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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衣
　　作者：冬尘


　　正文

　　孟衣

　　“圆，是不是非要我死，你才真正肯放过我，放过你自己。”
　　悬崖上的风有些冷，她长发散落在空中任风吹起，丝丝清香沿着风擦过他的鼻尖，绝然与哀伤绽放在她冷漠的脸上，像是一抹艳色点亮了她凄绝的面庞。
　　不等他的回答。
　　她目光离开了他看向地面，灿然一笑，她留下了她给他的最后笑容，然举步向后退去，悬空的身体还未能踏定，风拉扯着将她推落深渊之中。
　　而他，眼睁睁的瞧见了她自崖上跌去。却也只来得及放声大喊。
　　“不要。”
　　额头上渗出细细的密汗，张开眼所见仍是漆黑，停在鼻尖的粉香太浓，他转头看去，躺在身边的女子微醒问到：“爷，你做噩梦了么。”
　　圆没有应声，掀开床帐，捡了自己的衣服下床就要离开。
　　女子一惊，便马上清醒，拉着圆的衣摆，她问道：“爷，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那。”
　　挥袖拂开女子的手，圆默不作声的穿上外衣，丢了些银子在床上，没有多看她一眼，圆便一言不发的离开。
　　梦境仿佛就还近在他的眼前，似乎只要他一伸手，一伸手就能拉住梦境中她向后举起的步子，拉住她跌落万丈渊沟的身姿。
　　但那一瞬间，他犹豫了，他以为或许如她所言，只有她死了，他才会真正的好过起来。
　　可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那一刹那的困惑，他便是永远的失去了她。
　　那个爱敛眉微笑，坚毅智慧的女子。她支撑了他走过所有的难关，可他却无法与她安享平静生活。
　　究其原因。或许她，早看穿了他浮躁的心志不在乡野，她曾给了很多次机会让他选择，却是他忘了熊掌与鱼不可双得的道理，还满心贪婪得以为可两手兼得，
　　他同时也忘了，她从来不是柔弱女子，她问了他，野与江湖，君何所向？
　　他说：江湖。
　　她又问他：执子之手，可能偕老？
　　她问得太认真，他反而生了胆怯，虽渴望拥有她一世，却又害怕许诺她一生。因为只有他知道，等她知道他这些年都在做什么的时候，她一定不会原谅他。
　　他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得不敢回应她。
　　眨了眨眼，沉默有如拒绝，她自然已知他的回答，隐去眼中的受伤，她淡然道：“这些年过来，我累了，也厌倦了。你恰好正值青年，精力自然不该放在这些儿女情长上。可我真的厌倦了，厌倦了你，厌倦了在这里不依不饶等你回来的我。男儿志在四方从来不是过错。或许，我们真的已经不适合了。所以分开吧，我放你自由。”
　　心脏忍不住的收缩，圆觉得自己像被一块大石压着，透不过气。
　　他知道她误会了，但他不能解释。
　　他有需要的事情要去完成，但他亦很想拥有眼前的这个女子。
　　或许正是因为太想。所以才不小心伤害。
　　“你不就是要我许你一生，我许你就是。什么分开不分开，不许你再提。”
　　抬头，她满眼的困惑和心伤。
　　“你以为我需要的是这个。”
　　她要的只不过是和他一起不过问外面的事。
　　“难道不是？那你要什么。你说啊。”
　　她默默的摇头：“你不知道我要什么。所以这才是我要离开你的原因。”
　　直视着他的目光，她轻敛起眉，继续说：“未来还很长。圆。我们这样是不能把它走完的，所以分开吧。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不被我束缚，去做那些在你心中比我更重要的事，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自由。”
　　她知道他有事瞒着她。
　　等了四年，他依旧什么都没有对她说。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就不相信她。而现在，她也不那么想要知道了。
　　“什么机会。什么我需要的。根本都是借口，其实是你想要自由罢了。”
　　“如果你觉得是这样，那就当是我需要自由，所以要离开你吧。”
　　转身背对着他，她挺的笔直的背影看在圆的眼中，反而像是一种心虚。
　　上前拉着她让她面对自己。圆说：“我不要什么机会。你也不要什么自由。今天的话，我就当你没有说过。我们还是我们。好么。”
　　她苍白一笑，问：“可以这样么。”
　　他点头。“可以的。”
　　因为他的一句可以。她以为得到了所有的未来。
　　可还是失望难免。不出一个月，他又离开了。没有交代去那，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从来是如此。将她摒除在他的江湖以外。有的时候她明明觉得他丝毫也不需要她。可他偏偏放不开她。
　　他可以明知柳如之妹亲睐于他，还不避讳的多次前往绿水山庄久住。他明知她一人在家寂寥，却从不愿意花时间去陪她打发时间。
　　她知道大丈夫志在四海，她没有说过他错。
　　只是他离她所需要的，已故去的太远。
　　她早就看清楚，原来过往只能属于过往。若想延续过往，而每每所得的答案总会是失望。
　　所以她才会决绝到了那个地步。
　　逼他放手，也逼她自己自由。
　　不知道，她是否会后悔这样的决定。
　　但他已是满心悔恨。
　　如果他肯好好的去看，去了解，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也就不会造就如此遗憾了。
　　自她离开后，他总是重复着那个噩梦。悬崖上的风冰冷刺骨，却始终吹不醒他的糊涂，他彷徨，他困惑，有的时候他撕心裂肺的痛声呼喊她的名字。可她终究还是自那高高的悬崖走了下去。回想她最后的笑颜，他恨她的决然与不留余地。
　　他再没有机会给她未来了。
　　这一年多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有时他会回到他们居住的院子，花草无人打理而荒草丛生，他坐在她爱的位置上看她往昔看去的景色，书本里还夹着她看到一半的书笺，笔停放在砚台上，就好象它的主人只是停笔离开一小会马上回来。
　　见了这些景色，他只会越加的想念她。
　　所以他去了她的家乡，去了她的家，去了他们最初相遇的花园。
　　可这些地方，他都再找不到她的影子。全世界的快乐都伴随着她的离开而消失。
　　他的江湖也不能再带给他快乐。
　　柳如劝他，大丈夫何患无妻。
　　秦风劝他，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木息也劝他，有的时候你以为失去，便是一切。可当很久之后，你才会惊觉，不过如此罢了。
　　他放纵自己大醉。耽溺在肉体的情欲中不能自拔。可每一次，当他从噩梦中惊醒，他就会知道。他错了。
　　柳如，秦风，木息全都不懂。
　　那个女子陪他走过了什么样的岁月，又陪他经历了多少，甚至为了他离家隐居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因为他们全都不懂。所以才不知道他有多悔，有多恨。悔到需用酒来麻痹自己，恨到总是徘徊在同一个梦境当中找不到出口。
　　风迎面刮来有些冷。
　　自花楼里出来在街道上走了一阵子。天已有些明亮。陆续有人开始出现在早晨冷清的街道。商贩们起早的开始营生。而他也眼见街道自冷清开始变得热闹。
　　在回绿水山庄的路上。
　　他前方不远处的客栈门口，停着的华丽马车旁，他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会再看见她。
　　他看着旁人搂住她的腰，扶着她踏上小凳进入马车。而她丝毫没有反抗，只是平静的任人亲昵。
　　嘴里不由自主的叫着她的名字：“衣。”
　　看见车夫扬鞭驾马远去。他原本的欣喜又瞬间被愤怒替代，追出几步想要上前去问个清楚。
　　她是如何死而复生？她身边的人是谁？她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可他的身子却被人从后拉住，看也没看一心只想去追马车，他拂手就要推开来人，在被机敏的闪过后，他才回头去看。原来是秦风。
　　“你这是做什么啊。”
　　阴着脸庞，他低声的道：“我看见她了。”
　　“谁。”
　　“孟衣”

　　醒来

　　他是在她看书的时候来的。
　　闭着的大门对他来说毫无阻碍。她也似乎从未见他从正门而入过。
　　她眼不离书，装作好像不知道他来了。
　　推开窗子见她，他只是笑笑，趴在窗上，一个人说了起来。
　　“二月十六，游湖畅谈，歌姬美酒，好不快乐。二月十八，绿水山庄柳如生辰，群侠来贺，一夜流水席宴未停，好不痛快。二月二十五，野外春猎，扬鞭跃马，赤手挽弓，好不潇洒。”
　　放下书，她淡淡的。“够了。未宁，我不需要听这些。”
　　躺在床上，她有些疲倦的睁开眼，动了动手指想坐起来，她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没有丝毫力气，还来不及想些什么，耳畔就响起一道激动的女声。
　　“公子，公子，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她睁着眼，看见一片黑暗。似乎有人快步的进了房间。她想，现在是晚上么。姑娘叫的可是她？那进来的人又是谁。
　　“孟衣，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还好么？”
　　进来的人关切的问道，她动了动嘴，声音有些沙哑。
　　“是未宁么？”
　　来人点头，并没有发觉异样。
　　“是我。”
　　“我怎么会在这。现在是夜里么？为什么不点灯。”
　　站在一边的女子惊讶得想要说现在是正午，被未宁很快的制止，挥手示意她先出去。未宁在床畔坐下。沉默一阵，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么。”
　　“发生了什么事？”
　　未宁见她习惯地敛起眉头思考，心中一半苦涩一半是欣喜，苦涩曾经的佳人却变得如此，欣喜她终归还是醒了。
　　记忆有些零碎，她的头上像是压了千斤的大石，她越想就越头痛，但她还是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走过了崖边跌了下去。”
　　未宁一惊，虽然是在崖底找到的她，但他从没想过会是她自己要跳下去。
　　她是那么坚毅的一个女子，怎会这般容易寻死呢？
　　“你怎么这么傻？万事想不开，也纵然走不到死这一步。”
　　她撇开头，淡淡的。“未宁。我……”
　　“什么？”
　　内心有些混乱，她张口又止言，不想正面回答未宁，她换了一个问题，问出了自己的困惑。
　　“房间里并不是没有点灯，而是我，看不见了。是么。”
　　感觉力气在慢慢回到身体，她伸手覆上眼睛，无意中触摸到脸上细微的凹凸，用手指压了一下，感觉不到疼痛。
　　她又问：“我是这样躺了多久，脸上的疤才会已好到不再疼痛？”
　　未宁不答。或者他不知该怎么告诉她，她已快沉睡了一年。
　　孟衣伸手向他在的方向摸索去。
　　良久，见伸在空中的手不肯收回，未宁忍住心里的伤感握住，答道：“快一年了。”
　　“我有时以为你也许便会这么长睡下去，等到我老了，你还是这般容颜睡着。不过现在还好，你醒了。我也不怕日后变成老头子时，你还如此年轻了。”
　　听未宁的话，她忍不住露出一个浅笑。
　　“原来这么久了。莫怪我听自己的声音，也觉得这么陌生了。”
　　“有么？我觉得你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好听啊。”
　　微笑着，她拉着他的手，借了一些力气坐起来。
　　“是你救了我。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疑惑，因为谁也没有料想过那天圆会回来。
　　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想过，那天她会跳下去。
　　“因为我心有灵犀，所以自然能找到你。”
　　露出一个不愿回忆的神情。未宁脸上懊恼和绝望交替出现。
　　可惜此刻的她并未能看见。
　　他记得，那一日，看见圆失常的在孟衣家中大肆砸摔嘶吼，未宁心中有了些不安，隐在暗处跟着圆，后听他失神的重复道一句。“你错了。你错了。没有你，我哪里会有半点快乐。”
　　未宁大惊，等待半天，也不见孟衣归来，出去寻她后，借了乡野柴夫的指引，约莫猜出孟衣跌下深渊，仅凭着这丝猜想，他还是找了半天的路，下到崖底。
　　他宁愿是他自己多想，也不愿意看到的事，最后还是发生了。
　　在第二天的早晨，他找到了她。
　　地上的血迹早已干掉，那么一大块的血痕，让他有些胆怯，但他还是来到了她面前。颤抖着伸出手，她面色铁青全身冰冷，但探到鼻尖那一丝微弱的气息时，他竟忍不住流出泪来。
　　是喜悦的泪，也是哀伤的泪。
　　眼前的人儿，哪里还是前些日子和他言辞辩谈的秀丽女子。不再微笑的嘴角被血覆盖住，她的脸上有些擦伤，不仔细看，便会觉得血肉模糊。她的衣服被树枝挂得破损不堪，手脚也多处骨折，但她还活着。
　　他抬头看去，是那些长在岩石上的树枝救了她一命。
　　头一次，他竟有了感谢老天的冲动。
　　救了她回去。身体的伤痕在细心的调理下慢慢的痊愈。脸上虽有留疤，但也在逐渐淡去。虽然不复以往的容颜，但他依旧觉得她很美。
　　纵然她身体全好，不知是何故，孟衣自那日被他救回去就始终是昏迷不醒。
　　医者说：她也许明天就会醒来，也许又会是沉睡一辈子。
　　没有人对她醒来抱有希望。也许对他们来说，孟衣醒，或不醒都没什么区别。
　　可对他来说，守着这样的孟衣，就好象守着一个希望。
　　他每天每天来到她床前为她说那些他们曾经的事。
　　他期望的只是，等到她醒来，能把目光多分一些给他。
　　只要她多看他一些，他也就很满足了。
　　所以没有放弃，也没有离开她，他终于等到了她醒来。
　　“未宁。我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救了我。”
　　“可你现今这般。你怎么能谢我。你该怪我才是。”
　　脸上流露不解。“我为什么要怪你。”
　　握着孟衣的手，未宁有些眼酸，他侧过头不敢看她。他突然有些害怕她会责怪他救了这样的她。
　　“我救了你，却让你遭了比不救更难过的罪。”
　　无奈的笑起，她低下头去。“多少人想再活一次都没有机会。我有如此机缘，这般便是我的命。”
　　她知命认命的态度，让他忍不住一阵心痛，反握住她的手，未宁略有些激动。“我会让你好起来的。寻遍天下名医。我也要让你再见到这个了无趣味的人间。”
　　应了一声，淡然在她脸上，他突然觉得自她醒来，有什么东西已悄悄变化。
　　“你都说这是个了无趣味的人间了。我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区别。”
　　“孟衣。为什么我觉得我救了你，却好像又没救一般。”
　　“你想多了，未宁。我既得救，就会好好活着。”
　　修养了一些时间，虽然身体无碍，但她腿脚曾受伤，纵然能自己行走，却是慢如蝼蚁。多数的情况下，都是未宁搀扶着她，她赢弱的身子才不至于因为久站而摇摇欲坠。
　　眼盲之后，生活衣食多有不便，她也正慢慢的适应过来。只是偶尔，她还是会因眼盲闹出些笑话。未宁每天都陪着她，给她说很多见闻逸事。她听着，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她不知道过去的一年，未宁是否也同这般陪着她这个不醒的废人。但她清楚，此时未宁给她的，便是她一生也无法偿还。
　　她不懂未宁因为什么要为她做到这般。
　　但最后，也只有他这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可以供她依靠了。

　　女子

　　途中路经几次，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过这个小镇叫什么名字。
　　住在简陋的客栈中，他本打算早些休息，也好早些赶路。
　　这寂寥无声的夜色，竟凭空响起一阵琴声，他想随意听过就好，却是随即唱响的歌声吸引了他寻着声音源头而去。
　　时既不留，聚亦难常。往日云烟，去罢去罢。
　　站在两米多高的墙外，歌声已然停住，但琴弦里奏着的忧伤却不曾停止。
　　他有些好奇的跃过墙头进入了院子里。
　　窗开着，摇曳的烛光里，一女子简单束发，似乎正敛眉弹奏着。
　　他四下张望，见无人在旁，就走近了一些期望看清女子的容貌。
　　这时，琴声嘎然而止。
　　女子坐立不动，他便也在窗外不动，此时的他已能清楚看见她的面容，眉若墨扫，眼如漆点，秀小的鼻挺在月色般的面容中犹如秀丽小山。他想不到这穷乡僻壤中竟藏有如此脱俗的女子。
　　没有琴声的夜，是寂静无风的。
　　过了很久，久到他觉得她已知道窗外他的存在。便索性，走到窗前，推高了窗子，探身进去问道：“怎么不弹了。”
　　女子脖上的曲线让她转头的动作格外优美。她敛眉似乎有些惊讶，然又有些失望。她还以为她等来了那个人，却终究不是他。
　　收敛回目光，她淡淡然道：“客既止步，琴也就止住”
　　闻言，他朗声笑了起来。“那现在可继续弹奏否。”
　　女子跟着他的笑容也淡淡微笑。“客不通名，琴亦无鸣。”
　　因为女子的续问，他挑眉问道：“你平日总是这样对深夜造访的客人么。”
　　女子同样挑眉回道：“至今而来只阁下一位。”
　　沉吟一阵。“你就不怕我是梁上君子一类人么。”
　　敛眉沉思。“既自称君子。君子不怕，我自然不怕。”
　　“我该怕什么？”
　　“夜闻琴声，又是这等乡野，一艳色女子在堂，音起指尖。君子既不怕我是鬼魅之类。我亦不怕君子乃属宵小。”
　　言辞来回间的各不退让。他对这个女子有了些好奇。
　　“顾玄，字未宁。路人。”
　　话音刚落，女子依言又奏响了琴弦，只是比起先一首曲子。这曲子更为灵动，也为潇洒一些。
　　“这曲子是为我奏的么？”
　　忍不住低声的询问着。
　　女子抿嘴轻答：“为路人。”
　　等到曲终人罢，他又问：“不知鬼魅姓名为何？”
　　为他所言的鬼魅。女子笑出了声来。
　　“既谓鬼魅，也就无名。”
　　“你说你看到了谁？”
　　“我看到了孟衣。”
　　柳如疑惑。“你亲眼见她跌落悬崖。怎么会是她。”
　　“不。是她。我知道那是她。”
　　秦风见柳碧在旁，以肘顶了顶圆。“你多半眼花了吧。”
　　本不吭声的柳碧见圆如此坚持，也忍不住道：“你肯定是她。那当日自悬崖跳下，又怎么说？”
　　圆摇头，心里混乱不已。
　　他亲眼见她从悬崖上摔下去。那么深的渊沟，他连底也看不见。他不知道她是如何活下。但他本该是欣喜不已。可自见陌生男子搂着她腰亲昵的举动，他又说不出心里这股愤怒又何而来。
　　如果她没死。她为什么不让他知道。难道她不知他这一年来活得多痛苦么？
　　如果她当真是为了斩断这份感情，又为何另投他人怀抱？
　　他有太多的困惑与伤感。可现今知道了她未死。他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去找她，再逼她一次？
　　不去找她，任自己痛苦一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她。她没死。”
　　从开始便一言不发的木息听众人说话后，问：“圆。如果她没死。你要如何。”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去找她。”
　　秦风是个急性子，一年多来见他为了孟衣这么痛苦，他有些怒气的道：“还找她做什么。这女人诈死又同了别人。你找她，难道还打算乞求她回到你身边。别想了。圆。”
　　柳如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附声道：“秦说的也不失道理。圆。你打算怎么做。”
　　木息自每个人脸上扫过，柳如的淡定，柳碧的隐忍，以及秦风的怒气，和圆脸上的迷惘。
　　“你们就别逼他了。让他自己好好想想吧。”
　　柳碧张口欲说些什么。却在接触到木息通透的目光时止住。
　　倘大的客厅中一片沉默，大家都等着圆的决定。
　　想了很久，最后他抬起头来，说：“我还是要去找她，我要问个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要离开我。”

　　知己

　　“你是孟衣？”
　　女子挑起眉头未答。未宁解释道：“我刚见圆自这里离开，便猜想你是孟衣。”
　　点头，女子也不多说。只问：“你认识圆？”
　　未宁咧嘴笑起来。“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孟衣微笑，问：“你怎么又来了。”
　　未宁笑得更开心。“我又刚好路过这里。”
　　她不知她究竟醒来是好，还是不好。或许把人生当作是一场梦境，如此结束一世，也未尝不是个解脱。
　　但她还是醒来了。
　　拖着这副残破的身子，日夜离不开人的身边。未宁即便是没有开口说过什么。但她也觉得烦了。烦这日复一日的黑暗。
　　他说，要让她再看见这个了无生趣的人间。她多么害怕，这也是一个梦呢。
　　几个月过去，她已慢慢不再需要旁人的搀扶行走，未宁问她是否已准备好去求医。
　　她只是点头。默然无声。不然声音中颤抖着的害怕。她不希望未宁再替她担忧些什么了。
　　离开了她修养的地方，旅途是漫长又无聊的。
　　也是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其实她一点也不了解未宁。
　　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她对他一无所知。
　　她只是他必经的路上一个偶然相遇。
　　而他也从未想过会遇见她。
　　孟衣这个名字，他大多时候听到都是与圆的事迹离不开。人人都说圆是江湖少有的潇洒男子，而这个潇洒男子也终归有要回去的地方。那个地方便叫孟衣。
　　很少有人见过孟衣。但提起圆时，人们总会说起，有个叫孟衣的女子为了他抛家夜奔
　　对他来说，孟衣只不过是圆的故事中一个不知真假的艳闻。没有多少人去探究她的存在。他也不例外。甚至更多的时候，江湖对孟衣这个女子的评论是不堪的。
　　可直到他遇见她。
　　他竟觉得，孟衣的不凡比圆更甚。或许正如她所言，她只是一个游荡在世间的魅影，而非凡间的俗人。
　　所以每每路过，他总忍不住去看她。与她斗嘴，辩论便是他近年来最大的乐趣。
　　时间一晃，也就是三年过去。
　　他拜访的次数也是越加频繁。期间，他知道圆回去过。但就三年而言，圆回去的次数竟两只手数得清楚。
　　圆在的时候，他更多只会在门前徘徊一阵，然离开。
　　他知道她等圆太久了。他并不想打扰她与圆的二人时光。但即便是如此，她说：我与你说的话，怕也比他多。
　　圆在外的时间越长，佳闻逸事便传得很广。
　　可一年后他才知道。关于圆的事，她半点也不知道。圆从来不对她说，她也就不再探听。
　　不知为什么，随着认识孟衣越深。他便越加的讨厌起潇洒的圆。
　　寻医的路上，经过杨城，未宁突然想起。绿水山庄正是在这。看了一眼孟衣苍白的面色。他突然道：“圆在杨城。”
　　孟衣罔若未闻，只是静静的靠着。未宁又说：“这里是去连 城必经之地。我久闻医者路，对医药研究之深乃当世集大成者。”
　　说到这里，孟衣才微微有所反应，问：“你说他能医好我么？”
　　未宁沉默，然后露出一个勉励的笑容。“能的。他什么疑难杂症都能医好。”
　　孟衣抿嘴，想了半天，说：“如果医不好。那么你送我回南方孟家吧。”
　　未宁眉头全皱在了一起，所幸的是她现在看不见。没有应声，他知道她怕麻烦他。但她不知道的是，他不怕她麻烦。
　　心里也知他在担忧什么。孟衣的眼角泛起哀伤，想起偏南安居的家人，她道：“我知你顾忌什么。虽然父母因我病逝，但现在我这样回去。大哥怕是不会太忍苛责我的。”
　　低头思考一阵。他认真的说：“你又何必再回去遭人白眼。如若治不好。那我便陪你一辈子好了。”
　　孟衣一惊。说：“未宁。我现在这般，你又何苦受我拖累。”
　　未宁苦笑。“你别往哪里去想。我是心甘情愿。也不是。就是。你就当。是我心甘情愿为知己做的。就好了。”
　　孟衣敛眉笑着。“一生知己难求，愿为吾谋平生者，我该如何拒绝你的好意呢？”
　　“那就不要拒绝。”
　　“未宁。一生的承诺的太重。你还如此年轻，所以请不要对我轻许好么？”
　　“一生与年轻又有何关联？我愿意照顾你，并非我年轻冲动。而是我心里愿意。你是这世间难存的奇女子，我尊敬你，也仰慕你。如若我今天放手，那么便是遗憾一生。你愿意见我憾恨一生么？”
　　自嘲的笑了一声。孟衣眨眼，黑暗依旧，她说：“奇女子么？也是，一个跳崖不死的女子，以奇字而称，我不负这名声。”
　　“你知我并非此意。”
　　“我知。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一些。背负另一个人的命运过一生，并非是件易事。”
　　“我知道了。”
　　孟衣有些疑惑。“你知道了？”
　　“对。我知道了。这些话，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说。或许得等晚些，时机成熟了，自然而说，你也就自然而然的答应了。”
　　笑了出来，一场严肃的对话，在马车摇晃的驶向连 城的过程中，拉近了两个人的心。

　　再见

　　“你托我帮你打听的事，我已经打听清楚了。”
　　不解他为什么停顿，孟衣挑眉看着他。
　　这次他隔了将近三个月才出现，不似以往每月月底就会来访，而如果他不说，她怕早就忘记这事了。
　　“恩？”
　　“四年前，孟氏得大病一场，不久病逝。”
　　未宁言辞简洁，但孟衣听罢，却白了脸庞。
　　“四年前，何时的事？”
　　“八月。”
　　“你说八月？”
　　不解她反复询问，未宁道：“八月病逝。”
　　脸上露出要哭的表情。孟衣有些恍惚的重复着“八月，却是八月。”
　　难得见她如此失态，未宁隐约知道这与她离家脱不开关系。却还是委婉的询问。“八月怎么了？”
　　眼里盛满了忧伤，孟衣的表情是比哭更哀痛。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猜想着，她是否会流泪。
　　但她没有，她只是沙哑着声音。告诉她。
　　“四年前五月我不顾父母反对与圆离开。本想着等时间久去，父母会原谅我，到时我再与圆回去。”
　　孟衣侧头看向他，眼若明星，眸中盈盈闪动着像是一些泪光。
　　“可不想，那一去竟成了永别。”
　　“八月怎么了。你问我八月怎么了。我还记得清楚，八月时我同圆说，这么久过去，父母或许已能谅解，希望他能同我一起回去。那是我唯一一次问他，只怕现在看来，也是最后一次了。”
　　“你们没回去？”
　　孟衣摇头。
　　未宁问：“为什么？”
　　孟衣也喃喃的自问：“为什么？”
　　她低下了头去，接下来她要说的话，让她不能面对着未宁说出。她怕他见了，她会忍不住流出泪来。她怕他见了，会看见她满脸的悔恨与懊恼。
　　“因为他要把我留在他身边。难怪自那时起，他就再也不对我说外面的事。原来他只想我完完全全的属于他，附庸于他，离了他我就活不下去。可是他错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见到她。
　　木息告诉他，孟衣去了连 城，于是马不停蹄地他朝着奔来，不管柳如秦风木息他们为何也跟着而来，他此时一心所系的，是那个爱敛眉微笑的女子。
　　到了她所下榻的客栈时，若不是众人拦着，他只怕早就冲了进去一间一间的去找她。
　　木息说：“你先冷静，她约了明日去路那里看医，到时我再安排你们见面既可。”
　　“看医？她得了什么病？”
　　木息摇头，他只知他们来连 城求医，求的是什么医他也就不清楚了。
　　因为木息的话，圆便冷静了下来。
　　自那么高的崖上跌下，她怎么会没事？对那一日所见的情景他恍然大悟。难道她的脚有问题，所以前来求医？
　　她虽然向来随和，但一贯隐忍。直到她表露出决绝的那日，他才突然明白过来，其实他一直都不懂她。
　　他以为他懂。但他错了。
　　圆默不作声，柳如道：“一年多的时间都过去了，也不在乎多等了这一日啊。圆。”
　　木息说：“柳如说的是。他们明天定然要去见路。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受不了这拖拖拉拉的明日再见，秦风大大咧咧也不懂圆心中的隐虑。“还要明天做什么。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就为了去见她一面。难道见她，还得先约日子？”
　　圆摇头，听从了木息的劝说。“你明日有办法让我见到她么？”
　　木息叹气：“我帮你安排。”
　　第二日一早，木息便带着圆前往路的住处，秦风柳如说从未见过孟衣，也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木息无奈，知阻不了他们两，就随了他们的意。只是大概对他们说了一下等下见面的事。
　　路是木息自小一块长大的好友，虽然木息成年后搬离了连 城，但以前的情谊仍在，路听完这事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让他们在偏堂等候，路会让需求医者进入家中，旁人只在屋外等候，到时他们再进入正厅与孟衣一见即可。
　　正厅的门敞开着，圆走了进去，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她，所以他微微有些紧张。
　　但当他见到她时，他便知道他的紧张全都是多余。
　　“是医者路么？”
　　听闻有脚步声，却嘎然而止于几步之外。孟衣询问着，见得不到答案，又问。
　　“还是未宁你又窬墙进来了。”
　　说完这句孟衣想到若是未宁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可久久都无人应答，她敛起笑容，冷静的道：“是谁在那里？又为何一言不发？”
　　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窒息之感太重，他本以为她见了他会说些什么，可沉默过后，却是询问来人是谁？看着她毫无焦距的目光。他心里一阵绞痛，紧紧的抓着胸口试图缓和这种疼痛，却只得到了比之更甚的心痛，他想要说话，想要问些什么，都最终发不出声音。
　　室内的光线不暗，她坐在背光的位置上，从来她爱看书，只会顺着光线坐，可现在她也看不见，那么背光顺光也就无所谓了。
　　比起一年前，现在她瘦了很多，脸色也是苍白，那日隔得太远他没有瞧见，今日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见曾经如玉的面庞上布着些浅色的伤疤，并不骇人，他也不觉得有损她的朱颜，只是拿过往来比，他心里总是替她遗憾。
　　沉默的房间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对方始终不应声，只是止于几步之外，孟衣也就作罢不再询问。
　　可室外等待的秦风见房里如此安静，便是比室内的圆更浮躁。
　　也不顾先前木息的交待，秦风干脆冲了进去，一来想看看两人到底怎么回事，二来也想见见孟衣是个何样的女子。
　　“圆，你们究竟说好没？我都等得比你心急了。怎么你问个事，也要问这么久。”
　　秦风的意外闯进，圆怒在面上却难开口。他瞪了秦风一眼，又回过头想看看孟衣是什么反应。
　　目光侧过圆，秦风看见穿蓝色素装的女子背光而坐，因为他的到来，女子目光有些无神向他在的方向看来。
　　静坐在光线中，她面上有些淡色的疤痕，只是敛眉不动的望着，有刹那的错觉，秦风觉得这个女子很美。
　　“是圆么？”
　　听了秦风的话，孟衣知道止步的人是圆，还是出声询问。
　　秦风心里一阵古怪，圆就站在他面前，她又何必这么问？
　　张嘴几次，圆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回答她。“是我。”

　　云烟

　　他说：“我来做你的耳朵吧。”
　　她轻笑了一声：“我不需要。”
　　他说：“为什么不需要？你在这里呆得太久，哪怕是听听新鲜事，打发一尘不变的生活也好。”
　　她敛眉看着未宁，生活并非是不无聊，只是她隐忍得太久已然习惯。
　　圆从不会为她平日里生活琐碎担忧。
　　而未宁似乎比圆更希望她快乐。
　　于是她点头，说：“那么耳朵，你有些什么奇闻趣事要告诉我呢。”
　　你还好么？
　　想要这么问她，圆又说不出口。她平日里无太多爱好，看书，习字，便是生平所爱了。
　　眼下她双目遭盲，又怎么会好？
　　无法想象这一年来她在黑暗中是如何渡过，甚至先前的恼怒与悔恨都抵不过此时内疚之感。如果无他，她又怎么会成这个样子。
　　打破这窒息般的沉默，还是孟衣。从她醒来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只要她活着，便不可能一生不听闻他，或者不会再见到他。
　　只是她没有想过，再见却会来的如此之快。
　　“原来你找我，是想要问些什么。那么请问吧。”
　　淡淡然道。孟衣的面上看不出表情。她注视着圆声音的方向。隐忍着所有的不堪。
　　圆无法开口，秦风以为他仁厚怕直接问及，伤了她的自尊，便越俎代庖问道。
　　“圆想要问你，究竟当初是为了什么你要离开他。”
　　此时木息与柳如也进入了房间。孟衣听见脚步声，冷冷的说道：“你们询问的声势颇为壮大。你要我如何答你？”
　　秦风以为因未宁，孟衣这是心虚的推托之言，木息听了孟衣的话刚要制止秦风，却还是让秦风先一步说了。“你如实说就好。让圆对你死了这条心，你也好摆脱他去另寻你的新欢不是？”
　　孟衣的身子晃了一下。脸上有些错愕，她握拳的右手指甲深深的陷进肉里。
　　她寻声望着秦风，目光里更多的是一种嘲讽。
　　她开口问：“圆，现今这般了。你当真是要听我说些真话，说些心里话？”
　　柳如与木息是头次见到孟衣。柳如因为妹妹的事对孟衣多有芥蒂，现今见她容貌已毁，更是觉得她配不上圆。木息是温和明理之人，见孟衣隐忍，知实话怕要伤人。用眼神对圆说最好别再追问。
　　但圆还是说了：“我想听你的心里话。”
　　孟衣笑了一下，脸上看不出嘲讽，也看不出笑意。她只是淡淡的笑，又淡淡的开口。圆越是浮躁，她便越是淡漠。
　　“我问你三件事。问完便告诉你我心中所想。”
　　圆点头，后想起她看不见，又说：“你问。”
　　“当年你要我跟你走，你对我说过什么？”
　　圆回想，低头有些内疚，答：“我许你日后隐居乡野，过平淡生活，不问江湖事。”
　　孟衣问：“是我逼你如此许愿么？”
　　圆沉默，低声答道：“你未逼我，是我自己要许你如此。”
　　孟衣又问：“那你可有做到？”
　　圆无法回答，而他身边的几人已知道答案如何。
　　孟衣见他久不作声，知他不会再答，又问：“我问你第二件事，是那年八月，我要你同我一起归家求得父母谅解。你说来日方长，再过两年回去，父母会对这事放轻看法。当时你可知，我父母自我离去，便多次病危？”
　　圆有些意外的看着孟衣，他从来没对她提起，便一直以为她不知。现在如此逼问，他心中苦涩泛起，聪慧如她，圆也只能诚实答道：“我知道，但我一直以为这只不过是他们散布来用以引你回去的假消息罢了。”
　　孟衣哽咽了一下，摇头要他不需多说。“你不必解释。不能堂前侍奉双亲，我已是不孝。就算不回去也只不过是更不孝罢了。”
　　“我再问你第三件事，我们是何关系？可有夫妻名分？”
　　圆答不出，也不愿意答。他知道如果自己答了，那么一切就都回不去了。
　　可是他不懂，其实在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回不去了。
　　孟衣对圆早就死心，他要听她的心里话，那她就告诉他，既然他问了，那就让她一次说完。
　　“你答不出么？那么我来说吧。我们什么关系也不是，或许曾经两情相悦，但现在也不过是劳燕分飞罢了。我不是你妻子。你也不是我丈夫。”
　　众人都沉默，秦风更是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往日里对这女子的所有偏见在这一刻都不见，他甚至觉得她很好。好得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圆对她执着。
　　“曾经我给过你机会，问你执子之手，能否与子偕老。是你自己，避过了我的问题。既然你不愿诺我一生。我又何必留下做你生活可有可无的点缀品？”
　　“可你对我再三挽留，人非是草木，多年的感情，我又怎么可能一朝看破。我留了下来，但你依旧我行我素。扪心自问，究竟是我负了你，还是你负我更多？”
　　柳如见孟衣咄咄追问，圆已然是沉默不答，他觉得纵使她说的是事实，却也不能如此就推翻了他对她的感情。
　　“即便如此，你又何必以死相离。你大可一走了之就是。”
　　因为柳如的话，孟衣问道：“你又是谁？”
　　柳如傲然而言。“绿水山庄，柳如。”
　　听他说完，孟衣只是一笑。随口道来：“江湖人人都知柳如属意圆去做你的妹夫。你偏袒他，也不是什么怪事。”
　　柳如听完大怒。“那你又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偏要伤人伤己。”
　　孟衣惨笑，问：“你既不懂我。我说了，你会懂么？”
　　圆沉默许久，忍不住还是开口。“我知是我负了你。这一年多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着，可现在你还活着，就让我用一生去弥补我曾经犯下的过错吧。”
　　孟衣摇头。“一切都晚了。若是我不死。你依旧还是那个快意江湖的圆。什么都不会改变。我纵然现在一无所有，但也不会再重蹈覆辙。”
　　“孟衣。为什么你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就让我好好的照顾你吧。”
　　“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其实我们都没错。只是已经不再适合。你又何必苦苦相逼。还是，你非要再逼死我一次，才肯罢休？”
　　圆颓然再答不出话来。转身默默的离开，秦风欲言又只好追了出去。柳如挥袖跟着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木息与孟衣。
　　木息说：“他是真心悔过要伴你一辈子。”
　　孟衣还是无奈摇头。“人是握不住风的，纵使风愿意停留，但天命已然决定风的去向。”
　　木息知道无可挽留，只好跟着出了房间。
　　一室的寂静，孟衣握紧的右手才放松开来。尖刺的疼痛在手，她觉得如此，当着那人的面，她才不会流出泪来。

　　顾玄

　　看着那说话咄咄逼人的女子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他从屋顶跳下，依旧趴在他最喜欢的那扇窗前，问道：“要我帮你教训教训她么。”
　　孟衣摇头，只是扶着额头，陷入沉思。
　　未宁见她如此，便说：“她是柳如之妹，柳碧。容貌秀丽，但眼高于顶，一直对圆青睐有加，偏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被未宁的唱腔逗笑，孟衣问：“你认识她？”
　　未宁摇头。“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
　　孟衣笑开来。未宁便摇头晃脑的诵念道。
　　“昔有佳人，静坐于室，煌煌烛火，面如脂凝，拂袖挽拨，乐起指尖，不似尘音，曲忧婉转，暗色顿去，明动如晨，书生讶之，欲问其详，佳人莞尔一笑，非世间人矣。”
　　孟衣脸上露出温柔，不再继续敛着眉。
　　“你这是夸我，还是取笑我。”
　　未宁假装思考，然抬起头严肃的说：“在夸你。”
　　圆走了一半，又转身要回去。
　　柳如问他：“还回去做什么。”
　　圆说：“即便她也不愿修好，但她……我也有责任要照顾她一生。”
　　说完，又进了路家中，秦风跟在后面，柳如面上多有愠色，便止步不前。
　　虽然路只许求医者进入屋内，但未宁根本不在意，孟衣进了正厅坐下，他也就跟着窬墙而入。
　　只是圆比他更快一些进入正厅，他只得无奈隐于暗处躲藏。听见孟衣询问他是否窬墙进入时，在角落里，他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而在听闻他们一番对话后，他虽然恼怒，但也知当时出去定然另孟衣难看，便打算回屋外等候，却不想又正面碰见了圆和秦风。
　　听见他刚才对柳如那番话。
　　未宁面上有些嘲讽，在院子里狭路相逢后，他也便不再避讳，开口道。
　　“孟衣不需要你的照顾。我自然会照顾好她。”
　　圆皱眉打量起未宁，才想起那日亲昵搂着孟衣腰的正是他。
　　他开口问：“你是何人？”
　　柳如等了一会，还是进入屋内，见圆问挡住路的未宁。不等未宁自己回答，他便替圆解了疑惑。
　　“他是南方顾氏三公子顾玄。”
　　秦风问：“哪个顾氏？”
　　柳如答道：“门前水桐顾家。”
　　未宁颔首对柳如算是招呼了。他和柳如认识，但并没有太多往来。
　　顾家是南方士族。家里几位兄长在朝为官，让顾家素来有文武家之称，门前的水桐每到春季，开出的白色花朵飘香数里，宴席间宾客闻之，又戏称为门前水桐顾家。
　　虽说是士族，但未宁打小就静不下来，比起诸子学说，他更喜欢一些杂文游记。其中以侠闻逸事为最。
　　成年后，也不顾兄长们的劝说只身一人开始了江湖游历。
　　而此期间他每隔几个月便回去为父母叙说平日见闻。也是如此，他才遇见了孟衣。
　　圆听了柳如所说，才后知后觉原来孟衣口中未宁竟是顾玄。他有听闻过对顾玄的传闻，但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江湖里很多人乐赞顾玄为人，现在看来，也并非是虚言。圆问：“你同孟衣什么关系？她又何须你来照顾？”
　　圆认识孟衣很久了，他们还是少年时代就相识，他很有自信知道孟衣全部认识的人。但对顾玄，他竟从未听她提过，甚至更不知他们何时相识。
　　“古人言，士为知己者死。既谓知己。莫说是死，照顾她一世又是什么难事呢？”
　　柳如默不作声。秦风倒是对未宁生了一股敬佩。
　　圆说：“你并未婚配，却诺要照顾她一生。只怕对她名声不好。由我照顾她更为妥且。”
　　未宁咧嘴一笑。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把刀，和他笑容不相符。
　　“你也是未婚男子，你现在也诺要照顾她一生。难道就不会对她名声有所毁坏？还是你认为。你已然毁了她的名声，她这辈子便就是由你拽着，藏着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不等圆反驳，未宁继续说：“更何况，我与孟衣紧守世俗礼教，没有半丝越礼之举，世人要用龌龊眼光来看待，我又何须为世人之龌龊而不顾孟衣之长安？”
　　未宁所言，句句都像针扎在他的心头。
　　他想辩驳，但未宁的话又全是真实，还想再留住她，但他已是词穷无计可施。
　　“你家士族，父母能忍你做此事？日后如有间隙，还不如莫让她去受了委屈。”
　　未宁目光炯然，他直视着圆，看着这个让孟衣心系，让他曾广为推崇的男子。他不着痕迹的打碎往日对他的推崇，也绝不会再让孟衣回到他的身边。
　　“我父母胸襟开阔，怎会介意这事？莫说孟衣沉睡近一年，我父母没有多加劝阻我，更是说明，孟衣醒好，我要好好对待。”
　　从未宁口里听到，圆才知她伤得竟是那么重，沉睡了近一年。而眼前的这个男子，也就在她床畔守候了一年，圆有些苦涩开口。“你终归要娶妻。又何必非要留住她。”
　　比起前面讽刺的笑容，未宁温柔的笑起，当着几人的面，道：“只要是孟衣肯。我便娶她，此生只许她一人。”

　　眼睛

　　听见室内的男声，他止步于窗外不前。
　　他听见孟衣问：野与江湖，君何所向？
　　圆回答：江湖。
　　孟衣又问：执子之手，可能偕老？
　　当圆沉默不再回答时，一直藏在未宁心中的小小火焰瞬时高涨。
　　如果里面那个女子，问的是他而不是圆。他必然应声答应下来。
　　和这么一个美好的女子共渡一生。如果不是他太小心翼翼的藏着这等想法，要做她的知己，做她的耳朵。那么这件事，必然是他此生最大的追求。
　　可里面的男子却犹而不决。听见孟衣欲离的言语后，未宁心里也开始有了小小的期盼。
　　如果她当真要离开圆。那么不管花多长的时间，他也希望能走到她身边。
　　“她不会肯的。”
　　听见圆的回答。未宁沉默着，面目认真，然后对他说。
　　“对。她的确不会肯。不过没有关系。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向她走近。但你，正在以离去的脚步消失在她的生活，不是么？”
　　对于未宁的尖锐言辞，或许是因为他太愧疚孟衣，所以才丝毫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他心里也许已经清楚，从孟衣跳下悬崖的那天起，纵使她活着，他也再不能拥有这个女子了。
　　什么碎掉的声音从心脏传出。
　　他还爱着她。却再也走不到她身边了。
　　“你……”
　　想要说，你好好照顾她。
　　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便离开了。
　　秦风追了出去，而未宁叫住了也准备离开的柳如。
　　“柳如。如果你妹子想嫁给圆，去嫁便是了。但我希望从今以后，她再不要出现在孟衣面前。今天我只是给一个警告，换了下次，我也就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了。”
　　木息正从房内出来，听了未宁的话，他只是挑眉，看着柳如由满面错愕转为愤怒的神情。
　　“如此，你刚怎么不当着圆的面说。”
　　“你希望你妹妹的幸福，因为我的一句话，变做永远的不可能么？”
　　冷笑了一声，未宁并非是真的顾忌柳碧的幸福，而是他气不过柳如刚才对孟衣的斥问。
　　这些旁观的人，永远比当局者更冷漠。
　　柳如不懂孟衣，所以他根本不会知道，孟衣为何以死相离。
　　她虽然隐忍，但骨子里冷傲，即便是为了爱人隐居，可听到远方父母因自己病逝又无法送终时，她灰心，也绝望。时不可追溯，她还是给了他选择。如果他挽留，她便留下。他若不留，那么就让她随了父母去地下膝前承欢。
　　他挽留了，但言易行难。她终归还是一个人守在那个冷落的院子里，就像是口渴的人等待着天降甘霖一般。等到了最后，她也忘记拥有是什么滋味了。
　　所以她才决然以死相离。断了这一生纠缠。
　　“你。”
　　“我言到此。”
　　说罢未宁拂袖离开，根本不等愤怒的柳如还要再说些什么。
　　等孟衣看诊出来后，她面上平静，未宁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比起她的平静，未宁反而焦虑万分。
　　“怎么样？路怎么说？能医好么？”
　　孟衣伸手向未宁这边摸来，未宁握住她的手，问：“怎么了？”
　　孟衣摇头，强忍起郁色，对未宁：“你听我说。”
　　“恩？”
　　“路说，我受伤太久，而旧伤痊愈。眼睛已错过最好医治时间了。”
　　相对孟衣的平静，未宁大失所望，他焦虑的问道：“他的意思是他治不好？”
　　孟衣没有点头，她只是静静的站着，等到未宁发现她太过安静，安静得过分时，才惊觉她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他问：“孟衣，你怎么了？”
　　孟衣摇头不止。只是紧紧的握着未宁的手。这时，他才发现，孟衣右手手心沾满血迹。
　　他又问：“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过了许久，孟衣才慢慢恢复过来。她左手放在未宁为她轻轻擦拭的手上示意他不需要。
　　“未宁，我只是有些害怕。这几个月的黑暗如此短暂，我都已不能忍受。一生这么漫长，我又怎么能熬得过去？”
　　“路医不好你，我们再寻别的医师，天下之大，能人异士这么多，定有个能医好你的。”
　　因未宁的话，孟衣反而笑了。
　　“未宁，你比我更清楚。路既然是当世医之集大成者。他医不好，那么希望也就是渺茫了。我们又何必再浪费更多的时间在无意义的事上呢？”
　　“这怎么是无意义的事？让你再见到这个人世间，也就是于我必须要去追求的事啊。”
　　“可我有些累了。”
　　“你累了，那么我们便回家休息。”
　　“家？我已经没有家了，榆镇的院子也回不去了。天地如此大，我却无可归去的地方。你说，我又何故要醒过来？如果一直在梦里，该是多好的事呢？”
　　“孟衣。我带你回家。”
　　从未见她流露过脆弱之情的未宁心里一阵痛，满心不忍的抱住她。他告诉她。“让我做你的眼睛吧。时时陪在你身边，让我来替你看清这个浑然不清的世界吧。”
　　孟衣喃喃念道：“我的耳朵？我的眼睛？”
　　“你还记得是么。我是你的耳朵。现在我也是你的眼睛，替你见广耳闻。”
　　默默的摇头。孟衣不语。
　　若说到此时，未宁的心意她还不知的话，那么便是她自欺欺人了。
　　心里有些乱。想起以往未宁为她做的。她心里有感动，也有快乐。可这时的她，却不能答应未宁的请求。
　　她这时太脆弱了。她不知道如果答应未宁，她究竟是为了寻求避风的港湾，还是因为她已接受了他。
　　这样对他来说，一点也不公平。
　　思索了许久。她慢慢的开口。
　　“未宁，给我些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好么？”

　　原卿

　　“学士石然，一次出游保宁寺，马夫大意，使马受惊将石学士摔下马来，旁观众人皆以为石学士定要大骂马夫，你猜猜他说了什么？”
　　孟衣摇头，问了一句：“定然没有骂马夫。”
　　未宁笑着说：“是，他没骂。他只是拂去衣上尘埃说：亏得我是石学士，若是瓦学士，还不摔得粉碎了？”
　　孟衣也跟着笑了，赞道：“这石然真是个趣味诙谐之人。”
　　未宁说：“天下间，这等奇闻趣事太多。你何不随我一同去瞧瞧。兴许，日后你的逸闻也广为传颂。”
　　孟衣摇头：“我暂时还不能离开。若是日后有此机会，也真想同你一起去瞧瞧。”
　　未宁问：“为什么？”
　　孟衣手里的书翻过一页，不语。
　　“你还记得么？未宁。”
　　这是在回去的路上，马车内摇摇晃晃，未宁阅读着书并为她念出，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的孟衣出声问道。
　　未宁疑惑，问。“记得什么？”
　　“你以前邀我同你共游江湖，我当时未允。或许现在，便是机会了。”
　　“可你……”
　　想说，长途跋涉夜宿荒山你身体受不了。但见到她又熟悉的笑容。他说不出。
　　“不行么？”
　　未宁摇头说：“可以的。难得你肯与我共游江湖，怎么会不行？”
　　孟衣露出安心的笑容，又说：“以往听你说过的事太多。我久居乡野不能亲临。现在这般，同你游历，只希望能不拖累你就好。”
　　未宁跟着笑了起来。“以前求你都求不来。现在你自己愿意去外面看看。我只怕我不能让你见到我原先说过的那些趣事才是真。若然遇不到，你定当我以前在吹牛了。”
　　“那么你可就要好好的留心些了，若是真遇不到。我也就真当你是吹牛了。”
　　一扫几个月来的阴霾。两人相对一笑。
　　未宁让马夫往江州方向行去，他要带她去吃遍江州美食，于得名的酒楼中听那些文人咬文嚼字，言辞辩驳，再听听楼里的说书先生拍案说书。
　　他还想带她，游湖听曲，他要为她赏遍美景以及山川。
　　进入江州城的时候已近傍晚，扶着孟衣自车上下来，他们就近的选择了靠近城门的客栈。
　　马夫拉走马车，牵着孟衣准备进入客栈时。背后却突然响起一道惊讶的声音。
　　“顾未宁？”
　　未宁听了这个声音，头也没回，牵着孟衣就直直的往里走去，还是孟衣停了下来，眉间有疑惑转头望去。
　　这时，车夫拉住马急急向前的脚步，自郊外游玩归来于车窗里瞧见未宁的人跳了下来走到两人面前。
　　“哈哈。还真是你。未宁。怎么来了江州也不知会我一声。府里你的房间我可一直给空着，就等你来住。”
　　走近两人之后，来人似乎才注意到还有孟衣的存在，看见两人牵着的手。他又疑惑的道：“咦，这小女子是谁，难道是你新婚妻子？怎么我是半点消息也没听到呢？”
　　未宁向前走近了一步，稍微将孟衣遮在身后，面对这喋喋不休的好友，他甚是头痛。
　　“原卿，你什么时候自说自话的毛病才能改改？”
　　叫原卿的男子咧嘴大笑。“改不得了，天生的。”
　　见未宁将孟衣藏在身后，原卿弯腰探头向他身后看去，又问好道：“姑娘你好。我姓江名偈，字原卿。不知姑娘贵姓，怎么称呼，同这顾木头又是什么关系啊。”
　　孟衣抿嘴笑起来。问：“你为何唤他顾木头。”
　　提到这个，原卿就好象有三千万的话要诉说。“叫他顾木头啊，是他一，不懂风情，是个木头疙瘩。二不是他家门前桐花香数里被称作门前水桐顾家么？那叫他顾木头不是也更贴切。还有，木头者……”
　　把探头的原卿自侧肩推开，未宁说：“好了好了，她已知我是顾木头，不烦你还这么解释了。”
　　说罢，牵着孟衣的手也不顾原卿，他朝着客栈走去。
　　可才走了几步，衣摆就被人从后拉住。
　　回头只看见原卿盈盈的笑脸。“你们要住宿啊？那不如去我府上好了。正好明日有宴，来凑个热闹吧。两位。”
　　未宁罔若未闻，欲走，但原卿拉着他衣摆的手丝毫不见有放开的打算。
　　孟衣侧头，不知道两人眼神间的来回以及原卿拉住了未宁的衣摆，便对未宁说：“你与原卿似乎许久不见，那么去住些日子，也才不负了他如此盛情。”
　　听孟衣为自己说话。原卿马上附声：“是啊。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亏我老念着你。而且人家姑娘都同意了，你还犹豫个什么。怎么说我府上亭楼花园，也比这人蛇混杂的客栈要好些吧。”
　　未宁沉思一阵，无奈的点头，说：“那好，我们去便是。但我希望再没有夜袭的事发生，可行？”
　　原卿点头，想起上次未宁拂袖离去的场景，还一直担心着他不再来往江州，这次那里还能再做出那事。便答应说：“不会有了，再不会有了。上次那纯属是开个玩笑罢了。”
　　孟衣问：“什么夜袭？”
　　被未宁瞪了一眼警告，原卿只是嘿嘿的笑着，然又想起。“还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位？”
　　孟衣笑了起来，为了原卿的开朗，然后道：“我姓孟名衣，小字忆言。”
　　原卿亲昵的就唤上了：“忆言好，忆言好。走走走，去坐我的马车回去吧。”
　　未宁奇怪道：“咦，怎么我从来不知道你的字？”
　　孟衣装傻说：“你又没问过我。连我的名字，你也是猜出来的，不是么？”
　　窘迫的笑了出来，未宁牵扶着孟衣上了原卿的车子。也是如此，原卿才惊觉，孟衣居然双目失明。

　　江州

　　见她摆了几杯清酒朝南洒去，正窬墙进来的未宁奇怪的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孟衣笑笑，继续手里的动作，而后才收起东西对未宁说。
　　“祭拜几位老人罢了。”
　　未宁不解，此时并非她父母的死祭，就不知她祭拜的是何人。
　　“老人？是你家中长辈么？”
　　孟衣摇头，看着天空的方向，她想是回忆，又想是单纯的远望，淡淡的说。
　　“只是旧友的长辈罢了，儿时待我极好，所以年年我都同他一起祭拜，久了，也成了习惯。”
　　未宁歪头看着她陷入回忆的面庞，然后露出一个笑容。说：“吴江畔有老者以船渡人不取分毫，只是行船河中时，若有恶者，老者便将其打入河中不管，任生任灭。平日里的恶人落水，船上众人只看不救。久而久之，那恶事做尽的坏人便不敢自吴江畔过河了。”
　　孟衣露出微笑，说：“这倒是奇闻一件。老者辨人善恶，渡人灭人，一念之间。”
　　去了原卿的府上，孟衣才知原卿却是江州知州，不说威名远播，却也是个平日里待人和睦的长官，所以第二日的宴会开始时，府里来回的人流很是热闹。
　　因为孟衣眼睛的缘故，是饭后进入文宴，未宁与孟衣才来到前厅。
　　虽然原卿安排了他们在近主座的位置，但孟衣和未宁还是坐在了靠近门口的地方。
　　歌女们吟吟唱诵着，虽然看不见，但听见中间的脚步声，不难想象那些翩翩起舞的舞者是何等的曼妙身姿。
　　或许正是因为看不见。所以她始终是以一种旁观的姿态坐在宴会中，听歌女诵唱，听那些来来回回互相招呼的大人自前面走过，又听见原卿欲拉走未宁为他介绍谁人的爽朗笑声。
　　本来想开口让未宁随了原卿去，她一个人也没关系。
　　这时她似乎听见了舞者们有节奏的脚步声中夹杂着一个沉重的步子，她还没来得及想是不是有人跳错了舞步。
　　在未宁与原卿仍拉扯中，有人来在她面前，十分惊讶的询问起。
　　“忆言？孟忆言？”
　　拉扯中的两人都放下手看向出声的人。是一名年轻男子，穿一身青色的儒衫，眉宇间透着沉着的气息，两眼有如明星，微张的嘴唇带着太多的惊喜，他看着她，期待着她同样的回应。
　　原卿放开了未宁，惊讶道：“你们认识？那太巧了，我刚想给你们介绍。”
　　未宁只是眨眼，不认得来人。转而看向了孟衣。
　　孟衣有些疑惑的出声问：“是谁？”
　　来人惊喜的脸上换上了错愕，他皱眉问道：“你不认得我？还有你的脸是怎么？”
　　走近才看清楚她脸上淡淡的疤痕，他更是错愕不已。那个人怎么舍得让她受半点伤呢？
　　孟衣转头看向未宁的方向，即便是看不见，但这样的动作却能给她带来一些安全感。
　　她说：“只是些旧伤罢了，你是谁？”
　　来人不答，听闻是旧伤时，不免震怒，甚至是咬牙切齿问道：“旧伤？你怎么来的旧伤，难道苏幽对你不好？”
　　未宁不知苏幽是谁，但听见这样的询问，他想到了圆，刚想出声打断，孟衣却比他先发出了声。
　　听见来人毫不客气的直呼圆的名字，孟衣也满是惊讶。从圆和她离开后就再没有用过的名字，现在听起来，她觉得是那么的陌生遥远。想起来，就好象圆还叫苏幽时候的事已是上辈子了一样。
　　而她从来没有想过自离开后，还会再遇见他。于是她有些不安的问道。
　　“千帆，是千帆么？”
　　千帆苦笑，问：“才几年而已，我纵然有变化，也不至于到你见了不认识的地步。”
　　孟衣侧头敛眉，想说些什么，又还是说不出。脸上太重的愧色，让未宁直觉这人和她关系不浅。
　　原卿拉住千帆，用手势示意他孟衣的眼睛看不见。却不想这样的示意，让他更是勃然大怒。
　　“你看不见了？怎么会这样？苏幽在那？我看他做的好事，居然让你……唉。”
　　说到最后说不下去，千帆的眼睛里有太多的哀伤，未宁觉得他能看懂那些哀伤。就像是不忍爱人受一丝一毫伤害，见她现下这样后，太震惊太不能想象的哀伤。想她，曾经是那么美好的女子。所以纵然她和苏幽走了，千帆也没有责怪过她半点。
　　原卿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生气，甚至有些后怕的，他拉着未宁悄悄的说。
　　“他就是我欲介绍你认识的冷白然，翰林学士，与你兄长是同僚。不过平日里他性情很好，人称好好先生，想不到……也有出人意料的一面啊。”
　　未宁推开原卿靠过来的身子，见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也知道千帆如此关心孟衣之后，他出声安抚道。
　　“我们去后面说吧。你也不想孟衣成为众人的焦点吧。”
　　环顾周围投来的探问目光，千帆点头，原卿让侍者守在厅里继续宴会，带着孟衣未宁千帆几人便去了后堂。

　　千帆

　　相对沉默了许久，未宁想开口替孟衣说些什么，但看到那么迫切求知的目光，他又说不出，甚至他觉得心脏微微的疼痛着，他不懂为什么这么疼，只是看见了千帆的目光，他有预感，或许有什么将要发生改变，是他阻止不了也改变不了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的眼睛，还有你的脸？苏幽呢？他怎么不在你身边，他又是谁？”
　　一口气问出心里所有的疑惑，尤其是看见未宁牵扶着孟衣的手。
　　千帆内心的疑惑更是深而不解。
　　这六年里，她究竟过得好不好？
　　六年，一晃就六年了。他再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书生，而她也不是当年伴在书斋一起看书的女子了。
　　时间如此无情，改变了所有事，却还要再让他们相遇。如果不遇，也许他心里会一直相信着，她活得很幸福。
　　可叫他看见现在的她，他怎么能相信过去的六年她过得很好，不必他担心呢？
　　那敛眉的表情从来没有改变过，却为什么只是少了笑容呢？
　　张口半天，孟衣才找会自己的声音，略带沙哑声，她小声的说着，只有说出来，那些一直闷在她心里的不快才会彻彻底底的被放出来，离开她。
　　“我和圆分开了。眼睛和脸，都是分开以后的事，同圆没有关系，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那里。”
　　委婉的述说着，并没有说自己寻过死。她不知道她还有什么面目告诉千帆，曾经她万念俱灰，寻了死，可后来又获救。
　　“他叫顾玄，顾未宁。我离开之后认识的朋友。他救过我。眼睛失明之后，也是他为我寻医。”
　　听完孟衣的话，他知道她不想多说。
　　一句简单的分开了。有着怎样他无法想象的事发生呢？当年决然离去的女子，那会这般轻易的离开苏幽？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可他不想去追问。只要她回来就好了。她回来了，那么些往事也就不值得让她再提起了。
　　看向未宁，为了孟衣所说，他救了她，为她寻医，千帆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干涩说：“谢谢你。”
　　原卿与未宁都吓了一跳。千帆现在怎么说都是翰林学士，就这么向他们鞠躬言谢，是行了多大的礼？
　　未宁赶忙扶起他弯下的身子说。“她是我朋友，我救她，帮她都是应该的，我当不起你这样。”
　　孟衣听未宁的话，本来坐着的身子也站了起来，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她焦虑的问：“怎么了？千帆”
　　千帆对未宁笑笑，向孟衣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千帆蹲在孟衣的面前，仰头看着她说：“没什么。我只是感谢未宁救了你。不然我怎会又再见着你呢。”
　　孟衣想抽回手，但千帆紧紧的抓着，就好象今生今世再不会放开一般。
　　原卿见千帆如此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印象里谨守礼教的白千帆真的是眼前这个人么？
　　张大了嘴，好奇心的驱使，原卿问：“你。你们？是什么关系。”
　　似乎能感觉到千帆回头去看问这问题的原卿，孟衣带着些哀求低低的叫了他一声：“千帆。”
　　千帆转回头，目光从原卿又回到看了孟衣身上，能感受到她在他手里的退缩。
　　明明早就死掉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又疼痛起来，千帆仰头看着她。就在六年前，他放开了她的手，他以为这一辈子都再没有机会，像这样，握着她，与她说话了。
　　可现在，她就在他的面前，尤其是看见未宁毫不顾忌的牵着她的手时，他就知道到了现在他必须得说出来了。
　　“忆言是我的未婚妻。”
　　孟衣轻轻叹息。被千帆抓住的手也不再挣扎任他握着。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这么认真。
　　从小到大，他都是热衷三分钟的那种人。所以她以为，对她，他也是。所以六年前，她跟着一无所有的圆离开了。
　　因为那时的她，便是圆的一切。她甚至不能想象，如果她当初不跟圆离开，是否他就会自这世上消失掉，就好象他的父母，双双离世。
　　可到了现在，蹲在她面前大声告诉别人，她是他未婚妻的千帆。
　　她才知道，原来她一直那么自信的了解，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离开的借口罢了。
　　未宁听了千帆的话，身子忍不住晃了一下，原卿有些奇怪的扶着他，问道：“未宁，你怎么了。”
　　未宁摇头，出声问孟衣：“他说的是真的么？”
　　孟衣不敢去看未宁，即使她已经看不见，但她就是不敢转向未宁在的方向。
　　默默的点头。然后她轻轻的回到道。
　　“是真的。”
　　未宁咽下口中的苦涩，又转向而问千帆。
　　“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样。你要带她走么？带走她，照顾她一辈子？”
　　千帆保持着仰看孟衣的动作，坚定的点头，他说：“我要带她走。照顾她一辈子。”
　　手紧紧的握成拳头。他又看向孟衣。
　　真的只差那么一点了。在她离开圆以后，他以为只差一点，他就能走近她身边，像千帆那样握着她的手，说要给她一辈子。
　　可是现在，那个位置上站着的是别人，不是他。
　　他问她：“你呢。你要跟他走么？”
　　原卿不解的看着问这问题的未宁。他们是未婚夫妻，在一起也属应该，他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用手肘顶了一下未宁，大大咧咧的原卿并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
　　拉着他就要往外面去。嘴里还说着：“他们居然是未婚夫妻，而且分开这么多年又在异地相逢，多有缘，当然得一起了。走走走。我们到外面喝酒去，让他们两好好说说话。”
　　甩开原卿拉着他的手，未宁看着孟衣，就等她作答。
　　原卿再是迟钝，也看出了些端倪，惊讶得闭不起嘴。他站在未宁身边，视线只是在几人间来回的走动着。
　　千帆这时也终于把目光放在了未宁身上。
　　看见他绝望的脸上那熟悉的神情，千帆更是紧紧的握着孟衣的手，就怕再一次任这双手的主人从自己生命中离开。
　　安静的后厅中，窒息的沉默在三人间凝住。
　　孟衣张口，没说出声来。
　　看见她张嘴，未宁的心口紧紧收缩。在没听见她声音后，才微微舒展不那么疼。要是她能看见他此刻渴盼的目光，她是不是就会知道，他比圆，比千帆更爱她呢。是不是要这样，她才会毅然决然的选择他呢。
　　可是她看不见。
　　她只是敛眉张口又闭，沉思着。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不一而再的伤害千帆。
　　六年前的圆。六年后的未宁。
　　她欠千帆的，她以为只要她再不出现在他的生命就是最好的补偿。
　　可是为什么，天偏偏要安排他们，在这样的场景里再见呢？
　　“我……”

　　错过

　　感受得到握着她手的千帆，正屏气凝神的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以前他们儿时读书的时候。想到了他带着圆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想到了他那么好为什么她还是不能和他一起。
　　轻轻的开口，她真的不愿意再伤害他一次。但她又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不这么做的话，他或许永远都会被困在她的世界，无法幸福。
　　“我不能跟你……”
　　不能什么？
　　未宁一直看着孟衣的嘴，试图听清楚她后面所说的话。
　　但身后巨大的踢门声盖过了她后面的话，未宁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揪了一下又回到了原处，和原卿千帆一样，他满是不解的回头看去。不懂是谁为什么这么急迫的到来。
　　踢开门的是两个身着黑衣蒙面的男子。看了一眼室内几人。冲进去，挥刀大声喊道：“白然，纳命来吧。”
　　靠近门边的原卿和未宁最先反应过来。
　　未宁和原卿各拦下一人。
　　未宁本身就会武，而且这样的状况，他更怕的是孟衣受到伤害。
　　原卿听见他们喊出的话，很是意外。白然是翰林学士，又是他邀白然来赴宴的，若是白然受伤，他难辞其咎。
　　两个人虽然拦下了黑衣人，但实力悬殊。
　　未宁喊了一声：“带孟衣离开。”
　　看着门口以命相搏的几人，千帆再看询问着发生什么事的孟衣。他站起来拉着她就要往外面冲。
　　原卿虽然会武，但毕竟是过惯了安稳日子的大人，几个来回功夫就已见明显。
　　再挡不住，挨了一刀，原卿摔在地上，黑衣人本欲再挥下一刀了结原卿，却看见千帆拉着孟衣就要跑出去。也不管地上的原卿如何，他挥刀追去。
　　原卿大喊了一声：“小心。”
　　未宁分心看过去，被黑衣人逮住时机砍伤了左手。未宁回头一脚踹开黑衣人，就要往门口冲去，又被黑衣人在背后砍去一刀。
　　千帆听见原卿的大喊，临走到门口，还是回了头去看。眼看黑衣人挥刀就到砍向他身后的孟衣。他想也没想，使劲一拉将孟衣抱进了怀里。刀从他后背穿了过去。孟衣在千帆的怀里只听见什么被刺破的声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原卿大喊：“不要啊”
　　这时不远的长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黑衣人看得手准备离开，却被未宁死死的缠住。
　　原卿向千帆倒下的地方移去。
　　被千帆倒下的身子压在下面的孟衣满是惊恐的问到：“怎么了？千帆，你怎么了？”
　　手向后背伸去，试图抱住倒在她身上的千帆，她想扶着他起来。弯向后背上的手，却只感到了满手的湿润，那些湿润甚至还带着人体的温暖。
　　知道千帆为她做了什么，她不禁红了双眼。明明她不值得他这么做的，为什么他还是这么傻呢？
　　他不知道他这样，她会永远觉得愧疚他么？
　　他不知道他这样，她再没有机会开口拒绝他了么？
　　他不知道他这样，只会让她永永远远地负了别人么？
　　不安地唤着他，恐惧自内心深处发出，他不能死，他不能就这样死。
　　“千帆。你还好么。说话啊？千帆？你怎么了？”
　　动了动眼皮，感觉力气和温暖正在流失。千帆觉得自己好像越走越远，这时耳边却响起了她喊他的声音。纵使疼痛难忍，他在黑暗中却摸索着想向她声音的方向靠近，费力的张开眼睛，看见身下人关心的神情，握着她的手，千帆动了动嘴，虚弱的出声：“我还没死。”
　　这时，护卫已经来到，但见机不妙的两个黑衣人还是逃走了。未宁坐在地上，满脸的懊恼。
　　原卿安排好伤重的千帆去东厢等大夫的到来。他才松了一口气，好好的晚宴却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也算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
　　千帆握着孟衣的手没有放开，无奈之下孟衣只好跟着昏过去的千帆去往东厢。临去前，她在后厅中环顾一周，不知道未宁怎么样了，她轻声的询问到：“未宁？”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苦笑了一声，她的手被千帆握着，离开了后厅。
　　她其实想对他说，她想跟他走。哪怕到最后她不能和他走，但她也想告诉他。她曾经想和他一起。
　　可话到了嘴边，她还是没有说出来。
　　如果不能给他所有，又何必再给他一个空洞的希望呢？
　　坐在地上未宁看她叫着他的名字，也只是苦笑，捂着左手却不应。
　　原卿见未宁不应，几次张口想替他叫住孟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两人只能看着她离开。
　　等到孟衣和千帆离去后。原卿坐在椅子上，任人给他处理着伤口，他问未宁：“你为什么不应她。”
　　保持着孟衣离开时的动作，未宁捂着受伤的左手发呆，等过了一阵子才苦笑回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果我应了她，她还是要去千帆身边我该怎么办。”
　　原卿叹了一口气。“怎么好好的一个家宴就变成这样子了呢？从前以为你对男女之爱没有感觉，还安排过小官躲在你房间里等你去，结果最后却是这样，并非你不懂情爱，而是你爱人爱得太执着，爱得太难。”
　　未宁只是苦苦的笑着。看着孟衣离开的方向。自言自语的问原卿，又自言自语的问自己。
　　“为什么只差那么一点点了。老天却偏偏还是不让我走进她心里面。”
　　“原卿。你问我为什么不叫住她？我也想问我自己为什么不叫住她。”
　　“我怕。我真的有些怕，你知道么？原先的离别或许还有日后的再见。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真的不知道一旦她走了。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不敢应她。”
　　“我怕她最后要告诉我的，不是她愿意同我一起，而是要留在他身边。”
　　“原卿，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错过了。我就真的永远错过她了。你懂么？”
　　默默的摇头。原卿看着未宁哀伤的面庞，只是不忍的摇头，再摇头。

　　选择

　　千帆醒来已是第二天的事，看见孟衣趴在床边睡着，他坐起来欲将她抱上床，这样的动作扯开了胸口的伤，千帆一手撑在床上，另一手压在伤口处试图减轻痛楚。
　　这时孟衣听见千帆轻忍的声音，慢慢醒过来。她伸手向前摸索着，在触碰到千帆坐起的身子 。她皱眉说：“大夫说还好没有伤到要害，才得以保全性命。但你……”
　　说完一阵，她又住口。
　　千帆有些疑惑，问她：“但我什么？”
　　孟衣摇头。摸索着拦上他的肩膀，将被子往上提了一些，她说：“你躺着好好休息，这些天别着凉了。大夫说你受了刀伤，可能会发烧。”
　　握住孟衣的手，千帆将她拉到床上。
　　“但我什么？”
　　坐在床畔看他苍白的面上全是认真。孟衣有些不忍的说：“大夫说，虽然避过了要害，但是此伤自心间偏过，以后你怕是不宜远行，更不宜大喜大怒。劳累和……”
　　不让孟衣继续说下去。千帆拉着她的手，只问她：“那么你还会离开么。”
　　“我……”
　　“恩？”
　　深深吸气一口。想到大夫说的话，孟衣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淡淡地回答道。
　　“我不走了。一直陪着你。”
　　听见她的回答，他拧在一起的心脏才放松来，顾不得伤口的疼痛，他用力的抱住了她。问：“真的么？你说的是真的么？”
　　仰头看着虚空中的黑暗。孟衣抬手摸着千帆的头，顺着他的头发，她又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背，就像是安慰一个小孩。她淡淡地说：“是真的。我不离开了，再也不离开你了。”
　　大夫说他的伤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伤了内脏，就算养好了伤，也是再不能像常人一样奔跑，劳累，与大喜。并且时时还需人在旁，后半生也是离不开人前人后的照顾了。
　　孟衣皱眉听完大夫的话，只是默默的。或许也是在这刻，她的心里就为自己后半生的时间做好了选择。她要留在千帆身边。
　　站在门边的未宁听见了孟衣的回答握紧的双手松开又收起，顾不得原卿在旁，一声不吭就离开了。
　　看着未宁扬长而去的背影，原卿有些不放心的追了出去。
　　听见脚步声远去，靠在千帆的肩上，孟衣闭上了双眼强迫自己假装没有听见，就好象当初面对圆时，她假装自己不知道父母离世一样。也许这样的自欺欺人并不能让她好过，但最起码能让她支撑下去。
　　沉默许久，千帆才反应过来她真的再也不会离开，这才慢慢的放开了怀抱。
　　孟衣让千帆躺了下去，但他拉着她不肯放手。孟衣温柔的说，她不会离开了。但千帆还是不肯放手。
　　无奈的她坐上了床，千帆躺在她身侧，这才放开手。
　　他问她：“你还记得小时么。”
　　她恩了一声，接着他就笑了出来。
　　她问他：“笑什么？”
　　全身放松下来，侧头望着双眼没有焦距的孟衣，他吞下往日的苦涩说道：“想起小时候看书里记的故事。”
　　孟衣淡淡的问：“你指那个？”
　　千帆想了一会，然后开口问：“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
　　知道千帆想起的是晋元帝思念长安时，问幼年明帝的话。孟衣沉思一阵，答：“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所以可知。”
　　千帆笑了笑，说：“日近，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孟衣疑惑的问：“怎么想起这个。”
　　抬不起越来越重的眼皮，千帆小声的说着：“因为你。明明太阳离我们远，远到从来不曾听闻有人自太阳而来，可是既然那么远，为什么抬头就能看见它，却总是寻不见你。”
　　孟衣叹气一口，开口说：“元帝或许已有预感再回不去长安才有此问，现在我就在这里，你又何必想到它呢。”
　　等了一阵，等不见千帆的回答，孟衣才知，他已是又睡过去了。
　　起身准备离开，下了床之后才发现，袖子被千帆紧紧的拉着，想从他手中把袖子抽出，无奈他抓得太紧，孟衣只得蹲在床边，有些不忍的摸上他的面庞。指尖触到他紧皱的眉头时，她不禁低声的询问起：“千帆，你是自什么时候，变成这般的呢。”
　　没有人回答，一室的冷清，她为他拉起了些被子，靠在床头，陷入了回忆中。
　　另一边，原卿追了出去很远才见未宁停下。
　　他问他：“你这是何苦。”
　　未宁松开紧握的手，他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见圆的时候，孟衣仅仅的握着手不松开，如果他松开了，他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会冲进去，逼问她为什么要和他一起。
　　其实他根本没有立场，不是么？他们是未婚夫妻，更别说千帆为她挡了一刀。
　　如果是之前，或许他们还有可能。可在千帆中刀之后，他就知道，他们完全不可能了。
　　可是他好不甘。如果换了是他，他也愿意像千帆那样把命豁出去。但为什么，从来就没有这样的机会给他呢？
　　“难道你还要我进去问她为什么？”
　　原卿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头。“最起码这时，你去见见她，说清楚了，也是好事啊。”
　　未宁摇头。“我已经退不回曾经的位置了。即使见了她，我也只会更加，更加的想要和她在一起。”
　　笑了一声，未宁又接着说。“何必呢。看见我，她心里也未必会好受。”
　　原卿张嘴半天。“可你，你们，怎么说也不能这样了啊。拜托。我看你们这样，我也不好受啦。”
　　未宁拍了拍原卿的肩膀，低声的说：“我知道，原卿。谢谢你。如果你真为我好，就什么都不要做。我……”
　　“恩？”
　　“我只是心里有点乱。突然发现自己前面已经没路。我不知道我是该继续往前走，还是该回头了。”
　　“唉。”

　　惆怅

　　从那天以后，孟衣就再没有见过未宁。她知道未宁在躲他，陪在千帆的身边，她不能也不敢向原卿问起未宁的事。
　　既然给不了他全部，又何苦惺惺作态在他面前再解释呢。
　　他们的路，好不容易从二变为一，可现在，这条路，又回到了原点。
　　她强忍着对命运的嘲讽，将一切托付给了时间，或许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顺其自然。
　　不探问将来的路，不去管将要何往何从。只是迈脚走向了何方，便就这么盲目的走下去。
　　休养了一阵子，千帆的身体稍微有些好转，京城里频频递来的问候与关心，向原卿辞别，千帆携着孟衣开始准备返回汴梁。
　　登上马车后，手被千帆握着，耳边听见原卿对千帆的辞别与嘱托，孟衣还是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原卿。”
　　“怎么？”
　　原卿转头问着靠在窗边的孟衣，看她张了几次嘴都无下文，原卿的脸上有着了解，又有着一些忧伤。
　　停了半天，孟衣张望着，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好像借由这样的动作能得到一些寄托。
　　可最后这样的张望还是什么结果也得不到，小声的说了一句。“保重。”
　　孟衣收回了目光，回到了千帆的身边。拉了拉盖在他身上的毛毯，千帆笑着说：“我没有这么病弱，还需时时盖着这东西。”
　　说完一阵咳嗽，孟衣淡淡的回道：“那么刚刚是谁在咳嗽。”
　　就如大夫说的，千帆的身体变得很不好，这一段修养的时间，伤口是好了，却总是发烧不退，也止不住咳嗽。孟衣知道，她只能陪在他身边，心里的愧疚才会变小些。但欠另外一个人，又不知要何时，她才能还清了。
　　马车开始动起来，周遭的风景很快被甩在车后，原卿看着马车渐渐远去再消失于路的尽头，他才问一直躲在暗处的未宁。
　　“这样让她走，你就会开心了么？”
　　未宁坐在原卿门口的台阶上呆呆的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只是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开心。”
　　原卿叹气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语重心长的劝道：“我说，未宁，咱两从小一起长到大，你什么糗事我都见了。这会你……又被我瞧了。听我一句劝。做人别这么执着。以后的路还长着。你会遇见那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
　　侧头看了看原卿，未宁撇嘴问：“会么？还会再遇见一个像她一样的？”
　　被未宁问住了，原卿干笑了两声。“又何必执著于她呢。以后你会遇见比她更好的。”
　　未宁摇头，想起初见那次，孟衣挽琴笑着说：“既谓鬼魅，也就无名”的场景。心里一阵失落。他拍掉原卿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再不会有比她好的了。”
　　原卿一巴掌拍上未宁的后脑勺。“你怎么这么傻啊。你不出去看看，怎么就知道没比她好的了。”
　　被原卿打低下去的头始终没有抬起来。看他隐隐颤抖着的肩膀，原卿以为他哭了。撑着下巴坐在门口仰望着天空。原卿的心里也莫名的有些惆怅。怎么一场家宴过后，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过了很久，久到打他门前路过的人们投给他两不解的目光时。未宁才沙哑着声线开口说。
　　“原卿。你没有爱过。所以你不懂。”
　　“我初见她的时候也不懂爱。我只是抱着好奇与新鲜向她靠近。可越是离得她近些，我就越不能控制自己想要多了解些她的事。你懂么？”
　　“你不懂。”
　　不等原卿回答，未宁自问自答完，又接着说。
　　“她爱静，平日一个人在榆镇的院子里生活。我不知道她一天会说多少话。但我同她一起的时候，她从不会主动开口。每次我要同她说很多后，她才反应过来，然后敛着眉看我，淡淡地开口。”
　　“你知道么？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爱上她。我开始并不是经常去找她。只是偶尔路过的时候想起了，就去看看。我没有自正门进去过。她似乎也能接受我窬墙的举动。没有责怪，也没有包容。只是淡淡的，就好象我去，稀松平常。我不去，更是理所当然。她对我没有期待。你知道这种感觉么？当你十分期待另一个人的时候，你突然发现她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期待。你知道么？这个发现就像条绳子紧紧勒着我的脖子，我呼吸不过来。我想要自己更多些的走进她的生命，只有这样，也许她才会收敛起眉头，更多的看看我，想想我。”
　　“可随着越来越深入的走进她的生活。我知道了，她从来不看我，不期待我的原因。因为圆，因为她早就把所有的目光和期待都给了另一个人，所以我没机会了。你知道么？你知道么？可是没关系。我告诉自己没关系。哪怕是不能成为情人。只要做她的知己也足够了。毕竟她这样的女子，我问自己，一生能遇见几个？所以当知己也没关系。我很知足。”
　　“但为什么？到最后，她决然要离开那个曾是她全部的圆后，我依然还是没机会呢？老天为什么要在给了我希望后，又再下一场雨浇熄这丁点的希望呢？难道我和她，就真的不能在一起么？”
　　听着未宁几近歇斯底里的质问。原卿该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阵发泄之后，两人都是相对的沉默。未宁这时又有些不舍的看向了马车离去的方向，心底再没有力气。他只是淡淡的对原卿说。
　　“我也要去汴梁。”
　　到了最后，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去汴梁。但他想去。

　　回忆

　　马车摇摇晃晃，枕着千帆的肩膀。孟衣做了一个梦。
　　花园里的清香飘进书房，孟衣自书本中抬起头向窗外看去，千帆还在认真的练着字，她便偷偷的去了花园里扑蝶。等到千帆发现的时候，孟衣的位子上已经是空空如也。
　　从梦里幽幽醒来时，世界依旧是一片黑暗，孟衣不免露出了个小小的笑容。
　　那梦里所见都太真实了，花香就好象还萦绕在她的鼻尖不肯散去。扑着蝶进入书房里，衣服上还沾着花草的清香，千帆只是放下笔，也小小的笑着。
　　那年的他们，多好。只是两个还不懂事的孩子。
　　孟白两家是邻居。相交几十年，两家的孩子相继出生后，为了让孩子们认真的念书，孟白两家将相通的那块地留出来建了间书房。
　　于是从小一起念书长大的两人用青梅竹马来形容也不为过。
　　一切似乎都那么美好，若问是何时，她才从那间小小的书房里走了出来呢？孟衣想到了苏幽。
　　她认识圆的时候，圆还不是圆，他是苏幽。
　　有明亮眸子和灿烂笑容的苏幽。
　　他是白家世交苏寻苏侍郎的儿子。那年他们都还很年轻，她只有十六岁，苏幽十七，千帆十九。
　　这一年，千帆中了举，进京去面圣。回来后，和他一起的还有苏幽。
　　他说是奉了父母之命，来拜访世伯母，他带来了很多礼物，同时也给她带来了很多的意外。
　　花园里扑蝶扑得花香满衣的场面不停的出现，他们大笑，仰躺在花园的草地上笑得不能自己。这时的千帆还没有入朝为官，十九岁的年纪也只是半大不小的孩子。他们累了就这么躺在草地上说着梦想。
　　千帆说，他要做举世贤臣。
　　苏幽说，他要游历遍名山大川。
　　孟衣也说，她要读完书房里所有的书。
　　听见她这么说，几人就笑了。好单纯的愿望。就像那时的人一样。
　　靠在千帆的身上想了很久，这些往事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而苏幽，也像是上辈子的人一样。她再也感受不到真实。
　　第二年，千帆当了太子侍读已过去半年，先帝突然驾崩，留遗诏由太子即位。可这时，一直手握兵权隐而不发的七皇子福王谋逆犯上，京城一片混乱，最后千帆帮着太子设计拿下了福王，一时之间投靠或帮助福王的人全都被拿下或问斩。而其中也包括了苏幽的父亲苏寻。
　　千帆虽然帮太子拿下了天下，但他还是放走了苏幽。因为苏幽说孟衣还在等着他。
　　苏幽没有马上开始逃亡。在千帆放走他后，他去了夏城。去了那个和孟衣相遇的花园。他曾经许诺她说，有一天他会带着最好的山水，和满箱满箱的书籍来找她。
　　他去了，但那个诺言也许他再无法实现。因为他已不是往日里潇洒恣意的少年，现下的他只是一个逃犯。一个永远不会被赦免的逃犯。他的父亲犯的是谋逆的罪过。所以他永远只能逃亡。
　　明知不会有太美好的未来。苏幽却还是想带孟衣走。
　　他不知道，此时一无所有的他还能再失去些什么。可如果要问对这个世界还存有什么留恋的话，那么便是孟衣。
　　他去找她的那天下着大雨。他通过书房从白家来到了孟家。穿过熟悉的长廊和楼阁来到了她的房前。
　　有些发颤的举手敲开了她的房门，原本以为没有的泪水，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像决了堤一般流出来。
　　就算是那天在嘈杂的人群中，看着于不堪的菜市里被问罪斩首的父母，他也无法哭出声来。
　　可现在，抱着孟衣他却无法忍住悲痛的放声大哭着，那哭泣的声音融进了雨里，滴进了孟衣的心里，就像是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是在那个时候孟衣决意要陪在他身边。
　　温柔的抚拍着苏幽的背，她听他抽抽噎噎的述说着这一场噩梦。
　　说到最后，在孟衣怀里的苏幽突然抬起了头，泪水模糊掉了他的脸，孟衣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只是听见他沙哑着声音问她。
　　“孟衣。你愿意跟我走么。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的一切。就我们两个人，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再不过问外面的事，只我们两个，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渡过余生。好么。你愿意么？。”
　　还没等孟衣回答，苏幽抱着她，又是一阵低声抽泣。
　　“你跟我走吧。我会对你好的。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孟衣。只剩下你了。我只有你了。如果你不跟我走。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要留在这个世上做什么。”
　　“孟衣。孟衣。你回答我啊。你跟我走吧。我们找个乡野住下来。我们可以过男耕女织的生活，我不会离开你，我一辈子都会在你身边的。孟衣。”
　　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孟衣抱住了苏幽，声音因为哽咽而变得难以发声。
　　“我跟你走。我跟你走苏幽。我相信你说的，我也相信你会对我好。”
　　“真的么。你真的愿意跟我走？你家里怎么办？我是逃犯，我现在一无所有，你也愿意么？你也愿意和我一起么。”
　　止不住的点头，孟衣咽下了哀伤，告诉他。“我愿意跟你一起。家里的事不需担心。我和你离开以后，等久些家里会明白过来，也会原谅我的。只要你对我好。他们就会原谅我的。”
　　这一晚，孟衣收拾好了东西也不管整夜未停的大雨就跟着苏幽离开了，穿过长廊要到达书房的时候，她没有想过会被大哥撞破。
　　他大声喊着孟衣的名字，他要她不要走，他要她留下来。他说如果她走了，家里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在雨声与大哥的咆哮声中，黑着的院子渐渐变得明亮，很多人都从睡梦中惊醒出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管，还是毅然决然的和苏幽离开了。
　　因为那天她不跟苏幽走，也许她就再没有机会了。
　　千帆在离家后半年对她下了聘礼。而这时祸乱平息，远在京城的千帆也寄来了书信说几个月后会来娶她。
　　如果她放开苏幽的手留下，那张绝望的面孔会用什么样的目光去看待她，去看待这个世界呢？
　　他的内心里已经一无所剩，握着他手的她，便就是他生命里的所有。所以她跟他走了。一走就是六年。
　　看见孟衣想事想得太认真的脸，千帆抬头拍了拍她的额头，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
　　“想什么想这么出神呢。”
　　抿嘴摸着自己的额头。孟衣说：“干嘛打我额头，好痛。”
　　千帆笑了出来。“就是痛才打你，不痛都不见你回神。在想什么呢？”
　　“我只是有些紧张。”
　　不解孟衣所说的紧张，千帆拉起她的手问：“为什么紧张？”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些紧张。我觉得我不该和你一起去汴梁。”
　　“你是我未来的妻子。和我一起理所当然，有什么该不该的？”
　　“可是我……”
　　“好了，好了，别多想了。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爱胡思乱想了？”
　　伸手摸平了她皱着的眉头，千帆倾身亲在了她的眉间说。“忆言，不要想这么多了。六年的时间，我们还能再重逢。那么便没有什么是值得你我害怕的了。”

　　目的

　　千帆回了汴梁，络绎而来的大臣们问候，孟衣忽然的对千帆产生了一种陌生感。六年的时间也适时横阻在了他们中间。
　　她发现，原来她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
　　景王带着御医出现的那一天，他陪着她在凉亭中听雨落小塘，鱼儿们悄悄的仰面呼吸，他给她念着书，石桌上的香炉溢出的味道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门房根本来不及通报，景王带着御医就直接的朝着凉亭步来。
　　孟衣很困的靠在千帆的身上。急促的脚步声也依旧扰不醒雨天来袭的睡意。
　　“千帆倒是好雅致啊。在这里怀抱美人读书听雨呢？”
　　千帆不难听出来人淡淡的嘲讽。他放下书，苦笑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真是一大稀客啊。”
　　孟衣坐起身子，眉间浓浓的迷惑，只是听来人和千帆交谈着。
　　“听说你江州遇刺，我这不带御医来给你瞧瞧？”
　　仿佛这时才看见景王身后的御医，千帆大喜。说：“来得正好。王大人，你来替内子瞧瞧，看她的眼睛可还能医治？”
　　听见内子。景王这才挑眉打量起了孟衣。
　　他询问道千帆：“内子？”
　　千帆笑了笑：“对啊，她是我未婚妻孟衣，所以就算称做是内子也不为过吧。”
　　说罢，又转头对孟衣说：“这位是景王，瑞景，当今圣上的么弟。也是我在汴梁的好友。”
　　孟衣执起一个娴静的笑容，对景王道：“千帆近年来蒙君照顾了。”
　　知道孟衣是谁的瑞景挥了挥手不答，甚至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厌恶。千帆笑笑装作没有看见。
　　王御医替孟衣看了一阵子，说：“白夫人眼伤过久，现在要就医，只怕是有点难。”
　　瑞景坐在石凳上无聊的撑着头，看王御医说话吞吞吐吐，便打断说：“王大人，我还以为你只在我皇兄面前才说话吞吞吐吐，原来你每替一个人看病都是这么吞吞吐吐啊。”
　　王御医面露难色。千帆横了一眼瑞景，起身对王御医说：“王大人，若有什么难开口的，我们借一步说话。”
　　王御医看了眼孟衣，然后点头。千帆和王御医离开到长廊的另一端说话的时候。
　　瑞景才开口对孟衣说：“你这个女人，现在来找千帆究竟是何居心？”
　　孟衣愣了一下，知道瑞景是在对自己说这话。便问：“为什么这么说？”
　　冷笑一声，瑞景问：“别装了。你此时来，究竟有什么目的，我和千帆都明了于心，只是我没有想到，千帆一直念念不忘的人却是如此不堪。”
　　完全不知道瑞景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错愕的孟衣想问也不知从何问起。听得出他话中有别的意思。她想了一下，然后问：“你的意思是，我不该现在出现在千帆身边？”
　　“不是现在不该，而是你当初就不该跟苏幽走。”
　　内心有什么东西被触动，孟衣知道如果追问下去，有什么将会浮现在她已不堪承受的心湖，但她还是忍不住要问。
　　“你知道苏幽？可这又和苏幽有什么关系，当初是我心甘情愿跟他走的。”
　　“心甘情愿？”
　　像听见了很好笑的笑话一般，瑞景笑了起来，长廊另一头的千帆有些不安的看过来，瑞景朝他招手，表示没事他们只是随便聊聊，千帆这才放心的继续与王御医说起来。
　　不懂瑞景奇怪的态度，但这时，孟衣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过去六年里苏幽一定有事瞒着她，她一直就有感觉他在外面有事，可又无从问起。本来在决定离开他以后，这些事也就与她无关了。现在瑞景提出来，孟衣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安。但她又预感，千帆苏幽依然没有摆脱六年前的事。
　　左手使劲的握成拳头，她隐忍着所有的不安，问：“你笑什么？笑我不该和苏幽走，还是笑我不该又跟千帆来汴梁。”
　　“我笑你的天真。”
　　瑞景看不出眼前这个女子的茫然。她所有的表现看在他眼里，似乎都好像成为了想要掩饰被揭穿后的紧张而强作镇定。
　　也许这也是柳如为什么不懂她的原因。
　　他们不懂孟衣，在真相面前所作的隐忍和冷静。她只是在心里默默的分析着这一切，而不是盲目相信他人所言。
　　“是么？那我该庆幸我的天真博得了你一笑么。”
　　瑞景的语气并不好，孟衣也不会只是默默承受而不反驳。
　　她从来就不是任人能在言语上讨得便宜的女子。
　　“或者，还是我该嘲笑那个在我面前左右言他，却满口正义的伪君子呢。”
　　“你骂我是伪君子？”
　　瑞景挑眉，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他没有想过她会在口嘴上与他针锋相对。
　　在他印象里的孟衣，该是一个温柔或者妖娆的女子，不然何以让人念念不忘呢？
　　“我骂了么？我只是说出来而已。如果你觉得不是。我们可以把话摊明白讲清楚。”
　　说到这里，孟衣笑了出来，问瑞景。
　　“或者你也可以说说，我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来到千帆身边。不光是你，我本人也很好奇。”
　　说到最后，字句几乎是从她牙齿里挤出来的。瑞景知道，他成功的惹这个女子生气了。
　　撑着下巴的手收了起来，本欲开口的瑞景见那边千帆与王御医谈完过来。只好说：“好啊，摊明白说清楚这是必然的。不过……”
　　孟衣皱眉:“不过什么？”
　　看着那边越来越近的千帆。瑞景换上了一张笑嘻嘻的脸说：“不过下次再说。”
　　这时走进凉亭的千帆问：“下次再说什么呢？怎么我才走开一会，你们都约好下次了。”
　　孟衣努力拉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瑞景见罢笑开，跟王御医交待了一声起身就要离开。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停下对千帆说：“好好养病。”
　　说完扫过孟衣僵硬的笑脸，伴着雨声而来，又踏着雨声离开。
　　坐回到孟衣的身边，执起她的手。千帆的内心激动不已，能感觉到千帆异样的情绪。她才回神问：“怎么了？王大人说什么了么？”
　　千帆点头，另一只手温柔的抚上了她的面上。说：“王大人说，你的眼睛还能医，只是需一些时间和找齐药材就可以了。”
　　缓缓的摇头，拉住他的手，她说：“没关系的。就算医不好也没关系。我已经能够接受这样的自己了。”
　　所以不要再给她一次以为能够复明的希望。
　　她真的已经能够接受的自己了。
　　在黑暗的世界中摸索着前行，也许不再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她的心会更好受一些。
　　起码她可以不用去想，她离开的这些年，时间把人催促成何等模样。起码她可以不用再看见他所有的好时，充满身体的愧疚袭上她心头。

　　流年

　　千帆进宫面圣，就像那天说好的一样瑞景来了，继续那天的话题。
　　“千帆与你从小一起长到大，我不知道苏幽有哪点比千帆好，你要这么帮着苏幽来害千帆。”
　　害千帆？
　　她？帮着苏幽？
　　莫名的指责孟衣满脑的疑惑。她问：“你这话什么意思？圆要害千帆？为什么？他没理由不是么。”
　　看着孟衣苍白了脸，瑞景笑了：“你又何必装做不知道呢。六年了，难道你想告诉我。苏幽做的一切你都不知道？”
　　“他究竟做了什么？这六年里，他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仿佛每次这样的动作都给带她莫大的支撑。
　　“哼，你的出现，与千帆的遇刺，难道不是他指使的？”
　　孟衣面无表情，心脏像被什么插了进去一般疼痛，她强忍着，又问：“你接着说。”
　　“不知道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应该和苏幽脱不开关系吧？或者也是你心甘情愿为他做的？想博得千帆的同情潜伏在他身边？”
　　“我相信千帆也明白得很，你这次回来势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受不了瑞景总是将话停在她回来的目的上，她直接问：
　　“你说来说去，也没说苏幽究竟做了些什么。不是么。”
　　“哈哈。难道你真想我一件一件的数出来？”
　　“我听。”
　　见孟衣问得认真，瑞景也换了一个阴沉的表情，当真开始一一数起来：“千帆几年前上书皇上，愿陛下赦免六年前受谋逆事件所牵连的一些大臣亲属。陛下当时并没有准许，而谋反人员中许多的人都对此事表有反感。你知道为什么么？”
　　“一旦陛下大赦。那些罪人必然不会愿意投奔至谋反的人群中。那些叛党为了怕此事得皇上准许，发动了大批人员来刺杀千帆。当时那些人里面就有苏幽。怎么，你不知道？”
　　孟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呆呆的听着。
　　“一次失败不成，便还有下次。陛下本不愿意批准，但经过刺杀事件，千帆依然很坚持，无奈和权衡之下，陛下最后还是批准了。”
　　“苏幽这些年虽然神出鬼没，但基本动向我们也都清楚，只是拿他莫可奈何。或者千帆也存了私心不想与他正面交锋。”
　　听了一阵子，孟衣才好像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她问瑞景：“你说苏幽刺杀千帆？”
　　“很明显了，不是么。你这次出现，又是想打什么鬼主意呢？”
　　对瑞景的嘲讽孟衣充耳不闻，她又问：“你说苏幽这几年来，一直在策划谋反事件？”
　　瑞景这时也换上了严肃的表情。“我皇兄虽然不是什么圣人贤君，但这些年来他为了国事操劳我全都看在眼里。我真不懂苏幽那些人究竟闹这些是为了什么，又想要得到些什么。我皇兄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登记，他们却旁敲侧击的四处散布我不利我兄长的谣言。他们凭什么？难道拉下我皇兄他们想自己当皇帝？孟衣，我可以告诉你。他们那些人，全都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也包括你。”
　　原来是这样子，莫怪他在外面总是有那么多的事要做。
　　难怪当初他带她到了榆镇，没多久就像有什么非要去做的事离开了她。那非要去做的事，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是要去刺杀千帆。
　　如果瑞景今天不说这番话，只怕她今生今世也不会知道。那个人，变成了这个模样。
　　她不敢相信，她真的不敢相信。
　　“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
　　所以他对她，从不提外面的事，从不提他自己的事。他根本就是不敢让她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如果她知道了。她会怎么样呢？离开他？去找千帆？回到父母身边？也许那个时候回去，他们也不会病逝了。
　　可，怎么会，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听见孟衣说自己不知道。瑞景的脸上又露出嘲弄。
　　“你不知道？你以为我会信么。我说得很清楚了。不管你要做什么，现在收手还一切不晚。若是你做了什么，也就无法挽回了。”
　　挽回？
　　她和圆早就无法挽回了。
　　为什么现在要让她知道这些呢。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她的心就不会那么痛了。
　　只是六年而已，却所有的人都变了。
　　“我……你说我一个瞎子，能做些什么？”
　　“你自然是有用他才会让你来，不是么。”
　　松开了拳头，孟衣的脸上露出一个想哭的表情。她丧气的说：“我和圆不可能了。原来我和他在那么久以前就不可能了。你信么？我说我早就离开苏幽了。你相信么？”
　　瑞景看不得孟衣这样的神情，他有些生气的大力拍向桌子，要她别装了。明明她要做的就是错的，为什么最后却搞得好像是他错了一般呢。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孟衣这时想做的只是陪在千帆身边罢了。
　　“信？我信。你不离开苏幽，又怎么能回到千帆身边。我当然相信你离开了苏幽。”
　　低低的笑了起来，孟衣知道他根本不相信，她问：“有这么不可信么？你要如何才信呢。”
　　瑞景说：“除非你离开，我就信你和苏幽没半点关系。”
　　孟衣苦笑：“你这是为难我了。我一个瞎子，连路都看不见，谈何离开呢？更何况，我现在不能离开千帆。”
　　哼了一声，瑞景已经料到是这样的答案。他说：“你既不肯离开，又何必要我相信呢。”
　　说完离开，瑞景只留下一句：“看来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哀痛

　　她没有想过自上次交谈过后，会这么快再见到瑞景。
　　他总是喜欢挑千帆不在家时来访。孟衣知道来者是他后并没有说话。只是在听见了瑞景后面的话，她忍不住笑了。
　　“孟衣。我代我皇兄来赐酒于你。你快谢恩吧。”
　　知道瑞景话里的意思。孟衣只是淡淡的笑着。问：“一杯毒酒，我又何必谢恩。”
　　那天过后，他回宫与皇兄商量了一阵孟衣回来的事。不知她是何目的回来。
　　他皇兄的意思是，不能让她留在千帆的身边。
　　瑞景听罢没有做声，因为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有没有相信孟衣的话。
　　到了最后，皇帝将瑞景的默认看作是了对他提议的认同。
　　所以今天他召了千帆进宫议事，让瑞景带着毒酒前来。
　　装做没听见她的问话，瑞景将酒递到了她面前。
　　“不谢便不谢，喝了吧。”
　　孟衣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走了会神，然后问：“如果我喝了，你会怎么对千帆说？”
　　瑞景冷笑了一声，以为她想拿千帆来压他。
　　“午后好天气，我与你在花园里坐下聊天，不知哪里来的毒蛇窜上你脚，一口咬下，人当时就毫无知觉了，等御医来时，你整个人就没有气了。”
　　敛眉笑着，她夸赞道瑞景。“你说得真好。想必是这样，千帆听了，也该不会太难过了。”
　　说罢，孟衣接过瑞景手里的酒杯，本欲喝下的动作因突然想起一个人而停了下来。
　　她拿着酒杯，对瑞景说：“我喝，你能帮我最后一个忙么。”
　　瑞景见她推三阻四，不耐烦的问：“你尽管说。但如果是要我告诉千帆实情，那肯定是不可能。”
　　摇头，孟衣淡淡的说：“你等我喝了，没气以后。或者下葬以后。帮我去找一个叫顾玄顾未宁的人，他应该很好找，因为他是枢密院使顾清的弟弟。你找到他，帮我传告他一句话。你也不要说是我托你的，你就说是一个鬼魅吧。一个鬼要你帮她带话给他。你告诉他，有个鬼魅，曾经想要和他一起。”
　　说完也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了未宁，又为什么要拜托瑞景此事。只是到了最后，她还是希望他能知道，她曾经真的想要和他一起过。
　　举手喝下了杯里的酒。
　　刚开始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得疼，只是胃里像火烧起来一样烫，然后手脚渐渐失去力气，她也就从坐的椅子上跌到了地面，头慢慢的感觉到疼痛，像被人针扎一样。她紧紧的将手握成拳头没有喊出一个字来。
　　到最后她紧咬着的牙关中流出血来，她才又断断续续的对瑞景说：“你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你一定……要去找他……他叫顾玄……顾……”
　　说到最后没有了声息。瑞景抬头看着天空有些不忍去看孟衣，将地上的酒杯捡起后，旁边的侍者从事先准备好的竹笼中拿出一条小蛇在她的脚踝处咬了一口。
　　瑞景想起她最后托他的事，对旁边的人吩咐道：“去找大夫来吧。”
　　等到千帆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府里的每一个人见到他都是欲言又止，有的甚至哭出了声来。
　　他抓着哭出声的婢女问她怎么了。
　　婢女哭泣着，说：“夫人，夫人……”
　　还没等婢女说完，千帆扔下了她就朝孟衣在的院子跑去。等来到门前的时候，除了站在门口处讨论不休的大夫，还有就是背对着众人抬头看着天空的瑞景。
　　他拨开众人进到房间里，看见了躺在床上闭着眼嘴角还留有血迹的孟衣。
　　他走过去，抓着她的手。
　　好奇怪。明明早上的时候她还笑着送他出门。怎么才短短几个时辰不到，她的手就这么冰凉呢？
　　他不解的回头看向几位大夫，被千帆用眼神询问到的大夫们纷纷摇头不语。
　　他又抚上她的眉头，试图帮她抚平烦忧。
　　她在想什么呢？为什么还是皱着眉头。
　　没有声音的房间内，千帆抓着孟衣的手，过了很久，久到他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忆言。”
　　得不到回应。他又叫了一声：“忆言？”
　　等到他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后，控制不住的眼泪流个不停。
　　无人开口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他隐忍着的哭泣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怎么会……”
　　哭到一半突然想起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瑞景，千帆冲出房间抓住瑞景，询问到：“究竟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为什么在这里？你说啊，瑞景。”
　　看见这样的千帆，几次张口想要说出些实话，但他又说不出口，侧头向天空看去，或许只有不看着千帆的眼睛，他才能毫无愧疚的将这个谎言说出口。
　　“下午来的时候，你不在，她说你进宫了，然后问我这些年你的事。阳光很好，她说想去花园里走走。我陪她找了个有阳光的地方坐了下来。开始的时候还挺好，我们有问有答，等到我发现不对的时候，她已是满脸苍白说不出话来。我问她怎么了。然后她就倒了下去。她倒下去以后我才发现，哪儿有条小蛇，小蛇应该是有毒的，因为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我让下人快去找大夫……可等到大夫来的时候，她也就去了。”
　　听完瑞景的话，千帆整个人就都趴在他身上了，哀痛的哭泣声在长廊中萦绕不散。瑞景突然有些困惑，他不知道他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
　　等到听不见千帆的哭泣声后，扶着千帆的瑞景才发现，千帆哭昏过去了。
　　从那天以后，孟衣的丧事全都是瑞景帮着千帆安排好的。
　　孟衣认识的人不多。但前来吊丧的人却不少，千帆坐在主座上，既不哭，也不向前来吊丧的人们说些什么。他只是坐着，发呆似的看着地面。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瑞景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几天的不吃不喝，千帆的身体接近崩溃，夜里瑞景总是让下人们把千帆抬下去休息。他坐在偌大的灵堂里看着孟衣的牌位，就止不住的回想起和这个女子的所有的对话。

　　幸福

　　那是她死后的第五天的夜里，送走了千帆瑞景临走前又想到了去灵堂看看。
　　关着的木门，瑞景有些疑惑的伸手去推。
　　推开以后，灵堂的正中间，一个男子着白衣站在棺材旁边。
　　瑞景惊了一下，问：“你是人是鬼？”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凝望着躺在棺材里的人。过了一阵子才强忍着哀痛开口说：“如果我是鬼，是不是就能再见你一面了呢。”
　　瑞景很快就冷静下来，听了男子的话后，他突然想到了孟衣最后托他的事，于是便问：“你是顾玄？顾未宁？”
　　未宁不答，看着闭眼沉睡的人，他的心比掉进了冰河还要冷。
　　为什么他们才分开两个月，再听见她消息的时候却是她已过世？
　　他可以不想和她在一起，可是她能不能活着。只要她活着，他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奢望。
　　抚着她没有半丝温度的面孔，他突然想到了半年前，她也是这样一直沉睡着，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她还会醒过来。
　　可是他相信，并且他等到了她醒来。
　　现在呢？她还会醒么？她是不是又睡着了？
　　得不到未宁的回答，但莫名的，看见那样表情的他，瑞景心里就是很肯定他是顾玄。
　　“孟衣最后有话让我托给一个叫顾玄顾未宁的人。如果是你，或者你认识，那么请你帮她转达。”
　　瑞景说完停下等待对方的反应，未宁也如他期望的抬起头看向了他。
　　“什么话？”
　　“她说，她曾经想要和顾玄一起。”
　　脑海突然一片空白。
　　未宁想到了在江洲时，孟衣离开后厅时叫他的情景。如果他当时应她一声。是不是结果就不会是这样？
　　说完之后瑞景默默的退出了灵堂，还顺手替未宁关上了木门。
　　如果他不离开，或许他会看见流着眼泪却温柔笑起来的未宁倾身吻在了孟衣的唇上。
　　等到千帆清醒过来的时候，府里乱成了一堆。孟衣的遗体不翼而飞，大家一边寻找，还一边猜测着，是不是孟衣又突然活过来自己离开了。
　　千帆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只是淡淡的笑着说：“我就知道她一定不会这么容易死掉的。她现在一定是离开了我，躲在这世界上某一个角落，静静的生活着。在远离我和苏幽的地方，她一定会过得更幸福的。”
　　听了千帆的话，瑞景突然很害怕告诉千帆所有的真相。
　　只有他知道，孟衣是怎么死的。
　　也只有他知道。一定是夜里那个白衣男子带走了孟衣的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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