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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钱了，你回来吧
　　作者：木沉香

　　chapter1

　　青春岁月，与钱无关，与情有关
　　Chapter1
　　袁傻蛋，并不傻，只是小时候家庭条艰苦，长到五岁还是穿着街坊四邻送来的爱心牌开裆裤，他也能乐呵地从清水巷子的巷头跑到巷尾，谁家吃剩下的鱼头，肥肉，鸡架子什么的，送给袁大婶，他也会眨巴着他那小眯眼，憨笑半天，啃得连鸡屁股也不剩下。
　　每次受了别人的这些恩惠，袁大婶都会想着心思将这些恩情给还上，不是给张家做几个袖筒子就是给王家做一个围裙。
　　临了，她还领着傻蛋一回头一鞠躬，谢了再谢。
　　慢慢地，街坊们也将自家的缝纫活计交给袁婶，一来是照顾街坊的生意，二来也是从心里可怜这孤儿寡母。
　　渐渐的，袁婶成了清水巷的公关大妈，谁家和谁家有了别扭，赶去劝架的，第一个准是袁婶，简直比居委会主任还要诚心负责。
　　袁婶的心肝肝，大家就只管叫他傻蛋，倒将他袁长勋的大名也忘记了，有时候喊得他恼了，豪气地抹抹他那鼻涕横流的红鼻头，然后仰头高声大骂：“老子有大名的，下次再喊傻蛋，老子就去掀了他家的锅盖！”这时候，街坊们都只是一哄而笑，而下次，街坊们照样傻蛋来傻蛋去的，
　　他照样还是雷声大雨点小，锅盖还是在自家的锅里稳当地盖着。
　　傻蛋的名字，陪伴他从白晃晃的屁股蛋子孩童到懵懂的愣头青。
　　清水巷最近有点不太清水，搬来的一家父女两人，一直都是灾祸不断，不是前妻上门讨要财产，就是债主前来挑衅，发狠的债主，谩骂挑衅是常事，有时候见那男人不开门，气得将砖头堵住了巷口的下水道，害得所有的居民上厕所还要跑到对街的公共厕所去救急。
　　好几次，性气足的男人们，堵在那家父女的家门口，大吼大骂，只是，人家，还是关紧房门，毫不理会。
　　气撒在了棉花上，没个回音，大家自觉无趣，最后也只好互不理睬。
　　男人们消停了，该轮到女人们嚼舌根了。
　　六月的太阳，早早地照上了巷口的那棵老枣树，斑驳的树干上有着袁婶常年支摊子的粗麻绳印子，麻利地将彩条布棚子撑开，缝纫机摆弄好，还没上好缝纫机底线，周家大媳妇就端着一碗面条，晃到她那里，一屁股坐上绿化带的水泥墩子，一面哗啦哗啦地吸着面条，一面神秘地说着:
　　袁姐，你看，韩家那父女两个啊，都不知道怎么过日子的，你说他家穷吧，可是家里的东西可都是好东西，21寸大彩电，还有那个小录像机，这都是咱这巷子里谁家都没有的。还有他家姑娘穿的衣裳，我看了没个百八十块还真买不来。那花边，我看就是电脑绣花的，这个，咱这里的小姑娘，想也想不到，……”
　　“那人家是有钱人家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小周，你干嘛盯着人家韩家啊？把你家小周看牢了，小心跑外船的时候，被人家女孩子勾走了。”支好机器，拿出昨天还没完工的一床被套，理齐边角，袁婶开始了一天的吱吱呀呀缝纫机奏鸣曲。
　　“他敢！小心他的下巴！袁姐，不是我说你，你每天起早贪黑，这么辛苦，一年下来也难得赚到我家小周的一个年终奖。哎……这人啊，哦，刚才我们说到……对，韩家，听说那老韩是炒股超亏了，家业全败完了，老婆离婚跑了，钱也都搞走了，现在四十好几的人了，身边也只有14岁的姑娘跟着，这小日子，该怎么过啊？”
　　“你操人家心干嘛？闲的？小周，我家傻蛋回来后，我要去菜场买买菜，顺便帮他双球鞋，你不知道，大半小伙子了我也不好意思让他再穿大脚趾都伸出来的鞋了，你帮我看看摊，行不？”
　　“有啥不行的？只是，你家傻蛋简直就是老天爷顾着长的啊，才19，身材就比穆铁柱也差不离，长相也长开了，浓眉大眼的，那年，我嫁到这清水巷子，还是他去滚的床呢，一晃，七八年了啊。”
　　“谁说不是呢，我看过不了几年，他也要娶媳妇了，我也要抱孙子了，一生也快到头了。”咬下一口线头，袁婶笑眯眯地说着。
　　“那是那是，只是，现在家庭条件是第一位，你家那条件……不知道傻蛋到时候会不会找个偏远农村的姑娘回来？”
　　“谁知道呢，农村就农村吧，只要让我们袁家有个继承香火的就行啊，这世道，穷人家的孩子，媳妇不好找啊。”
　　晚上还没到四点，巷子口的叫卖生一声高过一声，卖炸饼的，卖冰棍的，诱惑着孩子们；接着就是卖臭豆腐的，卖馒头的，卖小鱼虾的，勾引着主妇们的钱袋子，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围着摊子讨价还价，下班的人们穿梭不绝，打招呼的，调笑的，吵架的，活现在清水巷这个小小的社会。
　　袁婶还没到菜场去买菜，她家的活宝就回来了，袁傻蛋在一家郊外的工厂食堂里负责打杂，好不容易轮到一天休息，一个星期都没见到他妈的影子，今天，终于可以吃上一口他妈的小炒菜。
　　拧着一条鱼，一把青菜，还顺带着他妈爱吃的臭豆腐，就是娘俩个这星期最丰盛的一顿晚餐。
　　刚进巷口，陈家老幺就缠着他要拿回上星期借给他的那本武侠书;“傻蛋，傻蛋，袁傻蛋，还我的书，还给我的书呢？”“没带回来呢?怎么办？”其实，书正在怀里揣着，只是还没看完，傻蛋可不想就这么没看完结尾。
　　“去你妈的，老子说不借给你吧，这个星期我可要还给同学的！“陈老幺对于傻蛋，是有点发怵的，如果不是傻蛋在他七岁那年，下到下水道救他，现在，陈老幺早就是孤魂野鬼。
　　“下个星期吧，下个星期我准还你，一定一定，不算数是王八。”捂紧胸口的书，傻蛋看见妈妈扬起的笑脸，他也回了一个笑脸，身后，传来陈老幺变声期的鸭公嗓门:“你小子，如果你的话都灵验了，咱这清水巷都成王八池了，下次一定啊。”
　　“走，去咱家吃鱼去，我妈的鱼，烧的老好了，去不去？”回过头，傻蛋亮亮手上的塑料袋,径直走到袁婶的跟前。
　　从不是小气的人，尽管只是一条鱼，他从没想过这条鱼，如果陈老幺来吃，自己和妈妈还有多少能够进嘴？
　　陈老幺撇撇嘴，不屑一顾地笑着跑出了巷口。
　　母子俩，很有默契地收着摊，一人扯彩条布，一人收绳子，不到半个小时，已经走到了自家的门口。
　　红色的裙子，一半裹在屁股下，一半搭在地上，瘦削的后背弯成弧线，像他手上的那条鱼。好几次，傻蛋都想对着女孩说：“你的裙子在地上沾灰了，快起来拍拍。”只是看着那掉下的一缕头发，细嫩的指尖拿着一根木棍挑起的一撮灰，划着写着，清秀的样子，和他处处透着疏远，他又没了那股勇气。
　　“傻蛋，看什么呢？开门啊？咱们吃了饭，晚上去夜市逛逛，给你买双球鞋去。”
　　“哦，好。”
　　最后一眼，那女孩还在那里，垂下的那缕头发，被风轻吹，软软的飘进他的眼里。
　　袁婶的晚饭做好的时候，傻蛋正躺在自己的小钢丝床上看着书，只是，精彩的情节此刻却怎么也比不上那抹飘逸的头发，那根葱白的手指来的精彩。
　　爬起来，透过窗前的小窗户，隔着铁丝网往外瞧着，那个女孩还在那里，跟边还蹲着一个男人，轻轻地摸着那女孩的后背，在耳边说着什么。那女孩不停地摇头，不停地摆弄着手上的那根木棍，那男人，气恼地站起来，转身离开，那女孩蓦然抬头，脸上已经泪痕满满，泪水滴在灰地上，立刻成了小小的泥坑。
　　傻蛋怎么也看不下去了，跑出门，快步走到那女孩跟前：“你是咱们这里的人么？我怎么就不认识你啊，刚才那人欺负你了吗？”
　　“你管得着吗？我爱在哪里就在哪里，这里，可不是你家的地盘！”使劲地摸摸脸，女孩站起来走开。傻蛋一脸惊愕的表情。
　　好心当成驴肝肺，看来，好人难当啊。
　　晚上吃饭的时候，袁婶数落着这一个星期来的清水巷轶事。这也是唯一能够和儿子交心谈天的时光，在家长里短中，亲情融化每个细胞，温暖整个心房，这是袁婶在辛苦之时，唯一的慰藉最幸福的时刻，每个星期，从不例外。
　　从妈妈这里，即使人不在清水巷，傻蛋也能知道许多他错过的小巷故事。
　　巷口的街灯，孤单地照在青砖墙上，一碰水泥灰簌簌掉下的墙边，傻蛋正靠在灯下看书，王重阳和段正淳的激战正式开始，一阳指的功力还没发挥到九成，暂时王重阳站在上风。
　　袁婶边洗碗，边招呼着门外的儿子“傻蛋啊，还在看呢，咱们要走了，咱们走吧。”
　　“好了，好了，走吧，走吧。”关上书，揉揉酸涩的眼，傻蛋一眼又瞧见了红裙女孩在巷口晃悠，这次，她没蹲下，正瞅着巷口的转糖摊儿直舔嘴唇呢。
　　傻蛋摸摸口袋里的三个钢蹦，没有细想走了出来，指指糖摊儿说：“你是不是想吃啊？要不，我买给你啊？我知道，你是韩家的姑娘，对吧？咱们也算街坊了，你要不要？”
　　“街坊又怎样？我让你买了吗？多事！”一扭腰，她转到另一边，继续看着老爷爷的糖水在大石案板上眨眼间变成了一条鱼。
　　一个小孩子拿着那条眼睛用小白糖粒点缀的鱼，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好吃吗？这个手艺，可不是现在谁都有的啊，传统手艺就是好！谢谢。”那小孩的爸爸摸着孩子的头，离开的背影，让傻蛋心里暖洋洋的。
　　父亲，自己，从小就没有，渴望父爱，渴望亲情，好在，自己还有疼惜他的妈妈，而这女孩，在这夜晚，孤单得让人心疼。
　　“邓爷爷，来一个最大的，我要！”
　　嗓门瓮声瓮气，傻蛋从没觉得自己会是这么豪气的人，尽管口袋里只有可怜的三个钢蹦，如果能够换来一声感谢，也是值得的。
　　一条龙，活灵活现的沾在竹签上，龙的胡须用细细的小糖线沾着，身上的鳞片，一个挨着一个，龙尾还翘得老高，那女孩的眼睛一直眨都不眨地望着，嘴巴也张得大大的，细嫩的手指一直咬着牙齿，瞧着她的样子，傻蛋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顶顶正确的事。
　　“给你！我送给你！”
　　“傻蛋哥，给我吧，给我吧，我也要！”住在对面地王家孙子，小虎正伸着脚尖，说罢就要抢糖龙。
　　“边儿玩去，我送给这位姐姐，哦，对，韩姐姐。”
　　“真给我？真的？”女孩的眼睛盯的溜圆，兴奋想要压抑，却还是释放，矜持，对于只有十四岁的她来说，太过遥远，毫不实际。接过来，不舍得咬上一口，只是那舌头轻轻地舔舔龙尾：“你怎么知道我姓韩？”
　　“我在这里住到现在，没有我不认识的，除了刚刚生下来，还有就是新搬来的，这里，屁大的事，一个小时就能传到床底下的老鼠耳朵里，何况你们家来的可是惊天动地啊。”
　　“哦，原来，我爸爸这么有名来着……只怕都是坏名声吧。”
　　“管他呢，你是孩子，管大人干嘛？”
　　“不管他？他可是我爸爸！你们这里，没好人！”说完，使劲一口，正好咬在龙头上，一眨眼，龙身马上就要解散。
　　“快接住啊，丫头，不然都掉了，没的吃了。”伸出手，接住了糖龙的后半部分，傻蛋弯腰伸手的动作，让她跳起了脚：嘴里边吃还边笑着：“哈哈，瞧你小气样，掉到地上的东西，我可是从不吃的，”
　　“这不是还没掉下来吗？我手接着呢，来，来，快吃掉，不然，马上要化掉了。”不由分手，提上双手，送到了她的嘴边。
　　女孩也不迟疑，也许是肚子太饿了，也许是糖龙实在太过诱人，伸出舌头，将他手上的糖全部舔进了嘴。
　　“啊，傻蛋有媳妇了，两人玩亲亲！玩亲亲！”
　　小虎一阵叫嚷，惹得离得最近的两家打开门，望着傻蛋，指指他又是一通哄笑。
　　脸上，脖子，顿时一阵热呼呼的。那女孩，赶紧走开到糖摊的背面，望着巷外的车水马龙直跺脚。
　　袁婶出来的时候，傻蛋还没缓过羞来，不好意思的他，摇摇妈妈的衣袖，轻声说：“妈，我看韩家那丫头还没吃饭呢，要不，咱们先让她到咱家吃点饭，送她回家后，我们再去？”
　　“你这孩子，心肠就是好，行啊，没妈疼的姑娘，真遭罪啊。只是，要是那样的话，回来可就晚了，要不，咱们把她叫上，在外面给她买点吃的吧，我看，她爸爸今天可没时间管她了，听你周姨说，好像又有几个要账的来了。”
　　“这行吗？您去和她说说，我怕她不肯。”
　　看着妈妈和她慢慢说话的时候，傻蛋还在回味那句话：“媳妇，媳妇，亲亲，亲亲……”
　　过街的时候，袁婶一边紧紧地抓着女孩，一边紧紧地抓着傻蛋的手臂，
　　这感觉，真好，甜甜的，暖暖的，塞满心胸。
　　没有买到合适的球鞋，却让那女孩饱饱地吃了一碗馄饨，傻蛋一点也不懊恼，心里还唱起来歌。
　　回家的时候，傻蛋才知道，韩家的丫头，叫韩冰。
　　名字很冷，人却不冷。
　　睡在床上，傻蛋轻轻地笑着。一夜，都是那红裙子的影子。

　　chapter2

　　Chapter2
　　韩冰早上还没完全睁开眼，就听见了爸爸的剧烈咳嗽声，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只顾着任性，却没去好好地安慰安慰爸爸，今天，放学后，一定要给爸爸说说：“昨天，太任性了，请爸爸原谅……”
　　这巷子的人，还算不错，走到巷口，韩冰望着巷里正在摆摊的袁婶，点点头，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袁婶也笑笑，指指手表，再指指背着书包的一群孩子，示意她快迟到了，让她快走，韩冰不好意思地瘪瘪嘴，朝袁婶微笑着。
　　袁婶慈爱地握握拳。然后转身接着忙活昨天未完的活计。
　　在学校里，韩冰又碰到了昨天的几个找她要钱的高中年级同学，看见她们走来，她赶紧低下头，将刘海使劲朝下抹抹，希望她们没有很快认出她的样子，能够安全地能逃过今天。只是，身上那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自觉地暴露了她的身份，这样精致的裙子，全校就找不出能够穿上的另外一个人。
　　“哟呵，这谁啊？不是小公主韩冰么？钱拿来了吗？”矮矮的女生，尖声地叫着。
　　韩冰恨不得找砣泥巴，赶紧闭上那张讨厌的嘴，只是，现在，她还不敢。
　　“瞧她，那么好看的裙子，怎么就会没钱呢？唬我们的吧？高个子的女孩，手指重重地按在韩冰的肩头，她的肩胛处立刻缩得紧紧地，皮肤的痛感，瞬间在肩头扩大扩大着，直到嘴里吸出了一口凉气。
　　“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尽管害怕，尽管无助，韩冰还是大声地辩解着，她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够吸引来大年纪的同学，或者老师。
　　“喊那么大声干嘛？是想叫老师吧？你这小狐狸！太狡猾！姐们，咱们搜搜吧，不然，晚了还真把老师招来的，”
　　三个人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周围都是让她恐惧的人，让她害怕的气息，六只手，全部上来，从裙子胸前的小口袋，到下摆的小装饰袋，一个个的摸，最后，有只手，恼怒地停留在左胸前，摸上她隐隐发胀的小胸脯，在小肉丘上使劲地捏了一把，韩冰疼得大声哭了起来。
　　三个女孩，赶紧撒开腿丫子，等到韩冰惊魂未定的抬头时，一伙人早就跑没了踪影。
　　毕业班，尽管只是初中，课业也是毫不放松的，特别是到了快要升学考试的时候，空气中，到处充斥着紧张的因子，韩冰更加希望自己能够考到G市一中去。因为，妈妈说过：如果韩冰能上一中，妈妈就会让她回家去，和妈妈一起。所以，韩冰知道;自己一定要考好，一定要上一中。上了一中，就能和妈妈一起，也不需要忍受这些流氓的大姐姐们。
　　晚上回家，在巷口正遇见傻蛋在帮着袁婶收摊子，高高大大的傻蛋，看见低头而过的韩冰，本来是想打个招呼的，可是想到街邻们的打趣，他还是将准备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韩福生见到女儿回来了，他赶紧走到门口，摆好拖鞋，将准备好的绿豆汤端上桌子，一边摆汤匙，一边说：“丫头回来了，小公主今天过的怎么样啊？马上考试了，能不能上一中啊？“
　　“爸爸，你就这么巴不得我去妈妈那里？一中，一中，我回家就听你唠叨，……"
　　“哪里啊，你这孩子，我不是……"
　　“你就是想快点摆脱我！别当我是小孩子不知道！现在，你可差人家一大笔钱呢？昨天，马叔叔来时，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你这孩子，偷听大人说话，可不好……马叔叔是想帮咱们的，你要明白。”
　　“他让你去布庄，布庄，我知道了！爸爸，你不能再赌了，不能再赌了，不然……”
　　“爸爸不赌，不赌，一定和你好好过日子咱父女俩要过的和原来一样风光，一样风光。”
　　父女俩，抱头开始恸哭，燥热的夏夜，沉闷的空气里，韩冰小小的心灵里，有了淡淡的忧愁，和对未来隐隐的不安。
　　升学考终于来到，早上，韩冰的小肚子就开始一阵阵疼，昨夜，爸爸还让她吃了一个冰棍，也许闹肚子了，真不该贪嘴！
　　捂着肚子，韩冰走出了家门，爸爸早早地出门了，说是出门办事，过几天回来，让她自己好好考，超常发挥，回来希望能听到女儿的好消息。
　　走过巷子的中央，袁婶正在调解两个吵架的夫妻，韩冰想要打个招呼，可是，看见袁婶一边劝着，又一边吼着，焦急投入的样子，韩冰只好绕着走了出去。
　　那夫妻两人收声的时候，袁婶抬头间，猛然看见了韩冰背着书包的后背大腿间，一圈红色，映入她的眼帘。“没有妈妈照料的姑娘真是可怜啊，就是来了例假也不知道啊，这孩子……”等到袁婶跑出巷口的时候，韩冰已经不见人影。
　　袁婶急得双脚乱蹦，听说这个孩子，今天是升学考，如果在考场出了丑，那可真丢人啊。怎么办？
　　工厂效益不好，准备放假一阵子，员工少了，厨房的帮工自然也要减少了，傻蛋，成为最早放假的一批。昨夜，他就已经拧着少的可怜的行李回到了家。
　　袁婶赶紧去巷口小卖部买了两包卫生巾，拿着一个小布包包紧了，就将正在看书的儿子给吩咐着；“你去找找，看韩家那丫头在哪里考试？给她送点东西去，就说，是我给她的，让她今天一定要用！记住了？”
　　“什么啊？这么神秘？我也是考过试的，不过，我最高的一次考试也只是中考吧，这丫头今天正是中考呢，.”
　　“那她哪里考？你知道吗？’
　　“常青中学啊？前几天她和您聊天不是说过了吗？您这么快就忘了？”
　　“哦，对，瞧我这记性，一着急就忘了，那你快去，一定要在她进考场之前将东西给她！知道吧？”
　　尽管疑问满满，可是，看到妈妈焦急的样子，傻蛋只好遵章办事，只是，在公交上，他没憋住好奇，打开了布袋，那一刻，他的脖子后跟都红了。
　　这丫头，长大了啊。
　　心里酸酸涩涩的，又是惶惶恐恐的。
　　19岁的他，第一次，有了奇怪的感觉，在心里，渐渐放大，此刻的他，觉得自己就快成武侠书中的大侠，解救美人，仗义行侠。
　　常青中学的催考铃声已经响过一次，韩冰额间的汗水渐渐地变得密集，肚子绞痛着，太阳的光线照在后背上，却冷的如同冰窖，抓紧校门口的铁门，她弯下了腰，手指，还紧紧地抓着门的一根铁杆子。
　　“丫头，韩丫头！真好，真好，还没进去……给……我妈让我给你的，快去啊……”
　　抬头间，气喘吁吁的傻蛋将布包塞到韩冰的手上，韩冰呆呆地望着他，嘴角却还是咬的紧紧的。
　　见她大概没听懂，傻蛋又凑近她的耳朵：“快去厕所啊，不然来不及了，我妈说……”怎么“这位同学，你到底考不考啊？快进去！真不像话，这都考试了还卿卿我我呢，这么小就谈恋爱，也不知道这家长是怎么样当的？”啰嗦的看门大爷，鄙夷地说完，探究的眼神让傻蛋从脸又红到了脖子。
　　懵懂的韩冰，在厕所，她终于明白了傻蛋和袁婶的意思，一股鲜红顺着大腿一直流到了脚后跟，那刻她羞得恨不得从不认识袁家母子。
　　这种纷杂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上午考完。
　　走出考场，傻蛋还没离开，看见韩冰出来，他赶紧晃晃手上的报纸，笑着露出他的一排牙齿，那刻，韩冰心里充满感激。
　　傻蛋接过她厚重的书包，递给她一杯水说：“快喝了，对你有好处，中午，我请你吃东西，多点时间，你也可以去教室眯眯眼，好应付下午的考试。”
　　不说话，韩冰只是使劲地吸着那杯绿豆汤，热乎乎的，直灌心底。
　　在等待成绩单的那几天，韩冰一直都和袁婶粘着，一来，她是想通过帮袁婶干活的机会，无声地表示着自己的感谢，二来，在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害怕孤单。
　　袁婶也不推辞，相反，有时候还吩咐韩冰做这做那的，没妈孩子的心情，她能够了解。她也希望这些小事，让这孩子，能够快乐，不要孤单。
　　“韩丫头，回家去，拿杯水，也不知道傻蛋在家干嘛？今天就没出来晃荡一次。还是你好。等会收摊子，婶给你熬猪脚汤，瞧你这小脸，都瘦得只剩皮子了。”爱怜地摸摸她的脸，顺便理理韩冰额间散乱的刘海说：“额头宽的人，会有好命的，你这孩子，以后一定会大富大贵的。”
　　拿起已经见底的玻璃杯，韩冰笑着说“婶，这些您也信啊？”
　　“干嘛不信啊？这是命相师说的，这可是老祖宗的智慧啊。”袁婶微笑着，眼角的褶子，让韩冰看着，顿觉无比温暖。
　　走过巷子，一家电视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吵架声，杯子砸在地上，一声脆响，接下来，一把菜刀，叮当掉在地上，女人开始嚎啕大哭，男人开始大声呵斥。
　　“袁婶又要忙乎了，今晚的猪脚汤，看来又没指望了。”想着，韩冰已经走进来袁家的木门。
　　不算低矮的门，紧紧地关着，家里静悄悄的，就连傻蛋喜欢听的收音机，这刻也没有一点动静。
　　“傻蛋！傻蛋！在家吗？袁婶要喝水呢，你干嘛呢？开门啊。”
　　拍拍门，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了，走进堂屋，一边是袁婶的房间，对着的就是傻蛋的房间，正午的烈阳照在屋顶的那扇木窗上，将屋外的树影映射在水泥地面上，形成奇怪的一圈阴影。
　　推开傻蛋的门，傻蛋正在床上哼哼着，潮红的脸，红扑扑的胸前，还有那双迷离的眼。
　　在心里，韩冰不得不承认；傻蛋其实长得很帅的，高大的身材，长长的脸，经常鸡窝的头发，最漂亮的就是他那双不太大却内双的眼睛，晶亮亮的，透着灵性。
　　只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叫了那样一个蠢蠢的名字，也许，贱命好养活，许多独子不都是这么叫的么？
　　傻蛋早上看了一本书，那本书，是昨夜陈老幺给他的，不但没有封皮，还是手抄本，书里的故事，书里的描写，将他暗藏的男性因子全部爆发了，看到书里的内容，他的脑海就浮现出韩冰的脸，韩冰的头发，韩冰的白白指甲，还有他偶尔偷偷窥视她的小馒头胸部，和翘翘的小屁股。
　　只有初中文化的他，也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也知道自己的某些想法是大大的不应该，只是，他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大脑里的那根□的神经，怎么办?该怎么办？
　　百无聊奈中，瞧见了过年时家里还剩下的半瓶白酒，喝过酒的人，就会睡觉，睡了觉，就什么也不会想了，韩家丫头，见鬼去吧……
　　只是，还没游到梦河的对岸，这边就大声叫着他的名字，无形之中又开始引诱着他。在迷糊之中，他知道，拼命想要躲避的人还是来了。
　　“走开！走开！快走!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拉着被单使劲盖在已经扯起风帆的下身，仅存的意识让他叫嚷着，离开，快点离开，就好。
　　韩冰没见过这种阵仗，一股浓烈的酒味，从他喊叫的嘴里冲出，从他暴怒的眼眸闪出，韩冰吓得腿肚子打起了颤，出口的话也毫无秩序：“傻蛋，傻蛋哥，你怎么了?你病了，病了？我去喊袁婶啊，你忍着，忍着，婶带你去医院看病去……”
　　“别……别走，丫头，别走……哥我难受……难受……很难受……快走啊！快走啊……”
　　这下，韩冰是慌了，她不知道到底是该走，还是留，他嘴角已经被烧的起了一层白色的薄皮，身上就像煮熟的虾子。她跑到厨房，接来一杯自来水，她就送到了傻蛋的面前，那杯水，傻蛋怎么也拿不稳，韩冰只得将水送到他的面前。
　　一个手臂环过来，有力而突然，水杯应声掉下，水撒在床的一侧，傻蛋的嘴唇就要凑近韩冰的胸前，韩冰猛然醒悟过来，一个巴掌，狠狠地朝着傻蛋的脸上扇去，啪的声响，在静谧的房间闷声想起，震撼着接近糊涂状态的傻蛋，他不相信弱弱的韩冰，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劲道，半边脸，火辣辣的，另半边脸，却又感觉冷冰冰，在冰火之间，他捂着脸，埋进被单里，大声地哭着，肩膀还跟着一抽一抽的。
　　第一次，他被除了妈妈之外的女人打。
　　韩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家，她知道，她和他，估计连朋友都不能做了，才刚刚有点温情的心，又要让它冷却，让它结网。

　　chapter3

　　Chapter3
　　中考成绩总算下来了，很遗憾的，韩冰距离G市一中，只差三分。
　　如果那天没来例假，如果那天傻蛋不送卫生巾，如果那天发挥好点……
　　只是，这些如果现在都无关紧要，没有考上是事实，懊恼，改变不了事实，年轻的韩冰，却不知道，一连一个星期，她都会不自觉的捶着自己的脑袋，哀怨声声。
　　人生，第一次的失败滋味，在她懵懂的心里，有了深深的阴影，以致在后来，她害怕失败，痛恨失误。
　　韩福生难得回来一趟，而这次回来，他只是给韩冰留下一笔还算能过得下去的生活费，再次出发这次，出门更远，遥远的东北边陲小镇，在地图上最边界的一条细线的一个微点上。
　　过完暑假，韩冰就是15岁了，常青高中一年级的学生了。常青高中，新华高中，两所高中，她都能上，自己斟酌到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常青高中，因为那里，距离妈妈的家最近，可以得到妈妈的关爱多些，距离傻蛋更远，因为自己的窘事，不想天天记起。
　　临上学前，韩冰都没再去袁婶那里帮忙，就是遇见了，她也只是疏远地笑笑，然后低头绕过。
　　袁婶也不计较韩冰的没礼貌，她依然老远就亲热地叫她，尽管她总是害羞地低着头，或者，蚊子般地应答一声。有了好吃的，袁婶也不忘每次给她留一份，只是，每次，让傻蛋送去的时候，他总是在外晃悠好半天，或者在韩家对面的那棵大槐树后徘徊好久，最后，还是将饭菜全部掉进了垃圾桶回家交差。
　　九月了，妈妈方韵秋一次也没来看她……也没过问一次她考得怎样?就连开始承诺的许多愿望，整个暑假里，也没让韩冰满足一回。
　　渐渐的，韩冰也有些麻木了，自己没考好，也许是个理由，也许，算不上理由。妈妈，早已离开，自己只是不相信，还存有幻想而已。
　　15岁了，自己应该也能安排好自己，自理能力，韩冰相信，自己还是很不错的。
　　交完学费，还剩一千三百。韩冰想着爸爸说过：过三个月就回来，这一千三百，过完三个月的生活绰绰有余。
　　自己为什么不能过的好好的呢？曾经有过的公主生活，现在，在自己的安排下，是不是可以找回一些？
　　去了最想去的肯德基一次；看了一场老早就想看的电影;买了早就想买的牛仔裤，顺便还买了最想买的发夹。
　　回到家，数数钱票子，还剩六百二十四元。
　　这下，韩冰有点慌神了，六百二十四元，三个月的生活费，加上自己的某些必须花销，还真不算宽裕。
　　捏紧票子，韩冰开始计划着未来三个月的生活。
　　早上不买早点，就吃晚上的剩饭；不在学校喝饮料，可以节约一块五；晚上回家走回来，也能节约一块钱的车费。买菜去买扫尾菜，也能便宜点……
　　她开始痛恨自己偶尔地虚荣和贪图享受，这样的她，鬼迷了心窍，她哀叹道。
　　人算不如天算，刚进学校，她就被那帮女校霸们霸去了两百块，而且是她将钱藏在鞋底下搜走的。
　　两百块钱，换来的她们不再捉弄她的语言和动作，换来的是不再噩梦，不再颤抖。
　　钱，真好……
　　她气，她气自己太软弱，怎么就没想到找个靠山呢，许多的同学之所以没被擂钱不就是在校外结交了哥哥弟弟么？而自己呢？
　　望着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同学，韩冰陷入了无比的愁绪，没有了靠山，没有了亲人，自己竟会是如此惨然？
　　亲人，朋友，哪里会有?哪儿才是？
　　夕阳的光晕，已经照过了教学楼的后山，将光明丢在后山的一边，黑暗即将登场，空气也开始变得冷湿。空旷的校园，在韩冰的眼里，处处透着危险。
　　上年，一位晚归的女生，不是被一个拾荒的老汉拉到后山给奸了么？可怜的女孩，只好退学；往年，一位男生，为了追捕偷盗学校电脑的小偷，被捅了四刀，死在了医院里。
　　谁说学校就太平了？今天，不是白白损失了两百么？
　　疾步走着，快步跑着，出了校门就是大街，到了大街就安全了，只是，需要穿过那条树叶遮蔽天日的寂静林荫道。
　　前几天，就在，林荫道，曾经发生了一起抢劫未遂案件，这，这可怎么办啊？
　　踌躇之间，韩冰瞧见几个大概高三的男生，嬉闹着前行，他们前行的方向，正是通往校外的那条路。
　　走在他们后面，应该就没啥事吧？韩冰夹紧书包，悄悄地尾随着他们。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被天幕吞没在林荫道的树梢上，依稀中，大街的汽车喇叭已经传进了校园，韩冰紧张的心里渐渐放松，抬眼间，三个大男孩已经融进了川流的人群中。
　　韩冰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好几次，她想回头，却不敢回头，恐怖片里不是经常有这样的镜头吗？回头间，不是一个没有脑袋的人跟着，就是一条鬼影子晃着。
　　快步冲出校门，她赶紧混进人群，在她准备掏出零钱上车时，她在恍惚之间，仿佛看见了傻蛋的身影。
　　这一块钱，看来不能省了，还是早点搭车回家安全，靠在别人的椅背上，韩冰暗暗下了决心：在中餐上再省省，不吃盒饭了，只买炒面。这样，又能省下一块五了。
　　回到清水巷，三俩个打闹的孩子在韩冰使劲喊着：“傻蛋哥哥，傻蛋哥哥，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好不好？”
　　猛然回头，韩冰就看见傻蛋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她板着脸，也不搭话，将书包使劲朝后面甩甩，走向了自家的那条路。
　　“不行，不行，哥哥我累了，我要回家了，这么晚不回家的孩子，大人会担心的哟，都回家吧。”
　　这话，一次不漏地被韩冰听了进去，在开门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对着她说的呢？
　　晚上，胡乱弄了一碗面疙瘩，韩冰就在窗前做起了作业。不得不说，女孩子对于做饭有着天生的灵性。韩冰从厨房的百事不通到万事皆懂，只不过用了短短的半年，现在的她，炒菜再也不会热油溅到手上，切肉也知道该顺着纹路来了，就连熬粥，她也知道该放多少米，放多少水，才不至于煮出来的稀饭是一锅烂干饭。
　　九月的深夜，风吹在肩头有点寒意，她拧灭窗台灯，准备伸伸懒腰，梳洗梳洗睡觉。灯光忽灭之时，她仿佛又看见傻蛋的影子，躲在老槐树的后面，定眼猛瞧之间，傻蛋杵着的影子真的出现了。
　　这下，让本就怀疑的韩冰更加笃信了自己的猜测，披上一件薄薄毛衫，她气恼地冲出门，正好对上傻蛋凝视她家的眼眸。
　　“袁傻蛋！你到底什么意思？干嘛跟踪监视我！”正在唠嗑的几位老人，盯着傻蛋就像看怪物似地，手指间还对着他指指点点，傻蛋的脸再次红成了醉虾，可是，话里还是不依不饶：“哪有？我就是在这里晃晃，这里还是你家的？”
　　“别有胆子做，不敢承认！在学校里，是不是你跟着我？”捂紧衣角，韩冰有点瞧不起傻蛋的假话连篇，抬高眉眼，望着傻蛋比她更高的发顶，语气里，多了更多的恼怒。
　　“我没事的，跟着你在学校，你哪只眼睛瞧见了？”
　　“这……你……不理你，我回家去！”
　　离开之时，傻蛋跟在后面轻轻地说：‘学校这段时间不太平，是我妈让我去看看的，你别害怕。”
　　“那你刚才还说不是呢。”
　　“刚才不是好多老人在嘛，我也要面子的，你别小气了。我……向你陪不是了，好不好？我妈说这段时间你都不来了，你……”
　　“你那样了，我那还有胆子去？”
　　“那个……咱不说了，好吗？以后我再也不那样的，成不成？等我找了女朋友就好了，你还是来我家吧，我妈很喜欢你的。”
　　“今天不行，晚了，我要睡觉了，下个星期，下个星期天，我再去……”
　　“成，成，随便你，我只是来传我妈的话而已……学校不太平，早点回家，一个姑娘家，别在外面瞎晃悠，不安全。”
　　“不耽误你了，丫头！下次记得早点回家，我可是要上班的人，哪能天天陪你耗在路上盯梢。”
　　“还不承认，现在好了吧。我知道了。”
　　自那以后，韩冰和袁婶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傻蛋在工厂里拜了师傅学炒菜；傻蛋工厂里有好几个女孩子给他买袜子了；傻蛋的老舅爷准备给她介绍对象了；傻蛋的同事谁谁马上要结婚了……
　　不用彼此见面，傻蛋的消息，都会源源不断地被袁婶灌进韩冰的耳朵，而不去管她愿不愿意听，高不高兴。
　　韩冰在心里也暗暗替傻蛋高兴，毕竟，那天的情景，还深深地刻画在脑海里，挥之不住。
　　找了女朋友，就好了，对，傻蛋找了女朋友就好了。
　　当妈的都这样么？可是，我的妈妈呢，就连我见她一面，都需要用光年来算。
　　韩冰不是伤春悲秋的孩子，对于妈妈，对于三个月还没消息的爸爸，她不是不想念的，只是，想念又有什么用？妈妈照样不给她安慰，爸爸照样不能给她关怀。
　　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了，下个月爸爸再不汇钱来，韩冰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样度过。

　　chapter4

　　Chapter4
　　袁婶每天都会看着韩冰从眼皮子底下走过才会去摆弄缝纫机，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也许，天性的善良，自然而爆发的母爱，让她不得不去多多关注这个可怜的孩子，就像傻蛋也会经常得到街坊们的善意玩笑和不经意的关照中，她也想回馈给韩冰一点爱，一些温情。
　　特别是慢慢发现韩冰过去生活环境和现在面临的窘境，她从心底更生怜惜。
　　眼见冬天即将到来，她甚至计划着偷偷给韩冰做件棉背心，在家做作业的时候，可以抵抵风寒。
　　黄色的底布，粉色的小碎花，今年的新棉花，典雅的布盘扣，这件背心一直都被袁婶随身带着，只是，还没找到一个最合适的机会给她。晚上，临睡前，袁婶都会抚摸衣服好一会，就像抚摸那孩子温婉可爱的小脸，见到人后那低头的一丝腼腆，大眼睛瞧着地面，抬都不敢抬。白皙的细颈子，让人怜爱顿生。
　　傻蛋这个星期回来了，一定让他给送去，还不能让街坊们知道了。
　　在清水巷街坊里，流言更可畏啊。
　　袁婶深懂此道，市井小民，家长里短间，什么怪事都是可能。
　　“韩丫头，上学啊？天冷了，多穿衣服啊。”
　　“袁婶，我穿的不少，只是我瘦，看不出来啦。”摆弄摆弄衣角，数着自己一层层的衣服，韩冰笑吟吟地走出巷口，摆起的马尾巴左右摇晃出袁婶的视线。
　　那天的韩冰，觉得自己的运气是出奇的好。
　　首先，那三个曾经擂过她肥的女孩子，放学后，将她叫到了电教室的侧面，自觉地拿出了前些时候搜走的那二百块钱。临走之时，暧昧地笑着说：“瞧不出来啊，你这样子，还有老大帅哥为你劳心劳力啊，也不知道你在床上给使了啥媚招，要不教教咱们姐们，也好出去后找找大靠山。”
　　韩冰一直都不知道自己会认识啥靠山，除了爸爸，除了傻蛋，她认识的异性，板着手指头也只能数到二。
　　晚上回家后，韩福生打来的电话，讯号不太好，说起话来也是断断续续的，不过，大概意思韩冰听清楚了，韩福生答应女儿，在过年之前一定会回来团聚，并且告诉韩冰一个人的电话号码，那个人叫许远山，那个人是韩福生的旧友，韩福生曾经有恩与他，所以，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去找他。
　　我干嘛要去找他？我有爸爸，我没什么需要去找他的，爸爸，小瞧人……
　　韩冰不屑于韩福生的叮嘱和唠叨，通完话后，她直接将那个人丢到脑后，无畏的她，懵懂的她，气盛的她，丝毫没考虑到一个词：苦难“
　　繁花似锦的人生，别人能够拥有，平淡简单的生活，韩冰相信对于自己，也并非遥不可及。
　　……
　　傻蛋真的交了一个女友，是袁婶的远房表侄女，要说是亲上加亲，也许压根就算不上，超过五代的外表亲，轮到傻蛋这代，什么血亲都找不着了。女孩名叫付凌，初听名字，和四川省的某个地名挺像。
　　见一次面的时候，傻蛋将她的样子楞没看清楚。回家时，袁婶问他长得怎样？两人谈了哪些话题？脾气好不好？袁婶问了所有的问题，傻蛋楞了半天，回忆了半天，也还是没答不上来一个。
　　袁婶又气又恨，将傻蛋的许多压箱底的糗事合着这件，一股脑又复述了一次，还加上了许多自己的人生格言：”第一次，一定要瞧清楚，首先是相貌，不能太漂亮，也不能太丑，太漂亮了你招呼不住，会招蜂引蝶，惹你心烦，太丑了出不了台面，你长得还算过眼，所以，也不能配个太丑的，不然，街坊们背后会瞧不起咱家。”
　　“那到底该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家才不议论？按您这么说，我什么人都 不找最好，街坊们不会说。”
　　“那更加要嚼舌根子了，万万不可。”
　　“咱们是过自己的日子，又不是过给街坊们看的，您顾虑那么多干嘛？”
　　“孩子，流言可畏啊，记住这句话，一辈子都没错。”
　　傻蛋不是太懂，他的脑子装不下这些世俗的理念，他的思维考虑不到更多的层面，在看着妈妈苍凉的眼，他只能点头应允。
　　他不能让妈妈不高兴，他不能忤逆妈妈的任何意见，他的愿望，就是要当孝子，一个街坊们都竖大拇指称赞的袁家好儿子。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恰巧是晚上，傻蛋总结教训，仔细在灯光下盯着付凌看了看，这样总算将付凌的样子看明白了：比韩冰大一倍的脸盘子，和韩冰一样的马尾，可抵韩冰两个的身板，和现在韩冰一样的学历，比韩冰大五岁的年纪……
　　参照物的标准太过清晰，不同世界的人，居然会被傻蛋拿来这么比较，袁婶在听完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三次见面是在一家小餐馆里，他见这家的菜炒得味道好，价钱便宜，他就使劲琢磨这家的菜式去了，完全将袁婶交代的问题全部忘到脑后，要不，脑海里想着韩冰这几天怎么就没来家里拿妈妈特意为她做的炸豆粑，还有妈妈做的棉背心，这天儿慢慢冷了，不知道韩爸爸啥时候回来？也不知道那丫头衣服够不够穿?今天晚上，一定要把棉背心给送去……
　　埋头想着心事，紧锁的眉头，在付凌的眼里，有着说不出的味道。就像高仓健，对，追捕的高仓健，付凌对傻蛋，越看越满意，如果能够和他过完一生，应该还算幸福，日子也会很好过，这样想着，说起话来也温柔酥麻：“傻蛋哥，你想什么啊？”
　　“没呢……没……”
　　“那咱们吃什么啊？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啊？”
　　“炸豆粑，韩丫头喜欢吃。”脱口而出的话，意识过来的傻蛋，冒出一头冷汗。他谨慎地看看对方，对方却没意识到不妥，依然温柔地看着他，傻陡然提起的心，嗖地一声又放下。
　　“炸豆粑？这么土的菜，也会好吃？那韩丫头是谁啊？”好奇的心被挑起，再也抑制不住，客气的提问，小心的试探，付凌知道自己最需要的还是做一位通情达理的好对象。
　　傻蛋的表情，直接勾起女性天生的敏感心和好奇性，尽管这样，付凌在心里将韩冰列入自己的直接威胁对象，尽管素未谋面，付凌对韩丫头的好感度直接降至零度。
　　晚上，给韩冰送衣服的时候，傻蛋故意将衣服丢在门口，然后敲敲她常坐的那扇窗，韩冰抬头间，他指指门外，然后迅速离开。
　　韩冰打开门，望着他的背影，呆愣好久，她感觉，其实他很敏感，敏感到仍然记得自己对她做过的那件事，而她，却早已忘记。
　　冬天渐渐来到，韩冰穿上了所有可以能够御寒的衣服，上到围巾帽子，中到厚毛衣，下到棉毛裤，尽管这样，她还感觉寒风跟她有仇似地，一丝丝地侵占她温热的体温，直到手脚冰凉，鼻尖发酸。
　　长长的刘海被风遮住眼睛，她看不见前方的路，用带着手套的手理理额间的头发，前方，袁婶正和傻蛋在巷口争着什么，呼啸的风，将几个尾音传到韩冰的耳朵。
　　从傻蛋发红的脸上，袁婶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臂间，韩冰无法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傻蛋，干嘛啊？让袁婶这么生气？”
　　韩冰俨然成了袁婶此刻的救命稻草，急急地抓着韩冰的手说到:“你快替我劝劝他，他这性子……哎……”
　　“什么事啊？袁婶，别急，慢慢说。”
　　“他女朋友的爸爸忽然中风了，我让他去看看，他不去，这不正和我扭着呢。”
　　“她还不是我女朋友，见过几次面就是媳妇了？我今天上班可重要的，我师傅带我正实习呢，哪有时间？”
　　“傻蛋，这就是你不对了，不管怎么说，人家家人病了，你去看看可是应当的，就算现在不是你媳妇，说不定哪天就是了，有你这样做女婿的吗？去看看吧。”
　　沉吟半久，傻蛋接过袁婶手上的一袋瓶瓶罐罐，气呼呼地说：“好，我听韩丫头的话，我去，不过，别指望我在哪里说什么好听的话，那些话，我可说不出口。”抬脚就准备向着巷口走去。
　　“行，行，行，祖宗，只要你去，只要付家的人知道你去了就好了。袁婶冲着他的背影大声说着，然后对着韩冰：“韩丫头，看来以后，还要你多说说他，你看，我说了半天，他都不理，你就一句话，就让他改变主意，到底还是读书的人，说出来的话就是有见地啊。长大后，你还了得？”
　　“那有什么啊？说不定就是他本就想去只是找不到台阶，我一说，他就顺着台阶下来了。别把我说的那么伟大。袁婶，我上学了，嘿，傻蛋，你等等我啊，我们一起坐车啊， 你不是要去公车站吗？”
　　傻蛋回身，狠劲地点点头，裹紧厚棉衣，将脚下的石块踢出老远，韩冰快速跟上，两个身影融进了呼啸的寒风和上班的人潮中。
　　袁婶站在风口，凝视好久，被风吹起的乱发，鬓角灰白。
　　公交站里，人头攒动，傻蛋踮起脚尖瞧着公车来的方向，□的颈项间喉结突出，韩冰望着他单薄的棉袄，没怎么细想，就将自己的蓝色格子围巾拽了下来，递到他的手上：“围着吧，你这个样子去见老丈人，岂不让人笑话？带着吧，增加一点风度。”
　　“那可不行！那你会冷的。”
　　“今天你的风度重要！来围着！”不由分说，韩冰扯过傻蛋的衣领，傻蛋没防备，身子惯性地跌进她的怀里，韩冰顺势将围巾紧紧地围上他的衣领,仔细地瞧了一会说：“嗯，很好，你很帅！”
　　“真的？不是唬我的？”喜出望外，傻蛋的声音高出了几十个分贝，惹得周围的人，对着他们投来的眼神中，有了更多的意味。韩冰使劲点点头，冲着他招招手，踏上了去往常青高中的班车，傻蛋抓着围巾，好久都不愿放下，鼻翼，使劲地吸着属于韩冰的气味，感受着围巾上还残留着韩冰留下来的温度，一寸寸地浸入他的每个细胞，每根神经。

　　chapter5

　　Chapter5
　　许远山为什么会答应韩福生的请求？又为什么去关注照顾一个黄毛丫头？
　　他的解释：报恩。
　　他还记得毛头小伙之时，如果不是韩福生带他出来闯世界，他也许到老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曙光玻璃厂会计，找一个穿着蓝色棉布工作服的粗辫子姑娘谈谈所谓的恋爱，临到结婚的那天，两人也只限于钩钩小手，再大胆一点也许就是闻闻彼此嘴唇的味道，直到洞房花烛夜，才会知道自己老婆的腰围是多少？胸罩是什么尺码？有没有狐臭？然后生一个孩子，无论男女，每天围着孩子打转，打预防针，上幼儿园，教导基础浅显知识；上小学，对着指手画脚的老师点头哈腰，唯恐自己的稍有怠慢，老师给孩子穿小鞋，坐冷板凳，到了青春期，注意着孩子的心理和生理变化，发现不好的苗头，给予自己主观上所谓的一定的正确引导……
　　命运的转变，就是自己和韩福生的认识开始。
　　韩福生从进曙光玻璃厂时，就意味着一番惊天动地：
　　1;韩福生的爸爸是毛爷爷亲自接见过的第一代五一劳模，所谓根正苗红，任谁都自然以为韩福生一定是兢兢业业的劳动人民，而事实却是：第一天上班，他就领着刚刚认识的车间工人，在空闲时间玩扑克，赌注就是谁输了就喝自来水。
　　2：韩福生的第二个让工厂工人见识他的就是他利用下班时间，到市人民文化宫的门口摆地摊，表面上卖的都是一些当时很有影响的小人书：【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刘胡兰】，【红楼梦】，【三个火枪手】【雷锋】等等，而背地里，他弄到了一些当时很火的小范围畅销本,诸如【一双绣花鞋】，【蓝色尸体】【少女之心】之类的非主流小说。如果被警察抓住了，他就说是在传播优秀革命传统教育，捉了几次，见他也确实没起到危害社会，影响安定之类的，警察最后对他也就放之任之，直到两年后，韩福生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个小小的书摊。
　　3：那个时候的个体户，是受人歧视的，大家的目标都是怎么混进国营单位，拿到铁饭碗，而他，却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第一批办了停薪留职，下海经商。
　　而许远山，就是在韩福生去单位办停薪留职时认识的。韩福生脚上的真正皮鞋，成为许远山羡慕的第一个目标，那个时候，皮鞋，还是奢侈的物件，没想到韩福生只要来曙光办事，每次，都穿着不同颜色的皮鞋，甚至，有时候还会穿着一件皮夹克。
　　“工厂呆着，有什么意思？一年的工资下来，你买得起一双皮鞋吗？能去喝几口洋河大曲？告诉你吧，我都快成万元户了，你干一辈子，也都不会有吧？”
　　许远山羡慕的眼光，从上看到下，作为一辈子的小工人，真的不是他的目标，他也不想自己零星的知识，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磨得一丝不剩，最后变得一文不值，他想上进，他想寻找人生的最大价值，韩福生的一席话，以及他的生活方式，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他也希望自己的某一天，也能像他一样，每天有皮鞋穿，每天有洋河大曲喝，再奢望一点，找一个漂亮的媳妇……
　　“你给我当会计，我给你工厂一样的工资，年底，还给你红利，工作自由，工资又高，还能让你发挥你的能力，这样的机会，想不想错过?”
　　不管这是蛊惑，不论是否稳当，不说学以所长，就这单单的红利，就让许远山跃跃欲试，没和家里商量，他就毅然地，投入到韩福生的小书摊。
　　韩福生有胆子，也有脑子，加上许远山还算稳定的专业知识和眼光，不出三年，他的存折上的数字也都是五位数了。
　　两人的分歧一直都有，只是都是男人，彼此还都能够容忍。两人分道扬镳的起因是因为两人经营理念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许远山主张拿钱继续投资，争取趁着政策大好大干一场。而韩福生想到的则是怎么拿着钱去股市转转，今天一万，过了一个星期，有可能翻上三倍甚至四倍，这种钱，赚起来岂不是比辛苦做生意来得更快？
　　生意是韩福生为主的，所以，最后分开的时候，许远山只拿到三万元，而韩福生的资产达到了十万。
　　韩冰的妈妈方韵秋，就是看中了韩福生的钱，才会在婚前同意生下并不足月的韩冰。
　　韩冰的童年，一直在别的孩子羡慕的眼光中，渐渐成长，花裙子，红皮鞋，芭比娃娃，一休哥玩具，别的孩子只能在梦中出现的东西，她的房间到处都是，甚至，有时候她家扔出去的垃圾，都会吸引许多的街坊四邻来找自家需要的东西。
　　方韵秋从不会做家务，她每天的任务就是逛商店，烫头发，搓麻将。
　　许远山偶尔也会韩福生联系，谈谈彼此还能说得上的话题:赚钱，赚钱。尽管走的路不再一样，而彼此的目标却从没改变。
　　许远山第一次见到韩冰，是在她十岁的生日宴上，精致的小辫子，红扑扑的苹果小脸蛋，还有稚气的笑容，觥筹满错中，快乐地奔跑，软软糯糯的喊着：爸爸，爸爸，许叔叔……
　　如果自己能够结婚，孩子也许比韩冰小不了多少吧？拿着韩福生交给他的那张照片，甜腻的笑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只是眉眼间有了少女的羞涩和稳重，马尾巴的辫子，红色的连衣裙，靠在枝条垂岸的杨柳边，手上抓着一根枝条，露出白嫩嫩的手臂内侧。
　　眉眼间，和韩福生还真像啊，只是，可惜了，这孩子……
　　接到韩福生的求救电话时，许远山正在去往上海的候机大厅，他正要转机去往日本参加一个国际环保大会，等到他明白他的意思时，电话已经怎么也打不通了，只是，后来秘书黄向群告诉他的消息却是韩福生已经在东北被人追杀乱刀捅死了，就连尸体也不知道在哪个地方。
　　“求你一件事，念着以往我带你一场的情分，你一定要帮我！我的女儿拜托你了！我无法指望她妈妈，所以，只好求你了！对你来说养一个落寞之家的孩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肯求你将她养到大学毕业！……”
　　望着照片，许远山陷入了更深的苦恼之中，该怎么去和这个孩子说呢？该怎么去解释一切呢？

　　chapter6

　　Chapter6
　　春节的气息渐渐地近了，商店里大门口醒目的红灯笼在狂风中摇晃地召唤着人们的钱袋子，高音喇叭重复地播着打折的货品，原价多少，现价几何，仿佛那些东西不是需要金钱去交换，只需人们拿着购物卡就能轻松拥有，这样的促销，无疑是那些冲动者们的福音，它绝对性地勾引着人们蠢蠢欲动的脚步。
　　傻蛋的工厂在小年那天就放假了，一大早被袁婶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捞出来，融进了置办年货的队伍。
　　乱成鸡窝的头发刚刚被清水梳的光滑平整，一出门就被大风刮成了一团草，还没等到围好围巾，袁婶在后面就开始叫唤：“傻蛋，去韩丫头家看看，看她爸爸回来没？没回来的话，让她到咱家来过小年，可怜的孩子……”
　　“妈，你就不能不唠叨，大过年的可怜这可怜那的，也不忌讳，韩丫头哪里可怜了？她有爸有妈，再说不是还有我们吗？”
　　“她爸妈什么时候见过了？每次不都是她一个人吗？再说都不能陪得长远，何况我们？去看看吧，她好像放寒假了，这么些天，也没见到，真让人担心。”
　　捏着颈间的围巾一角，傻蛋的心里感觉压得沉沉的，闻着已经习惯的味道，立在风口，任凭寒气灌进衣领袖口。
　　韩冰早就醒了，只是天太冷，她也懒得钻出暖呼呼的被窝，昨夜太冷，她一狠心，将电热毯开到最大，一晚上，能用八度电，折算电费为六块五角。
　　六块五角，买大白菜可以买上二十斤，足够吃上一个月。
　　天太冷，冻死了人什么都没了，别提吃享受大白菜了，甚至是鸡鸭鱼肉了。靠在床边，枕着袁婶做的棉背心，韩冰望着窗外被风吹得片叶不胜的光杆树杈，开始埋怨半个月未有消息的爸爸，眼见要过年了，人不见回来，钱也没见汇来，这过年的日子怎么过？这开年的学费，怎么交？
　　金钱，真的太重要！十五岁的她，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慨。
　　前途锦绣，对于她来说，实在太过渺茫。她看不到未来的方向，也找不着前进的动力，这样的生活，她需要煎熬到什么时候？依赖家人的日子，看来越来越远，自己也已经渐渐长大，还没成熟的自己，需要依靠着什么才能总是坚强？
　　她，真的不知道。
　　将头轻轻地埋进被面，那里依然温暖，只是，心，却降到了零度。
　　不依赖，不彷徨，自己做自己的未来主人。老师是这样经常教导来着，只是，让她去真的去做，那样的勇气对她来说，显然还没到火候。
　　有人敲窗，不用抬头，她都知道是谁，只是，眼角的润湿，要怎样才能不让人看到？韩冰狠狠地用被角擦擦眼睛，起身裹上厚大衣，走到门边。
　　是打开门让他进来？还是就隔着门说话？对于韩冰来说，都是个问题。
　　想了一会，她还是打开了门。
　　“我不进来了，我是和你说，我在巷子口等你，我妈说让你去我家，你……”上下瞧瞧，傻蛋望着韩冰门口的一个破花盆，花盆里所剩无几的几株菊花根，在寒风中凄惨摇摆，不知怎么的，傻蛋忽然觉得和韩冰很像，他凝视着花盆，连头都不敢抬，低声说道：“快点穿衣服吧，当心着凉了。”
　　韩冰想要辩驳几句，说自己并不冷，或许自己并不知道会是他，瞧着他连正眼都不给的样子，她也懒得去解释，去他家，也许感觉不太妥当，可是想到自己终归不能躲在床上一天，只好默许地点点头，轻轻起掩上门。
　　等到她包的像粽子一样的身子出现时，傻蛋正抱着一个棉布包在那和陈老幺吵架呢。
　　“你妈找你回家，干嘛盯着我这包?”
　　“我就好奇了，你这包里是什么宝贝啊?值得你这样，就连我看一眼都不肯，你越藏得紧，我越想看，我就要看，我要看……”
　　一个将包抬得老高，一个踮起脚尖想要瞧，傻蛋的手臂本来就长，陈老幺的下肢本来就短，站在远处的韩冰看来，就像一个猴子趴在一颗诱人的果树上，馋嘴难耐。
　　扑哧一声，终究没有憋住的笑意漾满面容，让更看着她的傻蛋瞬间愣住，陈老幺趁着他手臂松动的机会，立马抢去了棉布包。
　　急不可耐地打开包，除了一包牛奶，外加两个鸡蛋什么都没有，
　　“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切，就这，真是，傻蛋，你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不屑一顾的将包裹扔进傻蛋的怀里，陈老幺哼着小曲走进了自家的大门。
　　陈家两夫妻都是国营大单位职工，家庭条件在清水巷，也算中上，作为独子的陈老幺，当然过的幸福，瞧不起傻蛋当成宝贝的东西，也是情理之中。
　　韩冰低着头不做声，假装没有看见这种尴尬，准备擦身而过。
　　傻蛋忽地在背后的喊声，让她脚步却走得更快；“吃吧，吃了再走，我妈等你呢。”
　　她回首，恼怒地盯盯傻蛋，只是，脸蛋和耳根子早就红成一片，瞧见她又气又恼的模样，傻蛋摸着后颈窝，呵呵傻笑，白亮的牙齿，露出几颗，憨厚的微笑，让韩冰觉得今早，即使还不算很冷。
　　那一早的鸡蛋，那一早的牛奶，味道甘甜温暖，宛如磐石，常驻在韩冰的心里很久很久。
　　到了袁家，韩冰也不闲着，不是帮着袁婶洗菜，就是帮着傻蛋整理家里好久都没清理过的垃圾，好几次，傻蛋将她拉开，示意不让她干这些脏活，她却偏不理会，捆起费纸盒来，比傻蛋都还码得整齐，最后，傻蛋也妥协，任由她去。
　　袁婶望着韩冰勤快的样子，慈祥地笑了，她甚至，在想象着韩冰的未来，一定是儿子傻蛋没有的繁花锦簇，光明宽广。
　　吃完温馨的袁家家庭餐，韩冰意犹未尽，即使在开黑乎乎的家门时，也是哼着不着调的小曲，今晚，她也不觉孤独凄凉了，打开灯，光明倾斜而来。还没等她脱下棉袄，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许远山环顾屋内，心里生出一丝悲凉，简单的一个大衣柜，玻璃门上还贴着韩冰十岁的那张照片：羊角辫，白色的毛衣，黑色的踩脚裤，怀里还抱着他送去的那只白色长毛熊。三个木板凳，还有一条已经缺了一条腿，厨房里，除了一袋方便面之外，看不见其他的食物。就连油壶和调料包，都所剩无几。
　　拿出一张照片，对着呆愣的韩冰，微笑地指指背后的字迹：'远山弟留存纪念'.
　　她接过照片，照片上的她笑的那样幸福，孩提的种种情景，仿若胶片，瞬间快进闪过脑海，再望望记忆中曾经出现的人，韩冰更加百感交集。
　　对于许叔叔和爸爸的某些故事，她也曾听爸爸说过，只是，那个时候太小，她对于许叔叔的印象，也只仅仅限于爸爸的同事而已。在今天这个日子见到，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还未归家的爸爸。
　　隐忍转圈的眼泪，在许远山爱怜的触摸背脊那一刻，全部而出。
　　她知道，爸爸还是很关心她的，爸爸并没忘记她，只是身不由己。对于爸爸的某些怨恨，她在心里暗自谴责自己。
　　许叔，明显就是一事业成功人士装扮，黑色的长呢大衣，顶呱考究，就连脚上的皮鞋，也是蹭亮得晃眼，韩冰想到了爸爸曾经也有过这样风光的时候，而现在只落得个远走混生活的二流子，心里开始百味陈杂。
　　“孩子，你爸爸让我来照顾你，他……还得一段时间再回来，你就先安心把年过了再说吧，许叔我会照顾你的。”许远山安慰着，这是他在韩冰成长中，第一次见到她长大的模样，眉眼间，还是能够轻易看出老友的样子。特别是她蹙眉时，两条眉角会自然地形成一道直线，这个也能遗传？他暗暗讥笑。
　　“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干嘛和你说了，却不和我说？爸爸这次是替你办事的吗？以前……以前，你还是他手下呢，没想到，时过境迁，世道变了啊……许叔……”满心委屈，满满回忆，在遇见好久不见的故人时，总会浮出更多更深的记忆，韩冰只是一个孩子，对于落差巨大的记忆，更为深刻，更为唏嘘。
　　“别说了，孩子，有我呢……”许远山的喉头也开始有些发紧，他假装去韩福生的房间转转，不忍去看她那双水意满满的眼。
　　离开的时候，许远山留下了一叠钞票，韩冰捏着钞票，更加不安。她也曾想潇洒地将钱还给许叔，拒绝他的帮助，只是，再想到过年的日子，还有开年的学费，她又没了那股勇气。
　　志气，对她现在来说，还真无法做到。
　　肚子饿着，身上冷着，何来的志气？
　　条件不成熟的志气，还不如以后再来争取，韩冰想着：以后等到自己有能力了，再来争取这种称为‘志气’的东西。
　　枕在枕头下的钱，让韩冰感觉自己忽然之间就有了依靠。
　　第二天，她兴致冲冲地去找傻蛋，准备让傻蛋参谋着，给袁婶买点什么东西，可是，傻蛋不在家，袁婶又忙着街坊们年间拜托的缝窗帘，做床单的活计，没法招呼她，她只好灰怏怏地一个人走了。
　　摩肩接踵的人群，没完没了的吆喝，逛了两层楼，她就有了想要回家的冲动，只是想到还没完成的心愿，她就只好耐着性子走完剩下的角落，整个商场，她都没找到适合给袁婶的礼物，要不就是太花哨，袁婶不会用，要不就是太贵，自己一时还没那么多的钱。倒是逛到四楼的男士饰品柜，找到几乎和自己给他围上的那条围巾一样的一款。想到自己的那条半新不旧的围巾，被傻蛋当宝贝似的围到现在都没想到还给她，她就毫不犹豫地买下了那条价值不算太贵的围巾。
　　晚上，她找了一个借口就轻易地将围巾送出去了：“傻蛋，这个是我在地摊上给你买的，你把我的那条还给我吧。”
　　傻蛋捏着围巾，低头半天就是不出声，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解下了。
　　他很想说:其实，我有钱买围巾，只是，那不是你围过的啊，我只是想让你的味道留在我身上久一点，更久一点而已。
　　可惜，还丫头并不知道，也许：等她再懂事一点就好了，等她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望着韩冰笑眯眯离开的身影，傻蛋静静地坐在床边，心里开始翻江倒海。
　　袁婶依然故我在堂屋的大灯泡下，将缝纫机踩得嘎吱作响，那声音，透着母亲的无奈，透着对未来的隐忧。
　　其实，她早就看出来了儿子的心思，从她极力地撮合付凌和儿子的相亲开始。
　　只是，好像，事与愿违。
　　要加紧才是，争取在明年傻蛋二十岁时，让他成家，断了这段不该有的念想。
　　窗外，偶尔传来性急人家的团年饭喧闹，袁婶在心底叹口气，瞧瞧儿子虚掩的房门，继续埋头苦干。

　　chapter7

　　Chapter7
　　春天的脚步，在春节的鞭炮声中渐渐走近，韩冰也面临着自己人生的第一个选择：许远山已经决定告诉韩冰关于韩福生的消息，只是，在想到这孩子还未满十八岁就要经历亲人离世的苦楚，好几次去看她的机会，让他就开不了这个口。
　　黄向群每次知道后都嘲笑他，说他这是鸵鸟心理。应该承受的迟早都要面对，何须在意时间的选择？
　　他也只是淡淡地一笑说：“那看我这鸵鸟，鸵到什么时候，十八岁，也该够了吧？也只三年多的功夫了。”
　　让她在身边都和自己亲近亲近，等到十八岁再说，也许她就能接受，也不至于会那么难受。
　　岁月是最好的成长剂，粘贴痛苦，凝聚快乐。
　　许远山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从孤身一人成长，到独自一人的闯荡，他深信不疑。
　　他拿出自己初创业的狠劲和钻劲，和方韵秋见过两次面，就达成了一个共识：让韩冰寄养于许家。所有抚养费，方韵秋不再负担。
　　这让方韵秋狠狠的松了口气，她担心的事情终于不会出现了：遗弃子女罪，终于不会安在自己头上了，自家女儿，找了这么好的一个靠山，不得不说，还真是韩福生种下的善果。甚至对于韩福生的意外离世，她还有点感激。女儿跟着许远山，比起饥不择食的韩福生，怎能不算幸运？
　　而自己，作为女人，只需抓紧岁月的尾巴，安顿好未来的生活就好，个人都有个人的人生，与在自己，与韩冰。
　　不是自己泯灭母性，而是现实使然，方韵秋，一直都是这么现实。
　　而许远山早就知道：这不过就是一个形式。
　　这样的女人，心真狠啊，幸亏自己一辈子没想过结婚生子。
　　瞧着方韵秋保养良好的那张脸，许远山暗暗替自己庆幸着。
　　等到他去找韩冰谈，却碰了一个大钉子：韩冰压根就不同意自己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生活，这，却在许远山的意料之外。
　　那小脸上假装成熟的大义凌然，让许远山心生佩服，又有点想笑：“小屁孩一个，还什么君子不吃嗟来之食?”知道你懂油盐酱醋多少钱一斤，但是你明白人心险恶吗？”
　　这话，让韩冰成功噤声。是啊，许叔和爸爸一起共事，一起发达，而爸爸和他的结果，现在却是天壤之别，许叔有这个资本来对她说这些，而自己，也只有虚心接受的份，就连辩解，也更显苍白无力。
　　学校的某些事件，不是也说明了人心险恶这一事实吗？
　　最后，她只得低着头，任凭许远山再多问号，她还是无法做到点头。
　　开学后，黄向群依照许远山的指示，专门给韩冰配备了一辆花哨的小车,每次，他都会故意让公司前台的小秦去接韩冰上学。因为，韩冰第一次去恒远的时候，在许老板的面前说过;小秦和她远在中南一省的堂姐韩霜很像。和她说话，有着说不出的亲切感。
　　小秦每次也乐此不疲，她正愁学了驾照，没找到机会好好实习，这下正好，可以锻炼技术不说，还能趁机拍拍老板的马屁，何乐而不为？
　　恒远的员工私底下曾经讨论：这韩冰和老板长得一点都不像，怎么就是他的侄女呢?搞不好就是一个幌子，如果是私生女，对于长相媲美许文强的老板来说，也不算一件什么丢丑的事。
　　只是，许老板开花结果的年纪是不是太小了点？
　　当然在，这些是绝对不会传到许老板的耳朵里的，要知道，老板发起怒来可是谁也不敢去惹的，包括跟了他八年的黄秘书。
　　小秦每次去接韩冰的时候，都会被黄秘书要求想出一个合理的借口，当然，她知道，黄秘书也是在老板的授意下才会这样要求，只要她想到自己是直接替老板解决私事，她就心生自豪感，努力圆满地完成老板直接指派的任务。
　　天不好；车难搭；我顺便路过；学校有急事，你要早点到；许老板让你快点去公司，他给你请了一位补习英语的老师……
　　什么理由都行，只是，最后不能将老板供出来就行，这是黄向群的最后底线。
　　许远山每个星期也会抽半天时间出来，带些女孩子们喜欢的衣服，发夹，零食之类的，这些东西，都是他委托黄向群的老婆去买的。
　　而他亲自过问的就是去学校找找老师，了解韩冰的近来学习情况和交友情况。
　　去了几次，韩冰的同学都以为许远山是她的亲叔叔，每次，大家闲谈的时候，她也不去辩驳。
　　少女的敏感的自尊心，加上小小的虚荣心，让她每次都觉得有了许叔的庇护，也还算幸福。
　　四月，韩冰终于收到了爸爸写来的信，尽管爸爸在信中说自己手受伤了，写出来的字也变形了，韩冰还是打心底里高兴，每次，爸爸都和许叔通电话，告诉她他的近况;没去边陲小镇了，去大城市做工了，有可能会衣锦还乡，给你寄了些东西，给你寄了些钱，尽管替爸爸花你许叔的钱，他的那些钱的老底子，还有爸爸的一份呢，所以，大量花，不要不好意思，你这还是变相替爸爸报仇呢……
　　自那只后，韩冰从许远山那里拿到钱的时候，也不会再不好意思了，只是，不管爸爸的是玩笑还是真的，韩冰每次都会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着拿钱的时间和数量，就连许远山送来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发夹，她都会记得清清楚楚的。最后，还都会写上一句：爸爸，我想你！
　　她希望自己在有能力的时候，能够全部返还。对于小秦姐姐的帮助，她早就知道是在许叔的安排下，只是，人家不说，她也只好假装接受。
　　六月，这个城市已经开始燥热起来，还没在身上穿几次的毛衣，就要换成了短袖T恤，巷口的枣树上已经迫不及待地结满了青色的小枣，尽管和树叶子一般颜色，还是能被眼尖的孩子们看到，惹得袁婶的彩条布棚子被调皮的孩子用竹竿挑破了好几个洞，每次，袁婶只是笑着骂骂那些馋嘴的孩子们。孩子们吃着酸得咧嘴的枣子，一哄而跑。
　　今天，是端午节，傻蛋终于决定带付凌来家里了，袁婶一大早就委托周家大媳妇买了一挂肉，还有两条鱼。想到好久都没见韩丫头的面了，她又有了做炸豆粑的念头，最近，这孩子早晚都难得见影，要不就是看着她坐在花哨的白色的小车里一晃而过。留给袁婶一个熟悉的朦胧背影。
　　这孩子，终究不是属于这清水巷子的，她有的是傻蛋比不上的前程，傻蛋，也该要清醒清醒了。好在，这孩子总算有点明白了，不然，他不会在今天带付凌回家吧？
　　过节了，韩丫头会回来吧？晚上，一起吃顿饭，还是可以的吧？
　　袁婶下午四点不到就收了摊，她要赶在傻蛋和未来媳妇进门之前，去一次菜场，买到做炸豆粑的材料。就算是傻蛋对韩丫头的一个感情告别吧？这样想着，袁婶的手脚更加麻利起来。

　　chapter8

　　Chapter8
　　晚上，许远山亲自去学校接的韩冰，顺便送给她一部行动电话，说是有事好直接找她，而不是打到学校的传达室，让他等半天。
　　对于读书的她来说，电话能干什么？自己的朋友，除了许叔就是袁婶和傻蛋，再把范围扩大一点，就是几个还算说得上话的同学，小秦姐姐，黄秘书，甚至，连妈妈也算上。
　　每次的好意帮助他都会找个理由，对于许远山的这些行为，韩冰从不去拒绝，她明白现在的她，没有拒绝的资本，就连某些东西，她确实不是很喜欢，可是为了不打击他人的信心，她也只好咬牙接受。
　　渐渐长大的她也知道有时候不能任性行事，苦难，已经教会了她太多。
　　尽管对于许远山送来的某些东西，她已经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比如那个床头的粉红色小猪，还有这部她压根就用不上的这部电话。
　　每天早上，还没睁眼，小猪就开始叫唤;“懒猪懒猪，快点起床！懒猪懒猪，一天开心！”每天早上，是她最抓狂的时间，自从许远山送来了这个，她就从没随着自己的心意睡个懒觉，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校，甚至，有时候小秦姐姐来送她，她都是第一个到校的，晚上等她回家时，袁婶又已经收摊了，加上作业太多，现在连见袁婶一面都很困难。今天是过节，晚上回家的时候一定要去看看，傻蛋也老是忙得难见一个影子。
　　只是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放学的时候就被站在门口的许叔给逮住了。
　　“今天过节，我来接你去吃饭，晚上早点回家去，明天还要去补习英语呢。”许远山毫不质疑的语气，让韩冰没了反抗的欲望，她站在那里不出声。热热的风舔过她长过眼睛的刘海，苍白细嫩的指头无意识地缠绕着布包上的布带子。
　　她低下头，踢着脚下的一个小石块，算是进行着无声的反抗。
　　许远山也不说话，只是牵过她的手，融进了夜色阑珊中。
　　她的心思，他怎会不知？只是，今天，这日子他不能让她感觉凄凉，他要尽到韩福生拜托给他的责任。
　　这孩子，太过敏感，太过世故，他，真的不愿意。
　　在一家装修讲究的小桥人家，仙气弥漫的小餐馆里，许远山特意给她点了她小时候很喜欢的白糖拌藕丝，韩冰望着那盘菜，眼睛都瞪成了铃铛。
　　“这里居然还有这道菜？许叔。你怎么还记得我喜欢啊？”终于来点兴致的韩冰，语气里满是惊奇。
　　“你十岁那年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这盘菜不是被你一个人包揽了吗？那个时候，你拿着盘子都不许别人伸筷子呢。”
　　“小时候不懂事，您还记得呢，真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谁啊？有什么要求尽管说，而不是将所有的话都放在心里，这么小的你，也会看人眼色了啊。”
　　“我要是说了，你会不会不高兴啊？”
　　“你今天不高兴，我知道，我只是想陪你吃顿饭而已，等会，你想去哪里，只要和我说说就行了。”
　　“那我能多叫一份这个菜么？袁婶和傻蛋一定没吃过，我要带回去!”
　　“行啊，她们都是你的街坊么？”傻蛋是男孩子吧？”夹了一筷子青菜，韩冰不太耐烦忍着的样子，让他有点恼怒：“不喜欢青菜是吧？这可不行！”
　　韩冰嘟嘟嘴，轻声说：“刚才不知道是谁才说让我有要求就说的，这才一会，就强人所难！”
　　“唠叨什么啊？快吃！”
　　闷热的空气中有了一丝腥腥的气息，许远山故意让韩冰坐在车后座上，她正宝贝地捧着那盘菜，甚至还不时地看看有没有洒掉一点汤汁。
　　“别看了，早就没汤汁了，冷了自然就混合到一起了，小孩子啊。”
　　“许叔，您干嘛陪我不归家啊，你家里的孩子不是要嫉妒了？”
　　“我是自由身，不存在你不该担心的问题，你就乖乖地坐着吧，马上到家了。”
　　“难怪，你把我当你家孩子养活啊?我的命怎么就这么好？难怪，袁婶说过的，我的耳垂大，以后会有福的，对吧？等我以后工作了，有钱了，一定要孝顺您！”
　　“你这孩子，还真会说话，拿糖粘我呢。”交叉路口，红灯闪耀，望着后视镜里高兴得四处张望的韩冰，许远山陷入了沉思中。
　　刚下车，韩冰就一蹦三跳着走进巷口，手里的包装纸，在风中沙沙作响，她的心思，全部融进了急切让袁婶和傻蛋品尝的喜悦中，全然忘了和许远山回头来一个再见。
　　望着她他不曾见到的愉快眉眼，许远山觉得自己这个长辈是不是太不了解她了？
　　袁婶正在给付凌盛饭的时候，从厨房的窗户就听见了韩冰的声音，朝着堂屋里正埋头扒饭的傻蛋急急地说：“快去把门口的灯拉亮，韩丫头来了！”
　　“哦，真的？”嘴角的饭粒还挂在嘴边，傻蛋也没顾得上去擦擦，赶紧跑到了门边，想了一秒钟，又跑到厨房去端出了一杯水。
　　“祖宗，那杯子可是你的！她可不喜欢用你的呢，拿我的，拿我的……我得将豆粑给炸了，这孩子也不早点来，真是！”话未完，煤炉上已经支起了铁锅。
　　付凌冷静地瞧着这一切，韩丫头，总是从袁婶和傻蛋的嘴里蹦出来，没想到今天就能见到了，看着袁家母子的样子，付凌知道;这丫头在这家里还是很有分量的。自己的对手，终于这样出其不意地出现了。
　　还没进门，韩冰就开始叫嚷着，在这里，她卸下了那些无谓的沉重，这家里，让她安心。
　　“袁婶，傻蛋，快看看，我给你们带什么来了？”
　　“什么啊？菜吧？还用碗装着？“
　　“对啊对啊，我小时候吃过的，没想到现在还有！傻蛋，快来尝尝！袁婶，快来嘛……”望着正站起来微笑的付凌，韩冰不好意思地对着傻蛋使着颜色。
　　“这个……是我一个朋友，今天来做客的，丫头，快坐，吃了吗？”傻蛋无法做到在韩冰的面前介绍自己的女友，仿佛，那个字眼，在心里一针针地刺着他，这样忽然的见面，他还无法适应，他还没准备好。
　　“这么晚，怎么会没吃？婶呢,我去找她去，你们慢慢吃，慢慢聊啊，别管我！”
　　话语调皮，心情却莫名地开始沉重，原来，傻蛋哥真的交了女朋友，还带到家里来了，是不是过不了多久，就要结婚了？
　　“等我有了女朋友就好了，有了女朋友就好了……”这话，是去年说过的，没想到，却这么快就真的有了……应该替傻蛋哥高兴吧？袁婶抱孙子的日子也不远了吧？
　　努力地尝着袁婶刻意为她准备的炸豆粑，可是，味道却怎么变了？干涩难咽，无法下喉。
　　回家的时候，韩冰最后仔细地瞧了瞧付凌，仿佛想要将她记在脑海中很久很久，就连傻蛋给她打招呼的时候，她也假装没有听见，搂着袁婶的肩膀，故意大笑。
　　十五岁的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出了门口，望着傻蛋家门口的大红灯泡，眼睛酸得难受。
　　回到家，热气迎面扑来，她烦躁地望着窗帘上的那幅海水图，终于无声地梗咽着。
　　作业也不想做了，就连小秦姐姐为她带来的饮料，还有街坊们送给她的绿豆汤，她也没了喝的欲望。
　　那一夜，听着打更声直到天明，望着卧室窗帘上花纹，她彻底失眠了。
　　好几次，她想给傻蛋打个电话，告诉他：今晚不要和你的女朋友在一起，不要！不要！不然，我会恨你的，我会恨你的……
　　她想走了，离开这个并不属于她的清水巷，只是，属于她地方到底是哪里？
　　她不知道……

　　chapter9

　　Chapter9
　　三年后
　　韩冰终于高中毕业了，韩冰终于考上大学了，韩冰终于要去首都念书了，韩冰终于长大了，韩冰……
　　望着在宽敞的厨房里忙碌的青春身影，许远山觉得自己慢慢距离衰老更近了。
　　她的成长，就是他衰老的对立面。许远山拿着报纸的手，好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叔，干嘛啊？看报纸也在沉思啊？想当哲学家啊？我爸爸还真是的，我考上大学了，也不来封信，只会给我寄钱寄钱，有他这样当爸爸的吗？妈妈指望不上了，连爸爸也……”
　　“哦，寄了的，我忘记在办公室了，晚上给你拿回来啊，瞧我这记性，老了啊。”终于翻过一页，接着说:“哪有你这样贪心的？我还比不上你爸爸的照顾？说这话，伤我的心哪。”
　　“你就多伤心吧，我在你家这几年，你说你多了多少好处？衣服有人洗，饭菜有人做，就连你的衣服，哪样不是我来之后买的？你看你以前的衣服，简直就跟卖报纸的老大爷似地，要多古板有多古板，再看看现在的你，要多精神有多精神，还有……”韩冰在屁股后面擦擦手上的水，接着说：“最反感你的无病呻吟了，风华正茂，还成天老啊老的，你那些女朋友真的嫌弃你了？“
　　“瞎说什么呢，我哪有什么女朋友？”恼怒地一甩手，报纸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沙发边的地板上。
　　“您就别骗我了，这年头，像您这样的，怎么着也得找找情趣，不然，生活多没意思啊。您尽管出去潇洒，我可管不着。都是成年人，可别藏着掖着……”
　　“你这孩子，说话都没大没小了，晚上，为了庆祝你即将脱离我的魔爪，我们是不是出去吃饭，去吃你最喜欢的白糖藕丝，还是那家？怎么样？”
　　“我早就不喜欢那道菜了，也不想去那家了，叔，要不，叫上你的忠臣和奸臣，我们去钱柜怎么样？”
　　曾经的记忆，如果真的能够忘却，那么面对太多的旧物旧景都会无所触动，而对于韩冰现在来说，明显不能。
　　“你们年轻人的玩意，我和老黄都不喜欢，你和你的小秦姐姐去吧，我给你买单就成。”走到厨房，指指餐桌上的一碗清的见碗底的兰花说：“丫头，这又是你新创的粥？这几年，你的厨艺倒是长进不少啊，嗯，值得表扬。”喝下一口，又皱皱眉：“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了，已经很苗条的身材，闹什么减肥！你就别减了啊，再减四级大风都能吹跑了，不然，到时候你爸爸找我要人，我哪里去变一个你出来！”
　　“不行！我一定要减肥，我们之间有代沟，代沟知道嘛？我爸爸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他的女婿就已经有了，等我减好了，一定要去大学发挥我的最大魅力，迷倒一排的男生。叔，你就瞧好了，放寒假过年的时候，一定领一个堪比陆毅的男朋友回来，让你看看！顺便你帮我照照相，给爸爸留一个证据！”
　　见她仍然低头琢磨粥式里的胡萝卜花，他忽然不太想和她谈论什么男朋友的问题，瞧着她下垂的发丝被晨风飘起，轻轻地晃过嘴边，她就会舔舔那几根头发，细嫩白皙的指尖上涂着粉色的甲油，漂亮通透，合适的牛仔裤，简单的白长袖T恤，张扬的青春笼罩全身，这样的韩冰，清爽明丽，和三年前那个唯唯诺诺而敏感善感的孩子有了太多的不同，而这些的改变，都是自己的功劳，想到这里，许远山也会心生自豪，自己的苦心终于没有白费，他独自享受地见证着韩冰的慢慢蜕变，只有他能渐渐感觉，慢慢发现，岂不是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马上要过十八岁了吧？丫头，准备怎么庆祝啊？”
　　“到时候再说吧，说不定我会提前远走高飞的。”终于将三个胡萝卜刻成的花样放进那碗已经被许远山喝的差不多的粥里，“瞧你，还没弄好就喝完了，浪费我的精力！”
　　嘟着嘴，韩冰走向橱柜的另一侧，指指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杂粮玻璃罐说：“这些，都是我入学之前的作业，一定要全部做一次，你就慢慢品尝吧，等着哦。”
　　“你不过生日就走啊？学校不是十月份才开学的么？那么快？”
　　“你不是说巴不得我早点离开的视线吗?这会舍不得我了？叔，说说吧，准备送我什么礼物，我再决定去留时间。”
　　“你这孩子，学会敲诈了啊，要走快走，我不吃你这套！”拉起门边的公文包，指指门外：“太阳太大，不要出门！晚上我们去你的那个什么钱的柜子。”
　　“是钱柜，唱歌的地方，不是什么钱的柜子，生意人的本色啊，金钱至上，严重鄙视！”
　　“没钱寸步难行，你小孩子不会懂的，走了啊。”玻璃大门缓缓开启，热气快速冲进门内，许远山赶紧给关上。在回头之时，韩冰正兴奋地摆弄沙发上的那盆水栽绿萝。
　　这孩子啊，给这个家带来了太多的生活气息，让自己也跟着心态年轻，精神焕发。
　　晚上，黄向群带着他的老婆于小菊，还有小秦姐姐就来到了许家的公寓。
　　一排青翠的石松整齐地站在院落的四周，门口的一圈七彩的风铃在风中摇晃着，发出悦耳的贝多芬土耳其奏鸣曲。二楼的落地窗前，韩冰正卖力地做着动感十足的健身操，见到三个人影，她立马跑下了楼。
　　“哈哈，都来了？是不是许远山让你们来的？来给我庆祝的？”
　　“看看，许老总不在跟前，就直接叫上名字了，丫头胆肥！本来你应该去年的就庆祝的，那料你不争气，偏偏要复读一年，这下好，进了大学就可以直接谈恋爱了。”黄向群边说边走，给老婆和秦玉指指沙发，然后坐下。自己又走到饮水机前，给每人倒了一杯水。
　　“你不是一样的，老总不在眼前，在老总家里也能自由活动，一样胆肥！还有你！”指指于小菊：“下次老板拜托的事可千万不要照办，要知道我最讨厌粉色了，您就不要什么东西都给我买粉色的，我喜欢黑色，白色的。”
　　“那可不行，老板说的话，我们可不能不听，再说，替你买东西可不是我工作范围之内的事，这几年都还没给加班费呢，纯粹是帮忙。”摆弄着沙发上的一个靠垫说：“这是你自己绣的？手真巧！”
　　“不是啊，我哪有那份时间？这几年，在炼狱般的磨砺中，我苦数日子熬着过啊。”抓过黄色的靠垫，给于小菊殷情地枕在手臂间：甜腻地说着“于姐，好于姐，我的好姐姐，您大人下次买东西，能不能叫上我啊？或者将许远山给你的卡直接交给我，那样多省事啊。”
　　“那是不行的，恒远有严格的会计出纳制度，我们不能不守规矩，对吧，小秦？”
　　“秦姐姐，你说，我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买个东西都无法自主，活得冤屈啊，公司还不就是他一个人的，哪有那么麻烦，再说，我是私人消费，怎么能入公帐？这也太不符合现代企业管理制度了吧？”韩冰睁着眼睛假装不懂，其实，她知道，他们只不过是打趣她。
　　这样的和谐相处，已有三年，她从心底将于小菊和黄秘书当成了自己的家人。甚至，某些时候，于小菊比起妈妈来，更让她心生温暖。
　　于小菊摸摸她已经有点散乱的发丝:“你掉进糖罐了还叫苦?那我们还有什么活头啊？老黄，你说是吧？这孩子，刚开始的时候可害羞着呢，没想到三年就成妖精了。”
　　“就是就是，这孩子，越来越没个样子了，只怪许老总宠你宠的太厉害了。”
　　使劲将自己背后的靠垫扔出老远，她咬牙嚷着：“他还宠我?巴不得整死我，倒霉的英语，倒霉的瑜伽，还有倒霉的青菜，哪样不是在他的压迫之下？”
　　“说谁呢？都在背后批斗我？”
　　人未见，声先来，许远山一件简单的白衬衣，灰色休闲裤，看起来依然气质出众。
　　不得不说，在韩冰的影响下，老板的品味也越来越精致了，说话也越来越风趣了，呆板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
　　“这么早啊，我要说的还没说完呢，你出去，等我说完了再进来！”她爬起来，一把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将许远山隔在了门外。
　　所有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尽管大家对于韩冰的没大没小领教过一些，只是，像这样在下属面前让老板出糗。还是第一次见识。
　　显然，许远山是高兴的，他不但不恼，还微笑着摇摇头，蹲下身子，去饶有兴趣地去观察院内一角韩冰去年种下的桂花。
　　黄色的小花瓣，被昨夜的风吹落下来，洒满一地的金黄。徐徐的香气，侵入心脾，让他精神舒畅。
　　一行人，最终还是被韩冰拉到了G市最大的一家钱柜，而钱柜的对面，就是韩冰曾经住过的清水巷。
　　低矮的青砖墙，居民们自己牵扯的电线，闭路线，甚至还有零星的网线，蜘蛛网般缠绕在一起，只要抬头，随处可见，沿着墙角种下的冬青，也因为无人打理，开始泛黄，有的，甚至被调皮的孩子们扯得东倒西歪。
　　每到做饭时间，香的，辣的，从巷口飘到巷尾，又飘进饿着人的胃里，诱惑着按耐不住的饥饿细胞，让你不得不咽下一口口水，然后赶紧回家，如法炮制。
　　晒衣架，晒咸菜台，每家的门口都会有，冬阳暖暖的照着，闻着清香的咸菜味，总是让韩冰心里有着说不出的舒坦。
　　只是，这般景象，现在都还在么？
　　好几次，韩冰都曾在清水巷口徘徊，她想去看看自己曾经租住的小屋，也想去巷里看看那棵老枣树，还有关心过她的那些人。只是，每次最后却没了勇气。
　　她知道自己的心里有疙瘩，这个疙瘩一直都在心底的一个角落，不触碰，便不再，一触碰，就会痛，痛在她心里的每个血管，在通过泪腺的时候，就会哭，载通过鼻翼的时候，就会酸。
　　今夜又来，只是，下次再会是什么时候？真的是彼此牵家带口的时候么？
　　彼此客气地笑笑，说上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擦肩而过？

　　chapter10

　　Chapter10
　　傻蛋一大早就起来了，一来要招呼生意，二来袁婶的老毛病又犯了，腰疼得厉害，躺在床上动都不能动，就连吃饭上厕所这样的必须程序，都要在傻蛋的帮助下，才能完成，就算这样，她还是每天早上起来，帮助儿子切切葱，熬熬银耳粥之类的。
　　傻蛋在经历的几次的求职失败后也萌生了自己创业的愿望，尽管老板是他一个人，打工的也是他一个人，未来媳妇偶尔也会来搭把手。想到每天夜里开摊，就能收到一纸盒的零票，一天做下来，回家数数，也有百八十块，比起打工来还要多，他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刚在街口摆好摊，街道城管的王主任就来了，悄悄地将傻蛋拉到一边，神秘地说：“傻蛋，眼见街道办林主任的儿子结婚，我看你送点礼吧，不然，以后他找你茬，会让我也很难做不是？”
　　搓搓手，傻蛋为难地说“那送多少啊？多了我可没有，你也知道，我妈那身体，随时都要看病花钱的。”
　　“要不这样吧，你就去买两瓶酒，外带一条烟，酒是五粮液就行，烟嘛，他不抽，你只是走个形势，档次低点也无所谓，我就说是你妈送的，林主任多少还是有点念着你妈妈曾经帮他的旧情的，下次，等你再发达些，你再备份厚礼。”
　　傻蛋不做声，只是无声地点点头，将锅铲在空铁锅里撞得山响。
　　两瓶五粮液，一条烟，这样还算小意思？这几样，足足是傻蛋给付凌买戒指的费用。
　　王主任无奈地摇摇头，安慰地拍拍傻蛋的肩膀，随后离开。
　　一份炒饭两块，一份锅贴包子三块，一碗银耳汤一块五，一份粉丝煲三块五……
　　每天，傻蛋连轴转，就为了赚取晚上难得的两小时黄金抢钱时间。
　　准备青菜，熬粥，准备作料，配备厨具，换煤气，切肉，卤菜，除了妈妈，有时候付凌还要来帮帮，他才不至于忙到昏头转向。
　　袁婶的病情直接影响到傻蛋和付凌的婚期，付家的长辈已经催过了好几次，每次，傻蛋都已要努力赚钱，能力还不够来搪塞，其实，真实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付凌的唠叨每次，傻蛋都以不理会，也不反驳作为抗议。
　　今天早上，付凌又和傻蛋吵了几句，一气之下，回打工的酒店，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下班的人潮一阵阵涌过小摊，骑自行车的，遇到人多，笼头偶尔撞上傻蛋的夜摊，经过摊边的行人，也会踩上油腻腻，黑呼呼的地面，有时候还差点造成行人摔跤，每次这样时，傻蛋就要接受行人不停谩骂，甚至扭打。
　　摆好架势，傻蛋开始了今夜的第一个生意。拧燃煤气，抬起头，挖起一瓢饭，油，鸡蛋入锅，嗞嗞的声响在耳边响起，热热的油气瞬间冒在锅外。
　　傻蛋有个习惯，自从做了这个生意，他都会时不时瞅瞅对面钱柜的顾客，一旦对面有冲他招手的，他就会立刻跑过去，
　　有时候，生意还会是连锁反应，赚到不少。
　　今天，他在无意之间抬眼，就看见一辆白色的小车停了下来，走出来的五个人中，其中，有一个他经常梦中出现的背影。
　　她长高了，她也时髦了，她还会撒娇了，挽着那男人的手臂，一晃一晃的，嬉笑的声音，窜过街道交错急驶的车流，晃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晃进傻蛋的脑海，在那里挥之不去。
　　那一夜，很少出错的他，居然给一位老顾客给多了盐，给一位事先声明不要葱的顾客放了不少的葱，还多找出去了五十块。
　　她有男友了？还是一位年纪大的，才18岁啊，就学会钓金龟婿了？她是这么势利的人么？要上大学了吧？还是已经工作了？
　　……
　　不是没想过联系的，在心里不是不想念的，在嘴里也不是没念叨过的，只是，自己的现在，即使联系上了又能怎样？没有工作，没有能力，还有一个生病的妈妈，破旧的三间平房，这些，就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全部，自己除了深情，还有什么？如花似玉的她，风华正茂的她，他怎么能够配得上？初恋也好，暗恋也罢，在现实面前，全是不堪一击。
　　让她陪着他感受世态炎凉？让她陪着他煎熬青春时光？这些，只要想到，傻蛋就压抑下自己的那份狂热，那份痴想。
　　“孩子啊，你和她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啊，趁早撒手吧，让韩丫头自由的飞吧，你的粗麻绳，拴不住她这个金丝雀啊，她应该有比我们更好的日子，你希望她过得比你好吧？那么，就不要去纠缠了……”每次心生冲动的时候傻蛋都会将妈妈的这番话，作为敲醒自己的警钟，
　　那年，知道她偷偷地搬家，就连一个消息也没给妈妈和自己透露，傻蛋就知道:自己和韩丫头毫无缘分可言。蒙在被子里，傻蛋哭了整整一夜，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上班，继续和付凌谈着自己毫无激情只有程序的恋爱。
　　是啊，陪伴自己的应该是能够和自己同甘共苦的人，而那个人，绝对不会是韩丫头。
　　付凌尽管有时候脾气不好，但是，哪次不是她自己低头，回到身边，还有什么好念想的，初恋，只能是自己心里的一个美好理想而已，还是过好属于当下的小日子最实际……
　　其实，韩冰也看见了对街的傻蛋，在仓促间，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应对，犹豫间，只得任凭叹息回旋在心底的每个角落。
　　初恋啊，美好的初恋，竟是如此茫然而落寞？
　　许远山对于革命歌曲情有独钟，韩冰唱完‘绣金匾’，又被要求唱‘红军十八送’，正好，她也好利用忙碌，赶走那些胡思乱想。
　　其间，许远山和黄向群出去两次，每次，黄向群都会将韩冰上下打量，再在心底沉沉地哀叹一声。
　　今夜，许老板已经决定告诉她了，在她即将北上读书的时候，在她即将迈向18岁的时候。
　　“韩冰，换我了，换我了，别当麦霸了，要知道来一次钱柜消费可不低，今天你的手下开了恩，你也让我开开荤。”叫嚷间，秦玉已经将麦克风抢到了手上，惹得于小菊在那里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
　　“谁是我手下?许远山？就凭他？哼，我的手下应该是拜倒在我石榴裙下的王子吧？”
　　“那样潇洒的许老板，还称不上王子？哦，不对！打嘴，他哪是你的王子？你的王子应该是年轻的，多情的，又帅气的……”
　　秦玉的这句话，让韩冰在脑海里直接和傻蛋对上了号，在一瞬间，她想到了傻蛋给她的糖龙，傍晚在学校跟踪她的样子，躲在她家对面槐树后偷偷凝视的眼睛，酒醉时搂着她暴虐的手臂，还有，袁婶慈祥的笑容，精致的炸豆粑……最后，却定格在一个市侩而平凡的女子身上，她摇摇头，努力想要甩开让她心伤的画面，可惜，那女子依然站在她脑中的角落，偶尔出来挑衅韩冰还在伤痛的心。
　　秦玉的声音明显的五音不全，韩冰受不了这种噪音，走出包房外，而包房里只剩下于小菊一位忠实听众。
　　走道里，早就没了许远山和黄向群的身影，无聊的韩冰走到了走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可以瞧见对面的情况，上一次和同学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只是，上次，韩冰还没发现傻蛋会在对面摆小摊。
　　他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已经23岁的他，还是傻傻的，呆呆的，又是可爱的，当他仰起头翻着铁锅的时候，都会将嘴唇抿得紧紧的，而他顾客给他钱的时候，都会冲着对方傻傻一笑，就像那年冬夜给她糖龙时的微笑，简单干净而温暖。

　　chapter11

　　Chapter11
　　许远山对于早上韩冰的玩笑，显然是当真的，眼见，18岁已经来到，曾经计划好的事也该到了施行的时刻，骗她虽然是有苦衷，但是，这几年来，在每次面对她坦承的眼神和对自己的某些谎言深信不疑时，他总是内疚多些。
　　喝口茶，许远山站在转角的楼梯口，轻轻呼口气，悠悠的说“我打算今天晚上说，不然，我担心她走后，我一辈子也不想说了，”
　　黄向群慢慢关上消防门，问道“那她会不会恨你？你要有个思想准备。”
　　“为了坦诚，我不怕，她已经18岁了，应该知道自己应该知道的。”
　　“我看她现在开朗的个性，真想劝你不要说，怕她扛不住，可是……秘密总不能隐瞒一辈子吧？”
　　“谁说不是呢？老黄，明天的例会就拜托你了，我看要给丫头多点时间想想，你知道现在……”
　　“她很依赖你，我知道，我会安排好的，你安心办好这件事吧。”
　　什么事？需要这么慎重？又是什么事，让他这么患得患失？18岁，说的就是我吗？我马上就是18岁了，有什么事是秘密呢?
　　韩冰在忐忑不安中，在左猜又想中，就连后来的飙高音，也不再状态，惹得秦玉说她五十步笑一百步，她也提不起玩笑的兴致，许远山站在角落，望望她，又看看于小菊，于小菊领会了老板的眼神，只得摇摇头撇撇嘴。
　　而一直到回家，她都在想着许远山和黄向群的对话。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完澡，然后装着很认真地瞧着电视里的武打厮杀，许远山见她这么专心，只好进到自己的房间，洗完澡磨磨蹭蹭好久才出来。这下，更让韩冰好奇了，从来他洗澡从没超过二十分钟，而今天却整整用了四十分钟，不是心里有鬼又是什么？
　　韩冰的个性就是这样，想要达到的目的，即使花再多的精力，再多的时间都可以，她有的是绝对的耐心和毅力。去厨房泡了杯凉茶，她再次坐在大沙发上，等着许远山带给她所不知的震撼。
　　许远山还是坐了过来，指指电视：“丫头，还不睡觉去，看什么看，别要以为考上大学就万事大吉了，要知道以后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韩冰本来耐着性子等他直入主题，没想到他又开始了每天的说教时间，这下，她有点恼火了：“你就不能不说教？不是你说的吗？我有什么不满都可以说出来？现在，我对于你的说教已经耳朵都生茧了，改天我走了，看你对着哪个说去？要不弄个机器人在家里听你的唠叨，顺带着还程序化的点头答应？哈哈……想想都好玩！”
　　“丫头，有件事……我想说。”
　　“说吧，我听着呢，只要别逼我上吊就行。”搓搓有点发酸的脚趾头，韩冰摆弄好头发，理理衣服，装作很正式的挺直腰背，扬起脸，望着已经皱纹隐现的脸，紧紧咬住的嘴唇边，青色的胡须，已经开始冒头。
　　“你爸爸……已经死了，是在四年前死的，就是我去找你的那时候……”
　　“说笑呢，他不是总有信来吗？难道？”
　　拿过韩冰还没喝完的凉茶罐，低下头，沉沉地声音，带着浓浓的抑郁飘荡：“那是我找人写的，只是，以前你还小，我不敢告诉你！你妈妈也知道，不信，你可以去问问她？”
　　那罐凉茶还是没有逃脱被韩冰扫下桌面的蛮横，忽地站起来，韩冰的语气歇斯底里，仿佛要将隐藏这么多年对妈妈的怨恨全部发泄出来：“方韵秋早就不是我的妈妈了！我已经将她忘记了，自那丢下我和爸爸之后，我在心里已经将她抹去了！我爸爸……是你害死的？”恨恨的声音，饱含着从未有过的惊恐。
　　许远山闭着眼，不忍去看韩冰那张已经快要变形的脸，急速地说着“不是！不是！他是被人……砍死的，在东北，尸体……也没找到，我只是接到过他的电话而已。你……你要挺住，别太伤心，没想到你对你妈妈积怨这么深，我真的没好好关心你，对不起！……”手掌还未攀上她的肩头，就被韩冰狠狠的打开。
　　许远山的手掌僵在了半空中，他忽然没了放下的力气。
　　“他不是你的爸爸，你当然不会伤心！你……居然骗了我四年！四年啊……爸爸……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很好！至于我妈妈，我从没享受过母爱，你能懂吗？你除了说教，还理解我什么？寄人篱下的滋味，你一辈子也不会明白！就像我现在这样！难怪我搬家是时候，你不让我留着爸爸的东西，难怪你每次给我信，都会自己躲到一边去，是我自己太傻，太相信你对谎言，才会被你骗！”尖声叫着，使劲喊着，桌上的那盒巧克力已经被暴虐的她扫到了沙发底下，滚到沙发的四面八方，那盆绿萝可怜地被四分五裂，水迹已经浸湿了早上的那张报纸，报纸的一角在沙发边慢慢地滴着水。
　　抬起脸，泪痕满满，悲戚愤懑在胸腔扩大，扩大到脑海，太阳穴突突跳着，绷胀的脸，红霞一片。
　　“丫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哪里做错了?等你想通了，就知道了！14岁的你，知道什么?明白什么？我为什么会现在才告诉你?是相信已经成年的你，有了一些韧劲，懂得如何坚强！原来……我看错了你！你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娃娃！一棵没经历风雨的花草！就像院子里的花草一样，只要有风雨，必定会压弯，会掉花瓣！”
　　“不掉花瓣的那是仙人球，不是花草！我怎么就不坚强了?我怎么就没韧性了？你又了解我多少？别拿着大我一茬年纪教训我！你不就是年纪长些？事业成功吗？等我到了你这个岁数，指不定还要强过你，你有什么好炫耀的？”
　　“那样最好！你能强过我我还巴不得，这不也是韩福生希望的吗？作为他的女儿，你就不能当孬种！”
　　“我是女孩子，不是什么孬种！说话注意你的措辞！别以为你认为的好心瞒着我这几年，我会感谢你！等我翅膀硬了，一样会飞走！一刻不留！”抹抹眼泪，韩冰咚咚咚跑上了楼。背后传来许远山气冲冲的吼叫：“那样最好！最好！我求之不得！因为你，我连女朋友都不找了！怕你伤心！还不都是你！我抱怨过什么了？”
　　回过头，韩冰冷冷地说：“你现在就在抱怨！我没抱着你的腿，像个孩子似地缠着你，是你自己不去找，我伤哪门子心？今天开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随你在外逍遥！我走了！就别想找到我！”
　　“你走啊，走啊，离了我，你能怎么生活？”暴怒情绪，让他的太阳穴猛烈地跳动着，鼓起的青筋在颈间成了条条蚯蚓。衬衣的衣领上，全是他自己撕扯的皱褶，没有修剪好的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血线。
　　“别把自己想的太伟大，告诉你，我还早就打算走了！骗子许远山！小人许远山！”
　　嘣的一声，声响回荡在空旷的楼房上空，留下回响阵阵。
　　关上房门，韩冰趴在床上，抓过纸巾架，哭得昏天黑地。
　　哭了会，她腾地从床头柜里翻出那本日记，再次跑到楼下,狠劲地丢在他的面前：“你看看，你看看，我都记着呢，拿你多少钱，你给我买了什么东西，就连每个月的卫生巾，我都没落下，哪天，我一并还给你！我不想欠你的人情!”
　　“好啊，好啊，有种你就现在还啊，时间长了我可是要收利息的！”
　　“你……这人……不可理喻！”
　　跑出家门，一辆的士正好驶过，韩冰急急地招手，等到许远山夺门而出时，韩冰已经钻进车内，只留给他一通青烟和两盏红色的后灯。
　　是自己太过不依不饶？还是自己太过强硬？本来，打算好好说的，没想到居然会这样？
　　是她的哪句话，惹得自己火气蹭蹭地上冒？是她否定自己对她的关心起？是她嚷着要离开时？还是说要将来还钱的时候？
　　从不在她面前发脾气的，从来对她都是和颜悦色的，从来都不去计较她的没大没小的，也从没去想过和她分开的，她不仅仅只是朋友的女儿，慢慢的岁月中，她早就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今晚，自己却将这部分给弄丢了……
　　同学家打电话，同学说没去，给黄向群夫妻打电话，他们也说没见到，黄向群还关心问道要不要一起找？许远山想了想说：“她那脾气，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估计也只是出去转转就回来，不要兴师动众了。”
　　给小秦打电话，小秦听得莫名其妙，还礼貌地和他告别。惹得许远山有火也不敢发。
　　这么晚了，她会去哪里呢？
　　哎……只怪自己太冲动，只怪自己没章法，在她的面前，自己何时有过章法？坚持过原则？
　　不到24小时，不能报警，这下，该怎么办呢？
　　开着车，许远山一条街一条街地找着，就连绿化带，他也不放过，他还记得有时候，她会躲在家里的院内等他去找，期待带给他惊喜，希望，今天，她也是和他开个玩笑。
　　凌晨三点，他已经将自己的头发抓扯过无数次；凌晨五点，他守着他家的大门，望着院外，一动也不动；早上七点，他翻着她的笔记本，看着那一句句的：爸爸，我想你……
　　仲秋的朝阳洒满房间，照见一个神情凄然的脸，一双哭泣的眼，一个背影萧索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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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2

　　Chapter12
　　韩冰在下车时才发现自己没带钱，在车上，她匆匆地报了个地址，就望着车外闪过的风景发呆，从第一次见到许远山时；从第一次接过他给她的钱时；从他说是她爸爸让她尽管花他的钱，替爸爸报仇时；从他苦心地让小秦姐姐送她上学起……
　　一桩桩，一件件，电光火石地闪过眼前。韩冰忽然明白了四个字：用心良苦。
　　就像亲爱的爸爸一样，对她用心良苦。
　　爸爸，最最亲爱的爸爸……没了?离开了？
　　爸爸最喜欢穿他那件灰色的细羊毛衫，只是因为那件衣服，是11岁的韩冰替他挑的。
　　8岁时，她曾许下豪言：长大了一定给爸爸买最好的羊毛衫，买最好的皮鞋，夏天喝成箱的啤酒，冬天盖最暖和的被子，因为爸爸总是一个人睡，韩冰心疼。胡子扎在脸上真是疼啊，还有那双常年抽烟的手指，虽然指节已经有了黄迹，在韩冰的心里，却是最漂亮，最安全的。常年摸着骰子的指头上，已经有了厚厚的茧，而每次，当韩冰摆出讨厌的表情的时候，他总是笑着说是替女儿操心操的，洗衣服，做饭，送她上学，六一给她买做好的裙子，冬天给她买最好的棉袄，甚至，有时候作业没做完，爸爸无论多晚，都会假装她的字迹，争取让老师第二天不留女儿的堂。因为自己的女儿怕黑，怕寂寞。
　　再大一点了，女儿和爸爸有了隔膜，爸爸还是会以自己的形式关心着她：夏天放学备好降温，冬天备好热水袋，就连12岁了，每次下雨，只要爸爸在家，都会亲自来学校接她放学。
　　为什么等人不在了，才会体会到？最后见到爸爸时，自己还在抱怨，抱怨爸爸让生活窘迫，抱怨爸爸再去布庄，抱怨爸爸管她太多……
　　而现在，想要爸爸来过问，来唠叨，却是不行了。
　　……
　　清泪滑下面颊，抽噎藏在喉头，司机好几次回头，韩冰都成功地避开了他探究的眼，直到司机说到了的时候，她才发现，这里居然是清水巷的进口处。
　　夜晚的清水巷，宁静安详，偶尔传来的几声电视里说话的声响，那是夜间睡不着的人，打发时间的唯一工具，她住这里的时候，对门侯家的老爷子不是经常这样么？
　　以为已经远走的记忆，就在韩冰还未平静的情绪中，猛然填满整个脑海，比起往昔，更清晰，更生动。
　　“我说小姐，你还没付钱呢。”司机鄙夷地望着她。
　　韩冰翻遍口袋，楞没找着一张票子，最后，她的眼神停留在手上的那块手表上，好说歹说，司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了手表。
　　夜风习习，吹在身上，凉凉的，抱紧手臂，韩冰走到巷口的那棵枣树下，三年不见，树干不再笔直，就连路灯照射下的树枝，也没以前繁茂了，大概是袁婶的绳子把树干给箍歪了，就连植物，压制多了，也会反抗，何况是人？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许远山的反抗，就是离家。爸爸，你真的丢下我，走了，你真的没得善终？
　　对，善终，不是以前那些要账的都曾这么说过么？
　　爸爸……呜……爸爸……
　　走到曾经住过的小屋前，曾经长势很好的仙人球，已经只剩下破口半边的泥花盆，还在原来的地方。曾经呆呆地望着对面的老槐树的窗户前，已经换了窗帘，曾经摔过饭碗的小路上，已经不再平整，就连通往袁家的那条路，已经被某家生生占去半边，围成了房子……
　　袁家，已经黑暗一片，偶尔几声猫叫，让韩冰听得心惊胆颤。每次声音传来，韩冰都会后背惊起一声冷汗，手心紧张地拽成一团。
　　袁婶的窗户，半开着，漆黑一片，韩冰轻轻地敲敲木窗的框架，又怕声音太大，影响袁婶的休息，她又不敢再敲，可是，在听到猫叫时，她又只得硬着头皮，狠狠地猛敲几下。
　　终于，袁婶房内的灯亮了，袁婶的声音透过窗口，传到韩冰的耳朵：“谁啊，这么晚？”
　　“袁婶，是我，是韩丫头啊，袁婶，袁婶……”
　　“啊？韩丫头啊？傻蛋，傻蛋，快起来开门，韩丫头来了！”
　　傻蛋在迷迷糊糊中，还以为是在梦中，等他睁开眼，确定声音是从妈妈的房里传来时，踩着的拖鞋，几乎将他绊倒，他定定脚跟站稳，冲到了妈妈的房门口：“谁啊妈？”
　　“韩丫头呢，快去开门啊，还站着干嘛？”
　　“哦，哦，好……好……”急急地，差点打不开那扇并不牢靠的老木门，打开屋外的灯，韩冰早已经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如果真是梦，傻蛋希望自己那刻，永远不要醒来，她就能够这样在他的怀里，一辈子，直到死。这是梦里都没出现的情景，傻蛋怔怔地站着，就连想要触摸她脸庞的冲动，也不敢。
　　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体香，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声音，就连哭啼，也和第一次见面的那样，抽三次，哭一声，还有那双手，曾经捧着搪缸的手，被他带进怀里的胸，软软地贴在自己胸前，那个时候的她，是多么的小啊，没想到现在长高了，也长丰满了……
　　只是，梦太短，袁婶已经扶着腰，出现在房门口。
　　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地往下掉，韩冰从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这么爱哭，原来，自己还是需要倾诉的，只是，这些年来，没找到合适的对象而已。
　　傻蛋给她倒了杯温水，摸着她哭得抽动的后背，轻轻地拍着，认真地听着。
　　袁婶望着儿子专注而温柔表情，神情凝重。
　　该躲过的没躲过，是不是上天故意安排的？
　　袁婶的脚头睡着疲累的韩冰，而她，却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自己的一个翻身，会让韩丫头醒来，她只好忍着疼痛，瞧着照进来的微弱路灯，在韩丫头的□的脚趾头上，形成的阴影，直到天亮。

　　chapter13

　　Chapter13
　　早上，傻蛋起来后，把不住自己的心，朝袁婶的房里看了好几眼，脚下的脚步和做事的动作也比平时轻巧不少。最后临走时，终于按捺不住，他就偷偷地走到床前，快速的瞥上一眼，随后微微一笑，轻轻地掩上门，走出家门。
　　正在假寐的袁婶，将儿子的惊喜，儿子的兴奋，全数看进眼里，愁在心上。
　　初秋的早晨，太阳也格外的勤快，不到九点，已经迫不及待地照进了袁婶陈旧的被单上，大红的缎面薄被，盖在身上，软软的，暖暖的，让她安心。环顾着这间并没多少机会打量的房间，暗红的木衣柜，因为年代久远，柜门的油漆已经开始剥落，落地的穿衣镜上还有了几次擦痕，简单的柜面上，放着袁婶各种各样的跌打膏，消肿止痛的胶囊。
　　她对于自己的忽然打扰，开始有点后悔了。
　　袁婶显然不想让韩冰知道自己的病情，可她却忘了收拾那些证据，韩冰好几次投去莫名的担忧，可惜，袁婶并没感觉到。
　　“袁婶，傻蛋为什么要当个体户啊？他还是应该能够找到工作的。”漫不经心地理着小葱，韩冰望着满地的锅碗瓢盆愁绪万千。
　　“他啊，说上班不自由，非要自己干，再说……”望望韩冰停下来的手，关切的脸，很有深意地唠叨着：“付家已经催了好几次了，说要他们早点结婚，再打胎都快怀不上了……”
　　小葱滑落，洒落一地，瞬间沾满煤灰，野猫即使地在墙根叫唤了一声，猝然出现门边，接着又敏捷地消失在不知谁家的墙头。秋风徐徐透过古旧的木窗，细微的嘎吱，快速隐没在屋外的收破烂叫卖声中。微凉的不只是手指尖的温度，还有骤然揪紧的心。
　　原来，自己心心念念守候的只是一厢情愿，没有谁是谁的天长地久，只怪彼此太年轻……
　　走进厕所，韩冰忍着喷薄而出的泪水，她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她应该为傻蛋高兴，高兴找到一个合适的老婆，应该为袁婶祝福，祝福她早点抱上孙子。
　　可是，心里怎么就这么堵得慌？眼周怎么就这么疼？太阳穴怎么就这么胀？
　　袁婶意味深长地朝厕所看看，好几次想要站起来，可是，每次，还是坐了下来，只是，手上的动作不再顺畅，好几次，菜刀差点切到了手指。
　　门外，忽然抬眼间，一个并不相识的男人，笑吟吟地站着。
　　“请问，这是袁婶的家吗？请问，韩冰是不是在这里？”
　　“谁啊，你是？……”
　　“韩冰在这里吗？”许远山并不回答她的问话，只是急急地继续问着。
　　本就烦躁的心，更加烦躁，她低着头继续整理小葱，也不去看他着急的眼神，忽然放下菜刀：“你是谁啊，不说名字，我也不说！”
　　“我是她叔，她在不在？她一夜没回来，我……”
　　袁婶还没开口，韩冰已经红着眼睛站在厕所门口，她使劲地盯着许远山的脸，睁大的眼睛让眼圈的红殷更加明显，仿佛像要看出几个窟窿。
　　“你还真在啊，急死我了！走，回家去!”正欲去拉韩冰的手，韩冰忽然晃了过去。
　　“谁家啊？你家吗？昨天不是说我没还完钱之前，让我走的吗？只过了一夜就变卦了？你这老板当得可真失败啊。”
　　“丫头，回家再说，一大早的在人家家里说什么胡话呢。瞧，大婶正看着呢。”
　　“袁婶，他是我爸爸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现在的监护人，更是那个骗了我四年的人，这样的人，居然还有脸来找我！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心里本就憋屈着，无疑许远山做了她的出气筒，蹦出来的话，都是夹枪带棒。
　　许远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第一次，他被韩冰的抢白，在第一次见面的人面前下不来台。
　　袁婶只是望着，微微地笑着。她忽然释然，自己的某些担心，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生，上天只是偶尔打打盹，开开小玩笑而已。甚至，对于刚才的某些话，袁婶都感到有点内疚，怜爱地望望，袁婶的话透着双关：“韩丫头，你就回家吧，你看人家这么求着你回家，你还是回家吧，既然你爸爸早就去世了，你也不要太伤心了，我看你现在不是过得更好？说起来，你还要感谢你爸爸呢，将你托付给这样心疼你的好‘叔叔’，真是你的福气啊，我早就说过，你将来一定会享福的。”
　　韩冰能听出来袁婶的话意，但是她却不想去辩解，也许，这就是对她最合适，对傻蛋最圆满的结局。
　　忽然之间，她怅然着，也领悟了，距离，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拉大，这就是成熟的代价？还没来得及开花的芽苞，还没展露花姿的时候，被风无情地吹谢了？
　　“好了，丫头，使性子也看看场合，咱们回家，好好说，好好说，我给你道歉，好吧？”许远山从没觉得自己在韩冰的面前还会有低声下气的时候，他的人生中，许多的原则在韩冰的面前，成为摆设，伦为讽刺。
　　自己的人生，他的人生，早就不太相同，早就走了异路，只是，直到现在自己才发现，才明了。
　　只是，自己怎么能够甘心?怎么就能臣服？
　　傻蛋拿着买好的早点回来时，正好碰见许远山在韩冰的后面紧紧地跟着，韩冰低着头，满是悲色。
　　许远山显然意识到傻蛋的存在，也明白袁家和韩冰的交情，身为长辈，就应该拿出所谓长辈的姿态来，他感激地对着傻蛋点点头，手臂覆上韩冰的肩头，昂首离开。
　　这种带点示威的感觉，嗯，真好！皱纹隐现的眼角有了不着痕迹的笑意。
　　韩冰显然没看见正走过树后的傻蛋，她正沉浸在夹杂许多无以言状的哀伤中，无法自拔。
　　傻蛋愣在原地，手里的东西无力地下垂着，心里开始虚空，秋风灌进衣领，冰冰凉凉，心尖尖上却插着一把利刃，在那里无情地刮着，狠狠地绞着，血早就流出，流过四肢，四肢皆痛。
　　韩丫头来了又走了，才给了他满满的希望，又让这些希望转瞬间变成烟灰。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自己怎能甘心？怎能服从?
　　昨夜，那一刻，不是没有的，不是她心里没他的，只是，条件所限，该死的现实所限，只要自己努力，只要自己够能力，韩丫头还是会回来的，他深信不移。

　　chapter14

　　Chapter14
　　心怀落寞，干什么都不带劲，有时候，坐在落地窗前，想起曾经和傻蛋一起度过的时光，她就会叹气，夜里就会辗转反侧，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会搬家？为什么要意气用事不告而别？就连心底的小秘密，对方还不知道，自己就做了逃兵。
　　时间越久，走的路就会越来越远，彼此曾经相交的记忆只会越来越模糊，只要想到这里，韩冰总是抑制不住心痛，驱不走缠绕在心间紧紧牵挂的那个人。
　　真的就只是太年轻么？
　　好几次，清水巷的巷口，都会在午夜出现她的身影，而每次踌躇不前，每次在鼓起勇气，如此反复，反复如此。
　　放手吧，将过往的记忆埋在心里，葬在清水巷。各走各的人生，这样才行，傻蛋也会享受属于自己的幸福，……
　　自从回家后韩冰的闷闷不乐，许远山不是没有感觉的，但是他并不会去干扰少女的初恋怀伤，经历过人生的大风大浪，见识过更多的人性多面，他只是将韩冰的林黛玉小情绪当成离别前的不舍，对G市的不舍，对清水巷的不舍，甚至，他也能理解成对他的不舍，对她住了三年的花园里24号的不舍。
　　许远山暗中委托于小菊打探好了一切：寝室多少号？哪几位是室友？经管系哪位教授最严格？于小菊都通过老同学打听得清清楚楚后，他才让韩冰踏上了北上的火车，起先韩冰闹着要坐飞机开开荤的，在临走的那天，发生了一起空中小事故，许远山不太放心，临时给她买了一张卧铺票，让小秦以休公假的名义陪着去。
　　而对于韩冰即将接触的圈子，甚至那些所有人的具体情况，全部已经都躺在许远山办公室的抽屉里了，他才觉得放心。
　　他对于韩冰的宠爱，在整个恒远，没有不知道的，就连守门的大爷，也知道老板疼他的侄女，到了让谈恋爱的小青年都羡慕的地步。
　　“亲戚啊，真不是假的……”老大爷仔细地念叨着，让站在大门口的许远山，心情更加沉重。
　　到校后，韩冰将学校的地址，宿舍的电话，还有手机号码，都写信告诉了傻蛋，她甚至还说如果傻蛋去首都的话，一定带他去游长城。
　　这是她最后的一个底线，她确实还心存侥幸。
　　傻蛋捏着信纸，看了一夜，甚至，里面的标点符号，他都记得牢牢的。
　　时间在不疾不徐中，在偶尔的简单联络中，走到初冬。
　　最近几天，袁婶正在生他的气，根本就不理他，傻蛋只好给韩冰写封信，让她多劝劝袁婶，至于原因，他却绝口不提。
　　十月底，韩冰第一次在异地见到了前来开会的许远山，
　　许远山瘦了，就连皮带也送到了最后一格，远远地，韩冰就迎上去，给他一个亲昵的拥抱。
　　“叔，我的好叔叔，你这么快就想我了，是不是哪个女朋友让你生气了，你到这里来散心来了？”
　　“胡扯什么呢，丫头，我就是来开会，顺便看看你，再说女朋友，当心我生气了！”
　　“那你为什么瘦了啊？是不是最近的生意不好做啊，你那些项目，可都是国家正支持项目呢，环保行业，大有作为啊。”
　　“还不是想你想的，你别给我说风凉话！”许远山脱口而出的话，让韩冰半天都没回过神。
　　这玩笑，是不是开的太暧昧的？
　　吃饭的时候，韩冰都不正眼瞧一眼坐在对面的人，她觉得这样的关系，是不是太过危险?是不是应该避避嫌？
　　许远山也不多说话，只是不停地给她碗里多夹菜，每次，都是青菜多过肉食。
　　惹得韩冰不停地敲着碗边，表达着彼此都很熟悉的抗议。
　　“这学期好好学，下学期争取拿上奖学金，要不然，你借我的钱，什么时候才还得清？所以，一定要努力学，好好学，不要在学校里谈恋爱！”
　　“大学爱情是最浪漫的，我为什么就不能试试？”这句话，堵在许远山的面前，他想反驳，却在刹那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是啊，年轻的她，青春的她，活力的她，怎么就没有恋爱的自由？
　　头没抬，韩冰继续啃着肉骨头，猛然说：“许叔，你什么时候结婚啊？”
　　“不叫名字了，改叫叔叔了？什么时候你开始关心我的终身大事来了？”
　　“我不是不在家吗，怕你孤单嘛，再说年岁大了，有个三病两痛的，也有个人在身边端茶倒水不是？”
　　“我不是还有你吗?翅膀还没硬，就想飞了？我老了，也只能依靠你了，你自己不是也说过，要‘孝顺’我吗？”
　　“我的孝顺能抵什么事？关键时刻，还是给靠老婆啊。”
　　“韩冰，你给我老实听着，我的终身大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一甩手，丢下一叠钱，等到韩冰咽下一口饭时，他已经走的远远的，钻进一辆车，不一会融进了急速交错的车流。
　　好几天，韩冰都没收到许远山打来的电话，就连黄秘书，也是一问三不知，这让她上课的时候都在琢磨到底是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晚上回到寝室，韩冰又接到了对面男生楼用细线穿过来的飞机，不得不说，现在的求爱方式越来越稀奇了，弹吉他，送花，都已经过时，不知道是谁想到了飞机示爱。
　　不需写上姓名，只要写上彼此心有灵犀的话语，如果有缘，就能相会。五颜六色的飞机，在韩冰住的329经常会有，但是，大部分的飞机，大家都知道是送给韩冰的下铺高洁的。
　　高洁私底下，被学长们封为新校花，而排在她后面的就是不大爱搭理人的韩冰。
　　今天，又飞来了三个。
　　韩冰现在哪有心理会这些？懒懒地将飞机朝高洁的铺上一扔，她就爬到自己的窝里，拿出电话，准备给许远山打电话。
　　还没拨出号码，电话就已经打进来了，号码不熟，韩冰奇怪地接着电话。
　　话通完，她已经心脏扑扑地跳着，就连高洁在下铺的惊叫，她都没有意识到。
　　傻蛋和付凌要解除婚约了?付家的亲戚砸了他的摊子了？袁婶没法子，将儿子打得头上缝针？而现在，傻蛋不见了？
　　“韩丫头，我猜他会不会去找你？如果去了，你一定要好好劝劝他，这么大的人了，还做这样鲁莽的事？他一直都很听你的话，一定要帮帮婶啊……”
　　傻蛋啊，袁长勋，你干嘛要这么干？
　　跳下床，韩冰连拖鞋也懒得穿，背后高洁的高分贝在她的脑后响着她也不去理会。
　　冲上公交车，韩冰才想起去火车站不是这趟公交车，她又急着换了车。
　　在半路上，她不停地给许远山打电话，希望他能利用关系去火车站查查从家乡到首都的火车到底有几个班次，可惜，他还是不理他。
　　赶到火车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三三两两的行人匆匆走过身边，陌生的面孔神情各异，韩冰踮起脚尖，在人群中焦急地扫射着。
　　直到最后的一班车进站，还是没有发现傻蛋的影子。
　　傻蛋不见了？傻蛋来找她了?傻蛋走绝路了？傻蛋不结婚了？
　　悲，喜，喜，悲，在情绪的大海中，左右摇晃，上下起伏，从一个极致到另一个极致，翻滚辗转，失望，希望，往往还真就在一线间？
　　是为了她？不是为了她，是另有原因？而她，更愿意相信是前者，不管未来如何，如果他真来了，她愿意舍弃许多，比如那些情书纸飞机，比如男同学们们暧昧的调笑，甚至，还能利用课余时间，陪他去找工作，陪他去摆夜摊，陪他去孝顺袁婶，而她，只需要他能出现……
　　手心里有的是汗，背脊却凉成冰块。眼眉间焦灼，烧着了她按捺不住的心，火起来了，在泪的浇灌下，却熄灭了，在再一次的急躁中又起火，在泪中又熄灭，如此折腾，如此反转。
　　电话终于通了，许远山还是没有按下性子，他开始了他每晚的例行检查。
　　“在哪里呢？怎么这么吵？没在寝室呆着，这么晚还到处跑？”
　　“傻蛋不见了，许远山……傻蛋不见了……袁婶急死了……”
　　“谁啊？谁啊?傻蛋？清水巷那个二愣子？”
　　“什么二愣子？他一点都不傻，不傻？傻蛋，傻蛋……”
　　“你别哭啊，慢慢说，慢慢说。”
　　只顾着哭，韩冰将许远山后面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在候车室，韩冰坐了一夜，也没等到傻蛋的影子。
　　煎熬了一夜，清晰也渐渐平息下来，她甚至悲哀地想：傻蛋或许谁也不想见，谁也不想理，他只是觉得活的太累了，想给自己放个假而已，又或者远离俗世，远离尘嚣进山当和尚了。
　　那样，她就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第二天，高洁已经来了好几个电话，告诉她今天有教务主任的课，那是绝对不能缺席的。
　　回到学校，还没进校门，就看到了许远山风尘仆仆的样子，平时很讲究的他，居然穿了一件体恤，和一条休闲裤，就连头发，也是乱糟糟的一团。
　　孩子见到娘吗，韩冰一个猛扑，就直接到了他的怀里，动作之猛，让他后退了好几步。
　　欣喜，激动，焦躁，嫉妒，所有的情绪浮上心头，只是，当低头看见盈盈的泪眼，他的心里又柔成了一汪水。
　　“先去上课，我去办事，晚上来找你，别急，那么大个人，应该不会有事。要是哪天我有事，你也这样担心我就好了””“瞎说什么呢？你是我叔，我当然会担心你！”熬红的眼，缺水的唇，憔悴的脸，即使这样，此刻的韩冰在许远山的眼里，还是明媚艳丽，
　　“回去换身衣服，洗洗脸，再去上课，中午的休息会，晚点我来接你，去打听消息。”
　　“这次可不能在将车开在校门口了，不然同学又要笑话我了，握着才来两个月，你就来了两次了。”
　　“行了啊，汽车只是我办事的工具，不是我炫富的资本，莘莘学子的脑子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瞎胡闹！”

　　chapter15

　　Chapter15
　　魂不守舍中，难得的午休时，躺在床上，浑身软成一滩泥，她却无法合眼，脑海里千奇百怪的念头一个个出现，又一个个被自己否决，患得患失间，枕下又多了两个不同颜色的纸飞机，如果在平时，她会欢欣雀跃地将飞机拿到高洁的面前，两个人找个角落去猜想飞机的始作俑者会是谁？第二天就会依照猜想去观察对方的举止言行，两人私下称之为“福尔摩斯在观察’,而今天，瞧着韩冰一副没精打彩的样子，高洁知道：今天，难让她找到半点兴趣，就连自己也连带着沉闷无聊。
　　“走，咱俩去超市逛逛，不是你说想吃苹果的吗？”站在窗边，高洁望着对面的长长而热闹的楼道，打起精神，抬高她的柳叶眉，闪着亮晶晶的眸子，大声说：“说不定哪个混小子正等着看我俩的笑话呢，不行，咱们不能让他们以为咱俩是为情书发愁，一定要出去晃晃，而且是不露声色的，你说呢？”
　　见她这样安慰自己，韩冰还能说什么，她也只好下床，将漂亮的飞机丢进垃圾桶，怏怏地说：“我已心有所属，对不起了，漂亮的飞机们！”潇洒的语气，充满嘲弄。
　　高洁指指她，发出无奈的一声“唉。这要伤掉多少多情少年的心啊。世上又少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姻缘。”
　　“你怎么就知道门不当户不对？”
　　“名字啊，听你说过的，傻蛋，有文化的人家会起这么个通俗的名字么？”句句箴言，高洁还真看得透时态，韩冰在心里赞许她的见地。
　　“人家还有大名的，只是我习惯叫这个，所以就一直这样喊了。走吧，小心小雨了。”
　　一抹黑云，挂在刺槐树梢的后头，透过树丛，飘忽忽地聚集着。
　　走出楼道，高洁拉着她的手臂，偷偷在她的耳边“你看，对面那个男生，是不是给你送飞机的，瞧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就知道没做正事，韩冰，你倒是看看啊,好歹也是仰慕你的人啦。”
　　“人在花中行，片叶不沾身。这就是我，别看了，走吧。’’拿出电话，再看了一眼灰灰的屏幕，那里依然毫无反应。
　　茫然的她，焦急的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她，今天，她完全领会了两个字的含义：牵挂。
　　心里无端有根线，想起时就会拉拉，让自己偶尔松懈的情绪，在不经意间又扯得满满的，紧紧绷紧，心太累时，又会稍稍歇息，又在不经意间紧紧扯着，一次比一次绷紧，一次比一次难捱，周而复始，循环不绝。
　　“他就这么好？让你的魂都丢了？”
　　“他不好，一点都不好，无钱，无前途，无实力，整个一三无人员，可是，我心里就是有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你说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感情闪闪腰而已，未来还长，别轻易说永远。丫头。”把手放进韩冰红色的外套口袋，她亲昵地靠在韩冰的肩上，悠悠地说：“这是感情受过创伤的我，给你的忠告，记住了，妹妹。”
　　“别说得你多世故似地，切，我不喜欢你的论调。”韩冰忽然站住,“我倒忘记了，我那叔晚上要我陪他吃饭的，还说一起去找傻蛋……”
　　“成熟男人的假惺惺，你也会信？还真是……看来，他把你改造得还算淑女。”
　　“你先走，我晚点来找你，就在校对面的新一佳。”
　　“瞧你这样，脚踏两只船，道德败坏啊。同学。”
　　“瞎说什么，他是我叔叔，这辈分可不能乱了。”
　　“当今二十一世纪，没什么不可能的，我拭目以待。”
　　黄昏的校园外，热闹非凡，卖小吃的，吆喝小玩意的，就连摆地摊卖旧书的，满满当当，几乎占据了整个人行道，傻蛋站在边门上，转了三次公交，被司机指桑骂槐：“这小城市出来的，忒笨啊，国家一级学府居然不知道，一定是少文化的盲流之类……”傻蛋不做声，只是低着头，拳头捏紧又松开，直到掌心捂出汗渍，不太熟悉方言，好几次听错了街道的走向，又请教路人无数次，他走了一天，才到了这里。肩上小小的背包，现在却有了千斤重，脚底和后跟已经起了水泡，摩擦落地之间疼痛难忍，每行一步，他都会紧紧地咬着嘴唇，这个习惯动作，今天，已经做到腮帮子发酸，嘴唇也因为缺水，开始渗出了血。
　　嘻哈打闹的学生经过身边，年轻活力，看到和韩冰年纪相仿的女孩，洋溢的笑意他就会自扬眼角……在发现被人注意时，他又会垂下眼睑，不去注意别人奇怪的上下打量他的眼神。
　　是啊，奇怪，自己真的太奇怪的：油迹的夹克上，还沾着白色的面粉，湛蓝的牛仔裤管，全是泥印子，脚上的黑球鞋，是耐克的仿版，就连背包，也是年轻人鲜少使用的黄背包，而这个背包，还曾被韩冰笑话为‘正宗雷锋牌’。乱鸡窝的头发，冒出头的胡茬，看起来增加了不少岁数，站在同学中间，更显得颓废沧桑。
　　韩冰，韩丫头……如果有缘，今天就能见到，如果没缘，明天……只有分离。
　　傻蛋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今天见不着，他就会踏上南下的火车，将今天的一切作为秘密，埋在心里，直到终老。
　　站累了，他就换个姿势，靠在一棵长得歪斜的梧桐树杆上，咂咂嘴唇上下，使劲地咽下一口口水，尽管嗓子已经觉得快要冒烟，他却不敢去买瓶水，唯恐自己的稍有闪失，就错过了今天自己的这个赌注。
　　两个人，一样心，在相同一个地点，相同的时间中却依旧找不到彼此。
　　许远山来接韩冰的时候，已经是灯火阑珊，喧嚣的街道边，找不到停车的地方，他只得把车停在人行道上，靠在车门边，他正准备给韩冰打电话。
　　傻蛋的身影进入视线时，是因为傻蛋帮一个拿着两个大塑料袋的女生去捡掉在地上的苹果，一个苹果滚到了他的背包边，他弯下腰，替那位女生捡起来了，顺便送上他咧着白牙的憨厚笑容。
　　询问的语气，尽量平和，她不想惊扰到这个敦实的男子：“你找人？”
　　“嗯”他不敢看对方友好的微笑，也不敢正视女孩善良的眼。第一次出门，第一次面对韩冰以外的女学生，更何况对方可爱到他想起了韩冰家里那个破旧的洋娃娃。眨着大大的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只要用手拍拍，就会哈哈大笑。
　　这个女孩，长得真像啊。
　　“她哪个年级的？说不定我可以帮忙。”
　　“算……算了吧。“摸摸后脑勺，发现头发已经短到了颈上，他又不好意思地垂了下来。
　　“说吧，我想帮你这个忙。”鼓励的语气，耐心的眼神，那女孩盯着傻蛋的行李说：“你是外地的吧，来了不见到，是不是太可惜了？”
　　“谢……谢了，我还是走了吧。”
　　“韩冰，这里！你怎么现在才出来啊?我都快拿不动了。”
　　女孩蹦起来招手，手上的塑料袋，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对街，傻蛋心念的人，正好也望见了他。
　　车辆一台接着一台，阻止着韩冰向他跑动的脚步，隔断韩冰凝望的眼神，等到她过来时，他，却仓皇地拿起背包，融进了来往交错的行人中。
　　“高洁，那个人呢？”
　　“不是……哦，走了？你们认识？他是来找你的？他就是昨夜你守了一夜车站的人？”
　　“别问了，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不好意思，这些东西，我恐怕……”
　　“没事，我的魅力，还是能找到几个愿当骑士的效劳的，你去吧。”拍拍韩冰的后背，高洁向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一转身，象条鱼般，瞬间钻进了人群。
　　高大的背影，短寸的头发，熟悉的黄背包，还没跑出一条街，她就看见了傻蛋孤寂慌张的身影。
　　‘“傻蛋！”行道树上一个来不及运走的树桩子，将她猛然绊倒，身子滑下一边，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疼痛，她的喊叫声尖利凄惨。行人却只是奇怪地望望，然后依然各走各路。
　　傻蛋还是不敢回头，他忽然有点害怕，甚至他憎恨自己的鲁莽，他怕一回头，彼此就再也回不到从前，回不到妈妈曾经烙印在心底的那些话。
　　麻绳系不住金丝雀，可是，他就是想牵着她，牵着她走一辈子，怎么办？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走，快走……
　　“傻……蛋，傻蛋，袁长勋！”尖叫，嚎叫，吼叫，甚至是咆哮。
　　“哥……哥……傻蛋哥……”
　　无法装作没听见，无法不想回头，无法能够走掉，每走一步，心就会扯动着像把锤子敲击着，在那里锤出一个个洞，流着血，扯着皮，撕着肉。而每听一声，耳朵就会爆炸般的疼，疼得鼻头也跟着酸，眼睛也跟着胀，眼睛就会自卫般地流出液体，让酸疼企图减少一分，可惜，液体却越来越多，即使想要制止，却也无能。
　　每声呼唤，让脚步更加无法迈开，脚上的伤，也随着痛到大脑，大脑开始不听指挥了，在耳边不停地叫嚣着：“停下，停下，混蛋，快点停下！……”直到嘤嘤的哭泣，变成嚎啕大哭，直到天上开始飘起了小雨。
　　如果我只能是癞蛤蟆，那么，我想让你当真正的天鹅，让所有的人都来羡慕，为了你，我愿意……
　　回头，韩冰已经有点凌乱的刘海完全遮住了脸，她只会哭，不停地哭，她从没觉得自己会是爱哭的人，可惜，自从和傻蛋第一次见面，她也是哭，哭得傻蛋给她买糖龙，哭得傻蛋给她送生姜水，哭得傻蛋给她送棉背心。
　　一只手，抓着脚踝，一只手撑着地面，她不抬头，只是哭着，只是嚎着。
　　……
　　怀抱是熟悉的，气息是熟悉的，就连手臂，还是和以前一样有劲。
　　理理头发，抬起脸，泪痕纵横。
　　“你来背我，一辈子不许走。”
　　“好，我不走我背你一辈子。”
　　背上颈间还有油腻腻的味道，那是他炒菜的味道和汗味夹杂的味道，奇怪得让韩冰安定暖心。
　　远处，跟上来的许远山停住了脚步，他不敢走的太近，只希望自己能够离得远远的，或许，早就不该出现……
　　雨点，已经开始越来越大，而他，却觉得下的是雪，降的是雹，全是冷到骨髓的寒。

　　chapter16

　　Chapter16
　　每家店里都挤满了躲雨的人，就连公共厕所的门楼下，也站满了人，当傻蛋背着韩冰正准备挤进去时，因为占用的空间太多，傻蛋的手臂被谁推搡着，惯性之下，傻蛋差点让背上的韩冰掉了下来。
　　“傻蛋，咱们去找间旅社吧，这天……再说，这么晚了，你也要找地方安顿不是？”
　　学校的后门，有许多网吧旅社之类的，做的都是学生们的生意，不太大，还算干净，今天，还是韩冰第一次来，对于这种地方，许远山是绝对不许她来的，在家也再三叮嘱过，韩冰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混迹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一家还算安静的华亭旅社，吸引住了韩冰的眼睛，这家不在正街上，还有一个小小院落，不知名的花香幽幽散发，冬青整齐地种在院落的围墙处，郁郁葱葱，充满生机。一排简单的木椅，在经过雨水的冲刷，露出了原木的纹路。
　　这一刻，让她忽然想起了许远山的花园里24号。
　　“傻蛋，住这里吧，我去给你办手续……摸摸大衣口袋，难为情地说：“糟糕，我没带钱。高洁不要我带。这死丫头，害死人了……”
　　“我是男人，也是大人，用得着你吗？”
　　前台接待的丫头，操着一口浓郁的江浙普通话，韩冰竖着耳朵听了几次，才明白她们是在说什么。
　　“这年头，老牛吃嫩草是潮流啊，这男的，有本事，这么年轻漂亮的也能混到手，真有本事！”
　　“这世道，什么都有可能，咱们店开着，就是干的这种营生啊。”漫不经心地开票，鄙夷地将傻蛋上下打量。
　　“这身份证是你的吗？23啊，你看起来不像啊。”高高壮壮的女孩，指着傻蛋的身份证，提出质疑。
　　“韩丫头，她说什么？我怎么就听不懂？”傻蛋拉拉韩冰的衣袖，小声地贴着她的耳朵问道。
　　这个动作，对于傻蛋来说，只是不想在异乡的土地上出丑，意识之下的一个自然动作，而让某些带着有色眼镜的人来说，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情，浑然不顾公共道德的底线在哪里。
　　两个女孩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韩冰，仿佛此刻的她，就是一个十足的□。
　　故意地，赌气地，韩冰摸着傻蛋冰凉的脸，暧昧地对着那两个女孩,妩媚地说：“亲爱的，人家说你很好看呢，说我有眼光啊。走吧，咱是消费者，去享受做上帝的感觉吧……”
　　说完拉过明显刁难的高个子女孩说：“瞧好了，咱们可不管你们这些乱嚼舌根子的，当心我去投诉你们老板哦。”晃晃腰，拉过傻蛋的肩，温柔地说：“扶着我嘛，我的脚可疼死了。”
　　那两个女孩面面相觑，望着韩冰的背影，嘴里只蹦出来一个字：“贱”。
　　许远山还是不死心，跟在傻蛋的后面一直走着，亲眼看着韩冰妩媚的笑，妩媚的话，那一刻，他忽然有了拿把火、将这里给烧了的欲望。
　　脚脖子已经红了一大片，连带着小腿肚子捏捏起来也酸疼酸疼的，韩冰坚决不许傻蛋出去买药，用旅社半热不烫的水敷了敷，红肿还是未见消褪。
　　折腾了半天，傻蛋没法子，只好出门去找药店，准备买膏药给她贴贴，走到大门处，那两个女孩诡异的表情他总算看出来几分，他只是笑笑，摇着头，将身影融入了黑幕之中。
　　回来时，那两个女孩好像正在议论着，他觉得自己有点被人误解的尴尬，冲着她们笑笑，摸摸后脑勺，正准备上楼去，只听见一个女孩朝着他的后背嚷着：“我说，先生，咱们这里有你需要的东西，五块钱一个，你不给我们赚，竟给医院赚，这摆明不是耽误你的时间吗？”
　　他有点迷糊了，大概的意思他还是听懂了，回头问道：“这里还有膏药卖？怎么不早点说!真是浪费时间。”
　　“什么膏药啊？我们说的是避孕套，不是什么膏药！假装什么纯情！”
　　傻蛋的脖子瞬间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后，他冲她们狠狠地瞪瞪，本来想要解释几句，可是又怕人家说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只好仓皇地跑上楼去。
　　“你干嘛这么慌嘛，我的脚没事，等会回寝室让高洁找点红花油擦擦就没事，你非要去买什么膏药……低着头，提着袜子，正准备穿上，见傻蛋站在门口不动，也不开玄关的灯，韩冰好奇地问道:“你站着干嘛呢？门关上啊，这里好冷的。”
　　“不能关，不然人家就误会了。”
　　“你发什么神经呢，这么冷的天……”
　　“不能关就不能关，我的话有道理”
　　“傻蛋，你怎么了？有……”
　　“韩冰，你快点回去吧，不然，人家会怀疑的。”
　　“怀疑什么啊？你回来就怪里怪气的，人家说你什么了？”
　　“避孕套，刚才我去买膏药，旅社的楞说我买避孕套去了，你……还是快走吧。”
　　韩冰还没套进脚踝的袜子，在听这句话时，只挂在了脚背上。
　　傻蛋走进来，坐在远远的小板凳上，嗡嗡地：“快点穿吧，我送你回学校去，马上都快八点了，咱们还是出去吃饭吧，吃完了，你就回寝室去，免得有人说闲话。”
　　“我脚都这样了，你还赶我走，真不体贴……”指指门口的旅游鞋：“帮我把鞋拿过来，我自己走，不劳你送！”
　　傻蛋低着头，只是望着自己的球鞋，一动不动。
　　“拿鞋啊？袁傻蛋……难道这小事你也不想给我做了？”
　　还是不出声，依然没有动。仿佛韩冰的话被风吹到不知名的角落，就连风声也没留下。
　　韩冰有点慌神了，以前袁婶和她聊天时曾经说过，傻蛋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来的时候，就爱呆着不做声，也不动，袁婶有时大声叫骂，他也可以装着没听见，没看见。
　　跛着脚，韩冰摇晃着走到门边，正准备蹲下来和他好好谈谈，抬眼间，傻蛋的光亮的额头，泄露了他的秘密，他……在哭。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韩冰见到他的眼泪，在她的印象中，傻蛋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甚至在某些方面，他木讷得让人心疼。
　　尽量温柔，尽量平稳，韩冰想到袁婶的叮嘱，她“干嘛啊？像孩子似的，没出息，还是大男人呢，傻蛋……我给袁婶打过电话说了，明天，我就送你去火车站，或者，你也难得来一趟，我陪你逛逛再回去……”
　　“算了吧，你要上学，明天我自己回去，妈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的，明天就不要送我了，我一时头脑发热，才会这样，你也别在意。”
　　接不上话，不知道该继续怎么说，是问你为什么要退亲?为什么会来找我？
　　诸多的问号，答案总归也只有一个，在你我的心里，就足够。
　　互相握着手，也不说话，一抹窗外的灯光若隐若现地照在傻蛋的脸上，侧脸晕上一层阴影，坚毅而温柔。
　　他拉着她的中指，摩挲着她写字的凹陷处，“我会好好赚钱的，我要努力变成富人，不让你写字的手去拿锅铲，去数毛票，你一定会幸福的，你相信我吗？”
　　“相信，傻蛋，除了你和许叔，我还能相信谁呢？”
　　“以后不要用你许叔的钱了，我会给你挣学费，我会给你买衣服，让你在学校里风风光光的，谁也别想瞧不起你！”
　　“没人瞧不起我，我在这里，很受欢迎的，好多男孩子给我写情书……“
　　“不要收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好好读书，毕业后就回去，我等你……”
　　韩冰想要解释情书，并不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只是属于情感萌动时不可抑制时的某一产物，可是，她害怕傻蛋如果真听到她的辩解后，就会朝着另一个背驰的方面去想，她就更加不敢开口。
　　“缺什么就说，我都买给你……回去了我也买一部手机，方便联络，这世道，变得还真快啊，写信都可以不用了，看我多老土。”有点自嘲，有点感慨的傻蛋，让韩冰更添心疼，敏感而自卑的傻蛋，一直都藏在她不所知的角落，今天，才让她真正理解。
　　“我买给你……！”这句话，有多少年了？豪气的他，尽管贫穷，却不吝啬他的善良，对她的体贴。
　　回首间，却是青葱早过。
　　出去时，门口那两个女孩对着韩冰的后背指指点点，她故意扬起颈项，抹开刘海，将青春的面容全部呈现出来。傻蛋只得低着头，扶着她的腰背，韩冰气不过，故意板正傻蛋的头，示意要他抬起来，傻蛋不理，还是低着头，韩冰故意将他的右脚狠狠地踩了一下，傻蛋疼得冷抽一口气，不但 不抬头，反而扶着她腰的动作加大了更多力度，韩冰扭不过，只得任由他将两人推进了茫茫夜色中。
　　刚刚到学校侧门，韩冰的电话就响了，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只是现在的她，根本就没有接受被人教育的心情。离别，在迈进校门的脚步下，一丝一扣敲击着，没行一步，惆怅就会多一分；每行一步，眼眶就会酸一分。
　　“别回头，进去！明天别送我！”
　　傻蛋在背后嚷着，韩冰不理他，等到快要踏进铁门时，猛一个转身，将正准备离开的傻蛋紧紧抱住，靠在背后，喃喃：“不许和别的女人睡觉！你是我的！你要等我毕业！”
　　“我没有……”摸摸她冰凉的手臂，扬起脸，“明天会再下雨，别感冒了。”
　　手背上，有了液体的温度，滚烫的滴着，滴进韩冰的心，在那里溅起深深的涟漪。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二十岁的时候，一定会让你得到我，所以，你别太心急。”
　　“我不急，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我还要等你长大呢，我们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对吧？”触摸间，他的手掌温软暖和，就像那年的冬天将黑时。
　　依依不舍间，天幕在昏黄的路灯映衬下，已经开始下起了细雨，傻蛋望着韩冰一步一回头的样子，他咬紧牙，狠心转身，将她的身影丢在了脑后，刻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远处，许远山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烟气弥散在狭小的空间里，暴怒下却带着浓郁的惆怅。

　　chapter17

　　大好年华，与情有关，与钱有关
　　Chapter17
　　傻蛋在火车上，将自己即将面临的问题写满一张纸，该如何去解决，该怎么去实施，他都尽可能写上答案，他害怕某些时候自己的慌乱，会影响到自己的一个决定，所以，一定要记下来，照着这些步骤，一步步来，一个目标一个目标的去实现。
　　现在的他，气势高昂，胸有成竹，和来时的怅然若失迥然不同，他甚至还在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再韩丫头没来上学时就表白心意？
　　想到付凌家那趾高气扬的一家人，高涨的情绪又一点点开始萎缩。
　　无论怎样，该解决的一定要解决，不是后退就能解决问题，想到韩冰的脸，望着窗外急速后退的小村庄的炊烟袅袅，他又开始笑了。太阳，在一丛乌云后，偷偷地探出了红。
　　袁婶一大早就起来了，昨天，韩丫头打来电话，说傻蛋今天就会到家，让她别再指责傻蛋了，毕竟，他也是大人了，还说，自己其实也有份的，责骂傻蛋，也就是责骂她。
　　“这丫头长大了啊，说话也能话里有因了。望着对面李家小虎子的花棉布短裤，袁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愁？
　　付家老子昨天又来了，说是要傻蛋在一个星期之内拿出一万块，作为给自己女儿的青春损失费，一万块，这在月平均工资只有四百的G市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您家别这么大开口行不？我家儿子也没把你家姑娘怎样，再说，他一个小摆摊的，加上我又有病，哪里拿得出这么多的钱？您看，是不是……？”
　　“不行，少一文都不行！他有本事耽误我家姑娘的青春，就应该有本事拿出这笔钱！”毋庸置疑的果断，让袁婶心里乱成了一锅粥，心里直冒泡，站在门外开始乱跺脚。
　　“说好要结婚的，还能反悔，我家倒要看看是哪个狐狸精勾走了他的魂？”
　　“哪有什么狐狸精，只是你家姑娘要买黄金项链，傻蛋拿不出钱，两人才会吵架的，您说年轻人吵架有什么好话说？还不是尽挑那些刺心窝子的话来说，你家姑娘气不过，打了我儿子一拳头，就成这样了，再说，还没过门的媳妇，打男人，这像什么话？我都没在意，您家还要揪着不放，是不是太……”
　　“我不和你谈，等你儿子回来后，我们再来！”丢下一句话，付家老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清水巷。
　　街坊们三言两语地议论开了：“这样撒泼的女人，傻蛋不要是造化，这样的女人娶进门，那还不三天就上房揭瓦了？咱们清水巷可没这样的媳妇啊？他要再来闹，我就去派出所叫户籍来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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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叽叽喳喳，却都是热心肠的话语，让袁婶感动到流泪，她也知道，其实，傻蛋也是有一部分原因的，如果他不是心里总想着韩丫头，在混个一年半载，和付凌结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自己也能早点安心，可谁想到，这傻蛋还是很没有熬下去啊……
　　傻蛋回来时，陈家老幺正在巷子口和狗尾巴街的小混混大骂，见傻蛋回来了，老幺赶紧巴巴地跟在后头，直嚷嚷：“傻蛋哥，听说要拆迁了，我正和他们理论呢，咱们清水巷可不能让狗尾巴街占去好地段啊，你不是想找一个好门面做生意吗？”
　　“咸吃萝卜淡操心，这是你和他们吵吵就能来的吗？那管拆迁安置的是你大舅爷啊还是他老叔？小孩子，只会耍耍嘴皮子，好好上你的高中是正道！别让你爸妈操心就好！”
　　“我就是见不得人家说咱清水巷的坏话，说什么咱们这里全是逃乱的后代，而狗尾巴街是什么清朝大官的嫡亲后族。”
　　老幺狠劲地踢掉路边的一大块石头，脚被大石头给顶疼了，他弯下腰，揉揉脚脖子，怒骂道：“也不知道是哪家装修，也不看看这世道，马上都要拆了，装个屁啊，整个一白痴！”
　　他的动作，让傻蛋的心忽然慢了半拍，想起了韩冰的脚，有点难过，站在路上也不走动，老幺没提防，差点撞上傻蛋的后背，不一会他又高兴起来，忽然回头，对着老幺露出微笑:“好像是你家二叔儿子要结婚啰，你骂你自家干嘛？再说，随他们说呗，咱们逃乱的后代能在这城市，这清水巷扎上跟，混到现在，而他们是那样有地位的后人，还不是和咱们一样？你应该高兴才对，干嘛去争？”
　　老幺望着傻蛋肮脏的后背嘟嘟着：“这傻蛋哥回来怎么就变了，一傻一笑的，他又什么时候变聪明的？还真奇怪！”
　　袁婶看见儿子风尘仆仆的样子，想要埋怨的话，怎么也出不来口，她只是尽量将付家老子的话说得委婉点，意思表达清楚，就去忙乎街坊照顾自己的一点小手工活。
　　傻蛋不做声，耐心地听着妈妈的话，而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第二天天刚亮，付家老子又来了，还带着自家姑娘。
　　一见到傻蛋，付凌的眼圈就红了，她是真的想和他白头到老的，只是，外在的许多因素，制约着她，禁锢着她世俗的想法。
　　“傻蛋，我们和好行不行？我不要金项链了?可怜巴巴的样子，让她看起来楚楚可怜。
　　“咱们分了吧，现在是为了金项链，说不定以后会为了房子，为了钱，咱们也会吵起来，我家太穷，你还是另捡高枝吧。别时间长了，我就真的耽误你了。”
　　“你这孩子，世上男人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掰了就掰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城市的人家，也不见得就比乡下好？咱们那里，还不用交水费什么的，这里，上个厕所都要收钱，这里人啦，都钻钱眼了。”
　　“是啊，付家老子，我看您就别钻钱眼了，两家孩子都好说好散，还能留个念想不是？”袁婶忽然插话，付家老子一愣，半天都接不上话。
　　袁婶朝傻蛋使使眼色，傻蛋也不含糊，赶紧从房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这里有两千块钱，还有我给她买的金戒指，咱们两人就到此为止吧，最后，祝你幸福！”
　　付凌抽泣着，也不接信封，付家老子拍拍自家姑娘的肩，狠狠地朝傻蛋瞪了几眼：有点遗憾地说:“看不出来你还这么会来事，一点都不傻啊。”
　　傻蛋绷紧脑瓜子，小心翼翼地说“蒙您夸奖，我就是一个不会来事的傻人，不然，家里哪会还这么穷？”
　　“傻蛋，最后问你一句，你是为了她吗？说真话！”付凌严肃的表情，让傻蛋无法撒谎，他咬咬下嘴唇，慎重地点点头说道：“是。”
　　“你可真够傻的，人家大学生，又那么年轻，听街坊说，她那叔可有钱了，会同意你?你是属癞蛤蟆的？”
　　袁婶赶紧拉拉儿子的袖子，大概力气太大，袖口被呼啦的一下子扯开了不小的口子。袁婶尴尬地笑笑。
　　傻蛋摆了摆衣袖：“我属蛤蟆也行，只要结尾是圆满的就成。”
　　“走吧走吧，让他当他的癞皮狗去吧。”付家老子拉过付凌的手臂，赌气地走出了袁家的大门。

　　chapter18

　　Chapter18
　　许远山自那天走后，又像断了线的风筝似地，不给韩冰打电话，也不告诉她什么时候离开。直到秦玉给她发短信，说老板回来后大刀阔斧地要进行改革，韩冰才知道，他早就回去了。
　　不理就不理呗，反正自己还是要养活自己的，打定主意后，韩冰和高洁一起去找了个超市的业余理货员工作，高洁家在南方，爸妈都是吃皇粮的，她愿意陪着韩冰找工作，只是为了朋友间的义气而已，对她来说，她还不差那点小钱。
　　“你干嘛一定要去找活做啊？现在你的哪件衣服不比我的贵？哪餐饭菜少了荤腥？你要打工，说出去还不被人笑死？”
　　“我要开始自力更生了，你啊，一棵大树在那顶着，冻不死也饿不死，而我呢，没了我叔叔那棵大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看，这一个星期，回去了也不和我说说，有他这样当叔叔的吗？我不求他，我一样也能混到大学毕业！”
　　“赌气吧你就，我看你现在羽翼未丰，离了你叔叔，还真不行。难道你真指望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傻蛋哥来帮衬你?我看还是算了吧，现实是残酷的，愿望是美好的……”
　　“反正，我要好好读书，努力去赚钱才行。”不理她，韩冰将粉色的飞机飞到了窗外。
　　“不要为了一棵小树苗，而放弃整片森林，不然，你老了之后会后悔的。”
　　“去你的玩世不恭态度吧，我不要整个森林，我只要属于我的那棵小树，对我来说，他就是整个森林！”韩冰朝着墙内睡下，明天，就是打工的第一天了，她要养好精神。
　　傻蛋办事一直都是慢吞吞的，就连想主意也是后知后觉的，自从回来以后，他整个人就变了，办事雷厉风行，主意一个接一个，袁婶暗暗寻思着：韩丫头还真是有办法啊，如果能让儿子有所出息，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至于他们之间的情啊爱的，如果能成，那她作为当妈的，又有什么权利和立场去制止呢？
　　傻蛋依然摆着他的小炒夜市，只是，他又增加了许多的新花样，而这些，都是韩冰寄回来的书给影响的。
　　南瓜粥，玉米粥，还有煎饺饼，韩冰将所有的材料，程序，甚至配料的多少全部打印出来，她甚至还将超市里最新的调料记下来，让傻蛋想想，看看哪些小吃中能够用得上。
　　最开始，傻蛋是排斥韩冰做这些的，他的初衷就是让她安心读书，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对于她寄来的那些书，他压根就不看，一来是和她赌气来着，二来也是觉得自己能够应付这些生意上的事。
　　直到某一天，袁婶好奇地按照书上的配料，做了一些南瓜粥，送给熟识的街坊们尝尝，大家都赞不绝口，这样，傻蛋才抱着试试看，做了一些，没想到反应超好。
　　后来，傻蛋直到确定这些小事并未让她耽误她的学习后，他才接受了她提出的许多建议和意见。
　　韩冰在超市里正干得不亦说乎，她的个性随和风趣，惹得许多同事们都喜欢和她同一个班。嘻哈闹着，一天就能过去了。每天晚八点到九点半，一个月300块，尽管辛苦一个月只能拿到自己一件毛衣的钱，她照样乐此不疲。
　　而高洁，每次瞧见她搬着较重的物品，小脸憋得通红，踩着让她眼晕的高梯子，晃都不晃，她就会对韩冰越加心生敬佩。
　　这钱，可是自己赚的，不是拿的许远山的，按照这样下去，是不是以后可以完全不用他人负担呢？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时，她就兴高采烈地去商场给许远山买了一条蓝白相间的围巾，既够味道又充满活力，给袁婶买了一个腰椎按摩器，给傻蛋买了一个剃须刀，回去宿舍算账，才发现，还剩五十来块。
　　“你这个月白做的哦，只剩这么点了？”
　　“那有什么，还有下个月嘛，下个月的，我全部存起来，拿铁皮碗盖死，一毛也不用！”
　　“好吧，我拭目以待啊。你这大手大脚的，如果能存下钱来交下半年的学费，我就和你叔叔说，让他哪里凉快哪儿呆着，你侄女都 不稀罕你的孔方兄了。”
　　“好啊，我就有骨气了，气死他！”
　　韩冰这么生气，是有来由的，前几天，系里组织收取学生家长意见，当韩冰将消息透露给于小菊时，她只在电话里听到他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让她自己解决去，能自作主张打工，就能自作主张请家长！”
　　韩冰还没等于小菊说完，气得将电话甩到高洁的枕头上，没想到电话就此发病，去修理店换了块电池才好。
　　一块电池六十块，一个月的工资全部报销，还搭进去十几块。韩冰欲哭无泪。
　　岁月缓缓前行，树上的叶子一片片的在暴虐风声中只剩光杆时，韩冰的毛衣换成了厚厚的棉袄时，她迎来了第一年的寒假。
　　干了三个月，攒下五百块，捏着这笔钱，韩冰百感交集，第一次她有了属于自己赚到的积蓄，第一次有了劳动的快感，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大人了。
　　临回家的晚上，高洁请她到了学校附近的第一家麦当劳吃汉堡包，那天，她才知道许多外国人的东西和事物在身边，悄悄地改变着她的生活。
　　傻蛋今天起得格外的早，昨天，韩丫头就来短信了，今天会回来，让他去车站接。
　　摆弄好头发，换上昨天才买的新棉袄，袁婶正在切大葱，刺眼的味道，让眼睛开始流泪，每回到了这个时候，傻蛋都会不声不响起接过菜刀继续切，而今天，傻蛋忙着拾挫自己，根本就没有时间来帮忙。
　　袁婶只是淡淡地笑着，继续和大葱流泪做战。
　　车站里，人山人海，许远山早就来了，他没有和大量人群挤进候车室，而是找了一间车站内部的休息室，居高临下地看着韩冰出站的必经路口。
　　无意之间，他发现了傻蛋，呆呆地，踮着脚，站在那里左右张望，藏不住的焦急让他的脚下跺了又跺，遇到前面如果有人挡住他的视线，他就会走到另一边，继续他的习惯动作。
　　“沉不住的人，会有什么出息？”冷眼看着他的上蹿下跳，许远山的心里已经开始酸得冒泡。压制着酸水的泛滥，却在一瞬间翻出了整个感官。眼眶子也随之冒起了熊熊大火。
　　他并不是瞧不起傻蛋的为人的，他如果不是韩福生带出来，自己也不会成就现在的事业，谁没有落魄过呢？谁没有低潮过呢？未来，也许傻蛋混得还要风光，过得还要幸福。
　　只是，他怎么就瞧着傻蛋来气呢？
　　在韩冰红的似火的棉袄出现在视线里，那件衣服，还是去年他亲自去给她买的，她还死活不穿，被他碎碎念了好几次，她才上身的。
　　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在嫉妒了，嫉妒他流逝的青春时光，嫉妒他们相拥而笑的亲昵，嫉妒他无法参与的重逢瞬间……

　　chapter19

　　Chapter19
　　交错的人群，混杂着各种奇怪的味道，行李满满的人们，带着一年的劳动成果，顺利返乡，韩冰的鼻子实在太过灵敏，走过身边的人，只要身上稍稍大点的，她都要鼻子皱皱，眉毛也会蹙在一起，抵御着所有让她难受的味道。
　　已经三次了，她拿着自己白色的围巾使劲地捂着鼻子。
　　快步下楼，假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其实，他心里的醋坛子已经翻了又翻，可是，他却不能表现出来，中年人应有的沉稳和淡定，现在是越发需要表现的，至少，不能让人发现自己深藏的小秘密。
　　韩冰正在和傻蛋说着她在校听到的小见闻；“现在我才知道还有蚝油，我一直以为蚝油就是作料呢，哈哈，原来是能做菜的油，还有那个什么鸡精，咱们这里还没有吧？原来就是味精的替代品啊，你一定不知道！食物里如果放鸡精的话，可以鲜上好多倍，你也能在原料上节约一些成本，等我开学了，我再去超市上班的时候，我去问问咱们这里有没有代理，你也去弄点回来，味道好了生意才会好嘛。”
　　“少说几句吧，你看这嘴巴都干成什么样了？喝水吧？”傻蛋摸上她的脸，然后从怀里拿出一瓶水。
　　狠狠地灌下一口，韩冰惊奇地说：“还是热的？你喝不喝？”
　　“我放这里，”指指胸口，傻蛋继续说：“当然是热的，以前你不是不能喝冷的吗？”接过来，他忽然说：“给我也来一口。”对着瓶嘴，毫不客气地放在嘴上。
　　忽然，都不做声，都不说话，这个样子，实在太过暧昧，傻蛋赶紧放下，脖子又红了一片。
　　“红什么红？假装纯情？你和那个，不是早就谈了恋爱吗？装吧，装吧。”
　　“你吃醋了？韩丫头，我可没有！不信你去问我妈！”
　　“难不成你妈还时时跟着你？骗子！”
　　“真的没有！我发誓！我没结婚，可不敢……”
　　“去你的！大过年的发什么誓啊，没有就没有！我相信你了。”
　　紧紧将手臂放进傻蛋的手腕处，两个人兴冲冲地朝着大门口走去。
　　许远山和车站实在不配的衣着，让他更加越发显眼，远远地，韩冰就瞧见了他的那件灰色外套，还有她送给他的那条白蓝相间的围巾，整整三个月，互不理睬，忽然在不经意间就在眼前，韩冰心里猛然慢了好几拍，她的许叔叔，浑身透着孤独，脸色憔悴而显苍老。
　　从傻蛋的手臂中抽出来，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掉，她也不说话，只是上前去拉着他的手臂，轻轻地摇着。
　　“知道回家了？冷不冷？咱们回家吧？这么长时间，我不理你，你也沉得住气，翅膀硬了啊?”一只手故意狠狠地捏捏韩冰红红的脸，宠溺地说着。一只手也不闲着，直接牵着她的手，眼神不经意地闪过傻蛋手上的行李包，：“这是你的老街坊啊？人可真好，还来接你啊？要不……现在去家里坐坐？”
　　“叔，我先去清水巷看看好不好？我给袁婶买了些东西……”
　　“那哪行啊？改天再去吧，这么冷的天，你也不好多麻烦别人不是？”望着傻蛋低垂的头，他故意加强了‘别人’两字的语气。
　　“他不是别人，他是……”
　　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许远山急急地说：“快回家吧，下午恒远那一帮子还要给你开欢迎会呢。”
　　“那……”将傻蛋拉过一边，凑在他的耳边说:“等我电话，我放好东西就来，晚上要给我留门啊。”
　　这句话，让傻蛋又憨憨地笑了，他拍拍她的脑门，冲许远山点点头，融入了人潮之中。
　　他知道他们是在说情话，他也知道那小子比较老实，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只是，在看见韩冰贴在他耳边暧昧的低喃时，他就觉得心里像有根刺，怎么想就怎么难受。
　　花园里24号，院子里还是一样的葱郁，尽管是冬天，该开的花一样盛开，比如唯一一株的蜡梅，疏影横斜在院墙的一隅，暗暗吐露芬芳，黄黄的小花，点缀在青翠的树叶间，韩冰使劲扶着树枝，使劲地闻着;”哎呀，这鼻子总算解放了，让我好好闻闻花香。叔，别给我整坏了，明年回来，我可要再插一枝的。记住喽。”
　　她说的是明年，明年她还会在这里，过了明年，还有明年呢，这是否就意味着要在这花园里24号，过上好多年？
　　最好是一辈子……
　　皱纹挤在一起，掩盖了眼睛的精光，心情，也跟着无比的舒畅开。
　　“傻笑什么？我回来你就这么高兴？不说我回来当花钱佬了？”
　　“花钱，是我的荣幸嘛，你看家里还有什么变化没有？”边开门，边炫耀地说着。
　　“哇哇，花园啊花园啊，我喜欢我喜欢！”
　　所有空闲的角落全部栽植着许多绿色的植物，长春藤挂满了楼梯的转角处，绿萝生机地在靠墙的柜子边赛着比绿，水仙钵摆满了客厅的大小案几，就连厨房的玄关处，也不例外。
　　“叔啊，你的生活更有情趣了，更生动了，哈哈，这里，真好，真好，我喜欢我喜欢，如果让高洁那丫头来瞧瞧，还不羡慕死？”
　　直接冲上楼，打开房门，床上放满了各色的玫瑰花，粉的粉的妖娆，红的红的艳丽，白的白的圣洁。
　　许远山跟着上楼，他享受着韩冰这种毫不掩饰的兴奋，这种感觉，让他自己感觉也年轻了好几岁，尽管这些，都是他忽然之间准备的，尽管这花了他不少银子，尽管为了搞好这些，他一个星期都没好好睡觉，但是，在看到韩冰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样子，他觉得：为了她，一切都是值得的。
　　“叔啊，你好浪漫啊？我爱死你了！”一个大大的熊抱，一个温暖的浅吻，落在脸上，他顺势搂紧她的腰，这刻，他觉得她是真的爱他的……
　　傍晚，当韩冰还在床上补觉时，厨房飘出的香味，顺着空气横冲直闯地冲进了她早就瘪瘪的肚子，一个挺身，她赤着脚就冲出下了楼。
　　“哇塞，你别上班啊，当家庭妇男啊？我好幸福啊，这样的好叔叔去那里找？大年夜，我一定给爸爸多送送钱，感谢他把你送到我身边。”
　　“小嘴巴乱说什么？才上了半年学，什么没学会，胡说八道倒是长进不少，别说你有好好读书……”
　　“烦了烦了，才夸你几句，又来说教？不夸了不夸了，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坐吧，饿不死你小馋猫。”
　　“你不是说有欢迎会的吗？难道黄了？”
　　“那个……你于姐娘家出事了，她要回家，黄向群也要跟着，所以……”撒谎，对于他，早就不算稀奇，只是，面对韩冰纯洁的眼神，哪怕他心里素质再好，还是低下头，不敢去看她纯结的眼睛。
　　韩冰担心地点点头，抓起一个鸡腿，使劲地啃起来，一边啃，还一边瞅着电视里一群红男绿女在电视里狂妄地摇晃。
　　赤着的脚，还没随着身子晃几次，就被许远山塞进了温暖的拖鞋里，“这么冷，还打赤脚，也不怕感冒。”
　　“冷什么，我热血沸腾啊，难得吃到叔叔做的饭菜，感冒了又如何？”
　　“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只要有空，都给你做，这么多年没拿锅铲了，退化了退化了。”
　　“那你的女朋友没吃过？看来，我还真是幸福啊。”
　　“别在我的面前讨论什么女朋友！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了吗？吃你的吧，多话！”
　　他忽然甩掉筷子，韩冰错愕地盯着他离开的后背，看着他的脚步踉跄。
　　才有的好心情，就被他破坏的消失殆尽，韩冰闷闷不乐地靠在床上，瞧着地上摆放的玫瑰花发起了呆。
　　百无聊奈地拨出熟悉的号码，高洁清亮的女高音在电波的另一头想起。
　　“高洁，我叔给我送了好多玫瑰花，你想不想看看？我拿照相机给你照下来，上学时给你炫耀炫耀。”
　　“玫瑰花？你叔叔暗恋你？！天啦，这么浪漫的事，是你叔叔干的？不是你傻蛋干的？”
　　“暗恋什么啊？别瞎说！他是我叔叔。”
　　“这年头，讲什么伦常，只要爱了就爱了，你要当心哦。别脚踏两只船。”
　　夜幕降临，墙角的梅花更加散发着幽香，韩冰想着高洁的这些话，她忽然没了去找傻蛋的兴致。

　　chapter20

　　Chapter20
　　回想起彼此渡过的三年多时间，其间的林林总总，无不透着父爱的关怀，父爱的宠爱，她知道，他是真心对待她的，甚至某些时候，比爸爸做的更好，更让她感动。她一直都是将许远山当成去世的爸爸带给她的慰藉，她默默地依赖他，而他，毫无怨言地付出，让她总在心里感动不已。
　　世间最好的亲情，在高洁的眼里，怎么就是如此污秽不堪呢？曾经沧海的她，是不是看得更透？是不是旁观者，更能看清？
　　晚上，她好几次偷偷窜到他的书房门口，每天夜里，他都会将第二天需要做的事想好，第二天就按照这个模式进行，每天都是，从无例外。
　　黄向群曾偷偷透过于小菊告诉过韩冰，今年，恒远准备向国家的环保项目---风能发电进军，而有许多的竞争对手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国家大力扶持项目。
　　大力扶持，说穿了就是会获得国家不遗余力的支持，技术上，装备上，资金上，甚至人力资源上，谁都想趁着大好机会，让自己的企业借着这阵东风，上到一个新台阶。
　　许远山是有野心的人，他更不例外。
　　韩冰有点明白了，为什么爸爸比他早发财，比他条件更好，却只落得那样的下场，而许叔，为什么会一直稳稳地发展，慢慢地强大。
　　意识形态，决定一切，韩冰对于许远山，多了更深一层的佩服。
　　窗前摇曳地飘着窗纱，那是他在抽烟，故意打开的一扇窗户。
　　这个习惯，还是韩冰来到这里之后，给他硬性规定下来的，从最初的固执不理，到现在的习以为常，一切，都在韩冰不被注意地地方，默默改变。
　　推开门，倚在窗前的他，萧索凄凉，刺鼻的烟味，环绕在空旷的房间，让他更显弱小孤寂，处处透着一股子落寞。
　　轻轻关上窗户，扯上厚厚的窗帘，拿下他手上还未燃尽的烟头，韩冰靠在窗边，严肃地轻说：“才36，就想得肺癌？没见你这样糟蹋自己的？”
　　“心里烦，别理我，睡你的觉去吧，小孩子，教训我来了？”
　　“我成年了，别叫我小孩子了，我懂事了。”
　　“你懂事？你懂什么事？风花雪月，还是柴米油盐？丫头，这世道不是说你想要懂就能懂的，要经历过许多的摸爬滚打才会涅槃重生。和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还是做你快乐的小天使吧。”使劲摸摸她的长发，在头顶上划着圈，他偷偷将薄薄的一张照片塞进了裤子口袋。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好歹我也是大学生，好歹我第一学期还给你赚了围巾，还减轻了你的五百块学费压力。”
　　“丫头，你知道吗？你的这件衣服是多少钱买的？你知道你的这套睡衣多少钱吗？”
　　粉红的小熊，在睡意上摆着各种奇怪的姿势，或坐或卧，或搞笑或哭泣，买来的时候，韩冰都嘲笑过于姐的童真情结，所以，韩冰很少有机会穿上它，对这件衣服，她只有一个词语：深恶痛绝。
　　“不都是于姐买的吗？你又不给我说，我怎么就知道？会花你很多钱吗？”
　　“不多，一点也不多，我还有这个能力，能让你过得更好，所以，你不要操心了，这也不是你操心的范围.你只要好好读书就行，不要这么早就谈恋爱，感情，有时候是最不实际的东西，所以，趁着年轻，好好读书……”
　　“那也不一定，感情有时是最好的兴奋剂，看你怎么看了，没了陆小曼，徐志摩能写出爱眉札记？还有，没了爱情，雪莱能写出那种唯美的情诗？没了……”见他渐渐结成一条线的眉，韩冰埋怨道：“聊天也是说教，受不了你！”准备转身，刚刚抬脚间，地上一张照片成功地吸引住她的视线。
　　那正是刚才从许远山口袋里滑落的那张韩冰笑得没有眼睛，在院子里照的那张离家照。
　　那个时候的她，心情低到谷底，为了和傻蛋模糊的感情，闷闷不乐，只是，某一天，许远山忽然给她讲了个笑话，她忽然大笑起来。只是，她记得那个时候，他的手上并没有相机啊，怎么会……？
　　“这是什么？”
　　“不就是你的照片嘛，有什么好奇怪的，家里不是有很多吗？”假装着不在意，从她的手里拿走照片，其实心里已经如同擂鼓。
　　这丫头，鬼精着呢，不知道能不能混过去？一面希望她不继续追问，一面又希望她能够明白他的苦心，在患得患失中，他唯有沉默。
　　应该问问吗？你是不是对我有非分之想？你是不是有不能排遣的感情存在？或者，装着什么都不知道，让自己在他的面前能够安心地笑，无所顾忌的闹？
　　只是，这个谜，压在心里有多憋屈？又会有多久？
　　该怎么办？怎么办？
　　静谧的夜晚，只剩电流声回响在空气中，远处传来偶尔的汽车鸣叫，让气氛显得更加诡异。
　　“去睡吧，天冷，记得关门。”拍拍她瘦小的肩，他回头，整理者桌上的那些来不及看的文件。
　　“你也早点睡，别熬夜，小心没赚到钱，就都送到医院了。”走到门边，手指捏着门把手，她担忧地说。
　　“你这丫头，安慰人也不忘诅咒我，有你这样的吗？”不抬头，坐下来，拧亮台灯，他开始工作。
　　“我是为了你好，关心你啊。”关上门，同时阖上那些难抑的尴尬。
　　深夜，她起来看了好几次，楼下的书房始终都有灯光亮着，她轻巧地下楼，冲了一杯牛奶，送了进去，不说话，轻巧地关上了门，许远山凝视他的后背，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许远山早早地就上班去了，韩冰一股脑记下自己认为比较昂贵的东西，就跑去她认为最高档的商场。
　　一件同牌子的风衣五百多；一双她认为丑到家的鞋子三百多；甚至她常用的面霜都是三百多；她最喜欢的范思哲系列香水，一瓶居然要六百多，就连那件睡意，营业员说是世界品牌，打折价也是一百多……
　　她不敢看下去了，原来，自己随身的一件小物品，都能抵上工人辛劳一个月的工资，自己，全部都是钱堆着的，全部都是他熬夜工作，不定期出差开会赚回来的，而自己……却并不知道。
　　对于钱，韩冰一直都没明显的概念，小时候有爸爸疼着，钱随便花，到了花园里24号，有许远山护着，她也没为钱发过愁，就算是去打工，她也没去深想自己随便的行头，怎么就会抵上人家一个月的工资？那个时候，她还以为是高洁讽刺她呢。难怪高洁总是抱怨她身在福中不知福，看来……还真没错。
　　忽然之间，韩冰觉得自己已经慢慢长大了，对金钱，对感情。
　　不要将他人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那样，你就中毒了，而且病入膏肓。
　　中午，太阳照在身上懒洋洋的，天空高远无边际，白云飘飘荡荡，给蓝天染上鲜艳的花边。
　　第一次，韩冰坐上了公交车，朝着恒远的浣纱路急驶而去。

　　chapter21

　　Chapter21
　　浣纱路属于城市面貌改革的第一个试点街，林立高耸的玻璃大楼一栋高过一栋，其间，还有外资机构驻扎其间，给还不太开放的城市，注入了国际化的元素，这里，有G市第一家四星级酒店，有最时髦的酒吧，还有全国连锁的美容院……
　　就连绿化，也透着一股子洋气，成排的松，郁郁葱葱，将人行道和汽车道自然地分隔开，路间出入口，都有着中英文的路标和礼貌用语。
　　城市改革开放的气息，在这条街上得到了最充分的表现。
　　许远山显然还不是紧跟时代步伐的人，他的恒远，只是藏在浣纱路的的侧路上，属于企业改制后的办公楼，他将这栋只有五层的办公楼买下来，捣腾一番，就成了具有时代性的办公大楼。
　　孙大爷正在门口看着下棋的两老爷子为一个卒子的去留问题而争得面红耳赤，远远地就瞧见了走过来的韩冰。他可不敢怠慢这位公司的皇亲国戚，老远就挤出皱纹成花的眉眼，让韩冰看得一愣一愣的。
　　在她的记忆中，她并不认识许多这里的员工，一来她也不太在意这个，二来她坐车子进来的时候还是多些，她想了半天，都没想起她和这个大爷有什么照面的机会。
　　低着头还没上楼去，身后就传来那大爷的声音：“韩小姐，有办公室的一封信，你帮着带上去吧，你看，我这年纪大了，爬楼还真有点吃亏。”拍拍自己的老腿，孙大爷笑眯眯地说着。
　　她拿着信封，是新疆吐鲁番自治区寄来的，厚厚的一封，包的紧紧的。
　　前台去没看见秦玉的影子，上了二楼财会室，也没看见于小菊，三个男人坐在桌子前正冥思苦想着，看见韩冰的样子，严肃的脸立马堆起来笑意，这么快的转变，让韩冰更觉惶恐。
　　许远山的办公室在四楼最靠里的大套间，这还是在两年前听了韩冰的建议才换的。
　　“眼睛累了，就能看到大街上来往的车辆，站在这里，就会觉得自己多气派啊；再往远看，还有瞧见街心广场的绿化丛，多养眼啊。”当时这番话，许远山只是哧之一笑，不以为然，等到韩冰下次再去的时候，已经装修完。
　　低着头，意识早已飘忽到天涯，等到抬头间，已经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灰色的细羊毛毛衣，不用抬头，他都能知道是谁。
　　某些时候，她在潜意识中将许远山的装扮，朝着自己爸爸的模式上套，比如这件灰色的毛衣，比如他脚上的那双黑的锃亮的皮鞋。
　　“干嘛？魂丢了？没事来这里？”
　　“来看看你嘛，看你有没有偷懒啊？努，给你的，拿出那封信，接着说：“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改革的，那么大岁数的老爷爷也能来发挥余热，你也不怕他因公牺牲？”
　　“老孙人挺好的，年纪大了，除了这里，他还能去哪里做事？我只是收留他，没让他干什么事，每次，都是他自己不好意思，让你帮着带封信，举手之劳而已，用得着这么埋怨吗？”
　　“不是啊，现代化改革就应该有改革的样子，在人事上，你这点就不符合国际化管理的模式。心太软，人不管事，工作效率就会不高，再有，在资本主义国家，哪有人情工作一说？工作就是工作，人情归人情，不能混为一团……”
　　“到底是去大学熔炉里炼过的，思维还真不一样啊，别忘了，丫头，咱们是社会主义，是讲究情理的华夏子孙。”
　　“算了算了，不讨论了，这里又不是我的，我操哪门子心，中午吃什么，我请你！”韩冰拍拍腰上的小皮包，指指肚子。
　　“得了吧，是不是有事来的？我看你没这么闲吧，专门请我吃中午饭？说吧，有何目的？”
　　“没目的就不能请你吃饭了？再说，我是那么功利的人吗？小人！”
　　大概“小人”两个字音调太高，或者，这个词太过污蔑，话音刚落，两间办公室的门就打开了，露出几个人头，研究般瞧着韩冰称呼的那个“小人”。
　　“走吧，走吧，去办公室坐坐，我下楼一趟，等会来找你。”推推搡搡间，韩冰被关进了办公室，等到回头，他已关门离开。
　　百无聊赖地到处晃晃，小小的休息室桌边，一张课业表，吸引住她的视线。红线是休息时间，蓝线是上课时间，甚至，晚上她的超市工作时间，在最下脚也有标注。
　　不用想，她都明白。
　　关怀一个人，需要到什么程度？还有比这更能证明的么？
　　不是不感激的，只是，她怎么忽然有种被人监视的感觉？自己还有什么逃得过他的注意的？
　　想起了那次的失言，让他居然两个月都不理她，就连她旁敲侧击的示好也不奏效，难怪如此……
　　两个人去了据办公室最近的一家小餐馆，这是韩冰以前来过一次的地方，对这里还算有点印象，环视着熟悉的地方，韩冰心情一阵大好。
　　亲昵地挽着许远山的手臂，将自己冰凉的手伸进他那深深的外套口袋，温暖的大手瞬间抓的紧紧的，韩冰想要缩回来时却被抓的更紧。挣扎了两次，却都失败，最后她也只好由着他。
　　“这么冷，也不多穿点，当真要风度不要温度？下午，再去买件棉袄吧，这次，自己选择，不让于小菊陪你了，也不买粉红色的。”
　　“才知道啊，我早就不能那样幼稚的颜色了，我是大学生，大学生……”
　　“我的记忆里，总是想到的你搬家那时候，小身子骨瘦的风能刮走，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爱说话的样子，有事也闷在心里的样子……”
　　“你别说了，再说我都要吐了，言情书看多了吧？受不了你。”指指靠窗的小桌子，我俩坐那里吧？”
　　“不行，我要和你坐一排，来吧，坐这里。”不由分说，将韩冰拉到一个宽大矮矮的沙发边。
　　韩冰忽然觉得今天的许叔怎么就有点奇怪？说话，语气，动作都透着股暧昧的情愫，但愿……但愿，是自己多心了，但愿是高洁那臭丫头的狗嘴太臭了。
　　“来份牛肉汤，不要葱，多放辣椒，还有，来个那种泡沫多多的咖啡。”
　　“叔，你赶时髦啊，吃西餐了？”
　　“臭丫头，这是你的，上次你来不就是点的这些吗？”
　　“你还记得啊？那都是一年多以前了，我都忘记了。”
　　服务员摆上最灿烂的微笑，说着最职业的贴心话：“你叔叔多疼你啊，这么细心，那个泡沫多多咖啡是卡布基诺。”
　　“这么个洋名，怪难记的，丫头记住啊。”帮着韩冰将跑到嘴边的一撮头发理向耳后，许远山更加兴致满满，连玩笑也充满童趣。
　　斜了他一眼，韩冰故意敌对着：“我早就不喜欢了，我现在啊喜欢摩卡。”
　　“又一怪名，我老了，记不住啰。”惬意地靠着软垫，手臂伸过来，放在扶手上，粗看就像搂在一起的恋人。
　　这个动作，让服务员仔细地将两人在经意间打量了好一番。
　　“骗谁呢，下次我来，你一定记得说。”韩冰嘟嘟着，桌上的点餐纸被她认真的摆好，一人一个。
　　彼此之间，一阵沉默。
　　服务小姐望着，欲言又止，去留难定。
　　“叔，你吃什么，人家要下单了。”推推桌上的手，韩冰趴在桌上提醒道。
　　“我……随便都行。快点吧，下午还有事呢。”
　　牛肉汤只喝了不到一小半，韩冰就接到了傻蛋的短信。
　　匆匆地扒口饭，匆匆地解释着，她顾不上去看许远山已经接近猪肝的脸色，甚至，眼角扬起的冷意，那么明显，她都没有意识。
　　她的心绪，已经被傻蛋完全牵制，完全影响。
　　通透的玻璃，隔着两个人，一个朝着车站疯跑的粉色大衣，小脸迎着风，因紧张而红润，长发在风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一个完全将身体蜷进沙发的落寞身影，孤单而暴怒。

　　chapter22

　　Chapter22
　　傻蛋一晚上都没睡好，脑海里一直都有韩冰那叔叔的样子，明显的，他觉得那叔叔对他不太友善，甚至，甚至还有点故意使绊子的意思，可他就是想不到自己为什么不受他待见？在钢丝床上烙了一夜的被子，早上起床时，看到床头的那件被妈妈扯坏袖子的棉袄，已近褪色，磨损严重的袖子，领口，门襟，都快有了白色的底子，他才醒悟：因为自己太穷了，做长辈的哪个放心将女儿交给他？
　　从小都没为钱发过愁，就算中途韩福生家道中落，也没让自己姑娘受过长时间的罪，况且，现在韩冰简直就是那家的一份子一般，当然，被长辈瞧不起也是正常的。
　　傻蛋不会去刻意在乎这些，他所想的只是该怎么努力赚钱，怎么努力让韩丫头以后能够过上好日子，怎么样让那个反感他的许叔认同他。这样想着，他对于昨天韩冰的失约也不太计较了，毕竟这么这么长时间回次家，第一天当然要和家里人在一起，他也能理解。
　　冬阳还躲在厚厚的云层中含羞扭捏着不愿露面，傻蛋就被袁婶的一声声惊叫吓得衣服都没来得及披上，一股脑地就跑到了妈妈的房间，袁婶被床边的椅子绊倒，在地上已经躺了两个小时，一直都忍着没叫傻蛋，可是，现在，要内急了，自己又爬不起来，这样，她没法子，只好扯着嗓子喊儿子来帮忙。
　　从没遇到这种情况，傻蛋将妈妈扶上板凳，可是，妈妈却无法自行解开裤子，自己又是男子，这可怎么办？
　　眼瞧着妈妈慢慢憋红的脸，傻蛋急得在一旁只挠脑门，短头发被挠的根根张牙舞爪地竖着，远远看去，头顶就像刺猬。
　　想了一会，他跑到周家大媳妇家，将还在梦中的她给叫醒，周家大媳妇本就是个热心快肠的直肠子，再加上和袁婶一直都很谈得来，她二话没说，披着棉袄，穿着秋裤就来了。
　　站在门口，太阳渐渐升过对面李家的二楼小阁楼，照在雕花的木窗上，木窗上已见斑驳的油漆，□的地方已经清晰可见木头的纹路，沉沉的古朴气息处处浸淫着清水巷的一窗一门，就连小巷深处的那扇隔窗，在蜘蛛网的层层围堵中，还有着神秘的深宫味道。一窝乌鸦在李家阁楼的转角处叽叽喳喳，呱噪的吵得傻蛋莫名的头胀，扶着额头，靠在自家的木门上，他想起了一句俗话:“乌鸦叫，祸事到。”
　　也许，妈妈的老毛病真的就只能这样了？
　　“傻蛋，我说，你还是早点将你妈送到医院去瞧瞧吧？我看她好像有点半身不遂了，下半身冰凉冰凉的，她居然说不冷，我抬她脚也不听使唤，这么冷的天，落得个什么下场，可怎么过啊。”
　　“周姨，你看我妈是不是有点中风的迹象啊？我看书上说，肢体麻木有可能是中风的先兆……”
　　“也许吧，真可怜，你这孩子还真懂事啊。知道心疼妈，王家那老大比你还大半岁呢，现在，还躲在家里不去就业，这孩子们，都是清水巷长大的，区别怎么就这么大呢？唉，什么都比不上有一个好的娘老子啊。”
　　“一大早的，你发什么感慨啊，我都没说什么?昨夜看言情剧看多了吧，回家吧，周叔起来找人找不着，你又要挨骂了。”
　　推推周家大媳妇的厚棉袄，傻蛋即将溢出的眼泪，被压了回去，他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哭，哭，是懦弱的表现，他是男人，也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这个时候，尤其要坚强。
　　“你这孩子，不学好，他敢骂我，小心他的脑袋……”回过头，傻蛋已经闪进了自己的房，关上门轴已经哼哼唧唧的门，精瘦的脸，憋的鼻子透着无法遏制的酸，太阳穴跟着跳的急剧，牙齿已经将下唇咬出了深深的齿印，他也不觉得疼，跳过矮窗的野猫，喵呜一声，晃进了他床上的枕头边，那里，还放着一本书，{老年人常见疾病诊断},猫爪踏过书面，留下一串梅花印。恼怒的他，悲伤的他，无助的他，隐忍的他，在这一刻压抑不住，泪珠滴在黑色的棉袄前襟，瞬间便没了踪迹，只剩下一圈深色的晕迹，在门襟上画出一个奇怪的圆。
　　等到韩冰到达清水巷时，已经是正中午了，去最近的超市买了一些半成品的食材，急匆匆的她，还不忘给几个熟悉家的小孩子们买了一些糖果，这才返回，正好在巷口看见那几个玩耍的孩子们，围着她叫的欢实：“韩姐姐，韩姐姐……”
　　等到去到袁家时，袁婶正在吃着周家媳妇送来的面条。
　　见到韩冰的出现，周家媳妇起先是惊讶的神色，看见她手上拿着的东西，她就不再出声，只是，望着袁婶的眼神中，有了更多的疑问。
　　袁婶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好假装着没看见，揉着酸疼的腰，不说一句话。
　　等到周家大媳妇走了，袁婶望着正在整理东西的她说：“傻蛋叫你来的？”
　　“嗯，您病了，怎么不说？我不知道……”眼眶子红红的，语气开始哽咽，韩冰转过身，偷偷揉揉疼疼的眼珠。
　　“难过什么？人都有个生老病死，自然情况，我都没伤心，你到先……”指指只有七八个平房的小厨房：“速冻饺子放门口的小冰箱里，这样搁着，可会化掉的。”
　　“婶，你看晚上您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还没老呢，就要小字辈服侍着等吃等死了。韩丫头，别忙活，坐坐吧，陪我说会话。”
　　……
　　韩冰不得不说，袁婶真的不能算一个十足目光短浅的家庭妇女，相反，她的阅历，她的体会，让她的每句话，有了需要细细品味的意味。
　　还没到晚上，傻蛋就回来了，刚进门，就开始张罗着晚上的生意，韩冰瞧着，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帮忙，幸好，今天在袁婶的指导下，将南瓜粥几乎熬成了宫廷珍馐，还将袁婶的炸豆粑手艺剽窃到皮毛，她本就郁闷的心情，在劳动中又渐渐开朗起来。
　　豆渣，鸡蛋和肉末糊成团，用淀粉调到一起，加上盐，葱花，姜末，还有辣椒粉，最特别的是一种袁婶特制酱料，热油下锅，火候先热后温，炸出来的豆粑就会熟而溢香，入口不油腻。
　　趁着开摊前的时间，韩冰兴致大好地炸了几个，第一次能够做成型还能吃，对于她来说，不算难事，只是，想到这门手艺是袁婶亲自教的，傻蛋从小也很喜欢，韩冰就觉得心里甜滋滋的，偶尔的不快，也能很快排遣开来。
　　完罢，韩冰收碗，洗筷子，抹桌子，扫地，傻蛋默默地看着，下意识地又咬着下唇，嘴角已经起了小窜水泡，碰上去有些生疼，他却还是紧紧地咬着，这个小动作，韩冰早就习惯了，遇到烦心事，或者举棋不定时他都这样，从她认识他开始。
　　夜风习习吹进脖颈，中午出门急，没得及系上围巾，打个寒噤，缩缩衣领，刚刚打开门，傻蛋已经将那条几年前的围巾给韩冰绕上，什么也不说，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脸，沉沉的一声叹息，随着气流缠缠绕绕般飞进彼此的心里。

　　chapter23

　　Chapter23
　　黑暗的家，寂静的夜，邻家小孩偶尔的几声嬉闹，小街上性急的司机爆炸般的鸣笛，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很孤单，在今夜。翻出高洁的电话打过去，第一次，占线，第二次，关机。
　　许远山经常会不打招呼的消失，晚归，甚至干脆不回来，韩冰从未有过感觉，可是，今天……
　　傻蛋又有什么鬼点子，而且是打算瞒着自己，瞒着袁婶，而韩冰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劝慰？如何去开解他？深深的无力感，惆然的迷失，眼看着傻蛋的消沉，经历着袁婶的体衰，甚至，回想着袁婶的那些话，她知道，某些美好的愿望，如果真要实现它，并不只是需要勇气就能行。未来，对于她来说，还太遥远，爱情对于她来说，还是奢望。
　　只是，只要两个人努力，好好经营，也不行么？
　　茶几上的绿萝，顶端又长出了两片嫩嫩的新绿，攀绕着剔透的小玻璃瓶颈口，生机而可爱。厨房的小餐台上，那盆萝卜已经急不可待地钻开口子，即将露出小小的嫩叶。冰箱里放着许多新添的各色零食，这一切，该是多么美好，多么惬意的生活？可是，怎么就……感觉不到幸福呢？
　　脑海里，唯有傻蛋的那声叹息，那副神情，萦绕着，挥之不去，走路，坐车，甚至开门，喝水，满满都是。
　　是啊，豆蔻年华的她，哪会懂得真正的爱？真正的情？只是凭着年轻，放肆着青春的资本，百折不回，勇敢向前。
　　对于傻蛋，不就是如此么？
　　“粗麻绳拴不住金丝雀，小土窝藏不住金雉鸡；粗布褂子盖不住美娇娥……”
　　这些比喻，袁婶不就是暗示着某些么？她和傻蛋之间，果真这样？
　　一夜，许远山没回来，韩冰起来两次，他的房间都是空荡荡的，就连早上慌乱之间，甩下的拖鞋，还是一只在门口，一只在床边。
　　也许，是去哪个女朋友家去了吧？中年的他，也需要安慰，需要伴侣，自从韩冰进了这个家之后，许远山就从没给家里带过女朋友，韩冰有时候好奇地问他，答曰：怕刺激你小小的纯洁心灵。
　　韩冰不会去责怪他偶尔的偏离，她更希望许叔真的能够好好找个伴，幸福地有个家。
　　特别是在高洁的一番胡言乱语之后，特别是在某些时候他迷离还意味深远的话语和暧昧的举止后。
　　早上，许远山终于带着一身酒味回来，一进门，就将沉沉的身体，埋进了软软的沙发，头枕着韩冰昨夜脱下来的一件毛衣，他闻着陌生而熟悉的体香，嘴角轻轻上扬，紧锁的眉间，缓缓舒展着，什么都不上家里，比不上家里还有一个陪伴的人。
　　韩冰直到中午才起床，一下楼，就闻见了刺鼻的酒精味，不用看，她就知道他躺在哪里。
　　“起来吧，进房去睡！你这酒鬼！”她使劲拉拉他垂着的手臂，酣睡的他，却纹丝不动。
　　跑进他的房里，拿出一床毛毯，盖在身上，他舔舔干燥的嘴唇，翻个身，继续着鼾声地动山摇。
　　等到她熬好生姜水端出来，他已经醒了，只是，享受地偷窥着厨房左切右刨地忙活的粉色小熊后背，尽管太阳穴胀得酸疼，尽管嗓子干得冒烟，胃里也是一阵阵地翻涌着，他怎么也不愿意再将眼睛给闭上。
　　“嘿，嘿，叔，别睡了，喝水吧，起来喝水吧，不然我可不管你了”
　　话罢，她起身，没料到手臂被人拉住，脚下一晃神，栽在他的身上。
　　“一大早的，抽什么风？昨夜还没和你的女朋友们风流够？”想要起身，却被他抱在怀里，听着他如鼓的心跳。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太多迷乱，韩冰自动在脑海里归入长辈之爱。
　　“什么女朋友？我有事，不信，你去问黄秘书。”意识到这话有点解释的意味，赶紧改口道：“我和你解释什么？我有我的自由，随你说。”摆开头，放开手，再次翻身，留给韩冰一个鸡窝的后脑勺。
　　她哀怨道：“是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自由，各自有各自需要走的道路，谁也不能对别人的人生负责……”
　　“一大早的发什么感慨?小资情调看多了吧？少年强说愁，受不了你！”猛然起身，头晕眩厉害，他扶着沙发的扶手，又颓然地坐下。
　　走到厨房，继续搅着即将出锅的杂粮粥，绿色的黄瓜，青翠的芹菜叶，飘洒在白花花的粥面上，韩冰却感觉不到丁点食欲，她不抬头，自顾自地说着：“叔，等我开学后，我要再去多找工作，再不耽误学习的情况下，我要早点接触社会。”
　　“做好你学生的本分吧，打工，你能赚到多少钱？什么时候学会会操心着急了？”
　　“我要早点还完你的钱，快点长大……”木勺子搁在锅边，望着靠在门边的他说道：“粥好了，喝点吧，等会我要去清水巷看看。”
　　“为了那小子？还是为了摆脱我？“顿顿，有恼怒地吼道:“昨天才去，今天又去？你都能野丫头了！不许去！”冷静中带着更多的愤懑，原来，她的心里所想的，居然是这样?曾经的永远不离开，只是小丫头的一个随口诳语。
　　“你管得着么？脚在我身上，我想去哪里都行，别忘了，我是成年人，有辨别是非的能力！再说了，摆脱你也不是没有，特别是你端起大人架子的时候，特讨厌！为了自己，我也要属于自己的人生。一个不依附你的人生，一个不去患得患失的人生，我要努力，我要奋斗，我要发财……”振臂欢呼，豪言壮语，年轻的心，惆怅和刺激有时候也是最好的奋发力。
　　想了一夜的韩冰，即是如此。
　　那年的春节，欢乐祥和，韩冰小小的脑袋里，多了更多的思索，对自己的思索，对未来的把握，甚至，对感情的更深认识。
　　大年夜，她守着家里温暖明亮的灯光，欣赏着许远山为她准备的焰火，品着难得的许氏晚餐，迎来了淡淡忧愁的十九岁第一缕新年阳光。
　　傻蛋走了，在正月十六就走了，去了南方，留给袁婶一个四个零的的存折，带走了那笔钱的尾数：947元。
　　袁家成为清水巷第一个和开发商签合同的居民，袁家成为第一个搬迁的住户。
　　有了开头，开发商做起工作来势如破竹，不到半个月，已经搞定了三分之一的住户。
　　袁婶成为清水巷居民唾骂的对象，哪怕是以前关系很好的对们李家，陈老幺家，甚至还包括周家大媳妇。
　　扯上了切身利益，哪怕再好的街坊，也如仇敌。
　　感情，竟是如此脆弱。
　　韩冰也成为清水巷拆迁时的第一议论对象。
　　“傻蛋如果不是为了她，会做这种糊涂事？一定是将钱送给了韩家的小狐狸精了！”
　　“袁婶真可怜啊，遇到这样的败家子，房子没了，住哪里？家没了，怎么生活？”
　　“活该！说让袁家的儿子那么傻？傻蛋，傻蛋，看来还真没叫错！亏我总是可怜她们。这人心啊，隔肚皮，难猜……”
　　袁婶不去理会街邻的指桑骂槐，她默默地隐忍着，默默地承受着，儿子一直都满怀心事，整夜整夜的房里都开着灯，甚至，偶尔她还能隐约听到他蒙着被子的抽泣。
　　那个时候，袁婶心里就像刀子绞着的难受。
　　男儿有泪不轻弹，她的儿子心里苦，她知道。她不想拖累他，可是，自己病痨痨的身体，又能怎么去帮他？不给他找麻烦，不给他施加压力，就是对儿子最大的关心。她的儿子，不会抛下她，独自快活，笃信着让她宽慰的唯一理由，她慢慢支撑着坚持着。
　　在傻蛋离家的三天后，市里一家最好的疗养院将袁婶接走了，阻止了许多那些说闲话等着看笑话的人的嘴巴。
　　人们的议论又变了：“傻蛋还真孝顺啊，让他妈妈去疗养院，听说，那里可住的都是咱们市里最有钱的老人。”
　　“有钱就是好啊，咱们这辈子可都不想喽，下辈子巴不得榨干老人身上的最后一点油水，谁会让老人去住那只花钱不赚钱的神仙地方啊？”
　　“袁家儿子真有魄力啊，敢想敢做，以后会发财的……”
　　韩冰知道袁婶的消息时，已经面临开学上路前夕。
　　她缠着许远山当司机，送她去了康乐疗养院，花红叶绿，热闹非凡，老人们欢聚一堂，其乐融融。
　　当韩冰看见袁婶时，她正在陪着一位白发苍苍的婆婆绣着花，见到韩冰，她微笑着点头，客气地招呼，再见到她身后的许远山时，脸上笑得更艳了。
　　小孩子的感情，来得快也走得快，没有谁是谁的永久，就连母子，也有分开的一天。
　　曾经经历过太多的悲苦，领悟过太多的炎凉，袁婶能够做到现在的云淡风轻，能够坦然接受儿子的安排，作为母亲，她觉得自己还算称职，儿子也算争气。
　　傻蛋会回来的……
　　袁婶可以谁都不信，谁都怀疑，可是，对于24岁的儿子，她无法不信。
　　拿出一封信，交给韩冰：“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他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因为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只怪你们相遇太早，没有缘分……”
　　“袁婶，我会等他的，我一定会等他回来的，我说真的。”急急的表白心意，迫切地袒露真意，韩冰觉得这是自己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她的潜意识，只是想要袁婶安心。
　　背后的许远山，额头已经皱成了一条线，拽着钥匙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韩丫头，别这么说，我家傻蛋配不上你！我以前不是和你说过么？什么锅陪什么盖，你这锅，不是咱们袁家要找的锅。傻蛋，也成不了你的盖。听我的，孩子，以后还长得很，别轻易许诺。”望望身后的许远山，悠悠地叹口气：“也许，你会遇到比傻蛋好无数倍的人，也许，以后你会过得很幸福，别等了，青春不等人，傻蛋说不定会在南方结婚生子，你等他，干什么呢？”
　　韩冰瞧着窗外热闹露头的桃花苞，忽然觉得，春天……真冷。
　　那封信，一直都被韩冰放在枕头下，从花园里24号，到学校。

　　chapter24

　　Chapter24
　　“短暂的遗忘我吧，等我发达回转的时候，我会让你记得我，想法总是美好的，做下去却千难万难，知道吗？你的嫩指尖能给我妈擦洗身子吗？你的瘦胳膊能扶起我妈比你还高的肩膀吗？你的学问能用在每天的柴米油盐算计中吗？原谅我以前，想法太过简单，以为感情就是战胜一切的动力，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大错特错……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就连最简单的安全感，我都无法做到，所以，我不能拿我家贫寒的身家，来隔断你的锦绣前程，如果真这样的话，我能安心吗？好多次，我问过自己，我问过妈妈。我不能！所以，我要摆脱，我要努力，为了我，为了我妈，更为了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所以，为了这些，请你耐心等待，等我四年，等你毕业，等我回来！
　　关山重重，前路遥远，请勿多念！”
　　……
　　字迹被层层晕开，语句之间也不太连贯，但是，韩冰直到，这是傻蛋付出了不少的努力才写的，字面上墨水残痕点点，前面的一气呵成，后面的断断续续，就连纸的边角，有点卷曲，纸面上还有几个不仔细注意就不会发现的油渍小圈圈，这一定是傻蛋在边做事，边琢磨中想到的，然后再写下来而造成的，明显酝酿了好几次，写过好几次草稿，才有了这封信，甚至，语句中还用上了文绉绉的文言词。显然这是他看古装武侠小说看多了的结果，很有袁氏风格啊。
　　自嘲的韩冰，摆弄着这三页满满的傻蛋内心自白书，好多情感，他从没在她面前提过，但是，韩冰一直都能感觉，所以，她不想怪他。
　　你能肯定我一定不会和你一起挨苦吗？你能肯定我们不会幸福吗？你就这样想当然地给我做出决定 ？原来，在你的心里，我是个不能和你一起同甘共苦的人，我是个贪慕虚荣的人，既然如此，这样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每次看到信，韩冰脑海里冒出的总是这几个问句，想要发泄，可是，对象却已不再，唯有一腔忧愤，填满心田。到了后来，再看到这封信时，她已不再那么激动，偶尔心海翻出几个小小的泡沫，折腾一小会，接着消失。到了第三年，再看这封信，心情的泡沫也没了，信纸也变得越来越陈旧，直到某一天，想要再看时，她却再也找不着它了。
　　韶华易逝，流水不断，韩冰继续打工，继续上学，许远山仍然关心她，鞭策她，敲打她，甚至，嘲讽她。
　　只要回去，她仍然会去疗养院看看，看看袁婶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受人欺侮，好在，袁婶随和的个性，看得开的思想，让她在疗养院过的还算小有名气，遇到哪家老人和子女之间的某些小摩擦，她还是和在清水巷一样，逐一开导，慢慢化解。
　　袁婶腰上总是缠着一条厚厚的按摩治疗器，她告诉韩冰，自己没以前劳累了，心情也渐渐舒畅了，在这里生活也有规律了，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了……
　　只是，每次都绝口不提儿子的近况，就连傻蛋两个字，在面对韩冰时，她都尽量少提，到了最后，甚至不提。
　　闪躲的话语，瞧着韩冰左右而言他的神色，让韩冰自己感觉总有那么点隔膜，横亘着，让她想要亲近的心每次都被打击的体无完肤。
　　客套而疏远的气氛让她没了再去看她的勇气，大二的下学期，她就已经不再去看袁神来，就连傻蛋的消息，她也没有那种强烈而矛盾的兴趣了。
　　大三开始，二十岁开始，她将曾经的傻蛋，曾经的清水巷，丢在记忆的一角，不去触碰，不去想念。
　　过去的，总归要离开，即使想要抓住，却还是在时光的反复中，一天盖过一天，一件事盖过一件事，一个人盖过一个人，直到偶尔想起来时，才发现，那些距离自己早就久远，远到自己从没发觉，很少想起。
　　大三那年的冬季，她坐在许远山更加豪华的三角裤衩标志黑色车里，经过了清水巷的那条小街，曾经两辆小汽车相遇时，必须让开的小道，现在已经扩宽到并排能行四辆车。对街那曾经是G市最豪华的钱柜，早已门庭冷落，唯有那盖满整栋大楼的巨大招牌，在岁月的冲刷下，黯然褪色，美艳难再。
　　它的对街，就是三栋钢架结构即将成型的金融中心区，还在紧张施工的清水湖早期工程，已有杨柳垂岸，小桥拱立的雏形。
　　到了今天，韩冰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叫清水巷，清水街。
　　这里，原来有过一位古代清官再次任职，任职期间，百姓安乐，平静过活，惹得许多逃乱而来的相邻而居，后来清官去世，百姓为了纪念他，便有了这清水街和清水巷。
　　“到底还是你学识多啊，城市典故也能学到如此娴熟，也许，当代的大学生，更应该回炉学学八股文章和史记诗经什么的。”
　　“这就是传统文化和现代文化的碰撞兼容吧，现在的社会，是你们的，我们……”望着若有所思的韩冰，“已经老了。”
　　皱纹又深了一层，曾经只在眼周隐隐的痕迹，蔓延到了整个眼睑周围，黑眼圈，水泡眼，早已经成为许远山的长期标志。尽管五层小楼房去年改建成了十二层办公楼，除了例行的会计审查报告中，恒远越来越多零的总注册资本外，他还是他，还是和韩冰相依为命的那个人，依然是和她斗嘴较劲的那个人。
　　韩冰终于在边打工边学习中熬完了大学课程，等到自己一总结，所赚的钱只能偿还许远山到自己十七岁的那年，还惹得自己得了腰肌劳损的小毛病。
　　这劳动人民，可真太劳累啊，干了四年，居然还只能还到十七岁，每次唠叨时吗，她又会抱怨是许远山给她的物质水平太高，远远超过了她的接受水品。许远山总是不置可否地笑笑说：“那你将你的生活水品自己降下来呗，不买好一点的衣服，该买地摊货，要不化妆品只用郁美净，香水只用六神？”
　　“那有那么容易，上去容易下来难啊，再说当今社会，包装是很重要的，我不浮华，但我要讲生活质量。”
　　“说到底，你还是虚荣心作祟。”
　　“那要看看到底是谁给惯的，小人！”
　　一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渐渐成熟的脸颊，玲珑有致的身材，微微的长发，一如既往。
　　最近，在浣纱路最高的鸿运大夏十九楼，新开了一家G市最豪华的海鲜楼，海鲜，对于内陆城市来说，简直堪比稀奇，吃多了碳水化合物的市民，能够享受到最新鲜高蛋白低脂肪，这段时间都能为有钱人议论的最时髦话题，谁家如果能够将婚宴，寿宴，乃至满月席，包在鸿运大厦的十九层，不用细想，这家，绝对有钱。
　　偏偏这么高雅的酒楼，却叫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怪名：“有钱就来。”
　　是啊，这么高档的场所，没钱舔盘子也会被撵。
　　今天，是自己回归家乡怀抱的第一天，对于家乡，她有着更多的不舍难离，在毕业大潮的风卷下，想要振翅而飞的她，还是被许远山拽回来这内陆大市，顺带着，还捎回来一经管系精英人才。
　　“我说，韩冰，你们这也不赖啊，虽说咱是一南方开发大市市民一个，如果能在你们这找到美满姻缘，我还是可以考虑扎根下来的。”
　　“那你就睁大你的狼眼，敲好咱们这里的纯良男市民吧。”
　　抱着试试看玩玩票的心情，高洁真的留了下来，在许远山的恒远负责市场开发，而她，则被许远山排挤出恒远，自谋出路。现今，大学生就业成为国家头等难题，而她，没有近水楼台的优势不说，还被许远山丢到社会的大熔炉继续回火修炼。
　　他的大道理则是：举亲避嫌，家人不得参与自家事业。
　　富丽堂皇的大厅，雍容华贵的镶金边牡丹，碧玉般晶莹的芍药，将整个大厅显得明亮鲜艳，就连进门的紫檀木大屏风，腊梅灵秀，腰圆乳润□着抹胸，裙衫飘飘的唐代侍女妖娆媚笑着吸引每一位进来的客人，就连板凳，也是厚重的雕花太师椅，大梁上依次垂下几盏鲜红的宫灯，整个布局带着浓重的华夏风采，进来的顾客都会停留片刻，驻足欣赏。
　　拾级而上，每间包房将中国风发挥到极致：缕空装饰小窗，门边蓝色百花的棉布门帘，看到这里，韩冰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某些地方，她觉得和她记忆中的某些地方很像，只是，那里没有这么奢华，没有这么气派。
　　浅灰色基调中粉色的碎花壁纸，将包房围绕着，看上去简洁而温馨，墙上，挂着高低错落的两幅抽象派油画。
　　明艳艳的黄玫瑰，插在剔透的高脚玻璃杯内，鲜艳欲滴，香气袭袭。
　　三个人一坐定，高洁就开始点评着她对于这里的印象。
　　“这老板一定不懂风格统一这一定律，你看，楼下，典型的中国风，典型的人文气质。到了楼上，还是基本维持中国特色不变，我是说基本维持啊，蓝布门帘，红色对襟大袄服务员服装，什么庐山，黄山，泰山之类的包房名字。你们再看看……”指指室内的所有：“墙纸居然用浅灰色，居然用油画，还是抽象派的，你们再看看高脚杯里的黄玫瑰。整个一风格不搭嘛。”
　　“人家老板爱怎么整，关你屁事！坐下喝水，也不怕嗓子冒烟。明天上班给不许没精神！”倒杯水递给高洁，顺便也给许远山送上一杯，最后才是自己的。
　　“哟呵，还没当上老板娘，居然发号施令了啊，看来，以后你这马屁我可要跟紧了，不然，没了银子，回家都无能啊。”
　　“瞎说什么呢？什么老板娘？老娘要当也是老板，去掉你后面的那个字！”
　　“许老板，你看，你家韩冰现在骂人可溜着呢，这个……”挤眉弄眼小声说;“这可不是好苗头啊，要管教管教，再管教。”
　　“随她吧，女大难管。嘿，你倒说说，这里应该怎么布置才更统一？听听你的高见。”
　　“她能有什么高见，不就是瞎胡诌而已，你还真信她！”
　　“我怎么胡诌了，这么不相信我的能力，还请我干什么，明天……明天我就打包回家去，不在这里受你的鸟气！”
　　“许老板，她骂人了哦，是不是该扣工资啊？”妖媚笑着，手指间晃过高洁红扑扑的瓜子小脸。
　　“去你妈的，老娘我……”意识到闺蜜之间的不良言辞，高洁低下头，朝着韩冰直瞪眼。
　　“好了好了，说吧说吧，你们之间这些带作料的话，一概在我耳边过滤，尽管说，我听见。”
　　“就是这壁纸该换成金光闪闪的大红牡丹，墙上的画嘛，换成郑板桥的竹子，或者杨柳青年画之类的，装饰的花嘛，改成黄色的水仙花，弄石头摆着，放在紫砂盆里，你说是不是更和谐？完全的中式风格，对不对？”
　　“你管人家，敢情这家大酒楼是你高洁小蜜开的啊？人家这么大的老板，会听你的胡言乱语？”
　　“韩冰，你这就不对了，高洁说的没错啊，难得咱们这里还有这么一高雅的酒楼，是该让人愉悦不是？心情愉快，吃得自在……”手指轻轻地掠过韩冰快到嘴边的一根长发，还没到嘴边，韩冰就恼怒地拍下他的手：“还有银子给的爽快！受不了你们，我出去晃晃，不在这里碍眼，你们尽管品头论足吧，只要人家老板采纳。”
　　撩起布帘，韩冰吹着小曲，就要离开。
　　“瞧，你看她生气了，她现在只要生气，都会哼歌，什么歌都行。”
　　“许远山，你尽管背后说我坏话吧，咱们的阶级友情，可不是你这小人就能破坏的，对吧？高同学？”
　　“那是那是，也不看看，咱们都能什么交情？”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文不对题，高洁赶紧说：“韩冰，刚才咱们可是敌对面啊，怎么一会就成了同一战线的了？
　　惹得许远山一阵哈哈大笑，韩冰气恼地递给高洁两个高分贝喊叫：“你丫的，滚！”
　　蛮有兴致的韩冰，围着二楼的走道晃了一圈，不得不说，这里，生意真是好到极致，这间包房还没完，已有客人坐在休闲区等着翻台。
　　训练有素的服务员鱼贯而至，将每一个步骤毫无差池地落实到位：倒茶水，递纸巾，送菜单，报菜名，给推荐，写菜牌……脸上始终挂着盈盈的笑意，说话总是那么音调一质，哪怕是遇到故意刁难的客人，也能不愠不恼。
　　韩冰不得不在心里佩服这老板还真懂管理会经营。
　　当然，除了风格真的不太统一的装饰除外。
　　低着头走着，韩冰没有注意到前面的清洁工正在打扫，等到脚下即将快要滑到时，身穿蓝色清扫服的阿姨，赶紧抓住了她的手臂，韩冰抬眼间，见到了记忆中的一个人。
　　胖胖的脸上皱纹密布，凌乱的头发枯草般堆积着，头顶间明显现出的白发，粗粗的手掌，已经裂开纹路的旅游鞋，这和清水巷那个整天发乳锃亮的烫发，白嫩嫩的脸上总是擦着好闻的雪花膏，就连指甲上还不时地涂着红甲油，高跟鞋总是当当当地踩在清水巷的青石路面。
　　这就是周家大媳妇？四年的变化，居然会是如此巨大？
　　“你是周家姨？真是……”
　　“哦，韩家丫头啊，长这么漂亮了？女大十八变啊？那个……袁长勋没找你？”
　　等到想到这个名字曾经出现在自己的人生中，韩冰还是愣了愣，淡淡地回着话“哦，没……”
　　“丫头，在那干什么呢，快回来，都上菜了。”许远山即时的出现，打断了她这偶尔的失神。
　　周家媳妇的眼光闪过对面的人，亲眼看见那人亲昵地抚着她的肩，亲昵地拍着她的脸。
　　“她是谁啊？”
　　“一个老街坊。”
　　对啊，彼此都只是彼此的老街坊就好，这样最好，最好……
　　周家媳妇拿起拖把，狠劲地擦着，就像极力擦去某些不好的记忆。
　　水痕来回，印在大理石地面上，瞬间干燥，了无痕迹。

　　chapter25

　　Chapter25
　　韩冰直到即将过年，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而高洁，在恒远却混得风生水起，甚至，许多的小青年对她仰慕崇拜着，高洁简直就是现在恒远的形象代言人兼恋爱顾问。
　　韩冰对她嫉妒的要命，每次聚会，都会打趣:“我这下岗人员，什么时候能够上岗啊?”
　　“要不，利用裙带关系，我让你给我当副手？或者，自己回家吹吹枕边风？让他给你一个上岗的机会?”
　　“去你的，别瞎说，咱们可是纯洁的亲人关系，不是你想的那么龌龊！”
　　“这世道，你们这样的可不算少啊，哪天，让他圆了他的美梦？这么些年，柏拉图氏的恋爱可不时髦了啊，当今年代，速食爱情懂不？好就在一起，不好就各自拜拜，互不拖累，多潇洒啊！”
　　“对于你这种游戏感情的把戏，我不赞同，我认为：爱情，应该在不知不觉中，渐入佳境。而不是好则来不好则走，那样，多没意思啊。”
　　“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俩在这方面，看来分歧很大啊，好，打住，咱俩说点别的吧。”
　　“我真的给那个俗物酒店写了意见书，也不知道改进没有？要不，今天咱们去看看？”
　　“你当你姓江啊？人家真会鸟你？不去！我回家去，要不，你也去我家，上次，咱家邻居搬家，给我留下不少树苗子，我想回家去摆弄摆弄。”
　　“现在的邻居是谁啊？谁会这么有钱啊，买下你家隔壁？那可是一大笔银子啊?”转了转眼珠子，慷慨地说：“行，去就去，搞不好是一金龟婿，等着我去钓呢……”
　　太阳赖在云层里，已经一个星期，接连不断的小雨，空气变得清爽水润，淡淡的晚桂，香气四溢，还没冒头的腊梅，仍然积蓄能量，只待寒冬开放。
　　四十平方的院子里，栽满了韩冰近几年的劳动成果，就连大玻璃门边，她也开辟出一块地，种上的居然是小葱。
　　“这小葱栽门边上好，一旦家里做菜没了作料，正好就地取材。”高洁默许地直点头，对着修剪着蔷薇的枯果子说：“我去邻居家院子看看？帮你拿回来树苗子，正好找机会也套套近乎，看看是不是我的金龟婿？”
　　韩冰不以为然地笑笑，继续埋头干活，嘴里说着：“去吧，去吧，如果是金龟婿，今晚你就别回家了，直接摁倒在床上，生米煮成熟饭最好。”
　　“那是那是，捷足先登嘛，咱今天还算魅力十足吧？”摸摸波浪卷发，捏捏细脖子，露出圆润的下巴，走出了院门。
　　“祝你好运，今晚春梦。”
　　“那是，那是，等着吧，等着吧……”
　　一晃手，白皙的手腕，闪着亮光。韩冰才想起，高洁带着她的标志性小金镯。
　　直到许远山回家，直到韩冰已经做好了晚饭，高洁还是不见人影，打电话，关机。
　　这丫头，真的钓到金龟婿了？
　　“叔，吃饭啦，光看电视又不饱肚子，难不成上面有秀色可餐？那些玩意，还是网上多些，要不，你进书房去看？我当没看见啊。”
　　“滚你的，我有那么猥琐吗？”摆弄好两双碗筷，指指门外：“高洁不回来吃饭了？”
　　“不管那死丫头，搞不好真的在隔壁钓到金主了！”给他添上一碗饭：“隔壁新搬来的是谁啊?这么神秘？作为邻居，也不互相拜访下，联络联络感情，有钱人，真冷漠！”
　　“你这还骂自己呢？你冷漠？还是我冷漠？”
　　“那就是你冷漠，我又不是有钱人！别把我算上。我一寄人篱下的寄生虫，哪有钱？”叹口气，韩冰使劲咽下饭，她丝毫没注意到许远山欲言又止的神情。
　　“丫头，如果哪天我没钱了，破产了，你还会在这里吗？”
　　“你瞎说什么啊？这是我家，我不在这里，去哪里？真是！难道现在你想赶我走？没门！我可不想丢到你这个金饭碗！你就死心吧！”
　　许远山笑得眼角都快没了，他仰起头，哈哈大笑。这话，他最爱听，百听不腻，从她的青涩时期到今天的锦瑟华年。
　　“发什么神经呢？寄生虫缠着还这么高兴？你是虐待狂啊？”
　　“被你一辈子虐待，我也高兴，快吃快吃，等会咱们就去串门子去。邻居嘛，是该走动走动。”
　　“咱们带礼物不？要不，被人家说小气，可不好啊。”
　　“带什么带？别学那套交际哲学，单纯走动走动而已。”
　　黑幕低垂，夜灯在苍茫的天际，昏黄点点，下过雨的小道上满是水坑，路边的小灌木叶面上，还残留的水滴偶尔会晃过韩冰的裤腿，滴进她的浅口鞋，每次，她都会站住，等着许远山蹲下来，给她抹去那些水迹。
　　邻居家的院子尽管和自家之隔一墙，而韩冰从没想过去看看他家种了些什么，是个什么布局？在她的意识中，只是就将邻居视为在清水巷那样的环境中，才会和睦相处的称为邻居。
　　在这里，根本就算不上。都是金钱堆积的感情，就连遇到互相打招呼，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假惺惺，客套中透着冷漠，丝毫没有清水巷的那种亲热无间。
　　还没敲门，就听见了吵闹的电视里国粹京剧正酣，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一条白色的小狗好奇地盯着韩冰，见到许远山就抬起两条前腿，蹦的欢实。
　　“丫的，这狗也会趋炎附势，只欢迎你这有钱的，不欢迎我这没钱的。”
　　“瞧你这酸样？钱，只要你要，我的全部都是你的！和动物较什么劲啊？”许远山摸摸她的头发，宠溺的打趣着。
　　韩冰装着没听见，将手准备插在牛仔裤里，还没伸进去，就被许远山拉了过去，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韩冰恼怒地他在手指上胡乱地划着，每次这样，他都顶不住她的猛烈骚扰，猛笑不已。而今天，他不敢笑，因为这家的保姆正朝这边跑来。
　　保姆刚一开门，小狗立马跳将起来，朝着韩冰的身上一阵猛扑，她没料到会这样，惊吓之间，闪身扒上了许远山的双腿，抱着他的脖子一通乱叫。
　　“快走啊快走，我不骂你了，你走开走开！我们是邻居，来串门子的，不是小偷，不是小偷……”
　　趴在身上还不算，将头埋进他的胸前，使劲往里钻。
　　许远山被她缠的脚都不能动，韩冰在他身上乱动，差点将他还撞倒，他边拍着她的背，还边摸着她的头发，喃喃道：“别怕别怕，有我呢，有我呢，小狗走了走了……”
　　“我说谁呢，丢死个人了，亲热就回家去啊，跑到人家院子里发什么暧昧？”高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奚落，韩冰赶紧跳下来，对着正站在门边的她嚷嚷；“我说呢，这么快就当人家的家庭主人了？乐不思蜀啊已经都。”
　　“胡说什么？这家主人我正好认识而已。”
　　“那人呢？怎么只有你啊？”
　　“人家很忙，去应酬去了，我在这里帮着设计设计东西，马上就走的。”
　　“袁姨，别理她，别给她倒水什么的，她们就是住在隔壁的……”
　　“一对夫妻啊，好相配。真恩爱。”羡慕中带着戏谑，韩冰听不出来，而许远山早就听出来，他有点后悔今晚的冒昧拜访。
　　“袁？您也姓袁？”韩冰奇怪地问道。她下意识地放开牵着他的手。
　　“对啊，我一直都姓袁？有什么问题吗？”胖胖的袁姨，短短的头发，一看就是一精明人。
　　许远山默默地在背后看着，落寞，瞬间罩上脸上，现在，他连掩饰都已不情愿。
　　高洁静静地看着，默默地看着韩冰忽然失神的眼色，还有背后那个已经慢慢发福的中年男人。
　　高洁走了，客气中疏离的袁婶远离了，在路上，韩冰沉默了，许远山也沉默了，整个世界，都好像静止了。
　　“那女的姓袁就让你触动这么大？看来，你还念念不忘啊。”
　　“别你说什么呢，姓袁的多了去了，我介意什么？”
　　停下来，许远山靠在一棵树干上，他也顾不得树干上的湿漉漉地还滴着水：“你不是介意姓袁的，你是介意你的初恋情人吧？那个傻小子。”
　　“过去了这么久，我介意什么？”回过头，幽幽地看着他的脸：“你很奇怪啊。我怎么听出来你吃味了？”
　　“你终于不会傻乎乎地装着无视了，装着不懂了？到底还是长大了，到底还是藏不住了啊？”手指使劲抓着树干上即将掉下的树皮，将它捏碎，将它踩在脚下。
　　拉拉他的衣袖，轻声说：“不知道你说什么？回家吧，天好冷，早点回去，搞不好明天还要下雨了……”
　　“又开始避开话题了？韩冰，我都烦了，我都懒得装了，你难道不知道？”
　　“你……回家吧，啊，你看这天灰蒙蒙的，咱们回家吧。”韩冰不拉他了，径直自己拼命往前走。身后的竭斯底里，她装着没有听见，她走得更快。“不回！不回！我不回！回去了还是回到了最初，我不回！我不回！”
　　“你不回就不回！我懒得理你，我回家睡觉去，这么冷的天，这么大年纪，在外面胡闹，成什么体统！”猛然快跑，可惜，脚下被小灌木的树枝给挂着，她跌倒了。
　　“韩冰，怎么了？怎么了？摔跤了？哪里疼？哪里疼？……”
　　跑上来的人，惊慌地摸摸她的腿，有抬起她的脚，摸摸脚踝，当发现没事，他陡然坐在了地上。
　　“傻样！回家啊，都坐地上好玩啊，这么冷的天，当心着凉。真受不了你……”
　　呢喃着，低语着，韩冰从没见过许远山这么急剧的情绪转换，这么她害怕了，她真的恐惧了，朽木，迟早会有被蝼蚁啃噬干净的那天，而她，就是那朽木，许远山，早就是她认为的蝼蚁。
　　一丝一寸，影响着，禁锢着，甚至盘踞着。在每分每秒每天。
　　牵起手，那里早已冰凉一片，宽大的手掌中，厚茧层层，温暖慢慢传递，彼此轻轻依靠，缓缓前行。
　　你一直在我心里，只是，我在逃避，现在，我不走了，我要在你身边很久很久，直到腰背已弯，华发染霜。

　　chapter26

　　Chapter26
　　春节在你不管愿不愿意之中浓重降临，‘有钱盼过年，无钱盼种田’俗语之中，却蕴藏着至深的哲理。还没到大年夜，性急的居民已经将烟花爆竹弄得山响，就算躲在家里，韩冰也能听到。
　　‘喧闹寂静夜，无处诉衷肠，唯有泪千行，望断相思，不思量。’
　　信笔写着，随性而言，其实什么心境也没有，她只是偶尔感觉惆怅。
　　一丛巨大的烟花窜过隔墙，在片叶零落的梧桐树干之间，狂舞绽放，升入银灰天际，绚烂过后，只剩一缕浓烟，刺激着周围的空气，打扰着人们的嗅觉。
　　许远山知道韩冰会在这样的夜晚偶尔失神，除了她偶尔抽风敏感的个性外，对于家人的离去，也是她发呆的原因之一。
　　谁都希望一家团聚，韩冰也不会另外，只是，韩福生早已逝去，方韵秋却已不见踪迹，曾有和韩家还有点交情的生意伙伴说过：方韵秋找了个外国人，早就移居他乡了。
　　没妈的孩子真可怜，韩冰这样的孩子更可怜，所以，自己需要加倍对她好，好到她想起父母的时间越来越短，惦念他的时间越来越长，丢开过去的记忆越来越远。
　　“姓袁？你也姓袁？”脱口而出的某句话，在许远山的心里扎着他，没流血，却很疼。
　　忘记一个人需要怎么做？
　　需要你付出更大的感情，倾注更多的爱心，让对方慢慢感觉，直到某一天她会发现：她早已离不开你。
　　42岁的许远山，从来就不乏耐心，他能等，他能忍，只要她能明白他的心。
　　昨天，两人一起去超市的时候，韩冰主动牵过他的手，脸上还漾起了笑，这对于他来说，不就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吗？
　　“还没睡呢，发什么呆？冲文艺女青年？”推开门，一眼就看见蹲在窗台的她，已经不再瘦弱的肩，还和原来一样及腰的长发，甚至，穿着的还是那件粉红色小熊睡棉袄。
　　可是，在他看来，又多少有点不同了。
　　“就是啊，我在想过年后如果再找不到工作的话，就自己创业好了，反正这年头，大马路上掉阴沟里的，十个就有八个是老板，管它炸油条的还是盖房子的。”扬起脸，韩冰叹了口气。
　　“小丫头受打击了啊，眼见着高洁在恒远混得风生水起，你坐不住了啊。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的真正原因吗？”光亮的头发，在橘黄的灯光下，无精打采。
　　跳下窗台，气恼的她传给他一阵讥笑：“你那思维，我哪里跟得上？别和我说，头疼！”
　　“那是给你的一面镜子，一个发动机，让你无时不刻警醒自己，不可虚度年华，你要比高洁混得更好，你一定要比高洁得到更多，如果有了这种动力，还愁自己无所建树吗？”
　　“我要那么功利干嘛？只要够吃够喝，过的逍遥不就行了，你的理论太偏激，我听着都累。”指指门外：“天晚了，下楼去睡觉吧，我也累了，明天……明天，我想去疗养院一趟，看看袁婶去。”
　　她故意不去看他。
　　望着窗外，月朗星稀，即使在空气良好的市区最外围，也能闻到空气中弥散的一股子硫磺味，韩冰使劲地吸了吸，撩起窗纱，隔壁那家仍然热闹非凡，高低音彼此交错，嬉笑声不绝于耳。
　　“真好闻啊，我喜欢这味道，还有汽油味，那年，为了闻这味，我和傻蛋还……算了，不说了，去睡吧。”
　　默默无言，伫立不动，看着电脑里的欢歌笑语，其实早就毫无兴致，还要装着看得正起劲，许远山也知道她的这点伎俩，也不拆穿，说了一句：“明天我送你去，别自己去，路上人多，公交不好搭.”关门离开。
　　一个抱枕被她摔得好远，在对面的墙壁翻滚了个，无声地落在小原木椅子上。
　　‘欢度新春；辞旧迎新；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大红布标一个接着一个，将整个疗养院围进了喜庆的节日气氛中。
　　二楼左侧第三间，就是上次韩冰来看袁婶时住的房间，推开门，看看里面，空无一人，就连被褥，都已不见，只剩两张空空的席梦思，大红的底色，金色的牡丹，在韩冰的眼里，俗气万分。
　　失落，沉沉的失落，线索，就这么没了，就连最后的一点心意，也被驳回。
　　你曾出现我生命里，留下淡淡的印痕，就已离开，而我，却已弄丢了你，这样，最好，最好……
　　开年后，韩冰真的琢磨起来自己的生意来，对于就业，从离校时的激情飞扬，仿佛哪家单位不用，就是他们的损失，这般豪情，在她三番四次的求职中，早已消失殆尽。
　　她受不了冷漠，忍不了刁难，孤傲的个性，源自许远山对于她极力的宠爱和照顾，这样的她，岂是甘居人下之人？
　　许远山对于她这次的决定，并没什么太大的意见，只是，在韩冰运筹的过程中，送给她一张存折，一后面有着五个零。
　　自己准备干什么呢？自己又能干什么呢？大学学过的东西，在现实工作中，有时几乎用不到，韩冰完全有点摸不着门路。
　　如果能让脑子灵活的高洁参谋参谋就好了……
　　而那死丫头却整个和她躲迷藏似地，相见的时候不见人影，不想见她的时候尽在你眼前晃悠，问许远山，答曰:上班一定在岗，至于她下班后去了哪里，不是他这个老板需要打听的事情，韩冰只得狠眼瞪着，然后低头叹息。
　　明天，黄向群的女儿首都上高三，约了她们几个去吃饭，地点还是上次韩冰去过的鸿运大厦，还是十九楼，还是那家俗气店名内藏着的高档菜式。
　　“你说，这黄秘书家还真奇怪啊，夫妻俩住这里，送女儿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书，她们也不担心？”
　　“担心什么？人家懂得教育之道，这是对孩子最好的，给她足够的自由发挥空间。哪像你，没了我，我看你一事无成。”
　　“那你也得给我足够的空间啊，你自己说说，我上大学四年，你明着暗着一共去了多少次？你说说。”
　　“算了，不和你讨论这一问题，从现在开始，我就给你足够的自由和发挥空间。自己学着生活，自己学会长大。”
　　“老头理论再次席卷而来，韩某恕不奉陪。”招招手，拿起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到最高档。
　　“哎，你……”
　　韩冰望着电视里无聊的外汇牌价表，忽然问道：“许远山，我说，你每个月给黄家夫妻多少工资啊，他们这样替你卖命？”
　　“小女生的八卦又来了？这是属于闲谈范围呢，还是刺探商业机密？”
　　“你就看成后者吧，说说，我很好奇，首都上学挺贵的耶，据我所知，除了大白菜之外，就没有便宜货，她一个小女生，如果身上没足够的银子，在那里基本上只能成大白菜叶了。”
　　“听说黄家有房子在那里，听说于小菊还有一个外国姨妈什么的资助他们。至于他俩的工资，在恒远，除了我和负责开放市场的副总外，他算第三档吧，至于他老婆，每月拿多少，我还真没注意过。”
　　“按你说，也不算很高啊，可是，去年他们还在海南买了房，孩子又读贵族学校，他们哪来的那么多钱？……”咬咬嘴唇，眼珠子晃晃：“不会是出卖你恒远的竞标信息给对手，从中赚取不法利益吧？”
　　“我说你小脑袋里整天想着什么？原来也就是嫁祸于人，得幻想症啊，这个毛病，可要看看……”
　　“我就这么一说，你还真当真了？”
　　“哪里，只是今年恒远确实有笔单子，和新疆合作的一个项目，准备在准格尔盆地建一家风力发电厂，正准备派他去联络呢，那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该不要放他去，以免放虎归山,背后使我绊子？”
　　“哪能呢，黄秘书跟了你多少年？不会的，他们夫妻看上去挺老实和气的。”
　　许远山望着韩冰的侧脸不再说话，他回想起早上黄向群在办公室的那些场景。
　　“你真的打算和韩冰一起过？再想想，这要是让公司员工知道了，会怎么议论？人家会说你老牛吃嫩草，家养小姘头，甚至，还有比这更难听的话出来！一旦让竞争对手知道了，你说会有什么后果？”
　　“不就是拿作风问题来打压我吗？我问心无愧怕什么？再说现在外面二奶三奶的还少啊，我又不搞这些乌七八糟的花边，只是，找到了自己想要好好对待的人，这有什么错？”
　　“你要三思……”
　　是啊，面对越来越激烈的商场竞争，一个很小的问题，也许就能致命。脆弱的产业链，脆弱的人际关系，脆弱的信任，甚至脆弱的感情……
　　但是对于黄向群，他足够相信。因为他知道，他是用真心对待，他相信黄家夫妻也能感觉到，尽管彼此从来不说。
　　赏月居，三个烫金的仿宋体，威武有力，宽敞明亮的大堂，热闹非凡。
　　一盘大龙虾，等于基本生活水平中一家三口半月的伙食费，一份鲍鱼，等于中产阶级一家两月的生活标准，甚至，最便宜的干煸鱿鱼丝，也是韩冰一个月的基本花销……
　　“这城市，甚么时候消费这么高了？要不，我也开一家？”拉着许远山的衣袖，韩冰轻轻地在他耳边说着。
　　“你呀，别好高骛远，听说这家店老板来头可不小，山西挖煤发家的，是个奇迹人物啊，我都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人多了去了，那都是奇迹？别把自己捧太高，当心摔下来更疼。切……”
　　“你少损我几句啊，今天，可是老黄家请客，到时候别给我找茬，听见没？”
　　“听见了，你没看我正洗耳恭听吗？”摆着手，靠着肩，背后看上去甜蜜温馨，可谁能料到她们的谈话充满了十足的火药味?
　　“哟黑，来这里亲热来了？这可是公开场所啊，注意影响。”对着许远山假意鞠躬，继续说：“我没说您啊，我说的是我的老同学而已。不然，我躲开，你们继续？”
　　“死丫头，死哪里了，现在终于出现了……？”话音未落，韩冰忽然瞧见了另一个清水巷好久不见的人---陈老幺。
　　已经长高的他，还是和原来一样的瘦，只是面相上比原来成熟多了，他正指挥一群保安，在搬椅子去后堂。
　　“韩家……姐姐？哦，高姐姐……”
　　对着韩冰，和背后的高洁，陈老幺微笑应答，语气却是客套得太虚假。
　　“陈玄，你这是……？”高洁问道。
　　“老板说这些椅子看着碍事，要拿走，今天等会有贵客到。高姐姐，我去忙了啊，你自便。”
　　转身离开，腰间的对讲机在走路时上下攒动。
　　“你认识他？高洁？”
　　拉过韩冰的手，高洁戏谑道：“偶尔认识的，走吧，你看，你家许老头已经盯着你的俏脸流口水呢。”
　　韩冰忽然将手缩了缩，高洁也没理会，两人并排着拾级而上。
　　进到包房，韩冰傻住了：浅灰色的墙纸已经换成了红艳艳的牡丹，绿油油的芍药；壁画挂的是杨柳青年华系列，工润细笔，人物栩栩如生，景致生机活现；就连玻璃瓶的黄玫瑰，也换成了紫砂小钵的黄水仙。
　　简直和高洁上次的胡诌一模一样。
　　韩冰将正和于小菊大笑的高洁深深地望了一眼。
　　如果是巧合，打死她也不会相信，如果只是心有灵犀，怎么就会巧？
　　高洁，看来这段时间真的忙着钓金龟，韩冰拉过高洁，走到门外，神秘地问到：“说，是不是钓上这家店的老板了？装修风格简直和你上次说的一个样，你别说是凑巧，糊别人去吧。”
　　“这个……韩冰，我说，如果是真的，你会不会不高兴？”高洁抿抿嘴，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不高兴什么？你搞定有钱男，我还巴不得呢，以后我也有你这个靠山靠靠啊。”拍拍她的肩，高洁忽然有点恍惚。
　　黄家女儿年轻活泼，不到上茶功夫，就和韩冰已经从F4聊到周星驰，从花露水聊到香精。
　　一见如故，一见倾心，黄睿喜欢这个不做作，笑容甜美的姐姐。
　　可是，韩冰呢，从黄睿的手腕上，一眼就看见了她的白金手镯。
　　黄家，还真有钱啊，这样想着，韩冰不由得对黄向群多看了几眼。
　　中年的黄向群，比起许远山来，更显肥胖，肚子上的皮带已经扣到了最后一格，憨憨的笑容中透着无比的精明。韩冰心里开始狐疑起来。
　　上菜时，高洁的电话响了三次，每次，她都摁了下来，到了第四次，韩冰在旁边听得实在烦躁，将她放在桌上的电话，扔在她怀里,吼道：“去接吧，吃个饭都不安生，谁啊，这么锲而不舍？”
　　在关门的那一刹那，韩冰的筷子忽然顿了顿，她仿佛听见高洁喊了一声：长勋……
　　饭罢，酒店里多了一道附送菜：炸豆粑。
　　韩冰的心，忽然坠到了海洋最深处。

　　chapter27

　　Chapter27
　　张罗着回家时，韩冰难得的沉默着，好几次，差点将许远山的手臂给掐疼了，他也不敢发作，只是，轻轻地拍拍她的脸。
　　在旁人看来，就是彼此间无言的打情骂俏，可谁知道此刻的韩冰已经有了杀人的欲望。
　　背叛，谎话，虚伪，真实，友情，关心，朋友，善意的隐瞒……
　　还有什么词？最贴切的应该还是：虚伪。
　　下楼时，黄睿亲热地挽着韩冰的手，亲热地姐姐前姐姐后，韩冰只得打起精神来，应着答着。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小丫头是不是对她也有什么动机？
　　大堂的屏风边，站着两个人，一老一少的两个男人。
　　那年轻的男人，那曾经熟悉的人，记忆中的人，曾经的初恋情人……
　　长壮了，变帅气了，不再穿着油腻腻的夹克了，也不再是仿版的旅游鞋了，甚至连头发，也开始不再鸡窝了，原来，时间，就是这么着飞速过来的？就连改变，也是这么飞速？
　　该怎么做？该怎么打招呼？
　　韩冰的脑子一刻死机，这种见面，太过忽然，这种重逢，太过意外，她还没想好，没想好……
　　更加紧紧地拽着许远山的袖子，甚至，连手指都开始颤抖着，脚步虚浮机械地踏着，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接近，接近，再接近……
　　许远山也看见了，他皱着眉，轻轻地拢过她明显发抖的肩，手指划过她的颈项，亲昵地对着她的脸上下摩挲。
　　高洁不敢走太近，她远远地掉在后面，只是，她大红的羊绒短大衣实在太过耀眼，在人群中就能轻易地看见。
　　“高洁，来啊，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对着她招招手，傻蛋兴奋地喊着。
　　只是，手臂忽然间失去了力气，脸上有着明显的不自在，笑意缓缓隐去，他尴尬着，在忽然的意识后，又开始微笑。
　　原来，相遇就是这样的？假象过无数次的重逢，居然是这样的？
　　心，早就没了章法地乱跳，就连胃，也开始一阵一阵地紧缩着。天气是不是太冷？怎么背心发凉？脚底打颤？天气是不是太热，怎么手心冒汗？太阳穴猛跳？
　　许远山首先摆好姿势，对着傻蛋礼貌地说道：“好久不见，一见惊人啊，久仰久仰。”
　　“哦，哪里，哪里？您姓许？”望望他，又望望她。
　　“对啊，他是我家当家的，好久不见啊，袁长勋。几年不见出息了啊，真没料到。祝贺你！”
　　大方地伸出手，努力摆上最灿烂的微笑，还有最平和的心态，韩冰相信，自己的笑应该比哭还难看。
　　但是，她不能输。不能输给任何人。
　　“韩丫……韩冰，哦，你好，你好……”他也伸出手，只是，手掌间却开始冰凉一片，而她，指尖犀利地滑过他的掌心，快速地抽了出来。
　　“我们……走吧。”抬起头，扬起脸，韩冰亲昵地搂过身边人的腰，递上一个充满歉意的问话：“真对不起！不知道我的老同学居然是你的相好，你看她，保密工作做得多好啊，连我这个老朋友居然也给骗过了。”故意加强的“骗过了”三个字音，让傻蛋更加尴尬地笑笑，可惜，眼角却无法展开。
　　这一刻，他感觉天旋地转。
　　“下次，我们再聚聚啊，毕竟是老街坊，对于清水巷，我还是很怀念的，你也应该多给高洁介绍介绍啊，咱们以前的大好青春……”回过头，对愣在一边的高洁说：“原来你的金龟婿是他啊，怎么不早说，说不定我还能帮帮你，以前，傻蛋……哦，不对，袁长勋可很听我的话呢，对吧？”
　　不理会傻蛋的欲哭欲笑，也不理会那老者探究的眼色，韩冰对着高洁笑着说：“真是，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就是个有钱男人吗？放心，我不会说你爱慕虚荣的。走啦，回见！”
　　刚一坐进车里，还没等许远山给她系好安全带，韩冰立马拉下他的脸，冲着脸颊就凑上了冰凉着颤抖的嘴唇。
　　许远山呆住了，他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积极地响应？何况还是在热闹的大街上，尽管太阳还高挂西边，尽管现在是下班高峰期，车门边，早已闪过去不下十个人。
　　可是，他也不管了，他也不想管了，这一时刻，自己曾经幻想过多少次？尽管来的太过凶猛，尽管来的匪夷所思，尽管早已身处淡然，现在，他也不管了……
　　彼此纠缠着，彼此伸展着，唯恐舌头不够长，唯恐脸颊隔得太远，牙齿交错着牙齿，口水混合口水，就连心跳，都是交杂在一起，此起彼伏，咚咚作响。
　　不说话，谁也不说话，不停地亲，使劲地啃，就连韩冰的内衣，被灼烫的手指轻轻抚摸，就算早已胸带无声滑落，依然不停止，依然向前进。
　　后面，早已响起了催促声，三次，许远山准备发动时，韩冰都能拼命地拉下他的脸，继续亲，疯狂啃。
　　到了第四次，许远山不理她，拉过她的手，盖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猛然大踩油门，车子在陡然的震动中，快速驶去。
　　一路上，韩冰一直冷着脸，也不说话，狭小的空气中，流动着暧昧，充斥着血腥。
　　刚一进院门，甚至连车钥匙都还来不及拔掉，许远山猛然放倒座椅，还没等韩冰意识过来，大衣已被脱掉，扔在了车窗上，车内，顿时黑暗。
　　她也不害怕，凛然地脱下他的黑外套，丢在了另一侧的门边上。
　　彼此互相撕扯，毛衣领被拉开了，衬衣被脱掉了，纽扣撒了好几颗，胸带早就滑落下来，露出她从未视人的软馒头。
　　裤子和裤子打着架，外套和外套遥相望，就连鞋子和鞋子也亲密地头挨头。
　　……
　　天边，一弯细月，冒过街上梧桐的小树杈，岌岌可危的小鸟窝，依然还在。
　　春天，已经慢慢地来了……
　　高洁在和傻蛋的义父说话之时，脑海里浮现的一直是韩冰那双透视的眼，就像看进她的内心深处，透着莫名的冷冽和无尽的凄然。
　　原来，她是心里有他的，只是，世界造化弄人。
　　她知道：尽管不愿，尽管可惜，她终究还是站在了她的对面。
　　但是，她不想后悔。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第三天，高洁就给许远山递了辞职报告，很顺利，一个星期后，她就拿到了解聘书，外带还算丰厚的解职金。
　　岁月不论喜悲，时间不管愁乐，如果遇到了，是缘分，如果错过了，也是缘分，只是，对立面的部通报给而已。
　　傻蛋没读过多少书，也不大懂得更深刻的道理，作为天将大财的暴发户，他越来越迷失，如果不是义父刘定辉的支持，他不会有所成绩，而自己的最大收获，就是遇到了生命中的这个贵人。
　　定定地看了他，义父深邃的眼神仿佛看穿了他：“你很喜欢她？她就是你经常说的那个孩子？”
　　“是又如何？人家都有当家的了。”深深的挫败感浸过四肢百骸，在她那笑靥如花的眼角，藏着让人嫉妒的幸福。
　　“不是还没结婚吗？还有机会，我看她大概也很喜欢你吧？不然说话不会夹枪带棒。这个……我比你有经验。”
　　“你有经验？一生都不结婚的人，会有经验？”
　　“知道我为什么一辈子不结婚吗？”
　　“不是穷怕了一心只想赚钱，没遇到合适的人吗？”
　　“那是表面上的话，实际的情况是遇到过没缘分，伤心了，就这样到现在了。”
　　“还真看不出来啊，义父，你说，她会回来吗？”
　　“那看你怎么做了，如果努力不够肯定是回不来的……”
　　‘跟着我，有肉吃’。义父不就是经常对他念叨这句话吗？这次，傻蛋还想在相信一回。
　　他自己不也是一直都在努力吗？知道她住花园里24号，他就花高价买下花园里22号，还不就是希望自己离她更近，为了这，袁婶还连着几夜房里都开着灯。
　　‘事在人为’，但愿不只是一句安慰的话。

　　chapter28

　　Chapter28
　　韩冰不得不说，最近她遇到了许多让她匪夷所思的事，不但在家附近的超市意外地见到了已经可以拄着拐杖的袁婶，而且还是和一位她曾见过一面的老男人一起，望着袁婶越来越精神的样子，韩冰心里由衷地替她高兴，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心里仿佛放下了一个包袱，一个偶尔骚扰的心结。
　　苦尽甘来，她希望袁婶过得快快活活的，至少不再像以往为了赚取那少的可怜的零票，风雨无阻地在清水巷支摊。
　　“还是有钱好，还是有个好儿子好。”这样的想法一旦冒出，刚才轻松的心，又开始稍稍揪紧，有一阵没一阵的疼，让她眼角发疼，鼻头发酸。
　　晚上，许远山回来，没看见韩冰的人影，他只好出门，期望能够一起，好好聚聚。现在的他，有了比以往更多的牵挂和想念，更浓更深。
　　大街拐角的一家书店，韩冰正坐在窗边，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餐饮营销策略】。
　　“准备干这个了？嗯。”习惯性的摸摸她的头发边问道。
　　“很好啊，又能吃，又能做，还有钱赚，我打算后半辈子就整这个了，你也不会饿死。”
　　“打算和我一辈子了？不是赌气说的？”喜出望外的人，眼里闪着激动的泪光。
　　关上书页，韩冰揉揉酸胀的眼，笑眯眯地：“看你，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这么激动，要淡定，淡定，别激动。”
　　“我等了这么多年，能不激动吗？当真不是安慰我的？”
　　“自信，自信，要对自己有自信，别总是怀疑我的真心。不然……”抬头间，天花板上那盏橘色的灯光，让她忽然想起了那年晚上睡在袁婶的床上，也有一盏同样光线的灯，只是，那盏让她更温暖更安神。
　　往事不堪回味，许多细微之处，尽管会在不经意出现在某一个意外的时刻，如果想起来，波澜不惊，淡然视之，那么，自己就算彻底告别。
　　比如这盏灯火的记忆，已经痕迹浅浅，直到某天，毫无感觉。
　　“小丫头片子，掉我胃口了啊，看我今天回家……”
　　“干嘛啊？说说？说！不说，我不回啊。”
　　“猪八戒我吃人生果，还没品出什么味，今晚……”
　　“死吧你！”手指刚刚拍上他的头，骤然停下，回缩之时，许远山瞥见了外面正停车的傻蛋。
　　“心结还在呢，”许远山望着前方未知的某一点，叹叹气，：“要不，我先回家吧，你看吧，我回家做饭去。”
　　韩冰无法去忽视他一秒的受伤，她扬起脸自然地甩甩已到胸前的长发，笑靥尽露：“干了一天你不累啊，今晚我们去外面吃，就在超市楼上西餐厅里，住这里真好啊，到底是富人区，什么都是最好，我今天才发现，超市楼上还有一家自助餐厅。我请你吧。”
　　“请我？亏你说的出口，你的哪样不是我的？还你请我？”情绪转换，如同孩子，这样的他，是只有她能感受到的一面。真实自然而不减孩子气。
　　“爱吃不吃！吃你的怎么了？那是给你面子，人家要请我，我还看不上呢。”
　　短暂无言，气氛有点怪异，韩冰赶紧假装收拾桌上的笔和抄本，眼神黯然。
　　“走吧走吧，我让你吃一辈子，心甘情愿，只是，说不定哪天我就吃你的了，咱们就互不亏欠了。”拉起她的手，许远山将韩冰的挽进了自己的胳膊。
　　韩冰瞪眼抡拳，却微笑连连。
　　有钱的人还真是多，一百九十八一个人的价格，顶的上小户人家半月的伙食费，依然能够人气旺盛。
　　“许远山，你去找位置，我去拿菜去啊。这么多啊，早知道就多来了，真有食欲。”
　　“那是，如果你天天来的话，我估计我也会破产。”
　　“小气！不理你！”推推他，将手袋塞到他的怀里，自顾自地走到了抢食的行列中。
　　许远山摇摇头，忽然看见了坐在角落的傻蛋和高洁，他犹豫着，是不是该去打打招呼，或者，一起坐坐？
　　高洁在韩冰一进门就看见了她，她心神不宁的样子，让正在打电话的傻蛋有点错愕，顺眼间，他也看到了嬉笑打闹亲昵无间的他们。
　　这样的见面场所遇到了，该怎么办？是一起云淡风轻地说声又见面了？还是假装着避开，再当一次躲进沙堆的鸵鸟？
　　都很无奈，都很憋屈，都很心痛……
　　还没等傻蛋理清微微混乱的思路，许远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公式化的微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器宇轩昂，气魄出众。
　　还能怎么想?傻蛋不知道，唯有挂起假面具，依然配合入戏。
　　他站起来礼貌地握握他的手，他怀里的女仕包，让他眼里刺着疼，心猛然又被利刃给无情地剐着，皮肉淋漓。
　　“许老总啊，好巧啊？”高洁尴尬地笑笑，将头发抹到耳后，戳起一口冰激凌，慢慢地放进嘴里，尴尬地笑笑。
　　“是挺巧的，找到工作没有？”关切地问问，许远山脱下外套，露出浅灰色的细羊毛衫。
　　傻蛋的心里更加像钻子钻着，他觉得：自己的机会真的越来越小了。
　　“我以后要让你天天都有浅灰色的毛衣穿，因为我爸爸很喜欢，所以，我也很喜欢……”
　　这句话是韩冰讲过的，只是，现在，穿浅灰色毛衣的人，却不是他。
　　他假装着没看见，低头喝口咖啡，味道淡淡地在喉间润滑下去，却在胃觉中瞬间放大，酸涩难咽，苦涩难当。
　　原来，自己曾以为还在原地，却不知，都已走远，回头时，彼此近在眼前，却已是遥不可及，触摸无能。
　　“这不正和我的老板吃饭嘛，没想到就遇到你了，韩冰呢，没来啊？”高洁故意问道。
　　“这么多好吃的，哪会少得了她，呐，在那边和一群大妈抢菜呢。”指指正埋头将大夹子插进一盘大鱿鱼的她，似有若无地笑笑。
　　“看来，你们很恩爱啊，什么时候结婚啊?上大学那会，她就没有一天不提到你的。”
　　“是说我怎么怎么不好吧？在她的嘴里，我整个就一资本主义外加啰嗦分子。”
　　“嗯，不错，这你也猜得出来，看来你们默契不少啊。”
　　“那是，也不看看在一起多少年了？我想想……”许远山故意皱紧眉头，忽然拍拍头：“都快九年了，时间真快啊，那会她还是一个黄毛小丫头呢。咦，袁老板，你认识韩冰也不短吧？”
　　“我嘛，差不多吧，和你，大概就早那么半年而已。”傻蛋不再说话，埋头看着餐饮介绍单，其实，他是努力想要回避许远山意义深远的眼神，故意刁难的问话，还有自己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泪水。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对手，他能比的过吗？
　　“别再气势上先输了，你这孬货！打起精神来！”义父经常这样吼他，所以，他要振作，不能输在这个男人面前，特别是韩冰在场的情况下。
　　咬咬下嘴唇，傻蛋抬起头，潇洒地将菜单放到一边，闪眼间，韩冰已经端着满满的两盘诧异地望着许远山。
　　“坐下嘛，我有那么好看吗？眼睛都瞪圆了，难得遇到老熟人……”接过盘子，许远山拉着她，故意让她坐到傻蛋的对面。
　　“如果这场不能胜，那我白混了四十二年了，狭路相逢勇者胜。”许远山狡黠的笑意，韩冰在心里将他臭骂了无数次。
　　“吃吧吃吧，韩冰你以前还真能吃的，上学那会，夜里自习回宿舍，总要啃完一袋饼干才睡觉的……”高洁拍拍韩冰的手，亲昵地递给她一块牛肉。
　　“高洁，你忘了啊，我自那次蛋白质过敏后，就不吃牛肉了。”毫不客气地甩出盘子外，韩冰头都没抬。
　　高洁的脸上开始红一阵白一阵，她搓搓手，望着韩冰的头顶说：“哦，我倒忘了。那……我去转转，看看还有什么你能吃的?”
　　站起来，傻蛋轻轻地挪开双腿，没想轻轻地触碰到韩冰的。韩冰下意识地赶紧避开。
　　许远山给韩冰倒满一杯橙汁：“慢点吃，今天在家没吃饭啊？”
　　“吃了，看书看饿了，要不，你也去找点你想吃的去？”许远山深意地笑笑，走出了韩冰的视线。
　　“如果还想好好做邻居的话，请以后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闹心！”声嘶力竭的吼叫，强忍的悲愤，满腔的仇怨，掩饰不住此刻狂泻而出。
　　“韩丫头，我不是……不是……”傻蛋想要握握她的手，刚伸出来，就被韩冰无情地阻挡开去。傻蛋苦笑着，习惯性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不是什么事？袁傻蛋！求你以后离我远点，我还没那么伟大！微笑着面对离开我的人！还有背叛我的人！”
　　“今天，今天纯属意外，不是我故意的，韩冰……你真的和他……？”
　　“这关你什么事！”
　　“你在恨我？”
　　“我恨你？对，我是恨你！所以以后，你就别理我了！傻蛋！以后咱们各自互不打扰吧。这样，对彼此都好。”
　　“不行！我不行！你一定要回来！回到我身边来！现在，我有钱了！你一定要回来！回来……”
　　“钱？傻蛋，你以为只要你有了钱，我就一定会回头？告诉你！你错了！”韩冰使劲咽下一口沙拉，没想那樱桃小番茄，滑溜溜地卡在了喉管里，韩冰望着傻蛋瞪大了眼睛。
　　傻蛋慌神了，他伸出手，重重地拍着寒冰的背。“还和以前一样啊，毛手毛脚的。”
　　韩冰不做声，低头间，面前的纸巾已湿一片。
　　傻蛋也不说话，只是动作渐渐地放缓了。
　　“说什么呢？这么脸红脖子粗的？”许远山不露痕迹地将傻蛋的手扒到一边，亲昵地拍着她的脖子。
　　“她噎着了……”
　　“哦，是吗？怎么老这样啊？傻丫头！”眼光故意闪过傻蛋低着的头，那里，有张擦泪的纸巾。
　　“我们回家吧，我不想吃了这里空气不好，我……头昏。”韩冰侧身抓过手袋站起来，手袋正好滑过傻蛋的面前，傻蛋紧紧地抓住手袋的一角，韩冰没注意，使劲拽拽，无奈，力气太过弱小，让她几乎差点摔倒。
　　“韩冰，我还有话要说呢，别急着走！”傻蛋仍不放手，努力忽视许远山冷冷的眼神，盯着她的眼神，乞求道。
　　许远山瞬间没了耐心，冲着傻蛋大声吼道“没见她说头昏吗？都是老熟人了，有话下次再说。”
　　路过的人们，对着韩冰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韩冰……”低着头，再次扬起，傻蛋眼里多了更多的决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和高洁什么关系都没有！现在！她也只是我的员工而已！现在，你要走就走吧，下次我们再聊！”说完，他先行站了起来，差点撞上背后侍应生托盘里的雾霭升腾，韩冰突然伸手，阻挡着傻蛋的手臂，傻蛋怔了怔，咬咬牙，急速转身。
　　在人行道上，傻蛋又看见韩冰被许远山搂着的肩，他恼怒地使劲拍拍方向盘，猛踩油门，汽车的尾巴升腾起一团气，转眼消失。

　　chapter29

　　Chapter29
　　爱的最高境界，是彼此经得起平淡的流年；蹉跎的华年，还有多少经得起辗转的消耗？
　　韩冰没什么大的志向，只是日渐成熟的她，在生活的渐渐积累下，对待感情，对待现实，有了更多的感悟。
　　韩冰终于大张旗鼓地创业了，她另辟蹊径，在离A市环城公路边的入口处，开了一家原生态概念的乡土菜馆。
　　这个创意，还是某一日无聊的她，想起自家院子里歪斜生长的那株桂花，想起了一道菜：桂花酿肉。
　　肉泥用作料拌好，桂花混合其间，腌制半小时，用青椒灌上，炸至七成熟起锅。
　　简单营养，赏心悦目，这道菜，韩冰每回心血来潮，就会自己做做。
　　许远山也很喜欢，好多次吃上这道菜时，他都会笑话：“这道菜都够得上餐馆的标准了，如果再钻研钻研，没准能混到人民大会堂的宴席了。”
　　韩冰总是淡淡笑笑，她也没料到这句戏言，会让她对自己还算精进的厨艺有了更多的信心。
　　当她将计划书，预算表，营销策略，甚至五年规划一系列的材料交给许远山参谋时，许远山当时就傻了眼，瞪得溜圆的眼睛，皱紧的眉间，还有正经百倍的语气，让韩冰觉得自己的能力让人质疑，产生了强大的反作用。
　　“行不行？从生意的角度帮我看看，某些不利于我信心的话，就缩回肚子里好了，我这个时候，我要的是鼓励，而不是打击。”
　　第二天，许远山就网罗关系，找到了这间带院子的两层小楼房。
　　一池碧水，两株歪柳，三洼薄地，四方田园。置身在蓝天碧柳中，畅游于黄土白云间，远离尘嚣，远离俗世，这样的地界，岂只是随便果腹之地？
　　吃的是品位，玩的是情趣，韩冰相信，自己好好经营，这里，绝对不是填饱肚子的地方，
　　世外桃源，也应不过如此，她对这里更加兴致勃发。只是回家的路上她却开始犯难了：这里离花园里24号距离遥远，如果每天回家，几乎不太可能。这就意味着从此彼此分隔两地。
　　“你看这……我走了，你一个人还行吧？”
　　“那我就不能来这里住？再说，你一个在这里，我还真不太放心，起步阶段，我陪陪你。”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她安心，更温暖的话？
　　许多事，不是事情的结果如何，而是那份过程，那个肯陪伴你去完成的人。
　　她相信，自己已经找到。
　　微笑地握握他的手，朝着手指狠狠地咬上一口，然后，彼此相视一笑，这样的感觉，温暖而动情。
　　夜色阑珊，灯火明暗不定，车，缓缓驶进自家院子，韩冰还沉浸在自己的构想中，许远山指指前方：“看看吧，别臭美了，有你麻烦的。”
　　傻蛋靠在街边的路灯下，正斜眼瞅着她，一眨不眨。
　　“我先回，你早点回来，你这小初恋不死心啊。”摇摇头，许远山捏捏韩冰微微颤抖的肩，增加些许力道，含笑离开。
　　如果错过了，是不是就无法回头？如果没了结果，是不是应该彼此放开？
　　韩冰觉得,应该如此。
　　韩冰摸着自己光洁的额头，轻轻地“没什么事，以后别这样了。”
　　“如果我说有事呢？你也不想理我了？”这样咄咄逼人的傻蛋，韩冰是第一次见到。
　　“你变了啊？以前多乖巧老实……”
　　“是吗？那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和从前不一样了。不过……”抿抿嘴，看着他，定定地说道：“还是你以前的样子更适合你，现在的你，真的很陌生……”
　　“韩丫头，不管我怎么变，不管时间过了多少，你都是我心里的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别说得那么肯定，许多事，都会变，许多人，都会走。我，只是你的过去式，以后，你会遇到合适自己的人！”
　　“如果我说没有，如果我说以后我会只看着你，你会不会回来？”
　　“都不重要了，都已过去了，我早就不是清水巷的那个我了，你也不再是清水巷的那个你，现在的我们，早就离清水巷的记忆，越来越遥远，再也……回不去了”泪光点点，只是，夜将黑，尽管看不见，却在空气里，化为缕缕仇怨，感染着彼此，
　　沉默，短暂的沉默，无言，难堪的无言。
　　傻蛋好半天，蹦出来一句：“我有钱了，你也不回来吗？”
　　“傻蛋，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有钱与否，不是问题的关键，如果说我是为了钱，那么，就当我们彼此从比相识！”
　　回身间，韩冰指着自家院子里隐约透出来的灯光反问道：“钱？在你眼里，就是那么重要？”
　　“韩丫头，如果你真正地熬过穷，如果你真正理解过，你会明白……算了，今天，咱们不讨论这个了，我来是说，我妈想见见你，而且，今天家里还有其他以前的邻居在，她们知道你是我邻居后，都想见见你，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傻蛋不敢去看韩冰的表情，径直走开。
　　犹豫了一会，韩冰还是默默地跟在后面，走向了通往袁家的那条小径。
　　陈老幺正和袁婶讨论着清水巷现在的楼房多少钱一平米？
　　“清水巷成了香馍馍啊，现在，市价都是三千多一平米，三千多啊，我三个月的工资，不吃不喝才能买上一平米，袁婶，你说，G市的老百姓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你没钱，不代表大家都没钱，对吧？”袁婶边说边望望门外，指指院门对袁姨说：“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啊？我说吧，那韩丫头会来吗？他还真死倔！”
　　“袁姐，这韩丫头是不是已经结婚了啊？傻蛋还有戏吗？”
　　“年轻人的事，哪里说得清楚？以前，我就不赞成，现在，我还是一样不赞成，哎，没想到他还不死心，说什么一定要再试试，他那个义父也是这么鼓动他，我在一边都不好反驳了，这世上，除了两个人之外，对于谁的话，他都不会听得进去，包括我。”
　　袁婶沉沉地叹叹气，陈老幺接口道：“我知道是哪两个人。”
　　周家媳妇顿时来了兴致：对老幺嚷嚷：“说说吧，老幺，看你说得对不对？”
　　“不就是刘老板和韩冰吗？不用脑子都能想到，这还值得多想啊。”
　　“你这读书不管用的脑子，用在这里还算清醒。”摸摸他长过颈间的头发，袁婶笑得很勉强。
　　韩冰一出现，正在玩笑的大家，忽然都自然地止住了笑，望着傻蛋的眼神，也多了许多莫名的情绪。
　　那夜，韩冰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从前，那夜，她才知道了周家媳妇的下岗再就业，陈老幺的高考失利，甚至傻蛋的远房堂姨。
　　袁婶不说话，只是看着韩冰疏离而客气的笑意中，带着更多的勉强。
　　儿子，终究还是错过了……

　　chapter30

　　Chapter30
　　韩冰请来三位厨师，十位服务员，一位保安，第一次，她尝到了老板的滋味，第一天的营业额，尽管不多，但是，韩冰还是激动地点了好半天，。
　　第一次有了赚钱的畅快。
　　钱，衡量关系，奠定基础，什么行为，都离不开钱。
　　就像她的世外桃源。从装修，整理，甚至修垄院内的田地，哪样不要钱，哪样缺得了钱？
　　本来不打算叫这名的，可是，许远山说：“这名比起那些鲜啊美的酒店，听起来有人文气息不露俗套，知道这名的，一定想去领略一番，这名很好，就这么定了。”
　　“不觉得很俗吗？当今社会，哪来的净土？哪来的世外桃源，哪来的乌托邦？”
　　“正因为缺少，就会越加向往，不是吗？人嘛，都希望喜欢某些不寻常的东西，来彰显自己的独具一格。”
　　“个性，那是个性，或者说……品味？”
　　不知怎么的，韩冰忽然想起来傻蛋那品味高到云端的海鲜酒楼---赏月居。
　　开业两个月，韩冰算了算，除开成本，基本还算持平。开端如此，不能不说算是成功。
　　她开始思考着在每周特色推荐中，是不是选上几个自己亲自动手的菜谱，或者粥样？
　　她寻思着自己的经营思路是不是应该在稳定的基础上，多些创新？
　　比如：搞搞自己动手采摘，自己做菜，多些食客自己动手的趣味劳作？
　　想到这里，韩冰酒耐不住性子，她冲到楼上，在一溜排的书柜里，到处寻找着符合食客口味的菜式。
　　她住在三楼的一间阁楼里，说是阁楼，其实也算一间很是宽敞的房间，先前，是屋主专门用来存放晾晒的农作物，经过她的酝酿装修后，这里还算有模有样，哪里还有一点存放间的影子？
　　原木的地板，原木的桌子，原木的床，加上简单的盥洗室，还有一间小小的厨房，推开窗，远处是隐约可见的山，近处是自己从花园里带来的小盆栽，赏心悦目，心旷神怡。晚间，偶尔农家几声狗吠，早上几声鸡鸣，韩冰对这里，有着说不出的喜欢。
　　夏至即来，许多的回头食客，会给韩冰带来许多城市的消息，哪里要修博物馆，哪里要修地铁，星巴克也到浣纱路开分店了，lv也要来开分店了，最豪华的第一百货有香奈儿的专柜了，就连豪华影院，我市也有多少家了？……
　　每每听到这些，韩冰都会付之一笑，她并没离开城市，为什么大家将她当成了异类？
　　也许，是自己的小餐馆太另类了？让别人感觉自己不属于现代的一份子？
　　那样的话，说明自己的店，真的深入人心了。韩冰心里更加得意起来，和食客们相谈也更积极和风趣了，现在的她，觉得每天认识不同的人，接触许多从没接触过的事物，她充满了乐趣。
　　比如:小名叫‘王猴子’的其实是个脂肪严重超标的人；叫‘严驼子’其实长得很高，背一点都不驼；甚至一家化工厂的老板居然叫‘盐酸狗’……
　　外号总有它特定的渊源，韩冰每次都会好奇地询问那些名不副实的绰号的来历，而每次，在酒桌上，食客们也乐意互相调侃，彼此诋毁。
　　许远山晚上来了，今天，心情明显不太好，紧绷着脸，一来就躲在卧室里，半天也不见下楼。韩冰瞧了好几眼，就连今天最好笑的话题，也提不起一点兴趣来。
　　还没上楼，她就闻见了一股刺鼻的烟味，这样的许远山，是她好久都不曾见过的，自她明确表示不喜欢他抽烟来，这是一年后他的第一次故态复发。
　　皱纹在斜阳中，有了更多的沧桑，不再年轻的脸留下太多岁月的磋磨，浅灰色衬衣，是韩冰特意为他淘选的样式，今天，却多了一份沧桑和慵懒。
　　这样的他，在她身边，从未离开，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回头，他总在那里，张开他温暖的胸怀，迎接她的悲或喜，愁或烦。
　　韩冰凝视好久，直到斜阳的最后一抹光线消失在他的眉间，阴影笼上脸颊，她忽然说：“我们结婚吧？”
　　显然许远山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来由的吼道：“说什么呢？这个时候，结什么婚？”
　　“这不是你一直都希望的吗？”坐在他身边的靠椅上，感觉腰背酸得厉害，她自然地伸伸腰背。
　　“有点累吧？坐过来，我捏捏。”速度不急不缓，力道不轻不重，她满足地闭着眼，晚风吹来，花香阵阵。还未归家的孩子，正被家人温暖的召唤。
　　“那是以前，现在可不行，你事业才起步，再说……你那傻蛋每天虎视眈眈地盯着咱家呢，你不在，他都在我眼前晃悠好多次了。”
　　“是吗？你不理他就是了。”
　　“能不理吗？今天，他还到浣纱路问起你这里的地址呢，幸亏老孙的儿子机灵，没和他说。”
　　韩冰脑海中闪现了那个让她顺便送信的老头，一身黄色的军服，简单干净，一张世故的脸，写满故事，“怎么就换成老孙家儿子了，老孙呢？”
　　“早去世了，我没和你说过吗？”捏捏她的后背，韩冰怕痒，慌忙收收肩胛，许远山不理她，抓过她的肩头，使劲揉着。
　　转转脑袋，她回过身，撅着嘴撒起娇来：“哪有？这样的小事，你才不屑说呢。”
　　“怎么就是小事了？老孙在恒远看门都比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长，大概我事多，忘记了吧。”望着不远处的小山峰，许远山感慨着：“这么多年了，现在我才觉得有点累了，年岁不饶人啊。”
　　“你怎么了？今天有点伤感啊？恒远有问题了？脸色这么不好？”
　　“没有的事！就是有点累。”掐掐她日渐瘦削的脸：“如果不是你那傻蛋哥，我的日子估计也会好过点。瞧你……也瘦了，这老板可不是谁都能当的，得要承受多少压力啊，可是，总有那些不怕死的人一拨又一拨的创业，破产，周而复始，循环不绝。”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就是围城理论。”
　　……
　　那夜入睡时，韩冰隐约中听到了枕边人的好几次叹息，迷糊间，她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感受彼此都已熟悉的气息，享受这难得的片刻温情。
　　傻蛋显然还没从韩冰的忽然消失中缓过神，找了好几次，许远山脸上总是毫无表情，既不表示对傻蛋的出现有任何反感和意外，即使傻蛋问他，他也是一句话，让傻蛋的满腔热情瞬间降至冰点，碎成碎片。
　　“你自己去找她的，在我这里，你休想问道半分。”
　　傻蛋每次心里其实心虚得颤抖，但是他不想在气势上输给他，每次，都是将腰杆子挺得直直的，甚至，哪怕是自己都感觉僵化的微笑，都直到许远山转身之际，他才会稍稍缓和。
　　“她不是还没结婚吗？只要没结婚，我还是有希望的。”
　　这是每次袁婶耐心地劝慰他，他最自然的一句话。袁婶只要听到这里，每次都是以摇头叹气来结束。
　　某些时候，再看到高洁灿烂的微笑，傻蛋都会自然地想起那个人，好多次，他都有控制不住的欲望，想问问高洁，以前读书的韩冰是什么样的？成绩好不好？有没有男生追她?……
　　只是，到了最后，他开始害怕起来，害怕如果高洁说，韩冰一次也没提过他，一次也没想过他。那样的话，自己还会这么不知劳累地守在她家门口，只为远远地看她一眼吗？甚至，偶尔回到曾经一起嬉闹的清水巷，只为寻找到零星的往日的记忆，而乐此不疲吗？
　　如果真是这样，还不如假装不知，这样，起码自己还是有希望的。
　　某些时候，回想起来，他怎么也没弄明白，韩冰和高洁是好朋友，为什么现在会变得如此生分，甚至充满敌意？
　　女孩子慎密的心思，对于他本就不太灵光的脑子，想要思考明白真的不是一件易事。
　　自己一厢情愿的执着，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可是，在想到自己的未来没了那个人，没了那张埋怨自己的嘴，傻蛋，又充满了无比的斗志。
　　只是，在自己准备真正放下时，上天却给他带来了一丝转机，甚至是……希望。

　　chapter31

　　清水巷的拆迁安置总算有了眉目，四年前傻蛋家是第一个走的，回来，他也希望自己是第一个，所以，他一直都很在意清水巷的改建竣工日。只是八月末时，他在开发商第一期预售的住户名单上，见到了韩冰的名字，户型为最小的两室一厅，在6栋307室。
　　307号，熟悉而感慨的数字，307，近三十年的记忆，清水巷307号，袁长勋户籍地址。
　　巧合吗？韩冰选择这套房子？
　　留恋吗？307室？
　　一夜，傻蛋未眨眼，回忆往昔的每时每段，想起再遇时的点点滴滴，越想越激动，越想越清晰：韩冰对过去还是很怀念的，对自己还是很有感情的，他宁愿这样坚定地相信着。
　　许远山很有能力；许远山很有毅力；许远山很有魄力；这三点，傻蛋偶尔也能从高洁的嘴里零零碎碎知道一些，每次稍有泄气的时候，他都会想到那个让他激动的数字，对于许远山的某些胆怯，他将之归为年纪差异，阅历尚浅。
　　秋日，天空阴霾重重，偶尔难得的几天好天气，望着隔壁院内伸过来的那丛桂花，黄色的小花瓣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引诱他不太灵敏的鼻子，他就会自然地望望那扇空落落的大飘窗。偶尔深夜时，那扇窗户偶尔还会透出光线，偶尔闪过许远山孤独的身影，甚至有时还会见到自己心念的那个人。
　　心如钟敲，咚咚入耳，年少时的悸动，冲击着他依然浓烈的思绪，在心里，傻蛋从没想过其他的女人，从没怀疑过自己百年归世时，在床边给自己送终的会是他人，所以，他无法做到就这么放弃。
　　寻了个自认为最显眼的位置，傻蛋将昨天自己给自己买的浅灰色细羊毛衣穿在身上，在袁婶唉声叹气中，在关爱加无奈的眼光下，傻蛋挺直了腰杆，大有一副壮士不归的豪情。刚刚走出院门，满腔的热情就被许远山张望的背影给彻底浇了个透心凉。
　　韩冰要回来了，他在等她，他在接她……
　　简单的过程，温馨的场面，梦想中的自己，期望过多少次？数不清，奢望，却在别人不经意的偶得中，怎不难过？怎不怅惘？
　　一袭简单的白毛衣，一条简单的休闲裤，十六到二十五，装扮一如既往，丝毫未改。
　　亲热地牵着手，没有年轻情侣间的嬉笑亲昵，一举手一投足，俨然一对早就融入彼彼此血肉的亲人，这样的紧密，他在过去也曾拥有，他在未来也更期望，有点泄气的心绪，在忽然之间又胀的满满。
　　“回来了？这么好？知道我心情不好？”许远山接过她的小提包，顺势搂上她的肩。
　　“你见到我心情就会好了，我知道，所以，我这不就是回来了吗？”娇嗔中，她看见了熟悉的另一个人，她觉得自己忽然沉浮在半空，落不到一点实处。
　　她开始沉默着，也不调笑，任由许远山搭着肩，相携而行。
　　高高的，有点发福的身材，瘦瘦的，匀称的背影，这样的两个人，在傻蛋的眼里看来，不协调的身影中，却蕴藏着协调的感情，矛盾的让他眼眶发酸，心头触痛。
　　晚上，许远山忽然生病了，本来先只是小小的胃疼，到了半夜，冷汗不停流淌，浸湿了枕头，他害怕打扰到韩冰的睡眠，只好一直强忍着，就连翻身，也都是小心翼翼的，一阵阵翻搅，好几次喉头发紧，胃里翻江倒海地折腾，他咬紧睡衣领，硬生生地压下一次强过一次呕吐的欲望，每次忍不住的时候，他都会在朦胧中去仔细注视着韩冰恬美安宁的睡意，这样，仿似难过就能减轻几分，只是到了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冷汗就不停地往下滴，往外冒，睡衣枕头全部浸湿，身体也开始莫名发抖。他拼命滑下了床。
　　韩冰疲累至极，一直都是深睡状态，对于身边人的变故，她毫无一丝意识，只是，在忽然翻身之时，在迷糊之间，不见了自己倚靠的熟悉的胸膛，她才稍稍有点清醒。
　　许远山正靠在床边正喘粗气，手指紧紧地抚着肚子，凌乱的头发，懒懒地搭在额头，脸颊，粗看着，比实际年纪年轻不少。
　　韩冰忽然惊醒，慌乱之中，她的拖鞋被踢到门边，她也顾不上去穿，焦急之中，她将床头灯也撞到地上，噼啪中瞬间粉碎。
　　“瞧你毛手毛脚的，去穿上鞋，小心扎了玻璃，我……还好……没事，别急……”
　　“喘气都不利索了，还好？别说话，我……我送你去医院。”搓着双手，韩冰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在闪念之间，她想到一个词：关心则乱。
　　“怎么送啊，你会开车吗？傻丫头，给我叫救护车吧。让你早点学开车，你偏不，这下好，救急都帮不上忙了……”
　　“你就不能少说几句，病了还唠叨，不想活了？”韩冰拿起毛毯，还没披上身，听到这番说教，她将毛毯差点打在他的头上。
　　许远山接过毛毯，搭在肩膀，无力说着：“只是胃病发了，紧张什么？站着干嘛?打电话去啊”
　　“电话？什么电话？号码多少啊？急死我了。”
　　“傻丫头，120啊，急救的，一时半会我还死不了。”
　　急匆匆打完电话，再次回房，韩冰才发现自己脚掌心扎了一小块玻璃，落地就会疼，有点湿湿的，黏黏的，她完全顾不上去清理，等到将自认为该收拾的收拾妥当，再进房看，许远山已经倒在地上昏迷过去，毛毯揉成一团，被他垫在了身下。
　　她更加焦躁起来，顾不上脚底的疼痛，在房里走来走去，忽然，在闭眼间，她仿似瞥见隔壁家透过微弱的光亮。
　　她忽然有了主意。
　　袁婶下午睡了午觉，晚上睡不着，只得在灯下织着傻蛋的毛衣，她一直都很纳闷;现在的傻蛋怎么会对浅灰色那么执迷，衬衣，汗衫，毛衣，甚至睡衣，袜子。
　　这件浅灰色的细羊毛毛衣，只剩下一边的袖子了，袁婶正在数着袖子抬肩的针数，刚刚数到一半，她就听见了急急的敲门音，透过静谧的夜，从院门传来。
　　袁姨刚好回乡，袁婶怕天黑摔跤，她只得上楼，叫醒正在酣睡的傻蛋。
　　等到傻蛋慌忙开门时，一身睡衣的韩冰已经冻得两腿哆嗦，双手紧紧地抱着瘦弱的双肩，说话也开始打颤：“傻蛋，帮个忙，我家……我家……老许病了，麻烦你帮我送医院，我又不会开车，救护车到现在都没来，都急死我了……在这里，又没什么深交的邻居，你能不能……”
　　傻蛋不说话，忽然脱下自己的棉袄，紧紧地裹着她，迈向了放在院门的车边，慢慢地将韩冰扶到副驾驶室。
　　袁婶倚在大门边，无声地望着，伫立好久，直到车尾生升起一团白雾，才开口：“半夜了，开车小心！”
　　傻蛋背起许远山，一言不发，韩冰赶紧打开后座车门，小心地将自己的手抵着车门框，扶着他的腰身，轻轻地送递。
　　傻蛋示意韩冰坐在原来的位置，韩冰假装没看见，一骨碌，闪进许远山的身边，紧紧地抚着他的脸，搂着他快要滑下的腰身，抬头对傻蛋说道：“谢谢！去市第一医院！”
　　后视镜里，傻蛋的指尖在方向盘上烦躁抖动，这种想撒气又不能被发现的感觉还真不少受，就像一团火，瞬间又被一块冰给蒙上，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车到红灯处停下，瞅着短暂的平稳空隙，韩冰轻轻地用纸巾擦着许远山冷汗涟涟的眉间，脸颊耳后，脖子，每一次动作轻盈温柔。
　　从进门开始，傻蛋就明白：韩冰早就不是原来的韩冰了，她睡的并不是她的楼上，而是许远山的房间，从匆忙间瞧见韩冰从许远山的大衣柜拿出的棉袄，他就知道他们早就不分彼此，早就结合为一。
　　那一刻，他觉得空气都停滞，甚至自己的呼吸都缓了半拍，这样的场景，在他眼前，鲜活上映，鲜血淋漓。
　　“再忍忍，马上到了啊，马上就不疼了……忍忍啊……”
　　许远山不出声，只是轻轻地点点头，手指抓着韩冰的衣角毫不松手。

　　chapter32

　　Chapter32
　　急救室人头攒动，井然有序的救护程序，迅速展开，等到韩冰去办完入院手续时，许远山已经即将进入救护室，护士正拿着医疗协议等她签字。
　　面无表情的公式语言，毫无温情可言，就连表现出职业微笑，滴水不漏：“家属吧？签字！在外面等着，有问题随时会征求意见的。”
　　“哦，不……好。”咬紧牙关，指尖微微颤抖，书写笔有两次差点滑落，写出来的两个字，如蝌蚪跳舞，甚是难看。
　　傻蛋依然在胸前，使劲地搓着双手，这个习惯性的动作，此刻在韩冰看来，让她溺水的心，找到定点，不再上下沉浮。
　　推床在被推进手术室的那刻，他依然紧锁眉头，眼角的皱纹，数条纠缠在一起，紧紧地盘踞在稍稍耷拉的眼周，苍老而憔悴。青白色的脸颊，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更为惨然。
　　许远山从棉被里伸出手，尽管只是露出了半个手背，这一细微的还是被韩冰捕捉到。她快步上前，对着他耳边轻语：“放心，我在外面等你出来，一定要好好的，不然，我可不轻饶！”狠劲举起拳头，到眼前则变成了替他掖掖被角。努力想要挤出的一丝笑，却笑意未出，眼泪先至。
　　他细眯着眼睛，疲累地流连在她脸上，透过她的身后，看见了另一张脸。微笑的脸，瞬间结冻，笑意凝结在嘴角，停滞好久。
　　“好好看看吧，我们外面等。”傻蛋拉过韩冰的手臂，闪过一边。
　　灰色的地板上，清晰地留下红殷的痕迹，抬脚间，脚趾甲便会触动几分，她低下头，散乱的刘海遮住了她苍白的脸颊，她抽抽脚，企图盖住脚后，抬头间，却发现傻蛋正盯着她，她赶紧垂下脸，看着地面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
　　等到回来之时，手上拿了一些纱布和药水，彼此都不说话，傻蛋轻轻拉着的手，坐到甬道的另一头，蹲下身，让她那受伤的脚搁在自己的腿上，脱下袜子，一条深深的红线正冒着血，糊满了相连的脚趾头。
　　“瞧你，这样，哪能照顾病人啊，连自己都流血了。”头顶的漩涡，一根白发顽强地伸展开，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律动。
　　“你都有白发了，傻蛋，不年轻了。”
　　“是啊，咱们都长大了，都是大人了。”
　　“那你还是早点成家吧，袁婶要抱孙子，都说了好多年吧。”
　　“那是我的事，你别操心，你只管好自己就行，还有你家的这位‘老病号。’
　　故意强调的‘老’字，带着嘲讽，充满无奈。
　　“那是当然的，邻居还是很有用处的。对吧?”
　　“那是自然，谁让咱俩历史悠远呢。”
　　“高洁挺好的，也能协助你，你多考虑考虑……”
　　“做起推销了？是不是对我内疚啊？”眉毛成了一条线，鼻翼快速抽动，让瞬间僵硬的脸有了动感。声调变成大吼：“本来不想在这个时候说，是你逼我的！韩冰！放心，我 不会继续缠着你，继续看你们恩爱！我有钱，还怕找不到女友？我有自尊的，经历了几次挫折，还有什么不能看得开的？”
　　“对不起！对不起！傻蛋，其实，我也是为了你好！为了你好！每次瞧见袁婶的眼神，我受不了！我受不了！难道你都无法理解吗？”
　　“理解？我怎么理解？我妈也就是一小百姓，她的眼光能成刀子？你别找借口！移情别恋，这样的事，世道上又不是没有？你爱爱谁尽管爱去！别冠冕堂皇地说是为我好！我承受不来！我是为了谁？我到底是为了谁，在山西差点掉命，在南方差点被关进大牢，如果不是想着这里还有你，我何苦来哉？如果早就知道是这样的局面，我为什么要回来？我为什么要搬到你家隔壁？我就是自作自受！……”
　　“傻蛋，傻蛋……”拉着他的袖子，韩冰捂着脸，摇头哭泣。
　　“韩丫头，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是个什么心思，你会不知道？如果不是想我们往后的日子能够过得好一点，我会出走，我会失去你？你老实说，如果不是我的离开，你会和他？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只落得这个下场？我能甘心？每次想找你说说，你给过我机会吗？
　　“我为什么要给你机会？为什么要听你说？你什么时候又理解过我的感受？一声不响地走了，就留下那样的一封信，你以为我是橡皮人，随你来捏方圆？我也有感情，我也需要依靠，我也会害怕，我难过的时候，你躲在哪里？”
　　“你以为我愿意，你以为我不难过？如果不是为了钱，为了你我的将来，我会走？我能走？没想到等我赚到钱回来，你却到了别人的怀里！水性杨花，是不是就是说的你这样的？”暴怒的脸，斜瞥的眼，这是曾经呵护备至她的傻蛋？这是曾经木讷还害羞的傻蛋？
　　“水性杨花？好啊。傻蛋，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枉你我认识一场！袁长勋，你就去找那一心一意的吧，你不是有钱吗？好的姑娘还不是随你挑？”
　　“我什么人都不要！我就是只要你！
　　……
　　“成什么话？要吵去外面吵去，病人还要休息呢。”护士走来，轻声呵斥道。
　　正要张嘴的傻蛋赶紧噤声，拉着韩冰的手，拼命将她往门外拖。夜风劲吹，扑面迎来，寒意阵阵，韩冰抱着双臂，打个大大的冷颤。
　　脱下身上的大衣，将她环进怀里，韩冰挣扎了会，没有逃开，最后，只有任由他的头，靠在肩膀，聆听雷动的敲击，在他心间敲击。
　　天边渐渐泛白，弯月逐渐沉下，天边，隐现一片红晕。
　　“我有钱，却没了你，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如果能够预知现在，我宁愿我还是摆夜市的小贩一个，……”
　　“别后悔，现在的你，不是过得很好吗？清水巷的街坊们，你都好好照顾着，袁婶也过得衣食不愁，只能说，你我真的没有缘分，错过了携手的难题，错过了未来的时光。”
　　“我还有机会吗？我应该没有机会了，只要你过得好，我会放手，我也会结婚，不过，这也得等你家老许的病好了之后。”
　　“我会应付得来……”嘀咕着，韩冰瞧着地面，灰色的地板上开始有了第一滴水，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应付得来？别逞能了！放心，我不会缠着你，”摸着她的脸，笑道：“才说应付得来，现在就开始流马尿了？”
　　韩冰难为情地快速擦拭着酸胀的眼周，在转身之时，差点绊倒大门的一株黄灿灿的金钱菊，傻蛋摇摇头，微笑跟上。
　　医生终于出来了，韩冰紧张地盯着医生的脸，半天说不出话来，医生看着她打量好久，说：“请让他的老婆来，我们有话说。”
　　“老……婆？”韩冰怯怯地问。
　　医生和颜悦色，微笑地看着她：“对啊，直系亲属我们才面谈。”
　　“医生，她……大概算是他老婆。”傻蛋走上来，拍拍她的肩，冲口而出。
　　“是吗？大概是什么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同居关系不在法律保护范围之内！”说罢，甩甩头，昂首离开，对韩冰刚才的那点怜惜，瞬间的好感降至零度。
　　“情况估计不妙，韩冰，你要做好思想准备。我去问问，看有没有其他的办法。”捏捏她因紧张而更加僵硬的肩，傻蛋叹口气，跟上医生的步伐。
　　长长的甬道，阳光铺泄而至，暖意袭袭，韩冰靠在墙上，眼看着陆续进来的病人，在眼前晃过，她闭闭眼，避开那些探究她的视线，仰望着门外天边一抹飘动的云彩，万绪陈杂。
　　黄向群来的时候，许远山还没醒，黄向群望了望正在给他擦洗后背的韩冰，为难地说：“没想到老许病的这么快，公司的事现在多的不得了，这段时间他的身体一向不好，我还以为是中年到了，许多年轻时的小毛病现在出来了，没想到，一来就是这样……他什么时候会醒?”
　　“麻药劲过了就好了，有事，要不你下午再来？”顿了顿：这段时间，恒远就劳你多费心了，等会他醒来，我跟他说说？”
　　“韩冰，你……长大了。“
　　“都过了24了，还不大？再说，我好歹也是一个老板呢。”
　　“我倒忘了这茬了，你那原生态怎样？听老许说，办的还不错。”
　　“还行，毕竟，我也是一社会精英不是？在经营上，还不算困难。”停顿会，韩冰意味深长讲到：“恒远是我家老许的事业根基，我在旁边，也会尽量督促他，别因生病，搞得公司一团糟，不过，有你和于姐在，我还是很放心的，毕竟，你们是跟着他干了这么多年的老朋友，这个时候，我除了你们还能指望什么人呢？”
　　“那是，那是……我们夫妻俩会好好卖力的。”
　　傻蛋回来了，瞧见黄向群在，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韩冰瞧见了跟在他身后的一位老者，摆摆手，对傻蛋道：“傻蛋，快来帮帮我，把他的后背推推，我擦擦里面……”
　　傻蛋跑过去，小心地推着许远山的后背，黄向群道：“没想到老街坊居然还是做了邻居，你们这缘分……还真不浅。”
　　“黄叔叔，您就没笑话了，我和您还不是一样的有缘分，您说是吧？”
　　“那是，那是，韩丫头，越来越会说话，越来越识大体了。”
　　“您就别夸我了，在您眼里，我还不是那个小毛孩，只会和他抬杠的疯丫头。所以啊，他一定要快点好，不然，您眼巴巴想喝喜酒的日子，会有点远哦。”
　　“你还真是重情义，这样女孩子现在都很少了，”
　　“谁说不是呢，我都没觉得我原来还这么好，不过，我为人一向这样，谁对我好呢我会加倍对他好，谁对我不好呢，我也会加倍对他不好！这世道，为人根本可不能丢，对吧，傻蛋？”
　　“对，她就是这样。”傻蛋故意强调着，语气肯定而沉着。
　　黄向群将两人打量着，从他眼中透出的光，奇妙而尴尬。
　　许远山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睁开眼，床前空无一人，唯有透明的点滴，静静流淌，那一刻，他倍感凄凉。
　　等到韩冰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些生活用品，身后跟着的傻蛋，还提着个很大的旅行包。
　　许远山望望他俩，盯着临床扔下的一张褶皱累累的报纸，就是不说话。
　　“我不在，生气了？这么大把年纪，生病了才知道撒娇了。”
　　调侃着，韩冰指指另外一张床，对傻蛋道：“你放了东西就走吧，你们赏月居也少不了你这当家的，高洁都打了几次电话吧？我和你说的那个事，你帮我物色物色。”
　　“行，我记着呢，有消息给你电话。许老板，我走了啊。”傻蛋对他招呼道，许远山微微点头,出口的话，温和而疏离：“谢谢啊，难得遇到这么老一邻居。韩冰，你要好好谢谢他。”
　　“知道了。小心开车。你那手艺，和我家老许没得比，简直像开拖拉机一样，一点都不稳当。”
　　许远山满意地躺下，指指墙上的挂钟，“快走吧，营业高峰期快来了，你的五星级等着你哦。”
　　傻蛋憨憨笑着，对着韩冰做了个电话的手势，敞开的黑呢大衣内，浅灰色的羊毛衫，映入许远山的眼里，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韩冰，我这是什么毛病，看你这架势，打算在这医院长期作战？”
　　“哪是，你不是不知道嘛，我没了我身边的东西，会睡不着，再说，这间病房我已经包下来了，不住白不住，过几天，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了，我可不想亏待这几天的睡眠啊。”
　　“你那世外桃源就不管了，陪我到医院来旅游了？”
　　“放心吧，我安排好了，交给专业人士去打理会，我也趁机休息休息。”
　　“你那专业人士是咱们的邻居吧？”
　　“知道了还问，怎么当领导的？”
　　嗔笑间，将床头柜上的闲杂物品一一清理，再将带来的牙刷，毛巾，杯勺之类一一归纳。
　　许远山笑笑，年轻人就是喜欢瞎折腾，算了，随她去。
　　韩冰瞧着他后脑勺的一丛白发，笑意隐去，神色黯然。

　　chapter33

　　Chapter33
　　许你一生，共赴甘苦，与钱无关
　　韩冰丢下手里的工作，天天守在医院里。他肚子疼了，她替他揉肚子；他头疼了，她替他按摩；他不说话了，她讲笑话逗乐子。只要能让他转移注意力的法子，她都愿意试试。
　　每天不停歇的输液，无休止的查血，长长的医药费用清单，每日一张。
　　许远山很精明，对于这样的治疗，他从不去问医生，他知道，即使问了，如果医生会说，自会告诉他，他也不想去问韩冰，问了，也只是搪塞过去。那样，还不如假装不知，以免身边的人伤心。
　　人命自在天定，着急有什么用？难过又能怎样？
　　每天，他只有微笑，他不要她为他难过，为他伤心。
　　早上替他擦洗身子的时候，韩冰看见了背后的水泡，她不做声，偷着拿棉球酒精给偷偷挑破了，流出少许液体。许远山咬咬牙，假装不知道，一阵刺痛穿过皮表，他就在和她的说笑间过去。
　　韩冰开始有了秘密，病历藏在许远山拿不够的地方，就连打针的药物，她都只是说个模棱两可。
　　“消炎的吧，阵痛的吧，你不是胃不好么？就是针对你这些症状开的，放心吧，在医院还能有错?过几天，就能回家了。”
　　“我担心什么，不是有你吗？我在医院也好好养养，活了这么多年，来医院的机会还真不多，就算陪你疗养来着。”
　　“嗯，对，就算陪我疗养来着。”不知所云，韩冰没去细想这句话混乱的逻辑，她的思绪，飘到远方，片寻不着。
　　他没勇气看她，闭着眼，哼起小曲，尽管不着调，他还是要唱，他害怕自己的情绪，严重影响到她。
　　他不要这样自私，他也不能这样自私……
　　中午吃饭时，他吐了，吐得昏天黑地，就连绿色粘稠的胃液，也按捺不住地冲出了胃的束缚。
　　冷汗流过苍白的脸，滴过瘦削的颈，在锁骨的凹处，凝聚成线，顺着胸脯，打湿衣衫。粗大的手掌，紧紧地抓住胸前的衣领，让领间皱褶无数。
　　使劲地扶着他，韩冰的指节已经开始发白，小腿抖索厉害，她偏着头，不敢去看那一地的残迹。
　　尾期的第一步反应，就这么开始了。她暗暗想。
　　第一次，她见到了如此虚弱的他，第一次，她明白了，她的靠山也会病，也会另她心肝巨碎。她悄悄抹了抹还没流出的泪水，就势理理刘海，对着他露出温柔的笑脸。
　　他也跟着笑了。
　　终于躺下，许远山趁着韩冰去拿拖把的机会，悄悄将脸上的汗水全擦干净，正在换衣服的当口，韩冰走了进来。
　　“怎么样，还行吧？”她假装轻松地问。
　　扣着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他气定神闲：“当然，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有点犯恶心吗？胃病不都是这样吗？只怪我应酬太多，都把胃搞坏了。”
　　“就是，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好好听医生的。”
　　“那是，不光听医生的，还要谨遵你的教训。”
　　临近黄昏时，傻蛋来了，还带来了一位韩冰并不想见到的人。
　　“哟呵，高洁来了，请坐请坐……”许远山躺在病床上热情地冲着来人直招手。
　　韩冰正在洗衣服，她也不理，只是给傻蛋指指沙发，示意他们坐下，自顾自走进了卫生间。
　　“我来吧，你歇歇。”高洁挽起手臂，准备抢过韩冰手上的洗衣盆。
　　“不用，谢谢，我家老许不喜欢人家动他的东西。”冷冰冰的她，丝毫不去理会互相望着的尴尬三人。
　　“高洁，你坐，你坐，傻蛋，倒水啊，愣着干嘛？”许远山边打着哈哈，边朝卫生间瞥去。
　　高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傻蛋盯着她，做了几个手势，高洁勉强地笑了。
　　“傻蛋，来一下，这衣钩快坏了，你来帮我弄弄。”韩冰头都没伸，就冲着门口喊到。
　　傻蛋一溜小跑。
　　许远山看着电视里的节目预告，边和高洁聊着天。
　　“还在傻蛋那里干？”
　　“早没去了，他那里不需要我。”
　　“假的吧？怎么没听傻蛋提过？”
　　“真的，我这英雄的用武之地，已经被残酷的现实给磨灭了。”拿起沙发边的报纸，高洁胡乱地翻着，报纸的一角，关于胃癌病情的注意方式，被用心人红笔划出了无数条横线。
　　高洁赶紧关上报纸，将那一面折进了最里端。
　　“去韩冰的桃花源帮帮忙吧，你知道，我这病还得一段时间，她又不听我的话，非要在这里陪我耗着……”
　　高洁等着他继续说。
　　“老许，你和我想的是一样的，韩冰让我帮她找个主管，我想了想，除了高洁还有谁更合适的呢？”傻蛋走出来，忽然插话。
　　“傻蛋，你找的居然是她？”韩冰甩甩手上的水，淡淡地问，
　　许远山指指枕头，韩冰自然地靠在他的身边，他伸出手，轻轻起捏捏她的肩。低头说道：“不行吗？韩冰，我看高洁还挺合适的，既知心，又有能力。”
　　“是吗？傻蛋，你也是这么认为的？”不理他，韩冰将目光转向了傻蛋
　　“对。我和老许意见一致。”望见脚下的一滩水迹，傻蛋赶紧拿起拖把，默默擦地。
　　“韩冰……”高洁严肃地说：“我不是为了要你给我一碗饭吃，来这里受你的冷眼，我是真心的想帮你！请你不要拒绝！”
　　“真心？帮我？你也配？是谁和我信誓旦旦地说不认识傻蛋，谁和我说我们是一生的朋友？这就是你给我的真心？我要的就是这样对我撒谎的朋友？”
　　“在傻蛋这件事上，我承认，我隐瞒了一点，但是，我将之归为个人隐私，这，没冲撞你什么吧？难道朋友，就应该全无保留？”
　　“隐瞒一点？是吗？高洁？你认识我多久了？我们什么话没谈过？什么隐私没聊过？怎么就在傻蛋这件事上你要隐瞒我？”
　　“韩冰，我不想和你吵，没意思透了！对于你来说，傻蛋这件事，对你的打击就这么大？”
　　“我针对的不是傻蛋的这件事，而是你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你要弄明白！”
　　“韩冰，我说句实话吧，趁着大家都在，你在意的不是我隐瞒你，你在意的是我隐瞒后你的动机，对吧？你敢说，如果不是我，你能这么顺利的和老许在一起？你敢说，你没在这件事上受过干扰？干扰到直到今天，你还对我耿耿于怀？”
　　“高……”
　　“高！洁”
　　异口同声，两人都嚷起来。
　　冲着两人，揶揄道：“你们俩啊，将她安置得太好，宠的太厉害，以致她总是凭自己的想法做事，丝毫不去考虑你们的立场！如果她真懂事，今天就应该笑着说，欢迎我的帮忙，而不是这样，不顾老许还病着，和我大发脾气！……”顿顿，高洁继续道：“你总是说你很成熟，我看，你真的还很不成熟！”
　　“高洁！请你不要说了，看来，我让你来，来错了！如果你是来刺激韩冰的，我请你走吧！至于主管，我会看着办！”傻蛋指指门口：“我们没什么，现在韩冰在，我是这样说，韩冰不在，我还是这样说。你我……真的不合适！”
　　“我早就知道！只怪自己一直存在奢望，你要找的，只是一只温顺听话的小绵羊，而不是咄咄逼人的老虎。傻蛋，别说我没提醒你，就算你一辈子不成家，韩冰，也都只是你的过去式！别总陷在过去的记忆中，无法自拔！”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指点！”被人揭穿的心思，□裸地摊开，傻蛋开始冷眉相对激动的高洁。
　　沉默，蔓延至心脏的沉默。不远处的救护车，叫嚣不停，振人耳膜。
　　许远山紧紧捏着韩冰冰凉的手，不紧不慢地拍着她因激动而抖动厉害的肩，柔声道：“别气，别气，她只是激动了，激动了……”
　　“老许，你还这样惯着她？现在你都这样了，你还惯着她？”
　　“闭嘴！闭嘴！高洁，你还是走吧，走吧，我原来还以为你是一位识大体的女孩，看来……我看错了！你除了刺激她，还能干点什么呢？”
　　“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如果不是她今天逼我，我也不会这么不挑场合！我也不是和她故意作对，我只是看不惯你们都这样依顺她。世界，并不是围绕她而转动的。”
　　许远山斜眼，他无法不去大度到在他的面前，听到曾经的知己，这样不顾老友的立场，大放厥词：“是嘛？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会自觉创业？你还是多担心自己吧。傻蛋，去送送！”
　　韩冰站起来，木然地说着：“我送吧，毕竟还是我的老同学一场……”
　　“你们，迟早会明白的，我再也不会来了……”
　　“那就此别过吧。”傻蛋拍拍韩冰的头，走过一侧。
　　两人无言，走道冷清，唯有灯影下，彼此，身影融进彼此，老长老长。
　　“再见吧，高洁！”
　　“韩冰，无论怎样，我都希望你过得幸福!真心的！”转身去，高洁的影子遮住她的脸，凝重的脸上，落寞一片。

　　chapter34

　　Chapter34
　　一夜，许远山都在想着高洁的那些话，“如果不是因为我隐瞒你，你会这么快决定和老许在一起？如果你没受到干扰，会这么一直耿耿于怀？”
　　是啊，回想种种，高洁的无意之举，多少会让韩冰的决定受到一定的影响，许远山忆起那次的疯狂，高洁推波助澜的作用，不可谓全无。
　　不过，现在，无需担心，韩冰是属于他的，不但她活鲜鲜的人，还有她坚强而敏感的心。
　　只是，拥有她，还有多久？
　　月亮升起窗台，月光下，树影婆娑，夜风习习，许远山不觉心生惆怅。
　　沙发上，韩冰已经在沙发上蜷缩着，进入了梦乡，均匀的呼吸，轻浅的鼻鼾，在许远山的眼里，可爱的让人气，温软的让人怜。
　　轻轻走进她，许远山抱着她的后背，将快要滑下肩胛的毛毯轻轻上拉，浅眠的她忽然醒来，伸出手臂，将他拉了下来。
　　彼此倒在一起，暧昧顿时弥散满室。
　　“睡不着？还是想我了？”韩冰揉揉眼娇嗔万端。
　　啃啃她的小鼻子，许远山从没觉得自己肉麻起来，简直和年轻人没什么两样。在爱人面前，再年长，也是孩子，都表达着质朴纯洁的情。“都有，最主要是后者。”
　　捏捏他的腰：“这么瘦了，还不正经，到床上去!”
　　“我真的想你了……嗯……”摸着她的头发，毛糙一片，他对着一处暗黑的墙角，低声呢喃：“回家去吧，别陪我了，头发都乱了，脸皮也耷拉下来了，这么年轻，陪着我，可惜了……”
　　“胡说什么呢？大半夜的？来……给你抱抱，不然，又多愁善感了。”
　　“真的，丫头，别因我耽误你了，真的……真的……”韩冰不说话，唯有紧紧的拥抱，仿佛，想要将他融进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血液。
　　她明白：其实他，都知道，早就知道。
　　她解开衣衫，顺着他的颈项，任愁绪流泻，任纠缠紧密，任旖旎满怀。
　　傍晚，黄向群来了，手里拿着的厚厚的公文夹，许远山招呼着他坐下，给韩冰使使眼色，韩冰知趣地离开。
　　她知道，他们一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好几次，许远山都在半夜惊醒，说着梦话，完整的句子韩冰没听清，只是听到‘背叛，义气’之类的词语。
　　这些，绝对是对着黄向群说的，尽管，许远山从没在她的面前提及。
　　她并没走太远，站在门外的一隅，瞧着护士服务台醒目的时间显示器，心不在焉地看着漂亮护士和才俊医生们的打情骂俏。
　　黄向群一定是遇到麻烦了，不然这么晚了不会带来那么厚的文件，恒远有事了，老许有麻烦了……
　　心似沉铅，韩冰恹恹地，边踢着脚下光滑的灰色地砖，边留意着病房内的动静。
　　忽地一声脆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掉了下来，韩冰赶紧推门进去，正瞧见争得面红耳赤的他们。
　　“我的公司会转入韩冰的名下，我已通知了律师，他会办妥一切，我的这家私营质公司，不存在股东的经济问题，也不存在员工的转移事宜，今天，我就算和你说一声，我年纪也慢慢大了，只想安心养老，过完下半辈子……”
　　“你舍得吗？干了近二十年，都是你的心血啊。”
　　“到了今天，还有什么舍不舍得的？有舍才有得。我舍的，不过是身外的名利而已，得到的却是一个人，我很宽慰。”
　　“你们不是还没结婚吗？你能够这么做？”冲口而出的质问，黄向群差点趋身上前。
　　“老许！这件事，你还是多想想，韩冰……”冷漠地望着诧异的她，继续道：“这么大的事，是不是应该和几个主管级的商量商量?再说，韩冰还年轻，我怕……”
　　“我自己的企业，还用的着和外人商量？再说，我许远山从没亏待过谁，倒是总有人亏待我才对！”
　　“外人？难道我也是外人？”
　　“我给你最高的工资，给你和你老婆最多的关照，如果只是把你当外人，你说我会吗？”
　　“那是，那是……”
　　许远山冷冷地看着已冒冷汗的他，继续说：“可是，你们呢？是怎么对待我的？施工方给你的回扣是多少？整个工程下来毛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你帮我算算,毛利润啊？我恒远一笔单子的毛利润，最高也不过百分之三十五，而你却拿走了近百分之二十五！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家宝贝女儿能过的安逸，你家夫妻能够攒足老本，都是因为我并没把你们当外人的结果！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我，都不是傻子。韩冰早就看出来了，她还一再提醒我，可是，我这人将感情，总不忍拆穿你们。今天……今天，是你的这种态度，让我猜不得不说。”意味深长对他道：“记住个人的身份再开口。”
　　“她是什么身份？不过就是你名义上的养女，实际上的小姘头罢了！将你唬得一愣一愣的，你就将你的江山拱手相让？”
　　“哐当”，正准备倒水的她，碰翻了桌上的玻璃杯，直线运动下，杯子砸在瓷砖地面，粉碎一片，热水全部溅上了手臂和裤管，手上，红殷殷的印记，在白皙的手背上，触目惊心。
　　她却不感到疼，她的疼，在心里。
　　这样的话，是曾经那个和她嬉闹的黄叔叔说的？这样贪婪的人，是曾经那个和她讨论最平常的萝卜白菜，需要怎样做才更有营养的人？
　　尽管她早就看出端倪，但她从没去想过，一向让她敬佩的黄叔叔，居然会说出这样残酷刻薄的话语。好感在瞬间遁形，撕裂心扉的痛，宛如一把钝刀，扯断她仅有的那股傲气和自尊，是那样鲜血淋漓，皮肉分开。在旁人的眼里，如此不堪，自己还当自己是许远山的救世主，原来，世人眼中，她早就不是纯洁的天使，而是一位贪图钱财，贪图享乐的拜金女……
　　“我的江山，本来就是姓韩的，如果不是她爸爸带我出来，也许，我一辈子都在工厂的办公室呆着！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点名堂！如果没有韩冰，我一个孤家寡人，最后，财产的落脚处也不会是你的口袋！”
　　“老许，你就不能再斟酌斟酌？”
　　“你说的斟酌斟酌，无非就是你想多捞点好处罢了！老黄，人不可太贪婪，不然，一辈子不会快乐的。”
　　“你就快乐了，有了小家就能快乐了？我为什么要和你一样？我的报复，我的梦想还没来得及展开！老许，不是我说你，成就大事的人，不应该拘泥于儿女情长中！再说，我混你的那点钱，当今社会，哪个人不想多捞钱？我捞你那些，算什么？”
　　“你……”吐口气，许远山的呼吸有点接不上，韩冰只好坐在床边，轻轻地拍拍他的背，
　　“老许气的不是你捞他的钱，而是你的背叛！您不会不明白吧？”斜睨着，韩冰冷冷道。
　　“你也瞧不起我？你凭什么？一个依靠男人的小丫头，你和外面那些寄生虫有什么两样？不过是依靠老许的钱，一步步走到今天，你敢说，没有了老许的庇护，你能有今天？”
　　韩冰瞬间语塞，望着黄向群，全然没了以往的伶牙俐齿。
　　是啊，自己一路走来，一步一步努力迈进，如果没了许远山，她觉得自己不可能有今天……
　　金钱不是万能的，可是没有钱，也是万万不能的，傻蛋不是这样认为的吗？黄向群也是这样认为的，就连袁婶，也一定是这样认为的吧？
　　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金钱，就真的那么重要？
　　韩冰迷茫了。
　　黄向群走了，临走之时撂下了话：“老许，好好琢磨琢磨，不然，到了最后，说不定你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沉稳的许远山，忧虑的许远山，焦灼的许远山，一晚上，在病床上翻来覆去。

　　chapter35

　　Chapter35
　　傻蛋给韩冰找了个海归的管理者，长期驻扎世外桃源，尽管薪金需要营业额，而不是利润的百分之十，韩冰觉得还是很值得的。
　　少了一些工作上的牵涉，照顾起病人来，才能更加心无旁骛。
　　小年那天，袁婶来了，带来了韩冰好久没吃的豆粑，带来了她曾经穿过的棉背心，
　　许多的记忆，尘封太久，在一霎那忽现，震撼巨大，无所适从的迷惘，在心上一次又一次的卷起，消散，消散，再卷起。
　　她无法理解，不能理解，袁婶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不需要，袁婶，真的，你看我现在有衣服穿，这豆粑，是什么滋味，我都忘记的差不多了，再说，您看，我家钱也不少，还想吃这个吗？”不是想故意打击袁婶的这份热心，韩冰只是对于她太过的用心，有些不屑。
　　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会和傻蛋重拾旧好？又什么时候表示过，会离开老许？
　　人们啊，总喜欢拿某些想当然来衡量周围。叹口气，韩冰还是客气地对袁婶迎来送往。
　　而许远山，依然冷眼看着这一切。
　　春天来了，医院的桃花盛开，桃红妖艳，白色纯粹，点点在窗前，点缀在绿叶之间，醒目灿烂，耀眼的阳光，洒满全室，温暖片片。不远处，依稀够听到医院背后的太平间，传来的凄惨哭声，震撼着每一位还活着的人，警醒着大家都该珍惜的岁月。
　　假装没没听见，已经呆怔好久的韩冰忽然转身，望着假装休闲看报的他，回眸一笑。
　　“笑什么呢，有高兴的事了？”
　　“医生说了，可以回家了，你想回哪个家？花园里24号，还是咱们的新家龙头小区？”
　　“你都知道了？”
　　“怎么会不知道，物管的都打过几次电话了，让我收房去。”
　　“你不会怪我吧？买那个房子?”
　　“怎么会？感激都来不及呢，只有你能懂我，”蹲下，摸着他早就枯槁的手，那里，青筋早就暴起，瘦削的指头，没有温度，透彻冰凉。她拿起，揣进自己的胸口，温柔轻语：“真的，谢谢你。替我寻找回忆。只是，也许，越来越大年纪的缘故，我好像不再怀念那里了，那里，也只是我人生中停留的一个地方而已，和花园里24号，没区别的。”
　　“是吗？那我岂不是还做错了？韩冰，我只想让你记住，无论欢喜，忧愁的，龙头巷在你的记忆中，是如何的浓墨重彩……”
　　打断他的话，韩冰悠然道：“什么浓墨重彩，不就是青春期的某些萌动而已，对感情，对生活。成长是必然的，领悟也是必然的，只不过，龙头巷就是人生舞台上的一段场景而已。”
　　“如果真是那样，你干嘛还要和袁傻蛋纠缠不清？干嘛还要留着那件俗气的背心？那件衣服，不是傻蛋在家里找出来的吗？”
　　“那我怎么知道？我只是说帮我带几件衣服来，我怎么知道，他会让袁婶来，还带来那件衣服？”
　　“韩冰……”
　　“老许……”韩冰顿顿，咬着牙，决然道：“我们结婚吧，回家就结，结了婚就好了……”
　　“结婚？我这个样子，结婚，嗯，也好，做了我老婆，就不会有用心不良的人了，也不会有说三道四的谗言了，很好，很好……？”腰背间酸胀一片，脊背因为长时间的卧床，有点不听使唤，想要它直起来，可它却偏偏挺不直，忍着刺穿筋骨的阵痛，许远山坐起来，拍拍身边的枕头，韩冰乖巧地坐过去，揉揉他的背。他微笑着点点头，一脸笑颜，每次这个时候，他的皱纹，都会让韩冰无比的温馨暖人。
　　“怎么听着像被逼似地，一股子英勇就义的味道？”
　　“怎么就不是了？是你英勇就义，不是我，嬉闹间，许远山呆呆地望着她脖颈间红晕一片，点缀在苍白细嫩间，娇羞明丽。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假装生气的她，莞尔微怒。许远山痴了，就这么看着，意识早就不知飘到何处。
　　“看什么看？还没看够啊，”回头间，他蹙起的眉眼，若有所思的凝重，感染了她，她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试图将自己的温度全部传递给他，希望彼此共生。
　　“一辈子都不够，我何德何能，拥有你，想想都美，我才不会放弃，我会欣然接受，不像某人当傻子一个。”
　　“别吃醋，我听出来了，这辈子，我就是你一个人的，别人再好，别人再多钱，我都不会看他一眼，你就放心吧。”
　　“这个，我早就知道啊，我担心什么呢。”幽幽远，他暗自扼腕叹息，他又充满斗志。
　　他的病情，他假装不知，诸不知，他以前跟着祖父学过些中医，尽管不太精通，但是，他通过这段时间，经过了手术，经过了化疗，依然难挡胃痛，他明白，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有生之年，还有许多没了的心愿，韩冰，无疑就是他最大的遗憾。他想放手，可是，只要这一念头在脑海中盘旋翻转之时，他就犹豫了，他做不到，做不到放弃，放弃生命，放弃希望，放弃未来，他想和自己相爱的人，一辈子，就这么一辈子相携走过，哪怕步履蹒跚，哪怕荆棘满路吗，他都不想放弃。
　　世上，只有自己放弃自己，除了意志，还是意志，他需要，他大大的需要，他要好好地活着，快乐地和她，笑看华发频生，皱纹满面。
　　只要，身边有她就好……
　　这些话，他不想说，也无需说，她都知道，他都明白。
　　结婚，也许，是最好的安慰剂，安慰他人，鼓励自己，有了真正的家，就有了真正的依靠，他是传统的人，他需要一种传统的方式，来维系，来延迟。
　　他相信，他能渡过去他能活下去……

　　chapter36

　　Chapter36
　　傻蛋回家后，袁婶正在清理东西，还没好完全的腰，让她站起来都会不自觉地撑着，袁姨不在了，家里的活计，又落在了袁婶的身上，傻蛋劝了好几次，说要找个保姆，都被袁婶给拒绝了。
　　穷人家的，有那么多讲究干嘛？说罢，开始数落起在龙头巷的日子来，只要提到龙头巷，必然会提到忽视不去的那个人。每当这时，袁婶眼里沉重就多了更多。
　　“傻蛋啊，天下女子不是只有韩丫头的，这么多年了，你还放不下吗？”
　　“天下女子再多，谁也不是韩冰，所以，您就别劝我了，我的事，我有分寸……”
　　娘俩的对话，总会这样草草结束。
　　傻蛋性子倔，傻蛋脑子直，袁婶从没想过认证这件事，会表现在韩冰的这件事上。
　　故意的，她让傻蛋带他去隔壁，趁着傻蛋给韩冰拿衣服的机会，她将无意中翻出的那件背心，塞进了背包的最里端，又故意回家做了豆粑，希望依靠这些，真正去了解韩冰的最心里想法，意料之中，还是失望收场。
　　袁婶开始寻思着，是不是搬回龙头巷会好一些？只要在这里，只要还在韩冰的周围，自己的儿子根本就不可能忘了她。
　　傻蛋这段时间，除了自己的店，只要稍有空闲，也会到韩冰的店里去看看，一来是为了督促主管的工作，二来，他觉得替她做事，是自己应该的本分。
　　他依然无怨无悔。
　　晚上回家后，袁婶便将今天的所见所想对他说了：“那丫头，绝对不会和老徐分开的，你也彻底死了这份心。回原来的地方吧，我想念老街坊们，尽管都是高楼，我们还是可以再院子里见到，在小区内聊天。”
　　“韩冰在那也买了房，以后，您要是遇到她那怎么办？”
　　袁婶沉吟会，淡淡答道：“都是街坊，还能怎么办？不就是打个招呼的事？我们看得开了，她才能再见到我们时，没有负担，这个，懂事的都会懂。傻蛋，你不懂吗？”
　　傻蛋开始不做声，也不搭话，他低着头，眼睛望着地面，微微点头。
　　我不求与你有结果，如果可以，我只想呆在你身边，陪你到老，这样已足够……
　　谁也不是谁的永远，谁都不是谁的依靠，傻蛋终于领悟。
　　一旦决定的事，许远山绝不迟疑，以前，自己将之归之为‘抗争，’随着年纪的逐渐增长，他更愿意自称为‘命运’。
　　对人生的反省和激进，对时运不济的毫不屈服，那是年经时心高气傲使然。现在，他则更愿意以一种顺其自然的状态，对待自己的一切。
　　年纪越大，顾忌的越多，什么都是。所以，趁着还有精力，还有机会，顾忌什么的，都走开吧。抓住现在，比什么都好。
　　一旦许远山同意，韩冰办起事来更加雷厉风行，尽管，她不知道，这种幸福会走多远，会有多久，但也和他一样，过好眼前，不去怨天尤人，不去计较未来，充实而快乐地过完某一天，不什么都好。
　　“他这病，痊愈并无机会，只能说过一天算一天，再说，现在医学发达，没准哪天也有好转的一天，都不确定。”医生如此审慎，不太确定的担心，何必天天记在心？
　　龙头巷6栋307，门口的大红喜字，是韩冰自己亲自贴上去的，那年，她觉得自己真正长大了。
　　结婚的人，才能称为大人，小时候，爸爸会在韩冰偶尔玩笑时说过：“爸爸，我长大了结婚了，一定给你买好多衣服，都是你喜欢的浅灰色，给你买好多的香烟，让你天天躺在床上闭眼享受。还给你好多好多的钱，让你天天都去街坊那里吹牛……”
　　这一天，真的就这么姗姗来迟。尽管爸爸不在尽管都没亲人，韩冰不会难过，只要两人心手相连，还有什么值得孤苦的？艰难，幸福，痛苦，快乐，只要是自己选择，只要是自己需要的，再多的坎都能过，再多的山都能爬。
　　那一年，她26岁，他44岁。彼此感觉都很幸福满足。这样，就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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