国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教学大纲规定的十四门课程必须全部统考，由全国高自考统一组织，中南政法学院主考，成绩合格，由当地省自学考试办公室和主考高等学校联合颁发毕业证书，国家承认专科学历。
　　那时候，这个青年对于学历诸多名堂并不十分上心。早在几年前读中专时他就说过，纵使自己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也得有一纸文凭作证。当时这话是说给经委秘书徐建耀听的，不是酒话，是肺腑之言。徐建耀是国家干部，但没大学文凭。他的老婆就是城关皮鞋厂的出纳胡奇珍。配底女工徐艳花家的嫡亲叔父，就是徐建耀。当年的徐秘书没有文凭，但他有编制。经过各方努力，他获得一个带薪深造的名额，于是起五更睡半夜，复习备考，终于通过了当年的成人高考，获得学籍，正在汉阳特种汽车制造厂承办的一所职工大学脱产学习。青年那天下午没课，就前去拜访他。青年说那话前，底气十足，因为他的文笔尽管没有官方认可，可是货真价实，他的理想尽管没有插上翅膀，可是同样向往飞翔。他的小说写得不错。除了小说，他的演讲也不错。除了演讲，他的计划和总结也做得不错。可是他不是秘书。他也不屑秘书，自认自己是文学才子，将来总会走上辉煌的殿堂。
　　徐建耀是秘书，他学的专业却是经济管理。青年找到他的时候，正好是他们的一节哲学自习课时间，他委托同班同学帮忙签到，就热情接待应约前来访谈的青年。他们相互认识。尽管徐建耀是政府人员，是国家干部，可他的夫人却是集体单位的职工。这个青年也是。只不过这个青年书生意气，有别于一般集体小厂人员的粗俗，浅陋，他的举止言谈之中大有名堂，里头有货，非一般机关人员科可比。
　　那个下午他们坐在学员集体宿舍里谈哲学，谈的是辩证唯物主义。徐建耀的哲学基础不牢，比如像物质与意识或者思维与存在的关系问题，他总是不甚明了，特别是主观唯心主义和客观唯心主义，他根本就区别不开，可是讲话发言却是一套又一套，像个有资历的干部。
　　比如毛主席写了一篇文章，说“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首先发问，“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回答说“不是”。然后再问，“是生出来就有的吗”，又回答说“不是”。
　　青年认为“天上掉的”是客观唯心主义，“生来就有的”是主观唯心主义。徐建耀品悟了半天，仍然不得要领，也就不了了之。
　　青年认为“人的正确思想来源于社会实践”，然后再由“社会实践”加以检验。这点徐建耀说懂，实践出真知，斗争长才干嘛，都晓得。可是理论与实践的关系问题，又不甚了了，笑称遇到绕口令。
　　于是从毛泽东又回到孙中山，青年说孙中山的哲学思想就是“知易行难”，主张“革命行动”，认为国民革命尚未成功就是书生意气太重，人云亦云，缺乏实际动手能力。要使中国革命成功，还必须“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从上到下，进行一场实实在在的国民革命，实现世界大同。
　　话锋转到目前的改革开放，似乎也有提倡“实践论”的意味，诸如“摸着石头过河”，“白猫黑猫捉老鼠”等等，都是。
　　说到辩证法关头，徐建耀似乎变得呆滞，他实话实说，坦承自己一直就不知道什么叫做“辩证法”。
　　青年就随口说出一个故事，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晓得么，这就是生活中的辩证法啊。
　　为么事就是辩证法呢？徐建耀追问。
　　塞翁很穷，边塞人家养马为生，自家豢养的马匹遗失了，你说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坏事。左邻右舍都这样认为。可塞翁不这样认为，他觉得这未必不就是一件好事。果然当初遗失的马匹一骨碌给他带回一群马，塞翁于是就像发财啦。邻居们又夸这是因祸得福，是天大的好事。塞翁却不以为然，偏偏又认为这是一个不幸，果然不幸的事情就发生了……
　　坏事变好事，好事变坏事，就是辩证法么？
　　也不能单纯这样理解。凡事都是对立的，也是统一的。事物是发展变化的，根本原因就是事物内部本身具有这种矛盾性，这就是规律。
　　还真看不出，你懂得多。
　　求学原本就应当这样……
　　青年忽而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面前坐着的不是文学圈子里的同辈朋友，而是一位前辈，是车间女工徐艳花家的嫡亲叔叔，在县里担当要职，不久定然前程无量。他赶紧缄口。
　　其实即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也得有一纸文凭作证，这个念头倒是符合生活辩证法的。
　　自从愁上柴米油盐以后，这个青年变得现实。他执意改行投身法律，对于那张**的文凭，也有极大兴趣，冷静下来，决定通过三年半光景，翻越这座高山。
　　律函第一年的全部学费为三百六十元，包括教材和资料，也包括每学期面授串讲的费用，青年通过邮局汇款全部付清。
　　这一天是一九九一年七月七日。那时节，天空永远是阴沉的，空气湿漉漉的，时不时就有一场大暴雨从天而降，南方城市几乎全在水里浸泡。青年在这个特殊的季节，作出了一个特殊的抉择，他迈开双腿，登上了另一条船。他自己选择的，别人没有干涉。他试图走出自己的宿命。
　　全国律函是个非常规矩的办学机构，开宗明义公布自己的助学性质，十分注重办学质量，要求学员及时同各地函授站联系，参加当地“律函”面授辅导，并一律在本地参加全国自学考试。全部科目成绩合格，方才由主考学校和省级自考办颁发文凭。自学考试毕业证书含金量高，硬过硬，绝不含水。
　　青年不久就按期收到全国律函寄来的教材，第一学年一共四门课程，随后又陆续收到每月辅导期刊《函授通讯》。
　　由于律函中心在全国采取循环教学的方法，并不是每位学员都能按照教学大纲的顺序从头学起，所以这个青年现在着手攻读的两本教材《国际法》和《公证与律师制度》已经是教学计划的最后两门课程，难度比较大，相当于法律专业大专四年级毕业班的水平。
　　通过一番痛苦思考，艰难抉择，这个青年终于摸索到了自己心中梦寐以求的东西。他选择了法律专业，只想求得真知，决定自己的求学人生就从二十六岁开始，从此悉心钻研法学，钻研法律，将来参加全国律师资格考试。
　　几经权衡以后，他琢磨出适合自己的路子，学法律，考律师，这些不受身份和条件的限制，全凭个人实力进行自学，然后参加考试，只要考试获得通过就成功了。
　　我考，故我在。二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青年按照教学计划的安排亲自到武昌参加面授。武泰闸是个符号，它从这一天开始就在默默地证明：这个青年在求学。
　　就在武昌郊外的武泰闸公路桥上，青年遇到了刘安发。
　　刘安发是黄陂同乡，也操着与自己一样的黄陂话，不过带有东乡尾音，也不算真正的前川人。他正慢条斯理地找人问路，打听位于涂家沟的武汉市司法学校，全国律函武汉函授站就设在那里。
　　这个青年立刻紧走几步，主动上前搭讪，自报家门，与这个同乡同学一道走下武泰闸后面长长的涂家沟巷道，只拐一个大弯就顺利找到了目的地。不等他们叨扰街面店家，请问武汉市司法学校的具体方位，也不等他们打搅学校传达室的门卫师傅，请问律函大专部函授站的位置，沿路一张张标有“律函武汉辅导站”指示箭头的记号，像接力比赛，就一直把他们带到学校里面一栋教学楼里，顺顺利利地走进一间属于律函大专部的办公室。
　　负责律函工作的老师是柳安奎，话语不多，认真负责，正忙乎为每一位报到的新学员建立档案。他旁边是位女老师曾葵芳，正在谨慎勤勉地帮忙同步登记相关信息。
　　面授上课是在教学楼里面的一间大教室，黑压压坐满了人，这里的律函学员不分新生老生，都是报考“国际法”这门课程的，大家手捧着的都是端木正先生主编的《国际法》，桌面上摆放的无一例外也都是全国律函统一编发的小开本“函授通讯”。定睛一看，有些学员的年龄已经老大不小了，其中岁数最大的一位早已满头白发，估摸已是五十开外。其他学员不是奔三就是四十不惑，绝无二十郎当上下的毛头小子。青年细细掂量了一下，像自己这般年纪，在班上也只能算作小字辈了。这使他坚定了逢考必胜的信心。随后他就与刚刚结识的新学友刘安发找个双排座位坐下来，分别从提包里掏出厚厚的教材。
　　刘安发问：你先前学没学过法律呢？
　　青年从不诳语，照实回答，说：没有。从没。原来的专业是皮鞋设计，跟法律没关系，那是技术。
　　刘安发又问：现在为么事要学法律呢？
　　青年想了想，说：就是想另找一条出路，可以参加律师资格考试，改变一下……
　　是啊，我也一样。刘安发也开始喟叹起来，说：我是个跑业务的，药品推销员，平时接触了一点法律，有兴趣，就想学学，也想通过它，找找出路。
　　也许，还是你接触法律比较多，做营销业务，涉及对外签订合同。我原本只搞技术，跟法律不搭界。
　　哪里哪里，都一样，从头学起。
　　也是。
　　正式开课的时候，他们停止了交谈，翻开书，提起笔，专心致志地听客座教授讲讲解国际法与国内法的区别。青年仿佛坠入云里雾里，晕晕乎乎，很久都进不了状态。他听不懂老师使用大量的法学术语解释法学概念，就只得硬着头皮记笔记，一字不漏，准备回去后，自己再挑灯夜战，仔细琢磨琢磨，把它搞懂。
　　下课的时候，刘安发调侃起来，说：我原以为法律就是犯罪判刑，坐牢枪毙，不晓得还有么事国际法，国内法，么事内国法，外国法……不懂。哈哈。我原以为书记员就是单位的一把手，比厂长大，不晓得书记员是法庭上专门做笔记的。哈哈。我原以为……
　　青年也有同感，刚刚听了一个上午面授讲座，这才发觉学习法律，跟城关皮鞋厂按照镇经委统一布置“一五”普法宣传，不是一个路数。单位组织职工学习普法知识时，带有上级行政命令，普法书本和试卷怎么看都像小学生开蒙，而且政治宣传的成分超过法律本身的内涵，另外给人一种明显的感觉就是法律是对付坏蛋的工具，谁犯法，就罚款、坐牢、枪毙……
　　法律是一门学科，这里面蕴藏着无限的学问，法学知识像座仓库，更像个殿堂。他明明白白地发觉自己还没有摸索到这座殿堂的门口，只在门外徘徊。他现在还不明白法律是什么，但是他现在又急切需要明白法律是什么。同样没人告诉他。
　　这也需要他自己琢磨。
　　从此以后的每个夜晚，青年手里总会展开自己的法律教材，里面总会夹着两支钢笔，一支黑色，做笔记，一支红色，划记号。三
　　青年学法律，就如同翻门槛。
　　他最感兴趣的学科应该是文学写作。他爱小说，也爱诗。发表文章的渴望曾一度占据了他思绪的全部，每个细胞都被出版文稿的奢望浸泡，就是没有发芽。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得知他正在攻读法律，不禁感到万分惊恐。他的惊恐是天然的，完全凭据过去岁月的亲身经历。他觉得律师就是跟公家对着干，是危险的职业。五七年的右派，文革中的分子，无一不是文人学者造孽。所以他一贯瞧不起读书人，瞧不起知识。如若自己的儿子投身法律，无异于引火烧身。他平生最为洋洋自得的一件事情就是：自己一路顺风顺水走了过来，尽管辛苦，但始终没有掉进政治斗争的泥潭。
　　从解放初的镇压反革命，到五七年的揪右派，到六二年的问题人员大遣送，到六六年的文革……这一路走得多么艰辛，多么惊险。土改时期，他们陈家四房尽管被传说要划为官僚地主成份，但是没有官方定论，最终还不是以“小土地出租”作结？三反五反，他都是积极分子，积极跟党走，没有贰心。六二年老蒋叫嚣“反攻大陆”，作为逃台人员的嫡子，他侥幸躲过了那场风暴，毅然宣布与那个反动世家决裂，落户根红苗正的黄家，成为城市贫民的坐堂女婿。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峥嵘岁月，他从不招惹政治，尽管他的废话很多，但是没有哪一条牵涉路线。当然这与他向来蔑视知识有关。他没有成型的理论，就没有出格的话语。那句口头禅“听我的不错事”，也就只是一句口头禅而已。没有错事。
　　七思八想，不得要领，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他的关节就疼痛起来，不觉就想到中医院的罗信阶。
　　父亲下半夜的收获就是准备打定主意，请求小师弟前来劝导自己的儿子，阐明投身法律的危害，晓以利弊，趁早调头。
　　罗信阶是陈家父亲当年在剧团唱戏时的师弟，由于嗓子和身段的原因，转行到了同为文教卫系统的乡村卫生院，从头再来，吃尽苦头，文革结束后终于调进县中医院，几十年下来，成了中医科里的“潲水缸”，外界评价说他什么都懂一点，可是什么都不精通。青年尊称他为罗叔叔。
　　父亲知道自己的儿子心高气傲，平时容不得有人当面说教，改不了瞧不起人的毛病，但是这个大小子平素却很听从他这个小师弟罗信阶的告诫。
　　有一个黄昏，罗信阶就直接出城来到老三街，轻车熟路走进陈家，找到灯下苦读的青年，说是想与他谈谈。见面后，就开门见山发问，说：现在，你不想学点么东西么？
　　青年听了，照直回答，说：是啊，准备学法律，我已经报考全国律函，十四门课程，每年两次，四月和十月，参加全国自学考试。
　　罗信阶心中有数，却故意装出惊疑不解，说：哎呀，学法律，不妥不妥，晓得不，这是下策。
　　青年感到十分诧异，原以为他的罗叔叔听后支持，不料却连遭反对，大为不解，说：为什么呢？这您也晓得，我只有考律师，才有前途啊。别的，都很难。
　　罗信阶变得痛心疾首，有些往事不堪回首的意味，说：当然那是当然，你的想法当然不错，但是那个么事鬼律师当真考不得。真的。我和你爸爸都是过来人，几十年的风浪都闯过，晓得里面的名堂。你不晓得。当律师风险很大，不是别人的官司，是自己的官司。看看，地方上的律师，有哪个落得善终？当年跟你爸爸和我一道演戏的冯治国，认得不，本来调到司法局机关，好好生生，他偏偏闹眼子搞律师，从机关出来，到律师事务所，没权没钱，不如在局机关。不久前，遇到个官司，自己连带也吃官司。冤枉哟……晓得不……
　　青年笑了笑，立刻明白此番谈话与自己的父亲有关。他说：做不做律师，说不定，得考。我现在学法律，选择的是律师专业，先考专科文凭，学成后再考本科，总得学，总得考。
　　罗信阶劝阻不了青年，也是无计可施，只得匆匆作结，说：反正我认为你不应该考律师，我们国家法律不完善，漏洞大，你学，很吃力，也吃亏。不如学医。
　　青年一听此话，倒有惺惺相惜的感觉，不禁心头一热，说：是啊，罗叔叔，我曾经考虑过学中医，那时在汉口读书时，我并不十分热衷皮鞋设计，就有意报名参加齐鲁中医函授学院的学习，当时手里没学费，就搁下了，后来一直缺乏适当的机会。也许，学医，也是对的。可惜，没有……
　　……他们的谈话不欢而散。青年继续钻研功课，全都是权利义务关系，书本上的，理论上的，国家的，公民的。他自己是谁，在干什么，怎么办，都是神秘的未知数。
　　青年这时一头钻进厚厚的《国际法》，在“端木正”先生引导下，一个一个地啃骨头，那些硬硬的骨头。
　　他认认真真地叮嘱自己的儿子陈天天，说：爸爸现在很忙，不能陪你玩，不要打扰爸爸，等爸爸忙完了，再陪你玩。好不。
　　陈天天眨巴着机灵的小眼睛，似懂非懂，轻轻跑出去溜了一圈，屋里屋外，见没人理睬他，就又折转身跑回到爸爸桌边，抬起一双小手，一个劲地摇动爸爸的胳膊，说：打扰打扰……
　　青年就会意地放下手里的笔，合上书本，吩咐儿子把那一套四本《哪吒》捧过来。
　　陈天天就会兴奋的忘乎所以，一路屁颠屁颠跑到自己的书柜里，跪下地，从厚厚的书堆里抠出一摞书本，坐到爸爸面前，一本一本地翻开书，听爸爸讲哪吒的故事。

　　第七章

　　单位里基本上是无事可干，留守的固定职工相聚在一起不是打牌，就是闲聊，日子过得期期艾艾，现如今一旦遇到风吹草动，早已变得人心惶惶。
　　退休后的父亲一直抱怨厂长熊华灯克扣了自己一级退休工资，忿忿不平，背地里咒骂了无数回，也不解恨。无奈下，挑起担子到汉口江滩花鸟市场弄些招人眼目的花花草草，摆到老街口银行大门外街沿上叫卖，挣回些银两。有时候，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忙乎不开，要到汉口去进货，就吩咐闲得只会看书的儿子，顶替自己到银行门口看摊。青年只好将书本卷成圆筒，塞进衣裤，来到花摊上照看小本生意。偶尔一次陈家父亲挑着担子途径大码头，正巧遇到熊家父亲。熊家父亲的儿子正在厂里当一把手厂长，见了陈家父亲气喘吁吁，就说：肩挑一日终身为主，帮工一日终身为奴。陈家父亲啐了一口，挑起担子就走。
　　现在这个青年读书入迷已经是大家司空见惯的事，只不过他看的书不是小说故事，也不是刊物杂志，却是厚厚一大本国际法，人们就嘘嘘起来，认为这个家伙不安现状，有些好高骛远。但凡他要到武昌听课，整顿停当，从不含糊，清清白白地请假，去找李志笃打考勤，扣除当天的事假工资，星期一照常上班。
　　李志笃是个相当见机的人，只要青年请假，出具书面假条，他都不加干涉，大笔一挥，同意批假，然后现出一脸媚态，目送他走远。
　　厨房里的瞎子老华就把她那张皱纹巴巴的老脸凑近前，说：李厂长，列个小子不务正业，好高骛远，搞么事律师，总想惹人打官司么？厂里没为他花费学费么？我们吃饭都难，绝对不能给他报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前世没修行，今世莫妄想……案板上有包菜，新鲜，李厂长，顺便拿一兜回去尝鲜，这里有菜篮……
　　莫大意，说不准。李志笃深谋远虑，说：不能得罪他，得罪不起。考成了，他就有底气。法律是么事？律师吃么事？他有数。你有数么。
　　熊新安故作深沉，有一天就对郑惠光等铁杆部下表心机，说：学律师也不错，先前搬运站不是拖欠我们厂租金么，一直不兑现，白纸黑字，拖赖。正好派他出去讨债，跟工资挂钩。
　　现在的主管会计廖国平不置可否，厚厚的镜片下面，那双狡黠的鼓鼓眼眨了又眨。
　　城关皮鞋厂卖空了仓库的存货，就开始变卖一些可以通用的机械设备，剩下几台只做皮鞋的专门机器就没人肯要，只有当废铁脱手。厂里不知怎么下棋，就与城关服装厂的主管会计谭仕国商量，请求找些活计，混混年关的日子。于是空空荡荡的车间就开始铺上裁缝专用的大案板，请来服装厂的师傅做被服，赚取加工费。
　　厂里的技术骨干李新亮终于扔下配底工具跑了，接替自己的岳父段幺爷在西郊菜行谋了个管秤的差事，干落湿受，每月可以挣到一百多块，平时完全不用花钱买菜，瓜果菜肴一应俱全，只管动手往家拿。厂里的电工师傅严大安与青年是街邻，一直抱怨养不活家里的黑市媳妇和黑市儿子，就时常偷跑出去，为电力局施工队做外勤，赚回一点外快，然后坐在电工房打盹守点。车间里其他拿计件工资的皮匠师傅早就唱起空城，拍拍屁股，逃之夭夭，一个二个，不见踪影。
　　于是厂里就派青年出工，要他丢开皮鞋式样，补充到被服加工的活路去。他的工作就是用一根变形的扁担，将成批的布匹和棉絮从一楼仓库，挑上三楼车间，再从三楼车间将捆扎好的成品棉被挑下一楼，送进一楼仓库。这是每天重复从事的工作。等到仓库里的成品被服堆积成山，再才开始装车。他的任务就是与工人师傅们一道，用肩膀扛包上车。严大安力气大，嘴里鬼哭狼嚎一番，单肩挑就能够把一百多斤的大包扛上车，扔进车厢，面不改色心不跳。青年远远不如他有力，毕竟是个文弱书生，来来回回，奔波三趟以后，就再也没有力气了迈步了。
　　终于有一天，城关皮鞋厂与皮革村邻居老熊家不可避免地展开了一场恶斗。熊家父子三个赤膊上阵，堵住隔壁厂子熊姓头头捅开的长年关闭的侧门，不让他们从自己家门口忙进忙出，打扰正常家居生活。
　　皮鞋厂的厂长也姓熊。一笔写不出两个熊。打架斗殴却管不着谁姓不姓熊。熊新安吩咐手下郑惠光抡起大铁锤敲开紧闭了十多年的旁门，准备开辟一条便捷的左道，方便车间仓库的被服就近装车。恰恰这条便道正好横贯熊家大门，致使熊家老少不仅毫无安全感可言，而且闹闹哄哄不得安宁。熊家父亲当即拖来一把藤椅，扬言如果强行通行，首先就得把自己这身老骨头抵上，自己抵挡不住，还有儿子，两个儿子。
　　熊家长子熊国强力大无穷，尽管天生左眼失明，算作残疾人，可他并不比健全的正常人差多少。而且还强。他挺身而出，首先就同郑惠光打个照面，不容质疑地动手。熊家老二身手敏捷，腿脚麻利，但见哥哥与对头交上手，不由分说冲将上来，抡起一块结满青苔的半截砖头，直往郑惠光隆起的背部狠砸。咚咚咚，像擂鼓，围观的街坊听了，疑心天打雷。就这样，熊家兄弟合伙将对手推向公共厕所围墙下，牢牢勒住，不得动弹。老大左手拽着郑惠光的领口，右手挥拳抽打。老二硬是将手里砖头砸成对半，然后再开始用脚踢。
　　熊新安不能冷眼观战，他吐掉嘴里的香烟，身先士卒，一马当先扑下去，挥起大巴掌就往熊老二脸上掴。
　　城关皮鞋厂的会计廖国平这番顾不上纠筋，也顾不上叫骂，干脆冲进重围大打出手。他首先摘掉鼻上的厚厚的眼镜，蹲下身放到一块青石板上，然后脱下外套随手一甩，骨瘦如柴的身形，居然像股旋风，照直扑向熊家兄弟，认认真真地开打。
　　不过一忽儿工夫，郑惠光又同熊家老二扭作一团，你一拳我一拳，你捶我的肋条，我捶你的后背，隆隆作响，如同击鼓。熊家老大熊国强已经被熊新安和廖国平左右架住，不能动弹，围绕中间场地团团打转。
　　这时皮鞋厂食堂帮厨女工瞎子老华不知从哪里钻过来，她不由分说就将一柄厨房里用来掏煤生火的大火钳塞给进退两难的青年，说：快去快去，莫怕事，拿铁家伙去杵，杵死他，狗日的。
　　李志笃也站在围观的人群中，不知进退，左右为难。他家老婆刘毛妹正热血沸腾地高声疾呼，为厂里勇士喝彩，厉声谩骂熊家父子三人不是东西，猪狗不如，打死活该。李志笃连忙用阴险的眼光制止她，没见效，急忙上前，一把将她拉出围观的人丛，说：苕婆娘，莫吃仇，我们住这，白里黑里从他们面前过，惹烦了，会对我们儿子下黑手，么办？
　　擅长鬼哭狼嚎的严大安这时大气不出，他借故手里正扶着扛到半路的棉包，不能撒手，只能站在旁边看热闹。
　　正当熊新安和廖国平架着熊国强打转，青年不肯下手，严大安不便上阵，李志笃借故开溜的关头，瞎子老华恶狠狠地冲上前，双手握紧铁火钳，直朝熊国强腿根叉去……
　　这场架一直干到黄昏，不知谁胜谁负。熊家父亲照旧岿然不动，坐在自己家门口空地上，不让皮鞋厂加工的军用被服从家门口通过。熊家老大遍体鳞伤，手里横握一柄锹把，乜斜着失明的左眼，早已露出杀机。熊家老二头发凌乱，满脸泥垢，身上的衣裳已经撕裂成碎布条，他从家里提起菜刀，已经杀红双眼，扬言谁再上前一步，就砍谁。
　　熊新安深知恶虎斗不过地头蛇的道理，下令收兵。
　　瞎子老华瞥见青年的时候，无端指责起来，说：纵然对厂里有么事意见，遇上打架，也该上场，为厂里出力，不能围在外头看热闹。你做得太不应该，晓得不？
　　青年咬紧嘴唇，绝不出声。他摇了摇头，抄起扁担上楼去。
　　那段时日，青年上班不是挑布上楼，背被下楼，就是扛包装车。打架的时候，他从不上场，屡次几番，被那个搬运站出身的熊厂长悉心指教，被顶头上司李厂长善意监督，一举一动，不得歇气。
　　厂长熊新安说：长得像个书生，也没得几多用，吃饭要紧，除非你饿死。
　　副厂长李志笃怪怪地笑，拿笔在每日考勤上一笔一划做记录。
　　疲惫不堪的严大安撂下挑子又鬼哭狼嚎地怪叫起来，他冲着刘毛妹猥琐地挤眉弄眼，说：累死了，我的毛屁欸……我的毛屁欸，累死了……毛屁……
　　空空旷旷的厂子里一切都是勉强的，就连那阳光那风儿那新鲜的空气也是老大不愿地露脸，不一会儿就逃离得无影无踪，于是这块天空愈发变得阴霾，死气沉沉，狭小的场地里弥漫着菜农早起打粪的恶臭，臭气熏天……厂里为数众多的合同工、临时工全都灰灰溜溜地“下岗离职”，重操旧业，要么种菜，要么卖菜，要么踩麻木，要么跑三轮，另谋生路。正式在册职工舍弃皮鞋手艺，如同拉夫，摇身变成被服厂专职搬运，苦苦度日……
　　有一天，倒班的妻子找到厂里，将青年从迷彩草绿色的布匹堆里拽出来，说是有位朋友如约前来拜访他，此时就坐在他们家里，不知是谁。青年于是干脆请假回到家，一看正是在武泰闸认识的刘安发。
　　刘安发特地找到大西门老三街，约访青年，说是平时大家多多走动，加强沟通，互相探讨学习中的问题，有利于考试过关。他现在就带来两个疑难问题，比如国际法上关于公民国籍的确定，掌握不了。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国家的结构形式，搞不清什么是联邦，什么又是邦联。
　　听完青年不费口舌就将公民国籍问题做了一番详尽的讲解后，刘安发恍然大悟，说：我懂了，不同国家有不同规定，怪不得，都不一样，不是死的，是活的。哈哈。
　　他从包里摊开一本书，翻弄了几页，不知所以，又提出另一个问题，说：这不，刚刚弄懂了联邦，后来又冒出一个邦联，就犯迷糊了。
　　少年思忖了片刻，说：联邦就比如一个人，整体，不分割，剖开，就死了。里面的组成部分，比如每个州，就是人的不同部位，有头颅有躯干也有四肢，那么这个头颅就好比是中央，各国都有，人都有头颅，国家都有中央。四肢可有，也可没有，不碍事，只不过就是残疾人。
　　这我晓得，美国就是联邦。刘安发直点头，说：那么邦联呢？又混了，我又犯迷糊。
　　邦联就不是一个人了，不是一个国家，是很多人，很多国家。就像我和我的儿子，我们就是邦联。青年打比方说到自己身上，正在身边玩耍的陈天天也觉得有趣，就停下手里的玩具，依偎到爸爸怀里听。他继续说：邦联就是多个国家合在一起，为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这件事情完毕，他们又分开，各是各。
　　刘安发哈哈一笑，说：明白了，我们每个人都是联邦，脑袋是中央，手脚就是其他各州，手脚听脑袋的指挥。这就得了。你和你的儿子就是邦联，两个人，两个中央，两套班子，两套人马，现在你们偎在一起，亲热，过一会儿，你上班，他玩耍，分开，各是各。哈哈，小邦联。
　　后来几次面授培训课，刘安发就按时过来邀约青年一道去听，他们赶到老车站搭乘早班车前往汉口，再在新华路转乘公交或者中巴，直奔武昌武泰闸。
　　有一天凌晨，天下大雨，很有些寒意，青年坚持起床，准备乘车到武昌听课，今天是国际法最后一节课，耽误了弥补不上。他不知道刘安发今天去不去，正在踌躇之际，刘安发敲门过来了，他们于是结伴同行，冒着冷簌簌的风雨，踏着路面上坑坑洼洼的积水，前往汽车站。
　　即使是在过年期间，除了思虑去留大计，青年也没有放下手里的书本，教材和资料已经被他反复翻阅显得蓬蓬松松，里面不仅划作许多记号，还夹满密密麻麻记下笔记的卡片。这一点是找张华清学的，很容易查找资料，又方便携带。
　　他学完深奥难懂的国际法，接下来就啃范围十分宽泛的公证与律师制度。在尚未系统掌握法学基础理论和全面了解刑法、民法、诉讼法等专业课程的情况下，一上手就学习有关公证和律师方面的知识，对于青年和他的同伴来说，委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确实犯难。律函中心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当即发来紧急通知，甚至建议第一次备考的新生如若感到难度太大，压力过重，可以先行放弃一门课程，或者国际法，或者公证与律师制度，将全部精力和时间集中到其中一门科目上，重点突破，增强信心。
　　这个青年思虑再三，并没有采取律函中心的建议。他将两门功课看得同样重要，国际法重要，公证与律师制度也是。公证与律师制度重要，国际法也是。其中任何一科他都不愿随意偏废。他都要。
　　就在临睡前，他把两本书整整齐齐摆在枕边，诚惶诚恐地进入梦乡……
　　在梦中，他恍惚来到当年的县直幼儿园，又像城关二小或者城关一小，不甚分明……操场上坐满应考的学员，居然有年长的白胡子老翁，也有黄发垂髫的幼儿，自己就坐在他们中间……刺耳的开考铃声响起，他捧起手里的卷子答题，眼睛是昏花的，思绪是紊乱的，不一忽儿又好像回到幼儿园大班，他正在被大麻脸陈老师莫名其妙地呵斥……一忽儿又好像回到一年级教室，那个错别字连篇的“任糗眼”正点他罚站……一忽儿又好像回到新学校新班级，瘦高个苏老师逼迫他亲口承认自己是反革命狗崽……他偏偏不会答题，急得两眼发直，小便失禁……监考的老师正像老虎一般死死盯紧自己……他蓦然高喊一声：妈妈——
　　妻子连忙把他的大头搂进怀里，轻轻安抚一下，那时刚刚半夜。
　　子夜凌晨是道坎。
　　不管考生愿不愿意，每年四月份自学考试开考的日子，眨眼工夫就来到面前。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阳光充足，春风和煦，处处充满生机与活力，大西门外老三街却不一样。
　　老三街永远是灰暗的，清一色的灰蒙蒙的青砖瓦房，清一色的破破落落的里巷，清一色的邋遢肮脏的老人和小孩，清一色的粗口脏话……但是这里的阳光和空气也是春天的，柳条是绿色的，风里虽说夹带着隐隐的臭气，但是它毕竟是春天的和风，吹得人意气洋洋。
　　青年准备出门，他带足书本笔墨，收拾行装，按照考试通知单的时间和地点预作安排。
　　刘安发犹如当年出差跑业务，背上一只行李包，前来邀约青年一起出发，前往江岸区考场应考。
　　青年原本打算明天一早再乘车去汉口，可以节省些许费用。不想律函学友刘安发今天就约他提前出发，说是明天走就会赶得慌，影响心情，不如今天先到考场附近租个旅店住下，明天和后天，参加考试。
　　想一想也是，这个青年随即收拾书本，与学友一道出门。
　　他们中途费尽周折，终于转车来到汉口大智路附近，首先赶赴位于球场街的三十中考场，在密密麻麻的考生名单中，分别找出自己的考号和姓名，确认无误以后，又赶紧招手打的，请出租车把他们带到位于合作路的二十中，也从考场张贴的榜单上分别找出各自的考号和姓名，这才放下心来。
　　刘安发跑业务出身，懂得出门在外的许多套路。他熟练地带青年就近寻找一家旅馆，是大智路口一家餐馆的二楼，上面有一间精致简朴的双人房。刘安发抢先登记付款，领取房门钥匙，邀请青年进房歇息一下，然后晚餐，晚上再奋力进行最后一搏。
　　吃饭的时候，他们没有饮酒，匆匆点了两盘炒菜，青年坚决自己付款买单，不用学友一路破费。
　　刘安发笑笑，就没有争抢。他感到这个青年很实在，既不像皮鞋匠出身的手艺人那样患得患失，斤斤计较，也不像学校里教书先生那样道貌岸然，又臭又酸。找实在人做朋友，如今已很难得。他认准这个理。
　　住在旅馆木头房子里，抬眼就可环视大智路口车水马龙的繁华街景。只见路过中山大道的公交车一辆接一辆，短暂停靠大智路车站后，又南来北往地分别开走。红男绿女的都市新潮人类，在这个黄昏时分定然构成都市一景，款款漫步，举手投足，无不带动时尚潮流。街头巷尾的大伯大妈们此刻正操汉腔互相叫骂，同样蔚为大观。
　　刘安发顾不上窗外凡尘俗世的精彩，正在加紧翻阅那本厚厚的《国际法》，同时打开律函中心发行的《函授通讯》里的模拟试卷，仔细琢磨，谁也顾不上搭理。点燃的烟头冒出袅袅的青烟，搁到床头茶几上一只玻璃烟灰缸里，他也来不及吸上一口，满屋子弥漫着一股子烟味。这烟味却让青年觉着踏实，他不吸烟，但他理解香烟对于男人的重要程度不亚于时髦女人轻描淡抹的胭脂口红。
　　青年早已将两本教材读完，端木正主编的《国际法》和陈光中主编的《公证与律师制度》已被他翻烂，每期《函授通讯》上面登载的习题，他都如数作答，不曾留下任何一道难题。他对窗外的城市夜景很感兴趣，就独自坐在窗前观赏。
　　这一夜，青年睡得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如约踏上应考的楼梯，走进指定的考场，找到标明自己考号和姓名的座位，桌面右上角也一样写着他的姓名和考号。他坐了下来。
　　那一刻，这个青年内心一阵激动，如同打翻了一个五味瓶。他将眼光投向窗外，只见这个城市的上空一如自己四年前离开一样，成群的鸽子在天上四处颉颃，发出悠悠的呼哨，它们扑腾腾飞起，降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成为这个美丽城市的一道风景……

　　第八章

　　这个青年终于决定离开城关皮鞋厂，离开那块是非之地，离开噩梦连连的渊薮。这一切都是由于自己内心那个美丽的梦想，出脱成熟，现在已经开始生根发芽，只等开花结果。
　　他写了一份书面报告，大大一页白纸，只有短短四句话，是这样说的：因事请假，可长可短，一为生存，二为发展。
　　过年不久，他陪妻子到人民医院进行妇检，果然查出早孕，心里不禁留下个疙瘩。有一天他们带着儿子去看望当年在华昌与妻子一道上班的好友涂小凤，寒暄了一番。闺中密友涂小凤就把妻子领到城乡结合部的郊区廖黄湾一家私人诊所，谈好价钱。那位刚从人民医院退休的妇产科医生就将妻子安顿在简陋的单人病榻上，准备做人流手术。青年带着儿子徘徊在外面早已废弃多时的黄孝公路边，焦急地等待。
　　那位奶奶辈份的女医生有些慈祥，说：若是怀着，生下地，应该是个闺女。
　　妻子一向绯红的脸色这时变得苍白，她摇摇头，说：我们有个小子，都快两岁了，现在要将他养好……
　　青年将自己的妻子接回家时，忽然发现这段路程异常遥远，仿佛没有尽头。这一路上，总有大型建筑机械的影子，神出鬼没，随后也总有人不知疲倦地施工。有人将街道开膛破肚，说是搞经济建设，安装城市电缆，安装管道煤气，安装这些那些玩意，没完没了。城乡结合部人家，迫不及待地推到破落的老屋，准备建造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但凡看到外界如火如荼地张扬大旗，青年就黯然神伤。
　　城关是块宝地，不大不小。太大，各人的能力照应不到，场面上难免就有不周全的漏洞。太小，又没有活动发展的空间，缩手缩脚，像耍猴戏。刘安发就一直强调城关这个地方就是好，比乡镇大气，比城市安逸，出门都是关系，一呼百应，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青年原本就没有这种感觉，相反他天生厌弃这个城关，总想离去，另觅新地。离开城关皮鞋厂，一时也没有找到落脚的下家，师傅们只当他果然是好高骛远，不做设计，考什么律师去了，也就作罢。
　　他的内心却是火烧火燎，从没消停。
　　他与他的开门师傅李新亮不同，他不像他那样拖欠厂里财务上的大笔借款，至今都偿还不清。只是当初自己在武汉市带薪读书三年期间的花费，觉得是个心结。不为这个单位做点什么贡献，于心不忍。君子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啊。后来返回头转念一想，正是由于自己那番机遇，无意之下惹恼了背地里的那些小人，时常拿出低劣的手段，给以报复。这三年多以来，自己承受的莫名的打击算少么？这般想想，也就释然了。
　　他可以挥一挥手，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也不带走发生在这里的任何烦忧。
　　只不过时过境迁，他结识的律函学友刘安发如今的境遇也是每况愈下。刘安发原是武汉市第六制药厂的营销人员，单位头头的嫡亲外甥，估计由于户口问题的原故，当时并没有正式转正，一直呆在厂里供销部门，大约干了五六年。因为他的嫡亲舅舅何多朝是这个国营大厂的厂长，他在业务科混得还算不错，县里很多销售渠道都非常通畅，各方业务关系也很融洽，认识的各界人士也多，路子相当宽阔。他利用厂里的资源，就在制药厂背后，邻接舅舅家的三层洋楼，顺便也建成一栋小楼房，上下二层，倒也称得上安居乐业。可惜好景不长，嫡亲舅舅近期刚刚卸任，不做制药厂的厂长，准备退休回家养老。新近到任的厂长上任就是三把火，首先就精简编制、压缩开支，没有正式编制的临时人员当然就在业务科呆不下去。然后引进技术、转向经营，这样原先的销售渠道和业务关系就得推到重建……刘安发就这样被排挤出制药厂业务部门，目前只在办理一些交接手续，没有上班，准备春节过后另起炉灶。迫于生计，他家夫人正好准备借助制药厂对面的一排门面，开张一家小餐馆，盘算了一下，此处更多的顾客大约全是制药厂的员工和客户，顺便也可照顾做一些往来行人和左邻右舍的生意。恰巧他夫人金桃的娘家舅舅正好在药厂对面有一处平房，于是他们就租赁下来，请来娘家嫂子，置备家当，正式开张营业。
　　由于彼此都在律函参加学习，又共同参加自学考试，这个青年开始频繁与学友刘安发往来。他们聚到一起看书，一起做题，一起跑到法庭旁听，一起讨论疑难问题。
　　刘安发当初就是个活泼开朗的人，他喜欢演奏乐器，自称一手唢呐吹得好，顶呱呱，在老家长堰乡下，人家每逢红白喜事，都会请他们吹吹打打，图个热闹喜庆。进城后他也喜欢歌舞，经常光临总工会俱乐部或者王子娱乐城，邀请女士小姐跳舞，也爱举起话筒引吭高歌，落腔落调，显得特别专业。他的长相很随和，额头生得高高的，一双小眼睛很是有神，与人交流的时候，宽和得像罗汉。
　　他说，自己是十六岁离开家乡出外谋生的，出门的时候，一只背包，一把吉他，跟随自家亲戚远走湖南洞庭一带，靠做油漆的手艺谋生，如今自己还有不少的朋友分散在湖南各地，就一直没有机会过去看望他们。后来家里嫡亲舅舅在城里当了厂长，他就回来跑药品业务，硬是把一个产品感冒通胶囊打进人民医院和中医医院的大药房，给别人吃饱回扣自己也获得不少回报。现在，自己跟几位生意上的朋友准备开一家药店，正在筹备之中。
　　生意上的朋友说是朋友也是，说他们不是也不是。最近刘安发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就给他出了个上乘的主意：首先内应，加紧办理城镇商品粮户口，让自己从农业人口变成非农业人口，搞一张大专以上的学历文凭，法学专业最好。然后外联，通过本家在县里当分管司法系统的副县长的老兄，落实一个占有正式编制的司法管理员职位，环城或者鲁台都行……刘安发于是按照这个计划开始行动。前不久，利用朋友的朋友的关系，不知在黄冈地区的浠水还是罗田，搞了个城镇户口，已经正式异动，转进了作为武汉市行政区域管辖的这个郊县，如今正待取得一纸过硬的专科以上的毕业证书。那位当县长的大哥大二话不说，一口应承，只待条件成熟，立刻就可以成事。
　　天大的幸运庶几也可以变成天大的悲哀。县长大哥居然一病不起，查出已是肺癌晚期，主治大夫无力回天，只得下了病危通知单。堂堂县长临终时悄然吐出人生最大的领悟，说：人活着就是这味口，位子到头不是你的，车子到头不是你的，房子到头不是你的，票子到头不是你的，老婆儿子也不是你的……么事是你的呢？性命是的。可是现在又不是，马上就变成阎王老爷的……唉，人活一辈子，没得么事意思哈，是不……
　　刘安发估计到此也没能品悟出生活中的辩证法。
　　这个青年就这样离开了原单位，每日每夜心里仿佛针扎一般。父亲撇撇嘴，欲说还休，也拿不出一份成熟的建议。强忍了几天以后，他终于絮絮叨叨地开了口，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你有板眼，只会困穷么？
　　张华清起初认为这个青年同单位个别领导有矛盾，只是偶尔闹了回意见，很快就会消解，他就亲自出面斡旋，通过镇团委的关系，两边撮合，造访了城关皮鞋厂，又来到青年家里，好说歹说，劝说青年回厂上班。
　　青年摇摇头，婉言拒绝了张华清的好意，将他一直送到离家很远的街口。
　　由于刘安发这层关系，青年自然就考虑到找他从制药厂批发一些药品，拿到偏远的乡镇，找乡村医生推销，有正式的批准文号，有注册商标，价格便宜，估计可以打通一条出路。他就开始行动了。妻子是他这辈子难得的知己，马上就出面回到甘棠张家畈，找到自己的父亲，开口借支一千块本钱，等到年底结算时一并偿还。
　　岳父岳母支持女儿女婿，二话不说，就按照他们俩的预算，筹措一千块现金，交给青年。
　　那个晚上，青年躺在张家畈岳父岳母家闲置出来的床榻上，横竖不能入睡。他不是做生意、跑买卖的材料，对于金额、数字和电话号码之类的杂碎，向来不是十分敏感，浑浑噩噩就是一本糊涂账。只想通过一个契机，寻到一条属于自己的出路，舒舒畅畅地谋生，而后能够着手干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
　　第二天当岳父将一匝整整齐齐的钞票交给青年的时候，天上就开始下雨。青年也顾不上岳母劝阻，执意要回城办事，就匆匆上路。他站在公路边等待了很久，这才拦下一辆从新洲方向开来的大客车，也管不了车上有没有座位，随便挤进司机背后的空档，半倚半靠，一路颠簸赶回城关。
　　那时地方上流行抽红塔山香烟，味口不错，价格也看好。青年就思忖，每吸一支烟卷，不就等于吸掉一餐早饭么？何其浪费，可是有人偏偏就有这么个肚量，有这么大的口气。
　　下车后，他不能及时回家，只得跑到路边的飞轮厂车间屋檐下躲雨。看那势头，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个不停，没带雨伞，这样贸然出走，岂不成了雨淋鸡。
　　焦急地等待，等雨点变小，等雨停歇，这个青年才慌忙不迭地奔回家，立刻换上一套干衣裳，急急火火地带上钱款，去找刘安发。
　　人一走茶就凉。何厂长刚退休离任，他家的嫡亲外甥在厂里就变得不是原来那么灵通了。费尽一番周遭，刘安发总算利用一位业务科老同事的名义，从仓库调出一件感冒通，开票付款，交给了青年。青年满怀期望把箱子扛上，当即乘车奔赴甘棠，找到自己的岳父和连襟，请求帮忙推销一下药品。
　　大连襟是个本分的乡村医生，为人厚道忠诚，他们肖家世代行医，十里八村，口碑不错。肖家父亲二话没说，就主动接收了整件药品的一半，并当即付款。余下的怕过期，大连襟就带着青年去找其他村子的卫生所，进行推销。
　　岳父那时正在港湾小学教书，顺便也就把青年带到港湾卫生所，找到胡医生，请求他至少也留下一些感冒通，帮忙救救急。胡医生就象征性地收下了十盒药品，表示看在张老师的面子上，意思一下，并介绍说，治疗感冒的药多得成堆，也不见得哪几种有特效，以后不要搞这种药卖。如果卖药，最好购进一些治疗风湿或者哮喘的，或者常用的外伤药。乡里人家没把感冒当病，一般感冒自己煮煮生姜喝下发汗，睡一觉，就好。
　　岳父谢过胡医生，领着青年背着剩余的药品走了。
　　青年又马不停蹄地来到自己的老家陈家下湾，准备委托廖家老表们帮助自己在附近打听一下药品生意，这一带也有为数不少的乡村医生，廖家姑父当年就是大名鼎鼎的廖先生，亲手带出的徒弟分布陈家上下湾子。如今陈家二姑母一家在这地方住了将近二十五个年头，两个表姐、四个表兄弟，都是大家人口。
　　廖家老三廖启伟小名伟子，尽管在母亲和舅舅产生龃龉那阵子作为儿子和外甥，他分别进行过劝解，但也阻止不住他们老姐老弟的反目成仇。他没有拒绝老表的委托，只身带他寻到四处挂牌行医的诊所推销，看看有没有哪家需要进货。
　　廖家老幺廖启明就是末末，他也是二话不说，一口应承，特地找寻了几家人缘关系相当不错的诊所打听，人家几乎全都摇头拒绝，表示没有需要。廖家老末干脆留下老表吃饭，然后置备一套钓竿到村口一口大水塘，陪同垂钓。
　　青年坐在水边，这时全然没有钓鱼的兴趣，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明天的日子应该怎么过。
　　廖家老末干干脆脆地哼哼，说：管他个球，现在喝酒，明天再说。
　　推销药品这条路没开步，就已经走不通了。青年沮丧地回到家里，除了带孩子和看书，现在他真的就变成了一个没有什么作为的闲人。
　　儿子陈天天碰巧临到春季即将过完的时候，因肺炎引发咳嗽住进了医院小儿科，不到一个星期就把青年当初储存的那笔另有用途的基金，消耗殆尽，一分不剩。
　　没事的时候，青年就把儿子牵到位于老街口闹市的六号门附近溜达。这里是日本人当年建造的六号门军火仓库，后来成了供销社的门市部，专门经营生产、生活资料和日常用品，如今扩建成六号门商场，吃穿用玩一应俱全。历时半个年头改造装修，等到开业庆典的喜庆时分，燃放焰火，点播节目，各级领导捧场讲话，本地电视新闻大书特书，闹得满城万人空巷，人们不约而同聚集到商场门前轩敞的场地，翘首以待，等待观看热闹。
　　那一天，这个青年将儿子领到六号门商场玩耍，在儿童玩具柜前面，他指着玻璃橱柜里一艘一尺来长的军舰，煞有介事地比划一番，说：天天要听话，你看看，这条大船多么好玩，过年就买回去，搁在家里，给你玩……
　　大船，大船，要要，我。儿子骨碌碌地转动着小眼珠，一本正经地说，这时还伸出小指头仿佛做出拉钩上吊的样子，兴奋得不得了。
　　青年就沿着布置一新的柜台转悠，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俨然商场总经理的派头，全然忘记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个两岁的儿子。
　　等他回过神来，扭头查看背后，早已空空余也，半个人影也没有，顿时就惊出一身冷汗。
　　走道上也是空空荡荡，这一档没有顾客。他急忙奔到下一档过道，除了几个青年男女款款踱步，正在浏览柜台里的商品外，根本就没有看见小孩的影子。
　　他开始感到惊恐，几个箭步扑向商场大门外，定睛查看儿子是不是溜到外面来了。外面没有儿子。他淌下一脸冷汗，挑头快步冲进商场，一下子又奔向最后一排柜台，一道一道地进行排查，在行迹匆匆的人流中找寻儿子的下落。
　　商场尽头这时出现两个承包柜台做买卖的中年人，操着满口的广东腔比划着，其中一个拉开一圈皮尺，说：不行的啦，挂面太小啦，不够用的啦，你看看，满打满算才十个平米，小啦小啦……
　　这个广东客的同伴就接过皮尺，重新丈量柜台后面的墙面，正战战兢兢地登上一只四方凳，准备拉尺。
　　这个青年就上前询问，说：两位师傅，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孩子跑到这里啊，两岁大，穿背带裤，圆圆的头，小眼睛，很亮……
　　两位焦头烂额的生意人除了摇头，什么话也不说，专心致志地丈量他们的柜台挂面，没有理会青年的问话。
　　这个青年就傻傻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他暗自懊恼，一倏忽的闪失，居然把个儿子弄得找不见了……惊恐的情绪袭遍全身，他的眼睛发黑，头发晕，就要昏厥。他也顾不上眩晕，赶紧回到刚才儿子走散的玩具柜前，直勾勾地盯住那条过道……
　　这时，就在他迷糊的视线里，一个小小的人儿闪现出来，只见他穿着背带短裤，一件花格圆领衫分外夺目，圆圆的脑袋，瘦瘦的肩膀，两手背在背后，一双小腿迈着噼噼啪啪的碎步，轻轻快快地走过来，真真切切一个儿子的模样。
　　这个青年扑上前，一把就抱起儿子，如获至宝。
　　他用颤抖的嗓音问：你……你刚才……跑到哪去了……
　　陈天天睁大那双有神的小眼睛，将一只小手在空中一挥，说：船船，船船，看船，我。
　　在哪里看船？你吓死我了，儿子。
　　噫，那那。陈天天将手指朝刚才玩具柜方向一指，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青年紧紧把儿子搂进怀里，感到失而复得应该是做人最大的幸运，儿子是他的全部，现在的，未来的，以至无穷。
　　陈天天或许不知自己的爸爸为什么吓成这般模样，就哈哈笑了，说：看船，看船，我看，里头，还摸，大船。
　　青年后来就多了个心眼，随时随地将自己的儿子带在身边，从不撒手，就连骑车给父亲送饭的那会儿，他也把儿子抱进怀里，单手把握龙头，小心翼翼出门，绝不放手。
　　如今他把自己的儿子捧在怀里，悉心照料，惟恐他再遭病患和丢失，就连外出上厕所，他也把儿子安顿在一边，叮嘱他一定站在自己的眼光可以顾及的地方。

　　第九章

　　一
　　妻子一如既往地上班，一直是三班倒，遇到白天没班的时候，就做家务，洗衣，扫地，煮饭，忙得不可开交。她从父亲手里接过当家的担子，每月拽着那笔微薄的生活费，绞尽脑汁地为全家人衣食住行精打细算。
　　父亲照旧蹲在银行街头，卖些花花草草。他的摊子并没有名贵的奇花异草，也没有高档次高规格的盆景珍藏，全是普普通通的凤仙月季黄杨木之类。他习惯挣小钱，一分一厘地积攒，并不眼红别人摊位上大红大紫的牡丹芍药，也不在意那些惹人眼球的鹦鹉在金丝笼中如何跳跃，斑斓多彩的金鱼在玻璃缸里如何畅游。
　　摆摊做生意，可以不求人。但是儿子闲在家里多久，也不是一桩正常的事情。
　　终于有一天，父亲想通了，他决定带着儿子上门求人。这个人不是别人，他就是东乡六指店黄细湾的黄金发。依照黄家辈份黄金发是黄家爹爹的侄子，所以这个青年应该喊他舅舅。黄金发目前在县里混得很红火，担任县供销社正职主任，说一不二的一把手，县委县政府的大红人。当时在县城颇有名气的几个招牌，像六号门商场、生活商场、永生公药店等等，都是供销社的下属单位。特别是六号门商场，简直就是一张王牌，政府部门出面支撑，报纸电台经常捧红，黄主任的身影每每就会出现在头版头条或者晚间新闻的特写镜头上面，令人耳目一新。
　　父亲能够想到声名显赫的大主任黄金发是有来头的。当年黄金发只是黄细湾生产队一名小小的记工员，负责管理生产队里的财产，包括记账，算账，报账。他代表生产队前来城关黄家，找到黄家爹爹一番合计，用生产队里的粮食换取黄家积攒的肥料，每逢初一、十五派出生产队的手扶拖拉机前来兑换，足斤足两，彼此两讫。黄家爹爹乐意这桩买卖，觉得老家黄细湾没有忘记自己曾是黄老爷的后人，自然感激万分。黄金发搞副业经营却是一把天生的好手，粮食与肥料的互换，不仅解决了生产队的后顾之忧，确保农业生产大干快上，并且由此也帮助黄家爹爹解决了全家人吃饭的口粮问题，两相讨好，何乐不为。黄金发家媳妇连生三个小子，都是前来县里人民医院接生，黄家大大极尽主人之能事，被褥铺盖一应俱全，热水热汤准时送到病房，一日三餐，虽是粗茶淡饭，却也尽心伺候，其情可表。黄金发家媳妇生养了三个虎头小子，黄家大大就伺候了三个大小子的月子，毫无怨言，只当自己亲生。黄金发和他家媳妇着实感动了一阵子，以至于多年，时常将感激的话茬挂在嘴边。
　　黄家爹爹继续驮筐拾粪，每天出门，日积月累，粪坑总是满满的。黄金发代表黄细湾隔三差五总派出手扶拖拉机，要么提前用麻袋装来大米，要么空着车斗前来运肥。
　　黄家总有热火朝天的日子，乡下进城的庄稼汉清一色赤脚，头戴草帽，挑起箢箕鱼贯而入，装上满满一担肥料，依次过秤，随后装车，热闹非凡。黄家院子就会发出陈粪的臭味，这种臭味并不刺鼻，相反感觉有些芳香，有些温馨，如同孕育粮食的泥土，总有那么一种感觉。
　　黄家爹爹独居的卧室里藏有一口海大无比的陶缸，不盛水，专门用来盛粮。
　　肥料和粮食分别过秤的当口，全家人总是很高兴。母亲也会端来凳子坐在一旁，记数，过秤的伯伯喊一句，母亲就记一笔，然后总账。大大也是满心欢喜地烧开大灶煮饭，煮出十几口人或者二十几口人吃的米饭，咽饭菜却是大大平常腌制的萝卜白菜，另外也会添加一些现成的豆瓣酱。父亲不帮忙，下班回家常打照面，一来二去，他就认识了领头的记工员黄金发。
　　那一天，父亲带上儿子，提着数日前特地选购的香烟白酒和水果，准备拜访黄家。那挂香蕉买回多日，怕它腐烂变质，父亲当时亲自把它装进竹篮，放到通风的地方，又怕老鼠啃咬，于是就拿一根绳索吊起，高高地悬挂半空，既通风又防鼠，一举二得。
　　县社一把手主任居住的房子并不向阳，小南门外，简简陋陋的机关宿舍，不显山也不露水，屋里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具电器，桌椅板凳，都是平凡人家的摆设。黄金发那天正好在家，一番寒暄过后，满口应承陈家父子的请求，答应一有机会就着手解决青年的工作问题，言之凿凿，颇令久遭冷遇的父亲一阵感动。
　　黄金发过完早，搁下饭碗，十分家常地朝青年招呼，说：晓不晓得，你应该喊我舅舅，不是外人。
　　父亲起先顾忌陈家与黄家别扭的亲戚关系，不愿张口求人，今番黄家大兄弟如此慷慨，不加拒绝，满口答应，当即就心花怒放，点头哈腰，随后告辞。
　　回家后，父亲喜不自禁，不由分说，一把抱起心爱的孙子，语无伦次，疯狂地旋转，大唱升调的“顶顶多”，乐不可支，不料一头撞到柜子角上，险些昏厥。他当场镇静下来，摸一摸胸口，对自己，也对孙子，说：不能癫狂，等事情办成，再喜不迟……
　　事实上，整整一年过去，黄金发那里从来就没一个准信。青年不惜豁上春节、端午、国庆、中秋各大节庆，买上档次较高的礼品，几乎踏破了黄家的门槛，就是没有下文。
　　正好中秋那天，已经改嫁到青山红钢城落户的母亲回到城关，得知儿子失业在家，挖苦一番以后，也主动提上雀巢咖啡，拜访多年不见的黄家大兄弟，只求他利用手里的权柄，帮一帮忙，解决这个黄家大小子的工作大事。
　　青年怀里抱着自己的儿子，伴随母亲前去求情。黄家客厅总是空空荡荡，黄家夫人和媳妇正好在家，黄主任不在。母亲拉着名分上的黄家弟媳诉说衷肠，黄家夫人哼哼哈哈地听，不接下句。
　　青年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黄金发匆匆回来一趟，见了母亲，有些诧异，说：几十年不见，环儿大姐没变模样，听说你在红钢城，好么……
　　随同黄主任进屋的是一位满脸焦虑的壮年男人，估计有事相求，碍于人多眼杂，就忍住不说。他抱起黄家孙子，说：爱干净的儿伢，抱抱，亲亲……接着也把青年的儿子搂进怀里，抱一下，亲一下，说：不流鼻涕的儿伢，亲亲，抱抱……
　　母亲根本插不上嘴，一直找不见适当机会坐下细谈。眨眼工夫，黄主任就带着那个壮年男人匆匆离去。不一会儿，黄家夫人也借故出门了。家里留下黄家大儿媳和一个小毛头孙子，黄家媳妇正在吃力地拿刀切茄子，锅里烧得火红火辣，小毛头同来访的大哥哥玩得正上劲。
　　晚餐都没着落，母亲只得悻悻告辞离去。
　　黄家父亲母亲都不落屋，他们有意回避着什么，或者他们正面临其他紧迫的事情。青年更加觉着尴尬难堪。
　　青年怀里抱着儿子，心情沮丧地陪同母亲下楼，不知不觉就走到小南门街口。忽而，眼尖的母亲瞅见匆匆回转的黄家夫人，立即拦住，再不遮掩，开门见山地挑明来意。
　　黄家夫人起先又是一阵哈哈，接着慎重其事地吐露天机，说：你不晓得，如今城关找个工作几难，万儿八千，都不算稀罕，啧啧，你看看，看看……
　　母亲不再嘻嘻哈哈，一本正经地做了拜托，说：我就求你们这件事，别的，不说，大兄弟一把手，未必没得这个量，不成也成，我听信，就这。
　　黄家夫人不置可否地点头，又摇头，说：他忙，他忙，等不忙，我说说，好不？
　　接下来的寒暄都是如下的客套，等待等待。再说，再说……
　　青年生平第一次同母亲挨得这么近，生平第一次这么尴尬。都是为自己求职的难事。天色既晚，母亲称自己还要到原单位同事家办事，就先走，留下青年抱着自己的儿子，像个落魄的白面书生，站在原地不知进退。他忽然有些伤感。这是自己同母亲最后一次相处，这次相处，并没有增进母子情分，也没有割裂母子间隙，只是为了生活的鸡零狗碎，碰了一回壁，吃了一碗闭门羹，窝窝囊囊，不得释怀。
　　多少年以后，青年总会回忆起小南门街口母亲离去的身影，她也是饥肠辘辘地拖着狭长的身影走开的，留着自己和儿子站在路灯底下发痴。这是一种别样的心情。没人能够领会。
　　青年调动工作的事，就像巷弄里男女顽童捉迷藏，总是说：还没，还没，还没……就这样一直没有下文。
　　事实上，这个黄金发主任并没把青年的事情搁在心上，他现在正在忙乎更加重要的大事。又过不久，黄主任光荣卸任，调往商业局担当一把手正职局长，尽管仍然主管商贸工作，工作对象却从农村供销变成了城市商业。这样他就成了青年当初演讲时的朋友熊木焰的顶头上司，熊木焰改弦易辙，做了黄局长的办公室主任。
　　再不久，坐位不到一年的黄局长终于摔下那把交椅，不是因为他的领导能力，也不是因为他的工作作风，却是他陷入男女皮袢的套路，不能自拔，前功尽弃，成为一个不名一文的双规分子，每天踩着自己的身影接送孙子，再也没有当年频频在报纸电视头版头条上露脸的时代风采了……二
　　父亲花摊的生意也是一天一天不如别人，他就决定学学别人生意经，也到汉口泰宁街和粤汉码头江滩看一看，模仿人家梁名群两口子的做法，搞些鸟啊鱼啊，装装门面，挣些个大票子。
　　于是青年就抱着自己的儿子顶替父亲来到银行门口照看花摊，把稀稀散散的花盆按照父亲的指点摆成四排，然后举起盖口扎过细空的塑料瓶喷水浇花，这才坐在小马扎上，等待闲人们前来观赏选购。
　　有个常客这时寻到摊位上，选购金鱼。他反反复复地挑来挑去，几乎倒弄了个把小时，终于挑出六只鱼苗，肯定地答复就要这三对。青年就按三只鱼苗的价格收款，将金鱼装进塑料袋，递给来客。后来冷静地一想，恍然发觉自己算错了账，居然把六条金鱼当成三条金鱼卖掉，委实恼火，客人早就拎起精挑细选的鱼苗走得无影无踪，四处找不到人影，他只得自己掏钱填补这个亏空。
　　青年的心思不在照看摊子上面，他的裤子里永远塞着一本卷成圆筒的书，他现在就掏出书本，将它展开，开始精研细读起来。
　　经过第一次参加全国高等教育自学考试，他应考的那两门功课全部合格，平均成绩已经达到七十多分，尤其是普遍认为综合性难度极高的公正与律师制度这一科，他居然考出八十一分的成绩，虽说国际法那门课刚刚及格，可是清清白白的六十一分，避免了所谓阅卷老师送分的嫌疑。后来他得知，自学考试不比各级各类在校考试，根本不存在送分一说。有一点可惜的是，他的律函学友刘安发只考过了一门，另一门国际法就一直拖住他的后腿，以至于他后来虽然非常努力，最终还是没有如期获得毕业文凭。
　　现在这个青年正在准备今年十月份的考试，他早早地开始了攻读。他手头翻看的正是十月份自考的两本教材，一本《哲学》，一本《政治经济学》，这两门课都属于公共基础课。按照考试大纲，这两门公共基础课程才是全国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法律（律师）专业的第一学期开头的科目，由于律函采取循环教学的原故，所以青年和他的同学们先行进行了最后那两门法律专业课的考试。这是先难后易，先苦后甜，倒是符合这个青年一贯的习性作风。青年很喜欢哲学和政治经济学这两门课程，他的文科基础相当好，读起来，顺风顺水，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障碍。
　　他的律函学友刘安发时常来找他讨论一些疑难问题，他对唯物主义倒是可以理解，可是对于辩证法的思想，就始终不甚了了。
　　青年于是就推荐他有空的时候，读一读老子的道德经，说是通篇都是辩证法的精髓，看事情，想问题，都不能只顾表面，不能形而上学，要用变化发展的眼光和思路，来做。说着，从书柜里取出一扎稿纸，是他自己在汉口求学的日子，亲自用钢笔抄录的马王堆出土的完整版的《老子》，递给他看。
　　刘安发依然搞不明白书本里那些概念含义，随手翻了翻青年递过来的手稿，密密麻麻，看得头发晕，就说：回头我到书店去买一本，好生看一看……我就不懂，福就是福，祸就是祸，这两个东西，怎地能够变来变去呢？这不成了魔术么？
　　是啊，这就是辩证法。
　　生活中的辩证法远远比这个更为复杂。
　　父亲的花摊生意并不是很好，里面的贵重品种不多，而且草本类花卉也没弄出相应特色，可是父亲乐意挣小钱。他心安理得。
　　租赁门面得花钱，申办执照得花钱，进货出货得花钱，请人看店的花钱，父亲不愿花钱，只图零零碎碎地敲敲打打，跟工商城管的勤务人员捉迷藏。
　　老街口工商银行街沿上已经初具经营规模，一溜烟已有四五家固定的摊位专门做花鸟鱼虫的生意。
　　县二招的小龚夫妇是单位正式职工，每月领取公家工资，一大早就由癞痢头小龚拖着招待所的平板车上街，车上挤满大盆小盆的时令花卉，都是盆栽，清一色的盆，清一色的花，要么是盛开的月季，要么是沁香的茉莉，也有树桩山石盆景之类的高档品种。小龚把花盆拉到地点，卸下就走，白天继续上班，他家的鼓眼媳妇就坐着守摊，一边编织毛衣，一边开张生意。
　　梁名群原先也是楚剧团的人员，不唱戏，也不伴奏，专搞舞台美工，他亲手绘画的毛主席像颇有几分相似。由于家庭出身情况，一九六二年全家下放农村，前几年方才回城。老梁回城后落实不了单位，住在城东东风大队，老两口拾掇院子里空地伺弄花草，灵机一动，就拖着铁制的小板车，像破烂王，拾掇别人扔弃的盆盆罐罐，一路挨挨挤挤，弄到老街口叫卖，只图赚几个零钱，抽烟喝酒，混顿午饭。
　　老三街的向爹爹不愧老江湖，平时从不种花养草，只靠转手倒卖。总有酷爱沾花惹草的闲人找到他，给他供应上品的珍奇，连同那盆，都有名堂。他就推着他的别致的四轮小车，只装着几盆精品，慢慢吞吞踱到老街口，随便扎个位，立刻引来大群的长期赋闲的老少公子，驻足，捧场，再由某某某做东，掏钱认购，嘻嘻哈哈一哄而散。向爹爹的生意也就收场，几张大票子刮刮新，如数揣进了他那连襟的皮大衣。
　　陈家父亲是最勤劳的一个，早早来到阶沿，动作夸张地收拾场地，锱铢必较，每天划圈，发誓不侵占别家一寸地盘，也不容他人侵占自己划定的领地。可是他的摊位上永远只是草本，卖不出好价钱，实属无奈。
　　这个花市尚未形成气候，市管人员开始也只象征性地收取一点费用而已，没多干涉。向爹爹从不交费，哪怕一元钱也不交。市管人员不逼他，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向爹爹就江湖义气地一拱拳，说：多谢小哥，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来日方长，我们后会有期。癞痢小龚赖死赖活不愿交费，口口声声叫穷，坦言只等开张，当场交钱。市管人员堵在当面，他的生意永远不开张，他就始终没钱。等到市管人员转身，他的月季茉莉倒是卖得很快，到手的钱款，一下子就转移到鼓眼媳妇兜里，他又没钱。父亲总喜欢斤斤计较，公家收费也是如此。后来他想出一个歪招，没等收费的人员靠拢，他就开溜，躲到背后银行柜台边查利息，直到市管人员扔下一张收据离开。梁明群老两口拖赖不掉，逢费必交，一回也没空过。不久老俩口子就收了摊，回家养老去了，梁家幺儿小梁接过父母的班，拉拢他家胖妞媳妇拖着板车，每天出摊，把这个行当当成了一门正式的职业。
　　小梁没有老梁厚道，他喜欢打码头，欺善怕恶，到岗第一天，就划分各家界限，不允许相互超越，否则他就不客气。
　　有需求，就有市场，就应该积极营销。于是他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花摊上经营的品种日益多起来，不仅出售单一的草本花卉，也经营高档次的珍品，有苏铁、凤尾铁、君子兰、白兰、米兰、海棠。早晨的汉口，中午的城关。下了几趟汉口，老街口的花市，他们也摆起晶莹剔透的玻璃缸，盛进畅游的金鱼，有墨龙、珍珠、水泡、五花。也挂上金丝笼，里面都是啾啾鸣叫的鹦鹉、画眉、学舌的八哥。
　　父亲渐渐悟出门道，他也悄悄地进行整合，如法炮制，弄来一些珍奇的花鸟鱼虫，摆上自己的摊位，招招摇摇。临近寒冷的冬季，他又从泰宁街挑回两大筐福建漳州发运的蒜球，培养成水仙，让它在陶瓷笔洗里开花，顺顺溜溜沿街一摆，立马引得行人驻足，欣赏，选购，乐呵呵地收回票子，兴奋得差点癫狂起来。
　　父亲说：感谢改革开放，三
　　高中同学谭宏这时也来到城里闲逛，找到青年，如同遇到故知，欣喜若狂。他自称坚持不懈地学习，学美术，学油画，学摄影，总想当个艺术家，可是一直没有如愿。他的父母当年为他谋求了一个远在宜昌三峡的军工单位，已经工作了好多年，越干越觉着没味，他现在根本就不想回去，希望能在本地找份轻松愉快的工作，最好是摄影或者绘画，一直找不到，无可奈何之下，就闲居在家，东游西逛，无所事事。他见老同学的境况也是如此狼狈，就想出一个辙，建议弄些饮料什么的，当时灌装健力宝很俏，搞批发，为随处可见的个体小店送货。
　　谭宏说：我们家有个叔叔在西安，每月两趟往返广州，开大货车，运送健力宝，中途经过武汉，就打我们脚下这条公路上走……
　　青年听着听着，眼里就放出亮光，耐心等待谭宏继续往下说。
　　经过团山营房，叔叔有时将货车开到部队停车场，加油，换水，抽空就看望我爸。谭宏富有激情地幻想起来，说：我们不就可以乘上顺风车一同到广州吗，用包包装回健力宝，拿到小卖部批发，一听赚上二毛，一箱就可赚四块八，一人搞十箱，一趟净赚四十八块，两趟下来，差不多一百块钱。我们这里供不应求啊。
　　青年开始盘算。
　　谭宏侃侃而谈，俨然真有其事，说：一个月就跑两趟，赚一百块钱，平时就画画，摄影，多么牛气。
　　青年不知可否，只图老同学嘴里言说的不是妄想，最好能够变成现实才好。他对于这个画饼充饥的方案也有兴趣，赶紧收拾停当，找到街头小贩，掏钱购置了一只肚大的牛仔包，回家后又翻出一双轻便的翻毛平底皮鞋，穿在脚上，已经蠢蠢欲动。
　　随后的日子，他就不辞辛劳地奔波在城关到团山的半路，寻找老同学谭宏。
　　遇到当年的文学朋友张豫，彼此仍然那么客气，只是张豫也已结婚成家，新房焕然一新，多了时兴流行的电器，多了豪华别致的家私，也多了一位貌似天使的漂亮的小女儿。他们见面也不谈小说，不谈文学，不谈作品，只道各自的谋生手段有何变化，是自己单干，还是替人打工。
　　谭宏当然心直口快地宣称，说：自己创业，自己当自己的老板，自己一个人说了算。
　　张豫就搂着他的宝贝千金喂可乐，眯起那只贼亮的右眼，若有所思，说：是啊，还是自己创业好，大锅饭是吃不成了，现在是改革开放嘛，就应该敢为天下先。
　　张豫家里现在见不到书，一本都没有。除了几册孩子看图识字的卡片，装修华丽的套间里，也不见纸笔。大约领会了青年的满腹狐疑，张豫主动地作出自我介绍，说：多年就没再写作了，沉不下心，没心思，也没出息，白白浪费时光。我现在打麻将，天天都打，一天不摸，手就痒痒，颇有收获啊，什么海底捞月，什么杠上开花，都是上乘的游戏。有机会我就可以写作一部《麻将游戏大全》，流芳百世啦，哈哈，哈哈。
　　青年却是无言以对，默默地点了点头，算作理会。
　　张豫于是又谈起股票，谈大盘的涨跌，谈个股的追杀，谈他自己正在炒作的几支上市的股票，兴奋不已。见青年和谭宏都不感兴趣，立刻暂停，热情地邀请两位朋友进屋吃西瓜，刚从冰箱里和盘取出，透心凉，解渴，有味。
　　青年心事重重，隔三差五就徒步走到水塔部队谭家楼下，期冀能在某一天出现奇迹。
　　团山的天气比城关凉爽得多，这里海拔地势较高，山上林木葱茏，绿树成荫，位于山间的建筑都是驻地部队的机关和营房，蜿蜒盘旋的水泥路面，整洁清爽的石头台阶，沿路都是歇凉的军用帐篷和遮阳大伞，感觉比蒸笼似的城关舒适。可是青年并不贪图这种舒适。他谋求一种职业机会，如同病急乱投医的患者，已经走火入魔。
　　谭宏有时不在家，他家没人。谭家父母都是部队的军工，白天都在上班，从不在家。谭宏有两个妹妹，大妹妹谭洁在读高中，小妹妹谭艳初中刚已毕业。谭宏说两个妹妹趁着这暑假回到四川老家去了，他们老家在湖北与四川搭界的山沟沟里，平时家里就他独自一个，横竖没有意思。
　　青年找到团山南坡的任家田，那里原先是师范学校，现在不是。师范整体搬迁进城以后，这里的校舍和操场全都闲置在那，听说企业局下属的工业学校正在加紧联络，准备整体购置这块校舍，扩大规模，开办乡镇企业职业教育，据说已有眉目。望着眼前废墟一般的场地，青年进退两难。他知道谭宏不在这里，师范学校的美术班也不在这里，可他还是固执地找寻到此处，只是因为多年以前，谭宏曾告诉过他，这里是师范学校，这里有个美术班，班里的学生都学素描，学色彩，学油画。谭宏热衷美术，曾在这里正式拜老师学习过写生，所以他认为在这里可以见到谭宏。但是没有。
　　其实谭宏就坐在青年刚才路过的团山进口的石阶上，背靠一棵参天的老杨树，百无聊奈地打发时光。
　　青年返还原路遇见他，希望从他嘴里听到利好的消息。谭宏没有好消息，两人一见面，就如实交待了实际情况，说：我弄清楚了，我家那叔叔如今没跑西安到广州一线，改跑西安到上海，也不运送健力宝，只运无烟煤，刚刚打听到，正想进城找你一趟，你就来了……
　　见愣在原地不动青年有些迷糊，一动不动，谭宏爽朗地大笑几声，说：活该我们倒霉，人背时，喝水都塞牙，哈哈。这样吧，我再想想办法，看看还能够帮你做些啥。
　　他们约定明天上午再碰头，还是到这棵老杨树下，不要走远。青年只好点头，顶着烈日回转。
　　第二天青年早早来到老杨树下，不料谭宏不能出门，他被孔武有力的谭家父亲逼迫收拾行李，准备回到原单位继续上班，昨天下午买好前往宜昌的火车票，明天一早就要规规矩矩上班去了。
　　就在这个青年百无聊奈白天呆在屋里带孩子做家务看功课，夜里接送自己的妻子上下班，像游神一般出没在城关各个告示栏电线杆前，找寻信息，却每每得不到有效结果的时候，朱大平出现了。

　　第十章

　　朱大平是青年陈家父亲单位里一位要好的女同事家的大儿子，正在化工公司上班，单位不错，已经分配了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宿舍楼，楼房还没竣工，单位搞过度，他就带着媳妇儿子临时暂住在单位仓库外的一幢房子里。他家媳妇也是通过顶替接班解决城镇户口问题的，如今就在城关针织厂上班，儿子名叫虎子，大名朱大虎，正在幼儿园上大班，媳妇儿子白天都不在家。
　　朱大平找到青年，两个人漫无目的，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绕城转了一圈后，来到化工仓库临时居住的宿舍。朱大平首先就搬出一大篇至理名言，说出金钱对于人们的无穷益处，然后从书柜里抓出几本有关如何赚钱的册子和如何算命的相书，推荐给青年阅览。他如数家珍地报出今天的外汇牌价，还有条有理地开始分析定期存款与活期存款的利息，并给青年估计了本周黄金价格的走势，他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听到这些财经信息，这个青年虽然耳熟能详，但是没有朱大平这么深刻的见解。
　　朱大平就说：钱，就是力量。你不能不信，我就信，深信不疑。
　　临分别，他又加一句，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我不爱财，可我竟连过日子的生活费也没。也不晓得那个君子究竟应该么样当。这个青年就走了。
　　朱大平主动来到青年陈家，因为都是父亲单位同事的子女，彼此都很熟悉，父亲见了朱家老大，同样也是热情地问候他们家父母，并打听朱家老三的近况。
　　朱家原先也生活在贫民窟中的老三街，家里平房屋面时常漏雨，黄梅时节家家雨，外面大雨滂沱，屋里滴沥不断。朱家父亲是环城粮管所的干部，为人厚道，扶危济困是古道心肠，修屋补漏却是门外汉。这样朱家母亲就找到陈家，请求陈师傅得空帮帮忙，修缮一下，熬过雨季再说。陈家父亲满口答应礼拜天抽空帮朱家捡瓦，这就提前收捡手里的活计，早早入睡，养足精神，明天上瓦。
　　朱家一共有三个儿子。老大朱大平，高中毕业后参军入伍，转业回乡，通过粮管所的业务关系，沟通民政局复员退伍军人安置办公室，安排进了物资局下属的化工公司，做了一名供销业务人员。老朱这边就把化工公司经理的一位农业户口亲戚收编到粮店做了长期临时工，算作两讫。朱大平上班倒也清闲自在，无拘无束，他可以中途回家带孩子，也可以一成一天不露面，单位里领导都没多说，只要他干好手里的业务，不撮拐就行。可是朱大平并不满足现状，总想搞到一笔横财，利用空手套白狼的伎俩，变成富翁。于是他总做白日梦。他的媳妇黄慧是郊区东寺畈的姑娘，家中就只姊妹俩，她是姐姐，妹妹出嫁到部队。黄家父亲是地道的城郊菜农，勤巴苦做，日夜劳作，如今村里办了家养猪场，大伙推选他做场长，正在勤勤恳恳地管事。黄慧是个能干的媳妇，住在老三街的日子，就巴家，是婆婆的一把好帮手。他们朱家无缘无故就跟对门的马家结怨，也不知是前世作孽，还是后世吃仇，吵吵闹闹总有纠葛。朱家婆婆出门对骂，媳妇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也得出门助阵。他们就说，这里人份不好，总想换个住处。
　　老二朱小平实际上跟青年熟识，当年在城关针织厂做临时工下线，朱家老二是同陈家这个少年相处得最好的。朱小平高中毕业后，只做了一个多月临时工，不久就接了父亲的班，父亲退休，他顶替，成了粮管所一名职工。做临时工的日子，朱小平特别喜欢与陈家少年独处，他可以一边下线，一边谈吐，绘声绘色地讲述他的经历：他说，我看电影从不花钱买票，信不？老街口电影院的大门是有人值守的，凭票进场，都不例外。守门的小黄叫黄声茂，是个极其厉害的角色，老街口的孩子没票混进场，并不见得就是件好事。这个小黄就会不声不响地打着电筒旮旮旯旯遍地找寻，非把逃票的混账小子揪出不可，哪怕你上天入地，只在他掌心。提起小黄，孩子们都把他当阎王。那时少年就不信。朱小平于是就又开始绘声绘色地往下讲，说：我不走正门，正门当口有小黄，黄狗狗，咬死人。我从侧门进去，有人问，我说找人。问找哪个。我说找驼子幺爹。别人就不问。驼子幺爹是电影院扫厕所的老头，身上臭，没人找。侧门旁边有楼梯，楼梯高头是厕所，厕所最外就是一道栅栏，你莫笑，翻过栅栏爬进去，正好就是电影院顶棚，像雅座，一个人睡在里头打滚。随便看，不花钱，想看么就看么，不想看再下来。嘻嘻。我都这样。听到这，少年就信了。
　　后来，也是这个朱家老二，不知患上一种什么怪病，瘫痪在床，就再也没有下地。城关的医院看遍了，人民医院不行，中医院也不行，城关卫生院更不行，然后转院到汉口，协和看了，同济也看了，仍不见好转，医疗费贵得吓人，负担不起，朱家父母听信偏方，只得把儿子拖回家，照着古怪的方子抓药。朱家老三就自告奋勇地为二哥四处奔忙，变着戏法，搞偏方。坟头棺材里的蟋蟀，墙头瓦缝的斑蝥，田头地角的绊根草，荷塘里的藕节……
　　朱家老三朱和平比老大灵活，比老二听话，他的机会不错，被父亲说合安排进了传输局，成了大车司机，驾驶一辆专用汽车沿着公路奔跑。那汽车没有车厢，像个油罐车，车斗里运输特殊的设备。他们朱家老大神经兮兮，满脑古怪念头，不通世人个款，父母一直疑心他脑袋有病。老二早就病入膏肓，回天无力，过早夭折也是迟早的事，本来就没有什么指望。现在朱家就将满腔的厚望寄托在老三朱和平身上，把他当成朱家传宗接代的命根，为他安顿了好单位，娶进了一门媳妇，天天烧高香，阿弥陀佛，请求神灵保佑。
　　有一回，老三朱和平开车从市里返回，行到北郊岱家山路口，恰巧遇到陈家父亲守护两筐花挑仓皇四顾，沿路经过的长途客车都不愿捎带他，嫌他的挑子碍事。朱老三二话不说，一个刹车将车停到路口，探出头，招呼一声，说：陈师傅，上车，天黑了，后面没车。
　　父亲是个知恩必报的人，而且对于别人给予的恩典总是念念不忘。回到城关，只要见到朱家母亲，他们针织厂老同事，总会夸口称赞他们家老三，溢美之词，不绝于耳。然后在朱家母亲的苦苦哀求下，再次到朱家帮忙捡瓦修漏时，就会依照老同事的请求，拿泥巴扭了个丑人，悄悄压到一爿瓦片底下，诅咒对门的马家。朱家众口一词，都说是马家犯煞星。木兰山下碾子岗有个道士就给朱家面授机宜，如此这般，授意朱家对冲。
　　马家人旺丁旺，兄弟姊妹多。马老八最小，跟朱家老二同年。马老八的大哥大姐们出双入对，时常只为鸡毛蒜皮的琐碎事项帮衬马家老母亲冲到朱家门前挑衅。马老太太嫌着对门朱家的屋脊压住自家风水，嘴里总是大骂朱家小子短命折寿。不料朱小平果真就一病不起，朱家父母就坚信这是马家老妖婆长期诅咒的后果，欲哭无泪。两家对骂的时候，马家占绝对优势，马家子女倾巢出动，他们的媳妇或者女婿紧随其后，像打群架，密密扎扎排成一行。朱家母亲一人一嘴，自然对付不了马家人多势众。后来有了大媳妇黄慧助阵，也不见起色，七骂八骂，结果每回都是落花流水，悻悻而归。
　　你冲我，我冲你，相互对冲。邻里纠纷愈闹愈凶，两家怨恨也就愈积愈深。朱家老二朱小平终于一命呜呼……
　　朱家最终决定卖掉这栋房子，另外筹措了些款项，远远地选择新城区方家店新址，重新建起一幢上下两层的私家楼房。朱家父母相继退休，分别坐在家里，额外做些加工面条的小本生意，附带招呼着孙子，静静悄悄地过日子，不与街坊邻居发生争执。
　　终于有一天，朱大平一大早天没亮就跑到老三街，直敲青年陈家的窗户，喊醒青年，不由分说将他拖拽出门，直接登上一辆停靠在路边的农用车。坐上驾驶台副座，朱大平这才说是请他帮忙，到汉口仓库去为单位取货，都是化工原料，只是搭个手，可以拿到五块钱的补助。
　　司机师傅按照朱大平的指引，直接把车开到汉口丹水池。在一个货场里，他们将一袋一袋办完出库手续的货物往外搬运，堆放在仓库门口，清点完毕，又像搞接力赛似的，一袋一袋朝车厢里传。随后朱大平又指导司机把车笔直开到三阳路江边，找到一个货运码头，在那里提取汽车轮胎。
　　朱大平带头搬轮胎，干劲冲天。为了省事，他左右两个肩头分别挂一个，左手推一个，右手推一个，脖子上再圈一个，呼呼碌碌，硬是把五个轮胎从码头弄上货车。
　　青年当然学不来这手绝活，他只能用力去扛，可是轮胎圆圆的，打滑，捉不住，只得一手拽一个，连奔带跑，在后面紧紧追赶。
　　不到中午，他们就把清单上的全部货物全都提取完毕，依次装上农用车货箱，准备返回城关。
　　当他们的货车开到汉口岱家山大拐弯的路口时，意外遇到挑着担子的父亲，他正在焦急地等车。过往客车估计都不肯捎带他，嫌担子上的花草树木碍事，要么就是他固执地只肯出三块钱的车票，搞得人家跑车的心烦。眼下他正眼巴巴地翘首等待，寻找一辆愿意带他回去的汽车。
　　青年连忙招呼司机停车，他与朱大平打了声招呼，就飞身一跃跳下车，帮助父亲将担子一把搬上车厢，腾出一块空地安顿下来，然后请父亲坐上车厢。
　　他们这才将农用车匆匆驶上高速公路。
　　撞猴子的主意最先是由朱大平提出来的，那时候地方上还没像后来这般，将这项三百六十行以外的不入流的行当，料理得如此炉火纯青。朱大平从理论上论证了它的可行性以后，并且拉拢求职无门的青年像模像样地进行过无数遍的现场示范。
　　这个行当里逗哏捧哏角色青年都模仿不了，朱大平就摆出恨铁不成钢的姿态，撇开青年，亲自当主角，装出受伤的样子，要求青年扮作伤者家属，直接抓住外地的陌生司机扯皮。
　　坐在朱大平简易宿舍里，青年已被彻底洗脑。前思后想，考虑再三，觉得已无退路，他就只好照朱大平布置的细节，开始行动。
　　青年跟着朱大平上了滠水大桥，一前一后，像两个倒霉鬼。黄昏时分，公路上车辆行人如织，熙熙攘攘，不是拥堵，就是碰撞，汽车笛声响成一片，煞是刺耳。
　　滠水大桥本来就是一条重要的交通要道，连接华中重镇武汉和鄂东周边城市，具有十分明显的战略地位。当年周恩来来到湖北视察战备工作，从武汉出发前往麻城，途径北郊黄陂，赫然被一条浩浩荡荡的水流隔住，没桥，没道，首长们的专车需要在滠水西岸城关大东门外停下，一辆一辆经由人力拖拉上船，摆渡过河，抵达对岸，又由人力拖拉上岸，接上鲁台那端的公路，继续东行……周恩来觉得如果打起仗来，如此这般运输军备物资就是战略上的软肋，于是责成湖北省委省政府拨出专款，修建滠水大桥。几十年过去，滠水两岸经济发展，河东的鲁台，河西的城关，已经没有太多的区别，仅仅一条水流分界，滠水大桥像个先天虚弱的贫家小子，无力重负东去西来的繁忙的交通流量。
　　堵车的关头，不易撞猴子，因为车行缓慢，人流密集，不具备条件。等到东西两头下桥的车辆人流自然疏通，归心似箭的汽车司机忘乎所以，加大油门发车那一瞬间，就是绝好的借故机会。根据理论上的策划，这个时刻，朱大平就会扮作行人模样，故意走到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车辆前侧——最好是红安麻城方向的客车，车上回家的人多，不愿久闹不休，纷纷出面逼迫肇事司机花钱摆平。货车不一样，出货的司机大多替东家办事，闲得下来扯皮，不划算——忽然跌倒，做出被车撞到的假象，尾随其后的青年就上前，大呼小叫，拼命挡住准备开跑的车辆，将乱子造大，越大越好，最好重新阻塞交通，故意把事态闹得天大，让事主卡在中间，不得脱身。然后呢，然后责成肇事司机救护伤者，负责将受伤的行人送到黄陂人民医院检查伤势，支付医药费用，再赔偿一笔款项。
　　朱大平唾沫横飞地描述起来，说：一般情况下，外地司机都不愿到医院，就连本地司机也一样，真出事，只愿赔钱，撩撇，送医院就麻烦得很。晓得不。我们就捉住他们的这个弱点，敲竹杠，至少一百块钱，少了，我们不依，继续扯皮，直到满意为止。
　　这时正好有辆新洲的客车好不容易挤出车流，跃下桥头，正待驶离这块拥堵地段，沿着三一八国道石门店方向加速前进。
　　担当主角的朱大平忽然抢到客车前端，敲了敲破破烂烂的车门，扮作拦乘车辆的旅客，没等司机反映过来，他于是就地一歪，打了个趔趄，来一趟地滚翻，蹲到公路边沿上，垂下头，弓着背，缩成一团，装成车祸受害者，大声怪叫……
　　在朱大平眼色唆使下，青年如梦初醒，照着他刚才现场示范的步骤，追上前去，毅然拦住了这辆外地客车。可他不知该如何扯皮，只听蹲在地上的同伙朝他瞪眼咧嘴，示意开口说话。
　　青年于是怯怯地对司机开始表演，说：撞人了撞人了，你刚才撞人了，不信，下来看……
　　客车司机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他缓缓发动车辆，一步一步将拦车的青年挤出行车道，挤到人行横道外，然后边开车边骂人，满口都是东乡新洲方言，说：撞撞撞，装你妈的卧皮，就你们黄陂人的板眼多，你怕老子不晓得么，穷绿了，想找茬，比老子还歪，讨钱么，各人滚蛋，老子不管。
　　明察秋毫的新洲司机加大油门，风驰电掣地冲上宽阔的公路，直奔下一站点石门店，干脆甩下两个捣蛋鬼不管。
　　朱大平硬是活生生地盯着这辆客车绝尘而去，白白蹲在地上装了一回伤员。
　　盛夏的日子又热又长，青年闲居在家，感到万般无奈，除了苦读功课，他居然无可奈何。偶尔遇到阴天，他用自行车带着儿子，跟在朱大平车后，陪着他漫无目的地四处游晃。朱大平骑车走到哪，他就带着儿子跟到哪。朱大平本来就没有确定的去向，只是闲来无聊，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落脚何处。
　　有时青年也会悄悄跑到遥远的西河投竿垂钓，借以逃避现实。这个气候并不适合钓鱼，天气炎热，难耐高温，烈日下的野草都冒出丝丝青烟。躲到荫棚下避暑的庄稼人见了这个青年，呷了口凉白开，说：这个人钓鱼有瘾，热死人，他不怕。
　　这是一个如坐针毡的暑期。青年战战兢兢地度过每一天。一有风吹草动，都会使他不安，惟恐那莫名的灾难横空降落到自己头上。父亲一反常态，居然没有一贯的唠唠叨叨，虽然天气炎热他也歇摊在家，可他这回并没有逼迫儿子做什么，只是领着孙子陈天天挨到黄昏的间隙，出门散步，只捡墙根走，不走大路，再也没有心情玩顶顶多的游戏了。
　　撞猴子不成，朱大平又给青年出了个怪主意，就是乘着夜色偷菜。为了解除青年的顾忌，建议开始从东寺畈他岳父家菜地偷起，先偷方便携带的包菜和花菜，一次偷一个，等到熟练之后，再偷价钱更高的蒜苗、莴苣和番茄什么的，最后顺手就可偷西瓜，不是一个，而是整整一筐……青年就不解地问他，偷菜做什么用。
　　朱大平又摆出恨铁不成钢的姿态，满脸的焦虑，说：解决你的生活困难啊。唉唉，你没班可上，是不？你家老头退休费很低，是不？你的儿子要养大，是不？这不就得了。先偷我们老亲爷家，不怕，偷熟了，顺手了，你家媳妇就不用上街买菜，现成，都是新鲜。你也可以做大，偷多了，提到菜行转手卖掉，都是现钱，好不？
　　为了表示诚意，这个朱大平当真就领着青年，骑上自行车，沿着东寺畈的菜地转了整整一大圈，回头落脚他的岳父黄家，蹭了一顿午饭，摸清了进出的路线，这才告辞离去。
　　青年没有偷菜，他只能偷闲翻书。每早每晚接送妻子上班下班，成了他每天必做的功课，从不缺漏。
　　妻子如果倒班在家，就会给全家人改善伙食，起早发面做馍馍，煮出大锅绿豆稀饭，炒几盘开口味的咸菜，一家人吃得淋漓酣畅。
　　蹲在厨房刷锅洗碗的当口，她抚慰这自己的丈夫，贴心贴肺，说：你莫急，我在上班，就不用发愁，日子慢慢就会好过。你看，我们的儿子多懂事，听话，不闹。你安心看书吧，考试是大事，不要分心。
　　青年很感动。他默默地听着，半晌没有作声。
　　其实自考公共课里的哲学和政治经济学也不是太难的科目，尽管书厚，一左一右像两块砖头，可他胸有成竹。他对于哲学具有天生的悟性。当年父亲觉得哲学很神秘，上纲上线，讳如莫深，不敢妄自谈论。但回避不了地总是面对儿子的提问：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为什么是人？”
　　“我将来会不会死掉……”
　　父亲往往就感到惊恐，被追问得不知所措，最后总会用一记栗子爆结束这场父子对话。
　　庄周为什么做梦变成蝴蝶。究竟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周。他从小就做梦，做恶梦。他总是梦见自己变成一条鱼，在水里游啊游，不知彼岸。那条鱼是不是也在做梦，梦见自己呢？
　　做人总有数不尽的烦恼，不知道做鱼有没有。也许，都一样罢。
　　长大以后，他一直思考着那些问题，依旧百思不解。什么东西小时四条腿，长大两条腿，到老三条腿。这他知道。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若有，为什么见不着。若无，为什么总是怕它。他不知道。
　　这个世界有多大？宇宙外面又是什么？它的开头在哪？他到哪里结束？如果这个地球毁灭，我们又到哪里去？
　　马克思主义哲学放在枕边，随时翻阅，他把它当成功课来学习。
　　学习政治经济学的时候，他记起高中文科班的政治老师，邹老师的政治经济学没有白讲。当时他不以为然，只以文学为马首是瞻，并不热心学习有关商品和商品经济知识，对于剩余价值学说的理论也只当是激发无产阶级斗争的武器。后来读中专时江大外聘教授主讲的政治经济学就具有前瞻意识，或许老先生当初并未察觉。他讲的武钢和汉正街，正是一个缩影。
　　现在国家经济形势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他嗅出了一些蛛丝马迹，社会正在转型，他感到自己的处境很痛苦。这是一个凡夫俗子的痛苦。别人不能理解。也没人能理解。别人也不会理解。也没人会理解。
　　一九七八年的变化，他还小，没有思考。但是他为此花去了一只宝贵的眼睛。也失去了一个完整的家庭。他因此成熟。
　　一九九二年盛夏的日子，他就不小，他不仅思考，而且还有收获。他约莫估计社会生活也将出现重大转机，这些转机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它是规律，客观存在。有人就会在转机中脱颖而出，称作机遇。有人也会在转机中甘拜下风或者望尘莫及，称作无能抑或平庸。有人也会在机遇中覆舟沉沙，称作罪过。真理再往前踏进一步，就是谬误。但是将它们分清之后，个人生命也就到了尽头。
　　孔子拜老子问道，孔子走后，老子说，譬如两双鞋，一双登临殿堂，一双步入流沙。老子当初为何西出函谷，青年就一直没弄清，但是那部传世道德经却被流传下来。孔子得道周游列国，最终也就落个丧家犬下场。天生圣人变成一条狗，原本就窝囊至极，而且丧家，那就叫人数千年不解。这就是命运。没人主宰。自己也不能。
　　鲁迅看到了许多事情，也说出了许多事情。别人也不屑。他也不屑。他看到的那些事情居然换个时间，换个地点，依旧粉墨登场，不差毫厘。他说出的那些事情居然在他老先生自己闭眼几十年之后，仍然见效，如同翻版……
　　现在又有猫论。不管白猫，还是黑猫，只要抓老鼠，就是好猫。猫抓老鼠，自然法则。偏偏就有光会吃鱼，不抓老鼠的坏猫，让这条法则蒙羞。
　　青年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白猫，还是黑猫。他连捉老鼠的机会也没逮住，遑论老鼠。事实上，一九九二年盛夏的老鼠个个都是狡猾无比的。这是几千年的传承。除非老鼠绝种。
　　相反的事实却是这样的，鼠们凭藉多年与人与猫斗争的经验，它们的生存能力大大出超前者，鼠辈的造化早已不逊于人类，还有猫类。看看动画片《猫和老鼠》就知道，都这样。
　　想烦了，他也就不想。觉得现在的处境，看书备考算条正路。
　　这期考试都是公共基础课，与法学无关。青年正好订购了全国律函推荐的一部《学生常用法律法规汇编》，有事无事就翻阅，如同当年翻阅《新华字典》一样，宪法、刑法和民法的多数条文，翻过来，翻过去，渐渐品悟出里面的某些奥妙。正好他五月份预订的一套大型工具辞书《中国律师大辞典》从北京邮寄到武汉，邮递员只给他一张凭单，让他自己拿着凭单到邮局对号领取。
　　在灯下，他捧起这部鸿篇巨制，又不知从何下手。这套大型工具辞书分为上下两部，上部分门别类地列出词条，下部只是全国各地律师机构和律师名录。
　　利用这段闲暇，青年将那间闲置多时的空房打扫一番，清除了废弃不用的杂物，开开朗朗，非常避嫌，就是光线不足。于是，他购买了玻璃明瓦，学着父亲上屋捡瓦的技巧，将那片屋面换上透明的亮瓦，又将石墙上的西窗洞开，既采光，又通风，简简单单当成一间单独的书房。
　　岳父那天刚好进城办事，得知赋闲的二女婿收拾了一间专门用于读书学习的书房，立刻拿来作为劝导儿子求学的典型事例，反复说教，不觉烦躁。无奈张家独苗儿子偏偏听不进去，只想混完初中毕业，就解放自己，不受约束。
　　中午吃饭，青年陪同自己的父亲和岳父喝酒。他发觉不仅自己，就连父亲也是战战兢兢，只有多嘴多舌的陈家小子喜笑怒骂，像个活宝。
　　妻子教训了一番儿子，叮嘱他规矩坐好，不要乱说乱动，又忙忙碌碌端上精心准备的几盘小菜，特意红烧了一条拿手的白鲢，盛情请两位父亲喝酒，吃菜。
　　岳父告辞的时候，青年无话可说，默默地送了一大段路程。岳父有些醉意，开始发话，说：爸爸将来老了，老了，就不中用，没得么事能耐，得靠你，靠你们，几个女婿，帮衬，扶持，你们的小弟……啊……我的事，民办转正的事，有难度，搞不成，也就算了，可是你们的小弟的事，不能算了……啊……
　　岳父走了。青年呆了。

　　第十一章

　　十月份青年参加了律函计划里的哲学和政治经济学两门课程的自学考试，他与他的律函学友刘安发一道来到汉口，找到江岸区。刘安发除了要考这一期两门公共基础课以外，还要进行上一期国际法的补考，这是自考制度设置上的一次机会，如若错过，就只好等待下一个循环了，一等将是三年半时间，所以他的压力更大。
　　刘安发焦头烂额，不知所措，怀里掂着三本厚厚的教材，早就变得愁眉不展。他说自己这番一口咬到了刺猬，吐不出，吞不进，不知如何是好。
　　青年给他出了个主意，说：不管多难，你先考国际法，这是拖欠不得的，三年半一次机会，错过就过，时光不等人。哲学或者政治经济学你可以二选一，争取考过一门，留一门明年四月补考。
　　刘安发思忖再三，也觉得只能如此。可是三本大部头的自考教材，揣在怀里都不轻松，何况还得考试，考试还得及格，不免有些犯难。
　　他们在汉口西马路分手，刘安发去了三十中，这个青年折转到黄石路。他们的考点不在一起。
　　青年轻轻松松就把两场考试完成了，走在汉口的大街上，他忽然设想，如果自己能够在武汉市中心城区寻到一份工作岗位，一边上班，一边考试，该是一件多么如意的事情啊……他情不自禁走到大智路老通城门口，排了一会儿队，抢购了一份三鲜豆皮，用方便盒包好，准备带回家给妻子品尝。妻子一直喜欢吃老通城的豆皮，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来到汉口。这次一定带上，青年记得这事。
　　可是，望穿了眼水，他也没能找到一个可以委身的职业岗位。报纸上的招聘启事并不虚假，但是大多不适合，电工钳工车工都是工种，保险广告直销都是职位。电线杆上的广告都是炫目的，惊险得很，比如男女公关，月薪一千，当日结算，如若搞成，估计比起考试更难。
　　漫无目的地将汉口闹市闲逛了一遭，也没见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岗位，青年就有些泄气。眼见天色不早，他赶紧跨过江汉路北端的铁路道口，匆匆奔向循礼门，准备前往解放大道上拦乘返程的长途班车。
　　青年刚刚走到火鸟电池巨幅广告栏下，忽然发觉同自己擦肩而过的一个大块头掉落了厚厚一叠钞票，整整齐齐的五十元面值的“蓝精灵”，大概有几千块的样子，不禁心慌意乱。没等他回过神来，迎面撞来一位精瘦的小伙子，像个小毛猴，手脚比他更快，转眼之下，那叠炫目的钞票已被他捞入怀中。
　　这个精瘦的小毛猴靠近青年，故意压低嗓音，说：是的，我承认唦，这钱是你先看到的，可是你没捡，我捡到手，只能这样，你我都有份，二一添作五行啵，对开。
　　青年刚开始按照这个小毛猴的思路在心里打起九九，就算平半对分，估计也有一千多的数额，何乐而不为呢，就操起汉口方言口音，说：可得，你给我一半，我们平分唦。
　　小毛猴贼眉鼠眼一愣神，立刻将那叠钞票搂得更紧，示意青年靠右，钻进电池厂背后的里弄再说。
　　忽然刚刚擦肩而过的大块头反转回来，显得异常焦急，操着满嘴广东腔调的普通话，拉着青年就问，说：大哥，请问您看见我丢失的三千块钱吗？三千块啊……
　　小毛猴主动答话，显得不耐烦地大喝，说：都没看见，晓不得，我们没有看见你的三千块钱，烦不烦唦。
　　大块头怅惘地站在街头，显得浑然不知所措的狼狈样，叫人同情。
　　就在这一刹那，青年恍然大悟，眼下的“掉钱”是个圈套，大块头和小毛猴是串通一气合伙做笼子害人的，就当即甩掉小毛猴，离开弄口，直奔大道……
　　回头看时，只见大块头如法炮制，又是与人擦肩而过，又是不慎掉钱，又是返回寻找。小毛猴继续弯腰捡钱，继续勾肩搭背与人递眼色，继续将事主诓进里弄。后面的事情就没看清楚，不知结局如何。
　　这个骗局的结局究竟是怎样的，青年就一直不得而知。后来听说过几种不同的版本，说是将事主骗进里巷，用钱换钱，换来的钱厚厚一扎，也只有一上一下两张真钞，中间全是白纸。说是将事主骗进里巷，不由分说，合伙搜身，搞得一文不剩，再拳打脚踢，一哄而散。说是将事主骗进里巷……
　　回到城关，青年又捧起明年四月份即将考试的两门课程的教材，一本《大学语文》，也是公共基础课，另一本是《法学基础理论》，属于法律（律师）专业基础课，他又开始孜孜不倦地苦读起来。
　　这两门课，青年更侧重于法理学，他偏执地认为自己语文成绩一向不错，阅读和写作的水平不在话下，关键就要将专业基础课学好，况且这门法理学是所有专业课的基础，没有过硬的基础，以后的法律主干课就很难掌握了。
　　他的想法只对了一半。其实大学语文的难度不亚于政治理论课，开篇都是原汁原味的文言，洋洋洒洒，生字连篇，通读下来已属不易，古汉语的语法就成了拦路虎。徐中玉先生一直主张大学语文就应当学习原本的文言，不能用应用写作之类的科目代替。
　　（写大学语文的文言或者诗词）
　　文章里都是精彩的句子，可他满脑子却是街面上招聘的广告。
　　放下书本的时候，他终于明白大街上宣传栏里的随手贴和电线杆上的牛皮癣，都不可能给自己带来机遇，跟报纸电视一个模样，用作闹眼子，要解决实际困难，必须靠自己。
　　青年有一天就找到位于护城河二闸上面的一家皮鞋店，几经寒暄，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在这以前的数个白天，他都装作没事一般，借故从人民大道的二闸旁边走过，仔仔细细观察了几天，直把这个小店里里外外瞧了个够，这才决定行动。
　　店里掌作的是一个年轻的皮匠师傅，姓刘，大名叫作刘斌，是城南乡下刘家浜的后人。刘家浜是一个小村落，除了种田以外，还有一门家家户户祖传的手艺，手工鞣制皮革。这个刘斌敢于在城外老二闸开店做鞋，也是大有来头的。
　　青年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刘斌只做传统的线缝皮鞋和胶粘皮鞋，橱柜里展示的新颖别致、工艺考究的款式，并不是他的杰作。刘斌坦言，那些新款都是从汉正街大兴路鞋城批发回来，摆放在那，装模作样的，糊弄客户。他店里现在正好没人制帮，原来的师傅嫌工钱底，跳到别处去了，刚好缺人手。青年暗下思忖停当，就直言不讳地开口与他谈妥，能否将他店里制帮的活路全部承包下来，随要随交，不耽误出活。
　　刘家浜的后生仔刘斌当即就瞪着一双惊疑的眼珠望着青年，好半天没出声，再三证实，确信不是玩笑，就唠叨开来，说：你是正规的皮鞋设计师，有文凭，有职称，岂不是大材小用么？哎呀，我经担不起呀。这样，你给我剪出这个新样，我另外加钱。哎呀，经担不起呀……
　　说干就干，青年二话没说，从刘斌那里取回牛皮面革、里革、衬布以及其他一些丝线、烟胶之类的材料，腾出家里那间权作书房的空房，重新安置缝纫机和工作台，开始了他的帮加工。
　　刘斌要求青年帮忙出样，他只是提交了一双成品皮鞋，说是有销路。可他不会剪样，手里没有样板，按行规，是需要另行增加费用的。
　　青年也没催他追加费用，首先把他需要的帮样剪好，扩缩成全套的码号，从小到大，包括划帮样板和叠帮样板，然后开始裁剪、折叠、缝纫、整理，制成一双新潮式样，交给东家配底成型。
　　刘斌就发挥出掌作师傅看家的手艺，将这双帮子动手钳好，找出上乘的底料，打磨粘底，大功告成，再将它展示到店面最显眼的柜台上，声明是自己店里拿手的新款，用料考究，质量上乘，价格公道，欢迎订购。
　　正好这时令，原来的皮鞋师傅黄春生也拎着一捆牛皮找到青年，约定为他加工一批橡筋北式帮件。他不加掩饰地透露说，这种式样很抢手，不系带，方便穿着，比内帮北式卖得快，机关里的干部和生意场的老板如今都兴这，简直供不应求，楦头都不够用。他把加工费主动提高到两块五毛，问青年有没有意见。
　　于是，这个曾经雄心勃勃激扬文字的文学青年，这个正宗科班出身的皮鞋设计师，把辩证法不折不扣用进了自己的现实生活。虽说不是君子，也要爱财，也要取之有道。即使是大丈夫，走投无路时，也得能屈能伸。他一个人躲在僻静的小屋里，不知是书房还是工具房，没日没夜地为别人干活，做得热火朝天，做得废寝忘食，不知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
　　比起刘斌，黄春生更像个生意人，比起黄春生，刘斌有点像书生。这个青年同时为这两个小老板进行皮鞋帮件的加工，从不让他们两个面对面撞车，在青年那间热气腾腾的小屋里，他们两位就从没谋面。
　　黄春生进门的时候非常客气，见人一支烟，不管你抽不抽，父亲觉得他讲味口，就显得很热情。黄春生每次来，不说废话，将捆扎完整的帮子一双一双清点，再将散落的部件目测一番，心中有数，有时当场就付出加工费，也不计较多少，示意青年先收下，应急，不够再补，就匆匆离开。
　　刘斌很可能当初读过一些书，他反而对青年这间书房和工具房两者兼用的小屋感兴趣，在等待青年和妻子收拾整理即将完工的鞋帮，正在为帮子一颗一颗安装扣眼时，他坐到一旁的书桌上，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拿一张白纸，默写了一首《三国演义》的开篇词：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后来，青年私自承揽的帮加工业务中，又加入了一个名叫罗春生的同事，原先也在城关皮鞋厂学过技术，是掌作师傅李新亮的得意高徒，不过没干多时，就通过调动工作关系，离开了集体小厂，成为国营长江柠檬酸厂的正式职工，现在是厂里供销科的采购人员。因为刚才结婚成家，背上一身外债，手头紧张，就想到利用手里的技术和业务上的关系，为亲朋好友定做一些皮鞋，两全其美，既可以解决手头拮据问题，又可以广交朋友扩大销路。
　　这番光景，青年的业务扩大了一圈，每天除了睡觉和吃饭，就是不分白天黑夜地为人作嫁，披皮，折叠，缝纫，整装，最后交货。
　　他用最原始的本事，干起粗糙的手艺活，然后一双一双地计算价钱。只在临睡前那一刻，方才记起自己原本是个书生，有两本书压在枕下，书里夹着两支笔，一只黑的，用于记录，一支红的，用于划圈。
　　捏惯了剪刀的手，也是善于提笔的。只是那两支笔一闲就是半年，闲在那里，闲得他心里发慌。
　　就在没日没夜的片帮、折边、针车、整理等等全套工序的忙碌加工中，青年和妻子却鬼使神差地跟远在广东佛山的一个亲戚联系上了。这个亲戚是妻子娘家大姨妈柳家的长子柳学林，与妻子是姨表亲，柳家大表哥。大姨妈家在湖南郴州的宜章县，这个非常有本事的大表哥现在是广东佛山一所丝绸专科学校的领导。柳家还有一个小表妹叫柳美容，在广东惠州一家中国银行工作，经济条件据说相当不错。
　　这些都有大姨妈寄回的照片作证。柳学林大表哥家的房子像宫殿，富丽堂皇，开出的私家轿车崭崭新新。表妹柳美容正坐在自己新家布艺沙发上，那种闲适的表情，没有十万的身家，绝对显露不出来。大姨妈和大姨父居住在宜章县城，种花养草，颐享天年，乐不可支，时常提笔给甘棠老家的岳父岳母写信，邀请前去游玩……
　　于是，这个青年就在自己妻子的撺掇下，连篇累牍地写信，开始只是礼节性地互相问候，简略介绍他们成家立业的状况，后来就开始请求大表哥给予帮助，希望南下到广东求职，并把自己的专业简介连同学历、职称复印件也一并邮寄过去。没过多久，柳学林就回信，专门询问了一下，是调动，还是打工。妻子就提议说：调过去吧，你先调，稳定以后，再接我和儿子。于是青年回信的时候，就铁定了调动工作的心思，坚决请求大表哥在当地帮忙落实一下。
　　青年觉得如若这次求职成功，自己今后将一定是前程无量。他沉浸在美好的遐想中，心里正在筹策着南下广东以后，怎样重新规划自己和自己的家庭，怎样重新规划人生。
　　他甚至策划好就在自己全家即将离开本地，前往南方寻求职业生涯大发展前，一定登上黄陂电视台点播频道，为自己和家人点播一部电视剧，节目他都想好了，就点《黄飞鸿》，主题曲就唱“做个好男儿”……黄飞鸿是佛山人，自己即将前往佛山，这是很有意义的事情，这是一定的。
　　妻子早已沉浸在未来的美梦中，她对明天永远充满向往，从不灰心，从不气馁。
　　直到春节来临，这个青年都没有歇下手里的帮加工，他窝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戴着眼镜，抹着围裙，不停地磨刀，不停地披皮，不停地刷胶，不停地叠边，剪口，打折，不停地缝纫，不停地配对……感到寂寞难耐时，他就将那台过时的收音机搬到工具房，打开电台，收听广播，听听整点播出的“中国之声”，听听每天十二点半的小说连播，也听听流行歌曲，这样他就觉得自己同这个世界的距离靠近了一些。
　　这时他时常把儿子也带在身边，自己一面忙碌着桌上的活计，一面大声吟诵唐诗宋词，让儿子在耳濡目染之中，除了帮他安装扣眼以外，还能接受传统文化的熏陶。
　　儿子永远保持活跃的天性，总是不停地动，他不停地剪，不停地捶，也就不停地呀呀学舌，念：
　　第一首：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
　　第二首：
　　归山深浅去，须尽丘壑美。莫学武陵人，暂游桃源里。
　　第三首：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舞。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第四首：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
　　第五首：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青年听了，觉得不错，发现这个小子记性极好，一听就会，于是就故意揶揄他，说：光是短诗，谁都会，没什么了不起啊，我们背一首长诗吧。
　　长诗，我也会，有什么了不起，很长很长，你听。然后，儿子抛下锤子，跳到中间空地站好，摇头晃脑，开始吟诵屈原的《橘诵》：
　　后皇嘉树，橘来服夕。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曾枝剡棘，圆果抟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精色内白，类任道兮。纷缊宜修，姱而不丑兮！……
　　青年大喜过望，禁不住连声称赞，说：啊啊，真是不错，长诗也会背，我以前还不晓得咧。
　　儿子没理睬他，双手背到背后，继续摇头晃脑地往下背，念：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儿子奶声奶气地继续背诵，小脸憋得通红，一字一板，认认真真，那声音如同珍珠落响玉盘，扣人心弦，没人忍心打断。
　　这个青年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已是灵魂出窍。
　　他傻乎乎地丢下手里的剪刀，眼巴巴地把面前朝朝夕夕伴随在自己身边的儿子，细细端详。
　　他忽然发觉，自己无能，对不起这个孩子。

　　第十二章

　　一
　　春节期间，青年已经打定南下广东求职的主意，他在繁忙的帮加工间隙里断断续续做了一些必要的准备。
　　岳父来到城里走动的时候，思忖再三，终于支持女婿趁着年轻出去闯闯世界，还特地亲笔写下一封手书，嘱托广东佛山的侄子柳学林到时一定给自己这个女婿进行安排，言之凿凿，其情可表。在家里操办的年酒上，青年陪着自己的父亲和岳父饮酒，酒席上就一直谈论开年后到南方求职的一些话题。
　　父亲不胜酒力，三杯两盏淡酒，就过量，独自摸到房里昏睡。当他在醉眼朦胧当中隐隐约约听到亲家正与自己的儿子交待到广东后一系列具体细节，立马清醒过来，一骨碌从铺上奔到堂屋，原位坐下，说：再想想，再想想，不可草率，总得有个万全之策啊。
　　桌上客人都不做声，父亲也没下文。大家有些尴尬，坐在原地吸烟喝茶，各想心事。
　　地方上有俗话说：月半大似年。
　　正月十五元宵节永远比春节过年热闹。春节是祥和的，也是神圣的。从除夕开始，一直到大年初三，过年都有些庄严肃穆，甚至有一句口头禅是这么说的：嘱咐狗子过年。可见过年是一件多么庄重的事情。一家一户，各自忙乎着自家的年事，贴对联、放鞭炮、敬祖宗、吃年饭，各家都有各家的过法。元宵节就不一样，元宵节是大家的节日，它的气氛是共同的，千人百众一个样，就是尽情地闹腾，抒发人们心底最质朴的愿望。元宵节的节目是需要一个村落、一个城市、一个社会共同完成的。一条龙，一对狮，乡下大小湾子城里沿门各家，无一例外都是齐齐出行祈福的上元时节的盏盏花灯，在这个节气，日子辉煌起来，人也辉煌起来。各家各户门楣上彻夜通明的彩灯点缀了这个节气，是祈愿，是憧憬，是对来年幸福美好生活的最直接的期盼，这里面，没有说教，都是人的本性。
　　元宵节的早上妻子忙完家中的琐事，临到下午方才带着儿子回到娘家过节去了。岳父岳母把月半看得顶重，超过了正月初一。妻子前脚刚走，弟弟后脚就落屋。
　　弟弟带回他的几个男女同伴，吵着嚷着，兴奋地给父亲作揖拜年。他恭恭敬敬地首推一位大方脸壮汉，介绍给父亲认识，语气有些油腔滑调，一个劲地恭称“邹老板”，说：邹老板是省楚的元老，架子功满跑，全省不是数一就是数二唦，我现在跟他。
　　父亲就上前与姓邹的老生演员握手，前思后想琢磨了半天，也没想起省楚究竟有没有这位架子功满跑的角色，唱丑角的跟个唱老生的能跟出什么名堂，不禁犯疑。
　　随后弟弟又不失时机地拉出两位大姑娘，一前一后，指给父亲辩认，说：这是一对姊妹花，大的叫刘艳，小的叫刘慧。大的掌柜，小的打杂。刚刚从她们老家回转，麻城那地，鬼都不生蛋唦。还是我这城关好唦，黄陂三鲜的正宗发源地。
　　父亲越听越迷糊，什么老板，什么掌柜，什么打杂，这哪里是唱戏，分明是跑江湖做买卖啊，当即就有些不悦。
　　弟弟生性活泼开朗，不管别人怎么想，只顾自己怎么想。他俨然东道地主，吩咐父亲赶紧准备饭菜，不用喝酒，扎扎实实吃几碗米饭，连日来一直忙于应酬，光喝酒，没进米，有些发腻，乏味，最好炒几盘黄陂的咸萝卜咸白菜，下下饭。
　　等到父亲拎着巴蒲扇走开，顾自撬开封火的煤炉，准备给这伙不速之客料理晚餐，青年于是就凑近弟弟，打听原委。
　　弟弟简明扼要地一摆头，吸了一口烟，说：我们单干，出来做生意唦，不在剧团，办了个停薪留职。
　　青年听后，也是大为不解，没等他细问，弟弟倒是和盘托出。
　　弟弟猛地吸烟，一口气几乎吸掉半截烟卷，他掸了掸指头上的烟灰，漫不经心地来开家常，说：年底我就向团里提交了书面申请，停薪留职，不拿单位一分钱，出来创业，做生意。省楚的每月那点工资够鬼，抽包红塔山都不够……
　　青年顾忌旁边坐着的客人，就不便畅所欲言，只是压低声音，说：你这样做，没有经过父亲的同意，他心里别扭。
　　个杂，别扭又不当饭吃。弟弟若无其事地笑起来，满不在乎。由于吸烟的原故，经常咳嗽，有时就将口里的一泡浓痰吐到屋角。这时他端起杯子品了一口茶，唰了唰口，说：下海是潮流，人人都知的道理，难道我们就不晓得。
　　等了半天，还不见父亲弄好饭菜，青年就招呼弟弟和他的同伴坐下休息，跑到厨房帮助父亲生火做饭。
　　那个邹老板坐不住，就提议找家发廊洗头，带着两个女客先行出门，弟弟溜到厨房，察看今天的晚餐料理得如何。
　　父亲脸上爱挂相，从不装模作样，这点倒有些许耿直。他见弟弟那些“不入眼”的同伴已经出门，就丢下巴蒲扇，当面逼着弟弟坦白，追问他究竟是怎么一档子事情，照直说，不要转弯抹角。
　　弟弟如实**了实情，特别强调他自己已经搞了停薪留职，即将离开湖北省楚剧团，不再演戏，也不再主演那曲让父亲引以为莫大光荣的获奖剧目《祭棒槌》。他跟邹老板已经把汉阳剧场搞娱乐的台球项目预定下来，开年就开张……
　　父亲莫名大怒，不等弟弟说完，就大发雷霆。父亲自认此生彻底失败，但是有一桩事情他从头到尾都引以为自豪，那就是他具有先见之明，在弟弟九岁那年，将这个小子送进湖北省戏曲学校，一步登天，成为楚剧界最高殿堂的新苗。后来，参加全省楚剧大奖赛，弟弟凭借一曲《祭棒槌》成名，闻名荆楚大地，闻名黄陂城关。电视里时不时播出实况，磁带里全场录音，城关里老一排的楚剧名家，莫不甘拜下风，自叹弗如。父亲由此赢足了面子。不管如何品评，父亲下桥，儿子却是达到顶峰，哪个龟孙王八蛋胆敢不认，老子当年唱戏并不差谁，论唱功，论扮相，老子一流，谁人能比，偏偏把老子扫地出门，不闻不问。老子认了。老子的儿子唱戏唱到省城，老子的儿子唱戏唱出金牌，铁板钉钉的事实，哪个不认。混账王八蛋。
　　邹老板不像楚剧名家，倒真像个开店做买卖的生意人，长得贼眉鼠眼，流里流气，不免让人败兴。父亲停下手里的活计，开始数落。
　　几句话不合，这厢父子两个竞相破口大骂起来，谁也劝说不住……弟弟平素从不回家，也不写信，不打电话，只是年前初冬时节，贸然回到家里，开口就找父亲借钱，那个借字咬得相当重，说是准备与同事合伙做点生意，赚钱以后就准备结婚成家。
　　儿子结婚成家是终生大事，照理父亲绝对支持。只是父亲这一辈子把钱看得很重，非要问个子丑寅卯不可。弟弟就开始游说，反反复复地进行洗脑，不惜举出无数个成功的先例加以佐证。先是列举同乡常耀建，说是毕业后留校，每个月的工资都够不到月底，月月都当“月光族”，找家里挪借了一笔本钱，投资铺面做了趟买卖，手头立刻就活络起来，乡亲见面，总是他财大气粗。再说肖家老兄肖云亭，毕业后也留校，做二胡伴奏老师，工资紧紧巴巴，也是捉襟见肘，吃完上餐愁下餐，餐餐发愁。不久，肖师兄也找家里资助，闲来在武昌街道口开家小酒店，虽不说日进斗金，但也提前进入小康，现在迈入了富裕的门槛……
　　经不住弟弟的左右说服，父亲就动心，不惜拿出定期存折，将还没到期的几笔款项提前支取出来，给了弟弟。
　　现在听到弟弟已经离开剧团，甩开组织，单干，这岂不是走了回头路么，父亲大为不解，一股无名的怒火就此爆发了。
　　弟弟也气得咬牙切齿，发誓永不回家，死了，也不回，这一干人就匆匆离去了。二
　　那天夜晚，青年乘车前往甘棠铺。他不愿独自呆在黑灯瞎火的家里，就搭上末班车准备投宿岳父母家。他昏昏糊糊走下班车，心事重重，游移的脚步不知落向何处。从甘棠铺步行走到张家畈，一路上都是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黑夜更显得格外惊响。头顶上的夜空漆黑一片，朦胧的月光显得虚无缥缈，乡野四周也是黑魆魆的，愈远愈黑，云层里的月光已经收拢。他被黑暗包围，无意之中竟有一种窒息的感觉，犹如鬼魂附身，摆脱不掉。只见远处的村庄传来几点摇曳的乡火，隐隐绰绰，也不是十分明朗。
　　岳父岳母和妻儿开门迎接他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照例是晚间新闻开播的时刻。城里此时应该是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乡间的黄昏永远是静谧的，有些瘆人。家里人二话未说，重新摆开酒菜，请他们的二女婿晚餐。岳父撬开一瓶酒，简装小黄鹤楼，味口大，香味浓，很醇，陪他饮酒。翁婿俩就开始小啜。一杯一杯地饮，一句一句地聊，岳母和妻子就依偎在棉被里，看他们喝酒，听他们说话。
　　青年此时此刻心神不宁，只顾饮酒。他知道自己的岳父一生贫寒，年过半百，仍然是个民办教师，始终不得转正，心理压力也大。家里女儿多，外孙多，经济负担就重。最小的舅弟指望通过他读书求学走上坦途，委实不易，近来正忙乎为他寻求一份正规的工作，已经联系上镇里粮管所这层关系，准备通过县里粮食局的后门，把他安排进甘棠滨湖粮店工作。这样就要花钱，而且不是一笔油盐酱醋的小数目。
　　不知不觉之中，翁婿俩已经将整整一大瓶小黄鹤楼白酒倒了个底朝天，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也不知在哪。青年有许多肺腑就不方便与自己的岳父倾诉，岳父明察秋毫，可也不加点破。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就烧水洗脚，然后一起睡下。
　　那只酒瓶就搁在饭桌上，空空余也。岳父有酒量，也有满腹心事。他的这个女婿也是。只是女婿少年老成，遇事不济，现实与理想就踢脚撞膀子，磕磕绊绊，显得沉不住底气。
　　那一宿，躺在岳父母家宽敞的农家铺上，青年毫无睡意。他思虑着南下打工的细节，思虑着律函自考的细节，思虑着家庭生活的细节，思虑着当初找岳父挪用的那笔一千元借款何时得以还清，一直睁眼到天亮。
　　天亮以后，青年怀抱儿子，领着妻子，同岳父岳母告辞。他不知道下次再来拜访岳父岳母，会是什么时节，等到那时，自己和妻子的困窘，能不能彻底抛掉。
　　终于决定远赴广东，临行的前夜，青年就一直坐卧不安。妻子默默地为他准备好出门必须的用品，特地为他洗净几块小手绢，嘱咐他要经常擦擦眼睛，不要让别人窥出破绽，还应该多多保重，身体第一，其他的都是次要，有青山，就有柴火。青年点点头。
　　他打算先行赶到汉口江岸区所辖的两个考场，按照全国律函的统一安排参加考试，考完后即刻出发前往广东佛山，无论如何，把人留下再作计议，不走开这一步，路子永远没法走通。
　　恰在这时，委托青年帮加工的罗春生及时送来一笔加工费，并一个劲地抱歉，说是手头这笔款项少了，不管怎样预算，都是零头，自己心里有数，无奈成品皮鞋脱手后，款项不及收回，听说要走，不能拖欠，这就东挪西凑，弄了一点活钱，先行应急……
　　青年盘算一下，这笔活钱正好作为武昌到佛山的单程硬座票款，就欣然收下。
　　妻子最终不知道这笔费用能否抵达广东佛山，她泪眼婆娑地帮助丈夫整理行李，趁他不注意，悄悄藏入一张百元大钞，放到装有拉链暗口的**里。
　　青年背着包，茕茕站立在自家门口，示意与父亲辞别。父亲立马丢下手里的杂活，一把抱过孙子，装出一副肃穆的神情，俨然“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作派，送儿子出门。
　　父亲终究忍不住开了口，说：如果不成，就回，回哈，莫怕丢面子……你在外，我硬是放心不下，你是残患，眼睛不方便，人家不晓得，我晓得……不晓得为么事，昨日夜里，睡不着。想你……
　　青年扬了扬手，什么也没说，调头就走。
　　他来到武汉市中心城区，首先直接跑到汉阳显正街找弟弟，准备看一看他，考试的时候在他这里落个脚，然后再到武昌火车站购票南下。弟弟接待了他，听说哥哥要到广东去求职，唏嘘一番后，也无可奈何，就直截了当地表明态度，说：你是个非常本份的人，出外闯荡，并不适合，么办呢？先试试唦，再说。三
　　第二天，这个青年就借了弟弟的那辆自行车，从汉阳显正街的汉阳剧场出发，穿过车来车往的钟家村，翻越陡峭的汉水桥，沿着汉口中山大道，笔直冲向江岸区所属的律函在武汉市设置的考场，来到位于一元路的十六中，登上三楼，准备考试。
　　就在临开考发卷子的前夕，他突然感到胃脘不适，阵阵作呕，强忍不住，只得迅速跑到室外垃圾箱呕吐了一阵，又怕延误考试时间，就慌慌张张回到座位。一位满头华发的年过半百的男教师主动问他，要不要回到休息室，他咬牙摇头，坚持提笔作答。监考老师亲自为他端来一杯开水，他非常感谢，点了点头。那天的法理学科目他考得非常好，一来是由于这是一门基础课，掌握起来并不困难，二来他把主要精力几乎全部投入到这门课上，因为他对那门大学语文怀有天生的信心。
　　参加大学语文科目考试的时候，考场设在江岸区的天津路中学，路程稍微近了一些。他很满意地交上试卷，只是还有一丝遗憾，因为那篇议论文，他觉得没有写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那是当年的作文题，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自己当初没有把这篇文章做好，一直就是个遗憾。尽管这门课程已经是六十八分，也难得，可是比起八十五分的法理学还是相差太远。
　　晚上闲暇时分，弟弟找到他，兄弟俩就打伙坐在一条板凳上。弟弟抽烟，这个青年就兀自坐着，一时半会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弟弟恭称的“邹老板”名叫邹利民，曾经也是省楚的演员，舞台表演没有什么造就，三教九流，五方杂处，门槛子却精过了头。
　　见到陈家兄弟俩坐在板凳上发傻，他就上前分别给青年和他的弟弟递了一支香烟，顺便打声招呼，说：浪子，你拐子考试完了么，不如就留下，留在这，我们这里两张台球都没人管，外人，不放心唦。
　　弟弟在外面被人喊作浪子，是这个青年和他们的父亲都不可理解的一件事。可是别人都那样喊，弟弟也那样答应，就不便说出什么了。总之，这个“浪子”听起来，很别扭。
　　弟弟觉得这个建议不错，等邹利民一晃溜过去了，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发问，说：要不，就留下，摆台球？
　　青年心里正在盘算明天起早买火车票的事，不知是到汉口保华街汉口火车站售票处买票方便，还是直接到武昌南站排队买票方便。弟弟一起身，板凳失衡，一头翘倒，他就摔到地上。弟弟的问话，他也没听清，支支吾吾点个头，算是回应。
　　弟弟刚被一伙同伴拉去打麻将，青年就发现自己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钻进汉阳剧场空地里被生意人用编织袋围起来的栅栏。父亲闪身进来的前脚，弟弟刚刚离开场地，他们俩没碰面。父亲慌里慌张，鬼鬼祟祟，如同溜门撬锁的老贼。他刚一见面，就一把逮住自己的儿子，揪紧不放，从口袋里抓出一封信，连比带划地唠叨起来，说：广东不能去，不能去，万万不能去……人家佛山来信了，一口拒绝了，你莫心存幻想……你最好冷静下来，不要头脑发热……媳妇的意思是，如果不去广东，可以就近找个事做，比如湖北仙桃那个某某公司，可以考虑哈。仙桃就是沔阳，我晓得，都在省内，不远。跑远了，都不放心。听我的，不错事。
　　青年当场展开信纸一读，果然是一封拒绝信，里面的大意是：调动工作需要一定的学历和职称，而且必须是学科带头人级别，其他的，很困难。希望表弟慎重，即使跑到南方，也只能打工，出息不大。以后再等机会……他不等将全文看完，就草草收起信笺，心里万般无奈，宛如刀剜。
　　父亲趁机就开始他的说教，说得唾沫横飞，稍末真心地劝告自己的儿子，说：莫慌，再找找，沿路上我都看见许多招聘，你可以去试试。反正那个什么佛山，就不去了，人生地不熟，惊险。
　　青年欲笑无缘，欲哭无泪。望着连夜奔来的愁眉不展的父亲，他只有点点头，说：我晓得，我不去广东，也不去佛山……
　　父亲放心了，拔腿就要返回。他一眨眼就钻出了栅栏，说是不愿撞见弟弟。
　　等到青年随后钻出栅栏，准备送送父亲时，外头灯影绰绰，行色匆匆，不知父亲已经走到哪里去了。
　　晚上九点钟，返回城关的班车全部走光，其它的班车明早发车。父亲如何度过这个漫漫长夜？

　　第十三章

　　这个青年就这样被迫留在了汉阳。
　　他开始操手管理栅栏里属于弟弟他们的两个台球桌，每一局五角，玩家每开打一局，他就在旁边挂着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划一笔，每五笔一个正字，两个正字十局，刚好五块钱。这里的老板和玩家都精于此道，开球的时候，基本不需要三角形的模架，十五颗净面花色的圆球被他们用两臂一拢，变成一个等边三角形的形状，再往前一推，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恰到好处，安安稳稳地停留在开球的位置，毫厘不爽。
　　青年为他们摆球，左捞捞右掏掏，把他们刚才打入孔洞的圆球找出来，刚刚十五个，不多不少，学着他们玩家的姿势摆成正三角形，往前推时，十五颗圆球七零八落，滚到满台都是，他慌里慌张飞奔出去，四处找球，收拾重来。再一推，仍旧七零八落，遍地开花。
　　玩家们早已用“雀克”研磨完毕他们手中的枪头，兴致勃勃，正准备继续战斗，无奈这个摆球的老板实在业余之极，忍无可忍，咆哮般地叫嚷，说：老板，怎么回事，拿我们练摊唦？
　　于是青年连声道歉，慌乱不迭地找回全部圆球，摆成等边三角形，将自己的两臂伸直，将胸腹顶上去，屏住气息，盯准开球的位置，一气呵成，直推出去，这回居然歪歪扭扭地全都落位，他下意思地逢迎一句，说：开球！
　　话音刚落，就听得砰的一声，排成三角形阵势的球们炸开了花，两玩家伸出球杆，饶有兴趣，又投入了下一场游戏。
　　五角。青年心里暗忖，就捏起粉笔头在他们球台边的小黑板上划上一笔。
　　每天下午到晚上，这里的台球生意极好，前来挥杆打球的都是附近大中专院校里的外地在校学生，也有不少附近中小学放学不归的本地孩子。他们一玩就会忘乎所以，一局一局地开球，直到把兜里的零花钱全部花掉。青年就乐得为他们摆球，记账，收款。弟弟曾经不止一次这般慨叹，他说：汉阳这块地面，不大，比汉口小，这里的人，不滑，比汉口纯。这里的每件事情，简单得多，你的智商绝对比他们高，高得高。
　　有一天弟弟就坐到摊子一边的椅子上，说：开球后，递烟，不论好坏，球杆一响，就是钞票，你给他们每人递支烟，后面的买卖就好做多了。想想啊，你的成本就是跑腿，摆球，时间就是金钱。没人上门，一天天白过，一份钱不赚，喝西北风。
　　趁着四周没人，弟弟又说：另外，这个东西不比柜台里买卖，多一块少一块，别个不知不觉，只有你自个晓得。生意好，就打夹账唦，这还用要人教么。不要全部交柜。隔壁那家早点店是熟人，你拿一块一块的小钱找他们换成十块的大钱，再拿十块的换五十，拿两个五十换一百，都是本事。不要太实在，吃亏。你看看，你昨天一天就交柜八十块，前头的那几位，三天都交不了。这里只认钱，没人评选你当模范。晓得不？
　　晚上的生意一直都很火爆，一般都要守到深夜十二点。每晚直到玩家们意犹未尽地散去，青年这才和其他老板们一道打烊。他利索地收拾球杆和球，将它们分别放进特制的布袋，再将球桌用布罩盖好，系紧四只桌子脚，然后扛起布袋里的球杆，提着布袋里的圆球，回到弟弟他们集中住宿的餐馆。
　　这个餐馆也是弟弟和邹利民他们承包下来的，白天用于招徕生意，晚上就成了大家睡觉的场所。弟弟他们把青年单独安排在一张小竹床，这张床其实就是一块木板，平时总是放在里间搁置杂物，晚上休息才搬出来做床。邹利民和弟弟他们就睡在餐馆里面的包间里，将墙边皮沙发打开，铺上毛毯被单，就可以睡人。里面一共睡着五六人，男男女女一大群，也没有讲究回避。有两个女的是一对姐妹，过年的时候到过家里，父亲同弟弟争吵的那会儿，她们都在场。
　　青年回到餐馆的时候，大家都睡下了，朦朦胧胧的光线里，还有人在嚅嚅说话，音调嘘嘘的，也听不大清楚。他就轻手轻脚放下身上的行头，独自到餐馆后面的厨房放水冲澡。四五月间的气候不冷不热，用自来水洗澡也不是很凉。厨房里睡着两个餐馆的师傅，此起彼伏的鼾声倒是惊扰得他速速洗完离开，回到自己的住处。
　　这时他从背包里取出两本书，一本是《中国法制史》，一本是《宪法学》，放在手上摸了摸，重又塞进包里。老板邹利民含沙射影地大骂过，说：书，书，尽是书。老子打牌就怕输，往后我们这里，就不允许看书，要说赢。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晓得唦。
　　他觉得法制史这门课有点难度，里面既有历史，又有法律，把它们捏合到一块，其实就是一个难题。宪法这门课比较容易上手，内容相对单一，易于掌握。他现在把更多的精力又投放到法制史的钻研上，一旦有空，就掏出书本细细品读几页，再闭上眼，好生地琢磨一番。
　　五一过节那天，青年找他们认真请了一天假，说是出门这多天，要回家看看大人孩子，顺便报报平安。弟弟觉得也是，就把他送到钟家村坐车。青年过江到了汉口，如鱼得水，立刻找了个水果摊，不惜购买了两个大菠萝，提在手里，赶到新华路登上一辆中巴，准备回家。
　　回头青年又从家里出来，就到汉阳剧场帮忙弟弟他们管理台球生意。不久他们转手出让了台球摊子，找华航一个下属单位接手了一家副食店生意。邹利民的经营思路是这样的，他们一干人主要开办这家餐馆，买卖兴隆，在旁边配套开一家烟酒副食店，不仅完全照顾了餐馆的生意，烟酒油盐酱醋调料什么杂七杂八，就不必到别处购买，自己供给自己，里外都是赚，而且附带着把周边的副食烟酒生意全然包了下来，台球场要烟，一溜儿餐馆要酒，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看看，这是多么精明的一招。
　　这个青年于是被他们派到副食店照看门面，弟弟就独自跑到汉正街进货，邹利民当起了大老板，全盘操纵。
　　弟弟从汉正街批发回来的红塔山香烟全是假货，邹利民责备过来，弟弟一做鬼脸，说：这个便宜，有赚头唦。
　　卖烟的时候，弟弟和邹利民都躲在后面，推出青年在柜台上应承。邹利民一直瞧不上书生模样的青年，认为浪子的哥哥不是混世界的料子，横看竖看，都是不顺眼。他一个劲地在后面咬牙切齿，嘀嘀咕咕，连连叹息，作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正好一个顾客过来买烟，邹利民急忙打暗语，示意青年赶快将藏起的假货混出去，捏鼻子努嘴，差点冲上去做示范。
　　不料青年迟迟不敢出手，收了别人的钱款，最终还是将一包正宗的红塔山递了出去。
　　人家顾客还没有走远，邹利民就激动地奔上前纠正青年，说：你看你看，我就偏偏晓得你呆，呆听头，呆成了大胡唦。
　　恰恰刚才买烟的顾客并没有走远，正用狐疑的眼光打量这边，当场拆开烟盒，抽出一支，含在嘴里，嗅嗅鼻孔品味了半天，不紧不慢打火点燃，深深吸进一口，然后徐徐吐出烟圈，确信真品无疑，这才迈步离开。
　　弟弟连忙说：幸亏不是假的，不然这个家伙非回头掀柜台不可，哈哈，还是我家拐子，精明。这样一说，邹利民就没有做声了。
　　有一天清晨，三个游神般的家伙敲门买烟，青年从睡梦中惊醒，急忙开门接待，找钱拿烟。等他们离开的时候，青年就发现柜台里的香烟凭空缺少了一包，估计就是刚才那三个游神中的一个，伸出了三只手。他默默地自己掏钱赔上了这包香烟。只是这件事情，让这个青年在很长的日子里都记住了一个教训：做生意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能轻信别人。
　　接近站了一个多月柜台，青年还是完全不能适应弟弟他们这种搞法。现在天气转暖，他没有睡在餐馆，只身一人搬来一张竹床就在副食店里休息。副食店每天很早就得开门，过早的时刻生意最好，接下来整整一个白天都得守，到了晚上，生意又是火红一片，应接不暇。一直等到剧场里的节目散场，台球场里的玩家走光，附近邻居们都进入梦乡，方才可以关门打烊。他把一天的营业额全都记在账本上，把收进的款项一五一十清点仔细，交到隔壁的餐馆。一般情况下，弟弟和邹利民这会儿他们正在打牌。邹利民很喜欢自己打牌的时候，有人送钱给他，不论是何种性质的款项，他说这是赢钱的兆头。
　　一个月余，青年自觉不适此处，就决定打道回府。
　　回到城关以后，他的儿子同他一样，白天夜里不停地咳嗽，他就把儿子抱着来到六号门商场，一口气买了四瓶枇杷止咳露，儿子喝，自己也喝，治疗咳嗽。瘦精精的儿子就捧着他的脑袋问：爸爸，你再也不会跑很远么？很远。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说：爸爸还要去种桃树，等桃树开花，结桃，就带回来给我的天天吃……
　　那样，就在家，就再也不走了么？

　　第十四章

　　在一个极其平常的日子，这个落拓失意的青年偶尔拾到一张过期很久的《湖北日报》，在一处并不起眼的通栏里，发现一则消息，是省工商局发布的，一般的读者不会留意到告示栏里的文字。他注意到了，看过后不禁眼前一亮。这段文字实际上就是一个企业注册登记时必须对外公开披露的信息，上面标明，公司全称：中美合资湖北仙雅皮革制品有限公司，总经理的姓名，注册资本的数额，经营范围的内容，详细地址，所有这些项目都一应俱全。他赶快将报纸裁剪下来，装在自己文件夹里，坐下来以后冷静地盘算，思考。
　　再三权衡以后，这个青年写出一封货真价实的求职信，笔直寄到湖北仙桃的袁市，收信的并不是报纸上刊登的苏总，而是仙桃城里一个土生土长的女孩子，她就是向荣。她首先来信自我更正，说现在公司的总经理已经易人，换成姚海斌，接着将这家中美合资企业作了全面介绍，最后欢迎省内外有识之士加入本公司，利益共享，风险共担，共同发展。
　　向荣是家里的独生女，中专毕业后，曾经在仙桃城里一家由政府下属部门开办的服务机构工作，几经改革后，她们原先的那个单位实际不存在了，就一直赋闲在家，无所事事。最近正在考虑调进市内一个外贸机构，这个机构即将在深圳设立一家办事处，她们全家也在积极活动，帮忙打理各方关节，一俟时机成熟，准备前往深圳谋求个人发展。她当初学的是文秘专业，懂得许多办公室秘笈，特别善于待人接物，协调关系。正好曾经在市政协办公室当主任的姚海斌下海，要到西郊袁市搞一个外商投资项目，担任公司总经理，就相中了她，请她一道到袁市，管理一下公司办公室。她欣然同意了。姚海斌家的哥哥姚海波当时担任主管财经的副市长，与省里的几位要员关系很铁，是金玉良缘。
　　向荣读到这个青年寄来的情真意切的求职信，字里行间，除了一股强烈的事业心和溢于言表的职业素质，就是有关皮鞋设计技术和员工岗前培训的整体方案，不觉就真心被这个不曾谋面的外地青年打动，觉得他很有些意思，是个干事业的人物，就把他推荐给了新上任的公司总经理姚海斌。同时她在第一时间给这个青年发出一封回信，按照姚总的意思，就是要稳住这个人的军心，暂时不慌，但是又不能让他流失，这个远在武汉的皮鞋师傅正是公司需要的人才，后来的工作不能缺少这般专业骨干。
　　当时通信条件不比后来先进，电话尚未普及，手机更是稀罕，只是业务繁多的人士腰间新近佩带一只传呼机，可以接受消息。一般情况下，只有写信。事情如果紧迫，也可以发电报。
　　反反复复写信联系了几趟，这个青年有一天就收到来自湖北仙桃的信函。那天，他一如既往地读法制史，读宪法，心里总惦记着下一个落脚点湖北仙雅公司的消息。
　　儿子整天陪在他的身边，游戏之余，这个孩子多了一个癖好，就是不时倚到大门口，查看街道上有没有邮递员骑车送信，再不，就是推开大门仔细查看角落里有没信件。他知道他的爸爸几乎天天都在盼信。这一天原本没作指望，不料儿子兴高采烈地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封沉甸甸的大信封，急不可耐地喊叫，说：爸爸，你看，有信有信，真的啊。
　　儿子很喜欢搞恶作剧，他知道他的父亲时常关注每天按时骑车经过的邮递员送信，也时常悄悄走近前查看门后窗下的动静，就知道个中的秘密。他于是轻轻抽开屉子，拿出一封前几日的来信，比比划划，偷偷塞进门缝，然后就故意提醒爸爸，说：爸爸，莫看书了，你各人去找找，有没有信，人家邮递员刚刚走过……
　　看着自己的爸爸眼里放光地捧起信封，激动得两手抖抖，忽然又大变脸色，沮丧地退了回来，闷不做声，这个小子早已乐不可支，得意地哈哈大笑，说：假的假的，上当啦上当啦，中了我的计，吃了我的屁，今天是假的，我弄的，哈哈哈哈……
　　根据仙雅公司来信的要求，他答应前往湖北仙桃亲自面谈一下，就立即动身，到汉口江边集家嘴码头四处寻找开往仙桃的班车，没有找到，只好辗转来到新华路长途客运站购票进站，登上一辆豪华的开往湖北沙市的班车。售票员告诉他，车过仙桃以后，不远就是袁市，在三一八国道上，到时自己下车。
　　青年坐在车上颠簸了近三个小时，终于在下午两点钟以后，到达自己的目的地。他下了车，放眼望去，这里已是江汉平原的腹地，一马平川，无遮无挡，成片的水稻青黄杂糅，在夏季风里翻卷起一轮一轮波浪，正待绽桃吐絮的棉花连成一片，公路两旁都是摇曳的即将成熟的棉干。那天正好就是阴天，不能通过太阳辨别方向，青年就夹着公文包，准备找人打听仙雅公司的所在。
　　他首先找到公路一边的一家农业银行，只见里面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都是附近的居民或者村民，有位工作人员窗前正好没人，就走上前，彬彬有礼地询问：请问湖北仙雅公司在什么地方？
　　那个坐在柜台里的大姑娘抬头望了这个青年一眼，一听口音知道他是个外地人，就说：你是不是找皮鞋厂？旁边就是，银行旁边，五十米远。
　　青年走了五十米，只见这里是一幢上下两层的门面楼，临近公路的一面，开满各种各样的小店，有卖粮油的、有卖百货的，还有一家小餐馆，也有几户专门经营农资农药的专卖店。
　　他不知所以然，觉得第一家兼营报纸地图的百货店老板比较面善，就主动上前询问，仙桃土话也不一定听得懂，问了几次，不得要领，那个热心的老板就干脆放下手里的生意，直接走出店子，朝前方斜对面路口一指，说：那是袁市镇政府，你去问问他们噻，他们都晓得。
　　这句话，他听得懂了，就急忙道谢告辞，又匆匆穿过三一八国道，避开疾驶而过的车辆，寻到十字街对面的镇政府。办公室里的一位中年妇女热情接待了他，听明来意，立即笑呵呵地为他指点方向，并例行公事地补充一句，说：欢迎到袁市参观访问，欢迎投资，欢迎指导。
　　青年谢过，重新回到刚才那地方，仍然找不到袁西大道八号所在的那幢上下两层的门面楼，左右察看，终于发现这幢门面楼一头的门楼口子上，坐着一位矍铄的老人，连忙就上前请问，那位干练精明的长者开口就说：你家就是从武汉过来的师傅噻，我等了你半天，好哒好哒，上二楼，他们正在等你。
　　这是一幢质量很差的办公楼，除了一楼门面经营着各种各样的生意，二楼却是十分常见的一般行政办公楼的布局，上楼就是一条走廊，沿途都是一间一间办公室，一模一样，门口分别钉着不同名称的木牌，现在这些牌子也是支离破碎，残缺不全。登上二楼廊道，往下一望，眼前呈现出来的是一片停工许久的建筑工地，房子都已奠基，围墙砌起一人来高，四处堆放着红砖碧瓦，旁边还搁置着很多生锈的铁制的三角形屋梁。工地里杂草丛生，水渍斑斑，一阵阵暑热的湿气迎风吹起，拂面而来，令人有些憋闷的感觉。
　　这个青年敲开了第一间办公室的门，一声请进以后，他出现在一男一女两个人的面前。这一男一女年龄相差很大。男的已经是个半大老头的模样，看报的时候，正戴着一副老花镜，面前搁着一只特制的水杯，他一边读报，一边跟着默默念叨，嘴角不住气地发出歔歔，显得很入迷。他就是何泽斌，分管材料供应的业务经理。
　　那个女孩子就是仙桃姑娘向荣。她热情开朗地迎接上来，不等青年开口，首先就礼节性地说：你就是武汉的陈先生吧，你好！我是向荣，以后就喊我小向。请坐，快请坐。向荣现在说的是普通话，没有方言尾音，一听就懂。随后她就把在场的两个男士相互分别作介绍。
　　何泽斌急忙取下老花镜，伸出一只大手，自我介绍，说：我是老何，跑业务的，搞皮革材料。
　　他们坐下后，向荣端上茶水，不失时机地进行补充，说：公司其他的领导今天都在外头办事，姚总上午去了省里搞项目，分管销售的刘经理回到郑场镇要物色制鞋师傅，分管生产的唐经理下周就可调到公司，昌总在仙桃街上办税务，曾会计到镇里去了，估计马上回公司……
　　青年正好坐下歇口气，也记不住向荣介绍的一大堆繁琐事务，恰好这边何经理何泽斌就开始与他交谈。他规规矩矩按照应聘流程将腰板挺直，人坐端正，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各种证件的原件和复印件，双手递给何泽斌，请他过目。然后就开始回答提问。
　　因为何泽斌原先就是仙桃市一家制革企业的负责人，他们那个濒临倒闭的制革厂曾经既生产过天然皮面革，也生产过人造合成革，对于制革工业相当熟稔，一问一答，就觉得面前这位年轻后生仔相当正宗，不是冒牌。可是他自己并没有管理车间，缺乏设计生产成品皮鞋的经历，就故意提出一些有关皮鞋制作的技术问题，并把公司即将引进的欧美流水线作为一个难题摆上桌面，请这个青年发表见解。
　　这个青年是个精细的人，头脑反应敏捷，他揣摩这个仙雅公司登记注册的性质就是中美合资，很可能会引进大量的皮鞋生产流水线，进行日常生产作业。省内目前现存的传统的皮鞋厂是不可能拥有那些先进的生产设备的，自己尽管没有从事生产线作业和管理的经验，估计别人也没有。若有，无外乎是来自北美的专家，但是数量不多，身价特高，一般单位请不起。另外就是广东和江浙一带沿海地区的外资企业，它们在内地投资的项目，有些技术骨干掌握一些皮毛。因此，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心，同时结合项目合作的惯例，投资方是应当承担设备的置备和调试的，而且还必须培训技术人员。
　　这样他就把自己的见解和分析，和盘托出，表达了自己决意踏实做出一番事业的心情。
　　何泽斌当即被这个青年打动，于是就拉开下一个话题，关于个人待遇的情况，并且他主动提醒青年，如果加入到公司，另外还要考虑到家属子女的妥善安置问题。他说：你可以提出你的薪酬要求。
　　青年觉得一下子不方便当面提出这个要求，在老何一再催促下，他报出一个数目。
　　何泽斌没有诧异，他当场应承，说：可以，月薪要求四百元，不高，我觉得食宿也全包，回头提交给姚总，就这样安排。
　　青年顿时感到有点激动，自己从城关皮鞋厂离职出走的那个月份，全部工资算尽，也才接近一百元，如今开口四百，当场就有人应承，个中深意，多么耐人寻味。
　　天色已晚，向荣就安排青年今晚借宿在公司刘经理的单身宿舍里，明天一早，等公司领导们到齐，再见面详谈。这样她就和何经理一起，将青年带到楼下餐馆用餐。向荣指着桌上一盘青椒肉丝问青年，说：你猜猜，这盘菜，多少钱，这是我们袁市的家常菜。这时她又改口操起正宗的仙桃话，饭桌上的气氛变得随意起来。青年摇头说猜不出，向荣就告诉他说，只要两块，多便宜。
　　在饭桌上，何泽斌又给青年介绍正宗的沔阳三蒸，三言两语说完，却是满怀歉意，说：现在准备不及哒，等明天，为你接风洗尘噻，我们摆上一桌蒸鱼蒸肉蒸芋头，尝尝。
　　老何与小向都住在仙桃城区，他们为青年布置好晚上休息的床铺后，就骑上各自的自行车回到街上去了。
　　郊区的夜晚很静谧，听不到繁华闹市千篇一律的喧哗，也听不到街坊里弄惯有的嘲嘲哳哳，除了公路上行驶的车辆，这里只有此起彼落的蛙鸣。青年躺在一间由办公室改装过来的卧室里，横竖睡不着觉。随意观赏了一下墙上刚贴的招财进宝年画，他推测出这间卧室的主人刘明国大概是个乡镇企业的负责人。从桌上胡乱堆放的书本和纸张分析，这个人很随意，是个率真的性子，平时可能很喜欢张扬，话多，善谈，城府不深。他瞥见床头还搁着一本农业银行的活期存折，翻开一看，上面登记着几笔存取业务记录，最后的余额有三百六十八元七角六分。床头还随便地塞着两本书，一本是销售方面的，另一本是布鞋花样大全，这个老刘可能每个晚上也随手翻翻。
　　他忽然想家。头发晕，一阵一阵惊悸。他赶紧下床，推开前窗，只见外面漆黑一团，耳畔只有乎乎的风声和远处的蛙鸣，汽车开过来又远去的轰鸣声时断时续，一旦平静下来，周围仿佛濒死一般。
　　第二天早晨，青年起得很早，洗漱完毕，就坐在廊道上等候。不一会儿，楼梯上就传来刚刚听得懂的仙桃方言，接着又出现几个人影，只见一个长得精精瘦瘦的公子哥打扮的中年人率先登上廊道，随后另一个同样穿着时髦的中年人也走上楼，他们两个就站在走廊门口，纷纷从头上摘下遮阳的很流行的尼龙帽，喘着气，拿帽子扇风。向荣抢上前打开了一间大办公室的门，这两个具有绅士派头的中年人就径直进去了。
　　向荣连忙过来招呼青年，把他请到大办公室，面见姚总和昌总。青年紧紧张张地走进去，逐一给他们两个问声好，按照向荣的示意坐在一张宽大的大班桌正对面。
　　姚海斌吸烟，但不喝酒。他随手抽出精装小熊猫香烟递给青年一支，又朝对面的昌星阁甩去一支，掏出一枚名牌打火机，缓缓地点燃香烟，轻轻吐出一道烟圈，这才开始说话。他说：你的情况我都知道，看过，不多说，我们决定聘请。只是到袁市来干事业，要吃苦啊……我是从机关里头出来的，都有很大的吃苦精神。
　　青年将手里的香烟悄悄放到桌边，等姚海斌把话说完，立刻作出反应，说：事业心和吃苦精神，一样不少，我都带来了……
　　姚海斌弹了弹指头上的烟头，将烟灰叩到烟灰缸里，说：酬薪待遇就按你昨天提出的标准，等公司正式开业以后，我们再作调整，家属问题现在不是很方便，也等开业后一起安排。
　　青年点了点头，满口答应下来，说：那行，就等姚总安排。
　　没多久，办公室就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姚海斌正忙着接听桌上的电话，都是公司筹备期间正在加紧处理的大小事务。大家就各自找好位子，一一坐定下来，等待开会。
　　姚海斌首先将新来的青年给全体到会人员作了介绍，特别强调是从武汉请来的设计师，公司的技术骨干。然后又礼节性地把在座的人员给青年逐一介绍：公司副总经理昌星阁，分管供销的业务经理何泽斌，分管销售的业务经理刘明国，分管车间生产的经理是唐振兴，他今天没在，下个礼拜正式上班……公司的主管会计曾大全，这是出纳赵沔珍……那是小向，向荣，办公室主任……
　　接下来，姚海斌就开会，拿出本子做记录，把前期布置的工作逐个进行落实。依照惯例开头发言的是副总，于是昌星阁就轻描淡写地汇报了近日到政府里面财政税务银行等部门办事的一些粗略情况，刘明国将回乡招聘技术人员的收获也眉飞色舞地向大家述说，末了还加上一句，说：一个是制帮的针车师傅，一个师傅在流水线上做过制底，都在南方打工噻，是一对杠子，有趣得很，他们都同意到我们这里来，不去南方了……青年听不懂“杠子”，也就作罢……何泽斌向大家报告了前期考察的鞋用材料省内分布及报价等有关资料，曾大全就简要将公司筹备期间发生的一些费用开支做了说明，赵沔珍跟着就报出手里备用金的余额。
　　姚海斌这时就问赵沔珍，手上还有多少现金，然后作出吩咐，说：你马上给我取四百，我准备到武汉办事，要两百，另外给我们新请的设计师两百，来来去去，作路费。
　　例会结束后，姚海斌又吩咐向荣送青年乘车，约定下个月正式上班，并面带歉意地说：我们马上去镇里开会，不能陪你，正式到位后，再摆酒接风洗尘……
　　青年接过出纳送过来的钱款，已经感动得不得了，连声说：你们忙你们忙，我回去做准备，下月过来。
　　说出这话，青年也不觉自己变得很没份量，他只感到心里有谱，手里两百块钞票无疑给他垫了底。多年以后回忆起来，有些笑料。
　　离开袁市，青年特意来到仙桃城区游览了一下。他从未到过传说中的沙湖沔阳州，也没到过位在汉水之滨的小镇仙桃，今天作为一个远道而来的外乡人，第一次走在仙桃的大街上，处处觉得新鲜。他超直把沔阳大道和仙桃大道走了一圈，沿着繁华热闹的大新路逛了逛，找到这个城市中心地带的十字街口，看着街上的风景，感慨不已。这时候市政府刚刚外迁，位于街口的原址上正在准备兴建一座大型的仙桃商城，已经初具雏形。他拿着手里那两百块钱，来到一家商场，买上几包当地点心，这才登上开往武汉的班车，沿着汉沙公路，一头冲上汉江分洪区上的杜家台……

　　第十五章

　　一
　　七月份刚到，青年就把家里事情作了安顿，从书柜里取出当年读皮鞋设计班的教材和笔记，与父亲道了别，准备前往湖北仙桃的仙雅公司，匹马单枪，干出一点什么名堂。
　　父亲立马摆出郑重其事的姿态，拉扯着调皮好动的孙子，欲言又止，止不住还是开了口，说：端人家的碗，就服人家的管，再不能使性子，要学会忍。忍字高，忍字高，忍字头上一把刀。听我的，不错事。
　　前不久父亲为了自己儿子的职业大事，亲自去了一趟红安，托付大姐夫李新强，要他叮嘱他家有板有眼的三个儿子，借助政府里的关系，帮助这个舅侄找一个正规的单位，说他们李家在地方上是名门大户，李先念都是李家的人，有什么不地道。自己儿子能干得很，就是无人赏识啊。李家大儿子已是审计局的正局长，二儿子在教育系统工作，小儿子负责政府大院勤务，都是吃国家皇粮的干部编制。其实，李家应该有四个儿子，长子李继武，排行老大，跟他的舅舅年岁小不了多少，当年总是他代表全家回到外婆家给舅舅拜年，他很喜欢舅舅家这个小表弟，经常把他托在肩上，出门玩耍。他正好与他的舅娘同年，只可惜后来不幸染上败血症，早早夭折。李家还有两个女儿，一个远嫁河南濮阳的胜利油田，一个患有腿疾就陪在父母身边。黄埔七期毕业的老姑父就把胸前虬虬长须一捋，推托说：你的儿子是个人才，就不愁就业，陈家从没跟人低过头，未必现在破例？我家三个小子，不当家，不知柴米，马上改革，都得竞争。这是正道。你看你的儿子给我的信，多有文采，大家风范。你不必杞人忧天。父亲当时就悻悻而归，哑口无言。
　　这时的儿子陈天天变得很乖巧了，被祖父拽着送自己的父亲出门，也没有闹事。青年在妻子的相送下，一脚卖出自家的门槛，回头嘱咐父亲和儿子进屋去，外头很热，不要晒着。陈天天非要把爸爸送到大西门不可，青年和妻子就从父亲手里把他接过来，一家三口就手拉手一道沿着屋檐下的阴处走。
　　爸爸这次去哪里？陈天天一本正经地发问。
　　青年赶紧回答，说：仙桃。爸爸去种桃树，等桃子成熟了，再接我的陈天天一起去吃桃。
　　儿子一听乐开了花，仰起头来，大嚷：妈妈也去。
　　妻子笑得桃花灿烂，她小心牵着活泼的儿子，说：去去，我们都去，爸爸辛苦啦，先去，天天和妈妈，随后，都吃桃。二
　　青年刚到目的地，那里依旧满目疮痍，一片狼藉。那时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电视连续剧，台湾新版的《新白娘子传奇》，千年等一回的旋律满街都是，一路听到袁市镇上，也是。青年很有些感动。
　　公司将他安排在刘明国单身宿舍的隔壁，也是一间由办公室改作的单间，向荣为他安顿好床铺，配备桌椅，还特地坐车跑到仙桃街上，买来崭新的床单、被套和棉絮，随后又就近在袁市镇上选购了塑料水盆和水桶，草草住下来。青年感到很满意。他们每天的午间工作餐订好由对街供销社承包食堂的老谭师傅供应，办公室员工可以直接用餐，老谭记账。到了晚餐时分，青年就同刘明国自己到食堂吃饭，饭菜都是按份打好的，每人各取一份就是。老谭师傅月底就拿着一大把条子找姚总签字，再拿到会计那里报销。
　　青年这时的任务就是进入工作状态。他将办公室案头的全部文件查看了一遍，包括项目策划书，可行性分析报告，袁市布棉厂基本情况，雅瑞达公司基本情况，合资经营合同书，政府主管部门和机构的各种批文等等。当他每次问及有关技术与设备的若干细节时，姚海斌总是支支吾吾，不作正面回答，有时就让他自己到袁市镇政府大院去，查看堆放在那里的用油布包装的美国进口设备，算是值班。
　　有一天，姚海斌从武汉回来，二话没说，找到青年劈头就问：公司员工培训这块，你能不能拿下来噻？
　　青年考虑了片刻，说：我准备一下，可以完成，没有问题。
　　这样，我说。姚海斌这回没有抽烟，鬓角上的汗正一点一点往下滴，他说：合作方面不肯花工夫搞技术培训，这一块就得我们自己搞，他们只答应调试设备。
　　青年觉得自己出马的时辰到了，就信誓旦旦地表态，说：你把培训教材给我，我作准备，一定搞好。
　　姚海斌用仙桃方言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话，说：就是没得啊，躁死，他们拿不出来，硬要我们自己搞噻。
　　青年当即痛下决心，说：那么我们自己搞吧，不求别人。
　　姚海斌当场瞪大眼睛瞧着这个青年，半天没有做声。人家美方代表拒绝承担培训责任的情景历历在目，他当时几乎绝望。设备不经调试，怎么正常运作，员工不经培训，怎么按时开业。一时脑热，现在头疼啊。
　　你搞？回过神来，他这么定定地反问这个新请来的设计师。
　　这个青年果敢地点点头，回答说：我搞，你给个时间。
　　姚海斌确信这个青年不是玩笑，就说：时间噻，不到半年，掐头去尾，扒开节日假日，明年元月开业之前。
　　从什么时候开始？青年追问一句。
　　姚海斌也来了劲，心里开始另有盘算，嘴里就开口，说：下个月就搞，不能再拖哒。
　　那么，能不能这么确定，利用一个月的时间进行理论学习，打好基础，然后根据不同的工序上岗训练。我先拟出一个大纲，给你过目。
　　好好，就这么定哒。姚海斌满嘴仙桃腔略带几许西乡口音，他站在大班桌后面，梗着脖子，从旁边看过去，他的耳朵这时有些挓挲，单薄的耳廓已经张开，显得非常突出。
　　就这样，这个青年没日没夜地开始准备培训教材，他首先编写了皮鞋工艺流程讲义，特别兼顾传统手艺与现代化流水线的结合，暂时忽略掉工艺设备，准备将设备单独作为一个单元。在一般皮鞋工艺里，按照流程分作制帮和配底两大工艺，从铺开一张面革开始手工划帮或者机械裁断，直到脱楦成型检验包装，他完完整整地写成一本厚厚的手稿，并坚持用手工绘图，在每一道工序下面，同时配备示意图。然后开始整理皮鞋材料讲义，按照主要原材料、辅助材料和其他材料等顺序，逐一进行介绍。在天然面革这一单元，列举牛皮、羊皮、猪皮等等基本知识，画出天然面革的形状图片，重点标出相应的部位，并注明每个部位的名称。由于辅助材料方面出现了许多新型复合材料，就讲根本的内容，附带提及新材料的发展趋势。这一点做得非常高明，为日后大量出现的各种各样新鲜的鞋用料子作出铺垫。最后在编写机械设备单元内容时，他也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因为现存在镇政府大院油布包裹下的美国机器没有打开，不知里面的名堂，随后即将大量到位的设备正在海关办理报关进口手续，没见过它们的模样，所以他就根据皮鞋制作工序，每一道工序讲一个专用机器设备，那么这台设备的性能和操作，留待工艺操作实习的关头，再分别说明。
　　编写讲义的日子，这个青年几乎没有乏意，每天都是精力充沛。只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思念自己的家，思念家里的妻儿，思念妻子的温存和儿子的天真。那种思念，伴随漫漫长夜，缠缠绵绵，渐入梦境……三
　　几乎花了将近一个月时光，青年终于将他的培训讲义编写成功。姚海斌总算松了一口气，当即布置向荣他们立即通知各地登记造册的员工，前来公司报到。正好来到公司主要负责车间生产和员工管理的唐振兴走马上任了，他一把逮住这个外地青年，先是像模像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接下来就站在办公室正中，当面呼喊，说：陈老师啊，你是袁市人民的救星啊。美国鬼子妄想在谈判桌上贬低我们噻，没门！你牛，牛气冲天。我们硬是要把这个项目弄上去，行哒。我们不能歪掰。
　　唐振兴的仙桃话原汁原味，这个青年听得懂了。可是有些地道的方言俚语他却还是辨不分明。有一天，他正好要去仙桃城区办事，老唐就亲亲热热地冲他大喊大叫，说：陈老师啊，麻烦你家把我屋子里的坛子也带去，莫忘哒，呵呵。
　　青年听了，开始不以为然，打量了一下这辆准备出发的小车，不禁问了一句，说：坛子？搁什么地方呢？
　　老唐就在车下大幅度地摆手，说：不搁不搁，她自己坐在你身边就行哒，小姑娘很听话，她不乱动。
　　青年这才明白了，敢情“坛子”是个人，是个小孩子，是个小女孩。这样他自然想起刘明国回到老家郑场聘请的两个杠子，那么这两个“杠子”也应该是人，不是扁担，后来得知，杠子就是连襟，他们的老婆是一对亲姊妹。
　　这对杠子哥一个叫曾令云，一个叫贾志平，他们双双来自仙桃郑场镇上，年前曾经一道从打工的广东东莞回乡，现在不想再离家出远门了，就被仙雅公司的业务经理刘明国聘请到袁市来，充当车间熟练师傅，协同培训员工。
　　万事具备，一声令下，仙雅公司员工培训如期进行。唐振兴全权负责新晋员工的岗前培训工作，向荣具体承担了逐一核实登记名册的事务。一个叫做曾全红的男青年从仙桃街上前来报到，作为培训工作的助手，加入进来。
　　曾全红自称曾经是姚海斌在仙桃二中的学生，当年姚海斌在二中做教员，教初中化学。由于曾全红的岳父是仙桃供销社的一把手主任，姚海斌的夫人在供销社上班，因此他们两家来往密切，关系不错。曾全红原来单位不是很景气，就被刚生完孩子的妻子撺掇到姚海斌的公司，认为中美合资这张大牌多少比较时髦，有了岳父这层关系，于是就为自己设定了公司营销业务这个发展方向。
　　姚海滨接受了老婆的说合，顺便就把曾全红带进公司，承诺先是做助手，有机会担当业务部销售主管。但他明白公司现在当务之急不是销售，却是员工的入职培训。公司人手不够，只有向荣一个人具体主管此事。不仅小曾当助手，老唐也是助手，共同协助公司聘请的设计师进行培训。
　　这个青年就担当了培训工作的讲师，全面承担员工岗前技术培训的重任。

　　第十六章

　　他们将课堂开设在袁市党校，这里教室宽敞明亮，黑板现成，桌椅板凳齐备，正好用作理论课程的教学。前一个晚上，青年就默默地面对黑暗的夜空，独自做过一次彩排，声音，体态，情绪，他都作出精心的设计。他决定用标准的普通话讲课。
　　开课的时候，新员工愈来愈多，向荣和曾全红端坐在门口，一个一个地进行登记，唐振兴就大呼小叫喊得山响，将四处找寻上课地点的毛头后生和黄花闺女吆喝到这边来，登记验证，送进教室坐好。后来人数多了，教室已经坐满，满头大汗的老唐就从别处找来很多板凳，沿着走廊一字排开，笑称这是加座，若是售票，就会收到不少钱款。
　　整整八点，他们的公开课开始了。
　　青年风度翩翩地登上讲台，站在黑板前，手里握着粉笔，开始进行讲课。
　　忽然他发觉自己居然深深地蕴藏着这般才能，这是他自己从来都没预料到的。长期以来，他都内向，不善张扬，多少年过去一直都那样。今天，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无数陌生的面孔，正式开始讲课。
　　他有条有理地讲解，员工们一致坐在下面听讲，做笔记，课堂效果非常不错。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青年浑厚有力的嗓音徐徐传来，那时刻，他不知不觉走上了人生另一条艰辛的路途。
　　唐振兴一个人坐在屋外一只小方凳上，透过窗户，瞅着黑板上的板书，认认真真做听课记录。
　　连续一个月，他们每天上午四个小时在课堂上进行理论培训，下午就安排员工回到宿舍自习。唐经理已经发出口头通告，说是一个月后进行考试，合格者录用，不合格的，一律除名，不管皇帝老儿谁是谁，一视同仁。这样，来自仙桃各个乡镇区域的新员工，不觉有点心虚，惟恐考不及格被开除回家。现在大家就窝在宿舍里，汗流浃背地背诵每天上午学到的皮鞋知识。这些员工一般都与公司经理们有天然的亲戚关系，他们大抵来自仙桃的胡场、三伏潭、郑场和长淌口，还有为数不少的袁市本地待业青年，也有几位从仙桃街上慕名而来的城区姑娘小伙。里面没有唐振兴的亲戚朋友关系，所以他扬言准备将几个不听话不服周的小子，活脱脱地开除，看看谁的点子低。他煞有介事地眯起一双眼，说：胡场那几个家伙，不规矩，小心噻，要吃吃苦头。胡场是姚总的家乡，胡场过来应聘的年轻人，都与姚总沾亲带故，平时确实有些狂妄，根本不把老唐放进眼里。
　　青年每天上午搞完培训，下午基本上就是休息。讲完课，嗓子干得冒烟，咽腔发疼，他就到对面供销社药柜买些清凉含片，然后大量饮水。
　　一个名叫马宝华的小女孩跃进青年的眼帘，她和她的来自胡场的同伴一样，初中刚毕业，没有升入高中，适逢姚海斌到老家招工，家里父母见是中美合资的单位，姚家兄弟俩在市里有来头，就报了名。她找到老师，说是自己没有听懂刚才的内容，能不能单独把打剪口和打褶皱，再讲一讲呢。
　　青年觉得这个女孩很用心，就在课后把她喊到一边，拿一页厚一点的纸张，边做示范，边讲解。他说：打剪口，是为了折叠帮件边沿的时候容易转弯，这是弯进去的弯，折边不变，剪口只能打折边的三分之二，不能过大，过大，帮件边沿就出现破口，是次品，也不能过小，小了，弯就折叠不过来……打褶皱，情况刚好相反，这是突出来的弯，褶皱越密，帮件边沿就越圆滑，不然就出现分割，影响质量……其实这个马宝华没有听懂，从理论上，这里涉及几何变形，非得在实际操作过程中亲手运用不可。但是她认真地听，认真地想，并认认真真地记在一个精美的笔记本上。
　　末了她说：哎哟，陈老师啊，请你多教教我，我很笨咯。
　　这天，青年又被一个叫崔琦的女员工约到袁市排湖泵站游玩，因为她掉了前面的课，顺便就请陈老师把手里的讲义借给她抄袭完整，以备应考。排湖泵站是个水利枢纽，连接奔流过境的汉江与仙桃境内密密麻麻的港湾湖汊，地理位置显得非常重要。里面种植着参天的林木，一年四季郁郁葱葱。这里的建筑设施可比袁市镇强得多，机房和楼宇别具风格，矾石墙面，琉璃屋顶，掩映在湖光树色之中，葱葱茏茏，一条条林间小道都是水泥铺砌，蜿蜒伸展，道路两旁是人行通道，沿途设置了许多小动物造型的水泥桌凳。
　　崔琦把青年领到临湖一座飞檐上，坐到凉亭里，欣赏眼前夏日即景。崔琦就赶快拿笔抄笔记，嘴里还喋喋不休地介绍自己曾经在南方打工的诸多趣闻。青年放眼望去，整个排湖泵站尽收眼底，一条笔直的河道从袁市那头流转过来，到泵站这里做个了结，然后又笔直地通向浩浩汤汤的汉水。他发现，这儿的河流都是笔直的，很少弯弯曲曲，就连环绕现桃城区的仙下河也是这样，河道不宽，可是很深，长年不涸，不停地流动。
　　公司将员工宿舍安排在袁市经委大院，经委搬到镇政府大院办公。于是空空荡荡的经委大院沉寂了多时以后，今天变得异常热闹起来。一大早，院子里就传出唐振兴洪亮的呼喊，他把新晋员工全都带进这个大院，正忙乎着给男女学员分配床位。
　　原先的经委大院是七十年代留下的老建筑，房子很老，处处斑驳不堪。整个大院布局呈曲尺形状，一共连体三栋，上下两层。老唐将女生一律放进朝南的那栋楼房的二楼，十个房间，每间房配备三副高低床，上铺下铺一共可住六人，这排房间整整齐齐就住进了接近六十名女工。然后他又将男生放在朝西的主楼的二楼，这里全是大房子，一间房就可安置下八张高低床，两间房子就把全部男生塞进去了，还显得空空荡荡。
　　刘明国将他的家属一并接来，一家三口住在南栋一楼，与家属区住到一起，他家夫人就成了后来的公司职工食堂的帮厨，可是烹饪手艺却一直没有提高。
　　老唐请青年自己选择住房，还帮他楼上楼下四处打量，权衡利弊。青年考虑到等时机成熟，就应该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都接到这边来，一家人团团圆圆生活在一起，于是他将主楼二层一间门窗比较完整面积稍大的单间选了下来。曾令云和贾志平一对连襟就住进了他隔壁的单间。他们三个成了邻居。
　　唐振兴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员工们纷纷按照老唐的指派，各自整理打点手中的活计。食堂的大师傅也是热火朝天，屋里不断火，路上不断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准备进行公司全体员工大会餐。
　　老唐不愧是管理车间的高手，他自称早年在部队带过兵，就拿出练兵的过硬作风，抓工作。通过岗前培训，他一把就抓住六个得力的干将，作为车间生产骨干，委以重任，进行重点培养。他们分别是：来自郑场的谢智勇、肖少军，来自胡场的韦灯雄，来自仙桃城区的但水平、刘绍军，来自袁市的袁小芳。还有一个从仙桃第二服装厂出来的张娇媚等几个，也准备作为重点发展对象。
　　他把全体员工按照宿舍编号分成六部分，每个部分形成一个班组，每个班组分别由一个骨干领头。他抓工作，就抓骨干，骨干往下抓员工，一层抓一层，层层到位，令行禁止，搞得有声有色。技术上的不足和缺陷，正好由文武双全的陈老师帮他一下子解决好了。
　　会餐正式开始了，公司全体人员云集到宿舍大院，纷纷入席。姚海斌领头，昌星阁和何泽斌、刘明国等公司领导尾随其后，其他办公室管理人员也都随后跟上，大家兴高采烈地欢聚一堂，等待添酒开宴。大院里的场地上、走廊里到处都摆满酒桌，每桌安顿十个席位，楼上楼下员工宿舍的小桌上也摆好碗筷，只等开席。
　　还是唐振兴扯开大嗓门高呼：开席！
　　食堂大师傅乐呵呵地端上大鱼大肉，临时委派的帮厨就举起托盘将大碗大碗的农家菜肴穿梭不息地送到每一台桌面。
　　姚海斌将青年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亲自斟上一杯酒，说：陈老师，你辛苦啦，先敬你家一杯噻，感情深，一口闷，我喝哒。
　　青年赶紧也举起酒杯，其实是一只小碗，满满一碗酒，迎上去，仰头一饮而尽。只听坐在自己旁边的向荣附耳悄声说：姚总其实不会喝酒，很少干杯，今天高兴。
　　唐振兴从密密麻麻的人丛里挤过来，左手拎一只大腕，右手拽一只酒瓶，不由分说，将手里的空碗痛痛快快倒满酒，双手举起，说：我说陈老师啊，感谢你啊感谢你，我唐振兴今天就捉住这个机会噻，敬你家一杯，先喝为敬，我敬你，干！
　　青年连忙起身迎住，诚恳地说：你家莫客气，谢谢啊。
　　向荣赶紧叮嘱青年吃菜，多吃菜，不要醉倒。青年宽厚地笑了，拿过倒满酒的小碗，眼睛红红地望着身边的这位仙桃姑娘，小声说：我想单独敬你一杯，在今天，祝你幸福快乐，有生的日子，永永远远……
　　向荣灿烂地笑了，仰起脖子，就把杯子里的酒喝干。
　　老唐随后就一路寻过去指派他新近培养的六大骨干，吩咐他们到每张酒席上为领导和老师敬酒，不要各人坐着傻吃傻喝，要发挥骨干的先锋带头作用，处处都要充当模范人物。
　　谢智勇一马当先，捧着酒瓶就出发了，酒杯都不拿。韦灯雄不甘落后，也拎起一瓶白酒，干脆用牙咬开瓶盖，跟了上去。但水平和刘绍军会意地一笑，分别也起身离去了。这边只剩下肖少军咧着嘴望着唐经理傻笑，那边的袁小芳也羞赧地低头不知所措。
　　老唐使了个绊子，从板凳脚下踹了肖少军一脚，说：坐着发呆咯，躁不躁，还不去敬酒，傻吃个大头……先从官大的敬……老刘是你们郑场的，块头壮，像牛，酒量大，多敬……陈老师只表示，要敬，不能硬逼，快去噻！耸哒。
　　袁小芳就不等唐经理发话，自己一溜烟离开座，端着小酒杯，跟在几个男同伴后面，给公司领导和老师敬酒。
　　唐振兴一屁股坐下来，抄起碗里的粉蒸肉，就是一大口，嘴角流出油来，也顾不上擦去，急忙提着酒瓶，奔到另外一桌单独招待镇经委的酒席上，例行公事地敬酒。

　　第十七章

　　等到培训工作接近尾声，青年又不失时机地编排了一套测试卷子，主要考核三大方面的内容，职业道德和职业操守放在第一，占十分之一的篇幅，皮鞋工艺流程是主干，包括制帮工艺和配底工艺，占五分之三的篇幅，有填空、选择、判断以及名词术语解释、简述说明等等题型，最后一部分是一道活题，题目是这样的：假如你是仙雅公司一名员工，你打算从哪些方面做起？后面罗列了作为一名合格职场人员必须具备的素质选项，要求字数达到一千字。考核时间是一百二十分钟，卷面满分一百分，要求六十分及格。
　　姚海斌仔细审阅了样卷，顾不上抽烟，大喊一声，说：好，好，最后一道题真好，陈老师有板眼噻，我就需要这样的效果，马上开印，一人一份，单人单桌，开考，不许作弊，违者开除。
　　考试当天，天空正好下起霏霏秋雨，仙雅公司各路人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袁市党校。
　　姚海斌也出席今天的考试仪式，考前十分钟，他上台讲话，无外乎说些重要性之类的话，最后重复了这么一句，说：其实人家美国方面看中我们甚个，不就是在座的廉价劳动力么？躁死。大家一个二个吊儿郎当，趁早走人，免得我这里动手。躁死。
　　青年听了这话，不知如何理解。他觉得姚总这样当众发言，有失妥当。再不中，也是一群年轻人啊，美国不也在谈人力资源管理么，把人变成廉价劳动力的说法，他一贯保持异议，从不苟同。他忽然发觉，站在一旁的老唐也皱皱眉，嘘出一口长气。
　　唐振兴主持考试。只等姚总话音一落，他就吩咐曾全红和向荣分发卷子，单人单行，一人一卷。他已经提前声明：不得相互抄袭，不得夹带，不得交白卷……他把虎眼一瞪，示意下面的男孩女孩回味一下刚才姚总的发言，就是那样。
　　青年员工们纷纷展开试卷，捏着笔头，开始在卷面上作答。大家都很认真，居然没人敢在考场上吊儿郎当，就连袁市本地长大的姚涛平和向小凡两个小混混，尽管初中都没正经毕业，可是还是一本正经地伏在桌上答题，不敢贸然起哄。
　　事前，向小凡就单独找到针车师傅曾令云，客客气气递上一支香烟，说：考试这甚皮，我哪里会呢，可是我家老娘非逼我来考，躁死，曾师傅帮帮忙噻，让我过关。
　　这个向小凡是袁市孩子。向家父亲是袁市砖瓦厂的书记兼厂长，作风硬朗，拳头厉害，在家里动不动就把调皮捣蛋的儿子捶个半死，容不得半句争辩。母亲是早年的知识青年，从武汉下放插队过来，当年的铁姑娘队第一任队长，在袁市结婚成家以后，就再也没有返迁回城了，成了地道的仙桃媳妇。
　　姚涛平家住袁市，姚家老房子正好座落在公司车间后面，透过大窗，天天可以见到姚家父母坐在门前场地上编制竹器，每天不停地拉大锯锯竹筒，把竹筒切成篾丝，再把篾丝编成筲箕、簸箕、笊篱等器具，摆放到临街的篾匠铺，等待附近路过的袁市乡亲前来挑选。
　　为了今天的这个考试，姚涛平舍痛花费自己兜里零用钱，跑到对面供销社文具柜买来一支风华牌全钢红蓝双色圆珠笔，临上场还找一张废弃的广告单划了几十个圆圈，确认好用，这才进到考场，规规矩矩坐下答题。
　　向小凡是由他的母亲一路押过来的，押进考场就交给唐振兴。他挣脱老唐的手，笔直拱进教室，笑嘻嘻地同人打趣，磕磕绊绊找寻座位，捧起向荣发来的卷子却是一头雾水。老唐很家常似地将他大骂一通，叮嘱他赶快答题，不要左顾右盼，不然就该打板子。
　　员工今天竟无一人迟到，大家进场后也是噤若寒蝉，大气不出，捧着试卷浏览，作答，思考。
　　唐振兴虎视眈眈地坐在高高的讲台上，为了全方位监督考场，他专门在靠把椅上摞上一只小方凳，整个人就坐在方凳上，居高临下，扫视考场上每个人的动静。
　　向荣负责监考，她各处走动，认真查看员工写字答题情况，曾全红就在一旁充当助手，帮忙监考。
　　接下来，姚海斌就开始布置南下考察事宜，明确了两大任务，第一重点考察南方市场行情和皮鞋式样，第二亲自摸清广东、福建、云南等地鞋用材料及其供应情况。
　　这回南下考察决定由镇里分管项目开发的许书记带队。许高振具有丰富的对外开发经验，尤其善于商场谈判，组织能力和协调能力极强。
　　考察队其他各人都分担具体任务，刘明国负责摸清沿海一带皮鞋市场销售行情，这个青年就负责搜集南方都市最近流行的皮鞋款式。何泽斌主要任务就是进行皮鞋材料供应市场的摸底，曾全红作为他的助手，随时做好相应记录，同时还附带兼顾考察队人员的衣食住行等后勤事务。
　　随后几位老总又以超速的效率为考察队成员一并办好了边境通行证，公司财务同时准备好了一笔大额差旅费。
　　青年拿到自己的边境证，打开一看正是仙桃市公安局核发的，通过的地点是广东的深圳、珠海和云南的瑞丽。
　　许高振招呼大家将差旅费分散携带，每人身上都准备一部分现金，曾全红因为要承担沿途结算付款的任务，所以必须多准备一些零钞，以应急需。
　　于是青年也学着刘明国的做法，将自己手上的三千元现金装进**中的暗袋，拉上拉链，万无一失。
　　临出发前夕，这个青年趁机抽空回家看望家人，顺便带上一点时令水果。不料妻子查出意外怀孕，需要当即处理，如果等到下次回家，时间拖久了影响妻子身体健康，他就带着儿子到人民医院妇科门诊陪妻子做人流手术。
　　儿子同他一样焦急地等候在门外走廊上，忽然，医生探出头来，说：你爱人喊你进去一下。
　　青年心头一紧，丢下儿子，自顾奔进手术室，只见妻子躺在手术台上，面色苍白，正无力地伸出手，迎接他，他一把抓住妻子的手，妻子就问：我的天天呢？
　　儿子正忽闪忽闪地眨巴着他的小眼珠，躲在手术室门外朝爸爸妈妈这边窥探，他知道这里的护士阿姨不允许男人进入那个房间，小男孩也是。
　　妻子放心了，轻轻嘘出一口气，说：刚才我恐慌，害怕，心里发紧……现在好了……我们走吧……
　　青年不知道该如何照顾休假中的妻子，就亲自煮了一大碗鸡蛋，多多加进一些红糖，逼着妻子吃下。妻子就喊过儿子一道吃。陈天天大概知晓只有妈妈才吃糖心蛋，大男人们是不必吃的，因为妈妈刮了毛毛，需要吃甜甜的糖心蛋。
　　因为随时就要赶回公司，约好从仙桃那里出发，再到武昌南站乘坐开往广州的列车，青年无奈之下，就跑到街市上买回一大盘鸡蛋，搁在屋里，思忖可以多吃几天。他心里老是七上八下，像捣鼓，妻子劝慰他，他还是放心不下，左思右想，可又没有其他的办法。
　　多少年以后看电视，发现彭德怀大将军当年也做过这事，妻子产后需要补养，他也将母鸡换成鸡蛋，说是母鸡只能吃一次，鸡蛋可以多吃些时日。他不觉有些唏嘘。
　　自己只是一介书生，不是彭大将军。
　　可他们都是男人，拮据的丈夫，倥偬时分，身不由己，这是一样的。
　　他们一行人坐上了晚上九点到站的一趟直快列车，在武昌南站只停留一刻钟。快开车的时候，许书记想在车上打牌，四个人玩发大水的游戏，需要两副扑克，曾全红没有领会意思，当时并没挪动，像根木桩。青年就主动跳下站台，跑到前面一座售货亭买来扑克，交给许高振。这样，老许就与何泽斌对班，刘明国与曾全红对班，他们四个人开始玩起荆州天潜沔一带流行的发大水游戏。青年从不打扑克，更不喜好拿两副扑克发大水，连观看的兴趣也没多少。
　　列车开动了，青年开始观望窗外黑魆魆的夜空，出了武昌南站，武昌城内繁华的夜景就一览无遗。这个城市在这个时期也是躁动的，处处灯红酒绿，处处歌舞升平，城市的躁动就像自然怀胎分娩一样，都是由来已久习以为常的。不大一会儿工夫，城市的喧嚣就不见了，列车一头驶进了鄂南山区，发出单调但是很沉稳的轰隆轰隆的声音，笔直朝南行进……沿途经过丁泗桥、贺胜桥……进入湖南境内。
　　列车停靠长沙站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车厢里四个仙桃同伴打牌也打累了，就开始上厕所，喝饮料，稍作休息。长沙是大站，停留的时间比沿途小站久一些，青年就跑下车，找一个盥洗台，随便冲了一个澡，再迅速奔上车厢。他们一行五人就开始喝啤酒吃卤菜，同时听许书记传授许多考察业务上的经验。
　　许书记准备扮演一位商人，现在不惜拉上曾全红岳父的身份，临时冒充供销商城董事长，吩咐下车后随便找一家街头文印社，印出一盒名片，再去联系各地厂商，以订货的名义出面，他们都会热情欢迎，不能泄露考察的真实意图。哪个苕货愿意让你白白考察，又不请客送礼，小费也没得一个。刘明国当即翘起大拇指，称赞说这是一着高棋。老许就安排刘明国做董事长的副手，一定装象，不必顾忌，免得人家起疑。老刘点头答应。何泽斌装作商城负责进货的经理，一定装出财大气粗的派头，只管吹牛，不要畏惧签单，又不是当真签单，拍拍屁股走人，又不认账。老何咳嗽半天，也点头称是。
　　然后许高振把话头一转，指着曾全红略有不满地说：小曾啊你要机灵些噻，不要呆哒，各人的事情连忙办，莫拖拉。
　　这是指今天下午他们相约到武昌南站候车时，曾全红久久没有露面，惹得大家非常担心，因为一行五人的车票全在他手上。后来许书记想打牌，这些行程琐事也没有安排好，有些烦，幸亏青年帮他解了围。就这当口许书记口渴，却又忘记随手带茶杯，想泡杯茶喝，也不方便，他喝不惯那些饮料，一贯喝茶。
　　曾全红是个天生好动的大男孩，现今正迷上仙桃流行的交谊舞，属于世面上风光的前卫人物，不想被老许训斥了一通，心底窝火，可是不敢发作，只是愣愣地听，没有应声。
　　许高振望着青年笑了笑，说：陈老师的普通话标准，下车后，装作商城鞋帽专柜的主任，询问皮鞋方面的技术问题，正宗噻。
　　喝完酒，大家就随身靠在座位上入睡，车厢里顿时变得安静下来。青年也跟着休息，可是怎么也睡不着。列车摇摇晃晃，正行进在湖南中南部的山区，他默默地计数着一座座城市，一个个车站，路过湘潭的时候，快到黎明时分。
　　列车驶进湘南山区的时候，天已大亮，车厢里又变得喧哗起来，列车员推着餐车慢慢过来，售卖第二天的早餐。这五个人也已经全部清醒过来，稍事洗漱，吃过自身携带的早点，许书记又闹着发大水。于是老许就同刘明国结对，老何同小曾结对，这四个伙伴继续打扑克，剩下青年一个人坐在窗前，观赏沿途风景。他发现，湖南北部洞庭湖区域的景象跟湖北南部没有什么不一样，相同的气候，相同的感受。城市的外观如出一辙，同胞姊妹似的，很难区分，乡村田野上的房舍也大同小异，清一色农家打扮。只是过了衡阳以后景象有些许变化，湖南南部山区里的树木花草就与北部湖区不同，这里树木的叶片普遍较大，属于阔叶，而且偶尔可以见到一些芭蕉树。陡峭的河畔时隐时现冒出一些吊脚楼，让人不禁寻觅到一丝怀古之幽情。列车行到郴州停了一下直奔宜章，在翻越湘粤交界的边境时，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这条隧道很长，仿佛没有边际似的，穿了好半天，这才冲出道口，一头扑进广东的地界。前面就是南岭。
　　这里的风景就与湖北湖南大不一样了，温度没有那样高，不像武汉火炉似的，酷热难当，也不像长沙城，密不透风。这里有风，风细细地吹，令人有格外舒适的感觉，满眼都是早先没有见过的阔大的棕榈芭蕉，一派南国风情。
　　列车沿京广铁路南下，一路顺风顺水，驶离韶关站以后，就进入岭南广袤的原野，这里也是山青水秀，映入眼帘的都是南国风情。青年坐在窗边贪婪地欣赏此处的风景，整整一个下午，行进在珠江三角洲区域，黄昏刚过就准时到达本次列车终点站广州。
　　他们五个湖北客人一下火车，就被热情得不得了的广广们团团围住，争相招徕生意，纷纷踊跃上前夸耀自己的宾馆如何舒适，服务如何周到，免费接送，免费早茶，欢迎光临。许书记当场拍板，跟着其中一个手里举旗的长得很广东的女孩上了一辆豪华的大客车。余下四个人就赶紧跟上去。他们刚坐定，这辆车就满员，于是举旗的女孩收拾旗子，坐到司机旁边，车门关上，徐徐发车。坐了半个多钟头，还没见到达目的地，许书记有点不耐烦，开始抱怨，说：小姑娘啊，你这是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怎么走了这么半天，还没有到呢？
　　坐在门边的广东女孩就说：很快的啦，先生，一会会，就到啦，不会耽误大家时间的啦。
　　说话之间，豪华客车一头冲过广州大桥，来到珠江南岸的 区

　　第十八章

　　顺德，大良县城，容奇，北滘，佛山，南海，大沥镇矿泉水不服，泄泻，昏迷。
　　东莞路过，广州深圳，湖南益阳女孩珠海……
　　青年从广东回到湖北，一到武汉，他就直奔汉口新华路，搭上中巴往家赶。到家的时候，正是下午的午睡时间，街巷上静悄悄的。他蹑手蹑脚走进家门，只见妻子和儿子正在休息，望着妻子绯红的脸庞和儿子通红的脸蛋，他兴奋地笑出了声。妻子惊醒后就一把抓住他，似梦非梦，忽然伤心地抽搐起来，满脸却是笑意。儿子也睁开眼睛，骨碌碌地转动，倏忽跳起来，拍手大叫：爸爸回来啰，爸爸回来啰。爸爸，你的桃树长大了么？什么时候结成大桃，我要我要！

　　第十九章

　　美方代表终于决定履行协议派出两名技师全面调试设备。
　　姚海斌有一天就从天河机场接来一长一少两个正宗的美国师傅，住进沔阳宾馆，并特地安排向荣每天招呼他们的饮食起居。
　　这边袁市镇政府就出面督促中方合营单位，随即组织建筑工程队，夜以继日加紧施工，不到一个星期，原先破破烂烂的如同废墟一般的半拉子骷髅厂房就拔地而起，粉刷一新，喜气洋洋，俨然一家中美合资企业。
　　存放在镇政府大院的机器设备迅速被袁市搬运站的大队人马拉进厂房，那场面蔚为壮观，只见一台一台沉重的洋机器被一对衣衫褴褛的苦力硬撑着，前面一伙人用绳索攒劲拉扯，后面一伙人就不停地替换圆木滚筒往前推，一段一段地向前挪动。横穿三一八国道的时候，东去西来的车辆纷纷停下让道，汽笛长鸣，搬运站的老师傅笑呵呵地打趣，相互转告说这是不花钱的大庆贺。他们用最原始的办法，运输最先进的机器。两个美国老外大概觉得稀奇，正在叽里呱啦地交谈，发出嘢嘢的叫声。
　　厂房按照生产流程设置了两个大大的通间，用于制作鞋帮的车间已经排满清一色的上工牌电动缝纫机，一头安放一台披皮机，靠窗的墙面一律摆上木质案板，配备很高的木凳，这是制帮车间的设备，基本安置齐全。隔壁那间大房子用于安装流水线和大型皮鞋机械，包括九爪钳帮机，后跟定位机，中帮压合机，然后配套安置沿条机、外线机、钉跟机和脱楦机。那台巨大的龙门式裁断机和摇臂式裁断机放不下，只好又重新拉出来，临时安置到制帮车间后头大片空地里，作为独立的部门。
　　就在人们热火朝天地安装机器设备的关头，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物就一直跟着每台机器观光，不时地找随同的翻译人员询问细节，还登上机器操作台位，学着美国师傅的样子进行比划。这个不同凡响的人物就是许登科。他应邀光临公司，自称是姚总亲自从武汉带过来的，准备高薪聘请他作为仙雅公司的技术指导。他主动找到青年，双方交谈以后，青年发觉他的确是个不错的配底师傅，工种跟他当年的掌作师傅李新亮一样，只是不知他的手艺究竟如何。许登科得知这个青年是皮鞋行里剪样的设计师，也就心领神会，不接下句。他只是赞叹眼前这些先进的皮鞋设备，说是假如把它们全都开动了，流水线一转，每天出产一千双成品皮鞋，那么多余的皮鞋师傅岂不是回去喝西北风。
　　唐振兴连日来不仅管理培训员工，安排车间实习，而且还要组织有关员工参加搬运机器设备的劳动。等到所有设备全都按照计划落实到位，他就物色人选跟随美国师傅逐个调试这些洋玩意。他咋咋呼呼地警告这些土生土长的乡下娃娃，说：各人都把眼睛瞪大，不能打瞌睡，人家美国师傅教完就完，搞不懂噻，躁死你，你就各人游过太平洋，到美国去问咯，没人给你报销路费。
　　两个美国师傅严谨地依照工艺流程，开始调试演示。被老唐经理点过名的员工就死死缠在他们身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死，搞得旁边的翻译先生一直用国语劝阻他们，说：不要挤不要挤，你们靠这么近，影响了美国师傅的私人空间，违背国际惯例，这是不礼貌的行为。
　　唐振兴不管什么国际惯例，他照样逼迫下一组员工盯紧，特别盯住那个年长师傅的手腕，看他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
　　休息时间到了，那个年长的美国师傅立刻停下手里的工作，坐到一边抽烟，货真价实的肯特牌，不说废话。年少一些的那位有时还跟大家打招呼，见面点点头，说：哼哼，嗨。
　　大家也乐意跟他打招呼，也说：哼哼，嗨！
　　翻译说，他叫鲍尔，他说他喜欢大家喊他鲍尔，见到大家很高兴。他的师傅叫弗兰多，今年六十八岁，地道的皮鞋师傅，专门制作劳工鞋，本来已经退休，借此机会到中国来看一看，也很高兴。
　　昌星阁于是取来照相机，准备给大家照张相作纪念，两个美国师傅站在正中间，车间一干人就围着他俩，拍照留影。
　　刘明国还想上前打听一下鲍尔脚上的皮鞋值几多钱一双，不料老师傅弗兰多将手里还没抽完的香烟摁灭，一言不发上岗工作。青年一看手表，休息时间已过，现在是工作时间了。他不禁暗暗钦佩美国人的工作作风，自觉，不受管制，纪律第一。
　　车间各道工序开始实习，每到一个单元完成以后就进行考核。一百多号年轻的员工，都必须通过这个青年设置的近乎苛刻的现场考核。
　　在缝纫技术考核现场，由针车师傅曾令云负责牵头，主持一批又一批的女工进行上机测试。她们面前一律摆放着旧皮料，上面有青年设计师特意用绘图仪器划出的图形，各种各样规则或者不规则的图案，就是针车工序的考卷，大家必须开动缝纫机，对照皮料上的图形进行操作。有人就抱怨如此这般过于严格，唐振兴听后大声指责，说：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你究竟想流汗，还是想流血噻？流血，就死掉咯。
　　裁断技术的培训也是需要上机练习的。龙门式裁断机和摇臂式裁断机很是先进，全由电脑程序指挥，操作之前需要先行设定数据，不然就会出现问题。这不，乡镇企业出身的裁断班的班长肖少军挥挥袖口上阵，含里糊里就摁按钮，一下子就把底下的塑料垫板切穿。追究事故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冒冒失失的班长没有设定刀模的高度，刀模刚刚与垫板一般厚，切断下去，不正好就把垫板切成个底朝天吗。唐振兴狠狠地敲了一记他的脑壳，命令谢智勇和韦灯雄两人干脆将塑料垫板上下翻个面，重新使用，并再一次警告肇事的肖少军，说：小心噻，扣你两朵红高粱！
　　其它的岗位培训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整个车间已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忙里偷闲的空隙，青年有时就上到楼顶去，与一个新近认识的朋友拉拉家常，听他摆摆昨天未完的龙门阵。
　　公司楼上住着一位又矮又瘦的壮年人，他就是老李，大名李玉平，四川宜宾人，久住湖北仙桃袁市，自称讨债。一个人居住在原先搬运站老楼里顶层的楼梯间，闲来无事，就上到平台上，抽烟，目送楼下公路上东去西来的车辆，尤其对长途客车敏感，一直盯着它们从袁西大桥开过来，轰轰隆隆打面前经过，消失在通向城区的道路尽头，反过来也一样。只是客车消失在袁西大桥西端的时候，他忽然停止吸烟，直勾勾地望着车尾扬起的灰尘，静静地发呆。
　　这个青年是在无意之中认识他的，攀谈之中，相互知悉了一些彼此的近况，就在下班以后漫长的空闲里，陪他坐坐，听他饶有兴致地摆龙门阵。
　　那天也是百无聊奈，忙完整天的工作，公司早已空无一人，青年信步登上这幢楼房顶层，只想透透气，俯视一番袁市的黄昏景色。
　　空空荡荡的楼顶平台，就只一个壮年汉子，他茕茕独立，双手背在背后，手里捏着香烟，望着楼下那条车来车往的公路。
　　见到青年上来，他回转身善意地点点头，算作招呼。
　　青年问：你好，一个人吗？
　　是的，就我一个，没别个。中年汉子操着四川话，微微笑着，很江湖义气地作答。
　　青年自报家门，抱拳作揖，也显得很江湖。
　　要得要得，我姓李，叫我老李，就住楼顶。中年汉子请来访的青年落座，顺便倒上一杯香茶。
　　青年这才注意到楼顶平台出口处背阴的空地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张自制的木桌，上面铺垫着当天的报纸，桌上搁着茶壶、茶杯、香烟和一次性打火机。
　　坐的凳子也是自制的，一块木板，下面钉上一截木头，另一只却是棉纺厂用废的木锭，像个滚筒，横放起来，可以就座。
　　老李盛情邀请青年坐下喝茶，喝的是红茶，很浓很酽，有冰片味，清凉爽口。青年也酷好喝茶，可他并不奢侈，一般多饮茉莉香片，很便宜的档次，从不饮高档品种。
　　论起茶道，老李绝不含糊，坦言自己习惯饮红茶，发酵好，有益健康，不像湖北人，喜好绿茶，殊不知绿茶杀青不严，对身体有害。
　　两个异乡客就这样坐在一起，品茶，闲聊，吹着秋风，消磨时光。
　　秋天的夜，四处虫鸣，惟独没有人声。说它静，远离市井喧嚣。说它闹，秋虫正呢哝。
　　青年偶尔也会跑到楼下临街小店买来一些下酒的油炸花生米和袁市特产油乎，几个焦黄焦黄的油炸馒头，陪同这位老兄对饮。老李有好酒，从杂七杂八的玻璃瓶里倒出来，与袁市酒坊出锅的白酒不是一个味道，与流传到此的监利白酒口感不同，与武汉那边盛产的黄鹤楼酒味也不一样，实在品不出来，就问出处。
　　那个老李就神秘地一笑，说：我的家乡的酒噻。万里长江第一城，好山好水出好酒。这酒，不比茅台差。朗格不好吃哟。
　　五粮液么？青年嗅了嗅，品了一口，悟出了真味。
　　对头，正宗的好酒，不撮白。老李举起小酒杯，请青年饮酒，并请青年也尝尝他自己亲手腌制的四川泡菜。
　　青年平素也好饮酒，居家的日子，特意弄来一只葫芦形状的陶瓷酒瓶，用来盛酒，一块钱半斤，便宜的汉汾，自酌自饮，举杯邀月，对影三人。父亲总是见人有份地指责他的酒癖，又指责弟弟的烟瘾。他不吸烟，弟弟不饮酒。父亲既不吸烟又不饮酒。所以只要父亲开口责备，他就可以戒酒，有记性，不惹父亲唠叨。弟弟做不到，即便是骂，也不戒烟，不吃饭也可，就是不能不吸烟。父亲因此非常钦佩他，一个嗜酒如命的人，能够记恨，说戒就戒，没有一定的意志力，这是旁人做不到的。
　　同老李碰杯后，青年端起酒杯就被一股浓郁的气味陶醉，这股气味可以索他的魂。他平生第一次与一位懂酒的远方的友人对饮，话题在酒，故事在酒，酒的气氛笼罩着对方，他觉得不虚此行。
　　尝了一口泡菜，白白的萝卜，青青的豆角，点缀些鲜红的辣椒，惹人垂涎欲滴，青年酒不醉人人自醉。他连连点头，一个劲地发出赞叹，说：好吃，好吃得很，吃了你老兄的泡菜，恐怕再也没有心思去品尝别家。不错，好吃，一个字，爽。
　　老李得意地一笑，说：不错噻，我的泡菜就是爽字牌，上了流水线，封了包，就成名牌。
　　就这样青年与这个老李成了莫逆之交，几乎无所不谈。遇到何泽斌上来同老李摆棋对弈的时候，青年就在一旁观看，每每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黄昏不知不觉而过。

　　第二十章

　　公司决定在国庆节放假三天，全体员工山呼海啸，收拾行李痛痛快快地溜光。青年领到连续三个月的薪酬，鼓鼓囊囊，在袁市街口招手拦车，搭乘一辆从宜昌方向驶来的长途班车沿着汉沙公路，准备返回武汉。估摸到家时间比较充裕，他就特地绕道去了一趟汉阳显正街，专程看望弟弟，相互寒暄一番，然后转车回家。
　　家里情况有些变化，妻子愁眉不展地转告他，华昌塑料厂正在搞破产清算，厂房设备逐渐变卖一空，不够还债，现在又将地皮转让给别人做楼盘开发。厂里的工人按照各人的年龄一刀砍，达到退休年龄的老字辈，一次性发给养老金，两不找。不到年龄的青工，重新安置到城关经委系统其他单位就业。据说，妻子很可能被安置到城关针织厂，因为当初自己顶替父亲接班，本来就应该调进针织厂，只是当时通过协调才继续留在华昌塑料厂上班。
　　青年惴惴不安，冷静考虑了一下，决定回到仙桃后，找公司老总姚海斌提一提当初面谈的便利条件，能不能解决自己家属随行的问题。
　　话音刚落，陈天天就在棕垫上弹跳起来，兴奋得连连喊叫，说：吃桃啰吃桃啰，爸爸种的桃树开花啰、结桃啰……
　　青年立刻制止忘乎所以的儿子，要他老老实实呆在一边看书，不要插嘴，爸爸妈妈正在商量重大事情。
　　妻子手里紧紧捏着丈夫的手臂，又怕儿子撞见，就侧身
　　青年在家也听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原先城关皮鞋厂的电工严大安离开单位以后，擅自加入电力局的施工队，在汉口中山大道六渡桥一带安装电力设备，从仅仅一米多高的水泥墩上跌落下来，活活摔死。
　　一米多高？这个青年眼角渗出泪水。他知道他的同事和邻居，这个工作起来一向飞檐走壁的严大安，这个手抓电线麻得浑身发抖都不在乎的严大安，这个喜欢恶作剧般鬼哭狼嚎的严大安，这个迷恋垂钓的严大安，居然从一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就再也见不上面了。回忆起自己刚刚去到仙桃，顺路看望好朋友吴志宏时，正好在汉办招待所遇见严大安，当时大家心里都很高兴，脱离数月不发工资的原单位，现在每月可以挣到四百元，当时就有一种翻身解放的感觉。
　　哈哈，我做三个月就是一千二百块，刚刚抵上一年收入，再做，都是多赚的，几多划算。严大安当时就这么盘算，一直喜形于色。
　　严大安没了，这座城市，这条街道，都不会再有他了。他的半边户妻子怎样？他的那个调皮透顶的儿子怎样？有谁给他们抚恤？严家如今大门紧锁，长期无人，不得而知。
　　利用休假机会，青年找到自己的律函学友刘安发帮忙，央请他到县级医院，人民医院或者中医院都行，托付熟人关系出具一份疾病证明，交给妻子原单位，停薪留职，目的是保留妻子的工作关系。
　　刘安发在人民医院和中医院都有熟人。他没说二话，当即带着他的学友直奔人民医院，可惜他的熟人朋友不在，等候片刻，又担心耽误时机，他又把青年拉到中医院门诊大楼，寻找熟人。
　　中医院门诊部也没有熟人，青年有些发急，刘安发却不慌不忙，他径自又把青年领到住院部，登上电梯，来到六楼。
　　半路刘安发借问一句，说：就搞个肝炎证明，行不，家里弟妹介意不介意？
　　见青年不解其意，就做了个解释，说：我现在只认得肝病专科的小刘，别的医生不熟，不敢开口。肝炎，传染病，只是做做样子，又不真得病。
　　回到仙桃以后，青年就一直惦记着自己妻子日后的工作问题。他甚至抽空找到袁市幼儿园看了看，问了问，并与那位年轻的园长袁姑娘商量好，准备将自己的儿子带到这里，请她帮忙照看，辅导，培育。
　　袁姑娘听明来意，不觉惊呼起来，说：陈老师啊，我只当您还没结婚成家呢，不想，儿子都快三岁咯，真是看不出。
　　青年说：那就先谢谢你啊，袁老师，拜托了。
　　接下来，公司员工就按照这个青年牵头制定的培训大纲和实施方案，开始实习。全部人马就由唐振兴全盘负责，青年自己充当总指导，曾令云和贾志平具体操作，分别着手进行面料裁断、针车缝纫、帮件折叠以及相关配套工序等方面的训练。
　　这天，忙完一早的工作，青年就与向荣单独处在一起，不是在办公室，他们抽空跑到袁市街上找个小餐馆坐下来，准备过早。他们点了两份袁市手工擀面，早点师傅还热情地问要不要热油乎。油乎就是油条油饼或者面窝之类的油炸食品，青年现在听惯了，也懂，就点头说来两只吧。
　　向荣在等手工擀面出台的当口，说是要帮青年看看手相，看看今年运气如何。青年就伸出手掌给他看。向荣说：你的生命线很旺，长寿，将来儿孙满堂，很幸福哒，爱情线开头短了一截，有些挫折噻，后来就顺畅多了，一直到底都是一帆风顺，是啵？只是你的事业线很曲折，不顺，很不顺，你自己看看……不过，你还是一个幸福的人，有一个好妻子，还奢望甚佳事业呢？
　　也不。青年急忙说：没有事业，要那长的生命线干吗？其实，生命再长，也是有限的，可心底藏着的有些东西，比命更加珍贵，活着，做不成那些事，活得冤枉，不如速速死掉。
　　哟哟，人家看相一般求姻缘，总是注重爱情线，你却是个例外。向荣说。她满脸笑意。
　　青年也笑了笑，说：得不到的东西，总是珍贵的。
　　对呀，确实如此。向荣换了个话题，说：你属相是什么？我来看看你的属相。
　　我属蛇。一般人都不喜欢，怕蛇。
　　你的妻子呢？她属什么？
　　属鸡。
　　哈哈，我属狗，忠实的狗。可是属狗的女孩子与属鸡的女孩子处在一起，就会吵得鸡犬不宁。
　　哈哈。是啊。属狗的人，忠诚，有正义感。
　　可是你和你的妻子正好就是一对，绝对，一个天宫符号，很和谐，惹得人嫉妒得不得了。
　　此话怎讲？
　　十二生肖有四个天宫符号，其中牛蛇鸡处于一个符号里，有龙凤呈祥的意思，而且蛇丈夫的智慧和鸡太太的多情，使得这对组合在所有的天宫符号里是独一无二的，他们形成天然的互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可分割，所向无敌。其实，我接到你的第一封来信的时候，你说你与妻子已商定，就觉得你与众不同，晓得你有一个贤惠的妻子，也晓得你内心里埋藏有很深的难言之隐……
　　向荣故意停住不说了，一脸灿烂地望着青年笑。青年被她这么一说，觉得有些羞涩，同时也感到面前这个仙桃姑娘很是率真。
　　你的事业心很强，可是你没有找到平台，或许你原本就是一个很孤独的人。当初，姚总并不看好你，他一心指望美方代表出马。可是人家雅瑞达的本意只是卖设备，欧美市场老早淘汰的设备，并不是真心搞中美合资，姚总这个人很直，就没看出这点。
　　这时他们要的手工擀面端上来了，配上酱醋佐料，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向荣接着往下说：你能够来到仙雅公司，是你自己的努力，我只是暗中帮村了一下。那天你若不来，估计姚总后来就交不了差，是你无意帮他过了关。
　　不是还有一个叫许登科的师傅么？
　　不是一个概念噻，姚总认为许师傅行，除了手工做鞋，不会设计，不懂设备，怎么管理技术？怎么培训员工？那个人，我见过，没文化，粗人，老家是胡场，跟姚总和昌总是亲戚。
　　青年随意就问了一句，说：那么，姚总属相是什么？
　　向荣说：他属猪，一九五九年出生。
　　青年这就没有再做声了。他陪着向荣坐在袁市街边这家早点摊上，过早。
　　随后青年感叹一句，说：仙桃的早市也是热闹的，我总算有幸到仙桃来过早。
　　向荣含笑纠正他，说：这里是袁市，不算仙桃，等明日我请你到仙桃街里，大新路上新开了一家面馆，味道好极了。
　　那好，我们约定，到时我一定造访，尝尝新面馆的滋味。青年一改矜持，变得很豪爽起来，显出有些得意的样子。
　　十月底这个青年特别请假两天，准备返回武汉市参加今年下半年度的自学考试，姚海斌点头同意了。请求家属随行的腹稿刚到嘴边，他却欲言又止，没有出口，最终咽了回去。
　　他心里灰灰地离开办公室，走下楼来。忽见楼上窗口有响动，抬头看时，发现向荣推开窗户，正好站在窗边朝外张望。他现在还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这个仙桃街上的女孩，从这以后，就永远没再见到她了。
　　这个青年回到武昌领取了考试通知单，又匆忙赶到江岸区所属的学校参加本期的自学考试，第一天在天津路中学考完中国法制史，第二天又到警予中学接着考宪法，一口气将律函十月份教学计划的科目考完。
　　等到青年考试完毕，重新返回仙雅公司时，向荣已经离开了仙桃。她终于办好调转手续，直接奔赴深圳谋求个人发展去了。直到岁末年初，才收到她从深圳寄回的一大扎明信片，青年从里面取回属于自己那张，只见向荣写了八个字：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第二十一章

　　姚海斌苦于开业期限日益迫近的压力，正在四处物色流水线操作人员，启动那套庞大的生产系统，帮他应付社会各界质询，逃脱难关。当这个青年有一天当面提出关于解决家属问题的请求时，他没有答应他的这个请求，推诿说是现在不能够考虑安排他的家属来到公司，条件尚不成熟，云云尔尔。一直到现在，青年始终都弄不明其中原由。事过境迁，他甚至想亲口问一问，老姚当年究竟为什么出尔反尔，断然拒绝自己提出的这个要求，而这个要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答应。就在当时，青年和他的妻子是多么需要一份来自单位和组织的关怀啊。
　　姚海斌又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居然委派青年回到武汉去聘请那个当初曾光临过公司的皮鞋师傅许登科。
　　青年辗转来到武昌傅家坡，找到一家作坊式的皮鞋加工车间，一打听，人家说姓许的配底师傅不久前辞工了，现在大概到了汉口一家皮鞋店帮工，可以去问问。于是青年又找到汉口武胜路，一直找到天擦黑，方才将那个许师傅找到。
　　许家住在武昌关山外马鞍山，华中理工大学城建学院后头的一座小山村。许登科约请青年同他一道回家，休息一晚，待与家里老婆商量通透，老婆没有意见，再做决定。当天晚上，许登科从超市里买些酒菜，招待青年喝酒吃饭。
　　许登科后来醉醺醺地说：你不晓得，我就是仙桃胡场人，小时候在那长大，姚海斌的姐姐，就是我的亲嫂子，你说这是什么关系？昌星阁也是，他家的弟弟，就是我们许家女婿，就这关系。看看，哪能甩手不管呢？只是，那个地方太苦，我吃不惯，住不惯。真是信了你的邪，陈老师，你怎么比我还习惯呢？
　　于是这个青年随口就说：事业啊，每个人总得有一番事业。说着，也将杯里的残酒饮尽。
　　许登科终于被请到了公司，他负责底工技术的培训，整天带着韦灯雄等几个亲兵似的员工，操起传统的皮鞋制作手艺，如同师傅带徒弟一般，手把手，带大家修套底封糨糊，开始钳帮子，手里操着老式的牙钳和胡钳，进行绷帮技术的速成训练。
　　公司接着又派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跟随青年学习设计，按照刘明国的说法，这叫雁过拔毛。学习皮鞋设计首先应当加强基本功的训练，青年就教这个小徒弟杨克华手工剪样板，每一套样板都有五至六个号码，手把手进行样板扩缩。这是一项非常专业的基本功，既要实际经验的积累，也要理论水平指导，样板扩缩完毕，可以直接用于车间折叠帮件，缝制完整的鞋帮。
　　杨克华很用功，一板一眼地跟着青年学剪样，经过一段时日的刻苦训练，逐渐能够满足车间所用的需要。但是，他始终不能独立地设计出一套完整的样板。唐振兴时常说他没得用，督促他加紧学习。刘明国就把他单独叫到一边，直截了当地发问，说：那个陈老师是不是保守，留一手，不教哇？
　　杨克华是个年轻老实的男孩子，照直回答，说：不是，不保守，教得很过细，是我自己笨噻。
　　唐振兴就恶狠狠地挤眉弄眼对杨克华说：限你三月学会，不然，卡擦，干掉你，怕不怕？
　　许登科成为特约聘请做手工配底的师傅，于是姚海斌就理由当然地将贾志平辞退，铁定的理由是这个贾师傅是假的，临到头不能开动流水线，也不能将帮子做成鞋，留倒有个甚用。这样就发了他实际天数的工钱，把他开掉。至于他的杠子曾令云，目前正在车间具体指导针车，还有些用途，就勉强留下了。
　　贾志平临走的前夜，青年打算请他一起喝酒饯行，晚上打打麻将，尽一尽同事一场的情谊。肖少军主动联系街口一家小餐馆，几个人凑份子打伙买来袁市活鲜的白鲢，请餐馆师傅帮忙加工烹调，几个徒弟员工再到挂着监利白酒的酒肆打来两瓶高粱酒，热热乎乎，拿到宿舍里痛饮一番。
　　贾志平很感动，坚持要送一件礼物给青年，还想送一个玉佩什么的给她的妻子，他知道这个青年很爱妻子，一时半会找不到，急得只搓巴掌。青年摇头拒绝了，说：心里有我，就是一样。
　　不啊，陈老师，这一分别，恐怕以后就很难再见面噻。贾志平颇有失落的感受，他怔怔地说。
　　那么，回家后，准备怎么安排自己家中的生活呢？
　　我想好了，筹点钱，买一台三轮车，幸福牌的，潜江幸福牌，在郑场跑运输，平时带人，忙时运货……把我家老头子养好，老大老二他们都不管噻，我养。老头子也活不了几年，不让他挨饿受冻，就行哒……你呢，能不能把夫人带到公司，他们同意了没？
　　有一天，青年接到妻子的来信，信中说原单位已经宣告破产，自己急需办理调转手续，有些事情有些棘手，需要丈夫回家帮帮自己。青年在楼上办公室没有找到姚海斌，于是只好跟唐振兴说明实情，请假回家一趟。等到第二天公司上班的时候，不料姚海斌冲着这个青年发火，说：马上就得开业，躁死人，十万火急咯，一天都耽误不得，你老先生不声不响就玩失踪，玩什么把戏噻？
　　青年猛地一怔，觉得话里带刺，本想分辨，转念一想，没有必要连累人家老唐。袁市土著的唐振兴本来就与仙桃街里的机关下海干部姚海斌和昌星阁有矛盾，近期不断发生龃龉，差不都就要喊街骂娘了，为了求和，他一言不发，忍气吞声地回到车间。
　　果然不出所料，下午快下班时，公司副总经理昌星阁就同生产经理唐振兴碰头了。昌总指责车间乱成一团，缺乏看相，若是上级领导撞见，如何解释。唐振兴理直气壮地说：你看看，员工们热情高涨，斗志昂扬，互相学习，补短取长，你凭什么说是乱作一团？
　　昌星阁摆出公子哥的做派，气宇轩昂地站在一个高处，尖锐地责问起来，说：老唐，你什么态度？你这是目中无人。
　　唐振兴一听这话，立刻就火了，说：我眼中只有袁市人民，只有袁市人民的嘱托，别的，都是他妈的魔鬼。
　　昌星阁气得脸色铁青，他怒喝，说：你放屁，你说谁是魔鬼噻？
　　唐振兴寸步不让，抢上前，一拳砸向墙边废弃的木桌，说：口里不说人话的，心里光打歪主意的，都是魔鬼，都是。不是魔鬼，是甚佳？
　　没等昌星阁气得白眼翻，公司门外的两个保安就冲了进来，一看这阵式，傻了眼，不知如何处理，只得轰散围观看热闹的车间员工。那张散架的破桌也就随后彻底垮掉，一地碎片。姚海斌闻声扑到楼下，刘明国也随后跟上来，他俩只在车间门口露个头，闹闹哄哄的车间顿时就变得鸦雀无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回是在二楼装修豪华的总经理办公室发生争吵，业务经理何泽斌掼下老花镜，捶桌子，摔椅子，冲姚海斌大动肝火。只是旁人都不清楚他们吵闹的原因，青年也不知。这以后，公司办公室和车间仓库就很少看到老何的身影，有时在顶层楼梯间偶尔见他一声不响地与老李下棋，一下就是整整一天，直到天将擦黑，这才依依不舍地下楼回家。
　　这个冬季特别寒冷，青年每天都在仙雅公司指导员工培训，负责车间里的各项工序的现场实习。
　　许登科白天在车间里带着一帮子员工练习手工钳帮子的技术，夜晚就四处邀约荷包里有钱的徒弟员工，陪他打牌。他这个人在这些方面非常随和，打牌不讲大小，也不论输赢，只要有人陪他玩，就高兴。往往玩到转钟以后，方才**睡觉，第二天早上再起来上班。食堂不管早餐，各位师傅和男女员工一般都到袁市镇上过早，午餐和晚餐由公司食堂供应，每人自己找管伙食的老曾买票，每餐饭菜开头是一块三，后来涨成一块五，通常就是袁市当地出产的萝卜白菜，加上仙桃六月曝豆豉，填饱肚子就可。许登科时常抱怨伙食太差，萝卜白菜不经饿，当即就缠着前来视察员工生活情况的姚海斌放映。姚总就满口答应他改善伙食，并亲自到食堂与员工一道打来饭菜，有滋有味地吃，说是可口，成天鱼肉荤腥，早腻，正好吃点素菜，调剂调剂，蛮好。他应允给许登科每月工资四百元，另外补助一百元的伙食费。不料许登科并不满意，他坚持要在这个数额的基础上增加一倍，举出一串例子证实自己的要求不是过分，如今聘请一个熟练的专职师傅，大抵都是八百，少了人家根本不愿意接受。正巧坐在一旁的青年听到这话，心想，自己现在每月工资只是两百元，刚来公司的时候，姚海斌承诺月薪四百，实际只发二百，但是那个时候在供销餐馆吃工作餐，由公司记账，只当另交伙食费，自己可以纯落两百元回家交给妻子补贴家用，也就罢了。如今住进公司宿舍，跟车间徒弟一起挤在窗口递碗打饭菜，本来就很尴尬，还得与年轻员工一样，不时掏钱找老曾购买饭票，这个青年就觉得心里有些疙瘩，面对诸如此类不公待遇，他敢怒不敢言，时时刻刻像老猫抓心一般难受。
　　终于有一天，玻璃的碎裂和拳打脚踢的闹腾，惊扰了这个宿舍大院。正待出门上班的人们，不约惊恐地调转头，只见主楼二层那间师傅们居住的房间里，传出激烈的斗殴和咒骂。早起的徒弟员工纷纷看到，力大如牛的曾令云师傅同那个从武汉请来的许登科师傅，两个人正扭作一团。只见许师傅被曾师傅拦腰举起，两个人如同相扑选手，正在场子中央较量。只见许师傅一手牢牢地紧抓窗棂，不让对方摔倒，另一只手正捏成拳头，一下一下，朝对方背部猛捶，比做鞋的榔头捶得都欢腾，发出通通通的回响。曾师傅就忍住背部的巨疼，拿出相扑选手的绝招，准备发力，将肩上的对手甩到地面，就猛地一旋，发狂地怒吼一声，随后撒手。
　　两个冤家不仅没被甩开，反而磕磕绊绊纠缠在一起，重又回到屋子中间的空地，继续扭到一起，胡乱抓打。
　　青年根本没有料到这两个师傅一语不和，就会大打出手，而且曾令云孔武，壮实，像座黑塔，许登科敏捷，出手狠毒，不计后果。他没来得及穿上裤子，就赶紧上前劝阻，也是无济于事。篷头垢脑的肖少军从男生大寝室那头奔过来，一把扶起跌坐在地的青年，冲上前用臂膀挡住空中抓扯推攘的四只大手，喝令曾令云住手，然后对气势咻咻的许登科说：许师傅，如果你承认是我的师傅，你就松手，不要再打。要打，你就打我。行不？
　　许登科骂骂咧咧放了手，嘴里依旧还带着板板麻麻的叫骂，他脸色煞白，非常气恼。曾令云松手后不声不响，忽地大喊一声，说：你不要再骂，不然，让你不得回家过年……
　　不想肖少军当场就拦住他的同乡师傅曾令云，害怕重又燃起双方怒火，说：曾师傅少说一句，从这里掐断，都算哒，过去的都过去，不计较噻。
　　住在一个院落里的刘明国装模作样上楼来了，他首先就呵斥了肖少军一通，让他回到宿舍去，然后问：搞甚皮噻，什么名堂？为了什么事唦？
　　这边就没人与他搭话，曾令云气鼓鼓地坐在门槛上穿鞋，头也不抬，许登科嘴里不再叫骂，可也不愿做声。只是青年回答了他一句，说：有些事情没有协调好。
　　许登科与曾令云打架的原因是这样的。每天早晨他们这套连体宿舍挺忙，许登科需要烧开水泡茶喝，曾令云为了抢热水洗脸，青年就用公司配备的那只高功率电水壶烧水。无奈袁市这地一贯电压太低，又是寒冷的冬季，电水壶烧水热得不快，让人久等不及。许登科认为曾令云乡里人讨嫌，总爱撮拐，杯里的茶叶正等开水冲泡，他个二流子提起水壶就倒，没有味口，于是就烦。曾令云认为倒点热水洗脸，难不准就败了喝茶的兴致不成，又没有全部倒空，两全其美，凭什么吹胡子瞪眼，骂人。
　　于是，许登科就骂开了。曾令云就还嘴。这两个冤家就开打。一共砸破两块玻璃，摔碎一口茶杯。那个惹事的电水壶就被刘明国当场没收了。后来的早晨，许登科没有热茶喝，曾令云也不要热水洗脸，倒也相安无事。
　　这却苦煞喜好饮茶的青年，从此没有开水泡茶。
　　肖少军不喝茶，口渴只管拧开自来水牛饮，不讲究寒暑。他建议他的陈老师下次回到武汉顺便买上一根热得快，各人烧水泡茶，不与他人打搅。
　　青年听信了这个建议，默默记在心里，准备到汉正街去看看，合适就买一个。
　　肖少军认为自己结婚成家，就不是毛头小子，不屑与同宿舍里的同事打搅在一起，于是总是约请青年一道出外散步。

　　第二十二章

　　他们漫无目的地出门，以袁市正街为中心，不论东南西北，一路行走，随意溜达。走过袁西大桥，他们来到郊外机耕路上，发现通顺河与排湖涵道交汇的一边居然留存一些古朴的吊脚楼，这一带也不像纯粹的农村，倒像早年繁华的集贸市场。青年从斑驳的墙壁上辨认出隐隐约约的袁家市酒肆的字样。
　　通往排湖泵站的这条水泥路上，行驶着一辆辆农用拖拉机，车斗里有不透水的塑料大袋，里面盛满水。见青年不解，肖少军就介绍说，这是鱼贩子的生意，仙桃袁市的白鲢随便拎起一条，都是活的，活蹦乱跳，装进打满氧气的塑料袋，通过仙桃水产中心调转，保证二十四小时都是活的。武昌大东门水产市场批发的鲜鱼，说不准都是从这里弄去的。荆州地区袁市变电站和沔阳供销学校就坐落在这条水泥路上。那个学校如今又改成仙桃财贸学校，中专层次，以财务会计为主，也有水产养殖类的热门专业。那个一团和气，长着一双眯眯细眼的但水平就自称从这所中专学校毕业。
　　但水平向来自称城区干河居民，但是他的老家却在东部的沙湖。中专毕业后，在仙桃街上分配了工作，一直就没有回到与洪湖接壤的小湖乡，户籍关系落入仙桃城区后，他就自诩为仙桃街里人。他现在正好与张娇媚谈朋友，张娇媚正好是青年在车间里选拔的技术助手。有一天他瞧见青年手里握着一根竹枝在比划，知道是在练剑，于是他从仙桃住处取来一柄龙凤双剑，说是自己曾经开店经营体育器材，后来关张，剩下的没人要了，搁在床下很久，没派上用场，现在正好送给这位老师。
　　青年就将这柄宝剑悬挂在自己的床头，每天清晨和黄昏，总会寻找一处无人的场地，默默地演练自己那套扬眉剑，练得气贯长虹的时候，方又觉得自己豪气冲天，俨然一位沦落江湖的游侠，心中就一直装着那些个冲天的梦想。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整整一个月，这个青年寝食不安。他这时与许登科共住一间寝室，常常失眠。那个皮鞋师傅许登科也七上八下不能入睡，临到夜半时分，仍然听得见他自嘲地开始漫骂，骂完后，索性翻身坐起，笑嘻嘻，说：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麻麻地，一个月，蔫妥妥，浑没得一点劲，硬是硬不起来……然后，照例是长吁短叹，又钻进被窝，辗转反侧，只将床铺翻得叽叽作响。
　　青年也一样失眠。不过他的原因不同。他此时考虑的是自己的报酬待遇事项，明明白白的不公，有苦难言。马上就要过年，家里的境况依旧没有改善。自己妻子目前已经划转调进了城关针织厂，整个冬季都在加夜班，儿子由自己的父亲带着，除了顶顶多，就是尾随到银行门口照看花摊。而父亲随街摆设的那个花摊已经明令取缔，不许违章经营，必须到指定的花鸟市场租赁一间摊位，办理执照，每月缴费。父亲一向舍不得花钱，就拖着不办，也不撤摊，见缝插针地这里搁搁，那里摆摆，除了不值钱的草本，那辆改装成摊位的花车上，也没有多少能够卖出价钱的东西来。
　　父亲说：我老了，这个家，归你撑，你不能见异思迁，不要好高骛远，忍耐。学我，不错事。
　　他嘴里说出一番，而后背地里又作出另一番，就这样，他以他猥琐的一面，在他的儿子心目中留下一个阴暗的印象。
　　家中有事。
　　这个青年在仙桃郊外，横竖不能入睡。

　　第二十三章

　　元旦回到家中，青年安抚了自己的妻子，并把儿子牵在手里，心事重重地陪伴他们度过一个新年。
　　三天以后，青年如约回到仙桃袁市，不料公司已经全部放假，具体上班时间，另行通知。刘明国没想到这个青年按时前来上班，就暗示总经理姚海斌，说：老姚，你可以考虑一下，是不是发点生活费给他，年关腊月，人家讲这礼数，总不能空手回家噻。许师傅走的时候，拿了五百。正暂，就给陈老师两百，算是过年费，行哒……
　　姚海斌同意了，找来出纳赵沔珍，吩咐青年去领钱，还抽出一副挂历，送给他，说回家休息着，等通知再来上班。
　　这个青年倏忽产生不再回头的念想，仅仅一秒钟，这种念想就烟消云散。他如同发誓般地对姚海斌和刘明国说：我随时可以到岗，这里有我的事业，说到就做到。
　　他收起两张轻飘飘的钞票，离开了办公室，绕道登上楼顶，与老李告辞。老李二话不说，说是要亲自送他到仙桃城区，有个邮局的朋友可以联系，他管邮局包裹调度，看看能不能顺风搭上从荆州下来的邮车，免得花钱买票。他坐上老李的自行车，老李一路狂奔，笔直骑到仙桃。那个邮局朋友倒也热心快肠，满口答应，将青年送到即将出发的邮车驾驶室，叮嘱押运员和司机顺路捎带一下自己的朋友，一定送到武汉。
　　青年坐着邮车来到武昌，在大东门附近下车，一声道谢以后，他钻进路边一家中介机构，在大幅大块手写的信息栏里，搜寻适合自己或者自己适合的工作岗位。旁边就有一位年长的师傅操着汉腔与同伴作介绍，说：武昌这边岗位多，开出的薪水高，汉口那边出价太低，求职的人又多，还是这边划得来唦。青年将这句话听进心里，就开始盘算起来。他好不容易在密密麻麻的信息里找到一条符合自己的职位，连忙开始咨询。这是一家位于武昌南湖长虹桥的机构，对外全称是：良友杂志社，招聘岗位是杂志编辑员，每月工作三十天，工资三百八十元整，食宿全包。中介方面轻描淡写给他作了介绍，并着重强调，这个岗位轻松，工资也不低，刚刚推出的，眨眼工夫就没，趁早决定，不然只能等待明日再来啦。正在这时一位五短身材胡子拉杂的壮年人也挤过来，嚷嚷着，指名道姓要求推荐杂志社，做理货员。这样青年就决定选择杂志编辑员这个岗位，中介结构首先收取五十元手续费，然后派出一个精干的年轻后生，将他们两个带到大东门乘车，途径武昌南站，绕过武泰闸，直接来到通往南湖机场的长虹桥，在那里下车。年轻后生办完交接手续，从两个求职者手里收回回执单，调头就走了。这边留下他们直接与用人单位商谈，那个胡子拉杂的壮年人转眼就跟着不见了。
　　青年如坠五里云雾，不知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究竟是什么单位，不知豪华办公桌后面这张脸孔是否隐藏不可告人的祸心，也不知自己一念之差花出的那五十元钱，值不值得。
　　等他浑浑噩噩从光线暗淡的室内走出来时，外面正是阳光普照，眼前的楼房和树木充满勃勃生机，难得一个大好的晴天，人们悠悠闲闲地走路，没有满面愁云，没有匆匆行色，一切都是和谐的。
　　这个青年郁闷之极。他终于悔悟过来，求职心切的他，钻进了别人设置的圈套。他钻了笼子，受骗了。
　　对于这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不能原谅自己。很久一段时日，心里别不是味道，总有一层阴影蒙在他的心头。
　　回到家里，妻子和儿子非常高兴，儿子捧着他的脸，不歇气地问：爸爸，你的桃树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桃，我能去看看么？帮帮你，就快一些呀。你，真慢。
　　妻子趁儿子不在跟前的时候，就靠进青年的怀里，痴痴地说：我不愿你离开，每天都像今天，不离开，永不……

　　第二十四章

　　坐在家里等待仙雅公司的通知，对于这个青年来说，无疑就是一件颇受煎熬的事。从过年开始，他就接受这种煎熬。为了分散自己紧张的注意力，他坚持捧起律函教材，孜孜不倦地啃读起来。今年的考试任务是教学大纲规定的四门专业主干课，四月份开考刑法学和刑事诉讼法学，十月份开考民法学和民事诉讼法学。这四门课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是专业主干课里面的骨干内容。青年深知其中的道理，不敢轻视。他的律函学友刘安发这一年多来，几乎落得个全军覆没的惨败结局，第一期考试通过了公正与律师制度，却拉下了国际法，后来考过了政治经济学，却又撩倒了哲学。去年开考的四门课程，除了法学基础理论及格以外，剩下的三门课程，包括公共基础课大学语文和专业基础课中国法制史和宪法学全部亮红灯。刘安发自嘲地说：人家三年半就可毕业，我这是学成研究生，七年八年，也未见得能够通过……唉……
　　青年当然知晓自学考试的严酷性，及格率很低，含金量却相当高，自己一路顺风地考下来，也没有遇到什么拦路虎。可是他还是感同身受地与刘安发一起考虑对策，就这样说：今年考刑法和刑诉法，有一点难度，你可以先放一放，把去年的法制史考过，不然就得等到最后那个循环，然后十月份再考刑法，明年四月份考民法，打个时间差，争取早点考完，最迟拖延半年。不然，中间拉下一门，一个循环下来，至少三年半，就会耽误很多时间。
　　刘安发觉得只能是这个办法，就点头确定下来，不料又说：那门中国法制史不简单，书里许多字，都不认得，哪朝哪代，这法那法，我就一直弄不懂。记住了唐律疏议，可又记不住宋刑统。填空可以瞎蒙，名词解释我是一丁点办法都没得，简答和论述，就是做文章，根本就无从下手。
　　是啊，没办法，只有多下功夫，功到自然成。青年感喟起来。
　　就这样假借自考的名义，青年呆在家里看书，父亲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左邻右舍的街坊邻居也都习惯不时瞥见一个大男人居家带孩子，妻子和儿子却异常高兴。
　　俗话说：年过月尽，各人找事混。过完年过完节，人们纷纷出门做事去了，该上班的就上班，该打工的就打工，该做生意的就出摊，一街二巷的麻将晃晃室也开门大吉，闲极无聊的混混也上街了。惟独青年闷在家里，先看书，再发呆。发完呆，又看书。
　　无意之中，这个青年发现街头巷尾显眼的墙壁上，电杆上，告示栏里，几乎同时都张贴出一张醒目的招聘启事，新华实用信息公司在本地招聘业务人员，要求高中以上学历，本县常住户口，年龄二十二岁以上，有强烈的事业心和开拓市场的能力，报名地址设在县委招待所东楼二层的二○八房，公开面试，双向选择，择优录用，待遇丰厚。联系人是张学军。
　　青年与妻子商量以后，决定前去试试。这天上午，他心里惴惴的，手里拿着自己的应聘材料和刚刚复印的户口簿和身份证，按照招聘启事上的地址，找到县委招待所，走进人们习惯称作一招的那座平时显得神秘兮兮的大院。
　　在二楼一间宽敞的办公室，一男一女两个人迎接了这个青年。男的自称张老师，就是那个落款的联系人张学军，他介绍说，公司上下一致互称老师，不分职务，不论资历，一律平等对待。并请青年坐下，接过递来的一叠文字材料，开始翻看。随后那个女青年就倒来一杯白开水，放到沙发旁的茶几上。
　　张学军是北方人，普通话里明显带有北方尾音，后来他不厌其烦地介绍说，自己本来是山东淄博人，大学毕业后从事很长一段时间的技术工作，后来加入到新华实用信息公司，现在受命开拓湖北湖南江西周边市场。公司总部设在成都，并不是四川的公司，就像我们的首都设在北京一样，北京是全中国的首都，成都就是新华实用信息公司的总部。公司业务分布在全国除西部和台湾以外的所有省份，新华实业的股份也准备上市了。而他自己不仅拥有公司的股份，年薪万元，并且成为中南大区主管，事业上是一帆风顺，蒸蒸日上。
　　这是一个闯市场的能人。多年以后，关于市场营销的实际经验，对于这个青年来说，最先来源自他。在无意之中，这个北方汉子成了青年后来为了生计投身广告行业跑市场访客户的启蒙老师。
　　张学军请青年首先填个表，交出身份证复印件，同时认真查阅了户口簿上的各项记载，然后问：你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在哪个单位？听到青年如实回答没有固定工作，也没有正式单位时，他反而显出满意的神色，通知青年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二楼一号房间进行面试。临出门，他又问了一句，说：你住在这个城市吗？有自己的房子吗？
　　青年点头答道：是，有。
　　张学军于是就加重语气补充说：明天早上八点，准时。
　　青年轻松地离开一招大院，有些兴奋。他从人民剧场门口经过的时候，正好看到原来用作悬挂巨幅戏曲海报的墙面上，现今满满幅幅地张贴着新华实用信息的整体广告，上面有公司简介，总部负责人照片，全国区域网点，旗下所属机构、部门、全国协作单位，业务项目，工作流程等等，一看便知是家正规的公司，况且他们在本地的办事机构开设在县委招待所，没有来头，其它单位一般是进不去的。
　　回到家，顾不上与儿子亲热，青年就把自己刚才报名和路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妻子。妻子也支持他，争取明天通过面试，有个工作，就在本地，再也不必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妻子眼睛红红的，一提到离家，她就心悸。在青年外出的日子里，她除了提心吊胆以外，就是思念，饱噙热泪的思念，夜夜抽泣。枕下藏着他们夫妻两地的书信，字里行间都是思念，都是牵挂，都是无可奈何的一声叹息。
　　青年像孩子一般，说：我一定努力，争取成功。
　　第二天一早，青年找到一招二楼一号房间的那一刻，差点晕倒，只见诺大个会议室座无虚席，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就像县委正在召开某个大型会议。他心里又开始惴惴不安，拖着不听使唤的步子，抢了一个边角的不显眼的位子坐下。
　　张学军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等待八点钟一到，主持面试。
　　青年环顾四周，只见会议厅密密麻麻坐满男女老少各色人等，大家正在天南海北地胡吹，从他们话里可以窥出都是冲着优厚酬薪待遇而来，其他的内容很少。里面年纪最大的估计已经超过五十，年轻一些的也有二十多岁，男的居多，也有为数不少的大姑娘和小嫂子。
　　八点钟刚到，会议厅门口的电铃就急促地响起，室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勤务人员关上门，退出室外，这里就开始开会了。
　　张学军一开始就点名，拿着一本花名册，喊一个，下面答一声，他就打量一下，再喊下一个。他毫不客气地请出没有点到名的闲杂人员迅速离场，目光锐利，神情庄重，不容分说，用眼光将那些今天以前没有办理报名手续的人，统统逼走，一个不留。这样，会议厅当场就减少了一大半人，留下的报名人员继续进行下一个程序。
　　张学军给在座的应聘人员每人发一本精美的宣传资料，等人手一册没有遗漏时，就接着完成后面的工作。就在这时，一位年龄稍长的老汉揭开资料扉页，发出一声惊叹，说：实用信息，不就是要我去推销书本么？哈哈，前天我从武汉市搞了一批书，拿到县委党校去卖，有的好卖，有的不行……
　　话音未落，端坐台上的张学军就请他上来，交出手里的资料，然后抬手一指大门，说：你可以出去了，请走开。
　　老汉不知所措，怔了一会儿，方才醒悟过来，悻悻地放下资料，丢着双手离开了。
　　会议室变得更加安静，大家噤若寒蝉，端端正正坐直，手里捧着各自的资料，眼睛偷偷瞄着台上的主考官。
　　张学军嗓音宏亮，中气十足，这是个有勇有谋的人，而且有胆量，见过世面，一个人撑得起台面。他简明扼要地将新华实用信息公司的概况和业务作了介绍，尔后话锋一转，当面要求在座的应聘者表表自己的想法。
　　第一个点名起立的是位单位业务员模样的年轻人，他自称张老师的介绍很清楚，自己听懂了，只是假如进入新华公司，每月工资年终奖金医疗养老究竟是怎么个算法，不太清楚，自己应当比较一下，跟目前的单位待遇，哪个划算……
　　张学军请他过来，收回手里的资料，然后朝背后大门一指，说：你也可以离开了，我们现在不谈待遇，请出。
　　轮到青年发言，他别无选择，就据实地将自己的一贯想法说了出来，说完后愣愣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张学军满意地点点头，请他坐下，接着又点下一个回答问题。
　　等到在座的应聘人员全部口头回答完毕，已是中午十一点半，到了下班的时间。张学军当场宣布今天面试合格的十个名单，通知明天继续面试，这才结束上午的工作。他一口气站在讲台上讲了三个钟头，中途没有离开，也没有看见他喝水，扎扎实实，很令人钦佩。
　　第二天，昨天面试合格的十名应聘人员准点到达，推开二楼一号房间，里面空无一人，只见黑板上留下一行通知：请应聘人员前往西楼二楼八号房间参加复试，落款是张学军。
　　大家于是绕过走廊去寻找西楼。
　　青年也不知西楼所在，但是他决心要取得这回面试成功，于是就找到一位管理员请问，人家直把手臂往里一指，他就顺着那个方向，几经辗转，钻进了一条非常偏僻的过道，抬头一望，西楼就在眼前。他一阵欣喜。八点钟刚到，他就登上西楼二层最角落的那个八号房间，推开门，张学军正静静地等候前来参加面试的人员。
　　八号房间一共坐着六个人，连主考官张学军也算进去了，其他的人员不知所踪。张学军就说：通往西楼的过道八点钟就会被勤务人员关上，过了八点，就不能通行，如果要到西楼，必须从前门大院绕经西楼大门，非得半个小时不可。迟到的，统统不能录用。
　　于是在座的五个求职者在庆幸自己幸运的时候，坐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心里也是一样忐忑不安，过五关斩六将，一路惊心动魄啊。
　　今天的考核内容是复述，就是将宣传单上的项目，要求如数家珍一般地说出来。张学军做了示范。在座的五位应聘人员就逐个进行演示，其中有位年纪偏大的长者，满口说出的怪腔怪调，叫人听了直犯晕，方言不像方言，普通话不像普通话，煞是别扭，越急越错，最后居然连一句清楚话都说不出。于是张学军就把他开了，一点情面也不留。最后留下四个考核合格的人员，准备花上一天时间的机会，出门到本地找目标单位进行实习。
　　四个人中间，老梅年龄最长，据称今年已满五十五岁，因病内退，住在城关文教巷，家里去年刚起了一幢一间三层的楼房，平时就靠摆摊卖豆腐为生。因为原来一直在工厂做车间主任，熟悉许多待人接物和处理问题的办法，所以他符合聘用条件，光荣胜出。其次是彭奉承，木材公司的下岗人员，胆大心细，喜欢张扬，城关许多单位机构和门面摊点都熟，街头巷尾旮旮旯旯儿也熟，敢于随便与人搭讪，不怕吃苦，不怕困难，他也合适。第三就是这个青年，张学军看中他实在，不投机耍滑，认为这个团队需要这么一位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和正规化的人物，就选中了他。最后一个是位年纪轻轻的女孩，国营农机厂的合同工人，长期没有转正，心里憋屈，一看她的相貌就知道是个要强的女子，去去来来都推着一辆男式自行车。
　　张学军于是就地传授许许多多业务上的方法和技巧，差一点把心理学的知识也和盘托出。他分析市场上的各种各户类型，说他们中间有积极型，但是比例相当少，只占有效人群的百分之十不到，这类人群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是我们跑业务的本钱，不能轻易得罪。第二是温和型，在目标市场中占绝对多数，大约是百分之八十以上，这是一块庞大的蛋糕，在我们动刀切割之前，必须将它做大，我们得负起培育市场的使命，不能等着吃蛋糕，不然坐吃山空。还有一类就是消极型，也占到百分之十，我们必须放弃，舍得，舍得，这是智慧，有舍才有得，不要把精力和机会白白浪费……青年受益匪浅，觉得这个张老师果真有板眼。
　　紧接着，张学军又讲如何签单收款的程序，并把有关开户银行和账号告诉大家。老梅就问，假如人家只办汇款不转账，又怎办？这样张学军就把总部的邮政编码和通信地址也报了出来。于是又手把手教大家填写有关单据，说着说着，他居然从皮包里取出一个又一个样本，讲什么，就拿什么，那个公文包活像个百宝箱。
　　准备工作做好以后，他们兵分两路，老梅和彭奉承一路先行出发，直接夹着公文包到桥头国营化肥厂和国营丝绸厂联系业务拜访客户去了，这边张学军就带着青年和那个要强的女孩上路。青年思忖先到客运站大转盘附近的物质局下属的金属公司或者非金属公司看看，应该很对路子，就领着张老师和女同伴前行。
　　张学军说自己可以听得懂本地方言，但是只能听懂前川官话，特别通俗的土话，绝对听不懂，只能靠意会。他笑了笑，说：刚才那个老梅说的什么来着，嘎势，我知道是出发，但是不明白为什么是嘎势？
　　其实，这个嘎势，也不是单纯的出发，它的含义是开始做的意思，包括出发，也包括其他许多准备动手实施的事情。青年解释说。
　　张学军这会儿变得和气多了，他说：湖北方言还是比较好懂的，最难懂的是福建话，听起来像鸟叫，谁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们新华公司在福建也开设分部，基本上都是本地负责人。
　　物质局系统很大，下属很多分支机构，青年领着张学军和女同伴根据一楼大厅的指示标牌，找到三楼业务办公室。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同志，自称是办公室主任。青年上前说明来意，张学军就递名片，奉上一份最新的信息资料。这位老同志接过资料潦草地浏览一番，他问：你们需要联系什么业务？
　　张学军不失时机地开始自己推展的业务项目，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大有救世主的味道，快结束时，强调一点，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实用信息是它的保障……
　　办公室主任一下打断他的话，说：鬼款，什么第一生产力，什么保障，我只晓得做业务靠关系，关系就是生产力，关系就是金钱，没得关系，喝西北风。去去，成都信息，我们用不着。
　　张学军并没有灰灰溜溜逃掉，仍然不卑不亢地强调信息沟通的重要性，说明成都信息的实用性和自己从事业务工作的乐观性。说完这些，他这才风度翩翩地起身离开。
　　第一次碰壁，青年难免有些气馁。张学军就安排他们每天上午至少拜访三家客户，各人填写客户登记表，晚上六点钟在一招指定房间碰头，处理当天碰到的疑难问题，再布置次日的工作内容。一连几天，四个业务人员都没有进展，大家背着张学军只犯嘀咕，就只觉得这件事在本地不是容易上手，因为城关附近几乎没有多少像样的经济单位，政府机关对手头的实用信息了如指掌，他们不搞经营，找他们没用，工厂车间只顾埋头加工，根本没有心思坐下来研究信息技术。倒是彭奉承结识了国营丝绸厂业务部门里的一个科长，表示有些兴趣，可以考虑一下，正在加紧沟通，于是打铁趁热，他又风风火火跑到国营化肥厂去做宣传，推荐手里的实用信息资料。老梅那里独自找到烟草公司，介绍说与他们那里搞电脑网络技术的负责人联系上了，他们对互联网信息非常感兴趣，不知我们能不能提供上网信息。
　　张学军表示满意。这个青年就感到压力很大，每天上午骑自行车出门，四处寻找业务对象。他想到找朱平帮忙，看看他们化工公司愿不愿意加入信息中心，成为会员，享受信息服务。朱平不敢出头，就直接将青年引到经理室门外，要他自己亲自去找经理联系，不料化工公司的经理一听来意就火冒万丈，说是曾经被这类信息公司欺骗过几回，上了当，现在一丁点兴趣都没有，试看试用的兴趣也没。接着青年又寻到郊区天灯岗一家生产玻璃安瓶的小厂，人家客客气气让座倒茶，一听是推销信息资料的，不就是订报么，没得心思，不看，当即摇头拒绝，客气送客。他一口气又跑了几家门面上的单位，纷纷遭到白眼，呵斥他走开，不要影响生意……
　　正当这个青年一筹莫展的时候，三月份即将过完，有一天就收到曾全红从仙桃城区寄来的一封信件，约请他到仙雅公司上班。

　　第二十五章

　　仙雅公司顶住各方压力，正式对外宣称六月八号将正式举办开业庆典，不日投产运营，日产精品一千双，回报广大股东，并向袁市镇委镇政府提交满意的答卷。袁市镇一把手镇长余忠明亲自担任公司董事长，姚海斌担任公司总经理，镇委书记老刘就坐镇指挥，操控这里的一切。
　　仙雅公司生产车间里的员工实习仍然由唐振兴全盘负责，他轻车熟路，可以驾轻就熟，不误工夫。老唐心里窝火，表面上一如既往地服从上级的安排，背地里却咬牙切齿地诅咒，可又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骂谁。骂完人，他就开始为自己中专毕业的儿子发愁，一心指望通过早年部队的熟人关系，打通关节，把儿子弄进新近成立的仙桃市商检局，正好儿子在武汉市一所中专学校学的是技术监督专业。刘明国是现任袁市镇委书记老刘的本家，他们都是郑场镇人氏，老刘荣升为袁市镇委书记，刘明国拉拉裙带，也来到袁市发展，不料原先是郑场布鞋厂的厂长，如今来到中美合资的洋玩意皮革制品有限公司，担任分管营销业务的经理，不禁就有点生疏得感觉，显得有些个力不从心，可是大家伙看在刘书记的份上，都是十分恭维他，他在公司所处的地位并不比老唐差，甚至都大大超过了副总经理昌星阁。
　　昌星阁自从同分管生产经营的唐振兴打了一次擂台后，他在车间的威信不觉下降了许多。现在正好闲来无事，就一直在仙桃城区忙乎自己手里的外快，有时也充当专职的操盘手炒股，很少到公司露面，落得清闲自在。分管材料供应业务的何泽斌也落得个清闲，照例上班下班，签名报到，大多光阴全都窝在楼顶楼梯间里，同四川宜宾的老李对弈，乐此不疲。实际上曾全红就成了首席业务代表，它不仅是姚海斌的心腹干将，更是材料供应方面的一把手，公司开业期间的所有进货用动，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这个青年重新回到仙桃袁市的时候，老唐就一把拉住他，用意不明地窃窃嘀咕着，接着又大声嚷嚷，说：陈老师啊，袁市人民继续欢迎你家，我们的设计师……家里情况都好噻，武汉那边没有更合适的事咯……你的学生和徒弟等着你辅导，开业大吉……你要找老姚谈待遇，不要含里糊里，许师傅甚皮，他比不过你，你比他强，你不划算……机器一响，黄金万两，发啰发啰……
　　姚海斌睁大眼睛答复了这个青年，知道他是前来落实有关酬薪待遇问题的，说是月薪四百，补助一百，六月份正式开始。关于老婆孩子家属问题，也等六月开业一起解决。青年总是这个性格，心里委屈，当面也不便开口。听到姚总这样安排，也就照办，急急退出总经理办公室，回到车间。
　　接下来的日子就变得忙乱不堪。公司从省城武汉请来一批供应皮鞋材料的商家，业内资深人士前来观看了流水线，纷纷摇头，众口一词，表示这些机械太杂，既有北美雅瑞达正在运作的一流设备，也有西欧早年淘汰的机器，说是整个湖北武汉恐怕都没有适合这套流水线的鞋材，原先黄冈地区有一家相似的合资鞋厂，听说早就垮了，材料供应商也撤回了福建的福州。
　　姚海斌马不停蹄，立即前往黄冈进行联络，费尽周折，终于将一个名叫林雨的福州供应商找到。
　　这个林雨非常不简单，当年也就是二十五六岁模样，可是非常老辣，外表显得过分成熟，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打扮也是格外新潮前卫，脖子上晃荡的一圈足金项链，颗颗如同算盘珠子，沉沉的，值钱。他操着满口的南方沿海一带的闽式普通话，趾高气扬，盛气凌人，对任何人都是颐使气指，浑然大老板的派头。
　　姚海斌不惜花费重金将这个活宝从福州请来，全权委托他将车间里的那摊死铁，弄活。那一天，姚海斌和林雨躲在仙桃豪华的沔阳宾馆，神秘兮兮，商谈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林雨就以美方代表的身份来到袁市镇，仙雅公司当即组织全体管理人员前来欢迎，并为他接风洗尘。席间，这个林雨谈笑风生，不拘一格，无论见谁都开玩笑，对愁容满面的唐振兴也不例外，逮着他举杯大嚷，说：老唐，请喝酒。
　　唐振兴心不在焉，本来不愿理睬他，刘明国就赶紧示意，用手臂轻轻碰一下，努努嘴，要他举杯。老唐烦躁已极，扬起杯，将满满一杯酒倒进口里，吐出粗粗一口酒气，说：他妈地，喝！
　　噫，你骂谁？林雨惊疑地从镜片后面鼓起一双白眼发问。
　　唐振兴意识到自己一时口误，立刻辩解，说：我骂酒！
　　你骂酒，酒是好东西，罚你喝一杯。林雨来劲了，抢上前为唐振兴的空杯斟满酒。
　　唐振兴来者不拒，又是一扬后脑勺，喝了个干净，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说：喝，他妈地。
　　噫，你又骂谁？林雨捏着酒瓶，尚未返回自己的座位，当即回转身，依旧惊疑地再次发问。
　　唐振兴哈哈一笑，说：我又骂酒！
　　林雨干脆不落座了，一下子将老唐的杯子倒满酒，说：你又骂，又罚你喝一杯。
　　唐振兴这当口痛痛快快一饮而尽，掼下酒杯，提起袖口一抹嘴，说：他妈地，喝够……
　　这回，林雨翻了翻白眼，收回手里的酒瓶，一屁股坐下，说：还骂，还骂，不给你喝了。
　　刘明国这时用手肘捅了捅坐在旁边的青年，指使他起身给林雨敬酒，一脸谄媚的笑容。
　　这时候的青年正为五斗米折腰，他不敢怠慢，就规规矩矩站起身，给林雨敬酒，说：敬你一杯，干！
　　刘明国就鼓掌喝彩，说：好事成双噻，两个眼镜框框，都是请来的师傅，喝个不醉不归。陈老师醉了，就睡，我派徒弟送你回去……林先生莫醉，今晚办喜事，我安排，行哒。
　　桌上一干人等全都哈哈大笑，大家明白办喜事的意思。曾全红挥动着左撇子上来，趁热闹也要敬酒，一把就将林雨按倒，非要干杯不可。林雨随即又像马戏团的丑角，努着嘴，翘起屁股，两只巴掌张开，摇摇摆摆原地走了几步，学鸭子。
　　刘明国刚吆喝了一声，酒楼老板就应声而来。望着挤眉弄眼的大老刘，久经江湖考验的酒楼老板就知晓其中的名堂，他不开玩笑，一本正经地说：黄花闺女，没开苞，一口价，楼上有包房。
　　姚海斌满面红光，吐出长长一缕烟圈，点了点头，没有作声。刘明国随即点头应允，给曾全红等人递了个眼色，其他几位善于搞公关的人员就放心大胆地布置去了。
　　林雨雷厉风行，说到做到，不由分说从福州空运一批皮鞋材料，有牛皮面革，有猪皮里革，有很多其他辅助材料，一夜时间就把空空的材料仓库堆满，几天以后又通过铁路货运将一批流水线上的附件和配套的模具，拖到汉口火车站，再由公司安排汽车前去运输。
　　与此同时，林雨还从湖北的黄冈带来一男一女两个助手。男的是邱勤利，称为邱先生，负责流水线九爪绷帮成型机的操作，他曾经是林雨的助手，现在把他叫到仙桃来，还是做老本行。女的是邱勤利的未婚女友，名叫李红霞，可是才到一天光景，明眼的袁市群众和仙雅公司员工，都看出这个高挑洋气的姑娘与那个叫林雨的美方代表有一腿。那位矮胖的酒楼老板煞有介事地说：皮蛋拌豆腐，一女事二夫。多怎稀罕个甚皮？昨夜里，那个杂毛代表，硬是不泄火，撑着人家姑娘毛搞，总共干了十一次，要死要活，皮啊肉啊，把人家相公丢在门外，卖苕。人家相公也不赖，躁死，关门就上，四舍五入，不下十一次不罢休，杂种，过足瘾，躺到沙发上，瘫哒。
　　袁市搬运站场子上的几个牵驴遛马的伙计登时就笑得人仰马翻，等到再次瞧见美女小李时，不免指手画脚地品谈起来。飒飒爽爽的李红霞后来每次经过仙雅公司门前广阔的空场地，浑然不觉那些灰头灰脑的袁市老乡正在不怀好意地笑，指指点点，直嚷：皮蛋拌豆腐。
　　林雨大刀阔斧，俨然一副美方老板的作派，吆三喝五，盛气凌人。他首先就拿唐振兴开刀，当着整个车间所有员工的面，斥责他这个管理车间生产的经理是草包。为什么呢？因为一个叫做小不点的员工迟到，这个唐经理非但没有进行处罚，而且还笑容可掬，跟着一道起哄。他当即从人群中一把揪出小不点，责令这个小家伙背靠墙壁，双手高高举起，罚站，一直要等到第二个迟到的人进来换班，直到没人再敢迟到为止。男女员工离岗上厕所，也不允许跟风儿。他吩咐保安人员在车间门口放置两顶草帽，一顶是蓝颜色的，一顶是红颜色的，男工戴蓝帽，女工戴红帽，戴帽才能上厕所，门口没帽，憋死也得忍，否则不是罚站，这回是扣款，一次就是五元，看看是谁不长记性。
　　然后，他组织全体员工做操。邱勤利负责一个车间，李红霞也负责一个。他们不厌其烦地示范做操，伸手，弯腰，踢腿，跳跃……员工就跟着一遍又一遍地做，反反复复，不能发出怨言。
　　林雨不愧为美方代表，架空了公司老总，钳制了车间经理，又想出一个对付师傅们的妙招，下达通知单组织开会。员工出操，师傅们就开会。青年拿到通知单时，就急忙赶到指定地点。许登科慢了一拍，磨磨蹭蹭去了一趟厕所，再路过姚总办公室找张报纸，来到会议室的时候，不料遭到林雨一顿训斥，问：你有没有搞错啊，收到开会通知单，你也签了字，为什么迟到啦？
　　许登科没有预料这个姓林的不讲情面，不禁嗫嚅起来，不知所措，对面的刘明国就上前解围，说：刚才那会儿，姚总找了一下许师傅，问了问武汉市的一些情况……
　　林雨开始给师傅们分工，帮样设计的任务交给这个青年，必须在一个礼拜以内，拿出一套样板，用于车间投产，一次成功，不许失败。青年说可以。林雨就吩咐他在会议单据上签字。流水线的操作由邱勤利负责，只见这个小邱掏出一个精装的本子做记录，也答应下来。分派给许登科的任务是皮鞋后跟成型机的操作，问他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从来就不曾操作过洋机器的许师傅心里发怵，他脸色白白的，也不抬头，只管拨心里小算盘，打起小九九，说：我是配底的，不是一个调调。
　　会议就僵持在这里了。老唐趁机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然后坐得笔直，双眼炯炯有神。刘明国抽着烟，一会儿看看林雨，一会儿看看许登科，排解说：好好，先搞下面的，这块骨头噻，留着慢慢啃。
　　下面就是李红霞的工作，她的任务是进行预算，下订单，验货入库。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不论日夜，这个青年就投入到皮鞋帮样的设计工作中，杨克华做助手，帮忙将设计出来的部件制作成样板，再进行大小码号的扩缩，张娇媚就将完整的鞋帮缝制出来，提供给制帮车间做样品。那时市面上正在流行白色的休闲鞋，青年设计出来的男女休闲式样着实美观，手工精巧，只是由于公司技术熟练程度尚处初级阶段，车间大批量生产的工艺水平跟不上，造成诸多遗憾。
　　于是，青年就指导杨克华和张娇媚一男一女两个技术助手，他们掌握了制作工艺后，两个人就分头手把手教会车间里的六个骨干员工，这六个人回到各自的班组就带出一大群。
　　这样就等着邱先生开动流水线，将手里的帮子变成皮鞋。邱勤利亲自操作九爪钳帮机，进行绷帮演练，当时周围聚集着这个岗位上的几个员工。终于试制成功，半成品随后流入下一道工序，开始后跟成型，腰弯粘合，沿着流水线转到配底程序，刷胶粘合大底，压合，定型，转出流水线，脱楦，一双完完整整的休闲皮鞋就呈现在人们眼前。
　　这个青年激动了，他忍住这激动，将成功的喜悦深深掩藏在心底。
　　姚海斌托起这双成品鞋，开始吹毛求疵。邱先生听了，耸耸肩，摊摊双手，说：我只负责流水线运转，我是设备师，这些问题是技术上的事，去问负责技术的设计师。
　　青年有苦难言，车间的技术力量不是一朝一夕就吹成的，但凡一个普通的皮鞋厂，它的技术培养是历经多少年的磨练啊。可是仙桃人不讲这些，需要一步登天。
　　袁市镇委刘书记干脆将青年拉到一边，比划着，说：能不能不要这么复杂，帮面上就一车一扎，了了当当，一伙成型，放卫星上天，搞快些。他指的是皮鞋帮面上精工设置的款式。
　　青年暗忖，这就是作坊式的思维模式，个体户的习惯做法。大跃进，浮夸风。他不置可否，站在一边听着。
　　难得那个冒名的美方代表彻底否定了刘书记的主意，他鄙夷地喷出一口烟雾，说：这是流行，抢手啦。你说的那是水货，送人都没要，喝西北风啦。我们就这样子搞，要快，老唐啊，催催你的员工啊，不要听那个老刘的，牛皮书记吹牛皮，就这样子搞啦。
　　搞啦搞啦……唐振兴大手一扬，又跟员工一起埋头苦干起来。
　　林雨和邱勤利躲到角落嘀嘀咕咕以后，后面的工作就出现了问题。上机的鞋帮一拉就开裂，换一只也是。姚海斌等一群人紧张地奔过来，忙问原因。邱勤利就说：设备配件有问题，需要换零件。
　　姚海斌忙说：哪里有卖的？赶快，十万火急，不能耸倒噻。
　　邱勤利偷眼看了看正在一旁的林雨，没有出声，示意老姚直接找林老板说去。姚海斌就喊吞云吐雾的林雨，一道商量对策。
　　林雨说：没有办法的啦，只有去买好啦……故意卖起关子，搞起欲擒故纵的策略，对姚海斌的一再追问，变得爱理不理。
　　后来，开业心切的姚海斌果然就把购买设备零件的业务全权委托给他们那个衣冠楚楚的美方代表，而这个明显心怀鬼胎的林雨，毫不客气接过现金支票，一眨眼就飞到遥远的福州去了。半年以后，讨薪不成的邱勤利终于坦白，其实流水线设备根本就没有问题，设计师剪出的模板也没有问题，除了车间制作技术不是十分过关，帮件和底工有些粗糙以外，那一切都是林雨故意设置的圈套，林雨急于要将手里的陈货和零件处理掉，就使出了当初那个招数。不关自己的事啊。
　　车间里的实习生产正常进行，唐振兴一直负责车间管理和技术考核，许登科已经不辞而别，邱勤利把持着流水线第一台设备九爪钳帮机，李红霞照例搞核算下订单，林雨不歇气地在武汉到福州的天空中飞来飞去……这个青年忙完工作，夜晚就坐在灯下读书，钻研他的律函的课程。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青年返回武汉，到江岸区的七一中学参加律函课程里刑法和刑事诉讼法两门科目的考试。由于近期工作繁忙，学习刻苦，考试完了之后，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发涨，临近入睡的那一刻尤其严重，他恐慌地惊起，坚持坐起身，这才慢慢缓解。他有一天就跑到仙桃街上，到大新路一家药店寻找到一瓶珍珠明目液，点滴一下，居然舒适了许多。
　　那个美方代表林雨又开始玩弄一些把戏，为了省料，他擅自将成型的样板用剪刀进行修改，不料绷帮成型的关键时刻，发生技术故障，导致整台流水线当场瘫痪，不能动弹。邱勤利及时推卸责任，声称是设计师的样板出现问题。青年当时就惊出一身冷汗，他赶到流水线上一看，也看不出什么苗头。正待姚海斌和刘明国慌里慌张奔出办公楼，准备兴师动众地问罪，青年的助手张娇媚突然指着车间使用的样板小声说：错哒错哒，这些个样板有问题，不是我们剪的，都与原样不符，下脚缺损了一大截噻，怎么钉得上去呢？
　　青年仔细一查，发现果真有人擅自修改样板，导致车间使用的样板与自己备存的不一样，当即怒不可言。
　　姚海斌宣布有关人员立刻开会，首先是邱勤利发言，他说流水线出现故障，是由于鞋帮下脚欠缺，不能绷帮成型，大概跟设计的样板有关。姚海斌于是气鼓鼓地责问青年，这是怎么一回事。青年压住怒火，开始提出自己的技术方案，并公布了设计参数和理论依据……
　　刘明国一听青年谈理论，心里就发烦，姚海斌也是这样。刘明国火气十足，说：我们不说甚皮理论，就说流水线是怎么一回事，出了故障，你陈老师负责解释清楚噻，不能回避责任。
　　青年也开始发火，说：我们从事技术工作，不谈理论，不谈参数，谈什么呢？
　　姚海斌毅然打断他的话，说：不说甚皮理论，你只承认流水线的故障，怎么处理就行哒。
　　唐振兴忽然大喝一声，说：理论不是绣花，可是绣花需要理论，做皮鞋未必就不一样，甚个？请陈老师先把口里的话说完，一五一十，自然水落石出，莫撮拐，莫歪掰，就行哒。
　　这样一来，老唐就自然同姚总对上了火，刘明国又出面斡旋调停，左右劝阻。剩下何泽斌原地不动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照样闷头品茶，昌星阁却躲在抽屉下面玩股票机，其他人员都紧张地坐在会场里，也不知所措。林雨正同他的助手邱勤利和李红霞坐在会议室显著的位置上，洋洋自得。
　　话锋一转，又谈流水线的故障，姚海斌咄咄逼人地要负责样板设计的青年承担责任，青年不惜开始争辩，将一大堆真凭实据的资料摆到桌面，据理力争。他一直不愿与所谓美方代表发生龃龉，有多方面的原因，一来出于同行相争的忌讳，二来认为对方属于技术权威，可是姚海斌竟然横蛮无理到了这般境地，他愤然说道：我们的样板经过多次实验，反复试制，已经可以投放车间生产，如果这样出现问题，我陈某责无旁贷，这是起码的职业道德，不要任何人指责。但是，偏偏车间使用的样板被人用剪刀私自修改过，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同意，这是什么行为，居然连起码的职业道德也不顾。出现责任事故，又不敢出头担承，甚至连行业味口都不讲，只顾推卸，这就是做人的基本素质了。我的设计是成功的，经得住生产的检验，也经得住市场的检验。如果非要追究责任不可，就把操刀改样的那个人请出来吧。如果那个人是皮鞋设计师，那么，他来设计，我背包包走人，开车。
　　姚海斌听完这话，拉下脸，说：这是什么话，马上就要开业，天大的大事，谁都不许提散伙走人的事……老唐，是哪个私自剪样板呢？你查出没有？
　　查了，各人心里头清楚，我不说白，你各人问美方代表林先生噻。唐振兴说完这话，重新端端正正坐直，又不出声。
　　林雨再也不能隔山观火了，因为这把火已经烧到自己头上，他挺身而出，指着青年大声指责，说：是啦是啦，多余的边边是我剪掉的啦，只是随便修修而已，样板还不是你陈老师设计的吗？
　　青年一听这话，真算是哑口无言了，他大开眼界，居然在仙桃这个沔牯佬成堆的地方，遇上一个如此这般无赖透顶的美方代表。
　　姚海斌率真得出奇，他直爽地说：是啊是啊，样板不是你陈老师设计的吗？林先生只是修修而已……
　　话音未落，全场猛然哄笑起来，笑声中已经辨明了其中的是是非非，大家都是聪明人。刘明国急忙暗示姚总不能再往下纠缠了，赶快换上另一个话题，于是他就把话岔开，说：行哒行哒，流水线的事，由邱先生负责调整，严格按照陈老师的样板操作，从今以后，谁都不许随便含里糊里动剪子，开玩笑哈，不行……
　　姚海斌就赶快借梯子下屋，开始布置公司开业庆典的各项具体安排，并将每一件事同每一个经办人员挂钩，千嘱咐万叮呤，反反复复强调了几遍。
　　这天晚上，刘明国摸到青年宿舍坐了一会儿，东扯西拉闲聊了几句，这才呵欠连天地拖着疲倦的两腿下楼去。

　　第二十六章

　　六月八日是仙雅公司正式开业的日子。公司上下达成一个共识，不能再拖。这一天，天不作美，狂风大作，霪雨霏霏，气温变得有几许凉意。全体员工一律套上浅灰色的短袖工装，各自回到操作岗位上，摆好样子。
　　袁西大道八号的那栋临街的上下两栋门面楼，今天焕然一新。中美合资湖北仙雅皮革制品有限公司这块巨幅的白底蓝字招牌，气势磅礴地在平台上一字排开，从天而降的大红条幅铺天盖地，彩旗和绶带严严实实地把这个烂尾楼式的建筑打扮得青春勃发，花枝招展，门楼上的高音喇叭正在播放流行金曲，热闹非凡。前来道贺的兄弟单位有从仙桃方向来的，他们的车辆刚到袁市十字路进口就开始挑起万字头鞭炮，也有从袁西大桥开发区过来的袜业公司，他们出了桥头也开始放炮，经久不息的爆竹声一直放到公司大门口停下，继续鸣放。从省里、地区和市里开过来的小轿车已将袁市镇政府大院塞满，后面陆续到来的小车就只有暂时停泊到袁西大道靠仙雅公司的一边。
　　庆典大会的主会场设在袁市镇政府礼堂，镇委书记老刘主持大会并发表讲话，公司董事长余忠明和总经理姚海斌先后进行发言，美方代表林雨先生也带着他的女秘书和男助手上台亮相，随后就是股东代表和员工代表纷纷发言。
　　没有人知道这个美方代表是一个投机商人林雨冒充的，后来也没有人戳穿。
　　一些本地报纸电台的记者也蜂拥到此，追着焦点人物进行录音摄影采访等等忙个不停，当晚的电视节目上就播放了这则新闻，引得袁市群众和公司员工一个个都兴奋不已，不惜睁大眼，伸长颈项，在电视镜头里寻找自己的身影，找到后，就迫不及待地欣赏起各自的风采，禁不住大呼小叫惊叹起来。
　　有一个土生土长的袁市员工却与众不同，不仅不买账，还扬言要电视台向他道歉，因为未经同意就播放自己的特写镜头，属于侵权行为，他说一定要讨个说法。他就是嵇家斌。
　　嵇家斌是袁市镇长大的孩子，在仙桃街上读了个中专，就业不顺，回到袁市游手好闲了一段时日，最近加入到仙雅公司，负责龙门式裁断机的操作。技术要领一看就会，一做就熟，老唐就任命他担当裁断组的组长，一共可以管理五个人。他们整天乐呵呵地操作机器，将成双成对的帮件和底料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工具篮里，按照李红霞的订单送到下一个程序。
　　中午和晚上的就餐时间，公司安排员工回到宿舍吃大锅饭，吃肉喝酒加餐。老唐亲自掌勺为每位员工打菜，嘱咐大家多吃点，吃饱后继续干活。有人就细声细气地问，唐经理啊，要不要加钱噻？
　　唐振兴虎眼一瞪，说：甚个加钱？不要，都吃饱，公司开业，岔吃岔喝，免费供应。
　　晚上几个坚守岗位的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一起坐在楼下餐馆里会餐，唐振兴做东，把持酒瓶为每个人敬酒。他首先给坐在自己手边的青年倒满酒，然后再给对面邱勤利和李红霞斟酒，最后拿过许登科面前的杯子，给他倒满。李红霞推辞着说不能喝酒，老唐就说：不喝酒，就拿饮料，喝汽水还是可乐？喝你们黄冈的呢，还是喝他们福州的？就喝我们袁市的吧，袁市的不差，又粗又大，一通到底噻，来来。
　　有人就不怀好意地笑，刚刚从武汉回来的许登科也嘿嘿地笑翻天，闹得李红霞莫名其妙地不摸头脑。
　　喝过酒，大家纷纷离席散去，唐振兴冷静地示意青年留一下，他这样问：你有什么打算呢？
　　青年不明就里，说：你家给我盘算一下，我也不大清晰。
　　老唐瞅瞅四周没有闲人，就说：你看看，别人许登科又是老姚亲自开车从武汉接来的，那对混账男女也是吃公家住公家煤气灶水龙头都整齐，你是何苦？吃力不讨好，还被歹人坑害。老姚这个人问题多多，我也不想款他。他妈的，不是东西。你不如背包包走人，借故说家里老婆儿子没人照顾。老姚现在非指望你不可，没人能够像你这样帮他，他属猪猡，贱得很噻。等他白日里醒悟，来不及哒。
　　谢谢你家，唐经理，我现在……一言难尽啊……
　　贱人你就得用贱办法，没得救。你是明珠暗投啊，可惜可惜。
　　也不，我是希望完成自己的事业，我不能一事无成。
　　我晓得，你是这样子，别人不这样，你说怎办？
　　当天晚上公司就组织全体员工开了个联欢会，领导员工济济一堂，大家伙喝得满面红光，有几个毛头小子醉意熏熏地手舞足蹈，厚颜无耻地拉扯姑娘们跳舞。
　　林雨属于新派角色，上场就跳起一段由霹雳舞改编的单人舞，挤眉弄眼，挺胸翘臀，煞是搞笑，惹得全场欢呼雀跃，几个潮流人物当即就在蹦蹦嚓的舞曲中翩翩起舞。
　　曾全红自然成了全场最耀眼的明星，他一会儿同这个公关小姐跳，一会儿又同那个仙桃太妹跳，不亦乐乎。
　　唐振兴就举起手里的麦克风大唱“今日痛饮庆功酒”，然后一个一个点名，逼迫在座的每一个员工上台表演一个节目。
　　大家一致推举设计师也登台表演，执拗不过，这个青年被热情的员工推到台前，他握起话筒，不觉动情地说：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特别高兴，辛辛苦苦将近一年，我们终于迎来了公司的开业庆典。回顾前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创造了辉煌的荆楚文化，那么我辈后生，也应当建功立业，也能够抒写自己卓越的人生……这是我的理想，一直就是，愿意与大家共勉。
　　回想起来，这番话尽管发自肺腑，说得款款深情，可是不得时令，在欢天喜地的场所，格外显得不伦不类。
　　林雨就轻松诙谐地踏歌而来，显出非常亲热的样子，紧紧挽住青年，拖着他，挥起手，不住气地向场外飞吻，潇潇洒洒绕场一周。
　　公司搞完开业庆典，总算可以吐口气，连续几个月绷紧的神经，也该轻松一下了。姚海斌立刻宣布放假，一下子把林雨送上飞机，让他速速回了他的福州，只是互留联系方式，以俟日后进行业务往来。黄冈的邱勤利李红霞也放假回去休息，他们从会计那里领到一笔当初谈定的津贴，等到下周再重回仙雅公司。许登科早早就搭乘路过袁市的长途班车回武汉去了，姚海斌嘱咐他不要忘了交情，到时记住上班时间。然后老姚就把青年喊到室内，首先很坦诚地表示道歉，随即答应这次休假完后，可以把亲属带到公司来，并让会计算出了近几个月的工资费用，一并结清。
　　这个晚上青年睡得很踏实，来到仙桃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鲤鱼，不停地游过激流险滩，不停地穿越重重障碍，飞身一跃，直冲龙门……
　　江汉平原的夏天，天亮很早，那颗耀眼的启明星已经跃上天际。东方刚露出一抹曙色，青年就起身出发了。

　　第二十七章

　　妻子和儿子生平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来到江汉平原的沔阳，来到仙桃城郊西桥以西的袁市。他们从汉口新华路长途客运站出发，乘坐发往沙市的豪华客车沿着汉沙公路，一路颠颠簸簸，临到下午才到仙桃城区，进入东桥，开出西桥，到袁市下车。这趟车没有走汉宜高速公路，仍旧沿着老汉沙线一直西行，所以多费了点时间。陈天天很开朗，热闹，活泼，他说这里是爸爸种桃树的地方，有很大很大的桃，就一定要爸爸亲自带他去摘桃，不能骗人，谁骗人谁就是小猫小狗，还是小猪啰啰。妻子很高兴地牵着儿子，赶紧纠正他，说：爸爸不骗人，从不。肯定有桃啊，都有。你可以先帮爸爸种桃，然后我们都来摘桃。
　　青年将妻子和儿子领进公司宿舍，一路上与大家热情寒暄，上楼来到自己的寝室，把他们暂时安顿下来。
　　仙雅公司开业典礼的喜庆气氛还没有消退，除了满楼花花绿绿的彩带伴随风雨飘零到大楼四处以外，红红火火的热闹场景依旧原样保留，只见公司老总们登上公司大楼时脸上满是春风得意，员工进进出出都哼唱流行金曲，就连大门口歇阴的搬运工人也不约改口，不叫袁市皮鞋厂，大伙一致称作仙雅公司，特别强调是中美合资，住着美方代表，里面有一个俊俏的姑娘，会做皮蛋拌豆腐。
　　公司的头头脑脑们又开始忙碌，姚海斌在一次例会上大致作出下列安排：公司准备树立仙雅品牌形象，决定由姚总昌总两人亲自开车到省城，恭请省委书记关广富为公司题写匾牌，还特地准备了笔墨纸砚，据说关书记写字是现磨现写，刚刚竣工开业的仙桃商城就是他的杰作。随后再通过姚家兄弟私人交情拜访仙桃袁市出身的王生铁，由他打通省里的关系，最好邀请主管经济工作的回良玉到公司视察，莅临指导工作。然后以袁市为起点，沿着汉宜高速公路分别向东往武汉方向，向西往荆州方向，在八百八十八公里的路段上，竖起广告牌，皮鞋数仙雅，伴君走天涯，这是设计师拟出的顺口溜，姚海斌采用了。至于像鞋垫、鞋盒、鞋箱之类的包装设计，就交由曾全红全权负责进行业务联系，在仙桃城区委托一家有规模上档次的彩印公司设计制作。公司内务一律留给唐振兴管理，开拓皮鞋销售市场就成了刘明国专属的使命。
　　大家于是分头行动。顷刻之间，公司立即像跑人一般，唱起空城计，负责车间员工实习和日常琐碎，就落到唐振兴身上。
　　唐振兴首先就请青年一家吃饭，说是接风洗尘。他特意选择了一家外表看相稍微美观一些的酒家，本想把场面闹大一些，可是人手不够，就临时抓来一个谢智勇作陪，吆三喝五吩咐掌厨师傅拿出拿手的沔阳三蒸，招待大老远跑来的这一家子贵客。
　　落座后，老唐变得有些腼腆，搓搓两只大巴掌，面带愧色，对青年家的妻子说：我们袁市这地儿，很苦，比不上大武汉，没得甚个美食，也没得个娱乐的场所，出门就是天，天下都是地，平平的，哈哈……陈老师肯吃苦，难得啊，多多原谅咯。
　　妻子知情地一笑，说：唐经理知道，他就是个能吃苦的人，不怕。
　　老唐乐呵呵地点头，说：我晓得，难得啊。噫，小家伙，变乖哒，下午一直跟在杨克华后头满地拾彩旗，拿在手里摇，高兴得不得了噻，几岁啦？
　　陈天天一本正经地眨巴着机灵的小眼睛，说：你们这里根本就没有桃，尽是骗人的。
　　听着儿子满口方言普通话，青年和妻子都忍俊不禁。
　　唐振兴今天一反常态，没有咋咋呼呼，也没有神经兮兮，他满面红光，尽管头上早已谢顶，露出一块光溜溜的头皮，但他神情庄重地看着面前这个小朋友，说：有桃，水蜜桃，个头大大的，好吃，仙桃这里，哪能没得桃呢？明天唐伯伯找人给你弄几个大的……
　　不是不是，爸爸说，他在你们这里种桃树，去年就种了，还说桃树发芽了，开花了，结桃了，我没看见，我们都没看见。陈天天显得有些失落了，一五一十地对老唐说。
　　青年就笑了，说：爸爸种的桃，不在地上。
　　在哪，我要我要。陈天天立即站起身，伸出一只小手，在空中摇啊摇。
　　青年与妻子会意地一笑，这样回答自己的儿子，说：在爸爸心里，装着，从来就是。
　　陈天天听了爸爸这话，就变得温顺起来，连声说晓得晓得，规规矩矩坐好，不再吵闹，顺手接过唐伯伯递来的大大的一瓶百事可乐，眉开眼笑。
　　唐振兴听清了青年与儿子的对话，倏忽明白过来，神情更加矜持，他显得有点激动，一个激灵又冲着服务员大喊：上哒上哒，正宗的三蒸，莫撮拐，老板，搞甚佳？
　　儿子斯斯文文地坐好，等待添酒开宴。他在吃饭这件事情方面，通常是喜欢搞点人来疯的小把戏的，今天来到仙桃袁市，倒是懂事听话多了，不吵不闹，像个小大人。
　　唐振兴接二连三招呼这一家子品尝桌上的菜肴，还饶有兴致地为他们介绍当地的风俗和习惯，这边插不上话题的谢智勇就一个劲地敬酒，一杯一杯地敬，也一杯一杯地喝。
　　妻子说百事可乐这个饮料好喝，原先怎么就一直没有喝过呢，青年听了，心里酸了一阵，没有作声。这时老唐和小谢就交替上阵，举杯劝酒。
　　老唐还要回车间，告辞的时候，他支走谢智勇，特意安排青年一家明天暂时到公司对面的供销食堂吃饭，说是先记账，谭师傅那里，随后说通，账单月底拿到公司财务报销，末了又说，等姚总回公司以后，再准备一套餐具，一家三口自己开伙。
　　陈天天捧着大半瓶百事可乐饮料兴高采烈地跑到公路旁看夜景，他高兴地嚷嚷，说：爸爸，这里的天，很蓝，很高，星星也比我们家里的多得多，你听，还有蛙叫，嘿嘿，这里那里，都是。
　　青年小心翼翼地拽回儿子，牢牢牵在自己手边。他忽而觉得袁市这个地方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以后，就变得有些神秘莫测，这与自己单身一个的感觉绝然不同。
　　回到宿舍的时候，陈天天几乎把每间房子都逛遍了，他喋喋不休地用他那满口的外地腔，同这里的每一个人进行交流，大家都说陈老师的这个儿子很好玩。他从不骂人，不说脏话。这一点许登科家的儿子就比不上，那个小子出口脏话连篇，而且骨子心里有一种天生的与人作对的敌意。后来居住在这座大院里的人们这般纷纷评说。
　　青年早晨上班的时候，带妻子和儿子一道出门，迎着江汉平原第一缕霞光迈上袁西大道。
　　他们在袁市街面上找一家餐馆过早，首选自然是天潜沔一带的包面。陈天天一口咬定它就是水饺。这样麻烦就来了。这里的包面就是儿子说的水饺，可是这里的水饺却是地地道道的大馅饺子，流传汉口街头的北方饺子，不是儿子知道的那种，与包面不是一个东西。人家师傅就问：小朋友，你吃甚佳？
　　陈天天扬起脸蛋，听懂后，用他自己独特的方言普通话回答说：水饺唦，这也不晓得。
　　等接过来一瞧，傻眼了，一碗滚滚烫烫的大饺子，妈妈在家常包的那种，他并不爱吃，这不是他心里想要的水饺。
　　掌勺师傅就说：包面就是包面，水饺就是水饺，小娃娃硬是弄混哒，搞不清啵。
　　陈天天就大声发出声明，说：我爸爸还带我吃过云吞，还带我吃过抄手，还带我吃过馄饨，都吃过，你这只是包面，又不包肉，有什么了不起。
　　人们哈哈大笑，觉得这个小家伙真是有意思。
　　然后青年准点进公司上班，妻子就带儿子到集市上逛逛。有一天，妻子借来公司宿舍里一辆后座上加装了小椅的自行车，过完早，就将儿子带上车，绕着袁西大道至排湖路转了一圈，说是与儿子一起到排湖公园去玩。
　　端午节到来的时候，青年一家的生活炊具还没有安置好。唐振兴本想比照邱勤利和李红霞两口子的前例，为青年一家购置一台煤气灶具，配备几件简单的居家用品，就可以安家落户。他给老姚打电话，不料姚总却指东道西一直迟迟拖延，原因不明，也没人敢去追问，只得作罢。青年继续带着妻子和儿子，一家三口，每到吃饭的时候就来到供销社食堂，给谭师傅添麻烦。
　　供销社大师傅老谭是个爽朗人，每到开饭时间，就特地预先留出一台桌位，单独提供给对门公司的设计师陈老师一家吃饭，二话不说，只管炒菜端饭，丝毫没有怠慢。妻子总是点一道清蒸半条鱼，自称在家里从没见过这般模样的鱼，青年也不知这鱼叫什么名字，只觉得非常好吃。事实上，他现在都想不起那鱼的名字。袁市的蔬菜很多，很新鲜，他们就根据菜谱每餐换个口味，妻子不忘给儿子单独点上一份小碗蒸鸡蛋。儿子玩累了，在爸爸妈妈的带领下，坐在餐馆小包间吃饭，感到极其好玩，吃饭倒是其次。他认认真真选个位子坐好，将服务员送上来的碗筷餐具自己收回，再按照爸爸妈妈和自己的顺序，重新摆放到各自面前，接着又发餐巾纸，爸爸一张，妈妈一张，自己一张，多余的放在手边，说是等会儿吃辣味，要打喷嚏，正好用来擦鼻涕。饭菜还没上来，儿子又到处寻找牙签，一再强调不能用指甲抠牙缝，多么不卫生，一定要用牙签。只是青年和妻子从没有用牙签剔牙的习惯，儿子这个准备工作算是白做了，可是他乐此不疲。
　　晚餐以后，青年陪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就沿着排湖泵站散步，这里的空气好，环境也比袁市镇上强得多，而且那些规范的线路和闸口，让人看了有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不像袁市街头那样随便，那样单调，那样令人压抑。
　　这一年青年和妻子带着自己的儿子，在仙桃度过了这个难忘的端午节。
　　这天，公司照例放假一天，青年就把妻子和儿子领到仙桃城区去玩，他们乘上三路公交汽车，一直坐到健康路终点站。他们最先来到仙桃商城，走上手扶电梯，每层楼都转一转，看一看，享受着节日的快乐。妻子就在一处专柜前选购了一把台湾产的梳子，说老远来了一趟仙桃，总得买点随身的物件做个纪念啊，青年说是。问问儿子要什么，他的小眼珠溜溜一转，摇头说没有。
　　仙桃的街道平坦笔直，街道两旁的商店门面鳞次栉比，都是清一色地发字当先。武汉早上流行的玩意，不到黄昏就会在这里大街小巷传遍，而且一定会烙上沔牯佬们天然的智慧和机巧。这里的卡拉OK厅生意颇好，人们把音响设施从室内搬到路面，一个人引吭高歌，不管音调全不全，也不管咬字准不准，是那么投入，那么执拗，众人就围聚在四周又是听又是看又是哼，都不闲，也是那么投入，那么执拗，这就是热闹，是生意啊。
　　等青年一家三口回到袁市的时候，风疾火燎似的唐振兴一把就逮住他们，不由分说迎接到自己家过端午节。老唐家住在离袁市不远的唐家垱，属于袁市管辖，可是距离仙桃较近，人们上街往往奔仙桃城区而去，很少来到袁市镇上。唐家是私房，三层楼，前庭后院，别具一格。房子周围种满笔直的水杉，附近都是开阔的菜地，一望无际的平原湖区，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新鲜菜蔬，一口一口波光鉴天的池塘，蕴藏着勃勃生机，这里应该是仙桃城区的菜篮子。
　　老唐家的夫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端午家宴，用来招待青年一家。唐振兴果真从里屋提出一只网兜，里面盛满白里透红的大大的水蜜桃，郑重其事地递给嘴巴甜蜜的陈天天。
　　老唐家今天就老两口子在家，儿子女儿各忙各的去了，都没有回来。这桌饭菜早就做好，热了又热，味道很重。青年忽然感到公司老唐很有人情味，与姚海斌他们原本不是一种类型，当场就有许多感动，举杯的时候，不禁多饮了几杯，挥手告辞时，有些恍恍惚惚。
　　他回头朝老唐夫妇拱手作个揖，示意他们留步，老唐夫妇却坚持把他们一家三口送到垱口的通道，这才回转。
　　刚到宿舍楼下，他们就看见二楼走廊上站着两个大男孩，看样子大约等候了许久。
　　少年杨克华送来一提粽子，很早就来到公司宿舍楼前，一直没等到人，直到午后时分方才看到他的陈老师带着夫人和儿子从仙桃方向回来。愣头青放下粽子，亲热地说了一句，这是我妈叫我送给陈老师尝尝的，就拍拍手走了。那个嵇家斌却没有走，他手里执着一支玻璃钢钓竿，依照青年昨天的嘱咐，把钓具和饵料全都准备齐全，就连钓鱼的池塘都选好了，已经打好窝子，只等下钩，现在来到宿舍约请他们的陈老师前去光临。
　　青年差点将这事忘掉，看到嵇家斌全副武装等在门口，登时激发起很大的兴致。他领着妻子儿子一道，随同袁市长大的嵇家斌七拐八弯，穿过镇上密密匝匝的巷弄，径直来到仙雅公司保安主任向小平家。青年尚未摸清头绪，嵇家斌就带他们穿过向家堂屋，只与向家女主人打声招呼，就来到屋后。一出向家后门，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宁静温馨的水塘，里面水质很纯，水面上影影绰绰生出些飘出幽香的荷花，荷花有的早已盛开，有的正打着骨朵儿，翠绿的荷叶就点缀着清纯的水面，令人心旷神怡，好生轻松。
　　这是一口天然的小石塘，正好位于袁市向家屋后，水塘四周种植着婀娜的垂柳，形成一道绿茵茵的屏障，从外面匆匆路过就不一定发现得了，难怪青年偶尔打这边经过从未见到这里有一处幽雅的所在。水塘边也有几处石级，是人们浣衣洗菜用的，可以延伸到水里，一些浮游的小鱼就会成群结队地绕着石板台阶在水里戏耍，人一来，它们就一窝蜂似的散去。这是一副绝佳的田园风景。
　　青年和嵇家斌分别落座伸竿，静静地盯住水面上那个醒目的浮标。妻子就领着儿子蹲在水边玩耍，观看他们钓鱼。这会儿跑过来几位袁市的孩子，也在附近攀摘水里的荷花，陈天天就模仿他们的做法，蹲到水塘边沿，伸长手臂，去摘一朵出水很高的刚刚绽开的骨朵儿，那花瓣上还停留着一只红蜻蜓。不料陈天天上身前倾，膝下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落水中，那个领头的大男孩一把就将他的背带抓住，牢牢抓在手里，把他拽了上来。
　　大家都笑了起来，笑这个外地小男孩胆大，真够滑稽，明明够不着的东西，为什么非要伸手去摘呢？
　　陈天天一脸沮丧，摇摇头，装作洒脱地说：哈哈，我不怕，不怕，有什么了不起……我不要那蜻蜓，算了，只要那朵花花……
　　救他起来的大男孩就一只脚扎根在地上站稳，另一条腿慢慢地伸展出去，踏实，这才往前伸手，轻轻一把将花骨朵儿掐断，拿到岸上，递给陈天天。
　　青年顺手钓起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鲫鱼，陈天天顾不上花骨朵了，赶紧屁颠屁颠跑去拿自备的塑料桶，喊妈妈帮他装进清水，再把鱼儿放进桶里，蹲在那里欣赏。
　　接下来，嵇家斌也钓起一条大鲫鱼，桶里那条鱼就有伙伴，扑扑腾腾，溅出桶口的水花，把陈天天弄得满脸都是。几位袁市男孩就亲亲热热地与陈天天一起围在桶边，观赏里面一对鱼儿。
　　青年提竿的时候，这回出水的却是一条沉甸甸的甘贵果子，浑身青青的，比刚才那些小鲫鱼、大喜头都有来头。正好回家吃饭的向家主人向小平见了，满脸露出难色，说：这是条青鱼小秧子，三月份我才从贩子手里买回哒，准备养在塘里长大，现在吃掉，可惜噻。
　　放掉吧，让它长大。妻子说，她把鱼宝宝捧在手里，轻轻投放进水中。那鱼儿欢快地掉了个头，游走了。
　　四川宜宾老李不知什么时候摸到这个昔日的经委大楼，他请青年一家到他那里吃晚饭，说是找了他们一个上午，没有见到人。
　　青年愉快地答应了。他与妻子稍作休息以后，特地到袁市一家副食店选购了节令礼品，一包芝麻糕，一包绿豆糕，请店家用红绳系了一个喜庆结，再带上妻子和儿子愉愉快快出发，到公司顶层楼梯间里老李的住处。
　　老李做出一手绝妙的川味，如此简陋的条件，就不知他是怎么鼓捣出来的。这里没有大桌，大家就席地而坐，铺上厚厚的一层旧报纸。老李就把他的绝活亮了出来，一盘夫妻肺片，一盘泡椒凤爪，一盘酸豆角，中间安顿一锅水煮鱼片，青年和妻子面前一人端上一碗瓦铫煨汤，这碗煨汤又是地地道道的湖北口味。那红的山椒，白的菜帮，绿的香芹，早已惹得馋人流涎。老李捣蒜的时候不用刀口，直接拿刀把捣碎，说是正宗原味。他还单另为贪玩不好吃的陈天天准备了一碗宜宾老家的燃面，稍微多煮了一下，拌好佐料，里面煎了一个黄灿灿的荷包蛋。
　　青年夫妇都感动起来，在老李的盛情招呼下，举起筷子品尝美味佳肴。
　　妻子就问，你家在哪？你不回家不想家么？
　　于是老李就开始摆龙门阵，说老家的堂客和娃子一直急切地盼他早日回家，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仙桃这档许多事，没了结，就离不开，很想家啊……
　　这一说大家都变得很黯淡，就连一贯多动的陈天天也肃然起敬。老李急忙请大家吃菜，用一双干净的公筷将盘里的菜肴分别夹到青年和他妻子的碗里，还不时催促贪玩的陈天天赶快吃面，放冷了，就不好吃。
　　过完端午节，公司正常上班，领导员工也都到齐。姚海斌一进办公室就将青年喊了上来，煞有介事地问他怎么安排家属。青年说出一直以来向公司提出的个人待遇要求。姚海斌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不紧不慢地说：你不知道噻，袁市这个地方有名堂，办了一家企业，都指望擂肥，如果开了先例甚佳，只要是袁市人，都想沾光，那有甚个搞头呢？
　　青年站在那里云雾之中听不明白，这厢老姚就直截了当地说：公司每进一个人，镇里都把关，刘书记把关。带家属，需要条件，你算算噻，老刘够，你不够。我看这样行哒，把你老婆安排到车间，看看能做些甚佳，食宿问题自己解决，就住那间房，食堂吃饭，你看行不？
　　不等青年开口，他又说：邱先生俩口子是预先就谈好的，不便更改噻，你不能跟他相比，没得美方代表这皮，上下都不好交代咯，这些未必你都不懂。
　　青年懂了。他心里不管怎么说都不是滋味。思考了整整一个晚上，与自己的妻子暗中相商，他决定将妻子和儿子先行送回老家，自己留在此地，以观后势。可是他自己始终跨不出辞职走人这一步，个中原因，一言难尽。
　　那天姚海斌和刘明国派出公司的桑塔纳要到武汉市出差，顺便就把青年的妻子和儿子带上，青年坚持亲自要将妻儿送到家，就一道上了车。一路上，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青年的脸色极其难看，妻子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一向活泼开朗的陈天天这时捧着水蜜桃，也显得神情凝郁，愁眉不展。
　　老刘也属猪，可他比老姚多出一根花花肠子，私下留了一手。他嘱咐司机记住了通往青年老家的路线，就随同姚总按照省里关系的指点，到汉口三阳北路湖边坊一家客户那里联系鞋用粘合剂的业务去了。

　　第二十八章

　　青年回到家里，重新把妻子和儿子做了安顿，心里就一直没滋没味，觉得愧对妻子，自己没有能力把这件原本十分简单的事情办好。妻子就通情达理地劝慰他，各人爱惜身体，一个人漂流在外，要多多的平安。她知性地说：我们只当是免费游览一次仙桃，还是很有意义的，不然怎么晓得仙桃有个袁市，袁市有个排湖，排湖有个泵站呢？只是你自己，在当地，要保重，那里没人像家里这般，关心你的冷暖，在乎你的想法，特别是仙雅公司，它不……如果有退路，我想让你回来，一家人，吃苦也在一处，不受窝囊气。
　　这个青年没有跳出宿命，就没有退路。他默默忍受着内心的煎熬，不言放弃，背上那只发白的帆布包，黎明出发。他动身的时候，东方天际那颗耀眼的启明星，依旧闪亮，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有价值的启示与指点，也没有一点什么玄机。这世上的一切，就这么过着，没几人能够真正地较真。
　　青年刚回到仙雅公司，应声挑起新产品开发的重担。职工岗位培训的任务就自然挪到唐振兴身上，改由他全盘负责。邱勤利和李红霞把持着流水线上每一个关键环节，不让其他闲人染指。
　　仙雅公司流水线一经开动，日产精品一千双的神话就不胫而走，袁市镇的刘书记余镇长频频在仙桃电视台和袁市电视台露脸，印有余董事长和姚总经理头像的宣传册页都分发到仙桃城区大街小巷，蔚为大观。盛夏的夜晚，百无聊奈的天潜沔市民们和村民们，不约而同围坐在电视机后，津津有味地欣赏仙雅公司特约点播的电视连续剧，橡皮剧，肥皂剧，大家伙嘻嘻哈哈搞成了恶作剧。
　　青年的任务艰巨而单纯，根据目前市面上流行款式，设计样品，剪出样板，定制刀模，投放车间生产。于是，这个青年一气呵成，绘制出男女时兴款式图纸，动手剪出一批样板，交给姚总审阅。
　　姚海斌当时就是这么一副神态，他嘴里叼着一支烟卷，歪着那颗小脑袋，从侧面看去，仍然可以发觉他的耳朵有些挓挲，突出的耳廓还是显得那么单薄。其实这是一副非常坦率的模样，但凡坦率的人，总是直截了当的。他当众就说：我看，陈老师设计的甚皮样子，背上这道横条，硬像妇女用的月经带噻，躁死。
　　青年觉得不可思议，姚总说出这话的时候，四周正好就有韦灯雄等几位亲兵级的员工伺奉在左右，闹得二十郎当岁的年轻后生，脸面都不知往哪搁。
　　姚海斌不管这些，弹弹指尖上的烟灰，轻描淡写地说：其实设计样子噻，也不是一件甚个难事，先在桌面一画，一剪，拿到车间，就是样板，成哒……瞧瞧人家许师傅咯，大名鼎鼎许登科，多累，多苦，硬是把甚皮帮子，一块皮，扎扎实实做成鞋，本事噻……
　　一听这话，大家面面相觑。但水平借故溜开，他拉起同伴刘绍军说是邱先生正好找自己喊人帮忙上楼抬模具。肖少军鼓着一双甲亢似的大眼睛几近谄媚地笑，事后他果敢地站到设计师一边，指责姚总说话太没水平。只有谢智勇和韦灯雄把姚总刚才的话当做至理名言，思忖着，不住气地点头，说是。
　　唐振兴其实也听到了姚总妙语连珠，他隐忍不发，不由分说地冲着韦灯雄吼叫起来，说：各就各位，到岗，流水线动哒，一个二个不要耸哒，赶快干活，干哒干哒……
　　青年照例不言不语，继续进行新产品的设计开发。他这时窝着满肚子怒火，一口气就将男式休闲鞋和女式休闲鞋的各形各色的款式制作出出来，摆放在开发部样品柜里，供业务部跑销售的营销人员拿去做签单的样品。开发部里的技术人员只有杨克华和张娇媚二人，一个帮助青年剪样，一个就缝制成鞋帮，青年就亲自手工钳帮，刷胶，配底，脱楦成型。这样一来，他们的工作永远做在前面，开发部总有崭新的款式推出，硬是逼得搞生产调度的李红霞措手不及。
　　午间休息的时间很长。他们一般早上七点就上班，中午十一点下班，吃饭午休，下午三点上班，晚上七点下班。这种作息安排估计同仙桃当地的气候地形有关，江汉平原天亮很早，天黑却很晚。这里的人们因此起得早，睡得晚，午间若不休息，一定感到疲劳。
　　青年不习惯午睡，仙桃城区的但水平也是。有一天他们发现公司南面的稻田中间，有一口小水堰，几个小男孩正在用树枝钓虾，说是龙虾，大大的个，很蠢，一钓一个，不用钩，只系一只土蛤蟆就可，暗红的龙虾伸出两只前螯紧紧抓住饵料，决不松手，轻轻一提，就上岸。但水平约请他的女友张娇媚等几个男女同伴，中午吃过饭，就骑上自行车沿着田间阡陌小路，来到水堰，大家围在水边，纷纷拿出早就准备妥当的竹竿，系上绳索，找附近的小朋友讨要蛤蟆，或者蚯蚓，投入水中，开始钓虾。
　　这一天但水平将青年设计师也叫上，不惜还发动关系亲近的几位同伴一道去。但水平骑车带上他的女朋友张娇媚，刘绍军就带上曾全红的小表弟刘勇，坐在后座的刘勇顺手就把车间装水的一只塑料桶稍带在车后，那个叫做刘芳的姑娘就喊陈老师坐上自己的车。
　　青年刚刚接到律函武汉辅导站打来的长途电话，告知他上半年报考的刑法和刑事诉讼法两科成绩都合格了，请他速去领取单科合格证，然后又发出通知，要他按照律函课程表的安排到学校上课，准备参加下半年开设的民法和民事诉讼法的考试。他一听到自己的自考课程这番又顺利通过了考试，不禁欣喜若狂，他也学着比自己年轻近十岁的少男少女们，嘴里张狂地唱起流行歌曲，一跃坐上刘芳的自行车，跟随他们风驰电掣一般，驶向小水堰……
　　这天晚上，刚刚入睡的青年就被晚归的刘绍军和刘勇喊醒。这两个呵欠连天的小伙子用食品袋包了整整一大袋热气腾腾的香辣**的龙虾，兀自放到青年书桌上，说是张娇媚特意叮嘱带给陈老师尝尝的。青年后来查了辞海，这种外形酷似龙虾的家伙，真正的学名应该叫蝲蛄，据说是联合国一个什么粮农组织的项目，特地派出农用飞机在平原湖区撒的种，长大以后，专门用来吞噬钉螺，消灭血吸虫。不知是否。多年以后，武汉闹市街头也有油闷大虾云云的夜宵，也不知是不是这种东西。
　　考完刑法类课程，青年终于歇下一口气。他把高铭暄的刑法与马克昌的刑法做了比较，还是不甚了了。虽说两门功课考试合格，距离做学问的境界，他感到还是十分遥远。夜深人静，他抚摸着手里的厚厚的那本《刑法学》教材，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把它暂时放到简陋的书橱里，重又捧起厚厚的这本《民法学》课本，翻开第一页，习惯地握起笔，开始逐读。
　　盛夏的一天，公司派出曾全红前往湖南湘潭定制一批塑料鞋模，主要用于流水线上生产作业。许登科建议的传统木楦上不了设备，硬度不够，一压就碎，邱勤利就根据操作经验提出非得塑料模具不可。曾全红拽着一张折成四道的湖南地图奔去了一趟，与湘潭鞋楦厂取得了初步联系，由于自己不懂技术，不敢贸然签单，不敢随便付款，就两手空空地又越过长江，从湖南回到湖北，回到仙桃，回到袁市，回到公司，回到二楼豪华办公室，找姚海斌请示。
　　我想我想，请陈老师同我一道去，他内行噻，不会撮拐。曾全红说出自己的想法，示意姚总作出安排。
　　姚海斌轻轻嘘出一大口长长的烟雾，点点头答应了。
　　青年与曾全红从仙桃出发，他们乘上仙桃至长沙的普通客车，直接沿着一条简易的省际公路开到洪湖螺山，这里没有长江大桥，他们坐汽渡过长江，上岸就到岳阳，这才沿着通畅的一○七国道，直奔长沙。汽车绕过马王堆开到长沙城区，在长沙客运站停下。曾全红选了一家便宜的旅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又带着青年乘车赶到湘潭。
　　湘潭鞋楦厂的一把手厂长姓毛，毛厂长，自称是韶山毛主席的本家，初次见面不喜言辞，显得有些冰冰凉凉，只是指着办公室陈列的积满浮尘的模型，给青年一一作出介绍。他们的产品，其实就是那些不同材质、不同形状的鞋用楦头。倒是负责业务的邓厂长话多，几乎是有问必答，而且还穿插许许多多喜闻乐见的笑话。站在他们旁边的是一个女青年，较瘦，个子高高的，剪着满头短发，经介绍是车间管理生产的小夏，她的普通话说得相当纯正，方言尾音不多，咋听不像湖南人说话。
　　曾全红比比划划操起湖北仙桃方言味极重的普通话说明这次业务内容，不想毛厂长忽然用手一指青年，请他具体拿出数据。
　　青年就从包里取出一条鞋用皮尺，三十厘米长，接过毛厂长递过来的一只样楦，以二十五公分男式为例，分别量出底盘全长，放余量，后容差，再量出跖趾围度，背跗围度，又量出统口长度和后跟高度……这一切都很专业，没有瞒过毛厂长精明的眼光。
　　邓厂长就打趣，说：这个小陈专业得很，用的尺子都成了老古董，可见做皮鞋师傅都成了精，哈哈。就按你的数据做吧，请放心，绝对保证质量。等一下小夏做出一套样品，再看看，不合适，再改，行不行？
　　接着就达成一个方案，由车间主任小夏根据青年提供的数据进行试制，首先按照一个样板做出一套样品，从二十四公分到二十七公分，共计七个码号，完完整整，确认无误以后再签订合同，然后根据协议书里的尺码和数量下达生产计划，投放车间进行批量生产，最后验收交货付款。
　　他们就这样确定下来。
　　青年独自一人乘车上韶山，拜访一代伟人的故居。
　　破旧的的大客车一头冲下一堵堤坡再往上驶向一座水泥石桥时，分明看见一条蜿蜿蜒蜒的水流赫然在目，青年不仅脱口，说：这是什么江？
　　同座一位满脸络腮胡须的大汉，很是豪爽地应声回答，说：汨罗江，屈原大夫就在这里跳江。
　　十月份青年拿到上半年的合格单，接着参加下半年民法和民事诉讼法这两门课程的考试。他又一次来到三十中校园。
　　杜家台车祸，青年目睹。
　　仙下河漂流的纸船，点亮一盏盏灯。
　　命运其实是别人开玩笑，自己无意也跟着笑。这个青年一直就摆脱不掉宿命的阴影。

　　第三十章

　　算命先生说，这个青年命中注定有大劫，西南方位有劫数，不可去西南，八字犯水不吉，不可走水路，云云尔尔。
　　青年这一病就是一个月。适逢旧历年关，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屋外邻居各家传来剁鱼剁肉的经久不息的声响，窗外瓦缝里飘出的珍馐美味的香气，搅得他愈发心烦意乱。他从病榻上爬起，思虑如何挣钱，度过年关。
　　妻子夜以继日在新单位加班，呆在家里的时光很少，即使呆在家里也总是做着没完没了的家务，洗衣、抹桌、拖地，一刻也不闲着。平时总是匆匆回来，又匆匆出去，匆匆吞进嘴里的最后那口饭食也总是含在嘴里，边走边咽。儿子白天上幼儿园，中午就在那里午餐、午睡，可是他一直吵着闹着，要回家，不愿在园里睡觉，说是怎么也睡不着，老师和阿姨就常常罚站。家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丝迎接新年的气氛，这个青年如同窒息。
　　他终于可以下床走动。第一件事情就是整理昔日用惯的工具，将制帮用的剪刀、扎锥、小锤掇拾齐全，往那台改装缝纫机油孔注满润滑油，再将配底用的牙钳、虎钳、挖刀、片刀、大锤也收拾妥当，整个人挤进塞满杂物的工具房，准备凭自己的手艺找活路。
　　首先他开始联系订单，妻子就帮他将自己能够说合的熟人都做了一番游说，街坊邻舍、亲戚朋友、同学同事等等，等到手上有了一些主顾以后，他就乘车赶到汉口清芬路，采购一些必备的皮鞋材料。
　　这一天，他正在思忖，该不该选购这套进口的兰奇聚脂鞋用粘胶剂。这种胶液一套两桶，一桶特制用水，一桶胶剂，专门用作高分子鞋底的粘合，帮脚和大底不需打磨，就可直接粘合，但是价格昂贵。他感到头脑发晕。那家小店的老板信誓旦旦地作保，说是这种粘胶剂目前流行，质量可靠，效率高，操作时根本不用砂光，就可省下不少工夫，而且成型后，帮脚没有任何痕迹，非常划算。出现脱胶现象，十倍赔偿。青年忍痛买下。他数了数荷包里的钱款，为买这套胶剂，整整花去一大半，当即有些心疼……他终于寻到另一家经营皮鞋大底的铺面，从一个不显眼的角落，找出一批成型的鞋底，价格稍贵一点，可是能够用普通的氯丁胶粘合，而且效果也是十分理想。氯丁胶价格便宜，方便操作。几经盘算之后，他决定选择用氯丁胶配底，就把这种橡胶大底购进一批，包括全套大小码号，中间尺码多占比例，一大一小，就较少准备。他回到刚才订购聚酯粘胶的店面，要求退掉那套进口兰奇聚脂鞋用粘胶剂。看店的伙计先是不愿意，说是没有任何质量问题，订好就买，不方便退货。青年就找老板说情，表明自己已经采购了橡胶大底，不必使用兰奇聚酯胶液，现在花费七块钱换购一桶氯丁胶，行不？
　　小店老板戴着一副老花镜，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个浑然不像皮鞋师傅的文弱书生，说：换吧换吧，你手上那底，原是可以用氯丁胶的……
　　青年背着沉重的挎包，匆匆走到行人稀少的路段，算了算账，觉得这样一来，一桶氯丁胶帮自己解决了很大的困难，剩下的款项可以继续购买牛皮面革。不然，光买回一套流行聚酯胶剂回家，又有多大的作用呢？这一想，他忽然有些心酸。忍了忍，他找到一个排挡，吃了一份简单盒饭，继续选购皮鞋材料。
　　当他扛起鼓鼓囊囊的包裹返回时，天空忽然刮起大风，旋即飘起一颗颗硬蹦蹦的冰粒。他一手扛包，一手举伞，艰难地朝向新华路奔去。
　　就是那一阵狂风，将他手里的雨伞折断，他捏着散架的破伞，踉踉跄跄，一直行进在汉口冰凉的马路上，身后全是狂风掀起的黄灿灿的梧桐树叶……
　　这个青年的生意不错。他的妻子一手就找平日往来的女伴接下十多双男式皮鞋和几双特制女式毛靴的订单，不到一个月期间，他可以赚回全家过年的开支费用。早晨他起得很早，洗漱完毕就开工，一个人躲在逼仄的小屋里有条不紊地忙碌。他拿铅笔在牛皮面料上划帮，拿大剪刀裁断，拿锋利的片刀披皮，拿废旧牙刷涂抹烟胶，拿顺手的小锤和扎锥开始折叠，然后坐上缝纫机开始缝合帮件……接下来，他选择木楦，拿挖刀修内底，拿片刀披出主根包头，拿糯米明矾熬成的糨糊封浆，拿牙钳和虎钳开始进行绷帮成型，拿底工大锤一锤一锤地紧密捶打……他的一双大腿现在就是工作台面，钉满密密麻麻六分钉的半成品就搁在膝上，经得起每一榔头的撞击，也经得起手艺活的检验……然后，他开始手工打磨，将大底和帮脚需要粘合的轮廓，经起毛，每每干得手膀发酸，指头发软……涂刷胶液的时候，他把厨房里的煤炉提进来，用作烘烤。胶液需要依次涂刷两遍，第一遍要薄，一定均匀，不可过厚，否则成型后容易脱胶，也不可太薄，不然也没有多大作用。第二遍刷胶的功夫要掌握得当，胶液不干，粘糊糊的，大底根本就粘不上去。胶液干透，也粘不上大底。这就需要经验。
　　每到更深人静，他的小屋依然灯火通明，锤声不断。这个季节，室内温度很低，他加紧赶活，往往顾不得寒冷，通常累得满头大汗，肚脐以上已是汗流浃背，一双腿，却是冻得发僵，脚趾早就麻木，不听使唤。
　　他歇下来，喘口气，大口大口地饮茶，然后坐在那里，环顾四周，只见身旁都是堆积如山的成品和半成品，他注视它们，如同欣赏自己的艺术杰作。
　　有时候他就将自己结婚时购买的那台已经淘汰的燕舞牌收录机搬进屋里，打开电台，收听里面的声音，听着整点新闻，就会觉得自己仍然存在，没有被外面的世界排斥，也没有与那个社会脱节。
　　即使是在这般艰辛这般困窘的日子里，这个青年绝不轻言放弃。他手头永远搁置着一本厚厚的书本，有时是《经济法学》，有时又是《婚姻法学》，或者是全国律函邮寄过来的每一期的《函授通讯》和一个墨绿色封皮的活页笔记本。律函武汉辅导站的负责老师现在换成曾葵芳，她比前两任辅导老师都年轻，更加热情，更负责，也更体贴学员。她给这个青年打电话、写信，却一直都没有联系上，非常焦急，正好遇上前去咨询补考事宜的刘安发，就十万火急地委托他找到青年以后，叮嘱他一定到辅导站来一下。
　　这个青年就在一个稍微清闲一点儿的清晨，乘上长途客车来到汉口，又转上一辆中巴，前往武昌，在武昌南站下了车，再转一站公汽到武泰闸，然后步行到涂家沟。
　　曾葵芳一见到他，就说：我就一直打电话找你，你们原来的单位已经停产，厂里没人，后来打到仙桃，那个公司不耐烦，又说你不在……挺急挺急……四月份就是最后两门功课的考试，你得努力，争取一次性通过……所以当时想请你一道过来，预先填个表，开个动员会，一共五个学员，确保六月份拿到毕业证……
　　青年按照曾老师的要求填完表，问问还有什么事。
　　曾葵芳又说：你们这期学员总共注册一百多名，能够顺利考下来的，就你们五人。今天也没什么大事，请你留一个通讯方式，好找，然后给你打气，最后两门，通过！
　　青年看见曾老师热情活泼的脸庞，有些绯红，她喋喋不休地陈述着，自己仿佛也深受感染。曾老师大约也只三十出头，以前只是柳老师和王老师的助手，他们单独接触的机会不多。今天这个青年来到辅导站，方才知晓曾老师的一番良苦用心。
　　告别曾葵芳以后，青年又来到武珞路上转一转，沿途看了看大大小小的书店报摊上都推出些什么书目，特别寻到湖北教院和中南财大附近的法律书店、考试书店和众邦书店，浏览新近出版发行的各类考试书籍，尤其对于今年全国律师资格考试的用书感兴趣。
　　他决心将手里的两门课程考过，然后参加今年的全国律师资格考试……这样一想，他浑身充满力气，热血沸腾，仿佛自己离成功的目标愈来愈近，近在咫尺。
　　春暖花开的日子，这个青年的生活单纯得只剩下两件事，一件就是考试，另一件才是做鞋。
　　他读书的时候绝不会想到做鞋。此时此刻无尽的思绪尽情驰骋在精邃的法律智慧深处，脑海里都是密密麻麻的条款，这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构筑起他头脑之上一座大厦，以至于自己的思维方式也获得一场空前的变革，他从一个层面跃上了另一个更高的层面。他做鞋的时候，却时时揣摩书本中的理论，恍惚中有时就会一锤击到膝头上，疼痛难忍。他切身悟出一个道理，无论是做什么，实践和理论，这两个孪生兄弟是不能够贸然分开的。比如做鞋，没有系统完备的理论做指导，永远只是个皮鞋匠，成不了制作大师。城关皮鞋厂的车间工人一辈子就没有一个能够成为满跑师傅的，仙雅公司如今也是。空有一套理论，没有人去实施，这套理论也是枉然。中国古代哲学里就有知与行的争辩，后来的孙中山知道，毛泽东也知道。国人里面为什么总是大多数瞧不起知识和知识分子呢？因为这些人根本就没有知识。为什么知识分子在历史上屡遭失败呢？因为长期颟顸武夫当国，这个地方不允许知识分子有所主张。当先前的知识分子摇身一变成为当道人物时，这些人等就不是原先的本质，也变成了戕害知识分子的高手，因为他们更有手段。
　　他一锤子下去，活生生地直将面前一只小凳子砸个稀巴烂……
　　天气暖和以后，狭小拥挤的工具房就容不下身。这个青年随身带上书本，骑上自行车，不惜浪费一个小时，来到远郊。他时常漫步在沉甸甸的麦田里，或者徜徉在结满荚实的油菜地，更多的时候，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远离城区的滠水上游河段，坐在年代久远的石基上，就那样发呆。
　　妻子托付原来单位的女伴替自己的丈夫临时找个事做，女伴认认真真应承了。有一个夜晚，这个女伴就与他的老公来到青年家里，说是在蔬菜批发市场就是俗称的菜行，找到一个管秤的活，只是白天没事，夜晚十二点开工，一直干到次日中午十二点。每天自己收钱，按规定上交租子，余下的全是自己的收入，估莫一个月会有三百多块，还算稳定。原先那个管秤的也是皮鞋厂的，叫李新亮，大个子，河南人的脾气，为了一点什么纠纷，打了一场架，就走人了，现在正好缺一个人管秤。
　　青年思前想后，考虑再三，终于找到当年的师傅李新亮。
　　李新亮倒是热心快肠，二话不说，立刻穿上靴子，就把他领到菜行牵头的那人家里，不遮不掩，开门见山就直奔主题。那人瞧着李新亮的面子，就答应暂不用交押金，等下个月收款上来，倒扣，只是明天晚上那个十二点一定到场，不然没人顶缺，乱套。李新亮点头答应了，就把青年带出来。在青年家里，李新亮就开始口授菜行里的句子，都是行话，外人一律听不懂，只有行内的高手会意。他从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开始教，说一不是一，是幺……九也不是九，是葫芦。这杆秤里头的名堂多多的，买家和卖家都不愿意吃亏，管秤的收的是卖家的钱，卖家就图管秤的多称，买家会不依，就抢秤砣，你就得把秤杆拽牢，脱不得自己的手。砣没了，自然有人四处找寻，找到了，交给你，继续称秤。秤杆没了，你就彻底玩完，睡瞌睡，买家和卖家，自作主张，没你的事，等着灌北风……
　　随后李新亮干脆起身，从门后捞出一根晾衣棍做现场示范，直把青年看得目不转睛。
　　搞清楚了啵？末了，李新亮就问。
　　青年艰难地摇摇头，说：很难……
　　妻子女伴家的老公带信将青年喊到菜行亲自试一试，青年就连夜赶到蔬菜市场，在黑灯瞎火里找见他，尾随在后，先看后试。
　　只见青年举起又粗又大的秤杆不知所措，买卖双方费力地用杠子抬起沉重的满筐蔬菜，迟迟报不出斤两，卖方就显得不耐烦，冲东道大嚷：野物杂，开玩笑怎的，拿我们当试验品，这担小葱是贵东西，开不得玩笑，你各人动手，莫要徒弟撮拐。
　　这个热心帮助青年的老同事不是野物杂，他叫童志怀。他懒懒洋洋打起一个呵欠，就自己举秤为他们称量好，用纯正的行话喊出重量，这边买卖双方就到一旁成交，他就瞅准时机撵过去，直接找卖家收取行市费用。他不厌其烦地给青年介绍面前发生的一切，比如那边正在扯皮打架，据说是卖家往菜篓里塞进烂萝卜充数，买家发觉后不愿意，卖家不退钱，买家就挥开扁担冲上来。
　　童志怀开始现场指导，说：一般出现这种情况不要紧，不关我们的事，看看热闹，他们打完骂完，也就了了。关键是这个时侯，就有人乘浑水摸鱼，逃费的，就开溜，杀皮的，就下手。你不能光看热闹，要把各人手里的秤杆捏紧，要把卖家的荷包盯准。不然的话，白白劳累一场，该交费的人，一个二个都溜光，找哪个大头收钱？
　　青年露出满脸难色。
　　童志怀见了，不禁又接着劝慰，说：这比提笔写文章简单多了，是不是？
　　说话之中，不出他们身旁两步远的场地上，又有两个人拉拉扯扯扭打到一起，其中一个大喊：个表表养的，你怎地老是拿假钱哄人呢？昨夜里收了你一张五十，假的，现在还没混出去，板板儿，你又拿一百的大票子哄人，得亏老子看见了，不然又被你化生子骗，老子捶死你！
　　另一个声音也尖锐的喊叫起来，说：你凭什么说假钱是我的，强徒好做不好赖，你给拿出凭据，翻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撂倒你龟孙王八蛋……
　　青年尚未清醒过来，就赶紧挪地，让出那块空地皮给他们打架。童志怀急忙逮住一位刚刚过完秤卖出一担红菜薹的卖家，逼迫他交出行费。
　　那人磨磨蹭蹭丢出五元钱，说：野物杂眼神真好，尿也不撒，蹲在角落，收钱。
　　生意兴隆的场子里忽然就爆发出一阵狂叫，有人惊恐地大喊：小偷小偷，捉强偷儿哦，莫让他逃脱，快捉住！
　　人群中一阵**，昏昏暗暗的灯影里也辨不清谁是小偷，只见一个十多岁的半大孩童从人缝里冲挤出来，没命地朝场外大马路上狂奔，后面紧紧追出几个精悍粗壮的大汉，他们手里扬起扁担竹杠，直把菜场搅得尘土飞扬。
　　青年呆不下去了，他木木地望着混乱的场面，觉得自己是端不起这口饭碗的。
　　直到四月底，这个青年的窘况方才有些许改观。他按照曾葵芳老师的叮嘱，亲自来到辅导站，领取考试通知单，并留下固定的通信地址，这才过江回到汉口，预先找到位于江岸区的两所学校准备参加自学考试法律专业最后两个科目的考试。
　　第一天他到天津路中学考场考经济法，第二天又到十八中考场考婚姻法学。
　　恰在这个当口，青年坐在家里听到屋外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这个声音他很熟悉，有些日子总是期待着这个声音出现，给他带来希望。刘明国刚好就伴着这种熟悉的声音，居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们几乎半年不曾见面。
　　刘明国不管这家主人态度如何，很坦诚地迈进门槛，见人就打招呼，说：陈老师啊，有缘分，就可找到你家，没缘分，寻到天边，难上加难。我们沿路找来，甚皮都没问，一下子就找到，这是甚佳，就是有缘分噻。
　　青年正与自己的妻子居家安排家务，准备把课程考完后再作打算。不料仙桃方面居然派出主管销售的业务经理来到家里，倒是感到意外。
　　落座后，刘明国仿佛与贴心老友倾诉衷肠一般，将公司里的大小事项逐个做了介绍。他说：公司早已识破林雨那小子的把戏，今年不到春节就与他解除了协议，那个甚皮邱勤利也已离开，盘不动流水线要他作甚，李红霞当然也一并开了，他们是一伙嘛。许登科带去的那帮人折腾了三个月，也不是很管用噻，只留下小许一家三口，另外留下配底的罗师傅，其他的统统辞退了……
　　青年知道，树未倒，猢狲已散。后来得知，仙雅公司迫于无奈，为了保住最后那道窗纸不被捅破，姚海斌在即将使出金蝉脱壳的重要关头，经由刘明国撺掇，重新派车寻到武汉北郊这座小城，准备接回这个青年，担纲大任。
　　刘明国几近谄媚地进行沟通，他说：陈老师啊，有甚个待遇要求，只管说噻，几多，提提。
　　青年沉吟许久，没有当场应诺。他回到室内找到妻子，轻声细语一作商量，打定月薪六百的主意。可是他嘴里没说。
　　刘明国见青年迟迟没有表态，就迫不及待地一摊手，说：每月工资八百块，一日三餐伙食全包……还有甚佳，可以提出，不行再加噻……
　　青年差点失笑。后来与妻子谈及此事，觉得实在可笑。幸亏自己嘴巴紧，没有随便张扬，若是出口六百，岂不是让人笑破肚皮。人家原本打算八百，自己却提出六百，没人以为你是诚实，只会骂你傻皮。
　　他回应老刘，自己先考虑一下，等到月底考试完毕，再作答复。这边刘明国就显得有些不安，一个劲地扯着青年说缘分，说前年他们住在公司单身宿舍里的彻夜长谈，说那年奔赴广东各地视察游览的趣闻，特别说到佛山大沥镇那两瓶矿泉水惹出的祸端，也说公司上下众口一词对青年的赞赏，更说起公司如今求贤若渴的心情，最后，他着重强调，说：当然这也是老姚的意思噻，他现在亲自等在汉口，派我前来接你，准备为您接风洗尘。然后他眯起那双狡黠的眼珠，左右逡巡，察言观色，等待这个青年答话。
　　这个青年没有断然拒绝他们，也没有当面答应，只是说：刘经理说的不错，没有缘分，本人也不会单单跑到仙桃去吃苦，只想做些事，设计这技术，荒废了，可惜。
　　这样噻，我们约个日子，什么时候动身，我来接你家，你定。刘明国念念不忘自己的使命，见青年有些松动的意思，赶紧追问。他知道这个青年难得守信，与什么林雨、邱勤利、许登科不是一个等级，怪只怪当初老姚瞎眼，觉得有了许师傅一帮人，就可以随便开掉，现在不是现世报应么。
　　青年定下了一个时日，说：五月四日吧。
　　刘明国这才欢天喜地带上司机开车走了，出了巷口他一再叮嘱司机认准路线，怕是下次再来的时候迷路。司机照办。

　　第三十一章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仙雅公司现在的气势大不如前。短短三年光景，仙桃这地方一汪水似的冒出许多中外合资型的企业，大多数以仙字抬头，比如仙光日化、仙台鞋业、仙缘袜厂、仙人制药。当时的市委书记红光满面，直夸这是改革开放的春风吹绿了江汉平原，私下就说：仙字好啊，外商与我们合资合作，这项目那项目，不就是贪图这个仙气吗，搞不撤，这些个仙字，都可作价投资卖钱。
　　仙雅公司终于开始根据商场订单的需求，组织生产，进行销售。皮鞋款式的设计重任，自然就落到青年设计师肩上。
　　去年流行的男女休闲式样现在早已过时，今春刮起一阵欧陆风情，男女时装鞋却是销路正旺。这个青年当即捕捉到市场消费行情，果断地设计出一批时髦样品，翻拍成照片，供业务部里的销售人员随时揣在包里，出门找客户推销。
　　刘明国照常负责业务部的工作，名份是公司业务经理，主管材料供应和产品销售，一进一出两大块。曾全红在业务部主要负责材料供应这一块，据说是肥缺，客户给回扣，公司发提成，人人都踊跃想挤进这个部门，都被姚海斌回绝。开走了不听使唤的老何，全公司供应业务这块大头，就由姚总和曾全红两个人操纵，别人一律不敢觊觎。产品销售的这档业务就由刘虎祥负责，他的叔叔刘明国给他撑腰，不仅提供出省市多家现成的业务客户，还帮他打通河南和湖南上下两条关系网。业务部跑销售的人员这会儿配备了五六个，几乎全是袁市镇里方方面面的亲朋好友，他们都是清一色的吊儿郎当的后生小伙子。
　　令人大伤脑筋的是车间技术骨干一经培养，总有流失，熟练人员掌握一手专长以后，纷纷跳槽，远的跑到广东沿海打工，近的就在城区仙字号合资公司应聘，或者自己开作坊，专门订做皮鞋。
　　这时但水平与张娇媚结婚成家，半年不见，他们开张了一家皮鞋店，关门转向后，现在又在城区沔阳大道上面开出一家茶叶店，夫妻店，守店的同时，养育着一个长得极像但水平的白胖小子。刘绍军据说也不做皮鞋了，如今在仙桃钱沟经营摩托车配件，顺便也学着修车，可以解决一些简单的故障。谢智勇老早就甩手不干，认为当工人一辈子不会有什么出息，他伙同老家郑场的娘舅开客车跑长途，驾驶一辆破破烂烂的老爷车从监利或者洪湖搭乘汽渡过长江，沿着仙桃到长沙这条线路早晚奔波。袁小芳辞职后深造去了，当年沔阳高中的高材生深知知识就是力量的道理，毅然回炉，重新拾起课本，报考了成人高校，已被荆州师专录取，正在课堂上求学。车间里留下一个韦灯雄，围在许登科身边学习配底技术，时刻不离左右。他不仅与姚海斌是亲戚，与这个出生在仙桃胡场的许登科也是亲戚。另外那个郑场的肖少军自从被分配到仓库搬运材料以后，一直呆在那里没动，他觉得跟没成家的娃娃闹到一起没什么意思，又改变不了自己的娃娃身份，就时常约请青年出门散步，漫无目的地围绕袁市周边的河汊桥涵打转……
　　车间里只剩下许登科一个人作为师傅带徒弟，他的徒弟也只有韦灯雄一个。那个姓罗的师傅正在负责为配底工序的员工分发鞋楦，再按照鞋楦配备内底、主根、包头等等一些绷帮成型所需的辅助材料，干着原先李红霞的事，他倒像个车间管理员。
　　原来的车间主任廖志凯早就不知去向，也没人知道他此时此刻究竟在做什么。现在上任的车间主任也姓唐，大名叫做唐荒年，住在公司宿舍楼一层最里边一间。这个老唐为人温和，低调，说话慢条斯理，不发脾气。那天上午一见青年，立刻就像遇到救星，高兴得不得了，不由分说下班回到宿舍就拉青年到楼下喝酒。
　　唐荒年摆下碗筷，斟上酒，只顾催促青年吃菜。桌面上三三两两盛满老唐亲手做出的沔阳蒸菜，味道很重，分量充足，那坛老酒估计也是正宗袁市特产，入口很冲，酒味浓烈。
　　食堂大师傅赶紧端上单独给青年准备的午餐，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红烧鲢鱼，青年就把它们合并到老唐的蒸菜一起，也请老唐举筷尝尝。正好毛头毛脑的肖少军从这里经过，于是老唐和青年不约而同招呼他过来一起就餐。
　　青年重返仙雅公司的第一个午餐就这样开始了。
　　姚海斌实际上很少管事了，诸多的麻烦现在一概交由刘明国处理。最近姚总迷上一部在圈内流行很广的长篇小说，贾平奥的《废都》，正废寝忘食地阅读。这部大块头是找他们大洪小区同一个单元楼里对门的某某某老先生借的，某某某老先生是沔阳地方上的文豪，政府官场里的笔杆，曾经出版过一本传记小说《怪将王进哉》，引起文坛轰动。现在他已经把贾平奥的小说全部逐读，并在空白处留下精彩绝伦的评语。老姚的阅读兴趣全然放到那些妙趣横生的批语上面，兴奋之余，也不顾场所，拉着大家就绘声绘色地朗读，接着又手舞足蹈地开始表演。
　　这个青年最终发觉姚海斌这个人表面玩弄心机，实际上坦白得可笑。他的一举一动都难以避免地烙上一个印记，这就是粗俗，缺乏素养。既粗俗又缺乏素养的人如果掌权当道，这应该算作一桩无奈透顶的事。就在五月四日那天，青年离家后，被刘明国一车带到汉口三阳北路的湖边坊，后来这条路就变成了澳门路。姚海斌果真就站在一家酒楼下，专程等他。见面第一句话，姚海斌就说：陈老师，欢迎你噻，你家还得继续吃苦。言来语去，一丁点隔膜也看不出。那天在武汉办完事，他们很晚才赶回仙桃，姚海斌执意挽留青年去他家休息，明天一早到公司，再请人布置宿舍。于是青年就与他一道回到大洪小区。
　　姚家房子三室一厅，装修豪华高档，家用电器一应俱全，处处显露出富豪之家的气派。姚家女主人雍容华贵，家里的小女儿也像小公主一般。他们安顿青年住在一间由书房扩建的宾客房里，女主人专门抱来一床崭新的散发香气的被单替他铺上，还为他准备好漱口的牙刷牙膏，床前整整齐齐摆放一双一次性的拖鞋……青年冲完澡，回到卧室，俯身浏览书橱中的书籍。只见上中下三层柜子里分分明明陈列着三个不同时期的书本：最下一层清一色都是教材，不是学生人手一册的课本，是教师讲课专用的教本和参考用书，尤以化学课程的诸多，书本脊背上无一例外地呈现出破损的痕迹，可见老姚当年做老师的日子，是多么勤勉和认真。中间一层排成一排的是一套函授教程，既有公共课的语文、哲学、政治经济学，也有基础课的，还有专业课的，可以看出这是一套行政管理专业的教材，有的很旧，估计翻看多次，有的却很新，好像根本没有翻过。根据姚总自己的介绍，自己那个大专文凭是函授的，有的科目必考，就花功夫，下力气，有的科目只是考查，就没怎么用心，照抄，有的甚至由于工作忙，就干脆请人代考得了，有的书摸都没摸，作为阅读材料，靠边。最上面那层安放着一堆装帧精美的书刊，封面的标题都跟政协有关，崭崭新新，几乎没动。
　　品书如品人。这话不错，一个人的藏书多少可以泄露出这个人的心机，不管是过往的，还是未来的。从个人藏书里，不难窥出这个人的品性和期望。
　　姚家小姑娘名叫姚垚，是一个好听不好认的名字。看见青年走进她们家门，她用满口仙桃话惊呼，说：我们家的客人，很像我们班上的语文老师咯，吓我一跳，未必我们老师搞家访来哒，奇怪。
　　大洪小区是全仙桃最豪华最先进的小区，相传只有那些要么手里有权要么兜里有钱的人才能住到这里。这个小区不仅房价昂贵，而且物业管理费用奇高。当时的口号是：高价格，高品位，优质服务。从这里进进出出的人，不是市里街里的要员，就是财大气粗的老板，仙下河的桥上，一般不走行人，都是鱼贯进出的小车和麻木。
　　姚海斌不止一次地公开抱怨，嫌弃自己买在大洪小区的住房太小，总想有机会搞一套更大的别墅。不想这个愿望实现之时，却是东窗事发之日，仙桃的姚海斌违规建私房遭到双开的消息不到一年光景，就传到这个青年耳畔，那时这个青年已经彻底离却了皮鞋业，脱胎换骨，作了一名职业教师。
　　青年偶尔发觉姚海斌具有同性恋倾向，是在自己重返仙桃不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人们从林雨冒充美方代表来到袁市，一心开荤，不惜花销玩弄仙桃大姑娘开始，到黄冈的邱先生与李小姐未婚同居，再到如同江南七怪里的樊师傅侯师傅之流，纷纷指责这个仙雅公司是个爱办喜事的所在。
　　喜事办得多了，生意怎么好得起来。
　　公司里有关喜事的段子流传得更多，这不，刘明国闹着夜夜过喜事，他家夫人经不起折腾，早先提出分床睡觉，老刘不肯，三下五去二，正当两人扒皮扒肉地行事，不料半夜惊起小床里的刘家独生姑娘刘芳，她恐慌地大喊：抓歹徒啊抓歹徒啊，有歹徒欺侮我的妈妈啊……
　　第二天有歹徒半夜惊扰刘夫人的传说就不胫而走，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一连几天刘家夫人出门都很不好意思。
　　人们觉得老姚不近女色，是个不错的人物。中美合资的大公司里一律没有女秘书，清一色都是年轻的愣头小伙子，细皮嫩肉。原先的向荣是女孩，可是他与姚总有着亲戚关系，相处数月也未见什么苗头。于是大家伙就盛赞老姚是个君子，君子不染女色。
　　有一天，这个青年有事找姚总签字，就径直走到楼上办公室，一推虚掩的大门，见里面没人，正欲退回，却听见里间有人叽叽咕咕地说话，声音十分暧昧，有些不堪入耳。他觉得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有些惊诧。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个叫做艾帼的男生匆匆下楼，往外走了。后来几次，在不经意间，总是看见艾帼被老姚喊到办公室谈话，然后就见不着他们的人影，姚总办公室里间紧闭的屋内，不时就发出狗啊猫啊叫春一般龌龊的声音。艾帼后来干脆被调到公司门楼下新开设的门市部工作，中午休息的时候也关门打烊，不见人影，直到下午上班时分，才能见着他重新开门营业。
　　这倒是闻所未闻的稀奇，想想都令人感到恶心。
　　这个青年不免有些失落，当初自己一番雄心壮志来到仙桃这个地方开创事业，中间经历多少悲欢曲折，是非功过，也无缘评说，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再也没有那时强烈的冲动。他需要冷静下来，思想。
　　仙桃城区新华书店是这个青年常去的地方。他站在那里阅读文学作品，读贾平奥的小说，读莫言的小说。读完这些小说，方才感到文学这条船，已经驶离自己很远了，他早就失却了自己内心的精神家园，成了一个只为衣食奔忙的俗人，自己已经变得俗不可耐。
　　就是在这个时期，他又意外地读到了一个名叫池莉的仙桃女人在大都市武汉写出的一系列小说，她有本事写出人生的烦恼，写出爱情以外的琐碎，写出都市芸芸众生的生存状态，写来来往往……可是，他偏偏不敢苟同，至今都执着地认为，这世上除了那些鸡零狗碎，林林总总，终归有一些是人们骨子心里不可或缺的区别于动物的元素吧。
　　曾葵芳给他打来电话，这回是他自己亲自接起的话筒。曾老师告诉他，四月份考试的两门课程成绩合格，祝贺他一次性地通过律函组织的全国统考，通知他准备有关材料，按照日程安排速到律函武汉辅导站办理毕业手续。同时还额外地提醒他，如果打算报考今年的全国律师资格考试，可以到辅导站开具专科毕业的证明，然后再到武昌区司法局报名。
　　放下话筒的那一刻，这个青年居然没有欣喜若狂，他平静地回到宿舍，给远在家里的妻子写了一封信，报告了这个特大喜讯。随后他就开始四处搜集有关今年全国律师资格考试的信息，每天早晨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浏览报纸头条，可惜公司订阅的几乎全是经济信息类报纸，没有考试方面的报道，也没有法律方面的新闻。于是乘着假日他就乘车去到仙桃街上，凡是书店就进，凡是报纸就看，每天夜晚打开收音机收听节目，通过空中电波捕捉有关律师资格考试的声音……即使这样，还是没有弄到有关考试的确切信息。
　　公司的电工小陈很热心，当初就是他建议青年购买一台迪桑牌的多功能钟控收音机，晚上失眠可以定时收听定时关机，的确方便。现在他又热心肠地骑上自行车，把青年带到仙桃人民医院，七抹八拐，来到医院下属的总工会，找到职工俱乐部，直接走进报刊阅览室，只见这里面国内发行的报纸刊物应有尽有，非常齐全。他说：以后你自己一个人进来的时候，就不要声张，大摇大摆就行哒，没人拦你，要拦，你就说我姐姐的名字，她叫陈红，眼科护士，你说你是她的朋友。
　　这样青年就找到一处可以搜集资料的所在，他密切关注《法制日报》、《中国青年报》、《湖北日报》和《仙桃报》等等主流媒体，也翻阅其他一些可能出现法律考试消息的报刊文献，取出纸笔，不断地作出更新的记录。这段时日，他是紧张的。
　　等到进入盛夏的时候，他终于盼到了一九九五年全国律师资格考试正式报名的日子。他利用公司休假的时间，风风火火赶回武昌，找到正在开会的曾葵芳，请求曾老师帮自己出具一份法律大专学历证明，作为今年报考律师资格的档案材料。曾老师告诉他，由省高教自考办颁发、中南政法学院副署的毕业证书正在办理之中，估计三个月以后就可领到，他们的毕业时间是六月三十日，律师资格考试报名截止日期是七月十五日，所以符合报名条件，不能迟延。
　　这个青年拿好证明又翻过司门口人行天桥，马不停蹄地赶到武昌区司法局，只听办公室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说，根据规定，考生必须到本人户籍所在地报名。青年赶紧说明原委，特别提示这是律函武汉辅导站曾老师的指点，自己正是律函学员。那女孩头也不抬，一副公事公办的作派，说你到户籍地司法局去办，中南政法学院和市司法学校可以属于武昌区，可是你不是统招，你本人的户口又不在那儿，是哪回哪。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一般不愿与人纠缠，尤其是自己的私事。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离开武昌区司法局，退而求次，信步来到阅马场一带寻找有关考试用书。
　　当他终于选好一套上下两册的辅导教材，昏昏沉沉走出小店时，天已擦黑，一阵晕眩涌上头顶。他忽然想家，空空落落，归心似箭。
　　他行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总有一些怅惘……

　　第三十二章

　　这个青年终于报名参加全国律师资格考试。
　　除了上班，他的精力几乎全都投入到紧张备考当中。三年半律函自考成功的经历极大增强了他逢考必胜的信心，狭路之上，惟有考试才能突破，除了考试，他还有什么指望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必须走出宿命。
　　到了八月初期，他内心激荡，按捺不住心底的冲动，每日每夜不停地思虑去留大计。仙雅公司这场由各路政要们操纵的闹剧，终于露出狐狸尾巴。这个投资项目经不起市场经济规律的检验，关门打烊是预料之中的事。就像那个穿上新装的皇帝，当初光条条地招摇过市，无人说破，兴高采烈了一阵子，如今依旧**，迟早就会败露出人心里面那道险恶的诡计。
　　银行不贷款了，公司就没钱。财务赤字，姚海斌就甩手不管。总经理不理事务，刘明国就粉墨登场。有人出头支撑，局面就照旧维持下去，这样公司一直熬到八月份，三个月以前的工资全部拖欠不发，而且无人过问。许登科再也熬不下去了，他提前将自己的老婆儿子送回武汉，丢下手里的手工工具，解开腰间脏兮兮的围裙，领着一个单身的罗师傅，有事无事总是寻到姚总办公室，装出看报的模样，磨磨蹭蹭就是不走，然后打听工资的下落。
　　大大咧咧的姚海斌这段时日又在阅读某某某老先生推荐的池莉文集，读得津津有味。他全然不顾许登科像尊讨债的煞星，时刻都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也不顾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接一阵尖锐的不合时宜的哄闹尖叫，不顾这些不和谐的杂音盖过针车的轰鸣，他只顾看小说，已然入迷。
　　刘明国决定全体放假一周，主要目的是想舒缓紧张的资金压力，另一方面他现在正准备另起炉灶。近段时日他成了袁市镇委办公室的常客，撇开姚海斌直接找镇委书记老刘帮助自己打通关节，企图顺理成章地成为公司一把手。
　　这一天，员工都走得差不多，公司基本没有闲人，办公大楼下面的走廊里滞留着三个师傅，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个青年此时也与许登科他们一样，逗留在办公楼附近，迟迟不肯离去。公司已经是三个月没有发放工资，两千四百元不是小数，总得有个交代，不能就这般含里糊里没有说法。于是，最后剩下的这三位聘请来的师傅就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集结到一起，找公司负责人要个底细。
　　姚海斌两手一摊，声称自己正在考虑后续的安排，今天没有说法，只管放假。刘明国就把青年单独拉到一边，很江湖四海地摆出龙头老大的姿态，轻声责备起来，说：你这是为甚佳？那两个皮，回去就回去哒，不稀罕噻……你不一样，过完节，我还依仗你重新挑起，我得重用你……有甚佳困难，只管说，莫学那两个傻皮……
　　青年嗫嚅了一下，当即就吐口，说：只是这一出门已经三个月，两手空空，回家作何交代？
　　刘明国是明白人，他不声不响上了楼，不到一刻工夫就下来，从兜里拎出一叠钞票，塞到青年手里，说：你先拿一千回去，余下的上班后再整，拿哒，你先走，不要与姓许的拼伴……
　　八月十日，放假在家的这个青年找到妻子娘家一个房份上的舅舅，前川二中物理老师万世光，妻子喊他宝宝舅，找他专门打听学校代课事宜。这个舅舅其实与青年也有一面之缘，当初在姚集为程家大大拜寿的时候，他也是作为甘棠娘家舅爷到场的，青年给他敬过酒。他了解这个青年的功底，知道他的写作水平不错，当时就是主张撮合的一派。
　　万世光为人比较邋遢，不拘小节，表面拖拖拉拉，实际上办事却不含糊。他接待了青年夫妇，款茶递烟以后，却沉吟不语。万家舅母就在一旁赶紧催促，还客气得不得了，把摆在小卖部里的用来招徕小学生的糖果零食抓给一同来访的陈天天。他们家姑娘儿子就热热闹闹上前，一把拉扯长得活泼机灵的陈天天到校园玩游戏去了。
　　万世光慢慢吞吞地吸烟品茶，等待青年夫妇坐定，这才言归正传，说：可得，县里有几所中专学校缺老师，都是基础课，教语文、数学，我去弄……工业学校的方校长是甘棠人，熟人，很熟，上半年他找过我，没去……他们学校在水塔部队那儿，就是偏远，每天早晚有专车接送老师……中午开小灶，课酬当月结……我去弄……河对面那边还有财贸学校，黄开甲是校长，管教务，住在党校……党校也可去问问……都是老关系，他们的子女都在我们学校读初三，我们班上就有几个……毕业班……我去弄……
　　有了万老师这番肺腑之言垫底，青年内心的压力减轻了许多，他变得格外轻松起来。
　　这样他和妻子就带着儿子告辞了万家，一路上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
　　陈天天就扬起小脸蛋，问：爸爸，那么仙桃的桃树呢，怎么办？
　　青年叹息一声，说：就留在心里吧，永远……
　　妻子灿烂地笑了，像个天真的小姑娘，她一把挽住自己的丈夫，痴痴地说：我们就这样子，永远。
　　青年回到仙桃，全然不见公司有什么起色。姚海斌除了着迷地看小说，别的就爱理不理，把手挥一挥，来人就直接找到隔壁办公室，由刘明国亲自接待。青年找到老刘，也不拐弯抹角，照直询问日后的工作安排。
　　这样刘明国就把他单独留在屋里，关上房门，得意洋洋地透露出一个内幕信息，说：公司有重大变化，袁市镇委刘书记给我撑腰，这个一把手的位子就是我老刘，现在正在较劲噻。你是管技术的设计师，不搞那些儿甚皮洋把戏，要搞就搞商场要订的货。我不信邪，偏偏就搞不好吗？搞哒搞哒。
　　下班回到宿舍，唐荒年照旧请青年陪他喝酒。他把青年拉到一楼靠边的小厨房，摆开饭桌，端出酒菜，将盅倒满。青年说是借花献佛，郑郑重重地给老唐敬了一盅酒，然后说，一切尽在酒中……
　　青年抽空又寻到仙桃街上，几经周折找到租住在老城区游老板三楼阁楼上的宜宾老李，给他捎去一罐袁市蜂农现酿的蜂蜜。这个游老板在老城区一带非常有名，一问就知，只是那栋三层楼的连体大房子座落在灰蒙蒙的里弄小巷，从建设路这头走进去，费了一点劲。
　　老李很受感动，招待青年喝了三杯宜宾出产的酒。
　　然后青年在袁市选购了两个大西瓜，用塑料编织袋装着，一路步行到唐家垱，乘着黄昏晚饭后乡人乘凉的时机走进老唐家，特地看望唐振兴。老唐显得很高兴，嘘寒问暖以后，就开始大骂姚海斌起来，骂他搞裙带拉关系，没得什么真本事，骂完姚海斌就骂昌星阁，骂他吃里扒外损公肥私，迟早下大狱，坐穿牢底。等骂完这些琐碎，就平平静静地与青年拉家常。他们一直闲聊到很晚，方才握手道别。
　　公司目前面临两难局面，一方面苦无资金，另一方面苦无销路。现在的运营状态杂乱无序，核心高层一盘散沙，骨干员工流失殆尽。青年的内心也很复杂，白天坚守岗位，夜晚就没命地做题。挥之不去的私心杂念如同一群又一群大头苍蝇，嘤嘤嗡嗡地晃荡在眼前，一如当年身处城关皮鞋厂最后的那段时日，无时无刻都在侵扰平静的心情。一口一口地吞噬这平静。
　　这个青年估计自己留在仙桃袁市的时光一天比一天少，剩下的日子不会很多，就发狠地将日后所需的样板多准备了几套，分别装进标明款式的档案袋，注明编号，留待后用。
　　他坐在自己熟悉的方桌前，开始展卷阅读。几度寒暑，看书累了，他总会将头往外轻轻一扭，透过窗户，去看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今晚，他怎么也看不进书，脑子里一片混乱，眼睛发花，心里一阵一阵发酸，没谱。他就走出卧室，摸到楼上平台，操起他的长剑，在无人的晚风中，为驱除杂乱无序的思绪，一遍又一遍地演练他的扬眉剑……
　　天上的星星不停地眨眼，晚风徐徐地吹，远处的蛙鸣和楼下的麻将，搅合成一篇田园交响，几多安宁，几多诡秘。他失神地发呆，掷下剑，仰望暗夜中的星空，忽而觉得星空下的自己，渺小，无助。
　　就在一个很平常的上午，青年恰巧接到一个电话，是黄凯亮打来的。这个黄凯亮原来在共青团组织的城关针织厂任支部书记，他现在是制线车间承包的负责人，青年的妻子如今调进他们那个单位，正在他承包的车间上班。黄凯亮顺便就问候他一声，也没有别的意思。这个长途电话无意给青年讨薪带来一线契机，姚海斌和刘明国正好坐在旁边，只当是青年家中打来的催要钱款的，就觉得确乎应该将拖欠的工资给予解决，不然面子上过意不去。这样，刘明国就喊来会计曾大全，耳语一阵。不一会儿，曾大全就衔着烟卷重新上楼来了，取出一叠钞票。
　　刘明国没数，随手就把钞票递给青年，说：这是刚找下面供销社老谭借的，一千块，先拿哒，回家安排一下生活，月底开工，陈老师啊，你得吃苦噻。
　　青年收下款项，点了点头。他顺便请好假，说是家中妻子患病需要照料几天。车间样板一应准备妥当，都有编号，可以按照号码选用。
　　随后他来到仓库，找到管理员，根据公司近期不成文的惯例，工资不够的，可以领取成品皮鞋用作冲抵。他想了想，就选择了两双高筒皮靴，准备给自己的父亲和岳父一人送上一双，剩下就为自己拿了一双正宗美式劳工鞋。仓库管理员肖少军知道陈老师大概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他决意要送自己的老师出门乘车。
　　这个青年执意为肖少军买了一包香烟，表示感谢。肖少军只点一包芙蓉，青年没依，找小店老板要了一包精装白沙。
　　就在登上东行长途客车的一刹那，这个青年脑海一片空白。刚一坐定，他就睁大眼，将一晃而过的公路两旁带有醒目袁市符号的景物一一留进心里。随后坐在车上越过仙下河上的西桥，进入仙桃城区。客车只在中心客运站作了短暂的中转，一瞬间就驶离东桥，开往杜柳收费站，一掉头就扑上了汉宜高速公路，风驰电掣，直奔武汉……
　　这个青年返回老家，第一件事就是修缮破落的居室。
　　夫妻俩带个儿子，一住就是多年。
　　到了八月三十日，妻子娘家宝宝舅万世光老师将青年带到滠水河外鲁台山下，他们直接骑车进入武汉市黄陂财贸学校。
　　万世光通过分管教务工作的副校长黄开甲，找到教务科的王志光。教务科的主任方绪坤老师当场排课，给万老师每周安排两节物理，以应九四级房产会计专业急需，这个专业涉及工民建知识，因此开设了数学和物理课程。方主任接着又给青年安排每周六节语文，二节历史，都是职业中专的课程，正好八个课时，这是一个专职教师一个星期的工作量。
　　青年接过两本教本，职业高中语文第三册和中国历史全一册，开始备课。
　　教务科的科长王志光是双料科班出身，既做过会计，又专职教学，他家父亲曾经是黄陂一中的校长，伯父和叔父等父辈亲属也是各个学校的知名教师，而且他本人在黄陂财校的资格也比较老，曾经是三里桥老财校的创业时期的领军人物，因此尽管这个人口碑不是很好，喜欢打牌玩乐，有些不务正业，但是他一直就是黄陂财校的骨干。
　　财校教务科的管理工作仍然由王志光负责，一时半会也没有哪个可以顶替他。现在他把桌上一堆硬骨头都找人啃开了，心里自是非常得意。
　　他见这个青年仪表堂堂，气宇轩昂，一手拿下在职教师不愿接手的高中语文教本，知是非等闲之辈，就说：我们也是职教，不是普通高中，也不是重点……你教这个，肯定没问题……
　　青年就点头应承。
　　他没读过师范，不知正规课堂上的课程应当怎么讲。
　　他也没读过中文系，也不知职业高中语文课应当怎么讲。
　　他兀自按照自己的法子，备课。他有许多法子学习语文，就有许多法子讲授语文。他的语言能力很好，他的写作水平不错。他比常人认识更多的汉字，也比常人阅读更多的文章，他自己动手写下的稿件，整整装满两口书箱……
　　他有信心。

　　第三十三章

　　历尽磨难。
　　这一刻是这个青年的人生重大转折。旧我非我。他如同涅槃的凤凰，在烈火中痛苦地获得再生。
　　一九九五年九月一日，这个青年即将登上黄陂财校九四三一一班教室的讲台，开始讲课。他的儿子陈天天也在同一天报名，进入城关一小学前班学习。他一直把调皮好动的儿子送进教室坐好，千叮咛万嘱咐，这才准备离开。就在自己调头之间，发现原来一起做共青团工作的何利民调到城关一小当校长来了，他正背着双手来到学前班视察。何利民今番与从前大不一样，他们寒暄了几句，彼此就没有太多打搅。
　　那天下午，青年把儿子送进学前班教室以后，就与妻子在城关老油厂拐弯的路口分手，妻子说：你莫怕，你有本事讲课，只当是在仙雅公司，下面都是你的学生，你是他们的老师。
　　青年是代课教师，他只需按照课程的安排到预定的班级讲课就行，与其他代课老师一样，没有固定工资，只拿课酬，不需坐班守点。黄陂财校是公办学校，既开办普通中专，也开设职业高中，还有职工中专层次。到了九月开学，这个学校共计开设了十九个班，大多以财务会计专业为主，学生那个来自本县各个乡镇以及周边区县一些地方，办学形势十分火爆。
　　九四三一一的班主任叫杨水和，是个壮实的中年人，他为人厚道，属于黄陂财校的元老级人物，当年在偏远的三里桥就加入创业建校的班子，长期双肩挑，不仅担当一个班的班主任工作，还兼任两个班的工业会计专业课程。他们这个班前两个学期的语文课是一个名叫刘琼林的女老师教的，刘老师语文科班出身，语音和汉字基础不错。这学期学校委以重任，安排她担任团委工作，大部头的语文课教起来很容易耗神，于是只教了第一册记叙文和第二册说明文，现在就果断地将第三册还给了教务科，第三册议论文是块相当坚硬的骨头，公认难啃。青年这才捡着机会挤进到财校代课，不然，他说什么也进不了堂堂财校的大门，他没有这方面的路子。
　　他的情况与郭本德就不大一样。郭本德也是代课老师，只是他教基础会计之类的专业课。据说是他妻子娘家姨姐辗转委托一位在财校打印室上班的牌友，这位牌友又蓄心委托教务科的方主任，一向谨慎的方绪坤又向王科长推荐，王志光一查课表，满打满算，正好缺一个基础会计老师，这才得以成功。又据说在这以前的大约半年时间，郭本德本人曾经提上上等的烟酒，亲自找到一把手校长黄理华府上，郑重地提出过自己的请求。
　　郭本德是县里一家国有农机厂的主管会计，业务能力很强，一直热爱会计教学工作。他出生农家，具备农家孩子独有的吃苦耐劳的品质，也很务实，不图虚名。进城后，通过审计局的关系，好不容易进到国营工厂做会计，自是非常珍惜这个饭碗。只是人望高水流低是一桩极其自然的事，他就一心企图调离工厂企业，调进机关事业单位或者中等职业学校。前不久，他趁着暑假即将过完的机会，再次准备丰厚的礼物，好烟好酒，登临黄家大门，拜访已是县委财办副主任兼财校校长的黄理华。可是黄校长本人就一直不置可否，将他各自晾到一边，不闻不问。
　　在九月底举办的一次财校外聘教师招待会上，这个青年有幸结识到同样年轻的专业代课教师郭本德。那桌酒席上，除了他自己和郭本德两个年轻人以外，其他在座的全是白发鬓鬓的老学究老先生，他们一个个老态龙钟，一看便知是从原单位退休后聘请过来拿补差的。
　　郭本德主动与青年打招呼，作了自我介绍。他们分别将自己所学专业情况进行交流。当时郭本德大为不解，说：你是律师专业，不去做律师，来教什么书呢？如今搞法律可以很来钱的啊。
　　青年就照直回答，说：现在正准备考律师资格，以后还是希望朝法律方面发展。
　　郭本德接着又拉起一个话题，说：教语文教数学这些基础课，磨死人，作文不好写，数学不好算……你教语文，不吃力么？
　　我觉得不是特别难，原先基础好，语言，文字，写作，不是很吃力……只是每周一共八个课时，课少，课酬就少……青年道出真心话。
　　郭本德当即热心快肠地拍拍胸，说：等到下个学期，就是明年三月，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我在工业学校有些熟人，看看，有没有多余的课，给你代……还有电大，也可以帮你问问……
　　青年有些感动，举起杯子，单独给这个新朋友敬一杯酒。
　　这时同样受聘财校的外聘教师姚承彦老先生找到青年，他也属于编外性质，可是在校坐班，因此寒暑假可以领到基本工资。这学期他老先生担任九五三一三班的班主任，青年现在就在他那个班上讲中国历史。他说：历史是副课，不会统考，每周两节课，不要讲细了，时间不够用。见青年不解，又说：一班和二班的课是我讲，明天我给你一套题，三个班一致，学生作一般了解就行，难了，吃不消。
　　在这场宴会上，青年认识了许多兼职代课的老年老师。
　　姚承彦自称曾经属于旧军队一名宪兵，队伍拉到广东汕头的时候，由于抛不下老家新婚不久的妻子，从军舰上擅自逃脱回来，不料往后几十年的光景就没有平平静静地过上舒坦的日子，他成了历届运动中批斗的对象，躲都躲不及。从姚集帽子中学退休后，经不起早年学生的邀请，便带上自己相濡以沫的老伴，从北片姚集山乡，把家搬进县城，住在黄陂财校教工大院，教书之余，偏好钻进财校图书馆，如饥似渴地翻检出一大摞老古董，回屋后挑灯夜读，每每爱不释手。
　　坐在姚老师左右两边的分别是讲审计学的蔡植和教应用文的冯绍宾两位年逾花甲的老先生。蔡老师耳聋，平时不怎么说话，讲课的时候嗓门很大，满口东乡方言说得唾沫横飞，走路却慢慢吞吞，一步一顿，仿佛担心踩死地上的蚂蚁。由于曾经在旧政府担任过要职，在那些革命运动的时代，老先生颇遭罹难。冯老师据说也是旧政府什么官员，一直遭受打击，好不容易盼来拨乱反正，自己却又垂垂老矣。他的一手板书真是叫杰，点横竖撇捺，每笔每划都是一幅上乘的硬笔书法，学生们除了惊羡，可是一直学不上手，老先生就一直引以遗憾。
　　靠近这三位老先生就座的是卢继礼，身着干部装，穿戴整洁，一尘不染，领口的风纪扣严严实实，一看就知道是位机关退休的老干部。卢老师教高中数学，有时也附带讲一下专业课里面的经济地理。因为老卢原先就是气象局的科技人员，做到副局长后才退休，所以讲起数学和地理，倒是别具风格，学生听起来都说有味。
　　几位老学究对面坐着的是一位临时兼职代课的语文教师雷永学老先生，他没有坐班，有课的时候就徒步从城区闹市中心走过来，放学后也是步行回去。他为人极其谦逊，讲授高中语文不用课本，尽情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一丝不苟。他本来就是本县高中语文教坛上一块王牌，从黄陂二中退休，如今回到城里住在老街口农业银行宿舍楼上，安度晚年。在二中主讲高中语文以前，老先生曾经就是汉阳中学语文备课组长，由于当年无端引出一番政治事件，他被无辜牵连进去，一惊一吓，就荒废了几十年的青春。黄陂二中的校长陈庆贤是青年陈家的本家叔父，雷老师知道这个青年就是陈校长的本家侄子，不觉多了一份关注。
　　酒桌上还有像娘家舅舅万世光那样一些临时聘请过来讲课的各个中学的在职老师，他们也举杯频频敬酒，表示感谢。
　　那位叫做王国棣的女教师很有些名气，数学课讲得十分了得，刚刚退休不久。她的几个女儿分别是城关几所中小学的老师，有个儿子正在城关税务所工作，儿子和姑娘几乎清一色都是共青团里的团干，青年与他们都熟悉。
　　黄陂财校一把手校长黄理华亲自举杯为在座的各位外聘教师敬酒，一杯一杯地喝，很诚恳，很宽和。他的身后一字型跟着一列人马，看得出这种阵势是大有讲究的。第一个是常任副校长李家锁，主管学校财务，由于不是教书出身，举手投足就与后面的同仁不大合拍，他其实是个里头有货的人，就是人们通常说的绵里藏针那种类型。后面是黄开甲，也是副校长，有华师中文系的底子撑腰，主管教学教务，长得精瘦，戴一副玳瑁镜，故作谦恭地点头叩脑。尾随黄开甲的照例是学校教务科的王志光，他的记性出奇地好，在座的每一个坐班的外聘教师和临时兼职的代课教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毫厘不爽，每位老师的出处和特点，他都可以一一道来。就连初来乍到的青年，他也可以说出一些友情链接的掌故。王志光后面脱了一节，不一会儿就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大个子跟上来，他满脸红光，酒气熏天，整整高出前面王志光一个大脑袋。他是学生科的徐耀东，正职科长，师范毕业，也教过师范，现在专教普通中专数学。
　　这五个领导人物按官场顺序依次给酒席上的外聘教师敬完酒，就回到他们自己的席位上。随后就是教务科的双肩挑人员上来表示谢意，方绪坤和熊汉娥是教务科两大得力干将，方老师内敛，熊老师张扬，她俩客客气气地祝老先生们身体健康。基础课教研室主任郑宏、专业课教研室主任何良今不约而同抢上前，你来我往就直道辛苦。各班的班主任也紧接着举起杯子找上来，分别为正在本班代课的外聘老师敬酒。
　　杨水和酒量大，他跑到青年身边，不由分说，举杯就饮。然后酒醉心明地把青年拉一把，俯下身，说：你不错，我班里的学生都夸你。我清楚得很。你可以找学校申请一下，坐班，以后办理借调或者录用……祝长青和李宴青不都是这么办的么？还有那个黄理桥，也是……坐班老师有固定工资，寒暑假都有……
　　青年喝下酒，却是一头雾水，他茫然地瞅着杨水和老师，不知作何应答。
　　这段时日，青年一心扑到财校兼职教学工作中，乐此不疲。有课的时候，他就骑上一辆旧车穿过整个城市，从大西门出发，沿着前川大道或者共和大街一直向东，越过东门巷，翻上滠水大堤，骑车行驶在车来车往的黄陂滠水大桥上，然后向右，驶上对岸的堤坡，顺着河水流向前行，来到黄陂财校的大门口……
　　他讲的语文别具一格，着重进行文章写作指导，而且在阅读欣赏方面大下功夫，同时根据职业高中的一般要求，有意强调听说训练。
　　怎样学好语文，这个青年掏出自己的肺腑，说：多读，读得多心中有数。多写，写得多笔下生花。光读不写眼高手低，光写不读盲人瞎马。
　　班上几位活跃的男同学就这样给他作评价，说他们原来的刘老师很注重字词句的讲解，像是小学语文，识字，组词，造句，作文基本不讲，更不像陈老师这样费心地指导，所以大家都不会写文章，要么照抄，要么白卷，很是郁闷。他们都喜欢听陈老师讲语文，活的，绘声绘色，津津有味，也喜欢作文本上陈老师留下的洋洋洒洒的批语，很有个性。而且这个陈老师还经常组织男女同学进行口头复述，有时还列出论题，指导大家逐一上台讲演。多年以后，黄陂电视台首席播音员袁亚平不知记不记得曾经在九四三一一班学习语文的情景，这个青年倒是偶尔看看荧屏上那位女主播的风采的。可是这个青年觉得当年的袁亚平并不是最出色的一个，那个名叫汤晓琼的女生更为杰出。汤晓琼的普通话说得非常标准，文章写得不错，那时就兼任黄陂财校广播室里的播音员，后来大概由于机遇或者命运的缘故吧，电视台的女主播就不是她。命运无常。
　　到了全国律师资格考试的日子，这个青年提前一个晚上赶到武昌，他匆匆找到忙碌的曾葵芳老师，看望了她，然后与司法学校门房里的一个老师傅说通，借宿在门房后面半间单身宿舍里，度过一个难眠之夜。
　　第二天，他就早早到达考场。
　　中午休息的当口，在考场外的草坪山，他认识了一个来自关山的考生冯学昌。这个冯学昌虽说工作单位在武昌那头，口音却与青年一致，打听以后，方才知晓他们就是同乡，他的家就在城关西北端，车站商场楼上职工宿舍区里。
　　冯学昌无奈地望着蓝蓝的天，说：我这是第三次考，前两次成绩都不合格。不晓得还得考到几时，什么时候才是个了结。
　　青年是第一次参加全国律师资格考试，信心十足，雄心勃勃，全然不被同乡悲观的情绪影响。可是当他发现自己苦读了将近三个月的辅导用书并不是统一指定的教材时，就有些惶恐。
　　他登上考场的那一瞬间，没有发现辉煌，只是感觉心底宛若压上一只秤砣，沉甸甸的，眼前有道阴影，挥之不去……

　　第三十四章

　　农历九月十七是陈家父亲六十大寿。
　　父亲非常注重自己的这个六十大寿。
　　他亲手为自己编制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金面寿字，高高地悬挂在家中堂屋正中的神龛之上。
　　就在父亲六十大寿即将到临的前几天，城内的老邻居胡大大找到父亲。父亲体会得到老人年老思家期盼落叶归根的心情，就欣然答应她的请求，亲自护送胡大大回湖南，回到她当初出嫁离开的故乡。
　　可是青年心里却咯噔地颤抖了一下。离开仙桃回到家里，有一个夜晚，他就做了一个噩梦。
　　父亲从年初就开始不歇气地叨唠自己的六十花甲，认为一个人能够活到六十岁，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一口气列举出很多早已故去的人，这些人都曾经在他往日的生活里反复出现过，有病死的，有饿死的，有打架被人捅死的，有自杀的，有枪毙的……
　　说完这些，他像英雄一般变得趾高气昂起来，说：他们统统短寿。我活了一个花甲。我终于活着，一个花甲。
　　青年梦见一生畏缩不前的父亲也死了，刚刚距离他恋恋不忘的六十花甲仅一天。死得窝囊，没有悬念。他兀自从梦中惊醒。他发狂地大喊：爸爸……
　　妻子惊惧地抱起他的头，查看他的情况，不免虚惊一场，惊出一脸的冷汗。
　　父亲天真得像一个孝顺的儿子，一去一回，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很顺利地就把胡大大送回到湖南岳阳一个小山村。他从湖南回到城关以后，就变得有些豪爽起来，逢人便说湖南那地方虽小虽穷，可是那里的女人持家，疼爱自己的男人……那里的人们却比我们热情大方，他们待客讲究礼数。不像武汉周边，人情冷得像冰铁。也不像列个城关，比冰铁都不如。更不像这条街，女人个个是泼妇，万恶朝天……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有意瞥了瞥对门郑家的王婆婆，故意把嗓门拉大。幸亏王婆婆此刻正好忙乎着伺弄簸箕里的腌制萝卜丝，没有闲心坐下来听对门陈爹爹发出感叹，要不保准接上火，非闹一场扯皮口水官司不可。
　　前晚在家里由青年和他的妻子操办了一桌家宴，远在甘棠的岳父岳母和大姨姐前来祝寿。青年顺便也将妻子娘家宝宝舅，也就是那个将自己带进财校的万世光老师，也一并请来。家中无人，图个热闹。青年就取出袁市老李当初送给自己的一瓶五粮液，给桌上的老寿星斟上，也给嗜酒的岳父和宝宝舅满满倒一杯。
　　哇，好酒好酒，今天是个大庆典么？这酒，不同一般。宝宝舅蒙在鼓里，不知就里地赞叹起来。青年和妻子为了不让手头拮据的万世光老师破费，并没有道明今天是父亲的寿辰，只道是请他过来陪陪甘棠老家的岳父，叙叙多年不见的相思。
　　弟弟和他当时的未办结婚登记的女友刘慧也乘车回到家，带回一份礼物，表示祝贺。第二天一早，弟弟和弟媳就将全家人一齐带到武汉，他们分别乘上两辆出租车直奔汉口江边，来到弟弟与别人合伙经营的一家餐厅。这家餐厅档次较高，望江门面上挂着一块精致的牌匾，黑底金字描出“得意楼”三个大字。登上高高的台阶，只见大门口竖立的告示栏里，用喜庆的金字作了一则广告：恭贺陈庆礼老先生六十寿辰。下边没有落款，也没有署上儿子媳妇和孙子的名字。父亲看了，就有些不满。他是个非常注重形式的人。他认为餐厅这样宣传很不礼貌。
　　弟弟的合作伙伴其实就是省楚的邹利民。他们当年一起在团里办妥停薪留职的手续，又跑到汉阳做生意，经营台球，承包餐馆，搞副食烟酒的买卖，不知是赚是亏，最终不了了之。眼下又跑到汉口开餐厅，档次高级了，生意火起来，父亲却一直蒙在鼓里，还是不知他们到底挣没挣到钞票。
　　住在汉口循礼门外江汉北路一幢公寓里的庆银叔叔和桂英婶婶也应约前来庆贺父亲的寿辰。他们照例是关心幺儿子的生意，于是就将这座酒楼前后上下作了一番实地考察，认为位于汉口江边，处于繁华闹市中心，白天就做外地游客的买卖，夜晚就拉拢生意场上的老板，生意应该不错。
　　弟弟将父亲和来宾请到一个豪华的包间，中间铺开一张大大的圆圆的旋转餐桌，四周茶几上摆放着精装的香烟糖果，靠窗有一张舒展的真皮沙发。弟弟开亮房子里的彩灯，随手摁开音响，播放起时髦的流行音乐。
　　青年急忙将父亲引到上座，将自己的岳父岳母安排坐到父亲左边，又请叔叔婶婶陪在父亲右边，还慎重地把前来拜寿的姨姐和她家的孩子拉到岳父岳母身边坐好，自己和妻子就负责为长辈们倒茶递烟，为几个热热闹闹的小孩子分发糖果。
　　客人落座后，父亲又开始大谈他的湖南之行，饶有兴趣，照例是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沿途的湖光山色，赞叹着湖乡的风土人情，特别强调湖南老表的淳朴，厚道，热情。
　　桂英娘娘仿佛很在行地纠正，说：不对唦，大哥，我们湖北人不是称呼江西人为老表么？你去的是湖南，不是江西，错了吧？
　　父亲怔了半晌，愣愣地想了想，就一个劲摇头，说：不错。胡大大把我当做儿子，她娘家兄弟的儿子媳妇们，不就是得喊我做老表么？这跟劳什子江西，不搭界，是不？
　　叔叔陈庆银细细琢磨以后，马上就会意过来了，接口说：名分上的姑舅老表，嫡嫡亲。
　　桂英娘娘也就恍然大悟，说：搞了半天，是这样的老表啊，晓得晓得，嫡嫡亲的姑舅老表唦。
　　这样父亲就接着夸夸其谈，专门寻出湖南岳阳老表家的表嫂、表弟媳和他们的媳妇、闺女们，一个劲儿地夸奖，赞赏那里的女人是何等的贤惠、何等的能干、何等的听从男人……
　　不料桂英娘娘当面打断他的话，迎向端坐一旁的张家父母，却将一句不满的言辞丢给父亲，说：大哥，你家说说，为必我们陈家媳妇就不贤惠、不能干、不听话……
　　没等父亲接上话头，这位能言善辩的桂英娘娘接着又说：我们陈家媳妇也不错唦，看看，你家大媳妇，就在近前，哪个比得上唦？
　　是是，就是就是。父亲立马点头称是，他挺直腰杆坐得笔直，一脸谦恭谨慎的样子。
　　弟弟不失时机地穿插进来，给三个父辈依次敬上香烟，分别打火点燃，说：其实，按公历计算，今天也应该是叔叔的生期，五十八，也是大寿唦。我和刘慧的意思，就把姆妈叔叔一道请来，给叔叔也庆贺一番，机会难得唦。
　　大家都夸弟弟孝顺，很贴心。席座上的气氛顿时就变得活跃起来，吸烟吃糖，端起杯子品茶。
　　不料岳父却变得有些不自在，他借机示意青年靠近，附耳低语一声，说：旺，我和你妈只道是来给你家父亲祝寿，不知这位叔父也过生，来得匆忙，没准备礼金，这个怎办？
　　青年含笑不语，也悄悄俯下头，说：您家随意，莫当真，他们那是热闹。
　　岳父岳母听了这话，方才放下心来，笑眯眯地坐着作客，与大家一道品茶，吃糖，听桂英娘娘学唱楚剧讶腔。
　　这桌寿宴应该办得不错，丰盛，气派，青年的岳母散席的时候由衷地评价。可是作为寿星老人的父亲却不悦。他说自己没有吃到蛋糕，孙子们也没尽兴，很不爽。那盒刚切开的三层大蛋糕被弟弟自作主张拿到后堂招待大师傅和服务员去了，说是他们没过早，午餐也准备不及，权且充饥，还可一同庆贺一下父亲的寿辰。
　　父亲就没再作声。
　　分手的时候，叔叔娘娘声称家中媳妇孙子在等人，不能耽搁，就坐上出租车先行离开。父亲坚决要把亲家公亲家母和媳妇娘家大姐母女一行送到新华路车站，亲自送上直达北郊甘棠铺的长途班车。忙完这些，青年和妻子儿子这才疲惫地伴随父亲搭车回到城关家中……
　　冬季到临的时候，地方上也没有其他什么好消息，人们一如既往地过着日子，这个城关也一如既往地进入冬季。
　　这年冬季，青年听到一个消息，大码头熊氏一家就在一夜之间几乎惨遭灭门。仇家寻上门来，操起土枪，当场就将城关皮鞋厂的熊新安打了个窟窿。长期经营水泥制品的包工头熊家老二也在同一时刻被暴打致残，终究成了一个废人。熊家老三因为当时正在部队当兵服役总算逃过一劫。如今大码头前空阔的菜地上，空空落落地丢下一个垂死的老头，驼着背，喘着气，再也款不出什么“肩挑一日终身为主，帮工一日终身为奴”之类的豪言壮语了。
　　那天，青年不经意从城西一条小路上经过，当年城关皮鞋厂的食堂帮厨张大妈火急火燎追上他，说：你晓不晓得唦，熊新安死了，多惨哟……一群大汉子拿枪，一不说二不说，当着人就开火……打得像蜂窝……浑身是血……李新亮和郑惠光他们去帮忙抬人的时候，就没气唦……
　　为什么呢？
　　为什么，人为财，鸟为食……熊家老二不是开了家水泥预制板厂么？在外头同强人吃仇，一个二个，都不是好惹的，就动枪，就开火，就搞满门抄斩唦。
　　就这……
　　就是就是……熊家老大死了，老二残了，老三命大，也险……你不杀他，他杀你……冤冤相报啊……
　　啊。
　　我这怎办呢？你倒好，眼光亮堂，成了财校老师，吃香的喝辣的，旱涝保收……可怜我们皮鞋厂的一窝老小啊……吃了上顿愁下顿……盼了天晴盼天涩……造孽唦，造孽……
　　青年听了心里一阵黯然。
　　回到黄陂财校基础课教研室，那个老政协委员王先荣老师取下老花镜，掷下钢笔，喟叹一句，说：前天就听说一桩血案，城西大码头那里出了人命。
　　老先生慢条斯理品口热茶，双手笼进袖口，两眼盯着窗外三层楼高的樟树，那樟树已经枝繁叶茂，枝叶深处栖息着几只叫叫喳喳的雀鸟，忽然不做声。
　　教研室主任郑宏一向快人快语，刚听到王老先生引出话题，半晌没有下文，就显得很急躁，也掼下钢笔，说：你老先生晕皮道士一个，又是血案，又是人命，怎么半天都不见下文呢？岂不是吊死人，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素来沉稳庄重的潘厚旭老师仍然是头也不抬，只顾埋头批阅作文，一边动笔，一边接茬，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坐在办公室最后一排的潘厚旭是位正宗科班出身的语文老师，早年在乡下做民办老师一做就是好多年，国家恢复高考时不管自己已是三个半大儿子的父亲，也不顾重重阻力，毅然报名，当年就考取华师中文系，比他们同期的保送生黄开甲扎实多了。在华师读书期间他就与现在的一号校长黄理华成为铁杆同窗，不分彼此，亲若兄弟。大学毕业后他顺理成章分派到本县四中，成为文科教学骨干，专教高中语文，当时一举成为四中的语文教研室主任。四中是普通高中，设在东乡的什仔铺，离他的老家蔡家榨不是很远。后来他的华师老同学黄理华荣升为黄陂财校一把手校长，当学校一经从偏安一隅的三里桥搬迁到滠水河边的鲁台山下时，黄校长就将这个老同学从什仔铺调进县城，说是充实职业教育的师资力量。这样一来不仅落实了潘家三个孩子的城镇户口，也解决他们日后求学就业的根本问题，因此潘家老小都视黄校长为知遇恩人。
　　这时办公室里就剩下两个年轻的语文老师没有作声。
　　青年已经知道王老师故事里的下文了，可他并不愿让人们知晓自己原来的身世，就故意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放下红色钢笔，从繁重的作文批阅中抬起头，静静地听王老师如何讲述这个案件。
　　另一个戴眼镜的青年老师就是张端红。
　　张老师是位典型的学者类型的青年教师，英俊洒脱，才华横溢，长期担任班主任工作，工作起来任劳任怨，不计得失。他一直就是学生出身，初中毕业以后考上重点高中，高中毕业就顺利考上了大学，在省教育学院修完四年本科，取得文学学士学位。毕业后开始分配到普通中学教语文，教学效果不错，属于实力派教学骨干。可是张老师个人经济状况不是很好，为了改善一下居住条件，就申请调到职业学校，来到黄陂财校基础教研室从事语文教学，已有几年时间。他成了家，妻子也是一所普通中学的语文老师，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于是孝顺的他又将乡下的老父老母接到学校宿舍，一起居住，共享天伦之乐。
　　等到办公室全体人员全都搁下笔，专注地期待自己发出下文的时候，王老先生这才精神抖擞地坐得笔直，有条有理地将故事讲完，说：一死一伤，凶手潜逃。
　　郑宏老师听罢，觉得没有什么新意，重又操起钢笔唰唰地写字。他正在准备讲一场语文公开课，课题正是如何欣赏鲁迅小说，课文已经选好，就是普通高中课本里的《祝福》，定于下周一上午第一、二节连堂课在普通中专九四四一一班开讲。
　　潘厚旭老师静静地思忖了一下，也没有接话，继续批阅桌上摊开的一大摞作文。
　　王先荣老师见大家不是很上心，于是又故作惊险地打岔，说：那么，你们知不知道那个凶手是谁？是谁？那个凶手，就是我们学校原来一个职工班的学生。
　　郑宏一听这话，就有兴趣，问：哪个班？谁的班主任？我认不认得？
　　王先荣又不做声了，端起特大的水杯喝茶，一边喝，一边吹，又是半天没有动静。
　　郑宏立即大声嚷嚷起来，说：王老师，你总是这样吊人……那凶手到底是谁呢？报上登了么，我各自看报去。你这般吊人，不忍。
　　郑老师，不要慌张，我正在构想一个提案……
　　你不要说什么提案，好么？你赶快把那个凶手说出来，不要吊人。
　　王先荣现在一本正经，说：改革开放是一桩大好事，承包经营也不是劳什子坏事，是不？但是，法制的警钟不能不敲，不敲，就会出事，是不？
　　好好，王大委员，你去政协开会的时候，就提，莫忘了，一手抓经济，一手抓法制，两手都要硬。郑宏老师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只想问出那个凶手的下落。
　　当然啦，抓经济偏废了法制，经济上去了，就出了人命。死抓法制不搞经济，大家都规矩了，又没有钞票。难哪——是不？王老师又开始喝茶，撮起嘴尖，吹动杯里浮起的茶叶片。
　　郑宏已经忍无可忍了，他问：那个千刀万剐的凶手究竟是谁呢？
　　是谁？王先荣翻了翻白眼，说：你说是谁？
　　你讲的故事，我怎么知道。是谁呢？
　　王先荣这才又重新正正经经坐好，放下那只牛大的茶杯，报出了一个真真切切的名字，末了，说：八八级职工班，那年就只一个职工班，其他的都是普通班，是不？你老郑当年不就是那个职工班的班主任么？记不记得？我教过你那班的商品学，那个大个子不及格，补考也不及格，最后拿钱换文凭。是不？现在到头了，拿枪，杀人。是不？
　　郑宏仿佛记起那个人，以及与那个人有关的那些事，这厢就如同寒霜打蔫的茄子，坐在位子上没动。
　　王先荣有时也抽烟，他没有烟灰缸，就把烟灰烟头一股脑投进一只盛了半瓶清水的玻璃瓶，那瓶清水立即就变成浑浑浊浊的一团溶液，像做化学实验。他这会儿又扯上临时代课的青年，准备高谈阔论一番，说：陈老师，你是学法律的，你说说，是道德重要，还是法律重要，如果二者选一的话，究竟是道德有利，还是法律有利，或者相反。
　　青年觉得书生意气也不光指年轻后生，有时候半大老头也是如此。在财校教研室里，他发现学问以外的名堂也是不少。
　　这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是这个青年三十岁生日。他将它忘记了。三十岁是个记号。他在自己三十岁这一年，脱胎换骨做了教师，一个既无预算编制又无固定薪水的代课老师。
　　他终归是老师。他靠了自己口才混饭吃。没人认为他比别的正规教师差劲。相反，在教务科和学生科联合举办的全校教师批评会上，各个班级随机抽调一批男女同学进来，给每位任课老师评分，会议室上悬挂两张榜单，一张红榜，一张黑榜，任由同学们民主评议，不说假话。评红的老师不许贿赂，评黑的老师不得报复。
　　这个青年被推选到红榜之上，而且名列前茅。
　　王志光心领神会，说这个青年踏实，不玩虚。徐耀东却反反复复查看了几遍，确定无误以后，开始留心。反映到校方，黄理华点点头，表示认同，李家锁得知这个青年是八竿子打捞到的一个邻乡好友的亲戚的同事的孩子，不免格外关注了一下，黄开甲就没有表态，后来调进班子里的副校长丁启元倒是见面热情招呼。
　　开春以后这个青年继续在财校代课。
　　每年春节过后开学都是下学期，职业学校下学期实习多，排课少，临时聘请的代课老师也就随之减少了许多。
　　这一学期，黄陂财校也新进了两个惹人羡慕的女教师。
　　许香荣、张红彦是两个刚毕业不久的女生，她们通过关系相继来到财校。许香荣从中南民院毕业，学的是计算机技术，时下很是热门。她为人率直，大大咧咧，敢于公开表达自己的意愿。几年以后，当财校改制成普通高中，她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转正机会，被学校抛开不闻不问，成了一个真正的市场人员。后来她结婚嫁人，在一家保险公司担任市场专管。张红彦长得内秀一些，父母都在遥远的西域，她本人也是从乌鲁木齐一所财经学院毕业，家里期望把她安顿回湖北老家，就为她在财校谋到一个教学的临时职位，专教中专英语。财校改制的时候，他们全家作了很大努力，一经转正有了正式编制，就离开学校，随夫家调到另外的机关单位。这两个女孩同一天进校，住在一起，玩在一起，日后的机遇就是不一样。
　　这个青年继续在财校代课，教九五二一四和九五二一五两个成人中专班的语文。
　　在学校安排的一场新学期招待外聘老师的的宴会上，青年发现语文老师里面除了雷永学是一块王牌以外，就剩下一个自己。他们一老一少，正好扛起两个具有极端意味的普通班和职工班的语文教学。普通中专班教学质量要求高，对教师水平要求也高。职工班学生基础差，教好差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需要教师具有另一种高水平。
　　偏偏高水平的教师都不愿教差班，外聘的代课教师又没有编制，这个青年正好利用这个空隙，一头扎进黄陂财校，在语文教学这个领域辛勤地耕耘起来。
　　那个教基础会计的专业老师郭本德就没有碰面，去年代课结识他时，他只在财校教了一个学期的基础会计，便没有了下文。郭本德调侃自己又白白浪费了一大包送进黄家的好烟好酒，不如将那些礼包原封不动送给审计局的亲戚关系，说不准可以为日后升迁发达铺平道路。这回不值。
　　后来青年抽空前去看望他，这才得知黄陂财校开年以后没有继续给他下聘书，也没有给与任何说法。现在他仍旧坐在农机厂财务室做主管会计，周末偶尔也到对面电大代几节经管专业的会计课。
　　他们分手道别的时候，郭本德这样提醒了一番，说：财政局干校的老潘，就那潘文权，是个热心快肠的人，过年来给我拜年，托我找个讲经济法的老师，我看你行，有没有时间呢？作个准备。
　　青年一听这话，当即应承，说：有，随时都行。
　　那好，我就去回话，你作准备。郭本德将青年送到厂门口，说：财政局那个干校是官方机构，原来一直专门搞内部培训，不对外，都是局里所里一些干部职工。今年想办职称培训班，初级职称，正式对外招生。三门课，有实务、成本和经济法。刚好就缺一个讲法律的，会计老师多得是，倒是不缺。
　　他戏称自己火力不足，攻不破财校那座碉堡，只能安安心心当主管会计了，但是他终于践诺将这个青年介绍给了工业学校的教务主任吴云峰。
　　青年当即就给素昧平生的吴主任打电话，介绍自己的基本情况。正好吴云峰担任班主任的九三级经济管理专业电大班临近毕业，有两门统考课没人愿教，一门是现代企业管理概论，一门是中国企业文化，临时到武汉请老师已经来不及，就问青年能不能客串下来。
　　吴云峰是实在人，从不打诳语，开口就是大实话，说：两门都是统考课，全市统考，时间紧，内容多，必须过关，不能挂红灯，因为这是个毕业班，等着办毕业证。
　　这个青年二话不说，应承下来，接过教本，开始背课。
　　工业学校位于原来的师范旧址，师范学校整体搬迁进城以后，这里的校舍就被企业局下属的工业学校买下，家齐业就，继续办学。那些年职业学校如同雨后春笋，蓬蓬勃勃地发展起来，隶属于乡镇企业局的工业学校也大有发展。他们的生源全都来自本县周边乡镇和农村，中考成绩不甚理想的考生，纷纷报名涌进远在水塔部队的任家田，成为工业学校的历届新生。
　　于是，这个青年有意错开在财校代课的时间，选择周二和周四两个整天，骑车出发，顺着解放店平平坦坦的机耕小路，钻过高速公路一条立交涵道，登上陡峭的团山，来到四周被田野包围的工业学校。
　　教务科由吴云峰负责，另外有个姓丁的主任做副手，除了他俩，主管教学教务工作的副校长喻小平也在这间办公室坐班。喻小平正宗华师数学系毕业，在本县也没有什么裙带瓜葛，全凭自己的学问和努力，成为学校顶梁柱般的负责人，这就与本校很多拉帮结派的各路神通广大的人物尖子不同，他在学校自然就享有很高的威望。
　　工业学校第一把交椅由肖成群坐定，肖校长乡镇干部出身，艺高人胆大，仰仗企业局拍板撑腰，从当初依附电大、函大等牌子办学，发展成为如今鼎立一方的洋洋大观的工业学校，着实开创出职业教育的一片新天地，打出自己的招牌，不久前获得市县两级乡镇企业职业培训明星的光荣称号。另外，肖校长身边有左右两大臂膀。那个方校长也是东乡甘棠人，善于筹集办学资金，在学校主管财务，大量的现金都是通过他的两手，进进出出，有时干脆连正规的单据也不开，无人提出异议。还有一个江学德也是校长，主管学校教学教务事项，当年依托电大的关系办学都是他一手策划操持的，在经营方面很有一套板眼。
　　除此之外，工业学校网罗了社会上诸多有本事的人物，纷纷利用各自的渠道，打通相应的关节，搞些各式各样的职业培训和资格认证，十分火爆。
　　青年仅仅坐了一次工业学校的往返班车，恰恰那次就与喻小平坐到一起。他们随意闲聊，谈了当下流行的一些话题。青年就觉得这个喻校长不同凡响，在这地方上不可多得。他沉稳务实不事张扬，不愧为人们背地里称呼的布衣校长。喻小平也发现这个青年是个不错的人才，敢于担承两门其他老师都不愿意接手的管理课程，而且讲得深入浅出，取得难得的课堂效果，心中自是有谱。
　　喻小平在临分手的时候，说：我一直想办一个文科项目，有点意向，中南政法主考，经济法大专班。生源不愁，都是县里公安系统各个派出所的人员，有所长，有指导员，也有公安干警……公安系统很多，司法民政系统也有，企业局机关人员想拿大专文凭的也不少……经济法很对路，你觉得怎样？
　　青年满口答应，说：可以。
　　他们就下车分手了。
　　每次到工业学校四楼讲课的时候，青年都很激越。他一面讲现代企业管理的理论，从泰罗制入手，讲了很多符合市场经济的东西，另一方面又讲企业文化概论，立即又转到深厚国学的圈子里……他当时就想，把这两门课放到一起教学，倒是一件难得的事情。古老的东方智慧和现代的西方理念，就这样被他幸运地整合到一起，经由他的思想，通过他的口头，进行传播。
　　课间休息的十分钟，他终于发现父亲头戴草帽，蹒跚双腿，挑起沉沉的一担水桶，正在楼前花圃里浇水。或许是口渴，他俯下身，用巴掌掬起一捧水，撮起大嘴，痛痛快快地啜饮……
　　这时站在四楼走廊上休息的电大班同学就开始搭话，说：那个老头不讲卫生，喝生水，不怕肚疼。
　　他的另一个同学就接上话来，说：窝囊得不得了，食堂不是有茶水么？又不另外花钱。
　　这个同学就说：你看他破衣烂衫，那双鞋，一样一只，哈哈。
　　另一个同学立即抢白，说：你莫笑，老头早上跟校长们一道坐车过来的，西装革履，简直判若两人。
　　青年不忍这些学生对自己的父亲品头论足，就开始制止，他发出一声口令，说：准备上课，大家都回教室，上课！……
　　中午吃饭的时候，代课老师一律持券到食堂吃小灶，有青椒肉丝、蒜苗肉丝、番茄鸡蛋、红烧鱼块之类，现点现炒，大师傅忙得热火朝天。学生们则排队吃大食堂，一份米饭，几勺汤菜，大家也都吃得有滋有味。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闪到青年面前，不声不响，使了个眼色，示意跟他走。青年就跟随父亲来到他住宿的房间，刚一坐下，就见父亲不由分说塞给他一只掉瓷的大盖杯，一手还捏着调羹在里面使劲搅拌，说：赶快把它喝下，刚打的井水，加了醋，加了糖，定心，下课回去，防止中暑。听我的，不错事。
　　青年感激地喝下这杯酸酸的饮料，抹了抹嘴角。
　　父亲早在去年冬季就通过他原先的师弟李幼春说合，春节一过就来到工业学校上班，工作任务就是管理校园内的花圃，负责布置校长办公室和会议室。李幼春在学校属于管理干部，担任工会主席的职务，校门口新开的那家小卖部就是他家的，由李家老妈和两个儿子照看，生意一直红火。父亲来到工业学校，立马脱衣卸单，好生大干一场，一柄铁锹，一担水桶，一双手指，加上浑身力气，不到三个月的光景，就把废墟一般的校园整理得焕然一新。适逢春季来临，草木萌发，百花盛开，校园里顿时变得生机勃勃，很受肖成群校长的赏识。一经打听，这个陈师傅原来正是校长夫人单位的同事，肖家女儿过十岁的酒桌上，这个老陈当场献上一首打油诗，颇得同事们推崇。于是肖校长当即吩咐主管财务的老方，给陈师傅加薪，每月工资从两百五十元涨到三百五十元。
　　父亲着实欣喜了一阵，慌里慌张从李家小卖部购买几包点心，重新送到李幼春家里，表示感谢。
　　这个春夏之交，青年妻子的单位终于宣告破产，可是工人的后续安置依然没有着落。妻子于是就到自己娘家姑母张淑维开的服装店帮忙，早晚看店，销售男女时装。
　　青年这时就利用自己设置的时间差，一忽儿奔到黄陂财校职工班讲中专语文，一忽儿又挪窝闪到工业学校电大班讲企业管理。周末两天没事，就领着自己的儿子陈天天出外散步。他们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滠水西堤，坐在堤坡草坪上，他总是万般感慨，滠水对面的黄陂财校，如同魔力一般吸引他，影影绰绰的校门校舍就永远定格在他的记忆中，难以抹去。
　　儿子很喜欢在坡地上采摘野草野花，有时候又羡慕别人放风筝。
　　就有这么一个契机，一只断线的凤凰风筝不偏不倚地掉落到这对父子面前，儿子喜形如色，一把就拽过来，欣喜地大喊大叫，说：爸爸，你看你看，一只风筝，真的呢，没人要，是我的……
　　果然就没有人前来索要这只风筝，青年就拿来一卷当年缝帮用的丝线，帮助儿子将它重新放上天空……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但是涅槃的凤凰呢？
　　这边陈家父子俩将落难的凤凰重新放回蓝天，手里的丝线有多长，那凤凰就可以飞多高。
　　陈天天兴奋得不得了，涨红了笑脸，忽而仰起头问他的父亲，说：如果它飞远了，不回来了，么样办？
　　青年也变得依依不舍，动情地说：那么就让它飞，飞回家，它的家不在我们这里。
　　在哪？
　　天上。它是天上的凤凰，是天上的，它就得飞回天上。
　　青年总是喜欢把儿子带上，来到妻子帮摊的服装店
　　同年暑假，青年就与儿子陈天天一道度假。他是临时代课老师，暑期有假，没有工资。

　　第三十五章

　　九月开学，这个青年的工作量加大了许多。
　　他在黄陂财校一下子就兼职替代四个班的经济法课程，每个班每周四个课时，一共十六个课时，这是正常教学量的整整一倍。
　　那时他按照每个课时八元的标准领取课酬，一个月可以讲六十多个课时，当月的收入就有四五百元左右，刚刚是正式在编教师的一半。
　　工作量多出一倍，收入刚刚一半。这就是青年当时代课的实际情况，可是他比不觉苦和累，还想利用剩下的周末两天时间，讲课挣钱。
　　喻小平当真就直接找到这个青年，委托他承担中南政法学院主考的经济法专业大专班课程的考前辅导工作。第一学期开考政治经济学、宪法学和知识产权法学三门课，上课地点不在偏远的工业学校，直接就近安排到了位于老城区的企业局机关，平时在局里培训用的一间大教室上课，考前一周再请中南政法学院的命题教授过来串讲。
　　青年接过三本教本，翻开一看，感到没有多大的难度，就欣然答应喻校长，周六和周日可以按时上课。喻小平了却了一桩心病，就匆匆离开，忙乎别的事务去了。
　　青年将自己的儿子陈天天送进城关一小一年级（一）班上学以后，就放心地坐在家里紧张地备课。
　　黄陂财校四个班的经济法有三个头，九三级一个普通班，九四级两个职业班，九五级一个职工班，这样他就得备课三回，作出三套不同的教案讲义。因为教研室每学期结束都会严格检查各科任课教师的备课本，不允许沿用过期的教案登台教学，所以每位教师开学初期一段时日都得着力准备教案。青年尽管属于兼职教师，没人查他，可他照样备课，编写讲义，并不马虎。
　　企业局的大专班每个周六周日都按时开讲，他就根据三门课程的学分设置，分别给予充足的课时进行讲解，平时就没有专门编写书面教案，只是根据考试要求列出讲义大纲，并在教材上的空白处作出大量的撮要，同时他不惜拿出自己历年参加全国律师资格考试的笔记，划出相关内容，作为参考。
　　财政局干部培训学校有一天就把青年请去，安排他主讲经济法。他们希望这个青年能够扭转一下教学方面青黄不接的局面，将经济法课程这块薄弱环节作个改变。凡是财会类考试，无一例外地都会涉及到经济法。比如，会计证考试有财会法规，会计初级职称有经济法基础，会计中级职称有中级经济法，就连注册会计师全国统考的五个科目里，就有两科是法规，一科是经济法，另一科就是税法……
　　这时负责教学管理的潘文权就对青年露出满脸难色，说：你看看，法这个东西真是无处不在啊……懂会计的老师，不懂法。懂法律的老师，又不懂会计……陈老师是财校的，又懂会计又懂法律，难得啊……
　　财政干校的校长是陈小红，一个男的，四十多岁，高级会计职称，正科级待遇，他说：当然，我们要尊师重道，老师嘛，见官加一级，给陈老师派包香烟，砌壶香茶，下班一起陪同晚餐。
　　姚永久是干校副职，平时管理校内校外琐碎杂事，正正派派的财政干部，为人耿直，有些倔强。他不声不响分派下去，下班时间一到，就拥簇着刚聘请的新任法律老师，来到楼下一家餐厅，选了个里间雅座，招呼老板开酒上菜，客客气气地敬上一杯酒……
　　九月九日子夜时分，青年终于从梦靥中惊醒，他感到万般晕眩，一阵紧接一阵的昏厥，将他彻底笼罩，整个人几近濒死。
　　他一手紧紧拽住自己的妻子，两眼发黑，神志不清，仿佛有尊恐怖的恶魔正在肆意伸出魔爪，妄图将他拉进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离眼前熟悉的家很远，离心很近……他隐隐觉得那个世界有走马灯似的人影，从自己拼死保持清醒的脑海闪过……他朝思暮想的大大，一遍又一遍地晃过来又晃过去，欲言又止，总想与他说话，可他听不清楚……
　　他奋力坐起身，翻身下床，拼尽全力试图甩掉那个世界里狰狞死神的捕捉，可是大脑开始不由自主地失神，他控制不住自己，眼看就被死神追上……
　　他没有松掉手，依然紧紧拉住妻子，说：赶快……上医院……看医生……
　　妻子慌忙把他挽起来，跌跌撞撞开门，跌跌撞撞上街，慌里慌张奔到街口，四处就近找寻诊所。她早已明白一个隐患，自己的丈夫从不愿就医，也不愿服药，固执地强忍，从不承认自己有病。今天，不是到了垂危关头，一向悭吝医药费用的丈夫断然不会主动求医……
　　那时已经是深夜，街上静静悄悄，阒无人迹。路边几盏摇晃的灯泡闪闪忽忽，夜不归宿的麻木和晃晃，正在灯泡下热火朝天地打牌。他们脸上无一例外地现出认真的神色，似乎正在着手干着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天塌地陷都与他们无关。
　　寻找了一圈都没有见到开门的诊所和药店，妻子就把自己的丈夫带到另一个方向，直接朝近处的中医院奔去。
　　值守夜班的医生被叫醒后，有些不耐烦。他穿上白大褂，戴上听筒，随口问：什么病？
　　青年从家中奔出来以后，经由凉风一吹，头脑清醒了许多，他说：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医生握着听筒塞进青年胸部腹部探听。
　　青年就强忍眩晕，不知如何描述，说：不舒服……浑身都不适……头很乱……不能安睡……有一种失神的感觉……恐怖……
　　医生说：没病，只是现在血压偏低，先服一颗安定片，睡下，明天到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妻子很敏感地拿了那盒药片，扶着丈夫回家。她始终没有让丈夫服用安眠药，只是用开水冲调出一杯浓浓的牛奶，招呼他趁热喝下。
　　这样几经折腾之后，青年才慢慢涌起一丝睡意，刚刚准备躺下休息，那个恶魔立刻又纠缠上来。青年忽地坐直身，大喘粗气。只见妻子一脸雾水，焦虑地望着他，那眼神忽然给他带来一袭震撼，他终于挣脱恶魔的又一次侵扰，回到真真切切的现实世界。
　　这是什么病，怪病。青年变得烦躁不安，索性跳下床，按照太极内功的套路，两腿站稳，收腹，挺胸，塌肩，开始自由自在地抖动……
　　妻子知情地叹息一声，说：你这是过度疲劳，累极了，需要休息啊……
　　可是现在，青年就是不能安睡，脑子里尽是乱哄哄的杂音，不等他躺下，那个恶魔就如影随形，紧紧地。
　　这是一种难受的感觉。那就是濒临死亡的感觉。
　　青年对于自己的身体一向不大在意，在仙桃的断断续续三年间，公司的外聘高管人员就免不了住院，邱勤利经常闹感冒，许登科不时打吊针，惟独青年自己就一直没有光顾袁市医院，大家都夸他扎实，身体好，干劲大。短短两年光景，身体状况居然一落千丈。
　　在这种状况之下，青年披挂上阵，完成每周课时，不打折扣。然后，挑灯夜读，仓仓促促迎战十月份的全国律师资格考试。
　　坐在全国律师资格考试庄严的考场上，那个要命的恶魔居然又缠上了他。他的脑子一片惊悸，不久就开始发晕，一阵一阵，直往死神门槛逼近……
　　你怎么啦？这位考生。考场上的监考老师慌里慌张奔到青年桌边，关切地问。
　　青年发晕，脸色煞白，只觉眼前天摇地动，他依稀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人，可是神志含糊，不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当他得知监考老师询问他要不要退场休息时，他终于顶住了眩晕，问：那么，休息过后，我还能不能回来继续考？
　　老师就摊开双手，耸耸肩，表示不得而知。
　　这个青年就忍住了，说：我不影响别人，现在歇一会儿，继续考……
　　老师也不方便说什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瓶风油精，递给他，示意他抹抹太阳穴，提神，然后鼓励他，说：别紧张，先喝点水，再考。
　　这个青年感激地点点头，脑子里那阵眩晕终于退却，他战胜了恶魔。可是他提起笔，却战胜不了试题。他如同坠入瀚海，几经沉浮，奋力挣扎……
　　这一年的考试成绩，在青年持续多年孜孜不倦的应考中，打破了自己的最低记录。可是青年认为公元一九九六年的全国律师资格考试，不仅是这项考试制度的一次空前变革，也是自己漫长求学道路中，一个难以磨灭的符号。他考过，没有退场，没有言败，他不交白卷。拼死，都保持一个考生的尊严。不言放弃。
　　我考，故我在。
　　从武昌回到城关，青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硬撑不下去了，再不求医问诊，恐怕连性命也保全不住。于是他抽空去找父亲当年的小师弟，如今的中医专家罗信阶。
　　平时他一贯称呼罗医生为叔叔，很尊重这位从戏曲舞台转行的老中医。那天他寻到三楼专家门诊时，罗信阶正在为一个富态的老病号开处方，边开药边劝诫，说：肉生火，鱼生痰，豆腐小菜保平安。这是经验之谈，有道理。平时少进荤腥，多吃新鲜蔬菜。多运动，少保养。身体自然健康……
　　那个老病号听着这些嘱咐，就频频点头，点过头，仍旧固执地要求多开好药，说：反正单位报销，不开白不开，你还是按照贵的开啊。
　　大家都笑了。老病号自己也笑了。
　　罗医生先为青年把脉，听了他的描述，说：平时注意休息，不要操劳过度，一日三餐吃饱，加强饮食营养，身体是本钱，莫马虎……
　　接着也为青年动笔开处方，说：红参可到永生公药房买，价钱比医院便宜，黄精也有，可以一道买，甘草随处都是，六号门一楼卖茶叶的柜台都有，可以还价……三味药文火煎，可以多煎几道，经常饮用……你的父亲最近没见面，他怎样？
　　青年收好处方签，照实回答，说：他到工业学校种花去了，李幼春叔叔的关系介绍去的，大概有半年时间，有时人就住在那里，没回家。
　　罗医生听了就说：他总是闲不住。
　　青年的妻子回家就开始煎药，每到深夜临睡前，她总会小心翼翼地将煎熬好的药汤倒进碗里，端给丈夫喝下。她自己很怕喝药，特别是中药，就问丈夫，药味怎样，要不要吃饼干压药。
　　青年如同口渴时喝饮料一般，咕咕噜噜就将一碗浓浓的汤药喝光，说：这是滋补药，口感不错，没有难喝的味道，比起上次喝的五味子强得多了……五味子，真是五味俱全，喝进口，酸甜苦辣咸……
　　后来，罗医生又给青年开了一剂方子，里头恰好就有五味子。青年不怕喝中药，也不怕中药的苦味。
　　他忍不住那种怪味。他的经历中就有许多怪味，仿佛五味子。
　　有一天下午没课的时候，专业课教研室主任何良今就将青年喊到他们办公室，不等落座，就开门见山地摆开话题，说：你不是我们正式的，有些情况你就不晓得……你的经济法课程搞得怎样？全市职业中专统考抽签，这回就抽中了经济法，期末统考。经济法备考会由我们学校牵头，原先没有牵过头。你不是我们正式的，有些情况就得给你说说……经济法属于专业课，老郑硬把它扯进基础课，反正统考见包公。到头来若是考不好，出现教学事故，还得由我们专业课教研室担承。你不是我们正式的，有些情况你自己就要掂量掂量……其他区县经济法老师后天就到，我们是不是碰头搞个教研，你做助手，不管是老郑负责还是我负责，你都做助手，好生准备，年轻人，莫怕吃苦。
　　好的。我不怕吃苦，听何主任安排。青年说：具体步骤是怎样，能不能告诉我，先作准备。
　　何良今打了个哈哈，摸了摸后脑勺，说：就是不晓得哩，回头找老郑问问，看他怎地安排。
　　那好，我就随时听从安排吧。
　　专业课教研室人多，绝大部分都是当初在三里桥一并创业的原班人马，其中也有小部分是后来从财贸系统其它单位调转进来的，还有几位是前年通过拉关系走路子录用的正式专业课教师。他们良莠不齐。既有市县两级教学骨干，也有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晃晃人员，还有为数不少混饭吃的干部家属。专业课也有难易之分，基础会计同工业会计、商业会计相比，就不是一个层次，会计、统计、审计也各有区别，除了专业性很强的会计课程，更多的诸如经济学、市场学、商品学等等可以照本宣科的科目，比较容易对付，这就为偌多的南郭先生铺垫了良机，但凡遇到全市统考，就觉得是块骨头，这些原以为好教的课程也一样难啃。
　　专业课教研室的周清萍是财校资深女教师，她被人们公认为黄陂财校杰出的会计金牌，教学效果不错，讲课十分精彩。她年纪不大，资历很老。当年初中毕业考上重点高中，高中读完就没再考大学，直接到地区财校读中专，学成归来，成为三里桥建校时期赫赫大名的有功之臣。后来又到中南财大进修，一鼓作气拿到会计大专和本科文凭，接着参加全国会计专业技术资格考试，取得初级职称，去年刚刚报名参加中级职称考试，今年五月全国统考时全部科目合格，终于取得会计师资格。学校早已给她申报了中等专业学校讲师职称，今年九月开学不久就获得一致通过。现在她就是双师型的教学骨干，登上讲台就是讲师，走进财务室就是主管会计，成为黄陂财校一块金字招牌。
　　到了这个青年进校代课的第三年，黄陂撤县建区，适逢两会换届选举，财贸系统立即组织有关单位和学校，凡是年满十八周岁的公民全部进行公开投票。财贸系统里就数财校人多，这位候选人出自财校，自然占有票数优势，一马就将周老师选上人大代表。那时就流传个说法，说是在本区财贸系统，必须选出一位女性代表，这位代表必须是知识分子，这名知识分子必须年轻，不能超过三十五周岁……财贸系统除了财校以外，居然没有单位哪位候选人具备上述条件。惯于做选择题的财校师生，几经琢磨，大笔一挥，在候选人框子里，一笔就勾出周清萍的名字。
　　周老师又红又专，立刻成了人大代表，进入代表席位。在人大开会选举常委会委员时，如法炮制，周老师最终成为本届人大常委，时不时就要参加人大会议，对于事关全区人民利益的重大事项，作出决议。
　　再到后来，这个黄陂财校改制成普通高中，她毫无疑问地当选为主管教学的副校长。
　　熊振芳也是会计老师，她不仅是专业教师，而且还是教务科王科长家的夫人。比起同一个科室的周清萍，尽管两人都是黄陂财校的元老级人物，都是会计讲师，年龄相仿，专业相同，可是后来的变化情况却大不一样。熊老师的老公虽是学校教务科正职科长，在学界也算响当当的人物，可是家中住房和出行车辆就比不上人家周老师。周家夫君豪不逊色，一顶一却是税务局副局级研究员，全区仅有的两个注册会计师之一，出将入相，住的是国税局小高层洋房，出门代步自有名牌高档小车接送，最为要紧的是荷包囊里鼓鼓囊囊，不像学校里这些个寒酸的教书匠。她们个人自己呢，原本在一个起点出发，不过几年，一位成为财贸系统风云人物，大名鼎鼎的区人大常委，一位依旧默默地站在讲台上吃粉笔灰，年复一年地讲她的工业会计。人比人啊，就是不一样。
　　还有一个教基础会计的汪惠芳老师，为人不错，比熊振芳厚道，比周清萍实在，可是偏偏就不是一块教书育人的料子，课讲得稍多了，咽喉就发炎，刚带班主任，又嫌累死人。幸亏她一直都带普通中专班，不然啊若是当上职工班的班主任，不累死，也气死。汪老师就有一个口头禅时常挂在嘴边，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因此她的办公室不在二楼专业课教研室，而要再上一层楼，在三楼一间坐满男教师的专业课办公室，专门选一处冬天采光，夏季有风的位置，摆上自己的办公桌。打水、扫地、抹桌等等这些粗糙的力气活，就全推给男同胞去费力了，自己就一笑了之。
　　会计专业课程复杂，既重理论也重实践，不仅会考，还得会做。可是黄陂财校专业课教师的教学水平不得不让人隐忧，绝大多数教席上的人员，不红不专，只当财校是口大锅，自家得天独厚，捧着海大的铁碗，要紧不慢地混饭吃。从教研室主任开始，一直数到每位具体的专业课教师，名副其实的骨干真的不多。
　　起初认为很了不起的会计专业课，在这个青年被潘文权请到财政局干部培训中心讲课以后，就彻底改变过来。
　　一年一度的全国会计专业技术资格考试报名工作如期进行，各地相关机构都在着手准备组织考生参加考前培训。潘文权是本县会计职称考前培训课题的实际负责人，财政局会计科报名程序刚刚结束，他就搞起一个初级职称培训班，开设初级会计实务、成本会计和经济法基础三门课程，正式对外招生，准备考前授课。
　　潘文权是师范出身的财政干部，早年又在县里五湖农场一所中学做过数学老师，得益于自己潘家大哥在财政局当局长的关系，后来转行进入财政系统，起先落脚到城外的鲁台财政所，不久就被调进局里二级单位财政干部培训中心，主管教学教务工作。
　　现在潘老师亲自担纲职称考试培训班的主任，挑起初级会计实务教学大梁，旋即就聘请农机厂主管会计郭本德前来主讲成本会计，通过郭会计的友情引荐，又将这个青年当作黄陂财校经济法专职教师盛情邀请过来，主讲经济法基础。这样三套马车就配备齐全了，不到元旦，就果敢地开课，由青年主讲的经济法基础打头阵，郭本德的成本会计居中，潘文权的初级会计实务压台，每个双休的周六周日照例按照课表进行授课，风风火火，有声有色。
　　这三个教学人员各具特色。潘文权理论功底相当扎实，一套细账算得是清清楚楚，加上早年高中数学教学的课堂经验，听得在座考生一个二个都是如痴如醉，如获真谛。郭本德不愧为主管会计出身，讲起成本核算得心应手，他能够结合大量的实际业务，把一盘散落的数字搞得活灵活现。青年讲经济法自有一套，理论与实践联系，枯燥无味的法律条款娓娓道来，令人过目不忘。
　　有学员就这样反映，老潘功夫深，表达力强，就是上课的时候杂事多，爱接电话，中途每每打岔，耽误了不少宝贵的时间。郭会计经验足，业务熟，可是对于考点归纳尚欠完整，需要自己回去整理。陈老师有学问，有思想，法律问题迎刃而解，虽不算主课，但是考试的关头不拖后腿。
　　经历过会计专业技术资格考试的考前培训工作，这个青年就不把会计专业课看得那样神秘。他回到财校讲课，反而觉得专业课老师整体水平不算上乘，黄陂财校其实大有学历拓展的前景。
　　青年的这种想法与基础课教研室的潘厚旭不约而同。潘老师向来就不是很抬举专业课教研室的老师同仁，认为那只是一种术，不是学。学问是深厚的东西，有底蕴，不能够一蹴而就，没有十年八年的造化，根本出不了成果。术就是操作而已，技术是表面的东西，操作就会，没有真功夫。
　　潘厚旭这样说：你教得好语文，薄薄一本高中语文，你就教得好会计，不管多大的部头。就这个理，我认，一贯都认。不错。
　　老潘的断言也过于武断，青年不敢认死这个理。会计与法律一样，都是需要专业背景的，中文更加需要底蕴。都是学问，需要专工。纵然学好中文，也不见得做得了会计，学好法律，也不一定写得出千古文章，学好会计，也不是能够核算出人事的大喜大悲。
　　临近期末，李家锁有一天就主动建议这个青年坐班，说是坐班有固定工资，特别是寒暑假，可以不愁生计。说出这些闲话的时候，李校长故意作出躲躲闪闪的举止，还露出些许诡秘的神态，惟恐旁边的工会主席和后勤主任听到，他俩的儿子闺女正在闹着解决工作问题，一门心思谋图进入学校，占个岗位，混口饭碗。
　　青年求之不得，故意装出一种若无其事的样子，毕恭毕敬地站好，说：那就听从学校的安排，谢谢领导关心啊。谢谢您……
　　郑宏主任在编辑经济法统考讲义的时候，特地邀请青年作助手。他根据历年统考的套路，给青年划出一道框框，指示在这个框框里设计题型，编写试题，出具参考答案。青年就夜以继日地开始撰写统考资料，单选、多选、判断、简述、论述、案例分析等等，一应俱全。他反复推敲，草稿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写好后几经琢磨，自己认为满意，这才提交给郑老师审阅。
　　那天，郑宏主任把青年留下，说是适逢黄陂财校建校二十年大庆，布置他拟写部分庆典文辞。老郑最近操劳了许多，脸窝愈发削瘦，一副颧骨就显得高高突起。他说：做文章呢，就是我们语文老师的长项，黄校长布置我们教研室每个语文老师都写一篇，让他们专业老师胡侃去吧，七里八里，记账、算账、报账，吃吃喝喝，一大多子名堂，都是些什么玩意呢。
　　郑宏这时就开始给他们具体分工，说：陈老师，你和张老师两个年轻的语文老师多费力，你写欢迎教育系统来宾的文辞，文绉绉，之乎者也，就按你平时讲文言文的路子，好得很，别人，我可不敢放心，怕出错，来的都是学究。就这。张老师负责写欢迎财贸系统来宾的稿子，等会儿他下课了，再说。
　　青年应承下来。
　　黄陂财校最新落成的高档豪华办公大楼上，早已是人头攒动。
　　学校领导们这会儿坐进各自宽敞明亮的独立办公室，十分惬意。黄理华校长的党委办公室选定二楼独立的单间，一里一外，中间隔开一面博古架，上面陈列着学校历年荣获的奖杯。然后二楼一字型排开，依次是李家锁、黄开甲、丁启元三位副校长的办公室，中间被安置成为政工科办公室，最里面两间空房布置成了工会和行政科，从另一头楼道上来，行政科就成了第一间办公室。二楼长长的廊道正好对着一楼大厅，与前面的主席台前后呼应，这个设计恰到好处，黄理华表示欣赏。
　　黄陂财校建校二十周年大庆的当天，这个青年不在学校。他先急后缓，如数交出郑主任布置的校庆文稿以后，就窝在家里编写经济法统考复习资料。
　　教务科没人通知他校庆日前来上班，学生科也不管他，因为他不是班主任，倒是一向神经兮兮的郑宏忽然发觉今天没见到自己的助手，开始有些急躁不安，无奈这个助手是个临时代课的老师，校方没作安排，也就作罢。
　　据说那场庆典是黄陂财校有史以来，最为隆重的一届，新老校友济济一堂，上台讲话，慷慨捐款，茶话联欢，连续整整两天，硬是将鲁台山下滠水河畔这座财贸人员大本营，闹得火红一片，当晚的电视节目没有其他内容，几乎都是一个镜头：黄陂财校建校二十年庆典花絮……
　　黄理华居中，其余各位领导分坐两旁，后面一如阶梯似的站满全校教职员工，洋洋洒洒百余号人，他们无一例外地穿上统一色泽统一款式的西装，以豪华气派的新建大楼为背景，拍照留影，这一盛况蔚为大观。
　　接下来，校方又小规模地邀请不在编不在册的临时聘请人员就餐，这个青年在下课离校的前一刻，被郑宏通知到了。
　　他们坐满一桌，由教务科的王志光掌酒。王志光吸烟厉害，喝酒不行，就拉扯教务科的助手陈志良负责上酒，自己就摆出东道的姿态，盛情款待在座的各位聘请人员。看得出他对待教学人员非常客气，不住气地敬酒，敬酒后又不喝，抿抿嘴只做表示，年长的兼职老师也不深究，纷纷举杯对饮，相互调侃。可是对待学校勤务人员这个王科长却爱理不理，几位聘请的门卫校警、宿舍管理员、清洁工反过来又依次给他敬酒，他随便举举杯，算作应酬，连正眼都不瞧人一下。
　　陈志良是教务科的行政人员，没有教学任务，平时管理教材，考前管理试卷，人称“红安”，在学校资格很老。他话语不多，但是精明，提起酒瓶，就知道应该如何招待各位老师。
　　这时候蔡植老先生正好与数学老师王国棣开玩笑，他自称是打工仔，要敬对面的打工婆一杯。
　　王国棣老师一向爽朗，平时讲课说话都是大嗓门，闹酒也很有一套招数，就指着蔡老先生说：打工仔敬酒，各人喝干，先喝为敬，滴酒罚三杯，说好的规矩。
　　蔡植耳背，一句话听成了各人先喝三杯，就按下不喝，笑笑哈哈，说是人老了，没有酒量。
　　热情的王国棣没有坐下，反客为主，举杯要敬蔡植，说：打工婆敬您打工爹，喝干！这就一饮而尽，亮出空杯给大家看。
　　为人谨慎的雷永学咧开嘴笑了起来，说：我们这里除了小陈，都是打工爹打工婆，哈哈，都是老朽啊。
　　于是这个青年站起身，朗声说道：都好都好，我这里借花献佛，敬各位前辈，祝老人家们福体安康，笑口常开……
　　陈志良正好逮住青年，应声为他刚搁下的空杯倒满酒，没别的就是一句话，说：刚才是普敬，算数，现在你得单独给各位前辈敬上一杯，开始……
　　这个青年为人诚恳，果真就按照座位顺序，依次给宴席上每位老师敬酒，举杯道出的祝酒词却不一样，这些前辈老师就觉得这个青年颇有来历，并不一般。
　　蔡植于是附耳对冯绍宾说：年轻人国学根基扎实，难得啊。
　　冯绍宾点点头，表示赞同，说：少年才俊，后生可畏。
　　这时不等青年端起酒杯，机关干部出身的卢继礼首先起身相迎，碰了杯，说：年轻人，你是挑重担的年纪，祝你进步！
　　最后，青年自己动手从陈志良手里接过酒瓶，有些踉踉跄跄地离位，走到王志光面前，为他象征性地点了几滴酒，自己则满满倒了一大杯，说：谢谢您，王科长，敬您。
　　王志光这当口是不好意思拒绝的，他大声应承喝下，却把杯子捏在手心没动。
　　乘着大家开始挑起新的话题闹酒，这个青年就对王志光道出一番真心话来，说：谢谢您，谢谢学校，那么多年，我就像一位云游的行者，漂泊很久，一直找不到落脚修行的庙宇，现在只愿作个沙弥，念好真经，修成正果……不然，很是抱憾……
　　王志光眨巴眨巴眼，不知如何应答，却见这个青年恳切地点了点头，回到他自己的席位上去了。
　　恰在这时，校长黄理华踱了过来，照例是为在座的老教师老工人敬酒，以表谢意。他手里握着的酒杯很小，很精致，却很有分量。
　　黄理华敬完酒并没有立即离开，他抬起手，直冲这个青年示意，说：我单独敬你一杯。
　　本来就过量的青年顿时清醒一大半，他诚惶诚恐从陈志良手中接过杯子，说：不敢当啊不敢当，您随意，我各人干了，谢谢！
　　酒会散席以后，王志光吩咐手下的“红安”赶紧安顿几位老年教师们观看焰火表演，又嘱咐青年在回去的路上好生照应同路的雷老师。陈志良一挥手，这群乐乐呵呵的老头们就跟在他后面去了。
　　青年答应了。
　　可是他内心颇不平静，总是觉得自己刚好吃过一只苍蝇，那只苍蝇前会儿还是一条蛹，曾经在阴暗角落里爬过……

　　第三十六章

　　一
　　开学不久，李家锁就督促教务科的王志光，将这个青年的代课教师身份变成合同制的坐班教师，每月领取固定工资，超出课时就拿津贴。政工科于是就喊青年上去签订了一份合同，双方签字盖章，各执一份。
　　新年伊始，青年照旧忙碌不堪。
　　他每天早晨都得从城西家中出发，骑上自行车完完整整地穿越城区，直出东门，过桥上堤，沿着东坡前行，来到滠水对岸的黄陂财贸学校上班。这一学期因有毕业班实习的缘故，学校总课程就相应减少了许多，有些临时聘请的代课教师也就跟随辞退了不少。这个青年在这个学期又开始担任九五级毕业班的市场学概论的教学，每个班每周两节课，一共八个课时，正好完成每周教学量。
　　讲授市场学他倒没怎么费力，去年在电大班主讲的企业管理课程，给了他很大的帮助，现代企业制度里面本来就包括市场营销的内容，而且自己曾经在企业呆过多年，保留着第一手亲身经历，这是教学工作中难能可贵的实践经验。
　　只是喻小平委托给他授课的经济法大专班去年首轮考试不甚理想，今年开年第二期开考的课程更有难度，像企业法、合同法、财税法三科都是硬过硬的专业课，来不得半点水分。可是在座的公安干警们除了满身水分以外，在应考方面别无长处，竟然连抄袭的本事也不地道，往往张冠李戴，错漏百出，好端端一张试卷，试题与答案错位，批阅下来，几乎全是零分。
　　环城派出所的李指导员现在完全看不进书，干脆就说：陈老师，我出一条烟，你打通关节，给我六十分，得了。
　　鲁台派出所的刘所长却在一次课后缠着青年，说：这么着，这个文凭呢，很迫切，这个考试呢，很棘手，你的课呢，讲得好，没得说。可是，我很忙，学不进，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青年当年的初中同学李学祥和他的铁杆好友涂崇良也私下里找到他，大吐苦水，表达出迫切需要一张大专文凭的心情。
　　李学祥现在也在环城所上班，负责沙畈一片的民事治安工作，主要管一些小偷小摸、打架斗殴、邻里纠纷之类的警务工作，平时也算清闲，经常与同伴们一道喝酒打牌，本来没有多大压力。不料，局里近期露出口风，一线干警必须具备专科以上学历，政治处目前正在加紧督促，不合格人员一律待岗，谁来说情也不中用。
　　涂崇良目前正在给局机关纪检委的李书记开车，他的人事关系暂时挂靠公安局，尚无正式编制，他们涂家与李书记私人交情非同一般，调进局机关只是迟早的事。可是现在偏偏就被一纸大专文凭蹩住了腿，动弹不得。家里已经发出狠话，只要搞到那个烫金红本本，无论花费多少银两都不成问题，当务之急就是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啊。这样他也找到讲课的青年，前来打听有没有一个比较轻松愉快的捷径。
　　我晓得你有这个路子，弄弄。当然，费用不是问题，只要能够成事，你帮我想想法子。涂崇良这时就一本正经地对刚刚结识的青年说。
　　这个法子一时也想不出来，于是青年就在讲课的刀刃上用功。如同掌勺的大厨搞烹饪，注重刀工火候，色香味一应俱全……如同调配大餐底料一般讲完一部新编企业法概论以后，硬是将合同法学那块难啃的大骨头千辛万苦熬成高汤，不惜配上大家熟知的偷税漏税的日常案例做佐料来讲税法，端出一道货真价实的“黄陂三鲜”。
　　大专班里也有几位极认真的学员，他们看书认真，听课认真，作业认真，考试起来就得心应手，每门功课都顺利过关，下次再来听课的时候，不由自主就非常钦佩讲台上那个年轻的授课老师。
　　这个班负责教务管理工作的是任丽萍，她是喻小平专门从工业学校派过来的，她家正好住在城关。恰好任丽萍家的老公也是公安局干警，现在也成了大专班的考生。任丽萍跟校长肖成群私人交情不错，平常在学校也没有做什么劳心劳力的差事，天天跟随校车去去来来，主要管理学校一些杂务，并不是讲台上专职教学的授课老师。除了自己的老公是班里的考生，她自己也来了个近水楼台先得月，早早便把名报上，还拉来肖校长家的夫人，那个在城关针织厂当会计的邓香兰，与他们夫妇一道来学，混个大专文凭。
　　首轮开考的三门课当中，政治经济学不是青年讲的，喻小平专门请了个政治老师上阵，宪法和知识产权法这两科却一直由青年从头讲到尾。只是临近考前的一个星期，学校从中南政法请来三位主考老师分别进行串讲。
　　讲授宪法学的老师姓王，年龄与青年相仿，只比青年长一岁，跟喻小平同年，在饭桌上他自称法律系副教授，经济法专业自考班的试题几乎都是他们教研室老师出的，难度并不太大，但是很有些广度，需要考生掌握的要点很多，这个不能马虎。
　　喻小平敬完酒，就问：王教授这么年轻，真不简单哪，是破格提拔的教授职称吧？
　　王老师大约是北方人，豪爽，任性，一听这话当即摇头，说：也不，咱这是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大学读的法律，本科毕业就考上研究生，硕士毕业后，才到经济法教研室，借咱导师的佛面出了几本书，职称评聘时，自然就上来了。
　　这厢喻小平就讪讪地没有下文，调头只顾催促面前四位老师吃菜，其中有一位却是帮他负责全盘讲课的这个青年。
　　何老师主讲政治经济学，典型的南方人，瘦瘦精精，戴一副金丝眼镜，据称他也是副教授职称，不在中南政法，而是中南财大的老师，是经济系的教学骨干。
　　不等喻小平询问，他自顾抢先说：一样的啦，我们都是一步一步地走上来的啦……平时我和李教授也不是经常见面的，大家都忙嘛，难得坐到一起饮饮酒喝喝茶……感谢喻校长啦，给我们提供了这么个休闲的机会……听说木兰山很好玩的，什么时候喻校长方便安排一下啦……
　　喻小平连声答应，说：可以可以，有兴趣，找个机会。
　　那位一直文质彬彬坐着没有多言多语的女教师就是主讲知识产权法的黄老师，她自称福建人，普通话说得标准，听不出方言尾音。青年旁听串讲时，觉得她讲课实在不错，尤其是商标法的内容相当熟稔，板书之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讲课的时候眼睛不住气地眨巴，也不顾及下面坐着的成年考生听不听得懂，洋洋洒洒就把课程讲完。
　　后来在中南政法学院开设的全国律师资格考试的考场上，这个青年又一次见到她。那时他们都是考生，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考取律师资格。
　　不知什么原因，随后这一期考前串讲就没有安排中南政法的老师，喻小平也没有将实情告知这个青年，只是透露说考试之前肖校长保准通过个人渠道，弄来一套卷子，提前请他集中讲题，然后再疏通路子，拉拢监考的老师，到考场上现场指导，确保过关。
　　青年觉得这是一种开玩笑的做法，就隐忍不发，没有表态。二
　　有一天，王志光就将青年喊到教务科办公室，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递给他一个很大的牛皮纸信封。他拆开一看，发现是一本刊物的样刊，半天弄不清是什么名堂，随手翻开目录，一经浏览，不觉大吃一惊，原来自己去年冬季写的一篇教学论文，发表在今年第一期杂志上。
　　这篇教学论文就是《金针度去从君用》，源于那个“绣出鸳鸯从君用，未予金针度与人”的典故，后面还有一个副标题，——职业教育经济法教学初探，署名是自己的姓名，落款是武汉市黄陂财贸学校。
　　《武汉职教》是当时市教委职教处主办的一本期刊，在教育界有一定影响，在这个刊物上发表论文，对于今后评定职称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青年最初也是才从喻小平桌面上看到的，当时就有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的感觉，究竟应该如何开展职业教育的经济法教学工作呢？他有满肚子话表白，于是利用双休的两个夜晚一气呵成，次日顺路投进邮筒，邮寄到市内，后来一忙居然把它给忙忘了。
　　随后下课归来的方绪坤也把青年喊到教务科，她谨小慎微地从抽屉取出一份清单，请青年在上面签个字，说是县教委一并将稿费也发下了，根据学校的成文规矩，凡是教师发表论文，是可以到财务科领取奖金的，所以也一并帮忙办理了奖金的领取手续，只等青年签字。
　　回到基础课教研室坐下，郑宏就把青年手里那本杂志索要过去，仔仔细细地研究了半天，然后一口气跑到文印室复印了几份，回来给办公室每位老师面前搁一份，叮嘱大家在周四下午教研活动的时候，好生学习，准备发言，带动学术研究和课题讨论的良好气氛。
　　王先荣首先发话，说：小陈走了第一步，我老早就提议过这件事，就是没人听。何谓老师？学高为师。不学无术，为什么偏偏在学校混？岂不是混蛋？给我一份。我看看，再说。
　　潘厚旭就一直坐着没动，他展开郑宏递过来的复印件，由于眼睛有些老花，就将纸面离眼睛远远的，双手平举，聚精会神地品读。读完后，语焉不详地叹口气，说：如今能够静心做学问的人，已经不多，多乎哉，不多也。小陈给我们作了榜样。我们得好生学习。
　　正忙着批阅作文的张端红将眼珠从镜框上移过来，手里照旧挥舞特制大号钢笔唰唰地在本上龙飞凤舞书写一气，就没有出声。
　　星期四的下午照例是各个教研室开会学习的时间，郑宏迫不及待地组织除班主任以外的全体基础课老师，来到办公室，参加今天的学习。有几位数学老师就犯嘀咕，说郑宏神经兮兮，本来指望今天下午没课偷个懒，不想被这个老郑搞了个更麻烦的事端，比备课上课改本子还累。
　　这个青年得知今天的教研活动是组织学习自己发表的教学论文，就显得有些诚惶诚恐，他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地，脸上不禁有些羞赧。
　　郑宏向来雷厉风行，他安顿全体人员落座，仔细点名，确认没人无故缺席，就将厚厚一叠复印件人手一份分发下去，开始讲话。
　　他说：很长一段日子没有搞教研，晓得各位老师挺忙，即使忙，忙得不可开交，也不能荒废了各自手中的业务，是不？今天借此机会，学习一篇论文，是谈怎样搞好课程教学的，尽管讲的是经济法的内容，我想，其他的学科不是不能作为参考的，有价值啊。下面请张端红老师把小陈的这篇文章全文读一遍，然后大家再提出自己的想法。
　　这样张端红老师就扶了扶眼镜，按照郑宏的吩咐，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大声朗读起来。
　　姚承彦快人一步，首先举手发言，他把一副老花镜用绳系着，怕它跌落，然后捧起复印稿，说：这个典故用得好，古训说：绣与鸳鸯从君用，不把金针度于人，为什么？教会了徒弟，打死了师傅，地方上都是这个理儿。可是我们搞教学则不然，你光给他一幅绣品，没教会他刺绣的本事，绣品卖出了，往后过岂不活活饿死么？
　　姚老先生话锋一转，言归正传，说：文章从四个方面说明教学的步骤，很有道理，备教改导，四个环节都是大有说法的，恰恰这四个环节不仅相互脱节，各人一张皮，而且每道环节本身也是零零碎碎，不成系统，填鸭子式教学，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老毛病。
　　一石激起千层浪，姚老先生话音刚落，王先荣就抢先发表见解，说：我老早就说过，应付上级考试那些个套路子呢，用得是越来越累。本来职业教育就不追求升学率，也不是闹眼子给这领导那领导看杂耍，主要任务就是学好本事，毕业后好就业，我们就应该给学生教真功夫，不玩虚的……度金针，度金针……这个说法尽管不是十分恰当，可它说出了职业教育的理论与实践的关系问题……
　　是啊，你们看看，不说经济法，就说我们语文吧。向来不好多言多语的潘厚旭发言了，他说：学了人家老师三年语文，毕业以后不会写便条，就甭谈做文章。学的目的是用，学以致用嘛。小陈开了个好头，教语文，教法律，总得要把方法教给人家，光你自己能说会道，私地里留一手，作甚？
　　郑宏也开始发表感慨了，他说：其实，这个道理我们都懂，有时候照本宣科，也很恼火，不忍……只是我们讲案例分析，课时不够，案情没说完，不等分析，下课铃声就响……哪天我们利用课外活动的时间试试，估计有效果。
　　大家于是围绕理论课与实习课的时间安排问题纷纷参与讨论，不知不觉将话题拉开很远。这个青年一直没有出声，静静地听各位老师的发言，最后他感到这次教研活动也是一场作秀，他内心原本呼吁的“金针”，始终没有成为焦点话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人们无一例外地回避了它。
　　几位数学老师带头打起了呵欠，最近陪同王志光走火入魔般地玩起双升游戏的珠算老师刘伟，用笼起的双肘捅了捅身旁的计算机老师刘金星，眼睛一睃，朝端坐一旁的张端红低声耳语，说：下班后，老地方，不见不散，双升。
　　张端红此刻内心渐起波澜，颇不宁静，他刚刚的即席发言是这样一番话，说：小陈是我们的榜样，作为教师就应当掌握金针，平时多动脑，多动笔，总是有好处的。
　　其实张端红本来就不屑通宵达旦地陪同大院里的同事打牌，有时断然拒绝却又抹不开颜面，就半推半就地下了水，落草为寇。他曾经跟青年谈心，说：最好不要打牌，要打，莫与老师打，非打不可，也莫与数学老师打。我进到财校几年，输掉的款项，不会少于四位数。
　　这个青年从不打牌，没有输过，就没有输钱的惨痛教训。不过，他认为张端红说出的前半句话，不亚于至理名言。三
　　热心快肠的潘文权有理无理总是给青年打来电话，口口生生道白救场如救火，请他火速赶到五楼教室，登台授课，不得迟疑。
　　财政干校的培训教室被局里安排在前川财政所办公大楼上。这幢大楼一共六层，第一层是财政所接待室兼大食堂，人来人往，乱七八糟。二楼是财政所业务窗口，正式对外办公，三楼是所长办公室。到了四楼就是培训中心办公场所，除了大间办公室统一坐班办公，另有一间校长办公室，专供陈小红独立使用。五楼便是一个专用小教室，用于上中专班的课，他们开办了一个会计专业的长线班，中专层次，一年考四次，每周上课。六楼整层是财政局培训中心的大教室，可以容纳百余号人，用作会计证和会计职称考试这样的培训大课。
　　这个会计中专班由姚永久兼管，在安排课程的时候，有意将财经应用文、财政与金融、审计和经济法之类的科目交给青年。郭本德理所当然地成了专门的专业课讲师，主讲基础会计、工业会计、商业会计以及成本管理等。那些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特色理论方面的政治课就请党校的黄桂生来讲，黄老师由于是统计专业出身，有时候也讲统计学，在财校代课的时候，青年已经认识了他。有时候找不到更恰当的师资，潘文全就自己亲自登台讲授财经数学。还有英语和计算机方面的基础课程就干脆从城关几所中学里请老师，按课时计课酬。
　　尽管中专层次如今鲜有需求，但是有许多在职会计人员年岁已大，从头学起大学课程确实吃力，何况文凭对于他们并不是特别重要，只是希望系统地学学会计知识，就有为数不少的学员报名注册，一年下来，倒也办得红红火火。
　　只是聘请教师们的上课时间不敢绝对保证，这不，黄桂生他们党校正好临时开会，必须出席，就来不了，一个电话打到办公室，潘文权就着急得不得了。
　　青年马不停蹄地赶到四楼，早已有满满当当一教室学员坐在那里等待上课，今天上午应该是黄桂生老师的统计课，大家正翻看一本《国民经济统计概论》，手头正好也带着下午的课本《财政与金融》，准备午间休息后，再上今天下午的课。大家见到上来的不是讲统计的黄老师，而是这个青年，也没说什么别的话，就纷纷换书，掏出后面的《财政与金融》，准备上课。
　　这个班有几位女学员抱着学会计的想法来上课，因此她们听讲的时候非常专心，笔记也做得细，三段作业从不落下，教起来很是顺手。其中有位大嫂辈分的学员不论基础科目，还是专业科目，都是一向认真，每次上课从不迟到，也不早退，把一本作业簿写得密密麻麻，凡是遇到不懂的问题，总会趁着老师不忙的时机，仔细询问，如数记下。
　　有天下午，她就一脸阳光，一脸灿烂，痴情地对青年说：年轻那会儿，家里贫寒，没上学，也不晓得世上有这些学问，跌跌撞撞就过来了，一直遗憾啊……如今，半老人的模样，又没什么基础，学起来就吃力，总有放弃的念头，可又不忍，一直坚持……陈老师学问好，知识渊博，又敬业，听你讲课，其实是一种享受……陈老师你很年轻啊……
　　青年就摇摇头，心里的隐痛不时泛起，觉得人生无常，不知前面的境遇又会是怎样。
　　这位大嫂在学期结业的当天，送给青年一副羽毛球拍，说出了一句俏皮话，说：陈老师，原本只当你年轻，那天看见你带着儿子散步，才晓得你也是做父亲的人了，真是羡慕人哟……送你一副拍子，带儿子玩着吧，看看你们父子俩打球，我们也跟着变年轻了……
　　临近中专班考前串讲，姚永久照例是前一天通知任课教师，安排大家第二天清早到学校楼下集合，坐上局里的双排座吉普车前往市里，到市局下属的会计学校统一参加备考会。
　　早晨来到前川财政所楼下等车的第一人就是黄桂生，他住在河边党校宿舍，坐麻木过来，最多只花十分钟。青年随后也到，他是从家里步行过来的，也只花十几分钟。姗姗来迟的总是郭本德，因为他家住在北城后头东寺附近，距离较远，一般情况他就骑自行车过来，下来就把车锁进财政所停车棚，哈哈冻僵的手，跺跺脚，准备出发。
　　姚永久等到三位老师到齐，就招呼大家上车就座。黄桂生老师年长，块头大，安顿他坐后座最左边宽敞舒适的位子，青年坐中间，稍后上来的郭本德一屁股坐下，就随手拉上车门。这边老姚就钻进前排副驾驶座位，吩咐那个喊作小雷的司机开车出发。
　　他们来到位于汉口田园小区里的财苑大厦，参加市会计学校统一组织的备考会。时间一到，三位老师各自奔进相应的教研室，开始参加考前串讲会议。青年来到所属教研室，找个位子坐好，取出书本纸笔，准备开会。其实就是不到两个小时的串讲，出题老师在上面说，讲课老师在下面听，基本没有疑难问题，会议就结束了。
　　归来途中三位老师志在必得，因为他们分别掌握了考试的重要信息，只待回去稍作整理，就可以传授给学员，达到考试及格的要求，这是不存在问题的。
　　于是按照财政局的惯例，姚永久就设宴招待黄桂生、郭本德、青年三位老师。他们选中了城关新开的一家火锅店，小雷就开车直接奔过去。
　　半路上，郭本德自言自语嚷了一句，说：头晕，有些晕，平时不这样啊。
　　青年关心地问：是不是感冒了，天凉。
　　郭本德摇摇头，嘟嘟囔囔地说：不是，不是，早上不是好好的么？这会儿怎地发晕呢，怪不怪。
　　姚永久立刻大声嚷嚷，说：莫怕莫怕，等会儿喝酒，把酒一喝，百病消除，呵呵。
　　他们饮酒的时候，小雷借故开车的由头就自觉免掉了自己的份量，但是他却喜欢举着空杯闹酒，大声吩咐店家老板上酒，说：一瓶不够，好事成双，来两瓶精装白云边，两瓶。
　　郭本德听了这话，直皱眉，扯扯身旁的青年，低声介绍一番，说：财政喝酒讲规矩，好事成双，两瓶。小雷他自己不沾，把老姚算进来，一共就我们四人。你准备喝几多？没得半斤的酒量，你下不来酒桌。头晕，晕啊。
　　青年诚实，饮酒也一样。他当时就没有悟透郭本德话里有话，只是笑而不答。
　　黄桂生老先生端坐一方，一如在课堂讲课的神采，目无旁骛，稍稍歇息，等待上酒开宴。
　　城关食客吃火锅是不太讲究章法的，这一点一如武汉中心城区市民。汉口不愧为五方杂处之所在，没有特点就是他们这地方最大的特点，就连吃东西都会参杂进自己各人的特色。市郊这个城区也是。
　　在等服务员们忙乎着准备叫菜上菜的空隙，小雷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分酒。他毫不客气地将桌面上四只高档玻璃酒杯移到正中摆齐，吆喝服务员小姐撬开酒瓶，一把接过来，就开始往每个杯里均匀地倒酒，四只杯子逐一徐徐注满，整整齐齐，不分伯仲。几位服务员就鱼贯而出，端来这桌客人刚点的满桌菜肴，一一报出菜名，说声慢用，就一溜烟退出，掩上雅座屏风。
　　黄桂生估计有酒量，各自拿回自己酒杯的时候不像郭本德那样左挑右选，随便拎一只就搁到自己桌面，没有多话。青年也没有多话，只是望着满满一杯晶莹透明的液体，觉得那不是白水，那如果真是水，倒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姚永久首先举杯道一声各位老师辛苦，然后将自己手中的杯底轻轻地朝桌面旋转玻璃板一碰，高高举起，说：我敬三位老师，先喝，请。
　　他这一口下去，杯里的酒倏忽就减少了三分之一，看得郭本德不禁咋舌。
　　那个滴酒不沾的雷司机就在一旁喝彩，他以茶代酒，也敬各位老师，并一个劲地抱歉，说是如果下午不是开车，今天也陪同老师们一醉方休。为什么呢？因为自己也是中专班的学员啊，听过三位老师的讲课，天下哪有学生不给老师敬酒的道理呢。
　　这边三位讲课的老师也点头称是。
　　接下来大家就开始热火朝天地吃火锅，相互敬酒。这个青年一直就是礼貌在先，认为在三位教师里面，自己资历最浅，交情不如其他老师深厚，于是首先起身回敬，从东道老姚开始，然后敬年长的老黄，再敬同辈份的郭本德，最后也敬开车的小雷。
　　黄桂生饮了几口酒，吃了几道菜，猛然发起攻势，闹酒的矛头却直指刚才嚷嚷头晕的郭本德。那阵势看起来很诡秘，既像通常耍酒疯，又暗藏着云里雾里看不清道不明的算计。
　　郭本德首先开始推诿，声称自己头晕，招架不住老黄接二连三的攻势，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端起杯子小饮一口，算作表示。
　　这样一来，黄桂生就开始发出狠话，说：你姓郭，是郭老师，我姓黄，是黄老师，你教会计，我叫统计，还有这个小陈，也讲过审计，都会算计……有一条不是，什么不是，岁数不是……你三十出头，我五十挂零，大头……还有一条不是，什么不是，杯中的酒不是，我的就剩一半，喝了一半，你的酒，纹丝不动……什么意思？
　　这样这样，我头晕啊……郭本德其实也不是纯粹的教书先生，在工厂车间拨弄算盘珠子的经历，与财政税务各色人等打交道的经验，都使他或多或少地沾染了很多九流三教，知道老黄今天这是在故意出洋相，就话里带刺地回敬，说：看来，黄老师今天没喝好，没人陪，改天奉陪，我们换个地，到农机厂隔壁开的香阁里大酒店，怎样？
　　老黄一听就来气，说：改天的酒，改天再说，今天你各人把杯里的酒，喝掉，完成今天的任务，别的，莫多款。
　　郭本德悻悻地独自大饮一口，将酒含在嘴里，很久都没敢吞进肚。
　　黄桂生乜斜了那个杯子一眼，说：年轻人，莫做作，怎地比不上我一个糟老头子呢？日后你也去找小雷学开车，你开车，就没你甚事。不开车，到财政讲课，还是得喝，不能一上酒桌就叫头晕，哪来的套路，继续喝，看看，我的杯子又空了……
　　郭本德哭笑不得，于是又捧起杯子，象征性地抿抿嘴，吐出长长一口酒气。
　　即使这样黄桂生还是不依不饶，端坐一方，不动杯，不举筷，作出一副非常不满意的样子，故意把酒桌闹僵。
　　于是小雷就开始奚落他的老师郭本德，执意捧起茶杯与他的郭老师干杯，非要连干三杯不可。这样郭本德就糊里糊涂地多喝了三口白酒，小雷也就作罢。
　　这个青年云里雾里，始终没有弄清楚左右两个老师究竟是真是假，喝酒如同斗气。

　　第三十六章

　　黄梅雨结束以后，这个地方就算正式进入夏季。青年在外忙完课里课外诸多琐碎，回到家里一当遇到闲暇，就开始琢磨自己有关考试的大事。算来算去，他现在就有两件事情需要提前作出安排：首先准备继续参加今年的全国律师资格考试，六月份报名，十月初应考，其次也打算参加法学本科自学考试，利用三年左右的时间，通过所有科目考试，获得大学本科学历。
　　前年秋天自己第一次参加全国律师资格资格考试，由于知识结构松散，法律技能欠缺，应考经验不足，加上没有选用全国统一指定用书，居然以每科五十五分的成绩落榜。
　　当时司法局那位腼腆的小沈就安慰他，说：稀奇啊，你的四份卷子考出来很平均呢，你看，除了卷一是五十五点五分以外，其他各卷都是五十五分，每份卷子就只差五分呢，离合格线总共也只差十九点五分，明年继续努力，可以齐头并进啊……
　　今年到司法局报名的时候，那个勤勉的小沈就没有再负责本地有关考试报名登记工作了，新接手的是一位热情开朗的姑娘，她叫魏瑛。听说这个青年是财校的经济法老师，魏瑛就显得非常热情，她不顾午间休息时间，一气呵成地为青年办妥所有必备手续，并留下联系方式，叮嘱青年到时可以主动打电话过来询问一声，免得中途出现麻烦找不到人。
　　办完这些手续，魏瑛就莞尔一笑，说：我是财校的学生，刘琼林是我们的班主任，我前年就已毕业，今年刚到司法局，暂无编制……这时啊同你一样，也报名参加今年的考试，试试看。
　　青年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活泼的大姑娘，觉得她年轻，参加律师资格考试，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将来一定有发展。于是，点了点头，说：那么，我们就成了学友。
　　是的，学友。魏瑛又莞尔笑了，说：不过，你还是老师，你比我有学问。
　　当年这个青年考试成绩仍然不够理想，没有通过预定的合格线，接到成绩通知的那一刻，他感到天旋地转，如坠炼狱，默默地承受着源自内心的痛苦煎熬……当年那个魏瑛也没有考上，大姑娘独自郁闷了好一阵子。后来在法学本科自学考试的考场上遇到她，得知她第二年再一次参加全国律师资格考试时，一举获得通过，四张卷子的分数加起来已经远远超出了二百四十分，这是多少考生梦寐以求的辉煌啊。
　　青年报了名，买回整整一套完整的司法部指定用书，有一九九七年考试大纲、教材上下册、指定法律法规汇编上下册、还有一本律师职业道德读本，花去了青年一大笔费用。
　　他寻思为自己编制一份备考日程表，将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夜都排满，直到考试的前一分钟。
　　他的妻子支持他。那段时日，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考取律师资格，从事职业律师工作，可能就是改变命运，挣脱困境的惟一出路，除此以外就别无选择。青年认准了这条路。
　　在财校给一个普通班上课的半中间，这个青年无意中没收了一位学生翻阅的同课程无关的小册子，拿回办公室一瞧，原来是一本省自考办印发的自学考试大纲。这个小册子上面列明开考的所有专业，专科本科一应俱全，每个专业所开设的考试课程以及自学教材也附注在后。根据大纲的规定，湖北省自考办每年开考两次，分别是上半年的四月和下半年的十月，每次可以报考四门课程，平时自学，届时考试。
　　青年立即行动起来，抽空赶到位于城西边缘的教委自考办，进行咨询。
　　自考办的负责人答复他，可以作为专科起点直接报本科，全部课程考试合格以后，如果申领本科毕业证书，还必须出示大专毕业证原件。现在就可以报名，首先办理准考证，取得当地考籍，然后按照考试简章的安排，选报课程。
　　但是，你不要撞膀子，一次只能报四门。那个负责人这样告诫他。
　　青年当即办妥注册手续，填表，登记，缴费，取得考籍，接下来就俯到大楼前公开张贴的榜单下，寻觅自己需要报考的科目，仔细权衡，反复推敲，这才落实下来。
　　他根据时间安排和自身条件，报考了知识产权法和公正与律师制度两门课程。
　　他当时就私下认定，知识产权法这门课自己刚刚研究了一遍，从头到尾在课堂上也讲过一回，熟悉得很，通过考试，估计没有什么问题。公正与律师制度原本在律函大专班就正正经经考出了八十一分，已属高分，再学一遍，大约不会考砸吧。后来的事实恰恰证明了但凡考试这件事不是由人随心所欲的，许多情况下都会事与愿违。
　　自学考试报考费相当便宜，本科段二十五元一科，青年报考两科，也只花费五十元，刚刚是一篇论文的稿费。可是教材没人供应，自考办不卖教材，门上张贴一张通告，指明武昌民主路新华书店有售，考生可以到那选购。
　　青年暂时不用操心，因为自己刚报考的两课程，不仅很熟，而且都有教材。不仅不愁教材，而且还有大量的读书笔记。
　　回家后，青年就开始打时间差，按照自己拟定的备考日程表，将上述两项考试中各个科目的核心内容，圈出个一五一十的流程，用作备考复习。
　　儿子陈天天跑过来，显出忧心忡忡的样子，说：爸爸，以后又不能打扰你，那么，暑假到了，哪个陪我玩呢？
　　这是青年第一个有工资的暑假，有时间，也有钱。他决心放弃脑子里沉重的念想，轻松下来，陪同自己的儿子愉愉快快地度过这个难得的假期。
　　儿子的小学一年级已经读完，成绩单领回家以后，青年只见他的拼音和算术十分了得，品德方面很是不错，绘画成绩也好，就是唱歌没得高分，刚刚六十。小小的陈天天为这事懊恼了几天，怪腔怪调跟着电视唱开几句，立即闭嘴，忿忿不平，说：怎样，我又不作歌手，唱歌，有什么了不起，不唱就是不唱。
　　青年家的岳父和他的民办同事张道明老师进城办事，顺便也就过来看看多日不见的小外孙。
　　陈天天一见自己的家爹到来，就忙不迭地钻进屋，兴冲冲地亮出自己的成绩单，递给他们看。
　　他交出成绩单以后，觉得不是十分理想，就喋喋不休地辩解，说：家爹您看，就是唱歌唱不好，别的，都好，爸爸没教我唱歌，妈妈也没教，都没，我不会。
　　岳父也顾不得坐下，连忙戴上老花镜，专心致志地查阅外孙儿的成绩单。
　　陪同来访的张道明老师刚好在港湾小学教完一年级的课程，这时也凑过来，瞅一眼呢，就说：啾啾，不错，捞了个一百分，语文……啾啾，不错，又捞了个一百分，这是数学……啾啾，不错，还有个一百分，是思想品德……啾啾，还有还有……哈哈，图画九十五分……天天啊，你的唱歌不行啊，怎地只个六十呢……
　　陈天天立刻跳将起来，说：本来呢，人家想把这个六十用笔改成八十，怎么改，都不像，就没改……我们班上的大余刚就把他的数学七十改成了九十，没人发现，那个小余刚呢，真傻，把五十改成六十，出了头，不像，他爸爸一看，狠狠揍了他一顿，哈哈……
　　岳父忽然严肃地指正，说：小孩子，首先要学会诚实，不能作假，改分数就是作假，不要学。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懂不？
　　陈天天听过外祖父的话后，感到很不好意思，他就斜倚在他的父亲身上朝大家翻白眼，忽而吐出长长的舌头，作出一副鬼脸。
　　这个暑假单纯又忙碌，青年这样安排自己和儿子假期里的日程：
　　清晨六点起床，洗漱完毕，父子俩跑步前往二龙潭公园。公园每天八点以前不收门票，方便晨起锻炼的市民。他们来到公园，照例是沿着由滠水故道改建而成的人工湖泊散步，儿子随意玩耍，青年就思考自己的课题。看到公园里树丛中晨练舞剑的人群，儿子颇有兴趣，非闹着学剑不可，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一定刻苦练习，学成以后，练给爸爸看。青年现在早已无心练剑，心头压着两大磐石，不得轻松，就劝慰儿子，说是等爸爸不忙了，再手把手教他演练一套扬眉剑，还有一套精彩的梅花剑。可是现在爸爸正忙，没有心思啊。儿子唧唧咕咕吵闹了一会儿，没有再吵。回家以后，这个小子居然操起床头的真家伙，翻开爸爸的剑谱，一个人在后花园空地里，比比划划，折腾得汗流浃背。他们在空气清新的二龙潭公园锻炼一个多小时，准时在八点以前回家。这时妻子已经为他们准备好早餐，收拾完家务，她就骑车到服装店上班，从不耽误时间。
　　早上八点开始，这家父子俩就分别摆开各自的书桌，进入读书学习时间。儿子安顿好自己的小桌小凳，搬出大大的书包，取出语文和数学作业，认真地写，方块汉字写得方方正正，数学横式竖式一丝不苟，整个小人儿坐在那里，像模像样。青年就坐上大书桌，攻读律师资格考试的实体法和程序法，绞尽脑汁地进行钻研，满满当当地做笔记。盛夏的阳光炽烈，充足，从东南方向城关一小的楼房和树枝间隙里，投射过来，照得陈家老屋这幢大平房亮亮堂堂。
　　街头巷尾都是放假在家的孩子，男孩子尽情地捣蛋，不是把对门王婆婆家晾晒的豇豆掀翻，撒到满街都是，就是伸出长长的竹竿，到李家老三大门口捞瓦，声称有只羽毛球落到屋上，再不就拿学校门口买来的或者自制的弹弓，瞄准邻居的窗户，射碎人家玻璃……见到陈天天不出门玩，闷在屋里做作业，就觉得很稀奇，变着戏法，怪声怪气地尖叫，你推我攘挤在门缝边，闹成一团……
　　中午时分，妻子忙完店里的生意，就会回家做饭，青年这时也会放下书本，帮忙择菜、洗菜，做些辅助工作，陈天天完成了今天的作业，自个儿鼓捣游戏去。妻子匆匆吃完饭，总是来不及喘口气，就得回到店里继续照看生意，剩下屋里父子两个独自午餐，索然无味。
　　午后那段漫长而又单调的时光，有时觉得它惬意，有时又觉得它无聊。人们正在午睡，小孩变着花样戏闹。气温在这段时间往往骤升到一天中最高的刻度，太阳像一只熊熊燃烧的火炉，把地上一切都烤焦了，屋面上吱吱溜溜地直冒青烟，枝头上的蝉儿也狂躁地嘶鸣。人们呆在屋里，动一动，浑身是汗，压根儿就没有心情干活。
　　这个青年手不释卷，让儿子睡在通风的凉席上，自己就借助凉席一角，摊开书本，继续苦读。那时，身上淌下的汗滴有时就会将书本浸湿，发出苦涩的滋味，他只好拿来一条晾干的毛巾不住气地擦汗，只一会工夫，毛巾也变成湿软软的，重新清洗晾干，拿来再擦。
　　下午四点左右，儿子醒来，闹着要看电视，要看动画片《小蜜蜂》，是一部很长的连续剧。在等待正片开播前的广告空隙，儿子睡眼惺忪地跑到邻居老周家小卖部买回一些零食，有一毛钱一包的蜡笔小新气泡糖，有五毛钱一只的冰棒“小红果”。儿子总是不会忘记买一只小红果回来，不光是因为它便宜，还因为打开包装，里面有一模一样的两根，一根红的，一根绿的，他自己吃一根，可以给爸爸一根。然后，儿子就安安稳稳坐在凉席上等待看动画片。
　　只有晚餐，他们全家才能团聚一起，围着饭桌，畅畅快快地品尝妻子拿手的家常菜。饭菜尽管粗糙，便宜，可是可口。黄昏时分是温馨的，他们是和睦的。妻子说望着他们父子俩津津有味地吃饭，自己在一旁看着，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有时候，青年和妻子带上儿子骑上自行车来到西堤，他们放下车辆，妻子坐在草坡上，青年就领着儿子扑入清澈的河水，教儿子学游泳。滠水永远是清澈的，流经鲁台山下，愈发清澈，可以见底。青年的思绪就被带到绵绵不绝的河水中，也就长出一丝“将谓偷闲学少年”的意气。
　　晚上八点以后，劳累一天的妻子这才得以坐下休息，她只爱看电视剧，每天不落，看得如痴如醉，儿子就在一旁玩自己的游戏，不时还陪妈妈看电视。
　　青年真正的挑灯夜读也就正式开始了。
　　工业学校电大班如期毕业以后，这个青年就没再到那里。以后两个学期为喻小平负责讲过经济法大专班课程，也只是在城内。推指一算自己已有整整一年时间没到那个学校看望父亲了，尽管父亲偶尔也从学校回过家。
　　陈家父亲现在完全住在工业学校职工宿舍，这个暑期被校方安排值班，值班有补助，开学后可以领取奖金。于是每天夜里他都会极其负责地围绕偏僻的校园巡查一番。走路的时候，他手里经常拖起一柄长把铁锹，故意弄得山响，不知就里的老师弟李幼春询问起来，方才得知这位师兄一贯怕蛇，值夜时就故意把铁锹弄响，是想事先吓跑这些妖精，免得被它惊吓。
　　其实威胁父亲的并不是长虫。堆在校门口鲜人问津的西瓜，差点要了父亲的老命。
　　学生放假回家了，贩子们运到校门口的西瓜怎么也卖不完，店家愁煞人，只得赶紧降价抛售。父亲很爱吃西瓜，一直都是。早年摆摊卖花，有一天到汉口进货，不料又饥又渴，匆忙之间蓦然发现街头有人在卖西瓜，回头问价，人家汉口老板很有味口地说：两块。他觉得两块一斤，新鲜上市稀罕物，不算贵，就囫囵啃下几块。付钱的那会儿，他掏出一张十元的票子，示意人家找零。汉口老板一见这乡里老头不懂规矩，就挑起切瓜的刀片，闪了闪，又拿锋利的刀刃刮胡须，笔直说：两块，这是一块，老伙计，还差一块唦，晓不得？父亲直愣愣地半天弄不清楚，一经明白遇上黑道，自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当场又掏出一张十元钞票，心疼得不得了，灰灰溜溜地走掉。
　　父亲在校门口买回一只大西瓜，为省一顿晚餐，就把瓜当饭吃，一直吃得胀偏颈，只待消化成水，再接着吃，管饱。后来实在吃不下去了，只好留待明天解决。第二天一早，他老人家又捧起昨夜吃剩的西瓜，继续吃，没等他将这个浑圆的切开成两个半球的尤物吞进喉咙，就感到肠胃忽地不适，直奔厕所……
　　这样下来，不出几天，整个人颓然倒下，上吐下泻，不成人形。夜班值不成了，花草没人伺弄，每天深夜听不到拖拉铁锹发出的刺耳响声，每天清晨也看不见园丁辛勤的身影。父亲就此卧床不起。
　　青年带着儿子去看望父亲，他们没有走公路，超直走小路，骑车越过大码头的高坎，笔直行驶在解放店平直的田间小路上，钻过高速公路下面的涵洞，再奋力登上陡削的团山斜坡，终于来到平坦的任家田。
　　父亲连续打了几天的吊针，端着职工食堂的份饭到任家田找附近农家老哥老嫂换了一碗清粥，勉勉强强地充饥。
　　青年和自己的儿子来到父亲房间时，父亲正在病榻上折腾，一见是自己亲生儿子和孙子，立马翻身坐起，哑着嗓子大声叫苦，片刻功夫又手舞足蹈，连声说好了好了，头不晕了，肚不胀了，一把拉起孙子，差点又搞起顶顶多的把戏。
　　青年关切地叮嘱，说：隔夜西瓜吃不得，绝对吃不得，隔夜食物容易变质，以后千万注意啊。
　　父亲说：看见你们父子俩，我就没病，好了，都好了……
　　随后他们坐在开阔的宿舍门口，吹着山间里的凉风，拉拉家常。门口这块空地被父亲整理过，四角立起枯死的树干，简简单单搭成一座凉棚，随手播种的牵牛花这季节已是开放得泼泼辣辣，绿的藤蔓和枝叶，白的、紫的、红的花朵，将凉棚缠绕得葱葱茏茏。凉棚下，正中间安放着一块多边形石板，用一些废弃的旧砖头垒砌成墩子，石板放上去，正好当作天然的石桌。这一家祖孙三代人就坐在凉亭下。
　　父亲问起孙子的学习情况，他们就有一句无一句地漫漫交谈。说着说着，像记起什么似的，父亲固执地起身，踉踉跄跄走进屋，取出一个纸包，递到青年手里，说：这是喻校长要我交给你的，说是企业局那头讲课的课酬，大专班，老方是副校长，管财务，他故意拖延了很久，放假后才拿到。
　　青年收下那张纸条，却将里面的钱款如数送给父亲。父亲坚决不收，转手将钱塞给孙子。
　　您拿着吧，看病还得花钱，不要舍不得，您教我的那句话没错，钱财乃身外物，性命才是本钱，别的都不是。
　　也是在这座凉棚下，父亲别有心意地邀请学校的副校长喻小平共进晚餐。那是九月开学后的一个周末，青年独自一人出来看望自己的父亲，顺便也按照妻子的叮嘱带上一碗父亲念叨的肉汤。父亲瞅准办公室没有闲人的机会，径直溜到门口，朝里喊一声，就将喻小平喊出来，郑重其事地请他今天下午到自己住的凉棚吃饭。父亲算准今天晚上是喻校长值班，放学后不能随车回城，晚餐一般都在大食堂凑合。
　　喻小平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就点头答应了。
　　父亲开始忙不迭迭地操办开了，炒菜，蒸饭，特地从任家田结识的老哥老嫂那里弄来两条活蹦乱跳的大喜头，先用油煎，二面焦黄，再加上豆腐拌上生姜，改用文火煮。口里念念叨叨，说：千煮豆腐，万煮鱼。
　　父亲这里没有厨房，他在卧室与凉棚中间的空地垒砌一座土灶，上面支起一口大锅，拾取别人家毁弃的半截下水管道做成烟囱，校园随处可寻的散架的课桌课椅，缺胳膊掉腿，正好拿来当做劈柴生火，这里就成为厨房。
　　忙完这一切，父亲又慌不迭地跑到李幼春家的小卖部，打酒，用一只古朴的瓷瓶盛回来，放到凉棚下的石桌上。
　　放学铃声响过许久，喻小平还不见露面，父亲就嘱咐自己的儿子坐好，他撂下围裙，一溜烟就闪到路口，正好与信步走来的客人撞个满怀。
　　喻小平没有官架子，很随和，也很朴素，平时不事张扬，待人接物都很低调。
　　青年起身迎接客人，两人于是坐到凉棚开始畅谈。那头父亲就把酒菜端上来，也不顾粗手大脚，图的是个盛情款待。
　　父亲落座后，不由分说只管请喻小平品尝鱼汤，说：活鲜活鲜，隔壁湾里老任头早上捞起的，就是鲜呀。鲜不鲜？
　　喻小平尝试了一下，交口称赞，说：嗯，鲜啊，很鲜。
　　父亲笑咪咪地倒酒，满盏满杯，一人面前一份，请喻小平，也请青年，吃鱼喝酒。
　　这时青年不知何故就想起曾在仙桃的经历，有一次自己被镇委刘大发和市委刘贤木两级书记叫去，陪同省里前来仙雅公司视察的王副省长，早年在袁市人民公社干革命的王生铁，谈及他们一道在简陋的袁市酒肆就餐的情形。
　　喻小平很是理解其中奥秘，说：是啊，跟他们喝酒吃饭，浑身都是压力，不自在。
　　父亲听了这话，赶紧附和，说：喻校长没得架子，平易近人，就是不一样。
　　不不，也不。喻小平随和地饮酒尝菜，认真地说：我出身农家，晓得做人的艰辛，大家都不容易啊……
　　父亲立马接口探询，说：喻校长莫不是东乡喻家大湾人氏，喻家大湾的喻育之是辛亥老人啊，大名鼎鼎，我们陈家的姑爷，嫡嫡亲，人民医院的喻国安医师早已退休，他就是我的嫡亲老表啊，嫡嫡亲的姑舅老表啊……你们老家是不是喻家大湾呢？
　　喻小平含笑不语，也不表示是或者不是，没有正面答复。
　　晚餐后，喻小平回到办公室继续值班，青年就与父亲告辞后匆匆骑车回城。

　　第三十八章

　　一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两个珠光宝气的女人唱着唱着就把新的一年唱来了，把人们内心深处的一种渴望，也唱来了。
　　妻子决定投资做童装生意，她准备在位于公安局正对面的永得利商厦转手接过一爿别人转让的摊位，附带还得接手满满一个挂面的花花绿绿的童装。
　　资金不够，怎么办？他们夫妻躲在被窝里咕咕唧唧商量了许久，不惜动用了两口子封存箱底的最后一点积蓄，仍然不够。
　　妻子原想把期望寄托到自己的娘家。
　　娘家姐妹和兄弟正好也面临各自家事，有的投资做大生意，有的筹钱搞小本经营，最小的兄弟那时刚好说合粮管所的亲戚，准备里应外合，找路子靠关系，成为粮店的正式职工。岳父老头七盼八盼，就是想给宝贵儿子弄一个粮老大的铁饭碗。
　　岳父作了一辈子农村民办教师，背了一辈子米袋子，自叹无能为力。
　　就这样，妻子终于找娘家姑母张淑维开口，请求她帮忙挪借一下款项，年底一并偿还。
　　于是青年和妻子将凑齐的现钱交给前任摊主，签字画押摁手印，终于把永得利商厦六十八号摊位给盘了下来，拾掇整齐以后，开张迎宾。
　　那时前任摊主还特地留下一具光屁股模特儿，很可爱，很有人缘，个头正好与八岁的儿子陈天天一般上下。陈天天每次来到摊位，第一件事情就是同模特儿比高矮，然后一手撘肩，一手握手，亲热得不得了，宛若自己的小弟弟。在儿子的强烈要求下，妻子就为模特儿穿上一套时髦的牛仔装，戴上一顶漂亮的太阳帽，站在摊位进口，欢迎光临。
　　到汉正街进货是件苦事，倒不是又累又脏。妻子天生不认路，就是城关这巴掌大的一块地皮，有时也有走错的时候，更不说五方杂处九省通衢的大汉口。开始的那会儿，妻子每天凌晨起床，与早起的同伴约好，一道赶到城内小板桥街口，挤上专门发往汉正街的班车，请求同伴费心费力捎带自己一把，几经闯荡，总想自己摸清汉正街市场里的复杂得叫人眼里发花心里发怵的地形。
　　现在妻子已把雅瑞巷和老三镇这两个地方走熟了，也把回程的几个重要的车站记住了。
　　可是这个青年还是担心。只要妻子早起打货，他都会从梦中惊醒，不由分说，推出旧车，送妻子到小板桥，然后仔仔细细地将去来的路线按照他们夫妻自己约定的符号，一一叮嘱。
　　有一天清晨，这个青年就准备亲自陪同妻子前往汉正街，不料临出门的关头，惊醒了睡在外屋的儿子陈天天。
　　陈天天平时独自一人睡在单人床里，不吵不闹，一觉醒来，发觉爸爸妈妈像是同时出门的样子，就哭闹不休，说是一个人在家，好生觉得害怕。
　　看看时间不早，妻子就拍拍儿子的胸膛，哄哄他，说：儿子听话，莫误了妈妈的车啊，爸爸今天陪妈妈进货，你只管睡觉，莫做声，爸爸妈妈上午就可回来，一下车，爸爸就回家带你玩，好么？
　　陈天天睡眼惺忪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妈妈，我怕鬼……
　　妻子只得俯下身，亲亲儿子，帮他掩好胸前的被子，说：听话啊儿子，没鬼啊……再不走，汽车就会开，爸爸妈妈就得另外转车，多花钱。
　　好说歹说，妻子总算哄住了儿子，使个眼色，示意丈夫快走。于是夫妻俩就赶紧锁门，匆匆跑出巷道。
　　路面上的积雪没有化完，一脚踩上去，发出嚓嚓嚓嚓的很清脆很悠远的响声，在清晨的街头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走到大西门口，正准备转弯的时候，从自己家门的位置传来儿子尖锐的哭闹叫骂，他大概从被窝里跳起，正在用力地摇晃紧缩的铁门。妻子只得返转回去，青年就等在街口路灯下面。
　　不一会儿，妻子匆匆赶过来，一把拉了丈夫，眼里含着泪，哽咽了几下，说：我把他锁住了，莫怕，我们快走，晚了误车……
　　在汉正街服装批发市场，青年和妻子配合行动。妻子不识路，但识货。青年不懂货，但他记得路。他们肩上扛着打货专用的大布包，巨大无比的包包，空空荡荡地在腰际晃荡，从密密匝匝的麻木扁担阵里挤过，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穿行，脚上早已被冰冻的泥泞打湿，这会儿也不觉得冷了。
　　妻子把钱款装在**底下的夹层里，慌里慌张地左顾右盼，挑选合适的款式。身上钱少，生意做起来，就没有胆气，畏畏缩缩，在店家门前徘徊犹豫，不敢轻易下手进货。
　　青年一直陪同妻子，却拿不出半点主意。他当真就是一介书生，百无一用。望着妻子单薄的身子站立在瑟瑟寒风里，操着并不地道的黄陂腔同商家讲价，然后两手抖抖地从衣底抠钱付款，这个青年就连忙上前帮村，打开大包包的拉链，将货品小心翼翼地装进去，再将拉链关上。
　　跑完了老三镇，青年又带妻子赶往雅瑞巷。这里的童装式样多，品种全，便于挑选，周围的环境也稍微轻松一些，妻子就叫青年找个空地歇歇，她自己又急忙风风火火地沿着清一色的店面开始新一轮选购……
　　妻子惧怕出远门，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尿意多，爱上厕所。于是青年多加留心，尽量将汉正街大市场里凡是见到过的公共厕所的位置一一记牢，免得妻子内急憋坏身体。
　　这天，他们终于依照出门时候的打算将货品采购齐全，扛上肥硕满当的大包，准备回转。
　　在利济路口，他们找到一间公厕。
　　碰面的时候，妻子形容憔悴的走过来，拢一拢凌乱的头发，说：我看见你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背个大包，就心酸，我的旺，你好可怜……
　　青年也有同感。妻子迎面走来的那一瞬间，他心底也是一酸。只见妻子穿着平时打差用的灰不溜秋的罩衣，那条掉裆踩裤已经没型，松松瘪瘪贴在身上，仿佛起早贪黑的街妇。
　　这时候，妻子一路走来，朝他莞尔一笑，那清纯的面容格外明朗，分明是阴霾之中一缕霞光。
　　他们匆匆回到城关，妻子直接去了商厦摊位，赶忙经手布置新进的各种新款童装，青年就刻不容缓地直奔家中。
　　当青年推门进屋时，他惊呆了。
　　家中空无一人，由于积雪堆积屋面的缘故，室内光线很暗，刚从外面进来，黑咕哝咚，什么也看不清楚。
　　青年大声叫唤儿子的名字，没人应声，空空荡荡的，不像平日里调皮捣蛋的气氛，他就慌了神，手足无措。直到打开电灯，这才发现堂屋正中的方桌上压着一张纸条，端端正正，旁边还搁着一册成绩通知单。
　　纸条是儿子和父亲的留言，儿子说，他自己过早上学，领回了成绩单，给爸爸看一下，爹爹把他带到工业学校去，过几天再回家，不要担心。父亲说，正好今天学校放寒假，回家看看，发现大门没锁，屋里没人，就跑到一小，找到天天，多么危险，今后一定注意安全，大人小孩的人身安全和家庭财物安全，这回算是老天保佑，幸亏没有出事，不得大意啊……
　　几天以后大雪融化，青年到团山任家田看望父亲，顺便就把儿子接回家。
　　回家的路上，儿子说：那天你们跑得真快，我穿衣穿鞋，没穿袜，沿路追赶你们，没追上，嘿嘿。人家扫大街的大妈夸我起得早，说列个小孩，起得早哈，不怕冷哈。我不怕，我要追我的爸爸妈妈，可惜没追上。
　　那么，你没有锁门，是不是？
　　是啊，来不及啊。我从小板桥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街上没人，也没小偷，我一看，呀呀，忘记锁门。爹爹吓死，他跑到学校接我……我的语文和数学都是一百分，你看到么？
　　青年点头，说：不错，两个一百分，可是音乐和美术也应该是。
　　陈天天歉意地一笑，说：不会，学也学不会，你说么办？
　　我说，你应该处处超过别人，超人。
　　正好上坡，青年吃力地蹬车，一鼓作气冲上山岗，将同行赶路的其他行人统统甩到后面。
　　陈天天呼呼地鸣叫起来，得意洋洋，嘴里一个劲地念叨，说：超人，超人……
　　这是哲学。二
　　吴云峰的妻子沈启兰也来经营童装，成为他们童装生意上的伙伴。青年曾在工业学校代课，不仅结识了教务主任吴云峰，也见过这位吴夫人，当时她和青年一样，也是学校请来的临时代课老师，她重点讲高等数学，学识了得。
　　沈启兰祖籍不在本地，却是邻县新洲。高中毕业以后，她一举考入苏州丝绸工学院，苦读四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当年就被国家分配到本县国营丝绸厂，当上技术科一名科班出身的技术员。随后的日子一路顺风顺水，出任技术科负责人，取得国家干部的身份，成为厂里的骨干力量，单位事业和个人前途都是蒸蒸日上。但凡事业有成的女性，总会荒废自己的青春，学院派出身的沈启兰也不例外。很久很久以后，经不起年月的折腾，年岁既长，变得老大不小了，就与单位里的同事吴云峰谈起恋爱，两人两心相悦，和和睦睦，倒也非常般配。
　　吴云峰没有正规的学历，他是现今工业学校副校长江学德办电大时的学生，五大生，可工可干，单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有替他办理转干手续，一直就是工人的身份。国营丝绸厂不景气的年头，干部发工资，工人回家休息，先发生活费，后来就一拖再拖。顶不住日常生活的巨大压力，吴云峰欣然接受江校长礼聘，来到偏远的工业学校担任教务主任，辅佐主管教学的校长喻小平做好教务工作。平时他自己也热衷带班讲课，工科出身的他，讲起基础课里的数学、物理和专业课里的机械、电子倒是得心应手，比起赋闲在家无所事事的日子，已是天地之别，他勤奋地工作，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拖到后来，丝绸厂实在拖不下去了，县里没发话，厂里不知何去何从，工人跑光了，干部也坐不下去，于是工业局下令，只留下几位善后人员，其他的全都各奔东西，自谋生路。
　　就这样干部身份的沈启兰不得不放下架子，下海经商，尽管她根本就没有架子，也没有做生意的兴趣和经验，都由不得她了。这是市场经济。
　　沈启兰的摊位是六十七号，与青年妻子家的摊位刚好间隔一条通道，形成门对门，大家没事就笑谈，说是相互有个照应。
　　六十九号摊位的主人叫刘香莲，也不是本地人，满口北片大悟腔，快言快语交谈起来，也不容易让人一马听懂。但是这个大嫂实在，勤快，为人厚道。他家老公姓李，据说非常有本事，路子野，关系多，长期在外接工程，也就长期在外搞皮袢，惹得这位刘嫂子怨气冲天，可又从未发作，长期郁郁寡欢。
　　他们李家有三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是女孩，最小的老三是个儿子。大女儿李丹丹已经九岁，出奇的灵巧，平时也不多言多语，却是妈妈的一把好手，放学以后埋下头来料理家务，照顾弟妹，附带看护摊子，往往一声不响。小儿子李建伟也已五岁，喜欢与陈天天玩，有好吃的东西总忘不了掰下一份，留给他的天天哥，接着就会缠着他玩。
　　商厦里四通八达，小孩们钻去钻来，不惜掀翻人家的挂面，扯落架上的衣服，捉迷藏，躲猫猫，开心极了。大人们呵斥起来，将他们统统撵到商厦侧面去，那里有一块空地可供他们疯闹，撒欢，四周都是水泥围墙，不怕他们踢碎玻璃打破瓦。
　　陈天天就与他的同龄伙伴通过石头剪刀布划拳的办法，将大家分成两半，弄来一只皮球，开始进行踢球比赛。
　　这群同伴里面有个大个子男孩，就是刘柯，刘柯的爸爸姓刘，妈妈姓柯，他就叫刘柯。刘柯带头招呼踢球，也带头“挖古币”。陈天天回家偷偷告诉他的爸爸，说那个“挖古币”不是野外考古，是什么呢？就是趁小朋友从肩上解掉书包，并排放在球场牙巴沿子上时，他上前偷拿书包里的文具盒，盒子里有钱，偷掉，就是“挖古币”，没钱，就截留文具盒，声明是自己拾到的失物，要人花钱认领……哈哈，这是刘柯的把戏，我们都不学。他是小偷。
　　刘柯的妈妈柯玉珍却是少年的初中同学，多年不见，现在也在商厦租下一个摊位，经营清一色的童装。
　　柯玉珍是个热心快肠的大姐，长得人高马大，小时候也是，那时大家就戏称她是“爱丽芬特”，其实就是英语大象的音译。大象也有大象的风格，在初中学校，这个柯大姐就一直像个大姐姐，领着班里一群男女同学参加各种富有竞争性的比赛，比如：拔河。
　　那一年，青年还是少年的时候，学校田径运动会开幕，他们班上出场的运动员百米冲刺跑不过人家，三千米长跑也败下阵来，男生个矮，不能跳高，女生柔弱，不能跳绳，剩下最后一项拔河，敢不敢试？班主任刘小珍急得团团打转，赶紧组织人马仓促应战。无奈，班上男女运动员屡屡败北，已经丧失斗志，不敢言战。
　　刘小珍是个要强的女子，这三年来，一直就是。她抓住班里顺手的几个男女同学，迅速配齐十名上场的队员。惟一缺憾的是这是一支男女混编队，班里凑不齐十名健壮的男生，与对面的尖子班对手形成鲜明的反差。
　　这个“爱丽芬特”上阵了。她一把抓住身边开溜的同学，大声鼓励，说：就是赢不了，也要让他们看看我班的厉害，不让他们轻易获胜，我们偏要坚持到底。
　　那是一个壮观的场面，对方是尖子班里的尖子生，全校瞩目的佼佼者，他们身着整整齐齐的运动衫，雄赳赳气昂昂，获得集体第一的呼声一浪盖过一浪，总分第一，志在必得。不料在最后一个比赛项目上——拔河，他们失去了尖子班的尊严。十个趾高气昂的大个子男生开始以为一上场就能结束这场比赛，毫无悬念地夺得冠军宝座。可是发令枪响许久，两队人马依然纹丝不动地僵持，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尖子班的队员开始急躁，开始发狠，开始谩骂，少年班上的队员忍气吞声，紧紧拽住绳索，一丝一毫不肯放松。
　　尖子班上的班主任黄道达老师正好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准备哨声响落，胜负已定，就起立发言，表示庆贺。如今却也是僵住不动。他的情绪就影响了当时的校长大人姚三九，他们的脸色一样难看。
　　那时候少年就在拔河的队列里，闭着眼，屏住气，浑身的力气全部凝结到双臂，再传遍全身，两只脚跟如同钉子一般，牢牢钉在地里，一动不动。他的身边就是柯玉珍。她是他们班里的“爱丽芬特”。她是女生。
　　他的刘小珍老师有些感动，听不清那个教初中物理的小张老师是如何乘机讲解力的平衡原理，也听不清自己班上的数学老师余作高是怎样惊叹这场拔河的精彩……她感动得几乎落泪。
　　多年不见，青年不料在自己妻子做童装生意的卖场上遇到柯玉珍，有些兴奋，就
　　大人做生意，小孩踢球。这里的日子过得倒也顺顺畅畅。三
　　寒假没过完，青年就接到黄陂财校打来的电话，他跑到公用电话亭接听，学校教务科通知他接替九六三一二班的班主任，今天下午两点召开全校班主任会议，准时参加勿误。
　　这个九六三一二班原先是祝永华的班主任，祝老师同青年正好坐在一个办公室，不知什么原因，学校做出了这个决定。
　　班主任照例由学生科管理，学生科的徐耀东是正职科长。徐耀东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物，有勇有谋，他的数学课讲得好，大家公认财校一流，学生科管得好，年年就获得先进，在业务工作方面，学校领导也认为他比教务科的王志光强得多，反正别人都这么评价。这个青年脑海里却无缘无故冒出道貌岸然这个印象，愈到后来愈是贴切，如同徐科长自己站在尖子班教室讲几何证明。青年发现这个徐耀东十足是个阴险奸佞的小人，一般伪君子都这德行，自古都是。相形之下，倒是率真的王志光不遮不掩，不务正业就不务，甘心落后就甘心，为人来得真实。乌鸦和麻雀，也不见得都是好鸟。
　　同矮小紧绷的王志光不一样，徐耀东长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天生一副大嗓门，吊儿郎当的混小子们自然怵他。据说，有天夜晚，某班几个逃课的男生正在翻墙外逃，徐科长赶到，老远一顿怒喝，活生生地将那几个小毛头吓个半死，一骨碌摔下草坪，跪地求饶。
　　徐耀东找到这个青年，轻车熟路地布置班级工作，千言万语一句话，说你只管看我的眼色行事。
　　他说：老祝没带好这个班，所以学校提前解聘，滚蛋。你年轻，有闯劲，可以放开胆子去抓，去管。就如斧打凿，凿打隼的道理。校长抓我，我抓你，你抓学生，这不，工作就抓起了。
　　随后，他一口一声地叮嘱说，回到班上，重点抓丁吉。丁吉是班长，是学生会干部，大胆泼辣，敢说敢做，是个得力的助手。
　　于是这个学生科正职科长就把这个班所有的档案一古脑子抱到青年的办公桌上，提醒这个班主任抽空一定整理一下，到时班里毕业时办手续要用，很重要。
　　学校老师按时上班后，不约忙乎着开学前的各项准备工作。任课教师这会儿从教务科主任方绪坤那里领到课程表，又到管理员陈志良那里领取教本和备课纸，开始紧张备课。班主任除了备课，还有班级管理工作要做，所以比一般老师显得更加忙碌一些。
　　这个青年接手九六三一二班的班主任工作，刚开始有一种丈二和尚不摸头脑的感觉，静下心来以后，又觉得没什么难度，正好可以将自己组织管理的才能也发挥一下，掂掂自己的斤两。
　　这个班女生居多，男生少且弱。不光是体魄弱，连各门功课成绩都摆不上桌面。女生不仅多，而且长得漂亮。漂亮本来不是祸端，可是三番五次，都是由于班里这些个漂亮的面孔，无端引发班级与班级之间的男生们不惜选块空地决斗，尤其是班里男生同九五级各班男生只要见面总是摩拳擦掌，骂声咧咧，然后单挑。
　　老祝担任班主任的那会儿，从来都管不住打架斗殴的事。学生惹祸受到通报批评，他就在班里宣布罚款。谁打架，谁就交罚款，一个子不少，下次再闯祸，加倍罚款，绝不手软。可是罚款归罚款，前面那三个学期，架没少打，皮没少扯，活生生把个九六三一二的美名淹进了唾沫之中，任课老师一致不屑到这个班上课，不屑到这个班监考……徐耀东御驾亲征，曾经到这个班蹲点，大概起了点作用，有三个星期的光景太平无事，班里男生女生没有惹祸。不料临到最后一周，徐科长事忙，疏于督促，班里最调皮的两个男生因为冲进隔壁班寝室大打出手，闹成一锅粥，造成恶劣影响，校方只好忍痛作出开除的决定，将那两个混账小子赶出校门，这才得以消停片刻。
　　青年上任第一天就组织全班同学通过互动的形式开了个主题班会。
　　他登上讲台，握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团结——进取，然后充满激情地进行他的说教。
　　刚开始，女生们正襟危坐，抱着试探的心思听这个英俊洒脱的才子讲话，男生则躲在教室后半部左右角落，是听非听，将面孔掩藏在立起的书本后，不动声色。
　　班长丁吉是个高个子女孩，她很热情地坐在教室正中座位上，满面酡红，嘴唇紧闭，惊颤的眼神左右流光，那神态，是很顾及班级集体荣誉和班主任老师的威信的。后来的事实证明，丁吉不仅是个优秀的职业中专生，更是个出色的学生干部。
　　团支书马燕霞却生得柔弱，个子矮矮的，长着一张幼稚的娃娃脸，眉眼之间却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多愁。这段时间她家母亲因病住院，家中无人照顾，她辗转于学校和医院两地，一边求学一边陪护。
　　蔡振萍是班干部，比较成熟，内向，是班长丁吉的好帮手，她的绘画水平不错，常常是班里板报的主要编排人员。
　　刘清芳酷爱写作，被班上男女同学公认为才女。她的老家在本县北片最北的地段，那个小山村名叫北门淳河，大山深处，很难出山见世面。
　　坐在最前排的瘦个子男生叫汪锋，从不听讲，从不做作业，也从不带头打闹。但是他经常怂恿男生出门单挑，或者唆使他们一窝蜂扑进隔壁宿舍斗殴。他总是袖手旁观。他是公安局的子弟，汪家父亲在局机关主管全县居民的户籍，有一定的背景，据说汪峰的工作单位已经敲定，只等中专毕业，拿到文凭就去报到。所以他并不忧愁日后就业的终身大事，现在只愁如何速速地将最后三个学期混完，顺顺利利地毕业。
　　青年讲话的时候，大家都在听。
　　即使那几个仿佛患了软骨病的男生，坐不直，眼下正斜倚墙壁或者课桌，但他们都开始关注黑板上的动静，竖起耳郭，也听。
　　青年不讲大道理。他的说教都具体，几乎具体到每个人的面前，有鼻子有眼，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添盐加醋，都是言之凿凿的肺腑。
　　大家暗地里笑了，说：这个老师说话实在，人家班主任尅人，压死人的大道理长篇大论，他不。他说真的。
　　这个青年班主任是这么说的，说：为什么我们总爱打架呢？因为我们内心烦躁。我们为什么内心烦躁呢？因为没人理会我们的想法。为什么没人理会我们的想法呢？为什么？
　　他有意停顿下来，发问。
　　全班男女同学面面相觑，忽然发觉这个老师提出的问题还真是个问题，纷纷变得活跃起来。女生就双手托腮，开始进行反思，男生就将自己弯曲的腰板挺直，不假思索地摇头，说：不知道，老师，您说呢。
　　他说：因为啊，大家首先没有把自己当成独立的人，一直认为是小孩，没长大，自然就缺乏平等的意识，彼此不会交流，平素不进行沟通，遇事心里发烦，不能理智对待对方。对方也是。你烦我也烦，只好通过最直接简单的法子解决问题，动手打，张嘴骂，看看，就成了这后果。
　　坐在第一排的汪锋忽而大声狂呼，说：老师，你怎么晓得呢？就是就是，说不清，说不好，动手有效。
　　几个男生顿时变得更加活跃，不加拘束地发言。
　　魏牌说：老师说得对。有时呢，这场架可以不打，可以双方说和。可是我们说不和，我骂，他也骂，我烦，他也烦。这样子，就变成了单挑。打不赢，回来，经不起有意怂恿，全班就都出动，这不，打群架，就出了大麻烦。
　　陈建斌说：其实，我们打架，也不为自己。比如，九五级男生欺侮人，总是拿我班女生开玩笑，说说……算了，我不说，反正大家都晓得，听得多，欺侮人。说说，我听见了，能够装作没听见么？可是别个听不进，怎么办，只有动拳头啦。
　　喻峰说：打了架，原先班主任别的不管，只管罚款，只记得钱，除了钱别的不管。心里的怨气，没出，又多了。只有再打，再罚。
　　有两个男生就一直很踊跃地鼓励大家发言，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门边，一个叫陈东俊，一个叫姚文华。他们两个是班里的班干部，陈东俊是副班长，姚文华是体育委员。
　　这场主题班会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青年趁机讲解他的团结和进取的话题，解开大家的心结，留给全班同学一个全新的形象。
　　他说：同学们长成大人啦，处事就不能一厢情愿，要懂得理智，学会讲策略。策略。
　　他强调了一声。

　　第三十八掌

　　这年盛夏，有一天弟弟和他的未婚女友刘慧不声不响回到城关，他们说是要找父亲，商量一桩大事。
　　父亲不在家里，开年以后他一直住在工业学校，白天上班，夜晚值班，平时很少回家。
　　这是弟弟过年后第一次回家，除夕没回，春节也没回。弟弟早年离家，长期过惯了**生活，似乎没有归家的概念，回家如同下乡演出，没有过多的喜悦，从来都不会归心似箭。他把家看得很淡，这点却与他的哥哥非常不同。
　　只是去年母亲病逝，按照旧俗，今年大年初一就是亡者的新飨，离开人世的第一个过年，逝者的直系家属不便出门，守在家里恭迎亲朋戚友前来给亡者拜年。青年到现在都不知，弟弟今年春节是怎么度过的。据说，去年母亲临终时分，弟弟就一直陪在床前。出殡送葬也有弟弟出面照应，直到把母亲的骨灰送到六指乡下，那个不知名的小山村，填埋在大大的坟边。当然这一切都由青山那家做主。弟弟说，青山那家伯伯为人不错，没有扔下不管的意思，人前人后，礼数尽到，母亲虽不能下葬他们家在市内预留的墓地，可人家毕竟还是破费一番，把骨灰送回了母亲的老家。
　　弟弟说，别扭得很，不晓得是喊他伯伯呢，还是喊他老头，自己的老娘死了，不晓得是上自家的山呢，还是入人家的土，总而言之，是个别扭。
　　这个青年没有搭腔，脸色阴阴的，有些愠气。
　　弟弟又说：我晓得你也别扭，老娘也晓得唦……其实老娘还是惦记你。也不晓得是哪年，我不是从你本上抄下了老娘在青山的电话么？这个电话你一次也没打。我打了。那天，我心烦，就从武昌坐车到青山，在红钢城一栋楼里找到老娘……你猜猜唦，老娘见面问么事，第一句话就问：是不是哥哥出事了？晴天大白日，你赫我，老娘总是惦记你，你是老大唦。
　　青年心里猛地一沉，仿佛坠落万丈深渊。这是他的苦。他说不出，也不愿说出。他拼命挣扎，睁大眼睛，试图从遥远的天际，寻觅那轮明月，圆圆的，亮亮的，像水，软软的，他的妈妈。
　　弟弟还在说：老娘与大大埋在一起，她们有伴，终究不会孤独，只是两座坟茔中间还是隔开一条道，不过，也不远……那个地方，我怕是再也找不到了……清明节我独自躲到武昌楼上的平台烧纸，没人晓得。划两个圈，老娘一个，大大一个。你也应该烧。没法啊，心里就那味，那味。
　　正好过完年就是一个新日子，地方上有关娶亲的禁忌，说是家中若有长者故去，那么晚辈是不能在当年成婚的，至少等到大年正月初一以后，就算来年。
　　弟弟把自己即将与刘慧结婚的事告诉了他的哥哥。本来去年就该办的喜事，由于母亲的病，拖着没办。现在团里房子也分到手了，新房两室一厅，厨房卫生间齐全，一百多个平方米，已经装修一新。男女双方也各自作了相应准备，近期举办婚礼，算作正式下来。
　　今天回家，就特地带回准媳妇，给父亲通通气，汇报一下自己的终生大事。
　　青年适逢这个星期天没课，准备利用上午的时间赶紧备课编写讲义。自从做了九六三一二班的带班工作以后，白天夜里在校内只能处理随时发生的日常事务，想要坐下看书阅卷也只能忙里偷闲，见缝插针，料不到本班的谁谁谁不小心又会闹事，不是在外捅娄子，就是对内搞窝里斗，沸沸扬扬，不会清心。
　　得知弟弟回家的目的，青年觉得比较急迫，于是决定先将弟弟和他的女友带到父亲那里去。
　　他们在城关老街口六号门广场前搭乘四路专线车到水塔部队这一站下车，然后步行走过当地驻军的营房，绕过陡削的团山，这才来到平坦开阔的任家田。这里原先是师范学校，现在变成了工业学校的校园，今天休假，周围都是静悄悄的。
　　父亲见到弟弟的那一瞬间，心情很是复杂。他这时正在校园里除草。只见他头戴一顶退色的大草帽，光着赤膊，颈上搭着一条湿毛巾，这条毛巾早就分不出颜色和花纹了，已经变得灰不溜秋，像条黏糊糊的大鲶鱼。他一个人站立在冒着暑热湿气的地里，手里拄锄，吃力地铲除丛生的杂草，场外沿途堆积着那些荆棘茅草，还有很多被学生们抛丢的生活垃圾。
　　远远望去，父亲的身影依然是健壮的，他不惜挥汗如雨，勤奋地劳作，全然没有把自己当成六十三岁的老人，干起活来，俨然三四十岁的壮年汉子。
　　父亲打算设宴招待自己的两个儿子和未来的媳妇，不料弟弟坚决拒绝，说是看看就走，不能耽搁太久，武昌那头还有很多急事。这样他们就坐在父亲宿舍门前的石桌旁，开始漫谈。
　　弟弟其实就是一句话，声称自己将与刘慧选定下月十八号举办婚礼。
　　然后刘慧就在一旁补充，说请柬都送发出去了，基本上都是团里的前辈老师和同门师兄弟，亲戚里客人不多，汉口的桂英娘娘目前正好也搬到武昌，住在他们六楼的新房子里，顺手也帮忙料理家务……
　　听到这里，父亲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也没有当场应声，沉吟良久，只管催促儿子们喝茶，不要傻坐。
　　说走就走，弟弟起身告辞，刘慧急忙跟上。父亲执意要送，青年就陪同父亲一道，把弟弟他们送出校园，送到高速公路一个岔口，直把他们送上开往汉口的班车。
　　父亲意义不明地叹息一口，示意青年回转。
　　弟弟在武昌举行婚礼的时候，天气已经很热了。双方确实没有多少亲戚，甚至在婚礼上都没有看见新娘子家的父母。这样父亲就有些不满，开始接二连三犯嘀咕，认为有些草率，不够慎重。好在弟弟现在是戏曲大师余笑予导演的正式弟子，余老师冒着暑热前来恭贺，已经是蓬荜生辉。父亲立马缄口不表。
　　弟弟的几位得力的师兄弟在婚礼上帮了大忙，忙前忙后，忙得不亦乐乎。省楚不愧为卧虎藏龙之地，这里不乏专业人士，不缺道具。司仪、乐队和迎宾小姐一应俱全，舞台、音响、灯光都是应有尽有。这倒令父亲回想起自己当年在县剧团举办婚礼的情景，不一样的时间，不一样的地点，却是一样的感觉，就那感觉，他有，不知儿子有没有。
　　帮忙操持婚礼的师兄弟把家长们都安排到靠近典礼台的席位，庆银叔父和桂英婶母首席就座，俨然是男方新郎倌的高堂，他们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姑娘，是新添的外孙女，他们家女儿周文再婚后生下的幺幺女，这时也有四五岁的模样。父亲招呼青年一家三口纷纷落座，大人小孩一圈下来，正好把这台酒桌坐满。青年就主动承担斟酒上烟的任务，照顾桌面上的客人。
　　在婚礼进行曲的伴奏下徐徐掀起，这场婚礼的重磅人物终于登场。红光满面的戏曲名流余笑予健步登上喜宴，他今天穿得风流倜傥，头发梳得光光溜溜，皮鞋擦得光可鉴人，一身潇洒的短袖西装，配一条同样潇洒的背带裤，手里摇晃着一柄收拢的折叠扇，甫一亮相，就赢得满堂喝彩。
　　青年就给妻子介绍，说：这位先生正是弟弟的老师，戏曲大师余笑予，了不得的人物，大名鼎鼎，如雷贯耳。
　　妻子怯怯地低下头，说：我不懂戏，只看热闹啊。
　　儿子陈天天却在一边兀自拍巴掌，说：哈哈，像个弥勒佛，哈哈，就是弥勒佛……
　　余笑予举止庄重地上台，操着纯粹的汉腔朗声发问，说：新郎，你愿不愿意娶新娘子为妻？
　　弟弟原本就是调皮捣蛋的主儿，平时只有他捉弄别人，却很少被人捉弄。今天，当着师傅的面，也不管是真事还是假戏，照例也是朗声回答，说：我愿意。
　　大家哈哈大笑，笑过以后，余笑予又追着刘慧发问，仍旧是纯粹的汉腔，说：新娘，你愿不愿意嫁新郎为夫——
　　这句话俨然就是一句台词，最后一个字，被余老头拖出老长，拖出绵绵的戏味，戏里有戏，话中带话。
　　新娘子刘慧赶紧点头。
　　司仪于是在热闹的气氛中，主持下面一个又一个节目，直把婚宴的喜气场面搞得很牌场，很大气。
　　父亲一直等到新郎新娘挨桌敬酒，也不见有自己露脸的机会，就不知所以，心底有些失落，牙巴骨子有些龃龉，开始抵触场面上的人和事。他开始板起脸，一个人闷吃闷喝，见谁烦谁，爱理不理。
　　桂英婶娘赶紧圆场，亲手举筷捻起一块鳖肉，递到父亲碟里，说：大哥，我们这桌你年长，甲鱼大补，你家多吃……
　　父亲面相不好，怨气挂不住，当即就把大块鳖肉退了回去，说：人老啰，牙就疼，不吃王八！
　　青年知道父亲认为弟弟的婚礼没有尊重他，依照他的想法，做父亲的，是应该上台说几句话的，露露脸，亮亮相，儿子娶媳妇，怎地让别人家出风头，我自家倒算什么？
　　后来父亲得知作为他自己堂弟和弟媳的叔父婶母老两口居然早他一步住进省楚那栋属于儿子名下的新房，愈发气愤难平，可又不敢声张，于是猥琐地背地嘀咕，骂骂咧咧。
　　晚上掌灯时分，青年和妻子把儿子带到阅马场去玩，叔父家那个小外孙女儿也嚷着要去，妻子就一把拉上她，下楼出门。
　　青年正想利用这个时间到武珞路阅马场外财大或者教院附近的书店看看，这样他们就信步走到众邦考试书店门口。
　　青年和妻子喊两个孩子停下，准备给他们一人买一支冷饮，让他们自己透过店前的大冰柜挑选。陈天天将骨碌碌的小眼睛转了几转，拿了一支小红果，他笑言这里得花一块钱，比家里贵。那个小姑娘却非常在行地揭开冰柜，翻翻拣拣，从里面找出一块火炬冰激凌，痛痛快快地吮吸起来。
　　儿子背地里对他的妈妈使个眼色，说：人家晓得冰激凌好吃，可是贵啊，一个就得两块五，小红果里头包两支，爸爸一支或者妈妈一支，我一支，可它只要五角，这里一块，啧啧，不可比啊。
　　妻子一向不屑斤斤计较，当即批评儿子，不能这么势利，要慷慨大方，这个小妹妹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请她吃冰激凌也是应该的。
　　儿子就说知道。
　　第二天一早，青年和妻子就起床，单独留下父亲和儿子，嘱咐他们多住几天，因为家里上班和生意的缘故，他俩就得先行回去。
　　临走的时候，青年特意同弟弟、弟媳道别，妻子就邀请他们这对新婚夫妇抽空回家居住几日。
　　弟弟答应了，刘慧也点头。
　　这年的暑期，地方上多雨。电视报纸里的南方省份几乎全都浸泡在洪涝里颤栗，滚滚长江一泻千里，从三峡一路狂奔，咆哮着，奔腾着，冲出弯弯扭扭的荆江，直逼武汉，长江边上的簰州湾招架不住了，终于决口……
　　滠水是条季节河，这个季节，也是满满当当一河汛水。青年骑车上下班经过大桥的时候，远远望去，居然发现堤内的河水，早已高出地面许多，如若决口，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城里城外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住在一楼平房和低洼处的人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打转，一时手足无措。
　　大西门外老三街是全城最低的所在，一九五四年那场大水，将这里淹没成水乡泽国，城墙上可以行船。
　　与父亲断交十年之久的姑母一家在簰州湾决口的第二天，就派出两位年逾四旬的廖家姐妹，父亲的亲外甥女儿，前来探问，顺便不由分说地将陈家独苗儿子陈天天接走。说是天灾无情，如果滠水决堤，老三街非淹不可，这是毫无疑问的，五四年的洪水不就把老三街淹没了么？城头上走船。而位于城北的桃花庙油岗那片，由于地势较高，当年是没有遭灾的啊。大人自己行事，孩子不能马虎大意，我们陈家老四房一条命根啊。这是陈家老姑母的原话。
　　青年听，妻子也听。父亲烦里烦躁，没有多话，既不答应，也没张嘴拒绝。
　　长得瘦精精的陈家第三代小子陈天天兴高采烈地随着廖家两位表大姨去了，他没有出过远门，也从没在外投宿，感到有些稀奇，也有些兴奋。
　　为了慎重起见，青年也听信妻子的话，将家里过冬用的被褥棉絮打包，租了一辆麻木三轮车，拖到妻子娘家姑母张淑维刚在近郊新建的一幢三层楼上存放，以免水灾过后，全家老小冬季挨冻。
　　这幢新楼其实就在西郊菜地上，距离原来的华昌塑料厂不远，隔开一条护城河。不过这条护城河已经不是明渠，改造以后变成了城里通往城外的通畅的下水道，出口已在几里以外的远郊。建新楼的地皮是娘家姑母家的季姑爷在公安局做派出所所长时找附近关系弄的，颇花费了些银两。房子坐北朝南，有天有地，两间三层，窄窄的，像座炮楼。
　　楼顶有一小块空地，可以晾晒，妻子就扑哧扑哧将过冬的棉絮展开，让它们趁机见见盛夏的太阳。自己家常年阴湿，棉被盖在身上总有一股湿润润的霉味，从没晒过太阳。
　　青年发现，妻子侧面晾晒棉被的形象是教人心疼的。自从父亲撂下当家的担子，妻子就默默地挑起，从没怨言，也不发脾气，多少年来，起早贪黑地料理着全部的家务。
　　那个侧影就一直保留在青年记忆之中，永远定格，永难磨灭。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在炽烈的阳光底下，妻子娇小的身个展开方方正正的花被，几幅被子依次晾晒在平台栏杆上，连同他的妻子，宛若夏日里盛开的花朵。这就成为记忆，夏日的记忆。
　　望着人家的新房子，青年就会琢磨自己的房子。可是他无能为力。
　　父亲有一天就把他的四个外甥召集到一块，推心置腹道出了自己的心机。他表示愿意将老三街这栋老屋推翻重建，盖成一幢上下两层的大楼房，不惜花费自己毕生积蓄，了却这个心愿。
　　廖家老表齐齐整整四个，个头一律不高，五短身材，读书不多，门槛却是通达得很。
　　老大廖德清是他们兄弟四人的大哥，为人厚道，敢于担承。只是由于耳聋的毛病，导致一聋三痴，不知如何照应。听到自己的舅舅亲口说想要建房，心里就打鼓，盘算自己如何出钱出力帮助嫡亲娘舅。
　　廖启雄排行老二，从小就聪明伶俐，灵活善变，敢说也敢干。得益于他家媳妇娘家舅爷的根底，自己摸爬滚打，总算在建筑行里混出个名堂，大小也算是包工头，吃香喝辣，倒也轻松自在。舅爷建房，外甥帮忙。天经地义，没有推诿。只是他想掏出舅舅的家底，掂掂舅舅手头的斤两，以便看菜吃饭。就说：房子的建筑问题，不怕，我可全包，砖瓦材料问题，也不怕，我去赊欠。只是舅舅手里究竟有几多活钱能够支配，我得有个准数，办事才好用力。不然，我两眼一抹黑，事情弄不好，怕是对不起我的舅爷。是不？您说。
　　廖启伟小名叫伟子，在家行三，与青年同年，今年也有三十三岁，如今正好在乡里开农用车跑运输，觉得可以在舅舅建房的时候，出一出力。他就表态，说是凡是搬进运出上的难事，只管找他，退掉东道八趟生意，也得帮舅舅拉走废物，运来材料。这是肯定的。
　　末子廖启明一言不发，谁说话就看谁，手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狠命地抽，嘴里吸得叽叽作响，不一忽儿就抽掉半截，扔掉烟屁股，拎起一支，点火，继续抽。
　　父亲含而不露，笑里藏刀。他摆摆手，先请外甥喝酒，重要的话酒桌上谈。
　　在酒桌上，父亲实际是怨气冲天，翻来覆去诅咒陈家老字辈。他一忽儿骂三房的，一忽儿又骂五房的，重点就捡着两个房份的同辈堂兄堂弟大骂。三房的大贱和五房的庆贤这两个代表人物就成了他的下饭菜。二房的庆熙，在房分庆字辈里是老大，碍于情面，骂得较少，对于二房，只是表示不屑，没骂。六房的庆银不便去骂，就缄口不提。除了大房不骂以外，其他各房统统骂到，一个不留，自己四房也不例外。骂完再说正题。这是父亲接见他的外甥们的习惯礼节。
　　陈家曾祖新安大爹在地方上是个人物，前清武举出身，德高望重，这个豪门大户总共生出六个儿子。
　　陈家老大陈赤安是辛亥老人，早年追随孙中山先生搞过国民革命，新旧势力都相继巴结他，只是他遵循古训，耕读传家，倒也落得轻松自在。只是膝下无嗣，两个女儿早早出阁，相继早夭，这就物色了二房的长子庆熙做了继子，一子顶二门，支撑门户。大房就是开明地主。
　　老二陈子安是庆熙的生身父亲，在家不仅雇佣长工种田，还搞日用品经营，城里钱庄银号也有他的股份，土改时毫无疑问地被划定为资本地主。
　　老三陈幼安一贯作恶多端，为害一方，红黑两吃，十足大流氓。三房的两个儿子分别是大贱、小贱。大贱媳妇的娘家姓杨，本来没名字，嫁了大贱就成了“杨大贱”。杨大贱出身贫贱，正宗的贫下中农，她就把阶级斗争的矛头直接指向四房的婶娘。家长里短，曾经把婆婆辈的婶母脸上抓出几道血淋淋的伤痕，不惜在群众批斗会上，出面掴耳光子。
　　陈家老四陈稚安就是陈汉雄，陈家下湾多年来胆战心惊地称他是“屠户”，不是杀猪。在革命大哥陈赤安的指导下，早年投考保定军校，炮科出身，加入国民革命军转战南北，后来随军驻防湖南茶陵，执行上峰的剿匪指令，围剿红军，在那里升为国军团座，杀了无数的无辜，并娶上当地赤匪的女儿彭桃芳做老婆，抛下老家原配夫人不管。他曾参加过长沙保卫战、常德战役、武汉大会战，据说衡阳大捷之后荣升为国军少将师长，长期带兵在外，从未回家。抗战胜利后卸甲从政，被省政府任命为郧阳地区行政专员，算是平调。无奈老头子因为嫌弃鄂西边陲距离武汉较远的原故，自愿选择屈就应山县长之职，把家安顿在武昌粮道街，带着新妻一家大小乐享天伦。不料好景不长，因为有一名叫作黄克的人物，难料此人表面是县参议，实则地下党，大会小会每每作梗，就派手下乘其如厕之机，开枪击毙。东窗事发之后，抛家不顾，自行潜逃台湾。在应山任职时他的侄子庆熙做了他的贴身马弁，搞镇压，开杀戒，落下一身骂名。庆熙后来因此承担了二十年牢狱之灾，大概与他在应山杀人有关。黄克成了革命烈士，庆熙自然作了阶下囚徒。陈家老四是父亲的父亲，青年的祖父，后来客死台岛，到头不能叶落归根。他就是官僚地主。
　　老五陈少安有口吃的毛病，乡人戏称“结巴老五”，也称乡里一霸，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是为恶霸地主。他家独苗儿子庆贤曲线自保，毅然落户酆家，不与陈家各门各户来往，自觉划清界限，成为酆家上门女婿。酆家父亲正好是黄陂二中校长，当然提拔觉悟高业务强的女婿为教务主任。酆校长退休以后，这个女婿就名正言顺地成为一把手校长。
　　老六行伍，与老四一样。他就是陈小安，在家乡曾经做过前川中学校长，当到黄陂县参议以后，混到南京政府抚恤处被委任为上校副官，解放前夕解甲归田，在汉口做寓公。不久听信友人劝告，乘乱逃离大陆，去到台湾，所以他就是逃亡地主。庆银是他的长子。他们家在武汉市有三个兄弟和一个小妹。
　　陈家父亲抹抹嘴，开始谩骂，说：总是三房五房，作歹，欺人，乡里乡亲都不敢，就三房和五房，什么东西？大流氓大恶霸，占了我家田地，抢了我家钱财，霸占老宅，害死我老娘，不得好死……
　　四个外甥异口同声地接茬，说：不得好死，当真啊！都死啦。死相。
　　父亲不满外甥们用调侃的语气说话，就干咳一声，作出示意，说：你们的家家是怎么死，惨死，杨大贱活活掐死，她要革命，革到自家头上，这是不是仇？老子夜夜做恶梦，夜夜不安睡，这是不是恨？
　　二外甥廖启雄很从容地坐起，说：舅舅，不要弹老弦，如今他们都下坡了，看看，您家四个外甥撑着门户，没人敢放肆，是不是。
　　末子老幺喷出大大一口烟雾后，说：我昨天还把杨大贱通了一顿……她把水车放进我的田，车水，我烦了，砸它。她说，她家一贯在燕子田里车水，几十年，没变……燕子田是舅舅原先种的田，舅舅进城后，家家种……我不信邪，就砸，砸个稀烂，赔？赔个球。
　　对头。父亲咋喝一声，说：欺人欺惯了，就砸。燕子田是四房的田产，一直就是，土改分给我的，有田契，后来人民公社归公，再后来包产到户，搞承包……
　　那场酒喝得很晚，大家都没睡意。父亲酒量不济，光举杯，不畅饮，递眼色示意儿子出头。青年就代替自己的父亲陪同四个老表干杯。他是个讲礼数的人，从大表哥到二表哥，从三老表到末子老幺，敬酒个个到位，丝毫不曾大意，一敬就是连续四杯，表示诚意。
　　负责建筑施工的老二廖启雄临离去时，特地围绕老房子里面转了一圈，说：潮湿，太潮湿，到了开春，简直就是一层水，老人小孩住久了，得病。
　　父亲连忙应声，说：就是就是，黄梅雨时节，屋外下雨，屋里走潮，骨头都疼，都酸，都别扭，哪个说不是呢。
　　重建新房就成了陈家一块心病，压在心头。

　　第三十九章

　　这年九月刚开学，黄陂财校就组织了一场空前的军训活动。校长黄理华非常重视这项活动，特别强调要做到尽善尽美，要求每个班级都交出一张满意的答卷。常务副校长李家锁放下其他工作，一把手抓军训，迅速把各项准备工作都布置下去。学生科的徐耀东照例是一马当先，将各班的班主任召集开会。
　　徐耀东坐在高高的讲台上，开始布置任务，说：黄校长要求尽善尽美，我们就得尽善尽美，一丝一毫都不得马虎……这样，毕业班随后走人，倒不担心，我就怕新生出事。
　　十九个班主任都没有出声，大家屏息静静地听，不敢多话。惟有刘伟敢于使劲咳嗽，将空旷的大厅震荡得发出响亮的长长的回声。
　　这个刘伟做班主任很有一套名堂。有一回全校学生在礼堂集会，准备听马继田校长作报告，马校长是主管学生工作的，只见主席台下各班的队列拖拖拉拉，稀稀散散，都不愿靠前，马校长就点名，喊班主任刘伟将他们班上的学生带上前，上前一步。刘伟就将脸孔一扬，身体一转，背对主席台，嘀咕起来，说：凭么事？我们班贱些么，不听。么样？
　　他那个班的男女学生个个面面相觑，噤若寒蝉，一动不动，直到学生科的徐耀东前来督促，也不见有人挪动。
　　有人就问，说：你们不怕校长么？你们不怕科长么？
　　班里的同学异口同声地回答，说：我们只怕班主任刘老师。
　　徐耀东也拿刘伟没法。他和刘伟一样，只服从一把手黄校长。刘伟比他更加有恃无恐。刘伟家的母亲正好就在财校所在地的鲁台镇委当书记，校方平时往往现出巴结的谄媚相，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心知肚明。
　　但是徐耀东对付这个青年和他的九六三一二班的点子却是绰绰有余。一般情况下，他总会额外地将冲洗男女公厕的任务交给青年，因为别的班级暂时安排不了，也会将前往政府大院浇水除草的工作交由这个班完成，因为政府即将撤县建区指定财贸系统派员清扫。青年一般二话不说。好在班长丁吉积极带头执行，从不埋怨，几个得力的男生女生也积极苦干，那些个尴尴尬尬的工作任务也就完成了。
　　徐耀东依然侃侃而谈，说：新班进校，要严管，一呆就是三年，不能坏坯子。打架斗殴，出大事倒也不怕，派出所自然处理。怕就怕么事？女生窝在宿舍搞大肚子，上下不好交代。这是班主任工作重点。不能马虎。
　　军训开始的当天，全校十九个班至少编排了六十个训练小组，每个小组配备一名战士充当教官，分别在校园里的足球场、篮球场、大操场和其它空闲场地摆开阵势，进行操练。
　　九六三一二班有三名教官。他们班三个训练小组分别被教官带到三个不同的高地，拉开阵势，开始正步走。
　　青年赶紧回到办公室备课，批阅作文。听到校园里操场上传来稍息的号声，他又赶紧出来，找校内小卖部订购饮料，然后派陈东俊和姚文华等几个男生抬到休息的树荫下，招呼班里的男女同学解渴。
　　吴俊凡是班里的数学老师，一直教这个班的数学，跟同学们很熟，他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这个青年班主任。他知道班里的谁谁谁平时喜欢喝什么牌子的汽水，也知道谁谁谁平时喜欢吃什么味道的冰棒，所以当青年来到他的夫人经营的小卖部时，他早已将各种冷饮分门别类地准备好了，并特意留下一张小小的账单，示意青年会账。
　　青年结了账，顺口也搭讪起来，说：喻小平问起你，说是很久没有见到你，他说你们当年在华师读书时住的上下铺……
　　吴俊凡将他的金丝眼镜扶了扶，眨巴一下眼，说：是啊，我们都是黄陂老乡，就显得亲热些，住在一个寝室都有四年，像兄弟一般，只是毕业后，见面很少，都忙。
　　他也一直教数学，坚持讲课，不摆架子，很随和。青年说。
　　吴俊凡就有些羡慕地啧啧嘴，由衷地叹口气，说：我总是比不上他，人家现在已经是副校长，有职位，有奔头，哪像我们，下了课，还得守着个副食店，日夜加班，像个打工仔。
　　也不，吴老师还是不错的，我们班都说你认真，有爱心，我晓得。
　　教书，就得认真啊，怎么能鬼混呢。吴俊凡笑了笑，说：我们基础课教研室都说财校两个教语文的老师厉害，前后两幢大楼，一个你，一个张端红，嗓门大，把校园上的鸽子都吼跑了，哈哈。
　　哈哈。青年不觉脸红，说：教语文啊，课文是朗读出来的，不如你们数学老师，靠演算，靠板书，我数学就不行，还得学学啊。
　　青年这就告辞，招呼班里的男同学帮忙将三大箱汽水饮料抬过去，顺便给三个教官准备了三瓶高档矿泉水。
　　有一天下午训练的时候，刘清芳不小心把脚扭伤了，教官就吩咐她离队休息。
　　青年得知这一情况后，照例前来探望。
　　那个下午，平时并不怎么乖张的刘清芳显得格外出众。她像个腼腆的邻家女孩，热情地请她的班主任老师坐下，还踮起受伤的脚，下地走动，取出家乡的茶叶，沏杯茶水给老师喝。她操着北片山村方言，一个劲地说自己的脚只是轻轻地崴了一下，不碍事，歇歇就好，请老师不必担心。看见自己的老师坐好，她也扶着高低铺的栏杆坐到床沿上，面对老师，眼睛却望着别处，变得有些拘谨。
　　他们就随便谈起班里的事情。说着说着，刘清芳忽然咯咯笑了。青年疑惑地停下来，不解地问她笑什么。刘清芳就说，老师你总把我们当小孩，比家长还操心。其实我们都这么大，心里晓得你的好，只是没说在嘴上。
　　青年一本正经地坐得笔直，说：是啊，就怕你们出事，出坏事，一旦出事，你说我该怎么办？
　　是的，我们出事，老师就自责。
　　我还是希望我们班能够顺顺利利地毕业，一个都不漏……可是大家已经是大人，却总做些孩子气的事，家长看不见你们，就罢了，我可是天天与你们处在一起，总是惦记啊。
　　难得老师这般关爱我们，惦记我们，不过，你也得注意身体啊。其实今年以来我就发觉老师总是很疲惫，尽管讲课的时候特别精神，我还是觉察到老师累。
　　是么，做大人都是会累的。青年笑了笑，说：等你们长大以后，也有这种感觉，现在不知。
　　也不。刘清芳摇摇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青年，说：老师不知，我们也有说不出的烦恼啊……
　　是么，也有么？
　　有啊。我现在就很烦恼。
　　什么事呢，说给我听听。
　　刘清芳重新给她的老师加上茶水，这才踮着脚回到床沿边坐好，说：其实老师你不晓得，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很抱歉。就是开学那天，那个黄昏，有个男孩找我，校警不让进，他们发生吵闹，说是找我，找我有事。我出去一看，原来是我们姚集老家的一个初中同学，名字都忘掉了，也没什么事，他约我到城里街上去玩，我不去，他就一直纠缠。我说我们没有什么啊。他说老同学请客都犯法么？稀奇。后来军训，他也是常来，进不了校门，他就坐在校门口不走。有一次，他到门卫登记，说是我家大哥，就被校警放进来了。我以为真是我家大哥来了，就去见。一见就麻烦，这个人从包里拿出一把玫瑰，说是给我，张扬得不得了，宿舍里女生都看见，惹得宿舍管理员阿姨说坏话……可是我与他没得什么啊……
　　你要表明态度，不能含糊，免得别人心里存念想。
　　可是每个星期五下午，这个人都会在桥头守候，等我经过，我都快发疯了。
　　刘清芳这个下午说了许多话，她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了自己的老师。
　　青年发觉刘清芳具有写作才能是在一次看电影以后提交的观后感上。开学不久，学校组织观看了一部美国进口大片《泰坦尼克号》，也不晓得美国好莱坞的影片怎么就成了机关学校的包场电影。回到学校，照例是要写观后感，每位同学都交稿。实际上能够收上来的只是少数，在这少数几篇文章里，青年找出一篇满意的，当场批阅起来。读到结尾处，作者悟出的“敬业精神”比起那旷世的爱情绝唱、海洋之星钻戒都要有见地得多。仔细一看作者名字，却是本班的刘清芳。
　　他就开始留心这个刘清芳。
　　以九八抗洪为题，他指令刘清芳作出一篇文章。那篇文章刘清芳始终没有做好，这个青年就越俎代庖，利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匆匆赶出，也不润色，交给刘清芳接着加工。
　　多年以后，青年离开这个学校，刘清芳也远嫁徽州，他们一直不得谋面。青年的手机短信里，总会收到来自远方的文字。这些文字是原创的。这些文字的背景果然都是一些共同经历过的灾难：非典、雪灾、地震……灾难里面，现出一个清秀的容颜，正用悲悯的眼神关注着这一切。
　　军训结束的时候，财校的女生大多都与年轻的教官交换了通联方式。女生们泪眼涟涟地送走了九八军训教官，却给后来的黄陂财校带来一处流动的风景。
　　杜步诗有一天就把青年约到一边，主动将他引荐给自己的老同学，那个原来在工业学校任副校长的江学德，请这个青年每逢周末双休就到老江的工业培训基地讲课，帮助他开办一个党校系列培训班，现在他们那里正缺一个讲授哲学的老师。
　　青年找到江学德的时候，正好是十月底的一个星期六。他来到早年热火朝天的汽配总厂行政大楼，费尽周折，怎么也找寻不到杜步诗介绍的那个培训基地，就这样他一直从一楼徒步走到六楼，一层一层地找，没找到。接着他又从六楼下到一楼，依然没有找到。
　　汽配大楼当初着实辉煌了一阵子。它坐南朝北，气派的大门正对北城大道，交通十分便利，后门连通人烟稠密的小板桥，富有人气。如今整幢大楼空空余也，连个像样的保安也不配备，任由青年独自一人上上下下，来回奔忙几趟。
　　正当青年准备抽身离开时，一楼底下一扇小小的传达室模样的房门掩开一道缝，一个长得高高的瘦瘦的秃顶的半大老头伸出头来，他戴着一副宽边玳瑁镜，镜片里面有一双机警的眼睛，见到青年，就问：你是不是来报名的，手里有没有简章，到过四楼没有？
　　他说的是杂糅汉口腔的本地方言，这与财校的杜步诗的口音几乎一模一样。
　　青年一怔，半天才发现不起眼的角落开了一扇门，挤出一个人来。
　　这个半大老头就是江学德。他曾是工业学校主管教务工作的副校长，在教育产业化经营上有一套板眼。虽说是杜步诗的老同学，可是两人的神态却大相径庭，也就五十出头，杜步诗显得年轻气盛，风度翩翩，这个老江咋看起来起码是六十开外的老头貌相，脸色煞白，嘴唇发青，痴痴呆呆，有些中风后遗症的症状。他见青年诧异地望着自己，随后又补充一句，说：我们这里是党校学历班，大专本科都有，你想学什么专业？
　　青年这才确认与自己打招呼的这个人正是原工业学校的江学德校长，于是上前一步，说：你就是江老师吧，你好。我是杜老师介绍过来的，说是你找我。
　　江学德鬼鬼祟祟从门洞里完全钻出来，站到青年面前，一比就比他高出整整大半个脑袋。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一支没吸完的烟头从左手换到右手，猛吸一口，说：晓得晓得，你是陈老师。走，我们上四楼。
　　青年又跟随这个江学德重新登上四楼，来到顶头一间办公室门口，没喊没叫，这扇门就自动开了，原来里面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将门打开。人一进门，那女孩就赶紧把门重又紧紧关上。
　　江学德请青年坐下，随手递烟，见青年礼貌地摆手拒绝，又连忙吩咐刚才开门的女孩沏茶。嘟噜了半天，只听那个女孩反复强调说没电烧不成水，要不这就下楼买瓶矿泉水上来。青年示意不必客气，不要麻烦，坐下也好。
　　江学德就陪着青年坐下，没有作声。
　　青年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发现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室内墙壁上至今仍然张贴着“质量就是生命”这样的标语，除了两张办公桌，一排旧沙发，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他不禁有些怀疑这个老江是不是正正经经地办学。
　　老江这时也在暗中观察面前这个青年。他见这个青年文质彬彬，举手投足都是文人学者的风范，既不是街头地痞流打鬼，也不像胡搅蛮缠的事主，就有些放心。本来是请老同学杜步诗前来帮自己主讲这学期的一门《马克思主义哲学》，不料老杜托言走不开，就自告奋勇地推荐另一个年轻的老师过来。本来不知这个青年的底细，老杜介绍这个青年曾经在工业学校讲过电大班的课程，就有些印象。
　　青年先开口，说：江老师，你这里开课时间怎么安排，先确定下来，我好备课。
　　江学德吸着烟，不紧不慢地沉吟半晌，说：这个嘛，是这样的，明年元月份考试，一共考三门课，有哲学、特色理论、现代汉语。九八级是第一次开考，第一次唦，不能搞得都不及格。要过关。其实也不怕，我有个老同学在党校，管教材，管卷子，刘教授唦，晓得啵，叫刘鄂湘，很贴心。那个特色理论和现代汉语已经上了课，就剩哲学没开。
　　青年又追问，说：哲学什么时候上，时间定了么。
　　没有。江学德轻描淡写地开始摇头，又点燃一支烟，靠在沙发上养神，徐徐吐出一口烟雾后，说：等一下，你拿一本书，看看，上课时间是周六还是周日，你说。
　　青年默默地把自己近段时期每个周末的课程算计了一下，特别要记得把财政的课程错开，以免发生时间冲突，于是作出了安排。
　　江学德如今办的这个党校学历班，属于市委党校函授学院经济管理专业，三年制，今年是第一学年，尚无考试经历，每逢周末开课，学员们已经学完《邓小平理论概论》和《实用现代汉语教程》两本书。
　　青年今天开讲的是哲学课，薄薄的一本《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里面有唯物主义、辩证法以及历史唯物主义三大方面的内容。
　　青年讲课的时候一贯充满激情，今天在党校班讲课更不例外。江学德他们把教室安排在三楼一间宽阔的会议室里，学员们围着一张很大的圆桌就座，圆桌一头充当讲台，靠近墙壁支撑着一架黑板，再把大门关上，讲课效果还不错。这个班总共有三十多名学员，大抵来自本县党政机关和乡镇部门，单位不错，有地位，很高，有收入，丰厚，路子宽阔，就是尚缺一张专科文凭。他们听课的时候比较认真。有时老江也推开门摸进来找个位坐下旁听，听着听着不禁就露出了得意的微笑，那种微笑稍纵即逝，旁人并不容易窥出，也只在那一瞬间。发现这个青年讲课容易入神，往往忘记下课，老江也会悄无声息地溜进来，没出声，抬高自己的左腕，指指手表，示意可以下课了。这样，青年就将辩证法告一段落，提示今天的课程到此结束。
　　后来临近考试那几天，江学德亲自找到青年，请他出面应酬一下，帮忙接待市委党校函授学院派来的串讲老师，同时负责安排九八级经济管理专业学员按时前来听课。
　　青年忙里偷闲，抽出时间来到汽配大楼，帮助老江一起处理教学教务工作。他发现这个摊子除了老江一个人担承以外，没有其他人到场。办学前期跟随他一道从工业学校离职单干的那两个年轻老师，现在也不知去向。那位负责守点的女孩据说也回到五湖农场老家去了，原来是老江家里的亲戚的孩子，只是暂时帮帮忙而已，说走就走了。
　　所以老江现在真正成了光杆司令。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青年准备参加自学考试法学本科段中国革命史、环境法、行政诉讼法三门课程的考试。
　　考生们无一例外地接到一个通知，从今年下半年开始，自学考试在考务工作方面作出了重大调整：本科段考试一律改在中心城区设置考场，青年所在的远城区本科考生统一被安排到江汉区所属普通中学参加本届自学所报科目的考试。这是全省自学考试的一个新变化。江汉区考场与江岸区考场一样，都是闻名全市的模范考场，在全省都以规范严格著称。
　　那天一早青年就背上书包出发了。从城关老车站和新客运中心这两个起点开往汉口的班车上，坐满了乘客，他们几乎都是赶赴市内中心城区参加考试的自考学员。
　　这一路走得辛苦，考得也辛苦。在车上，青年刚刚结识了一位年轻的姑娘，自称是县直幼儿园的专职教师，姓李，原先是幼教专业，平时很闲，想深造。由于自己对法律感兴趣，就报考法学本科自学考试，今天是第一次应考，也不知道这个考试究竟难不难。凑巧的是这位姑娘报考的三门课程同青年报考的一样，只是座位不在一个考场，他们于是约好下车后直接去找考场所在的学校。在汉口循礼门江汉北路不远处，他们找到了二十八中。考前半小时，考生们纷纷坐在校园里花坛四周进行热身，有的看书，有的读题，有的相互交谈，有的四顾茫然地发呆。青年坐下翻书，那个小李也挨着他坐下翻书看。县里自考办的小个子老师曾经卖给他一本期刊，故作神秘地暗示这里面将涉及十五分的答案，赶快背熟。他这时就拿出这本杂志，正在全神贯注地核实上面的内容，也没有发现比教材更加详细的名堂，也就作罢，顺便就把它塞进衣袋，没有管它。他又重新打开《中国革命史》教材，快速浏览目录。这本书的目录部分编写得十分详细，可以提纲挈领，大概掌握全书的脉络，也就粗略了解了这门课程的基本内容。但是试卷上的题目却是课程的细节，包括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评价等等，都在书里。只是这本书不仅仅有一定厚度，它里面的内容也相当宽泛，从一八四零年到一九七八年，那些年代发生的事情，都在这里有记载，出题考试，就不愁找不到考点。
　　考试进行一大半的时候，台上监考的那位凶悍的年长女教师一阵飓风似地奔袭到青年面前，不由分说，从他背后裤兜里收缴了那本忘记存放的期刊，怒气冲冲地一摆头，说：警告过多次，偏偏不信邪，胆子忒大，再犯规，收卷！
　　经过这么一惊一吓，青年如坠云里雾里，就感到不知所措，他勉强做完试卷，将卷子交给那位监考老师，然后真诚地站到一边，说：我没作弊，老师，真的，我没有。
　　那个修剪一头短发的女教师居然长得像苏雪林，也带着黑框眼镜，依然是满脸愠色，她头也不掉，眼睛瞪得老圆，白多黑少，一派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说：你们乡下考生没素质，就是作贱，不然，为什么拉到市里来考？我的眼睛是雪亮的，没错，你一进考场就不正经……
　　青年改用正宗普通话解释，说：老师，我真的没有作弊，我也是老师，不可能作弊，那本杂志与考试无关。
　　女教师这才扭过头，杏圆的大眼这会儿又变成一对等边三角球，里面发出咄咄逼人的凶光，说：乡里人，你也是老师？作践，无关的东西带进考场做么事？你脑袋瓜子进水么？上头有指示，这是作弊，晓不得？乡里人，啐。
　　青年忽然操起流畅的汉腔轻声地但很有分量地丢下一句话，说：你很有点呸，别个乡里人都贱，就你高贵，看看你这副嘴脸，还当你真是个老师，水货唦，其实你比乡里人更贱，晓不得，么样？
　　女教师怔了半晌，愣愣地挤不出一句话来，那对等边三角球还原成圆圆的杏仁，霎时松弛下来，周边多出几道细细的褶皱，那头依然扬起，却是固执地扭向另一边，不再理睬这个青年。她这副神态，愈发酷似那个才女苏雪林。她骂鲁迅时，大约就是眼前这派模样。
　　心情已坏，剩下待考的科目还有行政诉讼法和环境法，可青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他必须在下午两点钟以前赶到汉口大兴路中学。这时行进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他遇到在最近几届考场上频频结识的一位考友，得知他是本县法院执行庭的一个大龄考生，只知道他姓何，不知道他的全名。他们匆匆走了一段路，找到一个公交站，就停下等车。
　　老何说：那个老女人就是生得贱，骂人，哪像个老师呢？你可以投诉她。
　　青年这当口已是焦头烂额，他心里惦记的是下午开考的科目，哪有心思考虑投诉，就问：你下午考哪科？我考行政诉讼法，在大兴路中学。
　　老何抠出自己的准考证一瞧，说：我考知识产权法，友谊路中学……咦，友谊路中学，在友谊路那站下车，行么？
　　这里没有笔直到友谊路中学门口的车，算了，我们先坐一站，到友谊路，再转麻木。青年这样提议。
　　他们挤上车从循礼门出发，电车往上只开了一站路，一到站，他俩就下了车。
　　青年这样问老何，说：假如他们认定我作弊，岂不是卷子作废？
　　老何想了想，说：不会，那女的又没当场没收你的试卷，只是怀疑你作弊，证据不足，再说，卷子已交，应该没问题，你莫担心。
　　青年又拉上老何坐上一辆电麻木，歪歪扭扭离开大马路，直朝一条小巷钻去。
　　下午开考之前，青年找到一块僻静的位置坐下，打开一本小小的薄薄的《行政诉讼法》看起来。这本书是武汉大学法学院的林莉红编著的，读起来有一股亲切感。后来这部书稿经过作者修订以后正式出版，成为法学专业主干教材。在匆忙翻书之中，青年闻到一股强烈的胡椒味，他疑心自己错入了调料市场，四处查看一下，方知自己背后却是学校出租给别人的一座大仓库。他坐在紧闭的仓库门口，门前的石级高高的，总共五步，附近没有闲人打扰。
　　忽然他发觉自己身边也蹲下一位考生，似乎观察了他许久，见他抬头，就主动客气地搭讪，说：你好，今年律师资格考试怎么没见你，报了没？
　　青年回过神来，仔细辨认，原来是全国律师资格考试结识的考友叶林，他原是县里城关二中的老师，后来就在实验中学教中国历史，今天一定也是来参加行政诉讼法考试的。青年挪出一块空地，拉他坐，说：今年做班主任，很忙，就没有报考。这不，法学本科考试也是一团糟，没准备好，压力大。
　　叶林笑了笑，说：在县里考，多好，拉到汉口来考，这也不便，那也不便，多有不便，车费都花掉了好几块，可惜。
　　若是能顺利通过，倒也值。青年用手扶了扶镜框，说：就怕人吃苦，考不过，两头失措，就不划算。
　　叶林也抬手扶扶镜框，说：你看看，郊县考生到汉口考试，监考老师像防贼，坐在位上，动都不可乱动，我们上午那考场，一把连没收了整整一大桌书本、纸条、呼机，交白卷的人不少，砸啦砸啦，下回吧。
　　预备铃响起的时候，他们起身走进考场。
　　这个晚上，青年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他就起身出发了。他摩挲着手里的这部《环境法学》，看看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就觉得增加了不少信心。
　　他轻车熟路来到友谊路中学，一进考场，他就下意识地将手里的书本放进书包，反复摸索身上所有的荷包，全都搜出，直到不留一丝一毫可疑之物，这才痛痛快快地将书包交给监考老师，存放在贴有标签的框框里。他的妻子给他洗衣最怕兜里的纸条纸片，总也掏不净，不知哪个角角落落就会留下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张，一经搓洗，当场就变成一团乱糟。有人曾经开玩笑说，这个陈老师口袋里总会有稀奇古怪的宝贝，有一样，写字的笔不会缺，一般最少是两支，一只黑色，一支红色。另一样就是兜里总有作笔记的纸条，随时写在上面，积少成多……有时也有文曲星之类的电子产品，查查资料，方便可靠。现在不行。他必须将这些东西掏出来，不能留存在身上，不然就是瓜田李下的烦恼。
　　他的座位前面是一个熟人。当年黄陂财校九五级国税班的学员李志敏，不知何故他敢于离开税务系统，抛弃人人羡慕的铁饭碗，独自一个跑到市里下海淘金，如今不仅在市郊吴家山购置了新房，结婚成家，而且手里的业务做得有声有色，说起话来都是财大气粗，底气十足。
　　李志敏也有烦恼，开考前，他扭转身介绍自己的情况，说：我没有专科文凭，现在直接考本科。据说考完全部科目拿本科文凭时，需要有大专毕业证，我没有，到时看看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混过关。
　　监考老师分发试卷，大家就归位坐好，没有出声。
　　青年接过环境法试卷，不觉一喜，题目都很熟悉，答案自然就胸有成竹。金瑞林先生的这部《环境法学》教材，青年是一字一句研读下来的，字里行间作出了很多笔记，他基本上掌握了这门学科的真髓，只是考试起来，有些诸如填空或者选择类的问题，需要落实。在论述方面，他已是洋洋洒洒提笔写出一大篇颇有见地的文字。这时候，他已经预见人类谋求自己的发展，是不能以破坏环境为代价的。关于环境保护的观点，也已牢牢地根植于他的灵魂深处，以至于后来在从事经济法教学的过程中，他有意无意也会指出环境保护在经济司法中的重大意义。
　　交卷以后，这个青年是与李志敏一道坐上一辆电麻木离开友谊路中学考场的。
　　李志敏写给他一个手机号码，叮嘱他一定与自己保持联系。因为自己近来比较忙碌的原故，就没有回到县里，也没有再回黄陂财校。
　　青年感到这个李志敏敢于舍弃国税系统工作，来到武汉市中心城区拼搏，一定是既有胆量又有底气的。自己就一直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会是怎样。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进入财校，这个梦寐以求的地方。他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贵人愿意帮助自己。他只知道自己一直缺乏契机。他没有契机。

　　第三十九章

　　撤县建区是这个地方今年以来最大的一件事。
　　这件事由政府衙门闹得轰轰烈烈。
　　黄理华校长在全校教师职工大会上作报告的时候，也把这件事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他是这样打的比方，说：这个县，就是农村，农村就有许多落后的毛病。克服毛病，就建区。这个区，就是城市，我们黄陂是武汉的一个区，是城区，当然就是城市的一部分。我们在座的就是市民，不是农民。
　　热热闹闹的当然是各级行政机关和里面的各色人等。地方上的百姓依旧日出而作，日落方息，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同的感觉。
　　这个青年也没有特别的感觉。
　　这个地方变成了区，这个城关就名正言顺地改作前川街，原先的城关镇、环城镇、鲁台镇就统统撤销了，前川街的地盘由此扩张得很大。这样位于滠水以外的黄陂财校自然就成了武汉市黄陂区前川街的辖区。县长变成区长，据说是官升半级。黄陂财校原来属于县直管，设区以后，就成了区直管。论编制，大约与局同级，但是区教育局的局长绝对比财校的校长牛气，这是毫无疑问的。黄理华校长就开始思忖从政，不当这个校长，立即回到区政府财贸委员会当他的专职主任，准备把这个校长的头衔转让出来。
　　青年觉得自己的契机到了。他带上礼品，在一个闲适的黄昏，直接登门造访，找到第一副校长李家锁，开门见山表白自己的念想。
　　李家锁没有当场反对，但是他坦言自己尽力而为。
　　青年又径自找到教研室郑宏主任，坐在郑家简朴庄重的客厅里，他文绉绉地描述着远大理想与个人抱负，希翼老前辈垂青，给与关照。
　　郑宏满口答应，承诺将这件事通过私人关系直接找学校领导沟通，说：这校内的渠道我老郑可以帮忙打通，没有问题。校外的关节很棘手，你自己必须到区里托付关系。原先的副县长方细庭主管财贸口，学校只买他的账，后来很多职工都是通过他的路子调进的，有效，你可以找他，尽快，不能耽搁。听说老方准备履新，升迁到市里当物价局的局长，趁他没走，赶快搞定，不然人一走茶就凉啊……这是关键，你不可迟疑。不忍。
　　青年从父亲种植的花圃里，挑选了一株挂满骨朵正待含苞欲放的山茶新苗，小心翼翼装进陶盆，绑到自行车后备架上，趁早从任家田一路笔直骑车奔到鲁台，送进黄陂财校教师宿舍的老郑家。郑宏不吸烟不喝酒不打牌，惟有爱好养花的癖好，无意中脱口而出，自己偏爱茶花，顺便吟诵一句：“惟有山茶偏耐久，绿丛又放数枝红”，以示佐证。
　　然后依照郑宏主人的指点，这个青年开始物色能够帮他说话的人选。
　　妻子娘家宝宝舅将自己带进黄陂财校，这是机缘。宝宝舅是正宗甘棠人，那个“救星”方细庭也是。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原来宝宝舅万世光老师与主管财贸的副县长方细庭私交甚笃。真是无巧不成书，自己的岳父大人眼下也正通过宝宝舅的路子找方细庭，一来希望解决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民办教师转正的问题，二来落实张家独苗儿子张红星参加粮店工作的大事。万世光带着礼物来瞧老方的时候，大大咧咧地打招呼，说：县太爷啊，不做声么，在不在家，有事求你啦，做做主吧。然后他们就钻进房里，掩上门，叽叽咕咕地商议。青年家的老岳父就一个人坐在外间客厅等待，手足无措，独自战战兢兢地抽闷烟。
　　不久区委区政府搭起临时班子，只待来年人大政协换届选举，再行确定正式人选，那个“救星”方细庭果然就不在区里名单上出现，他荣升到市里担任物价局领导去了。
　　这个青年当即感到自己没戏。
　　惶惑中青年又想起一个人，他自忖这个人可以帮他说合。
　　这个人就是原来商业局办公室的秘书熊木焰，早年他们在一起搞过职工读书演讲活动，平时偶尔也有照面，如今他已经调到区政府财贸委员会工作，荣升办公室主任，黄理华现在已经逐渐卸下财校的政务，专职担当财委主任，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于是青年利用一个没有课程安排的上午，诚惶诚恐寻到全新的区政府财贸委员会，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熊木焰。
　　熊木焰模样没变，言谈举止也没变，就是城府深了。他热情接待了青年，也不问什么，就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他们谈兴正隆，谈撤县建区的历史影响和现实意义，谈明年人大会议的工作安排，谈财贸系统改革的现状，谈财贸教育的时下弊端和发展思路，谈黄陂财校近年的办学成果，谈财校毕业生的质量，谈师资……
　　青年不失时机地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趁着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人的天赐良机，不加掩饰地恳请这位老朋友出面帮衬自己疏通。
　　熊木焰当即坐得直挺挺的，没有出声。青年就发觉这已不是多年以前的熊木焰了。那时候，他们畅所欲言，没有顾忌，正是“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气派，如今都成过眼云烟。
　　回到书桌前，这个青年像座散架的闹钟，发条拧成死结，钟摆却不动。他的内心遭到打击。
　　愈发到紧要关头，事情就愈发混乱，有时混乱得一发不可收。这不，财校里面有些领导职工的家属纷纷起哄，争着闹着，讨要工作岗位，闹得不可开交。带头举张岗位权利的便是马继田校长的女儿马维珍，另外还有工会主席王长春的儿子、纪检委员钱世柏的儿媳、校长小车司机老殷家的姑娘……其他属于半边户的教师家属就更多。
　　郑宏就这样对青年交底，说：能够上台教书的就你小陈一个，可是你没有任何关系。小马原来有单位，当年在商业局系统，工资高，奖金多，买相应东西方便，不累，从没想到回学校教书。只是后来学校收入稳定，国家预算单位，旱涝保收，恰恰外头商业单位不景气，下岗失业，没有饭吃，这才念念不忘抢饭碗。你看看，小马讲课，唐弢的《琐忆》，她硬是敢于在黑板上写成“锁忆”，那是老马特地安排的一堂公开课啊。撞他妈的鬼，把忆锁起来，还讲什么呢？怎么办。有本事的人不录用，没本事的人抢位子，这个世道，也有病。不忍。
　　青年没有心思探讨世道有没有病，他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打转。可是无济于事。
　　这件事情最终不了了之，别人都不做声，也没人敢做声。
　　财政培训中心的潘文权不时打电话过来请他救场，说是刻不容缓，十万火急。那个办党校系列学历班的江学德也四处打电话找他，有时打到财校政工科，没人传，有时打到大西门街口公用电话亭，没人接。青年家中没装电话。老潘就建议他配一台传呼机，有事可以随时呼他，不装家庭电话也可以，满大街到处都是公用电话，方便得很。
　　青年听信了这个主意，就破例花费一期课酬，把儿子带上，寻到板桥一带的通讯市场，认准一家张贴“华中通信”招牌的店子，选购一台寻呼机。店家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起先给他推荐摩托罗拉中文寻呼机，主动打九折优惠，原价一千八百元，掐头去尾，只收一千六，另外送三个月服务费。青年摇摇头，眼光滑向柜台下面一档，停留在国产波导机型上，那里一顺溜摆放着不同大小型号的寻呼机。店家看出这位顾客的心思，从里面拿出一只大屏显示的波导中文寻呼机，就积极介绍起来，说是国产机实惠耐用，其实也并不比摩托罗拉差多少，可它便宜，原价四百九十八，这是不还价的，同样可以送三个月的服务费。青年正在犹豫，一个青春时尚女孩出现在店面上，抢先招呼起来，说自己认识这位贵客，财校的陈老师，讲课讲得一顶一的好，自己刚从财校毕业，认得这位老师。如果购买这台机子，还可另外加送一对南孚电池，或者再送一条挂链。这样优惠啦。
　　青年就答应了。他将崭新的波导中文寻呼机挂到腰间，不觉产生一种成就感，没过片刻这种感觉就烟消云散，一股落寞的愁绪袭上心头。他从不敢奢侈。
　　正好那段时期他们九六级职业中专班临近毕业，九六级职业班三个班主任从这时开始就忙乎安置毕业实习或者推荐就业的事务。明年最后那个学期照例就会安排校外实习，不到校上课，因此年底这几个月就是大家在校的最后时光。事情一忙，这个中文寻呼机就开始发挥作用。
　　逢源宾馆到黄陂财校来招聘服务员。他们只要女生。
　　这个宾馆是财政局下属的招待所，平时也对外开放，分为餐饮和客房两大部门，由那位当初给局长凌智应开小车的易某当老总。这个易总头脑灵活，胆大心细，深得凌局长器重。开业之初，他就想到从财校毕业生里面，挑选女生，充当他的宾馆服务员。他自有他的考虑。逢源宾馆属于财政局系统，黄陂财校属于财贸口，大抵是近亲。从财校招聘员工，至少有两大好处，首先是读过书的中专生总比初中没毕业的野丫头强，其次也可通过这次定点招聘定向安置替财校解决招生就业的后顾之忧。
　　说干就干，这个从前的易司机现今亲自开起属于自己的小车，直奔黄陂财校。于是兴高采烈的徐耀东就热情地陪同易总在三楼会议室摆开招聘会场，吩咐三个毕业班的班主任将他们各自班上的女生带过来，让易总亲自面试。
　　青年将这个信息带到班里的时候，男生们黯然失色，都不做声了，原位打坐发呆。女生们表情复杂，不禁就东扯西拉，追着老师问三问四，打听原委。青年把报名女生作了登记，排成队列，带到三楼招聘现场，等待面试。
　　易总爽朗地大笑，说：财校的学生单纯，问起有何特长，都两个字，一个看，一个听。
　　徐耀东谄媚地凑过去，说：看什么，听什么，我们黄陂财校女生素质就比别的学校高咧。
　　易总掼下笔，不再打趣，神色有些凝重，说：看书，听歌。我们要的是服务生，不是研究生，也不是中学生。晓啵？
　　九六三一二班最终有四位女生选中。其中就有刘清芳。
　　出发那天，青年把她们四人送上宾馆派来的专车，如同送走出嫁的女儿，心里就有些失落。回到教室继续上课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拿错了教本，只得返回办公室重换。
　　留在教室里的丁吉、马燕霞和蔡振平会意地笑，她们都说老师太忙了，忙得晕头转向。
　　青年的班主任工作一直继续到第二年的二月二日全市职业中专班毕业统考。
　　他的波导中文寻呼机也一直在起作用，财政救场，党校帮忙，他的毕业班的学生咨询统考，坐在财校会议室帮闲，几乎全由这个黑乎乎的机器传递信息。他因此念出一句旁人不懂的咒语：
　　中文波导常无语，凛冽清风三度三……

　　第四十章

　　三月开学，这个青年就莫名其妙地被黄陂财校晾到一旁，不闻不问。他着意打电话找郑宏打听，半天也不得要领，于是将电话拨到李家锁办公室。
　　李家锁现在正在忙乎接任一把手位子，没有闲心与青年长谈，只是轻描淡写地推托，说是暂时在家安心休息，避避风头，等到九月开学，自然可以安排讲课。
　　青年仿佛无端遭受到莫大的刺激，变得烦躁不安，有时看不顺儿子调皮捣蛋，就冲他发火，甚至动手开打。
　　他冷静的时候也想了想，思忖自己在财校毕业班的工作尚未结束，道理上是不应该被炒鱿鱼的，何况班级的有关费用和毕业报表也没有交接，无人过问，校方轻率到这种地步，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有天晚上，郑宏给他打来一个电话，深表他的遗憾。说是学校内部这时正在扯皮，什么校长主任委员的直系亲属闹作一团，要求进入编制，校方压力颇大，应接不暇。
　　郑宏主任顿了顿，直接道出了事情的原委，说：为首的那个马维珍底气足，点名道姓要与你这个校外聘请老师比拼，说你是校外的，她是校内的，应该考虑他们马家的要求……老马啊，一生精明，老来糊涂。你家姑娘几笔黑板字都写不清爽，何必吵着闹着非要吃教书匠这碗饭不可呢？不忍。
　　青年欲哭无泪。他心烦意乱，放下话筒，支付了话费，心里不是滋味。为了安抚一下儿子，他就给了他一块钱，要他自己到小卖部买爱吃的零食，等到下午做完作业看动画片时，一边看一边吃。
　　儿子一路小跑出了门，回家的时候，讨好一般塞给他的爸爸小小一包蜡笔小新彩色糖，示意爸爸陪他一起看电视。
　　陪着儿子看动画片，这是青年多年来难以实现的奢望，在这个阴霾的春天，不知不觉就变成了现实。
　　自己堕入那个宿命，难以超脱，他不愿看到自己的儿子也陷入这个宿命。
　　彭奉承也是个四处游晃的无业人员，这一天路过老三街，就来窥探一下青年家的门窗，听听屋里的动静。当年他与青年在县委一招听那个山东淄博人张学军讲新华实用信息营销的时候已经认识，只是后来素无来往，得知这个青年在财校教书，煞是羡慕，溢于言表。
　　他趴到青年陈家窗台上观望了许久，才又缩回身，四下里顾盼一番，就找街沿上闲坐无聊的一位老妇人打听，说：么样么，小陈没到财校上班哈？
　　老妇人是北片木兰乡柿子小学柳校长家的堂客，四个女儿出阁，最小的幺儿在外打工，老家就只剩老两口，显得寂寞无比。等到老柳退休以后，他们就把老家柿子店的房子卖了，爹爹婆婆轻装来到县城，暂时租下大西门外老三大李家的房子居住，倒也其乐陶陶。柳校长正是马维珍夫家舅爷，小马也跟着喊舅爷，一来二去，这亲戚走也走得非常亲热。
　　听到有人打听对门那个眼镜小子，柳家婆婆当即就把嘴一瘪，说：炒了，炒了，被财校炒了。
　　彭奉承找到青年，张嘴就嚷嚷，说：个杂，财校把你炒了么？
　　青年顿时感到一阵羞辱，他点点头，表示确认，随后又反问一声，说：你怎么晓得呢？
　　彭奉承洋洋自得地哈哈大笑，特别放肆，就用手臂指指门外，说：人家告诉我的，我么样不晓得呢？
　　青年强忍怒火，示意这个老彭离开，自己不再理睬他。等老彭悻悻地走后，他才捧起一本教材旁若无人地读起来。
　　入春一月，四顾仓皇，火车站下，菜花飘香，京九线外，内心迷惘。这是当时青年胡诌的一句打油诗，有点像。
　　为了避开对门几家贼眉鼠眼的盯梢，这个青年不得已拽上一本《公司法》教材，骑上旧车，跑到离城稍远的郊区，摘一块平整的坡地坐下，晒着阳春三月的太阳，闻着扑鼻的油菜花香，然后默默地翻开书本，一个人坐拥灿烂的阳光，静静地读书。
　　他不能每天都跑到同一个地方，因为乡下劳作的农夫同样也会用惊疑的眼神盯住他看，发出同样不可思议的喟叹。于是他只得驱车出门，每天换位，今天向东，明日朝西，后天再往南面滠水，寻觅一块无人打搅的空地，独自坐在地里，用功地钻研手里的功课，看书。
　　那段日子，他去得最多的是滠水。河床新生出翠绿的青草，开满紫色和淡黄的野花，小孩子们正在上面跑来跑去放风筝，蓝蓝的天空上游弋着无忧无虑的风筝，把人们的思绪也带到遥远的天外。有时他转移到滠水上游的定远古寨，走在窄窄的阡陌田埂上，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耳畔只有徐徐的风声，四周围静寂得宛如世外。
　　有一天，青年信步登上陡峭的铁路桥，推着自行车，沿着铁轨和枕木散步，一边行走一边数数。那是个慵懒的下午，阳光软软的，风儿很温和，眼前都是黄灿灿的菜花和沉甸甸的麦穗，它们即将成熟。他忘情地推车漫步，浑然忘却自己的存在，也忘却世界的存在。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世界就是自己。天地之间，似乎连自己也没有，只是一个灵魂在春季的一个下午随意飘零……
　　就这感觉。
　　无意之间，他回头一瞥，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出窍的灵魂也惊颤颤地回归到他的躯体。
　　他的身后缓缓驶来一辆减速进站的列车。他回头张望时，看不见长长的车厢，只见阴沉沉的火车头由远而近，徐徐开来，不大一会光景，那个车头就变成一个庞然大物，近在咫尺……
　　他本能地逃离铁轨，退却不得。只见前面就是一座铁路桥，相对狭窄，冲过铁路桥才是开阔的路面，但是他来不及冲过去，火车头就在背后。
　　一阵莫名的恐怖袭上心头。闪念之中，他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就在下一秒钟的瞬间，被火车头撞得粉身碎骨。他的妻子孤苦无依的容颜忽然闪现在他的眼前，他分明看见这个形象，不像幻觉。
　　他急中生智，拖拽着单车紧贴护栏，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抓住钢筋铁骨，将头颅伸出桥外。他眼里出现蓝蓝的天，绿绿的水，妻子正用温柔的目光注视他……就在这一刹那，火车风驰电掣地冲上来，一节又一节，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轰轰隆隆，很长一阵子，方才开过，他目送变成一团黑点的车尾渐行渐远，直到消逝……
　　回到家，这个青年仿佛掉魂，几天都是魂不守舍。妻子不知道。儿子也不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
　　财政干校的职称课他继续救场，党校系列的哲学课他也继续开讲。他的波导中文寻呼机终于派上用场，潘文权白天呼，江学德夜晚叫，早早晚晚，倒是非常热闹。
　　李家锁亲自来到青年陈家，由学生科的徐耀东和刘金星陪同，登门道歉。
　　李校长态度诚恳，表示歉意，说：陈老师，我们校方考虑不周，给你带来不愉快，很对不起，请原谅。黄陂财校建校二十年，没听说有哪位校长给老师赔礼道歉，我来了，算第一个。希望你支持我们的工作。
　　做人讲味口。做老师讲尊重。
　　青年没说什么。他预计他们回会来，只是没料到即将接任正职校长的李家锁居然能够亲自登门造访，这倒真是二十年来第一桩，确实不易。随同前来的徐耀东却是心怀叵测，这个人如同早年城关皮鞋厂的李志笃，惯于人前人后，两面三刀。人比人，那个刘金星就侠义得多，爽快得多。
　　这年四月，黄陂财校基础课教研室主任郑宏从中说合斡旋，多次来到位于城区西端的青年陈家，代表校方来与青年洽谈。
　　郑宏人品极好，热心公益，青年十分钦佩他。来到陈家，老郑不惜破费时间欣赏陈家父亲种植的花草，与父亲畅谈一些养花养草陶冶情操的趣话。
　　父亲一向快人快语，刚刚入春，他老人家居然脱衣卸单，光着膀子干着粗活，这叫若不不禁风的郑宏主任不敢想象。他现在也顾不上炫耀自己的体格，揪住老郑就开始数落，说：不说你们这个陈老师怎么备课搞到深更半夜，也不说他多年如一日寒来暑往坚持到校，更不说他是怎样热爱这个职业，单单只说一条，大年初一，就有人打电话喊人，是哪个？你们财校的学生，给你们这个陈老师拜年……众口铄金啊，这是实在的……我只说这一条，不打搅你们，走了……
　　郑宏就坦诚地询问青年，说：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我明天带给学校。
　　青年没有作声。他想起白天那个江学德教给他的说法，老江这么说：第一，恢复我的名誉。第二，恢复我的工作。第三，补发我的工资。第四，给我书面赔礼道歉……
　　郑宏就自作主张，说：这么着，明天到校我们就签合同，你也容忍一些，不要计较，签了算了，不管几个校长怎么说，都不计较，他们说，你听，签约，行么，给我面子。
　　青年点头。
　　在财校签定合同的前一刻，学校照例是派出兼管政工的丁启元校长出面谈话。
　　丁校长在校内发生的这场纠纷中，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他没有任何亲戚朋友牵连到上岗入职这件麻烦事中，所以他最超然。本来就知道这个青年在校的人品和能力，可是他还得按照学校的统一安排进行下面的工作程序。他像作政治工作报告似的长篇大论地讲完一通大道理，将这个青年面对面评价一番，有褒有贬，不容置疑。半个小时以后，起身握手，随后把他带到政工科，主持签订合同。
　　青年大略浏览了一遍合同文本，觉得有些文理不通，拿到基础课教研室送交郑宏主任填写工作内容的时候，表示自己的异议。
　　郑宏提起笔，铁青着脸，说：昨天不是嘱咐过你不计较么，就签，了事。
　　青年听了，只管点头应声。然后又将合同拿到教务科签字盖章。王志光二话不说就签了他的名字，教务科管印章的方绪坤认认真真加盖一枚大红印章。办完这些程序，最后送到政工科加盖学校公章，各执一份。政工科就给他核算了寒假的工资和补贴，请他直接到财务室去领。
　　回到办公室，郑宏又给他排课，分别匀出张端红兼代的《市场学》两节、黄理桥手上的《政治》两个班四节和杜步诗嫌多的《职业道德》两节，合计三个科目八节课，凑足每周八个课时的工作量，刚好交差。
　　经过这场风波，财校里的教师见到这个青年的时候，眼光总是怪怪的，说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马继田校长仍然分管他的学生工作，继续抓他的直接下属徐耀东，尽管这个姓徐的科长对他也是口是心非，另有所属，他也心中有数。每每遇到这个“平反昭雪”的青年，狭路相逢，倒也没有什么过多的尴尬。只是马家夫人很热衷于四处关注这些事态，得知这个校外的陈老师重又回到学校，就急忙差使老马的心腹黄理桥打听原委，确信无误以后，就开始发难，逼迫老马表态，要催促学校班子立刻研究宝贝女儿马维珍的岗位问题。
　　青年班上的学生全都离开学校，按照校方规定各自找地参加毕业实习。班长丁吉当时也没有坚持到最后，她提前离校，办妥实习手续，自行到校外求职去了。留守最后离校的是蔡振萍。
　　蔡振萍沉稳，庄重，具有绘画天份，管理班级事务井井有条，就是语文、数学这些基础课成绩不够理想，经常参加补考，多愁善感的她就显得有些沮丧。可她后来代理班长的各项工作，很是出色，直到全部同学离校，她才将班里所有的钥匙收齐，交给青年班主任，依依不舍地告辞。
　　九六三一二班的同学相约明年六月领取毕业证的日子，再回到学校看望老师，几位嘴巴甜蜜的女生还朝青年摇摇手指，说拜拜，老师保重。
　　这个青年送走了他们。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做班主任，第一次送走一届毕业生。
　　四月底，全省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开考，青年报考了法学本科段的国际私法、劳动法和公司法三个科目。其中国际私法和劳动法都不算新课，他已经考过一回。只有公司法算作第一次应考，薄薄一本书，里面的内容却一样不能小觑。光懂这个道理是没用的，关键是一考过关，不能半途卡壳。这是需要方法的。
　　青年碰巧就与黄理桥坐上同一辆班车，两人就亲亲热热地挤到一起。
　　黄理桥报考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今天参加中国小说史的考试，攀谈起来，他居然发觉面前这个并不怎么起眼的兼职同事，对于文学和小说是这般熟稔，特别是鲁迅写的那本《中国小说史略》，里面的片段他出口成诵，有些考点他烂熟于心，几乎达到研究生的程度，就不禁刮目相看。他心里一阵盘算，镜片后的眼珠就发亮，说：咦，原以为你法学了得，黄陂财校经济法后起之秀，教语文只是副业，不曾想你对中文的钻研也是够专业的，佩服佩服。
　　售票员吆喝叫票的时候，黄理桥一把按住青年的手和他手里的钞票，说：我买我买，你不要客气，在学校我的薪水高，我破费，你省省吧。
　　从汉口回来，这个青年就立即着手准备报名参加今年的律师资格考试。因为他懂得，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不是一句口头禅，它是真谛。留给自己的时光过去一天就会减少一天。今年大抵可以留在黄陂财校，就只一年的合同，一九九九年结束，自己在财校的日子也会永远结束。他有这个预感。他必须利用今年律考的机会取得成功。不然，个人前途就很难想象。这是无疑的。
　　黄理华校长在他即将卸任的前夕，心血来潮，特意组织全校班主任人员市内一日旅游，首选东湖磨山，利用一个周末双休的机会出发。
　　青年这时候仍然是班主任，他的九六三一二班正在校外进行实习，没有毕业，所以学生科的徐耀东科长亲自通知了他。
　　青年在去年刚刚接手班主任工作时，曾经带领班上的团支书马燕霞和班长丁吉参加过学校组织的活动，他们到革命根据地红安参观学习，看了黄麻起义纪念馆，也看了鄂东革命烈士陵园。他家大姑母全家就在红安县城居住，大姑父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新祥，黄埔军校出身，早年投奔国民革命，后来做了国军的炮兵连长，解放前夕被人民解放军追到四川某地，走投无路，于是率部起义，成为反正军人。从此以后，他就解甲归田，回到故乡红安教书育人，随后的县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统战部长以及县长、副县长、局长、科长等等，几乎都是李先生的得意门生。李家在红安县城俨然名门望族，据说，老李家与李先念同志大约有些本家亲戚礼道的背景，这为日后李家子孙们的发达奠定了良好的革命基础。
　　当初这个青年没有听从父亲的劝告前去拜谒自己的姑父，没有下跪叩头，他固执地选择了湖北的仙桃。那天来到红安城下，他也没有抽空前去打听他们的住处，没有登门看望，他随车回到他的财校。
　　黄理华校长心情不佳，不单是即将离任黄陂财校，而是前不久发生了一桩难以启齿的窝囊家事，成了他内心难以泯灭的隐痛。
　　黄家有两个孩子，老大是个姑娘，老幺是个儿子。儿子姑娘都已成年，家庭条件优越，单位待遇更是令人眼馋。不料，那个千依百顺的宝贝儿子有一个要求没有得到父母首肯，就不惜吞下大瓶安眠药，一命呜呼。这就成了黄家有史以来欲哭无泪的惨痛。
　　儿子的要求就是找家里索要一笔款项，提出下海经商，做生意。黄理华觉得不可理喻，没作理睬，这就惹出人命关天的大祸。
　　这个青年曾经陪同没有编制的临时教师相约购买些礼品，前去看望黄校长夫妇。雷永学和蔡植两位老先生当场现出满脸悲戚的神情，没有多话。王国棣当年偏偏做过这个黄家儿子的班主任，此情此景，睹物思人，不得释怀，一坐下来，也是悲怆地嚎啕大哭。
　　青年就站在一边，垂下头，表示致哀。黄理华走过来给他递香烟，他也没看见，惹得耳聋眼明的蔡植老师揪了他一把。
　　到了春天，黄理华校长的心情依然沉重，可是他是个以工作为重的领导，就决心组织一次观光旅游，把全体班主任老师领到武汉市中心城区的东湖磨山游览一番。
　　李家锁急忙准备了一台高档照相机，连夜加强自我培训，说是要留下黄校长的风采。
　　王先荣早已不当班主任，这回组织旅游就没有他。他拢起双手，开始数落，说：你看看，学生科都做了些什么玩意，学生有点问题，就开除，搞什么不良女生学习班，哪个良，哪个不良，这涉及人身侵害啊。徐耀东这小子，自己居心不良。我不做班主任，怕他么事？
　　郑宏就劝慰他，说：算了，老王，我们几个老头子退休，自己组织一个旅游团，全国各地都去逛逛，不稀罕，气人。
　　潘厚旭是班主任，他是九六级职业班的班主任，他带一班，青年带二班，张端红带三班。他觉得办公室两个老同志说话阴阳怪气，就慨叹一声，说：黄校长心情不好，出去走走，也是人之常情。老年丧子啊，痛痛痛……
　　这厢两个老头子就缄口，没有搭腔。
　　双休旅游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青年第一次享受这种礼遇。出门以后，他的波导中文寻呼机挤满信息，都是潘文权“救场”的呼叫，不久信息框里又挤进江学德的留言，密密麻麻就是一句话，江先生有急事请回电……
　　现在人在半路，附近找不到公用电话，就只有等信息储满，自动满格消除。
　　青年与他的黄陂财校的年轻的同伴老师坐在一起，自然产生一种天然的归宿感。他热爱知识，也就热爱知识分子。有人是为吃饭的饭碗找他争抢岗位，可是他不，他是为心中的梦想而努力。他这时正与张端红、李宴青、黄理桥、吴俊凡等同年班主任相处，纷纷谈论一些书本以外的社会经济现象，引得他们的顶头上司徐耀东科长频频回头，酸酸溜溜地调侃，说：一个二个怎地都成了经济学家么，啧啧，黄陂财校倒是个卧虎藏龙之地啊……
　　半晌居然没有任何人理睬他，大家围绕“知识经济”的话题打开话匣子，津津有味地畅谈，发表自己的见解。只有不谈学问的祝长青见此窘状，赶紧给徐科长一个下阶的梯子，说：徐科长今日变得年轻多了哈，像个小伙子一般，风流倜傥，走进舞厅，保准迷倒一片姑娘，只怕家里的大嫂打翻醋瓶酱油瓶，找你扯皮啊……
　　除了刘金星象征性地笑笑以外，大家似乎没有理会这句荤段子，依旧热烈地讨论如果在本国搞知识经济，适不适用，靠知识经济救国，有没有出路。
　　这个青年忘乎所以地加入讨论，说：知识经济是建立在北美第一产业和第二产业高度发达的基础之上的，我们农业、工业这些基础产业科技化程度偏低，都是粗放经营，政府部门或者机构宏观调控的能力有限，现在搞知识经济先天不足，还得把经济基础打牢，解决温饱。
　　张端红同意这个观点，认为本国自有发展不平衡的现状，当务之急就是根据自己的国情，走自己的路，解决群众温饱，让大家。黄理桥反对，他认为既然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就应该把本国的经济融入世界大经济循环，知识经济是未来发展趋势，要有超前意识，不能找借口，本国也不例外。
　　这一路热热闹闹，大家可以畅所欲言，没有顾忌。直到豪华客车开进湖光山色之间，行进在烟波浩渺的沿湖大道上，被水天一色的美景笼罩，大家这才将目光投向窗外，贪婪地欣赏迷人的景色。只见高高矗立水边的九女墩石碑时隐时现，听涛景区的亭台楼阁依次点缀在水中，别有一番风味。
　　校长一行将他们带进东湖风景区，开始参观游览。随后大家又拥簇着魁梧的黄校长和精干的李校长，一齐登上磨山，选定背景摄影留念。几位女班主任就吵着嚷着要坐磨山索道，平时在学校久坐硬板凳，今天想开开荤。刘伟带头支持这个提议，首先就鼓掌。周清萍和熊振芳等几位女班主任老师就一致坚持不逛楚城楚街，不登楚天台，省下费用，请求黄校长带领大家坐索道过过瘾，笔直滑向朱碑亭。
　　青年原本还想看一看山上的新景点离骚碑和楚辞轩，除了张端红表示支持，其他的老师大多不感兴趣，全都建议坐缆车游玩磨山索道。
　　黄校长示意李校长办理购票登车手续，大家欢呼雀跃，纷纷结伴坐进索道缆车内。刘伟故意拉上一位相好的女教师与他同坐，当缆车吊箱离开站面驶向半空的时候，他兴奋得大呼小叫，故意将声音喊得挺大，责怪同坐的小郑妹妹靠自己太近，惹得自己想入非非，不能自控……前后缆车上的同伴们都笑了，多日戚色的黄理华校长也露出难得的笑意。
　　青年与张端红同坐一辆缆车，任由耳畔响起呼呼的风声，俯瞰脚下山石林木，遥望远方湖光山色，自是一种意境。
　　到了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东湖宾馆就餐。黄理华校长端坐一方，举杯给大家敬酒，道一声辛苦。
　　班主任老师们心中有数，就把杯里的酒干掉。徐耀东立刻上前，给黄校长回敬，不忘退下的时候，也敬上李家锁一杯。刘金星紧接着也排上趟，依次给两位校长领导敬酒。随后刘伟、祝长青、黄理桥等骨干班主任也一并上前敬酒，大方气派，形成外出聚会一条惯例……
　　那天，青年也很开心，多久没有这么轻松闲适过，平日里他的神经都是紧绷绷，像拧紧的发条，一刻也不闲。
　　下午又安排乘快艇畅游东湖，女老师胆小，就坐在湖边雅座里观赏风景，品尝饮料，看男老师冲浪。
　　刘伟自然一马当先，挺立潮头，作冲浪状，刘金星也乘上快艇，准备与他展开竞赛。不料刘金星的镜片被飞溅的浪花淋湿，辨不清方向，终于不敌机灵如兔的刘伟，干脆败下阵来。
　　刘金星一头雾水，始终认定自己驾驶摩托的技术决不在他人之下，如今居然落败，直瞅着对手一溜烟奔到终点，不得不承认那个小刘确实快手快脚，像个流氓。
　　黄理桥偏不信邪，提前将镜片擦亮，然后登艇，还没发动，一阵大浪扑来，眼镜上迷蒙一片，果然辨不清东南西北，也只有悻悻回转。
　　这时瘦小精干的李宴青接手了，他不骄不谄登上原地打转的快艇，像模像样做一个成功的手势，出发追逐刘伟去了。
　　不大一会儿工夫，刘伟和李宴青两人就在水面上玩起冲浪游戏，故意作出夸张的惊险的动作，引起岸上女性同伴们不绝于耳的尖叫。
　　张端红看着看着，不经意地露出不屑的神情，说：这很好玩么？
　　青年正好陪坐在他身边，一听这话，赶紧接口，说：也不，有气魄啊，男儿理当如此。其实，你也能，你上去，就可取代他……

　　第四十章

　　四
　　临近暑假，青年终于可以抽空陪妻子到汉正街服装市场打货。那时候，汉正街一带小偷多，公然打劫的也多，报警也没多大用。
　　熬到今年暑期，妻子的童装生意几乎全面亏本，年初缴出了一大笔各种各样的规费，加上进货积压的活钱，到目前为止尚未赚回一个零头，如果就此罢手，一来没人接替，二来心有不甘。
　　这年暑假，青年如同孤注一掷的赌徒，近乎疯狂地窝进书房单独进行律师资格考试的复习。
　　今年是一九九九年，今年一过，就是来年，来年就是二十一世纪，新世纪之前的事情，就必须在这道门槛之前解决。这是一定的。
　　黄陂财校不容自己，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自己与它的关系，也就是一纸合同划定的那个门槛，白纸黑字的一个日子：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所以他必须在这个日子到来以前，获得重生的契机。他必须努力。
　　青年把自己独立地关闭在自己的老房子里，与世隔绝。他翻出历年参加律师考试的资料，废寝忘食地攻读。为了避免选错教材带来的不利因素，他按照司法部制定的考试大纲找出考点，自己作出分类，亲手编成学习提纲。然后又利用陪同妻子下汉口进货的机会，顺便绕道武昌众邦书店不惜购买一整套指定教材和法律法规汇编，同时也选购了一套配套的习题集，随时随地带在身上，用作练习。
　　他为自己拟定了一份日程表，每一天的学习进度被他安排得相当紧凑，细致，时间具体到每分每秒，如若某个时段意外耽误，后面就立即附上一份详细的补救方案。每天睡觉以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用红色笔迹将这一天抹去……
　　儿子也不打搅他。儿子被妻子带到永得利商厦照看生意，或者与小朋友相约到外面空地踢球，偶尔也站在六十八号摊位前充当临时模特，帮前来为孩子购衣的妈妈们试穿，有时故意装出惬意的样子，有时又露出极不耐烦的神态。但是儿子心里挂记他。只要见到他临时寻到商厦，不管球赛如何紧张，胜负如何精彩，儿子都会当即抛下这些游戏，不顾一切，飞快地飞奔到他的身边。
　　他没有报读培训班。他出不起那笔奢侈的费用。当时大概只有首都北京有条件办班，开办一些律师资格考试的考前冲刺班，武汉这方还没有这方面的培训。后来有，他也交不起学费，就一直困在家里，独自钻研。
　　正在大张旗鼓利用党校简章办班的江学德此时也忙得不亦乐乎，他准备利用手中的资源和熟人的关系，办一套党校系列的大专班和本科班，瞄准本地城区和乡镇街道中小学校在岗教师，开办教育管理专业。这是人见人爱的香饽饽。现在已有眉目。
　　本地学校有些列入正式编制的教师学历达不到规定标准，小学教师就追逐大专以上的文凭，高中教师就必须获得大学本科文凭。可是偏偏就是无巧不成书。刚刚挂牌的区委党校的勤务主任老殷无意吐露出一个消息，北片许多学校的师资人员，苦无硬性规定的毕业证书，达不到学历要求，纷纷打听党校文凭，特别关注党校本科学历好不好考，有没有用。可是他们区委党校今年尚不开设教育管理专业，市委党校有，另外市教委党校也有，可是本地学员不方便远程赴汉听课，假如本区能够开办这个专业就好。
　　江学德听了，脸上笑出一朵八月盛开的菊花。
　　他给青年连发数条短信，十万火急，邀请他即科到江家商议要事。
　　江学德住在板桥大道旁一幢居民楼的四楼，闹中取静，进出方便。青年如约来到江家的时候，发现在座还有一位约莫同龄的年轻人，估计等待了很久，桌上放的一次性纸杯已经摞起一堆，茶水饮尽了，光枯枯的茶叶就剩留在杯底。江学德正在同他谈话，样子很兴奋，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一见青年进门，老江就赶快起身迎接，拉着他的手，很是激动，摇摆了半天，方才进行介绍，说：陈老师，等你喝酒，你说忙，我们就没等。这是喻老师，劳动局技校的喻振华，认得不？他的爱人原来是我们工业学校的老师，柳老师，教数学，不错唦。坐，请坐，请上座。
　　青年就礼貌地与面前这个喻老师握手，说：我晓得柳老师，我们认识。这个喻老师是第一次见面，幸会。
　　坐坐，我也晓得陈老师，财校的老师。喻振华也赶紧起身让座。
　　江学德就把两个年轻人扯到灯下，两手抖抖地从皮包里抠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张，用手肘推开桌上垃圾，招呼他俩过来看。
　　这是一份市委党校函授学院一九九九年教育管理专业招生简章，专科本科一应俱全。老江声音抖抖的，嘴唇不停地蠕动，像犯病，可他没病。他示意两个青年人靠近，说：我准备办班，党校学历，教育管理专业，你们看看，有没有市场。
　　喻振华当即附和，显得特别兴奋，说：是咧是咧，我有好多关系朋友想弄本科，学校人员，教委逼得紧，考试又不理想，就图撇脱，这样弄个党校文凭，正好交差。
　　青年思忖如果开办党校系列班，自己就可以多代一些课，期末多获得点课酬，也欣然同意，表示积极支持。
　　说干就干，第二天清早，他们一干人就到板桥大道的拐弯口汇合。老江亲自把自己的侄子和一辆面包车派来，准备出发。左等右等不见今天关键人物出面，心里就有些打鼓。青年就主动上车引路，带领司机小江笔直将车开到位于滠水西堤的区委党校宿舍，亲自把勤务主任老殷接上车，回到板桥大道，正式出发。
　　这行人连同司机一共五个。老殷是主角，今天的身份是党校招生办的北片区域负责人，主要负责这个区北部山区学校的招生工作，沿着黄土公路一直往北，沿途就有祝店中学、黄陂三中、长轩岭中学、姚集帽子中学、蔡店中学等等学校，也包括周围的大量的小学和幼儿园，这些中小学校都是招生的重点单位，区委党校先行进行过宣传工作，当地各级主管部门都接到过红头文件。老殷今天牺牲休息时间，陪同早先办电大的老江搞招生，心里不悦，一直磨磨蹭蹭，不大积极。只是抹不开面子，就应允前去走走，看看，帮帮忙再说。
　　老江坐在司机右首的副驾驶位置上，神情庄重，不苟言笑。青年和喻振华就坐在最后，陪同坐在中间位置上的老殷。
　　整整一个上午，他们跑遍了原先已发招生简章的单位，逐个进行有效落实。有的学员就犹犹豫豫，坦言等到九月开学后亲自进城缴费注册，有的学员伸手索要简章，声称回家再作考虑。
　　他们从祝店中学开始，一直沿路寻访到北端的蔡店中学，进行收网式的回馈。大多数在职人员苦无高一级学历，正在发愁，忽然接到可以获得党校系列文凭的信息，不晓得管不管用，推托说是等九月上班以后，找学校或者教办咨询好，再来报名。正好到本区最偏远的蔡店乡进行招生工作时，党校有位老学员一见老殷，高兴得不得了，招待他们到政府小食堂就餐。这个学员现在担任乡党委办公室主任，很有一番出息。在酒桌上，他们又遇到区里前来乡里办事的招商局的一位干事，他有眉有眼地发表一则喜讯，这一带即将开发成古门风景区，建成武汉市经典的后花园，与木兰山，与木兰湖，与木兰天池一道，形成木兰文化风景旅游区。这是大手笔。激动人心啊。
　　江学德不管招商，只惦记自己的党校系列学历班。他也不管老殷有何想法，径自拉起党校勤务主任的旗号，大肆招生。今天的收获颇丰，大大一叠资料全由老江拽进手里，锁进皮包。余下就发出印有江学德校长的注塑名片，电话号码和联系地址，详细明确，一目了然，便于学员日后寻找。
　　回城的路上，天气酷热，大家都有些疲倦，中午多饮了几瓶啤酒，尿意也多。老江吩咐小江就近停车，一伙人等下车方便。
　　这时青年的中文寻呼机响了，液晶荧屏上显示一条信息：陈老师听说今天你在姚集，我真高兴，你到过我的老家么，北门淳河，祝您愉快。刘清芳。
　　青年不知他的学生刘清芳怎么知道自己今天的行踪，就趁大家歇息的间隙，找路边一个小卖部打公用电话。
　　你好，陈老师，我很高兴啊，你今天到过我的老家，可惜我不能陪你，好玩么？这是刘清芳的声音，依然天真浪漫，依然婉转动听。
　　青年说不是玩，是招生。不是财校招生，是党校系列招生。
　　刘清芳说知道了。五
　　九月开学以后，青年在黄陂财校的教学教学任务依旧很重，回过头来他又重新挑起一个职业班语文第三册的教学担子，这是基础课教研室主任郑宏的着意安排，然后带一个职工班的经济法基础知识和一个普通班的经济法。虽说同是“经济法”课程，两个班的性质不一样，两本教本也不一样，教学方法也不相同，这样他就得同时准备两套经济法教案，凭空多出一倍工作量。
　　青年担任经济法教学的那个普通班相当特殊，这个班是马继田校长奔赴西域招生的成果，当然西域籍的年轻女教师张红彦从中帮了大忙。西域籍的汉族学生原本都是当年内地支边的知青们的下一代，他们在当地混到初中毕业，得知湖北老家这所中专学校招生，承诺推荐工作，也就趋之若鹜，收到录取通知书，等到九月开学纷纷前来报到。
　　这个班的班主任是熊敏珠，慈眉善目的老大妈，教英语在校内已是一流水平。
　　班里的男女同学尽管是汉族，但是与本地汉族人已经不是同一个概念了。这个班的班长是个长得黑黑壮壮的男生，阿克苏长大的小伙子，直耿，率性，嫉恶如仇，敢说敢干。当他听说由于教务科调课，准备将他们班的经济法课程换个老师的时候，他首先反对，征求了全班同学意见以后，他笔直找到这个青年，先是鞠躬，然后挽留，说：陈老师，我们一致讨论通过，决定还是由您教我们，不换老师。得知这个安排是学校作出的以后，他将头一扬，声称亲自代表全班同学去找校长评理。后来那个准备接任的女老师借梯下台，说是自己普通话说得不标准，外地学生听不懂，还是不去带这个班的经济法，原位不动。这个青年仍然继续在这个外地班主讲他的经济法。同学们的掌声使得他几乎热泪盈眶。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即使自己并不在编在册。
　　财政干校的职称考前培训班也按时开课，潘文权这会儿不敢要这个青年频频救场，叮嘱他专心把经济法基础这块硬骨头敲定，别的杂七杂八就交给郭本德代劳。青年心里有数，说知道，职称考试大意不得，不能有闪失。
　　老江开办的党校系列学历班也水到渠成，他们选定一个集中报到的日子，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开学典礼。
　　那天正好是个星期六，开学后的第一个双休，接到通知的大专和本科学员如期前来报到。他们这个专业就是教育管理。
　　老江胆子大，底气十足。他不惜破费大笔款项租下老干局老年活动中心别墅一般的三楼礼堂，提前吩咐喻振华和他的夫人柳老师，印制了一条大红横幅，上面印着一行大字：武汉市委党校函授学院教育管理大专本科班开学典礼。这行字，是前一天夜晚老江召集大家一笔一划书写裁剪再贴上去的，很有气派。
　　老江布置了主席台，准备迎接区委党校领导就座，他已经委托老殷出面邀请党校领导，打的旗号是市委党校函授学院设点培训班，与正规的区委党校算是一家子，不见外。
　　现在布置一新的主席台上暂时只有茕茕独坐的老江一人，青年和喻振华正好一人一档守在会场进口处负责学员签到和分发资料。会场上陆陆续续坐满九九级新学员，大家领到开学典礼宣传资料，跟着上面那个江校长学习党校文件。区委党校有关领导还没有出面，发出邀请函邀请的区政府人事局和劳动局的有关负责人回电告知参加今天的典礼，只是名分上的顶头上司工业局却迟迟没有露面，有些奇怪。
　　久经沙场的江学德不愧有大将气魄，一个人唱独角戏，坐在麦克风话筒前，有条不紊地宣读党校学生守则，择一条，念一条，提示大家也翻到手中资料的那一页，跟着看，一条一条地讲读，解释，然后再翻来覆去地打比方，一味拖延时间，直到楼梯口传来齐刷刷的脚步声，望眼欲穿的上宾光临会场。
　　工业局的领导由一个叫做胡育华的年轻人陪同登上主席台，这个小胡实际上是工业培训基地的实际负责人，老江就是拉扯他的旗号在汽配大楼办班的。
　　紧接着劳动局的领导也应声来到，几个有模有样的人物一齐登场亮相。这是喻振华昨天邀请的贵客，小喻他们技工学校正好隶属于劳动局。随后人事局的代表也到了场，那个少年气盛的于科长恰恰也是熟人，他是老江当年的电大毕业生，见了老江，二话不说，直接塞给他的老校长一包精致的黄鹤楼香烟。
　　老江眼角和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得意的浅笑，他继续进行他的例行工作，照本宣科，择一条，就念一条，下面的学员就赶紧翻到那一条，唯恐漏掉，急忙用笔划圈，做重点记号。
　　区委党校大队人马终于莅临开学典礼会场，他们在常务副校长张方刚率领下，浩浩荡荡开进主席台，逐一落座。殷主任忙前忙后，从中引荐介绍。他说：校长魏益海因事公干，不能前来，委派张校长全权代表。这是教务科肖从新科长。这是函院设点的江学德校长。
　　全场欢迎党校副校长讲话。会场上掌声雷动。张方刚从容地起立，示意大家稍息，就开始发表演讲。
　　老江和下面两个年轻人悬浮的心，这才安定下来。青年轻轻嘘出一口气，说：这是第一关。喻振华笑了笑，有些口吃地咧咧嘴，说：各方都到场，就缺市委党校函院，要是有市委关系，就好。
　　党校系列的课程交由肖从新按照大纲统一安排，任课教师的课酬由老江如实划拨给张方刚分配。于是开学典礼之后，分别组织了两场公开课。九九级大专班的公开课讲《知识经济》，主讲老师是李义祥，讲课绘声绘色，生动有趣。他刚从云南大学研究生学院毕业，是个不可多得教育奇才。他曾在黄陂财校兼职讲课，讲过《特色理论》之类的政治课，效果不错，这个青年因此就认识他。本科班的公开课讲的是《党性教育》，由区委党校德高望重的杨安新主讲，杨教授架子大，但是讲课的质量堪称一流。本科班的学员本来就是各个单位和学校的主任校长一把手，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自然培养成高高在上的脾气，轻易不肯叫好，这时也觉得老杨讲课的确有两把刷子。
　　公开课结束后，教育管理专业的大专和本科课程相继打起了擂台。老江为了节省办学费用，就把上课地点改在一所小学二楼多功能教室，一分为二，前边单独上大专班的课，里面大课堂就上本科班的课，中间把门窗紧闭一关，倒也相安无事，互不干扰。老江指令青年担任九九级教育管理专业大专班的班主任，兼代一门哲学课的教学，喻振华就兼代特色理论课的教学，同时接任九八级经济管理专业班主任，他本人亲自担任九九级教育管理专业本科班的班主任，但是不承担讲课的工作，他只是负责全面管理。
　　九八级那个经济管理专业大专班开始学习第二学年的课程，急需落实师资。老江为了同区委党校搞好合作关系，就主动提出不再聘请市委党校函院讲师，新课程一律改作本地党校教师主讲，由教务科长肖从新作出安排，张剑波讲《法学基础》，刘俊文讲《管理心理学》，王惠讲《公共关系学》，刚好完成三门课程的教学任务。
　　九九级大专班一共开设三门课，除了青年讲哲学，喻振华讲特色理论，另外通过函院的关系聘请一位江汉大学中文系的教授雷仲康先生主讲现代汉语。九九级本科班难度大一些，老江就全部聘请市委党校的老师讲课，周方林教授主讲《科学社会主义经典文选》，周教授是个男的。接着又聘请了两位女教授分别讲课，其中陈先春教授主讲《领导科学概论》，屈红英教授主讲《邓小平理论文选》。那个老同学刘鄂湘教授就成了老江的内应，主要提供考卷和教材上的便利。
　　就这样，党校系列教育管理专业大专和本科班就红红火火地开办起来。青年每个周末双休的时间除了到财政讲职称，这是雷打不动的，然后就是到党校系列班教室讲哲学或者坐班守点，基本上没有休息的概念。六
　　恰在此时，又一个讲课的机会出现了。
　　黄陂财校基础课教研室的潘厚旭将这个青年推荐给学校新近设立的一个特殊机构，这个机构是专门负责进行招生和毕业推荐工作的，隶属于教务科。负责人是原来专业课教研室的主任何良今。
　　这个机构通过省委党校的路子搞到合作办学的资质，就地招收财校历年毕业的中专生进行深造，可以获得大专文凭，现在开办了一个经济管理专业，一下就招收到一百多号人，成为一个泱泱超级大班。
　　何良今在排课时，为了减省费用，也是习惯考虑聘用自己的师资，就将一门实用写作的课程交由潘厚旭主讲。
　　老潘准备了几天，发觉吃力不讨好，就把这个讲课的机会转让给了青年，说：小陈，你可以试试这个，一方面提升自己，另一方面让他们晓得你的实力。我实在忙不过来。
　　青年笑而不答，捉摸潘老师并无恶意，也就释疑，点点头愉快地应承了下来。这门课实际不难，涉及行政公文、事务文书和一般应用文的写作，既有理论，也有实务，尤以实务写作为要。应用写作不同于文艺写作。张端红擅长文艺写作，不善出具计划总结之类的文件，有时在会上发言，写出的年终报告俨然一篇声情并茂的抒情散文。一般人员往往写不好这类文体，不免头疼。这个青年却在写作这方面具有天然的悟性，不仅写小说，而且作报告，不同的文体，他偏偏就有这点本事挥洒自如，不拘一格。
　　就在老校长黄理华即将离任另赴财委主事的前夕，黄陂财校下达一项工作指令，组织专门班子进行校内学术论文汇集整理，集结成册。这项工作具体就交由政工科负责落实，政工科于是就发出书面通知和广播通知，并派员到各个教研室和教师办公室登记，收取论文样稿，进行校对，修改，润色。
　　这个青年也交出了前年那篇文章，曾公开发表在《武汉职教》第一期上面的教学论文。
　　潘厚旭终于厚积薄发，终于写成一篇探讨中学语文课堂教学方法和技巧的文章，拿到市内一家杂志发表，据说相当有分量。
　　黄理桥就恭维起来，说：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张端红细细品读之后，认认真真地将全文工整地抄写在自己的笔记本里，说是留下继续研读。
　　郑宏和王先荣两个老教师就没有多言多语，表示恭贺之后，就匆匆离开办公室，溜得无影无踪。
　　这个青年再三看过潘厚旭的文章，觉得语文教学功底十足，不是一蹴而就的赝品，有一定学术价值，也学张端红的做法，动笔抄录了一份，留在自己的教学札记里。
　　可是后来潘厚旭又为同一件事情的另一个问题伤脑筋。因为他公开发表了这篇文章，随即就收到一份来自山东济南的公函，自称为了向改革开放二十年献礼，本机构即将隆重推出一套教育教学改革大型丛书，特向全国征文结集出版，现已录用这篇关于中学语文课堂教学方法和技巧的文章，请尽快将回执单填写后寄回，以示确认。
　　原本是一件令人大快朵颐的高兴事，可是潘老师却硬是高兴不起来。因为除了填写回执单确认，作者本人还须承担一项义务，就是附上一笔费用，这才能够汇集入册。其实在这以前的某一天，这个青年同样也收到这封公函，情况一模一样，别无二致，青年掏不出那笔不菲的费用，也就作罢。今天他们的老潘也同样遇到这个难题。
　　潘厚旭找青年问计。青年就这么出了一个主意，说：你可以找学校商量，要求李校长担承这笔费用，这部大型丛书就可由学校买回，藏进图书馆，你就可以随时借阅，这不就成了，你的文章就结集出版了，学校也有面子。
　　若是学校不答应呢？潘厚旭反问。
　　青年就照直回答，说：那你自己就可以掂掂份量，自作打算，何去何从，早作安排。
　　潘厚旭听了这计策，就去找校方，回转的时候，兴高采烈，他告诉青年一个喜讯，李家锁同意由学校出资，自己出名，把这件事办好。潘厚旭笑逐颜开，这个青年却是黯然神伤，感到这个世界表面上无奈，其实也是非常窝囊的，有时也很龌龊。
　　财校论文结集成册以后，每个作者例行获得一本样书作为纪念。青年从政工科负责人员那里接过厚厚一部论文集时，发觉里面公开发表的文章不是很多，相当多的篇幅都是科长主任们在各种例会上作的计划总结之类的发言，也只有黄理桥能够在正式出版物上发表文章。像王志光、徐耀东这些中层领导干部不能不留名，可是他们工作忙，说是静不下心来写文章，也就罢了。
　　这个青年利用连续四个星期天的上午，就将何良今交给他的大专班应用文写作课程进行了一番教学辅导。班里的学员全是财校历届毕业生，近几届毕业的学生都认识他，知道他是学校的语文老师，经济法也讲得十分了得。青年在课堂上讲课的时候，那个黄理桥就装成无意散步的模样溜达到窗外，倾耳听听，又扮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踱开。
　　十月份是青年最忙的日子。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他奔赴全国律师资格考试设在中南政法学院的考场，呕心沥血，交上四份字字见血的试卷。十月份的最后一日他又赶往汉口参加全省自学考试法学本科段的两门科目的考试。
　　同年底，滠水对岸的党校搞校庆，礼尚往来一般也驱车过来盛邀黄陂财校的校级领导前去参加庆典活动，李家锁、黄开甲、丁启元三位校长的大名赫赫在目。同样也有三份大红请柬由专人送交到党校设点负责人江学德手里，展开一看，除了大家熟识的老江，还有两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喻振华和这个青年。
　　江学德依然是老江湖，他发现宴会上他们这桌碰巧就与黄陂财校那一桌紧紧相邻，自己名下这个青年躲都躲不掉，就举动上前给财校领导敬酒，拉上身份尴尬的青年，说：财校的三位校长都在唦，我给你们敬酒。这是小陈，本来是财校的人马，三位校长不吝赏光，我老江借来一用，事先没做请示，不当，我受罚唦，罚我一杯，好啵。小陈，你敬三位校长。
　　李家锁在客场总是很谦虚的，他点点头，举杯表示谢意。丁启元大为不解地打量了青年半天，也碰了杯。只有瘦精精的黄开甲没有动杯，他住在党校，老婆是党校的后勤主任，按说他算是半个党校人。他见这个青年敬酒，就将嘴一努，说：你敬熊主任，他是我们财委的领导。
　　青年不认识熊主任，也没造作，就依宴会上的规矩敬完酒，回到江学德身边坐下。
　　党校系列的教育管理专科班不巧闹出了风波，教委发文不予承认国民教育系列以外的其它学历，教育部门从事一线教学工作的中小学教师必须具备规定的学历，初中教师应持有大专以上文凭，高中教师应持有大学本科以上文凭，文凭必须是教委承认的，其它的不作数，一律不予认定。
　　党校学历作不作数？教委部门坚持原则，坚称“不予承认国民教育系列以外的其它学历”，自己思忖。
　　于是大专班的学员一哄而起，纷纷进城找寻江校长讨要说法，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由于本科班学员大多在学校担当要职，都是干部身份，不是校长，就是副校长，要么就是行政后勤主任，抑或是个校办工厂老板，不是一线教学人员，所以他们没扯。
　　江学德焦头烂额，无计可施。请示党校时任校长游得海，得到的答复也不能搪塞学员。凭借函院教授陈先春的私人关系，青年只好给当时的区长雷腾芳打电话。因为雷区长曾是陈教授在党校里的学员，就口头答应帮忙问问，然后就把这个问题交给主管文教系统的副区长余元久负责处理。余元久长期不在办公室，主持办公室工作的科长刘光文倒是热情接待，可是不能管事。他们就把解决问题的途径指向区委，提示他们可以直接寻求区委副书记吴方法出面，吴书记主管文教，同时也是区委党校名誉校长。老江就死里活里拉扯青年一道守在区委大楼小车停泊处，一等挂着鄂零牌照的专车停稳，就迎面拦住戴着墨镜的吴书记，递上他们的书面材料，请求作主。后来吴书记责成区委常委陈光菊具体过问这件事，老江就领着青年时不时寻到区委大楼，请求陈常委给出明确指示。为了稳妥起见，老江甚至双管齐下，又拉着青年拐弯抹角找教委，他不敢直接面见教委主任林家宏，又把青年带到教委职教科长胡昌奎家中，暗中行贿，请求收回成命，放条生路。
　　很长一段时间，无计可施的江学德面临退费的巨大压力，四面奔波。实在不行，他就抱定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出面调停学员的纷争，坐在那里不挪窝，不歇气地解释开导，一说就是三个小时，远地学员唯恐耽误末班车，耗不下去，只得纷纷离开。老江嘴角又露出得意的微笑，赶紧跑去上厕所。
　　直到党校系列本科班和大专班监考完毕，这里的教学教务管理工作方才告一段落。
　　有一天傍晚，江学德传呼喻振华和青年到他们江家吃饭，说是有要事相商。青年骑车来到江家楼下的时候，喻振华早已等候多时，一见青年露面，他就示意留步，提议他俩应当先行就课酬的问题对个口。
　　老江果然只付给他俩各自一千元酬金。青年觉得不错，多少总是一千块现钱啊，可以帮妻子解决柴米油盐实际困难。喻振华可不这么想，他拒绝接受桌上的纸包，提请江老师再考虑一下，结结巴巴地嗫嚅了半天，说：我不管陈老师怎么想，我本人是这样想的，从今年七月开始招生，到八月份整整一个月在各地乡镇跑路，北片的长轩岭、姚集、蔡店不说，南部的横店、滠口以及原先县里各个机关单位，没有哪个不是我去跑的，本科班里至少不下十个是我的关系，后来讲课，管事，找人，将近半年时间都用在你这，不能随便打发。
　　这个青年没有作声。
　　黄陂财校的团年饭，是鸿门宴。这个青年渴望财校别把自己当成外人，渴望与财校的同辈老师一道讲课一道监考一道开会一道喝酒，但是没有。
　　一九九九年即将过完的当口，这个青年失眠。
　　他没有一夜白头。可他也没有安安稳稳地入梦。刚一闭眼，尽是噩梦。

　　尾声

　　二○○○年元旦，对于这个青年来说，这是全年动荡的开端。有了这个开端，以后的日子无异如履薄冰。
　　老江办学发生纠纷，这个纠纷不是来源于江校长与那些主张全额退费的党校学员，而是老江本人同内部两个年轻人喻振华和这个青年发生酬劳方面的争执。
　　喻振华先下手为强，唆使青年随他一起来到汉口，找到函院教务处的刘鄂湘，冒名领走九八级和九九级下学期教材，以资同老江抗衡。无奈小喻家的夫人柳老师碍于情面，不愿得罪老校长江学德，就从中进行斡旋，双方沟通，终于说服倔强如牛的喻振华，退还教材，言归于好。老江口头答应每人再加三百，聊表谢意。空口无凭的三百元承诺变成了一句经典的谎言，青年认黄了。喻振华却自忖平衡，因为他巴结党校教授周方林导师报考他的研究生班时，就曾挪用过江学德交付给他的一笔学员代缴的学费，后来一直没还，老江默认下来，算作扯平。
　　黄陂财校果然就没有继续聘用这个青年。这年开年以后的九月，这个曾经赫赫大名的财贸中等职业学校就彻底退出历史舞台，改头换面，成为区教委直属的黄陂七中，变成一所普通的高中学校。除了校园、教室、学生宿舍那些动不了的硬件仍然是原来的模样，七中的校长、主任加上语数外各科教师，全由教委从原祁家湾中学抽调而成。惯于投机取巧的原财校几位中层干部，摇身一变，有的成了副校长，有的当上后勤人员。其他的专业课教师纷纷换岗，要么通过组织人事关系调离学校，到区里其他部门上任去了，要么委身七中，做了听凭差使的勤杂人员……不久，牢骚满腹的许香荣也被最后扫地出门……黄陂财校划上了一个句号。
　　这个青年依旧前往财政局那个培训中心职称班讲课。只是他的心思有些变化，自知此地不能久留，他就得另做一番打算。
　　他开始了他的艰辛的求职之路：
　　三月七日，汉口，江汉大学中文系，请求雷仲康教授介绍教席。
　　三月十八日，汉口，梅园宾馆，参加“禾枫”公司集体面试。
　　三月二十一日，武昌，水果湖，赶赴省劳动厅伟业大厦劳动力市场，登记。
　　三月三十日，武昌，阅马场，首义择业广场，求职登记。
　　四月七日，汉口，粤汉码头，武汉人才市场，填表五份……
　　四月十三日至湖北银兴广告公司面谈。
　　……
　　（第二部完）
　　二○○九年三月五日惊蛰天
　　汉口南京路五斗方居室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