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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都似锦时》作者:孙幸

第一章 玄都沃若（上）
更新时间2009-4-15 22:50:47  字数：6011

　窗外是车水马龙，卖冰糖葫芦的，卖花儿粉儿的，甚至于卖莺儿雀儿的都正吆喝得欢。这繁华的洛阳城里，好一派热闹的景象。
　　望姝楼正坐落在洛阳城里最繁华的地界，金字的招牌，是当朝的宰相亲笔所提。朱漆描金的万字花格门大开，直面着洛阳的鼎盛。门前有两人才能环抱的朱漆大柱子，上面镌刻着一副银粉嵌的汉隶对联，左边是“凭栏枉度仙姝影”，右边是“隔江犹谙美人香”。十足香艳的字眼，不知是哪个风流才子所留，看起来有十分的年代了。在洛阳，这可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青楼了，来的都是有些家底的大户，这里的姑娘们也都是有些品级的，不是貌美倾城，就是才华过人。
　　在这里的日子久了，朝迎夕送也是司空见惯，没有什么可悲愁的。多少多情的公子王孙千金买笑，多少佳人红颜易老。风尘女子，就是在这样的夹缝中生存的，人前笑靥如花，人后，悲苦自知。堂前不知道什么人题的一首诗里有两句倒是说得很合情理：“玉人翘首凌霄晚，望断江心梦里人。”
　　我来望姝楼已经有些年头了。这几年，凤妈妈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叫我出场迎客。我的知道，我清净日子不多了。我很快也会像姐姐们一样，打扮得花枝招展与那些形容猥琐的中年男人打情骂俏，或者寻一个能让我食宿无忧的主子嫁了，做仆做妾，或者是，年老色衰时独自凄凉。
　　我才刚刚梳洗。抬头看看升起好高的太阳，折下青瓷花瓶里插着的一朵粉嫩的桃花插在刚刚梳理齐整的鬓角上。这个季节，所有的花都是美丽的，在期待着赏花的君子。这个季节最适合观赏的大概是桃花了，只可惜是在洛阳，被牡丹压了风骚，见不到漫山遍野的绚烂。桃花又叫玄都花，表面上是红得喜人，有些委曲求全的媚意，可是这另一个名字，却是给人一种看透了红尘的冷清，像是我们强颜欢笑的媚态之下无奈的叹息。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我的窗正对着洛阳城里的繁华，看着窗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心里有种像月中广寒一般的寂寞。
　　一个白衣的年轻公子走过，向卖花的小姑娘买下了她篮子里的最后一枝桃花。走了不远，见了卖点心的大妈，竟然随手把花送了她。似乎笑着说了句什么，又接着往前走。看他不紧不慢的步子，似乎和洛阳城里所有游手好闲的富贵公子一样无事闲逛来的。
　　不过，这个人和他们又似乎不太一样。我看着他的举动，觉得实在有些慵懒而娇纵的孩子气。
　　他忽然抬头往我这边的楼上望了一眼。我未提防他抬头，也没来得及躲避，目光仍然直直地含笑看着他。他居然报以淡淡地一笑，笑容中像是凝集了三月的晨曦，无比的明亮。
　　他的步伐并没有停下，依旧不紧不慢地，走过了我的窗子，消失在了车水马龙之中。
　　“姐姐！”
　　我稍稍偏过头，在明亮的镜像中，我看见洛玉正穿着鹅黄的裙子倚在门边，风情万种地看着我。
　　这小妮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素来知道她这德行，也懒得理她，只顾把辫梢理来理去的。她便沉不住气了，笑盈盈地走过来，在我床上坐下：“姐姐这大清早的装扮这么仔细了，难不成是去会情郎？”
　　我“扑哧”一声笑了：“哪个情郎能来会我啊，我有你那福气，天天八抬的大轿请去赴宴？”
　　“还说呢，前几天天天晚上去太守府，那帮宾客又都是极会玩笑的，我这腰都差点闪了！”她说着，可是脸上并没有抱怨的神色，看来太守府上打赏一定是不少的了。但她忽然话锋一转：“过些日子，这洛阳各大名楼的花魁大赛又要开始了，姐姐不好好准备准备麽？”
　　“我哪有你那个心，像我这在歌楼里头住着还不会唱曲儿的小角色，哪里是你们的对手！”我笑笑，拿起一只珠钗把玩。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姐姐，咱们这望姝楼虽说的歌楼，可是和一般的青楼也没什么大的区别了，何必一定要会唱曲呢！我不是夸口说，以姐姐的技艺才智，不说咱们望姝楼，就是整个洛阳城里有些姿色的夫人小姐都算起来，也未必找得出几个能匹敌的！听说姐姐的舞艺天下无双，当今贵妃只怕也不过如此了。何况，姐姐的手这么巧，看看我们这些拙子，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那一个不是在姐姐这学来的样式花色！”
　　“照你这么说，我不是早就该做贵妃了，还在这歌楼里面做什么！”我被她夸张的修饰逗笑了。
　　“那是你生不逢时，命没人家娘娘好。你要是生在宰相家，看皇上眼馋不眼馋！你想想，你长到这个年纪了，都没正经接过客，光凭技艺在这种地方混生活，凤妈妈可不是傻子。留着你，自然说明你就有过人之处了！”
　　我看着自己脚尖上飞舞萦绕的绣蝴蝶，低下头微微地笑，不语。我知道她的意思。一定是凤妈妈让她来游说我的，像我这样十七岁了还不肯接客只肯陪陪酒弹弹琴的清倌儿，在名满洛阳的望姝楼已经是非常另类的了。无论我对于她来说多有用，凤妈妈也不会让我在她手底下继续吃闲饭的。洛阳的青楼女子，再怎么有才有貌，只有花魁大赛才能证明你的价值。她在乎的当然不是我究竟能拿个什么样的名次，而是能卖个什么价钱。
　　“你何不趁这选花魁的机会，也好觅个好人家过生活啊，咱们这吃的毕竟还是青春饭，别辜负了……你这一身好才艺嘛！”
　　我想她是要说别辜负了凤妈妈的好意，但是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也罢。我站起来，窗外有卖小风车的老人推着推车走过，一个孩子吵着让父亲给买。我深深吸了口阳光，明媚的味道让我心微微的震颤。
　　“你去告诉凤妈妈，今年的花魁我会参加的，过后自然会寻个主子。但是在这期间，请她不要干扰我的生活。反正，到时候的钱也是赚在她手里。”
　　洛玉见我这样说，面上也有些讪讪的了，只好笑道：“姐姐何必这样说呢，凤妈妈还不也是为姐姐好，离花魁大赛也没几天了，姐姐好好准备吧，到时候也好让我们这些人见识见识。”
　　我看着她袅袅婷婷地走出去，没有去送她。她也算是个美人胚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任是谁也无法抵挡这亦真亦幻的美好。凤妈妈选了她这么一个天生的尤物来游说望姝楼里所有的姑娘还真是高明。
　　她说的很对。我的确应该出场了，在这里躲了这么多年，该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不会有人记得我的。而歌楼的生活，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是我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注定了的，不归的结局。凤妈妈已经够善待我了，我在这里，虽然卑贱，但是衣食无忧，也不比平常人家的小姐差多少。
　　我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在等着这一天。
　　夜很深了，今夜是十五，月光明朗地撒下来，城里大大小小的店铺都已经打烊了，静谧笼罩着这一切的宁静于祥和。没有歌舞升平，也没有欺压和侮辱，多么美好。明天就是花魁大赛了，按理说我本应该好好地睡一觉，给明日留一个最佳状态，可惜我偏偏在今夜失眠了。美好的月光，像是一种刻意的挑逗，引诱我悄悄地溜出平日里极少走出的歌台舞榭。
　　青楼里的女孩子是不可以轻易出门的。不过，这整个望姝楼上上下下仆婢都受过我的恩惠，对我一向宽容，也知道我没处可去，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城郊的小竹林总是那样的宁静，在这明朗的月夜里并不觉得阴森。我极少出门的几次，便基本上都耗费在这竹林里了，我喜欢这种感觉，心是出奇地空明，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美好的诗句来。小时候，母亲总是用一些精致的小笺抄了诗书教我，不单是四书五经，还有很多前朝和当今的诗文。那娟秀的簪花体，几乎成了我心里永恒的美好。后来，我暗自想念母亲的时候，总是一遍一遍地背诵着诗文，找了最好的宣纸，一边写着熟悉的簪花体，一边想象着母亲纤长的手指握笔的样子。她们都说，桃卓姑娘的字真好看，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字呢。可是她们不知道，我的笔下，始终只有母亲握笔的样子，我的字也始终没有母亲的好看。
　　只是我什么都不能说。没有人知道我的母亲是谁，任何人都不应该知道。或许，我从来都不配有这样一个美好而高贵的母亲。我是一个舞女，卑贱地生活在最底层。这就是命运。
　　夜依然静谧，月光依旧美好。
　　我在竹林里听见了一种歌声，轻轻的，似乎歌者很随意很散漫。似乎很遥远，又是那样的清晰。我不会唱歌，但是在歌楼里长大的人，是很容易听懂这些乐律的。他唱的不是时兴的调子，而是一种古朴而清幽的旋律。绕树三匝，然后渗入到骨髓里去的清澈。
　　是诗经。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
　　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
　　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我驻足。我不是没见过唱歌的男人，但是我从来没听见过一个男人能把这样一首古朴的曲子唱得如此完美无瑕。听他的声音，不过弱冠之年。我想象着他的容貌，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个男子。
　　他一遍一遍地唱，我一遍一遍地听着。不禁挥动衣袖轻轻地舞起来。如此绝妙的歌声，自然要配上扬州城里最曼妙的舞姿才算得上相称。那一刻，我恨不得自己能生出双翼，用天人的精妙飞散在天地间，化为音符。第一次，我开始热爱我的舞蹈，像是整个身心都融了进去。
　　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也不过如此了吧。只是，他看不见我的舞蹈。他不知道，在这个月圆之夜，一个女子在月光下，原本恬静的心被唤起层层涟漪。
　　心之忧矣，放我归息。好沉重的慨叹。然而我听得出来，他的歌声虽然精妙无双，但是并没有太多深刻的叹息——或许只是率性而为吧。我想，他应该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锦衣夜行。他和我，绝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我不会去寻找他，我只能在这美好的月夜，为他的歌声，伴一支轻盈的舞蹈。
　　歌声终于止息了。我等了很久也没有新的声音传出，只余下风涌虫鸣。我想他大概是回家去了，回到他的绮罗丛中，茜纱窗下，做一个香艳的美梦。而我，在这场不自知的邂逅中，怅然若失。
　　我也该回去了。想起明日的花魁大赛，我忽然想，他会不会来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一眼就好。看看我是如何在为他而舞——即使他并不能知道。
　　我的第一场表演原本是我最拿手的飞天舞，可是我忽然打定主意，明日，我要跳这支《蜉蝣》。我只是跳给他一个人看，哪怕没有几个人能懂。人生如是，蜉蝣一瞬。在这最美好的一瞬，我要以扑火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假如，他能看见。
　　我平素常常是素颜见人，但是今日不同。脂粉毕竟是女儿家偏爱的尤物，不是没有丝毫用处的。四更天我便起床，细细地梳洗打扮。淡扫峨眉，细细地描摹。我记得母亲最钟爱的就是寿阳落梅妆，云母和珠片的梅花瓣儿粘在额上，高雅而精致。
　　这是我印象中最美丽的妆扮，在记忆里宛如天人。发髻高耸，青丝如云。月白色的裙裾，上面有我用金丝银线亲手绣上的古朴文饰，华丽而雅致。衣服是我自己设计的样式，仿着上古故事里仙人的样式，百褶裙子以银色宽腰带束住，衣袖宽广，临风行动时佩环叮当，仙袂飘摇。
　　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忽然有那么一点惊艳的感觉。是的，这样很像我的母亲，只是不知道这么多年以后，她的容颜是否还像当年那般圣洁美好。
　　出场的瞬间，我听见场下有人惊叹。我听不见他们的赞美，我心空明，仿佛布满了昨夜的月光。见惯了歌楼舞榭的俗艳和浮华，偶然见到这般的清净美好，自然不同凡响。这正是我的用意。只是我当初策划在这一切的时候，并不曾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那么一个在月夜里高歌的声音，让我满怀着莫名的期待。
　　淡淡的，带着那么一丝半点的绝望。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
　　我几乎融入了这样的歌声之中。我的裙子设计很复杂，静立时只看见素净齐整的白衣，舞起来的时候袖子一层含一层，可作长袖之舞，裙摆张开，裙褶里暗合着百蝶穿花，绚丽异常。为我伴歌的是洛玉，她的嗓音甜美清纯，如同来自烟雾袅绕的天宫。
　　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我把长长的舞袖挥出去，然后缓缓地收回。台下楞了片刻，然后掌声雷动。表演还有好几轮，但是我知道，我已经成功地吸引了那些寻欢的老爷和纨绔子弟们的眼球。我准备得很好。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琵琶琴瑟，我都能拿得出一些。何况，我是个出色的舞者。
　　可是，他来了吗？
　　最终我成为今年花魁的第二名。洛玉的努力没有白费，打破了去年的排名，稳稳地坐上了第一把交椅。
　　照洛阳花魁的老规矩，第一名是甲天下的牡丹，三日内须是雒阳王府的人，看客们惟恐天下不乱的心理，自然就集中在我身上了。
　　向宾客敬酒致谢的时候，凤妈妈用很庄重的表情说，今日是桃卓姑娘的好日子，为了替她寻一个梳栊的主子……
　　台下立刻便沸腾了。我早料到凤妈妈的意图，但是当她说出口的时候我还是止不住的震惊，抚着琵琶的手指刹那间僵住了。
　　“十两！”一个粗犷而鲁莽的声音传出。穿透这重重的人群，我只看见一只挥舞着的，肥胖油腻的大爪子。看清了这个声音的源头，人群里的哂笑像石块丢进了水面，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然后是凌乱的哄笑。
　　我嘴角轻扬，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轻蔑微笑。
　　“我出二十两！”另一个声音传出，没见着人，说不准是真心想竞拍还是故意起哄。
　　“我说的是金子！”那个粗鲁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扔出一个重磅火球——然而却掉在了水里，没收到预期的效果，只听见更嘈杂的笑，各式各样的笑，没有一种是善意的。
　　“郑屠，你就别在这嚷嚷啦，哈哈，你家栏里的母猪还不够你用的吗，跑到这里来寻什么乐子！”
　　人群里冒出更加猥琐不怀好意的调笑。有人把手伸到端茶水的丫头怀里，被熟稔而巧妙地避开。
　　“老子……”后面的声音渐渐地就被一浪高过一浪的哄笑掩埋。然后人群里有更高的声音喊出来：“一百两！”
　　“一百零一两！”这个声音又不同于前面的几个，颇有些心痛似的，显然是后悔刚才没有早些叫出价码，这会又舍不得放弃，只好忍痛捏紧了钱袋。
　　“给我留着！我出二百两！”另一个声音像是鄙视前一个的小气，大声喊出来。于是那捏紧钱袋的人彻底没了底气，只好扼腕叹息，同时翘首等着看热闹，也急于想知道到底花落谁家。
　　我像是一朵待采的桃花，此刻，正绚丽地开在枝头。看着那些俗人的丑态，忽然就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来：“桑之未落，其叶沃若……”先说桑叶怎么这么繁茂，以此起兴，后面说的是女子对丈夫始乱终弃的控诉。不知为什么，我就联想起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五百两。”一个波澜不惊的声音仿佛是已经不耐烦了这些嘈杂，淡淡地冒了出来。却像是往一群叽叽喳喳的鸟雀里扔了个稻草人，一阵惊呼之后一切不堪入耳的争执全都停下来，所有的目光都直接转向了声音的源头。
　　这算是个很高的价格了。个人们的目光所向，声音的主人反倒是显得羞怯起来。好一会，才有人站出来。我看清楚了，是个二十岁左右年纪的人，穿着半旧的灰色衣衫，有些低眉顺眼的样子，看起来是大户人家的仆人。
　　

第一章 玄都沃若 （下）
更新时间2009-4-15 22:52:00  字数：6239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了。这个人明显不像千金买笑的人！我已经不奢求那竹林里的歌者能出现在我的眼前，用一个旁人不敢想象的价格带走我。眼前这人虽然还算忠厚，可是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原来是节度使大人的公子，我说呢，换作别人，便是出一千两，我也不能放手啊，这回才称了我心了，郎才女貌多般配！我就觉得桃卓姑娘是要寻个好人家才能……”凤妈妈脸上笑得像一朵秋菊花，却忙不迭地先接过银票，生怕人家反悔似的，嘴里还不停得说着我早已听过千万遍的美词。
　　他表情有点窘，说得结结巴巴的，我才看明白了，原来是主子不愿意亲自出马，叫下人来张罗的。凤妈妈也不太在意，笑得更灿烂了。她的心思没白费。亲手调教的姑娘卖了好价钱，就如同亲生女儿嫁了个夫君一般喜煞人也。我心里已是漠然，仿佛被交到一个陌生男子手里任人宰割的不是我，而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可怜女子。
　　节度使大公子在雅间里品茶。隔着竹帘，我窥见了他齐整的青衣和带着些许顽皮散漫的笑容。
　　我心里先宽了几分。灰衣仆把我领到门口便知趣地退下了。我心里一阵发憷，在门口迟疑着，直到他抬头看见了。
　　“进来吧！”
　　我硬着头皮掀开帘子走进去。脚步却有些不听使唤，慢腾腾地往里挪着，说是不在乎，可心里边还是颇有些上刀山下火海的壮烈。
　　他脸上的顽皮此时已经换成了戏谑：“我是大虫，能把你吃了？”
　　“公子万福。”我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故作平静地慢慢行了个礼。
　　“都是我的人了，还忸怩什么呢！望姝楼的姑娘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妮子吧！”他哈哈一笑，跳下坐榻，走到我跟前，俯身把脸凑近我。
　　我倒退了一步：“公子……”
　　“恩，虽然不是国色天香，不过，这妆容还算是精致，遮瑕的本事也一流。看来本少爷的眼力还不错。”他又是哈哈一笑：“好吧，听着，别老叫我公子公子的，我有名字，我叫子充。长到十七岁上还是个清倌，看来你还很有本事。我听说，你是望姝楼最有名的才女，那你就给本少爷作首诗吧——别推脱，太谦虚就是不给面子！”
　　我心里反倒松了口气。花五百两银子来找舞女作诗，不知道这家伙脑子里装的什么。不过一个雅客也总比外面那帮大老粗强。桌上果然已经备好了纸笔，墨也有现成的，倒像是刚刚作过诗画。我拈起一只细羊毫，在鸳鸯砚里蘸了蘸，提笔想起教坊传唱的减字木兰花的牌令。
　　梦断风啼，娥眉蹙望夜阑珊。
　　楚江迢迢，山水伯牙忆夙缘。
　　秋萍既遇，回首莲晕换泪眼。
　　邂逅无言，梦里红绡梦外寒。
　　落笔的瞬间，我轻轻叹了口气。没有人明白我在写什么吧。那个唱歌的影子那样的模糊，叫我连回忆都无法回忆呵。
　　子充喝了口茶，没料到半盏茶的工夫我已经写好了，回身笑了：“果然是才女，才思敏捷啊！”
　　“公子……过奖了。”我淡淡地答了。他让我叫他子充，我沉吟着，终究还是不习惯。
　　“好书法，我家里上上下下算来，就连账房先生也写不上这样好字！”他的笑意再一次盈满眼角，回身拉我坐下。
　　他是个聪明人，叫他这么一闹，我心里果然就没了先前的紧张。一时间茶果也上来了，我倒跟他天南海北诗书文史地聊上了。有些劫数躲不过，那么顺其自然也罢。看来，我的运气也不是那么差的嘛。
　　他转了个身，忽然又问，你会武功吗？
　　我“扑哧”一声笑了：“公子还真会开玩笑。您看望姝楼，难道像个卧虎藏龙的地方？”
　　“若真说起来，倒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他打了个哈哈道：“古人说，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没有就罢了，要是有，就绝不是平庸人了。你为什么不学几招防身呢？”
　　“青楼女子哪里来的大抱负，这辈子也未必能离得了青楼。学了出去又做什么？”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表情。他似乎叹了口气，然后说：“抽空我教你一些吧。”顿了顿，转念又说：“不过，如此佳人不踏入江湖也是好事。”
　　一壶茶尽了，他说，卓姑娘可喜欢这茶？
　　我说，这是明前的碧螺春。
　　他笑意从脸上弥漫开来，说，我真是捡了个宝，你怎么什么都通晓呢！
　　我心里忽然有点难过。自古有人说，女为悦己者容。我想，我是在用自己毕生的才艺，来等待一个命中注定要狠狠去爱的人吧。只是，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子充。
　　从海阔天空中抬起头看见渐渐暗去的夜色，我的心有点打鼓了。客人住局，对一个青楼女子来说是何其正常的现象呢。何况，他花了整整五百两。五百两，够一个平民百姓衣食无忧地生活大半辈子吧？
　　“你不用怕，等会天再黑一点我自会想办法混出去，家里父亲还等着我商量事情呢。你明日只早起些替我开门，小心别给人发现就好。”他显然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淡淡一笑就化解了我心里的郁闷。
　　“公子……”
　　“都说多少遍了，叫我子充！”
　　“子……充，我只是个风尘女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你和她们不一样。”他握住我的肩膀，掰着我的身子让我直视他的眼睛，“你真是朵让我舍不得亵渎的白玉兰，你的高贵跟这里的风尘俗艳简直是格格不入。”
　　他语气一顿，像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完，却并不打算说下去，放开我，吹了声口哨，轻轻地掀帘子出去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却看见他在床边坐着，侧脸的弧线还算是美好。我微微动了动身子，他便回过头来，嘴角挂着散漫的笑意：“娘子夜来可安睡？”
　　“你这么早就在这？”
　　“那是自然，在下根本就没走嘛！不然，我怎么能找到佳人沐浴更衣的最佳视角……”
　　“什么，你是说……”我抱着被子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
　　“哎呀，不过是看看嘛，又没对你怎么样！小身段瘦得找不着胸，我都没说什么，你还急什么嘛！再说了，我看你不应该？”
　　我一时语塞。这家伙看来是又恢复了嬉皮的本性，亏我昨夜还把他当好人感慨了一番。看来天下真是没有十足的好人。
　　桌上摆着漱口茶和干净的毛巾，我才坐起来，立刻有小丫鬟过来服侍。我在望姝楼里长这么大也没受过这样的待遇，但这并不能让我心里的郁闷散开。
　　无论如何，在人前我是必须把垂髫的青丝梳成发髻了，为这个男子。今日子充还要宴请宾客，这也是每年花魁大赛之后包养榜上前五名的规矩。这在青楼里是个隆重的日子，每个风尘女子都会把这当成自己的新婚。而我，此刻像是一个新妇，在镜前拟作新妆。
　　妆点好了，我便要以一个新妇骄傲而羞怯的姿态，下去招呼人。这也是规矩，即便是装，也要装得十分像样才不会被姐妹们笑话。
　　“敬姑娘一杯，姑娘大喜。”一个并不认识的男子拿着酒盏就过来了。这样的事情很常见，我一饮而尽。才欲转身，这次与我同一日上了花榜做“新人”的浅桐却笑盈盈地走过来：“好久不见了，李公子最近可是忙着娶新媳妇呢？”
　　“哪里哪里，我哪有那样的好运气，像桐姑娘如今好事成双呢！不过是家里有些小事情，耽误了些时日没来看你们罢了！”一面转向我，“这位桃卓姑娘还不认识在下吧？我叫泽杨，姓李。久仰姑娘才名了！”
　　“婢妾见过李公子。”我躬身浅笑着行了个礼。那边正有人招呼他，他作了个揖：“改日请姑娘们来鄙府好好叙叙。今日先失陪了。”
　　我这才望着他颇算得上魁梧的背影问：“哪家的公子哥儿，我怎么不认识？”
　　“你这些年深入简出的，才能认识几个！李姓的与上头都颇有些渊源，听说是当年吴王恪的后人呢。但如今的天子哪里管得到这么多呢，若不是他老子爷还有些经营的手段，早让那几房夫人给搅得剩不下几个子了！”她也懒得多说，转身招呼客人去了。
　　我抬起头，再次看到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寂寞透出来。吴王恪的那一族，在高阳公主事败的那一刻，就已然失去了立足之地。吴王本身就是个大悲剧，只因为承袭了两朝的皇家血脉而与皇位失之交臂，甚至最后不免一死，谁都知道。如今虽说有几个后人在长孙无忌被诛杀之后再次出头，但大多数还是没落了。
　　宾客散去的时候，子充把我拉到镜前，开始替我整理略显凌乱的妆容。他说，桃卓，你生在青楼真是埋没了。若是在富贵人家，以你的德才真应该嫁进帝王家。
　　我笑笑不语。会说话的男人我见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了。只是他这话，的确让我心里有丝丝的疼痛。我不能和他说，我曾经是有一个高贵的家，只是，我在很幼小的年龄里，就注定被用来牺牲。
　　“你和李公子很熟吗？”他忽然问。
　　“不过是今天才认识的而已，哪里算得上熟！听浅桐说，他还是吴王恪的后人？”
　　“大概算是吧，不过今日也没人提起了。”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凄凉，他身世不好吧？”我随口说。
　　“那是自然。他在家就是个没出息的大少爷罢了，身份也不好，是婢女生的。这个人……你少和他接触就是了，对你没有什么好处的。”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子充与他的纠葛，与我无关。可是我却忽然想起这个人。婢女生的大少爷，想必，这些年也是很苦的吧。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同病相怜？
　　那一瞬的叹息随即被掩饰过去。在这里待久了，人总是很快学会了察言观色。
　　“卓儿，你说——在这个世界上能遇到一个相知相爱的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他在镜子里慢慢解散我的长发，一手抓起梳子，“卓儿，如果我说让你嫁给我，你……会不会答应？”
　　我怔了怔，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若是好人家的小姐，如此是求之不得。然而，妾本风尘，蒙君错爱，哪里有什么资格来谈婚论嫁呢！”
　　他在镜前简单地为我挽起海藻般浓密的青丝，用一支珍贵的羊脂玉簪子。他说，卓儿，你真是个误落凡尘的仙子，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你这般完美的女子。你真是一粒绝代的明珠。
　　只是他不知道，我常常望着月光下他的睡颜暗自神伤。
　　红颜薄命，我又何尝不知道呢。即使如卫子夫、赵飞燕这样的绝代佳人，烈火烹油的繁华之后亦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他轻轻抚着我的头发说，傻丫头。
　　三日后，洛玉从王府归来。这惯看秋月春风的美人如今愈发出落得标致：头上戴着珍珠攒丝冠，当中镶嵌一粒硕大的鸽血宝石，耳上坠的是那么大的一对光可鉴人的夜明珠。再看身上，好家伙，长安羽霓坊制的极品银丝绸缎，说起来，只怕比王府的正妃不差。据说，那个王爷也还算是重情义的人，颇有为她赎身的意愿呢！
　　“恭喜妹妹，妹妹好福气！”我笑着向她打招呼。
　　“同喜同喜，我说卓姐姐啊，寻个好主子就嫁了吧，也别争什么名分了。只是……”她低下头，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只是千万别对来这儿男人动真情。”
　　她依旧是笑语盈盈，可是不知为何，我忽的萌生起一股苍凉，在她笑弯的眼角眉梢，我看到那抹若隐若现的无奈和凄凉。待要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与她擦肩。而在那个瞬间她却忽然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姐姐……”
　　“有事麽？”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唯有一事，想拜托姐姐。”她沉吟着。
　　我向四周看了看：“我们到屋里去说吧。”
　　子充白天很少在，我招呼了一个小丫头去沏茶。
　　“凤妈妈真是的，看你平日里不接客，连使唤丫头都不给一个！这样多不方便……”她似乎有点忿忿不平。
　　自我流落到这里以后，我就什么也没计较过。没有私人使用的婢女，能做的事情我就自己做。我不再是娇惯的大小姐，我只是一株绝处逢生的杂草，随遇而安。我淡淡地笑了笑，“我们说正事吧。”
　　洛玉长长叹了口气：“你我共处八九年，即使不说情同手足，也算是姐妹情浓了。妹妹我是贫贱人家的孩子，今日繁华一刻，明日未卜。从姐姐来这的一刻，我就知道，姐姐是好人家的小姐，如今虎落平川，总会有翻身之日的。所以，妹妹身后有这么点事，也就拜托姐姐照应着了！”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这丫头不是父母双亡吗，婶娘家里嫌她身子骨弱干不得活才卖到歌楼里来的。难不成还有什么亲人要养活着？这样想着，我还是痛快地应了：“妹妹有什么事情，只管开口，只要我能帮到的，没有二话。”
　　“那妹妹就直说了。姐姐也知道，我前一阵子总在太守府上走动。要想不那么受气，总得与府上的人有些交情——太守府上的二小姐就是极好的一个美人，待人也和善。她小我两个月，私下里我们以姐妹相称。然而红颜自来是薄命，她不是夫人亲生的，母亲去得也早，她爹受了夫人的唆使，说什么亲上做亲，把她许给了夫人的一个外甥，那可是河阳有名的一个败家子地头蛇啊……”
　　“你是说……”我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划了个圆圈。
　　“姐姐英明。她已经逃出来了，没去处，便来找我，我把她安顿在嘉熙客栈了，为了不让人瞧出，给打扮成一公子哥儿，平日里也少叫出门的。她是豪门小姐，自然不比我们，凡事心眼也少。妹妹如今一个人怕照应不了，所以，就特地请姐姐帮着照料些……”
　　“窝藏太守家待嫁的二小姐，这罪过可真不小。万一……”
　　“我知道这很为难姐姐了，可是……你也不能眼看着一个如花似玉冰清玉洁的好姑娘给这么糟蹋了不是……我担保姐姐见了她一定会喜欢的，姐姐……”
　　“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不过，你得请我吃一品居的大宴。平日里叫你掏荷包就跟要你命根似的！”我笑开了。
　　“那有什么不可，姐姐多大胃口，这个还不够？”她在头上拔下一枝玲珑的金镶玉钗晃了晃，一面又笑了：“趁这大白天的他们不来，咱们好好玩去！”
　　“咱们还是叫一品居把菜给送到客栈去吧，叫上那小姐一起，也省得抛头露面的！”我扯了扯她衣襟。
　　洛玉抿嘴一笑：“看不出来，姐姐想事还真周到，以后嫁个好夫君一定是贤内助！”
　　嘉熙客栈不是洛阳城里最好的客栈，但却是最整洁的，颇有几分书香气。有几分才气闲情的旅人常常喜欢住在这儿，这壁上的字画有不少是名家手笔。洛玉这丫头果然有几分品位。
　　转上楼，在西侧的一个僻静的房间我见到了她所说的太守家的二小姐。凭第一印象，这是个很适宜住这里的女子。她有些妩媚的神韵，却并不像洛玉那样的风尘脂粉气，那双大眼睛正好加了那么一股子脱俗的清纯。细看形容，肌肤细腻白皙，身段高挑，颇有些丰满却并不觉得累赘，反倒觉得是恰到好处的婴儿肥。不知为何，初见的那个瞬间我竟然有些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却想不起来。
　　“你是桃卓姐姐吧，我听洛玉说过了。我叫伊溱，不过，平常你还是叫我秦公子吧。”她微微屈身行了个礼，巧笑嫣然。
　　我心里忽然一动。
　　“伊溱，你家……我是说太守府上，后院里是不是有一片竹林，围墙还很矮？竹林里面有一棵桃树，就一棵，感觉有点孤零零的？”我一向记性不错，脑海里浮现出依稀的童年。
　　伊溱的眼睛慢慢地睁圆了：“你也去过？”
　　“我……”我笑了。原来这个世界可以这么小。在我来望姝楼之前，我还是一个和她一样高贵的小姐，被父亲带着出去赴宴。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去的就是太守府，席间觉得无聊，就偷偷溜出去玩，遇到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几乎是一见如故。她带我去后院玩，捉蚱蜢，扑蝴蝶，直到晚上才被她家的奴婢找到，硬把我送了回去。此后，就再也没有见面了。刚才没有想起来，现在我基本上可以确定就是她。原来她叫伊溱。
　　

第二章 乱世桃花逐水流 （上）
更新时间2009-4-17 19:21:18  字数：4731

　子充已经有好几日不曾来望姝楼了。他派了人来传话说，秋冬将至，幽州和范阳一带的皮毛店和绸缎庄生意红火，因此颇繁忙，下人恐有照顾不周的，他父亲命他亲自去料理。
　　在子充离开的日子里，我像望姝楼里所有的女子，被凤妈妈逼着接待其他的客人。花魁娘子的光环还没有散去，来望姝楼指名要我作陪的人不少。但是我还像从前一样，只开盘，不做皮肉生意。洛玉说，姐姐你还真要为子充公子守身如玉啊？不值。咱们这个身份，能找个好人嫁了是正经话，但终究没有趁年轻多搜罗点银子保险——只要有了银子，下半辈子不愁生计了，嫁人不嫁又能怎么样！
　　我想她说的是对的。但是，我终究不能像她那样坦坦荡荡地面对这一切，尽管我早就清楚我已经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
　　华灯初上，这样的歌楼舞榭里处处歌舞升平，莺歌燕语的喜人。而这些对于我来说算是宁静的夜晚忽然有丝丝缕缕寂寞的感觉。仿佛繁华落尽，刹那凄凉。
　　不知道长安的教坊里，红衰绿减的昔日红颜，是否也是这样落寞而凄清？
　　我决定去找伊溱小酌几杯。
　　趁着弦月的光辉，我披衣从望姝楼的角门里溜出。大多的客店已打烊了，幡子收了起来。徐徐的秋风拂过发际，有些微微的寒意。
　　歌声，是的，是歌声。悠长的，空旷而辽远。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声音的源头，心忽然像是停止了跳动。
　　是来自那片小竹林，一样散漫的声音，一样的古朴和清幽。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
　　无思远人，劳心忉忉。
　　无田甫田，维莠桀桀。
　　无思远人，劳心怛怛。
　　婉兮娈兮，在城阙兮。
　　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我知道他唱的是一个青梅竹马的故事，一种淡淡的心情。只是不知道，这是随口唱出的，还是心有所依。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朝着竹林的方向走去。这歌声像是一种奇怪的磁力，如同前世今生的指引，带着我慢慢靠近。
　　他的歌声在蔓延，而我并不想寻找他的踪迹。只是在他的歌声里，我仿佛就是那个在家中怀着甜蜜而略带忧伤的心情期待着归人的女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不是什么卖笑舞女，不必人前人后的咽泪装欢。
　　当歌声渐行渐远的时候，夜已经很深。想来，伊溱也已经睡了。我收起宽大的舞袖，悄悄地溜回了望姝楼。这时候歌舞才微微地停歇了，但仍有贪图玩乐的客人杯盘相撞的声音和丝竹的喧嚣。
　　月光从窗子照进来，不偏不倚的铺在床上，如此宁谧的美好。我睡不着，从墙上摘下琵琶淙淙地弹起来。从前教我琵琶的姐姐说，琵琶是有灵性的东西，借着琵琶的声音，就能找到你的宿命。
　　那么，我的宿命在哪里？
　　一觉却睡到了中午，有丫头来问要不要用午餐。我起床梳洗，才发现帕子不知道哪里去了。想想，多半是昨夜在竹林里遗失了。
　　次日是重阳佳节，子充大老远的派人来给我送了两箱新夹衣和绵裙子，每件单独配了毛皮的披肩，皆是他们绸缎庄的上好衣料。另有一盒子长安城里精工打造的珠宝首饰，据说是专为我定制的。来人还带了话，说是天气冷了，叫我注意身体，还说子充过几天就能回来看我了。
　　我鼻子有点发酸。一个青楼女子，难得有人这么宠着疼着。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呵！除了花魁大赛上拿的五百银子，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花在我身上的银子也不下千两。这些年来我也有些积蓄了，我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等他回来，我就自赎了身跟他走吧。即便是做仆做妾，能有这样一个男人疼爱着，我也知足了。
　　望姝楼的重阳却显得有些寂寞苍凉。平日里你侬我侬的男人都回去陪伴家人赏风月赏菊香，子孙绕膝，各享各的天伦之乐去了。
　　“姐姐和我一同去伊溱那里过重阳吧，反正他们都不会来了，咱们好好聚聚也罢。”洛玉拉着我就往嘉熙客栈去了。眼看着天气是越来越冷了，我顺手挑了几件没怎么穿过的衣服首饰给伊溱拿去。她是匆匆地逃出来的，盘缠衣服带得都不多。
　　伊溱今天的情绪似乎很不好。我想，她是思念她家人了吧。毕竟，她长这么大都没离过家。看她这样，我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三个人嗑了会瓜子，我和洛玉胡乱聊了些别的话，却并没有激起伊溱的兴趣。一下子气氛变得有些古怪了。沉默片刻，倒是伊溱自己先开口了：“两位姐姐，我想……你们天天和政客一起混，但是毕竟还是与当今的政治无关的人。我不想连累你们，还是实话实说了吧！其实我此番逃出来，并不是为了躲那个河阳的表哥。我爹实在看不起我表哥，又给我寻了另一门他觉得颇有些高攀的亲事。是和……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
　　“天啊，安禄山可是天子眼前的红人，论地位，只怕与当朝丞相不分伯仲，你父亲怎么都攀得上他的！”洛玉一声惊叫。
　　我谨慎地走去开门张望了片刻，然后关紧了门窗。
　　“是安庆绪来我们家找我爹，说有什么要事商议。他们谈了很多，我也没全听懂。后来安庆绪和我爹闲聊，听说我还没出阁，就自己提出要……”
　　“哟，连安家的公子都看上你了！”洛玉又开始取笑，想活跃一下气氛。
　　“论文韬武略，当今天下找不到第二个安禄山。虎父无犬子，你这门亲算是寻对了。不过，他只怕不是个安分人。我担心……”我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字。
　　伊溱的脸顿时白了。
　　桌上是个“反”字。
　　“安禄山早有反心——不会有假，我亲耳听见的。”
　　“你是说你父亲也……”洛玉一下子也怔住了。
　　伊溱没接她的话头。
　　我想了想：“如今天子是靠安禄山和杨国忠两边掣肘才能稳天下，万一安禄山反，杨氏自然也要拼个鱼死网破。此时安禄山身兼多职，河北一带都是他的势力，而杨国忠身在朝中，这边虽有皇上和娘娘，身后培植的势力也不少，但是毕竟都是以利益关系维持的墙头草。一旦有变，恐怕不足以……”
　　伊溱忽然笑了：“好像趴在我父亲门后辛辛苦苦偷听军机的不是我而是你一样，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谁叫你那么笨啊，听了那么多，最后才搞明白叫你嫁的人是怎么回事！”
　　伊溱嘟起小嘴：“跟你们说正经事又说我笨，哼，姐姐你才是应该生在太守府然后被嫁到骠骑将军家的大小姐，起码也应该被山贼抢去做压寨夫人！”
　　我端茶杯的手猛地僵了一下，想开几句玩笑也忽然变得索然无味。我接着刚才的思路继续分析：“时下天子对贵妃恩宠盛极，杨国忠身为国舅，受的皇恩明显比安禄山要胜一筹。争宠之心与谋反之意相融合，自去年安禄山回范阳，今年又请示天子以蕃将三十二人代替汉将，这场变故只怕不可避免了。只是程度如何，还看皇上怎么处理了！”
　　“皇上现在只在太液池里泡着，还能怎么样！”
　　“皇上若没有些计划，他也不可能在那风口浪尖上安稳待好几十年。只是现在，他老了，有些事情恐怕已经是无能为力了。”我停了一会，拈了几粒瓜子吃，然后看定了伊溱：“看来安禄山是想联合你爹，以洛阳为都，左攻右守。他要你爹与他合谋，但是又不能完全信任你爹，正好你爹有你这么个掌上明珠，明说是八抬大轿地娶进来，实则用来做人质。如果你真嫁进了安府，日后只有两条路。如果你公公事成了，改朝换代，做了皇帝，你就是太子妃，然后要入宫，最少也是个妃子，或者母仪天下，或者冷宫里度余生。但安禄山既然能从一个偷羊的小子做到皇上的宠臣，他的聪明才智不可低估。你父亲帮了他过后，究竟是做家天下的权臣还是狡兔死走狗烹，就看造化了——这是第一条路，相对也好些了，你的生死在你父亲和安禄山手里。但是如果历史不是按照安禄山的计划在走，他败亡，那么你的路就比较悲惨了。你可能是作为安禄山的家眷被乱兵杀死，也可能被皇上诛九族，甚至在败亡的那天你夫君可能亲自赐你三尺白绫。总之，谁也不会给你留生路……”
　　“我也不想做什么妃子，不想入宫……要不我怎么会逃出来……”她眼睛有些湿，“只是我不知道，我逃出来究竟是帮了爹，还是害了爹！”
　　“伊溱，你不要想那么多了，都已经逃出来了！我想，家父如果知道安庆绪的想法，应该也不想你嫁给他。你逃出来，那就安于现状吧，我们也认识些权贵，会尽力保护好你的安全。”
　　伊溱才破涕为笑：“那以后我可就跟着姐姐们了，你们可别想着我累赘想把我丢了！来来，尝尝我亲手酿的菊花酒吧！”说着起身捧了一个精致的玉壶出来，顺手替我们斟上。
　　那酒色泽清冽，花香扑鼻，可是却有些怪怪的气味夹杂在里面，不像是菊花。洛玉皱着眉头：“我记得菊花酒是金黄色的，你这怎么发红啊，你确定这是菊花酿的酒吗？”说着倒是喝了一口。
　　“扑哧——”一口酒全喷出来，可怜的洛玉什么评论也来不及发表，急急忙忙地站起来找茶水漱口。
　　我一看笑了，心想这丫头不知道把什么东西当菊花放酒里了，要不就是多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姐姐好歹也尝点，这可是我辛辛苦苦酿出来的，我第一次酿酒，想着家里的嬷嬷丫头都是这么做的嘛，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姐姐就尝一点点，算是给我点鼓励啊！”伊溱在这边可怜楚楚地。
　　我顿时感觉头顶上有一大群乌鸦飞过，呼啦啦的冷汗就冒出来了。
　　几日无话。
　　子充派人捎信来说他快回来了，凤妈妈也就不好逼我去陪别的客人，于是我得以安安稳稳歇几天。平日里照旧描描花样，研究几个新奇式样的钗和绣鞋给别的姐妹们照着做，日子倒也悠哉。
　　过了几天子充果然回来了。同时又带了许多范阳的新式绣香囊、北方制的上好胭脂和珠钗给我。这一番折腾，我还真的是有点思念他。洛玉都笑我是“小别胜新婚”。
　　子充来我这才小坐了片刻，便笑道：“我不在的时候，你过得相当无聊了吧？要不，我带你出去走走？”
　　我喝了口茶：“你不累啊？才回来就有心情出去走？”
　　“我回来已经休息过了才来的嘛。再说啦，我的佳人闷坏了可怎么是好呢！”他笑道，便拉我出去了。
　　我极少这样光明正大地在街上行走，置身于窗下的繁华中，有一种不真实的快乐。虽然已经是九月天气，阳光却很好，照在脸上格外的惬意。
　　我一路上不断地拿起各种好看好玩的东西把玩，子充便把我中意的都买下来，叫一个随从给拿着。
　　“子充，你看，那个珠子真好看！”我见一对父女面前摆着个檀木匣子，匣子里有一颗夜明珠，直径有两寸余，晶莹剔透，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又有些幽微的蓝意，美丽非凡。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美丽的宝物！
　　“是南海的夜明珠，果然是个宝贝。这个珠子怎么卖？”
　　“这位公子，实在是不好意思，这夜明珠已经有人买下了，但是昨天买主带的钱不够，所以约定了今日巳时再来的。小人是专程在这里……”
　　“那你这珠子打算多少钱卖给他？”
　　“这是小人家里祖传的宝贝，给多少钱也是不应该卖的。但是因为小人的妻子死了无钱安葬，儿子又快娶媳妇了，实在没钱应付了才要卖这命根子……不过卖三百两而已……”
　　我抬头看那个女孩子，长得不算十分标致，果然面含悲色，泪眼迷蒙的。
　　“做生意讲究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听你这么说，这不是还没交钱呢嘛，五百两，我买下了如何？”
　　“这……公子恕罪，已经和别人说定的事情，小人良心上过不去……”
　　“我加一百两，四百两买下如何？”
　　“实在对不起啊，公子，这不是钱的问题了，咱们和人家已经说定了，怎么能反悔呢……”
　　子充转向我：“卓儿，你喜欢这珠子吗？”
　　我摩挲了一遍那夜明珠，目光有些怅然，转身拉着他往前走：“喜欢是喜欢，可惜我们是无缘了。我们走吧！”
　　

第二章 乱世桃花逐水流 （中）
更新时间2009-4-18 18:15:58  字数：4648

　那泛着幽幽的淡蓝色光芒的夜明珠的确是抓住了我的心，只可惜已经卖给了别人了。只因见了它，这一路上再看到任何的东西都是相形见绌，有些兴味索然了。
　　子充见我没心情再逛，便带我去酒楼吃饭。
　　趁着等菜的空当儿，子充叫过随从，附在耳边说了几句话，随从放下东西，点点头跑出去了。我知道他生意上有些事不便叫别人知道，也不在意。
　　这时进来了一个摇着扇子、大腹便便的老爷。见了子充，便打千作揖的。子充也打着哈哈：“江老爷，咱们真是有缘，来来，坐，咱哥俩好好喝两杯如何？”一面叫再添些酒菜，迅速上来，俨然是多年的老相识。
　　那个什么江老爷也不含糊，大大咧咧地坐下了。见我坐在一旁，拿眼一瞟，便打起了哈哈：“老弟艳福不浅嘛，这不是望姝楼的那个头牌花魁娘子吗？”
　　子充也打起了哈哈：“不敢不敢，哪比得上大哥你啊，长安城里好花都给你摘了个遍……”
　　“哈哈，可惜我是没老弟你这个资本啊，你看看你，啊，一表人才的，哪家的姑娘不属意啊，是不是？哎对了，范阳的那个名角儿怎么样了？”
　　“你是说小萍啊？哎呀大哥你不知道，这可是多亏了她，要不我怎么能让那个梁大保上套啊哈哈……”
　　他们两个喝上了，打着哈哈说着女人和生意的话题。我虽是青楼出身，可是并不愿意加入他们那无聊的话题，只是默默地站着斟酒布菜。他们的话多少让我心里不那么舒服，但我也知道，像他这样的男人，在外面不可能没有别的女人。
　　饭毕，他先送了那人出去，然后送我回望姝楼。见我情绪不高，便笑道：“你不高兴了？”
　　“你不必解释什么，我知道。”我淡淡地答道。
　　“卓儿，我发现我好爱你。”他忽然道。
　　我愣了一楞，然后轻轻地笑了。是真是假，我又何必计较呢，即使他对每个女子都是这么说的，那又如何，至少他现在对我还不错，这样就够了。
　　和他并肩躺在榻上看窗外的星星时我心里始终有一种隐隐的不踏实。范阳。这个遥远的地方让我一阵阵的心悸。伊溱的话在我心里晃过。范阳。这只是巧合吗？
　　这几天洛阳城里盛传着一个新闻，说有一个人为了把岳父家里祖传的珍宝占为己有，不惜做出十恶不赦的事来，杀妻弑母。我看见窗下有官兵押着一个人去法场，也许就是那个可怜而可悲的人吧。为了钱财，失掉了好几条人命，连自己的性命都丢了，值得吗？
　　洛玉只是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有什么可惊奇的。
　　是吧。这么多年来，我在这楼上看见的，实在不是一件两件了。或许真的是习以为常了，很快就淡忘掉了。
　　这几天子充似乎也很忙，也不常来我这。我闲来无事，重新拿起针线来，打算亲手给他绣制一条玉带。
　　才弄好了图样，他却来了，神秘兮兮地拉过我，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笑着对我说：“卓儿，我送你一件东西。”
　　“噢？”我笑道：“这回是什么呢，长安的新式堆纱花还是贵妃样的珠钗？”
　　“都不是，但是我保你会喜欢。”他的笑容仍旧是慵懒而得意的，把一个包装精美的锦盒拿出来放在我面前。
　　我轻轻打开，里面透出蓝幽幽的光芒，竟然是那天见到的夜明珠！
　　我一喜，忙问：“他不是说不卖的吗，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他盈盈笑着的眼里带着宠溺。
　　“那一定花了不少银子吧……”
　　“都是些贱坯子。我好好的要花钱去买，他不卖给我。那，我就偏要一文不花地得来！”他背过身去，冷哼了一声。
　　我一惊。
　　“那你是怎么……”我忽然想起了那日窗下经过的犯人，细想起来，那囚车里的背影倒真有些像那日见到的卖珠子的人。
　　难道……
　　“那些过程都不重要，只要你喜欢就好。”他回过头身来把我揽在怀里：“我知道你一直对这个夜明珠念念不忘。你看，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啊，来，笑一个……”
　　我感到自己的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
　　背脊上一阵寒意传来。我承认我喜欢这夜明珠，可是，如果一定要拿别人的生命来换取，我宁愿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夜明珠。子充，你只知道我喜欢这珠子，那你知道吗，我一想起这珠子上沾的斑斑血迹，我就浑身发冷啊！
　　我忽然想起了在心里放了好一段时间的事，原本不想扯到一起去的，可是忽然忍不住想要他亲口说出来。
　　“子充，你去范阳真的是因为生意的原因吗？”
　　我感觉到他身子一震。
　　“当然啦，那你觉得我还能去做什么？”他淡淡地笑。
　　“我真的希望你只是去料理生意的。”我叹了口气。
　　他猛地坐起来，双手攀住我的肩：“你究竟都知道些什么？是谁告诉你的？”
　　我的心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湖里，迅速地沉了下去。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既然害怕我知道，就早该待到安全的地方去，为什么还老在我这里腻着呢！”我望着窗外的星星说。我想我的眼神是平静的，虽然不愿意伊溱卷入这个漩涡，但是我有心理准备，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我想我能坚持下去，如果我的夫君非要选择这条路，那么我愿意陪他走下去，天涯海角，血雨腥风，我都不会退缩。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替他挡，假如他对我好，始终爱我。只是答应洛玉的事情，可能就要食言了。
　　“卓儿，事到如今，我就跟你明说了吧。当年吕不韦的事情，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吕不韦是个好商人。经营丝绸布匹，得两倍的利润；经营珠宝首饰，则可得十倍的利润；而经营一个国家……”
　　“原来你是想做当朝的吕不韦。可是你要知道，吕不韦遇到的是异人，可是安禄山恐怕不是异人那么简单。”我随手拿起一只玉钗把玩。
　　“可是什么样的皇帝都需要商人的支持。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我比你明白，但是这个世界上谁有钱谁就是老大，没有钱的皇帝是光杆司令，空有令牌的皇帝，越是聪明的人，就越不会愿意做吧！”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做这个吕不韦了。你也算是个习武的人，你更知道，诸葛亮不会使第二回空城计。”
　　子充指了指窗外：“你看那些孩子，同样的招数捕鸟，同样每次都能捕到鸟，只是看你技术到不到家了。只要你知道它们需要的是什么，你就能坐在这里，请君入瓮。不过，话说回来，每一步棋都是很重要的。任何一件事情，我都不会做无用功的。卓儿，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我能帮你什么？”
　　“不仅能，而且恐怕是非你不可……”
　　我的心骤然一紧。落进湖里的石头一点一点，滑入了淤泥深处。他做吕不韦需要我的帮助，这不是分明在逼我做赵姬吗！
　　“你是叫我去安禄山身边呢，还是去服侍安庆绪？”我低下头，冷冷地说。
　　子充并没有注意到我的不悦，一手搂着我，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说：“安禄山那个老头，不配让你去服侍。安庆绪也是个没什么出息的小崽子，谋事不足，我怎么舍得呢。倒是还有个人，是个英雄。”
　　“是哪个英雄，值得你这么上心呢？”
　　“雒阳王。不过，我是想让你去雒阳王世子那儿。他素来最宠爱那个小儿子，如今与你年纪相当。而且这个世子是当朝太子的幕僚，关系非同寻常。雒阳王虽然英雄，但也老了，不济事了。想必老雒阳王一死，就是小世子即位了。也只有你这样的佳人，才配得上风华绝代的公子哥儿……”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蓦地发现我已经泪流满面。
　　“卓儿，你怎么了……”
　　我转了个身，脸靠在枕上，伤心欲绝：“子充，你不要我了……”
　　“哪里的话，傻姑娘，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只是希望你能先去……”
　　“是我的错。这些日子里，我妄想着自己能是一个神话。你送我明珠，虽然我不赞成你的做法，但是我还是很感动，以为你可以为我做一切。可是我错了。在你心里，我始终只是一个青楼女子，没有什么不同，我和这望姝楼里任何女子都是一样的。对吗？如果非要说我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我是个适合你用的人，或者说，合雒阳王世子口味的人。我说的对吗？”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企图从他的眼里找出哪怕是一丝半缕的怜惜。难道，他真的是一个一切都要为他所用的人吗！
　　“不，你是一粒明珠。明珠要找到自己的位置才能放出最璀璨的光芒，而我，也许给不了你这些……你明白吗？”
　　他曾经赞我是明珠。我以为他说的是，他的明珠。原来不是。我只是能用来换取更多财富和权力地位的明珠，像他的匣子里所有价值连城的宝珠一样，遇到能利用的人或者知己，可以毫不犹豫地赠送。
　　“何况，你们窝藏了太守的女儿，你以为你们很高明吗？连我都知道了，太守大人真能不知道？她逃不掉的。而且，你们受的牵连也绝不会小。而你，如果进了雒阳王府，大可自保。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那你还用不用我像真正的赵姬一样，再怀一个你的孩子带到雒阳王府给你做铺垫呢？”他连这也知道了，看来这些日子分明就在派人跟踪我。我反倒不怕他了，语气里满是讥诮。
　　“卓儿，你不要这样，我……”
　　我长长叹了口气。
　　“公子，你不用说了。你为我，花的工夫的确是不少了。所以，作为回报，我应该替你做事。好，好啊！你什么时候送我去雒阳王府，你决定就好了。”我起身，把身上所有他送我的首饰都取下来，端端正正地摆在梳妆台上，背对着他换了一身昔时的旧衣服：“我去洛玉那里睡，公子请自便。”
　　“外面怪冷的，当心着凉了。你不用这样，我自己回府。”他见我下了逐客令，起身披衣大步走了出去。
　　我脚步定在地上。他是怕我逃跑了吧。
　　“你也不必这样守着我，你还得好好地陪着小心，伺候着姑奶奶。不然，我在新任雒阳王枕边暗暗参你一本，你吃不了兜着走。我相信你这吕不韦的思维不是吃闲饭的。”我爬上床，不好心地把东西弄得砰砰响，最后拿被子胡乱蒙在头上。
　　子充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停，但没有回头。
　　我睡不着。心里有什么东西缓缓地碎裂，如击碎的琉璃一般纷纷落落，然后，不落一丝痕迹。
　　青楼女子心中的自卑感和宿命感，始终只是暂时隐退，不可能，也不会真的消失掉。我竟然不自量力，想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呢……
　　我想象不出自己将来如果真的去侍奉雒阳王世子将是什么模样。青楼女子始终都是以色艺事人，而我却在妄想着逃离这种圈子。子充尚且不把我当什么人，何况他雒阳王世子呢！即使是贵妃一人得宠全家鸡犬升天，恐怕也没几个真正能把她当人的。就算是平平安安的，到老了也是色衰爱驰。武帝当年对卫子夫是何等的恩宠！她从一个歌女，走到皇后，卫氏一族当年几乎是得了大半个天下。然而，她也没能走到最后。做了三十八年的皇后，终于还是被逼得差点就断子绝孙，她自己也悬梁自尽，被武帝草草安葬。
　　辗转反侧之后，我还是决定逃离。子充虽然为我付出了大量的金钱，但他是商人，我相信他也已经做好了赔本的准备。
　　我也知道子充不会信任我的。现在，门外一定已经布置了很多人，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持剑过来说，桃卓姑娘，在下奉公子之命保护您……
　　奉命，见鬼的奉命！
　　我穿上厚夹衣，系了一条绿披风在身上，伸手取下墙上的琵琶。很久不曾弹琵琶了。我小心翼翼地掸去灰尘，走出门去。
　　有人跟在身后，我没有回头。
　　那片竹林。我想我这是去和他道别了。不管明日如何，不管他今夜有没有来这里，我只是在向自己心里的他道别。
　　
第二章 乱世桃花逐水流 （下）
更新时间2009-4-18 18:22:06  字数：4828

　我抱着琵琶，仍旧站在我从前来的地方，转轴拨弦，轻轻地弹起来。我不会唱，只是半倚着身后的翠竹，认真地弹着《诗经》的旋律。古朴悠扬的琵琶声里，我回忆起了很多事情。竹林里最初邂逅的歌声，花魁大赛上仓促但颇费心思的舞蹈，子充漫不经心的爱情……
　　野有蔓草，零露团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宛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弹了多久，我只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这凉如水的秋夜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冰凉。月中天，影伴弦。
　　我放下琵琶，有些疲惫地倚着竹子蹲下来，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忽然觉得有些瑟瑟的寒意。
　　一团阴影笼罩遮住了我面前的月光。我抬起头，一个白衣少年正微笑着俯视我。少年面容俊秀，清逸脱俗，眼里含着浓浓淡淡的戏谑和关切。
　　他的面容似曾相识。
　　“原来真的是有人，我还以为错觉呢，好几次都感觉到舞蹈的旋律，只是因为和风声相合，我都听不出是哪边传来的。今天你用琵琶了，我可就找着你了！”他倒像是很兴奋，露出一个璀璨若晨曦的笑容。
　　我忽然想起来了！我的确是见过他的，他不正是那日我在望姝楼的窗前看到的那个白衣公子吗，就是这样的一个笑容，让我不能忘怀。
　　小屁孩，一副不知愁滋味的样子。我心里暗暗地说。但他站在我面前，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忽然很轻松的样子。不是想见到他的吗，怎么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的舞很好，琵琶更好。不过，我天天来等着你，也没亲眼见着你的舞究竟什么样子，要不你现在跳一个给我看吧，好不好？”
　　我看着他，身子仍旧没动。他又自言自语一样说道：“恩，不用了。你刚刚弹了那么久的琵琶，想必也累了才蹲着的。我刚刚陪你唱了那么久，也累了，不能再给你和曲子了。我们就坐一会吧！”
　　他说着就在我旁边坐下了，一面拿起我靠在一边的琵琶看：“是南海红木的，是把好琴！”拨了几声，似乎很不协调，只好又放下，像个孩子一样凑过来：“我叫楚铉，十七岁。你叫什么？”
　　再不说话便不对了。我朝他笑了笑：“我叫桃卓。”想了想又信口胡诌了一句：“你才十七岁，我比你大，你可以叫我桃姐姐。”
　　他这回又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理我的，桃儿姐姐。”
　　一个“桃姐姐”被他儿化了，反而显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来。我想了想，问：“你怎么会老在这里唱歌？”
　　“我喜欢啊！但是我爹娘不喜欢我这样，说我不务正业，我就不在家里唱嘛！反正他们不知道我晚上溜出来的，呵呵，丫头们都跟我好，不会告密的。姐姐你怎么也喜欢来这里呢，你爹娘也不喜欢你跳舞吗？不是吧，女孩子学歌舞是很正常的事情啊！”他捧着脸，似乎很想不通。
　　我又怎么能说我是偶然来这里，因为听见他的歌声才……淡淡地笑了笑，沉吟着说：“不是不喜欢我学歌舞，而是……我家和你家不一样啊，我学歌舞是要不停地表演给他们看的，可是我只喜欢表演给自己看嘛！”
　　“原来是这样。我爹娘要是那么好就好了——啊，那你爹娘是不是想送你进宫啊，我娘送我妹妹进宫之前的很多年，就一直让我妹妹拼命地练习琴棋书画……可惜妹妹入宫了，就再也不能见我了。桃儿姐姐，你会入宫吗？”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不会入宫，但是也许会去别的地方，同样是侯门深似海的，我不喜欢。”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桃儿姐姐，我们明天再来吧，回去睡觉，恩？”他看着快落山的月，又是笑嘻嘻的。
　　“……你给我唱个歌吧，如何？”
　　“那你给我伴舞。”他笑着站起来，也不顾我的反应，张口就唱起来。
　　野有蔓草，零露团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我一怔，抱着琵琶站起来，扔了披风跳起反弹琵琶的飞天舞。裙摆飞扬，身姿柔若无骨。今夜，也许是我长这么大以来飞天舞跳得最完美的一次。只是这种美好的邂逅，为什么不是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呢？
　　一支舞毕，我拾起披风，敛了裙裾，躬身行了个大礼：“蒙公子不弃，多谢公子今日的歌。妾身当永记于心。”
　　“你明日不来了吗？”
　　我犹豫着如何开口：“实不相瞒，今日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也许是明日，也许过些日子，我就要去很远的地方，也许……不会再回来了。这次，就当是来辞行的吧！”
　　“桃儿姐姐，怎么才认识了就要走呢，还跟永别似的！我不要。这样吧，你去哪里，到时候我去找你啊。”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会去哪里。如果有缘，十年，二十年，我们还会相遇的。你也不用找我了，就……聚散随缘吧！”我转身就走。
　　“不，桃儿姐姐，你等等，等等——”他快跑几步追上来，拦在我前面：“万一过了很多年，我们对面不相识怎么办啊？这样吧，你再听我一句话——你拿着这个，到时候我看见了就会认识你了！”
　　他把一管碧绿的翠玉短笛送到我面前：“这是我从小一直带在身边的，你也要好好收着。至于你嘛——就把这个给我吧，行不行？”
　　我看他指的是我手腕上戴的一串玛瑙石手串，心想这小子眼睛还真好使，一眼看见的就是我自幼随身的东西。我笑了笑，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玉笛，贴身收好，然后取下手串递给了他。
　　他眼里掠过一丝得意，把手串戴在手腕上，朝我挥挥手：“我们一定能再会的！”
　　身后有几个古怪的行人。可是这大半夜的，哪里会有人在路上还走得这般悠闲呢！我鄙夷地瞟了一眼身后的人，径直回到了望姝楼。
　　我仍然睡不着。今夜的邂逅只让我原本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更加乱如麻。我在屋里踱了几步，最后在案几前坐下来。提笔想写点什么，却也没有头绪，只好又放下。这一夜，像是一生一世的轮回。
　　我四下里一望，打算收拾一下行囊。
　　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旧衣服，我拿起来然后又放下。原来这个世界上，竟然只是我孑然一人。那支羊脂玉钗，是子充第一天送我的。我拿起来，揣在怀里，想了想，然而还是掷在了梳妆台上。
　　我终究只是他的路人甲，那么他的东西，我什么都不应该留下。我不需要留下任何属于他的记忆。都说青楼女子朝迎夕送，对谁也没有真心，可是究竟有几个人，又拿我们当人，真心相待呢！
　　什么也不需要带，除了我旧日积攒的一些银子首饰。我的手猛然触到怀中的玉笛，心里没来由地一暖。
　　我刚才出门的时候已经注意过了，洛玉的门前今夜并没有挑起红灯笼，说明她今夜没有客人留住。我轻轻叩响了她的门。
　　“谁啊？”里面慵懒而娇俏的声音响起。
　　“是我。”
　　我走进去，立即关上了门。
　　洛玉被我这一打搅，全然没了睡意。我把事情一说，洛玉差点跳起来：“姐姐你可别给这人面兽心的家伙哄了。说什么都是为你好，你可要为自己打好了算盘。要不这样，你先答应了子充，让他送你去雒阳王府。等到了王府里面，再怎么样就是你说的算了，说不定能做个王妃呢。不管怎么样，也比老待在望姝楼这种地方要强……”
　　我打断洛玉的话：“不，我不要去什么雒阳王府。我很清楚我自己的身份，我是青楼女子，可是我从来就不想以色事人。我连那个雒阳王世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叫我去做他的女人，我是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的！”
　　“姐姐你听我说……”
　　“你别劝我，洛玉，我去了那什么王府之后还不是生死未卜，人家拿我当舞女侍女也罢了，拿我当猪狗我也得受着，何况人家王府里女人斗得丝毫不比官场轻松！你也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权术了。我宁愿找个身无分文的打柴郎好好的过一辈子，只要他对我好也就罢了……就凭这点，我也不能拿自己的一生押上去……洛玉，你帮我想想办法，我一定要逃出去……”
　　“那好，大不了这望姝楼咱不待了，咱们姊妹有这一身技艺，只要有歌楼妓馆的地方，就不怕混不下去。他连伊溱的事情都知道了，可见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想法了。”她一咬牙，道：“我过去认识一个公子，虽然这段时间没什么往来，但他是非常仗义的一个人。他叫泽杨，就住在城西的老宅子里，你可以去找他。看着世道不太对劲，妹妹我看看时机合适的话也该逃出这地方了。”
　　两人如此这般地商议了一会，然后各自起身打扮停当，洛玉起身去了我屋里。我小坐了片刻，立即不动声色地乘着夜色走出了望姝楼。
　　身后并没有人跟着。我轻蔑地笑了。现在，我身上穿的是洛玉的衣服，梳的也是洛玉常梳的发髻，化着洛玉喜欢的寿阳落梅妆。当然，洛玉刚才回我房间的时候，身上也是我的装束。我们两个身段相似，这么一换，只要不仔细看就不会有人发现。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找伊溱。这个紧要关头时间代表什么，我很清楚。
　　我许久才把客栈敲开。我冲进伊溱的房间：“秦公子，快收拾收拾，我们走，离开这里。”
　　“我父亲追来了吗？”她睡眼朦胧的，颇有些惊惶。
　　“我待会慢慢和你说。先逃走再说。”
　　下楼的时候，先前给我开门的小二忙拦过来：“二位去哪里，大人吩咐过……”
　　伊溱二话没说，用力往小二身后扔出一锭银子。小二回身去捡时，我们早已一溜烟跑了。
　　“我们现在去哪里？”
　　“你跟我来。”我来不及多说，拉着她一路狂奔。在一个院墙边停住：“我们爬进去。”
　　“啊，爬进去？”她大小姐没干过这样偷鸡摸狗的事情，吃了一大惊。
　　我不答话，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四下一望，找了几个砖头垫在下面，低声说：“你踩着，然后扶着我肩，爬上去，跳。轻点别弄出声音来。”
　　“那你呢？”
　　“我能过去。你先。”
　　我比她瘦，院墙也还不算高，听见她落地的声音，我手撑着一跃便上了墙头，然后跳下来落在她身边。她还兀自坐在地上揉腿。
　　“你没事吧？”我扶她起来。
　　“好像扭了脚了。哎哟~”她才起来又捂着脚蹲下了。我背不动她，只好说道：“你等我一会。”
　　我向靠那围墙的院落走去。里面的人似乎还在熟睡着。
　　“谁啊？”里面有丫鬟睡意朦胧的声音答应着。
　　“找你家公子的。快开门，急事。”
　　门一打开，我就冲进了卧室，也不顾人家在里面睡得香甜，低声便喊：“泽杨，泽杨，我是桃卓，你快起来，我有事……”
　　“那你也得等我穿了衣服再出来啊……”帐子后头一个慵懒的男声传出来，我一怔，才意识到自己闯入男子卧室十分不妥，脸上一红，忙退了出去。
　　泽杨动作倒迅速，我后脚才出来他前脚便跟到了。我直接把他拽到院墙底下伊溱身边了：“她跳进来崴了脚了，你帮我料理一下啊……”
　　他一愣，贴着我耳边语速很慢地说道：“你们大半夜的翻墙进了我家院子，这还得我来帮你们了，好像崴了脚也是我的错……”语气慵懒，气息打在我脸上，莫名地觉得带着一丝淡淡的暧昧。洛玉已经和我说过，他是这般厮混惯了的，性子却是豪爽，也不拘小节，是条好汉，因此我也就不以为意。他一面说着，一面已经把伊溱扶起来，见她走不得路，干脆一把给抱起来往屋里走。我心里虽然惊了一惊，但见伊溱身上还是男装，也没好说什么。伊溱也只是紧紧咬着嘴唇，不知是脚上疼痛还是紧张。
　　泽杨直接把她放自己床上了，顺手扯过枕头垫在她背后，一面叫丫鬟拿了烧酒给她揉脚踝。
　　我在床沿上坐定。指着泽杨对伊溱说：“这是李公子，李泽杨。这位……”我却不知道怎么介绍伊溱了。是太守家的二小姐，还是秦公子呢？
　　正踌躇着，泽杨却笑了：“我和她早有一面之缘的。她不是洛玉姑娘的朋友吗，是叫伊溱对吧？看来我记性还不错……”
　　他居然知道她是女子……
　　我拿眼瞟了一下伊溱，只见她故意把脸背着泽杨，满脸黑线。
　　
第三章 鹿台佳期如梦 （上）
更新时间2009-4-19 13:13:54  字数：3396

　我把我们的境况如此这般地说给泽杨听了。又说：“伊溱家虽然未必有心要找她，但她在洛阳终究也是不安全。当务之急，除了我要离开这里以外，伊溱姑娘更是耽误不得……”
　　“子充他爹是节度使，难免他调动官兵搜城。我这里恐怕也不是安全地方了。”他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这样吧，天已经亮了，他们只怕已经发现了。不急，子充是个多疑的人，自然夜里防守严密些。等会你们就走，我再派人带你们北上去青州避一避。我在那边有个庄园叫鹿台山庄，经营了也有些年头了，你们先去。”说着就开始吩咐下人，转头看见我，忽然又说：“你这身行头也不好，最好和秦公子一样作男人打扮。流水落花，去服侍这位小姐换身衣服来。”
　　见两个美貌丫鬟走过来，我忍不住笑了。哪有给丫鬟取这样名字的，听着倒像是给人打得“落花流水”一般！但一抬眼正好看见墙上的几个字：流水落花春去也。我心里似乎明白了点，便不再多言。
　　她们给我穿的，自然是泽杨的衣服，我穿起来说不出的可笑。一个丫鬟笑道：“这才知道我们少爷有多高大，姑娘体格太娇小了。”我看着天就要亮了，心里焦躁，干脆把那些衣服都抛下，要了套婢女的衣服穿了，拿过胭脂盒和画眉的笔，在眼角勾了几下，便走出去。
　　泽杨看着我倒吸一口冷气：“桃卓，你的易容术还真不错。除了几个极熟的人，只怕没人认识你了。”我笑笑。这一条刀疤活灵活现的长在了眼角眉梢便多了几分江湖气和市侩气。何况，这么明显的特征，自然让人不那么容易注意我的容貌了。
　　我一打量了泽杨，就发现他似乎不太一样，却看不出究竟哪里不一样。他见我注视，嘿嘿一笑：“刚才我匆忙起来只把外衣套在外面了，这才穿好衣服。你这么看着我，是发现我比刚才英俊多了吗？”
　　还真够臭美的！我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看伊溱。丫鬟还在给她揉着脚，但看起来她已经好多了。她转过脸来：“李公子你自己怎么办？”
　　“看这情形，洛玉只怕在望姝楼也待不得了，我在后头帮着她点，很快也会过来。”他停了一停又说：“我和子充有些……我不想和他明里作对。”
　　“是我们连累公子了……”伊溱就想下地行大礼，身子却一歪，险些摔下床。泽杨忙扶住了她：“哪里的话……”
　　我见状悄悄地走了出去，一个丫鬟见了便奉上茶来。
　　不多时，一个家丁走来说：“车马备好了，请二位上车。”我便跟进去。
　　泽杨点点头，说：“我送你们到城门口。怕那些兵犬守着要验人。”说着，先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扶了伊溱上车。我倒觉得他对伊溱有点意思，自己在这好像有点多余，却又躲不开。亏得泽杨还善解人意，知我会弹琴，倒和我说起了《广陵散》来。
　　城门口果然有兵士把守着，一路搜查出城的人。泽杨拍拍我俩的肩，轻轻说了声“没事”就下车去和他们周旋了。我心里紧张，握着伊溱的手都汗湿了还不自知。伊溱反倒是一脸的泰然，我只道她心里有把握，也暗暗松了口气。
　　我和伊溱都不会武功，连泽杨功夫怎么样都不知道。我心里没底，只想着，万一逃不脱，我就一个人担了，让伊溱自己去青州避着，也不会给泽杨带来太大的危险。
　　听得泽杨说：“我府上的客人，赶往河阳去收一笔账，还请大哥行个方便……”后面听得也不甚真切，只知道那帮兵士似乎毕竟警觉，还是不肯轻易放。
　　不一会，有人用兵刃挑开车帘，我倒抽了一口冷气，面上还故作镇定。
　　“这位公子和姑娘都得留下。我们爷交代过，二十岁左右年纪的不论男女丑俊，一个不放走！”
　　“你……”我一时哑口无言，心里骂了子充一百遍，看来这家伙还真是了解这些小道道。知道我能稍稍易容，却怎么也扮不出皱纹来。
　　“你家主人问起来，都算我头上，与你无干，还不成吗？我们真是有急事，兄弟行个方便！”泽杨似乎小声又说了些什么，不一会，竟然有兵刃相撞的声音。我一惊，探头一看，泽杨和那些兵士们都亮兵器了，泽杨的刀已经架在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兵颈上。
　　“怎么了？”伊溱也有些急了。我不想让她看见，忙按住她：“没事，你先坐好。”
　　“放她们过去，不然我就杀了你。你看我敢是不敢！”
　　“这位爷，不是小的不放人，实在是不敢啊！你现在杀我是杀了，等会我们爷问起来，小的也得掉脑袋啊！”
　　“你不说见到过这两位姑娘不就结了！”泽杨做出恶狠狠的样子。
　　“我们爷交代……今天午时三刻之前要是没找到要找的人，我们这一群人……哪还论什么大小，全……全得掉脑袋啊……”那小头目哭丧着脸说道。
　　“你……”泽杨一时气结，“刷”的一声撤了刀。看他们的表情，我相信子充真是说道做到的。只是想不到，子充竟然是这么交代的。
　　“算了，我跟他们走吧。不然，叫他们都为我一个人掉脑袋，我怎么安心走呢！”我叹口气，走下车来。
　　“许伯，你带伊溱姑娘先走吧，到前面的开封府等着我们，我和桃卓姑娘一起去。我当年和子充算是过命的交情，他不能对我怎么样的。”泽杨道。
　　“我真想不到子充能有这种吩咐。泽杨，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想他也不会顾及什么情分了。你就带伊溱姑娘一起走吧，她一个人我还不放心……”
　　“有许伯在，你放心好了。”泽杨朝车夫交代了一番，便笑着向我走来，还哼起了小曲。这个时候了，亏他还笑得出来。我不禁对他另眼相看。
　　“你有什么好办法不成？还这么高兴，哼起小曲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到时候随机应变呗。不过，我现在不哼小曲了，我们就能逃脱子充的手掌心？”
　　我顿时语塞。
　　“心情沉闷的时候非得大家都沉闷才觉得有意思！你们啊，也太僵化了！”他不知道是对我叹的还是对旁边的人。
　　刀锋就架在我脖子上，我心里反倒十分的坦荡。泽杨见我面不改色，眼里不禁流露出微微的诧异和赞许。他却不知道，我早在八岁那年就已经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了。
　　我们被带进了一个府邸，进入正厅的时候，我看见子充早已经坐在正中间等着了，满脸讥诮。见了泽杨，脸色却微微一变。
　　“师弟，好久不见了……”
　　泽杨打了个哈哈：“是啊，好久不见，这一见你就动刀动枪的！”
　　“哎，这一定是误会，误会，对吧？”子充也是哈哈一笑，转向兵士：“你们难道不认识这位是本少爷的师弟吗？还不快放手，赐座！”
　　泽杨也不谦让，双手一抱拳，径直走过去坐下了。
　　子充才转向我：“桃卓，怎么，本公子待你不好吗？”
　　“公子待妾恩重如山。”我低头小声答。
　　“那你为什么大半夜的就跑了，连个招呼也不打！我为你特意放下范阳那边的事早早回来，千里之行也只念着你，你居然这么急着要离开我……”
　　“公子！这话就别再说了，你果真在乎我，会把我往那些不得见人的去处送？你真当我是温顺的小绵羊呢！”我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子充扬手，“啪”的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洛阳的佳人多得是，我不送别人，只把你往王府里送，我这是为你自己好啊！好好地去做个王妃，难得这不比……”
　　他打我。虽然下手并不重，可是这一巴掌彻底把我打醒了。我的眼泪掉下来。是的，我只是个风尘女子，他为我付出这一切，我是理应回报他的。而我却在追寻自己所谓的爱情，这不是太可笑了吗，我根本就不配谈什么爱情啊！
　　“公子，这些天来你对我的好，我记着呢，我心里明白。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感激你。好，我答应你……”
　　“可是我不答应！”泽杨“霍”地站起来，桌上的茶杯也跟着“当啷”一声。
　　子充楞了一瞬：“师弟，你……”
　　泽杨皮笑肉不笑，走到我身边，一手揽住我的肩：“师兄，小弟唯有一事对不起你。在你去范阳的这段时间里，我和桃卓姑娘已经私定下终身。对不起，是我不好，没有先告诉你。还请师兄恕罪……”
　　天啊，他都在说些什么啊！以我的身份，趁子充不在的时候与他师弟做出这种事情，他还能放过我吗……
　　我顿时满脑子黑线。
　　子充的脸色果然变得相当的难看，一挥手讲茶碗拂了下来。我偷眼瞟泽杨，他反倒是相当的坦荡，眼神甚至还挺无辜的，好像刚才那话不是他说的，他只是个被冤枉偷了糕点的孩子。
　　

第三章 鹿台佳期如梦 （中）
更新时间2009-4-19 15:51:07  字数：6203

　许伯他们果然没走远，我远远地看见他们的马车，竟然兴奋得忘记了自己是在马背上：“公子，你看，那是他们……”
　　“我知道那是他们，我也认识我自己的马车。可是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抓着我胳膊啊，很疼哎！”他皱起了眉头。
　　我不好意思地放了手，老老实实地坐好了，泽杨快马加鞭，很快就跑到他们面前。
　　许伯见了，忙停住了。伊溱从车里探出头来，看样子脚是大好了，见了我们便直接往下跳。好家伙，她还真有闲情逸致，手里竟然拿着一只竹编的小花篮！
　　泽杨先下了马，我不等他来扶我便自己也跳了下来。
　　“姐姐你怎么样……”
　　“没事了。这回没人追咱们了，不用那么急着逃命了。”我一笑，见了她手里的小花篮，又看看旁边牵马的泽杨，忽然想起望姝楼里常玩的游戏，便学着伶人们的声音说起来：“离家去国整整三年，为了梦想中金碧辉煌的长安，为了都市里充满了神奇的历险，为了满足一个男儿宏伟的心愿。现在终于锦衣还乡，又遇上这故人般熟识的春天，看这一江春水，看这清溪桃花，看这如黛青山，都没有丝毫改变，也不知我新婚一夜就别离的妻子是否依旧红颜？对面来的是谁家女子，生得满面春光，美丽非凡！”
　　泽杨听明白了，嘿嘿一笑，也学着伶人的腔调接了过去：“这位姑娘，请你停下美丽的脚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什么样的错误？”
　　伊溱总算是明白过来了，抿嘴笑着，也接上了：“这位官人，明明是你的马蹄踢翻了我的竹篮，你看这宽阔的道路直通蓝天，你却非让这可恶的畜生溅起我满身泥点，怎么反倒怪罪是我的错误？”
　　“你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你啊娜的身姿让我的手不听使唤，你蓬松的头发涨满了我的眼帘，看不见道路山川，只是漆黑一片；你明艳的面颊让我胯下的这头畜生倾倒，竟忘记了他的主人是多么威严……”
　　这是一场《秋胡戏妻》的皮影戏，几乎是妇孺皆知。一旁许伯只是颔首拈须微笑。他们两个神态生动，模仿着皮影的动作，我见了这场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姐姐笑什么，我演得不好吗？”
　　“好，好。”我好不容易才收起笑：“可惜这马不懂事。应该叫它踢翻你竹篮才好。”
　　伊溱皱着鼻子“哼”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这匹马，便向泽杨要缰绳：“公子上车吧，这马借我骑骑怎么样？”
　　泽杨显然是想不到一个女子会骑马，惊讶地问：“你会骑？”
　　伊溱抬起头，一脸的无辜：“不会啊！”
　　泽杨看看我，又看看伊溱，满脸的无奈。我顿时想象泽杨的头顶上浮起一个娃娃头，脑门上巨大的汗滴吧嗒吧嗒直往下砸。
　　“骑马有这么多说道吗？我看你们不就是坐在马背上的吗！那要不，泽杨公子，你教我骑啊？”
　　泽杨彻底拿她没招了，只好点点头，从上马的姿势讲起。我是第一次骑马，刚刚在马背上被这么一颠，速度还那么快，虽然有泽杨保护着，也觉得五脏六腑都翻个了。我懒得听，索性钻进车里睡觉去了，任他们去折腾。
　　快入冬了，这边风光颇显出比北国的萧瑟来，黄叶满地，树枝上基本上就是光秃秃的了。山是灰的，树是死气沉沉的，连天气都阴沉沉的没看头。伊溱的脚早就好了，只是闹着不坐车而要骑马，什么都像是很新鲜。通过这匹马，伊溱和泽杨算是彻底混熟了，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也并不觉得无聊。可是走到第二天伊溱就吃不消了，还是钻回了车里和我一起坐着。泽杨一时策马飞奔，一时又让马慢慢地在车边走着。
　　一路北行至赵郡，天色渐晚，泽杨了安顿我们先在客栈中住下休息一夜，便要告辞了。
　　“你不回鹿台山庄？”
　　“我还有些事情要料理一下，就送你们到这儿了。等过些日子，要是洛玉也过来，我正好和她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许伯紧赶慢赶的，路上还换了几次马，总算是几天就到了青州地界。
　　我看见一块巨石上镌刻着“鹿台山庄”这几个魏碑体的大字时，心里一阵高兴。车夫下去叫门，一个中年男人满面笑容地迎上来：“许老伯您可来了！好些日子不见了……”听见有女子的声音，忙又道：“少夫人终于肯回心转意了？”
　　我怔了一怔，偷眼看伊溱的表情，傻呆呆的，惨不忍睹。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尴尬。
　　许老伯面上有点不自然，支吾说：“不……不是，不是，啊，李管家，是少爷命我先带两位朋友来避一避的，不是少夫人……”
　　泽杨把缰绳交给那人，
　　那人一叹，道：“原来是这样，少夫人也真狠心。两位远道而来，车马劳顿的，该好好歇歇……两位跟我来吧。”这语气虽然是努力地客气，却远没有说起“少夫人”这个称呼来得亲切自然了。原来泽杨是有夫人的。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握着伊溱的手扶她下了车。
　　这山庄布置得不算十分精致，但却处处透着一股豪气，花草不多，树木倒清奇喜人。我们被安置在西厢房里。这些房舍风格颇有些关外的风情，地上铺着驼毛地毯，室内陈列的器物形式粗犷，喝水不用小茶盅，倒常用的盖碗。酒器就更夸张了，是那种大个儿的海碗。
　　“看来这还是结交江湖侠士的地方，我们恐怕应该穿胡服骑马才配的住。你看，你不是闹着要骑马吗，这正好能派上用场！”我笑着跟伊溱说话。我知道她现在还在为那人口中的“少夫人”郁闷。
　　伊溱往床上一靠：“泽杨太过分。他都有夫人了，怎么对咱们俩这么……”
　　我抿嘴偷笑。明明是对她，怎么把我也扯上了呢！但看她心情不好，也不好说什么。正想着怎么安慰她，她却翻身抱着被子哀哀戚戚地哭起来。我知道她是自小没离家那么久那么远，加之泽杨的“夫人”一事让她觉得委屈了。我嘴拙，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后面抱住她，轻轻拍她脊背，好让她觉得舒服点。她这一哭，反而引我也想起子充，想起他走路的时候总是不自知得把我护在身后，替我挡住车流；我胃口不好的时候，他总是亲自去厨房忙活一通，然后亲手端了回来一口一口哄我吃；他对我说话一向是温声软语的，似乎生怕惊扰了我似的……
　　可是他做这一切却都是虚情假意……我一时止不住，也流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丫鬟在门外叫我们。我忙拭了泪起来，寻了套女子服装给伊溱换了才开门吃饭。丫鬟见我们面上尚有悲色，也就不多言，默默地退下了。
　　“姐姐心里，真是喜欢子充少爷吗？”她忽然问。
　　“我……”我一时语塞。
　　“我觉得你根本就不爱他，最多是依赖他，贪恋他对你的好。”她头一歪，脱口而出。她顿了顿，见我没反驳，脸上颇有些得意，又说：“洛玉姐姐常常和我说起你，她就说，觉得你心里好像有另一个人，比子充更深刻，只是你对自己和他都没有信心……”
　　我见她提起了，也懒得隐瞒，在杯盘之间把和楚铉的偶遇、相逢细细得说了一遍。末了我叹口气：“我远遁青州，洛阳也不敢再回去，况且，即使回了洛阳，也不一定就能遇见他了。今生无缘，恐怕只有来世……”
　　她见我说得凄恻，忙打断了：“姐姐可千万不要这样说，你们相遇本来就是缘分，日后也一定会有缘的。”
　　我放下箸，慢慢地走到院子里去。
　　院子里种了不少的花草，却不像是在别处见过的，那些草貌不惊人，可是仔细一闻还颇有些特殊的香气。我心里一动，叫了个丫鬟过来问。
　　“这是甘草，清热解毒的；这边是红花，能活血化瘀，治跌打损伤……”她在这边如数家珍。原来都是草药，难怪与别处花草不同。我一笑：“你叫什么名字，看来你很精通药草嘛！”
　　“回小姐，我叫凌霄。精通不敢当，不瞒小姐，我们庄里不时有些打杀的事情，所以……必然得准备着些……”她低了头答道。
　　“我明白了。”我笑笑，看她虽不长于言辞，但还有股子憨劲，十分可爱。心里便打定主意，泽杨和洛玉赶来只怕还得些日子，在这里正好学点东西，好打发时间。我便笑着握住她手：“好姑娘，你每天忙吗？”
　　“不忙不忙，少夫人走了以后，少爷也就不怎么过来了，每天无聊得很呢！”凌霄忙不迭地答话。
　　“那我求你一个事，你既然懂草药，那么也一定懂医理了。我拜你为师傅了，你每天就抽空教教我吧，我一定好好学。”
　　她又急得直摆手：“小姐这说的什么话，阿弥陀佛，太折杀我了，我一定尽心尽力就是了，师傅怎么敢当……”
　　我也不再为难她，俯身查看那些药草。忽然想起她刚刚的话，便问：“你刚才说的少夫人是怎么回事，她怎么走了，难道不回来了？”
　　她这时稍稍犹豫了一会才说：“……其实……其实她和我们少爷并没有拜堂成亲，只不过我们叫得顺口了……哎，说来话长了……”
　　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原来她们说的“少夫人”是泽杨和手下的人八年前从外面偶然救回来的女子，叫做沉香，是孤身一人，功夫非常好，人也很豪爽。可是泽杨的父亲嫌她有些江湖习气，并不喜欢她，于是泽杨瞒着父亲常常与她在这鹿台山庄相聚。因为下人们都喜欢她，泽杨和他们关系也好，所以也就没有人跟老爷打小报告。可是一年前，沉香忽然告诉泽杨她爱上了别人，恳求他放手。泽杨虽然对她用情至深，却是条好汉，不想死缠烂打。见她去意已决，只好放她走了，怕她受苦，反而送她些盘缠。自她走后，泽杨很长一段时间都打不起精神来，病了好一段时间。庄里上上下下虽然都叹息泽杨的苦情，却也并不怪沉香，反倒是希望她能悬崖勒马，回到鹿台山庄来。
　　看来那李管家见了许老伯的车脱口就说“少夫人回来了”，多半是因为每次她都是由许老伯接回来的。也难怪浅桐当时说“有一阵子不见了”，原来是病着呢！八年不是眨眼就能过的，只是不知那沉香究竟有什么魅力，竟然让庄里上上下下都甘心始终替她瞒着，就连她负了他的心，居然都没有人怪罪她！
　　我心里此刻是五味陈杂。不知是该同情他，还是该祝福她。
　　入夜，我和伊溱共枕而眠，她辗转不能入睡。我笑道：“好妹妹，什么时候学会煎鱼了呢？”
　　“李泽杨……他实在是不可原谅……”她忽然喃喃说。
　　我还只当她下午的话都听见了，在怪他毁人名誉，便道：“他也是侠客心肠，况且有些事情也是由不得他，你怪他干什么呢！”
　　“什么由不得他嘛，连你也帮他说话！”伊溱话里颇有几分怒气，索性转过身去不理我了。我一时摸不到头脑，只好随她去，翻个身朝外睡了。
　　第二天凌霄果然来教我草药的知识，我心里感激，想叫伊溱和我一起研究，可是她似乎这一晚都不爽，也不理我。我心软了，走过去拉她手：“怎么，还在他生气？”
　　她果然余怒未消，但总还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没好气地说：“我是生你气！我还敬你是个烈女子，叫你一声姐姐，你怎么这样轻浮！李泽杨他明明已经有了夫人，还对我们动手动脚的，你倒帮他说话，可见你正好和人家干柴烈火去了！”
　　我楞了半天才想明白这话，只好把凌霄的话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了，她面色才好了，不好意思地一笑，转身跑进去。
　　我正不知她又怎么了，只见她从屋里跑出来，捧着一个硕大的精致三彩陶碗，单膝着地：“妹妹不懂事，让姐姐口舌受累，请姐姐原谅！”
　　我笑了：“这会知道来负‘碗’请罪了？人家饮茶，说一杯为品，两杯为饮，三杯就暴殄天物了。这么一大海碗，我成什么了？”
　　“姐姐是美丽善良的仙女，有什么好东西给姐姐多用了也不算是‘暴殄’啊！”她也笑。
　　我伸手来拍她头：“这回会说话了，刚才怎么就满口秽语，跟个醋坛子似的！”
　　她起初还笑，听见我最后一句话，脸上顿时飞了红，举着帕子就来砸我，两个人在院子里大有鸡飞狗跳之势，连凌霄都忍不住笑起来。
　　洛玉和泽杨回来的时候已是半月之后。那天天气正好，阳光明媚。我研究了一天草药，下午，伊溱闲来无事，凌霄给她搬出古筝来，我亦抱了琵琶出来，两个人琴声淙淙，一来一去的自娱自乐。
　　“今个真有耳福了，好琴声，好手！”泽杨也不通报，直接走进来，抢过我手里的茶杯就喝。
　　伊溱抬头一看，琴声中止，脸立刻就红了。凌霄不解，我和洛玉却知道，她弹的正是当年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琴声相戏一见钟情的一曲《凤求鸾》。
　　凌霄虽憨，却看出几分眉目来：“我去倒茶。”一溜烟跑进去了。我嘻嘻笑着在伊溱背上拍了一下，也走进去：“我去找个琴谱来。”
　　不一会洛玉也跟进来，笑着一指外面的两人道：“看他们两个，一见面就眉来眼去的，只怕有戏。”
　　我上前来拉她坐下：“瞧妹妹瘦得，手指骨节子都摸得出来了。”想着都是为我，不由得心酸。
　　她反倒笑了：“汉唐以前不都流行瘦美人吗，看妹妹我做个‘可怜飞燕拟新妆’如何？”她拈起瓶里一枝腊梅故意做了个倚窗的姿势笑道。
　　我也笑了，一指桌上的水果盘：“那你岂不是该编个玉盘舞曲了？听说当年赵飞燕可是在玉盘上舞蹈的！都是姐姐连累了你，我走了以后，子充可有没有为难你们？”
　　“他怎么敢！咱们洛阳望姝楼的头牌姑娘哪有那么好说话的，哪个身后不有千军万马挺着！那边形势不太好，他们防备也不是特别严。还是托了姐姐的福，那些奴仆们也没太为难我，我伺机就逃出来了。”
　　听她说得那么轻松自然，可是我知道，事情一定不是这么简单的。分别才不到一个月，看她这形销骨立的样子就知道，为这事她一定没少受苦。
　　过了好一会，泽杨才和伊溱一起走进来。
　　“少爷车马劳顿，我去厨房叫早点预备晚饭。”凌霄说着去了。我见他们家下人说话都不自称“奴婢”，心里恍然大悟。这山庄里人大多年纪都不大，也难怪泽杨和沉香姑娘能在这里秘密相会了七八年还都相安无事。
　　伊溱的脸还红着，见了我们反而有些挂不住，便说：“我和凌霄一起去……”
　　洛玉拉住她：“小妮子害什么羞呢，真是的，你就不用去厨房了，今儿不过重阳，你可千万别再拿那菊花酒来吓唬我们了！”
　　泽杨不解，洛玉便说了一遍，这一来，大家都笑成了一团。
　　吃晚饭的时候，伊溱和洛玉在泽杨左右两边坐着，我坐他对面，凌霄见有这么多人，也不好意思和我们同坐，就不难为她了，让她自己出去吃。
　　几个人难得这么聚了，你一言他一语说得欢快。然而其中具体的事情，泽杨和洛玉却都一言带过，或者胡诌过去。我心里知道他们不肯说，也就不再问，只是多怀了一层凄凉。
　　泽杨给伊溱夹了一筷子菜，手还未缩回，洛玉正边吃饭边和我说话，一不留神，手腕撞到泽杨的胳膊上，不料泽杨却痛得“哎哟”一声，筷子都掉地上了。
　　我心里一震：“你身上有伤？”说着饭也不吃了，急忙过去看，一时间大家都手忙脚乱地围着他了。
　　泽杨自知反应过头了，忙道：“没事，没事……”可是伊溱把他袖子往上挽的时候手不小心碰上他胳膊，他又是不由自主地一颤。这次虽然没叫出声来，我们还是都看出他伤得不轻。
　　当下泽杨只好说：“让凌霄来就好了，只是皮肉伤，不碍事的。”我心里愧疚，自告奋勇来帮忙，伊溱也不忍心离开，我向洛玉使了个眼色，洛玉会意，找了个借口带伊溱走开了。
　　泽杨的确伤得不轻。虽然只是外伤，可是伤口却很深，两条尺来长的刀伤几乎要把胳膊上的肉都割掉，伤口用一片干净的袖子裹着，已经被血凝住——我说怎么觉得洛玉的衣服有点什么古怪呢，原来是那个半截花纹的半袖外衣！不过她为人聪敏，把袖子断得恰到好处，这半袖的衣服穿着反而另有一般风味。
　　

第三章 鹿台佳期如梦 （下）
更新时间2009-4-20 12:04:12  字数：4489

　“看不出，桃卓你居然也懂医药……”泽杨没话找话，企图打破这种沉闷。
　　“我哪里有那么厉害，只不过在这里反正没有事情可做，每天叫凌霄教我些东西罢了，要夸，也是夸凌霄这个老师当得好。”
　　凌霄抿嘴一笑，似乎不习惯被人夸奖，脸上一红。
　　“你既然对医药感兴趣，也是件好事。要知道，毒与药是相通的，一种药，剂量稍微差了点，或者配伍不对，立刻就能变成害人的毒。医者，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谨慎，你说呢？”
　　我立刻就联想到了用毒。我一个弱女子，如今还失去了青楼的庇护，没权没势也没钱的，如果想在江湖上有一席之地，必须有一技之长。我虽然在望姝楼号称才女，说实话，只不过是天赋高、学东西上手快，诗画还可以，舞蹈和琵琶就是学个形似神似还看得过去罢了，反正来看的人未必有几个真懂的。棋技却烂得很，最多能称得上会而已，因此我很少与人下棋。然而诗画毕竟只是骚人墨客和千金小姐们的消遣，用来糊口可不好。况且，我也不能孤身做一辈子青楼女子吧！我本体弱，学武功是不行了，那么保护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研习毒药。我并不想用毒药来做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但至少可以用来防身。我心里一动，若有所思。
　　“我的书房，你平时可以去看看，里面有几部好书，我想你这才女会喜欢的。”泽杨是说得漫不经心，却又似乎话里有话。
　　我点了点头：“这是好事，我一定会去看的。”
　　这些天来我一直都在自己住的小院子里活动了，从来没私自去过泽杨的书房。那晚他们都睡得早，伊溱也睡得奇迹般的好。我却睡不着，想起泽杨说的书房有些好书，便秉烛往书房去了。
　　书房果然很大，但是书大多比较新，似乎泽杨并不常常读书。却有一个书架上的书看起来像是常常翻阅的，纸质有些发黄。我凑过去细看书名，可吃了一惊——整整一架的全是关于医学和药理的！先是《内经》和太医孙思邈的《千金方》，然后是政府颁布的《新修本草》，除此之外还有《难经》、《阴阳十一脉炙经》、《杂禁方》、《外台秘要》、《神仙遗论》、《甲乙经》、《灵枢》等数十部中医药的鼻祖名书。
　　我心里一喜，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本看起来。
　　似乎过了并不久，油灯却没油了。我抬头朝窗外一看，外面竟然已经有白亮的天光。我不觉得累，反倒是一喜，凑到窗边继续看。
　　“你果然在这里！”
　　我听出是泽杨的声音，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怎么不去睡啊，这么晚了。”
　　“什么这么晚啊，这都吃早饭了，你不是在这待了一晚上吧？”
　　他看起来果然荣光焕发，似乎这一夜睡得不错。我迷迷糊糊地从书里抬起头望着他，忽然一阵疲惫卷着眩晕涌上来，脚一软往下跌去。
　　“桃卓，桃卓！”情急之下泽杨冲上来一把扶住我，我软软地跌在他怀里。
　　“卓姐姐，吃……”
　　伊溱一撩屏风走进来，“饭”字还没说出口，脚步便定在了门口。楞了半晌，忽然转身跑了出去。
　　我定了定神，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硬是给吓了个激灵。
　　“我……泽杨……对不起，我……”我语无伦次起来。
　　他鼻子里似乎叹了口气，似乎想去追伊溱，这边却又放心不下我，眼神转过一瞬的无奈。
　　“先什么都别想，待会我自己去和她解释。先送你回房间休息吧。我也真是服了你了，不过跟你提了句书房，你就那么废寝忘食的，也不管自己身体受不受得了！”他俯身横抱起我往我和伊溱住的房间走去。
　　我自小体质便弱，虽没有什么大病，却一直有些虚证，平时特别要注意饮食调理和生活作息规律。昨日急着看看他的书房，忘了这一说了，结果引起了些头晕眼花的症候。我自己也知道没什么大事，不过好好休息着，调理一两天就没事了。
　　进了房间才发现任由泽杨抱着我进来又是一大错误。伊溱正好在房间里生闷气，见此情景，一言不发地摔门出去了。
　　天啊！本来让她看见抱了一下也就算了，伊溱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解释几句也就好了。可是这回是直接抱进卧室来了……
　　这不知道该引起多大的误会……
　　我顿时感到头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宇宙，成千上万的星星围着我晃悠，忽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恍惚中听见泽杨的声音：“给她炖碗十全大补汤来。”我用最后的思维回忆起十全大补汤的配料及功效：补气的“四君子汤”：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补血的“四物汤”：人参，茯苓，白术，甘草，外加黄芪，肉桂；主治诸虚不足，五劳七伤等症……
　　梦里星辰轮转，云图变幻，而我站在那片竹林里，整个世界只有我和他。
　　野有蔓草，零露团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悠扬空灵的歌声在空旷的碧竹间回荡，不绝于耳。我轻轻地舞动着长长的水袖，随着他的旋律缓缓地舞着，那个瞬间，时间停滞，日月无光。
　　他坐在我身边，声音清澈，语调却透着暧昧：“桃儿姐姐……”
　　“楚铉……”
　　明月照在他的脸上，却又是说不出的纯净美好。
　　忽然，我看见几条恶汉举着武器朝他冲过来，打破美好的沉寂。有人抓住我的手臂，然后是子充的面孔扭曲而狰狞地出现：“快给我好好去做赵姬，我是吕不韦，吕不韦……”
　　“楚铉！”我挣扎着大叫。
　　“姐姐，你终于醒了！”
　　一束光线把我的眼睛射得生疼。我眯起眼睛然后缓缓地睁开，看见洛玉和凌霄坐在我床边，惊喜地望着我。泽杨也在，手里却抱着我的琵琶。
　　我想起我大概是昏睡的了很久。可是伊溱呢，伊溱……
　　啊，完了完了，难道她还没有原谅我……
　　天啊，我好像要再次晕倒了！
　　“姐姐，快喝汤，喝了就没事了！”
　　是伊溱！她端着茶盘盈盈走来的时候，我真觉得她太像仙子了！看来她还是原谅我了！
　　她见我愣住，以为我是不敢喝她手里的汤，忙说：“放心放心，我只是替你端进来的，是凌霄熬的药放在厨下温着的……”
　　“你原谅我了？”我盯着她，眼神还透着些没睡醒的茫然。
　　“当然啦，我又不是蛮不讲理的野丫头，我自己还看不出怎么回事吗！”她说着把汤碗端过来，还小心得吹凉了喂我喝，倒似乎还怕我还生她的气。我只好由了她喂着，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他们瞧着我俩古怪的样子都笑了。
　　喝完汤药，我望着泽杨问：“你一直抱着我琵琶做什么？不是要给伊溱弹《凤求鸾》吧？”
　　这时他们笑得更厉害了。洛玉笑道：“某人啊，作了美梦，不想醒来了，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什么‘楚铉’。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我们可不能由着你老不醒啊！是泽杨出的主意，故意弹了一段《十面埋伏》，见你还不醒，索性就弹了江湖戏里刘三姐遭蔡邕抛弃，万里寻夫却不被承认的那段背景。虽然你那琵琶不如人家说戏的关西铁板琵琶，不过效果还不错啊，怎么样，果然做恶梦吓醒了吧？”
　　“我……”我顿时脸涨成了一个西红柿。
　　喝完汤，泽杨笑着说：“你再睡一会，养养神好了。现在汤药也喝了，作什么美梦，我们再不打扰你了。”
　　我立刻拿被子蒙住头，不再看他们。不一会，他们都各自退了出去。
　　我却没什么睡意了，大约是睡得太久的缘故。泽杨送我回房间的时候说了句什么来着，“待会我自己和她解释”，解释？呵呵，看来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怎么回事的。伊溱这丫头啊，可不知道是否算是找到如意郎君了。
　　看看外面天色还早，天气也不错，我感觉头脑清醒多了，便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去。读了那么些医书再看林林总总的药草，一种奇妙的亲切感从心底涌上来。
　　有人从后面环住我的肩。我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伊溱。
　　“你怎么不去多休息一会啊？”
　　“某人美丽善良，端来的药当然超级有效，所以我已经没事了嘛！”我笑着揽住她的肩：“怎么不和你的如意郎君鸟语花香去啊？”
　　她反倒不再扭扭捏捏的：“他也有他的事情要忙啊，我才不会老缠着他！”
　　我忍俊不禁：“好姑娘，以后可别老吃姐姐的醋了，人家一心都在你身上，你还疑神疑鬼的做什么呢！”
　　“知道啦！人家给你赔罪还不行吗？”她把大眼睛一忽闪，摊开手掌，手心里放着两只玉质的小翠鱼，一只是白的，透着微微的粉红，大约是夹杂着玫瑰石；另一只是镶金的，上面有缂金丝花纹。她一笑：“这是小时候我娘送我的，让我送给最好的姐妹。你选一只啊，剩下的一个是我的——粉红的这个……代表爱情吧，拿着它，一定会爱情甜蜜，和和美美。这个金色的，我想代表的是财富，金满箩银满筐……”
　　我迟疑了一下：“你先拿了你喜欢的啊，剩下一个就是我的了。我看这两个都很好看嘛！”
　　“那我就选这个吧！这个给你。”她把那个粉红的塞到我手里。
　　我笑着接了，然后系在身上像玉佩一般。可是在那个瞬间我忽然想，也许她自己是喜欢那个粉红的，只是她知道我也喜欢那个，所以才选了金色的。
　　“你们在玩什么呢，也不告诉我一声，笑得那么开心！”泽杨走过来。
　　“我们啊，刚刚还在说怎么没看就你和洛玉，是不是跑到什么地方你侬我侬去了，可巧你就来了！”我笑着奚落他。
　　“伊溱都原谅你了，你还好意思再说，小心以后你夫君来了，自己又吃洛玉的醋！”泽杨道。
　　“我们以后才不会再互相猜疑的，哼，不让你得意！”伊溱笑着搂住我。
　　“依我看，三位小姐不如来个‘桃园三结义’，你们正好也是三个人，彼此和和睦睦多好，我都怕了你们几位斗气了……”
　　“这主意好，我家虽然没有桃园，但桃树还是有那么一棵，凌霄，你去准备些供品，多拿几柱香！”泽杨一面朝屋里喊道：“洛玉，你做什么呢，不是又在偷水果吃吧！”
　　一块橘子皮飞出来打在泽杨头上，屋里传来洛玉的声音：“我在给桃卓弄药汁好不好，李泽杨你才偷吃呢！喂，你们等我一会，很快就好了啊！”
　　我们果然在桃树下焚了香，跪下。伊溱忽然傻乎乎地望着我：“怎么说啊？”
　　我想了想，实在也不太清楚，但我毕竟见得多，有不少戏里都有这样的情节呢，最典型的是刘关张三结义的戏，我说：“你就跟着我做吧，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好了。”
　　“桃树公公在上：念桃卓、洛玉、伊溱，虽然异姓，既结为姐妹，则同心协力，相濡以沫。从今往后，相互信任，绝不猜疑。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磕了头，接过凌霄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好，真好，这下我可放心了！不然啊，你们三个人吃醋吃来吃去的我可吃不消！为了庆祝今天的好事，我们几天得好好喝几杯！”泽杨走过来，把手放在桃树上，忽然一用力，折下好粗的一个树枝下来，插在了地上。
　　“凌霄，你去叫厨房准备宴席，我要宴请整个山庄所有的人！”
　　我心里过意不去，劝道：“不必那么麻烦的，不过是小事一桩，何必这么折腾呢！”
　　“不是瞎折腾，我自有打算。”泽杨冲我神秘地一笑：“大事哦，我知道你们都会高兴的！”
　　

第四章 蓝田日暖玉生烟（上）
更新时间2009-4-21 12:37:29  字数：4804

　我本不想让泽杨这么大肆操办，他却似乎别有用意，只说另有打算，我便不好再说什么。
　　宴会上，泽杨大声宣布我和洛玉、伊溱三人结为异性姐妹，引得阵阵喝彩。一个庄客道：“我只听说有七仙女下凡，原来三仙女也可以下凡！这三位姑娘都人才出众，少爷好福气！”
　　我听得他话说得不好听，笑笑也就罢了，不去理会。泽杨反倒举起一碗酒，敬了一周说：“今日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想告诉大家，先请大家干一杯，给我点鼓励啊！”
　　待大伙都咕噜噜干了，泽杨忽然有些腼腆。
　　洛玉却早就明白了，在一边望着他微微地笑。
　　“从洛阳到鹿台山庄，我与这三位姑娘相互扶持……”
　　奇怪，今天泽杨倒是顾左右而言他了，我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逻辑来。他平时可不是这样子的啊！
　　“……今天……我……”他愈加语无伦次起来，站起来向伊溱走去。我望着他，恍然大悟。
　　只见他走到伊溱面前说：“曾经有一个江湖朋友送过我一块玉，说让我送给心爱的人，只是始终没有机会送出去。现在，我想把这块玉佩送给伊溱姑娘。”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伊溱，你愿意接受吗？”
　　他的手停在她面前，掌心里是一块莹润的美玉。她的目光在那一瞬由惊疑变成喜悦，洒满晶莹。
　　“你好好收着。”他微笑着握住她的手，把玉佩放在她手里。
　　“你说，这玉佩一直没有送出去，你不是以前有个夫人的吗，谁知道你这玉佩到底有多少块！”伊溱忽然把手一缩。
　　泽杨的笑容顿时凝在脸上。
　　“对不起，这事我没解释清楚，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自己先罚一杯。”泽杨脸上转过一瞬的落寞，举起酒碗干了，转身直视着伊溱：“皇天在上，我李泽杨此刻没有半句虚言。这玉佩是三年前一位朋友送的，是蓝田暖玉，世间少有，十分珍贵。原本……原本我当时的确是想送给沉香——我承认，年少的所有情怀，都给了她。但是那两年因为种种原因，和她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和她……那最后一年，她是有意避开我……直到……离开我。很多个时日，我都以为，这玉佩今生是送不出去了。可是上天让我遇见了伊溱。听说暖玉是有灵性的，此玉始终不曾送出，也许就是为了找到它真正的归宿吧。如果真的有‘缘分’这一说，我想，这也是上天的安排，这就是我们的缘分。现在，你可以接受了吗？”
　　伊溱的脸上像个调色盘，红红白白，五味混杂，我竟然看不出是喜是悲。
　　“对不起，泽杨，我不该……不该说这些提起你的伤心事。”伊溱低下头，手在泽杨的手里轻轻接过玉佩。
　　众人都楞了半晌，然后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上百只海碗在那一刻发出悦耳的碰撞，有庄客站起来高声说道：“恭喜少爷，恭喜少夫人！”一时间觥筹交错，不亦乐乎。
　　我一向体弱，不甚饮酒。见大家都喝得爽快，这次又是妹妹定情的好日子，我心情好，也举起碗，走到泽杨和伊溱身边：“我今儿破戒了，也敬你们一碗！”
　　“多谢姐姐，也祝姐姐……早日找到如意郎君。”伊溱一笑，举起碗来。
　　她举碗的瞬间，我看见她手里的玉佩上面镌刻着四句话：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话是好话，读起来颇有哲理，可是却不是适合送给心上人的话。
　　我一仰头干了碗里的酒，一股辣劲上涌，在喉咙里燃烧起来。我毕竟不胜酒力，不敢在外面风口久坐，凌霄便扶我先回了房间。
　　“我去给你弄醒酒茶。”凌霄扶我靠在床上。
　　“不，不用茶。你去煮一点葛花汤来，放一钱葛花，多弄点，先拿一小壶过来就好，其余的放那边温着。”
　　“姑娘天资聪敏，越来越精进了，如今凌霄可远不及了。”凌霄说着走出去弄葛花汤了。我没精神和她贫嘴，歪在床上闭目养神。
　　伊溱果然也喝多了，被泽杨半扶半抱地弄了进来。我本来没喝多少酒，又已经喝了葛花汤，彼时酒已醒得差不多了。见他们进来，忙站起来把葛花汤斟了一茶碗，喂到伊溱嘴边。
　　“我来，我来。”泽杨一手扶住她的背，一手拿过茶碗喂给她喝。见泽杨这般体贴入微，我心里恍然有种熟悉感，恍若隔世。他们的动作，竟然有些许相似。
　　子充啊子充，不是我无情无义不知好歹，是你好狠心啊！
　　他安置好伊溱正要走的时候，我跟了出去。
　　“泽杨，你……你和子充熟吗？”
　　他忽然转身看定了我，楞了一瞬，然后笑了：“没什么，我和他是发小，说很熟也算是，不过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不瞒你说，我们曾经是最了解彼此的人。道不同，不相与谋，这个道理我想你比我还懂得多。有时候我也怀念我们小时候美好的时光，不过，现在也算是恩断义绝了。”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一笑：“原来你想问的还是这句。凭私情，我真不好妄加评论。不过我只希望，你不后悔自己走过的路。”
　　有雪花缓缓飘下来。泽杨拍了拍我肩膀：“你快进去吧，外面多冷，别冻着了！”我点点头进了屋。
　　我站在窗前，看细碎的雪花中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有点无语凝咽。
　　是的，子充，我想说，我不后悔。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虽然一贯手脚比较凉，伊溱胖乎乎的身子依偎在身边也觉得很温暖。我见她还没醒，便悄悄披衣下床。雪已经积了很厚了，外面一片冷清的宁谧。
　　我不知不觉又踱进了书房。好在凌霄知道我的习惯，早已在书房笼了火盆，并不觉得寒冷。
　　读了许久，似乎想起一些什么东西，我掩卷沉思。
　　“姐姐又在读书了，还这么废寝忘食的，也不洗漱，小心待会伊溱又看见了！”洛玉探进来半个身子。
　　我啐了她一口：“咱可是拜过姐妹的，说好谁也不猜疑谁了，你又来乱嚼舌根，看不撕了你皮！”
　　“那你过来啊，倒看看谁厉害点！你可别给我下毒哦！”她笑着跑出去。我把书一放，也追了出去。
　　才出门，看见泽杨正站在洛玉身旁，大概是洛玉跑得急了不当心撞到他身上了。我正想说点什么埋汰他俩，却发现泽杨面色沉重。
　　“泽杨，你怎么了？”
　　“安禄山果然反了。”他轻轻吐出一句话。我愣神的当儿，他又说道：“现在我那些朋友都不在庄里，与其找其他人商量，还不如听听你们的意见。”
　　我脚步忘记了收起，身子定在了原地。
　　“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我回头看见伊溱也起床了，已经洗漱完毕。我急着要听泽杨说话，直接就拿个凳子与他们一道坐了。
　　“安禄山在范阳反了，二十万兵马，说要讨伐杨国忠，还国家一个清净。他手里握着三个节度使的兵权，这一来，只怕动乱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样也好啊，我就觉得宰相不是个好人，卖官鬻爵的，不知道贪污了多少金银珠宝！”伊溱喝了口茶，倒有些激动了。
　　“讨伐杨国忠不是坏事，但是我觉得也未必是好事。如今也不是贞观年间的世道了，安禄山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波及地域一定不小。战争不是好事，何况又是二十万大军。我担心这样……开元盛世也开始走下坡路。”洛玉若有所思。
　　“战争当然不是好事。要是外邦来侵略，我们个个都得拿起武器反抗。可是现在是内乱，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安禄山说讨伐杨国忠也就是个幌子，他早就有反心了。而且你不是说安庆绪到你家里去过吗，他早不来晚不来，我就担心令尊到时候都得受牵连……”我玩弄着手里的茶碗，欲言又止。
　　“我爹？天啊，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伊溱把茶碗重重地放下。
　　“还有子充，他当初想让我做什么赵姬，他自己就是存心想做吕不韦。我看他都不仅仅是在叛军那边玩花样，他只怕是想让皇上和安禄山鹬蚌相争，他们从中渔利！脑后有反骨的恐怕不是安禄山一个人，不然，我可想不通我这个赵姬为什么要献到雒阳王府去……”
　　泽杨皱眉，似乎在作一个艰难的决定。他的事情，我们几个女流之辈终究只能徒然坐在家里商议。他顿了顿，忽然伸手轻轻抚摸伊溱的头发。
　　“我得出去一段时间。你乖乖的在这儿，这里会很安全的。等我回来。”他站起来，冲我们极庄重地一抱拳：“替我照顾好她！”
　　“那你要好好地回来，可不要让我看见你带着一身伤疤……”伊溱不放心地拉住他。
　　“我知道的，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也不要等回来看见你瘦了一圈啊！”他的语气故作轻快，轻轻拥住她，然后转身离去。
　　雪下得真是大，纷乱了世界，纷乱了心。
　　我看见伊溱手里握着那块触手生温的玉佩，垂头不语。他的青衣在雪中渐渐消失了痕迹，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屋里一下子变得落寞起来。
　　我叹口气，留下洛玉在房里陪着伊溱，我自己又钻进了书房。泽杨一时恐怕回不来，又赶上战乱，庄里青壮不多，一旦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必须想办法自保。
　　我一定要学好医，学好药，甚至于用毒。或者，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护好伊溱和洛玉，于自己，于泽杨才算有个交代。
　　外面的世道如何，我们始终也没有出去看。听庄里的人说，朝廷军备无法纪，各地素无武备，叛军一路势如破竹，沿途州县纷纷倒戈。安禄山在灵昌渡黄河，破陈留，陷荥阳。朝廷节节败退，封常清退陕州，又与高仙芝一同退守潼关。玄宗大怒，斩封常清、高仙芝，同时遣哥舒翰守潼关。平原太守颜真卿起兵讨伐叛军，夺回河北数郡。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英勇无敌，击败叛军，攻拔静边军、马邑。
　　闲时我就照着书上说的，教洛玉和伊溱学“五禽戏”，天气好时也聚在一起弹琴跳舞。伊溱身姿虽然比较丰满，舞却是跳得最好的。我和洛玉常常望着她的舞步，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难怪皇上那么喜欢贵妃的舞，果然是有特色有韵味！”
　　这个冬天过去，树木吐出新芽，仿佛是一日之间，枝头忽然便是一派绿意。
　　安禄山的叛军已经打下了洛阳城。听说，他干脆称帝了，建国号为燕。
　　不过是一个冬天，已经改朝换代，往事如同隔世的悲欢。
　　不知道望姝楼的姐妹们，在我和洛玉离开之后，都在怎样生活。有人说，她们往南去扬州去另谋生路了。
　　也许，扬州依然是个灯红酒绿的好去处。秦淮河边，夜夜笙歌，隔江犹唱后庭花。
　　我已经开始自己配制毒药和解药了。和这些毒药相处久了，心里渐渐地有了熟悉感，常常是拿眼一瞟就能感觉到什么东西可能有毒。有些毒药，我甚至拿自己的身子做试验。久之，它们让我的皮肤有些病态的白，或者说是苍白。
　　伊溱有时候会失眠，甚至作噩梦。午夜梦回时分，我偶尔能看见她倚坐在床头，眉眼间含着凄凉。我抱紧她的身子，轻轻唤一声，妹妹。有时候两个人都会忍不住掉下泪来。
　　我想她是在思念泽杨，我又何尝不知道这种蚀骨的疼痛。只是在我努力去爱之前，我必须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我所爱的人，她们，甚至是他。
　　楚铉，叫我怎么能把对你的思念放在前面呢，这国难家愁手足情，加在一起，爱情显得何其卑微！
　　我想，如果我的父亲和母亲还活着，应该也会卷入这个战乱的漩涡里去吧。他们都是热衷政治的人，这样一个机会可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千载难逢。九年前的那个晚上，年幼的我只看见火光，火光照亮了父亲惊惶的脸。很多的兵，他们粗鲁地想要抓走我家里所有的人。母亲把妹妹藏在了柴房里，叮嘱她过后去太子那里避难，却撺掇我在火光中大声叫嚷：“我是尚书府的小姐，你们怎么敢……”
　　我和妹妹是一母同胞，模样非常相似。从小，外人都以为我们家里只有一位小姐。可是我们关系并不好。妹妹骄纵任性，喜欢舞枪弄棒的，还不时地玩玩小聪明作弄人，甚至是喜欢参与政事。可是父亲说，这样才像个大小姐，才像他的女儿。所以，在尚书府的八年里，我始终是受着父亲的忽略，连下人有时都不拿我当个大小姐。
　　我的父亲就是太子妃的哥哥，前刑部尚书韦坚。
　　
第四章 蓝田日暖玉生烟（下）
更新时间2009-4-21 21:15:18  字数：7760

　后来我知道了，当年父亲是站在太子李亨那一派的，而宰相李林甫想独揽大权，于是上奏天子说父亲和皇甫惟明谋立太子为帝。父亲被贬谪，当时很多人都受到牵连而被流放。
　　李林甫并不死心，不几日便上奏天子，赐我的父亲死，全家斩的斩，充官婢的充官婢。然后，就出现了九年前的那个晚上。母亲和我都被捉拿入狱，折磨得不成样子。在那个时候，我才变成了最名正言顺的尚书府小姐。我忽然明白了，其实太子早就有称帝之心，只是在等待时机。父亲是他的棋子，我和妹妹也是。只不过在当时，他们选择了妹妹被用来保护，而我，则用来牺牲。外面是太平盛世，可是越是太平，宫闱和朝廷之中的尔虞我诈、自相残杀就越是激烈。太平公主，上官婉儿，甚至韦后，乐昌公主，他们都是没有好结局的。那一天，我的心是出奇的平静。我不再嫉妒妹妹，也不再责怪父亲，甚至对他们有了一丝丝的怜悯。
　　我死过一次了。疾病和饥饿，把体弱的我折磨得奄奄一息。狱卒以为我死了，把我用破席子一卷，扔在了荒郊野外。然后，一个赌鬼捡到了我，而碰巧他是个郎中，救活了我，把我卖进了望姝楼。
　　有时候，我多么希望，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孩，大清早起来扫地，喂鸡，帮母亲织布，绣花。等到十五六岁了，寻个能干的男子嫁了，织布喂鸡，生儿育女，便是一辈子。不须要会什么诗书经文，也不需要学什么歌舞丝竹，待到儿孙满堂了，一世足矣。
　　叛军主力都在洛阳那边，这里反倒是清净了。大商肆是不怎么开张了的，但是街头的小贩却恢复了些许往昔的热闹。
　　“姐姐，你就别一整天整天地在书房里闷着了，咱们出去走走啊！”洛玉不由分说便拉着我和伊溱往外走。
　　我只好扔下书卷，跟了她出来。似乎是从住进这个山庄，我们就与世隔绝了。
　　才走到门口，一个庄丁跑进来，匆匆作了个揖：“伊溱小姐，少爷有信给您！”
　　伊溱一喜，接过信便往里跑，这出行的打算自然又破产了。我和洛玉跟了进去，第一次发现伊溱居然可以跑那么快。
　　她拆信的手微微的发抖。这是泽杨出去后的唯一一封信。
　　不等她看完，我们便挤上去：“他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伊溱也不理我们，自己看完了信，嘟着嘴把信一摔：“还是不回来……”
　　我抢在洛玉前面抓过信纸，一目十行地开始看。洛玉朝我“哼”了一声，转向伊溱：“看来我们家这妹妹啊，真要站成一块风中的望夫石了！”
　　泽杨的信很短，只是说，太忙了，所以没经常写信来。又说，自己很好，先是随那些朋友往北，然后辗转又去了洛阳。现在洛阳叛军当道，世道太乱，洛阳也站不住了，只好南下去了扬州，在那边招兵买马，养精蓄锐。
　　“他居然去了扬州！”洛玉看完了信，随手放到桌上：“这么久，信也不多来几封，真不知道心都放哪里去了！”
　　我扭头看见伊溱一脸的郁闷，忙拉住洛玉：“好啦，你少说几句，其实啊，男人志在四方又何尝不好呢，虽然让妹妹苦了点，但是如果他一直在家里腻着你，胸无大志的，又有什么好！”
　　伊溱转过脸来，眼神里竟然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坚定：“不，我不怪他，但是，但是我不会在这里等下去。”
　　“啊？”我和洛玉同时愣住了。
　　“什么嘛，你们想到哪里去了！”伊溱脸一红：“我是说，我要去扬州找他！”
　　我和不约而同感到一阵发憷。看来好日子又没得过了。她要去扬州，我和洛玉自然是要舍命陪君子的。
　　“你真的要去？”洛玉睁大眼睛看着她。
　　“我虽然不是字字千金，但也不是信口开河开玩笑哦，自然说去就去了，正好许伯也在，今天天气这么好，很适合出行啊！”伊溱笑起来，然后跑进了屋。
　　我跟进去，看见她居然在收拾东西了。我虽然有些无奈，但想着她们在山庄里也的确是无聊，便叫过凌霄：“你快去叫许伯准备车子，伊溱要去扬州找泽杨少爷，我们一起去。”
　　凌霄被我吓着了，结结巴巴地问：“什么，去哪里？不是说出去走走吗，这一走就……走到……走到扬州去？”
　　“对啊，就是扬州，临时决定的。泽杨来信了，说他在扬州。何况我们在这里住着也……太无聊了，春暖花开的，正好去江南看花去啊。好了，你快去吧，我们先收拾东西的。”
　　“要不……要不我陪你们一起去？”
　　“不用了，万一泽杨的朋友来了，说不定还得你帮扶着呢。这些日子了，你得相信我这个徒弟的手艺嘛！”我冲她一笑。
　　打发了凌霄，我进屋来，一声不响地也开始收拾东西。
　　“我自己去扬州找他就好了，你不用麻烦的，书房那么大，你不是……”
　　“老看书该成呆子啦，不是刚刚还说要出去走走嘛，不过是走远了一点而已！泽杨走的时候说，要我们照顾好你，我们要是让你一个人去了，泽杨回来还不杀了我俩！”
　　“我和他说啦，没事的，我又不会走丢……”
　　我打断她的话：“你想去扬州，我和洛玉也去嘛，说不定在扬州还能碰见个如意郎君呢！又不是陪你去，咱们只是同路而已啦！不过，要说你是不是会走丢，我可真不敢保证！”
　　“对了，该去看看许伯的车备好了没有……”我问。
　　才说着，许伯的声音便传来：“哎呀，即位姑娘，这使不得啊，等少爷回来……”
　　“我不要嘛，许伯，你们家少爷又不给我个信，叫我在这里怎么……”伊溱嘟起嘴。
　　“好了好了，许伯，您就带我们去吧！我知道，您要是不劝我们好好地待在庄上，泽杨少爷自然要怪您待客不周。但是，我们天天在这山庄里头闷着，要是闷出病来多不好啊，您说是不是？我们找到泽杨少爷，也只说是我们非要闹着来，是您老放心不下我们才带我们一起出来的……”
　　洛玉这话还真管用，许伯果然松口了。
　　“哎呀，你们也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跟少爷一个样！幸亏老汉我知道少爷的脾气，怕你们临时又出门，每天都把马好好喂着，不怕来不及！”
　　“多亏您老人家上心了，不然，我们还真着急呢！来，这几串钱是我们几个一点小意思，您老就买壶酒喝吧，别客气……”洛玉早准备好钱了，我不禁暗叹她的心思之细腻。
　　车马劳顿的，一路上我们知道伊溱见泽杨心切，便找了各种各样的话题跟她玩笑，一时又是说些古时候的事，一时又说搞不好在扬州还能碰见望姝楼的旧姊妹。伊溱心思全然不在上面，心神恍惚的。
　　“咱们要是有朝一日能坐一种能飞的马车可好了，一下子就飞到扬州去了，也省得妹妹这么心急！”
　　“还不光是能飞的马车，我们这就是到了扬州也不知道泽杨在哪里，还得到处找。要是能有个什么东西能千里传音，直接让他在城门口等我们该多好啊，省了多少冤枉路！”
　　“可惜咱们没养几只鸽子的，要是有鸽子也好啊，飞鸽传书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就是就是，我们都知道他在扬州了，还满城的找不到，甚至两个人坐着两辆车对面走过去都没看见，那多冤枉啊！”
　　“什么嘛，才不会的，伊溱妹妹和泽杨就是有缘才到一起的，人家说无缘会对面不相逢呢。你真是乌鸦嘴！”
　　“我打个比方而已，什么跟什么啊，你才乌鸦嘴！”
　　伊溱果然对关于泽杨的话题感兴趣，三个女人一台戏，不一会我们就说到要是把泽杨“捉拿”回山庄之后该怎么惩罚了，然后开始分配每人究竟该养多少只鸽子才够用。
　　青州的春天来得原本就晚，我们穿着夹衣出来的，走着走着渐渐地热起来。果然是在一路向南，沿途的景色也颇有视觉冲击。南方此时早已是莺歌燕舞，花团锦簇。
　　伊溱的兴致一被提起，就一发不可收拾。她在车里就坐不住了，闹着要出来透透风。我来不及阻止她，她一面就已经钻出车帘，坐到许伯旁边去了。我心里想着让她散散心也好，免得待会又想起泽杨来，闹不明白。
　　太阳已经西斜，我们必须快马加鞭才能在天黑之前赶到城里找到客栈住。我正要叫伊溱进来，却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怎么了，许伯？”
　　外面还没回答，洛玉便掀帘子出去探看，娇声赔笑：“哟，几位爷，这是……”
　　“我们来接我们家小姐回家……”
　　“我们这只有一位公子，不知道哪位是你们家小姐？”
　　“二小姐出门素喜男装，不会有错的！我们是来接二小姐伊溱回家的……”
　　我心里一颤。原来是被伊溱的家人撞上了。听对方的语气，估计不下五人，而且都是青壮男子。而我们这边，不过三个弱女子，外加许伯一个赶车的老汉，怎么算都不是对手啊！
　　“你们恐怕是认错人了。”洛玉淡淡地说。
　　“不会的，请二小姐跟我们回家……”
　　“对不起，我没有家，你们真的认错人了。”伊溱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微微的颤抖。
　　“溱儿，你说什么？”一个浑厚的男生传来。
　　一时外面竟然是出奇的安静。我探出头来，见一个四旬有余的男人从车里下来，几个家人便退向后面，垂首侍立。
　　伊溱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嗫嚅着，半天才叫出来：“爹……”
　　“好姑娘，都已经不认我这个爹了！”太守虎眉倒竖。
　　“我……爹，我不是……”伊溱有些手足无措。这是他们的家务事，我是外人，显然不便参与，只好在一旁什么都不说。洛玉先前就和太守有过些交集，我只好祈祷她此时能说上几句话。
　　“太守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洛玉不紧不慢，微微一笑款步走过去：“天下哪个爹娘不疼自己的孩子，又有谁家的孩子不想认自己的爹娘呢！如今天下大乱，想必大人您也不愿意牵扯到乱民贼党里头去吧？若与反贼联姻，大人恐怕真是逃不出去了。”
　　见太守微微一沉吟，洛玉又开始轰击：“当时伊溱妹妹私逃，的确是有错，没有顾及父母家人。但是，为人父母的，谁又愿意把自己的儿女往那水深火热里头送呢？此事已经过去了，若是伊溱妹妹再回府上，恐怕大人您那边反而不好解释了。伊溱妹妹的母亲去得早，也没人替她想那些。幸亏还有个好父亲，小女子就代伊溱妹妹向太守大人求个情，求太守大人为她做主了！”
　　洛玉不愧是洛玉，说起伊溱早逝的母亲来。太守沉吟了片刻：“当时我的确是跟他们说了小女忽然染病身亡，不能完婚。只是……”
　　“女儿不孝，不能侍奉爹爹百年……还请爹爹放女儿一马……”伊溱扑上去拜倒。
　　太守长长叹了口气：“看来我是白养了你这个女儿！罢了，罢了，你的墓就在太守府西南，就当我这个女儿早就葬了进去！”
　　伊溱面对了这情形，心里自然是说不出的悲戚。眼泪很快就流出来，不停地说着：“女儿不孝……”
　　太守毕竟还是忌惮着旁人的说辞，喝道：“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又转头说道：“你们今天谁也没见着二小姐！”说着抓过马夫手里的鞭子，狠狠地一抽马背，狠下心绝尘而去。
　　不知道走了多少天，我们终于进了扬州城。
　　“扬州城还是一样的繁华，看来暂时还没受战乱影响呢。”想起在车上说的，万一在两辆车上擦肩而过了怎么办，我叫许伯停了车，我们步行入城。
　　女孩子毕竟还是女孩子，看见街上卖的花儿粉儿还是爱不释手的。况且我们并不知道泽杨在哪儿，不急着赶路，便一边东张西望的一边欣赏江南的稀奇物儿。不多时，三人手里都满满地拿着东西了。
　　“照这么用下去，我们要是几天还找不到泽杨啊，就得沿街乞讨了。”我取笑洛玉。她手里的东西最多了。
　　“姐姐不是学了本事来吗，咱们抓个大户，好好敲诈一笔不就够买下整个胭脂铺了，咱这算不算劫富济贫啊？”洛玉笑着回敬我。
　　我们三人一边说笑一边走着。忽然，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顺势抱住伊溱的腰，嘴里喊着：“救命啊，我妈妈打我，啊……”
　　“怎么回事，你妈妈为什么打你啊？”伊溱拉住他正要问个明白，却见前面一个中年妇女举着鸡毛掸子骂骂咧咧地跑过来。孩子来不及多说，又忙往后跑去了。洛玉伸手拉了抬头一把却没有拉住，倒仿佛从他身上扯了个什么东西下来，一晃又不知道哪里去了。我揉了揉眼睛，她手里真的什么也没有。花了眼罢。
　　“真是没教养，在大街上这么咋咋呼呼的！”伊溱对着他们的背影白了一眼。
　　我们继续向前走，才走了不远，洛玉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叫道：“哎呀，伊溱，快看看你钱袋还在不在！”
　　我一愣，随即明白了，也有点惊疑。伊溱把手往腰里一摸，大惊失色：“哎呀，我钱袋呢？怎么没了，姐姐可知道是什么人拿去了？”
　　“八成是刚才那孩子，我就想着这事情有点不对！”我向后一望，这人来人往的，哪里还有那对母女的影子！这年头敢情这偷鸡摸狗的勾当可越来越高明了！
　　“看看你，还说不要姐姐们陪你来，你可别扬州都没找到连自己都丢了！”
　　“我……”伊溱一时语塞。
　　“在车上我有没有叫你小心点？防人之心不可无，你都当是耳边风了，这回知道苦了吧？等会我和桃卓买东西，你就看着吧，要是肚子饿了，我倒是可以考虑分你一碗白米饭！”洛玉小嘴开始连珠炮一样放开了。
　　“好啦，人家心里都已经很不好受了，洛玉，你就少说几句吧……”
　　“才不能少说她，不然她就长不了记性！你还当你是太守家的千金小姐，出门都有奴仆给你提钱袋啊？我们倒是还能沿街卖艺讨钱，你能吗？你……”
　　伊溱无话可说，我心里却有些怪洛玉说得也太厉害了，东西都已经丢了，怎么说也觉得好像有点马后炮了。见她这么说，我反倒也不好说什么了，等洛玉话音一落，三个人一下子都沉没起来。
　　走了几步，洛玉忽然停住，把一个粉蓝色的小钱袋举在她眼前：“看看，这是不是你钱袋？”
　　“怎么在你这里？”伊溱眼睛先是亮了一下，抓过钱袋，看看果然没错，气得直跺脚：“好啊，原来是你偷的，你这小贼，你们……你们两个串通好了哄我！”
　　“什么啊，我……我冤枉啊！你一直在看着，谁和她串通过！”我确实冤枉，明明自己也觉得那小孩不对劲，可是实在又不明白钱袋怎么又在洛玉手里。难道她有本事又给偷回来？
　　“总之就是你太过分了，居然偷我东西，害我白难过了一阵！”
　　“我才没有那么无聊！”洛玉白了她一眼：“刚才那个小孩确实是个小贼，不过他偷的时候被我识破了，他正想跑，被我顺手又把钱袋抢回来了而已！你不知道感谢我，反而说我小贼，下次可不帮你了，让小贼把衣服都偷光了也不再告诉你！”
　　“你说的可当真？”话虽然是如此说，但我已经相信她了。难怪我见她拉了那小孩一把，看不出来，她动作还挺迅速的！
　　“天地良心，我像骗人的？这样的鬼把戏我可见多了！看他眼里都没有眼泪，只在那干嚷嚷，眼神还鬼鬼祟祟的，我就知道不对劲。就这道行想瞒过老娘，早着呢！”
　　“二姐姐果然是个阎王奶奶，我算是服了你了！”伊溱破涕为笑，转身又看见卖手串的，几个人都凑过去看了。
　　三人走到晌午时分，肚子都开始唱起了空城计。
　　“我们去吃饭吧，这么多天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走呗，看咱们伊溱妹妹都饿瘦了，万一泽杨见了可要怪罪我们俩了！”我们说着便走进一家饭馆。江苏菜盛极一时，不见识一下可太冤枉了。
　　“这个菜不错，入口爽滑，鲜而不腻。小二，这菜可有名字？”伊溱问道。
　　“回姑娘，这个菜叫做霸王别姬。”小二来不及说更多，便忙着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原来这就是霸王别姬，我曾经听说过的。江苏菜讲究用料严谨、制作精致。这取的必是当年的小母鸡和三年生的江鳖，至于做法我还真不敢胡猜。”
　　“霸王别姬，可当真与霸王和虞美人有关？”
　　“说是说有关，谁知道又是不是以讹传讹呢！这菜是鳖和鸡，谐音不就是‘别姬’吗！不过，传说当年霸王垓下被围，他宠爱的美人虞姬啊，的确是给霸王做了这么一道菜。霸王吃了以后说，这是我今生吃的最美味的一道菜——也是最后一道了。他自知不能活命了，后来又说，我是完了，你这么个美人，以后好好的，总不至于受太大的委屈。只是不知道以后谁有这个口福品尝你的美味了。虞姬听着心里难受，就指着霸王身后说，你看后面是谁来了？骗得霸王一回头，虞姬就拔出霸王的剑抹脖子自刎了。说起来，垓下啊，乌江啊，离这里都不远呢。后来这个菜谱就被他们身边的人传出来了，成了一道名菜……”
　　“以前我也听说过这故事，一直挺喜欢的，也特别感动。这一世，要是有这么一个霸王一样的夫君，以死相随也值得……”
　　“还说呢，你不是已经有一个好夫君吗，泽杨对你难道还不够好？”洛玉又笑。
　　“什么嘛，你们就知道取笑我！我可说真的，有机会一定要学会这道菜，哪怕我一辈子就会做这一道菜也好！”伊溱一面嚷嚷着，一面举起碗筷大快朵颐。
　　“哎，我说啊，泽杨他们不是说在扬州养精蓄锐吗，他可不一定会没事在外面闲逛啊！万一我们好几天也找不到他，岂不是会很郁闷……”
　　“是啊是啊，扬州城这么大，碰着的概率确实不怎么大。何况他并不知道我们要来呢！我们在家的时候应该先修书一封告诉他才是！”
　　“连许伯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们修书又寄到哪里去啊，还是慢慢打听吧！”
　　伊溱寻泽杨心切，吃晚饭，一杯茶都没喝完就又出来了。我们不时找个掌柜的问：“你见过一个……这么高，大约二十多岁……一个男的吗？”
　　这个范围太广了，泽杨脸上又没有什么胎记之类的明显记号可寻，自然是不好找，就像是拿一个饭盒大的小网在湖里捞一条特定的鱼似的。一天下来，几乎是一点收获也没有，连买了东西的兴奋剂都被失望冲散了。
　　“要不我们还是分头找吧，晚上回客栈来聚头。三个人走三条路，这样找到的机会可就大了三倍了！”伊溱道。
　　我和洛玉对视了半晌，同时摇头：“不好。找不到他还是次要的，我们三个在一起还彼此能帮扶一下。要是泽杨没找到，我们三个反而走散了，麻烦可就大了，连泽杨都得为我们操心。我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连累泽杨的。即使找不到也不能分头去找。要知道，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江湖的把戏绝不仅仅只是撞你一下偷个荷包那么简单的。”
　　伊溱本来还想反驳的，洛玉一提起钱袋被偷的事来，她就一下瘪了下去，郁闷地嘟着嘴不做声了。
　　“好了，伊溱，咱们要不这样吧，我一个人出去，桃卓你和伊溱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你看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洛玉毕竟接触过不少江湖上的事情，人机灵，鬼点子也多，不至于出什么问题。我和伊溱世面见得少些，但毕竟两个脑袋瓜子，我还会用毒自卫。
　　“彼此都小心点。”
　　第二天便是我们分两拨出去找了。
　　一上午又是枉费了。我都疑心，泽杨到底还在不在扬州呢，他不会已经到别处去了吧，我们又不曾和他打招呼……
　　“哎，你你——”一个男声急切地传来。
　　一瞬的恍惚，我觉得这个声音好熟悉。走了几步，我停下来，侧耳倾听，却没有再听见什么声音。
　　只是我的幻觉？
　　不会是他的，他不是在洛阳吗，怎么会到这里来呢！桃卓啊桃卓，你是想他相思成灾了吧！
　　我叹了口气，抬头看见不远处一个龙飞凤舞的金字招牌：“暖香坞”。
　　一个胭脂铺子。
　

第五章 金风玉露又相逢（上）
更新时间2009-4-22 20:38:31  字数：4015

　我又走了几步，心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像是抓紧了我的每一根神经。不，这大白天的，我并不是很累，怎么可能出现幻觉！也许他真的到扬州来了呢？即使不是他，我也不能就这么错过，我一定要看看！
　　我拉住伊溱，猛然转身往回跑。楚铉，如果因为我的粗心大意而错过了你，那我究竟会后悔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我跑到那个“暖香坞”的招牌下站住，双手在嘴前握成喇叭状：“楚铉——楚——铉——你在这里对不对，你……”
　　一个白衣男子从胭脂铺里跑出来：“真的是你？桃儿姐姐！我刚刚看到一个和你很像的人，结果还没叫名字来就不知道哪里去了，这儿人也太多了！”
　　我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剑眉星目，白色的衣裳，真的是他麽，还是我在做梦？梦见那美丽的乐律，梦见竹林里的舞蹈？
　　“刚刚真的是你在叫我？”
　　“对啊！不过我没想到真的是你，我已经是第九次在后面喊别人了。呵呵，终于给我找到了。”
　　我惊疑地望着他。他穿着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衣裳。
　　他见我盯着他的衣服，道：“好看吗？我怕你认不出我，特意做了三套一模一样的衣服，天天穿着。桃儿姐姐，我总算是找到你了，你不知道，我在这里都等了你好几个月了！”
　　“楚铉，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在这里等我？”
　　“我……”他低头笑了笑：“对不起啊，那天你走的时候，我想知道你家住哪里，于是就跟在你后面了，我……”
　　“那你知道我是……”
　　“原来你住在歌楼里面，难怪你能懂我唱的歌了。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懂的……”
　　“那你……”
　　“没什么的啦，呵呵。我也喜欢唱歌的嘛，你的琵琶弹那么好，什么时候有空也教教我啊！”
　　我微微一笑：“好啊，只要你肯学。不过，你怎么会在扬州等我，难道我有跟你说我要来扬州？”
　　“你没说，可是我问过别人啊。你走了不久，洛阳就打起来了，叛军烧杀抢掠的，一点都不知道抚民。望姝楼也被他们霸占了，还杀了好几个呢。慢慢的啊，人都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他们说，望姝楼里大多都是没亲没戚的，如今也就扬州好生活了。于是……于是我就猜你一定也去了扬州啊——我就来了。”
　　我一时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一直被冷落在一旁的伊溱忽然想起什么：“暖香坞不是胭脂铺子吗，你一个大男人在那里做什么啊，买胭脂还是帮人家卖胭脂啊？”
　　楚铉再次露出了那个招牌笑容：“都不是，你再猜啊。”
　　“谁要猜嘛！”伊溱嘟起嘴。
　　“那好吧，不猜就不猜。你说服桃儿姐姐戴上我这支花我就告诉你！”他像是变戏法一样拿出一支十分精美的宫制堆纱花簪子。
　　我心里也好奇，只好任由他把簪子插在发髻上。
　　“好啦，这下可以说了吧？”
　　“当然可以了。暖香坞是扬州最大的胭脂铺子，甚至有很多种胭脂都是独家产品。胭脂铺的掌柜和我很熟，每天来找他玩也是个好消遣嘛！最重要的是，桃儿姐姐要是来扬州谋生，少不得胭脂水粉吧？只要她来，我就能找到她了啊！”
　　好聪明的少年！
　　“那你还不是没在胭脂铺见到她！”伊溱笑得有点勉强，我想她是还在想她的泽杨。
　　“不管怎么说，是找到了嘛，而且还是坐在胭脂铺子里看到的。这不就对了。哎，你们现在住哪儿啊？”
　　“住客栈呢。”我看了一眼伊溱，心里虽然高兴，却仍然牵挂着泽杨，便问：“你认识李泽杨吗？你既然天天都在暖香坞坐着，可在街上见过他？”
　　“在洛阳的时候听说过他，不过不太熟，也不知道他也来扬州了。不早了，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这位姐姐也一起去，如何？”
　　我看了看伊溱，见她似乎没什么意见，才点头道：“如此甚好。”
　　我把仓皇逃往青州、一直住在山庄里，然后为寻找泽杨又来扬州的事大致地和楚铉说了，不过省略了出去避难的原因。他只是笑：“你们也真是够厉害的，女孩子家抛头露面不说，居然一个招呼都不打就能直接跑到千里之外来。我长这么大，这次才算是跑得最远的了！”
　　“那你一个人在外面那么久，你爹娘不担心你啊？”
　　“我只要告诉他们我在哪里，他们也就不说什么了嘛，反正还没到我自己管家的时候，我还可以和我娘玩玩捉迷藏啊！”他仍旧是笑，笑容冲破阴霾，仿佛整个世界的阳光都写在了他一个人的脸上。
　　他见我不说话，又说：“我每月还是要回去看我娘几次的啦，不然，她还真是要担心的，老是写信来问我有没有变瘦，有没有受什么委屈。我要是不回去看她，她一定会跑到扬州来满世界找我的。”
　　看来还真是个恋母的孩子。他应该比我还大几个月吧，我说我比他大，不过是看他像个孩子一样，随口诓他的。这时候我倒觉得他真像个小弟。
　　他娘一定很疼他。想起这个字眼，我心口不禁一阵悸痛。我的娘，又在哪里，是生还是死？
　　一瞬的失神过去，我又笑起来：“你娘对你那么好，你一定也特别的在乎你娘。你啊，小心以后娶亲了，你媳妇跟你娘互相吃醋！”
　　他脸一红：“才没有的事！”
　　我还是笑：“怎么不会啊，本来就是嘛！你娘会说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媳妇就会说你心里居然有别的女人……”
　　吃过饭，他道：“你们才来，还没到秦淮河上玩过吧？晚上可热闹了，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
　　我看看伊溱，迟疑不决。
　　楚铉见了，笑道：“那里人很多的，说不定就能遇见认识的人呢！”
　　伊溱想了想，也就不再拒绝，但随即说：“我换身衣服去，这样方便些。”
　　我点点头。楚铉道：“那我先送你们回客栈。”
　　我们住的那家客栈叫做“祥麟馆”，客栈不大可是素净雅致，是我们一贯选择的风格。走进去的那个瞬间楚铉又笑起来。
　　“你又笑什么？”
　　“我笑咱们这还真的巧的很，我正好也住这里呢，我住二楼最东头的那间。早上啊，看日出还不错。”
　　伊溱抿嘴一笑：“我们住最西头那间。这么说来，是正好看日落啰？”
　　洛玉还不曾回来，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楚铉在自己的房里等我们，我和伊溱关上门。
　　“他就是楚铉？”
　　“恩。怎么？”
　　“看起来还行，模样好，人也不错，看在人家枯等了你好几个月的份上我也不能说他的不好了。不过啊……”
　　“不过什么？”
　　“你不觉得他太聪明？他啊，一看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哥儿，不是我说，我只怕到最后你玩不过他。到时候受伤的只会是你。”
　　“只要他不负我，其他的我都不会在乎的。”我叹口气，然后一笑：“哪怕是一刻的深情，换一世的悲伤，多眨一下眼我不是桃卓。”
　　伊溱也笑了。转身自去换衣服。
　　夜幕缓缓地降下了，我们找了辆马车悠哉游哉地往秦淮河上行。伊溱抢先坐在了车夫旁边。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说女装“不方便”了，原来她还是不放心，害怕不小心和他擦肩而过。
　　我和楚铉两个人在车里，一时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他身边，我只是觉得安宁，如同在静夜里用心聆听一个美丽的童话。心里是一片空明，被晨曦照透。
　　“你为什么躲到青州去，到底是怎么了，那天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我叹了口气。叫我怎么说呢，和他也并不熟，当时更是最多算一面之缘。和子充的那些往事，虽然是过去了，我并不介意说给他听，可是叫我从何处说起！
　　“桃儿姐姐，你到底是为什么，你说，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他忽然抓住我的肩膀，扳过我的身子面对着他。
　　“哎呀，我不是，不是！”我急了，脱口而出：“我也很想你，你知道吗，我每天都会拿出这个玉笛看几遍，企盼能重新遇见你……”
　　他的目光直视着我，我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脸一下子烧到脖跟。
　　“可是你为什么遇到困难不来找我，不和我说，甚至躲到我都找不到的地方，让我一等就是好几个月……”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老是叹气，你倒是回答我啊，你到底有什么苦衷，你都说给我听，我们可以一起来解决，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我想了想，还是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跟他说。我终究不好说我怎么被子充花五百两买下来，又怎么好说，我原本想和子充一生相伴，可是又被他……我想叹口气，想起他说的“怎么老是叹气”，一口气哏在喉咙里郁闷地吞下，只好故作轻描淡写地说：“等我想清楚了，自然要告诉你的。不过，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还是别问了！”
　　“那好吧，让我不问可以，那……你亲我一下啊！恩？”他把脸凑过来。
　　“你……”我脸上直发烧，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记爆栗。
　　车子很快就行到了秦淮河边。楚铉扶我下车，我展眼一看，果真是灯火交错与星月争辉，河上画舫花船相映，繁华与白日相比更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我们到画舫上看看吧，说不定能看到花魁娘子呢！”楚铉拉着我和伊溱往河上去。
　　我心里不禁有些暗笑。洛玉和我当时在洛阳也算是大红大紫了几日，不过如此罢了。不过，我倒是很愿意看看扬州的花魁娘子是什么模样。
　　画舫里灯火通明，说是与星月争辉其实不正确。星月哪里有这样的辉煌，这分明就把秦淮河的夜晚映得如同白昼了！那些画舫上点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有扎成莲花状的，有葡萄状晶莹剔透层层累累的，甚至还有宫女捧花篮仿古制长信宫灯的……
　　我一时看花了眼。跟着楚铉信步朝一条及其华丽的百鸟朝凤形制的画舫上走去。
　　“伊溱，不要急，我们可以慢慢找……”
　　“其实你不要觉得我很不快乐，这里很好啊，你和楚铉公子好好玩，不用管我，我没事……”伊溱笑着说。可是我在她是笑容里看见的却是苦涩，一丝一丝地渗透在每一个字词之间。我安慰她不得，只好不再做声。
　　
第五章 金风玉露又相逢（中）
更新时间2009-4-22 20:39:05  字数：4782

　“伊溱，桃卓，你们怎么来了？”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回头一看，立刻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我来找你的啊，可让我找着了！”伊溱喜极而泣，扑到他怀里。我虽然不好表现出来，心里的喜悦却一点都不比遇见楚铉的时候少。泽杨，你可让我们给找到了，可见我们的辛苦没有白费，伊溱也终于可以开开心心了！
　　“你怎么有精神到这里来玩啊？”过了好一阵，伊溱大约是忽然想起楚铉说的能看见“花魁娘子”，心里又不那么舒坦。
　　“我才没有那个精神出来玩乐！要不是你，我还能跑到这里来？”
　　“因为我？”
　　“傍晚的时候，客栈的小二来告诉我说，有个叫伊溱的住在他们那里。我立刻就跑过去了啊，可是又有一个小二跟我说，你们去秦淮河上看夜了。我心里着急，不能等到你们晚上回来，就直接往这边赶来了！”
　　“是什么人让他去告诉你的啊？”我一时想不通。
　　“我也不知道啊，我问了小二，可是他也说不知道，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奇怪了，又不是许伯，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人！”泽杨一笑：“只要找到了你们，谁通知的还不行呢！不要胡思乱想了，这些事情，我该差的自然要去查了！”
　　我点了点头。
　　泽杨看着伊溱坏笑：“又装成个小子出来，到这样的地方，小心被哪个美女看上！”转身看到楚铉，笑道：“桃卓就交给你了！”
　　我看着他们依偎着离开的背影，我心里却是五味俱全。
　　“既然你们找人也找到了，伊溱姑娘心情也好了，那我们也好好到处逛逛吧！”楚铉笑着拉住我的手。
　　我身子一僵，一种异样的感觉从指尖传出，弥漫到全身。
　　我不记得灯火究竟是如何的辉煌，不记得画舫是如何的华美亮丽，只要他在我身边，这就是整个世界。
　　不知道逛了多久，我有些口渴，四下看看，并没有买饮料的。
　　“你在这等会，我去弄喝的来。”楚铉笑笑，温柔地摸摸我的头发，消失在人群中。
　　我四下张望，看看远处美丽的画舫，暖暖的夜风吹在脸上十分的惬意。
　　“姑娘好兴致啊！”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心里蓦地一阵恍惚，差点站立不稳。
　　子充站在我面前，邪邪地笑。
　　“你……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姑娘兴致好，就不许我再有千金买笑之心啦？”他笑得不阴不阳的，很是可恶。楚铉此时偏偏不出现，我不想正视他，说话都头皮直发麻。
　　“你还真行啊，我倒想看看清楚了，面前站的究竟是不是你！上次还说是和泽杨有一腿，这次不知道又是和谁啊，可惜我当时怎么就相信你们了！”
　　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言语。他大概过后想明白了，觉得泽杨不会是那样的人吧。我再说什么，反倒显得刻意了。
　　“好，好，你够意思，我知道你是个忠烈女子，严刑拷打对你也不会有用的。我要是怎么为难你了，反倒是成全了你，好叫牌坊上多一个美丽的名字！好，好！”他冷笑道：“你就这么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可是失礼啊，叫我好找！故人相见，不如到舍下一坐？”
　　“我看坐会就算了，不然啊，雒阳王的事我相信你已经解决了，可是要是再把我献给什么淮南王啊月氏王啊，我可当不起，民女啊，没那个福气母仪天下。”我叹了口气，语气却是出奇地平淡。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放下了，真的已经放下了。
　　“桃卓，我在你心里就有这么不堪？你真的以为，我对你就一点都不曾动心？”他忽然看定了我。
　　“你是对我动心了，不然怎么会花那么大的价钱拍下我，又特地从北方带那么稀罕东西来呢。不过，我是青楼女子，天生贱命，何德何能，劳您费心？”我淡淡地笑笑，转身要走。
　　子充一把拉住我：“你要是真的想走，就先听我说几句话，好吗？咱们好聚好散，我不为难你。但是，你让我把事情说清楚，你走，也走得明白。”
　　我只好站住。
　　“卓儿，我是想告诉你，我一开始……的确是想好了要把你献给雒阳王世子的。但是……后来我一说出来，就后悔了，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不是那个被捧在天上的花魁娘子，你只是一个寂寞地独自画月下仕女图的女孩子，根本就不可能适应侯门大院生活，不是那个能在宫廷里游刃有余的赵姬。你让人莫名地心疼。雒阳王世子那边，我已经另外找了一个比我更合适的人选送去了。”
　　“是谁？”
　　“浅桐。我查过了，她很可能是前刑部尚书韦坚的大女儿，当年韦坚被诬谋立太子获罪被诛，是因为李林甫。但是现在李林甫早也做了刀下鬼，太子大权在握，他小舅子的冤情，即使不昭雪，他也不能再为难他亲侄女，对吧？这样，我们手里就更多了一层把握了。就是雒阳王世子，也得忌惮着她的身份，不会轻易动她的。我们的棋，就更稳妥了……”
　　我一愣。是了，浅桐是和我同一天流落到望姝楼的，可惜，这个可怜的身份，就由她来顶替了。如果她愿意，那么很好，就让她来代替我。如果她不喜欢，也许她随时可以否定这件事。一切随缘了，也罢。这都是我们自己的命。
　　“卓儿，你记得吗，我曾经问过你，会不会答应嫁给我。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的吗？”
　　“我记得。”
　　“卓儿，我想过了，你我之间的差距不过是一个名谓，一个身份。这都不是问题。想要高贵的身份，还不是转个弯就可以了！我想办法让太守，或者……或者郡王，让他认你做干女儿，你就是千金小姐。这样，卓儿，我要明媒正娶，还要热热闹闹地办个喜事，你喜欢吗？”
　　“多谢公子美意。”我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是的，对他，我心已死。虽然我曾经的确是想过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哪怕是做一个卑微的侍妾也无怨无悔，只要他对我好。而现在，即使是明媒正娶，登堂入室，我又何尝心动。我已经明白，我并不爱他，从来就不爱。从前这么想，只是因为觉得他于我有恩，觉得他还算合适，只是因为我还不曾遇见今生的宿命。
　　“你……”子充一时气结：“难道我对你不好吗，我花费了不下千金在你身上，我费尽心机讨好你，千里迢迢用六百里加急的快马给你送去北方的时鲜水果，不管多忙都想着你，派人来提醒你天冷了要记得加衣……可是究竟为什么，为什么我对你付出了这么多，你都不能真正地接受我……”
　　“对不起，子充，我知道，我是欠你太多。我是平凡女子，没办法一掷千金。这辈子，我还不清。我自己也值不了那些钱，以身相许也是远远不够。那么，大恩不言谢了，欠你的，来世相报。今生，我十分感激你的赏识。但是我已经遇见了今生命定的良人，我爱他，我已经认定了他，不管他爱我不爱，都是今生无悔。今夜是和他一同出来的，我在这里等他回来。而你还会遇见比我更好的女子，门当户对，白头偕老。子充，你走吧。”
　　“你又想骗我是吗，上次你让泽杨背了黑锅，你现在又……”
　　“我现在骗你与什么用吗，你比我更清楚，诸葛亮绝不会把空城计拿出来用第二次！当然，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你也可以就在这等着会会他，他一会就能回来了。”
　　“好，卓儿，我走了。不过你给我记着，呵，我不会就这么放弃你的！”他冷笑一声，大步走开。
　　我看着他离开，心里忽然有一瞬的轻松。该说的都说出来了，不用再害怕遇见他。他始终是个商人，即使在谈感情的时候，也是在不自觉地计较着得失的。他不能轻易放弃，因为爱，却不仅仅是爱。商人是不会甘心自己血本无归的。而我不是，我爱楚铉，那么我付出的越多，我心里就越开心，因为那是为我爱的人。我可以放弃荣华富贵，可以放弃高贵的身份，甚至可以放弃我的生命，哪怕结局是一无所有，只要我爱过。
　　灯火已经黯淡下去了，夜阑珊。画舫歌舞声渐缓，很多画舫都高高挂起了红灯笼。客人们有幸留宿的便留宿，其他的便啧啧叹着花魁的美丽，准备回家了。我心里忽又是一瞬的怅然。
　　“好精彩的表白啊！姐姐要是不介意的话，再说一遍如何，我好喜欢听哦！”楚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你……你……你都……都听见了？”我感到自己像一只被扒光了毛放在大厅里展览的孔雀，虽然眼前只他一双眼睛，我却感觉像千百道剑芒，脸顿时红透，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是啊，从头到尾我都听见了。听得我心里这个舒坦啊，想不到我还这么重要……”
　　“你……”我一时无语，举起手来又敲了他一记爆栗：“我的茶呢？”
　　“这个……哎哟，你怎么舍得打我！”他捂着脑袋吱吱哇哇地叫起来，跟我装天真。
　　“噢，原来是某些人看见有男人过来搭讪，紧张过度，就躲在一旁偷听，连自己去干嘛都忘了！”
　　“哎哟，那是谁在那里说，遇见命中注定的良人了？”
　　“那……你倒是给我说说，有没有遇见你命里注定的女子呢？”我索性不再忸怩，直视了他的眼。
　　“傻姐姐。”他微微地笑着，脸上的表情颇有些得意。
　　“什么嘛！”我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背过身子。
　　“小猪才这么喜欢哼哼。”他忽然一把把我拉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当然已经遇见了，我把自幼随身的玉笛送给了她。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看见她的舞蹈，说实话，就姿势说，她跳得并不是特别完美，可是那种感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我心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随意和寂寞。那一刻，我就认定了她。”
　　他的气息打在我脸颊上，暖烘烘麻酥酥的。我脸上再次火烧一般热起来。
　　回到客栈，才一进门，就看见伊溱和洛玉两个正你一言她一语地，甭提多开心了。见我进来，洛玉忽然坐直了身子：“你给我老实交代，今天是怎么了，找了个姐夫也不和妹妹打个招呼？”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好妹妹，等你也找个好妹夫了再一起介绍也不迟。不过啊，你可别为了见你姐夫就随便在街上抓个壮丁来噢！”
　　“姐姐要是老藏着掖着生怕我们几个把姐夫给看去了，那妹妹我到街上去抓壮丁也不打紧！”洛玉嘻嘻笑着。
　　“哎，对了，你那个如意郎君啊，怎么老叫你姐姐啊，年纪比你小？”伊溱忽然问。
　　“是吗？那可不好了，别让他叫惯口了！”洛玉道。
　　“其实他哪里比我小啊，还大我好几个月呢，不过是我一开始作弄他，说我比他大，诓他叫我姐姐，他就信以为真了嘛！”
　　这时候大家心情也都好了，开始理会前日里在街上买来的东西了。女孩子毕竟还是女孩子，很快，精神头就都集中到胭脂水粉、钗环花钿上面了。
　　夜里我却失眠了。
　　其实我知道，子充是更适合我的人。他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衣裙，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味道的菜，他会努力保护我，像一个大哥哥，为我撑起一片蓝天，给了我最初的希望。可是我对他失望了，因为他终究是一个商人。如果我没有离开他，我估计我现在已经在侯门大院里做怨妇了。现在我不必再去，他又来找我，谁知道我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利用价值！商人重利轻别离，自古都是这样了。他爱我欣赏我，都像是对待一件心爱的古董，很珍惜，可是必要时还是可以转手送人的。
　　楚铉并不是十分适合我。他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娘疼爹爱，全家上上下下都把他视若明珠，因此他也正好学会了那套讨人喜欢的本事。他年纪虽然长我几个月，可是心态还像个孩子，满脸无忧无虑的样子，像是全世界的阳光都揉进了他的笑容。和他在一起，我很快乐，那是和子充在一起所不能体会到的感觉。可是，他像一个精灵，没有真实存在的感觉，仿佛第一秒还是笑着，第二秒就可能消失掉，再也寻不到踪迹。
　　我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如果下一秒楚铉真的消失，那么我就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等待他下一次的出现。哪怕是等到来世，等着来世的重逢。勇敢地走下去，什么样的风雨我都认了。这是一场赌博吧，赢了，便是一世的幸福，与心爱的人相随；输了，便是一生叹息，独自灯下凄凉。
　　

第五章 金风玉露又相逢（下）
更新时间2009-4-23 20:29:38  字数：2794

　春光正好，扬州城里很是热闹。我和楚铉每日游山玩水，有时候在一个树荫下，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下午。去哪里玩并不重要，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是整个世界。
　　我在一个波斯人开的礼品店里看到一只精致的沙漏，底座上镌刻着奇怪的蝌蚪状文字，我不认识。七根管并列连成一排，里面分别装的七种颜色的细沙，如同彩虹。沙落得很慢，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感觉不到沙在下落。店主说，要整整一昼夜的时间，沙才会完全落到下面去。他说，在那些遥远的国度，他们认为七是一个周期，耶稣死七日而复生，日月轮转，风云际会。他说，时间就是这样的一个东西，你感觉不到变化，而它却在慢慢地改变一切。你以为什么都不曾改变，可是当你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不会有谁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切都在你感觉不到的时候悄然改变了……
　　好奇怪的一个波斯人！他说的，我似懂非懂，心里忽明忽暗。楚铉见我对着一个沙漏愣神，便笑道：“老板，这个沙漏我买下了。”
　　老板并不答应，却咧嘴笑了。他拿出一块亚麻布包了沙漏，又用一个造型简单却古朴，看起来甚至颇有些西方神秘感的木匣子盛装了，交到我手里。
　　“姑娘，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悟透了，不再需要这个，你还可以拿回来还我。这个沙漏本是不卖的，只送给有缘人。”
　　我怔怔地接过盒子，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以后，我想你的分分秒秒，就让它来替我数。”他揽着我的肩膀说。
　　我心里有点发堵。这不是一句吉利的话。
　　回到客栈，我把沙漏拿出来摆在桌上。洛玉说，它看起来真像一个神秘的仪器，有时候会感觉像一个诡异的仪式。
　　在扬州的日子，是我今生最美好的记忆。我的手天生冰凉，被他握在掌心里，温暖从指尖流入心窝。如果可以，时间就停止在这一刻，该多好！
　　“桃儿姐姐，明天我们去西山看日落吧，听他们说，那里的日落特别美。”
　　我点点头。楚铉，你知道吗，只要有你，无论是在哪里，都是最美好的风景。
　　可是那天的日落，我却始终没有看见。
　　早上起来，我梳洗完毕了，去找他。他的深情多少有些落寞。
　　“你这是怎么了？”我替他拂去额前的几根乱发，倚在他肩头问。
　　他半晌没说话。我急了，心里隐隐地知道了些什么，轻轻说道：“楚铉，今生我们有过最美好的时光在这里，今生今世，没齿难忘。无论以后怎么样，我们一起去走，好吗？”
　　他笑得有些勉强：“桃儿姐姐，你想到哪里去了！只不过……”他转身叹了口气，说：“桃儿，我爹病重，我必须得赶回去。”
　　“为人子女，这是应该尽的孝道。事不宜迟，你什么时候走？”
　　“我中午就走，家里……会派人来接我的。”
　　我默默地牵起他的手。
　　“那你……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桃儿，我会回来找你的。过一阵子，等我爹病好了，我就回来找你。”他肯定地点点头，反手把我紧紧握住。
　　“恩。”我点点头：“但愿你爹的病能快点好起来。”
　　我心里一阵伤感涌出来，强颜笑道：“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与君别离，未卜相见之期，好歹也算是个饯行酒。”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两人走出客栈，只是一路无话，静默中有些黯然的心伤。
　　我没有什么胃口，两人都只是默默的，我眼眶很快就红了：“你记得洛阳的相逢吗，今生，还能有几次这样美好的邂逅！小时候我母亲教我读过《诗经》。可是现在，与父亲早就阴阳两隔，母亲也不知道身在何方了。你能再唱一支《诗经》里面的曲子给我听吗？”
　　他举起一杯酒，自饮了。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窕纠兮，劳心俏兮。
　　月出皓兮，佼人浏兮。
　　舒忧受兮，劳心懆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我知道这是一首讲述思念的诗，描绘月下怀人的苦闷心境，字眼晦涩却意味深长。我向店家要了纸笔，斟了两杯酒，一杯放在他手里：“自古多情伤离别，今日虽是小别，但心里亦是苦楚。干了这杯，妾为君填词。”
　　他依言举杯。我一饮而尽，淡淡的酒香混合了心中的苦涩，竟也不觉得难喝。我用酒研了墨，提笔作了首《乌夜啼》。
　　长歌今宵须对酒，饮千愁。
　　邂逅偏逢离乱，远琼楼。
　　月中天，野无边，曲悠悠。
　　如何两心凝瑟语绸缪。
　　我刚刚搁下笔，楚铉便拿过去，眼睛慢慢地睁圆了：“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我还当你只是通晓曲乐，最喜欢弹琵琶跳舞，你竟然能作这样的诗词，写一手好字。难怪在洛阳被人封了个‘才女’的名头！”
　　“不过是小时候识字早，多读了几本书罢了。才女始终不敢当，都是他们浑叫的，你可别取笑我。”
　　“当然不是取笑了。我娘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好个‘语绸缪’，欲说还休的。不过这个‘两心凝瑟’是不是该你取了琵琶给我弹一曲？”
　　“琵琶这里可没有，都放客栈了。不过，玉笛可在我身上呢，你要不要吹个曲子？”
　　他接过去凑在唇边，微闭着双目，睫毛微微的颤动。悠扬的曲声响起，丝丝缕缕，缠绵悱恻。我听出了那份辽远清幽，在他的曲中看见一幅画，画中的天晦暗无光，原野一片苍茫，芳草连天。长亭古道，亭下一个女子挥着帕子，泪眼婆娑。一个白衫的背影缓缓离去，渐行渐远，然后消失在了茫茫的雾气之中。
　　很快就到了午时了。他站起来，吻吻我的额头，轻轻说：“我们该回去了。”
　　声音好沉重。
　　我想我已经醉了。
　　“楚铉，我可不可以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扬州等我？”
　　他淡淡一笑：“当我第一次在竹林里见到你，就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我还想见到你，所以就出来找你，然后到扬州来了。”
　　我也站起来，二人共饮了最后一杯酒。
　　回到客栈，来接他的车马早已经停在那里了。见他回来，忙不迭地迎上来：“少爷，东西已经替您收拾好了，夫人请您速回……”
　　他摆摆手止住他们的话：“我马上就走。”
　　四目相对，我满腹的话竟然不知道还如何来说。
　　“你回去要注意加衣，北方还冷着呢，别感冒了；要记得吃饭，别老挑食……”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车夫再三催促，他只好上了车：“好了，桃儿，你回去吧，你今天喝得太多，回去好好休息，别吹着风，不然又该头痛了。”
　　我点点头，再望他一眼，依依不舍地放下车帘。车夫好像是生怕我再抓住他似的，一秒也不再耽搁，扬起鞭子绝尘而去。
　　“姐姐，我们回房休息吧。”
　　我听见“姐姐”，恍然想起他叫“桃儿姐姐”那甜腻略带点撒娇意味的声音，不由得一怔。回头看见却是洛玉，轻轻叹了口气：“走吧，我们回去。我头有点晕。”
　

第六章 无端惹飞絮（上）
更新时间2009-4-24 11:58:29  字数：5507

　自楚铉走后，我就不再出去游玩。甚至连每天的饭菜都是叫伙计给送到房间里来的。扬州城里的路我们一起走过太远太远，几乎每一条街道都有过我俩携手并肩的身影。如今我独自一人，又怎能坦然面对！伊溱仍旧天天要去找泽杨，洛玉喜欢逛街，天天出去都逛不够。每天，她们出门后，我就独自摆上笔墨颜料，信手涂抹些山水花鸟，作些诗文。有时候画的是思念，有时候画我和楚铉在一起的情景。她们知道我不愿意被打扰，也就任我去。画到动情时，我说不定还会拿出针线把得意的作品绣下来。日子过得不快也不慢，虽然有思念的煎熬，但我努力地让每一天都充实起来。
　　沙漏每天都被我倒过来，我有时候就凝视着它，看着细小的沙粒一点一点地往下漏，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是的，时间就是这样的东西，会在指缝间不知不觉地流走。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我的墙上已经挂满了各种绣样，字画也已经积攒了厚厚的一沓。我打开房门走出去，忽然发现外面的太阳竟然是那样的炙热，虽是早晨，街上的人都已经穿着单衣了，我还穿着夹衣，在阳光下脸被晒得红扑扑的，显得那样可笑。
　　外面的景色，与先前竟然大不同了。有卖花的小姑娘捧着花篮，篮里姹紫嫣红，还有粉嫩的荷花。
　　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这南方的夏天来得也忒早了些。
　　我换上单衣，出来走了一遭。这么久了，楚铉也不曾托人带信来，不知道他爹的病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他家人说起我。
　　楚铉，这么多个日子里，我挂念的人，唯有你。
　　我在一家茶馆里坐下，叫了一壶南方的武夷山岩茶。茶馆是个消息灵通的地方，在这里常常可以听到许多皇上都不知道的大事。军国大事都一样能混在这些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中，就着茶喝下去，养肝润脾，消磨时日。
　　“……那李将军啊，神勇天下无双，就那几个反贼还不见了他就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滚他娘的蛋啦，收复常山还不是小菜一碟！”
　　“要我说啊，当今圣上就不能叫杨国忠当这个宰相，你说他一个小混混都骑到李将军头上拉屎了，我看这个宰相的位子我都比他做得好！”
　　“哈哈……”
　　“你混小子就瞎嚷嚷吧，小心哪个大老爷来了把你个兔崽子抓去给宰相下酒……”
　　“去他妈的的宰相，宰相他妈的现在跟史思明干仗呢，我就把我这颗脑袋给他摆上请他喝酒他也没那心思喝酒啦，哈哈哈……我看他就连玩女人的兴趣都得给吓没啦！”
　　“我看安禄山也是他奶奶的熊蛋，一个雍丘就打了快俩月也没打下来！”
　　“那是因为李将军有胆识，那句话叫他妈的什么来着，知……知……知人善任，哈哈，我这回没说错吧？”
　　“郭将军也有本事，他到常山跟李将军一会合，嘿，那还有个说，史思明还……还不恨他爹妈没多给他做几条腿！”
　　我低着头，耳朵虽然在听着他们说话，却不愿意抬头。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茶馆里虽然不乏有识之士，可是我并不想吸引他们的注意。我不过是想来听听时事罢了。
　　看来现在叛军并没有讨到太多的便宜，两方还处于僵持阶段。这节骨眼上，泽杨的人也不能在一旁坐视吧。如果他们真要离开扬州了，我还真不知道我们究竟是跟他们走，还是留在这里，或者回鹿台山庄去？
　　我喝完一壶茶便扔了一些碎银子在柜台上，起身回去了。
　　今日奇怪，伊溱和洛玉居然回来得这样早。我靠着床坐下，摇着新买来的象牙骨丝绢折扇，道：“在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连你今天都出门了，我们怎么就不能回来早了？”洛玉又是笑。
　　“泽杨要走，他不想带我们一起去。我们就是特地回来跟姐姐你一起商量对策的嘛！我想陪他一起，可是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怕我们给他添麻烦……”
　　“他要到哪里去？”
　　“好像是说要去南阳。那边战事正吃紧，他们和朝廷的兵马一起过去……”洛玉替她回答了。
　　“泽杨是什么意思？”
　　“他叫我们鹿台山庄也不要回了，就在扬州等着他……”
　　途中也是战乱，什么怕我们连累他，分明就是不想我们受到战争的伤害，这小妮子怎么就不懂事！我们要是去了，他还得分神保护我们，倒不如把我们留在扬州安安稳稳的。我心里想着一定要把她们都留在扬州，免得泽杨担心。便道：“他们自然有他们的道理，傻妹妹，我们都是不懂武功也不会带兵打仗的弱女子，你去了，泽杨还得保护你。我们就听他的，留在扬州吧！”
　　“不行啊，我……哎呀，姐姐不是有自保的办法吗，教教我不就行了！”伊溱脸上像要哭出来。
　　“你指的是用毒？姐姐我道行可一般，再说啦，你对付一个人两个人都好说，可是千军万马，你怎么对付啊？人家刀剑可不长眼，说不定我们毒还没拿出来，他们早把我们一顿乱砍掉了。你没听说过打完仗有时候要屠城的吗，不管是小孩还是老太太都躲不过，他们把所有的人都杀光光啊！搞不好还是先奸后杀，你想想，泽杨能不担心吗！你说让他不用管你他就不管？”
　　我在伊溱的眼里已经看到了恐惧，看来我这一通吓唬还真管用。我站起来，背对着她，免得被她看见我得意的表情。
　　“好啦好啦，你不是一直想在外面痛痛快快地玩，谁也管不着你吗，现在你家人也不在扬州，泽杨也要走了，我们就在扬州玩个风生水起，痛痛快快玩，怎么样？”吓唬完了我又开始哄她，这小妮子心地单纯，特别容易说动。
　　见她不说话了，我就知道这事是八九不离十了。要是不说服她，即使我和洛玉都不肯陪她去，她也会自己跑去的。这孩子有时候真固执得很。
　　“那……那我不去找泽杨了……”她喃喃说道。
　　“都不去给他送行吗？”我纳闷道。
　　“我也想啊，可是……可是他连招呼都不和我打一个，就先自己走了，只留了一封信叫许伯给我！”伊溱说着眼泪都出来了。
　　我楞了一下，接过信。
　　心写得有点潦草，看来时间比较仓促。仍然很短，只说南阳军情告急，他们都前去救援，来不及告别，连夜紧急向南阳行进了。要伊溱不要生气，不要来找他，好好地在扬州待着，还说，这次他不管多忙都会经常写信来。
　　他果然聪明。如果当面辞行，伊溱真是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一个人走的。为了能收到他的信，伊溱也就不会贸然到处跑了，多了几分安全。
　　“好啦，泽杨这也是为你好，你就别怨他了，何况他不是说了吗，不管多忙都会写信过来的。你要是难过，就哭一场吧，哭完了什么都好了。”我抱住她，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才不哭，泽杨不喜欢看见我哭的。”她忽然坐直了身子笑起来。我一愣，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姐姐这扇子真好看，华丽而不俗艳，式样简单却不失优雅，说来竟算是珍品了。在哪里买的？”洛玉成功转移话题。
　　“在一个书肆，有时间我带你们去看看啊，里面有不少好东西呢！”我笑着拿起那扇子：“只可惜了这绢面上没有图案。”
　　“姐姐能书能画，绣工也那么好，难道还用得着别人给你题诗作画吗？”洛玉笑着指着墙上的一幅绣花丝绢：“依我看，这个图案就很好，桃花依旧笑春风。暮春桃花半开半谢，半喜半忧，如同一种人生，风情万种却不显得浮艳。况且，也暗合了你的名字。”
　　我微微笑着，心里在勾画着扇面的图案。
　　“这扇子你花了多少银子？我赶明儿也去弄把！”洛玉笑道。
　　“花了一百二十两。不过书肆里也就那么一把，要买恐怕还得到别处找去。你要真想买，有空我陪你们找找吧！”
　　“一百二十两，你去买把扇子！我们三个人加起来一个月的日常开销也不过才十两啊……”洛玉惊叫起来。
　　我和伊溱对银子的概念都不深刻，不知道精打细算。洛玉自然是我们三人的“大管家”，掌握财权。我们平日里钗环首饰买得也不少，价值几两几十两的实在是很多，上百两的也不是没有。只是不知道她今天怎么反应这么大。
　　“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总共只剩下不到五十两银子了！”洛玉急得直跳脚：“你还当你是望姝楼的花魁娘子啊，都不知道节约点，我们的五百两银子都快花光了，五百两，够平常人家用一辈子了！”
　　“那……我们只好去当首饰了……”伊溱也是一惊。
　　“好不容易买来，挑挑拣拣的，又去当了，不知道该浪费多少银子！”洛玉不悦。
　　“要不，我们做点别的生意？”我笑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倒是姐姐先说出来了。不过，我们现在手里只有几十两银子，也只能做点小本生意。姐姐你觉得，咱们干什么比较好呢？”
　　“几十两银子，我们可以去开个饭馆，顺便我就可以学会那道‘霸王别姬’了！”伊溱也笑了。
　　“我可不同意。我们三个里头好像就我一个会做菜的，那你们两个干什么啊？我忙里忙外的累个半死，你们倒是只能帮倒忙！伊溱妹妹，不是我说你，就你上次酿的菊花酒，我是一辈子都不会忘……”
　　“你倒是会欺负我！”伊溱把嘴一撅，气得背过身去不理她。
　　“我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若是重操旧业，开个青楼，自然是最合适的。但是现在伊溱妹妹和姐姐都不合适，这事对泽杨和楚铉都不好交代。其实我很想开个古董店，不是我夸口说，我在鉴宝方面的确有一定的修为，小时候我爹有很多……不提这些了，总之做古董生意本钱太高，我们现在做不起。现在咱们现在没有多少钱，我倒是想起一个主意，只是不知道姐姐可同意？”
　　“不管我同意不同意，你先说出来啊！”
　　“咱们在望姝楼的时候，你记得凤妈妈为什么那么看重你吗，即使你连着一个月不接客她也不敢赶你走……”
　　“你是说……”
　　“对，那时候望姝楼的姑娘身上穿的手上戴的，都是照着你手里画出来的花样。望姝楼的生意旺，我想，凤妈妈也知道你的功劳有多大。你出主意画图样，我和伊溱可以帮你赶制。我们现在要是开个店，卖些新奇的绣工、首饰，主要向这里的青楼供货，你觉得怎么样？”
　　我低头想了想，这个主意的确不错。我指着满墙的绣件：“你觉得这些能值多少钱？”
　　“价值连城。”洛玉抿嘴一笑：“如果你真的舍得都拿出来，最好是连你的书画和手帕也一起。”
　　“好啊，我不介意。你都拿去吧，不过是信手涂抹的东西，闲来无事做的。”我从箱笼里抽出一沓卷来。
　　“好，妹妹先在这里谢过姐姐了！你可真是我们的聚宝盆，咱们以后可是衣食无忧了。姐姐，今天我放你的假，你和伊溱今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出去一趟，晚上可要等我回来吃晚饭哦！”洛玉说着俯身拣了两件绣工，并一张题了诗的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走了出去。
　　“看不出来，洛玉姐姐还有这一手。看来我们都饿不死了。她现在一定是找那些青楼的老板谈价钱去了，而且会比较哪家出的价钱更实惠，今晚回来不可能很早。要是生了个男儿身，这世上一定又多了个陶朱公。”伊溱笑道。
　　“你今天怎么就这么聪明呢，连她葫芦里打的小算盘都一清二楚！”
　　“我一直都聪明嘛，你倒是说说，我什么时候笨了？”伊溱不满得撅起小嘴。
　　“好好好，你聪明，学学人家洛玉啊，说不定这一趟，嫁妆都能备好了！”
　　“可不是嘛，能风风光光嫁出去了！”
　　“你就这么想快点嫁给泽杨？”
　　“什么意思啊？”伊溱有点摸不着头脑。
　　“洛玉连她那郎君都没出现呢，她当然不急着嫁人。咱们三个虽然你年纪最小，可是你最先找到如意郎君的，你说，我们攒的第一笔嫁妆，是谁的？”
　　“你……哎呀，你又捉弄我了！看我怎么……”伊溱一跺脚朝我扑过来，我嘻嘻笑着围着桌子打转，两个人你追我赶的，一下子把所有的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晚上洛玉回来，伊溱忙迎上去：“怎么样？”
　　洛玉脸上更多的是疲惫。我心里知道这主意恐怕是不成了，先叫了晚饭，让他们给送到房里来，然后才问：“怎么回事，他们不要吗？”
　　“太过分了，那些鸨母简直是一毛不拔，比凤妈妈还苛刻多了！他们想要东西，还不想出大价钱，甚至还想让我们姐妹上他们那客串开盘，真是岂有此理！”洛玉气哼哼地把桌子一拍。
　　“他们能出多少价钱？”我问道。
　　“我卖他们一个绣件二百两，书画单是一个样品给他们看，不卖的。可是他们只肯出五十两，我不卖了！”
　　“天啊，你也太黑了，我这里起码有十几件，一件给你五十两，你都不卖，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我惊叫起来。
　　“银子银子，你有没有脑子啊！”她忿忿不平地用手指一点我额头：“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没有那些诗文和式样新颖的服饰包装，按你的姿色算，一个清倌也就值几十两！子充花上五百两拍你，之后在你身上花的又有上千两，你当人家是傻子？”
　　提起子充和我在望姝楼的生活，我有点不自在。洛玉没想到自己一时口快让我郁闷了，忙转了话题：“今天这菜味道不错，金陵盐水鸭果然名不虚传……”
　　“没什么的，洛玉，其实我都已经放下了，我也不介意我的过去。楚铉也许是有点介意的，但是他对我的爱已经超越了这些形式。所以，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能启齿的难处。”我用力吸了口气，笑了。
　　“你能坦然面对，这样最好了。我现在有一个主意，你们要不要再听听？”
　　“我看你也不是这吞吞吐吐的人。你就别老打招呼了，有话直说呗。”
　　“咱们自己开个小店，直接向外人卖成品。如何？咱们可以卖荷包啊，绣鞋啊，手帕啊，披肩啊，甚至大到屏风窗帘都可以。甚至等我们做大一点，我们可以订做我们自己设计的首饰，镯子，耳坠，项链，戒指……”
　　“这个主意不错啊！”伊溱跳起来。
　　

第六章 无端惹飞絮（下）
更新时间2009-4-25 8:51:34  字数：5560

　“你先别忙着答应，你想想，万事开头难，我们一开始都是小本买卖，只能自己动手。订单上门了就得做。我虽然喜欢做这些玩意儿，可是要成批生产，可得仔细考虑好了，一旦决定了就千万不能半途而废。”我皱着眉头道。
　　“都凭姐姐做主了，这事唱主角的可是你啊。”洛玉望着我。
　　“好，我先答应了。不过这事的操办可得你张罗。咱们在客栈里做生意不好，只能出去租个店面。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先把首饰当掉几件，等资金周转过来了再去赎回来。反正，也还不至于太紧张。”
　　“姐姐放心，只要有姐姐这句话，我就能放手去做了。”
　　我拉起伊溱：“好妹妹，让她张罗去，咱们明天去扬州城里有名的绣坊啊绸缎庄看看，瞧瞧他们现在都流行什么样的花样。”
　　一个星期之后我们的小店便紧锣密鼓地开张了。招牌是我自己题的金字汉隶体，收尾处笔锋稍稍变一下作卷云图案，反倒别有一番韵味。店名叫做“子衿”，取于古书中“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之语。伊溱是懂的，我想，泽杨和楚铉也能看懂。
　　洛玉在外面招呼客人，伊溱帮着照管生意，另外雇了几个绣娘，照着我给的花样绣制。而我则不出面，只在后面负责设计和产品的生产。一切的采买择办我都势必躬亲，不仅要保证原料的品质，还要保证价格适宜。
　　店里挂着各种各样的绢扇、帕子、荷包、香囊、披肩等物，多用传统的苏绣，色泽柔媚，明丽而典雅。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洛玉抓起大把的糖果扔给过往的孩童。我轻轻地笑着，这一刻阳光明媚美好如斯。
　　“哟，公子，进来看看吧，是自己用还是买了送心上人的？小店刚开张，给您算便宜点……”
　　“姑娘，你这扇子怎么卖？”
　　“本是应该卖八十两的，才开张，您要是喜欢，给五十两就卖了。公子好风度，配这绣竹扇最好！”
　　“我说姑娘也太会算计了，你这竹雕骨的绢扇，市价不过五百文。不过加一个绣面，怎么就五十两还是大大的便宜我了？”
　　“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吃饭煮菜用的粗陶碗值几个钱，给祖宗埋了八百年，拿出来，还是古董了；三十文钱一张的宣纸，若是有当年皮日休的笔墨，恐怕已经价值连城了。桃娘子的亲手绣品，若是当年在洛阳，怕是二三百两也有人抢掉帽子！公子也像个见多识广的人，怎么这时候反而想不通了？”
　　洛玉的伶牙俐齿，加上伊溱奉上的极品武夷山岩茶伺候得周到，那公子脸上挂不住了。又不好说不知道桃娘子何许人也，只好买下扇子走人。我在后面听着直想笑。什么桃娘子，这丫头还真会信口胡诌，不去做古董生意是浪费人才了。这竹雕骨扇子的进价是四百五十文一把，利润可不是一倍两倍了。不过洛玉的话让我灵机一动：何不在后面加个“桃娘子”的印鉴呢，别人不知道，可是这一卖出去不就都知道了吗！当今宰相大字不识几个，可是题个匾照样价值千万，名人就是名人啊！
　　当然，我更明白，物以稀为贵。所以，加印鉴的只是我亲手绣的东西，而且决不在店里进行，说什么也不能让顾客看见这“桃娘子”的真面目。至于“桃娘子”究竟是什么人，让他们自己猜去！
　　打烊的时候我们三个闩好了门开始盘点一天的成果。总共卖出扇子两把，荷包三个，香囊五个，披肩两条，腰带一条。看起来是不多，但是算起来却是数百两纹银。好家伙，要是卖得再多了我也供应不上了。第一天就能有这么好的收入，过不了几天，我们就该成为扬州城里的新贵了。
　　光是苏绣，就不那么过瘾了，毕竟每天做同样的东西会让人乏味。桃娘子的绣工，就应该贵在别出心裁，独一无二。别人绣富贵耄耋、双龙戏珠，我就绣美人凭栏、广寒秋梦。虽然这些东西并非吉物，可偏偏有人喜欢。我们的东西，也正是要卖给那些纨绔少年、才子佳人。多日来我脑子有点不灵光，想方设法地想找点新鲜思路。
　　“刚才那个苗疆女子的舞跳得真好，在咱们扬州，想看那样的还真不那么容易……咦，你看那个腰带怎么样，配你那件蓝衣服好像很不错……”
　　“二位想看看腰带？来看看，这个……”洛玉迎上来。
　　“姑娘，不好意思，我想问问，你们刚才说的跳舞的苗疆女子……在哪里？”我心里一动，凑上去问道。
　　“就在西头，姐姐要是想看，只怕还来得及，他们可能还没走呢！”那姑娘笑笑，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
　　“谢谢你。”我急忙向西跑过去。
　　苗疆女子，是了。这正是我要的。听说苗疆的刺绣风格与中原迥异，别有韵味，我正愁没有机会去苗疆呢。
　　跑了不远，我就已经气喘吁吁了。原本体质阴虚，这几天还忙得很，自然有点吃不消。好在很快我就看见有人群聚集的地方。不过，好像表演已经结束了。远远的我看见两个异族服饰的人，一男一女。
　　我走上去，先施了一礼：“二位这是从何来，又到何去？”
　　那女子只是低着头像是什么都不曾听见。我偷偷打量她，头上裹着头巾，头发织成许多个小辫子，顽皮而不失俏丽。身上穿的衣服很艳丽，颜色搭配出奇的大胆，然而并不觉得突兀。果然许多部位都有刺绣，花纹奇特，异域风情很重。她不过十七八岁，面容姣好，虽不是花容月貌，却让人看了觉得舒服。
　　“你是谁？”那个男子看我的眼神带几分戒心。
　　他也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腰里挂着一个由许多竹管制成的东西，侧面竹管上有几个小孔，乍看像一个巨大的烟斗。黝黑的脸膛，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眼神深邃。我在他的注视下有一瞬的失神。
　　“这都是妹妹自己绣的吗？”我指着她身上的织物。
　　梓枫点点头。眼里掠过一瞬的温柔。
　　“我不过是问问。看你们也是初来乍到，诸事不便。我妹妹开了个小绣坊，正好缺入手，我看这位妹妹也是个巧人儿，不如……”
　　那人似乎被我说动了，却犹豫了一下：“我们兄妹是异域之人，只怕不知你们中原的喜好……”
　　我拍了拍他肩膀：“原来兄台是担心这个。不瞒你说，我要的就是这个异域风情。如果两位有意，不妨随我来看看，觉得不合适，你们可以走。我一个弱女子，难道还有诈不成？”
　　他们对视了片刻，那女子微微点了点头。
　　“好吧，我们随你去看看。但愿我们彼此都合意。”他说着拉起她的手跟在我后面。我心里觉得他们虽嘴上是兄妹，却也未必就在真话。
　　“不知道二位怎么称呼？”
　　“我叫梓枫，她叫木槿。”
　　“好。梓枫哥哥，木槿妹妹。我叫桃卓。”我笑着拉扯了几句闲话，不一会便走到了“子衿”的门口。
　　“我来介绍一下，这个是我那妹妹，洛玉。”我笑着向洛玉：“这是苗疆兄妹，梓枫和木槿。”
　　梓枫向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木槿抿着嘴微微一笑。
　　“好姐姐，你又出去捡宝了。”洛玉姿态万千地一笑：“都进来说话吧，虽然即位也都是金童玉女，可是门口风大，还是别楚楚冻人了好。”
　　“洛玉，我想多加一个人进来帮我们做绣工，顺便和我一起做设计。我觉得怎么样？”
　　“都凭姐姐做主了，姐姐想做什么都放手做就是了，只要你觉得有必要。”洛玉一笑，又忙着招呼客人去了。小店里给每位进店的客人端上免费的好茶，桌上也总是备有水果盘和小点心，让人不买点东西都觉得过意不去。
　　我并不带他们进去，而是转身带他们进了附近的一个院子。这才是我们的秘密作坊，桃娘子的基地，里面堆满了各种合适或不合适的绣样，还有未完成的作品。
　　我生起火盆，把一些不满意的图纸和作品慢慢地扔进去。
　　梓枫抢起两张：“这么好的花样，怎么……”
　　“你来扬州多久了？”
　　“三天了。怎么？”
　　“可听人说过桃娘子的名头？”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熟悉……我想想……”梓枫抓了抓后脑勺。
　　“哥，你不记得了吗，那个穿得很讲究的公子，在大街上和一个老头吵起来，就是说人家把他那桃娘子绣的扇子碰坏了。”木槿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但是字字都很清晰。我是第一次听见她说话，她看起来是那样的文静和腼腆。先前我都怀疑过她到底会不会说话。
　　好家伙，这不是无意中替我做的好广告吗！我在心里哈哈大笑，面上却淡淡一笑：“我就是桃娘子。但是除了‘子衿’的人以外，没有人知道，我也不想让人知道。桃娘子在扬州出现，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姑娘好厉害，在下佩服……”
　　“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让你夸我几句。”我望着木槿，却在向梓枫说话：“桃娘子的手里，不容许一丝一毫的瑕疵。而且，还要推陈出新。所以，我才需要你。”
　　“我明白了。”梓枫笑笑：“我这妹妹生来性子内向，怕不得你心，我做哥哥的先给你陪个罪。”
　　“哪里的话，少说话多做事，我就喜欢这样的。”我给他们各斟了一盅茶，用的是苗人风格的竹盅。
　　“谢谢。有劳了。”梓枫笑着接过，把另一杯也接过，递给木槿。这木槿好生奇怪，平日里木讷得很，似乎只和梓枫一个人说话，吃东西也必须是梓枫递来的才接。
　　我也不好多问，只好随了她。
　　“她会画画吗？”
　　“会一些。她妈妈画得很好，是当地很有名的绣娘——她小的时候跟着没少学。”
　　“这样最好。那么，木槿，你就把你以前绣过的，或者现在能想到的什么好花样给我画下来吧。”我回头拿出一锭银子放在她手里：“这是定金，如果好，我再补加给你。在我买你图案的期间，你们不要到外面去卖艺了，手工只卖给我一个人，如何？”
　　木槿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知道怎么推辞，求救似的望着梓枫。
　　“姑娘言重了，用不了这么多的……”
　　“我们‘子衿’虽然店面不大，但是在扬州城里也是有名的。不在乎投入多少，只要你们做出的东西让我，也让我们的顾客满意。不要觉得这很多。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里落个脚，做起事来也是方便。如何？”
　　梓枫沉吟了片刻。我以为他不会答应，没想到他却说道：“我带她先回客栈收拾一下，今晚就住过来吧。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绪，但还是笑着：“好，那我叫人把房间收拾出来。不知你们二位是……住一个房间还是两个？”
　　木槿的脸立刻红到了脖跟。
　　“自然是两间。姑娘说笑了。”梓枫也有点不自然。我心里约略明白了。
　　我做事常常是个虎头蛇尾的人，想做的事情多得不得了，不知道有几件真能做成。当然，只要我有决心认真做，就一定要做好。我都想过了，这个绣坊开大了，赚足了钱，我还要去开个药房。或者，等我药房也开够了，说不定又想着要和洛玉开个古董行，古董行玩过了，搞不好喂猪啊养牛什么的都干上了。
　　好久不弄草药，我心里又痒痒了，忙里偷闲，跑出去逛花草市了。
　　外面的阳光依然好，没有了楚铉在身边，我难得有心思出去逛。当然，我出来也不仅仅是为了看看花草啊风景的。说实话，扬州这么个地方，我也早就逛遍了。我只是……
　　嘻嘻。桃娘子的名头到底有多响，那可还没有亲耳听听呢。枉费我不少功夫，要是真听见什么漂亮话，便是劳动成功被人重视，虽不图名利，但自己心里舒坦。子衿的东西平民百姓是买不起，可是扬州城里贵人颇多。这不，刚才过去的一个中年男人腰上就坠着桃娘子的香囊呢。不知道是什么小相好送的，还是官场上打哈哈随手赠送的物事。
　　几匹膘肥体壮的马簇拥着一匹高大的白马慢慢走过来。白马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白衣男子，黄瘦的脸，一道鬼眉突兀在脸上，神情高傲，举止轻慢。这副尊容，真是侮辱了我心中白衣的形象。我鼻子里小小地哼了一声，心里暗暗诅咒他绊到石头摔下来。路旁的行人却纷纷让道，明显是惹不起的角色。这时我看见马后面还跟着两辆花团锦簇的车子，一看就是女子乘坐的。车马走过的时候，颇有些人在围观。
　　“这是什么人的车？”我问一个买菜的大婶。
　　大婶狐疑地打量了我片刻才缓缓问：“这位姑娘啊，你不是扬州人吧？”
　　“大婶好眼力，我原是洛阳人氏，才到这里不过三两天而已。”
　　她压低了声音道：“这位爷你可惹不起，整个扬州谁不知道他啊，他是淮西节度使范大人的弟弟……这后面车里的，不是他小妾就是哪个相好。招摇过市的，谁敢说半句话啊……”
　　她像是怕我又抓住她多说，很快就钻进人群消失了。我楞了一愣。
　　耀武扬威的，什么人嘛！我平时最看不得这样的了，若是我有飞檐走壁的绝技啊，就算冒着生命危险也一定天天捉弄他去。
　　可惜现在啊，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人家都不用下马，叫个下人一扬鞭，估计我小命就剩半条了。
　　我咬着嘴唇想了想，又向四周一望，计上心来。
　　“老伯，这盆多少钱，我买了。”我见旁边有一个卖花草的老头，伸手便指着其中一盆。
　　“二十文。”
　　我把一把钱放在他面前，小心地把花盆里的植物装进随身带的一个荷包里。这个荷包绣工相当精美，像他这样的老色棍，不可能不动心。
　　车马慢慢靠近了，我装作要过街，这时候离马车已经非常近了，道旁的人早已自动让出了路。
　　“啊——”我在他的马车前一个“不小心”扭到了脚，摔倒在他的马前。
　　他果然没有在我身上踩过去，勒住了马。我并不抬头，而是装作不经意用手在脸上一抚——这可是我的金蝉脱壳绝技。我一个人外面走，为防万一，总是在指甲里放了各种药物和胭脂之类的。这一抚，我知道，额上一定有一个非常引人注意的，妩媚的伤疤。这个伤疤吸引了他足够的注意力，他就不会那么容易记住我的容貌了——这算是一种心理暗示术。
　　我微微一抬头，脸上露出些许惊恐，不待他反应，爬起来“落荒而逃”。
　　当然，地上还留下了我的……荷包。
　　
第七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上）
更新时间2009-4-26 10:03:11  字数：3436

　我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洛玉和伊溱还没回来。梓枫和木槿才刚刚搬进来，还在忙着摆放东西。我让他们先在这边歇着，自己到子衿去看洛玉她们。
　　她们刚刚打烊。
　　“今天怎么样？”
　　“还行，跟前几天收入基本持平。很不错了，我们可以考虑增加点经营项目了。姐姐觉得怎么样？”
　　“增加项目我没意见，但是前提是不是桃娘子亲手绣的东西。不然，我知道你想弄屏风啊窗帘什么的，搞不好还有衣服。桃娘子只要一个，绣一条窗帘怎么也得几天的时间。你想累死我不成？”
　　“其实是不是桃娘子的东西，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我们可以再商量。”洛玉一笑：“姐姐今天气色不错，不止是捡了两个苗疆宝这么简单吧？”
　　我见她们问起，便一五一十跟她们说了。伊溱笑得花枝乱颤：“姐姐这方式可绝了，往绣囊里装一个三年生的仙人掌。等那死色狼反应过来，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子呢！赶明儿姐姐教我几招，我也出去好好玩玩！”
　　“你还说，我要是教了你这些，泽杨说不定怎么损我呢，我有几个胆子啊……”
　　“哈哈……”
　　那个什么节度使的弟弟，哼。看他那模样就知道是个颇知道怜香惜玉的家伙，这么精致香艳的荷包，不信他能不小心翼翼地捡起来一天百遍的摩挲。三年生的仙人掌刺足够不动声色地穿过荷包了，既不容易发觉，还让他掌心同样难耐。当然，除了仙人掌的刺以外，我还在荷包面上下了疱疹油。疱疹油是从一种带翅膀、腹部有红黑色环纹的虫蚁身上得来的。这是我很早以前就发现了的，接触过这样的虫蚁手触到身体任何一处皮肤，都会引起皮肤生水泡、溃烂，最轻的也要脱几层皮屑，类似疱疹症状。我在望姝楼的时候便听说江南的人夏天曾经受过这样的苦，当时便起了玩心，因而特意求人给我弄了一些偷偷养着，没想到果然派上了用场。
　　伊溱自泽杨走后便不怎么活跃了，不过是在洛玉身后帮着管管店子，话也不那么多。我是有心要调动她的情绪，便笑道：“咱们这几天都挺累的，要不这样吧，我们明天关门休息一天，一起出去玩玩，我还真想知道那个死色狼究竟有没有被我算计呢！咱们不管泽杨，不管楚铉，什么也不想，咱们好好闹一闹，不给别人知道是我们就好了。”
　　伊溱果然笑了：“这是个好主意，我正在店子里闷得慌呢。好久没晒外面的太阳，我都要发霉了。”
　　洛玉却沉吟了一刻：“明天只怕不好。我们又没给大伙一个交代，不动声色就关门一天，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太影响声誉。要不我们明天出个告示，说后天关门休息一天，我们后天出去玩吧。”
　　我心里的热情立刻被她打击了，想想她说的却又没错。我和伊溱都是什么都不想就恨不得立刻就天亮了开始行动的，要不是她打算得好，我们还真不知道乱成什么粥。伊溱脸上的表情只怕与我无异，带着含苞欲放的郁闷。
　　“说妹妹是个天生的生意人还真没错。”我耸耸肩膀：“那咱们回去吧，看看梓枫和木槿他们两兄妹怎么样了。”
　　洛玉听见这两个名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姐姐，不是我说你，你就把他们两个留在家里，也太大胆了，万一他们没安什么好心，把你家里的东西席卷一空，你就哭去吧。”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瞧你说的，家里不过是些那些刺绣啊花样什么的，他们不会动。盆盆碗碗也不值几个钱，加起来还没有我给他们的定金多。我想他们两个是不会那么傻的，即使有什么居心也不是现在。”我笑起来。
　　“我说姐姐怎么那么放心呢，原来是在心里早就计划好了。我可知道了，姐姐的银子就算是放在家里，也不会给人找到的。我是多虑了，不过，看来是小巫见大巫。那个男的我看就算了，倒是那个女的，你留心点就是了，我也只是觉得有点不寻常。”
　　“有什么不寻常的？我只是觉得他们俩虽然称是兄妹，但是看着不像，从举止上来看，也未必是兄妹。”
　　“这些我知道的当然没你多，人是你找来的。照你这么说，我估计他们很可能是逃出来的小情侣。可能是被家里逼婚啊，或者什么原因不能在一起就逃出来的。但是，木槿如果真是那么胆小那么腼腆的一个女孩子，她会和梓枫逃出来？她应该是即使嫁给了天下最不堪的男人也把苦闷往自己肚子里咽的。既然她有胆子和他出来了，必然不是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的人。还有，看她走路的姿势和动作，我怀疑她有武功。”
　　我笑笑。她即使是有武功，要对付的也不是我们，有什么可怕的呢。何况，梓枫应该是个可靠的人，只要我们对他们好，就不会有事的。
　　回到住处的时候，他们兄妹竟然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在等我们。我和伊溱都不会做饭，而洛玉在店子里总是最忙的，大多数时候觉得累就不想动手，我们便出去吃或者就叫小二做好了送来。
　　这丰盛的饭菜摆在桌上，看看都让人流口水，简直是色香味俱全，绝了！
　　“这是令妹的杰作？”我笑着向梓枫。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是在下做的……姑娘们别见笑，在下是看你们回来得晚，恐怕没时间准备饭菜，所以就自作主张了……也不知道合不合姑娘们的胃口……”
　　“太谢谢你了！很好，很好，怎么不合胃口呢！你太谦虚了。我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来，咱们彼此也别客气了，一起吃吧。”我笑着拉过梓枫，用力一吸鼻子，夹起一箸闻了闻，放进嘴里。
　　洛玉见梓枫还站着没动，笑了：“怎么你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咱们这里没这些规矩的。你们不动，我都不好意思下箸了。”
　　梓枫这才微微笑了，温文尔雅地做了个“请”的姿势，大家都各自落座，围成一圈大快朵颐。
　　我睡不着，拉过披肩走出去。外面月光正好，给暮春的夜染上了些许唯美的银华。我在月光下漫步，暖风拂在脸上格外的惬意。
　　我看到一个人影在月桂树下静静地站着，青衫落寞。
　　“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莫非有心事不成？”我笑问。
　　他回过头来。他已经换上了中原的衣服，长发用纶巾和木簪简单地绾起，肤色并不是白天见到的那般黝黑，甚至是有些白皙。原来也是伪装的。月光下他竟显得格外的俊朗，眉目如画。唇边微微的髭须，让我忽然想起古文中说的“面白微髭”的美男子来。他见我也是一笑：“哪里哪里，我能有什么心事呢，姑娘说笑了。”
　　“那么是舍下的宅子不合意了？”
　　“不不不，姑娘别这么说，宅子好得很，我……”
　　我见他不说，也就不再追问。随口道：“良辰美景，最适合怀人。公子的寂寞我猜不透，只好还你一缕清静。”
　　转身欲走，他却忽然道：“桃卓姑娘……”
　　“有事吗？”我站住。
　　他愣了愣：“洛玉姑娘是你妹妹？”
　　“当然。”我不解地一笑。
　　他分明是没话找话，这个问题实在不值得一问。我本想来一句“你有妹妹就不许我有妹妹”噎他的，但毕竟不好意思让帅美男难堪，话到嘴边并没出口。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能什么打算，不过是混口饭吃。我们是穷人家的孩子，阿爹病了没钱医治，去了。阿妈……她上山为阿爹寻草药，再也没有出来。家里没什么人了，我们兄妹就到中原来闯闯，原也不打算出人头地，只是比先前境况好些就知足了。蒙姑娘看重，收留我们兄妹……”他语气一顿：“三位姑娘……呃，我是说，你们就是三姐妹在外面生活的吗，怎么不见父母弟兄？”
　　“其实……我们三姐妹并不是亲生的姐妹，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彼此投缘，就结拜了异性姐妹，一处讨生活罢了。说什么客套话，其实我们还不都是一样。”
　　“在外面是很不容易的，况且女孩子家，诸多不便。你们……”他欲言又止。
　　我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了，笑道：“也没什么，小妹子已经许了个好人家，我们姊妹有些手艺，也饿不着。你们兄妹也有些技艺，自然也会过得不错。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我没再说话，起身回了房。我总感觉他心里有些欲说还休，却也不好多问。
　　第二天上午，我才起床梳洗，发髻绾到一半，有人敲门。我心里纳罕，但还是起身开了门。
　　梓枫拿着一叠东西，见我这模样，脸上颇有些尴尬。
　　“对不起，我……”
　　“好啦。没事的，我忘了跟你说我不惯于早起，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辰时以后再说。这是舍妹画的图样吗？”
　　他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我正要接过图纸，他却并没递过来，而是从图纸下面又拿出一个托盘。
　　
第七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中）
更新时间2009-4-27 16:16:46  字数：4542

　“这是我做的早点，洛玉姑娘和伊溱姑娘都吃过去店子里了，我看……”
　　我胃口被吊起，心花怒放地接过托盘：“谢谢你。看起来味道真是很好。”
　　他一笑，没再说什么，放下东西走了。我一手拿起图纸看，一手拿起调羹吃早点。图很好，早点更好，真是莫大的享受。我心里瞬间灵感无限，来不及把碗碟拿出去，便拿出活计开始绣。经典的苏绣加上苗疆的风格，绝对是一种绝妙的视觉冲击和前所未有的审美感受。
　　一天不曾出门，也不知过了几时。直到再次有人敲门。
　　“什么事？”我的眼睛仍看着手里未完成的香囊。
　　“姑娘一天不曾出屋，洛玉姑娘和伊溱姑娘都回来了，我来叫姑娘吃晚饭了。”
　　我向外面一看，居然已经天黑了。我一惊，抬起头，看见他眼里一抹若有若无的怜惜。
　　桌上已经有三个荷包、一条腰带和四个小香囊了。这是一天的成果。我放下手里的活计。
　　“喝杯茶吧，你这么忙了一整天，就这样出去容易头晕的。”他递过一杯茶。
　　我心里一阵暖。脑海里忽然掠过很多影像。一个我不愿意想起的名字又忽然跳出来。我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伸手去接那杯茶。
　　“哎呀！”
　　我的手一滑，水溅出来。茶杯掉下去，咣当一声摔碎了。
　　“你有没有烫到……”他顾不得礼节，急忙抓住我的手。
　　“我没事……”我回过神来，看见那杯茶几乎都泼在了他手腕上，袖口湿了一大片，露出的皮肤都被烫红了。
　　“你自己……”
　　他这才看了看自己的手，“哎呀”一声：“是我自己不小心。没事的，你没事就好。”说着急忙走出去找冷水来敷。
　　这家伙真是傻得可爱，自己被烫到了都不知道，先问我有没有烫到。我抿嘴一笑，跑出去。洛玉和伊溱都坐在桌边，见我便笑：“他怎么跑出去了，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我怎么欺负人家了，他那么人高马大的，能被我欺负？说点正经的，洛玉，家里有黄瓜吗？”
　　“哟，大姐啊，不是被梓枫大哥感染了，破天荒要做菜了吧？那边厨下还有几根，给你留着了。”
　　我不理她们的嗤笑，跑到厨下，见梓枫挽起袖子正在用冷水浸手腕。我倒了一点盐进去：“用盐水会比较好。”
　　我转身拿起黄瓜，折了一段放在碗里，用菜刀柄捣了几下，拉过梓枫的手敷上。他只是随我摆弄，望着我的眼神微微的诧异。
　　“黄瓜治烫伤和烧伤很好用的。还好是左手，我们先去吃饭吧。”我简洁地说。
　　他点了点头，想说什么，我却只是拉着他转身出来了。
　　桌上的菜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好，却有一道比较另类。黑糊糊的一团在盘子里不知道什么东西。还有一些奇怪的骨肉藕断丝连的，连同一些碎末浸在盘底的油里，唯有面上的姜末和葱花黄黄绿绿，看起来还比较专业。
　　“这是什么？”我用箸一指那个盘子。
　　“是我做的‘霸王别姬’。我今天和梓枫哥哥学做菜来着。”伊溱低着头。
　　我点了点头坐下来，扁着嘴表情郁闷地评价：“勇气可嘉。”
　　“吃的人才是勇气可嘉。你倒是给我这大厨评价评价啊！”伊溱自己先笑了。
　　“这葱花和姜末很不错。”我更无奈了。
　　伊溱把碗敲得梆梆响：“什么嘛，你就打击我一下也行啊，怎么可以忽视我的成果！那葱花和姜末是梓枫大哥切的……”
　　我一口茶呛在喉咙里，一面咳一面说：“等你做到……咳咳……做到第十次的时候我愿意品尝……一小口。咱们……咳咳……现在先吃饭吧，吃饭吃饭……咳咳……”
　　梓枫伸出右手拍拍我的背替我顺气。
　　我很饿。早上虽然起来得晚，但中午什么都没吃，连水都没喝一口。见了这些美味佳肴，颇有些狼吞虎咽。
　　吃了几口，发现梓枫还没懂筷子，便道：“你怎么了？”
　　“我……啊，没事没事。”他拿起筷子去夹一根青菜，可是姿势和表情都说不出的怪异。那菜也非常不听话，好不容易夹起来要往嘴里放，一个不小心又滑了出去，掉在桌子上。
　　我不禁失笑，才明白他为什么欲言又止的。
　　“你是左撇子？”
　　他点了点头，脸上全是无奈。
　　“木槿，好妹妹，你喂梓枫兄弟吃吧！”洛玉笑起来。
　　木槿微微一笑，拿起箸正要坐过来，梓枫却急忙道：“不碍事，不过是烫了一下，我自己来就行。”说着抽出一块帕子，自己把手腕连黄瓜末裹了，用牙叼着帕角系紧，然后换了左手拿箸。
　　我看着他的动作反而蒙了。他们既然不是兄妹，那就应该是情侣。这会看来也不像了，虽然木槿对他倒是还挺依赖的。
　　“明天我们又有新花样了，多亏了木槿姑娘。”我扭转了话题。
　　“明天我们不开业。”伊溱抿嘴直笑。
　　“姐姐又忙晕了头了。不是说好了吗，明天我们出去玩，店子先关门一天啊。”洛玉笑着敲我脑袋。
　　我想起来了，有点不好意思。上次为了看医书废寝忘食，结果害伊溱误会了一场，这次又让梓枫烫伤了。
　　“说好明天出去玩，可不许抵赖。”伊溱笑着向木槿：“你们俩也一起去吧，不然在家里多没意思。”
　　木槿眼里的神情分明是“没意思，不想出去”，可是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又是梓枫开口：“我和木槿就不去了，这些天休息得不算太好，木槿身体也不好，不能太劳乏。”
　　“既然如此，那只好放你们一马，可要记在账上的啊！”洛玉把木槿的手一握：“这小身子骨真是惹人怜，平常觉得怎么样？都吃些什么药？在这里你只管说，我们这桃卓姐姐可是个华佗转世的神医，不怕调养不好你！”
　　她这话说得多少有些不真，一副八面玲珑的死样，分明没有等木槿回答的意思，只是两边都吹捧了讨好。要不是看在梓枫和木槿的份上，我真要把她拽出来赏一顿爆栗，然后扔到潲水桶里喂猪。
　　第二天我可算是起了个大早，沙漏还没漏尽。我起床梳洗了，收拾妥当，走出房间。只有梓枫一人在忙里忙外的。
　　“你起得真早，又在做早点？”
　　“是啊，姑娘倒是评价一下，我做的早点怎么样？”
　　“好吃，没想到我还真是捡了你们兄妹两个宝，一个会绣花，一个会做饭，我们这几个懒人啊，可有口福了。对了，梓枫，你怎么会喜欢弄这个？”
　　“其实说不上喜欢。不瞒你说，先父当年就是个厨子，专给大老爷做饭的，所以我也就学了点。在这里，你们一个个的都忙里忙外的，一个人顶好几个。你说，我又不会做女红，总不好意思在这当闲人啊！”
　　我对他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是个好男人，这种细心和体贴不是装出来的。我笑笑，抬头看见伊溱正从外面进来，抱着一枝火红的石榴花。我见过院子角落里是有这么一棵树的，花开得艳丽。只是这一枝花插在花瓶里未免显得单薄。
　　“怎么不多折几枝？”
　　“我本来不该折的，看着心里实在喜欢，才忍不住折了一枝来。你就将就着看吧，这花期都快过了，我要是折多了，几天就没东西可看了，多可惜啊！”
　　我见她红扑扑的笑脸，却听见这么一番悲凉的话，心里忽然一阵隐痛。
　　此时花开堪折，美人如花。不知什么时候花期就悄悄地过了，美人谢了，红颜减了，繁华逝了。彼时，我们还能如今天这般，快乐地在一起，明媚地笑吗？
　　扬州城里的确是已经没什么好逛的了。伊溱忽然道：“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采莲，要不我们去河上划船？”
　　“好主意。姐姐觉得划船怎么样？”
　　“啊？”我还在望着远处的山，想起楚铉说的要和我去看日出，心里想那座山角度正好。正发着呆，听见她说什么“和尚”，只当她要去庙里，却不知道又说的什么划船。伊溱只好又说了一遍，我才讷讷地点头：“很好。”
　　跟着她们走了一会，到了河边，租到一条小船，伊溱和洛玉先后上去了，我在后面身子一晃，要不是抓住了洛玉的袖子，险些就要掉到水里。
　　“姐姐今天是怎么了，难得出来一次，怎么心不在焉的？”洛玉用力掐了我一把。
　　我痛得“哎哟”一声。
　　“古人说，‘绿衣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忧兮！’心爱的人过世了，可是她亲手缝制的衣服还在，物在人亡。我们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有无数的人走过，无数的爱情发生或者凋亡。”
　　“我知道姐姐是想他了。我也想他了。”伊溱轻轻地说。
　　“他说要和我一起去看日出的。”我轻轻叹口气。
　　“他给我写过信，他说，他现在在嘉山，投到郭子仪麾下，做了一个将领。他还说，他很好。”
　　“他说他会回来找我的。可是我总是担心他，担心他不能照顾好自己，担心他会为他爹的病吃不好睡不好。”
　　“他总是提醒我，要吃好睡好，春寒料峭，要记得多穿点，不要着凉……”
　　我们说的是两个人，却彼此心知肚明，这一刻的默契不消说。洛玉在一旁听着先是糊涂，然后便是伤感，一叠声地叹气，然后又操起桨一个劲地划。
　　水并不深，可是水草生得很高，也有稀稀落落的莲叶，夹杂着含苞欲放的莲花。
　　我操起一只桨，慢慢地划，洛玉张口便唱到：
　　采莲南塘秋，
　　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
　　莲子清如水。
　　好清亮的嗓音，甜美的节奏。可是歌声却透着一抹凄凉。我怀念楚铉的歌声，怀念那种纯净的快乐。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有很多婢女奴仆捧在手心里宠着惯着，是不是还能唱出这样美好的音律。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怜子情如水。
　　我忽然有些羡慕洛玉的嗓音，她能唱出这样的歌，可是我却不能与楚铉对歌，不能对他表达心声。就算是琵琶，也不能弹得十分尽意。在音律上，我的天分远远没有在书画上高，我最多能听懂他的歌，却永远不能和他心意互通，真是可惜。
　　伊溱望着我，忽然问：“你现在还恨子充吗？”
　　恨？我笑了：“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他，我也不后悔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也许你觉得我是太固执不愿意承认。这一切的一切，我相信冥冥之中都有定数，我躲不过。比如说那场花魁大赛，即使我不答应，也没有办法回避，更不能阻止凤妈妈把我卖出去或者租给别人。那么，我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参加，风风光光地笑。就像一局棋，棋子是不能选择行走方向的。即使是重新来过，也是一样的过程，所以没有什么好后悔，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或许以前我怨过子充，怨他无情无义。但是后来想想，他也没做错什么。现在我对他，连怨都没有了，我甚至有点可怜他。他是一个可悲的商人。在他心里，所有的东西都已经简化成金钱和权力地位这样世俗的东西，生命只是在一连串的符号中运行。他即使是官拜宰相，富甲天下，我想，他也不会快乐的。他想做当朝的吕不韦，可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接受了吕不韦的身份，很可能逃不脱吕不韦的下场。”
　　我在书上读过秦史，说到这个“下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吕不韦的结局是惨无人道的“车裂”，说通俗点就是五马分尸。这样的酷刑，在太宗时候就已经废除了。
　　“你这话说得太狠了些，他并不是吕不韦，你说你不怨恨他了，又何必这样诅咒他呢！我看他要钱有钱要权有权，风光得很。”洛玉的嘴角似乎掠过一丝古怪的冷笑，再一看，却已是风轻云淡的微笑。
　　

第七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下）
更新时间2009-4-28 15:38:08  字数：3335

　我并没有要诅咒他的意思。他是很风光，可是吕不韦当年风光到什么程度？子充再有钱，也没富甲天下；子充再有权，也不能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吕不韦的风光不到二十年，天知道子充又能风光几时！
　　伊溱不说话。我知道她不喜欢讨论这些严重的话题。正想和她说句什么，她却望着水面轻轻地唱起来：
　　今夕何夕兮，骞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原来她也能唱得这么好。她的声音不同于洛玉的妩媚娇嫩，却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清澈美好。可惜听歌的人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亲耳听见她为他唱的歌。越人歌是一个美丽的神话，美丽的越女终于得到了心爱人的心，从此与他长相厮守。
　　这一整天，洛玉与伊溱就像比赛一样地唱歌，一首接着一首。
　　日西斜。水面上已经是半江瑟瑟半江红，我们带去的食物也吃得差不多了，便往回走。有些人家已经掌灯了，扬州城的热闹只是淡了几分，并不单调。
　　路上遇见一队官兵，急急忙忙地跑过去了，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
　　“好像有什么事发生。”洛玉道。
　　“我看像哪家店子被勒令关门或者谁家打架死了人。”
　　“是往我们那个方向去的，不知道是谁家呢。”
　　“我们快点走，去看看。”
　　快步走了一会，我心里愈发觉得不对劲。这时候又有一队官兵过去，但是明显不像先前那队那么急着往前赶。看来打架伤亡的可能性不大。他们几个正在吵吵闹闹地说些什么，我冲她俩使了个眼色，走近了些想听个明白。
　　“听说今天正好关门休息，害二老爷撞了个空……”
　　“是啊，那几个丫头片子也太没福气，谁知道到时候怎么发落！”
　　“这么晚了还叫咱哥几个来闹腾来，我说，这是不是有点杀鸡用牛刀了？不就是个丫头片子吗！”
　　“哎，我看二老爷还是对她不死心……”
　　街上人不多，我不敢靠得太近，只断断续续听了这么几句，心里不禁纳罕。
　　洛玉和伊溱也听到了，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姐姐，恐怕……我们不要急着回家。我担心……”洛玉道。
　　“你是说他们查封的很可能就是子衿？”伊溱问。
　　我脑袋还没转过弯来。这几天我们得罪谁了？
　　“姐姐，你那天捉弄的是什么人？”洛玉忽然问。
　　“不是说是什么节度使的弟弟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老爷。不过，他又怎么能知道是我，又怎么能知道是子衿的人呢！”
　　“我问你，你那个荷包，是不是带桃娘子印鉴的？”
　　天啊！
　　我立刻有种被大锤子敲了脑袋的感觉。那个荷包的确是桃娘子的，现在扬州人只怕都知道，桃娘子的荷包是子衿卖出去的。而经营子衿的，正是三个年轻女子。一提容貌，就很容易查到了。
　　我怎么能这样不小心！搞不好不仅子衿保不住，我们心血付之一炬，连性命都有危险了！
　　这个玩笑可开得太大了！惹火烧身了，我一时竟有点慌神。
　　正不知道怎么办，那边竟然还冒起烟来，有火光升起。那帮天杀的，找不到人就放起火了，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我辛辛苦苦经营的子衿！”洛玉急了，忍不住向那个方向冲过去。
　　“洛玉你等等，我和你一起去！”伊溱拉住她的手。
　　我见她们也慌了神，反倒冷静下来，一手拉住一个：“你们冷静一下，不要过去。子衿没了我们可以以后再开，钱没了我们也可以再赚。可是你们这样过去会很危险的！”
　　“我的子衿啊，才一天不在怎么就这样了！”洛玉几乎哭出来。
　　“即使今天我们都在，我估计他也是会把我们一起抓过去，不会放过子衿的。对不起，是我欠考虑，玩得太大了。但是现在我们……”
　　“要不我们先悄悄到家里去看看，也许他们找不到我们家的，梓枫和木槿也许还在，叫他们一起出来想办法。”伊溱说。
　　“好。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我和伊溱拉着洛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往家里绕。
　　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就发现家里也有官兵把守了。看来这里也被人发现了。我们平时并不刻意隐瞒住处，估计是周围的邻居供出来的。
　　“糟了，不知道梓枫和木槿怎么样了！”伊溱脱口而出。
　　我现在想的也是这个。现在四下里几乎都没有人影，我们三个在这边鬼鬼祟祟的已经很危险了。
　　“是我惹的事端，我自己来解决。你们先到别处避一避，我从后院跳进去看看。”
　　“你有什么好主意了？”伊溱问。
　　“你不要管了，你们先走就是。”
　　“你心里分明没有什么主意，不过是往虎口里送肉，逃不逃得出来还说不定。叫我们自己跑出去，把你扔一边，你叫我们怎么放心？”
　　洛玉这时也冷静多了。虽然子衿是她的心血，是她前前后后张罗了一个多月才红火起来的。而我一个不小心，就让这些全化作了乌有。可洛玉毕竟是洛玉，转身便已经是一副精干明智的模样了。
　　“你不要去了。他们要的就是你，说不定都布好了局在等你了，你这一去，必定凶险万分。虽然梓枫和木槿也很危险，但是命无贵贱，咱们不能说他们比你重要。所以，我们不能冒把你也搭进去的危险。你要是有事，我们说什么也得救你。这不是又多了一层困难吗？这事，我们回头再从长计议。”
　　见我还在犹豫着，伊溱道：“虽然救人也要紧，但是看在楚铉的面上，你就不应该不爱惜自己。”
　　我只好点点头，手头还有些银两，准备先想办法找个地方安身。
　　“三位姑娘好兴致啊，不如一起到府上坐坐？”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男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穿透头顶。
　　是一个八字胡的陌生男子。个子不算太高，黄瘦面孔。
　　我看他身后并没有官兵，把洛玉和伊溱护在身后，警惕地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但是姑娘你是谁可就重要了，我们二老爷要的人，我看与你很像嘛！”他说着居然拿出一张画像，上面正是我的模样，除了额上多了一抹妩媚的伤疤。
　　“是吗？可是你看这画像，分明……”我慢慢地说着，脑子却在飞快地转，一只手在身后悄悄地把她们俩往后推。趁他目光集中在画像上的时候，我两个指头飞快朝他眼睛戳去。
　　他“哎呀”一声，不待他反应，我迅速推了洛玉和伊溱一把：“快跑！”
　　我们飞快地沿着墙根跑。他一时是不能睁开眼睛的，因为我手上已经涂了薄荷脑、桉油和樟冰的混合油膏。这些药物都是提神醒脑的佳物，本来也无毒。但是都是外用药，一旦入眼，过分的辛辣和清凉足够刺激。让他好好清醒清醒吧，居然敢从后面偷袭，看谁偷袭的本事高！
　　我体力不行，才跑了一会就气喘吁吁了。可是现在情形很危险，只能勉强坚持着。往哪边跑，这又是一个问题。
　　“完了，现在城门已经关了，我们跑不出去的。”
　　他们现在还没追过来，可是要是等到晚上还找不到我们，我估计他们会恼羞成怒来搜城了。怎么办？天越是黑，我们逃亡的胜算就越小。何况我们三个弱女子，就算是遇见山寇毛贼都不好对付。
　　“看看城里的绸缎庄还有没有来不及打烊的，姐姐，你身上还有银子吧？”
　　我点点头。我知道她有想故技重施了。上次我们在洛阳也是这么逃出来的。虽然空城计是只能用一次的，但除此之外，我们似乎别无他法。
　　又是夜晚的大逃亡。真是造化弄人，我们几个小女子，居然几次成了大通缉犯，全城搜捕。
　　我自嘲地笑笑，心里暗暗说：这一辈子可算是没白活，先是做了名妓，逃到青州做了山庄里的半个主子小姐，来扬州又做了一回出名的绣娘，好好神气了一回，过了一把商人瘾，这回又成通缉犯了。
　　这样的生活，虽然比不起后宫和朝堂里的沉浮，可是也算是大起大落了。
　　果然给我们找到一家正要打烊的绸缎庄。
　　“关门了关门了，几位……”
　　“我们着急赶路，就麻烦大叔通融一下，很快就好，我多给你们银子。”洛玉见那人还不点头，干脆先把一块二两多的银子塞在他手里。侧身挤了进去。
　　不问价格，不看式样，只要觉得还算合身就好。我们三人各拿了一件男装，匆匆换上，又把复杂的发髻解开，换成纶巾简单地绾上。
　　

第八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上）
更新时间2009-4-29 11:54:57  字数：6143

　现在是男儿身，自然先松了口气。前面正好有一家客栈，我们三人便走进去。
　　“掌柜的，三间上房。”
　　“哟，三位爷，不好意思，现在只剩下一间双人房了，三位住是不住？”
　　“好，给我们送点吃的来。如果有人问起，不许说我们哥三个住在你家。”我说着，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里。掌柜的应了，一面叫小二领我们去房间。
　　在房间里坐定，我心里才安稳了些，倒了杯茶来喝。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是先在这里躲着，还是想办法逃出去？”
　　“我看我们现在逃出去很不安全。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现在城门一定防守得非常严密。上次子充毕竟想不到你真会逃走，所以并没有作太多的准备。这次不同了，我们还是小心为妙。”洛玉道。
　　“女扮男装也未必好使，我看他们都不是吃素的，不过是一个桃娘子的荷包，他们就能把我们的老巢都捣了，而且还这么迅速。”
　　伊溱越来越聪明了，考虑事情也变得周到了。的确如她所说。女子究竟还是女子，面目骨骼生得俊俏，换成男装也不可能没一丝痕迹。
　　有人敲门。
　　“谁啊？”
　　“送晚饭的。”
　　伊溱去开门，还没看清来人是什么模样，只听见一声短促的尖叫，就被来人一个飞快的转身，反手卡住了脖子。
　　“伊溱？”
　　“什么人！”
　　一个男人走进来，我认出正是在那边被我用药膏迷了眼睛的黄瘦男人。
　　“姑娘，看来咱们还是很有缘的，这不，又见面了！”
　　这次他不是单枪匹马，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其中一个把伊溱反手挟持在怀里。
　　我心里惊惶，却故作镇静道：“这位爷真会说笑，这里哪有什么姑娘，没见是三个男人在这里吗？难不成，您带了姑娘过来，给我们哥三个见识见识？”
　　“你少狡辩，难道还要本大爷剥了裤子证明证明？”他露出一个奸诈的笑容，我心里直作呕，真想把他扔茅厕里浸几天。可是现在我们手无寸铁，况且伊溱又在他手里，不敢造次，只后悔当时给他抹眼里的不是剧毒的鹤顶红。
　　我闭嘴。他并不急着说话，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个瞬间空气似乎要凝固成一团，然后膨胀，几欲爆炸。
　　洛玉站起来，打破沉默：“咱们爽快点，放我们哥们一马，你要多少钱？”
　　“钱？哈哈，爷开的价，只怕你们付不起。本大爷知道，你们现在是逃犯，身上根本没有多少钱了。骨头都榨干了也不值几两银子。但是我要把你们交给二老爷，他倒是能赏个好价钱。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个买卖比跟你们谈要妥当几十倍吗？”
　　“兄台此言差矣。你想想，你要是把我们交给二老爷，对他来说不过是多了几个小妾。女人嘛，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要紧的，只能哄了他一时的高兴罢了。若是我们姐妹得宠，在二老爷耳边吹吹风，说了你几句坏话，我想，你恐怕得吃不了兜着走了吧？”洛玉露出一个狐媚的笑，见他似乎真听进去了，又说：“你既然认出她就是那画像上的人，想必你也知道了你们要找的这位姐姐就是一个月红遍了扬州的桃娘子，手里一把绣竹扇就值几十两。即使我们丢了子衿，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啊！”
　　我趁热打铁：“我讨厌那二老爷的德性，所以我呢，说什么也不想进他的家门。要不到时候跟那一帮不三不四的女人争风吃醋去，我没那个情调。要是你大人大量肯放了我们一马，那就是再造之恩了。今天我们身上的几个钱虽然入不得爷的法眼，但是你难道就不相信我们有能力凑足你开的价码吗？”
　　那人真有些被我们说动了，身后挟持伊溱的人手也松了许多。我看伊溱的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心里正盘算着接下来怎么跟他谈，却听见门“吱呀”一声。
　　“好买卖，好口才！哈哈，这位兄台，你也不必这么犹豫了，既然你们这生意还谈不下来，不如我来给你们指条明路。”
　　来人推开门走进来。我定睛一看，立刻郁闷得满脸黑线。
　　那散漫的笑容，摇着折扇故作玉树临风姿态的，不是子充还是谁！可怜他手里摇的折扇还带着“桃娘子”的粉色印鉴，该死！原以为还能逃出狼窝的，这回可是彻底掉进虎口出不来了。
　　“子充？你也来了，敢情是当年五百两的价码觉得太低了，还想补加一笔是不是？”洛玉也是够无奈的了，黑着脸冷笑。
　　子充倒是不生气，哈哈一笑道：“还是玉娘懂我心意。记得你当年给我唱的歌吗？你可能忘了，可是我记着呢！‘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你什么意思？”洛玉的冷笑登时凝在了脸上。
　　子充并不答话，反倒是转向我：“卓儿啊，你真是太单纯太可爱了。玉儿没告诉你吗，本公子当年也是她的入幕之宾啊！恩爱无限，恨春宵苦短。当年因为她有了新欢，另攀了高枝，才努力劝你梳栊，劝你参加了花魁大赛，好顺利把你推给我的。玉儿，我说得没错吧？”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洛玉，她表情始终凝固着，什么也没说。子充见我们沉默了，邪邪地笑道：“玉儿，你就别心里不对劲了，既然你都把她推给我了，我当然要接受。所以今天我来不是为你，是为她。佳人呢，能倾国倾城，所以，价码我也知道不菲。”他转向身边的男人：“我知道你犹豫的什么，你是怕一放看她们，什么都得不到。你大可不必冒这个险，这笔生意我跟你们做了。要多少钱，都在我这，现金交付，人钱两清。你看可好？”
　　“这位小爷爽快！”
　　“好，和平谈判，你先放了那位姑娘。咱们这边谈。”
　　那男子使了个眼色，手下便把伊溱一推，她七晕八素地倒过来，我忙抱住。
　　“人在这了，价格自然好谈。”子充不阴不阳地一笑：“现在你打算出多少钱？”
　　那男人愣住了。
　　子充踱到他旁边，忽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挟持住。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看架势，他功夫还不一般。
　　“小爷饶命……”
　　子充鼻子里哼了一声，反手一使劲，只听得“喀嚓”一声。我一怔，见那人已经软软地瘫倒在地。
　　我一愣，凑过去，伸手一探，已经没了鼻息。
　　“你竟然杀了他？”我大骇。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直面一个死人，虽然他刚刚死，还带着体温，身上也没有伤口。
　　“这个罪大恶极的人，难道你不想杀了他？他要把你卖给那个什么狗屁二老爷，至少也要诈你们一大笔钱。现在我替你完成了这个愿望，难道你不高兴吗？”
　　“你……”
　　他转身向门边的几个不温不火地：“还不快滚？”
　　那几个人虽然生得强壮，却都是些脓包，见主子死了，都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现在怎么样，该感谢本公子的救命之恩了吧？”
　　“你想怎么谢？”我冷冷地问。
　　“最通俗的说法呢，自然是以身相许，只是不知本公子是不是有这个福分？”
　　“除了这件。”
　　“可惜本公子偏偏就看上这件了。你不答应是吗？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是全城通缉的大人物了，而且还身负命案。”子充一指地上的尸体：“就算是扬州没人奈何你，这一件，你就是嫁给人家做小妾，人家也不一定有本事保护你了。”
　　“你好卑鄙！”我心里一惊。我知道一个化骨的秘方，虽然能化去尸体，可是现在我手头什么也没有，不可能不动声色地掩饰。
　　“我说过，我不会放手的。我怎么能看着你进那个狼窝呢？对了，你一定不知道，那个什么狗屁二老爷家里有二十三个小妾了，你也许可以做第二十四个。至于你这两个好姐妹嘛，论姿色自然也入得人家的法眼，是不是会被收作第二十五二十六房小妾，我可说不准了。玉儿，我说的可是大实话，你跟了他去，还有姐姐妹妹作伴，也不委屈你了。”
　　看子充阴阳怪气的德性我就窝火，这里一个死尸更让我寒透骨髓。我这辈子真是命中带煞。
　　“可惜逃了狼窝，又很快要掉进虎口了，我现在就是那小绵羊，任你宰割了，对吗？”我走过去，脸离他很近地直视他的眼。我看不透，真看不透，这个人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我当初究竟是怎么看走了眼！
　　他要控制我，何必用这么歹毒这么阴险的手段！
　　子充对我并不防备。他只知道我没有武功，手无缚鸡之力，可是他却不记得古人说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冷哼了一声，袖子向他扑面一挥。
　　毒药。是剧毒的斑蝥粉。我第一次对人下这么重的毒。
　　他没有躲避，只是望着我的目光瞬间凝滞了。
　　“你果然已经不是当年的桃卓了，你已经足够狠心，有足够的手段自保了。看来我是多虑了。”他冷笑。
　　我不做声，拉起伊溱和洛玉就要往外走。
　　“别傻了，诸葛孔明能使金蝉脱壳，可是没听说金蝉能脱两次壳。你以为，你第一次使了易容术能骗过他们，你再次使一样的手段还会有人上当吗？地上这个人是他们的先行军，那个狗屁二老爷在外面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在等着你了。”
　　“你……”
　　“我怎么了，我好心好意来救你，你不但不感谢我，还想要我的命。这个人不好对付，我要是不杀了他封口来拖延时间，现在只怕你早就到人家手里了。好，好，你不听我的话，你走就是。”
　　是我误会了他？听他这么一说，我反倒不知所措。
　　“若是我没记错，你给我下的是斑蝥粉，两个时辰之内不解的话，会死得很难看。不仅七孔流血，而且会满身红疹如被成千上万毒虫叮咬状。你虽然学得狠了，但是我知道你还没到泯灭良知的地步。所以你能下的药一定有解药。怎么，你还想我救你出去吗？”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隙探头一看，外面果然有很多人把守着。我心里直发憷，心想自己的命也就罢了，本来也是我自己捅下的娄子，该自作自受。可是洛玉和伊溱毕竟无辜，即使洛玉先前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现在也不是计较的时候。
　　我把牙一咬，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小瓶子，往手上倒了些粉末，双手在他面前一拍，让粉末喷在他脸上。他吸了粉末，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我们走吧。”他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我半信半疑地跟在他后面走出来。外面的官兵竟然对他视而不见，我们四人如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客栈。
　　外面有马车等着，子充替我们撩起车帘：“上车吧。”自己往车夫旁边一坐，哼起了小曲。
　　我顿时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你停下，停下！你什么意思啊，不是说人家布下了天罗地网等我吗，怎么都没有人阻拦，那分明就是你自己带来的人！你……”我把大半个身子探出来。
　　“你急什么啊？对付你，我至于布下个天罗地网来等你吗？卓儿啊，你也太高抬自己了。你知不知道啊，这大半夜的要出动这些官兵，是要给他们补俸银的啊！”
　　“那他们怎么能就这么放你过去？”
　　“我说了人是他们带来的，天罗地网也是他们布下的，可是我没必要告诉你他们是可以出内奸的吧？他们的人就不可以听我的话了吗？卓儿，不是我说你，你还真是够自以为是的。还有，你现在这个姿势很不安全，待会要是掉下去了要我救你，可别拿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来噎人。”
　　天知道是谁在噎谁。他为了救我动用这些“内奸”？照他行事的风格，恐怕事情还不是那么简单。我现在已经习惯把他做的事说的话都拿来仔细分析了。他不会做无用功，不会因为爱我而为我付出太多——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还不至于好到让他爱到改变根深蒂固的思维。
　　“那既然外面都是你的人，你何必杀人！白白送了他一命……”
　　“你这是妇人之仁。你没见吗，就他一个人还敢跟我谈生意不生意的。我不杀了他怎么灭口？还有，外面的人听不听我的话，在我出去之前，怎么知道？万一有人不听话了，告诉他们主子说我来过，你说，怎么办？他们既然要抓你，肯定已经给你罗织好了罪名。那时候恐怕我也救不了你了。你是知书达理的才女，不至于没听说过‘杀鸡儆猴’这个词吧？”
　　他这一番环环相扣的逻辑把我给听得一愣一愣的。我从来不知道这些复杂的事情，杀了人也可以解释得这么理直气壮。
　　我把身子缩回车里。子充现在还对我好，也许说明我还有用，所以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这样一想，我反而心安了，什么也不再过问。他想带我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我又想问洛玉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倒是伊溱，声音轻轻的恰好能我们两个听见：“洛玉姐姐，你真的爱过子充吗？”
　　洛玉咬着嘴唇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过了好一阵才说：“有钱有势，一表人才，对人还温存体贴的公子哥儿，谁不爱呢。但是咱们是风尘女子，爱与不爱不过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每日的送往迎来也不奇怪，始乱终弃更不值一提。你说，这个爱恨怎么说？”
　　她的这个答案，就是肯定了伊溱的问句，同时也肯定了子充说的“有了新欢就推来个代替品”。原来他们真是原来就有一出，难怪当时洛玉帮我先逃走，还说子充不会把她怎么样的。我心里一沉。心里不禁对她存了些芥蒂。他也罢，她也罢，在他们看来，我究竟算什么？
　　马车已经到了。子充极有风度地替我们撩起车帘，扶我们下车。
　　小丫鬟迎上来。
　　“带她们回房间沐浴更衣，然后服侍她们休息。要是三位姑娘说了一句不好，小心你们的皮。”然后一挥手，身后的灰衣仆立刻给她们每人赏了一串钱。
　　好个赏罚分明。我跟在丫鬟后面进了房间，见房间里窗明几净，幽香扑鼻，便问：“这房间是什么时候叫人收拾的？”
　　“回姑娘，今天下午少爷吩咐收拾了三间屋子，说是给几位姑娘住，务必要整洁，还叫我们焚香熏过。”
　　我点点头。原来他什么都算计好了，而我只是他的囊中之物。
　　子充，算你狠。
　　我辗转不能眠。毕竟梓枫兄妹还未卜凶吉。月虽不圆，月光尚好。我正欲披衣起身，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轻轻叫我。
　　“卓儿，卓儿。”
　　是子充的声音。他这大半夜的，能有什么要紧事呢！我没出声，静静地听着动静。他却只是叫了两声，见我没答应，便走开了。
　　奇怪，莫不是特地来看我睡着了没？
　　谁知道他这又是什么诡计！我爬下床，顾不得多披一件衣裳，蹑手蹑脚地跟在了他后面。
　　他并没有走远，而是绕进了另一间屋子，是洛玉住的方位。
　　我倒犹豫起来，要不要继续跟呢？他们若是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我撞见反而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子充的行径虽然有些不地道，但他并不是这样的人。他若真是去洛玉房里，也必定是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不再顾虑，悄悄地跟了过去。
　　他在洛玉的房门前转了个弯，拐进了书房。书房门口有人守着，我不敢靠近。向四下里一张望，灵机一动，绕过洛玉的房间到了书房的后窗口，在窗下蹲着，凝神细听。
　　书房里绝对不是他一个人，这大半夜的来商议，必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用力按住胸口，生怕自己的心跳声被他们听见。
　　“哥舒翰被俘了，我就知道皇上坐不住了。”
　　“那是报应。信谁的，也不能信杨国忠的。既然皇上已经带着宰相、贵妃向西奔蜀，我们是不是也……”
　　“天赐良机，我要是不把握，那上天都得笑我瞻前顾后啊，杨兄，你说是不是？”
　　“不把握也就不是你子充了，对吧！不过……”
　　“有什么顾虑？”
　

第八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下）
更新时间2009-4-30 9:05:47  字数：4772

　“哥舒翰虽然不足虑了，但是郭将军和李将军那边恐怕还有些仗可打。我听说……”
　　“你今天说话什么吞吞吐吐的像个娘们，不妨，你直说就是！”
　　“大哥的师弟……泽杨公子……听说现在在郭将军帐下……”
　　方才听见他说皇上仓皇出逃了，我本觉得这又是他们那“做吕不韦”的军国大事，想撤身回去的。这会忽然听见他们提到泽杨，原来他竟然是子充的师弟。我定在了地上，忙凝神细听，急于知道子充的反应。
　　“原来你是想说这个。虽然我与这个师弟自**好，但是咱们不能因私废公，你说对吧？不妨，不妨。若是有恶战，只管打，也不必顾及我们的私情。不过……若是能用得上，倒是可以考虑动用私情……”
　　“哈哈！大哥好手段……”
　　好歹毒的手段。如果他们真是“自**好”，泽杨只怕是会手下留情的。可是他们却要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还要用私情诈泽杨。我现在该怎么办？告诉伊溱只会让她担心，而路上也是战乱不断，如果写信给他根本不可能快速而安全地送达。许伯也不在扬州了，天啊，早就听说有人能驯养飞鸽传书，我怎么就不早准备几只！
　　我现在逃不出扬州城，子充绝对不会帮我，更不会轻易放过我。现在，只有寄希望于……
　　梓枫！如果他现在还算安全的话！
　　我轻轻地向后撤退，正考虑着怎么想办法找到梓枫，忽然觉得书房里出奇地静。
　　我头皮开始发麻。
　　我只急着要回去想办法，竟然忘了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一个轻微的破空之声划过，我来不及躲避，一个什么东西便重重地击在我左肩上。我顿时感到浑身一麻，仰面向后倒去。
　　“什么人，竟敢偷听本少爷的话！来人啊……”
　　话音未落，子充忽然奔上来抱起我：“卓儿，是你？”
　　我情知是被他点中了中府穴，动弹不得，只狠狠地瞪着他。
　　“好，卓儿，如今我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本来我应该把你灭口的。但是，你这么一个多才的美人，你说我怎么舍得呢？”他把脸凑近我：“本来我还打算救你出去的，可是为了防止你出卖我，现在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了。我可不能把脑袋挂在你嘴上过日子。”
　　“你……先给我解开穴道……”我吃力地说。
　　“解开穴道好说，不过，我可不能让你回头再给我下个什么斑蝥粉啊鹤顶红的。等会我自然给你解。你现在要问我想怎么样是不是，还要问我怎么样才肯放过你？好说。只有把你我变成了一条绳上的蚱蜢，你才不会轻易出卖我的，对吧？办法是有，只怕你不肯答应。”
　　我瞪着他。知道他吐不出象牙，开口必定是一个极大的威胁。现在我在他手里，想怎么样都不是我自己能做主的。
　　“我知道你现在是很有任我宰割的心了，哎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啊！”他满脸的讥诮，继续说道：“同时还很想知道我到底想怎么样是吧？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你正好可以趁早考虑。其实办法也很简单，你要不是笨蛋，应该也想得到。”
　　该死，卖关子不说，还拐弯抹角骂我。中府穴是手太阴肺经的重要枢纽，血脉不畅，我呼吸有点困难，几乎完全说不出话来了，索性闭嘴。
　　“办法就是你嫁给我，做我的压寨夫人，咱们才算是彻底同流合污了。”子充把我扔到床上，手底生风，几下就给我解开了穴道。气血顿时通畅了，我感到肺里一阵暗涌，趴在床边狠狠地咳起来。
　　“你好好考虑考虑吧！”他扔下一句话站起来，背影在门口停留了一瞬，走了。
　　趁人之危，算什么君子！我对他恨得牙痒痒，一想起他杀人不眨眼，恐惧又油然而生。他杀了我也不值什么，可是伊溱和洛玉也在他手里，我不能不从长计议。不过是一挥手之间，我就任他宰割了。形势所逼，我现在不能违拗他。但是我应该想办法阻止他这种想法，至少也得跟他谈点条件。
　　“姑娘，吃饭了……”
　　“我不吃，除非你们亲自少爷来请我吃，不然我饿死也不吃。”
　　“这……”
　　“你去是不去？小心你的皮……”
　　“对不起，我知错了，我这就去……”丫鬟唯唯诺诺地去了。虽然我知道这样对她并不公平，可是什么样的奴婢就得用什么样的办法对付。我要和子充好好谈谈，但是还不能低声下气求他，起码得想办法让他来哄我，这样我才好谈条件。
　　子充果然来了，看来我还有点分量。
　　“听说大小姐不肯吃饭了。怎么，非得本公子来喂？”
　　“我的朋友还未卜凶吉，你说，这饭我怎么吃得下？反正，我要是饿死了也正好，死人是不会透露你的秘密的。不过，我也不保证你能堵住鬼魂的口。”我想他能明白我是在暗示他，如果我们斗个鱼死网破谁都不会有好下场。
　　子充哈哈一笑：“我说大小姐怎么巴巴地要我来呢。原来还是有求于我。想叫我帮你去救你那两个朋友？”
　　“你怎么知道是两个……”
　　他伸出一个手指摇摇：“天机不可泄露。不过你放心，我会保证他们的安全的。只是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一点表示也没有，你就心安？”
　　“我有什么不心安的！还有，洛玉和伊溱无辜，你放她们走！”
　　“洛玉呢，怎么说也是本公子的旧相好，留下了叙叙旧情，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如果你大小姐不吃醋的话，就不要管这个闲事了。至于伊溱嘛，我本来应该放她走的。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爱的人是泽杨。你也都听到了，你说，我和泽杨那么多年的交情，要是伊溱姑娘在外面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可叫我怎么跟我这个师弟交代啊？”
　　“你够狠。”
　　“你不是才知道吧？还有，我顺便说一句，从今天起你不要去见伊溱了。你知道的太多了，如果她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卓儿啊，她的命可都在你手里捏着了！”
　　我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他却把折扇一抖，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想这么就打发了我，没那么容易！
　　外面果然“扑通”一声。
　　我慢慢地踱出去，看见子充光着脚仰面倒在地上，鞋在一边搁着，折扇却还拿在手里。四仰八叉的样子逗得我不禁“扑哧”笑出来。
　　“哟，我的大少爷好悠闲啊，大白天的都躺在地上看星星！天气很热对吗？鞋都脱了，哎哟，我说这是什么味道啊……”
　　我大大方方把他奚落了一顿。这几天没少叫他占便宜，不能就这么放过他。我算好了他出去时下脚的位置，早在地板上涂了松树油，刚才说话的时候已经半干了，黏性正大，等他出去的时候恰好黏住了他的犀绢高墙履。
　　松树油还不算什么。我走过去，伸脚轻轻踢了踢半开的门，一桶水不偏不倚，正好浇得他满头满身。
　　“既然热得鞋都脱了，那我就再替你冲个凉啦！”
　　“多谢姑娘，真是舒服啊！不过姑娘就好人做到底，替在下搓个澡吧！”他躺在地上懒洋洋地说。
　　到这份上了居然还敢占我便宜！
　　“搓澡没问题，不过，我是怕大少爷您还没享受完就睡着了啊！这地上又湿又凉，我可担心大少爷您的千金之躯啊。要是你三岁的时候遇到这样的处境，你妈妈一定会来给你换尿布的。可惜现在……”我背对着他，讥诮地一笑。
　　身后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我感到身后强烈的水气，吓得往边上一跳。
　　子充脸上依然挂着散漫的笑容：“你以为，门帘上涂了曼陀罗就能把我放倒？你以为，普通的蒙汗药与各种安神镇静的药物混合在一起，再在屋里点上安息香，我就分辨不出来了？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识文断字，懂得如何用药用毒吗？你以为，你认真研究一个冬天的时间，你用药用毒的功夫就能糊弄过我了吗？你以为，我一个生意人在外面，就放心大胆的，一点都不防备别人对我下黑手吗？不要怪我，要怪，你就怪你自己太自以为是了！你既然通晓毒药，那么我想，有一种毒药也许你没有，但是我有。”
　　“什么毒药？”
　　“桃花雾。”
　　我打了个寒颤。我听在望姝楼的时候就说过桃花雾，那是一种烈性毒药，为江湖上的采花大盗专用。坏人清白损人名节的东西。连这个都有，这手段就未免太卑劣了。他的笑容在此刻显得有点狰狞。我头皮开始发麻。曼陀罗和蒙汗药对他没起作用，还都被他识破了。虽然他未必有胆子对我用桃花雾，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接下来该我倒霉了……
　　他果然伸出了邪恶的指头……不知道这次又要点哪个穴道了……
　　救救我……如来佛祖观音菩萨玉皇大帝灶神娘娘保佑……
　　破空之声传来。
　　“桃卓，快走！”
　　我定睛一看，居然是梓枫和木槿两兄妹，一个完美的姿势从屋顶上飞落下来。看来他们俩身手都很不错。有救了，泽杨也有救了！
　　子充忙用扇子接招。原来扇子也是一种绝妙的武器，收起来可以当做短棍用，打开就变成了盾牌或者……刀锋。
　　好身手。梓枫兄妹一个持刀，一个舞剑，刀光剑影，身形敏捷地把子充围在中间。子充虽然好功夫，却架不住他们两个人同时上，一时间顾不上我了。我不是学武之人，自然对这样的打打杀杀不懂也不愿意看。脑子里飞快地转起了逃跑之法。
　　不，我不能一个人就这么逃走，既然洛玉并不怕子充，况且子充那番话叫我都不好意思让洛玉走了，那就应该让伊溱先走。
　　我想着，先向伊溱的房间跑去。
　　“梓枫他们来救我们了，你快和他们走！”我担心伊溱逃不脱，因此没敢也没有时间说在书房听来的那番话。
　　“泽杨说……”
　　“不要管那些了，他们会拿你来挟制我。你快走！”我用力把她朝门外一推，自己紧跟在她身后用毒药阻拦抓我们的人。
　　“那姐姐你怎么办？”
　　“我要在扬州等楚铉！”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因为有些力不从心，这句话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费了许多力气，声音尖利。子充听见了，也不打不拦了，一纵身跃到我面前：“你说楚铉？”
　　梓枫叫木槿去护送伊溱走，自己却进去找洛玉。
　　“对，我就是说楚铉，怎么了？”
　　“他是你什么人？”他的目光凝重得可怕。我第一次见他这么认真地说话。
　　我不答。
　　“是你上次跟我说的你爱的人，对吗？”
　　我猜不透他什么意思，咬着嘴唇不语。
　　“我问你是不是！”他似乎真的愤怒了，瞪着我，狠狠地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来，几乎要把我的下颌骨捏碎。
　　“是又怎么样？”我眼里的愤怒也要溢出来。
　　“你再说一遍，你辛辛苦苦爱上，还不管他爱不爱你都今生无悔的人，就是楚铉？”
　　我记得我早就告诉过他我爱上了别人，可是没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为了表示我的强烈不瞒，我挑衅般的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迸出几句话：“我桃卓今日在这里发誓，今生今世，只爱楚铉一人，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好，好！哈哈……”
　　他忽然放开我，把扇子一扔，仰天大笑起来。身后梓枫已经带着洛玉出来，洛玉望着我犹豫了片刻，但还是随梓枫走了，没有回头。
　　此刻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了，他们终于都安全地逃离了。而我，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寂寞涌出来。是的，他们做得不错，抛下我一个人在里面，也比几个弱女子全陷在狼窝里甚至梓枫和木槿也逃不脱要强上百倍。
　　我忽然冷静了下来。
　　“你笑什么？”
　　“这个世界真是太好笑了，我笑命运，笑造化！哈哈哈哈……我告诉你，你越是勇敢地跟命运抗争，命运就越是有足够多的办法来捉弄你！”
　　“什么意思？”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里生气。这一次，我相信子充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威胁我。一种强烈的宿命感与不安弥漫了我的整个身心，让我不寒而栗。
　　“让他们走吧，让他们都走吧！只要你留下也就够了，够了！说出来真是个弥天大笑话，大笑话，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第九章 风里落花谁是主（上）
更新时间2009-5-1 9:39:33  字数：3562

　很快有仆婢来收拾屋子里的狼藉。子充终于平静下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拉着满腹狐疑的我坐下。
　　“我来告诉你这一切。”他语气慢慢的，还在卖关子。喝了口茶才说道：“你知道楚铉是什么人吗？”
　　“只要他不是皇帝老儿，不是皇太子殿下。”
　　“他当然不是皇帝，也不是皇太子。但是，他就是雒阳王世子。”
　　“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明白了，他就是当初我要把你献给的，雒阳王世子。”
　　这一刻我算是明白什么叫做五雷轰顶了。子充当初要把我献给雒阳王世子，我死活是不同意的，什么也顾不得，冒着多大的危险逃出来。结果却是，自己辛辛苦苦爱上的人就是那个与我无缘的雒阳王世子。如果当初我听了子充的话，被送进雒阳王府，那么今天我面对的，也许就不是这重重的困难，不是子充的软禁，而是与楚铉的朝夕相伴，琴瑟和鸣。
　　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难怪子充说，越是和命运抗争，命运就越是要捉弄你。这个玩笑可开得大了。
　　“你此话当真？”我寒着脸问。
　　“从你认识我以后，我特意瞒过你什么，骗过你什么吗？”
　　我立刻噤声。
　　子充往后一靠，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身后的树上：“你在后悔当初逃出我的手掌心了是吗？你后悔现在这个好机会白白让浅桐捡了去。”
　　我满脸的鄙夷：“你错了，我桃卓做事，从来就不会后悔。如果我是以一个舞姬的身份来到他身边，使些下三滥的狐媚手段迷惑他，他会爱上我吗？我并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你以为，以色事人可以走得很远吗？”
　　他一愣。
　　“现在他离你多远？难道你说，你不希望和他相依相伴，不想每天看着他……”
　　“对，你终于说对了一句，我是想，很想。可是，这样卑贱地在他身后，就是我桃卓的风格吗？你以为，把我强行推到我爱的人身边，我就会幸福了，对吗？我告诉你，我不需要。如果他不爱我，我宁愿揣着自己的爱与恨，走得远远的，永远也不来纠缠他。”
　　“好，好一个倔强的烈女子！你想的是没错，强扭的瓜不甜。但是难道你没想过吗，如果你一直在他身边，你总会有机会让他发现你的。是金子总会发光，难道会因为被做成狗铃铛就不是金子？如果你留在他身边，他总会爱上你的。”
　　“如果我不离开你，我也不会遇见他，有什么爱情可言！即使他爱上我，他也永远只是我需要委曲求全以色事之的男人，而不是寄托了一生一世爱情与牵挂的人。我这么说，你不明白是吗？换句话说，如果当初我是为了你乖乖地走进雒阳王府，那么我也可以为了你，为了你的某种目的，把他的生命控制在我手里，没有丝毫的顾忌。但是现在，我可以为了他不顾一切，甚至自己的生命。”
　　“好，那正好，我在他身边安插一个人，就是为看控制他，现在我有了你这么一张王牌，就更能拿你来牵制他了。”
　　“被人口口声声说自以为是的人是我，没想到你子充大少爷也是这么自以为是啊！”我一笑，随手拿了个李子放在嘴里咬着，不紧不慢地说：“我说了我很爱楚铉，很爱很爱。但是我有跟你说过他很爱我吗？如果他根本就不爱我，那么你的如意算盘岂不是又打空了？”
　　“你说什么，你居然是……单恋他……”
　　“对啊，怎么样，想不到一向孤高自许孤芳自赏的桃卓竟然爱上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男人，还义无反顾今生无悔？我告诉你，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回报的。爱他，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他爱不爱我，与我无关。”
　　他果然被我噎住了，一口茶含在嘴里，半晌没吭声。我这么说，自然也是跟他耍空城计。当然我也没有骗子充，楚铉的确没有说过爱我，我们之间只是彼此心知肚明而已。
　　“好，卓儿，想不到你是越来越聪明了。我没看错你。”他把碗里的残茶一泼，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咱们这边的事先不要讨论了，为过去的事情浪费太多的时间是不值得的。但是咱们还有一件眼前的事情没解决。”
　　“什么事？”
　　“什么事，我看你是大小姐贵人多忘事。刚才被那小子给搅了，你以为，这就没事了？”
　　我在他的话里听到了寒意。我知道他说的必是我刚才让他摔倒并且泼了一桶水、还在水里下药的事了。没来得及思忖对策，他就先发制人，伸出两个邪恶的指头在我身上“啪啪”几下。
　　我再次吃到了被点了穴道的苦头。不过这次与上次不同，除了四肢无力，我并没有感觉到强烈的不适。
　　“这次又是玩什么花样！”
　　“上次我点的是你四肢的穴道。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即使几天不解开也不会出什么大危险的。”
　　“你……”
　　“我怎么样，你还想对我下毒吗？我听说，下毒的高手能在自己的嘴里藏剧毒，怎么样，你做得到吗？”
　　我的确做不到。我还没有那种修为。可惜没有在鹿台山庄多修炼几天。
　　“很好，不说话就代表你不能。好吧，那就乖乖的听话。上次我叫你逃掉了，这次不会的。一日三餐会有人按时送过来，饿不着你，也亏待不了你的。你现在一定很想知道我要怎么样吧？我只能告诉你，这次绝对不是把你送去雒阳王府了，我不会让你这么幸福快乐地离开我的。”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奈何我？”
　　“我能不能奈何你，你自己知道。但是……”他忽然抱起我：“现在还是天机不可泄露。你在门口涂上松树油的时候，我同样也料不到你的下一步是什么啊！”
　　我在他怀里像条毛虫扭动着能活动的部分表示抗议，可是这根本就无济于事。他再次把我扔进了房间，只对屋里的丫鬟说了句“照顾好桃卓姑娘。”就走了。
　　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帐子顶上的一只蚊子，看它先嗡嗡地飞了两个圈，大概是累了，在床顶的雕花上停了下来。一阵微风吹来，惊动了蚊子，它又嗡嗡地飞起来，转悠了几圈，忽然向我脸上俯冲过来。
　　我浑身都不能动，要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岂不是生不如死……
　　“有刺客——”我仗着嘴巴还能随便动，一面用力扭着脖子，一面放开嗓子尖叫起来。
　　“啊，有刺客！快来人啊——桃卓姑娘房里——有刺客——”小丫鬟不明就里，一面大声呼救，一面跑过来，看样子也是有点功夫的。
　　“姑娘，刺客在哪里？”
　　我咬着嘴唇不做声。不一会，几乎府上的精壮全集中在我房门外了。
　　好，很好。子充，你不是不让我动弹吗，那我可就不怕给你添麻烦了！
　　“刺客在哪里？”他果然又亲自来了。
　　“没事，已经走了。”我一撇嘴。
　　“走了？你总得告诉我从哪里逃走的吧？几个人，长什么样子？”
　　“我跟你说刺客就一定是人了吗？”
　　“不是人？”子充一时蒙了。
　　“你说蚊子是不是嘴上带根刺的？它不是你家里养的吧？有刺还是外来客，你说是不是刺客！”
　　“你……卓儿，这可不是小事，难道你没听说过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吗，这事可开不得玩笑的……”
　　“那就是你的家法问题了，怎么处理我管不着。反正有什么事情我也是贱命一条，大不了给你陪葬。”
　　“是误会，你们先下去。”他先遣散了围着的家人仆婢，然后转向我，散漫地一笑：“我现在不想杀你。不过，这不代表我就不会碰你。你想不想试试呢？”
　　“你想让我死你可以痛快点，可是你让我手脚都不能动，有苍蝇停在我身上虫子爬到我脸上怎么办？我告诉你，我身上还有更多的秘密，关于楚铉，还有关于我自己。你想知道吗？”
　　“你少吊我胃口。拿出幌子来糊弄人可是你的专长！”
　　“那都拜子充大少爷所赐啊！你当然可以选择不相信，我没能力逼你。不过我希望，大少爷到时候可别后悔啊！”
　　他猜不透我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毕竟暂时还没打算对我怎么样，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叫了丫鬟过来：“黄琮，你就在这里守着桃卓，别让任何人或者……任何动物靠近她。端茶送水的事情让赤璋过来。”
　　好家伙，几个婢女的名字居然是以祭祀天地四方的六器为名的，一个叫赤璋，一个叫黄琮，那么一定还有四个分别叫苍璧、青圭、白琥和玄璜了。好大的手笔，好大的口气！这回可把我看死了，哼，好啊，我不会在你这里白白浪费时间的！
　　见赤璋过来了，我也不客气，张口便吩咐：“我很无聊。拿《神农本草经》第三卷来读给我听，我知道你们这里有很多书。”
　　赤璋很有涵养，二话不说便找了我要的书来一句一句给我念。我闭上眼睛，凝神细听，默默记着没一句话。也许，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是我到时候用得着的救命良方。
　　虽然动不了，可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好。我不再想方设法地找茬。毕竟，闹起来两败俱伤，我的确占不到什么便宜。
　　

第九章 风里落花谁是主（中）
更新时间2009-5-2 10:16:01  字数：4413

　第二天子充过来了，不是来看我，而是带了几个丫鬟来了，不动声色地在窗户和门上贴了个红双喜。
　　“你干什么？”
　　“准备办喜事啊！”他满脸戏谑的笑：“怎么样，你要是去外面看看就知道了，已经布置好了！今日辰时三刻是吉时……”
　　“你成亲？”
　　“哈哈，当然啦，怎么样，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那你不去看你的新娘子，来这里做什么！”
　　“哟，我这不是来看新娘子了吗，新娘子好像心情还不好呢！”
　　“你说什么？”
　　“其实我说错了，不是我成亲，是……我们成亲啊！”
　　“你……你也太过分了！”我暴怒，脖子上血管都冒起来了，可是却动弹不得。如果我有胡子的话，说“吹胡子瞪眼”还真是太贴切了。
　　“我已经放你那些朋友走了，你一个人以身相许，换他们四个人的命，你说，我这辈子可做过赔这么大本的生意？”
　　“你真放他们走了？”
　　他不答话，回头啪啪拍了两下掌，只见一个婢女捧着红漆描金托盘进来，托盘里放着一套大红的嫁衣。
　　“服侍夫人沐浴更衣！”两个婢女搀着我朝里面走去。有人搬来浴桶和热水。
　　“好，我也先回房去换衣服了。娘子，你要乖乖的听话……”
　　她们用一种奇特的方法服侍我沐浴。特意用一种不知道什么药水洗了我的手指。分明就是想把我手上暗藏的毒药都清除掉。这一招我绝对是没料到的。连毒药也失去了，我彻底只能任他们摆布了。
　　沐浴完毕，一个婢女慢慢地抖开衣服，只见那衣服是用金线绣的莲花曲水鸳鸯图案，其绣工巧妙制作精美，绝对不下桃娘子的绣品。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为我换上大红的嫁衣，再次被迫成为他的新嫁娘，要嫁的却不是我心爱的人。是的，在望姝楼的时候，我已经按照青楼里梳栊的礼节，“嫁”过他一次了。那一次，心里是无奈与认命，而这一次，心里是愤怒的抗争！
　　我仿佛听见他在轻蔑地看着我笑，轻蔑地对我说，桃卓大小姐，你既然不在乎自己的身份，那我就让你彻底地连名节都失去，让你无颜再见，无颜去追求你心里所谓的挚爱！
　　是的，我若是嫁了他，我就彻底无颜见楚铉了。楚铉，我该怎么办，你为什么不来救我……嫁给子充，那我还真是不如当时乖乖地被当成礼物送进雒阳王府了。
　　我还有什么能够拿来做交换？
　　当然是有，前刑部尚书韦坚的女儿不是浅桐，而是我，这个法码够大吧？
　　不，不能告诉他这个。如果他再把我拿去献给一个年纪和我爷爷有一拼的什么王啊公啊，那我还不如去死……
　　可恶，可恶。我该怎么办？吞金还是咬舌？
　　我够不着头上的金簪啊。咬舌倒是很方便……
　　哎哟，怎么这么痛！万一还没死成，半截舌头我还怎么见人啊？那可真是有话也没法说了，一代才女落到那个地步，生不如死，岂不是让子充那个家伙大大的得意了？
　　不行，我还没活够呢，我还没爱够楚铉，还没和楚铉一起看过日出，还没见识过南海的风光，还没骑着马去看过大草原的月亮，还没和泽杨一起吃过伊溱做的霸王别姬，甚至我还没……没折磨够子充！
　　该死的人不是我，哼，我为什么要去死！
　　可恨，传说昆仑派有移山倒海之术，我怎么就没那个机遇，学不成那好本事！
　　两个婢女已经给我换上了美丽的嫁衣，开始给我梳头。凤冠已经摆在了一旁，只等这复杂的发式梳好了，就给我扣在头上。江南的极品玫瑰膏、胭脂满满地在面前摆了一桌子，一双双巧手拿来拈去的，在我头上脸上涂涂抹抹。镜中的女子渐渐化去了倦容，光芒四射，美貌如花，唯有眼里还是脂粉铅华掩饰不去的无奈。
　　这一瞬的叹息宛若一世的沧桑。子充，你既然一定要我嫁给你，好，那么就让我们彼此折磨……
　　妆扮完毕，黄琮和赤璋把我架在中间，我的脚尖几乎没挨地，以一个诡异的姿势，鬼魅一般“飘”了出来。
　　子充没骗我，外面已经布置得红红火火，喜气洋洋，上上下下都在准备着主子爷的大婚之喜。
　　他待我的确不薄，看情形便是正室夫人的礼节进门。
　　可是这并不能让我对他的恨少一点。他这根本就是一厢情愿，自以为是，根本不把我的意见当回事！
　　大红的绸缎从我住的房间一直铺到堂前的大厅里。我感到脚上大红的绣鞋在红绸上划过，所有的人都在笑着说着吉祥话。
　　恭喜少爷，恭喜夫人。恭喜少爷，恭喜夫人……听不出这声音是在不停地响起，还是回音连绵。
　　这两个婢女的功夫不凡，几乎不能看出我是被她们架着出来的。我知道我已经逃不脱，索性不再摇晃脑袋反抗，任她们扶我走近大厅。
　　“吉时到——”扯着嗓子的一声喊，我顶着红绸缓缓地“飘”进大厅。
　　子充已经等在那里。隔着轻薄的红盖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的目光如利剑，穿透红绸，穿透他的身体。电光火石的刹那，我仿佛看见他眼里也有一丝无奈。
　　这分明就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新人到——”
　　我听见掌声，那是属于美丽的新娘，属于一个女人一生最美丽的时刻的。可惜，这只是一场可笑的闹剧，我的夫君，并不是我今生认定的良人。
　　“一拜天地——”
　　几个破菩萨，都不认得是什么东西。我被婢女们摁着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哪里来的什么高堂，牌位是有，可是据我说知，子充并不是父母双亡，那么这不是糊弄我玩呢吗？说什么明媒正娶，原来不过是开了个大玩笑，再次耍了我一把。
　　“你不是说明媒正娶的吗，一没见着媒人，二没有父母天地为证，你当我是来跟你办家家酒玩的啊？”我按捺不住了。
　　“当然不是。卓儿，这事我回去再和你解释。现在不方便。”他趁跪拜磕头的时候低声对我说。
　　我不满地哼了一声。都把我骗到来拜堂成亲了，我倒看看你还能有什么别的花招！桃卓啊桃卓，你怎么这辈子就和这种人纠缠不清了呢！我是个青楼女子，早就没有什么名节可言，但是就这么任他摆布了？
　　好不容易拜完了，那些什么亲友都是他请来的，我根本就不认识，也懒得认识。他知道我心里不快，便叫婢女们先带我回房。
　　她们把我带进了一间陌生的屋子，直接把我放在床上，黄琮拿了个枕头给我靠着。到处贴着红双喜，红窗纱，红罗帐，是布置好了的洞房！
　　可恶。
　　“我要回我原来的房间去，不要住这里。”我郁闷地说。
　　“对不起，夫人，这是少爷的吩咐。”
　　“你们当不当我是你们的夫人了，我说的话你们不听吗？我要回我原来的房间去！”
　　“对不起，夫人，这是少爷的吩咐。”
　　“少爷少爷，你们只知道少爷是不是，你以为这个夫人我想当啊，现在我是你们的夫人了，你们不拿我当夫人是不是，还想不想活了？”
　　“奴婢该死。”两个婢女齐刷刷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可是始终没有听我的话去做。不知道子充使了什么手段，估计他是早就料到了我不肯待在这里，早就叮嘱过了。我祈祷这个家伙今天被灌个酩酊大醉，最好是倒在门外。
　　“是谁惹夫人不开心了？”
　　这个可恶的家伙走进来。看来他没事。完了，他要是喝个半醉可就惨了。
　　“你们先下去吧。”他不急不慢地说。
　　我以一个标准的新娘姿势倚坐在床边，穴道始终没解开，想动却不能动，隔着红绸怒目相视。
　　“做新夫人的感觉不错吧？”脸上带着那一贯的戏谑，笑着捏住我的下巴。
　　“拿开你的脏手！”
　　“脏？不脏啊！我都洗好几遍了。而且，我可是从来不会在指甲里面藏污物的哦。不仅我的手不脏了，就连夫人您的手也是干干净净白白嫩嫩了，不是吗？”
　　“既然你也知道我现在手很干净了，为什么不给我解开穴道？”
　　“好，好，既然夫人要在下解开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他哈哈一笑，伸手推拿几下，果然解开了我的穴道。
　　我挣扎着站起来，却“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你……”
　　“你的穴道被封住超过三个时辰，虽然不是要穴，气血运行也会不畅。肢体久不运动，自然需要些时间来恢复。你就这么急着站起来，难道又是我的错？”
　　我坐在地上慢慢活动麻木的身体，低头不理他。
　　“地上凉，起来。”他把我抱起来放在床上，又拿枕头给我靠着。居然是出奇地温柔，不知道又卖什么诡计。
　　“卓儿，我是想跟你解释今天的事。”
　　“好啊，我倒非常想听听，你强娶民女，还编了通明媒正娶的谎言，究竟能说得多动听。”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知道我不能把你点了穴扔在这里一辈子，所以我得跟你解释。今天拜堂，我爹娘不能来，第一是因为事出紧急，来不及让我爹娘过来或者把你带回家，只好派人另行通报。你要是不满意，我们可以回家以后再重新拜一次。第二，我爹身体不好，我娘从来不管这些事情，他们现在都不怎么理会家里的生意和政事了。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是我一人做主，包括我和我兄弟几个的婚事。所以，如果你真的在乎这件事，你大可以放一百个心。”
　　“那你知不知道这只是话外题，我根本不愿意嫁给你，是你自作主张逼我和你成亲的。这一件你怎么解释？”
　　“你忘了你是怎么来我这里的了吗？我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你的。”
　　“那又怎么样。”
　　“说你笨你还学起猪叫了。你想，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那么多人看见的事情。他们当然很快就知道你是在我手里了。他是淮西节度使的弟弟，我爹是汴州节度使。论地位，他不比我低。他向我要人，我就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把你交出去。何况这还是他的地盘。但是如果你是我夫人当然不一样了，他不仅要给我这个面子，还得跟我陪不是……”
　　“那你为什么都不跟我商量？”
　　“你给过我商量的机会吗？我看你都恨不得吃了我，还在门帘上水里下药……还好你智商比较低，不然我早就玩完了。这么短的时间里要筹备婚礼，还要弄得跟张罗了一个月似的，我都忙得焦头烂额了，这回办完了，才松了口气，抽出时间来跟你解释。”
　　我沉默了。他真的是在想尽办法救我吗？还是……从头到尾，一切都是一个弥天大谎，到现在也没有解开，反倒越系越紧了？
　　“你今晚就睡这里，说什么也得跟他们装个样子。等天再黑一点，我就回房去睡。我不会强迫你，我只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做我的夫人。如果你实在是不想嫁给我，那么等这事情过去了，我就放你走，行吗？”
　　我叹了口气。我还能说什么呢，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我又欠了他一个大大的人情债。
　　可是子充，对不起，我做得了你一夜的妾，一时的妻，却终归只能是，一生的陌路。
　　

第九章 风里落花谁是主（下）
更新时间2009-5-3 8:21:30  字数：3528

　我不再思量逃走。因为我知道，现在只有子充才能保护我。我是逃不出去的，即使子充放过我，扬州城里还有人不会放过我的，只是不知道，伊溱他们怎么样了。
　　夫人，夫人……
　　在这个家，走到哪里，都听见这样的声音。如果当初子充没有打算把我献给别人，我也不会遇见楚铉，那么现在，我是不是也会成为子充的夫人，心甘情愿的，并且幸福地和他生活在一起？
　　这里没有长辈可敬，除了子充，上上下下就算我是个主子了。虽然是新妇，但也不必走什么过场礼了。自从皇上仓皇避往巴蜀，我知道，战事是越来越紧急了。可是天下是他们的，我每天除了读书赏花根本就无事可做。
　　这样的日子慢慢地流去。我只是在等，等事情淡去，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就可以离开了，也许回鹿台山庄，也许……应该去雒阳王府找楚铉。
　　青圭从身边匆匆忙忙地跑了过去，都不曾停下来行个礼。
　　我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夫人，不必讲究这些。可是这样不合理法的举动绝对不是六婢能做出来的。必定是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她才会如此失态的。
　　我轻轻地跟了上去。
　　青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径直进了子充的屋子。
　　“少爷，少爷……”
　　“什么事，青圭，你慢慢说。”子充递过一杯茶。
　　“她……她……夫……香主子……来了！”
　　“沉香？”
　　青圭点点头。
　　沉香？这个名字好熟悉，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说过？沉香又是谁，为什么让青圭这么惊慌？
　　“你不要在外面鬼鬼祟祟的了，想听什么你就进来听罢了，省得我再点你一次穴。”
　　我郁闷地哼了一声，只好走进来。
　　“你已经是我的夫人，何必还在外面偷偷摸摸的呢？来，来，咱们光明正大地说。”他拉我在他腿上坐下，转向青圭：“青圭，你接着说。”
　　“回……回少爷，香主子在家听说少爷新婚，便……便急着过来了……”
　　“好，好，还有，青圭，你说清楚一点，让夫人知道，香主子是谁！”
　　“回……夫人，香主子是……是少爷从前纳的妾。”
　　“好。我知道了，沉香来了，就让她来嘛，急干什么！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青圭，你先下去吧。”
　　青圭后脚刚出去，我便从他腿上跳下来。
　　“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你家的小情人怕你移情别恋，特地的跑来争宠了。那正好啊，我可就清闲了。早知道是这事，我才不要来听呢。”
　　“不，卓儿，如果你还想安稳几天，你我恐怕还得在沉香面前演几场戏。”
　　“为什么，她才是你真正的夫人，我们为什么要瞒着她！”
　　“你有所不知，沉香她就是个直性子，她要是知道了什么真相，简直就是唯恐天下人不知道。现在我和淮西节度使还有些交易，不能这么快……卓儿，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
　　我不做声了。这一切原本是我造成的，的确没少给他添麻烦。
　　“你放心，沉香她说话做事只是直了点，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但是她心眼绝对不坏。”
　　我勉强点了点头。莫名其妙嫁了一个男人还不说，现在居然还莫名其妙地多了个情敌。我今年是命犯哪门子煞星啊！
　　不多时，青圭再次跑进来。
　　“少爷，香主子已经到了门口，要少爷亲自来接……”
　　子充叹了口气：“好吧，我这就过去。”
　　我站起来。
　　子充按住我：“你不必去，她是妾，你是夫人，你要有个夫人的样子。我会让她来拜见你。”
　　我只好点了点头。
　　沉香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我和子充的房间”，在榻上正襟危坐。沉香按照侧室的礼给我奉了茶，叫了声“姐姐”。我打量着她，她梳着高髻，穿的衣服像是男子装束，宽袖束腰，还带着佩剑。但是衣服上别出心裁地加了许多的刺绣，正好衬女子的娇嫩。她中等身材，姿容秀丽，不施粉黛却有一种天然健美的光彩，姿势尤其大方坦荡，丝毫不忸怩做作，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我心里不由得对她有一种喜欢，实在不忍心欺骗她，让她难过。她给我奉茶的时候，虽然是真心真意，动作却僵硬得很。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是不痛快的。
　　她哪里知道，我心里比她更不痛快。她可以把不快都晒在脸上，而我却不能。至少她还是爱子充的，不管怎么样，她能在心爱的人身边，陪着他，这样就足够了。而我，却在无比郁闷地出演一场幸福的戏，戏里的每个人都在互相折磨，暗无天日。
　　“沉香妹妹，咱们虽然是初见，但也是一家人了，就不说这些客套话了。来，一起去院子里走走吧！”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所以特地要想办法来解开。我可不想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被她当成横刀夺爱的女人，至少不能怨恨我。
　　她见我还算友好，便笑了：“对了，我还不知道姐姐名讳呢！”
　　她笑得诚恳，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和两排碎玉。我也笑了，拉起她的手：“我叫桃卓。”
　　院子里有一棵桃树。彼时没有桃花可赏，却是满树李子青黄的桃果儿，有的尖尖上染着小片的红晕，颇为喜人。
　　“妹妹来得正好，过几日只怕就有桃子吃了！”我笑道。
　　“我最喜欢吃桃子了，也喜欢桃树和桃花。因为小时候有人读《桃花源记》给我听，我一直很喜欢。可惜大部分时间都在北方，北方的桃树总生长不好。”她顺手摘下一个桃子在手里玩：“我曾经在青州待过很多年，总想种一片桃花林，可我太笨了，八年的时间，只种活了一棵。”
　　青州？八年？
　　我愣住了。我想起来了，原来是她，难怪了。原来我和伊溱、洛玉几个人“三结义”的桃树，就是她亲手种下的。难怪那天我们结拜完了，泽杨忽然做了那么个奇怪的动作，折下一枝好粗的树枝插在地上。当时我还以为是什么特殊的仪式，或者是无意为之。现在我算是明白了，那是他心里一个极大的决定——折断旧情，忘掉旧日的心上人，开始新的生活。
　　这个名字的确曾经出现过，曾经在鹿台山庄老老少少的口中传递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只是后来，她离开了深爱她的泽杨，她说，她爱上了别人。
　　而这个人，我现在明白了，他是子充。
　　不知道子充和泽杨之间的冲突，是否也与她有关。
　　我知道即使泽杨现在已经有了伊溱，她依然是他心里最初的美好。沉香，你的离开，曾经让泽杨伤透了心，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非常的消沉，你知道吗？如果现在，你是找到了你的真爱，那么我也应该祝福你。我现在的身份，却是何其的尴尬！
　　“沉香，你认识子充有好些年了吧？”我笑着问。
　　“也不是很久，还不到两年呢，我进门也才一年半的时间吧。”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他对你还好吧？他要是敢欺负你，只管告诉姐姐，咱们两个一起对付他。”我笑着揽住她的肩，心想这个女子的心究竟是怎样的豁达，以这样单纯的姿势，辗转于这两个如此聪明的男人之间？
　　“他对我很好啊，一直都很……体贴，而且我就喜欢他身上的那种霸气和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甚至有时候，他根本就……不在乎我。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不在乎让我爱上他，让我觉得他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
　　说白了原来就是因为他对感情的漠视。倘若她知道了，他曾经要把我这个“正室夫人”当成礼物献给别人，难道还会如此欣赏他身上的这种冷漠吗？
　　“傻妹妹，怎么能说不在乎才让你喜欢……”
　　“也不是不在乎，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能时时刻刻让我觉得他很爱我。但是有时候为了大局他会暂时放下我……姐姐有这种感觉吗？”
　　暂时放下。哼。如果说把我送出去是暂时放下，鬼才相信。
　　她见我不说话，只当是新婚不久还不习惯，又接着说道：“姐姐，不怕你笑话，我以前很依赖另一个人，觉得自己是爱过他，而且和他在一起很多很多年。但是后来，我不知道是因为时间太久了不再爱他，还是因为他始终给不了我需要的那种爱，我为了子充离开了他。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但是我能做的只有为他祝福，希望他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会的，他会找到适合他，并且爱他的人的。”我一时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她我认识泽杨。
　　一片花瓣悠悠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为什么不呢，其实，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已经过去了啊！告诉她，只是让她心里的思想负担卸下了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我笑笑：“大家都会很好的。我有一个妹妹，和你一样美丽可爱。她也订了亲了，是和子充的师弟——叫泽杨的，你应该也认识吧。泽杨对她可好着呢，简直就是一对神仙眷侣，看了都羡慕。”
　　也许她明白了我话外的意思，她没答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得很开心。
　　这样，大家都很好。
　　

第十章 聚散如烟（上）
更新时间2009-5-4 22:44:53  字数：2953

　七月，江淮一带暑气上蒸，骄阳似火。我换上了单薄的纱衣，摇着折扇独自在树荫下乘凉。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天子西奔至马嵬驿，六军起，逼死贵妃，诛杨国忠，杀杨氏姐妹。虢国夫人仓皇逃至陈仓，同样是一死。安禄山部将孙孝哲入长安。郭子仪、李光弼放弃河北，退守井陉。
　　皇城大乱。
　　太子李亨到灵武，即位，改元至德，是为肃宗，尊玄宗为太上皇。
　　这个消息于子充，无异晴天霹雳。不知道子充的人在那边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挫败或者失误，与这个皇位终究失之交臂。
　　这于我，究竟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如果子充他们赢了，那么他一定会加官进爵，权倾天下。而我，也许还会被封一个莫名其妙的一品诰命夫人，那就真的是被绑在他身边走不开逃不掉了。
　　现在他什么也没有，多年的心血还是打了水漂。我也不会为虚名所累，现在我甚至还……随时有足够的理由可以离开他。
　　他的野心，他的抱负，都与我无关。
　　我拿着一封写好的“放妻书”准备去找他。子充对我很好，沉香见我无意与她争宠，视我如姐妹，家里上上下下都拿我当个正主子看。可是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了，我不能心软。这一世，即使颠沛流离，即使红颜薄命，我也认了。如果所有的努力都付了流水，那么这就是我的命。但是我不会安于逆境，我要为了自己的所爱轰轰烈烈地追求。
　　只要他在这封“放妻书”上签字画押，这就是我离开他的通行证。我估计那个什么淮西节度使的弟弟也已经淡忘了这件事了，说不定找就有别的女子取代了我。我可以换一身低调的衣服，走出扬州，去寻找我需要的生活。
　　“正好，沉香，你来了。你帮我把这个拿给子充吧，我……”
　　她接过，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放妻书？”
　　我点了点头。
　　“这个……”她一向爽快，很少见到她这么支支吾吾的时候。
　　“怎么了？”
　　她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桃卓，我一直敬你是位善良贤淑的姐姐，算我看错了人，在这个关头你居然想离开他？这么长时间了，难道你还不明白？子充一直最在乎的人是你，而不是我，现在只有你才能帮他，你真的就看不出来？他有一天对不起你吗，你说，你说啊！”
　　我被她这一通抢白给说蒙了。
　　“好，这些天你根本就没有去看过他是吗，你根本不关心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对吗？好，好，你自己去找他，这封书，我不会帮你转达，你自己去送给他！”沉香说罢，一巴掌把东西拍在桌上，气冲冲的，扭头就走。
　　桌上的杯子轻轻的“哗”一声，我定睛一看，居然震碎了。
　　子充，他怎么了？
　　我怀着满腹的疑问踏进了子充的房间。
　　满屋的酒气。
　　我不禁直皱眉头。
　　子充在喝酒。
　　我很少见到他这个样子。平素都是沉香在陪他，我不常见到他。可是今天，沉香不知道哪里去了，他一个人竟然跌坐在地上，抱着一个酒坛子喝闷酒。身边堆着十来个酒坛子，有的摔破了，有的似乎还没开封。
　　“好酒，好酒，十八年的绍兴女儿红，真是好酒啊！沉香，你来陪我一起喝……”子充举起一坛酒冲着我，一仰脖，又是一坛酒下肚。
　　我手里的放妻书掉在了地上。
　　“子充，你不要这样，我是桃卓，我是桃卓啊！子充，你先起来……”
　　“桃卓……卓儿，卓儿，对不起……”子充扔下酒坛，忽然握住我的手，呜咽起来。我从来不曾见他这样，更加手足无措起来。
　　“子充，你先起来，先起来……”他衣服上处处都是酒污，我奈何不得他，忙唤了青圭进来，先扶他坐下，然后取了干净衣服来给他换，又叫白琥去找人煮葛花汤。
　　“你让我喝，让我醉死罢了……”子充挣扎着又要去拿酒坛。青圭一着急，和白琥把子充抬着放在床上。他手脚乱抓，醉得几乎站不起来。
　　“夫人……”
　　我知道她的意思，点点头让她们先下去。
　　“卓儿，对不起，一切都是我不好，我应该一开始就把你迎进家门，免得你受这些委屈……楚铉，楚铉……我以为自己的在为你，也为自己铺路，到头来……我是为你垫脚，给自己……挖坟墓……”
　　“子充，你究竟在说什么，子充，你清醒点啊，我是桃卓……”
　　“卓儿……卓儿……你不要离开我了，是我不好，卓儿……一切都是楚铉下的套，我们都被他算计了……”
　　“子充，你说什么，楚铉究竟做了什么……”
　　“楚铉……他，从那日的花魁大赛，他就开始了他的计划……他知道你一定听见了他的歌声，他知道你心中的爱慕，他知道我必然会买下你……他什么都知道，而我只是在按照他的计划一步一步……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我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愣住了。
　　不可能，楚铉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呢，这不可能！
　　他只是一个单纯不理世故的小公子哥儿，他只喜欢在竹林里独自唱别人听不懂的歌，他只是一个不染尘杂的少年！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下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套，把所有自以为很聪明的人都骗过！
　　“卓儿，对不起，我应该想到的……也许他早就探听到了你的一切，知道你喜欢去竹林里……也许他早就知道，我会爱上你，也许他……是他让我们两个一样痛苦，让我被这些繁琐的家务事缠身，没有足够的精力来考虑这么多，以致被他愚弄……”
　　“卓儿，他故意让你遇见，又故意离开你，把所有的事情都留给我，他知道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在扬州的……”
　　“卓儿，你不要走，我们离开这里好吗，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忘掉这里的一切，我们可以到很远的地方去，去你喜欢的胡人的大草原，或者去江南……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就好，我们去做一对闲云野鹤，不要再理这些世俗的事物，好吗，卓儿……”
　　我心里一震。他真的可以吗，放弃手头的功名利禄，放弃他多年经营的商场，和我浪迹天涯？
　　我爱楚铉，我一直以为他会是那个带我骑着枣红马飞奔于大草原，带我泛舟西子湖，带我漫步江南的田野的人，不会在乎名利，不期求凡俗的富贵，只要快乐就好。他总是那样的快乐，笑起来像三月的晨曦。我以为他是一个世外人，淡看了荣华富贵。我以为，在他的生命里，只要活得快乐幸福就好。多少个日日夜夜，我用心维护这种感觉，可是有一个什么东西忽然把我的幻想都击碎了。
　　碎了，纷纷落落，每一片碎片都深深地扎在心上，痛彻心扉。楚铉，楚铉，这是真的吗，我从来只是活在自己的幻想中，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的美梦？
　　有谁能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真的是那样，我费尽心机，我狠心离开子充，我又何去何从？如果没有你，楚铉，那么我在哪里，我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
　　插曲：王菲《棋子》
　　走出你控制的命运，却走进你安排的战局。
　　我没有坚强的防备，也没有后路可以退。
　　逃离你布下的陷阱，却陷入另一个困境。
　　我没有决定的勇气，也没有逃脱的心愿。
　　我像是一颗棋，进退都由你决定。
　　我不是你眼中的唯一将领，只是不起眼的小兵。
　　我像是一颗棋子，来去全不由自主。
　　

第十章 聚散如烟（中）
更新时间2009-5-5 12:18:39  字数：4216

　当时在望姝楼，几乎所有的女子，眼里的目标就像洛玉说的，找个好人嫁了罢。做妾也好，做侍婢也罢，只要他对你好，能让你丰衣足食就成。
　　是了，现在我是子充的夫人，他对我好，也能让我丰衣足食。
　　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抬起头，满眼的清泪滑落下来。楚铉，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你和子充一样，仅仅只是拿我当作了彼此明争暗斗的工具？
　　也许一切就像子充说的，我们都走进了一个圈套，而做这个圈套的人，不是楚铉，而是太子殿下，楚铉只是一个帮凶。也许，马嵬坡事变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兵变，除掉奸臣和玄宗的臂膀，就像当年太宗皇帝的玄武门之变。他们已经不动声色地策划好了一切，而我们都是棋子。楚铉利用了子充的钱财和我的感情，而太子利用了他的聪明。
　　我好不容易从政治斗争中掉出来，死里逃生，可是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卷了进去。这个世界还真是捉弄人。难道这一生，我真的就不能安安稳稳，心无旁骛地走过碧海蓝天吗？
　　醒酒的葛花汤端进来了，我端起碗，复又放下。
　　“青圭，你服侍少爷喝了吧。”
　　我叹口气，在桌前坐下，自斟了一杯茶喝了。我分明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爱情真的就是一场赌博吗，赢了，就是一生的幸福；输了，是一无所有，空握着一世的叹息？楚铉，我输了对吗，我输得很惨。我感到自己的心慢慢地死去，成灰，被风吹散。
　　也许我会和子充在一起，但是我不会爱上他了。
　　哀莫大于心死。
　　我回头看看子充，他刚刚喝过葛花汤，却并没有起来，而是沉沉睡去了。我叹口气，走过来替他拉了被子盖上，抽身欲走。
　　“卓儿……”他嘴里轻轻地呢喃，不知是梦是醒。我站住，楞了一瞬，伸手拂去他额上的一缕乱发，他却忽然抓住我的手。
　　“卓儿别走，不要离开我……”
　　我想把手抽回，却又不想太用力惊扰他，只好在他床边坐下来。他也安静了，很快就睡着了。
　　我望着他的睡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望姝楼的时候，也是这样子，望着他。只是，那时候我对他，至少还是感激，依赖……而现在，我已经不知道如何来形容。任何的词语都显得苍白。
　　一个不可能爱，不想恨，不得不相伴，最熟悉不过的，陌生人。
　　我曾经恨他，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现在他就在我面前，我能够用任何一种毒药，甚至他自己的佩剑，杀死他。
　　可我并不想这样。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是他救我，他护着我，他不顾及我的身份地位，纵容我在他家里作福作威，颐气指使。
　　八月，灵武使者到蜀，玄宗始知肃宗即位事。叛军以长安居民曾掠库物为借口，搜查抢劫民间财物。雒阳王薨，世子楚铉即位，赏赐珠宝器物折合白银逾万两，赐奴婢数人，加封两州十二县，食万户。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只是扯起嘴角微微一笑，然后把信函扔在了桌上的一堆文案之间。我该欢喜还是该难过？
　　不，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与我无关了。新任的雒阳王，他只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宗室王，高高地端坐在他的宝座上，手里握着权杖，高贵无比。而我心里那个楚铉，他永远生活在我心里，站在竹林里唱着“野有蔓草”。他一次又一次在梦中把玉笛放在我手里，暧昧地叫着“桃儿姐姐”，对我微笑。
　　梦醒来，而我还闭着眼睛不肯接受天亮而已。只是在梦中，我自己编织的美梦，始终都是我自己的梦。美梦只剩下记忆，那就让我徒然抱着自己的记忆，走向下一个深渊，万劫不复。除了记忆，我真的一无所有。
　　你说过你会回来找我的，可是你不会回来了对吗，我也不会在原地等你。所以楚铉，再见。
　　子充的状态慢慢地好起来，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他开始重新用心经营他的生意。这一场恶战与变故过去，似乎有很多东西需要重新拾起。每日陪伴他的仍是沉香，我索性在自己的房间里加了一张几一个书架，备齐笔墨纸砚，开辟出一个私人书房来。每日的生活不是读书就是种花种草，偶尔也画些画，似乎比他还忙。房里只留下黄琮一人照应着，其他的奴婢都遣到别处去了。子充不知是忙，还是知道我不想见他，也并不来打扰我，我乐得清净。我常常看见不同的仆人匆匆忙忙地跑进他的房间或者书房，也懒得去听旁。他们不过说的一些生意上的事情，现在也几乎不避讳我。我本对钱没有什么明确的概念，也不感兴趣。
　　我不再作诗，因为无话可说。那些爱恨都已经沉淀。心如止水，大概就是这样吧。剩下的时间，我可以潜心研究一些东西，忙碌可以让我忘记那些痛。
　　“夫人，门外有一个乞丐，说要见您。”黄琮跑来说。
　　我不禁失笑：“乞丐要见我你们也通报，就不知道拿一串钱打发了吗，见我做什么？何必事无巨细都来通报呢！”
　　“可是夫人……”
　　“可是什么，跟他说我不见。”
　　这还真是奇怪了，难不成，还叫我去做丐帮的帮主了？这帮奴才也是奇怪了。
　　黄琮答应了，转身走出去，我似乎看见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本想叫住她，但又觉得没有什么值得我感兴趣的，低头继续看书。
　　夜幕降临。今天的月光是出奇的好。
　　“什么日子了？”我问黄琮。
　　“回夫人，今天是十四，明个正巧是中秋佳节，夫人读书读得忘记时间了。”
　　“哦，好快呀，这就中秋节了？”
　　“是啊。今天少爷还特地来问了夫人明晚要不要一起去看灯，奴婢见夫人在休息，便没通报。”
　　“他来了多久？”我惊问。
　　“午时后来的，进来在夫人床边坐了片刻就走了，和平时一样。”
　　“和平时一样？什么意思？”我愣住了。
　　“少爷每天中午不是都来看着夫人午睡吗？”黄琮一脸的无辜。
　　“每天？”我彻底蒙了。
　　不是吧？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快半月没见了……
　　我本不想去的，但不愿意拂了他的好意，更不想让下人觉得我们在冷战，只好点头答应了。听说中秋节的花灯很好，正好可以去凑个热闹。
　　“少爷拿了几套衣服来给夫人选。”
　　我让她把衣服放桌上了。这都是些什么样的衣服啊，不是式样太古板就是颜色俗不可耐，红衫紫裙竟然也能配到一起。唯有一套还算是入眼，我便挑了出来。那是一件豆青色的浅刺绣上襦，配了月白色的齐胸百褶叠纱长裙，嫩黄色流苏云纹织锦披肩，还有一双月白底百蝶穿花金线绣鞋，颜色十分艳丽，配着素雅的衣裙正好。
　　“就这套了。”
　　“少爷说了，这套衣服还应该配这个。”黄琮说着，捧来一个盒子。
　　我打开，里面是几件首饰，式样简单却精致高贵。特别是一枝金丝攒成的雀衔珠滴步摇，简直是绝了。
　　子充居然还有这样的眼光。
　　第二天黄琮便张罗着给我打扮，穿着子充送来的衣服，花费了许多时间。我几乎从来没有花这么多时间打扮过，但拗不过黄琮。她说，少爷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太累了，这样的佳节要让少爷看了欢喜才好。
　　“夫人，少爷请您去一起吃月饼。”青圭进来行了一礼。
　　“好，我这就去。”
　　我站起来，跟在青圭后面走出去。
　　“少爷，香主子，夫人来了。”
　　子充正在桂树下和沉香饮酒闲话。沉香见了我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了，子充见了我，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我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有些不悦。
　　“好，好，卓儿，你今天真好看。这身衣服可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果然很合适！”子充高兴地饮了一杯。
　　我恍然大悟。他早就为我选好了这身衣服，但是怕我不肯穿，才故意拿了一大堆俗物来给我自己挑的。就连这首饰恐怕都是他老早就准备好了的。
　　“好人好花好风月，真是良辰美景，姐姐也来喝一杯吧！”沉香笑着对我。
　　我本不能饮酒，知道晚上必然还得出去赏灯，却不好扫他们的兴。正举杯犹豫着，子充笑道：“沉香，你就别难为卓儿了。咱们也难得这么聚一次，论理你是该敬她一杯。但是她身子一向虚弱，比不得你。这样吧，我替你们两个每人喝一杯，如何？”
　　沉香便笑了，斟了一杯送到他面前。子充也不含糊，就着我们俩的手里干了。
　　“摆桌子吧，我们早些吃了晚饭赏灯去。”子充吩咐道。
　　望姝楼的中秋佳节往往是每个人都要表演些歌舞的，或是自娱自乐，或是给为数不多的客人们看。这是很多年来我在外面过的第一个中秋。每逢佳节倍思亲，那时候我总是会想起我的母亲。小的时候在家里过中秋，母亲总是会用她的一双巧手扎小小的花灯给我和妹妹玩，然后教我们念有关思念亲人的诗赋。现在我该思念谁呢，除了伊溱和洛玉以外，真的没有什么亲人可以思念了。也许洛玉从前的做法是过分了些，但也许她也是有苦衷的。再说，她也没少帮我的忙，我又何必耿耿于怀呢！这么久，很多事情我已经想通了，没有了怨恨，生活不是要美好得多，轻松得多吗！
　　“姐姐，你发什么呆呢，来，多吃点，你身子弱，就得好好补补。”沉香说着给我夹菜。
　　我看着碗里的菜满得都要掉出来，忙道：“好啦好啦，看你给我夹这么多，我都吃不完了。妹妹你自己多吃点。”
　　“吃不了可以剩着，可不能空着。省得让人家说，怎么把夫人饿得这么瘦，叫我好没面子噢。”子充笑着，又挑了好菜夹过来：“碗里放不下就用嘴接着，总之你可得多吃点。”
　　“你们真要把我当猪来喂啊！到时候人家可不说你家夫人富态了，改口问你家是不是开养猪场的！”我看着碗里的食物有点发愁了。
　　“养猪场就养猪场，有什么不好啊，有谁见过这么聪明美丽的猪？”子充再次哈哈大笑起来，我才发觉自己又说错话了，再度郁闷。
　　“姐姐只管大口吃，不用这么讲究吃相啊。我在家里都是这么吃的，何况这里就我们三个，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呢！”沉香一面往嘴里塞食物一面说。她胃口是出奇的好，分明有点大胃王的倾向。见我不说话，又忙着说道：“你别老摆这个大家闺秀的姿势啊，多别扭，要不啊，往后我教你些拳脚功夫，练练筋骨，免得这么弱不禁风的样子！”
　　她是有所不知。在望姝楼，每个女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要严格训练的。当然不是一定要合什么祖制礼法，而是一定要美观大方，有大家风范，任何一个动作都要美得能入画。青楼女子，就是靠自身的美貌和气质来吸引客人，才能过得风光，才能有出路。离开那里以后，我已经是很放肆的了。
　　
第十章 聚散如烟（下）
更新时间2009-5-6 16:01:38  字数：4231

　吃完饭，我照规矩接了漱口茶漱过口，然后再接过喝的茶。接茶也必是一手拿杯一手托底，微微翘起兰花指，颇具媚态。沉香只是微微笑着望着我。我知道她又是想嘲笑我的姿态了。她自己倒是始终大大咧咧的，漱口茶都送上来了她居然接过搁在了一边，一面又吃了两口菜。
　　“沉香，你就不要笑她了，她也只是习惯，并不是放不开。倒是你该学学她，你这个样子，我都不敢带你出去赴宴。”子充笑着喝了口茶。
　　我一向少言语，只是喝茶。茶香袅袅，我闻之忽然心里一动。
　　原本这里常喝的是六安瓜片，可是现在上的却是武夷山岩茶。
　　“子充，这茶……”
　　“和家里的不是一个味。这是什么茶？”沉香也问了。
　　“家里多年喝的都是六安瓜片，最近忽然不大喜欢那个苦味了。这是特地叫人从福建买来的武夷山岩茶，夫人觉得口味如何？”
　　“不错，是上品。香高持久，味浓醇爽，汤色黄亮清澈，入口有一丝淡淡的甜香。如果我没猜错，这正是极品奇兰。”
　　子充把手一拍：“夫人好眼力，连品种都能说出来。听说武夷山岩茶以肉桂为冠，可惜没买到极品肉桂，不然，好茶正好给会品茶的人才不是暴殄天物。”
　　江南的花灯丝毫不比洛阳的逊色。天还来不及黑，便被满街的灯火照亮了。我们三人步行出来，一路欣赏中秋夜的美景。很多美丽的灯下面都附了灯谜，猜出灯谜来就可以免费得到那个花灯了。
　　可惜我不是个猜谜的高手，若是有些引经据典的我还能行，意思太活了我根本就摸不着头绪。
　　“子充，我知道你脑子好使，你今天可得给我和姐姐猜两个最好看的灯回来。”沉香一路蹦蹦跳跳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简直像是几岁的小孩子。子充心情很好，面带笑容地听着。
　　我见了一个灯，制作非常精美，外形是层层叠叠的楼阁，形容不出形状。似乎有很多的袖珍蜡烛点在里面，光影交叠，犹如仙境。上面画的竟然是一个美丽丰腴的女子，舞动着色彩斑斓的衣裳，凌空而舞。她的面貌姿态宛若天人，似乎真的能腾云驾雾地舞起来。我被这种惊心动魄的美所折服，看得呆住了。
　　“子充，那边有卖面人的，你这次要买一个给我。”沉香一指对面。
　　“卓儿不要一个吗？”子充笑着问。
　　“你们去吧，我先在这里看看灯谜，这边有几个好看的灯呢。”我笑着回答。沉香不由分说地拉着子充过去了。
　　一个姑娘的视线刚刚离开那个灯，带着满脸的不舍与惋惜回头看了好几眼。这么好看的灯，谜底一定很难猜了。受好奇心驱使，我凑到那个美丽的灯前，朝画中的女子一笑，拿起灯谜纸条。与别的灯谜不同，这个纸条上面的话似乎很零散难懂。
　　“无头亦无尾，无穷亦无尽。夜阑人静月出时，伴君记取相思梦。”
　　我顿时有些怔忡。那一刻，楚铉的话忽然就在耳畔响起。
　　以后，我想你的分分秒秒，让它来替我数。
　　好奇怪的一个灯谜。
　　“沙漏。”我不禁喃喃地脱口而出。
　　很多美好的往事在眼前流星般的划过，然后又琉璃一样碎了，碎片模糊了我的双眼。
　　“姑娘答对了，这个灯是你的了。”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我抬头一看，却是一个乞丐模样的人。这个灯的主人竟然是一个气质与打扮有天壤之别的人，脸上涂着黑乎乎的油污，看不清面孔，看不出年纪。
　　这个灯，拿回去够跟子充和沉香炫耀一阵了，他们一定找不到比这更精美的灯了。我接过灯，转身要走。
　　“姑娘，你真的不认识这个了吗？”我回头，惊见他的手上竟然拿着一个精美的沙漏，底座上刻着蝌蚪文，我的沙漏！
　　我手里的灯险些掉在地上。
　　“沙漏，怎么会在你手里？”
　　他正要说话，子充过来了：“看到什么好看的灯要我帮你猜来吗？哎呀，你手里这个灯真好看，灯谜呢，我看看……”
　　“公子，这位姑娘已经猜完了，灯是她的了。”那乞丐道。
　　子充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
　　“好，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下子。既然这么快就猜中了，那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吧，给沉香找个好看的。”
　　“我……我不太舒服，你们先去吧，我……啊，我在这边坐会。”我正不知道说什么，忽然见旁边有个卖茶点的小摊子，便顺势坐下了。子充见我脸色不太好，忙问：“你要不要紧，要不我先送你回去？”
　　“没关系的，我不要紧，难得这么热闹，沉香又是爱热闹的，你陪她逛逛吧。我休息一会就好了，没事，就是……忽然觉得有点累。”我忙推辞了。
　　“那……好吧，你好好歇着，等会我就过来找你。”他点点头去找沉香了。那个乞丐并没有走开，相反，像是生怕我走远了，紧紧地盯着我。
　　“你不打算把它还给我吗？”
　　“在下是想还，可是不知道姑娘还需要否。”他垂头答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
　　“看来老夫人说得没错，果然青楼女子都是靠不住的。”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么快，就领攀高枝了，既然你的情意已经成了往事，那么，就让这个沙漏也成为往事吧。现在还可不可以请求你，把我家主人的玉笛也还了在下？”
　　“你家主人？玉笛？”我心里已经明白了，他一定是楚铉的人。
　　“当初我家主人得到玉笛的时候，老夫人说了，日后要送给心爱的女子的，是一生情意的寄托。可惜，我家主人年少无知，看走了眼。你就放了他吧。”
　　“你家主人既然从来就没把我当成一个值得爱惜的人，那么，情意是现在还是过去又有什么区别。”我从怀里掏出玉笛递过去，心里新愁旧恨一并涌上来。嘴上虽然说得平静，脸上已经是泪流满面。
　　楚铉，楚铉，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玉笛是与你最后的记忆了，当玉笛也物归原主的时候，是不是，今生与你的缘分也就彻底的尽了？
　　楚铉，我爱你爱得好辛苦。我到现在才明白，这么久的时间，我虽然尽量不想他，但不是不爱了，只是努力把爱尘封。沙漏是一个钥匙，打开了尘封的过往，爱与恨交织着，几欲决堤。
　　“转告你家主人，这场功名利禄的争斗，他赢了。我会慢慢忘记他的。”我拭去泪痕，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转身离开。
　　都过去了，过去了。
　　沙漏，那个沙漏明明是放在我们那时候住的屋子里的，我一直以为是在那场大火中烧掉了，怎么会在他手里？难道楚铉和那场火还有关？还好意思来找我，那我就正好让你彻彻底底地露出真面目！
　　我猛然转身，不顾他身上的污渍：“你等会。”
　　他还没走远，闻声站住，视线对峙的瞬间，空气凝固。
　　“你给我说明白，这个沙漏怎么会在你手里。难不成你们都是一伙的？”
　　他一时没答话，只是直视了我的目光。哼，被我戳穿了，没话说了吧！
　　“你现在还来找我，是不是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你家主人不是说他还会回扬州的吗，他人呢？叫他出来我好当面跟他对质啊，这次你们又料到什么了，是不是又查出我有什么特殊身份了？你说啊，你说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有点歇斯底里。
　　“姑娘，在下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是在找借口掩饰你的水性杨花吗？我家主人的确来了，但是发现短短的三个月，你就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大户人家的夫人。是你让我家主人寒心，所以他先行回去了。我原以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所以坚持留下来，想弄清楚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可是，你见了沙漏都能拒绝见我。是我错了，我想你现在过得很幸福。对不起，打扰了。”他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我忽然想起几天以前说什么有一个乞丐来见我。原来是他，我当时都没让黄琮说完，就打发了。原来楚铉真的是来找过我的。
　　他何必呢，既然根本没对我用心。
　　“你站住。玉笛已经与我无关，可是沙漏还我。既然这都是我一个的自作多情。”
　　“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你家主人早就知道我是谁，早就算计好了一切。他让我爱上他，又让我永远摆不脱另一个男人。好，就当这是我一个人的地老天荒，从今往后，与他无关。”
　　“好，沙漏还你便是了，以后也不要来缠我家主人。”他把沙漏递过来。
　　“你放心，我高攀不起。他做他的王爷，我只是一介民女，从此两无瓜葛。”我接过沙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楚铉，这算是我们的好聚好散了。我一个人的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不需要你出现。先前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可是就连这次都与你有关，你毁了我的子衿我也可以不计较，可是是你，你把我逼向了绝境，逼我嫁给了子充！你真的好残忍，好无情。我承认我恨你，但是爱的力量比恨要深得多。所以，我会守着我自己的地老天荒，我会继续爱下去，没有尽头。
　　他在竹林里清远的歌声，明亮的笑容，一声声的“桃儿姐姐”，深深地在我心上再度划过。这个重复了无数遍的思维，在这一次，却如同利刃，把我原本已经碎裂的心狠狠地划过一道又一道。我捂住心口低声地抽泣，眼泪几乎要流干。
　　楚铉，如果有前世，前世我是不是欠了你一笔沉重的债务，今生我要用全部的爱情来偿还，来埋葬？如果有前世，前世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是不是干尽了坏事，今生要这样来惩罚我？当我听见你的声音，看到你的笑容，我就认定，今生我的心只给你一人。楚铉，对不起，这种爱太虚无，太飘渺。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民女，甚至连民女都不如。女子最重要的应该是名节，可是我也没有，我只是一个低贱的风尘女子。而你，为什么你是高高在上的王，为什么你生来就拥有的太多，注定要卷入残酷的政治当中去？
　　楚铉，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我还会和你好好解释，也听你解释。也许你也有你的难处，也许我都可以体谅。你再怎么负我伤害我，只要你再说一声爱我，哪怕我要为你去死，也今生无悔。可是你是王。
　　楚铉，王冠很重吧，那是成千上万黎民百姓的生杀予夺。你坐在那个高高的宝座上，是不是会很累？楚铉，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听着众人高呼千岁，顶着那些美丽的光环，你喜欢吗？楚铉，高处不胜寒，你一个人在那里，是不是会觉得很冷？楚铉，楚铉，我不能陪你了，不能听你唱歌，不能为你画画，不能为你弹琵琶了。你的王宫里一定有很多优秀的画师，乐师和美丽的舞女，他们会对你毕恭毕敬。
　　即使我们已经结束，即使今生的宿缘已尽，我仍要记着你。楚铉，如果你不爱我，那么这与你无关。如果你爱我……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请原谅，原谅我的固执。
　
第十一章 羽霓坊记（上）
更新时间2009-5-7 10:59:15  字数：3651

　我再次把一封写好的“放妻书”放在子充面前。
　　他愣住了，一把拉住我：“你真的要走吗？”
　　我点头。
　　“卓儿，我给你时间考虑，不忙作决定。”
　　“多谢你，子充，对不起，我……已经想好了，不需用更多时间。”
　　“可是他已经成为过去了，他并不爱你，也给不了你幸福。卓儿，他能给你的，我也都能给……”
　　“不，子充，你错了。这些我都明白，可是我不能留下。如果你真的爱我，就放我走吧。我会感谢你的。”我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抬起头看着我，你真的就这么想离开我？我对你不好吗？”
　　“不，子充，不是的，我……子充，我去意已决，我求你了。”
　　子充郁闷地把信函拍在桌子上，转身踱了几步：“好，卓儿，我放你走，但是你得给我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他拿起朱砂笔，签字画押，然后扔下笔，长长叹了口气。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心酸，冲上去抱住他。我感觉到他的肩在微微地颤抖。
　　那个瞬间，很多说出了或者没说出来的话都在静默中交流，无声胜有声。这是一次告别，也许不久，也许是永别。
　　我不想再见到他了，我带着自己的永远，而他有一个对他那么好那么爱他的沉香。我们都有彼此的生活，原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何必把生命紧紧地系在一起呢。
　　“子充，你自己要保重。”
　　他没有再回头，只是轻轻地吩咐，送夫人出城。
　　插曲：王菲《蝴蝶》
　　回忆还没变黑白，已经置身事外
　　承诺不曾说出来，温情已不再
　　眼泪还没掉下来，已经忘了感慨
　　给我一双手，对你宠爱
　　给我一辈子，送你离开
　　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
　　等不到天亮，美梦就醒来我们都自由自在
　　我离开了那个人人叫我“夫人”的地方，甚至没有跟沉香告别。一草一木如旧，我只有一件行李，就是那个沙漏。我思念他的分分秒秒，它可以替我数。
　　扬州城外还是好风光。我似乎已经好久没有出来过了，外面的空气还是很好。我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我不肯再拿子充的银子，可是他似乎不放心，执意叫我拿了。这些盘缠够用很久了，我现在只需要确定自己的方向。
　　我已经不能去找楚铉，那么只有去找伊溱和泽杨，再度投奔鹿台山庄，然后再慢慢做打算。只是不知道泽杨现在怎么样了。
　　我在扬州城外找了辆马车，打算直接打道去青州。
　　“姑娘一个人走？青州在大北方，离这里少说也有几千里。您要去那儿做什么？”车夫很是疑惑。
　　“你管我去干什么，我只问，去青州多少钱？”
　　“真的是一个人去……青州？”
　　“当然啦！”我有些不耐烦。
　　“姑娘，不瞒你说，现在这世道啊，给我多少钱我也不能去啊，兵荒马乱的，去这一遭，还能不能回来都说不准呐！姑娘，你年纪轻轻的，我劝你啊，要是没有什么要紧事就别去了……”
　　“你不去算了，我找别人。”
　　“不是老汉夸口，我敢拿这一把老骨头跟你打赌，没人会愿意去的……”
　　我一阵郁闷，问了几个车夫，果然没人肯去。这个路途的确是太遥远了点。可是我不能待在扬州啊，只要子充在，我就不能安安稳稳地待着扬州城里。
　　既然不能回北方，那就往南去吧。
　　我的犹豫只有半柱香的时间，然后迅速决定水路南下苏州。听说那也是个繁华的地界呢，既然到了长江，何不去江南看看呢。当然，我去苏州的主意原因不是为了看繁华，而只是为了一句诗：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好一个美丽的意境，虽然有点凄凉。
　　我根本不知道船价，只要有人肯载我去也就罢了。
　　“这位妹妹，去哪里？”
　　我回头一看，是一位年约四旬的大婶，穿得还算讲究，胳膊上戴着两个崭新的攒花银丝虾须镯子，还像个有些家业的人。我心里叫了声大婶，嘴上却笑着答道：“我去苏州。大姐您呢？”
　　“哟，那正好，妹子，我也去苏州，咱们正好搭个伴，一起走吧！”
　　我笑着点点头。她一面就和我天南海北地扯起来。我见识也不算少了，和她倒还不少话说。
　　“姑娘一个人去苏州玩，还是去走亲戚？”
　　“去看看吧。也是想去寻点事情做，混个生计……”
　　“那姑娘打算在苏州待多长时间呢？”
　　“再说吧，如果觉得该走了就走罢了。暂时还没有什么计划呢。”
　　“那你家人……”
　　“大姐说笑了，我并没有什么家人。”
　　“哎哟，真是个可怜人儿。可有什么手艺不曾，打算寻些什么活计？”
　　“以前常常卖些绣件来维生……”
　　“那正好，姑娘啊，大姐家里正好是开了个绸缎庄，要是姑娘不嫌弃，不如来我们家里做点事情，我们家最近正好有一个绣娘出嫁了，人手少了些，看你也像个巧手的人。”
　　她说自己夫家姓陆，在苏州经营着一个很大的绸缎庄，后来绸缎庄与长安城里的绸缎庄联手了，改为长安羽霓坊的分号。
　　原来是羽霓坊。这可是个天下皆知的老字号了，宫里的娘娘只怕都有不少去羽霓坊订做过衣服的。
　　我当即答应了她。心想扬州的子衿虽然没做起来，在羽霓坊里干出点名堂来也是不错的，起码也是一个很好的舞台。
　　船很宽敞，因为我肯出二十两银子租船，所以并没有等更多的旅客一起走。船舱里有两个隔间，于是我和她各自住一间。船先是走了一段长江，然后转入支流。我在甲板上坐着，静静地看着两岸的山石缓缓的往后退去，如同往事。
　　“这位妹子，快进来，甲板上可不怎么安全，听说这一带夜里可能有‘水鬼’出没呢！”陆家嫂子在里面叫我。
　　“水鬼？”
　　“其实这是当地人的叫法。水鬼啊，就是在水里打劫的强盗，杀人越货，很是可怕呢！”
　　我心里纳闷，她说得这么可怕，脸上却并无惧色。
　　难不成也是个深藏不露的女侠？
　　又不像。哪个女侠能生得这么丰腴白嫩呢，一看就不像个习武之人。况且她手上还戴着这么两个银镯子，银饰禁不得水泡，因此她也不像是常在水里做生意的，不应该和水鬼一伙。
　　月亮升起来，我想着水鬼的事，心里颇不安稳，躲在舱里，暗暗地把带在身上的毒藏在了方便的地方，蓄势待发。
　　等了两个多时辰也没什么事。夏日本来黑天时间也短，这时夜已深了，我有些困倦了，心里怠惰下来。但又不甚放心，只是和衣躺下了。
　　我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莫非是老鼠？
　　我睁开眼睛，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灭了，黑暗中也没看见什么东西。可是那奇怪的声音还在响着，似乎就在床底下。我轻轻在床上坐起来，凝神细听。
　　就是在床底下，似乎是凿什么东西的声音。
　　水鬼！
　　他们很可能是想把船打穿，等船漏水了，大家都在劫难逃。那时候，他们几乎不费一兵一卒，或是以救我们为名，或是直接抢夺，岂不是容易得很！我不识水性，心里一慌。
　　千万不能让他们得逞！我打定了主意，摸出一个轻薄的小纸包，随后把被子扔到地上来，随时准备堵住裂孔。
　　可恶，作恶做到本姑娘头上来了。在子充家里的两个多月里我可是一点都没闲着，专门为了出来以后对付这些三教九流的下三滥手段的，治病的没学会几样，整人的可没少研究。叫你们瞧瞧本姑娘的手段好了！
　　我赤着脚踩在被子上，然后趴在地上听响声的具体位置。正是在桌子底下。我顺手把一个茶杯叩在那里做了记号，拿出一根银针，沾了那小纸包里的药粉，慢慢地插下去。
　　这是西域毒草红花鬼见愁的花粉，是我走的时候子充特地送我防身的。见血封喉，极易溶于水，对皮肤有强烈的刺激性和腐蚀性。极微量的药粉虽然不一定会致死，但是接触会让人痛痒难耐，浑身水肿，而且起效十分迅速，消退却要十余日。只要有水鬼在下面动作，这针尖上的一点药粉，就足够对付他们的了。
　　船板已经被他们凿穿了许多了，一根银针几乎没费太多力气就扎下去了。
　　不大一会儿，船下就没有什么声音了。
　　我知道他们一定中了毒，但是又担心还会在其他人在其他地方凿船，忙拔出银针包好藏好，然后穿好鞋，跑出去叫陆家嫂子。
　　她似乎睡得并不熟，虽然叫了很久的门才出来，可是我眼角的余光已经瞟见她房间里的被褥分明是刚刚拉开伪装的，不像是刚刚睡过觉的。
　　可恶，分明是在等我发现屋子里漏水了来找她，又故意拖延时间好让水漫上来的。
　　“哎哟，这大半夜的……怎么了，妹子？”
　　“嫂子，不好了，我刚刚听见地面上有人凿洞的声音，我担心是水鬼啊……”我装作十分惊惶的样子捂着心口。
　　“然后呢，水漏得厉害不？”她急着问，一面就准备拉着我往甲板上跑。
　　“没事，没事，他们也不知道怎么了，凿了一会，也没凿穿就没动静了。我是担心这边有没有水鬼啊！”
　　
第十一章 羽霓坊记（中）
更新时间2009-5-8 12:31:37  字数：4371

　“啊，没事啊？”她大吃一惊，顿了顿又抚着胸口长长吸了口气：“啊，那就好，那就好，没事就好啊……我这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陆嫂子啊，我这心里还噗通噗通的呢，这个害怕啊……要不，嫂子，今晚你和我一起睡吧，我都不敢回去一个待了……”
　　我是有意要看着她，免得她又有什么行动。我猜她一定跟那帮水鬼有关，搞不好就是他们安的探子，在外面招揽了客人一起走，摸清底细了给个暗号就行动。还好他们是在我的房间行动，要是换了在她房间，真凿穿了把船沉了我可就束手无策了。搞不好真就会栽在这水面上了。好在扬州到苏州并不远，估计到早上也就到了，不必再度过下一个担惊受怕的夜晚。
　　这时辰已经是丑时了，夏天天也亮得早，估计他们也没有时间另想办法了。我稍稍放心了些，在陆家嫂子的隔间里坐下。
　　“姑娘，你上这边床上来睡吧，还早呢……”
　　我睡眠原本就不好，经了这么一闹腾，哪里还有睡意！随口道：“哦，我不困了。嫂子您睡吧，我坐会就好。”
　　“也是，你刚刚受了惊吓，喝口茶压压惊吧。哎哟，我还困着呢，那我再睡会啊……”她果然躺床上睡去了。
　　我松了口气，自己倒了杯茶。
　　这茶颜色不太好，虽是碧螺春，但用的却不是上好的紫砂壶，而是普通的官窑白瓷。而且这茶壶在泡这茶之前泡过别的茶，好像没有刷洗干净，味道不纯。我并不渴，于是把茶又放下了。
　　坐着实在很无聊，我不禁想念起子充家的书房来了。不，其实鹿台山庄的书房更好，虽然没有子充家的大，可是藏的医书药书却远远比子充家的多得多。可惜我现在没有书，即使有，现在也不是读书消遣的时候。
　　我的手触到一直系在身旁的沙漏。
　　沙漏，沙漏。
　　那个说想我的分分秒秒都由它来数的人，早就已经成为我心里尘封历史了，遥远得如同书中的秦皇汉武。
　　可是在这个寂静的夜里，除了他，我还能思念谁呢。
　　如果刚才不是我命大，发现得及时，也许我就会成为水底的冤魂。我不怕死，真的。可是对你的思念还没够，我怎么舍得就这么轻易离开呢。我要带着心里的你，浪迹天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我真的到了垂危的时刻，只剩下半柱香的生命，我知道我心里想的，依然会是你。也许死了更好，死了，就不会有更多的烦恼，那才是真正的永恒。永远有多远，我们谁也等不到。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东西都变成了永恒，停留在了那一刻，然后被湮没。
　　沙漏，它不是在替你数时间，而是在替你陪我，陪我度过这些相见不如怀念的日子。
　　我的指尖拂过那些不认识的蝌蚪文，轻轻地叹口气，又怕惊扰到陆家嫂子，只好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不一会儿，我听见床微微的“吱呀”了一声。
　　我没抬头。心想不过是她翻个身罢了，也不在意。
　　“姑娘，姑娘……”她悄悄地叫我，居然还轻轻碰碰我肩头。
　　我忽然想起子充说事的时候曾经特意来看过我有没有睡着。这会儿我就故意装作睡得很沉，不动声色的，看她要干什么。
　　本以为她会趁我睡着了偷偷溜出去的，可是我眼角的余光从下面瞟见她还光着脚，也没罩外裙，似乎并没有出去的意思。她却轻轻地在我腰里摸上了。
　　小偷！
　　原来是想乘机偷我的银子！
　　我轻轻扭了一下身子，嘴里含糊地呢喃：“哥，有小偷……”
　　她似乎被我吓了一吓，动作停滞了一瞬。可是紧接着却又动手了，甚至到我怀里来摸。我再不“醒来”可不行，她会越来越大胆的，搞不好我的药都会被偷走的。
　　刚刚那杯茶正好放在我的手肘边。我轻轻一动手臂，只听“咣当”一声，杯子掉在了地上。我故意装作被惊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啊，什么东西在响……”
　　“哦，吓死我了，姑娘醒了？”
　　我从指缝里窥见她脸上的慌乱中居然有一丝惊诧。
　　“哦，都怪我，刚才没把茶杯放好。”我微笑道。
　　“姑娘觉得这茶可好？”她忽然问。
　　“是碧螺春吧，茶是好茶，不过这壶不好，所以我不曾喝。可惜今番出来不曾多带盘缠，不然等上岸了也好买些好茶来喝。”我这么说，一则告诉她我才没那么容易就上当了，说不定茶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呢；二则告诉她，我并不曾带多少钱出来，还是别打我主意了。我一个人在外面，凡事还是谨慎些好，不能再惹乱子了。上次那个荷包的事，可是倒了个大霉，估计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看看外面似乎已经有些鱼肚白了，沙漏将尽。大概已经是寅时了。我叹了口气，走到甲板上坐下。这很可能是黑船，所以我怕他们会把我推下去，不敢太靠边，而是在甲板中间坐了下来。
　　中秋才过了没几天，月亮扁扁的，既不像被天狗咬了的，也不像西瓜瓣儿，倒像一个没放油的白面烧饼。我不禁被自己这个不伦不类的比喻给逗笑了。这时忽然听见远处有隐隐的钟声，我的心里忽然有那么一丝感动。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多么美好的诗，美好的意境，足以令人折服。什么秀才什么状元，过几百年以后谁记得呢。只是这美好的诗篇，会一直流传下去的。船已经快到姑苏城外了吧，只是不知道这个寒山寺是在什么地方。
　　夜半钟声到客船。客船。
　　我一时又忽然想着假如那个作诗的张继也遇见了这么一伙水鬼该是什么光景，想着想着，再度轻轻地笑起来。
　　天亮了，就安全了。我偷偷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物品和银子，都在。还好她并不高明。要是碰见一个高手，把我的银子带毒药都偷走了，那我可真就玩完了。这个世界还真是可怕。一个女儿家在外面，确实不太方便。当然，也亏我把东西藏得好，身上现银也少，都是银票藏在脖子上挂的小荷包里。人家把挂饰啊荷包啊香囊什么的都坠在胸前，我偏要反坠在背后，当然就不会轻易被找到了！至于我的药粉嘛，谁又能想到我的裙子是带夹层的呢！
　　现在想想，青楼，竟然是我们最安全的堡垒。有姐姐妹妹护着，凤妈妈帮着周旋着，不仅不是别人所想像的那么肮脏，反而是美好的。那里的情常常是赤裸裸的金钱交易，但是童叟无欺。不像官场，明明是几欲置人于死地，还要装出那谄媚的面孔说尽了好话，尔虞我诈，戴着厚厚的面纱。在那个不得见人的去处，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没有什么仁义道德可言，只有利益的生杀予夺。所有美好的感情，在那里都只能为利益服务，卑微，渺小，不值一提。
　　天亮了，一切都明亮起来。楚铉，这时候，你的心是不是能敞亮一点，是不是能看清漫天的霞光和澄澈的蓝天？
　　我不识路，甚至天生有点路痴，走过的路都有可能走错，更别说是陌生的苏州了。陆家嫂子虽然不像什么好人，但是光天化日的她应该不会对我怎么样。让她领路，先带我进了城再说。
　　我打定主意，便仍旧跟着她走。在渡口找了辆马车，不多时，便进了苏州城。
　　我执意要下车来步行，嘴上说着是第一次来苏州，要看看苏州城的好风光，实则想趁她不注意偷偷甩了她独自逃跑。她拗不过我，只好也下了车。
　　“离我们家的绸缎庄很近了，不妨过去坐坐吧，喝口茶。做不做咱们再商量，可是看看也是好。”
　　我心想她既然不是个好人，那么自然也不可能是什么绸缎庄的老板娘了。我倒想看看，她究竟能怎么糊弄我。
　　果然走了不过一里许就看见大幅的“羽霓坊”金字招牌。这当然是没法造假的，我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真是要我去羽霓坊做事？可是羽霓坊这么大招牌，老板娘怎么可能跟那些水鬼有交集，用低劣的手段来做这种黑暗生意呢！
　　我跟着她走进去。她却不在柜台前久留，直接把我领进了后面的宅院。
　　“祝婶子啊，你看我带回来的姑娘，标致水灵不说，做绣活儿也是能手呢，出个好价钱留下吧，怎么样？”
　　端着茶果盘出来的中年妇女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拉着我的手不住地上下打量。她穿戴也很是齐整，很像个大户人家的仆妇。
　　“哎哟，好人才，好人才。回头一定带她去见老夫人，说不定还能在老夫人面前做事呢。”她一面夸奖着，一面就跟旁边立着的仆人小声交代了些什么，仆人答应着下去了。
　　坐了一会儿，陆家嫂子起身说道：“外面生意怎么样了，我得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我站起来说。
　　“哎，你是客，看你这身子骨娇弱，大老远的你也一定累了。你坐着，你坐着。”一面就叫着：“祝嫂子啊，你带这位姑娘先去客房歇着罢。”
　　我心里对她还不甚放心，见她那样子也不像个老板娘，可是身份又让我拿不定。那个祝嫂子已经急着来拉我进客房去休息了，我心里不太高兴，却没说什么。
　　房间倒是收拾得很干净，可是才一进屋，就听见祝嫂子在外面吩咐着：“照看着她，别让她离开。”
　　什么？居然就是这么请我入了瓮？什么意思？
　　我回手一拽门，发现已经从外面闩住。我心里想着她们也不过是把我卖了罢了。我还有些银子，要脱身也不难。运气实在不济，也还有毒药可以防身。我带的毒药虽然不多，可是这几个月的钻研下来，加上子充的亲自指导，下毒的手段可是颇有进益，只要他们没有顶级的高手，基本上就不会有闪失。
　　所谓艺高人胆大，这虽然不算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可是却能防小人了。因此我心里并没有十分的惊慌。
　　门外果然有人在守着。
　　“喂，大哥，为什么把我关这里啊？”
　　“此事在下一概不知，还请姑娘稍安勿躁。”
　　我听出这声音有几分熟悉，心下窃喜。
　　“外面可是梓枫哥哥吗？”
　　门“哗啦”一下打开了。
　　“桃卓姑娘，是你？”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我最近正为一些私事心烦呢，所以就干脆推说不知道了。哎呀，桃卓姑娘，你怎么……”
　　“人家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既然扬州都去过了，自然想到苏杭来玩玩了。怎么了？”
　　“他们是把你卖给这家了，这家是羽霓坊的大管家，他们家有个傻儿子，都二十好几了，也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啊……外面在准备东西呢，搞不好晚上就拉你拜堂了……”
　　什么？我在子充家里才被莫名其妙地拉去成亲，这才到苏州，又来一次？这次我可说什么也得逃出去。
　　“梓枫，既然你在这里，你替我想想办法。我也不想闹出事来。这也太不像话了！”我想想子充那次在我面前杀人还心有余悸，实在不想再生出什么事端来了。
　　“你放心，我这就带你去找老夫人。老夫人心肠好得很，她若是知道了，一定不会为难你的。”
　　“好，那太谢谢你了……”
　　“我们从后门出去，小心点，不要给他们看见！”
　　
第十一章 羽霓坊记（下）
更新时间2009-5-9 17:35:45  字数：3395

　我真是出门遇贵人，要不是梓枫在这里，又不知道要遇到多少麻烦事。一旦我的毒药出手，只怕轻重也不好那么控制了。梓枫功夫好，又识路，在后院里七拐八弯的，几下就绕到了另一个厢房的后院。后院的墙有一个多高，我看了颇有些胆怯。
　　“你踩我背上爬过去，别害怕，下面虽然高，但都是沙土，摔不坏的。”
　　“那你呢？”
　　“我自然有办法过去，你不用担心。”
　　我照他的话爬上去，下面果然有好大的一堆沙子。我闭上眼睛往下一跳，稳稳地落在沙堆上。才一回头，就见他也落下来，手里拿着一柄弯刀，似乎正是用那弯刀支撑着跃过来的。那弯刀长不过尺许，做工精美，刀鞘上镶嵌着许多琉璃珠宝。
　　我知道回人女子有赠刀给爱人的风俗，笑问道：“是你心上人送的吧？”
　　他出了一会神，才道：“哪里，是替小妹保管的罢了。”
　　“木槿？”
　　“这个我们回来再细说，先去见了老夫人要紧。”
　　我点点头，心下不解。
　　梓枫带我穿过了好几条街道，才到了一个大门口，门上挂着“陆府”的大金匾。
　　还真姓陆。
　　梓枫进去，府上的人似乎都认识，开口称“韩少爷”。
　　“老夫人在吗？”
　　“在，在屋里呢，我带您过去。”
　　老夫人年约五旬，满头银发，面目慈祥。我和梓枫称是表兄妹，具说了事由，请老夫人做主。她笑道：“我还当什么事急成这样，祝管家也闹得不像话了。姑娘，你方才说会刺绣，可有什么好绣样给老身看看？”
　　我只好把帕子送上去。
　　“哎呀，好精致的帕子，好巧的一双小手哟！”她看了拉过我的手去，细细端详一番。
　　我有点不知所措。
　　“姑娘啊，你要是不嫌弃就在我家先住下，老身正好有些活计怪为难的。”
　　我看了看梓枫，他似乎没什么意见，我便应承下来。
　　“姑娘可有些什么行李，都搬进来罢。姑娘怎么称呼？”
　　“奴家小字桃卓，孤身一人，并没有行李。”
　　“好啊，好爽快的姑娘。”她脸上又笑开了：“梓枫啊，你今天就别干活了，陪桃卓姑娘去买些用品，出去逛逛，祝管家那边老身和他赔不是。来，这点钱拿着买果子吃，算是老身的一点意思。”
　　我当然不能再要她的钱，况且身边还有些钱。她大概是怕我不回来，说什么也非要我收下不可。我只好接了，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出了府，我才问他：“你和令妹……”
　　“不瞒你说，我和木槿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这我能猜出。可是……”
　　梓枫叹了口气，把这来龙去脉细说了给我听。
　　原来木槿是苗疆的一个首领的女儿，与梓枫青梅竹马。部落之间战事频繁，首领决定让自己的女儿去和亲，嫁给另一个部落的首领。木槿表面文静，内心刚烈，便来求他带她走。他也不忍心木槿受苦，只好答应了。他始终只是把她当作妹妹，可是没想到这个妹妹从小就真心真意爱着他，而且执念还很深。木槿把自己的弯刀送给他，他本觉得不能要的，可是木槿说，此刀今生若不在你手里，那就只有毁灭。他只好答应说暂时替她保存了。
　　梓枫停了很久没说话。我知道他心里还有很多话没说出口。
　　“你喜欢洛玉是吗？”
　　他愣住了，许久才艰难地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啊？”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痛苦与无奈。
　　“从离开扬州城，我就和洛玉在一起，想陪他们北上去找泽杨的。我只是想在她身边陪她，保护她，希望她不会受到伤害。可是还有木槿，我也不想伤害她，却没有办法爱上她。”
　　洛玉是个聪慧的女子，我想她会明白的。可是为什么又……
　　“她不知道麽？”
　　“我三番五次暗示过她，她……”
　　“她怎么说的？”
　　“她说的我也不明白。可是……她总是处处躲着我，也许她……也许她根本就不爱我。后来她干脆告诉我，她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我和洛玉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的心事我又怎么能不知道。可是长这么大，我都没听说她会有心爱的人。尽管在青楼里她是朵名花，在男人圈子里混大的，可是她始终不爱任何一个男人，这一点我可很清楚。她跟梓枫说自己早就有心爱的人，又是什么意思，仅仅只是为了拒绝他？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因此不好多说，便不再问下去，改口道：“你们怎么到苏州来了？”
　　“我们原先就在苏州待过一阵子呢，扬州待不住了，洛玉她们又不想让我跟着，只好又回了苏州。木槿觉得既然你能赏识她，那就正好到绸缎庄碰碰运气了，也省得抛头露面的。以前倒没想到这个……现在她在羽霓坊做绣工，我因读过几年书，因此在羽霓坊做了个账房先生，这样比当街卖艺要安稳多了。”
　　第二天我就成了苏州羽霓坊的一等绣工，在老夫人面前设计了图案，做出样品，由老夫人亲自过目以后再交给绣坊里的绣工去批量生产。有了在子衿的工作经验，这些事情做起来是轻车熟路，何况这里还是个大绸缎庄，人手够用，比子衿轻松多了。
　　当初能打出桃娘子的招牌，现在虽然不能再用桃娘子的名头，做起来也是丝毫不含糊。才几天的时间，羽霓坊的订单便涨了两成，老夫人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对我更是没得说，我要什么就立即差人去办。
　　祝管家头几天还对我很大的意见，挺瞧不起我的，碍着老夫人的面子不敢说我什么。从我来了以后，订单数量持续增加，他对我渐渐地也起了些敬意，丝毫不敢怠慢了。梓枫总是说，其实祝管家人还不错。但我心里的疙瘩很久也没有消去。若是把我卖做奴婢端茶送水洗衣做饭也就罢了，居然又叫我去嫁人，还是要嫁个傻子，这也太过分了。买卖人口，可是触犯大唐律例的事情，我不去告官就已经很不错了，实在没办法对他们温声软语的。老夫人也知道我心里的疙瘩，只顾宠着我，更不说什么。暗地里，我估计祝家的人都在骂我呢。
　　大多数时间我是躲在房间里或者只去花园里散散步的，难得出去一次。过了好些日子，绸缎庄的伙计们还在猜测新来的一等绣工究竟是男还是女，更不知道生得什么模样。
　　一天，我正在陪老夫人品茶，外面忽然有伙计跑进来。
　　“怎么回事？”老夫人问。
　　“回老夫人，刚刚来了个女客人，说想要什么桃娘子披肩一百条。小的见识短浅，也不知道什么桃娘子李娘子的，掌柜的也不知道。原想说没有，可是那人说多少钱都行，如果不知道就去问……问当家的……所以……所以掌柜的让来请教老夫人……”
　　“桃娘子？老身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让我想想……”
　　我心里一惊。那人八成不是来买东西的，不过是寻桃娘子而已。那么她是谁呢，我该不该去见？
　　“老夫人，您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扬州曾经有一段时间流行桃娘子……”我不禁提醒她。
　　“啊，对了对了，亏了卓儿提醒，是扬州，就是扬州。扬州前一阵子有一个叫什么‘子衿’的小店子卖桃娘子绣。那个小店啊，东西不多，可贵着呢！但是还真有不少人去买，听说啊，经营那个店子的就是几个小姑娘……后来是怎么的，听说那小店就自己关门了，是不是？哎呀，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起来还真有点可惜了……可是人家来咱们家要买桃娘子的披肩，咱们可上哪儿弄去呢？”
　　“卓儿听说，桃娘子是子衿独家经营的。到咱们这来买，我看她不是想买东西，搞不好是成心找乱子的。卓儿愿亲自出去看看。”我想借机出去看看，认不认再说，毕竟这里还有老夫人撑腰呢。
　　“好，好，卓儿，你就出去看看吧。小心些。”她点了点头。
　　我跟伙计出去，一面细细地问那个女客的样子。伙计一比划：“个头和您差不多，长得可好看了，大眼睛，皮肤也白，穿得讲究，像个大户人家的少夫人。”
　　他说得龇牙咧嘴的，居然还张牙舞爪地比划起来。我就知道这帮伙计，平时装得老老实实的，可是一见了美女眼睛就发直，一定要多看几眼的。若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妇，长得还比较对不起观众，他一定是想半天也说不出个轮廓来的。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怎么非得说是少夫人，小姐就不成吗？”
　　“这么俊的大姑娘，就算是没过门，怎么也是早许了个好人家的，怎么不是少夫人！”
　　我听他说得有意思，心里已经明白是谁了，步子也跟着轻快起来，只想早点见到她。
　　
第十二章 原是江南梦里人（上）
更新时间2009-5-11 9:16:27  字数：3582

　“姐姐！”
　　“伊溱！”
　　我高兴地抱住她。好几个月了，没有任何联络，叫我怎么不想她呢！她还是像从前那样笑得有点傻气，可是真是清减了许多，锁骨都微微的显出来了。穿着六幅的裙子倒还看不出来，可是这一抱却感觉出来了。
　　“好妹妹，怎么瘦了，泽杨怎么让你受苦了……”我心一酸几乎要落泪。伊溱从小就是胖乎乎的身子，手上还带着可爱的小坑，有点可爱的婴儿肥。长着么大，哪怕是生病了也没见她瘦下来过，这么短短的几个月，不知道她受了多少苦，竟然活脱的换了个人似的。
　　“不，姐姐，泽杨没有让我受苦……他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很好……跟着他我很快乐，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过得这么好过……”她说得忽然有些呜咽。
　　绸缎庄里人来人往的，我拉着她：“我们找个自在地方说话。”
　　她点点头。出了绸缎庄，她居然比我还熟，似乎来了不是一两天了。说着便走到附近的一家茶楼里坐下，她开口就叫了一壶武夷山岩茶。
　　“你怎么知道……”
　　“姐姐最喜欢极品武夷山岩茶，我们几个谁不知道呢！我们几个喝茶又没什么大的讲究，就随了姐姐呗。”她一笑。
　　我心里不由得感动，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苏州，还知道我在羽霓坊？”
　　“我哪里知道啊，我和泽杨也是不得已南下的，扬州不想再待下去了，于是就来苏州了嘛。心里想着要找你的，可是托人在扬州一打听啊，说你……”
　　“说我什么？”
　　“他们都说你做了子充的夫人。这……这是真的吗？”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都过去了。”
　　“你这么能……”她急得站起来，跑过来摇着我的肩膀：“是他逼你的对吗，这个伪君子，他怎么可以这样……”
　　“我不怪他，我也给他添麻烦了。都过去了，真的。”我轻轻地按她坐下。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把在子充府上的事情大致说了一说，讲到后来遇到水鬼，如何戏弄了他们，伊溱不禁拍手叫好：“只可惜我没和姐姐在一起了！真痛快，就得这么治他们！”
　　“你还说呢，姐姐我都差点掉水里喂鱼啊！”我伸手就要敲她爆栗。
　　“妹妹错了，饶了我吧。”她嘻嘻一笑：“多刺激啊，反正是夏天，掉水里了大不了洗个澡。姐姐这么好的美人，谁相信会没人来救啊！”
　　伊溱说起她和泽杨，她和洛玉因为路上很难找到愿意送她们的车，只好先从扬州到楚州，然后到徐州，再想办法到兖州，陆陆续续的经过了好些地方，换了无数次车马才赶到嘉山，却打听到泽杨已经不在嘉山，带军队赶往潼关支援哥舒翰。她们两个又马不停蹄地辗转本以为能相聚了的，却发现潼关已经失守，哥舒翰本人被俘，而泽杨率领的整个部队的援军也几乎全军覆没。
　　我听着心惊，心想难怪她这几个月瘦了一圈，长途奔波不说，还经受了这样大的打击。她在家做二小姐的时候，何曾如此！我忙追问泽杨怎么样了。
　　“他现在没事了，那时候受了些伤，不过也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这些经历，实在是比我的还要惊险百倍。算起来，我遇见水鬼，被拐卖又算什么呢！
　　她又接着说在潼关的事情。洛玉以为泽杨一定是凶多吉少了，可是伊溱说什么也不肯相信，到处打听，到处寻找。找了半个多月，才在潼关附近的一个村落里打听到了他的消息，找到了他。那时候泽杨很狼狈，浑身都是伤疤，在一个牧牛人家里养伤。伊溱说，那个时候她差点没认出他来。我知道她一定很心疼，一定难受得很。我听了她的形容都感到嗓子里堵得慌。
　　泽杨毕竟是习武之人，外伤好得快，又休养了几天就准备和她们回鹿台山庄了。没想到凌霄在鹿台山庄里听说泽杨阵亡的消息，说什么也不相信，也跑到潼关来找泽杨。凌霄觉得泽杨身子还没康复好，不能再这么劳神费力的。本来泽杨当时都已经被列入了阵亡名单，这一回来，江湖朋友都来看望，都是些热血男儿，聚在一起一定又和他商议家国大事。正好听说我还在扬州，便提议再过来看看，也顺便游山玩水地放松放松。
　　好不容易到了扬州，却打听到我嫁给了子充。泽杨为了确认消息，到子充府上夜探，但是并没有找到我。找府上旧日认识的人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我已经离开了。又不知道我在哪里，觉得住在扬州也不是那么合适了，只好先去了杭州。在杭州住了还没几天，就听说苏州的羽霓坊最近忽然火起来，于是就怀疑我是不是在苏州，这才赶到苏州来打听了。
　　我点点头。这一路，我们大家都是不容易。我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问：“梓枫他们兄妹是什么时候走的？”
　　“我也纳闷这件事呢，梓枫和木槿两兄妹救了我们出来，本来和我们一起走的，一直到了嘉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俩忽然就走了，招呼都没打一个！”
　　“不辞而别？”
　　“是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什么时候得罪他们了，他们是不是生我气了……真是，我有什么不对的，跟我直说不就是了嘛！”伊溱嘟起嘴，一脸的郁闷。
　　我心里明白，却不知道怎么和她说。又问：“那洛玉呢，她怎么说？”
　　她有些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梓枫在的那几天我就觉得洛玉姐姐也不怎么对头，可是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一块去。有什么事情洛玉总是叫我跟他们说，自己就是不肯去说。后来梓枫和木槿走了，我还说要去找的，可是她说不用了。我问她，梓枫是不是跟她道别了，她又说没有。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现在可想起来了，梓枫好像对洛玉有点意思……”
　　她真的是聪明了不少，一点就通。
　　“其实梓枫他们现在也在苏州了，还和我一起在羽霓坊做事。有空可以常去看看他们。”
　　“那真是好，我们在扬州还没混够，居然又一起聚到苏州来了，真不容易。”
　　“你好像来苏州有些日子了……”
　　“是啊，有些日子了。可是刚刚到苏州，泽杨却忽然病起来，昏昏沉沉的，凌霄说是中暑。我心里一急，只想着先给泽杨治病要紧。这段时间，我几乎跑遍了苏州大大小小所有的药房了。还好有凌霄在，调理了些日子也就好起来了，这才腾出时间来羽霓坊找你呢！”
　　“中暑？”
　　我对泽杨的病持怀疑态度。伊溱不懂医理，而凌霄很可能对伊溱有所隐瞒。不然，为什么大夏天的没中暑，反而到秋天了忽然就中暑了呢？这些天苏州气温并不是特别高，我自己在陆府是知道的。那么凌霄又是什么意思？
　　“你快带我回去看看泽杨吧，他怎么样了？”
　　“他呀，早就好了，不然我怎么……”
　　想想也是。泽杨的病不好，她才腾不出空来找我。
　　“那我也该去看看了。走吧，咱们回去。”
　　“那你在羽霓坊那边……”
　　“那边有什么要紧的，我叫人跟老夫人说一声就好了。”我一笑，叫了茶楼的小二来，拿了一块碎银子给他，叫他回去报告老夫人。
　　“你还真是大胆啊，说出去就出去。”她眯起眼睛，笑得十分灿烂，好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是她一样：“难怪洛玉姐姐说你在望姝楼的时候凤妈妈都听你的，我可算是知道了。也难怪，子充再三的还舍不得放手，总想把你留下。”
　　“你还是不要……不要再说子充了，我不愿意再想起他……”我叹了口气。
　　“你爱过他吗，我是说以前？”
　　“也许吧。可是他……他太伤我心了，我已经对他绝望了。无论他再怎么对我，他都是一个重利轻别离的商人。所以，我也不愿意再提他再想他了，我只希望他放手。既然我给不了他爱情，那么，他又何不还我自由呢！”
　　“那……那你……真的完全忘了他，只爱楚铉一个吗？”她急着问。
　　我楞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她的话。她是在介意沉香，她还在介意。
　　“其实，其实楚铉也伤害过我，可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楚铉也伤了我的心，可是我心里总是在不停地为他辩护。我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忘记他，下一秒就不要再想他，可是我不能够。我忘得了子充，可是我却不能够忘记楚铉。我想尽了办法，也终归只能选择铭记。”我摇了摇头：“伊溱，他们之间不能作比较的，你明白吗？同样，你和沉香也不能比。你不要老是拿自己和她比，因为沉香不会回来了，她爱上了子充，做了子充的妾室。”
　　“什么，你说沉香她是为了子充才背叛了泽杨？”
　　“这是真的，我在子充府上的好几个月亲眼所见。因为我和子充的婚事，她千里迢迢从家里跑来，为了陪着他，为了不让他被别人抢走。现在她已经没有了退路，她爱子充爱得无怨无悔。即使她知道子充也许并不是那么爱她，只是怜惜她，她也不介意。伊溱，你要知道，沉香只是泽杨的过去，泽杨开始爱你，代表他是在努力忘记她。你才是现在，才是他需要紧紧抓住的，才是他最需要珍惜的人。泽杨什么样，我想你也明白，他并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第十二章 原是江南梦里人（中）
更新时间2009-5-12 22:22:31  字数：4321

　“我知道的，我已经在努力不去想这些。只是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完全不去想，因为他不是一个陌生人，而是我今生今世最亲近的人。他的心事，我又怎么能不在意呢！”
　　“我明白，我明白。你慢慢地尝试放开吧，我不是说你不应该在意，但是泽杨他毕竟不是有心的，我只是说，你应该谅解。”
　　她点点头，眼里是出奇的坚定。
　　他们住在离羽霓坊并不远的一处僻静宅院里。宅院里种了很多的花草，姹紫嫣红，幽香扑鼻。
　　泽杨正拿着一个小喷壶，侍弄着花草。
　　“咦，泽杨公子啊，你怎么还养起花草来了？”
　　他抬起头来看看我，露出一个略带着苦涩的笑容。看到伊溱，又笑着扔下喷壶，把她笼在臂弯里，用袖子替她擦汗：“看看你，又出去跑，弄得鼻尖上都是汗。”
　　伊溱娇笑着：“那你呢，又在弄花，待会蝴蝶都只围着你转了。”
　　“你要再不凉快凉快啊，我看是蚊子都要围着你转了。”泽杨宠溺地笑着，伸手刮着她的鼻子。我见他们两个如此，便先进屋了。反正他们不把我当外人，我也就不必把自己当客人。
　　凌霄正在屋里走来走去地忙着什么。
　　“我的好师傅，做什么呢？”
　　她扭头一看是我，忙笑了：“姑娘还这么说，真是的！姑娘来了也不说一声，我给你煮茶去……”
　　“好了，别忙，怎么就你拿我当外人呢！”我凑近她，小声问：“凌霄，你告诉我，泽杨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凌霄的肩轻轻地抽了一下。
　　“少爷他……我们还是到房里去说吧，不要给少夫人听见。”
　　“少夫人？他们拜堂成亲了？”
　　凌霄点点头。
　　我跟着凌霄进了她房里，凌霄不放心地把门闩上。
　　“好浓的药味！都是为泽杨……”
　　凌霄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姑娘小声点。”
　　“你快说，泽杨他到底是怎么了？”
　　“少爷从小就身体不好，老爷才叫他拜了师，时常舞枪弄棒的。从前，我娘是一个很有名的江湖女郎中，老爷特地请她来守着少爷的。后来我爹去世了，我就也跟着过来了。再后来，我娘也去世了，少爷收留了我，我就接着做少爷的婢女兼郎中，负责调理少爷的身子。少爷要是只顾着休养，什么都不想，也就没事了。可是偏偏少爷他……他有着很高的抱负，要辅佐大唐的江山社稷，要为了人民的疾苦操心。他的那帮江湖朋友，一个比一个有热情。而且，少爷更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当年为了沉香离开，少爷更是大病了一场，身子就大不如从前了……我总是劝少爷，少喝点酒，少做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少想些事情，可是少爷他就是不听，他说他放不下……”凌霄说着，眼圈开始发红。
　　“其实我多想，少爷就做一个庸庸碌碌的人，什么也不想，这样的生活又何尝不好呢。可是少爷说，人活着就是为了精彩，如果活着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就是行尸走肉，即使活了一万年也没有意义。我也没有办法说服他，只好随他去。这次，少爷居然还上了战场，还……还受了很重的伤。我赶到的时候，他最艰难的时候已经挺过了。他说，这条命还要为了少夫人多留几天，所以他不会死……谁知道我当时的难过，我恨我自己好没用，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研究医术，却对少爷的病始终是束手无策……”
　　她的眼泪掉下来。我忙递过一杯水：“你不要难过了，你已经尽了你最大的努力，很了不起了……”
　　“我一直不能说，少爷不让我告诉少夫人。他现在很爱少夫人，可是有时候少夫人还是会因为沉香的事情和少爷生气。少爷和沉香姑娘毕竟是八年，一下子也许真的是忘不掉，但是少爷已经在努力忘记，努力用尽所有的力气在爱少夫人了……少爷幼年时是有些心气虚症，可是现在……现在，心阳虚衰，失其温养，虚寒内生，已经发展到心阳虚症了，好坏很难说了……”
　　“你一直在研究这些药？”
　　“我几乎查遍了所有的古籍，该尝试的药房我都尝试过了，可是都没有用……所以我只好慢慢试验，我自己来研究……无论用什么办法，我都……我没有了爹娘，是少爷收留了我，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只希望他好好的，只要他好好的，要我怎么样都行……”
　　我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她已经是泪流满面了。我环视着满屋子的医术和药物，不禁心酸。我想她也许是爱着泽杨的，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太卑微，不可能和他站在一起。所以，她选择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用她柔弱的肩膀来保护他，保护他和他爱的人。
　　我知道一些简单的医理。难怪泽杨的面色有微微的苍白感。他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爱伊溱，浓烈得甚至有点绝望。
　　也许伊溱是幸福的。而幸福究竟是什么，是因为幸福所以总是感到短暂，还是因为短暂的美好才会让人感到幸福？
　　泽杨，你会好的，一定会的。
　　“凌霄，你的绿豆汤煎好了没有，泽杨该吃药了！”洛玉的声音响起。
　　“哎呀，我的药！”凌霄忙擦干眼泪跳起来，跑向厨房。我来不及和洛玉寒暄，便跟着凌霄跑进了厨房。
　　药罐里煮着很多的药材。药汁大约能有一碗，我替凌霄滤出来。
　　“这是绿豆汤？”
　　“你就当是绿豆汤吧，我跟少夫人说了是中暑。”凌霄小声说着，把药端了出去。
　　“这绿豆汤怎么闻起来味道这么奇怪啊，要不，我去外面买来给你喝吧，外面的好喝多了！”伊溱皱起眉头。
　　“好啦，别闹，凌霄在里面加了补药呢，这比外面的好，我就喜欢喝这个味道的。”泽杨笑着拉住她。
　　我心里再次涌起一阵难过。我们所有人都在骗她，编织着一个美好的谎言。这个梦太美好，谁也不想打碎。我才明白为什么泽杨的书房里会有那么多的医书。也许他自己也一直在研究，在想办法，可是所有的努力都无济于事。他连自己都留不住，所以他没有努力留住沉香。而现在，他是在竭尽全力地把最好的记忆留给他。
　　不，不要这么想，他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我相信自己对医药的天赋，我应该和凌霄一起来研究医药！我研究了那么多的毒药又有什么用，毒药是用来害人而不是救人。为了保护自己而伤害别人，我这又算什么呢！伊溱是我的好妹妹，我应该保护她。而我只有保护好泽杨，才算是用最好的方式保护了她。我没有了楚铉，没有了爱情，我只有你们了。伊溱，我的好妹妹，我们都会很好的。
　　我看见泽杨的消瘦，我看见他面上隐隐的苍白。我知道他的手指一定很凉，可是却在努力给他爱的人以温暖。这样的画面，美丽得让人心痛。
　　我看不下去了，拉着洛玉出来。苏州城里有好郎中的，一定有的。洛玉，我们去找郎中吧，找最好的郎中。要不然，我们还可以到长安去找，长安的郎中更好……
　　傻姐姐。除了伊溱以外，我们都一清二楚。我认识泽杨有些年头了，他自己的病什么样，自己最知道了。他从小就访了很多的名医，莫说是长安，就连御医都请过了。可是没有用。所以，他家老爷也放弃了，不再管他了。毕竟，他也只是个庶出的公子，他……其实我们也不用悲观，只要控制住了，没事的。这么多年不也都过来了吗……
　　“洛玉，我不要在羽霓坊待下去了，我要离开那里，我回来和你们一起生活。我们在一起多好，我还没过够呢。”
　　“看你，马上就要名扬天下了，羽霓坊也都靠着你呢。你这么说走就走了，羽霓坊的主子还不疯了……”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望姝楼不也就这么逃出来了吗！”我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是的，我应该离开那里，因为那都不属于我。如果说生命就是一场戏，那么功名利禄都只是手段，只是让这场戏精彩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所以，我不需要什么虚名，不需要银子。羽霓坊的一等绣工又如何，桃娘子即使名扬天下又能如何？
　　“不行，我不能让你走！你真的忍心，就这么丢下我们羽霓坊，你真的对羽霓坊就没有一丝感情可言吗……”
　　老夫人的拐杖在地面上敲打着，颤颤巍巍。她的眼眶红红的。我知道她是真的难过，不仅仅是为了羽霓坊。我知道她是真心把我也当成了她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的，可是我要离开。我要放弃刺绣，长久地放弃。我要研究医药，就不能让任何事情分心。何况，隔行如隔山，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两座山之间日夜奔波呢！
　　“对不起，老夫人，对不起，我不能在这里做下去了……”
　　“卓儿，你真的……”她叹息了一声，摇了要头。
　　“对不起。”
　　“祝管家，给她拿银票……”她站起来，拿过银票，放在我手里：“卓儿，既然你是执意不肯留下了，那么这个你拿着，这些也算是老身的一点心意……”
　　我接过银票，愣住了：“不行的，这太多了，您不用给我这么多，我用不了这些的……”
　　“这都是你该得的。孩子啊，我知道你现在有难处，老身帮不了你什么忙，所以只能在经济上支持你了。以后，你要是还能回来，你记得，只要有老身在，咱们羽霓坊的大门一直会向你敞开！”
　　我谢过了老夫人，收拾了行李从陆府出来，正碰上梓枫。
　　“你去哪里？怎么了，怎么……你要走吗？”他见了我的行李，急着问：“这是怎么了，难道祝管家为难你了？还是……”
　　“没有，他们对我很好。可是我必须离开了，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你明白吗？”
　　“可是你现在离开，这正是你扬名立业的机会啊，你怎么就……”
　　“只要我有这个能力，机会可以重新创造，错过了也许还可以再来。但是有些东西，很重要，失去了不能再来的，我不能错过。也许我的努力并不能改变什么，但是我努力过才不会后悔。梓枫，你好好在羽霓坊干吧，有空……有空可以来玩。我以后就住在那条巷子里。”
　　“是不是他们回来了，那……那洛玉姑娘呢？”
　　我本不想提起的，更不想让他再见到什么洛玉。既然洛玉不喜欢他，何必呢。但是我并没有要骗他的意思。洛玉就在苏州，这短短的距离，他们终究会遇见的。
　　“洛玉也来了。她和我们在一起。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伤害木槿，她毕竟无辜。”
　　“这我知道的。”他叹了口气。我正要离开，他却忽然拉住了我：“你为什么要急着离开羽霓坊呢，你和他们在一起，不是也能在羽霓坊做事吗？何况，你做的事情并不需要花费整天的时间待在陆府的……”
　　我沉吟了片刻，还是决定告诉他。梓枫一定会抽时间去看洛玉的，而泽杨的事情，我担心梓枫如果不知道这其中的隐情，万一以后透露给伊溱了，也未必是好事。
　　“是泽杨病了。很严重。”我把情况大致和他说了，叮嘱他不要告诉伊溱。
　　“你是说，现在几乎所有的法子都只能控制病情，没有办法根治？”他大吃一惊。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第十二章 原是江南梦里人（下）
更新时间2009-5-13 22:52:22  字数：3432

　“所以你才放弃这边的所有事情，为了一起想办法给泽杨治病？”
　　“我不是为了泽杨，我是为了伊溱。她是我的好妹妹，我从来没有好好保护过她。”我叹了口气。
　　“我小的时候曾经听说，在回部有一本旷世奇书，叫做《麓石经》，专治疑难杂症。只是里面的药方不尽古怪，有的是用剧毒来克制，有的是用极古怪难得的药物。但是我想，这部书我们可能真的有能用得着的地方……”
　　“《麓石经》？世界上真的有这种奇书？”
　　“当然有，当年我叔父得了重病，卧床都已经一年多了，可是就因为这部书里的一个药方，说是要用二十年的老蜈蚣和背阴的砒霜粉，加五年生的一种毒蛇，混合了一些草药做药引。那时候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了，照着一用，结果竟然就好了，他老人家到现在还很健康呢！”
　　“那，你可知道在哪里能找到《麓石经》？”
　　“我也不知道。这部书在回部可能有好几个抄本在流传，应该能找到的。要不，我这就和木槿回去帮你们找吧！”
　　“这……这太麻烦你了……”
　　“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你们信任我，对我好，我这样又算得了什么呢。好了，你就别和我客气了。”
　　梓枫的话让我看到了希望。如果真的能行，他们就可以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样我们都会很快乐的。
　　我去附近的寺庙求了一尊佛像回来，还买了许多的香烛。
　　“姐姐，你什么时候开始皈依佛祖了……”洛玉惊诧地问。
　　“楚铉已经是过去，我心已死，皈依佛祖怎么了？青灯古佛不好吗？也许只有佛，佛才能让自己的心清净无瑕……”
　　洛玉点了点头。我要求搬到凌霄旁边的屋子去住。
　　“桃卓姑娘你……你不是真的想做尼姑吧……”凌霄急着问。
　　“傻丫头。尼姑只是一个形式，再说了，这满头的青丝我才舍不得去掉！”
　　“那你……”
　　“我们两个整天躲在房间里鬼鬼祟祟的，不弄点玄虚怎么行，伊溱太单纯，还是不要伤害她了，不然，泽杨也会担心她的呢！”
　　凌霄恍然大悟。我念佛只是一个幌子。当然，这个幌子只要遮住了伊溱就够了，洛玉机灵，恐怕也未必真能瞒住她。
　　我和凌霄，每天，我们在不停地尝试新方法，为了配制一种更好的新药。这个世界，如果扁鹊可以重生，华佗能够再世，该有多好！
　　“凌霄，还有紫河车吗？”
　　“没了。姑娘，你又在配什么药？”
　　“我研究一种新的药方，缺了几味药。我上街去看看吧。”
　　我走出门去。
　　泽杨的花大多谢了，便又买了几盆菊花回来，在院子里摆着。这又是多少天没有出门了？前几天还是艳阳高照的，这几天就已经是飒飒西风了。
　　黄叶落了满地，好凄凉的景色。去年我在鹿台山庄里，闭门眼睛书籍也是这样的，好多天也不出门。我想，在他们眼里我几乎已经成了一个怪人，每天只知道把自己关在房间了面对青灯古佛。
　　等泽杨的病好了，我会告诉他们，告诉伊溱。我们会一直是朋友的。我亲爱的们。
　　西风刮起来。天顿时阴暗了下去。
　　居然是要下雨了。
　　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难言的孤寂。这一切的一切，楚铉，如果时光可以倒退，往事可以重来，所有的故事都有重新选择的余地，那么你，还会像从前那样做吗？
　　“会的。”
　　我愕然抬头，看见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从一棵树上缓缓落下来，在我面前站定，白衣翩然。
　　“楚铉？”
　　“桃儿姐姐，我不后悔，这一切我都不会后悔的。遇见你，和你在一起，即使短暂，这也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你还好意思说，你设计的好局，好庞大的局啊。可惜我只是一颗棋子，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给我指引着方向，走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桃儿姐姐，你在说什么，你说明白一点……”
　　“你真的说你不懂？”我望着他，心里一阵抽搐：“你设计让我遇见你，眼睁睁地看着我被人买下，看着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然后你出现，你让我爱上你，爱到不能自拔。然后你又指使淮西节度使拿下我，逼子充出手救我，置我于水火不顾。你只是为了让我牵制你的敌人，你只是拿我当做了你斗争的工具，是这样的吗？”
　　“不，桃儿姐姐，我没有。我不知道怎样你才能相信我，可是我说，我没有。我没有刻意遇见你，我没有拿你当作工具来做任何事情。”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那……那你和子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建立了统一的战线吗，然后你……还有那个沙漏，明明应该在那场大火里烧掉的，可是为什么也会在你的家人手里？”
　　“那个沙漏，我并不知道，是他们拿来给我看的，说是在子衿的废墟里捡到的……我当时还以为……哎。那些都过去了，不说了。桃儿姐姐，至于我和子充，这些事情说起来，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解决的。这种斗争很复杂，牵扯到的人太多，不能随便说。可是我只希望你相信我。有机会我会和你说清楚的。天下之大，我们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置无数人于水火。”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我叹了口气，眼里依旧是无奈。楚铉，即使你没有伤害我，即使你对我一直很好，即使这其中的种种仅仅是误会，可是你，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啊！
　　“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从我出生的那天开始，很多事情就已经注定了。桃儿姐姐，我们改变不了现实，可是我们可以改良现实，我们可以来适应它！上次我也错怪你了，对不起，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爱上了别人，以为你真的忘记了我……”
　　“没有一天忘记。楚铉，如果你不是那个王，没有那些上天赋予的责任，你会不会爱上我，会不会和我浪迹天涯，和我一起到喜欢的地方去，四海为家……楚铉，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会吗？”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撕裂云层，世界被瞬间照亮，轰隆的一声，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我感到有点冷，肩膀一抽，忙躲到树下避雨。
　　“傻子。怎么能在树下避雨呢！”楚铉嘟囔了一句，拉起我就往人家屋檐下跑。南方的雨来得急，才十余步的路程，我的衣服就潮潮的了，被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颤。
　　“天冷了，你怎么穿得这么少！”楚铉说着脱下外衣披到我肩上。
　　他自己也穿得不多，一件薄衫子显然已经被风吹透。
　　“我不要。你自己也会冷的。”我把他的衣服脱下来，仍旧又给他披上。
　　“我受一会冻倒不要紧，最多也不过是伤风咳嗽几天，但是要是你挨冻受苦，那可是我这里痛。”他笑着指指心口，又要把衣服给我。
　　“你推来推去的算什么啊，那我们谁也不要穿了，大不了你和我一起挨冻。”我不满地哼了一声，伸手就要扔衣服。他忙抓住我的手，把我结结实实地拥在怀里，用后背替我挡了风：“那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的体温从背后传递给我，那个瞬间我控制不住留下眼泪。楚铉，我怎么可以这样误会你呢，即使你真的这样利用了我，我也是无怨无悔的。楚铉，如果我的离开会让你难过，我又怎么舍得离开呢！
　　“姑娘……”凌霄正要叫我，见了楚铉又不好意思起来，忙用手捂住了嘴，声音卡在喉咙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凌霄。”我叫住她。楚铉仍旧没有放手。
　　“我……我是看下雨了，来给姑娘送伞的。变天了，顺便给姑娘带了件衣服来。”凌霄低着头，把手里的衣服拿给我。
　　正是一件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桃娘子绣外披，底色是清淡若有若无的浅蓝，衬着粉红的桃花。
　　他望着我调皮地一眨眼睛，似乎是在怪罪这送伞送衣服的人来得不是时候。见了那外披，又拉住问：“桃儿姐姐，这是你绣的？”
　　我点了点头。
　　“真好看，我也要。”他像个孩子一样撒着娇。
　　“好好好，那你看这个怎么样，喜欢吗？”我拿出自己的香囊。绣着菟丝和女萝的香囊，那是我很多年前绣的，一直戴在身上的。
　　“桃儿姐姐绣的，当然好看。”他皱着鼻子笑起来，一副被惯坏的坏小孩模样。
　　“好啦，外面天气多不好，请这位公子也一起到舍下坐会如何？”凌霄笑道。
　　楚铉看着我，然后点点头。
　　“对了，姑娘都买了些什么药啊？”
　　“哎呀，我的药还没买呢！”我一惊，忙拉着楚铉向附近一个药房跑去。楚铉急忙把伞罩在我头上：“你不要跑那么快，小心淋湿了……”
　　
第十三章 爱到飞蛾扑火（上）
更新时间2009-5-14 20:23:34  字数：3447

　我们留了楚铉一起吃午饭。
　　桌上又有一道“霸王别姬”，我笑道：“我猜这又是伊溱的杰作吧？看起来不错，估计等到下次我就有勇气尝尝了。”
　　伊溱先听我说“不错”，脸上颇得意，可是往下一听，脸上立刻挂不住了：“你什么意思嘛，还来个先扬后抑，太看不起人了！”
　　泽杨宠溺地笑着拍拍她头：“桃卓心最高了，她可不随便夸人的。既然都说你有进步了，你就高高兴兴接受了吧！”
　　楚铉看着我，忽然问：“桃儿姐姐，怎么不是你做的饭菜呢？”
　　“老弟，你好贪心噢，桃卓能给你弹琵琶给你跳舞，能给你画画为你作诗，还能给你做衣服绣荷包，这还不够啊，你还要她会做饭菜……”泽杨凑过去在楚铉耳边笑着说。
　　洛玉也笑了：“我看啊，是王爷多虑了，你们见哪个王妃要自己下厨做饭的？”
　　楚铉脸上划过一丝郁闷，正色道：“你们还是不要叫我什么王爷，在这里我不是王爷，好吗？”
　　我看到他眼里近乎乞求的神色，忽然无比的难过。王爷，他在这个沉重的地位下，究竟过得快乐吗？
　　饭后凌宵捧来武夷山岩茶，第一轮的茶水是漱口，二轮的才是喝的，复杂的习惯也不少。楚铉不由地持盅微笑。洛玉看出了他的意思，笑道：“这可不比你们王府里的规矩，我们这都是凌宵闹的，非说如此才不伤脾胃。”
　　我也笑了：“你别和她贫，我们到那边去坐，给你看我新绣的玉带。”
　　“我知道洛玉姐姐嘴巴还是不饶人的。”他嘻嘻笑着跟过来。我拿他没办法，他还是改不了那毛病，明明自己年纪比她们还大些，可是见着她们仍叫姐姐。
　　我会房间去拿玉带，他索性也跟着我到房间里。见桌上有张纸，便拿起来。我起初是没注意，这会劈手去抢已经迟了。那是昨日偶尔想起汉时冷宫里女子盼君王回心转意而把宫名取为“回心院”之事而作的一首《武陵春》词。他把纸举得高高的，我够不着，只好气恼地转过身去。他缓缓念道：
　　“宫院云深知何处，未拟着宫装。
　　雨打残灯秋夜长，日日苦焚香。
　　寒衾空枕红颜减，孤梦向横塘。
　　晚凉卿尚理红妆，回心院，盼君王。”
　　我找出玉带，却是拿在手里，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脸色有些凝重，像是在担心什么。回心院，回心院。王府，又何尝不是深宫！
　　“桃儿姐姐，你真的是……不想……不想……”
　　“我……楚铉，你也知道，那不是我能去的地方，我只是一个青楼女子，我出身卑微低贱，我……”
　　“桃儿姐姐，对不起，也许是我错了……”
　　“楚铉，其实……”
　　我的话被打断。一个粗犷的男声传过来，报什么大将军到。楚铉走出去，我心里纳闷，便也跟了出去。一个身穿盔甲的人扑面便拜：“王爷，属下奉老夫人之命来接您回家。”
　　“老夫人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回王爷，老夫人并不知道您在这里。但是您已经出来快一个月了，老夫人责怪，命属下找您回去……”
　　“本王现在不想回去！”
　　“王爷，您今天就饶过属下一命吧，老夫人说了务必带您回去，否则属下的命……”
　　楚铉回头看了我一眼，满是无奈。
　　“桃儿姐姐，现在我是他们的王，能够保护你了，你和我一起回去好吗？”他的眼里满是企盼。
　　我望着他。我很想，真的很想和他一起回去，前方的任何阻拦我都不怕。可是我现在能吗？泽杨的病还时好时坏的，凌霄一个人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两个人终归是比一个办法要多一点的，我走了，我怎么放心得下伊溱和泽杨呢！
　　“不了，楚铉，你先回去吧，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办。”我低着头说。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了？”
　　我摇了摇头，始终望着地面，不想让他看见我脸上的痛苦。
　　“好，那也好。你在外面，也许比在王府里要过得快乐。”他淡淡地说。可是我分明看见了他眼里的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
　　我无法和他解释。我不能当着伊溱的面说是因为泽杨的病，甚至现在也没有时间让我和他细说。我在他耳边轻轻说：“楚铉，你相信我，等过了这阵子我会去找你的。一定会去的。”
　　他点点头：“那好，我等着你。”
　　长亭古道，一别将是多少日夜？别时容易见时难！上次几个月不得见，这中间就发生了好多的事情，差点就让我们永远不得见了。这一次，再见时又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了。去找他，这是我的承诺。真正的承诺，一生也只会有一次。现在我说出来了，押下的是今生的全部。
　　“桃儿姐姐……”
　　这个称呼，温柔得心痛。
　　“对了，这个还要还给你，因为只能属于你。”他拿出那个带着体温的玉笛放在我手里笑着说：“是家人不懂事。现在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他真的始终都觉得只有我才能拥有这支玉笛吗？我的眼泪慢慢掉下来。楚铉，对不起，我已经想了很多遍了和你告别的时候不要掉眼泪，可是我还是忍不住。
　　挥挥手，偌大的天地间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踽踽独行。楚铉，等着我，我会去找你的。我那句没说出的话是，楚铉，其实我不在乎什么宫廷啊深院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刀山火海我也愿意去跳……
　　泽杨不停地接过我和凌霄弄的各种各样的药汁，他总是二话不说地喝掉。也许这就是他的一种信任。可是我和凌霄心里明白，愧对他的信任。我们根本没有能力做出什么新药，不过还是在研究前人的成果。每个人的体质不同，病情迥异，因此针对一种病所用的药品、药量都因人而异。我们只是在尽量使给他开出的药是最适合他的，并且副作用能降到最低。我们的任何一种尝试，几乎都没有收到理想的效果。而我们尚不敢失望。
　　伊溱，我要怎么办，才能做到最好？
　　梓枫他们在哪里，他们有没有找到那本天书一样的《麓石经》，有没有找到能救泽杨的方子？
　　我心里正想着梓枫，他的声音就忽然在外面响起了。
　　“梓枫，你回来了？”我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他们见了他只是惊喜和意外，而我却是满怀着期待。
　　木槿默默地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不见表情。洛玉正端着一盆青菜出来，见了他，身形一下子定住了。而梓枫却盯着洛玉的眼睛出神，一时间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梓枫，你……”我摇着他。
　　他回过神来，看着我，小声在我耳边说：“你晚上出来，我再和你说。”
　　我心里纳闷，但想他也许有什么不方便说，也就点点头，拉着他进来坐。洛玉一扫平常的精明强干，居然闷闷的捧上茶来，一时沉默了。
　　我想着泽杨可能还不认识他们，便拉过梓枫：“这是梓枫，那是他妹妹木槿。我们在扬州开子衿的时候认识的。梓枫，这是我们伊溱妹妹的相公，泽杨。”
　　泽杨打起了哈哈：“我记得了，伊溱和我说过你们的。这又在苏州聚在一起了，多不容易啊！来来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二位一杯。”
　　梓枫也淡淡笑着，喝了杯茶。彼此的话不多，似乎各怀心事。我和伊溱只好穿插其中，说几句冷笑话。
　　不多时，梓枫便起身告辞了。我紧跟着去送他，他故意走得慢了几拍，瞥见木槿不主意，又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亥时三刻。”
　　我点点头。
　　是夜我躺在床上，生怕误了时辰，也不敢睡下。好容易挨到亥时，索性爬起来，披了件厚夹衣，悄悄地走出门去，把大门打开一条缝，钻了出去。
　　月如钩。
　　才站定，就看见梓枫也过来了。看来他也是等不及要告诉我的。
　　“怎么回事，你找到《麓石经》了吗？”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陈旧泛黄的小册子，放在我手里：“药方是有，可是……哎，我怎么说呢，你自己看吧！”
　　我刷刷地翻着书，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我们需要的方子。
　　药并不难找，不过是松针、朱砂、党参、当归之类的，有三味稀奇点的药，一个是蚨粉，一个是梅菇，一个是卵油。
　　我指着这几味药问：“这都是些什么？”
　　“蚨粉就是把青蛙晒干碾末；梅菇就更能望文生义了，就是梅树上长的蘑菇；至于这个卵油，这都好说，就是把鸡蛋黄用文火煎得焦黑，渗出油状液体，那就是卵油了。可是这个药引却不好弄。”
　　我心里着急，接着往下看。那个药引，的确令我浑身一颤。
　　药引是人心，死亡一个时辰之内取出的，带着体温的人心。
　　“这就是我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出来的原因。可是既然有这个药方，我又不能不告诉你们。”
　　
第十三章 爱到飞蛾扑火（上）
更新时间2009-5-14 20:24:01  字数：3447

　我们留了楚铉一起吃午饭。
　　桌上又有一道“霸王别姬”，我笑道：“我猜这又是伊溱的杰作吧？看起来不错，估计等到下次我就有勇气尝尝了。”
　　伊溱先听我说“不错”，脸上颇得意，可是往下一听，脸上立刻挂不住了：“你什么意思嘛，还来个先扬后抑，太看不起人了！”
　　泽杨宠溺地笑着拍拍她头：“桃卓心最高了，她可不随便夸人的。既然都说你有进步了，你就高高兴兴接受了吧！”
　　楚铉看着我，忽然问：“桃儿姐姐，怎么不是你做的饭菜呢？”
　　“老弟，你好贪心噢，桃卓能给你弹琵琶给你跳舞，能给你画画为你作诗，还能给你做衣服绣荷包，这还不够啊，你还要她会做饭菜……”泽杨凑过去在楚铉耳边笑着说。
　　洛玉也笑了：“我看啊，是王爷多虑了，你们见哪个王妃要自己下厨做饭的？”
　　楚铉脸上划过一丝郁闷，正色道：“你们还是不要叫我什么王爷，在这里我不是王爷，好吗？”
　　我看到他眼里近乎乞求的神色，忽然无比的难过。王爷，他在这个沉重的地位下，究竟过得快乐吗？
　　饭后凌宵捧来武夷山岩茶，第一轮的茶水是漱口，二轮的才是喝的，复杂的习惯也不少。楚铉不由地持盅微笑。洛玉看出了他的意思，笑道：“这可不比你们王府里的规矩，我们这都是凌宵闹的，非说如此才不伤脾胃。”
　　我也笑了：“你别和她贫，我们到那边去坐，给你看我新绣的玉带。”
　　“我知道洛玉姐姐嘴巴还是不饶人的。”他嘻嘻笑着跟过来。我拿他没办法，他还是改不了那毛病，明明自己年纪比她们还大些，可是见着她们仍叫姐姐。
　　我会房间去拿玉带，他索性也跟着我到房间里。见桌上有张纸，便拿起来。我起初是没注意，这会劈手去抢已经迟了。那是昨日偶尔想起汉时冷宫里女子盼君王回心转意而把宫名取为“回心院”之事而作的一首《武陵春》词。他把纸举得高高的，我够不着，只好气恼地转过身去。他缓缓念道：
　　“宫院云深知何处，未拟着宫装。
　　雨打残灯秋夜长，日日苦焚香。
　　寒衾空枕红颜减，孤梦向横塘。
　　晚凉卿尚理红妆，回心院，盼君王。”
　　我找出玉带，却是拿在手里，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脸色有些凝重，像是在担心什么。回心院，回心院。王府，又何尝不是深宫！
　　“桃儿姐姐，你真的是……不想……不想……”
　　“我……楚铉，你也知道，那不是我能去的地方，我只是一个青楼女子，我出身卑微低贱，我……”
　　“桃儿姐姐，对不起，也许是我错了……”
　　“楚铉，其实……”
　　我的话被打断。一个粗犷的男声传过来，报什么大将军到。楚铉走出去，我心里纳闷，便也跟了出去。一个身穿盔甲的人扑面便拜：“王爷，属下奉老夫人之命来接您回家。”
　　“老夫人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回王爷，老夫人并不知道您在这里。但是您已经出来快一个月了，老夫人责怪，命属下找您回去……”
　　“本王现在不想回去！”
　　“王爷，您今天就饶过属下一命吧，老夫人说了务必带您回去，否则属下的命……”
　　楚铉回头看了我一眼，满是无奈。
　　“桃儿姐姐，现在我是他们的王，能够保护你了，你和我一起回去好吗？”他的眼里满是企盼。
　　我望着他。我很想，真的很想和他一起回去，前方的任何阻拦我都不怕。可是我现在能吗？泽杨的病还时好时坏的，凌霄一个人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两个人终归是比一个办法要多一点的，我走了，我怎么放心得下伊溱和泽杨呢！
　　“不了，楚铉，你先回去吧，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办。”我低着头说。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了？”
　　我摇了摇头，始终望着地面，不想让他看见我脸上的痛苦。
　　“好，那也好。你在外面，也许比在王府里要过得快乐。”他淡淡地说。可是我分明看见了他眼里的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
　　我无法和他解释。我不能当着伊溱的面说是因为泽杨的病，甚至现在也没有时间让我和他细说。我在他耳边轻轻说：“楚铉，你相信我，等过了这阵子我会去找你的。一定会去的。”
　　他点点头：“那好，我等着你。”
　　长亭古道，一别将是多少日夜？别时容易见时难！上次几个月不得见，这中间就发生了好多的事情，差点就让我们永远不得见了。这一次，再见时又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了。去找他，这是我的承诺。真正的承诺，一生也只会有一次。现在我说出来了，押下的是今生的全部。
　　“桃儿姐姐……”
　　这个称呼，温柔得心痛。
　　“对了，这个还要还给你，因为只能属于你。”他拿出那个带着体温的玉笛放在我手里笑着说：“是家人不懂事。现在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他真的始终都觉得只有我才能拥有这支玉笛吗？我的眼泪慢慢掉下来。楚铉，对不起，我已经想了很多遍了和你告别的时候不要掉眼泪，可是我还是忍不住。
　　挥挥手，偌大的天地间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踽踽独行。楚铉，等着我，我会去找你的。我那句没说出的话是，楚铉，其实我不在乎什么宫廷啊深院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刀山火海我也愿意去跳……
　　泽杨不停地接过我和凌霄弄的各种各样的药汁，他总是二话不说地喝掉。也许这就是他的一种信任。可是我和凌霄心里明白，愧对他的信任。我们根本没有能力做出什么新药，不过还是在研究前人的成果。每个人的体质不同，病情迥异，因此针对一种病所用的药品、药量都因人而异。我们只是在尽量使给他开出的药是最适合他的，并且副作用能降到最低。我们的任何一种尝试，几乎都没有收到理想的效果。而我们尚不敢失望。
　　伊溱，我要怎么办，才能做到最好？
　　梓枫他们在哪里，他们有没有找到那本天书一样的《麓石经》，有没有找到能救泽杨的方子？
　　我心里正想着梓枫，他的声音就忽然在外面响起了。
　　“梓枫，你回来了？”我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他们见了他只是惊喜和意外，而我却是满怀着期待。
　　木槿默默地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不见表情。洛玉正端着一盆青菜出来，见了他，身形一下子定住了。而梓枫却盯着洛玉的眼睛出神，一时间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梓枫，你……”我摇着他。
　　他回过神来，看着我，小声在我耳边说：“你晚上出来，我再和你说。”
　　我心里纳闷，但想他也许有什么不方便说，也就点点头，拉着他进来坐。洛玉一扫平常的精明强干，居然闷闷的捧上茶来，一时沉默了。
　　我想着泽杨可能还不认识他们，便拉过梓枫：“这是梓枫，那是他妹妹木槿。我们在扬州开子衿的时候认识的。梓枫，这是我们伊溱妹妹的相公，泽杨。”
　　泽杨打起了哈哈：“我记得了，伊溱和我说过你们的。这又在苏州聚在一起了，多不容易啊！来来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二位一杯。”
　　梓枫也淡淡笑着，喝了杯茶。彼此的话不多，似乎各怀心事。我和伊溱只好穿插其中，说几句冷笑话。
　　不多时，梓枫便起身告辞了。我紧跟着去送他，他故意走得慢了几拍，瞥见木槿不主意，又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亥时三刻。”
　　我点点头。
　　是夜我躺在床上，生怕误了时辰，也不敢睡下。好容易挨到亥时，索性爬起来，披了件厚夹衣，悄悄地走出门去，把大门打开一条缝，钻了出去。
　　月如钩。
　　才站定，就看见梓枫也过来了。看来他也是等不及要告诉我的。
　　“怎么回事，你找到《麓石经》了吗？”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陈旧泛黄的小册子，放在我手里：“药方是有，可是……哎，我怎么说呢，你自己看吧！”
　　我刷刷地翻着书，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我们需要的方子。
　　药并不难找，不过是松针、朱砂、党参、当归之类的，有三味稀奇点的药，一个是蚨粉，一个是梅菇，一个是卵油。
　　我指着这几味药问：“这都是些什么？”
　　“蚨粉就是把青蛙晒干碾末；梅菇就更能望文生义了，就是梅树上长的蘑菇；至于这个卵油，这都好说，就是把鸡蛋黄用文火煎得焦黑，渗出油状液体，那就是卵油了。可是这个药引却不好弄。”
　　我心里着急，接着往下看。那个药引，的确令我浑身一颤。
　　药引是人心，死亡一个时辰之内取出的，带着体温的人心。
　　“这就是我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出来的原因。可是既然有这个药方，我又不能不告诉你们。”
　　

第十三章 爱到飞蛾扑火（上）
更新时间2009-5-14 21:13:17  字数：3447

　我们留了楚铉一起吃午饭。
　　桌上又有一道“霸王别姬”，我笑道：“我猜这又是伊溱的杰作吧？看起来不错，估计等到下次我就有勇气尝尝了。”
　　伊溱先听我说“不错”，脸上颇得意，可是往下一听，脸上立刻挂不住了：“你什么意思嘛，还来个先扬后抑，太看不起人了！”
　　泽杨宠溺地笑着拍拍她头：“桃卓心最高了，她可不随便夸人的。既然都说你有进步了，你就高高兴兴接受了吧！”
　　楚铉看着我，忽然问：“桃儿姐姐，怎么不是你做的饭菜呢？”
　　“老弟，你好贪心噢，桃卓能给你弹琵琶给你跳舞，能给你画画为你作诗，还能给你做衣服绣荷包，这还不够啊，你还要她会做饭菜……”泽杨凑过去在楚铉耳边笑着说。
　　洛玉也笑了：“我看啊，是王爷多虑了，你们见哪个王妃要自己下厨做饭的？”
　　楚铉脸上划过一丝郁闷，正色道：“你们还是不要叫我什么王爷，在这里我不是王爷，好吗？”
　　我看到他眼里近乎乞求的神色，忽然无比的难过。王爷，他在这个沉重的地位下，究竟过得快乐吗？
　　饭后凌宵捧来武夷山岩茶，第一轮的茶水是漱口，二轮的才是喝的，复杂的习惯也不少。楚铉不由地持盅微笑。洛玉看出了他的意思，笑道：“这可不比你们王府里的规矩，我们这都是凌宵闹的，非说如此才不伤脾胃。”
　　我也笑了：“你别和她贫，我们到那边去坐，给你看我新绣的玉带。”
　　“我知道洛玉姐姐嘴巴还是不饶人的。”他嘻嘻笑着跟过来。我拿他没办法，他还是改不了那毛病，明明自己年纪比她们还大些，可是见着她们仍叫姐姐。
　　我会房间去拿玉带，他索性也跟着我到房间里。见桌上有张纸，便拿起来。我起初是没注意，这会劈手去抢已经迟了。那是昨日偶尔想起汉时冷宫里女子盼君王回心转意而把宫名取为“回心院”之事而作的一首《武陵春》词。他把纸举得高高的，我够不着，只好气恼地转过身去。他缓缓念道：
　　“宫院云深知何处，未拟着宫装。
　　雨打残灯秋夜长，日日苦焚香。
　　寒衾空枕红颜减，孤梦向横塘。
　　晚凉卿尚理红妆，回心院，盼君王。”
　　我找出玉带，却是拿在手里，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脸色有些凝重，像是在担心什么。回心院，回心院。王府，又何尝不是深宫！
　　“桃儿姐姐，你真的是……不想……不想……”
　　“我……楚铉，你也知道，那不是我能去的地方，我只是一个青楼女子，我出身卑微低贱，我……”
　　“桃儿姐姐，对不起，也许是我错了……”
　　“楚铉，其实……”
　　我的话被打断。一个粗犷的男声传过来，报什么大将军到。楚铉走出去，我心里纳闷，便也跟了出去。一个身穿盔甲的人扑面便拜：“王爷，属下奉老夫人之命来接您回家。”
　　“老夫人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回王爷，老夫人并不知道您在这里。但是您已经出来快一个月了，老夫人责怪，命属下找您回去……”
　　“本王现在不想回去！”
　　“王爷，您今天就饶过属下一命吧，老夫人说了务必带您回去，否则属下的命……”
　　楚铉回头看了我一眼，满是无奈。
　　“桃儿姐姐，现在我是他们的王，能够保护你了，你和我一起回去好吗？”他的眼里满是企盼。
　　我望着他。我很想，真的很想和他一起回去，前方的任何阻拦我都不怕。可是我现在能吗？泽杨的病还时好时坏的，凌霄一个人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两个人终归是比一个办法要多一点的，我走了，我怎么放心得下伊溱和泽杨呢！
　　“不了，楚铉，你先回去吧，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办。”我低着头说。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了？”
　　我摇了摇头，始终望着地面，不想让他看见我脸上的痛苦。
　　“好，那也好。你在外面，也许比在王府里要过得快乐。”他淡淡地说。可是我分明看见了他眼里的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
　　我无法和他解释。我不能当着伊溱的面说是因为泽杨的病，甚至现在也没有时间让我和他细说。我在他耳边轻轻说：“楚铉，你相信我，等过了这阵子我会去找你的。一定会去的。”
　　他点点头：“那好，我等着你。”
　　长亭古道，一别将是多少日夜？别时容易见时难！上次几个月不得见，这中间就发生了好多的事情，差点就让我们永远不得见了。这一次，再见时又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了。去找他，这是我的承诺。真正的承诺，一生也只会有一次。现在我说出来了，押下的是今生的全部。
　　“桃儿姐姐……”
　　这个称呼，温柔得心痛。
　　“对了，这个还要还给你，因为只能属于你。”他拿出那个带着体温的玉笛放在我手里笑着说：“是家人不懂事。现在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他真的始终都觉得只有我才能拥有这支玉笛吗？我的眼泪慢慢掉下来。楚铉，对不起，我已经想了很多遍了和你告别的时候不要掉眼泪，可是我还是忍不住。
　　挥挥手，偌大的天地间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踽踽独行。楚铉，等着我，我会去找你的。我那句没说出的话是，楚铉，其实我不在乎什么宫廷啊深院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刀山火海我也愿意去跳……
　　泽杨不停地接过我和凌霄弄的各种各样的药汁，他总是二话不说地喝掉。也许这就是他的一种信任。可是我和凌霄心里明白，愧对他的信任。我们根本没有能力做出什么新药，不过还是在研究前人的成果。每个人的体质不同，病情迥异，因此针对一种病所用的药品、药量都因人而异。我们只是在尽量使给他开出的药是最适合他的，并且副作用能降到最低。我们的任何一种尝试，几乎都没有收到理想的效果。而我们尚不敢失望。
　　伊溱，我要怎么办，才能做到最好？
　　梓枫他们在哪里，他们有没有找到那本天书一样的《麓石经》，有没有找到能救泽杨的方子？
　　我心里正想着梓枫，他的声音就忽然在外面响起了。
　　“梓枫，你回来了？”我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他们见了他只是惊喜和意外，而我却是满怀着期待。
　　木槿默默地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不见表情。洛玉正端着一盆青菜出来，见了他，身形一下子定住了。而梓枫却盯着洛玉的眼睛出神，一时间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梓枫，你……”我摇着他。
　　他回过神来，看着我，小声在我耳边说：“你晚上出来，我再和你说。”
　　我心里纳闷，但想他也许有什么不方便说，也就点点头，拉着他进来坐。洛玉一扫平常的精明强干，居然闷闷的捧上茶来，一时沉默了。
　　我想着泽杨可能还不认识他们，便拉过梓枫：“这是梓枫，那是他妹妹木槿。我们在扬州开子衿的时候认识的。梓枫，这是我们伊溱妹妹的相公，泽杨。”
　　泽杨打起了哈哈：“我记得了，伊溱和我说过你们的。这又在苏州聚在一起了，多不容易啊！来来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二位一杯。”
　　梓枫也淡淡笑着，喝了杯茶。彼此的话不多，似乎各怀心事。我和伊溱只好穿插其中，说几句冷笑话。
　　不多时，梓枫便起身告辞了。我紧跟着去送他，他故意走得慢了几拍，瞥见木槿不主意，又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亥时三刻。”
　　我点点头。
　　是夜我躺在床上，生怕误了时辰，也不敢睡下。好容易挨到亥时，索性爬起来，披了件厚夹衣，悄悄地走出门去，把大门打开一条缝，钻了出去。
　　月如钩。
　　才站定，就看见梓枫也过来了。看来他也是等不及要告诉我的。
　　“怎么回事，你找到《麓石经》了吗？”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陈旧泛黄的小册子，放在我手里：“药方是有，可是……哎，我怎么说呢，你自己看吧！”
　　我刷刷地翻着书，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我们需要的方子。
　　药并不难找，不过是松针、朱砂、党参、当归之类的，有三味稀奇点的药，一个是蚨粉，一个是梅菇，一个是卵油。
　　我指着这几味药问：“这都是些什么？”
　　“蚨粉就是把青蛙晒干碾末；梅菇就更能望文生义了，就是梅树上长的蘑菇；至于这个卵油，这都好说，就是把鸡蛋黄用文火煎得焦黑，渗出油状液体，那就是卵油了。可是这个药引却不好弄。”
　　我心里着急，接着往下看。那个药引，的确令我浑身一颤。
　　药引是人心，死亡一个时辰之内取出的，带着体温的人心。
　　“这就是我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出来的原因。可是既然有这个药方，我又不能不告诉你们。”
　　
第十三章 爱到飞蛾扑火（中）
更新时间2009-5-17 21:27:11  字数：4335

　我怔怔地望着他。人心做药引，前所未见。他说得对，如果伊溱知道了的话，我相信她是愿意剖心来救泽杨的。甚至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这是我们所不愿意见到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我们之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少了谁我们的难过都不亚于对泽杨。我们又能让谁用自己的心来拯救泽杨呢！而且如果让泽杨知道谁要用自己的生命来挽救他，这并不能让他康复，甚至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这本《麓石经》上记载的，治愈的几率，你认为有几成？”
　　“《麓石经》是苗疆奇书，专治疑难杂症。虽然这个药方我没听说有人使用过，但是其他的药方我却有所耳闻。《麓石经》所到之处，几乎是攻无不克。”
　　“你是说，有很大的把握？”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望着远处的暮色苍茫。
　　一个人影走出来。
　　“木槿？”梓枫大吃一惊，不知道木槿怎么会突然跑出来。
　　“我都听到了，哥。原来你带我跑回苗疆，千辛万苦去弄那本《麓石经》是为了给那个叫泽杨的人治病。”
　　“木槿，我……”
　　“梓枫哥，上次你说，平生只求我一件事，就是去偷我爹所藏的《麓石经》。我答应了你，并且没有问你为什么。现在我明白了，对我，你是从来不会要求我为你，为你自己做什么的，你只是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才会开口。他们在你心中的分量，比我要重得多，是吗？”
　　我第一次听见木槿说这么多话，他们之间的事情我又不好插嘴，只好站在一旁听着。木槿似乎根本就不介意我的存在，这和她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梓枫跟我说《麓石经》并不是什么稀奇物，所以我才答应拜托他去取的。可是木槿说的……
　　“我冒着被我爹抓回去成亲的危险偷了《麓石经》，梓枫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让我相形见绌。我们什么也不要说了，你快和桃卓姑娘准备其他的药物吧，这个药引我有办法。”
　　“你有办法？”我大吃一惊。
　　“是的，我有办法。”她破天荒地格格笑起来，月光下是那样的纯净。
　　“木槿，你不怪我？”
　　“梓枫哥，我不怪你，我永远不会怪你的。”
　　木槿的身影在月光下慢慢远去消失，我叹了口气：“梓枫，她真的有办法？”
　　“我也不知道。但是这丫头从小就是那副脾气，主意都在自己心里，不到关键时刻绝不会说给任何人听的。但是她既然说了，那就按她说的办吧，我们明天就开始着手准备药方上面的药好了。”
　　我点点头：“那早点回去休息吧。对了，这事怕是先不要告诉泽杨为好。”
　　梓枫笑笑：“这我当然知道的了。”
　　次日我和梓枫便分头去找那些奇怪的药。这其中只有一味比较难寻，就是“梅树上的蘑菇”。
　　“我们到有梅树的人家去高价收购，应该不会有问题。”梓枫道。
　　“真是太麻烦你了，梓枫。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了。”我望着他，他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却始终没敢看洛玉一眼。
　　我从洛玉眼里看出了哀伤。也许她并不是不爱，而是……不能爱？
　　晚上，梓枫和木槿悄悄溜到我房里来，示意我关上门。
　　“如今药都齐了，按方炮制即可，只差药引。”
　　“药引你们放心。不过这药什么时候能炮制好呢？”
　　“我想三天就够了。如果能弄到药引，第四天就可以开始用药了。不过……”
　　“我说了药引的事包在我身上。”木槿抢过话头。
　　“木槿，你可别做什么傻事……”
　　“我可是循规蹈矩的安顺良民。我们可以去买死囚犯啊！”木槿笑起来，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我恍然大悟。
　　我开始闭门不出，为了在最快的时间里把药弄好。
　　三天后，我走出屋子。
　　梓枫把一大碗“十全大补汤”端到我面前，我一饮而尽。
　　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很憔悴。这三天，我几乎没一天好好休息过。我想我脸上的黑眼圈一定很大很浓了。
　　“药引已经得了，我们可不可以开始熬药了？”木槿问。
　　“伊溱，洛玉，凌宵，你们先出去陪着泽杨吧。人多了我担心……不方便。”梓枫道。
　　我毕竟没经验，心里没谱，便说：“让凌宵留下来吧，她常熬药，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我怕应付不来……”
　　梓枫只好点点头。
　　洛玉的目光凝滞了片刻，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
　　“木槿，药引呢？”
　　木槿的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药引在这里。”她诡异地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梓枫的弯刀，刺向自己的胸膛！
　　“你在做什么，木槿！”梓枫大叫一声，冲上去抱住她。
　　我大骇，忙奔上去察看。木槿倒在地上，弯刀上沾满了鲜血，胸口已经剖开，血液喷薄而出。
　　“木槿，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这么傻……”我禁不住抚着她是手臂哭起来。
　　“不，你们不要难过，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不是为了这药引的事，我的命也不会留到今天。我早就想离开这世界了，只是发现自己还能为梓枫哥做点什么，所以我……梓枫哥，我知道你不爱我，你从来就不爱我。可是没关系，我不介意，你肯带我逃出来，肯好好待我，你保护我，这样就够了。梓枫，我知道你喜欢洛玉，我都知道。我也知道洛玉姐姐是喜欢你的，只是因为我才故意躲着你。如果我的死能让你和洛玉姐姐过得快乐，如果我能让伊溱和泽杨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觉得我就值了。梓枫哥，我在天堂会很快乐的，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时时刻刻记得我，给我祝福的……”
　　木槿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凌霄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蒙了。
　　“槿儿，你不要说话了，我不会让你死，槿儿，快不要这么说了，我……”
　　木槿努力吸了口气：“不，我要说，梓枫哥，你不要费心救我了，等会你们快拿我的心去做药引，救人……现在让我一次把话说完……我喜欢你，真的，非常非常的喜欢……从小，我就喜欢躲在你后面被你保护，所以我就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这样你才能一直在我身边，一直保护我，我只是你一个人的……梓枫哥，你会一辈子记得我，祝福我，对吗……我想听你再叫我一声，槿儿，像小时候那样……”
　　她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仿佛是弥散在空气中。她像一个贪睡的孩子，在梓枫的怀里渐渐合上了眼睛。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成了她睡去的催眠曲，然后进入了永久的梦乡。
　　插曲：王菲《扑火》
　　只是想拥有你的微笑
　　任由梦在自己心里死掉
　　我自己对自己大声咆哮
　　任他感觉，只能好好思考
　　我懂得想哭，却傻傻的笑
　　总是甜甜把折磨当享受
　　可是为情奉献
　　觉得我自己是骄傲的，伟大的
　　爱到飞蛾扑火，是种伤痛
　　我只是相信人总会被感动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爱我
　　像我那么深地爱你，为什么
　　这个如此聪明而深刻的女子！她明明知道了，梓枫爱上了洛玉，而不会爱她。于是她选择了用一种最好的方式，以最善良的方式，既成全了他，又让他一辈子记住她。而泽杨的病，恰好给了她这个机会。
　　她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拂过他的脸，然后缓缓地滑落下来。
　　“槿儿，槿儿，槿儿——”我看着梓枫悲痛欲绝的脸，在她面前跪下来。
　　我知道我的心在痛，几乎是在抽搐。可是……
　　我从她的手里拿过锐利的弯刀，沉痛而坚定地轻轻推开梓枫：“梓枫哥哥，木槿妹妹已经……去了……我们……取药引吧。”
　　梓枫的眼里满是欲绝的悲色。虽然他不爱她，但是我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的兄妹，他始终拿她当最好的妹妹。
　　他的身子僵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她站起来，闭上了眼睛。
　　此时我感到自己是一个冰冷的木头人，所有的感情都被狠狠地压制在了心底。我手里的弯刀在她余温未散的胸膛里穿过，取出冒着热气的……心脏。才刚刚停止跳动。她的鲜血沾满了我的手掌，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紧紧地咬着嘴唇，把它放进炉子上烧着开水的白瓷钵里。那里面是其他的药物。
　　顿时有零散的血块随着水沸腾的频率浮上来。而那颗心脏在水中的姿态，恰恰像是在一下一下地砰砰跳动，触目惊心。我手里的弯刀掉在了地上。
　　木槿，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折磨我们所有的人……
　　这个时候，我能做的只能是冷静，冷静，冷静。我转身把手泡在盛满清水的木盆里，在炉膛内的抓起一把草木灰用力在手上擦洗。可是洗不干净了，洗不干净了，这是血，是木槿的血……在她这样倒下以后，我竟然还能拿起刀，剜出她的心脏，投进钵里……
　　我这个魔鬼，魔鬼。
　　冷静，冷静，冷静。
　　文火慢煎，待煎至约只剩下一碗的时候服用。
　　煎得差不多了，我捞出煮得变成灰紫色的心脏，放在白瓷盘里细细地切了，然后又倒回药里。
　　梓枫抱着木槿渐渐开始冷却的身体，泪水不断地留下来，却只剩下悲痛，没有任何语言。
　　我深吸一口气：“凌霄，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泽杨他们，你把……把地上的血擦干净。”
　　凌霄呆呆地应了，拿起抹布机械地擦着地面上的痕迹。我俯身整理好木槿的衣服，脱下身上的外衣和披肩给她穿上，盖住她的伤口和身上的血迹。
　　我本要唤凌霄把药送去给泽杨的，见她受了个大大的惊吓，情绪还没缓过来，怕出什么事情，便亲自端了出去。
　　“泽杨，泽杨……我们新近找到一本旷世奇书，照着那上面的药方给你煎了药，你趁热服了吧。”我没敢抬头看他，只是把盘子送到他面前。
　　“这又是什么？”
　　“服药，吃掉里面的东西。”我努力平静地说。
　　“这个看起来好奇怪，像什么的肉哎……”伊溱皱了皱眉头。
　　“是山羊心。很补身体的。快吃吧，凉了不好了。”我咬着嘴唇轻轻说道。
　　看着他喝掉最后一口汤，我淡淡地说：“伊溱，你扶他躺下睡吧。我们都出去，不要打扰他休息。这个药方据说很灵的。”
　　我们几个轻轻走出去，伊溱照我说的做了，关上门。外面的光线照在我脸上，我顿时感到头晕目眩，摇晃了一下倒了下去。
　　洛玉和伊溱的脸在我面前晃过，然后我便跌入了无边的暗黑。
　　我醒来已经是几天以后了。
　　那种令我恐惧的色彩已经成为过去。
　　伊溱守在我身边。
　　“姐姐醒了？”她见我睁开眼睛，忙按住我。
　　“我又晕倒了啊，真是……我这身体啊！对了，泽杨怎么样了？”
　　“我都知道了，姐姐。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一惊：“你真的都知道了？”
　　她点点头：“其实你们不用瞒我的，泽杨的病，我也早就知道了。”
　　“什么，你早就知道？”我大吃一惊。
　　

第十三章 爱到飞蛾扑火（下）
更新时间2009-5-17 21:27:42  字数：4558

　“泽杨是我的夫君，他怎么样，我又如何能不知道呢！”伊溱惨淡地笑了笑：“我心里其实都清楚，他越是不告诉我，我就越是会想知道。虽然我根本不懂你们说的什么阴阳啊五行的，可是大概是个怎么回事我也是明白的。你们又何必都瞒着我呢！有时候，我是有点笨，可是当一个女人面对爱情的时候，心就会变得敏感而智慧的。一开始你们的确是把我瞒过了，当你搬进一尊佛像的时候，我还没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不像是你行事的风格。可是后来，明明你已经和楚铉和好了，他叫你和他一起走，你却拒绝了，而且还继续待在屋子里念佛。我这才把这一切联系到一起去想，以后的种种，也就明白了。泽杨如果真的是中暑，为什么要一直喝药呢！而且我知道的几味常用的解暑药都没有用过……”
　　“我娘子冰雪聪明，看来我们什么都瞒不了她了。”泽杨走进来。我见他精神很好，气色也不错，心里一喜。
　　“那当然，我要让你们都知道，我是能够和你们共享美好，也能够一起分担痛苦的。”她笑着望着他：“可是你们居然什么事都瞒着我，太过分了！泽杨，你说你该罚不该？”
　　“该，当然该罚，你想怎么罚呢？”泽杨凑过来，揽着伊溱的肩坐在我床边。
　　“姐姐，你说咱们应该怎么罚他呢？”伊溱歪着头看着我。
　　“泽杨，你感觉怎么样了？”我笑着问。
　　“很好啊，不错。”他微微笑着。
　　“那，我看就这样吧，听说泽杨大少爷的厨艺不错哦，今天罚泽杨做饭给我们吃，怎么样？”
　　“好，好，姐姐这个主意好！”伊溱拍着手叫起来。泽杨耸耸肩，做了个勉为其难的表情，在伊溱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出去了。
　　“喂，你等等啊，我和你一起去……”伊溱说着跟了出去。却是才出去不多时便被泽杨塞回来。我在屋里听见泽杨说：“桃卓病了好几天了，你回去陪她说话就是了，要你在厨房只能帮倒忙……”
　　伊溱嘟着嘴回来。我笑着拉过她：“好啦好啦，这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非要跟在夫君后面，叫你陪我说说话还不高兴。”
　　“什么嘛，我才不是那个意思，泽杨太过分了，居然说我在厨房只能帮倒忙……”
　　“那多好啊，要是以后不想吃老妈子做的饭了，也不用你下厨，有泽杨啊！”我笑起来。
　　“对哦，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他了。对了，梓枫怎么样了？”
　　“木槿她……梓枫说她自小便有个什么病，如今突然发病就……我也记不起那个名称了。他就……他带着木槿走了……”
　　我叹了口气。原来伊溱和泽杨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事呢。要是泽杨知道了，他心里肯定也不好过，倒不如不告诉他们。
　　我爬起来。我该出去走动走动了。每次这么累了一次就要病倒好几天。我的肩膀太弱，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一切都承受起来？
　　凌霄端着一碗十全大补汤进来。
　　“姑娘，您起来了？”
　　我点点头：“伊溱，麻烦你去找洛玉拿沙漏来，我要看着它心里才踏实。”
　　伊溱笑着跑出去。
　　我支走了她，一手端着碗，一面问：“伊溱他们不知道木槿的事吗？”
　　凌霄点点头：“梓枫公子没有告诉他们。不过，洛玉姑娘好像知道了。姑娘那时候还真是镇定。虽然在鹿台山庄也见了不少打打杀杀的人，可是真没见过这样的烈女子。这个场面真是吓得我晚上都做恶梦了。当时我吓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的了……”
　　我只有苦笑。都是拜子充所赐，我学会了残忍，学会了镇定，学会了处变不惊和冷静思考。他对我好，关心我爱护我，可是他却骗了我一次又一次，甚至当着我的面杀了一个人。一个女孩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哪里还能单单纯纯地生活呢！
　　我喝了药走出门去，正碰上伊溱跑进来：“姐姐还真是病糊涂了，你那个沙漏一直放在你房里，就知道你有沙漏陪着病能好得快点。你没见吗？”
　　我笑笑：“噢，真的是在这里，我忘了。你瞧我这记性啊！哎，今天什么日子了？”
　　“九月中了，咱们把重阳都给忘了……”
　　“对啊，姐姐一直忙着，那段时间泽杨少爷身体也不好，本来想再补过一个重阳的，结果刚刚忙完姐姐又病了……”
　　我想起去年的重阳我和洛玉还是在伊溱住的客栈里过的，便笑道：“你今年可又酿了菊花酒？”
　　“还说呢，夫君天天拉着她陪着，哪里还有精神头去酿酒啊，反正酿了也没人敢喝！”洛玉笑着走出来：“姐姐想过重阳，咱们今天好好备一桌，我们再过一次不就好了！”
　　我朝他眨眨眼笑了：“只要你有这个心，不就好了！”
　　洛玉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嘻嘻笑着轻轻打了我一下，进去准备饮食了。
　　有人重重地拍门。
　　“谁啊？”泽杨走过去开门。
　　是一个中年男仆，门外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
　　“请问您找谁？”泽杨不禁问。
　　“哟，姐姐们这么快就不认识了？”车内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钻出来。
　　“浅桐？”我疑惑地迎上去：“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托姐姐的福，要是当年去王府的是姐姐您，也就不是如今这局面了。我如今啊，说不定还在扬州弹琴卖唱呢！”
　　我见她似乎来者不善，又不好站在外面说什么让邻里看了笑话去，便笑着道：“好久不见了，咱们进去说话罢，洛玉也在里面。”
　　浅桐也不谦让，让两个婢女扶着走进来：“姐姐真是没福，要是当年听了子充少爷的话，妹妹也捡不到这样的好事。”
　　她的语气分明是奚落我。
　　“妹妹过得幸福就好。”我并不生气，笑着叫凌霄给她拿椅子坐。
　　“姐姐既然不想去王府，不想去做那个什么王妃，你又何必纠缠着我们家楚铉不放呢！”
　　“浅桐，咱们姐妹好久不见，本该是好好坐会，叙叙旧的，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洛玉走出来。
　　洛玉也是个刺头不好惹，见她来者不善，还是在我们的地盘撒野，又知道楚铉不会把我怎么样，也不管她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了。
　　“洛玉姐姐，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我也算是有了人家有了归宿的人，是桃卓姐姐老缠着……”
　　“够了。浅桐，如果你是来找我们姐妹叙叙旧，我们打开大门欢迎你。不过，如果你是来和我说这些，恕不奉陪。您现在是千金贵体，还是请回吧！”
　　我是不屑于和她说这些。楚铉对我的心如何，我心里明白。我怎么能够不相信楚铉，反倒是去相信别人呢！她来，想必是知道楚铉来过苏州。可是大老远地跑到苏州来只为了告诉我不要再骚扰楚铉，是不是有点太幼稚太可笑了！
　　“桃卓，你……”浅桐果然气结。
　　“妹妹可以好好地去做你的王妃，这与我无干。因为楚铉在我这里从来就不是什么王，所以和雒阳王有关的事情，就不要来和我商议了。如果你是觉得他日日念着我想着我大老远跑到苏州来找我而烦恼，那么你应该对他下功夫而不是来说服我。你说是不是？”我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浅桐怎么说也是我在望姝楼的姐妹，可是我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想不开，做到这一步来。
　　“姐姐，你要是这么说，可就不地道了。”浅桐诡异地一笑：“既然大家都不怎么欢迎我，那看来有些事情我还需和姐姐单独聊聊。”
　　“咱们好像没什么好聊的。楚铉的事情，你就不要说了。你不过是要我以后不要去见他而已。我当然不会听你的话，你是比文还是比武，这里都是我们的地盘。而且我也做不了主。你说，有人大老远地放下家里的事情不管，跑来找我，我连躲都没机会，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是成心气她。跑到苏州来想教训我，哪有这么容易的！
　　她却并不恼。站起来，一脸的胸有成竹。
　　“当然不是楚铉的事了，不过这可是个大事，要是被外人听见了，恐怕不仅仅是你桃卓的事情了，甚至也不仅仅是雒阳王的事情了。我们进去单独说。”
　　我并不觉得自己身上能有什么大事好说，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泽杨想了想，便带伊溱和洛玉、凌霄出去了。浅桐挥手叫她带来的婢女下去，可是有一个婢女却始终站在她面前，好像她什么都知道根本不用回避似的。
　　“王妃有什么事情现在可以说了吧？”
　　“也没有什么大事，在王府里，他们都以为我有一个复杂的身份。”她浅笑着。
　　我一惊。我已经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了。
　　“不，你错了，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还不知道她掌握的究竟有多少，不能不打自招，因此有意要套她的话。
　　她很得意：“你就不要装不懂了。来望姝楼的时候你多大？你能不记得那些事情？他们都以为我是前刑部尚书韦坚的女儿，不过，你自己明白，你才是，我说的对吧！”
　　我一笑：“其实我们都不是。你一定不知道其中的隐情吧？前刑部尚书韦坚的女儿，过去的说法是在牢里病死了，然后被抛尸荒野，下落不明。可事实上她被秘密送出，养在了当年的太子妃也就是当今皇后娘娘那里。所以，你我是谁，这都不重要。我们都只是民女，根本就没有什么皇亲国戚的存在。”
　　“姐姐就不要哄我了，我也不是三岁的孩子。我偷听子充他们说话，他们说，当年韦坚是有两个女儿而不是一个，一个被送往太子府上秘密地养起来了，另一个却流落在了歌楼。他们还猜测我就是当年那个不幸的女孩。哈哈，所以在他们问我生辰年月的时候，我报的是你的。果然，他们就认定了是我。桃卓，你一定不想让他们知道吧？”
　　“既然很少有人知道尚书大人还有另一个女儿，知道与否又有什么区别呢！浅桐，他们手里还有一个筹码，是我还是你，这重要吗？”
　　“你错了，他们手里根本就没有其他的筹码了，因为你的同胞姐姐或者妹妹，桃夭，她已经死了，早就病死了。”
　　“你说什么，桃夭死了？”我的心像是被击了一记重锤。桃夭虽然小时候就和我争宠，我和她感情并不深，可是她毕竟是我的妹妹，是我唯一的骨肉至亲。
　　“现在你承认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不想卷入政治斗争，也不喜欢权力。对吧？我知道，你不喜欢政治与权力。但是你要知道，我在王府中，能驾驭权力，也有强大的保护。如果有人知道我根本就什么也不是，而你才是这个复杂的身份的拥有者，那么，有人就会强行把你拉回政治漩涡的。同样，站在对立面的人会想办法杀了你。你的生活，从此就没有安宁了。而且，你的朋友都会受到牵连的。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的确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了。如果韦坚的女儿没有死，那么当年的纷争就没有结束。可是也未必有她说的那么严重。她既然能来找我，必然在楚铉那边也有手脚。我不愿意再对楚铉产生任何误会，也不想他误会我。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事情和他说明白，然后我们一起来解决。可是现在我离他那么远，我又怎么告诉他？
　　我沉吟了片刻，背对着她：“好，我明白。你现在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我想你也猜到了，就是不要再见楚铉了，想尽任何办法都要避免见到他。当然，我也会帮你的。”
　　我忽然大笑起来：“浅桐，你还真会开玩笑。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的。我不过是探坦你的目的罢了，你就真以为我怕？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在王府里不过是个侍妾，跟你身后那些奴婢差不多，我叫你一声王妃也太奚落你了！你不仅想让我离开楚铉，还想倚靠这个身份一步一步爬上王妃的宝座。我说的对吗？”
　

第十四章 风雨欺人（上）
更新时间2009-5-18 19:39:09  字数：3499

　她果然没话说了。想糊弄我桃卓，在我身后搞鬼，单凭心机，她比子充可差远了！我看起来善良好欺？
　　“好，桃卓，我本不想跟你撕破脸面的。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们可就走着瞧了！你要记得，楚铉一直在我身边，而你是孤军奋战。如果你真的坚持如此，你会很危险的。”她咬牙切齿地拂袖走出去。
　　我冷笑。
　　如果你是好好地求我成全你，也许我会考虑的。但是你对我使这样的手段，也太低劣了！
　　但是我们的“重阳节”又给搅了。我本来身体才刚刚康复，这会又心情郁闷了，肋下有些胀痛起来，也没吃饭，直接又躺回床上去了。
　　凌霄知我身体弱，给我端了十全大补汤来，我摇摇头。她拿过我的手摸了一回，忽然问：“姑娘是不是肋下有胀气感？”
　　我点点头。她笑道：“只怕是肝气郁结证。姐姐有这倒不是什么大病，本来身子骨虚了些，抑郁劳心导致水谷精气失调，邪气犯肝。以后可要心情好，看开些。我给姐姐开点药，吃了就没事了。”
　　我一向只研究药物和医理，见她这么一下就看出我什么病了，不禁有些惊诧：“你好厉害，诊脉就那么灵？”
　　凌霄一笑：“姑娘言重了，这都是小时候我娘教我的。自古郎中不都有望、闻、问、切四法吗，诊脉就是所谓的‘切’了。知道什么病，才好对症下药。”
　　“那你也教我啊！”
　　“姑娘要学我自然要好好教的，只是这诊脉之法急不来，总要平心静气才好。等姑娘好了，我教你便是。”凌霄笑笑，提笔写了张方子，拿出去了。
　　我心里明白病机病理，我身上的病几乎全是好生调理就可保一世平安的，可是这般年纪就要研究养生方了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此后劳心费力的事情都要少做，不要和人争强好胜也就罢了。
　　只是楚铉，如果我不能陪你在王府里，不能和你一起过这种疲惫的生活，那么我们今生注定要劳燕分飞吗？
　　楚铉，对不起。
　　我喝了药，都傍晚时分就起来了。整天待在床上可不舒服，我又是个闲不住的人。洛玉给我熬了些粥，我虽没有胃口，在她劝说下好歹喝了一碗。
　　我想出去走走。
　　“这么晚了，姐姐还去哪里？”洛玉问。
　　“我想出去透透气，这些日子身体老是不好，在家里闷坏了。”我淡淡地回应。
　　“姐姐身体还没全好，这大晚上的只怕不安全，要不让泽杨陪你走走吧？”
　　我笑了：“好妹妹，你叫泽杨来陪我，这哪有大晚上的妹夫陪姐姐单独出去散步的理啊！我自己出去就好了，也好静一静。你放心，我出门不能完全没准备，一般人是伤不了我的。再说了，我只是出去走走就回来，又不惹人家，哪里有那么多的歹人等着我呢！”
　　洛玉只好给我拿了件外披，点点头看着我出去了，一面叮嘱道：“那你多穿点，夜里冷。”
　　夜凉如水。我随兴漫步，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月虽不是很圆，月色却正好。寂静的夜是一种深刻的思考，让人慢慢变得冷静而智慧。
　　不知道楚铉现在在干什么。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可以有很多的娇妻美妾，可以彻夜狂欢。月上柳梢的时候，他能否从笙歌中抬起头来，然后静静地想起我？
　　我感到身后一阵凌厉的风刮来。我来不及躲避，索性镇定地回头。
　　两个陌生的男人，盔甲森然。
　　“桃卓姑娘，属下奉王命来请您去府上一聚，还请您赏脸。”
　　我心里一凛。这不是楚铉的风格。他来请我做什么？即使是想小聚，也大可不必大半夜的派人来吓唬我。
　　“给我个理由。”
　　“自殿下回府，几日不见姑娘，心里思念，又因事务繁忙不能亲临，所以特命属下来接姑娘。”
　　“我不去。你们明日来吧。”
　　“殿下心里焦急，命属下赶赴苏州立即接姑娘回府。桃卓姑娘请不要为难属下。”
　　奇怪。我心里想那起码家里多几个人多几个主意，便道：“好吧，那你们先让我跟家人说一声，就这样走了他们会担心的。”
　　“属下去和姑娘贵舍的人禀报。”他说着扑身拜倒。身后原来还有好几个。我这个郁闷啊，这不分明的劫持了吗？
　　我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跟在他们后面。他们早备好了车马，请我上车。我故意拖延时间，磨磨蹭蹭的，一时又说这车里的坐垫不舒服，一时又说他们的车不稳当，故意找茬儿，却温声软语，面上并不和他们生气。
　　车马行得飞快。我在车里不停地撩起帘子往外张望，却不认识是哪里。眼见着越走越荒凉，几乎已经没有人烟了，我心里暗道不好。这种荒郊野外的，要是他们对我不利，即使我能从他们手里逃脱，遇上毒虫猛兽也不好办。况且这路都很生。
　　“你们这是带我去哪？”
　　“这是殿下的命令。”
　　“你说什么，殿下叫你们带我去哪？”
　　“西方乐土。”
　　阴森森的声音像是从地下传出。我不禁一阵毛骨悚然。车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还在向更荒凉的地方奔驰。
　　我猛地掀开车帘，出其不意地将一枚银针插在了车夫的脖颈上哑门穴。
　　趁他愣神的当儿，我凑近他：“你停车，不然我的银针再插进一分，你立刻就没命了。”
　　随着他惊惶的一个动作，车果然应声而止。
　　车上坐的其他人都有些发愣，不知道车怎么停了。起落之间，我带微毒的银针已经麻痹了他的哑门穴，让他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我缓缓走下车来：“既然你们想置我于死地，我一个弱女子就是三头六臂也逃不脱，那么你们索性让我死个明白。只要你们好好说了，冤有头债有主，我在阴曹地府也不会告你们的阴状了。我问你们，究竟是谁派你们来的？”
　　“好，既然姑娘都知道了，我们也就不隐瞒了。实话告诉你们，是王妃叫我们来的。”
　　“浅桐？”
　　那人冷笑了一声：“浅桐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妓院里跑出来的贱人，给我家主人提鞋还怕她把鞋弄脏呢。我家主人乃是雒阳王的正妃，当今皇上的姑表妹妹。浅桐那贱人为了讨好我们娘娘，自请来教训你，还在娘娘面前保证说能请你以后不再纠缠殿下。娘娘明察秋毫，知道那贱人办不成什么事，所以早就派了我们暗中盯着你了。今天可是个大好的机会啊……”
　　等等。浅桐自请来教训我。难道……
　　我恍然大悟。原来浅桐是早就知道王妃要对我不利，念着旧情特地来提醒我的。她最后还说“如果你坚持如此，你会很危险的”，我怎么就没留心呢！那个跟在她身边的婢女，肯定是王妃派来监视她的人，她不方便跟我说实话。她已经提醒过我要小心了，可惜了我的后知后觉。我原本知道浅桐不是个坏人，可是怎么就没相信自己呢！
　　又来了个王妃。真是可恶，原来这也是一个阴谋，躲在幕后的另有其人。
　　可是我现在是身陷囹圄了，要怎么逃出去才好？我没有武器，加上大病初愈，更没有能力。一个两个都好说，可站在我面前的可是五六条大汉……
　　看来这个王妃还真是非置我于死地不可！她究竟是为了楚铉，还是为了我的身份，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走到一个人后面，出其不意把银针深深地插进了他的心俞穴。心俞穴正对着后心，此举分明没给他留丝毫活路。我不是有意要杀人，也跟本不想这样。可是我很清楚，即使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不会手下留情的。这听起来很残酷。
　　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没来得及倒下。
　　黑暗中他们看不见我的动作，可是车夫刚才已经受了我的苦，一眼就看出了异样，挥鞭子打来。我在尸体后躲过了这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也不再躲，双手尖尖的指甲向他们的皮肉抓去。
　　我的指甲上啐的是见血封喉的红花鬼见愁，事到如今，保命要紧了。
　　我感到一阵寒光闪过，我的肩膀火辣辣的疼。一定是受伤了。两个人已经被我伤着，扑地倒下去了。
　　剩下的两个人都很敏捷，这样斗下去即使我能杀他们我也活不了。我躲在一具尸体后面用力向他们喊道：“你们饶了我，我放你一命，咱们两清！”
　　可是他们并不听我的。看来那个王妃还真够狠的，意思似乎是不杀了我回去复命的话他们也同样活不了。既然如此，那也只好同归于尽。
　　我的体力几乎已经耗尽，完全是凭着这股怨恨支撑着还在躲避刀剑，我已经遍体鳞伤，甚至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哪里伤得重。我身上带着止血的药，可是我甚至没有时间把药敷上。他们的刀剑步步紧逼。
　　同归于尽。这是我最后的念头。既然你能派他们来，也必然是得力的人手，我奈何不得你，那么我就让他们全都给我陪葬！
　　伊溱，洛玉，我不陪你们了。
　　楚铉，我们来世再见……来世，你可不可以不再做那个王了……
　　

第十四章 风雨欺人（中）
更新时间2009-5-20 10:18:10  字数：3531

　刀剑刺来的时候我没有躲避，而是闭上眼睛，把瓶子里的最后一些药粉用力撒出去。
　　并没有钻心的疼痛袭来。难道死亡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迅速到连疼痛都大可不必了？现在我究竟是一具躯体，还是一个灵魂？
　　我睁开眼睛。
　　剑刃在离我的胸口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持刀的人干脆已经倒在了地上。
　　红花鬼见愁的药效这么大，让他们连杀死我的能力都没有了？
　　“桃卓。”一个人走过来。
　　“不，你先别过来，这地上有毒！”我幡然醒悟：我没死，是他救了我！
　　地面上的秋草已经迅速枯萎成一个惨白的怪圈。
　　是梓枫。
　　我提起裙裾，小心翼翼地跳出这个怪圈，然后软软地倒在地上。我感到我的思维在流失，感到一阵疲惫，只想睡过去。
　　“你不要闭上眼睛，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梓枫抱住我的身子，这才注意到我身上的伤口，忙问：“你可带了止血的药没有？”
　　我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摸出一个小纸包。
　　他接过，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撩起我的袖子，把纸包里的粉末往我伤口上敷。肩上和腿上的伤口都很深，他干脆扯下我被划得七零八落的上褥裹了伤口。
　　我用力睁大双眼，轻轻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曾经带着木槿到这里来打兔子，因为她很喜欢这里，所以我就把她葬在这里了。”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谢谢你救了我……”
　　我感到自己的声音也很飘渺，像是要飞往一个遥远而美丽的国度。
　　“你看着我，我问你，你又招惹了什么人了，五个带武器的对付你手无寸铁，他们分明是要置你于死地啊！”
　　“我知道，他们就是要置我于死地。雒阳王妃要杀我。”
　　“王妃杀你做什么？”
　　“我不记得有没有和你提过了……我爱的那个人……楚铉，他就是很得当今天子宠爱的雒阳王……”我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自嘲：“可惜王妃并不知道我会用毒……不然，她会派更多的高手，甚至在刀剑上啐毒……那样的话我可真是在劫难逃了……”
　　“这里离苏州城有十几里路，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回去恐怕很危险。我先带你到山野人家休息一下，找人去通知他们，好吗？”
　　我点点头。梓枫抱起我循着远处的灯火走去。我知道自己原本血虚，现在又是失血过多，一旦睡过去很可能就再也醒不来。我望着点点的星光，轻轻地哼起了《诗经》。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窕纠兮，劳心俏兮。
　　轻轻的，我像是看见了楚铉从远处走来。楚铉，我还不能死，因为我还没和你一起看日出呢。楚铉，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难过的，对吗？
　　我不死，我不死。
　　那几乎是我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个夜晚。梓枫带我在一个农户家住下，称夜行遇见了强盗。他想去告诉洛玉他们，同时又不放心我一个人在那里，只好求了农户家的儿子去告诉他们，叫他们过来。因为我，几乎所有人都是彻夜未眠。
　　凌霄早就备好了药带了过来，替我处理好了伤口，又忙叫农户给炖了汤药来。折腾了一夜，我几乎是新伤旧病一并发了。
　　但我还清醒着。我只是在想着自己不能死，不能死。我还要养好了身体和楚铉一起看日出，还要看着泽杨病好。泽杨倒是康复得很好了，也在和她们一起忙着。伊溱一直在陪我说话，不停地问我楚铉的事情。我知道她是在努力提起我的兴趣，努力让我不要睡着。
　　天渐晓。
　　为了楚铉，我究竟要受多少伤才够？
　　可是我知道，即使我连生命都赔上，我也依旧要抬头说，我爱他。有些感情，一生一次就足够了，即使受尽伤害，即使付出一切，只为一生一次的勇敢。
　　我乖乖地把凌霄端来的一碗味道实在不敢恭维的药一饮而尽。
　　“凌霄，我可以睡了吗……”
　　她点点头：“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姑娘休息一会吧。”
　　我长舒了口气，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熟了。一个冗长的梦境。我梦见楚铉的笑容，梦见竹林里美丽的月光，梦见我和伊溱站在一艘好大的船上，海风拂过。
　　我是不常弄刀剑的人，身体底子也说不上好，所以康复得很慢。又赶上冬天，不是个适合疗养的季节。
　　梓枫常常来看我，可是他并不久留，也说什么都不搬来和我们住，似乎和洛玉还是别别扭扭的。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也就什么也不说了。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很久，无聊的时候他们会给我读书。但我总是闭着双眼，什么也不想看见。有的时候，闭着的眼睛会比睁开的看得更清楚。
　　也许，那个什么王妃不会放过我的，她会继续派人来追杀，而我现在已经无能为力。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感觉忽然是坦然了。我不害怕死亡，甚至有时候不怀好意地觉得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会让所有的人记住我。我亲爱的朋友们，还有，楚铉。
　　楚铉，楚铉。如果我真的逃不过这一劫了，那么请记住我。来世，你也不要做什么王了，让我们好好地生活，好吗？
　　我不想说话，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整个世界只剩下安静，无边无际的安静包围着我，像一种心灵的升华。
　　临近新年，可是我心里并没有什么高兴或者不高兴。或许是由于我的缘故，所有的人脸上都是淡淡的，看不出悲喜。
　　楚铉来看过我一次，那时候我还不能起床走动。而我始终紧闭着双眼，不想见到他，或者说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面孔去见他。只是他的声音让我觉得安心，温暖。
　　我听见伊溱在门外对他说，王爷，你还好意思来，你的王妃分明是要杀死她。
　　楚铉似乎一言未发。我甚至忽然很想看看他当时的表情。其实我不怪他，他没有做错什么，我知道他心里也很难过。只是我不知道，假如有一天我真的进了王府，是不是会有人整天都在冥思苦想如何能巧妙地置我于死地？
　　他是王，也许注定要把我带进那个如履薄冰的地方，粉身碎骨。
　　没有人再来伤害我，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三个月。
　　我开始在铜镜前自己涂抹药膏努力想让伤疤少一点。身上的伤疤狰狞地陈横，像诡异的笑容。最深的那道剑伤在左肩上，伤到了我的左肺，又留下了冷天便有些微微咳喘的毛病。我有点记恨王妃了。她只是那个王府里的雒阳王的正室，本来与我无关。可是她却要杀死我，用这么低劣而狠辣的手段。是她害我杀死了好几条人命，梓枫他们帮忙草草掩埋在了那片荒野里。她害我想起那些东西都害怕，她害我饱受身体和心灵的折磨。亏我命大，又逃过一劫。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并不相信。但是如果是害别人却没害得了，那么大祸一定是会有的。这就是报应。
　　这后来我几乎不会单独出去了，偶尔出去也总是和他们在一起。这些日子以来，倒是相安无事。一个新年也这么冷冷清清地过去了，几乎没有好好在一起吃过一顿饭。听着外面的灯火爆竹越是热闹，心里反衬得却更凄凉。
　　这几个月，外面发生了很多的事情，可是南面苏州还算是安稳，我们后来才知道了那些变故。十月，河北各郡全面失守，叛军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十一月，张巡在雍州击败令狐潮军；永王璘在江陵招兵买马，肃宗召回蜀，不听。河西地震，张掖、酒泉最甚，一时间人心惶惶。十二月，淮西、淮南节度使换任，以肃宗亲信任之，共防永王璘。永王璘东进到当涂。至德二年正月，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所杀。
　　元宵节至，眼见着我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伊溱终于耐不住寂寞，提议出去玩玩。我见天气不错，心情也好了很多，也想出去走走，便答应了。
　　“咱们来苏州有多久了？”伊溱忽然问。
　　“算起来也快半年了吧，日子过得还真是快。”
　　“可是我们居然都没一起好好逛过苏州城，真是辜负了时日。”一起说着跑向路边卖风筝的：“这时候就有卖风筝的了，泽杨，我们买一个回去玩吧！”
　　“你就买一个够谁玩的啊，傻丫头。待会姐姐妹妹跟你抢了可别找我帮你打架。”
　　“喂，泽杨，你说谁呢，谁会抢风筝打架啊！就你老喜欢和我们姐妹抢东西。”我打了他一拳。
　　“我什么时候和你们抢东西了？”泽杨一脸的无辜。
　　“还不承认啊，你连我们的妹妹都给抢走了。”洛玉接过话头。
　　“好好，算我错了。不过你问风筝，问它现在是不是要跟我，别到时候又抢不过我了说我不让着你们。”泽杨嘿嘿贼笑。
　　伊溱的脑子半天没转过弯来，看我们笑了好半天了才反应过来：“好啊，你们都拐弯抹角地在骂我！”说着操起一只风筝就来砸我们。我和洛玉笑嘻嘻地跑了，她在后面追，卖风筝的在后面喊：“喂，小姐，你们的风筝还没付钱呢……”
　　泽杨一面掏钱一面也喊：“你们慢点……”
　　
第十四章 风雨欺人（下）
更新时间2009-5-21 18:26:43  字数：4424

　我看见旁边似乎有人讨价还价的声音，便凑过去看。只见是一个胡商，正在卖异域的物品。有印度的亚麻布，西域风情的暗色衣裙，风格豪迈，插着羽毛的美丽帽子，还有各种牛角、骨制的小饰品。甚至还有一个白生生的完整的动物头骨，却一点也不觉得森然，反倒是神秘高雅。
　　洛玉知道我一向喜欢做些新奇的打扮，便拉着我：“姐姐弄一套西域的衣服穿着一定比长安城里那些卖酒的胡姬还要好看。”
　　我知道她向来嘴甜，也不和她谦虚，直接奔向那个摊子。伊溱见了也欢喜，吵着要和我两个人回去扮胡姬玩儿。两个人在摊子上挑挑拣拣，不多时就选了一大堆东西。付过钱，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骆驼头骨，又忍不住叫道：“等等，那个，我也要了！多少钱？”
　　买东西的胡商见我刚刚买了一大堆东西，便笑着说：“既然姑娘喜欢，这个就送给你了。”
　　我道了谢，欢天喜地地继续向前走。泽杨替伊溱拿了东西，见我手里东西也太多，索性苦着脸对我说：“你的也拿过来吧……”
　　洛玉抿嘴一笑：“看来下次我上街也得叫上泽杨公子。”
　　前面有几个人一面吵吵嚷嚷的一面走，几乎堵住了路。我们反正不急，就跟在他们后面慢慢走。不提防，他们嘴里竟然冒出了“雒阳王”的字样。我一惊，跟在他们后面凝神细听，却也没听出个端倪来。
　　又过了一时，仿佛从旁边的什么嘴里又冒出这样的字眼来。我停住脚步：“你们有没有听见人老在说着什么雒阳王的话？”
　　“我刚刚好像听见了，不过我还以为是我无意想到了，耳鸣呢……”伊溱说。
　　正巧听见旁边真有一个人嘴里又清晰地冒出这三个字。我走过去，礼貌地笑着问道：“这位大哥可是在说雒阳王？小女子初来乍到，怎么一路上尽听见人说他了，究竟是怎么了？”
　　他不回答，随手一指官墙上：“那边就有告示，小姐可以自己去看。”
　　我不由分说跑去一看，果然有一张官府贴的告示。
　　告示上打了很多很多官腔，写得很长，我只大略扫了一眼，就明白了大意。
　　白底黑字，给了我重重一击。
　　雒阳王妃高氏，因在宅内行巫蛊之事，赐死；因其父兄护驾有功，且并不知其事，免除一死，停职一年以示处分；家丁奴婢数十人知情不报，皆处死。
　　我大大地受了一个惊吓。伊溱用胳膊肘捅捅我，轻轻说道：“楚铉这样也太狠了吧？他那次来，说了这事他不会就这么放过她的。可是……”
　　我摇摇头。
　　这不可能是楚铉做的。楚铉做事没那么大的手笔，而且也不至于如此狠辣。一下子就是好几十口人，这不是一般的狠，王妃对我也不过是趁我一人出去的时候灭口，可是这一下却是要对她赶尽杀绝。这其中到底是怎样的，我并不知晓。但是照王妃的行事方式，不是家族之间的利益争斗，那就是女人们的争宠。后者好说，但如果是前者，事情恐怕也不是一个巫蛊那么简单了。当年汉武帝卫皇后就是因为巫蛊之事获罪，卫氏一族从此败落。由此打开了先例，自汉朝起，巫蛊之事的后果就是非常严重的，一旦发现，严惩不贷。隋唐时期更是朝廷立法，有巫蛊之事，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平民百姓，都是死罪。甚至是宁愿造成冤假错案，也不会放过肇事者。
　　我心里担心楚铉，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你也不用想那么多了，你既然帮不了他，想也是白想。”泽杨拍拍我肩膀说。
　　我想想也是，深吸了口气，离开了那纸告示。吉人自有天相，这都是我无能为力的事情。至于这个报应究竟是人为的还是天意，何必管它呢！
　　当然，我没有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
　　“现在这样了你高兴吗？”洛玉忽然问。
　　“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不管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真有其事还是冤枉的，都没有什么区别。她既然在这个漩涡里，要努力往上爬，那么就应该承担这个后果了。我甚至觉得她很可怜，所以我已经不恨她了。再怎么惩罚她，我所受的伤害也不会消失，我对楚铉的感情更不会改变。这些事情，都会过去的。”我轻轻地摇摇头。
　　一阵冷风吹过来，我肺内一紧，抚着胸口用力咳起来。洛玉忙急着拍我的背使我安定下来。等我气儿顺了，才笑道：“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何必又自寻不开心呢！走，我们去那边看看吧，那边有卖面具的了！”
　　我忽然想起去年的中秋节，也是这样熙熙攘攘的热闹中，遇见我的沙漏。为什么每次的热闹，都是这样的草草收场？我是在大唐的盛世，在繁华的洛阳遇见了我今生的宿命，遇见了一群相濡以沫的人，难道，也是要注定凄凉地收场？
　　我心里莫名地悲哀起来，笑容都成了一种应景。
　　泽杨看出了我的郁闷，低头对伊溱说：“桃卓好像累了，要不咱们早点回去吧？”
　　伊溱点头：“恩，好吧，不过你先买冰糖葫芦给我吃啊！”
　　泽杨笑着拍拍她的头，转身见路边果然有卖冰糖葫芦的，便给我们三个一人拿了一支。才吃了一口，便听伊溱叫起来：“这是什么嘛，有虫子！”
　　我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哎呀瞧你，什么虫子，那不是黑芝麻嘛！”
　　泽杨也笑：“人家卖冰糖葫芦的老大爷还在那呢，你说人家的东西有虫子，也不怕……”
　　话音未落，却见伊溱捂着胸口在一旁干呕起来。洛玉忙顺势扶住她，一面轻轻拍着她的背顺气。
　　“你怎么了？”我也急了。伊溱一向胃口好得不得了，最近似乎一直胃口不怎么样，仔细想想，似乎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反胃了。
　　“凌霄没来，要不我们到医馆瞧瞧去……”
　　伊溱已经好些了，站起来，颇有些异样的神色：“我没事了，咱们……早点回去吧。”
　　“好，咱们回去休息。”泽杨点点头，似乎并不担心她。我有点纳闷：泽杨一向对她百般关爱的，怎么这回……
　　我回头一看洛玉，四目相对，洛玉忽然就笑起来。
　　我这才明白了原委，喜从心生：“原来你们都知道了，就不告诉我一个呢！恭喜妹夫，恭喜妹妹！”
　　伊溱的脸顿时红得像个苹果，别有一般妩媚。泽杨宠溺地望着她，一面替她掠去额上的乱发，脸上笑开了花：“你又没问我，怎么告诉你嘛！”
　　回到家里，我便急着配好了安胎养血的药要洛玉教我煲汤，一定要亲自煲汤给伊溱喝。洛玉笑我：“现在妹妹有孩子了，你就急成这样，什么都恨不得亲自动手。要是以后你自己有孩子了该什么样，怕是孩子还没生出来就急着想抱孙子了！”
　　“好会嚼舌头噢，等以后你有孩子了，我一定给你家孩子做十套桃娘子衣服！”我朝她扮个鬼脸，端着汤碗去看伊溱了。
　　伊溱躺着休息，却并没有睡，泽杨坐在床边和她说话儿。
　　“等孩子生下来，你身体好了，咱们就离开这里吧，咱们去浪迹天涯好不好？我也不要管家里的生意啊事务了，都交给我弟去办，反正我爹也很器重他。”
　　“那当然好，我们可以到很多地方去的。你说，他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要是男孩，你就教他学武功，教他们练剑，还要教他们兵法，不要让他被别人欺负。要是女孩啊，那我就教她弹琴，教她刺绣，还可以教她唱歌教她跳舞，要让她变成世界上最幸福最美好的女孩子，让公主都羡慕她……”
　　“对啊，我就喜欢女孩子啊，不过到时候我对女儿好了你可不能吃醋啊……”
　　“我才没那么小气呢！对了，你说我们到哪里去呢，我们去看海好不好，可以捡好多的贝壳。听说海边的贝壳可好看了，五彩斑斓的。我们可以拿贝壳给孩子做项链。我们在沙滩上堆宫殿好不好，让小海龟在我们堆的宫殿里爬来爬去……”
　　“我们可以在海边搭个小木屋啊，我们住在里面，让海鸟做我们的朋友，每天听潮起潮落，或者和渔夫一起打渔……”
　　“我可不会做饭啊，这个艰巨的任务还得交给你……”
　　“好好好，遵命……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哎呀，那我们在海边住多长时间呢，我还想去森林里住呢！”
　　“反正我们有一辈子时间嘛，去哪里还不行呢！我们可以先去海边，在海边住够了就去森林里住，反正想去哪里都行，你说是不是？傻丫头……”
　　“要有很多的树很大的草地，还有溪水……要不我们找一棵大树吧，在树上搭个房子住，和森林里的老虎啊猴子什么的做朋友，我们采野果子吃，还可以在小溪里抓鱼……”伊溱说着忽然叫起来：“我是不是还没吃饭啊？哎呀，我都饿了……”
　　我站在门口出了一会神了，这时听见了，忙推门走进来：“刚好吃的就来了，你还真会挑时间饿。”
　　我把托盘放在桌上，泽杨忙端起碗：“我来喂她吧。”
　　我抿嘴一笑，走了出去。
　　有些东西太过美好，美好得叫人忍不住心痛。
　　“洛玉，你和梓枫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
　　洛玉的笑容有些惨淡：“姐姐就不要为我费心了，我们没事的。”
　　“我可不是说有没有事什么的，我是说啊，洛玉，现在木槿都已经……你到底喜欢梓枫吗？”
　　洛玉背过身去。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是感觉到了她的郁闷。
　　“我喜欢不喜欢他又有什么用，我们根本就不能在一起的。”她忽然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喜欢也不能在一起呢，他那么喜欢你，他甚至不会在乎你的身份地位，只要你也喜欢他……”
　　“我不喜欢梓枫，一点都不喜欢。姐姐，现在你满意吗？”她忽然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不信。”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啊。姐姐，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上长安去待选。”
　　“待选？你怎么能去待选……”
　　“有什么不可以，举国上下年满十四周岁的未婚女子都是可以去的，这是天子亲自颁布的诏书。”
　　“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各地的采女都是要经过地方官的亲自甄选，才学容貌一流者才可以向州官呈报。这都是小事。我在洛阳的几年，也算是结交了些人，只要我想往上爬，就一定有能力把自己送到天子面前。”她淡淡一笑。
　　“你真的想把自己送到那个……去处？”
　　“其实入宫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困难。姐姐，你不适合宫廷的生活，可是我却必须去。我自有我的理由，姐姐，请你也不要劝我，我决心已定。至于我为什么要去，以后，也许我会告诉你的。不过现在我不想说出来，姐姐，你能理解吗？”
　　也许就像我不想说我的身份，不愿意去想过去的事情。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梓枫知道这件事吗？”
　　“我……我已经跟他说了。所以他这段时间才也躲着我……”
　　“那你什么时候动身去长安？”
　　“大概四五月间才开始甄选吧。我二月末动身去长安就来得及。”她淡淡地笑，似乎那一切只是一个既定的棋局，她需要做的，只是按照事先安排的去做。
　　洛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决定要入宫，那是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多少如花的容颜在那里默默地凋零，寂寞终老。
　　

第十五章 造业开端（上）
更新时间2009-5-22 7:49:55  字数：3316

　夜未央。
　　我一向晚睡，忽然听见洛玉房间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便披衣起床。
　　满床的衣物胡乱摆着，有的略略整理了一下——她在收拾行囊。门里门外，我们相对无言。
　　“你这就决定走吗？”
　　“恩。今夜就走。真是……哎，我吵到你了。”她没抬眼，声音淡淡的，那一刻，我们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我静静地看着她收拾行囊，甚至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叮嘱，北方天气冷，多穿点衣服……
　　“你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也好让我们送送你……”
　　“不要让他们知道了，姐姐。我不想看着自己告别，真的。就这样走了，何尝不好呢。生命本来就是这样分分合合的，猝不及防。”她轻轻地叹气。她忽然变得沉静，透出一种寂寞的美丽。
　　她把一些东西装进去，然后又拿出来。
　　“姐姐，我什么也不带了。替我照顾好伊溱妹妹，然后……明天把这封信给他们吧。”她把一个薄薄的信封放在桌上，然后手轻轻地在桌上松开，一条狼头图案的银链子滑落下来。她沉吟着又抓起，再度缓缓地放下。
　　“是梓枫送你的？”
　　她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带着吧。”
　　她还是拿着链子怔在那里。过了一时，她走出去。我跟在她后面出去，见她蹲在地上，用手在地上挖着。
　　“你……”
　　“既然我不能带走，那就……”
　　“都已经成为过去了，留着又有什么用呢！就让它在苏州，存一份美好的记忆也罢。到今日，也许爱与不爱都不重要了，不是吗？不爱他，才能把对他的伤害减到最低，这就是我，我们的命。”她把最后一捧土拍实，又在一旁轻轻地抓起一把细沙撒在上面。
　　我看着她，心里的悲伤一点点弥漫开来。在她心里，梓枫一定也是很重要的，只是她还不够去爱。我不知道她有怎样的难言之隐，但我知道她心里的苦楚一定很深很浓。
　　“姐姐，其实我并非看重功名利禄，只是我必须入宫，为了一个诺言。也许你会觉得可笑，用一生来兑现一个诺言。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为什么。姐姐，我只希望，我走以后，你们都要好好的，好好生活，好好去爱。”她站起来，抬头望了一望暗蓝的夜幕，长长地叹息一声，进屋取了小小的包裹。她顿了顿又说：“姐姐，有些话，该不该说，我犹豫很久了。今后恐怕也没机会说了，姐姐怎么想就这么算吧！我希望姐姐明白，有些事情，未必要明说才算是清楚明了；有些感情，并非一定要天长地久，甚至也未必要曾经拥有；而有些人，并不适合生活，也未必适合爱，倒是相见不如怀念。”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没咀嚼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
　　“洛玉，如果你在长安过得不好，你就想办法出来，回来找我们……”
　　“不会的，姐姐放心，我会在宫里过得很好的。”洛玉神秘地一笑：“我自有办法让皇上选中我，有办法让他即使不爱我也会对我好。”
　　我心下诧异，但也没有多问。她在我身旁轻轻地走过，然后径直走出去。我怔了一怔，追到门口，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苍茫之中，喉咙里像是哽着什么东西，然而始终只是静默地挥挥手。夜风吹起她的披风在静谧中猎猎作响，而她始终没有回头。
　　洛王也走了，那么梓枫也未必会久留。注定，又要散了吗？
　　我心事重重地回了房间。彼时天色尚昏，而我全无睡意。在床上辗转反侧了有几个时辰，好容易挨到五更天约略有了些困意，迷迷糊糊睡了些时候，又做了很多纷纷的乱梦。一时是洛王在马车上招手；一时又看见楚铉背对着我站在悬崖边，白色的长袍在风中扬起，如同一场奋不顾身的奔跑，然而我又像是被人拖着向后漂移，他离我越来越远了；忽又有子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说了一句话，听得也不真切，忽然又是一声奇怪的巨响，像是棵大树忽然断裂倒下。
　　“桃卓姑娘，你快醒醒，原来你也在这里！”
　　我听着声音熟悉，来不及反应是谁，已经被人猛烈地摇醒。本来因了乱梦而心悸，又忽地受了这惊吓，心突突跳得厉害，撞击着胸腔一阵难受。许久才定下神来，一看床边火急火燎对着我的人，竟然是沉香。
　　“沉香？”
　　“我是来找泽杨的，没想到姐姐也在这儿，正好先告诉你了。”
　　我伸胳膊摸出汗巾子递过去：“你先擦擦汗，慢慢说，别……”
　　她一把抓过汗巾在脸上胡乱一抹：“子充出事了，你快和我去找泽杨……永王璘在徐州反了，结果被郭李二将抓了子充去……”
　　“你慢慢说，别急，永王璘反了和子充怎么个关系？”
　　“子充谋反……和永王璘……好像还很严重……下狱了……听说要问斩……”
　　“什么，问斩？”我“霍”地从床上坐起来，忘了自己身上只穿着亵衣。
　　她抓起桌上的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又跳起来抓了床头的衣服扔在我身上：“带我去找泽杨，现在怕是只有泽杨能帮帮我们了。”
　　“我们”这个字眼让我浑身不自在起来。帮我们？谁们，子充的妻妾家人？她为了子充竟然来求泽杨，她为了他真的是什么也顾不得了。
　　我还是迅速套上衣服冲出去，一抬眼发现扁担粗的木门闩竟然断裂了，凌乱地陈横在两扇门上。敢情她是破门而入的！
　　这一瞬的惊诧中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却没有任何解释。我知道她心急，便直奔泽杨和伊溱的房间，也忘了礼数，一头撞开房门。
　　然而房间里静悄悄，被褥床帐都很整齐地叠挂着。阳光照在桌上，半盏清茶尚有余温，显出一丝不搭调的宁谧。
　　我愣在了原地，抬头向窗外见日已中天，恍然明白这已是中午。除了我只怕不会有人这时还在睡觉了。
　　我又掉头跑了出来，才跑了几步，便见沉香重重地撞在一个人怀里，两个人都跌坐在了地上。
　　泽杨从后面走出来，见状忙俯身去扶地上的伊溱，一面心疼不已。我想起伊溱如今已有了身子，也顾不得沉香了，跑去扶住她，急着问伤着没有。
　　“泽杨！”
　　他来不及抬头，闻声便愣住了，扶伊溱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泽杨，我来求你救救子充，现在也许只有你肯救他了！泽杨，子充他现在被下狱了，永王璘救不了他，你……”
　　泽杨回过神来，伸手吧伊溱扶在怀里，却始终没有抬头看她：“子充他父亲自然会想办法去救他的。如今我也隐退江湖，潼关一战委曲求全苟且偷生，我怎么……”
　　“不，泽杨，现在真的只有你能帮他了。这次事情很严重，父亲大人已经宣布和子充解除父子关系……泽杨，你不是曾经答应过，要为我做三件事的吗，你还记得吗泽杨……”
　　“我记得，三件事。第一件是要我和你一起种桃树。八年的时间，我们只种活了一棵。第二件是你让我忘掉你，再也不要思念。这一件，我原以为我永远做不到，可是现在，我也已经做到了。第三件你还没有说，但我以为你不会再说这第三件了……”
　　“不，不，这第三件，我现在要说！我要你去救子充，你一定要救他出来，这辈子我求你这最后一件事！等就出子充，我会和他远走高飞，再也不要理会那些什么生意啊权力的，行吗，泽杨！”
　　泽杨垂了头，脸上全是落寞。他曾经最爱的人，如今为了另一个男人来求他。而在身边注视着他的，是他同样挚爱的妻。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揽住伊溱的肩，轻轻地说：“我送伊溱妹妹回去休息吧。”
　　泽杨忽然一把抓住她：“不必了。桃卓，你不用这样，这已经不是我和沉香之间的事情了。爱情已经过去，但是我的却答应过她要为她做三件事的。况且子充是我的师兄，我们得想办法救他。伊溱就和我们一起吧，我叫凌霄给她熬碗补胎汤就好。”
　　沉香听见这话，一时又喜从心生，双手抱拳作了个揖：“恭喜！原来你们家已经有小少爷了！”
　　泽杨脸上的不自然已经消去，微笑道：“多谢，咱们现在还是去商量商量怎么救子充吧，走，到里面坐下说。”说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一手就势揽过伊溱朝屋里走去。
　　凌霄下去熬汤药，我便过去煮茶，还是黄亮润泽的极品武夷山水仙。茶香袅袅升起时，雾气中我忽然想起了在子充家的时候，他为我把家里喝的茶全换成了武夷山岩茶，还品种齐全，肉桂水仙大红袍都有。
　　

第十五章 造业开端（中）
更新时间2009-5-27 22:52:12  字数：3745

　“你可知道子充现在被关押在哪里？”
　　“就在苏州府尹大人府上，不过，我刚刚探听到他们好像还怕劫狱，明天早上就有官兵护送往长安了交廷尉审讯了。不然，我也不至于没时间找那些江湖朋友来劫人。”
　　“你怎么想的都是劫狱，若是找人说情岂不……”
　　“我已经想过很多办法了，该想的我都想过，泽杨，我已经不是当年那疯疯癫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了，不然我……”
　　“你有去找过高大人吗？当年……”
　　“我找了高大人、李大人，甚至……连扬州的范大人我都去找过了……”沉香叹了口气，：“连子充的生身父母都与他断绝了关系，大义灭亲了。这事一牵扯起来，是诛九族的大罪，谁敢？何况那阵子他还为了桃卓姐姐得罪了范大人……”
　　论理，我真不应该再和子充有任何瓜葛。我不会恨他，可是我始终不能够原谅他。然而我和沉香的交情还算是在，况且现在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再回头计较那些恩恩怨怨实在是不应该。若是因为从前的那些恩怨而见死不救，那我的行径岂不是比子充还卑劣了？
　　“我去找范大人……”我放下茶壶站起来。
　　泽杨鄙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重重地拉我坐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冒这种傻话！你这不分明是羊入虎口吗？他会收下你，但决不会帮我们的。你是没有家人，我也算是大半个孤儿了。万一我有事，子充和沉香都难说，伊溱还指望你照顾呢。”
　　“那你说怎么办？”
　　“如今的圣上，怕只信任雒阳王。桃卓姐姐，你去求他吧……”沉香抢过话头，满怀希望地望着我。
　　我一愣。
　　“不，沉香，你别要求桃卓这么做。我们不能……不能去求他。”
　　最后的几个词他说得很重，像是在考虑到底要不要说出口。
　　“可是……”
　　“他根本就没有必要和义务用自己的身家性命为子充做什么，沉香！也许楚铉会答应去救子充，可是我们不应该把他也牵扯进来！”泽杨跳起来，声音提得很高。
　　我始终沉默着没说话。我该怎么办，我不能为了子充叫楚铉去卖命，我宁愿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救他，偿还了他当年把我拉出青楼的人情。见泽杨和沉香在这里为我吵，我一时不知所措。
　　“平时好聪慧的一个个，今天都是怎么了？”泽杨用他特有的凌厉目光扫视这一屋子的女人，我忽然不敢直视他，仿佛阳光下的影子无处遁形。
　　“你……”他停了一下，话头又咽了回去。我想他大概是想叫我带伊溱回去休息了，顺便自己也冷静一下，可是又不方便和沉香独处。
　　我咬住嘴唇不语。反倒是伊溱在我手里捏了一把：“我累了，姐姐，咱们回去休息吧。”
　　我点点头。
　　我和伊溱轻轻走出去，伊溱却并不向卧室里走。
　　“伊溱……”
　　“我不累，姐姐，我不累。昨晚睡得就很早了。”她笑笑：“我知道泽杨怕我误会，可是也许他们真的有必要单独谈谈了。就他们两人来说，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就子充的事情来说，我们都是局外人。何况，我们两个都是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根本帮不了他们。既然我们想了也是白想，何必在哪里反而搅合得他们也想不出东西了呢。我相信泽杨，他的功夫很厉害的。”
　　我忽然有点叹服于她今天的睿智。我原本以为她会很吃醋的。想想以前在鹿台山庄，她都还吃我的醋呢。这段时间，她真的是成长了好多，如同任何一个母亲。每一个女子都应该有这样的过程吧，为了自己的孩子而变得成熟，聪慧，美好。
　　“你真的变了，不是以前那个傻傻的伊溱妹妹了。你变得开始有点像洛玉了……”
　　“怎么能一直长不大呢，你不是曾经说过吗，生命里每一次告别都会让人长大的。告别太多，也就自然而然地长大了。”
　　“告别？”
　　“洛玉姐姐也走了，梓枫也会走的，对吗？我们都在慢慢地散掉。为了楚铉，你会宁愿进宫，宁愿走进你最不愿意卷入的漩涡的，对吗？然后我和泽杨也会离开这里的，浪迹天涯，草原也好，南海也好，带着我们的孩子。姐姐，我们好久都没有在一起弹弹琵琶琴瑟了，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来琴瑟相和了。”
　　“那我这就取了琵琶与妹妹弹一曲？”我笑着就要往回走。
　　“不要了，姐姐，不忙。我只是说，终归有曲终人散的时候。我早就觉得洛玉姐姐会走的。你有楚铉，我有泽杨，而她却拒绝了梓枫，她什么也没有。所以她不可能一直跟着我们的，洛玉姐姐不想告别，自然也有她的道理。我很爱泽杨，我也很爱你。可是我知道你也很爱楚铉，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真是不多了。等泽杨他们救出了子充，沉香也会和子充远走高飞，这样想想，又何尝不是一种美好！”
　　我点点头。难得她现在居然是这么想得开。
　　我抬头看看枝头欲吐未吐的微微绿意，趁早她忽然变得睿智的笑容，竟然像是一副绝美的画面。如今泽杨的病也好了，他们会很幸福地在一起……
　　“桃卓，伊溱！”一个声音传来。我听出是梓枫的声音，带着落寞的磁性。
　　果然是他，转过院子里枯黄着的花花草草跑过来。才站住脚，便有一丝异样在眼里传递：“你们平时……呃，我是说，怎么……怎么不见洛玉姑娘？”
　　“她……”我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伊溱已经直说了：“她走了啊，她没和你说吗？”
　　“走了？走到哪里去了？她有没有……说什么？”梓枫急了。
　　我索性也就不瞒他：“她留了信，但是什么也没说。没有提起你，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她离开苏州了，这回估计都已经出城了。她要去长安待选。你就不要去找她了，既然她不想见你也不想告诉你……”
　　我本以为他会很难过的，我以为他会离开冲出去找个马车追赶她，我甚至做好了用蒙汗药把他麻倒的准备。然而梓枫听见“去长安待选”竟然是出奇地平静。
　　“这样，也好。她要去待选，说明她并没有爱上别人，或许我还可以自作多情地以为她其实是爱我的，只是她想要的东西我不能给。我也放心了。”
　　我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他的逻辑，问：“那……那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如今伊溱姑娘和泽杨公子怕是要双宿双飞了，桃卓姑娘也有楚铉，我总不能跟着你们了。我还有些技艺，一个人在外面也好混。过一阵子，也许我会去长安看她的。如果她真的进了宫，那么我可以去做侍卫，我不在乎拥有与否，只要我能看着她，看她过得好。深宫深似海，危机重重，她虽然机灵懂事，可是也未必能应付得了。如果她有危险，也许我还能救她。只是可怜了木槿，我不能永远陪着她了……”
　　我看他神情依旧是落寞，只好拍拍他肩膀安慰到：“你也知道，人死而不能复生……”
　　“是啊。人死不能复生。今生是我对不起她，只好来世，来世让我暗恋她一辈子来偿还她今生的泪水吧！”他叹息一声，望着虚空的天际竟然落了泪。我想说什么也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的，一时气氛沉闷下来。梓枫似乎又不想在我们面前哭泣，背过身用一种淡淡的语调说：“我先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吧。”说着匆匆走了，我甚至来不及向他作揖说声再见。
　　“我知道他一直是冲着洛玉姐姐才来的，可是怎么就这么走了，都还没说几句话呢……这段时间泽杨都不让我出门，我还想着要他帮我买点好玩的东西回来呢。看来只好下次了……”伊溱嘟起嘴说。
　　“你真的觉得他还有下次吗？我看他不会再来了。木槿没了，他该说的也都说了，来了看见这院子，看见泽杨，怕是只有徒伤悲。又何必呢！”
　　伊溱低头似乎是在沉思，不语。
　　“你可别难过哦，待会泽杨见你不开心了又该拿我是问了。”
　　“怎么会，难怪楚铉总要说你是傻姐姐。”伊溱淡淡一笑。
　　说着我们竟已经走到房门口了。伊溱一眼看到我墙上的琵琶，抿着嘴微笑不语。我知道她的意思，便走过去摘下琵琶。拿拂尘扫了一回，又拿帕子擦拭了几下，才抱在怀里，轻挑慢拨，信手弹了一支曲子。我是无意，弹着弹着便转到教坊的《蕉叶怨》曲子上去了。我抱着琵琶一面弹着，心里忽然颇有些感触，便自成词句，缓启朱唇，即兴唱了出来：
　　细雨落如绵，愁云舒卷泪满天。
　　把酒戏影影无形，凄然，丝竹零零舞翩翩。
　　何时镜重圆，寒光幽曲跃孤弦。
　　几度牵牛织女会，无眠，古今离恨几人怜？
　　正唱到最后一句，忽然轻轻的一声“砰”，我的手指僵在了琵琶上，乐音戛然而止。
　　断弦。
　　我的心也随着那断弦的最后一声轻响停滞了一拍。
　　“是宫音，第一根弦。”她淡淡地应了一声，站起来，转身向着窗外，留一个背影给我。我知道她心里也是说不出的忧伤，却不想给我看。我忍住心里的惆怅，笑着道：“妹妹果然厉害，才艺当不输汉家文姬。”
　　“姐姐，你也累了吧，咱们还是早点休息吧。”她转身回房了。我在她身后分明感觉到了闷在胸口的一声叹息。
　　我不能在她面前说我心里的不详。我们彼此都是不安，可是又不忍心说出来让对方难过，反倒生出了一层隔阂。
　　伊溱不方便去救人，她和子充原本也没有关系。现在泽杨要去救的人是子充，即使他做错了很多，现在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又怎么能计较这点私情恩怨……
　　不，我也应该跟去！
　
第十五章 造业开端（下）
更新时间2009-6-1 19:57:46  字数：4285

　我跳起来，朝他们议事的客厅跑去。
　　泽杨和沉香还在低声商量着，像是大体的计划都已经很周密，只待细节安排。见我走进去，二人同时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也和你们一起去。”我语气清晰而缓慢地说。
　　“你去做什么，你又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你不是添乱子吗！”泽杨低声斥道。
　　“我会用毒，我怎么就不能救人了？”
　　“用毒也不过是一次两次，别人都警惕你了直接把你扔天牢里你连反抗的力气斗殴没有！不瞒你说，当年我和子充两个人在师父门下除了学武艺，同时也学医药。我专攻医理，而子充钻研的就是用毒。”
　　原来如此，难怪他对我会用毒这事看得如此轻蔑！到后来，两人都是胸怀天下，一个领兵打仗，千军万马；另一个则是惯用坑蒙拐骗的伎俩觊觎天下，无商不奸。原来这都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的。
　　“可是我应该去。子充再不对，他对我的情意我该还他，我不想欠他这种人情。”我坚定地说。
　　“那……你让我想想……”泽杨站起来，踱了几步，在我面前停下来。我正抬头看着他，不知道他能想出什么样的办法，他一拍脑门，像是有了个好主意。
　　我一喜，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觉得脖跟后面一阵凉风，身子一歪便向后倒去。
　　“你以为你会用毒就能为所欲为了？杀个鸡你都得犹豫半天，还是回去好好歇着吧……”
　　泽杨居然点了我穴道……当年我就被子充这一招害惨了，他和子充是同门师兄弟，我怎么就忘了呢……
　　“沉香，你先送桃卓回去休息，我们今晚就行动。”泽杨背过身走了出去。我身体软绵绵的，几乎动不了，只好任由沉香背着我扔进房间，被子胡乱盖在身上。
　　等沉香走了，我郁闷地继续思量对策。早知道我就不告诉泽杨他们了，我只是担心泽杨，哪里知道他们会这样对我！
　　泽杨颇通医理，他能制服我，可是他一定不知道天下还有能解穴道的毒药。子充虽研究毒药，可他毕竟是个生意人，不可能像我一样没命地钻研这些东西，所以就连他也未必知道这些。他们对我用的点穴不过是为了稳住我，只是封住穴位处的气血，且不是关键穴位。一般的救治法是推拿过血，再加上少量的药物调理即可。毒药解穴就不同，根本不需要推拿过血，而是用烈性活血药直接冲开穴位，再辅以其他药物调和机体、抑制毒药作用，是以毒攻毒之法，对身体有一定的损害。
　　我吃过被点穴的苦，身边自然常备些药物。现在身子是又酸又麻，几乎动弹不得，只有脖子和头还算是能自由活动。我挣扎着用下巴从褥子地下拱出一个小瓶子，用牙慢慢咬开瓶塞，药丸都洒了出来。我顾不得这些，用舌头卷了一粒吞了下去。
　　即便是这样，起效依然是需要一段时间。我闭上眼睛躺着床上，感受这经脉被慢慢冲开的感觉。体内像是有一条蛇在游走，横冲直撞。
　　喉咙里涌起一阵腥甜。我不自主地一张嘴，一口浓稠的血喷在了洁净的兰色被单上。
　　穴道解了。
　　我揉着酸麻的四肢慢慢地站起来，伸展着手脚使经脉血液迅速流通。本应该再喝些汤药舒经活络，但这半夜三更的实在不宜惊动别人，只好取了粒滋补的药丸，就一口冷水服了。
　　事不宜迟。我换了件黑色的夜行衣，收拾好了我所拥有的各种最毒的药物，在身上藏好。走到门口，复又折回来，把一瓶跌打损伤的外用药粉揣着了。没有人会不受牢狱之苦，即使他是子充，即使沉香已经在外面打点了许多银两。
　　走过泽杨和伊溱的房间的时候我的脚步轻轻的，虽然我知道泽杨和沉香已经先行去了，我却生怕吵到了伊溱让她担心。她像是一个婴孩，我们都在努力地保护着她，看着她无邪的笑容，便觉得无比的美好。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门是关得好好的从里面闩住了，但是院墙上却有攀爬的痕迹。我也随着他们的路子没有走大门，直接从院墙攀了出去。
　　此刻苏州的大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零零落落的梆子声起落，远远近近的，反而衬得这夜晚安静得让人有些渗得慌。我管不得那么多，沿着树荫和墙根前行。我毕竟不是习武之人，体力不如他们好，速度也不是很快。但好在府尹大人家离这里还不是很远，我不久便走到了。
　　路上我心里已经转过了无数个猜想，想像当时的情形。我知道戒备一定是很森严的。泽杨和沉香不知道怎么样了。
　　一声嘶哑的“呀——”在耳边划过然后渐行渐远，吓了我一跳。乌鸦掠过黑暗的城墙飞去了。我心里有一股浓浓的惆怅升起，欲盖弥彰。
　　子充，但愿我们能救你，而之后，就各自惜福吧。
　　大红的门就在眼前。
　　苏州府。
　　里面是那样的静，静得让我背后的寒毛倒竖。料峭的春寒更显肃杀，我发现自己不懂武功，几乎是连院子都进不了，谈何救人！刚刚还雄心壮志的，这会不禁觉得自己真可笑。
　　我捡起一块砖头扔进了苏州府的大院。
　　果然戒备森严，顿时有人声响起：“什么人？”
　　我见门并没有打开，也不做声，只是把毒扣在了指尖上，蓄势待发。一瞬的嘈杂之后仍旧归于宁寂。我心里极度郁闷。
　　这回我四处找了找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朝着不同的方向往墙里一顿狂扔，不信他们会一直不开门探看。只要他们开了门我就好见机行事了。
　　“什么人？”声音再度响起，这次的骚动稍微大了点，我抓住机会一个劲往里继续扔。我甚至听见“哎哟”的声音。大概是有人被我的石子击中了，开始发出粗鲁的谩骂声。
　　门闩“哗啦哗啦”响了一阵，大门果然打开了！
　　一个守卫刚刚探头出来，我便用手帕一把拍上去。手帕上是印度迷魂香，瞬间能使人神魂颠倒不知所为。
　　“什么人？”后面一个人问。
　　“没……没什么，是在下的相好来看看在下……”他中了毒，傻怔怔的不知所云。我正思量怎么应对，便听见那边有声音响起来：“来人啊，有人劫狱……来人啊……”
　　我心里一紧。一定是这样他们！
　　这边的人同时也就放松了，来不及思考，骂了几句“奶奶的”就奔过去了，甚至忘了把大门锁上。我溜进来，把那个中毒的人拉过来：“把外衣给我脱下来！”
　　他仍旧是傻怔怔的，动作机械地开始脱外衣。我着急，三下两下把他身上的守卫衣服剥下来罩在夜行衣外面。
　　“到外面学狗叫去。”我随口命令道。因为这种迷魂香很是奇怪，中毒之人在毒未能解开的时候总需要听人的命令，不然就会一直跟着别人走。我可受不了这种累赘。
　　他乖乖地出去了。我看着四下无人，便大模大样地朝嘈杂的方向跑去。陆陆续续的依然是有很多的家丁和兵士，可是我穿的是守卫的衣服，因此并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跑得近了些，便又把外面的衣服一脱，索性连夜行衣也脱掉了，露出里面的女子服饰。在这里夜行衣反而会引人注意的，不如装作是家眷。
　　刀光剑影，好一阵激战！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我几乎找不到这泽杨和沉香的影子，火光在黑暗中跳动，不断有火把被打翻又被人踩灭。我只听见兵刃相接的声音，还有人受伤的嚎叫。他们几乎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通道，我进不去。我的手微微的颤抖，害怕兵器伤害到我，只好躲在一边。
　　只听得“扑哧”的一声闷响，像是一个装满水的皮口袋被割破的声音。我脸上一热，一股腥甜的味道直冲我的鼻子。
　　我满手都暗藏着毒药，耸起肩膀一抹，感觉到粘乎乎的，全是血，溅在我的脸上。
　　恍惚中我想起在望姝楼的生活。我只是个普通的青楼女子，那个时候，何曾想到自己竟然要加入到男人的打打杀杀中去，面对今日这血腥的场面，甚至要亲自动手杀死那些阻拦我的人！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叹道。可是就这么在一旁等着可不是个事，说不定等会他们还有救兵呢。我捡起地上不知道什么人受伤而扔下的一把刀，贴着边缘趁乱猫着腰慢慢地往里爬。
　　“什么人！”一个声音咆哮着向我翻滚而来。我心想完了，手里虽然有把刀，但是我怎么敌得过一个大男人呢！正欲闭上眼睛认命了，却想起家里身怀六甲的伊溱。这次我们若是救不了子充，那么我和泽杨都很难保命。我们俩都不在，那伊溱该怎么办？
　　不，即使是死马当活马医，我也得想办法保住自己或者泽杨！
　　情急之下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举起刀指着沉香振臂高呼：“大胆反贼，雒阳王妃在此，谁敢乱动！”
　　众人被我唬住了，不知道怎么会冒出一个王妃来，都愣在了那里。见我的刀直指沉香，目光也都停留在我俩身上。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瞥见一个人影悄悄地越人影而去，我便知道自己的诡计得逞了，我成功地给泽杨创造了一个趁乱溜进去的机会。
　　现在是千钧一发，时间是拖一时是一时，片刻的时间可能就是生死之差。我不敢懈怠，脑子飞快地转着，一面嘴上大嚷着：“你这个贱婢，怎么能作奸犯上，勾引王爷！若不是我派人追踪你到这里，还不知道你又会做出什么不知羞耻的事情来！”
　　沉香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我为了拖延时间、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仍不松口：“你说说，你到底把本王妃首饰盒里的夜明珠藏到哪里去了？你不仅不跟我说实话，你反倒还逃到苏州来了，你也太低估了本王妃的势力了！你日日勾引王爷和你做些不请不白的勾当，你好大的狗胆！你还暗地里和王爷说本王妃是个醋坛子，对，本王妃就是个醋坛子怎么样，今天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一面说着，一面装作不经意的缓缓像地牢的大门口移动。这种状态下一点都不敢疏忽，神经都要崩断了。
　　当着这么多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真个叫“撒谎都不打草稿”，紧张之余不免感到口干舌燥。大家居然还都愣着呢，可见这“王府秘事”还是很吊人胃口的。正在考虑接下来还怎么骂，这边却有一个男人站出来打断我：“在下刚刚从洛阳回来，据我所知，雒阳王府并没有新立王妃！更何况，王妃和她的婢女怎么可能在这大半夜的闯入我们苏州府的内院？”
　　我一惊，人群中开始了窃窃私语。他像是这个府邸里相当有地位和威信的人，经了他这么一说，大家都乱作了一团。
　　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大哥说得对，这两个女子分明就是刺客！皇上有令，无论如何，明早便押解犯人入长安，还要咱们自家的性命作保证。莫说是王妃，就是雒阳王自己来了恐怕都不管用！这两个女子显然非善类，来啊，大家上啊，一概格杀勿论！”
　　我来不及辩解什么，人们闻言已经操家伙上来了。我挥动双手齐出，飞快地把毒药以自己为圆心向着四周撒开。
　　我所下的毒药是多种剧毒药物复合而成的，见血封喉。
　　

第十六章 怨念生（上）
更新时间2009-6-2 15:14:34  字数：4680

　冲上来的人纷纷倒地。
　　与此同时我已经冲进了地牢的大门。不明就里的人在喊着：“妖女，大家小心了，她有妖法……”
　　我冷笑着一面迅速后退一面挥手用层层的毒药封住了路。地牢很是曲折，我在地牢阴湿的甬道内转了几个弯之后就看见了泽杨和子充。子充衣衫褴褛地坐在地上，看起来遍体鳞伤。而泽杨跪在他面前，刀剑扔在一边，双手抱扶着子充的肩。
　　我心里一震。从子充微笑着在望姝楼里买下我的那天开始，他都是以一个体体面面的公子哥儿模样出现在我面前的。他曾经救我，曾经要挟我，曾经像所有迫害我的人一样趾高气昂。那个时候，我见到的所有的他都是踌躇满志的。他从来都是不急不慢的，像是天下都在股掌之间，万物逃不出他的计划。甚至在我所见到的最颓废、酗酒时候，他依然是个公子哥儿。可是今天，他是一个阶下囚，一个落魄的流浪汉，我几乎一点当初的气势都找不出来了！
　　“子充……”我轻轻地叫出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眼里放出了一丝光彩。
　　“卓儿，你来看我了……”
　　我走到他面前，缓缓地蹲下去：“子充，我和泽杨来带你出去……”
　　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忽然握住我的手。我一怔，想抽手，却没有抽出来。他握得是那样的紧，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捏得我的手生疼。
　　“谢谢你，卓儿。你还有这份心，我……我知足了！”他仰面长叹一声，才道：“我出不去的，因为这个地牢只有一个牢房，没有第二个出口了。他们只在外面守株待兔就够了。皇上也不会放过我的，我知道他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到长安。所谓的亲审，不过是派了个亲信来亲眼看着我死。”
　　我环顾四周，发现我们果然都上当了。牢房是在地下挖掘出来的，四壁都是坚固的泥土，头顶上亦有封土，除了那个狭窄的入口，根本无路可退。后路已经被我用毒药封住，即使我有解药能够退到门口，他们那么多的人守株待兔就完全能对付我们了。如果我们不出去，他们甚至可以用火攻直接把我们堵在里面烤成肉干。
　　“今天晚上，皇上派来的钦差大人就已经赐我死了。明天，他们只是要带着我的尸体上路而已。”子充惨淡地一笑，从身后的草堆里摸出一根发黑的银簪。
　　其实他到了这个时候依然是聪明的，只是英雄已经无用武之地。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一切的发展都出乎了我的意料。子充朝着旁边的一只碗一努嘴，我看见了一碗貌似相当可口的食物。
　　我立刻明白了。子充偷偷窝藏了一根银簪，已经试出了食物里的毒。他没有吃。
　　他还不想死。
　　“子充，我……”
　　他再度长长地叹了口气，转向泽杨：“好兄弟，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从小到大，就你最懂我，我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步行动，只有你一个人猜得到。本来我想，你可以是我最好的臂膀，与我携手共谋大业。可是我没想到你……没想到我们的志向太不一样，所以，在事业和兄弟之间，我只能选择了事业。好兄弟，你今天来了，我明白你的心意了。你真是……真是我的好兄弟。以前我有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唉，今天咱们……你明白的，唉！她……沉香的事，我当初确实是想用她来牵制你的，我知道你失去她会很消沉……这几年来，她跟着我也没受太大的委屈……以后，沉香还是你的沉香，你好好待她……”
　　“实不相瞒，小弟我已经有家室了。沉香的事已经过去了，咱们谁也别提了。好兄弟，当日结拜的时候，咱们在师父面前发的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不，你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然就不是好兄弟。你答应我，出去后要替我照顾沉香，还有……卓儿。”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竟然溢满了温柔。
　　泽杨无奈，只好点头答应了。
　　子充淡淡一笑，拍了拍泽杨的肩膀，似乎千言万语都已尽在不言中。这时他复又转向我：“卓儿，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不道德不道义的事，但是我不后悔。唯有一件事，我始终是后悔的。那就是我没能真正地娶你为妻，没能给你幸福。”
　　“不要说这些了，子充，我们想办法出去吧……”
　　“你听我说完。卓儿，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真正正深爱过的女人。到今天，此时此刻，我才发现，功名也好利禄也好，就算是把整个天下都放在我手里，这所有的所有加起来，也不抵你一个人重要。你明白吗，卓儿，卓儿……”
　　我垂了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
　　“卓儿，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原谅我的，可是今天你能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来看我，我就知足了，知足了！卓儿，你体虚寒，不要吃冷食；别老是研究毒药了，那对自己身体也不好的……你可以多看点医书，把自己的身子调养好；你一定要学会照顾自己，你要好好的，我希望你幸福快乐……记住，我爱你……”
　　我仍旧低着头，只是眼泪已经慢慢地溢出眼眶。
　　“子充，子充！”
　　在泽杨急切的声音里我愕然抬头，看见一行乌紫粘稠的血液从子充的嘴角流出来，如同肆虐的爬虫。子充的脸色已经变得发紫。
　　“子充，你怎么了……”
　　他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风轻云淡的笑容，我感觉手上的力道明显已经很微弱。
　　我回手握住他发凉的双手。这双手，曾经一度都是那么温暖，握住我的手说，卓儿，你真是一个误落凡尘的仙子；告诉我，他喜欢我……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在静静地望着我，眼里满是温柔和不舍。
　　“泽杨，他怎么了，你救救他……”
　　泽杨叹了口气。
　　“他服的是他自己配制的毒药‘蓬莱散’，无药可解……”泽杨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我紧紧抓住子充的手，泪流满面。
　　“逃出去……”子充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用气息呼出了这句话，然后便向后倒在了泽杨的怀里。
　　他的手在我手心里重重地滑下去，瞬间天人永隔。
　　“子充……”我掏出帕子擦拭他嘴角的血迹，和他脸上的污垢。这初见时挂着戏谑笑容的嘴角，这张让我爱过然后咬牙切齿地恨过的面孔……
　　我曾经恨不得他去死，现在他死了，我居然是这样的难过……
　　这一刻，很多的事情掠过眼际，爱恨都远去了，子充，子充……
　　泽杨一言不发地抱起他的尸体。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我知道他此刻的心情。
　　我也站起来，先把我的解药让他含着，好度过这被我下了重重毒药的甬道。
　　上了阶梯，前面开始有光线照出来。
　　“我就说他们会从这里出来的。还想糊弄爷，叫你们都……”外面果然聚集着很多的人在讥讽着。
　　外面的人们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弓箭来对付我们。密密麻麻的一圈，我看见很多的人弯弓搭箭，同样阴冷的眼神，和箭头一同直指我们。
　　我知道，他们只是在等着一声令下，我们，我和泽杨都会被利箭穿透，像刺猬一样。
　　我冷哼一声，袖底的毒烟球狠狠地打出去。
　　泽杨的眼底已经冒出阴寒的光。
　　我俩交换了一下眼色，我用毒药开路，他背着子充的尸体，挥动长剑击退人群。
　　“放箭！”
　　我听见一个声音穿透这所有的嘈杂，刺痛了我的心脏。
　　说时迟那时快，泽杨看了我一眼，把剑交到左手，右手拉起我，抬头像屋顶一望，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身子腾起，我顺着他的力道不顾一切地往上冲。无数的利箭朝我飞过来。心中的痛楚催生出一股力量支持着我，竟然就这么被他带上了屋顶。有屋脊挡着流矢，我咬牙切齿的，不断地把剧毒的烟球和其他的毒药用尽全身的力气打出去。即使是同归于尽，我也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泽杨依然在挥剑替我挡箭。屋脊很低，并不能阻挡所有的箭。照眼下的境况，我们恐怕是插翅难飞。
　　泽杨身上斑斑点点的全都是鲜血，不知道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的敌人的。在这个瞬间，我们似乎都已经忘却了自己，只是在疯狂地杀戮。这个时候生死真的已经是置之度外了。任何一支箭，都有可能让我们从此生死两茫茫，在这样极度的危险中反而是坦然了，不再害怕死亡。
　　我听见“扑哧”的一声。
　　是利器穿透皮肉的声音！
　　泽杨！
　　我嘶哑着嗓子喊出了一声，可是却见沉香吃痛地捂着左肩。我不知道她是怎样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也许她一直在屋顶上藏着了——但是我知道，是沉香用自己的肩膀替泽杨挡住了飞来的箭矢。
　　鲜红的血液从她的指缝间冒出来，在黑暗中一样刺痛了我的双目。
　　“快撤！”沉香说着放开捂着伤口的手，一剑斩断肩上的箭羽，同时挥动长剑和泽杨一起抵挡雨点般的箭矢。我来不及思考，急忙顺着屋檐跳了下去。
　　我听见泽杨仰天长啸，然后疯狂地使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招式，有些箭矢甚至倒退回去，很多持弓箭的人哀号着倒下去。
　　都是杀红了眼了。
　　随后泽杨和沉香也跳了下来，我们从后院一步一步地逃离。他们依然没打算放我们走，很多弓箭手转入后院对我们发起进攻。箭雨始终在身旁游走，我不断地看见箭头在离我不过一尺之遥的地方直冲向我的额头，然后被泽杨或是沉香狠狠地砍落。也有很多的箭，就在我的肩头手边重重地擦过，划破衣衫。
　　好一场激烈的厮杀，这也许是我这辈子所见的最惊险的场面。在泽杨和沉香的掩护下，我不断得使用各种猛烈的毒药，分明是连地上的植物都不给活路。我不断地看见地上的植物在我的毒药作用下迅速枯黄萎去，像是一场诡异的秋风，然后让那些要与我们拼命的人也和地上的植物一样，接二连三地倒下。我从来没有这样疯狂地要置人于死地，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爆发。泽杨，你们一定要逃出来，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我听见破空之声。
　　泽杨正挥动长剑抵挡这边的箭雨，却有一支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后射向泽杨的后心。
　　“泽杨，小……”我甚至连一句“小心”都不来不及喊完，箭羽便已经在很近的地方了。我没有任何思考，立刻冲上去抱住泽杨，企图用自己的手掌挡住箭势。
　　掌心里一阵剧痛，钻心刺骨。我几乎听见自己骨头破裂的声音。
　　我的手掌终究没有挡住箭的力道，只是给了一个小小的阻力，没有让箭笔直地插进他的心脏。我明显感到泽杨身子一晃，险些倒下。这支邪恶的箭，几乎把我的左手手掌钉在了他背上。我咬紧牙关扶住了他，顺势用能活动的右手将子充的尸身拉过来挡住箭雨。
　　“……”泽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出口。子充的背上瞬间便扎了好几支箭，如同刺猬。
　　我知道泽杨是不愿意这样的，可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先这样保得一刻的性命。沉香也楞了一瞬，然后当机立断斩断了穿在我手背上的箭。我咬咬牙，用力把手背上穿透的半支箭拔出来扔在了地上，顿时血流如注。
　　我迅速用右手掏出沾满血迹的止血药，倒在泽杨的伤口上。沉香的伤口似乎还在汩汩冒血，方才情急我竟然忘记了要给她上药。
　　“我不要紧的，你和泽杨快走啊！”沉香推了我一把，继续挥剑抵挡着箭矢。
　　子充对于泽杨和沉香都是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在感情上放不开。我心下明白，此刻我必须当机立断，否则我们三个谁也逃不出去的。
　　“你放下子充，我们快走！”我嘶哑着声音拉起他就走：“不要管那些了，我们快走，你想想伊溱，伊溱在家里等你回去！”
　　我的声音里带着哀求的哭腔。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我甚至感觉是近乎一种重生。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多少，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更多……
　　

第十六章 怨念生（中）
更新时间2009-6-3 21:32:15  字数：4966

　一个家丁举着大刀冲过来，我避开他的刀锋，挥手就是一爪，将见血封喉的毒药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皮肉。他登时倒在我的面前。我拉起他挡住飞来的流矢，同时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砍断了后院的门闩。
　　子充的身体重重地倒下去，如同一个世界的重量，狠狠地击在我心上。
　　“沉香……”
　　“不要管她了，我们先走！”那个时候我是在强装镇定，我的镇定几近残忍。我不知道她是否能逃脱，可是我知道，如果我们这么彼此推后腿的话，谁也逃不出去。
　　黑暗弥漫在夜色中。他们的死伤也是相当的惨烈了，因此并没有人追上来。我扶着泽杨在苏州城里转了一圈才敢往回走，因为害怕这带着血迹的脚印直接引来官兵。先不说劫子充的事，就杀死的这么多官兵啊家丁的，与朝廷作对这一条，我们就是九条命也不够偿的。
　　泽杨背上的血始终没有彻底止住，箭头还在身体里，我也不敢用力按压止血，只好不停地用我的外衣擦去血滴使之不在路面上留下痕迹。
　　好不容易走到门口，泽杨忽然小声说：“你先进去看看，看伊溱睡了没……”
　　“这……”我迟疑着。
　　“这么晚了……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给她多少个安稳日子，多一个是一个吧……她现在……哪怕是让她多休息一个晚上也是好的……”
　　我喉咙一紧，眼泪几乎掉下来。
　　我推开门，伊溱竟然还没睡。她静静地坐在门边，披着一件厚外套，像是已经坐了很久。
　　“你……你怎么不早点去休息……”
　　“姐姐……你怎么……怎么这样一身的血……泽杨呢？”
　　“泽杨他……他去……”我伸出右手拦住她。
　　“算了，姐姐，你不要骗我了……我都知道的。我本来是睡下了的，可是我怎么也睡不安稳，我知道泽杨会出事的……”她说着推开我的手走出去。情急之下我伸出左手去拉她，却吃痛地“哎哟”了一声。
　　她忙折回身子：“姐姐你受伤了，我看看，重吗……”
　　我见还是瞒她不过，不想再拖延时间，急着道：“我不要紧，你快去叫凌霄出来，泽杨受伤了，很重！”
　　伊溱果然急了，可是这段时间的患得患失她亦学会了镇定，一面大声叫凌霄，一面跑出去扶过泽杨。好在地上并没有留下血迹，我忙把门关好。
　　凌霄和伊溱一起把泽杨扶到卧室里，让他俯卧着，我忙去备了止血药、绷带、银针和剪刀等物事来放在一边。凌霄似乎早有准备，厨下正烧着一大壶开水，腾腾地冒着泡儿。趁着凌霄在给泽杨检查伤口的当儿，我倒了小半盆温水，自己躲在厨下开始清洗伤口。
　　血肉都翻了起来，红的皮肤破碎地挂着，白生生的肉茬儿下，看得见手掌上的白骨。我咬咬牙，右手轻轻洗去污血和灰尘——不痛，不痛，早就已经麻木掉了。或者说，是心里更痛。
　　这只血肉模糊的手，曾经被子充轻轻握住，说，卓儿，你真是个误落凡尘的仙子……
　　卓儿……
　　那个时候，我曾经想过要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后来又恨不得用这双手杀了他。可是最后，他在最后一刻为了让我们放弃，为了让我们平平安安地逃离，他服下了自己制的，没有解药的毒药。子充，对不起，也许从前都是我误会了你，也许……
　　只是上天不会给我们那么多的也许了……
　　我慢慢地把手上的水迹擦去，撒上些药粉，撕了一块干净的白绢牢牢包扎住，用嘴咬着打了个结。夜很深，笼罩了所有的悲伤。不知道沉香此刻怎么样了，究竟有没有逃出来。或许，生死对于她来说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因为她最爱的人已经离开了……
　　我倒了一盆温水，用左手腕协同右手端到泽杨的房里。他的上衣已经被褪去，宽阔的背脊上竟然到处都是嶙嶙的伤痕。新的，老的，一道一道狰狞地展示在面前。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刀光剑影里走过来的人。
　　“箭射得很深，差点……差点就穿透心脏了……”凌霄低声说。我在她的声音里听到了一种胆战心惊的颤抖。我心里顿时一阵后怕。还好我用手挡了一下，不然这支箭恐怕是非穿他个透心凉不可！
　　“那……箭头能取出来吗？”
　　“我……我不知道……”凌霄回避了我探询的目光，我听出了明显的不自信。
　　“如果……如果不拔出来的话，是不是会更危险？”
　　凌霄默默地点点头。
　　“你试试吧，没事。”泽杨的声音里有一股坚定的信任，可是却是轻轻淡淡的，如同来自梦幻世界般的飘渺。我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虚弱。如果我们不能尽快给他救治，后果同样是不堪设想的。
　　凌霄长长地吸了口气，抓起盆里的白绢轻轻替他清理伤口。伊溱在一旁帮不上忙，眼睁睁的，不知所措。
　　箭头露出皮肉很短，经过清理才看清了。
　　“桃卓姑娘快准备好止血药，我要拔了。”凌霄声音小小的，似乎怕惊扰到了夜的寂静。
　　“姐姐受伤了，然我来吧……”伊溱道。
　　我知道此刻她是最心急的，可是又担心她不知道轻重，忙用手肘拦住了：“还是我来吧，我的手不碍事的。”
　　又是这血肉模糊的场面。我看着凌霄两个手指掐住箭柄，忽然发力，霎时鲜血喷薄而出。我来不及思考，忙把洒了几乎整整一瓶药粉的白绢捂上去，按住伤口。白绢也顿时被鲜血染透。
　　“少爷，少爷，你别睡了，千万别睡过去，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带着我们在草丛里抓蚱蜢的事？我抓到了一只螳螂，很高兴地对你们大喊说，说我抓到了一只又大又瘦的蚱蜢……”
　　向来不擅于表达的凌霄一面忙着拿银针给他扎针止血，一面唠唠絮絮地说着话。我和伊溱都意识到了泽杨的危险，不断地和他说着各种话题。
　　“泽杨，你说了要带我去很多的地方，你说过要带我万水千山走遍，要骑马带我去草原上追逐牛羊……你还说要带我在海边住下，每天听潮起潮落，拣很多的贝壳做风铃，让海风告诉我们远方的故事……泽杨，你记得吗，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不及你的一个微笑，不及你对我说一句‘傻丫头’……我好想，好想和你离开这些纷纷扰扰，浪迹天涯……泽杨，你要快好起来，我会很快学会做饭菜给你吃……”
　　我听着这些话心便是一阵阵的抽搐。
　　曾几何时，子充总是能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也总在我感到幸福的时候让我一下子坠入深谷。而现在……
　　楚铉，此刻我能想到的唯一的人，可是我却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是那么的爱他，可是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能在我身边鼓励我支持我，不能做我今生最坚实的依靠……
　　此时伊溱和泽杨十指交缠相握的手，像是一株藤蔓，在我心头匍匐蔓延。凌霄给他扎完了针，已经累得满头大汗，这会又亲自下厨去熬药去了。我有心多留些时间给他们二人，也跟了下去。
　　“桃卓姑娘，谢谢你救我们少爷一命……”
　　“你……你说什么？”
　　“别人不一定能看出来，可是我给他清洗的伤口，我能看出来是你用手挡了一下。不然少爷早就没命了。”凌霄轻轻地说。
　　我靠着灶下的柴草坐下来，没接她的话，脑子却飞快地想起了其他的事。
　　“桃卓姑娘还是去休息片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这样的情形，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你别骗我了，我好歹也懂些医药，我明白他的状况。即使他逃脱了危险，官兵也不一定能放过我。这样吧，你先照料着他们两个，我去……去找他。”
　　“谁，楚铉公子？”
　　“恩。子充的事情他也许帮不了我们，但是这件事，就算是我最后求他的一件事，他应该会答应我的。”我转身拿了张草纸，匆匆写了几句话，找了个信封装上：“如果……我是说万一，万一这几天泽杨有个什么不好了，伊溱必然伤心欲绝。你若是劝不过她，就拿这封信给她看。我此去雒阳王府，快马加鞭，来回不过三天的路程。如果三天之内还没有音信，你在这边就多多请人，给我做道场做法事超度。不要怕花钱，除了泽杨的医药钱以外，尽可以把所有的钱都用上，用尽各种办法铺张渲染，散布流言也好，总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桃娘子，也就是前刑部尚书韦坚的女儿韦桃卓死了。如果这还不奏效，官府要为难你们，你就找个看起来还正直清廉的官儿，求他把这玉笛呈给雒阳王吧，算是背水一战了——切记。”
　　我掏出始终随身携带着的玉笛放在她手里，重重的，像是托付了我生命的全部。
　　“桃卓姑娘你……”她转身握住我的手。
　　“别担心我，真的。如果这样还是逃不脱，那就是我们命该绝于此，怪不得人了。你看外面天都快亮了，我得收拾收拾化个妆走了。但愿此行能够救我们的命。”我回身轻轻地抱了她一下，叹口气，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夜惨烈的杀戮之后，我惊异于自己还有这样好的定力，能够稳稳当当地坐在镜前秉烛梳妆。衣服上脸上满是血污，我用湿毛巾轻轻擦拭皮肤上的血迹和伤痕。还好，除了左手上的伤以外，我没有太多明显的外伤。我把沾满血污的衣服扔在床底下，换上一身清爽的男儿装。
　　身上的血腥味仍旧很浓。
　　东方渐现鱼肚白，我感觉没有时间来好好沐浴更衣了，抓起一把香粉厚厚地抹了一身，基本上掩去了身上的血腥气，便随手拣了几块大点的银子，匆匆走了出去。
　　路过泽杨房间的时候，我稍微停顿了片刻，只听见伊溱还在絮絮地说着话。泽杨似乎有细微而简短的回答。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有薄薄的光亮。我急急忙忙地赶到市集上，想要寻一匹好马。然而苏州没有专门的马市，这大早上稀稀落落的商贩，别说是好马，就是劣马也没有一匹。
　　我这时间可比值千金的春宵还金贵。我不能再继续等下去，现在城门刚刚打开，再晚点恐怕又会有人封锁城门检查了。我不能自找麻烦。
　　旁边正有人骑马来了，在一家刚刚开门的店铺前停下。我在手里暗藏了强效的迷魂药，猛地在他脸上拍了一下。药入口鼻，即刻生效。他还来不及反应，我便从他手里抢过缰绳，飞身上马，箭一般地跑开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我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城门果然刚刚打开。我不顾守卫在后面说些什么，纵马便冲了过去。马还算是好马，我骑马的技术不怎么娴熟，一面让马儿飞奔，一面谨慎地抓紧了缰绳，丝毫不敢放松。马背颠得我很不习惯，可是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一路上我只是在盘算着怎么和楚铉说，怎么以最快的速度救泽杨，还有我们。可是我却并不是那么熟悉路线。我一向是个路痴，走过的路也许下一次仍然会迷路。
　　我只好按照太阳东升西落大致辨别方向，我知道，只要朝着对的方向就不会走错的了。起码也是离楚铉越来越近的。我尽量按着官道走，因为大路会比较好走。
　　不多时便到了长江边。
　　过了江就是扬州了，我知道。
　　虽然那里的经历让我伤感并且无奈，可是毕竟都已经过去了。我如今是男儿妆扮，即使回了扬州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吧。
　　我在江边找了条船，急令船夫渡我过江。
　　“公子，我这船已经被一位老爷定下了，这会只怕不能……”
　　“那这附近还有什么别的船吗？”
　　“有是有，不过今儿不巧，和老汉一起摆渡的张老倌儿病了……”
　　“那就少废话，我就是要横渡而已，这江面也不是很宽，渡我过去要费你多少时间啊？银子我十倍给你！”
　　“不是老汉不愿意，实在是不敢啊！这位老爷就快到了，万一老汉我不在眼皮底下等着，我这条老命都难保……”
　　我鼻子里一哼，大小姐的霸气就上来了：“我不管，我这船是坐定了，有什么老爷大人的你就说雒阳王在此，借他几个胆子，我量他也不敢连王爷都不放在眼里！”
　　老汉正唯唯诺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听得后面一声咳嗽：“好霸气的丫头，在本大爷面前撒野了？”
　　我心里一惊，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女儿身？
　　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双粗大的手便抓住我的肩膀硬生生地把我转过来。我一时不知所措，目光正对上一张黄瘦的脸，一道鬼眉突兀。这猥琐的形象，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都是我的噩梦。如今又真实地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最近这是怎么了，走到哪里都能倒八辈子霉！
　　范二！
　　我正欲动手施毒把他拿下夺了船，可是他却早已料到，不等我动手，几个壮汉先上来抓住了我，直接五花大绑。
　　

第十六章 怨念生（下）
更新时间2009-6-4 17:26:22  字数：4794

　“大老爷只怕是认错人了……”
　　“本大爷认错了谁，也绝不会认错桃娘子。你说呢？我盼星星盼月亮也得不到的美人到了手头，我能就眼睁睁地看着走过去了？”他嘿嘿一笑：“和女人厮混了那么多年，女人和男人的区别我当然不会不知道了！就你下马的姿势，抬腿、提缰绳，那么风风火火的明显小家子气。再说了，你见哪个男人没事了用手指把头发往耳朵后边捋的？”
　　我愕然。这家伙果然还不是一无是处的，观察还挺细致的嘛。我一个无意识的习惯动作都被他捕捉到了。
　　“咱们有事好商量，您大人有大量，先放开我……”
　　“你当本大爷是三岁孩子啊，上次被你糊弄的还不够，你还要跟我狐假虎威？放开你，只怕本大爷这条命都得送在你手里。你会用毒是不是？你一个人出来，这一身恐怕到处都是毒吧？”
　　“你……”
　　“本大爷猜的对不对？不是我说，我现在要是强吻你一下，说不定你嘴里都能有毒置我于死地。我说的夸张吗？”
　　我不禁有点对他刮目相看了。他说得很对，我嘴里也有毒，但是那是一种几近同归于尽的方式，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是不会用的。
　　“你说对了，桃娘子就是一个剧毒的蝎子，最好别碰我。”
　　“蝎子？本大爷偏偏就喜欢你这样带刺儿的。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遭见着敢这么跟本大爷玩的女人。你慢慢等着，总有一天你得乖乖地像猫似的服我。”
　　我转念一想，态度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二爷，咱们可以做一个交换条件。要我答应嫁你可以，不过，你得先救我朋友。”
　　“你朋友？”
　　“不瞒您说，我这么风风火火地出来就是为了去找雒阳王救我的朋友。我朋友现在有生命危险，我……”
　　“等等，你先别和本大爷说你那些什么朋友的事。现在是你在我手里，而不是本大爷在你手里。本大爷想怎么样就这么样，能和你谈条件？谁不知道桃娘子深谙迂回曲折之道诡计多端啊！如果到时候本大爷帮你办完事了，你趁着我没防备又给我下个什么药，你拿我当冤大头呢？”
　　我彻底没辙了。落到这等人手里，他就是个油盐不进。
　　难道我就得这么任人宰割了？
　　当年子充逼我和他拜堂了，可是他毕竟还算个君子，因为他对我是有真感情的，不想伤害我，也不想太为难我。这个老色鬼，我可不相信他会对我这么人道。他若是逼我嫁，恐怕我只能玉石俱焚了……
　　只是泽杨，伊溱，沉香，还有凌霄，他们怎么办？
　　我心里盘算不出好主意，只好任由他们架着我上了船。那老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的变故，心中大概正幸灾乐祸地暗自庆幸有人给了他台阶下。
　　船慢悠悠地行在江上，我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了船上的一张卧榻里。范二脸上得意之极，端起一个白瓷描金小盖碗不紧不慢地喝上了茶。我望着这悠闲的茶香袅袅，内心近乎绝望。楚铉，我究竟要怎么告诉你我现在的处境啊！
　　“咱们姽婳园的美娇娘倒是有的是，只可惜没有桃娘子这样又美丽又聪慧的女子。那帮女人啊，弃之可惜，食之又无味……”他拿起盖碗不紧不慢地晃悠起来。
　　这家伙倒还知道附庸一下风雅，竟然还能知道“姽婳”一词。“姽婳”出自宋玉的《神女赋》中“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之语，形容女子体态轻盈，娴静美好。以此为园名，若非真人雅士，则必是个荒淫奢靡、沉湎酒色的家伙。
　　我鼻子里一声冷哼，强抑下心中的恐惧：“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可知当今天子最宠爱的雒阳王殿下？”
　　他哈哈一笑：“本大爷也是一介小民，不关心政事。皇上爱谁是谁，反正他宠爱不到我头上来，这叫山高皇帝远，他也管不着我干了些什么。”
　　我被他气得几乎语塞，半晌才反应过来：“好，那我告诉你，过不了多久，雒阳王殿下会亲自来解救我的，你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噢，是吗？”他大笑着把盖碗放下，摸摸并无几根胡须的下巴：“原来雒阳王也喜欢你这样的女人。不过他既然没像我这么急着要把你收进后花园里赏月，也没跟着你一起出来花前月下，可见他还不是那么在乎你的了。本大爷看上你，收留你，也就是咱们的家务事罢了，不是什么罪过。人家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他雒阳王他权力再大，又有什么雅兴来干涉咱们的家务事呢？”
　　我本是想拿雒阳王来吓唬吓唬他的，可他这一番推理又让我无言以对。是了，雒阳王权力再大，也不该做抢人妻妾的事。
　　我仅能动的两根手指摸到身后粗大的绳子，好不容易够着绳子上打的结，才发现居然是个死结，以我两根手指的力量要打开它简直是神话传说。
　　最后的努力也被残酷地打破了，我绝望地向卧榻上一靠，索性不去看他。楚铉，救我……
　　不多时便已经过了江。那几个壮汉为了方便起见，干脆就连卧榻一起抬了出来。这般大模大样地在街上走，竟然就没人敢多看我一眼。
　　天理何在！
　　我看到了熟悉的扬州城，可是却不能迅速穿过它奔赴雒阳王府。
　　范二大模大样地叫过一个个子矮小些的小跟从，附耳嘱咐了几句话，那小跟从点点头，一溜烟地跑没了影。我心想他们不知道又想的什么坏主意，却毫无对策，把心一横，放弃了所有的想法，大嚷道：“我肚子饿了！”
　　我的确是饿了。在这种闹心的情况下，我虽吃不进什么东西，但毕竟还需要维持体力等待机会。
　　“好，带桃娘子进去吃饭。”说着大摇大摆地领着这伙人进了一家酒楼。
　　我定睛一看，正是扬州城里最豪华的一品居。好雅兴，可惜我是没心情好好品尝，只随了他去点。他却不含糊，一口气说了十来个菜，皆是雅名，我并未细听。然而中有一道菜却让我几乎涕泪双流。
　　霸王别姬。
　　小的时候，是母亲给我讲了这个故事，在尚书府的罗帐里，对着华丽的红烛，香炉里燃着细腻的梦甜香。千军万马就在这种宁谧里入梦来，梦境如此辽阔。受了母亲的影响，我自小最敬重的英雄就是那意气风发的西楚霸王项羽。霸王别姬，我只能用一个单薄的“悲壮”来形容。然而到了现在，这个典故在我心里的感觉又不一样了。想起伊溱有感于这个典故，巴巴的闹着说就要学这么一道菜的情景，还像是昨天。然而如今的境况，我心里只剩下悲凉。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得祈祷，但愿她所学的这唯一一道菜，不要真的成为她今生唯一的故事……
　　她的霸王，一样是几乎成为她生命的全部，为她驰骋，为她撑起一片蓝天的人啊！
　　我面前摆着这么一盘霸王别姬，范二却不给我松绑，唤来一个陪酒的女子，拿着箸来喂我吃。我几乎没动别的菜，可是尝出的却是五味俱全，禁不住眼泪都流下来。范二一面小口得品着汾酒，一面气定神闲地看着我流泪，不劝解也不扰乱，仿佛这也是他的一道美味下酒菜。
　　有人看见我们这般古怪的模样，可是并不敢说什么，只是不时偷偷把目光斜过来瞟一眼。我就恨不得把那些幸灾乐祸或是等着看热闹加一段街头巷尾谈资的人通通绑起来踩上几脚。
　　用过饭后又上了些小点心和水果，丰盛，甚至可谓是周到之极。可惜我没有什么胃口来享用。范二却颇有雅兴，吃完了点心水果又要了壶明前的碧螺春，慢慢地品。他叫那服侍我用膳的女子给我斟了一杯，我一仰脖一口灌掉了，纯粹当作了解渴物，也不管什么暴不暴殄天物了。
　　“娘子不必这么急着回去，咱们可以好好相处一会……”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谁要和你相处！”
　　他笑得颇有些诡异，然后放下茶盏站起来：“好，娘子既然不愿和我在这里相处，那么我们就早点回去吧。”
　　我这才注意到他这回说的不是“桃娘子”而是“娘子”，心里的愤怒无处发泄，只好用下巴使劲把嵌银刻金丝的茶盏拨到地上，发出“当啷”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范二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大模大样地走出了一品居。我甚至不见他付账，也没有人敢拦着他，只好眼睁睁见他把整个扬州城都当作了自己的私有产业。
　　我仍旧被放在卧榻上抬着，晃晃悠悠地到了一座华丽无比的大门前。大门上挂着鎏金的大匾，上书“姽婳园”，下面落着一个不曾听说过的什么人的题名和印鉴，那古怪的草体我也辨认不出。
　　这园子果然雅致，几乎像是一个颇有修为的皇室贵族的花园。其间草木欣然，杂花生树，落英缤纷，有如仙境。
　　可惜，这等好品位，都被这么一个俗人糟蹋了。
　　才进了二道门，就见里面张灯结彩的，大红的幔子被微风鼓起，格外的招摇。范二的脸上更是容光焕发。
　　我一惊，这种场面我已经是经历过一次的了。我扭动身子道：“什么人要嫁娶……”
　　范二不答，大声吩咐道：“带新夫人去沐浴更衣！”
　　几个婢女应声过来，范二对她们低声嘱咐了几句，便走开了。那几个壮汉也在门口站下了，婢女们抬起卧榻走进去。
　　她们果然格外注意了我身上的毒，不仅仔细检查了我的双手，连沐浴都不给我松绑，还用水一遍一遍地冲洗我的身子，企图把能藏在身上的所有毒药都除去。
　　我咬紧牙关，任她们折腾去。我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即便是死，我也不能就这么让他们得逞的。
　　头上所有的饰物都被换掉，包括我精心藏了毒药的发簪。衣服也从里到外换了新装。淡扫峨眉，红纸轻轻在唇上一抿，我再度望着镜子顾影自怜。我已经是二度受此种待遇了，可是没有一次是我心甘情愿的。没有一次，我能为我爱的人披上嫁衣，精心梳妆打扮，期待着见到我命定的良人。
　　即使已经去除了我藏在手上和衣服里的毒药，她们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只是把脚上的绳索解开了，好扶着我走过去。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堂里已经坐了家人和宾客。我看见范二喜气洋洋地站在那里叫仆人给大家发赏钱。我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去，走到他面前。
　　他有些微微的发怔，大约是想不到我会主动来和他说话。
　　我却不言语，忽然抬起脚狠狠地朝他膝盖上就是一脚，他吃痛地一弯腰，差点跪在地上。
　　我抬起头，脸上是必死的凝重和愤怒，看定了他的眼睛：“我，韦桃卓，庄重地向老天爷发誓，我死了，即使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千刀万剐的恶人，我要诅咒你，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他终究不是真正的高士，当着全家上上下下，他果然被我激怒，脸上的暴戾替代了先前的得意与淡然。
　　“来人啊，给我抓住她！”
　　立刻有几个壮汉上来抓牢了我的手脚，我丝毫动弹不得。我冷笑着转动我仅能动的脖子，环顾四周：“你们这帮虎豹豺狼，你们这帮挨千刀的狗贼！好雅致的园子，可惜那一寸草木一寸雕梁都是黑道上来的昧心钱，白白的让这些好花好木蒙羞！你们做尽了坏事，烧杀抢掠，你们这些十恶不赦的禽兽！我要诅咒你们所有的人，我要在十八层地狱下向阎王告状，如果你们有胆子，就把我的棺木钉得死死的，把我埋得深深的，越深越好！让我在最接近地狱的地方，把你们通通都拉进地狱里！”
　　我从来没有发出过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一刻，我像一个三生怨妇，恶毒的目光穿透在场的每一个人。是的，这就是我的真实情感，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断绝了我求援的路，我恨他们在次逼我走进这噩梦的殿堂。如果我此刻真的死了，我相信我心中的怨念是真的会阴魂不散的。
　　我用这种毛骨悚然的声音仰天长啸，然后用力咬破了藏在嘴里的毒药蜡封。
　　“我死，也不会放过你们的！如果你们有胆量，就把我埋到最靠近地狱的深土里去——”
　　我的身体渐渐地软下来，那个瞬间天昏地暗。胸腔里有一股腥甜涌出来，然后窜出我的嘴角，一点一点的。没有太大的痛苦，我仿佛看到一个巨大的黑洞，一点一点把我吞噬。黑洞的那头，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那边，勾勒出淡淡的光亮。我朝着那个人影慢慢地走过去。是你吗，楚铉……
　　楚铉，如果可能，我们或许得来世再见了……
　
第十七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上）
更新时间2009-6-7 10:53:57  字数：3476

　醒来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口干。四周很黑很黑，我这一辈子，即使是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也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的黑暗。这样浓重的黑暗，让人窒息，让人近乎绝望。
　　我的身体还是酥酥麻麻的。指尖传来模糊的感觉告诉我，这好像是一床苇编的席子。
　　我想起来。我再度被逼穿上了大红的嫁衣，在拜堂之前，我服了自己藏在嘴里的毒药。这种毒药会使人暂时停止生命活动，造成死亡的假象。
　　我现在一定是已经被他们埋在了泥土中。只是不知道我“死”之前对他们的诅咒到底有没有起作用。我希望他们能把我埋得浅一点，好让我不至于活活闷死在棺木里，又不能引起他们的怀疑。于是我先故意激怒他们，又说了反话，叫他们把我埋在靠近地狱的深土里，还要把棺材板钉死。这般的恐吓加激将，却不知道是否奏效了。我看不见任何东西，整个人都像是弥漫在了这种黑暗里。
　　身体的麻木总算是好了些，我试图把手伸出苇席，触摸外面的东西。
　　我摸到的竟然还是厚厚的木板！敢情他们是把我先用苇席裹了再装在棺木里的！
　　我轻轻推开苇席，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以免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和空气。我伸手向上摸了摸，摸到了木板以后，我用手指用力推了推，并不能推动。我现在的体位使不上劲，况且棺木已经被埋葬了，上面是厚厚的泥土，即使棺木没有钉紧我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出去的。
　　我摸了摸头上，金簪凤钗都还在。
　　我心里又多了一丝侥幸：兴许这些东西也会是我保命的关键工具呢！
　　我把头上所有长形的头饰都拿下来，合成一股，用力插进棺材盖板的缝隙里，稍稍把缝隙挤大了一点。
　　少量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涌进来。我感到一阵小小的欣慰。看来棺材并没有钉得十分严，起码我不会这么快被闷死在棺材里了。
　　我仔细辨别泥土的味道，企图知道这是什么深度的泥土。可惜我并没有那个充当狗鼻子的能力，这泥土的气息反倒让我恐惧。我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我试图发出声音来寻求解救，可是我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只是在这小小的长方形里回荡了，根本就没有传出去的意思。
　　一阵一阵的恐惧袭来。我已经这么努力地在寻找生路，甚至不惜假死被埋进了土里。难道这样我还是逃不脱这一劫吗？
　　不，不，命运怎么能这样捉弄我！我还没有和自己心爱的人好好地生活过，没有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才，没有看着自己的家庭兴旺起来……
　　在这时间和空间都出现了断层的黑暗中，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不管我被埋得深还是不深，如果没有人来救我，我逃生的希望都是微乎其微。
　　我奢侈地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用头饰使劲撬着棺盖，一手开始把手指往那缝隙里伸。在这无边的宁静中，我只听见自己弄出来的，钉子滑出木头的吱呀声。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死寂。死一般的宁寂，就是现在的光景。现在我就是一个死人，会把胆小的吓得屁滚尿流地跑老远。
　　逃出去，逃出去！
　　我要活着。我还要再见楚铉一面，因为我爱他。
　　这个简单的信念支持着我，一点一点努力地撬动这沉重的盖板。我忽然想起打井的事。我知道一般人们打井，浅则两三米，深则七八米，是会渗出地下水自动汇聚成井的。可是我身边干燥得很，虽然感觉到丝丝微微的潮气，可是并没有水渗入。那么，一定埋得不深！
　　这棺木并不是什么上等木材，因此撬动也不是那么困难的。我撬了一会，盖板已经被我撬出一个能伸出手掌的缝隙。可是我却发现还是打不开。因为在脚那头的钉子似乎还很牢固，我在这头根本使不上劲。这小小的空间又容不得我掉过身子来。这片刻的劳动已经让我气喘吁吁了。
　　我还得节约着体力。
　　我试着把手伸出去触摸外面的泥土，却是很硬，似乎他们把我埋下了以后还特意踩紧了。
　　天啊！我根本打不开这个棺盖，就算我打开了这个棺盖爬出来了，我可能根本就没办法穿过这不知道有多厚的泥土层！
　　我命休矣！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可怜肚子这时候咕咕叫起来，我饿了。这个时候的饥饿是可怕的，因为我根本没有任何事物来源。苇席坚韧，绝不是果腹之物。我所能想到的，只是饮鸩止渴的办法——喝自己的血。
　　想到可怕之处，不仅仅是饥饿，我感觉到口渴更甚。
　　完了，这会真的是见不到他们了。泽杨生死未卜，伊溱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这一死，竟然假戏真做了。
　　我长长地叹息一声，绝望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我和楚铉之间的一切。树林里偶然邂逅的歌声，琵琶和飞天舞，初见时那么轻易的玉笛相赠……
　　送我沙漏的时候，他说，以后，我想你的分分秒秒，就让它来替我数。已经是漏断人初静了吧，楚铉，此时此刻，你在想我吗？可惜在我的最后一刻，沙漏却不在我身边，我无法触及你的思念。
　　让我闭上眼睛好好的，再梦你一回吧。这个梦，今生不会醒来了。楚铉，记住我吧。既然是卖事我都已经无能为力了，那么，这样也好，我会是一颗美好的流星在你生命力划过，永远不会老去。在我的梦里，你不是什么雒阳王，不是什么贵公子，你就是一个竹林里唱歌的白衣少年，你会轻轻地叫我一声，桃儿姐姐……
　　会有长翅膀的仙子来接应我吗，在我死去的那刻……天地为鉴，我的确没想过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虽然杀了些人，可是那也是被逼无奈的啊……
　　我可以去看看地狱什么样子了，听说有冤屈的鬼魂是可以留在阳世里一段时间的，我不想像我说的那样去诅咒谁害谁，我只想静静地陪在楚铉身边一段时间，我想看着他生活，看他亲口说一声桃儿姐姐我想你……
　　有声音，我听见了细微的声音！
　　是在说，这边，就是这里，从这里挖下去看看，快点……
　　我猛然惊醒。
　　侧耳倾听，果然是真的，这不是梦！
　　我的求生意识一下子膨胀开来。我不会死的，不会的！我试图发出声音，却发现喉咙像火烧一样，根本不能发出声音。我急了，我要告诉他们我在这儿！我用力叩击四周的棺板，用脚踢棺盖，努力弄出声音来引导他们。
　　我听见有声音说：“这里好像有点动静……”
　　我一下子受到了鼓舞，更加猛烈地敲击，甚至根本没有察觉到手背和手肘都已经肿起来了。
　　我听见头顶上有铲土的声音！
　　我欣喜若狂。楚铉，我能见到你了，楚铉，我不会死了……
　　身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我心里的喜悦就更添一分。原来生命是如此美好的事情，即使什么都没有，只要还有希望，活着也是这么好！
　　我看见了棺盖漏下来的光线！
　　光明！我终于从无边的黑暗中解脱出来了！
　　锤子轻轻地敲击着棺盖。这时候我才发现，生活中每一个声音都是那么美好。经历了这么一场生死大劫，才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是美好的，每一个声音，每一缕光线都是那么令人欣喜！
　　一双手揭开了棺盖。刺目的阳光立刻覆盖了我，黑暗无处遁形。
　　“桃儿姐姐！”
　　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啊，居然就第一个出现在我面前了……
　　“楚铉……”我嗓子说不出话来，只做出了一个唇形。
　　他温暖的手触到我，我立刻感到了生命的温度。他把我从棺里抱出来，牢牢地抱在怀里，解开自己的披风裹住我，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我的身体是那样的冰凉，带着微微的泥土味道。我用我仅有的力气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眼泪湿了他的衣襟。他抱紧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他肩膀重重地抽了一下。他是心疼我的，有太多的甜言蜜语，只是，我们谁也没有说出口。
　　见了他，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心里的委屈和失而复得的喜悦，只是一个劲的流泪。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桃儿姐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不，没有晚，真的没有。但是我说不出来，我也并不想说话。靠在他怀里，就是整个世界，我再不怕黑暗，不再担心天会塌下来。楚铉，不管你是万人之上的王，还是竹林里唱歌的少年，我都是一样的爱你，无怨无悔。
　　有人端来了水给我润喉，楚铉一只手放开我，另一只手要去接碗，我却生怕他离开我，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
　　“傻子，我不离开你。来，快喝口水，瞧你嘴唇干得……”
　　他像是在安抚一个生病的孩童，眼里的温柔在我心上一波一波地荡漾开来。我在他怀中微微抬起头，凑上去喝了几口水，复又赖在他怀里不动了。他爱怜地用手指替我揩去嘴角的水珠，抚摸我凌乱的头发。
　

第十七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中）
更新时间2009-6-8 12:14:02  字数：2981

　我像猫一样眯着眼睛，宠溺地半卧在他怀中，才发现外面的竟然不是阳光而是月光。月白风清，几个随从带着锄头铲子之类的工具远远的在一旁休息着，我栖身的小棺材摊在一旁。细看，这分明是个乱葬岗，而我身上的大红华服与这草草的殓葬实在是有些不相称。在这朦胧的月光下，楚铉的白衣与我的华服构成一幅诡异而绮丽的画面。于我而言，此刻的良辰美景是何等珍贵美好！可是想起先前的事，心里却又焦躁。我长长叹了口气：“楚铉，我求你一件事……”
　　他望着我，示意我说下去。我把脸埋在他的臂弯里，缓慢而清晰地说：“你快救救泽杨和沉香。”
　　“他们怎么了？”
　　我便把我和泽杨、沉香一行人大闹苏州府的事大致跟他一说，又说了自己是怎么想着要去求救然后正好被范二掳去，又怎么假死的事。
　　“你真是越来越能闹了，怎么还想着去劫狱了……”他被我的疯狂举动震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才好。
　　“楚铉，我只求你救救泽杨他们……”我叹息一声，仍旧紧紧地抱着他。
　　他沉吟了片刻，横抱起我：“走，我们去苏州。”
　　我的发髻散开，长发梦幻般地飘在他的臂弯里。他的步子很慢却很坚定，我在他怀中随着他的脚步晃晃悠悠，如同母亲的摇篮。
　　如梦呵！
　　如此这般的美好，今生能有几时？
　　我在他温暖的怀中轻轻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这才是真正的日光，白晃晃地刺痛了我的眼睛。素雅洁净的镶金边镂纹的帐子，精致而华美。
　　这是什么地方？
　　我头还有些晕乎乎的，挣扎着坐起来。一时见不到楚铉，我便是心急如焚，再舒坦的床躺着也不能安稳。
　　“姑娘醒了？”一个身穿鹅黄色丝缎的女子走过来，见我起身，忙按下了我：“王爷吩咐了，让姑娘好好休息，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王爷？”我愣了一瞬，一时间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这是什么地方？”
　　那女子笑笑，轻启朱唇：“是雒阳王府。姑娘不记得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楚铉是把我带到他家里来了。果然是王府，饮食用度摆设都和寻常的地方大不同，桌上摆着的一些小点心也是极尽了精致之能事。
　　那女子把汤碗端过来，拿起小调羹喂我喝。碗是刑窑的描金缠枝莲白瓷碗，调羹是银质是镂金丝雀尾勺，说不尽的精致。女子的手白嫩如玉，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的姿态。
　　“桃……你醒了？”他走进来，半句话却含在了喉咙里，只是接过汤碗，挥手让那女子下去了。
　　原来她不过是个上等的丫鬟。
　　“桃儿姐姐……”他这习惯的称呼终于出了口，我赖在他肩头说什么也不肯起来。他只好一手揽住我，一手端着汤碗，竟没法喂我喝汤了。
　　我拿过调羹，自己慢慢地搅着汤，小口地啜着。
　　“泽杨和伊溱她们……”
　　“伊溱就在隔壁呢，我给她找了大夫……”
　　“泽杨呢？他怎么样？”
　　“他……”
　　“他怎么了？”我急着坐直了身子，差点碰翻了汤碗。
　　楚铉拍拍我的头，轻轻地说：“你好好休息吧，什么也别想，把身体养好了才是最重要的。”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那凌霄呢，她在哪？”
　　他朝着汤碗一努嘴：“这不是你们家凌霄做的！”
　　我定了定神，果然是我常用的十全大补汤。
　　“泽杨出事了，是吗？”
　　他没正视我的眼睛，也没答话，像是根本就没有听见。
　　“泽杨他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
　　“他……他死了。”他低声吐出了这么简短的句子。我听得很清楚，却只是在希望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这短短的几天之内，怎么就……
　　物是人非了啊！
　　我的泪悄悄地滑了下来，落在汤碗里。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掉，再也见不着……
　　泽杨，你怎么就舍得离开这个世界，怎么就舍得离开依赖你、视你为生命中的所有的伊溱，怎么就忍心让未出世的孩子连见自己的亲生父亲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桃儿姐姐，别难过好吗，伊溱姑娘现在最需要你们的安慰，你要好好爱惜自己，不然……不然我也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我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只是一个劲的流泪。楚铉把汤碗放下，把我紧紧抱在胸口。我再也忍不住，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泽杨，泽杨，你好狠心，你怎么就舍得啊！
　　不多时，有人在外面轻轻地咳嗽，是凌霄。我止住眼泪，却还忍不住轻轻地啜泣。她走进来，我透过眼里氤氲的雾气看见她的眼睛也是肿得桃儿似的。
　　“凌霄……”
　　她走进来，却只是垂手立在我旁边，像是要说什么。
　　“不妨，你有什么就说吧，他是楚铉，不是什么雒阳王。”我低声说着，喉咙里的酸楚让我几乎变了调。
　　凌霄躬身行了个大礼。
　　“我是医术不如母亲高明，我没能救活泽杨，我对不起梓枫和木槿兄妹……”她也是泣不成声。
　　“你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是泽杨公子受伤太深，就算是华佗转世扁鹊再生，恐怕也是无能为力的。”楚铉低沉着声音轻轻地说。
　　我只是流泪。泽杨在凌霄心里是什么样的地位，我知道。她对泽杨的爱与敬，也许一点都不比伊溱少。她看着泽杨和自己一起长大，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研究医术，就是为了能保护他，照顾他。可是这次，她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在自己的面前慢慢流失却无能为力，她所承受的，其实比我们任何人都重。
　　“对不起，对不起，或许我们根本就不该去救子充，我应该拦住泽杨，不该让他去救子充的，不然，泽杨也不会死，我们也不会是这个情形……”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的对不起。
　　“不，桃卓姑娘，不是这样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少爷的病其实根本就不曾好过，那次的药，那药只是暂时抑制住了病情，造成了一个假象，让我们都以为他已经好了。这次的伤，也不是起因，只是途径。而少爷他自己，应该是唯一一个早就感觉到了的……”
　　“什么，你是说，泽杨早就知道自己根本活不长的？”
　　她低下头，沉重地点了点头：“其实我们都被书本蒙蔽了。药物抑制了少爷的表面状态，让他看起来气色好多了。甚至他的脉象都被打乱了，我们只知道心气虚时脉象一定也会很虚，细弱无力。可是却没有料到，在这细弱之中又有风邪火邪入侵，所以脉象也呈现了一种平稳的假象……”
　　我的泪再次滑下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他什么都知道。他不停地跟伊溱说的对未来的计划，只是想在他离开之前给她留下一些美好的希翼，只是对自己早已绝望的生命的美丽幻想。我们一直以来编织的美梦，原来只是美丽的泡沫，在阳光下五彩斑斓地绚丽了一刻，然后不可挽回地，破灭。
　　楚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我想他是不想在这种沉闷的气氛里继续待下去了。是的，我们生命中最深重的悲哀在这短短的几天里都演绎了一遍。伊溱，我的好妹妹。
　　“伊溱亲眼见泽杨……”
　　凌霄点点头：“恩。少夫人守着少爷到最后一刻，然后……”
　　我担心她有什么想不开的，忙问：“泽杨没和她说什么吗？”
　　“少爷说，要少夫人答应他一件事，否则他就死不瞑目。”
　　

第十七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下）
更新时间2009-6-9 17:59:47  字数：7735

　（七）姽婳将军
　　“九公主梦瞳接旨——”
　　我跪下来，恭谨地垂下头。曾几何时，我的父王也是这样，下旨，赐我精兵十万。我闭上眼睛，在那个瞬间，仿佛我跪的不是我的哥哥，而是父王。
　　使者冗长的颂德并没有让我觉得烦闷不堪，我反而是在静静地享受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末了他终于说到了重点：封九公主梦瞳为姽婳将军，统领十万精兵，亲征祁部，平息边境问题，即日启程……
　　我静静地接了旨。这件事我已经申请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莫冽却迟迟不批。他一直是不赞成我亲征的，他总是说，我希望你在朝中辅佐我，陪在我身边。我也就没有再提起，可是他怎么忽然就变得那么爽快呢？
　　送走了使者，我一面命侍女收拾东西，一面便去向望辰告别。
　　“公主殿下……”他见我仍旧是那样俯身行礼。
　　我伸手扶住了他，凄然一笑：“望辰，这些日子，我的心思你也应该明白了。我多想，一直陪在你身边，可是我是梦瞳，更是夕照国的公主。保卫我们的国土苍生，都是我的责任。现在祁部和我国边境发生矛盾，我要出征了。望辰，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这样也好让你戴罪立功，好让王……”
　　他眼里涌过一股温柔的潮，在我一愣神的瞬间却又消失殆尽。
　　“望辰不明白公主殿下的话。望辰一介罪民，不值得公主费心。”他语气淡淡的，仿佛面对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缩。恰好侍女捧了新茶来，一不当心，茶倾了出来。望辰眼疾，见茶泼出来，忙用手一挡。
　　“梦瞳，你……没事吧？”他急着问，一面抓过我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吹。
　　我手上只是溅了小小的一滴水，并不要紧。而他为我挡的这一下，几乎那一整杯水都撒在了他自己的手上，他却没有发觉，只是在问我有没有烫到。
　　我心里狠狠地暖了一下。在我面前，他一直都是戴着冷面具的。我反手轻轻握住他的双手。
　　他微微抬起头望着我，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看见他眼里融融的柔情。
　　那一刻，时间停滞，岁月静止，如同一次唯美的重生。
　　他回过神来，眼神是一瞬的慌乱，忙推开我的手：“对不起，公主殿下……”
　　我长长地叹口气，望了一眼他烫红的手，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朝身边目瞪口呆的侍女：“去给望辰公子拿御制的生肌药来。”
　　我走的时候，莫冽亲步行出城来送我。我的目光扫过人群，一个影子在城墙边一闪，然后遽然隐去。他也来送我了。我心里一阵小小的欣慰。那么，望辰，等我回来。
　　我双手合十，跪倒在莫冽的面前：“王，多保重。”
　　他拉我起来，目光里满是惆怅。不，除了惆怅还有很多，很多，只是我读不懂。我深吸一口气，拉一拉身上堆绣着缠枝莲的黑色战袍，不再回头，策马绝尘而去。
　　前路不是坦途，而是荆棘，我知道。我答应过父王的，无论如何，我会办到。
　　（八）征戎
　　我怀着对父王的嘱托和对望辰的思念，豪情万丈，顺利地一举击溃祁部的兵马，一时在边境成为一个神话，令祁部的官兵闻姽婳将军之名丧胆。我寄消息与莫冽，报告了战况，并打算与祁部订立合约之后就打道回王城。
　　这是个不平静的下午。我派去祁部王庭议定条约的使者还没有消息，我百无聊赖地一个人在临时休憩的帐中喝茶，好端端的天气忽然乌云密布起来。这样的天气总是让人困倦，我靠在柔软的凤羽坐褥打起盹来。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境却是那样的单调。只是纷纷落落的大雪，雪地里有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我知道那是望辰的。我站在雪中，形影相吊。雪一直下，那脚印却始终没有被湮没。
　　我惊醒，却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没有我的凤羽坐褥，没有温暖的大帐。我惊起，竟发觉自己的被缚在冰冷生硬的座椅里，手上被特别地加了几道天蚕丝，就连每个手指都被牢牢固定住，让我一点小动作也做不得。等于我现在只能任人宰割！
　　不！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多么希望这仍旧是个未醒的梦境，自负如我，到底还是太单纯！
　　“姽婳将军，还是夕照国的九公主，您现在觉得怎么样？”一个身材高而胖大的军官走进来，言语间不无贬义。
　　“阁下觉得这样的问题该如何回答？”我扬起头，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你们想拿我做什么交换？”
　　“果然是夕照国最尊贵的公主，任何时候都是骄傲的。夕照国已经压制祁部长达数百年了，此一时彼一时，我们祁部总不能一直让你们踩在脚下生活。至于我们要什么，你到时候会知道的。”
　　“恐怕我这个砝码根本就达不到你预期的目的。”我故作镇定，淡淡一笑。
　　“是吗，那我们可以试试啊！”对方的长袍在我耳畔掠过，命人给我留下食物，匆匆又走了。
　　我的心彻底一凉，如万丈玄冰。他们已经算好了我是一个深宫长大不谙世事的小公主，他们知道我此行怀着必胜的信心，所以，故意布下了一个迷踪阵，他们要拿我作为最大的交换条件！而莫冽，我想，即使他们拿我来交换整个王城，他也不会多眨一下眼的……
　　不能好好活着，那么死总可以吧？可恨我出师不利，这是首次出征边境，就捅下这么大的娄子。我宁死，也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我咬紧了牙关。
　　一连三天，我滴水未进。我不能和莫冽互通消息，只暗暗祈祷他能够揣测到我一贯的行事风格。
　　我感到腹中一阵一阵如火的烧灼。夕照国的九公主，何曾受到过这样的折磨！
　　我见不到外面的天色，因此始终只能凭借看守我的人送饭的频率来判断时日。大约是到了晚间，我又听见了门开的声音。我闭上眼睛，不再看来人。
　　“公主殿下又在闭目养神啊？”这不是那胖大军官的声音，而是一个好听的少年的声音。我睁开眼睛，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面前，表情带着微微的戏谑，其俊美和成熟的魅力较望辰犹胜一筹。
　　我望了一眼，随即又垂了眼，不答话。
　　他也不说话，三下五除二除掉了我身上的绳索。
　　“跟我走。”
　　我手脚早已麻木，挣扎着要站起来，那个瞬间，所有的星从大海升起。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朦胧中，温厚的手臂抱起我纤瘦的身躯，那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别怕，我是祁部的王，我叫朔丹。
　　（九）朔丹
　　他说，原以为，你们会派一个老将来，敷衍一场，或者至多不过按老规矩好好打一仗的，可是居然是你，一国公主亲自请缨。
　　他亲自给我把脉，给我煎药，不让身边的仆婢帮半点忙。
　　他说，原以为你只是一个娇蛮的公主，可是你竟然驰骋沙场如入无人之境。好几百年来，祁部只听说夕照国有一个令人敬畏的王和一个美丽而灵力天成的大祭司。没想到，在这两个最可敬可畏的人都死去之后，居然有这么一位美丽的公主也是英姿飒爽，天下无敌。
　　他温柔地扶我起身，端起药碗，亲自喂我吃药。
　　他说，原本你是一张多好的牌，可惜我没有想到，你性子这么烈，宁死不屈。
　　他说，原本，我们可以就这样开始谈条件的，我们可以继续好好打一仗的。可是，孤忽然改变主意要与你们和平相处，这样对我们两国的黎民苍生都有好处。
　　他扶我躺下，轻轻给我掖好被子，在我的床边坐下。
　　他说，孤自即位以来，从未考虑过黎民苍生，或者说，孤根本就是个穷兵黩武的王，从你们的苍梧王垂暮的时候开始，孤就在处心积虑要征战夕照国。但是今天，孤要与夕照国和平相处。只因为，孤爱你。
　　他说，孤可以维持现状，但是，孤要与夕照国和亲，孤要你，做祁部的王后。
　　他说，孤的后宫有很多的女子，可是孤即位一百年来，从来没有想过要立王后。因为这个世间没有一个女子能入得孤的眼。可是你不一样，你记住，你是孤二百多年来所见过的，最美丽最有灵气的女子。
　　他俊美的面庞在面前晃过，我睁开眼睛，看见的仍旧只是他戏谑的笑容，玩世不恭的表情。
　　我不要做什么祁部的王后，我是夕照国的公主，我爱望辰。我在心里轻轻地说。
　　我在他怀里虚弱地抬起头，说，朔丹，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他邪邪地笑，说，你已经没有了凤吟，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还有，没有一个女子敢这样对我说话。
　　我淡淡地说，也从来没有人把我俘虏在这样的地方。可是，你真的觉得，没有了凤吟，我就手无缚鸡之力了吗？
　　我不动声色地从衣服上抽出一根细丝，手腕一转，忽而弹出万道金光，如尖利的匕首，直刺向他的胸膛。也许他不知道，对于我，只要手指能动，所有能弹出叮咚之声的东西，都可以是琴，都可以用来释放灵力，成为武器。
　　他在我面前缓缓倒下，艰难而不可置信地说，梦瞳，你杀我，真的杀我……梦瞳，梦……
　　（十）班师
　　莫冽出城来接我，仍旧像当初出城一般。
　　王，臣妹办事不利，何须如此！我轻轻地叹道。
　　鹿台宫。
　　莫冽把一本及其正式的奏折放在我面前。我拿起来，是祁部递交的和亲奏章。看看日期，是在我回到王城之前就到了莫冽手里的。
　　我不去的。我答应过先王，要好好辅佐莫冽王。我淡淡地说。
　　好，好，九妹妹，你真的是这么想？莫冽的声音陡然一凛。
　　我怔住：王……
　　你曾行刺朔丹王？
　　是。
　　可是你并未得手？
　　是。我太低估他了。臣妹不才，没能为王除掉心腹之患。
　　可他还是放你回来了？
　　是。因为他说他爱我。
　　莫冽忽然笑了。
　　九妹妹，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你早已练成无影琴，其实你可以轻易地将整个祁部夷为平地，对吗？可是你却假装被擒，你早就知道朔丹王在寻找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你早就有把握让他爱上你，对吗？以你的无影琴之力，别说是一个朔丹王，就是十个，也足以尸骨无存。而你行刺他的时候，故意偏离了目标，对吗？你一直口口声声说不能辜负先王的遗愿，可是你却处心积虑地想离开我，对吗？
　　我静默着，然后轻轻地点点头，是。
　　你早就知道，右大臣和祁部的人是串通好了里应外合。所以你想让望辰去做工作，然后一面用打了胜仗作掩饰，一面让他们扣押了你和望辰做人质和亲。这样，等你离开了我的视线，你就可以摆脱朔丹王，和望辰长相守了？可惜，望辰没有按照你的计划走，所以你就自己行动了，你欲擒故纵，打算再想别的办法带走望辰，对吗？
　　是。
　　好，好，好一个要全力辅佐莫冽王的九公主！你，给我滚！莫冽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我吼道。整个大殿都在微微地颤抖。
　　王，臣妹告退。我俯身行礼，缓缓地退出大殿。
　　莫冽，他真的一直都在监视我。不然，我在朔丹王寝殿里的行刺，他如何这么清楚？他始终也没有真正信任过我！我为他出征，我为他差点死在了祁部，可是他却认为一切都是我策划好的！行刺朔丹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的力量足够置他于死地，并且我击中了他。可是他是王，不愧为王，他用一种我始终不曾想到的方式，诡异地保护住了自己。
　　我眼里一行清泪缓缓地流下来。望辰，我已经为你练成了无影琴，现在，我和你的母亲是一样的了。我是夕照国最优秀最美丽的公主，你爱我好吗？在这个夕照国，已经没有人会真正对我好、爱我了……
　　（十一）潋滟宫
　　望辰和蛾眉跪在我面前。
　　我的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来，一行行滴在地面上，被落雪湮没。这个冬季来得太早，一寸一寸冻结了炽热的心。
　　我的爱情死去了，一寸相思一寸灰。
　　刚才是谁在说，放我们走吧，我爱她……
　　那个声音，是怎样击碎了我的企盼，把我心里仅剩的那么一点希望全化作了铺天盖地的绝望啊！
　　我又怎么来得及告诉他，我已经为他练成了无影琴，我可以像他的母亲一样，做夕照国的大祭司，我可以为他赎罪，然后我可以用一个最完美的自己来好好爱他……甚至，我还没来得及让他听听我指间这绝美的音律……
　　他根本就没有给我机会……
　　我低头看着这个柔婉如水的女子，是她夺走了我最爱的人，亲手毁掉了我的幸福。她没有我倾国倾城的美丽，也不如我灵力天成；她没有指点江山的豪情，也没有高贵的地位；她甚至没有我的情趣和心灵手巧。我自幼便是那样的出色，我会亲手编织出美丽的同心结，送给我的父王和母后……而她，可会如我一般制出沁人心脾的百子香？
　　可是为什么，莫冽会注意到她，就连望辰，也是这样……
　　望辰，你真的，一定要走吗？可不可以留下，为我……
　　我泣不成声，可是他坚定地摇了摇头，说，放我们走吧……
　　我心里狠狠地一痛，重重地一挥手，声音却是出奇地淡然：你们走吧，离开这王城，到属于你们的地方去，去好好生活……
　　望辰牵着她的手，缓缓地磕下了最后一个头，谢公主。
　　他们转身，在我面前走过，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踩得我的心，生疼。
　　我狠狠地抹去泪水，想再说些什么，但始终只是咬咬牙，一字一句地说，一路小心，千万保重！
　　这一刻，我想我扮演的是一个胸襟广阔、大气磅礴的女子。我成全了我最爱的男子和我哥哥爱的女子。我放他们走了。
　　我的心彻底死去了。
　　两个背影模糊在我视线的最后一刻，我用无影琴传消息给朔丹王。
　　朔丹，他已经离开了潋滟宫，很快就会离开夕照国的地界。
　　当初我在祁部行刺朔丹的时候，凝聚灵气于掌心，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练成了无影琴，分明能够不假琴弦了。但是在我一瞬的惊讶于愣神的当儿，我击偏了。朔丹发现即使我身体尚虚弱，他亦不是我的对手。于是他用一件事，作为了保住自己，也保住祁部的交换条件。
　　他告诉我，他就是麓景下落不明的大儿子。他说，其实他并不是祁部真正的王，真正的王是，望辰。
　　望辰以罪臣身份待在王城，他的目标不是我，而是莫冽，是夕照国的王位。难怪，我要他和我一同征战祁部的时候，他宁愿放弃戴罪立功的机会，拒绝了我。好在，莫冽的戒心太重，他连和我议事都必须在雪宸宫或者鹿台宫。所以，望辰即使生活在潋滟宫，却始终没有机会。
　　朔丹又何尝没有做一个真正王的愿望呢！他不说，我也感觉得到，他已经在暗暗积蓄自己的势力了。如今，也算是羽翼丰满了吧？如果望辰不是心怀鬼胎，如果他能放弃他的王位，一直和我生活在潋滟宫里，我想，我会给他最好的生活，我会好好爱他。可惜，他执意要离开我，带着另一个女子，我始终没能留住他。所以，我保护不了他了，他的路，只好是他自己来走。我知道，朔丹一定会布置好了鸿门宴，等着他回去。
　　我已经回天乏术。
　　望辰，再见。也许，是来世再见吧。
　　（十二）尾声 莫冽
　　从他第一眼看到梦瞳的时候，虽然只是偷偷地瞟那么一眼，我就知道，他已经爱上了她。因为我也是一个男子，这么多年在父王面前察言观色，有什么事情是我看不透的！她是那样的美丽，不，应该说是完美。她太美好，几乎所有的男子看见了都会忍不住想爱她。何况，望辰，他还是一个颇有几分恋母情结的男孩子，这个世间，唯有梦瞳才能和他那个优秀的母亲相媲美！
　　她也爱上了那个叫望辰的男子。即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望辰俊美得如同一个神话。
　　可是，我是夕照国的王，梦瞳是要辅佐我抓紧权杖的九公主，我们的使命都太沉重。我，我们直接或者间接地成为了杀死望辰双亲的凶手。如果九妹妹真的嫁给了他，她背负的，会不会太多？
　　我的梦瞳，她是我唯一的，最爱的九妹妹啊！
　　右大臣谋反，在我的意料之中。而祁部的边境问题，更不算什么新鲜事。父王在世的时候这就已经是两颗毒瘤，但父王并没有及早剔除。也许这根本就是父王特地为我留下的难题，为了让我真正坐稳社稷，保住几千年祖宗留下的家国。
　　很多时候，梦瞳会和我争执不休，即使我已经是夕照国的王。或许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她会这样任性地对我发脾气，一如小时候。她是这样美好的女孩子，不记得从多大的时候开始，我就发誓，不要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可惜我没有做到。望辰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不然，这么年轻的一个人，何至于如此淡定，又为何在以如此坚强的意志在抑制自己的爱情？
　　爱上他，就注定会受伤。
　　我在宫里精心挑选了五个才貌双全的侍女去服侍他，其中我最中意的是峨眉。梦瞳一定不会知道，那个蛾眉的声音，和她简直是一模一样。梦瞳误以为蛾眉是我的女人，也罢。只是她太感情用事了，她以为，我也会爱上一个女子。然而，见惯了她这样完美的女子，这世间，还有什么样的女子能入得我眼？后宫会很充盈的，但是，与其让她们来扰乱我心，不如让所有人地位一致，互相牵制来得好。父王的一生，是我的教训吧！
　　我做这一切，让梦瞳去祁部亲征也许是最好的办法，即使我很不放心她一个人，离我这么远。
　　在她班师回朝的时候，我故意责骂她，伤害她，其实，我只是在骂自己。我费尽心机，机关算尽，其实，我只是想留住她，我喜欢她在我身边，为我编很多很多的同心结，让我去送给喜欢的女孩子，或者为我蒸制百子香，弥漫在帐里席间，如同她的味道。或者，哪怕是和我吵架也是好的……
　　她爱的那个男子，望辰，在朔丹请求和亲的时候，他终于坐不住了。不管梦瞳是不是要去和亲，他都已经不可能安安稳稳地生活在王城之中了。他也不可能就这样，心平气和地看着他爱的女子，受尽煎熬。
　　他终究好好地为她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让她死心。只有这样，才是我们保护她的最好方式。他的身份，她的身份，都注定了他们只能是平行线，不可能相交。
　　她终于还是顾全了大局，走进鹿台宫，静静地等待着自己最爱的人，毁灭。
　　或许，她所能做的只剩下观局。
　　她扑倒在我的怀里，大声地哭泣。她在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望辰不爱她，为什么他偏偏爱上了一个什么都不如她的女子。
　　我想，其实蛾眉也不过是望辰离开的一个借口。出乎他的意料，梦瞳竟然这么容易就平息了祁部的边境问题，所以，他必须回去。我黯然抚摩着她冰蓝色的长发，说，九妹妹，不是每个男子都会爱上如你这般完美的女子的。你太完美，所以，所以，他爱不起。
　　她是眼泪不断地滴在我的掌心，我终究没能把她保护好。
　　我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
　　在最后的最后，她终于如我所愿，接受了这至高无上的荣誉，成为了夕照国第二个灵力最高、最伟大的大祭师。封神祭典过后，她就会正式与我一起统治夕照国。
　　她穿着黑色的缠枝莲祭司长袍，缓缓地走向祭祀台。她站得是那样的高，万众仰视。我微笑着，亲手为她戴上高贵美丽的祭司冠，她抬起头，在她静若止水的眼里，我却分明看见了四个字。
　　天家寂寞。
　　她也许是知道的，在那个时刻，我已经布置好了局，要与朔丹联手除掉望辰。我感激他的选择，他把对她的伤害减到了最小。但是，不管他的身份究竟是祁部的王，还是仅仅只是罪臣之子，我都不会养虎为患的。何况，只要他还活在这个世上，梦瞳就会另有牵挂。
　　所有的人都在欢笑，在庆祝，可是，我始终不知道，在万丈光芒中走向祭祀台的她，她的心究竟是在微笑还是在哭泣？
　　
第十八章 情深不寿（上）
更新时间2009-6-10 12:05:08  字数：2828

　我决定去见楚铉的母亲。丑媳妇终究是要见公婆的，所以，不管我如今的身份是多为人所不齿，我依然要这样走过来。先见过长辈，然后收做侧室，再伺机认一个有权势的干爹，给自己加一个声望值，来个“出身名门”的标榜。准备要做足了，然后才好立为正妃。
　　我起得很早，一遍一遍地试着我究竟该穿什么样式的衣服，然后有婢女来细细地为我梳理如云的鬓发，修饰面容。明珠宝石嫌太矫情，改换成一两件简单而典雅的玉饰；金簪银饰也都弃之不用，担心太俗艳。大到衣服裙摆，小到胭脂颜色，一概小心谨慎，生怕出什么差错。
　　楚铉也是一大清早就过来看我，一遍一遍地我不要忘了那些礼仪。
　　这是一个郑重的日子。大红的嫁衣我已经穿过几次了，可是见公婆的心情，却是头一遭。我拿耳坠的手竟然都有些微微的发颤。
　　“你看，我这样好看吗？”
　　他有些发痴地在身后看着镜中的我：“好看，好看，姐姐今天真美。”
　　“楚铉，你说，要是你娘不喜欢我怎么办……”
　　“怎么会，傻姐姐。”他笑着握住我的手：“从小，我要什么，娘就一定会想办法给我最好的，在这个世界上，娘是最疼我的人。我那么喜欢你，桃儿姐姐，娘又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你们都是我最爱的人，所以，你们一定会相处得很好的。”
　　看他说得那么肯定，我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缓缓地落下了。
　　出了栖居的小院落，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长廊，我终于看见了那块在晨曦中闪闪发光的牌匾。
　　缀锦堂。
　　就是这里了。几个丫鬟婆子正开门洒扫，见了楚铉便一字排开行礼道万福。我有些局促，跟在楚铉身后进了正屋。
　　老太妃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正襟危坐。她面容应当算是慈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透出一股说不清的严肃和悲凉。我不敢仔细打量她，忙低了头走上去，谨慎地在她面前跪下，磕了个头：“民女桃卓见过老太妃，老太妃尊体万福。”
　　“你起来，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我的心在那一瞬几乎停止跳动，身子猛的一震。这声音里，分明就带着强烈的不满与鄙夷！
　　我缓缓地站起来，仍旧不敢看她，诚惶诚恐。
　　“你就是那个青楼里来的妓女桃卓？”
　　妓女！我的耳膜被这个尖锐的词刺得嗡嗡作响。她用这样的词，当着所有下人奴婢的面说我，这分明是没有一点要留下我的意思！
　　“回……回老太妃，民女……桃卓。”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强睁大了眼睛使泪水不致当场滚滚而下。原来这个身份，永远是我今生最大的枷锁。
　　楚铉似乎也是完全想不到老太妃是这样的反应，一时竟目瞪口呆。
　　“娘……”
　　老太妃仍旧看定了我，并无一丝怜悯地继续说：“桃卓，你倒是给我说说，你到底对我儿子施了什么妖法，怎么我这好端端的孩子就能去那种地方厮混？这还不说，厮混几天也就罢了，还要讨个妓女回家做王妃！我自己生下的孩子，辛辛苦苦地养到这么大，怎么叫你弄得让我都看不明白了？”
　　我满心的委屈无处说，那一刻真的想当场一头撞死。可是，我不能这样啊，再怎么说老太妃也是楚铉的娘亲，是长辈，我不能跟她叫板。我没有回话，的确也是什么都没法说了，便拿过茶壶，斟了八分满双手奉上：“老太妃，您先喝口茶消消气……”
　　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我惊得手里的茶都洒在了手上。茶很烫，我并没有扔下茶盅，手背烫红了我亦没有察觉到。
　　“我不喝！老身早就听下人们说了，你已经在我们这王府里住了好些日子了。到现在想让我儿子娶你了，才想起我老太婆，你把老身放在眼里过吗？老身还听说你擅使毒药，分明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妖女，谁知道你倒的茶能不能喝！”
　　我是一个妖女，妓女！
　　我之前并不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可是老太妃嘴里的这个定论还是几乎摧垮我。我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面颊哗哗地流下来，脸上的胭脂都花了，红泪凄然。
　　“你还觉得委屈了是吗？一大早的给我晦气！你去吧，哪里来的就回到哪里去，老身不想再见到你，也不想再看到我儿子和你在一起！”
　　我含着泪行礼：“民女告退……”在众目睽睽之下掩面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大堂。
　　“娘，您……”
　　“你这个不孝子，尽想方设法来气老身！你去，跟着她，免得她祸害府上的无辜生灵！”
　　我只有在楚铉的肩头无助地哭泣，花了的胭脂沾满了他的白衣，斑斑点点，如同血色森然。
　　“桃儿姐姐，你不要哭，我再去和娘亲说说……”
　　“不要了……”
　　她已经很了解我了，看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解了。她这样厌恶我，排斥我，再去求情又有什么用，反而只能让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产生隔阂啊！
　　他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可是我却听出他自己的声音也是哽咽着。我很明白，他现在已经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是我，还是他自己的娘亲和王位……
　　我的心早已沉了下去。楚铉，我让你为难了，是吗？在这样的情形下，叫我怎么对他说，我不想离开你……
　　几坛清酒，我们含泪对饮。
　　我抱起我的琵琶，四根琴弦凄然作响。泪入杯中，酒与泪是一般的苦涩。
　　真个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今番便一醉方休吧！
　　先是用南海进贡来的海螺杯，然后换作了竹根雕花的海碗。酒入愁肠，更多的是化作了泪。我不言，他也不语，因为我们知道彼此的心情，我们眼里都是一样无奈的绝望。
　　一阵风拂过，我手一抖，碗掉在了地上。
　　我懒得弯腰去捡，索性举起酒坛对着他傻笑道：“拿这个……干……”
　　一醉方休！
　　我本不擅酒，可是越是心情抑郁想要醉死过去，却反而越是不能醉倒。酒坛零零落落地扔在一边，我握着楚铉的手，一时又想起泽杨和伊溱，更加悲不自胜。原来这些日子来的宁谧美好，不过是这一场长长的悲剧在回光返照。
　　一旁的仆婢见他醉倒了，想过来扶他进去休息，又不敢过来。我不过才有了些醉意，神智还不算完全迷乱，怕他受风着凉，便招手叫他们过来扶他进去。
　　这时一个人影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姑娘……”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凌霄。
　　我想站起来，却忽然感觉到天旋地转，晃悠了一下，差点倒下。凌霄忙拦腰扶住我：“姑娘快醒醒，老太妃找你……”
　　我听见“老太妃”字样，更抑不住悲伤，大声地哭起来。
　　凌霄急了，忙求一旁的婢女去房里取了醒酒的药丸，掰开我的嘴给我含住。药丸里陈皮油的味道刺激了舌头，清风一吹，我有些清醒了。
　　“你说老太妃怎么了？”
　　“刚刚老太妃传旨意，叫你单独去见她。”凌霄怕我听不清，慢慢的一字一句地说。
　　我听明白了，顿时出了一声冷汗，酒意全消。她这意思有点让我费解。不是说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吗，还叫我做什么！
　　

第十八章 情深不寿（中）
更新时间2009-6-11 17:13:52  字数：3329

　但我决不能这样去见她。我在凌霄的搀扶下进了屋，衣服上又是胭脂又是酒污的，我必须得重新梳洗打扮。
　　忙活了一刻，妆容虽不如早上的精致，但也算是无懈可击了。凌霄怕我出什么差错，再度冲了葛花汤来给我喝。
　　我回头看一眼醉倒在床的楚铉，和凌霄一起去了缀锦堂。
　　天知道我这时候有多紧张，早上的恐惧还没消去呢。
　　然而这次却很奇怪，老太妃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淡淡的，叫我进了内室，然后叫所有的人都下去。
　　单独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古怪的感觉，不，简直就是诡异。
　　“民女桃卓……”
　　“这些客套话就别说了，你现在也别把我当作什么老太妃，我是楚铉的母亲。”她缓缓地说道，话语中只以“我”自称，脸上的表情竟然是出奇的温和。
　　天啊，这老太太难道是戏班子出身吗，变脸速度可真叫个匪夷所思！我虽年轻，可是这些日子以来，见过的风浪也不算少了，却仍然是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
　　“你先坐下吧，别太拘束。”她指着椅子。
　　我心里惊惶，唯唯诺诺的还是不敢坐。
　　“早上吓着你了，姑娘。你就坐吧，我老太婆先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了！”她就要俯身施礼，我一看急了，忙扶住她：“不要这样，我……我坐就是了。”
　　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还是早上我见到的那个口不择言的恶婆婆吗？
　　我诚惶诚恐，给她斟了一杯茶才坐下。她见我坐定了，笑道：“你自己也尝尝我这茶，看看可好。”
　　全然不见了那凶恶的嘴脸！早上我虽见她面容不像是真的那么凶悍，可是我的确是被她给吓着了。我只好又起身给自己也倒上了茶，才谨慎地坐下。
　　“你先尝尝，这茶怎么样？”
　　我见茶色橙黄鲜亮，衬着古色古香的刑窑羊脂瓷盖碗，茶叶饱满坚挺，根根直立在茶水中沉浮，闻之甘醇甜美，脱口而出：“谷雨前的老君眉，茶尖如雀舌含珠，这是极品。”
　　她脸上现出赞赏的表情，那一瞬间我几乎忘却了早上的羞辱。
　　“铉儿看中的女孩子，果然不一般，唉！”她摇了摇头：“我刚发现铉儿不太对劲的时候，就派人暗中打探过了。先王去了，我也没有什么显赫的身世，孤儿寡母的，要守住这我们的东西，我不可能什么都真的不清楚。你一定还记得苏州羽霓坊的老夫人吧，她是我娘家那边的表姐呢。你怎么样，我也就差亲眼看看了。其实你刚进来的时候，我也看出来了，你绝不是寻常的女孩子。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傲气和高贵，单单只说做王妃的话，是没有问题的。听铉儿说，你文采也好，琵琶弹得也妙。我看你身上穿的绣工文饰，也都不俗。我们家里上上下下的女孩子有好几百，我见的多了，可是很少见你这样的。”
　　“老太妃……”我为她的心机所折服，但一时被她给弄糊涂了，竟不知道她究竟要和我说些什么。
　　“如果铉儿不是王，或者他和他大哥一样平凡，那也就算了，得你这样的媳妇儿我们都是求之不得。只可惜啊……”
　　我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从小到大，我与先王都格外看重他。我做母亲的，是最了解他的。他从小就很有天赋，也是个好学的孩子。他啊，从来就没有这样一天到晚往外跑，甚至几个月不回家，要我三番五次的，又派人催又差人去请才肯回家的。我老了，可是我心里明白得很。他是遇见了你才这样的。我是过来人，没什么看不透的。我知道，你很爱他，我更爱他。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我都想尽办法要给他最好的，可惜这次，我不能啊！”
　　“……为什么？”
　　“我在这深宅大院里三十多年了，到老才有了这么个孩子，所以我要好好保护他，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他。可是他为了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你就是一个极大的不安因素摆在他身边了……你想想，要是因为你，他闹出点什么事来，我到时候怎么到地下去和先王交代啊……”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知道，你这么长时间都不出来正面见我，是你也在犹豫，我都明白。如果你再不决定，那我也要先找你谈了。王妃不是那么好做的啊……”她拉住我的手轻轻地摩挲：“想当年我刚刚进王府的时候，在上头也有三位王妃呢，可是……唉，外人看着风光，这里头的苦楚，也就我们自己知道。看你的诗文气度，我也知道你是不愿意过这种生活的。铉儿身边的这几个女孩子啊，我也都清楚。先前给铉儿娶的那个高家的女孩子，倒有些算计，也可惜了。这王府里的心机，也不比宫里头弱。你在王府里倒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万一你要是有什么闪失……你说他还能好好地在天子脚下，安安稳稳地做这个雒阳王吗？我不能不为我的儿子预先打算啊！”
　　我低下头，若有所思。
　　“有句话叫做‘情深不寿’，你能明白吗？”她忽然问。
　　我的心像是被雷击了，脑子出现了一瞬的空白。我蓦然想起伊溱手里那块玉佩上篆书的四句话，心狠狠地一缩。
　　情深不寿。我咀嚼着这几个字。我又怎么能不明白呢！两个爱到深处的人，是不能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一生的。
　　这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心里顷刻间有一种顿悟的透彻。老太妃不愧是在王府里经过风浪的人，考虑的比我和楚铉要多得多。她为了要我离开，宁愿让她的儿子怨恨她。是的，人心不可测，她只有明确地告诉大家，她厌恶我，才能保证我能安全地离开他身边，才能保证楚铉也能慢慢接受我离开的事实。谁知道，这王府里还有什么隐匿的高人设着陷阱等着我们来钻呢！照她那一说，恐怕先前那个王妃的巫蛊之案，也不是表面上的那么一回事。她也许是整个王府里最明白的人，相形之下，我们反倒显得如此浅薄了。
　　“我明白该怎么做了，谢谢老太妃指点。”我叹了口气。
　　“很好，你也是个明理的人。那我代楚铉先谢谢你了。”她微微一笑，从手上褪下个晶莹润泽的墨玉镯子放在我手里，上面刻着盘龙纹纹理细致，刀工精美：“这是当年我进这个王府的时候，先王送我的信物。据说这是当年太宗皇帝赏给姐姐永嘉公主的，在外面，这个镯子就代表了雒阳王的威望，如王之手谕。我本来想，如果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做了王，另一个就该分享他的权力——谁知我就这一个儿子呢！这东西，我在这王府里用不着，你拿着，到时候万一有个什么事情，也能救个急。”
　　“这个太贵重，我拿了不太好……”
　　“我就这一个儿子，既然你都帮了我的忙了，我必须得保证你的安全。这就算是我的一点意思吧，你一定得收下。”
　　我见拗她不过，便接过了，小心地收好。
　　才一回到我住的小院落，便觉得气氛有点不对。院子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影！这个院子里留的都是楚铉自己的亲信，老太妃对我怎么样，他们即使不为我鸣不平，也不至于带什么情绪吧。我心里有点发憷，小心翼翼地自己开了门走进去。
　　才进了院子，便听见嘈杂而张皇的声音，似乎是几个婢女慌慌张张的忙成了一团。
　　声音是从伊溱的房里传出来的。我忙奔进去，一个婢女正迎面跑出来，不意竟撞在我身上，手里端的木盆洒了我一身。
　　竟然是一盆的血水！
　　“伊溱她怎么了？”
　　那婢女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残局，一面忙不迭地道歉，又不知如何是好。
　　“我问你伊溱怎么了！”
　　“回姑娘，是……伊溱姑娘临盆了……”
　　我一惊，她的身孕最多不过七八个月，根本就没到时间。我顾不得衣服上被血水湿透了，就要跑进内室去。一个婆子拦住了我：“姑娘还是先别进去了，万一开门让产妇受了风可不得了……”
　　我不得已，只好站在门外守着。不足月生产可是件危险的事情。想必是我方才乘着醉意的哭泣引起她的伤感了，这才导致了这样的后果。泽杨，对不起，我真是该死，我怎么能只顾着自己的悲伤而让伊溱也经受这样的危险呢……
　　伊溱，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不能失去你……
　　我在门外不停地踱步，每一步，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姑娘衣服弄脏了，先去换件衣服吧，姑娘担心伊溱姑娘，可是自己也病了也不好，反倒让大家分心……”
　　我听她说得也是，忙进了自己的房里去换衣服。
　　
第十八章 情深不寿（下）
更新时间2009-6-12 17:58:07  字数：3423

　楚铉还在我床上躺着，醉得很沉。他眼里似乎仍有未干的泪痕。我看着他俊美的面容，孩子一般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被子被他压在身下了，我不想吵到他，便从柜子里找出一件厚衣服替他盖上。因为担心伊溱，我很快又跑到伊溱的房门口等着了，一面暗暗地念着阿弥陀佛，祈求泽杨的在天之灵能保佑她们母子平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里面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声音是细弱的，像是中气不足的样子，但还算是清脆。
　　我的心上悬的石头才算是放下了一点。
　　又过了好些时候，里面才有人出来。我忙抓住问：“怎么样了？”
　　“恭喜姑娘，生了个男孩。”
　　“那伊溱姑娘怎么样了，还好吗？”
　　“母子平安。”她见我焦急的样子，不禁抿嘴一笑：“这会也差不多了，姑娘自己进去看看吧！”
　　我急忙跑进去，见凌霄手里抱着用细棉布包裹着的孩子，贴身温暖着，生怕他受了风寒。室内并不冷，但也笼着好几个火盆。伊溱裹着被子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而虚弱，却又有掩不住的喜悦。
　　我知道她是没事的了，只是还有点虚弱。她一向有轻微的贫血，这时候很需要补血。
　　“快让厨子给炖个乌鸡……”
　　“凌霄姑娘早就吩咐过了，姑娘再要一只，难不成也要坐月子了？”一个婢女抿嘴取笑我。
　　我脸上一红，骂了她一句“死丫头”，又给伊溱掖了掖原本已经很严实的被子，看着她们忙乱着，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大夫一遍一遍地给伊溱号脉，然后小心翼翼地开了方子，吩咐好好照料着。这边又不断地加炭火，把屋子烧得暖融融的。
　　“姐姐……”
　　“好妹妹，总算是平安。你可担心死我了……”
　　她弱弱地笑，抬头望望凌霄，凌霄会意，忙把孩子抱了过来。
　　我就着凌霄的怀里看这孩子，虽然是早产，有些瘦弱，可是那眉眼间，分明又是一个泽杨。我怕她见了又勾起悲伤，忙笑道：“这孩子真懂事，他一定是怕他娘亲太寂寞了，特地早早地跑出来，好能早点陪他娘说话。快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伊溱抿嘴一笑：“我哪里有那些好主意，姐姐文采好，还是姐姐取吧。”
　　我低头沉吟了片刻道：“《庄子》里头说，‘北冥有鱼，其名曰鲲。’这是一种巨大而生命力也强大的鱼，长大后会变成鸟，翱翔天际。不如小名就叫鲲儿吧，但愿他能像鲲一样慢慢变得强大起来，以后，能带着他的娘亲自由自在地翱翔，来完成他父亲没能完成的愿望……”
　　“好，鲲儿，鲲儿……”伊溱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孩子红扑扑甚至还有些皱巴巴的小脸，那表情俨然就是一个慈母。
　　她终于不再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了。
　　楚铉终于有点要醒来的意思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凑过去，原来他说的是“水……”。我给他倒了一盏温热的葛花汤，扶着他的头给他喝了。
　　他睁开眼睛，但还是茫茫然的。我要把茶盏放到桌上去，他却紧紧拉住我的衣袖不放手：“桃儿姐姐，你不要走……”
　　“我不走的，让我把茶盏放到桌上去啊，乖嘛。”我温柔地揉揉他头发。
　　“不要，反正我不许你走。”他还是不放手。我没办法了，只好把茶盏先放在床头了，扶他坐起来。他还是盯着我，似梦非梦的表情。
　　“好啦，你醒醒，看你都睡了整整一个下午了……”我轻轻拍他的脸颊，又捏他的鼻子。他只是任由我捏着，发出小猪一样“咕噜”的声音，像个贪睡的孩子。
　　我见月亮都已经升起，想拿湿毛巾替他擦擦脸，却又被他拉着走不开，不免有些局促。
　　“喂，你醒醒嘛，都这么晚了，要是老太妃知道了又该说我了……”
　　他忽然把脸埋在我肩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他早就清醒了。
　　“好啦，你先去洗把脸啊，看你脸上脏的，都要变成小花猪了……”
　　“桃儿姐姐，你今天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保证不做别的……”他在我肩上呢喃。我心里一酸，抚着他肩膀，眼泪就差点掉下来。
　　明明是深爱着，此刻两颗心是那样的贴近，可是却是爱得如此绝望。
　　楚铉，不是我不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只是，也许老太妃说得对，我要远离你，才是最好的选择。等伊溱身体好些了，我们就该离开了。楚铉，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你娘的苦心，也会谅解我的离开吧。楚铉，你知道吗，遇见你，是我今生最值得感谢上天的事情。我爱你，可是你是王，我，爱不起。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不圆，甚至也不是如钩如眉伤感的美丽，只如一个残缺的梦魇。
　　这样的月色却是最让人伤感。
　　我们的初相遇便是这样的，月朦胧着，人也朦胧依稀的，慢慢走近。
　　“桃儿姐姐……”他欲言又止。
　　“怎么？”
　　“……你那个时候，是为什么会往那个林子里去啊？”他忽然问。
　　我淡淡一笑：“在望姝楼的时候，我一直喜欢往那里去。你知道吗，青楼里的女孩子是不能随便出去的，除非她赎了身，或者有很熟的客人带她们出去才行。因为担心她们偷偷跑掉。我不喜欢一直被关在屋里，也不想接客，所以，整个望姝楼里上上下下的奴仆都受过我的恩惠。俗话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这样，我几乎就是出入自如了。白天出去太招眼，我只能晚上才能出去散散心。在望姝楼附近，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去……”
　　“我听说……听说那片林子里还闹鬼呢……”
　　“那你为什么还往那里去啊……”
　　“我也不知道。其实……怎么说呢，就是好奇吧。有一天晚上我梦见竹林里有一个白色的背影，像是在跳舞，我觉得很好看，第二天就起了好奇心，所以……所以就去了啊。即使有鬼，也应该是个善良美丽的好鬼吧。我在那林子里的时候，也老是感觉到真的有人在跳舞，可是我找了个遍，也没看到。于是我就经常去找，终于有一天听见琵琶声了，我循声找过来，结果就找到了你……”
　　我听了“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真是有意思，听见人说闹鬼了还偏要去看看——当然闹鬼，要是不闹鬼的话，我怎么能安安静静地品味这良辰美景呢！”
　　“什么意思，你就不害怕的啊？”他傻乎乎地皱眉头瞅着我。
　　“傻子。我当然怕鬼了。可是问题是这个鬼就是我啊。”我笑着一点他额头。有一年，我穿着白衣白裙在竹林里跳舞，被胆小的人看见了，于是有了“闹鬼”的传闻。我索性将计就计，再弄出些玄虚来。当然不会有人想到，有个女子为了独占竹林里的宁寂而纵容了闹鬼的传闻。
　　“我说我怎么对那个闹鬼的地方那么有亲切感，好坏的女鬼啊！”他恍然大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你知道吗，后来你不在洛阳了，有一次我梦见你站在悬崖边上对我说，你要走了，再也不回来。早上醒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那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在乎你，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当天我就派人打探你的下落，听说望姝楼的女孩子们大多都去扬州谋生计了，所以我就去扬州找你，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桃儿姐姐，我真的不想你离开我，我害怕……”
　　“好了，别难过了。你看那月亮，它不可能一直是圆的，总会有阴晴圆缺。人也一样，要有悲欢离合才算是完整的生命，这一切的一切，我们都不能主宰……”
　　“我一直以为自己做了王就能保护你了，再也不让你离开。可是我……”他没有再说下去。
　　“好了，我们别说这些了，好不容易守在一起，我们说点快乐的事情啊！对了，楚铉，要是有一天我们能永远地在一起了，你说，我们应该到哪里去玩呢？”
　　他乖乖地闭上眼睛：“嗯……我想去江南，那种门前流觞曲水，漫山遍野都开满桃花的地方住下来。即使到了冬天，那水也是活的，从来不会结冰；那山永远是绿的，我们随时都可以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在林荫小道上散步……”
　　每一句话，都撞击着我心灵柔软的一隅，我说不清心里是快乐还是伤感。
　　“漫山遍野的桃花，那该有多美丽……你知道吗，桃花又叫玄都花，江南的女子常在三月的好时节采了，洗净风干了泡水代茶饮，能够舒筋通络，美容养颜。人们常说，年轻美好的女子，面如桃花……”
　　“是啊，多美好……我听说江南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夏天的夜晚可以把竹席铺在外面，穿着纱衣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牵牛织女星……听说还会有萤火虫飞来飞去……”
　　那夜，那月，那人，都如梦如幻。
　　
第十九章 情深不寿
更新时间2009-6-13 22:15:19  字数：4293

　斗转星移，日子竟然过得是这样的快。伊溱的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孩子也还算是健康。我纵然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离开他，也终究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
　　桃卓早在被埋进墓中的时候就应该死了吧，不然，官兵也是不会放过我的。我离开王府的这日，便不应该仍旧是桃卓。楚铉说，我的墓还好好地保护着，他说，他已经派人在墓旁给我修建了一座了一座亭子，就叫做“望姊亭”。
　　我笑着说，傻子，你真就要一直叫我姐姐吗，我比你小呢。
　　他说，叫惯了，就改不过来了。姐姐有什么不好，听着就觉得温暖。
　　我只是淡淡地笑。
　　我曾经是那样强烈地渴望一个温馨美好的家庭，能给我一个港湾一个肩膀来倚靠。我希望能平凡地生活，侍奉公婆，相夫教子。仆婢成群也好，鸡犬相闻也好，我只愿用我的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地为我爱的人缝衣制衫，用温和柔婉的声音，为我的孩子们读书，教他们写字临帖……
　　楚铉，也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彻头彻尾地错了。那竹林里的歌，便是一场美丽的误会，我们打破了彼此的宁静，带来一片刻骨铭心的涟漪，只可惜，终究不能相融。
　　我开始收拾我简单的行囊。
　　在箱底有一包衣物，我竟然想不起是什么了。打开一看，不由得愣住了：西域风情的衣服，插着羽毛的帽子……这不正是那日和泽杨伊溱在集市上买来的胡姬衣饰吗！我触景伤情，心又想起了泽杨。
　　反正那个望姝楼的舞女桃卓也已经死去了，那就变成一个胡姬吧。我在镜前穿戴好了，把头发织成无数的个小辫，竟然是活脱脱的一个买酒的胡姬，回眸一笑倒也算得上风情万种。
　　“姐姐……”
　　我回头看见伊溱，她的目光也楞在了我这一身胡姬服饰上。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很好看，姐姐穿着一身也很好。”她凄然一笑，转身抱着剩下的一套进去了。不多时，面前竟然又站了一个明眸皓齿的美胡姬。
　　我们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我去像楚铉辞行。
　　我知道离别是会让人难过的，我原本不想告诉他。但是他说，我不许你不辞而别。他说，如果你要这样，我会每天都担心是最后一次见到你，我会一直难过下去的。
　　我让凌霄悄悄请了楚铉过来。
　　明媚的阳光，暑气未散。这心爱的人，仍旧和初相遇时一般美好，白衣飘飘，气宇非凡。
　　他大概也惊疑于我这一身异域风情，眼里有惊艳的表情。很好，这最后一次，我仍旧可以美丽地离开。但愿这种美丽，能一直留在他心里，成为他梦里的一道风景。
　　我禁不住冲上去抱住他。楚铉，我想再说一遍，我好爱你。
　　“桃儿姐姐，我不想你走。你可以不要离开吗，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
　　我听见这句话猛地一愣。
　　什么都可以为我做……
　　难道真的是……
　　“楚铉，你老实回答我一句话，你的王妃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忽然像是深暗的辰星，遽然沉下去。
　　那唇边浮起一丝笑容令我感到无比的陌生，我忽然感到微微的寒意。
　　“你敢告诉我实情吗？”
　　“桃儿姐姐，你何必这么问我呢，你不是已经看过官府的布告吗。她做出这样的事情了，我也没有办法。自武皇卫子夫之案以后，数百年来，巫蛊之事的严重性……皇上的意思恐怕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人……”
　　“楚铉，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和我打官腔了？这些……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想听的不是这个。”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眼里却像是含着一层浓浓的雾气。
　　“桃儿姐姐，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气氛僵持了片刻，他眼里的雾气忽然在倾刻间都化作了温柔，猝不及防。
　　“是的，楚铉，都会过去的，可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手笔究竟有多大。”我长长的叹了口气。或许，我只是希望他给我一个否定的答案好叫我心安。
　　“她派人刺杀你，跟踪你，甚至在我面前制造了假证据来诋毁你。也许你应该恨她。她在花园里埋的人偶，上面写的生辰……”
　　“是我的？”我抬头望着他，心里恍然悲喜交加。
　　“是前刑部尚书韦坚的女儿。”
　　“你是说浅桐？”我大大的诧异。
　　他忽然望着我笑了，笑容中说不尽的意味深长。
　　“桃儿姐姐，你觉得，本王真的能什么都不知道吗？而你——”他顿了顿，转向我：“你就要一直躲下去？”
　　我手里一直摩挲的玉笛”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在我面前称“本王”。
　　是的，他是无所不能的王。
　　“浅桐不是，而你才是。对吗，韦桃卓？你的胞妹叫桃夭？连名字都懒的改，桃儿姐姐，你真是隐藏的够……淡定。”
　　“既然你都知道了，又何必再说……”我忽然有一种被曝晒的感觉。
　　“当年韦坚事发是李林甫之计，本欲嫁祸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然而玄宗心知太子无辜，又念父子之情，只独免了韦坚及皇甫惟明。后来这事又牵扯出来，逼得玄宗也无法了，圣上为了顾全大局，只好忍痛废了太子妃韦氏以求自保——事后，韦氏出家为尼……”
　　“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不想去管，也不愿再提及。从那一天，母亲逼我被官兵抓走来保护妹妹，我就已经不再是韦家的人。韦氏一族，生死存之都已经与我无干。”
　　“可是并非与圣上无干。”
　　“什么意思？”
　　“圣上与太子妃，也就是你的姑母，虽是政治联姻，但伉俪情深。圣上常私会韦氏，总想着补偿，可惜桃夭也短命……”
　　“你是说圣上也在找我？”
　　他“啪”地折断一截枯枝，没有说话。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异样的伤感，忙问：“你那时候说洛玉像一个人，是不是……韦妃？”
　　他看定了我，缓缓地点了点头。我心里才恍然大悟了洛玉的自信。
　　“我没有害任何人，桃儿姐姐。别人我并不在乎，可是你应该相信我。只是有些事情，我不能说，我想你也不能明白——或者，不需要明白。有人要杀你，我却不能保护你。你应该恨她，更应该怪我。而你今天如此质问我，你又知道我的感觉吗？”他忽然抓起我的手放在他胸前，语气中充满了悲凉。
　　他的体温让我感到安定，而这种安定却似在渐行渐远，如同指缝中的水，越是抓得紧，就越是恐慌。
　　也许今日，便是诀别。奇怪的是，这明媚的阳光下，月亮竟然也同在天上显出淡淡的轮廓，亦是初见般的美好，像是要为我送行。而空气中涌动的却都是伤感。也或许老太妃说的对，其实，只有放手，才是保护我的最好方式。
　　人生若只如初见。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桃儿姐姐，看来我是留不住你了。那么，你就接受我最后送你的一件礼物吧。”
　　我沉吟了片刻：“是什么？”
　　“我有一艘货船，要运一批丝绸瓷器茶叶去南海贸易，可以留个监使的位置给你。你去吧，再也不要回来。这边留下了望姊亭，也算是你的衣冠冢，就替你在这边陪着我吧。”
　　我愕然望着他，一时忘记了悲伤。
　　“你让我下南海？”
　　“我会派几个可信的人跟着你。你去吧，越远越好。货船上所有的货物，就算是我送给你的旅费。再也不要回来，也不要派人回来……”
　　“楚铉，你记住，千万不要记恨你娘……”
　　他望着林间密密匝匝的叶痕，目光空旷而辽远。忽有一阵风鼓起衣衫，如同一次生离死别的涅磐。
　　“桃……”
　　“对了，玉笛也还你，你送给浅桐吧，她才是能替我陪伴你的人。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可是……却有人比我更适合爱你。”
　　他猛地拉我入怀，紧紧地抱着我，像是要把我融进自己的身体。
　　“桃儿姐姐。这支玉笛只属于你，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没有人比你更好，没有人能代替你，没有人。你是今生的唯一。对不起，我是王，从出生的那天起，我就被剥夺了自由去爱的权利。我几乎拥有了半壁江山，可是却拥有不了今生唯一的挚爱。桃儿姐姐，你和我娘是这个世界上我挚爱的两个女子，一样的美好。这些痕迹，是不可能磨灭的，已经深深地刻在了骨子里。你好狠心，怎么可以叫我忘记？你是属于外面这个世界的，所以我只能放你走。我不想，我不想啊！桃儿姐姐，你等我好不好，等我二十年，二十年后，我到……就来找你吧。你答应我，你要好好地生活。等着我，我……”
　　我点点头，附在他耳边轻轻说：”郁水与滇水交汇之处，有地名苍梧，是南海入中原的门户之一。其地气候温和，盛产荔枝。这些年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漂泊到哪里去。待二十年之后，我就在苍梧等着你吧。”
　　“好。你等着我……”
　　很多年后，伊溱偶然见到南疆流传中原文人茂陵居士的《大唐名士录》，内有《雒阳王本纪》一卷，便拿来给我看。我信手翻阅，见其文大略如下：
　　雒阳王讳楚铉，高祖永嘉公主之后也。其祖父因除太平公主一党有功，得封雒阳王，食千二百户。母徐氏，县令之女也，有谋。王生性聪敏，而形貌昳丽。幼时入宫见玄宗，帝执其手长跪而叹曰：真天人也！年十八而正位，得肃宗宠信，妻以齐国公高力士侄女高氏。初，常游于洛阳、长安，为肃宗幕僚。时肃宗为太子，居东宫。后逢安史之乱，洛阳陷，力士获罪，妃因王得保，而见弃于肃宗。王始出入于秦淮歌楼舞榭，不理政事。
　　……
　　正月，妃行巫蛊事发，帝传旨赐白绫三尺。妃曰：”妾十五而适君，事事恭谨，行无偏倚。今失宠于君，唯求日后以政事家国为重，勿受惑于烟花柳巷矣。”乃取白绫自缢于室。王泣数行下，厚葬妃。帝以其大义灭亲，复宠信之。
　　二月，永王璘反，其党窜入苏州。王领肃宗密旨入苏州为擒，……有胡姬见而爱之，以色诱王。王不受，以姬赐淮西节度使，礼未毕而姬自服毒暴卒于堂。王乃喟然叹曰：“此真烈女子也！”遂建亭于墓侧以祭。后数日，王过其墓，见姬立于亭中，泣而告曰：”妾自有情，恨郎无意。今生恩爱无缘，唯报君于来世，百年之后，蓬莱仙岛而俟君矣。”王感其情，乃手书”望姊亭”于上。
　　六月，王归雒阳，励精图治，三年而辖内无饥民。
　　王无正妃，或念高氏妃之贤，或怜胡姬之痴心，未可知也。……无子嗣，后取宗室子嵩为世子，令妾室养之。
　　我读罢，与伊溱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江南的桃花正盛放如锦，千里绵延。我笑着走进屋里，把案上的一对越窑青釉长颈花瓶仔细擦拭了一番：”这瓶子虽然好看，可是破坏兴致。我们就住在一个巨大的花瓶里呢，还要插什么花！”
　　“早该收起来了！”伊溱也笑起来，倚在门边，如画。
　　人面桃花相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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