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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点绛唇（1）

煦色韶光明媚，绣阁，菱花镜前有佳人理容妆。

    红色的丝绵线轻轻滑过莲萼般的脸庞，佳人微微闭起双目，卷翘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晚凝，开了脸，你可是越发出挑的标致了！”一旁一名着翠色宫装的清丽女子衷心地赞道。

    坐在妆镜前的颜晚凝微微侧过身子，笑嗔：“映蓉，你敢取笑我。”

    映蓉朗声道：“大家伙倒是快说说，我怎么取笑她了？”

    快嘴的香玉接口道：“如今个晚凝嫁了个好郎君，可是咱们想都想不来的，怎么是取笑呢？你们看她的脸，可不是愈发得光彩夺目了？”

    屋里其他的女子听了皆嗤嗤地笑起来，惹得颜晚凝一脸的羞涩。

    细细想来，她是大喜呢。一个月前，秋猎围场上，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请求皇上赐婚要娶了她。

    沈恪，天曌朝从一品骠骑大将军，靖国公沈无忌之子，当朝皇后的侄子。如此的尊贵显赫，而她颜晚凝只是一个七品的侍从女官，她何德何能竟能捞个将军夫人当当？纵使过了一个月，到如今婚事已成定局，颜晚凝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将军为何会看上她？

    “就是她！”

    她清楚的记得这句话，当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手指着站在皇后身侧的她说，就是她。忘了当时她有多么的震惊多么的不可思议。只听得皇上说，原来是你姑母的贴身宫女呀，那朕这媒人可是当定了，你可要好好待人家了。

    就这样，婚事尘埃落定。

    对于这桩婚事，她自己没有细想，就算自己不愿意她也必须得嫁，因为这是圣旨。况且，她心里并没有反感甚至有一丝窃喜，毕竟夫婿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的天之骄子，最最重要的是他喜欢她，那么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反倒是她有些配不上人家了。

    看颜晚凝愣愣地出神，映蓉不禁掩唇笑道：“哟，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妆还没画完，这时辰可不多了呢，一会新郎官该等急了。”

    颜晚凝回过神来，拿起手边的骡子黛，道：“能想什么，我只是有些紧张罢了。”

    绾面的嬷嬷净了手，走近颜晚凝，接过她手中的骡子黛，笑呵呵地说道：“大姑娘上轿头一遭，紧张也是再所难免的，嬷嬷我当年可是紧张地出了一身的汗呢，搀我的喜娘见我手心里全是汗，吓得以为我不舒服呢！”

    话刚落下，香玉便捂着双颊道：“连嬷嬷都紧张成那样，那我以后可怎么办才好呢？”

    众人哈哈大笑，映蓉戳着她的额头道：“这妮子思春了吧。”

    香玉反讥，“你才呢，前日里还瞧见你拿个坠子在亭子里发呆呢，你倒是说说看呢，不是思春又是什么？”

    心事被戳穿，气得映蓉直要追着香玉打。




第一章点绛唇（2）

嬷嬷连忙劝阻道：“可别再吵闹了，时辰不多了，映蓉你去取些锦颜粉过来。”

    映蓉停下吵闹，皱眉道：“嬷嬷要锦颜粉作甚？”

    嬷嬷道：“晚凝脸上出了好些汗，在蜜粉里混些锦颜粉好止汗哪。”

    香玉凑上去一瞧，道：“可不是，妆都有些花了呢。”

    这头映蓉刚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嬷嬷“哎呀”一声，道：“香玉，你快去将如意纹绞丝镯拿来。”香玉应了一声匆忙走出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道：“在哪呢？”嬷嬷一拍前额，道：“你看我都忙糊涂了，在里屋斗柜的第二个抽屉里。”

    鲜艳的朱砂在嬷嬷的巧手下变成一朵精巧艳丽的牡丹开在颜晚凝的眉心。颜晚凝站起身，望着镜中的自己，大红织锦缎镶金边喜服一直拖曳至地，尾端在地面旋成一抹半圆，就像眉心那朵牡丹一样夺目。高耸的发髻上步摇璀璨，后脑勺的硕大牡丹花与整体妆容交相呼应。如此雍容华贵的女子，她当真是不认识自己了呢！这样的端庄、尊贵，她何曾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官呢。

    吉时将至，颜晚凝忐忑地等待着喜帕落在她脸颊的一刻，却在此时，门帘被挑开，绛紫的凤袍映入众人眼帘，绛紫凤袍的后面还跟着一位明眸善睐的垂髫女孩，确是皇后与晋阳公主驾到。

    众人忙跪下请安，皇后早一步开口，道：“都不必多礼了。”众人起身，皇后走至颜晚凝跟前，拉着她的手仔细地端详了好一阵，赞道：“真真有将军夫人的气质！”

    颜晚凝深深鞠一礼，杏眸含泪道：“皇后娘娘，奴婢再不能侍娘娘于左右了。”

    皇后也是感慨万千，微微侧了脸，轻抚着颜晚凝的手背道：“好孩子，恪儿往后就要你多上心了，恪儿能娶到你这样一个好女子真是他的福气。”沈皇后叹了口气，继续道：“本宫还真是舍不得你。”

    话音刚落，着鹅黄色丝裙的晋阳公主便扬着清丽的声音道：“晚凝姐姐，晋阳也舍不得你，往后没人给晋阳讲故事了……”她的声音越发的低下去，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竟也蓄着泪珠儿，满眶地打着转，她却倔强地努力睁大着双眼，不让不争气的泪珠儿掉落。

    颜晚凝半蹲下身子，轻轻地抚了抚她粉嫩的小脸蛋，哄道：“晚凝姐姐也舍不得晋阳，姐姐以后还给晋阳讲故事。”

    “真的吗？”她的眸子闪亮雀跃起来。

    颜晚凝微福了下身子，道：“真的。奴婢往后还常回宫里，只要娘娘不嫌弃。”

    皇后微笑道：“这本宫可遭罪了，往后你是将军夫人了，本宫哪还能霸占着你呢，倒要叫恪儿忌恨了。”

    颜晚凝脸色微红，杏眸低垂，嗔了一声，“娘娘！”

    皇后呵呵一笑，道：“本宫可不再打趣了，这吉时要到了，嬷嬷，快将喜帕给晚凝盖上。”




第一章点绛唇（3）

大红的龙凤呈祥喜帕安安静静地落在她精心装扮的容颜上，使得她的眼前一片暗红，一片朦胧，就像她未知的人生一样一片朦胧。

    上了花轿，一路上带着紧张与喜悦，颜晚凝随着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已到了靖国公府的门前。她知道，隔着这一重帘外的便是即将要与她拜堂成为连理的夫君，想到这里，隐在喜帕下的脸更加地红了。

    此时花轿已停下，轿身轻压，喜娘将颜晚凝慢慢地扶出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立刻响起。颜晚凝轻吸一口气，贝齿轻咬着菱唇，莲步轻移，周围充斥着哄闹的祝贺声让她紧张又娇羞，连怎么过的火盆都不自知。随着喜娘的一声“新娘跨马鞍，富贵又荣华。”眼前已然出现一个门槛高的马鞍，在喜娘的搀扶下，颜晚凝微微提起莲足一步迈了过去。宾客们高呼“好！”伴随着喜娘“新娘进大门，添子又添孙”的吉祥语，她终于进了沈家的大门，咬着唇的贝齿终于松开，她暗自舒了口气。

    红烛高烧，颜晚凝羞涩不安地坐在绣床上等着她的夫君，由于紧张，她纤细的双手紧紧地交握着，纵使是露重夜凉的秋夜，她的手心还是濡出了些许薄汗。

    拜天地时，由于阵势繁复，气氛紧张，谨慎如她也免不了要犯些小错误，跪拜起身时，她一不小心踩到了拖曳直地的裙摆，眼看着就要出洋相，却是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纵使隔着喜帕，她也知道那是他的夫君——沈恪。

    沈恪。颜晚凝在心中一遍遍默默地念着。沈恪，以后便是她仰仗一生的夫君了。

    颜晚凝素手轻轻抚上右臂，那个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那么有力的双手，舞剑的时候该是多么的英姿飒爽，颜晚凝暗自幻想着，心中愈发的甜蜜起来。

    烛花嗤嗤跳动着，夜越来越深，甚至外头宾客的喧哗声也越来越远了，人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新郎官怎么到这时辰还不回房？喜娘终于等不及，唤了一名婢女出去瞧瞧情况。

    婢女急匆匆地跑回来在喜娘耳边低语几句，喜娘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她道：“夫人，你早些安置吧，将军他醉倒了，已经在书房睡下了。”说完便带着一群婢女鱼贯而出，随之而来的是“吱呀”的一声关门声。

    他醉了？他已经睡了？他撇下她独自睡了？这样精心装扮过的容颜，他不曾看过一眼就睡了？

    颜晚凝在心中喃喃自语，她愣愣地取下喜帕，一阵短暂的模糊后，眼前顿时明亮起来，她愣愣地瞧着那扇紧闭的朱红雕花门，又看了眼桌上静静呈放着的半分未动的女儿红，托盘里两只缠着红线的白玉酒杯孤寂地陪衬在一旁。一时间她心中怅然若失，这就是她的洞房花烛夜！




第二章章台柳（1）

银蟾光满，微许飘零意。

    天曌京都长安城里最大的青楼乃是烟花楼。此刻正是楼里好戏伊始，良宵美眷抱满怀之际。楼里多风情，笙歌漫漫，钗鬟鬓影，言笑晏晏。

    “哎哟，我的沈大将军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儿是您的洞房花烛夜吧，怎么有这闲情来我的烟花楼呢？”烟花楼老鸨张妈妈吊着嗓子喊着，混着脂粉的皱纹像一朵菊花开在她的眼角，年轻时候她应该也是美人吧，只是岁月不饶人，终究是老了。

    他那笔挺的悬胆鼻下的薄唇只轻轻一抿，明眼的张妈妈便禁了口，战战兢兢地陪在他一旁，殷勤道：“语彤姑娘在彤云阁，沈将军这边请。”

    长安名妓夏语彤是烟花楼的当红花魁，艳丽无双，光是那一双勾魂的丹凤眼便使众多风流才子醉倒在其裙钗下。如此倾城之主却是异常的孤清，任谁来了也不肯给半分颜面，因此人称“冰山美人”。就是这样一个冰山美人却独独在一年前被沈恪大将军包下，真是令一票倾慕者心神俱碎。

    不过两人也算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他虽是武将，身上却无半点粗俗之气，反倒是俊逸非凡，风流倜傥地令诸闺阁女子芳心暗许。当初他一身白衣胜雪在这脂粉环绕的烟花楼吹奏一曲《长相思》，惹得满楼红袖招，而就在当晚他成了夏语彤唯一的入幕之宾。

    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可是众所周知今日是沈大将军的新婚夜，他却在今夜抛下新婚的妻子跑来烟花楼，莫非他的新婚妻子令他不悦？可是也没道理啊，明明是他指名道姓要娶她的。呵，明日坊间又该传成什么样呢？

    沈恪悄身走进彤云阁，暗香幽幽地从房内飘出，绕过半透明的丝绢美人屏风，贵妃榻上横卧着一位绝代佳人，慵懒倦怠，媚眼如丝，正是烟花楼花魁夏语彤是也。

    见来人是沈恪，夏语彤微微欠了欠身子，微张开眼，慵懒道：“沈郎新婚之夜也不忘了小女子我呀，还真是……”

    沈恪轻呵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接道：“还真是如你所愿！”

    夏语彤拢了拢松散的发髻从榻上起身，为他斟着酒，道：“到底如谁愿还不一定呢，试问长安城内谁不知道兰心蕙质的‘女诸葛’颜晚凝呢？”

    沈恪接过酒杯，一把揽过她的纤腰，睨着她道：“如今我已如你所愿娶了她，我倒是要看看你下一步走什么棋了？”

    夏语彤往他大腿上一坐，笑道：“我一介小女子能有什么想法，还不是被你将的死死的。”她顺势纤手一抬喂了他一盅酒，她将身子靠近他，红唇在他耳边低语，“只是没想到你连洞房花烛夜都抛弃了，真是可惜了，可惜了如花美眷的苦苦等待。”

    他执起她的脸，眼睛细眯着，眉角斜飞入鬓，有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勾魂噬魄，薄唇轻启，低声耳语，“小妖精！”

    热辣的气息吐在她敏感的耳后，惹得她心里酥麻一片，他何曾肯放过她，银牙轻噬着她敏感的耳珠子，双手探入她透薄的衣衫，这个风月高手！呻吟声从她口出轻轻逸出，她的身子如蛇一般缠绕着他，想要需索着更多。他却突然放开她，徒留她媚颜红透娇喘吁吁。

    他低沉的嗓音传来，“我至今不明白你为何要我娶她？”

    还沉浸在情欲中的夏语彤将脸贴上他的胸膛轻轻摩挲着，她的声音带着丝丝的魅惑，“这只是交易的一部分，你有你的条件，我有我的要求，咱们各取所需。”

    他极尽挑逗地用手指抚着她艳红的菱唇，惹得她全身酥麻不已。

    “那你接下来要……”

    她将红唇贴上他的，“我怀孕了。”

    他一愣，随即与她纠缠起来，喘着粗气，“我明白了。”




第二章章台柳（2）

颜晚凝并未睡好，和衣躺在床上想了很多，直到四更才昏昏沉沉睡去。一向浅眠的她听到窸窣的响动声就立刻醒了过来，反射性地望向声音的源头。却见一位扎着双鬟的小丫头轻声捧着脸盆迈进房内。

    小丫鬟放下了手中的脸盆，见颜晚凝正瞧着自己，便露出一抹笑，走近了颜晚凝，灵巧地福身请安，道：“夫人，您醒了。”

    颜晚凝微微点了点头，支着身子从床上起身。一缕晨光透进碧蓉苑，打在窗棂上，在柔软富贵的波斯地毯上落下一个明亮的影子，耀的那深红的牡丹花纹鲜艳不已，她忍不住看了几眼。

    等坐定了，她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谦谦有礼地回道：“奴婢梅香，往后就由奴婢伺候夫人了。现在请让奴婢伺候夫人更衣。”

    颜晚凝打量着这个灵巧的丫鬟，任由她为她卸下厚重的喜服，又给她换上一袭轻灵又不失庄重的翠霞裙。

    待到梅香为她梳头的时候，颜晚凝终于忍不住，试探性地问道：“将军还在书房未起身吗？”

    梳着头的手一滞，梅香道：“回夫人的话，将军已在前厅等着夫人一起去向老爷请安了。”

    他醒了，为什么不回新房？是怕吵醒她吗？颜晚凝暗暗想着，不知不觉已在梅香的带领下到了碧蓉苑的前厅。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白衣飘飘的年轻公子哥，却是她的夫君是也！

    此刻沈恪正悠闲地坐在带扶手雕花椅上品茗，晨曦将他的侧脸耀的金黄一片，就像罩了一层金缕衣一般，飘飘若仙。他的神情懒散，完全不似她以往在皇宫里见到的一般，如今他的样子倒是个十足的养尊处优的贵族公子。

    颜晚凝放慢了脚步，有些犹豫不知举措，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正巧他听得声响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眼睛，她躲避不过，福身轻声叫了声：“夫君。”

    他的眸子明显的一愣，很快他便云淡风轻地掩盖过去，对她微微一点头，道：“该去向爹请安了，别让他等急了。”

    说着他便起身向她走来，他的身形高大，足八尺有余，却非那种彪悍之态，他的骨骼清奇，一袭长及脚尖的白衫尽显风流之态。

    走至她身畔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期然地对她露出一抹笑。毫无防备地，她的心猛然一跳，脸上顿时热烫起来。她赶紧低垂下头，紧步跟在他的身后，她听到他低微的笑声，她顿时明白，他在戏弄她！

    沈无忌她素是认识的，以前侍奉在皇后身侧总能见到他的，因此要见长辈的心情便不是非常的紧张。

    他在一栋恢弘大气的房屋前住了脚，颜晚凝不禁往上一瞥，高悬的匾额上“紫曦堂”三个鎏金大字闪闪发光。紫曦，紫曦，紫气东来也！没等她想完，他已先她一步走进了堂内，听得他朗朗地喊了声“爹。”她便整顿好心绪，整了整衣衫，端庄地走了进去。




第二章章台柳（3）

她的余光瞥见两侧皆坐满了人，却不敢随意乱瞟，只安分地走至堂下正中央。按着规矩，他向她一一介绍家人。

    他道：“晚凝，这是爹。”是这个名字吧，他应该没叫错吧。

    她微滞，他唤她晚凝，那么的从容，仿佛两人已经是多年的夫妻了，可事实上他们单独相处的时辰只是从碧蓉苑前厅到紫曦堂这么一段路程。来不及多想什么，她盈盈上前，款款曲膝拜道：“儿媳见过爹爹！”

    早候在一旁的丫鬟立刻奉上茶盏，她伸出纤纤素手，双手接过去，恭敬地递上。

    沈无忌喝了媳妇茶，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好！好！”

    听他笑了，颜晚凝心头一松，才微微抬起头来看他。她的公爹不似往日在宫里的严肃刻板，今日的他多了几分慈祥，让她想起她的爹来。只可惜她的爹在她十二岁那年便去世了，三年前连娘也去世了，她的双亲都没有等到她出嫁，想着心头不禁有些伤感。

    沈无忌微笑着递出一个红包，道：“媳妇再去拜拜二娘吧。”

    颜晚凝福身称谢收下了，才发现沈无忌右侧的位子是空着的，原来他的原配夫人也不在了。

    这头，沈恪转至右下首的的第一个位子，向她介绍道：“这是二娘。”

    颜晚凝端着茶跟过去，行了礼，见二娘着了一袭石榴色的长裙，轻盈的披帛优雅地低垂在她的臂弯处，她的额头上拢了一串细白的珍珠，显得整个人都优雅端庄不已。原来二娘这么年轻！颜晚凝暗自轻叹。

    见她打量着自己，二娘孙氏对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颜晚凝一愣，随即也回以一抹笑。

    拜完了长辈便是平辈。其实沈家人丁极少，除沈恪外，便只有他的胞妹沈筠，以及孙氏所出的次子沈文了。

    “见过大嫂。”两人并排，一个抱拳、一个曲膝向颜晚凝行礼。

    颜晚凝浅浅地福了下身，注视着他们，令她没想到的是，那沈文却是个怕羞的，经不起她看了几眼，便红了脸。她估量着，眼前的小叔子也不过与她差不多的年岁，却是难得一见的恭谦有礼，不似他的大哥那般不羁。小姑沈筠大概也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与他两个兄长一样生得白白净净。她倒是不怕生，两丸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地打量着她这个大嫂，清新可喜地直映入她的心，一瞬间，她觉得她喜欢上了这个小姑，她就像晋阳公主一样招人喜欢。

    再来就是宗族里的一些人了，在沈恪的介绍下，颜晚凝皆从容不迫地点头一一见过。

    从紫曦堂出来已是晌午时分，方才匆匆而来也没好好细看过这靖国公府，颜晚凝这才发现府内亭台楼阁处处雕梁画栋，奇花异草遍植园内，水榭亭台曲水流觞，纵使在这秋日亦是一副繁荣之貌，毫不逊色于皇宫内院。

    颜晚凝默默地跟在沈恪后面，一路上看着精细的景致，内心思忖着要如何盘问他昨晚的事，毕竟作为一个女人，不管是什么理由，谁都无法忍受丈夫在新婚之夜抛下自己。思虑再三，她终于开口，道：“夫君昨夜为何要歇在书房？”

    她的话当真不给他留一丝余地，问的这样决绝，倒像在责问他，怪他的不是。而他的话却更为残忍，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道：“谁说我昨晚睡在书房了？”




第二章章台柳（4）

她明显的一愣，心下有些无以名状的感觉，几乎是一瞬的她掩饰住自己的情绪，云淡风轻地反问，“那夫君为何不回房？”

    他有些好奇地看着她，这个女人是想打破沙锅问到底了？他倾身靠近她，几乎是贴着她的前额，他低语道：“你那么想要与我同房？”

    颜晚凝努力克制着突突跳动的心，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才开口说道：“我只是好奇，你既然亲自点名娶了我，为何在新婚之夜就把我晾在一边？”

    很好，问到点子上了。沈恪细细打量起他的妻子，这个女人外表生得端庄清秀，偏瘦的身形让她看上去甚至有些弱不禁风，但她却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儿。他知道她在紧张，看她紧紧攥着丝绢的手就知晓了，然而她却很好地掩饰了自己，外表纹饰得波澜不兴。

    他眯着眼，眼角斜飞入鬓，戏谑地说道：“我乐意娶谁我就娶谁！”看她的眼里露出一丝鄙夷，他继续道：“我要纳妾，我想贤惠大度如夫人你，应该不会反对吧？”

    纳妾？！这么惊人的话语在新婚的第二天从新郎官的嘴里说出来，连侍候在一旁的梅香听了也是久久合不拢因惊讶而大张的嘴巴。

    沉静如颜晚凝，听了这样的话，终于也因为震惊而胸口起伏不定。很快理智让她平静下来，她问道：“是我有什么让夫君不满意的地方吗？”

    很好，这个女人真的不简单，夏语彤让他娶这个女人也是不简单。他都说出这样的话了，她居然还能维持着镇定，不像其他女子那样哭啼不休。他开始对这个女人好奇起来了。

    他道：“没有不满意，只是男人三妻四妾本来就是常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更厉害的话来。

    她才不会让他看扁，沉吟良久，她深吸了口气，迎着他的眼睛，道：“那请问夫君这次是要娶三妻呢还是纳四妾？为妻的好着手去安排。”

    她的眼神毫不躲闪，让他有些如芒刺在身般不自觉，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眼，道：“不用劳驾夫人去物色人选了，为夫已有人选了。”

    她一丝都不服输，端庄的俨然一个最称职最大度的正房夫人。她道：“我知道了，我会张罗好聘礼，选个黄道吉日，请媒婆去提亲的。”

    他们算是杠上了，他点头说道：“我很满意，尽早去烟花楼彤云阁提亲。”说完，他便迈开脚走起来。

    烟花楼？那是什么地方，听起来像是烟花之地。这头梅香听了再也没忍住，惊讶地叫了出来，“烟……烟花楼？”

    颜晚凝望着梅香瞪得铜铃般大的眼睛，一时不知说什么。沈恪听得声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笑道：“怎么，你知道烟花楼？”

    梅香结巴道：“是长安第一青楼的那个……烟……烟花楼？”

    他呵呵一笑，道：“烟花楼果然很有名啊，连小丫鬟都知晓。”他的眼神转向颜晚凝，继续说道：“那么本将军不妨再透露一些，我要娶的是长安第一名妓夏语彤。”




第三章卷珠帘（1）

明媚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柔柔地打在低垂的翠玉珠帘上，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正扶着一个翠玉色的长方形绣架，精心地穿针引线，绣着一副极为繁复的花开富贵图。精秀的湖水绿暗花纹的衣裙下，那纤细的身体像是亘古不动的石像一般，有着不同于她年纪的冷静沉着。

    看颜晚凝绣得如此专注用心，好似除了这绣图，外面就算是天崩地裂都与她无关一样，梅香忍不住开口说道：“夫人，你怎么这样沉得住气？”

    “外面又没有天崩地裂，为什么沉不住气？”颜晚凝继续着手里的绣活，平静地说道。

    这还不算天崩地裂吗？夫君在新婚第二日要娶一名青楼女子，这都不算天崩地裂，那在她眼里到底什么才算天崩地裂？

    梅香无语地往上翻了个白眼，道：“夫人难道真的不在乎将军纳妾？”

    颜晚凝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后脖颈，道：“你没听见将军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可是你们才新婚啊……”梅香低低地说道。

    事实上，这个惊人的消息早在昨日里沈恪说出要迎娶长安第一名妓时早已在府上传遍了。沈无忌气得当下直骂逆子，家门不幸。更重要的是梅香一大早就在府里听到奴仆们都偷偷议论着颜晚凝，作为她的贴身丫鬟，梅香为她鸣不平。

    “你感到委屈？”颜晚凝问道。

    她是委屈不已，明明是将军要纳妾，明明错的是将军，可是府里的人议论的却是夫人的不是。梅香反问，“难道夫人不觉得委屈吗？”

    颜晚凝并不答她，径自从椅子上娉婷起身，轻拂了下微微卷起的袖口，说道：“为我准备一套男装。”

    “夫人要做什么？”梅香不解地问道。

    颜晚凝道：“你只管准备了就是。”

    虽然满腹疑问，梅香还是按着颜晚凝的吩咐去准备起来。

    卸了珠钗花钿，长及腰际的青丝被高高盘成一个独髻顶在头顶，颜晚凝望着镜中一身男人装扮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方走至烟花楼的门前，就有一名衣着暴露的女子上前来勾搭，话语是魅惑地柔，“哟，这位公子，让奴家想得好辛苦啊！”说着整个身子就要贴上来。

    颜晚凝第一次来这种场所，看着如此放荡行为，不禁有些脸红心跳。她不露痕迹地推开那名女子，尽量低沉了嗓音，扬声道：“叫夏语彤姑娘出来伺候。”

    那女子听了，用丝绢掩着唇，笑道：“公子不是长安人吧？”

    “恩？”颜晚凝诧异。

    那女子将丝绢往颜晚凝面上一拂，一股浓烈的香气立刻袭来，让她忍不住有打喷嚏的冲动。那女子尖着嗓子道：“长安城内谁不知道夏语彤是他沈恪大将军的禁脔，公子你就算再垂涎她，也无计可施了，除非你……”




第三章卷珠帘（2）

“我怎样？”

    那女子道：“除非你有扭转乾坤让夏姑娘看上你的本事，要不然就算是皇上来了也还是一样。”

    颜晚凝心中暗忖，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如此高傲？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让他沈恪抛下新婚的她执意要来娶她？她对她的兴趣还真是越来越深了，今天她就非得要见见这第一名妓不可了。

    女子见她有些愣愣的，以为她被她的一番话打击到了。看她模样清秀，衣着华丽，想来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公子，看着眼前的一条肥鱼，她媚笑道：“公子，咱们烟花楼漂亮的姑娘多的是，无论你要什么类型的，咱们保证能满足你的。”

    颜晚凝也不理她，直道：“将你们管事的叫出来。”

    那女子自知无趣，懒声喊道：“妈妈，有位公子非要见语彤呢！”

    张妈妈应声出来，打量了一番颜晚凝，满脸堆笑，道：“公子里边请啊。”又对着那女子道：“红玉，快伺候着呀。”

    红玉闻声，立刻贴了上来，颜晚凝将她推开，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见夏语彤。”

    红玉讪讪地离去，转身的当口，低咒了句，“真是不识抬举。”

    张妈妈赔笑道：“语彤姑娘身子不适，今日不方便见客。”

    颜晚凝二话不说，从袖管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到张妈妈手上。张妈妈低头一看，是张一千两的票子，看来这位公子出手这么大方一定是非富即贵了，她顿时有些心动。但是转念想到那阴晴不定的沈恪，只得看着到手的银票飞走，她道：“公子，真的不方便……”

    没等她说完，颜晚凝又从袖管里掏出数张等面额的银票，扬到她眼前。看了这么多的银子，可以够整个烟花楼开销几个月了，张妈妈终于动心，接下了她手中的银票，道：“只是不知道语彤肯不肯见公子了？她一向不怎么见其他人的。”

    这一次颜晚凝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递给她道：“把这个牌子给她看，她必会见我。”

    张妈妈连连称是，眉开眼笑地跑上楼去。




第三章卷珠帘（3）

彤云阁门扉虚掩，阻隔了楼里的笑语嫣然，屋内的光线有些暗，只隐约瞧得见红木圆桌上两杯香茗隐隐冒着热气。颜晚凝有些拘谨地端坐在桌旁，毕竟这种烟花地让她感到浑身不舒服。她细细打量着那位传说中的长安第一名妓夏语彤，她真的很美，是那种魅惑的妖艳美，大抵男人都会为之倾倒的媚。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她总觉得她的面容有些似曾相识，大概美人长得就是这样的吧。

    夏语彤见了颜晚凝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她道：“沈夫人果然来见语彤了！”

    “哦？”颜晚凝一阵诧异，望着她那有些吊稍的丹凤眼，直觉告诉她眼前的女人绝不是简单的角色，她给她一股深不可测的感觉。

    夏语彤在颜晚凝的对面优雅落座，将那块玉牌推到颜晚凝的手边，道：“我看到这块靖国公府的玉牌，就知道肯定是沈夫人来了。”

    颜晚凝一惊，她竟看破她女扮男装，她比划着自己的装扮，道：“何以见得？”

    夏语彤轻扯唇角，“咱们在风月场上混惯的，吃饭的本事怎能忘？你以为张妈妈她看不出你是女子？她只是为了多勒索几个银子罢了，不过将军夫人出手也真是大方啊，楼里姐妹该称你为活菩萨了。”

    青楼这个地方果然不是她所能预料的，从小生在深宫内院的她，看惯了妃嫔间的明争暗斗，而这市井鱼龙混杂之地果然人心更险恶。颜晚凝深吸了口气，承认道：“我是将军夫人。”

    夏语彤听了，唇角隐隐带着些鄙夷，道：“沈夫人大概还不知道，将军会娶你全是因为我要求他这样做的。”

    “轰”她感到有个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爆炸开来。不管她的话是真是假，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于震惊了，她不能再平静下来，她感到自己被人利用了，这场荒谬的婚事！任她再好的脾性也无法容忍被人戏弄，但是良好的素养让她没有发作出来，她尽量控制着情绪，道：“你我素昧平生，甚至三天前我还是深宫中的一名女子。”

    夏语彤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她的脸隐在暗影里，瞧不清楚她的神情，只隐约能看到她微微上翘的唇线，她的声音幽幽，“夫人响亮的‘女诸葛’花名在外，我岂会不知？”

    颜晚凝侧过身子看着她，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相信你的话？”

    夏语彤哈哈一笑，转至桌畔，端起茶细呷了口，说道：“夫人当然可以不信我的话，但是下面我要说的绝对是真的。”她望了眼有些心神不定的颜晚凝，继续说道：“我有了，我有了沈恪的骨血。”

    颜晚凝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着眼望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从未有过的挫败感袭来，她就像砧板上的一块肉注定了任她宰割。

    夏语彤娇媚地笑着，走至她的身侧拍着她的肩说：“相信很快我就能喊你姐姐了。”她特别地将“姐姐”两个字说得特别重特别慢。

    颜晚凝注视着那架美人屏风，屏风上的美人正巧笑倩兮地望着自己，她愣愣地说道：“你为何要这样？”

    夏语彤俯下身子，靠在她的耳边低语，“我喜欢和聪明的人打交道。”

    颜晚凝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她十八年的生命中没有这样挫败过，她竟然成了一枚供人玩乐的棋子！她有些木讷地走出去，过长的袍子下摆甚至差点将她绊倒，如此的狼狈不堪，她还是那个人人眼中的“女诸葛”吗？




第三章卷珠帘（4）

楼里依然好风情，恰此时沈恪正上楼向着彤云阁走去，走至回廊时，眼睛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乍一看是个清秀的年轻公子，待两人走得越近了，他越加得觉得眼熟起来，终于他发现，眼前的人竟然是颜晚凝！

    她来这里做什么？还打扮成这副样子？难不成是找夏语彤示威来了？他倒是要看看她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于是他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止步，悠闲地倚在栏杆上，等着她主动上来问安。只是当她越走越近甚至与他擦肩而过时，她依然没有看到他。这样的魂不守舍可不像那个端庄沉稳的颜晚凝哪，看她的背影甚至说是有些落寞的悲伤。他暗暗自思索着，难道她被夏语彤激到了？夏语彤那个女人也绝不是个省油的灯，若不是为了那份机密文书，那种女人也只能随兴玩玩而已。

    他转过身一把拽住她，毫无防备地被人捉住，颜晚凝惊得差点叫出声来，她努力挣开束缚，霍然转身，刹那间四目相对，她，无形所遁。

    他勾着唇角，噙着他惯有的带点嘲讽的笑，道：“真没想到我贤惠的娘子关心为夫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他指着她的一身男装打扮，道：“真没想到竟然会来这种地方，真是令我感动哪，还是你想要来学些魅惑男人的功夫？”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将她淋个透顶，她沉住气，淡淡道：“我会如你所愿的，夫君。”说完再不理睬他，丢了个白眼径自走开来。

    他疑惑地看着她步履匆匆，她当真一点都不在乎新婚的夫君令投他人怀抱？他有些不悦起来，她居然能如此不在乎他？

    这一次他跨上几步，用力握住了她的肩，将她一把拖进对面的房间。房门不期然地被踹开，房里一对一丝不挂的男女正打得火热，见有人闯了进来，皆一惊，维持着惹火的姿势震惊地看着门口突然闯入的两个人。颜晚凝哪见过如此阵势，慌乱之下忙闭上了双眼。“都给我滚出去。”颜晚凝听到他吼着。

    床上的男人来了气，骂道：“你小子是什么东西敢命令我……”话未完，就接收到他一抹阴郁冷绝的眼光，床上的女子瑟瑟抖动扯了扯男人的手臂，低声道：“他是骠骑大将军，惹不起……”男人听了纵使有再大的火气，也忍吞下了，赶紧与那女子抱了衣裳踉跄地别出去。

    听得门“哐当”一声关上了，颜晚凝这才睁开眼来，还没等她缓过神来，他却紧紧地拖着她往里走去，她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开来，推搡间，只听得“刺啦”一声，她左手的半个袖管被他拽下，欺霜赛雪的雪肌玉肤立刻暴露在空气中，她倒抽了口凉气，赶紧用右手捂住暴露着的肌肤。

    他拎着手中半个衣袖管，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她在他面前从未露过如此娇羞窘迫之态，虽然对于她的玉臂他只惊鸿一瞥，那样莹润白皙的肌肤却在他脑中再也挥之不去，他甚至猜测着她那包裹在衣裳下的纤秾合度的曼妙身姿，一时间他觉得口干舌燥起来，真后悔新婚之夜没要了她！

    他脱着外衫欺身上前，她见状惊慌失措地连退了几步，连着声音也结巴起来，“你……你要做什么？”

    本来他只是想脱件衣服给她披上，见她想到别的地方去了，他不禁玩心四起，笑着道：“咱们是夫妻你说我要干吗？”

    听他这么一说，她的脸迅速地红了，又后退了几步，道：“不可以！”

    他一步步地欺近，脸上的笑意更浓，“为什么不可以，嗯？”

    “因为……因为这里是青楼！”她大声喊道，退无可退，背部抵在了门上，自从嫁给了他，她的脑子就不再那么好使了，若有人知道“女诸葛”落到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不笑掉别人的大牙才怪。

    “青楼？又有何关系，你不是也来了吗？”他邪魅地笑着，一步步紧逼。

    他的脸在她眼前一点点地放大，又无处可逃，终于忍无可忍，在他将要触上自己的脸庞之时，她瞬间身子往下一蹲，让他扑了个空。

    他看着蹲在地上像蘑菇一般的她，真是有些忍俊不禁。

    这日的最后还是他将外衣脱了下来，裹在她残破了袖子的外衣上。于是那天楼里皆看到了沈大将军穿着里衣手中牵着一个青年，而那青年穿着一件宽大如戏服的外衣，还一副衣冠不整的样子。于是众人愕然，皆猜测莫非沈将军还有断袖之癖？




第四章翻翠袖（1）

沈皇后所居的立政殿传承了历代皇后宫殿的庄严肃穆，唯一沾染了沈皇后个人气息的便是花园里那满园的丹桂了。如今已入深秋，满园的丹桂一齐开放，当真是十里飘香。

    颜晚凝婚后第一次回宫，陪着皇后漫步在丹桂园中，满园的芬芳扑鼻而来，翠绿的叶子下密密地隐藏着一株株桔红色的小花朵，衬得皇后一袭橙黄色蜀锦常服更加的端庄华贵。

    望着满园的丹桂，颜晚凝不禁赞道：“瞧瞧娘娘的丹桂可不是那花中第一流！”

    沈皇后听了开心地细抚着叶片，笑着念道：“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颜晚凝若有所思道：“易安也算是花中第一流的传奇女子了。”

    皇后转过身来走了几步，叹口气道：“李清照前半生过得太过于顺利了，后半生的颠沛流离简直印证了她词中的凄凄惨惨戚戚。”

    颜晚凝有些感慨道：“大抵才女都有一番磨砺吧。”

    颜晚凝不管以才女自居，但是她认为大抵人生不会是一马平川的吧，也许沈恪要纳妾也是上天对她的一种磨砺，她这样想着。

    “女诸葛是不是也遇到不顺心的事了呢？”沈恪要纳青楼女子为妾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就连她这个待在深宫中的皇后也略有耳闻。

    颜晚凝深深地看了眼皇后，沉吟道：“是。”

    皇后微微一哂，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她能怎么办，夫君要纳妾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夫为妻纲，纵使她又太大的本事她也无从反抗。她是个传统的女子，必定是出嫁从夫的。

    颜晚凝低垂着螓首，低语道：“我已经选好了日子，下个月初八是个黄道吉日。”

    皇后没有回应，颜晚凝也没有抬头，两人陷入了一片沉静，一阵秋风吹过，迷人的香味弥漫整个天地。

    “母后，我一猜您准在这赏花呢！”

    一个朗朗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颜晚凝循声望去，却见园门口垂花廊口站立着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正迈着方步款款走来，却是吴王宋勋是也。

    皇后笑盈盈道：“勋儿回来啦。”

    宋勋走得近了，问候道：“母后可身体康健？”

    皇后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道：“好着呢，就是好些日子看不见你，让母后想的慌呢。”

    颜晚凝在一旁忙问安，曲膝道：“晚凝参见吴王殿下。”

    宋勋望见侍立在皇后身侧的颜晚凝，她发髻上的碧玉步摇随着风微微晃动着，摇曳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他一时间看的有些出神，她竟然出落的越发的超逸了！

    皇后见宋勋有些傻愣，轻轻咳嗽了一声，他这才意识到，她还曲膝行礼着呢，他有些尴尬地道：“不必多礼。”

    见气氛有些冷清，皇后说道：“勋儿，你在吴地待了两年可是错过了好多事情呢，晚凝现在可是将军夫人了。”

    颜晚凝在一旁讪讪地红了脸，微微地垂下头。宋勋有些诧异，有些回不过神来，有些不相信地问道：“母后是说晚凝姑娘嫁人了？”

    “是呢，沈恪当日在秋猎围场上亲自求的婚，你父皇赐婚的。”皇后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有些不明智，她忘了这对于颜晚凝来说也许是个莫大的耻辱，谁会想到一心想娶自己的夫君却在新婚的第二天提出纳妾这个要求呢，所以皇后收住了话头，有些讪讪道：“本宫以后要见晚凝可是难喽！”

    宋勋觉得心里有股奇异的感觉，说不上来时什么感觉，总之是不舒服。经常在跟前的颜晚凝怎么就不声不响地嫁人了呢？他突然有种丢掉东西的空落感。




第四章翻翠袖（2）

颜晚凝踏着小凳子步下马车，天色已然有些晚了，她望了眼西面的天空，灰蒙蒙的显得异常的萧瑟，她驻足着有些愣愣地看着“靖国公府”这几个大字，门口训练有素的家丁早就迎了上来，喊她，“少夫人”。颜晚凝觉得这三个字有些陌生，生硬地点了点头，默默地跨过那个高高的门槛，不久前，她是蒙着红盖头被喜娘搀扶进去的呢，一切都好像一场华丽的梦一样。

    不期然地在碧蓉苑前厅的走廊里碰到了沈恪，他会在府里，这倒是让她有些吃惊。见了他，她只轻轻地福了下身子，便径自走开去。

    他却叫住了她，道：“进宫去见皇后姑母了？”

    她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为何她的背影总是这样落寞？

    沈恪静静地想着，想说些什么却始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嫁入沈家的这些天来，他们讲过的话大抵都是围绕纳妾这件事的。最终他说道：“那什么……”

    颜晚凝转过身来，碧绿色的步摇在夕阳的折射下在雪白的墙壁上投射下斑驳的光影，沈恪觉得这样的她有股说不出的感觉，沉静温婉，他想到这样的词汇。

    “下个月初八是个黄道吉日，夫君就等着迎娶夏姑娘吧。”

    她的话语却从来没有别的女子的撒娇，听上去也很恭顺温婉，可是他总是觉得她的话夹枪带棒，总是在无尽地嘲讽他。还有他讨厌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也许他希望看到她吃醋的模样，也许想知道她真实的模样，可是哪一个是真实的她呢？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模范妻子的模样，唯一见到不同于往日的便是在烟花楼的那一日，她也有滑稽可爱惊慌失措的一面，那样的神态，那样的她，他觉得可能更加真实一些。

    他明明不想与她杠上的，可是他却还是开口说道：“娘子真是贤惠啊，为夫的可是要好好感谢娘子才是。”

    她没有理睬他，一个人径自走开，可是他分明听到了她的一声轻哼。


    算算日子他们成亲至今也有大半个月了，他们却始终没有同床共枕过，颜晚凝甚至不知道每天沈恪都是在哪里过夜的，反正他神出鬼没的也让她习惯了，况且暂时她没有心思去想别的。

    此时月以至中天，庭院中被月光耀的一片皙白，颜晚凝端坐在案桌边就这摇曳的烛火认真地看着账簿。

    沈家有一处祖业，那就是开在长安城内朱雀街上的一家绣坊，因着沈恪在朝廷中当骠骑大将军，这玲珑绣坊沈无忌便决定由次子沈文继承。几天前沈无忌便将绣坊事由交与媳妇颜晚凝与次子沈文，让他们暂时共同掌管绣坊。

    按理说叔嫂在一起共事会被人说闲话，索性沈府不是那样封建的家庭，颜晚凝总有一天是要做当家主母的，早些培养总是好的，沈无忌认为凭借他媳妇如此聪慧的秉性未来在他百年后是一定可以将这靖国公府打理的井井有条的。

    以至于如今夜已深沉，颜晚凝却还是不得不看一些账簿，好准备第二天的生意。亏得沈文是个得力助手，不然如此沉重的担子可有得她受了，颜晚凝有些无奈地吐了口气。

    其实压在她心头最大的一件事还是纳妾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但是她绝不是因为夏语彤怀了沈家的骨血而接纳她，她不会像其他女子那样想不能让骨血流落在外。或者她也不会去千方百计除了这颗跟她抢丈夫的眼中钉。她只是做了一个妻子该做的事，顺应夫君的心意，给他纳妾。是为了博个贤妻的好名声吗？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只知道，若是夫君的心不在自己身上那么不管她同意不同意纳妾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她不如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如了他的愿。

    只是令她心中不快的是，既然他老早就喜欢那个夏语彤了，为何偏偏还要拉上她，难道她命该如此，要被人利用，当人陪衬，她觉得心有不甘。那种被人利用，被人当跳梁小丑的滋味是她生命中从来不曾有过的，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排解这一腔情绪。




第五章红窗影（1）

第二日清晨，梅香像往常一样端着洗漱用具进入碧蓉苑伺候颜晚凝起床。可是当她打开房门的时候，屋内却静悄悄的，她不禁有些讶异。往日这个时辰夫人已经坐在妆台前梳妆打扮了，为何今日还无动静呢？梅香放下了脸盆，又叫唤了几声，发现并无回应，所以她便大着胆子掀开了床幔，“夫人！”她脱口喊道。

    咦，怎么回事，床上整整齐齐的并无就寝的痕迹，而她的夫人也没有踪影。梅香着急起来，甩手转身准备去找人，却在这时发现颜晚凝正趴睡在书桌上。

    她轻手轻脚地慢慢走过去，看到颜晚凝和衣趴在桌边角，双颊通红。

    唉！夫人真是辛苦！准是晚上又熬夜了，明明是一介弱女子却要担负起这样重的担子，还没人疼怜，真是苦啊！

    梅香暗自叹了口气，急忙上前搀扶，想让她回床上去睡得舒服一点。可是这一搀才发现她的身体火般炙热，怎么叫都叫不醒。

    夫人病了！

    于是将军纳妾导致夫人郁郁寡欢病倒的消息再次在长安城内不胫而走。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

    一双云靴踏进碧蓉苑，逼得躺在床上的颜晚凝不得不起身。

    “爹……”

    “快躺好，你有病在身，那些繁文缛节就不必在意了。”沈无忌朝身后的孙氏示意捧上带来的东西。

    孙氏微笑道：“这是年前皇上赏的千年人参，兴许对你的病有帮助，让下人们熬在粥里，每天喝上一碗，你的身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颜晚凝微笑着对孙氏点了点头，又看了眼锦盒中的人参，眼珠有浅转浓，对于沈无忌的来意心下已了然几分，当下恭敬道：“多谢爹和二娘挂念晚凝了！”

    下人搬了凳子过来，孙氏在颜晚凝的床边坐下，而沈无忌也在不远处的圈椅上落座。看来会有一场谈判呢！

    孙氏热切地握住颜晚凝的手，感慨道：“这才几天没见，就瘦成这样，真是可怜见的。”

    颜晚凝但笑不语。

    沈无忌也在一旁也开口道：“那个逆子真是不像话，妻子病成这样，他都不来瞧一眼。来人哪，去把将军给我找来。”

    “爹——”戏都演到这个份上了，颜晚凝只能顺着戏码出声阻止，“夫君有正事要忙，我得的也不是什么大病，不劳烦夫君了。”

    沈无忌等的就是这句话，道：“儿媳，原本你们夫妻间的事我这做公公的不该插手的，但是……”

    颜晚凝打断他的话，道：“爹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沈无忌哈哈一笑，道：“其实儿媳这么聪明，肯定已经猜到爹的来意了对不对？你也知道的，男人三妻四妾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此次……”他还是有点说不出口，毕竟他们才新婚，儿子就要纳妾，确实有点对不起这个儿媳妇。她有些尴尬地说道：“反正是纳妾，你正妻的地位不会动摇，而且你现在将绣坊又打理的这般好，沈家是万万不能没有你的。”

    绣坊才是他此次来的最大用意吧，最近绣坊的一批货物出了点纰漏，而她却恰恰在这刀刃上病倒了。生病是不假，可不严重，只是染了些风寒而已。她的脸色虽然看上去有些苍白，但是她双目却看上去清亮如水，顾盼生辉。沈无忌何曾看不出来，她是暗中在向沈家示威，她并不是像她的外表一般那么柔弱。

    颜晚凝望向不远处的沈无忌，道：“媳妇明白，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八，爹看怎样？”

    沈无忌露出笑容，抚着花白的胡须，连连赞道：“如此甚好，希望儿媳身子早日好起来，到时候好主持纳妾典礼。”

    主持纳妾典礼是借口，管理绣坊的烂摊子才是真话吧。

    颜晚凝大度微笑道：“那是自然，到时候我还等着她拜见我这个姐姐呢。”




第五章红窗影（2）

将军夫人的病渐渐好了！


    好到怎样的程度呢？那就是颜晚凝可以下床了，而且还很有兴致的逛起了花园。生了一通病，这夫人有些变了呢，莫不是被将军要纳妾的事刺激到了吧，众人暗自想着。


    颜晚凝身着玫瑰紫锦裘，信步沿着白玉石游廊走着，臂弯处的正红披帛随着她的款款莲步而徐徐飞扬。这一日是入了深秋以来难得的好天气，微风和煦，日光融融。


    虽然时近冬日，但是碧蓉苑却不显萧瑟，各色应时的花卉都各自绽放着，还有一些常青的草木亦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态。浮翠湖上面栽植的睡莲竟然还未凋谢，虽然没有夏日里的那种“接天莲叶无穷碧”却也是开的娇艳芬芳。


    一时间对这莲花起了兴致，也不管自己的身份便往湖边的石栏杆上一座，倚着栏杆悠闲地看日光打在莲花上的瑰丽之景，指头长的金鱼在莲叶下顽皮的窜来窜去。如鱼得水，就应该是这样的光景的吧，她定定的想着。


    “梅香，有鱼食吗？”颜晚凝偏过头问道。


    梅香一愣，随即回道：“夫人可是要喂鱼？那您且等一等，奴婢马上去取来。”


    众人皆诧异不已，夫人真的是大不一样啊，为何突然这样？难道……难道……真的是被刺激的？一时间，众人都开始同情起这位在新婚夜就被抛弃的正房夫人了。


    梅香气喘吁吁地拿着一小袋的鱼食跑过来，颜晚凝接过手去，取出一些往湖中抛去，平静的湖面立刻泛起一个个小小的涟漪，然后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虽然看似闲散地欣赏秋景，可是她的脑子里想的可不是纯粹的金鱼戏莲，亦不是为自己的命运独自哀伤，她在想着绣坊的事宜，还有当然最最重要的是纳妾的时候，她得在脑子中盘算着保证一切不出差错，还有想着等夏语彤进门了要如何与她相处……


    而府里的人看她微蹙着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还以为她是在为自己未来的命运而暗自神伤。想想也是，等新夫人一进门，可还有她什么地位呀，到时候就真的是一个空有个名分的正房夫人了，说的难听点就是这个府里的大管家了。所以，众人皆认为夫人今日此举，必是趁着新夫人还未进门最后让自己开怀一回。


    认定了夫人的可怜，丫鬟们便决定要让夫人好好开心一回。可是怎样才能让夫人不再这样期期艾艾呢？桂香绞尽脑汁想着，突然眼睛瞥见不远处的一丛茶梅，开心道：“夫人，你快看，那边的茶梅开的多好呀！”


    颜晚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瞧过去，果然一丛茶梅生长的欣欣向荣。更令她眼前一亮的是，这丛茶梅竟然是红白镶边的，以前她只看过白色的而已。而且花色瑰丽、淡雅兼备，看得直让人赏心悦目起来。


    见颜晚凝所有的心思都被茶梅吸引了过去，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惊喜之色，桂香赶忙道：“夫人何不剪几枝回去插在花瓶里呢，到时候咱踏月楼可就芬芳不已了呢。”


    “可以吗？”颜晚凝转过头来看着这个口齿伶俐的小丫鬟。


    桂香抛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夫人，您稍等一下，我去拿剪刀和凳子。”说完便一路小跑开来。


    颜晚凝看着她伶俐的背影，对候在一旁的梅香道：“她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她叫桂香。之前奴婢与她一同在未央楼伺候将军的。”梅香回到。


    颜晚凝点了点头，道：“以后她和你一道跟在我左右吧。”


    “那奴婢代她谢谢夫人了。”梅香满怀感激雀跃地说道。


    作者题外话：新增章节，因为后文关于桂香的情节需要。




第五章红窗影（3）

桂香迅速取来了剪刀和圆凳，梅香不等她放下手中的东西便将好消息告知她。桂香听了开心一笑，灵巧地向颜晚凝福了下身子说了句多谢夫人提拔后，便问道：“夫人要哪一枝，奴婢帮夫人剪来。”


    哪一枝？颜晚凝的眼睛在花丛中逡巡着，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自己来就好。”


    “可是……”桂香呐呐的开口，万一夫人摔到了可怎么得了，只是为等她开口，颜晚凝已取过她手中的剪刀径自步上了圆凳。


    起初还担心她的安危，但是一看到她身手敏捷，众人便放了心，将目光聚集到了茶梅上。


    “那边，那边，左边那朵颜色最靓了。”


    “夫人再左边一点，对，就是那朵。”


    “呀，夫人，快看，您右手边那朵也不错呢！”


    “是呀，是呀，那朵开得硕大鲜艳。”


    …………


    听说她病了，沈恪本来是想要过来问候一声的，刚踏入碧蓉苑就听得一阵女子的欢声笑语，远远望去，却见茶梅树下围着一大群人。


    他细眯起眼睛，大踏步地走过去。有眼尖的看到了他，想要出声，却被他示意噤了声，只得默默地退到一旁。本来被众人围住的颜晚凝因为一部分人的退开，背影不期然地暴露在他面前，她踮着脚伸长着手臂剪下高处的一朵茶梅，雀跃道：“终于剪到了！”


    预期的附和声没有响起，颜晚凝略感狐疑地转过头，看到沈恪正望着自己，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你在做什么？”他斜睨着她，以一贯的有些低讽的口气问着她。


    惊慌失措只是一瞬，惊讶之后，她又恢复平静，她敛起刚才灿烂的笑容，吐出四个字，“自娱自乐。”


    他一愣，她就非得要和他杠上不可吗？连个笑容都不给他，他有些不悦，沉声道：“娘子好兴致啊！”


    亏他还好心来问候她，以为她真的是因为他纳妾而气得病了，没想到她这样自得其乐。


    颜晚凝并不理会他，径自从圆凳上步下，紫裙如水，风姿绰约。她将手中的花与剪子交给了身旁的桂香，才慢慢说道：“夫君如果没有什么吩咐的话，我就要去绣坊了。”


    她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恭顺，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是只有他知道，她根本就是在和他抬杠。


    不等他有任何话语，她已然转身，每次都是他一来她就走，仿佛避着瘟神一般。他不甘落了下风，冷声斥责道：“下次要花，叫下人们剪了就好，你这样做成何体统！”


    颜晚凝转过身子，露出一抹笑，“看人摘花，怎比得上亲自折枝来得快乐？”


    “你……”


    不等他发作，她又马上接口道：“为妻谨尊夫君教诲，不会再有下次了。”


    又是天衣无缝的恭顺回答，她这句话一说，更堵的他心头郁结。这个女人真想气死他？


    她甚至笑盈盈地说道：“夫君既然没什么吩咐，那么我就去绣坊了。”


    然后决绝地留给他一个美丽的背影。


    看来他是低估她了，他果真如传闻中一般聪慧。就不知道等夏语彤进了门会上演怎样的戏码。他突然想，他为什么会娶夏语彤？




第六章画锦绣（1）

一顶周身饰满璎珞的精致小轿停在玲珑绣坊门口，侍候在一旁的仆人立刻上前去卷起轿帘，一位年轻人有些期盼地等在门口，见轿内佳人旋身优雅而出，他立刻迎了上去，作揖道：“大嫂可大安了！”

    颜晚凝见了少年热切地应了一声，“大安了，本不是什么大病，倒让小叔挂心了。”

    沈文摇了摇头，谦和一笑，亲自迎着颜晚凝往坊内走去，一路上向她报告着一些绣坊的事宜。

    沈文到底是个书生的底子，涉世甚少，一遇到一些棘手的问题，就显得手足无措了。沈无忌此番让媳妇与次子共同掌管绣坊，实则大概是为了培养他这个儿子吧。绣坊事小，儿子的将来才是正事，难怪孙氏也对她恭敬有加。

    玲珑绣坊一向以绣品精致、质量上乘在长安城内颇有名气，其他一些地方的客户也慕名而来与之成为生意伙伴。

    两个月前，在颜晚凝还未嫁进沈家的时候就已经接了胶州的一个大订单，要求玲珑绣坊绣制五千幅“花中四君子”。绣坊一百余名绣娘日夜赶工，比交货日期还提早了半个月就完工了，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

    不想绣品在运往胶州的途中恰逢遇上一场大暴雨，车轮陷在泥潭中不说，绣品也全都淋湿了。本来也不是很要紧的事情，干了也就好了，可是事情就出在绣线上，采购绣线的人居然黑着良心私吞了不少钱财而买了劣质的丝线，导致遇水以后绣品掉色。

    一群人只得从半道上急匆匆地回来，好想个万全的办法。眼看着离交货的日期还有十天，绣坊全都急得团团转。先不说这一批货物已经毁于一旦，倘若到期交不出货物的话，玲珑绣坊不仅要按着规矩赔偿对方双倍的价钱，更重要的是绣坊将失信于他人，名誉受损，这在生意场上可是致命的大忌。

    “大嫂，你看这可怎么办才好呢？就算咱们招募全长安城的绣娘也来不及啊。”沈文着急地说着。

    颜晚凝细呷了一口热茶，正好有几个人抬着几个竹筐走过，她不禁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那几个人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个回道：“回夫人的话，这个就是废掉的绣品，按二少爷的吩咐准备丢掉。”

    沈文接口道：“省得见了心烦。”

    颜晚凝放下手中的热茶，道：“拿一幅过来我瞧瞧。”

    那人得令，立刻从框中捡起一幅恭敬地奉上。颜晚凝接过去，细细地端详起来，果然是极劣质的绣线，原本雪白的丝绸已经被染的花花绿绿。

    “这绣工还是很精致的，就是因为这绣线……”沈文站在颜晚凝一旁喃喃地说着：“都怪我那不争气的舅舅，本来想给他找个正经事情做做，没想到赌性不改，还扯我沈家后腿……”

    原来黑心鬼是他舅舅！颜晚凝没有说什么，这件事她相信他会秉公处理的，她细细的抚着绣品，绣工相当的精细，工工整整，没有杂七杂八的针脚，这样丢了还真是可惜。也许有个办法可以尝试一下，稍稍弥补一些损失。

    她唤着一旁的李总管，道：“李总管，麻烦你联系一下染坊。”

    染坊？李总管有些不解，却又不敢多问，索性沈文也心存疑惑，问道：“大嫂，找染坊做什么？”

    颜晚凝盈盈道：“我觉得这些绣品就这样丢掉太可惜了，你们皆看过蓝印花布吧，我想我们可以把这些绣品全都染上深色调，但是由于绣过以后，丝绸上有图案的部位是凸出来的……”

    沈文眼前一亮，快语道：“大嫂你的意思是将这些绣品染成一块块相当于暗纹的布？”

    颜晚凝点点头，道：“染好以后可以做些小的装饰品放到集市上去卖，或者送给我们绣坊里的一些老顾客，一来减少些损失，二来也可以提高咱们的知名度。”

    李总管也不由得暗自称好，这位少夫人果然聪明伶俐！

    这绣品是解决了，但是最最重要的这批货物可如何是好呢，可真是棘手啊。“大嫂，你说这事情到底怎么办才好，你得想想办法呀。”

    “关于这件事，我想有一个人兴许可以帮我们。”

    “谁？”




第六章画锦绣（2）

八宝茶楼前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此茶楼是长安城内最有名的一家茶楼，看着茶楼名字就知道，这里专卖八宝茶。

    八宝茶，也称三泡茶，是居住在丝绸之路上的回族和东乡族人待客的传统饮料，八宝茶以茶叶为底，掺有白糖、枸杞、红枣、核桃仁、桂圆肉、芝麻、葡萄干、苹果片等，喝起来香甜可口，滋味独具，并有滋阴润肺、清嗓利喉之功效。长安城内南来北往都是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所以八宝茶以其独特的魅力迅速在长安城内兴起。

    来此茶楼的人不仅为了喝茶，主要是来看这倒茶的功夫的。专业的茶师单手提着一只特制的长嘴龙头铜壶，尖尖的壶嘴伸到离茶碗大约一寸高时，开水就对准盖碗直射下去，即快又准，滴水不漏。还有诸如“苏秦背剑”、“反弹琵琶”等赋有艺术性的高难度动作，可以称得上是门绝活。

    此刻颜晚凝却没有闲情去看那精彩的倒茶表演，独独摒弃了人声鼎沸的喧哗要了一间雅致的包间。四方桌上，盖碗里头的八宝茶悠悠冒着热气，散发着阵阵清香。

    “吴王殿下，请用茶！”颜晚凝端坐在吴王宋勋的对面，优雅地为他斟着茶，笑着说道：“我可没有那绝妙的斟茶手法，殿下就将就着点喝吧。”

    宋勋呵呵一笑，道：“能和你这个大忙人喝茶，也算是本王有幸了。”这话倒不是恭维亦不是讽刺，原本在她为出嫁之前，在皇后身边当差时，她救一直忙忙碌碌，他似乎很少看到她又空闲的时候，就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如今成了将军夫人还是这般忙碌，他难免有些好奇地探究般地望着她。

    接收到他的目光，颜晚凝略略低下头，赧然一笑，道：“殿下真会说笑，明明是晚凝沾了殿下的光。”

    他了解她的个性，绝对不会是为了闲情逸致才来找他喝茶的，她是个务实的人，于是他开口道：“咱们就不说客套话了，你找我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颜晚凝抬起头看向他，他的五官不若沈恪那般俊秀绝伦，但也是难得一见的丰神俊朗，更重要的是他没有皇族的乖戾之气，有的只是亲和与儒雅。这也是颜晚凝愿意找宋勋帮忙的最主要原因，他从来不会羞辱别人，不像某些人总是与她过不去。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将宋勋与沈恪作比较，她立刻摇了摇头，回神道：“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事情是这样的……”

    她将绣坊出现纰漏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宋勋眉头微皱，道：“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殿下您久居吴地，而吴地的苏绣名扬天下，我想那里该是人人皆会刺绣吧。”

    “是呀，大大小小的绣庄开满街道呢。所以你想要从苏州代购绣品？”他问道。

    “也不全是。吴地绣庄那么多，为求生存，肯定相互倾轧……”

    “所以你想要隔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察觉到她的意向，他不禁问道。

    “是的，我要投标。将这一批生意下放给别的绣庄，期限八天。若中标的那家能够按时保质保量完成的话，将挂名在玲珑绣庄旗下，这是一个出名的好机会，我想他们不会无动于衷的。”颜晚凝纤长的指甲在素白的青瓷盖碗上画着圈圈，悠悠地说道。

    这个女人！宋勋微微点了点头，道：“但是你找我为何？”

    “吴地是殿下您的地盘，我想通过您的帮助，此事一定事半功倍！”颜晚凝巧笑倩兮地说道。

    “你断定了本王一定会帮你？”他看向她的眼里，两丸黑眸清澈如潭水。

    他的目光炯炯，她避过他的凝视，笑着反问：“难道殿下会不帮我？”

    宋勋不置可否地爽朗一笑，“来，喝茶，茶要凉了。”




第七章美人春(1)

到了初八这一日，各色齐备，靖国公府从里到外焕然一新。从大门、仪门、紫曦堂再到内厅垂花门、碧蓉苑，一路正门大开，门楹上悬着大红的绸缎花，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烛，点得如两条金龙一般。

    颜晚凝一大早便与尚央一起站在大门口恭迎着络绎不绝的宾客。众人见了她一副端庄大方，言笑晏晏的模样先就是一惊，她似乎并不如外界传的那样，因为失宠而悲悲切切，甚至今日的她看上去异常的光彩夺目呢。看她唇红齿白、桃腮红粉，再配上一身的绣金龙凤正红掐金的华服，在阳光下真可谓异彩顿生！

    等等，她穿大红衣衫，莫不是要像新夫人示威？因为妾室自古就不被允许穿大红色衣服的，甚至在结婚当天也只能穿粉红色的。

    想到这一层意思的宾客，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颜晚凝，看来这个女人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她可以表现的大度自如，但是她应该是在暗中表现着她的不满吧，可是外表给人的印象还是那样的端庄贤惠，果然‘女诸葛’这个称号不是白得的！


    一阵吉祥的鼓乐声伴着喧嚣的鞭炮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众人的眼神都随着声响飘随过去，就见不远处沈恪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路春风得意地过来，身后事一对吹吹打打的乐队，以及新娘子的大红花轿。

    颜晚凝的眼光也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她望着远方脸上挂着的笑意不禁渐渐消散。

    不久前，她也是在众人的哄闹声中一路揣着紧张的心情过来的呢，那时候的他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表情呢？她愣愣的想，突然自嘲地一哂，他应该没有这样的春风得意吧，因为他根本就不喜欢她，虽然到现在她还不清楚到底为什么他要娶了她。难道他宠夏语彤已经到了任由她提出什么要求都答应的地步了吗？甚至包括娶一个并不相识的女子做妻子？还有那个夏语彤也奇怪的要紧，应该没有哪个女人会要求自己喜欢的人去娶另一个女人而自己甘当妾室的吧。她自然不信她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的说辞，难道她是因为自己青楼的身份不被沈家允许而先找个替身好让沈家的门槛放低以便于自己能够进的府里来与爱人长相厮守？

    应该是这个理由吧，这是迄今为止颜晚凝能够想到的最最合理的一种解释了。她收起心绪，不再让自己的思绪飘飞，因为新人已经到了大门口了。她打起精神来，一抬头已是一副满面笑靥的光景了。

    沈恪从白马上轻松一跃潇洒落地，颜晚凝还是忍不住地小出神了一会，她想起她成婚那天扶了自己一把的他，她当时是那样的娇羞，可是现在……不知怎么鼻子有些酸楚，她努力地吸了一下，再次抬头的时候，发现沈恪正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她怕被他看出有些落寞的情绪，便将头往一旁稍稍偏了偏，那头夏语彤已经由喜娘搀扶着出了轿子。

    吉祥的话语再一次响起，就像当日一样，可是现在她却是另一番身份了，她跟在新人的身后跟随者宾客一起将新人迎进屋去。




第七章美人春(2)

作为婚礼主持的颜晚凝几乎是同一时间与新人一同跨进碧蓉苑的大门。三人同时迈进大门，一时间气氛一下子到了异常诡异的地步。

    但见正房夫人颜晚凝发髻高挽，如云的黑发间插着的金凤步摇更衬得流光溢彩，后脑勺别着的一朵硕大的牡丹花鲜艳欲滴，更衬得她的肌骨莹润，仪态万方。

    那袭正红色镶金边的华服一直旖旎至地面，举手投足之间皆显得她雍容华贵，一时之间新娘那娇嫩的粉色婚裳一下子就黯然失色，再看向一旁同样身着大红喜服的新郎官，仿佛成亲的是这两个人，而新娘子却像个陪嫁的丫鬟。

    虽然夏语彤的美艳在长安城内出了名的，单论美貌颜晚凝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她的，然而此时，众人却觉得她确确实实像这个府上的女主人，她确确实实配得上沈大将军，她确确实实是个上得厅堂的女人！

    一时间堂上静悄悄的，满堂宾客皆看着她一步步优雅地向正中央走去，然后面向新人。

    “诸位安好！”丹唇轻启，吐气如兰，然后汇以众人微笑的一福身。看不出丝毫的矫揉造作，她言笑晏晏地主持起这个纳妾典礼。

    而那个本该把所有视线皆集中在新娘身上的新郎官，此刻却隔着人群眸光停留在颜晚凝的身上，神色似笑非笑，慵懒闲散的表情仿若等待一场好戏一般。

    在司仪即将宣布“礼毕，送入洞房。”时，她却出声制止，一时间堂上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的身上。

    却见她不慌不忙，从一旁的梅香手上接过一柄绿如意，噙着笑意道：“恭祝将军与新夫人百年好合！”

    边说还边施着礼，她的眼睛看向一旁的沈恪，他接收到来自她眼中的一抹迷惑的眼神，心下兀自漏跳了一拍，他有些窘迫地避开，出声道：“语彤，快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

    夏语彤的声音听上去带着几分的怒气，虽然她蒙着盖头，他看不到她，但是他也知道此番被颜晚凝抢了风头，她一定是气的不轻的。沈恪暗自觉得好笑，谁让她当初自己要找这么一个对手的，这往后的日子可有好戏瞧喽，看来往后这靖国公府的日子不会太过于无聊了。“希望你们姐妹往后和睦相处！”他特地坏心地压重了“和睦”这两个字。

    “这是自然的。”颜晚凝微笑着看着他回道。

    司仪见主人家不再说话，便高声道：“礼毕——送入洞房——”

    沈恪转身的当口看到颜晚凝已然镇定自若、端庄得体地举着酒杯周旋在宾客间了。

    她当真是不在乎？那她今日何故穿这样一身嫁衣前来？这是她反抗他的方式吗？还是这是她吃醋的方式？这样想着，他突然觉得内心涌现一丝的高兴。




第七章美人春(3)

众宾客皆在尽情欢饮，颜晚凝悄悄从后门退了下去，今天她喝了不少酒呢，刚走至花园，一阵恶心就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攀着一棵树，就搜肠挖肚地呕了起来。

    突然她的背上一暖，一双大掌正轻轻拍抚着她。颜晚凝有些愕然，眼中噙着泪，有些虚软地转过头去，竟然是沈文！他正百般关心地定定注视着自己。意识到自己的狼狈，一时间她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不等她开口，他却先开口问候道：“大嫂可好些了吗？”

    颜晚凝这才从袖中掏出丝绢在嘴角轻轻地抑了下，直起身子，退开他几步，噙着一抹淡笑道：“好多了。”

    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将埋藏在肚里的全数吐出，确实是好多了。

    “小叔为何不去前厅喝酒？”一时间找不出什么话来，她随口问了一句。

    可是她才这么说，他却径自说道：“她根本比不上你！”

    颜晚凝愕然。

    “这样的女人与你放在一起相比，简直是侮辱你！”

    他定是在堂上听了什么风言风语了吧，看着他为自己打抱不平，她反而有些焦虑起来，定声说道：“小叔，你失言了。我可以当做没听见，你以后可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为什么不可以？”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咄咄逼人，“大哥这样待你，你难道不觉得委屈吗？你真的甘心吗？”

    她的唇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也没能说出来。

    于是他变得更加的恼怒，“人前的你根本就不是真实的你，你一直在伪装自己难道不觉得累，不觉得难过吗？”

    “阿文……”

    “我很难过。”他的语气突然低了下去，言语中更带着一股的莫以名状的哀伤，“人们将你议论成那样，他们全都瞎了眼，大哥也是，竟然看不到他的身边有这样一位好女人，我真的很难过，为什么回这样？”

    “你喝醉了！”

    再说下去，她恐怕他会讲出一些更加离谱的话来，于是她迅速喊来奴仆，说道：“二少爷喝醉了，快扶他回房。”

    听着后头沈文还在嚷嚷，她不敢再停留，转身迅速离开。今日醉酒的人可不少啊！

    “他喜欢你。”

    一个不期然的声音响起，颜晚凝一惊，循声望去。沈恪从暗处一簇半高的花丛中走出来，盯着她说道。

    她一震，随即莞尔道：“他喝醉了。”

    沈恪皱了皱眉，走近她，定定地看了她一会，似乎要把她看穿一般，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话，“酒不醉人人自醉，他确实喜欢你。”

    颜晚凝不语，望向他，他的五官俊秀绝伦，在月光的浸染下更添了一抹温柔，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他的眼里竟然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眷恋，眷恋地望着她。




第七章美人春（4）

“这个时候夫君不是应该与众人畅饮庆祝吗？”

    他反问：“那娘子为何又会出现在此地？”

    她轻轻一笑，“自然是女儿家不胜酒力。夫君如果不想再回去喝酒的话，那么不如早些回新房，春宵一刻值千金，别让妹妹等急了。”

    他却丝毫没有走的意思，直直地望着她道：“当日你我成亲之时，你是不是也等着我？”

    他看她的眼神仿佛是逼问，她能说没有吗？可是事实上她确确实实等了他一晚上，可是她什么也没等到。

    她含糊其辞地说道：“大抵新娘都是有这样的想法的吧。”

    她小心地提起拖曳在地上的裙摆，起身走开去。却没想到他跟了上来，于是她收住了脚步，望着他道：“大家都是女人，明白女人的心思，所以劝夫君早些回新房，更何况妹妹有了身孕更要细心呵护才是。”

    他不语，勾着唇望着她，直直地望着她，要把她看穿了一般，直弄得她浑身不自在起来。

    “夫君在瞧我什么？”

    “我在瞧你为何能把自己掩饰的这样好。”他突然一手轻轻抚上她光滑的脸蛋，从眉毛沿着脸蛋的轮廓一直到下颔，他更加靠近她，两人的姿势暧昧起来，他邪肆地轻语：“端庄贤淑、天真烂漫、聪慧过人亦或心机重重，这样多的面具，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

    他略带酒味的气息灼热地吐在她的脸上，脸上突然变得炙热起来，她很不舒服，很不习惯这样暧昧的气氛。

    她将身子略略地往后退，故作轻松地说道：“夫君你也醉了！”

    他却不肯放过她，一手扣住了他的腰身，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恼怒道：“别用这句话来搪塞我！你明明很在意的，对不对？”

    夏语彤的贴身婢女玉珠一路寻来，见两人间气氛暧昧便踌躇着不敢上前，沈恪却已注意到身后的响动，低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

    玉珠一听，忙走出来，曲膝回道：“奴婢玉珠，彤夫人请将军过去。”

    因着将军似乎很宠夏语彤的关系，府里上下皆从今夜开始称她为彤夫人。

    “知道了。”他这才放开她，抬脚跟着玉珠走去。

    她顿时心头一松，如释重负，没想到走了数步他又转过身来定定的凝视她，她一颗心又提到嗓眼里，还好他只是不言语地看了她一会，然后就真的走开了。

    盯着他久远的背影，她心底漾起一个疑问，她在意吗？




第八章百宜娇(1)

寒露霜降之后，草木凋零，天气就一日日地肃冷起来。靖国公府上下皆挂上了厚实的毡毛门帘，屋内也架起了暖盆，人人换上了厚实的冬衣棉鞋。

    沈恪也在这时染了风寒。

    府中上下自然看成大事，请了长安城内最好的大夫前来会诊。可是做为将军夫人的颜晚凝却并未表现的如何关心。

    早饭过后，秦王宋濂前来拜访，宋濂是沈皇后嫡子，略长沈恪几岁，这样算来该是沈恪的表哥。

    颜晚凝亲自将他迎进碧蓉苑正厅，厅堂的正中央摆着十二扇立式可折叠的紫檀木雕镂大屏风。上面雕工精细地刻着五代的名画——韩熙载夜宴图。人物神态栩栩如生，仿若要从屏风上走下来一般。

    宋濂不禁开口赞道：“书幌神仙箓，画屏山海图。”

    一张庄重浑厚的紫檀案居中而置在屏风前，案上摆着錾花银壶和茶盏子，颜晚凝将宋濂迎进案桌右首的紫檀木雕花交椅里。

    然后，她欠身谦和道：“秦王殿下稍等片刻，请先用些茶点，夫君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爽朗的声音，“哟，劳烦你这大忙人还亲自来我府上。”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见沈恪端着一脸笑长身立于门口，一贯的风流不羁，也不向秦王请安。秦王宋濂却不以为忤，反而笑盈盈道：“听说你病了，过来瞧瞧你。”顿了一下，他又说道：“不过如今看你依旧唇红齿白哪像是病人啊，分明是过得春风得意啊。”说着还顺带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站在一旁的颜晚凝。

    沈恪挑眉，径自走到案桌另一边的交椅坐下了才说道：“少哪我开玩笑，你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做？”

    颜晚凝见两个男人开起了玩笑，却不像一般君臣间的有礼，也不像亲戚间的亲和，他们的关系倒看上去向一对交情颇深的友人。

    她很识大体地曲膝行了个礼，微笑道：“我先下去厨房看看今天的菜色，你们慢慢聊。”

    待她走了，宋濂才挤眉弄眼地说道：“你那夫人可真是贤惠啊。”

    沈恪喝着杯中的茶但笑不语。

    宋濂凑近沈恪，道：“你可别不知福，小心被人抢去。”见沈恪转眼望向自己，他又继续说道：“我可是亲眼看见吴王与你夫人在八宝茶楼见面来着。”

    “什么时候？”他挑眉，有些不悦。

    “大概你纳妾的前几天吧。”宋濂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恪一脸的不悦，感到有些好笑，这无情浪子莫非是动了心？

    只一瞬，却见他将话锋一转，说道：“也就是那几天，吴王去了一趟苏州，行迹匆匆连个侍从都没带不知去做些什么。”




第八章百宜娇(2)

见沈恪这么一说，宋濂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便收了笑正色道：“前几天老二向父皇上了一道密折，问了崔公公，听说父皇看了以后非常生气，就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了。”

    近年来皇帝身体渐衰，却始终未立太子，也看不出偏向哪个皇子，各皇子间明着暗着的争斗演绎的风生水起。其中以吴王宋勋以及秦王宋濂两派最为势力强大。吴王宋勋是当今皇帝的第三子，生母是前朝公主，在生他时难产而死，由皇后一手抚养长大，受封于吴地，在当地颇有影响力，文韬武略莫不精通，身后聚集着四方贤士，智囊团的力量不可小觑。秦王宋濂排行老二，虽无吴王的才干，但身份尊贵，而且身后还有舅家靖国公府的支持，可以说实力也非常强大。

    “夏语彤那边可有什么讯息？”宋濂想起一直很神秘的夏语彤不禁问道。

    沈恪摇了摇头，道：“她手上的那份名单目前只能证明某些官员在青楼吃喝玩乐，并不能证明他们暗中勾结，况且幕后的那位始终未浮出水面。”

    “这么说，你被那个女人玩弄了？”一向只有他玩女人的份，会被女人玩弄，他倒是也好奇不已。

    “去你的！她可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反正有的是时间咱慢慢去发现。”他优哉游哉地说着。

    “听说她还怀了你的孩子？”

    他点头。

    “确实是你的种？”

    “千真万确！我想这点我比你清楚，我非常确定！”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男人的尊严是不容许被人侮辱的，即便那个女人很可疑，即便说话的对方是自己的密友。

    宋濂讪讪地笑笑，他被惹怒了！




第八章百宜娇（3）

沈恪携着秦王踏进尚膳厅时，一眼就瞥见了那个正在忙碌指挥着仆人摆放菜肴的窈窕身影。颜晚凝听到声响，转过身来，先就看见他正愣愣地瞧着自己，她飞快地垂下眼睫，转向一旁的秦王，福了下身子道：“可以用膳了，秦王这边请！”

    她在逃避他，自从那晚以后，她就总是有意无意地逃避他，忽然又想到秦王说的她单独去见吴王的事情，心情一下子变得不好起来，他百年一见的脾气立刻在众人面前爆发出来。

    “彤夫人为何没来？”

    他这样一问正忙着斟茶递巾的仆人们都一惊，连府里的老总管尚央都有些震惊。自古妾室皆是没有资格与正房夫人平起平坐的，他这样做是当着贵客的面不给夫人面子。

    尚央偷偷地觑着沈恪，发现他脸色还是一如平常，眼里却有着一抹掺杂着复杂的不悦，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主子八成是要发脾气了。他讷了讷嘴，不言语，只装作忙着指挥仆人们没有听见。今天的场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下人们见总管不发话，便也只管忙着手头的活，当做没听见。

    可恶！居然都当他透明，这个府里到底谁是主人！

    颜晚凝也是一震，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很快她便镇定自若地吩咐道：“梅香，去请彤夫人过来用膳。”

    梅香非常不情愿，却碍于沈恪与秦王的面只得领命匆匆而去。

    见她丝毫没有妒意或者不开心，他的心情更加郁闷起来，这个女人如果只是与他玩欲擒故纵的话，那他算是老手，也乐意奉陪。可是这女人，实在是让他看不透，看不透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似乎每一面都是真实的她却又似乎都不是。

    他扫了一眼满桌的菜肴，有烩三鲜、四喜丸子、江米酿鸭子、水晶肘子、荷叶卤、芙蓉燕菜、什锦豆腐、烩银丝……看得出配菜的人是下了好大的功夫的，他夹了一筷子最靠近自己的焖黄鳝，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缓缓搁下手中的筷子。

    “尚总管。”

    “将军您吩咐。”尚央见沈恪点了他的名，忙恭敬地侍立在一旁听后差遣。

    “这黄鳝做老了。”他挑眉。

    尚央听了忙挥挥手，吩咐下人，“快撤了，重做。”

    夏语彤恰巧走进来，见下人端着一盘子未动的黄鳝匆匆走下去，好奇之下不禁瞥了一眼。眼光迅速地将膳厅四下扫了一遍，转而笑语嫣然道：“哎哟，原来有贵客呀！”

    听得一阵娇媚的笑声，众人不由得皆看向门口，但见夏语彤正百媚千娇地徐步走进来。

    见到她，他似乎很开心，喝下了一盅酒，道：“快来见过秦王殿下。”

    宋濂朝沈恪丢了记眼风，见他并不看自己，只顾喝酒，这头见夏语彤曲膝向他置礼，忙微微颔首示意。




第八章百宜娇（4）

“妹妹快入座吧。”颜晚凝开口说道。

    夏语彤嘴角含笑在颜晚凝的右手边入座。

    沈恪朝对面的颜晚凝看去，她却始终不看他，倒是跟夏语彤状似亲密的像对亲姐妹，她当真这么大度？这么不在意？

    “来，秦王，臣敬你一杯。”他举起酒杯转向秦王。

    宋濂亦举起酒杯，颇有深意地望他一眼，他可是从来没有这样尊称过他，这个男人到底在盘算什么？到底在气恼些什么？

    俯仰之间，两人杯酒已见空，他很自然地放下酒杯，雪白的衣袖管状似无意地拂过桌面，一双玉箸掉落在地。

    “小陶。”他唤。

    沈恪的贴身小厮陶三立听了一愣，很快垂首走近他身。

    “换一双。”

    “是。”陶三立利落地拾起地上的筷子，退后两步，一旁的小厮赶紧递上新的，他拿过递上前去。

    这头热气腾腾重新做过的焖黄鳝由掌厨亲自呈上，等待着他的评价。他却不看一眼，转向一旁的什锦豆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满心欢喜的掌厨脸色一下子变得臭了起来。

    “这豆腐谁做的？”

    众人皆看向今天异常挑嘴的主子，真搞不懂他怎么当着秦王的面为难起自己府上的人来。

    “我……做的……”掌厨战战兢兢的回道。

    “重做。”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水晶肘子重做。”这是他尝了一口后抛出的鉴定。

    “是。”掌厨的脸上冒出冷汗。

    “烩银丝撤了。”

    随着他尝一口撤一道菜的速度，掌厨的脸上已经不知道该露出何种表情了，他在靖国公府做厨子二十年来从来没有遇上向今天这样的状况，为何将军会觉得菜不可口呢？今天的菜单可是夫人亲自定的啊。

    偌大的桌面上一时间剩下的菜已经寥寥无几了，厅里大半的下人都在膳厅与厨房间奔走，这顿午膳一下子变得异常忙碌起来。

    事情到了这份上，就算这厅中再笨的人也知道将军在故意找茬，他是在发脾气，只是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他为何要发脾气。

    一时间偌大的膳厅变得静谧无声，只有来往的下人撤下与呈上菜肴的声音。

    这一幕幕全数落入夏语彤的眼中，她的眼中透出一丝笑，包括叫她出席道挑剔菜肴，这一切他明明是在生颜晚凝的气！瞧他若有似无地瞥向颜晚凝，她就明白这个男人开始在意起他的正房夫人了！事情朝这样的方向发展很好，在她的意料中。

    沉静如颜晚凝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刁难，她也不再那么沉得住气了，眼神转向对面的他，眼里闪起了明显的愤意，他竟然如此嫌弃她的配菜！

    “今儿这菜单是我定下的，请问夫君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终于生气了！看着她来势汹汹的眼神，那精亮的眼眸中有一簇簇的小火苗在闪动，他的心情突然之间就好了许多，他勾起唇角闲闲道：“夫人这么贤惠，我怎么会不满意呢，是厨房的菜做的实在是难以下咽。”

    见她的眸中的火势越烧越大，灼灼地似乎要将他燃烧了一般，她的贝齿紧紧地咬着下唇，怒视着自己。终于他暗自开心地撇下她的怒气，夹了一大筷子的江米酿鸭子，嚼了几下说道：“这个还不错。”

    这个也是唯一一道没有被撤下的菜了，掌厨的听了以后心头终于松了口气。

    这时颜晚凝突然起身，歉笑道：“晚凝身子忽感不适，想先行退下了。”她看向一旁的宋濂，又说道：“秦王您慢用，恕晚凝无礼了。”然后又对着沈恪敷衍了一句，“为妻先行退下！”

    说完便领着梅香转身离去。

    宋濂这才低声笑着说道：“你会不会太过火了，惹怒人家了。”

    他就是要让她忽略不掉自己，他嘿嘿一笑，畅快地喝起酒来。




第九章紫玉箫(1)

今年的雪下得有些晚，到了腊八节这天早晨灰蒙蒙的天空才开始飘起了雪花。早饭用过腊八粥后，沈恪便经不住朝中一般同僚的邀请出去玩乐了一天，到暮色时分才回到府里。

    终于可以坐下来清静会了，陶三立立刻奉上热热的茶水，又在紫金暖炉内加了些炭火，屋内的温度立刻暖了上来。

    陶三立边将他脱下的貂皮大麾掸净了风雪挂起来，便问道：“不知将军今晚在哪厢夜宿？”

    未央楼位于碧蓉苑的正中央，隔着一条浮翠湖，东侧是颜晚凝如今居住的踏月楼，未央楼的西侧隔着一个精致的小花园和一座秋水亭，便是夏语彤居住的横云楼。由于两位夫人正好位于东西两个方位，所以下人们简称东西厢。

    “你小子跟了我这么多年何曾见我宿在他处了？”自然还是宿在他自己的未央楼了，细呷了一口热茶顿觉五脏六腑也暖了起来，他搁下手中的茶杯，道：“你早些回房歇着吧，今天在外一天也够你累的了。”

    说罢撇下惊疑不定的陶三立，闲步走出未央楼。

    弦乐西斜，金钩般的清寒月光倒影在浮翠湖面上，映的半江瑟瑟半江红。沈恪信步走着，雪下得大了起来，落在岸边的草木上，叶片上已经堆积了薄薄一层霜般的雪花。

    一阵清幽的琴声隐隐传来，低鸣暗哑，似乎有说不清的愁绪。是谁在这样的夜晚弹琴？寻着琴声，他一步步向前寻访着，直到见到一抹清幽的亮光，他才收住了脚，借着半亮的光线，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到了踏月楼。

    是她在弹奏吗？不是她又会是谁呢？细细想来从成亲至今他还未进得她的踏月楼呢。他对她不甚了解，她离得他好远，她一贯以无可挑剔的贤妻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可是他知道那并不是她真实的自己，那一天她在花园里剪茶梅，他愣愣地在一旁看了好久，才发现她原来也有可人娇媚的一面，可是才一瞬，再见到他以后便又恢复常态。

    他知道他不需要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夫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和她携手百年的妻子。携手百年？他为自己突然的想法吓了一跳，人人都知道他是游走在花丛中的浪子，他何曾会有过这样的想法。可是能够和一个人执手天涯，相伴到老，他突然觉得那于他来说是一种奢侈，他竟然也开始渴望起来了。

    花深深，柳阴阴，度柳穿花觅信音，君心负妾心。怨鸣琴，恨孤衾，钿誓钗盟何处寻？当初谁料今。

    一曲琴，与君一别，泪雨倾盆。这样的悲切，直令人欲掩面流涕。

    今晚的她也许才是最真实的她吧，不必在人前粉饰自己，一个人独自诉说着不能与外人道的心事，不用看脸色，不用想后果，不用考虑太多，只为自己的心而活。可是她为何弹奏这长相思，她可曾在思着谁？恨着谁？




第九章紫玉箫(2)

细细想来她该是对他有恨的吧。当初不问她的意思强行将她娶来，随即又丢弃她，甚至他吝啬到连个洞房花烛夜都未给她。

    他望着着那个在窗纸上倒影的依稀模糊的人影，突然觉得她的身影有些孤寂有些落寞，就像某个黄昏她转身离开的一刹那。

    屋内琴声渐止，很快那点清幽的灯火也熄去。他靠在一旁的梅树上，静静地望着那间房陷入寂静。

    她院子里的梅花开的很好，他想起“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句诗。梅树下的石凳上沾着几瓣梅花，他却不在意这些，不怕冷地坐了下来。月光打在他的身上，衬得他一身雪白锦缎白衣胜雪，乌亮光洁高高束起的发髻上一颗硕大的蓝宝石簪冠更显剔透，簪冠两侧的冠带随性地飘散在脸庞，迎着北风微微飘扬起。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紫玉箫，轻轻凑近唇边，下一刻一抹清越中带着丝丝孤寂的箫声破空而来滑过平静的湖面。

    他有多久没有吹箫了，上一次还是在烟花楼与夏语彤和了一曲长相思，当初惹得满楼红袖招，那是的他只有无限的傲意，他习惯了在众星捧月间清醒地傲视众生的感觉，可是至今日听得颜晚凝的一曲长相思，他才发现这首曲子原来这样悲。

    这一夜，雪无声地下了一夜，北风吹的湖面上波光粼粼。这一夜，长相思在这梅花树下的暗角里清幽地奏了一晚上。




第九章紫玉箫(3)

连着几日的大雪将靖国公府染得一片银装素裹，好不容易到今天清晨才算停了，到了晌午时分多日不见的太阳也从云层里露出了脸。踏月楼里原本的翠玉珠帘也老早在立冬的时候换成了厚实的毡帘子。梅香怕颜晚凝冷着，便在炭盆里添足了银炭，一时间屋内到处洋溢着暖意。

    屋外一群不怕冷的小丫头们见雪停了便玩心四起，结伴在廊下踢起了毽子。颜晚凝着了一件玉色印暗金竹叶纹的中衣慵懒的斜靠在贵妃软榻上，听着门外的欢声笑语。

    曾经还是在宫中的时候，她也顶喜欢踢毽子的，空闲的时候邀上映蓉、香玉等一块儿玩着，个个都是身手敏捷，花样百出。其中踢的最好的还数映蓉，每一次她都会给人耳目一声的感觉，她踢的那些花样，甚至连听都不曾听说过。所以只要一听说映蓉在踢毽子，就算是远在二三里外的宫女后妃们也会过来瞧上一阵热闹，还有一次甚至吸引了一个皇子呢。

    想到这里，颜晚凝突然想起那位皇子似乎就是秦王宋濂，当初没在意，道现在才算有点想明白，又想起成亲那天香玉对映蓉开的玩笑，心下顿时明了几分。那丫头，嘴巴就是紧，竟然一丝口风都不漏。

    想想真是岁月如梭，如今她却成了这个摆设的夫人，一切玩乐便都只能远离了她，她的生活里只有那个大度端庄的将军夫人了。

    也许也只能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能做最真实的她吧，她也只不过是一个二十未满的妙龄少女啊，那些沉重大担子、身份哟！

    不过今日她可以舒口气了，绣坊的危机在吴王宋勋的帮助下总算平安度过，还有那原本只是不舍得丢弃的绣品经过印染的加工后，一时间却成了长安城内的热销品，简直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人们还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染翠绣。

    这是颜晚凝没有预料到的，没想到染翠绣会以其价廉物美而出名。如今年关将近，玲珑绣坊便不再接一些大的订单，专门忙起了染翠绣的事宜。

    索性这些琐碎的事情都交由沈文处理，她便落得清闲才可以再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暖阳融融地遍洒周身，耀的她衣服上那暗金的竹叶纹莹光熠熠。手捧一本《漱玉词》便津津有味地细品起来。

    其实她并不是那样古板不懂风月的人，她也才十八岁而已，如花的年龄谁不是爱幻想的时候呢，她也喜欢听一些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她也喜欢看婉约秀美的诗词，她也喜欢花儿粉儿的漂亮东西。而不是那些枯燥无味的账本，只是现实使然让她没有选择。所以这些她的私密小爱好便只能在闲暇的时候发作了。




第九章紫玉箫(4)

其实她的心中也并不是那么闲适的，有一个问题一直盘旋在她的心头。那日他的逼问最终因为新娘子将他找去而是她逃过一劫。可是现在细细想来，她不禁有些恐慌。

    你明明在意的，对不对？

    她在意他吗？她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只是看着自己的夫君迎娶其他女人，心中总是有些不快的吧。难道自己很差劲？虽然这个问题她有些模糊，但是有一点她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她不能爱上他的夫君，因为他不爱她，倘若她爱上了他，那么她的余生便只有痛苦了。只有爱上了一个人才会痛苦不是吗？

    “夫人，彤夫人来了。”

    思绪被打断，颜晚凝还未来得及起身，却见得门帘被人卷起，一位体态风骚、眉眼妩媚的绝色女子就进了门，却听得她笑盈盈地说道：“姐姐，我来看你了。”

    颜晚凝没有想到这个不速之客会来，有些诧异，忙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妹妹请坐吧。”

    颜晚凝在她一旁的雕花椅上坐下，又唤了婢女们奉上茶点，才笼着微微散乱的发髻开口说道：“叫妹妹看笑话了。”

    夏语彤唇角勾笑，“姐姐仪态万方、优雅端庄当是妹妹学习的榜样，姐姐怎么说是看笑话呢。”

    她还在为那日典礼上抢她风头的事记仇。颜晚凝细瞧着眼前的女人，她确实是生得倾国倾城，卷须翅三尾点翠衔单滴流苏的凤钗一丝不苟地插在如云的鬓发中，额上挂的露垂珠帘金抹额精致无双，更加增添了她的妩媚。她说话的时候习惯与沈恪一样勾起唇角，这样的她更是无比的魅乱人心。女人生如此，当是无憾了！




第九章紫玉箫（5）

夏语彤见她愣愣瞧着自己，掩唇一笑，道：“姐姐不请我吃茶？”

    颜晚凝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吩咐了梅香准备一些酥饼茶点。她笑盈盈道：“妹妹如今有了身子，将军该更疼你了才是。”

    是句客套话但也是句肺腑之言，沈恪本来就喜欢她，如今母子子贵岂不是更加宠爱有加了，反观她自己倒像个场面上的摆设，是这一大家子的管家。

    不料夏语彤却道：“将军是出了名的绝情，他何曾在一个女人身上停留良久。”

    颜晚凝听了却以为她在炫耀沈恪对她长情，不禁有些气郁，她从来说话都是这样直来直去，曾经在彤云阁她就直言是她要求沈恪娶了自己的，那么她也不想再拐弯抹角，她问道：“妹妹曾经说是你让将军娶的我，我一直想不通是为何？”

    夏语彤妩媚一笑，狭长的眼角向上斜飞，自是一股难以抵挡的风情，她似是玩笑道：“姐姐也一定记得我说过，我喜欢跟聪明的人的打交道。”

    “没有旁的？”

    她反问：“不然你以为呢？”

    颜晚凝皱眉，定定地望向她的丹凤眼，“我想大概不会有女人希望自己的爱人娶别人吧，除非这个女人不爱他，或者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女人真是不简单！夏语彤避开她的话锋转然道：“难道你怀疑我怀的不是将军的孩子？”

    “当然不敢。”言下之意是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是不是当然只有你这个当事人最清楚。

    静默了会，颜晚凝放下手中的茶，道：“我实在想不通有哪种女人会要求自己的爱人娶别的女人而自己屈居于下。”

    她的唇角勾笑，眼角斜飞，凝视着颜晚凝，吐字如兰，“因为我不是一般的女人。”

    颜晚凝温婉一笑，道：“我是俗人看俗世，妹妹自然不与我一般见识。”这个府里尽是些难以应对的人，直觉告诉她，夏语彤这个女人身后肯定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忘了告诉她，她也不是个一般的女人！

    不管是否情敌，不管闺蜜亦或仇人，不管是平民亦或闺秀，总之有女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她们比容貌比穿戴这是最低水准的，高水准的便如颜晚凝与夏语彤，她们比的是智慧，看谁先诚服与谁！

    夏语彤正欲开口，横云楼的碧珠却急急寻来，见了颜晚凝先就道了个万福，“夫人万安！”转而偏向一旁的夏语彤，道：“彤夫人，将军正急着找你呢，快回横云楼吧。”

    夏语彤盈盈起身，似是歉然道：“姐姐，那妹妹只好有空了再来了。”

    “快去吧，别让夫君等急了。”

    夏语彤翩然而去，颜晚凝望着开了又合上的门扉心中有些空落，就像盛世的宴会宾客们走光以后，唯余主人一人的孤零感。他从来都不曾来过她的踏月楼。




第十章横云楼(1)

夏语彤推门而入，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先就看见沈恪慵懒闲散地坐在雕花圈椅中，一手用火钳子拨弄着炭盆，炭盆中冒出哔啵的火星声，银碳上头搁着两只山芋，外皮被烤的乌黑，隐隐散发着一股香味。

    “你倒是好闲情哪。”夏语彤笑着走进去。

    沈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向炭盆中的山芋，道：“大冷天的，你又怀着身孕怎么就不知道安顿这个词呢？”

    她哈哈一笑，道：“安顿？我夏语彤何曾是这样的人，若说沉得住气还数你那位夫人了。”

    “你去见她了？她在忙些什么？”不知为何那晚在她屋外听她抚琴以后，心中无来由地有些牵挂起她来。

    夏语彤侧目，“你倒是关心起她来了，自己为何不去看她，巴巴地来问我？”

    一句话被她堵的无语，他竟然有些局促起来，尴尬地嘿嘿一笑，道：“扯远了，我找你是来谈正事的。”

    听他这样说，夏语彤才敛了笑，走到他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他将一只烤好的山芋递到她手上，她看了眼黑黑的表皮摆了摆手，他便不再勉强，将它放到了一边的瓷盆中。

    “你的要求我一样样都答应了，就连你腹中的孩子我都不曾过问追究，只是上回你给的那份名单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若说你想糊弄我那我想……”

    她打断他的话，“我夏语彤说出来的话从来一言九鼎，既然我们当初达成了条件，那么你想要的我一定会帮你办到。”她皱了皱眉头，道：“只是如今年关已近，况且过些日子就是圣上的诞辰，有些事着时不好办。若要说吴王吧，最近实在是没有什么动静，除了……”

    “除却什么？”

    “除了与你的夫人在八宝茶楼会了一面。”

    他挑眉望着她，她竟然也知道这事，那个女人行事未免也太张扬了吧，有夫之妇还与其他男人谈笑风生？一时间他又愤怒起来。

    “你连吴王都监视？”真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城府有多深，她的背后又隐藏着多少秘密，不过若是不干他事的话，他决计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夏语彤笑笑，道：“我对吴王没兴趣，我只是对颜晚凝比较感兴趣而已。”

    他的眉峰微蹙，盯着她的脸，仿佛她的脸上有一本无字天书一般需要研究，“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与她有什么恩怨？或者说你为何要缠上她？”

    她毫不躲闪他的眼神，任由他瞧着自己，却避开他的问题，道：“你很在意她？你开始在意她了是不是？”

    他心头一惊，某天晚上他也逼问她，你明明在意的，对不对？她到底是否在意呢？他自己又是否在意呢？




第十章横云楼(2)

宋濂曾经笑他，说他不懂情。他狠狠地反驳，说人称风月高手的沈恪不懂情的话这长安城还有谁懂情呢？宋濂却摇摇头说道，当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明明不想在意的，可是无意识地你就想起了她，你看书的时候纸上跃现她的影像，你吹箫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她，你看到一个与她相仿的背影你就莫名觉得那个人是她……

    如今想想，他可不是越来越在意她了，甚至想着她在做什么。可是……可是……他们明明互相没有好感的呀，甚至与她单独在一起的次数都是寥寥无几。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夏语彤见他眼光有些飘散，不禁唤道。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尴尬道：“我在想是否应该将你引荐给秦王。”

    这个男人，明明是在想女人还不承认，她夏语彤可是在烟花地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若是连男人的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的话也别出来混了。她却不点破他，道：“也好，一切听凭你的。”

    他一愣，没有意识到她答得这么爽快，随即说道：“那么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启程去拜见秦王可好？”

    夏语彤颔首，转身往衣架上取来一件雪青貂毛披风往身上系去。

    两人行至大门口时，恰巧碰见总管尚央，尚央见两人冒着严寒急匆匆地出府，不禁问道：“将军可是急着去哪？”

    沈恪道：“赶快叫人备妥马车，彤夫人腹部突然有些疼痛得去看大夫，可别出了什么差错才好。”

    看大夫？为何不把大夫请到府里？尚央虽然疑惑着却也不敢多问，忙挥了个人去备车马，然后恭敬道：“请将军稍等片刻。”

    沈恪点了点头便携着夏语彤出了府。




第十章横云楼(3)

到了午间用膳的时候，上完了菜，梅香看了颜晚凝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颜晚凝看在眼里，道：“小丫头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梅香吐吐舌，道：“听说西厢的那位突然肚子痛，将军带着她娶看大夫去了。”她一向对夏语彤没有好感，背地里只用西厢的来称呼她，她总觉的自己的主子太过于容忍，太委屈了，她不能为她的主子做什么，好歹她要在口头上驳回一点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颜晚凝放下手中的筷子蹙眉问道。

    “也就是从咱这里回去一会的事，肯定是她恶有恶报，最好这回她肚里的孩子掉了才好……”

    “不得胡说！”颜晚凝喝道，“平日里你耍耍嘴皮子也就罢了，可是关乎到子嗣问题岂是你可以妄加评论的！”

    梅香偌偌地低下头，她这夜是好心为她出气啊，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好心没好报。

    见她眼圈微红，颜晚凝放柔了语气，道：“这不是可以瞎说的，我是担心你祸从口出。”

    梅香低语，“奴婢明白了，下次不敢了。”

    颜晚凝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何不将大夫请到府里就诊？”

    “也是呢，尚总管都狐疑了好一会呢，大概是将军急昏了头吧。”梅香诺诺地说道。

    颜晚凝暗自忖度，她说的有些道理，沈恪那么喜欢夏语彤，她突然肚子不舒服，他这个即将为人父的自然着急上火。只是别出什么事才好呢！

    天气本来就不是很好又是冬天一过了午后天便夜的快了，不过才在秦王府上喝了几杯茶说了一会话，天就灰蒙蒙的了。夏语彤裹紧了披风有些乏力地走着，行至横云楼回廊处的云窗时隐隐地听到里头有说话的声音，靠近了侧耳听了几句模模糊糊地猜不出是谁来了。正想要找个人来询问，这头玉珠正巧端了一盘子的蜜云酥行至回廊，见了夏语彤忙说道：“彤夫人，你怎么待在外头不进去呢？”

    夏语彤回过头，见是玉珠便低声问道：“可是谁来了？”

    玉珠回道：“二姨娘和夫人在里头呢，等了您好一会了。”

    “可是有什么事？”今儿才见了颜晚凝的，她怎么又来了呢，难不成还“礼尚往来”？

    她这么一问，玉珠才算想起了什么，急急问道：“彤夫人您还安好吧，大夫怎么说？”

    夏语彤这才恍然大悟，她们是来看她肚子里的孩子的！她正想回玉珠的话，这头云窗内传来话音，“可是语彤回来了？”

    夏语彤笑盈盈地边往里走边高声说道：“是呢，姨娘怎么想到来看语彤呢！”




第十章横云楼(4)

这头侍立在一旁的丫鬟早就将那厚重的门帘卷了起来，夏语彤轻快地走了进去，见了颜晚凝与孙氏，福了下身子道：“难为姨娘与姐姐大冷天的来看我。”

    颜晚凝将她搀扶起，看了看她的脸色道：“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你看脸色不是好多了？”

    孙氏亦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可不是，一听到你肚子疼可把我们急坏了，这子嗣的问题如何怠慢的了。”

    夏语彤随着她们一同坐下，碧珠立刻拿了条毛毯给她盖在腿上。她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疼了起来，不过现在好了，大夫说母子平安呢！”事实上她的孩子不要太好，如今却要在这里说谎诅咒孩子的事，也真是难为她了，夏语彤不禁暗自舒了口气。

    “阿弥陀佛！”孙氏念道，“现在我们也总算可以放心了，往后这天寒地冻的，没有什么事的话还是安心待在屋内养胎吧，再出点什么差池，沈家可承受不起的呀！”

    夏语彤垂眸低声道：“语彤明白。”

    梅香非常不情愿嘟哝着嘴儿捧上一大堆珍贵的安胎药材，颜晚凝顺手接过去，说道：“这些药材都是对胎儿有益处的，还有这金丝燕窝妹妹改日让厨房炖了每日吃上一盅定是有好处的。”

    夏语彤欣然收下了，道：“让姐姐破费了。”

    颜晚凝温柔一笑不语。

    “怎么不见恪儿？”孙氏这才发现似乎少了点什么，终于想起居然不见陪着夏语彤一起去看大夫的沈恪。

    夏语彤脸色丝毫未变，道：“半路上宫里来了急报，说是皇上找夫君有些事情，所以就急匆匆地赶去了。”呼……这慌她是越说越顺溜了，明明不知道与秦王去哪个酒楼喝酒潇洒去了，还得在这里为他树立勤政的良好形象！

    “都这点上了还召进宫，真是……”孙氏一个人碎碎地喃喃自语。

    颜晚凝想了一会，说道：“莫不是商榷万寿节的事情？再不久可是圣上的诞辰了呀！”

    经她这样一说，孙氏仿若恍然大悟，问道：“你说今年要送些什么好呢？”

    于是谈论的话题进入了万寿节送礼的程序，夏语彤在一旁听着这两位谈论着，偶尔附和两句，她呀永远不要做些什么当家的贵妇，她要的只是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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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祝亲们七夕情人节快乐！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十一章万寿宴(1)

一人高的穿衣镜内有美人端庄华贵，风姿绰约。


    桂香围着颜晚凝连连称赞：“夫人好美！今天万寿宴上夫人定能成为最最瞩目的一个。”


    梅香也笑着道：“没错，她西厢的怎么能和咱们夫人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桂香附和道：“就是就是，虽说彤夫人也漂亮，但是没有咱夫人雍容华贵的气质！”


    颜晚凝听这两个小丫头你一言我一句的，忙轻轻咳嗽了声。梅香这才想起上回已经被训过了，现在自己却将它当耳边风，立刻噤了口，低下头仔细为颜晚凝整理起衣裳，桂香见了也闭了口，勤快地给她梳起头来。


    快要收拾妥当的时候，颜晚凝却瞧着铜镜里的自己皱了皱眉，说道：“你们别忙了，我不穿这件衣裳。”


    桂香惊讶地脱口道：“为什么？”


    “夫人是不是哪里不满意？”梅香也疑惑地问道，明明很漂亮，一定会成为宴会的焦点的，不知夫人突然间又是怎么想的。


    “太引人注目了，给我换件蜜合色的吧。”颜晚凝边说着边把才穿上的衣裳脱下。


    “引人注目不好吗？”桂香偏着头疑惑地问道。


    “今日是皇上的寿宴，女主该是皇后才对，我不能喧宾夺主抢了皇后的风头啊，若说有一天咱们府上办事，那我穿的艳压群芳那自是无可厚非的，懂了吗？”


    两人恍然大悟，难为夫人想的这么周到，唉……做贵妇还真是不容易啊！


    颜晚凝一路出了踏月楼绕过浮翠湖在未央楼前面的一条青石小径上遇到也才出来的沈恪以及跟在他身后的夏语彤。颜晚凝一愣，这头夏语彤已经开口唤她姐姐了，她这才回过神来，轻福了下身子，低低地唤了声，“夫君。”


    沈恪一袭月白色锦袍，冠簪上一粒鸽卵大的黄宝石紧紧地镶嵌在中央，乌黑的发丝还是一丝不苟地高束着，眉眼斜飞如鬓，尽显风流之态。


    见了她，他倒还是平常的一副姿态，淡然道：“正好，三人同行吧。”


    夏语彤倒是与沈恪穿的极配，一袭米白色的外裳，下面着鹅黄榴仙裙，裙摆处还绣着一朵兰花，她极少有这样素雅的打扮，颜晚凝不禁多看了几眼。


    夏语彤原本是紧随沈恪的，但一想到还有个正房夫人颜晚凝，便自嘲地笑了声，退到后面让她先行。


    一时间三人皆不语，各怀着心思默默地行走。走至大门口，立刻有家丁迎了上来，道：“将军，车马已备好了，请将军与两位夫人上车。”


    “嗯，那走吧。”沈恪点点头，负手步下台阶。


    白玉石台阶下停放着两辆马车，皆是一样的装饰，颜晚凝转身走向停放靠前的那辆，夏语彤便上了后头一辆。接下来就看沈恪乘坐哪一辆了。



第十一章万寿宴(2)

颜晚凝坐在车内低垂着头，心情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虽然随行的人员都是低眉敛目，但是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双眼睛，在偷偷打量着三个人间的微妙关系。这种被人探究甚至被人当赌注的滋味非常不好受，让她隐隐难受起来。

    突然帘子被人卷起，她突地抬眸见沈恪已经进了她的车内，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就听得陶三立喊了声，“出发。”

    见她呆若木鸡的表情，他低嘲道：“怎么，不乐意我上你的马车？”

    颜晚凝这才找回自己的舌头，故作轻松地说道：“你爱上哪都是你的自由。”说着大方地让出了一大半的空间给他。

    他不客气地跻身在她身旁，两人靠的那样紧，她更加地不安起来，现在她宁愿丢了面子让别人去传正房夫人如何不得宠也不要与他同乘一车了，因为他一直紧紧盯着她看，仿佛她是个谜一样令人捉摸不透。她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热起来，急忙敛目垂眸不去看他。

    良久他突然说道：“今天的你有些不一般。”

    她不明所以，愣愣地望着他。

    他突然伸出手来，她以为他要轻薄她忙闪躲着避开，却见他只是将手停留在她鬓间的一朵蜜合色绒花上。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子，便不敢动，任由他轻轻触摸着那朵绒花。

    他说：“今天的你低调委婉，可是仍然不失大家风范。”

    今天她其实穿着极其平常，一件蜜合色棉袄，配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下着葱黄绫棉裙，发髻上也只是装饰了一根镏金扁簪，还有侧面的一朵半大的蜜合色绒花。

    他似乎非常迷恋那朵绒花，颜晚凝的心里“怦怦”如擂鼓，他何曾如此注意自己，竟然看出她今天的打扮与以往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不同。

    突然马车一阵颠簸，毫无防备地，她的身子往前一倾撞入他的怀中，他没有将她甩出去，却是大喇喇地将她纳入怀中，颜晚凝不习惯两人如此亲密，忙推挤着他要退开来，他却将她紧紧锁住。她越是挣扎他越是将她锁的紧，她便不敢再动，任由着维持这一方暧昧的姿势。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所以嗡嗡有些不真实，他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我看不透。”

    似是无限的惆怅，似是无端的寂寥，一时之间她不明白什么时候起他也变得伤春悲秋起来了。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我呢？她愣愣地想着，难道一直以来她都给人不真实的感觉吗？他说她看不透，那是因为他根本不了自己啊。

    她道：“看透了又如何，看不透又如何，总之是过日子罢了。”

    他没在说什么，也没有再挖苦她，两人恢复了平静，只是依然维持着一股不知名的浓烈的气氛。




第十一章万寿宴（3）

寿宴在畅音阁前面的广场上举行，正中央面南打着幡的地方摆放着龙椅，右首边是凤座同样打着明黄的幡。下面狂扩的场地上摆满了红木雕如意纹的圆桌，上百张皆是一色，看上去特别的气派。东半边是朝廷重臣和皇亲贵族，西半边是后宫内眷以及皇室宗族。

    沈家既是皇亲国戚，朝中又有沈无忌与沈恪两位地位显赫的人，沈家的桌面自然靠前，就在东边场次的第一桌。

    畅音阁戏台上咿呀演着喜庆的戏码，有戏迷的在台下听得入迷跟着乐声打着节拍摇头晃脑，还有的甚至跟着唱起来。朝中的大臣们见了面自是一番高谈阔论，贵妇们也聚在一起，比服饰比穿戴、比家境比相公比孩子，总之是互相攀比互相挤兑，这总是贵妇们常演的戏码为的不过就是她们一点点的虚荣心。颜晚凝摇了摇头，默默地退开，她想她永远也不可能容入那一群女人间去了。转眼望西边一看，后宫的娘娘们亦是如此，巧笑倩兮，其实都在争斗，个个费劲了心思装扮一番，只为博得皇上的青睐宠爱。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皇后娘娘还没来，她顺便去看一下再看看那些许久不曾见面的姐妹们，更重要的是避开这些无聊的攀比。

    过了曲澜桥再穿过百花游廊再向西行走数百米就到了太后的慈庆殿了，只要再走过素心阁便可以看到皇后的寝殿立政殿了，颜晚凝对这个皇宫的位置一清二楚，路线倒背如流。这个皇宫呀，她待了足足有十年！这个皇宫将她从一个懵懂天真的少女变成一个世故圆滑的女子，他说他看不透她，她何曾又明白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呢。

    心情复杂地继续走着，也不知是不是宫人们都忙着宴会的事情还是特意安排，一路行来居然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不过这样也好，她可以暂时卸下伪装的面孔，做一回真自我。

    素心阁的园子里种着一簇簇晚菊，开得煞是惹人，在这样隆冬的时节里还能见到开得这样盛的菊花，颜晚凝不禁好奇不已，看着四处也无人，便一人走进去赏起菊花来。

    皇宫里的草木也比别处的名贵上不少，粗略一看便有那名种黄微、红幢、紫幢、松针、破金、月下白、青心白、二乔、醉杨妃，还有一些她说不上名字来但一看就知道定是名贵的品种，不得了，这简直就是一个名贵菊花的展览！只可惜开在这个不怎么有人经过的角落里，也算是名花开无主，芳心独自怜了。

    身后突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颜晚凝诧异，并未见得有人啊，这时候是谁进了园子呢？

    回头一望，竟然是夏语彤与……额……晋王！

    一时之间她被震住了，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夏语彤会与晋王在一起，心下不知如何是好，索性旁边有座假山，便快速屈身躲了进去。毕竟若是她大喇喇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双方都会尴尬地，况且还会造成误会！

    他们离她有些距离，她听不清楚两人再谈论着什么，终于忍不住，大着胆子，从假山探出一角偷偷往外瞧了一眼，这一瞧不要紧，却恰好见到夏语彤温柔地靠在晋王的怀中，晋王也一改往日严肃地样子，竟然轻轻拍抚着她的背。

    颜晚凝心里怦怦直跳，这可如何是好，为什么他们俩会在一起，她告诉自己可能误会了，可是这样亲密的姿势，任她如何沉静也不可能不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简单。为什么？沉稳如她在见到这一幕后也差点要叫出声来。

    脑中闪过百种解释，难道她不爱沈恪？难道这一切是假象？然后她想到一个更为严重的——他们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单凭这幅画面足以是个震撼人心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了啊！

    终于等到他们走远，颜晚凝揉着有些酸疼但是肩膀踉跄着脚步从假山后走出来，这个震撼实在是太惊人，她从来没有这样震惊过。她该瞒着沈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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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万寿宴(4)

怎么这么巧？沈文正好面对着颜晚凝隔桌而坐。


    她看他的目光执着地跟着自己，片刻不转移，心中不禁暗自一叹。


    如此的莽撞，就不怕别人看出端倪抓到把柄？


    颜晚凝心中暗自叫苦连天，今日夏语彤的事已经让她更震撼的了，现在还要加上一个难缠的沈文，真是……想到这里她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一旁的夏语彤，她却一副若无其事的姿态与姨娘轻松说笑着，她如何做到？她如何能够将这秘密隐藏的滴水不漏，纵使是她这个“女诸葛”亦是做不到啊，仅仅是一个有些倾慕她的沈文就已经让她如坐针毡了。


    见夏语彤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注视，她连忙收回视线，却在此时碰上沈恪的一道专注的目光，他有些愣愣地在看着她，眼神深邃，直直地映入她的眼瞳，煞那间仿佛是一柄锋利的古剑直直地插入她的心中，她慌乱地掉转视线，看向沈文，笑着说道：“小叔，我看你一直盯着我是有什么话想与我说吧。”沈文的嘴微微张开，红着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等他开口，颜晚凝又道：“如果是关于绣坊的事那还是不要说了，今天是皇上的诞辰你就不要这样煞风景了。”


    将暧昧转为坦然，一向是她的拿手好戏。


    这头沈无忌听了忙说道：“是呀，阿文你不要总是这么拘泥，有时候也要学学你大哥的洒脱啊。”


    沈文将头埋的更低，脸上红彤彤的一片。沈无忌摇了摇头，这孩子还是一样的害羞上不了台面，看来还得好好锻炼一下才行啊。


    众人皆关注着沈文，谁都没有瞧见沈恪的眼神转为黯然，甚至是一丝的妒意。这一幕却唯独落入夏语彤的眼中，她擎着一抹笑，看戏般地望着沈恪与颜晚凝。


    “皇上驾到！皇后驾到！”清脆的声音穿透广场，众人皆秉神敛目，端正地站起身来，置礼迎接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上今天的精神似乎很好，容光焕发，他笑盈盈地说道：“众卿平身！”


    随后与皇后一同入席，众人这才陆续入座。


    一坛坛未开封的寿酒、一只只硕大的寿桃、一盘盘精细的寿面全都由宫娥们陆续上道桌面上，宴席正式开场。畅音阁的舞台上一群彩衣飘飘的美貌舞姬鱼贯而出，随着阵阵清脆悦耳的丝竹声翩跹起舞，一时间喝彩声不断，连皇上也看得开心的抚着花白的胡须。


    趁着这喜庆的气氛，大殿下晋王宋昱站起身，走至中央，为众皇子表率，送上贺礼道：“这是儿臣送给父皇的贺礼，祝愿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第十一章万寿宴(5)

礼盒打开来，是一尊老坑糯种淡紫开心如意佛公翡翠摆件，色泽润透光洁，贺礼或许显得普通俗气，但寓意却好。颜晚凝见了晋王心中咯噔一下，眼神瞟向夏语彤，她的表情却始终平静如水，她真的开始佩服起她来了，这个女人到底有多深的心机，才可以埋得这样好！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倘若被她知晓自己看到了那一幕，那么她会怎样对付她呢？


    越想越乱了，颜晚凝收起心绪，见其他皇子们都逐一献上礼物，龙心大悦，一时间气氛好到了极点。她便不再乱想，把心思放到寿宴上。


    正想着怎么没见到吴王，这头就见得宋勋缓步走向皇帝跟前，就听得皇后笑道：“老三最后一个出场，可是藏了什么压轴大戏？”


    宋勋沉默不语，只从怀中掏出一个奏折递了上去。


    皇帝打开奏折，才扫了几眼，脸上笑意尽失，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最后把奏折随手丢到一旁，冷淡道：“此事容后再禀。”


    “可是父皇……”


    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被皇帝一口打断，“朕说了，今日不想谈这件事！”皇帝的脸色愈加的阴沉与刚才眉开眼笑完全形成了对比，底下开始纷纷私语，不知道那奏折上写了什么，惹得皇上这么不高兴。


    宋勋在众人的窃语声中默立了半晌，忽然单膝跪了下去。底下顿时起了一片抽气声，连皇帝也大惊失色，说道：“你做什么？”


    “金秋秦地闹了旱灾，百姓无收成，朝廷的赈灾粮款却被人贪污，如今上百万的灾民离乡背井、四处乞讨，父皇您……”


    “住口！”皇帝拍案而起，厉声道，“朕说了，今天不想谈这件事，你就非要这般扫兴吗！何况秦地不归你管辖，你只要管好你的吴地就好。”


    宋勋还待多言，看见一旁的皇后使劲地给自己打着眼风，到了嘴边的话终于只是无声地张了张嘴而咽了下去。他暗自长叹一声，脸色颓败地退回座位上。


    被他这么一搅，场内的气氛非常尴尬，似乎连台上唱着的戏都低了三分音，一时间人人垂首不语，生怕一个不慎惹来祸端。整个畅音阁静悄悄的，甚至夸张地能听到各自的呼吸声。


    原本畅快地喝着酒的秦王宋濂也紧张起来，一时间食不知味。宋勋他这是什么意思，在这样的日子里充当勤政爱民，还牵扯到秦地的事情，摆明了与他公开对峙，秦地的事宜哪轮得到他来管，他还真想独揽大权了不是？他还真想坐上那个位置了不是？还得问问众皇子答不答应呢！


    宋濂看向东边，正好沈恪也瞧向他那头，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如此静默了好一会，突然一阵轻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见沈家的一桌上有一女子盈盈走出来，拜倒在地道：“海屋仙寿添鹤算，华堂春酒宴蟠桃。愿吾皇天保九如，康健永寿！”


    皇帝见是颜晚凝，脸色缓和了下来，但神色依旧淡淡，“平身吧。”


    颜晚凝站起来，微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送什么给皇上祝寿，都只是借花献佛而已。但是今日咱沈家还是借来了一朵花，就不知此花是否入得了皇上的眼了。”




第十一章万寿宴(6)

一语引起诸人好奇，连皇帝都微感兴趣地“哦”了一声。


    颜晚凝转身道：“拿上来！”


    婢女抱着一个红漆木盒走上来，颜晚凝亲自上前打开了盒盖。两个婢女一人拉着一边，边退边将盒内之物展开，却原来是一副长卷风俗画，上面绘着市集民舍、花草树木、行人牲畜，无一不神态迥异、栩栩如生。其间还穿插各种活动，注重情节，构图疏密有致，富有节奏感和韵律的变化，笔墨章法都很巧妙，颇见功底。


    场下有热衷收集字画的早已认了出来，此乃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此画描绘的是北宋汴京清明时节的繁荣景象，是汴京当年繁荣的见证。此画失传已久，竟不知沈家是如何弄到手的，果然是财大气粗啊！


    众人不知不觉间都瞧得痴了，就连皇帝也不禁惊叹道：“好一副清明上河图啊。”


    颜晚凝笑道：“皇上慧眼，一眼即识破此乃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了。”


    皇帝露出一丝笑容，道：“朕也是喜欢这些古董字画的，只是此画失传已久，竟不想会在你的手上。”


    颜晚凝但笑不语，趁着皇上心情放松了些许，忙说道：“若说这张择端的画好是好，只是不如一个人。”


    “谁？”


    “自然是皇上您啦。”


    皇帝一愣，“朕？”


    “若说汴京的繁华远远不及咱天曌的长安，若张择端在世肯定是要射汴京就长安的。而长安这锦绣江山，这太平年景，岂非皆是来自皇上您的赐予？皇上您在位三十余载，国运昌盛，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才能成就这一派繁荣局面。这是皇上以英明睿智构筑起来的雄伟蓝图，张择端只是将繁荣景象描绘了下来，而皇上您确实繁荣景象的创造者，他自然不及您哪！”


    这回可真是龙心大悦，皇帝连眼睛都在笑，先前的不快一扫而光。


    颜晚凝趁热打铁，从宫女手中取过一杯酒，高举于顶道：“恭祝吾皇寿比松龄，康健永寿！”


    众人举杯共应：“寿比松龄，康健永寿！”


    这幅画是她的至宝，是爹生前最最珍贵的宝贝，珍藏了一世，临死前才交与她，没有人知道她会有这幅画，当初嫁入沈家的时候也没带走，今天本来只是回绣阁取画的，不想竟在这里派上用场，给吴王解了围，给沈家长了面子。她突然觉得刚才自己仿佛风头太过了，她有些心虚地转过头望向沈家，沈无忌一脸的欣喜，似乎对她这个媳妇非常的满意。而沈恪眸中对她的研究更深了，沈文……她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了，而那一头的夏语彤却不再是看好戏的眼光，她在她的眼中看出些许愤恨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她为何会有这样的表情？为何？




第十二章占春芳(1)

夜幕饮残红，云楼衔冷黛，飞雪送晚霞。

    朱红的宫门次第开放，一辆辆精致豪华的马车驶出宫门，哒哒的马蹄声错落有致，远处还有隐约未散的乐声。见又起了风雪，颜晚凝不禁裹紧了身上的锦裘披风，又看了眼身后隐在暮色中的恢弘宫殿，转身走向沈家的马车。

    “等一等！”

    颜晚凝霍然转身，见不远处吴王宋勋正向自己这边走来，他的身影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最终明朗朗地站在了她的跟前。

    她莞尔一笑，“殿下有什么事吗？”

    宋勋双手抱拳作揖道：“今日，多谢你为我解围了。”

    颜晚凝这才有些悟过来，粲然一笑道：“我本来就欠着殿下一个人情，况且今日的事业不全是为了殿下。”

    宋勋负手站着，微低了头绅士地浅笑。他的身形颀长，倜傥儒雅，却又难掩骨子里的一股霸气，颜晚凝望着沉浸在暮色中的他，周身笼罩了一丝淡淡的雾气，她突然觉得他不真实起来。

    “殿下今天真的只是为了灾民吗？”她呐呐地问出声。

    他抬起头来看她，望着她那双娴静中却带着锐意的眼睛，他释然地一笑，道：“你认为呢？”

    她回以一抹笑，“我当然希望相信你。”

    她定定的凝视着他的眼睛，眼波欲流却是精明的另一番风情。他避开她的眼光，视线越过她头顶，不远处的马车边一个男子静静地立在风中，纤尘不染的白衣，飘飘若举。颜晚凝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它的方向望过去，不远处沈恪立在她的马车旁，她有些诧异，他竟然是在等她！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慌乱起来。

    “殿下，天色已晚，我得告辞了。”

    说罢她便转身欲往回走，许是心慌，却在这时脚踝扭了一下，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眼见着就要跌倒，宋勋急忙伸手欲拉住她，却在这迅雷不及掩耳之时，大喇喇里又插进一个人，还没来得及等她看清楚，便已落入一具温暖的胸膛。

    惊魂甫定，她有些错愕地望着眼前的人，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沈恪，会是沈恪将她抱住，如今他还紧紧地搂着她的腰，就在这人来人往的宫门口，两人维持着一个相当暧昧的姿势。

    “快放我下来。”她低吼。

    他眼睛细眯着看着她，碍于她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眼神，终于他放松了手上的力道放她落了地，可是她的脚才碰着地面还未来得及站稳，她就忍不住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看来脚已经扭伤了。

    他盯着她的脚看了一眼，突然将她打横抱起，惊得她直捶打他。他却不理睬她，自顾自抱着她往马车上走。

    “快放我下来，听到没有。”她使劲挣扎着。

    他却轻轻吐出一句话，“若是不想引来更多的注视或者脚伤的更厉害的话，你就乖乖地别动。”

    她偷偷瞧了眼四周，果然有很多人注意到了他们，有好奇地不时往这里瞥眼的，还有窃笑着看好戏的，还有的猜测他们夫妻的关系是否真的如坊间传闻的那样夫人不受将军的宠。明日坊间那些流言应该会有新的版本了吧！

    天哪，她往后还怎么见人啊！颜晚凝不敢再动，将火红的脸蛋埋入他的胸膛。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大大的笑。




第十二章占春芳（2）

就这样颜晚凝被一路包上马车又被一路抱回踏月楼，沿途她可以想到别人该是如何瞠目结舌的表情，因此她根本就没有睁开眼睛的勇气，一直将头像鸵鸟一样埋起来。

    这件事坊间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她无尽地担忧起来，这似乎比坊间传她不得宠来得更让人羞颜。

    将他放在床上后，他见她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双手遮着脸蛋，似乎很不愿意面对现实，他不禁觉得好笑。

    “好了，已经回房了，可以将手拿下来了吧。”他勾着唇无声地笑。

    内心别扭挣扎了会，颜晚凝终于放下手，从床上坐起，质问道：“你为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我抱起？”

    他挑眉。“有何不妥吗？”

    “当然不妥。”她直言，有些愤恨地看着他，小脸红彤彤的，“你这样做，可考虑过人家看我的眼光，您这样做该让人家怎么看我？以后我又如何自如地面对人家？”

    “如果不抱住你，你当时就摔倒了。”

    她错愕，明明吴王也可以扶住自己的不是吗？甚至她自然而然以为扶住她的那个人事吴王无疑，谁知道他会突然从旁边冒出来，但是她并不这样说，她小声嘀咕道：“我宁愿摔在地上。”

    “就算你情愿我也不准！”他说，口气有些霸道。

    颜晚凝屏息。

    “刚才那番举动我自认为合情合理，身为夫君的我，如果眼睁睁地看着你摔倒或者被别人抱住，那么你想人家会以什么眼光来看我？还是你比较喜欢我冷落你，将你放在一边对你不闻不问？”

    颜晚凝愣住，一时间被他堵的说不出话来。

    “我说错了？”他挑眉，淡眼看她，“若是我说错了，你就反驳，若觉得我有理，就开口说话。”

    颜晚凝一时窘迫，“话是不错，但是你不该一路都抱着你，你应该马上放我下来。”

    “你脚扭伤了，还能走？”

    她有些错愕，声音低了下去，“虽然当时不能行走，但是你可以扶着我活着让梅香与桂香扶着我走的。”

    他声调变冷，眯起眼说道：“这么说还是我错了？”

    她故意忽略掉他突然转冷的声调，小声喃喃道：“至少在这部分上做得不够周全。”

    沈恪沉眼瞪着她。

    她与他对视，尽管他眼中的寒意让她有些不舒服，但是她依然没有避开他的眼神。

    “你非得要与我杠上不可吗？”他沉声问到。

    深吸了口气，她说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希望你能够尊重我的请求。”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会，眼睛深邃不见底。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他淡淡的说道。

    他终于退步了吗？颜晚凝舒了口气，看他脸上表情淡淡，“你生气了吗？”她幽幽地问。

    他没说话，只看她一眼，便负手甩袖径自走出房间。




第十二章占春芳（3）

他终于冷淡地如她所愿地走了，才第一次踏进她这踏月楼，转身在她的逼迫下又离开了，她凝望着床上的锦被，心中有些堵郁，她竟然这样不会讨男人欢心！

    是她错了吗？

    可是她有她的难处不是吗？如此在众人面前卿卿我我，不知检点，往后她该如何处世？

    可是刚才他明明是一番好意，是她泼了他的冷水呢！

    “在发什么呆呢？”

    沈恪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突如其来的让她吓了一跳。

    “你……你不是已经走了吗？”由于太过于震惊，她的话也结巴起来。

    “走？”他挑眉，望着她惊魂甫定的样子。

    “我……我没想到你会回来。”

    他看她一眼，眯起眼睛，以惯有的姿态道：“惹怒了我，怕我不回来了？”

    回来？事实上这是你自我嫁进来以后滴一滴踏足踏月楼好不好，颜晚凝纳闷地想着，想说些什么最后张了张嘴唇，终于也没说话。

    见她不语，他看她一眼，竟然露出一抹笑，“下次不要阻止自己的夫君，你应该懂得如何顺从，这一直不都是你的拿手好戏吗？”

    他才处处与她抬杠，连这会明明像是关心他，他也不忘讽刺上几句。趁着他不注意，她暗自朝他翻了个白眼。

    突然间他握住了她的脚踝，她吓得差点从床上滚落下来。

    “你……你干嘛？”

    “干嘛？”他抬头看她一眼，见她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突然想起某天在烟花楼她也有过这样的表情，不禁又起了戏弄之意，他喜欢看她窘迫的样子！“你说呢？”

    她脸色微变。

    哇，这女人紧张害怕起来的样子真的太令人开心了，他非常满意她露出有些恐慌却又拼命维持冷峻不禁的态度。

    他似是看好戏般地朝她一笑，“还能干嘛，当然你给你上药。”说着扬了扬手中的药水，又补上一句，“你想到哪里去了？”

    颜晚凝大窘，脸上的温度噌噌直上，“我……我当然也是这样想的。”

    他原来去给她拿药了，可她自己却想歪了，还以为他要对她……她偷偷地觑他一眼，恰好他抬起头来，毫无防备地，她无形所遁，更加窘迫，居然被他发现她在看他！她赶紧调转视线，将目光转向自己的脚踝。

    他很轻柔地为她除去绣鞋，在她发出抗议前，又迅速地褪去了她的袜子，直到一双白花花的金莲秀足呈现在他的面前。

    她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脸上烫的要命。

    他却好像真的只是在给她上药而已，他一边轻轻为她擦拭着，一边说道：“一会擦完了药，就躺在床上早点休息，不要下床乱晃荡，腿扭伤了得修养一段时间才会好的，知道吗？”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她何曾见过如此认真细心温柔的他，这样的他简直让她觉得置身梦幻中，她狠狠地掐住自己的手臂，很痛，是真的，她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弄痛你了吗？”他却以为是自己碰到了她。

    她愣愣地摇头，“不，你没有。”是他突然的转变让她震惊的这样啊！

    她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既甜蜜又有些酸涩，她自己也弄不清楚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第十三章锁心簪(1)

自颜晚凝的脚踝扭伤了以后，每日两朝，沈恪必亲自为她上药，沈家上下何曾见到将军这般过，一时之间府上皆暗自道：正房要转势了！

    沈恪不让她多走动也不让她操持玲珑绣坊的事情，只命他好生养着，希望在年前可以痊愈。

    这日颜晚凝只绾了个素洁的倭堕髻，着一袭冷蓝镶滚的素白锦缎，下身系着一条白色棉绫长裙闲闲地靠在团花纹大迎枕上闲闲地翻看着上次未看完的半本《漱玉词》，突然门口探出小半个脑袋，见她望向门口又赶紧缩了回去。颜晚凝作势没看见，道：“哪只小老鼠在外头探头探脑？”

    沈筠一听，慢慢地挪动着娇小的身子，讪讪地喊了声：“大嫂。”

    “哟，原来是筠儿呀，快快进来暖和暖和，外头可冷着呢。”颜晚凝放下手中的书笑着说道。

    待沈筠走得更近了，她又说道：“快，好孩子来嫂嫂这儿暖和暖和。”说着将她的小手牵过，拉到自己的榻上。

    她眼神闪动，望着颜晚凝道：“嫂嫂的腿可好些了吗？”

    颜晚凝笑笑，轻轻地抚了下她的头，道：“筠儿这么关心大嫂，我自然很快好了。”

    沈筠点点头，似是自语道：“也是，大哥天天都给大嫂上药，大嫂自然好的快。”

    颜晚凝一惊，望着眼前这个机灵鬼怪的女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得尴尬地咳嗽一声。

    沈筠却还是不肯放过她，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缠着她问：“大嫂，新婚的感觉怎么样啊？”

    新婚的感觉？她愣愣地思索起来，她的新婚，除了管好绣坊以及暗中与他的夫君较劲好像也没有其他的了，要说像其他新婚夫妇的如胶似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想想哪天要是沈恪与自己如胶似漆、恩爱似蜜起来，她就觉得好诡异，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温柔地笑着，望着沈筠两丸乌黑的眸子，说道：“新婚的感觉，等筠儿以后嫁人了就明白了，现在就算嫂嫂告诉你，你也不会明白的。”

    “可是我现在就想知道。”小女孩殷切地直直看着她。

    就知道小孩子最难缠，之前晋阳公主也是每天缠着她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像小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这个教她怎么回答她，她当时也是一个云英未嫁的少女，就算现在也还没与夫君圆房，这种事情怎么跟小孩子讲，说的简单敷衍了吧，小孩子又不接受，真是头痛不已啊，不回答吧，会伤害他们的小心心，真是为难死了。

    她向天花板翻了个白眼，然后微笑着说道：“新婚的感觉应该像你吃的糖糕一样的，甜甜蜜蜜的。”

    沈筠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高兴地说道：“那筠儿要快快长大，快快嫁人，这样就像泡在蜜罐里一样！”

    小孩子笑得如花般灿烂，望着她天真的笑容，她心中暗暗道：但愿你以后真的这么幸运，天天像泡在蜜罐里一样。当小孩子真好，什么心思都没有，不用想那些烦人的世事，也不用考虑自己应该怎么说话怎么做人，想做什么做什么！

    可是她的人生呢，似乎注定了是个孤单的一生了，虽然这段时间沈恪对她的转变很大，但是那样的他，真的让她不能信服。

    倘若，她愣愣地想，倘若有一天她爱上了他，那么她必然会痛苦不堪，因为只有不爱才不会有更多的烦恼。她不可以爱上他！




第十三章锁心簪(2)

亏得年轻硬朗，颜晚凝脚上的伤养了数十日便愈的差不多了。多日闷在府中，到底还是担心着绣坊的生意的，这日一大早便差人准备了一顶轻便的小轿抬往玲珑绣坊。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查了数日的账簿，幸亏沈文一切打点妥当，绣坊内皆是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她的心下也舒了口气。又听了李总管汇报了一些绣坊事宜，与沈文闲聊了一会才起身回去。

    年关既近，朱雀街两旁店铺林立，异常热闹，有平常卖小玩意小饰品的，还有应景的卖年画、捏糖人的，还有修面的挑着担子沿街吆喝的，还有引来阵阵喝彩声的买杂耍的……一切的一切都热闹、喜庆起来。颜晚凝掀起轿帘的一角偷偷向外张望着，看着这番热闹的情景不禁也是开心不已。

    想起以前在宫里的时候逢年过节总要约上几个人冒着触犯宫规的危险，总要偷偷跑出来凑热闹，虽然也是担心会被发现偷跑出来，但是一看到这样热闹的街景，看到这些宫中看不到的热闹，那些担心便老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有的时候也真的会被逮到的，但是善良的皇后总是只责骂上两句，也并不见罚她们，一群丫头片子的胆子就更加的大了。

    想到这里，颜晚凝不禁暗自笑着，回首那些往事还真是不胜唏嘘。突然，神思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连忙让家丁住了轿，屏退了他们，一个人在接到上闲闲地逛起来却又像在找寻着什么，最后在一家店铺门前住了脚，拐了进去。

    那头沈恪拿了药酒只身去了踏月楼找她才发现人不在，问了她房里的人才知道去了玲珑绣坊。心里不禁有些窝火，气恼她脚才好就这么闲不住地往外走，却又有些担心，怕脚伤再度复发。

    他急匆匆地往外赶，行至大门口时正好看见不远处自家的轿子正缓缓行来，他猜测她坐在里面，便负手立在门口等她。等轿子走的近了，才发现她并不在里面，问了才知道她竟然半道上遣散她们而一个人出去快活，脸上顿生阴郁之色，不等家丁禀报完毕，一个人就“腾腾”地寻往那处。

    行至那头，抬头看了眼那个写着“宝和斋”几个大字的匾额，确定无误后他准备抬脚走进去质问她为何乱跑。可是他还没跨进一只脚，先就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老板，能否将那支玉簪拿我看看？”

    他纳闷地想，她倒是好闲情居然会来买首饰，她有嗜好是珠宝首饰吗？平日里也不见她是这样的呀，莫非是装的？他决定看下去。

    “小姐，你是送人还是……”如果是送人的话这个不起眼次等玉石制成的发簪也太拿不出手了吧，老板呐呐的开口。

    颜晚凝朝他一笑，道：“不，我自己用。”




第十三章锁心簪(3)

这下老板就更加纳闷了，要说送礼抠门一点那还说的过去，可是对自己没必要这么抠门吧。看她全身的打扮怎么样也不像是没钱的，她刚才跨进店里的时候他还高兴了一场，想着能做一朝大生意了，却……店老板拿起放在柜台中央的一支簪子，说道：“小姐您看看这个，这个比较符合你的气质呢，你戴上一定很好看的。”

    颜晚凝把眼光投向老板手中的簪子，她轻轻地接过手去，是上好的和田玉制成的，拿在手上温润如水。钗头做一个同心双环结的式样，两环相扣、密不相分。同心结的下方还缀着两串细细的如流苏一般的玉珠，摸上去却不是玉珠圆润的感觉，她凑得更近地看了，才发现原来缀着的也是一个个由细微同心结串成的流苏，亦是环环相扣的。竟然能雕出几乎无法用肉眼看出的同心结，如此精致的工艺，当真令人叹为观止了。

    老板见颜晚凝看的认真仔细，便说道：“小姐若是喜欢的话，就当结个缘分，便宜一点卖给你。”

    她似乎是真喜欢，爱不释手地看着那个玉簪，大抵女子都是抵挡不住美好饰品的诱惑的，于是她问道：“那你要多少银两？”

    老板爽快地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着。

    “三十两？”颜晚凝猜到。

    老板听了差点没晕倒，指着柜中另一支不怎么起眼的金簪子说道：“那个才是三十两的价！”

    颜晚凝心中暗想，就那支不起眼的金簪也要三十两，这里的东西可真是贵，于是她豁出去了，大着胆子道：“那……三百两？”三百两可是够一户中等水平的人家生活开销一年了，这也是她能出价的底线了。

    真看出不这位衣饰华贵的女子竟然如此不阔气，莫非现在的有钱人都很抠门，还是他根本就是看走眼了，她根本就是没钱的只能买得起三十两的金簪的主儿？可是真的是不像呀，无论是她的气质还是穿戴都像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的。为了做成这桩生意，店老板继续费着口舌说道：“小姐你看这可是上等的和田玉制成了，你再看这雕工简直没有一丝的瑕疵，就这样的货品，不是我吹牛，就算是拿到皇宫里去，那些歌贵妃主子肯定也是争着要的……”

    颜晚凝听着他在那边吹嘘，笑着问道：“那你说你要多少价钱？”

    “三千两。”老板飞快地吐出三个字。

    “三千两！”颜晚凝差点没叫出声来，简直是漫天要价了，虽然这簪子好但是也用不着这么多银两吧。真当她是肥羊了？“老板，今日我也是诚心跟你做这笔声音的，你可不要漫天要价，说个实在的。”

    “既然小姐是个爽快的人，那么二千五百两，这可是最最便宜的价了，可没有再比这低的价了。”老板说道。




第十三章锁心簪(4)

颜晚凝开始挑剔货品，“你看，这里有一个黑斑，你还说半点瑕疵都没有。”

    “正因为它是纯天然的玉石，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瑕疵啊。”老板解释道。

    她点了点头，又说道：“我看这雕工如此细微，似乎非常之脆弱，万一下面的流苏断了可怎么得了。”

    这位可真难缠，老板有些后悔像她介绍这个簪子了，还不如就把那个不起眼的玉簪十两银子卖给她，他还能赚个八两。但是职业使然，他还是很好脾气地解释道：“小姐你又不会剧烈运动，应该不会断的。”

    “如果我要骑马呢？”

    老板真的要翻白眼了，站在门口的沈恪终于也听不下去了，他靖国公府是没钱还虐待她了，居然在这里给他丢脸。于是他大踏步地走进去，直接丢出一句话，“老板这簪子三千两我买下了。”

    两人皆是一惊，齐刷刷地寻声望去。还是老板最先缓过神来，眉开眼笑道：“好的，公子您请稍等片刻！”于是他又笑眯眯地拿过颜晚凝手中的簪子，说道：“小姐，不好意思了，看来你与这簪子无缘了。”

    “谁说与她无缘了，这个包起来给她。”见老板这样一副嘴脸，沈恪有些看不过去。

    老板当下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起来，心中好奇不已，但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连连应下了。

    颜晚凝这才从震惊中缓过来，有些结巴道：“你……你怎么来了？”事实上，自从他那天为她擦药以后，不知为何见到他，她总是要紧张，说话结巴起来。

    他面色一敛，道：“我还想问你脚才好就跑个没踪影，却原来到这里来潇洒了。”

    她默默地听他说着，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辰，自从她及笄那年起，她便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秘密，那就是每年在生辰这天送自己一个礼物庆生。今日本来都没想起来，到了街上才想起是自己的生日，又恰巧停在了这家店铺门口，便进来挑选了，不想在这里遇上他。

    见她一反常态地居然不反驳他的话，他浑身都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她到底是哪里搭错了？于是他继续刺激她，“是沈家不给你钱用还是什么，谁要你在这里哭穷丢脸来着。”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玉簪虽然好，可是根本不值三千两，她如何能当冤大头？这个名号却被他大喇喇里进来抢了去，看那老板，眼睛都要笑弯了，真是……冤大头！她在心中暗暗骂着他。

    啊呀，今天到底怎么了？她不是一向都伶牙俐齿不肯服输的吗，怎么今日居然一言不发？他有些着急起来，难道在生他的气？

    “老板，簪子不用包起来了，拿来给我吧。”也不知他怎么想的突然就这样说道。




第十三章锁心簪(5)

老板立刻笑呵呵地双手奉上。

    “来，娘子，为夫的为你插上。”他竟然笑着说出这番话，他居然讨好她！

    颜晚凝简直像被雷击中了一般，嘴巴微张着发不出半个音节。

    老板这才看出些端倪，以为他们小夫妻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便添油加醋地说道：“差点忘了，这个簪子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锁心簪。传说男的给女的戴上此簪，两人必定同心同德恩爱一世。”

    沈恪听了似乎非常的开心，“是嘛？”

    老板喜滋滋地点头，“公子与夫人必定能够白首偕老，甜蜜恩爱。”

    “算你会说话，一会来靖国公府打赏。”

    靖国公府？哇！老板简直是连嘴都要合不拢了，莫非眼前的这位公子就是沈大将军？那位这位夫人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不得宠的……额……不对，似乎前几天有了新的版本，是突然又得宠的正房夫人？！店老板的脑子有些错乱起来，却依旧不忘一会要如何去宣扬最最最最新的版本，沈将军亲手为夫人插发簪的事情。

    铜镜里，云鬓乌发，玉簪通灵，两人相依着，一个低眉顺目，一个玉树临风，似乎真的是天造地设，恩爱甜蜜的一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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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新的比较多哦，亲们慢慢看哈！多多收藏，订阅、投票、评论哦！谢谢！小清最近身体不好啊，昨天才开学第一天就差点送医院了，好可怜呀，这学期学业有点紧，课程多的说，但是我还是想着要给亲们更新文的，上次看有亲说早上六点起来看我的文，发现没更新，非常难过。我也好难过，那天我病倒了……呜呜……


现在好多了，我会尽力写文更新的，一般在晚上写，所以更新也在晚上哦！

再次感谢亲对我的大力支持！么么~~~




第十三章锁心簪(6)

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一片氤氲，她仿佛进入了一个如梦如幻的仙境，耳边不断地传来悠扬清脆，若有似无的洞箫声。是谁在哪里吹奏一曲长相思？她探究似地寻声往前走去，层叠的幔帐随着她的到来一道道地被拉开来，慢慢地，越往前走，越来越明显的光亮引得她不断前行。就在幔帐的尽头一道七彩的光芒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移不开来，伸手探向那方紫檀木的妆奁。

    妆奁里静静地盛放着一支碧玉簪，情不自禁地将它拿起，还未来得看清楚，眼前突然出现了沈恪，他还是一如平常穿着一身的白衣，他夺过她手中的簪子，对她温和地笑着说道：“娘子，为夫给你戴上。”

    他很认真细心地将那簪子栽倒她的鬓发间，然后他说，“愿卿永皓皓，精致如冰雪。”

    她愣愣地瞧着他，四目相对，眼波缱绻，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在两人间酝酿、爆发。

    他突然搂过她的肩膀，很震惊的她居然没有反抗，而是很顺从地将头靠在他的怀中。

    铜镜中，一个低眉顺目，温婉似水；一个风流不羁、玉树临风。

    连时间都要被柔情凝固的一刻。

    突然耳边响起一道清丽鬼魅的女声，绕着屋梁传来，“锁心簪，簪锁心，戴此簪者情锁三世……”

    谁？

    她紧张地四下张望，找寻起来。

    你到底是谁？

    仿佛又入了一个迷幻的境界，蓦然回首，沈恪已不见踪影，再也听不见清幽的洞箫声，唯余一声声的“锁心簪，簪锁心，戴此簪者情锁三世……”

    反反复复，响彻心房。

    你到底是谁？快出来！

    她越来越急，似乎在那阵迷雾中奔跑起来，她像逃开这个怪异的声音，可是她怎么也挣不开，她似乎快要不能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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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颜晚凝猛然惊醒，满头冷汗。

    “夫人，你怎么了，可是做恶梦了？”听得她的喊叫，睡在外屋值夜的梅香立刻冲了进来。

    她有些愣愣地望了望四周，入眼处是一袭暖色的幔帐，这里是她的卧室！她掀开幔帐，接过梅香递过来的热毛巾轻轻地拭了把脸，深深地呼吸，这才觉得有些缓过来。屋内的炭火烧得极暖，暖暖融融地弥漫着整个房间，她赤足走下床，雪白的脚踝立刻没入寸长的波斯地毯，暖暖地抵着她的脚掌心。眼睛望向窗口，外头月色清幽，寂静无声。原来只是一个梦……一个梦而已。

    她慢慢走了回来，低头转眼的瞬间，瞧见妆台上静静地躺着的那支锁心簪，心里不禁心悸不已，这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吗？那样的真切，简直让她无法相信那真的是个梦！

    她有些愣愣地问：“将军呢？”

    梅香明显的一滞，没想到她会问这些，“夫人可是梦到什么不吉利的了？”

    她摇了摇头，自己怎么会这样愚蠢，这只是一个梦而已，她何曾会过问他在哪里过夜了。于是她吩咐梅香道：“你去睡吧，我没事，刚做了个噩梦而已。”

    她的眼神再次瞟想那支玉簪，心头不禁一震。那句话她记得那样清晰——锁心簪，簪锁心，戴此簪者情锁三世！




第十四章凤求凰(1)

由于做了那个梦，连着几日，颜晚凝都有些恹恹的。她不敢带那支价值不菲的锁心簪，她害怕梦中那个情锁三世的咒语会应验，如果她真的爱上了沈恪，那么余生痛苦的便只有她自己了，她肯定他对她是无心的。也许他只是因为觉得亏欠她，所以才会表现的与平时不一样，又或者是他觉得她有哪个地方让他觉得可悲值得同情了。

    她愣愣地想着，漫无目的闲散地走在花园的小径上，因此也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夏语彤，等到回过神来又是一惊。自从万寿节上回来后一直在与沈恪周旋，却差点忘了还有她！她心思深沉地打量着她，冬衣比较厚还看不出肚子，可是……自从看到那个不该被发现的秘密后，她总是怀疑起她肚中的骨肉是否真的是沈家的骨血了。而且她越来越感觉夏语彤、晋王、沈恪、秦王甚至包括吴王，这一群人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把他们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只是她一介局外女子始终看不透，她并不想参与他们，只是她觉得那样至少不像是个被抛弃的人，而她现在明明就是个圈外人。

    “姐姐，你打量我什么？”见她愣愣地望着自己，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夏语彤开口提醒到。

    “噢。”颜晚凝缓过神来，掩下思绪，温婉的笑容回到她的脸上，“我在想妹妹再过些日子可会是什么光景？”

    “到年就是四个月了。”夏语彤应声回到，脸上也浮现一丝真心的微笑，大概这便是母性的天然流露吧。

    颜晚凝默默地点了点头，压在心口的问题始终没有出口，她知道那会引来多大的风波。虽然她明白，总有一天那些事情总会昭现，但是现在……也许不到时候，更准确的来说，她怕事了，她不想自己也掺进这趟浑水里头。

    “妹妹你这是要去哪？”转念，她和善地问道。

    夏语彤唇角微扬，道：“待在屋里怪闷的，所以出来走走。”

    颜晚凝注意到她的鞋子上沾了些许泥土，可是府中的小径上根本就不会有泥土，她在说谎，她却不想深究，依然大度好脾气地说道：“那妹妹可小心着些，我要去趟绣坊。”

    她微微颔首，笑着话别，“姐姐可真是大忙人，咱们沈家若是没了姐姐的话那还真是……”她呵呵一笑没再说下去，只道：“姐姐慢走吧。”

    她的意思是她是这个府里的大总管喽，她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生气，因为事实上她确实像是沈家的总管，大小适宜皆要她来操心。

    从靖国公府通往玲珑绣坊的朱雀街本来是很宽敞的，但因着近年关街道的大部分地方都被商贩的摊位占据了，又加之街上的人流变得多了所以街面就显得狭窄了不少。




第十四章凤求凰(2)

她本来搭的是一顶她时常乘坐的轻便小轿，听着街面的喧闹声，一路上行的倒也挺稳妥，以至于落轿的当口还以为绣坊到了，心中还大赞今日轿夫行的可真是快速。

    然而当她掀开轿帘的时候，才发现并非是这样的，原来对面也来了一顶轿子，比自己的大些，家丁仗着是靖国公府里的身份自然不肯退让，而对方似乎来头也不小，也是僵持着不肯退让，一时间两边的家丁大有大眼瞪小眼，要吵起来的架势。

    颜晚凝摇了摇头，争这一点点又何必呢，她正待吩咐，那头轿中已传出一个爽朗的男子的声音——让他们先行。

    “可是……”边上的家丁有些不情不愿地嘟囔着嘴，何必要让他们，主子的头衔说出来吓死他们。

    沈家的家丁听了立刻得意嚣张起来，“听到没有，你家主子发话了，快点让开！”

    “不得无礼！”颜晚凝终于忍不住喝斥。如此无礼仗势的家丁真是给沈家丢脸。

    正待她摇好好教训家丁一番时，那头轿子里的男人已走了出来，温和恭谦、仪表非凡的气势霎时迷倒了路边的一大票女子，人群中仿佛发出了一声抽气声。

    颜晚凝注意到动静，转过头望向正前方，“是你，吴王殿下！”有些惊讶会在大街上遇上，但很快，顺应自如的她乖巧地屈膝道了个万福。

    听自己得罪的是吴王殿下，家丁们早已吓得战战兢兢，谦恭地低垂着头侍在一旁，唯恐一个不小心就被罚了。那头的家丁终于像是出了口恶气般地趾高气昂起来，甚至很幼稚地对着沈家做起了鬼脸。

    索性两位主子只顾攀谈，丝毫不注意到底下人的风起云涌、暗潮涌动。




第十四章凤求凰(3)

玄武街，金玉楼二楼包间里，颜晚凝与宋勋对面而坐，畅快地交谈着，就像一对多年的老朋友，只是男方看女方的眼里明显地多了些什么除这以外的东西。

    “你今日怎么想到请我来这里？”颜晚凝笑着问道。

    “前日不是你生辰吗，来给你补过啊。”宋勋似是轻松随意的说道。

    颜晚凝不禁有些讶异，她的生辰就连沈恪她都没有告知，他为何会知晓？“殿下怎会知晓？”

    他笑着说道：“说来惭愧，我本来是不知的，前日进宫去见母后，正好看到晋阳在宫里哭闹，问了才知，她要出宫来给你祝寿，无奈父皇给她布置了太多的功课，做不好又不许她出来，无奈之下她便哭鼻子了。”

    颜晚凝听罢不禁有些唏嘘，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还把她的生辰记在心上，而她曾经答应过她要给她讲故事的，可是新婚后却也只在万寿节上匆匆地见了一面，想来她才是羞愧难当啊！她竟然玩弄了小孩子一颗纯真善良的心。

    “也怪我，一直疏忽了晋阳公主！”她有些自责地说着。“我还答应给她讲故事来着……”言语间无不透露着深深的自责。

    他内敛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似乎你进了沈家以后就一直很忙，真的有这么忙吗？”

    她忙吗？其实也谈不上，只是想要找点事情做充实打发时间而已，如若不然，难道要她成天坐在深闺中伤春悲秋、哀叹人生吗？这不是她的风格，她也从来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她摇摇头，“我只是在做着我应该做的事情。”

    “比如在万寿节上献上一幅《清明上河图》的真迹？”他挑眉。

    她半开玩笑的嗔怒，“你不谢我替你解围却反倒怀疑起我来？”她看他一眼微笑的眼角，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倒是你那天的表现实在令人觉得不智，除非你是别有用心。”

    “我在你眼中看上去是耍心机的人？”他眼神转深，凝望着对面的她。

    她轻而易举地避过他的凝望，反问道：“那我在你眼里也是那种人吗？”

    她在他眼中的样子？他思索着，该是聪慧、从容、端庄、贤惠的。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贤内助，她非常聪明，应该可以与他的男人亦师亦友、并肩作战。他轻溢出一声笑，“你总有办法将话锋调转。”

    她抛给他一个彼此彼此的眼神后，又将话题扯向别处，“你说请我吃饭，可是到现在为止我可是饿着肚子光喝了两杯茶水呢。”

    “噢，是我疏忽了！”他拿着扇箸轻敲了记额头，立即唤来店小二点菜上寿面。

    然后谈话似乎真的进入了吃食的方面，他向他介绍这家金玉楼的招牌长寿面——金玉满堂。




第十四章凤求凰(4)

所谓的金玉满堂，就是那面条是用玉米粉加上鸡蛋做成的，所以吃上去润滑有嚼劲，而那“玉”其实就是点缀在寿面上的绿色喜人的花椰菜。

    颜晚凝听着他的介绍等到真上了面条看了果真如他说的那样色泽喜庆、香气扑鼻，真令她食指大动。

    他又告诉她，一碗长寿面只有一根面条。颜晚凝好奇，用筷子夹起一看，果真见不到面条的头。他说，一口气将那条面不咬断的吃完，那便能够长命百岁了。

    她开玩笑地说道：“我怕还没有将面吃完，我就已经被噎死或者吸得来不及吐气而断了气。”那么满满一碗面才一根面条，她可是实在做不到不把它咬断。

    他开怀大笑，想不到她也有这么风趣可人的一面。看着她毫无做作地大快朵颐，他发现她其实也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纵使她再如何的少年老成或者沉静端庄，那种由年龄渗透出的青春活泼的真性情有时还是无法掩饰住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又来了位小客人。晋阳公主由下人带领着走进包间，见了颜晚凝连忙扑进她的怀中，满腔委屈地说道：“晚凝姐姐，你都不要我了……”

    颜晚凝连忙柔声安慰道：“哪有，哪有。晋阳别难过，今天姐姐陪你好吗？”

    圆润的小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就差没有手舞足蹈了，“好耶，好耶！”她不住地喊着，“那我要从这条街一直再逛到那条街。”

    她不知道哪条街是哪条街，只知道要霸占她的晚凝姐姐一整天。她可是好不容易求着三哥带她出来要给她一个惊喜的，如今真的出了宫，当然要好好把握。倘若回宫被父皇知道了，反正有三哥给她顶着，就算三哥罩不住她，母后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一想到这里，晋阳的脸上笑容越加的灿烂了，她觉得不在宫中的生活居然这样美好！

    颜晚凝笑着连连称是，“好好好，我都答应你，直到你玩得累了不想再玩了怎么样？”

    小脑袋立刻点的像捣蒜，还伸出一根胖乎乎的小手指，扬声道：“拉钩！”

    “好，拉钩。”颜晚凝也伸出自己的小手指，一大一小两根手指轻轻交错，“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宋勋在一旁看的傻傻忽忽的，他不知道的她果然还很多，她竟然会有这样一面幼稚……厄……不，应该是可爱，她竟然会有像她的晋阳妹妹一样可爱的一面！

    那一天，她真的很开心，她喜欢和小孩子在一起玩，因为不需要伪装自己，可以洒脱地表现真我。她也果然依言，从玄武街一直玩到青龙街，然后甚至又意犹未尽地转到朱雀街。

    她和晋阳一起在小摊上看捏糖人；一起套圈，尽管什么也没套到，却还是很开心；一起捞金鱼，鱼儿很滑，怎么也捞不上来，可是晋阳一直吵着要，最后一大一小两人都期待地看向跟在她们身后负责付钱的宋勋，他无奈地走过去，给她们一人捞了两条金黄色的小鱼。

    她似乎忘记了自己已经是沈夫人的身份，完全和晋阳玩的忘乎所以，不亦乐乎。今日这样的她，令他大开眼界。可是他突然觉得，这样开心温馨的场面，他们三个人看起来真的好像一家人，年轻的爹娘还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儿！




第十五章度春宵(1)

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

    冬天夜幕降临的总是很快，颜晚凝返回沈家的时候还是黄昏的天色，到了沈家门口，走出轿子一看，已然是戌时的样子了。黑漆漆的一片连五指都照不见。

    四周安静极了，只靖国公府门口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着，在风中来回摇晃，晃落下一圈氤氲明黄的暖意。她伸出手来感受雪花落在掌心的感觉，悄无声息地坠落，凉丝丝的，遇着温暖的掌心慢慢地融化，化成一滴润滑洁净的水珠儿，她想起一句诗，“质本洁来还洁去。”

    质本洁来还洁去！她自然想起前些日子读的《石头记》里头的林妹妹，这样超凡脱俗却与社会格格不入的女子，哭干了最后一滴眼泪、耗尽了一生唯一的气息，最终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人梦遥。

    她为红颜悲叹，纵然她自己的为人更像宝钗般圆滑，可是肺腑间还是有着黛玉的秉性的吧，只是如沈恪说的，她粉饰的掩藏的太好了。唉！红消香断有谁怜呵！她忍不住深深叹息起来。

    “夫人，您终于回来啦！”门房的眼尖，早就看见了颜晚凝，见她愣站在雪天里，连忙小跑过去迎接她。

    她回过神来，收下心绪，朝着门房的小厮点了点头便抬脚往前走。殷勤的小厮立刻取来一盏灯，照着路径，在她前头不远不近地走着。清霜结庭兰，寒风摧枯木，微微寒意袭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裹紧了身上的衣裳。

    今日她是有些疯狂了，好久都不曾这样开心了，无拘无束，甚至是忘乎所以。现在想来，那吴王定是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没有想到她自毁形象的后果，却想到了吴王惊讶的目瞪口呆的表情，她不禁轻笑出声。

    走在前面的小厮不敢回头问，纵使他好奇不已，夫人到底在为什么事情而开心，甚至不成体统地在他面前一个个偷偷发笑。但是他没有权利过问，只好在心里八卦地猜测，莫非将军最近真的很宠夫人？呀，他明早有爆料的话题了！心中也雀跃起来，暗自偷笑。

    踏月楼的灯火耀的中庭明晃晃的，梅香她们一定在等她，她这样晚回去，几个小丫头一定是急坏了。她快步走进屋子，正厅中却没有人，可能是因为冷去房里等她了，所以她又急匆匆地迈进房间，唤道：“梅香，快把这鱼养起来。”

    可是没人应答她，她愣愣地回头，发现屋子里没有人，不，准确的来说，是她的床上坐着一个脸色阴郁的男人，正怒火腾腾地盯着自己。

    没有想到沈恪会来，她一惊，差点将手中的金鱼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来了？”




第十五章度春宵(2)

“怎么？我不能来吗？”恐怕不给点颜色她瞧瞧，她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吧。他从床上起身，慢慢走向她，夺过傻愣愣站着的她手中的金鱼，道：“娘子倒是好兴致，闲情好到居然去抓金鱼？”

    好巧不巧，今日居然被他瞧见她与吴王笑盈盈地从金玉楼出来，本来以为这样也就散了，万万没想到竟然玩到现在才回来，而且还好闲情地去捞金鱼，一想到他们郎有情妹有意地捞金鱼的画面，他就要气得吐血。如今看她还能编出个什么谎话来搪塞他！

    看他紧紧盯着自己，她有些局促起来，“这个鱼是吴王送的，不过你别误会……”

    很好，连骗他都不必要了嘛，直接就承认了，他生气地打断她的话，语气依然平静却透着怒不可遏的火气，“我没有要误会什么，是你自己在解释，这样想来，大概要人别误会就算是你这个当事人，大概也难以自圆其说吧。”一个已婚的女人和一个年轻气盛的男人，这么大晚上的回来，只有傻瓜才不会想歪！

    他以为她摇极力辩解的，可是她却没有开口说话，径自走到一旁脱下沾染了风雪的外衣。

    气死他了！她难道已经不屑他到，连辩解都省略了吗？他难道就那么不如吴王？他再也做不到假装平静，激动地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然，你希望我说什么？”颜晚凝转过头来，看着他说道。她的解释他肯听吗？今日他明显是看到了什么来找茬的，那他要那么想，就算她费尽口舌，说遍最美妙的词句他也不会相信，说不定还会大吵一架，那可不是她的风格，所以她选择缄默。

    她怎么可以做到对他熟视无睹，无视他对她的……情愫，甚至开始正大光明的和别的男人幽会。她可别忘了，她的夫君姓沈，而不是宋！

    属于男人的尊严他还是要夺回的，今天就让她知道她不知天高地厚的后果！他唇角一勾，伸开修长的手臂，大手一捞将她锁进自己的怀中。

    他突然的动作令她惊愕不已，原本就因为不怎么了规律的心率在这么近距离的靠近他以后就更加的紊乱了。“你想……想干嘛？”

    这一次他不再与她兜圈子，邪笑地说道：“履行夫妻义务，圆房！”

    圆房！她吓的不轻，一颗心怦怦的跳动起来，虽然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可是这件事她根本就没有心理准备啊，她怎么可以……啊……

    来不及等惊愕的叫出来，他的唇已经覆上她的，将她的话语完全淹没。她眼睛大睁着瞪着他，她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他居然吻了她！

    眼睛睁那么大要他怎么吻她，不懂情调的女人！他怒视她一眼，命令道：“把眼睛闭上！”

    她的脑子现在乱哄哄的清晰不起来，像被泼了浆糊一样，可是她还是努力地想着这件事的对与错。

    正在攻城略地的沈恪见她这么不专心，忍不住低咒，该死的女人！他一发狠，抵开她的贝齿，舌头趁虚而入，不断地与她的灵舌翻搅缠绵起来。

    “唔……”她溢出一声呻吟，终于无法在想下去，他根本就是不放过她，这样的强势，疯狂的吮吻着她的唇。

    天哪！他们在做什么！她的脸顷刻涨的通红，她好想反抗，可是一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力气都没有，全身都像棉花一样绵软，若不是他搂着她的腰，她大概早就瘫软下去了。

    下一个瞬间，她被他抱起置在床上，他覆身压上她，呼吸粗重灼热地吐在她的脸上，他的手掌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移起来。他的吻太强势太疯狂，让她无从招架，几乎呼吸不过来。

    她青涩拙劣的吻技令他非常愉悦，他一定会成为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的！




第十五章度春宵(3)

他放过被他吮吻的红肿的菱唇，突如其来的新鲜空气让她忍不住大口呼吸起来，她的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他看得眼光灼灼爱不释手地抚上两抹浑圆，急切地解着包裹的束缚。

    感受到胸前的凉意，她终于清醒过来，猛地拍开他的狼爪。“等一下！”她满脸潮红的喊道。

    他惊讶的盯着她，喘着粗气，“春宵一刻值千金，娘子别浪费了。”说着他继续底下头去亲吻她。

    “不要——”这一次她用力推开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布满欲火的眼睛像是要吞噬她一般，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听她在这里啰嗦，他现在唯一的念头，要她！

    “如何？”他耐着性子开口，其实已是忍的很艰难。

    “我……那个……”她红着脸支支吾吾的说道：“我身上不方便。”

    多少年来，女人不愿意做那档子事就一定要用这个理由吗？就不能换个新鲜一点的，至少让男人信服的。现在居然连她也要步上这个后尘，现在他还有一个念头，掐死她！

    她开始整理起身上被他扯的不整的衣衫，一边还好像满是歉意的说着，“夫君，不好意思了，如果你真的忍不住的话，那就找彤夫人吧。”她突然想到夏语彤怀孕了不适宜行房，所以她又说道：“如果夫君实在忍不住的话，那你就随便找个女人吧。”

    这么大方！她还是女人吧？果然很贤妻良母啊。他现在什么念头也没了，只想掐死她，一了百了。

    他愤愤地冷哼出声，径自重重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这是做什么，还是要睡在这里？颜晚凝愣愣地望着他。

    他突然睁开眼睛，道：“看什么看，快点来这里躺下。”

    “可是……可是……”可是她都已经说了不方便了，难道他想霸王硬上弓？她害怕地摇了摇头，难道注定她今晚身子不保？老天！

    “你到底在磨蹭什么？”他伸手一拉，将她锁在怀中。

    她立刻想要挣开去，他的眉头微微跳动着，额头上甚至还渗出了汗珠，他没好气的吼道：“乖乖躺着别动，别得寸进尺！”

    第一次她不敢再与他杠上，在他的怀中一动也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就这样睡吗？可是这样暧昧纠缠的姿势，让她如何睡得着啊！可怜她已经僵硬到不行的脖子啊！




第十六章平阳坡（1）

自从那晚以后，沈恪每日都回踏月楼就寝，倒是没再提起圆房这件事，只是有时候他的有些举动让颜晚凝明白他是故意耍她的。

    比如某天夜里，睡意迷蒙之际感到一股热源从她的背后源源不断的袭来，让她忍不住靠向暖意之处。很舒服的睡了一晚，可是当她睡眼朦胧的醒过来时，羞愧难当的真想让她咬舌自尽。

    她居然像一尾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她吓得连忙放下纠缠住他的双手，才发现他的手臂紧紧的箍着自己的腰，她无从可退！

    姿势暧昧至极，怎么看都像是她勾引了他。她突然紧张起来，倘若他突然醒过来，见到了两人如此肢体交缠在一起，到时候她该如何自处？如何做出完美的解释？难道说是因为他身上比较暖和？太诡异了！

    她一动也不敢动，浑身僵硬。可是也不能一直维持这个姿势啊，他总有醒来的那一刻。想到这里，她浑身发热的快要冒汗，她真是既着急又担心。

    她眉头深锁地左思右想，前等后等，终于等到他那条紧箍着她的如铁杆一般的手臂微微松了一点儿，趁此机会，他赶紧试图着溜开他的怀抱……

    他突然眉头一动，鼻中轻哼出一声。 

    她以为他要醒了，吓的立马停止了动作，而且还迅速地闭起了双眼，假装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也能来个死不认账。

    可不曾想……

    他却突然翻了个身，这下她不仅逃不掉了，他将她的身体紧紧的压住，而那两条双臂也像是与她故意作对似的再次禁锢住她。

    当下，她呜咽一声，已经来不及掩住自己的嘴了。

    那双与他作对的大掌，竟然还在她的胸口动了两下。

    嘤咛一声，无奈地发出了第二声呻吟。

    她终于忍无可忍，她明白他一定是醒了故意来耍她的，她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快放开我，你压的我呼吸不过来了！”她大吼出声，满眼的怒气。

    终于，他睁开眼，似是不明状况地望着怀中的人儿。

    “快放手！”她再次怒吼，完全没有往日的端庄，这完全是被他逼的！

    “放手？”他呐呐地重复她的话，似乎睡意依然浓厚。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她不再期待他会主动松手，自行奋力开始掰开他紧箍着自己的双手，可是她费了好大的力，还是没有什么成效，她简直是欲哭无泪。

    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眯着眼睛望着她那焦急无措的娘子，一副好整以暇的态度，似是非常享受见到她这样的表情。

    正此时，颜晚凝听到门外的响动，她知道是梅香她们端着洗漱用具等他们起床，她机灵一动，高声道：“梅香，你进来吧，我与将军起来了。”

    这下看他还怎么办！她得意洋洋地瞧着他。本以为他还要与她抬杠一番，可是他却唇角勾笑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已经放开她翻身起身了。她错愕，他会这样轻易放过她？可是这一次，真的是她多想了，他真的放过了他。

    想到那天的事情，颜晚凝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个男人似乎对她越来越霸道了，也越来越爱耍她，虽然说她回有些气恼，可是内心却真的不是那样讨厌，甚至是有一点点的喜悦，有些喜欢他与她抬杠。

    想着他晚上应该会过来就寝，颜晚凝洗漱上床后就让梅香留了一盏灯亮着。又想到他说不定又像那天一样耍她，她便自觉地侧过身子往里床躺去，留给他大半的床。其实自从他睡在她身旁以后，她一直很紧张，每天都是闭着眼睛装睡，一定得等到他来了以后睡下了她才安心睡下，不过今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火盆烧得比较暖还是白天的事务令她太累，睡意渐渐浮了上来……




第十六章平阳坡(2)

虽然是寒冬腊月，冻得每一个人都缩手缩脚，但是训练有素的家丁还是将府内之事打理的井然有序。

    尚央像往常一样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精神百倍地走过去开大门，边走还不忘提醒几句正在扫地的家丁，哪边地上没扫干净、哪边又落了一片叶子。然后也不忘与大家说声早安。

    这靖国公府的大门，他已经开了二十几年了，无论风吹雨雪一天也未间断过。

    “嘎——”大门随着那沉重悠远的声音慢慢被开启，尚央却不期然地被吓了一跳。

    门上居然钉了把尖刀，尖刀下面插着一张纸。他顿时老脸惨白，不详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他伸出手颤巍巍地取下那张纸，然后不敢多耽搁急匆匆地向府里奔去。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

    还在睡梦中的颜晚凝被梅香叫醒，她这一觉未免太好睡了，竟然一夜无眠，一觉到天亮。听到叫唤声，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她反射地从床上坐起身，却意外的发现身旁空空荡荡的，被褥平整并没有睡过的痕迹。

    他一夜未归？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他去横云楼了？

    这是紧接着的联想，她有些说不出滋味的低下了头。

    见颜晚凝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梅香再次开口道：“夫人大事不好了，将军被绑架了！”

    如一个惊雷一样轰隆一下炸开来，她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梅香震惊的说不出半句话来。

    知道她肯定接受不了，梅香只得传达老爷的话，“夫人，老爷让你速去紫曦堂商议事宜。”

    他被绑架了？这怎么可能！谁会胆大道绑架一名朝廷的骠骑大将军，何况他是武将功夫应该是不差的啊。或者他是有了什么仇家？也或者是情敌？

    一路上颜晚凝来不及为丈夫的失踪而哭啼，她一直在想着一些合理的可能的理由，却也丝毫没理会出什么头绪来。

    颜晚凝带着梅香走进紫曦堂，先就见到沈无忌满脸焦急地坐在紫曦堂正中央的正位，尚央侍候在一旁，除此之外甚至连个端茶倒水的下人都没有，看来老爷子封锁了消息，并未让太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爹。”她轻轻的喊了一声，沈无忌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多礼，快点过来坐下。”

    她刚刚入座，尚央就递过来一张纸，她看一眼他，接过手急忙展开来，见到上面写道：“沈恪在我手上，速带白银五十万两于明日巳时到城郊紫金山平阳坡来赎人，不得惊动官府否则后果自负。”




第十六章平阳坡(3)

颜晚凝将纸上的字颠来倒去的看了数遍，什么破绽都没有，但她却疑惑不已。这似乎看起来是一件普通的钱财勒索案件，可是长安城内这样多的富商豪强，为何就偏偏选了沈恪呢？要说沈家有钱，那也万不及首富孙英豪，若论到权势，凭着沈家在朝廷的地位，试想有那一伙的强盗土匪愿意惹上这样麻烦，弄不好就会人财两空，说不定还落个人头落地的后果。

    “晚凝，你怎么看？”沈无忌开口问道。

    “爹，我觉得这绝对不是一件单纯的绑架案。”颜晚凝皱了下眉头，有哦问道：“昨晚最后一个见到夫君的人是谁？”

    “昨儿是小陶跟着将军一起回府的，刚才奴才问过小陶了，他说，将军告诉他他要上夫人这儿来，所以就让他回去休息了，早上起来事情就发生了……”尚央讪讪地说着，照这情形，将军昨晚根本就没去过夫人的房里了。

    他没来过，那么就是说他在这段要来踏月楼的路上失踪了，或者也有可能是他一时改变了主意去做了另一件事情……她问道：“确定将军昨晚回府以后就没再出去过吗？”

    尚央点点头，道：“将军回来以后府上就关了大门，刚才问过门房值夜的小张了，他并不曾见任何人出去过。”

    这样就怪了，一个懂功夫的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而且还会遭人绑架，听起来真有点匪夷所思。

    “晚凝，你看怎么办？”沈无忌很想听听这个媳妇的意见。

    “我想我们先准备银两，也按他的要求去赎人。”看沈无忌有些不解的望着她，她又继续说道：“至少不让他们起疑心，不然对夫君没什么好处。”

    沈无忌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些道理。”随即吩咐尚央让账房备妥五十万两银子。尚央不敢多耽搁立马跑出去。

    “尚总管，慢！”她却突然叫住他。

    尚央转过身来有些不解地望着颜晚凝，她道：“就说是绣坊进货需要这笔钱，你只管拿出平日的姿态来就好。”

    还是夫人心细想的周到，尚央颔首，道：“老爷，少夫人，那我去了。”说完便抬脚走出去，却不想碰到个人。

    对方“啊哟”地叫了一声，尚央抬眼一看，原来是彤夫人房里的玉珠，便忍不住责骂起来，“你这丫头冒冒失失的做什么，也不长眼睛。”

    玉珠也来不及说声对不起，便直闯紫曦堂，不及站定，便禀告道：“老爷，大事不好了，彤夫人不见了。”

    三人同时看向玉珠，惊讶之色写满每一个人的脸，这件事也太巧了些吧！



第十六章平阳坡（4）

“夫人，五十万两一文不差已全数备齐。”数完银两，尚央恭敬地回禀颜晚凝。

    颜晚凝看着眼前整整一大木箱的银元宝以及一大叠千两的银票，点了点头，“嗯，好。明日巳时咱们就上山去。”

    “夫人你真的要亲自去吗？”尚央不禁问道。他不是空担心，毕竟夫人是个女人家，而且还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万一再发生点什么可如何是好。

    “我想再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去了。”她顿了一下，看了眼尚央，“毕竟我是他的妻子。”

    她的眼中充满了坚定的目光，他不再说什么，决定好好配合眼前这位看起来柔弱却在关键时候如此坚定的夫人！

    “好吧，夫人。明天我找几个护卫一同上山，夫人您别太担心，将军一定会没事的，您早些休息吧。”

    颜晚凝点点头，待尚央走了，才卸下坚强的面孔有些无力地靠在榻上。

    她隐隐地有一个直觉，觉得夏语彤的失踪与沈恪的绑架有极大的联系，可是到底是什么令他们两个同时失踪了呢？她觉得头有些疼痛起来，轻轻地揉着太阳穴。突然想到万寿宴那天在假山后看到的一幕，脑中灵光一闪，会不会与晋王宋昱有关？只一闪，她便不敢再想下去，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里面的关系真的是太复杂了，她有种想逃避的感觉。只愿只是一起纯粹的敲诈勒索，赔点钱消灾而已。

    第二日吃过午饭，颜晚凝便不再耽搁，听着沈无忌嘱咐了几句，便坐上马车带着几个人赶往紫金山。这日风雪极大，坐在车中的她听着呼啸呜咽的风声，心情也越来越紧张。本来她以为她可以做到平静沉稳的，但是不知道为何心里的某处正紧紧地牵动着她，她从怀中掏出那支锁心簪，捧在掌心中细细的看着，锁心，锁心，难道她真的被锁住了吗？

    可是她真的无法忽略他，这两天来，脑子里盘旋的全是他的身影，挥之不去，甚至他极度担心他现在的状况，担心他现在好不好。她从来就没有过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一个人能够令她如此牵肠挂肚、坐立不安。

    难道她喜欢上他了？她快速地否定，他喜欢捉弄她，对她又极为不屑，除却腿伤的那几日表现出了不一般的温情，可是她相信那仅仅是因为她与吴王攀谈慎密，触犯了他的领地，男人对于自己的东西切不论喜欢与否，一向有超强的占有欲与不可侵犯的独占性，而她说白了也不过是他的一件东西而已，而且是他不中意的。

    再说，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自然还是要维持表面文章的，那么她此番亲自前往紫金山是不是也可以算作撑场面呢？

    她愣愣地想着，告知自己她只是在做着一件作为妻子该做的事情。

    “夫人，到了，请下车。”

    家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不疑有他，她快速地将簪子藏进袖子，整理了一下衣裙优雅地步下马车。




第十六章平阳坡（5）

整条山道上人烟稀少，山路崎岖而且因着积雪变得相当的滑，颜晚凝、尚央以及四个护卫一行六人不得不走得步步小心。颜晚凝甚少走过山路，更不用说这样崎岖环境恶劣的山路，才走了不多久，她便已经累的东倒西歪，甚至连手上都擦破了皮。

    尚央看不下去，这样一个娇贵样在温室中的将军夫人，如何能够忍受这样的境况，于是他劝道：“夫人，我看你还是在山下的马车里等我们好了。”

    她摇了摇头，继续吃力地走着，“既然我已经决定要来，那么就没有退缩的理由。”

    她真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人！看她踉跄着脚步，尚央终究看不过，唤了一名护卫，道：“喂，你过来负责保护夫人的安全。”

    就这样，一行人呢走得相当吃力，当到达平阳坡的时候，颜晚凝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块，也顾不上是否会着凉，便一屁股坐了下去。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走了。

    歇了好一会，她才渐渐平息了气息，开始环顾起四周来，平阳坡上广布着叶片宽阔的树种，此刻这些原本青葱的树木上皆落满愣愣白雪，一眼望去，层林尽染，漫山遍野银白一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投射在地面的雪上，显现亮堂堂的一片。然后她的眼睛终于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小木屋，她定定地望着那座木屋，直觉，沈恪应该就在里面！

    她从石块上翩然起身，手指着不远处的木屋，对着还在休息中的随从说道：“抬着东西，我们去那座木屋。”

    一路上，她注意到木屋的前面并没有明显的脚印，难道是被雪覆盖了？越靠近木屋，她的心就越加的紧张起来，但是她却努力克制自己，她告诉自己不可以乱了阵脚，必须镇定。

    “夫人！”行至木屋门前，尚央突然轻轻出声叫住了她。

    她知道管家在担心着她的安危，她转过头去给随行的人员露出一抹放心的微笑。虽然心中怦怦直跳，最终她还是举起手，轻轻扣起门板。

    “笃笃，笃笃笃。”

    等了好一会，可是令她惊讶的是并没有人来应门。她询问式的转过头看向尚央，尚央朝着门给她使了个眼色。

    “嘎——”

    像是等待大结局般的急切难安，她已经推开那扇并未上锁的木门，似是没有准备好一样，她慢慢张开因为紧张而闭上的双眼。

    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木桌、一张木椅以及桌上的一盏茶壶，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她的眼睛不断地在屋内逡巡，环顾西周，可是除了这几样东西外，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沈恪不在这里！

    她越发的紧张起来，平阳坡上只有这样一个唯一的落脚之处，他到底在哪里？他们到底将他弄到哪里去了？

    “你果然如约而至！”

    一阵轻笑声从身后溢出，几乎是惊魂般地一瞬，她转过身去，逆着光线望去，门口站立着的人形差点让她站不住脚，一阵心悸，让她差点呼吸不过来，她吓坏了般抖动着身子，从嘴中溢出几个字，“竟然是你！”




第十七章夏雨荷（1）

简陋的木桌旁面对面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温婉端庄、一个妩媚娇艳。

    “你为何要这样做？”端庄的女子忍不住心下的疑惑与震撼率先开口问道。

    娇艳女子妩媚一笑，轻语，“你可知现在他在何处？”

    她们两个似乎永远处于这种对峙在一张桌面上谈判的局面，几个月前，颜晚凝记得在烟花楼彤云阁两人也是这样靠着一张桌子面对面的交谈的。

    她曾经说她喜欢喝聪明的女人打交道，但是她记忆中自己似乎并未得罪于她，她并不急着问沈恪身处何方，微微皱着眉头问道：“我想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偏见？”

    偏见？夏语彤轻扯唇角，“我并不认为我们之间是平常人家妻妾相斗的关系，别忘了你能成为他的妻子还是我要求的。”

    颜晚凝并未因为她的话而生气，只是顺着她的话说道：“所以我一直好奇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你不必再用你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为由来搪塞我。”

    夏语彤略微沉吟了会，终于出声，“好吧，既然你那么想知道理由那我就告诉你，你还记得你在万寿宴上献给皇上的那幅《清明上河图》吗？”

    她怎么无端问起《清明上河图》来？颜晚凝惊讶的望着她。

    见她不语，夏语彤继续说道：“你那幅画是你爹留给你的吧。”她的口气带点不屑。

    为什么？为什么她知道这幅画的来历？为什么她的眼中会闪烁这样的目光？难道其中有什么渊源？

    “你认识我爹颜昌龄？”她挑起秀眉问道。

    “认识？呵呵……”她轻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鄙夷。

    莫非是爹的仇家？颜晚凝愣愣地想着。

    “何止认识，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认得！”完美的脸蛋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似是要将仇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这么说她猜对了。“不管你与家父有什么恩怨，可是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了……”

    她打断她的话，激动的说道：“他死了不是还有你嘛，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可是他到底与你有什么恩怨？”应该不是风流债吧，她与她年纪相仿，而且她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在沈恪之前没听说她与其他男人有染啊，更不用说这样咬牙切齿的恨。“或许是由什么误会，你不妨说出来。”

    夏语彤看着眼前异常镇定的女人，有些出神，她永远都是这幅样子，也许她内心恐慌，可是她从来不表现出来，十几年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眼睛里永远是波澜不惊的，纵使她这么多年在风月场上滚爬她也无法企及她的那份淡定从容。

    她突然沉静下来，眼神无焦距地飘向了远处。




第十七章夏雨荷(2)

她谨慎小心的开口，似乎怕将什么东西碰碎了一般，颜晚凝从来不曾见过她有这样的神情，她不再轻蔑地勾唇轻笑，不知是不是她看错，她的眼中残留着一丝浓烈的忧伤，仿佛一只受了伤趴伏在地上的小兽，完全丧失了往日的威风。

    她道：“你还记得十二年前的一个夏天吗？你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颜晚凝努力地回忆，十二年前她六岁，关于六岁的记忆，那样的久远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似是无意的说道：“也对，像您这般命好的人怎么可能记得这些事情。”不理会颜晚凝的摇头，她继续说道：“那位不速之客就是我娘以及年幼无知年仅五岁的我，当我看到你穿着漂亮的衣裳端坐在雕花椅上由丫鬟伺候着吃荔枝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么羡慕吗？”

    说到荔枝，颜晚凝这才有些想起，那一次是她第一次吃到荔枝，所以印象特别深。荔枝这种东西生长在遥远的岭南，自古便有“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典故，纵使杨贵妃，荔枝对于她来讲也是异常珍贵的，更何况平民百姓，能够在北方吃到南方的荔枝确实是非常值得回忆的。

    那一天，爹带回来一小筐荔枝，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外表红红的，果肉晶莹润滑的水果，喜欢甜食的她爱惨了荔枝的味道，以至于整个下午她都坐在厅上吃着荔枝。那时候似乎确实有个女人进了家门，她不记得她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娘亲非常的气愤。从没见过娘发如此大火的她自然吓的忘了吃荔枝，愣愣地打量起与娘争执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看上去比娘亲年轻许多，纵使她衣着没有娘的华贵，但是还是看得出她很漂亮，比娘要漂亮许多，尤其是她的眼睛，是很特别细长的丹凤眼，所以她多瞧了几眼。

    颜晚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讶地出声，“难道……难道你是夏姨的女儿？！”

    夏语彤苦笑一声，“你终于想起来了，没错，我娘就是夏雨荷。”

    “轰！”就像一阵雷击在她的头顶，竟然是这样令人诧异难以接受的结果。怎么会这样巧，难怪她第一次见到夏语彤的时候会觉得眼熟，她竟然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终于忆起，她打量起夏雨荷的时候，从她的身后探出一个怯生生的小脑袋定定的看着她，准确的说是看着她手中的荔枝。年幼的两人并不知道大人的世界，她将一颗荔枝放在掌心摊开来，然后对她露出一抹灿烂的笑，探出的脑袋怯生生的一愣，也回她一抹生涩的浅浅的笑，然后试探性的走前几步伸出小手。

    可是最终，她没有吃到荔枝。夏雨荷一掌拍掉夏语彤正准备放入口中的荔枝，然后骂道：“下贱胚子！”




第十七章夏雨荷(3)

两个孩子皆是一愣，呆呆地望着地上那颗沾染了灰尘的荔枝，再抬眼她看到夏语彤的眼里蓄满了泪水，迷迷蒙蒙的将她晶亮的眸子遮住，却始终不曾掉落下来。

    是的，那时候的夏语彤是个自卑怯懦的孩子。从小她就知道自己是个不一般的孩子，她没有疼爱自己的爹，而自己的娘亲也只是地位卑贱的青楼歌姬。所有的人都看不起她，骂她孽种、下贱胚子、骂她拖油瓶的、骂她小娼妇。

    第一次见到穿着华贵举止优雅并且还有人伺候吃东西的颜晚凝时，她便觉得她的生活该是她想象中的天堂，如果有一天爹也这样疼宠她，给她买新衣吃美味的食物，那么她该多么幸福啊！

    “那个忘恩负义的男人，是他，是他亲手毁了我和我娘！”夏语彤咬牙切齿地说着，光洁的额头上青筋突突的的跳动着。

    他的甜言蜜语让原本清高不已的娘亲死心塌地的跟了他，甚至拿出自己的私房积蓄来救济当年贫困潦倒的他，包括那幅《清明上河图》，只想着有一天他功成名就来迎娶她，可是她等到了什么？

    他是考取了进士，可是从此也就嫌弃了她这个青楼女的身份，为了他的前途，他娶了翰林之女楚文佩。

    似乎又是一出杜十娘与负心汉李甲的桥段。

    当她们母女俩生活拮据终于走投无路的找上门来的时候，他却碍于老婆的威严而对她们翻脸不认人，甚至绝情地将她们赶出家门。一向孤清的娘亲终于受不住这样的讽刺以及情人的绝情与侮辱，变得精神失常起来终于在一天晚上选择了悬梁自尽。

    她讨厌眼前的女人永远这幅沉静的表情，高高在上的好像永远攀不上她的衣角，她突然朝她吼道：“为什么我要从小受尽折磨，而你依然享受着荣华富贵做着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我不比你差，我不比你笨，可是为什么我的结局会是这样的！”

    无尽的悲哀以及对现实的不公的愤恨不断地从她的心底溢出，苍天哪，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的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颜晚凝，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她知道她无法化解她内心的仇恨，她依然平静地开口，似乎说着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所以你才让沈恪娶我，让我尝尝被人抛弃冷落的滋味？”

    “没错！你的人生太过于顺利，我不甘心！”她愤愤地说道，“至于你那个杀千刀的爹，也算是报应还没等我来得及报仇，他却自己摔下悬崖死了，真是报应啊！哈哈哈！”

    她的笑声凄楚，颜晚凝的心头一滞，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是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她无从表态，如果说她的存在真的令她如此愤恨的话，她也没有什么法子，毕竟命运不是个人能够控制的。




第十七章夏雨荷(4)

夏雨荷的境况凄楚，连带女儿夏语彤也过得凄惨卑贱，可是她的娘楚文佩过的也不幸福，她甚至不曾见过娘笑过几次，虽然他们表面上相敬如宾，可是爹一点也不爱娘。得不到丈夫的爱的女人，应该也是很苦的吧，而且还是有苦说不出来的那种，就像她现在一样空有个正房夫人的空壳而已。

    她试图让夏语彤冷静下来，她轻轻拍着她的肩头，让她因为激怒而站起来的身子慢慢坐了下来。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爹在弥留之际只说了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有些愣愣地望着颜晚凝。

    “他说，雨后荷花承恩露,满城春色映朝阳，我的雨荷，对不起……”

    她的眼泪簌簌地从眼角滚落，颜晚凝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脆弱的她，她的口中呢喃着，“你骗我，你只是为了维护他的形象而骗我……”

    她叹了口气，并不与她争执，只是像叙述着一件事般继续说道：“我那时候并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只是看到娘眼里闪烁着无尽的哀伤，直到三年前我娘去世，她拉着我的手告诉我整件事，然后要我答应她找到你们母女，她说，因为那是爹的遗愿！”

    如果说爹迫于无奈放弃了深爱的夏雨荷，在他人眼中她的娘亲是个破坏人家幸福的小三，可是娘爱爹爱的那样深，甚至在她弥留之际也要不忘完成爱人的遗愿，这样的爱难道不伟大？难道爱的不深切？不沉痛吗？

    “不！你说的不是真的！”她惊慌失措的大喊，仿佛受了惊吓一般。

    颜晚凝慢慢从怀中掏出一块半圆的龙形玉玦，道：“我想你应该有一块凤形的吧，合起来的话就是完整的一块龙凤呈祥玉佩！”

    夏语彤下意识的抚了抚胸口，她有这块玉玦，小时候娘给她戴上了以后就再没有拿下来过，纵使再穷困的日子也不曾卖掉。

    不会的，不会的，她拼命的摇头，娘明明就那么恨那个男人的，怎么可能……

    颜晚凝轻抚着惊慌失措的夏语彤，轻语，“那幅《清明上河图》自从我娘去世后我就一直藏在宫中，后来在万寿宴上发生的事确实是我始料未及的，但是拿出这幅画我其实也是有动机的。”

    “你那时候就怀疑过我？”她看着她平静的眼神问道。

    颜晚凝轻轻一挑眉，道：“不，我并未想到是你，那时候我以为是……”那时候她以为是映蓉，所以这几年来她一直与她走的很近，探听了她一些身世，况且有一日正如香玉所说的她拿着一块玉在亭子里发呆，她远远的瞧见那玉亦是半圆的，所以她以为映蓉就是。想到与夏语彤没什么关系，她便说道：“是一个你不相干的人。”




第十七章夏雨荷（5）

“你果然很聪明，懂得耍心机。”

    这样一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话语颜晚凝听了只是不置可否的一笑，“我还是不如你，你一早就知道了我的一切，从一开始我就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被你操纵着。”

    “可是现在你知道了一切……”

    她知道要她消除对爹的恨意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说道：“所以你想要？”

    她哈哈一笑，“放心我不会把你怎样，管家和其他人都在外头守候着呢，况且大家都看到了我走进了这间屋子，我不会笨到给自己绊使，况且我根本就没想过要对你怎样。”她非常明白，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斗争伤的只是两个女人的和气，可是如果是利用一个男人的话，那伤到的也许是一颗心了。争斗的最高境界是要让对方心伤。“难道你不想知道咱们夫君在哪里？”

    颜晚凝淡淡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该是在晋王府上。”

    夏语彤惊得差点脸色大变，急问：“你听到了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

    “不，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夫君一直与诸位殿下交好，而我知道的就那么几个殿下，难道我猜对了？”她故作不解地问道。

    她有点惊慌起来，这个女人真的太高深莫测了，她试探性地问道：“那你为何不猜吴王？”

    颜晚凝呵呵一笑，“正如你比如的吴王，我也只是突然想到晋王所以随口而出的，随机而已，如果我猜对了那只能说明我运气好，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这个女人的话，她半个字也不信，她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她深究似的注视着颜晚凝。

    颜晚凝不露痕迹地转移，故作轻松道：“我猜夫君现在应该在殿下的府上喝酒也许一会就会回府了。而妹妹你，只不过与我开了场玩笑，想让我担心而已，或者说你只是想告诉我那些爹娘的恩怨，也或许你想拿回那张《清明上河图》？”

    夏语彤冷眼瞧着眼前这个语气轻松，天真地不断猜测着的女人。可是她终于知道这个女人的城府深不可测，她肯定是知晓了她与晋王间的什么事情，只是她聪明的不说出来，而且能够巧妙的转化成一个让人看起来就是这样毫无深度的问题，大智若愚的甚至让人觉得这件事情就是她彤夫人搞得一个恶作剧。甚至被人认为这只是两个女人间的争宠。

    而且更加令人不安的是，她根本就不敢确定她到底知道了多少或者说她真的就是一无所知，她明白前者的可能性大，也因为这样，她感到自己有把柄握在她手里，令她不敢轻举妄动，更加可怕的是她根本就无法旁敲侧击的试探她！

    她突然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似乎已经成了握在她手中的一颗棋子了。

    夏语彤强挤出一丝笑，道：“还是姐姐聪明，我不过是因为娘的事情气不过，想要报复你一下，不想却被姐姐识破了。”

    颜晚凝顺着她的话，道：“望妹妹以后不要再这样恶作剧，如果被爹知道了，她会责骂我们没有妇德的。”她抛出一抹笑，然后还不忘补上一句，“如果妹妹还想要回《清明上河图》的话，我恐怕……”

    “画能够献给皇上也是咱们的福气，我怎么会想要要回来呢？”夏语彤打断她的话说道。

    “那么天色已经不早了，山路又滑，妹妹还怀着身孕，我看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颜晚凝微笑道。

    夏语彤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两人貌合神离地聊着，似乎是一对非常要好的姐妹。

    回去的路上，颜晚凝更是编好了谎话，对尚央他们说，那只是一场误会，晋王请将军过去喝酒，将军输了所以晋王就惩罚性地搞了个恶作剧，而且还不忘拉上彤夫人来演戏。

    听颜晚凝说的那样轻松，下人们自然无话，只在心中暗暗地不满，将军和晋王是吃饱了撑的，竟然这样耍他们，害大家空担心一场。




第十八章鸳鸯浴(1)

颜晚凝想着沈恪若回来了必定会来她这踏月楼，所以特地命下人烫了壶酒温着。梅香捧着浆洗过的衣裳送进来，颜晚凝见桌上还放着白日里蒸的一大盘芋头，便命梅香与众人分了去，又将朱橙、橄榄各盛了一盘一并让梅香带了去。

    颜晚凝洗漱完毕后便像往常一样上了床往床里侧躺去，这些天来她已经习惯了为他留个位置了。

    她默默地想着白日里的事情，夏语彤是她妹妹的事情其实还是令她大为震惊的，虽然现在已经知晓，可是一想到当初她像跳入了一个圈套一样，就觉得有些不舒服起来。更何况，她现在最担心的并不是让夏语彤消除对她的怨恨，她担忧的似乎是夏语彤与晋王之间的关系，总觉得他们之间不像是普通的偷情，她越来越觉得他们身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她不相信绑架事情，仅仅是因为夏语彤要与她挑明关系，事实上若是她真的想要告知身份的话，她随时都可以，或者干脆在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挑明，完全没有必要等到今日。倘若说她百分之百为了报复她的话，那么她就更没有说出她身份的理由了。

    如果说最近沈恪对她改变态度而引起她嫉妒的话，按照一般妻妾之间的关系来讲的话确实是极为可能的，可是她们之间根本就不存在争宠的问题，如果她真的在乎沈恪，她又何故再攀上一个晋王？

    当时收到绑架信件的时候，她想到的居然是沈恪自编自导的一场游戏，而游戏的背后只是他为了保全自己作为男人的颜面，她顺理成章地猜测他已发现夏语彤与晋王的暧昧之情，所以去晋王府解决问题去了。可是现在她才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是那样的幼稚，这只是她知道夏语彤与晋王关系以后的主观臆想，可是她却愚蠢地加诸到沈恪的身上，认为他必然是这样认为的。

    真是太蠢了，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颜晚凝暗自低咒自己一声，翻了个身，蹙着眉思考着这其中杂乱令她无解的复杂关系。

    沈恪、夏语彤、晋王，他们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秘密呢？又或者是她想多了，他们之间真的只是情人与情敌的关系？

    她有些烦躁地坐起身来，窗外清幽的月光落进窗棂，地面洒落一片银辉。原来已经那么晚了，外屋一盏烛火还静幽幽的燃着，映得白色的窗户纸昏黄的一片。

    不好！

    她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迅速地穿衣起身开门步出房间。风雪一下涌了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急忙关上门回屋套了件灰鼠大斗篷，又带了把靑绸油纸伞才走出屋门。

    也顾不得天黑路滑，一个人打着伞快步在小径上走着，她在担心着一个猜测，她在担心着一个人！




第十八章鸳鸯浴（2）

绕过雪落无声的浮翠湖，当她终于踏足未央楼院子的时候，一个漆黑诡异的黑影差点将她的魂吓掉，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想多了，原来是院子里的红梅开了，它的枝干或如蟠龙，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伴着清幽的月光与无声的雪花，难怪会吓她一跳。


    颜晚凝自嘲地笑笑，缓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去。


    未央楼漆黑一片，他真的是没有回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真的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的吗？他真的不是去了晋王府吗？


    她有些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定神地在门口立定，借着月光熟悉屋里的漆黑。


    什么动静也没有，这样清冷的冬夜连虫儿都已睡去，偌大的未央楼为余滴漏的沙沙声以及她起伏的呼吸声。


    借着微弱的亮光，她四下仔细地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屏风、桌椅、剑架最后将眼光停留到屋内最大的一件家具——雕花大床。可是真的什么也没有。


    他真的没有回来！


    才要耷拉下来的肩膀因为想到他的安危又不由自主地耸起来。


    他到底去哪了？


    她慢慢摸索着火折子，然后将烛火点亮，屋内一点点地亮堂起来，她有些颓败地退坐到一边的椅子上，甚至忘却了从屋外涌进来的寒风。


    她明白他虽然贪玩可是也不会恶作剧到两天与府上一点音讯都没有，难道他真的被绑架了吗？那么仇家是谁？不过顷刻间，她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突然想到夏语彤，不知为何，她直觉她是知道他的去向的，直觉她与夏语彤之间应该还有一次摊牌的机会，那么她是否要将她知道的秘密再一次作为唯一的砝码呢？


    她再也坐不住，急促的样子完全丧失了她本该有的冷静。转身的当口，霍然瞧见门口站着的一个身影差点令她站不住脚，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她局促地问道：“你去哪儿了？”


    沈恪似乎并未意料到她回出现在这里，眸中闪烁着惊讶，但他却很快安定了下来，反问：“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开着门呆坐在这里不冷吗？”


    她这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搓了搓有些冻僵的双手。傻愣地看着他关上门，然后安静地走向她。


    他的眼中闪着疲惫，可是看着她的眼神却是炯炯，他在她面前立定，执起她僵冷的手放在唇边呵着气，紧锁着她的双眸，道：“你很关心我？”


    她整个人都像傻掉了一般，看着他一连串似乎理所当然的动作。她关心他？她混沌地思考着，她这样大半夜急促地赶到未央楼，她真的是关心他吗？她经受不住他看她时的灼热眼光与自己那颗跳动不已的心，她别开眼，开始顾左而言他，“我……我只是想弄明白事情的始末，毕竟你两天未归，府里都非常担心的。”


    他扳过她别开的脸，逼着她直视他，“包括你，对不对？”


    “我……是。”




第十八章鸳鸯浴（3）

她终于承认。他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这样温柔过，仿佛要将她溺毙了一般，这样的他，她觉得陌生，他的夫君，从来是傲视众生，睥睨天下的人，仿佛一切凡人俗世皆入不了他眼的感觉。可是现在的他，却是那样的真实，真实的温柔，真实的男性气息，真实地想让她扑到他怀中把心中憋着的委屈好好哭诉一番。


    “你到底去哪了……”终于两滴眼泪克制不住地从她眼中滑落。


    她努力将头仰起，努力将眼睛睁的大大的，她很少在别人面前流泪，应该说记忆起她不曾在别人面前落泪，可是今晚见到风尘仆仆令她担忧了两天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了泪。


    “晚凝，这个才是真实的你吧。”他轻轻吻落她面颊上的泪珠，然后将她紧紧地纳入怀中，似是安慰的轻抚着她的背。


    晚凝，他竟然唤她晚凝！一直以来他们之间似乎只是称呼对方夫君和夫人，看似相敬如宾，实则是互相讽刺相敬如冰才对。可是现在，他竟然会有这样含情脉脉的一面，她有些迷失在这样的气氛里，竟然顺从地靠在他的怀中，任由他安抚着，俨然一副情深意重，鹣鲽情深的模样。


    “将军，洗澡水……”不明情况的陶三立烧完洗澡水回来看到这样一幕，他立即闭了嘴，可是他们还是听到了他的话。


    颜晚凝几乎是一瞬间地，挣开他的怀抱，面色微红尴尬地背转过身去。


    这样温情的一幕，居然被他破坏了，陶三立看到沈恪眼中闪烁着怒色，似乎要将他撕裂了一般，他有些战兢地低下头，心中苦恼不已。谁曾想夫人会在这个时辰来未央楼，而且还好巧不巧地被他看到了温情脉脉的一幕，天哪，坏了将军的好事，肯定是饶不了他了。他开始想象将军会怎样罚他，罚他在风中站立三个时辰？不给吃饭？过年不给红包？天哪……他的命运好悲惨啊……


    “小子你发什么呆，既然洗澡水烧好了那还不快点准备好洗澡的东西！”


    哇，将军的口气真的好冷啊！简直是不寒而栗。不过陶三立听了却像特赦令一般，连连称是地退了下去。


    待陶三立退下了，颜晚凝才转过身子有些不自然地说道：“那你快去洗澡吧，我先回去了。”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这两天去了哪里？”


    欲跨出门槛的脚霎时收住，她是真的很想知道他去了哪里，是真的想知道真相。她偏转过头，抬起眸凝视着他，等待着他更多的说法。


    “帮我搓背。”对视了几秒，他终于抛出这样一句话。


    “什……什么？”


    他挑眉，又恢复了往常的姿态，“你最近是不是耳朵不好？”


    “什么？”


    他翻了下白眼，“我不想把话说两遍，过来伺候我洗澡！”


    好命令式的口气啊！她有拒绝的权力吗？还没等她想好拒绝的说辞，他已先开口说道：“可别找借口，妻子为丈夫搓背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似是非常震惊的瞪着他，可是他却将眼睛瞪的更大，仿佛在告诉她，瞪什么瞪，难道我有说错吗？




第十八章鸳鸯浴（4）

好吧，好吧，不就是搓背嘛，某人都不怕，她只是帮他搓一下背，眼睛一闭很快就过去了。颜晚凝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低着头跟在他的身后向内屋走去。


    是伺候一个大男人洗澡耶！


    无论如何暗示自己，可是她还是好紧张啊。


    也因为她低着头，所以她根本就没有见到他脸上一抹极大的洋洋得意的笑容。


    澡盆里氤氲的水汽腾腾地往上冒着，颜晚凝立在屏风前踌躇不敢往前行，沈恪在屏风后喊道：“快过来给我宽衣。”


    天哪！她愣愣地应了一声，然后慢慢吞吞地往前挪动着步子。他倒是很有耐心的样子，伸展着双臂，等着她慢慢地走过来，还噙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不就是脱件衣服嘛，有什么了不起的。颜晚凝暗暗给自己鼓气，可是她还是真的好紧张啊！要命，完全没有往日的镇定了，现在见到他越来越让她心神不宁了，这绝对是个不祥的预兆啊！


    心一横，闭上眼，她的纤纤玉手攀上他的胸膛，然后颤颤巍巍地解开了外衫的衣带。


    呼——她暗自舒了口气。


    慌忙中欲转身，结果他却拉住了她的手，瞪视着她。


    不会吧，里衣也要她来脱！


    好吧好吧，那就来个全套的好了，大不了让她长针眼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表现的自然一些。可是他包裹在里衣下若隐若现精壮的身子真的让她紧张不已。他的外表看起来清瘦不已，可是没想到他的身子原来并不如外表那样清瘦，原来一切都是他骨骼清奇的表象啊！


    不期然的她的指尖碰上他的胸膛，好硬啊！她的脸蛋一下红了起来，她的脑子开始不听使唤的幻想起来，他的身子该是怎样的肌肉纠结呢？该是怎样的精瘦得当呢？


    天哪，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变成了一个色女？她甩了甩头，撇开眼尽量不去看他，故作轻松地转回正题：“你这两天去哪里了？”


    他突然将她拉进他的怀中，附在她耳边坏心地低语，“想知道呀，那不如娘子一起陪我洗个鸳鸯浴吧……”


    她的脸红的像烧着了一般，终于忍受不了他无尽的逗弄，忿忿地一跺脚，推开他来气愤地背过身子去，身后传来他爽朗的笑声。


    可恶！他竟然又耍她！难道她颜晚凝就长得一副令人逗弄的容貌吗！


    身后突然没了动静，她霍然转过身去，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自行泡入水中了，双眼微闭，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而她却像个十足的傻瓜一样愣愣地杵在原地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他尽情地伸展开自己的长臂轻靠在浴桶边缘，“快过来帮我洗澡，别傻站着了，虽然我相信你没见过男人，但是也不用表现的这样吧。”他悠悠的吐出一句话，也不管人家的死活。


    颜晚凝的脸更加红了几分，简直快要冒烟了，她愤愤地走过去抓起一旁的浴巾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地擦拭起来，她就不信了，今天非得给他擦掉一层皮不可！




第十九章醉红妆（1）

那晚，颜晚凝坚持不肯在未央楼换下湿透的衣裳，等她穿着湿漉漉的衣裳又加上一路上吹的冷风，等回到踏月楼的时候已然冻得瑟瑟发抖，纵使她体质尚可，可是也还是没能抵挡风寒的入侵，阿嚏个不停。喝了梅香及时煮下的姜汤，可是也已然晚了，到了第二日一早风寒严重的已经迷迷糊糊地下不了床了。


    梅香见着颜晚凝情况不好，大早上就冒着风寒去请了大夫。一时大夫来了，细细地诊了脉，遗憾地说道：“看来这风寒没几个几天是好不了了，得多加休息才是，可别再吹了风了。”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药方。梅香接过药方看了几眼，送走了大夫又急匆匆地赶去药铺抓药。


    梅香忙里忙外却找不到桂香的影子，忍不住暗自抱怨，这个丫头也真是的，平日里在夫人面前乖巧伶俐，看得出脸色，怎么现在却跑得个无影无踪了，可忙死我了，等找到了她，看我怎么罚她！


    还有将军也真是的，大半夜里让夫人一个人浑身湿漉漉的回来了，这倒好，今儿已经小年夜了，夫人这一病免不了又是几日，如果大年初一还病着那可真是不吉利呀！


    将熬好的要药端进房内，见颜晚凝还迷迷糊糊地睡着，梅香便坐在一边等了一会，待汤药凉了些许，便扶起她伺候她喝药。喝过药，颜晚凝便又沉沉睡去。梅香暗自一叹，轻轻掩上门扉悄声走了出去。


    一转身却见沈恪正好站在她身后，没预料的吓得她直拍着自己的胸口，“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沈恪朝着屋内努了努嘴。


    梅香眼中略带愤色地说道：“夫人刚喝了药已经睡下了。”他倒还知道来关心夫人，这男人也真是的，虽然知道冒犯主子，但她还是忍不住说道：“将军怎么可以让夫人浑身湿透了回来呢？”


    是她坚持要这样的好不好！不过沈恪也意识到自己这次的玩笑似乎开的大了点，梅香这样说他也没有责备她，况且他现在是真的担心她的身体，所以才会纳下脸来看她。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要多加休养，不能再冷到。”见沈恪并未因为自己的冒犯而生气便大着胆子说道：“将军何不亲自去看一看夫人呢？”


    沈恪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抬脚推门走了进去，梅香见状有些欣慰的关上门退了下去，决定给这对夫妻一点私人空间。




第十九章醉红妆（2）

颜晚凝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开门的声响想当然的以为是梅香，便虚弱的唤了声，“梅香，我渴了，帮我倒杯水。”


    刚进房门的沈恪一滞，随即无声地走到桌边倒了杯开水，然后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将意识模糊中的她温柔地扶起，让身体虚软的她在自己的怀中靠稳了才以另一只手喂她喝茶。


    她许是太累了，连眼睛都未睁开，就着送到嘴边的水喝了几口，随即头一歪又昏昏沉沉睡去。


    沈恪将她重新放平了躺好，又为她掖了掖被角以免她再被冷到。本来他应该要离开了，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走，坐在床沿上若有所思地瞧着他的妻子。


    许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她的脸蛋上红彤彤的一片，他伸出手来往她额上轻轻一探，还是很烫，热烫的感觉从他的掌心传开来，心中开始自责起自己昨晚不该让她如此任性，放任她穿着湿衣服回房的。


    也怪他拉不下脸来，明明很在意她了，可是还是不能像其他男人一样温柔地对待自己喜欢的女人，那样让他觉得很别扭，纵使偶尔对她流露出与平常不一样的姿态，可是再看到她不自在甚至是震惊的眼神后，他还是颓败地放弃了。天知道他怕她不接受他！所以他选择逗弄她，这样至少能够得到她的回应。


    不过令他开心的是昨晚她那样焦急地担心着他，甚至在他面前不设防的哭了出来，他相信，她在慢慢地对他改观，慢慢地变得在意他。这样就好，也不枉他这两天来为她的奔波劳累。


    “晚凝！”他喃喃地低唤，双手不自觉地抚上她的脸，这是她的妻，他本该好好珍惜疼爱她的，可是他却让她成了一个弃妇。甚至一开始的时候只是利用她，将她当成一颗棋子而已。


    她的特别让他无法忽视，让他慢慢地注意她，直到再也挪不开视线。那一天听到她弹琴，他才明白她的心境，他才豁然明白自己许是喜欢上了她。


    直到他知悉了她与夏语彤之间的关系，那一刻的自己好紧张，好怕她受到伤害，那一刻他才明白他不仅仅是单纯的欣赏与喜欢她，而是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她！


    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地冒着风雪半夜骑马奔赴百里外颜昌龄的老家济南去查寻一切蛛丝马迹，查寻夏雨荷与颜家的恩恩怨怨的真相，为的就是要让她免除伤害。当他疲惫地回来时，看到她平平安安的等着他时，那一刻的他心中别提有多么欣慰。


    他俯下身子，眷恋地在她唇上轻轻印上一吻。


    颜晚凝咕哝了一声，吓得他立马退开来，可是她并未醒来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去。沈恪暗自嘲笑一声，他竟然变得这样在意变得这样小心翼翼。




第十九章醉红妆（3）

颜晚凝悠悠醒转过来，掩着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这一觉她似乎睡了好长好长时间了。睁开惺忪的睡眼往帐外瞥去，融融的日光像碎金子般洒了一屋子，是什么时辰了？她噙着有些混沌的脑子愣愣地想，突然意识到天已经大亮了，这么说她整整睡了一天。坏了！昨天小年夜她要去绣坊对账的，现在岂不是误了时间，也不知道那头乱成什么样子了。


    “梅香！”她开口唤道，“帮我拿身衣服过来换一下。”


    她昨晚迷迷糊糊间记得自己发了身汗的，她的手抚上身上的衣物，却震惊的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天哪！她迅速地审视自己的穿着，兜衣被换过了，甚至连亵裤也换了……“梅香！”她紧张地喊道，但愿一切不是她所想的那样！


    “夫人，怎么了？”梅香听得叫唤急匆匆地赶进来。


    “衣服是你帮我换的？”她小心地询问道。


    “不是我，昨天将军一直陪在你身边，所以……”她觑了眼颜晚凝渐渐浮上红晕的脸便没有再说下去。


    这样讲的话，那她全身的衣服都是他换的无疑了，那他顺便也将她全身都看光光喽。颜晚凝欲哭无泪，虽然他们是夫妻，可是只是挂名啊，这样任人看光的感觉，真的很像失了贞洁一般令她难堪。


    看出颜晚凝的窘迫，梅香赶忙安慰道：“将军昨天守了夫人一天，大概是夫人您喝了药以后出了汗，他怕你着凉才给你换衣服的，夫人你就别太在意了。”


    “可是她为什么不唤你们来帮我换？”


    “奴婢昨天一整天都很忙，还有桂香也不知道去哪了，到现在都不见她的人影，也不知跑到哪里去贪玩了。”梅香微微地抱怨着自己小小的不满。


    颜晚凝终于敛下难堪，道：“且不管吧，你快去让门房准备轿子，我要出府。”


    梅香皱着眉头道：“夫人您要去哪，您可是才退了烧的，大夫说你需要静养。”


    “今天都大年夜了，绣坊的事情不能耽搁，我看我还是先去一趟等处理完了以后就好好休息等过年。”她边说着边开始穿衣服。


    “夫人！”梅香待在原地怒嗔。这夫人也真是的，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才好一点点就这样，她决定今天就是不听主子的话！


    颜晚凝抬头望她一眼，催促道：“小丫头快去呀！”


    不去，就是不去。梅香的脚像生了钉子一样，就是不肯挪动半步。


    “你这丫头可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可别仗着我好说话而耍心眼，耽误了大事你可吃罪不起！”


    “耽误了什么大事，我来担！”


    两人同时望向门口，见沈恪正板着脸负手走进来。颜晚凝想起换衣服这件事，不禁羞的红了脸。


    等他走的近了些，她才略略地稳了心绪，似是向他解释道：“今天是大年夜了，绣坊一年来的事宜必须要在今天处理完毕，我不去不行的。”


    “你就非要这样争强好胜？我想你不去，明天长安的天也不会坍塌下来吧。”他挑着眉说道。


    她却不与他争辩或解释，事实上她也没这个力气，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她才懒得在这种年三十的日子还赶来赶去的。


    她道：“我没工夫来与你争论，总之绣坊的事既然爹交给了我，让我一定要做出个样子才行的。”


    “不是还有二弟的吗？你那么不相信他的实力？”


    “有些场面上的事情小叔毕竟还不了解。”她如实地说道。


    “你就这么老道？”


    她可是真的没有闲情来与他吵嘴皮子，她无奈地说道：“算我求你了，我真的很累。”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终于开口道：“好吧，你躺在床上好好休息，绣坊的事我去处理。”


    颜晚凝像看无字天书一般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他在说什么？他居然要去帮她处理绣坊的事情？


    “怎么？你难道连你夫君的能力也怀疑？”看她一副震惊不已的模样，他不禁有些气愤地说道，他可是从来不问这些商场上的琐事的，还不是为了她的身体，居然还用这样质疑的眼光看他，真是忍无可忍！


    对视良久，最后颜晚凝终于松了口，道：“好吧。”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意，“这还差不多，你就好好躺着就好。”


    说完便好心情地转身走了出去，颜晚凝望着他潇洒的背影，一时间还是惊愕地回不过神来。




第二十章闹新春（1）

次日，正是大年初一，府内有诰封品级的都由沈无忌带领着穿上了冕服进宫朝贺。说白了有诰封的也只是靖国公沈无忌以及从一品骠骑将军沈恪。孙氏不能算是夫人，但作为沈无忌的继弦，便也随着一同进宫。颜晚凝本来只是一个七品的内侍女官，如今算是从一品骠骑将军夫人，虽然还在病中，但是还是不得不挣扎着起来了进宫朝贺。


    梅香帮着她穿好了绣着雏鸡的青色翟衣，又按着品级在眉心贴上了一品该有的九钿，才算收拾妥当。颜晚凝往铜镜中一瞧，见自己的脸色有些蜡黄，便让梅香帮着扑了些桃色胭脂才算粉润了些。等她急匆匆的将出碧蓉苑时才看到一个男子头戴着兖冕，身上齐整地穿着青衣纁裳，脚蹬着一双六合靴负手背立着。


    她一愣，随即悟过来是沈恪，这样的朝服是从一品该有的装扮，她甚少见他穿白衣以外的服饰也甚少见他戴帽子，只是就是这样一个有些特别新奇的背影也带给了她不小的跃动，他连背影都是这样的潇洒！她在他不远处立定了，沉了口气，才中规中矩地喊了声，“夫君。”


    沈恪应声转过头来迎向她的眼，她见他含笑望着自己，便也回以一笑，不声不响地向他走去，等两人快要并肩时，他才抬脚与她一同前行。


    他见她精神有些恹恹，不禁问道：“还撑得住吗？”


    她乖巧地点了下头，本来想问他绣坊的账务处理的怎么样了，可是一想到她大早上的煞风景必定又要引来他的一阵冷嘲热讽，她可是没有力气，于是便把到口的话咽了下去，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


    待出了大门口，尚央立刻迎了上来，道：“将军，老爷已经在车里等候了。”


    颜晚凝瞥向阶下空旷的场地，上头停了两辆马车，随从皆侍候在侧随时等待着出发。


    沈恪点了点头，便携着颜晚凝往后面一辆朱红的马车走去，正待他一只脚已跨了上去却突然停了动作，唤了侍立在一旁的陶三立，道：“去准备一顶软轿。”


    颜晚凝有些不解地望着他，他道：“你不是还病着吗？我怕你撑不住到时候给咱靖国公府丢了脸面。”


    颜晚凝暗自发笑，这个男人，明明是关心她却还要表现出一副看不起她的样子。她并不言语，依了他的话，移身软轿。


    对于她这样一句话都没有反驳的顺从他倒是显得有些诧异，他本以为她还要与他争上几句的，见她已经钻入轿内放下了轿帘，便也不再说什么，转身钻入马车。


    两车一轿缓缓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第二十章闹新春（2）

整个朝拜的过程庄严又恢弘，可怜她颜晚凝染了风寒，经风一吹眼泪就簌簌地掉的厉害，害的命妇夫人频频向她侧目，还以为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要到这样的场面来哭诉。颜晚凝暗自一叹，将头埋得深深的。


    为江山社稷祈祷朝贺完毕后，皇宫在萃玉楼开宴。新年的第一天，朝堂一改往日的肃穆与庄严，气氛变得轻松活泼起来。连皇上与皇后也是笑盈盈地与众人玩在一起，整个一片亲民祥和的局面。


    投壶，几乎是每一年必玩的节目。往年颜晚凝每次都伴在皇后身边看着众人玩，所以她对于投壶的规则一清二楚。


    所谓投壶，就是事先有人备好精美的壶和一捆投壶的箭。投壶活动时，宾客依次手拿着箭，投向壶中，投中者以多为胜，少者罚其饮酒。投壶一次接一次地进行，即使嗜酒如命之人也挡不住一次次的罚饮，最后便会烂醉。所以诸位有身份的王公大臣自然不愿意在众人面前醉酒出丑，都想要在投壶中争胜。


    有时候皇上看着高兴也会亲自参加一把，若输了也是甘愿罚饮。但是有时罚饮也会改成别的惩罚形式，比如吟诗作对，讲个笑话以博众乐等等。


    处处闹哄哄的，颜晚凝却因为风寒而有些恹恹打不起精神来，天晓得那种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惹得鼻尖痒痒的感觉有多难受，更何况她有一个特别之处，一染上风寒，眼泪水就流个不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真是丢脸啊！


    沈皇后在人群中看到颜晚凝这副样子一准就猜到她染了风寒，便唤了宫女将她召了过去。见了沈皇后，颜晚凝亲切地问候了一声。沈皇后和颜悦色地拉起她的手，说道：“可是又染了风寒，怎么这样不当心。”


    颜晚凝心头一暖，难得露出有些调皮的模样说道：“还是娘娘关心我，一眼就被你看出来了。”


    沈皇后笑笑道：“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些年，本宫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若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那当真是老糊涂了。”


    “娘娘才不老呢，风华正茂，您的举手投足依然是天下女子的楷模呢。”这话她并非讨好皇后才这样说的，确实沈皇后的宽厚贤明颇有几分唐朝长孙皇后的遗风呢。


    沈皇后抿着朱唇摇了摇头，待颜晚凝还想夸上两句，却见皇后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颜晚凝顺着皇后的眼神转过头去一看，却见吴王宋勋站在不远处，今天人这样多，她倒是将他给忘了呢，因着也是熟人，颜晚凝便透过人群报以浅浅的一笑。


    宋勋见了慢慢朝着两人走来，走到皇后跟前了，才作揖问安，“母后安好！”


    皇后笑着点点头，和善道：“老三来啦，怎么不和他们一块儿玩投壶？”


    宋勋笑笑道：“年年都玩觉得没什么意思，不如在这里陪母后解解闷。”然后又看向一旁的颜晚凝，道：“不过看来母后是有人陪了。”


    颜晚凝巧笑着，说道：“吴王殿下这是怪罪晚凝抢了皇后娘娘呢！”


    宋勋爽朗一笑，“就算我抢也不一定抢得过你啊，你忘了小时候你多得母后喜欢，她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夸你女中诸葛呢，可是让我们这群皇子没面子了好一阵子呢！”




第二十章闹新春（3）

她能进宫纯粹是意外，十年前她的阿姨楚文兰被选进宫做才人，可是在这偌大的后宫，她一介小小的才人要获得皇上的垂青简直比登天还难，捱过了孤寂的一年以后，她再也忍受不住孤独，便央求了姐姐楚文佩将颜晚凝送进宫来陪伴她，就因着这颜晚凝进了宫。能够得到皇后的青睐更是巧合。


    想到小时候的事情，颜晚凝便掩着唇低低地笑起来，“那是殿下让着我罢了，我一个丫头片子，殿下哪会与我计较呀，倒是我一头傻乎乎地在那里争强好胜。”


    宋勋跟着呵呵笑着，问道：“你当日只说念了四书、女则与几首诗，可是你为何知晓的那样多，你那时候到底还有什么深藏不露的啊？”


    “还能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呀，我那点小伎俩还不是日后被殿下您一点点地探究了去。”想到小时候他一直找些理由与她切磋一下学识，她就觉得那时候的他肯定特不服她一个丫头片子。“殿下，您当时是不是特不服我？”


    宋勋一愣，道：“我若不服你怎么还会带着你去放风筝呢？”


    是呢，她差点忘了，小时候吴王一直带着她在宫中放风筝的，他的手儿又灵巧，好像还亲手扎了一个风筝送给她呢，只是那个风筝被她放哪了呢？她愣愣的想着。


    皇后见他们一说起小时候就说个没玩，干脆将空间让给了他们，自己悄悄地退到了一旁。


    此时一道含妒的目光正紧紧朝那边射过去。宋濂微胖的身子站在沈恪身边，悄声道：“你吃醋了？”


    沈恪没好气地说道：“我沈恪吃甜吃辣吃咸就是不吃醋，你若是无聊的话就去追女人吃美食，别在这里瞎说话！”


    宋濂但笑不语，这话都像吃了炸弹了还说不是吃醋，早点承认喜欢人家会要命吗？真是的，宋濂摇了摇头径自走开，他可没有他那样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可是要去追他的映蓉了，现在两人关系突飞猛进，他现在不要太甜蜜，谁来管他这个闷骚男人的闲事啊，他可没这样无聊！


    “你好自为之吧。”临走前，宋濂闲闲地抛下一句话。


    沈恪回过头瞪他一眼，然后又将目光聚集到不远处谈笑风生的两个男女身上，怒气油然而生，这个女人，不是染了风寒吗，还这样嚣张！


    “沈兄弟，你怎么不一起去玩儿？”


    一个不怕死的声音传来，沈恪冷冷地转过眼，见来人是一向严肃忠厚一本正经的大殿下宋昱，因为与他并无什么交情，便敛下心头的怒气，作揖笑道：“啊，大殿下，难得见到你啊。”


    见沈恪如是客气的反应，宋昱的心头不禁一松。当夏语彤急匆匆地告诉他颜晚凝可能已经知晓了什么的时候，他可是紧张了一把的，看现在沈恪的反应，看来他还是什么也不知晓的了，不过，他转念一想，沈恪此人面上是一副不羁的模样，实际城府颇深，不可不防啊。宋昱笑着，试探性的开口，“怎么不见尊夫人？”


    沈恪望向不远处那一角落，暗自冷哼一声，随即脸上堆笑，和善地说道：“不必管她，她一向很忙。开年第一天，我先去试试手气。”


    “沈将军一出手那还不无往不胜？看来我们这群人今天必定要酒醉而归了。”宋昱笑呵呵地说着，与沈恪一同走向人群。




第二十章闹新春（4）

沈恪的眼神依然停留在两个相谈甚欢的人身上，心不在焉地往壶里投着箭。“当”箭头碰着银壶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应声坠地。众人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天哪，百步穿杨的沈大将军居然在投壶上失手了！


    沈恪继续往银壶中投着箭，当，又没中。再投，继续不中。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不少，猜测着这沈将军是功力锐减还是开年就走霉运。


    周遭突然安静的气氛连愉快地交谈中的两人都觉察到了，双双转过头去，颜晚凝原本满面的笑容在对上沈恪一双寒似霜雪的眼睛后立马敛了起来。


    就听得有人喊道：“沈夫人，将军今天可能要酒醉而归了呢！”


    笑容重新回到她的脸上，她向一旁的宋勋微微点了下头，便缓步走向人群中，说道：“第一天就把人家灌醉可不怎么好呢。”


    人群中有人调侃道：“夫人可是心疼将军了？”


    颜晚凝面上微红但笑不语。


    沈恪亦不言语，一手端起身旁的一杯酒一仰而尽。


    “好！”鼓掌声四起。


    众人似乎玩的不过瘾，又有人提议道：“素闻沈夫人乃女中诸葛，不如让沈夫人即兴作诗替将军受罚如何？”


    众人一致赞同，颜晚凝推却不过，又望了眼一旁满眼戏谑的沈恪，终于微笑着答应了。


    颜晚凝面向众人，略微沉吟了会，开口道：“看大家伙兴致这么高，那么就作一首关于投壶的吧。”轻轻踱了两步，丹唇微启，“玳瑁筵开宴玉楼，哨壶枉矢请相投。力期一中端倪巧，语重三辞礼数优。”盈盈转身，看向一旁的沈恪，继续道：“罚盏饮来分胜负，倚竿正处迭庚酬。山翁不管淹淹醉，只倚银瓶漫数筹。”


    话音落，有一瞬的静默，紧接着众人响起热烈的赞扬声，这才女果然名不虚传，竟然能将这投壶也能描述的惟妙惟肖。


    “沈将军，您的夫人真的不简单呢，有这样聪慧过人的夫人，沈将军就更应该喝一杯庆贺庆贺了，要不我等可是心有不甘哪。”有人起哄道。


    颜晚凝在一旁笑着劝阻道：“晚凝这诗也作了，大家伙就放过夫君吧，大年初一就喝醉的话怕不好呢！”


    “啊呀，将军夫妇真是鹣鲽情深呀！”


    沈恪不顾众人说什么，自行端起一杯酒一仰而尽。


    “将军好气魄！”有人叫好着。


    晋王宋昱站在一角若愚地看着这一幕幕，直觉认为这女人不简单，若真的被她知道点什么绝对对大局没有益处的，也许他该出手给这个女人一点颜色瞧瞧……


    人群又恢复了喧闹，众人继续玩闹着，颜晚凝面带笑容不动声色地靠近沈恪，劝道：“可别喝太多了，下午要回府祭祖的。”


    深邃的眼神看她一眼，似乎喝上了瘾，又端起一杯酒喝尽。当他又伸手拿起一杯的时候，颜晚凝的手终于碰上他的，道：“别再喝了，你这是怎么了？”




第二十章闹新春（5）

他的手突然紧紧地反握住她的，颜晚凝一急，一面使劲挣脱着，一面往四周看着，幸好没人注意这一幕！他也太胆大妄为了，竟然在这样的公众场合与她拉拉扯扯。她挣开他紧握的手，低语，“别这样，规矩些，大家都看着呢。”


    “规矩？”他挑眉，“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做丈夫的牵一下妻子的手有什么好非议的吗？”


    颜晚凝轻咳一声，道：“可是现在这场合似乎不适合啊。”


    “那你一个有夫之妇甩下自己的夫君与其他男人谈笑风生就不怕招来非议？”他气呼呼地说着，又喝下一杯酒。


    颜晚凝一愣，随即暗自偷笑，原来他是在吃醋呀！他居然吃自己的醋！那是不是代表自己在他心中是有些地位的呢？


    “你在吃醋？”她笑看着他，追问。


    “哼”他抬高下颔冷哼一声，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颜晚凝越加的确定这个男人是在吃醋！真是好玩，他居然也会吃醋！她像窥见了一个什么惊世大秘密一样，窃窃地低笑。


    “你笑什么？”他斜睨着她，依然一副高姿态地问道。


    她摆摆手，笑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过年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幼稚！”他暗自低语一声。


    这个男人，嘿，居然为了她吃醋了！颜晚凝的心情真的好像因为过年而雀跃起来了。


    轿身稳稳落地，颜晚凝优雅地步出轿子，冷嗖嗖的风不禁让甫出轿门的她缩了缩脖子，这头瞧见沈无忌和沈恪也从马车上下了来，一时见沈恪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停在自己的身上，颜晚凝便把脸一偏对向正前方。却见大门上贴上了红底黑字的对联，一边写着：四海春临，和风吹绿千堤柳。另一边是：九州福至，丽日薰红万径花。字迹写的飞龙凤舞、苍劲有力，颇有几分她小时候练过的“颜体”的味道。总管尚央迎了上来，对着沈无忌交代了几句，皆是关于下午祭祖的事宜。


    颜晚凝还染着风寒，半天的朝贺已然让她精疲力尽，所以一回房便往床上一歪，好养养精神晚些参加祭祖。才睡得有些迷迷糊糊，就被桂香叫起，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也不得不撑着起来，在床上坐了半晌才算有些清醒过来，见是桂香，还不忘问道：“你昨儿去哪了？”


    桂香垂着头，低低地说道：“我娘病了，我回家看她去了，走的急来不及和夫人说，还请夫人饶恕。”


    颜晚凝边整理着有些松散的发髻，边说道：“老人家现在可好？”


    桂香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吃了些药，可总也不见好……”


    颜晚凝转过头来看着她，柔声安慰道：“你也别太急了，如果钱不够的话，先去账房支五十两，就说是我同意的。”


    “夫人……”桂香眼泪汪汪，感激地望着她。


    “好了，别难过了，帮我打盆温水来，我洗把脸就要去祠堂了。”


    桂香抑了抑眼角的眼泪，应了一声便走了出去。


    颜晚凝一路出了踏月楼，不期然地在拐角的花园里碰到夏语彤，两人都是一愣，还是颜晚凝先开的口，“妹妹怀着身子也不穿暖和点。”


    夏语彤嘴角轻扯，似笑非笑，“我很好，倒是姐姐一直忙碌还染了风寒，得多多当心着才好呢。”


    颜晚凝含笑着轻点了下头，便不再说话。事实上自从平阳坡那件事以后，两人便变得有些尴尬起来，能不照面就尽量避免，相互间一如既往还是热切地寒暄，但是事实上各人心中打着的小算盘可是一直防着对方的。颜晚凝怕夏语彤与晋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夏语彤自然怕颜晚凝知晓了她与晋王的密谋，以及她进沈府的真正目的。




第二十章闹新春（6）

颜晚凝嫁入沈家以来也是第一次进入宗祠，免不了细细打量起来。那宗祠是府内独辟的一座院落，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面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沈氏祠堂”四个庄严肃穆的大字。两边是一副对联，写着：惟籍葵忱修俎豆，敢凭明德荐馨香。


    抬脚迈进院内，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面悬一块九龙金匾，写道“星辉辅弼”，乃先皇御笔。五间屋的正中央亦悬了一块匾额，上面书着“慎终追远”，亦是御笔。但见里头灯烛辉煌，锦帐帷幕，香烟袅袅，一时间也看不真切。


    府上众人按着辈分分列开来。沈无忌自是主祭，待在最前头。沈恪陪祭站在其身后，沈文献爵。青衣奏乐，三献爵，拜毕，焚帛祭酒。礼毕乐止青衣退下，颜晚凝才带着女眷进入堂内。


    堂前正中央悬着沈氏的祖先遗像，两边还悬着几轴列祖遗像，皆是莽带腰玉。颜晚凝吩咐了一声，等在外头的下人们便将一道道的菜捧了进来，再传由沈筠、夏语彤、孙氏到颜晚凝手上，奉上供桌。待吉祥菜都上齐了，又在酒盅里倒上美酒，颜晚凝面东而立，躬身拜了几拜，便退至一旁。沈无忌领着家中男丁进入，男女皆安辈分品级站立好，由沈无忌带领着齐齐跪下三拜。一时间鸦雀无声，只听得幡上的金铃儿微微摇曳之声。


    等一切仪式都完毕，颜晚凝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往回走，走了几步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唤她，他回过头去，见沈文正疾步向她走来，她偏着头看他，待沈文赶走到了她面前，才开口道：“小叔有什么事吗？”


    沈文显得有些局促，青涩的俊脸上浮现一丝羞赧之色，他道：“大嫂的风寒可好些了吗？”


    颜晚凝抿着唇微笑地点了点头。


    他似乎才有些放心地颔首，“这样就好，大嫂往后要多加小心才是。”


    “小叔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不如直说吧。”她看着他有些吞吐婉转的样子，不禁开口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嫂子染着风寒不好再来教你操劳了，我只是想来问一声嫂子，前些时候与我们合作过的苏州的那家绣坊，现在他们想要加入我们玲珑绣坊，在苏州开家分店，不知大嫂怎么看？”他望着颜晚凝，等着她的意见。


    颜晚凝偏头想了一会，正要说，就见沈恪一脸怒色地从两人身旁走过，连沈文喊了一声“大哥”他都没有理会，夏语彤跟在沈恪身后，看了眼颜晚凝与一脸迷茫的沈文，然后跟上了沈恪的步伐。


    颜晚凝看着沈恪越走越快，越行月远的背影，道：“小叔一会来碧蓉苑再详谈吧，现在一两句话也说不明白。”


    说着便转身就要往回走。


    “大嫂……”


    “还有事吗？”颜晚凝转过头，望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沈文。


    望着她一脸的温和，沈文最终摇了摇头，道：“没事了，大嫂您慢走。”


    沈文有些愣愣地立在原地，凝视着颜晚凝端庄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一时间心中五味俱杂。




番外：自是花中第一流（1）

天色一点点地黯沉下去，颜晚凝抬头望了眼宫墙外的天空，天空寂寥的连一只飞鸟也没有，她不禁有些紧张起来。阿姨差她去给微蔷殿的庄才人送梅花糕，可是回来的路上她却迷了路。皇宫这样大，每一处都是亭台楼阁、水榭游廊，对于年仅八岁，才进宫不到一个月的她来说，这皇宫的各处简直是造的一模一样。


    走了许久，可是一路上却没遇上什么人，她直觉自己走错了路，可是凭她怎么绕也绕不出去。风渐渐大了起来，卷起一些颓败凋零的枯黄树叶，小小的人儿将领口裹得紧紧的不让一丝风寒灌进脖颈。


    她实在是有些走不动了，就在小径旁的石椅上坐了下来。她双臂紧紧地裹紧身上的衣服，眼睛不断地逡巡，多么希望看到一个过路的宫人好让她来问问路。


    左等右等，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线也没入到宫墙底下，暮色降临，还是没有人经过这里。


    身后的树桠沙沙响动，左右摇晃着，就像一个个鬼影令她害怕。她紧紧地抓着手边的食盒紧张不已。她不断地安慰自己，不怕不怕，总会有人来的，阿姨也一定会来找她的。


    等啊等，等的她都要在这石椅上睡着了，可是还是没有人，天色越来浓，她怕黑，好想哭。她想起娘将她送进宫的头一个晚上，她就是在无尽的黑夜中抱着双膝蜷缩着哭了一晚上。白天也许会被皇宫的富丽堂皇以及精美绝伦而吸引了目光，可是一到晚上她还是无尽地想着她的爹娘。


    “虫虫飞，虫虫飞，飞到南山喝露水，露水喝不到，回来吃青草。”


    她开始喃喃地背诵起娘曾经教过她的儿歌，那样她就不害怕了。


    “一望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十枝花。”


    咕噜噜……她捧起自己的小肚子，她好饿呀，在宫中绕了足足两个时辰了。咕噜噜，肚子又不自觉地抗议起来。突然想起食盒里面有庄才人回赏的玫瑰赤豆糕，虽然知道不能没规矩地擅自吃食，但是一想到肚子饿的不行，更何况只有吃了东西才能有力气寻找回去的路，所以小手毫无犹豫地打开了食盒，捏了两块糕点吃起来。


    轻轻咬下一口，甜糯香软的滋味让她暂时忘了恐惧，等吃完一块，小小的脑袋开始思考着应该怎样回到宜兰殿，不知不觉又咬下手中的另一块糕点，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有亮光。


    她雀跃地从石椅上起身，朝着不断靠近自己的亮光喊道：“停下，这边有人！停下！”


    然后也顾不得拿上食盒便一股脑儿地跑了过去，“停一下……”她边跑边喊着。


    皇后沈玉桂正要回寝宫，却隐隐地听的有人在叫唤，原也没在意只到是风声。后来一个稚嫩轻灵的叫唤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她才回过头去，却见到一个小女孩正喊着向自己这边跑过来，她愣愣地想，却没能想出是哪个宫里的。


    “住撵！”沈玉桂翩然出声。


    当步辇稳稳落地的时候，颜晚凝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她的身旁，气息不定地开口询问她，“这位阿姨，我想问一下宜兰殿要怎么走？”


    阿姨？看来她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呢，沈玉桂愣愣地瞧着眼前的女孩，她的眸光清亮直直地看着自己，她伸手制止了正要出声斥责小女孩的贴身婢女，反而微笑地对着她说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这里？”


    颜晚凝乖巧地答道：“我叫颜晚凝，是宜兰殿楚才人的外甥女，但是我迷路了，所以……”她低下头，觉得迷路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迷路？”沈玉桂看着眼前这个灵巧的女孩霎时感兴趣。


    颜晚凝点了点头，脸上羞涩地浮了一层红晕，边比划边说道：“皇宫那么大，每个地方都差不多，我都走了两个时辰了可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你一个人在这里两个时辰了？你不怕？”多么坚强的女孩子呀。


    “怕，但是我唱着娘亲教我的童谣我就不怕了，感觉有娘的味道。”她的嘴角露出一抹笑。


    沈玉桂心头一软，道：“孩子，快来我这，我送你回宜兰殿。”


    “真的吗！”冻得有些微红的笑脸立刻雀跃起来。


    沈玉桂点点头，笑着向她伸出手，颜晚凝灿然一笑，将小手递了上去。




番外：自是花中第一流（2）

数日后，楚文兰得了圣宠，次日去立政殿拜访皇后，时值丹桂盛开的季节远远就能闻到从园子里飘出的芬芳，楚文兰带着颜晚凝踏入园子的时候就见得皇后与众嫔妃在赏着丹桂。


    “喂，阿姨！”颜晚凝认出是那天送她回宜兰殿的阿姨，便清脆脆地喊出声来。


    众人听得叫唤声皆循声看过来，楚文兰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形，一时之间大惊失色，拉着颜晚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谢罪道：“求皇后娘娘开恩，孩子不懂事！”


    皇后脸上并没有半点怒色，示意楚文兰起身了，又朝着颜晚凝挥挥手示意她过去。颜晚凝这才意识到，这位慈祥的阿姨原来是皇后娘娘！小小的人儿，立即跪倒在地，磕头问安道：“晚凝日前冒犯了皇后娘娘，请娘娘责罚！”


    “啧啧，小小的人儿就这样懂规矩，还让本宫怎么舍得罚你。”皇后走了过来，亲自扶起她，笑眯眯地说道：“快起来吧，小丫头，现在还迷路吗？”


    颜晚凝脸上一红，讪讪道：“回娘娘，已经认得路了。”


    皇后越看她越欢喜，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脸蛋，牵起她的小手，问道：“几岁了？可读过书？”


    颜晚凝比着手说道：“回娘娘过了年就九岁了。”又掰着手指道：“只刚读过四书、女则、还有几首诗。”


    “可了不得了！濂儿，勋儿，你们可听到了？”


    颜晚凝这才注意到了一棵桂树旁站立着两个与她差不多年岁的男孩子，一位清瘦儒雅老成、一位……额……她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形容词来，因为他胖胖的手中还擎着一串糖葫芦，此刻还与一颗山楂果拼命较着劲，颜晚凝看了弯起嘴角偷偷笑着。


    那位清瘦的男孩子走向前几步，打量了几眼颜晚凝，便向皇后回道：“这位妹妹博学令儿臣惭愧。”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宋勋一向都乖巧懂事，连上书房的师傅都夸赞过好几次，然后她转向同样站在一旁的儿子，板起脸来道：“濂儿，你怎么说？”


    肉肉的身子在听到有人点他名的时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拼命将嘴里的东西嚼了几下咽下了，抹了抹沾着糖汁的嘴唇才抬起头来笑着说道：“儿臣也惭愧。”


    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皱着眉说道：“你怎么只知道吃？”


    他的眼睛似乎还停留在那串诱人的糖葫芦上，皇后再一次对自己亲生的儿子失望不已，忍不住叹气，唉……


    “母后就别怪罪二哥了，今天老师夸赞了二哥呢！”宋勋解围道。


    “是吗？”皇后挑眉。


    肉肉的身子终于有了反应，急着道：“是呀，是呀，是真的。”


    “那老师夸你什么了？”


    宋濂圆圆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学着老师的口气道：“二殿下才思敏捷，孺子可教也！”


    沈皇后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挑着眉问道：“你到底说了什么令老师夸你？”




番外：自是花中第一流（3）

宋濂得意洋洋的嘻嘻一笑，道：“今日老师让我们轮流背诵《关雎》，但是我背不出来，所以老师让我背一篇我熟悉的，所以我将御膳房的菜单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


    沈皇后听罢简直两眼翻白就要倒地，她就这样一个亲生儿子，却是那样的不争气……


    一旁的妃嫔们见皇后被二殿下气倒，连忙过去好言宽慰她。皇后大概也知道他儿子这辈子估计就没那种文韬武略的才盖了，唉……既然为人母那么就求他一生平平安安吧。


    颜晚凝看皇后着实被气得不轻，便也上前安慰道：“娘娘莫气，待殿下成人以后必然会懂得体贴娘娘的，不是有句诗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嘛，而且殿下对美食这样有研究，娘娘以后可是口福不浅呢！”


    这丫头好会说话，还会背孟郊的《游子吟》，又用的如此贴切，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颜晚凝见皇后愣愣地打量自己，便笑着说道，“不如让晚凝给娘娘唱首歌来让娘娘解解闷可好？”


    皇后看着她一脸的笑意，便说道：“好，丫头要唱什么？”


    颜晚凝偏头想了下，道：“就唱《诗经》里的《关雎》好了。”


    《关雎》也可以唱的吗？站在一旁的宋勋满腹疑问地看着眼前的女孩，看着她轻盈盈地唱起来，清越婉转，他才发现原来这些古怪难背的文章配上乐曲竟是这样好听，忍不住又看了几眼这个明眸善睐的女孩，她叫晚凝对吧，他想着什么时候与她切磋一下功课才好。


    一曲终了，引得掌声不断，皇后笑呵呵的说道：“想不到丫头歌唱得这样好。”皇后转向一旁的楚文兰，道：“楚才人，你这外甥女可真是个厉害角色呀。”


    楚文兰谦恭地陪着笑，“娘娘谬赞了，小丫头片子不懂分寸哪。”


    皇后摇了摇头，道：“你可是说错了，你这外甥女那天独自一人在宫中迷了路，却丝毫不显恐惧之色，那样的淡定岂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够做到的。”


    楚文兰大为震惊，“是娘娘亲自送晚凝回来的？”多么的受宠若惊呀。


    皇后点了点头，道：“本宫很喜欢这个孩子呢，想要问楚才人讨了去，不知道楚才人愿不愿意割爱？”


    楚文兰受宠若惊，想不到皇后会如此赏识晚凝，便说道：“娘娘能够看上她，是我等的福气，只是恐怕晚凝要让皇后娘娘操心了。”


    皇后开心道：“如此甚好，我还怕太闷呢。”她牵过颜晚凝的手，和颜悦色地问道：“可愿意来我身边？”


    颜晚凝像个小大人一般福了下身子，道：“娘娘能够看上晚凝，是晚凝的福气，晚凝谢娘娘垂青！”


    皇后连说了几个好字，又问了颜晚凝一些问题，她全都不急不躁，从容不迫地对答如流，惹得皇后直云，“真乃女中诸葛啊！”


    从此颜晚凝被冠上了“女诸葛”的花名。而那天，有个很佩服她欲日后与之一比高下的小小身影注意了她整整一天，以至于在往后的日子里，潜移默化中，他再也移不开胶筑在她身上的视线。




第二一章春情药（1）

“夫人，喝药了。”


    歪在榻上小憩的颜晚凝听见声音便擎起头来，但见桂香端着一碗滤好的汤药走了进来。一股草药味令颜晚凝皱了皱眉头，她实在不喜欢这药的苦味道。


    “我觉得现在好很多了，应该不用再喝了吧？”


    桂香将药碗端到她跟前，笑着说道：“大夫说必须再吃几天的药才行，不然有可能高烧还会上来的。”


    她实在是怕喝药，从小生点小病宁愿挺一挺熬过去，“那先放桌上吧，一会凉了我再喝吧。”


    桂香一勺勺地吹着药，劝道：“药凉了可不好呢，若是夫人怕苦，奴婢还准备了蜜饯，都是夫人平日最爱吃的。”说着将药碗搁在一旁的圆桌上，又从托盘里取出一小碟的蜜饯。“夫人喝过药后睡一觉，发一身汗应该就能大好了！”


    颜晚凝低低一笑，道：“你这丫头这样口齿伶俐，若是我再不喝的话，倒是显得我娇气矫情了。”


    桂香浅浅一笑，递上药碗。到底还是怕那药的刺鼻味道的，颜晚凝眼睛一闭，也不管死活，一口气将那药全数吞入胃去。桂香立马奉上准备好的蜜饯，颜晚凝连吃了好几颗才算有些盖住了口中腥苦的味儿。


    总算喝完了药，两人皆是舒了一口气。


    颜晚凝有些无力地往榻上一歪，有些气喘无力地说道：“待我睡半个时辰可别忘了叫醒我，重要的事情可不能耽搁了。”


    桂香回首从架上取了件貂毛暖袄给她盖在身上，道：“夫人您就好好休息吧，别想着那么多，我保管你不会误了时辰。”


    “好了，够暖了，炭火都烧得那样旺呢。你呀，这两天若是得了空，就回家照顾你娘她老人家去吧，我这头反正也不忙，也许过两天还要出趟远门的。”


    “夫人……”桂香眼中噙着泪，欲言又止地望着颜晚凝。


    “好了，小丫头，可别再这样了，我最是看不得这副样子的。你且出去吧，我休息一会儿。”说着便闭上了眼睛。


    桂香轻轻地应了一声，神情复杂深深地望了一眼后，便慢慢地走了出去。


    阖上门，桂香并未退去，仿佛若有所思地在门外徘徊起来，她到底该不该去向将军坦白一切呢？可是，她自己该怎么办？转念一想，夫人对她那样好，可她却……


    “桂香，我一猜你就在这儿！”


    桂香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去，见来人是梅香，才拍着胸口道：“原来是你，可吓死我了。”


    梅香打趣道：“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


    桂香脸上一僵，梅香看了笑出声来，“你看你，还真像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好了，我不笑话你了，我和紫霞她们在打络子，但是我们笨手笨脚的不记得花样了，就来讨教你这个高手了。”


    “可是我得再这里守着夫人呀……”


    梅香将她的话打断，说道：“嗨，这件事就交给兰香吧，反正她也不喜欢打络子那些女儿家家做的事，我可跟她打过招呼了。”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拖起她就走，桂香还待说什么，最后也只得什么也不说，只是忧心忡忡地望了眼颜晚凝的房间便随着梅香走去。




第二一章春情药（2）

热，好热。


    仿佛置身在沙漠火焰山，抬头是刺眼的烈日毒阳，令她眩晕，令她举步维艰。水，她需要冰水。


    “水……嗯……”她想要唤人拿点水来，可是一开口却变成了一声娇软的呻吟。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小腹处也升起一股陌生的灼热，令她不知所措。


    真的好热！盖在身上的暖袄早就被扔到了一旁。皮肤一阵阵地热烫，仿佛有千百只蚂蚁爬的她全身酥酥麻麻的，她开始撕扯着身上包裹的厚重衣物，当她纤细柔嫩的手指碰触上自己的肌肤时，没来由的，心底出现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令她忍不住娇啼一声，小腹的火越烧越旺，似乎有什么东西欲流。


    全身都好难受，她渴望着碰触，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一下她钻心的酥麻，娇软的身躯像蛇一般开始游移起来，伴着轻浅的娇吟，曳出一室的旖旎。


    沈文一路走进碧蓉苑却未寻得颜晚凝，便寻至踏月楼，本想通报一下再进去的，可是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房门也是半开着，所以他轻轻扣了下门扉，“大嫂，你在吗？”


    里头没有回应，他又喊了声，“大嫂，如果方便的话，我就进来了？”


    颜晚凝维持着最后一丝漂浮的理智，道：“别，别进来……哦……”她几乎连话都说不连贯了，只要一开口，皆是令人羞颜的呻吟。


    沈文以为颜晚凝风寒加重了，担心地问道：“大嫂，你可是不舒服？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不要……”她喘着气，直觉自己可能被人下了药，最后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让沈文进来，万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现在她真的不能够控制自己。


    可是那药力似乎越来越强势了，在她体内兴风作浪，她克制不了对男人的渴望，克制不了那股欲望，她滚落榻下，不断地朝着男人声音低方向别过去。


    沈文还是放心不下，说道：“大嫂，我可进来了。”说完便推门而入。


    可是眼前的一幕香艳景象却着实吓坏了他，天哪！大嫂怎么会这样？


    瞧她一副衣衫不整地抱着柱子，身子不断地往上面蹭着，娇喘吁吁，香肩半露，裸露的美腿更是勾魂地缠着柱子，轰！一股血液直冲上他的脑门。


    他将眼别向别处，尽量不去看那香艳的景象，可是那细细的娇喘声还是让他心猿意马起来，他握紧拳不断地告诫自己要稳住，要镇定。


    “快走……我被人下药了……”她很艰难地说着，身子不稳地倒在地上，她好热，她需要降温！


    “大嫂！”沈文转过身子想要搀起她。


    “别……”她拒绝者，可是手还是不听话地握住了他的，她好想让人抱，让人吻，让人为她降温。她的手攀上他的肩，不断地在他胸口蹭着。


    沈文刹那石化！稳住！一定要稳住！可是无论怎样告诫自己，他还是觉得自己快要流鼻血了，他从来没有遇到这样香艳的景象，更痛苦的是他对她起了反应！


    “大嫂，你撑住，我去找大哥。”他必须马上逃离，如若不来真的会做出禽兽之事。


    可是他才一个转身，她就已经抱住了他的腰，让他的身子再次紧绷起来。嗯……她不断地呻吟着，搅得他心神俱乱，他实在不是柳下惠啊！




第二一章春情药（3）

“你们在做什么！”


    沈恪本来是要过来看看颜晚凝的病有没有好点，可是却被他见到这样一幕春宫景象，他怒吼一声，眼睛嗜血地瞪着地上的一对男女。


    沈文身子一震，仿佛清醒般地回过神来，急忙松开颜晚凝攀附着他的手，急急转过身来，“大哥……”


    “住口，你这个畜生！”沈恪怒不可遏，举起手掌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沈文捂着被打的通红的半边脸，急急道：“大哥，大嫂她被人下药了，我们什么也没做！”


    “你给我滚！”他怒吼，额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


    “砰”地一声，他狠狠地将门踹上，转身抱起地上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的颜晚凝。


    她立刻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她现在完全像个淫妇了，渴望着男人，她攀上他的颈子，寻找着他的唇。


    她用青涩的吻技不断在他的唇上摩挲着，沈恪望着怀中星眸半醉、脸蛋涨满潮红的女人，如此的妩媚挑逗人心，纵使知道她是中了春药，他还是沉醉不已，放纵着自己吻上她娇艳欲滴的红唇。


    “唔……”她满足地发出一声嘤咛。


    他将她抱上床，覆身压上她的娇躯，不断地与她的唇舌纠缠着。


    “我要……”她的嗓音如猫般濡腻，纤纤玉手攀上他结实的胸膛为他解着束缚。柔滑的小手一碰触他的胸口，他便敏感地低哼一声，现在他被她勾的也想要她了。而且她中了春药的毒，若是不宣泄欲望的话，很可能会伤了她的身体啊，这样想着，他便更加肆无忌惮地亲吻起她来，她的唇、秀颈、锁骨……一寸都不放过。


    “快给我……”她在他身下娇喘着，想要更多，双腿缠上他精壮的腰杆，娇躯难耐地扭动着。


    该死的！到底是谁这么恶毒下了春药，他的额上冒出密密的汗珠，软玉温香勾引着他，他快要忍不下去了。可是他看着身下的人儿，却突然意识到，他不能就这样占有了她，现在的她意识不清，若是这样趁人之危，他日她定会恨他，那么他好不容易在她心中建立起的微弱印象也会随之烟消云散。他是想要她，可是他想要心甘情愿，身心全都属于他的那个她！


    他用力扒开她紧缠着自己的双手双腿，喘着粗气退开数步，说道：“我不能，日后你会恨我。”


    得不到原本舒服的抚摸，她难过难耐地扭动着身体，眼中噙满了泪，她好难过，她快要死了，她艰难地开口，“我要……嗯……快给我……”


    她像个可怜的乞儿求着他，他不忍心，在床沿上坐下，她的手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臂不断地贴着脸蛋吮吻着。


    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被折磨死的，他一狠心，在她的背上用力一点，她马上像失了全部的力气瘫倒在他的怀中。


    望着怀中已经没了知觉的人儿，他才深深地舒了口气。他是不得已才封了她的穴道的，相信过了几个时辰药力散去后，就会恢复的。他将她不整的衣衫穿戴好了，然后将她平放在床上，盖上棉被，望着她已经恢复平静的睡颜，他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不敢再多停留便退了开来。


    “晚凝，我不想让你恨我，我要你爱上我！”


    他恋恋不舍地望了她一眼，然后轻轻阖上门扉走了出去。现在他心中是一阵的怒气，到底是哪个可恶的人，竟然丧尽天良到下春药！这口恶气，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出！脑子一个激灵，突然蹦出个人，他狭长的眼儿细眯起来，有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一定是她！他握紧了拳头怒步走去。




第二二章络丝娘（1）

漆水蹭亮的红木书桌上夏语彤正埋首奋笔疾书着什么，秀眉微蹙，还时不时地思虑斟酌一会，仿佛在做着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横云楼静悄悄的，只她一个人专心致志地写着，兴许太投入，连沈恪走进来她都不曾注意到。


    “是不是你干的！”


    突然的一阵低吼让毫无防备的她为之一振，手忙脚乱地掩盖住了手头的信笺，努力平息着不稳的呼吸，站起身来迎向他，“什么？”


    “别跟我装腔作势，是不是你给她下的春药？”他的眼中满是怒气，愤愤地瞪着她。


    夏语彤心头一楞一惊，对于他的话似懂非懂，她把她大部分的心思都集中在了那张信笺上了，她偷偷觑他一眼，还好，他似乎并未注意到她在写什么，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张信笺团在手中藏掖好了，才走出数步，不问明情况，却反而将人引入一团迷雾般地问道：“你何以认为是我？”


    沈恪冷笑一声，低吼道：“何以认为？就凭我知晓了你与她同父异母的身份！”


    夏语彤几乎要站立不稳，一手撑在书桌上，喘了好几口气，才睁大了眼望着他说道：“她告诉你的？”


    他负手踱了两步，转首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睛说道：“我想，我大概比她早知道，要不然我无故失踪两天干吗！”


    “那两天你不是去并州巡防了吗……”她突然恍然大悟，“你派人调查我！”


    那么他是否知道他与晋王……这个比较令她担心，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沈恪抛给她一个彼此彼此的眼神后，说道：“我一直弄不明白，你为何要我娶她，知道了你们的关系后我才恍然大悟，直到我去了趟济南后，我就更加明确了，只是我想提醒你，若是你知道了某些事情以后可千万不要后悔。”


    “你去了济南……”她被他的话惊的一愣一愣，仿佛一个提线木偶。


    “今日我把话撂在这儿，颜晚凝是我喜欢的女人，你若是敢伤了她的话，可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话虽然狠，却让她稍稍放下了心，看来他并不知道最最紧要的事情，关于她与颜晚凝的关系这件事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大秘密，没什么好惊讶的。她挑眉迎向他的逼视，“你可别忘了我们之间是因为各自的利益在一起的。”


    沈恪冷哼一声，“别以为我离了你就办不了大事，事实上你自从进了沈府你给了我什么情报了，嗯？”


    夏语彤不置可否地挑眉，轻轻开口，“这么说，你是认定我是那个罪魁祸首喽？”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会让你心服口服，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别后悔！”


    夏语彤轻笑一声，看着他一副怒气冲天的模样，他表面从来都是一副闲散不羁的，这样大发雷霆的他还真是少见，看来这颜晚凝的本事还真是了得，居然能够左右花丛浪子的心情。


    “穿件衣服，带你去见个人。”他冷冷抛下一句话便扭头走了出去。




第二二章络丝娘（2）

宽敞的马车在大道上奔走了大半晌后便转向一条清冷的郊野小道，扬起阵阵灰尘。马车越行越远，狭窄的小道上唯有这马车的“嘚嘚”声绝尘而去，夏语彤坐在马车里丝毫不去猜想着他要带她去见谁，她很安心地靠在柔软的垫在上微闭着眼假寐。


    直到“吁——”的一长声，马车惯性地往前一倾，夏语彤才睁开眼，转头偏向沈恪，道：“到了？”


    沈恪不说话先她而下了马车，夏语彤暗哂一声便跟着下了来。


    才立定了身子，一阵寒意就袭来，她皱着眉头往身旁一瞥，四周古木凄凄，面前是一条青石板小路，沿着小路的方向望去，有一角黄色在古木丛中尤为显眼。夏语彤一阵疑惑，开口道：“你带我来寺庙做什么？”


    “自然让你不虚此行！”他抬起脚拾级而上。


    夏语彤脑子转了几个弯便小心翼翼地跟上去，现在她身子沉了，不得不小心着些才行。


    一路走至尽头，眼前果然出现一座黄墙黑瓦的寺院，大门上悬着一块略显陈旧的匾额，上书“莲月庵”三个字，原来还是一座尼姑庵。他带她来尼姑庵做什么？在她的社交范围内好像不存在尼姑吧？说来也可笑，她可是青楼女，怎么可能与尼姑有什么纠葛？倒是看看他能整出个什么名堂来了。


    夏语彤轻扯唇角，暗自一笑随着沈恪走进庵内，一阵浓郁的檀香扑鼻而来，她讨厌般地拧了拧鼻子，她从来就不信奉神佛，也对这个没什么好感。


    有一个类似执事的姑子迎了出来，与沈恪相视一拜后便将他们带往一处僻静的院落。


    “施主，请进吧。”那姑子将他们带到了那座院门口，交代了一句便走了出去。


    沈恪略微一点头，道：“有劳师傅了。”转头看了眼有些疑惑的夏语彤，说道：“进去吧。”


    夏语彤有些犹豫地推门走进去，幽暗沉静的屋内立刻涌入一束光亮，四下静默无声，只有缭绕的香烟还有“笃笃”的木鱼声一下下有规律地传来。这样静寂肃穆的场面令她有些不自在连着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


    定了定神，适应了屋内昏暗的光线，她才注意到佛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个尼姑，那姑子背对着她们，一下下专注地敲着手中的木鱼。


    似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那姑子停了手中的动作，慢慢站起身来，在佛前拜了三拜，才悠悠转过身来，道：“你们来啦。”


    几乎是一瞬间的，夏语彤踉跄地倒退了几步，天哪！那眉眼，怎么可以如此相像，若不是……若不是她娘亲早已经亡故，她真的以为是她的娘了！太过的震惊令她大张着嘴巴久久何不拢。


    “你……你……”她用手指着她，嘴里因为震惊不能连贯地说出一句话来。


    “彤儿，你有身孕了？”那姑子满是惊喜地看着眼前震惊不已的夏语彤。


    夏语彤觉得自己都快要心悸了，彤儿，这世上除了她的娘亲从来没有人这样喊过她！难道……她立刻摇了摇头，不对，她是亲眼见了自己的娘亲下葬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难道她撞鬼了！


    她克制心中的激颤，扶着一旁的供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问道：“你……你是我娘的什么人？”




第二二章络丝娘（3）

那姑子却似乎并不急着回答她的问题，扶着她走到一旁的四方桌旁，让两人坐下了又给各人都斟了杯清茶，道：“先喝点茶驱驱寒。”


    夏语彤哪有心思喝什么茶，现在她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于知道答案，她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沈恪，他却像没事人一样气定神闲地喝起茶来。无奈她只得百般忍耐，象征性地喝了一口，忙又开口问道：“你到底是谁？”


    “还是多喝几口定定神，你怀着身孕情绪不宜太过于起伏的。”那姑子径自拿过夏语彤的茶杯给她斟满了又好心地递上去。


    夏语彤却突然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一把抓住了那姑子的手臂，杯里的茶水全数洒落。她焦急地说道：“你到底是谁？不可能的，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相像的人，连手臂上的胎记都一模一样！”


    她的胸口因为震惊而剧烈起伏着，眼睛紧紧地盯着她手臂上那块乌青的胎记。


    那姑子轻轻拍抚着她的手，令她安抚地坐了下来，她突然满是悔恨地说道：“对不起彤儿，娘骗了你那么多年……”


    “轰隆”一声，仿佛是一道雷鸣劈在她的头上，她几乎要坐不稳，心悸地呼吸不过来，她说什么！她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她听不到，听不到，这不是真的！


    看她脸色惨白，沈恪在一旁扶住她的肩膀，平静地说道：“这是真的，你娘她没死。”


    她不敢置信地掩着唇说不出半句话，只是愣愣地睁大眼睛瞧着眼前这个尼姑，这个自称是她娘亲的尼姑。


    “彤儿，我知道你一时间接受不了，事实上沈将军找到我的时候，我也犹豫了好长时间到底要不要来见你，我真的没脸来见你啊！”夏雨荷满是愧疚地说道，眼中蓄满了泪水。


    沉默良久，夏语彤终于缓过神来，冷着脸说道：“既然你决心瞒我，那你现在又为何让我知晓，你不觉得你很残忍吗？世界上有你这样当娘的吗？”她嘶吼着，眼睛涨的通红嗜血。


    夏雨荷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咸涩的泪水滚落在灰蓝色的袍上，她的声音有些呜咽哽塞，“因为我不想让你再带着仇恨活着，我希望你快乐幸福！”


    夏语彤漠视着眼前已然有些憔悴沧桑不再如花似玉的中年女人，虽然心中有些心酸，但还是冷哼一声，“那你当年怎么就不为你的亲生女儿考虑一下，你忍心让她在青楼里卖笑任人调戏？！”


    “不是这样的，彤儿，你听娘解释。”她急切地摆手，仿佛一耽搁就会让眼前失而复得的女儿瞬间消失一般。


    “你配做娘吗？”她冷冷地啐了一口，道：“今儿我倒是看你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出来！”


    见夏语彤这样冷淡嫌恶自己，夏雨荷的心里很难过，但是见她愿意听自己解释便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痛楚，但愿她的一番解释能够让女儿放下心头的仇恨。




第二二章络丝娘（4）

夏雨荷悠悠站起身，走到佛前，掬了三支青香在红烛上点燃后拜了几拜，才插到香炉内。夏语彤心中满是怨气，不耐地说道：“要说什么就快些，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若是菩萨真的能保佑，我也不会是青楼女的命了！”


    夏雨荷的肩膀明显的一抖，但她还是跪在佛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缓缓起身，踱了两步，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她的声音柔和，“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大抵人都逃不开“情”这一字，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一段风花雪月的过往……


    诗云：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是一个酝酿浪漫的季节，当美貌多情的当红花魁夏雨荷，在趵突泉偶遇当街卖画的穷苦书生颜昌龄时，一场纠葛一生的戏码即将上演。


    才子佳人，互有好感，自然私定终生，互诉衷情。夏雨荷像所有戏码中的女主一样好吃好喝款待颜昌龄，只盼望他有一日能高中好将她明媒正娶过门。


    可是盼望终究只是盼望，当穷苦书生摇身变成状元郎时，一切都已经变味了。她依然是花魁夏雨荷，而他却不得不为了自己远大的前程而断送一段金玉良缘。


    仿佛真的是一出杜十娘的故事了。


    然而夏雨荷却并未怒沉百宝箱，人与人的性格毕竟不一样，刚烈如杜十娘的性格毕竟少数。


    痴情的女子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没有听到对方亲口的拒绝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夏雨荷变卖了全部的家当，从济南一路跋山涉水行至长安，只为了讨一个说法。


    昔日的情人已然成为别人的夫君，而她自己却还是上不了台面昔日青楼里的一个妓，天壤之别，别说他，就是她自己也觉得配不上他了，纵然她的身子依旧清白。


    情丝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了的，更何况他对她亦是有着情的，只是对于男人的一生而言前途才是第一位的，而爱情只是他生命中的点缀，纵使他心中只有唯一一个女人。


    连绵的情话自是让女人招架不住，老情人相见，难免干柴烈火越烧越旺，痴情的女人可以为了爱情放弃一切，甚至甘愿做起地下情人，只要她的男人依然爱她，多么可悲的一个事实！


    夏语彤忍受不了那段她娘所谓的美好日子，她特别抗拒她自己的那段身世，她总管觉自己只是一个被人遗弃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她出声打断夏雨荷，“不要总是嚼你那一段烂情史，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要装死！”她一语中的，一点也不留情面，天知道她嘴上恶毒，其实她的内心已经脆弱到不堪一击了。


    夏雨荷有些凄凉地看了她的女儿一眼，叹了口气说道：“本来应该是个美好的结局的，我都已经说服了他辞官和我一同远走他乡了，偏偏他有个同僚对我垂涎已久，想要染指于我，不成功被要陷害他，无奈之下我只能装死瞒过众人等风头过了再行定论。”她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夏语彤继续说道：“那日下葬后，你爹在约好的时辰来接我，趁着月黑风高想要回来带着你一起远走高飞的，可是半路上马车出了事故，翻下了悬崖……”


    她有些哽咽泣不成声，良久才说道：“他死了，而我却大难不死，被尼姑庵里的尼姑救起，可是我已经失去了记忆，后来过了一年我便剃度出家在莲月庵安顿了下来。直到不久前我去山下拾柴火不幸摔到了脑袋才忆起所有的事情。我想到了你，可是已经这样多年过去了，我如何还能找到你……彤儿，娘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她的眼泪簌簌地流下来，夏语彤最是不能忍受这样煽情的场面，她将头偏转过去，不去看她的满面泪痕，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泪流出来，克制着自己不奔过去抱一抱她久违的娘亲！


    夏雨荷转向一旁的沈恪，说道：“幸好后来沈将军找到了我，我才知道你已经嫁给他了，而且今天我看你还怀了身孕，知道你过的好，我就欣慰了。”她边抹着泪边说道。


    “彤儿，那些过去的事就让它尘封吧，带着那么多的仇恨活着，人生如何能精彩，况且你爹没有对不起你，他还是很疼爱你的，那块凤形的半圆玉玦就是他亲手在你百日那天带上的……”


    夏语彤偷偷地抚了抚胸口，发现并没有玉玦，不由心中一惊，忽然又想起，那日在平阳坡上与颜晚凝点破关系后自己赌气被摘了下来，如今好像压在箱子底下。原来她的心里还是那么在意这块玉玦的，为什么？难道她不是一个无情的人吗？


    回程的马车上，夏语彤虽然因为今日的震惊令她有些难以消化，她还是第一次真心向沈恪道谢，“今天谢谢你在我娘面前和我装恩爱。”


    沈恪挑眉一笑，“你还是很在意你娘的对不对？”


    夏语彤抿着唇不说话。


    “你别太感谢我，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仇恨而伤到无辜的人。”


    “我知道你在意颜晚凝，我承认药是我下的。”她很平静地说道。


    沈恪很意外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他还以为她会死不承认的，看来今天的事情对她的影响确实够大。




第二三章云鬓乱（1）

厚重的毡帘被人掀开一角，一阵诱人的香甜气味扑鼻而来。梅香的鼻子最是灵敏，不由得深深呼吸了口，赞道：“哇！好香啊！好像是板栗的味道呢！”


    门外的人应声走进来，道：“你这狗鼻子可真是灵，姐妹们，快来，刚炒好的栗子！”


    梅香已经等不及地剥开一颗放入嘴里了，那色泽金黄、香气诱人、甜糯可口的味道简直让她快将舌头都要吞下去了，忍不住又拿了一把，自顾自跑到一边享受起来。


    一群小丫鬟们见她这样，那还得了，纷纷放下手中正打着的络子，一盘栗子顷刻间一抢而空。


    桂香却没有心情吃栗子，她不禁问道：“兰香，你怎么也来了？夫人那边没事吧？”


    兰香边吃着可口的栗子，还不忘喝口热茶，才开口说道：“能有什么事呀，夫人正睡得香呢？”


    怎么可能没事？那药……桂香不禁疑惑，又说道：“你可叫醒了夫人没？她下午有要事去办理的。”


    “呀，坏了！”兰香大叫一声，众人忙问怎么了？她抓了抓耳朵不好意思地说道：“怎么办，我要紧去炒栗子，忘记叫醒夫人了……”


    这可如何是好……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哪还有什么心思吃东西，耽误了主子的大事可是不得了的事啊。


    兰香扁了扁嘴，抓了抓梅香的袖子，可怜兮兮道：“梅香姐，你看怎么办呢……”


    “你啊！”梅香忍不住瞪她一眼，也怪她自己硬是拖了桂香过来，现在……唉，反正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她说道：“我看算了吧，夫人说不定自己醒了就起来了，如果人家找夫人有事说不定也已经差人去请了，就别太担心了。”


    桂香在一旁暗自思忖着，按着时辰，那春药早该发作了，不可能没有风声传来的啊，难道踏月楼一个人也没有？如果这时候有个男人闯进去了，那夫人……


    她开始着急心慌起来，有些后悔下药了，毕竟夫人待她不薄，她真是要遭天谴了。可是她也实在是没法子，谁让德生哥有把柄在人家手中呢，她真是万难啊，她现在只盼望夫人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哎，桂香你怎么了？”梅香看桂香一个人站在一旁脸色有些不好，不禁开口问道。


    “啊，没事。”桂香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沉吟了一会儿，又道：“我放心不下夫人，我看我还是回踏月楼看看才好。”


    一群人都默默地看着她，然后都点了点头。梅香道：“我陪你一起去吧，万一夫人怪罪下来，我也有错啊。”


    桂香点了点头，两人相携着走出去，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回头一看却是兰香正眼巴巴地望着两人，她小声地说道：“那……那我也去吧。”毕竟都是她疏忽的错误啊。


    三人同行至踏月楼，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地上飘落的几片枯叶，梅香轻轻地推开房门，屋内很暖，炭火还在荜拨地燃着，袅袅的烟从铜鼎中飘出。


    三人往里间走去，柔软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寂无声。桂香见床榻前的绣鞋放的正正的，床帐也安静地低垂着，心中越发的狐疑，难道那药没起作用？怎么可能？不过她心里又冒出另一个想法，但愿真的没起作用，不然夫人可真的回身败名裂啊。


    梅香朝桂香使了个眼色，桂香点了点头，便克制着怦怦乱跳的心跳，轻轻掀开床帐，意外发现颜晚凝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虽然很红，但是表情安详，似乎睡的很熟。


    兰香眉头一皱，低声道：“完了，夫人没有自己醒过来，怎么办……”她快要哭出来了，都怪自己一时间忍不住寂寞偷跑到厨房去炒什么栗子，现在可好了，肯定耽误了夫人的大事了，就算夫人好说话不惩罚她，她自己也过意不去了。她焦急地拉着梅香，急急直道：“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嘘！小声点。”梅香瞪她一眼，将她拖到外面，才说道：“能怎么办？反正都已经过了时辰了，就让夫人多睡会呗，等夫人醒了，我们该受的惩罚就受。”


    兰香哀叹一声，看了里头一眼，丧气地垂下头，看来只好这样了。


    桂香看着房内的一景一物，皆是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除了床榻有些皱乱，可是再看夫人的衣服可是穿的好好的，好像真的没什么事发生。她暗自舒了口气，反正药她是下了，至于起不起作用那就不是她的问题了，说不定夫人心眼好，老天不忍让她受苦，那药过期了也说不定。桂香这样一想便觉得轻松了不少。


    “桂香，你在里头做什么？”


    门外传来喊她的声音，桂香将床帐放好，快速地走到了外面，才放开声音道：“来了来了，我看看夫人有没有发汗，万一再受了凉可不好。”


    “还是你细心想的周到。”梅香不禁赞道。


    兰香也附和着点头，心中对桂香崇拜的不得了，决心以后要好好向她学习，不能再这样麻痹大意下去。




第二三章云鬓乱（2）

新月曲如眉，静夜寂无声。


    “吱呀”一声，一扇有些老旧的客栈木门被人轻轻推开，屋内一灯如豆。此时，幽幽的暗处传来一声男子浑厚的声音，“你来啦。”


    夏语彤将房门关好后，走至油灯下，将拢在头上的斗篷帽脱下了才略带酸意地回道：“可冷死我了，你怎么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说话的人从暗处走出来，借着烛火，脸部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原来是晋王宋昱，他笑呵呵地握住她的双手，说道：“我要是不关心你，我也不会大半夜接到你的讯息以后就赶来这里见你了。”


    夏语彤努了努嘴，道：“事出紧急，本来我给你写了信的，后来突发事件，所以我决定亲自见你一面。”


    宋昱皱了皱眉，急急问道：“出什么事了？”


    夏语彤抽开被他握住的双手，揉了揉挺着的肚子小心地在椅子上坐下了，才说道：“颜晚凝被人下了春药。”


    他为她倒了杯热茶，挑眉道：“不是你？”


    她瞪他一眼，幽幽道：“现在大概所有人都认为是我下的，可是事实上真的不是我，我有那么蠢吗？”


    她若是去下药等于是给自己使绊，谁都会往她那边想的。可是她非但不是拼命自我开脱，反而在沈恪面前承认了是她下的，这样的反其道而行之，那么她到底在盘算着什么？到底想利用这个做什么呢？


    “这么说靖国公府里还有人想要除去她了？”宋昱暗自开心起来，本来他还想找个机会给点颜色她瞧瞧，看来现在都不需要他动手了。


    夏语彤沉吟一会儿，道：“我想是的，但是我并不知晓到底是谁？”可以预见，这个府里应该是藏龙卧虎的，藏在暗处的那股力量才令人生畏。


    “是有人为了争宠吗？难道说她最近真的如外界传闻的很受沈恪的宠爱，而你在他眼中失去了魅力？”他将自己的猜想说出。


    “据我所知，自成婚至今，沈恪还没有碰过颜晚凝呢，就是新婚之夜，他都来了我那儿。”


    话是这么说，可是足见沈恪对颜晚凝的重视程度，特别是他气急败坏地对她说，颜晚凝是他沈恪喜欢的女人，让她不要去招惹她。保护的那样明显，仿佛对方受一丝委屈都会令他抓狂，一时间，她开始羡慕颜晚凝了。


    只一瞬，她收好自己有些伤感的情绪，换上一脸的娇笑，凤眼斜睨着宋昱，道：“是我在你眼中没有魅力了吧，却要硬扯上沈恪。”


    夏语彤其实真的是个厉害的角色，她对谁都是留有一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宋昱她当初接近沈恪不仅仅是为了他们的大计，她当初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要报复颜晚凝，可是现在她已经知晓了上一辈的一些恩恩怨怨，而似乎确实没必要对颜晚凝大肆的报复了。


    宋昱拉过她，在她脸庞印上一个深深的吻，说道：“怎么会呢，你呀永远是我的心肝宝贝。”




第二三章云鬓乱（3）

“男人呀最是喜欢说这种肉麻的甜言蜜语，不过我喜欢听，哈哈哈。”她娇笑着攀上他的颈子往他大腿上一坐，说道：“若有一天事成之后，我也不求什么，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干不净，只求能够跟随你左右就好了。”


    “说什么傻话，以后我自会给你一个名分，况且你还怀着我的孩子呢。”说着，他轻轻地揉了揉她隆起的小腹，脸上露出了一丝的慈善。


    说到孩子，夏语彤的心也柔软下来，她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说道：“最近孩子都有了动静，我能感受到他踢我呢！”


    他将她搂的紧了些，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散，开始变得狰狞起来，“只是要委屈我的孩子先寄居在他沈家门下。”


    夏语彤见他那样，心中也不禁一寒，他实在不若他的外表那样木讷本分豁达，谁知道他是个多么心狠手辣的人，若论人品连沈恪的半根小指头都比不上。他若真的爱她，当日又怎么可能会舍弃她，甚至不怕被带绿帽子让她去勾引沈恪呢？这男人就是虚伪，亏她当日是一颗真心爱上他，却原来也是个衣冠禽兽。


    可是既然爱了，纵使她不相信他的甜言蜜语，可是已经深陷其中，就算对自己什么益处也没有哦，她还是像个傻瓜一样任他摆布利用，为他奔走效命。纵然她深深的明白自己不会得到幸福，事成之后一定被他一脚踹开，可是爱了就是爱了，她爱的不可自拔，爱的无可奈何。


    人生，原来就是一场梦，原来就是醉生梦死，活一天算一天。她这样的人，大概死了以后够下十次地狱了吧，她暗暗地想着，不觉有些悲凉。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神游的思绪被他拉了回来，她摇了摇头，虚笑着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有些累了。”她将头靠在他的怀中，享受着这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温存。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暂时你在靖国公府先不要有什么动作，暗中细细观察一阵再说。”


    她轻轻点了点头，安静地靠在他怀中。


    沉默了会，他道：“我比较担心，你今夜这样出来，不怕沈恪发现吗？”


    “不会，他去了颜晚凝那里。”


    “你不是说她不受宠吗？为何……”


    她打断他的话，道：“她刚被下了药，他自然要守着，再不喜欢她，他也不希望自己被带绿帽子吧？”


    宋昱一时无语，这个女人实在太厉害，无时无刻不忘讽刺上他几句不懂好好珍惜她。他有些难堪地呵呵一笑，哄着她，“我知道你不容易，你就再多忍耐些日子，我宋昱对天发誓，若有出头的一天一定不会负了夏语彤，否则天打……”


    纵然知道他口是心非，这一刻她还是自欺地愿意相信这一切的誓言都是真的，她捂住了他的嘴，不让那些话说出口。若有一天天打雷劈，大概她也难逃这一下场吧，她愣愣地想着。




第二四章剪朝霞（1）

纤细的指关节才轻轻一动，好像全身的经脉皆被牵动了一般，沉重而又乏力，还处于混沌中的人儿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颜晚凝才有些醒转的迹象，她便感到了自己全身上下又酸又痛，乏力的身子如棉花一般无力，嗓子也是干涩的像要冒火一般，她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水……水……”她的意识里只剩下了水这个概念，她真的好渴。


    老天似乎真的很垂怜她，让她如愿以偿，一股细细的清水顺着她的唇缓缓地灌入她的口中，好甘甜！她忍不住更加渴望地向上探索，很快，更多的水源源不断地被灌入她的口中，却一丝都没有让她呛到，她好满足，好舒服。


    慢慢地睁开如千斤担般沉重的眼皮，眼前出现一个白色的模糊的影子，她将眼睛睁的更开一些，视线变得渐渐清晰起来，熟悉而又陌生的俊美脸庞，促狭而又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却好像充满了担忧正定定地盯着她，沈恪！脑子突然飞快地运转起来，冒出这样两个字。她倒抽了一口气，他对她做了什么？他居然用嘴对嘴的方式喂她喝水，而她刚才似乎还很渴望地探索了一阵……想到这里，她羞愧地差点要将舌头咬掉了。


    “你……可以……”她想让他别离她那么近，可是才一开口，嗓子因为干涩而沙哑地厉害。


    他倒是没说什么，起身半托起她半个身子，让她稳当地靠在他的怀中，然后将杯子里早已倒好的温开水抵到她的唇边，颜晚凝有些震惊，微微张开了嘴，心慌慌地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下那杯水。


    喝完后，他又扶她躺下，她愣愣地看着这个转变颇大的男人，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到底是怎么了，他为什么突然又对她这么体贴？她突然想到，现在是什么时辰，为什么他会穿着睡衣出现在她房中？她将眼睛瞥向帐外的窗子，纵使隔着窗子，那明媚的阳光还是铺洒了满满一屋子，现在是早上了，怎么会……她明明记得昨天她歇下的时候才下午，而且好像要有事情要谈的，可是现在为什么……


    她的头有些疼起来，她蹙着眉不断地回想着，突然意识到，她昨天好像被人下了药，然后好像做了一些不合规矩的事情，那么最最致命的——她有没有做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呢？她的心一惊，怦怦跳动起来，可是无论她如何努力地回想，她对于那之后的事情为何一点记忆也没有！天哪！


    “你在做什么？你才醒过来的，不要这样激烈！”沈恪见她不断地拍着脑袋，不禁出声制止。


    她偷偷觑他一眼，吞吞吐吐道：“我……我……”可是支支吾吾了好一阵也没问出口来，她实在问不出她有没有做出什么不合礼教的事情来。


    他瞅着她满面的红霞，不禁打趣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捏了？这可不像你女诸葛的风格啊。”


    听他的话，她应该是没做什么吧，她还是不放心地低下头去检查自己，还好衣襟很整齐，身子也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她暗自吁了口气。


    可是她的整颗心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他却突然将脸凑近她，贼贼地笑着说道：“我昨天才知道原来娘子还有那么妩媚销魂的一面啊。”


    颜晚凝的整张脸都僵了，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反应，他的意思就是她……




第二四章剪朝霞（2）

看她一脸的羞窘无措，本想好好戏弄一番的他却突然改了想法，她本来就感染了风寒昨天又被下了春药实在是不宜再刺激他了，而且他还有正事要忙，所以他敛起调笑，柔声道：“你且先用先早膳，然后好好躺在床上休息，风寒没那么容易好的。”


    说完，他深深地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开。她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揣摩着他的话语，他今天对她真的是不一样呢，都有点让她不习惯了。


    丫鬟们将早膳以及洗漱用具一一端了进来，颜晚凝穿上一双缀珠粉色缎面的拖鞋走下床，脚下虚软，差点让她站不住。


    “夫人，小心。”桂香眼疾手快赶紧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颜晚凝心下一阵自叹，她可是越来越弱了，不过是染了个风寒，怎么成了这副样子，这样弱不禁风的模样可真真不像她啊。


    桂香扶她在妆镜前坐下了，才拿起象牙梳篦一下下轻轻地梳着她柔顺的青丝。


    颜晚凝望着镜中略显憔悴的自己，愣愣地回想昨日的事情，到底是谁要陷害她给她下药？药是桂香端来的，可是她相信应该不会是她，谁会笨到自己下药然后再亲自端过来呢？那样岂不是给自己使绊。除非……她的心中咯噔一下，除非就是这个丫头利用她的信任而下药，可是她与她有什么愁呢？


    桂香有些紧张不断地偷觑着颜晚凝，她的眉头微蹙着，虽然正面对着镜子，可是她眼睛的焦点却不在镜子上，显然是在想事情。夫人一向聪慧，说不定就在想着昨天的事情，怎么办，她该想个办法才行。


    桂香突然跪倒在地，低着头自责地说道：“夫人，请你责罚奴婢吧，昨儿奴婢一时贪玩，忘了叫醒夫人，误了夫人的大事……”


    颜晚凝拔过神来，研究似的瞧着眼前这个声泪俱下的小丫鬟，她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内幕的梅香听到桂香请罪，忙放下手中的活也一同跪了下来道：“夫人，都是我不好，硬是拖着梅香去我那儿打络子，夫人要罚就罚我吧。”


    本以为应该要受些惩罚的，可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颜晚凝只是笑着说道：“也没什么大事，你们就别那么自责了。”她突然像有了兴致一般，兴致勃勃地说道：“我没出阁前夜喜欢打络子，下次再打的时候，可别忘了叫我哦。”


    梅香听了一阵雀跃，她就知道夫人最好了，她开心地拍手道：“好哇好哇，我们巴不得见一见夫人的巧手呢！”


    桂香也附和着，可是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夫人真的没有往药的方面想？可是依照夫人一贯的细密心思怎么可能不思虑这些，难道她压根就是忘记了昨天的事情？


    桂香不自在的表情全数落入颜晚凝的眼中，她再一次肯定下药这件事与她有关。可是无冤无仇的她何必要这样？若说是有人指使，那么幕后的人是谁呢？她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夏语彤，好像若说有可能那也只有她了，可是，她还是觉得有点那么不对劲，夏语彤怎么说也是个聪明的人，若是她下药，府里所有人想到的第一个人自然是她，所有人会想到的理由也该是两房争宠。纵然她明白她们两人不是争宠的关系，那么当两人在平阳坡挑明身份后似乎她也不该在暗中使坏了。


    若说是她知道了自己已知晓她与晋王之间的暧昧关系想要报复的话，她何不暗中派个杀手直接将她一刀解决了省事呢，何必弄出这些个复杂的事情来呢？




第二四章剪朝霞（3）

这件事看似简单，却也是无头无绪，让她头疼起来，她用食指轻轻地按摩起太阳穴试图减轻一些疼痛。


    “夫人不舒服吗？可要请大夫来看看？”


    颜晚凝看着镜中站在自己身后的看似乖巧伶俐的桂香，她难道也是个有城府的人？


    她伶俐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令桂香无比的无措，她迟疑地开口唤道，“夫人？”


    颜晚凝讪讪一笑，“哦，我走神了。”


    见颜晚凝翻着妆盒似乎在找寻着什么，桂香不禁问道：“夫人你要找什么？”


    颜晚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像是没听见一般并不回她的话，这样的她让桂香更加的心虚起来，良久，颜晚凝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过头来笑着说道：“桂香，我那副白玉耳坠子呢？”


    桂香按捺下怦怦不安的心跳，熟练地打开妆盒的第二个小抽屉，从里头找出那副耳坠子，说道：“夫人可是要带？”


    “不，前些日子答应要送给彤夫人的，你看我这些日子忙都忘了这件事了，你一会帮我送过去可好？”


    就这样的事？桂香一愣，舒了口气，道：“好的，待夫人用完早膳后我就去。”


    颜晚凝注意到她的表情在听到夏语彤以后并未有太大的起伏，难道真的与夏语彤无关？还是这个小丫头太会装？


    不怕反正她有的是时间，若是真的是夏语彤指使的，那么她们必然会暗中联系的，她害怕没有机会来发现嘛，眼下送耳坠子不就是一个好机会吗？


    于是在她用完早膳后，桂香前脚走了出去，颜晚凝后脚便皆由逛花园透气跟了上去。


    一路上她确实也做到了跟踪闲逛两不误，一点也没有遗漏掉府中的美景，细心的她甚至注意到有一簇迎春花已经爆了芽，柔嫩的黄色混着莹白的积雪静静地躲在柔韧的枝条上，等待着开花的一天。


    可是走到了未央楼拐弯处的时候却杀出了个程咬金，颜晚凝听得耳后有人在喊着她的名字，她一惊寻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却见不远处的曲芳桥上姨娘孙氏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看来她今天是跟不成了，颜晚凝像身边的梅香使了个眼色，道：“你去给彤夫人送些燕窝过去。”梅香颔首，轻声道：“夫人，我明白，你放心。”说完便匆匆转身往回赶。


    颜晚凝这才对着孙氏笑着，慢慢走近她，乖巧端庄地行礼，“二娘安好！”


    孙氏笑盈盈地柔声说道：“你今日可倒有闲情出来闲逛，我听文儿说你病了，我就来看看你，却在这里碰到你。”


    说道沈文，她突然想起昨天好像他有来过，而且他还看到了她那样一副情景，一想到这里，颜晚凝的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微红着脸说道：“谢谢二娘关心，晚凝已经好多了，二娘随我一道回踏月楼坐坐？”


    孙氏走近她，挽住她的手，道：“既然碰到了，咱娘俩就一道在园子里走走好了。”孙氏眼带怜惜地看着她，叹息道：“难为你一个女儿家家撑起府中这么多的事了。”


    “二娘说的什么话，晚凝既是沈家的媳妇儿，自然是要有所担当的。”


    两人亲昵地缓步走着，而颜晚凝的心思却在横云楼的桂香以及夏语彤的身上，但愿梅香有所收获吧，她一定要将这件事搞清楚。




第二四章剪朝霞（4）

夏语彤自去莲月庵见到了自己“死而复生”的娘亲，以及会见了晋王宋昱后，她的心情就一直很复杂。原先那先似乎都在预料之中的事情，似乎一下子就变得复杂起来了，而明明这些似乎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而她偏偏也在这场复杂的明争暗斗中挣扎辗转，甚至搭上了很多很多。


    所以当桂香给她送来白玉耳坠的时候，她着实愣了一下，自己不过随口说说的，她居然还真的给她送来了，是她太过于细心还是她根本就是别有用心？


    夏语彤凝睇着那副白玉耳坠，笑着对桂香说道：“代我谢谢你姐姐，她真是太客气了。”


    桂香含笑着应下了，道：“彤夫人若没有什么事的话，那么奴婢就回去了。”


    夏语彤点了点头，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叫住了桂香，问道：“姐姐的身子可安好了？”


    桂香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问，眼前这个狐媚的女人会真的关心夫人？可是她还是乖巧地答道：“回彤夫人，夫人的风寒已经好多了。”


    夏语彤颔首，“这样就好。”可是她心中却暗自思忖，这丫头嘴巴紧的连春药的半个字也不露，她就不相信了，她是她的贴身丫鬟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看来啊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都是非常的心思缜密的类型啊。


    桂香刚走出门外却发现梅香站在外面，不禁有些诧异。梅香先就一笑，晃了晃手中的食盒，道：“夫人让我来给彤夫人送燕窝，你等我一下哦，我们一起走。”


    梅香俏皮地说着，桂香愣愣地瞧着她走进去，觉得有些异样一时间又说不上来。不多时，梅香走出来，热情地挽起她的胳膊，她这才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是自己心虚以至于草木皆兵。


    她暗自叹气一声，这心中藏着事情的滋味可真是不好，想想她这辈子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却独独对那个对她恩重如山的夫人做了那样狠毒的事情，想想自己真的是该下地狱了，最最可恶的还是那个让她下药的人，平日可真的没看出来她这么狠毒，这个府里啊，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桂香，你说夫人对我们怎么样？”


    梅香突如其来的一问令她一惊，定了定惊慌的情绪才故作轻松地问道：“夫人对咱们很好啊，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夫人太善良了，有时候我总感觉她很吃亏，明明彤夫人对她很不好，她却还给她送这送那的。”梅香故意为颜晚凝打抱不平，眼睛却注意着桂香的情绪起伏，事实上她在横云楼的门口偷听了好一会儿，可是她们之间什么也没谈，好像她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事实上，夫人让她去跟踪桂香的时候，她就是一脸的不相信的，现在并没有发现桂香与彤夫人有什么秘密，她不禁松了口气，她就知道桂香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的。


    梅香叹口气，继续说道：“再过不久就是元宵佳节了，你说我们是否应该送点什么给夫人呢，过年的时候夫人可是给了我们很丰厚的红包啊。”


    听着梅香说着夫人的种种事情，桂香的心中越发的觉得悔恨起来，夫人待她那样好，甚至慷慨解囊给她银子看望生病的娘亲，可是她却为了一己之私做了这样的事情……她暗暗地想着，她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应该去向夫人坦白一切，还有不受那个人的要挟。




第二五章长相思（1）

日子不觉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日，老天爷也真是争气，一轮皎洁如玉盘的圆月高悬天际，银色的光辉洒遍大地的每一个角落。这一日的夜晚是繁华的，无论是玄武、朱雀抑或青龙、白虎这四条大街都是人潮涌动的。摊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还有一些卖特色小吃的，整个长安城霍然成了一个不夜城。


    作为长安城内名门望族的沈家自然也有自己过节的方式，猜灯谜赏花灯自然是最最传统的，往年元宵节的内容皆是由总管尚央一手操办的，今年府里有了新夫人颜晚凝后，颜晚凝便也参与着出谋划策。


    颜晚凝从小生长在宫中，自然知道宫中许多的乐子，于是这一次的元宵节便添上了盛行宫内的“藏钩戏”。


    所谓藏钩戏其实也是一种射覆游戏，它起源于汉代武帝的最后一位宠爱的夫人勾弋夫人。传闻勾弋夫人进宫时，一直把拳头攥得很紧，武帝亲自展其玉手，发现内有一小钩，武帝觉得十分有趣。后来，藏钩在宫中发展成游戏，极得宫中女子的喜爱，通常的玩法是：众人分成两队，每队有一只小钩在众人手中传递，双方互射小钩所在，猜中率高的即为获胜者。


    由于沈府人丁比较少，所以从沈无忌到婢女小厮皆参加。沈恪自然也在行列之内，他挑着眉想了会，提议道：“我看能不能改改规则？”众人都看向他，他朗朗道：“事先选出一人，不用分队，用一只小钩在众人手中传递，当事先选出的人喊停时，由那个人猜测小钩在谁的手中，若是猜中的话，手中有小钩者必须回答那个人的一个问题或者满足那个人的一个要求。你们看怎么样？”


    这样似乎是要好玩一些，众人点头赞成。夏语彤暗中偷笑，这可是青楼里玩的老把戏，沈恪自然也是老手，只不过猜中了不是回答问题而已，而是做出一些放荡的事情。其实这个游戏看似靠的是直觉运气，其实还是有很多技巧门路可言的，比如手中有钩子的人会显得比平时更加紧张等等，就不知道沈恪玩这个想要玩什么花样了。


    夏语彤笑盈盈道：“既然夫君提议，那么就先由夫君来猜吧。”说着投给他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沈恪朝他挑了挑眉，唇角轻扯，说道：“可以。”


    他迅速地背转身去，高声道：“开始。”


    人群中一下安静了起来，众人手上的动作飞快，快速地将钩子传给身旁的人，生怕一个迟疑就会落入自己手上，万一一会在众人勉强出丑可就不好了。


    颜晚凝倒是没有很在意这件事，她一直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夏语彤和桂香，虽然梅香告诉她两人之间似乎没有什么联系，可是她还是认为应该要仔细地观察才是，因为她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


    想的太出神了，以至于都没有听到他喊停，等到周遭的气氛突然变得诡异才发现众人皆望着自己，而她也才发现自己的手里握着小钩，更加傻瓜的行为是，小钩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而她的手掌却是向着众人摊开的，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小钩在她那里嘛，这下都不用猜了。感到自己的失态，她低垂着头轻轻咳嗽了声来掩盖自己的窘迫。


    就听得沈恪说道：“夫人，既然在你手中，那么为夫希望你为我弹奏一首长相思。”




第二五章长相思（2）

颜晚凝霍然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他，他的下颔微微扬起，半边侧脸被花灯耀的半明半暗，而那促狭的眸子却是异常的晶亮。她连忙低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他说让她弹奏长相思，他怎么知道她会弹奏长相思的？他说要为他奏一首，只为他奏一首，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愣愣地想着。


    “怎么？娘子想要出尔反尔吗？”


    他的话提醒了她，颜晚凝知道自己无法推却，带着忐忑的心情在众人的注目下走向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琴案。


    纤指轻轻拨弄琴弦，一串清越的音符立刻传了开来。


    长相思，长相思，进了这个沈府以后，她只有弹奏过一次，是一个晚上，随着指尖流淌的音符，她愣愣地想着，她甚至听到了有人还和了她的琴声，甚至在她就寝以后，似乎也有低低的箫音传来，那个人会是谁呢？在这个府里会是谁和她的琴，她丝毫没有想到沈恪，难道是沈文？


    她略显杂乱的思绪却被“刷”地一声以及周围明显的抽气声打断，她将低埋的头扬起来，脸色一阵刷白。


    就见沈恪扬起折扇，随着乐曲移步轻舞。他身形高瘦，高束起的发丝随着他宽广的白衣一起翩跹起舞，看似随性的步子，却是有着一定的规律。他的眼神深邃，直直地望向她的眸中，嘴角的一弯轻笑一直勾着，舞姿风雅清隽，风流倜傥，回眸流转，英俊潇洒。


    颜晚凝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的颤抖，脸色一下涨的通红，他竟然在向她跳“凤求凰”。


    抽气声此起彼伏，所有的人都呆了，谁也没有想到沈恪会在这样公众的场合向她的正房夫人跳起男子向女子求爱的舞蹈——凤求凰。


    她好想逃开，她经受不住他这样深切炽烈的凝望，她宁愿他对她冷淡一点，脑子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她完全不知道她手下正在弹奏着什么。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他边唱边跳，男子低沉的嗓音传至她的耳膜，让她的心怦怦直跳，这辈子，她从来没有想过哪个男人会向她跳凤求凰。这样的他，令她手足无措，他是真的爱上她了吗？不然何以在这样的场面跳这样的舞蹈，她好想哭，激动充斥着她的整个心房。


    这个男人，她有些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的人，他是个那么骄傲的人，他从来对她不屑，怎么可能这样深情！她乱了，她好想逃开，她没有勇气面对此刻的他。


    他的舞姿渐幻，变得霸气狂野，且越跳越离她近，她知道高潮即将来临，她没有准备一点准备也没有，她要逃开！


    她不管不顾突地按住琴弦倏然起身，琴声戛然而止，他适时地舞到她面前，单膝跪下，递出折扇。


    抽气声再次响起，很快又止住，周遭静的仿佛只有烛火摇曳的声音。


    她有些无措地看向他，他抬着下颚星眸闪也不闪地紧紧地锁视着她，他的眼中有暧昧、有深情、有期待，有道不尽说不明的意境，直看的她脸色泛红。


    作者题外话：此章配乐：梁祝钢琴版或者凤求凰。我写这章的时候听的是梁祝，特有感觉。




第二五章长相思（3）

她的手在袖中紧紧地交握着，她是否应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接下他递出的扇子呢？她的手心因为紧张被濡出了一层薄汗，滑腻腻地似乎让她摇握不住。有那么一瞬，她冲动地要伸出手去接他的扇子，她告诉自己要镇定，可是这样的情况，她这辈子也不会想到，他怎可如此大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向她求爱！


    沈恪静静地跪在地上，等待着她的接受，他期待着，他期待着他的娘子能够接受他的爱，因为他是真心真意爱上她了，直到不久前他才弄明白自己是真的爱上了她，他才会这样放下面子选这样一个日子向她求爱，但愿她能接受。他骄傲、自负，可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时多么的渺小，这时的他不过也是一个求爱的普通男子而已。


    似乎等了一个世纪之久，等的众人的心跳都快要停止的时候，颜晚凝终于哆嗦着从袖管中露出半截指尖，沈恪的心怦怦直跳起来，笑意越来越浓，所有的人都期待着，可是正在这时，一声响亮的“晋阳公主驾到。”却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颜晚凝迅速地将手藏进袖中，再也没有要伸出来的意思。


    所有人都恭敬地列队迎接公主，沈恪无奈地从地上慢慢起身，她看到他的眼里闪烁着明显的落寞，一时之间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早出手，可是同时又庆幸公主的到来，能够让她有足够的时间考虑，他是否是真的爱上了自己，而她自己是否要接受他的心意。


    晋阳公主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完全不知道府中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在人群中找着颜晚凝，直到看到了她以后才###地喊道：“晚凝姐姐，晋阳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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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晚凝收起刚才的情绪，笑眯眯地摸了摸晋阳的头，道：“你是不是又偷溜出来了？”


    晋阳连忙无辜地摇着头说道：“不是，这一次是经过父皇允许的，还有母后也顺便让我来办件事的。”


    颜晚凝瞧向一旁同来的太监，小太监点了点头。


    晋阳扬声说道：“小李子，快将母后送给晚凝姐姐的礼物拿出来。”


    看来是真的了，颜晚凝立刻跪了下去，其他人也跟着半弯下腰。小李子清了清嗓子，道：“皇后娘娘赏将军夫人送子观音一座，望夫人明白娘娘的用心良苦。”


    送子观音？颜晚凝脸上一红，却也不敢说什么，只双手捧起那尊观音，低着头谢恩。


    一旁的沈无忌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侧室早已有了身孕，可是他这个正统的人还是希望自己的儿媳妇能够为沈家添香火他才开心，看刚才儿子那么放下面子的求爱，看来他抱孙子的愿望是越来越近了，他抚着花白的胡须，暗自偷笑。


    而杵在一旁的沈恪，看到颜晚凝羞涩的脸庞后，微怒的脸色终于退下，笑意慢慢爬上他的嘴角。




第二六章&nbsp;月儿高（1）

因为沈恪的“凤求凰”，颜晚凝一整个晚上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连晋阳公主在她耳边这个长那个短的，她都只是应付地回答她一下，直到深夜降临，人们陆续回房睡觉，她都始终不敢再看沈恪一眼，心中惴惴不安地抱着那尊皇后赏赐的送子观音回到踏月楼。


    颜晚凝单手撑着下颔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供放着的送子观音，观音大士左手怀抱着一幼童，右掌竖起，静静地站立在莲花台上，慈眉善目的看着人间。汉白玉的佛像在月光下更加增添了一抹温润，那观音仿佛就是一位最最慈祥的母亲给人间送来福音。


    颜晚凝有些焦躁地摇了摇头，这皇后娘娘也真是的，分明是挖苦她给她难堪嘛。今天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事！最最重要的就是沈恪了，他如今这样坦白地向她表露心迹，那往后要她如何自如地与他相处，想到一会说不定他就要来她这儿就寝，她就心跳不已，虽然以前他就常常睡在她这里，可是今天的情况真的不同，倘若一会要面对他，她肯定不能做到心平气静的……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害的她一阵紧张，急匆匆地转过身子，看清来人后，她不禁舒了口气，还好是梅香不是他。她定了定神，问道：“什么事？”


    梅香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笑嘻嘻道：“将军在未央楼歇下了，夫人你可以安心了。”


    看这丫头笑得一脸的调侃，用膝盖想也知道她是在想着今天发生的事了，明日她该怎么面对府中众人哦！都怪沈恪，自己高调还要拉上她，不知道她脸皮薄经不起别人的调侃吗。她现在简直就像是一个笑话了，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夫人不会是希望将军来吧？想想也是，都怪晋阳公主来得不是时候，若不然现在早就……”


    “早就怎样？”颜晚凝瞪她一眼，这个丫头现在是越来越会顶撞了。


    梅香干笑两声，意味深长道：“夫人你知道的，呵呵。”唉……本来今天真的可以看一出好戏的，若不是晋阳公主，说不定现在夫人和将军早就成了好事了，现在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真是可惜呀，可惜，可令她惋惜的都想咬衣角了。


    颜晚凝脸上一红，气恼道：“你这丫头怎么尽会耍嘴皮子，就不会干点实事，你夫人我可是天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你还有心思来打趣我，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梅香撅着嘴巴道：“冤枉啊，夫人，人家可是有做实事啦，况且人家耍嘴皮子总比有些人耍心机好吧。”


    颜晚凝心中一惊，道：“知道了什么还不快告诉我，你当我时间多啊。”


    听颜晚凝这么一说，梅香才敛了笑，正色道：“夫人，刚刚桂香真的鬼鬼祟祟地出去见了个人，而且让奴婢惊讶的是……”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在颜晚凝的耳边低语几句，颜晚凝的脸色立即变得有些苍白，震惊。


    居然会是她！她是万万也没有想到啊。




第二六章月儿高（2）

“夫人，你说应该怎么办？我从来没有想到桂香居然是这样的人！”梅香咬牙切齿地说道，亏她之前还那么信任她，把她当朋友。


    颜晚凝低头沉吟了会，说道：“你暂且什么也不要说，你先去睡吧，我知道应该怎么办。”


    “夫人……”梅香欲言又止。


    “好了，你先下去吧。”颜晚凝打断她的话。


    梅香无奈，只得福了下身子，说了句夫人你也早些休息的话后，又有些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后才有些不舍地退了下去。


    颜晚凝将桌案上最后一支蜡烛吹熄，偌大的屋内一下子陷入了无尽的黑寂，只幽幽看得清刚刚熄灭的烛火还冒着缕缕青烟。颜晚凝静静地端坐在桌边，杏眸炯炯，即使在黑暗中亦像是星华一般璀璨。


    听的门口一阵窸窣，颜晚凝深深地吸了口气，身子有些紧绷。门被人轻轻打开一丝缝隙，月光不失时机地溜了进来，颜晚凝瞧见一只金莲绣鞋跨进门槛，紧接着门很快被关上，屋内又恢复一片黑暗。


    门口的人儿蹑手蹑脚地往里走了几步，却冷不防出现个声音。


    “桂香，这么晚了你去哪了？”


    桂香丝毫没有准备，吓得差点要站不稳脚步，她惊慌地开口，“谁？”


    “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颜晚凝平静地说道。


    “夫……夫人……”她差点找不到自己的舌头，抚着胸口好不容易才开口，“你……你怎么不点灯？”


    颜晚凝不说话，屋内静的唯余桂香的喘气声，突然“嗤“地一声，晃晃悠悠的烛火被点燃，桂香愣愣地望着颜晚凝不声不响地将蜡烛点燃，心中更加的惊慌起来，手不知何时已经虚软地攀上了一旁的椅子。


    屋内霍然明亮起来，颜晚凝缓缓放下手中的火折子，慢慢抬起螓首一瞬也不顺地望向一旁的桂香。


    她的眼神没有凌厉，却直直地映入她的瞳孔，她的表情从来不狰狞，却让她感到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


    桂香倒抽了口气，在她的逼视下，她简直要站立不稳，紧紧地抓着一旁的椅背。


    颜晚凝轻柔地开口，仿佛只是在唠着家常，“桂香，你这么晚了到底去了哪？”


    她平静地端坐着，眼角甚至还露着一抹微笑。


    良久，桂香终于###受不住这样的气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夫人，求您饶了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呜呜……”


    颜晚凝依然淡定地轻声问道：“你做了什么###饶恕？”


    “夫人……”桂香跪着的腿向前挪动了几步，带着哭腔道：“夫人，那###是我下的！”


    果然如她所料，可是她想要进一步的答案，她继续口气淡淡，似乎在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那你为什么要给我下药？是我有让你看不惯的地方吗？”


    “不是的，不是的，夫人待我很好！”桂香猛摇着头澄清。


    “那么？”


    桂香一咬牙，道：“是姨娘让我下的！”




第二六章月儿高（3）

幸好梅香早就告知了她这个人，要不她现在一定是震惊不已的，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在桂香口中听到，自然也是一番震惊。


    那个看似柔柔弱弱，安静地好似出世的姨娘孙氏居然会有这样的心机，想想真是令她觉得毛骨悚然。她实在想不通，她到底哪里得罪了她？


    “她为何单单找上你？”颜晚凝微皱着眉问道。


    桂香嗫嚅了一阵，沉吟再三，终于决定将事情始末合盘托出。


    原来桂香在沈府里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小厮，当年因为家境贫穷一起入了沈府为奴，桂香一直在未央楼伺候，而她那个相好的德生在孙氏处当差。德生手脚勤快，为人机警，对桂香也好，只是有一样嗜好赌博，令他常常举借外债，桂香不止一次地劝过他，他每一次都承诺改过，可是手上一有钱很快就又忘了。那一天债主将他逼得走投无路，才使他动了歪脑筋，偷了孙氏一个价值不菲的手镯，却被孙氏发现。孙氏硬是要拉去见官，她拼命的求着，可是孙氏一点也不为所动，最后她答应了她的条件，才算放过了德生。


    “夫人……”桂香悔恨地哭着责备自己，“都是奴婢一时昏了头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夫人，对不起……”


    她现在想想自己简直是混蛋透顶，之前居然骗夫人自己的娘亲生病了，夫人好心给的那五十两银子如今也被德生哥送去赌场了，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傻。


    颜晚凝耐着###子听完了她的解释，看着她在面前卑微的哭哭啼啼，皱了皱眉头，依然轻声说道：“你先起来吧。”


    “夫人请再给我一个机会吧，往后奴婢一定忠心不二地服侍夫人！”桂香泪眼婆娑地恳求着。


    本来她今天屏退了所有人来夜审她就是为了保全她的面子，只要她改过了还是好事一件，她又何必做那个绝情的人呢？颜晚凝叹了口气，道：“罢了，暂且饶你一回，你起来吧。”


    桂香眼里闪烁着满满的惊喜与感激，破涕而笑，“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虽然她知道了桂香为何要给她下###，但是困扰在她心头的始终是孙氏，她到底是为何？她与她有仇吗？


    她想要问一问桂香，叫住了她却又欲言又止，桂香好奇地看着她，问道：“夫人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呢？”


    想想孙氏怎么可能将理由告诉一个丫鬟呢，她要的只是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已，于是她摇了摇手，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夫人。”桂香乖巧的应声，虽然很想问一下夫人还在想什么，但是考虑到自己刚刚犯了一个很严重的事情，所以便不再多嘴，满怀感激地看了一眼颜晚凝后便安安静静的退了下去。




第二七章上阳春（1）

颜晚凝因心里记挂着孙氏这一事情，几日来没好生得睡，这日，天亮了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掀开帐子一看，虽门窗尚掩着，但见窗上光辉一片，心内想着定是出了日光。一面披着一件棉衣一面打开窗户，透过窗户往外一瞧，原来不是出了太阳，而是下了一夜大雪，略略目测一下足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旧扯棉拉絮地飘着。颜晚凝微微皱了下眉头，她顶不喜欢下雪天，滑腻又潮湿，不方便出行。


    一时门口有了响动，颜晚凝转过头去一看，就见桂香捧着洗漱用品低垂着头走了进来，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见了颜晚凝毕竟有些尴尬，强挤出一丝笑说道：“夫人，奴婢伺候您更衣。”


    颜晚凝不语，只轻轻点了下头，将窗户关上步向屋子中央，任由着她伺候她更衣。她注意到她的不自在，想想也是，虽说是原谅了她，但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小丫头又面皮薄，自然挂不住，今儿她能来伺候她梳洗，也该是下了很大的勇气的。颜晚凝生###不愿让人难堪，便铺了个台阶给她下，她开口说道：“桂香，把我那条葱黄棉绫裙子找出来。”


    桂香望了一眼颜晚凝，见她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眼中完全没有怨恨之色，不禁朗声应道，“哎，夫人请稍等一下。”


    说着释怀地走向衣柜，不多时，她的手上多了条棉绫裙子，另一只手上还搭着一件棉衣。桂香漾着略显羞涩的笑问道：“今儿天气冷，夫人搭这件滚风毛边的对襟棉短褂怎么样？”


    颜晚凝看了看她手上展开的那件烟幕黄的棉衣，正与裙子相配，赞道：“桂香的眼光就是好。”


    “夫人……”桂香知道夫人是给她台阶下，让她消除难堪，真想不到这位夫人这样大度不计小节，心中不禁动容不已。


    颜晚凝瞧她一脸的感动仿佛又要掉眼泪了，忙说道：“好了，别杵在那里了，赶快来给我更衣，风寒可是刚好的，可别再让我难受上一阵子。”


    桂香羞赧一笑，赶紧过去伺候更衣。


    一切收拾妥当，照例是要上书房去看一些账簿的，出了门，四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并无二色，没想到都过了元宵还有这样大的雪。转至一处角落，颜晚凝细心地发现前几天才发芽的迎春花如今也被雪埋了，只有旁边一株梅花还能闻到幽幽的暗香。


    出了院门，就见得几个仆人正弯着腰扫雪开径，见了她皆是毕恭毕敬地问声早安，还有素来调皮没大没小的丫鬟们还自告奋勇地告诉她将军在未央楼。惹得颜晚凝一阵不好意思，都怪他那天这样高调，现在她可真成了个笑话了。饶是撑着伞的梅香在后头一路骂着她们没大没小，还是抵不住那众人眼中的###之色，就好像她那天没接下扇子是一件极为遗憾的事情，而他们非要看到这一幕好戏一般。


    行至未央楼前，她的脚步却不自觉的缓了下来，其实就像桂香的那件事一样，事情挑明了反而会使两个人尴尬，自从那晚沈恪跳了“凤求凰”后，两人还没有好好地相处过，就算是见了面也只是匆匆的寒暄几句，总觉得有什么似的令人尴尬不已。也许也应该释怀了才可以吧，那么必须有一方先跨出一步才行啊。她想了想沈恪，他素来是个爱面子的人，跳了一出“凤求凰”已属难能可贵，如今看来也只能她来做那个厚脸皮的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喽。唉……有什么办法呢，毕竟还要朝夕相处的，一直这样尴尬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吧。




第二七章上阳春（2）

想着就决定进去见他一面，恰巧陶三立急匆匆地赶出来，差点将她撞倒。见了颜晚凝，陶三立先是一惊，很快便笑嘻嘻地问候道：“夫人早安！”


    颜晚凝点了点头，梅香在一旁瞪着他没好气的说道：“你大早上这么急着去投胎啊，冒冒失失的差点将夫人撞倒。”


    陶三立听了倒也不气，只是陪着笑说道：“梅香姑娘，我也不是有意的，你也知道的将军练完射箭以后要沐浴的，我得赶着去烧洗澡水啊。”


    下这么大的雪他还练射箭？颜晚凝不禁愣愣地想。这头陶三立早已开口，“夫人，对不住了，您要不进去看看将军？我得去烧洗澡水了。”


    颜晚凝一时无措辞，挥了挥手，道：“快去吧。”


    “夫人，我也去，我去看他有没有偷懒去哪个房里吃好吃的。”梅香说完，调皮地吐了下舌头便追了上去。


    颜晚凝哭笑不得，这算什么？给他们夫妻俩独处的机会好培养感情？


    不过少了旁人，让她也稍微定了下紧张的心情。抬起莲足，轻轻地走进去，青砖铺就的小径湿漉漉的，还在飘落的雪花才一沾地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走过了几株枝丫横生的梅树，透过缝隙，一抹白色的身影落入她的眼中。


    数十丈开外，沈恪依然是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站在雪地里弯弓搭箭。满弓的箭弦上一支羽箭蓄势待发，夹着风声，就听得“嗖”地一声，羽箭直直地飞射出去，而后传出“咚”地一声，颜晚凝下意识地望过去，正中红色靶心。


    行走的脚步不禁停了下来，不知是不想打扰到他还是想要私密地窥探他更多。


    他乌黑高束的发上落了些许雪花，青丝伴着雪花一起在风中飘散，他的侧脸瘦削英俊，嘴角依然勾着一抹笑，这样的他有摄人心魂的魅力，她愣愣地伸出手指，才可笑的发现自己正在###着一片梅花瓣，而她心里多么想要为他拂去发上的雪花，想到这里脸上顿时微微发红。


    他似乎并不满意自己的成绩，径自从一旁取来三支羽箭，一齐搭在弓上，然后一手慢慢使劲直至将弓弦拉满，一眼闭着紧紧地盯着前方，只是一顿，然后就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三支羽箭齐齐快速射出，几乎只有听到一声“咚”的声音，三支箭几乎是像合成一支的一般，齐齐地射中靶心，他嘴角的弧度更加的上扬，连着眼角都是微扬的。她知道他是开心的笑了，她也不禁扯出一抹骄傲的笑容，他的夫君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从前就知道他百步穿杨，可是从来没有看过，现在亲临现场自是不一样的感受。


    “呀，夫人，你怎么站在这里？”不明就里的尚央经过这里见到颜晚凝愣愣地站在梅树丛中，不由得出声唤了一声。


    不好，被人发现了！颜晚凝心下暗自一叹，可是沈恪已经看到了她。




第二七章上阳春（3）

沈恪听到声音反射###地望过来，就见颜晚凝有些窘迫地站在梅树间，这样的她，让他想起某天在烟花楼的情景，他步步紧逼她，她就突然往下一蹲，就像一个蘑菇一般，那一天是他第一次看到与往日不同的她。


    她的眼中有了慌张，有了局促，不再是那样的云淡风轻，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想要拼命的掩饰，想要镇定，可是她的眼睛却显露了一切，他扬着笑，定定地锁视着她，灼热地让她无法避开。


    老管家终于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傻事，这样暗送秋波，频传情意的场面，他居然不明就里地过来喊了一声，他懊恼地暗自自责，噙着贼贼的笑意，悄悄地退下去，他决定让两位主子好好培养一下感情，也许老爷要抱嫡孙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了。


    这样煽情的对视，颜晚凝最终招架不住败下阵来，她将头一偏，低垂着螓首欲掩盖她怦怦乱跳的心率以及红透了的脸颊。一阵风吹过，梅树上的积雪摇落在她的袖口衣襟，她用手绢轻轻拂去了，才抬起头来说道：“我只是想来和你说件事，看你在射箭，所以没敢打扰。”这个解释似乎还可以啊。


    沈恪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的弓，慢慢走近了她，扯着唇角，问道：“娘子还会有事情与我商量？”


    他一步步地走近她，紧张的她急急后退，直到他停止了前进的步伐，才定着神说道：“我是想说，过几天我要去苏州一趟。”


    他似乎并不是很在意，也不问她为什么去，只是应了一声。


    她像是要解释什么似的，补充着说道：“是去谈绣坊的生意，三天就回来。”


    他好像真的不在意这件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问她和谁一起去，只是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教你射箭吧。”


    “啊？”颜晚凝错愕地看着他，他却已经牵起她的手，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地走向场地中央。


    大冷的天射什么箭？况且她有露出很想学射箭的表情吗？


    他却不管她呆若木鸡的表情，径自将弓塞到她的手中，突来的重量让她险些拿不稳，原来弓这么沉，她不得不提起精神用了劲提住那张弓，他这是名副其实的霸王硬上弓！


    颜晚凝从来都未碰过这些东西，手足无措地拿着弓和箭根本不知道要从哪里下手，虽然她看过射箭可是自己操作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沈恪不声不响地站在她的身后，然后轻轻执起她的手举高，将箭轻轻搭在弓上，他的靠近令她紧张的心更加杂乱无章的跳动，她甚至感受到他的身子贴着她的身子，虽然隔着厚厚的衣衫，她还是感受到了他灼热的体温以及属于男###的气息。


    “看向前方，不要分心。”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嗡嗡盘旋。


    她便不敢再胡思乱想，按着他的指令看向前方那个竖立着的靶，可是手上传来的他的热量还是让她忽视不了，她的整个脸都红透了。


    包裹着她手的大手渐渐使力，甚至握得她有些生疼，她却不敢吭一声，只感受到了来自他手上的力道，突然她整个人都一震，才发现箭已离弦。


    “你分心了。”他悠悠地说着。


    她下意识地看向远处的靶，并没有中红心，确实射偏了。


    可是明明是他主导了她射的，她几乎是一丝力都没使，那么到底是她分心了，还是他分心了呢？颜晚凝望着靶心愣愣地想。




第二八章百花艳（1）

过了二月初二龙抬头，雨水便渐渐多了起来，原本经过一个冬天僵硬的土地也渐渐的酥润起来。皇宫花房里那些培育的名贵花草也比别处的早开放，而这些精心准备的花草也由专人专门运到了吴王的府邸，如此的大动干戈，只为这里要举办一个春花展。


    与其说是春花展不如说是选秀女。这一习俗也是天曌宫廷的一大传统，主要是为了给适龄的皇子甄选王妃，由皇后主持。到时候，京城高官以及名门望族的未婚适龄女子皆会接到应邀请帖。


    颜晚凝愣愣地看着手中那张做工精秀的请帖，有些哭笑不得。请帖皆是由皇后发出的，而她这个已婚女子却独独收到来自署名为“宋勋”的请帖。


    颜晚凝以手支腮一下下地按揉着生疼的太阳穴，这件事可真是难办了，不去吧，不给吴王面子，装病是肯定行不通的。去吧，肯定会在京城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只要一想到会发生的事情，她就苦恼不已，吴王何苦出这样一道难题给她。就算，他对她有些倾慕，但是这样的高调的似乎不同于往日的他啊。


    唉……颜晚凝暗自叹了口气，将脸埋在两只手间，说不定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人家说不定对她根本没有意思，只是单纯的想请她欣赏花卉。可是这个想法很快又被她打消，再怎样也不必选这样的日子吧？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脸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唤来梅香梳妆打扮。今日她特意让梅香梳了个宝髻。宝髻在天曌一般是上层社会已婚妇女常梳的发式，以雍容端庄著称，有诗云：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颜晚凝脸型圆润，梳这样一个发式正合度。


    乌黑的发髻上并未点缀太多的装饰品，只在两边各插了一支白珍珠的步摇，流苏是米粒小的细碎珠子穿就，而额上也相对应地拢上了一条银平纹链坠素白珍珠式的抹额。


    今日的她在那样多的花红柳绿的女子中，她不用出风头，只要符合自己将军夫人的身份即可，所以衣裳也选了较为沉稳的，上身是雪里金遍地锦滚花狸毛长袄，下身是一袭湖蓝色的宫绦长裙。


    一切装扮妥当，颜晚凝旋身站起，在一人高的穿衣镜前转了个圈，左右上下看了看确定无俞后才带着请帖走出踏月楼。


    吴王府前熙熙攘攘，等颜晚凝下了轿一看，府前那一条足以八马并行的宽阔路面早已停满了各个府里的车轿，华丽秀美、典雅朴素的应有尽有，仿佛皆要一展各府的风格。颜晚凝吩咐了府里的人将轿子停到偏僻安静一点的地方去了，才迈着端庄的步子跨进府门。


    却见从大门口到仪门两旁皆摆满了喜人的牡丹花，进了仪门就是五间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高敞的门楣上方悬着一块赤金九龙青地扁，上书“重华堂”，重华，重视年华，有所为也，倒是蛮符合主人的意境的。




第二八章百花艳（2）

颜晚凝四下看着府内的装点，倒也没有留意到有人唤她，直到身后的小丫鬟唤她第二声的时候，她才皱着眉转过头来，她叫她什么？


    “你唤我什么？”


    “颜姑娘。”那名小丫鬟乖巧地福了下身子，规矩地再次唤了一声。


    颜晚凝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口气却是强硬，“不，我想你搞错了，你该叫我沈夫人。”


    那名丫鬟打量了一下颜晚凝，确实是已婚女子的打扮，刚刚她还怕叫错了，她答道：“对不起，是殿下让我这么称呼您的。”


    他果然有想法！不过这样是不是太过于明显了？


    小丫鬟见颜晚凝有些不高兴，忙调转话锋说道：“沈夫人，让奴婢为您领路，您这边请。”


    颜晚凝轻轻点了下头，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丫鬟身后。进了一处垂花门后，便转至抄手游廊，上头挂着鹦鹉、画眉，台阶两旁都摆上了紫艳艳的杜鹃花，不远处的台矶上坐着两个窃语的红衣丫鬟，见来了人忙起身迎了过来，因为不知道颜晚凝的身份便只含着笑福了下身子。


    又行了一会儿，耳边欢声笑语隐隐传来，想来是快要到后花园了，颜晚凝第一次来吴王的府邸，没想到府里这么大，走走行行，到这会儿，她的脚都有些酸了。


    “皇后娘娘来了吗？”颜晚凝问道。


    “还没来，不过众家的小姐都来得差不多了，皆在园中赏花作诗呢。”小丫鬟规规矩矩地答道。


    颜晚凝应了一声，转念想了一下，又问道：“那你家主子呢？”


    那小丫鬟轻巧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只俏皮地说道，“夫人一会就知道了。”


    搞这么神秘，这吴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倒是让她越发的摸不着头脑了，甚至怀疑起自己今天来与他谈的那件事是否理智？


    突然她发觉有点不对劲，耳边喧闹的声音渐行渐远，似乎自己正在走向一个相反的方向，她不禁问道：“你这是带我去哪？”


    “夫人马上就会知道的。”


    颜晚凝冷下脸，停下脚步，说道：“今儿你若是不说个明白，休怪我要生气了。”


    小丫鬟见她好似真的动了气，怕得罪了主子的贵客，于是说道：“殿下要见您，夫人不要生气，奴婢并没有恶意。”


    颜晚凝道：“你且带我去园中，若是你家主子怪罪起来自有我来担待。”


    小丫鬟踌躇了半晌，见对方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于是说道：“好吧，夫人您这边请。”


    一走进那个后花园，入眼的皆是五彩斑斓的各色花卉，略略一看就有那玉兰、瑞香、海棠、蔷薇、紫荆……还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百花展！衣香鬓影的淑女佳媛穿梭在花丛中，又是另一道靓丽的风景，简直应了那句“人间难得几回闻。”


    颜晚凝的踏足令花园中的各家小姐顿时一惊，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场面会来一个已婚女子，人群里先是一片寂静，眼睁睁地瞧着她笑盈盈地缓步走来，随后人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第二八章百花艳（3）

最先缓过神来的是左丞相杨成昊的小女儿杨汐羽，她之前在万寿宴上见过颜晚凝所以认出了她，虽然对于她的出现也是震惊不已，不过一向见多识广的她比起大惊小怪的别家小姐自然显得冷静。她轻移着莲步走到颜晚凝面前，浅浅一笑，说道：“见过沈夫人。”


    眼前的女子削肩瘦腰，合中身材，鹅蛋脸面，桃花眼柳叶眉，最最值得一说的是她嘴边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甜美可人。颜晚凝瞧着眼前的美貌女子，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对方。


    杨汐羽见颜晚凝思忖着打量着自己，打趣地说道：“夫人贵人多忘事，家父杨成昊，小女闺名汐羽，之前在万寿宴上小女就一直崇拜夫人才华过人，如今又得一见，真是幸甚至极！”


    这一番话将她夸得有如神明一般，倒让颜晚凝不好意思起来了，反倒像自己眼高将对方忘了，真是好一张厉害的嘴呀！


    颜晚凝呵呵一笑，赞道：“杨丞相千金果然名不虚传，明艳伶俐过人啊！”


    杨汐羽回以羞涩一笑，道：“夫人你过赞了，不过早就听说夫人诗书才绝，今天定是要让夫人给我们开开眼界了！”她转过身去，高喊着：“各位姐妹们，你们说好不好？”


    底下一呼百应，一群百媚千娇的闺阁女子簇拥着她，颜晚凝再三推辞不过，只得“就范”。


    春山花海中并排摆了几张案桌，上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铺成着只等着才思卓越的人儿一展身手了。


    颜晚凝拿起几张墨迹未干透的诗词，一一品来，个个都是才情万分，真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她不禁自嘲地夸赞她们道：“看来我这个‘女诸葛’的名号早该退位让贤喽！”


    “夫人您真是太谦虚了，您今天不作首诗来，我们可是不依啊。”杨汐羽在一旁娇嗔着央求。


    “好了，好了。我败给你们了，作了就是。”颜晚凝连连摆手道。


    颜晚凝思索起来，或看青天，或抚花瓣，或对着这群娇艳女子浅笑，最后眼神停留在一丛蔷薇上，玫红色的娇嫩花瓣上残留着一颗颗晶莹饱满的水珠，圆润润地欲流，真真是娇艳欲滴，不禁情愫华生，笔下诗句一气呵成。


    杨汐羽在一旁轻声念道：“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颜晚凝放下手中的笔，说道：“这雨后沾露的蔷薇好比‘一枝红艳露凝香’的你们，多情含春，含情脉脉。”


    众人听了皆掩着唇轻声娇笑着，杨汐羽若有所思地说道：“哦，这第三句的意境就堪比那‘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杨妃。”


    有人打趣道：“说谁是杨妃哪，不会是你吧，哈哈哈……”


    杨汐羽脸上一红，脚下一跺，嗔道：“哎呀，你们欺负人，我只不过拿杨贵妃比喻一下，你们就这样联想。”


    有人终是不放过她，调侃道：“我们哪里知道你说的此杨贵妃不是彼杨贵妃呢？”


    杨汐羽嘟着嘴向颜晚凝求救，“夫人你看呀，她们都欺负我！”


    颜晚凝决心也逗她一回，风趣地说道：“若是殿下看上了你，那你还不是那真正的杨王妃？”


    杨汐羽的脸上更红，带着被猜中心思的娇羞，嗔道：“连夫人您也欺负我，我算是跳动黄河也洗不清了。”


    “谁要跳黄河啊？”


    一个朗朗的男子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皆不由得转过头去，见来人是吴王，便都收了调笑，恭恭敬敬地请安，“参见吴王殿下！”




第二八章百花艳（4）

宋勋才开口说来了一句话，底下一票闺阁小姐早已羞红了脸，个个暗自整顿着自己的仪容，若真被吴王看上了，那也算是一朝飞上枝头成凤凰了。


    他缓步走过来，爽朗地说道：“好好的作诗赏花怎么就要跳黄河了呢？”


    杨汐羽正欲答他，却见他一双眼睛看着颜晚凝，呐了呐嘴便没说什么。


    他那样看着她倒也不怕惹来闲话，恐怕今日她不发一言他定是要这样一直看下去了，颜晚凝将眼睛看向他，笑着说道：“哦，没有什么，闹着玩儿呢。”


    他笑了笑点了点头，道：“甚好甚好。”他叹了口气又说道：“啊呀，晚凝，本王想要单独与你说几句话不知可否？”


    他这样一说，众人立刻紧觉地瞧向颜晚凝，倒像是他们两人有什么事一样的。不过将尴尬的###转为坦然一向是她的拿手好戏，她坦率一笑，道：“殿下可是看中了哪家小姐？”


    她这么一解释，众人马上会意过来，原来吴王找她来是让她来做参谋的，当下就有几位小姐暗自后悔刚刚没有好好和她套关系，倒让那杨汐羽得了便宜，指不定一会那沈夫人就在吴王耳边为她美言几句了。可是现在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吴王走掉，还有一脸得意的杨汐羽。


    两人静静地漫步在花园小径上，谁也不发一言，最后还是宋勋打破了沉默，他开口问道：“你很怕别人误会？”


    她很聪明地反问，“如果不是让我来帮着你参谋选妃，我实在想不出你在今天找我来干什么。”


    他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思忖了会儿，说道：“晚凝，你是个聪明的人儿，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殿下你也是个明白人，你该清楚我现在的身份。”


    他今天仿佛是铁了心，说道：“我……”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打断他的话，“别说出来好吗？有些事情不要说出来的好。”


    到嘴边的话咽了几下，最终没说出来，可是他还是不放过她，急急地抓着她的肩膀说道：“可是他并不爱你，他不能给你幸福！”


    “殿下，你逾举了。”她平静地说道。


    他慢慢地放开她，努力平息着气息，低声道：“对不起。”


    小径两旁的树枝都陆陆续续地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有一只麻雀飞到一根枝丫上东张西望地停留了一会，然后拍拍翅膀飞掉了。颜晚凝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敛下心绪，转过头来笑着对他说道：“我觉得那杨丞相的千金不错。”


    她又在顾左右而言他了，看着她浅浅而又坦率的笑，他觉得有些落寞，苦笑着说道：“你当真是来做参谋了。”


    “当然还是要看殿下自己的眼光才行，我只是随便说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看他的眼光，明摆着就是给他接话，他正好会将那一层意思捅破，于是她急急地调转话锋，“其实我今天还确实有正事来找你。”


    “你说吧。”前边正好是个拐弯处，一丛横生的树枝横斜在头顶，他绅士地护着她让她先行。


    颜晚凝朝他微微颔首，边走边说道：“之前让你帮忙的绣坊的事情，现在想要更加发展一下，我要亲自去一趟苏州。”


    他对她的想法了然于胸，道：“所以又想让我出面？”


    她羞愧一笑，“多少他们会给你个人情，这样对谈判好一些。”


    他笑着点点头，突然对沈家不满意起来，“沈家为何让你如此奔波劳累？”


    “你也知道的，小叔要准备秋季的考试，府中大小也就我这个人比较闲了。”


    “你总是这样维护他们。”其实他更气不过沈恪，他娶了晚凝这样一个好妻子居然都不懂得好好珍惜。若是能够一切重来，他一定会在他之前先向皇上求赐婚的。可是假如也只能是假如，他也就只有暗暗遥望的份了。


    颜晚凝见他一副所思的样子，开口说道：“殿下你看这件事怎么样？”


    “你的事我几时不上心了？”明明知道他在意她在意得到了心坎里，还这样问。


    颜晚凝呵呵一笑，“这样就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宋勋负手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她的事就是他的事，就算她是为了沈家，他也拒绝不了。


    有时候他在想，就像现在这样两个人能够一前一后静静地漫步就是一种幸福了。


    他要的两个人的安静很快被破坏，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有些不悦地低喝，“什么事？这样没规矩。”


    来人急急地赔了声罪，禀报道：“殿下不好了，刚刚京郊西村发生了地震，皇上和皇后已经去了现场，皇后来不了了。”


    西村……颜晚凝紧张起来，她记得早上出门前沈恪跟她讲要去西村校场的……她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在那里，他不能有事！


    见她突然急匆匆地拔腿往回跑，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沉静，他不禁喊道：“晚凝你要去那里？”


    她却不答他，只是一个劲地跑着，她的心纠结着，心中唯有一个念想，他不能有事！


    作者题外话：今天这章有1700多字都相当于两章了。此文慢热，明天可能会有一个高潮。




第二九章合欢夜（1）

颜晚凝气喘吁吁地奔赴到西村，入眼的皆是触目惊心，一片片倒塌的房屋，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声充斥着耳朵，开裂的土地上尸横遍野，那一刻她不仅仅是心惊肉跳，一阵阵恐惧感无法抵御的袭来。


    她神情呆愣地望着这令人绝望的场面，心一阵阵地抽痛起来，这样的场面她如何能忍受，突然想到沈恪，那个是她夫君的男人，她像疯了一般开始在偌大杂乱的场地上找寻起来，沈恪你在哪里，她的眼光不断地逡巡着。


    那个男人，她在出嫁时便认定了是她一生仰仗的天了，她的天不能塌！


    沈恪，你在哪里？


    她不断地奔跑着，任风将她的头发吹散乱，任裙摆沾染上了污秽，她不放过任何一个与他相似的背影，可是一次次的期盼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


    沈恪，你到底在哪里？


    跑的累了，心越发的紧张起来，脚下一个不留神便绊了一跤，细碎的沙砾嵌进她柔嫩的手掌，血一滴滴地流出来，生生地疼痛着，她却丝毫不在乎。她现在只想找到她的夫君。


    他曾经那样温柔地给她揉着崴了的脚，让她几欲迷了眼；他送了她那样昂贵的锁心簪，让她牵挂地做着情锁三生的梦；他吃醋霸道地吻她，让她不得不在意他眼中的情意；他在众人面前高调地向她求爱；他手把手教她射箭，雪落了两人一头，而她只感到了他的温度和自己怦怦的心跳。


    此时此刻，她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深深地印刻在她的心上了，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急于撇清与吴王的关系，连一丝幻想也不给他留。


    因为，因为，原来她早已将他当成了心目中真真正正的夫君！


    她强忍着疼痛顽强地从地上爬起来，她不能倒下，她一定要找到他！


    她在人群中焦急而又坚定地找寻着他的身影，可是过尽千帆皆不是，那个一尘不染，*不羁的身影此刻到底在何处！


    她开始疯了一般地抓着每一个行色匆匆的行人问着，每一次给她的都是漠然的摇头，她失落地倒退了几步，直到一柄熟悉的剑映入眼帘，她像得了宝贝一般冲过去，颤抖地捧起那柄银色的剑，剑在，可是他人呢……她的心开始一阵阵地抽搐，她不允许他有任何不测，她终于克制不住地大喊起来，“沈恪，你在哪里？沈恪……”


    没有人回答她，没有人顾及到她，天地间充斥着找寻失散亲人的凄惨唤声太多了，她的声音一次次地被淹没，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出，她很倔强地抹去了，现在真的不是可以哭泣的时候，她一定要找到他，就算……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就算他受了伤或者……更严重的她根本不敢往下想，只是用那柄剑撑着地，跌跌撞撞地继续喊着，寻着。




第二九章合欢夜（2）

沈恪本来巡视完校场以后便离开了西村了，当知道这里发生地震以后才赶回来救援的，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景下看到他的妻子，看到她那样焦急地找寻着他，他的心头升起了一抹浓浓的感动。


    “晚凝！”他高声唤她。


    几乎是一瞬的，她急剧地转过头来，她震惊地，愣愣地，欣喜地看着离她不远处的男人。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依然是白衣胜雪，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他的全身都像笼在一层金色之中，她突然想起婚后见到他的第一眼，他就是那样悠闲地坐在圈椅中悠闲地喝着茶的，那样的俊逸，一眼就令人着迷。


    他的脸上挂着怜惜的笑意，温柔如水的眼神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依然感受到了他的情意。


    她终于克制不住地哭起来，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的滑落，泪水一遍遍地模糊了她的视线，可是她依然看到了他向她展开了双臂，仿佛随时欢迎她能够扑到他怀中好好宣泄一番。


    她不再犹豫，踉跄着脚步朝他奔过去，一股独特的温暖将她紧紧包围住，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地锁在怀中。


    她哭喊着，捶打着他。


    “你到底去了哪里，你怎么可以让我这样担心……”她抽泣着，轻轻捶打着他的胸膛，他的内心溢满了感动与欣喜。


    “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如果你狠心丢下我，我不会饶过你的，我会恨你，我恨你，沈恪！”


    捶打的手渐渐松了下来，她揪着他的前襟，哭得像个小女人，“还好你没事，没事……”


    心中的动容已经无法再克制，就那么一霎那，他俯下身来吻住她的唇，她睁大了眼睛望向他，他眼光灼灼地望着她，似乎是在等待她的答复，四目交视，眼波缱绻，她知道她再也抵不住自己的心，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他欣慰地扯起唇角，在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上轻轻印上一吻，他的吻是那样的轻柔，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她的鼻尖、唇角沾满了他的气息。他将她的腰身紧紧地箍住，拉紧着彼此的距离。


    他爱她，他早就知道。她也爱他，他现在也知道。他的心中充满了惊喜，他知道总有一天他的妻子会打开心房接受他，而这一刻已然来临。


    他的吻不似以前的狂妄，温柔似水仿佛要将她溺毙了一般。唇齿相依，呼吸相闻，彼此的心就在这一刻紧紧地相连，这样忘情的拥吻，仿佛天地间唯余彼此。


    她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在这杂乱无章，人来人往的废墟间，与他吻了许久许久，直到她呼吸不过来，瘫软在他怀中还是不肯放下彼此。




第二九章合欢夜（3）

华星明灭，轻云时度，渐影痕悬柳，淡彩穿花，依稀回到了那一个夜晚。


    红烛高烧，两只缠着红线的白玉酒杯静静地放在桌上，颜晚凝静静地坐在床沿，低垂着头羞涩地看着熠熠烛光下的那两只杯子。


    她终于还是迎来了这样的一天！


    沈恪端起两只酒杯慢慢地走向她，在她面前定了定，然后挨着她在床边坐下。


    “给。”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她接过他手中的酒杯，抬起头来凝望着他，他眼中闪烁着无限的情意，满满的令她动容，四目相对，两人的右手轻轻一勾，额头相抵，鼻息相闻，不再迟疑，一仰头那陌生的刺激的液体全数滑入她的喉咙，好辣，胸中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将两人的杯子放下了，复又坐回她的身畔，双手抵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揉搓着，今天的他似乎也有些紧张。


    “你……”


    “你……”


    几乎是同一时刻的，两人面对对方唤了一声，他笑朝她笑了笑，“你先说。”


    “还是你先说吧。”她地垂下螓首。


    今日的他不若以往那般洒脱，甚至有些结巴地说道：“对不起，今日才喝了交杯酒。”


    她低垂的头轻轻地摇了摇。


    今天的他很拘谨，今天的她也很扭捏，彼此沉默着，仿佛都期待又紧张着今晚即将要发生的一切。


    沈恪从来没有想到自己面对女人会有这样紧张无措的一天，可能他在乎她了，害怕自己鲁莽的行为会吓坏了她，其实他现在巴不得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狠狠疼上一番，可是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必须谨慎一些才行，因为他实在在意她。


    而她虽然明知这一切早该在新婚之夜就完成的事情，现在却还是紧张的不得了，任凭她平日如何沉稳淡定，说白了，现在她还是一个娇羞万分的小女人，这种事情怎好让她先开口。


    两人沉默了良久，颜晚凝紧张的都觉得手心濡出了滑腻腻的汗渍。突然他牵起她的手，害的她一个紧张猛地对上他的眼睛。


    他却只是将她慢慢牵起，走向琴畔，说道：“晚凝，我想听你弹长相思。”


    啊？现在吗？她瞪大了眼望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呵呵一笑，道：“那日你没有接下我的扇子，我心有不甘，请容我再跳一次凤求凰，好了了我的心愿。”


    他央求般地看着她，她还能说什么，这一次她满心欢喜地坐到琴边，说道：“这一次我弹凤求凰可好？”长相思太过于悲凉，抒发的是闺怨如何能在这样的气氛下弹呢？


    他点头，舞名本是凤求凰，自然用凤求凰来相配最是相得益彰。


    两人对视一笑，指尖缓缓流淌的是音律抑或是情意？


    舞步迂回，他却跳得娴熟。转身、出袖、旋步，每一个细节他都处理的仔仔细细。


    回眸流转，眼神交融。他凝望着她，樱唇红，柳眉黛，星眸水汪汪，情深意更长。无限爱慕怎生诉？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当他诵到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的时候她的眼泪因为激动再也克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他在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他想要让她完全把自己寄托给他。这个男人给了她太多的震撼，只消一眼，便已深深地沦陷。


    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递上折扇，无比真诚地说道：“愿言配德，携手相将。”


    她努力吸了吸鼻子，喜不自禁，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说道：“君心妾亦然，不负相思意。”她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过折扇，然后紧紧地将它捧在胸前。


    听了她亲口的誓言，他喜的一把将她搂住，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第二九章合欢夜（4）

淡妆多态，更的的，频回眄睐。便认得琴心先许，欲绾合欢双带。轻颦浅笑娇无奈，翔鸾屏里，羞把香罗暗解。好一场颠鸾倒凤，好一场芙蓉帐暖，直缠绵到罗帷暗淡灯花结，厮磨到团月西坠星辉碎。


    正是那鸳鸯同枕笑言真，龙伴凤随情意生。


    楼角一缕晨曦带着丝丝暖意投射进雕花窗棂，锦瑟横床，帐前合欢双带叠绾，帐里春色若隐若现。


    似乎是感受到了光亮，颜晚凝睁开疲惫不堪的眼皮，眼睛一瞥就见到他安睡在自己的身旁，呼吸均匀，眉目尽舒。看着他英俊的侧脸，想到昨晚是如何的激烈，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偷偷地伸出手指，抚上他的脸庞，他靑湛湛的下巴有些扎手，苏苏麻麻地直抵她的心间，为了自己胆大的行为，她窃窃地低笑，将头紧紧地靠在他胸前，感受他独有的温暖与气息。经过昨晚，他们终于是实至名归的夫妻了，一想到这里，她的内心就窃喜不已。从此他们将携手一生，白头到老。


    初为人妇的她还有着无限的娇羞，她悄悄的起身，可是才一动双腿间就传来一阵酸痛，她皱了下眉，秀脸更加的红了，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到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有怜惜、欣喜、激动以及她说不清的感觉。


    她将身下沾染了她处子之血的锦帕抽出来，细细地叠好了，又放进一方锦盒中，然后藏进衣柜的最底层。


    她静静地坐到妆台前，有些出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韶华正好，应自喜。可是她却没来由的一阵凄楚涌上心头，若有一天她风华不再，他还会那样爱她吗？她被自己的想法激的一阵轻颤，忙摇了摇头，她暗暗自嘲，何时她变得这样患得患失，多愁善感了？


    葱白玉手蘸了些许胭脂，正迟疑地往唇上抹去，却赫然从镜中照见他正静静地站在自己的身后瞧着她。


    他什么时候醒的？她有些羞赧，低下头去不敢瞧他，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拢在她面前，她才抬起螓首，柔柔地唤了一声，“夫君。”


    他突然伸出手指，触上她的唇，她惊的仰起头来瞧他，他的眼神却专心的停留在她的唇上，他用手指轻轻地匀开殷红的胭脂，他的食指抵在她的唇上一遍遍地描绘着她的唇形，她心跳的厉害，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愣愣地看着他。


    丹唇殷殷，鲜润欲滴。直看得他眼光灼灼呼吸急促起来，不期然地他往前一凑，吻住了她的唇。他的嘴唇上沾染了新鲜的胭脂，他轻轻地舔舐着，品尝着属于她的味道，辗转反侧，难弃难舍，直吻得她晕头转向、*。


    他的吻不断地向下探去，纤细的秀颈、美丽的锁骨，他一一不放过，霸道的啃噬直逼的她沉沦。突然听的外头一阵响动，她一惊，将他推开，喘着气说道：“正经些，她们随时会进来的。”


    他重新将她搂进怀中，看着她羞红的脸蛋，不禁又是一吻。她急急地将手抵在他的胸膛，媚眼瞪着他，娇嗔道：“不正经！”


    他哈哈大笑一声，坏心地附在她耳边吹着气，轻声说道：“娘子，我怎么不正经了？是不是气我昨晚弄疼你了？嗯？”


    她的脑袋轰然一声，气血齐齐往上冲，她现在肯定是满脸红的难以见人了。


    “夫人，你起了吗？”门外婢女探声询问着，她终于挣开他的怀抱，迅速退开几步，向着门口喊道：“进来吧。”


    可恶的沈恪还在低笑着，她就知道不能给他好脸色看，他又故态萌生了，好像惹怒她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令人开心的事一般。


    作者题外话：这一章真不容易，现在的版本已经是三改稿了。刚刚发的一个版本太过于露骨，我始终接受不了，现在重写了一个，希望亲们能够接受，呵呵。我还是喜欢含蓄加暧昧的版本，嘿嘿。闷骚~~~




第三十章女儿媚（1）

话说这日颜晚凝正和沈恪用着午膳，总管尚央便急匆匆地走进来回禀道：“夫人，府上新招的几个婢女已经到了，夫人你且去瞧瞧要留下哪几个。”颜晚凝放下手中的筷子，说道：“你先领她们去仪元轩，待我吃完了就过来。”尚央应了一声便要退下，沈恪却在一旁皱着眉头说道：“尚总管，往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别来烦夫人知道吗？”尚央对沈恪的反应有些诧异，但也没说什么，连连应了声便退了下去。


    颜晚凝吃了几口便起身洗手，边洗边说道：“前几日辞退了几个年纪大的，这次得挑几个年轻机灵一些的才行。”


    沈恪喝着杯中酒，道：“搞得跟选秀一般的。”


    她笑着接口，玩笑道：“若是夫君看得上我自然给你留意几个当小妾。”


    “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大度，回头我纳个几房你可别给我脸色瞧。”


    “哪敢呀，我这不是还得仰仗夫君的嘛。”


    他无语地喝下一盅酒，瞧着她，他的娘子可是越来越喜欢与他抬杠了，不过他倒也是乐得接受，反正也不伤夫妻感情。


    见他不说话，颜晚凝边擦着手边说道：“你若闲着倒是去横云楼看看妹妹，她现在身子沉了，我记得你好像很久没有过去了，你可不能这样忘恩负义。”虽然她也不想与其他女人共享一个夫君，但是这件事已经是事实了，她也只得看开一些了，只要他还喜欢自己就好，她奢求的并不多。


    嘿，这女人可真是大度，居然有把自己的夫君往外推的，他睇着她，然后突然想到要不要向她说出自己与夏语彤的真实关系呢，算了，还是不要让她卷入这场战争为好。


    颜晚凝见他微着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也没在意，只说道：“那我先去了。”说着便转身出了门。


    这天气还真印了那句“不觉春风换柳条。”入了春，那厚厚的积雪早已没了踪迹，春阳融融，走了半晌，背心里早沁出了一层薄汗，纵使这样，那冬日的厚衣裳她还是不愿意换去，毕竟春天也是多变的，万一着了凉，自然又得难受上几天。


    今日她和尚管家一共选了六名婢女，四名青年壮丁，签订了务工劳约，又一一安排了职责，才算了了一桩心事。据她来看，这其中有几位看起来特别机灵的小丫头，赶明儿她得问问她们会不会刺绣，若是会的话，绣坊正缺人，说不定能用上，她愣愣的想着，转身拐进花园，不期然的不远处一抹*的身影落入她的眼中，抬头定睛一望，咦，那不是沈筠嘛，她怎么一个人在园中躲躲藏藏的，神情也是万般焦虑。这小丫头出了什么事吗？


    她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慢慢地走近她，轻咳一声。沈筠听见咳嗽声音，立刻警觉地将手中的东西往身后一藏，不安地东张西望。再看到颜晚凝站在自己面前时，她结结巴巴地问候道：“大……大嫂，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三十章女儿媚（2）

她先不管她有什么秘密，只笑眯眯地答道：“大嫂正好经过这里，筠儿你有什么事吗？大嫂看你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我……我……”沈筠一脸忧色地说不出话来，紧紧地握着背后藏着的东西，一步步的后退。


    颜晚凝见她那样直觉出了事情，忙安慰道：“筠儿你到底怎么了，若是病了可别瞒着，大嫂为你去请大夫？”


    “不，不要。”沈筠制止了她，流着眼泪说道：“大嫂，我要死了，呜呜……”


    “好好的，怎么说这样的话？”颜晚走过去揽住她拍了拍她的肩，说道：“你背后藏的什么，大嫂可以看一下吗？”


    沈筠的脸变得惨白，凄惨惨地抽泣着说道：“今天早上起来发现我流血了……”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颜晚凝。


    颜晚凝接过去一看，白色的绸裤上染了斑斑血迹，她一下子明白过来，小丫头是成人了！


    她欣喜地看着眼前正哭鼻子的沈筠，她的眼中闪烁着无尽的恐惧。


    “大嫂，你看我流血了为什么还笑啊？”难道大嫂一点都不管她的死活？呜呜……她哭的更凶了。


    颜晚凝搂住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好生安慰道：“傻丫头你长大了，不是生病了。”


    沈筠一听，不明所以的抬起头来瞧着她，大嫂的样子不像是会骗人的呀。


    “来，大嫂给你慢慢讲。”颜晚凝牵过她的手，往一边的凉亭走去。然后很耐心地给她讲了女孩子发育的一些事情以及一些注意事项。沈筠听完后还是有些后怕，有些羞涩地问道：“流那么多血真的不会有事吗？”颜晚凝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放心好了，大嫂担保你没事。”沈筠这才松了口气似的点了点头。


    “告诉大嫂，你拿了这条裤子想做什么？”


    沈筠因为刚刚明白是怎么回事，有些脸红红的小声说道：“我怕被人瞧见，所以想偷偷丢掉。”


    颜晚凝一惊其实也早已猜出，这个丫头还真有点当年她的风范，一想到当年的糗事，她不禁暗自叹了口气。


    “筠儿，你早些回去床上歇着，记得不要吃生冷的东西知道吗？”颜晚凝还是不忘关照一番，没有娘亲的女孩子，她这个做大嫂的上心一些也是无可厚非的。


    沈筠乖巧地点了点头。


    “以后可是大孩子了，过几年就要许了人家嫁过去喽！”


    沈筠万般羞涩，嗔了声“大嫂！”便一路跑开去。


    “不可以跑啊，快停下来。”颜晚凝还不忘对着她的背影叮咛，看着那有些僵硬的身子慢慢停下来，小步小步小心翼翼的移动时，她才笑着离开。




第三十章女儿媚（3）

深夜，踏月楼。


    颜晚凝倚在沈恪怀中互诉着一些只属于彼此的绵绵情话，也只有此刻才真正属于两人。沈恪仰天一叹，“我亲爱的娘子啊，你为何这样能干，害得只有这寂寂深夜你才完全属于我。”


    颜晚凝噗嗤一笑，“你吃醋啦，我那么努力还不是为了你们沈家？”


    “唉……我宁愿你闲一点，当个清闲的将军夫人。”吃醋是有一点，只是他更多的是不希望她累到了。


    “难道和你一样晃悠悠的坐吃山空？”她瞪他一眼。


    误会大了，他在她眼中是不务正业的嘛，好歹他也是一个堂堂的骠骑大将军，“难道你希望我忙的天天见不到我的面？”


    “这可不是我说的，你若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


    他的娘子是越来越嘴俐了，无论他说什么她总有办法反驳，看来不出点绝招是不行的。他扯着唇坏心一笑，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就要吻到她的时候她却制止他，说道：“等一下，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并没有打算放过她的意思，她狠狠地瞪着他，无奈他只能讷讷嘴放开她，若她说不出个什么重要的正事出来，他一会肯定不会轻饶她的。


    她呼了口气，将白日里沈筠的事一五一十地向他说了一遍，沈恪听了不禁也有些惊喜，想想他这个做哥哥的也真是惭愧，许久不曾关心她，想不到他那年幼的妹妹也已成人了。


    他叹口气说道：“自从娘在筠儿五岁那年因病去世后，我和爹总是想尽办法给她弥补缺失的母爱，可是你也知道，我们毕竟是男人，有些事情是替代不了的，纵然有二娘，可毕竟是姨娘不是亲生的哪会有无微不至的关怀。”


    看出他的自责与落寞，她轻声安慰道：“这也不能怪你，毕竟有些事情男人还是不可能注意到的，往后我这个做嫂嫂的自然会对她上心一些，这个时候的女孩子最是容易想东想西。”


    对于女孩的内心，他自然不甚了解，听她这样一说，他倒是有了兴致，“这么说你那时候也是那样想东想西的？”


    说到往事，颜晚凝不禁一阵回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那时候可谓与沈筠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从来不曾听她讲她以往的事情，不免洗耳恭听，他现在急切的想要知道完整的她，包括年幼时的她。


    她道：“我刚来那个的时候也是吓坏了，宫里又那样多的人，我自然不敢问人。当时也是怕的要死，后来一个人偷偷跑去查医书才知道这么一回事，而那条被染了血的床单也在一个大晚上被我偷偷地扔在了皇宫里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了。”她呵呵笑出声，“你可不许笑话我。”


    他哪里笑得出来，想来她从小进宫也是无依无靠一个人，那么小的年纪却要学着什么都独立，难怪会养成今日她一副沉着淡定的个性。不提过去伤心事也罢，他转念一想，道：“你居然那么坚强，还一个跑去查医书，我可真是佩服你。”


    “要不然怎么办呢，要知道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泪水。”坚强是她在宫里不断隐忍而学会的，有些时候必须靠自己的。


    他听了有些心酸，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轻轻吻着她光洁的额头。这件事似乎也勾起了她的伤心事，气氛不免有些抑郁，他笑着转个话题，道：“今日府中可招了几个奴仆？”


    她娇声答道：“有，多呢，都是娇艳女子，都给你留着呢。”


    好好的一句话，又被她讽刺一通，过去他花心，爱流连花丛，可那不是以前的事嘛，就说女人心海底针，他这一回决定不放过她，笑睨着她说道：“娘子啊，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嘴越来越厉害了。”简直就是以最毒见长，当然他这句话是不能说出来的，自己在心中说说就好。


    “有吗？”她瞪着杏眸噙着笑看着他。


    “有……”他俯下身子轻轻吻住她的唇，不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这个深夜他绝对不放过她，他要完完全全地占有她。




第三一章秦川楼（1）

这天大早上沈恪就说要带她去个地方，还打包票说她一定会喜欢的，可是她现在最想做也能够让她最开心的是睡觉啊，可怜她昨晚查账查到深更半夜，对此沈恪已经发出极大的抗议，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担子在她肩上挑着，不得已啊。若是游山玩水，她看还是免了吧，她可是怕一会儿会半路中睡着了去。


    可是沈恪却不管她，硬是将迷迷糊糊的半朦胧状态的她抱进马车，而在马车上自始至终她也是昏昏沉沉地靠在他怀中睡着，直到马车惯性地往前一倾，她才霍地被震醒，下了马车依然不知身处何处，直到连连打了三四个哈欠，才注意到身边热闹不已，她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往前方瞧去，就见眼前矗立着一座高宅大院，上头匾额上写着“秦川楼”三个字，看上去像是一家酒楼。而后她又细心地观察到这家店铺前异常热闹，而门前的场地上也残留着鞭炮的痕迹，难道刚开业？难道他真的来带她吃饭？可是府里的菜不好吃吗？她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身旁的沈恪。


    沈恪朝她微微一笑，道：“先进去再说。”


    她暗自想了一下，抬脚跟在他身后往里走去。店堂内装潢雅致，简单却不显落魄，优雅却不显奢华。颜晚凝注意到柜台上端悬着很多块红漆底子的木牌子，上头皆用金漆写着菜名，微风一吹，左右摇晃，就像风铃一般。


    店堂内宾客满堂，觥筹交错，她细细打量着，店小二忙碌地跑上跑下，却还是稳稳地端着手中的托盘，她注意到这家店的菜色非常的精致，饭菜的香味一阵阵地传来，也勾起了她的味蕾，一时间似乎真的觉得饿了。


    忽然听得一阵爽朗的笑声，颜晚凝拉回神思，看到眼前人不禁有些诧异，“秦……秦王？”


    宋濂噤声示意，然后笑着将两人带往二楼的雅间。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了，一推开窗便能看到繁华的街景。颜晚凝还是止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殿下，这是你开的？”


    宋濂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怎么样，还行吧。”


    沈恪亦笑着说道：“就你发达了，出来做老板。”


    颜晚凝还是很诧异，虽然她知道秦王从小就喜欢美食，不过怎么也没想到他堂堂一个皇子会出来开酒楼。她问道：“这件事皇上和娘娘知道吗？”


    听她这么一说，宋濂大急，道：“你可别去说啊，万一被他们知道非扒了我一层皮不可。”


    沈恪抢先道：“我娘子不是多嘴之人。”


    他这句话一说，她还能说什么，若是让皇后听到点什么，倒像是她多嘴了，他够狠，她瞪了她的夫君一眼，沈恪却只给她一个难道不是这样吗的笑容。


    宋濂这才放下心来，松了口气，道：“既然今天来了，就尝尝我这里的菜，我做东。”


    “呵，难不成还想让我们付钱不成。”沈恪不客气的说着，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宋濂不以为忤，心情相当好地向两人一一介绍特色菜。等菜一上，满满的一桌子，每道菜都有一个特色，上头堆着红红的辣椒末，感情他是开了一家川菜馆啊。颜晚凝手中拿着筷子，看着那么多的辣椒不知道应该如何下手。


    宋濂许是看出了她的困窘，直指着一道菜介绍道：“你先尝尝这辣子鸡，这个很不错的，不会很辣。”


    不辣吗？怎么可能，颜晚凝望着偌大的盘中一半都是鲜红的辣椒，最后盛情难却还是迟疑地拣了很小的一块鸡肉放进口中。本来她都做好了辣的流眼泪的准备了，结果出乎她意料的是，真的不怎么辣，而且那鸡块吃上去酥香可口，混着一点点的麻辣，口有余香，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宋濂一看乐了，说：“没骗你吧，来再尝尝这个。”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颜晚凝不再那样紧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道豆腐，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块。




第三一章秦川楼（2）

一口吃进去，这道菜显然比那个辣子鸡要辣许多，从不吃辣的她眼中一下冒出了泪水，而且豆腐滚烫更加的热辣，当着两个男人的面她只得咽下去，舌头传来一阵麻麻的感觉，还有那入口时的一点点甜意，这豆腐又香又软，又辣又滑，虽然呛出了眼泪水，可是这样的味道却让她欲罢不能。


    结果那天她平生第一次吃了许多的川菜，那一天是她平生吃的最最酣畅淋漓的一顿饭，她一边喝着水大口呼着气，一边还泪眼迷蒙地说着好吃。宋濂在一旁笑得开心，而沈恪却大张着嘴巴甚至忘了碗中的食物，直直地看着她这个有些反常，甚至有些疯狂的娘子。


    宋濂不管沈恪瞪大的眼睛，继续鼓动道：“想不想见见烧出这么多美味的大厨？”


    颜晚凝喝着水胡乱地点着头，她当然要，最好还要学一两招，以后可以自己做，特别是那道麻婆豆腐，她太喜欢了！


    结果那个所谓的大厨一出现，惊的她差点一口水喷出来，直到对方关切地问她，“晚凝，你的唇怎么又红又肿的？”她才想起要说话，惊讶地问道：“映蓉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未等映蓉开口，宋濂走过去将手搭在了她肩上，映蓉的刹那羞红，她这才恍然大悟的明白过来，不怀好意地笑道，“哦……原来如此！”


    映蓉大急，忙解释道：“你可别误会，我只是殿下的厨娘而已。”


    “哦……厨娘……”这下连沈恪也加入到调侃中去。


    他说肯定不会让她失望的，原来他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呀，不过是不是也说明她自己太闭塞了一些，不过她最后将一切归罪于映蓉，这样大的事，居然连她这个闺中密友都不透露，真真该死。


    一时之间映蓉又羞又急，越解释越乱，最后还是宋濂出面说道：“三个月前我向母后讨了她去，到我府上做掌厨，现在开了酒楼，她就一并过来了，反正她是四川人，对于川菜做起来得心应手。”


    颜晚凝不满意这一番说辞，说道：“这解释也太敷衍了事了，你们得老师交代那些个风花雪月的事儿。”


    映蓉一急，反驳道：“哪风花雪月了，倒是你才该从实招来才是。”说着还不忘瞥一眼正甜蜜中的夫妇俩，她可是听说了太多沈恪对她作出浪漫事迹的事情了，比如送什么昂贵的珠钗啦，跳什么凤求凰啦之类的，比起她这个好朋友她可真是小巫见大巫，自己的事情最多只围绕在吃的方面。


    争论了半天也没什么结果，最后颜晚凝将心思转到了菜肴上，一心请求着她能教她做几道川菜，也真是奇怪，她们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就不知道映蓉居然还有这样一手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脸瞥向窗外，大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晃过，夏语彤？待她再一看，却没了踪影，难道她看花眼了？


    “晚凝，你看什么呢？”映蓉的话将她拉回。


    “哦，没什么。”也许她真的是看花眼了，她都快临盆了怎么还会抛头露面呢，她暗自嘲笑一番，很快将这件事忘却，两个女人继续回到了菜肴的话题上。而两个男人也在一角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女人谈着各自的话题。


    也许是心情好，也或许是那天的菜肴很合她的胃口，那日的最后颜晚凝还是忍不住地又吃下一小盘麻婆豆腐。以至于在回程的马车上，她的嘴唇还是又红又肿的。


    盯着她红肿的唇，沈恪说道：“你今天吃了这么多的辣椒，可别想再亲我了。”


    “谁想亲你了。”她瞪着他。


    “我想亲你。”




第三二章做羹汤（1）

自从去秦川楼吃了一顿川菜后，颜晚凝只要一得空就跑去向映蓉赐教，不仅仅是学那天吃到的令她欲罢不能的菜肴，她还要学一些家常的菜肴。人说洗手作羹汤，想来她这个娘子是当的极不称职的，难怪沈恪都要发出她太能干的叹息了。她哪都好，就是不会做饭，自从那天看了映蓉有这样一手以后，内心就大为震撼，决心一定要在去苏州前亲自为沈恪做上几道菜。


    可别说她这一聪明人在厨艺上却偏偏笨手笨脚的不开化，手上不是被热油烫出个水泡，就是把自己的手指切破了，有一次还差点弄得厨房着火，惹得映蓉心惊肉跳的，直至一看到她来就连声哀叹：“我的姑奶奶哟，你就别来添乱了，行行好吧。”


    可是她却偏偏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她就不信她颜晚凝搞不定这几个小小的菜肴了，对此映蓉也只得暗自求着菩萨保佑千万不要让她把厨房烧了才好。


    夫人要亲自下厨的消息简直震倒了沈府厨房的每一位掌厨与厨娘，个个都大睁着眼睛，仿佛这件事非常的怪异。确实很怪异，先不说她一个堂堂的将军夫人能够下厨房就已经够震撼的了，更何况还说出要做菜的要求。


    颜晚凝看着一大帮震惊不已的人指着人群中年纪稍长的一位厨娘和善地说道：“大娘，你过来帮我生火好吗？”


    被指的冯大娘已经惊讶到忘记怎么呼吸了，直到身旁的人轻轻地推了她一把后才反应过来，一边观察着颜晚凝一边走向灶边。让主子亲自下厨房这算不算冒犯主子呢？可是既然夫人吩咐了她也不好违背呀，所以冯大娘只得硬着头皮点柴生火。


    锅里的油一点点地热起来，冒着丝丝的青烟，可是那久违的豆腐还没下锅，还在她的手中奋斗着。也不知是不是豆腐太嫩了，还是她力道用的太过，反正一切就碎掉。她明明看到那方正的豆腐在映蓉的手上只轻轻划上几刀就分割成一块块小方块，可是一到她手中为什么就变了样呢？


    冯大娘见了这主子差强人意的水准放慢了烧火的速度，若安平常的速度等夫人切完豆腐估计锅子已经着火了。


    颜晚凝将那块被她破坏的豆腐放到一边，拿起另一块继续操刀，可是今天就好像中邪了一般，一点都不顺。胖胖的掌厨看着夫人糟蹋了一块又一块的豆腐，而那头铁锅真的快要着火了，于是他忍不住的说道：“夫人，让我来切吧，这刀不怎么好使。”


    “我就说嘛，凭我的手艺怎么可能切不好一块豆腐，你来吧。”她终于放下了那被她摧残的不成样子的豆腐跑到一边去调味。


    面对颜晚凝大言不惭的说法，厨房里的人都快要倒地了，这个夫人什么都强，可是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的夫人居然不擅长做菜。


    而且夫人拿刀切菜的样子好……可爱啊！这是厨娘甲暗自做出的评论，她从来也没想到一直端庄高高在上的夫人会有这样天真直率的一面，还真是可爱。原谅厨娘甲词汇有限，她只想到了这个形容词。




第三二章做羹汤（2）

折腾了一下午，整个厨房都被整得人仰马翻，精疲力竭，忧心不已，总算她还是做出了三菜一汤，看着她开心的笑容，整个厨房不禁跟着松了口气，各各在心中祈求着：伟大的夫人啊，你就快先离开这里吧，再这样下去他们非得心脏病不可。


    就一个下午，她就毁了三块豆腐，切坏了三条靑鱼，打碎了一筐鸡蛋，还有碰碎了几把勺子和碟子。


    光搞清卫工作估计今天他们一帮人都得忙的没有晚饭吃了，更何况还要赶出一顿晚膳。所以当颜晚凝前脚跨出厨房门时，后脚所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立刻开动起来，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完所有的事情，以至于一向很聒噪的厨房里一下子只余下了洗菜、切菜、烧菜的声音了。


    沈恪才一回府就听到梅香咋咋呼呼地跑过来叫他，害的他以为颜晚凝出了什么事，结果当他急匆匆地冲回踏月楼的时候才看到她悠悠闲闲地坐在餐桌边。


    他愣了愣，她的脸上挂着笑意似乎很开心，看来没什么事啊。颜晚凝看到他，忙说道：“夫君你回来啦，快请坐。”


    今天怎么这样殷勤？沈恪满脸狐疑地注视着他的妻子，今天似乎有点不对劲啊。


    “愣着做什么，赶快坐下，你肯定饿坏了吧，快来尝尝我做的菜。”她喜滋滋满脸期待地推他入座，亲手递上筷箸。


    沈恪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今天的菜似乎少了点，只有三菜一汤，麻婆豆腐、清蒸鳊鱼、凉拌海蜇和一盆芙蓉鲜蔬汤。


    他有些诧异，挑眉道：“都是你做的？”


    她期待地点点头，“你尝尝。”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娘子有一天会下厨，心中有些激动，菜色看起来不错，他举起筷子往嘴里夹了块鱼肉。


    “好吃吗？”她期待地看着他。


    哇……好闲啊，她到底放了多少盐，皱着的眉头只一瞬，在看到她期待的眼神后，他忍着咽了下去，然后挤出一丝笑，道：“很好吃，娘子辛苦了。”


    她开心的笑着，杏眸笑成了两弯月牙，他从来不曾看她笑的这样灿烂过，一时竟有些着迷。


    听着他的赞扬，她又殷勤地给他夹了一块豆腐和一小筷海蜇，盛了满满一小碗汤。


    难得她一番情意，说不定其他的菜好吃，看着菜色是挺让人食指大动的，沈恪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结果，这汤实在是太甜了，他亲爱的娘子是不是没有分清楚盐和糖呢？味道很怪，可是看着她满脸的笑容，他怎么忍心扫兴，就算让他吃黄连都行，于是他一口气将一碗汤喝的底朝天。


    颜晚凝彻底开心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第一次做菜就令夫君这么满意，很开心的又给他盛了一碗，然后才给自己盛一碗，看着她兴冲冲地将汤送进口中，他多么想要阻止，就算让他喝掉整个一盆，他都不想让她失望啊，可是已然来不及了，她的笑容僵在脸颊上，然后皱着眉头将口中的汤水全数吐出。




第三二章做羹汤（3）

没想到这么难吃，她又夹了其他几道菜结果一道比一道难吃，学了这么多天怎么就没有得到映蓉的一点点真传呢，她有些丧气，看来她确实不适合做菜，真是难为沈恪还强忍着吃了那么多，她低垂下头愣愣地看着自己刚才被切伤的手，此刻才觉得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晚凝，已经很好了。”他安慰着她，然后身体力行地吃了几块鱼，说道：“这鱼虽然咸了点，可以多下点饭，就当咸鱼好了。”


    “我明明记得你很挑的。”她可是清楚的记得那一次请秦王来吃饭，他可是撤下了所有的菜肴直嚷着重做的。


    “嗯？”他似是不明白地看着她，后来才想到是那一次，可是那一次他不是因为吃醋嘛，这怎么叫他说得出口，他有些尴尬地笑笑，“今非昔比，这菜是娘子你亲手做的当然不一样。”


    “可是那天的菜单是我亲自定的。”她继续说着。


    他无奈地挠了挠鼻尖，她这是要翻旧账？没等他想好要怎么解释却又听到她有些失落的声音传来。


    “本来我想在去苏州前做几个菜给你一个惊喜，人家的媳妇都会为了夫君洗手作羹汤，可是我……似乎真的很笨啊……”


    “怎么会呢？”他将她搂到怀中，宽慰道：“我的娘子可是全长安最最聪明的‘女诸葛’，君子远庖厨，而娘子你的才智是要用在大事情上的，怎么能够屈居于这种小事呢。”


    “可是……”她就是不平，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智商，可是就是这样一件连仆妇都能做好的事情而她却偏偏不行。


    “别难过了，能够吃到你亲手做的菜，我已经开心到不能用言语表达了，真的。”他轻轻地握着她的手，然后注意到了她手上的伤口，他心疼地皱起眉，说道：“以后别再为了我下厨了，你若弄伤了自己我会心疼的，我知道你的心意就好了。”


    她抬起脸来看着他的夫君，他的话令她心中暖暖的，她有些动容，将脸轻轻埋入他的胸膛，深深汲取着属于他的男性气息。


    静默了会，他突然想到她要去苏州这件事，便开口问道：“你要和谁一起去苏州？”


    她从他的怀中起身，坐到一旁的圆凳上说道：“原本是要和小叔一起去的，但是你也知道的他要准备秋试，所以我想到了吴王殿下，毕竟吴地是他的封地，有他在场总是对生意的谈判好一些。”


    沈恪有些不悦地皱眉，为什么他的娘子在生意上从来不想到要仰仗他这个夫君呢，还好意思在他面前提别的男人，不是他度量小，本来就是有伤他男性自尊。


    “我陪你去。”他没好气的说道。


    嘎？什么？她没有听错吧。“可是我已经和吴王说好了。”她为难地说道。


    “推掉。”他冷冷地说道。


    “可是……”他这是怎么了嘛。


    “吃饭。”更冷的两个字出口。


    真是个怪人，前一刻还是阳春三月，而现在的表情简直是冷若冰霜，什么脾气，真是受不了，她暗自瞪他一眼，看他似乎很享受地冷着一张脸嚼着海蜇，装酷啊，她暗自啐了一声，然后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吃醋了，好玩，促狭的笑意出现在她的眼角。




第三三章姑苏行（1）

最终还是拗不过他，硬着头皮向宋勋推却，幸好宋勋好说话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可是就那么一眼也看的她心惊肉跳的，总感觉自己心虚做错了事。反观沈恪他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的，成天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他当是去游山玩水啊，颜晚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他也不示弱地回敬她一眼，于是一场带着瞪眼的姑苏行即将开始。


    马车越往南，沿路的风景也发生着很大的变化，视线中针状的树木慢慢被阔叶树木取代，而气温也是渐渐地变暖着，越往南，河道越多，有时候他们不得不走水路，漂行在碧波荡漾的水面上，心情一下子变得美妙的不言而喻，也许真的可以顺便游山玩水一番。


    虽然她从没去过江南，可是她也知道那片土地是温润如玉的，就像是一个温婉的美妙女子一般，但愿此番不虚此行吧。


    到了苏州地头，她才发现这里热闹得和长安不相上下，往来商贾小贩、游士奇侠，耳边充斥着吴侬软语，是那种很温婉的语调，舒服惬意的感觉令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片土地。


    可是问题接踵而来，她要如何去找那些商号？都怪沈恪，这边人生地不熟的，看来行程会耽误上几天了，她转过头去狠狠地瞪他一眼，结果这一次他没有回瞪她，只是好整以暇地说道：“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


    就知道吃饭，难不成把她当成饭桶了，她又瞪他一眼，看他一会不迷路才怪。结果出乎她的意料，他可以说对这个地方相当的熟悉，七拐八拐就将她带到了一条繁华异常的街道，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而且眼尖的她一下子就看见了好几家绣坊，一下子就让她雀跃起来了。


    “这条街叫观前街，我们先去松鹤楼吃饭，酒足饭饱以后再行定论。”他用手指着一一向她介绍。


    “你怎么会这么熟悉这里？”她疑惑地问道。


    “你没来过不代表我不常来啊。”想当年他可是常趁着公事之余来这里寻花问柳的，不过这个他是绝对不会告诉她的。


    她倒是也没追着问为什么，许是在考虑着绣坊的事情，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上酒楼。


    结果这松鹤楼的菜比起秦川楼又是另一番风味，这里的菜皆是清清爽爽的颜色，明显的苏派风格，味道甜而不腻。碧螺虾仁清香可口、白汁圆菜咸中带甜、鸡油菜心鲜嫩可口、鲑鱼肉嫩肥美……真真是人间美味啊，颜晚凝心中不禁暗自嘲笑自己，在厨艺方面她怎么就这样不开窍呢？唉！


    沈恪真的是一个懂得享受的人，饭吃到一半还招了个歌女来唱小调，琵琶叮咚，语调绵软，饭菜又这样可口，结果这一顿饭让颜晚凝差点将舌头都吞了下去，真是人间的极大享受，再加之与他对酌了几杯桂花酿，现在她的头有些晕晕乎乎的，此情此景可真像入了天堂一般。


    店家很贴心地为他们安排了一间安静舒适的上房，颜晚凝坐在椅子上上喝着店家奉上的碧螺春，脑子里还在回味着美味，将此行的正事完全抛诸脑后了。




第三三章姑苏行（2）

“笃笃”两声，房门不期然地被人敲响，她走过去拉开门，见门口站着一名窈窕女子，生得明艳动人，年纪看上去比她稍长几岁，不禁一愣。对方见了她以后似乎也是一愣。


    “请问倷阿是玲珑绣坊的人？”


    一开口便是一口的苏州话，颜晚凝眨了眨眼，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房中的沈恪便走了过来搭话道：“是个。”因为不太确定对方的身份，便拖长着语调问道：“倷是……”


    门口的女人一听眼睛立刻一亮，笑着说道：“啊呀总算盼到恩笃了，我是吉祥绣坊的老板娘，我夫家姓陈。”


    他居然会说苏州话，而且还说的那样标准，语调柔软，颜晚凝看着沈恪，突然觉得她其实很不了解他的夫君，比如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闲人，可这些天来她越发的觉得他懂得很多，而且心也很细。心中不禁暗暗高兴着，他的夫君原来很了不起。


    沈恪笑着点头，将她迎了进去。颜晚凝在身后拉住他的衣角，小声地说道：“你什么时候去通知人家了？”他动作倒是挺快的，没想到他对绣坊的事这么上心，倒反而弄的她好像是出来玩乐的。沈恪抛给她一记笑却并不答她。


    见那陈夫人好奇地盯着两人，沈恪笑着搂过身旁的颜晚凝说道：“贱内。”


    “陈夫人好。”颜晚凝不卑不亢地向对方问好。


    陈夫人一听立刻摆了摆手，急急说道：“可使不得，我该尊称您一声沈夫人才是。夫人您就唤我月红便可。”虽然她不知道对方的真正身份，但是能够让吴王出面的定也是皇亲国戚一类的人吧，再说看这位夫人举止端庄得体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而且玲珑绣坊在长安城内那样的赫赫有名，现在又是自己的上家，她尊称对方一声夫人也是应该的。


    颜晚凝掩唇低低一笑，这个陈夫人可真是个爽快的人，这样的个性倒一点也不像苏州人。“月红姐请坐，用些茶可好？”


    月红连声称谢着坐下了，又赞道：“沈老板，您夫人真是端庄美丽。”


    听别人夸自己的妻子他自然开心，笑着指着一旁的颜晚凝说道：“你可是误会了，我不是绣坊的老板，她才是。“


    月红一愣，震惊道：“哇，想不到夫人年纪轻轻就管理那么大一个绣坊了，就冲着这一点，我敢打包票这苏州城内再找不出像夫人这样既漂亮又能干的女人了。”


    “月红姐你说笑了，眼下你不就是一个现成的嘛。”这个陈夫人可真是嘴直口快，说话也是像她的性格一般风风火火，要不是她操着一口软言软语，还真有点北方女子的样儿。


    颜晚凝在一旁浅浅地微笑，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沈恪正看着自己，她将脸转过去，他居然朝她抛了个*的媚眼，如此的玩味大胆，让她脸上一红，迅速将脸偏了过去。她听到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克制住的笑声，这个男人，似乎总喜欢逗弄她。


    月红噼里啪啦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从发家史到家里的情况再到绣坊的一些事情，简直无话不谈。她可真是个没有戒心的人哪，颜晚凝暗自评论着，不过和这样的人做生意也好，一点心机也没有，其实她还是很喜欢这种性格的人的，也许这一趟苏州行可以将生意谈好。


    谈话谈的很开心，月红的话很风趣幽默，混着苏州的一些俚语和她夸张的表情与动作，倒是逗笑了颜晚凝。别看她似乎很大大咧咧，却也是粗中带细，而且也很精明，谈话的内容其实也没有脱离了生意，最后她还不忘关心一下她的上家，很贴心地说道：“两位车马劳顿我不好再打扰，公子夫人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夫人上我家绣坊看看可好？”都亲自来迎接了，她还能有什么意见，还真是精明，颜晚凝笑着点头送走了她。


    苏州话注解：倷：你。恩笃：你们。


    （稍微涉及了一些，后来怕有些亲们不懂，所以继续用普通话写。）




第三三章姑苏行（3）

骨子里有着浪漫情节的人是无论到了何时何地都要享受一番的，比如咱骠骑大将军沈恪。本来颜晚凝准备早些休息的，结果用过晚膳后他硬是要拖着她去游湖。虽说她心里抱怨为何不白天去，但是终究抵不过被拖了过去。


    初春的夜晚有些生冷，一出门一阵风就迎面吹来，惹得她不禁缩了缩脖子，抱紧了双臂。突然肩上一暖，一件薄锦披风搭上她的肩头，她反射性地偏侧过脸，就见他的双手和披风一起搭在她的肩头，他绕到她跟前，拉起两根系带给她轻轻系上，他的举动让她忘了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他额前一缕发垂下来，在风中微微飘动着，他离得她那样近，仿佛能感到他的呼吸，她听到自己的心砰咚砰咚跳的厉害，心慌意乱地低垂下头，盯着胸前的两根系带，他居然会打这样好看的蝴蝶结，她的心上仿佛有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在她的胸口扑扑震动着，挠的她心痒痒。


    “好了，走吧。”他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那样的宽大那样的温暖，他指关节的厚茧硌着她的手，显得有些粗糙，她想起那个下雪天里，他手把手地教她射箭，他的手那样的有力，握的她有些生疼，可是她却好喜欢这种感觉，岁月静好，她想到这样的词汇。


    她用指尖调皮地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他偏过头来看她，一缕额发依旧垂在额角，在月光下愈加显得他星眸深邃，他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光的原因，她觉得他脸上的线条异常的柔和，让她一下子为之痴迷。


    他执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将她的手握的那样紧，她感到有些生疼，可是内心溢满的却是满满的感动。这样的动作让她想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话。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很美。


    登上了画舫她才明白这个地方为何会被称为天堂了，白日里是小桥流水的恬淡舒适，而在这满月的夜间，却又是灯火意兴阑珊的另一番景象。画舫里陈设着字画红木桌椅，窗格雕镂精细，河道两岸的灯火斑驳迷离地透进窗格。


    颜晚凝缓步走出船舱，河水是碧阴阴的，廊外高悬着的红灯笼在风中幽幽晃动着，在水中倒影出一抹抹晃悠的光影。岸边轩窗内昏黄的灯光也迷迷离离像梦幻一般倒影在水中，这样的景象该用“半江瑟瑟半江红”来形容。


    沈恪跟着走了出来，从后头拥住她，她温婉地看他一眼，又抬起头来仰望夜空。黑幕般的夜空只有一两颗星辰，整个空旷的夜空只一轮明亮的满月高悬着。画舫静静地向前驶着，只听着一声声有节奏的桨橹拍击水面的哗哗声。


    河道上架着一座座石拱桥，借着月光依稀可以看到白日里的白墙黛瓦，还有桥边一株低垂到水面的老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一眼望去，老树、明月、雕花楼角，月辉交映意态朦胧，不知是人入了画还是画入了人。不远处飘来的画舫里隐约传来嬉笑声，乐曲声，很应景的春江花月夜。此情此景，颜晚凝不禁赞道：“真真是船在水中游，人在画中走啊！”


    “你很喜欢吗？”他的声音盘旋在她的头顶。


    她抬起头来仰望他，露出一抹微笑，“这里美的像梦幻一般。”


    “那么以后等我们老了在这里买块地，建上一栋小屋、辟上一块菜地好好过一过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然生活可好？”他拥紧她，让她紧紧地靠在自己的怀中。


    她的眼眸晶亮，顾盼生辉，兴奋地说道：“再养几只鸡、种一丛紫荆、打开后门便可以望见河水悠悠，船只往来，晨起看朝霞、傍晚看夕阳，冬日坐在院子里沐浴阳光、夏日在老树下乘凉……”她越说越兴奋，俨然一副真是的画面展现在眼前，说到后来，还不忘补上一句，“但愿那时候我做的饭不难吃。”


    “没事，我们去松鹤楼吃饭。”


    她笑着说道：“哪能这样啊，偶尔奢侈一回还差不多。”


    “真是管家婆。”他宠溺地说着。


    “就管你。”


    就管你，多么温馨的三个字，仿佛许定了一辈子。她不知道，她现在也美得像梦一般，那样浅浅的笑，那样的恬淡温柔，这样的她，他不知道自己能够拥有多久。也许有一天注定要伤害她，他宁愿将这一刻留住化成永恒。


    作者题外话：读此章推荐歌曲《苏州好风光》记得听苏州话版本的，我记得韩雪唱过。或者听《自君别后》也很有感觉的，很美的歌！




第三四章红绳引（1）

太风花雪月太浪漫的一夜，结果令她沉迷的起晚了。穿戴梳洗完毕走下楼时，月红已经等在大堂中了。见了她依旧灿烂地笑着迎上去，“夫人你起啦，沈公子呢？”


    “哦，咱们女人家谈事情他说他一个大男人去了不方便。”颜晚凝淡淡地解释着，事实上他们俩在某些事情上都比较独立不怎么喜欢干涉对方，据她所知，此行他也是有些正事要办的，至于是什么她不去过问，所以各自领域的正事还是各行其道的好。


    “沈公子考虑的可真周到，那如果夫人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可否启程？”


    颜晚凝点了点头，可是事实上她还未用早餐，可是又不好意思让人家久等，所以只好将就一下了。


    楼外停着一顶小轿，见两人走了出来，轿夫已经看得出眼色的压下了轿身。颜晚凝望了一眼旭日东升的天边，金灿灿的一片霎时的赏心悦目，刚要抬起的脚立刻收了势，问道：“月红姐你家绣坊离这里远吗？”


    月红有些不解，但还是指着街道说道：“不远，就在这观前街的尽头，夫人有什么不对吗？”


    颜晚凝摇了摇头说道：“我们走过去吧。”


    嘎？月红惊讶地望着她，这个夫人也真是奇怪有轿子都不坐。


    “我喜欢这里。”她朝她一笑，先就抬起脚往前走，她想要好好看看这条街。


    月红微愣，很快挥退了轿夫，快步跟了上去。


    街边小店里传出早点的阵阵香味，令没吃早饭的肚子一阵阵的叫嚣起来，实在是太诱人的香味，让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她最近越来越嗜吃了。


    月红是个极其明眼的人，立刻说道：“夫人要进去瞧瞧吗，这里的生煎还不错。”说着已经积极地走进店铺叫了一盘生煎和一碗热腾腾的豆浆。


    找了个人少的角落里坐下了，早点也上了桌，月红很麻利的张罗着，帮她的豆浆加上白糖，把生煎夹进小碟中。颜晚凝报以感谢的一笑，香气扑鼻，忍不住执起箸，那生煎包入口喷香松脆，而里头却是汁水饱满，轻吮一口，鲜香之味填满整个口腔，肉馅精瘦合度，真是没想到这里的小吃也这样好吃，再配上一口热热的豆浆，自然又是一番妙不可言的享受。


    美餐一顿后，途径玄妙观月红硬是让她进去烧柱香拜拜，据说在这里香火最最鼎盛并不是寺庙而是这道观。


    玄妙观继承了所有道观的特点，黄墙黑瓦，走进主殿三清殿，里头供奉着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和灵宝天尊。香案前香火缭绕，香客往来络绎不绝，等了一会才得了空，颜晚凝和月红双手合十，闭着眼跪在蒲团上默默地求着心中的事情。


    月红嘴是最快，才拜完便对着颜晚凝说道：“我呀就求着这绣坊的生意能够顺顺当当！”




第三四章红绳引（2）

颜晚凝暗自一笑，道：“月红姐，你怎么就说了出来呢。”


    月红大大咧咧道：“我这人就是藏不住事，管不了我这张嘴，我家老陈早上临出门还关照我别把与夫人合作的事搞砸了。”


    颜晚凝掩着唇笑道：“也不怪，姐姐说出来自然能让各路神仙早早听到你的祈求。”


    月红的脑子却是灵光，说道：“我说这事求神仙不如求夫人，夫人眼前就是一尊活神仙。”


    颜晚凝但笑不语。


    月红见她不语，便转了个话锋，道：“不知夫人求了什么？不过这里挺灵的，之前我成亲以后一直怀不上，来这里求过一次灵签后，嘿，还真神了，第二年就生了我家庆儿。”


    颜晚凝被她说得脸上微红，似乎是被她看出了自己求子了一般，这个月红看似大大咧咧，却极其会察言观色，难怪一介女流会混迹于商场，她浅笑道：“这求神拜佛本来就是信之则有，不信则无的，姐姐心诚自然灵了。”


    月红附和着点头，扬着笑说道：“夫人见多识广，说出来的话到底与我们这些粗人不同。”


    “月红姐你再吹捧我，我可是要上天了，我们再这样聊下去今天的正事可就办不成了。”


    “你看我一聊上就关不住嘴，夫人您这边请。”月红恭敬地在前头开路。


    吉祥绣坊果然是传统的小作坊，一家不大的店面，一边请了五个绣娘在绣着绣活，而店的另一边就是卖的绣品。


    颜晚凝走近绣娘看着她们手中飞针走线，针脚工整，指法熟练，看得出是有些年的绣龄的。月红在一旁说道：“她们都是苏州城里的老师傅了，大概都有二十年的绣龄了。”


    颜晚凝点了点头，又走向另一边，拿起柜台上罗列的一幅绣品，上头绣着极其精细的金鱼戏水，栩栩如生如从画中走来一般，看来他们的质量还是很可靠的。


    “月红姐，你们主要是怎样经营的呢？”


    月红将她迎到红木圈椅中，斟着茶说道：“一般来说咱们就是将绣好的成品罗列在柜台里卖，绣的都是现下紧俏的花样。再来就是为成衣店绣一些衣服上的花样，也是订单为主，应该来说苏州城差不多都是这样经营的，不过夫人您也知道整个苏州城有那么多的绣坊，这生意着实不好做呀。”难得的她露出了一丝伤感。


    颜晚凝细细地想着，其实市面上一般皆是这样经营的，可是若只提供固定的花样有一个弊端，就是不能满足所有的顾客需求，但是若是按照顾客需求来订做的话就会好很多，只是这就需要更多的人手，所以规模也是必备条件。在这样以家庭为单位的小作坊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资金来运转，所以兼并也许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而且能达到市场统一防止倾轧，商家利润受损。




第三四章红绳引（3）

有了这个想法，颜晚凝便试探性的问道：“月红姐，我想收购几家绣坊，让你们在玲珑绣坊的名下经营你看怎样？”


    她的意思就是让他们放弃当小老板而成为玲珑绣坊的一员，这样的话还不如自己经营呢，虽然饱受倾轧但好歹有自主权，月红为难地说道：“夫人……这好像不太好吧。”


    “月红姐，我的意思是你们加盟玲珑绣坊，而你们依然拥有自主经营权，只是所有的商号是玲珑绣坊的名下而已。”


    可是这样的话，他玲珑绣坊还赚什么，不可能只是为了个名声来投资大把的银子吧！月红疑惑地望着颜晚凝，说道：“夫人我还是不怎么明白您的意思。”


    颜晚凝喝了口茶，放下了青瓷盖碗，才悠悠地开口，道：“我收购你们的绣坊，我出资支付你们的经营盈亏，而你们的所得按照营业额的比例分成，业绩越好分红越多，期间你们可以自己管理各自的店铺，但是规章制度必须符合我玲珑绣坊的要求。”


    如此说来，也差不多只是将自己的绣坊名称冠上了玲珑的名号，而由玲珑绣坊出资，资金来源自然不用发愁，按照统一的价格出售绣品，若是加盟的绣坊间自然再不会出现价格上的倾轧，那样的话比的就是各自营销的手段，若质量过关营销得当的话自然年底分成就多，说不定这会是个好方法。月红细细地想着。


    “若是加盟玲珑绣坊旗下，你们甚至不用考虑经营什么品种花色，一切自由玲珑绣坊来定夺，而你们要的只是管理好店铺，出产品质过硬的绣品。”颜晚凝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不急，月红姐，你可以好好考虑。”


    月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也许她真的可以尝试一下，沉吟了一会，她开口道：“待我明日找一些商家来问问他们的意见，夫人你看如何？”


    “这样甚好，月红姐找人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明日午时我请大家在松鹤楼用餐。”


    “夫人客气了，夫人来到地头上，理应我们做东才是。”


    “是我要求你们才是，不过是一顿饭，只是为了好聚在一起商议，就不要再推辞了。”


    “那好吧。”


    “如此，我明日便等着好消息了。”


    月红送走了颜晚凝心中想着一会要去通知哪些人，也许还是有些人会为了面子不愿放下老板的身段的，就是她也不怎么愿意放下吉祥这个名号呢。再说，分红不知有多少，万一还不如自己独自经营的话……谁会冒这个险呢？她叹了口气，唉！一切还等明天吧。




第三四章红绳引（4）

下过雨的夜晚显得特别的安静，路边只几盏未灭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晃出一抹昏黄的光晕，松鹤楼的上房内的人儿却还未眠，昏黄的烛火照亮了整个窗口，混着楼底的光影一齐投射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沈恪见颜晚凝不声不响地脱着外衣，便问道：“今天谈的不顺利？”


    “得看明天吧，我明儿请客饭桌上谈事儿。”她简略地说着，脱了鞋袜上床。


    他往里床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让她躺上来。“你明天要和一大群男人吃饭？”他皱着眉有些吃味的问道。


    颜晚凝瞪他一眼，也不答他的话，说道：“你往里头去点，这么小的地方我怎么睡呀？”


    他丝毫没有要挪动的意思，径自将她搂在怀中，他就是要与她溺在一起，将她搂在胸口。“你还没答我的话呢？”他提醒。


    她认命地在他怀中乖乖躺好，翻着白眼说道：“我怎么知道是男是女，估计都有吧。”就算再少，月红应该算一个，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的夫君可真会吃醋，她都还没问他一整天去哪里了呢，思及此，不禁开口道：“你今儿去做什么了？”


    他悠悠闲闲地说道：“自然是美事一桩，见一些老朋友。”


    又来调笑，她无语地说道：“对对对，待见你的人多了去，什么姐姐妹妹的都等你去安慰呢！”


    “嘿，娘子，你真的是诸葛孔明了，连这事都知道，你不是跟踪我吧。”他笑睨着她。


    “呸，我要有这闲情我宁愿躺屋里睡觉，谁愿去管你那些*韵事。”她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两眼，道：“奇了怪了，那么多人待见你，你怎么就回来睡了呢，岂不是让一票人望穿秋水？”


    他嘿嘿笑着，他的娘子连吃味都与别的女人不一样，可真够特别的。他忍不住亲她，道：“那还不是我最待见你嘛。”


    她抵住他，道：“别，这话可真是听的我一层鸡皮疙瘩。”


    “哪里，我看看。”说着他的手往她的衣服里探去。


    突然的入侵让她惊呼出声，抓住他不安分的狼爪，低声道：“今天不行，明儿要谈事……唔……”


    他不理她径自在她秀颈上又亲又吻，惹得她阵阵颤抖，吟哦出声，却还是不忘阻止他。结果他只是含糊地说道：“你睡你的，我做我的。”


    这算什么，她有些哭笑不得，他做他的，她能睡的着才有鬼，除非她晕过去……一波又一波的热情传来，让她思考的有些困难，他在她身上制造着无限的情意，她再也没有办法去思考那些生意，“嗯……”她开始沉沦了……


    他突然摸到她的手腕上有些异样，瞥眼望去，细白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他有些喘息地握住她的柔荑问道：“这是什么？”


    “啊……”听到他的话，她慢慢地睁开迷乱不已的眼睛，见他盯着自己手上的红线，她立刻将手一缩，本来就潮红不已的脸蛋此刻因为他的注视而更加的红了。


    其实从吉祥绣坊回来的路上她又去了一趟玄妙观，去求了子，而这根红绳便是大师给的求子红绳。她不好意思和他说，这个秘密她只想一个人守着。


    她仰起头，不给他任何质问的时间，吻住他。他一愣，随即夺过主动权狠狠地与她纠缠。有时候对付男人，就得牺牲色相。


    直到两人打得火热之际，她还不忘娇喘着耳提面命，“今晚……不可以……要那么多次，明儿要……啊……嗯……”


    最终她也没有说出那句话，她所有的理智皆被他的攻势夺去，所以有些时候根本就不可能理智，一旦沉沦便是不可自拔。




第三五章木兰花（1）

第二日她一睁眼便见沈恪正近距离地看着她，脸上羞得一红，他却还抚着她滚烫的脸蛋调笑道：“哎哟，谁家的娘子被滋润的脸色红润有光彩！”


    她一把拍开他的手，啐道：“别大早上就没个正经！”明知故问，若不是昨晚他死死地纠缠她一夜，到接近天明才放过她，她能睡过头？她好奇地瞪着他，同样是折腾了一夜，甚至他比较累一点，他怎么就这样精力旺盛？难道真的是男女有别？


    “你再这样盯着我看，我就认为你引诱我啊……”


    见着他越来越近的脸，颜晚凝吓的立刻躲开，道：“可别乱来，你快点下床去，耽误了正事就等着回家被爹骂吧。”


    “爹能有什么正事？还不是希望赶快抱个孙子。”


    “你……”


    看她脸被他噎的快成了猪肝色，才放过她，如她所愿地下了床。谁让她昨晚不说实话，还想着以色诱来逃避问题，嘿，现在知道后果了吧。


    其实昨晚等她睡着以后，他细细地看过那条红绳，认出是求子嗣用的时候，他心中其实是很开心的，因为他的娘子愿意为他生孩子。


    有兴趣前来的商家还挺多，颜晚凝噙着笑走进去，见来人坐了整整一大圆桌，眼睛迅速地在人群中逡巡过一遍，果然清一色是男子，只除了她，这种商谈的大场面甚至连月红都不曾参加，看来这社会还是男子主事啊。


    虽然他们皆知道了玲珑绣坊当事的是个女人，可是这些大男人们从来不曾想过是个这样年轻的女子，一时间他们觉得玲珑绣坊有伤他们的尊严，至少这样的场合派个男子出来谈生意才是，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个个都在考量着这个好像还不满二十岁的少妇，这么年轻真的可靠？


    吉祥绣坊的陈老板因为昨日见过颜晚凝，而且和月红商量了一晚上也本着诚心来合作，于是他站起身来，笑着向众人介绍道：“诸位，这位就是玲珑绣坊的主事。”然后又转向颜晚凝，道：“夫人，他们都是诚心来与玲珑绣坊合作的。”


    颜晚凝瞧出一屋子的大老爷们对她这个小女子颇有微词，先就赔笑道：“诸位叔伯，晚凝很高兴能够在这人间天堂与诸位商谈合作事宜，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见这位夫人很是和善可亲，他们才算给她一个台阶，说道：“夫人客气了，夫人请上座。”


    颜晚凝微笑着颔首，优雅入座。


    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一道道传了上来，颜晚凝笑着招呼，“晚凝初来乍到，不知这些菜合不合诸位叔伯的口味，还请多担待了。”




第三五章木兰花（2）

这些人都是苏州本地人，看着这满满一桌的菜色，一眼就明白这桌菜完全是按着苏州办酒席的规格来置办的，看来这位夫人的心思还是蛮细密的，又见她举止合度大方，丝毫不露傲慢之气，立刻消减了些之前对她稚嫩不懂事的看法，饭桌上的气氛才算渐渐变的融合起来。颜晚凝嘴里嚼着一根水芹，心中暗自舒口气，早知道这些人会有偏见，还真是难应付啊。


    席间有个急性子的中年男子见颜晚凝慢条斯理地享用着美食，丝毫不提生意的事情，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夫人，我看这饭也吃的差不多了，不如咱们来谈谈正事吧。”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放慢了手中的动作，其实谁稀罕这顿饭，大家等着的都是生意，可是人家不开口，碍于礼节也只有闷声吃下去，总之最多等吃完饭，这件事还是会拿来商讨的。


    颜晚凝自然也是在等时机，不过良好的素养也让她习惯于让对方先开口，现在有个人出了头，那她自然应该来个速战速决才是。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筷子，用手巾轻轻地拭了拭唇，才轻启樱唇说道：“相信陈老板已经向诸位传达了我的意思，诸位有什么疑问的吗？”


    “夫人说的生意方式有些新式，不知长安是不是很流行。只是我在想，就算我们全部归于玲珑旗下，而夫人说让我们自主经营，这样的话为了业绩怎么可能不出现倾轧呢？”开口的依然是那个中年男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喝过酒，他的鼻子有些红，嗓门也特别的大。他就是想不通，既然玲珑绣坊说是由他们出资与提供一切的所需，那么反正经营者会拿到固定的收入，那么就算偷懒什么的也没什么了不起了，那他玲珑绣坊岂不是冤大头？他就是想不通，这天底下怎么可能有做赔本生意的呢？这玲珑绣坊肯定还有什么隐藏的要求吧。


    这种方式确实不怎么用，她只是想要大胆的尝试一下，不知道行不行的通。颜晚凝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说的这种模式其实有点类似于开分店，其实对于生意倾轧，我想也许有个办法可以解决的。”


    一位年过半百的长者开口说道：“愿听夫人其详。”他虽然做的是小生意，可是好歹在生意场上也是混了大半辈子，这种倾轧怎么可能避免，就看她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妇能说出什么惊天的好法子来了。


    颜晚凝朝那位长者略略颔首，然后从容道：“让加盟者成为玲珑的每一位老板，大家都持有一定的股份，若生意好自然分成就多。”


    让每一个人都成为老板，砸了自己的钱进去，应该没有人会希望玲珑垮台的吧。这样每一个人都会发挥自己的最大的努力，试想谁会与钱过不去，就算不想赚很多，若是亏本了，自然也要负担亏损，所以逼着自己努力，这样就像自己经营了一家店铺，原来她是这个意思！这个女人可真是个狠角色啊！




第三五章木兰花（3）

趁着大家都在思索着，颜晚凝继续道：“这件事有风险，望诸位考虑清楚。但是我敢保证但凡事赢利，诸位所得分成肯定要比诸位单独经营一家小铺子来的多。”


    “也许可以一试。”


    “我看这挺玄的，我还是考虑考虑。”


    “我得仔细算算。”


    …………


    饭桌上响起了窃窃的讨论，颜晚凝气定神闲地喝了几口碧螺春，最近她爱上了这茶，苏州这块地她志在必得！


    她轻轻挥来侍从，侍从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双手呈上托盘。她从里面取出一份拟好的文书，说道：“这是我们玲珑绣坊的一些合作的要求，诸位看看再做定夺。”


    侍从立刻走下去，给每一个人都发了一份文书。


    “夫人只打算在苏州开三家？”有个人看完了最先发出疑问。


    “城东、城西、以及城中心一家，主要是苏州刺绣与丝绸比较出名，所以才打算开三家的。”颜晚凝闲闲地说道。


    那么这样的话岂不是只有几个名额？那人还想问，颜晚凝已看出他的疑虑，说道：“但是这次要开的规模比较大，每一家至少配备五十名绣娘，三间店面，每一家都有你们几个老板共同持有股份，但是每一家我玲珑绣坊拥有的股份必须满百分之五十一。请问还有什么疑问吗？”


    饭桌上个个窃窃私语的商量着，毕竟投资这件事还是很有风险的，况且这种模式他们从来不曾听说过，但是听着她说的，又觉得确实很有成效的样子，一时间个个都有些跃跃欲试。


    “诸位不用太担心，这份文书的合作期限是一年，若是期满一年后，你们觉得不满意的话可以撤销与我玲珑的合作，我已在文书下签了字，若愿意与我玲珑绣坊合作的话，只需在文书下写下愿意参的股数，然后签下字或者摁个手印即可，此文书一式两份，若日后与我方产生什么纠纷，可以去官府状告。”颜晚凝趁热打铁地说着，她相信这份文书可以打破他们迟疑犹豫的心理防线。


    果然话刚说完，那名急性子的男子便高声道：“好！既然夫人都考虑的这样妥当了，我等再这样婆婆妈妈下去可就不是什么男人了。”


    颜晚凝欣慰一笑，击掌一声，立刻有人送上文房四宝。那人也没多考虑什么，便大字一挥签下自己的名字。颜晚凝看着他写下的略微有些东倒西歪的“张青辉”三个字，看来是没有念过什么书，不过就是需要这样直性子的人。颜晚凝笑着说道：“张老板，合作愉快，往后我们就要一同为玲珑努力了！”


    “那是自然，我投的可是血汗钱。”


    颜晚凝对于他的态度不以为忤，呵呵笑道：“张老板真是性情中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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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他有些反常，她不时地看他，不知是不是因为灯火的缘故，她觉得他的笑有些苍白无力。


    他搂着她静静地走着，穿过喧闹的大厅，一步步的上楼，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他搂着她的手有些颤抖，是她的错觉吗？


    甫进入房间，不期然地他的整个身子突然一软整个往她身上倒去，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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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的境地似乎也只能站在河边，轻轻地吟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就算注定是一场镜花水月，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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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血！”杨汐羽碰到她的衣角有些濡腻，一看发现她竟然流血了，“姐姐，你到底怎么了！”她害怕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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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意谈的顺风顺水，感情如日中天，似乎看起来相当完满，可是世事难料，他与她之间会遭遇些什么意想不到的呢？


    爱情重要吗？于她是什么？于他又是什么？


    什么才是生命中最最宝贵的呢？


    也许……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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