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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兰
　　作者：凝欣

　　楔子

　　三月中的天气，江南虽然仍旧寒风嵺峭，可是落下来的雨丝里已经隐隐有了春的气息。惊蛰那一天，雨水似倾盆一样从天上倒下来，密密的敲在窗台上，溅起的水雾混着尘土，慢慢把窗玻璃都染上一层雾蒙蒙的浅灰色，窗外行色匆匆的人都渐渐隐去，天色越发阴沉下来，“喀喇喇”一声雷响，似乎连楼板都震了一下，天空里划过一长道亮紫色的闪电，把幽暗的房间照得闪亮了一下，旋即又归于原样。楼风望着窗外，对着电话话筒淡淡说：“我知道了，我会去接她。”话筒里的女声尖利刺耳，“楼兰是下午四点的飞机，你要照顾好你妹妹，她头一回离开墨海，别叫我们知道你没照顾好她……”楼风从唇角扯出一丝冷笑，多少年了，只有楼兰才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眼睛里从来只有楼兰，他的口气仍旧波澜不兴，“现在三点半了，我要去机场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一下复又响起，“你快点去，不要迟了。”
　　楼风取了车钥匙下楼，老天仍旧象疯了一样倾倒着雨水，雨刷开到最快也扫不清楚前玻璃上扑面而来的雨点。马路上的车队排成长龙，他拧开收音机，交通台的主持人语调欢快，“现在全市范围马路拥堵，请开车的朋友们不要着急哦……”他啪的关上电台，低声咒骂了一句。前面的车缓缓开始启动，他赶忙跟上，顾不上什么规则，旁边的车子按起了喇叭，司机摇下玻璃探出身子晃着拳头大骂起来，他按下车窗，冷冷的瞪回去，看清楚他的军装和车牌，那司机才愣一下，喃喃的缩回头去。
　　风雨太大，往机场的高速路被封闭起来，他在关卡前面出示了证件，那警察犹豫一下叮嘱他尽量缓行才放他上去。他飞车在空无一人的高速路上，路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雨水，他一路飞驰，两边飙起了细碎的水雾。就是那样一个相似的大雨倾盆的晚上，他很清楚的记得，他拎着箱子头也不回的逃出家去，背后犹有父亲的咒骂和母亲的尖声利语，“有本事出去了就不要回来！”他也记得，楼兰抱着她的小熊，愣愣的坐在椅子上注视着这一幕，惨白的日光灯下，她的眼睛如暗夜的海，漆黑里只有一点冷冷的反光。
　　楼风猛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子停在机场的停车场里，他没带伞，停车场到机场入口几步路的时间，就被雨几乎淋了遍。等候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他摘下帽子，抬手看表，刚好是四点整。机场里响起轻柔的到站广播，楼风不耐烦的来回踱了几步，计算着走出飞机一直到提取行李要多少时间。他在等候大厅里转了两圈回到旅客出口，一张拥有和他自己相似的脸孔的姑娘已经伫立在那里，他知道不会错，楼兰仍旧有着十年前一样的眼睛，如暗夜里的海，漆黑的。
　　

　　第 2 章

　　楼风斜挑起眉定定看了楼兰一会，不用问就确定没有找错人。楼兰亦不问，第一眼望见楼风时，彷佛是千回百转的心中蓦然被一道闪电击中照亮，就如方才她在八千米的高空中望见翻滚的云层里泄出的耀眼电光，她有些激动，然而随即却生出怯意来。楼风神色淡漠，只是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简短的说：“外面雨很大，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到门口去等。”一个利落的转身就把她甩在后面。楼兰快步跟上，有些讪讪：“飞机连着降落了三次才下来，今天天气真不好。” 楼风充耳不闻，并不回答她，楼兰那一声“哥哥”在嘴里绕半天还是咽了回去。
　　出口处的冷风挟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楼兰虽然退了几步，已经裙摆全湿，坐上车被冷气一吹，忍不住打几个喷嚏，楼风皱起眉，还是关了空调。十年未见，几乎是纵使相逢亦不识，楼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双手拢膝，透过后视镜偷看楼风。她对他的所有印象，只有模糊的那一夜，他当初的样子已经忘记，记住的是他的愤怒屈辱与决绝，父母从来不谈起他，他也像是人间蒸发，没有一点一滴的消息传回来，楼兰不清楚这一次父母是怎么联系到他，更不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
　　回去的路上还是一样的堵，开十米停两分钟，磨得楼风心烦，他掏出香烟，在手指上转两圈刚要点，才想起楼兰来，“我抽烟你不介意？”楼兰点一点头，看他开窗点烟，直到一根烟抽完，他也不看她一眼，楼风对她冷淡疏离是在意料之中的，她也不敢想怎么麻烦他，十年，足以叫亲人变成陌生人，她心底幽幽侧叹，他是她盼望了十年的哥哥，然而亦不过如此。
　　红绿灯在眼前跳跃变幻，车子排成长龙就是不能挪动一步。楼风终于说：“什么时候去学校报道？”
　　“再过三天。”
　　“那你打算住哪？”楼风问得闲适。
　　楼兰愣一下，心里有一点委屈，随即却说：“最好是学校附近宾馆，可以熟悉一下环境。”
　　楼风瞄了一眼后视镜，楼兰望着窗外神色不动，可是背脊挺得直直的，几乎连脖子都僵着。他并不内疚，也不想改善，就这样很好，他在十年前已经割裂了与家庭的关系，亦不打算再改变什么，他答允父母去接楼兰，仅此而已，至于照顾两字，只看如何解释。
　　狂风暴雨外加下班时段，等开到到平南大学门口招待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沉黑，风小了，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下着。楼兰开了车门就要自己拿行李，楼风挡住她的手，“你先去办住宿登记，我来拿行李。”
　　楼兰撩起额前打湿的碎发望他一眼，转身往招待所去。前台小姐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是赶着提前来的学生，低头做自己事，头也懒得再抬，说：“小姑娘，这几天这里都住满了，你来晚了。”楼兰一听有些着急，却无法可想，正犹豫，就听见楼风从背后道：“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宾馆？”前台小姐猛然见到他，嘴角不由扬起，说：“最近都是提前来的学生和家长，哪里还有什么地方是有空房的，起码要等到报道日期过了才会空下来。”
　　楼兰赌着一口气，立刻道：“那我去市里的宾馆住。”她眉尖微蹙，扭头就出去。楼风看她转身过去就咬住嘴唇，委屈却又骄傲，彷佛幼时被亲戚小孩抢了心爱的玩具，不得不强忍着眼泪装大方，有一些记忆从久远的地方慢慢伸展开。楼风站了一会才回车上，语气仍旧平淡，“算了，还是先住我那里。”楼兰闷了一会方点头。
　　楼风在部队里年资小，因为隶属特种部队，又是军校毕业，才从市郊的家属楼里挖了一套二居室来住。楼兰进了门小心的四下打量，房间不大，紧凑整洁，连灯光也不是刺眼的白，而是温暖的橙黄，倒是她的几只箱子，塞得走道拥挤不堪。
　　“你睡卧室，自己打电话订吃的，我晚上还有事。”楼风言简意赅，指给她看厨房和洗漱的地方，自己拿着车钥匙转身又出门去。
　　楼兰匆匆整理一下箱子，头一件事情就是洗澡。盥洗室里简单干净，一墙之隔的老式热水器嗡嗡的发响，水很热，冲得她皮肤发红。洗完澡吃完饭，又看一会电视，时间已经半夜，楼风还是没回来，楼兰抱着被子在床上发呆，十年来第一次见面，她一直料不到是这样场面。电视里的半夜节目看得她困意阵阵，歪在床头就睡着了。
　　朦胧里楼兰听见门口蟋嗦做响，她新到一个地方总是睡得浅，立刻便惊醒，摸到门口，厨房里暗暗的灯光洒出来，空气里浮着烟酒混杂的味道，楼风低头在看桌上她刚放上的几包特产。离开墨海时母亲没有一点示意，她在机场想半天自作主张买了东西。楼风听见声音，抬头望见她，背着灯光的脸看不清楚神情，“你睡你的。”他一如白天的冷淡。楼兰轻轻合上房门，窗外天边已经淡淡泛起青色，她再睡不着，才觉得那极淡的烟草味道一直萦绕在侧，定下心来发现味道都源自衿枕之间，她哑然失笑，用的本来都是他的东西。
　　楼风睡得少，第二天中午不到就起床，洗漱收拾完了拿了车钥匙就要出门，临出门才回头说：“中午一起出去吃饭。”楼兰人生地不熟，除了答应也没有别的办法。
　　周末的平南市里热闹非常，昨天是倾盆大雨，今天已经艳阳高照，路上川流不息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楼风带楼兰去的是家中档餐厅，普通装修普通价格，他把菜单扔给她点，她小心翼翼的算价钱，不敢太过分。
　　服务员刚上来续茶，桌子旁边噼里啪啦的就是一群人的脚步声响过去，却又回转过来，一个极响的声音在那里笑：“楼队长，怎么这里遇到了，都有好几星期没见你去场子里了！”楼兰从菜单里抬头，一个三十多岁中年男子已经不请自坐到她旁边，一手使劲的拍着楼风的肩，“我那里还要你照看，怎么就不多去去。”
　　楼风侧过身子也笑，“秦总怎么会上这里吃饭？”
　　“有人约在这，没办法。” 那秦总说着放低了声音，“场子里新来几个小姑娘，也不去看看？”桌子旁边跟着的一群男人，也暧昧的笑。
　　“昨天刚和小李去过，秦总的生意是越发做得大了。”楼风说，“你在云海路上那个，以后我让小李单独替你照顾着。”
　　“好说，小李我也信得过。”秦总又拍一下楼风的肩膀，“不过今天你穿这样，我差点就没认出来。”
　　“周末了，难道还穿那身，我带妹妹出来吃饭。”楼风朝楼兰这示意。
　　“女朋友就女朋友，什么妹妹，从来没听你说过……”秦总这才回头看楼兰，一面笑话，“咱们刚才说的都不算啊，回头被整别怨我。”
　　“我亲妹妹，楼兰，来平南念大学。”
　　“真是亲妹妹啊，对不住了。”秦总上下打量楼兰一下，回头道，“那我先走，你有空过来。”
　　楼兰望着这一群人往包厢里走，楼风也不解释，只问她：“点完没有。”
　　又是照看场子，又是新来的小姑娘，想起凌晨那烟酒味道，楼兰心里梗了一根刺，十年之隔，楼风现在究竟在做什么，父母含糊其辞，只说他从军，不过看社会新闻，黑白不分也是有的，楼兰捧着茶慢慢抿着发呆。
　　晚上楼风倒没有出去，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提电脑不知道研究什么，屋子里彷佛没有人一样无声无息。楼兰到阳台上去透气，这幢家属楼并不在作训基地旁边，倒在平南的市郊，是当初被地产商因为还不出贷款折给银行又兜兜转转不知道为什么到了部队手里，唯一的好处就是视野开阔，旁边几乎没有别的小区，几公里外就是窦原山，没有灯光污染，晚上可以看见繁星满天。春天的夜晚空气潮湿芬芳，楼上楼下隔着窗传出来柔和的灯光，低微的说话声，楼兰望向房间里，落地灯下楼风神情悠闲姿态挺拔，可是联想到中午，她心中总是郁着一团气。临睡时楼兰想了又想，还是把床单和被子通通扔在一边，裹着毛毯睡了一晚。
　　第二天晚上寒流来袭，一早楼兰醒过来就鼻塞眼红得了重感冒，量体温低烧38度。她提着箱子手酸脚软，脑子有些发沉，却一味坚持要自己去报道。楼风站在门口看她半天，丢了一整包面纸过去，“别逞强，我送你去学校。”
　　楼兰在墨海从来不住校，到了平南大学才知道有那么多手续要办，她鼻子通红眼泪汪汪，喷嚏一个连一个，自顾尚且不暇，所有事情全赖楼风替她一手包办，一直到把她送到宿舍里面。楼风替她安顿好行李就要走，楼兰几张面纸按着鼻子，突然觉得不舍得，怯怯拉住楼风的袖子，“哥哥。”她轻声喊。楼风转过头，沉默一会拍拍她的手，抽出笔写了几串数字，“有事情打我电话。手机周末开着。”

　　第 3 章

　　大学生活有序而平淡，时光如流水般从指缝里一泻无踪，楼兰没有给楼风打过电话，他自然也没有给她打过，楼兰是后来才想起来，楼风根本就没有问她的宿舍号码和手机号码，她把他的电话号码存在手机里，偶尔调出来看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倒是同宿舍的女生，五个里有三个问起过楼风，楼兰只淡淡一撇嘴，“我和他关系不好。”一下绝了春心初开的女孩子们的念想。十八岁的男女，到了大学里彷佛拿到恋爱许可证，几个月就开始蓬勃发展，好像通过高考只是为了这一件事。楼兰对站在宿舍楼下毛躁热情的男生却没有兴趣，总是觉得倦倦的，连正眼也不高兴瞧他们一眼，一两个月里就被赠送别号“冰山美人”。
　　美人虽冷，但是不妨碍热情如火以为自己可以融化冰山的追求者，二十来岁的男生，手段不过如此，在宿舍楼下招呼了兄弟们一起大吼爱的宣言，抱个吉他唱不成调的歌，或者每天教室食堂自习室图书馆围追堵截，传纸条托人传话，出尽八宝求偶一回顾。有一个家里顶有钱的男生，开着跑车到宿舍楼下，托人送上去一大捧进口玫瑰，他仰着脸以为至少会有开窗一探的青睐，窗是开了，劈头盖脸砸下的是他刚送上去的玫瑰花，丝绒般的花瓣在空气里飘飘洋洋，花束上夹的卡片都没打开过。这一下总算砸碎了男生的美梦，砸出楼兰的名声，以后的日子多少太平了许多。
　　平南的夏日来得迅速，学校里的日子也如夏日一样，懊热漫长，每天早上楼兰起床的时候都觉得浑身粘腻的难受。她时常做梦，梦见小时候的事，却又模糊不清，母亲在后面呼喊她，可是自己在梦中却不停的向前跑，不知道在找什么在追什么，眼前迷雾重重，只有心里知道前面必然有她想要追寻的人，她在梦里累得几乎趴下，却不能停，一直走一直走。楼兰猛然惊醒过来，额头又是湿漉漉的汗，天色微光，荧光的座钟上时针只是在四这个位置，舍友还在睡梦中，呼吸平缓悠长，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奇怪的香，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她静静躺了会才起身。宿舍门外的灯坏了，走廊尽头的窗口透过黯淡的路灯光，地上不知道谁倒翻了水，乌幽幽的从一道门下蜿蜒到另一道门下。香气越浓，楼兰谨慎的四顾着，宿舍楼里这样安静，只有左边的房门微微开启，露出白生生一张脸，眼睛大大睁着望向她。
　　楼兰浑身发抖几乎要疯掉，刑警一遍遍和她核实那天早上她发现尸体的情景，叫她一遍遍的回忆起凌晨她发现隔壁寝室女生被害的一幕。隔壁403寝室里一样六个女生，前晚却有五个结伴在外流连不归，唯一一个留下的是从来胆小的王媛，那一个夜晚闷热潮湿，窃贼从窗户里爬进403，行窃被发现后杀人灭口。楼兰回忆得几乎要呕吐，脚下那粘腻的是一地的鲜血，空气中是打碎香水瓶子后的香气和血腥气混杂的味道。
　　一幢女生宿舍楼几乎在几天里搬空，三楼四楼五楼六楼无人居住，不管学校怎么样严令禁止，都阻止不了学生口耳相传，将事实夸张成可怕的谣言。楼兰搬到底楼的宿舍强撑了几天，终于还是落荒而逃，血腥气总是在鼻端萦绕不去，晚上的宿舍楼更是噩梦的发源地，她直到在校外找好房子搬去才在周末晚上给楼风发了个消息。
　　楼风倒是立刻给她回了电话，楼兰听见那端电话边嘈杂热闹的声音，突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是简短的把原因和结果复述了一遍，刻意省略掉她发现了王媛的死亡。楼风在电话里顿了一下，叫她不要挂，她听见那一端的背景声音渐渐微弱而话语清晰起来，“你决定一个人住在外面？”
　　“在宿舍里总是做恶梦。”楼兰简短的回答。
　　“换个环境也好。”楼风没有什么意见。
　　出租的小屋和宿舍一样简陋，楼兰收拾了一晚上，累极才爬到床上去睡，居然一夜无梦。第二天是周六，楼上楼下都有宾朋做客，搅扰到深夜，楼兰几乎是欣慰的枕着轻微的噪音入眠。楼兰租的三楼，隔壁人家与楼上人家都是麻将大师，夜夜有哗哗的洗牌声和说话声，她终于松一口气，前后左右都有人气人声，她不必再害怕入睡前那极度的寂静和黑暗，就算半夜醒来，也能看见对面窗口的灯光人影，她一点也不孤寂。
　　谣言传得久了，渐渐也淡下去，案子一直没有破，时间一长，考试又在即，也就没有人再记得这件事。学校借口基建，把女生宿舍楼推倒重建，把所有女生都迁到新造的十五层楼里，窗口打了铁栅，楼下设了四个门卫，算是亡羊补牢的措施。楼兰没有搬回去，她只是站在旧女生宿舍楼的废墟前看了很久，她还记得王媛的样子，那一个晚上，所有的人都在熟睡，她的挣扎该是有多么的绝望和无助。
　　考试结束那天一大群人喊着要出去找乐，楼兰和男生关系疏远，和女生关系却好，也被拖住一起去，十几个人坐车到云海路上的快乐吧，楼兰隐约记得曾经听说过，不等她仔细回想已经身在其中。这许多人进去就要了一个大包厢一整箱啤酒，女生已经开始霸着话筒唱歌。包厢音响还不错，声音震耳欲聋，几杯啤酒下去有人开始现出原形，喝酒的抽烟的唱的跳的闹的，也仍旧有心怀不轨的男生，偷偷往女生堆里蹭。包厢里空气浑浊，楼兰觉得闷，悄悄推门出去，长长走廊的一面是酒吧的厅，楼兰驻足看了一会，只觉得更加喧闹，回过头却晕了，走廊两边一扇扇一模一样的木门成弧形排列散射出去，望得人目眩，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应该在哪间包房。
　　房门上嵌着磨沙彩色玻璃，隐约可以看见房内的景象，楼兰一扇扇门慢慢摸索过去，有的房间里男女混杂姿势暧昧大胆，看得她又惊又怕，心急慌忙下更不知道往哪里走。她信步乱走，被服务生彬彬有礼的伸手挡住，“小姐，这里是贵宾房，您大概走错了。”她十分羞愧，转身要走，背后房门开了，她斜瞥了一眼，一愣。楼风也是一愣，惊讶的看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楼兰从他身侧的缝隙看进去，这间包房尤其陈设雅致，卡拉OK没开，沙发上坐着三个吊带短裙的年轻女子，娇娆非常，另外桌边坐着两个男子，正拿扑克打沙蟹，其中一个就是上次吃饭遇到的秦总。秦总抬起头看见楼兰，看了楼风一眼，神色不由暧昧起来，笑说：“楼风，这是你上次介绍的亲妹妹罢？怎么找人找到这里来了？”
　　楼风也笑，“连我也不知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后半句是对着楼兰说的。
　　“才考好试，和同学来这里玩，出来洗手，找不到房间了。”楼兰见他穿的是便装，又看见包房里这样情形，猜这就是什么云海路的场子云云，心里说不出的厌烦，正好望见隔了十几步路远又一个同学恰从包房里出来，立刻飞快道：“我看见同学了，先过去。”楼风顺手把房门一关，跟着她走过去，在门口扫了一眼才走。片刻服务生就送进许多小吃和饮料来，说是老板嘱咐的，今天消费免单。
　　楼兰不欲多留，趁大家热闹猜测的时候就起身拿包出门，一推开厚重的大门，潮湿微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把充斥着她每个毛孔的空调冷气驱了出去，她畏冷却不怕热，深吸了一口气往台阶下走。
　　“楼兰，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你。”
　　楼兰转过头去，后面的男生面目乏味，正急急的推门赶出来。
　　“谢谢，不用。”她拒绝得简单干脆。
　　“我送你！”男生坚持跟在她身后，“半夜一个人走不安全。我听说你住校外，送你到小区门口。”
　　楼兰抿起嘴不再说话，任由他跟在身后。她住的地方离得不远，路灯把两个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地上，她不说话，他便也不说，男生个头不高，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影子不过和她的齐平。楼兰看着地上的影子，心里微动，是什么时候，也曾有这样的影子映在她回家的路上。
　　渐近小区，路灯渐渐稀少，手机在包里突然闪亮起来，楼兰接起电话，楼风在电话那头问，“没在你们包房看见你，回去了？”楼兰唔了一声，“一个人？”楼兰犹豫一下，说：“一个人。”“到了给我消息，自己小心。”楼风还算关心。
　　楼兰挂了电话，扬脸看见电线杆下，男生身后跟着一只极小的狗，隔着几步路，还是可以看见那温驯乞怜的目光，楼兰喜欢动物，不由笑了起来，男生莫名其妙，傻傻的站那里望着她手足无措。
　　楼兰指给他看那只小狗，小狗外形普通，眼神憨厚，却很聪明，看见楼兰蹲下身子，立刻凑上来挤挤擦擦，湿润的小鼻子拱进她的手心。楼兰喜欢宠物，在墨海却没有机会养，对这只小狗爱不释手。
　　“你说，我把它带回去养好不好？”她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问男生。
　　“这么小的狗，大概才生下没几个月，要好好照顾，还要打防疫针。”男生受宠若惊，也蹲下身子察看小狗。
　　“不知道给它吃什么好呢？”楼兰歪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夜风轻微，掠起几丝扑在身边男生的颊上，年轻的心几乎要醉倒。
　　“我家里也养狗，有狗粮，也有食盆，还有洗澡的浴液，剪指甲的指甲钳……”男生恨不得立刻把家当搬在她面前。
　　“这么多东西。”楼兰吸口气，“我带你回家，先给你吃泡饭好不好？”小狗和男生都点头。
　　“我明天给你送这些来，我家的狗才养过小狗，多了许多用品。”
　　“谢谢你。”楼兰对他微笑。男生的脸在暗影下发红，期期艾艾，“我叫原誉为。”
　　楼兰带着小土狗回家，又给楼风发了消息，他没有回，小狗很乖，趴在她脚边望着她不声不响，“土土，你就叫土土吧。”楼兰点着小土狗的脑袋，“我是姐姐，你还有个哥哥，不过他不住在这里，还有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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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晓得楼下的一是谁呀？夜之花……汗……我的更新计划总是在不停变化中，应该在楼兰之后了吧

　　第 4 章

　　土土长得很快，一个月就几乎大变样，每天神气的在楼兰的租屋里走来走去，房东是个中年妇女，讨厌狗，两次来收租金时看见土土越长越大，对楼兰下了通牒，要么把狗送走，要么搬家。原誉为是楼兰养狗的参谋，知道楼兰不舍得，小心翼翼提出，“要不先把土土寄养在我家，你随时可以来看。”土土彷佛听得懂，趴在地上把头转向一边，它不喜欢原誉为，对他从来不亲热，楼兰摸摸土土，摇头说，“送它到我哥哥那去。”
　　原誉为从来没听楼兰提起过楼风，有点诧异，“你还有个哥哥？”
　　“我有个哥哥。”楼兰只是重复的平铺直叙一遍。
　　“你哥哥也在平南？他是干什么的？”原誉为很好奇。他看见楼兰低头抱起土土，顺手掠起耳边的散发，露出精致的耳廓，唇边漾着薄薄的一点笑，“他在平南。我很久很久没见他了。”
　　原誉为看得心神不属，还记得追问，“他会不会同意养土土？”
　　“小时候，他对我很好。”楼兰对原誉为笑笑，“周末我就把土土送过去，反正要放假了，退租也不错。”
　　“如果不行，就给我来养。”原誉为再三强调。
　　楼兰给楼风提前打电话，“养狗？”楼风在电话那头沉吟一下就拒绝，“我没时间。”
　　“土土很乖的，不用你操心。”楼兰说。
　　“我一半时间留在基地，没法养。”
　　“土土很象毛毛，我想养。”楼兰握着手机轻轻的说，“你记得毛毛吧？”
　　楼风沉默了许久，“养不好我不负责。”
　　楼兰放假回墨海前把租屋退了，带了一堆狗食狗咬胶找到楼风。楼风拎着土土的脖子看了看放下，任由楼兰屋里屋外的放置用品，“我没时间养狗，和基地军犬训练处说了，平时先放他们那里养，周末我带回来。”他坐在沙发上，土土一点也不怕生，绕着他的腿钻来钻去。
　　楼兰停一下，仍旧快手快脚把东西都放好，掸一下裙子才说：“那样也好，我放假回来就把土土接回去。”
　　“你还打算一个人租房子？”
　　楼兰点点头换个话题，“你看土土象不象毛毛？”
　　“不象。”楼风一点也不犹豫。
　　“我觉得很象。土土一看到我就走过来，他和毛毛一样乖，一样听话。”楼兰抚摸着小狗望向楼风，“你记得不记得，那天我们也是晚上遇到毛毛的，毛毛跟在你后面，怎么赶都不走，它最喜欢和你玩，我叫它都不理。”
　　“谁还记得这么久的事。”楼风看表，“你什么时候飞机，我送你去。”
　　“真的不记得了？”楼兰站起身，掩饰不了的失望，“下午三点的飞机，我自己去就好。”
　　楼风不理她的话，拿了车钥匙，替她拎了行李下楼，顺脚踢了一下土土，“你也下来。”土土欢天喜地的跟在后面奔下去爬上车后座。
　　“我到家给你电话。”楼兰临下车，想了又想才说，“你照顾好土土。”
　　楼风点点头，看着楼兰进了航站楼，走不远几步路，楼兰回过头来，望见他没走，嫣然一笑。十年之隔，小女孩变成窈窕佳人，她没有忘记的，他何曾忘记，那只被他们自路边拾回的草狗，却最终成了他被指责的错误之一。
　　楼风在车上点起烟，小土狗已经自说自话爬到前面，一下被烟雾呛到，咳嗽了两声才端坐在副驾驶位上，楼风搔搔小狗头顶，自言自语，“有点象毛毛那只傻狗。”
　　楼兰在墨海过了两个月暑假，她很想和父母说一说楼风，母亲却对这个儿子毫无兴趣，她每次开口总是被母亲打断，她给楼风的电话中亦听不见他询问一声父母的近况，她象是一个中间人，满腹的话不知道能向谁说。
　　楼风去机场接楼兰时仍旧带着土土，五六个月大小的土土已经非常神气，看见楼兰时只是从标准的坐姿站起来，矜持的摆摆尾巴。楼兰看了觉得好笑，弹一下小狗的脑门，“真是会装腔作势，和毛毛一个样。”
　　楼风拍拍土土的脑袋，“它和军犬一块训练，就是这个样子。”土土十分合作的叫了一声，转身往停车方向走。
　　“我要出差一阵子，你找到房子前可以先住着。”楼风边走边把一串钥匙丢给她，“我留了钱在桌子上，电费水费你自己去付。”
　　楼兰跟在后面问，“你去哪里？什么时候走？”
　　“今晚就走，我送你回去就出发。”楼风回答问题总是有选择性，楼兰没有办法，只好跟着上车。楼风送她到家，连停都不停就开车回基地，楼兰吐一口气，同上次一样，他又把她一个人扔下。
　　夏末初秋的平南，暴雨不断，家属楼因为曾被开发商空置好几年，线路质量糟糕，断电频频。每断电一次，楼兰就发现或多或少家中坏掉一样电器，先是客厅的灯，走廊的灯，最后严重到空调和冰箱都被突然的断电和□动的电涌破坏掉。楼兰对着一屋子的坏电器手足无措，楼风没有打过电话回来，她也拨不通他的手机，咬了咬牙方鼓足勇气去打他留下的固定电话号码。
　　号码是部队的，楼兰连楼风部队的番号代码都不清楚，还好接线员知道楼风，替她接通过去，楼兰有些怯怯，“请问楼风去哪里了？”
　　接电话的人哦了一声说，“不清楚。”
　　“他说出差去了，究竟去哪里了？能不能麻烦你找到他？”楼兰觉得惴惴不安。
　　电话对面突然口吻严肃的问她：“请问您和楼队长什么关系？找他有什么事？”
　　“我是他妹妹，楼兰。”
　　那一面静默了好一会，楼兰隐约听见翻动纸页的声音，片刻换了一个人接电话，口气和善一些，“楼队长出任务去了。”
　　“出任务？”楼兰反问，“出什么任务？在哪里，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对面的人礼貌而坚决，“对不起，我也不清楚详细情况，只知道楼队长出任务去了。”
　　楼兰挂了电话发愣，特种部队出任务，能有什么任务？她没有一丝线索，想来也无从得到线索，楼风在哪里，做什么，她完全没有办法知道。她找不到楼风，只有自己去找人换灯泡修空调修冰箱，近千块钱的支出心疼得她咬牙切齿，预备了一大段说辞给楼风。
　　日历撕过一张又一张，一个半月后楼风还是没有消息。打电话去部队，只有始终如一的说法。楼兰熬不住心慌，给父母打电话，母亲的反应十分淡然，“部队里总是这样的，你操什么心。”楼兰无言以对，只好蹲下身子看着土土，土土端正的对视着她的双眼，楼兰抚着小狗的脑袋，“土土，哥哥不见了，我们怎么办。”小狗冲她吠了一声，站起身摆摆尾巴。
　　楼兰重新开始习惯一个人应付一切，一个人牵着土土去散步，买东西把冰箱填满。客厅的灯坏了几次，她已经懒得去修，每天只就着落地灯看报纸，做作业。她彷佛又回到几个月前租房的时候，只是每次开门望见无人的客厅，她的心总是一空，空气里的凉意直灌入肺腑里，彷佛当年楼风刚离家，每天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她常趴在阳台看风景，秋色渐深，窦原山的叶子慢慢开始泛黄，山顶处的枫树叶子早早开始变红，隔得远远望去象是一山的火焰在跳跃，而楼下，从来也没有吉普车进出。
　　秋意深沉，天暗得越来越早，楼兰带着土土出门时已经暮色四起，小区路灯不多，几十米外才有一个，光晕黯淡，秋夜里越发觉得萧瑟凄凉。土土也开始换毛，不喜欢身上的束缚，挣扎了好几下逃出楼兰的手，带着长长的狗绳一溜烟跑得不见。土土向来聪明，楼兰也不担心，只是沿着小区外的马路慢慢走，许久却还不见土土回来。楼兰有点慌，在周围四下寻找，到处不见土土的踪影，就这样大小的地方，却遍寻不着。
　　楼兰站在小区门口，望着马路发楞，难道土土就这样不见了。楼兰觉得心里难受，彷佛是十年前那一天，楼风离开了家，母亲把毛毛偷偷丢到很远的地方，她回到家找不到毛毛，不顾父母的阻止，沿着路走了很久很久，一遍遍喊着毛毛的名字，毛毛没有回来，她一路哭着回家，她只知道，哥哥把她丢了，她把毛毛丢了，她什么都没有了。而现在，她又把他们都弄丢了。
　　她慢慢走回家，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楼风在晕黄的落地灯灯光下冲她点点头，他脚边的土土浑然不知自己的错误，还兴冲冲过来咬她的裤脚。她只觉得累，累得只能站在那里掉眼泪。
　　“你哭什么？”楼风走到她跟前，低头端详她的神情。
　　楼兰狠狠抹着眼泪，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委屈，也许是被再一次无端抛弃的委屈，“你说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去哪里谁也不知道。”楼兰气得哽咽，“你回来怎么车子也不看见，电灯坏了空调坏了冰箱都坏了，土土也不听话。”她说得颠三倒四，眼泪越发汹涌。
　　楼风沉默着不说话，神色渐渐温柔。
　　楼风伸出手，楼兰气恼的要躲，还是被他用力揽住肩膀，他领口的扣子冰冰凉的抵着她的下颚，缓缓的才有一点暖意。楼兰眯起眼，门外夜色浓黑，房间里那一点光晕温暖而美丽，楼兰渐渐停止抽泣，终于平静下来。
　　“这不是都好好的么。”许久楼风才开口，“哭什么。”
　　楼兰哼了一声，“你当然是好好的，土土没有在你眼前走失，东西也不是你修的，你也不是担心的那一个。”
　　“都是我的错，行了吧？那我也哭还给你。”
　　楼兰用手戳着他的胸口嘟囔，“鳄鱼的眼泪。”
　　楼风微笑起来，“我可还没有哭。”
　　楼兰知道自己说错了，终于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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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觉前回答33的问题，电涌就是电压不稳，造成明显峰谷现象，对电器有损伤的～以前电的质量不好，经常这样～断电后来电的时候电流会有一个突然峰值的，也会对电器有损害，我们客户那里讲究这个，我就顺手拿来用了
　　那个吻，被删了，花花说进展太快，伊想要我写有礼有节的兄妹恋，555，其实我想YY啊～
　　还有，楼风离家时候18岁，楼兰8岁，现在一个28，一个18，我真素邪恶啊～～
　　另外，TMMD中国无耻电信，因为我不肯装星空鸡速，就老是截断我的回复，重写好几遍，BS丫，BS到底！

　　第 5 章

　　楼风把所有坏掉的灯都换了一遍，楼兰在一边打下手，“你还是念电子系的，连电路都分不清楚。”
　　“我怕触电。”楼兰老老实实的递灯泡，“小时候那次触电怕了。”她小时候调皮捣蛋，六岁时候把自行车上的铁商标插在插座里，被电震得整个人都弹开，把在一边的楼风吓得抱起她就往楼下跑，结果心急慌忙两个人都磕倒在门槛上，倒把她摔醒了。
　　楼风也想起来，哈的一笑，“所以两个月就用落地灯？电子系高材生？”
　　“我们才学基础课。”楼兰辩解，“这次你究竟去哪里出任务，什么任务？怎么都找不到你。”
　　“军事机密。”楼风想一下又说，“你过一阵就会知道。”
　　楼兰不勉强再问，去厨房收拾东西准备饭菜，楼风开了电视看新闻。楼兰的厨艺仅限于把菜烧熟，然后扔进去糖、盐和味精搅拌一下，味精瓶子差不多见底，她半探出身子来叫唤楼风，他早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屏幕打出来的光，映得所有东西忽明忽暗，楼兰俯身看着楼风，他黑了不少，就算睡着也是神色严肃，眉头皱起来。楼兰定定的看了许久，忽然觉得心疼。厨房里飘出来焦糊的味道，楼兰愣一会突然想起火上的菜，跳了起来奔过去，一气带翻两把椅子。楼风惊醒过来，只看见楼兰手忙脚乱的掀盖子关火。
　　“菜都焦了。”楼兰吐一下舌头。
　　“总比我们自己在野外胡烧的强。”楼风站在厨房门口，双手交抱在胸口，“这厨房我几乎没用过。”
　　“味精和盐都要没了，我明天再去买。”楼兰盛了菜出来，解下围裙擦手。她里面穿的是高腰的短袖羊毛衫和呢裙子，灯光一打，越发的身姿楚楚，看得楼风摇头笑，“穿这么漂亮烧菜，真是糟蹋。”
　　楼兰斜睨他一眼，“那你明天就代劳，去超市买东西吧。”
　　楼风带着土土出门散步买东西，他出任务回来，别的没有，脏衣服一堆，楼兰不得已，对照着说明书往洗衣机里拼各种去污渍的洗衣剂。
　　“队长！”阳台门口突然窜进来一个人，怪叫了一声说：“怪不得队长那么急着回来，原来有人在家等着。”
　　楼兰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短促的惊叫一声。那人又高又瘦，背着阳台门看不清楚样子，他眼光四下一扫后退了一步，有点讪讪的，“队长不在啊。”
　　楼兰惊魂不定，退到厨房里，一手握住门把，警惕的望着他，预备随时关上厨房门。恰好房门打开，楼风走进来，他一眼看见站在阳台门口的人，怒喝：“李汉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在训练外干翻墙爬阳台这种事！”
　　李汉维嘻嘻的笑：“我手痒，我不知道这里有人，大队长，你也好意思不和我们说。”
　　“你想挨处分是不是？下次任务就叫你去！”楼风瞪他一眼，转回头对楼兰说，“我们队副中队长，李汉维，以后看见他再这样直接报警，别理他！”
　　楼兰瞠目结舌望着李汉维，不知道说什么好。
　　“队长，有女朋友提前打个招呼，我才不会来呢。”李汉维凑到沙发上坐了，对着楼兰笑，“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您可别跟大队长生气。”
　　“我妹，楼兰。”楼风丢了一枝烟过去，“别瞎扯。”
　　“原来是队长的妹妹，那晚上一起去吧？”李汉维人瘦皮肤黑，一笑起来一排牙闪亮，象黑人牙膏的广告，“正好小张小黄今晚也有空。”
　　楼风又瞪他一眼，“你们自己去，我就不过去了。”
　　“都快两个月了，秦总老说等你回来就叫你过去。”李汉维对着楼兰说，“大家一起去，热闹一下。”
　　李汉维手快脚快，说了两遍已经人在门外，楼风拿上钥匙，对着楼兰沉吟一会才说，“一起下去吧，不然他没个完。”
　　李汉维话极多，一路都只有听他说话的份。这次去的又换一个地方，苏原路上的一家酒吧，门口早就等了两个一样平头便服的年轻男人，看站姿就知道部队里出来的，李汉维上去一手搭一个，五个人进去立刻有经理迎上来，殷勤周到的带到边上挂着透明帷幔的半包厢里。
　　楼兰好奇异常，偷偷打量四周，酒吧里灯光极暗，中间圆台上一只乐队奏着轻缓的JASS，下面跳舞的不过几对，看起来都规规矩矩的。楼兰略有些失望，斜倚着沙发咬住吸管发楞，四个男人也不过是坐一边喝酒抽烟聊天，聊的还都是部队的事。坐了没两个小时楼风就起身，“你们继续，我带楼兰回去。”李汉维也跟着站起来，非要一起走。
　　还没出门口，就看见前面几步外酒吧临门的桌子上两位客人把单子往桌上啪的一扔，一边站着的服务员脸色尴尬，抽了单子出来和领班经理窃窃私语。李汉维煞住脚步，站在一边，神色饶有兴趣。楼风把钥匙塞给楼兰，“你出去上车坐着。”楼兰没走出去两步，那桌上客人蹭的站起来，显然不满意领班和经理的解释，一面从内袋里掏出两个工作证往台上一拍，“我就是管这片的警察，你们这有问题，找你们总经理来。”经理一眼望见李汉维，朝他们夹夹眼。
　　李汉维一见这架势就开始撩袖子，“新警察吧，欺负到这里来了，真是不长眼睛。”，楼风伸手推开他，上前两步握住那警察的手，拍着肩膀说了几句话。两个警察拿眼睛上下打量楼风一阵，脸色和缓了一点，冲着在一边陪笑的经理嚷嚷几句，把证件收回口袋里，总算开车走了。
　　领班和经理千谢万谢的送楼风出来，“你别遇上什么事都跃跃欲试，真拿自己当黑道了？”楼风上车后才说，“明天叫秦总的秘书给那俩警察的上级打个电话招呼一下，别明天晚上不服气又回来闹。”
　　李汉维一点也不恼，应得很干脆，“是！”又转头对楼兰道，“我就是服大队长，文治武功都厉害！”
　　楼风哼了一声，“不会说话就别说，没人拿你当哑巴。你给小张打个电话，叫他们也别留太晚，早点回基地去。”
　　楼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直到李汉维下了车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秦总的丈人是军区的王副司令。”楼风自后视镜瞥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简单的解释了一句。楼兰想了会明白过来，没有后台开不了这么大连锁的娱乐场所，开出来也需要人照看着，偶尔帮忙摆平没眼力来寻衅的人。她心下有些沮丧，掉过头去看窗外，隔着玻璃窗，过滤了喧嚣与寒冷的夜色沉静非常，路灯如流星般自外划过，她突然觉得他离她很远，他的生活，已然不是她所能了解。
　　回家近半夜，楼兰洗漱出来，客厅里开着落地灯，楼风躺在沙发上看报。她坐到他身边去，光线柔和明亮，他的样子倒显得模糊，十年里，他不在她身边，可是在她心里一直是亲近的，现在离得这样近，倒觉得越发的疏远，甚至比在平南机场第一面还要远。
　　楼兰弯下腰，俯在自己膝盖上，她彷佛要离得他很近，才能看得清楚。 “既然你回来了，我明天就先搬回学校去。”楼风拿开报纸，望着房顶出神，一会才说：“你要是没找房，就住这里，我也不过是周末能回来。”他领口的扣子冷冷反射着灯光，映得楼兰眯一眯眼，昨晚那一点凉一点暖彷佛还留在她的下颚上。
　　李汉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从楼风手里搞到楼兰的手机号码，一天有好几条短消息，说的都是部队里的趣事，楼兰虽然当初被他吓一跳，后来却觉得他率直，投桃报李的告诉他学校里的事，一来二去没有几天就熟了。有些话楼兰不敢问楼风，拐弯抹角的问李汉维。
　　“我妈都急死我哥还不结婚，他到底有女朋友没有？”楼兰一发了这条消息出去就开始后悔，偏偏李汉维半天没回消息过来，闹得她一节课忐忑不安。临下课才有一条消息进来，“大队长大概爱无能，谈过几个，无疾而终。”李汉维总爱用上叫人一惊一咋的词语，楼兰对着手机屏幕发楞，回了一个过去，片刻李汉维又回过来，“大队长大概受过刺激吧，从此没能力爱女人，估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前尘往事。我调过来没多久，不清楚不敢问。”李汉维的话虚虚实实，楼兰想了半天把手机收起来，不敢再问下去。
　　楼风周末回来，楼兰总是惴惴的，不知道李汉维有没有多嘴告诉他。这个周末楼风只回来一天，周六中午就回了部队。楼兰天生怕冷，早上溜完土土就窝在家里上网，外面太阳极好，透过窗子晒进来，暖得她想瞌睡，连土土也趴在脚边不动，就连门铃响了都只支一下耳朵。
　　“臭小狗。”楼兰拍一下土土的头去开门。
　　“楼风还住在这里么？”门外的高挑女子眼含疑惑，又瞄了眼门牌。
　　“他中午就回部队了，您是？”楼兰上下打量对方。女子眉目精致，个子高挑，束腰的白色风衣，站着直如一枝白色马蹄兰。
　　那女子虽然神情带笑，却不回答楼兰的问题，眼神在房内扫了一圈，轻笑一下，“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子嘛。那我去基地找他就好，谢谢了。”
　　楼兰目送她下楼梯转弯，才觉得有点气结，脑子里转了一圈，给李汉维发个消息，“我哥的前尘往事去基地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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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塘……横塘……等我写好楼兰再说，要大修的……

　　第 6 章

　　李汉维回消息很快，“我在平云，不能替你目睹了。”楼兰回答他，“擅离职守，情报不力。”他回了一个大笑的猪头给她。
　　楼兰一整个星期都有点不安，楼风周末没有回来，前尘往事小姐也没有再出现，李汉维没赶上现场，也说不出什么。直到下个周六晚上，楼风提前给她打电话，嘱咐她去市里面的福记吃饭。
　　楼兰到得晚，领位小姐把她让到包房里，楼风和他的前尘往事已经在房间里喝茶。
　　“柳蔓，原来我们师部医院的麻醉师。”楼风替她们俩介绍，“楼兰，我妹妹。”
　　柳蔓比上个周六要可亲许多，颇有站起来的意思，楼兰只是对她微微颔首，拣楼风身边的座位坐好。柳蔓的话挺多，楼风只是笑笑听着，然而楼兰看他手里的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点在烟缸旁边，一支换一支，却几乎没有抽上几口。她无端觉得胸闷，拿筷子拨着菜，有一口没一口的吃。
　　“你和过去简直一样，少言寡语，每次都是我说你听，我唾沫说干了你还没说足十句话。”柳蔓端起杯子抿着果汁，“你看我都要润润嗓子了。”柳蔓是典型的凤眼飞梢，一个眼风斜斜瞥来，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这么多年了，怎么会还一样。你转业后社会经历多，当然你多说，我还是在部队，部队这些事你还不清楚么。”楼风神色平静。
　　“以前总觉得在部队里拘束，受不了外面大千世界的诱惑，其实现在想想，真是怀念过去。”柳蔓吁一口气，“我和张可繁分手，一半也是因为我已经觉得太累了，想歇歇，他还劲头十足。”
　　“你把过去想得太美好了。”楼风按熄手里的烟，“你这次回国打算什么时候再走？”
　　柳蔓端着杯子笑，“请我吃个饭就肉痛了，想赶我回去了？这次我应该算是回来定居了，反正国籍也拿到了，回来陪陪爸妈会会朋友，挺好的。”
　　楼风“哦”了一声不再多问下去。柳蔓转而看着楼兰，“从来没听你说起过有个妹妹，不过你们长得挺象，你妹妹真漂亮，念大学了吧，有没有男朋友？”
　　“她以前留在墨海，才来平南念书。”楼风转头看楼兰，“你不是说中午没怎么吃饭，现在还不多吃点。”
　　“我不饿。”楼兰皱眉把筷子搁下，包房里没有窗，又开着暖气，她觉得气闷。
　　吃完一顿饭将近要九点，送了柳蔓回住所，楼风才开车带着楼兰回家。楼兰把车窗开着，夜里的寒风一股股的扑进窗来，也解不了她的气躁烦闷，究竟有多少往事发生在这十年里，而她不得参与，她象个局外人一样。从生下来起，从记事起，他们本来是最亲的。
　　车子快进小区，楼兰突然说话，“我想吃酱排骨，老宗坊的那家。”楼风乐了，“刚才还说你不饿，现在又馋。”“我现在饿了。”楼兰振振有辞。
　　老宗坊在城郊的分店小小的，挂着蓝色棉帘子，只有四张小方桌。楼兰和楼风对坐在角落里，桌上的排骨和汤热气腾腾，吃得人从里面暖和到外面，她离他这样近，只隔着两只杯子一只碗，她觉得心里暖和而安慰。
　　平时楼兰总是在学校里吃过晚饭才回家。食堂在吃饭时间永远拥挤、热闹，空气里一股油腻腻的菜香，楼兰望着橱窗里一排菜都觉得反胃，拿不定主意到底吃什么。旁边有人轻轻拍她肩膀，“楼兰？”
　　楼兰回头过去，柳蔓同着一个老师模样的人站在一边。“真是巧，我来学校看老朋友。不如，我们一起吃饭吧？”
　　楼兰心里不乐意，看见食堂师傅已经等着她点菜，立刻随便报了两个菜名才说，“还是算了，不好意思破费你。”
　　“那不如我也在这里吃，很久没有在食堂吃饭了。”柳蔓很随意的也点了两个，楼兰只得等着。
　　柳蔓并不介绍身边的朋友，倒有一句没一句的问楼兰话，念的什么专业，几年级了，住不住校，楼兰只觉得不耐烦。
　　“大学时代最美好的事情就是住校了，你怎么不愿意呢？我现在倒真是想念集体生活。”柳蔓说起来过去，眯着眼睛笑，“几个人一个宿舍，每天都有新鲜话题。”
　　“过去之所以美好，不就是因为不可重来么。”楼兰按捺住不耐，淡淡说了一句。
　　柳蔓望了她一会，笑了起来，“你和楼风真像，说话都一样。”
　　“楼兰，好久没看见你了，土土还好不好？”饭桌边突然站出一个人来，楼兰本来不想和柳蔓谈楼风，立刻招呼，“原誉为，你也坐这里吃饭吧。”
　　原誉为看看柳蔓，又看看柳蔓身边的朋友，磨蹭了一会还是坐下，一个劲的向楼兰打听土土的情况。楼兰不乐意对着柳蔓，对原誉为就分外假以辞色。
　　柳蔓饶有兴趣的望着原誉为，他虽然有点迟钝，时间久了也发现，渐渐一脸通红，端起餐盘就走，“我吃好了，晚上有自习，先走。”走出去几步路还差点绊住自己。
　　柳蔓笑吟吟看着楼兰，“挺有意思的人。”楼兰只当作不听见，也收拾了餐盘起身，对她点头，“我吃完了，晚上功课挺多，不陪着你们了。”柳蔓也不挽留，道别后轻声细语的和身边的朋友说话。
　　楼兰直到周末才从楼风这里知道，柳蔓给他打了个电话，原誉为成了自己的亲密追求者。楼兰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走，“她怎么能这么胡说呢。”她竖起眉毛，恨不得亲自和柳蔓对质。
　　“不是就不是，没人批评你。”楼风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笑她。
　　楼兰忍不住伸手拧他，“清白，我的清白！”
　　楼风哎哟一声抓住她两只手，“越来越没规矩，刚见面时候挺乖的。”
　　楼兰脸色发红，赌气扭过头去，“刚认识的朋友都比你那时候亲切，谁敢和你说话。”楼风如今对她，不能算不好了，可是她的心里，总是有那样一点点，一点点的怅然。
　　从李汉维那里得来的情报，柳蔓隔三差五的上基地去，她原来是师部医院的，人头熟朋友广，在部队如入无人之境，虽然不是时时的来找楼风，也是三次一见面五次一吃饭。楼兰问李汉维，“她是想重修旧好吧？”李汉维非常赞同，楼兰拐着弯的问李汉维究竟是怎么个看法，他翻来覆去就是说不知道，问多了就回消息，“我是个男人，怎么知道女人怎么想的，咱们部队女兵比钻石还金贵，没法详细研究。”
　　平南的天气期期艾艾的直到近圣诞节才算真正入冬，一夜落尽了梧桐树的叶子。路边商店里圣诞花也都红了，一盆盆的堆在橱窗口。学校里虽然将近考试，学校三令五申也阻止不了学生过节。楼兰班级上十几个男生女生串通了去酒吧过圣诞夜，因为是周五，下午一上完课就开始有人奔赴集合地，楼兰拗不过同学，也跟着过去。
　　到了酒吧才看见许多人，不止本班的，还有其他班其他系，原誉为也夹在里面，看见楼兰就使劲蹭过来。本来也就是找个借口疯狂一下，男生一多就开始胡来，一下叫了两箱的啤酒十二瓶红酒，几乎每个人都被灌了好几杯的酒。楼兰本来坚决不从，原誉为看不过去，要英雄救美，替她喝掉，被同学群起嘲笑，楼兰想起柳蔓的话，心中恼怒，自己接过杯子就干，喝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一下喝了不少。她酒量浅，一杯红酒下去已经脸上滚烫，热辣辣的感觉从胃直窜到喉咙口。
　　楼兰渐渐有些撑不住，走到安静些的地方给楼风打电话，“你来接我好不好？”她一面说一面嘻嘻的笑，“我们在酒吧玩呢。”
　　“你喝醉了？”楼风也不过刚到家，听到她声音轻飘，不悦的皱眉，“哪个酒吧？”
　　楼兰一面笑一面说，“等等，我还真不知道。”一面又晃到酒吧门口去看门牌号码报给他。里面同学发现楼兰失踪，找了一圈找到门外，只看见她斜坐在门口做装饰的高脚椅上，怎么都不肯走，只是嘻嘻的笑，“我等人。”再三的拖她进去也不行，只好随她去。
　　楼风到酒吧门口时候，只看见楼兰坐在门口撑着下巴东张西望，外面披着大衣里面长靴短裙，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酒吧的招牌灯下更觉得窈窕诱人，旁边站着几个男人。
　　“回家去。”楼风心里窜起火来，隔了几步路就对楼兰横眉竖目的。
　　楼兰看见他只觉得高兴，一下跳下凳子扑过去，一身的酒气香烟味也跟着扑进楼风鼻子里，他越发不满，怒道，“你们这是什么同学什么活动啊，乱七八糟！”
　　楼兰也不恼，一味的笑，“你那里就好么，不也一样。”
　　楼风不和她争辩，把她直接塞进车厢就走。等到了小区楼下，楼兰已经醉得走不成路，楼风几乎是扛着她上去的。楼道门口的灯坏了，他花了很久才一面架着她一面找出钥匙开门。楼兰只是抓着他，嘟嘟囔囔的说话，怎么都不肯走。楼风没法，弯腰抱起她进门，一脚踢上门才好放她落地。
　　楼兰借着窗外一点微光，努力半天才看清楚楼风皱着眉，不由大发娇嗔，用力戳他，“你软玉温香抱满怀还不满意？”
　　楼风气极反笑，“是香，都是酒香烟香。”
　　“那也香。”她斜睨他一眼，抓着他的领子努力要站直，“你抽烟就好香么？为什么说臭男人臭男人，都是因为抽烟呀。”她神智不清，口齿却清楚。
　　“醉到这样还不肯吃亏。”楼风无可奈何，扶着她往房间里走。楼兰却站定在那里不肯动，抓着他问，“怎么叫吃亏呢，我让你吃亏了么？难道我还不好？”
　　楼风苦笑，楼兰喝醉了完全没有道理可讲，伶牙俐齿的习惯倒是不肯放一下。
　　“你说你说，难道柳蔓比我好么？”楼兰昂着头眯起眼。
　　楼风怔一下，看她仍旧双颊红艳，眼睛都睁不开一样，不由笑，“我投降，你最好。”
　　“那除了柳蔓还有谁？”楼兰神智混沌，心里面犹豫不知道多久的问题都一古脑倒出来，“柳蔓有什么好的啊？”她啰啰嗦嗦的数落，“又矫情又装腔作势，还爱打小报告。”
　　楼风索性随她去说，只是说，“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既然我说的对，那你还和她来往做什么，好马不吃回头草，你说对不对？”楼兰揪着他的领子久了，觉得手指发酸，双手一放，身子就要往下滑。楼风忙揽住她，只觉得头疼，对付喝醉的战友都没有那么麻烦。楼兰不依不饶的继续问他，他没有办法，随口敷衍她。
　　楼兰突然安静下来不再说话，楼风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动了一下，伸出手抱紧他的腰，她埋头在他胸前，声音突然变得轻而小，“你当初为什么丢下我走掉？她们都说你不喜欢我不要我了。”八九岁的小女孩，在班级上是顶骄傲的，她有最好的哥哥，照顾她呵护她，丁圆的哥哥没他好，陈莉莉的哥哥也没他好，谁都没有他对她那样好。可是他突然丢下她走了，同学都笑她撒谎，她的哥哥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她。她在夜里偷偷的哭，一定是她不可爱，所以他不带着她一起走。她羡慕死丁圆，陈莉莉，她们的哥哥至少还在她们身边。
　　楼兰突然哭起来，滚烫的眼泪浸在楼风的衣襟上，十年来他过的什么日子，做过什么，遇到过谁，经过什么事，她都不知道，她觉得无力，他的过去里几乎没有她；这十年里，她又遇到了谁，经过了什么事，他也不在身边，她觉得很难过。
　　“你一走就是十年，我要是不来平南，你是不是再也不要我了？”她仰起头，眼泪沾了一脸。
　　楼风只觉得心中有轻微的一响，彷佛是绷紧的一根弦断了，又彷佛是静谧中花开的声音。他从来不知道，楼兰心里面这样的在意他。从小家里就只有她和他亲，前十八年的生命里，除了她之外，他也并没有旁人可以爱。她脸上沾满泪水，连嘴唇上也是，微微的光映着，直叫他想起梨花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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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看满城尽带黄金甲了，雷死我了，被炸飞……

　　第 7 章

　　楼兰仰着脸，空气冰凉，泪水流过脸上有一点痒，旋即变成微微刺痛的紧绷，楼风的呼吸近在咫尺，慢慢的靠近她，温软的双唇终于印在她额头上，他叹了一声气，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楼风低头看她，楼兰眼睫低垂，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纱撒进的那一半照在楼兰脸上，映得她肤色皎白，两弯眉毛与眼睫更似墨一样浓。楼风站在床头望着，她的眉头蹙起，大约因为胃还是被酒精烧得难受。她仍旧似他记忆中那一个小女孩，又彷佛不是。
　　楼风的童年在某一日被截然分作两段，幸福快乐的日子总是记不清楚，后面八年的日子却如附骨之蛆，欲忘而不得，只有楼兰是他那段日子里少有的亮色，她从不因任何事而将对他的感情稍减，即便这样分离了十年。
　　楼兰一早醒过来，脑袋重得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鼻塞眼醋，嗓子里干得象要冒烟，床头柜上有半杯水，可是她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眼巴巴望着。片刻终于有人扶起她喂她水喝。半杯水解不了她的渴，楼兰不满的嘟囔一声。
　　“知道以后要少喝酒了？”楼风探手摸她的额头，“还半夜在外面吹风，活该发烧。”
　　“不是为了等你么。”楼兰拢紧被子坐起来，皱皱鼻子，“身上都是香烟味，难闻死了。”
　　“嘿，还软玉温香呢，知道自己香了。”楼风哼了一声。
　　楼兰眯起眼睛想了半天，恍惚自己昨夜提到过，只是装傻，“头晕，想睡觉。”躺下去倒真是睡着了，长长一觉直到傍晚方再醒过来，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壁灯，床头柜上放着水和药，还有一张便条，楼风留的，叮嘱她记得按时吃药。他已经回基地去，房门洞开着，每每他一走，总叫她生出空荡荡的感觉来。
　　就连手机铃声，也显得突兀而惊人的响，楼兰瞪着手机好一会才想起去接，电话那头是八卦好友安颂，她的话一开了头就难以收尾，“楼兰你跑哪里去了昨晚，我们一群人找了你半天也没有找到，后来才听说你被人带走了，半夜消失不见也不打个招呼，要吓死人的你知道不知道？害我替你担心半天不知道你是不是被拐卖掉！”
　　楼兰把手机放远些，等安颂喘气的时候才说，“我哥哥接我回来的。”
　　“原来是你哥哥，也不带来大家认识一下，我真是误交匪类，你知道不知道，昨晚原誉为为你郁闷得半死，人家要代你喝酒你不领情，后来还半夜跟人走掉，他昨晚等在你周围半天你连看也不看人家一眼，真真是可怜啊。”安颂说话象放机关枪，突突突突的一长串，又喜欢乱用词语，叫楼兰突然想起李汉维来。她发烧未退，经不起安颂这样骚扰，连连讨饶，“我感冒发烧了，求求大小姐让我休息一下吧。”
　　安颂虽然意犹未尽，听她语气虚弱总算愿意放她一马，犹自说她：“来上学时候可注意点，要找你算帐的可不止我一个。”
　　才按掉手机，厅里面电话铃又响，楼兰披上衣服，一步三跳的过去，楼风的声音向来很低，彷佛和电话有共振一样，振得她的耳边有一点点痒，那痒渐渐弥漫到脸庞上。他不过是问问她有没有好些，挂了电话，楼兰从盥洗室的镜子里，看见自己从耳垂到面颊上都是浅浅的红，她摸摸自己的脸，还有些烫，烧还没有退尽。手指在镜子上划到眉心，滞了一滞，楼兰微微抿起嘴一笑。
　　等到楼兰病好返校，并没有安颂夸张的那样可怕。原誉为和她上同一节大课，看见她来很关切的问候一两句也就罢了，同学起哄，他脸红红的也不说什么，楼兰向来只当作不听见，时间久了，虽然时不时有人拿出来开玩笑，也没有人存心再往上面想。
　　才过了元旦，学校里忙着考试，楼风也忙得不见人影，连李汉维都象失踪一样，难得才看见一个消息。直到楼兰过完寒假从墨海回来，楼风才稍稍露一下面，接她回家的路上塞给她一张邀请函。楼兰本来打定主意正襟危坐不理踩他，瞄见那张邀请函终于绷不住，“你就是在忙这个？我也可以去看军演？”楼兰捏着那张纸，反反复复的看。
　　“是汇报军演，走过场的，全安排好了专门给媒体看的。”楼风不以为意，“不然怎么可能让你去。”
　　“臭美。”楼兰嘟囔一句，仔细把邀请函折好藏起来。
　　军演是两周后的周三，离平南百里外的远郊，凌晨五点就开始。冬末春初的早晨，草木上还蒙着一层白霜，空气里浮着薄薄的雾，什么都看不清楚。一群媒体记者在联合指挥所里聚精会神盯了一会就没了兴趣，只是围着现场几个接待军官问东问西。楼兰和另外几个人也是百无聊赖，坐在一边看着沙盘发呆。时不时有人进来报告最新状况，可是以她的知识，几乎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一个记者大约也是问烦了，转而笑眯眯坐到楼兰身边，问她：“请问这位小姐，你是怎么会来看这场军事演习的？我可以不可以采访你一下？”
　　楼兰跳起来，一下望见门口彷佛是李汉维的影子，忙说，“我还要找人，对不起。”一面逃一样走出去。李汉维双手都缠着绷带，看到楼兰倒是很高兴，一脸恨不得敲敲她脑袋又敲不到的神情，“大队长让你来看军演的？可惜我练习时候出事故，不能参加。”楼兰刚想开口问，就瞥到柳蔓的身影。柳蔓对李汉维很熟络，“我记得王医生才说叫你好好休息，你就闲不住，当心有后遗症。”一面对楼兰点点头。
　　军演持续到下午四点，李汉维在一边指点楼兰战况，柳蔓是部队出身，也算熟悉，对比得楼兰沮丧万分，她连楼风究竟在干什么都不知其然。军演结束的时候各部队首脑到联合指挥所集合，楼兰坐在一边远远的就看见一排人，其余什么都看不到，很是气馁。
　　最后还是李汉维领着楼兰和柳蔓往驻扎的营地里去，参加军演的各部在营地里穿梭来去，个个人都是一身灰泥，楼兰好奇，一路东张西望，那些士兵和军官对她们更好奇，一个个盯着她和柳蔓不错眼的看。
　　楼风住的地方也不比其他营帐特别些，门口勤务兵不让他们进去，等了半天才等到人来。楼风浑身上下也都是泥，一路走过来脚印子伴着半干的水迹，连发梢上都是泥灰，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冲他们几个笑，“刚才收点装备，等我洗把脸，一会去吃饭。”
　　楼兰站在外面早就等得冻死，第一个跟着钻进去，营帐里陈设简单至极。勤务兵已经打了热水进来，楼风简单抹了一把就要出去。楼兰在旁边皱眉，楼风一眼看见，拧着她鼻子笑话她，“这样就嫌弃了，战场上多脏还没见过吧。”李汉维和柳蔓也笑，一面说，“要是在部队里，可要被说小姐的骄气了，非挨训不可。”楼兰拍掉楼风的手，一言不发的跟着出门，大约在他心里，自己永远是个孩子，她有些气鼓鼓的。
　　驻营地的饭菜十分普通，都是大锅菜，炒得一个味道一个颜色，楼兰勉强吃了几口就摞下筷子，眼前一碗饭不过动了几口，柳蔓看着又笑，“难怪以前来军训的学生都吃得少，一个样，不过咱们这饭菜确实也是十几年如一日，没有改进过。”楼兰不搭理她，偏过头去看四周。李汉维在旁边说：“这饭菜我们是没得选，有好吃的谁不爱吃。”
　　楼风伸手拍拍楼兰的脑袋，把她眼前那碗饭拿过去，“你不吃我可吃了，从小就喜欢剩饭，回去别再喊饿，一会我找车送你回去。”
　　柳蔓接口道：“不用找车了，我自己开车过来，送她回去顺路。”
　　楼兰反对无效，吃了饭后只好怏怏的上了柳蔓的车。她懒得和柳蔓说话，只是一味的望着窗外，远郊的公路上路灯和车子都少，偶尔才有光晕倏然划过眼前，片刻又没入黑暗里。
　　“楼风到现在还是没女朋友？”柳蔓开出去很远的路才和楼兰说话，语气里十分斟词酌句，“他早就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楼兰直觉的不耐烦，“这里没有婆婆路线，你要走妹妹路线？我不管他的事。”
　　柳蔓一下被她呛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气得发笑，“楼风他是怎样的人我知道，我还不至于要来你这里曲线救国。”
　　“那我们还有什么要说的？”楼兰只恨路途漫长，恨不得一眨眼就进了平南市区，她好甩门下车。
　　“你倒比我还不耐烦。”柳蔓摇头，“我不过是觉得，楼风他心里有个结，他平时挺聪明挺骄傲的人，可是在感情上偏偏非常自卑。”
　　“自卑？”楼兰一时反应不过来，转过头瞅着柳蔓，“你怎么知道？”
　　“我出国后修的是心理学，拿他做例子分析的，他潜意识的自卑，和哪个女人在一起都不自信，觉得谁都会辜负他，谁辜负他都是正常的。”柳蔓看楼兰难以置信的样子，“这次回来觉得他还是这样，我和他好歹战友那么多年，希望他能解开这个心结，对他自己有好处。”
　　楼兰愣了一会才说，“那你自己和他说去，和我说干什么。”
　　“我是想问问你，他念军校前的生活，看看到底是什么造成的，要是问他，他那个脾气，能说么？”柳蔓冲她笑，“再说了，我回来后和他见这几次面，还不明白他想法么。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可能，但是朋友这么多年，能帮帮他也好。”
　　楼兰脑子转了一圈，终于也一笑，“这样啊，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你还是要和他自己说去。”
　　柳蔓盯着她看了好几眼，摇摇头，“你们两兄妹，一个样。”
　　自卑这个词语放在楼风身上，楼兰觉得不可思议，却隐隐又觉得忐忑，彷佛柳蔓真的说中了什么。在她的记忆里，从小到大，在大多数人面前楼风很沉默，但是他又是骨子里的骄傲，不管旁人怎么对他，他总有自己的坚持。
　　楼兰想不明白柳蔓的话，每天闲来无事就翻来覆去的考虑，连上下学的路上都一样。平南的初春寒而多雨，她思绪漫漫，倒正好忽略初春烦人的天气，直到有人轻轻搭上她肩膀才回过神。
　　“楼小姐，我们秦总有点事想找您。”搭住楼兰肩膀的男人和蔼可亲，只如路上常见的公司白领，碰一下她手就收了回去。旁边站的另外一个也是一样，打着伞，西装革履的。
　　军演后还要花上几个星期收尾总结汇报，楼风回来得不多，楼兰也不曾听他谈起什么，此时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秦总是哪位。她疑惑万分，“秦总找我有什么事？”
　　“只是最近楼队长比较忙，有点东西想麻烦您转交过去。”对方还是彬彬有礼。
　　楼兰心里有点不安，看看四周才说，“有什么东西就现在交给我。”
　　来人终于踏近一步，含笑道：“还是请您走一次就好了。”说着两个人挟持了她双臂，一夹就把她提起来，直接塞进几步路外停的车，楼兰大惊，挣扎了一下，手臂和腿都磕在车门上，还是扛不过两个男人的力气。
　　车门一关上，车子就疾驰出去，楼兰害怕得心狂跳不已，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这样电视剧的情节也会被她遇上。挟持她进来的两个男人倒还颇有歉意一样，连连说，“秦总只是想亲自转交些东西而已。”
　　车子最后停在一幢独栋别墅前，楼兰没有坚强不屈的勇气，乖乖下车进去，看见两次遇见的那位秦总笑容可掬，伸手请她到后面的起居客厅坐下，“楼小姐，只不过想请你喝杯茶，并没有别的意思。”说话间早有人端上茶来，秦总说：“这是今年明前的好茶，楼小姐尝尝？”
　　楼兰警惕万分，哪里敢喝茶，只问，“秦总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我是学生，还急着回去学习。”
　　秦总摆一摆手，“不急不急，只稍微耽搁片刻时间。”说着又站起身，“我还有点事，先失陪一下。”
　　楼兰呆坐在沙发上心乱如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的包早在车上就遭到没收，眼下是个什么状况她根本不明白，客厅里除了她外也就是一个方才端上茶来的女子，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缓慢得象是蜗牛在爬，窗外小雨淅淅，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楼兰心里发急，又无法可想，腿上撞到车门的地方已经泛起了乌青，一碰就疼。
　　她正发愁，小厅的门被推开，又进来一个男子，一样的和蔼可亲，递给她一个信封，“楼小姐，这件东西请你转交给楼队长。”说着又指点她刚才走进来的另一扇门，“楼队长在外面等着，我送您出去。”
　　果然是为了楼风，楼兰吐一口气出来，不过既然肯让她走，想必是没有什么事了。开了那扇门出去，她就看见楼风和秦总坐在沙发上言笑晏晏，彷佛是宾主尽欢。楼风见楼兰出来，立刻站起来握住她手腕，顺手抽出她手中的信封掂了掂，放回到沙发上去，“秦总的好意心领了。我带楼兰回去，以后大家还是朋友。”
　　秦总也站起来，微笑道，“是啊，以后还是朋友嘛。”
　　楼风也不耽搁，拖着楼兰就往外走，他步子很大，楼兰小碎步才跟得上他，她只觉得他掌心里有一点潮，手竟然也是微微发抖，门口有人送还楼兰的包，楼风一手接过去就推了楼兰上车。楼兰看他脸色难看，与方才完全是两个样子，也不敢开口说话，直到车子开上马路，才听见楼风的声音，“你要不要命啊？怎么会连这种人的车也上？”他声音不响，却象是极力压抑着。
　　“我有那样笨么？是绑架好不好？”楼兰还是有点惊慌，嗫嚅着说。
　　“我知道！”楼风手抓着方向盘，彷佛怒气极盛，半天才咬牙切齿一样说，“算了，这样也好。”
　　楼兰有点委屈，抿着嘴不说话，楼风盯着前面的路也不说话，直到遇到红灯停下，才说，“秦总和王副司令的女儿离婚了。我和小李他们当然不方便再帮忙，我们最近军演紧张，他当我们故意避开，他顺风顺水惯了的人，受不了这样人走茶凉的事，所以才找到你头上。”
　　楼兰听他解释，才肯出声，“那他以后还会不会找你麻烦？”
　　“他是聪明人，不过是一时气急了做这样的事，气下去了也就算了，他还想我和小李替他帮忙，那是不可能了。”楼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是不敢对王副司令怎么样，只敢找上我，不过也不敢真的动手。”
　　“你们不是特种部队，救个人不是和玩一样。”楼兰握着手腕嘟囔，“你看，你把我手腕都抓紫了。”
　　“你以为这么好玩！”楼风瞪她一眼，又拉过她的手瞧，“回去给你抹红花油。”
　　回到楼风住的地方已经是晚上七点，楼道里都是家家户户的饭菜香，楼风抓着楼兰的手，取钥匙的时候都不放开，楼兰觉得好笑，“难道现在还有人来绑我？”
　　“罗嗦！”楼风说归说，仍旧不肯放手，他的手温暖有力，春夜寒潮的空气都象被驱散，楼兰只觉得安稳静好，他站在她身前，背影挺拔沉稳，她轻轻把脸颊贴在他背上，问他，“你刚才是不是也很紧张？”
　　楼风开了门，哼一声，“废话！”
　　门内的土土听见声音早窜了出来，一头撞到楼兰腿上的伤处，她哎哟一声，指给楼风看腿上的乌青，扁扁嘴，“都是为了你。”
　　楼兰肌肤娇嫩，手臂和腿上的淤血乌青触目显眼，灯光下青紫色的两团印在皮肤上。“真他妈混蛋！”楼风咒了一声，拿过红花油替她轻轻抹上。长年军旅生涯，楼风的手掌上有薄薄的茧，和着红花油的辛辣，刺得楼兰觉得微痒，忍不住涨红了脸稍微后退了些。
　　“别动。”楼风头也不抬，握着她的脚踝替她上药，那一片乌青从脚踝上三寸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斜长的一条划过楼兰的小腿。他的手指沾着药油缓缓抚过去，楼兰肌肤滑腻，一动又要滑出他的手往后缩去，他抬起头来看她。灯下楼兰的脸庞晕生双颊，许是有些疼，她咬着嘴唇，眼波如水，似嗔似恼的望着他。
　　楼风只觉得心中异样，心一下跳得飞快，象要从胸口拱动出来，手心里隐隐泛出汗水。他低下头去，她雪白的一双腿还伸在眼前。他站起来，平抑住自己，只问，“晚上要吃什么？我出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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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算啊总算。飙泪……给自己撒花……

　　第 8 章

　　春夜潮湿微冷，越过窗玻璃的风挟着密如牛毛的细雨直扑到人脸上，楼风漫无目的在市内转了一大圈才想起来正事，去最近的PIZZA店买了一个十二寸的双倍芝士，刚出炉的PIZZA很烫，直到他开车回到小区里，隔着纸板盒还有暖手的热意。楼风熄了火，车子马达声音一停，只觉得四下里安静无声，打火机火石咔嗒的一响都格外清晰。他烟瘾其实不大，点了一只烟只是拿在手里出神，小区里八栋房子，他住的那套里有橙黄色的灯光隔着窗帘映出来。楼风仰头看着，直到手里烟都灭了还茫然不觉。
　　他的心象是在一堆灰的余烬里又突然发现一点红光，有未灭的火苗在那里明明暗暗。他一直以为可以遗忘过去的十八年，然而十八年的点点滴滴总在促不及防的时候涌过来。他记不清楚过去有多少次被父母骂得心脏抽缩起来搅在一起，痛得没有办法，却倔强的不肯认错，不肯哭，只有楼兰，那样小的楼兰，睁着眼睛望着他，张着手抱着他，说，哥哥是最好的。这个世界上，连父母都不爱他，只不过有她，还那样依赖他那样爱他，给他的少年时代一点点的热和光，这一点光和热隔了这许多年，大约是同楼兰一起又回到他心里。
　　楼兰接过PIZZA时候摸了摸纸板盒，皱起鼻子，“都凉了，你去买也不比外送快。”
　　楼风只是笑笑，“我替你拿去热一下。”
　　晚上难得楼兰没有作业，看完电视就要睡觉。
　　“腿疼，你抱我去卧室。”楼兰义正词严的要求。
　　“就这么点小伤就娇气，我们上战场怎么办。”楼风嘲笑她。
　　“病人有撒娇的权力。”楼兰鼓起嘴，“而且是为了你受伤的，没良心。”她撑着下巴在那里赌气不肯动。
　　楼风无可奈何，弯腰抱起她。从客厅到卧室，十二步路，他向来很清楚，没来由的竟然二十步都到不了，楼兰不再是八岁的小姑娘，她的手臂攀着他的脖子，她的身体柔软芬芳，混杂着红花油的辛香味，他只觉得热。他把她放在床上，她的手指缘着他的衣领渐渐放下，从颈到肩到胸口，象是有灼热的气流从那里吹过。
　　“其实刚才想想，我觉得很害怕。”楼兰声音轻轻的，手指攥着他的衣服，身子微微发抖，“在那里时候象是傻了一样不觉得，现在才觉得害怕。”
　　“没事。”楼风拍拍她的手，停一会忽然笑，“你怎么象树懒，三天以后才知道疼。”
　　初春虽然天气冷，楼兰照旧穿着裙子上学，腿上那块伤隔着丝袜还是很显眼。原誉为看到也不好意思问，安颂上课时候看到，大惊小怪的问她，楼兰偏偏头笑一下，她神色迷离，安颂在课堂上都忍不住低叫一声，掐着她的手臂问，“你这是什么表情，快说快说，到底什么事，这样恍惚，一定有□。”楼兰置若罔闻的转过头去，原誉为坐在后面，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楼兰侧过头来轻轻一笑，她唇型优美，笑的时候嘴角微翘，睫毛密密的一眨，他在心里叹一口气，大约自己一辈子也是没有办法追求到她。
　　楼兰时常去看腿上那块伤，青紫色的淤痕几天就差不多散尽了，按上去也只有隐隐的一点痛，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一点惆怅，那一点伤象是一点纪念，提醒她有这样一点事发生过，伤痕还在，证明就还在，她彷佛是怕很多事情就象流水一样过去而没有痕迹，无论如何都追寻不回来。
　　再次看到柳蔓，楼兰脑子里直觉的就跳出四个字来，阴魂不散。柳蔓身边的女子身材窈窕，面容甜美，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望向楼风的神情含羞带涩。柳蔓拉着楼兰的手臂，“我和孙蕊听李汉维说你们要去平云踏青，心痒死了，算算一车五个人坐正好，所以跟来了，我们三个一起坐后排。”
　　楼风和李汉维都无所谓，楼兰不高兴也只好忍着。孙蕊的话很少，只是一直看着楼风，柳蔓笑眯眯的，有一句没一句的说，“小孙也算是我师妹，现在调到外科急救来，以后肯定经常和你们打交道，还要你多照顾的。”
　　楼风没有回头，只是答应了，“小孙以后要有什么事，尽管说。”李汉维回过头来，笑得龇牙咧嘴，“好说，以后咱们训练有伤号，一定找小孙。”柳蔓一下把李汉维推回去，“谁跟你说呢，瞎凑热闹。”李汉维还是用力回过头来对楼兰挤挤眼睛才转回去。
　　任是瞎子也看得出柳蔓一心要把孙蕊介绍给楼风，到了平云水库就一手拖了李汉维和楼兰走在前面，楼兰回头看，孙蕊走在楼风旁边，轻声轻气的说话，时不时仰头看他，两个人站在一起倒是般配。
　　平云水库的踏青叫柳蔓搅和了，楼兰再拿着两张首映电影票在电话里和楼风说的时候，特地的一字一句的说：“别人送了我两张首映式电影票，晚上八点的。你和我两个人去看。”“两个人”这三个字她特意的加重了语气，楼风似乎在电话那头笑了，回答得倒很简短，只是说知道了。
　　电影院门口因为是首映的关系，铺了大红地毯迎接明星，一票粉丝围在栏杆周围欢呼雀跃，楼兰躲得远远的，她和楼风约在街口，就是为了避开这些狂热的追星族。离约定时间还差3分钟，楼兰估计着楼风从基地出来的时间，一面左右张望，不防肩上就被拍了一下。
　　“老实交代，是不是等男朋友？”安颂一下跳了出来。
　　“哎你想吓死我。”楼兰瞪她一眼，“你的方剑华呢？”
　　“去买吃的了。”安颂向不远处小卖部呶嘴，“问你呢，你在等谁？原誉为？还是别有隐情？我说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块来呢！”
　　楼兰来不及回答她，就看见楼风已经从街对面停了车过来，他换了便服，浅蓝的衬衣黑色的长裤，清爽干净。“我哥哥。”楼兰轻声说。
　　楼风对着安颂点点头，问楼兰，“要不要吃什么？”又一样问安颂。楼兰胡乱点了饮料和零食。
　　“有绅士的风度，有军人的气质。”安颂看着楼风，眯着眼睛用手肘捅了捅楼兰，笑得和狐狸一样，“难怪你看不上学校里那些。”
　　“胡说什么啊。”楼兰匆匆反驳她，脸上只觉得微微发热。
　　楼兰和安颂的座位不在一块，等他们坐下来，电影已经要开场。楼兰想了想，忍不住把安颂的话告诉楼风。“你说呢？”楼风反问她。电影院里几乎是座无虚席，周围人都安静的盯着银幕，他放轻了声音，贴着她的耳朵问她。
　　他的气息微微拂过她发梢耳畔，几茎碎发扑到她脸颊上，有点痒。耳朵上暖暖的，楼兰只觉得心如幼兔，扑通的跳，她回转看楼风一眼，他已经退开点距离眯着眼睛望她笑笑，又回头去看电影。她也只好装作无事去看电影，这一部片子声光效果绮丽，宏大的场面如画卷铺开，她却看不进去，只有流云般的色彩在眼前飞舞而已。
　　楼风说完话觉得不妥，楼兰象是吃了一惊，一双明眸却又流波婉转，扫了他一眼又转回银幕上，借着银幕的光，他看得见她的耳垂刷然的泛上红色，连着脸颊，也隐隐透出绯色来。他几乎是立刻退后一点，楼兰的美丽介于天真和娇媚之间，如一蓬火焰，偶尔连他都会被灼痛。十年的间隔，他有时候还是不能适应，当初身高不过过他腰的小姑娘，已经脱胎换骨。
　　电影方过半，楼风的手机就开始闪烁起来，他到放映厅外去接听，一分钟都不到便回来，楼兰只听他说得急促，“李汉维那里出了点事，我必须现在过去。你看完电影自己打车回家去。”楼兰还来不及说话，他已经匆匆跨下台阶冲向出口，她张张嘴又坐回去，使劲的给李汉维发了条消息。
　　直到电影结束，李汉维也没有回过消息，楼风也不知去向，楼兰怕他们真有紧急任务，不敢拨他的手机。明星们上台挥手致意，下面影迷粉丝齐声呐喊鼓掌，她更觉得烦躁，在拥挤的人堆里挤出一条道来逃出去。
　　仲春的夜晚潮湿而温润，楼兰在阳台上深呼吸了几次，空气里都是嫩草的芳香和初生植物的新鲜味道，有一种活跃的生命力在里面。她摸摸耳垂，那里也彷佛有东西在发芽一般，她忍不住要笑。小区门口转进两束光柱，转眼车子已经停在楼下，楼兰的笑渐渐凝在脸上，车子上不只一个人，楼风，李汉维，还有柳蔓和孙蕊。
　　柳蔓和孙蕊的脸上都有些红肿，李汉维懊恼的坐在一边抱着头不响，卷起来的袖子上有点血污，楼风翻出药箱来丢到李汉维面前，“还要我给你上药不成？！”
　　李汉维放下手，低眉顺眼的自己拿酒精出来消毒，楼兰才看到他手臂上挂了老长一条口子，虽然不深，却也结着淋漓的血痕。楼风去冰箱取了冰块包在毛巾里递给柳蔓和孙蕊，转身冲着李汉维发火，“说了多少次了，叫你不要出去闯祸，你就是不听，把警察都招来了，你得意了？穿着军装进警察局，你英雄啊？要是捅到师里去，你打算背处分？！”
　　“这能怪我么？”李汉维嘟囔，“要不是回绝了秦总，我们至于上别处找地方玩么，谁知道一进去就碰到这几个不长眼睛的小子……”
　　“别怪小李了。”柳蔓在旁边出声，“要不是我们几个姑娘撺掇小李请客，也不至于这样。再说当时，连我，小孙，小赵还有小朱，四个女的，又都是医生护士，哪里见过这样的事，自己顾自己都不行，小李不冲上去挡着，还能怎么办。小李要不和他们打架，小赵和小朱也走不脱，他们有那么多人，要不是我和小孙实在走的慢，也不至于拖到警察来。”
　　“你别替他说话。”楼风瞪着李汉维，“要做英雄也没做彻底，小孙腿都崴了，你们两个人又都吃了一巴掌，李汉维你说你窝囊不窝囊？下周回去给我加量训练！”
　　李汉维听了这句才象活过来一样，点头笑，“没问题没问题。”一面又回头看到楼兰，说，“对方八个小伙子呢，我这里除了我就是四个弱女子，我还能怎么办啊。”
　　楼兰坐在饭桌边，只看着楼风，嘴里问李汉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汉维说，“还能怎么回事，我请柳医生，咱们师部医院小孙小赵还有小朱吃饭唱歌，谁知道才进K厅就遇到八个混小子，喝醉了看见咱们几个姑娘漂亮，上来说话不三不四，还要动手动脚，我急了跟他们打架贝。到底学艺不精，柳医生和小孙没走脱，踢了那几个兔崽子几脚，被打了一下。”
　　“还招来了警察，差点进了局子你怎么不说，打电话要我救急。”楼风横他一眼，拿着药箱查看孙蕊腿上的伤，“没事，也就碰着撞到了，擦点活血舒淤的就行了。”他说着冲孙蕊笑，“你们是医生护士，应该比我熟。”
　　柳蔓一手拿冰块按着脸，一面说，“你顺便就替小孙涂上吧，小孙周末也是回家住，回去还折腾上药肯定被家里人问。”
　　楼风替她上完药，站起来说，“那我开车送小孙和柳蔓回去，李汉维你自己回基地去！”李汉维极其自觉，第一个窜出门，柳蔓还是拿毛巾按着脸往外走，楼风扶了孙蕊，她腿脚不便，楼风干脆一手揽住她腰，楼兰看孙蕊脸色慢慢涨得通红，神情娇羞，搭着楼风肩膀的手几乎发抖，连她看了都觉得动人。楼风也察觉到，一笑，“小孙，你不用那样害怕吧？不会把你摔倒的。”孙蕊羞得几乎把脸贴到楼风手臂上，支吾了一声。
　　楼兰站在门里面，忽然觉得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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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JJ又开抽……抽掉我华丽丽的分数啊，郁闷
　　JESS，33，你们两个都好吧～
　　同志们不要厌恶柳大姐和孙小妹嘛，人家怎么知道楼GG和楼MM这种情况，知道了还了得么……汗……

　　第 9 章

　　楼风那一晚上没有回来，楼兰在沙发上等得睡着了。她半夜爬起来时，电视屏幕是一片沉静的蓝色，手机屏幕发出浅蓝色冷冷的光，有一条短信，基地里有事，楼风只叮嘱她早些睡觉。
　　楼兰自那一夜无端的生出一种危机感，彷佛有什么事情正在重演。李汉维给她的消息，柳蔓和师部医院里原来一位追求过她的医生走得很近，孙蕊和楼风的联系也断断续续的持续着。楼兰想了又想，迟疑了几天才回李汉维，你看我哥喜欢她么？李汉维倒是不迟疑，师部里难得的小美女，不过大队长一贯不冷不热，我看不出来。楼兰的心提起来又放下去，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五月中的时候全国突然开始轰轰烈烈的禁毒宣传，电影院正常档期里都见缝插针的插播宣传片，电视台里宣传记录片铺天盖地的压下来，学校里也不例外，组织所有年级观看电视台才制作好的扫毒记录片。
　　学校礼堂里都是人头，这种例行任务，老师只管点个名，任由学生在下面沸反盈天的喧闹。哪里有什么好好观看的学生，女生交头接耳的嘀咕，吃零食，男生凑在一起借着光开始打牌。楼兰左边坐着安颂，右边是挤过来的原誉为，处在一个实在也没办法安静的环境里。安颂不知道要和原誉为说什么，总是越过她嘀嘀咕咕的，楼兰要换座位，安颂笑得特别开心，回绝得爽快，“不要。”楼兰只好继续夹在中间。原誉为有时候凑过去说话，离得靠她很近，她看见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甚至有亮晶晶的汗水。
　　学校礼堂的音响效果不错，突如其来的一声爆炸声总算让所有学生抬了下头，继而又纷纷各自管各自。楼兰一样抬起头，却一愣，刚从屏幕上闪过去的那一队缉毒军队，虽然脸上横七竖八涂着迷彩油妆，镜头也只是稍纵即逝，她却看到楼风的影子。屏幕下面打出的解说词是去年的时间，她想起来，楼风那几个月的毫无消息。记录片里隐去他们的部队番号代码，隐去他们的姓名，甚至隐去他们的模样，只有一晃而过的侧面，才让楼兰看得出是楼风。她抿起嘴，看得专注。
　　亚热带的丛林里一下过雨就处处泥沼，他们的衣服，靴子连脸上都溅上泥浆，远远拍到，真的只有牙齿和眼白是白的，整队人伏在泥水里不眠不休几天几夜，饿了是罐头食品，渴了就着树梢上落下来的雨水。偶尔拍到枪战，只看见桔黄色的火光穿透丛林扫射来去，摄像机镜头都时而俯面着泥地，同期录音里是突突突的机枪扫射声和短促的命令声。
　　“楼兰，看得这样认真？！真是稀奇！”安颂在旁边摇晃她的手臂，一面也好奇的盯着银幕看，“这片子什么地方这么好看？”
　　楼兰微微张开嘴，才发现下唇被自己的牙齿咬得生疼，“我看见……”她生生吃下半句话，声音被湮没在音响的声音和礼堂里的嘈杂声中，安颂听不清楚，又问一遍，“什么？”
　　坐在楼兰前面的人忽然回过头来，对她浅浅的笑，一双眼睛定定望了她一会，楼兰认得她，是同专业不同班的女生英吉莎，出身将门，她的兄长英叶城隶属驻扎平南附近的野战部队。楼兰突然领悟，两个人默契的点点头，又一起盯着银幕。
　　缉毒特种小队任务在于击毙贩毒集团的匪首，整队人日夜追踪到丛林深处，围在深浅绿色伪装的茅屋四周，阻击手架起枪瞄准进出通道，同期录音里只有雨水的沙沙声和浅得听不出的呼吸声，楼兰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几乎随之停顿。三枪，从通道上经过的三个人各被一枪毙命，血水染红了泥地，同期声里骤然响起比雨还密的枪声，摄像机镜头前突然蒙上一层血雾，到处是晃动的亚热带丛林里宽大肥厚的掌形叶，时而是浅褚深黑色泥泞的土地和杂乱踏过去的军靴，最后镜头一转，雨幕里的茅屋前躺倒了十来人，血水象是流不完一样从这些人的尸体下蔓延出来，屋里还有人负隅顽抗，一阵枪声后都安静了下来。只看见彻底搜查后有人扛着两具尸体回来。立刻镜头转到行动小队，数人负伤，被雨打得透湿的迷彩服撕开来，里面是咕嘟咕嘟冒血的伤口，绷带扎上去立刻透出血来，泥水和雨水混着倾倒下。
　　楼兰盯住银幕，急促的呼吸着，彷佛快要窒息一般。她突然站起来，推开身边的人，不管不顾的冲出礼堂，她的心跳得象要冲出胸口一样，她必须见到楼风，她心里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即便现在他好好的在平南市里，她也必须见到他。楼兰奔到学校门口，外面的天气已经热起来，太阳明晃晃的耀眼，拦下一辆出租车，她该去哪里。司机从后视镜里奇怪的打量她，“小姐，你到底要去哪里？”楼兰定一下神，报出基地的名字，她视线模糊，抹了一下脸上都是泪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她必须要早一些见到他，他的样子和他的笑容。
　　接近下班时刻，马路上车流汹涌，楼兰坐在出租车里微微发抖，那些血腥的场面一再在她脑海里翻腾，彷佛下一秒，这些事情就会在眼前真实的重现出来。基地门口有卫兵把守，详细盘查了她的身份，最后让她在门口接待室等着。
　　楼风出来时已经夕阳西斜，卫兵指了指接待室，他看见楼兰坐在一角，淡金色的阳光透过大玻璃门映射在她脸上，她微垂着双眼，睫毛的影子斜斜拉长打在她脸上，侧面轮廓衬着没有光线的背墙，柔和而明媚。她抬起眼睛看见他，突然站起来奔过来，一下扑进他怀里。楼风措手不及，楼兰身子发颤脸色绯红，“怎么，生病了？”
　　楼兰只是摇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见了他，忽然觉得什么都问不出口，也突然觉得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急切的赶来见他。可是他的怀抱这样温暖，叫人安心，楼兰悄悄伸出手臂环抱住楼风，脸颊贴在他胸口，他还在这，记录片里那些都已经过去。
　　卫兵的眼光逡巡着扫过接待室，楼风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冲他们笑笑，楼兰这样的小儿女情态突如其来，恍惚就是那些她丢了土土，伤了腿的夜晚的翻版，却又有些不同，她的脸很烫，叫他的胸口都跟着烧了起来，一直烧到心里面，手里也潮潮的发汗。“怎么了，哎，别人都看着呢。”他放低声音哄她。楼兰低低应了一声，接待室外卫兵好奇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她有些讪讪，收回手臂，不知道说什么好。
　　楼风转身推开接待室的玻璃门，“先跟我进去，一会正好吃饭，吃了饭再走。”楼兰伸手拉住他的袖子，顺着手掌再拉住手指，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非要这样赖着楼风心里才踏实。
　　楼风的宿舍简单干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两只橱外加单人床，床单洁白，被子是草绿色的豆腐块，楼兰打量了半天靠着床边坐下。“下午怎么不上课？过来干嘛？”楼风背倚着窗口问她。
　　楼兰绞着手指，吞吞吐吐的说：“刚才学校里组织看记录片。”
　　“所以你跑这来了？”楼风弯下腰看她。
　　“缉毒的片子。”楼兰抬起眼睛看他，那些片断又如汹涌的浪涛扑面过来，雨和血，枪声和伤口，她突然站起来，伸手去解他的衣扣。楼风莫名其妙，一把握住她的手，“干嘛？”
　　楼兰已经看见，他的肩上有一个硬币大小的弹痕，斜斜几道疤痕从胸前划过去，她吸一口气，突然哭了出来，在礼堂里时那些激烈的感情再度涌起，涨满了她整个胸腔，直冲得她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她害怕得想哭，她懊恼得想哭，他的生活离她这么近又这么远，十年里，也许有很多次，她大概会永远失去他，可是她完全不知道。她手指发颤，隔着衬衫轻轻盖住他肩上的伤痕。
　　西斜的日光照在楼兰脸上，那些眼泪都闪闪发出淡淡的光，她的眼睛里含着泪，眼瞳里盛着担忧害怕惶恐，映着夕阳，有一种奇异的悲伤和美丽。楼风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将泪水一一揩干，那些眼泪，落在他心里，她是唯一对他始终如一的人。他俯身过去抱住她，摩挲她的长发，笑她，“看到那个记录片了？我也才知道最近会放出来。”
　　楼兰闷闷的阖上眼，“你没有告诉我你受伤。”
　　楼兰的眼睫带着一点泪，轻轻的颤动，象是一对沾上露珠鸦色的蝶翅，他忍不住吻上去，一路滑到她的鼻尖，叹一口气，“象孩子一样，就为了这个哭？傻不傻，不上战场的那是军人么，受点伤算什么。”
　　门外走廊上李汉维的声音由远及近，“大队长，请客吃饭啦，小孙她们都等着呢。”他人到的比声音还快，噼里啪啦的就推开门，他身后是孙蕊和另外两个女军官，三个女人的眼光突然叫楼兰明白过来，不论如何，不管是哪一种方式，她总会失去楼风，她的心往下一直沉一直沉。
　　书包和手机都落在学校礼堂里，楼兰吃过饭就回学校去取。礼堂里早就散场，她找不到东西，径直就去宿舍楼找安颂，安颂撑着腰好一通数落，末了还意犹未尽，“楼兰，你下午干什么去了？这样突然冲出去，吓我们一跳，老师还来问你究竟怎么回事，我只好骗他说你肠胃不舒服。”安颂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回神回神，你到底怎么了？”
　　楼兰怔怔望着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下午的事情才好。
　　“不要摆出这样一副我见尤怜的表情好不好？你连我都想迷死啊？”安颂转身从床铺上拿了东西往楼兰手上塞，“再过两周系学生会组织去爬蒙坤山，你可别又迷迷糊糊给忘了。”
　　爬山的活动安排在五月底，可是越近学期末事情越多，一推就推到了六月底考试后头一天。蒙坤山从平南城郊起一路绵延数百里，平南市外最负盛名的窦原山不过是小小的一支余脉，侧峰在平南市郊几十公里外，楼兰同着安颂等系里二十多个学生一清早就出发过去。
　　蒙坤山这一座侧峰海拔不过千米，二十来个人中午就到达了峰顶，吃过午饭就回撤，半路上安颂和方剑华就开始不安分，拉着几个人一起嘀咕，最后决定留下八个人走一条新路，晚上再在山脚下山村寄宿农家集合。
　　楼兰逃不过安颂的魔爪，头一个被留下来，原誉为自然是第二个，最终留下四男四女，又分成两组，约定好用救生哨和手电头灯联系，沿路扎红色纸条。开初的路途充满了欢笑，一朵野花一蓬嫩草都叫他们惊喜，两个小时后脚下的小径越来越窄，渐渐象是兽道，回头看过去却发现地上类似的痕迹纵横曲折，来路是哪一条根本分辨不清。四个人都有些心惊，原誉为和方剑华叫两个女生原地停留，自告奋勇去继续探路。楼兰和安颂拗不过他们，只好同意。等待的时间缓慢漫长，手机上没有信号，只有时间的一点点流逝，太阳渐渐要坠下去，方剑华和原誉为根本不曾回来。安颂怕得发抖，抓着楼兰的手一遍遍问，“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方剑华他们会不会有事。”
　　楼兰急得要哭，却还强忍着。一面安慰安颂，“不会有事，他们沿路都做了标记，一定回得来，我们这么久不下去，到下面寄宿的同学一定会着急派人来找，我们两个不能动位置，不然就更不知道怎么去找人了。”
　　日头渐渐西斜，蒙坤山背阴这一面泛起淡淡的雾气来，青茫茫的雾笼罩了整个林子，几十米外什么都看不出，暮色四起，天空里都是鸦雀归巢声。楼兰也禁不住发抖起来，小半天没有吃东西，又没有水喝，虽然是六月里，可是山高林深，一没了阳光，林子里阴气极重，她和安颂只穿了薄薄的衬衣，忍不住都蹲坐在地上缩在一起。
　　乍然里前面林子里突然出现手电筒的光束，楼兰一见立刻跳起来高声大喊，对面也传来叫声，几分钟后才发现，原来是先前分散探路去的另一队四个人。欣喜之余六个人又陷入焦虑，两名男生要去寻找方剑华和原誉为，四个女生死劝活劝的才留了下来。夜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林子四周彷佛有野兽出没的声音，六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只有两个胆小的女生在那里喃喃自语。
　　楼风从下午开始打楼兰手机就没接通过，李汉维刚升了职，嚷着要找大家吃饭聚聚，他记得楼兰是去爬山，靠近平南的蒙坤山侧峰不高，当天就应该能来回，可是直到下午五点多，楼兰的手机还是不在服务区里。李汉维听说了，随口道：“楼兰是和同学在山上露营了吧，那就别叫她回来了。不过最近爬山走丢的可多。”
　　楼风皱皱眉，对着李汉维有点火，“瞎说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李汉维愣一下，“大队长，是不是最近天干物燥，你的火气可大了点。”
　　楼风这一顿饭吃得有点坐立不安，楼兰的电话一直接不通。直到第二天早上九点，电话里还是甜美的录音，手机不在服务区内。楼风翻出楼兰的通讯录，一个个号码拨过去，头一个是安颂，一样不在服务区，第二个就找到一起去蒙坤山的同学，电话那头的人慌慌张张翻来覆去的解释，楼风只听明白一件事，楼兰和几个同学在蒙坤山上迷路失踪，一晚上都没有下山来。
　　楼风和李汉维几个人赶到蒙坤山山脚下时，先期到达山脚下的十多个学生已经急得个个脸色发白，从昨晚上到现在，山上八个人一直没有音讯，到了今天早上，他们知道不好，立刻联络户外救援队伍，系里学生会干部还想隐瞒情况，不愿意报警，一直拖到现在才刚报告了当地的警署。楼风听他们转来绕去的解释，无非就是为了影响不好。他本来坐着，蹭的就站了起来，狠狠瞪着眼前那几个男生，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抑制住揍人的冲动，“你立刻去找当地的向导过来，带我们上去搜山！”
　　白天的蒙坤山上青葱一片，鸟鸣悦耳，太阳晒得人几乎要汗流浃背，爬上半山腰望出去，只看得见茫茫林海，从望远镜里看出去也找不到密林里有任何痕迹。他们沿着昨日两拨人分手的林中小径向前探察，差不多一公里外遇到方剑华和原誉为，两个人自昨日下午和安颂楼兰分开后就一直在探路，傍晚的密林却让他们迷失了方向，直到一早才又重新开始，好不容易才走到密林的边缘。
　　搭救出两个人，楼风却越觉得烦躁，楼兰如果和同学一起还不算最糟，如果她孤身一人，这样的深山野林，夜里踏错一步也是危险的事，他心里焦灼万分，就算是出任务时候也不曾这样紧张过。他这一路止不住胡思乱想，他觉得亏欠她许多，十多年前的负气离家，她来平南后的疏于照料，她对他这样好，一直这样好。他越想越觉得懊恼，她的笑，她的泪，她对他撒娇，越想心里面越象被撕扯一样的疼痛，他只觉得自己蠢。
　　楼兰六个人在一颗树下缩了一夜，几乎不曾合眼，日头渐渐升高才让他们的身体多了点暖意，几个人早把剩余的水和干粮分食干净，拿不准主意还要不要探路出去。几个女生都已经哭过，怎么也不同意再分开，两个男生在那里坐着发呆。密林里只有树叶飒飒拂动的声音，远远的彷佛有人在呼喊，几个人都以为是错觉，只坐着发楞，从昨晚到现在，他们已经无数次以为有人寻路而来。
　　直到楼风抑制不住焦急与欣喜的声音响起，楼兰才恍恍然抬起头，还没有看清楚，人已经被拉起来拥进一个灼热的怀抱。她骤然起来只觉得头晕，闭着眼睛好一会才能适应，睁开眼看见李汉维同几个人正给另外五个同学递水递食品，思维仍旧是钝钝的，彷佛还不能接受已经获救的事实。
　　“先喝点水，吃点高热量食品。”楼风一手塞过去水和巧克力，“以后不要再这样冒险。”他语气温柔，另一手揽紧她，彷佛怕她又会倒下去。楼兰倒不觉得饿，胃已经麻木，她吁一口气，反复的确定终于安全，一下觉得疲乏，额头抵着楼风的肩膀，她只想睡觉。
　　他抱紧她，初见她那一刹那，紧绷的神经方才都松弛下来，猛然胸怀间翻滚起极其激烈的情绪，在看见她蜷缩在树下的时候，他骤然明白过来，她是他失而复得的宝贝，不可再得，不能失去。
　　回到山下农家，已经是下午三点，看到彼此都安然无恙，二十来人互相拥抱尖叫哭泣，彷佛劫后余生。楼风逼着楼兰灌下两大碗姜糖水就带她回平南市，他对她的同学犹有迁怒，也不放心再让她留在那里。
　　楼兰一天一夜不曾休息，困倦得眼睛都睁不开，车子在路上轻微的颠簸，彷佛摇篮一样，她立刻就睡着，太阳光隔着玻璃窗晒进来，有一种暖洋洋的热意，她睡得舒服，整个人象小动物一样窝起来。
　　阳光这样好，楼兰睡得不想起来，翻了个身，脸颊碰到冰凉的一片，她微微睁开眼，周围漆黑无光，只有压在耳朵下面的手机屏幕亮得有些刺眼。楼兰眯起眼坐起来，已经是半夜12点多，她睡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被子里还盖着一件外套。她有些纳闷，抽出外套就着窗外透过的路灯光看，那是楼风的军装外衣，来源蹊跷。
　　六月底的夜半有些闷热，楼兰醒过来就觉得头发和皮肤上粘腻腻的，身上积了两天的汗。她狠狠洗了个澡换掉衣服，房间里已经开了床头灯，楼风手里拿着那件外衣。
　　“睡醒了？”他望着她，眼神专注，“要不要吃东西？身体没问题吧？”
　　楼兰坐回床上，摇摇头，想了一会，突然说：“我到平南念书以后，事情特别多。”她缩起双腿，怀疑的看他一眼，“先是宿舍里有凶杀案，再是拣到土土，被秦总请去喝茶，现在又在山上迷路。我怎么觉得都和你有关系。”
　　“是吗？”楼风轻声笑起来，替她拂开落在眼前的一缕头发，“都是我的不好？”
　　“没错。”楼兰侧过脑袋，湿漉漉的发丝扫到他手臂上，有一点微微的痒，从皮肤直传到心里。
　　“连土土也和我有关？”楼风轻轻抚摸她的手臂，楼兰的皮肤上有轻微的红色长痕，都是在山上密林间穿行被树枝划伤留下的痕迹。
　　“唔。”楼兰轻声哼一下，她眷恋他掌心的温暖，更眷恋他难得的温柔语气。
　　“那就算都是我不好吧。”他的气息靠得很近，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如上次一般一路移到鼻尖，呼吸灼热。台灯昏黄的光跳了一下突然熄灭，房间里猛然陷入一片浓黑中，连窗外的路灯光也消失。
　　楼风滞了一下，黑暗突如其来，她身上有沐浴露、洗发水清新的香味，和窗外的花有几分相似，他想了半天，大约是栀子花的味道，黑暗里只听见她的呼吸浅而促，象是小兽受了惊，叫他想起下午她那种惘然无助的惊惶样子，他的心里觉得酸、涩又有点疼，渐渐涨满整个胸怀。
　　“停电了。”楼兰有些茫然，扬起头转了转眼珠。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嘴唇，楼风的心猛然间狂跳起来，彷佛有什么东西从下午起就在他心中蠢蠢欲动，而今突然冲破掌握，在这个暗夜里肆意汪洋。他轻微的往下挪了一点，浅浅的触到她的唇。
　　楼兰的心跳几乎停止，旋即又快如擂鼓，她惊讶而迷惑，他的吻轻且缓，彷佛他们之间还隔着极薄的一层空气，若即若离。她忍不住发抖，头脑里一片空白，不能动弹一下。这似乎是梦，又比梦更甜美。
　　这样墨沉沉的黑暗里，唯一能感觉到的，不过是臂怀里她的呼吸和温度，她的肌肤柔腻光滑又细洁，象是随时会从他的手中滑走的一匹绸子，指尖眷恋着这一种触感，又彷佛唯恐抓不住一般，他忍不住加了一点力气。她的腰身纤细，几乎不盈一握，他觉得单手已然可以环抱住一半。手指停驻在那里，她的体温顺着他的手指，随着血液传回到心脏，一下下的，他能感受到逐渐的紊乱和疯狂。
　　楼兰微微阖上眼，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他的掌心火烫的烙着她的皮肤，温柔的触动她心中最最隐秘的地方，她觉得晕眩，什么都无法思考，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将双唇贴了上去。
　　她的嘴唇芬芳甜美，楼风吻得渐渐用力，辗转缠绵，他的心中彷佛有一个缺口，如今终于被填满，脑海里有魔鬼的声音，心里面有焦渴不堪的欲望。他的手指探进她的睡衣里，从她的腰畔滑过，一路攀援向上，她的线条如此柔美，他的拇指轻轻触到她的胸侧，这样柔软圆润的线条和触感，他几乎要丧失了理智。床上的枕被都被拉开，睡衣纠结起来，她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他的吻一路细密的延伸到她的胸口。
　　床头的灯猛然亮了起来，客厅里冰箱的报警声滴滴响起，楼兰一下醒过来，她睁开眼，看见穿衣镜上映出的自己，衣衫半褪面色绯红，她突然觉得无地自容羞愧难当，猛地坐起来埋头在膝盖间。她不敢抬头去看，亦不想知道此时楼风是什么表情什么想法。她缩在床边，不知道多久才听见最外面铁门沉重的“哐啷”一声，她还是坐在那，楼风走了。
　　（写得累死卡死，有问题也以后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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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英吉莎，英叶城……呵呵，既然都用到楼兰了，就多用几个新疆地名吧，我还满喜欢这两个名字的
　　PS：关于特种部队的人员样子，胭脂MM说得对的，基本是不能出现的，即使侧面啥米的也有可能被别人认出来，花花说得也对的……但素……我设定这个任务是一年多前完成的，所以任务解密是可能的，比照中央台击毙毒枭那些记录片，有的任务当年完成当年解密，当然楼兰同学该不该认出楼GG来，英MM是不是可以说出来，汗……我不是很清楚，稍微修改了一下

　　第 10 章

　　楼风坐在车里，手直发抖，他紧握起拳头，一拳擂在车子的控制面板上，塑料面板“怦”一声后裂开一条细纹，手背上也立刻泛起一片血红，他深呼吸几十次，也平静不下来。下意识的点火踩油门，车子一下窜出去，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楼兰方才那种惊吓的神情，缩在床边的可怜样子……楼风握紧了方向盘，脚下猛踩油门，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切得他皮肤发疼，唇上还留着她嘴唇的甜味，指尖彷佛还感受得到那一种滑腻，还有她浅促的呼吸声，他觉得快要疯了。车子在路上高速行驶，一切都呼啸而过，他什么都看不清楚，迎面映进眼几排极亮的灯光，他猛打一把方向，才堪堪避开高速入口的防撞墩，直接滑进军车道。收费站的人探出头来张望，看见是军车，见怪不怪的又缩回去。半夜的高速，几乎没有车，他停车在路肩上，方觉得双手都要脱力一样，心脏仍旧一路狂跳，他靠在椅背上，闭起眼，杂乱不堪的思绪里只有一点是他能抓住的，他没有脸没有资格再回去见她，他也不知道再怎么面对她。
　　楼兰坐在床上，捂着耳朵，好像这样就可以避免听见自己脑海中那些声音，她不愿意去回想刚才，不愿意回想来平南后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要驱赶出脑中，那些纷乱而短暂的甜蜜和美好。她厌恶自己，厌恶自己在点点滴滴里积攒的那些感情，她早就该知道，那些暧昧未明的思绪，那些她自己不愿意面对的感触，她明知那是深渊而前往。她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她得离开这里，得找些事情做才能不再去想。楼兰把行李箱收拾了一遍又一遍。六点一过，就打车直奔机场，她要回墨海去，在墨海没有楼风，没有人会和她谈到他。
　　到了墨海才打开手机，安颂的电话和短消息就轰炸过来，“你跑哪里去了你，卷子都不来拿，还想找你逛街去，你人呢？”
　　墨海的阳光热烈明媚，楼兰有些失神，隔了会才轻声说：“我回墨海了，卷子和成绩册你先帮我拿着。”
　　安颂倒吸一口气，“你不是迷路后被吓傻了吧，这样就跑回去了？说起来我们还没谢过你哥哥和他战友，本来还打算请他们吃个饭哪！”
　　楼兰的太阳穴突突的跳起来，此时此刻，她不想也不愿意听见楼风的名字，“他们都很忙，这事等开了学再说。”不等安颂回答，她就挂掉电话。安颂的脾气不屈不挠，立刻又拨回来，楼兰深吸了口气，按掉后直接关机。
　　在墨海的日子如楼兰所愿，没有一个人会提起楼风，父母对这个儿子的淡然成全了她。只是每一个懊热的夏夜，她在半夜惊醒的时候，总是不能抑制从心灵最深处泛起的那些波澜，彷佛被小虫一点点啃噬般镂心彻骨的痛楚。她习惯醒后打开窗，室内空调的风冰凉透骨，窗外却是热气蒸腾，她站在冷热交加的界线，进退维谷一般。
　　楼兰有一个多月没开手机，直到临要回校才开机，她听着熟悉的音乐，一时觉得忐忑不安，会不会有他的消息。开机片刻就有蜂拥而入的未接电话记录和短信，电信只保留了一周的信息，还是几乎挤暴她的收件箱。她不敢看内容，顺着条目翻一遍，没有楼风，都是安颂，李汉维和一些同学。
　　安颂的短信和电话一样，长而火爆，无非是问她到底怎么了，什么时候才回学校。李汉维的短信不多，才三条，楼兰手指发抖，半天才打开看，李汉维抱怨她总是关机，末了一条的信息是，大队长最近脾气不好，经常半夜集训，简直不想让人活，就算小孙都没法叫他笑一笑。楼兰怔了半晌，把短信一条条删掉，只给安颂回了消息。
　　回到平南，楼兰直接住进学校，宿舍里还保留着她的床位，只是堆满了别人的箱子和杂物。安颂完全不能理解，咋咋乎乎的围着她转了一圈，“楼兰你是怎么啦你，突然想搬到学校里来住？”
　　“本来就是应该住在学校里，现在功课多，来回跑不方便。”楼兰皱着眉头把属于她的铺位上那些箱笼搬到地上，灰尘四起，呛得她咳嗽起来。
　　“住你哥哥那多好，我们住学校是没地方去住，你有这么好条件还非挤回来干嘛。”
　　“他会很忙，不方便。”楼兰忽然觉得喉头哽咽，回到平南，到处都彷佛有他的影子，她本来以为，一个半月，她早该平静了，可是想到不能再相见，心竟然还是隐隐绞痛。
　　“啊，再忙也有空出来吃个饭吧，我们几个还要谢谢他们呢，救命之恩，怎么说也得面谢。”安颂笑起来，“再说了，那天我们系那几个女孩子，看见你哥和他战友，真是连扑上去的心都有了，谢恩饭都不用我们掏钱。”楼兰猛烈的咳嗽起来，直咳得整张脸通红，她按着胸口，连话也说不出，安颂吓一跳，赶紧替她拍背捶肩。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晚上在自习室，楼兰看到原誉为，隔了一个暑假没有见，他倒又高了些，他看见楼兰很是高兴，坐到她身后一排，热切的问她，“那天从蒙坤山上下来，都没来得及和你说话，如果不是你哥哥，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路出来。”楼兰抿起嘴不说话，心口一跳一跳的抽痛，因为蒙坤山的事，楼风的名字避无可避，所有遇到她的人都要提起，这一切如平静的水波向她涌过来，沉缓无声，却将她淹没在下，她几乎要窒息了。
　　原誉为说了几句，又提到土土，“楼兰，你家那只小狗还好不好？它该有一岁多了，要做手术了。”
　　楼兰愣一下，土土，她竟然把土土给忘记了，她离开楼风住处时候那样仓促，没有给土土加水加粮，如果楼风有很多天没有回去……她跳起来，抓过包跑出教室。
　　楼风住的小区转眼在望，楼兰的脚步缓缓停滞下，隔了那么久，土土是死是活早就成了定局，她还要回去做什么。她仰望那幢楼，三楼的窗口一片漆黑，她一步步挪上楼去，心跳激烈。先是铁门，再是木门，许多个夜晚，她这样回来，有时候他已经在里面，房间里有暖而亮的灯光。
　　楼兰转动钥匙，门里面一样是黑沉沉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打开灯，扫视一下四周，土土的饭盆水碗都还在，还留着新鲜的狗粮，多半是被带到基地里去了。她关上灯要走，黑暗里却有回忆迎面扑来。
　　她慢慢踱回客厅，轻轻摸索着，所有的家具的边缘反射出淡淡的光，一切是那样熟悉，从客厅的沙发到卧室的床，她抚摸着书桌，床头柜，难以自禁的俯身下去，埋在枕头上。这里有一切她所亲切的东西，却永远不可再触，她爱上不该爱的人。那一晚意乱情迷的回忆，象是鞭答在她心上的藤条，再如何甜蜜也带着痛楚的血痕。
　　房间里突然亮起灯光，楼兰慌乱的坐起来，楼风站在门口，定定的望着她，楼兰尴尬而慌张，搅起手指无话可说。
　　“掉了一份文件。”书桌上摊着几张纸，楼风走过来，一步步象是踏在她的心上，她慌乱的后仰，和他的气息擦身而过。楼风取了文件，重新退到门口看着她，他的眼神复杂，她看不清楚也不敢看，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低头说，“我是来看看土土到底怎么样了。”
　　楼风的声音很远又很近，“我把它放在基地里。”他顿了顿，“你开学了？我以后会很忙，不会回来，你继续住着吧。”
　　楼兰摇头，“我已经住到学校，土土你照顾就好。”她垂着头，快步走向门口，和他擦肩而过，他的体温，一瞬间近了又远了，她咬着唇，不能再多说不能再多看，她怕她再也控制不住。
　　楼风倚在门框上，背后楼兰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她看到他这样的慌乱紧张，叫他的心绞痛起来。乍然见到她的喜悦转瞬而逝，十年之后，终于落得的竟然又是这样的结果，他自嘲的笑笑，是他一手将她的信任毁去。
　　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楼兰恍惚里总觉得回到初到平南的时候，她和楼风再也没有联系，她在逃避，逃得辛苦，转过身去的时候，再也没有他等在后面，她自欺欺人的想，他大约也在逃避，无论是逃避她还是逃避她的感情，他或者多少有和自己一样的心情。
　　秋色渐渐深起来，宿舍里没有空调电暖，开始冷得渗人。楼兰习惯了墨海的温暖，习惯了住在外的舒适，夜夜双脚冰凉睡不着觉，她又开始在外找房子，好拯救自己一个冬天。
　　李汉维的短信一如既往的多，楼兰总是斟酌再三才回复，和楼风有关的她不问不想不回复。她偶然想起，告诉他自己又在外找房，李汉维立刻回信息给她，住在大队长那不好么？你说哪不好，我来整改。
　　楼兰微微扬起嘴角，李汉维始终如一的逗趣，只是她却不能告诉他为什么。片刻手机又震动一下，李汉维发过来另外一条消息，你知道不知道，大队长现在和小孙挺好的，经常见面，周末也一起，感觉十分亲密，我们都觉得肯定有戏。
　　屏幕上的字一个个跳进楼兰眼睛里，她盯着反复的看，直到屏幕背光都暗了下去。这一刻是迟早的事情，她轻轻呼吸着，彷佛怕惊动身体里那一点深切的痛楚，有一种空泛茫然的感觉，心里象开了个口子，无限的扩大，再扩大，直至把所有一切都罩成一片空白。
　　楼兰躺在上铺，合上手机，转过身闭上眼睛，轻声说，“我要谈恋爱。”
　　安颂和宋怡坐在下铺，都怔了，安颂立刻站起来推她一下，“你发烧呢？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宋怡却笑了，“安颂，楼兰是给你刺激的，谁叫方剑华天天往宿舍跑。不过这样看来，原誉为算是熬到头了？还是哪匹黑马中了奖？”
　　学生中的话本来就传得快，何况是关于感情，原誉为隔天看见楼兰就十分不自在，上课的时候屏声敛息的坐在她后面，连一句话都不敢讲。两节大课下课，原誉为脸色发红，期期艾艾了半天才问楼兰，“楼兰，听说你在找房子，我有个同学正好要退租，你想不想看看？”
　　楼兰素来怕冷，日渐入冬，只怕学校里的宿舍她是住不下去的，楼风站在窗口眺望，操场边上的白杨树都已经落了一半的叶子，金灿灿的铺了一地。“楼队，孙医生找。”楼下年轻军官的嗓子比什么都响，声音里满含了笑意，立刻就听见孙蕊的小声埋怨，“你喊什么，都知道你嗓门大。”
　　楼风转过身，孙蕊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光明正大，他当然是明白的，他只是静默的放纵事态的发展，他心底时常的茫然，他再怎么富于决断，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是好。于理，他早就该下定决心，于情，他却无法放手，这么多年来，说到底不过是她一直一直的在身边。
　　孙蕊早就跨进门来，东张西望一下就开始说话，楼风可有可无的听着，她说话的声音缓而慢，不似楼兰那样带着飞扬跳脱的稚气。窗外的日头虽然挂在西边，还是耀眼万分，他掐熄了烟，调转目光看孙蕊。一切恍惚和当日重叠起来，墙上有淡金色的日光，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如同墨色的蝶翅，她扑在自己的怀里，脸颊滚烫身躯温热，他彷佛被诱惑，慢慢俯身下去。可是，这不是楼兰的气息，不是楼兰的味道，也不是楼兰的模样。楼风骤然退了一步，靠回窗边去，孙蕊早停了话，脸色绯红，怔怔的看着他，他又取了一支烟点上，微微一笑，“小孙，认识你这么些日子，觉得你是个好姑娘，我们队里仰慕你的人不少，有没有什么兴趣，改天介绍给你认识。”
　　“楼队……”孙蕊微微动了动口唇，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神情疏远，刚才那种气氛荡然无存，他的话几乎让她措手不及。
　　“不要不好意思，我们队里小伙子已经和我说了许多遍了，你也不能光认识我和小李啊。”楼风拿起帽子，“走，吃饭去，今晚就叫小李和你说说。”
　　原誉为介绍给楼兰的房子就在学校旁边，新建的居民小区，装修简单，除了没有她最需要的空调外样样都好。原誉为早就自告奋勇，“我替你找人装空调，这家就是没有空调才租得便宜，算下来怎么都合算。”楼兰倚在门边点点头，她最近沉默，话少，几乎叫原誉为以为她对自己柔情似水。
　　定下租期交掉定金，原誉为就跑进跑出的替她搬东西，招呼装空调的师傅，甚至替她打扫打穿空调孔后落下的墙砖泥灰。楼兰有些恍惚，他多象她期望的那个人，处处照顾她关爱她，一直也不曾离开她。原誉为把空调遥控器递给她，“试试。”
　　楼兰仰着脸看他，神色迷茫，原誉为看得心旌动荡，他喜欢她，一直喜欢，可是被她当初激烈拒绝追求者的记录吓到，只想潜移默化的让她接受，可是现在，他总得试试，他大着胆子，低头亲了下去。楼兰微微闭上眼，没有拒绝。
　　原誉为又惊又喜，他也不敢太唐突，嘴唇只是碰了碰楼兰就移开，一张脸却早就泛红。“楼兰，我，我喜欢你。”他到底还是不敢请求她做自己的女朋友。
　　楼兰轻嗯了一声，垂下头去，彷佛不胜娇羞。
　　“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他被她的样子鼓励，鼓起所有勇气开口。
　　楼兰还是没有抬头，仍旧嗯了一声。原誉为的心彷佛飞上了天际，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他呆立了片刻，突然说，“你有没有饿了？我去买点水和吃的。”他必须找个地方，把心中的欣喜狂喊出来。
　　原誉为的脚步轻快兴奋，门轻轻合上，眼泪终于一滴滴从楼兰的腮上落下来，在地板上溅成一个个小圆点。他这一个吻，只是叫她想起那一夜楼风的吻，那样炙烈象是可以把自己融化一样。楼兰使劲摇头，她不能去想，每一次都触及心中无可救药的痛苦。是她没有用，她只是好龙的那个叶公，不敢也不能去向往那一份感情，她只能用别人来慰籍伤口。
　　恋爱是个过程，说长很长，说短很短，楼兰把它浓缩成一个月，从接吻到□到同居。只有这样如飞一般的速度里，楼兰才能欺骗自己一切都已经过去，一切都已经既定。李汉维还是乐此不疲的把楼风和孙蕊的最新情况报告给她，十足八卦，她用力的一个一个键的按下去，回复他，我希望哥哥能找个喜欢的女朋友，一个一个字，锥心泣血，没有孙蕊，也会有赵蕊钱蕊，她早就明白。那一个晚上，她第一次与男人□相对，身体里有撕裂般的疼痛，她绷紧了神经承受着，身体是滚烫的，神智却清晰无比，眼泪一点点从眼眶里漫出来，她明白自己自暴自弃，情绪却象一个黑洞，吸力巨大，由不得她挣扎。
　　气候渐渐入冬，天气寒冷，租的房子里却暖意盎然，原誉为连下厨打扫都包掉，楼兰只需要窝在卧室里饭来张口，日子平静淡然，她以为这个冬天也就是这样了。父亲的电话突如其来，父亲的声音有一点焦虑却还努力平和，“囡囡，你妈妈病了，你什么时候能回墨海来。”
　　原誉为送楼兰去机场，她跨进安检的一刹那，忽然觉得轻松，回头看过去，原誉为还站在黄线外，却面目模糊，他的爱情温实厚重，也许太过厚重。
　　楼兰到了墨海直接赶到医院，父亲站在医院大门等她，花白的头发在寒风里抖动。楼兰看得眼睛发涩，快步跑过去挽住他，努力了一下才没有哽咽，“爸爸，干嘛跑外面来，这样冷。”
　　父亲的精神大不如前，看了她半天才说，“囡囡，你哥哥在上面，我让他先上去看看你妈。”
　　楼兰的脚步几乎一停，旋即却着急起来，“妈妈到底怎么了，连哥哥都要叫回来？”
　　父亲别过头去，只是说，“回去再和你们说，我们先上去，你妈明天就要手术，你去陪她一会。”
　　病房的走廊长而空阔，偶尔有护士端着白色的搪瓷盘子来往，楼兰一眼看到楼风，他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埋头抽烟。窗外的天阴阴的，他的样子并不分明，她却觉得眼里骤然有水汽蒸腾，她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他，想念他的样子想念他的声音想念他的一切。
　　“爸。”楼风转头看到他们，只招呼了一声，“我等你们一起进去。”他的眼睛背着光，看不清楚什么神情。
　　楼兰扭过头去，父亲却松开她的手，“你和小风一起进去，我要再找医生问几句话。”
　　楼风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在她前面。病房里四张床，只住着母亲一个人，微微合着眼躺在床上。楼兰轻声的喊了一句，“妈，我们回来了。”
　　母亲睁开眼，看向楼风的眼神有点迷惘，彷佛并没有认出来他是谁，隔了片刻闭上眼，声音冷淡，“你是回来看我死的么。”
　　楼兰怔怔的抬起眼睛，楼风站在她前面，脊背在瞬间里挺得笔直，她看得见他咬紧了牙，半天才说出话，“您好好休息，我一会就走。”
　　母亲轻微的哼一声，却向楼兰伸出手，“你怎么回来了，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学习拉下怎么办？”
　　“妈……”楼兰轻唤一声，站到她床边去，她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囡囡，你一会跟你爸回家去，我才吃了药，想睡觉了。”母亲的手干燥而软弱，握了她一下收回被子里。
　　楼兰掉转头看楼风，他站在门边，垂着眼睛，面无表情。
　　父亲几天里彷佛苍老了不少， “囡囡，小风，你们过来。”父亲回到家后一下子软弱下来，坐在沙发上佝偻着身子，神情恍惚而不安，“今天医生给你们妈妈做术前检查，和我谈过了，说组织板结发硬，增生面积大，可能是癌。”两行眼泪终于从父亲的脸上流下来，“具体结果，还要等明天术后切片，但是医生说，可能性很大。”
　　楼兰站在那里，茫然失措，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状况，脑海里一片空白。
　　“小风，这么多年，有些事情我也想跟你说，你妈现在这样，我更得说。她对你这个样子，也是有原因的，你要原谅她。你是我们亲生的儿子，怎么会不疼你。你妈生你的时候，是难产，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你来，她身体不好，你又是我们第一个孩子，她照顾不过来。你奶奶特别重男轻女，心疼你心疼得过分，对你妈特别有意见，她坐月子里就和她吵架，骂她。你妈得了产后忧郁症，当时哪里知道这个，你奶奶对她不满意，就是不让她带你。自己搬来和我们一起住，要自己带你。”
　　父亲说着喘一口气，双手颤颤的摸索浑身的口袋，半天彷佛才想起来自己早就戒了烟，“是我没本事，不能让你奶奶和你妈好好相处，她们总是吵架，你奶奶总是为了你骂你妈。你三岁的时候，你妈怀了第二个，B超做出来是女孩，你奶奶就不上心，还是为了你折腾你妈，结果四个月的时候她流产了。就这样，你妈恨你奶奶，连你也恨上了。你奶奶和你妈两个人势同水火一样，等你妈生了囡囡，更加厉害。你奶奶在你十岁时候过世，在医院里还咒你妈没有好日子过，要你替她看着你妈的结果。”
　　父亲抹了抹脸，“是我让你妈那十年都委屈，生这个病和情绪也有关系，你奶奶虽然过世，可是你妈那个性子扭不过来了，我对不起她，只能让着她，我也对不起你，让你离家这么多年。我只求你，不要跟你妈计较，原谅她，她好歹也生你养你那么多年。再说，再说，如果是癌症……”父亲忍不住，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只是不过几声，就捂住了脸，泪水不绝的从他的手掌下蜿蜒出来。
　　楼风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许久才说话，“我知道了。”
　　父亲哭了许久，大概是要把这么些年来的伤心愧疚一起哭出来，眼泪在他的皱纹里肆意蔓延，最后累得睡着了也有泪珠从眼角渗下。
　　母亲的手术很成功，父亲在医院里托了人，切片仔细检查后结果是良性增生，父亲终于放下心来，握着母亲的手伏在床边睡得很沉。楼兰悄悄推门出去，楼风仍旧站在走廊的窗边，窗台上几枚烟蒂，再次相见，楼兰发现他抽烟凶了很多。
　　“爸睡着了。”楼兰习惯性的搅着手指，“你要不要进去坐会。”他离她分明这样近，却又这样远，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叫嚣的都是思念，可是她不能，她只有站在那里。
　　楼风扬扬眉略微摇头，讥讽的一笑，“我进去干嘛，去惹人生气？”
　　楼兰咬了下嘴唇，无话可说，父亲昨天的话叫她想了一晚，她现在才明白，母亲的爱和恨大约都是畸形的，她把对婆婆的愤怒都发泄到儿子身上，奶奶有多喜欢楼风，母亲便有多恨他，而投注到楼兰身上的爱越加的变本加厉。她昨夜恍惚回忆起往事，才发现自己幼时有多么受宠爱，楼风因为她又被父母责骂过多少次，而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背负了多少。少年时代于他，大约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所以他走得那么远。她只知道十年里她没有他，却不曾想过，再之前的日子他又过得如何。
　　“你可怜我？”楼风彷佛看透她的心思，对她咧咧嘴，“没必要，习惯了。”
　　他轻描淡写的说，习惯了，楼兰只觉得鼻子发酸，柳蔓说过楼风自卑，说过无论谁辜负了他他都觉得应该，她以为自己是十年里被抛弃的那一个，可是实际上，他才是这许多年，被父母的爱所遗弃。可是她能说什么，什么语言都不合适，都无力，都没办法弥补他的少年时代。她走近一步，仰头看他。
　　楼风静静望着她，她眼里有心疼和担忧，如果可以，他想把她拥入怀中，如果可以，他想狠狠的吻她，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微微动弹了下手指，偏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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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右边－－－》
　　再补充一下，写到楼兰和小原的时候，预计到反应了，笑，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欢，但是我觉得这是符合实际的，假设此刻对楼兰来说，兄妹既然了无希望，心痛得要命，那么，有人慰籍一下也是好的，抓块浮木也是好的，而且她心里清楚，必须自拔，个么病急乱投医，当然时间上是快了点，不过也不是不可能，不如理解成她实在是痛苦好了，生活中许多例子，越是年纪轻头一次恋爱，越容易随便抓一个人来一起，以为可以疗伤，结果……其实就连现在女性杂志，有时候都宣扬这个理论，分手后立刻找备胎减轻痛苦……至于这个理论对不对，天晓得。况且，走过许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遇到过许多人，才发现，只不过是他才好，不是更可贵乜……
　　再加一句，汗……下一章……就会好的……汗……

　　第 11 章

　　楼兰回到平南，原誉为已经在机场雀跃以待，她看着他，他高兴得那么纯粹那么干净，和他比起来，自己的内心却是多么自私和污浊，她爱着自己的兄长，不可自拔。楼兰握住他的手，倚在他肩上，吸了一口气说，“我想搬回学校去住，就要考试了，回校复习会方便些。而且……”她踌躇一下，“父母知道我在校外住，不放心，妈妈刚开好刀，我不想再让她操心。”
　　原誉为怔了一会，点头说：“行，那房子我还是租着，等你搬回来。”
　　楼兰伸手揽住他，在他的唇上轻轻贴一下，“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楼兰搬回了学校宿舍，所有人都以为她和原誉为分手，她只是笑笑，神色怅然，“不是的。”她总是这样说，她想她还是在逃避，她要逃避楼风，也要逃避原誉为，她是最最混乱最最没用的人。
　　离元旦还有两天，楼兰收到李汉维的消息， 大队长让我问问你，明天晚上我们有新年聚餐，你来不来？
　　楼兰抿一抿嘴，刚要回复，又来了第二条消息，李汉维写，来吧来吧，大队长明天白天忙，我来接你，连咱们军长师长都听说他有你这个妹妹，下了命令叫他带来，他还跟大家拿乔，非说你□课忙，你得给这个面子出席！
　　分明每一次见面都是一种折磨，每一次都会把她的心狠狠揉搓起来再搅得粉碎，她却舍不得不去。李汉维开来接楼兰的车就是楼风那辆，一切熟悉得让她恍惚。他领她去餐厅，迎面就遇到几个首长，李汉维啪的一声立正敬礼，吓了楼兰一跳，那口气却是笑嘻嘻的，“报告首长，任务完成。” 李汉维给楼兰介绍了一遍，都是团长师长和政委们。
　　“小楼非说你忙，这不是来了嘛！过来坐过来坐！”师长立刻招呼她过来，“我们都是才听说他有个亲妹妹，宝贝得很，藏着掖着不让我们认识，难道怕我们吓着你不成！”身边的军官们听了都笑起来，李汉维推了楼兰一下，低声说，“我可是接了命令带你来的，回头大队长那，可靠你美言了。”楼兰皱起眉头瞪他一眼，闹了半天楼风一点也不知情，她见到他，该有多尴尬。
　　楼风来得晚，进门就被拉到头上那一桌，他看到楼兰，笑容滞一下，旁边李汉维早就自觉跳起来，“这是师长给的军事任务，我圆满完成。”楼风瞪他一眼不说话，坐到楼兰身边。
　　她差点发抖，却牢牢的捏着眼前的茶杯，他的气息很近，手肘偶尔会擦到她，那接触的一点就热起来热起来，热得她的眼泪又想掉下来。这一晚餐厅里灯很亮，人很多，许多人过来劝酒，楼兰每次只抿一口，细细一线浇到胃里，先是凉，然后就如火一般烧灼起来。她不敢看楼风，却知道他喝得更多，师长团长们存心想灌他，指挥了人一波波的过来，她听得见身边喧闹的声音，她这样想念他，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多吃点菜垫底，当心喝醉。”楼风的声音很轻，楼兰终于微微抬起头来，她的脸颊泛红，目光里泛着水波，他胃里的酒精几乎一下窜起来，他猛然回过头去，又喝下一杯，如果此时能醉倒，大概是最好的事了。
　　几个首长还算有分寸，吃饭过了半就放楼兰回去，李汉维早不知道疯到哪里去。楼风拿着车钥匙走在前面，楼兰跟在后面，一步步的走过去，风很冷，却激得皮肤越加的发热，骤然进到车子里，更觉得浑身发烫而晕眩。车厢空间密闭，窗外寒风呼啸，里面却如静止一样，楼兰的手心里渐渐濡湿出汗，他离她太近，近得她想逃，却又但愿这段路，永远没有尽头，他一直在身边。
　　到了校门口，楼兰打开门下车，连转身都没有，反手关上车门，她怕再看见他，就会哭，她怕自己终究会失态。她仰着头，双手拢着大衣，往前走，越走越觉得冷，脸上湿湿的，她吸吸鼻子，她不哭，她不回头，就算他离她越来越远，从一步路远成几十米，甚至永不再见。学校的道路冷清无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不哭，眼前模糊成一片。她越走越快，恨不得跑起来，终于拐过了弯。她蹲下身子抱住双臂，无声的痛哭起来，泪水爬过了手背往水泥地上落，她这样爱他，她这样想爱他，可是不能。
　　她哭得无力，许久才能站起来，路面渐渐转亮，她恍惚站定下来，车子嘎然刹停在她身边，有人跳下车，从背后环抱住她。
　　“楼兰，你爱不爱我？”他声音沙哑，下巴搁在她的肩上，炙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
　　楼兰微微张开嘴，怔怔的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这大约是她的幻觉，是她自欺欺人的幻想。
　　“你爱不爱我？”他低声又问了一遍，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十分用力，彷佛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胸膛里。
　　身后的怀抱灼热发烫，楼兰闭上眼，眼泪又一颗颗沁出来，“嗯。”她轻轻应一声。
　　楼风把怀里的人整个转过来，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脸上都是湿漉漉的泪痕。酒精在血管里烧灼着，心跳猛烈得象加重的鼓点，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当楼兰的身影渐行渐远，心就象突然坠进无尽的黑暗里，而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她的气息，一切都还残留在这车厢里，骤然间，他连呼吸都不能，他眼睁睁看着，她走开的每一步都是对他的凌迟，痛不可挡。就算是自私是堕落是沉沦，他也不想再失去她。
　　楼兰坐在副驾驶位上，浑身发颤，她的左手被楼风包在掌心里，分明是烫的，她却只觉得一阵冷一阵热，她精神恍惚，不知道怎么到他住的地方，也不知道是怎么样上的楼。才进了房间，他的吻铺天盖地的侵袭过来，灼热滚烫，他渴望她一如她渴望他，她不由自主的沉溺进去。他拼命的吻她，舌尖死死纠缠着，吻得她要窒息。他的唇齿间都是酒的味道，熏得她几乎也醉了，她努力的别过头去，大口呼吸，空气是冷的，身体却是滚烫的。
　　她象是清醒过来，用力去掰他的手指，他的力气大，可是她用尽全力，一根根的掰开，又被他一根根的扣回去。她呜咽起来，觉得绝望，明明是不可以，却不能抵挡，眼泪疯狂的落下来，她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紧紧抓着她，不肯放松，炙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肩窝里，他吻着她的肩膀，锁骨，在她的耳边呢喃她的名字，“楼兰，楼兰……”象是催眠，又象是最痛苦的呓语。
　　他的每一声低语，都像从她的身体里抽去一份力道，她终于耗尽了力气，挣脱不开，她放弃挣扎，她已然不能自已，她攀住他的肩膀，隔着衬衣，混着眼泪，一口咬下去，她所有的痛，都要叫他知道。他滞了一下，却更加疯狂，顺着她的脖子一路吻下去，他咬啮着她的肌肤，每一处都在他的唇下绽出点点嫣红。
　　她的身体被这星星点点的痛激起的却是一阵阵痉挛般的喜悦，她咬住自己的手指闭上眼，眼泪是咸的，嘴唇上还有猩甜的味道。他跪在她身前，脱去衣服，把她整个抱在怀里，□的皮肤相触，象有电流窜过神经通过四肢百骸，她难以忍受的呻吟起来。
　　就让所有的一切都沉沦，在无边的夜色与黑暗里堕落，他压抑自己太久，也许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开始爱她，这一刻的爆发就如燎原的烈火，将他烧灼得无法控制。她的肌肤在窗外映进的黯淡路灯光下泛着奇异的粉色，丰润的胸和腿在他的指掌之下透着火烫的诱惑。他用力的压上去，想把她嵌进自己身子一样的用力，皮肤贴着皮肤，身躯间没有一丝空隙，可是还是不够近，无论如何都不够近。她在他的怀抱里喘息着，他的身躯滚烫肌肉紧绷熨贴着她，她觉得自己如一汪春水，融在他的怀里他的身下。
　　他焦躁不已，手顺着她柔软的腰肢流连往下，往她的腿间探寻而去，她的呻吟突然夹杂着颤颤的哭音，叫他的心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胸膛里爆裂开。他再不堪忍耐，抓住她的腰，一点一点的进入，她轻轻抖了一下，旋即绷紧了身子，咬着嘴唇细细抽气。身体的结合越来越紧密，他在她耳边浊重的喘息，不停的亲吻她的耳垂。她仰起头轻轻的呻吟，血液象是沸腾着冲上脑门又褪下去，带走所有的氧气，她极度晕眩，手指牢牢的掐着他的背。每一点进占都是他对她灵魂的侵入，她再也无路可退。
　　他终于整个的进入她，深深埋在她体内，彷佛他们的生命都互相嵌入。他俯身下去亲吻她的嘴唇，她蹙起眉，身体内的欢愉从结合处扩散出来，酸、麻、痒，迫切的渴望弥漫全身。他的每一次进入都带起□的狂潮，呼啸席卷而来。她神智模糊，若一切有罪，就让惩罚降临吧，身体的快感叫嚣着一波一波的冲上来，她紧紧搂着他，拱起身子迎合他，交缠在一起，汗湿的皮肤贴合摩擦，直至将她拱到快感的顶峰，连脚趾都蜷缩起来，世间的一切不再存在，唯有她和他交缠的身体与唇齿。
　　拂晓的晨光渐渐穿透过窗帘，洒在楼兰的脸上，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在梦里耗尽了情感和力气，疲倦万分。她微微动了一下身子，被子和枕头松软馨香，一切都无比熟悉，连淡淡的烟味都一样，她又沉沉的睡去。
　　楼风坐在床边，俯身凝望，楼兰睡得安宁而平静，眉头舒展，墨黑的长发铺在枕上，散落在被子边。从醒后的第一分钟起，后悔、懊恼、自责、内疚，巨大的罪恶感几乎将他淹没，酒能乱性，他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他不知道在她醒来后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可是，只是这样望着她，单单这样望着她，他就觉得满足，只要她是爱他的，那么一切都不重要，一切他都愿意承担。
　　楼兰睡醒时已近正午，冬日的阳光仍旧热烈，她眯起眼，周围是如此熟悉，昨夜的一切骤然清楚起来，历历在目，她的心脏猛烈的跳起来，慌张，尴尬，懊悔，惊讶，诸多滋味纷至踏来，她连分辨也不能，只是支着手肘，愣愣望着床边的楼风。
　　“我去洗澡。”她突然逃一样扯着睡衣冲进浴室，她连镜子也不敢看，她根本不敢面对自己。龙头里刚开出的水是冰凉的，刺得她终于清醒，她捂住脸，任由水流冲刷自己，昨夜的记忆不停撕扯她理智，她怎么去面对他。浴室里渐渐蒸气氤氲，玻璃上蒙了白雾，她分明才睡醒，却觉得疲惫，额头抵在镜子上，冰冰凉的。耳畔只有单一的水声，她的大脑无法思考，一片空白，猛然间听见楼风在外面砸门，声音焦灼，“楼兰，你怎么了？！”
　　楼兰惊醒过来，手忙脚乱的关上水龙穿上衣服才拉开门，他站在外面，神情焦急，“你洗了一个多小时！”他看见她出来，吐一口气，指指墙上的钟。她的眼神里都是惊惶失措，楼风突然也觉得慌乱，方才他几乎以为她要出事。他伸手触到她的肩膀，她立刻往回一缩，他的眉头跳一下，旋即用力握住她，他必须说，不然楼兰也许会逃得更快更远，“昨晚是我的责任，一切都是我的错，不管你想说什么做什么，选择什么，我都接受。”他声音低沉，手指一分一分挪到她后背，“我骗不了自己，却也许伤害了你，我不敢奢望你原谅我，就算你从此唾弃我，也是我活该。”他下定决心一样望着她。
　　楼兰仰头看他，他沉默着，神情执着。她记得昨夜，他那样牢牢抱着她，那样问她，她到底爱不爱他，她所有的挣扎都崩溃，她所有的挣扎都没有用，她陷落得那样快，她觉得心烦意乱，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对，不知道做什么才对。
　　他缓缓把她搂到怀里，她的气息充盈着他的怀抱，“楼兰，我爱你。”他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
　　她闭上眼，有巨大的幸福涌上心头，所有的一切也许不那么重要，至少在这一刻，所有的感情都让位于这三个字带来的幸福和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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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算可以歇口气了，回头会改一下十和十一章……
　　这么一点字拖了那么久，实在是因为写不好，想来想去还是贴出来，大约和第十章一样，需要和后面联系起来，才知道怎么样修改，大家包涵一下了

　　第 12 章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楼兰倦怠的张了张眼，眼前的红酒杯子里只余下浅浅的一口酒，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桌上映出淡淡的玫瑰色。如今自己酒量越发见长了，她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的想，两天一瓶红酒就见了底。
　　以前却是一杯就要醉倒了。
　　她只不过多喝了一点点，头就有些晕，床边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催眠曲一样，她努力再睁了一下眼，还是慢慢沉入了梦乡。
　　都说睡觉时候没有梦，休息才最充分，可是这两年，对楼兰来说，每一天都是整晚整晚的梦，人生彷佛有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白天是一个，晚上是另外一个。于是偶尔睡眠略微不足，她的脸上就有浓重的疲倦，同学劝她去校医那里开些安眠药，她只是笑一笑说不妨事。
　　只有楼兰自己知道，她更愿意沉浸在梦里那个世界。
　　那一年冬天的雪，比这场更大，铺天盖地的雪片子砸下来，整整三天都没有停。机场航班延误不知道多少，她回到平南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机场外面一辆出租也没有，却还有无数的人等着，半夜倒比白天还热闹。楼风眼尖，一眼看到她，立刻走过来先一把搂住，再弹了弹她冻得通红的鼻尖。
　　不过几分钟暴露在冷空气里，鼻尖就冷得麻木，她不满的皱起眉头，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大衣敞着，胸膛的热意蒸化了她脸上沾到的雪点子，一点凉一点热，她就势动了动脑袋擦一下。
　　楼风接过她手里的行李，拉着她往停车场走，立刻也有人凑上来问，他们是往平南的哪个方向，想搭个便车。他挥挥手就算回答，她倒有些不忍，看看那么多焦急等待的人，刚要开口，已经被他拖着走开好几步，也只好算了。
　　停车场里车子不少，都积着厚厚的雪，饶是楼风才等了她几小时，车顶和车窗上也已经薄薄的一层。他打着火，等着发动机热起来，看她瑟缩畏冷的样子，抓过她的手放在脸上给她取暖。她抚摸着他的脸颊，一点一点的描摹他的眉毛，眼睛，嘴唇。楼风突然笑：“别这么摸了，昨晚写年终报告熬到半夜，早上又一早起来代李汉维领队早操，午饭也没吃就赶过来接你，等了那么久，都困了，你再这么按摩下去，直接睡着了。”
　　她的航班本来是中午12点多就该到了，算起来，他足足等了十二个小时。她一下子心疼起来，急急的问：“吃过饭没有。”
　　楼风嗯了一声，瞄一眼水温表升温差不多了，说：“赶紧走吧，这几天路上都是雪，化了再结冰，滑着呢，要慢慢开，过来时候车祸就五六起。”
　　半夜的马路上，车子不多，离了机场开上高架，只听见轮胎碾过路面上冰渣子的沙沙声，这个城市已经睡了，偶尔才有霓虹灯还在路边一闪一闪。她很少见识半夜的平南，只顾望着窗外，却发现车子缓缓停靠到高架路边。
　　她转过头去，见他脸上倦意十足，凑过去问，“又困了？”
　　楼风点点头，把她拢到胸前，额头顶着她的额头，很慢的说：“有点，休息一下。”他的嘴唇贴上她的，轻轻的磨蹭，“有一个月没见了。”
　　她的心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闭上眼用了点力气回吻他，舌尖在他的嘴唇上扫了一圈，他立刻更用力的吻回来，纠缠着她的唇舌。
　　那个吻，那么甜美，那么深情，她贪恋着，一直不肯放。
　　后来呢，后来……
　　再后来，再后来就又下雪了，和现在一样，很大的雪，搓棉扯絮一般……
　　可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已经快要是他们的终点了……
　　楼兰觉得脸上很凉，很痒，她慢慢睁开眼，眼睛有点酸痛，枕上又是濡湿的泪迹。她都记得，还记得一切，一切应该忘记的，梦境总比现实甜蜜，只是这甜蜜现在通通是伤口。
　　看看手边的闹钟，不过凌晨五点，可是睡前没有洗漱，算下来也差不多要去学校赶第一堂早课。楼兰爬起身来，先到楼下冰箱里找冰袋，每次哭醒，都是眼睛红肿，不得不敷冰袋，免得面对别人的关心。冰箱边的电话留言机上，红灯一闪一闪，楼兰想了想，不去管它，和她同住的鬼妹，每天电话无数，多半都是给她的留言，用不着她来操心。
　　敷完冰袋，全部洗漱完毕，又整理一遍当天的课目书，差不多也到了7点半，楼兰夹着书包出门，一夜的雪已经把这座小城覆盖成纯白，只有扫雪车刚清过的柏油路，闪着润泽的黑色。空气极其清洌，吸一口进去，就好像整个肺都被清理了一遍，楼兰深呼吸一下，这样的空气，让她的心情可以好一些。
　　JOHN教授的课从来没有人敢迟到，楼兰进教室时候，乌鸦鸦已经坐了一片人，她张望一下，看到卢文云正在中间招手叫她，于是一个个借过过去蹭到她身边坐下。卢文云不等楼兰把课本和笔记摊开，就扯了扯她袖子，问：“哎，上次和你说的那事，到底怎么样？”
　　楼兰无奈苦笑一下，“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怎么又算了啊，干嘛啊，见一下又不会少你一块肉，就当和朋友吃个饭嘛。再说了，路遥是钱宽的哥们，你就给我个面子成不成。”卢文云死活不依她，“你都拒了N个了，知道的，说你情伤未愈，不知道的，都以为你眼界里没人呢。这里咱们中国人少，人家都把你说成眼珠子在天上的了。”
　　楼兰刚要说话，卢文云又开始说：“你好歹也出来走动走动，总有可能遇到更好的吧，就算没有更好的，和人谈谈笑笑，才更容易忘记过去，一个人老闷着做什么。晚上大不了我和钱宽一起去，算是朋友聚会好不好。”卢文云一面说，一面嗖嗖的在手机上发短信，“就这么定了好吧，我跟钱宽说了哈。”
　　楼兰哭笑不得，自从半年前和卢文云同选了几门课熟起来之后，就总是被她催着逼着相亲，大约一个人自己幸福，就见不得别人不幸福。卢文云当初问楼兰为什么出国，听她语焉不详的说了几句，再看她总是有些凄恻的表情，就自说自话的认定她是为了逃避情伤出的国，于是格外努力的要替她配上一个。
　　卢文云这次是格外的卖力，她今天课少，一等到楼兰最后一堂快要结束，就立刻等在教室门口，死拉活拽的一定要楼兰晚上去见面，楼兰逼不得已，还是答应了下来。
　　D城是个小城，大部分设施都是为了D大的学生建造的，街头巷尾都是D大的学生，涌动着一股青春的味道，连餐馆，都没有太高级的。于是四个人的聚会，选在最普通的墨西哥餐馆里。
　　卢文云的男友钱宽在离D城不远的另一个小城里上班，所以卢文云和楼兰先到了餐馆等着。时近圣诞和新年，到处都是欢乐的气氛，楼兰望着窗上的圣诞装饰和窗外的学生发愣。这个小城虽然有百多年历史，可是这么活泼，有时候，楼兰都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楼兰和卢文云点了两杯玛格丽特，墨西哥餐馆里别的再不好吃，玛格丽特总是好喝的，所以钱宽和路遥到的时候，就看见楼兰抿着淡乳白色的鸡尾酒对着窗外发呆。
　　路遥也愣了一下，钱宽说起楼兰的时候，称赞她是个美女。D城中国人少，凡是平头正脸的，都可以说是美女，所以他也没往心上去，可是见到了楼兰，才知道，钱宽说得一点也不差。
　　卢文云先招呼了一声，楼兰方转过头来，看见钱宽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高且精干，眼神里有一点点锐气。钱宽立刻给她介绍：“我们公司的销售经理，路遥，文云你见过他的。这位是楼兰，文云的同学。”
　　互相招呼了都坐下，钱宽和卢文云先开场聊了起来，路遥是销售，口才自然不差，一顿饭吃下来，倒没有楼兰想象里相亲场面的那样乏味尴尬。
　　吃过饭卢文云建议一起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散场已经过了十点。四个人分成两对在马路边走，卢文云和钱宽在前面，路遥陪着楼兰走在后面，也不过说些国内的家乡，母校之类的话。
　　卢文云和楼兰送两位男士到停车的地方，钱宽先上了车，路遥犹豫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楼兰，“这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手机和MAIL都在上面，这里中国人少，以后经常一起出来联络联络。”
　　楼兰看着那张名片许久，久得路遥都尴尬了，咳嗽一声想收回手，楼兰却接了过去，朝他笑一笑点了一下头。

　　第 13 章

　　“路遥还不错吧，D城中国人里，像他这样的男人掰着手指算得清，我介绍得还可以吧？”送走钱宽和路遥，卢文云就开始敲打楼兰，“人家最后也给你留联系方式了，对你印象应该也不错，怎么样，晚上我再让钱宽探探口风？”
　　楼兰随意点一下头，“人挺好的。”
　　“这就对了嘛，没多久就是圣诞了，鬼佬们都回家，我们四个再聚吧？”卢文云打蛇随棍上，恨不得一时三刻就把她嫁出去一样。
　　楼兰敷衍的恩了一声，“再说吧，就要期末了，要交的报告还有很多呢。”
　　回到租的地方，同住的鬼妹照例还没有HIGH够回家，一个人在两层楼的屋子里，多少还是冷清，她把路遥的名片从钱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名片的质地不错，深绿色的镶边和公司标志，名片右下角是他的联系方式。
　　楼兰把名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仍旧扔在桌子上。
　　过了不到一周，卢文云又开始和她唠叨，“你怎么不给路遥打个电话啊？”
　　“说什么？”楼兰瞥了她一眼。
　　“随便说什么呀，聊聊天气啊，谈谈人生么。你不联系他，人家该以为你根本没兴趣了。”
　　“确实没兴趣……”楼兰放低声音。
　　“哎呀你怎么还是这样。”卢文云急了，“这么好一个，你考虑着发展发展，打个电话而已，又不是要你和他上教堂结婚。”
　　楼兰看着卢文云一脸着急，突然笑了，“你和我以前一个同学真像。”她想起安颂来，也是火一样的性子和脾气，说话都像打机关枪。
　　卢文云恼了，推了一下她的胳膊，“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
　　楼兰晚上想了半天，一点也不联系未免太驳卢文云和钱宽的面子，于是给路遥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几下转到录音，她反而松了一口气，这样就怨不得她了，“路遥，你好，我是楼兰，……”
　　她话没说完，那头就响起路遥的声音，“你好。”
　　楼兰愣一下，路遥在那头笑起来，“不好意思，这个电话公私兼顾，晚上就不想再接公事电话，所以先听一下留言是谁。”
　　楼兰停一下还没说话，路遥又顾自说了起来，“最近怎么样，你们课程紧不紧？”
　　一直到挂上电话，楼兰发现，整个对话都是被路遥引导着走，他不停的问她问题，末了，鬼使神差的，她答应他圣诞节一起去滑雪，虽然说定是四个人一起，可是，这不是她打这个电话的本意。
　　楼兰愣了许久，也许是她还不习惯和主导性这么强的男人对话，也许是因为他还算陌生人，所以对他格外的客气一些，还是也许，那天一起吃饭的晚上，有一瞬间，她觉得他的背影，低头抽烟的样子，有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楼风。
　　电话那头，钱宽对着路遥比出两个大拇指来，“哥们，你行。”
　　路遥摇摇头，他一向自视颇高，对楼兰也谈不上一见钟情，可是看起来，楼兰对他的兴趣比他对她的还要少，男人的好胜心和挑战心都被挑逗得跃跃欲试，反正也是个不错的对象，他打算抓住机会试探一下。
　　过了一个周末，就到了圣诞，路遥租了一辆越野，将四个人和随身的行李拉上离D城百来公里的雪山半山腰，在滑雪场就近的酒店租了两间房。
　　头天到达时候已经是下午，冬天日落的早，四个人窝在酒店的餐厅喝着咖啡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楼兰才知道路遥的大致经历，也是大学后出来念硕士，没想到暑期打工里遇上现在公司的零时工作机会，他一个华人，在美国却销售做得极好，于是硕士毕业也没干本专业，直接转了销售，算起来，也算小小精英一枚。
　　钱宽和卢文云在旁边一唱一和，钱宽一时脑子没转过弯，兴冲冲说，“路遥也算是长情的人，其实他原来有个女朋友在这儿，说起来还算青梅竹马，可是到底忍不了D城的冷清，就一个人跑去纽约了，路遥等她也等了好几年，可是人家不愿意回来，觉得大都市好。不然，怎么落下咱们这么好条件的路大少。”
　　卢文云听他说了几句就下死眼瞪他，奈何钱宽完全没有看到她的眼风，只顾对着楼兰说，说完才发现一下子有点冷场。
　　卢文云立刻打岔，“过去的事情了，这么久了你还喜欢拿来说，是不是你也想念你的青梅竹马啊？”
　　路遥晃晃手里的咖啡杯，“其实后来她找过我，可是时间过去太久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钱宽赶紧将功折罪，不知道从哪里想出一句文绉绉的话来说，“恩，其实回忆是没有任何力量的。”
　　三个人像是用各种方式在向楼兰表示，路遥是没有任何感情纠缠问题的。
　　“年纪小的时候，都以为自己的未来总有无限的可能，不懂得珍惜，不懂得容忍，到了懂得的时候，才知道，已经回不去了。”楼兰的话没对着任何人说，又像是总结陈词一样。
　　路遥看了她一眼，钱宽立刻拍手道，“是我胡说八道，搞得像是感情研讨会，晚上请你们喝酒，喝酒。”
　　吃过饭，四个人一起喝了点酒，又乘着没有风，都到外面的雪地上走了一圈。大约是屋外的空气太凉的缘故，楼兰回房的时候，脑子开始有点隐隐的痛， 早早的就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卢文云试了试她的额头，没见发烧，才放心去钱宽那屋说笑。
　　屋子里暖气很足，窗帘没有拉上，玻璃上有一层水汽，映着屋外的积雪泛出淡蓝色的光，楼兰躺在床上，脑子里都是自己下午说的话，年纪小的时候，她不懂得珍惜，她以为一切都是应该的，所以，她失去了楼风。
　　她的脑仁钝钝的痛，就像和楼风分手那时候，每一晚每一晚都哭，哭得头脑发胀那样的痛。那时候她搬出楼风的住处，在自己小小的租屋里，坐在床脚，哭得撕心裂肺。那时候她恨他，恨他最终还是放手。可是到了最后，她最恨的，是她自己，是她自己把两个人之间的一切，折腾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他终于对她说，算了吧，我们不应该这样下去。
　　隔了两年多了，想起他最后那句话，她还是瑟缩一下，那句话，就像在她心里，挖一个洞，血淋淋凉飕飕的，只是一片空旷，然后，才有深切的痛楚泛上来。她那时候只会生气，只会恼怒的转身就走，她总以为，他还是会追上来的，会从背后抱住她说，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了。
　　可是那一次，他没有追上来，那一转身，就不能再回头。她只知道哭，只知道伤心，她那时候，就是个孩子，太年轻，太骄傲，也太不懂事。
　　楼兰按住自己的胸口，深吸一口气，每一次回想起来，还会觉得胸口发痛，一口气怎么也顺不上来。她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学会在清醒的时候想起这些，不再流泪，却还没有学会，在睡梦里，也不要哭泣，更没有学会，不要随时随地去想起他，想起过去。
　　她推开被子坐起身顺一顺呼吸，自嘲的笑一下，是啊，两年多了，还是无论遇到什么事，说起什么话，不由自主的去和过去联系起来，和他联系起来。
　　有时候，其实她也有些糊涂，想不起来很多事，想不起来到底离开他有多久了，彷佛分手近在昨天，又彷佛两个人已经遥遥相隔了很久很久，久得都要忘记过去发生些什么，可是每每在梦中，那些细节，快乐的，不快乐的，都仍旧栩栩如生。
　　也许很多女性杂志上说的对，不和下一个开始交往，就没法忘记上一个的存在。可是，楼兰抿起嘴，她还有没有力气，再去喜欢一个人。
　　卢文云隔了一会也就回房，洗漱完毕钻进被子，却突然转过头对着楼兰的方向问，“楼兰，你下午说的，是不是有感而发？”
　　楼兰闭着眼，轻轻笑一声，“没有，只不过有时候，难免感慨。”

　　番外（部分废）

　　原誉为和宋青钰都愣了，青钰的脸上缓缓浮起红色的掌印，她难以置信的瞪着他，歇斯底里的劲头一下子过去了，他和她都怔着，彷佛刚才那一巴掌不是真的。青钰终于动了一下，一滴眼泪掉在地上，很轻的噗的一声，她艰难而缓慢的转过身去，两条腿直直的迈开步子，很小心的，一步步往门口走，越走越慢，搭在门把上的手迟疑一下，还是扭开了。
　　深秋的寒风一下灌进屋子里，吹起地上的纸片，在空中旋绕了两圈，又落到地上。原誉为站在那里，茫然的望着已经关上的门，许久才看向地上的纸片，他和楼兰的合照已经被撕得粉碎，只余东一块西一块的色彩，电脑开着，他的收藏夹里楼兰的照片也被删除得干干净净。
　　楼兰留给他的东西很少，他们的合影只有两张，那时候他们在一起不久，他很胆怯又很羞涩，不敢去搂她的肩膀，僵直的站在她身边，而楼兰，只是静静望着镜头。收藏夹里的照片，都是他费尽了力气从别的同学那里辗转要来的，也只有两张，都是楼兰和英叶城的婚礼照，她穿着鹅黄的旗袍，旁边是着藏青色军礼服的英叶城，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笑着，大概也只有他觉得他们两个都心不在焉。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楼兰曾经余下的东西，都没了，只有回忆，没有实体的回忆。
　　原誉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出那一巴掌的，他看到那些纸片的时候只觉得一片空白，他所珍爱的过去，就这样粉碎了，他知道青钰一直都容不下，容不下他对过去有一点点的怀念和留恋，他越是小心翼翼的掩藏起来，她就越加的难以容忍。
　　原誉为摸索了半天口袋，才掏到一支烟，第一口就呛住了，他猛烈的咳嗽起来。和青钰在一起后，他已经慢慢很少抽烟，直到今早再遇到楼兰。他弯下腰去，胸腔里的空气都彷佛要被剧烈的咳嗽挤出来一样，口袋里有硬硬的东西卡着，他半天想起来，这是他许久前就买好的戒指，一直放在学校的抽屉里，直到今天才下定决心拿出来。
　　然而，他深呼一口气，苦笑起来。
　　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要不记得了，就连再看见楼兰，也只是那样远远的默然的望着，直到她看到他，才微微挥了挥手。他已经和她分别多久了，他真的以为自己要不记得了，六年零五天，数字却突然涌到他嘴边，又咽下去。他和她的距离，远大于这个数字，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象照片上他和她的距离，最最亲密的时刻，也有着尴尬而微妙的距离。
　　时间带给他的，是更多的沉默，她简短的问候几句，他不过是一一作答，就这样几分钟，偏偏又让青钰看到了。命运更象是始终在捉弄他，他想要的，从来得不到。青钰不明白，不，或者青钰其实是明白的，楼兰于他来说，或者已经不是爱人，而是刻在生命里无法抹去的一段过往，他永远无法忘怀的过往，永远横亘在他和别人之间的过往。
　　青钰不只一次埋怨过，她好像无法融入他的心思里，无法在他的沉默里获得安全感，他每一段沉默，都好像是危险的信号，是他又陷入回忆中的信号。他不能否认，他曾经常常这样持久的陷入过去，既不悲伤也不难过，只是如同一个老人一般，迟缓的一页页回顾过去，从见到楼兰的第一天一直到最后一次见面。
　　楼兰是他生命里突然出现的光彩，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激动的狂热，无可理喻的爱恋和冲动，大约是因为年轻，所有的爱和痛都格外鲜明。可是他又是懦弱的，即便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也不能挽回，无法挽回。或者他实在是明白的，对于楼兰来说，他不过是一个稍瞬即逝的站点，能有停留已经是意外。在和楼兰相处的每一天里，他努力的积攒着点滴的感情和记忆，而楼兰，却只是那样持久而静默的望着他的努力，一如他现在望着青钰。
　　他记得，楼兰不爱说笑，懒得动弹，常常倚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沉默一个下午。她只看军事频道，眼神却又透着心不在焉，偶尔温柔的望着屏幕里那一抹抹的绿色。他笑话过她，她不懂战术不懂武器，有时候连看的究竟是什么内容都说不出来，可是她却固执的看下去。她还存着翻录下的CD，经常反复的播放，不过是一个缉毒的纪录片，她从来不解释为什么，对他的嘲笑只是扬起脸微微笑一下。
　　他曾经问她：“因为你哥哥是军人，所以你才对军事这么感兴趣？”
　　她当时只是沉默着，半天轻轻嗯了一声。他也曾经拥她在怀的时候吃醋的调笑她，说她大约有恋兄情结，她在他怀里一下紧绷了身体，微微的发抖，最终却平静的说，“我和哥哥分开十年了。”他记得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记得她垂下的眼睛里黯淡的悲哀。
　　有些事他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他和楼兰分手，却又追随她来了A国，他的专业在这个学校里并不是最出色的，他却回绝了其余大学的OFFER，固执的来到这里，只因为楼兰在这里，他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她，也觉得有自欺欺人的幸福。可是只是一年，她却突然又回国数月，她的教授甚至为此大发脾气。后来他辗转听说，那段日子，正是她的兄长楼风前途莫测的时候。他当然记得，他曾经看到过，她和楼风站在一起，即便隔着几步路，也有着那样亲昵的氛围，他们视线交错，并不暧昧，却分外亲密。他就站在他们身后，远远的看着，看到楼风停下脚步，微微欠下身子，楼兰伸手就够着他的手臂，却只是挽一下就放开，就这样一瞬，那样自然那样密切，却是他和她永远也不曾有过的。他连怀疑也不敢，就算流言纷纷，他也拒绝相信。
　　他大概从来就是这样不敢面对事实的，所以，就连看到她和英叶城的结婚照，也一定要在上面找出不和谐的地方。楼兰和英叶城的笑容，都那样心不在焉，即便他们站在一起，也有如天作之合。
　　他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青钰也在，她只是冷笑一声，“人家说楼兰恋兄，也不是没道理，结果还是嫁个军人才行。”他那时候发火了，头一次怒斥了青钰。
　　青钰，青钰一定是无比委屈的。原誉为掏出了口袋里的丝绒盒子，她和他同居了三年，他甚至没有说过爱她，他一年前买好的戒指，却下不了决心交给她，他明明已经知道和楼兰再没有可能，却又不能做一个真正的决定。他不是没有感动过，青钰对他那么好，可是他欠楼兰的，青钰欠他的，大约都是命。
　　原誉为蹲下身子，收拾起地上的纸屑，扔进烟灰缸里，他缓缓点燃火柴，犹豫了半晌，还是扔了进去，细碎的纸片立刻燃烧了起来，火焰一燎，就只余下灰烬。
　　房门处又轻微的响了一下，他转过脸去，青钰站在门口，鼻子和脸颊都红红的，犹带着泪痕，她想说话，他却抢先开了口，“青钰……”他张了嘴，却说不出后面的，只是把丝绒盒子掏出来，递给她看。
　　青钰瘪着嘴，象哭又象笑。他张开手臂把她抱紧，他大概还是自私的，不愿意失去这样爱自己的人，可是已经没有爱情可以再重来，他只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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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我是亲妈，番外结局虽然是透露了一点，但是透露不全，所以敬请不要质疑我的亲妈倾向～～
　　感谢大家等了我这么久，这篇文是一定不会弃的。
　　外公已经下葬，清明刚做了四七，愿他能够安息。

　　第 14 章

　　第二天一早，阳光灿烂，四个人夹着各自的雪橇步出酒店大门，门外大片的雪反射着亮眼的白和蓝，楼兰微微眯一下眼，路遥立刻伸出带着手套的手往她眼前一遮，“带上雪镜吧，这么强的反射，当心雪盲。”
　　楼兰下意识后退一步，路遥早就带上雪镜，墨黑的镜片下看不出他的眼神，楼兰朝他笑笑，也把雪镜带上。
　　卢文云和楼兰学滑雪都不久，对于运动又都不熟，责无旁贷，两位男士一人一个带在身边。楼兰和路遥一组，拘谨了些，离卢文云和钱宽就拉下了一段距离。
　　路遥一面不时照看她，一面随意的找着话题，楼兰专注着脚下的状况，只是嗯哦的应付他几句。
　　路遥说得没趣，见她又是小心翼翼的样子，停了下来指点道：“别那么紧张，放松点，越紧张越磕磕碰碰的，眼睛别老盯着脚下，看远些，早一点注意前面的状况，手和脚都放松甩开些。”
　　楼兰总觉得脚下的滑雪板有千斤重，而且还头重脚轻，随时都能一头栽到雪地里一样，小心万分，一身滑雪衣里都已经要湿了一层，听路遥这么说，也停下来，略掀起雪镜擦一下汗，“说起来容易，这才第三次滑雪，没摔几下就不错了。”
　　“那休息一下吧。”路遥随意指了指前面不远处几棵树下，“反正这两天有的是时间滑雪。”对他来说，滑雪不重要，探一探楼兰的口风，摸一下她的底牌，才是他要做的事，不打无准备的仗，作为销售，他更知道要先探明敌情才好对症下药。
　　楼兰跟着他慢慢挪到树下，张望了一下，钱宽和卢文云的身影还不算远，才放心休息。
　　路遥站在离她一米多远的地方，他不是毛头小子，不会急切的示好，也不会急火火的凑到女孩子身边献殷勤，他相信保持一定的距离，才能看得清楚对方，也给自己留有活动的余地。
　　路遥又起了两个话题，说着说着说到他自己的生活，“当初出来念书，也没有太多的想法，大家都出国，就出国了，大家都想留在这里工作，也就一样这么想。但是后来做了销售，才发现我的兴趣和特长都不在技术上。这几年有时候也回国见客户，觉得发展还是国内更好。在这里，作为第一代移民，永远融不入主流，上面也永远有层玻璃天花板。”路遥在自己头顶上划了个圈，“我打算过两年回国先开个小公司做代理，先赚第一桶金，再和这里的同学搞点新技术项目，过几年找个风投上市。”
　　路遥说得有板有眼雄心勃勃，“你呢，念完书打算做什么？”
　　楼兰被他一问，倒想了一会，出国对她来说，只是为了逃避去回忆过去，她迫切的想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全新的人生，只是随意的选择了和自己专业有点关系的研究生报考，出国一年半，课业紧张，满心里余下的地方，还是被对过去的想念占满，她竟然也没有想过，将来，到底要怎么样。
　　“我想，我会留在这里，找一份工作吧。”楼兰笑一下，“我没有你那么大的梦想和理想，就是你说的那种随大流的，日子过得稀里糊涂，挺失败的。”
　　“太谦虚了。”路遥摇摇手指，“第一你还很年轻，第二你能在D大念硕士，就证明你绝不失败，将来的机会还多着呢。”
　　“我们对生活成功的定义，不一样。”楼兰不想和他争辩，“你知道，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
　　路遥耸耸肩，扭头去看周围，时间近午，周围滑雪的人还不少，钱宽和卢文云已经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
　　“要不你去滑吧，你带着我，只能拖累你，我走这么会都累得半死，可没有力气再去追他们两。”被日头一晒，楼兰更加觉得热，滑雪的兴致越加缺乏。
　　“我和你一起回去，下午再找钱宽去滑个痛快。”路遥不肯让她一个人回酒店，坚持和她一起走。
　　楼兰没有办法，拖在路遥后面一路向旁边的徒步走道走过去。这个男人，论条件真是不错，也许也是很多女人心中的优良人选，他会说会笑，会照顾人，会赚钱，又上进，长得又好，几乎找不出什么不好的地方，可是楼兰心里默默的想，他和她不是一路人，她知道自己不会爱上他，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没有道理可言，他再好，也不是她那杯茶，楼兰浮想联翩，预想到卢文云知道后，又该说她了。
　　两个人回酒店坐了会，楼兰觉得路遥似乎在尽力的向她展示他自己优良的一面，她想起一部片子里说的，男性像孔雀开屏一样的展示自己，不由偷着乐了一下。楼兰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卢文云在滑雪的半道扭了一下脚，此刻正在步道上艰难的拖行，钱宽扶了她半天，终于还是向路遥和楼兰求援。
　　路遥问清楚他们在哪个步道上，收拾了一下就出发， 他不让楼兰同行，“我一个人就够了，你还是在这里休息。”楼兰站在酒店门口的门廊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真的不错，可是她真的不会爱上他。
　　幸好卢文云只是小小的扭了一下脚脖子，滑雪场的医生简单的处理了一下，嘱咐不要多走动，观察一下再说。钱宽鞍前马后的效劳，倒是卢文云嫌他在眼前晃来晃去的麻烦，挥手让他和路遥一起去滑雪。路遥临走前细心的检查了一下自己手机的电量，嘱咐卢文云和楼兰，“有事打电话。”
　　卢文云叹口气对楼兰说：“你看看，钱宽这小子，真是比不上路遥，早上出发时候，我手机电量不多，就跟他说叫他也带好手机，结果他还是没带上，跟你们打完那个电话，我手机就自动关机了。”
　　楼兰知道她也就是抱怨抱怨，微笑一下不予回答。
　　“哎，觉得怎么样啊，培养出感情没有啊？”卢文云放下对钱宽的埋怨，向楼兰打探。
　　楼兰照着自己上午想的，说了一遍，卢文云不出所料的嗤之以鼻，“你呀，太钻牛角尖了，两个人过日子，不就这些事么，能找一个对你好，又上进的男人就不错了。我还是劝你，跟他多处处，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到底还是比一个人强。”也许是扭了脚受了伤，劲头没那么足，卢文云倒没有长篇大论的教育她。
　　两个人过日子，到底是比一个人强些么，楼兰有点恍惚，出国前她从来不觉得寂寞，最后大四那一年，每天晚上都是哭到累得睡着，白天就是写毕业论文，给自己找要申请的学校，出了国头半年要适应生活，也没有时间去想寂寞还是不寂寞。再后来这一年多，她渐渐哭得少了，忘记得彷佛多了，似乎生活里，真的有一点点寂寞。尤其在学校里，看着身边一对对的情侣走过去，心里兴起的，除了羡慕、回忆和感伤外，还有的那一点点茫然，是不是就是寂寞？
　　有很多人有梦想，有理想，所以总是兴致勃勃，比如路遥。他们也许不会觉得寂寞，可是自己呢，楼兰问自己。她觉得自己和路遥不是一类人，她没有远大的目标，几乎可以说没有理想。她曾经梦想的，就是好好的和自己爱的男人在一起，一直在一起，贴心贴肺互相温暖，可是那个梦想已经破灭了，所以，她应该再给自己的生活，设立一个目标，或者建立一个梦想么？那个梦想，仍旧是一个温暖的小家庭么？
　　楼兰觉得有一点点动摇，她和楼风，当初决裂的太彻底，于是连一点微小的期盼也不再存在，两年半来，他们也不曾通过音信。她甚至刻意的减少和安颂，李汉维的联系，就是不想再知道楼风的近况，她怕自己这一辈子会无法忘怀。她当年所有的勇气和热情，都彷佛随着时间消逝掉了，如果不能和楼风在一起，那么她是不是应该尝试，爱上别人？楼兰想了半天，没有答案。也许她确实如卢文云说的，太爱钻牛角尖了。
　　卢文云的脚伤过了一夜后反而越发严重了一点，扭伤的地方肿了起来，四个人不得不先打道回府，把卢文云送到D城的医院里。
　　钱宽陪着卢文云去拍X光片，楼兰无聊，和路遥站在医院大厅里细看墙上的说明细则，背后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原誉为觉得自己冒失极了，他陪宋青钰来医院看病，出来拿单子时候远远望见楼兰，还没等他自己想明白自己干了什么，楼兰已经转过身来。
　　楼兰知道原誉为也在D大念硕士，可是两个人不是一个系的，除了开头那一年在华人的聚会上远远互相点过头之外，再也没有交集，现在一下见到他，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原誉为也尴尬，深悔自己的莽撞，他面对楼兰，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寒暄了两句，才想起来，“听说安颂过年的时候要结婚了，你回去参加不？”
　　楼兰和安颂联系近来很少，也没有听她提起过，忙追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和方剑华？”
　　原誉为消息也不确切，想了一下，“就是最近这两天吧，我给国内同学打电话时候才听说的。不过，好像不是方剑华。”他犹豫了一下，“你不知道么？就是和那个救过我们的李汉维。”
　　楼兰惊呼了一声，本来一直站在一边的路遥忍不住侧过头看她一眼，原誉为注意到了，疑惑的朝他看一看。
　　楼兰才想起来简短的给他们两互相介绍一下，“路遥，我的朋友。原誉为，我们以前大学同学，现在也在D大。”
　　原誉为看看路遥，心里又兴起一点点自卑，楼兰身边的男人，好像总比自己出色一些。他举举手里的单子，示意说，“那我先走了，陪朋友看病呢。”
　　楼兰兀自在震惊中尚且反应不过来，连想也没想，也顾不上算时差，就给安颂拨了电话过去。等电话铃响了几声，楼兰才想起来国内已经要凌晨，电话那端倒响起安颂气势十足的声音，“你总算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看到我给你邮箱发的请帖了？”
　　楼兰愣一下，先问她，“你怎么就知道是我的电话？”
　　“小姐，半夜这个时候，还有谁，还有，我家电话刚换了来电显示。”安颂在那头不怀好意的笑。
　　楼兰震惊太过，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安颂又在那边问，“我都要结婚了，你回来不回来？你要是敢不回来，咱们的交情可完了！”
　　“你先说说你怎么和李汉维一起的，怎么和方剑华分了？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楼兰连珠炮的一样问。
　　“我跟你隐晦的提过啊……”安颂没了气势，“当时情况太乱，没好意思和你说，现在木已成舟了么。”
　　“重要的是，你一定得回来参加我的婚礼。”安颂在电话线那段一字一句的咬牙切齿，“回来做我的伴娘。”
　　楼兰从巨大的震荡中恢复过来，旋即又怔住，她要回去么？如果回去参加安颂的婚礼，是不是意味着，就要重新，面对楼风。

　　第15章

　　楼兰久久不能回神，一路翻来覆去的想着安颂结婚的事，她的脑子里混乱不堪，无数的疑问、惊讶和不安交织在一起，理不出一个头绪，她甚至没法向卢文云、钱宽和路遥解释清楚她打了个什么样的电话。回到租处坐了几个小时，她迫不得已拿出纸和笔，把自己脑子里重重叠叠的念头一个个写下来清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混乱了，只有和楼风刚分手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为什么，深夜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和刚到D城，每晚抱着对第二天课业的担忧睡不着的时候，她才用这个法子，把思绪清理一遍，就像把头脑里的包袱转移到纸面上。
　　楼兰在纸上写下安颂和李汉维的名字，他们结婚的日期，方剑华的名字，她所记得的关于他们的事情，每一行字下面都划了线。她犹豫一下，慢慢写下楼风的名字，又迅速的用笔涂黑。楼兰想，她所有的混乱，只因为这一切，看起来要和他交织在一起罢了。她支着下巴出神，两年半了，她以为她已经可以开始不一样的人生阶段，可是不过是小小的会遇见他的可能，就让她手足无措了。
　　过完新年寒假就近了，各门课业的报告论文和小组讨论也都逼到了眼前，楼兰忙得天翻地覆，路遥听卢文云说起，也知趣的不来打扰她。圣诞节她心里那一点小小的动摇和思绪于是更被冲散的无影无踪。
　　等到论文和报告递交上去，回国还是不回国这个问题就像哈姆雷特的生存还是死亡一样折磨着楼兰的脑神经。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出来一年半了，回去看看吧，安颂都要结婚了，别的同学不知道怎么样了，应该回墨海看看父母。可是理智又冷酷的折磨她，彷佛有另一个声音在嗤笑她，找到这么多理由，潜藏在背后的，不过是想回去看一看，他是不是还像记忆里那样，是不是过得还好，可是这一点点隐秘的期盼之后，又有更多的惶恐和害怕。
　　期末课程成绩最终都挂在院系的网页上，楼兰翻了一下，A-B+收获了一堆，顺手点到学校论坛里，看到有同学发出来回墨海的特价机票链接，点过去只见还有一张的余票，楼兰来不及多想，就立刻抢了下来，两分钟内付款完成，手机上立刻收到确认的信息。
　　楼兰吁出一口气，到最后，回去还是不回去，原来却取决于一张特价的机票。
　　定下行程，楼兰给安颂打电话，拐弯抹角的打听婚礼的状况，支吾了半天后说：“那李汉维那边呢？他父母家人来不来？亲戚多少？还有什么朋友同事来？”
　　安颂不知道她的曲折心思，爽快的在那边说：“他爹妈当然来，就他一个独子，据说什么叔叔婶婶堂兄堂弟的都要来，他家亲戚两桌吧，还有当然是队里那些人。”安颂停一下，楼兰的心也停一下，“可惜你哥哥和队里十来个人来不了，听说有任务。”
　　楼兰的心跳得紧一下，慢一下，血液一下子冲上来，又退下去，有一种骤然放松的晕眩感，她喃喃道：“是么，这么不巧。”
　　安颂哑然，“你不知道？”
　　“最近很忙。”楼兰打岔过去，又问了一些安排，约好婚礼前就过去帮忙，才挂了电话。她按着心口，明明已经是两不相干，已经隔了那么远的距离那么久的时间，可是真的要回去了，心脏却完全不受她的控制，为了任何一个消息都会别别的乱跳。
　　楼兰回到墨海和父母一起过年，过完年就去了平南。平南彷佛没有什么变化，机场也还是老样子，当感应门打开，从外面吹进的寒风卷起楼兰的衣角，看到机场外来来往往接送的人和车，楼兰差一点有错觉，在那里，会有一个人等她，像过去很多次一样。
　　平南没有什么变化，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连安颂，都彷佛除了发型外也没有什么变化。楼兰任由安颂好好把她损了一顿，认了重X轻友的名头，才跟着她和婚庆公司过目了一遍婚礼的所有安排，婚纱、妆面、仪式、酒店、司仪，诸如此类一切的烦杂，安颂彷佛都能倒背如流。楼兰看安颂眉飞色舞的介绍，笑着道：“以前你不是最烦小事的，现在没想到，倒是事无巨细，你都头头是道。”
　　安颂哼了一声，“那是，一辈子就一次的婚礼啊，要不是小李子队里事多，我也得让他好好参与参与，本来是两个人的事，现在都是我一个人忙。”
　　“哎，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和他好上的。”楼兰推了推安颂的胳膊，“一直都瞒着我，现在还不如实招来。”
　　安颂突然忸怩起来，“还能怎么样，反正阴差阳错的，就这么着了。”
　　楼兰不依不饶的揪着安颂一定要她说，安颂急了，反过来道：“还说我呢，你自己当初一会和原誉为分手，一会又搞得神魂失落的回学校，一会突然又出国去，连个缘由都没有。出国了也不跟我联系，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楼兰怔一下，立刻笑，“好么，反过来跟我算账了，这次可是你要结婚，小心婚礼上我们闹你。”
　　安颂狡猾的一笑，“你是伴娘，还想闹我，到时候别我没倒下，你先给人灌醉了。”
　　楼兰和安颂互相调笑了半天，一旁的婚庆服务人员倒还好没有厌烦，楼兰看着这许多人喜庆的脸色，突然觉得，也许回来是对了，她不该总是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把别人都隔得远远的。
　　在平南住了几天，楼兰终于慢慢定下心来，不再总有触景生情的感觉，过去的毕竟还是过去了，她对自己说，也许就像钱宽说的，回忆其实没有什么力量，那许多担忧和惶恐是她自己强加上去的。
　　要办好一个婚礼还真是不容易，楼兰跟着安颂跑了许多次，一一定下各种细节，办仪式的酒店，就去了不知道多少次。安颂要求颇高，因为想起仪式现场定的鲜花颜色到底和酒店布置合适不合适，不得已，楼兰又跟着她跑一次酒店。恰巧酒店另有新人在办酒，安颂拉着楼兰在一旁观摩，一面指指点点，正评价的兴起，安颂的电话就响了，一看号码是李汉维，当下笑眯眯的接起来，说不到两句，楼兰就看她的脸色变了，将手机递了过来。
　　楼兰莫名所以的接过手机，电话那头是李汉维的声音，“楼兰，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先别急。”
　　楼兰的心一沉，不由自主就想到楼风，李汉维在电话那头继续说，“你知道队长带了一个小分队出任务，现在任务是完成了，可是队长他受了重伤，当地医疗条件不好，只做了简单处理，已经决定先把队长运回平南再手术……”
　　楼兰攥着手机，听得很仔细，可是后面李汉维的话，完全都没有在她脑海里留下什么印象，她只是机械的说：“好，我知道了。麻烦你有了消息再告诉我。”
　　楼兰挂了电话，回头看见安颂担心的望着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安颂体贴她，立刻叫了车子和她一起回家。楼兰坐在车上，望着窗外的景物掠过，觉得整个人麻木而茫然，心里只是算计，李汉维没有说到底伤成什么样，可是既然还能支撑回平南做手术，大概还不会危及性命，现在已经知道要回平南，最快大约晚上就一定可以到，手术如果连夜做，明天一早应该就可以知道结果。楼兰反复的计算、衡量，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彷佛这件事情，跟她没有利害关系，她只不过是替人筹划一样。
　　直到看见李汉维从安颂的住处迎出来，看见那熟悉的制服，楼兰的心，突然一抖，所有的担忧和害怕突然泛滥出来，楼风到底会怎么样，他会不会离她而去，永远的……楼兰跑到墙脚边呕吐起来，她知道，她身体的反应最忠实，甚至忠实过头脑，每每她的神经要承受不了刺激的时候，她的肠胃最先反应出来，她知道自己有多么难以面对这个问题。

　　第 16 章

　　军区的医院旁边，就有小型的军用机场，楼兰在医院里等得如坐针毡，一听见轰鸣声，就立刻奔向门口，早有医生护士等在一旁，立刻担架接了过来放到病床上推进手术室，她连一眼都不曾瞥到。
　　团长师长已经来转过一圈，叮嘱了几句，留下李汉维陪着楼兰，安颂不放心，也在医院陪着。楼兰在手术室外的长廊上，走了一次又一次，她坐不下来，不走动走动心里就烦得不行。
　　命运彷佛总和她开玩笑，是不是每一次她离开他，再回来，都要让她发现，她会失去他？还是其实，只不过这是一再的告诉她，她已经失去他了。
　　都说人有潜意识自我保护的功能，不愉快的记忆，会自动的被放弃，她想这个理论应该是对的，很多时候，她都会想不起来，当初是怎么会闹到最后分手那步的，她都想不起来，两个人怎么会变得那样的决绝，或者因为，她其实内心里，从来没有真的能接受过。
　　楼兰望一眼手术室的灯，转身低头又往长廊的另一边慢慢踱过去，整个长廊里，只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
　　“楼兰，休息一下吧。”安颂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臂。
　　“让我走走，我心烦。”楼兰低着头继续走。
　　那时候，她和楼风的关系，有时候好有时候坏，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她容忍，要她姑息，她太爱他，惶急的要抓住一切爱的表征，她在每一个夜里揣度，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那样，她想得太多，想得失去了自己，她放弃了太多的自己，所以希望他能弥补，可是他做不到。他们不能公开，不能亲密，到了最后，她觉得连在家里，都是不安全的，她只是暗夜里的影子，随时都不存在的影子，只有两个人温存的那一刻，她才能切实的觉得，他还是她的。
　　那时候，到底是因为她太幼稚不成熟，还是因为，他真的爱得不够多？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楼兰只觉得头疼欲裂，她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假设。过了很久，她才能再让自己去想，去思考。其实直到现在，她也没有答案，她心里宁愿是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也不想去质疑自己曾经的付出，是不是换到过一样的回报。
　　楼兰吐一口气，自己还是没有绕出来过，可是现在，她也不想再去绕了，如果楼风能够平安无事，过去的那些事，还有什么重要的呢？
　　楼兰不知道自己在长廊里走了到底多少圈，手术室的灯才熄了，她以前一直觉得，电视里那些家属扑到医生面前抓着医生左摇右晃的情节多半可以算是杜撰，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心情有多急切，即使手术医生看起来也一样疲劳不堪，她还是殷切的望着他，指望他能多说一些。
　　“是5.56毫米的步枪弹，幸好都是碎片，肋骨断了两根，切入肺叶那块比较小，也不深入……”医生啰哩巴索的都是在和李汉维解释一些问题，楼兰在旁边听得七上八下，又不敢打断，“主要是还有空尖弹的撕裂伤口，大面积创伤，失血很严重，现在情况暂时还算稳定。”医生又停一下，神色显得有点为难，“只是左手上的贯穿伤口比较麻烦，打碎了主要血管和神经，现在都连起来了，但是恢复很难，可能以后……”
　　楼兰想问问题，可是嘴一张，只觉得喉咙干哑，说不出话来，李汉维替她打断医生的话，“这些以后再谈，只要人没事就好，队长多久才能醒过来？”
　　“麻醉剂量中等，大概四、五个小时应该苏醒，不过也取决于伤者的健康情况。”医生侧过身子，病床刚从手术室缓缓推出来，“后面的事，值班医生和护士会和你们交代。”
　　楼兰已经奔到病床边，隔着护手的手臂，输液架，望着病床上的楼风。她望着他的脸，那样熟悉，又好像有点陌生，彷佛全无生气，连唇色也是灰白的。李汉维和安颂也跟进病房，一直到医生和护士交代完毕。
　　已经是过了半夜，楼兰不肯再让安颂陪着，一定让李汉维带着她回家。
　　安静下来的病房里，只有输液管里轻微的点滴声和监控仪器的嗡嗡声，楼兰坐在床边，出神的望着楼风。
　　所有的前尘往事，都可以过去，也都能过去，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了。楼兰伸手握住楼风的右手。
　　楼风微微动了动脖子，身体的各个部分彷佛还不是自己的，全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下，渐渐的，才觉得手脚躯干都恢复了知觉。喉咙里像被火燎过一样疼，他咽了口唾沫，聚集起视线扫视眼前的房间，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微微的光透过窗帘映射进来。天花板，输液架，床头柜，他的眼光落到床头柜上伏着的人影。
　　楼兰，他闭了闭眼，怀疑眼前的是错觉，他再睁开眼，费力的侧过头去看。窗外的天色渐渐有点亮，微曦的晨光映在她披散到一边的长发上，照映出半边的脖颈，脸的轮廓，微微颤动的睫毛，那是楼兰。
　　楼风望着趴在床头柜上的楼兰半晌。左面的肩膀和手无比的沉重，他努力的抬起右边的手臂，轻轻的触到楼兰的发梢，停在那里。
　　他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楼兰，一时辨不清到底自己是什么情绪。
　　楼兰彷佛听到病床上传来细微的声音，猛然睁开眼，楼风正努力摸索着床头。
　　“醒了？”楼兰站起来，按铃把护士叫进来。
　　护士立刻通知了医生，进来几个人，依例检查一遍，楼兰见医生的神情放松，也知道没有什么问题，照例再被叮嘱一遍注意事项。
　　楼风彷佛是完全清醒了，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楼兰。
　　楼兰咳嗽一声，垂下眼坐到床边，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半天才慢慢说：“安颂说她要结婚了，我回来给她做伴娘。昨天李汉维给我打电话，说你出任务受伤了。”
　　“今天几号了？”楼风慢吞吞的问，嗓音哑得不成样。
　　“2月10号。”楼兰拿起水杯，放了根吸管，喂他喝了几口水。
　　“李汉维16号结婚，看来这次去不了，便宜他小子了。”楼风闭上眼，微微笑一下。
　　“你还惦记着这个么？”楼兰也笑了，“到时候让他们再单请你一次吧。”
　　“2月10号。”楼风喃喃的道，“我睡了3天了？”
　　“没有，在那里你已经昏迷2天了，就是因为在那处理不了你的伤势，血浆也不够，才想办法运回来的。医生说你身体素质够好。”楼兰有一点哽咽，眼眶里有一点湿润，缓缓沁出泪水，到了此刻，她才有突如其来的伤心。
　　“别哭了，不是没事么。”楼风闭着眼，“又像以前一样，那么喜欢哭。”
　　“没有的事。”楼兰擦掉眼泪，嘟囔着说。
　　所有过去惨痛的决裂，痛苦的记忆，都暂时可以翻过去了，他们到底还是做不了陌生人，在他的身边，她还是会觉得安心。

　　第 17 章

　　楼风清醒不过一两个小时就又需要休息，楼兰趁机回安颂那里洗漱休整，一个晚上趴在床头柜上睡觉，睡的不好，肩膀也酸的不行。趁着安颂在SPA店里做新娘密集修护，楼兰也找了个按摩师给自己做全身按摩。
　　“楼兰，你也一个人那么久了，就没有什么新动向？”安颂一张嘴闲不住，哪怕做着面膜还要说话。
　　“没有合适的。”楼兰闭着眼，想也不想的回答。
　　“你就挑吧。”安颂不满的嘟囔，“真不知道你想找啥样的。”
　　楼兰想起卢文云来，自己微笑，她的身边，总有这样热心心急的朋友。
　　“对了，你碰到原誉为没有？”安颂叽叽呱呱的说，“他不是也在D大？据他哥们说，人家考到那里，也完全是为了你。”
　　“什么为了我。”楼兰切了一声，“你们别想象力太丰富了，我听说，他在那有女朋友了啊，别再让我枉担了虚名好不好。”
　　“是么？”安颂一惊一乍的，“男人啊！本来看他对你多深情的那样。”
　　“还不许别人遇到更好的么？”楼兰的手机响起来，她一面伸手出去摸索手机，一面说，“再说了，我和他，本来也没什么。都多少年了。”
　　楼兰做按摩正舒服，连眼睛也懒得睁开，接了电话问，“哪位？”
　　电话那头路遥哈哈的笑，“哎，听卢文云说你回国过年了？”
　　楼兰简单的答应了一声。
　　“是不是在平南啊？卢文云说你去参加同学婚礼了。”
　　楼兰暗骂一声，卢文云真是见色轻友，把她的行程卖了个精光。
　　路遥在那继续问，“我下周也要回国见个客户，就在平南，怎么样，一起吃个饭吧？”
　　到了这一步，楼兰不好意思再拒绝，只好说，“那行，你有我号码，到了平南给我打个电话吧。”
　　路遥答应了，又啰嗦几句D城的情况才挂了电话。
　　安颂在一边笑，“露馅了吧，还和我说没合适的，人家都要追到国内来了。”
　　一时笑的过了，一边的小姐忙提醒她，“别笑了别笑了，面膜都要干了，当心出皱纹。”
　　楼兰不搭理她，只是想，再这样下去，得和路遥说说清楚才行，他大好青年，不怕找不到合心的女孩子。
　　楼兰陪安颂最后整理了一遍婚礼所有需要的东西和行程安排，又赶回医院里去。走廊上就看见李汉维在病房门口转圈。
　　李汉维看到她，咳嗽一下，敲了敲病房的门。
　　楼兰转头看了李汉维一眼，只觉得莫名其妙。李汉维朝她笑一笑，和她一起推门进去。
　　楼风的床头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楼兰，这是方顺顺，方政委的女儿，出国前你见过。”楼风向站在床边的那个女人偏了偏脑袋。
　　方顺顺，楼兰有点恍惚，随即礼貌的伸出手去，脚步却踉跄一下，伸出的手一下撑到床边上，她低头看，高跟鞋的鞋跟和病床边的凳脚绊住了，漆皮的面子上多出一道擦痕。楼兰微微涨红了脸。
　　方顺顺客气的和她寒暄几句就告辞，临走前对楼风点头，“我明天再来。”
　　李汉维送了方顺顺出去，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她和几年前还是一样啊。”楼兰低声说。
　　“恩，你要是明年再回来，就该喊她嫂子了。”
　　楼风的声音在楼兰的耳朵里很飘忽，原来还是她，楼兰吸一口气，“那时候，你不是说觉得她不成么。”
　　“后来想想，觉得她还不错。”
　　楼兰觉得太阳穴一直在跳，好像有两个小鼓槌在那里一下一下的锤着，病房里的空气不够流通，肠胃又隐隐难受起来。
　　方顺顺，她和楼风最后大吵一场不就是为了这个女人么，或者说，这个女人，是导火线，是放在骆驼身上最后的一根稻草，当她出现的时候，她和他之间那个隐秘的世界，终于轰然崩溃。
　　楼风的工作成绩一直不错，三十来岁的年纪还没有女朋友，未免部队里上上下下都有人关心介绍，楼风婉拒一部分，谢绝一部分，却总还有那么一部分，出于礼貌出于各种考虑，是必须去见上一见，处上一处的。
　　方顺顺就是其中一个，军政委方四路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嫁了手下得力干将，二女儿也照此办理，方政委半公开的表达了对楼风的欣赏，立刻就有人拉线做媒，着力介绍。楼风见了几次，不咸不淡的处着，一般姑娘们这么被晾着，早就自己转身走人，可是方小姐却不温不火，也几乎无声无息，只等着楼风什么时候想到，约她出去，楼风倒说不出她什么不好来，就这么拖了几个月，倒像要弄假成真了。
　　那时候的楼兰，心灵和爱情都几乎觉得要枯竭，几乎已经要受不了这样暗无天日的相爱带来的压力，隐隐约约被忽视的感觉，再加上这样一个方顺顺，离崩溃不过一线之遥。直到在街上，她远远看见楼风和方顺顺并排走着，从容而且自然。
　　她心里的天平，终于倒塌。
　　楼兰闭一闭眼，那一段回忆，是她最不愿意去回想的。她记不清是怎么开始的，她歇斯底里的和楼风吵起来，她几乎也记不得吵了些什么，只是后来，他坐在沙发上，离着她几步远，皱紧了眉头问她：“你还有完没完？”那种神情，生生在他们之间割开一道鸿沟，他的神色，像是已经很疲倦也很厌倦了。
　　李汉维送人还没回来，楼兰觉得几乎要呼吸不下去了，她豁然站起来，把病房的窗都打开，一阵冷风扑了过来，包围住她马上要沸腾的皮肤。冰冷的空气终于让她冷静了下来，再怎么样，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两年半，就算是普通恋人，也早就不过再见亦是朋友了，何况他们。
　　楼兰把窗合上，只留下一小段开着换气，慢慢坐回楼风的病床边去。
　　“打算和她结婚了？”
　　“年底领证。明年五一办酒。”
　　“和爸妈说过没有？”楼兰平静的问。
　　“还没，打算十一的时候回墨海去一次。”他看着她的眼睛，回答的也很平静。
　　她恩一声，垂下眼，取过一个苹果来，一点一点的削皮，一刀一刀的把苹果切成块，如果她不问，不回来，那么，在她拿到学位的时候，他也成了别人的丈夫，就这么轻轻巧巧的，事易时移，时光翻过生活的篇章，一页又一页。这是他们之间，一早就预见到的，没有悬念的结局，各自嫁娶，永不相干，可是怎么到了现在，想起来，心里仍旧刺刺的痛，终于一切还是要成灰，成为过往，再熟悉的人，都要变成陌生。
　　楼兰停下手，眼前的苹果块在碗里堆成了小山，她擦干净手，拿了牙签扎在上面，递给楼风。他没吱声，一口一口，把这座小小的苹果山消灭掉。
　　“我先走了，安颂后天就是婚礼，还有很多事要布置，晚上有事的话，给我电话。”楼兰站起身，没有回头看楼风，推开病房的门。
　　冬末的风，真是冷啊，楼兰搂紧大衣，把下颌缩进围巾里，之前她怎么还会以为，他们之间不是陌生的，其实在她当初转身的时候，在她不注意的时候，他们彼此已经跨越了太多不同的东西。
　　整整两个晚上，楼兰都做了整晚的梦，早晨起床的时候，脸色都是灰的，她想她真的是钻牛角尖的典型，总也不能接受过去的典型，哪怕在梦里，颠来倒去的，也是过去的一切，好的时候，分手的时候。化妆师来给伴娘上妆的时候，都嘀咕，抹了那么多粉底上去，还是盖不住那种惨淡。
　　安颂的婚礼很热闹，一早李汉维来接新娘子的时候，被安颂的几个姐妹和伴娘折腾得面红耳赤，楼兰只躲在一旁看着，直看到李汉维好不容易进了门，敬了岳父母的酒，抱着安颂出门，她抹了抹眼角，都是眼泪。
　　酒店那里安颂和李汉维的亲眷朋友，战友早就汇聚了不少，有些人楼兰认识，有些不认识。她陪着新娘新郎一桌一桌的敬下去，两面的亲戚们还好说话，新人稍稍抿一口酒也就过去了，轮到朋友同学和战友的时候，伴娘和伴郎就当仁不让的被推了出去。安颂的大学同学就是楼兰的大学同学，两个人都被逼着喝了不少。轮到李汉维的战友那几桌，楼兰眼尖，看见方顺顺也在席上，找个理由就想走开，却被安颂拖住。
　　“好歹你是楼风的妹妹，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替我挡一下。”安颂抓着她的手不放，“小李的两个伴郎都快不行了呢。”
　　楼兰想往后挪，席面上已经几个人站了起来，开始起哄，方顺顺也笑着站起来，说：“今天楼风来不了，我替他敬小李和小安一杯。”
　　旁边有人哄笑起来，“看，咱们未来的嫂子都发话了，赶快喝。”
　　安颂和李汉维扭不过，各自喝了一杯，就急忙把楼兰和另外一个伴郎交代出去。楼兰已经喝了不少，前一晚也没有休息好，明晃晃的灯光下只觉得头晕，耳边的声音一忽儿很近，一忽儿很远，有时候真切，有时候听不分明。但是神智却还是清醒的，她听见方顺顺说，“楼兰，少喝一点。”“楼兰，你明年回国么？”
　　楼兰一味的笑，和桌上每一个人喝一杯，他们是李汉维的战友，也是楼风的战友，大概，也算得上是方顺顺的战友。
　　她最后支撑不住，到化妆室去吐了个痛快，醇厚香浓的红酒吐到后来，都是苦的。
　　酒店送了套房给新人，还有一间客房做备用休息室，楼兰半夜醒过来，捧着脑袋半天才知道自己在哪里，窗户外面月色清亮，映得酒店的米白色毛毯像一层厚厚的雪，她把脸埋在松软的鸭绒被里，终于嚎啕大哭。

　　第 18 章

　　李汉维人忙事多，新婚第三天就回基地值班，安颂新婚的快乐找不到别人分享，通通倒在楼兰头上，趁她还没有回D城，天天扯着她一起逛街聊天。楼兰心里郁结，却没有人可以倾诉，也正好借着和安颂每天吃吃玩玩发泄一下。
　　路遥的电话如约而至，楼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委婉的拒绝方法，只好拉着一个大电灯泡安颂一起去吃饭，希望路遥能够不必她点破就明白。
　　路遥在电话里听楼兰说要带一个朋友一起来时，语气里彷佛有点失望，见了面，倒还是相谈甚欢。
　　安颂充分尽了陪客的义务，也显示了她一贯的口才，和路遥谈的喋喋不休，楼兰这个主人倒在一边几乎无话可说。
　　“楼兰，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安颂和路遥熟悉了点，迫不及待就提出这个问题。
　　“我的同事是她的朋友的男友，所以……”路遥抢着回答，安颂听了笑的意味深长。
　　“那你这次回平南，是做什么来的？”楼兰不得不接过安颂的话题，免得她后面问出不知所云的问题大家尴尬，她带来的这个电灯泡，看来几乎要倒戈过去了。
　　路遥咳嗽一下，正经起来，“平南这里部队要做一个项目，采购一批仪器，所以公司派我回来参加招标。”
　　难得的，安颂竟然没有跳起来说自己就是部队家属，只是好奇问：“国防的东西，也能让国外公司参与招标？”
　　路遥笑一下，“只是外围一些简单设备，没太多技术含量，但是对质量要求比较高，所以公司才想试一下，我是中国人，于是义不容辞。”
　　楼兰也从来没有在他和卢文云面前说起过楼风，这个话题含混了一下就带了过去。
　　吃完饭时间不早，路遥也没有多留，只是趁着楼兰落在后面的时候轻声问她，“你在平南呆多久？这次招标我要留上差不多两个月，你要是还留在国内，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去玩。”
　　楼兰没想到他还是热情，怔一下才说：“下个月就要开学了，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回D城。”
　　路遥哦了一声，不再勉强。
　　第二天安颂照例找楼兰逛街，过了年，店里的人不多，营业员就热情得过分，逛了几家店，安颂和楼兰实在受不了被人围追堵截，找了个茶馆歇脚。
　　还在寒假里，玻璃窗外街上走的，都是年轻的面孔，楼兰看多了，忍不住抚住自己的脸，“哎，说起来也不过大学毕业两年，可是怎么觉得自己，和他们差那么多呢。”
　　安颂白她一眼，哼一声道：“我还没抱怨呢，我现在都是已婚妇女了。”
　　楼兰被这个已婚妇女的说辞呛到了，咳嗽很久才能说话，“哪里哪里，你还是一朵鲜花，小李不过就是给你营养的牛粪罢了。”
　　安颂突然正经起来，“其实，昨晚那个人，不错。”
　　楼兰叹一口气，似乎每个人，都要对她说，路遥不错。
　　“你不是总问我，怎么和方剑华分手的，怎么会和小李在一起？”安颂喝了一口茶，“其实这个世界上，大家的故事都差不多。毕业了，你不是出了国，方剑华也想出国，可是我不想。他又想开公司赚大钱，我也不想。我只想着两个人在一起就好了，我只觉得他的想法太浮躁。他最后听了我的，进了一家公司做事，可是他其实不喜欢，过得不开心。于是我们就总是吵架，吵着吵着，感情就没有了。”
　　安颂偏一下脑袋，“其实也许不是感情没有了，只是太累了。你知道，小李跟我一直很熟，那个时候，我也是哭得天昏地暗，你又在国外，我没处找人说话，他的周末，就都贡献给我了。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会听我说。然后和我说，别哭了别哭了，你这样的姑娘，到我们队里，那叫一个金贵，成排的优秀男人给你挑。”
　　“哭多了也就不哭了，周末也习惯和他一起了，慢慢觉得他好，他不会说话，可是细心，而且我觉得他顾家，他愿意牺牲一些他想要的东西来迁就我。我觉得我就想找个这样的。你知道么，后来方剑华还是自己开公司了，他做得不错，才一年多已经有声有色，听说赚得也不少。我后来想，我和方剑华，其实也许不必分开，我们那时候都不懂得，也不愿意为了对方牺牲自己，就算迁就了，也觉得自己委屈大了，那时候我们太年轻了。可是后来，没有了回头的路，也不必回头了。”
　　安颂认真的看着楼兰，“两个人在一起，我想最重要的就是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小李是我在对的时间里，遇到的那个对的人。”
　　楼兰侧过头看她，过去的安颂一向活泼有余，计较不足，可是现在看起来，这两年半，她没有白过，可是自己的两年半呢？
　　安颂继续说，“我觉得你现在也差不多了，应该认真定下来，路遥这个人，还行吧，虽然我觉得他商人气挺重的，但是看起来，对你挺好。”
　　楼兰笑起来，“你昨晚都不肯说小李是部队里的，是因为你觉得路遥商人气重，所以不想和他牵扯上这样关系么？”
　　安颂转一转眼珠子，一下子活泼起来，“那个路遥，看着就精明，要是让他知道小李是部队的，找不准就要帮忙呢，我看在你面子上，也不好意思说不呀。可是我又不想小李沾这样的事么。”
　　楼兰笑着摇摇头，“还和我说人家好，闹半天还是不待见。”
　　除去和安颂逛街吃饭，楼兰隔一两天仍旧去看望楼风，她觉得自己像墙头草，心情一会往东一会往西，只是她的心情再怎么不好，时隔两年半之后，似乎修复起来比以前还是快了很多。
　　她去看望楼风的时候，总能遇到方顺顺。只是次数多了，她慢慢有点疑惑，方顺顺就像她的名字，温婉柔顺，并且得体，只是永远有一层疏离，即便是对着楼风，楼风对她，也几乎一样。他们之间，真是“相敬如冰”，未婚妻方小姐每天的使命，就是来站床头，温婉得体的问几句话，看着楼风吃完某一顿饭，然后告辞。
　　楼兰心情稍好时候，会忍不住坏心的想，如果他们结婚，以后的夫妻生活，是不是也会这么客气，方小姐站在床头，和他互相谦让，还是会并排躺在床上，像曾经报道过的某些不谙人事的呆子们一样，等着孩子自动降临，楼兰想到这，偷偷在心里笑一下。可是，他会这样么？她难免想起过往和他的温存，他的温度、呼吸，他的皮肤、手臂，他的热烈和不知满足，她抿一下嘴，别过头去，这一切都不再是她应该想的，他属于另外一个女人。
　　楼风的伤多半是外伤，恢复得很快，只有左手的贯穿伤口，就算努力复健，和以前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楼兰问过几个医生，医生们顾左右而言他，言外之意不过就是想恢复到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楼风倒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对楼兰说：“其实不直接带兵，也没有什么不好，也有很多东西我想总结一下。”他看看窗外，对她说，“外面太阳不错，陪我出去走走。”他早就不乐意穿病号服，换了自己的常服披着。
　　楼兰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大衣跟在他身后。刚走出病房门口没几步，就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和路遥的声音，“楼兰？”
　　楼兰转过身去，路遥大步的跑了上来，“真是你啊，真巧，还以为要回了D城才会见到你了。”
　　楼兰有点不知所措，也许是不愿意在这个时刻见到任何现在她现实生活中的人，楼风似乎仍旧是她心里一个隐秘的所在，不愿意为任何生活中的人所窥探。
　　路遥却一贯的自来熟，看着楼风问楼兰，“这位是？”
　　“我哥哥。”楼兰简短的介绍，悄悄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好。”路遥伸出手去，虽然是右手，可是看到楼风的伤，又缩了回来，“这是？”
　　“一点小伤。”楼风笑了笑，“你是楼兰的朋友？”
　　“我们都在D城，所以认识。”路遥这次解释的很简单，又掉头对楼兰说，“你从来没说过你哥哥也是军人，我今天正好来看望一个住院的朋友，真是巧。”
　　楼兰喏喏的应几句，恨不得路遥早些走，可是路遥站定了，好像对楼风特别感兴趣，攀谈起来。楼兰听了一点，路遥虽然不明说，可是每一句，都虚虚实实的打探着和他那笔生意有关的内容。楼兰突然觉得灰心，卢文云这么说，安颂也这么说，路遥还不错，她渐渐也会想，他是不是那个正确的人，可是现在，她明白了，他永远不是那个正确的人。
　　路遥说了半天的话才走，临走前对楼兰和楼风说，“再联系啊。”楼兰想，到底他是要联系她，还是要联系楼风。
　　“你这个朋友挺有意思的。”楼风望着路遥的背影，“他是不是对你有兴趣？”
　　“你真的想让我和别人在一起？”也许是被别人几次三番和路遥扯在一起刺激了，久别的勇气突然冲进楼兰的胸膛，她反手握紧门把手，一字一句轻轻的问。
　　楼风定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走廊里的穿堂风有点冷，楼兰觉得自己微微的哆嗦，她有点害怕，有点紧张，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提起这个话题，也许是因为，她马上要回D城了，在她心里，她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不会再来见他，可是有些话，她还是想和他说清楚。
　　楼风沉默着返回病房，楼兰忐忑不安，跟着走回去。
　　“楼兰，你刚才说什么？”楼风站在床边，看着她的眼睛，好像他真的没听清她的问题。
　　“你真的想让我和别人在一起么？”楼兰轻声的重复一遍，这一句话，差点让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她扶着病房里的凳子坐了下来，她的心一径的狂跳，她突然觉得，这句话说出去，也许再将改变他们之间的一切。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坐到她对面去。
　　“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分手？”楼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这个问题，应该很简单，是她自己提出的分手，而他再没有挽回。可是这个问题，又无比的复杂，仅仅是如此么，分手两个字的背后，他的一切想法，她都觉得不可捉摸，即使她用了两年半去思考，去解答，有时候，甚至她以为她已经明白了，可是到头，她还是觉得，她并不明白。也许是卢文云的话，也许是安颂的话，甚至路遥的话，让她想起过去太多的事，让她也有更多的怀疑。
　　“楼兰，你曾经想过我要什么吗？”楼风看着她，眼神专注而宁静。
　　楼兰愣一下，这个问题，在两年半里，她也想过很多次，“我当然想过。”
　　“从什么时候开始？”楼风从病床上起身，走到门边，把门关上，仔细的下了锁，“其实从你最后搬出去后，我也一直在想，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楼兰咬住嘴唇，这两年半，她最想要的就是他的解释，可是在起初她太骄傲，绝不肯再和他联系，到后来她失去了勇气，不敢再和他联系。
　　“楼兰。”楼风走到她眼前，俯下身子看着她，“我想，隔了这么久，我们现在也许可以平静一点来谈这个问题。”
　　“ 在这件事情上，错的当然是我。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让它发生。”
　　楼风的话哽得楼兰一下抬起头，“你的意思，我们从开始就是错误？”
　　“难道不是？”楼风拖了另外一把椅子，坐到她身边，“从常理来说，这就是个错误，是我过于渴望一些东西，只想去拥有。我自以为考虑到很多问题，我可以应付过去。”
　　“虽然说是错误，可是当时，我也是认真的想过，和你永远的在一起。只是我所想描述的永远和在一起，好像，和你的定义完全不一样。”楼风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在当时就想，你比我小那么多，所有的问题，都应该是我的。可是后来我发现，我不是我以为的那样……那样的坚强。”他顿一下，“在战场上，流血也罢，牺牲也罢，那些肉体上的痛苦，都不算什么。可是和你在一起，有很多事，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去承担。”
　　“我记得，和你在一起后，你一直希望，我和你能够，可以用光明正大来形容吧，能够那样出现在外面。可是我做不到，有些东西，我觉得是没有办法去掩饰的，你的眼神，我的眼神，我们的状态，也许可以在你那些同龄的同学面前掩饰，但是这没法在更多的人面前掩饰住。所以我不愿意和你公开在一起出现。”
　　楼兰恩了一声，她当然记得那些时候，她所有的爱，想要分享的愉快，都必须掩盖起来。
　　“你那时候不满意，所以我们渐渐开始为了这个问题吵架。”
　　楼兰又恩了一声，她的脑袋晕晕的，过往的一切的回忆太过沉重，也太过伤心。
　　“我都记着我们吵了多少次，在一年里，我们吵了五十六次，到了后来，你不仅在见面的时候要和我吵，连在电话里都是。不过我知道，那是因为我不好，你想要的，都是正常的，只是我不能给你。每次吵过，我都觉得自己没用，什么都给不了你。”
　　楼兰的声音也轻轻的，“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我该怎么对你说呢？我也和你说过，只是，以我自己的方式吧。我想你不能接受。”
　　楼兰支着脑袋，是的，她想起来了，他曾经说过，可是她一听他这么说，心里就会冒起火来，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和他一起，可是还是不能么，于是，就又是无穷的争吵。
　　“我害怕和你吵，可是又没法子不吵。我有时候就想，是不是我错了，我根本不应该爱你，不应该希望你爱我。我根本没办法给你所要的，可是你又想要那些，我们的选择，是不是都错了。”
　　楼兰的鼻尖发酸，泪水慢慢浸润了眼眶，她想要什么，她想要和他在一起，想要和他相爱，想得太疯狂，所以不能容忍他对世俗眼光的妥协，她要他像她一样无所畏惧。
　　“我知道你那时候想什么，你想，为什么就不能放弃一切，为什么就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楼风笑了一下，“所以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我要什么？”
　　楼兰抬起头看他。
　　楼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在那时候，我有时候会想，你到底有多爱我，为什么要我做那么多我做不到的事。但是我又想，是我自己太没用了。我除了能在部队里生活，我去不了别的地方，我到现在为止一生的事业，我的能力，都只有在部队里能有用，如果我放弃这些，我还是我自己么？我放弃了一切之后，我又能做什么，你还会爱那样的我么？我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可是我必须面对这个社会，我没办法像你那样想象抛弃一切。”
　　楼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想要什么，她真的明白么，他曾经负担的压力，她真的明白么。
　　“最后那个月，你总是和我吵架。到后来，精神不够集中，连训练都出了事故，一个刚进队的战士，因为我的疏忽，彻底废了一条腿，虽然还可以过正常生活，可是他曾经进军队的理想，他的未来，就因为我的错误通通都被毁了。我那时候想，我到底在做什么，也许，我还会毁了你。”
　　楼兰咬住牙，他经历的，从来不曾和她提起，可是，她应该怪他么。
　　他放开她的手，站起来，“楼兰，我知道，是我自私，所以最后，我选择放手，也许对你好，对我也好。”
　　“楼兰，你说呢？”他站在窗边，阳光里，这样问她。
　　楼兰望着楼风，他披着常服，站在阳光里，那样温柔而伤感的望着她，他的胸前和左手都裹着厚厚的纱布，不像以前那样单单有着强硬的气势。他也不过就是个男人，普通的男人。
　　在许多年前，在她年轻的眼神里，他无所不可无所不能，她只觉得，这世界上，无有不可为者，他应当像她一样勇敢，勇于舍弃。
　　她没有想过，当他放弃那一切之后，他是不是仍旧是她爱的他，她是不是还会爱他一如往昔，她更不曾想过，他放弃他唯一的事业和天地后，他该怎么办。
　　无数思绪在她脑海里像奔驰的马群，飞驰来往，她只抓得住一点点，她在两年里所有的反复的思虑，都在现在得到解答。他错了，她也错了，她把爱情抓得太紧，以至于像手中的沙粒，越来越少；他把爱情放得太松，以为自己可以承担一切，以至于她再也得不到安全感，离他而去。他们两个，都是自私的吧。
　　楼兰的喉头哽得说不出话，在这一刻，反而没有了眼泪，只觉得心酸，无穷无尽的心酸，到了现在，还有重来的可能么，他们之间，隔阂了太多的东西——时间和别人，他们也许已经错过了那个对的时间。

　　第 19 章

　　从墨海回D城要先转A城，飞行时间就有十三小时之久，送过一次餐后，舷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墨黑色，这班航班乘客不多，机舱里还亮着的阅读灯寥寥无几。楼兰盖着毛毯，蜷在座位的最里面，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重重叠叠的，都是自己的心事。
　　和楼风的对话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她已经记不住了，记忆在那一段特别的模糊，彷佛不堪重负。她记得自己最后回到宾馆，倒在床上，累得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有力气做别的事，才有力气再去想过去是怎么一回事。
　　爱情到底是什么，她曾经以为自己很明白，她很爱很爱他，她也以为自己表达得很完满，到头来才发现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设想，她竟然不曾了解过他想要什么，所有她做的，都只是她以为对的，这样的真相和终局实在太过惨痛。她反反复复的去重想，去设想过去，像一个指挥官，在沙盘上反复推演，只是结局总是一样，过去那样的她，还有他，只会导致那样的结局。这一点也没有让她开心，反而是无尽的后悔，如果一切能够重来，只要一切能够重来。
　　可惜，虫洞理论，已经被霍金大人宣布是不可行的，所以，没有后悔药。楼兰叹一口气，把毯子裹紧闭上眼，希望多少还是能睡一会。
　　从A城转到D城的航班晚点足足三个小时，楼兰从登机口出来已经是晚上6点，打开手机，卢文云的短消息一条一条的跳进来，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的。楼兰拖着行李，奔到门口，果然卢文云坐在自己的小车里，等得哈欠连天。
　　卢文云看见她，伸手点着手表说，“看看，3个小时！”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楼兰忙从随身的小行李包里摸出从墨海带的特产点心，交给卢文云。卢文云满意的拆了小包装塞在嘴里，一面含糊不清的问楼兰，“一会上哪去吃饭。”
　　“今天周六，把你家钱宽也喊上吧，我从墨海给你俩都带了点东西。”
　　卢文云沉默一下，把满嘴的香甜点心咽下，吸了下鼻子说：“别喊他了，我们正冷战呢。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分手。”
　　楼兰的心咯噔的沉了一下，无端觉得揪心，“怎么了，我回去也不过一个半月的时间，上次打电话给你，不还是好好的？”她侧过身子看着卢文云。
　　卢文云挥挥手，专注的看着路面，说：“钱宽太孩子气了，说起来他都已经工作了呢，工作上一有点事就生气，就想着辞职不干，一说他还来气，问我到底帮谁，多少次了，烦死我了，上次忍不住和他大吵一架。”
　　“就这么点事啊，他气头上，你忍一忍，过后再说他不就好了，何苦在他火大的时候说他不对呢。”楼兰劝她，“你又不是不知道钱宽的脾气，他说那么多次，哪次是真辞职去了，也就是心里不开心说说罢了。”
　　“他不开心就得哄着他，我还不开心呢。”卢文云气哼哼的，“凭什么让着他啊。要分手就分呗，谁怕谁。”
　　“凭你是他女朋友，是他唯一可以倾诉的人。”楼兰突然激动起来，“相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互相照顾，互相温暖么。钱宽虽然脾气直，但是我看他还是为你着想，为你们将来着想的，他不是老说，他一直不辞职就是因为公司给的工资不错，可以存着你们结婚用么。”楼兰猛然住了口，转过头去，眼睛里突然漫起来一点湿意，相爱是为了什么，自己也不过到现在才明白。
　　卢文云顾着交通状况，嘴巴里却啧了几声，“真稀奇，楼兰，怎么回去了一次，你像是变了一个人。”
　　楼兰装着整理头发，偷偷拭去眼角的泪，静了一会才说，“回去见一个朋友结婚，挺有感触的。我看你们都青梅竹马那么多年，多不容易，何必自己折腾自己。”
　　卢文云撇了一下嘴，却没再说话。六七点钟的时候，D城正是华灯初上，一串串街灯映着车窗滑过，地上有点水，大约白天下过雨，车轮滚过去有轻微的嗤嗤声，楼兰盯着窗外出神，方才那些话，彷佛是经过了千百遍思虑一样，那么顺利的就说了出来，只是每一句话后面的心酸，也许没有人能解。
　　大概是飞行时间太久，楼兰觉得疲累不堪，浑身像要散架一样，勉强和卢文云在住处附近吃了点东西就回去，可是临分手前，还认真的对卢文云说，“别再老和钱宽说分手，没事找事。”
　　卢文云拍了她一下，笑说：“你怎么比我自己还上心，知道了，快去休息。”
　　楼兰看着卢文云坐进自己的车子，向自己挥挥手，她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样替人着急，也许是突然发现自己曾有的爱情如此惨痛收场，不愿意好友再重蹈覆辙吧。
　　隔了几天，卢文云带着钱宽来找楼兰，楼兰松一口气，私下里问卢文云，“怎么，危机解决了？”
　　卢文云笑嘻嘻的说：“回去想想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个木头一向都是这样，不和他生气了。”
　　楼兰也笑，“知道就好，以后你们结婚前，可得请我吃顿好的，你得谢谢我。”
　　卢文云挽住她，低声问：“听说你这次回来，给好多人都带了礼物，这是怎么回事啊？连物理系的张教授都有，你选过他的课？”
　　楼兰笑一笑，其实只不过是她在墨海买礼物时候突然觉得，一切人和人之间的那些温暖的情意，都值得她用“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这样的心态回回应，因此扳着手指头一算，D城里给过她大大小小帮助还算熟悉的人，都带了一份心意。她对卢文云这么说，卢文云愣了好久，没有笑她，反而绕着她转了一圈，摇头说，“楼兰，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和过去大不一样了。”
　　“我选过张教授的课，他对我挺关照的，在学校里遇到了，也时不时问问我最近的情况，给我点参考。所以也给他带了一份东西。”楼兰不欲再多说，把话题扯开。
　　钱宽在一边问：“那路遥呢，有没有他的分啊？”
　　“当然有了。”楼兰笑起来，“等他回来，你告诉我，我请他吃饭。”
　　路遥过了一个多月才从D城回来，第三天上给楼兰打的电话，单独约她出来吃饭。
　　楼兰把礼物递给路遥的时候，他还是吃了一惊，“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真有礼物。”路遥说着从自己车后座上也拿出一个盒子来，“我从平南也给你买了一个东西。”
　　“谢谢啊，我可拆了。”楼兰捧着那个盒子摇了一摇，没听见什么声音。拆开来一看，是个泥塑的娃娃，手法简单却传神，眉眼里竟然有七八分像自己。
　　路遥得意的问，“怎么样，我在平南周围玩的时候，看见一个匠人在给人捏泥娃娃，我手机里有咱们上次去滑雪的照片，调出来给他看，他就给捏了个这个娃娃，挺像的吧？”
　　楼兰捧着那个娃娃左看右看，转过头对着路遥笑，眉眼灿然生辉，“真的很像啊？”
　　路遥心里忽悠一下，背上隐隐冒出汗意来，他一向反应快，在肚子里苦笑，这下好，本来买这个娃娃，不过是想哄哄楼兰，看看能不能让她给他和部队牵个线，现在倒把自己给哄进去了。
　　路遥回家的时候，有点失魂落魄，他说不出来是怎么了，到底是自己真的动心的缘故，还是别的，楼兰的眼神彷佛变得特别的清亮、温和，但是却彷佛又更遥远了，本来能言善道的他，变得抓耳挠腮才能想出一个话题，在她的眼光下，他却又说不出什么了，他恶狠狠的在床上翻了个身，咬牙切齿的想心思，又像在每次大订单将下而未下的时候那样忐忑不安。

　　第 20 章

　　D城的春天来得晚，到了4月头的时候，天气才开始暖和，小小一座城的街道上，都是凤树开出的粉色的花朵，挤挤簇簇的，拥成一片粉色的海洋。
　　卢文云和钱宽突然决定订婚，让楼兰大为吃惊。用卢文云的话说，想来想去，其实也就这么回事，马上要毕业了，先订婚吧，毕业就结婚。
　　订婚仪式桌席上布置用的，就是凤树上掐下的花，现成取用，倒也简单温馨。只是凤树花娇嫩易衰，过得几小时，白色的桌布上就都是粉色的花瓣。楼兰坐在席上，拈着薄薄的花瓣，看眼前卢文云和钱宽在简易的典礼台上相对而笑，不禁有点恍惚。
　　是什么时候，她也曾那样无忧虑，在四月的春风和桃花里，和别人相视而笑。
　　手里的花瓣被人轻轻抽走，楼兰转过头，路遥坐在她身边，朝她微微摇头，一面笑：“发什么呆，是不是触景生情？”
　　楼兰被他猜中心事，掩饰的抿一下嘴，道：“看见好朋友订婚，总是感慨，回国才参加一个好友的婚礼，没想到刚回来，卢文云又要结婚了。”
　　路遥凑近她，轻声说：“哎，要不咱们打个商量，考虑一下我？”
　　楼兰退开一些，皱起眉头，刚要说话，搁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墨海父母家中的电话号码在手机的屏幕上一闪一闪。楼兰瞪路遥一眼，拿了手机到远些的地方接起电话。
　　“囡囡。”父亲的声音总是很轻，楼兰知道那是因为母亲已经睡了，父亲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多半是和楼风有关，只有和他有关的事，父亲才会等到那么晚，以免让母亲听到这个电话。楼兰心头闪过一点怅然，母亲和楼风的关系没有因为几年前那场大病有所好转，自己和他的关系却也因为感情的分崩离析而决裂，一家人，竟然是如此“四分五裂”。
　　“爸，什么事？”楼兰也压低了声音，往举办仪式的小厅外走。
　　“没什么事，看看你最近怎么样，功课紧不紧？”父亲的话总是用这些开头。
　　“我这里挺好，6月份应该能按时毕业。还是打算先找找看工作。”楼兰走到厅外，等着父亲说下去。
　　“哦。”父亲顿了一下，“那小风那里，怎么样，你上次去平南，说他受伤了，现在好了没有？”
　　“好得差不多了吧。”楼兰声音更低微下去，从平南回来后，除了和安颂偶尔几个电话说到楼风的近况，她和楼风的关系彷佛一如往昔，没有来往。“爸，你自己也给他打电话吧。”楼兰道：“等妈不在家，或者睡觉的时候。”
　　父亲沉吟一下，“还是算了吧，到了现在，也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好。”电话那头传来微微一声叹息。
　　楼兰沉默起来，不知道再怎么说。订婚仪式的小厅里传来热闹的乐声，大约是正式的仪式快要结束了。
　　“怎么你那边这么热闹？”父亲那里也听到了声音。
　　“我正在一个朋友的订婚仪式上呢。”楼兰往厅里瞧了瞧，卢文云和钱宽从典礼台上走下来，正一个一个和亲朋好友拥抱。
　　“囡囡，你也不小了，也该考虑起来了。”父亲被这个话题引了过去，旋即又转了回来，“你也要和小风说，他也早就该成家立业，我也好安慰些。”
　　楼兰苦笑一下，说：“爸，我知道了，现在不和你说了，人家仪式都要完了，我该进去了。”
　　父亲在那头叹息一声，又叮嘱几句，才挂下电话。
　　楼兰舒一口气，堆起笑来，往卢文云和钱宽那里迎过去。
　　卢文云手上的捧花还牢牢握着，看到楼兰往她怀里一掷，笑的非常开心，“楼兰，虽然这不是新娘的捧花，可是我希望下一个订婚的是你哦。”
　　钱宽在一边听了回头，冲着路遥别有深意的笑，路遥却对她笑得温柔异常。
　　楼兰觉得有点头疼，路遥这一个月来，好像当真了，天天短信电话追着跑，可是又很客气，叫她拒也无从拒起，卢文云和钱宽在一旁煽风点火，起劲非常。
　　因为不过是简单订婚，也就三五知交亲朋的聚会，卢文云和钱宽换过订婚戒指后，也就是大家照常的小聚搓一顿。路遥仍旧坐到楼兰身边，向她献殷勤，问她：“楼兰，再下周有没有时间？我有个以前的师姐要过来D城，想请你做个陪，大家一起吃个饭。”
　　楼兰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直觉的就想拒绝，话还没出口，路遥又说，“我跟师姐提起过你，听她说起来，好像认识你。”
　　楼兰好奇起来，问他：“你师姐是谁？做什么的？怎么会认识我呢？”
　　路遥耸耸肩：“说起我师姐来，曾经和你哥哥一个军区的，是医生，柳蔓，你听说过这名么？”
　　楼兰楞住了，这世界何其之大，又何其之小，在军区医院可以遇到路遥，在D城也可以遇到柳蔓。
　　楼兰的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准主意要不要见柳蔓，一枚硬币扔了无数次也得不到结果，柳蔓是她那段生活的一个见证，即便柳蔓其实什么也不知道，但是看到她，仍然会提醒楼兰那过往的事，而柳蔓也许还会带来楼风的近况消息，楼兰想了半天也不得要领，最后咬咬牙，还是答应了路遥。
　　楼兰见到柳蔓的时候觉得有点尴尬，柳蔓一双眼睛，总是在她身上上上下下的扫视，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楼兰看了自己全身上下都很正常，一下吃不准柳蔓这到底是为什么。
　　路遥做东，极是爽快，带了她们两个去D城最好的中餐馆子吃饭，楼兰的心思不在饭上，仔细听着柳蔓和路遥闲聊，说来说去，倒没有什么是军区里的事情，都是柳蔓出国后和路遥同校时的旧事。
　　吃完饭，路遥提出送柳蔓和楼兰回去，柳蔓摆摆手，说：“以前来过D城，没好好逛过，今晚我就自己走回宾馆吧，你不用管我。”说着转向楼兰，“我宾馆就在你们学校边，要不要我们一起散个步？”
　　楼兰想了一会，点点头。
　　路遥拗不过两个人，自己上了车，又摇下玻璃窗，对楼兰道：“到宿舍给我发个消息。”
　　柳蔓望着路遥的车驶出视线，回头对楼兰一笑，“路遥人挺好的，一直很热心。”
　　楼兰虚应一下，陪着柳蔓往回走。
　　柳蔓说完那一句话，又沉默起来，朝楼兰看了好几眼，恢复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气。
　　楼兰索性站定了，问她：“你到底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柳蔓望着她许久，又踌躇一下，才说：“楼兰，你哥哥的事，怎么样了？”
　　楼兰不解的看她一眼，“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吧，就是手上恢复得不好。”安颂给她的消息也就这些。
　　柳蔓张了张嘴，又叹口气，才说，“我不是说这个，他停职审查的事，怎么样了？”
　　楼兰怔住，过了好一会才瞪大眼睛，“你说什么？什么停职审查？”
　　柳蔓也愣住，“你还不知道？”
　　楼兰莫名其妙的望着她，柳蔓长出一口气，“你不知道？！你哥哥上个月末就被军区停职审查，一直到我回来探亲，都没有什么转机的消息，我到D城来，听路遥说起认识你，还以为你能知道的多些。”

　　第 21 章

　　楼兰怔怔的望着柳蔓，反应不过来，怎么会这样，在她以为他过得很好，自己也终于要放手，在一切都要平静下去的时候，生活却又再起了一个惊涛骇浪，朝她扑过来。
　　柳蔓也没有太多的信息，只不过隐约听说，楼风是在最近这次任务执行中，因为指挥错误造成人员损伤，所以被停职审查，详细情况也是一概不知，楼兰自然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柳蔓和她告别的时候，还是十分怀疑，类似的任务，有人员伤亡都是正常的，怎么这回就这么蹊跷。
　　楼兰回到住处，头一件事就是给安颂打电话，安颂在电话那边听了这个消息，一下子叫出来，“我也没听小李说过啊，你不是听错了吧？”
　　楼兰皱起眉，“怎么会，柳蔓说得很确定，只是说不知道为什么停职审查。”
　　安颂完全摸不到头脑，“可是如果有这回事，小李没道理不和我说。”她顿一下，“也许是已经审查完了？柳蔓的消息太落后？”她旋即咬牙切齿起来，“等小李回来我拷问他一下，说不定瞒着我。”
　　楼兰知道安颂藏不住事，不可能骗自己，于是放下一半心来。
　　安颂又说，“再说了，你哥哥的未婚妻不是那个方顺顺，有这么个老丈人在，他怎么可能出什么事呢。”
　　楼兰的心一下子落下来，随即有些怃然，是啊，有方顺顺的父亲在，楼风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是自己白操心。
　　惊涛骇浪，也不过是自己猛然间过激的心理反应吧，楼兰在心里嘲笑自己。
　　这一次生活里的惊讶，像是海洋涨潮的第一波浪，彷佛波澜不惊的度了过去，第二波浪却把楼兰的生活搅乱了小半。
　　订婚只有一个星期多，钱宽出了车祸，等楼兰听到卢文云给她的留言飞奔到医院的时候，手术也结束了。楼兰看着前一天还生龙活虎和她们一起吃饭聊天的钱宽，了无生气的躺在病床上被推到重症加护病房监视，看着卢文云双眼通红的坐在一边哭泣，就好像一切回到平南的那一天，恍惚间有点不能自己。
　　钱宽在D城没有亲戚，朋友虽然有几个，可是也没法天天照看，卢文云的课是上不下去了，楼兰能做的，只能是尽量的替卢文云把在学校里要办的停课的手续办下来，再多去医院陪伴她。
　　在楼兰为生活的变化多端感叹的时候，第三个浪头又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
　　和楼兰同住的鬼妹搬了出去，楼兰一面准备各科论文和毕业论文，一面往医院跑照看卢文云和钱宽，一面还要急着寻找同租的人，忙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住处电话留言本来都是鬼妹的，现在则都是楼兰的，每天回去，看到红色的留言灯一闪一闪，楼兰就觉得太阳穴跟着一起跳，可是顾虑着有求租人的电话，又不能不听。
　　一天十几个留言，多半还是无用的，楼兰一面给自己做饭一面听，一直听到安颂的留言。
　　安颂的声音不若往常的活泼，有点犹疑，音量也小很多，“楼兰，我问过小李了，你哥哥确实被停职审查了。小李说，是他不想让你知道，所以连我都没告诉，怕我和你说了。”
　　楼兰停下手里的事，站在那里聚精会神的等着安颂的下一句。
　　安颂的留言停了一下，“本来我也不想再和你说的，毕竟小李说这事肯定没什么，就是走个程序罢了。可是最近，他回来说，好像事情有点不对。你知道的，以前咱们有个同学，叫英吉莎的，家里也是部队的，上次同学聚会，我听她说，好像方顺顺和你哥哥分手了，还说，你哥哥的事情，部队里闹得很大。所以我想，还是和你说一下的好。”
　　留言的时间长度有限，安颂这句话刚完就被卡了，楼兰在原地怔怔的站了半天，才想起来洗手，给安颂回了一个电话。
　　安颂在电话里，说得和留言差不多，可是末了还是安慰她，“小李说，应该没事的。”
　　“那方顺顺为什么要和我哥分手？”楼兰不放心。
　　安颂也答不出来，“你哥哥对她一向也一般，只是听说方政委一直看好你哥哥，也许这次是她趁机想离开？”
　　楼兰叹一口气，从一开始楼风就对方顺顺一般，可是也走到现在，怎么会为了这个分手，她暗自揣测着，这应该意味着一些事情的变化。
　　安颂还在那安慰她，“你哥哥一向工作出色，想找他的问题也找不出，小李都说了，队里的兄弟们都是力挺你哥哥的。”
　　楼兰应了几声，就算不放心，她又能做什么呢，她还能做什么呢。
　　挂了安颂的电话，还来不及走开，电话铃又响起来。
　　楼兰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卢文云的呜咽声，“楼兰，楼兰……”她在电话那头一径的哭，话都说不出来。
　　楼兰心里一下慌起来，钱宽一直没出加护病房，情况一会好一会坏，难道是……
　　卢文云一直哭，说话口齿不清，楼兰都听不清楚，只能楼按捺下心里的不安，轻声哄卢文云，“我一会就来医院，你等我。”
　　楼兰赶到医院，已经是傍晚，卢文云站在加护病房的玻璃窗外，一脸的泪痕。楼兰看见钱宽仍然在病房内躺着，先松了一口气。
　　“楼兰。”卢文云吸了一下鼻子，“医生说，钱宽可以转出加护病房了。”
　　“那你哭什么？”楼兰有点惊讶。
　　“医生还说，他以后，可能一直也醒不过来了。”眼泪又漫出卢文云的眼眶，“医生说，下半辈子，他也许会变成植物人。”
　　楼兰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好。
　　卢文云好像也不需要安慰，自己在那轻声说话，“我和他说话，他听不见我，他那么年轻呢，怎么可能呢，我们才订婚啊。”卢文云偏过满是泪水的脸，“我还有那么多话没和他说，那么多年的日子没和他一起过……”
　　楼兰听得眼泪簌簌往下掉，伸手抱住卢文云，“不会这样的，钱宽会好起来的。”
　　“楼兰，我真后悔，以前为什么要和他吵架，为什么要和他闹分手，要是我知道……”卢文云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伏在楼兰的肩头，“我以为以后会有很久的日子和他一起，可是也许没机会了……”
　　楼兰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要沉黑，天空的小小一角上还有一点血红色的晚霞，像她自己的心，一片黑暗沉静中那一点挣扎的涌动，她靠在车门上，吹拂过的晚风有一点凉，可是镇静不了她的思绪。她也还有那么多话没有和他说，她曾经以为会有很久很久，以为很多事会有机会，即便最后证明没有。她也以为一切可以平静下去，可是现在，她一点也不确定，她的心又灼热起来，卢文云说，以后也许没有机会了。人生中到底有多少机会，还会有多少机会？她要这样一辈子遗憾么？
　　楼兰回到住处，手心和脸都是滚烫的，打开电脑，给自己定了一张回平南的机票。
　　平南的春末夏初，总是一点潮意夹带一点凉，傍晚时分空气里的潮气开始结露，透过衣服沾在皮肤上，象是很多湿漉漉的小虫。楼风动了动脖子，皮肤上的湿气让人不舒服，可是他还是衣装整齐，连风纪扣都没开一颗。
　　从阳台看出去，除了远处窦原山已经在夜色里开始模糊的山影，就是小区里刚亮起的灯光下开始归家的住户。他大概是太闲了，所以可以站在阳台上观望这些事这么久，只是随着他停职审查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遇到的熟人脸上的神色也开始越来越尴尬。
　　楼风倚着阳台的栏杆，点起一根烟。在医院里听到领导给他带来停职审查的决定时，他觉得有点荒谬，领导也一样，在他的病床边和他唠叨了半天，骂了一下军区里某些人没事找事的习性，当时还安慰他，不过一周，就一定要他回队里去。可是现在，过了几个一周了，这件事还没个了局，隐约里越发玄妙起来。
　　被停了职，楼风也就不再去基地，所有的信息都从李汉维或者偶尔遭遇的熟人口里获得，领导偶尔给他打电话，照例还是强心针一样，表示坚决的支持他，只不过语气里，有一点微妙的改变。部队不是乌托邦，随便哪里都免不了俗，有人的地方就有权力的斗争，本来楼风以为，不过是有人捎带脚的下绊子，拿捏一下，交换一点利益也就行了，可是在听说了一些近期的人事调整后，他对自己的事情，开始摸不准到底怎么样才算个了局。
　　就连方顺顺，也在一个多星期前，约他出去，在咖啡馆的包间里，安安静静的和他说，“对不起，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他没问为什么，点头表示同意。
　　政委方四路那天晚上给楼风打电话，一副恨恨的语气，大有仍旧要把方顺顺许配给他的意思。楼风做了一下自我批评，大意无非是自己不好，所以顺顺才选择离开，方四路安慰他几句，最后婉转表示，女儿的选择，父母也不好过多干涉，但是还是要劝她云云。
　　方四路的态度，让楼风嗅到更多危险的信息，方顺顺和他之间，一向最多算是和平相处，谈不上感情多深，当方顺顺撤退的时候，就意味着，连方四路这样一直想把他笼络入麾下的人，都打算隔岸观火，那么他要面对的，到底是怎么一个局面，就更难猜测了。他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军装，自嘲的笑一下，穿了十几年的这层绿色，是不是会在这次动荡里脱下来，他都有点吃不准了。
　　不过，方顺顺的离开，也算好事。楼风在阳台栏杆上按熄了烟，有些事，不得已而为之，又不得不为，等到终于真的可以不为了，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要是被楼兰知道了，不知道她会怎么想呢……楼风垂下眼，敲了敲栏杆，说不清楚心里一下子涌起的滋味是甜还是酸。
　　两年多没见，分手时候楼兰还带着孩子的天真和稚气，两年多后，已经彻底脱去了少女的青涩，带着一点安静。他想起她坐在床头，像个安稳的小主妇，给他削水果，替他掖住被角，她总是侧面着他，轻易不肯看他，可是他需要什么，她还是都知道。病房的双层玻璃窗很大，冬日的阳光总给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平静安然。
　　只是她心里，还是怨恨他的。楼风吐口气，他私心里其实有些高兴，谁说过的话，如果不是在意，早就把你抛到脑后。既然注定不能在一起，还能在她心里占一个位置，是他自私的一点企求。
　　楼风觉得心里有点乱，每每想起过去，想起楼兰，都会这样。他深吸一口气，看一下表，也该是时候出去吃晚饭，虽然是停职在家有的是时间，可是提不起做饭的劲，每天都是出去小饭馆里随便凑合两顿。
　　楼风取了帽子，对住镜子正了衣装。
　　楼兰站在门口，有点迷糊，也许是出发前太激动，也许是长时间飞行太累了，她摸不到早就放在随身小包里的钥匙。眼前的房门还是熟悉的那一扇，锁应该也没有换，她在包里摸来摸去，就是找不到那一串钥匙。楼道里重新刷过墙，地上铺了地砖了，连灯也换成感应式的了，还有住户，楼道里上下的人，除了偶尔有脸熟的人会好奇的看她一眼，剩下的，都是生面孔，楼兰在那里晕乎乎的想，钥匙还是不见踪影。
　　真的是太累了，从决定回来到定票、收拾行李、上飞机回来，前后不过两天，楼兰几乎没有休息，一颗心一直怦怦的跳。她闭一闭眼，身体前倾，额头抵着门框，想要静一下心。
　　楼风打开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楼兰。她站在那里，侧靠着门框，刚刚睁开的眼睛里一片茫然，身后是巨大的行李箱，手上抓着包和一堆杂物。
　　好像是很久的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楼兰像是回到头一次到平南的那天，激动的心情里有一点怯意、忐忑和不安。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怎么突然回来了？”楼风偏过身体，让进楼兰，动手把她巨大的行李箱提了进来。
　　楼兰在飞机上想过很多说辞，解释自己突然的出现和回归，可是有什么，比实话更好，“突然想回来看看你。”
　　楼风心念电转，有点了然，“李汉维和你说了我的事？”
　　“是柳蔓说的。”楼兰放下包和杂物，站在客厅当中，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
　　楼风苦笑一下，生活里总是处处有巧合和惊奇，他想到堵住李汉维这条消息去路，却管不住也想不到还有别的人。
　　楼兰转过身，仰脸看着他，暖黄的灯光下，一切都带上额外的温柔色彩，他的眉他的眼，和过去一样，却又不一样。楼兰觉得眼前的楼风，多了一点过去没有的消沉，她的心，由激动不安一下转到柔软。
　　在他最需要安慰和陪伴的时候，她应该在他的身边。
　　楼风眯着眼睛，看着楼兰，她的眼神，多了一点沉静，却还是和过去一样清澈，心里那一点甜和酸又泛上来。

　　第 22 章

　　冰箱里几乎空无一物，楼兰又是长途飞行回来，乏得不想出门，楼风从小区外的饭馆里点了外卖充晚饭。楼兰吃得不多，草草吃过饭开始收拾行李，楼风在一边也帮不上手，看着她从箱子里一样样往外拿，带回来的吃的用的，还有衣服，一件件挂起来，一会就把衣橱塞得看上去满满的。
　　楼风琢磨了一下，问楼兰：“这次打算回来多久？”
　　楼兰抬起头看他一眼，没吱声，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回来的时候一腔的激动，收拾收拾的几乎把春夏两季的衣服都装上了，可是其实连学院里的假也没请，现在一想起来，有些茫然。
　　楼风看她没回答，又问：“学业呢？不是马上要毕业了？”
　　楼兰低声说：“和导师请过假，延迟一年毕业。”这是她的打算，除非是两三天就回去，否则毕业论文是赶不上了。
　　楼风皱起眉，把楼兰从箱子前拉起来，“我这里没什么问题，你回来呆两天，还是回去结束学业重要。”
　　楼兰没回答，定定的望着他。楼风也看着她。
　　楼兰慢慢抿起嘴，她心里有很多话，可是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于是只能沉默。
　　楼风揉了揉眉心，这是楼兰惯常的脾气，真的有了心事，反而不爱说出来。
　　“安颂说，这次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方顺顺也和你分手了。再说，你的伤也不过刚刚养好。”楼兰想了又想，捡要紧的理由说出来，纵然曾经在心里千回百转的想念他，可是分开那么久的疏离还是在眼前横亘着，没法和过去一样的亲密无间，说话都有点小心翼翼。
　　楼风取出一支烟，在手指间翻来转去，最后也没点上，揉断了按在烟缸里，楼兰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再回到他脸上。
　　“爱操心。”楼风摇摇头，“那先住着吧，还是你睡床，我睡沙发吧。”
　　一切都和过去一样，楼兰躺在床上，长舒一口气，家具、装饰，连床单都是同一款，虽然是新的，衿枕间仍然都是他的味道。她以为自己会思绪过重睡不着，却不料闭上眼没多久，就沉沉睡去，一夜无梦，是几年来未曾有的好觉。
　　一墙之隔，楼风听着挂钟的走秒声，觉得人生再度荒谬起来，所有一切都是他未曾想到的。他给自己描摹过未来，娶一个合适的妻子，做好他在部队的工作，慢慢升职，有一天他也会知道楼兰结婚了，生子了，他预想过这些事，心里面也有痛楚和挣扎，可是他也知道，一切总是会过去的。
　　然而现在……他点起烟，一切好像又要脱离轨道而去。在医院听到停职的消息的时候，他头一次觉得有点心累，他把那归诸于伤病，可是现在，他真的有点觉得，一直都活得太累了，从十八岁离家出走开始，他就只有自己，自己给自己规划一条路，有时候顺畅，有时候不顺畅，总体来说，他走得没有偏差，直到楼兰来到平南念书。
　　那是他人生最大的偏离，他控制不了的偏离，生命中所有曾经损失的光和热，他从她那里汲取，可是最后，他只是让她远离了她应该有的幸福。
　　然后，和她分开，生活又回到了轨道，只是更加乏味些，没关系，他可以应付。可是偏偏上帝要捉弄人，停职，审查，事情渐渐变味，本来就不具备乐趣的生活，让他开始觉得是个负担，一个人在住处呆了几周，他甚至觉得，那个地方，也许不能叫做家。
　　现在楼兰又突然回来了，这地方又有了她的气息，走道里的行李箱，碗橱里刚洗好的碗筷，衣橱里的衣服，甚至浴室里的瓶瓶罐罐，让这儿一下子变得像那么回事，像一个有人住的家了。
　　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互相伤害得那么深，到了最后，兜兜转转的，还是要回到起点么。楼风望着手里明灭的烟蒂出神，随即又断然否定了自己，重复过去的错误，只会更多的伤害楼兰，况且她回来，也许只是因为从安颂那过去的消息太惊怵，楼风觉得以安颂的夸张能力，是有这个可能的。
　　楼兰起床的时候，没看见楼风，扫视了一下房间，也没少什么东西，楼兰松一口气，确信他没有躲开她。洗漱后头一件事，是先给导师写一封信，楼兰拟了很多个借口，最后都一个字一个字的删除，只是说，家中出了麻烦的事，向导师申请延后毕业一年。发出去信，楼兰有点忐忑，她跟的导师在学科内也算有名的难搞，对于学生要求严格，这近两年的课程，她也是磕磕碰碰摸爬滚打的过来的，现在不辞而别，不知道导师会不会一怒让她以后难以毕业。
　　为自己的学业忐忑了很久，楼兰又想起来，这样回来，还要和卢文云有个招呼，又忙忙的写上几封信，发给几个好友。最后想起来，给安颂打了电话。
　　安颂在电话那头叫了起来，“楼兰，你说的真的假的？真的回来了？为什么？”还没等楼兰回答，安颂又悟过来一样，“哎呀，是不是因为我说的，你才回来了？”她一叠声的哎呀了几下，“小李知道了又该说我了。”
　　楼兰笑起来，“没关系，小李要是敢说你，让我哥去教育他，他才是主犯，第一个犯规告诉你的。”
　　安颂立刻维护起自己的丈夫，“是我非要知道，缠着他说的。千万别让你哥哥怪他啊。每次一说起这件事，我看他就不痛快，你哥哥出事，他都着急上火，可是这次好像不是那么容易了事。”
　　楼兰褪了笑意，刚想说什么，就听见门口有动静，急忙的和安颂道再见，挂了电话出去。却见一头从门口撞过来的，是一只颇大的土狗，亲热的扒住她的腿，尾巴摇得不亦乐乎。
　　“土土？！”楼兰惊讶的喊一声，蹲下身子去摸大狗的毛，一下子被土土扑住，更为亲热的在她脸上用舌头非礼了一圈。
　　算起来要4岁的土土，和她离开的时候还是一个样，仍旧认识她，仍旧对她热情万分。
　　“早上去基地接回来的，上次你回来，也没时间把他带出来。”楼风把手里的狗绳放好，拍了拍手，土土依依不舍的凑回他的脚边。
　　楼兰到跟前摸摸土土的脑袋，大土狗咧着嘴看着她，如果说那是表情，一定算是非常高兴了。
　　楼风说不清楚自己一大早起床，为什么想到的头一件事是把土土给接回来，从楼兰走后，土土就大部分时间寄养在基地里，他自己很少回家，土土就更不用提。可是今天一早，他就想起这件事，开车到他现在都不太愿意去的基地，把土土接回来，潜意识里，大概这样，才算是完整。
　　楼兰觉得，她回来，彷佛是来度假。楼风的情绪控制得很好，他不难过，也不激动，好像也不觉得不公平，停职审查只是改变他的工作地点，就算在家里，他也有一定的时间，用来安排下一季度的训练，总结过去的工作。剩下的时间，他会和她一起出去溜溜土土，上街买些生活用品，甚至有闲暇问她要不要去附近的风景区转转。
　　只是这一切间，还是有点疏离，她是他离开两年半的妹妹，所以他好好照顾着她。在她手忙脚乱的回复了导师的怒火和各种询问，终于被允许延期一年毕业后，也不再催着她回去继续学业。
　　他待她很好，只是有点客气。楼兰曾经满满的勇气，在平静的生活里，有一点泄气，她吃不准该怎么办。她更吃不准的，是楼风的停职审查，到底会演变成什么样，楼风和部队里一些朋友的电话，变得越来越来长，也越来越压抑，她偶尔听到一两句，都有这样的感触。所以，她更拿不准，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第 23 章

　　日子过得平静，但是楼兰不觉得安心，安颂大概是被李汉维教育过了，嘴巴额外的紧，问什么都是一推三不知，只安慰她要宽心，可是如果真的没有事，楼风又怎么会一日复一日的把日子蹉跎在家里。
　　楼兰想想觉得烦躁，她手头这平白无故多出来的一年，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太过空闲的时候，就一个人去压马路逛商店。
　　春末夏初，正是换季的时候，女人总觉得衣橱里少一件衣服，楼兰也概莫能外，逛街既是散心又是换装，时常走在路上的时候，就停下来专心打量橱窗里的衣服。这一季的衣服流行波普风格的图案，楼兰看着那些花哨的图案正有点犹豫，倒看见橱窗里映出另外一个人，她立刻转过身去，招呼道：“怎么这么巧？”
　　英吉莎看到楼兰，也愣一下，随即笑，“是啊，真巧，上次安颂的婚礼，你是伴娘，看你那么忙，都没顾上和你打招呼。”
　　英吉莎出身将门，父亲和哥哥都在军区任职，楼兰也不是没想过找英吉莎打听情况，但是大学里大家也只是泛泛之交，事到临头才去抱佛脚，她觉得不好意思。不过眼下既然遇到了，她还是不舍得放过这次机会。
　　英吉莎的脾气和在大学里时一样，很温和，听楼兰提起叙旧的建议，偏着头想了一下说，“往南边一站路，有一个不错的咖啡馆，我们去那聊吧。”
　　楼兰立刻同意了，一路上心里面翻来覆去的想着，怎么向英吉莎问起楼风的事情才好。
　　英吉莎说的咖啡馆确实不错，除却门口几个沙发位，都是小小的隔间包房，临着落地窗，小小的房间里一室的春光，让人觉得放松。
　　等服务员上过饮料小食，楼兰刚寒暄了几句，英吉莎就问她，“楼兰，其实你想问你哥哥那件事？”
　　楼兰微微涨红了脸，英吉莎笑一笑，说：“其实我前几天就听说你回来，我猜你也多半是为了楼风的事。这件事闹得这么大，难怪你会这么担心。”
　　楼兰本来有些不好意思，还想掩饰一下，听了英吉莎最后两句话，怔住了，随即小心翼翼的问，“有多严重？”
　　英吉莎踌躇了一会，楼兰的一颗心怦怦的直跳，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来，半天才听英吉莎说：“其实军区里也分很多部门，我父亲和哥哥是野战部队的，你哥哥是军区直辖的特种兵那一块，我也只听说了零星一点，做不得准。”
　　楼兰抿住嘴，也不敢催问，只是一双眼里都是焦急，就听英吉莎慢慢的说，“我听哥哥说，这件事一开始，就挺奇怪，楼队长那里，出个任务，有些战损，是很平常的事，可是这次军区里却下大力气在查，本来这种调查一两个星期也该有点结果，偏偏遇到军区人事大调整，拖了下来。现在听说，连军区首长都要轮换，所以这个调查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就难说了。”英吉莎顿一下，又说，“而且听说，楼队长以前有一个下属，训练出了事故，退役离队了，现在他家里人却回来闹，说部队当时处置不对，要求赔偿。”
　　楼兰听得愣愣的，英吉莎虽然只说了个大概，但是和平时从楼风和别人通话中漏出的话语都句句能对照的上。
　　“楼兰，你也不用太过担心，等人事调整都定了，这件事早晚会有个结果的。”英吉莎劝她。
　　楼兰点点头，或许英吉莎知道更多的内幕却不方便说，或者她仅仅知道一点所以才能劝她宽心，可是她联想起听到的那些事那些话，脑子里豁然的有一种了解，楼风这次的事情不会轻易的结束，人事调整中，他只是别人的一枚棋子，用打压他来换取更多的利益和地盘，无论他有没有做错，都是一样的结局。
　　所以，他才会这么平静。
　　平南的春末其实有点奥热，可是楼兰在回家的车上觉得一种平静的寒意，她曾经沸腾的心慢慢平息下来了，她回来的时候，想的是要陪伴在他身边，把她心里那么许多的话都对他说一遍。可是这些，对现在的楼风来说，有什么帮助？他所面对的，所承受的这一切，她都没有办法替他分担。
　　回到家里，楼风照旧在电脑前写他那些工作总结，楼兰坐在他身边许久，不言不语的望着他。
　　楼风察觉到她的举动，转过头来，挑起眉毛，询问的看着她。
　　楼兰舔一下嘴唇，轻声说：“下午我遇到英吉莎了，你知道，我以前的同学，英叶城的妹妹。”
　　英叶城虽然隶属野战军，可是和楼风还算有点交情，一起演习过几次。楼风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英吉莎说，这次的事情闹得很大。”楼兰停下来，看着楼风，期望他说些什么。
　　楼风仍然不出声，楼兰鼓了鼓勇气，继续往下说：“我听你和别人讲电话，再加上今天英吉莎说的，这次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会变得很严重？”
　　楼风往椅背上一靠，眯起眼睛望向窗外，“你不要胡思乱想，就这么回事罢了，不会严重到哪里去。”
　　楼兰吃不准他的话，到底是对事情有把握，还是只是说给她听。她固执的盯着楼风，不说话也不放松，在回来的路上她想了一路，就算没有办法帮助他，她还是想与他分担一点，就算一点点也好。
　　楼风回过头看到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他点上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弥漫在两个人之间，他问她：“如果很严重，又怎么样呢？”
　　如果很严重，又怎么样呢？楼兰隐约想过这个问题，却不知道到底会严重到什么程度，心里也没有底，“最严重会怎么样呢？”她问他。
　　“也许我会受处分，也许会必须退役，再严重一点，上军事法庭……”楼风像是不在意，轻描淡写的说这些话。
　　楼兰惊跳了一下，坐直身子，“你说不会那么严重的。”
　　“是啊，所以不要胡思乱想了。”楼风对她又笑一笑。
　　楼兰有点焦躁，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楼风看着她的背影，狠狠吸了一口烟。
　　楼兰在想什么，楼风不是不清楚，她的目光虽然没有过去那么热切，却一样执着。从她在医院里问他开始，一直到现在，她突然的回国，他就知道，她没有忘记掉过去，也不曾想放弃。可是如果重头再来，他却没有把握，那是不是最正确的选择。楼兰应该选一个能让她过上正常生活的男人，能满足她所有需要的人，不必让她躲藏和遮掩，不必让她心慌和不安，那是他所给予不了的感情状态。一切仍旧是最开始那个纠结的原点。如果仅仅是重复过去的错误，那么即使他的心里也是万般难舍，他也不能再度进入同一个误区，给她带来重复的伤害。
　　可是，心里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楼兰已经变了，楼兰已经长大了，既然过去曾经抛开过伦理和道德，再尝试一次又有什么不可以。
　　只是，如果单单这样，他也太自私了。楼风阖上眼，他曾经问楼兰，她知道不知道他需要什么，而这个时候，他难道不应该问自己，他又能给楼兰什么。
　　楼风睁开眼。楼兰正转过身来，望着他。他看着她的脸庞，看着她的双眼，问自己，如果还能够开始，他能给她什么，他能给她一个和过去不一样的未来么？

　　第 24 章

　　楼兰听了英吉莎的话，心里更加没有底，楼风又一个字也不多说，于是杀到安颂家去。
　　安颂正好调休在家，可是也确实没有更多的消息，她看楼兰愁眉不展，想了半天说：“不然，你等一下，小李今晚要回来，你直接问他，大概比我问他要强。”
　　李汉维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看到楼兰，脸上有一丝苦笑，“我知道你来为什么，你看你回来都没和你见上几面，可是来来去去，都要说这些没意思的事。”
　　楼兰拧着手，和李汉维她算得熟，本来也是飞扬跳脱的人，现在看起来，都严肃了不知道多少。
　　“说实话，没有进展，也没有松动。”李汉维对她摊开手，摇摇头，“如果队长愿意去找人通通路子，也许有用。可是队长他不肯去求人情，以前挑队长进来的首长，调到别的军区，可是对咱们这里还是挺熟的，但是队长都不愿意去求人。”李汉维低叹一声，“我想去联系，连个影子也摸不着。”
　　楼兰默默的听着，楼风与其说是太骄傲，不如说是自卑，他很少为自己争取什么，他只看自己能够得到什么，她想起久远以前柳蔓的话，不得不承认，柳蔓还是说对了一些。
　　李汉维站在那里，一脸沉重，憋了半天才说：“有件事，现在还是告诉你一声，不然过几天，你迟早也要知道，回去也好劝劝队长，千万不要太往心里去。”
　　楼兰抬起头，惊疑不定，有什么比现在还要更糟糕么。
　　李汉维说：“听说，对队长的审查还没结束，上面打算改成隔离审查，现在还在争论里，咱们的领导坚决不同意，可是估计也扛不住多久。”
　　停职审查和隔离审查，楼兰的脑子钝钝的想了半天，才想到，这样无异于拘禁了楼风。
　　李汉维还在那边说：“我和队长说过，实在不行，这次出任务的兄弟们都可以出来给队长作证，以前那事，我们也可以顶下来。”
　　楼兰笑一下，“他一定不同意的。”
　　李汉维摸摸脑袋，重重叹一口气，“是啊，队长连人情都不恳求，怎么会同意我们这么做。”
　　楼兰从安颂家出来，觉得头重脚轻，勉强的才给自己叫了一辆出租，楼风曾经对她说，不会糟到哪里去了，她也以为不会更糟，可是原来，世界上总是有更坏的情况。
　　回家开了门，客厅里一片黑暗，没有开灯，楼兰站了一会才适应。她看见楼风坐在窗前，脚搁在窗台上，手里照旧是一支烟，还有身边的小几上，影影绰绰的彷佛是酒瓶。她四下扫视了一圈，最后看见土土，卧在楼风的椅子边，只有脑袋转过来看着她，可是也一声不响。
　　“吃过饭了？”楼风掐熄了烟，背对着她问。
　　“和安颂吃了。”楼兰穿过客厅，走到楼风身边。
　　他抬头看她一眼，问她：“李汉维和你说什么了？”
　　楼兰仔细的分辨小几上的东西，一瓶开了封的白酒，一包花生。她的心沉一下，放低声音说：“怎么一个人喝起酒了？”
　　他也没回答她的问题，拿起几上的酒瓶晃了晃，又抿上一口，坐起来对她摆了摆手，“你去洗澡休息吧。”
　　楼兰蹲下身子，抓住椅子的扶手，轻声说：“李汉维说……”
　　她没有说完话，楼风就接住了，“他都告诉你了？”
　　楼兰喉头有些哽咽，点了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都是审查，只不过搬到军区去。”楼风甚至对她微微一笑，“早死早超生，离出结果也该没多久了。”
　　楼兰觉得心里堵得慌，到了现在，他还是不要她担心，连一个人喝闷酒，都那么轻描淡写。她鼻尖一酸，在安颂家的不安，在此刻一并爆发出来。
　　楼风怔怔的看着她，眼泪一串串的从她脸颊上落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点点路灯的光，在泪水上折出微弱的闪亮。他有些茫然，望着她，心里冒出来念头，他怎么还是让她哭了。
　　楼兰咬着嘴唇，渐渐哭得不可收拾，她觉得难过，心酸难耐。
　　楼风觉得有点晕，他小心的凑近她，这彷佛是过去两年多里很多个夜晚的梦境的重复，他总梦见她在哭泣，没有声音，只有眼泪这样一直落一直落，落得他心痛，然后在很多个梦里，他都想替她擦去眼泪，可是总是扑空，每次都会惊醒，每次发现四周空无一人，寂寞而且内疚。
　　“不要哭……”他伸出手，怕这又是梦境一样，他捧住她的脸，尝试用手指揩干她的眼泪，现在她在他眼前，手掌贴着的皮肤，散发出热意，还有手指触到的眼泪，湿润而温存。
　　他应该喝得不多，却觉得头晕目眩，可是现在到底是梦还是现实，都不重要。
　　“是我不对，不要哭了。”他轻声哄她，全都是他的不对，让她一直这么伤心。他盯着眼前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只看见更多的眼泪掉下来。
　　在梦里，他一直想，有朝一日，他会替她擦干所有的眼泪，有朝一日，他还可以吻一吻这双眼睛，把她的泪吻干。可是现在这眼泪，还一直纷乱的流。他吸了一口气，用嘴唇去堵住那些眼泪，他感觉到，那对鸦翅一般的睫毛，抖动了几下，平静下来。
　　“楼兰……”他移开嘴唇，低声唤她，“原谅我。”
　　楼兰缓缓张开眼，他的额头抵在她的额上，呼吸灼热，她看见他的眼睛里，黑魆魆的是自己的身影。
　　“原谅我一直那么自私。”也许是酒精，也许是黑暗，许多埋藏在心底的话，都像地底的岩浆，要喷薄出来，“我不该让你走的……”他怎么会没有后悔过，当日让她离开，虽然他从来不说，从来不去挽回，他也固执的认为，那是对她更好的做法，暗流汹涌下的爱情，早晚有一天会触礁。可是她不会知道，他也一样有午夜梦回的时候，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可是，我拿什么给你呢？”楼风叹息一声，放开手，退后一些望着楼兰。
　　楼兰跪坐在那里，默默看着楼风。经过了那么久，那么多事，她想她大概是多明白了他一些，也许他担忧着她曾经需要的那么多他给不起的东西；楼兰眨一眨眼，或者，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楼风本身拥有的并不多，所以他更难去决定哪一些是他可以彻底交付给她的。
　　“以后，我可能一无所有，离开了部队，我什么都不是……” 楼风望着她，有点酸楚有点无奈。
　　楼兰不出声，伸展开手臂攀上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只要他的心，又回到她的手中。
　　眼泪早就干了，他的手指来回抚摸着她的脸颊，在黑暗里一遍遍描摹她的样子。离别太久，想念太久，跨越如此之多的事情，以至于怎么样都不能相信此刻是真的。
　　楼兰窝在楼风的怀里，细碎的叙述自己在D城的生活，在这一刻，只有谈一谈那座宁静的小城的生活，才能让他们都暂时忘却眼前的忧虑。
　　“我的导师，严格的要命，一组数据不对，都要打回来重做，第二次还有错，就直接打个D。”楼兰啰啰嗦嗦的抱怨导师的严苛。
　　“跟我一起住的那个鬼妹，每天HIGH到凌晨才回来，喝得半醉，不过她穿着十公分的高跟，还是可以走得一丝不差，从来没有从楼梯上掉下去过。”
　　“3月份的时候，D城的路边也都是郁金香，在郊外有一片花圃，郁金香开花的时候，壮丽急了，一行一行不同颜色的郁金香。”
　　楼兰絮絮叨叨的说，楼风在一边听，一边说，“我知道。”
　　次数多了，楼兰忍不住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呢？”
　　“你选修的戏剧课，老师是耶鲁毕业的，喜欢上课抓人起来念剧本；你在实验课上，用激光烧坏过器材，被导师狠K了一顿……”
　　楼风还没说完，楼兰从他怀里坐起来，怀疑的看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当然都知道。”他把她摁回怀中，“D大物理系的张教授，是我过去的同学。”
　　楼兰愣了半天，心口一阵一阵的发胀。
　　这两年半，原来他并不是再也不曾关切过，再也不曾关心过，只不过，她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不知道，两年半里，她哭了多少次，有多少个夜晚从过去惊醒。
　　彷佛是回应她的想法，楼风搂紧她，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都知道。”他说。
　　时光像是倒退到过去，倒退到他们刚刚开始的日子，那样默契，有一点甜蜜，带着忧郁的甜蜜。像要贪婪的享尽最后的好时光，他总是把她圈在怀里，仔细的看她的脸，像要记住她的每一寸。他们拥抱，亲吻，却不做 爱，她明白他的顾虑，她在等，等他想好一切，对他的生活做出抉择；他也在等，等一切有了结果后，看自己还能有什么付出给她。他们都把决定权交给对方。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挟爱之名，去改变他的人生和决定。
　　楼兰总是微笑，心里却在惶恐，李汉维的话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头，不知道哪一天，他就必须离开她，回到基地。
　　楼风的工作还在继续，将近结尾，楼兰看着他打印出来大叠的总结报告。她偷偷翻了翻，才翻到第二页就被他按住了。楼风的语气不容商量：“你不能看。”
　　楼兰把手收回来，其实她也没有看到什么，只是长篇的总结里，她瞥到他做的自我批评和对于战术使用失误的自责，在眼下的状况里，她觉得他无异自杀。
　　“这是我的工作和责任。”楼风像是懂她的疑惑，镇定的看着她。
　　他是军人，这是他的责任，即便这份总结可能给他的罪名再添上一笔，他也要如实的陈述。楼兰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胸口，这是她爱的男人。
　　楼风伸手抱住她，拍拍她的肩膀，“没什么好怕的。”
　　楼风带着她到处转悠，去每一个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重温过去的记忆。近郊的古镇，人潮汹涌的步行街，那一个夜晚在大学里走过的道路，还有市中心那巨大的游乐园。
　　不是周末，游乐园里的人不算多，重新坐上缆车，晚风吹过楼兰的脸颊，和很多年前一样，微微的有些痒、有些暖，时光彷佛不曾过去，在同一个地点，和一样的人，这个世界变了那么多，却还是他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站在这个游乐园的高点，望着脚下变得微小的人群和世界。上一次，她许了一个愿，没有实现，这一次，她还要许愿么？楼兰有点恍惚，缆车在高点停留了很久，慢慢又往下降。
　　“许愿没有？”楼风还记得她很久以前的话。
　　楼兰点一点头，最后一秒，她的脑海里迅速浮过的想法，都是她的心愿。她要他平安无事，她要他们仍旧在一起。
　　安颂偶尔会过来看楼兰，催着她一起外出散心。
　　“楼兰，你父母知道不知道这件事？”安颂问她。
　　楼兰抿起嘴，她连延期一年毕业都还没有告诉父母，至于楼风的事，母亲一向不关心楼风，如果告诉父亲，不过平添他的忧虑。
　　“你也要说一声，父母总是最踏实的依靠。”安颂劝她。
　　楼兰看她一眼，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的家庭如此特殊，她没办法向安颂解释母亲和楼风之间的鸿沟，自己和楼风之间的感情，可是想一想，总也要和父母说一声，明年才能毕业的消息。
　　“不要等着回家再说，就在这打个电话不就好了。”安颂拉着她往咖啡馆里走。
　　楼兰觉得莫名其妙，还是依了安颂的话，给家里拨了个电话，父亲和母亲听到她学业阻滞倒没有什么意见，反过来劝她要放开些，多出去散心，不用太给自己压力。
　　楼兰都答应下来，想了半天也没敢提自己回到平南和楼风现在的事。
　　安颂又要拉着她逛街，看电影，比以往哪次都啰嗦。
　　楼兰隐隐觉得不安，看看电影院的排期，摇头道：“算了，好片子都要2小时以后，下次再说吧。”
　　安颂不依，一定要看。
　　楼兰仔细打量安颂的神情，一字一句的轻声问她：“是不是今天，要他回基地？”
　　安颂叹一口气，满脸笑意都散了，“楼兰，你哥哥托小李，让我今天一定要带你出门。”
　　楼兰嗯一声，这是逃不过去的现实，总有一天到来的现实，他不喜欢那样和她说再见。

　　第 25 章

　　虽然楼风带走的东西不多，可是他和她的那个家，一下子空了，只有土土偶尔在房门之间窜来窜去，呜咽几声，才让楼兰觉得，那个地方还是有生气的。
　　小区里稍微还相熟些的人，好像在一夜之间都知道了消息一般，看到她的时候，脸上带着的笑意都保持了相当的距离，连惯常的招呼，都有点冷淡。楼兰不知道这是自己的疑心，还是这个社会就是如此。
　　只有安颂和李汉维，还是在左右支持着她。
　　明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直到一个星期过去，楼兰才接受了楼风已经被隔离审查这个事实，不再觉得周遭的一切只是一场梦靥，好像只要努力睁开眼，噩梦的现实就会褪色成梦境。
　　她必须做些什么，楼兰和李汉维商量。当楼风还在身边的时候，她还可以像鸵鸟一样，对这场危机假装视而不见，相信一切都会过去，可是现在，如果她不做些什么，单单只是等待，她觉得她会焦虑到疯掉，随便做些什么，都好。
　　李汉维为难的看着楼兰，对于他这个靠着刻苦训练和军功一步步走到副队长这个位置的他来说，权术是天书，这场政治斗争背后的迷雾重重，单单听一下已经让他不可理解。他更不知道，如今还有什么办法，能去挽救出他的队长。
　　“实在不行的话，至少我要替队长把过去那件事，顶上。”李汉维琢磨了半天，他能帮上的，只有这一条，当初训练中受伤的战士，和家人一起，到军区已经闹了很久，要赔偿，也要责任重新认定，不肯接受那只是单纯的一场训练意外。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楼兰捧着头，李汉维的话只能当做强心针来用，隔了两年多再来闹事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退役的时候，已经发过十五万补助，这次他们还要二十万赔偿，还要认定，是队长造成训练事故，而不是意外。”
　　楼兰和李汉维计较半天，觉得这一群人的出现，只是恰巧撞到了时机，责任认定只不过是讨要更多补偿的借口，楼兰看着李汉维，“能不能和他们谈一下，我们再给他们十五万，让他们撤回要求？”到了这个地步，能减少一点对楼风不利的压力，也是好的。
　　李汉维拧起眉毛，“楼兰，你从哪里拿出这十五万来？”
　　楼兰吸一口气，她算过，她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剩余，打工的节余，加在一起折成人民币，不过十万，还有五万，她想方设法的也要搞到。
　　安颂一直坐在一边，突然说话：“楼兰，你别傻了，给了这些人十五万，也未必会让他们满足，也许钱拿到手，还要跟你狮子大开口，你怎么办？”
　　楼兰抬起头看她，再看李汉维，“所以我想请小李帮我这个忙，好歹你现在还是副队长，你去找他们说话，也许还有些用，收这十五万，他们当然得立下字据来，以后不能再拿着这件事当借口。等过了这阵子，他们就算再想闹，也没那么容易了。”
　　李汉维皱着眉头不说话，许久才道：“楼兰，我看这样吧，你先不用想怎么解决，我找他们来谈谈，你也来，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想要多少，现在听到的这个数目和原因，还只是他们和队里说的，究竟怎么回事，先见了他们，你再决定。”
　　楼兰想了一下，决定听李汉维的建议。
　　安颂想挽留楼兰住下，楼兰只是摇头，土土在家里等着她回去，那个家，如今也是她最后的依靠，在那里休息一下，看一看曾经一起生活过的痕迹，她才有继续的勇气和力量。
　　到家的时候已经夜深，土土在门口候着她，这条捡回来的土狗像是通灵，失去往日的活泼，只是默默的蹭着楼兰的腿。
　　“土土，哥哥会回来的。”楼兰每天晚上都会拍拍它的头，对它这么说，也对自己这么说。
　　楼兰在灯下摊开纸笔，继续从脑海里挖掘人名，除了李汉维，她还能找谁。她在纸上划了很久，英吉莎，方顺顺，这两个名字一直徘徊不去。楼兰现在知道那些最后挣扎着要抓住一片稻草的人的感觉了，也许一切只是徒劳的无用功，可是她还是不能不试。
　　英吉莎和她约定了地方，可是没有来赴约，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少校，他向楼兰伸出手，“你好，我是英吉莎的哥哥，英叶城。”
　　楼兰和他握了握手，坐下。
　　英叶城一句废话也没有，“我知道你为什么找英吉莎，其实，不管是打听消息，还是别的，她都帮不上忙。”
　　“我们和楼队长是两个系统，互相也不清楚情况。”
　　“我能给你的建议就是，你最好什么也不要做。”英叶城的话简短有力，“做什么都帮不上忙，现在这件事情，不是一般人可以插手的。”
　　英叶城连一杯水也没有喝，又站起身来，“不过，”他看了看楼兰，“你不用太担忧，也有很多人，是支持他的。”
　　英叶城来去倏忽，楼兰望着眼前的水杯，发一会楞，又苦笑。
　　李汉维听了楼兰复述英叶城的话，倒点点头，同意英叶城的判断，“他父亲是军长，他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如果这么说，多半有他的道理。支持队长的人不是没有，只是现在，情况比较艰难。”
　　话虽然这样说，可是楼兰仍旧不肯放过一点点希望，她害怕，害怕她没有做些什么，所以会错过对楼风有利的机会，害怕有些事她应该去做而没有去做。
　　方顺顺的联系方式不难找，楼风留在家里的通讯录上就有，电话打通的一瞬间，楼兰差一点就想挂掉，去求一个离开楼风的女人，去求一个几乎是她的情敌的女人，去求一个几乎不认识的女人，楼兰深呼吸很久，才能稳定自己的情绪。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方顺顺听到楼兰的声音并不觉得惊讶，也没有推三阻四，答应来见楼兰一面。
　　方顺顺按时赴约，楼兰在她的脸上，看到的是和过去一样的平静。楼兰在桌下死死的握住拳，指甲陷进手掌里，才在脸上露出一个客气的笑来，用另一只手推过一份从D城带的礼物去。她想管方顺顺叫嫂子，想让她想起和楼风的情意来，可是她开不了口。
　　方顺顺看着眼前的礼物，脸上浮起一点歉意，“楼兰，你太客气了。”
　　楼兰喝一口水，轻声说：“都是自己人，说什么客气。”
　　方顺顺伸出手，把礼物推回楼兰一边，“楼兰，我帮不了他什么，即使我想帮，我也帮不上。”
　　方顺顺如此直白，断了楼兰的最后一丝希望，“你知道，如果我父亲不愿意，我也是没有能力的。”
　　方顺顺是楼兰最大的希望，她比起李汉维来，有更多的能量，比起英吉莎来，和楼风的关系更加亲近，她是她最后的希望，可是这份希望，还是瓦解了。
　　就连李汉维那里，也只有更坏的消息，他和那个退役的战士，只不过谈了一次，第二天就再也找不到这个人，军区招待所的前台小服务员给的消息，那一家人，被人接走了。
　　楼兰已经麻木了，只是点点头，原来就连这一家来索取赔偿的人，也是别人的一个棋子。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英叶城说的是对的，她做什么都没有用，都改变不了现在的一切，她的力量太微小了，连一丝一毫的改变都不会有。
　　她只有听天由命，只有把楼风的未来，她自己的未来，都交由别人去掌控。
　　回到家里，她终于疲累不堪的倒在沙发上，这许多天，她都强撑着，去奔走，去折腾，希望能给他的事情，带来一点点微弱的转机，可是现在，所有的一切终于完全破灭了。
　　她贴着沙发的扶手，闭上了眼睛，象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呜咽起来。

　　第 26 章

　　好像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接连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很多年前的旧账都被人翻出来一一清算。楼兰听李汉维跟她一样一样说的时候，觉得恍惚，而且荒谬。她当然知道人生是什么样的，社会是什么样的，可是当一切发生在眼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那种荒谬感，彷佛自己是在听别人的故事，看别人的生活。
　　“楼兰，你知道的，以前王副司令的前女婿，那个秦总，也被人指使了跳出来，反咬一口，说队长收过他很多钱。”
　　王副司令，秦总，楼兰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大学时代那件近乎被绑架的事情。
　　“说哥哥收了很多钱，可是那些钱呢，要是查，总也要查查那些钱去了哪里吧？”楼兰问。
　　“吃了，用了，送人了。”李汉维看楼兰一眼，“还有，说你出国的钱，都是这里面的。”
　　楼兰忍不住冷笑，“我的费用，每一笔银行都有记录。”
　　李汉维叹口气，“这不过是个借口。”
　　“是啊……”楼兰也叹口气，“还有呢？”
　　“说批给队长这房子也是越级出格，还有……当初那退役的战士，其实按照训练事故，是没有十五万的，是队长改了档案和申请，才替他争取到这个数。所以这也是严重问题。”李汉维说着也冷笑起来，“真是滑稽，现在他们居然还有脸来要更多的钱。”
　　钱，权，房子，事故……楼兰觉得脑子里乱，心里也乱，半天才开口问李汉维，“那哥哥他，现在怎么样呢？”
　　李汉维咳嗽一声，小心的措辞，“队长现在还在基地里，住原来的屋子，也没什么特殊措施，就是每天没什么事做，写材料。”
　　听上去，这样的待遇还不坏，可是楼风感觉到的，是对人尊严上的羞辱和心理上的压力。在这样的情况下，镇定的面对所有过去熟识的同事甚至好友，比他想象里的，难一点。
　　除去不用工作，隔上两三天有人来审问，要求他写材料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他仍旧去基地的食堂吃饭，澡堂洗澡。可是在这种情况下，看到旧日的同事和朋友时，人们脸上微妙而尴尬的表情，还有扭过头去装作视而不见的状况，都让他觉得备受羞辱。不过，楼风还是能用镇定而均匀的步子，向人们传达出他的信息，他没有被击垮。
　　调查组由七个人组成，成分说得上复杂，楼风也知道，这是军区人事斗争和妥协的结果，所以对他的调查，反复而折磨。他觉得自己的耐心，都要被耗尽，这是第一次，他对这个生活了如此之久的地方，产生了厌倦。
　　“楼队长，你看，这个调查也已经很久了，对于你的问题，我们也大致有了了解。”说话的是个中年的文职军官，脸色很和蔼，也仍旧称呼楼风为队长，他从桌上推过一份文件来，“这是我们的调查意见报告，你也看一下，如果觉得没大问题，请签个字。”
　　“我这里没有问题，对于这份调查的意见报告，我也不同意，所以我不会签字。”楼风说得很平静。
　　“楼队长，这种态度对于你没有什么帮助啊。”文职军官的脸色不变，笑呵呵的模样，“这份报告，没有你的签字，我们也会递交上去。其实，签个字，你也知道，军区领导看重你的能力，将来其实不会有什么问题，最多换个系统，仍旧当你的队长。”
　　楼风也笑了，“军区花了那么久时间，耽搁了这么久的工作，组织了这样一个调查组，就为了给我换个职务？那实在是太浪费了。”
　　“楼队长，既然这样，那我们也没有办法，报告我们明天就交上去了。”文职军官站起身来。
　　楼风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调查组的人员都已经汇集在楼下，鱼贯的进了汽车，向基地大门驶去。楼风站在窗边，看着汽车后一路的烟尘，抿紧了嘴。
　　调查组自然说得客气，可是现实里，怎么可能花了这么大的工夫，最后给他换个职位了事。他的字一旦签下去，调查报告就会变成不可逆转的错误认定，甚至，也许是罪行认定。他的罪名会是什么，欺骗上级机关？收取商人贿赂？还是任务执行中的错误？
　　楼风下意识的看看自己的肩章领章，要是有一天会被剥去这些，他也不觉得意外。或许，即使最终没有任何问题，他是不是也该考虑，离开这个地方。
　　这种想法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翻腾过许久，或者说，直到这次事件爆发后，他才真正开始面对这个想法。他不是万能的上帝，他有自己的忧虑和担心，有对于这个五光十色的社会的疏离，可是，再坏能坏到哪里去，这个曾经他觉得干净些的地方，不也一样是个小社会。
　　况且，还有楼兰。
　　楼风的心口有点热，每一次，都是她回到他的身边，每一次，都是她不计前嫌的伸出手，相比起来，自己为她承担的，太少了。
　　如果失去他曾经拥有的一切，却还有楼兰在身边，除却血缘外，还有爱情，他拥有的，够多了。
　　楼兰已经平静下来，或者说，麻木下来了。生活归顺回以往的样子，偶尔逛街，每天带着土土出去溜一溜，做家务，甚至，她开始留意起招聘广告，想着也许要在平南留上很久很久。
　　安颂频繁的来看她，到了此刻，楼兰才觉出，闺蜜的存在是如此必不可少，只有安颂还能听她时常念叨一下过去，以及楼风。
　　楼风的隔离审查已经要半个月，平南渐渐入了夏，雨水丰沛，衣服潮潮的干不透。难得有几天阳光这好的天气，楼兰几乎把所有的衣服都晾出去，到了晚上再一件件收回来。
　　安颂站在阳台门里面，替她折衣服，一面觑着楼兰的脸色，吞吞吐吐的说话。
　　“小李说，审查结果快要出来了……”安颂小心的，一字一句的慢慢说。
　　楼兰顿住动作，缓缓转过身来。她手里正拿着楼风留在家里的常服，渐渐抱紧在怀里，双眼一瞬不瞬的望着安颂。
　　安颂有点便扭，咳嗽了一声，“只是想和你说一声……可能……不太好……”
　　楼兰点点头，“我知道。”她手里的常服，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他的味道。她抱紧了双臂，靠到门框上，想问，又不敢问，不妙的结果到底是怎么个不妙法。
　　安颂看着楼兰，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整个人像失了神气，一下子抽空了灵魂。安颂觉得不安，深悔自己说得太直白。
　　楼兰侧下脸，脸颊贴着怀里的衣服，这样的情况，还要怎么坏下去，虽然有准备，可是到来的时候，仍旧有猝不及防的慌乱和痛苦。
　　她弯下腰，坐到地上，许久才抬起头，看着安颂，“你说，会怎么样，最严重他会死么？”
　　安颂惊跳了起来，大声嚷道：“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最多军事法庭判几年……”
　　安颂一下子闭住嘴，看着楼兰侧仰着头，她竟然微笑，“那就好，没关系，我可以等他……”
　　安颂突然间的心慌，走到楼兰面前蹲下来，“楼兰，你说什么呢。”
　　“多少年我都可以等他……”楼兰语声轻微，像是说给自己听。
　　安颂的心里有一点抓不住的疑问，从大学时代就开始有的疑问，像水泡一样，慢悠悠浮了上来，她按捺住心慌，抓住楼兰的手臂，“你说什么呀，你哥哥不会有事的，但是过了今年，你也要回D城去继续念书，什么等不等的。”
　　楼兰看着安颂，眼神却像穿过了她，“我当然要等他出来，如果他有事，我就不回去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
　　楼兰闭上眼，脸颊贴着怀里的常服，神情有一种不应该的宁静。
　　“楼兰……”安颂声音发颤，她心里的念头呼之欲出，她想起大学里楼兰搂着楼风的表情，满足、幸福，想起她和他的格外的亲密，想起她对于其余女性微妙的醋意。一直以来，她都可以把这些都归诸于他们兄妹的感情特别好，可是现在……她直觉的知道，那不是真相。
　　“他是你哥哥啊……”安颂瞪大了眼睛。
　　楼兰睁开眼，看着安颂，也许是精神被压抑了太久，也许是她太想找一个人倾诉，太想有一个人，除了自己和楼风之外，知道这件事，甚至，能多一个人支持她，让她疲惫辛苦太久的心能放松一下，才会对安颂说出这样的话来。

　　第 27 章

　　“是啊，他是我哥哥……”楼兰低声叹息。
　　安颂愣在那里，无数的问题和担忧涌上她的心头，她不知道问什么好，不知道说什么好。
　　楼兰看着安颂，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疑问，还有复杂难明的神色。楼兰知道，自己想要倾诉的，是为大多数人不理解的，是为大多数人所不容的，所以她的爱情，欣喜和悲伤都没有地方可以分享，存在心里面，发酵成一个巨大的泡沫，在此刻迸裂了。
　　“你们……”话在安颂嘴里打了几个滚，最终汇成一句完整的句子，“以后可怎么办？”楼兰是她的好友，纵使这消息如此让人震惊，她最终想问的，还是她打算怎么办。
　　“以后？”楼兰闭上眼，像是不胜疲乏，“我也不知道……”
　　“楼兰！”安颂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想劝她，却无从劝起，“你们这样……”她想了半天，只会说，“很难的。”她说不出楼兰和楼风的关系是肮脏的，为人所不齿的，这是她熟悉的两个人，甚至亲近的两个人，她没办法一下子就转过身去离开他们。
　　楼兰睁开眼，摇了摇安颂的手，“我知道。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可是，我爱他啊。”
　　安颂看着楼兰愁闷的表情，觉得无语，她向来伶牙俐齿，却在这时候无从劝解。
　　“我们也分过，所以我才去念书，可是你看，兜兜转转的，还是会回来。”楼兰笑一下，“安颂，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变态，无耻？”
　　安颂立刻摇摇头，又立刻皱起眉，她还是想劝说他们，可是用什么劝说，她见证着楼兰这几年的日子，见证着楼兰最近的生活，她想不出来，用什么能让他们分开。
　　“以后也许你会后悔的。”安颂看着楼兰的眼睛。
　　“也许吧。可是不和他在一起，我现在就会后悔的。”楼兰笑起来，“安颂，我不要你理解我，我只是太闷了，想说出来。”
　　“我只是太爱他了，想告诉一个人知道。”楼兰低声的说，“不管他会怎么样，我都不要离开他，我要在他身边，一直一直陪着。”
　　楼兰的话，听着有点稚气，又带着固执的傻气。
　　安颂咬住嘴唇，半天终于说，“楼兰，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顿一下，“只是我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楼兰点点头，“谢谢。”她转过头去，从阳台望出去的天色，已经全黑了，每一天天都会黑，可是每一天，也都会迎来清晨，所以她没什么好担心的，生活里的好坏，她都会准备好。
　　七月头上，军区的人事调动尘埃落定，各司令政委走马上任。基地也是一样人仰马翻的热闹和折腾，只是现在折腾的是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楼风在会议室里眼对鼻鼻观心的坐着，直到门被人推开，才起身站直了敬礼，“司令好。”
　　进来的中将五十出头的年纪，冲门外的秘书摆摆手，一个人关上门，也不搭理楼风，绕到会议室窗口，朝外面看了半天，自言自语的说：“确实是块好地方，风景也不错。”
　　楼风放下手，只是站着，也不吭声。
　　中将绕回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半天，哼了一声，“你消息挺灵通的，知道是我回来？”
　　楼风转过头，冲窗外示意，窗口看出去的右前方，基地门口的黑板报上，斗大的欢迎字。
　　中将嗤笑一下，冲楼风挥挥手，示意他坐下，一面慢悠悠的开口，“你这回不错啊，闹得军区里都人尽皆知，天翻地覆的。”
　　楼风低下头，表示受训。
　　“说话说话，你给我说说看，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
　　楼风清一下嗓子，“我写的材料和调查组的报告，您都看到了。”
　　“都是些废话，你说说，你脑子里想什么呢？”中将突然大声说，“本来这么小一件事，折腾到这么大，你干什么吃的？”
　　楼风却笑起来，老首长肯当面生气，就是其实不气了，“我只是服从组织上的要求和安排。”
　　“屁话！”中将又骂，“我看你平时带兵出任务，脑子都挺灵，这么点小事你会搞不定？”
　　“你就是这个脾气不好，什么都不争取。”中将恨恨的，“当初要不是我把你调过来，你是不是就打算当志愿兵一辈子？现在出了这事，你还是老样子，不等我回来，你就打算忍了是不是？”
　　楼风笑一笑，“我不是拒绝签字了。”
　　“不签字！不签字顶个屁用。”中将骂了一声，“你没有黄秘书电话么？！你不会找赵军长？！他们没办法，他们不会来找我么？”
　　楼风看着老上级发火，还是笑，“这么点小事……”
　　“小事！”中将气呼呼的，突然又皱起眉，盯着楼风，“你说，你当时想的什么，真打算就这么认了？！”
　　楼风终于严肃起来，站起来说：“一开始我觉得这事不会闹这么大。等到后来，到了军区人事调整时候，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想要什么，只是那时候，闹得轰轰烈烈的，再找赵军长和黄秘书，有点难，而且那时候……“他沉吟一下没往下说。
　　中将明白他的意思，那时候人事调整未定，谁也不愿意多揽事，尤其是这么一摊子事。
　　楼风顿了一下又笑，“那时候，还有传言说，您这次是必定要退的。”
　　“所以你觉得我这个老头子没用了，不用来找了，是不是？”中将瞪他一眼。
　　“怎么会，我知道您那时候在参加培训。”
　　中将嗯了一声，那个时候正是各大小军区正副职培训班时候，对外联络虽然不断，可是事情忙乱，他那时候也未必抽得出时间来，何况退休传言在外，未必还有人买他的面子。
　　“那要是我真退了呢？”中将坐下来，还是有点气呼呼的。
　　“您都参加培训了，怎么还会退。”楼风也坐下来，“就算不回来，等那时候，我再找您也来得及啊。”
　　“你倒是算得清楚。”中将脸色终于放晴，“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的看准了，还是一直走狗屎运。”
　　“就算算错了，大不了也就是退役。”楼风坦然的看着老上级。
　　“退役？！”中将的眉头皱起来，“你真打这个主意？”
　　楼风重新站起来，站直了身体，看着老上级，“是的，司令，即便是您回来了，我也想申请退役转业。”
　　中将真的火了，大力的一拍桌子，“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我辛辛苦苦把你提拔上来，把这个队交给你管，你现在和我说退役转业？！”
　　楼风抿住嘴，辜负辛苦栽培他的老上级，他心里过意不去，可是如中将所说，他从来没有争取过什么，但是现在，他从心里渴望，去争取去赢得他想要的东西，去争取他想过的生活。

　　第 28 章

　　直升机只能开到边境线一公里的地方，整个小队二十个人从绳梯上下来，就隐入了墨绿色的树丛中。
　　楼风抬起头，看着直升机快速离去，吐一口气，朝身后的队员做了个手势，二十个人按布置好的，分批四个一组散开。
　　本来出任务，作为队长的他，和副队长李汉维，不需要同时出动，可是这次却不同。楼风微微侧转过头，看看身后二十米远李汉维带的另一组队员。李汉维像有感应一样，也偏过头来，朝他露出牙齿，龇牙咧嘴的笑一下。
　　这里可以算是他们熟悉的地方，脚步却并不因此变得轻松，看似平静而熟悉的地方，也随时会有出乎意料的危险发生。整队人在树林里迂回前进，一直推到国境线边上。
　　楼风打量了一下自己，看了看身边的队友，身上所有的装备，包括武器，都彻底消除了国别的痕迹，如果任务失败，被捕或者抛尸荒地，都别想被承认一下。虽然这次任务出问题几率很小，这种任务这也是惯常的了，他还是在心里咬咬牙。
　　这就是争取自己要的生活的代价吧，楼风在心里呸了一下。
　　老上级这次大概是真的怒了，楼风回想起那天，自己坚持要退役，中将脸上那种痛心的神色。
　　所以，刚出了审查，电话不给打，家也不让他回，就被赶到这里来。中将最后丢下话来，在这次任务里，你让我看看，你到底带出一群什么样的兵，什么样的副队，你也好好想想，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想他大概明白中将的意思，老领导既要看看中队的素质，也要让他在任务里想清楚，到底要不要放弃他曾经热爱，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职业。
　　可是中将不会知道，他的心里，除了这些，还有一个人，分量越来越重的一个人。
　　楼兰这时候，也应该知道自己被丢到这里来执行任务了，虽然自己不能告诉她，可是李汉维能告诉安颂，楼兰也就知道了吧。楼风眯起眼睛，看了看前方，浓绿色的枝叶中一片静谧，这所有的思绪转一圈只不过是几秒的事，他挥一挥手，整队人跨过了国境线，潜行入那片浓绿中。
　　走了整整一天半，应该接近目的地了，只是密林里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笼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的水雾，对方不易发现他们，可是他们也更难于行动一些。
　　楼风开了对讲的频道，轻声下达了指令。
　　战斗总是发生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对方的游哨还是发现了他们。雨水，枪声，甚至小型榴弹的声音，把整座树林都要掀翻了。
　　对手比预期的火力要强，等到冲到门口的时候，二十个队员，已经轻伤了一半，男人的血性，军人的血性都上来了，何况越境的任务，手下越干净越好。于是雨水混着血水，在泥地里淌出一条暗红色的河。
　　解决了所有可见的兵力，整队人立刻分两批，一批在门外设立伏击预防任何突发的可能，一半人随着楼风，散入各个房间，翻查他们需要的东西。
　　一跨进房间，迎面就扑过来一阵影子，楼风伸手侧臂格住，另外一手用力一抓一扭，已经把扑过来的人制住，跟在他后面的队员的枪口已经顶了上去。
　　那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一只手被楼风制住，整个人被压到地上铺着的草席上，一双眼睛刚刚恶狠狠的看过来，队员的扳机已经扣下去。
　　还来不及惋惜一下，整个房间的墙壁上突然多出了无数的弹孔，尖锐的风切声重新充斥了这个地方，楼风只来得及拉下队员滚到放置着柜子的墙边。
　　左手的贯穿伤本来就没法好透，一颗子弹又切开了整个手心，楼风迅速给自己包扎一下，立刻重新开通通讯频道。
　　李汉维在门外那一批里，他断续简单的报告了一下情况，原来情报竟然只对了一半，在五百米外还有对手的另外一道防线另外一半人手，这一半人甚至坐等到同伴被杀完都不曾出声，一直等到看见楼风这一队人进了屋子，才重新开始发动攻击，目标仅仅是把这一队人剿灭，而不计自己的损失。
　　楼风听完李汉维的话，咬紧了牙，这一次的对手，够冷血，也够胆大。
　　枪声仍旧激烈而持续，李汉维那一半人手的火力不足以压制对方，楼风从子弹打穿墙壁的力度，预测得出对手越来越近，他们蔽身的那个夹角，越来越小。
　　呆在房间里只是坐以待毙，而他，现在还不能死在这里。
　　如果说过去只是出于完成任务的需要，那么现在，他另外有一种生的渴望，有人等着他回去，等着他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生的渴望太过浓郁也会犯错，楼风深吸一口气，平定一下自己，这也不过是一秒的时间。凭着多年来的默契，他只给了队员一个眼色，两个人就分别向门口扑了过去。
　　他感觉得到，子弹追着他们在跑，还有腿上骤然的疼痛，他不停，也不能停。
　　直到肩上又是一阵撕裂的疼痛，可是他们也已经冲到了己方的火力圈里。
　　楼风立刻转身回头，清点出来的队员，虽然有重伤，还算是一个不少。撤退成功，立刻就进入反击，这里的战场上没有后退，只有生或者死。
　　这一次，他得活着回去，他所有的队员，也得活着回去，这是他对上级的最后的交代。
　　所有的杀戮最后都静止了，暮色降临到树林里，二十个队员，虽然有几个是被简易担架扛回去的，但是一个也不少。
　　楼风在简陋的边防所里看到中将时没有惊讶，只是端正的敬一个礼。
　　中将扫了他一眼，落在他肩头、手上的绑带上，许久摇了摇头，“还是要退役？”
　　“是！”楼风干脆的回答。
　　中将没有再发火，只是怅然的摘下军帽，摸了摸自己的短发，“行，我批准你退役转业。”
　　楼风看着中将，轻声说，“首长，我还有一个要求。”
　　亚热带丛林的夏天，闷而热，一身的丛林作战服洗过一遍，一上身不过几小时，又都是汗湿透，可是队员们都累坏了，横七竖八躺在边防哨所的地上，睡得很香。
　　楼风睡不着，坐在门口抽烟。
　　这个地方没有空气污染，夜空格外的纯净，在刚结束完杀戮后，看起来更觉得明净得让人恍惚。
　　整个夜幕上遍布了散碎的星，银河从中间横跨而过，楼兰只识前后左右，不分东南西北，所以也不认识星图，每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就会缠着他让他指星座给她看，这对他是熟透的知识，于是抱着她的腰一个星座一个星座指给她看。
　　楼风眯着眼睛看着星星出神，一切都快要尘埃落定，于是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来。
　　“队长。”李汉维悄没声的坐到他身边。
　　楼风看他一眼，丢了一根烟过去。
　　“队长，你真的打算转业？”李汉维咬着烟，含含糊糊的问，楼风的打算，没有瞒他。
　　“给你让位子。”楼风冲他挤挤眼睛，“你信不信。”
　　李汉维呸了一口，咂了咂嘴，边防所的烟，呛人呛嘴，“别开玩笑了。”
　　“想换个地方过日子了。”楼风站起来。
　　“队长，大家知道了，会难受的。”李汉维跟着一起站起来，“你被审查的时候，队里的兄弟都是挺你的。”
　　楼风挑起眉毛看他一眼，些微有些奇怪，李汉维从知道这件事开始就没有劝过他，现在也一样，“我不是为了这次审查。”
　　“我知道。”李汉维走了两步又回头，踌躇着说不出话。
　　楼风往他肩上捶了一拳，又拍了拍他的背。李汉维也许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转业要离开，却还是相信和支持他的决定，他是他的战友和兄弟，这里有他许多过去的回忆，愉快的和不愉快的，在做出决定之后，他多少还是有些留恋。
　　只是想起来，前面还有楼兰，未来的生活里还有她，那所有的过去和往事，他都可以抛弃了。
　　审查一结束，李汉维就告诉楼风，楼兰做了多少的尝试和努力。听的那一刻，心脏里都隐隐有些疼。他知道那样的境况下她什么帮助都寻求不到，他想得到她的无助、失措。他为自己规划好应对的路，只是一个人生活太久，独自处理问题太久，他太习惯一个人把事情藏在内心，去承担自己认为需要承担的一切，却忘记她也会不安和紧张。
　　想到她独自面对的那一切，她为他做出的牺牲和努力，楼风闭上眼，这一次，他真的明白，她是他将珍而重之放在心里的人。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楼兰等待的有些焦急，日历上的日子被她划满了圈，做上了标记，许多种不同的标记。从她离开后到现在多少日子了，从她回来后多少日子了，更多的是一天天的算，楼风审查了多少日子，出任务多少个日子过去了。
　　她担忧他的安危，也担忧着他会做的决定，他的事业，他的人生，还有她的感情。
　　暮色又要降临，又是一天，楼兰在日历上仔细的再注上一笔，土土在她脚边不安的团团转，一会朝门口冲过去，像是迫不及待要出去遛弯。
　　楼兰站起来，准备收拾狗绳。土土在门边叫，她听见有人打开门，又关上门，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然后看见她朝思暮想的人，卸下了行囊，朝她走过来。下一刻她就在他的怀抱里，被狠狠的拥抱着。
　　楼兰只觉得晕，像是喝醉了酒，脑海里浑浑噩噩的一片，可是隐约又知道，楼风已经有了决定，他对于未来所有的方向都有了决定，而那决定，是带着她一起的。
　　她想思考，想问他到底怎么了，这么久都发生了什么。她只从安颂那知道，刚刚结束了审查，宣布调查的内容查无实据，他就和李汉维一起出了任务，连个音讯也没有。
　　可是楼风不给她时间，他吻过来，热烈而蛮横，压着她的嘴唇辗转吮吸，她几乎连呼吸都来不及。他紧紧的压住她的身体，按着她的腰，像是要把她嵌进他的身体去，力气大得出奇。她觉得痛，可是又觉得不够，多用力她也觉得离他不够近。
　　她弓起腰，迎着他。
　　时间和空间都像不存在，所有的一切都虚无缥缈，只有他的嘴唇，皮肤，手指，身体，才在她的意识里存在。她的心跳的那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空气总是不够多，不够她呼吸的。她听见自己的呻吟声，还有他的喘息。
　　他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爆发，不给她停下来的时间，她闭着眼睛，知觉都像是要消失了，不知道多少次，不知道多久，才稍稍缓了一下过来。
　　她累极了，缩在他的怀里，浮沉在梦的边缘，听见他在背后低声说话，“楼兰，我们永远在一起。”

　　第 29 章

　　彷佛这一次他们分别了太久，一整个晚上，楼兰睡了醒，醒了睡，半梦半醒里，稍微一动弹，就感觉到楼风的吻落下来，额头，脸颊，嘴唇。他把她笼在怀里，每一寸皮肤都密密贴合，像是弥补之前不管不顾的疯狂宣泄，现在则是柔情蜜意的轻怜密爱。每次被闹醒，楼兰都有许多问题想问，可是那些密密的吻，还有疲倦的神智，都让她只是闭着眼，一次又一次沉入他的怀抱中。
　　这一觉睡得不安生，楼兰睁开眼的时候，还是觉得累，又觉得恍惚，如果不是房间里还有楼风回来扔下的东西，她几乎以为他的回来只是自己的一个梦。
　　土土撒着欢在床跟前绕来绕去，楼兰忍不住点它的脑袋，连土土的精神，都要比前一天好。
　　楼兰起床转了一圈，楼风不知道去了哪里，房间里扔着他的东西。便服的肩领处，有一点点血痕，楼兰想起昨夜触到的绷带和纱布，可是她连问的机会也没有。楼兰绞起眉头，又红了脸，抱着衣服半天才想到去洗。
　　一切都彷佛明朗化了，一切又彷佛都隔着层雾，楼兰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对于楼风来说，人生中一段长久的时光就要划上一个句号，过去种种，不无留恋，却又恍若隔雾看花，那么多的任务，演习，训练，明明很清晰，却又在记忆里很模糊，跳得出的，却是楼兰一次次投入他怀抱时的脸，那些期盼的，渴望的表情。
　　他和她选择的，是一条与旁人比起来截然不同的路，艰难的路，他要放弃的，她要放弃的，都在他的心头打过无数个滚，可是有些事，就像爱情，萌发在瞬间，有时候甚至自己也不清楚，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的下定了决心要离开部队，什么时候开始，决定了未来都要有她的存在。
　　可是决定了，就要彻底去执行，那是楼风一贯的作风。出任务一回来，转业报告就打了上去，本来层层审核转报的手续，这次却迅速非常，干部处连他的特殊要求都没有一句质疑。
　　楼风知道是老上级的关照，一清早就赶到军区司令部。
　　中将见到他，只是瞪他一眼，挥挥手，“出去出去，找你的新生活去。”
　　楼风笑一笑，站直了敬礼，利落的转身出门，他明白，有些事，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就像对楼兰，楼风挠了挠脑袋，突然有点惶惑，昨晚的一见，连话都不及说上几句，当他心中一切都尘埃落定，一切决定都做出了，他却不知道，怎么和楼兰剖白他的心意。
　　这个世界上，动人的言辞很多，甜蜜的话也很多，可是有多少，能表达他心里那些想法和念头，能弥补她过去所有的付出，能补偿他曾经给她的伤害。
　　直到将近午饭时间，楼兰才等到门口那轻微的开门声。
　　她有点兴奋，有点喜悦，有点慌，突然不敢走到客厅，像是第一次和他在一起之后，不知道如何面对。
　　“楼兰。”楼风在门口轻声喊她。
　　她抬起头，看到他的神情，带着一点点笑意。她的眼光落到他的肩上，看到常服下的纱布和绷带，语句才流利起来，“一早去哪里了？”说着又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这是怎么回事？”
　　“任务里受的伤。”楼风倒不在意，心里只是紧张，许多话在脑海翻来覆去，却整理不出一个恰当的顺序。
　　“给我瞧瞧。”虽然曾经见过他的伤疤，却从来没有亲眼看到他受伤，楼兰皱起眉头，觉得心疼。
　　楼风坐到沙发上，翻出医药箱，拿了消毒的酒精和纱布，塞给楼兰，“替我换换纱布吧。”
　　他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肩上那一块伤。
　　其实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只是每日还需要消毒和换纱布绷带。可是楼兰看到那一道弹痕，鼻子还是发酸。轻手轻脚的换过纱布和绷带，楼兰伸出手，从背后圈住楼风的脖子，喃喃自语，“这么多伤……”
　　“以后不会了。”楼风在胸前握住她的手，“我已经打了转业报告。”
　　楼兰愣住了。
　　她想过楼风已经做出了决定，想过他应该是带着她一起，可是却没有想过，他竟然放弃他唯一的事业和职业。
　　楼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蓝色小盒子，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扁圆形的银质的手镯，镯子上刻着英文花体字，无穷的“我爱你”。
　　虽然没有面对着楼兰，楼风还是有点紧张、有点窘迫。
　　“楼兰，以后……”他卡住了，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才好，想了那么久的说辞，还是说不出口，他想说他还是那样爱她，他想说一辈子在一起，即便是不为人所容的关系，他想说终于有一样东西让他想努力争取，那就是和她一起生活。
　　楼兰咬住嘴唇，屏住了呼吸。
　　楼风小心翼翼的把镯子拢上她的手腕，样子简单的镯子，戴在她瘦却不见骨的手腕上，有一点点的清冷，像她的人。他没办法替她带上戒指，就用这个来代替。他转过身，把她抱到怀里，看她的脸。这一阵子的折腾下来，楼兰有一点憔悴，却添了一种执着的美丽。
　　“以后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他不是征询，而是宣告。
　　十几年前离家出走，是他第一次人生的抗争，第一次人生的争取，遇到楼兰，是他对人生第二次的挣扎和努力，而这一次，还是为了楼兰。他的人生里，争取的，抗争的只有那么多，现在，都是为了她了。
　　楼兰闭上眼，埋在他怀里听他有力的心跳声。她有一点晕眩，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曾经那么在意的事业，在意的以后，怎么办，他们的以后，怎么办。可是这时刻，又好像是许多年前那一天的翻版，他抱着她，问她爱不爱他。
　　总是这样的，他比较强硬些，也总是这样的，她那么爱他，所以那么多的问题，还是可以抛却一次，相信这一次，会有好的结局。
　　曾经走过了许多地方，看过了很多风景，行遍千山万水，最后发现，原来还是你，在心的深处，没有离开过。

　　结尾

　　当楼风真的开始办理转业手续的时候，楼兰突然有点惶惑，在那么多那么久的日子里，她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两个人的未来有美好的，有破碎的，可是在所有的设想里，生活的细节都很模糊，即使是回到了平南，因为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楼风被调查的事情上，她甚至也无暇去想，未来的生活，到底会是怎么样的。
　　所以事到临头，她觉得紧张，突然怀疑自己曾经想要的一切，是不是对的。
　　楼风要离开部队了，他不要转业安置的安排，换取了一笔不大不小的安置款，可是一直住的房子也得交还给部队，楼兰粗粗一算，心头七上八下。这笔钱，用来在平南买房子不过勉强换个一居室，就算回到墨海，也不见得会多余，再算上楼风还要找工作，想起这个，她更觉得两眼一抹黑，她一直在学校里念书，对于求职这回事，更不了解。兴许说起钱来太俗气，可是真实的生活逼到了眼前，楼兰才觉得，自己一直还是想得太少了，她要楼风放弃的，也许太多了。
　　转业的手续虽然都报批得差不多，可是办下来还要点时间，楼风在基地里呆的时间少了，三四点就回到住处。楼兰一开始总是腻着他，可是渐渐的，像是心思沉重的样子，窝在他的怀里总是发呆。
　　“想什么呢。”楼风心情愉快，和中将提的要求，今天已经正式特批了下来，手续虽然繁杂，可是曙光就在眼前。
　　楼兰欲言又止，期期艾艾半天才说，“如果现在，你说不要转业了，还行么？”
　　楼风眯起眼来，上下打量楼兰，“怎么了？怎么一会有这个想法。”
　　“我只是担心，以后怎么办……”楼兰说得很小声，她不在乎他有没有钱，可是她害怕他因为她变得潦倒，变得要为生活而奔波，变得因此怨恨她，“你看，你不要转业安置，要自己找工作，还要找住处，现在的房价又那么高……”
　　“心思真重。”楼风扳起楼兰的脸，吻了吻她的额头，“以后我自然有打算，你不用操心。”
　　楼兰抿住嘴。
　　楼风拢住楼兰的肩膀，抚摸着她的背，把她心里那些担忧，一点点的按下去压下去，一面低声说，“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楼兰终于点一点头，坐直的身子又软下来，楼风既然这么说，那么她只管全心全意的相信他。
　　楼风的转业事出突然，离当年的办理时间还有一段日子，手续虽然完成的差不多，却迟迟不能审结。转交工作后的空闲有好几个月，楼风和楼兰商量，回墨海去和父母交代一下。
　　楼兰在回墨海的飞机上有点忐忑，楼风说交代一下，到底交代些什么，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像仅仅是和父母说一声他的转业，可是她也不会白痴到认为楼风是要和父母说，他们两人在一起。
　　楼兰现在觉得可以隐约的感觉到当年楼风的压力，她过了年少轻狂的日子，过了以为这世界无不可之事的时光，除却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当身处在熟悉的环境中，身处在人群中时，她从心里竟然也开始觉得有点不自在，怕被人看破，怕被人发现。
　　她在飞机上胡思乱想半天，忍不住扭过头去看一眼坐在身边闭着眼养神的楼风，他像是有感应，从假寐中睁开眼看她，握了握她的手。
　　回到家里，父母的嘘寒问暖照例都是冲着楼兰的，楼兰看看楼风，他只是坐在一旁，除却父亲偶尔问上他几句工作外，几乎没有什么话可以讲。
　　等到母亲对楼兰的学业絮叨完后，楼风咳嗽一声，对着父母说，“爸妈，这次回来还有件事要和你们说。我打算转业了。”
　　母亲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父亲有点关心，坐起了身子问他，“那转业了做什么？还在平南？”
　　楼风撑起手肘，回答道：“我没有要求转业安置，打算出国。”
　　楼兰震惊的瞪大了眼睛，楼风的这个打算，从来都没有告诉她。
　　父亲和母亲也都惊讶的望着楼风，然后望向楼兰，看到她那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才皱起眉。
　　母亲的语气有些烦躁，“你出国去干什么，你能干什么，你要去哪个国家？去囡囡那？你还不是给囡囡找麻烦。”
　　父亲按了按母亲的肩膀，语气平缓些，“你要出国这是大事，怎么也不提前商量一下。哪怕和楼兰说一声，计议一下也好。”
　　楼风从容的回答，“现在就是在商量，我要出国，也是几年后了，现在的身份，就算转业了，也不能立刻出国的。”
　　楼兰更吃惊了，她起先打算着，念完了书就回平南，所以才在那计较平南的房价，可是楼风要出国，而且还是几年后，一下子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她完全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了。
　　父母的吃惊不下于楼兰，可是也说不出什么来，家庭会议的气氛沉闷无比的结束。
　　家里面从楼风走后就没有给他保留房间，楼兰有自己的卧室，到了晚上楼风只能睡在书房。
　　等到父母休息了，楼兰才悄悄走到书房里，把门掩上，“其实，我回平南就好了，毕业只不过一年，回来找个工作很方便。”
　　“还是出国的好，去那里，谁也不认识你，也不认识我，大家都轻松些。”楼风掐熄了烟，“你要是回平南来，和过去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我怕你受不了。”
　　楼兰垂下眼睛，她以为自己为他付出了许多，可是实际上，他为她做的，才是实实在在的看的到摸得着的牺牲。
　　虽然父母已经睡着了，楼兰也只敢伸手握住楼风的手，她为他做的，他为她做的，都在他们彼此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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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后。
　　楼兰从学校毕业后，在另外一个小城市找了一份工作，公司不大，上下只有两百多个人，和这个城市一样，平静安稳，靠着一点专利的高科技，过着吃不撑饿不死的日子。
　　楼兰喜欢这个小城安然的气氛，城区比D城还要小，最多的是郊外被划作保护地区的树林和田地，还有隔着几百米远才有一幢的房子。这里的人们多半和善，但是又不算太亲近，社区生活也是日复一日的相同，没有什么外来人口的侵入。楼兰喜欢这里，也是喜欢这样简单的关系，习惯了平淡生活的人们对小城之外的花花世界不感兴趣，那么也就不会有人去追究她的过去，追究她和楼风的关系。
　　两个月前，楼兰用念书和工作后攒下来的钱做首付，买了半山的一幢小房子，只有两间卧室，不大的客厅，可是处在私家路的最后一幢，盘在这个小社区的角上，从主卧的窗口望出去，是山下大片的田野和远处连绵的山，她喜欢这个风景，所以拼着用光了积蓄买下来。
　　虽然屋子的硬装都是现成的，可是买点小家具，还有把所有的日用品都搬进来，对于楼兰来说，还是个大工程，她不乐意找人帮忙，请工人又实在太贵，还好租的房子还有三个月才到期，于是楼兰每天开着自己新买的二手小车，一趟趟往返于新居旧家之间。
　　这时候，她就分外的想念楼风，如果他在，这么多力气活就不必她来动手了。
　　楼兰停下手里的活，翻开日历仔细算，从楼风正式转业到现在，也有三年多的时间了。三年里，她也回过几次国，他的身份解密时间还不到，所以还不能出国，每次相见，总叫她觉得日夜苦短。
　　算起来，整整十个年头过去，从幼时的分开到重逢，那是十年，从再度相见到如今，又是十年。楼兰抱着日历发了一会呆，想起老歌里唱的，左三年右三年，这一生见面有几天，横三年竖三年，还不如不见面……
　　门铃声叮咚的响起来，打断楼兰的思绪，这个社区里的家庭主妇偶尔会给她送来一些新做的糕点，她也备了不少国内带来的小礼品回赠，楼兰扫一眼客厅，还有十来件精致的丝绸绢花没送掉，于是手里取了几个去开门。
　　门外是隔了几十步路远另一家的J太太，兼职着社区的管理员，笑容可掬的看着她，一面手指着不远处，“刚才一位先生找到社区管理处来，说要找人，问下来是你的地址，我就带他过来了。”
　　门外阳光很烈，楼兰眯着眼睛望过去，热心的J太太还在那说，“他说他姓穆。”
　　不远处的人，脚边是不大的一个行李箱，他站在那里望着她微笑。
　　楼兰张了张嘴，连个谢字也说不出来，站在那里发愣，眼睁睁看着楼风走到眼前，张开了手臂把她拥到怀里。
　　J太太看着楼兰的样子，一下子了然，抿着嘴笑起来，一面往大路上走，一面对楼兰挥手，“晚上我给你们送些蛋糕来。”
　　楼兰只来得及冲着J太太点点头，楼风已经吻下来，遥遥隔了那么久那么远的思念，等待了那么久的期盼，都变成真的，他的唇他的温度，他的怀抱，楼兰觉得呼吸都不能。
　　不知道多久楼兰才略微清醒些，推了推楼风，他犹自眷恋着不肯放开，楼兰用了点力气，才把他推开一拳的距离，皱起了眉毛问他，“你和J太太怎么说的，为什么她说你姓穆？”外国人发不准中国音是普遍，可是穆字和楼字也差得太远。
　　楼风叹口气笑起来，“说你心思重，真是没说错。”他从上衣内袋里掏出护照来给楼兰，内页里，清清楚楚的写着，姓名：穆若羌。
　　楼兰难以置信的拿着护照翻来覆去的看，完全是公安局出的正本护照，打印的照片上也是楼风本人。
　　“申请转业的时候，我就同时申请了更改身份，这个工程大一点，虽然批复下来，但是办起来要点时间，也有点难度，所以一直没和你说。”楼风收起护照，又给楼兰看他在国内的身份证件，银行卡，都一律的换了名字。
　　楼兰抬头看楼风，为了她，他放弃了职业放弃了事业，现在连身份都放弃了。
　　“那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楼风看着楼兰，在再次吻上她之前轻声说：“因为楼兰就在若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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