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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毁诺书
　　作者：酒钱

　　楔子

　　今天夜里的风很大。窗外的两棵梧桐树摇曳着少叶的枝丫，如同垂死挣扎的困兽，用它老迈的牙齿，啃咬着笼上的锁。
　　慕思容掩上窗子，凛冽的秋风被隔绝在外。桌上的一豆火光停止了慌乱地颤抖，只发出轻微的哔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枫林晚，因为失血过多而始终苍白着的脸上，一直轻轻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走回床边坐下，低头垂目，慕思容握住枫林晚露出被角的手，纤弱的皓腕上分明横亘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凝固的血液还是崭新的色泽，衬在素白的肌肤上灿若夏花。
　　同样的伤痕还出现在另一只手和脚腕上。伤是剑伤，伤下筋脉寸断。
　　“若有金陵苏家的烁金水，这断了的筋脉或许还能接上，但是内力尽失，习武之事只能从头再来。另外枫姑娘的脉象极为奇特，虽有喜脉的征兆，却又脉象如线，往来艰涩，恐怕这腹中所怀的，是死胎。”
　　谷中的大夫再三诊断，方才下了这样的批语。丹田气海内察觉不出半丝内力，慕思容早已料到枫林晚武功尽失，但是大夫最后一句所指之事，却让他不得不惊诧。
　　她离开他七年，救回来的时候却是这副模样。如果不是耳后的一点殷红胎记，他根本不会相信这就是枫林晚。
　　眉目间已有了当年她母亲的影子，姿色愈见明丽，却再也不是慕思容熟悉的那个小女孩。
　　七年，一直待在司马顾盼身边的枫林晚，究竟遭遇了什么？
　　手中不自觉的用力，枫林晚微微吃痛，口中喃喃，却是模糊的“师父”二字。甜糯的音色，仿佛还是当年初见时，站在乐修律身侧的九岁少女，一脸天真烂漫，轻轻地唤他“师父”。
　　慕思容叹气，替她掖好被角，有关枫林晚的往昔在这轻触的温柔中逐渐清晰起来。

　　第一章

　　“守诺书、断义估，忘川刺、犹最毒。”
　　“岐黄苏、司马奴，妙音谱、胡敢负？”
　　莫愁湖千顷烟波上荡着一楫小舟，孩童的声音清脆的念出传诵已久的歌谣。
　　乐修律睁开假寐的眼，狭长的美丽兀自慵懒着。他看了一眼身侧九岁的少女，纤长的手指正在把玩一瓣刚摘下的初夏荷花，耳后殷红一点，灼灼其华。
　　“晚儿可是想家了？”乐修律问。
　　“晚儿没有家。守诺城大火，父亲身死，晚儿再没有家。”
　　“你可恨那些毁了守诺城，逼死你父亲的人？”
　　少女抬起头，直直的看向乐修律：“恨是自然的。他们逼死爹爹，晚儿永远都记得。只是爹爹做了错事，赏善罚恶的道理我从小就明白，所以不怪那些人。更何况我也答应了乐叔叔，有生之年，绝不动复仇的念头。”
　　乐修律伸手抚了抚少女的额发，仿佛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难为你能这么想，可事情总不会尽如人意。守诺城虽毁，守诺书却仍然下落不明。我能救下你，却不能保你一辈子。”
　　少女睁大眼睛，微露诧异之色：“即便你是妙音阁主？”
　　“即便我是妙音阁主，”乐修律自嘲的笑笑，“却也是个胆小的懦夫。”看见少女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浓，乐修律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乐叔叔要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那里，只有那个人，才能保你安全。”
　　少女望了望船头朝着的方向，隔着氤氲蒸腾的水气，依稀可见远处耸峙的峭壁悬崖。少女回头看乐修律，甜甜一笑：“乐叔叔说的莫非是断义谷？”
　　乐修律点头：“不错。但愿慕思容还能卖我一个面子，替我收留一下故人之女。”
　　少女低下头，将手中零碎的荷花瓣轻轻一掷，尽数抛入湖中。
　　是年正值武林历一百二十七年，守诺城灭，城主枫远斜殁，至此江湖六大势力间的微妙平衡被打破。
　　守诺城现世百年，城中遣使精于谍报，行迹遍布江湖，探获各大门派秘闻于“守诺书”，人人忌惮。与之齐名的断义谷，自立派以来就以武技无敌于天下，成为最强武力的象征。
　　一个是汇集天下各种情报的“秘密之城”，一个是手握天下最强武力的“估断之谷”，两派在江湖□同赏善罚恶，但凡有违背武林道义的，莫不录入“守诺书”中，死于“断义估”下。守诺城、断义谷二派便与蜀中专司暗杀的忘川一门共同跻身为江湖最大的三股势力。
　　除此之外，金陵的苏家、江北的司马家，以及发源南疆的妙音阁，均以各自的奇门异术独步江湖，成为另外三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守诺书、断义估，忘川刺、犹最毒。”
　　“岐黄苏、司马奴，妙音谱、胡敢负？”
　　六大势力虽有强弱之分，却又彼此制衡，百年来却也一直相安无事。只是静水之下总有暗涌，孰能料到一直执掌着众人私密的守诺城主，最终竟有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一天？一桩陈年旧事，逼得枫远斜自刎以谢天下，九岁的幼女顿失所怙。而那些忌惮着“守诺书”的侠义之士们怎会错过如此良机，趁着守诺城群龙无首，四下搜寻守诺书。也不知道混乱中是谁放的火，偌大的城池最后被烧得干干净净，守诺书却依旧不知踪迹。
　　妙音阁主乐修律，与枫远斜原本也有些交情，听闻故人出事，从南疆匆匆赶到守诺城。彼时素衣白裙的少女怀抱父亲已经冰冷的尸体，跪倒在城头。
　　血染了一片，少女大睁着哭得红肿的双眼看向身前面目狰狞的众人。泪痕凌乱，和着血迹，在面颊上兀自斑驳。
　　“没有什么守诺书，我也不知道什么守诺书。你们逼死了爹爹，干脆把我也一起杀了！”九岁的少女嗓音喑哑，难抑的悲恸，更透着一股凛冽的绝决。
　　乐修律眼见枫远斜自刎身亡，心中一凉，又听得故人之女言辞慷慨，顿生不忍。凌空一跃轻轻落在少女身边，他微微躬身，伸手揩去少女面颊上沾染的血迹。少女察觉颊上突如其来的温暖，抬头正对上乐修律怜惜的眼神，怔了怔，晶亮的眸子里忽然滚出泪来。
　　“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啊。”乐修律感慨。
　　人群中一阵骚动，司马家的堂主司马桐音率先认出他来：“乐修律？你这是做什么？”
　　乐修律抬眼望了望他，又低下头去看枫远斜的尸身，语气中带了一抹森然：“枫远斜已经死了，这件事情也算了结了，为什么还要逼问守诺书的下落？”
　　司马桐音指向场中的少女：“枫远斜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也没有弟子，守诺城已经群龙无首名存实亡。若不把守诺书找出来交由有德之士重新继任，那些安插在各门各派里的遣使该由何人约束？”
　　乐修律冷笑：“你以为守诺城的遣使会听命于新的继任者？守诺城能够屹立江湖百年不倒，城主固然豪杰，遣使也必定忠心。守诺城只有一个，守诺城主也只有一个。如今他因毁诺而亡，天下从此再无守诺城，遣使自会消散，另谋出路，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
　　司马桐音还欲分辨，乐修律却抢先道：“怪了，你司马家何尝忌惮过守诺书，怎么也来趟这滩浑水？还是说，司马堂主只是为了守诺书上记载的各派秘闻，想要一睹为快？”
　　司马桐音愤然挥袖：“乐修律，我知道你与枫远斜交情匪浅，可你莫忘了，妙音阁也在今日的讨伐之师内。你身为阁主，却处处袒护故人之女，敢问妙音阁如何自处？”
　　乐修律皱眉，侧目看了看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发现果然有妙音阁的弟子在内，甚至是自己座下嫡系的“五音十二律”，都有几人位列其中。触及他的目光，众弟子纷纷低下头去，只有一个人，敢直视乐修律眼中的不快，却是乐修律的弟弟乐修文。此次他远赴南疆，阁中事务均交由同父异母的弟弟打理，并未想到他会带领人马出现在守诺城。
　　“枫远斜的事情证据确凿，我妙音阁位列讨伐之师无可非议。只是人既然已经死了，就放过无辜的孩子吧，”乐修律看向众人，“更何况她也说了，她不知道什么守诺书。”
　　“你怎么知道她说的就是实话？”说话的是苏旭，金陵苏家现任的家主。
　　乐修律不禁好笑：“苏兄，若按辈分，这孩子也该喊你一声‘舅舅’，唤司马堂主一声‘姨父’了，何必赶尽杀绝？”言语间已有了杀意。
　　苏旭闻言，目光投向场中的少女，细细分辨了片刻，恍然叹道：“我早知她是卿妹的女儿，可她也是枫远斜的女儿。”
　　话音刚落，长剑骤现。乐修律皱眉，顷刻间左手将少女揽在怀中，右手出剑格挡。
　　寒光迸射，苏旭退开一步：“乐阁主若执意要带这孩子走，必先过了我的剑！”
　　乐修律笑了笑：“早说不就好了，废什么话。”又蓦地喝道：“妙音阁众弟子听令，拦我者，杀无赦！”
　　数十道暗影从人群中跃出，呈半月形排开护在乐修律身前。乐修文稍稍迟疑，最终还是拔剑护在了乐修律身侧。
　　司马桐音嗓音低沉：“妙音阁主这是打算以一阁之力与天下为敌了？”
　　乐修律嘴角犹自笑着，淡然道：“我对本派的武学一向颇有自信。”
　　将少女交给身侧的乐修文，自己抱起枫远斜的尸身，乐修律简短的说了一个“走”字，便和乐修文一道飞身离去。
　　司马桐音一剑格开挡在身前的妙音阁弟子，正欲追上，却听苏旭道：“司马兄勿追！”
　　司马桐音不解，苏旭冷笑：“乐修律早就洒下了蚀香蛊，你我若是提气追上去，只怕不出半柱香就会力竭。横竖是追不到，不如省省力气。”言罢打了个手势，苏家的弟子纷纷收手，退至他的身后。
　　司马桐音闻言也喝止了自己的人马，妙音阁弟子也不再纠缠，施展轻功朝着乐修律一行离开的方向追去。
　　看着消失的数十道身影，司马桐音若有所指：“岐黄苏家难道也忌惮劳什子的南疆蛊毒吗？”苏旭不置可否，只说道：“我这就要回金陵了，司马兄若要同行，也即刻动身吧。”
　　距离守诺城北十五里，有一处芳草如茵的溪涧，少女嘱托乐修律将自己送来此处，执意要在溪边安葬枫远斜。
　　“这里是相忘溪，我娘取的名字。”少女抬头看乐修律，“她就葬在这里。”
　　乐修文在离开守诺城十里处就与他们分开，带领追上来的弟子先行返回妙音阁。临走前压低了声音，对乐修律道：“当心养虎为患。”
　　养虎为患？乐修律看着少女在枫远斜的新坟前竖起墓牌，小小的身子因为抽泣微微的一耸一耸，顿生怜惜。“先考枫远斜之墓”几个字笔划虽然幼稚，却也入木三分。
　　而右侧的另一座坟茔，“先妣苏卿之墓”，字体浑厚大气，苍虬有力，分明是枫远斜的手笔，却每每在笔划末端略见生涩。立碑的年份是武林历一百二十一年，应该是枫远斜握着幼女的手，一笔一划刻下的。
　　“你娘去世的早，你对她可还有印象？”仿佛不经意的，乐修律问道。
　　少女摇摇头：“我娘生下我之后，身体一直很虚弱，不久就过世了。她的事情多半都是爹爹告诉我的。娘很喜欢这一处溪涧，取名‘相忘’，说是‘相忘于江湖’的意思。爹爹每年都会带我来祭拜，偶尔提一些当年的往事，但说得极少。”
　　顿了顿，少女抬头看乐修律：“乐叔叔是妙音阁主，与我爹爹应该是旧识了？”
　　乐修律点点头：“我与你父亲自幼就相识，也算得上八拜之交。”
　　少女眼睛红了红：“那么乐叔叔可知道爹爹为什么要杀司马家和苏家的人？爹爹真的是坏人吗？”
　　乐修律被她问得一愣，不禁皱了皱眉。
　　九年前金陵苏家长女苏卿与断义谷主慕思容两情相悦，甫立婚约却突然离奇失踪。一年后，一直在外寻访妹妹下落的苏家长子苏珩，与当时司马家的家主司马檀素，被发现死于司马府外十里的竹林，林中亦有苏卿随身的玉佩，但凶手身份成谜，苏卿亦不知所踪。
　　此事牵涉江湖两大世家，守诺城主枫远斜举全力追查数月，一度怀疑是蜀中忘川下的杀手，却苦无线索，最终不了了之。断义谷主慕思容于是黯然闭关，绝少现身江湖。
　　直到数月前，枫远斜当众斩杀一名潜入城中行刺的忘川杀手，被发现其招式路数与当年司马檀素、苏珩二人的剑伤吻合。众人从来只知守诺城精于谍报，却无人见过守诺城主出手，枫远斜一剑石破天惊，却也挑开了九年前杀害司马檀素、苏珩，掳走苏卿的秘密。
　　一时间江湖沸沸扬扬，随后传出断义谷主慕思容对友人横刀夺爱、杀人灭口之事忧愤不已，闭谷不出，无形中纵容了众人对枫远斜的猜测。于是苏家、司马家联同了妙音阁，三派逼城，枫远斜默认昔日罪行，怅然自刎，身死城亡。
　　念及此处，乐修律有些感慨，他缓缓开口：“丫头，你可相信你的父亲？”
　　少女点头，乐修律又道：“无论当年出于什么原因杀了司马檀素与苏珩，他能够对自己往昔的过错供认不讳，一死以谢天下，我都敬佩他是个有担当的汉子，不愧守诺城主的头衔。”
　　少女怔了怔，眼眶一红，又落下泪来。乐修律爱怜的摸摸她的头：“丫头，你要相信你父亲的为人。他一生赏善罚恶，也无愧于赏善罚恶，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嗯，爹爹临死前，让我无须难过。”
　　乐修律点头：“这就是了。答应乐叔叔，要好好的活下去，不要执着于报仇。”
　　少女抬眼看乐修律，晶亮的眸子里变换了无数情绪。良久，她擦掉眼角的泪，颤抖着声音说：“好。”
　　乐修律欣然抱起她：“好乖的丫头！告诉乐叔叔你叫什么名字，我带你回妙音阁。”
　　少女牵起嘴角：“枫林晚。”

　　第二章

　　从守诺城向东向南，沿着长江顺流而下五十里，就是妙音阁所在的却月城。
　　依山傍水的景致，原本也只是长江中游小有名气的城镇，却随着数十年前妙音阁的横空出世继而名声大噪。发源南疆的妙音阁，剑法精绝，常辅以蛊毒之术。彼时虽有金陵苏家医术冠绝天下，但凭借无影无形的蛊毒，妙音阁也是一时无两，无出其右者。加之阁中弟子多擅音律，琴瑟琵琶，钟鼓笛箫，乃是极为风流的门派。
　　妙音阁建在却月城郊的半月山上，沿袭了南疆的建筑风格，葱郁的山色中，露出一角青色砖石垒砌的外墙，然后是鳞次栉比的吊脚楼蔚然耸立。远远的就能看见阑干上挂满的大红纱幔，随着山风恣意起伏，苗风满溢。
　　乐修律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枫林晚从西墙跃入妙音阁。稳稳落地之后，枫林晚问乐修律：“你每次进来都是这样吗？”
　　乐修律笑笑：“走正门太麻烦，又要惊动一堆人。你先在这里乖乖的待着，我去前厅交代一下事情，然后就带你去房间休息。”
　　枫林晚颔首，看着乐修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从西墙进来正是妙音阁的后园，身畔是一道长长的回廊，两侧栽满了植物，有些是常见的花卉或药材，其余的大概是些南疆才有的奇花异草。满园弥漫着馥郁的香气，远远的还有丝竹之声，或许是阁中精通音律的弟子在习奏。
　　枫林晚理了理衣角，走到回廊边坐下，静静的等待乐修律。廊柱年代有些久远，漆色斑驳，衬着枫林晚的素衣白裙有些凄艳。她将头靠过去，轻轻闭了眼小憩。
　　迷迷糊糊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忽然听到一声“咦”，枫林晚睁开眼睛，看见一身皂衣的少年手握一支通体莹白的笛子，倾身立在自己身前，亲切随意。狭长的眼睛轮廓有些像乐修律，眼中却有一丝少年才有的狡黠。
　　看见枫林晚睁眼，少年欣然道：“你是哪一部的弟子，我怎么没见过？长得真好看。”
　　枫林晚一惊，惶然不知所措。少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是不是吓到你了？真对不起。你是新入门的吗？拜在哪位长老门下？”
　　枫林晚攒着衣角，腼腆一笑：“我是阁主带进来的，我叫枫林晚。”
　　少年眼中精光闪现：“我爹回来了？哈哈，太好了。”随即又道：“我叫乐传歌，我爹就是妙音阁主乐修律。这么说你是被我爹带回来的客人了？真好真好。”
　　枫林晚怔怔的不知如何作答，恰好乐修律从前厅回来，远远地唤了一声“歌儿”，乐传歌回头，眼中欣喜：“爹！”
　　乐修律走过来，看了看有些窘迫的枫林晚，微微蹙眉：“你欺负人家了？”
　　乐传歌急忙辩驳：“怎么会？我以为她是新入门的弟子，就随便问了几句。”
　　乐修律对枫林晚笑笑：“晚儿，传歌是我的独子，算来应该比你大两岁。他娘去得早，我又经常在南疆，所以疏于管教。他若欺负你，就尽管教训回去，不用给我留面子。”
　　乐传歌做了个鬼脸，不理会乐修律，只对枫林晚道：“别听他乱说。”然后又将手中的笛子递给枫林晚：“这个是我今天在司音长老课上赢了乐传赋那小子得来的，名字很好听，叫‘忘忧’，就当作见面礼了。”转头看乐修律：“爹，既然晚儿是客人，晚上吩咐厨房做‘凤凰醉卧’吧？”
　　乐修律给了他一个爆栗子：“就你小子贪吃，还不回房去！”乐传歌头一偏，脚下生风跑开了，临走前还看了枫林晚一眼，眼角笑意温馨。
　　枫林晚握着笛子，笛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乐传歌手心的温热。回过神来，她抬眼看见乐修律嘴边的一抹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咬咬唇：“乐叔叔，我……”
　　乐修律摸摸她的头：“传歌这孩子，以前从没见他待见过什么人，今天看来，他对你倒是极好的。”
　　枫林晚愈发窘迫，乐修律大笑几声，牵了她的手：“乖丫头，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乐修律救下了守诺城主的孤女，并带回了妙音阁。消息传得很快，妙音阁在成为众人焦点的同时，内部也开始了一连串的激烈舌战。
　　去演武厅巡视早课，乐修律遇上了长老流霜。
　　这位留着长长白胡子的御剑部长老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枫林晚毕竟是枫远斜的女儿，妙音阁收留她，总是有些不妥的。”
　　乐修律反问：“有何不妥？”
　　流霜皱眉：“唯恐担上包庇之名。”
　　乐修律打了个哈哈：“枫远斜杀人的时候还没有枫林晚呢，难不成她还是共犯？”言罢走开了，留下流霜一脸无奈，在身后叹了口气。
　　一个人在静禅院中冥想，不料弱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外面风声很紧，大家都在打探枫林晚的消息，想知道守诺书的下落。”
　　乐修律闭着眼，一脸闲适：“枫林晚就在妙音阁后园住着，有本事就过来把她劫了去。”
　　弱水眨了眨眼：“要是真有人杀过来，怎么办？”
　　乐修律叹气：“弱水啊，四大长老中你最年轻，也最沉不住气。你如果对自己的门派这么没有信心，我也不会强留你，另外找一个靠山吧。”
　　弱水一脸哀怨：“弱水知错了，阁主不要赶我走啊。”
　　乐修律挥一挥衣袖，弱水灰溜溜的退下了。
　　不胜其烦的躲到了炼蛊室，刚想看看自己从南疆带回来的三生蛊培育的怎么样了，终年黑袍的饲蛊长老纪纤尘突然出现在身后，语调一如既往的阴沉：“阁主如果是出于独占守诺书的目的，才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纤尘倒是很赏识这份孤勇，必将全力襄助。”
　　乐修律咬咬牙：“纪长老，是不是黑衣服穿久了，连人都变得这么阴暗？”随即又道：“我看‘青蚨血’就快炼成了，这么关键的时候，多花点精力在你的专业上吧。”
　　路过天鸣监，远远的看见司音长老步天歌，乐修律脸都青了。
　　步天歌还未开口，乐修律就恶狠狠的道：“无论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枫林晚要留在妙音阁，我必定会护着她。”
　　于是步天歌粲然一笑，回去继续抚琴了。
　　最后一个出现的是副阁主乐修文。面对这个寡言少语的弟弟，乐修律一向找不对门路，只能静待他先开口。
　　两人下了半局棋，乐修文悠悠说道：“我还是那句话，当心养虎为患。”
　　乐修律皱眉：“晚儿并无心计，也很明白事理，不会执着于报仇。”
　　乐修文看向兄长：“哥，枫远斜的死没有那么简单。这个孩子留在妙音阁，于她于我，都不安全。”
　　乐修律的脸上一瞬间笑意全无：“你想说什么？”
　　“枫远斜的事情暴露的太突然，而苏家和司马家的反应又太默契。这样的表现难免惹人怀疑。”
　　乐修律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所以你才带了人去守诺城，只是为了一探究竟？”
　　乐修文笑：“当然我也想得到守诺书。”
　　“但是除了守诺书，苏家和司马家也许另有所图？”
　　“不错。留下枫林晚，他们迟早会对妙音阁动手。而另一边，如果枫远斜的死真有隐情，你觉得这个孩子还会像现在这样明白事理么？”
　　“……”
　　“将她送到断义谷。只有慕思容才有能力护她一辈子。”
　　乐修律理了理衣襟，沉默半晌：“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考虑。”
　　自阁主与副阁主之下，妙音阁共设有四位长老，分别是御剑、品神、饲蛊、司音，执掌剑艺、心法、蛊毒、音律四部。阁中弟子会首先根据自身资质拜入其中一部门下，根骨极佳的，一般会在入门几年后经过挑选，位列“妙音谱”，成为阁主座下嫡系的“五音十二律”。
　　“妙音阁的阁主从来都不是世袭，而是能者居之。”乐传歌指着墙壁上历代阁主的画像，对枫林晚说，“不过乐氏一姓祖上曾是南疆苗族的祭司，血统中就比寻常人更适宜修习妙音阁的武功，因此七代阁主有四位都是乐氏子嗣。”
　　妙音阁最北端的归念祠，是存放历代阁主遗物的宗祠。枫林晚住进妙音阁的这几日，乐传歌经常称病逃了课，带着她在阁中四处闲逛，为她一一讲解妙音阁的掌故。
　　“想要继任阁主，就要先进入‘妙音谱’，然后通过阁主试炼成为仲君。”乐传歌眼中跃跃欲试，“当年我爹用了七年时间，十八岁就成为新任阁主的人选，妙音阁最年轻的仲君。”
　　乐传歌转头看着枫林晚，眼中灼热：“晚儿，我想超过我爹。”
　　眼前的清俊少年，眼波流转，信誓旦旦。
　　枫林晚微笑：“乐哥哥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得偿所愿的。只是如果你每天都陪着我不去修习，就有些不妙了。”
　　乐传歌神秘的一笑：“好晚儿，明天我就回去上课，若我真的当上了仲君，一定第一个通知你。今天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说完牵起枫林晚的手，翻了窗子出去。
　　枫林晚掩嘴偷笑，却满心的温暖。
　　很多年以后，只用了六年时间就当上仲君的乐传歌，满怀欣喜的写信给远在断义谷的枫林晚，后者却永远没有机会看到那满页的少年意气与沉沉相思。
　　迷阵一般的妙音阁偏西殿，乐传歌拉着枫林晚健步如飞。枫林晚只见身前乐传歌飘飞的衣袂，以及身侧急速闪过的一根根石雕玉柱。
　　“这是月落星斜阵，是妙音阁内三大凶阵之一。稍有行差踏错就会出现幻象，陷落迷乱，再出不得阵去。”乐传歌解释着，“可是呢，从小我就把它当跳房子玩儿。”
　　枫林晚忍俊不禁，随即问道：“那这样强大的阵法，是为了守护什么东西吗？”
　　话音刚落，乐传歌的步子就停下来。枫林晚四下张看，发现两人身处偏西殿正中心，眼前赫然是一方神坛。回想刚刚踏进殿门的时候，只觉殿内一片昏暗，无数石柱影影绰绰，并未见到什么神坛，想来是阵法障眼的原因。
　　坛中有整块的黑色玄武岩石，上面奉着一尊莹白石像，非佛非道，眉目与寻常人无异，眼角嘴边挂着亲善的微笑，竟然异常亲切。
　　“若说守护的东西，就是它了。”乐传歌走过去，“妙音阁在中原建教久矣，风格习俗也逐渐汉化，但是我们却始终信奉着苗疆的大神。”
　　乐传歌顿了顿，转头看向枫林晚：“在苗疆的传说中，神爱众生，万物有灵，他的笑容会对任何人展开。晚儿，我知道因为你父亲的事情，许多人都不愿意亲近你，但是在我心中，你我都是大神宠爱的孩子，所以我们都要开心快乐的活下去。”
　　少年好听的嗓音字字触及枫林晚心中，她定定的看了乐传歌许久，眼眶渐渐红了。
　　乐传歌见状慌忙道：“晚儿别哭别哭，我不是想惹你伤心的……以后我把所有的枫糖都留给你吃好不好？千万别哭，要不把杨枝露也让给你？”
　　轻轻摇头，枫林晚努力的牵起嘴角，走过去握了握乐传歌的手：“乐哥哥，谢谢你。我会永远记得你今天对我说的话。”
　　声音有些哽咽，却泛着明媚的色泽。
　　乐传歌闻言微笑：“真好。看看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吃饭吧？”
　　枫林晚“扑哧”一声笑出来：“乐叔叔真没有说错，你最贪吃了！”乐传歌摆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径自牵了枫林晚往殿外走。
　　两人方走下台阶，乐修律与乐修文就从殿前朱红的廊柱后走出来。
　　看着少年少女走远，乐修律一脸赞赏：“小兔崽子，颇有当年为父的风范嘛。”
　　乐修文报以一笑，摇了摇头：“却也只有你的儿子与她走得近些。我听赋儿说，阁中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都不太敢接近她。”
　　“晚儿亲眼看见父亲自刎，性子难免阴郁了些，也早慧得厉害。”
　　“待她性子好转一点，就送她走吧。”
　　乐修律没有说话，或许是默许了弟弟的提议。只是眸子里有些氤氲，情绪看不分明。

　　第三章

　　“哥哥，哥哥，快拉我上去！”
　　“嘘，小声点！当心被人听到，我可没说要带你来。”
　　一身红裙子的乐传诗一脸委屈，向伏在墙头的乐传赋伸出小手，长睫毛上下扑腾，眼神期盼。乐传赋无奈，握住妹妹的手，将她小心翼翼的拉上墙头。两个人探出一双小脑袋，细细的向墙内张望。
　　矮墙内是妙音阁后园东侧的一幢别致小楼，唤作素问轩。因为独处一隅，寻常少有人来，倒是十分的清净。据说阁主乐修律还是仲君的时候，曾经长时间住在这里研习蛊毒，后来闲置多年，如今枫林晚就住在其间。
　　午后的阳光慵懒，兄妹两人伏在墙头，细细观察院内的动静。
　　“哥哥，你说伯父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屋子让给枫林晚住？她和我们家非亲非故的。”乐传诗是乐修文的女儿，妙音阁的大小姐，身份虽然尊贵，却和寻常弟子一样住在后园的试炼堂中。看见枫林晚霸占着整整一幢小楼，不免有些眼红。
　　乐传赋摇摇头：“伯父似乎非常关照她，你没看见就连乐传歌都寸步不离的，已经五天没来上课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素问轩西侧的一间屋子开了窗，正好对着他们所在的墙头。两人连忙低下头去，掩在树荫中。
　　枫林晚出现在窗口，向外张望了片刻，似乎一无所获。她伸手想要重新掩上，又迟疑了一会，最后任由窗子敞着，慢慢走回梳妆台前。
　　乐传赋和乐传诗冒出头来，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分明都写着“好险”两个字。而此时透过打开的窗子，正好能够看到枫林晚的房间。只见她走回镜子前坐下，开始四下翻找什么东西。
　　“哥哥，哥哥，你给我讲讲，你都听来了些什么？这个枫林晚是不是身世可疑，来历不明？”乐传诗盯着屋内的枫林晚，虽然压低了声音，却一股子掩不住的兴致勃勃。
　　乐传赋不耐的看了她一眼，也压低了声音道：“她爹杀了司马家前任的家主，还有苏家老爷子最疼爱的长子。”
　　“她爹不是守诺城主吗，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守诺城主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一样会杀人。她爹羞愧自尽，两大世家还有那些小门小派把守诺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守诺书。”说到这里，乐传赋眼中精光乍现，“所以她是现在唯一一个知道守诺书下落的人。”
　　“守诺书？”乐传诗睁大了眼睛，“是不是那个记载了各大门派情报秘闻的册子？”
　　乐传赋点头。
　　乐传诗“哇”了一声，似乎极为兴奋：“这么说守诺书一定藏在枫林晚的身上了。”
　　乐传赋瞪了妹妹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一个字：“笨！”
　　乐传诗无辜的看着哥哥，不明所以。正在这时，屋内忽然有了动静，乐传赋没有再理会妹妹，将目光投向了枫林晚。
　　枫林晚在寻一支簪子，尾端雕着镂空的五瓣桃花，是她母亲的遗物。
　　从守诺城出来，她没机会收拾行装，只有这只簪子是从小就戴在头上的。素问轩内乐修律为她准备了若干换洗的衣物，还有一些精巧的首饰，她却极少佩戴。
　　昨晚随手将它放进了某个首饰盒，现在却遍寻不见。枫林晚有些着急了。
　　衣袖不知拂落了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枫林晚低头去看，却又带落了更多的东西，各种首饰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懊恼的呼出一口气，枫林晚蹲下身去拾掇，却在一片琳琅中发现了那支朴素的桃木簪子，她欣喜的叫出声，拾起来捏在手里，同时不经意的，瞥见一旁梳妆台下掩着半截亮晶晶的东西。
　　俯身过去一看，却是半截断掉的银链子。细细窄窄，做工极为精致，面上缀着好几朵银丝拧成的桃花，五瓣纤蕊，和自己簪子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这链子分明年代久远，断开的部分锈迹斑斑，不像是乐修律为自己备下的首饰，更何况五瓣桃花的纹样如此相似，绝不是简单的巧合。
　　正寻思着，忽然听见窗外一声“哎呀”，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伴着衣物和树叶的簌簌作响。枫林晚握着两样东西，移步窗边，看见乐传诗狼狈的从树丛中爬起来，满脸堆笑的看着她：“那个，枫姐姐，我是，我是过来帮你看看这个围墙结不结实……”
　　枫林晚忍俊不禁，乐传诗在自己面前出糗，原本妙音阁大小姐的娇蛮劲儿一扫而空，只是个做了错事的小孩，楚楚可怜。
　　“你等一下。”枫林晚说着，从屋内绕出来，一路小跑到院子里，“摔到哪了？疼不疼？”
　　乐传诗怨恨的向墙头看了一眼：“没有没有，这墙……也不是很高。”
　　枫林晚拿掉沾在乐传诗头上的叶子：“你，是来找我的？”言语中有些疑惑。
　　乐传诗讪讪，张嘴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忽然看见枫林晚另外一只手中握着的簪子和银链，一把拿过来：“哇，这个好漂亮！”没等枫林晚反应过来，她又好像发现了什么，“咦”了一声，指着其中的银链道：“这个技法，难道是——”
　　话还没说完，一道剑气破空而来，枫林晚本能的推开乐传诗，两人堪堪分开，眼前寒光骤现，一柄长剑“刺啦”一声斩下了枫林晚的半幅袖子。
　　枫林晚蓦然抬头，入眼竟是一副华美的面具，天青色衣服的男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微薄的唇角。乌黑的瞳仁里竟然透着一抹紫色，妖异至极，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邪肆笑容，仿佛勾魂夺魄一般，轻轻漾在枫林晚心上。
　　枫林晚惊得脸色苍白，却还算镇定。趁着剑势未去，她一个弯身绕过眼前突然出的神秘男子，拽了乐传诗就跑。
　　乐传诗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连声惊叫：“哥哥！哥哥救我，快救我！”
　　男子身形一折，剑锋顷刻回刺。乐传赋从墙头跃下，手中暗器连发，一枚将将打中了他的剑，另一枚失了准头，只在背心上击了一下，也不见得有多大的力道。
　　男子没有理会乐传赋，纵身追上两个少女。他稍一凝神，瞥见乐传诗手中的桃木簪子，眼神闪了闪，手下顺势一剑逼迫枫林晚松开手，在乐传诗的惊呼声中搂过她，一个转身飞出丈许，正待遁去，却被追上来的乐传赋拖住纠缠。
　　“放开她！”乐传赋没有佩剑，只能使出徒手功夫，近身相搏。
　　尽管男子挟着乐传诗，行动受制，但乐传赋毕竟年纪尚幼，武功低微，阅历又浅，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寥寥数招就被划出几道伤口，最后更被一掌击在胸前，跌在地上，似乎受了极重的内伤。
　　“不自量力。”男子甩出一句话，声音低沉动听，但嘴角的不屑愈加明显。
　　一句话说得乐传赋满脸羞愤，乐传诗见状低头在男子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他立刻反手扼住乐传诗的脖子：“活腻了吗，说出守诺书的下落就饶你不死！”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他其实是冲着枫林晚来的，只是不知道为何错认了乐传诗。
　　乐传诗涨红了脸，挣扎着抬起一只手，指向枫林晚：“咳咳，她才是，才是枫林，咳咳，晚，我不是，咳咳……”
　　枫林晚看着那只指向自己的手，和男子投射过来的凌厉目光，紫眸中的泠然杀意让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咬咬牙：“你，你先放开她！”
　　话音还没落，男子就欺身一剑横在枫林晚身前，一字一句，温柔魅惑：“告诉我，守诺书在哪里，我就放了她。”
　　枫林晚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就察觉到了颌下的冰凉。华美的面具犹在眼前，男子的字句分明温柔的吐在耳边，却有着说不出来慑人寒意。
　　乐传诗还被他扼在手中，脸涨得通红，双手上下扑腾，不断挣扎。另一边乐传赋半眯着眼睛倒在地上，神情紧张，看向自己的目光里竟然还有一丝怨恨。
　　枫林晚的心猛然一沉，她死死的攒着衣角，摇摇头，眼中恐惧弥漫：“我不知道，我早就说过我不知道！”
　　“不见棺材不掉泪！”男子冷笑，剑锋一偏，就要袭上枫林晚的肩膀——枫林晚害怕的紧紧闭上眼睛，手心一片冰凉——忽然一声熟悉的“爹快救晚儿”刺入耳膜，然后一股劲风贴着面颊飞过，撞上男子手中的长剑，在耳边发出一声“嗡”的铮鸣。
　　枫林晚被剑气震得腿一软，惊叫一声向后跌去，正好落入一人怀中。熟悉的气泽，却是刚刚赶来的乐传歌。枫林晚连忙抓住他的衣角，声音里竟带了哭腔：“乐哥哥……”
　　没见过她这般脆弱无助，乐传歌有些心疼：“晚儿不怕。”
　　眼前一道白影闪过，乐修律如天神一般凌空落下，手持长剑，丰神俊秀。适才正是他的一道浑厚指风，再一次救下了枫林晚。
　　看了惊魂甫定的枫林晚一眼，乐修律的眉毛深深的拧在了一起。
　　转向戴着面具的神秘男子，乐修律的剑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辉：“阁下既然有胆量破了水落石出阵，闯入我妙音阁，想必是没有打算再活着离开了吧？”语中带了隐隐怒气和森森寒意。
　　乐修律原本正在和儿子拆招，忽然接到通传水落石出阵有异，多年来从未出现异动的妙音阁三大凶阵之一，竟被人强行破去，乐修律当时脸色就变了。没来得及下达任何命令，甚至没有通知副阁主或者任何一个长老，乐修律亲自赶往素问轩。乐传歌执意要跟来，他也没有管，一路上疾速飞奔，终于及时赶到。
　　男子放开乐传诗，手中剑锋一扬：“妙音阁主？看来我的运气不错，总算遇上了高手。”骄狂中竟有一丝压抑的喜悦兴奋。
　　乐传歌握住枫林晚冰凉的手，冲乐修律道：“爹，他伤了传赋和阿诗，别放过他！”
　　乐修律皱眉，长剑嗡鸣，下一个瞬间，妙音阁享誉江湖的剑法“江南意”就倾泻而出，慑人的剑气立刻弥漫开来。
　　另一边男子淡漠的天青色身形晃了晃，手中同样寒光迸现，来势凌厉，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立刻交织在一起。
　　江南意的剑意原本自在飘逸，可是乐修律此刻使来却招招肃杀，手中长剑铮铮作响，仿佛也盛不住主人满贯的杀意。而对方的剑却极快极诡奇，灵蛇一般钻上游下，一时间两人难分伯仲。
　　乐修律心生疑惑，趁着对方格挡之际，左手一掌蕴了三成内力，斜斜劈出，去势似乎极缓极慢，却正落在无可避挡的地方，乃是极为绵实的一招。
　　只见深紫色的眼中勾起一抹寒意，乐修律一掌将及未及之际，男子手中短剑一滞，两剑直直相切，火星四溅。而就着这一滞之力，男子身形蓦地一沉，堪堪躲开乐修律的掌风。在旁人看来，却是一道青影忽然消失，下一秒又在另一处闪现，身法堪称鬼魅。
　　乐修律瞧得分明，脸色瞬间变了。
　　“冥夜诀！”乐修律收了内力，退开一丈，长剑凌空一划，“你是司马家的影奴？”
　　男子抚了抚脸上的面具，默认了乐修律的猜测，长剑一挥，指向不远处的枫林晚：“奉主人之命，我要带她走。”
　　乐修律眼波流转，稍作迟疑，开口道：“可惜不凑巧，在下刚刚接到断义谷慕谷主的飞鸽传书，这就要将守诺城主之女送往他处。”
　　此言一出，乐传歌心中一凉，感觉怀中的枫林晚身子也颤了颤。
　　对面男子冷笑：“素闻妙音阁主巧舌如簧，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想用断义谷主的名头吓唬我，这一招可不灵验。”
　　“你不相信？”乐修律眉毛一挑，神态自若，“司马家不怕得罪慕思容，我却怕得要命。如果阁下执意要带走断义谷主指定的人，我只有拼上性命，挑战司马家冥夜诀的武学了。”
　　男子皱眉，有些犹豫。乐修律继续说：“不过冥夜诀太厉害，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胜出，看来只能择日把我家小子一起带去断义谷请罪，兴许慕思容看在外甥的面子上，能够放我一马。”
　　乐修律的结发妻子慕思君，正是断义谷主慕思容的亲妹妹。二人少年相识，后来缔结姻缘，成为江湖中一段佳话。也因为这个原因，慕思容和乐修律私下交好，众人皆知。
　　“阁主多虑了。”男子沉沉说，看了枫林晚一眼，“既然慕谷主插手此事，司马家就不便干预了。”言罢看向乐修律：“今日承蒙阁主赐教。”
　　乐修律笑得一脸风轻云淡：“好说好说。”
　　对面青色身影一晃，疾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快得不留痕迹。
　　过了好一会，乐修律才长长舒了一口，拍着胸口：“好险。”抬手从袖中放出传信用的响箭，然后走到乐传赋身前，伸手搭脉。良久，他将右手贴上乐传赋的后背，一道纯正的内力缓缓流入乐传赋的经脉。如一阵和煦春风，乐传赋的表情稍缓，呼出一口浊气。

　　第四章

　　乐修文和四位长老看见响箭，匆匆赶来。看见儿子受伤，女儿惊魂未定，乐修文皱眉：“怎么回事？”
　　乐修律将乐传赋抱起来，交到弱水手中：“赋儿受了内伤，是冥夜诀的内功。切忌不要使用阴寒内力，否则会加剧伤势。”
　　“冥夜诀？司马家的人来过了？水落石出阵是被他们破的？”流霜长老问道。
　　乐修律点头：“只来了一个影奴。武功不弱，能够和我打成平手。”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能够和乐修律打成平手，武功何止是不弱。
　　黑袍的纪纤尘看了枫林晚一眼，此时她被乐传歌扶着，远远站在一边。
　　“是为了枫姑娘而来？”纪纤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乐修律迟疑了一会，然后点了一下头。
　　乐修文走过去抱起女儿，乐传诗紧紧靠在他怀中，口中不断喃喃“爹爹”，似乎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乐修文心疼女儿，更担心儿子的伤势，于是他示意弱水，两人一道先走了。
　　临走前乐修文看了一眼枫林晚，目光冰冷，枫林晚不禁打了个寒战。
　　最儒雅的步天歌缓缓道：“司马家影奴一脉的武学不逊于断义谷，这一点天下皆知，可是什么时候他们竟然能够破除妙音阁的阵法？”
　　“恐怕正是掌握了破解之法，才敢单枪匹马的上门挑衅吧。”流霜说道。
　　乐修律挥挥手，打断了长老们的讨论。径自走到枫林晚面前，牵了她的手，入手的冰凉让他眉头微微一蹙。
　　“今日之事我自有分寸。”乐修律沉沉开口，“天歌，吩咐弟子把这里收拾一下，然后和纤尘一起把水落石出阵修复了吧。”
　　“听命。”步天歌与纪纤尘行了礼，退下了。流霜说了一句“恐怕今日只是一个开始”，就在乐修律不悦的眼神中也离开了。
　　乐修律叹了口气，冲枫林晚淡然一笑：“晚儿害怕吗？”
　　枫林晚先是点点头，又马上摇头。
　　乐修律眼神爱怜：“让传歌带你去歌影小榭休息一会儿，晚上我吩咐厨房做‘凤凰醉卧’可好？”
　　没有等枫林晚回答，乐传歌就先行应承。
　　“去吧。”乐修律挥了挥手，乐传歌就带着枫林晚走出了素问轩的院子。
　　一路上枫林晚紧紧地拉着乐传歌，不发一言。
　　乐传歌有些担心，试探着说：“我们马上就到歌影小榭了，那里有轻歌曼舞阵护卫，很安全。”
　　枫林晚摇摇头，良久才开口：“我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我一直觉得爹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人，但是我依然相信他。但是那些人，司马家和苏家的那些人，他们已经逼死了我爹爹，为什么还要一直追着我不放？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我是一个坏人，爹爹也是一个坏人。”枫林晚拉着乐传歌停下来，眼中隐隐有泪光，“乐哥哥，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不想被当成坏人，一直追问，甚至还要杀了我！”
　　眼前的少女只有九岁，却在半月之内接连遭遇丧父、流亡、劫杀，就算原本再怎么坚强开朗，恐怕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旁人觉得她性子阴郁，不易相处，可是这样的性格，这样的闪躲和自闭，又何尝不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乐传歌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觉得自己也异常的心痛。他抱了抱枫林晚，柔声说道：“晚儿不是坏人，是那些人误会了。”
　　枫林晚摇摇头，脸埋在乐传歌的怀里，轻轻抽泣：“没有守诺书，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不相信我……爹爹，为什么不要我……”
　　乐传歌最怕看她流泪，连忙抬手去擦：“别哭别哭，我相信你，我爹也相信你。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你身边，不会不要你的。”
　　牵起枫林晚的手，乐传歌眼神坚定：“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不要你。”
　　少年的誓言，甜蜜而美好，总是洋溢着青春的芬芳色泽，最易轻许，最易相信。
　　很多年后，当枫林晚在乐传歌面前潸然泪下，问出这一句约定，两人却都再也记不起少时的亲密无猜与纯挚感情。
　　所谓物是人非，原本就是命运最常出现的面貌。
　　歌影小榭是阁主乐修律起居的地方，也是妙音阁三大凶阵之一轻歌曼舞阵的所在之处。静谧的院落，花月静好，看不出周遭布满能够瞬间夺人性命的阵法。门前的池子里种满了芙蕖，正在含苞。
　　梳洗后的枫林晚走到池边，乐修律一身清辉，已经在池边站了很久了。
　　“乐叔叔。”
　　乐修律低头：“晚儿还不睡么？”
　　“我在素问轩发现了这个。”枫林晚伸出手，掌中躺着半截断掉的链子。夜色中，银丝拧成的桃花闪现着清冷的色泽。
　　枫林晚取下头上的簪子，也放到掌心，相同的五瓣桃花纹样，对照生辉：“和我娘的簪子，花纹一模一样。”
　　乐修律眼神闪了闪。
　　“这是我娘的遗物。今天戴面具的男子认得这个簪子，只是当时传诗拿着它，被错认成我，才会被误伤。”枫林晚继续说，“可是为什么我住的屋子里，会有同样花纹的东西？”
　　枫林晚扬起晶亮的眸子：“乐叔叔，是不是认识我娘？”
　　乐修律的身子微微颤了颤，又缓缓摇头，否认了枫林晚的猜测。他半眯着眼睛，眸色看不分明：“桃花是金陵苏家的家纹。我记得素问轩很早以前，招待过苏家的客人，这半条链子，也许是那时留下的。”
　　枫林晚眼中失望弥漫。她握紧手心，慢慢垂下头：“是吗……”
　　乐修律忽然有些心疼，摸摸她的头：“今天你受的惊吓也不小，就在歌影小榭住下吧。我让传歌睡在你隔壁，你应该能安心一点。”
　　枫林晚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默默地走了。
　　乐修律看着少女单薄的背影，长长松了一口气。
　　仿佛自言自语，他喃喃道：“你的女儿果然和你一样聪明呢。卿儿，你该高兴的，是不是？可是我始终护不住她，就像当年我也护不住你。”
　　屋内灯下，枫林晚捧着簪子和银链看了好久，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乐传歌过来轻轻叩了叩她的窗子，放低了声音：“晚儿睡了吗？”
　　枫林晚放下两样东西，走过去推开了窗：“怎么不走门？”
　　乐传歌笑笑，翻上窗子坐在沿上：“看你还亮着灯，就过来看看。没别的事，一会儿就走。”
　　枫林晚冲他笑笑，没有说话。
　　“有心事？”
　　枫林晚轻轻点头：“想到了我娘。”
　　乐传歌“哦”了一声，随即说：“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生下我就去世了。小时候一直是爹带着我，后来他经常去南疆，我就总是一个人。”
　　“你不是还有弟弟妹妹，你们不在一块儿吗？”
　　“传赋个性很独立，阿诗只喜欢粘着他。我们虽然一起习武上课，却很少在一起玩。”
　　“那，你不会觉得孤单吗？”
　　乐传歌笑：“我从小就想超过我爹，所以更愿意把时间花在练剑上，这样一来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枫林晚若有所思：“所以，若是心里有了寄托，就不会觉得寂寞。”
　　乐传歌伸手拍拍她的脑袋：“晚儿的寄托是什么？”
　　是什么？枫林晚抬起一双疑惑的眸子，看着乐传歌。
　　父母双亡，家园尽毁，身无所依。
　　于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会找到的。”
　　“嗯，那么早点睡吧，明天早上我让厨房给你做杨枝露好不好？”乐传歌眸子晶亮。
　　枫林晚喜欢看这样的乐传歌：“好，不过你要过来陪我一起吃。”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歌影小榭微凉的晨曦中，乐修律衣袂飘飞，宛若谪仙，每念一句诗，便舞出一招剑法，恣意陶醉。举手投足时缓时急，如同行云流水，和着抑扬顿挫的诗句，一派诗意盎然。剑招大开大合，舞出来煞是好看，又招招精妙，叹为观止。
　　剑意。
　　剑势。
　　剑气。
　　无一不风流。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一剑刺出，带起清风一片。剑锋挑起石桌上的一坛酒，自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乐修律手中。顺势仰头饮酒，酣畅淋漓。
　　一旁的乐传歌看得瞠目结舌，好久才回过神来，低呼一声：“爹，你好厉害！”
　　乐修律放下酒坛，收了剑，走到儿子身边：“这一路‘醉中仙’，是我和你舅舅两人所创，讲求心境空明，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大境界。等你再大一点，可先学这套剑法，若能参透其中的奥义，‘江南意’也就不在话下了。”
　　乐传歌点点头：“歌儿记下了。”
　　乐修律赞许的笑笑，随即问：“你不是一直想要超过我，成为妙音阁最年轻的仲君么，怎么我听说你已经五天没有去上课了？还一直称病？”
　　乐传歌脸红了红：“长老讲的那些我早就知道了，所以就没有去。”
　　“你从小跟着我，确实起步得比别人早，但是我教你东西，并不是为了方便你逃课。妙音阁的仲君，不仅要才智出众，品性也是极为重要的。”
　　很少见到父亲这么严肃，乐传歌又自知理亏，只能默默的受教。
　　乐修律笑了笑：“不过我知道你一直陪着晚儿，因为你的开导，她的性子也开朗了一些，所以这一次就原谅你了。”
　　乐传歌欣喜的抬起头来：“谢谢爹！你是最开明的父亲！”
　　乐修律撇嘴：“少拍马屁。”
　　乐传歌拉了拉他的袖子：“爹，你是不是真的要把晚儿送到断义谷去？”
　　乐修律皱眉：“这件事情，我本来没有决定。但是现在看来，应该就在这几日了。”
　　“非走不可么？”
　　“上次的事情你也在场。赋儿受了伤，诗儿也吓得不轻。虽然我知道这件事不是晚儿的错，却终究是因她而起。”乐修律顿了顿，“我从守诺城救下她，也的确是意气用事了些。妙音阁不可能护她一辈子，也没有能力护她一辈子。你懂吗？”
　　“歌儿，明白。”
　　“其实为父是最不愿意送走晚儿的人。她的性子，又是这样的遭遇，我很担心将来她能不能坦然的面对。”
　　乐传歌也有些茫然了，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也关心她，”乐修律忽然低下头，冲儿子诡秘的一笑，“放心吧，她在断义谷会好好的。你舅舅，会是个很好长辈。”
　　吃早饭的时候，乐传歌忽然问枫林晚：“那支‘忘忧’，还在吗？”
　　枫林晚愣了愣，反应过来‘忘忧’是一支笛子，初见乐传歌时送给自己的见面礼，于是说：“在啊，我收起来了。”
　　乐传歌点点头，仿佛很安心了，继续吃东西。
　　枫林晚有些疑惑：“乐哥哥，你是不是要把它拿回去？”
　　乐传歌摇摇头，放下筷子：“你看，你都没有送过我什么东西。”
　　枫林晚有些愕然，对面的乐修律被一口杨枝露呛住，咳了半天。
　　枫林晚想了想：“乐哥哥想要什么？”
　　乐传歌抓抓头：“也没什么想要的，只是想你送我个东西，留作纪念。”
　　“留作纪念？”枫林晚歪着头，微微皱眉。乐修律又咳嗽了半天，开口道：“儿子，这件事情——”
　　“那么，这个簪子送给乐哥哥吧。”枫林晚摘下头上的五瓣桃花木簪，“虽然你可能用不上，但它是我很重要的东西，你要好好的收着哦。”
　　乐修律看见那只簪子，咳得更厉害了。
　　虽然已经决定了要将枫林晚送往断义谷，但他并没有打算这么早就让她知道。看见儿子开口要东西留作纪念，乐修律生怕枫林晚察觉出什么，正要阻止，却看见少女将母亲唯一的遗物送了出去——他真的是越来越不懂这两个孩子在想什么了。
　　乐传歌却没想那么多，高兴的接过簪子：“放心，我一定好好收起来。”
　　两人对视一笑，这才发现一旁不断咳嗽的乐修律。乐传歌问了一句“爹你怎么了”，乐修律连忙摆摆手：“没事，咳咳，我没，咳咳，事。”
　　一顿早饭吃得很忧郁，乐修律心想。

　　第五章

　　三日后，乐修律带着枫林晚离开了妙音阁，走水路取道莫愁湖，前往断义谷。
　　莫愁湖上，小舟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缓缓靠近氤氲中的峭壁。两侧以及后方十丈外的水面上，都各漂着一只稍大一点的画舫，挂了妙音阁标志的大红色纱幔，随着小舟的前行慢慢移动。
　　枫林晚低声唱着歌谣，百无聊赖的倚在船舷上，伸手击打着水花，荡开一片涟漪。乐修律依然坐在船头闭了眼假寐。湖面清风拂过，伴随着船桨击水的声音，好不惬意。
　　忽然桨声一滞，眼前骤然升起半丈高的水幕，十道黑色身影破出水面，踏水奔袭，倏忽就至跟前。
　　乐修律猛然睁眼，声音凛冽：“还敢来！”言罢抽出腰间的碧海潮生笛，一连串诡秘的音符流出，就见两侧及身后的画舫上飞出十几道白影，迎上突袭的黑衣人。
　　前一秒还是水光潋滟的美好景象，下一刻却险象环生。
　　水上交战，胜在轻功，最难借力。从画舫上掷下无数轻薄的浮木，渐渐飘满整个湖面，作为借力之用。湖面上黑白人影交错，半空中金属撞击声不绝如缕，剑风四溢，湖面的浮木也被剑气涤荡得散乱不堪。
　　枫林晚被乐修律护在身后，而乐修律指上的笛音却始终没有停。枫林晚这才意识到乐修律是在通过笛声操纵湖面上的妙音阁弟子，那些翻飞的白衣看似凌乱，却又似乎是极为精妙的阵法，而乐修律就站在小舟上统观全局，以笛声音律传达指令。
　　片刻之后妙音阁占了上风，几个黑衣人受伤落水，淡淡的血色弥漫开来。枫林晚正要松一口气，忽然一个首领模样的黑衣人冲出了阵外，不顾身上被划出的伤口，径直一剑向乐修律所在的地方刺来——要破剑阵，势必要先毁了阵眼，阻断乐修律的笛声。
　　枫林晚大惊，乐修律却似毫不在意。一剑寒光片刻就闪至面前，乐修律只是兀自牵了牵嘴角——始终立在船头执桨的船家蓦地从桨中抽出三尺青锋，生生挡下了黑衣人的剑势，然后反手一击，正中胸前，再疾速抽出剑锋，鲜血飞溅。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利落潇洒。
　　黑衣人随即呜咽一声，翻下水去。惊起的水花溅了枫林晚一身，她身子一颤，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没有站稳，被乐修律伸手扶住。
　　枫林晚这才发现笛声已经停了，乐修律正一脸笑意的看着她。
　　见首领败落，余下的黑衣人纷纷四撤。乐修律挥了挥手，妙音阁弟子便不再追赶，纷纷返回画舫。莫愁湖重新归于一片静谧，只有还在飘散的无数浮木和斑斑血迹证明着刚才的一场生死交锋。
　　“刚才那些是……”枫林晚犹在惊讶。
　　“大约是金陵苏家的人。独门轻功‘踏莎行’，的确很适于水战。”乐修律淡然道。
　　“那三艘画舫上的又是什么人？”
　　乐修律嘴角笑意更加明显：“是我座下的‘五音十二律’。刚才的剑阵，就是‘妙音谱’。”
　　“岐黄苏、司马奴，妙音谱，胡敢负？”
　　方才自己犹在吟唱的歌谣，顷刻间就在眼前上演。枫林晚低下头去，攒紧了衣角。
　　乐修律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湖面，叹了口气：“我本以为带着三艘画舫，挂满妙音阁的红幔，就不会有人敢出来阻拦，没想到苏旭那小子胆子大，排场更大，这一次可是下足了血本。”
　　随即他对身边乔装成船家的弟子说：“反正已经不远了，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吧。”
　　弟子点头，立在一边。
　　乐修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峭壁，对枫林晚说：“我带着你，用轻功过去。”
　　枫林晚点头，握住他伸来的手。乐修律揽过她，提气纵身，足尖在船舷上一点，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乐修律长衫飞扬，借着湖面上的浮木，几个连续的纵跃，瞬间就到崖底。
　　近看才发现面前的崖壁上有一处极为隐蔽的豁口，却是一道极窄的峡谷，谷内有潺潺流水，汇入眼前的莫愁湖。
　　一个闪身，乐修律带着枫林晚隐没在峡谷内。
　　触到有些潮湿的地面，枫林晚缓过神来。谷内还算宽敞，一眼望去却是百转千回，视线尽头黑黢黢一片，辨不出东西。脚边是一湾清可见底的小溪，相伴绿草如茵。谷内阳光晦暗，只能勉强辨别方向。
　　回头看身后的莫愁湖，透过谷口，千顷湖面只得一线。
　　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轻声问道：“这里就是断义谷？居然这么隐蔽？”
　　回声一荡一荡，可见谷极深。
　　乐修律笑笑：“这只是通往断义谷的一条小路。原本还有一条陆路可到，只是我担心会有朋友在路上恭候，所以才取道莫愁湖。”停顿了片刻，乐修律继续说：“暗是暗了点，不过胜在安全。”枫林晚点头，跟着乐修律往前走。
　　两人顺着曲曲折折的小溪，不多时就转至一片开阔之地，眼前豁然开朗。细细一看，虽仍在山谷之中，地势却广博大气，隐隐呈现平原之象。四周草木繁盛，远处山势连绵，鸟叫虫鸣不绝如缕。远远可见一片楼舍掩在密林之中，看不真切，但分明一派出尘之象，恢弘大气，美轮美奂。
　　枫林晚心情大好，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乐修律难得见她如此开朗，也笑道：“慕氏一脉除了武技，犹擅风水堪舆之术。纵然我也算是断义谷的常客了，仍为此处的地势气象所摄。”
　　枫林晚看向乐修律：“断义谷主一定很厉害了？”
　　乐修律打了个哈哈：“那是当然。”
　　“那，我可不可以拜他为师？”
　　“拜师？”乐修律面露惊讶，“你想要学武？”
　　枫林晚点点头：“乐叔叔放心，晚儿学武不为别的，只是看见如此开阔气象，料想主人也必定惊才绝艳，因此有心跟随。”
　　乐修律大笑数声：“好你个小晚儿，你怎的从来不想拜乐叔叔为师？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枫林晚妙目忽闪：“恩人是恩人，师父是师父。乐叔叔不会因此生气吧？”
　　——“他不会生气，只是嫉妒罢了。”
　　忽听一人说道，声线慵懒，玉碎满地。枫林晚心中忽然一阵刺痛，血骨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阵战栗，然后又归于一片感伤。
　　话音刚落，身着淡蓝色长衫的慕思容从林间闪现，翩然行至身前。脚下踩着极为精妙的步法，身形飘逸，隐隐有仙人之姿。枫林晚抬头看他，微微有些发愣。
　　眼前的人高束着长发，青丝如墨，流水一般倾斜而下，勾勒出高洁的轮廓，衬托着一抹素净无暇的眉目。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眉清且淡，卓然脱俗，墨色的眸子灿若星汉，眼角挂一抹睥睨天下的傲人之姿，与唇边清雅的笑意两相辉映，灼人眼球。
　　云想衣裳花想容，也不过是这样的风姿吧？枫林晚怅然若失。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喜欢偷听人说话。”乐修律看向来人，假装不悦。
　　慕思容笑了笑：“断义谷前的官道上，几日前忽然布满了两大世家的埋伏。我当时就猜到一定是你要来了，所以专程在这条小路恭候妙音阁主大驾。”
　　“哦？”乐修律挑眉，“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在埋伏我？”
　　“我自然听说了守诺城的事。”
　　乐修律眼神意味深长：“那，你可有不忍？”
　　慕思容神情一滞，有些无奈的摇摇头：“这个结果，本不是我所愿。但事已至此，你带了她来，是想让我收留她？”
　　乐修律怅然点头：“如今也只有断义谷主能够保她安全了。外面的人还在搜寻守诺书的下落，认为这孩子是唯一的线索。”
　　慕思容若有所思，将目光投向枫林晚，眼神深邃：“你叫晚儿？”
　　迎上他的眼神，枫林晚的心狠狠的收缩了一下。有些疼，却又有快慰。
　　绝美的容颜近在咫尺，少女咬咬唇，有些紧张：“我叫枫林晚。”
　　“枫林晚？”慕思容重复着这个名字，直起身，眉头轻蹙。一瞬间枫林晚的心仿佛也和他的眉间的肌肤一样，微微起了褶皱。
　　片刻之后，慕思容的眉头舒展开，缓缓道：“我是这断义谷的主人，以后就是你的师父。”
　　枫林晚长长的睫毛扑腾了好多下，似是终于回过神来，绽开了笑靥，甜糯的嗓音透露着欣喜：“师父！”
　　一瞬间慕思容和乐修律都惊讶于这笑靥的甜美，不自觉的牵起了嘴角。
　　慕思容收回心神，伸出手想要牵起枫林晚，却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后落在她的头发上：“以后你就留在这里，我会教你武功。”
　　感受到慕思容手心的温热，枫林晚郑重的点头。
　　乐修律见状，长长舒了一口气，若能得到断义谷主的庇护，这孩子想必就能远离那些血雨腥风了吧。
　　毕竟她是，枫远斜和苏卿的女儿。
　　答应了枫林晚以后一定会带着乐传歌来看她，乐修律衣袂飘飞的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慕思容收起了嘴角的笑意，对枫林晚说了一句“跟我来”，转身沿着溪流向远处错落有致的一小片楼舍走去。
　　也不管枫林晚能否跟上，慕思容脚下踏出轻身的步法，一路没有再回头。
　　枫林晚一路小跑的跟过来，却还是落下了一大截。到慕思容跟前，早已气喘吁吁，一张笑脸涨得通红。
　　慕思容负手看她，神情淡漠：“体力这般不济，习武的事情还是量力而行吧。”
　　枫林晚又惭愧又难过，还有些委屈，低了头不说话。慕思容见状，神情更加不悦，转身唤了一声“尉迟”，一个眉目清俊的青年男子就从身后的木舍里推门出来，移步跟前。虽是同样的轻功，却不如慕思容使出来精妙。
　　“师父。”男子向慕思容行了礼，毕恭毕敬。
　　慕思容颔首，指了指枫林晚：“这是枫林晚，你且带她四处转转，再寻间屋子让她住下。规矩你都知道，好好照顾她。”
　　又对枫林晚道：“尉迟薫是我的大弟子，你叫他师兄即可。”
　　枫林晚乖巧的点头，冲尉迟薫一笑：“尉迟师兄好。”
　　尉迟薫眉目欣然：“好乖！这是师父新收的弟子？要不要徒儿去筹备香坛，择日行拜师之礼？”
　　慕思容皱眉：“不必行礼了。也不是什么正式的弟子，挂在名下传授些武艺便罢。”说完拂袖离开了。
　　枫林晚愣了愣，不明白为什么慕思容似乎很不喜欢自己，只能无辜的看向尉迟薫。尉迟薫抓了抓头：“小师妹别伤心，师父有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过两天等他心情好一点了，就会开坛正式收你为徒了。来，师兄带你四处走走，熟悉一下断义谷的环境。”
　　枫林晚怯怯的点点头，跟上了尉迟薫。
　　“断义谷的布局分为三个部分。我们现在所在的南谷，东边住的是师父的几个弟子，西边住的是谷中的农人樵夫、工匠大夫。
　　“这里和外面那些村镇差不多。每个月师父会给我们发月钱，吃的穿的用的，都可以向村民讨来。
　　“往北是断义谷的中区，也就是腹谷，是门派的所在地。建有止戈堂和剑舞坪，也有一些供于静修的小室，是师父平日议事和演武授课的地方。
　　“进入断义谷的唯一一条陆路就在腹谷的东侧，连通谷外的官道。
　　“腹谷再往北就是师父起居的地方了，寻常我们也去不到那里。”
　　尉迟薫领着枫林晚，一路讲解断义谷的布局情形。枫林晚随着他的指点四下张望，清澈的眸子里漾满了好奇。
　　尉迟薫对这个小师妹充满了好感，伸手摸摸她的头：“师父的弟子不多，加上你一共四个。我是大师兄，二师兄薛恒暂时不在谷中，等会你应该能见到三师姐孟青子。在这里大家都是独居一舍，不过彼此离得很近，有什么需要就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咕咕”声，枫林晚捂着肚子，不好意思的看着尉迟薫：“师兄对不起……”
　　尉迟薫：“傻丫头，道什么歉，肚子饿了我正好带你去青子那里吃饭。你这个三师姐，入门五年，武艺不见长，厨艺却是一流的。”
　　枫林晚高兴的连连点头，跟着尉迟薫沿着溪流，绕过一片又一片林子去寻孟青子。

　　第六章

　　慕思容的三弟子孟青子，是断义谷中出了名的好厨艺。
　　据说她小的时候，被慕思容寄养在南谷西侧的村民家，从小耳濡目染，做得一手好菜。凡是尝过她手艺的人，都要夸一句“出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师兄师姐都入门很早吗？那岂不是比我年长许多？”
　　“我们几个都是师父收养的。从前他常在江湖上行走，除恶扬善，我和青子都是被他救下的小门派的遗孤。薛恒是他收养的孤儿，根骨奇佳，也是我们三个人中武功最好的。”尉迟薫解释说，“虽然从小就长在谷里，不过正式拜师也是后来的事情。我长你八岁，入门七年，薛恒也应该差不多，青子晚一点，十一岁才拜师。”
　　枫林晚伸出手指算了一会：“师兄入门的时候，我才两岁呢。”
　　尉迟薫笑容一滞：“嗯，那几年师父不知遭遇了什么变故，不再游历江湖，所以后来才收了我们做弟子，大概是为了打发时间吧。”
　　枫林晚“扑哧”一笑，又想到了慕思容的年龄，连忙问：“师兄十七岁，那师父的年纪岂不是很大了？”
　　尉迟薫笑得格外欢畅：“你见过他，你觉得呢？”
　　“啊？”枫林晚眨眨眼，“我不知道，只是觉得看上去很年轻。”
　　尉迟薫点点头：“师父恰好长我一轮。”
　　“这么年轻？”
　　“断义谷主少年英才，十七岁的时候就名动江湖，二十岁已经罕有敌手。我就是那个时候被他救下，带来谷中的。”
　　枫林晚“哦”了一声，又开始掰手指算，尉迟薫笑着牵过她：“别算了，都到了。”
　　枫林晚抬头，眼前一间秀雅的木舍，门前载了几棵青梅。流经谷中的小溪在屋侧汇成一潭静水，再向南流出谷去，别有一番“疏影横斜水清浅”的意味。
　　风雅至极，正是孟青子的住处。
　　隔着门就闻到一阵饭菜的香味，给眼前的雅致景象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尉迟薫过去敲了敲门：“青子开门，我给你带了一位贵客。”
　　“你少来，分明又是想蹭吃的！”
　　女子微嗔的声音率先传出来，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孟青子一袭水红色长裙站在门内，明眸皓齿，眼神微怒，嘴角却是笑着的。
　　枫林晚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泼辣的姐姐。
　　看见小小的枫林晚冲她甜甜一笑，孟青子发出了一声惊讶，然后立刻踏出门把枫林晚拉到身边：“这个小女孩从哪里来的？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熟悉的表达让枫林晚瞬间联想到乐传歌，于是又是一笑。
　　尉迟薫有些得意：“你看，我就说是贵客吧。她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叫枫林晚，可是我们的小师妹哦。”
　　“小师妹？”孟青子眸子一闪，仿佛听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玩意。随即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低头在枫林晚耳边低声说：“小师妹乖，以后听师姐的话，离大师兄远远的。”
　　“为什么？”枫林晚不解。
　　孟青子眯起眼睛：“他嘛，别的不会，就会到处蹭吃蹭喝，是个十足的大坏蛋！”
　　尉迟薫连忙叫起来：“说什么呢，我可都听到了！”
　　那个时候枫林晚还不知道什么是欢喜冤家，只是觉得眼前的师兄师姐十分有趣，对他们的喜欢又增加了一分。
　　“我说错了吗？”孟青子不依不饶。
　　尉迟薫无奈：“小师妹早就饿了，咱们先吃饭吧。”说完一个闪身溜进了屋子。
　　孟青子气急，却也拿他没辙，只能牵了枫林晚进屋，一边走一边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很快就会明白这个道理了。”
　　枫林晚不禁笑出声：“师姐，你真可爱！”
　　孟青子有些惊讶，被一个九岁的小妹妹夸成可爱，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红。
　　“哎呀呀，小师妹你真会说话，就为了这句话，我决定再给你加一个菜！”
　　一边传来尉迟薫的叫喊：“真不公平，早知道你喜欢听别人说你可爱，我每天都对你说一百遍。”
　　“尉迟薫，你有完没完！”
　　“……”
　　“……”
　　等三个人真正坐到饭桌边，菜早就凉了。不过枫林晚依然很开心，因为孟青子的手艺的确非常好。
　　糖醋鲤鱼，竹笋肉丝，清炒莲藕，海米冬瓜汤。
　　时令的菜色，做得简简单单，清清爽爽。颜色交相辉映，摆开来异常的好看。
　　尉迟薫和孟青子比着给她夹菜，她连连道：“不要再夹了，我都吃不完了。” 握着筷子，忽然觉得一阵温暖。
　　虽然师父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自己，不过有这样好心的师兄师姐，相信自己也不会再孤单了吧。捧起一碗汤，氤氲的鲜香扑面而来，枫林晚绽开一个甜甜的微笑。
　　吃完饭已经傍晚了，孟青子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和尉迟薫商量：“要不就让小师妹和我一起住吧，反正屋子够大，我也好照顾她。”
　　“原本我也这么打算，只是师父的脾气你也知道，”尉迟薫有些为难，“新入门的弟子总要受些磨砺。师妹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师父也必定不愿意我们太帮着她。”
　　断义谷内弟子都是独居，生活起居全部自行打理，还要兼顾修行，为的是磨砺弟子的生存能力和吃苦的品性。孟青子看着小小的枫林晚，眼中一抹心疼：“让她一个人住出去也成，不过每天都得到我这里来吃饭。”
　　尉迟薫腆着脸笑：“那我可不可以一起来？”
　　“好啊，把你这个月的月钱全部给我，我就包你的伙食。”孟青子柳眉一横，咬牙切齿。
　　尉迟薫一脸委屈，摸摸枫林晚的头：“看来还是小师妹面子大。”
　　孟青子没有搭理他，接着说：“要不把种了红叶的那间屋子收拾了给晚儿吧。”随即低头看枫林晚，唇边笑意盎然：“你一定会喜欢。”
　　的确如孟青子说的，枫林晚十分喜欢这一处屋舍。建在南谷的东北角，有长长的原木楼梯依山势而上，屋前有开阔的吊脚露台，屋下种满了枫树，到了秋天就是一片红叶汇聚的海，景象绮丽。
　　尉迟薫说因为位置偏僻，这里一直用作藏书，或者供他们几个弟子偶尔聚会饮酒。
　　“不过小师妹的名字里恰好嵌了个‘枫’字，又有‘停车坐爱枫林晚’的意思，住在这里却再合适不过了。”尉迟薫欣然。
　　“你得意什么，还不是我先想到的。”孟青子泼冷水。
　　“那你一个人把这些书都搬走啊。”尉迟薫手里抱了一摞书，白了她一眼。
　　“有本事你自己下厨做饭啊。”孟青子针锋相对。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把四乱的书籍都整理到一个房间，腾出其余的屋子给枫林晚。
　　枫林晚看着他们边走边吵，觉得好笑，随手拿了一本书翻了翻，竟然是一本讲医理的《神农百草》。枫林晚看得正兴起，尉迟薫走过来抢了书：“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枫林晚也不恼，只是问：“师兄，这里的书都是哪来的？我可以看吗？”
　　尉迟薫指了指散落的书堆：“这些书都是师父的。几年前他想修一间藏书阁，后来被别的事情耽误了，一直没有再提，这些书就堆在这里。有时候我们也会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整理整理。”
　　“又瞎说，我从没见你整理过，都是看完了就乱扔。”孟青子走过来，“这边乱是乱了点，不过所藏俱是经典，值得好好研读。”
　　说完孟青子拉着枫林晚走到一堆书前：“原本师父在这些书上都做了标记的。书脊上有朱砂印记的是史书，石青色的是各代文学论著，赭石色的最为丰富，是天文、地理、锻造、染织、医理等杂学。”孟青子说着，一一指给枫林晚看。
　　枫林晚点点头，看看尉迟薫手里的那本《神农百草》，书籍上果然有赭石的颜色，只是色泽黯淡，应该是年代久远的缘故。
　　“那这些墨色的是什么？”枫林晚指着一排书问。
　　“那是师父亲自撰写的《武林历》，记录了各代的江湖掌故。”尉迟薫说，“师父还没有写完，只是暂时将它们放在这里，所以平时我们也不敢随便翻阅。”
　　孟青子点头：“除了这几本，其他的书你都是可以随意看的。”
　　“师姐放心，晚儿不会乱翻，还会把这些书都整理好。”枫林晚仰起小脸，微微一笑。
　　“哈哈，那太好了，有小师妹整理，以后找书就方便多了！”尉迟薫一派欢喜。
　　孟青子伸手掐他一下：“你还好意思说！”
　　尉迟薫痛得直叫唤：“孟青子，我可是你大师兄，你知道什么是‘长兄如父’吗？你对我要尊重，尊重！”
　　孟青子抄起一本书当头拍下：“尊重你个头啊！没见过你这么欺负后辈的。”
　　尉迟薫唉声叹气：“是了是了，我平易近人，和你们打成一片，却被你说成欺负后辈。难不成你喜欢薛恒那种不苟言笑的？”
　　孟青子脸都气绿了，追着他打。枫林晚正笑得前仰后合，却见从孟青子手中的书里滑出一张薄薄的花笺，轻飘飘落到地上，而两人浑然不觉，径自从屋里跑到了外面的露台上。
　　枫林晚正想开口叫住他们，又忍住了。走过去捡起花笺，只见素白的纸面上题着一首小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赫然是唐朝崔护的《题都城南庄》。
　　字是小楷，简洁干净，端庄秀丽，精致的笔画依稀可以窥见书写之人的清雅风貌。
　　不知道是何人所书，又为何会夹在书中。枫林晚没有多想，又随手拿了一本《花间集》夹回去。
　　放下书，屋外的两个人终于又跑了回来。尉迟薫喘着气：“别闹了，赶紧把书搬完，收拾床铺，让晚儿早些休息吧。”
　　孟青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默默地搬书。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三个人才把所有的书都集中到最北侧的房间。
　　小楼一共有三间大房，中间的作为厅堂，枫林晚挑了朝南的做卧室，挨着露台，可以看到成片的枫林。
　　房中原本就有床榻，孟青子拿了一套自己没用过的被褥，替枫林晚细心的铺好，又捡了些穿的用的，连同枫林晚自己带来的，一起放到柜子里。
　　“这些先用着，下个月再添新的。”孟青子冲枫林晚温柔一笑，“想洗澡的话就去我那边，我给你烧水。你还太小，这些事情做不来。”
　　眼前的师姐语调轻柔，枫林晚心里一阵暖暖的。她走过去抱抱孟青子：“师姐你真好。”
　　孟青子脸又红了，羞怯的看了尉迟薫一眼。奇怪的是这一次尉迟薫竟然没有嘲笑她，而是安静的在一旁，环着双臂看她们，嘴角一抹淡笑。
　　“收拾好了就早些休息吧，明早卯时三刻我们都要去止戈堂上早课。”尉迟薫有些担忧的看了枫林晚一眼，“尤其是晚儿，你刚入门，月轮长老肯定会找你的碴，所以决不能迟到，万事都要放机灵一点。”
　　“月轮长老是谁？”枫林晚疑惑。
　　“慕氏一脉的宗长。”孟青子没好气的说，显然对这个长老没什么好印象，“是个古怪的老头子，喜欢插手谷中的事务，尤其爱好越俎代庖管教师父的弟子。”
　　想到妙音阁的四大长老对自己的态度，枫林晚有些担心的吐了吐舌头。孟青子拍拍她的脑袋：“别多想，月轮长老就是严肃了一点，心眼不坏，不会真的为难你的。”
　　枫林晚默默。三人又说了一会话，尉迟薫和孟青子就离开了。
　　临走前尉迟薫还是不甚放心的问：“晚上一个人，真的不会害怕吗？”
　　枫林晚笑：“我从小就一个人睡一间大屋子，早就习惯了。”
　　尉迟薫点点头，和孟青子一并走了。枫林晚在门口站了一会，直到老远又传来两个人斗嘴的声音，才笑着回房间去。
　　躺在完全陌生的床上，枫林晚有些恍惚。
　　窗外的皎洁明月，初夏的习习凉风。这里就是断义谷，就是乐叔叔说的，唯一可以护她一辈子的地方。然而想到白天慕思容冷漠的眼神，枫林晚的心还是一痛。
　　但愿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枫林晚心想，慢慢睡着了。

　　第七章

　　止戈堂，取义“止戈为武”，出自《左传·宣公十二年》。
　　“武”乃“止戈”二字的合成，意味着能够制止干戈，才是真正的武功。
　　断义谷武学独步天下，一直是最强武技的象征，但立派以来，始终不曾染指江湖霸权，遵循的便是这“止戈”二字的真意。
　　独居幽谷，超然世外。
　　游历江湖，赏善罚恶。
　　断义谷的每一代传人都在两种境界中徜徉，既是绝世出尘的高洁隐士，又是仗剑红尘的卓然侠客。
　　以一剑惊艳的武学，担下对道义的公正评断，成为世人最敬仰的力量，最终凝聚成沉甸甸的三个字——
　　断义估。
　　枫林晚站在止戈堂高大的门楣前面，托着脑袋发愣。
　　心心念念的记着不能迟到，卯时刚过枫林晚就从床上爬起来，换了干净的衣服，汲了清水洗漱，仔细的把头发束好，就一路跑去了止戈堂。
　　然而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她的脑海中只迸出一个念头：
　　来早了。
　　轻轻呼了口气，枫林晚小心翼翼的迈入大殿。裙裾拖曳在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枫林晚于是提着裙角，轻轻的走到大殿中间。
　　这里和妙音阁的偏西殿很像，四周排列整齐的朱漆柱子托起高高的穹顶，威严大气，只是没有供奉着神坛，而是像一般的议事厅一样，殿上设有主座、副座和几案，殿下也摆了长几，数一数正好四张。
　　枫林晚欣然一笑：哈，原来真的有我的位置。
　　昨日慕思容淡淡的一句“不是什么正式的弟子”，让枫林晚很是难过了一阵。虽然自己学武并没有什么目的，但也不想被人如此不重视，尤其是慕思容这样谪仙一般的人物。
　　看着眼前的四张长几，枫林晚心想果然还是尉迟师兄了解师父，估计用不了几天自己就可以正式拜师啦！
　　想到这里枫林晚轻声笑出来，却没料到大殿极为空旷，小小的笑声引来回声不断，一荡一荡的此起彼伏。
　　她吐了吐舌头，立刻捂上嘴，四下望了望，见还是没有人出现，这才轻手轻脚的走到最右边的一张长几前坐下。
　　端端正正的坐好，枫林晚抬头看向殿上的主座，想象着慕思容坐在那里对自己点头微笑，授业解惑，一个漂亮的弧度就浮现在嘴角。
　　想着想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来的这般早？住在这里还习惯吗？”
　　枫林晚一惊，四下看看，却没有发现什么人。再看向殿上，却是真真正正的慕思容出现在主座上，面带微笑的问自己。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坐上去的，枫林晚完全不知道。一瞬间她异常窘迫，只涩涩的叫了一声：“师父……”
　　原本慕思容看见她脸上的天真笑靥，对她生出一些好感，没想到一开口问话，枫林晚就蜕变成怯生生的阴郁样子。
　　他不禁皱了皱眉。
　　他的表情变化清楚地看在枫林晚眼里，又惹来她的一阵局促。
　　枫林晚连忙开口：“尉迟师兄说师父不喜欢迟到——”话才说到一半就止住了，因为枫林晚发现满殿都是自己的回声，连忙闭了嘴。
　　慕思容挥一挥衣袖：“你站的位置不对，上来到我跟前。”
　　枫林晚这才发现慕思容说话是没有回声的，听起来洪亮悦耳，字字分明。想来是这大殿采用了设计独特，竟然能够在不同的位置形成不同的回声效果。
　　枫林晚依言走到慕思容的几案前。她个头小，只能从案下探出一个小脑袋，望着慕思容，眼神清澈。
　　“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慕思容又问了一遍，语调轻柔。
　　枫林晚有受宠若惊的感觉，欣然点头：“师兄师姐都对我很好，告诉我谷里的规矩，帮我收拾屋子、床铺，很照顾我。”
　　慕思容微微点头：“从今天起你就跟着他们一起上早课，听不懂的地方问我或者问他们都可以。早课之后是武功修行，你刚入门，让青子带着你，从基本功开始练吧。”
　　枫林晚甜甜一笑：“谢谢师父，晚儿会好好努力的。”
　　慕思容看见这样的笑容，不禁也跟着笑了笑。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却看见尉迟薫和孟青子进来，远远的站在门口唤了一声“师父”。
　　慕思容于是收了笑，示意他们进来，又对枫林晚说：“你也下去吧。恒儿既然不在，你就先用他的那张桌子，坐到中间来吧。”
　　枫林晚又甜甜的“嗯”了一声，提着裙角下去了。转身的时候看见一位白发老者从后殿拄着拐杖走出来，淡漠的看了她一眼，又继续走上殿去，在慕思容旁边的副座坐下。
　　枫林晚恍然大悟，这就是尉迟薫说的月轮长老了。她不敢造次，慢慢走到中间的座位坐下，左侧坐着尉迟薫，右侧是孟青子，两人都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迫于月轮长老严肃的目光，只能忍下。
　　早课慕思容先讲了半篇汉朝贾谊的《过秦论》，然后讲了半篇断义谷的“逍遥游”心法。枫林晚果然都没有听懂。
　　临近结束的时候慕思容请示了一下月轮长老是否还有补充的，殿下的三个人都不由得紧张起来。
　　只见白发老者的目光扫过，最后果然停在了枫林晚身上：“这位就是谷主新收的弟子了？”
　　枫林晚心里正嘀咕，小心的抬头看了月轮长老一眼。
　　慕思容淡然：“是。她叫枫林晚，是守诺城主枫远斜的女儿。”
　　身边的尉迟薫和孟青子仿佛刚刚得知这件事情一般，轻轻的“啊”了一声，很是惊讶。
　　月轮长老虽然不动声色，但言语中分明带了隐约的厌恶和不悦：“青子之后，谷主不是打算不再收徒了吗？怎么又带了一个这么小的娃儿入门，还是罪人之女？”
　　慕思容还没有开口，枫林晚就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晚儿不是罪人之女。”
　　众人都被此举震住，尤其是慕思容，眉头立刻皱在了一起。身边孟青子连忙伸手拉她，小声叫她的名字，可是枫林晚却浑然不觉，只是气鼓鼓的看着月轮长老，小手还攒了拳头，垂在身边。
　　“放肆！”慕思容喝了一声。月轮长老却饶有兴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你小小年纪，脾气却大的很。才入门就敢在大殿之上公然顶撞长老，规矩怎么学的？”
　　枫林晚脸一红，却朗声说道：“我不是有意顶撞长老，只是身为人女，绝不能允许他人诋毁先父！”
　　月轮笑了两声，似是不屑：“枫远斜夺□子，杀人灭口，身为守诺城主却悖斥江湖道义，自觉愧对天下，以死谢罪，这都是众人皆知的事情，我却不知道我哪里诋毁他了？”
　　枫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小小的身子颤了颤：“晚儿虽小，却也知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的道理。人孰无过，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承担错误的勇气和度量。我爹爹生前之所以能担负侠义之名，绝不是因为做了一两件好事，他虽行差踏错，却依然能够在天下人面前坦然谢罪，无愧我守诺城的名声，晚儿不以为耻，反而以他为豪！”
　　原本枫林晚就同自己的父亲感情笃深，在相忘溪又得到了乐修律的鼓励，她早已认定枫远斜是天下最有担当的大侠，因此一番话说出来竟然铿锵有力。尉迟薫和孟青子心生赞赏，却也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看看殿上，慕思容眼神淡漠看不出喜怒，月轮长老却很明显被气得不轻。
　　白发老者抬手指着她：“不知悔改也便罢了，竟然还强词夺理！妙音阁之前就是这样教你的吗？尉迟！”
　　尉迟薫连忙道：“弟子在！”
　　月轮长老愤然挥袖，手中的拐杖连连杵地：“把她带下去，依照门规——”
　　“罚她绕剑舞坪跑十个来回，再把本派门规和‘逍遥游’心法各誊抄十遍。”说话的是慕思容，语音淡然，却不怒自威。
　　枫林晚身子一晃，原本顶撞了长老，她就做好了受罚的打算，却没有想到会是师父开口要罚她，心下不由得一酸。
　　月轮却仿佛还不解气，正要再说什么，慕思容挥挥手道：“今日就这样吧。尉迟你带晚儿下去领罚，青子也去吧。跑完了就在剑舞坪等我，继续今天的武功修行。”
　　说完负手往后殿走去，月轮冷冷“哼”了一声，跟在慕思容身后，消失在长长的甬道里。
　　枫林晚委屈的看了尉迟薫一眼：“师兄，真的要跑吗？”
　　尉迟薫叹了口气，有些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
　　孟青子过来在枫林晚脸上捏了一下：“死丫头，早上也不等我们来叫你，还敢顶撞长老——不过真的好解气啊，师姐爱死你了！”
　　枫林晚揉揉脸：“我不是故意的。”
　　只是不喜欢被人判定成坏人。尤其是在师父的面前。
　　剑舞坪三十丈见方，十个来回跑下来恐怕也要小半个时辰。
　　枫林晚看了看偌大的场子，吐了吐舌头，喃喃道：“早知道我就不顶嘴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孟青子“扑哧”一笑，推了她一把：“你怎么也学你大师兄贫嘴了？”
　　尉迟薫白眼：“少往我身上泼脏水。”随即对枫林晚说：“大师兄给你准备了蜜饯，估计你待会跑下来一定会头晕眼花，不过断义谷的规矩是上过武功修行之后才能吃早饭，所以到时候就先拿这个垫垫肚子。我是不是很周到啊？”
　　“周到？”孟青子踹他一脚，“那你怎么不代替小师妹受罚啊？”
　　尉迟薫捂着脑门：“啊，我头晕！”
　　“又装！”孟青子瞪他一眼，转向枫林晚，“晚儿慢慢跑不用着急，实在不行了就停下来休息会儿，反正师父和长老也没有亲自来盯着。”
　　枫林晚点头应承了，仔细的把裙角往上绑了绑，以防跑步的时候踩到。
　　孟青子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跑远，叹了口气，语调难得的轻柔：“我怎么就没想到她竟然是枫远斜的女儿呢？”
　　尉迟薫也有些黯然：“难怪长老不喜欢她，就连师父，对她似乎也有些芥蒂。”
　　“怎么可能会喜欢……当年苏卿失踪，师父满江湖的寻她未果，索性闭关不出，这么多年也不娶，这般深情……可如今才知道，此生的挚爱，竟然是被自己最好的朋友夺了去，瞒了这些年，还有了一个这么大的女儿……”孟青子似是再也说不下去了，黯然低下头去。
　　尉迟薫摇摇头：“如今虽然师父收留了这个孩子，恐怕他心里也不好受吧。只是晚儿，似乎并不知道这些往事。”
　　孟青子蹙眉：“最好永远都不知道……你听她今天的那些话，分明对她父亲是极爱极尊重的。她还这么小，如果知道了一切，该如何自处？”
　　尉迟薫点点头：“瞒得一时是一时。等她长大了，总还是会知道。”
　　“等那时她有能力保护自己了，再送她离开这里也好。”
　　尉迟薫歪着头，打了个哈欠：“可惜啊，我看她的资质，也就能达到你的水平吧！”
　　孟青子杏眼一瞪：“你竟然敢瞧不起我？我孟青子的武功好歹在断义谷年轻一辈的弟子里面，也能排到第三吧！”
　　“是是是，不算新来的小师妹，师父一共也才三个弟子。”
　　“你武功很高吗？最早入门，还不是一样打不过薛恒！”
　　“薛恒那小子是天才啊，我才不和他比。我的特长一向是勤奋。”
　　“勤奋？哈哈哈，真好笑，成天好吃懒做，还敢说自己勤奋？”
　　“好吃懒做武功也比某人好。”
　　“谁是某人？气死我了，今天不揍扁你，我就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
　　“……”
　　老远就听见两个人的争吵，语速极快，一句接一句，枫林晚原本疲惫不堪的身体忽然振奋了一下。
　　额头已经渗出了汗，后背也濡湿了，最可怜的还是腿，又酸又痛，重的抬不起来。
　　枫林晚大口的喘着气，伸手擦汗，却不肯停下来，害怕一停就再也没有力气跑了。
　　还有六个来回。她心里数着，一刻也不敢松懈。
　　止戈堂二层的露台，慕思容负手而立，静静的看着剑舞坪上一圈一圈跑着的枫林晚，脸上看不出悲喜。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是谁念过这首诗。
　　……你若有心，就为我种一院的桃花吧……
　　是谁仿佛洞悉了什么秘密一样眼笑眉舒。
　　……等花开满园，我就回来嫁给你……
　　是谁许下的誓言，终没有实现。
　　慕思容闭了眼，不再看枫林晚，纤长的手却在身后握成了拳。
　　桃花兀自芳华，枫叶秋打成霜。
　　那个人，是妖冶的五瓣桃花，灼灼其华，却终于夭殁。
　　只剩下眼前的倒影，秋后一抹殷红的残念。

　　第八章

　　“以后晚儿的武功我来教！下一次试剑日上包你输得心服口服！”孟青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尉迟薫，咬牙切齿。
　　尉迟薫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下一次试剑日距离现在只有四年，那个时候晚儿才十三岁，你想让她在那个时候就赢过我？开玩笑！”
　　“试，试剑，日，是，什么，啊？”
　　两人正在兴头上，却看见枫林晚脸色苍白的出现在身边。小小的身子半蹲着，手撑在膝盖上，胸口剧烈的起伏，满头大汗，发丝凌乱，显然累得不轻。
　　孟青子连忙过去扶住她：“丫头怎么样？”
　　枫林晚只觉得腿都要跑断了，被孟青子一搀便再也撑不住，往她怀里倒去。孟青子抱住她，冲尉迟薫叫道：“赶快去拿水来！”
　　尉迟薫皱皱眉，一个转身，却迎上了翩然而至的慕思容。
　　“师父——”尉迟薫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出现，但孟青子怀里的枫林晚这一次却看得清清楚楚。就在自己向后倒去的时候，远远的看见止戈堂二层一道白色身影飞落，随即几个晃身就行至跟前，正是谪仙一般的慕思容。
　　慕思容没有说话，伸手拉过枫林晚，右掌贴上她的后背，缓缓注入一道内力。原本呼吸都困难的枫林晚在这道气息的带动下渐渐恢复了平静，脸上也慢慢有了血色。
　　片刻之后慕思容放开枫林晚，交给孟青子：“才十个来回就累成这样，怎么做我的徒弟？”
　　枫林晚脸色暗了暗，没有说话，也没有力气说话。孟青子有些心疼：“师父，请容许徒儿先带师妹下去修习。”
　　慕思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枫林晚：“你可要去？”
　　枫林晚摇摇头，勉力开口：“徒儿想留下来，看师父传授武功。”
　　慕思容终于赞许的点了点头，对孟青子说：“今日我要试试尉迟的武功，你带着她一旁看着就好。别忘了你刚才说的，以后晚儿的武功就由你来教了。”
　　孟青子大窘：“师父，徒儿只是随口说的。”
　　慕思容促狭的笑：“为师可听见了，你与尉迟的赌约。”
　　尉迟薫和孟青子顿时失语，对视一眼，皆是万般无奈。而枫林晚却难得的看见慕思容孩童天性的一面，不禁笑了出来。
　　慕思容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什么，转身对尉迟薫道：“尉迟，今日我们比剑。你且把这几日所悟一一使出来，也让为师看看你的长进。”
　　尉迟薫抓抓头，见实在推脱不得，便取了剑，跟着慕思容走上剑舞坪。
　　枫林晚被孟青子带到场边，靠着她的身子观看。小手轻轻攒着衣角，第一次看慕思容使剑，她竟然有些紧张。
　　场中慕思容白衣，尉迟薫蓝袍，均手持长剑，遥遥相对。
　　一瞬间剑气弥漫，四周的空气充斥了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不断延张，漫天漫地，皆入了剑意。
　　场中无风，可是慕思容和尉迟薫的衣角都动了——长剑就在此刻出手！
　　“铮”的一声嗡鸣，两柄长剑相交，两路完全相同的“春水流”剑法倾泻而出，慕思容的飘逸出尘，尉迟薫的灵动潇洒，初初看来竟然不分上下。
　　枫林晚连忙问：“尉迟师兄的剑法是不是很厉害？我怎么觉得他并不输给师父？”
　　孟青子摇摇头：“那是师父让着他的。等你学了‘春水流’就会知道，这套剑法能使出多大的威力，完全看施展之人对剑意的领悟与修为。师父就是这样试探尉迟有没有悟到新的境界。”
　　枫林晚若有所思：“春水恣意流淌，却又有道可循。这剑法也是看来纵情傲义，却又极有章法。”
　　孟青子面色一喜：“晚儿还看出了什么？”
　　枫林晚狡黠一笑：“我看出啊，尉迟师兄八成要输了。”
　　“为什么？”
　　“他的剑虽灵动潇洒，却太取巧，虚招太多。可是水必须要有可以依附的东西，才能尽情流淌啊。”
　　孟青子轻轻击掌：“晚儿好眼力，我都没有看出来，你没有学过剑法，又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师父的剑，”枫林晚头一歪，笑了数声：“就算师父故意让着师兄，他对剑法的理解也一定是最精绝的，所以只需要对比他们两人的剑意，就知道师兄的不足之处了。”
　　孟青子恍然大悟，自己一直只顾着看两人的招式，却从来没有研究过其中的剑意。而枫林晚却能够不受有形剑招的影响，让她大大的感到意外。
　　孟青子欣然道：“晚儿好聪明！这样师姐就放心了，试剑日你一定能够大放异彩，吓死尉迟薫！”
　　“试剑日到底是什么？”枫林晚想起来，再次问道。
　　“试剑日是断义谷每五年一次的弟子试炼，一般定在秋分前后。师父和长老会亲自考核各位弟子的内功修为和剑艺武功，胜出的弟子就会作为断义谷接下来五年的令使，外出游历，在江湖上惩恶扬善。”孟青子解释说，“你的二师兄薛恒武功出众，在一年前的试剑日上赢了我们两个，出谷逍遥去了。我好羡慕他的，所以如果你四年以后能够打赢他的话，就可以出去玩了！”
　　枫林晚低头算了算，摇摇头：“怎么可能，四年以后我才十三岁，薛恒师兄二十一岁，估计我还没有他一半高呢，怎么打的过他。”
　　“也对，”孟青子皱皱眉，“薛恒可是天才，咱们不和他比。但是你有机会把尉迟薫打下去，为我报仇！”
　　“报仇？”
　　“对！没错！这个人骄傲自大，要教训他一下才是。”孟青子看着场中的尉迟薫，恨恨说道。
　　枫林晚笑着应承了，将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只见慕思容剑锋白光频频闪现，嘴角始终一抹淡然笑意，始终引导着尉迟薫的剑，却又在不经意间诡奇突变，让尉迟薫有些措手不及。
　　一剑横档，尉迟薫身子后撤，足尖在地上轻轻一带，一个优美的圆弧滑现，闪身到了慕思容的左侧，撤回剑势，再堪堪刺出——若无意外，这一剑正好拦住欺身上前的慕思容，虽无杀意，却也能将将划破他的衣襟——如此也算是胜过师父了。
　　尉迟薫心中大喜，近日来对剑法的体悟果然有所成效，却不料慕思容仿佛早就算到了这一招，欺身上前时却向后一折，有惊无险的从自己的剑锋下滑过，然后趁着自己剑势未定，回身一击，架上了自己的肩头。
　　“这一招使得不错，却没有留丝毫退路，应敌时切不可莽撞使出。”慕思容收了剑，看向尉迟薫的眼中满是赞许，“继续努力，我期待下一次试剑日上你的表现。”
　　尉迟薫似乎还在懊恼方才自己的大意，慕思容拍拍他的肩：“恒儿虽然天赋过人，性子却有些刚愎自用，这一点他不如你。我派的心法讲求随性自然，剑法也秉承此道，以你如今的悟性，倒是大有可为。”
　　尉迟薫抬眼：“多谢师父指点。”
　　慕思容点点头，两人一起走到场边。
　　低头看了枫林晚一眼，慕思容浅笑：“可看出什么来？”
　　枫林晚还没有开口，孟青子就抢先一步道：“小师妹极有天赋，刚刚一直与我品评春水流的剑意。”
　　“是吗？”慕思容眉毛轻扬，说不出的清俊风雅，“说来听听。”
　　孟青子把方才枫林晚的一番言语转述了一遍，慕思容的脸上微露讶异之色。
　　他定定的看了枫林晚许久，终于笑了：“如此一来，也不愧是我慕思容的弟子，的确有些过人之处。”
　　枫林晚一怔，看着慕思容，脸微微发红。
　　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慕思容的眼神里头一次带了爱怜：“虽然机灵，却还是要注意举止分寸。顶撞师长的事情，不要有下次，明白吗？”
　　枫林晚心中突然萌生一丝愧疚，低下头去：“徒儿记下了。”
　　慕思容又道：“书还是要罚抄的，不过不用着急，慢慢来。”
　　枫林晚又顺从的点点头。
　　慕思容收回了目光：“那么今天就这样了，尉迟、青子，你们带着晚儿回去休息吧。白天的时候记得修习，不要贪玩。”
　　三人低头行礼，目送慕思容离开。
　　尉迟薫长长舒了一口气，看枫林晚：“好在月轮长老没有再出现，回去把书抄了就完事了，师父还算罚的轻。”
　　孟青子接过话茬：“是啊，当年我被罚了关水房，三天不给吃的。”
　　“谁让你偷什么不好，非要去偷月轮长老的拐杖。”
　　“我不就是想看看他没了拐杖还能不能走路嘛。”
　　眼见两个人又要斗嘴，枫林晚连忙拉了拉他们的衣角：“师兄师姐，我又饿又累，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枫林晚至此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妙音阁的时候，乐传歌总是用吃东西转移话题了。
　　忽然很想念那个平时大大咧咧，却又温柔贴心的少年。
　　回到南谷孟青子的屋里，吃过东西，枫林晚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
　　孟青子要烧水给她洗澡，枫林晚甜甜的应了。瘫在椅子上，枫林晚只觉得腿脚酸痛——她真的是一刻也不想动了。
　　烧好了一大桶水，孟青子把尉迟薫赶出去，掩了门。枫林晚脱了衣服，由孟青子扶着钻进了浴桶。
　　热气蒸腾，枫林晚小小的白白的身子没在水里，一张小脸瞬间泛起了红晕。
　　孟青子在一旁替她叠了衣服，又拿出一套干净的亵衣放在一边。
　　枫林晚呼出一口气，全身血脉在热水的作用下渐渐舒畅。靠在桶边，她缓缓说道：“师姐，早课师父讲的那些东西，我都没有听明白。”
　　声音很轻，甜美中带了一丝喑哑，却别样的动听。
　　孟青子笑笑：“你刚入门，听不懂是正常的。师父十分重视弟子的品性，所以一般都会先讲一些前代的著述，借此教导我们。至于‘逍遥游’的心法，是断义谷武功的根基，我会从头教给你，等你背熟了，自己有些理解，就能跟上师父的进度了。”
　　孟青子顿了顿，又继续说：“你这么聪明，估计很快就能掌握要领，略有小成。”
　　枫林晚吐了吐舌头：“可我没什么大志向，也不想做什么武林高手，只要能得到师父的认可，不再受罚就好了。”
　　孟青子脸色一暗：得到师父的认可？就算她再努力，若师父过不了自己的心结，终究还是不可能敞开心怀接纳她。
　　伸手撩开枫林晚颊边濡湿的发丝，孟青子语调温柔：“你不向往自由的江湖纵横，不想练好了武功出去闯荡，广结好友，游历山河吗？”
　　枫林晚眸子一闪：“想啊想啊，我好想快快的长大，去妙音阁找乐哥哥。只是真的可以吗？外边有好多人，都在四处找我，问我守诺书的下落。”
　　孟青子挑眉：“等你练成了断义谷的武功，还怕他们做什么？到时候天下任你遨游，岂不逍遥快活？”
　　“嗯嗯！”枫林晚连连点头，脸上红晕更甚。孟青子爱怜的笑，扯出一条毛巾：“好了，枫女侠请赶快擦了身子，从抄书开始努力吧！”
　　傍晚尉迟薫替枫林晚找出了断义谷门规和逍遥游心法的小册子，连同笔墨纸砚一起送到了她住的小屋，放在她卧室的书桌上。
　　“师父认得我们两个的笔迹，所以不能帮你抄了，好在字也不多。”尉迟薫指了指那一册逍遥游心法，“师父罚你抄这心法，却也有益处。你刚入门，熟背逍遥游，对你的武功修行总是好的。”
　　枫林晚这才明白慕思容的用意，原本心中还在委屈，现在却忽然有了一丝欣喜和动容。
　　她乖巧的点点头：“谢谢师兄。”
　　我一定会认真熟记，不会辜负师父的期望。心里这样想着，嘴角一抹欣然笑意。
　　看见枫林晚高兴的样子，尉迟薫却忽然没来由的一阵忧虑。
　　夜色四合。迅速的抄完了门规，枫林晚开始细细的阅读“逍遥游”。这一篇脱胎于《庄子》的内功心法晦涩艰深，枫林晚看得频频皱眉，不一会儿就困了。
　　枫林晚放下书册，吹灭了烛火，躺上床榻和衣而卧。
　　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出慕思容和尉迟薫对招的情景，于是又怅然的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谷中多夜雨，又是初夏时节，窗外细细密密的雨丝，在夜色中平添了一分清冷。
　　又下雨了吗？
　　枫林晚拉了拉被角，把自己裹紧了一点，思绪却越飘越远。
　　想到了守诺城，想到了父亲。
　　想到了妙音阁，想到了乐修律，想到了乐传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枫林晚忽然听见门外一阵簌簌作响，仿佛有什么人潜入了屋子。枫林晚的心蓦地一紧，黑暗中可以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
　　脚步声在厅堂中停了一会，然后转向了北边用来放书的屋子。那人在屋内停下，又是一阵窸窣，然后好长一段时间再没有动静。
　　枫林晚的心跳渐快，攒着被角，大气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再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枫林晚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一件外衣，轻轻的走到外间。
　　北边的屋子亮了烛火，看来真的有人在。
　　不知道哪里来的孤勇，枫林晚拽紧了身上的衣服，缓缓挪到门口，却在一瞬间被屋内的景象震住——
　　白衣男子半散着长发，面色微醺，周身酒气弥漫。他瘫坐在地上，背倚着书架。狭长的双目紧闭，似乎是睡着了，手中却还紧紧的握了一卷书册。眉头也轻轻蹙着，仿佛在做梦，苍白的唇角竟然在轻声低喃。
　　昏黄的烛光下，男子脸上因醉酒而起的红晕分明，衬着莹白的肤色，竟然魅惑不已。
　　枫林晚被这一幕吓了一跳——这绝美的眉目，这周身卓然不群的气度，分明就是慕思容！

　　第九章

　　眼前的慕思容，褪去了白日的清雅风致，一派恣意纵情。因为醉酒而绯红的脸颊，衬着如墨的青丝，谪仙的气度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凡俗男子的惆怅伤情。
　　而凌乱的白衣，弥散的酒气，还有眼角眉梢的一抹愁情，却让枫林晚的心蓦然一痛。
　　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原本紧张惊讶的心情渐渐平复。她轻轻走到慕思容身边，想要伸手拿下他手中紧握的书，却不小心惊醒了浅眠的慕思容。
　　绝美的容颜瞬间苏醒，从没有这么近的直视过慕思容深邃的眸子，枫林晚“啊”了一声，后退一步，跌倒在地上。
　　慕思容醉意散了大半，但脑中还是有些迷蒙。他看了枫林晚好半天，终于反应过来：“晚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枫林晚咽了咽口水：“我……这是，我的……”面对这样的慕思容，她竟然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慕思容歪着头看了看她的装扮，忽然笑了：“我明白了，原来尉迟安排你住到了这里。哈哈，原来如此……”
　　他的笑声有些沙哑，昏暗的烛光下竟有一份难以描摹的魅惑。
　　看见枫林晚呆呆发愣的样子，慕思容有些好笑。他挣扎着扶着书架站起来，脚步虚浮：“吓到你了吗？我偶尔会过来看看书，没想到你会在。”
　　枫林晚连忙摇头：“没有吓到，我刚好睡不着，才过来看看。”
　　慕思容又笑——酒醉之后的他似乎极其爱笑。他看了看外面的雨，眼神清冷：“你九岁了？”
　　枫林晚点头。慕思容闭了眼：“竟然，九年了啊……”
　　仿佛自嘲一般的笑笑，慕思容看枫林晚：“你可会吹笛？”
　　枫林晚摇头，随即想起乐传歌送给自己的‘忘忧’，连忙道：“我不会，可我有一支白玉琉璃笛。”
　　慕思容微微动容：“拿过来。”
　　枫林晚应了一声，跑回房去，找出通体莹白的“忘忧”，交给慕思容。
　　慕思容接过笛子，纤秀的手指轻轻滑过笛身：“晶莹剔透……不知道笛声是否真的可以忘忧？”
　　枫林晚怔了怔，只见慕思容又闭了眼，忘忧轻横唇边，指尖上下舞动，凄婉的曲调如夜雨一般飞泻流淌。
　　子规夜啼，泣血缠绵。清冷的夜雨中，慕思容神色黯淡，轻蹙的眉毛挑着惹人心疼的情绪。指尖流淌出的旋律隐隐的敲击着心里最隐秘的角落，勾出一片伤情。
　　枫林晚年纪尚幼，听不懂其中的哀婉缠绵，却仍然感到一阵心痛。
　　行至最高音，笛声中竟然有了隐隐的呜咽，下一个瞬间就戛然而止——枫林晚诧异的抬眼，却见慕思容缓缓收了手，双目低垂，嘴角的笑容苦涩。
　　“师父……”枫林晚喃喃。
　　慕思容握着笛子垂在身侧，侧过头看枫林晚。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异常复杂，仿佛在枫林晚的身上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有一闪而过的留恋与快慰，却又在下一秒变成了无尽的遗憾和沉痛。
　　手中用力，他沉声道：“这首‘桃之夭夭’，原本还有一套剑法，与之相合。”
　　言罢一个飞身跃出窗外，足尖一沾上露台，飘逸的身形就立刻铺展开。
　　枫林晚奔至门口，立在屋檐下，看着慕思容一袭白衣飘零。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却浑然不觉。
　　白衣当风，手中忘忧有如长剑。
　　慕思容闭了眼，在雨中恣意的凌空，旋转，挥刺，折身。
　　剑气荡开雨水，四处飞溅。慕思容清俊的脸上红晕渐散，莹白如玉的面容惊为天人。
　　枫林晚浑身战栗——不是因为冷，而是惊艳于这一场夜雨中的慕思容。她裹紧了身上的外衣，仿佛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慕思容此刻心内的哀伤，眼角竟然不自觉的落下泪来。
　　回身。水花碎裂。
　　俯仰。剑气涤荡。
　　忘忧在他的手中，竟然受到剑气感召，发出了阵阵低吟。
　　一剑终了，慕思容背对着枫林晚，身形寂寥。许久他转过身，看见枫林晚腮边的清泪，有一瞬间的诧异。
　　将忘忧交还给枫林晚，慕思容轻轻牵起嘴角：“夜里凉，回去睡吧。”伸手摸了摸枫林晚的头，手上的细密水珠沾上发丝，晶莹剔透。
　　慕思容一个拂袖转身，径直从露台上飞下，白色的身影一晃，往北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枫林晚握着忘忧，呆了好久。直到终于感觉到冷了，才回过神来。
　　那一夜突如其来的风和雨，让九岁的枫林晚记忆深刻。
　　此后，她开始学吹笛，期待着有一天能够吹奏出那一曲惊艳的“桃之夭夭”。
　　此后，她反复的梦见夜雨中慕思容的剑法，醒来后依照记忆不断比划着一招一式。
　　此后，她将北边房间里的书籍整理得井井有条，然而慕思容却再也没有来过。
　　此后，三年。
　　这一天的早课上，一向很少出现的日冕长老和星涟长老都来了。相反，每天都坐在副座上冷眼旁观的月轮长老却没有来。
　　断义谷三大长老，月轮、日冕、星涟，都是慕氏一脉的老人，其中月轮地位最高，是慕氏的宗长，日冕次之，再次是星涟。因为一族宗长的身份，月轮经常插手谷中事务，故而也总是出现在早课上，旁听慕思容教导弟子。而另外两位长老平时都基本待在北谷，并不常常到门派中来。
　　这一日的反常情况让殿下的尉迟薫三人都很奇怪，却不敢说什么，一直压抑到下了早课，众人一起去了剑舞坪，才叽叽喳喳的问起来。
　　枫林晚拉了拉日冕长长的袖子，低声道：“爷爷，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枫林晚一直管日冕叫“爷爷”，称呼星涟为“奶奶”，而不是硬生生的“长老”，因为这两人比起月轮来，的确要和蔼可亲许多。
　　日冕很喜欢乖巧的枫林晚，摸摸她的脑袋：“因为谷主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所以召了我和星涟同来。”
　　“那，月轮长老为什么又没有出现呢？”
　　一旁的星涟笑了笑：“因为他不太高兴，就决定不来了。”
　　“他为什么不高兴？”枫林晚继续问，随即想到，月轮长老什么时候高兴过？月轮长老也会高兴吗？月轮长老高兴起来是什么样子？一阵心寒。
　　日冕摆摆手：“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语调忽然变得深沉。于是枫林晚不再问，看向前面的慕思容。
　　慕思容环视了一下三个弟子，目光停在尉迟薫身上，淡然道：“尉迟，你过来，带上剑。”
　　言简意赅，是要试一试尉迟薫剑法的意思。
　　“啊，又是从我开始？”尉迟薫小声的嘟囔，却依然被慕思容听见了。
　　慕思容嘴角轻扬，却没有说话。枫林晚见了，只觉得今天的师父有些不一样，似乎藏了什么心事，话比往常还少，表情也很凝重。
　　尉迟薫提了剑，随着慕思容走到场中，开始对招。
　　枫林晚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中，仿佛要把一招一式都刻进脑海里，却听得身边的星涟说了一句：“尉迟这孩子，剑法学的还算不错。”
　　日冕点头应了，说道：“要说武功最好的，恐怕还是恒儿。只可惜……”
　　两人都叹了口气，枫林晚却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在可惜什么。看了看孟青子，她却一直关心着场中的尉迟薫，一副紧张的样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
　　几十个回合下来，尉迟薫落败，却也堪堪划破了慕思容的衣袂。慕思容眼中流露出嘉许的神色，说了一句“不错”，然后剑指孟青子：“青子，轮到你了。”
　　孟青子正为尉迟薫欣喜，看见慕思容指向自己的剑锋，半天才反应过来，慌乱了好一会儿，才握了剑上前去。
　　“那个，师父啊，徒儿最近荒于练剑，技艺不精，恳请师父不要责罚。”孟青子心中忐忑，想着先为自己求一道护身符，以免输得太惨受罚。
　　慕思容难得的笑了笑：“好啊，若你的剑法不能让为师满意，就每天熬一锅汤送过来吧。”
　　孟青子惊讶的“啊”了一声，没等她多想，慕思容的剑就刺过来了，她连忙抬手格挡，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又是一番剑光流转。
　　枫林晚笑着看向刚从场上下来的尉迟薫：“尉迟师兄好厉害，师父刚才都夸了你呢。”
　　尉迟薫食指贴上嘴唇，“嘘”了一声，紧张的看向场中：“小声点，青子比剑最容易紧张，周围一点响动都可能让她分神。”
　　枫林晚嘟了嘟嘴，又转过头去偷偷笑了老半天。这两个人，平时斗嘴都得格外欢畅，心里却还是最在乎对方的，和师父比个剑都要互相紧张半天。
　　场中孟青子很快就招架不住，一个翩跹步踏出，远离了战圈，大叫着：“师父我输了，我立刻回去好好练剑，每天给您老人家送汤！”
　　“老人家？”慕思容皱眉，似乎很不满这个称呼，低声喃喃，“我有这么老吗？”
　　刚过而立之年的慕思容，容貌依旧俊雅非常，并未显老态，只是眼神中的睿智与沧桑，却绝非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所能拥有的。
　　孟青子跑回场边，做个鬼脸，不再去接慕思容的话。
　　慕思容郁郁不乐的看向这边，枫林晚却在这一瞬间莫名的紧张起来。此前慕思容从来没有试探过她的剑法，只是远远地看她和孟青子对招，从旁指点一下，绝少过问她的武功修习。
　　枫林晚必须承认，自己还是很希望得到慕思容的亲自指教的。
　　慕思容注意到枫林晚切盼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竟然不自觉的笑了：“晚儿？莫非你也想要试一试？”
　　“嗯！”枫林晚重重的点头，跃跃欲试。
　　慕思容愈发觉得有意思，一时心情大好，语调温柔：“过来吧。”
　　枫林晚欢呼一声，拿了剑跑上前去。
　　身前的慕思容一脸神情淡定，身后的尉迟薫和孟青子却叹了口气。一向对枫林晚极其淡漠的慕思容，怎么会知道枫林晚私底下是如何的努力。
　　天不亮就起来冥想，一遍一遍的驱使真气游走经脉。初时真气散乱不堪，行走一个周天要半个多时辰，后来心法渐渐纯熟，真气能够自由流走于各大经脉，内力也逐渐纯正起来。
　　然后开始学剑。
　　每日都要缠着孟青子陪她练剑，一开始用木剑练招式，后来换成铁的，太重，就用布条紧紧缠在手上以防长剑脱手。每次练下来虎口都磨出血来，半个月不到就生了一层厚茧，竟然像别人练了好多年剑的手。
　　同时学轻功，练翩跹步法。起先总是踏错步子，每每踩到裙角就跌得很惨。于是干脆换了男装打扮，脱了鞋子，赤着脚在地上走翩跹步阵，婴儿学步一般，执着得令人好笑。等到能够脚下生风，八步赶蝉，已经磨伤了好几次脚掌，磨坏了好几双鞋子。
　　如此下来，半个月背熟逍遥游心法，一年之后内功就精进至第三层，比孟青子当年快了一倍。
　　半年就掌握了春水流招式的基本要领，三个月就将翩跹步法练至纯熟，不逊于尉迟薫。
　　虽然体力依然有些不济，但这般悟性也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惹得两人连声大呼“直追薛恒”。
　　此时枫林晚提剑站在慕思容的对面。十二岁的身子依然小小的，刚过慕思容的腰，但握剑的架势十足，周身逍遥游真气流转，剑气四荡。
　　慕思容有些好笑，又有些欣喜。好笑的是眼前枫林晚与年龄不符的认真样子，欣喜的是他从来没有想到枫林晚的进步这么快。
　　撤下了将近九成的内力，慕思容嘴角笑意更甚：“晚儿，注意接招。”
　　眼前剑光一闪，却是春水流的起势。枫林晚抿了抿嘴，定了定心神，开始专注的应对慕思容的剑。
　　撤去了内力上的差别，枫林晚和慕思容纯以剑招相搏，试探的便是对剑意的理解。早在入门之时就领悟出门道的枫林晚，一路春水流使出来果真如行云流水，自在非常，不仅招式纯熟，剑意中也带了几分飘逸洒脱的气质，却又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恣意凌乱。
　　水，因势利导之。
　　看见枫林晚的剑法，慕思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么一句话，对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女竟然多了一份好奇和赏识。
　　几十个回合下来，虽然慕思容明显让了她不少，枫林晚的剑招也能丝毫不露败象。对一个学剑才三年的孩子来说，已属不易。
　　又撑了几剑，枫林晚终于力竭，手中长剑被慕思容打飞，惊慌之下一个步子踏错，向后摔去。慕思容连忙收了剑，伸手抱住她，翩然转身将她收在怀里。
　　一瞬间，万籁俱寂，只有眼前令人炫目的白衣，慕思容身上的温热，以及好闻的淡淡清香。枫林晚慌乱的说不出话来，耳边心跳声清晰可闻，却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慕思容的。
　　枫林晚不敢抬头，慕思容却很从容：“果然天赋过人，没有让我失望。”
　　多年的努力换一句轻描淡写的“天赋过人”，就连尉迟薫和孟青子都有些不平，可枫林晚却好像得到了最高的奖赏一样，小脸涨得通红，嘴角的笑意都快挂不住了。
　　放下枫林晚，慕思容收了剑，对两位长老示意，然后开口说道：“今日我专程当着两位长老的面，试了试你们几个的剑法，对你们近日来的休息成果很满意，想必两位长老也没有异议。”说完看了看日冕和星涟，两人都点头应了。
　　慕思容继续道：“如此，接下来的几日我就能放心出谷去，留你们在这里自行修习。”
　　“出谷？”三人都低声重复着，言语间带了诧异。
　　“师父，您已经多年不涉足江湖了，这一次，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尉迟薫小心问道。
　　慕思容沉沉点头：“恒儿出了事，我须前往汉中，将他带回来。”
　　众人皆不做声，却都暗暗心惊。慕思容用一句简短的话交代了一切，但是每个人都听得出来背后的重大与严峻。想到日冕和星涟的突然出现，月轮的缺席，枫林晚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十章

　　这一年是武林历一百三十年，自枫林晚得到了断义谷的庇佑之后，渐渐平息的江湖又因为两件事情掀起了浩瀚波涛。
　　其一，是半年前魅影一派的出现。司马家的四子、现任家主司马玄衣的胞弟、司马家影奴一脉的执掌者司马顾盼，带了座下所有的影奴叛出家门，执传世兵刃南魅影刀，于汉中建派“魅影”，一面公然与司马家敌对，一面广接暗杀行刺的生意，企图与忘川分庭抗礼，一时武林惊变。
　　世人皆知，司马世家纵横江湖，倚仗的正是其门下影奴一脉的绝世武学。影奴自幼修习“冥夜诀”的武功，修为不逊于断义谷，但也因为此门武功对身体损伤极大，所以影奴一脉并不繁盛。而司马家历代家主都会通过异术与影奴订下“血之契约”，使其誓死效忠，不敢抗命。
　　却不知司马顾盼是如何冲破了与司马玄衣之间的血契，居然做出叛逆之举。种种猜疑，家主司马玄衣缄口不言，却单单给一向并不怎么待见的断义谷发去了书函。于是断义谷当时的令使、慕思容的二弟子薛恒，奉了师命前往汉中，由此引出了第二件事。
　　魅影一派以司马顾盼为尊主，其座下三大护法袁嵩、飒景、月牙儿，均是不世出的高手。其中月牙儿以美貌妖冶著称，据传深受司马顾盼宠爱，竟然以派中至宝南魅影刀作为兵刃，杀人如麻，被称为“魅影妖女”。薛恒甫入汉中，第一个遇上的对手就是她。
　　谁料几番厮杀之后，薛恒竟对月牙儿暗生情愫，原本可以了结她的性命，却手下留情放过了她。次日，大难不死的月牙儿千里奔袭，刺杀了司马家堂主司马桐音的次子司马蓝裾。
　　此举一出，断义谷难辞其咎。一个月前，慕思容亲自出谷带回了逆徒薛恒，关入暗牢，并派了书信约司马顾盼一战，以一派之存亡为赌注，立下赌约，司马顾盼欣然应允。双方将战期定于半年后的除夕之夜，决战于洛阳城上。消息一经放出，又是一场轩然□。
　　“断义估”对上“司马奴”，竟然惹得无数江湖侠士宁愿舍弃除夕团圆，也要亲眼目睹这倾世一战。洛阳城内大大小小的旅馆客栈一瞬间被预定得满满当当，各个赌场也开了盘口，一时风起云涌，盛况空前。
　　枫林晚是在自己屋前的枫林里捡到小牙的。之所以用“捡”这个字眼，是因为当时的小牙受了重伤，蜷在树下昏迷不醒，红叶满身。
　　枫林晚像领小动物一样把她领回家，一天以后小牙转醒过来，睁开眼就是一记绝杀，伸手企图扼住枫林晚的咽喉——枫林晚一惊，脚下蹁跹步法下意识的踩出，一个闪身让开了小牙的手，然后回身一个手刀击在她的颈边，出手极轻，却正好将重伤初愈的小牙制住。
　　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小牙痛得呲牙咧嘴：“翩跹步法？你果然是慕思容的人！”
　　枫林晚做了个鬼脸：“姐姐不乖哦，我救了你，你还想打伤我逃跑吗？”
　　小牙呼出一口浊气，眼神惊讶：“你救了我？这里不是断义谷？难道不是慕思容把我抓回来的？”
　　枫林晚摇摇头：“这里是断义谷，我是在门前的枫林里发现你的，就把你带了回来。你身上有七处春水流的剑伤，看样子全是出自我师父之手。”说到这里，枫林晚诡秘的一笑，凑近了小牙：“快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你和我师父有仇吗？”
　　小牙躺在床上，怅然的闭了眼：“你是慕思容的弟子？”
　　枫林晚头一歪：“显然。”
　　“你既然看出了我是被你师父所伤，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不把我交给他？”
　　“哈哈，”枫林晚笑得很促狭，“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把你交出去的打算？”
　　小牙睁眼瞪她：“古灵精怪，你这丫头，倒很像我派中人。”
　　枫林晚撇撇嘴：“让我猜猜，莫非你就是月轮长老说的那个‘魅影妖女’，潜入谷中是为了救恒师兄的吧？”
　　小牙像被人说中心事一般，脸色蓦地变了，眸色一暗：“你到底是谁？”
　　“我？”枫林晚笑，“我是断义谷主慕思容最小的徒弟，枫林晚。”
　　枫林晚。
　　十二岁的枫林晚。
　　小牙眯了眼，仔细的打量她。素净的淡紫色衣裙，简单却精致的发髻，年纪虽小，眉目间却已经看得出日后的明丽姿色，耳后的一点胎记殷红夺目。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一双眼睛，清澈的眸子里透出来的聪慧和灵气，竟不像一个十二岁少女能够拥有的。
　　难怪自己看见她的时候，竟然没有立刻意识到这只是一个还称得上孩子的小丫头。
　　小牙笑了笑：“枫远斜的女儿枫林晚？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枫林晚不以为意，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寒暄：“你真的是月牙儿？为什么你身边没有南魅影刀呢？”
　　小牙脸色一暗：“南魅影刀是门派之物，我私自出来，自然不能带着它。”
　　枫林晚“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然后又压低了声音：“你放心，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把你交给师父。”
　　小牙一脸怀疑，却也只能信了。
　　于是被江湖广泛称为“魅影妖女”的月牙儿，就和十二岁的枫林晚成为了莫逆之交。枫林晚执意她“小牙”，说是听起来可爱，月牙儿反抗无效，只能接受了。
　　后来月牙儿问枫林晚为什么不把自己抓了交给慕思容，枫林晚却反问她一句：“你是真的喜欢恒师兄的吧？”
　　月牙儿脸一红，没有说话，枫林晚却似发现了决定性的证据一样眉舒眼笑：“我就知道，所以救你是绝对正确的！”
　　月牙儿追问，枫林晚言笑晏晏：“月轮长老说了你和恒师兄的事情，说你是一个心狠手辣、玩弄心计、专门勾引人的妖女，可我知道恒师兄是真喜欢你，否则也不会违背师命。而恒师兄这个人，一向心高气傲的很，也极有原则，他既然喜欢你，你又怎么可能真的是别人说的那样恶毒呢？所以我对你还是很好奇的。”
　　月牙儿没想到枫林晚会这么说，微微有些吃惊。看着她发愣的表情，枫林晚似乎很是得意：“其实从枫林里把你救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谁了。我看了你的伤势，知道你和师父交过手，原本我还很奇怪，以师父的武功，是不可能让你有机会逃脱的，可是你居然还跑到了南谷来。所以当时我就猜想，或许师父也想放你一马，由此就更加证实了我的判断，你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哼，慕思容若真像你说的那样好，为什么依然囚了他！”月牙儿忿忿不平。
　　枫林晚神色一暗：“小牙，我也不希望师父囚着恒师兄的。当时师父把恒师兄带回来，是月轮长老一味坚持，说了好多断义谷的名声和要义什么的，师父也很为难，最终只能同意处罚。”
　　“名声？要义？”月牙儿冷笑，“真可笑！为了这些东西，就要处罚自己最优秀的弟子，甚至还要赌上一派存亡，与尊主决胜？简直荒谬。”
　　眼前的月牙儿眼神乖戾，枫林晚不禁皱眉。月牙儿看向她，声色稍微柔和了一点：“晚儿，你还太小，看不清这个江湖。你须知道，这世上许多东西都是明着一面，暗里一面的。断义谷一向自诩超然世外，与世无争，却偏偏要来插手这江湖纷争，说得好听是承担道义，惩恶扬善，其实还不是为了自己的虚名！”
　　枫林晚闻言心中大乱，蓦地站起身，眉头紧蹙：“小牙，你怎么能这么说！”
　　月牙儿没有料到枫林晚的反应如此激烈，心中也是一惊。仔细一想，尽管枫林晚比别的孩子都早慧一些，却毕竟才十二岁，又在谷中生活多年，对师门总有一些天真的坚持，心下责怪自己一时冲动说得太过。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我，一时口快，原本也是无心的。晚儿你别生气。”
　　枫林晚深吸了口气，看了看别处，好一会才缓过来，摇摇头：“我没事。”
　　月牙儿也不再开口，待枫林晚给自己换过了伤药，精神恢复了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月牙儿离开后的第二天，枫林晚决定去看一看薛恒。
　　断义谷止戈堂的后殿北端有一处暗道，通往地下深处的暗牢，正是囚禁着薛恒的地方。
　　枫林晚走进后殿的时候，尉迟薫正靠着门后的柱子小憩。听见枫林晚的脚步声，他没有睁眼就开口道：“丫头你要去哪里？”
　　枫林晚无奈的叹了口气，回过身来：“尉迟师兄。”
　　尉迟薫睁眼起身，看了看站在阴影处的枫林晚，又看了看后殿北边暗门的所在处，缓缓道：“你想去暗牢？”嘴角一抹笑意，讳莫如深。
　　枫林晚腆着脸笑了笑，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尉迟薫笑着叹了口气：“我就奇怪了，怎么你和薛恒那小子的关系会这么好呢？”
　　枫林晚长长的睫毛扑腾了几下：“师兄师姐还不是，虽然嘴上总爱说恒师兄这不好那不好，其实心里还是很看重他的吧。”
　　尉迟薫瞪她一眼：“就你聪明，什么都知道。”
　　枫林晚“嘿嘿”一笑，做个鬼脸，又跑过来拉拉尉迟薫的袖子：“尉迟师兄，我就想下去看看恒师兄，就看一眼，马上就出来。放心，师父这个时候在午睡，绝对不会知道的。”
　　尉迟薫看着枫林晚，眼前的少女摆脱了三年前怯弱的阴郁样子，过人的聪慧彻底显露，性子也越来越开朗，更难得的是，尽管慕思容一直对她冷冷淡淡，她却始终坚持着努力不懈，再加上原本就出众的天赋，武功进步神速到让所有人都侧目。
　　对这个师妹，孟青子极为得意，而尉迟薫则满是心疼。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枫林晚身上蕴藏着什么东西，让他隐隐的不安，总是不自觉的为她担心。
　　长长的叹了口气，尉迟薫摇摇头，一脸无可奈何：“我也在午睡，所以什么都不知道。”言语间竟然默许了枫林晚的请求。
　　枫林晚大喜：“尉迟师兄最好了！下次青子师姐做芙蓉桂花糕，我一定偷出来给你！”
　　尉迟薫笑了笑，挥挥手，示意她快去快回。枫林晚点头应了，踩出翩跹步法，脚下生风，到了北边的暗门前，打开机关，一个闪身消失在深入地下的通道里。
　　一年多以前，枫林晚快十一岁的时候，薛恒回了一次断义谷。当时他虽然得知慕思容收了枫远斜的女儿做弟子，此前却从来没有见过枫林晚。
　　在南谷东北的枫林里，薛恒看见小男孩打扮的枫林晚一个人练剑，一路春水流剑法虽然生涩，却隐隐显露开阔气势，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当下心痒，拔剑上去和枫林晚对起招来。
　　枫林晚大惊，却猜不到来人的底细，只能使出浑身解数相搏。薛恒这才发现眼前的小人儿不仅会春水流剑法，逍遥游的内功也练得不错，翩跹步法也称得上精妙，一时好奇心盛，玩心大起，收了内力，只用剑招，缠着她斗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枫林晚终于体力不支，败下阵来。
　　薛恒饶有兴趣的看着她，问她是谁。枫林晚不回答，反问他是谁。两个人僵持了半天，直到尉迟薫和孟青子忽然出现。
　　两人见状都傻了，孟青子连忙拉过枫林晚上下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尉迟薫说出了枫林晚的身份，薛恒这才反应过来，面露欣喜，说了一句：“我瞧这丫头好得很，她还这么小，翩跹步子使得比青子还好，大有可为，大有可为啊。”
　　孟青子怒，瞪了他一眼：“晚儿可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薛恒惊讶的看向尉迟薫，见后者无奈的点点头，便皱了眉：“那还真不容易。”又看向枫林晚，笑了笑：“乖丫头，要不要跟着二师兄学剑，我的武功比他们两个都好哦。”
　　孟青子一把抱住枫林晚：“薛恒，不许和我抢！”
　　众人笑成一片，枫林晚靠在孟青子怀里，打量着这个传说中武功卓绝的二师兄，素衣长发，容貌清俊，眼角的一抹睥睨竟然和慕思容有些相似，心中顿生好感。
　　之后薛恒在谷中待了小半个月，就再次出谷游历去了。半个月之中，他时不时的来找枫林晚，指点她的剑招心法，教给她一些临敌的技巧。枫林晚很聪明，学的很快，一下子又长进了不少。
　　时值冬月，谷中极冷，于是四个人几乎每天都聚在一起吃饭，围着一个大火锅涮肉，再炒两个小菜。枫林晚跟着孟青子学了些厨艺，也能帮着打打下手。几个人席间谈笑，薛恒说些江湖上的趣闻，尉迟薫和孟青子斗嘴，枫林晚时不时的追问，一派融融。
　　感情就是那个时候结下的。薛恒再次离谷的时候，枫林晚特地去送，嗓音甜糯的说：“恒师兄要记得替晚儿去一趟妙音阁，告诉乐叔叔和乐哥哥，我现在很好，也很想他们。”薛恒爱怜的摸着她的头，笑着应了。
　　没想到一晃一年多，再次回来的时候，连面还没见着，薛恒就被直接关进了暗牢。

　　第十一章

　　暗道中伸手不见五指，枫林晚拿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吹亮了，借着火光，沿着楼梯拾级而下。断义谷的暗牢她曾经偷偷溜进来玩过，所以方向还算熟悉。
　　下了楼梯，又走了一会儿直直的甬道，再转几个弯，就看见了一排囚室。
　　断义谷评断江湖善恶，谷中暗牢多用来关押那些为非作歹却又罪不至死的人。牢中虽暗，却还算干净，只是深处地下所以微微有些潮湿闷热。不过好在当下正值秋高气爽，牢中的温湿也还适宜。不过往后入了冬，天气一冷，境况自然就会差一点。
　　薛恒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一张床榻，一床薄被，一方桌案，就是囚室里全部的陈设。牢门上了锁，枫林晚在门前站住，轻轻的唤了一声“恒师兄”。
　　正在榻上冥想的薛恒睁开眼，看见枫林晚，嘴角竟是粲然的一笑。
　　眼前的薛恒眉目依然清俊，却似乎瘦了许多。听孟青子说，每天送来的饭都没有吃几口，却总是要饮酒，意志似乎有些消沉。
　　枫林晚有些心疼，愣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开口。
　　薛恒却走过来，探出手摸摸她的头：“丫头，好久不见了。”
　　一声熟悉的“丫头”，让枫林晚感触顿生。她默了默，随即开口：“我见过月牙儿了。”见薛恒脸色一变，枫林晚连忙继续说道：“她很好，你不用担心。她潜入谷中找你好多次，想救你出去，不过都被师父拦下了。”
　　“师父是不是伤了她？”薛恒皱眉，面色稍缓。
　　枫林晚点点头，又摇摇头：“师父下手很轻，应该也留了情面。我把她救了回来，上过药她就走了。”
　　薛恒点点头，没有说话，表情有些怅然若失。
　　枫林晚觉得气氛沉闷，便勉力笑了笑，说：“月牙儿是个很好的人呢，不仅长得漂亮，人也很有趣，恒师兄你的眼光真好！”
　　薛恒看着她，也笑了笑：“你真的这样觉得？”
　　“嗯！”枫林晚用力点头。
　　“可世人都说她是心狠手辣的妖女呢。”薛恒眼神黯淡。
　　枫林晚想了半天，不知怎么回答，却反问了一句：“那你呢？你也觉得她是妖女吗？”
　　薛恒一愣，随即笑了数声，看着枫林晚：“丫头，你可知道这世间最难的事情是什么？”
　　枫林晚摇头。
　　“是‘两全’。”薛恒闭了眼，怅然道，“除夕之夜，慕思容决战司马顾盼，以各自门派存亡为赌注。这倾世一战，你希望谁获胜？”
　　枫林晚皱眉：“我当然希望师父能赢，但是，也不想看见月牙儿他们死。”
　　薛恒摇头：“岂能两全？这世上从来黑是黑，白是白，没有中间的一条路可以走。”
　　“师兄的意思，晚儿听不懂。”
　　薛恒笑了笑：“我与月牙儿，从一开始就是敌对，她是恶，我是善，注定不能共存。我既不想违背师门祖训，又不忍心杀了她。丫头，若你是我，可有办法？”
　　“这就是‘两全’？”枫林晚皱眉，“我好像懂了，又有些想不通。我不觉得月牙儿是坏人啊，既然你们互相喜欢，就一起远遁江湖，管他什么黑白善恶，自由随性一点，岂不更好？”
　　薛恒眸子一闪，又笑：“你这丫头，果然和别人想的不一样。可是你还太小，你不知道‘自由随性’这四个字，多么难做到。”
　　枫林晚不解，薛恒继续道：“你不懂，因为你还没有遇到让你真正左右为难的事情。所爱为世间不容，承诺却难守一生……什么都好，若有一天，你发现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心性和意愿，去做一些事情的时候，你就会明白。”
　　枫林晚眨了眨眼，满脸费解的应了一声。
　　薛恒叹了口气，似乎在后悔不该和枫林晚说这么多。片刻，他轻声道：“若你下次再见到她，让她不用来了。”
　　“为什么？”反应过来薛恒说的是月牙儿，枫林晚有些惊讶。
　　“司马顾盼一定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属下，为了断义谷的男人出生入死。”薛恒顿了顿，自嘲一般的笑笑，“我只是不想，她陷入和我一样的境地。”
　　月牙儿为了救薛恒，三番几次潜入断义谷，不惜与慕思容交手，身受重伤。且不说她过不了慕思容的剑，就算能够救出薛恒，司马顾盼也必然不会容他。
　　枫林晚想到月牙儿之前说起，自己是私下跑出来的，所以不能带着南魅影刀，若有所思。
　　“你回去吧，以后还是少来看我为好。”薛恒道，“决战在即，师父和长老一定不希望派中弟子再出事端。你和我走得太近，当心受罚。”
　　枫林晚想到月轮长老冷的能够杀死人的眼神，吐了吐舌头。
　　“我知道了。可是恒师兄，不管怎样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能不吃饭，另外酒也要少喝。”枫林晚叮嘱道。
　　薛恒淡笑：“丫头你好啰嗦，莫不是和青子待久了，性子也变得像她一样？”
　　两人打趣了几句，之前沉重的心情稍微好转。又过了一会儿，枫林晚便离开了暗牢。
　　“……所爱为世间不容，承诺却难守一生……什么都好，若有一天，你发现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心性和意愿，去做一些事情的时候，你就会明白。”
　　走出止戈堂的时候，薛恒的话忽然又浮现在耳边。门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刺眼，枫林晚伸手挡了挡，却蓦地泛起一阵感伤。
　　她没有想太多，与尉迟薫打过招呼，便匆匆回去了。
　　所爱为世间不容，承诺却难守一生。
　　十二岁的枫林晚并不知道，薛恒说的这些话，竟然真的在多年以后，一语成谶。
　　论品性，看资质——断义谷收徒极严，因此也收的极少。谷中没有家丁、下人，更谈不上护卫——谁敢冒犯江湖最强武力的象征，除非是不想活了。
　　可是连日来月牙儿的频频光顾，竟然让一向超脱放任的慕思容都有些头疼。在他手上吃过一次亏的月牙儿后来放聪明了许多，总是挑一些月黑风高、夜深人静的时候潜入谷中，直奔止戈堂后殿，一股不救出薛恒不罢休的架势。
　　起先还能差使尉迟薫和孟青子轮流守着，后来两个人实在招架不住，某一天早课的时候顶着一对熊猫眼齐齐跪在慕思容面前，连声说“师父您就放过我们吧”，让慕思容很是苦恼。
　　恰好这时乐修律带着乐传歌来看枫林晚，慕思容就干脆请他在止戈堂后殿布了一道阵法——竟然就是妙音阁歌影小榭的轻歌曼舞阵。
　　月落星斜。水落石出。轻歌曼舞。
　　妙音阁三大凶阵，阵阵杀人于无形，却又各有不同。
　　月落星斜阵，全阵参照北斗七星阵图，只有一条生路，行差踏错便会陷入幻觉，迷乱致死。但受阵图的局限，唯一的生门固定不动，是三阵中最易破解的一道，因此仅用于布在偏西殿护卫神坛。
　　水落石出阵，乃是“主阵”与“辅阵”兼有的繁复阵法，全阵在主阵图的基底上，又随着天时地势、季节环境不断流转，因此每一次的走法都会不一样，生门不断变换位置。用于妙音阁的外围护阵，破解难上加难。
　　轻歌曼舞阵，需设一位“阵主”，全阵由阵主发动，又会随着阵主的境况发生改变，可杀可生，可凶可吉，皆在阵主的一手操控之间。此阵布在歌影小榭周围，阵主即是乐修律本人，寻常情况下都不会发动，一旦有人危及乐修律，阵法流转，顷刻必杀。
　　乐传歌仔细的给枫林晚解释了妙音阁三大凶阵的异同，讲到轻歌曼舞阵的时候，枫林晚不觉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这么厉害的阵法，乐叔叔你竟然都舍得贡献出来，”枫林晚眼神流转，说不出的古怪精灵，“是不是收了我师父什么好处？”
　　乐修律大笑数声，轻轻击掌：“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几年未见，枫林晚性子开朗了不说，更透着一股子逼人的灵气。甫一见面，她脚下的翩跹步法，以及周身流转的逍遥游真气，都让他心生赞叹。
　　乐修律故作高深：“我可是换了慕思容一整套剑法呢，算来我是赚到了。”
　　“哇！”枫林晚惊喜的叫出声，“是什么剑法？比春水流还厉害吗？”
　　乐修律摇摇头，笑了笑：“这是秘密，不可说。不可说。”
　　枫林晚做了个鬼脸，看向一边的乐传歌：“不说算了。乐哥哥，我们去别处玩，让他一个人得意去吧。”说完牵了乐传歌的手，一溜烟跑了。
　　“晚儿，舅舅对你应是挺好的吧？”乐传歌问道。两个人沿着溪边散步，一个白衣，一个紫裙，搭在一起煞是好看。
　　“舅舅？”枫林晚一愣，反应过来乐传歌的舅舅正是慕思容，面色一暗，支吾着，“师父他，对弟子都很严格。不过，人是极好的。”
　　乐传歌没有发现她的异样，点点头，似乎放心了，然后又道：“不过我一向不太喜欢你们那个月轮长老，看上去阴森森的，好骇人。”
　　枫林晚一听到月轮的名字，立时变得气呼呼的：“没错！他最喜欢罚我们抄书、思过，还不给饭吃！我就奇怪了，同样是长老，日冕爷爷和星涟奶奶就从来不会干涉派中的事务，都好好的待在北谷里面修身养性，为什么月轮长老就非要找我们的麻烦呢？”
　　乐传歌见她的样子好笑，打趣道：“你是不是被他罚了很多次？”
　　枫林晚眸子哀怨，掰着指头开始数：“入门第一天就罚了跑步和抄书，后来还关了一次水房。十岁的时候让我在止戈堂跪了一夜不许睡觉，十一岁的时候吊在树上挂了一个时辰，还有一次……”
　　乐传歌笑得直不起腰来，枫林晚却越说越难过。虽然每一次自己顶嘴偷懒恶作剧，被月轮长老惩罚，但处罚的内容却都是慕思容开口定下的。起先抄抄书、跑跑圈都算轻的，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辛苦，后来慕思容越罚越刁钻，也越罚越重，每一次都让她难过好久。
　　看见乐传歌乐呵呵的样子，枫林晚瞪眼：“乐哥哥，我都这么惨了，你居然还笑话我。”
　　乐传歌收了笑，爱怜的摸摸她的脑袋：“好晚儿，我不是笑话你。你受了这么多罚，还能如此乐观，武功又长进的这么快，我是为你高兴。”
　　十四岁的乐传歌，个头已经高出枫林晚许多。素净的衣襟上绣着繁复的花纹，却更显华贵雍容。谈吐举止间的风流极似乐修律，但眉目却又有几分像他的舅舅慕思容。
　　枫林晚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她甜甜一笑：“乐哥哥，我跟青子师姐学了几个菜，今天晚上做给你吃好不好？”
　　“好啊好啊！”乐传歌一听到有好吃的，之前的风雅气度一荡而空。
　　枫林晚忍俊不禁：“不过，你可要负责洗碗哦。”
　　乐传歌哀怨的“啊”了一声，然后在枫林晚的瞪眼中应了一句：“好吧。”
　　傍晚枫林晚和乐传歌、乐修律一起吃饭。三个人有说有笑，仿佛又回到了在妙音阁的日子。
　　枫林晚炒了几个清淡的小菜，还特地去西边的村民家买了一只鸡，沽了二两酒，照着记忆中的样子做了一道“凤凰醉卧”。
　　果然一摆上桌，乐修律就对这只散发着动人酒香的鸡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指着盘子问枫林晚：“晚儿，这个不会是你做的‘凤凰醉卧’吧？”
　　枫林晚掩嘴偷笑：“对啊。”
　　乐修律咽了咽口水，踌躇着：“看上去不错，像模像样的，不知道味道如何。”说完就要伸筷子去夹。枫林晚却拦住他，眼神狡黠：“这道菜我是特地做给乐哥哥吃的，没有你的份儿。”
　　乐传歌一愣，不知道她打的什么鬼主意。却见枫林晚转过头看向自己，甜甜一笑：“乐哥哥，你快尝尝我的手艺，比起你们妙音阁的厨子，是不是还要好？”
　　乐传歌看了郁闷的乐修律一眼，玩心大盛，也拿了筷子：“好啊。先吃哪一块好呢？”
　　眼瞅着乐传歌的筷子在盘子上方悬着荡啊荡，就要落下，乐修律终于忍不住了：“说吧，丫头你想要什么，我拿来跟你换这道菜！”
　　枫林晚大喜，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笑了几声，神秘兮兮：“这可是你说的哦，什么都可以换？”
　　“什么都可以！”乐修律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盘里的菜。
　　枫林晚把手伸到他的面前：“那好，把我师父给你的那套剑法，交出来吧！”
　　乐修律一脸恍然大悟，随即又意味深长的笑了半天：“搞了半天，原来你还是念念不忘这套剑法。早说嘛！”言罢干脆的从怀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枫林晚。
　　枫林晚才接过去，乐修律就动了筷子：“哈哈，我就不客气啦！”和乐传歌抢成一团。
　　枫林晚正为两个人的吃相好笑，却瞥见手中书册的名字，一瞬间愣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册子很薄很轻，却很旧。
　　泛着黄边的封面上，用精致的小楷写着四个字：“桃之夭夭。”字体简洁干净，端庄秀丽，竟然十分眼熟。
　　枫林晚想到自己刚来的时候，拾到的那一张题着小诗的花笺。
　　两者的字迹，如出一辙。

　　第十二章

　　轻歌曼舞阵一经布下，尉迟薫就作为阵主，搬到了止戈堂后殿住。此后月牙儿又来过一次，尉迟薫看见她，根本懒得动手，直接发动了阵法。
　　月牙儿起初不以为然，在阵中纠缠了半个多时辰，不仅寻不到破解之法，还被阵中的机簧暗箭重创。好在慕思容赶到，让尉迟薫撤了阵势，放了她走，否则当夜江湖闻名的魅影妖女就要死在断义谷止戈堂了。
　　自从上次枫林相识后，月牙儿每次潜入断义谷查探，都会来看看枫林晚。多数时候遇上的是尉迟薫或者孟青子，还能全身而退，也有几次正好撞上慕思容，就带了伤，却从没有一次伤得这么重。
　　给月牙儿上药包扎的时候，枫林晚一边感慨轻歌曼舞阵的厉害，一边踌躇着开口劝她不要再来了，月牙儿只是咬着唇不说话，先点头，又摇头。
　　之后月牙儿半个月没有再出现。
　　傍晚时分，秋后的枫叶染了霜，殷红似血。
　　枫林晚靠坐在门前露台的栏杆上，俯瞰身下的枫林，成片的枫红，火一样的烧着，像是要把人的眼睛也灼出血来。
　　枫林晚一手握着莹白的忘忧，另一只手在栏杆上敲打着断断续续的点子，口中和着敲击的节奏，哼着不知名的曲子。
　　好一会儿，她拿起忘忧，轻吻唇边，手指动了动，方才哼唱的旋律便从笛身中流泻出来。
　　高扬。庭前花落。
　　低婉。秋风盘桓。
　　柔缓。暖阳和煦。
　　繁促。流水淙淙。
　　旋律回旋直上，却在最高音处戛然而止。枫林晚蹙眉收了笛子，轻轻叹了口气。
　　却听得身后一个人道：“怎么不继续吹了？”回头一看，竟是一袭黑衣的月牙儿。衣角袖口都缀着银色的流苏，恣意飞扬，衬着她妩媚的妆容，说不出的妖冶动人，嘴角似笑非笑，更是勾魂夺魄。
　　就连枫林晚都要忍不住出口赞叹她的明丽。
　　端详了月牙儿好久，枫林晚才终于收回了目光：“这首曲子我只听过一次。当时也是吹到这里就停住了，所以后面是什么调子，我也不知道。”
　　月牙儿“哦”了一声，饶有兴趣：“什么曲子，你竟然只听过一次就记得？”
　　“它叫做‘桃之夭夭’。”枫林晚眯了眼，似乎在回忆，“其实原曲并不是我这么吹的，要更加哀婉凄艳些。可我总觉得，这曲子不该这么悲的，所以擅自改了改。”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叫这样一个绚烂的名字，理应是支明快甜蜜的曲子，又怎么会悲呢？”
　　“我也不明白。不过曲随人心，或许是当时吹奏者的心情影响了曲调吧。”枫林晚想起三年前的雨夜，慕思容哀伤的表情，轻声说道。
　　顿了顿，她忽然抬眼看月牙儿，一脸明媚：“死小牙，你这半个月跑去哪里了？怎么都不来找我玩？”
　　半个月没有看见月牙儿，枫林晚承认自己是怪想她的。
　　月牙儿脸色一哂：“你不是巴不得我再也不要来吗？”
　　枫林晚拉拉她的手：“我是担心你受伤，好心当成驴肝肺。”
　　月牙儿笑：“派中有事，所以我回了一趟汉中。”
　　“哇！”枫林晚凑近她，“是不是你们的顾盼尊主制定了什么计划按捺不住要攻过来了？还是他终于想到了什么点子能够在除夕之夜战胜我师父？快说给我听听！”
　　月牙儿忍俊不禁，推了她一把：“说给你听？你要是知道了还不马上就告诉你师父，我们就功亏一篑了。”
　　“坏小牙，好歹你也用了我们断义谷不少上等的伤药，居然连一点点情报也不肯透露给我。”枫林晚嘴一扁，佯装生气。
　　月牙儿却早看出来，也不理她，只是说：“你不也是一样，明明知道，却从来不肯告诉我怎么破除止戈堂后殿的阵法，害我辛苦了这么久，都摸不着门路。”
　　枫林晚脸色一变，低了头不语。
　　月牙儿起初还能勉强胜过尉迟薫一招半式，现在有了妙音阁的轻歌曼舞阵，尉迟薫与她甫一交手，就会催动阵法，她根本无法靠近暗牢入口半步，更何况阵法一旦异动，慕思容也会闻讯赶来。
　　枫林晚并不知道怎么破阵，但乐传歌曾偷偷告诉过她，此阵的核心在于“人阵合一”，阵主自身也是阵法的一部分，融入阵中，才能随心驱动。但是尉迟薫初初接管此阵，绝对无法达到自由发动阵法的境界，因此乐修律特地在阵中设了一处“阵眼”，尉迟薫必须触发“阵眼”，才能催动整个轻歌曼舞阵。
　　因此在枫林晚看来破阵之法有二：一是速战速决，在尉迟薫触发阵眼之前将其制服；二是找出阵眼，先破掉阵法，再对付尉迟薫。两种方法都不会引发轻歌曼舞阵，也不会被慕思容察觉。
　　但她不可能将这些告诉月牙儿，更不可能让月牙儿知道，阵眼的位置。
　　月牙儿见她为难的样子，笑了笑：“好丫头，我没有怪你。你不愿意告诉我，也在情理之中。我们虽然交情不错，却也得各为其主。”说完神色忽然一哀，低声喃喃：“就像那个时候，他也是挣扎了很久。”
　　枫林晚知道她又想起了薛恒，怕她难过，连忙说道：“小牙，你别担心，总会想到办法的。”
　　“不错，”月牙儿忽然诡秘的一笑，“总会有办法的。”她看了看枫林晚，继续说：“丫头，这一次，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尝试破阵救他了。若还不成功，我也再不踏入断义谷。”
　　枫林晚大惊，以为月牙儿想要拼上性命，做了必死的打算。她紧张的连忙拉着月牙儿的手：“小牙，你可千万不能冲动！恒师兄也不希望你为了他出什么意外。”
　　月牙儿淡然：“你放心，这一次我做足了准备，我不相信还会失败。”
　　枫林晚失语，木然的看着月牙儿。月牙儿摸摸她的脸：“晚儿，我从来不计较什么黑道白道之分，却也不怎么喜欢断义谷的人。但你不同，在你的身上我看不到那些正义之士的道貌岸然，所以我愿意和你做朋友。”顿了顿，月牙儿眼神流转：“听我一句话，断义谷绝对不是你的容身之所，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的心性与之相悖，那个时候你可以来找我。”
　　枫林晚皱眉，退后一步：“小牙，你怎么又说这些话，我不爱听。”
　　月牙儿不以为意：“你天赋出众，但是体质阴寒。断义谷的武功走的是纯阳路线，其实并不适合你。何不来试试我们魅影的冥夜诀，你的武学成就一定会更大。”
　　枫林晚愤然转过身，挥一挥袖子：“小牙，你再这么说，我真的要生气了。”
　　月牙儿笑了数声，缓缓道：“那好吧。该说的我也都说了。就此别过了。”说完展开了身法，疾速向北奔袭。
　　枫林晚只见月牙儿一抹肃杀的身影消失在渐渐落下的夜幕里，忽然心口一紧。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想不出到底是什么。
　　月牙儿方才古怪的语气，竟然像极了赴死之前的道别。但是她的乖戾眼神，以及那一句“我不相信还会失败”，却又好像有着十足的把握。只是这一抹自信，却让枫林晚深深的担忧起来。
　　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不安。
　　枫林晚看着月牙儿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手中的忘忧。
　　止戈堂后殿。
　　轻歌曼舞阵。
　　月牙儿。
　　魅影。
　　司马顾盼。
　　把所有的东西连到一起想，枫林晚忽然发现了一个隐藏的事实——魅影是司马家从前的影奴一脉，若他们此前就能破除妙音阁外围的水落石出阵，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也有办法破解轻歌曼舞阵？月牙儿说她回了一趟汉中，是不是正是回去寻求破解之法？
　　想到月牙儿方才的言谈举止，枫林晚愈发觉得不对劲，当下回屋取了佩剑，一个飞身纵跃，也向着止戈堂的方向奔去。
　　若真的如同自己猜测，那么现在有危险的，就不是月牙儿，而是尉迟薫了！
　　才至剑舞坪，枫林晚就被扑面而来的剑势压迫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手中长剑嗡鸣，似乎也对眼前的肃杀有所感召。枫林晚握紧了剑，加快了身法，一个闪身跃进止戈堂大殿。
　　寒光骤现。紫眸一闪。
　　枫林晚心中一惊，长剑下意识的横档，竟然带上了七成的内力。黑暗中火星迸射，枫林晚被对方的剑生生逼出丈许，虎口微麻，明显这一剑受的不轻。
　　“原来是个小丫头，我还以为是慕思容来了。”
　　邪肆的语气，低沉的沙哑。
　　竟然如此耳熟！
　　枫林晚惊诧的抬眼——眼前一片黑暗中，分明伫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形。一袭黑衣，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竟然散发着点点寒光。容貌看不清楚，但轮廓极分明，刚毅的线条勾勒出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度。嘴角一抹冷笑，愈发的衬托出他唇形的削薄，唇色极淡，浮在苍白的肤色上，似真似幻。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枫林晚惊讶。
　　她盯着的是对方的一双眼睛。
　　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紫瞳妖异夺目。
　　紫瞳。
　　枫林晚的心忽然开始剧烈的跳动，她抬手，剑锋直指眼前的男子：“你，到底是谁？”
　　紫眸的男子歪着头看她，显然枫林晚的反应让他有一些意外。他微微皱眉，眼光流转：“你认识我？”剑锋一转，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笑意更甚：“我想起来了，你是枫远斜的女儿枫林晚，三年前我们在妙音阁见过，对不对？”
　　眼前的人承认了自己的猜测，枫林晚呼吸一滞，手心冰凉。她颤抖着开口：“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小牙和我师兄呢？”
　　男子半眯着眼睛：“你问了这么多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一个好呢？”
　　枫林晚挥剑：“那就不必回答了！”春水流顷刻施展开，如一道和煦春风，荡开了弥漫在止戈堂大殿里的阴冷寒气。
　　男子笑着回剑抵挡，似乎根本不把枫林晚的攻击放在眼里，却在下一个瞬间发现枫林晚并没有要击败他的意思，而是且攻且进，慢慢的向止戈堂后殿靠近。
　　猜到了枫林晚的用意，男子冷冷开口：“不用白费心机了，就凭你，根本救不了那个小子！”
　　枫林晚咬着唇，不理会对方的话，脚下翩跹步法又快了一倍，身形连动，瞬间又向后殿靠近了一步。
　　“冥顽不灵！”男子愤然道，手中长剑嗡鸣一声，灌注了十足的内力，一时间杀气大盛。
　　枫林晚皱眉，提了真气勉力抵挡。
　　内力本就相差甚远，体格力量更加不是对手，想要求胜根本不可能。当下心念一转，手中春水流招式更加缭乱，却撤下了剑上灌注的所有内力，专心避让对方的身影，伺机靠近后殿。
　　萦绕在剑锋的真气甫一撤出，男子咄咄逼人的攻势就再也抵挡不住。一剑劈下，枫林晚横剑相当，耳边“铮”的一声，自己的剑竟被生生斩断，半截剑锋飞了出去。男子剑势一滞，却依然带了锐不可当的剑气劈头而下——枫林晚心中一紧，脚下翩跹步子一刻也耽误不得，全力一闪——
　　惊讶的紫眸中，清楚地映出枫林晚左肩迸出的灿烂血花，以及枫林晚忍痛使出的绝妙步法。
　　转身。
　　弓腰。
　　纵跃。
　　枫林晚片刻就至后殿门前，迎面隐隐的肃杀之气不断流转，却在即将踏入殿内的一刻，被人从身后拦腰抱住——
　　倒抽了一口冷气，枫林晚惊讶的回头，却迎上了那双妖异的紫瞳。
　　男子抱着枫林晚，身形疾速后撤。薄薄的嘴唇贴着枫林晚的右耳，语调充满了蛊惑：“乖，现在可不能进去哦。”
　　“为什么？”枫林晚听见自己说。
　　“轻歌曼舞阵已经发动，你的师兄就被困在里面。你这样冲进去，是想和他死在一起吗？”男子贴着枫林晚耳语，淡淡的热气吐在耳后，竟然让她浑身战栗。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那小牙呢？她是不是也在里面？”枫林晚心乱如麻，却又无能为力。
　　“小牙？你指的是月牙儿？”男子不禁一笑，声音竟然极为动听，“我告诉了她怎么出阵。所以，此刻她应该已经见到了薛恒，就要出来了吧。”
　　“不可能！不可能！”枫林晚连连摇头。
　　一切都太混乱。阵法是怎么发动的？尉迟薫又怎么会被困在阵中，身处险境？
　　枫林晚越想越乱，转头死死地盯着那一双紫眸：“你到底是谁？”
　　“我？”男子抱着枫林晚，退开后殿门口数丈之远，翩然落地，“我就是司马顾盼，你，一定要记住了。”
　　司马顾盼。
　　枫林晚愣在原地，还保持着被司马顾盼怀抱的姿势。从这个角度她可以清楚的看见他的脸，摘下了那一副华美的面具，紫眸的男子竟有着难以描摹的俊朗容貌。紫眸深邃，盛满了不可言说的神秘与诡谲。
　　枫林晚看着他，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司马顾盼。”
　　良久，她才缓缓说出四个字，像是酝酿了多年，终于得以抒发的怅然情绪，又像是历经了万世的纠结之后，终于大彻大悟的一抹绝决。
　　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第十三章

　　“司马顾盼。”
　　清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碎琼满地。
　　枫林晚呼吸一滞，欣喜的回头：“师父！”
　　月白衫子的慕思容站在止戈堂大殿的门口，长剑垂在身侧。殿外的月光照进来，愈发将他衬托的高洁出尘。
　　看见司马顾盼怀抱着枫林晚，而少女手中长剑已断，左肩又分明受了伤，慕思容不禁皱了皱眉，言语却依然淡漠：“放开她。”
　　司马顾盼感觉到怀中的枫林晚动了动，似乎想要挣脱自己，嘴角一哂：“慕思容，我等你好久了。”
　　慕思容往前踏了两步，在司马顾盼面前一丈处停下，说：“我察觉轻歌曼舞阵有异，才决定过来看看，并未料到魅影尊主亲自来访。”
　　司马顾盼笑了笑：“你让乐修律布下这阵法，可难倒了我家的月牙儿。她前些日子特地回来，在我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求我出面替她破阵，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出薛恒。我从未见她这般认真过，怎么忍心回绝，于是只有亲自来一趟了。”
　　慕思容往后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暗了暗：“如此说来，这阵法竟是月牙儿发动，不仅困住了我的弟子，还特地引我出来？”
　　“不错。”司马顾盼微微颔首，“区区妙音阁的阵法，还难不倒我。我只是告诉了月牙儿阵眼的位置和出阵的方法，贵派的弟子技不如人，被月牙儿抢了先机，催动了阵势，才会转为被动，身陷险境。”
　　听到这里枫林晚才明白过来，是月牙儿先触发了阵眼，又依循司马顾盼教给她的出阵方法进入暗牢，尉迟薫则被困阵中。而他们发动阵法，正是为了引出慕思容——
　　原来司马顾盼是为此而来！
　　他等不到除夕之夜，就要与慕思容先决高下！
　　枫林晚身子一颤，牵动了左肩的伤口，鲜血再次涌出，疼的她连连抽气。
　　慕思容见状，神色竟有些不悦。他抬手，剑锋指向司马顾盼：“若是这样，恕我不能轻易放过尊主了。”
　　司马顾盼闻言，反倒放开了枫林晚，伸手连点几处重穴，替她止了血，又轻浮的摸了摸她的脸，戏谑道：“乖乖的到一边看着，等我赢了你师父，就带你回汉中。”
　　枫林晚愣在原地，愤愤的看着他，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司马顾盼没有理会她的眼神，手中剑锋轻扬：“烦请断义谷主赐教！”
　　话音刚落，两人的长剑就同时刺出，慑人的剑气四荡开来，逼得枫林晚连连后退。
　　止戈堂宽敞的大殿里只见两道身影纠缠，一抹炫黑，一抹月白。
　　一样飘忽的身法，一样惊艳的剑技，一样深厚的内功。
　　枫林晚从没见过这样精彩的打斗，远甚于三年前乐修律与司马顾盼的一战。
　　此时她方才明白，为什么当时乐修律甫一试探出对手的底细，就撤剑停战，因为他根本不是司马顾盼的对手；为什么当时司马顾盼听到慕思容的名字，就放弃了劫持自己，因为只有慕思容才是他唯一忌惮的对手。
　　断义估。司马奴。
　　当今武林两大高手的对决，竟然就在眼前！
　　枫林晚抓紧了衣襟，紧张的心都快跳出来。她的目光紧随着那一道月白的身影，随着他忽上忽下，时缓时急，不多时就出了一身冷汗。
　　在枫林晚的心里，慕思容绝对不会输。而殿内正在比试的两个人，却都分明意识到，自己遇上了真正的对手。
　　逍遥游对上冥夜诀。
　　春水流对上夜魔剑。
　　翩跹步对上魍魉舞。
　　一刚一柔，一阴一阳，相傍相生，相生相克。
　　血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牵扯着枫林晚目光，不自觉的投向司马顾盼。周身弥漫的冥夜诀真气，异常的阴寒，却让她从心底生出想要触碰的亲切感。
　　难道真如月牙儿所说，自己体质阴寒，其实更适合修习冥夜诀的武功？念及此处，枫林晚皱了皱眉，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再次抬眼看向慕思容和司马顾盼。
　　司马顾盼的身形频闪，魍魉舞融合冥夜诀的内功，竟然能够实现瞬息转移。一袭黑衣果然如同一道暗影，不可捉摸。
　　慕思容的剑则如影随形，紧紧贴着司马顾盼的一招一式，密不透风。脚下的翩跹步也提到了最快，跟着司马顾盼一起恣意流转。
　　两人都深知这样耗下去绝无胜负可言。司马顾盼并不在意，但慕思容却犹在担心身陷轻歌曼舞阵中的尉迟薫，还有已经潜入暗牢的月牙儿。
　　所以必须击退司马顾盼！
　　慕思容面色一沉，手中长剑蓦地转向，春水流剑意戛然而止，下一瞬间倾泻而出，竟然是一路令人惊艳的“桃之夭夭”！
　　枫林晚刹那间哽住了呼吸，只能目不转睛的看着慕思容的剑。耳边似乎什么也听不到，却仿佛回荡着那一夜的呜咽笛声。
　　司马顾盼被这突如其来的凄艳剑法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禁乱了节奏，连连露了几个破绽，都被慕思容抓住，剑势直逼，不由得后撤了好几步。
　　桃之夭夭相比于春水流，并不见得更加精湛，却有着寻常剑法少有的激烈打法，出招竟然完全不留退路，而是尽情的呈现，有如一场桃花盛开，开过即败，如此浓烈。
　　枫林晚看出慕思容此时一心求胜，已经全然不顾后招，剑剑逼人，极美，极烈，极艳，也极险。
　　若能胜，便在十招之内。若不能，十招之后，败的就是慕思容！
　　顷刻间四招已过，司马顾盼连连后撤，退让不及。
　　一剑横扫，锋芒不让。
　　第五招。
　　峰回路转，肃杀立显。
　　第六招。司马顾盼半幅衣袂被斩下，眉头一皱。
　　剑花漫天，寒光迸现。
　　第七招。
　　两剑相切，嗡鸣不断。
　　第八招。剑锋吻上司马顾盼的右臂，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反手回刺，剑意四伏。
　　第九招。
　　第十招了！枫林晚握紧了拳头，死命的咬着嘴唇。却见慕思容手中长剑斜斜刺出，极快却极平稳，似乎全部的奥义都聚在了这一剑上，凛冽万分，锐不可当。
　　司马顾盼不避不让，因为根本无法避让。被慕思容之前一剑荡开的剑锋，已经来不及回撤自保，只能半眯着眼睛看着这来势极快的一剑欺至身前。
　　枫林晚目睹这斜刺的一剑，差一点就要为慕思容击掌叫好，却突然从心底涌上一股寒意，透彻全身。她下意识的向司马顾盼看去，却发现他左手萦绕的一团淡蓝色真气——
　　若是无法避让，干脆等这一剑穿透身体，慕思容顺势行至自己身前，左手一掌击出，冥夜诀内力灌注——这般拼命的激烈打法，原来司马顾盼也想到了！
　　仿佛一瞬间洞悉了司马顾盼的念头，枫林晚“啊”的叫出声来，不管不顾，翩跹步即刻踏出，身形瞬间消失——
　　慕思容和司马顾盼都惊讶的看着枫林晚，眼前淡紫色衣裙的少女竟然倏忽而至，右手握住慕思容疾速而至的剑锋，全力推开，纤弱的后背则迎上了司马顾盼击出的一掌。
　　慕思容的这一剑何其凛冽，剑锋划开血肉，发出惨烈的“呲嗞”声，竟然深可见骨。而身后司马顾盼的全力一击同样的势不可挡，阴寒内力入体，枫林晚的逍遥游真气被冲的七零八乱，再坚持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晚儿！”慕思容大惊失色，嗓音竟有些喑哑。伸手抱住枫林晚摇摇欲坠的身体，月白的衫子立刻沾了鲜血。
　　枫林晚半睁着眼睛，看见慕思容的衣服弄脏了，竟然像做错了事一样懊悔的皱着眉，伸手去擦。却忘了自己满手的鲜血，竟然越擦越乱。
　　慕思容丢下了手中的剑，握住枫林晚尚在流血的手：“不要乱动了，听师父的话，我马上带你回去治伤。”说完连点枫林晚身上的几处穴道。
　　司马顾盼被方才的一幕震住，真气有些涤荡，连连吐纳了几次才平缓下来。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枫林晚，眼神复杂。
　　为师父以身犯险，并不让他觉惊讶，但枫林晚是如何看出了自己最后一招的意图，让司马顾盼大为好奇。冥夜诀的武功走向阴寒邪魅，最是难以捉摸，无迹可寻，可枫林晚竟然能够感应到自己的真气汇集，猜测出这一招两败俱伤的打法。
　　莫非她也是冥夜诀的“先天修习者”？司马顾盼想到这里，眸色更加深沉。
　　眼下两人虽未分出胜负，却也没有办法再斗下去。司马顾盼最后一招用得太险，自身的真气明显受了影响。慕思容也好不到哪里去，枫林晚虽然承下了大部分的剑气，但还是有一部分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正在僵持，却见一道银色身影从后殿中闪出，正是月牙儿。
　　一眼看见重伤的枫林晚，月牙儿惊讶万分：“丫头，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司马顾盼冷冷的看她一眼：“怎么就你一个人？薛恒呢？”
　　众人这才发现月牙儿竟是孤身一人从后殿出来的。
　　月牙儿黯然：“他不愿和我走。”
　　司马顾盼冷冷的“哼”了一声：“我早就告诉过你，会是这样，是你自己非要纠缠。”说完将目光投向慕思容，却见他一脸淡然，似乎早已料到。
　　“如此，今日叨扰贵谷了。”司马顾盼又看了看慕思容怀中的枫林晚，眼神复杂。
　　“尊主——”月牙儿还想说什么，却被司马顾盼一挥手止住。
　　司马顾盼看向后殿，左手几枚暗器连发，径直射入后殿。只听几声异样的响动，像是触动了什么机簧，后殿内的肃杀之气立刻隐没无踪。
　　司马顾盼怅然的收回手，对身侧的月牙儿道：“还不走？”
　　月牙儿咬咬唇，走到慕思容面前，深深行了一个礼：“慕谷主，月牙儿曾立誓，若今日救不出薛恒，也决不再踏入断义谷。如今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谷主能够看在师徒情分上，宽恕薛恒的违命之罪，撤下阵法，放他出暗牢吧。月牙儿保证，不会再来打扰谷中各位。”
　　一番话说的字字锥心，到最后竟已哽咽。枫林晚气若游丝的喃喃：“小，牙……”竟然满脸不忍和难过。
　　慕思容看见枫林晚如此，有些恻隐，淡然道：“我会考虑。”
　　“多谢谷主。”月牙儿又拜了一拜，走回司马顾盼身边，低下头。
　　司马顾盼笑得有些嘲讽，紫眸中却有一抹少见的温情。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司马顾盼说完，两道身影就闪出殿外，消失在夜幕中。
　　慕思容随即抱起枫林晚，就往殿外走。枫林晚吃力的睁大眼睛：“师父，尉迟师兄还在里面……”
　　慕思容淡笑：“放心，轻歌曼舞阵已破，尉迟自然会没事。而且，恒儿也会出来照顾他的。”
　　枫林晚皱眉，没有明白慕思容的意思，还想问，却被慕思容止住：“别说话，你伤得很重，师父要先救你。”
　　说完伸手点了枫林晚的睡穴，抱紧她，展开身法疾速向北谷奔去。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枫林晚只看见慕思容唇边的温柔笑意和眼中的疼惜。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异常的满足。
　　如果能够永远这样，多好。
　　两人离开之后的止戈堂，重新陷入一片静谧。
　　片刻之后，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死薛恒！你可好，被心上人救出来了，却害我一个人在那个什么破阵法里面，折腾了半天，到处都是伤！”
　　“少装了，这点伤算什么，又死不了人。”
　　“你还说风凉话！都是你家的月牙儿干的好事！居然趁我不注意先发动了阵法，还一溜烟儿就跑不见了。”
　　“你技不如人，不要怪在别人头上。”
　　“哼，我知道你护短。不过话说她既然把你救了出来，你为什么不和她一起走？”
　　“笨！你没看到司马顾盼来了吗？你以为司马顾盼是真心来帮月牙儿救我的吗？他是冲着师父来的，想拿你我的性命作为要挟，和师父决胜！”
　　“啊，竟然是这样！那月牙儿难道不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她也很清楚我不会舍弃师门跟她走。她这么做，只是想让师父同意，放我出来。”
　　“这么复杂，那你们岂不是算计了好多人。我想一想啊……这个司马顾盼是为了……师父是为了……然后……”
　　“别想了，你这颗榆木脑袋是想不出来的。”
　　“啊啊啊！别碰我的胳膊，那里有伤！有伤！”
　　“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吧。我要赶紧带你回去上药，不然你就是我派第一个因为救治不及时流血致死的弟子了。”
　　“……”
　　“……”
　　“可是你说为什么晚儿会出现呢？”尉迟薫又问。
　　薛恒沉默了片刻，沉沉道：“不错，那丫头会出现，我和月牙儿都没有料到。”
　　两人将目光投向北谷，薛恒叹了口气：“但是，如果师父能够因此解开心结，真心的接纳晚儿，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尉迟薫皱眉，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又隐隐有了不安。

　　第十四章

　　鸟鸣。虫叫。
　　还有远处的潺潺流水声。
　　什么人支起了窗子，一缕凉风吹进来。
　　枫林晚迷蒙中翻了个身，抱紧了软软的被子，又在枕头上蹭了蹭。
　　感觉有什么人坐到了自己身边，枫林晚伸手揉了揉眼睛，微微张开，迎上慕思容温柔清澈的眸子。
　　仿佛看到了最美丽的画卷，枫林晚眼中一片失神的茫然。慕思容却道她还未睡醒，伸手爱怜的摸摸她的长发，语调轻柔：“醒了？不多睡一会儿？”
　　枫林晚抿抿嘴，挣扎着坐起来，却碰到了手上的伤，疼的直抽气。慕思容笑着扶起她，又拿了一件外衣给她披上：“伤还没好，不要乱动。想要什么就和师父说。”
　　枫林晚傻傻的看着慕思容，好半天才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伤。衣服早就换过了，崭新的白色中衣，左边的袖子被撕开，以便包扎伤口。
　　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白布，散发着浓郁的药味，隐约还能看见下面渗出的血迹。右手也是一样，绑的严严实实。
　　枫林晚抬起右手，动了动手指，咧开嘴笑了：“哈，还能动！”
　　慕思容看见她的天真样子，忍俊不禁：“当然能动，难不成你以为你的右手废了？”
　　枫林晚撅嘴：“当时就是这么觉得的，因为实在是太痛了，整个右手都没有知觉。”
　　慕思容的心忽然一阵刺痛。眼前再次浮现出那惨烈的一幕，枫林晚小小的身子挡在自己的身前，右手抓着剑锋，使劲想要推开自己，却被长剑划穿，血肉与钢铁的摩擦终于止住了剑势，却也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
　　那一刻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对枫林晚的举止全然不解，直到看见司马顾盼击在她背上的那一掌，他立刻就明白了枫林晚的用意，却也立刻震惊在她的敏锐与勇气里。
　　慕思容没想到自己也有被徒弟守护的一天，而且，还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徒弟。
　　“师父，这里是哪儿？”看见慕思容半天没有反应，枫林晚开始四下张望，发现周围的陌生陈设，不禁问道。
　　慕思容回过神来，淡然道：“这里是北谷，我的居舍。”
　　“哇！”枫林晚惊喜的叫出声来，“我居然来到了传说中的北谷！还在师父的屋子里睡了一觉！哈哈，简直太幸福了！”
　　慕思容一阵好笑：“你这一觉，可睡了三天三夜。”
　　“啊？”枫林晚惊讶，“我睡了这么久吗？不觉得啊。”
　　慕思容微微点头：“司马顾盼的那一掌，蕴含了他身上七成的冥夜诀内功。虽然当时你有意识的用了逍遥游真气护体，却依旧被他打散，寒气入侵，为师只有封了你的经脉五识，为你渡气疗伤，这就是一天一夜。后来你体内的寒气驱尽，身体却虚弱到不行，就又昏迷了两天两夜。”
　　说到这里慕思容有些犹疑。司马顾盼的那一掌原是必杀的招数，下的太重，带枫林晚回来的时候，寒气已经入侵奇经八脉，伤势重到连自己都没有把握。拼了全力为她推宫过血，整整一天一夜，耗费了自己将近一半的修为，却也只能将她体内的寒气去除大半，剩下的再也无能无力，因此枫林晚才会一直昏迷不醒。两日来不眠不休的守在她身边，却发现枫林晚渐渐吸纳了残留在体内的冥夜诀真气，脉象逐步回复正常，也有了转醒的迹象。对此慕思容虽然大为惊讶，却也终于放了心。
　　枫林晚听慕思容说完了经过，瞪大了眼睛：“原来那一掌这么厉害啊。”
　　慕思容眉毛一扬：“那可是魅影尊主为了偷袭为师，志在必得的一掌，被你硬生生接下，怎么不厉害？”
　　枫林晚吐舌头，小声嘀咕：“早知道我就不去挡那一掌了。”
　　慕思容皱眉：“你说什么？”
　　枫林晚抬眼，笑得春光灿烂，一把拉住慕思容的袖子：“没说什么！晚儿为了师父万死不辞，绝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师父受伤的！”
　　慕思容一愣，忍不住又笑：“既然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吧。这么久没有进食，肚子一定饿坏了吧。”
　　枫林晚拼命的点头，由慕思容扶着下了床，又由他替自己穿好了衣服鞋袜，就往厅堂奔去。
　　原本慕思容还想问她是如何发现了司马顾盼的意图，以及她怪异的体质，但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疑问，理了理床榻，然后也走出了房间。
　　慕思容的居舍是几间并排相连的别致小木屋，还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子，院中种满了桃花，却不是季节，看不到满院的芳华。
　　枫林晚坐在桌边，对着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正在吹气。
　　左肩有伤，不能抬手，右手又缠了厚厚的白布，也不方便活动。好不容易吹凉的一碗粥，竟然没法吃到嘴里。
　　枫林晚皱了皱眉，然后直接把脸凑到碗前，伸出粉红的小舌头，小狗一般，一点一点的舔着碗里的粥。
　　慕思容好笑，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端起碗：“这样怎么吃？还是师父来喂你吧。”
　　枫林晚怔了怔，随即展开笑靥：“师父真好！”
　　慕思容疼惜的摇摇头，舀起一勺粥小心的喂给枫林晚：“你身子刚好，只能吃些清淡的食物。等你彻底复原了，再让青子做一些你爱吃的，补一补。”
　　枫林晚咽下一口粥，抬起脸看慕思容：“那，师父，既然我已经醒了，是不是就要回南谷去了？”
　　慕思容没有回答，反问她：“你不想回去吗？”
　　枫林晚又喝了一口，眼神流转：“不是不想回去，只是担心会伤势复发……晚儿，可不可以等伤彻底好了，再回去啊？”
　　最后一句说的很小声，却极为乖巧。一张小脸上挂着浓浓的期盼。
　　慕思容的心忽然一软，宠溺的一笑：“也好，就等你复原了再走吧。”
　　“谢谢师父！”枫林晚甜甜一笑，满脸欣喜。
　　慕思容继续道：“尉迟也受了些伤，恒儿刚从暗牢出来，两个人身体都有些不适。再加上这几天我为你疗伤，也耗费了许多修为，所以这段时间都不必上早课了，大家都好好将养将养。”
　　枫林晚连连点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师父还是同意把恒师兄放出来了？”
　　慕思容无奈的摇摇头：“我还能不同意吗？为了放他出来，月牙儿已经害得我的两个弟子受了伤，其中一个还差一点救不回来。所以就算月轮长老再怎么反对，我也不敢再关着恒儿了。”
　　枫林晚会意的一笑：“其实我知道师父根本没打算责罚恒师兄的，所以这一次也就顺水推舟了。”
　　慕思容微嗔，伸手刮她的鼻子：“就数你什么都知道。我还没有问你，是怎么认识月牙儿的，居然还和她成了朋友？你叫她‘小牙’，又是怎么回事？”
　　枫林晚一惊，赶紧吞下最后一口粥：“啊，师父，我突然觉得头好晕，我再回去睡一会。晚饭的时候记得叫我！”一溜烟又跑回房间。
　　慕思容皱眉，却又不忍呵斥，只能任由她去了。
　　端过枫林晚喝粥的碗，看见碗沿上还残留着的细小唇印，不自觉的微微一笑。
　　枫林晚的房间挨着慕思容的寝室，支起窗子就能看见院子里成片的桃花树。
　　慕思容来叫她的时候，她正搬了椅子坐到窗边，靠着窗棂，看着院里残败的桃树出神。幼小单薄的身子，靠在斑驳的窗棂上，长发披散，白衣零落，竟有一种别样的凄美。
　　慕思容眼光一闪，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熟悉的景象，一时有些郁郁。
　　察觉到慕思容的气息，枫林晚转过头来，喃喃：“师父。”
　　慕思容微微蹙眉，有些感慨，随即开口淡然道：“在看什么？”
　　枫林晚伸手指向窗外：“看这些树。它们是桃花吧？”慕思容点头，枫林晚又道：“师父种这么多桃花干什么？”
　　慕思容也将目光投向窗外，沉吟片刻，才道：“为了纪念一位故人。”
　　枫林晚歪着头，慕思容沉郁的神色让她也莫名的悲伤起来。想到“桃之夭夭”的剑法和笛曲，还有自己偶然拾到的那一张题着桃花诗句的花笺，枫林晚忽然意识到，慕思容口中的这位“故人”，必然与他有着极深的机缘。
　　想到这里，枫林晚似乎能够感受到慕思容心底的忧伤，于是开口说道：“那师父为什么不种既能开花又可以结果的桃树，这样现在就有桃子吃了。”
　　一句话迅速挑开了慕思容心头的惆怅。他不禁笑出声：“我若真的种了，等它们结了果，还不被你们几个偷偷摘光？”
　　枫林晚做了个鬼脸，跳下椅子，连蹦带跳的过来拉慕思容的袖子：“好师父，是不是该吃晚饭了，我的肚子都饿扁了。”
　　慕思容牵了枫林晚去厅堂吃饭，依旧是白粥，只不过多了两个清淡的小菜。
　　枫林晚拿了筷子左挑挑，右捡捡，然后看向慕思容：“师父你每天就这么做菜自己吃吗？”
　　慕思容有些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枫林晚点点头，又摇摇头，犹豫了半天，终于说：“师父你实在是太可怜了，每天就吃这些东西。”
　　慕思容放下筷子，饶有兴味的看着枫林晚：“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可怜法。”
　　枫林晚眼睛眨啊眨，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开始讲自己在南谷的时候，孟青子平时都做些什么东西吃，尉迟薫又是如何每天想尽办法过来蹭吃的，种种趣事。
　　一番描绘让慕思容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也是跟着一群师兄师弟住在南谷，每天聚在一起吃饭。
　　那个时候一起的还有自己的亲妹妹慕思君，总是跟在他们一群男孩子的后面，怯怯的叫他“哥哥”。后来自己继任了谷主，妹妹远嫁妙音阁，其他的师兄弟走的走，散的散，一个人住在北谷，渐渐的再也没有了少年时的心性。
　　听着枫林晚绘声绘色的描述，慕思容连连大笑，伸手摸摸她的脑袋：“为师年轻的时候，也是每天都想吃好吃的，后来年纪大了，就觉得吃什么都无所谓了。”
　　枫林晚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师父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指了指盘子里的菜，枫林晚继续说：“晚儿一直觉得，东西本身的美味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陪着我一起吃东西的人。一个人，面对再多的山珍海味，也会食不知味；而一群人，就算只喝白粥，也能很开心。”
　　慕思容一愣，心中一阵动容。枫林晚歪着头，眼神灼热的看着他：“师父每天这样一个人吃饭，难道不会寂寞吗？或者，以后师父每天都到南谷来，我们师徒一桌，一定会很热闹的。”
　　仿佛心底的什么东西被深深触动了，慕思容的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微笑。
　　吃过晚饭，慕思容带着枫林晚做了一些内功修习，又渡了她一些真气帮助调理。
　　安静的依照口诀将逍遥游真气运行了一个周天，枫林晚觉得身上的寒气又消散了一些。只是精神依旧不是很好，所以换过伤药，枫林晚就早早的洗漱完毕，回房睡觉了。
　　慕思容又独自冥想了片刻，待到内力回复了一些，便也欲回房睡了。这时却听见门外院内一阵响动，意识到来人是谁，慕思容径直走到院中，低声道：“月轮长老。”
　　月轮从一侧的树后闪出身形，看了看慕思容，又看向枫林晚所在的房间，缓缓道：“我听尉迟说，那丫头已经转醒，就过来看看。”
　　“她的伤还没有完全复原，随时都可能复发。所以我让她继续留在这里，也好有个照应。”慕思容沉声道。
　　月轮摇摇头：“你为了救她，耗费太多修为。除夕之夜的比试，你可还有把握战胜司马顾盼？”
　　慕思容侧目：“除夕之前我必然能够恢复。这一次虽然受了伤，但司马顾盼也没讨到什么好处。”那必杀的一掌，伤人伤己，想必司马顾盼也受了不小的内伤。
　　月轮叹了口气：“也罢。只是你尽早让枫林晚回南谷去吧。这丫头留在你身边，我总是不大放心。”
　　慕思容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点头，算是应了。
　　月轮见他意兴阑珊，也不再说话，转身走了。
　　慕思容在原地站了片刻，走回屋内，轻轻推开枫林晚的房门，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又想起许多的往事。
　　她是那个人的女儿，不知道长大以后，会不会也有着桃花一般绚烂的绝代风华？
　　只是若有一天，她真的拥有了和那个人一样的明丽眉目，自己又会不会在那颦笑间的风情里，怅然若失？
　　大梦初醒，恍如隔世。

　　第十五章

　　一大早枫林晚就不在床上，找遍了整个院子也不见人影。慕思容正在担心，就看见枫林晚抱着一堆食材兴冲冲的从外面回来。
　　“师父，师父——”枫林晚一脸的欣喜，看见慕思容就高兴的叫出来。
　　可慕思容却满脸的怒气，阴沉着脸看着她：“跑去哪里了，忘了身上还有伤吗？”
　　枫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懵，呆呆的站在原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慕思容，一个字都不敢说。
　　慕思容走过去，看见她脸上的委屈神情，语气稍微缓了缓：“一早就寻不见你，原来是去买东西了？”
　　枫林晚怯怯的点点头，将手里的食材递过去。
　　慕思容看了看，有些好笑：“怎么，伤还没好，就想下厨了？”
　　枫林晚扬起脸看他：“师父也不愿意每天都喝白粥吧？”
　　慕思容气得伸手刮她的鼻子：“你居然还敢嫌弃为师做的菜不好吃？”
　　枫林晚“咯咯”直笑：“不敢不敢，晚儿就是想稍微改善改善伙食，偶尔，偶尔一次就好！”说完又抢了食材跑进屋去。
　　右手拿不了锅铲，左肩端不起锅，最终一顿饭还是慕思容做的。枫林晚一直腻在厨房，对着慕思容直嚷着放这个放那个，这个不放那个最后放，指挥来指挥去。慕思容万般无奈，也只能由她。
　　于是这一天的白粥里面加了山芋和白果，还多了一道鲫鱼汤，一道小炒白菜秧。
　　枫林晚极为开心：“师父你看，这可是我们共同的劳动成果呢。”
　　慕思容瞪她一眼：“还不是为师一个人做出来的。”
　　枫林晚嘟嘴：“师父怎么这么说，要不是我一大早去南谷买了食物，在厨房里告诉你怎么做，你哪能做得这么好？”
　　慕思容伸手拍她的脑袋：“指挥了为师半天，我都没有教训你，还敢顶嘴。伤还没好，就一个人偷偷跑出去，下不为例！”
　　枫林晚捂着脑袋，一脸慧黠的笑：“晚儿知错了，师父多吃一点，心情就会好一点的。”说完给慕思容盛了一碗鲫鱼汤。
　　汤色浓白，面上还漂着几片枫林晚硬要加进去的白萝卜片儿。油和盐都放的极少，味道清淡却异常的鲜美，又是秋冬季节极滋养食物。想到枫林晚的用心，慕思容不禁心头的火气渐消，还对这个乖巧的徒弟生出一丝怜惜。
　　无奈的叹了口气，慕思容缓缓道：“吃完了让我看看你的伤，今天这么一折腾，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轻轻的揭开最后一层白布，浓郁的药味散发出来，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和少女身体的清香。慕思容看着眼前莹白的肩头爬着一道可怖的褐色伤口，秀气的眉毛立刻皱成了一团。
　　还见得到斑斑的血迹，不过已经收了口，再过几日就能痊愈。慕思容往伤口上抹了药膏，又拿过一块新的白布，细细的裹上。
　　“还疼吗？”慕思容细细的问。依然低着头，手里的动作很轻柔，却又包扎得很严实。
　　枫林晚缓缓摇头：“不疼。”
　　包好了伤口，慕思容一抬眼，才发现枫林晚竟然一直看着自己，嘴角一丝蛮稚的笑。他不禁也牵动了嘴角：“看着我干什么？”
　　枫林晚嘟嘴，做了个鬼脸：“师父你真好看！”
　　慕思容微微一怔，片刻之后淡淡的说道：“伤口好得挺快，再过两天就可以沾水了。”
　　枫林晚高兴地叫出声：“太好了！那我是不是可以洗澡了？”
　　慕思容点点头，又加了一句：“不过还是要注意动作不能太大，当心伤口迸裂。”
　　“嗯嗯！”枫林晚乖乖的点头，顺从的任由慕思容替她理好外衣。然后扬了扬自己的右手，说：“师父，这只手已经全好了呢。”
　　慕思容转头去看，白布早就被枫林晚拆下，两道深褐色的疤痕横穿整个手心，像两条小蜈蚣，扭扭曲曲的附在原本白嫩的肌肤上。
　　慕思容握住枫林晚的右手，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纤长的手指沿着两道伤痕轻轻的滑过，一阵痒痛伴随着慕思容手心的温凉，一并传入了枫林晚的心底。
　　“师父。”枫林晚喃喃。
　　慕思容又细细的看了好半天，开口道：“皮肉已经愈合了，经脉也已重新长上。不过想要完全复原，再重新执剑，恐怕还要多做一些辅助练习。”
　　枫林晚握了握右手，感觉竟有一些陌生，仿佛这只手原本并不是长在自己身上，完全使不上力气。稍微用一点力，还会有一些刺痛，她不禁皱了皱眉。
　　慕思容抚了抚枫林晚的头发，安慰道：“别担心。相信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淡淡的一句话，却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枫林晚抿抿嘴，点头应了。
　　“手再抬高一点，对，然后回身收剑，向右刺出。”
　　慕思容站在枫林晚身后，指点她的春水流剑法。院子里落叶满地，已是深秋。
　　枫林晚穿着厚厚的外衣，专心的挥动长剑。毕竟伤到了筋骨，右手握剑还有些勉强，再加上左肩的伤还没好，动起来总是不太协调。
　　转眼间枫林晚已经在北谷住了近十天，慕思容一直在悉心指导她做一些恢复的练习，希望能够尽早让右手的经脉复原。其间枫林晚体内的寒气已经完全驱散，慕思容的功力也渐渐恢复，搬回南谷便是这几日的事情。
　　因此枫林晚颇有些闷闷不乐。
　　又练了一会儿剑招，枫林晚趁着休息的空当，犹豫着问慕思容：“师父，还有两个多月就是除夕了，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
　　慕思容侧过头看她，端着茶杯的手优雅的停在半空中，眉宇轻扬：“为何有此一问？”
　　枫林晚眼中慧黠的光芒一闪：“师父就没有想过闭关修炼，让弟子给你护法？”反正不要赶我回南谷去，什么都好。
　　“闭关？”慕思容半眯起好看的眼睛，笑着摇摇头，“本派心法、剑意皆讲求逍遥驰骋，心境旷达。比起闭关，外出寄怀于山水，反而更有助于武功的精进。”
　　“那，师父打算出谷吗？”枫林晚继续追问。
　　慕思容沉吟片刻：“为师多年不在江湖行走，上次去汉中带回恒儿，也是匆匆几天就折返了。这一次远去洛阳，倒是可以提前出发，一路游历。”
　　枫林晚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那师父也带晚儿一起去好不好？”
　　慕思容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想出谷做什么？”
　　枫林晚抿抿嘴，拉着慕思容的袖子，轻轻的摇啊摇：“晚儿来谷中三年，一直都很想出去看看的。而且师父武功这么高强，也不介意多带我一个吧？”
　　慕思容淡然的喝了一口茶，语调悠闲：“你好好练剑，明年的试剑日上得了第一，自然能够出谷去。”
　　枫林晚眼神一暗，嘟起了嘴，低声喃喃：“可我想和师父一起……”
　　慕思容似乎微微一怔，手中的茶杯颤了颤，却再没有其他的动作。良久，他放下杯子：“今天就练到这里吧。再过两天为师就要出谷去了，到时候你也收拾收拾，住回南谷去吧。”言罢收了剑，翩然转身走回屋内。
　　看着他纤尘不染的背影，枫林晚的心却蓦地一紧。住回南谷，虽然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却始终依恋着慕思容身边的温暖。
　　默默的收了自己的剑，枫林晚始终轻轻蹙着眉，抿着嘴，从未有过的忧郁情绪，占据了满满的一颗心。
　　猩红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夜幕，残酷而灼热的叫嚣。
　　漫无边际的火海中，枫林晚发现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立着，视线没有焦点，只有漫天漫地的红与黑。耳边似乎能够清晰的听见火焰贪婪的“哔剥”声，却只觉得周身一片寒冷，冰凉刺骨。
　　远远地，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出现在前方，身形极像慕思容。枫林晚叫了一声“师父”，却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白衣人动了动，却是向着更远更深的火域走去，枫林晚有些害怕，向白衣人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着“师父，师父”。
　　但怎么也追不上。枫林晚着急的快要哭出来，伸手去抓白衣人就在眼前的衣袂，突然一个火舌卷过来，眼前的人影消失了，枫林晚一惊，面前已经满是火焰，于是本能的转身向后跑，却在转头的一瞬间，看见当头劈下的一剑寒光，无可避让。
　　枫林晚紧闭上眼睛，下意识的捂住耳朵，惊叫出声——
　　“啊——”
　　枫林晚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来，额头满是冷汗，因为呼吸急促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双手下意识的紧紧抓着被子，眼中还弥漫着浓郁的惊恐。
　　下一刻慕思容就推门进来，白色的中衣外面披了一件深色的外衣，显然也是匆忙中醒来。手里拿了一盏油灯，火光一豆，却顷刻间照亮了小小的房间。
　　枫林晚抬眼看见慕思容，只低声叫了两个字“师父”，就再说不出话来。
　　放下油灯，慕思容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枫林晚的额头：“做噩梦了？”
　　枫林晚点点头，咬着唇没有说话。慕思容微微皱眉，低头瞥见她的右手，轻轻抽了口气——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竟然再度裂开，渗出了血迹，殷红一片。被子还被枫林晚紧紧的攒在手里，便也沾了血，一片斑驳。
　　牵过她的手，慕思容清秀的眉毛皱得更深了：“怎么吓得这么厉害？疼不疼？”
　　起先被噩梦吓得有一点晕，脑袋迷迷糊糊的，也不觉得痛，被慕思容一提醒，枫林晚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伤口。一阵撕裂的抽动从右手传入心底，枫林晚抽了口气，下意识的把唇咬得更紧了，原本就苍白的下唇上顿时多了一排小牙印。
　　慕思容心疼的伸手触上枫林晚的唇：“别咬。”感受到唇上骤然多出来的温暖，枫林晚一怔，似乎忘记了疼痛，眸子里一片氤氲。
　　慕思容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又淡淡的收回了手，说道：“我去拿药过来。”正欲起身，枫林晚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子，这一次伸的是左手，稍一抬高就牵动了肩上的伤，又是一阵钻心的疼——枫林晚立刻皱了眉，语调都有些不稳：“师父，别丢下我……”
　　一句话竟然让慕思容愣在当下，半天不见动作。
　　师父别丢下我。
　　记忆里那个红衣妖冶的女子，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慕思容，不许你丢下我。”
　　却是那样的明艳，那样的风情，那样的妩媚。
　　从不曾这般哀伤，仿佛那个人生来就是恣意绽放，如火如荼，浓烈到睁不开眼。
　　“别丢下我……师父……”枫林晚喃喃，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慕思容骤然清醒过来，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晚儿乖，师父不会丢下你。只是伤口裂开了，总要上药重新包扎的，不是吗？”
　　枫林晚舔了舔嘴唇，半天才点点头，放开了手。慕思容这才满怀着心事，回屋去拿药。
　　上过药，慕思容继续坐在床边守着枫林晚睡觉。白皙的小手始终紧紧的攒着自己的袖子，不愿意放开，慕思容也只好由着她。
　　等到枫林晚的呼吸渐渐平缓，想她应该已经睡着了，慕思容才轻轻的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下，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打算起身回房。
　　还没有站起来，就听见床上的枫林晚翻了个身，轻声叫了一句：“师父。”
　　诧异的转头，发现枫林晚大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竟然一直都没有睡着。
　　慕思容无奈的笑了笑：“怎么了，睡不着吗？”
　　枫林晚点点头，却因为躺在床上，动作有些不便。她轻轻的挪过来，微微靠着慕思容的身子：“晚儿很害怕。”
　　“怕什么？”
　　“好久好久了，晚儿都是一个人。一个人，总是觉得空落落的。以前在妙音阁，乐哥哥说他一个人练剑，就不会觉得孤单。当时我就想，如果心里有了寄托，就不会害怕寂寞了。后来我来到了断义谷，也很努力的练剑、冥想，却不是为了能够赢得试剑日，也不是为了出谷去游玩。”枫林晚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慕思容，“我知道自己的天赋不如恒师兄，师父和长老也都不喜欢我的身世……可是晚儿真的很希望，能够让师父喜欢，这也是我现在唯一的寄托。”
　　慕思容的身子一颤，看着枫林晚，久久不能言语。
　　枫林晚抿嘴笑了笑：“所以晚儿真的很害怕，师父会丢下我。”随即又低声道：“就像刚才的梦里，我怎么跑，怎么喊，也都追不上师父。”
　　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的敲击在心里，慕思容一阵动容。最隐蔽，最柔软的那个角落，被枫林晚的一番话轻轻的挑开，他的眸子里刹那间弥漫开难得的缱绻温柔。
　　“傻丫头，师父早就说过了不会丢下你。”慕思容伸手拨开枫林晚额前的碎发，“谁说你的天赋不如恒儿？谁说师父不喜欢你的身世？你这个小脑袋，每天都在想什么？”
　　枫林晚闻言，眸子里立刻水光氤氲，咬了咬嘴唇：“那，为什么师父和长老总是罚我？还从来不过问我的武功，也不亲自指点我？”
　　慕思容神色一滞，眼中有一抹淡淡的愧疚和自责。他牵起嘴角，伸手刮了一下枫林晚的鼻子：“这叫做‘严师出高徒’。”
　　枫林晚眨了眨眼，睫毛扑腾了几下，却没有说话。
　　慕思容想了想，又道：“晚儿是不是三年都没有出谷了？”
　　“嗯。”枫林晚应声点头。
　　慕思容忽然一笑：“那晚儿愿不愿意和为师一道去洛阳看一看呢？”
　　枫林晚闻言不由得张着嘴，睁大了眼睛。眼前的慕思容还保持着一脸的笑意，俊朗的让人情不自禁的沉浸其中。
　　枫林晚高兴的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点头。
　　慕思容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又轻轻的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么乖乖的睡吧，养好了伤，我们就出发。”
　　枫林晚听话的闭了眼，侧了个身睡了。慕思容又守了她一会儿，见她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才起身拿了油灯，小心的退出去。
　　这一觉，枫林晚睡得格外的心安。
　　迷迷蒙蒙中，似乎听见有人在吹笛子。旋律如此耳熟，却分辨不清。
　　这一夜，枫林晚梦见了成片成片的桃花，开得极艳极美，却也极哀伤。

　　第十六章

　　桂花糕、糯米糖、福寿包子、红豆紫沙酥……
　　枫林晚和慕思容刚刚来到秋水镇，市集上所有小吃摊的老板就都认识了这一对师徒。
　　一袭淡紫色长裙，披着白色的小坎肩，一路小跑着从街道上穿过来，在摊前驻足停下，首先对着各色的小吃发出“哇”的一声惊叹，然后回头可怜巴巴的看向身后白衣翩翩的俊秀男子，最后唤出一句甜糯的“师父”——那男子必定会万般无奈的跟过来付钱。
　　徒弟天真活泼，师父丰神俊秀，原本就引人注目，而少女惹人怜爱的清丽相貌，开朗聪慧的性子也让整条街的老板都对她心生好感，于是卖东西的时候总是格外殷勤，还时常额外附送一些，于是枫林晚一路上吃得极为欢畅，一张脸笑得甜如蜜糖。
　　咽下最后一块桂花糕，枫林晚满足的舔了舔嘴角，发出一声惬意的赞叹。慕思容过来伸手给了她一个爆栗子：“这么能吃，还不撑死你！”
　　枫林晚抱着头跑开一步：“晚儿好难得出来一趟的，师父体谅体谅我吧。”
　　慕思容笑着走过来，伸手用袖口轻轻擦掉了枫林晚嘴边细碎的糖粉，然后牵了她的手：“为师可不想最后带一只小猪回去。”
　　枫林晚愣在当下，只能木木的随着慕思容的步子向前走。方才被柔软的袖口摩擦过的嘴角竟有些发烫，攒在慕思容温凉掌心里的手也微微生出了汗。
　　侧过头去，柔和的暮色中，慕思容的侧脸轮廓分明。枫林晚不禁喃喃：“师父……”慕思容似乎并没有听到，依然拉了她缓缓穿过热闹的市集。
　　这一趟出来的着实不易。月轮长老自然是反对的，首先说枫林晚一个小丫头跟在慕思容身边，不但无法自保，还会拖累他；然后说慕思容此次去洛阳关系重大，不是游山玩水，不能如此儿戏；最后还说如果一定要带一个弟子同行历练，也应该带上尉迟薫或者薛恒，都是男子总归要方便许多。
　　一番话说得枫林晚郁郁不已，却又偏生不敢顶嘴。耳听月轮长老不断地规劝慕思容“谷主三思”，枫林晚不禁小声的在心里咒骂，一双手把衣角缠的乱七八糟。
　　却听慕思容轻轻笑出声，淡淡说了一句：“别再折腾那衣角了，再缠就乱了。”
　　惊讶的抬头，发现慕思容竟然一直看着自己，枫林晚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月轮见慕思容根本没有在听自己的讲话，更是气愤，正欲发作，慕思容转过头恭敬的道：“长老所说的，思容的确都曾考虑过。我多年不涉足江湖，此次有心带弟子外出历练，但洛阳之战因恒儿而起，自然不方便带着他；尉迟作为大弟子，理应留守派中主持大局。至于晚儿，当夜正是她勘破司马顾盼的意图，救我于冥夜诀下，对此次洛阳之战大有襄助。更何况她还这么小，也无需讲求什么男女之防吧？”
　　一番回绝同样在情在理，月轮无奈，只能默许，只是看向枫林晚的眼神愈加深邃复杂。
　　第二日慕思容就带着枫林晚走了。出谷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几缕晨曦，一点微凉，眼前有蒙蒙的晨雾。枫林晚冻得直呵气，却抑不住的兴奋。慕思容拿了一件厚厚的小坎肩给她罩上，又细致的替她系好了绳结，端详了一阵，然后满意的牵着她踏上了断义谷外的官道。
　　漫漫长路，滚滚红尘。
　　枫林晚满怀期盼的洛阳之行，将将揭开了她此后的命运。
　　从此一往无回。
　　出了秋水镇，沿着山路一直向北，不多时就至藏剑湖。湖呈半月形，南北向铺开，面积虽不大，水质却十分清冽。太阳西沉，昏黄的日光照射在湖面上，一片波光粼粼。
　　枫林晚兴奋的跑过去，在湖边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好凉！”
　　慕思容跟过来，掏出一方帕子给枫林晚擦手：“就快入冬了，再往北走一段，大概就会遇上下雪了。”
　　枫林晚点点头，又指着旁边写着“藏剑湖”三个字的石碑问：“师父，为什么它会叫这个名字？湖里面是不是真的藏了宝剑？”
　　慕思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反问枫林晚：“晚儿可听说过‘名剑门’？”
　　枫林晚低头想了想，记忆中好像有一本讲铸剑术的书上提到过这个名字，于是说：“师父说的，是三十年前，以铸剑、品剑闻名江湖的门派？”
　　慕思容点头：“名剑门铸剑之术精绝，备受推崇。传说当时的江湖侠士，若能手执一把名剑门所铸的宝剑，或是得到名剑门主的品评，都会引以为无上的荣誉。”说到这里，慕思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眼前的藏剑湖：“这一处藏剑湖，传说就是名剑门最后一任门主百里鸿，归隐之前封炉散剑的地方。”
　　“这么说，湖底真的有宝剑了？”枫林晚眼中流露出惊喜之色，又立刻跑到湖边，挑了块大石头踩上去，踮着脚往湖底看。
　　慕思容看着她的一番举动，不禁连笑数声：“傻瓜，若真有宝剑，三十年来早被人捞光了。就算有漏网之鱼，沉在水底这么久，也不知道锈成什么样子。”
　　枫林晚转过头，撇了撇嘴，从石头上跳下来，忿忿的道：“我看这些传说，一定都是编出来骗人的。只是那个什么名剑门主，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封炉散剑，归隐去呢？”
　　慕思容摇摇头，却伸手拉过枫林晚：“百里鸿在名剑门风头正盛之时，突然执意归隐，据说与蜀中忘川有些关系。只是上一辈的江湖旧闻，早已经不可考证。”
　　枫林晚点点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忽而有些感慨：“可惜那么精绝的铸剑术，就这样失传了。”
　　慕思容忽的一笑：“过了藏剑湖，就是当年名剑门所在的逐日之城。如今门派虽然已经不在，但是城中依然多铸剑、品剑的技师。上次在止戈堂，你的佩剑被司马顾盼斩断，这一次正好带你去挑一把好剑。”
　　枫林晚起先一怔，然后跳起来抱住慕思容：“师父你最好了！”又忽然觉得自己的举止有些唐突，甫一挨到慕思容的身子就立刻松了手，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耳根有些发烧。
　　慕思容却并不在意，依然笑着牵了枫林晚：“那我们赶紧走吧，趁着还没天黑，进城找一处地方落脚。”
　　夜色渐沉，宛若一道诗意的泼墨。可是此时的枫林晚并没有兴致欣赏秋夜的美妙，而是专心的跟着慕思容的步法，一刻也不敢松懈。
　　说什么“赶紧走”，原来是要试炼我的翩跹步。枫林晚在心里默默地说道，眸子里有些郁郁。眼前慕思容的身形飘逸，脚下步法神乎其技，却又似乎毫不费力。后面的枫林晚就没那么轻松了，跟的上气不接下气，还远远地落下一截。
　　此情此景，让枫林晚立刻联想到自己刚入门的那天，也是慕思容一个人走在前面，自己一路小跑跟在后头。想到那个时候慕思容淡漠的神情和不耐的语气，枫林晚的心就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微微刺痛。
　　“师父，等等我。”
　　一句话不经意的出口，枫林晚微微有些后悔，却见慕思容停了下来，一个侧身，看向身后的枫林晚：“累了吗？”
　　有些诧异，却又有些惊喜。枫林晚上前，喘着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慕思容笑了笑，轻轻拭去枫林晚额上的细密的汗珠：“晚儿的翩跹步法，的确大有长进，让为师很是意外呢。”
　　枫林晚睁大了眼睛：“师父，你是在夸我吗？”然后又一脸不相信的补了一句：“师父真的是在夸我吗？”
　　慕思容皱眉，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句子：“难道不像吗？”
　　“像，像！”枫林晚连忙点头，拍着手大喜，“哈哈，好开心！”
　　慕思容皱了皱眉，显然没有弄明白枫林晚的意思，不过他也并没有多想，转身指了指前方，淡然说道：“前面就是逐日之城，我们已经到了。”
　　枫林晚顺着慕思容指的方向看去，却见一片恢弘的城墙伫立在夜色里，正对着官道的城门大开着，门上“逐日城”三个大字不知道是用什么颜料书写的，在朦胧的夜色中依然清晰可见。
　　晚饭的时辰，正是一天中最为温馨的时刻。街上行人很少，商贩也都纷纷收了摊，只有酒楼和客栈依然亮着灯，生意正好。这样的小城虽然不设宵禁，却也随着夜色降临，褪去了一天的热闹与喧哗，渐渐归于沉寂。
　　枫林晚跟着慕思容进入城中，立刻被眼前充满温情的一幕触动，嘴角牵起一丝恬静的微笑。沿着街道一路前行，眼前的逐日城和其他的城镇无异，都是店铺林立，应有尽有。街边的小弄小巷里，挨次住着许多人家，阵阵炊烟从屋后飘出，夹杂着男女老幼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让人不禁一暖。
　　慕思容低头看枫林晚：“前面有家客栈，我们去吃点东西，然后歇一晚上，明日再去逛逛各个铸剑铺，可好？”枫林晚欣然点头。
　　客栈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的灯，正中的牌匾上写着飘逸的“朋来居”。或许是取了“有朋自远方来”的意思，却又恰好切了“蓬莱”的谐音，温情中带了一点脱俗，飘逸里又融了一丝烟火。
　　枫林晚很喜欢这个名字，料想慕思容也是，于是侧过头去看他，却在转眸的瞬间，瞥见一旁的弄堂里站着一个小小的灰色身影。
　　似乎是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女孩子，有乌黑的大眼睛，定定的看向枫林晚。
　　枫林晚正在疑惑，灰色身影却一闪而过，随即不见踪影。
　　“怎么了？”感觉到枫林晚的异样，慕思容低头问。
　　枫林晚摇摇头，指了指旁边的弄堂：“刚才有个小女孩站在那里，一下子就不见了。”
　　慕思容转过头去看了看，随即道：“也许是附近人家的孩子，回去吃饭了吧。”枫林晚点头应了，和慕思容一起走进客栈。
　　店小二老远就瞅见这气度非凡的二人，殷勤的跟过来，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给他们，擦了擦桌子，又端上了茶水。
　　慕思容随意的点了两个小菜，要了两份主食，又看了看枫林晚，于是再加了一个糕点。
　　店小二吆喝一声下去了，不一会儿就端上菜来。枫林晚迫不及待的拿起了筷子，看来是真饿了。慕思容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却吃得极为优雅。
　　逐日城自从名剑门败落之后，渐渐的就蜕变成一个极为普通的城镇，只是依仗着曾经的历史和杰出的铸剑术而小有名气，平时并没有多少江湖人士出没。
　　因此慕思容和枫林晚两个人甫一出现，就引来店中其他客人的目光。
　　尤其是一袭白衣的慕思容，清俊的眉宇，超凡脱俗的气度，还有悬在腰间的长剑，无一不在凸显此人的不同寻常。
　　感受到周遭的目光，慕思容司空见惯一般习以为常，枫林晚却有些在意。身子向慕思容靠了靠，放下了筷子，压低了声音说道：“师父，你有没有觉得别人都在看我们？”
　　慕思容点点头，伸手夹了一筷子菜。
　　枫林晚又道：“你不会觉得，被人这样看着，全身都怪怪的吗？”
　　慕思容摇摇头，又夹了一筷子菜。
　　枫林晚见慕思容不怎么搭理自己，撅了撅嘴，开始自言自语：“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看着我们呢？是我们的打扮很奇怪吗？还是长得很奇怪？……难道是因为师父长得太好看了？”
　　慕思容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傻丫头，逐日城向来少有江湖人士出没，我们两个自然要惹人注意一些。你若不喜欢，明天就收了这身打扮，穿件寻常农家的布衣，便不会有人再盯着你看了。”
　　枫林晚恍然大悟，点点头，又摇摇头：“那我还是这样打扮就好，这样才像江湖侠士嘛。”
　　慕思容又笑：“你以为打扮的像就一定是侠士了？皮相都是表面的，关键还是要有侠义之心。”
　　“我可有侠义之心了，每次青子师姐不让尉迟师兄吃饭的时候，我都会帮助师兄的。”枫林晚煞有介事的说道。
　　慕思容一双筷子停在半空中：“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哈哈！”枫林晚甜甜的一笑，拾起筷子，面前的糕点迅速的一扫而空。

　　第十七章

　　逐日城中最好的一间铸剑铺唤作“天工坊”，但凡经过这里的人都要去看一看。
　　慕思容和枫林晚走到天工坊门口的时候，老板正在往外赶人。
　　“哪里来的小丫头，一把破剑，还想开口要一百两，真当自己拿的是宝啊！”老板口中不耐烦的唠叨着，一个小小的灰色身影被推出门外，正好撞上走过来的枫林晚。
　　歪了歪身子，然后站稳了，枫林晚抬眼对上一双灰色的眸子：“是你？”居然是前一天在客栈门口看见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了看枫林晚，没有说话，却警觉的将怀里抱着的剑又往里缩了缩。身后的店老板还在咒骂，慕思容却像发现了什么，伸手将小女孩拉过来：“我，可不可以看看这把剑？”
　　小女孩看了慕思容一眼，语气并不友好：“你是什么人？这把剑不能随便给人碰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它卖掉？”慕思容轻描淡写的问。
　　小女孩眸子一暗，低下头：“因为……我需要钱。”
　　慕思容微微蹙眉：“但你的这把剑，绝非凡品，流落在这里，岂不可惜？你遇上了什么事，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
　　一旁的枫林晚看见慕思容的关切样子，也来了兴致，伸手去拉小女孩的袖子：“是啊是啊，我师父可是江湖闻名的大侠。”
　　“大侠？”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难不成还是断义谷的慕思容不成？”眼前两人脸色齐刷刷的一变，小女孩皱眉：“干什么，难道真的是？”
　　慕思容侧着头笑了笑：“是不是慕思容，有什么关系吗？”
　　小女孩抚了抚手中的剑：“因为爷爷说，只有慕思容，才配得上这把剑。”
　　“什么剑，这么厉害啊？”枫林晚连忙问。
　　小女孩白了她一眼：“这可是北幽冥剑。该死的老板不识货，活该他家的铺子赚不到钱。”
　　“北幽冥剑……”慕思容微微皱眉，目光投向那把并不起眼的深色长剑，然后又疑惑的看向小女孩，“你怎么会有这把剑？莫非你是名剑门的后人？”
　　小女孩眸子一亮，仿佛受了惊吓，向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会知道？”
　　枫林晚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一个步子跳到小女孩身边，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的说：“因为，他就是慕思容啊。”
　　小女孩显然被吓到了，面带怀疑，却又说不出话来。慕思容上前一步，柔声道：“你爷爷，是不是百里鸿？”
　　小女孩咬着唇，却还是犹豫着点点头。慕思容见状，长舒一口气：“没想到，名剑门遁匿江湖这么久，竟然始终不曾离开过逐日之城。”转而又道：“此番北幽冥剑现世，难道是百里门主出了什么意外？”
　　慕思容眼中的关切神色，让小女孩微受震动。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爷爷生了重病，需要钱医治，我才偷偷拿了剑出来卖。”
　　慕思容神色一凛，还没有说话，就见枫林晚心疼的皱了眉，扑过来拉住自己的袖子：“师父师父，我们去看看她的爷爷好不好？我们不是带着很多伤药吗，也许能用得上？”
　　慕思容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小女孩。
　　在他温和的注视下，小女孩犹豫着问了一句：“你真的是慕思容？”眼前白衣的俊逸男子淡然笑着，微微颔首。小女孩松了口气，似乎终于放心了，沉声开口：“我叫阿离。你们跟我来。”
　　尽管相信了慕思容和枫林晚的身份，但一路上阿离依然很戒备。那把北幽冥剑被她紧紧地抱在怀中，生怕被人抢了去。
　　枫林晚看她的样子，想要亲近又不太敢上前，只能跟在后面，偷偷的问慕思容：“师父，北幽冥剑是什么？很厉害吗？”
　　慕思容点头：“北幽冥剑是和南魅影刀齐名的绝世神兵，此前一直由名剑门掌管，三十年前百里鸿封炉散剑后下落不明。后来许多人猜测他将剑沉在了藏剑湖底，因此还引发了一场不小的打捞抢夺。”
　　言语间，三个人已经出了城门，绕过城外往北的山路，踏入了一片迷离的小山谷。谷中杂草丛生，有半人高。枫林晚的一双手不断地挥舞，将草向两边拨开，缓慢的前行，不多时就至一处屋舍前。
　　阿离看了看门锁，“咦”了一声，立刻推门进去，两人紧随其后，却见满屋的狼藉，东西散了一地，似乎被什么人洗劫过。
　　阿离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叫了声“爷爷”，就往里屋奔去。慕思容见状，也是面色一沉，一个纵身率先闪进屋内。
　　枫林晚也连忙跟过去，推开半掩着的房门，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只见床榻上的被褥掀开，却空无一人。屋内的地上四处都是血迹，还兀自鲜红着。桌角墙面有剑气划伤的痕迹，似乎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西侧的窗子大开着，窗台上也有一滩鲜血，明晃晃的十分夺目。
　　阿离丢了手里的剑，惊慌的不停叫着“爷爷，爷爷”，然后立刻往屋外跑去。
　　慕思容皱眉，对枫林晚沉声道：“拦住她！”原本也被吓懵了的枫林晚这才回过神来，施展身法绕至阿离身前，伸手点了她的睡穴，轻轻搂过小小的瘦弱身躯。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枫林晚怯怯的问，眼前的景象让她一阵难受，空气里的血腥味更添不适。
　　慕思容摇摇头，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床榻，又看了看四周的陈设，最后蹲下来伸手沾了一点地上的鲜血。
　　“血还是热的，被褥也还有温度，想必是刚离开不久。打斗的痕迹很明显，却看不出是哪一派的招数。”良久，慕思容沉沉说道，又指了指枫林晚怀中的阿离，“先将她带到外面的屋子，好好照顾，我去谷中看一看。”
　　大约一刻钟过后，阿离醒过来，眼中充满了恐惧，一把推开身旁的枫林晚，直直的就往屋外跑。迎面撞上回来的慕思容，后退了两步，口中不断喃喃：“让我出去！我要去找爷爷！”
　　慕思容眸色一暗，伸出一只手，在阿离面前摊开：“这个，可是你爷爷的东西？”
　　一块龙形玉佩，碎了一半，安静的躺在慕思容的手心。垂挂的红色流苏因为沾了血，而更加艳红。
　　看见玉佩，阿离再说不出话来，连连后退好几步。许久，她微微点头，原本就呈现出灰色的眸子此时更加晦暗。
　　“我在谷中发现了这个，再无其他。”慕思容将玉佩递给阿离，轻轻叹了口气。
　　枫林晚转过头去看阿离，一瞬间被她眼中的哀伤神色深深触动，联想起自己过去的遭遇，不禁有些戚戚。
　　“这块龙形血玉，爷爷从不离身。”阿离缓缓道。
　　“看样子，应该是什么人追到了这里，掳走了百里门主，却不知是什么原因。”慕思容道，“你们隐居多年，可有什么仇家？或是有什么人来找过你们？”
　　阿离摇摇头：“爷爷说，他封炉散剑，早就和从前江湖上的人断了来往。所以从我出生起，就没有见过什么其他的人。只有那把北幽冥剑，爷爷很是宝贝。”
　　“你爷爷得的是什么病？竟然要你卖剑来换钱医治？”枫林晚问。
　　“起先我以为只是普通的风寒，可是后来爷爷开始咳血，就找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旧疾，查不出所以然来，只能开了补身子的方子，却有一味叫做‘蟾酥’的，很难配到，要花许多银子。”阿离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哽咽，慕思容却在听到“蟾酥”的时候，微微皱了眉。
　　“若我没有猜错，来人的目的或许正是这把北幽冥剑。”慕思容道，“如今此地已不可久留，你可有别的去处？”
　　阿离缓缓摇头。
　　枫林晚见状，神色一悲，愈发的同情阿离，于是看向慕思容：“师父，要不我们带上阿离，一起去洛阳好不好？她一个人，去哪里都不太安全。”
　　慕思容略带惊讶的皱了皱眉，沉沉的看了阿离片刻，没有说话。
　　最终阿离并没有与二人同行，而是带着北幽冥剑和慕思容的亲笔书信，去了妙音阁。
　　临别前，枫林晚看着一直沉默的阿离，就好像看见当年的自己，不禁有些伤感。她拉着阿离的手，细细的将它们捂暖：“阿离你放心，乐叔叔是很好的人，看了师父的书信，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还有乐哥哥，你只要告诉他，你是我的朋友，他就不敢欺负你了。”
　　阿离点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终于忍住，半天才轻轻吐出一句“谢谢”。
　　送走了阿离，枫林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抬眼看着慕思容：“师父，这个是不是就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慕思容淡淡一笑，眸子里却有枫林晚看不懂的深邃：“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只是被人引着，见证了一场事端。”
　　枫林晚睁大了眼睛，有些疑惑：“师父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慕思容摇摇头，伸手抚了抚枫林晚的头发：“为师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师父是说，掳走阿离爷爷的那些人吗？”
　　“还有阿离。”慕思容眸色阴沉，面上看不出悲喜。
　　没等枫林晚继续发问，慕思容就换了一副表情，眉宇间一派轻描淡写：“本想带你来挑把好剑，没料到会遇上这样的事情。”
　　枫林晚看见慕思容的悠然神色，不禁心情大好，一下子就忘记了刚才想问的问题：“没关系的，师父随便给我买一把称手的就好。”
　　慕思容浅笑，牵了枫林晚继续北上。两个人愈行愈远，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
　　又往北行了几日，天气越来越冷。终于在快到许都的时候，下起了雪。
　　慕思容运功依靠内力避寒，并不觉得冷，但枫林晚的内力尚弱，此前又受过冥夜诀的寒气侵蚀，不自觉地缩成一团，走的也极为缓慢。
　　见她缩着脖子，一双小手放在身前不断地呵着气，慕思容微微有些心疼，开口道：“晚儿，过来。”
　　枫林晚凑过去，慕思容伸手抵在她的后心，暗暗运动真气，一道暖流立刻涌入枫林晚的体内，瞬间便不再觉得冷了。
　　“还冷吗？”慕思容淡然问。
　　“不冷，谢谢师父。”枫林晚仰起脸笑，冻得通红的的面颊上顿时落了几片雪花。
　　伸手将雪花轻轻拂去，慕思容轻轻叹了口气：“你看，平时偷懒不好好练内功，现在有的罪受了吧？”
　　做了个鬼脸，枫林晚又往慕思容怀里凑了凑：“每天都在赶路赶路，哪有时间练心法啊。再说，不是还有师父吗，晚儿不会被冻死的。”
　　慕思容无奈的笑笑，伸手解开自己身上披着的大衣，小心的将枫林晚圈住：“到了许都，还是要给你添一件袄子。”
　　带着慕思容体温的大衣环上身子，枫林晚微微一怔，随即牵起了嘴角：“过了许都，是不是就快到洛阳了？”
　　慕思容点点头：“也快到年底了。”
　　枫林晚面上一喜，眨了眨眼睛：“那，到了洛阳，晚儿要和师父一块儿吃饺子，还要放焰火，点炮仗，好不好？”
　　“好。”慕思容欣然应允。
　　枫林晚甜甜一笑，又往慕思容身上凑了凑：“我要吃里面包了糖心的饺子，就可以许愿了。”
　　“晚儿会许什么愿？”慕思容问。
　　“我要以后每一次过年，都能和师父一起吃饺子，放焰火，点炮仗！”枫林晚抬起脸，一双眸子晶亮晶亮，映出慕思容的半张脸。
　　慕思容起先一愣，然后立刻笑出声，握紧了枫林晚的手，扬声道：“好。晚儿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听到慕思容的应承，枫林晚仿佛自己的愿望真的实现了一般，高兴地跳起来：“师父最好了！”
　　“……”
　　“……”
　　雪越飘越大，落在路上、树上，渐渐白茫茫的连成一片。通往许都的官道上，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紧紧挨着，缓缓的前行，走的极慢却极心安。
　　雪地上两行脚印，一行是男子的，大一些，深一些，一行是女子的，小一些，浅一些，还不时的围绕在大脚印的旁边，有些凌乱。
　　渐渐的雪又覆盖了那些脚印，同样白茫茫的一片，再也看不出痕迹。

　　第十八章

　　除夕之夜。洛阳城。
　　华灯初上，原本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的时辰，洛阳城中的大道上却挤满了人，熙熙攘攘。
　　“来来来，慕思容和司马顾盼的决斗，要买的赶快下注啊！”
　　“马上收盘了收盘了，慕思容一赔三，司马顾盼一赔三，平手一赔一！”
　　“我押慕思容！二十两！”
　　“哼，司马顾盼一定会赢，我赌三十两！”
　　不少赌坊直接将盘口开到了街面上，一片人头攒动中，写着赔率的牌子不断被摘下来，换了新的数字，再重新挂上去。
　　“师父，那些人在干什么？”
　　枫林晚小心的缩着身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害怕和慕思容走散，一只手紧紧地攒着他的袖子，皱了一片。
　　慕思容低头看她，嘴角一抹促狭的笑：“他们在打赌，今天晚上谁会赢。”
　　枫林晚揉了揉就快被挤扁的鼻子，“哼”了一声：“那还用说，当然是师父。”
　　慕思容笑了笑，掏了一锭银子放在枫林晚手中：“那么，去帮我押二十两。”
　　“哈哈！”枫林晚接了银子，兴冲冲的挤过去下注，不一会儿就高举着一张赌票，跌跌撞撞的回来。
　　“师父，师父，你看——”正说着，忽然听见空中传来一声巨响，转头一看，漆黑的夜幕上绽开一朵紫色的焰火，恣意燃烧，华丽至极。
　　枫林晚的惊叹还没来得及发出，又看见一顶缀着紫纱的步辇，由两人抬着，远远地划过紫光闪烁的夜空，落在前方的城楼上。
　　踏空而行，御风而飞，这是怎样高绝的轻功？枫林晚看得瞠目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他的人也和她一样，被之前的焰火吸引了目光，然后在华美的步辇飞过天幕的时候，整个洛阳城都安静下来，
　　然后下一个瞬间，一片哗然。
　　“看，那是司马顾盼！”
　　“果然还是他厉害啊，我押司马顾盼胜！”
　　“……”
　　顷刻间各个盘口的赔率齐刷刷的一变，司马顾盼一赔二，平手一赔三——压倒性的优势。
　　枫林晚凑到慕思容身边，脸上还是刚才呆呆的表情。
　　“师父……”拉了拉慕思容的休息，枫林晚怯怯道。
　　慕思容沉沉的吐出一口气，眼神流转，低头看枫林晚：“晚儿，抓紧了。”还没有等枫林晚反应过来，慕思容就伸手揽过她，搂在怀里，一个纵身从人群中跃了出去。
　　足尖在眼前行人的肩上轻轻一踩，慕思容抱着枫林晚，向着洛阳城楼腾空而去。
　　枫林晚只觉得浑身一轻，随着慕思容一起飞离地面。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头，和一张张仰面惊讶的脸，枫林晚下意识的抱紧了慕思容，口中还在不断地惊呼。
　　师父带着我……在飞……
　　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身边是慕思容翻飞的白衣，耳畔是冬日料峭的寒风，枫林晚吞下细碎的叫喊，一颗心却还是悬到了嗓子眼。
　　旋身。落地。
　　洛阳城头，慕思容潇洒的一挥衣袖，放开了枫林晚。侧身而立，满身清辉，耀眼夺目。
　　枫林晚晃了两下才站稳，听见城下众人隐约不绝的惊叹声，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写着赔率的牌子又是齐刷刷的一变。
　　慕思容满意的点点头，回过身：“司马尊主，如果如约而至。”
　　当慕思容用好听的语调说出这句话时，枫林晚才终于将目光收回，投向依然坐在步辇中的司马顾盼。
　　依旧是一身黑衣，只是衣襟袖口都用银线绣了繁复的花纹。周身流淌着不可一世的睥睨气度，脸色却比上一次更加苍白，眉目间也多了一份倦怠。只有一双幽暗的紫瞳和嘴角邪魅的笑意，让枫林晚倍觉熟悉。
　　“断义谷主相邀，在下岂敢不来。”司马顾盼轻轻的开口，却始终不曾走下步辇。他的身侧站着两个人，皆是银灰色的衣衫，方才正是他们抬了步辇，出现在空中。枫林晚不禁上下打量，惊讶的发现其中一个人赫然就是月牙儿。
　　“小牙！”枫林晚叫出声，惊讶中更多的是惊喜。月牙儿早就看到了枫林晚，此时稍一抬眼，递出一个会意的眼神。
　　只听慕思容淡然道：“尊主竟然带了两位护法同行吗？”司马顾盼身侧的二人，除了月牙儿，另外一个正是同为魅影三大护法之一的袁嵩。
　　司马顾盼拊掌而笑：“慕谷主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公平比试，就绝对不会出尔反尔。”
　　听到这里枫林晚不服气的“哼”了一声，心想也不知道是谁出尔反尔，两个多月前跑到断义谷来偷袭。
　　看见枫林晚气鼓鼓的样子，司马顾盼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继续道：“只是比试的时间、地点都是由慕谷主决定的，不知道这比试的方法，可不可以由在下拟定？”
　　慕思容略微沉吟：“你想怎么比？”
　　司马顾盼微微侧目，半边脸掩在阴影里，眸色看不分明：“不知道慕谷主有没有兴趣试一试‘傀儡战’？”
　　傀儡战。
　　兵书《武略》中最早提到“傀儡战”一词，指的是以木偶假代真人，进行的一种演武方法，类似于模拟对战，纯粹是战术上的切磋，不会造成伤亡。
　　慕思容挑眉：“武功比试又不同于战术对抗，用什么充当傀儡？”
　　司马顾盼抬手指了指枫林晚和月牙儿：“她们两个。”
　　看着那只纤长秀气的手指向自己，枫林晚的呼吸一滞。“师父——”她下意识的唤了一声慕思容，却被他挥袖止住。
　　“尊主——”月牙儿失声惊呼，看向司马顾盼，他却没有理会，抬手示意了一下，身侧的袁嵩向前走了一步，摊开的手心安静的躺着一件物事，晶亮晶亮的，宛若丝线，却又晶莹透明，通体流光。
　　“冰魄蚕丝。”慕思容缓缓开口，眼神一暗。
　　司马顾盼颔首而笑：“以冰魄蚕丝连接彼此的手脚经脉，由她们代替你我出战，你我从旁指点，如何？”
　　慕思容正要作答，枫林晚却拉了拉他的袖子，抢先开口：“师父让我去吧。”
　　慕思容皱眉：“晚儿，不可儿戏。”枫林晚摇摇头，看了看对面脸色微变的月牙儿：“小牙不会伤害我的，而且，我相信师父。”
　　细细的四根冰魄蚕丝缚上了枫林晚的双手双脚，而另一头全部连在慕思容的手中。此刻的枫林晚宛如一个提线木偶，慕思容的真气可以通过冰魄蚕丝传达自己的身上，操纵一招一式。对面的月牙儿和司马顾盼亦是如此。
　　慕思容将自己的长剑抛给枫林晚，沉声道：“不要逞强。”
　　枫林晚握了握手中的剑，抿着唇点头，看向面前的月牙儿。
　　“丫头……”月牙儿皱着眉，似乎极为不愿意，却又无奈的接过了司马顾盼手中的刀。
　　南魅影刀。
　　薄如蝉翼，刀锋凛冽，通体流淌着淡绿色的光晕。
　　“小牙，你的刀好漂亮！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枫林晚甜甜一笑，扬起了手中的剑锋。
　　这是师父的剑，所以我必然不会让它蒙羞。
　　月牙儿闻言，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傻丫头……”手中刀光一寒，肃杀顿生。
　　除夕之夜，洛阳城上。
　　“断义估”对上“司马奴”。
　　倾世一战，就此揭开。
　　城楼下，众人眼见局势突变，收盘前的赔率再次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慕思容小小的女徒弟会胜过堂堂魅影一派的护法，于是慕思容的赔率变成一赔五，司马顾盼一赔一，平手一赔三。
　　只是城楼上的众人再没有兴致去关心这些，面前剑光刀影同时一闪，枫林晚和月牙儿在空中甫一相交，金属碰撞的声音就一阵阵荡开来，不绝如缕。
　　枫林晚感觉右手缚着冰魄银丝的地方一道真气缓缓传来，却带着不可阻挡的千钧之势，右手在真气的作用下向前刺出，春水流剑法本能的施展开，竟然无比顺畅。
　　枫林晚脚下生风，翩跹步法恣意翻腾，而对面月牙儿的魍魉舞则有如鬼魅，身形诡谲。半空中一时刀光剑影，切切磋磋。
　　身后慕思容手中银丝翻飞震荡，丝丝真气源源不绝的传到枫林晚的身上，一面要细心观察月牙儿的攻势，一面又要分心操纵枫林晚的身形，这一战打得并不轻松。然而好在身在局外，旁观者清，月牙儿的一举一动他都看的一清二楚，对其招数的化解也能做到得心应手。
　　只是枫林晚毕竟不是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一招一式中总会带了自己的意识，有时候与慕思容的引导真气相违背，竟然会遭到不小的内力反噬。
　　慕思容念及此处，也不再做全权的引导，而是任由枫林晚自己判断，只是在关键的时刻做一些指点，或者渡她一点真气用以辅助。
　　枫林晚牵着四根冰魄银丝上下翻飞，面前月牙儿手中的南魅影刀绿光流窜，从斜刹里刺出来，枫林晚一个旋身闪过去，手中长剑剑意一转，原本流畅的剑光瞬间变得缭乱，却带了不可避让的凛冽攻势，直袭月牙儿的身前。
　　月牙儿一个躬身让过枫林晚的第一剑，手中刀锋回撤，格在胸前，挡下枫林晚连续的几剑，然后在她停下的空挡从密集的剑光缝隙中，挥出一刀——
　　枫林晚大骇，这一刀来着极诡极妙，自己本应回身闪开，脚下却已力竭，再无可借之处。
　　隔着淡绿色的氤氲刀光，月牙儿的脸上也是一阵惊慌，似乎并没有料到自己这一招会让枫林晚无可避让，不免有些后悔。
　　然而刀已欺至身前，两人都是一脸的慌乱。枫林晚一咬牙，正准备硬生生接下这一刀，却感觉脚上冰魄银丝一紧，一道浑厚的内力拉扯自己向后退去，同时在内力的作用下腰身自觉的一折，竟然将将躲过了月牙儿的这一刀，两人的身形在空中堪堪擦过，一瞬间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又一起绽开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这一战终无可避，两人敌对，却又彼此相惜，个中心境实在颇为复杂。
　　方才一招，明显是慕思容看出端倪，带着枫林晚躲开的。想到这里，枫林晚不禁心中一暖，手中长剑回撤，再度向月牙儿的刀上欺去。
　　这一战斗了好久，却始终看不出胜负。慕思容与司马顾盼的武功本就难分高下，枫林晚与月牙儿更是不愿伤害对方，于是两人打了半个多时辰，虽有几招堪称险境，但最后还是归于平和。
　　慕思容皱了眉。他自然看出枫林晚不愿下杀手，又不敢用内力强加驱使，害怕枫林晚反噬重伤。瞥了一旁的司马顾盼，随着指节在扶手上的敲击，他手中的冰魄银丝微微颤动着，看着半空中激烈相斗的二人，眼神专注，嘴角却有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难道不分胜负，就是司马顾盼的打算？慕思容有些疑惑，却又不做多想。
　　半空中月牙儿身形一折，神色一凛，手中刀光大盛，竟是终于带上了冥夜诀真气，一刀挥出，破开枫林晚的剑风，直直向面门劈来。
　　“小牙？”枫林晚心下生疑，不明白为什么月牙儿的刀势徒然一变，带了不可小视的杀气，下意识的看了下方的司马顾盼一眼。
　　迎上枫林晚忿忿的眼光，司马顾盼牵起嘴角，一个漂亮的微笑浮现，却说不出来的妖冶。
　　枫林晚狠狠的瞪回去，然后握紧长剑，小心的应对月牙儿。只是这一次有了冥夜诀的灌注，刀势相较之前更加迅猛难敌。
　　枫林晚感受到流散的冥夜诀，竟然不自觉的浑身一震。血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不断地逼迫她欺身上前，更加靠近那一把流转着冥夜诀真气的南魅影刀。
　　这是什么鬼招数，难不成还有蛊惑人心的作用？心下咒骂着司马顾盼，运起逍遥游真气，灌入剑锋，抬手格挡。
　　然而几招之后，枫林晚开始觉得自身的逍遥游内力不受控制，经脉内正常流转的和煦真气竟然在冥夜诀的带动下渐渐转为阴寒。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皱了皱眉。
　　慕思容发现了她的异样，连忙渡去一道内力，却在下一瞬间被生生冲散——慕思容心下一凛，惊呼出声：“晚儿！”
　　而另一边，枫林晚感觉到慕思容渡来的内力，却被身上弥漫的寒气一滞，两相抵触，胸口一闷，喉头涌上一股甜腥，在半空中吐出一口鲜血。
　　手中再无力气，长剑斜斜一挡，却拦不住迎面而来南魅影刀。
　　“丫头！”月牙儿也是一阵惊呼，却收不住刀势，刀锋带着寒光，利落的划开散落空中的血雾，顷刻就至枫林晚的胸前。
　　千钧一发。慕思容大骇，却来不及援护，只能生生看着这一刀劈过去。而一旁司马顾盼却皱了眉，右手不自觉的攒成拳，极为紧张的看着空中的枫林晚。
　　眼前绿光氤氲，枫林晚脑中一片空白。手中长剑还在，周身却冰如寒铁。胸口一痛，逍遥游的真气再提不上来，周身经脉里只有一股慑人的寒气。
　　避无可避。枫林晚干脆闭了眼，屏息凝气，下意识的抬剑，将体内盘踞的寒气一瞬间聚集在右手，然后猛然挥出——
　　一阵嗡鸣响彻夜空，枫林晚全身一震，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挡下没有，却再支持不住，直直往后倒去。
　　“晚儿！”
　　“丫头！”
　　耳边两声惊呼，然后右肩肩窝上一阵刺痛，随即隐没。
　　再睁开眼，枫林晚已经躺在慕思容的怀中，面前蹲着月牙儿，一脸的懊悔和愧疚，不住的唤着“丫头，丫头”。
　　月牙儿的右手像是被什么割伤了，血流了一身，却不自觉，依然伸过来拉着枫林晚。
　　“师父……”枫林晚开口，却发现如今想说一个字都很难。全身的骨头像散架了一样，丹田气海内空空荡荡，察觉不出半丝内力。心下一慌，连忙想要运气查探，却又痛得直抽气。
　　司马顾盼终于从步辇上走下来，立在一侧，嘴角一抹喜色：“果然名师出高徒，这一战，就算做平手吧。”
　　慕思容冷冷的“哼”了一声：“是我低估了司马尊主的用意。”
　　司马顾盼连笑数声，并不理会，淡然道：“袁嵩、月牙儿，我们走。”
　　月牙儿又看了枫林晚一眼，无奈的起身，和袁嵩一起站到了步辇前。待司马顾盼重新坐上去，两人便抬了步辇，再次踏空而去。
　　枫林晚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皱着眉想要开口询问，却被慕思容一把抱住，纵身跃下城楼。
　　“师父，我们……”
　　“我们立刻回去。”
　　“可是……”枫林晚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张赌票，“我押了平手……”

　　第十九章

　　慕思容和司马顾盼的倾世一战，最终以平手告终。消息迅速传开，新年伊始，各个门派世家就拿到了线报，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局。
　　既然是平手，那么此前断义谷和魅影的赌约就算作废。魅影继续稳居汉中，司马顾盼继续与司马家为敌。断义谷的月轮长老对此很是不满，就等着慕思容带枫林晚回来问罪，但二人却迟迟不见归来。
　　刚到许都，枫林晚就开始发烧，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慕思容于是找了一间客栈住下，请了大夫来看，却查不出病因。
　　按理说，除夕之夜所受的内伤早已大好，身上也没有任何创口，本不应该有此病症。慕思容一脸忧虑，望着床榻上面色苍白的枫林晚，束手无策。
　　屋顶上的瓦片微响，慕思容略一皱眉，手腕一翻，一件物事便直直的向屋顶飞去，掀翻了几片瓦，像是打在什么东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然后是一连串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顺着屋檐溜了下去。
　　慕思容替枫林晚掖好被子，身形晃了晃，就跃出了门外。夜色中，慕思容几个纵身，追上了前面绯色长裙的女子。
　　“月牙儿。”慕思容嗓音低沉，听不出悲喜。
　　一袭绯衣的月牙儿无奈的驻足回身，看着慕思容：“慕谷主。”
　　“护法难道不是跟随贵派尊主一道回汉中了吗？怎么还有空在许都徘徊？”慕思容衣袖一拂，淡然道。
　　月牙儿低下头，咬着唇：“我只是想来看看那丫头，尊主并不知道。”
　　听到这一句，慕思容面色一沉，冷冷的“哼”了一声：“他不知道？除夕一战，司马顾盼分明就是在试探晚儿。我这才知道，冥夜诀的‘先天修习者’竟然会受到这样强的牵制，内力受阻不说，还会昏迷不醒。”
　　月牙儿面色一变，双手紧紧攒住了衣角：“慕谷主，竟然都知道了？”
　　慕思容眼中沉郁，竟然隐隐带了怒气：“难道不是吗？早知司马顾盼用意如此，我才不会同意什么‘傀儡战’。”
　　月牙儿侧目：“不错，自从上一次与慕谷主交手之后，尊主就怀疑晚儿是冥夜诀的‘先天修习者’，因此决定在除夕之夜，以‘傀儡战’的方法试探她。我本不愿如此，但最后还是无奈使出了冥夜诀，晚儿正是因为受到我的内力感召，造成自身真气异动，才会受了内伤，寒气入体。”顿了顿，月牙儿继续道：“但尊主没有料到的是，晚儿竟然能在最后一刻，将体内的冥夜诀真气收归己用，破开我的刀法，将战局逼成平手。如此看来，晚儿不仅仅是‘先天修习者’，更是极为罕见的‘纯脉’。”
　　慕思容皱了皱眉：“想要利用冥夜诀对晚儿的牵制，赢得这一战，魅影尊主果然好计谋。”
　　月牙儿摇摇头，眉宇间有些犹豫，片刻之后才沉沉的开口：“尊主并不在意胜负，只怕，他看中的其实是晚儿。”
　　“什么意思？”慕思容忽然厉声问道。
　　月牙儿直直的看向慕思容：“如果只是单纯被冥夜诀牵制，受了内伤，那丫头也早该醒了。如今她这般高烧昏迷，恐怕当夜洛阳城楼上，尊主给她下了一道‘无常蛊’。”
　　无常蛊。慕思容听到这三个字，脸色霎时就变了。
　　“想必慕谷主很清楚，这无常蛊是什么。”月牙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苍凉，绯色的衣裙在夜风中微微摆动，竟有一抹凄艳。
　　冥夜诀，是唯一能够和断义谷的武学匹敌的无上武功，自现世以来便一直由司马世家所有。然而这一门武学过于阴毒，对修习之人的身体损伤极大，因此司马家的传人并不轻易触碰，而是专门豢养了“影奴”一脉修习冥夜诀的武功。
　　由于对修行者本身的血脉体质要求颇高，除了司马家正统的嫡系血脉之外，所有与冥夜诀契合的人都被称为“先天修习者”。这一类人数量极少，高度契合的“纯脉”更是罕见，因此为了维持影奴的数量，司马家从前曾广泛搜寻“先天修习者”，并在他们身上种下“无常蛊”。中蛊之人通常会高烧不退，几日后全身剧痛，吐血不止，只有修习冥夜诀才能克制蛊毒发作，以此逼迫这些人成为影奴。
　　司马家的此等行为有违人伦，一度被断义谷出面制止，此后司马家影奴一脉日渐式微，人丁凋敝，但武学造诣依旧不容小觑。
　　此前慕思容并不知道，司马顾盼带着影奴一脉叛出司马家，竟然也带走了当年被禁用的“无常蛊”，而这一道蛊毒，如今就下在枫林晚的身上！
　　念及此处，慕思容心头忽然一痛：“除了修习冥夜诀，再无其他的办法了吗？”慕思容的语调虽然隐忍，但月牙儿依旧听出了他极力克制的震恸。
　　“金陵苏家的忘魂花，或可一试。”月牙儿的话音刚落，慕思容就一个侧身，踏出翩跹步飘然走远了。
　　看着慕思容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中，月牙儿眸子里泛起一片担忧，喃喃自语：“丫头，希望你会没事。”
　　“小月牙儿，你还有闲心担心别人吗？”
　　低沉的嗓音，淡淡的吐出这句话，带了十分的慵懒，听上去却充满着不屑一顾。
　　听到这个声音，月牙儿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侧过身，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月牙儿盯着树后的一道暗影，漠然道：“司马玄衣？”
　　伴随着几声轻笑，玄色长衫的男子闪出身形，在月牙儿身前不远处站住：“别来无恙啊，月牙儿。”
　　月牙儿打了个激灵：“司马家主不在江北待着，跑到许都来，难道就是为了和我叙旧？”
　　司马玄衣笑了笑：“当然不是，我是专程来向你取一样东西的。”
　　月牙儿笑了笑：“家主可是来取我的命？”
　　一直在笑着的司马玄衣忽然面色一凛，冷冷的“哼”了一声：“不错。”
　　月牙儿两手抱在胸前，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调侃道：“我就知道，我杀了你亲亲爱爱的蓝裾弟弟，你一定不会放过我。”
　　瞬间司马玄衣的脸色就变了：“月，牙，儿！”
　　月牙儿却不理他，继续说道：“哈，尊主让我去杀蓝裾公子的时候，就说他是你极为重要的人，当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等我跑到他房里一看，啧啧，原来堂堂的司马家主竟然有这样的癖好，月牙儿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司马玄衣一张脸顿时苍白。他微微侧目，牵起一抹冷笑，眼神中却泛起一片苦涩与怨毒：“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激怒我？放心，你杀了蓝裾，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死的。”
　　“你这么有把握，一定能胜过我？”月牙儿唇角上扬，不以为意。
　　司马玄衣淡然一笑，却说不出的鬼魅：“除夕之夜，你在洛阳城上被枫林晚一剑刺伤，如今连刀都握不了，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月牙儿收了笑，眸子里泛起一片杀意：“哦？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就试试吧。”
　　寒光穿胸而过，鲜血迸射的声音，伴随着夜风，一阵呜咽，竟然很是动听。
　　眼眶有泪，却不是因为疼痛，只是因为有一点伤心。
　　绯色长裙翻飞，星光下，如斯美丽。
　　飘雪的金陵，城外种满各类药材的神农谷，是岐黄苏家的禁地。
　　苏浅沫早起推开门，就看见一个白衣男子站在雪地里，怀中还抱着一个人，被厚厚的狐裘大衣紧紧裹着，看不清面貌，辨不出男女。
　　苏浅沫已经上了年纪，鬓角的头发早已花白，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白衣男子是慕思容，于是笑了笑：“是思容啊？怎么有心来看我这老婆子？”
　　慕思容的身形晃了晃，行至门前，苏浅沫这才发现他的唇色苍白，想是在雪地里冻久了，正在奇怪，却听见慕思容沙哑着嗓子，沉沉道：“姑姑，思容想借忘魂花一用，救救这丫头。”
　　“你要忘魂花？”苏浅沫咳了咳，额角上的皱纹愈加明显，“这丫头，又是怎么回事？”
　　慕思容垂目：“这是卿儿的女儿……她被下了‘无常蛊’，只有忘魂花可以续命。”
　　“卿儿的女儿？”苏浅沫不禁睁大了眼睛，又咳了几声，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揭开狐裘大衣的一角。
　　枫林晚的小脸露出来，因为高烧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红晕，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嘴角挂着淡淡的血丝已经干涸。
　　苏浅沫仔细的看着这一副眉目，眸子里浮现出一种异样的伤怀。她勉力的笑笑，拉起枫林晚的手，搭了搭脉，眼神微变：“先带她进屋。”
　　慕思容长舒一口气：“多谢姑姑。”
　　临进屋前，苏浅沫微微回身，看了看慕思容：“你一直用内力克制她体内的蛊毒，若是再等几天，恐怕你也撑不住了吧。”
　　慕思容牵起一抹淡笑，却十分勉强：“我没事。”
　　“你总是说没事，”苏浅沫摇摇头，叹息着，“当年卿儿生死未卜，你也是这么一句，却都是骗人的。”
　　用热水擦过身子，枫林晚的面色看上去要好一些，只是依旧昏迷。
　　慕思容将她放在床榻上，就轻轻的退出房间。苏浅沫在他身后掩上门，走到桌前打开一个小巧精致的檀木箱子，取出一卷银针和几瓶药粉，再走到床边坐下。
　　伸手试了试枫林晚额头的温度，苏浅沫深吸一口气，展开膝上的布卷，纤长的手指迅速抽出五根银针，没入枫林晚的体内。
　　床榻上枫林晚发出一声轻吟，眉头皱了皱，苏浅沫爱怜的伸手过去抚平：“好丫头，很快就不疼了。”
　　一句话仿佛有镇定人心的力量，枫林晚的眉头舒展开，像是进入了深沉的睡眠。
　　苏浅沫松了口气，给枫林晚喂下一颗丹药，将她从床上拉起来，掌心抵上胸口，渡入一道平和的真气。等药力化开，在真气的引导下作用全身之后，苏浅沫又缓缓起身，重新从箱子里取出一件事物。
　　忘魂花。
　　用三十九种珍贵汤药灌溉的花草，盛开时摘下，再以十一种汤药淬炼，就成为能够克制世间百毒的忘魂花。然而孕育和淬炼的过程都极为艰难，世间也不过几朵，乃是岐黄苏家的至宝。
　　苏浅沫拿过一只青瓷碗，倒了半碗清水，将忘魂花放入碗中。沾水的一瞬间，莹白的花朵就开始融化，片刻之后就只剩下一碗晶亮的药水，还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端着碗走回床边，苏浅沫扶起枫林晚的半边身子，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喂她喝下碗中的忘魂花药。
　　枫林晚感觉一股清凉行遍全身，一直灼烧着自己的热度渐渐的消失，神智也开始清明起来。只是周身的经脉依然隐隐作痛，胸口也还是闷闷的。嗓子很痒，却不敢咳，怕咳出来的都是血，只能重重的喘着气。
　　感觉一双冰凉的手抚上自己的额头，枫林晚身子轻轻一颤，想要睁开眼睛，却力不从心。
　　耳边一个慈祥的声音轻轻道：“乖孩子，现在药力还没散呢。再好好的躺一会儿，等到身体不疼了，就好。”
　　是谁？是谁在和我说话？枫林晚轻轻皱着眉，小脑袋微微动了动。
　　仿佛猜到了她心中所想，身边的人发出了一声轻笑，拉起她的手，轻轻抚摸：“好孩子，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婆婆却是第一次见你。”
　　婆婆？哪一个婆婆？枫林晚张了张嘴，想要问出问题，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那双手又抚上了枫林晚的脸，微微的有粗糙的摩擦感，像是一双很苍老的手，然后轻轻下滑，落到枫林晚耳后的胎记处。
　　一点殷红，粲然夺目。
　　“你长得真像你母亲。”那声音笑了笑，“当年卿儿和你一样，也在这个位置，有这么一个胎记。”
　　话音甫落，枫林晚脑海中一阵嗡鸣，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却又陷入更深的迷茫。
　　身边的人还说了什么，却迷迷糊糊的再也听不清。枫林晚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无力的瘫在床上，又陷入了一片昏睡。

　　第二十章

　　金陵苏氏因为医术精绝，被江湖中人称为“岐黄苏”，近三十年间，曾出现过两位冠绝一时的回春妙手，其一是苏浅沫，其二就是苏卿。
　　苏浅沫是苏家上一任家主苏吟啸的胞妹，苏卿则是苏吟啸的长女。按照辈分，苏浅沫是苏卿的姑姑，苏卿的一手医术又是苏浅沫亲自传授的，因此也称得上师徒。
　　武林历一百一十八年，苏家原定的下一任家主继承人、苏吟啸的长子苏珩身死，长女苏卿失踪一年杳无音讯，家主苏吟啸因悲恸以致弥留，一度如日中天的“岐黄苏”由盛转衰，不得不与江北司马家联姻，将家中次女苏昙嫁与司马桐音，并由次子苏旭接任家主之位。
　　十二年后，枫林晚被慕思容带往神农谷，苏浅沫以忘魂花为其续命，半日后才转醒。
　　眼睑微颤，长长的睫毛动了动，下一个瞬间枫林晚睁开眼，眸子里一片迷茫。
　　红木床榻，轻纱薄帐，满室温香。
　　枫林晚抬手——还是有些使不上力气，轻轻的撩开纱帐，打量着眼前陌生的房间。
　　简朴的布置，却在墙角门边挂了些精致的装饰，窗棂上还雕刻着重瓣的桃花纹样，栩栩如生。
　　枫林晚疑惑着坐起身，胸口还有些闷，但是已经不疼了。尝试着运气，发现经脉还算畅通，只是丹田内隐隐有一些寒气郁结，久滞不散。
　　“你醒了？”一道慈祥的声线，仿佛在哪里听到过，隔了屏风悠悠传来。
　　枫林晚想开口说话，一张嘴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穿着深紫色缎袄的苏浅沫从屏风后走出来，缓缓行至床边。枫林晚怯怯的看着她，虽然上了年纪，眉目里依然能够看出当年的风华。
　　“你是……”止住了咳嗽，枫林晚轻轻开口，嗓音沙哑。
　　“你叫我婆婆便好。”苏浅沫淡淡一笑，伸手探了探枫林晚的体温，放心的道，“看来已经好了。你师父就在外面，要不要我叫他进来？”
　　枫林晚闻言面上一喜，连忙点头。苏浅沫转身绕过屏风，打开了屋门，轻轻唤了一声什么，枫林晚并没有听清，然后是慕思容快步的走进来。
　　此时的慕思容换下了白色的衣衫，只穿了一件素净的袍子，面容有些憔悴，一双眸子却格外晶亮，熠熠夺目。
　　看见他，枫林晚从心底笑出来，迷茫的眼中终于找到了焦点：“师父！”
　　慕思容迎上她的热切眼光，心中竟是一宽，走过去沿着床边坐下，舒了口气：“你……终于醒了。”
　　苏浅沫早已掩了门退出去，屋内只剩下两人。枫林晚牵起了嘴角，望了望周围，问道：“师父，这里是哪里？刚才的那位婆婆，是什么人？”
　　慕思容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淡然道：“这里是金陵城外的一个小山谷。你受的内伤太重，师父只能带你到这里，请高人救治。”
　　“这么说，是那位婆婆救了我？”枫林晚一派欣然，“那她的医术岂不是很厉害？”
　　慕思容点头，枫林晚又笑了几声，促狭的道：“原来还有师父都治不好的伤。”
　　“为师又不是无所不能，当然会有做不到的事情。”
　　枫林晚凑过去，触到慕思容的手，一片温润：“可我一直都觉得师父是最厉害的，什么都会。”
　　“是吗？”慕思容不自觉的牵起嘴角，被枫林晚触碰的手并没有挪开，只细细的感觉到一丝若即若离的温暖。
　　“嗯嗯！”枫林晚郑重的点头，用的力气太大，顷刻又有些头晕。抬手抚着脑门，她笑的无比天真：“在晚儿心里，没有什么人能比得上师父！”
　　慕思容摇摇头，无奈的笑笑，随即沉声道：“现在身子感觉如何？这一次我们在路上耽搁太久，回去了长老一定又会说你。”
　　枫林晚做了个鬼脸：“我又不是故意受伤的，耽搁时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说完又往慕思容身上凑了凑，就快整个人都贴进慕思容怀里：“师父可以作证，千万不能让长老罚我啊。”
　　馨香的发丝拂过面颊，慕思容的脸色微异，却没有动作，只是轻声道：“若不想受罚，就赶快好起来，和为师一起启程回谷。”
　　枫林晚仰起脸，甜甜一笑：“我已经好了，马上就可以走了！”
　　慕思容笑着叹气：“刚醒过来，怎么可能马上就好？你再休息两日，然后我们就回去。”
　　于是又在神农谷中住了两日，枫林晚却再没有见过那位婆婆，只是总在睡梦中，感觉有一双年迈的手，为自己针灸推拿，温暖的手心轻轻摩擦的皮肤，耳边有时还会断断续续的传来一些句子，却听不清，醒来之后也再记不得。
　　两日之后，慕思容牵了匹马，拥着枫林晚坐上去，沿着官道往断义谷去了。
　　马背上枫林晚裹着厚厚的大衣，被慕思容小心的拥在怀里，颠簸着渐渐睡着了。慕思容低头看着她的睡颜，一瞬间有些恍惚，耳边却回想起临行前夜与苏浅沫的一番对话：
　　“……这丫头体内的无常蛊太过霸道，就连忘魂花也只能压制一时。要不就将她留在我这里，总能想出别的法子……”
　　“……将她留在神农谷，只怕总有一天会被其他人发现，苏家、司马家，还有魅影尊主，都不可能轻易放过她。她必须跟我回去……”
　　“……可是忘魂花的药力一过，她必死无疑。除非你将她交给司马顾盼，让她修习冥夜诀……”
　　“……我必然不会让她受那样的折磨，修习冥夜诀的弊病，又岂是常人可以接受……”
　　“……但你没有办法救她……”
　　“……逼不得已，也还有最后一招……”
　　“……你是说卿儿创下的‘过血术’？那一招过于凶险，思容，你千万不要……”
　　“……我，自有定夺……”
　　怀中的枫林晚脑袋微微动了动，脸颊在慕思容的衣襟上蹭蹭，又睡熟了，于是慕思容轻轻牵起嘴角，放慢了速度，缓缓徐行，终于在年初十的晚上，回到了断义谷。
　　“放回去，放回去！还没有开饭呢就馋成这样！”孟青子一勺子扣在尉迟薫头上，一声惨叫应声响起。
　　“疼啊！”尉迟薫捂着头，瞪着孟青子。
　　枫林晚“噗嗤”一笑：“师兄活该！”
　　尉迟薫转过身，看了端着盘子的枫林晚一眼，龇牙咧嘴。
　　孟青子一面往锅里下菜，一面说：“你看看人家薛恒，倚门赏月，多风雅，多高洁。再看看你，就知道嘴馋偷吃，没出息。”
　　尉迟薫横她一眼：“薛恒哪里是在赏月，他是在等月牙儿的飞鸽传书。这一次不知道怎么回事，晚了好几天，他那双眼睛啊，就快望穿了。”
　　“又是谁在我背后嚼舌头？”薛恒淡淡一笑，走过来站在旁边，抱着双手看向尉迟薫，好整以暇。
　　“我说错了吗？你上一只鸽子放出去也半个多月了，是只蜗牛也该爬回来了吧。”尉迟薫调侃着。
　　枫林晚眸子一暗，走到薛恒身边：“恒师兄，除夕之夜我无意中伤了小牙，兴许就是这个，她才不能及时回信给你……”
　　薛恒的手抚上枫林晚的头发，眼角一抹疼惜的笑：“我并没有在意这个，你无须多心。话说回来，你回谷已经几日了，内伤好的如何？”
　　枫林晚欣然笑道：“师兄放心，我早就没事了。只不过偶尔还有一些真气受阻的现象，不过并无大碍。”
　　“那就好。”薛恒点点头，“我看师父和长老都有意将这一次的试剑日提前，毕竟断义谷不能长时间没有令使在外，或许开春以后就会进行弟子试炼了。”
　　枫林晚眼中一派跃跃欲试：“真的吗？那我更要加紧修习了，试剑日上绝对不会输给师兄的！”
　　薛恒瞥了一旁的尉迟薫一眼：“我大概不会参加，你只要赢过他就可以了。”
　　尉迟薫正要发话，孟青子就凑过来：“没错没错，晚儿，别忘了我们还打过赌，你一定要把这个坏蛋打败，也不枉师姐这么多年来对你的栽培啊！”
　　枫林晚一阵好笑，看着尉迟薫脸都气绿了，掩着嘴偷偷乐道：“好啊，师姐就放心吧。”
　　尉迟薫瞪了枫林晚一眼：“鬼丫头，你居然和他们伙同来对付我？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你们几个沆瀣一气……”正说着，忽然停下来，惊讶着看向门口：“师父？”
　　众人齐齐转头，白衣的慕思容披了一件深色披风，托了一坛酒，站在门口。容貌清雅，眼角带笑，如墨的青丝和披风一起安静的贴着身形垂下，仿佛凝固了一切美好。
　　枫林晚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慕思容，直到慕思容也将目光投向自己，才慌忙的低下头去，唤了一声“师父”。
　　慕思容看着枫林晚，淡然一笑，随即收回目光：“今天是元宵节，为师特地过来和你们一同庆祝，不知道你们欢不欢迎？”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又齐齐的开口：“欢迎欢迎。”随便乱作一团。慌乱中孟青子碰掉了锅铲，尉迟薫撞翻了椅子，薛恒打碎了盘子，只有枫林晚绕开他们，走到慕思容身边，促狭的一笑：“师父终于决定，走出北谷，投入我们温暖的怀抱了？”
　　慕思容轻笑，刮了一下枫林晚鼻子：“不好吗？这可是你先发出的邀请哦。”
　　“当然好，”枫林晚抓着慕思容的袖子，“这样才有一家团圆的感觉啊。”
　　慕思容颔首，将手中的酒坛递给枫林晚：“这是为师亲自酿的‘桃花醉’，埋在地下好几个年头了，今天特地带了来，给你们加菜。”
　　枫林晚喜滋滋的接过去，入手一阵清润的酒香，还有一股浓烈馥郁的桃花香气：“好啊，今天我们师徒，不醉不归！”
　　“……”
　　“……”
　　“原来尉迟师兄怕鬼的啊？”枫林晚一脸诧异的问。
　　“哈，偷偷告诉你哦，他七岁的时候，胆子小，但是又刚入门，一个人住一间屋子，半夜怕得要命，非要拉我去陪他一块儿。”薛恒贴着枫林晚的耳边，小声说。
　　“薛恒你又在胡说，我什么时候怕过鬼？”尉迟薫大声抗议着，耳根却有些发红。
　　“还逞强，小时候我装鬼吓你，你忘记了？”孟青子揭短。
　　“哈哈……”枫林晚大笑，转过头看慕思容，“那师父最怕什么？”
　　慕思容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
　　枫林晚也没有再多问，继续和尉迟薫等人说笑。慕思容也不时的□来，抖出一两件他们小时候的事情，便又是一番哄笑。
　　一坛酒早就见了底，众人都有些微醺。待到热气腾腾的元宵端上来，孟青子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尉迟薫拿了勺子去舀，却总也舀不到，于是笑着倒在桌上：“师父你这酒厉害的紧，我现在看东西都看不真切了，哈哈。”
　　慕思容淡然一笑，似乎并无醉意，只是颊上两片淡淡的红晕，更加衬托出他的面冠如玉。他端起面前的元宵，吃了一口，说道：“甜而不腻，青子果然好手艺。”
　　孟青子脸一红，摇摇头，指了指慕思容身旁的枫林晚：“这可不是我做的，是晚儿亲手包的馅儿，亲自下的锅。”
　　慕思容微微有些诧异，看向枫林晚，却见她早已经伏倒在桌上，似是睡着了，小脸因为饮酒，泛着莹润的红色，嘴巴却微微开合，好像还在说着什么，却听不分明。
　　慕思容疼惜的一笑，放下手中的碗，看向孟青子：“晚儿还小，怕是已经醉了。我先送她回去，你们也喝了不少，尽早回屋歇息吧。”
　　孟青子点头应了，转身就去推醒尉迟薫。薛恒则倚在窗边，抱着一盏酒，闭着眼小憩，唇角带了一抹醉人的笑意，却不知是不是因为梦见了月牙儿。
　　慕思容系上披风，伸手揽过枫林晚，抱入怀中，走出门外。突如其来的寒冷让枫林晚微微皱眉，小小的身子动了动。慕思容拉了拉身上的披风，将枫林晚拢起来，施展身法，向着她在南谷的红叶小屋而去。
　　怀里的枫林晚蹭了蹭，似乎十分享受这片刻的温暖，微微牵起嘴角，轻声喃喃。
　　慕思容低头去听，满溢的酒香里，枫林晚轻轻唤着“师父”，似是最甜蜜的梦境，沉醉不愿醒。

　　第二十一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甜糯的嗓音念出《诗经》里的句子，月光下，淡紫色的长裙翻飞，剑光灼灼。
　　一片清影，一地清辉。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剑风横扫，落叶漫天。
　　少女皎洁的面庞在氤氲的剑光中忽隐忽现，唇边一丝淡然微笑，绚烂如斯。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腾空，回旋。折腰，屈身。
　　妖冶的，是花，是剑，是人。
　　正月刚过，天气就开始回暖，谷内的好些花树都打了苞，点点缀在新绿的枝叶上，娇嫩可爱。
　　断义谷的试剑日定在了三月初三，从黄历上看倒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为了这一次试炼，元宵刚过，枫林晚就恢复了往常的练习，每天都要缠着薛恒过招，也更加努力的修习内功心法。
　　只是丹田气海内始终有一股寒气驱散不尽，平时倒也无碍，一旦逍遥游内力过耗，真气衰竭，就会胸口滞闷，提不上气，周身冰如寒铁，和此前受了冥夜诀内伤的情形一模一样。
　　枫林晚很是不解，去问尉迟薫，后者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于是趁着某一天下了早课，偷偷的去问慕思容，不料慕思容闻言脸色一变，沉默了许久都没有说话。直至枫林晚再三追问，慕思容才终于说了一句“怕是此前内伤落下的遗症”，并嘱咐她不必勉强。
　　枫林晚有些郁郁，却不做多想，依旧每日加倍了练习，翘首以待，终于迎来了这一年的试剑日。
　　三月初三，剑舞坪。
　　枫林晚拉着孟青子，从南谷一路踩了翩跹步过来，面上抑不住的兴奋之色，顾盼神飞。身后跟着淡青色长衫的尉迟薫，背负长剑，一脸的卓然不羁。
　　三人踏上剑舞坪，就见慕思容远远地立在止戈堂前，身后站着月轮、日冕和星涟三位长老，面前却分明跪着一个人——白衣萧瑟，轮廓分明，竟然是一早就寻不见的薛恒。
　　“恒师兄？”枫林晚歪着头，驻足停下，“他怎么来的这么早？又为什么要跪在那儿？”
　　孟青子皱眉摇头，看向尉迟薫：“你不是无所不知吗？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此番情景，尉迟薫竟然也有些疑惑，凝神想了片刻，方才道：“兴许还是为了月牙儿吧？”
　　“哦？”枫林晚和孟青子齐声询问，尉迟薫又不确定的摇摇头：“若我没有记错，怕是从过年开始，他就没有再收到月牙儿的消息了。这段时间他常常心神不宁，恐怕也是因为这件事。”
　　“那他如今，是想求师父准许他出谷去寻月牙儿吗？”孟青子问。
　　尉迟薫皱眉：“不知道。我们过去看看。”
　　三人走上前去，又不敢离得太近，只是远远的站着，暗自运了内力，试图听清薛恒与慕思容的对话。
　　“……只想恳求师父，准许恒儿接受今日的试炼，如若恒儿能够——”
　　“荒谬！”月轮长老忿然拂袖，打断了薛恒，沉声道，“你此前犯下大错，没有将你囚在暗牢已是破例，难不成你还想当了令使再出谷去？”
　　薛恒没有抬眼，头埋得很低，枫林晚却分明看到他隐忍的咬着唇，还有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
　　“恒师兄……”枫林晚低声喃喃，转过头去看一脸严肃的慕思容，只见他负手而立，神色却有些为难。
　　感觉到枫林晚的目光，慕思容下意识的侧目，瞥见她眸子里带着央求的殷切，心中有些动容，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慕思容伸手拉起薛恒：“为师明白你的心意，只是这件事情，确然无法再做逾越。”
　　薛恒的眸子瞬间黯淡，一旁枫林晚三人看了，都不禁心疼。
　　薛恒发出一声轻叹，退到了一边，枫林晚凑过去，拉着他的袖子：“恒师兄不要难过，无论我们谁赢了比试，都一定会帮你打探小牙的消息的。”
　　薛恒勉力的牵起嘴角，没有说话，眸色阴郁。枫林晚见状，也不再说什么，随同尉迟薫、孟青子一起上前施礼。
　　慕思容看了三人，开口说道：“规矩你们应该都知道，先要依次过了三位长老的试炼，才能进入最后的遴选。你们几个谁先来？”
　　枫林晚和孟青子极有默契的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只留尉迟薫一个人立在前面。
　　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尉迟薫正要发话推脱，却见慕思容欣然一笑：“那好，尉迟先来。”
　　“哈？为什么又是我？”尉迟薫欲哭无泪。
　　慕思容身后的星涟长老掩袖轻笑，上前一步，抽出长剑，缓缓道：“尉迟，出剑吧。”
　　“三位长老尽管从不涉足江湖，武功造诣却是极高的。三人的剑艺又分别自成一派，星涟长老侧重招式的流畅，日冕长老剑气凛冽，至于月轮长老……”孟青子撇了撇嘴，“剑如其人，极为诡奇。”
　　“诡奇？”枫林晚一面专注的看着场中的尉迟薫，一面答话，“是指月轮长老的招式总会出人意料吗？”
　　孟青子点头：“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是他的武功的确很高。”
　　“那他和恒师兄相比呢？”
　　孟青子歪着头想了一会：“薛恒当年胜的也很艰难。试剑日只是对弟子的试炼，三位长老并不会使出全部所学，而是根据各人的应对情况，裁定是否过关。”
　　枫林晚点点头。场中尉迟薫已经连过星涟、日冕两关，正要进入下一轮，却见月轮长老缓步行至枫林晚身前，淡然道：“尉迟连战两场，不如让他稍作休息。你，可有胆量直接挑战我？”
　　话音刚落，众人都有些诧异。枫林晚眼波流转，抬眼看向月轮：“如果，晚儿不小心，赢了长老呢？”
　　月轮笑笑：“那就算你三关全过，直接进入遴选。”
　　枫林晚眼睛一亮，转头看了慕思容一眼。白衣的男子远远的站着，面色沉静，看不出悲喜。
　　枫林晚于是放心大胆的应了：“好！”
　　一字掷出，众人侧目。
　　远远地，慕思容脸上露出一抹淡笑，眸色却依然深邃。
　　甫一交手，枫林晚就认定月轮是故意来找自己麻烦的。长剑上分明灌注了十足的内力，每一次交锋都会震得枫林晚虎口一麻。
　　枫林晚也干脆的又提了一成内力抵挡，虽然明知这样下去终究还是自己吃亏，却咽不下这口气。
　　月轮的唇角始终上扬着，缭乱的剑光中，眼角的轻蔑不时闪现。
　　枫林晚抿着嘴，皱紧了眉头，一股说不出的闷气郁结心中，手中的剑都不由得变得鲁莽。
　　几剑连刺，月轮不给枫林晚任何喘息的机会，旋身就至跟前。枫林晚回身堪堪躲过，剑锋贴着耳边，轻微嗡鸣，却震痛鼓膜。
　　心下一凛，枫林晚再不敢大意，紧了紧手中的长剑，专心回挡。
　　缠斗片刻，枫林晚明显落了下风，被逼得连连后退，就快挡不住月轮的攻势。挥剑的瞬间，枫林晚抬眼看见月轮嘴边的轻蔑笑意：“不过如此。”
　　心口微微一痛，脚下轻旋，回身再刺——从这个角度，枫林晚能够清楚的看见远处的慕思容。淡定自若的表情，以及始终看向自己的深邃目光。
　　枫林晚心中一暖，一开始急躁求胜的心境在这默默的注视中瞬间变得平和。凝心定神，枫林晚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手中剑锋嗡鸣，剑光一闪，照的月轮眸中一寒。
　　衣袖翻腾，一时间枫林晚的剑气大盛，恣意流淌，极尽风流。
　　月轮面上微生诧异，手中剑势却瞬间一转，招式渐快，纷繁缭乱，几欲花眼。
　　剑尖挑起一片肃杀，带着森然的寒意袭至肩头，正是枫林晚一招将尽，气道衰竭的空隙。眼波流转，枫林晚勉力提气跃步，却感觉丹田内气息一滞，感觉只一瞬间，随即又消失了。
　　抽身撤离，月轮的剑却步步紧逼，眼见再无回转之机，枫林晚不自觉的咬唇，足尖轻点，身子向后仰，闪开月轮来势汹汹的一剑，然后在剑下蓦地折腰，转身，跃出，翻腾，几个动作一气呵成，顺势抬手，弓身回刺——
　　场边众人看着枫林晚的翩然身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并不是春水流的剑招，气势意境也与春水流大相径庭。只有一个人，在看见枫林晚旋身翻腾的那一瞬间，眼中就浮现出一抹了然，然而更多的是诧异与惊艳。
　　只因枫林晚情急之下使出的，赫然就是“桃之夭夭”！
　　不同于慕思容夜雨中的凄艳，枫林晚剑下倾泻出来的是真正的娇柔春意，浓烈的让人睁不开眼，却又不得不注目凝视的绝代风华。
　　妖冶殷红，浩瀚春风，却又带了一抹秋日才有的灼然灿烂，和耀眼温暖。
　　这便是枫林晚苦练已久的“桃之夭夭”！
　　这样的眉目，这样的风姿。
　　惊人的相似。
　　睫毛微颤，目光氤氲，唇角轻扬。立在场边的慕思容心中微微一痛，却又瞬间漾满了欢愉。负在身后的双手，掌心一片温暖。
　　仿佛真的看到了某个灵魂，重新存活于眼前的身影上。
　　又十招。
　　几个跃步，身形飘忽。桃之夭夭的剑法几乎是本能的流出，枫林晚忽然全身一颤，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丹田内的气息已经跟不上，彻骨的寒冷流遍全身。
　　不断地催动逍遥游真气，却愈加的力不从心。额角渗出了冷汗，枫林晚刺出的剑，一剑比一剑吃力，牵扯着胸口的滞闷，一阵晕眩。
　　再十招。
　　枫林晚眼前一黑，嗓子里一股甜腥。寒风袭面，枫林晚本能的抬手抵挡，长剑哀鸣，月轮剑锋上的内力震入体内，顿时呼吸一滞，再使不上力气。
　　剑起光扬，枫林晚大睁着双目，却什么也看不到。月轮丝毫没有察觉枫林晚的异样，一剑劈下——
　　凌厉的剑风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眼前的黑暗。枫林晚来着这一剑的来势，已经来不及惊讶，也来不及反应，只有本能的出剑，却感觉手臂上寒意十足。
　　凄厉的摩擦声，震得鼓膜生痛。枫林晚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生生将月轮的剑挡了开去，剑势意犹未尽，斜斜挑开了月轮的长袖，“刺啦”一声，划开一个大口子。
　　正待高兴，却蓦地胸口一闷，丹田里忽然一片空荡，虚弱的厉害。
　　“你——”月轮大怒，还要出剑，枫林晚却再无招架还手之力，一阵头晕目眩，闭了眼就势倒地。
　　耳畔一阵轻风拂过，带着熟悉且好闻的清香，枫林晚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气泽温润，似曾相识。
　　来人夺下自己手中的长剑，随即传来月轮的一声惊诧，以及金属碰撞的“刺啦”声。
　　“你这是做什么？”月轮压抑着怒气问。
　　“晚儿旧伤复发，长老还是手下留情吧。”
　　慕思容好听的声音响在耳边，枫林晚心神一晃，气海内忽然一阵激荡，寒气肆虐，再无知觉。
　　抱着枫林晚起身，慕思容环视了一下周围。孟青子急切的想要奔过来，却被尉迟薫和薛恒拦住。其余的二位长老缓步过来，看着枫林晚的面色，表情沉郁。
　　“这……”星涟迟疑的开口，却被慕思容抬手止住。他轻叹着说道：“晚儿需要马上医治，今日的试炼暂时告一段落。尉迟还有一关未过，至于晚儿……”慕思容停顿，抬眼看向月轮。
　　月轮收了剑，立在一旁，面色严肃，没有说话。日冕看了看他，缓缓道：“以她的年龄和入门的时间来看，有此功底实属难得。姑且就算她过关了吧？”
　　月轮冷哼一声，不作回答，却算是默认了。
　　慕思容浅笑着点头：“那么，思容先带晚儿告退了。”言罢，不再看向众人，一个回身，抱着枫林晚往北谷行去。
　　慕思容翻出一只尘封许久的箱子，拂去上面的灰尘，掀开箱盖，取出一卷书简。
　　过血术。
　　三个娟秀的小子跃然于上。
　　慕思容秀气的手指拂过书卷，极慢极缓，仿佛在缅怀什么。目光跃过书册，投向床榻上的枫林晚，沉吟片刻，他终于将书卷轻轻翻开。
　　片刻之后，慕思容合上书卷，行至榻前。右手抽出一柄小巧精致匕首，轻轻划开枫林晚的手腕。
　　鲜红的血立刻涌出来，顺着伤口向下滚落。慕思容拿过一只青瓷碗，将流出的血悉数承接，然后下一个瞬间，匕首的刀锋一转，划上了自己的手腕。

　　第二十二章

　　一片黑暗。
　　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枫林晚想要睁眼，却怎么都睁不开。
　　周身没有一丝力气，也无法查探经脉，只剩下轻浅的呼吸和微弱的脉搏。
　　脑袋昏昏沉沉，疲惫的感觉蔓延全身，可是意识却十分清明，并反复的提醒着自己，不能睡，不能睡。
　　略微的挣扎，却有刺骨的疼痛瞬间传来，枫林晚便再不敢动。然而疼痛并没有消失，反而从一开始的隐约逐渐清晰起来。
　　清晰，直至传遍全身，痛彻心扉，深入骨髓。
　　每一道经脉都在撕扯，每一根骨骼都在摩擦。
　　疼痛在体内肆虐，叫嚣，任意的驰骋。
　　枫林晚只觉得全身就要散架，想要叫喊，却发不出声音。下意识想要牵动手臂，却丝毫抬不起来。
　　丹田内一片空荡，脑海里一片空荡，眼前一片空荡，耳边一片空荡，心里一片空荡。
　　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失，温度，还有生命的感觉，都在慢慢的消失不见。身体越来越冷，好像沉入了冰冷的水底，寒意丹田涌出，顺着脊骨上沿，一直深入到心底。
　　好冷。
　　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枫林晚想要蜷缩成一团取暖，却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无法动弹。无助的感觉包围了她。
　　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从来没有这么无力。
　　我是快要死了吗？枫林晚问自己，心中充满了恐惧。
　　不要，不要，我不要死。害怕，难过，枫林晚就要哭出来，又无泪可流。
　　师父，救我。
　　师父，救我。
　　师父，救我。
　　大脑里不断的回旋这一个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漫天的火焰里，白衣的慕思容越走越远，自己怎么追也追不上。
　　一瞬间，蓦然心痛。
　　枫林晚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晚上，窗外的夜色深沉，月明星稀，桌上点了一盏油灯，孟青子半倚着桌边，右手托着腮睡着了。
　　“青子师姐？”枫林晚低声喃喃，才发现身处的地方正是自己在南谷的红叶小屋。
　　孟青子听到声响，美目半张，看见枫林晚正试图勉力的支起身子，连忙过去扶起她：“晚儿你醒了？”
　　枫林晚轻轻点头：“我怎么会在这里？”记忆中自己在剑舞坪旧伤复发，忽然晕倒，应该是被慕思容带走了，却不知为何又回到了南谷。
　　“是师父五天前把你送回来的，嘱咐我们轮流照顾你。”孟青子浸湿了一块巾子，递给枫林晚擦脸，“你昏迷的这些天，我们都担心死了。晚儿，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内伤已经好了吗，怎么还会复发，还居然这么严重？”
　　孟青子一连串关切的问题，枫林晚却一个都没有听进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慕思容将自己送回来的事实。
　　枫林晚无助的抬眼，直直的看向孟青子：“师父将我送回来，让你们照顾我？他有没有说什么？”
　　孟青子对枫林晚的反应有些奇怪，却又察觉不出是哪里奇怪。她轻轻皱眉回想了片刻，开口道：“师父说，你的伤没有大碍，大概这两天就会醒，让我们好生照看你，再无其他。”
　　没有大碍？那为什么会有那么清晰的痛楚？
　　两天就会醒？又是谁一直昏迷了五天？
　　枫林晚抿着唇，太过用力，原本就缺水干燥的唇瓣瞬时渗出血来。孟青子见状，伸手去拨她的下巴：“晚儿别动，都裂开了。我去给你倒水，润一润就好。”
　　枫林晚迷茫着抬手擦了擦嘴，手背上沾着淡淡的血迹，白的苍白，红的艳红。
　　手腕微微一疼，枫林晚低头，看见左手腕上一道浅浅的刀痕，沿着经脉长长的一条，直至手肘。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上去的。
　　孟青子端了水过来，看见这一道刀痕，怅然道：“师父送你回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这道伤。当时还没有上药，只粗粗的用布带绑了，血渗了一片。”
　　枫林晚无法想见自己当时的狼狈，淡淡了问了一句：“那师父当时怎么样？”
　　“他将你交给薛恒，说了那些话，就匆匆走了。”
　　“那他有没有再来看过我？我有没有醒，他都不知道吗？”枫林晚追问。
　　孟青子看着枫林晚，眉头皱得更紧了：“晚儿，你没事吧？我怎么觉得你的问题，都这么奇怪？”
　　“你先回答我。”枫林晚拉着孟青子的手，轻轻摇了摇。
　　“没有。”孟青子面色黯淡，“师父这几天都没有出现，连早课都没有上。所以我们几个才有空一直照顾你。”
　　枫林晚默然。
　　是了。是了。就是这样的。
　　慕思容将自己带回去救治，再将自己送回来，事情就应该是这样的。枫林晚有些难过，可是为什么要难过？
　　枫林晚低下头，想到自己第一次受伤，慕思容悉心的守着自己三天三夜，想到自己在北谷与他相处的短短的半个月。想到自己第二次受伤，慕思容抱着自己彻夜奔驰，想到他不断地给自己灌输内力取暖。
　　或许是因为这两次的经历，才让自己存了依恋，存了一份自以为是的期待。
　　可她又在期待什么？期待着一睁眼，就能看到慕思容高兴的面庞？期待着守在自己身边的是慕思容，给自己倒水擦脸也是他？
　　一瞬间不仅仅是孟青子，就连枫林晚自己都觉得奇怪。
　　摇了摇了头，将纷乱的想法悉数从脑海中剔除，枫林晚轻轻呼了一口气，有些像叹息。她抬眼看向孟青子：“师姐，我饿了，有吃的吗？”
　　孟青子无奈的笑笑：“你总算说了句正常话。当然有，早就给你准备了，你等一会，我去热一热再拿过来。”
　　枫林晚点头应了，靠在床头，看着孟青子起身走出去。
　　一缕凉风，一道暗影。枫林晚下意识的回头，入眼的是一双妖冶的紫瞳，以及唇角的邪魅笑意。
　　司马顾盼披了一身的星辉，坐在窗棂上，侧目看着枫林晚。夜幕下的他这一次竟然穿了白衣，宽大的绣袍，绘着泼墨的山水，本应是说不尽的风流，然而在司马顾盼的身上，枫林晚却只看到了淡漠与绝望，浓烈竟然让恣意的山水都失了颜色，生生的做了陪衬。
　　枫林晚睁大了眼睛，惊讶的说不出话。司马顾盼歪着头，嘴角笑意更深：“小丫头，我们又见面了。”
　　枫林晚眼神一凛，张嘴就要唤孟青子，眼前一个人影晃过，还没来得及看清，司马顾盼就欺至身前，伸手点了她的哑穴，吐气在她耳边：“嘘，不要吵到别人。”
　　枫林晚忿忿的瞪了他一眼，司马顾盼仿佛极为满意她的表现，不怒反笑：“你，果然有点意思。”说完不经意的一低头，瞥见枫林晚半露出来手臂，神色微变，紫瞳里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神色。
　　“呵，慕思容果然有点手段。”司马顾盼嗓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沙哑。
　　枫林晚挣扎着想要跳下床，却被司马顾盼伸手制住：“不要着急，我自然会带你走的。”
　　枫林晚抬眼，惊恐的看着司马顾盼，显然对他方才说的话十分抵触。司马顾盼轻轻挑眉：“怎么，难道你不愿意？”看着枫林晚眼中的怒气加重，司马顾盼却好像达到目的一般，又笑了：“这可由不得你，我要带你走，你师父拦不住我，也不会拦我。”
　　没有等枫林晚反应过来，司马顾盼就伸手将她从床上抱起，揽入怀中。
　　淡雅的香气，却有着刺骨的冰冷，枫林晚本能的抗拒着这样的怀抱，甫一挣扎，竟被司马顾盼抱得更紧。邪魅的紫瞳近在咫尺，枫林晚耳边微热，听见司马顾盼淡漠的声音：“乖乖的，不要怕。”然后身子蓦地一轻，枫林晚被司马顾盼带着，跃出了窗外。
　　想要呼救，无奈穴道被制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枫林晚死命的挣扎，不断拉扯着司马顾盼的手臂。后者有些不耐，一道内力绵绵的打入枫林晚体内，瞬间制住了她的经脉，浑身无力。
　　“我的耐心很有限，要不是觉得你有意思，我才不会这般纵容你。”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温度，枫林晚身子一颤，一阵寒意袭上心头。
　　眼看就要出南谷了，枫林晚心中慌乱，正在绝望，忽然听见身后一阵衣袖的簌簌声，然后是长剑出鞘的铮鸣——
　　“司马顾盼，放下她！”
　　薛恒的声音破空而来，枫林晚面色一喜，连忙回头去看。
　　司马顾盼冷哼了一声，袖中滑出一柄刀，顺势握住，扬手回击——根本没有回头。
　　枫林晚余光里瞥见一抹幽然的淡绿，心知是南魅影刀，耳听刀剑交锋的凄厉声音，面上微寒，竟是二人激荡开来的刀锋剑气。
　　薛恒欺身上前，贴着司马顾盼缠斗，伺机救下枫林晚。司马顾盼洞悉他的意图，将枫林晚护在身侧，右手挥刀抵挡，招式随意，似乎并不把薛恒放在眼里。
　　趁着薛恒回身的空档，司马顾盼脚下魍魉舞踏出，将将跃开丈许，高声道：“遇见你正好，我已经三个月未见到月牙儿了，正想说是不是你将她私藏了？”
　　“你说什么？”原本正要追上去的薛恒突然停下了脚步，立在原地，手中的长剑还保持着前一刻的姿势，蓄势待发。
　　司马顾盼皱眉：“莫非你也不知道月牙儿的去向？”感觉到怀中枫林晚的身子一颤，司马顾盼轻叹：“若真如此，恐怕就是在去追这丫头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这又是你的诡计吗？”薛恒目光一凛，剑锋轻扬，再次向司马顾盼刺来，杀意弥漫。
　　司马顾盼冷笑：“信不信随你。”言罢挥刀。
　　虽然嘴上说着不相信，薛恒的剑却明显的犹疑了。枫林晚看得出，他的心早已不在眼前的争斗上，而是百般的担心着月牙儿的安危。
　　原本武功就稍逊于司马顾盼，此番分心，更是立刻被对手抓到破绽。司马顾盼的刀锋一侧，肃杀之气顿生，薛恒的衣襟迅速的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一抹血色。
　　枫林晚担心的抽气，司马顾盼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下一道伤口出现在薛恒的腿上，刀下的极深，许是伤到了经脉，薛恒剑势一滞，然后再前进不得。
　　司马顾盼满意的一笑，低头看枫林晚：“你看，我就说，谁也不能阻拦我。”手上力道加重，将枫林晚紧紧拦在怀中，不再理会薛恒，加快了身法直奔腹谷而去。
　　腹谷的东侧，就是出谷的官道。眼见越来越近，枫林晚的心瞬间冰凉。
　　蜷缩在司马顾盼冰冷的怀里，枫林晚汲取不到一丝温暖。眼前不断地浮现记忆里的美好画面，却只感觉到更加的无助与绝望。
　　我就要失去这一切了吗？失去这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安宁与幸福？尽管之前还在为慕思容对自己伤势的冷淡而遗憾失落，但是这一刻，却只想见一见那温润如玉的容颜。
　　初见时，惊为天人的淡然微笑。
　　止戈堂上，授业解惑的频频回顾。
　　北谷中，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
　　洛阳之行，抬手遮蔽的漫天风雪。
　　元宵节时，潇洒自若的谈笑风生。
　　眼前赫然就是出谷的路口，枫林晚身体轻颤，猛的挣开司马顾盼的怀抱——
　　“枫林晚！”司马顾盼一把拉住她，“你很不甘心啊。”
　　愤然回头，枫林晚等着司马顾盼，不能言语，无需言语，这一个眼神足以表达她对他的怨恨，如此深刻，一瞬间就烙印在司马顾盼的心中，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都刻骨铭心。
　　但司马顾盼却笑了，似乎有一些意外，又像发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他抬手解开了枫林晚的哑穴，“放开我”，三个字铿锵有力，尽管嗓音稚嫩，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坚决。
　　司马顾盼摇摇头，语调带着惋惜：“为什么要执着于断义谷呢？和我一起回汉中，你是罕见的‘纯脉’，冥夜诀一定会让你名满江湖，难道你不想为你的父亲报仇吗？”
　　枫林晚“哼”了一声：“我从来没想过报仇，只想留在这里安静的生活，你说的什么我不明白，也不想知道。你最好赶紧放了我，否则被我师父知道了，你就等死吧！”
　　司马顾盼微微一怔，随即开心的笑起来：“安静的生活？哈哈，原来你过得如此美好。”司马顾盼顿了顿，忽然将脸凑近枫林晚，压低了声音道：“可是，我有一个喜欢破坏掉一切美好东西的癖好呢，真不巧，你引起我的兴趣了。”
　　枫林晚皱眉：“你什么意思！你这个疯子，赶快放了我！”
　　司马顾盼面色一凛，沉沉道：“你说你的师父会来救你？那我们就打个赌吧。”枫林晚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司马顾盼继续道：“我们就赌，慕思容会不会为了你，和我对决。”
　　“你输定了，”枫林晚恨恨的说道，“师父只是不知道我被你抓了，等他发现了，绝对不会放过你！”
　　“哦？”司马顾盼紫眸一闪，笑的意味深长，“他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
　　枫林晚“哼”了一声，转过头，不予作答。
　　“那好，我们这就去找慕思容。”说完，不等枫林晚反应，司马顾盼再一次抱了她，调头往北谷而去。

　　第二十三章

　　暗夜里，司马顾盼宽大的绣袍被风鼓得满满的，猎猎作响。枫林晚抓着他的手臂，忿忿的瞪着他。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司马顾盼淡淡说道。
　　“无耻！”枫林晚骂着，“你就只会使出偷袭这种手段！”
　　司马顾盼笑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人。”看见枫林晚不断的向身后张望，他又补充说道：“不用看了，你的师兄师姐不会再跟上来。我早就派了袁嵩和飒景跟在后面，现在我们安心的去找慕思容，看看他会不会救你。”
　　枫林晚脸色一变：“你居然还带了帮手？果然无耻！哼，你就等着被我师父收拾吧！你这个疯子！”
　　司马顾盼唇边笑意更深：“很好。我们到了。”
　　司马顾盼带着枫林晚，才至北谷慕思容的院落前，就被眼前的月轮拦下。
　　“长老！”枫林晚急迫的开口，却在看到月轮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神时，生生将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司马尊主再次深夜造访，莫非真的当我们断义谷是无人之境？”月轮开口，手中长剑微侧，寒光一闪。
　　司马顾盼侧目微笑：“非也非也，在下只是想要带走这个丫头，所以特地来向慕谷主通报一声。”
　　“哼，”月轮的目光在枫林晚身上徘徊，“枫林晚好歹也是我门中弟子，尊主如此行事，恐怕也太不将我断义谷放在眼里了吧？”
　　“如此说来，何不请慕谷主出面，我们公平对决，若是在下侥幸胜了，就带走这丫头，这样如何？”司马顾盼眼神流转，目光却绕过月轮，直直的投向他身后的院落。
　　院中屋内，门窗半掩着，一豆火光，将一个人影投在窗户上。清晰俊逸的轮廓，隐约可以分辨得出是慕思容，半坐在窗边。
　　月轮侧目，眼角瞥了一眼身后的院子，漠然道：“谷主不会出面，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想要带走枫林晚，先过了我的剑！”
　　言罢月轮手中的长剑忽然寒光大炽，想着司马顾盼的面门直直刺来。
　　枫林晚一个晃神，脑中还在回荡着方才月轮说的句子，猝不及防的就被司马顾盼护在身侧，眼前缭乱的剑光中，一抹淡绿破空而出，一时间刀剑相缠，耳边金属撞击声不绝如缕。
　　月轮的武功相较薛恒虽然略高一筹，但依然比不过司马顾盼。尽管左手一直护着枫林晚，身形也不免受制，但是司马顾盼的刀依然极狠极快，不留任何情面，破开月轮的剑法，招招毒辣。
　　被司马顾盼一直抱在怀里的枫林晚，根本无心两人的打斗，一双眸子始终盯着院内屋中，投射在窗子上的那个人影。
　　轮廓安静，仿佛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师父。她在心里不断地唤着，却不敢开口。
　　枫林晚的身子随着司马顾盼的身形不断进退左右，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过那个影子。
　　侧面的线条，准确无误的刻画着绝美的容貌。那是枫林晚曾经无数次仰面看到过的轮廓，如此温柔，又如此刚毅。
　　师父，为什么你不出来救我。
　　枫林晚想着，两弯秀气的眉毛不自觉的拧到了一起，心上如裂帛。原本燃起的希望，忽然一点一点下沉，重新陷入冰冷的永夜。
　　几十招过后，月轮明显落了下风。长剑被荡开，南魅影刀刀光流窜，月轮的右臂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身形后撤，月轮护住伤口，退开丈许。
　　司马顾盼诡秘的一笑，身形交错之际，双唇轻启，仿佛快速的说了一句什么，怀中的枫林晚瞪大了双眼看着他开合的唇瓣，却什么都听不到。
　　枫林晚正在惊讶，却看见对面月轮的脸色瞬间变了，剑锋指向司马顾盼，却没有再出手。
　　司马顾盼收回南魅影刀，垂在身侧，笑得意味深长：“长老意下如何？莫不是要请示一下屋内的慕谷主？”
　　月轮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站在原地，盯着枫林晚看了许久，然后目光转向司马顾盼：“你到底是何用意？”
　　司马顾盼妖冶的紫瞳异常深邃：“我早就说过，我只是想要带走这个丫头。”
　　月轮冷笑，抬手将长剑插入地下，剑锋轻晃，微微作响。甩下一句“稍待片刻”，然后一回身闪入了屋内。
　　枫林晚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手足无措的看向司马顾盼。后者双瞳中漾满了邪气，俯下身子在她耳边道：“看吧，好戏就要开演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刚才是不是和月轮长老说了什么？”枫林晚扯着司马顾盼的袖子，“我都看到了！你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司马顾盼看着枫林晚，只是笑，却让枫林晚一阵心寒。
　　忽听屋内一阵轻微的动静，月轮低低的声音传出来，枫林晚上前了一步想去听，却被司马顾盼一把拉住，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然后就看见窗子上的人影动了动，枫林晚的心一颤，目光不曾偏离分毫，捕捉着每一个细节。心中有些期待，却不知道在期待什么，有些害怕，也不清楚在害怕什么。
　　屋内似乎起了争执，枫林晚看见那道身影猛然站起来，一颗心立刻揪成了一团。人影动了动，从窗边消失，枫林晚抽了口气，想要跟过去看，无奈受制于司马顾盼，动弹不得。
　　司马顾盼吐气在她的耳边：“急什么，等会自然会有结果。”话音刚落，月轮打开屋门，负手而立，身后空无一人。枫林晚下意识去看窗边，却再寻不到那个熟悉的影子。
　　“看样子，慕谷主怕是也同意了在下的提议？”司马顾盼见状，脸上一抹了然的笑意。
　　月轮看了枫林晚一眼，眸子里漾满了她看不懂的深意。
　　许久，月轮说了一句话，让枫林晚如遭重击。
　　“枫林晚从未真正的开坛拜师，说来也算不上我断义谷的正式弟子。若尊主执意要带走她，”月轮顿了顿，面色一沉，“还望尊主能够信守承诺。”
　　耳边一片嗡鸣，司马顾盼回了一句什么，枫林晚再听不见。她怔怔看向月轮，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什么是“算不上正式弟子”？什么是“执意要带走她”？一句话，就判定了枫林晚的去留，将她抛给了司马顾盼？
　　脑中一片混乱，枫林晚完全想不清楚前因后果，却再也冷静不下来。看着月轮阴沉的面色，她发疯了一样想要扑过去，被司马顾盼从身后拦腰抱住。她奋力的挣扎，叫喊着：“师父！我要见师父！你让他出来！不可能的，我绝对不相信！”
　　“他不会见你的，”月轮眼中有些恻隐，却终于还是回归一片淡漠，“刚才我所说的，正是谷主的意思。”
　　不可能。
　　师父不会抛下自己。
　　慕思容不会抛下自己。
　　那个人，明明答应过不会丢下自己的。
　　不可能，说什么也不会相信。
　　枫林晚回过身去拉扯司马顾盼：“你放开我！我不会跟你走的！放手！”
　　司马顾盼置若罔闻，欣然一笑，将枫林晚往怀里拉了拉，看向月轮：“长老请放心，在下说到做到。那么，顾盼就将这个丫头带走了。”言罢伸手点了枫林晚的穴道，让她动弹不得，揽过来抱在怀里，一个晃身就消失在夜幕里。
　　枫林晚只来得及看到那一豆火光闪了闪，越来越远。屋内灯下那个人的绝美容颜，却再也看不见。
　　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一面。
　　为什么不发一言。
　　身子动不了，意识却很清楚。慕思容把她抛给了司马顾盼，就这样一个念头，让她万念俱灰，痛入骨髓。
　　夜风在耳畔肆虐，枫林晚可以清晰地听到司马顾盼衣袖的簌簌声，足尖踩在地面的腾空声，一颗心随着这些声响，慢慢的下坠。
　　“我是这断义谷的主人，以后就是你的师父。”
　　云想衣裳花想容，断义谷的主人慕思容，从远处走来，身形飘逸，宛如谪仙。
　　“这首‘桃之夭夭’，原本还有一套剑法，与之相合。”
　　夜雨中的慕思容，白衣当风，伤情而魅惑，一首笛曲，一套剑法，浑然天成。
　　“果然天赋过人，没有让我失望。”
　　三年的努力换来这一句话，尽管轻描淡写，却也让她甘之如饴。
　　“你伤得很重，师父要先救你。”
　　第一次听到这样温柔的语调，那是她用奋不顾身换来的眷顾。
　　“为师可不想最后带一只小猪回去。”
　　这样的宠溺，究竟是渐渐的感化，抑或只是一时兴起？
　　“晚儿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只想每一年都在一起，吃饺子，放焰火，点炮仗。
　　枫林晚脑袋昏昏沉沉，一抬手，才发现自己哭了。满脸的水渍，视线都模糊了。
　　司马顾盼侧目，不禁好笑：“有什么好难过的，不过一个慕思容而已。他既然这么不在乎你，你又何必为了他伤心。”
　　“师父不会就这样抛下我的，”枫林晚抬眼看他，有些哽咽，但语调坚决，“师父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原因？”司马顾盼笑得更加开心了，“哼，你可知道当时我对月轮说了什么？”
　　枫林晚眼睛忽的瞪大了，扯着司马顾盼的手：“是了，你当时到底做了什么？一定是你说了什么，师父才会将我交出去的！”
　　司马顾盼忽然驻足停下，两人站在断义谷出谷的路口，四周一片开阔。
　　司马顾盼俯下身，凑近枫林晚，声音低哑：“当时我用传音入密术告诉月轮，只要让我带走你，魅影就甘心奉断义谷为尊，不再与司马家为敌，也不再触犯江湖道义。”
　　枫林晚的呼吸一滞，脸色瞬间苍白。司马顾盼仿佛很满意，笑了笑，继续说道：“你的师父，这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为了他门派的名声要义，就这样将你卖给了我。这一笔买卖，你觉得可划算？”
　　奉断义谷为尊。
　　不再与司马家为敌。
　　不再触犯江湖道义。
　　枫林晚心里默念着，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她猛地抬眼看向司马顾盼：“你骗人！”
　　司马顾盼眉毛轻扬，紫眸一闪：“我何须骗你？慕思容原本就是看在妙音阁乐修律的面子上，才会收留你，难不成你还真以为，就凭你那碍眼的身份，慕思容会为了你，与我魅影公然为敌？”
　　“你说什么？”枫林晚声音颤抖，瞪着司马顾盼。那一双紫眸里，仿佛带着要将一切都破坏、毁灭的绝决，让人如此心寒。
　　“难道你不知道？”司马顾盼嘲讽的一笑，“是了是了，你一定不知道，否则你怎么还会觉得，慕思容是这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哈哈，真是可笑。”
　　“你到底在说什么！”枫林晚大声叫喊着。
　　司马顾盼连笑数声，贴着枫林晚的脸，低声说道：“你的师父慕思容，曾经深爱过一个女人，你可知道，她是谁？”
　　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枫林晚的身子猛地一颤，浑身冰凉。她下意识将双耳捂住，大声喊着：“我不要知道！”
　　司马顾盼笑的极妖媚，看着枫林晚备受折磨的样子，却爱不释手：“你不是觉得你的生活很美好吗？你不是觉得你的师父对你很好吗？让我告诉你，你是慕思容最爱的女人，和他最好的朋友，生下的女儿，你是苏卿和枫远斜，一个背叛所爱，一个背信弃义的结果。这样的身份，你还觉得，慕思容会喜欢你，会真心的对你好吗？”
　　司马顾盼妖冶的紫瞳仿佛一口深井，要将枫林晚生生的吸进去。
　　盯着那一片晶莹的暗紫，枫林晚可以清楚的看见自己的脸。面无表情，苍白的一张脸。之前的泪水早已经干涸，微凉的夜风里，轻轻的扯着脸上的皮肤，微微生疼。
　　但这一点疼痛不算什么，更大的痛苦出现在心里，说不清的感觉，却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所有的真相被司马顾盼用轻蔑的语气残忍的揭开，原来那一切美好的表象下面，都是鲜血淋淋。
　　胸口仿佛开了一个大洞，什么也吸不进去，什么也吐不出来。
　　应该难过，但她想不到自己为什么要难过。
　　应该愤怒，却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要愤怒。
　　一瞬间，她像骤然失去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觉。眼前一片空荡，耳边一片空荡。再看不见任何，也再听不到任何。
　　她想要努力的去想慕思容的样子，却什么也回想不起来。想要回忆曾经的片段，却发现过去的三年时光，彷佛从来不曾真实的存在过。
　　司马顾盼看着枫林晚，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吵着说不相信，但是什么都没有。枫林晚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全无表情。
　　许久，那张苍白的脸上竟然绽开了一抹淡笑，不是凄艳，也不是悲苦，不带任何情绪的一个微笑，却让司马顾盼眼前一亮。
　　这个丫头，果然很有意思。
　　司马顾盼正要开口，远远地袁嵩和飒景奔过来，在他身侧驻足停下，唤了一声“尊主”。司马顾盼点点头，上前一步拉过枫林晚——这一次她没有反抗，轻声道：“我们走吧。”
　　枫林晚没有回答，任由司马顾盼带着她飞身纵跃。一旁的袁嵩和飒景微微怔了怔，并未多想，快步跟上，四道人影瞬间消失在夜幕里。
　　已是三月中旬，断义谷北谷满院的桃花在这一夜忽然盛开，如火如荼。
　　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再无人知道枫林晚究竟是怎样离开的断义谷。当尉迟薫和孟青子不顾一切地闯入北谷的桃花小院时，只见到满地的缤纷落英，以及慕思容委顿在地上的白衣，和着一地的鲜血。
　　（第一卷完）

　　第二十四章

　　北倚秦岭，南屏巴山，这就是魅影所在的汉中。气候温润，四季分明，被山岭环绕的一方盆地，有着与世隔绝的富饶清明，却又是历朝历代的兵家必争之地。
　　这一年是武林历一百三十五年，枫林晚离开断义谷，已经四年之久。
　　飒景已经在院子里等了很久了。
　　庭间花落，流水潺潺，枫叶红透。这是司马顾盼专属的别院，建在魅影总坛的东侧，因为司马顾盼不喜被人打扰，所以寻常少有人来。
　　然而这一次，他却早早的差了人唤来飒景，让她在院内门前候着。原本以为尊主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等了半天连人影都不见，飒景不免有些疑惑。
　　司马顾盼的脾气她是知道的，沉沉的舒了一口气，她在院子里小心的来回踱步，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更不敢上前去叩门，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犯嘀咕。
　　又过了片刻，飒景站的腿都快僵了，忽然听见“吱呀”一声门响，转头看去，司马顾盼只穿了白色的中衣，微微敞着领口，青丝凌乱，紫眸迷离，推了门走出来。
　　看见司马顾盼的这副样子，飒景忽然面色一红，不敢再抬头看，匆匆的垂下眼睑，躬身行礼，低声唤了一句“尊主”。司马顾盼随意的一挥手，示意她不必拘礼，却在抬手间又扯开了半截领子，露出线条优美的右肩，苍白的肤色上隐隐有红色的抓痕。
　　没有理会飒景眼中的诧异，司马顾盼掖了掖领口，淡淡说道：“那丫头在里面，你进去帮她收拾收拾。”
　　一句话将飒景惊得愣在当场。
　　“尊主！”飒景的声音略微有些发颤，看向司马顾盼的眼神里带了一丝难以置信。
　　司马顾盼扬起唇角，没有理会飒景，将目光投向午前的阳光，眼神慵懒：“还不快去。”
　　飒景眸子一暗，躬身领命，然后绕过司马顾盼，快步走向屋内。即将进门的时候，司马顾盼忽然又叫住她：“记得给她上药，沐浴的时候也要小心。”
　　飒景脸色沉了沉，低声应了。身后司马顾盼牵了牵嘴角，看向院中新栽的几棵枫树，笑得风轻云淡。
　　刚刚踏进屋内，飒景就倒抽了一口冷气。眼前开阔的房间内，只在正中摆了一张巨大的床榻，四周缀满了轻纱，微微荡漾，满室旖旎。空气里散发着糜烂的甜香，却透着飒景极为熟悉的淡淡血腥味。
　　门在身后被轻轻掩上，飒景上前几步，撩开眼前的轻纱，却只看见满床凌乱的红绫，不见人影。
　　飒景微微蹙眉，抬手扯了一段红绫，就要抽出，忽听一声轻微的抽气，从那满床的凌乱下传出来。
　　那一声轻且浅的低吟，让飒景的面色瞬间一变。没有丝毫的疑虑，飒景绕到床榻的侧边，伸手掀开了满榻的殷红，一张苍白的脸露出来，还顺带着半边光洁的身子，衬在柔软轻薄的红绫上，耀眼却脆弱。
　　飒景的眼神一荡，不禁惊呼出声：“丫头！”
　　床榻上的人感觉身上蔽体的红绫被掀开，又听见声响，缓缓睁开了双眼，身子却如同僵死一般，依旧一动不动。
　　大睁的双目空洞无神，直直的看向屋顶，却没有焦点。长长的睫毛因为流过泪，有些许黏在眼角。脸上泪迹斑斑，下唇还印着深深的牙印，唇角的血已经干涸。
　　飒景不忍再看下去，却只能狠心伸出手，将枫林晚从满榻的红绫中拉出来。
　　枫林晚一动不动，像是任人宰割。身子一寸一寸的被拖出，罪恶的印记也一点一点被曝光。紫红色的咬噬痕迹遍布全身，爬满了枫林晚苍白细嫩的肌肤，飒景愣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手都在颤抖，一不留神就托不住枫林晚的身子，整个人往床下滑去。
　　接触到冰冷的地面，枫林晚的身子轻轻一颤，又像是牵动了什么伤口一样，疼的直抽气。眉毛皱成了一团，眼睛也重新闭上，直到飒景惊慌的过来将她扶起，又随手扯了一件白色的亵衣披在她身上。
　　“丫头，你……”飒景欲言又止，话说到一半，还是吞了下去。方才在门口，听见司马顾盼说的那些话，她就有了隐隐的猜测，也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看到枫林晚的这番样子，还是免不了一阵心疼。
　　亵衣只能遮到大腿，飒景伸手去拢衣服的下摆，目光触到枫林晚腿间那一抹触目惊心的鲜红，不自觉的搂紧了怀里的人。
　　“丫头……”只能说出这两个字，从进屋到现在，她反反复复说着的，都只是这两个字，却一次比一次沉痛。
　　怀里的枫林晚安安静静的靠着她，没有说话。呼吸清浅而微弱，表情自始至终的凝重着，看不出悲喜，飒景却在上面读到了绝望。
　　淡黄色的晶亮膏药轻轻涂抹在遍布噬痕的皮肤上，飒景忽然难过的想哭。这么密这么多的伤口，她无法想象眼前的枫林晚究竟承受了怎样的一夜。
　　指下的身体，是十七岁的枫林晚。飒景记的很清楚，四年前从断义谷带回来的时候，她还分明只是个孩子。
　　倔强，反抗，不愿屈服。
　　尽管承受了许多打击，却从来没有绝望。
　　然而这一次……飒景不敢多想，静静的抹完了半盒药膏，抱着枫林晚走到浴池边上，扶着她轻轻下水。
　　热水触到伤口，又是一阵抽痛。枫林晚两弯秀气的眉毛一颤，眼睛闭得更紧了。双脚刚刚触及池底，却站不稳，一个打滑，向后一倒，往水下沉去。
　　边上的飒景惊呼，正要下水，却有一道人影先行跳了下去，托着腰将枫林晚一把捞出了水面。
　　紫眸，皂衣，正是司马顾盼。
　　“你先退下。”司马顾盼淡淡的吩咐飒景，却没有看她。飒景应声退了出去，临走前无不担忧的看了枫林晚一眼，却终于不敢违逆丝毫。
　　池中，司马顾盼托着枫林晚，面带嘲讽：“不说话？”
　　枫林晚没有动，眼睛依旧闭着。睫毛上沾了水珠，随着呼吸轻轻的颤动。
　　司马顾盼伸手拂去她面上的水迹：“你就这么不愿意睁眼看我？”
　　话音刚落，枫林晚猛地睁开眼睛，眸中惊现的寒光让司马顾盼一凛，面色一滞，随即又满意的笑了：“这个眼神很不错。你很恨我？”
　　枫林晚死死的盯着司马顾盼的紫眸，良久，才缓缓的吐出了四个字：“刻，骨，铭，心。”
　　一字一顿，嗓音虽然沙哑的不像话，却咬的异常清晰。
　　司马顾盼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愈发开心：“很好，我很喜欢你的这句话。”
　　枫林晚没有搭理他，兀自闭上了眼睛，将头侧到一边。
　　司马顾盼托着枫林晚，身子贴着她倚靠在浴池边上，空出一只手来，摆正她侧偏过去的脑袋，拨开她额前濡湿的头发。
　　此时司马顾盼的一身衣衫早已浸湿，颀长的身材立刻凸现，而自己全身上下更是被他尽收眼底，两人又贴的如此之近，场面暧昧，难免惹人遐想。
　　枫林晚惊觉的睁开眼，充满敌意的看着他。司马顾盼却淡笑着摇摇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俯身在她的额上印下一吻。
　　这一吻极轻极快，仿佛刚刚触到就迅速的离开，细微的枫林晚几乎没有察觉。
　　“不要在水里泡太久，力气回复了就上去。当心不要再滑倒。”轻轻吐在枫林晚耳边，司马顾盼的声音低沉动听，不带一丝戾气。
　　身子轻颤，枫林晚抬眼看他，紫眸中笑意依旧，脸上却带了轻微的红晕，一瞬间枫林晚认定自己一定是眼花了。下一刻司马顾盼就放开她，手扶着池边一个跃身跳出了水面。
　　当着枫林晚的面，司马顾盼毫不顾忌的脱下湿透了的衣服，只留了一件中衣，然后从一旁的架子上扯下一件素色的袍子披上。
　　枫林晚下意识的侧过头不去看他，司马顾盼却丝毫不以为意。蹲下身，司马顾盼将脸凑近枫林晚，轻声道：“今天我看到院子里，那几棵枫树的叶子红得很好看，我就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以后不再叫你‘丫头’了，我叫你‘红叶’好不好？”
　　枫林晚没有答话。司马顾盼继续道：“‘停车坐爱枫林晚’，和你原本的名字也很贴切呢。”
　　枫林晚依旧没有做声。司马顾盼也不生气，自顾自的笑了：“既然你不反对，那就这么定了。”说完起身欲走，忽的又驻足停下，回望了枫林晚一眼，说道：“过一会儿我就让飒景把你的东西都搬到我的院子里去，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魅影尊主的‘红叶夫人’，我还要昭告天下，江湖皆知。”
　　司马顾盼轻笑出声，缓缓离开了。池中枫林晚睁着双眼，表情微怔。
　　昭告天下，江湖皆知。
　　方才司马顾盼说了些什么，她都没有听进去，却只有这一句，触到了她的心底。
　　昭告天下，江湖皆知。
　　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那个人也会知道？
　　如果那个人知道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过来找她，会不会带走她？
　　细碎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顷刻间又有另一个声音跳出来：
　　别傻了枫林晚，四年了，整整四年，那个人可曾出现过？他可曾来找过你？
　　就算这一次他真的来了，你如今这个样子，还怎么见他？
　　是啊，我还怎么见他。枫林晚下意识的抱紧身子，靠着池边，静静的蜷成一团。身体又开始发冷，池水很热，但依然驱不走她体内的寒气。
　　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体内的冥夜诀在作祟。
　　枫林晚瘦弱的肩膀轻轻的抽动，双手环在胸前，心口却依旧一片冰凉。眼前的雾气蒸腾，枫林晚的目光涣散着，眼前不断浮现过去四年的画面。
　　惨痛的画面。
　　被司马顾盼亲手化去全身逍遥游内力的画面。
　　被司马顾盼强行灌注冥夜诀真气的画面。
　　被冥夜诀的寒气折磨的无数个日夜。
　　被体内翻腾的真气反噬的无数个日夜。
　　被袁嵩用夜魔剑刺伤的那一幕。
　　被飒景缚在高台上修习魍魉舞的那一幕
　　……
　　无数次的磨伤手脚，无数次喊到喉咙沙哑。她的咒骂，她的挣扎，她的哭喊，直到最后的求饶，都只是司马顾盼紫色瞳仁里一道有趣的风景。
　　被师门抛弃，离开断义谷，带回汉中。她原以为这样就罢了。
　　后来断义谷的武学皆废，被强迫着修习了冥夜诀，再也算不上断义谷的弟子。她挣扎，悲恸，想着最坏的结果也无非如此了。
　　然而这样还不够，司马顾盼还要夺走她一切的美好。一整夜的尖叫，撕心裂肺的疼痛，疯狂的掠夺，枫林晚再也不敢去想。
　　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四年来她所承受的种种折磨与伤害，与某一件事情相比，都算不上什么。
　　只有一件事，是支撑着她的唯一信念，也是摧毁她的唯一契机。
　　慕思容。
　　她用了四年时间去期盼慕思容的出现，期盼他像仙人一般降临，迎风而来，白衣翻飞，带走她，无论去哪里，只要不再留在司马顾盼的身边。
　　然而他没有来。
　　就算离开断义谷的那一天晚上，司马顾盼说了再多的话，她也始终坚信着，师父会来救她，师父交出她一定有原因，师父最后一定会来汉中救她回去。
　　然而他没有来。
　　一开始她盛着满心的希望，丝毫不理会司马顾盼的冷嘲热讽。
　　后来希望渐渐冷却，她期待着哪怕是别的什么人，尉迟薫或者薛恒，只要他们是奉了师父的命令，前来救她也好。
　　后来的后来，她真的等来了薛恒，却不是慕思容的意思。
　　那是离开断义谷的半年后，同样是枫叶红透的季节，忽然传出月牙儿在许都被司马玄衣诛杀的消息，为她长久的失踪划上了句点。薛恒因此离开了断义谷，再也没有回去。
　　薛恒来找枫林晚，被司马顾盼拦下。枫林晚被困在院墙内，贴着墙壁拼命地叫着“恒师兄”。墙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长剑嘶鸣，振聋发聩。
　　但最终枫林晚也没有见到薛恒。司马顾盼后来告诉她，薛恒受了重伤。
　　离开魅影的薛恒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而枫林晚再也没有等来断义谷的任何消息。
　　一晃眼，就是四年。
　　枫林晚忽然觉得眼睛酸胀，有想哭的感觉，但是无泪可流。
　　她伸手掬了一捧水，轻轻拍打在脸上，被悲伤撕扯的疼痛感终于有些缓解。泡的有些久了，枫林晚扶着池边慢慢的上去，扯下另一件干净的素色袍子披上。
　　系好衣带，她缓缓走出去，面无表情。

　　第二十五章

　　暗夜里，枫林晚猛然睁开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了眼前的黑暗。
　　红绫。轻纱。意识到自己躺在司马顾盼的床上，枫林晚牵起一抹冷笑。耳边纷乱嘈杂的说话声终于消失不见，安静得只能听见两道呼吸。
　　一道是自己的，还有些轻微的喘息。
　　一道是司马顾盼的，平缓轻浅，几不可闻。
　　枫林晚侧过头，司马顾盼的脸贴的很近，肤色因为过于白皙，在沉重的夜色里也显得异常分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一双紫瞳，这样看过去，安静的睡颜便少了一些妖冶，多了几分清俊。
　　然而无论什么样子，看在枫林晚的眼中都是魔鬼。她的眸色深沉，支起身子轻轻的靠过去，没有惊动司马顾盼。
　　侧目又看了他好久，枫林晚抬起双手，缓缓的伸过去，扣在司马顾盼的脖子上。
　　微凉的指尖刚刚触到微热的皮肤，晶亮的紫眸就突然睁开，直直的看向枫林晚。
　　“想杀我？”司马顾盼的嗓音清晰，根本不像才从熟睡中醒来的样子。
　　枫林晚知道魅影尊主即便是在睡梦中，也必然有极高的警觉性，却未料到他根本就没有睡着。她的身子轻轻一颤，但是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加重了力度——顷刻间她的手就被司马顾盼握住，轻轻一扯，被他拽了下来。
　　司马顾盼一个翻身，将枫林晚禁锢在身下，紫眸半张，浅笑着看向她：“你还真不让我省心。”
　　枫林晚迎上他的紫眸，没有开口，却下意识的咬紧了唇，淡红色的唇瓣印下深深的齿痕，娇弱的好像会咬出血来。
　　司马顾盼眉头微微一皱，手指触上枫林晚的下唇：“别咬。”
　　指尖轻带，唇瓣上一抹殷红呈现。司马顾盼眸色一暗，低下头轻轻舔去唇上的血丝。
　　唇上突如其来的温热和潮湿，让枫林晚浑身一颤。不同于那一夜的疯狂掠夺，此刻的司马顾盼极尽温柔，不带一丝欲念，浅尝辄止。
　　感觉到怀中枫林晚的颤栗，司马顾盼抬起脸，浅浅一笑：“吓到你了？”一脸的天真无邪，完全不像白日里那个飞扬跋扈、妖媚邪肆的魅影尊主。
　　司马顾盼绝美的脸贴得如此近，长长的头发柔顺的垂下来，轻轻的蹭着枫林晚的耳垂，温柔的气息吐在她脸上，枫林晚面上忽然一热，有片刻的失神。
　　好在夜色昏暗，司马顾盼看不清她的异样，话音刚落，就翻身躺下去，手臂一伸，将枫林晚整个人揽入怀中。
　　“你知道，为什么我用尽办法，也要将你留在我身边吗？”司马顾盼的额头轻轻抵上枫林晚的额头，看着她乌黑的瞳仁，轻言细语。
　　枫林晚眸色暗了暗：“因为我是纯脉。”语调里依然带了低沉的沙哑。
　　司马顾盼牵起嘴角，笑的异常温柔：“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哦。”看着枫林晚露出疑惑的神色，司马顾盼笑意更深，手臂圈紧，将枫林晚的脸埋入颈窝，继续道：“还有两个原因，以后你会慢慢的知道。”
　　司马顾盼的体温很低，却是这清冷的夜里，唯一可以慰藉的温度。枫林晚贴着他温凉的怀抱，忽然疲惫的不想再开口，也不想再反抗。
　　“如今你所留恋的一切，都已经被我亲手毁弃，”司马顾盼的声音淡淡的响起，近在耳边，却又有如梦寐，“乖乖的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威逼的句子，残忍的辞藻，却被司马顾盼这样轻柔的说出来。带着不容置否的坚定，却又有缠绵缱绻的请求。
　　枫林晚没有说话，只是大睁着双眼，目光空洞。
　　良久，等不到枫林晚回应的司马顾盼轻轻叹了一口气，竟然有些许忧伤。微凉的手抚上枫林晚的脊背，轻轻的摩挲：“从明天起，你就可以开始修习冥夜诀的第五层了。”
　　枫林晚依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司马顾盼抱紧了她，压低了声音：“安心睡吧。”
　　夜色深沉，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早上睁眼的时候，司马顾盼已经不在身边了。枫林晚披着绫被坐起来，看见床头摆着一套崭新的衣裙，叠的整整齐齐。
　　伸手拿过来，抖开一看，竟是用上好的茜纱裁制，灿若云霞。衣襟袖口、襦边下摆，都用繁复的阵法绣上了枫叶的形状，精致万分。
　　枫林晚的手指拂过光滑的面料，脑中一片昏昏沉沉。不多时，有人推门进来，枫林晚下意识的将衣服挡住胸口，抬眼一看，竟是飒景，便轻轻舒了一口气。
　　飒景看见她的样子，面色微变，躬身行礼：“夫人。”
　　“夫人？”枫林晚皱着眉，轻声重复着，“什么意思？”
　　飒景抬眼，沉声道：“尊主已经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姑娘就是魅影的‘红叶夫人’，地位仅次于尊主。”
　　地位仅次于尊主。难怪连飒景都要在她面前自称“属下”。枫林晚不禁一阵好笑，从她被带到魅影以来，飒景和袁嵩两大护法可曾这般待见过她？比武搏斗，都是从来不留情面的。同是女子，飒景对她倒也还算好，但那个冷冰冰的袁嵩，枫林晚一想到他要在自己面前躬身行礼，就觉得滑稽。
　　夫人。魅影尊主的红叶夫人。枫林晚在心里默念着，没来由的一阵可悲。
　　“司马顾盼让你来，是要做什么？”枫林晚淡淡的问，语气里依然带了不屑和倔强。
　　“尊主说，夫人要开始修习冥夜诀的第五层，因此特地让属下前来，为夫人护法。”
　　枫林晚眸色一变，两手下意识的攒紧了衣角：“谁说我要练冥夜诀，爱练他自己练去，我才不要修习这劳什子的邪门武功！”
　　飒景微微侧目，压低了声音：“夫人应该知道，冥夜诀一旦开始修习，便不能停止，更何况夫人是天生的纯脉——”
　　“够了！”枫林晚大声的叫道，将手中的衣裙胡乱的套到身上，踉跄着从床上下来。
　　茜红色的长裙尽管凌乱，但依然极好的勾勒出了枫林晚的身形。四年以后的枫林晚，不仅身姿容貌愈加秀丽，连表情神态都有了变化，再也不是那个十三岁的单纯少女。
　　枫林晚看着飒景，冷笑道：“是了是了，就是这邪门的武功，血脉越纯正就越厉害，精进得越快，练到第三层以后就再也停不下来！”
　　飒景抬眼，眼前的枫林晚神色乖戾，语调阴冷，让她感觉格外的陌生。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去，站在原地。
　　许久，枫林晚长叹一口气，有些无可奈何，轻声道：“罢了罢了，我原本，也就没有什么好留恋了的。”说完她看向飒景：“飒景姐姐，等我收拾一下，就跟你走。”
　　飒景应了，看着面前的枫林晚，神色复杂。
　　她并不惊讶枫林晚此时的顺从，四年来，当枫林晚渐渐的意识到自己所有的反抗都不可能奏效的时候，她就学会了顺从。
　　或者这并不顺从，而是无能为力的接受。
　　我原本，也就没有什么好留恋了的。
　　心中默念着枫林晚说过的句子，飒景有些黯然。将枫林晚一手推入绝望，让她心甘情愿的接受所有施加在她身上的折磨，这就是司马顾盼的用意吗？
　　眼前好像忽然闪过那一双讳莫如深的妖异紫眸，飒景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冥夜诀作为能够和断义谷相匹敌的武功，有一些神秘之处不为外人所道。
　　修习冥夜诀的首要条件就是血脉相合，如果不是“先天修习者”，即便掌握了心法要义，也无法练就内功。相反，血脉越是纯正，修习的时候就越能事半功倍，不仅武功精进的速度更快，威力也会更强。
　　冥夜诀的心法共有十层，但是因为对修习者先天条件的苛刻限制，司马家历代的影奴中从没有人能够练至顶层。能够突破第五层的影奴已是相当罕见，而将冥夜诀练至第七层的司马顾盼，更是前无古人，一时无两。
　　尽管没有练至顶层，司马顾盼依然凭借七层的冥夜诀与断义谷的慕思容战成平手，不分伯仲，这门武学的霸道之处可见一斑。之所以如此厉害，正是因为冥夜诀是以修习者所有的潜力、血气、内息为代价，换取无上的攻击威力，由此一来对修习者的身体便会造成极大的损伤，并且一旦修习至第三层，寒气入体，就再也不能停止修炼，否则轻者武功尽失，重者丧命。因此与其他的武功相比，冥夜诀便显得十分邪门。
　　至于冥夜诀究竟会带来何种伤害，司马家一直秘而不宣，而众人所知的，无非是寒气入体、真气反噬，甚至寿命缩短等等。但无论是那种伤害，都必然不会让人好受。
　　魅影总坛的静室内，枫林晚将记载着冥夜诀心法的卷轴轻轻放在面前的几案上。
　　飒景就在门外护法，枫林晚并不急于开始，她四下环顾了片刻，素雅的装饰，没有多余的陈设，的确是一个适合静心修习内功的地方。然而她清楚的记得，自己曾经在这里遭遇的一切。
　　被初初带进魅影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就是这间屋子，枫林晚被点了穴道，禁锢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袁嵩和飒景守在门口。
　　然后司马顾盼进来，拿了一卷银针，在几案上细致的铺开，再取出一枚，递到她眼前，紫眸半笑着，轻声道：“我不喜欢你身上有断义谷的武功，我帮你将它剔除掉，然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枫林晚的眸子里瞬间盛满了恐惧：“不要！你离我远一点，不要过来！”
　　司马顾盼的脸凑近她，眉毛轻扬：“为什么不要？你体质阴寒，又是天生的纯脉，如果修习冥夜诀，说不定将来会比我还厉害，你难道不喜欢吗？”
　　枫林晚狠狠的盯着司马顾盼，咬牙切齿：“一点也不喜欢！我是断义谷的弟子，绝对不会修习其他门派的武功！”
　　司马顾盼摇摇头：“谁说你是断义谷的弟子？月轮都说了，你原本就没有正式开坛拜过师，算不上什么弟子，更何况，现在慕思容都不要你了，你还留着他们的武功干什么？”
　　“你胡说！”枫林晚大声吼着，喉咙仿佛有些撕裂，扯得生疼，“你别想骗我，我根本不会相信你的。师父会来救我，我一定会回去的！”
　　“回去？真好笑，”司马顾盼开心的笑出声来，眸中忽然寒光一闪，“那我就废了你一身断义谷的武功，看你怎么回去见慕思容！”
　　话音刚落，司马顾盼手中的银针迅速抵上枫林晚手臂的穴脉，没体而入，因为惊恐和疼痛而瞬间迸发的尖叫撕心裂肺。
　　“疯子！你这个疯子！”枫林晚眼中满是血丝，视线里一片氤氲。她盯着司马顾盼，眼神悲愤欲绝。
　　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却无法动弹，一张脸涨得通红——她恨自己竟然如此无力，眼泪一颗一颗的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的声音。
　　手臂上银针没入的地方，疼痛之后传来一阵酥麻，随即是轻微的灼热，最终归于一片刺骨的寒冷。
　　身体无法反抗，便只能用言语宣泄。枫林晚尖叫着，咒骂着，司马顾盼却无动于衷。
　　银针一根根的顺着穴道没体而入，枫林晚被剧烈的疼痛折磨，身体的感官在炽热与严寒中徘徊。喉咙早已经沙哑撕裂，眼睛干涩的再也流不出眼泪。
　　枫林晚感觉自己的心在剧烈的抽痛，一时间呼吸都有些困难。她本能的想要运导逍遥游真气，却发现那一缕和煦的暖意正在渐渐的流失，随着银针的插入，慢慢的消散在血脉里。
　　好难过。
　　那是她多么努力，才练就的结果。
　　那是她为了换来慕思容的眷顾，从九岁到十三岁，每一天，每一夜，冥想修习的结果。
　　那是她与断义谷，最大的关联。
　　那是她和慕思容，最亲切的羁绊。
　　好难过。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枫林晚只能低声的抽泣。她看见司马顾盼插入最后一枚银针，满意的笑了笑，然后右手轻抬，慢慢放在枫林晚的小腹上，掌间蕴了十足的内力，让枫林晚不禁心中一寒。
　　“只要这一掌下去，你体内的逍遥游真气，就会被化得一干二净。” 司马顾盼的紫眸中一片闲适，枫林晚却忽然有了憎恨。
　　她沉沉的吸了一口气，不怒反笑：“司马顾盼，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你一定要逼我练这冥夜诀才甘心？”
　　司马顾盼伸手抚了抚鼻尖，笑的一脸促狭：“你是天生的纯脉，若不拿来做影奴，岂不可惜？”
　　“疯子！你一定是个疯子！”枫林晚再也无法理智，疯狂的尖叫着。嗓音早已不复柔美，而是带了梦魇一般的嘶吼。
　　“多谢夸奖。”司马顾盼笑了笑，不以为意。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枫林晚的嗓音凄厉，眼角重新有泪水滑过，落在干裂的唇上，又是一阵刺痛。
　　司马顾盼若有所以：“很好。不过你本来也就没有机会离开我。”
　　话音甫落，司马顾盼掌下用力，一道阴寒的内力就注入了枫林晚的丹田，将原本盘聚在气海的微薄真气彻底冲散。
　　枫林晚只能喊出一声痛苦的惊呼，就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全身的经脉就像被打散了一样，一阵阵的战栗。微薄的暖意不断的流失，速度快得惊人，转瞬即逝，然而席卷而来的就是慑人的寒意，从丹田气海一直蔓延到全身。
　　比起从前自己受内伤的情形，有过之而无不及。
　　枫林晚大睁着双眼，脑海中一片空白。
　　疼痛，寒冷，直至再无知觉。
　　……
　　耳边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回荡，一句接着一句，此起彼伏。
　　枫林晚从回忆中抽回思绪，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她轻轻揭开袖口，沿着手臂上的穴脉，还可以清楚的看见当年银针留下的痕迹。
　　暗暗运气，体内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逍遥游的温暖和煦，只剩下冥夜诀彻骨的阴寒。
　　她终于，与那个地方再无关联，与那个谪仙一般的人物，再无关联。
　　枫林晚放下袖子，轻轻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回想慕思容的样子，却只有一个朦胧的，穿白衣的男子的形象，至于容貌，却再也想不起。
　　笑了笑，枫林晚不再多想，伸手轻轻翻开几案上的心法卷轴，开始运导真气。

　　第二十六章

　　真气上行至心脉，再逡巡而下，先游走于十二路经脉中，依次打通了穴位之后，再进入奇经八脉，最后重新回归丹田。
　　冥夜诀的路数阴寒，真气每在体内运行一周天，体温就会寒上一分。枫林晚沉沉的呼出一口浊气，平复了一下内息，缓缓的睁开眼睛，看向几案上的心法卷轴。
　　照这样的境况练下去，恐怕很快就能冲破第五层了吧。枫林晚心想。
　　这就是天生纯脉的好处，只用短短四年的时间就将冥夜诀练到了第四层，超过了魅影中大部分的弟子，往后的修习也因此更加得心应手。若再冲破了第五层，就只有司马顾盼与两大护法能够与之匹敌了。
　　枫林晚漠然的牵起嘴角，闭上眼睛陷入冥想。
　　静室的门外，飒景倚着墙，闭目凝神。直到感觉面前忽然笼上了一层阴影，她也没有睁眼，只是淡然道：“袁嵩？”
　　“那丫头在里面？”低沉冰冷的声音。
　　“夫人正在里面修炼，你不能进去。”
　　“夫人？修炼？”袁嵩抬高了语调，“那丫头难道要冲破第五层了？”
　　“这是尊主的意思。另外，以她现在的身份，称谓上你多少还是注意一点。”飒景不耐的睁开眼，声音里明显带了些不悦。
　　袁嵩却不以为意：“那又如何，在我眼里她还是洛阳城上的那个小姑娘。飒景你让开。”
　　“你要干什么？”飒景伸手拦住就要推门而入的袁嵩。
　　“当然是阻止她。你很清楚冥夜诀练到第五层的后果，难不成你要看着她变得和我们一样？”袁嵩的话音刚落，便是一阵衣袖拉扯的声音。
　　“你不要太过分。”飒景眸中寒光一闪，同时闪现的还有被袖口轻掩的匕首的锋芒。
　　袁嵩冷笑：“你对尊主还真是忠心。即便看着那丫头寿命缩短、断绝子嗣，也一点都不心疼吗？”
　　飒景正要开口，屋内忽然传出一阵桌椅翻倒的声音，她的脸色瞬间大变，惊呼一声“夫人”，抬手推门。另一边袁嵩面色也是一凛，连忙跟上前去。
　　门刚被打开，两人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屋内的情况，眼前就忽然闪过一道人影，带起风声一片，堪堪从两人之间掠过，瞬间没入屋内。
　　“尊主！”袁嵩眉头轻皱，侧目看过去。话音刚落，司马顾盼已经单手抱了枫林晚出来，另一只手一掌击在袁嵩的胸口：“这就是你随意犯上的下场！”
　　袁嵩根本没来得及防备，硬生生接下司马顾盼的一掌，倒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来，他连忙伸手捂住，却依然从嘴角渗出了几丝鲜红。
　　眼前的司马顾盼神色冷厉，一双紫眸隐隐带了杀意。而他怀中的枫林晚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嘴唇乌青，明显是修炼途中真气逆行，遭受了冥夜诀的内力反噬。
　　飒景立时惊得脸色苍白，单膝跪在司马顾盼身前，后者冷漠的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我没空陪你们玩这种请罪的游戏，自己去刑堂领罚。”言罢抱着枫林晚往东侧的别院去了。
　　飒景站起身，快步行至袁嵩身前，一手抚上他的背心，缓缓推入一道内力：“你怎么样？”
　　袁嵩借着飒景的真气，逐渐平复下来，唇角冷笑犹在。他缓缓摇头，说道：“恐怕那丫头是听到了我说的话，才会真气逆行。”没等飒景接话，他又继续道：“这般的耳目清明，看来她的内功造诣，距离冲破第五层，果真已经不远了。”
　　“你少说两句，”飒景皱眉，“尊主这一掌下的不轻。”
　　袁嵩淡笑：“我们跟了他那么久，他可曾手软过？更何况这一次，你我都很清楚，尊主留下那丫头的真正目的。”
　　一道内力入体，顺着经脉下行，宛若一只有形的手，将自己体内纠结散乱的真气悉数理顺，引导着它们重新流入十二路经脉中。
　　枫林晚轻轻仰着头，司马顾盼的真气每冲开一个闭塞的穴位，她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低吟，秀气的眉毛轻颤着，似乎隐忍着极大的痛苦。
　　意识一时清明，一时模糊。枫林晚紧闭着眼睛，脑中不断地响起方才听到的袁嵩说的话。
　　……
　　你很清楚冥夜诀练到第五层的后果，难不成你要看着她变得和我们一样？
　　即便看着那丫头寿命缩短、断绝子嗣，也一点都不心疼吗？
　　……
　　寿命缩短，断绝子嗣。
　　断绝子嗣，寿命缩短。
　　几个字在脑中不断地回旋翻转，枫林晚的身体下意识的抽搐，顿觉丹田气息一滞，血气上涌，经脉里原本平顺的真气又乱成一团。
　　司马顾盼恼怒的将她拥在怀里，俯身在她耳边说道：“不许胡思乱想，再这样下去你会走火入魔，谁也救不了你！”
　　枫林晚伸手抓住司马顾盼的衣襟，如此用力。她微微睁眼，挣扎着说：“你告诉我，修炼冥夜诀到底会有什么后果？你到底想干什么？”
　　司马顾盼一把抓过她，禁锢在身前，紫眸深邃：“你乖乖的听话，好好的修炼冥夜诀，我自然会告诉你。”
　　枫林晚推开司马顾盼，跃下床榻：“骗人！都是骗人的！你如果不告诉我，现在就让我死掉好了！我宁可死，也不要再碰这该死的心法！”
　　“好啊，”司马顾盼双手环在胸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你就去死吧，我看你死了，谁来给你父亲报仇。”
　　枫林晚半睁着眼睛，勉强的压□内翻腾肆虐的寒气，身子晃了晃：“你不用拿这种话来刺激我，我才不会上你的当。报仇？我从来没想过报仇！你骗不了我。”
　　“哦？你居然从来没想过报仇？”司马顾盼笑意更深，凑近了枫林晚，“如果我告诉你，你的父亲、守诺城主枫远斜，并非是江湖人所说的那样不堪，而是被冤枉的呢？”
　　“你说什么？”枫林晚惊道，睁大了眼睛看着司马顾盼。
　　“如果我告诉你，八年之前，守诺城下，江北司马和金陵苏家，并不是为了向你父亲追讨多年前的血债，而是另有所图，这才逼死了你的父亲，你，还是不愿意报仇吗？”
　　司马顾盼的声音有如鬼魅，紫瞳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让枫林晚全身颤栗。
　　而他说的每一个字，又像无数的针一样，刺入心底，引得一阵抽痛。
　　“你骗人！”枫林晚狠狠说道，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我不会再相信你，不要再听你说话！”
　　司马顾盼摇摇头，上前一步，拉住枫林晚：“我没有骗你。过来，乖乖的让我帮你疗伤，等你醒过来，我就告诉你一切的真相。”
　　枫林晚满脸惊恐的抬起头，正要开口抗拒，脑后忽然一痛，晕倒在司马顾盼怀中。
　　司马顾盼沉沉的舒了一口气，低声喃喃：“一定要这样才肯听话吗。”言罢搂紧枫林晚，重新坐回榻上，开始渡气疗伤。
　　“终于醒了？”
　　司马顾盼的声音响在耳边，枫林晚勉强的睁开眼，迎上他的目光。
　　“总算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若是再晚一点，真气逆行至心脉，只怕你此刻就已经和你父亲黄泉相会了。”司马顾盼一手支着头，躺在枫林晚的身侧，面带笑意。
　　枫林晚凝神探查，发现不仅脉息已经平顺，而且内力似乎比之前更加深厚了。她抬眼看向司马顾盼：“为什么——唔……”
　　仿佛早就猜到枫林晚的疑惑，没等她说完，司马顾盼就低头将后面的句子吻住。
　　枫林晚皱眉，下意识的抬手想要推开司马顾盼，却被他一把握住，固定在两侧。
　　“不喜欢？”司马顾盼微微离开，轻声道。枫林晚面上忽然一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司马顾盼笑了笑，又轻轻吻在枫林晚的耳侧：“方才你的内力太过散乱，情况危急，我只有将自己的真气渡给你，让你直接冲破了冥夜诀的第五层。”
　　枫林晚身子猛的一颤，挣开司马顾盼的钳制，翻身坐起来：“冥夜诀的第五层？你告诉我，袁嵩说的是不是真的？修炼到这个程度，是不是真的会寿命缩短，还会断绝子嗣？”
　　司马顾盼伸手去拉枫林晚，却被她一把甩开，于是无奈的笑了笑：“你在意的到底是什么？你是害怕自己活不长，生不了孩子，还是不喜欢我瞒着你，骗你？”
　　枫林晚看着司马顾盼脸上玩世不恭的微笑，忽然满心的怒火：“少来这一套！你一直在骗我，你从来没有说过修炼冥夜诀会有这样的后果。”
　　司马顾盼不禁笑出声来：“就算我告诉你又如何？难道，你还能不练吗？”
　　枫林晚顿时愣住，直直的看着司马顾盼，陷入沉默。
　　尽管心里十分震怒，百般委屈，但是面对这样的司马顾盼，面对这样的句子，她却丝毫无法反驳。
　　真可悲。自己就这样被司马顾盼玩弄于手掌之中，全无招架之力。
　　枫林晚心想，默默地低下头去，没来由的一阵忧戚。
　　“难过了？”司马顾盼说着，伸手将枫林晚拉入怀中——这一次她没有反抗。
　　枫林晚不语，司马顾盼轻叹：“冥夜诀是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功，甚至比断义谷的那些还要厉害，但是修炼它的人却非常少，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血脉契合。”枫林晚淡淡说道。
　　“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就是修炼冥夜诀所要付出的极大代价。”司马顾盼抱紧枫林晚，继续说道，“一旦开始修习冥夜诀，终生都会受体内寒气的折磨，无法解脱。到了第五层，无论男女，都会寿命缩短，断绝子嗣，即便怀孕，也一定是死胎。”
　　感觉到怀中枫林晚的身子一僵，司马顾盼柔声笑道：“害怕了？这还不算什么，若你继续往后修习，还会发现更恐怖的事情。”
　　枫林晚抬头看他：“你练到第七层，又发生了什么？”
　　司马顾盼半眯着紫眸：“你会有知道的那一天。”言罢他顿了顿，继续道：“司马家的血脉天生适宜修习冥夜诀，但是无奈这门武功会断绝子嗣，委实的霸道邪门，他们不敢亲自去练，就豢养了一批影奴，做自己的护卫。”
　　“那你呢？你是司马家的子弟，又为什么要练这门武功？”枫林晚问道。
　　司马顾盼牵起一抹冷笑：“司马家的人不放心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一帮外人去护卫，所以历任的影奴执掌者都是司马家主的胞弟，通过血缘维系，并用异术立下‘血之契约’，以防影奴叛变。而我，就因为是庶出，一出生就被定为下一任的影奴执掌者，才会从小修习冥夜诀。”
　　枫林晚看到司马顾盼流转的眸色，微微垂目：“所以你才会憎恨他们，才要叛出司马家？但是，你又是怎么破开你和司马玄衣之间的血契？”
　　司马顾盼诡秘的一笑：“这个，你以后也会知道。”
　　看见枫林晚微微皱眉，司马顾盼抬手轻轻将之抚平：“不要皱眉，我不喜欢。”说完又凑过去，在上面轻轻印下一吻。
　　枫林晚抓着他的衣襟，指尖轻颤。司马顾盼一阵好笑：“你不会是害羞了吧？”枫林晚耳根一红，面色微嗔，司马顾盼轻笑着搂紧她：“我执意将你带回魅影，其实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很像。”
　　“什么意思？”枫林晚略带疑惑的看他。
　　“小时候我一直把好好练武，当成讨好我父亲的唯一方法。后来我才知道，无论我怎么努力，庶出的身份其实早就决定了我往后的地位。而我一直苦苦修炼的冥夜诀，竟然是那样歹毒的东西。” 司马顾盼的眼神忽然变得迷离，“我们都曾经是被蒙在鼓里，不明真相的人，所以终有一天是要反叛的。”
　　司马顾盼忽然停顿了片刻，看向枫林晚：“你也一样。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破坏一切的潜质。”
　　“你说什么？”枫林晚皱眉追问，面色苍白，目光凛冽。
　　“你不是想知道，你父亲被逼死的真相吗？”司马顾盼沉沉道，“我现在就告诉你。”

　　第二十七章

　　“你的母亲，金陵苏家从前的大小姐苏卿，是继你的姑婆苏浅沫之后，‘岐黄苏’又一个不世出的医术奇才。
　　“那个时候妙音阁的势力刚刚扩张至江南，苏家当时的家主苏吟啸，因为忌惮南疆的巫蛊之术，特地让苏卿潜入妙音阁，探取其饲蛊之秘。
　　“之后苏卿便将她从妙音阁获得的饲蛊、破蛊之法，与苏家历代的医术心得，结集成了一本《岐黄手卷》。这本书，可以视作是金陵苏家与妙音阁两者医蛊之术的集大成者。”
　　司马顾盼说到这里，低头看了枫林晚一眼：“说来这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苏卿带着《岐黄手卷》，就要离开妙音阁返回金陵，却在途中遇到了司马檀素。”
　　“司马檀素？”枫林晚不禁开口重复，“你是说司马家的前任家主，你的父亲？”
　　“不错。”司马顾盼眸色一暗，“金陵苏家盗取别派机密，早就被守诺城的遣使盯上。司马檀素无意中撞见了那名遣使飞鸽传书，洞悉了苏家的密谋，就截了书信，杀了遣使，还以此作为要挟，带走了苏卿。之后江湖上苏卿失踪的消息，便盛传了整整一年。”
　　“司马檀素劫走我娘，目的其实也是为了那本《岐黄手卷》？”枫林晚目光凛冽，直直的看向司马顾盼。
　　司马顾盼牵起嘴角：“记载了妙音阁和岐黄苏两大门派最精妙的医蛊之术，这样的好东西，司马檀素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不眼红？”
　　枫林晚见司马顾盼直呼父亲的名讳，言语间也全无敬重之意，料想他对司马家的人定是怨恨的极深了。
　　司马顾盼继续道：“更何况，苏卿知道的远远不止这些。她潜入妙音阁那么久，对其阵法异术一样了解颇深，单凭这一点，司马檀素那么有野心的一个人，就不会轻易放过她。”
　　枫林晚恍然大悟：“所以你才会知道如何破解妙音阁阵法？所有的这些，都是我娘当年留下的？”
　　司马顾盼莞尔：“真聪明。”说完便在枫林晚的额上轻轻一吻，继续说道：“苏卿被软禁在司马府上，随身却并未搜出《岐黄手卷》的书稿，说是早已转交给别人了。因此司马檀素用了些手段，逼迫她重新默写一册。你娘也是极聪明的女子，自然不会乖乖就范，总会想些办法拖延时间，等人来救她。妙音阁的阵法布图，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除此之外据说还有一小部分的《岐黄手卷》，但并不完全。”
　　“那么我爹又是怎么回事，他又为什么会杀了司马檀素，还有苏家的长子？”枫林晚抓着司马顾盼的衣襟，追问着。
　　司马顾盼伸手抚上枫林晚的脸，轻轻摩挲，柔声道：“你娘失踪了那么久，慕思容当然急疯了。要知道，他们可是早有婚约的哦。”感觉到枫林晚的身子轻颤，司马顾盼笑了笑：“所以，断义谷主就拜托好友枫远斜，也就是你爹爹，帮他查找心上人的下落。同时，苏家不仅丢了女儿，还丢了一本《岐黄手卷》，苏吟啸担心自己的秘密被抖出去，就派了最喜欢的长子苏旭，外出寻找苏卿。”
　　“后来呢？”枫林晚颤声问。
　　“后来？”司马顾盼半眯着紫眸，“后来的事情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你爹追查到了司马家，带走了苏卿，还将司马檀素和苏旭斩杀于剑下。英雄救美，委实的英雄气慨。”
　　听到这里，枫林晚猛地坐起身，皱着眉看向司马顾盼：“若是这样，爹爹就应该知道，是司马家和苏家有悖江湖道义在先。他受师父之托，救走了我娘，又有什么不对？司马檀素原本就该死。”
　　司马顾盼浅笑：“你说的不错，若只是这样，你爹的确并没有做错。”
　　“你说什么？”枫林晚眼神有些涣散，司马顾盼也坐起身，重新搂过她：“当时你爹并没有完成友人的所托，他虽救出了苏卿，却也同样爱上了她——他怎么可能再将苏卿交还给慕思容？所以，枫远斜很干脆的了结了司马檀素，还有同样追查到这里的苏旭。所有的目击者都被灭口，他自然就能带着苏卿安然的离开。”
　　“试问这天下，除了守诺城主，还有谁能够完全的压下一个秘密，而且一瞒就是这么多年？”司马顾盼抬高了语调，促狭的牵起嘴角，“苏卿继续失踪，司马檀素与苏旭离奇死亡，两大世家虽然满腹狐疑，却奈何心中有鬼，谁也不敢说出真相，一个惊天的秘密，就这样隐瞒了九年。若不是九年后，枫远斜被迫当众展露武功，只怕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枫林晚听完这一切，面色苍白。她抿了抿唇，低哑着嗓子说道：“所以说，爹爹是真的做错了……”停顿了片刻，她又猛的抬起头，眸中寒光一闪：“但是就算我爹爹做错了，苏家和司马家又凭什么来指责他？他们自身难道不是罪恶昭彰吗？”
　　司马顾盼眼神流转：“是啊，枫远斜虽然夺□子，随后又杀人灭口，但是相比于苏家和司马家的行径，的确还是死的冤了点。”
　　“不对，”枫林晚摇摇头，眉头紧蹙，“如果是这样，苏家后来怎么还会和司马家结盟，共同进退？难道苏家的人一直都不知道，当年是司马檀素劫走了我娘？”
　　司马顾盼笑道：“没错，他们一直都不知道。苏家的人始终都坚信是枫远斜下的手，并且认定《岐黄手卷》就在守诺城，因此才会联合司马家一起围逼城下。而司马家这边，自然也是打着追讨血债的旗号，实际上还是冲着那本《岐黄手卷》。”
　　“哈，哈哈，”枫林晚突然笑起来，声音里带了莫名的苍凉，“这就是所谓的真相……你们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正义，却要冒充正义，逼死我爹？每一个人都在追问我守诺书的下落，背地里，却是为了我娘留下来的册子！”
　　枫林晚抓着司马顾盼的衣襟，前后的拉扯着：“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司马顾盼握住枫林晚的手，紫眸深邃：“难道你想一辈子被蒙在鼓里？说什么从来没有想过报仇，那只是因为你不知道你的仇人是谁罢了！”
　　司马顾盼将枫林晚拉到身前，紫眸直直的对上她乌黑的瞳仁，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邪魅：“你和我一样，生来就是要破坏这一切，到了现在，那些逼死你爹的人，难道你还想就这样放过他们吗？”
　　枫林晚推开他，拼命的摇头：“我不要报仇！我不要！我答应过乐叔叔，此生此世，都不会动这个念头。我不要报仇，师父会讨厌我的，那样师父一定会不要我的！”她的眼前忽然一片模糊，嗓音都有些沙哑，鼻子里充满了眼泪的咸湿气息。
　　“笑话！”司马顾盼忽然狠狠的说道，“乐修律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你答应他的那些根本算不得数。至于慕思容，你还很在意他是吗？我忘了告诉你，当年你爹本来不至于被人逼得那么惨，就是因为慕思容，因为这个男人记恨的要命，因为他不肯原谅你爹，才一手纵容了两大世家的围攻。慕思容，他一样也是逼死你爹的幕后凶手！”
　　“你胡说！”枫林晚尖叫着，伸手打在司马顾盼身上，“全部都是胡说！”
　　司马顾盼一把握住枫林晚的手，紧紧地禁锢在身前，眼中寒光闪现，方才的温柔面色瞬间荡然无存，严肃中带了一抹森然的杀意。他冷笑道：“胡说，骗人，疯子……你就只会说这些吗？枫林晚，你什么时候才能接受现实？”
　　眼前的司马顾盼十分骇人，枫林晚微微一怔，随即咬牙切齿：“魔鬼！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魔鬼！”
　　“哈哈，哈……”司马顾盼笑出声来，“你说得对，我就是魔鬼。但你别忘了，我们可是同类。你和我是一样的人，这一点我绝对不会看错！”
　　说完最后一个字，司马顾盼用力的掰开枫林晚的双手，将她压倒在床上，眼神流转，眸色瞬间一暗。
　　枫林晚的心忽然狂跳不止，眼前的司马顾盼熟悉又陌生，让她瞬间联想到之前的惨痛经历。她神色慌乱，奋力的想要推开他，但司马顾盼丝毫没有理会：“想让我放手？根本不可能。”
　　手下一扯，司马顾盼瞬间就拉开了枫林晚的衣服，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脸就低下去，封住了枫林晚的叫喊。
　　稍一挣扎，枫林晚的唇就被咬破，淡淡的血腥气在两人的唇齿之间弥漫开来。
　　从始至终，两个人的纠缠就充斥着血腥气。从妙音阁的初见，到断义谷的夜袭，再到洛阳城的对决，直至这漫长的四年里，无数个日夜的纠缠折磨。
　　司马顾盼摁住枫林晚的手，这一吻下得极重极漫长。推卸不掉身体上的重量，枫林晚只能任由司马顾盼在自己唇上流连，血液流失带来的恐惧和麻痹，却一阵一阵的刺入心底。
　　从唇上离开，司马顾盼半眯着紫眸，看着枫林晚，神色复杂。片刻的失神后，他的吻落在枫林晚的耳后，脖颈，锁骨，然后沿着胸线一路下滑。
　　起先还是轻柔的浅啄，随后就变成剧烈的咬噬。枫林晚紧紧的咬着唇，控制着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将头侧到一边。
　　衣衫滑落，司马顾盼温热的身体贴上来，将她完全的禁锢在身下。
　　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司马顾盼轻声道：“看着我。”
　　枫林晚没有看他。她甚至没有睁眼。
　　于是。
　　微微起身，蛮横的撕扯掉枫林晚身上最后的遮蔽，司马顾盼的紫眸中欲念大炽：“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抵抗我了？”
　　掠夺。撕咬。压制。冲撞。
　　残酷的戏码，整夜的上演。
　　身体依旧很冷。枫林晚在不知道何时才能停下的颤动中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跃过司马顾盼好看的肩线，投向顶上的缥缈轻纱。被司马顾盼放开的双手无力的瘫在两侧，无处攀附。
　　司马顾盼的气息吞吐在耳边，如此近，又如此遥远。被狠狠刺伤的地方有隐约的麻痹与酥软，它们蔓延在这具躯体上，也潜伏在心里。
　　心里忽然闪过某个念头，枫林晚半眯起眼睛，缓缓抬起右手，微微的弯曲，停在司马顾盼毫无防备的脊背上空。
　　正对的穴位，一指下去。
　　只要一指，暗夜里沉伏在自己身上的魔鬼，就会永久的归于沉睡。
　　只要一指。
　　不该迟疑，但枫林晚却盯着自己凝固在半空中的手，有了片刻的失神。
　　……那你就去死吧，我看你死了，谁来给你父亲报仇……
　　……说什么从来没有想过报仇，那只是因为你不知道你的仇人是谁罢了……
　　……枫林晚，你什么时候才能接受现实……
　　……你和我是一样的人，这一点我绝对不会看错……
　　枫林晚看着自己的手慢慢的下落，最后竟然轻柔的环住司马顾盼，唇角一抹冷笑，怅然的闭了眼。
　　还是下不了手么。她默默地问自己，却无法给出回答。
　　司马顾盼感觉到身下枫林晚微弱的回应，身体一阵轻颤。释放的前一刻，他忽然沙哑着嗓音，对枫林晚说了一句话：“我们都是魔鬼，谁也不是谁的救赎。”
　　双臂骤然收紧，片刻的窒息，枫林晚的脑海中忽然一片嗡鸣。
　　枫林晚在司马顾盼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三天，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三日之后，重新出现的枫林晚如同变了一个人，开始潜心修习冥夜诀，顺带着，正式接纳了“红叶夫人”的称谓。

　　第二十八章

　　武林历一百三十五年，十一月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雪后初晴，阳光和煦，枫林晚披了一件兔毛披风，坐在院子里赏雪。
　　此处是魅影总坛单独辟出的小院，寻常弟子原本也能进来。这一日却因着枫林晚在这里的缘故，大家都纷纷绕道，不敢上前打扰。
　　枫林晚看了会儿雪景，悠悠然的起身，沿着石阶走了几步，然后在一棵枯败的桃花树前站定，躬身拾起一截断枝，倒腾了片刻，从树下刨出一坛酒来。
　　原路走回石凳坐下，枫林晚欣然又从怀里摸出一只碗，笑着揭开了酒坛上的封泥，坛身微倾，酒色清冽，就着初冬微薄的寒意，一饮而尽。
　　三碗过后，枫林晚面色微醺，手里轻轻捏着白净的瓷碗，指尖摩挲。她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酒液，低声喃喃：“……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随即自嘲的一笑，歪着身子靠在石桌上，惬意的闭上了眼睛。
　　微微的，有踩碎冰雪的声音，顺着石阶，一路窸窸窣窣的过来。枫林晚轻轻牵起嘴角，没有睁眼：“袁嵩？”
　　来人没有回话，却停下了脚步，静静立在原地。
　　枫林晚抬手遮住面上的阳光，声音慵懒着：“那些弟子不敢过来，许是都被你拦下了？”
　　“夫人难得这么好的兴致，怎能打扰？”袁嵩淡淡的说道。
　　“哦？”枫林晚放下手，睁眼看他，“可是你这样子过来，就不怕打扰我么？”
　　袁嵩微微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淡青色的素净衫子很是单薄，满院白雪的背景下，更加衬托出他的淡漠。
　　“又不说话。”枫林晚眼神一瞥，不再看他，兀自又倒了一碗酒，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却没有尽数喝下。
　　袁嵩走过来，夺下她手里的酒：“这么冷的天，你不怕寒气入体，真气反噬么？”
　　枫林晚抬眼看他，忽然开心的笑了：“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是来阻止我的，一试就试出来了。”
　　袁嵩忽然皱眉，将碗重重的搁在石桌上，转身欲走。枫林晚也没有拦他，只是收了笑，淡淡说道：“这可是我仿着师父‘桃花醉’的味道，亲自酿的酒。虽然埋的年头不长，但口感也是极好的。护法如此嗜酒之人，难道不想尝尝看？”
　　袁嵩的身形一滞，默默回过身，看向枫林晚的眼中神色复杂。许久，他才沉声道：“若是难过，就痛痛快快的宣泄出来。我见不得你这个样子，折腾自己，有什么用？”
　　枫林晚“噗哧”一笑：“谁说我难过了？我为什么要难过？”
　　袁嵩也笑，却带了淡淡的嘲讽：“还逞强？前段日子你足不出户，还不吃不喝，怕是尊主告诉了你不少的事情吧。”
　　枫林晚眸色一暗，低头垂目：“他说的，我就一定会相信吗。”
　　“那你为什么又要没日没夜的练功？”袁嵩双手抱在胸前，“你已经知道修炼冥夜诀会带来的后果，还这么义无反顾，别说你没有动过报仇的心思。”
　　“报仇？”枫林晚一阵好笑，将酒坛抱在怀里，“我找谁报仇？司马家的人？苏家的人？还是我师父慕思容？”
　　枫林晚低头，怀里还剩下的半坛酒液清楚地照出她的清丽容颜。她继续说道：“我只是暂时觉得什么都不可信了，所以我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做。既然现在的我找不到任何可以寄托的东西，倒不如干脆试试看，能不能把冥夜诀练得比司马顾盼还厉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或许我会试一试去报仇。”
　　枫林晚的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语调转了好几次，听起来一片怆然。末了她又抬头看着袁嵩，眼角含笑，声音却极其的冰冷：“到时候，也许我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们尊主哦。”
　　“丫头！”袁嵩面色一变，不禁脱口而出。
　　枫林晚忽然咧开嘴笑了：“你终于又叫我丫头，不再叫‘夫人’了？”
　　袁嵩微微一怔，也分不清楚方才到底是不是枫林晚的把戏，只能跟着她一起笑了笑，表情却有些怅然。
　　初见枫林晚的时候，她并不是如今这样的。
　　袁嵩记得那个洛阳城上的小姑娘，跟在一袭白衣的慕思容身后，一脸天真无邪。那个时候枫林晚一心维护慕思容的倔强的样子，以及后来的四年里她拼命反抗的样子，都还历历在目。
　　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张日渐成熟的面庞上，再也寻不到令人心暖的热切神色，只有淡漠的绝望，一天一天的加剧。
　　枫林晚被带进魅影后不久，司马顾盼就化去了她全身的逍遥游真气，逼迫她开始修炼冥夜诀。同时吩咐了飒景和袁嵩，一个教她魍魉舞，一个教她夜魔剑。
　　魍魉舞。那是鬼魅才能踩出的步法，身形疾迅，几乎无迹可寻。
　　飒景将枫林晚缚在高台上，脚下是细密的针板，无法踏出，双手被缚也无法借力，只能依靠轻功踏在针尖上，稍有不慎就会被针刺伤，血流如注。
　　袁嵩是见不得这样的场面的。老远就看见枫林晚毫无血色的脸，高高吊起的双手，还要赤足在针板上踏出魍魉舞，他想要上前阻止，却也知道飒景一向对司马顾盼极为忠心，就算她心有怜悯，也断然不会忤逆魅影尊主的命令。
　　于是干脆以比剑为名，将枫林晚放了下来。
　　夜魔剑。暗夜里嗜杀的凶神，招式肃杀，猝不及防。
　　化掉全身内力的枫林晚，被冥夜诀的寒气侵蚀的连剑都握不起来，更不用说与袁嵩过招，然而却硬要逞强，死不认输。
　　她的招式凌乱的要命，除了夜魔剑，还有分不清从哪里学来的剑招，一剑一剑，毫不退让，完全是豁出去的打法。
　　袁嵩知道她不怕死，更清楚相比她即将受到的折磨，或许死亡是更好的解脱，然而面对那样一张凝聚着顽强表情的脸，他却了无杀意。
　　但是夜魔剑。出剑必定见血。
　　贯穿枫林晚身体的那一剑，袁嵩还是大意了。本来不想将她伤的那么重，却来不及调转剑锋，只能尽全力的避开枫林晚的心脉，在肩胛骨的位置没体而入。
　　金属受到骨骼的摩擦，这一剑刺出的极为艰涩。袁嵩感觉到剑锋上传来的轻微震颤，还有那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弱声音。
　　然而枫林晚紧咬着嘴唇，不曾喊出一句痛，任由长剑刺入，在袁嵩顺着剑势欺至身前的时候，在他的胸口同样补上了一剑。
　　只是终于内力不济，枫林晚的这一剑只是浅浅的划伤了袁嵩的胸口，然后她就耗尽了全部的真力向地上坠去，整个人还垂挂在袁嵩的剑锋上。姿态绝决。
　　袁嵩想着那个时候的枫林晚，再看着如今的枫林晚，忽然失言。
　　“你见过溺水的人吗？”枫林晚忽然问，手中赫然又握着一碗清酒，仰头喝下，“他们总要全力的扑腾，抓住周围可以抓住的一切，哪怕他们其实很清楚，那些都是徒劳无功。”
　　袁嵩定定的看着枫林晚：“你想说什么？”
　　枫林晚甜甜的一笑，因为饮酒，面颊上泛起了红晕：“我只是忽然想到这个场景，觉得很贴切。”末了，她顿了顿，睁大了眼睛看着袁嵩：“你说，那些溺水的人，会有人去救他们吗？”
　　袁嵩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兴许有吧。”
　　枫林晚侧目：“但我的运气一向很不好，只怕等不来救我的人，就会溺死了。”
　　袁嵩皱眉，轻轻唤了一声“丫头”，随即蓦然止住，怔怔的看向枫林晚的身后。
　　枫林晚没有回头，却将手里的酒坛抬高，绕过肩头向身后递过去：“要尝一尝么？”
　　“你知道我来了？”
　　邪肆的语气里带了淡淡的笑意，却依然让听者冷到心底。司马顾盼披着黑色的风衣，立在枫林晚身后，接过她递来的酒，却没有喝。
　　“你身上的寒气这么重，十步之外我都能感觉到。”枫林晚说道。
　　司马顾盼笑了笑，看了袁嵩一眼。袁嵩面色一凛，躬身退下了。
　　司马顾盼走到枫林晚的身前，拿过她手中的空碗，斟满，然后喝下，微微皱眉：“这样清淡的酒，你也能喝醉？”
　　枫林晚伸手把酒坛抢过来：“没人稀罕你喝它。”
　　“脾气不小。”司马顾盼牵起嘴角，“你若是真的喜欢，明年开春了我给你种上一院子的桃花，你将花瓣悉数摘了去酿酒，埋上四五年，味道一定会比现在的好。”
　　枫林晚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桃花。
　　一院子的桃花。
　　枫林晚忽然想到断义谷北谷的桃花小院，想到“桃之夭夭”，想到夹在书页里的桃花小笺。
　　眸子忽然一暗，枫林晚挥手拂袖，酒坛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坛中残余的酒液飞溅出来，沾湿了她的裙角，像是徒然绽开的一朵大花。
　　“我不爱桃花。你还是给我种枫树吧，就像东侧的别院一样，我要一院子的红叶。”
　　枫林晚听见自己淡漠的声音，面无表情。
　　司马顾盼笑的很深邃，紫眸弯成好看的月牙形：“好。不过恐怕你还要等上几天，因为最近我们要出一趟远门。”
　　枫林晚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司马顾盼收了笑，凑近枫林晚，俯下身贴着她的脸，轻声道：“我刚刚接到消息，你的乐叔叔死了，所以专程来问你，想不想去妙音阁看一看？”
　　枫林晚一瞬间愣在原地，脸色苍白。她看着司马顾盼，一脸的怀疑和惊讶：“不可能！”
　　司马顾盼“哼”了一声，直起身子：“有什么不可能。人总是会死的，乐修律当然也不例外。”
　　“他是怎么死的？”枫林晚拉住司马顾盼，“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司马顾盼笑了笑：“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乐修律的确死的有些蹊跷，而且还和魅影搭上了一点关系，所以我才要亲自去妙音阁看一看。如果你愿意和我同行，我可以在路上慢慢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时候走？”枫林晚问的极干脆。
　　“现在。”司马顾盼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回答的同样干脆。
　　两人两骑，很快的离开了魅影，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奔驰。
　　看着路边的白雪皑皑，枫林晚忽然有些失神。她想到某一年的冬日，在前往许都的官道上，也曾经落满了雪。
　　只是身边的人已经不同。
　　枫林晚眸子一暗，握紧了手里的缰绳，脚下夹了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司马顾盼也加速跟上来，和枫林晚并排前行，笑得意味深长。
　　“忘了告诉你，这一次我们去妙音阁，可能会见到一位故人。”司马顾盼说道。
　　“故人？”枫林晚微微蹙眉，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说的是谁？”
　　司马顾盼笑的更开心了：“断义谷主，慕思容。”
　　枫林晚的心蓦地一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瞬间裂开了一样，“轰隆”一声巨响。
　　身子不禁一晃，枫林晚连忙稳住身形，紧张的看着司马顾盼：“你说的都是真的？”
　　司马顾盼瞥了她一眼：“我何时骗过你？”
　　枫林晚冷笑：“你让我随你同去，就不怕慕思容将我带走了？”
　　司马顾盼“哈哈哈”连笑了数声，饶有兴味的看着她：“都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有这样的幻想？”
　　枫林晚顿时失语，低眉垂目。
　　司马顾盼继续说道：“他若要救你，又何须等到今时今日？如今就算他大发慈悲肯带你走，你会去吗？”
　　我会去吗。枫林晚半眯着眼睛，在心里默默的问自己。
　　慕思容，他一样也是逼死你爹的幕后凶手。
　　脑海中蓦地翻腾出这句话，枫林晚死死的扣住缰绳，手心一阵刺痛，直达心底。
　　那个曾经陪伴同行，白衣胜雪，宛若谪仙的人。
　　音容笑貌，再已不在。
　　枫林晚沉沉的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司马顾盼，你该告诉我，乐修律究竟是怎么死的。”
　　“好。”司马顾盼轻轻吐出这个字，紫眸流转，唇角含笑。

　　第二十九章

　　城郊的半月山腰上，枫林晚翻身下马，行至路边，向下俯瞰却月城的全貌。
　　山长水阔，暮色深沉，青砖黑瓦。久别经年，这座江边小镇的风景依旧。只是城中几家隶属于妙音阁的药铺医馆，全部摘下了大红的纱幔，挂上了刺眼的白绸黑纱，如此突兀，看得枫林晚一阵心惊。
　　记忆中那个风流不羁的翩翩公子，果真就这样从世上消失了吗？枫林晚转过头，斜斜的瞥了犹在马上的司马顾盼一眼，语调淡漠：“这件事情，真的不是你做的？”
　　马背上司马顾盼笑了笑：“你我这段日子朝夕相处，我每天做了什么你都看在眼里，就这样你还要怀疑我？”
　　枫林晚眸子一暗：“朝夕相处？你分明有几天不见人影，遍寻不见。乐叔叔是死在轻歌曼舞阵中，冥夜诀的武功之下，试问这天下除了你，还有谁能够破除妙音阁的阵法，有能力杀得了他？”
　　司马顾盼冷笑一声，手下缰绳轻轻一拉，驾着马缓缓靠过来。一人一马在枫林晚身畔停下，司马顾盼伸手捏住枫林晚的下颚，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唇角一抹轻蔑，眼神充满了不屑，司马顾盼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说的都对，若我想杀乐修律，简直易如反掌，只是我根本想不到，我为什么要对妙音阁动手。”
　　“惺惺作态。”枫林晚吐出四个字，挥手打开司马顾盼的手。
　　司马顾盼收回手，不怒反笑，眉毛轻扬：“若不是这事情如此蹊跷，你以为我会愿意千里迢迢跑到这里，看那些所谓的正派人士怎么给我判罪吗？”
　　“不是你干的，难不成还是妙音阁故意要栽赃陷害你？”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司马顾盼道，紫眸半睁，“这个江湖还有多少人的身家绝对干净？经过你父亲的事情，难道你还没有明白这一点？”
　　枫林晚面色一暗，嗓音低沉：“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相信你了？”
　　司马顾盼笑笑：“随你好了。当然，乐修律的死也有可能是他人所为，能够破阵并用冥夜诀杀掉他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哦。”
　　“你说什么？”枫林晚看向司马顾盼，不禁追问道。
　　司马顾盼诡秘的一笑：“别这么心急，这个我自会告诉你。当务之急，是要潜入妙音阁，亲自确认一下乐修律的死因。”
　　说完，司马顾盼将目光投向前方漫山黄叶掩盖下的楼宇，紫眸中清晰的映出飞檐上缀满的黑白绸布。
　　十天前，妙音阁现任阁主乐修律殁。消息一经放出，江湖震乱。
　　妙音阁本就擅长巫蛊异术，加之又有奇门阵法护卫，建立之初就如同一方禁地，寻常之辈难以进犯。然而这一次，乐修律死在妙音阁三大凶阵之一的轻歌曼舞阵中，出事之时阁中其他人均未发现任何异动，直至次日副阁主乐修文与现任的仲君乐传歌来寻，始才察觉，妙音阁吃了大亏，悲恸之余颜面尽扫。
　　经阁中长老查探，当日乐修律的居舍歌影小榭四周，用于护卫的轻歌曼舞阵已被人悉数破除，同时乐修律的致命一击伤在心脉，乃是极为阴寒霸道的真气所致，路数极似冥夜诀。由此一来，行凶之人的身份便昭然若揭。
　　然而司马顾盼一口咬定自己没有下手，还非要亲自到妙音阁一探究竟。趁着夜色四合，两人远远的下了马，拴在路边的树林里，施展身法直奔妙音阁而去。
　　距离妙音阁的楼宇三十余丈，便是水落石出阵的范围。司马顾盼向枫林晚伸出手，淡淡说道：“跟着我，别走错了。”
　　一瞬间枫林晚忽然想到乐传歌。此情此景，像极了当年偏西殿里，十一岁的少年和九岁的少女，手牵着手踏破繁复的阵法。
　　略微有些迟疑，枫林晚最终还是将手递过去。入手一片温凉，两人的体温竟然都如此的低。枫林晚不自觉的一笑，她很清楚这样的体温并非因为寒冷，而是两人都修炼了冥夜诀的结果。
　　再没有多余的言语，司马顾盼牵着枫林晚，两人的脚下魍魉舞同时施展出来，两道身影紧挨着，迅速的隐没在树林之间。
　　尽管手上紧紧的拉着，司马顾盼依然会不时的出口，小声提醒着枫林晚前进的方向。
　　“向左，绕开那块石头。”司马顾盼的声音低低的传来，枫林晚身子一倾，随着他的身形折过去，堪堪掠过。
　　眼前的景物看上去只是一片普通的树林，因为季节的关系枝叶凋败。林中落叶满地，怪石嶙峋，其间更有溪流环绕，隐隐可以听得见潺潺水声。
　　分明是一派怡然的美景，却不知究竟藏了怎样凶险的阵法。枫林晚心中想着，不禁偏过头去看司马顾盼。
　　“专心点，这阵法着实凶险。你若不小心踏错了，可别指望我救你。”嘴上虽然这样说着，面上的表情却依然柔和，紫眸里有些氤氲，看不分明。枫林晚当下笑了笑，手上紧了紧，回握住司马顾盼。
　　两人在阵中左绕右折，区区三十余丈的路程，竟似走了很久。又行一段，司马顾盼忽然“咦”了一声，眉头轻蹙，枫林晚还来不及问，被他又往身前拉近了一点，然后蓦地驻足停下。
　　“怎么了？”枫林晚问。
　　“这阵法，有些问题。”司马顾盼道。
　　枫林晚张望了一下，看不出什么端倪，于是说：“是不是妙音阁的人早有防备，所以将这阵法做了改动？”
　　司马顾盼摇摇头：“水落石出阵原本就是不断流转的活阵，再怎么改动，也是万变不离其宗。我说它奇怪，是因为这阵法和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什么意思？”枫林晚心中一凛，看了看身边的景象，竟然微微有些不安。
　　司马顾盼半眯着紫眸，手却握住了袖中的南魅影刀：“简单的来说，就是此刻身陷阵中的，不仅是我们两个人。还有一位朋友，也来了。”
　　“什么？”枫林晚惊道，同样不自觉的握住了剑柄，随时可以拔剑出鞘。
　　“因为多了一个人，所以阵法异动的厉害。”司马顾盼看了枫林晚一眼，“而且那个似乎很不简单，每次我们就要出阵的时候，都会插手进来，扭转阵局——分明是想要阻止我们出去。”
　　枫林晚蓦地笑了：“这么说，是妙音阁的人了？”
　　司马顾盼却仍旧摇头：“懂得操控阵法，的确有些像妙音阁的人。但是只阻拦不击杀，此等行为，又不像妙音阁的手笔。”
　　枫林晚又是一阵轻笑，拔剑出鞘：“不管是什么人，将其逼出来，现身一见，不就得了？”
　　司马顾盼看着枫林晚，目光意味深长：“如你所愿。”语气里稍带了些赞许和欣赏的意味，司马顾盼说完，握紧枫林晚的手，足下瞬间踏出——
　　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原本就深沉的夜色更加幽暗，树影重重，枝叶婆娑。林间的怪石一下子变得格外诡异，像是一个个面目狰狞的鬼怪，盘踞着，伺机偷袭，顷刻间阵中险象环生。
　　“别离开我。”司马顾盼沉声道。
　　枫林晚微微一怔，司马顾盼不经意的四个字，听在她的耳中，却有一番异样的感觉。她晃了晃脑袋，将纷乱的想法剔除出去，剑锋微侧，凝神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一步踏出，暗箭四射。枫林晚眉宇轻扬，手中长剑挥舞，将射向两人的暗箭悉数挡开。
　　司马顾盼没有出手，看着枫林晚的维护，微微一笑，拉着她继续前行。
　　再一步踏出——司马顾盼竟然不再考虑任何方向，而是正对着妙音阁的楼宇，一路直行而去！
　　四周迷雾顿显，枫林晚嗅到一缕甜香，眉头不禁一皱，手上内力凝聚，当空劈出一掌。袖风横扫，眼前暂时清明。
　　“屏息。”枫林晚吐出两个字，这一次换成她拉着司马顾盼，足下生风，瞬间跃出迷雾的范围。
　　“原来，你对我也会如此之好？”司马顾盼似笑非笑，看着枫林晚一脸促狭。
　　“少自作多情，”枫林晚眼神一凛，“我若把你丢在这里，谁带我出去？”
　　话音刚落，又是一步——脚下一空，两人的身形瞬间一沉——竟然是一个陷阱！
　　下落的瞬间，枫林晚蓦地抛出手中的长剑，寒光一闪，带着十足的内力深深刺入不远处的树身，手腕再一翻，袖中瞬间飞出一条暗红色的绸带，一头缠上剑柄，另一头握在枫林晚手中。
　　借着长剑绸带的攀附，枫林晚拉着司马顾盼，一跃而出，正待松一口气，斜刹里突然一剑流光凭空闪现，一道身影顷刻欺至身前。
　　再来不及撤剑回护，枫林晚愣愣的看着那柄剑带着蓝色的光晕刺向自己，身体却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耳边只听得一声清脆的碰撞，眼前淡绿色的刀光闪现，司马顾盼淡笑着，挡在了枫林晚的身前。
　　“胆子不小，连我的女人也敢伤！”司马顾盼的声音里仿佛带了不容侵犯的权威，还没有等枫林晚反应过来，就与身前的人斗在一起。
　　一刀一剑，刀光淡绿，剑光幽蓝，竟然如此相合。两兵相接，刀剑均发出阵阵嗡鸣，竟是少见的异象。
　　女子武功并不出众，此番完全是仗了手中的神兵，才得以与司马顾盼斗了数十招。
　　枫林晚眉头轻蹙，目光投向来人——素色的衣裙，分明是个女子。相貌清秀，竟然有些眼熟。
　　枫林晚首先想到乐传诗，却又觉得不像，再仔细的看了看，那女子竟有一双灰色的瞳仁，在幽暗的夜色里寒光点点。
　　一个名字从记忆里翻腾出来，枫林晚脱口而出：“阿离！”若真是她，那么那把浮动着蓝色光晕的，莫非就是名剑门那把与南魅影刀齐名的北幽冥剑？难怪会难分高下，契合共鸣！
　　那女子身形不禁一滞，看向枫林晚，就在这个当口，司马顾盼一剑刺出，女子伤在右臂，长剑脱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阿离的整个身形都显现出来。枫林晚上前一步，略带欣喜的上下打量着她。但她的目光刚刚触及阿离的发髻，面色立刻就变了。
　　那里安静的佩着一支发簪。五瓣桃花，古朴精致。
　　枫林晚瞪大了眼睛，如遭重击。
　　那是她的簪子。
　　是她当年暂居妙音阁时，送给乐传歌的簪子。
　　如今再见，竟然是别在另一个女人的发髻上。
　　枫林晚看着阿离，说不出话来。
　　阿离也看着她，眼神变了变：“你是谁？为什么会认得我？”
　　枫林晚认出了她，她却未认出枫林晚。
　　一阵好笑，枫林晚别过头，看着司马顾盼：“就是她在阻挠我们？”
　　司马顾盼看着她，表情有些异样，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走了？”枫林晚又问。
　　司马顾盼手腕轻扬，一道暗器飞出，猝不及防的击在阿离的穴道上，后者瞬间昏迷倒地。司马顾盼牵起嘴角：“可以走了。”
　　枫林晚点头，拔下插在树上的长剑，回剑入鞘。
　　“那支簪子，是你的？”司马顾盼指着阿离，问道，“为什么不拿回来？”
　　“已经不是了。”枫林晚沉声道，不再看向阿离，跟着司马顾盼向阵外走去。
　　入了妙音阁，司马顾盼带着枫林晚轻车熟路的找到了最北端的归念祠——放置历代阁主遗物的地方，如今正是乐修律的灵堂。
　　枫林晚看了他一眼：“你对妙音阁这么熟悉，若说害死乐叔叔的不是你，我还真不相信。”
　　司马顾盼笑笑：“过奖过奖，我还要多谢令堂，没有她当年留下的手记，只怕我们现在进都进不来。”
　　枫林晚面色一变，冷冷的“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
　　夜色中，两人足踏屋檐，几个纵跃，就从半开的窗子进入了归念祠。
　　此刻的灵堂空无一人，却还亮着烛火，以作引导魂魄的“长明灯”。两人甫一进屋，入眼的便是一个大大的“奠”字。案上摆着灵位香炉，屋子的正中停放着一口棺木，周遭全部挂了黑白二色的绸布，一派肃穆的景象。
　　枫林晚愣了愣，一阵忧戚袭上心头。
　　司马顾盼不禁好笑：“有什么好感慨的，不就是一个死人么。”
　　“你闭嘴！”枫林晚微微动了怒，“乐叔叔是我十分敬重的长辈，你最好祈祷这件事真不是你做的，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司马顾盼仰头打了个哈哈：“我还真怕你会放过我。”说完走到棺木前，伸手放在棺盖上。
　　“你要干什么？”枫林晚惊道。
　　“开棺啊，”司马顾盼神色悠然，“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枫林晚想要阻止，却也深知这是验明乐修律死因的唯一办法，于是只能缓声道：“你当心点，不要冒犯了死者。”
　　司马顾盼牵起嘴角，手上运了内力，缓缓移开棺盖，乐修律的身形立刻显现出来。
　　正是冬季，尸体本就不易腐烂，妙音阁更用了一些药物秘术，将乐修律的尸身保存的十分完好。枫林晚走过去，不忍往棺材里看，只是问司马顾盼：“你看出什么了？”
　　司马顾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的端详了一下乐修律的面色，然后伸手在乐修律的胸口轻轻压了压，再一路下行。末了，司马顾盼掀开乐修律的衣袖，又仔细的看了看他的手臂，方才沉声说道：“面色白中带青，的确是寒气入体的迹象。五脏六腑均被内力损伤，乃是极为霸道的招数。”
　　顿了顿，司马顾盼合上棺木，掏出一方白巾子擦了擦手：“如此看来，是冥夜诀没错。”
　　枫林晚脸色忽变，盯着司马顾盼：“既然真是冥夜诀，若不是你做的，还会有谁？”
　　司马顾盼伸手抚上枫林晚的脸，暧昧的一笑：“现在你肯相信我了？”
　　枫林晚躲开他的手：“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想知道所有的可能性。”
　　司马顾盼微微颔首：“的确还有一个人，也能做到。”
　　“谁？”枫林晚连忙追问。
　　司马顾盼正要开口，忽听门外一阵响动，两人的面色齐齐一变。司马顾盼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一把抱住枫林晚，一个纵身跃上了房梁，隐在暗处。
　　枫林晚犹在挣扎，却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人影缓缓踏入屋内。
　　一瞬间枫林晚全身一僵，瞪大了眼睛看着下方的人。一旁的司马顾盼紫眸一闪，嘴角一抹玩味的笑意。
　　白衣胜雪，风姿卓绝。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那个人依然这样的风华绝代。
　　青丝如墨，面冠如玉。
　　一举手一投足，都是足以让人忘却尘俗的谪仙之姿。
　　枫林晚盯着他，耳边再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也只剩下这一抹纯白。
　　慕思容。
　　心头忽然泛起这三个字，像是吹皱的一池春水，圈圈涟漪。
　　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连呼吸都困难。
　　枫林晚鼻子一酸，眼前忽然一片氤氲。

　　第三十章

　　时间仿佛全部静止了。
　　枫林晚倚在房梁上，半靠着司马顾盼，小心的隐去呼吸，但所有的注意已经全部投向了下方的慕思容。
　　她曾经幻想了无数次他们的重逢。
　　也许是在魅影的总坛，他乘风而来，微笑着向她伸出手，带她远离让她备受折磨的无尽黑暗。
　　也许是在断义谷的路口，她带着满身的疲惫与风尘，重新回归他的身边，他会不计前嫌，不问缘由的接纳她。
　　然后一切回归从前。
　　她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看见他。
　　从这样的角度，以这样的姿态。
　　高空中看不清慕思容的脸，但那一身的风度如此分明。枫林晚看着他走进来，行至乐修律的棺木前，一手抚上去，轻轻的叹了口气。
　　那一瞬间她的心也被触痛了，呼吸稍滞，眉头骤然一紧。
　　身后的司马顾盼拉过她，紧紧地环在身前。他的脸贴着枫林晚，传音入密：“别动念头。”
　　枫林晚惨然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的她，又能动什么念头？奋不顾身的跳下房梁，以求慕思容的庇佑？
　　若是早一点，早一点看见他，自己或许真的会这样。
　　然而四年的等待里，那一腔曾经火热的期望都已经风化成石，在一次次的折磨打击里，碎成齑粉，风过无痕。
　　如今的她，身负冥夜诀，不再纯洁。
　　如今的她，如此不堪。
　　如今的她，已不再怨恨慕思容为什么不要她，为什么不来救她。
　　如今的她，无论相不相信司马顾盼的言语，都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单纯的仰视慕思容。
　　如今的他们，彼此之间隔着四年时光，隔着岁月的风沙，隔着再也回不去的误会和埋怨。
　　如今的她，还能动什么念头。
　　慕思容轻轻蹙着眉，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棺木。手指微蜷，眼底眉梢都带了一丝感慨。
　　“这么多年了，我从来算不准你。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出乎我的意料。”
　　良久，慕思容才沉沉的说出这句话，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说给虚无中的友人。
　　“其实豁达如你，又何必执着于这些陈年旧事？”慕思容继续说着，指尖抚在棺木上，黑的漆黑，白的素白，一幅凄然的画面。
　　慕思容从袖中掏出一本书册，又轻声叹了口气：“你既然执着于此，又为什么要把这剑法，转交给了晚儿？”
　　房梁上的枫林晚身子猛然一颤，再一次听到慕思容叫出自己的名字，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枫林晚睁大了眼睛看向慕思容，只见他手里握着的赫然便是那一本“桃之夭夭”，那一本由乐修律交给她、她当年并未从断义谷带走的剑法！
　　枫林晚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下意识的紧紧攒住衣角，她竭力的控制着自己，不发出一点声响，但是心中的复杂情愫早已澎湃，难以遏止。
　　只听下方慕思容又轻声说道：“说到晚儿……我们都有许久没见过她了吧。”语气里竟然带了无限的惆怅。
　　瞬间的失神，然后枫林晚的心忽然一酸，一时间呼吸都有些困难。
　　师父。
　　师父。
　　师父。
　　当慕思容说出“晚儿”两个字的时候，一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阻碍仿佛都可以被这两个字悉数抹去。他仍是她的师，而她还是他的徒。
　　从九岁到十三岁，四年的师徒情分，传道授业，解惑指点，维护庇佑，昔日的点点滴滴都被这一句“晚儿”唤醒，枫林晚眼眶一热，竟有温润的液体夺眶而出。
　　跳下去，告诉慕思容自己就在这里……
　　跳下去，告诉慕思容自己就在这里。
　　跳下去，告诉慕思容自己就在这里！
　　脑海里蓦地涌上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枫林晚心中一动，不自觉的笑了笑，身子就要动作，却被司马顾盼看出端倪。还没有等枫林晚探出身子，司马顾盼就一指点上她背心的穴道，制住了她的身形，然后伸手将她圈紧在怀中。
　　枫林晚转过头，极为愤怒的看着司马顾盼，正要高喊出声，却见眼前的人紫眸流转，身子向前一倾，绝美的面庞低下来，瞬间封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唇齿相接，枫林晚脑子一懵，所有的力气都像被夺走了，只能无力的瘫在司马顾盼的怀里，任由他掠夺自己的唇，心中满是羞愤，却又无可奈何。
　　枫林晚不敢发出声音，害怕自己这样子被慕思容发现。眼泪汹涌的留下来，顺着面颊滑到嘴边，两个人都尝到了一丝咸涩。
　　司马顾盼皱了皱眉，面色降至冰点，原本轻柔的吻立刻变得强势而霸道。枫林晚颤抖着身子想要躲避，却只能更加的激怒他。
　　正在僵持，慕思容的声音又再次传来：“这一册‘桃之夭夭’，原本就是我和卿儿的共同之作……如今我将它给你，你替我带给卿儿，可好？”
　　卿儿。
　　这是枫林晚第一次，听见他如此称呼自己的母亲。
　　金陵苏家曾经的大小姐。苏卿。
　　枫林晚的母亲。苏卿。
　　慕思容亲切的称呼她“卿儿”。
　　平淡的语气，清晰的咬字，却是那般的缱绻温柔。
　　一语道破天机。枫林晚当下就愣住了，眼睛睁开，空洞的看着上方的屋顶，再也不记得挣扎和反抗。
　　那个雨夜恣意的剑舞。那一曲伤情的笛音。那一句“九年”的感慨。全部都是为了苏卿。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枫林晚想到那一支刻着五瓣桃花的簪子，忽然觉得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从前司马顾盼说的那些，她都可以选择不相信。她一直等着有一天，能够亲自去问慕思容，对质一切，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相信。
　　然而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笑。
　　真可笑。居然还妄想能够得到师父的喜爱，居然还费尽心力的去练什么“桃之夭夭”。
　　真可笑。枫林晚的身子轻颤，唇角牵起一抹苦笑。
　　原来自始至终，只有自己什么都不懂。
　　慕思容最初为什么会讨厌她。
　　慕思容每一次看着她的时候，为什么会像看着另一个人。
　　在自己还未出生的岁月里，那两个人的少年情事。一切都明白过来了。
　　慕思容喜欢苏卿。慕思容喜欢自己的母亲。
　　只此一点，就足以将枫林晚杀的片甲不留。
　　司马顾盼察觉到枫林晚的异样，从她的唇上离开，手臂也微微松了松。看着枫林晚失神的表情，司马顾盼一阵好笑，却又没有再动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揽臂将她拥住。
　　枫林晚面色有些苍白，怔怔的低下头，看着慕思容将记载着“桃之夭夭”剑法的册子丢入了火盆中，火舌一卷，瞬间就侵吞了泛黄的书页。
　　火光映在慕思容的脸上，莹白如玉的面色似乎染上了一抹红晕。青烟散开，慕思容一手掩着嘴，轻轻的咳嗽起来，皱着眉别过头去。
　　看见他这副样子，枫林晚竟然又是一阵揪心。
　　不忍再看下去，枫林晚轻轻将头埋在司马顾盼的胸前，闭了眼睛。司马顾盼的紫眸有些黯淡，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等到一整本书册全部化为黑灰，慕思容点了香，在乐修律的灵前拜了拜，然后又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再没有说话，慕思容默默的凭吊了片刻，然后转身缓缓离开了归念祠。
　　推门的瞬间，慕思容又蓦然停下了。清晰的“吱呀”一声，戛然而止，像是传到了枫林晚的心里，她微微抬起头，表情有些紧张，却始终不敢侧目看向慕思容。
　　而慕思容完全不曾察觉过房梁上的二人，只是半掩着门，微微侧着头，像是对着身后的友人说：“若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晚儿平安无事……”
　　枫林晚全身一颤，蓦地转过头看着慕思容——“她是卿儿的女儿，我也答应过你要好好照顾她，只可惜，我没有做到。”
　　末了的这一句，让枫林晚满脸的欣喜瞬间变色。
　　虽然知道慕思容说的并无错误，但她分明感觉到心痛。
　　心痛。痛从何来？
　　枫林晚看着慕思容说完最后这一句话，推开门走出去，表情微怔。
　　久别的重逢，竟然就这样惨淡收场。
　　他还不曾见到她，却分明已经让她痛彻心扉，断却了再见的念头。
　　那么就这样了。枫林晚低下头，定了定心神，轻轻的呼出一口气。看见自己的衣角早在方才的几番情绪起落里，被揉的皱了一片，不禁一阵好笑。
　　司马顾盼轻轻靠过来，略带嘲讽的笑了笑：“这下满意了？”
　　枫林晚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司马顾盼伸手扳过她的脸，朝向自己：“我没有骗你吧。”
　　枫林晚甩开头，狠狠的瞪回去：“我的事情不用你来管。”
　　司马顾盼半眯起眼睛，看向下方乐修律的棺木，缓缓道：“眼下我却有一件事情，不得不办。”
　　枫林晚侧过头：“你想做什么，我没有兴趣知道。”
　　“我要做的这件事情，关系到杀害乐修律的凶手的真实身份，这样你也不感兴趣吗？”司马顾盼看着枫林晚，笑容带着深意。
　　“凶手的真实身份？”枫林晚眉宇轻扬，眸子一闪，“你别卖关子了，要说就赶快说。”
　　司马顾盼眼神流转，抱着枫林晚跃下房梁，在乐修律的棺木前站定，然后缓缓道：“乐修律的确是为冥夜诀所伤，但是这世间上，除了魅影中人，还有一个人也会冥夜诀，功力也绝不比我逊色多少。”
　　枫林晚笑了笑：“冥夜诀那么难练，这个凶手莫非还是司马家的人不成？”
　　司马顾盼紫眸一亮：“你真聪明，就是司马家的人。”
　　“可是你不是说过，除了被选定的影奴，司马家的嫡系子孙都不会触碰冥夜诀吗？”
　　“不错，”司马顾盼点头，“但是有一个人，恐怕你想不到——当年司马檀素还是家主的时候，也有一个与之血缘相系的胞弟出任影奴的执掌者。司马檀素死后，他的儿子司马玄衣继位，我也就顺承着接任了影奴执掌的位置，而上一任的执掌者，就从司马府中隐没了。”
　　枫林晚忽然反应过来：“但是这个人并没有死，他其实还在司马家？杀害乐叔叔的凶手，极有可能就是他？”
　　“不是极有可能，”司马顾盼笑了笑，“是毫无疑问。到现在，你还不肯相信我？”
　　枫林晚一哂，没有接话，而是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司马柳意，”司马顾盼侧目，“司马檀素和司马桐音的弟弟，上一任司马家的影奴执掌者。他是我的叔叔，也是我的师父。”
　　枫林晚听到“师父”两个字，面色微微一变，随即沉声道：“可是司马家为什么要杀乐叔叔呢？绝对不是简单的只是想要嫁祸给你吧？”
　　司马顾盼微微颔首：“以司马玄衣的阴毒，这件事绝对不会单纯，只是暂时我也想不到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若是一定要弄清楚，也不难。”
　　枫林晚抬眼看他，司马顾盼继续道：“反正也来了妙音阁，倒不如再去歌影小榭看一看，或许能知道司马柳意究竟是为何而来，他的目的又是否达到。”
　　树影。静水。亭台。
　　舞榭清风。
　　枫林晚清晰的记得自己曾经在这里经历过的一切。
　　因为司马顾盼闯入妙音阁的劫持，自己曾经在这里暂住过一晚。那个时候乐修律犹在，身边还有乐传歌。
　　她低下头，淡然的一笑。那个时候的自己，又如何会想到今日的境况？故地重游，除了感慨一句物是人非，还能有什么别的词句作为注释？
　　司马顾盼小心的沿着墙角走了一圈，一路查探，然后又回到中间，四下打量了半天。
　　等到枫林晚收了感慨，走到他身边，他才沉沉的说了一句：“奇怪。”
　　“哪里奇怪？”枫林晚问。
　　司马顾盼扬手指了指空荡的院落：“这轻歌曼舞阵，并不是被人破去的，而是根本就没有发动。”
　　“没有发动？”枫林晚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司马顾盼笑的意味深长：“若是司马柳意先破阵，然后杀了乐修律，这里一定会留下残阵。但是现在，这里所有的布局都是完整的，阵法完全没有被触发——我想妙音阁的人不会有心思在人死了之后，还特意将阵法重新回复，护卫一间空屋子吧？”
　　“但是乐叔叔是轻歌曼舞阵的阵主，催动阵法得心应手。依你所说，阵法并没有发动，难道司马柳意如此神通广大，能够趁其不备杀了他？”
　　司马顾盼摇头：“就算乐修律再不济，深谙阵法的他也绝对不会被司马柳意钻了空子。”
　　“那又是为什么？”枫林晚问。
　　“只有一个可能，”司马顾盼看向枫林晚，“乐修律并不是真的死在这里，而是后来被人放置于此。”
　　枫林晚面色一变：“这怎么可能？难道妙音阁的人看不出阵法根本没有发动吗？若是这样，他们又为什么一口咬定是你潜入进来，破阵杀人？”
　　司马顾盼紫眸一暗：“所以，妙音阁一定隐瞒了什么事情。司马玄衣一心想要嫁祸我，妙音阁也就顺水推舟。”
　　枫林晚皱眉不语，司马顾盼却忽然笑出声来：“这件事情，果然越来越有趣了。”随即转向枫林晚：“你可愿意随我一起，将这件事弄清楚？”
　　枫林晚抬眼看向司马顾盼，半睁的紫眸里流淌着点点寒光。
　　她心中一凛，低声道：“好。”

　　第三十一章

　　司马顾盼和枫林晚在夜色中穿行，从歌影小榭一路行至议事厅。
　　时值深夜，妙音阁的议事厅却依然亮着灯。两人悄无声息的落在屋顶上，司马顾盼俯下身，将瓦片轻轻移开一道缝隙，一丝光线瞬间漏出来。
　　枫林晚不经意的一瞥，看见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流霜、弱水、步天歌、纪纤尘……似乎还有些什么人，却看不真切。料想无非就是妙音阁的几大首脑，这个时候齐聚议事厅，定是为了商议乐修律的事情。
　　她又转头看了司马顾盼一眼，一脸的专注——这个时候，他必定十分关心屋内众人讨论的事情。
　　然而枫林晚却没什么心情。她立在屋顶上，目光投向周身的虚空夜色，想起这竟是她第一次，完整的打量整个妙音阁。
　　“……司马顾盼此前就公然与司马家作对，如今他杀害我妙音阁主，意欲染指江湖，狼子野心众人皆知，此事无须再分辩。如今依纤尘之见，理应由仲君尽快接任阁主之位，以图对抗魅影……”
　　纪纤尘的声音沉沉的传出来，在“染指江湖”、“狼子野心”几个字上还特意的加重了语气，语调森然。枫林晚不禁一阵好笑，又看见司马顾盼也牵起了嘴角，一副自得其乐的表情。
　　“……传歌尚未成年，依照阁中礼法，仲君需至弱冠之年方可继位，否则就应该由副阁主代为辅佐……”
　　说话的是流霜，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却又头头是道。
　　枫林晚微微皱眉，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这一帮人还在争论谁来执掌大权的问题。心下算了算，乐传歌长自己两岁，这一年刚好十九，只差一年就算成年了，而仲君继任阁主，本就天经地义，那乐修文身居副阁主之位，又是乐修律的胞弟，竟然眼红亲侄儿的位子，实在让人心寒。
　　念及至此，枫林晚不免有些怅然，而一旁的司马顾盼却有些轻蔑的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
　　里面又说了些什么，枫林晚已经无心再听。目光稍侧，眼角所及之处蓦地一道白影掠过。枫林晚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却见一袭白衣直奔妙音阁的外围而去——目光撞上那一闪而过的侧脸，枫林晚心中一惊，脑海中凭空闪现出三个字：“慕思容！”
　　枫林晚蓦地紧张起来，回头看了司马顾盼一眼，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屋内的谈话上，对此丝毫没有察觉。
　　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枫林晚再不迟疑，压低了声音道：“我去阁外的水落石出阵等你，你随后再过来找我吧！”话音刚落，也不管司马顾盼是否应允，足下的魍魉舞就施展开来，身形一闪，顷刻间就消失在夜幕中。
　　司马顾盼还来不及阻拦，就见枫林晚一个纵身跃了出去。他面色一变，正要追上去，却听见下方屋内有人大喝一声：“什么人！”足下的瓦片被暗器连连掀翻，应声而碎，司马顾盼退至檐边，翻身跃下。
　　尚未落地，就有一道杀气迎面而来，司马顾盼淡然一笑，抽出了袖中的南魅影刀，瞬间格开了那一剑寒光。
　　几声撞击，司马顾盼已经与来人对了好几招。
　　旋身落地，长袖翻飞，右手轻扬。司马顾盼刀光一凛，斜斜挥出——光晕中他看清了来人的样貌，于是紫眸流转，顷刻又退开一丈：“是你？”
　　夜风轻拂，枫林晚几个纵跃，身形鬼魅，跟随着前方的一袭白衣，一路从议事厅行至妙音阁外，直至水落石出阵前。
　　只见那一抹翻飞的白衣没入阵中，瞬间不见，枫林晚却在阵前蓦然停下。
　　没有司马顾盼在侧，她不敢一个人贸然入阵，但这并不是让她驻足停下的原因——那惊鸿一瞥的侧脸，与慕思容如出一辙，但是一路追来，她却越来越不敢肯定。此刻面对着黑暗中潜伏的阵法，她更加的犹疑了——师父又怎么会懂得妙音阁阵法？
　　议事厅前，司马顾盼刀锋微侧，唇角的笑意似有若无：“慕思容，别来无恙啊。”
　　“没想到魅影尊主会出现在此，”慕思容牵起嘴角，“思容有些冒昧了。”
　　司马顾盼侧目看了看慕思容身侧的其他人，从副阁主乐修文到四大长老，竟然全部到齐了，他不禁有些好笑：“怎么，妙音阁诬陷我杀了乐修律不算，还要连同断义谷主将我在这里就地正法不成？”
　　“那就要看，魅影尊主肯不肯给我妙音阁这个面子了。”说话的是乐修文。司马顾盼看了他一眼，表情颇为不屑：“我怎敢劳烦副阁主大驾？若是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我岂不是又要担上一条谋害妙音阁主的罪名？”
　　一番话无不讽刺，乐修文的面色立刻就变了。他正要发作，司马顾盼却抢先说道：“我的对手，从来就只有慕思容而已。”言罢，刀锋一转，直直的朝向慕思容。
　　“洛阳城上，你我胜负未分。如今的断义谷主，可还有胆量再与我一战？”司马顾盼说的极为挑衅，慕思容却只是淡淡一笑：“莫敢推辞。”
　　身后乐修文和四位长老还想说什么，却被慕思容抬手止住。长剑轻扬，慕思容笑的风轻云淡：“尊主，请。”
　　剑起刀扬。
　　断义谷。洛阳城。妙音阁。这始终是无可避免的一战。
　　作为当世唯一能够和自己匹敌的对手，司马顾盼一直想要与慕思容分出胜负。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司马顾盼血液里的好胜与亢奋已经完全被唤醒，它们在纷纷叫嚣着战胜慕思容。
　　究竟是什么时候埋下的种子，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从来到妙音阁，看到慕思容开始，他就不顾一切的想要战胜他。
　　战胜慕思容。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如此强烈过。
　　淡绿色的刀光凛冽，照的司马顾盼紫色的眸子异常妖异。他一刀一刀的挥出，每一招都带着十足的霸道，慕思容一剑一剑的格挡，眉毛轻轻的蹙着，唇角却始终带着笑。
　　内力灌注，司马顾盼手中的刀光大炽，斜刹里猛地挥出，半途中撞上慕思容的长剑，一阵嗡鸣，浑厚的劲气瞬间荡开来，但司马顾盼的脸色却变了。
　　方才的那一击，他分明感觉到自己打散了慕思容剑上的内力——这一刀虽然下得实，却也没有尽到司马顾盼的全力，慕思容如果不是判断失误，来不及提升剑上的内力，就是根本招架不住！
　　司马顾盼为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堂堂断义谷主，怎么可能连这一刀都挡不下来？
　　那么一定是使诈。
　　司马顾盼面色一凛，手下再不留情面，冥夜诀真气暗自催动，刀光更加深幽，带着森然的杀意，一往无回——
　　剑光如织，刀影如魅。
　　南魅影刀，原本就是至阴至寒的上古神兵。淡绿色的流光如同拥有了生命力一般，瞬间破开了漫天的银白剑花，当空劈下。
　　慕思容的面色在刀光的映照下有些苍白，但是唇角的笑意为散。看着这无可避让的一刀，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眉宇轻扬，手中长剑向上格挡——轻飘飘的一剑，完全看不出什么劲势，但是下的位置却又极巧极妙，司马顾盼不禁有些犹疑。
　　但刀已挥出，不及多想，两兵相接，又是一阵刺耳的嗡鸣——
　　半空中光芒大盛。
　　司马顾盼蓦地回身撤刀，旋身退了两步，看向慕思容。
　　慕思容的一身白衣被此前慑人的刀剑之气震的有些凌乱，此刻安静的垂下来，却依旧气度不改。
　　周围其他的人纷纷看向二人，方才的刀光剑影太过夺目，众人都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自然无法理解此时两人过于异常的举止。
　　良久，司马顾盼忽然笑出声来，抬手指着慕思容：“原来是这样，我方才知道，原来是这样！”
　　慕思容微微侧着头，没有说话，表情清淡如水。
　　“这一战无须再比了，你我永不可能分出胜负。”司马顾盼侧身，眸子幽暗。末了，他又沉声道：“你竟然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当日莫非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你才没有出面阻止我？”声音里竟有一丝怆然。
　　慕思容听到这里，脸色方才变了变，轻声道：“不错。”
　　司马顾盼微微一怔，随即连声大笑：“……我明白了。”随即看向众人：“魅影四年前就在断义谷主面前承诺，甘心奉断义谷为尊，不再与司马家为敌，也不再触犯江湖道义。乐修律之死与在下无关，但是若各位一心要与我魅影为难，在下必定奉陪到底。”
　　言罢，司马顾盼再不看任何人，足尖轻点，身形一晃，顷刻间就消失在众人面前。
　　妙音阁众人面色纷纷一变，看向慕思容。乐修文皱了眉：“慕谷主，这件事——”
　　慕思容轻轻抬手：“副阁主不必再说了，原本我就觉得这件事不是魅影所为，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流霜冷声道：“慕谷主这是什么意思？”
　　慕思容回身看他：“若是魅影尊主真的想要对妙音阁下手，染指江湖霸权，何必玩什么暗杀？倾巢出动，一举歼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以魅影尊主自负的性子，是他做的，他一定会承认。”
　　“慕谷主是看不起我们妙音阁了？”弱水的声音里明显带了怒气。
　　慕思容淡笑着摇摇头：“非也。只是你们也看到了，若他方才对你们出手，谁有把握能够拦得住他？”
　　慕思容说完这句话，收回长剑，负手走回了议事厅。剩下的众人皆沉默了片刻，随即也走了回去。
　　末了，步天歌忽然问了一句：“传歌怎么不在？”
　　“他？”弱水想了想，“好像刚才说，要去水落石出阵找阿离。”
　　妙音阁外。水落石出阵前。
　　枫林晚正在踌躇，却见眼前的景物似乎变了变，一阵树影婆娑之后，从暗影中走出一个人来——准确的说那是两个人，其中一个似乎是女子，被另一个横抱在怀中，缓缓的踏阵而出。
　　枫林晚直直的看过去，有片刻的失神。
　　白衣的男子面容有几分熟悉——的确很像慕思容，清淡的眉眼，卓然的气度，只是，并不一样。
　　并不一样。
　　枫林晚不禁笑了笑，这世间又有谁能够和他一样？自己方才，终究是看错了。
　　再次抬眼，男子已行至身前，目光落在枫林晚身上，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警惕。
　　“你——”男子轻轻皱着眉，终于开口。
　　枫林晚却早就看清他怀里抱着的人——阿离。于是一抹淡笑浮上面颊，夜色里竟有有些许凄清。
　　“乐哥哥。”枫林晚轻声喃喃，听不出悲喜。
　　面前的人却猛然一颤，瞪大了眼睛：“你是，晚儿？”
　　十七岁的枫林晚。
　　十九岁的乐传歌。
　　她仍旧叫他“乐哥哥”。
　　他依然唤她“晚儿”。
　　这漫长的分别里，似乎什么都不曾改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枫林晚看着乐传歌怀中的阿离，惨然一笑：“这么多年不见，原来乐哥哥还记得我。”
　　乐传歌表情微怔，有些不明所以。他皱着眉头，想要上前，却无奈怀里抱着阿离，并不方便，于是只能说道：“晚儿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舅舅同我说，你并没有跟他一起来啊。”
　　枫林晚起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轻笑出声：“怎么，他没有告诉你我去了哪里？”
　　乐传歌摇头：“现在断义谷的令使不是尉迟薫吗？怎么你也可以随意出谷？”
　　枫林晚低头不语，唇角一抹冷笑。
　　原来如此。慕思容并没有将自己离开断义谷的消息放出去，而司马顾盼更不会。在众人的认知里，她依然安静的生活在断义谷，有师父庇佑，有师兄师姐照看。
　　但谁会知道，这不过是一个虚假的谎言？
　　这样也好。枫林晚其实并不想拆穿。
　　她抬眼看向乐传歌，指着他怀中的阿离，明知故问：“她是谁？”
　　乐传歌愣了愣，反应过来枫林晚问的是什么，轻笑着：“她是阿离啊。你忘记了，当年你和舅舅在外面遇到她，特意让她来妙音阁，托我……和爹爹照看她的。”说到最后，乐传歌的声音明显的黯淡下去，似是又想到了乐修律的死。
　　枫林晚的心也微微一痛，暗暗责怪自己的鲁莽：“对不起，乐哥哥。”
　　“没事。”乐传歌勉强牵起一丝微笑，“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完乐传歌上前了一步，将阿离侧抱在怀里，空出一只手来牵枫林晚。
　　枫林晚看着乐传歌的动作，却没有躲开，任由他的温柔握住自己的冰凉。
　　“怎么这么凉？”乐传歌有些诧异，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疼惜，“我们别在这儿待着了，你赶紧随我回去，我让厨房给你沏点姜茶，千万别着凉。”
　　枫林晚抬眼，迎上乐传歌的眸子。这样贴心的关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微微有些动容，却又瞥见一旁阿离头上的簪子，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乐传歌见她不语，手上又握紧了一些：“晚儿，怎么不说话？”
　　枫林晚迟疑着，不知道如何作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冰冷的句子：
　　“放开她！”

　　第三十二章

　　枫林晚的身子猛的一颤，她匆忙的回过头，正好迎上司马顾盼冰冷的眼神。
　　下一个瞬间，枫林晚就被欺身而至的司马顾盼一把拉入怀中，旋身掠过一脸诧异的乐传歌，踏入水落石出阵。
　　“晚儿——”
　　身后传来乐传歌的惊呼，枫林晚想要回头张望，却被司马顾盼禁锢在怀里。她有些愤怒的抬眼：“你干什么！”
　　司马顾盼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兀自加快了身法，倏忽就穿过了迷阵，回到他们来时的山路上。
　　方站稳身形，枫林晚就挣扎着从司马顾盼的怀中跃出，一把推开他：“司马顾盼，你到底想干什么！”
　　司马顾盼立在原地，表情略微有些异样。他看了枫林晚好久，直到她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才终于上前一步，伸手将枫林晚轻轻抱在胸前——
　　一瞬间枫林晚有些发愣，这样温柔的司马顾盼，她却是极少见到，身子一僵，随即贴上他温凉的身子，双手还不自然的垂在身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司马顾盼将头低下来，埋在她的肩上，双手轻柔的将她整个人环住，并不用力，却极尽缠绵。
　　尽管两个人早已有过更为亲密的接触，但从来都是司马顾盼强迫着枫林晚。此时此刻，他却异样的沉默，没有蛮横的禁锢，透露着少见的缱绻，让枫林晚的心莫名的一软，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两手有些不自觉的微微抬起，轻轻的搭上司马顾盼的腰，感觉到他身体的轻颤，枫林晚竟然有些意外的心疼。
　　“怎么了？”枫林晚小声的问，语调轻柔。
　　司马顾盼没有回答，只是抱的更紧了一点。枫林晚随着这稍微的加力，腰身轻轻向上提起，脚尖也不由得微微踮了踮，好像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依附在了司马顾盼的身上。
　　枫林晚有些无奈，却又不忍心将司马顾盼推开。此刻的他，如同孩子一般依恋着她。
　　尽管两个人的体温都很低，却也依然在这紧密的相拥里，察觉到了一丝暖意。
　　枫林晚察觉到颈边司马顾盼温热的呼吸，心中轻轻一颤，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突然这样，好奇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司马顾盼轻轻抬起头，紫眸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那是枫林晚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极了某种深切的爱恋与凄苦，很清很淡，却触动人心。
　　片刻的失神，然后枫林晚听见司马顾盼低沉的声音：“晚儿，别离开我。”隐忍的沙哑，竟是别样的动人。
　　然而让枫林晚震惊的并非司马顾盼的语调，也不是那一句“别离开我”，而是开头的两个字“晚儿”。
　　从她遇见他，到他劫走她，他都从未叫过她“晚儿”。或者是从前的“丫头”，又或者是后来的“红叶”。
　　晚儿。
　　这样直呼其名的亲昵，枫林晚还是头一次从司马顾盼的口中听到。
　　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莫名的暖流袭遍全身。
　　“你，叫我什么？”枫林晚颤抖着问，眉宇间还有一丝惊讶，是被司马顾盼此时此刻异常的举止激起的一抹诧异，却又带了淡淡的暧昧情调，轻轻缓缓的弥散开来。
　　司马顾盼的眸子暗了暗，轻轻侧着头，看向枫林晚：“晚儿，别离开我。”
　　深邃的紫眸，褪去了平日的妖异，此刻只剩下满眼的温情。
　　眼前的这个人，竟然不像真实的。
　　枫林晚有片刻的沉迷，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皱着眉低下头去。
　　怎么可能忘记那铭心刻骨的伤害和折磨？枫林晚的心忽然一痛。
　　司马顾盼的脸上竟然浮起一抹紧张：“你怎么了？”声音很轻很低，仿佛小心的试探。同时，不远处的水落石出阵传出一阵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人正在踏阵而来。
　　枫林晚的注意力转移到那边，司马顾盼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他放开枫林晚，却依旧紧紧的拉着她的手，低声道：“有人追过来了，我们马上走。”
　　枫林晚应了一声，跟着司马顾盼行至路边的林子，找到了之前拴在此处的马匹，翻身上去。
　　临行前枫林晚下意识的向后回望了一眼——此时如果真的有人从阵中出来，又会是谁？乐传歌，抑或慕思容？而那个来的人，又是为了什么？她，或者司马顾盼？
　　她有些期待，又不敢多想。怅然的神情一闪而过，缰绳轻扬，跟在司马顾盼后面绝尘而去。
　　马蹄踏碎，前尘往事。
　　许多年以后枫林晚回忆起这一段，方才醒悟在那错综复杂的岁月里，她终究踏上那一往无回的命途，除了被人一步步逼迫，其实也有自己的回避与退让。
　　如同此刻，若她稍为驻足，或许就能再次看到慕思容翻飞的白衣与出尘的眉宇。
　　然而终是错过。
　　两人驾着马行了一段，直至确定身后的人再也追不上，才放缓了速度，慢慢前行。
　　此时已至却月城外的官道上，司马顾盼伸手一揽，圈住枫林晚的腰，将她拉到自己的马背上，环在胸前。
　　枫林晚有轻微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镇定，索性侧了侧身子，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坐好，靠在司马顾盼身上。两人共乘一骑，另一匹马则跟在后面。
　　静夜无风，却很凉。枫林晚侧身缩在司马顾盼的怀里，朱唇轻启：“方才在妙音阁，我离开以后，又发生了什么？”
　　司马顾盼小心的护着枫林晚，淡淡道：“你一走我就被他们发现了，打了一架才追出来找你，生怕就这样让你跑了。”
　　“跑了？”枫林晚轻笑，“若我知道怎么破阵，我倒是真想跑。”说完枫林晚的面色暗了暗。若当时她追上的不是乐传歌，而是真正的慕思容，只怕自己真的会跟了他走吧？
　　会吗。枫林晚不禁又追问自己，却无法得出肯定的答案。
　　司马顾盼单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将枫林晚用力的抱紧：“那你也跑不掉。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抓回来，关起来，让你再也不可能离开我。”
　　枫林晚“噗嗤”一声笑出来，抬眼看司马顾盼：“我还真想试一试。”
　　司马顾盼“哼”了一声，伸手在她的鼻尖轻轻一拧：“你一个人跑开，就是为了去水落石出阵看乐修律的儿子？”
　　枫林晚脸色微变，低头垂目：“算是吧……我与他，也有多年未见了。”分明是因为把乐传歌误看成慕思容，才会不顾一切的跟过去，但枫林晚却并不愿意在司马顾盼面前提起。
　　“看来你与他的私交很好了？”司马顾盼问的轻描淡写，但枫林晚看了他半天，又是一阵好笑：“我从小就认识他。那一年你来妙音阁抓我，不就已经见过他了吗？”
　　提到八年前妙音阁的那一场劫杀，司马顾盼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他看着枫林晚，一字一句的道：“若是当初我就把你从妙音阁带走，后来的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多好。”
　　言语间的森然和惆怅似乎格格不入，却又有着摄人心魄的蛊惑之力。枫林晚身子一颤，皱着眉看他，忿然说道：“若是那个时候你抓了我，恐怕我早就被司马玄衣害死了。”
　　却听司马顾盼幽幽的说了一句：“那也比遇见慕思容好。”
　　枫林晚猛地一惊：“你说什么？”司马顾盼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即道：“说起来，方才乐传歌抱着的那个女子，是不是就是偷袭我们的那个人？”
　　枫林晚微微一怔，然后点了一下头。司马顾盼若有所思的笑了笑，半眯起眼睛：“我倒是对她，很感兴趣。”
　　枫林晚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司马顾盼侧目：“她的剑，很特别，竟然能够和我的南魅影刀形成如此强烈的共鸣，还带着蓝色的剑光——总是让我联想到一个匿迹已久的门派。”
　　“名剑门。”枫林晚沉沉道，“阿离，的确是名剑门的后人，那把剑，或许就是北幽冥剑。”
　　司马顾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态，又无不惋惜的叹了口气：“如此绝世神兵，竟然落在一个武功平平的小丫头手上，真是可惜。”
　　枫林晚瞪了他一眼：“少装腔作势，你要真的这么可惜，当时怎么不抢了她的剑去？”
　　司马顾盼促狭的笑：“那你又怎么不拿走她的簪子？”
　　枫林晚表情一僵，看着司马顾盼，说不出话来。许久，司马顾盼爱怜的笑着，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我开玩笑罢了，你别在意。”
　　枫林晚摇头，没有说话。
　　如今她还有什么好在意的。送出去的东西就是人家的，如何处置再也由不得自己。就算她想要和乐传歌争执，她又有什么立场？你情我愿的事情，从来就是谁也怪不得。
　　想到这里，枫林晚忽然觉得累了。她沉默的将头靠在司马顾盼的胸前，轻轻闭了眼睛。
　　司马顾盼拉了拉缰绳，尽量让马走的轻缓。
　　沿着山路向下，轻轻的颠簸，还有可以依靠的怀抱。
　　这一幕依稀很熟悉，但枫林晚已经疲倦的不想再去回忆。
　　十二月初七，乐修律下葬。
　　彼时，枫林晚已经随着司马顾盼回到魅影。
　　屋外漫天的大雪，枫林晚侧卧在雍容的狐裘里，酩酊大醉。
　　原本对于乐修律，枫林晚一直抱着极深厚的感情。当年若不是他，或许自己早就身死守诺城，也再没有今天的境遇。
　　感恩之中又带了一点复杂，但是斯人故去，还是不免有些忧戚，回到魅影之后就开始酗酒。
　　人一喝醉，所有的往事都一浪一浪的翻滚出来，过去关于慕思容和乐传歌的点点滴滴，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不断上演，又交杂着前几日在妙音阁亲眼目睹、亲耳听见的一切近况，悲从心来，醉得一塌糊涂不说，竟然还隐隐发起了高烧。
　　起先枫林晚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司马顾盼知道她偶尔任性起来，谁也拦不住，索性就随她去了。
　　几日过去，实在有些不放心，终于决定去看看她，才发现她害了风寒，额头有些发烫。
　　司马顾盼给枫林晚搭了搭脉，面色微微一变。他叫醒她，低声问道：“这些日子你都在练冥夜诀？”
　　枫林晚半裹着狐裘，内里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单衣，长发没有梳，自然的散落下来。面色因为高烧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红晕，却更加的明艳动人。
　　她半支着身子，轻轻的应了一声，然后开口道：“我没有刻意的去练，只是从冲破了第五层开始，真气就会在体内自行流转，好像它们会自己修炼一样，内力精进也快了许多。”
　　一番话说的极缓极慢，语调也忽上忽下，显然意识还不够清醒。
　　司马顾盼听完，半眯起眼睛，眸色黯淡。
　　“怎么了？”发现了他的异样，枫林晚轻笑着问，“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不是说，我只是害了风寒吗？”
　　“嗯，你只是害了风寒。”司马顾盼沉声道，伸出一只手抚上枫林晚的面颊。
　　温度有些灼人，但是他依然舍不得放手。
　　贴面而来的冰凉让枫林晚的身子轻轻一颤，她下意识的抬手，覆在司马顾盼的手上：“你的手好凉。”
　　司马顾盼浅浅一笑，紫眸里星星点点，漾成一片。枫林晚微微侧着头，笑着看他：“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长得也算好看。”
　　司马顾盼有些微怔，随即绽开了笑颜。他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将枫林晚抱起来，纳入怀中，一手顺着她的长发向下抚去，贴着她的耳边：“晚儿，和我在一起。”
　　枫林晚带着疑问的语气“嗯”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却发现他要说的竟然只是这突兀的一句，不禁有些好笑。正要开口问，唇上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她不自觉的轻吟一声，司马顾盼的动作一缓，愈发的温柔起来。
　　这样的他，似乎很陌生，又似乎很熟悉。枫林晚身子有些颤栗，双手轻轻搭着他的肩，因为高烧浑身无力，只能攀附着他。
　　司马顾盼吻了很久，才轻轻放开她。
　　“先喝药吧。”他说着，起身离榻，眸子里还盛着浓郁的爱怜，让枫林晚的心神微微一荡。

　　第三十三章

　　“嗯，那个……司马……顾盼……”枫林晚想要叫住司马顾盼，一开口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以往那些承受折磨、拼命反抗的日子里，她总是咬牙切齿的喊着他的名字，声嘶力竭，字字有力，然而此时此刻，她却找不到合适的语气，合适的称谓，去叫他。
　　司马顾盼转过身，看向她，唇角挂了一抹促狭的笑，枫林晚的脸突然就红了——这个人，他竟然看出来了！
　　枫林晚有些尴尬，立刻低下头去。司马顾盼见她这副样子，不禁轻笑出声：“你想叫我什么，都好。”
　　枫林晚轻轻一哂，却没有接话。司马顾盼又径自走过来，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认真的看着她：“真的，你叫我什么都好。”
　　枫林晚见避无可避，脸上突然牵起一丝坏笑：“那我叫你阿猫阿狗，你也愿意么？”
　　司马顾盼眉宇轻扬，一点也不动怒：“看你也是念过书的样子，怎么想出来的名字这么粗俗？”
　　“你！”枫林晚瞪大了眼睛，从床榻上跳起来，伸手去抓司马顾盼。手指刚刚触上他的衣袖，脑袋忽的又是一沉，眼前有些晕眩，身子一歪，就势向床下跌去。
　　司马顾盼面色变了变，连忙伸手将她托住，重新抱回床上。紫眸里带了浓郁的关切，还有枫林晚看不懂的担忧，司马顾盼沉声道：“不闹了，我去给你拿药来。”正要转身，又被枫林晚拉住。
　　“瞳。”枫林晚躺在床上，轻笑着，忽然说，“我叫你‘瞳’，好不好？”
　　司马顾盼微微一怔：“为什么？”
　　枫林晚抬手抚上司马顾盼的眼睛，轻轻的描摹：“你的眼睛，它们很好看。”
　　司马顾盼感受着枫林晚有些烫人的手指划过自己的眼眶，莫名的情愫开始在心里潜滋暗长，他欣然应允：“好。”
　　然后枫林晚终于心满意足的看着他去端了药，重新坐到床边，扶起她，一口一口的喂她吃药。
　　药很苦，枫林晚皱着眉头喝下，直至最后一口下肚，面色才终于缓了缓。司马顾盼伸手拭去她嘴角的药渍：“表情这么难看，很苦吗？”
　　枫林晚点头，指了指空着的药碗，没好气的说：“要不你尝尝看？”
　　“好。”
　　听见司马顾盼说出这个字，枫林晚微微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唇上不期而遇的，是他的唇。
　　“呀——”枫林晚只来得及发出这一个声音，就被司马顾盼堵住。她心中一慌，脑海中一片空白，顷刻间就被他侵入，一寸一寸的舔去口中所有残留的药汁。
　　枫林晚立刻就傻了，直到司马顾盼放开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司马顾盼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样就不苦了。”然后扶着她重新躺下，掖好被角，端着药碗起身。
　　“好好睡吧。晚上我再来看你。”说完就转身走出了房间。
　　一连串动作极为顺畅自然，却让躺在床上的枫林晚愣了半天。直到他关上房门，只剩下枫林晚一个人，她才意识到自己片刻之间，就被这个人吻了两次，而且后一次还那么暧昧。
　　一阵莫名的悸动涌上心间，枫林晚有些生气，又有些尴尬，脸上满是忿忿之色，却又无处发泄。
　　司马顾盼，你怎么可以这么风轻云淡！
　　枫林晚在屋子里生着闷气，走出屋子的司马顾盼自然不会知道。
　　掩上房门的时候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一个转身，面色立刻就降至了冰点。
　　走出院子，司马顾盼看到一直守在外面的飒景和袁嵩，停下了脚步。
　　飒景微微上前，试探着说道：“夫人她……”
　　司马顾盼轻轻挥了挥手：“无妨。只是风寒。”
　　袁嵩皱了皱眉：“只是风寒？可是夫人的真气——”
　　“袁嵩，”司马顾盼打断他，紫眸里寒气毕现，“我让你去查司马家的事情，你办的如何了？”
　　袁嵩面色一变，低下头：“属下并未查到司马柳意的行踪，但是却发现司马玄衣曾经在守诺城一带出现过。”
　　“守诺城？”司马顾盼重复着，目光一凛，“他去守诺城干什么？无论是守诺书还是《岐黄手卷》，当年就没找到的东西，难不成过了这么多年，还会自己跑出来？”
　　袁嵩摇摇头：“司马玄衣的目的虽不清楚，但属下却发现了另一件事。”
　　司马顾盼侧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袁嵩沉声道：“司马玄衣出现在守诺城的时间前后，乐修律似乎也曾在那一带出没过。”
　　听到这里，司马顾盼忽的牵起一抹冷笑，面上浮现出一丝了然：“果然如此……”
　　“莫非乐修律的死，和司马玄衣，守诺城，都有关联？”飒景问。
　　“与司马玄衣有关是笃定的事实，至于守诺城——哼，看来这之间，的确是有些玄机……”司马顾盼道。
　　飒景皱了皱眉：“那尊主可要属下前往守诺城一探？”
　　司马顾盼摇了摇头：“不必，我会亲自去。眼下夫人的病要紧，至于司马玄衣，迟早我会去找他，不必急于一时。”说完，他看了看面前的两人，又道：“方才的那些，切记不要告诉夫人。”
　　“听命。”两人齐声应了，躬身行礼，目送司马顾盼离开。
　　等司马顾盼走远了，飒景才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有些不悦：“虽然现下妙音阁不敢贸然进犯，但他们始终是怀疑尊主的，若这个时候不找出司马玄衣谋害乐修律的证据，只怕……”
　　“你在担心尊主？”袁嵩笑了笑，“他会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何况，魅影尊主何时怕过什么人？”
　　“他当然不害怕……”飒景面色黯淡，欲言又止。
　　“嗯？”袁嵩眉宇轻扬，“你想说什么？”
　　飒景摇了摇头，沉声道：“当年他带我们叛出司马家，无非就是不愿再受人摆布。后来魅影立派，但他又何时将魅影放在心上？他那么宠月牙儿，她出事的时候，他也没有太大的反应……”说到这里，飒景声音竟然有些喑哑。
　　袁嵩轻轻皱着眉，没有说话。
　　飒景顿了顿，忽然无比嘲讽的笑了：“我们跟了他这么久，如今看来，也只有那个丫头，尚能左右到他。”说到这里，她侧目看袁嵩：“现在你应该放心了？我知道，你对那丫头一直都是极好的。”
　　袁嵩面色一沉，看向司马顾盼离开的方向，沉默不语。
　　原以为按时喝药，风寒就会好。可是枫林晚一连烧了五、六天，草药熬了好几把，病情也不见好转。
　　她单单就一直这么烧着，也不鼻塞流涕，偶尔会头晕，兼有四肢无力，特别容易困，常常一睡就是大半天——以至于枫林晚觉得自己根本不是睡了，而是昏了。
　　司马顾盼每天都来看她，照顾她喝水进食，喂她喝药，再陪她待一会儿，等她睡下了就走。
　　这一天枫林晚头晕的格外厉害，窝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梦。等司马顾盼过来叫醒她，一睁眼，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司马顾盼正要起身去拿食物过来，枫林晚拉住他的袖子：“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司马顾盼回过身，靠着她坐下。
　　枫林晚轻轻蹙着眉，想了想，说道：“这两天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太对劲……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原因，我觉得体内的真气好像变弱了，时有时无的……还有，之前我只是没有什么力气，今天忽然全身的骨头都在疼……我到底是怎么了？”
　　枫林晚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司马顾盼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但后者始终很平静，只是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眸子闪了闪。
　　司马顾盼伸手抚了抚枫林晚的头发：“你不必多想，再过两天就会好的。”
　　“真的吗？”枫林晚将他的袖子又攒紧了一些，表情有些担心。
　　司马顾盼淡淡一笑：“相信我。”
　　枫林晚微微一怔，片刻之后，又轻轻点了一下头。
　　相信他？枫林晚在心里问自己，仿佛是一个从来不曾做过的事情，颇有些难度。
　　心中犹疑了片刻，枫林晚还是沉默着，放开司马顾盼，看他拿了食物和药过来。
　　一顿饭吃的很安静，然后枫林晚又一口把药喝下，也没有喊苦。
　　司马顾盼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最终只是摸了摸她的侧脸，说：“如果累了就睡吧。我在这陪着你，等你睡着。”
　　一瞬间，枫林晚想到了自己从前在北谷待过的那一段短短的时光，眼神不禁暗了暗。她点头应了，背对着司马顾盼侧身躺下。
　　司马顾盼见她如此，微微有些怅然。沉吟片刻，他低声道：“再过两天，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守诺城，好不好？”
　　枫林晚的身子猛然一僵，却没有回身，也没有应答。
　　司马顾盼继续道：“虽然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但始终是你从前的家，你不想回去看看吗？顺便也可以祭拜一下你的父母。”
　　枫林晚的身子依然没有动。
　　司马顾盼抿了抿嘴，侧目道：“你若不想去，便罢了。”
　　良久没有回应。
　　司马顾盼半眯着眼睛，伸手将枫林晚的身子搬过来：“就算你不想和我说话，至少也该让我知道我哪里错了。”
　　话音刚落，司马顾盼就愣住了。此刻枫林晚面朝着自己，腮边挂了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去，濡湿了耳边的头发。
　　司马顾盼的心忽然一痛，表情却未：“怎么哭了？”
　　枫林晚依旧不说话。
　　司马顾盼眼神流转：“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让你想到了你的父母和身世，所以有些难过？”
　　枫林晚听到这里，勉力的扯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唇角动了动，却依旧什么也没说。
　　少时失怙，家毁人亡，之后又一直活在各大江湖势力的觊觎中，好不容易得了一处安生之所，却被命运不断捉弄，受尽折磨。
　　九岁的时候她被乐修律从守诺城上救下时，可曾料到过今后跌宕的命途？
　　紫眸有些黯淡，司马顾盼想要说些什么安抚一下枫林晚，转念间又想到横亘在两人之间多年的宿怨与芥蒂，干脆缄口不言。
　　片刻的沉默，司马顾盼叹了口气，低下头，轻轻吻去枫林晚腮边的眼泪，然后贴着她的脸，在她耳边轻声道：“真是……你打我骂我，恨我怨我，又吵又闹都好，只是不要这个样子。”
　　枫林晚的眼神闪了闪，终于开口说道：“你别对我这么好……我差点就忘了，其实你也算是我的仇人之一。”
　　虽然这么说，但语气里没有丝毫戾气。
　　司马顾盼微微一愣，随即轻笑出声：“是么……”
　　话音甫落，司马顾盼就偏过头，吻上了枫林晚的唇。枫林晚轻呼出声，却在启唇的瞬间被司马顾盼侵入，柔软的舌尖滑过上颚，抵死缠绵。
　　这是枫林晚熟悉的情景，原本就在高烧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更烫了，意识也开始涣散，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嚣，涌动，迫切的想要释放，枫林晚觉得自己就快要晕过去了。
　　下一个瞬间司马顾盼微凉的体温靠过来，枫林晚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丝清明，却感觉到司马顾盼在自己耳边的浅啄，伴随着渐渐剧烈起来的呼吸，从耳垂滑到脖颈。
　　心里或许还有些抗拒，但身体不会说谎。
　　“瞳……”她轻呼出声，游走在她身上的微凉手指稍稍停顿，随即滑向前胸，然后再缓缓爬上后背，引起一阵轻颤。
　　褪下两人之间最后的障碍，司马顾盼忽然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却不知是为什么。
　　扬手放下床榻四周落地的纱幔，两人瞬间隔绝在狭小的空间内。
　　司马顾盼看着枫林晚，紫眸深邃：“你答应过，要和我在一起。”

　　第三十四章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高烧已经全退了。枫林晚拥着狐裘从床榻上坐起，看着身边空荡却凌乱的被褥，秀气的眉毛轻轻皱到了一起。
　　总觉得身体有些异样。生病的时候如此，如今高烧退了，依旧如此。
　　枫林晚抬手，掌心在眼前轻轻摊开，又缓缓的握了握。
　　为什么总觉得这一副骨骼，不再像是自己的。
　　有些被自己的想法吓住，枫林晚不免一阵好笑，起身穿戴，又缓缓的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里的人，一阵恍惚。
　　眉目如画，容颜清丽，这样的熟悉，又这样的陌生。
　　枫林晚抬手抚上自己的脸，直直的盯着镜中人——还是觉得有哪里不一样，这种感觉比刚才还要强烈。
　　看了好半天，也没有发现到底有什么不对劲。枫林晚晃了晃脑袋，告诉自己不要乱想，然后拾了梳子开始打理头发。
　　三千青丝如流水一样流淌在手上，枫林晚蓦然想到前夜司马顾盼在最后一刻倾吐的句子，眼神变了变，忽然有些焦躁。
　　胡乱的收拾好一切，枫林晚推门走出去，一下子就看到了旁边倚门而立的袁嵩和飒景。
　　“你们怎么在这里？”枫林晚皱眉，有些许诧异。
　　然而更加诧异的神情出现在旁边两人的脸上。飒景上下的打量着枫林晚，惊道：“夫人……你醒了？”
　　枫林晚甚是奇怪，看向飒景：“有什么不对吗？”
　　飒景摇摇头，解释着：“尊主本来说，夫人的冥——”“尊主说夫人的病情或许这几日就会好转，让我们二人在此处好生看守。”
　　袁嵩打断了飒景的话，沉声说道。
　　枫林晚先看向袁嵩，又转向愣住的飒景，笑了笑：“莫非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飒景没有说话，袁嵩却笑了：“夫人比我们预计醒来的时辰要早，所以有些意外。”
　　枫林晚挥了挥手：“罢了。”虽然明知道这两个人此番的说话透着古怪，却也懒得再追问——反正也是问不出什么来的，索性不去理会。
　　枫林晚不再看向两人，径直向司马顾盼所在的院落而去，长裙曳地，所过之处，纤尘不染。
　　东侧的别院里，司马顾盼披着暗紫色的绣袍，靠坐在栏杆上，身前是长长石阶，身后是雕栏画栋，眼睛闭着，似乎是睡着了。
　　枫林晚看着他，微微愣了愣，然后轻轻走过去。
　　“你来了。”司马顾盼轻声说道，睁开眼睛，原来并没有睡着。
　　枫林晚点点头，靠过去，坐在旁边。
　　司马顾盼也没有起身，依旧闲暇的靠在那里，只是探出一只手，轻轻的握住枫林晚的。
　　“你找我有事？”
　　“没有”
　　“嗯，那么便陪我待一会儿吧。就这样，就好。”
　　司马顾盼说完，重新闭上眼睛。枫林晚看着他恬静的脸，没有再说话，片刻之后目光移开，随意的落在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人的手还紧紧的握在一起，就这样静静的坐了很久。远远的看去，一对佳人，一片静好。
　　就这样。
　　就好。
　　立春刚过，尽管还有些春寒料峭，相忘溪的冰雪却早就化了，溪边的草木也已经隐隐的泛出了青色，整个景象像一幅笔法苍劲的泼墨。
　　枫林晚跪拜在父母的墓前，垂首焚香。司马顾盼一袭素衣立在身后，眉宇清淡，面色平静。
　　一拜。
　　再拜。
　　三拜。
　　枫林晚缓缓起身，小心的拔去坟上的杂草，将周围都仔细的修葺整理一番，又默默的伫立了片刻，然后走到司马顾盼身边。
　　“没想到这里虽然隐秘，风景却很好。”司马顾盼淡然说道，“想必你的母亲生前一定十分中意这里，才会将墓址也选在此处。”
　　枫林晚点了一下头：“我娘的身体一直不好，生下我之后更是虚弱。她过世前的半年几乎都住在这里，我爹特意在这条溪的上游搭了一间小屋，后来也就废弃了。”
　　听到这里，司马顾盼的眼中泛起一抹异样，随即隐没。他沉声道：“你可曾去那里看过？”
　　“小的时候爹爹带我去过……”枫林晚说到这里，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侧目看着司马顾盼，声音低沉，“难不成你在打什么主意？放心吧，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间破屋子。”
　　司马顾盼笑了笑，摇摇头：“你多虑了。”
　　枫林晚冷哼一声，不予理会，司马顾盼靠过来，轻轻拉了她的手：“别多想。我们现在就去守诺城，好不好？”
　　守诺城。
　　当远远的望见那座巨大的城池的时候，枫林晚和司马顾盼的脚步不自觉的慢下来。
　　枫林晚将目光投向前方深灰色的城墙，原本青灰色的方砖被大火烧成了一片焦黑，幸存的角落里凝固着绝望的血迹，那些曾经流动的液体在风中干枯、招摇，向过往的人显示它们的惨烈。
　　一片萧条。
　　城门洞开，记忆中大红的油漆早已荡然无存，不知道究竟是毁于大火，还是剥落在无情的岁月的风中。一张张蛛网背后，仿佛掩着一个个不可接近的陷阱。
　　枫林晚感觉自己整个心一空，没有依靠。她下意识的抬头向城门上方看去，挂在那里的牌匾已经被烧掉一半，“守诺城”三个字只有后面两个还可辨认。
　　守诺城，守诺城。
　　枫林晚怅然一笑，如今这已不再是当年江湖上雄霸一方的守诺城，而是一个记载着背弃道义、家毁人亡的地方。
　　何不干脆更名为“毁诺”？
　　枫林晚心下酸楚，若有所失，默然的跟着司马顾盼缓缓向城门走去，一阵刺痛从手心传到心底。
　　破败的城池。
　　原本应该是街道的地方，落满了焦黑的木屑。倒塌的房屋，倾圮的砖墙，掩埋在陈年的烟灰里，不忍再睹。
　　长街的尽头，伫立着一座宅院，依稀可以分辨出毁坏之前的恢弘气势。
　　那是枫林晚从前的家。
　　所有的东西都难以辨认。
　　当年枫远斜死后，乐修律带着枫林晚离开，剩下的司马家与苏家的人将守诺城翻了个底朝天，为了传说中的“守诺书”，为了那一本见不得光的《岐黄手卷》。一无所获，便将这里烧了个干干净净。
　　大火首先就是从这座宅子烧起来的，然后才渐渐的蔓延到屋外，烧了整座城。
　　枫林晚依稀还可以嗅到空气中残留的烟火气息，刺激着她的呼吸，如此剧烈。
　　她俯身攒起一把焦土，声音有些沙哑：“何必要烧掉整座城……”
　　司马顾盼轻笑：“留着也是废物，烧了倒图个干净。”
　　枫林晚没有说话，表情却极为阴郁。她微微松开手，黑色的土灰从指缝中簌簌落下。
　　“人死城毁——枫远斜的确是惨烈了些。当年他死后，守诺城派出的那些遣使也纷纷遁隐，或者改名换姓自立门派。江湖上一下子少了好多人，又多了好多人。”司马顾盼看着枫林晚，声音低沉，“无论守诺城从前有多厉害，终归逃不过这个结局。”
　　枫林晚挥手掸去指缝残余的黑灰，怅然道：“我只是来凭吊，不想听你说什么江湖之事，那些过去的恩怨也与我无关。”
　　“我知道你无心报仇，”司马顾盼笑的意味深长，语气里也隐隐透着一丝反讽，“可是据我所知，司马玄衣和苏旭都没有放弃寻找《岐黄手卷》。虽然慕思容和我将你隐瞒了下来，但他们迟早会知道你不在断义谷，也总有一天，还会为了各自的目的，寻到你的头上。”
　　听到慕思容的名字，枫林晚的眼神闪了闪。
　　是不是因为不想看我受到威胁，师父才没有将我离开断义谷的消息散播出去？
　　正如司马顾盼虽然将“红叶夫人”的名号昭告天下，却不曾提起枫林晚的名字，怕的便是惹来更多的麻烦。
　　枫林晚心里这么想着，不自觉的笑了笑，却是凄冷的。她淡淡说道：“那又如何，难不成我还怕他们找到我？”
　　司马顾盼打了个哈哈，笑道：“你当然不用怕，你还有我护着呢。只是，若我是你，不等他们找到我，我就会亲自前去将他们杀的一干二净，免得以后碍眼。”末了，又压低了声音，加了一句：“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枫林晚面色一哂，侧目道：“可惜，我不是你。”
　　司马顾盼又笑：“那我们等着瞧吧。”
　　枫林晚不再搭理他，径直向宅子的更深处走去。断壁残垣，落脚都极为困难，但她不忍再去破坏这已经极尽残败的局面，只能提着裙角，艰难的迈着步子，小心的绕开一处又一处倒塌的围墙，或是掉落的梁木。
　　司马顾盼跟在她身后，步子同样迈的艰难。只是心里并无枫林晚那般的凄婉悲恸，倒也一派悠然。
　　又往前行了一段，眼前渐渐的开阔起来——这里似乎是从前的后院，依稀可以看出一些亭台，还有从前栽种过的花木。
　　枫林晚望着一个方向，神情有些恍惚。司马顾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几间并联的厢房，因为位置偏远些，没有完全垮塌。
　　“那是你的屋子？”司马顾盼凑过来，问道。
　　枫林晚点了一下头。
　　司马顾盼半眯起眼睛，唇角上扬：“其实，若你喜欢，我也可以在原地，为你再建一座守诺城——依照原来的样子，一切如昔。”
　　“再建一座？”枫林晚侧目，笑的有些不屑，“却再也不是从前的守诺城。”
　　司马顾盼颔首：“不错，世间根本无需守诺城。不过可以建来供你怀念，倒也不错。”
　　世间根本无需守诺城。
　　枫林晚的眸子不禁暗了暗。
　　的确，现世百年的守诺城，以谍报著称，虽然一直以赏善罚恶为门规要义，却难免遭人诟病。
　　江湖人心难测，又岂是一个守诺城，一个断义谷，就可以约束的？
　　这原本就是草莽的天下，龙蛇混杂，就算掌控江湖秘闻，倚靠无上的武力，依然无法决断江湖。
　　但凡有心者，必然还是会瞒天过海，一如当年掳走苏卿的司马檀素，一如后来步步为营的司马玄衣。
　　守诺，远不如毁诺容易。
　　遵守所谓的江湖道义，也远不如背信弃义容易。
　　这就是人心。
　　枫林晚自嘲的笑了笑，看向司马顾盼：“我不需要用什么东西来怀念，但你若有这个闲心，尽可一试——正好你也可以将这里掘地三尺，彻底断绝你找什么守诺书、《岐黄手卷》的念头，我也能名正言顺的讨了这个便宜。”
　　司马顾盼连笑数声：“原来我在你心中如此不堪。”
　　枫林晚牵起嘴角：“无妨。若我是你，大概费尽心力，也要找到这两样东西。”
　　司马顾盼紫眸一闪，唇角笑意不减，语调却变得深沉：“可惜，你不是我。”

　　第三十五章

　　青阳邑，是距离守诺城最近的城镇，以绣艺出众。镇中妇孺多擅刺绣，并以此为生。往来许多商贩，皆是在此收购绣品，再去其他的地方转手卖出。因此相较周边其他的小镇，青阳邑还算得上繁华。
　　离开守诺城，已是黄昏，司马顾盼就和枫林晚去了青阳邑，寻了一间不错的客栈住下。
　　枫林晚不喜在外与司马顾盼同宿，于是要了两间客房，皆在二楼，紧挨着。其中司马顾盼要了靠近楼梯的一间，将里面较为清静的那间给了枫林晚。
　　两人用过晚膳，便各自回房歇下。一天的奔波，让枫林晚有些疲惫，早早的就和衣而卧，却奇怪的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脑子里空荡荡的，明明什么也没有想，却又静不下心。
　　于是干脆披了衣服起身，坐在床上，入定冥想。
　　真气游走，身子渐渐开始冷下来，五感六识却愈发的清明，甚至可以听见楼下厨房涮洗碗筷的声音。
　　如此又不知过了多久，枫林晚听见旁边的房间传出些许动静——原本只是很轻微的声响，平时根本无法察觉，此刻却听得十分清晰。
　　枫林晚细细的分辨了片刻，确定是司马顾盼的房间。窸窣的摩擦，似乎是衣角拂动的声音，然后是木头轻微的“吱呀”声，却不是门——是窗？下一个瞬间，就有轻微的掠空之声，枫林晚猛的睁开眼睛，飞速的跃下床榻，奔至自己的窗前，猛地推开窗子——
　　漆黑的夜幕被一道浅灰色的身影划破，像是沉静水面上的一道涟漪，又迅速的消散了。
　　“司马顾盼！”枫林晚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半眯起眼睛，语调低沉。
　　这么晚了，他一个人，又是要去哪里？
　　枫林晚的心里涌起淡淡的不安。垂首回想了片刻，白天司马顾盼的一举一动，还有连日来的行为举止，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难道司马顾盼真的是为了守诺书和《岐黄手卷》而来？若是如此，守诺城已经没有什么好再探寻的，他深夜瞒着自己离开，又是去哪里？
　　忽然一个念头涌上来，枫林晚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相忘溪。
　　溪流上游，枫远斜曾经为苏卿搭建的小屋，苏卿临死前住过的小屋！
　　枫林晚的面色惊变，心头泛起一股怒意。再不多想，她迅速的整理好衣服，拿了佩剑，就从半开的窗子跃了出去。
　　青阳邑距离相忘溪并不远，不过数里之遥，只是山路有些崎岖，位置又隐秘，再加上夜色深沉，方向有些难以辨认。
　　不过这一切对司马顾盼来说都不算什么。夜色中他的紫眸异常的晶亮，闪动着慑人的寒光。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去相忘溪上游的小屋看看——那里一定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眼前的山路一转，视线方才触及溪边的两座坟茔，司马顾盼就蓦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分明看见，坟前还立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自己，从头到脚的黑色，如此夜里，如此环境，若是寻常人看见了，都会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但司马顾盼却没有惊讶，确切的说，是毫无表情。他驻足停下，站在距离那人三丈开外的地方。
　　短暂的沉默之后，司马顾盼牵起了嘴角，笑的颇有深意：“司马玄衣。”
　　枫林晚怀着满腔的怒火，一路向着相忘溪而去。
　　凌空踏出的魍魉舞，远远看来就像是夜幕上妖魅的舞蹈，只是无人欣赏。枫林晚不敢有片刻的迟疑，她急迫的想要找到司马顾盼，阻拦，斥责。
　　然而斥责他什么？她很清楚司马顾盼有自己的目的，她没有办法干预。于是斥责他对自己的欺骗？可她又为什么要在一开始相信他？
　　枫林晚的心微微有些乱，索性不再去想，屏气凝神，顷刻间又加快了身法。
　　一阵寒气突然迎面袭来——并非夜里突降的寒潮，而是一股凝聚的无形真气，阴寒刺骨，向着枫林晚的胸前，倏忽即至！
　　枫林晚面色一凛，提气旋身闪开。劲力擦着肩头而过，入体的冰冷让枫林晚全身一僵——冥夜诀！这是冥夜诀！
　　枫林晚回身落地，长剑已然出鞘，因着真气的灌注发出一阵嗡鸣。
　　枫林晚侧目看向一片漆黑的虚空，沉声厉色：“谁？”
　　夜色中传来几声轻笑，却不见人影：“丫头明知道我的身份，还要问？”
　　枫林晚冷笑，剑锋微侧，寒光一凛：“我敬重您是前辈，所以不敢唐突——还请前辈自己现身，不要逼我出手。”
　　“好大的口气！”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劲气迎面而来，枫林晚牵起嘴角，笑的有些不屑，手中剑锋寒光大炽，随着手臂的动作轻轻扬起，竟然就将那股寒气生生打散。枫林晚继而左手一翻，几枚暗器凌空飞出，直直的射向左前方——几声轻响过后，伴随着一阵大笑，一个人影渐渐的从暗处显露出来。
　　“好丫头，冥夜诀练得果然不错，不愧是小顾看上的人。”来人说道，语气竟然十分欣慰。
　　枫林晚一阵好笑：“小顾？原来他还有这个名字？”说完，剑锋轻扬，直指前方，继续道：“按辈分，我也该叫您一声‘叔叔’；但是论交情，你杀了我的恩人，就是我的仇人——您说是不是，司马柳意，前辈？”
　　司马柳意。
　　司马檀素的胞弟，司马家上一任的影奴执掌者，司马顾盼的叔叔与师父。
　　“哦？”司马柳意被道破身份，容貌虽然半掩在黑暗里，依然可以察觉此刻的眉宇轻扬，“你的恩人？难不成是乐修律？”
　　枫林晚不置可否，司马柳意却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惊道：“所以你竟是枫林晚？我只道那小子收了个‘红叶夫人’，以解冥夜诀第七层的蚀骨之苦，没想到，这个‘红叶夫人’竟然……哈，他果然有些手段，能将你从断义谷带出来——既然如此，我便更加不能饶你了！”
　　“蚀骨之苦？”枫林晚面色微变，“那是什么？”
　　听到司马柳意的这番话，枫林晚不知为何忽然联想到自己此前生病的经历，心底骤然一凉。
　　“四弟别来无恙。”司马玄衣转过身，苍白的面色在月光下有些森然。
　　司马顾盼有些不屑：“四弟？少恶心我了。”
　　司马玄衣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偏着头：“你如果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就算了。”
　　司马顾盼连连摇头：“司马玄衣，我可不是你的蓝裾弟弟，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原以为杀了他你就能正常一点的，啧啧，看来果然是本性难移。”
　　提到司马蓝裾的名字，司马玄衣的面色突然就变了：“司马顾盼！”
　　“这样就对了。”司马顾盼像是捉弄得逞了一般，笑的颇为开心。
　　“你放心，虽然月牙儿已经死了，但是我还不解气。所以你的这条命，迟早也是要填给蓝裾的，不必着急。”司马玄衣沉沉道。
　　司马顾盼模仿着司马玄衣的语气道：“你说的我好害怕啊。”然后又被自己逗笑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敛了笑意，淡淡道：“谁取谁的性命，还不一定呢。”
　　司马玄衣毫不在意的撇开目光：“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冲破我们之间的血契的呢？这门秘术此前从未失效过，难道说你将冥夜诀练到第七层，就可以抵抗血契的作用了？”
　　司马顾盼眸子闪了闪，不动声色：“这一点，你无须知道。”
　　司马玄衣冷笑一声，轻轻抽出随身的长剑：“原本我想借妙音阁之手除掉你，却没想到他们会为了谁来继任阁主的事情纠缠不休——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等你，做一个了断。”
　　“你这么确信我会来？”司马顾盼侧目，“我可是故意拖延了好多天呢。”
　　“你会来——因为这里是乐修律临死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因为你相信，乐修律一定是在这里发现了什么，才会死的。”
　　“所以你承认，一切都是你的计谋了？”司马顾盼右手微微动了动，南魅影刀已经滑至手中，绿光一闪。
　　“枉你也跟了司马顾盼这么久，竟不知道蚀骨之苦是什么？”司马柳意大笑出声，连连摇头。
　　枫林晚的手心冰凉，语气却不肯示弱：“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就饶你不死！”
　　司马柳意面色一沉：“那么，就先看看到底谁厉害吧。”说完，剑光骤现，当空而来。
　　枫林晚抿了抿嘴角，心下一沉，手中长剑再不犹豫，一挥而上。
　　冥夜诀与冥夜诀。
　　枫林晚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用这门武功对抗魅影之外的人，对手竟然就是司马家上一任的影奴执掌者。
　　想起司马顾盼此前说过，司马柳意的武功绝不比他逊色多少，心中便不敢大意。
　　因为用的是相同的剑法，对彼此所能使出的招式都了若指掌，往往剑势刚起，就已经被对方破解。长剑频频相交，铮铮作响，火星四射。
　　这样下去，便只能靠内力取胜。枫林晚念及此处，不免有些担忧。
　　以她此时的功底，暂时不能看出司马柳意究竟练到了第几层，也就无法衡量自己与他之间的差距。但是料想司马柳意作为司马一姓的血脉，冥夜诀的造诣也应该极高，恐怕在自己之上。
　　手下剑锋晃了晃，枫林晚的身形一折，一边应付对方的攻势，一边想着对策。
　　如果内力不及对方，便只能靠招式。夜魔剑不能再用，每一招司马柳意都知道，而且体会的也比自己更深。
　　如此，便只能用别的剑法了。春水流——脑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名字，枫林晚牵起一丝苦笑，很快的就否定了。
　　春水流是与逍遥游契合的剑法，此时自己断义谷的武学尽废，就算还记得招式，又有什么用？
　　枫林晚眸色一沉，眼前司马柳意的长剑袭至身前，她侧身闪过，右手向后一折，直取司马柳意的面门，又被对方回防的长剑格开——这一幕竟然颇为熟悉。
　　枫林晚的心猛地一跳。
　　桃之夭夭。
　　虽然是慕思容所创的剑法，但并未有内功心法上的局限，何不一试？若用冥夜诀催动，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效果？
　　枫林晚当机立断，眉毛轻蹙，手中剑锋生生的折回来——有些怅然的闭眼，九岁那一年，慕思容在雨夜中施展的那一套剑法飞速的在眼前流过——再次睁眼，右手侧翻，冥夜诀真气缓缓注入剑锋，下一个瞬间，华丽的招式就倾泻而出。
　　剑气凛冽。
　　那是桃之夭夭，却又不是桃之夭夭。
　　剑招依然如落英般华美，却不是桃花的恣意意境，反而像极了秋日的绚烂红叶，惨烈而悲壮。
　　这就是用冥夜诀催动的“桃之夭夭”！
　　枫林晚有片刻的诧异，然而更加诧异的是司马柳意。他看着枫林晚的剑招突变，换成一路他从未见过的剑法——绝决的招数，死亡一般的华美气息中，透着慑人的杀意。
　　司马柳意有轻微的震慑，因为枫林晚的剑法，又不全是因为剑法。
　　他惊讶的是枫林晚怎么能够驾驭除了夜魔剑之外的剑招？还能和冥夜诀如此契合！
　　这并非是剑招本身的原因，而是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枫林晚在内功上的造诣——只有将冥夜诀修炼至极高的境界，才能借由真气任意操控除夜魔剑以外的剑法！
　　枫林晚的误打误撞，看在司马柳意的眼中，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意义！
　　剑光紧跟，司马柳意猝不及防，几个回挡都只能堪堪避开。
　　枫林晚眼见招式奏效，斗志高涨，手中长剑再无顾忌，冥夜诀真气也催动至最强。一时间剑锋寒光耀眼，司马柳意面色一沉，眉毛紧紧的皱在一起——
　　两剑再次相交，司马柳意被剑上的内力震得后退了一步，身形方稳，已明白自己受了内伤，挥剑而立，他厉声道：“你既然已经修至第七层，就一定经历过蚀骨之苦，又何必再问我！”
　　已经修至第七层？枫林晚皱眉，收回长剑：“你说什么？我何时修炼至第七层，我自己都不知道。”
　　司马柳意左手抚上胸口，将体内翻腾的血气压下去——这一剑着实伤的不轻。他看了枫林晚一眼，笑的不太自然：“看来司马顾盼并没有告诉你，冥夜诀的第五层其实是一个门槛，但凡跨过去的人，此后再无需刻意修炼，只要血脉极佳，真气就能自行流转，之后的修行也会事半功倍。”
　　枫林晚瞪大了眼睛，表情惊讶，右手下意识的握紧了剑锋：“所以你说，我其实早就练至冥夜诀的第七层了？”
　　“不错。否则你怎么可能驾驭其他的剑法？”司马柳意淡然道，“想必你一定经历过高烧不退，全身无力，真气停滞……这个，就是蚀骨之苦的症状之一。”
　　枫林晚的面色蓦然降至了冰点。
　　全部吻合。
　　想到司马顾盼替她搭脉。
　　想到司马顾盼语言的闪躲。
　　想到飒景和袁嵩的欲言又止。
　　想到自己察觉的身体的异状。
　　枫林晚猛的抬眼，神色凄厉的看着司马柳意，剑锋一扬，杀意涤荡：“说，除了这些，蚀骨之苦到底还有什么！”

　　第三十六章

　　夜风不怀好意的卷过，相忘溪边，两人的衣角轻扬，手中的兵器寒光闪耀。
　　“要杀你，的确是要费些脑筋。”话音还未落，司马玄衣的身形就动了——长剑凌空一划，劈开漫天的杀意。
　　司马顾盼的唇角完成好看的形状，与眼角的睥睨神色相映生辉。右手一抹淡绿的幽光，斜斜探出，恣意而上。
　　也曾经，是同族的兄弟。
　　也曾经，一个是另一个的守护。
　　兵刃相向，前尘尽斩，恩缘断却，只剩下最本能的对抗与自我防卫，激烈碰撞。
　　这是一场避无可避的对决。
　　论武功实力，司马玄衣绝对不敌自己，但即便如此，司马顾盼也不敢掉以轻心——只因司马玄衣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既然出现在这里，执意要打这一架，就意味着他一定有取胜的信心。
　　而他的信心，在司马顾盼看来，一定就是潜伏在某处的司马柳意了。于是冥夜诀的真气外延，细心的查探周身方圆十丈的动静，却并未发现呼应。司马顾盼不做多想，唇角轻扬，手中刀锋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
　　剑走偏锋，刀破利刃。
　　司马顾盼成竹在胸，长剑直刺身前，他眉宇轻挑，刀锋向上一带，片刻的凝滞之后，手腕一翻，“刺啦”一声，滑至司马玄衣身前——唇角犹有一抹轻蔑的笑，刀身却已经贴上了剑柄。
　　“还要比么？”司马顾盼语气森寒，眼角淡漠，“司马家主。”
　　司马玄衣侧头让过刀锋，虽然败迹已露，却面色如常。
　　长剑犹在，寒光一扬，司马玄衣不怒反笑：“现在就分胜负，未免太早了一点吧。”
　　刀剑再汇，犹似星辉。
　　“铮——”
　　蓦地一声剑啸，远远传来，此间刀风剑气正酣，两人却不约而同的齐齐一滞——且不论那一声嗡鸣的诡异，这顷刻间弥漫开来的陌生的浓郁杀气，都让两人心中一凛。
　　直到这股杀意逼近，两人的脸上竟然又同时浮现出了然的神色——冥夜诀。
　　司马玄衣皱眉，因为这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司马柳意的内力。
　　对面司马顾盼同样皱了眉，因为他看见了奔袭而来的枫林晚。
　　魍魉舞的身法犹如鬼魅，瞬间闪现，夜色中素净的长裙更添了几分凄艳的味道，然而眉目间的肃杀与忿恨，却让人心惊。
　　“你——”司马顾盼才来得及说出一个字，枫林晚就欺至身前，长剑出手，生生的隔开正在缠斗的两人。
　　剑上灌注的内力震荡开来，寒气逼人，司马玄衣为之一震，错愕的抬眼看过去——他并不知道此刻突然出现的女子是谁，却震慑于此人剑下冥夜诀的凛冽气势，这是不逊于司马柳意，甚至不逊于司马顾盼的惊人的强大！
　　枫林晚冷冷的瞥了司马玄衣一眼，并无心去理会他的身份，此时此刻，她奔袭而来，出现在这里，只为了一个目的。
　　枫林晚清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黯淡的笑意，惨烈到极点，也冰冷到极点。然后手中长剑一折，竟然直直的向司马顾盼刺去——
　　司马顾盼的紫眸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
　　在看到枫林晚那一瞬间，他的确是有些诧异，然而却不会想到，她满脸的忿恨是冲着自己而来，更不会料到那充满杀意的一剑，会刺向自己。
　　剑锋轻斜，寒光灼眼，深深的阴寒真气流转，然而这些都抵不过枫林晚眼中的恨意。
　　司马顾盼一瞬间有些失神，没能够在第一时间闪开枫林晚的剑，直到剑尖已经触及胸口，才恍然回过神来，身子急忙一侧，布帛撕裂的声音立时响起，枫林晚的全力一剑依旧在他的胸口划开一道深深的血痕——尽管没有刺穿身体，但这一剑并不轻。
　　更何况是饱含了冥夜诀内力的一剑。
　　寒气甫一入体，司马顾盼的脸色就变了变。
　　虽然两人的内力相同，不至于造成严重的内伤，但是枫林晚出招之时必定做好了打算，旨在打乱司马顾盼的内息，不做其他。因此这一道真气下的极狠极准，正对着司马顾盼的胸前大穴而来，饶是被他闪开，依然触乱了内息，引得体内真气一阵凝滞。
　　这一抹血痕，划在司马顾盼的胸口，也划破了这段时日以来，两人之间好不容易逐渐升温的暧昧。
　　司马顾盼低呼出声，却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没来由一阵忧戚，禁不住的一声低唤。
　　而枫林晚的表情不为所动。
　　回剑。折身。再刺。
　　枫林晚的眼眸一转，唇角轻轻牵起一抹冷笑，长剑破空而去，带起寒风一阵。
　　司马顾盼皱眉，紫眸深邃，手中南魅影刀再不迟疑，顷刻间就蓄势迎上——
　　又是“铮”的一声，两人再度交手。
　　体内真气翻腾，经脉寒气逆行，都被司马顾盼生生压了下去。刀势虽然不减，但看在枫林晚的眼里，却是强弩之末。唇角的笑意更加明显，枫林晚“哼”了一声，脸上竟然浮现出从来没有过的狠毒表情，长剑当空而舞，剑花缭乱——
　　夜魔剑，魍魉舞，冥夜诀。
　　三者在枫林晚的身上齐聚而发，竟是如此的相得益彰。天生纯脉，将这一路阴寒的武学发挥至极致。
　　剑起。风落。
　　这一剑，枫林晚势在必得！
　　出招必见血！
　　见血必封侯！
　　“嗡——”
　　一声刺耳的嗡鸣，枫林晚只觉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自己的剑锋，竟然如同有生命的物体一般，破开了自己灌注在剑锋上的真气，直直的击在了剑刃上。
　　势如破竹，手上一阵动荡，出剑的角度稍有不稳，这一剑便刺了空。
　　一招失手，枫林晚心头窜起无名之火，长剑愤然的一挥，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司马玄衣：“是你！”
　　早先就被枫林晚一剑格开的司马玄衣，在一旁拂袖而立。
　　“啧啧，”他摇了摇头，看了枫林晚一眼，又转向司马顾盼，“本来这一记‘破魂蛊’是用来取你性命的，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个丫头……如今，反倒是救了你一命，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司马玄衣的一番话说的极为扭捏，枫林晚听了一阵恶寒。
　　破魂蛊，乃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蛊虫，身负利刃，能够破开各种真气，经常被用作暗器，然而培育极为不易，成形的蛊虫更是屈指可数。
　　这一枚蛊虫，原本应该用在司马顾盼的身上，原本就是司马玄衣今日的信心之所在。只是不知为何，方才他将其掷出，止住了枫林晚的必杀一招。
　　枫林晚冷笑着将司马玄衣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一旁的司马顾盼，恍然大悟：“你，就是司马玄衣？”
　　司马玄衣笑而不语。枫林晚轻轻抬手，侧目看向中的长剑——剑身上被磕出了一个凹槽，虽然小，却极深，正是方才破魂蛊撞击上来的结果。
　　枫林晚转向司马玄衣：“什么时候司马家竟然也能培育出这样厉害的蛊虫了？莫不是仗了手里的什么宝书秘籍，又或是盗了什么别的门派极密吧？”
　　司马玄衣笑了笑，看向枫林晚——此时的他虽然猜不到枫林晚的身份，却对她颇有兴趣：“你还不是一样——偷学了冥夜诀？”
　　“哈哈，”枫林晚笑的异常开心，眼角斜斜的看向司马顾盼。笑了半晌，她停下来，凑近司马顾盼，从侧面直直的看着他：“听见了吗，魅影尊主，有人说，我的冥夜诀是偷学的呢。”
　　司马顾盼手中的南魅影刀忽的绿光一闪，瞬间上移，抵住了枫林晚靠过来的身子——这一刀封住了她的来势，也确保了她不会突然袭击。
　　枫林晚面对这一刀，微微笑了笑，松了松手中的长剑。司马顾盼看了她一眼，又转向司马玄衣：“魅影尊主的红叶夫人，一身冥夜诀武功，都是我亲手传授，又怎么算是偷学呢？”
　　一语既出，枫林晚应声而笑，司马玄衣却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红叶夫人？哈哈，可是我看她不像你的夫人，倒像你的仇人。”
　　“你说的不错，”枫林晚美目流转，笑的意味深长，“我和他，的确是仇人。”
　　司马顾盼神色一暗，看向枫林晚，后者却不以为意，笑的有些轻蔑：“司马顾盼，你为什么不告诉司马家主，我不仅是魅影的红叶夫人，我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枫林晚’的？”
　　一笑。
　　百媚。
　　蔑视。浮生。
　　枫林晚站在原地，笑容尚挂在嘴边，心里却无丝毫快意。
　　眼前的两个人，一个素衣，一个黑袍，表情皆是微怔，手中的杀气却立时弥漫。
　　枫林晚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片刻以前，当她从司马柳意的口中，知道什么是冥夜诀的蚀骨之苦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一切很有意思了。
　　目光不自觉的下移，落到握剑的右手上。
　　剑柄，以及掌心的隐约处，依稀可见深红色的血迹。
　　那是她来不及擦掉的证据。
　　看着那一抹惨烈的殷红，枫林晚的眸色暗了暗，此前与司马柳意对决的一幕又重现眼前——
　　冥夜诀。
　　司马家代代传承的不祥武功，路数阴寒，损伤极大，却有着不可比拟的无上力量。
　　为了追求武学的至高境界，总是要牺牲一些东西的。
　　而冥夜诀的牺牲，是前所未有的惨烈。
　　第五层，无论男女，寿命缩短，断绝子嗣，即便怀孕，必为死胎。这一点，枫林晚早就知道了。那个时候她与司马顾盼哭闹纠缠，却终于无法摆脱，被迫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她以为，那就这样了。
　　没料到还有更多。
　　第七层，骨骼血脉，停止生长，周期反噬，内力尽失，裂骨断筋。
　　这就是冥夜诀的蚀骨之苦。
　　“……如今你已经练到第七层，那就意味着，你的身体不会再长大，将永远停留在这个样子……”
　　恨。
　　“……然而你的寿命会变得更短，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遭受一次内力反噬……”
　　恨。
　　“……反噬期间，武功尽失，身体还会一夜之间长大，变成你原本年龄应有的样子——你的骨头，经脉，全部都要遭受一次断裂撕扯，剧痛无比，然后过几天又变回原样……”
　　恨。
　　“……听上去很恐怖，是吧。小顾之前，没有人练到过第七层，所以没有人知道会是这个样子……”
　　恨。
　　“……后来那小子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哈哈，他一直就是个武学奇才。冥夜诀的反噬，必须要靠冥夜诀来缓解，只要找一个同样练到第七层的人，在反噬的时候将内力渡入体内，就会缓解蚀骨之苦的症状……”
　　恨。
　　“……司马顾盼抓走你，其实就是为了练功啊。哈哈哈，哈哈……”
　　恨。
　　当司马柳意接连着说出蚀骨之苦的真实含义的时候，枫林晚的整颗心都冰凉到再无知觉。
　　寿命缩短，断绝子嗣，停止生长，裂骨断筋。
　　加诸在她身上的，究竟都是些什么啊。
　　枫林晚低下头，浑身都在颤抖。
　　明知他是魔鬼，明知他的话都不可信，然而片刻的温柔依然令人麻醉。枫林晚回想着此前的几日，回想着与司马顾盼的温柔缱绻，忽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抓她回来的目的，只是看中了她的天生纯脉，只是想让她练到第七层，然后为他所用，解除他的蚀骨之苦。
　　除此之外，还要用仇恨摧毁她的信念，还要夺走她的纯贞，还要将她逼到无路可退。
　　浓郁的恨意，铺天盖地，排山倒海。
　　一个人，若是悲恸到了极致，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握剑。抬手。刺穿。回旋。
　　彼时的枫林晚，面对倒在地上司马柳意，表情凝滞，不带一丝同情。
　　剑身在滴血。一滴一滴，宛若离人的眼泪，却颗颗艳红，美不胜收。
　　枫林晚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竟如此嗜血。
　　交手时的一招一式都还历历在目——惊心动魄的厮杀，让枫林晚心有余悸。但是她依旧开心地笑着，手持长剑，与对手厮杀的感觉，很奇妙。
　　她能够真实的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在每一次剑锋相接的时候，在每一道伤口被划开的时候，在每一剑刺入真实的血肉摩擦作响的时候。
　　这并不是枫林晚第一次与人比武，但却是第一次以命相挟。满腔的愤怒与怨恨再也压抑不住，终于化为漫天凛冽的剑光。
　　夜魔剑，原本就是嗜血魔鬼的剑法，原本就是心性狂乱的表象。枫林晚狂笑不止，笑到泪流满面，然后看着司马柳意在自己的身前倒下，衣衫尽染，鲜红如斯。
　　枫林晚扯下一副衣袂，轻轻的擦拭剑锋。剑身瞬间重新变得光洁，但是剑柄和手上的血迹却怎么也抹不掉。
　　索性扔了布，枫林晚自嘲的笑了笑，抬首望向相忘溪的方向，一个名字涌上心间。
　　司马顾盼。
　　她知道他不会放过她。而她也不会。
　　足尖轻点，提气纵身，枫林晚向着夜色深处奔袭而去。身后只剩下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还有司马柳意逐渐微弱不可闻的呼吸。

　　第三十七章

　　绝望到了极致，抓到的一点希望都是好的。
　　哪怕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肌肤相亲的时候，那个人曾用强烈的隐忍语调，低低的说着。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有那么一瞬间，枫林晚想过就此沉沦。尽管无法抹去内心的伤痛，尽管无法忽略曾经的磨难，但是在那一瞬间，她的确心神动摇。
　　就像是溺水的人，竭力的想去抓紧最后一根稻草。明知它脆弱易折，却不肯放手。
　　可是枫林晚却忘了，自己是不能和司马顾盼这样的人谈论感情的。
　　他又怎么会有感情？
　　枫林晚看向司马玄衣，笑容甜美又带着邪气：“司马家主不是很想知道守诺书和《岐黄手卷》的下落吗？我们做一个交易如何？”
　　一语既出，面前的两个人齐齐一愣。
　　司马顾盼的眸色里分明带了怒意——他不懂枫林晚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她为何要说出这番话，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此刻眼前女子的表现都让他十分不安。
　　而另一边，司马玄衣却有些意外。从枫林晚出现开始，他就在猜测此人的身份——能将冥夜诀练到如此境界，他本就怀疑她是“红叶夫人”，然而却怎么也想不到，红叶夫人就是枫林晚。
　　守诺城主的遗孤枫林晚。
　　苏卿的女儿枫林晚。
　　司马玄衣忽然牵起一抹冷笑，带着说不出的刺骨寒意，还有一丝耐人寻味的了悟。“什么交易？”他淡淡说道，声音听不出悲喜。
　　枫林晚眼神流转，转向司马顾盼，声音冷得像冰：“若你替我杀了司马顾盼，我就告诉你，那两样东西到底在哪儿。”
　　司马顾盼表情先是一怔，随即笑起来，没有说话。
　　司马玄衣侧着头想了半天，缓缓道：“红叶夫人要杀魅影尊主——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枫林晚右手轻扬，手中长剑寒光一挑，眸色有些迷离：“你不是一直都想亲手杀了司马顾盼，为司马蓝裾报仇吗？否则刚才又怎会阻止我杀他？”枫林晚看向司马玄衣，眼神里带了嗜血的杀意：“我要杀他，但他——不配让我动手，而且我更喜欢看着他被自己最讨厌的人杀死，岂不是很有意思？”
　　司马玄衣笑了：“我怎么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枫林晚眉宇轻扬，眸光一闪：“就凭着，我是枫——林——晚。”
　　“够了！”
　　司马顾盼终于不耐，厉声打断两人的对话，看向枫林晚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似愤怒，又似疑惑，还有一抹不能理解的怅然。
　　手中的南魅影刀发出一阵妖异的绿光，颜色不再通透，而是带了浓郁的晦暗。
　　枫林晚却知道，那样的刀光，意味着司马顾盼真正的动了杀意，却也意味着他的真气已经肆虐到几近难以掌控。
　　枫林晚牵起一抹冷笑，看着有些失态的司马顾盼，兀自说道：“司马家主意下如何？”
　　“这——”
　　还未等司马玄衣作答，司马顾盼的刀就出手了。扬起的一刃寒光斩断了司马玄衣即将出口的话，慑人的肃杀顷刻间弥漫开来。
　　而枫林晚却早有准备——她直直的看向司马顾盼，手中长剑蓦地探出，一剑就将南魅影刀荡开。
　　真气激荡，冥夜诀的阴寒霸道之气直直的相撞，荡开一阵余波。
　　司马顾盼怒意更甚，刀锋一转，却不理会枫林晚的攻击，而是扬手向司马玄衣挥去——唇角犹挂着清冷的笑意，司马玄衣抬手出剑格挡，脚下几个连退，堪堪避开司马顾盼的猛烈攻势。
　　枫林晚冷冷一笑，司马顾盼虽无心与她缠斗，但她并不想放过他。眼见司马玄衣有些招架不住，枫林晚面色一凛，再不多想，提剑而上。
　　三个人的战局，瞬间变得很奇怪。
　　司马顾盼虽然恼怒枫林晚的掺和，却尽量不与她正面交锋，攻势始终是向着司马玄衣而去，司马玄衣自然是一心招架，无暇旁顾。
　　而到了枫林晚这边，则更加奇怪，司马顾盼的招式都被她封住，完全无法伤到司马玄衣，但是每当后者使出狠绝的攻势对抗司马顾盼的时候，枫林晚也会将其悉数拦下——
　　两边都帮，又两边都不帮。
　　两边都打，又两边都不打。
　　司马玄衣很是奇怪，但司马顾盼却浮起一抹笑意——虽然说着一心想杀自己的枫林晚，还是会在关键的时候于心不忍。
　　对她的这一丝恻隐，司马顾盼有些遗憾失望，却又有一些暗自开心。
　　然而这一抹淡淡的欣慰，很快就被枫林晚斜刺而来的长剑打散。
　　寒光荡开微尘，依稀可见剑身上氤氲的气泽。
　　如霜，如冰。
　　像缠绵的吻，温柔的贴上来，却又如同见血封喉的毒药，让人心寒。
　　这一剑，枫林晚向着司马顾盼刺出，幽怨而决绝。那是背叛之后，心死的哀凉——抑或算不上背叛，他们之间原本就无恩情，又何来背叛？
　　抑或那只是，从一开始就萌生的恨意，深入骨髓，终于在此刻被悉数唤醒，再无眷恋。
　　一剑破空，一往无回。
　　司马顾盼还在笑着，却有了一份难以言说的失落。
　　这一剑，他不挡不避，以最洒脱的姿态，迎接枫林晚的全力一击——若是这样的结局，也很好。
　　司马顾盼看向枫林晚的眼中，那一缕分辨不清的犹疑，让他淡然一笑。
　　然而却远远不是结束。
　　身后的司马玄衣缓缓的扬起长剑，寒光一闪，有如青蛇的毒信子，散发着逼人的杀意。
　　剑锋落下，司马顾盼紫眸里闪过一抹惊讶，惊声唤道：“晚儿！”
　　——枫林晚的神情蓦然一变，手中长剑微微一滞，然后不由分说的刺了出去。
　　激荡在空中的翻腾的真气骤然全部停滞了。
　　司马玄衣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看着刺穿自己右肩的长剑，微微有些愕然。
　　原本应该刺向司马顾盼的一剑，却在那一声惊呼过后，骤然的转向，刺入了司马玄衣的右肩。
　　而司马玄衣偷袭枫林晚的那一剑，又被司马顾盼瞬间挡下。
　　没肩而入的长剑，紧紧的卡在司马顾盼的骨头里，鲜血顺着剑身滑落，伤的竟然比司马玄衣还要重。
　　但是枫林晚安然无恙。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看着她在最后一瞬间逆转了剑锋，司马顾盼竟有着说不出的开心。
　　至少在那一刻，她选择了相信他。
　　至少在那一刻，他们曾经貌似，并肩作战。
　　枫林晚侧过头，看见司马顾盼触目惊心的伤势，眼神瞬间变了。手下用力，长剑又往司马玄衣的体内没入了几分，加在剑身上的内力逼得他连连后退。
　　枫林晚顺势弃了剑，不再管司马玄衣，回身握住卡在司马顾盼肩上的剑锋，用力一折——鲜血涌出的瞬间，三尺青锋也被生生折断，只留了一小截仍在司马顾盼的体内。
　　甩开断掉的半截剑锋，枫林晚没有理会自己血流如注的手，架着司马顾盼倾斜的身体，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
　　“司马家主，新仇旧恨，我们改日再一一清算。”
　　抛下最后一句话，枫林晚足下生风，魍魉舞倏忽踏出，带着司马顾盼几个连身纵跃，隐没在夜色中。
　　司马玄衣立在原地，抬手止住了血，望向枫林晚二人消失的方向，轻笑出声：“枫——林——晚。”
　　这一日天阴沉得格外早。从魅影总坛瞭望塔的最高处俯瞰，只能望见一片朦朦的雾霭，依稀可见一两点淡漠的红色，那是不远处的城镇上，百姓为了迎接新年而特地挂上的吉祥装饰，喜庆的色泽，蒙上一层灰白之后，再也看不真切。
　　这一日魅影的两大护法都心事重重。
　　高高的瞭望塔上，孤零零的伫立着一灰一绿两道身影，只有魅影中位阶较高的弟子才会知道，两大护法是在等什么人。
　　远远的，官道上掀起一阵扬尘，和着薄雾，视线更加模糊。袁嵩和飒景的脸色同时一变，齐齐向两边让开一步。
　　衣袖翻飞，旋身而落，逼人的寒气扑面而来，瞭望塔上的二人心中都是一惊。
　　“把他带下去治伤，什么时候醒了，就过来叫我。”
　　冷冷的甩出一句话，疲惫中透着一丝阴沉。袁嵩刚刚看清枫林晚的容貌，就见她素手一抬，将怀里抱着的人抛给自己，然后一个回身飘下了瞭望塔。
　　袁嵩犹在诧异，飒景却惊叫出声：“尊主！”
　　皱眉低头，袁嵩这才发现，枫林晚交给自己的正是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的司马顾盼。
　　灰白的大衣遮住了半边容颜，却掩盖不住肩头狰狞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枯，红褐的色泽触目惊心。
　　两个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司马顾盼——从他们跟随他开始，这个男人始终是意气风发的，睥睨天下的，何曾如此狼狈过？
　　袁嵩有些郁郁，而飒景分明已经有了怒意：“这是怎么回事？”她转头看向枫林晚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经没有了她的踪迹。
　　飒景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禁握了拳，眼神一寒：“夫人就这么扔下尊主，又是什么意思？”
　　袁嵩知道飒景对司马顾盼极为忠心，自是见不得他受伤，更容不下枫林晚如此不屑的态度。他不愿多想，只是沉声道：“不要耽误时间了，还是尽快带尊主下去疗伤吧。”言罢就带着司马顾盼跃下了瞭望塔。
　　飒景“哼”了一声，似乎很不服气，但是因着担心司马顾盼的伤势，只得先压下疑惑和怒火，跟上了袁嵩。
　　清池水暖，温香拂面。枫林晚伸手试了试浴池的水温，满意的笑了笑，然后屏退了服侍的弟子，伸手去解衣衫的带子。
　　刚刚褪下外袍，就听见飒景的声音冷冰冰的在门外响起：“飒景求见夫人。”
　　枫林晚轻轻一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夫人正在沐浴，护法还是待会儿再过来吧。”门外的弟子支支吾吾的说着。
　　飒景根本不吃这一套，一把推开阻拦她的弟子，径自走到枫林晚的门前，又说了一遍：“魅影护法飒景，求见红叶夫人！”
　　一字一句，说的铿锵有力，咬牙切齿。
　　枫林晚半眯起眼睛，似乎可以想象此时此刻飒景忿忿的表情，没来由的一阵偷笑，却不予理会，兀自去解最后一件亵衣的带子。
　　飒景见屋内始终没有反应，隐隐有了怒火，不顾弟子的惊呼阻拦，一脚踹开门，迈了两步，抬手撩开重重的轻纱帷幔，一眼就看到了枫林晚——
　　此时的枫林晚背对着飒景，正好脱去最后一件衣裳，美好的线条被人一览无余，却无动于衷。
　　枫林晚感觉到身后飒景的微怔，无不嘲讽的一笑，抬脚迈入池中。
　　莹白的身子缓缓的下滑，直至整个没入水中。枫林晚发出一声惬意的轻叹，缓缓开口道：“护法既然都进来了，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声线柔美，却有着一种陌生的妖异，让飒景蓦地一阵心寒。
　　看到枫林晚背影的一瞬间，飒景的确有些失神。
　　同是女人，飒景自然不至于对着枫林晚美好的身形瞠目结舌，她会愣住，完全是因为觉得异样。
　　十分的异样。
　　此前她也曾服侍过枫林晚沐浴，见过她的身子，却在方才的一瞬间，觉得枫林晚的身体同以前不大一样了。这种感觉很奇特，迫使她打量了很久——尽管最后也并未看出什么端倪，但异样的感觉却始终挥散不去。
　　枫林晚见她不回答，也不恼，只是静静的靠着池边，闭了眼睛小憩。
　　片刻之后，飒景回过神来，又往前走了两步，看向枫林晚：“飒景是来询问夫人，重伤尊主的究竟是何人？为何尊主的内伤，竟似冥夜诀所为？”
　　枫林晚缓缓睁开眼睛，睫毛上沾了水汽，湿润而魅惑。她牵起嘴角，甜甜一笑：“砍在他肩上的那一剑，是司马玄衣的手笔，至于冥夜诀的内伤，当然是我做的了。”
　　回答得干净利落。
　　尽管早就猜到是枫林晚下的手，但是面对她如此坦率的承认，飒景仍然有些意外。她的眸子暗了暗，声音压得极为低沉：“敢问夫人，为何要伤尊主？”
　　“哈，哈哈。”枫林晚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轻笑出声，手臂划过水面，激起一阵水花。
　　纤长的手指无意识的撩拨着水面，枫林晚的眸子幽暗，看向飒景，眼神深邃，唇角犹挂着一抹笑意，意味深长。
　　“飒景啊飒景，你难道忘记了，我一直都想要他死吗？”枫林晚缓缓说道，声音有些失控的喑哑，却说不出的邪魅诡异。
　　“我会出手杀他，这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枫林晚又笑，似乎极为开心，“他对我做了些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才对，难道你还天真的以为，我会因着他对我好一点，就放过他？哈哈，哈哈哈……”
　　枫林晚在水中笑得前仰后合，身子轻颤，又似乎在隐忍着极大的痛苦，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扭曲。
　　飒景心中一沉，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的握了握：“你既然想让他死，又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
　　浴池里枫林晚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侧过头看着飒景，脸上竟然有些迷茫。眉头轻蹙，许久，她才开口道：“你问的真好，我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我为什么要救他？哈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说到最后一句，枫林晚低下头去，脸埋在蒸腾的雾气里，看不分明。
　　良久，她猛地抬起头，眼中一闪而过的乖戾和妖异让飒景微微一震。
　　“我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因为我忽然觉得，这个游戏很有趣，我还没有玩够。我要好好的折磨他，司马顾盼，魅影尊主，哈。”
　　枫林晚的眸子里泛起幽幽的杀意：
　　“但凡他加诸在我身上的，我不仅要悉数还给他，还要多出十倍不止！”

　　第三十八章

　　面对眼前枫林晚失控的言行，飒景本该愤怒，却无端的一阵惊惧。她皱了眉，厉声道：“你疯了吗？你不怕与整个魅影为敌？”
　　“疯了？”枫林晚瞥了飒景一眼，“我是疯了，那又怎么样，司马顾盼也不是正常人啊。与魅影为敌？哼哼——”枫林晚顿了顿，抬手掬起一捧清水，看着它从指缝中漏下：“敢问护法一句，现在魅影上下，可有一个人是我的对手？”
　　话音甫落，逼人的寒气即刻蔓延开来。飒景心中一凛，立即屏气凝神，真气汇聚在右手掌心。
　　池中枫林晚唇角牵动，手腕一扬，残留在掌中的水滴疾速向飒景飞去——冥夜诀寒气逼人，原本极温热的水瞬间凝结成冰，在内力的作用下化为杀人利器。
　　飒景冷哼一声，并不以为意，右手斜斜挥出，一掌破开枫林晚的攻势，将迎面而来的细碎冰晶悉数震开——应声而笑，飒景的语气颇为不屑：“我还以为夫人练成了什么绝技——咦？”话音戛然而止，飒景低呼一声，握住自己的右手手腕，连连后退了几步，弯下身去，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枫林晚微微侧着脑袋，将湿漉漉的长发全部拨到一边，轻轻的捋着。
　　“的确不是什么绝技——也不过，就是冥夜诀的第七层而已。”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飒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此刻方知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若是寻常的冰凌暗器，自己刚才的那一掌绰绰有余，但是偏偏枫林晚方才的那一招，根本不是凝水成冰，而是将真气灌注在水中，让其在短暂的时间内凝聚成固定的形态——看上去与冰无异，却根本还是水！
　　自己的掌力并没有将它们震开，而只是破除了它们凝结的形态，如此一来，汇聚在水中的内力就因着这一掌被悉数释放出来，阴寒霸道的冥夜诀真气瞬间就顺着右手的经脉上行，直入心脉！
　　飒景封住右手的经脉，试图阻止寒气继续入侵，却十分勉强。一阵刺骨的寒冷从右手蔓延开来，与体内的真气冲撞。飒景微微弓着身子，努力的平复翻腾的气海。
　　不得不制住右手的穴道，飒景面色有些苍白——若是这个时候，枫林晚再出招……她不敢再想下去。
　　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变得如此厉害了？
　　记忆仿佛还停留在枫林晚十三岁的时候。短短四年的时间，就将冥夜诀练到这个地步，莫非这就是纯脉的裨益？魅影上下，除了司马顾盼，恐怕真的没有人是她的对手了吧？
　　想到重伤的魅影尊主，飒景又是一阵郁郁。
　　她抬眼，警惕的看着枫林晚，然而池中的女子却并无动作。
　　枫林晚弄完了头发，又自顾自的擦了擦身子，施施然从池中上来，伸手拿下一旁挂着的干净衣裳，一件一件的细细穿上。
　　“这一掌就算是给你一个教训，好歹我也是魅影的红叶夫人，还轮不到护法来教训我吧？”枫林晚穿好了衣服，侧过头看向飒景。
　　飒景低头不语。
　　枫林晚不以为意，缓步走过来：“你放心，我出手一向很有分寸。这一招最多让你三个月不能再用这只手，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养去吧。”
　　言罢，她又冲着飒景笑了笑，绕开她径自向内堂去了。
　　刚走了两步，枫林晚又似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对了，如果司马顾盼醒了，记得差人来叫我。”
　　飒景身子轻颤，没有应声。枫林晚也不恼，转身走开了。
　　直到枫林晚的脚步声再不可闻，飒景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退了两步靠在门柱上，撩开袖子，低头细细查看，只见一道淡青色的线沿着右臂的经脉，若隐若现。
　　飒景眸子一暗，面上的表情颇为复杂。沉吟片刻，她沉沉的呼出一口气，垂下右手，重重的推门而去。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的推开，带进一室清冷的风。
　　华丽的床榻四周，满满缀着的轻纱长长的垂到地上，轻轻的晃动着，如同绮丽的梦境。
　　殷红的绸缎堆满了整个床面，隐隐可见一个人影，安静的卧在塌中。
　　如墨的青丝恣意的流淌开来，散成一片，却更加衬托出肤色的苍白。棱角分明的面孔，带着一丝霸道的英气，却又有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脆弱神情。
　　细滑的丝绸轻轻的覆盖住大半个身子，露出的右肩上横亘着一道狭长的伤口。暗红色的疤痕，宛若开出的一朵妖冶莲花。
　　纤细的手指轻轻的触上面前男人的脸颊，蜻蜓点水一般，只是微微的掠过，又仿佛根本没有碰到。
　　指尖在男人的眉目上描绘了一阵，然后慢慢的下滑，顺着脖颈，来到肩头，又缓缓地爬上前胸——
　　“……嗯……”
　　眼前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低吟，游走在他身上的手指蓦然的停滞。过了好一会儿，又轻轻的蜷起来，犹豫不决的拿开了。
　　轻叹。
　　垂目。
　　起身。
　　床榻上一直在昏睡的男人好像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尽管眼睛还没有睁开，手却下意识的抬起，拉住了即将离开的人。
　　“晚，儿……”
　　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模糊的有些难以辨认。低哑的嗓音，带着喉咙撕裂一般的痛苦音色，伴随着轻轻皱起的眉头，一切看来，都让人有淡淡的揪心。
　　好一阵沉默，然后是女子蓦地一声轻笑——冷静的近乎冷漠。
　　“司马顾盼，你如果醒了，就给我睁开眼睛，少装可怜。”
　　抬手挣开司马顾盼勉力的拉扯，绯红的裙角轻轻一扬，又是一阵微凉的轻风。
　　床榻上，司马顾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手上骤然的空虚，来人淡漠的语调，他的睫毛轻颤，想要睁开眼睛，却有些力不从心。
　　此刻的他，的的确确，太虚弱了。
　　“司马顾盼，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我和你之间的账还没有算清，你可不能就这样死了，否则多没有意思。”
　　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自然平常，却又分明蕴藏着深深的恨意。
　　而听在另一个人耳中，又是如此的字字锥心。
　　司马顾盼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了几个微弱的音节，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女子忿然的挥袖——显然她并没有耐心继续侯在这里。深深的看了床上的男人一眼，她转身快步的走出门去。
　　门外恭恭敬敬的站着一个灰袍男子，赫然便是魅影护法袁嵩。看见女子从屋内出来，袁嵩躬身行礼：“夫人。”
　　袖风轻扬，女子的声音里隐隐有怒意：“都这么多天了，怎么他还没有醒？你不是说，他不会有事的么？”
　　袁嵩面色一沉，缓缓道：“尊主所受的外伤其实并无大碍，关键是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冥夜诀的真气反噬，如今寒气郁结于丹田，无法疏导。”
　　看见女子阴沉的面色，袁嵩又补充道：“属下能力有限，就算竭尽全力也无法将尊主体内的真气完全疏通。”
　　女子冷笑：“那么依袁护法之见，魅影尊主没得救了？”
　　“不敢。”袁嵩抬眼看向女子，眼神深邃，“如今只有夫人的冥夜诀内功与尊主相当，也自然只有夫人能够救尊主。”
　　“哈哈，哈哈哈——”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女子斜眼看向袁嵩，唇角轻蔑的上扬。
　　“说来说去，你之所以叫我来看他，还不是为了让我救他——你对他也算是忠心啊，不逊于飒景。”
　　袁嵩脸色变了变，直直的对上女子的目光：“救与不救，全凭夫人的一念。但属下只想提醒一句，事到如今，谁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你什么意思？”
　　“如今尊主身上的冥夜诀反噬，迟早有一天夫人也会经历，其间如何权衡，属下不敢妄断，还请夫人自行定夺。”袁嵩说到这里，缓缓的低下头去。
　　女子看了他好久，忽的笑了起来：“有意思……”说完，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道：“你先退下吧，我自有打算。”
　　袁嵩应声而去，临走前看了女子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
　　素手轻抬，女子看着自己掌心错综复杂的纹路，笑的有些凄凉：
　　“真可悲……枫林晚，我真不同情你，也真的，看不起你。”
　　如同坠入了冰冷的潭水，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刺骨的寒冷中煎熬。
　　漫无边际的黑暗，拼尽全力也无法睁开的眼睛。
　　司马顾盼只能感觉到一片虚空，并在这种虚空中，逐渐品尝到了绝望。
　　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自从将冥夜诀修习到第七层以来，真气反噬就不断的出现，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武功尽失，寒气反斥，痛苦不堪，而他也必定会在这个时候消失一段时间，隐藏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闭关静养，直到数日之后真气复原。
　　然而这一次，却比以往的都要严重。
　　枫林晚在最紧要的关头注入他体内的冥夜诀，彻底打乱了原本通畅的气脉，不仅导致了内力的紊乱，更引发了他自身的真气反噬，因此才会一直昏迷不醒。
　　沉睡中的司马顾盼，所有的感官都陷入了半麻痹的状态，无知无感，只有一点细微的触觉，此外，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托起自己的身子，依附着，靠在来人的身上。
　　同样是冰冷的气泽，却没来由的让他感到一丝熟悉的温暖。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的心中微微一凛，似乎有些意识到来人是谁，却又昏昏沉沉的想不分明。
　　手指在躯体上游移，带着几分迟疑和犹豫，但是指下的力道又很分明，一丝丝绵长的真气顺着经脉流入，宛若一只有形的手掌，将原本滞结在一处的杂乱真气一缕一缕的疏导开，并引导着它们流遍各路经脉。
　　整个过程很漫长，又仿佛很短暂，直到那双手缓缓离开自己的身体，司马顾盼的神智才终于清明了一点，也终于反应过来身后这个人的身份。
　　“……晚儿……”
　　喃喃的两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力才能发出来一般，撕裂而沙哑。
　　片刻的沉默，然后有低哑的嗓音传来：“我在。”
　　轻柔的女声，同样含蓄的两个字，却蕴藏了无限的寓意，饱含着复杂的情愫，以及众多的可能性。
　　然而那个还处于昏迷状态的男子，却在听到回应之后，牵起了一丝欣慰的微笑。浅浅的笑意，浮在苍白的脸上，精致的五官立时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美。
　　目光有片刻的凝滞，随即叹息轻轻的响起。
　　半个时辰之后，等候在屋外的袁嵩和飒景，终于按耐不住内心的急躁，推开了厚重的木门，然而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一番他们不曾预料到的情景。
　　穿着绯色衣裙的枫林晚，斜斜的靠坐在床边，侧倚着床头，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而她的怀中，则轻轻的揽着还没有醒过来的司马顾盼。
　　披散的长发流淌在枫林晚的衣裙上，司马顾盼的身子微微倾斜，只露出侧脸，以一种极为依恋的姿态，枕着枫林晚的腿，将头依附在她的怀中。
　　殷红的绸缎轻轻的盖在两个人的身上，却没有盖住两个人彼此紧握的双手。
　　纤弱而苍白，映衬在鲜红的背景上，竟然分外的夺目。
　　此情此景，让袁嵩和飒景愣在当下，许久没有动静。
　　直至有风吹进室内，带动了一屋子的轻纱飞扬，两人才回过神来，又静静的退出屋去。
　　“你可曾料到会这样？”飒景问，唇角有一丝自嘲的微笑。
　　袁嵩摇头，半眯起眼睛。
　　“我也没有料到。”飒景说完，“这么多年，这么多的变故，那丫头理应会对尊主恨之入骨……怎么还会救他，这两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子倚靠着睡着……”
　　想到此前枫林晚在浴池边对自己说过的话，飒景依然有些不敢置信，此刻的语气仍旧带了不少的怀疑。
　　袁嵩侧目，沉声道：“她会救尊主，并不代表就不恨了。这恐怕，只是她最无奈的一个选择，也因此，会让她的恨意更加深刻。”
　　屋内，从熟睡中醒来的枫林晚，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落到怀中司马顾盼的身上。
　　沉寂了片刻，她轻轻抽出紧握的右手，慢慢的覆在了司马顾盼的脖颈上。
　　稍稍用力，怀中的男子就露出了略微痛苦的表情。
　　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枫林晚忽然吃吃的笑了笑，收回了手，身子向后倒去，完全靠在床头，目光投向高高的房梁，看了一会儿，又再度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九章

　　沿着汉中盆地通往外界的官道，顺着一条小路向东一折，绕过一个小山头，便是一处小小的村落，零散的几户人家，路边一间简陋的茶棚，茅草铺就的棚顶，几张陈旧的木桌子，挑一面灰白的旗，坐着三三两两的茶客，多是往来过路的行商。
　　端的有些落寞。
　　这一日原本很寻常，初春的天气，稍稍有些回暖，茶棚的老板正在忙不迭的端茶送水，刚坐下的几个路人还在用南方的口音谈论着家乡的庄稼。不经意的，不知是谁先瞥见前方路上轻扬的尘土中，一袭殷红的裙角，然后所有的人都蓦地沉默了。
　　目光的焦点，是那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子。
　　凄艳的红，像是秋后最华美的枫叶。
　　妖异的红，像是伤口迸射出的血液。
　　长裙曳地，却偏偏没有沾染半点灰尘。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女子的脸上，那似乎是一张很美丽的脸，却又偏偏给人看不清的感觉。
　　朦胧而模糊，明明分辨不出眉眼，却又有一种深入心底的触动——让人不由有些莫名的心悸。
　　女子缓缓的走过来，淡淡的看了众人一眼，没有言语。
　　她又移步走到唯一的一张空桌前，右手轻抬，袖风拂去桌面上的浮尘，然后侧身坐下，看向茶棚的老板，朱唇轻启：
　　“给我一碗茶，我在等一个人，兴许，会久一点。”
　　清丽的嗓音一出，四周的气息仿佛又是一滞。许久，茶棚的老板才回过神来，先上来摆好了茶碗：“呃，姑娘要喝什么茶？老生这里简陋，怕是没什么好茶招待姑娘。”
　　女子笑了笑，纤手一指旁边的桌子：“他们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老板愣了愣，随即应了一声，从茶罐里抓了一把茶叶，沏满了茶水，道了一声“慢用”，就不再多话的退下了。
　　最普通不过毛尖，在滚烫的水中上下浮尘，清冽的水一下子染了颜色，淡绿中带了一点昏黄，慢慢的晕开来。
　　女子盯着眼前的茶，没有动。
　　周围的人也没有动。
　　自从女子出现，茶棚的气氛就变得十分诡异。过于的安静，让整个空气都沉闷起来。
　　然而没有人敢说话。
　　这样一个偏院的小村落，突然出现一个这样的明丽女子，周身还弥漫着难以言明的气泽——看不真切，且，不容侵犯。
　　就这样过了很久。几个行商匆匆喝完了剩下的茶水，付了钱就快步的走了，茶棚里只剩下女子一人，还有收捡茶碗的老板。
　　女子面前的茶没有动过，却已经凉了。透明的液体，平静的映衬出女子不带任何表情的脸。
　　素颜的皮肤有些苍白，瞳色极深，唇色却很淡。
　　忽然，碗中的水面颤了颤，轻轻漾起了一圈涟漪，一直低眉垂目的女子蓦地牵起了嘴角，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方。
　　“我等你很久了。”
　　说着句话的时候，女子微微侧着头，唇角有笑，仿佛少女的嗔怪。
　　但眼神里，却分明带着凛冽的寒意。
　　来人也笑，快步走到女子身前。一身的玄色装束，在初春的色泽中原本就有些突兀，此刻伴着女子的殷红衣裙，更加的对比强烈。
　　“劳烦红叶夫人恭候多时，玄衣自知有愧，特地备了一件礼物赔罪。”
　　女子眉宇轻扬：“什么礼物？”
　　玄衣男子侧目：“四个字，‘如你所愿’。”
　　这一年是武林历一百三十六年，早就名声在外却身份神秘的红叶夫人终于高调现身江湖，与尊主司马顾盼一同执掌魅影。虽然无人见过她的容貌，也无人知道她真实的姓名来历，但其凛冽的手段和高超的武技，却是众人皆知。
　　同年，妙音阁仲君乐传歌继任阁主之位，原副阁主乐修文为“佐君”，辅助处理阁中事务，结束了妙音阁长达数月的混乱状态。而前任阁主乐修律的死因依旧未能查明，妙音阁与魅影正式对峙，南北僵持。
　　素色的长裙繁复的堆叠，长到腰际的头发松松的挽了一个髻，不施脂粉，只在眼角用朱砂勾了一道浅浅的弧线，微微上挑，有一种慵懒的妖冶。
　　枫林晚斜靠在大厅中间铺着白绒的座椅上，把玩着手中的挂件。晶莹剔透，却是一枚琥珀吊坠。
　　枫林晚微微眯起眼睛，半张脸掩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的上下敲打着，却难辨节奏。
　　她在等待。
　　片刻之后，虚掩的门被推开，穿着青色长衫的袁嵩迈步进来，行至枫林晚的面前，躬身行礼：“夫人。”
　　“讲。”枫林晚面上依然没有表情，但是眼中已经微微荡起了涟漪。
　　“依照夫人的吩咐，朱雀部的弟子已经在祈天城击杀了秦门门主，现在正在返回的途中。”说完，袁嵩微微抬眼，看了看枫林晚。
　　一抹毫无意外的满意的微笑，轻轻的浮上枫林晚的唇角，她点点头：“不留痕迹？”
　　“不留痕迹。”袁嵩郑重的说道，“朱雀部的弟子都擅长下毒，临走前我特地吩咐过，做得很小心。秦司况风流成性，如今死在祈天城最出名的青楼花魁房中，再精明的仵作，也只能断定一个‘纵欲过度，暴毙身亡’。”
　　枫林晚眼神流转，轻笑出声：“很好，很好……秦司况，祈天城秦门……很好，又少了一个呢……”目光低垂，枫林晚看着手中晶莹的琥珀，宛若自言自语。
　　然而袁嵩却十分清楚她在说什么。
　　自从和司马顾盼去了一趟守诺城，回来之后的枫林晚就彻彻底底的变了。将近五年的相处，袁嵩知道虽然她一直在蜕变，却从来不像此刻这般让人忌惮和恐惧。
　　以前的那些改变，只是从希望到绝望，从抗拒到妥协，本性依然如初，但现在的枫林晚，却像是一头扎进了仇恨与报复的深渊，并且乐此不疲。
　　凡是当年参与过围逼守诺城的门派，全都出现在她报复的名单上，也都将被她亲手一一覆灭。
　　一如当年，他们对她的父亲，对她所生长、依赖的家园做的那样。
　　先是太行昭武堂，然后是洛阳尉府，后来轮到洞庭君山别院，现在是祈天城秦门。
　　一年之内，这些门派的首脑或暴毙，或死于门派斗争，总之都不得善终。
　　枫林晚做的极小心，每一次下令之前都要谋划很久。她利用这些门派彼此之间原本就存在矛盾和芥蒂，再加上一些不为人知的歹毒手段，将一桩桩杀戮做得很干净，很漂亮，却又异常的血腥。
　　如此小心，是为了不让魅影沾到丝毫的怀疑。
　　迄今为止，江湖上几乎没有人知道，魅影的红叶夫人就是枫林晚——除了司马玄衣；甚至没有人知道，枫林晚早在五年前，就被司马顾盼带回了魅影——除了慕思容和断义谷的众人。
　　而这两方，又因为各自的原因，均将事实隐瞒了下来——这才使得枫林晚能够假借魅影的手，除去她的敌人。
　　因而保护魅影，即是保护自己。
　　她不想因为报仇，再牵扯上别的纠缠，更加不想招惹到断义谷的仲裁——或许是害怕，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自始至终她都不希望慕思容知道，自己如今所做的一切。
　　所以她才要处心积虑的设计好一切，抹去一切，不露马脚，不留痕迹。
　　枫林晚不自觉的笑了笑，又看了看手中的琥珀，怅然道：“只死了一个秦司况，太便宜秦门的人了……当年他们火烧守诺城的时候，可没有手软过……”
　　袁嵩微微一怔，沉声道：“夫人请吩咐。”
　　“还有一个江南临水宫，”枫林晚右手轻抬，琥珀吊坠挂在指尖，衬着轻轻摇晃的红色穗子，折射出温润的光泽，“我听说他们最近和祈天城秦门，在漕运的事情上有些争执呢。”
　　袁嵩会意：“属下明白了。”
　　枫林晚看向他：“你为什么不问我，既然想要嫁祸给临水宫，又何必大费周章，将秦司况的死做的不留痕迹？”
　　“正所谓‘兵者，诡道也’，临水宫的武功招式极易模仿，直接嫁祸反而容易让其开脱。相反，秦司况死的越是正常，秦门就越会怀疑临水宫的处心积虑。如今虚虚实实，足以混淆视听。”袁嵩说着，目光投向枫林晚手中的琥珀挂件。
　　枫林晚欣然一笑：“知我者，莫若你。”素手轻扬，琥珀吊坠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的落入袁嵩手中。
　　“这件临水宫的东西，拿去放在它应该出现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枫林晚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心中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格外的舒畅。身子微微一倾，靠在椅背上，慵懒的闭上了眼睛。
　　“我有些倦了，你下去处理吧。”
　　袁嵩的眼神微微闪烁，却没有再说什么。握了握手中的琥珀，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退出了大厅。
　　袁嵩离开之后的厅堂，一下子安静下来。
　　枫林晚闭着眼睛小憩，不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凉，两手环抱在身前，下意识的将身子蜷起来，却不小心碰到了另一只温柔的手。
　　司马顾盼。
　　枫林晚没有睁眼，但眉毛轻轻的蹙在一起。
　　“怎么睡在这里，不怕着凉吗？”
　　语气有些责怪，但又分明是宠溺的，关心的。
　　枫林晚将头往里侧了侧，摆出一副不理人的姿态。
　　司马顾盼面色一凛，也不顾她愿不愿意，伸手将她横抱在怀里，径直向后院走去。
　　“我不要你来管，把我放下来。”此刻的枫林晚终于睁开眼睛，也不挣扎，虽然任由他抱着，语气却毫不让步，严肃里带着刺骨的冰寒。
　　司马顾盼却笑了，紫眸弯成好看的形状：“你是我魅影尊主的红叶夫人，我又怎能不管你？”
　　枫林晚闻言冷冷一笑，反手勾住司马顾盼的脖子，身子前倾，凑到他的耳边，淡然说道：“可我做了这么多事情，你都没有管过我。”
　　司马顾盼停下，侧目看着枫林晚：“你指的，是昭武堂、君山别院的那些事？”
　　枫林晚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的看向他。看得很仔细，不肯错过司马顾盼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她在等他的态度。
　　看起来枫林晚虽然接掌了魅影，但她其实一直都没有看到司马顾盼明确的态度。尽管他一直在默许，一直没有干预，但是枫林晚知道，以飒景为首的一干弟子，早已对她的行径十分不满，她也知道，飒景会向司马顾盼说些什么。
　　她在试探。
　　司马顾盼。
　　“你做的这些事，难道还需要我插手吗？你一个人，不是已经做得很好了？”司马顾盼淡淡一笑，看着枫林晚的眼神里有说不出的魅惑，“更何况还有袁嵩帮着你，我一向都很放心。”
　　没想到司马顾盼会这样说，枫林晚的表情先是怔了怔，随即变成意味深长的微笑：“可我调动的都是你的人手，你就不怕我对你不利，或者，不怕我惹祸上身吗？”
　　司马顾盼摇了摇头，眼神戏谑：“怎么会不利？太行昭武堂式微，原本他们掌控的整个中原地区的粮商，如今都在我的手下；洛阳尉家失势，我又正好将黄河一线的水运全权接管；洞庭君山别院一倒，妙音阁的南边失掉了好大的一块屏障，这才不敢轻举妄动——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惹祸上身？”
　　枫林晚忽然了悟的大笑出声：“原来……这么长时间你都不出面，任由我在人前操控，其实是背地里，在做这些事？什么粮食水运，你的计划倒是周全的很。”
　　司马顾盼收了笑，静静的看着枫林晚：“你要报仇，我绝对不会拦你——不仅不会阻拦，还会极其的欣赏，绝对的支持，这一点，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枫林晚冷冷的“哼”了一声，侧过头没有说话。
　　“至于魅影的事情，你用你的人，我做我的事，反正是各取所需，不必要这么生气吧？”说完，司马顾盼低下头去，轻轻吻在枫林晚的耳后，慢慢的咬噬□，惹得怀中一阵轻颤。
　　“再说了，难得有临水宫的小丫头钦慕我，你倒好，把人家送给我的信物都拿走了，”司马顾盼抬起头，佯装怒色，“该怎么补偿我？”
　　枫林晚突然笑起来：“信物？哈，临水宫人手一件，一模一样的琥珀吊坠，送给你当信物，这小丫头也太寒碜了，以为这样就能留住堂堂魅影尊主的心？”
　　右手抚上司马顾盼的侧脸，枫林晚呵气如兰，极尽魅惑，忽然又诡秘的一笑，在司马顾盼耳边轻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让青龙部的弟子从临水宫顺手偷拿的——怕是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计划，特意拿给我用的吧？”
　　司马顾盼低笑出声，搂紧了怀中的枫林晚，同样在她耳边轻言细语：“不错，就是为了你。”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深深的看了枫林晚一眼，未等她开口说话，就再次低头重重的吻了上去。

　　第四十章

　　眼见司马顾盼就要贴上枫林晚的唇，后者却忽的偏过头去，将将躲开了这个吻。
　　紫眸微怔，略带疑惑的看着她，却见枫林晚的眼中满是戏谑的神色。
　　“为了我？呵，少用这种话来打发我，这么多年了，你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还会相信你的鬼话？”枫林晚眉梢轻挑，眼神流转，“你一直就希望我去报仇，如今果然遂了你的心意。只是你又百般算计，从中获益良多，一点亏都不吃——魅影尊主果然高人一等，算盘打得实在是精明。”
　　嘴上这么说着，右手却轻轻撩起司马顾盼垂在肩上的一缕头发，不经意的在指尖缠绕。
　　司马顾盼将她抱紧了一些，眉宇间露出一丝亲昵之色：“怎么听上去这么委屈？”
　　枫林晚侧目，似是在赌气一般，冷冷的“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司马顾盼看着她，无端的牵起一抹冷笑：“你早知我是这样的人，此刻又何必说这些话来讽刺我——有什么要求就直说，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若我要你座下青龙部的弟子，全部听由我差遣，你也会答应吗？”枫林晚语气慵懒，目光直直的投向司马顾盼。
　　话音一落，两人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气氛瞬间变得异常诡异。
　　司马顾盼皱了皱眉头，半晌之后，才沉沉说道：“青龙部？你的胃口倒是不小啊。”
　　枫林晚侧着头，迎上司马顾盼的目光，不避不让：“怎么，不愿意？”
　　司马顾盼笑了笑：“还真有点舍不得。”
　　“我又不会吃了他们，你担心什么？”枫林晚不依不饶。
　　“我不是担心他们，”司马顾盼忽然压低了声音，看向枫林晚的眼中透露着无数的可能性，“我是在担心你。”
　　“担心我？”枫林晚不解的挑眉，眼角勾画的红色弧线轻轻一荡。
　　司马顾盼淡笑：“青龙部全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弟子，性子多半孤僻极端，我是怕你受不了。”
　　“哈，青龙部的人再怎么孤僻极端，比得上当年小牙手下那些玄武部的怪胎吗？”枫林晚笑的无不轻蔑，“如今他们都服服帖帖的，青龙部的人又算得了什么？”
　　司马顾盼神色一暗：“不错，袁嵩管辖的朱雀部，从前月牙儿手下的玄武部，如今都在你手里，你若是真的要了青龙去……怎么，红叶夫人难道想把整个魅影都划在自己麾下？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把飒景白虎部的弟子也一并要过来？”
　　枫林晚丝毫不忌惮司马顾盼眼中的猜疑，反倒是甜甜一笑，欺身勾住他的脖子，将脸贴近：“我正有此意。”
　　温热的气息轻轻吐在司马顾盼的脸上，有一丝莫名的暧昧。稍稍顿了顿，枫林晚又低哑了嗓子，轻柔的补充道：“等我完全掌控了四部的弟子，我还打算将你这魅影尊主一并拿下——你，怕不怕？”
　　最后一句，枫林晚说的极轻，却贴的极近。柔媚的语调响在耳边，司马顾盼有片刻的失神，然后眸色忽然一暗：“那你打算怎么拿下我？”略微停顿，司马顾盼凑近枫林晚，轻轻吻着她的耳垂：“你舍得吗？”
　　还没有等枫林晚回答，司马顾盼就顺势吻住了她。
　　一路拥吻，一路推搡，从大厅到后院，再到司马顾盼的屋子，衣服鞋袜窸窸窣窣，落了一地。
　　起先是外袍，然后是中衣，接着是下裳，等到司马顾盼终于将枫林晚压在床榻上的时候，两个人都只剩下了贴身的白色内袍，并且凌乱不堪。
　　恍惚之间，她听见司马顾盼急切而煽情的低唤她的名字。
　　“……晚儿，晚儿……”
　　“……嗯……”喑哑的回应，出声的一瞬间，连枫林晚自己都迷惑。
　　他俯身在枫林晚的耳边，语调中有一抹得偿所愿的快意：“……这是你，第一次回应我呢……”
　　枫林晚没有说话，脸上有些潮红。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是他和她，的确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在无数次的亲密中，彼此诱惑。
　　是的，彼此诱惑。
　　她何尝没有，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有意的去挑逗过司马顾盼？
　　又何尝不是，在这日夜的耳鬓厮磨中，或多或少的迷恋过那一双紫眸，那一抹妖魅？
　　半睁开眼睛，枫林晚看着自己身上的紫眸男子，目光闪烁。
　　眼前的男子，有着无可挑剔的眉目，而每当他沉浸在情事中时，流露出来的千种温柔，总会让枫林晚心神不定的沉溺。
　　司马顾盼搂紧枫林晚的腰，仿佛下一刻就会失去她一样，用力的将两个人紧密的贴合在一起。
　　湿热的气息轻轻吐在枫林晚的耳边，司马顾盼的声音沙哑：“晚儿，是不是，也会舍不得我呢？就像，我舍不得你一样……”
　　一瞬间，枫林晚的心猛的一疼，像是心底最柔软的某个地方被触动，她的眉梢颤了颤，双臂下意识的搂住司马顾盼的肩，轻轻的搭在他的背上。
　　尽管没有回答，但这一个类似挽留的动作，竟让司马顾盼莫名的悸动。他轻笑着，宛若得到礼物的孩子，眼光闪烁。
　　手指再没有丝毫犹疑的去扯那最后一丝屏障，司马顾盼温柔的让枫林晚心疼。
　　“晚儿，”司马顾盼俯下身，拥住眼前柔美的身躯，“我从来不怕得罪天下……即便是与万人为敌，即便是触犯江湖道义，只要是为了你……让我拼上整个魅影，也不算什么……”
　　如斯深情的一番表白，清晰的落入耳中，却让原本沉浸在□中的枫林晚猛地清醒过来。
　　五年前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司马顾盼带走枫林晚的那一夜，曾经俯下身，低哑的说道：“……只要让我带走你，魅影就甘心奉断义谷为尊，不再与司马家为敌，也不再触犯江湖道义。”
　　体内的躁动瞬间消失不见，炽热的身体逐渐冷却，冰凉，一直蔓延到心里。
　　枫林晚忽的牵起一抹冷笑。
　　怎么可以。
　　她怎么可以忘记，自己和这个人之间的怨恨。
　　她怎么还可以，和这个人在床榻上欢娱？
　　身体顿时变得僵硬，司马顾盼立刻就察觉，轻轻抬起头：“怎么——”看到枫林晚眼中深刻的冰冷，他的面色也瞬间凉了一大半，却还试探着伸手抚上她的脸：“晚儿？”
　　“司马顾盼，”枫林晚轻声道，“我借你的手报仇，之所以做的不留痕迹，并不是为了保护你。我只是不想让师父知道我做的这些事，因而你大可不必自作多情。”
　　如此的淡漠，分明不带半点情意。
　　话音甫落，四周顿时一片冷寂。
　　沉默。
　　死水一般，冰凉彻骨。
　　回复冷静的同时，枫林晚也感觉到司马顾盼的体温，正在一丝一丝的抽离。
　　“师父？”司马顾盼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抓到了要害，唇角的笑意万分的轻蔑。
　　“今时今日，你还是忘不掉慕思容么？”司马顾盼半眯起眼睛，支起身子，伸手挑起枫林晚的一缕头发，细细的摩挲。
　　枫林晚眸子一暗，侧过头没有回答。
　　司马顾盼玩味的笑笑，随即道：“你对他的执念竟如此之深……可惜，就算你能重回断义谷，他也始终，只是你的师父——如此而已。”
　　枫林晚的心猛然一缩，手下意识的握紧，竭力的克制住身体的颤抖，然而心中突如其来的那一抹凄然，依旧以不可回转的姿态，肆意的弥漫开来。
　　只是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并且勉力的牵动嘴角。
　　“我与他的事情，与你何干？”
　　司马顾盼会意的点点头，从容不迫的再次俯下身来，将脸凑近枫林晚——当一切都不再与□有关，这样赤诚的身体接触只能带来深入脊髓的阴寒。
　　“与我何干？”司马顾盼笑的万分妖异，“你说，若是慕思容知道，他那乖巧聪慧的女徒儿，是怎样每天每夜在我的身下辗转承欢的，会怎么样？”
　　话音刚落，枫林晚直直看向司马顾盼的眼中就杀意毕现。
　　“你不会这么做的，”枫林晚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会允许，你有这样的机会。”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明明亲密得没有缝隙，却又仿佛隔着万千沟壑，遥不可及。而那狭小的空间里，暧昧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人周身弥漫开来的浓密杀意。
　　冥夜诀的真气喷薄而出，相近相似，相斗相搏。
　　——片刻之前，两个人还在欲念中浮沉，相拥着极乐，缱绻无限。
　　——片刻之后，却是这样的惨淡景象。
　　皆是不着寸缕的两人，眸色里再看不到此前灼热的□，剩下的只有透彻的薄凉。
　　“那么，就试试看吧。”
　　冷漠的丢下最后一句话，司马顾盼再没有看枫林晚，兀自的将落在地上的袍子拾起来，草草的披在身上，起身走出了房间。
　　开门的一瞬间，一阵凉风窜进来，枫林晚的身子微微颤了颤。
　　只是一点细微的动静，却被正要踏出门外的司马顾盼察觉。
　　略微迟疑，他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终于抑制住了。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留的那一丝躁动不安强压下去，司马顾盼的眸色回复成一贯的冰冷。
　　迈步，出门。
　　——若是你，始终坚持着要挑战我的极限，那我也十分愿意，奉陪到底。
　　——如若不能将你心底的那个身影彻底抹去，那么我情愿再残忍一点，将连同你在内的一切，一并销毁。
　　司马顾盼走后，整个屋子立刻冷下来。
　　尽管有他在的时候，也并没有温暖多少，但是两个人依偎的体温，聊胜于无。
　　——漫长的岁月里，我们彼此折磨，彼此痛恨，却在寒冷的冬夜抵足取暖。
　　——这一份痴缠深入骨髓，永世难忘。
　　枫林晚看着头顶飘扬的轻纱，眼神空洞。
　　直到终于觉得冷了，才发现身体早已冰凉。
　　伸手胡乱扯了几件衣衫裹在身上，其中竟然还有一件是司马顾盼的，带着一股不知名的淡雅熏香。想起刚才那一场未尽的情事，她的脑中忽然一片混乱。
　　身体下意识的蜷成一团，枫林晚将头埋在满床的红绫里，低低的抽泣。
　　不能哭得太大声，因为不想被人发现。
　　也不能哭得太久，因为她必须起来，继续接下来的部署安排。
　　再也没有时间允许她脆弱，也再也没有立场允许她伤感。
　　从她背弃那个“绝不复仇”的承诺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都在等待别人来解救她，更不可能一辈子为别人左右。
　　那些少年时，做过的甜美梦境，早就在这几年被消磨的一点也不剩。
　　若还有一丝残存的眷恋，应该就是记忆里，那一抹纯白的身影。
　　桃花飞扬，雪花飞扬。
　　绝代风华。
　　是最甜蜜的回忆，同时也是最痛苦的痴恋。
　　是最珍贵的依托，同时也是最讽刺的偏执。
　　永存心底，却不敢轻易触碰。
　　只因她自己，如此的残缺与污秽，即便只是想一想，都会亵渎吧？
　　“……慕思容……”
　　轻声呢喃，语调哽咽，尾音轻颤。
　　“……师父……”
　　闭目，叹息。
　　悲哀与怜悯，那都是她不需要的东西。
　　再次睁眼的时候，枫林晚的眼底已经没有丝毫的脆弱与忧伤。
　　宛若，坚强。

　　第四十一章

　　虽已入秋，夏末的暑气却还未消散，空气中还残留着的些许燥热的余温，和着已几不可闻的点点蝉鸣，做着最后的盘桓。
　　兴许是修炼冥夜诀之后体质的异样，枫林晚不仅畏寒，还有些惧热，即便是靠坐在凉亭里小憩，手里也不忘攒着一面绢丝团扇。
　　扇面是她亲手画的，点点殷红，乃是一株红枫，但远远看去，又像极了一树桃花。
　　这是武林历一百三十七年的初秋夏末，因门主秦司况之死事有蹊跷，祈天城秦门与江南临水宫三个月前便开始敌对，两方弟子武斗不断，死伤惨重，终于引得断义谷的令使尉迟薫赶赴江南处理纷争。
　　尉迟薫出面，虽然终于证实了秦司况的死与临水宫无关，但两派均是元气大伤，派中弟子青黄不接，秦门与临水宫几乎名存实亡。
　　近两年来，诸多小门派频频闹出风波，掌门暴毙，弟子夺权，门派争斗……尽管都是江湖上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出现的如此应接不暇，依旧引起了各方势力的注意。
　　寻常推断，颇有些像某个势力在铲除异己。然而纵观出事的几个门派，几乎没有共通点，其所依附势力、派系也均不相同，让人心生怀疑却又毫无证据。
　　断义谷虽有心调查，却始终无从下手——守诺城毁之后，江湖再无谍报可循，想要从这层层掩盖的迷雾之下寻到蛛丝马迹，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故而处理完秦门与临水宫的争斗，尉迟薫并未停留，而是匆匆折返断义谷——似乎这几年断义谷的令使都极少在江湖行走，多数时候都留守谷中，颇为反常。
　　无人知道断义谷此番做派的原因，只是有人道听途说，尉迟薫此次出谷，原本并非为了调解两派争斗，而是去金陵苏家神农谷的途中，恰好撞上的。
　　流言传了一阵，也就渐渐平息了。等枫林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近中秋。彼时她的眸子闪了闪，像是竭力的压抑着某种情绪，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若有所思的颔了一下首，转身回房。
　　至此，当年曾经参与逼死枫远斜、火烧守诺城的门派里，就只剩下江北司马府、金陵苏氏以及妙音阁，还未受到波及。
　　涟漪犹在，而江湖，依旧没有平静。
　　偌大的浴池内雾气蒸腾，让人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被差遣过来送衣服的小婢甫一推开门，就被过于高温的水汽吓了一跳。
　　这，也太烫了吧？
　　脸上立刻写满了担忧和惊惧，婢女忙不迭的跑进屋内，一面挥手荡开面前的雾气，一面高声呼道：“夫人？夫人您在里面吗？”
　　声音像是被浓浓的迷雾淹没了，听不到一点回应。
　　婢女的脸色顿时更加苍白，试探着走到池边，放下衣服，俯身下去，竭力的想要辨别出水中是否有人影。
　　“夫人？夫人？”语气里明显带了哭腔，婢女清澈的眸子就快滴下泪来，“夫人您别吓我……您可千万别出事啊……”
　　“……嗯……”
　　只听见水中传来低低的一声，就快哭出来的婢女脸色瞬间一喜，也顾不上水温是否烫人，一脚跨入池中，循着声音，将半沉在水里的枫林晚拉到池边。
　　分明在热水里泡了这么久，枫林晚的身子却依旧冷得像冰。
　　婢女的手指刚刚触上她的皮肤，就惊讶的缩回手来。
　　这是怎么回事？
　　心里满是疑问，却不敢问出声，看着半昏迷状态的枫林晚，小小的婢女有些不知所措。
　　这样冰冷的身子，是不是应该继续回到池中浸泡？但这么烫的水，又哪里是人能承受的温度？自己刚才只是一只脚踏进去，就已经无法忍耐，何况是整个身体泡在里面？不脱掉一层皮才怪。
　　此时枫林晚已经渐渐转醒过来，看见池边犹豫不决的婢女，她勉力的笑了笑，轻声道：“我没事的，你放下衣服就出去吧。”
　　“可是夫人，您的身子……还有这水……”婢女笔划着，手在空中指来指去。
　　枫林晚摇摇头，轻轻叹了一声：“无妨……我在练功，并无大碍。”
　　听到这里，婢女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长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的点点头，应了一声，匆匆退下去了。
　　枫林晚听到她关好了门，才缓缓的闭上了眼睛，身子向后一仰，一寸一寸的往水中沉去。
　　冷。还是好冷。
　　尽管她知道水已经很烫了，却依旧冷得刺骨。
　　身体漂浮着，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而她可以借着水流的作用，稍稍缓解此刻身体所承受的苦楚。
　　蚀骨之苦。
　　枫林晚牵起一抹冷笑，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下意识的咬住了唇。
　　骨骼在生长，以一种诡异惊人的速度。她甚至能够听到骨头摩擦出的细微“咯咔”声，一阵一阵，让人耳根发麻。
　　除了骨骼，似乎皮肤也在发生变化，连带着每一寸血肉，还有全身的毛发。
　　枫林晚知道，自己此刻的样貌已经不同了。
　　武林历一百三十七年，这一年，她应该是十九岁吧。
　　然而两年前练成冥夜诀第七层之后，她的容貌就一直停留在十七岁。只有每一次真气反噬，承受蚀骨之苦的时候，她才会变成应有的样子。
　　枫林晚微微抬起右臂，轻轻握了握拳。
　　还是使不上力气。体内真气一点一点的消散，丹田内也越来越空荡，很快的，她就会变成武功尽失的状态，并且一连许多天都是如此。
　　虽然可以找司马顾盼渡入真气，缓解反噬的症状，缩短复原的时间，但是枫林晚不想这么做。她宁可将自己一直浸在热水中，对抗体内的极寒，咬着牙忍过疾速生长带来的身体痛楚，也不愿去求司马顾盼帮忙。
　　最后一丝内力逐渐丧失，枫林晚的下唇已经被咬出血，点点鲜红顺着唇角滑落，滴在水里，瞬间就消融了。
　　而枫林晚也像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喑哑的低吟出声，攀附在池边，良久没有动静。
　　茶色清冽，通透无杂。
　　亭间，司马顾盼抿了一口，轻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开，然后顺手将茶盏搁在一边，目光掠过面前的飒景，落在别院中几株红透了的枫树上。
　　飒景抬眼，看见司马顾盼失神的模样，心知他又在想枫林晚，不免有些忿恨，低声催促道：“尊主！”
　　司马顾盼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却不以为意的，笑的云淡风轻：“飒景，你刚才说什么？”
　　飒景顿时气结，良久，才郁郁说道：“妙音阁传来消息，虽然乐传歌已经稳居阁主之位，但是依然受制于他的叔叔，‘佐君’乐修文。现在乐修文执意要对抗魅影，替乐修律报仇，其座下弟子已经数次前来挑衅。”说到这里，飒景顿了顿，看向司马顾盼。
　　司马顾盼侧目：“继续。”
　　飒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护卫魅影总坛，原本就是我手下白虎部的职责。妙音阁再三来犯，飒景本想派人手奔袭妙音阁，但是却被夫人阻止了。不仅如此，夫人还下令，魅影众弟子都不许对妙音阁正面还击，只能被动抵抗。”
　　飒景见司马顾盼的面色并无异样，这才大胆的将最后一句说完：“属下虽不敢违抗夫人的命令，但也认为在这件事上，夫人明显对妙音阁心怀偏颇，对我魅影极其不利。”
　　说完，飒景略微低下头，有些忐忑的等着司马顾盼回应。
　　尽管心知司马顾盼对枫林晚感情极深，两人的牵绊也极为复杂，但她始终无法心态平和的面对这个女人。此前被枫林晚击伤右手的事情，她也一直记在心上——飒景并非睚眦必报的人，却也咽不下这口气。到了后来，枫林晚一手掌控了朱雀、玄武两部，更将司马顾盼嫡系的青龙部都拦至麾下，俨然一副魅影新主人的做派，更是让飒景心怀不平。
　　她无法责怪司马顾盼对心爱之人的纵容，只能将自己的不快发泄在枫林晚的身上。处处与之作对，对她的部署安排始终保持怀疑，时时在司马顾盼面前提醒……枫林晚也并非没有借机惩治过她，好在司马顾盼对飒景还有些偏爱，否则以她的偏执，枫林晚早就容不下她。
　　这一来一回的争斗之间，飒景的言之凿凿下面，隐藏的小女儿心思，司马顾盼又怎会不懂？留着飒景，一半是因为多年的同僚之谊，另一半，则是想看看枫林晚的反应。
　　唇角不自觉的上扬，勾起一个欣然的微笑，司马顾盼半眯着紫色的眼眸，轻叹道：“飒景，一直以来你也算得上是我的得力下属，做事一向都精明能干，怎么这个时候，反而糊涂了呢？”
　　飒景面色一变，头埋得更低了：“飒景愚钝，请尊主明示。”
　　“乐修律的死，根本就与魅影无关——其实妙音阁的那些人也意识到这一点，只是苦无证据，找不出真凶，又或者，他们根本就知道真凶是谁，却碍于某些原因，不能说明。”司马顾盼说到这里，紫眸中闪出一道凛然的杀意，“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找魅影来替罪，都很划算。更何况，乐修文怎么舍得让自己的侄子在阁主的位置上坐太久？借着报仇的名义，一来可以邀功，二来可以名正言顺的操控妙音阁的弟子——这本就是他们的内斗，若这个时候我们正面回击，不是恰好顺了乐修文的意？”
　　飒景抬起头，却哑口无言。司马顾盼起身走出凉亭，缓步行至枫树前，伸手摘下一片叶子，在手中把玩：“与其让乐修文趁着动乱上位，倒不如帮一帮乐传歌那小子……正好，也不会拂了晚儿的心愿。”
　　末了，司马顾盼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忽然变得温和，轻叹道：“妙音阁，好歹也是我和晚儿初次相遇的地方呢，呵。”
　　语气有些自嘲，言辞间却带了少许亲昵，在飒景听来，分外的刺耳。
　　随即而来的沉默压得飒景透不过气。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来打破僵局，侍奉枫林晚沐浴的婢女就在这个时候经过了别院。
　　看见尊主和护法，婢女远远的停下，施了一个礼，正欲走开，却被司马顾盼叫住。
　　淡漠的目光落在婢女湿了大半的裙角上，司马顾盼皱眉：“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夫人在沐浴么，怎么你也掉下水了？”
　　婢女被司马顾盼语中的森然寒意吓坏了，跪在地上连忙道：“夫人在池里练功，小婢起先不知道，以为夫人泡的太久体力不支，沉下水中去了。小婢想去救夫人，才会贸然入池的。”
　　“你说什么？”司马顾盼听到枫林晚的异样，脸色立刻变了。还没有等婢女反应过来，司马顾盼就一个闪身移至她跟前，抓着手臂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夫人怎么了？”司马顾盼厉声道。婢女吓得身子直颤，惊恐的不敢看他：“夫，夫人她沉到水里，我，我把她，抱上来……她醒了，说自己没有，没事，就让我退下……”
　　话还没说完，婢女就感觉臂上一松，身体顿时失力的向后倒去，撞到身后的廊柱上。随即眼前一花，只感觉一阵风拂过，司马顾盼的身形晃了晃，就不见了。
　　一旁的飒景目光一寒，也没想那么多，下意识的高声呼道：“尊主！”
　　——“尊主！”
　　两道声线同时响起，还是相同的内容，飒景略微有些诧异的回头，却见袁嵩急切的踏入别院，展开身法追上司马顾盼——竟然用上了魍魉舞，莫非有什么要紧的事？
　　听到袁嵩的声音，司马顾盼身形一滞，不悦的回身看向他：“什么事？”
　　袁嵩顾不上行礼，只在司马顾盼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飒景听不清内容，却捕捉到了司马顾盼神情的变化。
　　还来不及猜测，飒景就被司马顾盼叫住：“飒景，夫人就交给你了。”
　　也没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司马顾盼只撂下这么一句话，然后飞身向前厅的方向去了，袁嵩紧跟其后。
　　飒景失神了片刻，然后走到还处于呆滞状态的婢女身前，伸手将她搀起来，并同时渡了一道内力给她，助其平顺心气。
　　“你是夫人的贴身婢女？”飒景问道，语调轻柔。
　　婢女小心翼翼的点了一下头。眼前飒景虽然语气平和，但总归是魅影的护法，更何况，她也不是没有见识过飒景平日雷厉风行的手段，故而一颗心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很好，”飒景淡然道，“那么你告诉我，夫人到底怎么了？”

　　第四十二章

　　风停。云起。
　　魅影总坛外，北幽冥剑的剑光幽蓝，气泽氤氲，却依然掩盖不住持剑之人身上透露出来的死气。
　　白纱蒙面，让人看不清样貌，宽大的素色袍子，也几乎辨别不出身形。手中的剑锋轻挑，握剑的手势倒是极为眼熟。
　　四周零星的倒着几具尸身，竟都是袁嵩手下朱雀部的弟子。
　　司马顾盼因着袁嵩的一句话，从别院匆忙赶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只需一眼，紫眸中立刻就有了杀意。司马顾盼冷笑着，目光跃过那一袭白纱，落在后面几人身上。
　　妙音阁御剑长老流霜，还跟了两个年纪轻轻的女娃儿。其中一个有些眼熟，司马顾盼眯着眼睛想了想，记起是上次在妙音阁水落石出阵里，遇见过的那个“阿离”。至于另一个丫头，虽然司马顾盼想不起是否认识她，但她看自己的眼神，却隐隐有些忌惮和回避。
　　司马顾盼觉得有趣，不禁笑了笑，随即看向流霜，语调隐忍却强势：“看来乐修文是按捺不住，今日就要向魅影动手了？”
　　流霜笑了笑，沉声道：“流霜斗胆前来，是想请魅影尊主给妙音阁一个交代。”
　　“交代？”司马顾盼不怒反笑，“我既没有杀过乐修律，实在想不通需要给你们什么交代。”说到这里，司马顾盼看向面前白纱蒙面的持剑人，冷冷道：“但你们今日杀了我魅影的弟子，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这些血，可不是白流的。”
　　话音甫落，司马顾盼右手一扬，南魅影刀瞬间现身手中。
　　雾气随着水温的降低渐渐消散，飒景瞥见池边放着的干净衣服，整整齐齐，没有被动过的样子。
　　曾经被枫林晚击伤的右手忽然一阵莫名的抽痛。飒景皱了皱眉，将心中涌上来的复杂情绪强压下去。
　　缓缓走到池边，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漂浮在水里的那个女人。
　　枫林晚，俨然已经陷入昏迷。
　　只将冥夜诀练到第五层的飒景，并不知道此刻枫林晚正在遭受怎样的痛苦，但是单凭方才婢女的描述，她也能大致的推测出枫林晚的境况很不妙。
　　或许是练功走火入魔，真气逆行——这是飒景能够做出的唯一猜测。
　　目光在枫林晚的身上逡巡着，不带任何温度。飒景微微蹲下身，看着那一张近在咫尺的清丽容颜，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枫林晚……”飒景轻声喃喃，“你不是厉害得很吗，怎么这时候，像个死人一样？”
　　一年之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眼前的这个女人。
　　“……这一掌就算是给你一个教训，好歹我也是魅影的红叶夫人，还轮不到护法来教训我吧……”
　　“……你放心，我出手一向很有分寸。这一招最多让你三个月不能再用这只手，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养去吧……”
　　飒景下意识的握了握自己的右手。
　　如今的这只手，只能使出从前九成不到的功力，这又是拜谁所赐？
　　飒景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低下头看向枫林晚。
　　双眼微合，眉头还轻轻蹙在一起，煞白的皮肤，偏又在两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殷红。濡湿的头发紧紧的贴在耳边，发尾散开在水面上，乌黑的一大片。身子半浸在水中，玲珑有致的曲线若隐若现。
　　一切都显得毫无生气。只有那双攀附在池边的纤细的手，始终保持着不让自己沉下去的姿势，可见主人昏迷前的坚强意志。
　　“呵……”飒景看着那双手，笑的有些嘲讽，“你说，我是应该把你拉上来，还是让你就这样，一直待在水里呢？——又或者，是永远待在水里？”
　　南魅影刀划出一道淡绿的弧线，浓烈的气劲震动刀身，发出一阵嗡鸣。对面的北幽冥剑欺身而上，如影随形，盘桓纠缠，一次次将司马顾盼的攻势格挡开，仿佛得心应手。
　　两道身影骤分骤合，分合之间已然交手数次。两把绝世神兵再次交手，彼此的呼应加上两人的高绝武功，瞬间就迸发出强大的气场。周围的人笼罩在其中，均承受着莫名的高压。
　　司马顾盼的冥夜诀固然凛冽霸道，而对方的武功竟也丝毫不输他，只是一招一式之间，无论是出手的姿态，还是移步的身法，都极为诡异。身形像是很不灵便，看去总有些许滞留之感，但又异常的精准，不曾偏离分毫。
　　紫眸里透着森然寒意，司马顾盼注视着面前的对手，想要看透那一副遮住整个面颊的白纱。
　　剑意死沉，却无懈可击。招招狠毒，又绝处逢生。
　　这，根本不是活人的打法。
　　这样的招式，倒有些像制作精良、被人操控的机关木偶——繁妙精准，眼花缭乱。
　　司马顾盼心中生疑，当下刀锋一侧，一道绵长的内劲从左手击出，正中对方肩头。
　　只是试探功力的一掌，却让司马顾盼大惊失色。内劲入体宛若石沉大海，闷钝无力——若真的只是机关木偶，有此表象也属正常，然而诡异之处在于司马顾盼撤掌之时，从对方身上蓦然感受到的一股阴寒内力，与自己的冥夜诀真气产生了强大的共鸣。
　　那感觉，就像自己无意间惊醒了一只囚困已久的巨兽，正在挣扎着、撕咬着，企图破茧而出。
　　蒙面之人的内力如此熟悉，就像——同样是冥夜诀一样。
　　司马顾盼皱着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直直的盯着对面的白纱。而对方的身体像是骤然开启了某种压制已久的强大力量，周身的死气逐渐被阴寒的气泽取代，无形无质，却让人难以回避。
　　“尊主！”
　　身后传来袁嵩的低呼，司马顾盼没有回头，只是眼中有一丝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
　　他知道袁嵩为什么忽然开口。
　　因为袁嵩和他一样，都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南魅影刀稍稍有些迟疑，但是下一个瞬间，又准确无误的出击。刀风凛冽，一往无回。
　　长剑破空，刀影交织。蓝光绿晕，此起彼伏。
　　又是数十招，南魅影刀逐渐占了上风，但司马顾盼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对方的剑招虽然完全陌生，但是握剑的手势，出剑的角度，甚至回防的惯性动作，无一不眼熟。再加上被自己激发出来的，与冥夜诀极为相似的阴寒内劲——
　　一个名字涌上心头，司马顾盼唇角动了动，不知是喜是悲。
　　反手一刀，司马顾盼听见身后袁嵩再次不自觉的低呼出声，但他不曾犹豫——因为这一刀，必须挥下去！
　　北幽冥剑顺势高高挑起，堪堪格开这一刀，但是浓烈的刀气无法阻挡，削弱之后依然固执的扑面而来——
　　“刺啦”一声，蒙面的白纱飘然落地，一张惨白的容颜骤然间暴露在阳光下，惹来魅影一众惊呼。
　　南魅影刀顺势回转，架住北幽冥剑，两人陷入短暂的僵持。然后司马顾盼半眯起紫眸，唇边的笑意深邃。
　　他直视对方空洞的眼睛，淡淡道：“月牙儿，好久不见。”
　　水声轻响，飒景微微撩起袖子，将枫林晚从池里拉上来一点。
　　近距离的看着枫林晚，飒景忽然发现这张脸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五官似乎开阔了些，眉宇间也没有往日的那股子戾气，而变得异常温柔，让人心生亲近。
　　异样的感觉让飒景很不舒服。她淡漠的“哼”了一声，一柄精致的匕首从袖中滑出，轻轻的落在手间。
　　疾锋利刃，银光乍现。
　　飒景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今日你落在我手上，算你运气不好。若论尊宠地位，我实在是不敢动你……但你魅惑尊主，留你在世上，迟早有一天会毁了魅影……”说到此处，飒景顿了顿，手中的匕首轻轻一扬，折射出一片银白的光晕。
　　“丫头……”她低头看着面前的女人，“自你入我魅影以来，也是受尽侮辱，饱经折磨，想必你也想早日得到解脱吧？”
　　飒景微微俯身，贴近枫林晚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畅快淋漓的杀意。她压低了声音，无不蛊惑的说道：“你猜猜看，我会不会杀你？”
　　刀锋贴上枫林晚□的脖颈，像是轻柔缠绵的吻。
　　只需轻轻一划，就能永除后患。
　　飒景半眯起眼睛，眼前苍白的皮肤与锐利的刀锋所构成的图画，隐隐有着血腥的美感。
　　她的心中顿时翻腾起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在试图左右着她，撼动着她，让她沉吟着难以抉择。
　　杀了枫林晚的后果，她不是没有想过。就算可以将责任推给枫林晚的贴身婢女，杀人灭口，也依然会被司马顾盼迁怒。
　　她在犹豫，要不要冒这个险。
　　此刻的枫林晚就像任人宰割的羔羊——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
　　飒景的呼吸顿了顿，心跳开始剧烈起来。
　　时间凝滞。
　　仿佛过了很长时间，又似乎只是瞬息之间。最后飒景轻轻闭上眼睛，手中的刀锋轻轻一侧——
　　“没想到这里也能看到自相残杀的好戏——那个水里的女人该不会就是红叶夫人吧？”
　　骤然响起的陌生男子的声音，让飒景的心猛地一惊，手上跟着一颤，刀锋下意识的上挑，在枫林晚的侧脸下颚，划开一道长长的血痕。
　　“什么人？”飒景厉声道，面色煞白，手中的匕首还沾着鲜血，在内劲的作用下向着声音的来处疾速飞出——
　　人影一闪，匕首钉在了窗棂上。
　　“啧啧，下手这么狠，果然最毒妇人心。”
　　那声音说着，已然行至跟前，飒景心中一凛，当下屏气凝神，隔空一掌，趁着来人的身形一滞，她一把抱起水中的枫林晚，顺势抄起池边的衣服，胡乱的笼在身上，然后迅速向后撤去。
　　“你既想杀她，又何必救她？”来人躲开飒景的掌风，笑的无不嘲讽，“魅影的人都是这般的假惺惺吗？”
　　情况危急，飒景顾不上枫林晚的伤势，只能将她护在身后，小心的防备眼前男子的突袭。
　　屋内还有些许雾气弥漫，以至于飒景看不清来人的样貌，只能勉强辩别出身形。她不禁眉头紧锁，寻思着眼前的局面。
　　这里本就是司马顾盼专属的别院，平日根本无人护卫，想要呼人援助，并不现实，而那男子背靠屋门，分明又封断了她们唯一的出路——这样的形势对飒景两人而言，绝对是大大的不利。
　　如此，只有尽力一搏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擅自闯入我魅影总坛，意图不轨，是不想活了吗？”飒景沉声说道，同时手里捏住了几枚暗器，蓄势待发。
　　来人淡淡一笑，不以为意的说道：“看来你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哈，没关系，反正是些无聊的比试，输赢也没有悬念——远不如这里来的有趣。”说完最后一句，男子的语调忽然一转：“若我没有猜错，你就是魅影的护法飒景，而你身后的那个女人，就是风头正盛的红叶夫人——你将她交给我，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你可以除去心头大患，我也得偿所愿，岂不妙哉？”
　　飒景冷笑：“你的算盘倒是打得很响，可惜啊，杀不杀她是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来参合！”
　　话音甫落，只见飒景的袖子动了动，并未看见她如何出手，却有几枚暗器“簌簌”的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那男子。
　　幽蓝乍现，分明淬着剧毒。
　　“铮”的一声，长剑蓦然出鞘，男子挽起剑花将暗器悉数弹开，剑气所指，杀意弥漫。
　　“我本想助你，不料你毫不领情，”男子上前一步，长剑一挥，“既然如此，那就兵刃相见吧！”
　　飒景气极反笑：“好大的口气！擅闯我魅影者，杀无赦！”言罢抽出随身的佩剑，杀意骤现。
　　长剑相触，火星四溅。飒景瞥了一眼尚在昏迷的枫林晚，以及她侧脸那一道妖异的伤口，眼神微凉。
　　她最终并没有下决心杀她，却避免不了误伤。念及此处，满腔的无名之火只能发泄在手中的长剑上，夜魔剑的孤煞剑意瞬间倾泻而出。
　　对面的男子淡漠一笑，专心应对。飒景没想到此人话语虽咄咄逼人，剑招却十分写意，大开大合，流畅万分。
　　一剑长刺，男子回剑格挡，趁势旋身反击。飒景面色一凛，眉宇轻挑，仿佛早就料到一般，左手一掌封住对方的退路，手中长剑反手回钩，直直向着男子的胸前而去。
　　却见男子毫不在意一般，身形蓦地一折，掠开剑锋，撤剑再击——这一退一击，剑意流窜，风雅至极。
　　飒景眼神一变，长剑横挡，后退一步，恍然笑道：“江南意？你是，妙音阁的人？”

　　第四十三章

　　月牙儿。
　　两弯秀眉下，空洞无神的一双眼睛。
　　分明是月牙儿，又分明不是月牙儿。
　　那个被称为“魅影妖女”的鬼丫头，怎么会有这样茫然虚无的眼神？
　　司马顾盼的眼底闪过一抹怜惜，面对自己曾经最钟爱的下属，他难得的流露出些许感慨。
　　“月牙儿。”
　　又一次重复着这个名字，司马顾盼看着面前女子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眼底捕捉到什么，然而一无所获。
　　眼前的人，尽管拥有月牙儿的身躯，却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活尸”。
　　司马顾盼的眸色顷刻间冰冷下来，他侧目看向流霜，语调低沉：“妙音阁……很好，很好……你们竟然敢，对她下蛊？”
　　一言既出，四周空气霜结。
　　流霜身后的两名少女都怯怯的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司马顾盼慑人的眼光，
　　“是又如何？魅影妖女，本就当诛。”反观流霜，他虽有些意外月牙儿的面纱被揭开，但此时此刻，面对司马顾盼隐忍的怒火，他依旧表现得泰然自若。
　　司马顾盼气极反笑，微微颔首：“你们将她炼成傀儡，就是想利用她身上的冥夜诀，配合你们的巫蛊邪功来对付我？”他的笑意诡谲，看向流霜的目光中，竟带了几分怜悯。
　　自己刚才试探性的一掌，的确将月牙儿体内压制的冥夜诀全部激发出来了。若不是当时自己反应的快，及时收手，事后也没有再用内力相搏，只怕他早就因为彼此间冥夜诀真气激荡，引发自身的内力动乱，甚至遭受反噬。
　　然而流霜始终还是低估了他。身为魅影尊主的司马顾盼，怎么可能不熟知自己下属的武功路数？就算他不小心着了道，就算月牙儿在蛊毒的作用下功力大增，司马顾盼也一样有自信胜出。
　　他只是，不想伤了月牙儿。
　　当年她莫名失踪，传言被司马玄衣诛杀，纵使司马顾盼一贯冷血薄情，心底多少也有些亏欠。因而此刻再遇，即便知道对方是□纵的傀儡，他也下不了杀手。
　　眉目低垂，眼前南魅影刀与北幽冥剑相互格挡，刀剑僵持，两人皆不能动作。良久，司马顾盼的眼神暗了暗，猛然卸力撤刀——
　　“尊主，你这是——”
　　在袁嵩的惊呼声中，司马顾盼漠然的看着北幽冥剑顺着惯性，直直的刺入自己肩头，而月牙儿的身形也顺势欺至身前。
　　剑身没体而入，司马顾盼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目光始终停留在月牙儿的身上。直到月牙儿的身形完全暴露在司马顾盼的掌控范围内，他才终于抬手，迅速的封住了月牙儿身上的几处大穴。
　　就算是机关人，也有机簧要害，只要制住，就不再具有威胁，何况是血肉之躯？
　　司马顾盼看着月牙儿僵立在原地，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地挪动身体，从剑锋上抽离下来。
　　鲜血立刻涌出来，袁嵩再也忍不住，一个闪身奔上前去给司马顾盼止血。袁嵩还欲唤弟子上前护卫，却被司马顾盼制止。
　　“不必，”即便血流如注，司马顾盼依然笑得云淡风轻，“剩下的几个人，不足为惧。”
　　眼前的雾气渐渐的消散干净，飒景看向面前的清俊男子，剑锋微侧，寒光点点。
　　“看来妙音阁是找上门来了？”飒景轻蔑一笑，“枉你们自诩名门正派，竟然也要偷翻人家墙垣，干起劫持女眷的勾当？”
　　男子打了个哈哈，笑道：“这又何妨？相比贵派的无耻行径，我们还算得上光明正大。”
　　飒景侧目：“伪君子。”
　　言罢，剑起，直取要害。
　　妙音阁，江南意，本就是名士风流，洒脱自如的一路剑招，此刻在男子的手中使出来，灵动间又带了一份不容忽视的萧杀，想必他对此战是势在必得。
　　而飒景被枫林晚伤过右手之后，夜魔剑始终无法大成，甚至只能堪堪使出从前的九成威力，如今还要护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枫林晚，难免分心。
　　不过冥夜诀既然能与断义谷的武功分庭抗礼，自然也有它的过人之处，因此飒景支撑个数百回合，也不在话下。只是如今想要带着枫林晚全身而退，怕是不太可能，只能尽力的拖延时间，寄希望于司马顾盼和袁嵩能够早一点折返归来。
　　念及此处，飒景心下一横，当即再提起三成功力，灌入手中长剑。一时间剑光大炽，寒气逼人。
　　“你如此拼命，难不成就是为了护着那个女人？”男子一边凝神格挡，一边打趣道，“可你刚才分明又想杀她，你还真是矛盾啊。”
　　飒景冷哼一声，足下魍魉舞踏出，配合着身法，手中剑锋轻点，迅速将男子逼退几步。
　　“就算我想杀她，那也是我与她的私人恩怨；但若将她交给你，便关系到我魅影全派的面子——这一公一私，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淡淡的甩出这句话，飒景身形猛然一折，借着后退的劲力绕至男子身后，长剑倏忽跟上，刺向对方的肩窝——这一折一退，正是魍魉舞中的精妙招数。
　　“呵，”男子堪堪躲开这一剑，衣襟却被划开，“魍魉舞，今日竟然再度得见，真是不虚此行。”
　　飒景皱了皱眉，轻笑道：“怎么，你对我魅影的武学这么有研究？”招式却未断，剑剑逼人。
　　“少时曾有幸目睹魅影尊主出手，”男子说完，后撤一步，旋身再刺，“噢，当时他还不是魅影尊主，只是司马家的影奴。”
　　飒景眸色一暗，当即问道：“你说的是十年前的事情？难道你是妙音阁阁主乐传歌？”
　　“妙音阁阁主？”男子眉宇轻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倒是，很希望自己能有这个头衔呢。”
　　杀戮的另一边，流霜侧目看了身后的丫头一眼，厉声道：“阿离！”
　　清秀的少女身子颤了颤，应声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支翠玉笛子，看向被司马顾盼制住穴道的月牙儿。
　　她的眼神中，有着复杂的为难与不忍，悉数落入司马顾盼的眼底。
　　“御尸笛？”司马顾盼眸色瞬间降至冰点，“流霜，你果然够狠毒！”再顾不上肩头的伤势，右手猛然用力一挥，刀气宛若一道幽绿的弯月，向着流霜而去。
　　流霜淡漠一笑：“彼此彼此。”随即抽出随身的长剑，同样全力一击。
　　银白的剑光迎上那一抹幽绿，两者碰撞出强大的气压，瞬间均被击散。
　　趁着这个空当，流霜看向阿离，催促道：“你还在等什么！”阿离眸色一暗，缓缓将笛子抬至唇边，开始轻声吹奏。
　　诡异而不谐的音符从指下流淌出来，司马顾盼已经来不及阻止，只能将担忧的目光投向月牙儿。
　　发源南疆的妙音阁，在其精通的巫蛊之术中，必然存在着一些残忍至极的禁术。“御尸笛”便是其中之一。
　　苏卿留在司马家的半卷书册，详细的讲解了妙音阁各种巫蛊的炼制以及破解之法，但对于“御尸笛”，却只是语焉不详的“可炼活尸，禁术，无解”几个字。
　　事实上多年以来，妙音阁从未真正的使用过“御尸笛”——毕竟操纵活人、炼化尸体的行径过于残忍，这一门秘术因而封存多年，鲜为人知。
　　不料今日现世，竟是用在月牙儿的身上。
　　司马顾盼深吸一口气，强抑的怒意濒临爆发。
　　笛声尖锐刺耳，听在普通人的耳中，不过是一团杂乱的噪音。然而对于此刻□纵的月牙儿来说，却是不可抗拒的命令。
　　尽管穴道被封住，月牙儿依然在笛声的作用下，试图动作。就像一具崩坏的木偶，即便所有的关节都僵硬了，仍在固执的撕扯拼拉。
　　司马顾盼皱着眉，他知道被蛊毒操控的月牙儿没有痛觉，但是仍然止不住心疼。
　　不可以让这样的场面再继续下去。
　　他必须救出月牙儿。
　　心念一转，司马顾盼再没有犹豫，低呼一声：“袁嵩！”后者立刻会意，寒光迸现，一剑长刺，却是为了夺下阿离手中的玉笛。
　　与此同时，司马顾盼轻扬南魅影刀，旋身而上，拦住了流霜。
　　“月牙儿当年的确是犯在司马玄衣手上，怎么如今会被你妙音阁操控？”司马顾盼一刀格挡住流霜的长剑，压低了声音探问着，“难不成真如我所料，乐修文和司马玄衣早就有所勾结，这才要把乐修律的死，赖在我的头上？”
　　一番话说完，司马顾盼回身撤刀，方才流霜面上的一抹惊愕神色，清清楚楚的看在他眼里——他知道自己并未猜错。
　　乐修律的死因一直扑朔迷离，如今总算能够理出一条思路，掀开一角真相。
　　念及此处，司马顾盼并没有丝毫欣喜，反而萌生了强烈的不祥预感。他眉头轻蹙，手中南魅影刀接连挥出，锐不可当。趁着流霜回挡的空隙，司马顾盼迅速回撤，退开丈许。
　　与此同时，阿离的笛音也戛然而止，喉咙被袁嵩单手扣住，命悬一线。而袁嵩右手的长剑也没有闲着，轻轻的横在另一个丫头的胸前，阻断了她想要襄助阿离的念头。没了笛音的操控，那边月牙儿也并未冲开穴道，自然也就停止了动作。
　　看上去一切都已在掌控之中，但正是这种掌控，让司马顾盼隐隐有些不安。
　　乐修文既然要上门挑衅，怎么会只让流霜一个人带着两个丫头前来？想来是还有援兵未到。而司马玄衣想要借妙音阁之手除去魅影，此番也一定会有司马府的弟子在暗处相助。
　　局势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看似平静的表象下面，暗潮汹涌，诡计纵横。
　　司马顾盼牵起一抹冷笑。
　　今日之战，看来并不简单。
　　司马顾盼看向袁嵩，语调低沉：“青龙部和玄武部的弟子呢？难道都死了吗？”最后一句语气明显加强，带了些许责问的意味。
　　“两部弟子皆在江南，是夫人前日里下的命令。”
　　派去江南，是为了处理秦门与临水宫的后续事宜。然而挑在这个时候，未免也太不凑巧了。
　　影奴一脉本就人数不多，当年叛出司马家时几乎折半，直到魅影建立，上下也不过三十多人而已。如今两部弟子在外，朱雀部的人刚才又大半死在了月牙儿手上——司马顾盼不禁深吸一口气，感慨着司马玄衣和乐修文还真会挑时候。
　　对面，流霜轻挑剑锋，斜指司马顾盼，笑的极有把握。他侧目看向被袁嵩用长剑制住的少女，语气缓和，略带恭敬：“大小姐，还请您稍待片刻。魅影剩下的几个人，不足为惧。”
　　“你连仲君都不是，还妄想当上妙音阁阁主？”飒景唇边挂着讥讽的笑，在剑光的衬托下愈加冷漠，“乐传赋，你总算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异想天开’。”
　　妙音阁“佐君”、前任副阁主乐修文的嫡子，现任阁主乐传歌的堂弟，乐传赋。
　　“无妨，”乐传赋隔着纷乱的剑影，直直的看向飒景，“反正你也没命活到我继任阁主的那一天，随你怎么说都行。”
　　飒景顿时火气上涌，剑气瞬间变得更加凛冽：“难不成你还想在这儿灭了我？笑话！”
　　乐传赋摇摇头：“不是灭了你，是灭了，整个魅影。”
　　“大放厥词！”飒景狠狠的瞪了乐传赋一眼，将夜魔剑中最狠毒的招数悉数使出，逼得乐传赋连连后退。后者却淡漠的一笑，意味深长的看着飒景：“早在我进来之前，你手下白虎部的弟子就已被我全部斩杀。至于司马顾盼和袁护法，此刻应该是被流霜长老拦截在门外，脱不开身吧。”
　　全，部，斩，杀。
　　飒景听到这句话，脸色立刻变了，看向乐传赋的眼中已然带了血色：“你说，什么。”
　　尽管知道这也许只是对方的攻心之策，但飒景依然有些克制不住。若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同僚真的死在这个人的手上……她不敢去想。而另一边，飒景又极为担心司马顾盼的安危——去了这么久，是真的遇上了麻烦吗？
　　飒景不安的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长剑已然出手。
　　怆然的一剑，被乐传赋轻易挡开之后，在飒景肩头拉出一道血痕。
　　“果然被动摇了呢。”乐传赋笑道，“若我告诉你，司马家的人就要到了，你是愿意继续跟我打呢，还是把那个女人交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飒景的身子猛然一颤，乐传赋的剑擦着脸颊而过，留下一道淡红的擦伤。
　　回身退了一步，飒景扬起长剑，指向乐传赋，却没有出手。而对面的男子也暂时收了剑势，静待她的回答。
　　良久，飒景长呼一口气，轻声笑起来。笑声清脆，听不出悲喜，却让乐传赋心中泛起一阵寒意。他微微皱起了眉。
　　“乐传赋，”飒景的嗓音轻颤，仿佛是在压抑某种情绪，“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说过多少次了，我虽然恨这个女人，但是你想让我将她交给你，想要对我魅影不利，这样的事情，我决不允许！”
　　剑气再度袭上来，乐传赋明显有些不悦：“简直愚忠！”
　　话音甫落，两人的身影再度交织在一起，金属频频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而距离两人稍远、倚靠着墙壁的枫林晚，终于在这一片嘈杂中渐渐转醒。
　　半睁开眼睛，依稀能辨别出飒景的身形，然后她看见了江南意的剑招。
　　一抹淡笑浮上唇角，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仿佛说了句什么，却无人听到。

　　第四十四章

　　浓云遮住了日头，天色渐渐的暗下来。
　　气压有些低，似乎是要下雨了。
　　空气里泛起浓厚的土腥味，和着一丝鲜血的甜腥，在每个人的鼻尖若即若离。
　　肩头的流血虽已止住，伤口还有些阵痛。司马顾盼的面色愈发的苍白。
　　他立在原地，脸上有一抹淡漠的笑意。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司马顾盼忽然长叹一口气，缓缓道：“司马玄衣，我知你已经到了。”
　　话音甫落，风声先起，然后是叶子在脚下碎裂的声音，窸窸窣窣。
　　“你怎知，我会来？”
　　慵懒的男声，由远而近，倏忽间已至跟前。
　　司马顾盼微微眯着眼睛，笑道：“得一如此良机，可以灭我魅影，这样的好事你怎么会错过？”
　　司马玄衣微微颔首：“你说的不错。”
　　没有否认，亦没有辩解，司马玄衣用五个字坦然的承认了自己的意图。
　　他看向司马顾盼，眼中不见波澜，却异常深邃。
　　“很好，”司马顾盼不避不让，迎上对方的目光，“那么你我相忘溪未尽的一战，就在今日做一个了断吧。”
　　司马玄衣欣然应允，侧目看了一眼流霜：“流霜长老，不知能否借北幽冥剑一用呢？”
　　流霜皱了皱眉，不置可否。司马玄衣便没有再理会他，径直走到月牙儿身前，拿下了她手中的北幽冥剑。
　　司马顾盼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沉声道：“你将月牙儿拿下，交给妙音阁炼化活尸，为的就是今天？”
　　若非有月牙儿的出现，袁嵩座下朱雀部的弟子也不会死伤惨重，更不会让他和整个魅影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猝不及防。
　　司马玄衣的这一招，自己的确始料未及。
　　“看着自己钟爱的属下变成这个样子，心里一定不好受吧？”司马玄衣笑着说道，北幽冥剑在他的手中，迸射出更加幽蓝的光泽。
　　司马顾盼先是眼神暗了暗，随即冷漠一笑：“那也比不过你痛失所爱，怨恨至今。”
　　司马玄衣微微一怔，然后点点头：“不错。那么动手吧。”
　　相忘溪一战之后，司马顾盼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痊愈。养伤期间，他寻问过枫林晚当夜的所有因果。
　　她为何会跟上来，突然出现在相忘溪。
　　她遇见了什么人，为何会全身浴血。
　　以及，她为什么对自己兵刃相向。
　　是夜，枫林晚遭遇司马柳意，为其拦截，不得已而对决，却意外的获悉了冥夜诀第七层“蚀骨之苦”的秘密。过大的打击导致枫林晚的情绪骤然失控，将司马柳意一剑击杀。
　　这样的变故是司马顾盼不曾预料到的。它不仅生生的割裂了他与枫林晚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脆弱情感，造成了他们两人后来长久的冷漠对峙和彼此间日益剧烈的伤害，更让乐修律的死因，彻底的成为了一个谜。
　　司马玄衣不可能自己招认，而真凶已死。
　　乐修律到底在相忘溪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会招来司马玄衣杀人灭口，这一点他不得而知。但是即便此刻，他能够弄清所有的因果，也无法逆转眼前的局面。
　　乐修文只要师出有名，为的是谋取阁主的位置。
　　司马玄衣，为的是彼此间的公私恩怨。
　　至于乐修律的死，从来都只是一个幌子。
　　好像当年的守诺城，当年的枫远斜。外人看来，那是血债血偿，实际不过是为了争夺两本书。
　　既然认清了这一点，也就无需再纠结什么真相。眼下只有击退司马玄衣，击退流霜，才能够挽救颓势，保存魅影。
　　而单论武功，他自信并不会输。
　　司马顾盼眼神流转，紫眸里赫然映出一抹决绝。
　　吟啸，破空。
　　冥夜诀的真气灌注，南魅影刀更加氤氲，一抹妖冶的绿，慑人眼球。
　　司马顾盼刀锋上挑，破开司马玄衣的剑气，直取膻中要穴。
　　北幽冥剑剑身微侧，横挡在司马玄衣身前。南魅影刀倏忽而至，刀尖在剑身上一点，仿佛并没有多大的劲力，却听见一记金属的碰撞声，极高极细，极清极脆。
　　一时间蓝光绿影交织，凝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忽上忽下，几乎辩别不出两人的身形。
　　半空中交织的光影里，司马顾盼看着对方，笑得意味深长：“武功大有长进，看来上次交手之后，回去很是下了点苦功啊。”
　　司马玄衣扬起下颚，手中的招式丝毫没有迟疑。“我立下重誓要亲手为蓝裾报仇，非杀你不可。若没有一点把握，怎么敢来？”
　　司马顾盼的唇角浮上一丝轻蔑：“只是看来，你的把握也并不大么。”
　　司马玄衣笑：“现在就下结论，太早了一点吧。”剑锋陡然一折，撞上南魅影刀，火星四溅。
　　司马顾盼一个旋身回落，身形闪现，刀锋贴着剑身一路滑上去，金属的嘶鸣不绝如缕。
　　下一个瞬间，南魅影刀已经吻上了司马玄衣握剑的右手，血痕立现——剑势所致，司马玄衣已然无处可退，但在这样的速度与力度下，只要南魅影刀再往前一寸，这只右手就会立刻被斩落刀下！
　　司马玄衣面色沉静如水，冷静的有些可怕。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松开了右手，弃剑回身——北幽冥剑发出一阵嗡鸣，蓦然下坠，而司马顾盼的刀也落了空。
　　这一招弃卒保帅用的虽然漂亮，却让司马玄衣体内的真气翻腾的厉害。他强压住体内的异样，一个侧身闪开迎面而来的刀气，足尖轻点，欺身上前，伸手将半空中正在急速下落的北幽冥剑再次握在手中——
　　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只在瞬息之间。
　　司马顾盼会心一笑，立刻收了刀势，见机再刺。司马玄衣来不及调整，只能挥剑相抗。
　　两人又拆斗了数十招，司马玄衣逐渐式微，且战且退，司马顾盼紧随而上，步步紧逼。
　　紫眸里浮起一丝讶异，司马顾盼轻声道：“司马玄衣，你这样躲闪，怎么给你的蓝裾报仇？”
　　司马玄衣没有作答，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眼神却十分诡异的，投向一旁的阿离。
　　此刻阿离尚在袁嵩的扼制之下，动弹不得。对上司马玄衣的眼神，她有些怆然的闭上了眼睛，似乎下了一个莫大的决定。
　　这一个眼神的交汇，分明只是瞬间的事情，映在司马顾盼的眼中，却显得格外的漫长而清晰。霎时间，他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股强烈的不安顷刻袭来，将他整个笼罩在里面。
　　一时还有些茫然，手中南魅影刀还遵循着上一个念头，向着司马玄衣的腰际斩去。
　　而司马玄衣就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平静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却有一种看透一切，掌控一切的从容姿态。
　　时间好像忽然被拉长。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但司马顾盼并未留意。他微微皱眉，还在寻思这一股不安的原因，然后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的骨骼拉扯声。
　　刺刺拉拉。
　　刺刺拉拉。
　　刺刺拉拉。
　　司马顾盼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侧目看向阿离，只见她一直握在手里的玉笛，不知什么时候断成了两截——
　　“月牙儿！”
　　两声同样的惊呼，一个是司马顾盼，一个是袁嵩。
　　司马顾盼出声，是因为他猜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并且知道无力阻止。这一声惊呼，透着些许感慨，还有一丝单薄的奢望，奢望自己身后那个曾经的下属，能够从这三个字中找回短暂的清明。
　　而袁嵩出声，是因为他看到司马顾盼身后，月牙儿强制冲开穴道后，扭曲狰狞的一张脸，还有那即将击伤司马顾盼的一掌——
　　一年前的相忘溪，枫林晚就是用冥夜诀的真气，打乱了司马顾盼的内息，导致后者功力反噬。
　　司马玄衣也是因此才意识到，原来冥夜诀的修习者之间，可以有这样的羁绊。
　　只要失了内力，司马顾盼就是强弩之末，就不足为惧。
　　因此他才费尽心思的将月牙儿炼成可以自由操控的傀儡，再半真半假的将司马顾盼引到这具傀儡的身边，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司马玄衣看着南魅影刀准确无误的切入自己的身体，忽然一阵血气上涌，喉头一阵甜腥。
　　但他没有动，这是所有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他必须以一刀的代价，困住司马顾盼——只需片刻，只需，月牙儿的这一掌落下。
　　——这场戏，他也下足了血本，倘若稍稍差一点，可能输的就是自己了。
　　风停。云散。
　　压抑了许久的雨，终于开始下起来。
　　沉闷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得到了释放，恣意宣泄。
　　想要救下司马顾盼的袁嵩，在撤剑移步的瞬间就被流霜拦下，还来不及摆脱流霜的攻击，就眼睁睁的看着司马顾盼倒下。
　　那一掌阴寒入骨，饶是相距丈许，都能感受到那刺骨的森然。
　　司马玄衣缓缓的拔出南魅影刀，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唇角微微有些抽搐。
　　他看着颓然倒地的司马顾盼，淡淡说道：“我说过，不要太早下结论。”
　　目光转向流霜，司马玄衣微微颔首：“我还得去照看一下红叶夫人，剩下的就拜托长老了。”
　　说完，司马玄衣特意看了一眼司马顾盼的反应，牵起一抹嘲讽的轻笑。
　　雨渐渐的大起来。
　　雨水冲刷着泥土，和着鲜红的血液，缓慢的流淌。
　　魅影总坛空旷的门前，司马顾盼倒在地上，身畔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眼神空洞无物的月牙儿，另一个是重伤昏迷的袁嵩。此外便是魅影其他弟子的尸体，零星的散落在四周。
　　当湿透了半身衣服的慕思容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妙音阁的人早已不见，只留下断成两截的御尸笛。慕思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司马顾盼的身上。
　　面色苍白，显然是体内真气逆行，内力紊乱。
　　微微皱眉，慕思容抬眼看向前方敞开的大门。
　　来晚了么？传歌一看到阿离留下的字条，就迅速飞鸽传书通知了自己，日夜兼程的赶来，竟然还是没能阻止魅影的覆灭吗？
　　那么晚儿，此刻又在哪里，是否安好？
　　想起枫林晚，慕思容心中忽然一痛，低下头开始剧烈的咳嗽。
　　就在此时，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司马玄衣独自一人出现在门口，看着站在雨里的慕思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笑道：“断义谷主来得不太凑巧，今日我这胞弟的门派中出了些意外，恐怕不便待客。”
　　慕思容深吸一口气，缓过神来，看着司马玄衣：“所以，其实都是你做的？”
　　杀害乐修律，勾结乐修文，挑拨妙音阁与魅影两派，一手促成眼前的杀戮。
　　司马玄衣略微欠身，向慕思容遥遥一拜：“慕谷主太抬举我了，我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做得了这许多事情？”
　　慕思容淡漠的看了他一眼：“我也原本以为你做不了，所以即便我早知你有这样的心思，也不曾理会——没想到，你终于还是下手了，还做得滴水不漏。”
　　司马玄衣笑出声来：“只怕慕谷主并非不想理会我，而是没有能力理会我吧？当年你为救枫林晚消耗了多少修为，只怕这个时候也没有缓回来吧？断义谷，还有什么能力估断天下？更何况，你也根本没有证据。”
　　慕思容淡淡一笑：“看来你知道的事情还很多。可是就算我现在的功力不复当年，想要从你手里救下几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司马玄衣侧目：“哦？我刚刚从魅影尊主的别院里出来，那边有个姑娘，情况看来很是不妙。”
　　一番话说完，慕思容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右手不自觉的在身侧攒握成拳，慕思容沉声道：“说你的条件。”
　　司马玄衣微微颔首，会心一笑：“司马顾盼意欲染指江湖，谋害妙音阁前任阁主乐修律，这是不争的事实，故而妙音阁要求血债血偿，也属应当。自此，魅影从江湖上除名，世间再无司马顾盼这个人。”
　　慕思容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怒火，冷冷道：“所以你要带走司马顾盼？”
　　“不错。”司马玄衣点头，“至于剩下的人，慕谷主宅心仁厚，可以将他们一并收留了。而我身后别院里的那个丫头，自然也是交由慕谷主带走的——这叫做，物归原主，不是吗？”
　　慕思容眸色一暗，没有回答。
　　良久的沉默。
　　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一个在雨中，一个在檐下。
　　即便衣衫发丝都已湿透，慕思容依然保持着超然脱俗的出尘气度，一点也不显得污秽狼狈。
　　半闭起眼睛，慕思容又想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我答应你。”
　　一句应允，石破天惊。
　　司马玄衣的唇角不由牵起一抹玩味的笑：“呵，虽然我很希望慕谷主答应，但是真的听到这句话，还是有些意外——想不到一向秉承公义的断义谷主，也会违背事实的本相，做出这样的妥协让步？就是为了，那个丫头？”
　　“这件事情，就不用劳烦司马家主费心了。”淡淡的甩出这句话，慕思容将目光投向别处，俊雅非凡的面上看不出悲喜。
　　十年前，他就是为了秉承公义，间接让她家毁城亡。
　　七年前，也是看上去同样的理由，让她为师门所弃，流离多年。
　　到如今，他若再不顾她的安危，只怕自己都会恨自己。
　　司马玄衣看着慕思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径直踏出大门，将司马顾盼揽在身上，施展轻功离开了。
　　雨越下越大，慕思容看着那一扇敞开的大门，身子轻颤。
　　他知道她就在里面。
　　枫林晚。

　　第四十五章

　　武林历一百三十七年秋，妙音阁与江北司马府联手覆灭魅影一派。魅影尊主司马顾盼及红叶夫人不知所踪。护法袁嵩、飒景、月牙儿重伤不愈，为断义谷暂时收留。其余众弟子中，只青龙、玄武二部幸免于难。
　　那一日，慕思容踏入司马顾盼的别院，在偌大的浴池边上，找到了昏迷的枫林晚。
　　七年未见，他原以为自己会认不出她的容貌，故而怀揣了一颗忐忑的心——那一份紧张和期许，竟然像一个青涩少年，不免有些好笑。
　　然而真正见到枫林晚的那一刻，他才恍然间意识到，自己永远不可能错认枫林晚。
　　浴池边上倒着两个人，皆是女子，而慕思容一眼就认出了枫林晚。
　　因为那一张脸，活脱脱，就是当年的苏卿。
　　从眉眼到气度，无一不与记忆里的那个身影重合，此时彼刻，他只觉胸口蓦地一痛，如遭重击，复杂而深刻的情绪骤然间奔袭，迫使他不自觉的欠身，捂住胸口，又开始了剧烈的咳嗽。
　　“晚儿……”慕思容强抑住胸口的不适，缓缓走上前去，在枫林晚的身侧蹲下，自然而然的，发现了被头发半掩着、自侧脸到下颚的刀痕。
　　心头刺痛，慕思容紧张的四下查看她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口，果然在手腕和脚腕处，都发现了剑伤。
　　伤口还在淌血，暂时看不出深浅，但情况很是不妙。最坏的可能，就是经脉尽断。慕思容眉头紧锁，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细心的敷上，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的伸手去探枫林晚的丹田，然后脸色顿时就变了。
　　容貌被毁，武功被废。
　　慕思容没有料到，再次重逢，枫林晚竟是以这样的惨痛面貌，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就是这样，保护他的弟子的么？
　　深深的自责与愧疚袭上心头，慕思容怆然的叹气，低身下去想要将枫林晚抱起——才一低头，身体的动作就蓦地停住，半空中一个将抱未抱的姿势，无端而莫名。
　　停顿，是因为慕思容在低头的时候忽然发现，枫林晚全身竟然只穿了一件素色的袍子，而这唯一的一件衣服，根本就是匆忙中胡乱的一笼。
　　头发还是湿的，贴着脸颊，掩着半开的领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衣服的带子也没有来得及系上，只是勉强的遮住下面玲珑起伏的身躯，却愈发的衬托出枫林晚的妖娆——就连那伤口处殷红的血色，都为眼前的画面平添了几分魅惑。
　　慕思容的面色变了变，这无心的一瞥，让他猛然间意识到，眼前的枫林晚，再不是七年前那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了。
　　她早已长大。
　　平静的心湖像是投入了一颗石子，微微泛起了涟漪。慕思容怔了片刻，终于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伸手小心的将枫林晚腰间的衣带系上。
　　当年枫林晚在断义谷北谷养伤的时候，慕思容也曾为她更衣换洗。只是那时候，她还是个没有长开的孩子，即便赤身相对，亦能毫无邪念。而此时此刻，慕思容甫一靠近枫林晚，感觉到她若有若无的温热鼻息轻吐在自己脸上，竟然，有几分尴尬。
　　如此这般异样的感觉，似乎曾经也有过，但那是在很多年以前，那个人还在的时候。
　　念及此处，慕思容忽然有些郁郁，还有些不安。
　　侧目平复了片刻，慕思容看向枫林晚，爱怜的一笑，然后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用内力烘干了上面的雨水，披在了枫林晚身上。
　　伸手抚了抚枫林晚的头发，慕思容起身将其横抱在怀里，轻声道：“晚儿，我们回家。”
　　回家。
　　断义谷。
　　七年前，她从那里离开，那是她的来处。
　　七年后，她终于要回去，和慕思容一起。
　　今天夜里的风很大。窗外的两棵梧桐树摇曳着少叶的枝丫，如同垂死挣扎的困兽，用它老迈的牙齿，啃咬着笼上的锁。
　　慕思容掩上窗子，凛冽的秋风被隔绝在外。桌上的一豆火光停止了慌乱地颤抖，只发出轻微的哔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枫林晚，因为失血过多而始终苍白着的脸上，一直轻轻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走回床边坐下，低头垂目，慕思容握住枫林晚露出被角的手，纤弱的皓腕上分明横亘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凝固的血液还是崭新的色泽，衬在素白的肌肤上灿若夏花。
　　同样的伤痕还出现在另一只手和脚腕上。伤是剑伤，伤下筋脉寸断。
　　“若有金陵苏家的烁金水，这断了的筋脉或许还能接上，但是内力尽失，习武之事只能从头再来。另外枫姑娘的脉象极为奇特，虽有喜脉的征兆，却又脉象如线，往来艰涩，恐怕这腹中所怀的，是死胎。”
　　谷中的大夫再三诊断，方才下了这样的批语。丹田气海内察觉不出半丝内力，慕思容早已料到枫林晚武功尽失，但是大夫最后一句所指之事，却让他不得不惊诧。
　　她离开他七年，救回来的时候却是这副模样。侧脸下颚的刀痕，手脚处的剑伤，丹田内的虚空，还有腹中的死胎。
　　再也不是慕思容熟悉的那个小女孩。
　　七年，一直待在司马顾盼身边的枫林晚，究竟遭遇了什么？
　　手中不自觉的用力，枫林晚微微吃痛，口中喃喃，却是模糊的“师父”二字。甜糯的音色，仿佛还是当年初见时，站在乐修律身侧的九岁少女，一脸天真烂漫，轻轻地唤他“师父”。
　　枫林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场景不断跳转着，从守诺城，到妙音阁，再到断义谷，最后回到魅影。仿佛是对她将近二十年的生命的一次回顾。
　　那些或悲伤或轻松的记忆，全部压在她的心头，有一点重，有一点痛。
　　守诺城，那个穿着粉色衣裙，绕着枫远斜奔跑欢笑的人，是她。
　　妙音阁，那个被乐传歌拉着手，在院子里奔驰的人，是她。
　　断义谷，那个坐在慕思容的身侧，一口一口喝粥的人，是她。
　　只是，那个站在守诺城城头抱着枫远斜尸身的人，那个被司马顾盼用剑挟持逼迫的人，那个重伤初愈就在北谷被师门抛弃的人，为什么也是她？
　　梦境忽然跳转到一年前，偏僻的山谷路边，那一间简陋的茶棚。她看见自己安静的坐在桌边，一盏粗茶，耐心等待。
　　然后便是穿着黑衣的男子出现，坐在她的对面。
　　司马玄衣。
　　她听见他说：劳烦红叶夫人恭候多时，玄衣自知有愧，特地备了一件礼物赔罪。
　　于是她问：什么礼物？
　　司马玄衣说：四个字，“如你所愿”。
　　如你所愿。
　　那一天，枫林晚向司马玄衣要求了两件事，也应允了司马玄衣两件事。
　　“我要知道乐叔叔真正的死因。”——这是枫林晚提出的第一个条件。
　　司马玄衣闻言笑了笑，缓缓说道：“司马顾盼应该告诉过你，你母亲当年的事情。苏卿失踪的前后因果虽然一直被隐藏得很好，但也不是全无破绽——事实上，乐修律一直对我司马家心存怀疑，在暗中调查这桩旧案，最终果然被他找到了线索。”
　　端起面前新沏的茶，司马玄衣一饮而尽：“你曾经带他去过相忘溪，那里有你母亲逝世前最后居住过的屋子。或许连你都不知道，那间屋子卧房的墙壁是有隔层的，其间藏了一个机关木盒，是你母亲的遗物。”
　　枫林晚眉毛轻挑：“盒子里有什么？”
　　“不知道，”司马玄衣摇摇头，“木盒是锁上的，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锁孔很小，形状也很特别，很像一朵五瓣桃花。如果硬要强行开启，盒内的机关就会将里面的物事销毁，打开了也没用。”
　　听到“五瓣桃花”四个字，枫林晚的眉梢轻颤。她看着司马玄衣，会意的一笑：“所以你一定认为，里面有《岐黄手卷》。”
　　司马玄衣留意到方才枫林晚的异样，笑的讳莫如深：“为什么不呢？任何一点机会我都不会放过。所以在乐修律找到那个盒子的时候，我就必须下手。”
　　枫林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所以乐叔叔其实是死在相忘溪，之后被司马柳意带回妙音阁，伪装成死在轻歌曼舞阵的样子，嫁祸给司马顾盼。而乐修文，恐怕他早就看出了端倪，却不知道收了你什么好处，还是被你胁迫，竟然能对真正的杀兄仇人不管不顾，反而助纣为虐？”
　　司马玄衣一怔，随即笑出声来：“助纣为虐？夫人难道不是也对司马顾盼恨之入骨么？怎么这个时候反倒为他打抱不平？”
　　“我只是好奇。”枫林晚抿了一口茶。
　　“乐修文自然是想要当阁主的，而另一方面，当年苏卿留下了半部书稿，妙音阁的全派秘籍都在我的手中，想要掌控他，自然不在话下。”
　　枫林晚眼神流转，把玩着手里的粗瓷茶碗：“你虽然指使得了乐修文，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副阁主，还有一个仲君乐传歌在呢，妙音阁真的会为你倾尽全力，对付司马顾盼吗？”
　　司马玄衣拊掌而笑：“夫人说得极是，所以玄衣也有一件事相求。”
　　“哈，”枫林晚点了点头，“原来这儿等着我呢。难不成你想让我和你里应外合，一起将司马顾盼拿下？这样我有什么好处？”
　　司马玄衣摇头：“司马顾盼如此对你，就算没有我的推波助澜，你也迟早有一天会选择报复。既然早晚都要动手，何不趁着这个机会，与我合作？”
　　枫林晚冷笑：“司马玄衣，你不要忘了，你和我之间，同样有大仇未报。”
　　“玄衣不敢忘，”司马玄衣颔首，“但既然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何不暂时结为盟友呢？”
　　枫林晚直直的看向司马玄衣，没有说话。仿佛思考了很久，她半闭起眼睛，牵起一抹淡笑：“好，我可以答应你，但我还有另一个要求。”
　　司马玄衣点头，示意枫林晚但说无妨。
　　“枫林晚就是魅影的红叶夫人，这个事实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而我也不希望再被人知道——尤其，是我师父慕思容。”枫林晚看着司马玄衣，一字一句，说的很缓很慢，却很确定，“如何拿下司马顾盼，我自会做好全部的部署安排，但是你必须保证我的安全，并且决不能让人怀疑到我——我要名正言顺、不留痕迹的，回到断义谷去。”
　　司马玄衣眼神闪烁，笑得意味深长：“然后？”
　　枫林晚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定。
　　“事成之后，我会帮你打开我母亲留下的那个木盒——若你说的没错，那上面真的有五瓣桃花的话，我想我知道钥匙在哪儿。”
　　一碗清水，静静的放在桌子上。
　　良久，忽然落下一滴鲜血，迅速的滑入水中，拖出长长的红晕，纠结成美丽的形状。
　　还没等这一抹殷红完全化散，便又落下一滴，颜色稍稍深一点，色泽暗一点，同样拖着几缕血丝，两相纠缠。
　　“如此，我们便算立成契约，歃血为盟。”司马玄衣说着，端起桌上的碗，轻轻震荡，直到两滴血完全消散在水中，再辨不出颜色。
　　司马玄衣看了枫林晚一眼，笑了笑，喝了一口碗中的液体，然后递给枫林晚。
　　枫林晚看着碗里的水，有些迟疑——明明只有两滴血，水色也还见清冽，但却有着浓郁的血腥味，让人极为不适。
　　皱着眉接过来，枫林晚轻轻抿了一口，便放在了桌上。
　　“约定，契成。”
　　司马玄衣看着桌上的碗，慢慢说出这句话。
　　那一天枫林晚和司马玄衣立下的约定，深深的逆转了此后的事态发展，也生生的，改变了几个人的命运。
　　梦境渐渐消散，枫林晚从沉睡中醒来，骤然的清明给人的感觉极不真实，恍如隔世。
　　睁开眼看见高高的屋梁，熟悉而又陌生。
　　这是……
　　北谷。慕思容的屋子。
　　脑海里涌现出的认知，让枫林晚的表情立刻生动起来。
　　微微侧着脑袋，枫林晚一下子就看到了守在自己身边的慕思容。俯在床沿，业已睡着的男子，露出半张清俊的容颜，刹那间就剥夺了枫林晚的全部视线。
　　仿佛从来没有改变过，岁月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青丝如墨，眉目素净无暇，依旧是她所熟悉的样子，依旧那么的，灼人眼球。只有眼角眉梢的那一抹疲倦，透露着连日来照看自己的艰辛。
　　枫林晚忽然有些哽咽，眼前渐渐水汽弥漫，和着鼻腔里的咸湿气息，惊喜，高兴，以及一丝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太过于复杂的情愫，一股脑的涌上心头，萌生成久久的悸动。
　　怔了半晌才得以平复，枫林晚轻轻呼出一口气，半眯起眼睛，一抹淡笑浮上唇角。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喃喃自语。
　　彼时在浴池边醒来，看见飒景和乐传赋相斗的身影，枫林晚也说了同样的句子。
　　那句话只有两个字。
　　“师父……”
　　（第二卷完）

　　第四十六章

　　二月芳菲，春满金陵。
　　曾是六朝古都，金陵无论何时都粉墨妖冶。经冬的冰面甫一化开，秦淮河上就飘满了各色画舫，丝竹乐声此起彼伏。
　　人头攒动，喧嚣热闹，满眼都是活色生香的繁华与奢靡。
　　而出了金陵城往东北三十多里，重峦叠嶂中的那一座朱红色的宅院，就是苏家的府邸。背靠着栖霞山，不仅风光秀丽，更是隔开了一世红尘，超然脱俗。
　　早时苏家的先祖将屋址选在这儿，想的就是要从这纸醉金迷的金陵里，辟出一方宁静淡泊之地。盖了这朱红的高宅大院，圈了那幽静隐蔽的神农谷，潜心武学，遍植百草，仗剑江湖，妙手仁心。
　　这一日，苏家现任的家主苏旭看完了几家药铺医馆的账簿，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起身出了书房，绕行到后面的百草苑。
　　这两日听族中的长辈说，大少爷苏隽永和大小姐苏清然时常往药园子里跑，问他们做什么，也神神秘秘密的不说，只是凑到一起窃窃私语，还摘了好多不常用的罕见药材回去，很是奇怪。
　　一开始苏旭只当自己的这双儿女开窍了，总算知道研习一下医书药学，不再成天只是舞刀弄枪，所以也不怎么理会。后来听说昨日两个人回来的时候，鞋底都沾了赤红土，苏旭这才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赤红土，那是苏家用来培育药材的特殊土壤，只在一个地方有——苏氏禁地神农谷。
　　想到这两个孩子曾经出入过神农谷，也许还不止一次两次，苏旭就微微有了怒意。快步绕过亭廊，苏旭刚刚走到百草苑门口，就听到女儿苏清然的声音。
　　“……哥，你看那个，是不是蚀血草？”
　　“胡说，”苏隽永的声音低低的传来，“那分明是白术。”
　　“是吗？可是看上去好像哦。”
　　“你小声一点，”苏隽永压低了嗓门提醒着，“我好不容易才把阿九支开，我们得抓紧时间。”
　　“可我怎么看这些药长得都一样啊……要是有人知道哪个是蚀血草，帮我们一把就好了。”
　　——“那爹爹来帮你们，可好啊？”苏旭冷声说道，一步踏入了百草苑。
　　“好啊——啊，爹爹！”
　　苏清然起先还浑然不觉，自顾自的答应着，后来猛然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苏旭，连忙从药圃里站起来，将满是泥巴的手藏到身后，眼睛瞪得老大，一副吃惊的样子。
　　一旁的苏隽永毕竟年岁大一点，反应也沉稳些。见此情景，知道是逃不脱了，干脆坦然的看向苏旭，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爹”。
　　苏旭冷哼了一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出息了，偷自家的药草不说，还学会擅闯禁地了？”
　　听到这句话，苏隽永和苏清然的脸色双双变了，两人对视了一眼，皆不知该如何作答。
　　苏旭顿时皱了眉：“怎么，还想编什么幌子来诓我？”
　　苏清然惴惴不安的低下头去，一只手躲在身后，偷偷的拉苏隽永的衣角。“哥……你快想想办法……”
　　苏隽永细细抽了一口气，这关头，叫他怎么想办法！看着苏旭越来越阴沉的面色，苏隽永的脑海中飞快的闪过无数个念头——
　　“还有三个月就是爹爹四十岁的生辰，我和清然一直想着要给爹爹准备一份特别的寿礼。”
　　苏隽永一副不得不说实话的神态，让苏旭有些信以为真：“难得你们有这份孝心——却不知道是什么特别的寿礼，竟然需要用到蚀血草，还要去到神农谷呢？”
　　苏隽永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道：“隽永和清然平日只知习武，却对家传的医术毫无钻研，自知有愧。近来听说爹爹时常头痛，家里的各位叔伯都看不出端倪，我们就特意去寻了个古方，打算这两天试药。”
　　“就凭你们两个连草药都分不清楚的门外汉，还想找方子试药，给我治病？”苏旭面上虽然仍有怒意，但语气已经明显缓和下来。
　　苏清然看了兄长一眼，满是敬佩的神情——这样的理由都能给你编出来，不愧是我哥哥！随即神色一变，忿忿的一扯苏隽永的袖子，开口嗔怪：“哥，你怎么都告诉爹了？那我们还送什么寿礼啊，都知道了，一点惊喜也没有。”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苏隽永和苏旭都能听到。
　　苏隽永眉头颤了颤，看了妹妹一眼——你还真能演。
　　“罢了罢了，”苏旭看见女儿郁郁的样子，总算相信了这两个人，“你们有这份心思，已属难得。至于这些药材，让你们倒腾倒腾也好，毕竟是我苏家的子弟，总不能忘了家传的东西。”
　　两个人纷纷点头称是。
　　苏旭又随意的训斥了几句，之后便打算离开，苏清然连忙叫住他：“爹爹，那你告诉清然，这园子里到底哪一颗是蚀血草啊？”
　　苏旭看了她一眼，无奈的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一颗开着紫红色小花的药草：“那一颗便是了。”
　　苏清然顺着方向看过去，低呼一声：“我就说它和白术看起来好像。”
　　苏旭闻言，眼神变了变，轻笑道：“长的虽像，功效却差很多。白术是健脾益气，安胎之药，常见的很。但这蚀血草——”苏旭顿了顿，看了看面前的两人，继续道：“却是我苏家独门培育，常用的虎狼药。”
　　说完，苏旭收回目光，没有再做停留，快步走出了百草苑。
　　苏清然眨了眨眼睛，还在发怔，听见苏隽永低声的一叹，才回过神来，一派欢喜的去摘蚀血草。
　　“哥，你怎么不高兴？”手里拿着蚀血草，苏清然看着苏隽永问道。
　　苏隽永摇摇头：“果然还是被爹看出来了。”
　　“什么？”苏清然不解。
　　苏隽永拿过妹妹手里的草药，沉声道：“蚀血草既是苏家独有，寻常的医书药典上便不可能有记载，你我又从来没有研习过医药，按道理是不可能认得蚀血草的，更不会知道它与白术长得相似。”
　　“我们在神农谷的时候，婆婆教我们认过啊。”苏清然脱口而出，然后刹那间反应过来，说错话一般抬手捂住嘴。
　　“这就是了。”苏隽永侧目，“外面寻来的方子里，怎么会有蚀血草这一味药？何况，还是治头痛的方子，用这样的虎狼药，岂不是要把人治死。”说完抬手揉了揉额角，很是伤怀的样子。
　　苏清然吐了吐舌头：“谁让你不编一个好理由，害我们被爹发现。”
　　苏隽永一脸无辜：“我也丝毫没有准备啊。”
　　“反正蚀血草已经到手，”苏清然忽然满不在乎的说道，“我们赶快去神农谷，让婆婆给晚儿姐姐治病，才是正途。”
　　天气渐渐回暖，幽谧的神农谷里，午后也有和煦的阳光。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药材的味道，杂糅在一起，汇聚成一种独特的醉人香气。
　　枫林晚躺在门外的软椅上小憩，盖着一条薄薄的绒毯。
　　这样的阳光，这样的温度，这样的空气，让她有些微醺。
　　苏浅沫围了件深色的披风，从屋内走出来，先看了看谷口的方向，然后目光落到枫林晚的身上。
　　这丫头，比上一次见她的时候，要长大了许多。眉目更加的分明，也越来越像那个人。只是很明显枫林晚要更加消瘦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
　　枫林晚的肤色呈现出病态的苍白，眼窝陷下去，使得整个人看来愈发的憔悴，柔弱不堪。侧脸直到下颚的刀伤已经愈合，却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印记，无论苏浅沫怎么用药，都无法祛除。不过枫林晚自己似乎并没有在意，闲来无事的时候，还会用胭脂在脸颊上细细的勾画出一朵花来，不仅将刀痕掩盖住，更添了几分妩媚。
　　手腕和脚腕都缠上了厚厚的纱布，白晃晃的一团，散发着淡淡的甜香——那是烁金水的气味，预示着枫林晚此前被挑断的经脉都在慢慢的长合。
　　苏浅沫走过去，探手抚了抚枫林晚的头发，脸上浮现出一抹爱怜的神情：“丫头……”
　　正在假寐的枫林晚茫茫然的醒过来，仰头看见苏浅沫，淡淡一笑：“婆婆。”
　　苏浅沫握了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身子还疼吗？”语气关切。
　　枫林晚：“已经不疼了，只是全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苏浅沫点点头，侧目再一次看向谷口，喃喃道：“我让隽永和清然去取蚀血草，这时候也该回来了。”
　　听到“蚀血草”三个字，枫林晚的眉宇轻颤，一只手下意识的轻轻搭上自己的小腹。
　　注意到这个动作，苏浅沫忽然有些心疼。“你不必担心，只是将胎儿取出来，不会有问题的。”
　　枫林晚愣了愣，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的在小腹上缓慢摩挲。
　　这里面居然……会有一个孩子……
　　孩子。她和司马顾盼的孩子。
　　想到这里，枫林晚的心蓦然一痛，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个男人曾经说过的话。
　　“……一旦开始修习冥夜诀，终生都会受体内寒气的折磨，无法解脱。到了第五层，无论男女，都会寿命缩短，断绝子嗣，即便怀孕，也一定是死胎……”
　　死胎。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想到这件事，枫林晚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潜意识里似乎始终没有接受这个事实，时常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沉默不语。
　　早前苏浅沫给枫林晚把脉的时候说，孩子有了还不到三个月，就胎死腹中，所以一直没有长大，也根本还未成形。
　　死胎必须取出，否则会对母体造成极大的危害。但当时的枫林晚身体异常虚弱，根本承受不了取胎的痛苦，故而苏浅沫只能暂时用药压制住，等到处理好了枫林晚的外伤，身体恢复了再作打算。
　　如此就到了第二年的开春。
　　苏浅沫见枫林晚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自觉开口安抚：“前日我收到你师父的飞鸽传书，说是已经找到了玉昙花，这几日便能返回。你腹中的孩子不能再拖了，而且我想着有他在，你始终会心安些，因此等思容一回来，玉昙花和蚀血草都齐了，就立刻给你用药。”
　　提到慕思容，枫林晚紧绷的神色才终于缓和了一点。她牵起一个微笑，点了点头：“好。”
　　那一日在断义谷，枫林晚从昏迷中醒来，睁眼便看见慕思容守在床边，满心都是喜悦和失而复得的激动。
　　她不由自主的开口唤他“师父”，声音小的像是喃喃自语，却依然被他听见。
　　清俊的男子抬起脸，迎上枫林晚略带潮湿的眼神，刹那间的恍惚之后，终于绽开了一个微笑。
　　眼神里，满是心疼。
　　这样的慕思容，枫林晚还是第一次见到，微微有些发怔。而这时，慕思容却叹了口气，轻轻握住枫林晚的手，缓缓道：“晚儿，师父今天才知道，你受了多少苦……对不起……”
　　对不起？
　　枫林晚惊讶的睁大眼睛，虽然有些费力，但是却能清楚的看见慕思容眼中的……自责和后悔。
　　她愣了半天，然后傻傻的笑起来：“师父，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我抛下你，七年……”慕思容摇了摇头，握着枫林晚的手微微用力，“你被带走的时候，我没能救下你，后来过了那么多年，师父也没有去找过你……”
　　“我知道师父会这样做，一定都是有原因的，”听出慕思容语气中的叹息，枫林晚连忙打断他，“我也知道，师父最后，一定会来救我，带我回家。”
　　慕思容微微一怔，看着枫林晚确信的眼神，内心忽然一阵动容。
　　仿佛终于释怀一般，慕思容淡淡一笑，点点头：“不错，师父答应过晚儿，不会抛下她。”
　　枫林晚侧目，看着一片山谷景色，细细回想。
　　直到感觉有些倦了，她才看向苏浅沫，轻声道：“婆婆，我觉得有些凉，先回屋去了。”
　　没有等苏浅沫作声，枫林晚就兀自披了毯子，起身慢慢的走进屋内。苏浅沫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闪了闪。
　　这丫头，虽然长得像卿儿，但性子，着实差得有些远。
　　当年的苏卿，娇艳若桃，风华万丈，即便孤身一人行走江湖，亦是风光无限的。
　　而眼前的枫林晚，宛若秋叶，孤苦飘零，尽管惹人怜爱，却始终命运多舛。
　　念及此处，苏浅沫微微有些感慨，轻轻叹了口气。

　　第四十七章

　　蚀血草的狭长叶子，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摘下来撕碎了，放在白净的小瓷碗里，苏浅沫拿了药杵子细细的研磨，淡绿色的汁液流出来，散发着浓郁的青草香。
　　苏清然立在她身侧，目不转睛的看着苏浅沫手中的动作，试探着问：“婆婆，这样就能治好晚儿姐姐的病了吗？”
　　苏浅沫笑了笑，手里的动作没有停：“用药需有‘君臣佐使’，四类药物相互配合，才能见效。这蚀血草是‘君’，是治疗晚儿的病不可缺少的主药。除此之外，还有‘臣’与‘佐’，均是对病症起辅助作用或者增进药效的辅药。至于‘使’，指的就是药引——晚儿的师父已经去取玉昙花了，待他回来，这一贴药才算完成。”
　　苏清然听的一头雾水，却仍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苏浅沫忍俊不禁，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让你平时从来不看医书，听不懂了吧？”
　　苏清然做了个鬼脸：“人家在练武嘛。”
　　苏浅沫无奈的摇摇头，继而问道：“隽永不是应该同你一道么，怎么不见他回来？”
　　苏清然故作惆怅的叹了口气，摊了摊手：“这就叫做‘见色忘义’，我们刚要出门，就遇上了百草苑看园子的那个阿九，我哥就陪着她，不知道去哪里玩儿了。”
　　“阿九？”苏浅沫微微侧目，“我记得那个孩子，从前跟着我学过很长一段时间，模样不错，品性倒也纯良。”
　　“阿九的为人是很好，可惜只是苏家的旁系末支，还天生不能言语。”苏清然的神情里有些惋惜，“就算她和哥哥两情相悦，只怕爹爹也不会同意。”
　　苏浅沫听到这里，手中的动作忽然一滞。她的身侧是一排整整齐齐的药柜，一个一个的小抽屉，里面尽是各类珍稀的药材。苏清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的走到药柜前，一个抽屉接一个抽屉的拉开，好奇的摆弄着。
　　良久，苏浅沫干脆放下了药杵和瓷碗走到窗边，半支起窗子。外面暮色四合，原本就狭小的药室愈发的昏暗。
　　苏浅沫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缓缓道：“思容那孩子，也该回来了。”
　　药舍的另一边，枫林晚的屋内，一个人靠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闲来无聊，便找了本医书来看。一页一页随心的翻着，也没怎么看进去，眼睛虽然盯着书页，脑中却在想其他的事情。
　　不知不觉就有些困了——自从魅影一役之后，枫林晚便经常犯困，兴许是这身体已经不堪重负，才渐渐的出现了衰竭的前兆。
　　枫林晚合上书页，头倚着窗棂迷迷糊糊的睡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听见房门“吱呀”一响，然后是轻轻的脚步靠过来。
　　她想大概是苏浅沫或者苏清然，便没有睁眼，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
　　来人行至她身前，略微停顿了片刻，然后枫林晚就感觉一件还带着温度的外衣，披到了自己的身上。
　　神智突然就清醒了，身体却还没有跟上反应。眼睛还未睁开，枫林晚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的笑着：“怎么总是睡不醒的样子，要是困的话就去床上歇着。本来病就未好，难道还想再着凉不成？”
　　低沉的男声，嗓音听上去有些疲倦，但是语气却很温柔，带着枫林晚熟悉的宠溺与关爱。她心头一暖，连忙睁开眼，微微抬起身子，看向来人。
　　除了笑，枫林晚不知道自己还能给出什么表情。她下意识的揽住身上温热的外衣，轻声道：“师父。”
　　慕思容也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指了指外衣袖子的口袋，说：“我给你带了点东西，自己拿出来。”
　　枫林晚微微一怔，难怪觉得这衣服有些沉，当下反应过来，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入手一暖，竟然还是热乎的。
　　很是好奇，于是枫林晚立刻拆开来看。
　　桂花糕、糯米糖、福寿包子、红豆紫沙酥……甜甜的香气扑鼻而来，枫林晚看着那些精致的糕点，忽的有些哽咽。
　　她自然是认得这些的。
　　那一年慕思容带着她去洛阳，路上经过秋水镇，她便是在市集上，缠着慕思容给她买这买那，硬是将一条街的小吃都尝了个遍。
　　那一年慕思容牵着她的手，缓缓穿过人潮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历经多年都未曾改变的心意，在这一纸甜香的勾引下，骤然间清晰起来。
　　枫林晚觉得胸口有些闷，鼻子也好像涩涩的。她的身子轻颤，抬眼看向慕思容。
　　“回来的路上经过了秋水镇，想起当年你最爱吃这几样东西，所以就顺手买下了。”慕思容一边说着，一边在枫林晚对面坐下，从桌上拿了杯子，倒了一杯茶，细细的抿了一口。
　　枫林晚却摇了摇头，看着慕思容，欲言又止。
　　苏浅沫让慕思容去浩渊山取玉昙花，方向应是往北，而秋水镇却在神农谷的西面，足足有半天的脚程。
　　所以师父，其实你是特意买回来给我的么？
　　枫林晚只觉得满心温暖，便也不点破，只是微微一笑，将纸包细心的合上。
　　“谢谢师父。”
　　慕思容颔首，又喝了一口茶，然后道：“玉昙花，我已经拿给姑姑了，待她这几日配好药……你的身子，便很快能恢复了。”
　　言语间，慕思容的目光不经意的掠过枫林晚被衣服遮住的小腹，眼神里有稍纵即逝的黯淡。
　　察觉到慕思容的眼神，枫林晚的心微微有些刺痛。
　　腹中的这个孩子，彻底的暴露了她与司马顾盼的关系。虽然慕思容从来没有问起，枫林晚也从来没有说，但这必将是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的沟壑，连同那些其他的纠结一起，难以逾越。
　　尽管此时此刻，他们看起来还是上慈下孝的一对好师徒，然而枫林晚内心很清楚，两个人的心境都已经不一样了。
　　慕思容或许还将她当成弟子，还能像从前一样关爱有加，但是对于枫林晚这些年来的遭遇，他必然始终怀有愧疚与亏欠，故而也格外的纵容和宠溺。
　　而枫林晚自己呢，这么多年来支撑着她活下去的理由，慕思容，无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童年时期就依恋敬慕的师长，在她心里自始至终都有着无法磨灭的印记。最重要的是，她也的的确确在这漫长的等待里，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原来她想要的，并非仅此而已。
　　可是现实又是如此的讽刺，命运从来不会格外的垂怜某一个人。枫林晚很清楚自己的感觉，也同样清楚慕思容的过去。
　　那是她一想起，就会觉得尴尬，就会觉得可笑，就会觉得不可思议的过去。
　　枫林晚一直很想知道，慕思容在看向自己的时候，究竟看到的是不是她。
　　抑或是另一个人。
　　但是，残败如彼，枫林晚还有什么资格去要求慕思容？
　　手指轻颤，枫林晚将侧脸的碎发拨至耳后，顾左右而言他：“对了，师父，我一直想问你，婆婆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要一个人待在这深山谷底呢？苏家难道不需要一个医术高明的人坐镇么？”
　　慕思容显然没想到枫林晚会忽然问起这件事，沉吟了片刻方才说道：“姑姑的确是苏家难得的医术奇才，只是当年她犯了家规，被罚看守禁地，才会一直待在神农谷。”
　　“家规？”枫林晚眉宇轻挑，追问着，“是什么事情，这么严重？”
　　慕思容皱了皱眉，轻叹了一口气：“长辈的事情，本不该提……当时究竟是怎样的情况，我也不很清楚，只是听说，姑姑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遭到当时苏家家主的强烈反对，这才有了惩罚一说。”
　　“……不该，喜欢的人……”枫林晚低头重复着，表情有些不自然。
　　好一会儿，她抬眼看向慕思容，眼神闪烁：“师父，若是你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你会怎么做？”
　　慕思容咽下最后一口茶，迎上枫林晚试探的目光，刹那间心头微颤。他下意识的低头垂目，摆弄了一下手中的杯子，继而沉声道：“早知不该，一开始就不要喜欢上。”
　　一句话，清楚的表明了慕思容的立场，枫林晚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她犹自捧着那一包点心，却感觉手里的温度也在渐渐流失。
　　“难道这样的事情，是可以随心控制的么……”枫林晚小声喃喃，像是在问慕思容，又像是在问自己。
　　慕思容皱了眉，看了枫林晚一眼，说道：“何必为难自己。”然后放下杯子，起身走至门口：“我让姑姑来看看你。你这样成日心绪不宁，恐对病情不宜。”言罢出了房间。
　　枫林晚怔了片刻，忽的笑了笑，抬眼看向半掩的房门，慕思容素净的一角一闪而过。
　　低头看着手中小小的纸包，枫林晚忽然觉得异样讽刺。
　　师父，你便是这样，每次都让我欢欣喜悦了，再将我狠狠抛下。
　　枫林晚一声不响的再度打开纸包，拿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中。
　　却从那细腻柔滑的甜美里，尝出了一丝苦涩。
　　“婆婆，等我的身子好了，能不能带一个朋友过来，让你给她看看？”
　　枫林晚靠在床榻上，看着苏浅沫给自己拆换纱布。
　　苏浅沫没有说话，只是拿了剪刀，将崭新的干净纱布剪成一段一段，再从药箱里取出盛了烁金水的瓶子。
　　枫林晚低了头，继续道：“她叫月牙儿，之前中了妙音阁的‘御尸笛’，变成了一具傀儡。”
　　苏浅沫依然没有说话，揭开了瓶口的软木塞，细致的将药水均匀的洒在白布上，然后敷上枫林晚的伤口。
　　药水渗透的丝丝凉意还有轻微的抽痛，让枫林晚皱了一下眉。她下意识的抿着嘴唇，看向苏浅沫。
　　纱布一圈一圈的缠上，苏浅沫拿捏着力度，在尾端轻轻的系了一个结。
　　苏浅沫侧身收了药瓶和剪刀，这才缓缓说道：“若是妙音阁的蛊毒，婆婆恐怕也无能为力。”
　　枫林晚眼神暗了暗，点了一下头：“……晚儿明白了。”
　　苏浅沫抬眼看她，慈爱的一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若是你娘还健在，或许会有办法……”略微停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枫林晚面色微变，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却心知肚明，苏浅沫指的是什么。
　　提到早已过世的母亲，枫林晚心头有些异样，手指不自觉的绞着衣角。“我娘，和我师父，当年的感情是不是很好？”
　　苏浅沫有些惊讶的看着枫林晚：“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枫林晚淡然一笑，试图掩盖自己的不自然：“听人说起过。”随即又看了一眼苏浅沫，补充着：“婆婆，晚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事情，也不是不能知道的吧？我对我娘没有太多的印象，所以我很想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能让风华绝代的慕思容，相思难忘。
　　苏浅沫看着枫林晚晶亮的眸子，叹了口气，开始回忆：
　　“卿儿的性子，从小就很开朗，有时候跟男孩子似的，古灵精怪的很。她七岁开始跟着我学医，很努力，也很有天赋，习武也是一样，算是苏家那一代几个孩子里面，数一数二的。”
　　“那一年她女扮男装，偷偷离开了栖霞山，留书说要去闯荡江湖，其实是去了断义谷——她一直都对那里的武功很好奇。”
　　“刚好那一天是断义谷的试剑日，你的师父慕思容，那个时候才十七岁，一举胜出，拿下了断义谷令使的头衔，而卿儿，大概也就是那个时候，和他相识的吧。”
　　——“那 ，后来呢？”枫林晚低声追问，嗓音沙哑。
　　“后来？”苏浅沫半眯起眼睛，似乎在回想，“后来卿儿就跟着思容，两人在江湖上游历了好一阵子，也自然两情相悦了。”
　　说到这里，苏浅沫笑了笑，指着床边帷幔上绣着的重瓣桃花，说道：“你还不知道吧，这重瓣桃花，是金陵苏家的家纹，凡是和苏家沾点边的物件，都要印上这么一个标记。你娘和你师父感情最好的时候，她一直说着，要给你师父也纹上这么一朵桃花，自然是被你师父拼命的拒绝了。”
　　“谁知后来，你师父便创了一套剑法，唤作‘桃之夭夭’的，赠与你娘，哦，还有一首笛曲相合。他还说，重瓣桃花过于繁复，特地做了一个新的纹样，作为你母亲一个人专属的图案。”
　　“那个图案，也是桃花，不过，花只五瓣。”
　　“……”
　　苏浅沫还在说着，但枫林晚已经没有继续听下去了。
　　桃之夭夭，五瓣桃花。
　　在苏浅沫提起这两样物事的时候，枫林晚只觉心上如裂帛，撕扯的生痛。
　　往昔的回忆刹那间涌上心头，她骤然醒悟。
　　自己努力了那么久的温柔期盼，原来不过是成全了他对另一人的眷恋。

　　第四十八章

　　夜色渐沉，树梢挑着一弯新月，流光满地。
　　屋子里亮着烛火，苏浅沫的影子映在窗子上，轻轻晃动。
　　屋外，慕思容穿着淡青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浅灰色的披风，靠坐在院中的梧桐树下。他的身侧还坐着两个人，却是苏隽永和苏清然。三人的面前放了几只瓷碗，两小坛尚未开封的酒，坛身上还沾着泥土。
　　苏清然捧起一坛酒，翻来覆去的打量着，口中喃喃：“这玩意儿埋在地里那么久了，还能喝么？”
　　苏隽永瞥了妹妹一眼：“酒是越陈越香，说了你也不懂。”
　　苏清然冲着哥哥做了个鬼脸，然后将手里的酒递给慕思容。
　　“慕叔叔，这一坛给你。”
　　慕思容笑着接过来，掂在手里：“若不是姑姑提起来，我差点都忘了这两坛酒。仔细算来，怕是埋了有二十年了吧？”
　　——这一日苏浅沫终于将枫林晚的药调配好，只待晚上服下，腹中死胎便能顺利流出，因此下午众人吃饭的时候，苏清然便提议晚上要饮酒庆祝，可是神农谷哪里来的酒？
　　众人正在踌躇，却听苏浅沫说道：“思容，当年卿儿出事的时候，你曾来过一趟，在我这里埋了两坛‘桃花醉’，就在外面的那棵树下。”
　　慕思容这才想起来。
　　苏清然看见慕思容脸上淡淡的愁云，心知他一定是在担心枫林晚，于是说道：“慕叔叔，你不必担心晚儿姐姐，婆婆的医术你是信得过的。”
　　苏隽永也开口道：“婆婆让我们在外面候着，必定是有把握的，我们便安心的等消息吧。”
　　慕思容闻言，面色稍缓，欣然笑了笑：“这是当然……我只是心疼晚儿那丫头。这么多年，这么多苦，我只要稍微想一想，就……”
　　说到最后，慕思容还是沉默了，叹息着摇了摇头。
　　“罢了。”
　　右手熟练的打开封泥，浓郁的酒香瞬间飘了出来，让人不自觉的就醉了三分。慕思容取了一只碗，倒满清冽的酒液。
　　“先饮一碗，预祝今夜，药到病除。”慕思容说完，一抹清浅笑意浮上唇角。
　　仰头，一饮而尽。
　　清朗的月光下，慕思容飘逸出尘，如此风姿，令人不敢逼视。
　　苏隽永和苏清然都看得有些出神。
　　慕思容却浑然不觉，饮完之后，欣然的将酒坛放至一边，解了身上的披风，执了随身的长剑，起身走至院中的空地上。
　　“良辰美景，有酒有月，岂能无剑？”
　　慕思容的长剑出鞘，一声清雅的剑啸，嗡嗡作响。
　　他侧目看向苏隽永和苏清然，欣然道：“早就听说你们两个醉心武学，便想寻个机会指点一二。这一路剑法，你们若是能学了去，兴许大有裨益。”
　　话音甫落，慕思容足尖轻点，身形倏忽跃起，手中长剑顺势刺出，剑风四起。
　　招式华美，恣意流畅。
　　无形的剑气宛若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严丝合缝的涌过来，虽无杀意，却依旧让人感到压迫与震慑。
　　苏隽永与苏清然看得两眼发愣，脑中已经无暇思考，目光随着慕思容的身形上下移动，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旋身，跃起，落地，弓腰。
　　回剑，长刺，斜挑，破空。
　　看得人畅快淋漓！
　　兄妹二人本就是“小武痴”，看见慕思容如此绝妙的剑法，怎么可能不心动？两个人早就从地上站起来，眼中的震惊逐渐变为兴奋，神色里皆是抑制不住的欢欣雀跃，右手更下意识的握住身侧的佩剑，跃跃欲试。
　　“好厉害的剑。”苏清然低声自语。
　　苏隽永应了一声。“果真名士风流。”
　　苏清然点头：“若能拜这样的人为师，此生无憾。”
　　言罢，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纷纷抽出长剑，对照着慕思容的身形，将方才的剑招一一打出，一时间剑意更浓。
　　清风徐来，衣袂翻飞。
　　俊逸非凡，风月无边。
　　月色星辉下，三人的剑气遥相呼应，发出阵阵共鸣。
　　相较屋外三人的纵情恣意，屋内的两人要沉静的多。
　　一豆火光，跳跃的厉害。苏浅沫抽了一支银针，过去挑了挑灯芯，火苗才渐渐安静下来。
　　转头看向床榻上的枫林晚，苏浅沫缓缓道：“会有些痛，所以我备了镇痛的药，一会儿你先服下。”
　　枫林晚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苏浅沫看出她的紧张，安抚道：“丫头放心，安魂汤会让你嗜睡，睡着了就不觉得疼了。”说完转身去端安魂汤。
　　枫林晚的面色稍缓：“婆婆，我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苏浅沫眉宇一颤，端着汤药的手也不自觉的一抖。
　　“丫头胡说什么呢。”
　　枫林晚自嘲的笑笑：“我没有胡说，我都知道。”随即抬眼看着苏浅沫，眼神流转：“婆婆，我想听你说实话。”
　　苏浅沫叹了口气，有些惋惜的说道：“你体内的寒气太重，怀孕本就不易，就算侥幸怀上，也会护不住孩子。”
　　枫林晚的面色一暗，缓缓低下头去。
　　尽管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有子嗣，枫林晚依然想从苏浅沫口中听到些许希望。
　　苏浅沫的一句“实话”，宛若彻底的断言——这希望，终究只是奢望罢了。
　　枫林晚拽着被角，用力的抿着下唇。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她抬起头，伸手接过苏浅沫手中的汤药，一口一口的咽下去。
　　看着枫林晚的样子，苏浅沫忽然一阵心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息着端起桌上的另一碗药。
　　蚀血草为主，玉昙花为引，再辅以红花、当归、生地、川牛膝，三碗水煎成一碗，深棕的色泽，气息略苦，尤带了一丝腥味。
　　这帖药，有一个很贴切的名字，唤作“去骨”。
　　一碗药下去，枫林晚腹中的死胎便能顺利产出，对母体再无危害。只是，胎儿要从母亲体内生生抽离，撕扯，再流出血肉……剔肉去骨，其间的痛苦，苏浅沫可以预见。
　　她走过去，握住枫林晚微凉的手——手心里有细细密密的冷汗。
　　“把这一碗也喝了吧。”苏浅沫将手中的药碗递过去。
　　枫林晚看着碗中的药液，面色有些异样。苏浅沫深知她内心的惧怕与挣扎，因而也不催促。好一会儿，枫林晚才接过去，皱着眉，一口饮尽。
　　“好孩子……”苏浅沫叹息着，扶着枫林晚在床上躺下，然后端了热水和干净的巾子过来。
　　渐渐的，先服下的安魂汤开始起效。枫林晚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倦意袭来。
　　苏浅沫伸手捋顺她颊边的头发，轻声道：“睡一会儿吧，睡着了再醒来，就没事了。”
　　枫林晚若有若无的应了一声，浑身无力，干脆闭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半睡半醒之间，枫林晚忽然觉得全身发热，小腹接连着坠痛，一阵一阵，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撕扯着。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枫林晚不安的扭动着身子。
　　苏浅沫连忙握住枫林晚的手，竭力的安抚着：“忍一忍，就快好了。”
　　但是疼痛却愈演愈烈。阵阵绞痛从小腹传遍全身，枫林晚不禁低呼出声，身子下意识的想要蜷成一团，却被苏浅沫用手摁住。
　　“不要乱动，好孩子，听婆婆的话。”
　　枫林晚强忍着身体的本能反应，竭力的保持着舒展的姿势，疼痛却接二连三的奔袭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腹中的痛楚宛若一个有实质的圆球，在枫林晚的体内不断的滚动着，并持续的向身体四周蔓延。
　　“疼……好疼，啊……”枫林晚的眼睛紧闭着，秀气的眉毛拧成一团，因为过于疼痛，就连唇角都在轻微的抽搐。
　　苏浅沫看着枫林晚，虽然心疼，却不能帮她分担一点。她伸手去分开枫林晚下意识夹紧的双腿，手上用了点力气，反而更加清楚的感觉到枫林晚的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身体因为痛楚，本能的痉挛。
　　苏浅沫的眼神闪烁着，有些不忍，但也只能如此。
　　又过了一会儿，体内的痛源开始慢慢的下行，枫林晚脑中一片惊慌，身体本能的一紧，身下便忽然一热，立刻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淌出来。
　　只听见苏浅沫一声低呼，然后就有细细的水声响起。
　　滴答，滴，答……
　　是液体滴落到盆子里的声音。
　　断断续续，时快时慢。
　　那是血吗？是我的血？一个念头飞快的闪过枫林晚的脑海，却来不及做过多的停留，因为又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惹得枫林晚不自觉的弓起身子。
　　“啊——”
　　再也咬不住的呻吟，从口中倾泻出来，枫林晚早就面无血色，豆大的汗珠顺着发线滑下去，濡湿了大片的头发。
　　苏浅沫拿出汗巾，一边细细的擦拭枫林晚面上的汗水，一边柔声安慰着：“丫头，坚持住，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很快……”
　　说到后面，苏浅沫自己都于心不忍，声音了带了哽咽。
　　“婆，婆婆……”枫林晚紧闭着眼，下意识的抓住苏浅沫的手，“好，痛……我好痛……”
　　“婆婆知道。”苏浅沫的声音也微微颤抖着，“乖孩子，难为你了……”
　　枫林晚拼命的摇着头，手上握得更紧了：“我，会不会，死……”
　　苏浅沫反握住枫林晚的手，同样的用力：“傻瓜，怎么会，有婆婆在，你不会有事的……疼一疼，过去了就好了，乖。”
　　枫林晚放开了苏浅沫，又猛地咬住自己的嘴唇，苍白的唇瓣上顿时印下一排深深地牙印。
　　苏浅沫撇过头去，看着床尾用来承接血水的盆，又是一阵触目惊心。
　　猩红的液体，以残忍的姿态从枫林晚的两腿间流下，其间还夹杂着细碎的凝结物，红艳艳的，一小块，一小块，辨不出形状。
　　那是枫林晚的孩子。
　　还不到三个月的孩子。
　　胎死腹中的孩子。
　　苏浅沫心头一痛，胸口一阵沉闷。
　　又是一阵漫长的煎熬，枫林晚已经痛到快要虚脱。体内有东西一直在拉扯着，仿佛想要将她从里面撕裂。
　　血肉分离的钻心疼痛，一再的重复上演。枫林晚忽然觉得，即便将她从前受过的所有伤全部加起来，也比不过这从身体内部分崩离析的痛苦。
　　“好孩子，再坚持一会儿，”苏浅沫的声音传来，“还有最后一点……血水全部流出来就好了。”
　　枫林晚苦笑，勉强的牵起唇角。此时的她，再也没有丝毫力气去抵抗痛楚，只能任由它们在体内肆虐。
　　小腹又是一坠，最后一块血肉流出来，枫林晚的身下一阵刺痛。她倒抽了一口凉气，紧紧的咬着牙关，却终于忍不住的叫出声来。
　　“啊——”
　　这一声呼痛，委实的撕心裂肺。
　　苏浅沫怆然的闭了眼睛，直到听见最后一声水声响起，她才恍然回过神来，连忙端了热水来给枫林晚擦洗。
　　满盆的鲜血，透露着这一夜的惨痛。而枫林晚，像浑身脱力一般瘫倒在床上。呼吸微弱，宛若将死。
　　苏浅沫心疼的凑过去，伸手抹去她额头的汗珠，看着她唇上几乎被咬出血来的牙印，轻轻叹了口气。
　　回身的瞬间，苏浅沫听见枫林晚气若游丝的喃喃。
　　而她口中唤的，依然是那一句“师父”。
　　枫林晚的那一声痛呼，同样惊动了屋外的三个人。
　　或许是身为女子的敏感，苏清然第一个收了剑，看向亮着灯的房间，茫然失神。
　　“晚儿姐姐……”苏清然担心的低语。
　　然后只见慕思容淡青色的身影晃了晃，再一回神，他已然跃入了枫林晚的屋内。
　　苏清然瞪大了眼睛，很是惊讶。苏隽永靠过来，皱了眉说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晚儿姐姐不会有危险吧？”
　　苏清然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又想不起究竟是哪里不对，只能接着苏隽永的话头往下说。“有婆婆在，应该没事的吧。不过，还是去看看为妙。”
　　苏隽永点一点头，收了剑，和苏清然一同向屋子走去。
　　夜风轻拂，远处的树叶动了动，沙沙作响。
　　苏隽永忽然转头看过去，入眼却只有一片黑暗。苏清然发现兄长停下了，便问道：“怎么了？”
　　苏隽永摇了摇头：“没什么，刚才一瞬间我觉得那边似乎有人。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当然是错觉了，”苏清然瞥了他一眼，“这里可是我们苏家的禁地，谁敢随便进来？”
　　苏隽永微微颔首：“说的也是。”
　　两人说着，走到门边，苏清然忽然“哦”的一声，一脸恍然大悟。
　　“你又怎么了？”苏隽永皱眉。
　　苏清然一拍脑袋：“我就觉得哪里不对——晚儿姐姐是在取胎啊，和生小孩儿没什么区别的吧？那样的情景，婆婆连我都不让进，可是慕叔叔，怎么就这样进去了？”
　　苏隽永糊里糊涂的也没听明白，便不耐烦的回了一句：“反正他是晚儿姐姐的师父，怕什么？”
　　“师父？”苏清然瞪着眼睛重复着，想要还嘴，又找不到恰当的词句，只能愣在原地。
　　苏隽永没有理她，摇摇头进了前厅。苏清然悻悻的跟在后面，皱着眉嘀咕：“师父又怎么样……男女授受不亲，师父又不是相公，怎么能进去呢……”

　　第四十九章

　　房门猛然被打开，伴着一阵凉风，慕思容快步的跃入屋内，却将苏浅沫吓了一大跳。
　　“姑姑——”
　　“胡闹！”还没有等慕思容把话说完，苏浅沫就厉声喝道，同时迅速的拿了一块绒毯，盖在枫林晚半裸的身上。
　　慕思容见状，这才意识到自己莽撞了。他有些尴尬的撇过头，避免去看床榻上衣衫凌乱、狼狈不堪的枫林晚。
　　桌上的烛火摇晃了半晌，终于再次安静下来。苏浅沫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快，看向慕思容：“谁让你进来的？”
　　慕思容微微一怔，低头说道：“是思容鲁莽了。方才听到晚儿的呼声，一时情急，也没来得及顾虑那么多。”
　　苏浅沫还欲训斥，却听见枫林晚微弱的气声：“婆婆，别，难为师父了……他也是，关心则乱……”
　　听见如此虚弱的声线，慕思容的心蓦地一沉，眉头立刻皱成一团，面上浮现一抹担忧之色，却又不敢直接的向枫林晚看过去。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慕思容此刻简直担心得要命，但又偏生无能为力。
　　见此情形，苏浅沫无奈的叹了口气，向慕思容道：“你先出去片刻，待我将晚儿的衣衫都收拾好了，再叫你进来。”
　　慕思容闻言，略有迟疑，终于还是转身出门。
　　苏浅沫看见那淡青色的衣袂隐没在门后，这才收了怒意，转而看向枫林晚。
　　“好孩子，已经没事了。等婆婆替你将身子擦干净，换了干净衣裳，你再好好的睡上一觉，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床榻上的枫林晚面色苍白，头发早已被汗湿，嘴唇更无血色，却依旧牵起一抹淡笑。“谢谢，婆婆。”
　　气息还是不稳，声音都还在颤抖，偏偏又要展露一副笑脸——苏浅沫叹了口气，眼前的这个孩子，着实坚强的让人心疼。
　　当即再不多言，苏浅沫端了热水，打湿了巾子替枫林晚细细擦洗。
　　水色渐红，看得人心头抽痛。
　　一盆水用尽，苏浅沫起身去换水，走到门外看见一脸焦虑的慕思容，便沉声道：“你不是担心那丫头么？去，替我换了热水来。”说完就将手里的水盆递了过去。
　　慕思容低头看见半盆淡红的血水，脸色瞬间变了。不用问，他也能猜到枫林晚此前承受了多大的痛苦。焦虑与担忧瞬间被强烈的心疼取代，一种似曾相识的怆然与悲恸，顷刻间席卷了整个内心。
　　仿佛当年失去那个人的时候，心也曾这样痛过。
　　七年前枫林晚被司马顾盼带走的那个晚上，也曾有这样无奈。
　　“……晚儿，她怎么样了？”
　　慕思容隐忍着，轻声问道。
　　苏浅沫愣了愣，随即说：“人很平安，你不必担心，老婆子的手艺还是有保证的。”
　　慕思容闻言，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苏浅沫这才反应过来，轻笑着：“一盆水就把你吓成这样，堂堂断义谷主也太经不起吓了吧？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给我换热水！”
　　擦过身子，换好衣裳，苏浅沫又让枫林晚服下调息养气的药，这才安心的走出门，唤了慕思容进来。
　　“苦了这孩子了……你进去，陪她说说话，但千万别让她累着，也不要波动情绪。她现在还很虚弱，需要休息。”
　　苏浅沫喋喋不休的反复叮嘱，慕思容连声应和，直到苏清然都忍不住了，过来将婆婆拉走，慕思容才终于得以进屋去看枫林晚。
　　推门的瞬间，慕思容有些紧张，但也想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
　　屋内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汤药的苦涩味道，掩盖着淡淡的血腥气。抬眼看见枫林晚侧卧在床榻上，两人目光相接，慕思容的心头微微一颤。
　　喉咙有些哽咽，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沉默。
　　良久。
　　“师父……”
　　却没想到，竟是她先开口唤他。
　　慕思容轻叹，走过去坐在床边。“我来看看你。”淡淡的一句话，却饱含关切。枫林晚立刻绽开一个笑容，映在憔悴不堪的容颜上，竟有一种别样的美丽。
　　那一瞬间，慕思容的心中忽然浮上一个念头——眼前的这个人，尽管容貌相似，但其实一点也不像苏卿。
　　记忆中的苏卿，从来不曾脆弱过，也从来不曾，在脆弱的时候，还表现出这样的坚强。
　　“师父，”枫林晚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你教给隽永和清然的剑法，晚儿也想学。”
　　慕思容微微有些诧异：“你都知道？”
　　枫林晚点一点头：“开始的时候，听得到一点儿。”
　　慕思容淡淡一笑：“好，等你身体好了，师父就教你剑法。”
　　枫林晚眉目欣然，面上也有了血色。“若是晚儿学的慢，学的不好，师父可不能生气啊。”
　　“不生气。”慕思容一边应允着，一边握住枫林晚的手，目光落到被层层白纱包裹住的手腕上。
　　“等我练好了剑法，我还要参加试剑日的比试，然后打败尉迟师兄还有三位长老，成为令使——到时候师父再带着我，一起游历江湖，好不好？”枫林晚兴奋的描述着，顾盼神飞，满目期许。
　　慕思容望着枫林晚，有片刻的失神，然后在枫林晚连续“好不好”的追问声中，爱怜的一笑，探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只要你快快的好起来，师父什么都答应你。”
　　什么都答应你。
　　只要你好起来。
　　一句类似承诺的话，让枫林晚愣在当下。她直直的看向慕思容，唇角的笑意犹在，眼神却是怔怔的，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都答应？”
　　许久，枫林晚听见自己试探的声音。声线轻颤，有一点期盼，又有一点退缩。
　　慕思容微怔，继而笑着，侧着头看她：“晚儿有什么愿望，尽可以告诉师父。”
　　枫林晚眼神闪烁，压抑住脱口而出的冲动，缓缓低下头去。
　　师父……师父，你恐怕并不知道，你的徒弟究竟对你，存了怎样的念想吧。
　　枫林晚自嘲的笑笑，摇了摇头，然后仿佛想起了什么，抬眼说道：“师父，那一年我离开断义谷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后来的那些年，你又为什么不来找我？是不是真的像月轮长老说的那样，其实我根本算不上你的弟子，而你当时，真的是为了断义谷的名声要义，为了制服住魅影，才不要晚儿的吗？”
　　压抑了许久的问题，终于还是问了出来。枫林晚觉得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随即又开始紧张的等待慕思容的答案。
　　魅影一役之后，再度重逢的两人，原本有许多的机会可以互诉衷肠，枫林晚早就可以问出这个纠结心底多年的疑问，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开口，慕思容也不曾说。
　　许多年来，枫林晚都固执的认为，慕思容有他的理由，而她，并不介意是否知晓这理由的内容。只要最后他的的确确来了，的的确确带她走了，便好。
　　然而此刻，她又迫切的想要知道原因，或许只是为了证明，她一直以来的坚持都是正确的，抑或只是想探求，自己在慕思容心目中，到底是怎样的地位。
　　听到枫林晚的问题，慕思容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握着枫林晚的手却微微有些用力。
　　“傻丫头……”慕思容沉声道，语气里竟有无尽的感慨，“师父怎么可能不要你？”
　　枫林晚的眼神一下子亮起来，清亮的眸子里渐渐起了雾气。她下意识的反握住慕思容的手，同时身子也靠过去一点，试探着追问：“那，师父当时是不是生病了？受伤了？所以才没有办法出来？还是，因为有别的什么事情，拖住了，师父才不能来救晚儿？”
　　嗓子里仿佛堵着什么东西，有些哽咽。清越的声线因为激动，而稍稍带了点沙哑。
　　仅仅只是一句“怎么可能不要你”，慕思容根本还没有说明原因，枫林晚就仿佛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答案一般，欣喜非常。
　　言语里，尽是为慕思容想到的各种理由——这个丫头，这么多年，就是在用这样的方法安慰自己么？
　　想到这里，慕思容的心忽然一痛，久未有过的莫名动容，猛然泛上心间。
　　迎上枫林晚炽热的目光，慕思容缓声道：“那个时候，师父因为练功出了点岔子，一直在闭关疗伤……”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慕思容惊讶的看着枫林晚艰难的坐起身，然后慢慢的凑过来，缓缓的，抱住了自己。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
　　这是……拥抱么？
　　——枫林晚的手并没有直接的揽住慕思容，只是轻轻拽着他宽大的外袍。靠在他胸前的脑袋，也只是用额头轻触，没有用力，更没有亲昵。因为头抵着胸口，故而两个人的身体并没有实质的接触。
　　虽然枫林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小心的保持着两人间的距离，但这样的举措，已然十分亲密。
　　瞬间的震惊和错愕，慕思容愣了好久。
　　记忆里，他不是没有抱过她。
　　曾经抱着她，一起走过许都外，飘雪的官道。
　　曾经抱着她，连夜奔驰，赶赴神农谷求医。
　　然而那个时候，她在他的眼中，只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而他所给与的，也只是一个父辈的全部关爱。
　　只因，他是她的师，而她是他的徒。
　　而此时此刻，他们依旧是师徒，但枫林晚浅浅的一抱，却在彼此的心底，都泛起了异样的涟漪。
　　当年那个天真固执的小丫头，早已长大成人。慕思容也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再不可能用从前的方式，去对待这个徒弟。
　　“师父……”枫林晚轻声喃喃，“我都知道了，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有苦衷的，所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突如其来的话语，将慕思容从纷乱的情绪中唤醒。他迟疑了片刻，终于抬手抚上枫林晚的脊背，手掌轻拍，缓声安慰。
　　仿佛她还是小时候的枫林晚，在师父的面前撒娇，而他则竭力的安抚平复。
　　“师父，我会很快的好起来，”枫林晚忽然抬起头，眼角微红，隐有泪光，“等我好起来，你要答应我，让我永远都做你的弟子。”
　　如若不能像期待的那样相守，我便宁可，永远做你上慈下孝的好徒弟。
　　至少这样，也能留在你的身边，一生一世，常侍左右。
　　不离。不弃。
　　看着枫林晚晶亮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慕思容叹息着笑了。
　　“你当然永远都是我的弟子，这个，难道还需要为师再做一次保证吗？”
　　听到这句话，枫林晚的脸上忽的绽开一个笑颜，连同着身子轻颤。
　　慕思容却皱了眉，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加了一句：“姑姑说了你不能激动，结果你看看，又哭又笑的，身体怎么好得起来？”
　　“我没有哭。”枫林晚反驳着，却低下了头。
　　慕思容也不再与她争论，只是笑着将她额边的乱发理顺，然后道：“那就好好休息，睡醒了师父再来看你，教你剑法。”
　　枫林晚眉目欣然，依言乖乖的躺回床榻上，看着慕思容细心的将被子掖好。等到慕思容将要起身离开，枫林晚又忽然叫住他：“师父，那个……那两坛‘桃花醉’，你可不能全喝了。”
　　慕思容侧目，皱了皱眉：“怎么，你都这样了，还想喝酒？”
　　枫林晚摇摇头：“不是我想喝，只是，这本来就是庆祝我身体痊愈的酒，怎么着也得等到我完全恢复了，大家一起喝才对。”
　　慕思容轻笑出声：“你说的不错，那我就给你留下一坛，静待来日，举杯共饮。”
　　枫林晚闻言，心满意足的应了。
　　慕思容见状，轻轻舒了一口气，柔声道：“再没别的要说了吧？安心的睡吧。”
　　枫林晚依言合上了眼睛，再没有说话。慕思容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一直等到枫林晚的气息平稳，真正睡熟了，他才放心的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烛火，走出门去。
　　掩上房门的一刹那，慕思容的眼前忽然闪现方才枫林晚轻轻抱住自己的画面。
　　他的神情微微有些异样，回想着此前自己内心的感觉，面色愈发的凝重。
　　良久，他才沉沉的叹了一口气，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襟，转身走开了。

　　第五十章

　　在苏浅沫的悉心调养之下，枫林晚的身体没过几日便有了起色。尽管不宜操劳多动，但枫林晚还是会趁着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到屋外去待一会儿。恰好慕思容也会在院中指点苏隽永和苏清然的剑法，枫林晚便寻了机会，坐在回廊上静静的看。
　　院中的三人，皆是衣衫素净，风姿卓绝，仅仅只是远远的看着，也让人分外舒心。
　　“你们苏家的流云心法，最讲求收放自如，如青天流云，舒卷随心——剑，亦如此。”
　　慕思容一边说着，一边挑高苏隽永的剑，再顺势一折，完成一招对拆。
　　“舒卷随心，剑亦如此……”
　　旁边苏清然一字一句的重复着，眉宇轻蹙，仿佛正在揣摩其间的深意。慕思容略带期待的看过去，却没有说话。
　　只见苏清然凝神想了片刻，忽然闭了眼睛，手中长剑随风而动，倏忽间几个起落，衣袂翻飞，出尘脱俗。
　　没有视线的干扰，精神反而能够更加集中。五官神识都在自发的向外感知着，心境与自然愈加的融合，身形更意外的飘逸起来。
　　飞身纵跃，轻旋点地，回身长刺，剑啸龙吟。
　　几招剑法如行云流水一般，一气呵成。
　　“清然，这就对了！”一旁传来苏隽永情不自禁的低呼，苏清然蓦地回过神来，睁开眼睛，旋身落地。
　　目光落在手中的长剑上，苏清然回忆着刚才的感觉，眼中隐隐有些吃惊，似是并未想到自己能够使出这样酣畅的剑招。
　　慕思容走过来，面带嘉许的击了三下掌。
　　苏清然这才由衷的一笑，却是发自肺腑的高兴：“慕叔叔，我刚才的剑意，用的对吗？”
　　慕思容欣然点头：“你的基础不错，对剑法的领悟力也很高，所以方才只需我稍微提点，便能自己悟出这收放自如的境界。”
　　苏清然得到夸奖，面上略微一红，偷偷的看了兄长一眼——俨然还是孩子的作态，单纯的紧。
　　苏隽永也回应了妹妹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转向慕思容，眸子里闪烁着恳切真诚的光：“没想到慕叔叔只是简单两句话，就道出了流云心法的精髓——想必是对苏家的武学颇有研究了？隽永很想找机会，再与您对拆几招呢。”
　　“研究谈不上，只是略知一二。”慕思容笑着说道，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你若是想拆招，可以随时来找我。”
　　苏隽永很是开心，但远远待在一边的枫林晚，却发现了慕思容眼中的异样。
　　即便身为武技天下无双的断义谷主，也不可能对各门各派的武学了若指掌。而慕思容之所以能够指点苏隽永兄妹，恐怕还是因为当年和苏卿的那一段情缘。
　　所以刚才的那一瞬间，他一定是又想到苏卿了吧？
　　念及此处，枫林晚略微皱了一下眉，心头情绪有些复杂。
　　忽听身后“吱呀”一声，苏浅沫推了门走出来，行至枫林晚的身侧，爱怜的一笑：“多出来走动走动也是好的。过两天你手上、脚上的纱布就能拆了，到时候我再给你诊一次脉，看看究竟恢复的如何了。”
　　枫林晚闻言，微微怔了怔。她应了一声，右手下意识的覆上左手的手腕，在纱布包裹的地方轻轻摩挲。
　　“婆婆，我有些技痒，可不可以也去耍一会儿剑？”枫林晚试探着问，面上写满了期待。
　　苏浅沫挑了挑眉梢，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叹道：“你想去便去吧——不过，记住要适可而止，切勿伤了自己。”
　　枫林晚连忙应了，欢喜的出了回廊，走到慕思容的身侧。
　　“师父，我也想试一试。”
　　迎上慕思容惊异的目光，枫林晚一字一句的说着，然后毫不犹豫的拿过慕思容手里的剑，扬手挽了个剑花——
　　看来经脉早已愈合，如今四肢活动起来并未有任何不便。就算体内已经没有了逍遥游的内力，再使不出真正的春水流，但招式犹在，意境犹在，枫林晚依然能够凭着记忆，单纯的将剑招一一的打出来。
　　“晚儿姐姐！”苏清然有些担心的叫出声，却见慕思容冲着自己挥了挥手，淡然说道：“让她去吧。”言语里仿佛对枫林晚了若指掌，虽然关切，但并不担忧。
　　枫林晚也欣然一笑，剑随心动，剑尖轻挑，手腕一翻，三尺青锋当空一挥，身形顺势跃出。
　　——即便尘封了多年，这一路春水流也依然没有被忘却。
　　没有内力的辅佐，剑招稍显飘忽，动作虽然精准，力道却虚浮——就像当年初学剑法的时候，毫无内功基础，只能比划姿势。
　　然而初学者永远不可能使出枫林晚此刻的剑意。就算只有招式，细节处的恣意境界，仍旧展现得畅快淋漓。
　　“果然心中有剑……”慕思容看向枫林晚，轻声低语，“没想到七年不见，这丫头的造诣高出了这许多，只可惜……”说到最后，慕思容的眼中闪过一抹遗憾，垂在身侧的手也用力的握了握。
　　苏隽永和苏清然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枫林晚被救回来的时候，就是武功尽废。如今经脉虽已愈合，还需重新修习内功心法，想要回复从前的水平，恐怕也并非易事。
　　破空的几声嗡鸣，剑身折射出的耀眼寒光，枫林晚迎风而动的裙角，一旁的三人皆看得有些出神。
　　而徜徉在剑意中的枫林晚，此刻也是心中大快，额上微微有了汗。
　　再一回身，尚未及思索，便试图提气纵身——这一式“繁花落尽”自上而下，旋身斜刺，本是一招需有轻功辅助的剑法，然而太过投入的枫林晚此刻全凭了记忆与本能，根本忘记了自己内力尽失的事实——
　　凝气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但身子已经先一步跃起。枫林晚只觉得胸口一闷，瞬间一口气提不上来，就要向前倒下，忽然耳畔掠过一阵轻风，身后蓦地一暖，然后一只手就从背后环住了自己的腰，另一只手则顺着自己的手臂，稳稳的握住了长剑。
　　“师父！”
　　枫林晚情不自禁的低呼出声，惊讶且惊喜。
　　身后慕思容的淡淡一笑，轻声回应着：“是我。”
　　然后一手揽着枫林晚，一手掌着她的剑，一个提步，带着她跃上了半空——
　　“天啊！”
　　直到看见半空中两人交叠的身影，苏清然才反应过来，向前跃了一步，抬头瞪大了眼睛。
　　只见慕思容以自身的轻功辅助枫林晚，完成了这一式“繁花落尽”。
　　两人的身形重合着，淡青色的长袍与绯红的纱裙相交飞舞，自半空中折身而下，手中长剑倏忽几个剑花，令人眼花缭乱。
　　枫林晚感受到从自己腰上传来的稳稳依托，右手被慕思容轻覆的温润触感，以及耳后，呼吸之间轻吐的湿热气息，忽然有些晕眩。
　　自己身后的那个人，是慕思容。
　　仅仅是这一个认知，就让枫林晚脑中一片空白。
　　握着剑的右手也险些不稳了，还好有慕思容及时的握紧，耳边随即传来一声叮咛：“专心，别分神。”
　　枫林晚面上一红，好在背对着慕思容，也不担心他会察觉。她微微点头应了一声，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摒去杂念，长剑在慕思容的带动下，反手一折，剑身轻震，凉风一扫，剑气荡开一片。
　　——这剑气，自然也是慕思容襄助的结果。熟悉的逍遥游真气，甫一入体，枫林晚就从心底泛起深深的动容。
　　这样的温暖和煦，也就只有慕思容能够给予。
　　心头一热，手上也有力了几分。
　　剑尖再度扬起，身后的慕思容会意，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踏，借力侧身飞出。枫林晚只觉得腰上一紧，身子顺势跟着慕思容向后侧旋，手腕再翻，寒光一闪，却是春水流中最为飘逸潇洒的一招“生死契阔”。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枫林晚的眉梢微微一颤，目光下意识的投向了剑柄处。两手相覆，这算不算一种“执子之手”？
　　思绪正盛，剑风扫过，两人皆是衣袖翻飞。
　　枫林晚在收回目光的一瞬间，不经意的瞥见慕思容露出的右手腕上隐隐有一道刀痕，色泽形状都极为眼熟，让她的心微微一颤。
　　来不及细看，慕思容就揽着枫林晚，几个起落之后稳稳落地。
　　衣袖一扬，慕思容放开枫林晚，侧身夺下她手里的剑，淡淡一笑：“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枫林晚却惦记着慕思容手上的刀痕，也不及思索，上前一步抓住慕思容的右手，撩开衣袖——果然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沿着经脉蜿蜒，长长的一条，直至手肘。
　　“这是什么？”枫林晚颤抖着声音问。
　　慕思容略微皱眉，当即抽出手来，放下袖子。枫林晚抬眼看他：“师父，为什么你也有一道这样的伤口？”
　　那一年断义谷的试剑日，枫林晚在与月轮的比试中因为旧伤复发而晕倒，再次醒来的时候，左手腕上就多了一道刀伤。
　　和慕思容右手上的，一模一样。
　　面对枫林晚殷切的眼神，慕思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旁边的苏氏兄妹不明就里，只能面面相觑。
　　这时苏浅沫走了过来，瞥了一眼慕思容被衣袖掩住的右手腕，淡淡一笑。“怎么，你还没有告诉晚儿‘过血术’的事情？”
　　慕思容面色一沉，缓缓道：“只是一点小事，无须再提。”
　　“小事？”苏浅沫微讶，“你散掉了将近七成的修为，用了七年时间才勉强恢复——这，也算小事？”
　　一番话，苏浅沫说的轻描淡写，慕思容面上也并无过多的表情，然而听在枫林晚的耳中，却如晴天霹雳一般。
　　她失神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苏浅沫：“婆婆，‘过血术’是什么？”
　　苏浅沫看了慕思容一眼，见他并没有阻止，于是说道：“‘过血术’是你娘创下的一种医治方法，虽有奇效，代价却很高。你可还记得七年前，你中了司马顾盼的无常蛊，你师父带着你到我这儿来求医？”
　　枫林晚心头一颤，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片段猛的清晰起来，渐渐的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她茫然的点了一下头。
　　苏浅沫接着说道：“当时我给你用了忘魂花，却只能压制一时，若要根除你体内的蛊毒，只有两个办法——其一就是修习冥夜诀，其二就是使用‘过血术’，以他人的血为媒，再辅以此人大半的武功修为，为你洗髓换血。”
　　“……洗髓……换血……”枫林晚低头喃喃，身子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
　　苏浅沫颔首，看着慕思容叹了口气：“我没想到你师父最终还是用了这过血术来救你，此举堪称险招，稍有不慎，你们两人都会因失血而亡。”
　　枫林晚闻言，抬头看向慕思容。“师父，你说你是练功出了岔子，其实就是因为用了过血术，耗掉了七成的功力？”
　　所以那一夜，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被司马顾盼带走。
　　所以此后七年，你虽然明知我在魅影，却无能为力。
　　“师父如今已经没事了，你不必担心。”
　　慕思容淡淡的说着，并没有直接作答，只是清俊的面上浮起的一抹感慨，看在枫林晚的眼里却无限心酸。
　　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眼中水泽氤氲。胸口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鼻子也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充斥着眼泪的咸湿气息。
　　她从来不怪慕思容抛下她，因为她知道慕思容一定有原因。只是她并没有料到，这原因竟然如此的惨痛，如此的让人心疼。
　　枫林晚想起前日里两人的长谈，她分明问过他当时的苦衷，慕思容只是一句简单的“练功出了岔子”，竟然始终都没有直说。
　　若不是今日无意中发现他手臂上的伤痕。
　　若不是今日婆婆说出过血术的含义。
　　难道他还要瞒着她一辈子？
　　可是为什么要瞒着她？只是为了不让她担心吗？
　　枫林晚的心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一时有些难以自抑。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说着：“没事了就好。”然后紧紧的攒着衣角，再说不出话来。
　　苏浅沫瞧着枫林晚的情绪有些激动，担心会影响她的病情，便也不再多说，招呼着众人一齐回屋，准备晚饭。
　　枫林晚便被苏清然搀着，慢慢的往屋内走去。进门的时候，她忽然回身，看向身后的慕思容：“师父，今晚把酒拿出来吧。另外，我还想亲自下厨，做两道菜。”
　　慕思容微怔，看着枫林晚略微泛红的眼眶，忽的从心底生出一抹怜惜来。
　　他淡然一笑，轻声道：“好。”

　　第五十一章

　　青瓜切成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红椒去籽切成丝，一根根纤细分明，宛若丝绦。一旁锅里用小火炖着鱼汤，眼瞅着就快开了。
　　枫林晚掀开锅盖看了看，满意的轻轻呼出一口气，不自觉的牵起嘴角。
　　身旁递过来一方白净的帕子，枫林晚微讶，一转头，迎上慕思容温暖的目光。瞬间愣在当下，枫林晚怔怔的看着慕思容手里的一方纯白，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慕思容被她傻傻的样子逗笑了，没有说话，直接抬手拭去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动作轻柔，满眼爱怜。
　　枫林晚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烧，连带着两颊都开始烫起来。
　　对面慕思容的眉毛挑了挑，笑的有些戏谑：“怎么，很热吗？脸都红了。”
　　一句话说得枫林晚万分窘迫，一把夺下慕思容手里的帕子，自顾自的掩住面颊，口中揶揄着：“是啊是啊，厨房里又是火又是炉子的，当然热啦。”
　　枫林晚边说着，边背过身去，帕子胡乱的往衣兜里一塞，然后开始东翻西捡，好像很忙的样子，但慕思容完全看得出来，她其实是漫无目的的到处乱窜。
　　慕思容正欲开口，忽听枫林晚高声说道：“啊，师父，那个，这里油烟太大，不适合你待着，你你，还是到厅里去等着吧，菜很快就好了。”
　　一边说着，一边端起红椒，就要往炒锅里放。
　　慕思容终于忍不住的笑出声来，两手抱在胸前。“晚儿难道不需要帮忙吗？”
　　“刺溜”一声，红椒下了锅，枫林晚拿了锅铲迅速的翻炒了两下，抬眼看向慕思容：“帮忙？不过就是两个菜而已，师父还信不过徒儿的手艺？”
　　红椒炒出了香味，枫林晚又往锅里放下了青瓜片。手腕轻轻一翻，青红二色均匀的散布在锅中，冒着腾腾的热气。
　　枫林晚又转身去舀水，起身的时候略一停顿，侧目说道：“如果师父想要帮晚儿呢，就更要去厅里好好等着了——你在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很紧张……”
　　最后一句，声音小得就快听不见了，但慕思容的脸色分明变了变，连带着眼神微微闪烁。
　　加了少许水，锅中噼啪作响，枫林晚又连续的翻炒了几下，一时香气大盛。
　　眼前热气蒸腾，慕思容回想起从前在南谷，师徒几人一起过元宵节的情景。那个时候尉迟薫、薛恒、孟青子都在，也是这样满屋的饭菜香。
　　尽管后来分别了七年，物是人非，尽管后来薛恒离开师门，下落不明，但是至少，兜兜转转了一圈，枫林晚还在自己的身边。
　　想到这里，慕思容心头一暖，缓缓道：“我回前厅等你。前面酒已经备好，你可得快点儿，不然，就被你的两个表弟妹偷喝光了。”
　　枫林晚忍俊不禁，点头应了一声，看着慕思容转身走出去，忽的又叫住他。
　　“师父，”枫林晚的眸子晶亮，里面有复杂的情绪流转，“晚儿之前说过，这是庆祝我痊愈的酒。遭逢此劫，对我来说无异于重生，所以从今往后，晚儿的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说到此处，枫林晚深吸了一口气，直直的看向慕思容：“晚儿没有亲人，只有师父。我不想看到师父不开心，不快乐，不想师父总是沉湎在过去。所以晚儿希望，从今往后，师父的一切，是不是也可以重新开始？”
　　眼神流转，尾音轻颤，枫林晚分明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样一番话。
　　慕思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让她万分动容，然而她深知慕思容的处事原则，也自然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出于师徒之谊，故而决计不敢坦白心迹。
　　曾经沧海。
　　关于慕思容和苏卿的少年情事，她没有资格过问，出于辈分和伦理，她更不敢存有觊觎之心——她不奢望得到回应，却也希望慕思容能快乐。
　　此时此刻，她向慕思容递出了自己能给予的最大的邀请——放弃过去，重新开始。
　　枫林晚不避不让，迎上慕思容深邃的目光，等待他的答案。
　　这一刻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很短暂。
　　直到枫林晚看着慕思容面上凝重的神色渐渐舒缓下来，看着他微微的闭了眼睛，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重新开始……或可一试。”
　　八个字，慕思容说的极沉极缓，一字一字击在枫林晚的心上。
　　宛若承诺。
　　久悬的心，震颤了许久，枫林晚紧紧握住裙角，小心的控制着呼吸，眼眶却一下子就红了。
　　慕思容面色沉静，叹了口气，仿佛洞悉了什么，眼神通透。
　　一旁的鱼汤终于炖开，“咕噜咕噜”的冒着泡。枫林晚恍然回过神，转身去端鱼汤，再回头的时候，慕思容已经不在了。
　　从厨房出来，顺着回廊走到前厅，慕思容一路有些心绪不宁。
　　不自觉的停下脚步，慕思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前不断的浮现枫林晚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心中竟然五味杂陈。
　　已经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苏卿离开之后的漫长岁月里，都好像是自己一个人，静静的度过。没有波澜，没有起伏。武功借此而达到了新的境界，但心，已然沉寂如死水。
　　直到遇见这个丫头。
　　慕思容的眉宇轻颤，眼神里骤然萌生了一抹感慨，隐隐的伤怀无奈，与难以置信。
　　她是他的徒弟。
　　她是她的女儿。
　　有时候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自己费尽心力为她做的一切，究竟是出于师徒情谊，还是出于对苏卿的缅怀？
　　抑或都不是。
　　左手轻轻的覆上右手臂，薄薄的衣袖下面，是与枫林晚一模一样的狭长刀痕。
　　汤色浓白，香气扑鼻。枫林晚怔怔的看着面前的菜肴，脑中还在回想方才慕思容说过的话。
　　好一阵子，她才拉回思绪，自嘲的笑了笑，然后转身去拿用来调味的配料。目光回探，电光石火，枫林晚瞥见窗外一闪而过的深灰色衣袂。
　　心头蓦然一动，枫林晚放下手里的物事，行至窗边，正欲探头张望，一枚银白色的暗器便破空而来，直冲面门。
　　枫林晚心中一凛，面色大变，脚下本能的向后斜撤一步，堪堪躲开了那枚银钉。
　　银钉“呲”的一声贴着耳朵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木桌上，枫林晚转过头去瞥了一眼，心中就了然大半。
　　银钉的速度并不快，否则以自己如今的状态，不可能躲得过去。躲开之后暗器钉在桌子上，入的也并不深，可见发招之人下手极轻，并不想取她的性命。
　　而更为重要的是，枫林晚看到了银钉尾端雕刻的熟悉纹样——重瓣桃花。
　　这样显著的标志，不像暗器，倒有些像对方在刻意的彰显身份，做出的试探。
　　枫林晚的眼角挑起一丝好奇，手上用力的握了握，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不知是苏家的哪位前辈到访，可否现身一见？”枫林晚的声音并不大，但足以让对方听到。
　　许久没有回应，只有炉火的哔剥声，气氛愈发的压抑。
　　枫林晚皱了皱眉，忽的轻笑出声，回身继续拿了调味品，一点一点的搁进汤里，缓声道：“前辈若是冲着我枫林晚来的，这样躲躲藏藏，又是什么用意？”放完最后一勺葱花儿，枫林晚端起了托盘，欣然道：“既然前辈不肯现身，那晚儿只好端了菜，到前厅去了。”说着就要伸手去端桌上的鱼汤——
　　“外甥女何必这么着急。”
　　蓦地一道男声响起，枫林晚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随即收了回来。
　　“外甥女？”枫林晚放下托盘，一阵好笑，“晚儿只有一个舅舅，是苏家老家主的长子，姓苏名珩，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过世。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哪个活人，能够叫我一声‘外甥女’？”
　　“呵，果然有些意思。”
　　伴着几声轻笑，穿着深灰色长袍的男子现身窗前，一跃而入。
　　枫林晚看向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原来是苏家的现任家主苏旭前辈，失敬。”
　　苏旭摇了摇头，看着枫林晚：“你就不肯认我这个舅舅？”言辞中竟有些无奈。
　　枫林晚看不惯他的惺惺作态，冷哼一声：“当年你带着人马在我守诺城下，逼死我爹，追问我守诺书的下落时，可曾想过，你是我的舅舅？”
　　苏旭闻言，愤然的一挥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枫远斜是罪有应得。二十年前他为了强占你母亲，杀了你刚才亲口承认的‘舅舅’，如此薄情寡义之人，你还要认贼作父？”
　　“荒谬，”枫林晚声音里明显带了怒意，“我爹杀人也好，夺妻也好，都敢作敢当，不像某些人，心心念念记挂的都是别人门派的秘籍，行径龌龊又怕东窗事发。”
　　“你胡说什么！”苏旭面色蓦地一沉，言辞里已然有了杀意。
　　枫林晚嘲讽的一笑，看向苏旭的眼中满是轻蔑：“怎么，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些？哼，你没想到的事情多着呢。你只知是我爹掳走了我娘，却不知，此前司马家又做了什么手脚。可笑的是堂堂金陵苏家家主，居然一直被蒙在鼓里，还要和真正的恶人结盟联手——你说我认贼作父，那你又算什么？”
　　苏旭听到此处，面色微讶：“你说司马家，是什么意思？”
　　枫林晚眉宇轻扬：“记录了妙音阁和岐黄苏两家机要的《岐黄手卷》——司马家，早就知道这本书的存在。我娘最初失踪，其实是司马檀素所为，只是后来被我爹发现，才有了当年的血案。”枫林晚说着，不经意的瞥了一眼门外，继续道：“司马檀素意欲染指江湖，其子司马玄衣有过之而无不及。十年前你与他们合作，联手毁了守诺城，殊不知，你只是被他们利用的一枚棋子。”
　　面前的苏旭皱了眉，表情阴晴不定，猜不出意图。枫林晚抬眼迎上他猜忌的目光，不卑不亢。
　　不多时，苏旭冷笑一声，缓缓道：“想要拖延时间，就编些故事来骗我？”言罢指了指门外，又道：“无需张望，慕思容不会再折回来寻你。”
　　枫林晚心下一沉，面色却不改：“信不信，随便你。”
　　苏旭微微颔首，唇角轻扬，笑的意味深长。“就算我信你又怎样？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又怎样？你以为，我会在意谁是真凶，会想要为苏珩、苏卿报仇么？”
　　枫林晚眼中有怒火一闪而过。
　　苏旭像是很满意她的反应，笑出声来：“我要的，从来都只是《岐黄手卷》和守诺书而已，谁杀了他们，根本不重要。至于司马家，结盟始终都是手段，也只是暂时的，因为总有一天，他们也会被我踩在脚下。”
　　苏旭瞥了枫林晚一眼，向她伸出左手，掌心摊开。“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陈年往事，《岐黄手卷》的线索，恐怕也在你那儿吧？将它交给我，也算是，物归原主。”
　　枫林晚听到这里，早就怒不可遏。右手紧握成拳，枫林晚忿忿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夺书？狼子野心，何必跟我攀什么亲戚！”
　　尽管嘴上不肯承认，但枫林晚始终都还是念着自己和苏家的那一点血缘，故而从未想过对苏家下手。即便在她还是“红叶夫人”的时候，也并未将苏家列入报仇的范围。
　　枫林晚没有想到，自己强抑杀意，拼命保存的一点所谓“亲情”，在苏旭的眼中竟然一钱不值。
　　他要的，从来都只是《岐黄手卷》和守诺书而已，谁杀了苏珩，谁害了苏卿，根本不重要。
　　所谓正义，只是这些人道貌岸然的一张面皮，撕下之后，每个人都面孔狰狞。
　　她早该明白。
　　怒火中烧，枫林晚低着头，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
　　“《岐黄手卷》也好，守诺书也好，我知道在哪里，但是，绝对不会告诉你。”
　　枫林晚字字铿锵，说的斩钉截铁。
　　“很好。”苏旭的表情骤然变得冰冷，眼中充斥的浓密杀意，见者心寒，“既然外甥女如此坚决，就不要怪舅舅，手下无情了！”
　　枫林晚猛地抬眼看向苏旭，唇边笑意诡谲。
　　“枫林晚，敬请苏家家主赐教。”

　　第五十二章

　　药舍前厅，苏隽永和苏清然正在打闹，笑声传出老远。
　　苏浅沫倚在门口，看着慕思容从回廊上过来，开口叫住了他。“思容你过来，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说。”
　　苏浅沫将慕思容带至一边，缓缓道：“晚儿的身子已经大好，这两天你就可以带她回去了。”
　　慕思容不自觉的牵起嘴角，应了一声。
　　苏浅沫微微颔首，又道：“我早先给晚儿诊脉，发现她体内的十二路经脉都很通畅，依我推断，她的内功并不是被人废除，而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虚弱到几乎无迹可寻。如此看来，她虽然内力尽失，但也不是没有回复的可能。”
　　慕思容的眼神闪了闪，有些疑惑：“倘若真的如此，为何过了这么久，也不见晚儿的武功有回复的迹象？”
　　“之前为了抑制住腹中的胎儿，她一直在服用归宁散，恐怕就是这药影响了她的内息。如今胎已取出，药也停了，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看到好转。”
　　慕思容听到这里，眼睛一亮，面露喜色：“那么完全复原的可能性有多大？”
　　苏浅沫摇了摇头：“这个我下不了定论。”
　　顿了顿，苏浅沫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很疑惑。”
　　“姑姑请说。”
　　“这丫头体内寒气太重，她会胎死腹中，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苏浅沫叹了口气，眉宇轻蹙，“不过按照苏家子孙的血脉来说，本不应该出现这样的体质，因此我很怀疑，她是不是练过什么极为阴寒的武功，才会把身子弄成这样？”
　　回廊的另一边，苏旭深灰色的身影缠上枫林晚，剑若灵蛇，寒光迸现。冰冷的金属贴着面颊而过，枫林晚犹在笑着，足尖轻轻一点，身影蓦地闪开——
　　“魍魉舞？”
　　苏旭旋身撤剑，退开一步，剑尖轻挑，指向枫林晚。“你不是武功尽废么？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冥夜诀？”
　　枫林晚笑意更深，眼神流转：“看来苏家家主果然一直都在暗中监视我呢，竟然知道我武功尽废的事情。”
　　“哼，”苏旭冷笑一声，“烁金水，归宁散，蚀血草——看你用的这些药我就知道，你不仅没有了武功，还怀了孽种。”
　　听到“孽种”两个字，枫林晚的眼神蓦的一寒，细细的抽了一口气。
　　苏旭剑锋微侧，凛冽的寒光明晃晃的一闪。“按道理，你不可能恢复的这么快……你的冥夜诀，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枫林晚轻笑着叹了口气，意味深长。“你既然都知道这是冥夜诀了，还用得着问我是从哪里学来的吗？”说着，枫林晚低头弄了弄指甲，又道：“虽然只恢复了不到三成，但是对付你，应该还是够了吧。”
　　言语间的轻蔑让苏旭的怒火一下子升腾起来，手中剑身微颤，发出细细的嗡鸣，杀意顿时弥漫开来。
　　枫林晚瞥了他一眼，手腕一翻，立时劈出一道掌风。
　　“姑姑所说的阴寒武功，可是有所指？”慕思容沉声问道，眉目里已然有了疑云。
　　苏浅沫见他的样子，知他其实已有猜测，只是不敢确定，故而说道：“你断义谷的逍遥游，走的是纯阳正宗，决计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是。”慕思容应了一声，低下头去。
　　苏浅沫继续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丫头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又是怀的谁的孩子，你一直不愿意告诉我，所以我也没有问。但是她的情况实在有些诡异，因为这样阴寒霸道的武功，只会让我想到一个名字——”说到此处，苏浅沫忽然打住，看向慕思容。
　　“冥夜诀。”
　　慕思容抬眼，缓缓地说出这三个字。
　　距离上一年秋末的魅影一役，已过了将近四个月，冥夜诀蚀骨之苦所带来的内力反噬理应消除，内功早该恢复，但枫林晚始终察觉不到丹田内的真气。直到前不久服药取胎之后，才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
　　早先下午的时候，看慕思容与苏家兄妹三人论剑，枫林晚技痒参与其中，一方面是一时兴起，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试试自己的武功究竟恢复到了何种程度。甫一出手，枫林晚心中就有了底，只是终究不敢在慕思容面前露出任何蛛丝马迹，故而始终掩饰，不用半分内力。
　　好在春水流剑法本来就与冥夜诀的路数相斥，伪装起来也不会有半分不妥。
　　而此时此刻，面对苏旭再三的逼迫，枫林晚也不想再有任何保留。就算功力只得三成，她也要奋力一搏。
　　眼中再无懈怠，枫林晚屏气凝神，脚下踏出魍魉舞，专心应对苏旭狠辣的剑招。
　　剑锋指向胸前，枫林晚腰上一折，侧身闪过，三尺青锋贴身一掠，刺骨的寒意弥散开，惹得胸中一闷。
　　枫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借着这一招的惯性，顺势贴近苏旭的身侧，一掌打出，直冲腰际。
　　不料苏旭早有防备，足下轻功施展，枫林晚一掌落空，将收未收之际，苏旭的长剑再一次骤然袭来——
　　手中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兵器，枫林晚本就处于劣势，只恢复了三成的武功也根本不足以与苏旭一战。这一招来势汹汹，枫林晚后继无力，难以回防。
　　长剑就要当肩劈下，枫林晚忽然撤了所有防备，抬眼看向苏旭的身后，眼中大喜，高声惊呼：“师父！”
　　苏旭眼神当即一暗，收了剑势回身一看，却哪里有慕思容的身影？心中震怒，手中剑锋蓦地一折，听声辨位，直刺枫林晚——剑至半路，戛然而止，苏旭这才微讶的回头，只见枫林晚左手生生握住自己的剑锋，也不顾掌中鲜血淋漓，右手一掌劈来，正好打在自己执剑的手上——
　　长剑骤然脱手，苏旭的面色立刻就变了。
　　“想不到苏家家主，也会被三岁小孩的把戏给蒙骗，真是好玩。”枫林晚执了苏旭的剑，抬起尚在流血的左手，细细的将鲜血涂满剑身。
　　这一举动着实有些妖魅。苏旭不禁心中一寒，冷笑一声。“丫头戏演得不错。”
　　方才枫林晚喊出“师父”的时候，苏旭本不相信，但是看到枫林晚眼中万般逼真的欣喜神态，才受了迷惑，以为慕思容真的到了。
　　枫林晚笑了几声，睫毛颤了颤：“你这是在夸奖我么？没办法，你手里有剑，武功又比我高，我不动点心思，怎么赢你？”
　　苏旭半眯起眼睛，忽然道：“你会冥夜诀，可是与魅影有关？”
　　枫林晚唇角微微上扬，侧目看向苏旭，笑的有些魅惑。
　　“这个问题嘛，可不能随意说哦。”
　　言罢，手上一个剑花，血光乍现。
　　有了兵刃襄助，枫林晚很快就扭转了劣势，仗着一寸长一寸强，逼得苏旭连连后撤。不过后者毕竟是有备而来，但凡招式之间得了空隙，暗器银针连连出手，也未让枫林晚讨了半分便宜。
　　僵持不下，枫林晚心中隐隐有些焦急。
　　师父还在前面等着自己，她可不愿意在这里耽误工夫。
　　心下一狠，催动了全部的真气，夜魔剑魑魅一般，宛若鬼影，紧紧的缠上了苏旭。
　　如此贴身近斗，苏旭手里扣着的三枚暗器根本无法发出。剑风密集，招式凌厉，根本抓不到反击的空隙，只能一味的回防。
　　拖延下去，必然毫无胜算。
　　苏旭心念一转，已然下了狠心。
　　剑身轻颤，血槽里还残留着枫林晚方才抹上去的鲜血，刺出的瞬间红光四溅。
　　被寒光骤然照亮的枫林晚的眼睛，带了一抹森然的寒意。
　　剑锋斜劈，向着苏旭的胁下而去。后者纵步上前，临近跟前猛然侧身，右手从身后格挡住枫林晚的攻势，左手手刀直劈后颈。
　　枫林晚没有回头，只凭感官便知苏旭的意图，当即面色一沉，气凝丹田，俯身斜退，魍魉舞即刻跟上，长剑顺势而下，反手挑起，奋力刺出——
　　这一剑猝不及防，苏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剑锋迎面袭来，剑尖挑起的一抹耀眼银光，杀意凛然。
　　剑气呼啸，一往无回。枫林晚看向苏旭，目光冷漠。
　　就在长剑即将贯穿苏旭胸口的那一刻，枫林晚的眼神忽然闪了闪，一抹复杂的神情稍纵即逝。
　　然后就是剑势的戛然而止，停在了距离苏旭心口不足一寸的地方。
　　一时间两个人神情都有些微怔，苏旭不明白枫林晚为何突然收手，后者同样不明白。
　　良久，枫林晚忽的牵起一抹冷笑，心下对自己暗自嘲讽。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顾念这微不足道的血缘么？真傻。
　　这样想着，却始终下不去手。
　　枫林晚深吸了一口气，恍然开口，尾音轻颤：“……你逼死我父亲，为人子女，理应报仇——”
　　“慕，谷主……”
　　苏旭的眼神跃过枫林晚，飘向她的身后，茫然的三个字，打断了枫林晚的句子。
　　枫林晚身子一颤，随即笑起来：“你学的倒挺快，可惜骗不了我。”言罢，手上的剑锋一侧，寒光又是一闪——
　　枫林晚的这一抬手，本是意欲收回长剑，不想剑锋甫一离开，就觉得右臂忽然一紧，像是绊到了什么东西，随即开始不受控制，骤然向前探出——
　　枫林晚脸色大变，当下奋力回撤，却见右手手腕上一点晶亮，竟是不知何时缚上了一道丝线，牵扯着自己刺向苏旭。
　　冰魄蚕丝！
　　心中一惊，枫林晚来不及思考，本能的想要弃剑，孰料腕上的丝线一紧，牵动了刚刚愈合的伤口，让枫林晚瞬间失力，再控制不住右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剑寒光，直直的向着苏旭的心口刺下！
　　这一剑下去，苏旭必死无疑！
　　枫林晚面色煞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对面苏旭也是一脸惊诧，显然并未料到这突然的一击。
　　电光石火，一抹淡青色的身影从枫林晚的身后跃出，倏忽而至，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让枫林晚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师……父……”
　　只得喃喃说出两个字，枫林晚就再没有言语。
　　慕思容一脸淡漠的挡在了苏旭身前，单手握上自己的剑锋，鲜血迸射的瞬间也止住了剑势。
　　枫林晚还没有来得及心疼慕思容的伤势，就看见对方眼中冰凉刺骨的失望。
　　长剑“铮”的一声被折断，枫林晚心上如裂帛。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脸上就骤然落下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枫林晚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身子晃了晃，勉强站稳了，手里的断剑“咣当”一声落了地。
　　脑中一片空白，眼前一片空白，耳边一片空白。
　　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枫林晚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颊，也遮住了莹白肌肤上，赫然红肿的五个指印。
　　明明心里满是震惊和苦涩，她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眼睛很干很涩，难受的近乎疼痛。
　　但枫林晚死死的咬住下唇，拼命忍着，不许哭。
　　我没有错，为什么要哭。
　　枫林晚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她抬眼看向慕思容，无惧无畏。
　　面前的男子，左手犹在流血，沾到淡青色的衣衫上，点点殷红，别样凄艳。
　　慕思容的面色依然沉静，只有轻颤的眉宇，昭显着他内心的动荡不安。眼底一抹寒凉，包含了他所有的震怒，惊诧，以及对最心爱的弟子的失望。
　　枫林晚被这个眼神深深刺痛，双手紧握，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的沉默，竟是慕思容先开了口。
　　“你学了冥夜诀，我不怪你。你委身司马顾盼，也不是你的错。但你心怀仇恨，弑杀血亲，我不能原谅。”
　　一字一句，字字锥心。
　　枫林晚胸口如遭重击，整个人都站不稳了。她伸手去拉慕思容的袖子，却被他挥手挡开。
　　“师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想杀他，我真的不是……”话一开口，已经语无伦次，声音里带了哭腔。
　　枫林晚忽然觉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为人子女，理应报仇——这句话是我亲耳听到。命悬一剑，抬手再刺——这情形是我亲眼所见。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慕思容的声音同样颤抖着，却是因为强压的怒意，完全不同于枫林晚的另一种心情。
　　她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的流下来，滑到嘴边，竟然异样的苦涩。
　　你逼死我父亲，为人子女，理应报仇。但你始终都是我娘的兄弟，我们始终都有血缘相系，因此我不杀你，也不报复，只希望你也能放过我，彼此两清。
　　这才是自己想要说的，全部内容，只是被慕思容的出现打断。
　　而抬手的那一剑，也根本不在自己的掌控之内。
　　枫林晚开口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混乱之间，她怔怔的问慕思容：“你不相信我？”
　　慕思容皱了眉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一切。”
　　枫林晚怔怔的看着他，忽然神经质的牵起了嘴角。
　　眼前的这个人，她用尽心力去靠近，费尽心思都要留在他身边的人，并不相信她。
　　枫林晚感觉胸口像是裂开了一个大洞，冷风穿胸而过，空空荡荡，冰冰凉凉。
　　枫林晚闭了眼睛，又再次睁开，颤着声音说：“我没有做的事情，绝对不会承认，不管你相不相信。”
　　枫林晚眼中的坚决，让慕思容微微有些动容。他的眼神闪了闪，正欲开口，却见一道黑色的身影闪现，迅速窜至两人身边，拉着枫林晚退到一侧。
　　“司马玄衣？”慕思容皱眉，语气立刻变得严厉，“你竟然也在这里？放开她！”
　　身后令人心寒的凉意，让枫林晚全身一紧。司马玄衣的左手扣住了她脊背上的几处要穴，让她不敢妄动。
　　司马玄衣笑了几声，淡淡说道：“慕谷主请放心，玄衣不会伤害枫姑娘。玄衣只是见不得我们声名显赫的红叶夫人，在这里委屈的受气，所以忍不住出来帮个忙。”
　　一番话如晴天霹雳，在场的其余几个人面色齐刷刷的变了。
　　“你说的是，红叶夫人？”
　　慕思容的语气不带丝毫温度。
　　枫林晚的一颗心像骤然沉入海底，冰冷和永寂，瞬间包围。
　　此时她方才明白一个词。
　　万劫不复。

　　第五十三章

　　你说的是，红叶夫人。
　　被慕思容护在身后的苏旭，调理内息之后回过神来，听到司马玄衣的这句话，震惊之后冷冷一笑。“红叶夫人？呵，小丫头果然是魅影的人。”
　　苏旭捂着心口，方才枫林晚的那一剑，虽然被慕思容拦下，但他始终受了剑气波及，心脉有些损伤。
　　苏旭转而看向慕思容，无不讽刺的说道：“慕谷主，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啊。”
　　慕思容没有回头，只沉沉的吸了一口气，侧目看向枫林晚，神色复杂。
　　良久，慕思容才沉沉的开口：
　　“太行昭武堂，洛阳尉府，洞庭君山别院，祈天城秦门，还有江南临水宫，”慕思容顿了顿，清俊的面上满是悲怆，“是不是，都是你下的手？”
　　一言既出，满屋又是一片死寂。
　　恍然大悟，苏旭眼中的杀意昭然若揭。不用回头，也猜得出司马玄衣是何种幸灾乐祸的表情。
　　慕思容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宛若尖刀，直刺枫林晚的心脏。
　　枫林晚的身子颤抖着，抬眼对上慕思容的目光，感觉自己在那样清澈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她头一次如此强烈的憎恨自己，厌恶自己。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的觉得自己肮脏。
　　“哈哈，有意思，原来断义谷早就怀疑上魅影，怀疑上红叶夫人了？”司马玄衣幽灵一般的声线再度响起，“我就说呢，一年之内，这些小门小派纷纷出事，怎么看都像有人刻意为之，只是断义谷始终没有出面，我还道慕谷主已经不打算再插手这江湖纷争了呢。”
　　慕思容微微一哂，没有理会司马玄衣。目光始终不曾离开枫林晚，他强抑住内心的激动，沉声问道：“回答我的问题。枫林晚，我要听你亲口说。”
　　枫，林，晚。
　　第一次听到慕思容叫着自己的全名，竟然是在这样的情景，用这样的语气。
　　枫林晚的心口发疼，所以秀气的眉毛不自觉的皱到一起，伴随着唇角的一抹凄然苦笑。胸口闷闷的，下意识的开始抽搐。
　　手指冰凉，微微蜷曲着，伤口的鲜血早已凝固，紧绷着，有种撕裂的错觉。
　　我要听你亲口说。
　　可是，你要听我说什么？
　　说我不是红叶夫人，说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还是，你只是想听我亲口承认，以证明自己没有错怪我？
　　枫林晚忽然觉得很好笑。
　　因为哽咽，所以呼吸有些困难。枫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再长长的呼出来，胸口剧烈的起伏才逐渐平息。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轻声道：“是我做的。但是，他们都是罪有应得——”
　　“够了！”一贯沉稳的慕思容，也终于有了不冷静的时候。
　　淡青色的身影颤抖着，慕思容开始剧烈的咳嗽。眉头紧锁，面色苍白，右手抬起掩住口鼻，左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看来慕谷主的身体不太好？恐怕还是因为多年前的旧疾吧。”司马玄衣说着，将脸凑近枫林晚，笑的意味深长，“慕谷主对自己的徒弟，还真是关爱有加呢。”
　　枫林晚心知他说的是过血术的事情，心上忽的一疼，睫毛颤了颤。慕思容手上的鲜血犹在流淌，这一幕，枫林晚看得触目惊心。
　　心头一颤，她情绪有些失控：“师父——”
　　“不要再叫我师父！”慕思容又是一声严厉的呵斥，“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后面的一句，如此的沉痛，连带着他的表情，痛心疾首。
　　而枫林晚，脑中彻底的一片空白，再不能言语。
　　心上的洞越撕越大，终于在慕思容的这一句话里，碎成千万片。
　　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眼前泪水弥漫，枫林晚下意识的咬紧嘴唇，却发现身体早已经痛到麻木，根本再无知觉。
　　痛如斯，当如何？
　　慕思容的身影在水汽里渐渐模糊，眼睛一眨，又清晰起来。眼泪顺着脸颊而下，流过侧脸那一道伤口上，竟然还会微微的抽痛。
　　慕思容看着枫林晚，缓缓摇了摇头：“……君山别院出事的时候，我就怀疑背后有玄机，但是直到秦门和临水宫均遭了难，我才看出端倪。”
　　慕思容万般无奈的笑了笑：“这些门派原本全无干系，唯一的共通点，就是都曾经参与守诺城之难……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是我始终相信，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没想到……”
　　说到这里，慕思容抬起手，指向枫林晚，沉声道：“我不知，你心里竟然有这么深的仇恨……那五个门派被你弄得名存实亡，如今你连血亲都不放过……”慕思容顿了顿，唇角的笑有些讽刺。“当年若不是我的默许，你爹也不至于遭此劫难……你想报仇，何不连我也一块儿杀了？”
　　“师父！”
　　听到此处，枫林晚再控制不住，哭喊出声。身体和情绪均已到了崩溃的边缘，脚下再站不住，一个晃身就要倒在地上。
　　司马玄衣皱了皱眉，手上微微用力，将枫林晚禁锢在身前，冷哼一声：“真感人呐。”
　　慕思容缓缓拾起地上的断剑。剑身上的血已经干涸，有枫林晚的，还有慕思容的。血脉交融，竟然是这样的惨烈。
　　慕思容将剑握在手中，看不出悲喜。良久，他向着枫林晚迈出一步——
　　“师父！”“慕谷主！”
　　枫林晚和司马玄衣同时惊呼出声，不同的是，前者颤抖的声音里透着害怕，后者则是单纯的诧异。
　　“你虽不曾正式开坛拜师，但你我也算有过师徒之谊。如今你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行为，作为师父，理当清理门户。”
　　慕思容的声音轻颤，却字字铿锵，一字一句都钉在枫林晚的心上。
　　清理门户。枫林晚看着慕思容手里的断剑，眼泪骤然间夺眶而出。
　　那一年，司马顾盼在断义谷的谷口，要带枫林晚离开。
　　北谷夜战，慕思容就在窗边，却始终不曾出面。
　　即便月轮说出师徒断绝的句子，即便司马顾盼揭开血淋淋的真相，但慕思容没有露面，她就都不相信。
　　纵使伤心欲绝，却从未放弃。
　　只因为——
　　师父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师父答应过，永远都不会抛下我。
　　从少年时期就开始爱慕的师长，永存心底，一晃，就是七年。
　　而今，眼前的男子容貌卓绝，风姿依旧，却手持兵刃，口口声声说着要清理门户。
　　她耗尽自己单纯真挚的感情，换来的竟然还是一个被抛弃。
　　命运当真如此嘲讽，将自己所有的坚持和执念，杀的片甲不留。
　　枫林晚满脸的眼泪，抬手胡乱的抹了，沙哑着声音说：“徒儿有愧师父的教导，请，师父责罚。”
　　——终是无可挽回，她便也能坦然接受这样惨痛的结局。至少成全了慕思容的道义，无愧于他们二人之间的师徒名声。
　　仿佛没想到枫林晚会说出这样的话，司马玄衣恨恨的叹了一声，拉着她后撤一步。“为父报仇本就天经地义，你何必在乎你师父说什么？这样的懦弱怕事，可不是我认识的红叶夫人！”
　　枫林晚拼命的摇头，眼泪不断的往下掉。
　　对面慕思容眉宇轻蹙，似是也有些不忍，但是终于还是扬起剑锋，沉声道：“这是我断义谷的门派之事，还请司马家主，放开在下的逆徒。”
　　“放开她？”司马玄衣一哂，“让你杀了她，我可亏大了。”言罢左手一松，放开枫林晚，身形顺势上前，将其护在身后。长剑出鞘，右手轻抬，剑锋一挑，与慕思容成对峙之势。
　　慕思容见状，面上浮起一丝怒色：“很好，很好，看来你还找了帮手。”
　　枫林晚心上如裂帛，身子一颤，开口想要分辨，却已来不及。慕思容的话音刚落，司马玄衣就冷笑一声，与他缠斗在一起。
　　一时剑光大盛，一抹淡青，一抹玄黑，两道身影交织，剑气凛然。
　　枫林晚的目光始终跟随着慕思容，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一旁的苏旭，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右手一抬，已然扣了三枚银针。眼神一凛，举手挥出，三道细小的银光一闪而过，直冲枫林晚而去——
　　慕思容一剑格开司马玄衣，眼角余光不经意的瞥见苏旭抬手出针，击杀的对象赫然就是枫林晚！心头猛地一颤，感情先于理智，当即侧身出剑——
　　“铮铮铮”的三声连响，苏旭打出的银针悉数被慕思容挥剑弹开，然而不待慕思容回身，司马玄衣的长剑已至——趁其不备，当机立断！
　　高手之间，本来就只争毫厘。慕思容为救枫林晚，被司马玄衣抢了先机，这一招已无可避让，受伤在所难免。
　　长剑倏忽而至，慕思容皱了皱眉头，正欲反手抵挡，却见一道绯红的身影闪现，耳边一声熟悉的“师父”，然后就是长剑没体而入的顿涩声。
　　慕思容只觉得手上一热，像是溅到了什么东西，回神低头一看，却是温热的鲜血，点点殷红，和自己早前沾在衣角的血迹，合成一片，宛若泼墨桃花。
　　而枫林晚，就这样直直的立在自己身前，司马玄衣的剑贯穿了她的肩胛骨，金属摩擦着骨骼，发出的“咯吱”声让人不忍去听。鲜血顺着剑尖滴下，落在她绯红的衣裙上，惨烈凄美。
　　“愚不可及。”司马玄衣眸色阴冷，看着枫林晚，缓缓吐出四个字。
　　“不要……伤，他……”枫林晚的声音颤抖着，像是隐忍着强大的痛苦。
　　慕思容看着她的侧脸，恍然失神。清丽的容颜兀自苍白着，额角颊上的水珠，不知道是泪，还是冷汗。
　　为什么要这样。
　　仿佛多年以前，也是这个丫头，挡在自己身前。
　　那是在断义谷，在止戈堂，她冲过来，生生的握住自己的剑锋，挡下了司马顾盼的一掌冥夜诀。
　　为什么要这么做。
　　枫林晚。
　　“晚儿……”慕思容喃喃开口。
　　“晚儿姐姐！”——
　　门外一声清脆的惊呼，打破了屋内的僵局。苏清然赫然立在门口，手里还捧着一坛桃花醉，面对着一室的狼藉，还有眼前的血腥景象，大惊失色。
　　司马玄衣皱了眉头，略一抬手，一枚暗器直冲苏清然而去。这一击突如其来，苏旭和慕思容均是面色一沉，身形一晃，上前欲将暗器截下。
　　得此空隙，司马玄衣再不犹豫，探手拉过枫林晚，一把揽在怀中，足下展开轻功，几步连纵，从窗口跃出。
　　枫林晚还欲挣扎，无奈伤口太深，一声呼喊还未及发出，就已被疼痛淹没。只听得身后慕思容叫了一声“晚儿”，然后是酒坛被打碎的声音，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下一瞬间，便是药舍之外，神农谷的浓浓夜色。
　　孤独和清冷骤然来袭，冲淡了鼻间残余的酒香，枫林晚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这本来就是庆祝我身体痊愈的酒，怎么着也得等到我完全恢复了，大家一起喝才对……
　　……你说的不错，那我就给你留下一坛，静待来日，举杯共饮……
　　……遭逢此劫，对我来说无异于重生，所以从今往后，晚儿的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晚儿没有亲人，只有师父。我不想看到师父不开心，不快乐，不想师父总是沉湎在过去。所以晚儿希望，从今往后，师父的一切，是不是也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或可一试……
　　……等我好起来，你要答应我，让我永远都做你的弟子……
　　……不要再叫我师父！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师父答应过晚儿，不会抛下她……
　　说好要一起举杯共饮的，说好今日以后，大家重新开始。
　　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师徒，说好不会再抛下自己。
　　谁先毁了谁的诺，谁又负了谁的约。
　　枫林晚怆然的闭了眼睛，眼泪滚落，然后风干。
　　暗夜里，司马玄衣带着枫林晚疾速奔驰。
　　“司马玄衣，你这一手黄雀在后，玩的很是漂亮。”
　　枫林晚的声音轻颤，再次睁眼，眸子里再无神彩，全是死灰般的残念。
　　司马玄衣轻笑一声，似乎心情不错，说道：“这还不是向夫人学来的？玄衣若不早一点下手，恐怕日后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第五十四章

　　离开神农谷，往西再行二十里不到，就出了栖霞山。司马玄衣带着枫林晚，一路轻功纵跃，疾速的划过夜幕，似水无痕。
　　绕过最后一个山弯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空地，依稀已是城郊，远远的可以看见金陵城的房屋建筑，此时依旧灯火辉煌。
　　感觉司马玄衣停下了脚步，枫林晚抬手，掌风轻轻一带，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捂住肩胛处的伤口，她的身子晃了晃，勉力站稳了。
　　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来，瞬间浸染了整个手掌，连带着胸前的衣衫，都开满了妖冶的红花。
　　枫林晚点了穴道止血，眼角的余光瞥向四周。
　　深沉的夜色下，身前是纸醉金迷的金陵夜色，身后是山峦起伏树影重重——显然，他们已经离开神农谷很远了。
　　唇角微微动了动，但最终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枫林晚抬眼，看向司马玄衣：“若我没有记错，你答应过我，不会透露我的身份——如今，你可是毁诺违约了？”
　　司马玄衣眉宇轻挑，浅浅一笑：“玄衣的确是答应过夫人，让你名正言顺、不留痕迹的回到断义谷去。但是玄衣没有料到，重新回到慕思容身边的枫林晚，不仅仇恨不再，斗志全消，甚至连许诺给我回报，都不想履行。”
　　枫林晚脸色变了变，冷笑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履行承诺了？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一直都记得。你不就是想要钥匙，打开我娘留下的盒子么？若没有今天的这些事，钥匙我迟早会给你。”
　　“哈哈，”司马玄衣击掌而笑，“说的真好听呢。可惜夫人的手段，玄衣太清楚不过了。若我今日不揭破你的身份，待你病情痊愈，和慕思容一道返回断义谷，日后必定对我虚与委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反咬我一口，将妙音阁乐修律的死，魅影的覆灭，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门派厮杀，全部都推到我的头上——借刀杀人，可是红叶夫人一贯的伎俩，玄衣不得不防。”
　　一番话，说的枫林晚的面色愈发阴沉。她细细的抽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出于疼痛，还是心寒。
　　司马玄衣的话虽尖锐，但的的确确说出了枫林晚内心的真实想法。
　　司马顾盼的事情解决之后，她终于得偿所愿，回到慕思容身边。和久违的温暖与安定比起来，仇恨什么的，都变得不再重要。
　　只是红叶夫人的身份，始终都是她最大的弱点。将所有的事情设计推给司马玄衣，她不是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
　　枫林晚微微一哂，缓缓道：“你倒是很了解我。”
　　司马玄衣颔首：“不敢。”
　　“你怕我过河拆桥，转头就捅你一刀，所以干脆这个时候就点破我的身份，让我和慕思容彻底决裂，让我成为众矢之的，你好坐收渔翁之利。”枫林晚的声音低沉，隐隐带着怒意。
　　司马玄衣唇角上扬：“夫人可以这么认为。纸毕竟包不住火，慕思容迟早也会知道——他是什么原则，对你是什么态度，今天你也应该看得清清楚楚。”
　　末了，司马玄衣又加了一句：“你其实并不想杀苏旭，可是慕思容相信你么？他有听你的解释么？他只相信，他自己亲眼看见的。”
　　心猛地一沉。
　　枫林晚气极反笑，身子轻颤，不住的点头：“所以那冰魄蚕丝也是你的手笔？不仅可以借我的手，杀了苏旭，还能逼慕思容，对我出手——果然两全齐美，一箭双雕。”
　　司马玄衣打了个哈哈，说道：“分明是苏旭先对你不仁，你又何必抓着那一点可笑的血缘不放？”
　　“很好，很好。”因为极度的怨恨，枫林晚的声音都有些走调，满腔的怒火，身体的每一个机能都紧绷着，一触即发。
　　“既然血缘都可以不算数，契约又算什么？”枫林晚狠狠说道，“司马玄衣，你莫忘了，我与你之间的仇恨，同样不共戴天！”
　　话音甫落，枫林晚足下展开魍魉舞，身形鬼魅一般贴上司马玄衣，右手一扼，直取司马玄衣的咽喉。
　　不料后者早有防范，腰身一沉，脚下顺势向后让开一步，堪堪闪过枫林晚的这一击。
　　两人身形交错，枫林晚眼中杀意毕现，瞬间连出几掌，招招狠毒。司马玄衣频频侧身格挡，面上有了怒意。“你是来真的？”
　　枫林晚冷笑：“你以为呢？”话音甫落，抬手又是一掌——冥夜诀的阴寒真气流窜，掌心甚至隐隐有幽蓝的光晕。
　　司马玄衣眼中闪过一道乖戾，仿佛根本不屑一顾，抬手硬生生的接下这一掌。势均力敌的两股真气瞬间相撞，激发出的无穷劲力冲击着血脉，逼迫两人都向后退开一步。
　　喉头一甜，枫林晚咬着唇，捂着胸口半弓下身子，凝神调息。
　　这一掌她灌注了业已恢复的全部三成功力，乃是极为凶险的一招。若是司马玄衣的内力再强一分，只怕自己早就重伤，再撑不住了。
　　而对面的司马玄衣也好不到哪里去，面色苍白泛青，显然真气有些紊乱——没料到重伤之下的枫林晚还能使出这样具有杀伤力的一招，司马玄衣承认方才是掉以轻心了。
　　好一阵子，司马玄衣才缓缓道：“你要找司马家报仇，玄衣乐意奉陪。不过相比起你我的恩怨，夫人是不是应该先考虑考虑，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枫林晚抿着唇，咽下一口血，没有说话。
　　“明日之后，恐怕红叶夫人的消息就会传遍江湖了。觊觎守诺书的，想要报仇雪恨的，你以为你的麻烦还会少吗？”司马玄衣继续说着，语意嘲讽。
　　枫林晚自嘲的一笑，唇角溢出一丝殷红。
　　“你说的不错。”枫林晚直起身子，半仰起脸，面色决然，“你不是想要钥匙么，那就再答应我一件事。”
　　司马玄衣眸色一暗，沉声道：“夫人这可是坐地起价啊。”
　　枫林晚冷笑：“哼，明明是你毁诺在先，怨不得我。”
　　司马玄衣皱了眉，寻思了片刻，说道：“你且说来听听。”
　　枫林晚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投向身侧无边无际的黑暗，语调坚决。“我要对付乐修文，你不许干涉。”
　　司马玄衣皱眉：“你对乐修文下手，是什么用意？”
　　枫林晚一哂，看向司马玄衣：“你不用着急，早晚也会轮到你的。”顿了顿，继续道：“守诺城下，逼死我爹，乐修文同样有份；觊觎阁主，为虎作伥，更是不可饶恕。何况，他还将我最好的朋友炼成了活尸——如此深仇大恨，我怎么可能放过他？”
　　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说到愤慨处，枫林晚猛然挥袖，一道劲力划过，杀意毕现。
　　司马玄衣见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继而说道：“既然你意坚决，我也不便干预。”
　　一句话，便算是应承了枫林晚。后者闻言，笑的无不嘲讽：“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为了利益，连盟友都可以出卖，这就是你的作风。”
　　一语双关，既是说乐修文，又是说自己。
　　司马玄衣也不恼怒，只淡淡笑道：“承蒙抬爱。”
　　枫林晚回敬给他一个冷漠不屑的眼神，随即侧目看向神农谷的方向。
　　眼前再一次浮现出慕思容声色俱厉的样子，原来心还是会痛。
　　连带着肩上的伤口，一起撕扯，铭心刻骨。
　　这并非他们第一次分别。
　　可是为什么，这么像永诀？
　　悲愤与凄苦排山倒海，骤然涌上心间，胸口一阵翻滚。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种嘲笑。嘲笑她可怜的坚持。
　　终于轻叹一口气，枫林晚缓缓道：“那么，司马家主，我们就此别过。”枫林晚说着，抬手比了一个告辞的手势，就欲转身。
　　司马玄衣忽的又叫住她。
　　“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司马玄衣语带笑意，“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守诺城，本想再寻些线索，却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司马玄衣故意卖关子，说到此处停下来，饶有意味的看向枫林晚。
　　枫林晚冷哼一声，漠然道：“要说就说，不要玩什么欲言又止。”
　　司马玄衣两手抱在胸前，神情悠然。“按说，那里早就是一片废墟了，可不知道什么人闲的无事，竟然花重金雇了一大帮子人，在原址上大兴土木，重新建造。我去看的时候，虽然没有全部完工，也算有了大致的面貌，像模像样的，活脱脱就是当年的守诺城。”
　　一番话，语调忽上忽下，故作神秘，却让枫林晚的心头如遭重击，一瞬间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司马玄衣仿佛很满意她的反应，轻笑出声，又压低了嗓子，刻意问道：“红叶夫人可想知道，究竟是谁动的心思，要重建守诺城？”
　　……其实，若你喜欢，我也可以在原地，为你再建一座守诺城——依照原来的样子，一切如昔……
　　……不错，世间根本无需守诺城。不过可以建来供你怀念，倒也不错……
　　耳边忽然回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宛若魔魅，带着致命的蛊惑。
　　早已干涩的眼眶里，不知为何竟然再一次蓄满了眼泪，喉咙哽咽的让枫林晚自己都觉得莫名。
　　“我没兴趣知道。”枫林晚咬着牙，吐出几个字，转身走了一步，忽的又停住。
　　“啧啧，这就叫言不由衷了。”司马玄衣仍在笑，自顾自的说道，“你没兴趣，我倒是很好奇，就去问了问。结果那工头说，给钱的老板复姓司马，单名一个‘瞳’字，出手阔绰，却有些神秘，眼珠子还是紫色的，端的出奇。”
　　司马玄衣轻叹一口气，唇角的笑意却更深：“我想了想，莫非是我那四弟所为？却不知他如何编了个‘司马瞳’的名字，要掩人耳目呢。”
　　司马瞳。
　　那一年，魅影别院的居室，枫林晚躺在床上，轻笑着说：“我叫你‘瞳’，好不好？”
　　床边的司马顾盼微微一怔：“为什么？”
　　枫林晚抬手抚上司马顾盼的眼睛，轻轻的描摹：“你的眼睛，它们很好看。”
　　“骗人，”枫林晚低着头，良久，才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仅仅是那一年无意中说起过，怎么可能真的就这么做了？
　　一旁传来司马玄衣的轻笑：“你不相信，大可以去守诺城看一看。”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安静的可以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棱角分明的脸，妖异的紫瞳。
　　那个男人，亲手将她带入地狱，亲手将她一点点摧毁，却又亲手，为她重新筑起守诺城。
　　蓦然有些心疼，她忽然觉得累了。
　　手指紧紧的攒着衣角，枫林晚的声音轻颤着：“……他，现在怎么样……”
　　“他？”司马玄衣明知故问，“你说的，是司马顾盼？暂时还死不了，不过我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末了，司马玄衣又笑道：“你若是想见他，可以来江北司马府，玄衣随时恭候大驾。”
　　枫林晚身子轻颤，好一会儿，才压抑住内心翻滚的情绪，沉声道：“司马玄衣，在我正式和你对决之前，你都不能让司马顾盼死掉——否则，你休想拿到《岐黄手卷》。”
　　言罢，再没有迟疑，足下魍魉舞施展开来，远远看去，宛若起舞的幽灵，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
　　司马玄衣看着枫林晚离开的方向，唇边淡淡的一笑，意味深长。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呢……影，奴……”
　　与此同时的神农谷。
　　清冽的酒液淌了一地，镜子一般，映衬出慕思容颓然的容颜。酒香弥漫，足以醉人，但慕思容却十分的清醒，淡青色的衣衫点点殷红，无端的有些落寞凄然。
　　身后传来苏旭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枫林晚为报父仇，背叛师门，转投魅影，修习邪派武功，残害武林同道，罪不容恕。慕兄是不是应该颁下诛杀令，召集江湖同仁，诛杀逆徒呢？”
　　慕思容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缓缓道：“枫林晚总归都是我的弟子。教不严，师之惰，我的徒弟，如何处置，自然由我全权决断。”
　　苏旭冷笑：“由你决断？苏某担心，慕兄会狠不下心，包庇爱徒呢。”
　　慕思容微微一哂：“我要怎么做，还轮不到别人来干涉。若是有人不服，想要动她，尽管一试。”
　　一言既出，苏旭面色立变，却无言反驳。
　　武林历一百三十八年二月，红叶夫人枫林晚于金陵神农谷身份败露，对其残害太行昭武堂、洛阳尉府、洞庭君山别院、祈天城秦门及江南临水宫之行径供认不讳。
　　师徒决裂，枫林晚趁夜出逃。是月，魅影护法袁嵩、飒景、月牙儿三人离开断义谷，招魅影青龙、玄武旧部，重投枫林晚麾下，于守诺城旧址立派“红叶司”。

　　第五十五章

　　自从枫林晚正式以红叶夫人的身份现身江湖，时隔多年之后，守诺书再次成为众人觊觎的目标，从前的守诺城，如今的红叶司，黑夜白天始终暗客不断。
　　除此之外，昭武堂、君山别院等五个门派的残余弟子，将附近青阳邑的客栈全住满了，三天两头的来找麻烦，吵吵嚷嚷的要报仇，吆喝枫林晚出来对决，骂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所有的一切，枫林晚都一笑置之，安排袁嵩和飒景去处理，自己则一个人关在后院，很少出门，也极少见人，除了偶尔会去看看还处于昏迷状态的月牙儿。
　　直到半个月后的某一日，因为飒景的疏忽，临水宫的几个女弟子竟然一路杀到了内堂，又不知道怎么个七晕八绕，闯进了红叶司的后院。
　　三个人都穿了一身煞白的衣服，明晃晃的十分打眼，先是撞开了月牙儿的房门，瞅了一眼床榻上了无生气的女子，心知不是枫林晚，于是又撞开第二间、第三间。
　　到了第四间，还没有等她们走到门前，尚在闭关静修的枫林晚就破门而出。一身暗红的长裙在风中恣意飞扬，瞬间连击三掌，将临水宫那几个不知好歹的女弟子打成重伤。
　　枫林晚侧目看向倒在地上的三个人，唇角轻蔑，眼神凌厉，满目萧杀。
　　后院门口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负责护卫的飒景带了几个手下此时才匆匆赶到，看见枫林晚山雨欲来的表情，皆是一惊，半跪在地，连声谢罪。
　　枫林晚低头看着飒景，淡淡一笑，开口道：“飒景啊飒景，你果然出息了。”言罢又半仰起脸，细细的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有些不屑：“这帮人，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长袖一挥，凉风一阵，暗红色的身影几个闪现，顷刻间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飒景这才缓缓的起身抬头，眼中复杂的神色稍纵即逝，带着部下跟了上去。
　　红叶司的正门外，黑压压的围了一圈人，大多都是各个门派来寻仇的，穿着一样颜色的衣衫，有的还举了旗子，场面很是滑稽。人群中不时冒出一两句高呼，叫嚣着让枫林晚出来受死。
　　枫林晚红衣翻飞，踏着魍魉舞鬼魅一般的落上城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
　　而一直守在城头指挥防御的袁嵩，刚刚才得知有人袭入后院，正要带人前去，一转身就看见枫林晚站在身后，略微吃了一惊。
　　眼前的女子，眉目如画，相貌无疑是美丽的，眸子里的死气与决然却让人莫名的寒心。
　　“怎么，这是要攻城么？这么大的阵仗。”枫林晚往城下瞥了一眼，有些好笑。
　　袁嵩这才回过神来，躬身行礼。“夫人。”
　　城下聚集的众人看见枫林晚现身，顿时一阵骚动。叫阵的声音愈发的响亮，并且越来越整齐，震耳欲聋。
　　枫林晚的眉头紧锁，清丽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厌恶之色。“袁嵩，他们每天都要这样，站在下面叫唤？”
　　“是。”袁嵩点头，应了一声。
　　“也不嫌折腾。”枫林晚有些轻蔑的嘀咕了一句，移步又向前走了两步，站上城垣。她轻轻一挥袖子，唇边傲慢的一笑，语中运了十足的内力，骤然开口道：“是哪一个要取我枫林晚性命的，尽管站出来。今天我心情好，你们谁不要命，我就赏他一个痛快。”
　　枫林晚毫不费力的一句话，却让城下的人感到了莫名的压力。双耳在听到声音的同时，胸口也闷闷的近乎窒息，仿佛连周身的空气都发生了变化。
　　这样的内功修为不禁让全场震慑，黑压压的人群蓦地安静了片刻，然后顷刻间又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只是相较于之前的跃跃欲试，此刻的众人都是互相推脱，吵着叫着让别人上去一试，再也不敢自告奋勇的站出来。
　　见此情景，枫林晚愈发的觉得好笑，两手抱在胸前，悠闲的观望城下众人的丑态，微微有些心凉。
　　那些立誓要为师门报仇，为门派雪耻的人们，哪一个不是心怀鬼胎，算计着她手里可能握着的守诺书？围城半月，声势浩大，而当她真的站出来要一决高下的时候，这些人又纷纷退缩了。
　　自她家毁城亡开始，江湖的真正面目就在她的面前逐渐揭开。
　　并非全是烟波浩渺、波澜壮阔的美好，伪善的面具之下，往往藏着最狰狞的嘴脸，足以将她心中的希冀一点点摧毁。
　　这便是所谓的江湖么？
　　不过是一沟浑浊不堪，腐臭难闻的死水罢了。
　　可是就连自己，也只能在这一滩死水里，浮浮沉沉，满手血腥。
　　想到这里，枫林晚不免有些戚戚。放眼天下，怕是只有那个人，能够一身白衣，往来天地间，无尘，无暇，无垢。
　　唇角不自觉的一丝苦笑，暴露了枫林晚此刻内心的忧怨。
　　正在遐思，忽听城下一片惊呼，枫林晚的目光飘过去，看见一名昭武堂的男弟子，一身缟素，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来。站至最前方，那男子向着城头上的枫林晚略一拱手，开口朗声道：“太行昭武堂四代弟子杨叔阅，恳请红叶夫人赐教。”
　　枫林晚面色稍缓，淡笑里竟然有几分嘉许的意味。她看着城下的男子，微微颔首：“杨叔阅？你可是昭武堂杨老堂主的独子？”
　　杨叔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沉声应了：“不错。家父上个月已经过世，叔阅不孝，父亲生前未能常侍左右。惟愿今日能够手刃仇人，家父泉下有知，也应瞑目。”
　　一句话说完，枫林晚的眼神闪了闪，喃喃道：“怎么，杨老堂主……过世了？”
　　太行昭武堂乃是白手起家，逐渐掌控了中原地区大半的粮食买卖，家业兴旺，年代已久，然而传至杨叔阅父亲杨谌这一代，开始利欲熏心，肆意压榨，中原的粮商往往怒不敢言。
　　当年枫林晚只是用了点小手段，先让昭武堂折了一笔大买卖，然后将一贯与杨谌不和的几个粮商的船给凿了，一番挑拨，终于逼得两方反目，断了昭武堂的财路。
　　门派生意出现状况，几个手握大权的弟子便按捺不住，纷纷逼迫杨谌退位让贤，否则就要分出去单干。几次门内相争，杨谌毕竟年纪大了，一时怒火上来，就有些扛不住。
　　后来的事情就是众人皆知的，昭武堂内讧愈演愈烈，终于爆发，杨谌最心爱的大弟子意欲弑师，未遂，事后畏罪自杀，昭武堂式微，中原的粮商不知不觉的，全部为魅影接手——这其间，枫林晚自然是做了手脚的，所以昭武堂的衰落，她难辞其咎。但是细细算起来，杨谌当年也逼死了枫远斜，这一场恩怨到底谁先欠了谁，恐怕是欲说还休。就算枫林晚无心报复，以杨谌贪婪成性的为人，生意早晚都做不下去，门派内斗也迟早会发生。
　　杨叔阅眉宇间浮起一抹悲恸，沉声道：“大师兄的事情之后，家父一直卧病在床。月前传出夫人的事情，家父急火攻心，就此辞世。”
　　枫林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望着城下身着丧服的男子，枫林晚联想起自己的经历，心头感慨更甚。
　　略微沉吟，枫林晚侧目看向杨叔阅，眉宇轻扬，淡淡一笑：“你父亲的事，本也当得起一句罪有应得。不过你身为人子，替父报仇，我敬你这一份勇气，便给你个机会。”
　　言罢，她伸出右手，低声说了一个字——“剑”，袁嵩立刻会意，将自己的长剑递到枫林晚手中。
　　寒光一现，枫林晚足尖在城垣上一点，身子凌空跃起，红衣翻飞，从城头跃下，宛若飞天。
　　旋身点地，裙角一扬，枫林晚长剑在手，立在杨叔阅身前，相距丈许。
　　她瞥了一眼杨叔阅身后的众人，冷冷一笑，周身顿时散发出浓浓的杀意，逼迫众人都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如此一来，倒是给两人让出了一大片的空地。
　　枫林晚莞尔，收回目光，看向杨叔阅：“杨少侠，请出招吧。”
　　杨叔阅目光一沉，长剑出手。场中寒光顿现，错综交织。
　　而红叶司的城头上，飒景匆匆赶到，行至袁嵩身边，皱着眉看向下方正在比试的两人。
　　“就这么打起来了？”飒景问，仿佛自言自语。
　　袁嵩看了她一眼，开口道：“我听说有临水宫的人从侧门杀进了后院，情况如何？”
　　飒景微微一哂：“几个不成器的女弟子罢了，怎么会是夫人的对手。”
　　袁嵩唇角一扬，却摇了摇头：“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想知道的是，那些人是怎么从你手底下，杀进来的。”
　　言语间隐隐的责备和猜忌，让飒景的面色瞬间变了变。
　　她阴沉着脸，目光始终追随着城下的枫林晚，半晌才低声回了一句：“这件事，是我疏忽了。”
　　飒景的语调低沉，袁嵩却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城下场中，长剑交织。隔着密集的剑光，可以看见杨叔阅每次出剑时的凛然眼神。枫林晚不禁莞尔：“杨少侠果然习得昭武堂的剑法精妙，出手着实高绝。”
　　杨叔阅没有搭腔，只是手上的剑招顿时又加快了几分。
　　枫林晚将魍魉舞激发到七成，身形如鬼影一般闪现，在密不透风的剑光中极快的穿梭游移。
　　昭武堂的武功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气势雄浑，极尽阳刚，与冥夜诀恰好是两个极端，故而枫林晚与杨叔阅的对决就如同水与火，全不相融，格外凶险。
　　也正是仗了武学相斥这一点先天优势，杨叔阅才能堪堪与枫林晚战成平手——否则以后者业已完全恢复的武功，想要击败对手，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暗红的长裙，煞白的丧服。场中的两人从衣衫到招式，都带着浓浓的萧杀意味。
　　两人斗了半天，始终僵持不下。这厢枫林晚悠然自得，并不着急，那边杨叔阅却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再这样纠缠下去，自己的胜算只会越来越低。杨叔阅的眼神闪了闪，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真气全力催动，挥出了气势滂沱的一剑——
　　一时间剑光大炽，浩荡的剑气拦腰而来，正是太行杨家家传剑法中的必杀一击！
　　枫林晚当下心中一凛，纤腰一折，长剑反手跟上，疾速回防。
　　霸道的气劲贴着后腰而过，惹得枫林晚脊骨一阵麻痹，身子不自觉的轻颤。脚下魍魉舞本能的全力催发，一个旋身稳住身形，回撤的长剑顺势一带，迅速的在身侧格挡住杨叔阅的攻势——这一避一挡之间，剑身上早已灌注了枫林晚近八成的冥夜诀真气。
　　“铮”的一声嗡鸣，两剑相交，金属的摩擦声异常刺耳，巨大的真气碰撞，让两人皆是虎口一麻。杨叔阅的长剑险些脱手，片刻的失神之后，只听枫林晚一声冷笑，再抬眼，便是对方明晃晃的剑锋，欺至身前。
　　——方才两人均是全力一击，枫林晚自然也受了些影响，只是兵贵神速，尽管胸口的一口浊气还没有舒散开，枫林晚也依然抓准了空隙，刺出猝不及防的一剑。
　　这一次，是夜魔剑的必杀一击，百鬼夜行。
　　剑光残影，眼花缭乱，宛若魑魅魍魉，百鬼夜行，虚虚实实，防不胜防。这一招，既是剑术，更是幻术。
　　全部的真力都汇聚在这一剑上，枫林晚唇角上扬，势在必得。
　　而另一边，杨叔阅虽然已经反应过来，却在枫林晚缭乱的剑影里迷惑了。冷汗涔涔，手中的长剑都有些不稳，周身杀机弥漫，更是让他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心知自己一定躲不过去，杨叔阅惨淡的一笑，迎着森然的剑光，眸子里一片凛冽的绝决。
　　犹在微笑的枫林晚，即将刺出一往无回的一剑，却在看到杨叔阅决然的表情之后，忽的改变了主意。
　　那一年的守诺城下，九岁的少女嗓音喑哑，难抑悲恸。
　　她说：“没有什么守诺书，我也不知道什么守诺书。你们逼死了爹爹，干脆把我也一起杀了！”
　　那个时候，她的脸上眸间，有着同样的表情。
　　视死，如归。
　　一晃这么多年，昔日的守诺城，如今的红叶司，当年的少女已经长大，手持长剑，即将贯穿面前的仇人之子。
　　她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命运惊人的巧合，又无比的讽刺。
　　枫林晚微微一哂，淡漠的笑了笑，剑锋就要贴上杨叔阅的脖颈，一旁围观的众人早已发出一片惊呼——枫林晚却陡然撤剑，回退一步，放过了杨叔阅。
　　“你也算是个孝子，所以我不杀你。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等你练好了武功，我们相约再战。”
　　枫林晚的嗓音低沉，显然是在强抑胸口的激荡。匆忙间收回的真气郁结胸口，一阵窒息的胸闷，连带着喉头一甜。
　　她不禁皱了皱眉，再没有多看杨叔阅一眼，径直别过身子，抬手轻轻擦掉唇角溢出的鲜血。
　　心下仍在感慨，对自己的手下留情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有些自嘲，又有些欣慰。
　　枫林晚在最后一刻的收手，让其余各派的弟子一阵惊诧，费解，猜疑，窃窃私语此起彼伏。然而还未及众人仔细参详，电光火石间，势态又骤然起了变化——
　　立在枫林晚身后的杨叔阅，表情有些扭曲。他的身子轻颤，面对身前毫无防备的对手，忽然举起了长剑！

　　第五十六章

　　冰冷的剑锋如同蛇蝎的亲吻，坚决的杀意贴着后背而来，枫林晚只觉得脊背一阵凉寒，然后心头猛的一空。
　　偷袭。
　　脑海里只得反应出这一个念头。原来自己手下留情放过的人，却并没有这么好心，会放过自己。胸口的气血仍在郁结，真气提不上来——此刻的枫林晚，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堪堪的侧转身，她看着杨叔阅的剑当肩劈下，避无可避。
　　城头上，袁嵩和飒景皆是一惊，然而这一剑太快太突然，两人还未及从城上跃下，长剑已至枫林晚肩头！
　　——微侧的剑身，镜子一般，映衬出枫林晚姣好的容颜。
　　光洁无暇的侧脸，轻扬的唇角。那一抹冷笑，却不知是在笑他，还是笑自己。
　　那一刻枫林晚眼中洒脱无畏的通透眼神，竟然让杨叔阅有片刻的迟疑。
　　只是长剑顺势而下，已然不可逆转。杨叔阅握着剑的手冷汗涔涔，一阵冰凉，如同他此刻内心的温度——
　　剑锋下落，千钧一发，蓦地一声嚣鸣，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直直的撞上了那三尺青峰，长剑生生被劲力荡开，一剑落空。
　　“夫人！”
　　袁嵩慌忙奔至枫林晚身侧，飒景沉着脸跟在后面。两人将枫林晚带离了杨叔阅的攻击范围，护在身后，袁嵩更是一把抽出飒景的佩剑，直刺杨叔阅，将他逼退了好几步。
　　而枫林晚的注意力却早已移向了远处骑在马背上的青衫男子，方才正是他的一记暗器，打偏了那无可避让的长剑。
　　褐马青衣，隔着滚滚的红尘，枫林晚依稀可以辨别出来人的眉目。
　　她的眼睛微微泛红，朝着来人的方向，轻声呢喃。
　　“尉迟师兄。”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尉迟薫的到来。
　　“……”
　　“那个是……尉迟薫？”
　　“……不错，连断义谷的令使也来了。”
　　“哼，断义谷终于肯出面了？”
　　“可是尉迟薫刚才分明是救了枫林晚啊。”
　　“难不成慕思容想包庇他的女徒弟？”
　　“……”
　　听到众人的议论，袁嵩和杨叔阅也暂时放下了打斗，看向一边。
　　而枫林晚的目光始终停在尉迟薫的身上，脸上看不出悲喜。
　　清俊的面容因为长途奔波，染了些微倦意，素净的衣衫也蒙了薄尘，然而这些都并未影响到尉迟薫周身散发出的卓然气度。
　　一别经年，当年那个玩世不恭的尉迟师兄，已然成为断义谷声名赫赫的令使。驰骋江湖，少年得意，修为似乎也愈发的精进了。
　　枫林晚想着，唇角牵起一抹欣然笑意，又很快的消失黯淡了。
　　如今的自己，在昔日的同门面前，竟然这般相形见绌。
　　一正一邪，宛若对立的两面——今日相见，只怕尉迟师兄是来下达诛杀令的吧？
　　通告江湖，诛灭邪佞，从此便是江湖白道同仇敌忾，联手对付她枫林晚的戏码。
　　思绪尚在飘忽，却见尉迟薫翻身下马，足下翩跹步甫一施展，身形连连几个闪现，瞬间就至眼前。
　　尉迟薫先是瞥了一眼杨叔阅，眼中的厌恶显而易见，然后他看向枫林晚，目光深邃，浅浅的叹了一口气。
　　便是这一声轻叹，让枫林晚蓦然有些心酸。
　　难得尉迟薫还能认出自己，只是故人相见，却已物是人非。
　　枫林晚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尴尬。
　　“尉迟……师兄……”
　　最后两个字说得有些犹豫，只是因为枫林晚并不确定，此时此刻的自己是否还有资格，称呼尉迟薫为师兄。
　　尉迟薫听到枫林晚开口，眼神微微闪了闪。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一旁，眼眸半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在下奉师命前来，向各位江湖同仁，转达断义谷主慕思容之决意。”
　　尉迟薫的声线凝重，不怒自威。他一边说着，一边扫视了一眼身前的众人，那些窃窃私语瞬时隐匿无踪，四下里都安静下来。
　　尉迟薫顿了顿，继续道：“红叶夫人枫林晚终究出自断义谷门下，其戕害武林同道，罪恶深重，师门难辞其咎。故断义谷将全权承担缉拿枫林晚，惩戒罪行之责任，以还各位一个公道。自今日起，但凡与枫林晚有门派恩怨的，均不得私下复仇，挑衅武斗，一切静待断义谷主择日前来，清理门户。”
　　尉迟薫说完，人群起先一阵沉默，然后喧哗很快就爆发。
　　站在最前头的杨叔阅，首先冷笑出声，剑锋一挑，指着枫林晚，忿然道：“这么说，这个妖女，我们都碰不得，动不了了？”
　　尉迟薫笑：“枫林晚好歹也是我断义谷的弟子，而断义谷立派以来就秉承江湖道义赏善罚恶，因此将枫林晚交给我派处置，再合理不过了。”
　　“哼，既然是自己的弟子，慕思容还下得了手吗？只怕断义谷只是想让我们不再找枫林晚麻烦，伺机为她开脱吧？”
　　人群中一个陌生的声音说着，点破了大半人心中的怀疑，顿时一片相应。“不公平”“偏袒”之类的说辞，纷纷响起。
　　尉迟薫不以为意，双手抱在胸前，侧着头痞痞一笑。“看来各位是怀疑我师父会处事不公了？”
　　一句看似玩笑的反问，却分明带了隐隐的不悦。
　　于是下面连忙有人说着“不敢不敢”。
　　尉迟薫摇了摇头，故作怅然道：
　　“这年头，想要不招人非议还真不容易，不过我们倒也不在乎。若是你们有什么担心猜忌的，大可以去断义谷找我师父理论，只是不要再想在这里，单独和枫林晚决斗——毕竟从此刻起，她就要留给我师父处置，现在谁动她，就是公然挑战断义谷主的决意。”
　　尉迟薫话至后来，语气渐强，众人心中再怎么不平，又岂会听不出他语中的警告？用断义谷的武技作为威胁的筹码，谁又敢公然挑衅？
　　自然一片噤声，虽怒，却不敢言。
　　尉迟薫对着众人，微微一哂，继而又转过头来看向枫林晚。
　　“丫头，”尉迟薫开口就是这熟悉的称呼，枫林晚的身子不禁微微一颤，“下月初五，清明佳节，师父会驾临红叶司……”后面的一句尉迟薫虽然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枫林晚已经会意——毋庸置疑，慕思容是来清理门户，诛灭自己这个逆徒的。
　　于是枫林晚忽的凄然一笑。
　　旁人只看见慕思容拦下了所有前来寻仇的人，只当他是在偏袒自己的徒儿，可是枫林晚知道，慕思容又何曾真的失过公允？
　　他只是不愿假以人手，只是想要亲手惩戒这个不肖之徒罢了。
　　念及此处，枫林晚的心口又是一痛，加上方才受的内伤，眼前晕眩了一阵。
　　尉迟薫的声音又幽幽的传来：“……再过几日便是春分，谷里的桃花也早就开了。你青子师姐一直盼着你回去，再饮一杯桃花醉……只是，恐怕再无这个机会了吧。”
　　无限的惆怅，便从这一句话里，慢慢的延展开来。
　　枫林晚觉得眼睛有些干涩，微微发疼。她紧握着双手，低下头去，然后听见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多谢师兄今日为我解围……”末了，她还是忍不住的问了一句：“师父……近日可好？”
　　尉迟薫的眼神闪烁，仿佛看穿了什么，最后又只剩下一抹感慨。
　　“他一直在闭关，很少露面——你应该知道了吧，师父此前因为你，武功折损很大……”尉迟薫的语调和缓，却字字说到枫林晚的心里，针一样的刺痛。
　　枫林晚微微颔首，不敢抬头看尉迟薫的眼睛。
　　短暂的沉默之后，尉迟薫终于叹了口气，侧转了身子——从前无话不谈的师兄妹，而今因为站在不同的立场，竟然生生的起了隔阂。
　　再多的寒暄也无意义，面对此刻的枫林晚，尉迟薫的心内只有遗憾与感慨，却始终无法帮她一点。
　　这种无力感，从他接受师命，从断义谷一路赶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萦绕心头，徘徊不去。
　　“月轮长老一直劝师父颁下诛杀令，但师父始终没有答应，我想，他心中对你，多少还是念了点旧情。只是如今的境况，也断然不会允许师父手下留情……丫头，你好自为之吧。”
　　尉迟薫留下最后一句话，宛若猜测，仿佛安慰，然后怅然的挥了挥袖，身形再一晃，已然翻身上马。
　　手中的缰绳一勒，尉迟薫策马绝尘而去。
　　枫林晚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黯淡的眼神稍纵即逝。随即她转头看向始终逡巡不去的一众江湖人士，唇角牵起一抹促狭。
　　“我本不想赶尽杀绝，却忘记了你们也是些豺狼败类，从来讲不得什么道义的。”枫林晚特意看了一眼杨叔阅，轻笑出声，“看来这世道，道理都是没有用的，还是暴力最能解决问题——如今，你们还有哪一个想要找我报仇的，尽管站出来啊。”
　　枫林晚的语调逐渐扬高，伴随着眼角的一丝轻蔑，无端的有些妖魅。
　　众人又开始小声的议论，却不敢上前，反而稍稍的后退了一点。
　　枫林晚顿觉好笑，提着剑上前一步。“怎么，断义谷一发话，果然都不敢了？”
　　“妖女，你不要得意！再等上半个多月，等你师父亲自来收拾你，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人群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然后就像炸开了锅，满耳尽是“不错不错”“是啊是啊”的响应声，煞是整齐。
　　枫林晚被戳到痛处，却不怒反笑。她半仰起脸，笑的恣意豪放，爽朗中透出一抹凄厉，听来竟很是让人心酸。
　　“我有何不敢笑的？”枫林晚骤然反问，眼神乖戾，“就算慕思容要杀我，我也欣然接受，到时候，各位记得来观战啊。”
　　众人哑然。
　　忽然风起。
　　“我枫林晚所做的一切，就算和那些狗屁仁义道德相斥，却坦坦荡荡，从不后悔。这世上，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无愧于心，为何笑不出来？”
　　漫天的扬尘里，枫林晚迎风而笑，负手而立，一身暗红的衣裙恣意翻飞，竟是那一片杂乱无章里，最醒目的色彩。
　　众门派的残余弟子，围了半个月的城，终于在这一天惨淡的离去，忿忿不平。
　　而更多的人，开始关注半个月后清明节的那一场对决，其影响之深远，不亚于当年除夕夜，洛阳城，司马顾盼与慕思容的一战。
　　只是如今人物颠倒，命运错乱，并没有多少人知悉这荒芜岁月背后暗藏的故事。
　　各自的忧伤，终于只能孤芳自赏罢了。
　　回到红叶司，甫一进入内堂，枫林晚就屏退了众人，只留下袁嵩和飒景，然后一回身，就给了飒景一个耳光。
　　“夫人！”袁嵩低呼，却迎上枫林晚犀利的目光，不敢再作声。
　　“袁嵩，你也退下。”枫林晚隐忍着怒火，沉声道。袁嵩迟疑了片刻，深深的看了飒景一眼，转身出去，并顺手掩上了门。
　　飒景捂了脸，眼神闪烁，咬着唇半跪在地，低头不语
　　枫林晚看着飒景手指掩不住的红肿，并不解气，冷声喝道：“抬起头，看着我！”
　　飒景闻言，牙咬得更紧了，却终于还是缓缓的抬起头，迎上枫林晚的目光。
　　这抬眼的一看，却让飒景蓦地有些惊讶——原本枫林晚侧脸的那一道浅浅的刀伤，此刻竟全然不见，皮肤光洁如昔，根本看不出痕迹！
　　她瞪大了眼睛，又细看了半晌，断定这绝对不是脂粉掩盖的结果，而是根本就像从来不曾有过那道伤口一样，白皙无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回想这半个月以来，枫林晚几乎足不出户，两人照面的机会很少，即便碰见，自己也并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早前枫林晚因为临水宫的弟子破关而出，至后来红叶司城下厮杀，都只是匆匆一面，也不曾发觉这个伤口的异状。
　　飒景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真的曾经划伤过这个女人吗？
　　正在寻思，忽见枫林晚诡笑着俯下身来，将脸凑近飒景：“看够了吗？可是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
　　声音和容貌一样妖冶。
　　飒景的眉梢轻轻一颤，唇角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枫林晚直起身，收了唇边的笑意，负手立在她的身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个时候我虽然昏迷，可是我依然知道，我脸上的那条刀痕，是拜谁所赐。”
　　飒景的心蓦地一沉，低下头，沉声道：“夫人恕罪。”
　　枫林晚冷笑一声：“好在你后来总归没有卖了我，而是和乐传赋全力一搏——我虽知道你这么做，不过也是为了你的尊主，但是这份恩情，我还是记下了，所以一直也没有向你讨回这道伤口。”
　　枫林晚的语气越来越不悦，飒景心中一阵不安。
　　“你虽对我不满，但是半个月前，毕竟还是和袁嵩一起来了，”枫林晚半眯起眼睛，“可是我留你在身边，不是为了给你机会，思考怎么杀我。”
　　说到这里，枫林晚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宛若地狱魔魅。
　　“飒景，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临水宫的弟子，是你故意放进来的，而且还是在你的指引下，才找到了我的后院？”

　　第五十七章

　　月光清亮，一点一点，从半开的窗子漏进来，像是泻了一地的水银。
　　屋子的另一边，华美的床榻，挂着轻薄的纱幔，长长的垂到地上。
　　半透明的质地，隐隐可以窥见床上静卧的女子。
　　青丝散落，面色苍白，美眸紧闭，气若游丝。
　　“吱呀”一声门响，穿着暗红色衣裙的枫林晚推门进来，远远的看着床上的女子，原本满是戾气的面容瞬间和缓下来，眉眼稍稍带了点哀伤——这是极少会在她脸上出现的表情。
　　枫林晚在门口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进来站在床边。伸手撩开素净的薄纱，她望着床上的人，清冷的一笑。
　　“小牙……”枫林晚低声呢喃，“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你还是不愿意醒来么？”
　　枫林晚轻轻叹息着，挨着床沿坐下，将月牙儿冰凉的手握住。
　　“……刚刚飒景又和我争执来着……她问我，为什么红叶司立派这么久，我却始终没有派人去救司马顾盼。”枫林晚淡淡一笑，眼角眉梢有淡淡的凄楚。
　　不久之前的对话再一次回荡在耳边。
　　“你虽对我不满，但是半个月前，毕竟还是和袁嵩一起来了……可是我留你在身边，不是为了给你机会，思考怎么杀我……飒景，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临水宫的弟子，是你故意放进来的，而且还是在你的指引下，才找到了我的后院？”
　　这是枫林晚自己，低沉的嗓音。
　　“……那又如何，我就是想要你死，那又何如？你杀了我啊！”飒景忽的大笑起来，眼光里有着森森寒意。
　　枫林晚满心怒火，一口浊气堵在胸口，无端的一阵晕眩。“很好，很好……对于要杀我的人，我从来不阻拦，只是，你给我一个动手的理由。”
　　“理由？”飒景挑起眉梢，缓缓的从地上站起来，抬起一只手指着枫林晚，“那我先问问你，你重招了魅影旧部，将我和袁嵩都收至麾下，但为什么从来不说找司马玄衣和乐修文报仇的事？为什么从来不提要把尊主救出来？”
　　枫林晚微怔，随即妖冶的一笑：“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对司马顾盼的仇恨，而今他落在司马玄衣的手里，我——为什么要去救他？”
　　短暂的死寂，而后飒景半仰起脸，眸子里一片森然：“这就是了……这就是，我想要你死的理由！”
　　面前的月牙儿，仿佛睡着了一般，面容恬静美好，而枫林晚的唇角却牵起一丝苦笑。
　　“小牙……除了你，我没有别的可以说话的朋友……可是等你醒来了，知道我做的那么多事，你是不是同样也不会原谅我？”
　　枫林晚抬起一双空洞的眸子，看向满屋的皎洁清辉。
　　“……你会不会也像飒景一样，怪我，伤了他？”
　　这句话，是在问月牙儿，更是在问她自己。
　　恍惚中，仿佛又看到了那双妖异的紫瞳，隔着万千纠葛，对着她淡漠一笑。
　　彼时，红叶司的内堂，飒景愤然的看着枫林晚，明知是以卵击石，却还是向着她的胸口击出了一掌。
　　枫林晚抬手接下，眸色深沉，眼中没有丝毫的意外。
　　她制住飒景的手腕，准确无误的扣住脉门，微微用力，飒景顿时手软，再不敢妄动。
　　“……你将门派起名叫做‘红叶司’，我原以为，你对尊主还是念着点旧情，才会傻傻的跟来投奔你。谁知道，早知道……早知道，从断义谷出来的时候，我就应该直接杀到司马府……早知道那天在浴池边上，我就不应该留你的性命！”
　　枫林晚笑的有些轻佻：“真可惜，怪就怪在你一时的妇人之仁。”
　　飒景眼睛充血，高声喝道：“枫林晚，你到底是不是人？尊主如何待你，宠你爱你，你都看不见吗？你有没有眼睛，有没有心？”
　　枫林晚的神情一怔，眼中有片刻的慌乱。
　　“他是利用过你，伤害过你，折磨过你，可是你又何尝没有这样对待过他？”飒景继续说着，语调里满是愤懑，“你一定要看着他死才甘心？难道他死了，你就真的一点也不伤心？”
　　“我怎么会……不伤心呢……”枫林晚低下头呢喃，忽的又轻笑出声，宛若对自己的嘲讽。
　　她紧紧的握着月牙儿的手，仿佛要从这冰凉的躯体上寻找依托。
　　“小牙……飒景只是因为我不去救他，就想要杀了我，若是她知道，魅影覆灭，一切都是我和司马玄衣的合谋，呵呵……”枫林晚的眼角忽然有些潮湿，“只怕她，生生世世都不会放过我呢。”
　　飒景看见枫林晚沉默不语，心头怒意更甚，再也顾不了那么多，反手就要偷袭。枫林晚虽略微迟疑，但毕竟占着优势，小臂轻轻一挡，另一只手顺势跟上，轻易就封住了飒景的穴道。
　　“别闹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看着他死？”枫林晚微微蹙着眉，声音放的很轻很低，“司马顾盼……才不会那么容易死掉，我也不会让他死在司马玄衣的手里。”
　　“你会救他？”飒景的语中有了一丝欣喜。
　　枫林晚的眼神却暗了暗，良久，才微微的点了一下头。
　　“你真的，会救他？”飒景追问着，眼神一下子就亮起来。
　　“我会救他，不过，是在找到办法，救你之后。”枫林晚冲着昏睡的月牙儿淡淡一笑，轻声道，“司马玄衣告诉我，就连我娘留下的那半卷书册里，都没有写到‘御尸笛’的破解之法……我想要救你，就只有去一趟妙音阁了。”
　　“不过你放心，我现在的武功很厉害，没有几个人能够打赢我。等你醒了，我再想办法把恒师兄找回来，你们两个就可以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枫林晚忽然开心的笑起来，仿佛天真的少女。
　　片刻之后，她又收拢了笑意，侧着头，似乎有些苦恼。“可是小牙，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你醒了，还能认出我来吗？”
　　枫林晚怅然的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侧脸。纤细的手指沿着脸颊的弧线，从白皙的皮肤上滑过，直到下颚。
　　“小牙……冥夜诀把我变成了一个怪物，我将一直，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会老，也不会长大，就好像一直都是十七岁……但是每当蚀骨之苦发作，我又会变成我应有的模样，这道疤，就会出现……”
　　枫林晚忽然古怪的笑起来，身子轻颤，随即又变成低声的呜咽。
　　“我现在这个样子，小牙……小牙，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师父……哈，所有的人都想要我死。”枫林晚捂着心口，仿佛那里被刀剜过一样痛得抽搐，“我不怕死，我只是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
　　好一会儿，枫林晚伸手将月牙儿身上的绒毯掖好。
　　“小牙……你要等我，半个月之内，我一定会找到救你的办法。”
　　却月城城郊，半月山。
　　初春的山林，已经满是绿意，逐渐繁密起来的枝桠，新蕊朱红点点，俊秀的如同山水画卷。昨日更是下了一场春雨，润物无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潮湿气息，盎然的生气扑面而来，有别样的情怀。
　　暮色四合，斜阳夕照，为枫林晚一身淡漠的素纱染上了几分温暖。
　　她站在妙音阁的水落石出阵前，半仰起脸，看向树丛掩盖下，阑干上挂满的大红纱幔，良久没有动作。
　　第一次来这里，是九岁的时候，跟着乐修律，从守诺城一路顺流而下。
　　第二次来这里，是十七岁的时候，跟着司马顾盼，从魅影一路向南。
　　而今她第三次抬头仰望那苗风四溢的吊脚楼，心生的感慨已经难以言表。
　　枫林晚眸色一沉，提一口气，举足踏出——
　　离开红叶司的时候，枫林晚特意向司马玄衣要来了妙音阁的破阵图。
　　乐修律死后，妙音阁为了加强防范，将水落石出阵做了些改动，不过万变不离其宗，枫林晚对照着阵图，也能将阵法参透个七七八八，虽然走的有些艰辛，不过终究有惊无险。
　　待到出了阵，踏入妙音阁内部，枫林晚的手心早已渗出一层冷汗。平复了一下心头的不安，枫林晚稍作思索，然后展开轻功，径直的向着西南角而去。
　　那里是妙音阁的炼蛊室，饲蛊长老纪纤尘平日待的地方。
　　要救月牙儿，必须先从那里下手。
　　炼蛊室占据了妙音阁的西南角，整个分去了几乎五分之一的面积。大块的黑色岩石砌成的外墙，让炼蛊室看起来就像一个四四方方、密不透风的巨大石盒子。墙上没有窗，只在一人高的地方钻出了几个用来通风换气的小孔，勉强能够伸入一指。
　　枫林晚贴着外墙绕了一圈，不时的用手轻轻触碰墙面，试探着材质，终于在北侧的那一面找到了一处暗门。
　　门是用南海玄檀木制成，却比一般的石头还重还结实，漆成岩石一样的颜色，外观上难以分辨，只能凭手感识别。枫林晚抿了抿唇，运起内力加诸门上，缓缓推开——这一掌她下的极稳极小心，既不能用力太猛发出声音，又要保证功力足够承担门的重量。
　　一条缝隙被慢慢的拉开，足够一人进入，枫林晚身形一闪，没入炼蛊室内的黑暗里。玄檀木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合上，无声无息。
　　好一阵子枫林晚才适应了眼前的昏暗。角落里一点微弱的火光，轻轻晃动着，照的室内影影幢幢。妙音阁的炼蛊室其实非常大，里面又分成许多间小的石室，饲养着不同的蛊虫。
　　潮湿闷热的空气让人感到不适，萦绕在鼻尖的浓郁香气更是带了一股奇异的血腥味，诡异的气氛四处流转，惹得枫林晚一阵皱眉。
　　她知道纪纤尘在里面，找到他，问出御尸笛的破解之法，必要的时候动用武力，这就是她的计划。
　　看起来似乎并不困难，但枫林晚知道自己不能有丝毫的大意。
　　身后的石室里传出各种虫豸吞噬、撕咬、蚕食的声音，窸窸窣窣，密密麻麻，一点一点痒在心里，枫林晚不由得一阵烦躁。
　　屏气凝神，足尖擦着地面掠过，几个提气纵身，枫林晚向着炼蛊室的深处移去。后背始终贴着内墙，尽可能的将身形藏匿，枫林晚细细的听辨，探知纪纤尘的所在。
　　绕过一个弯，仿佛才终于进入炼蛊室的中心，环视四周，此处的屋子明显要比外面的那些大上一圈，想必这里饲养的蛊虫也要高出一筹。
　　枫林晚心下不由得一沉，顿时萌生出危机四伏的感觉。她讪讪的一笑，抬起无畏的眸子，继续前行，终于在快到尽头的时候，听到了微弱的对话声。
　　“……三生蛊？你要三生蛊来做什么？”
　　冰冷的不带温度，分明是纪纤尘的声音。
　　“……有了三生蛊就能重炼御尸笛——这也是阁主的吩咐。”一抹柔弱的女声，隔着厚重的石门，听起来闷闷的有些模糊，枫林晚觉得耳熟，却想不起来。
　　“阁主？”纪纤尘笑了笑，带着怒意，“少来诓我。传歌几个月前就去了南疆，根本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情——阿离，其实是佐君让你来的吧？”
　　纪纤尘的这一句，点出了好几个人的身份，门外的枫林晚不由心头微微一颤，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原来是……阿离。眉头轻蹙，枫林晚继续听下去。
　　“老师既然知道，请不要为难阿离。”
　　纪纤尘冷哼一声：“当年传歌的父亲收留你，让我教你巫蛊之术，却不是让你用它来害人，助纣为虐的！”
　　门内“噗咚”一声，像是阿离突然跪在地上，语带哀求：“纪老师，阿离也不想这么做的……上一次炼化活尸对付魅影，也是迫不得已啊，阁主不在，没有人能够阻拦佐君，阿离自然也只能听命……”
　　“我知道是你代替传歌，飞鸽传书给断义谷，让慕思容前去阻拦——还算做的不错，有点善心。”纪纤尘沉声道，“只是这一次，三生蛊我断然不会交出来。那是前任阁主从南疆带回来的至宝，只此一只，可破万蛊——拿来重炼御尸笛？想得还真美。”
　　可破万蛊。枫林晚的眼睛忽的一亮，小牙有救了！
　　正在寻思怎么将三生蛊弄到手，忽听门内一阵桌椅响动，然后是纪纤尘吃惊的低呼：“阿离，你居然——”
　　话音未落，就有利刃穿刺血肉的艰涩声，阿离的声线颤抖着：“老师……不要怪我。”
　　枫林晚迅速反应过来，脸色大变，抬手抽出长剑，掌力推开石门，闪入屋内。

　　第五十八章

　　再一次从疼痛中苏醒过来，司马顾盼微微曲动了自己的手指，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无边无际的黑暗，眼睛汲取不到一丝光线。
　　冰凉的空气贪婪的包裹着皮肤，寒气深入骨髓，却意外的起到了镇痛的作用。
　　司马顾盼觉得有些庆幸，轻轻的牵起唇角。
　　回想起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双手被铁链缚住，拴在两侧，背后一整片粗糙的冰凉，是地牢的石壁。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每一次微小的牵动，都会痛及全身。
　　黑暗中司马顾盼无法判断自己到底受了多少伤，只是肩胛处一阵冰凉，隐隐的还有血液滴落的“滴答”声。
　　下意识的又抬了抬肩膀，撕心的疼痛，伴随着一阵铁链的“咣当”声——果然，肩胛骨被铁链贯穿了 ，将他整个人钉在墙壁上。
　　伤口太大，以至于血液无法凝固——照这个样子，恐怕自己会因失血而亡吧。
　　司马顾盼不禁好笑，忽的胸口隐隐生痛，他知道是冥夜诀的功力反噬的结果。几个月前月牙儿的那一掌，让他的蚀骨之苦生生的提前发作，真气紊乱，以致内力全失。
　　一开始他并没有想到司马玄衣的计划会如此周全，直到后来他发现自己被重新带回了司马府，发现自己被囚禁在地牢的最深处，他才得以好好的思索，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司马玄衣封住了他的穴道，再加上如此重伤之下，尽管熬过了蚀骨之苦，司马顾盼的功力依旧恢复的非常慢。
　　黑暗中，男子的脚步声慢慢靠近，然后是钥匙打开门锁的声音。
　　司马顾盼勉力的抬眼，看见黑暗尽头处的一点火光。起初他的眼睛还不太能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微微的有些灼烧，直到视觉恢复，他才看清周围的样子。
　　从前身为司马家的影奴执掌者，司马顾盼对这地下暗牢也算得上熟悉。此刻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被关押的地方，竟然是暗牢的第三层。
　　空荡的牢房，墙壁全部用灰色岩石砌成，缝隙处的斑驳血迹隐隐可见。一侧的墙面上挂满了各种刑具，另一边则放置着木质的桌椅。
　　这是司马府地下最深的一层暗牢，一直以来都是一个秘密的存在。
　　司马顾盼微微一哂。
　　不知道这间地牢，当年是不是也囚禁过苏卿？
　　“吱呀”一声，年久生锈的铁门被打开，一个黑影闪入了牢房，将火把固定在牢房旁边的支架上。
　　来人逆着光，看不清容貌，但是单凭他周身散发的阴郁气息，司马顾盼就足以猜到他的身份。
　　“……司马……玄衣。”
　　他的声音像梦呓，每吐出一个字，就会牵动肩胛骨上洞穿的伤口，引起如注的血流。
　　“你来……干什么？”
　　司马顾盼半抿着嘴唇，忍住疼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夹杂着淡红色的血迹，顺着他好看的侧脸流下。
　　对面，司马玄衣解下身上的墨色披风，顺手搭在椅背上，缓缓的走到司马顾盼身前。
　　“啧啧……气色看起来不错嘛，看来这几个月过的还算舒心了？”司马玄衣的唇角挂着戏谑的笑，一句话满是嘲弄。
　　“呵……”司马顾盼勉力的一笑，不落下风，“多谢，司马家主照顾……”
　　司马玄衣眉宇轻扬，半眯着眼睛看向他，好一阵子才开口道：“我来，是想告诉你，前几日妙音阁出了一件大事。当年乐修律从南疆带回来可以破解世间万蛊的至宝三生蛊，失窃了。”
　　司马顾盼一哂：“这与我，何干？”心头却隐隐有些不安。
　　司马玄衣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而是悠闲的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的继续说着：“据说窃蛊之人武功了得，就连妙音阁的饲蛊长老纪纤尘都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而这个三生蛊，听说只此一只，是个了不起的宝贝，可破可立——不仅能够拿来重炼御尸笛，更可以破解御尸笛，救回被炼化的活尸。”
　　听到这里，司马顾盼的眼睛忽然一亮，却没有说话。
　　司马玄衣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的反应，轻笑出声：“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三生蛊是谁偷走的？”
　　司马顾盼轻轻的摇了摇头：“……不可能，她和慕思容在一起，又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咦？”司马玄衣睁大了眼睛，一脸的诧异，“怎么，我没有告诉过你，枫林晚已经和慕思容决裂了么？她被逐出了师门，一个人跑到守诺城去，立了个门派叫‘红叶司’，还把袁嵩、飒景、月牙儿，反正就是你从前的那些手下，全部召了回来，好不快活。”
　　“你说什么？”司马顾盼终于开始抑制不住的激动，连声音都在颤抖，伴随着一阵铁链的簌簌声，“慕思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最在意这个徒弟吗？甚至还不惜为了她耗掉了大半的修为。如今好不容易能够再次聚首，怎么又会将她逐出师门？
　　“啧啧。”司马玄衣起身，再次走到司马顾盼身前，凝神打量着他肩头洞穿的伤口。
　　昏暗的火光下，肩胛处外翻的血肉，残酷狰狞。因为方才司马顾盼的牵动，又涌出了大量鲜血，一片殷红。
　　“你这么激动，小心流血而死呢。”
　　“多谢好意。”司马顾盼冷笑，唇角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着。“司马玄衣，你先回答我，他们师徒……究竟为什么会决裂？”
　　司马玄衣抬眼，迎上司马顾盼关切的目光，忽然一阵好笑。“这还用问为什么？枫林晚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了。慕思容一代宗师，侠义之士，又怎么会容得下她做的那些恶事？”
　　司马顾盼一惊，本就苍白的面色更加难看。
　　“……你指的是，红叶夫人的事情？”
　　“太行昭武堂，洛阳尉府，洞庭君山别院，祈天城秦门，还有江南临水宫。光凭这些，就足够枫林晚在慕思容手下，死个几百次了。”司马玄衣唇边一抹诡谲的笑意，看得人莫名心寒。
　　司马顾盼的心猛然一沉，紫眸里顿时暗淡无光。“他……难道要杀她？”
　　司马玄衣笑着颔首：“断义谷的令使已经昭告江湖了，下个月的初五，也就是清明节，慕思容将会亲自到红叶司，清理门户——我看这一回，枫林晚是逃不过了。”
　　瞬间满心触动。
　　“荒谬！”司马顾盼蓦地低呼出声，情绪明显有些失控，“慕思容冷血也就罢了，还如此的迂腐。不过就是几个小门小派，坏事也没少做，居然还要血债血偿？真是天大的笑话！”
　　低哑的声音，听得出明显的颤抖，以及想要控制的压抑。司马玄衣牵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眼神流转，幽暗深邃。
　　“慕思容自诩担负的是江湖道义，自然要出这个头。”司马玄衣慢悠悠的说着，语气说不出的诡异，“不过人就是这样，于己无关的，就能够义愤填膺——只是不知道，若是牵扯到了自己，还会不会是这番说辞呢？”
　　话里有话。
　　司马顾盼皱了眉，向司马玄衣投去冷漠猜疑的一眼。“你什么意思？”
　　司马玄衣故作神秘的叹了口气，转身走开两步，立在阴影里，开口怅然道：“若我告诉你，魅影覆灭，连同你的被俘，全部都是我和枫林晚老早就定下的计划，你还会不会觉得，她应该血债血偿？”
　　眼见司马顾盼一脸的不可置信，司马玄衣忽然开心的笑出声来。
　　“不相信？那么你告诉我，流霜上门挑衅的那一天，为什么恰好青龙部和玄武部的弟子都不在？”
　　司马顾盼眼神闪烁，半垂着眼，紧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司马玄衣依旧笑着，身子靠过来一点，将脸凑近，几乎贴上司马顾盼的耳朵。
　　“司马顾盼，你被你最心爱的女人给卖了，你还不知道吧？”
　　骤然间，山崩地裂。
　　步伐踉跄，因为真气跟不上，强力施展的轻功，就连身形都有些不稳。
　　枫林晚回头看了一眼曲折的山路，自己留下的浅浅足迹已被山雨冲刷，想来暂时还不会有人追上来。
　　终于缓了一口气，她半靠在路边的一颗树上，抬手捂住胸口，轻轻的抽搐。
　　环顾四周，茂密的山林，罕有人迹。
　　这里是妙音阁再往西南方向去的一片丘陵，看方位，似乎更加靠近岳阳——自己竟然误打误撞，闯进了洞庭君山别院的范围么？
　　枫林晚勉力的一笑，轻声叹息。
　　夜色渐沉，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原本就难走的山路，此刻愈发的泥泞不堪。
　　长剑失手，掉在了妙音阁，此刻连个可以倚仗的器物都没有。枫林晚素净的衫子早已沾满了泥点，和着血迹，一片斑驳狼藉。
　　她又望了望妙音阁的方向，眼神有些不甘，忽的又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簪子，尾端雕着镂空的五瓣桃花。
　　“……还好，至少拿到了这个……”枫林晚低声呢喃，“阿离……阿离……”
　　唇角浮起一抹冷笑，枫林晚稍微平复了一下紊乱的内息，四下打量的一圈，再次提气往山林的更深处走去。
　　山路两侧的荆棘太多，杂草也都带着锯齿，魍魉舞施展起来很是不便。
　　也不知道脚上究竟划了多少伤口，枫林晚终于在天色全黑之前，找到了一处隐秘的山洞。身子一猫，她藏进黑暗里，背靠着干燥冰冷的石壁，大口的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山洞并不宽敞，勉强有一人高，里外不过一丈多，洞口有些灌木树丛遮挡，还算隐蔽。
　　枫林晚在洞内寻了些干燥的枯枝树叶，又取了两块石头生了火，然后脱下最外面的一件衫子，拧干了水，摊开铺在洞里的岩石上晾干。
　　枫林晚坐在火堆旁边，拿出随身的匕首，割开内裙的下摆，“刺啦”一声，撕下半幅干净的白缎，裁成一条一条放在膝上。
　　将匕首叼在口中，枫林晚皱着眉，轻轻解开衣襟，直到露出半边肩膀，以及胸口上方，一道长且深的剑伤。
　　身上只有止血的药粉，天黑了也不可能去山里找药，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处理。枫林晚取下匕首，放在火苗上烤了片刻，直到刀身发烫。刀锋一转，她咬着唇，火热的刀身刺进伤口，迅速的将淤血和碎肉剔出来，然后一把甩掉匕首，撒上药粉，再用裁好的白缎细细的包裹起来。
　　做完这些，额头上早就冷汗涔涔，后背也湿了一大片。枫林晚长舒了一口气，慢慢的将衣服穿好，背靠着石壁，闭目调息。
　　又过了一会儿，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枫林晚警觉的睁开眼，顺手拾起一块石头掷向火堆，顷刻间就打散了燃烧物，强劲的力道扑灭了火焰，洞内一下子回复了黑暗。
　　枫林晚一把抓过晾在石头上的衣衫，贴着地面顺势翻了个身，藏在一块巨石的后面，屏气凝神，留心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在洞口停住了。枫林晚的心一紧，眼中闪过一道杀意。
　　“……怎么突然就下起雨了呢？亏我还特意观了天象……”男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干净清越，竟然有几分耳熟。
　　不管如何，至少应该没有危险。枫林晚寻思着，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
　　男子在洞口张望了片刻，似乎确定了里面没人，才终于弓身进来。
　　逆着光，枫林晚只能依稀辨别出来人的身形，加上刚才听到的声音，断定应该是个年轻人。随身有行李，腰上还挂着长剑，想来是游历江湖的剑客？
　　枫林晚好笑之余，又不禁有些提防。
　　只见来人同自己一样，脱了外袍摊在石头上，然后四下寻找可以生火的材料。
　　自然，他发现了枫林晚刚才熄灭的火堆，用手试探了一下，还是热的，于是淡淡一笑：“看来有人刚走不久呢。”
　　说完，就着枫林晚剩下的树枝，又点了一堆火。
　　火光甫一照过来，枫林晚就猛的埋下头，掩在阴影里，不敢再窥探。忽听那男子轻笑出声，冲着这边唤了一句：“躲什么躲，在下又不是坏人。天黑遇雨，不如一起将就一下，都是江湖儿女，何必如此介怀？”
　　枫林晚的身子一颤，皱了皱眉。原来早就被发现了么？看来这个人的武功并不弱，探悉知微的能力更是一流。
　　她不敢大意，便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人？”
　　“我？”男子笑道，“无名小卒一个，不提也罢。”
　　“无名小卒？”枫林晚忍俊不禁，“大侠未免太过谦虚了吧。小女子自认藏匿手段无人能及，却还是被你发现——这样的内功修为，放眼江湖屈指可数，又怎么会是无名小卒呢？”
　　男子听完，朗声笑道：“姑娘果然是懂行之人，何必藏在石头后面说话？你且放心，我们苗疆的大神无处不在，在下若有丝毫歹念，大神都是看着的。”
　　听到“苗疆的大神”，枫林晚的心忽然被触碰了一下，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在月落星斜阵中，牵着自己的男孩子。
　　她不禁探出头，向男子的方向瞥了一眼。
　　白衣的男子，靠坐在洞口，身上一半是雨水折射的清冷夜辉，一半是摇晃的温暖火光。
　　清俊的容颜，眉眼那般的熟悉，看在枫林晚的眼中，却恍如隔世。
　　就这一眼，让她颓然愣在当下，失神了良久。
　　唇瓣轻轻开合，她说了无声的三个字。
　　乐……哥哥……

　　第五十九章

　　乐哥哥。
　　那一年妙音阁的后园里，长廊初见，一身皂衣的少年手握一支通体莹白的笛子，倾身立在自己身前，亲切随意。狭长的眼睛轮廓有些像乐修律，眼中却有一丝少年才有的狡黠。
　　他看见枫林晚，欣然道：“你是哪一部的弟子，我怎么没见过？长得真好看。”
　　然后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是不是吓到你了？真对不起。你是新入门的吗？拜在哪位长老门下？”
　　那一年妙音阁最北端，存放历代阁主遗物的归念祠，少年的眼中跃跃欲试。
　　“当年我爹用了七年时间，十八岁就成为新任阁主的人选，妙音阁最年轻的仲君。”
　　少年转头看着枫林晚，眼中灼热：“晚儿，我想超过我爹。”
　　眼前的人，眼波流转，信誓旦旦。
　　枫林晚微笑：“乐哥哥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得偿所愿的。只是如果你每天都陪着我不去修习，就有些不妙了。”
　　少年神秘的一笑：“好晚儿，明天我就回去上课，若我真的当上了仲君，一定第一个通知你。”
　　那一年妙音阁的偏西殿，少年拉着她的手，穿过月落星斜阵，拜谒在神像前。
　　他转头看向枫林晚，说：“在苗疆的传说中，神爱众生，万物有灵，他的笑容会对任何人展开。晚儿，我知道因为你父亲的事情，许多人都不愿意亲近你，但是在我心中，你我都是大神宠爱的孩子，所以我们都要开心快乐的活下去。”
　　少年好听的嗓音字字触及枫林晚心中，她定定的看着他许久，眼眶渐渐红了。
　　少年见状慌忙道：“晚儿别哭别哭，我不是想惹你伤心的……以后我把所有的枫糖都留给你吃好不好？千万别哭，要不把杨枝露也让给你？”
　　那一年司马顾盼破阵来袭，挟持枫林晚，虽然最终被乐修律救下，却始终在她的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她将脸埋在少年的怀里，轻轻抽泣：“没有守诺书，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不相信我……爹爹，为什么不要我……”
　　他最怕看她流泪，连忙抬手去擦：“别哭别哭，我相信你，我爹也相信你。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你身边，不会不要你的。”
　　牵起枫林晚的手，他的眼神坚定：“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不要你。”
　　……
　　回忆汹涌来袭，刹那间，枫林晚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热热融融，从心里弥散开去。
　　一瞬间的失神，忽见火堆旁的乐传歌蓦地向自己这边转过头来，枫林晚一惊，连忙背过身遮住面容。
　　身后传来乐传歌略带歉意的清浅笑意：“……抱歉。”
　　枫林晚的睫毛轻颤，低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在妙音阁的时候，她就得知了乐传歌这几个月都身在南疆，那边消息闭塞，按道理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的那些事。
　　直接走出去，与他相认，有何不可呢？
　　枫林晚心里想着，却始终没有动作。
　　外面的雨渐渐的大起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间或还有一两声春雷。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乐传歌自顾自的说着，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火苗一下子旺起来。
　　“姑娘真的不愿意过来烤烤火？”诚挚的语气，听来又是一阵温暖。
　　枫林晚抬手轻轻握住衣襟，贴着自己有些发凉的胸口，良久才怅然道：“……你们苗疆的大神，真的是无处不在，无所不知么？”
　　乐传歌并未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神情微怔，继而淡笑：“神有灵，爱众生，只要心诚，自然能够感知得到。”
　　心诚？
　　枫林晚凄然一笑，指尖微微颤抖：“……从前有人告诉我，苗疆的传说里，神的笑容会对任何人展开——任何人，是不是也包括做了许多恶事的人呢？如果有的人，满手血腥，人人得而诛之……这样的人，神也会眷顾她，还会宠爱她吗？”
　　这句话，涵盖了枫林晚太多的心事，以及两人往日的蛛丝马迹。她缓缓的说完，静待着乐传歌的回答，然而她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的究竟是乐传歌即将说出的内容，还是别的什么。
　　而山洞的另一边，乐传歌瞥见女子单薄瘦弱的背影，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
　　……苗疆的传说里，神的笑容会对任何人展开……
　　乐传歌的眉宇不由得轻蹙，下一个瞬间，心底忽然浮上一个名字，唇角开始不自觉的上扬。“……世上不会有绝对的恶人。我想这个人虽然做了坏事，但她或许有自己的理由，或许是被逼无奈，总不会有人，是天生为了杀人，天生以血腥为乐的。”
　　枫林晚心头一颤，反问着：“就算她有自己的理由，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么？”
　　乐传歌却忽然轻笑出声：“该死？死有什么用？就算将她杀了，那些从前做过的事情难道可以弥补么？再说，这天下，又有哪一个人是真正的干净，若是细细的算来，也不知到底谁欠谁比较多。”
　　听到这里，枫林晚忽的感觉有些怪异，不禁皱眉，沉声道：“不对……这只是你的看法，我想知道的是，你们苗疆的大神，会不会宽恕那些罪孽深重的人。”
　　乐传歌的笑意未散，此刻竟然有些怜惜。“就算神不宽恕，那又怎样？只要这个世界上，你最在乎的那些人，能够理解你，就是神最好的庇佑。”
　　最在乎的那些人。理解。
　　枫林晚想起慕思容痛心疾首的表情，想起尉迟薫带来的一句决意，忽然有些心凉，伤口处又开始隐隐作疼。
　　“……那么你，可有什么在乎的人？”良久，枫林晚才幽幽的开口问道。
　　又是一阵沉默，直到身后传来乐传歌的轻叹。
　　“我最在乎的人？”他似乎笑了笑，语气有些怅然，“我最在乎的两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人世，另外一个，很多年都不在我身边……如今就算相见了，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认出我来。”
　　枫林晚的呼吸一滞，胸口闷闷的，说不出话来。
　　乐传歌语中的两个人，一个应该是已经过世乐修律，另一个，却不知道指的是谁。
　　她的喉中酸涩，有种莫名的伤怀，在这雨夜清冷的流光下，一览无余。
　　“既然这么多年没有见，为什么不去找她？”声音有些低哑。
　　“……是啊，为什么不去找她……”乐传歌呢喃重复着，仿佛也在问自己，“我要是早一点去找她，只怕现在也不会……”
　　说到最后，乐传歌忽然落寞的笑起来，欲言又止。
　　枫林晚无端的有些揪心，轻轻的皱起眉。“难道，她现在过的不好？”
　　乐传歌摇了摇头：“……受了伤，淋了雨，还躲在石头后面不肯出来见我——你说这个样子，怎么会好？”
　　一句话宛若惊雷，生生的让枫林晚愣在当下，脑中一片空白。
　　只听乐传歌叹了口气：“晚儿……我知道是你。你是不愿意出来，还是根本忘了我，忘了你的乐哥哥？”
　　与此同时，妙音阁的西南角。
　　夜雨洗刷着室外的墙壁，一阵沙沙作响。
　　昏暗的炼蛊室深处，最隐蔽的那间石室内，穿着银灰色衫子的乐传赋，冷着脸看了一眼颓然倒地的纪纤尘，又不耐烦的转向阿离。“三生蛊拿到了？”
　　一旁素色衣衫的女子，发丝有些凌乱，像是被什么人拉扯过，发髻散了一半。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还没有从剧烈的争斗中完全平复。
　　“嗯，”阿离点了一下头，“可惜让枫林晚跑了。”
　　乐传赋冷哼一声，抬手勾起阿离的下巴：“本来我可以将她一并拿下的，谁叫你非要去抢那劳什子的簪子？”
　　阿离愤然的一转头，从乐传赋的掌控中挣脱出来：“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乐传赋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却笑的格外诡异：“哦，原来是这样——哼，不就是乐传歌那小子送给你的，至于这么紧张吗？”末了，他又冷冷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阿离微怔，反应过来乐传赋说的人是谁，缓缓低下头：“大概就是这几天吧。”
　　乐传赋颔首：“那么足够了。”他又看向纪纤尘，缓声道：“怎么处置纪纤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永远不要醒来。”
　　纪纤尘的黑色衣袍委顿着，心口处一道明显的划伤。黑色的衣服虽然看不出颜色，却可见大片大片的湿润——那是伤口流出的鲜血。
　　面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是中了蛊毒的迹象。
　　阿离顺着乐传赋的目光看过去，面色一凛，眼神闪了闪。
　　“我明白。”
　　……受了伤，淋了雨，还躲在石头后面不肯出来见我——你说这个样子，怎么会好？
　　……我知道是你。你是不愿意出来，还是根本忘了我，忘了你的乐哥哥？
　　躲在岩石后面的枫林晚，被乐传歌突如其来的话语吓了一大跳，好久都没有转过弯来。
　　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她不再是耍心机、玩手段的红叶夫人，而只是当年那个单纯天真、青涩无知的小丫头，尽管偶尔被乐传歌戏弄，却始终被他维护着。
　　“乐……哥哥。”
　　艰涩的三个字，哽咽而吞吐。枫林晚怔了半天，又忽的轻笑出声，有些恍惚。
　　而乐传歌，却叹息着站起身，移步走到她的身后，半躬下身子，将手伸到她的面前。“非要我亲自过来，你才肯出来吗？”
　　枫林晚错愕的调转过头，迎上一对温润的眸子。俊雅非凡的面容，模样像极了他的舅舅慕思容，眼中潇洒不羁的神彩又极似他的父亲乐修律。
　　然而她知道，有着这样温暖关切眼神的人，只会是乐传歌。
　　只是乐传歌。
　　枫林晚心上暖暖的，连带着鼻子发酸，却忽然又深吸一口气，抬头瞪了乐传歌一眼。
　　“你早知道是我，才故意说那些话，存心逗我玩儿，是不是？”
　　说着，一巴掌打在乐传歌的手上，清脆的一声“啪”。
　　乐传歌也没有缩回手，反而言笑晏晏：“多打几下，给你出出气。”
　　枫林晚冷哼一声，没有理他，挣扎着站起来，迈步走到火堆旁边坐下。乐传歌跟过来，在她旁边蹲下身子，一脸无辜：“真的生气了？”
　　见枫林晚还是不搭理，乐传歌愈发的无奈。“我不是故意逗你玩儿的，我刚刚从南疆回来，一开始哪里会想到是你？要不是你提到我们苗疆的大神，提到我当年告诉你的传说，我根本猜不到你会在这里。”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受了伤，淋了雨？”枫林晚没好气的问。
　　乐传歌指着洞中的大石头：“我去晾衣服的时候，就发现石头上面有水渍，一定是你之前把衣服摊在上面留下的。洞里有残留的药粉味道，而且我早就察觉到你的内息不稳，所以就想，你是不是受了伤。”
　　听到乐传歌头头是道的分析，枫林晚蓦地有些发愣。
　　就像自己同样会改变一样，那个少年意气的乐传歌，也被岁月磨砺的如此敏锐犀利，隐有大器之才。
　　枫林晚忽然很开心，那是看到故人，发自内心的高兴。
　　同样也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并不知道她作为红叶夫人的事实，因而展现出同过去一样的温柔态度，让她有些贪恋，有些沉醉。
　　乐传歌将脸凑近一点，仔细观察着枫林晚的表情变化。
　　“所以……晚儿你肯原谅我了？”小心试探的语气，一瞬间又像一个大孩子。
　　枫林晚“噗嗤”一声笑出来，但依然不搭理。
　　乐传歌撇了撇嘴，自言自语道：“亏的我刚才还说了那许多话，原来你根本都没听进去。”
　　“你说了什么？”枫林晚挑起眉毛，扬声问道。
　　“明知故问。”乐传歌看了她一眼，“难为我这些年还一直在挂念你。”
　　枫林晚这才反应过来，之前乐传歌所说的另一个在乎的人，指的就是自己。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始终冷冷冰冰，枫林晚转过脸，看了乐传歌老半天，忽然掏出怀里的桃木簪子，掷在乐传歌的手中。
　　“挂念我？那么这个是什么？你把我给你的东西，送给了别人，还说一直在挂念我？”

　　第六十章

　　桃木的簪子，安静的躺在乐传歌的手心。
　　纯净的褐色，像一段古朴的承诺。
　　枫林晚看着乐传歌，眼神有些恨恨。
　　“乐哥哥……你不想给我一个解释么？”她的声音轻颤，却始终倔强着不肯示弱。
　　乐传歌迎上枫林晚的目光，眼底有稍纵即逝的感叹。“这枚簪子……怎么会在你那儿？”
　　枫林晚有些生气的咬着下唇，冷哼一声，然后开口道：“很吃惊是吗？我把我的东西抢回来，有什么不对吗？”
　　乐传歌微怔，看了枫林晚半天，忽的一笑。
　　这笑容，清且淡，又分明带着些许暧昧和会意，看得枫林晚一阵慌乱。
　　“你笑什么？”不甘心的追问，语气遮遮掩掩。
　　“你——去见过阿离了？”乐传歌笑的意味深长。
　　枫林晚白了他一眼，用沉默代替回答。
　　乐传歌点了点头，缓缓道：“簪子是我给她的——”
　　“乐传歌！”枫林晚猛地站起身，高声呵斥一般打断他的话，“你太过分了！你把我的簪子送给她也就罢了，可是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她不是好人，知不知道，她其实在为我叔叔乐修文做事？”乐传歌干脆坐到地上，仰起脸看着枫林晚，笑得没心没肺。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怎么舍得把你给我的东西，送给她？”乐传歌柔声说着，抬起手，将木簪举到枫林晚身前。
　　枫林晚愣在原地，目光跃过簪子，落在乐传歌清俊的容颜上。“乐哥哥……”
　　乐传歌叹了口气：“晚儿，你肯相信我吗？”
　　“我相信。”枫林晚的声音虽然颤抖，却没有迟疑。她说着，将乐传歌手中的簪子接过来，紧紧地握在手里。
　　看见她这番动作，乐传歌才终于舒心的一笑，侧着头开口道：“那么我听我说完。”
　　“当年你和舅舅的一封书信，将阿离送到妙音阁，她就一直跟在我身边。这些年来，我待她极好，想来一是看了你和舅舅的面子，另外，或许也是因为那丫头身世凄惨，和你竟然有几分相像。
　　“后来我爹过世，我其实也看得出来，事情本身大有蹊跷。虽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魅影，指向司马顾盼，但我一直都清楚，叔叔在背地里和司马玄衣有勾结，而阿离，就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
　　“这妙音阁，虽然阁主是我，但是叔叔一个‘佐君’的名号，就足以将我架空。阁中大半的弟子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就连四大长老，也有两个都归顺于他，更不用说传赋、传诗两个人了。
　　“我自然不甘心将妙音阁的大权拱手让人，但是也的确没有与之抗衡的实力，故而只能隐忍不发。阿离喜欢这簪子，我便由她拿去，其实不过是让她以为我没有提防——如此行为虽然有些不齿，但我别无他法。
　　“所以后来我干脆远走南疆，一来是为了避开阁中的争斗，二来，也可以甩掉叔叔的监视，在南疆寻求可以襄助我的势力。”
　　说到这里，乐传歌顿了顿，半仰起脸看着枫林晚，眼中是满满的，化不开的温柔。
　　“晚儿，这只簪子，从小时候就跟着我，对我来说它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我将它送给阿离，虽然是权宜之计，但也的确违背了我们的约定，所以是乐哥哥错了。只希望你，不要怪我，不要怨我软弱无能，连一支簪子都护不住。”
　　心头猛地一酸，枫林晚有些站不住，踉跄了一下，咬着唇，缓缓蹲下身子。
　　“乐哥哥……我……”骤然间的语无伦次，让枫林晚有些无措，“……对不起，我不应该什么都没有弄清楚，就责怪你……”
　　乐传歌欣然一笑，眸子里干净澄澈。“别说对不起，原本就不是你的错。”
　　枫林晚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只得怔怔的点了点头。
　　簪子还紧握在手中，她的眉宇轻蹙着，良久，才轻声道：“……只是，这只簪子，我现在想要拿回来……”若她没有猜错，司马玄衣手中苏卿留下的盒子，钥匙就是这支簪子。
　　五瓣桃花，原本就是苏卿的独特标记。
　　面前的乐传歌虽然表情微讶，却没有异议，只是点头说了声“没关系”。
　　一瞬间枫林晚满心的感慨。
　　世人都想要守诺书，世人都想要《岐黄手卷》。
　　他们费尽心力，找的不过只是苏卿留下的那个盒子。
　　然而那个开启一切关键的钥匙，竟然早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就被自己亲手送给了一个，根本不会想要得到这些东西的人。
　　枫林晚看着乐传歌，淡然一笑。除了一声“谢谢”，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多说什么。
　　终于冰释的两个人，总算能够欣然的坐在一起烤火了。乐传歌又担心的瞅了瞅枫林晚的身上，问道：“你到底哪里受了伤，严不严重？等雨停了，我带你回妙音阁医治，好不好？”
　　枫林晚脸色一变，连忙道：“我才不要去妙音阁。我……我就是抢簪子的时候，被你们妙音阁的人弄伤的，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乐传歌闻言立刻皱了眉：“不回去？那你的伤怎么办？”
　　枫林晚一怔，抿着唇迅速的想了想，脱口而出：“我们去岳阳！去岳阳，好不好？”
　　“岳阳？”乐传歌寻思了片刻，“倒是挺近的，那好，等明天天亮了，我们就出发。”
　　枫林晚欣然应允，暗暗的松了口气。
　　——若是回了妙音阁，见到阿离，见到乐修文，自己红叶夫人的身份一定又会暴露吧？到了那个时候，乐传歌还会如此温柔的对待自己么？
　　和慕思容决裂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枫林晚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场景重现。
　　次日，枫林晚跟着乐传歌进入了岳阳的地界。
　　找了家医馆，诊脉敷药，止血包扎，不消半日就办妥了。枫林晚又说要四处逛逛，玩几天再走，乐传歌也便随着她。
　　——能拖一天是一天，这便是枫林晚的打算。
　　她知道自己只是贪恋留在乐传歌身边的温暖，却又在心里默默的告诉自己：只要片刻就好，再多一刻，就好。
　　岳阳最出名的酒楼唤作“太白遗风”，单从名字就足以看出，主人对自家的陈年佳酿最为自信。
　　酒楼在闹市，足足三层高，装饰的华美气派。从二楼的窗子支出一面大红的旗子，上书四个飘逸的大字，就算是招牌了。
　　乐传歌拉着枫林晚从闹市经过，却在酒楼的门前驻足流连。枫林晚猜到他的心思，笑着提议进去尝一杯，乐传歌却高深的摇了摇头。
　　“要喝酒，可不能从这里进去。”
　　枫林晚不解：“乐哥哥的意思是？”
　　“跟我来。”
　　简单的三个字，乐传歌带着枫林晚绕过太白遗风的大门，向右一转，穿进一条小巷，又走了几十步，在一处院门前停下。
　　乐传歌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无人经过，便拉着枫林晚一个纵身，越过了墙头。进了后院，寻到一间类似仓库的大屋子，乐传歌满面的欣喜，又在地上搜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处隔板，掀开之后露出一截向下的楼梯。
　　“太白遗风的酒窖。”
　　乐传歌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餍足的看向枫林晚。
　　果然是一阵扑鼻的酒香，枫林晚惊讶的看着他：“你来过这里？”否则怎会如此轻车熟路。
　　乐传歌摇摇头，神秘的一笑：“我用鼻子闻出来的。”
　　枫林晚忍俊不禁，跟着他走下酒窖。
　　酒窖建在地下，十足的巨大，防水防潮。每隔几步便是一排高大的木架，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
　　殷红的封泥，封不住空气里越来越浓的醇香，让人有些微醺。
　　乐传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畅快的赞叹：“果然是岳阳最好的酒楼。”
　　枫林晚看见满室的琳琅，不由得轻声道：“这酒，我虽喝得，但却是一窍不通，品不出精妙。”
　　乐传歌笑了笑，走到一排酒架前，将角落里的一坛酒搬了出来，看向枫林晚：“不懂没关系，会喝就行了。”
　　他将手中的酒坛抛给枫林晚，后者伸手接过。
　　酒坛很沉。枫林晚开了封，探头闻了闻酒香：“竹叶青？”
　　乐传歌的脸上露出了赞赏的微笑：“不错。竹叶青色泽金黄兼翠绿，酒液清澈透明，芳香浓郁，酒香药香谐调均匀，入口香甜，柔和爽口，口味绵长。最古老的竹叶青酒只是单纯加入竹叶浸泡，求其色青味美，并且因此而得名。然而这一坛竹叶青，是以汾酒为底酒，配以广木香、公丁香、竹叶、陈皮、砂仁、当归、零陵香、紫檀香等十多种名贵药材和冰糖浸泡配制而成。”
　　枫林晚哑然：“……你，对酒这么有研究？”
　　乐传歌不以为然：“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手里的这坛酒，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喝到的，今天算我请你喝，是不是应该感谢我啊？”
　　枫林晚笑，抱起酒坛喝了一口，然后道：“什么你请我喝，明明就是偷来的。”
　　乐传歌闻言，也淡淡一笑，白色的身影闪到酒窖的另一个角落，如获至宝的从酒架上搬出另一坛酒。
　　枫林晚放下手中的酒坛，走过去：“这又是什么？”
　　乐传歌的脸上有些沉醉：“绍兴女儿红……”
　　枫林晚眉宇轻扬：“女儿红？女儿红有什么好稀奇的？”
　　乐传歌摇摇头，轻轻揭开酒坛上的封条，醇厚的香味立刻飘出来。如梦如幻，闻之忘忧。
　　“我敢打赌，这间酒窖里面，就数这一坛酒最值钱。而且，这极品女儿红，世间也不过数坛而已。”然后他转头看枫林晚：“拿杯子来。”
　　枫林晚一怔，四下看了看，随即走到另一边的酒架拿了两只古瓷酒杯。
　　乐传歌将酒杯并排放了，深吸了一口气，抱起酒坛往杯中斟去。
　　酒液微微高于酒杯边缘，却不溢出。枫林晚看见琥珀色的酒液，透明澄澈，纯净可爱，衬着白色的古瓷酒杯，着实赏心悦目。
　　乐传歌放下酒坛，左手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抬眼看向枫林晚。枫林晚也端起酒杯，微呷一口，如同一股清泉流入腹内，极感舒服，嘴里仍留有酒香，顿时只觉得醇厚甘鲜，回味无穷。
　　她怔怔的望着手中的酒杯，再抬眼看乐传歌，然后又低下头，几个动作反复着，却不知如何开口——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形容。
　　乐传歌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轻声道：“我说过了，不懂没关系，会喝就行了。”
　　枫林晚看见乐传歌眼中的温柔神色，点了点头，然后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才听见乐传歌缓缓道：“酒的好坏首先以味作为标准。这一坛绍兴女儿红，是六种味和谐地融合，这六味即是，甜味、酸味、苦味、辛味、鲜味、涩味。它们互相制约， 互相影响，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如此充裕的味，加上美好的色和香，就形成了不同寻常的‘格’，一种引人入胜的，十分独特的风格。”
　　乐传歌又饮了一杯，然后将目光投向身边的酒架，逐一数出架上的藏酒：“剑南烧春，醇香浓郁，清洌甘爽，饮后尤香，为天下十三种名酒之一；山西汾酒，味醇厚，入口甘美，入喉净爽，各味谐调，恰到好处；古井九酿，酿酒之水为南北朝时遗存的一口古井，色清如水晶，香纯如幽兰……”
　　眼前白色的身影从酒架前缓缓的行过，如数家珍，枫林晚静静的望着，心头莫名的一颤。
　　许久，乐传歌放下手中的酒杯，顺手拿起身边的一小坛酒，唇角浮起一抹清浅笑意。
　　枫林晚将酒坛接过来，打开封条，轻轻一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只是最普通的烧刀子啊。”
　　乐传歌颔首，随即又拿起另一坛一样的：“没错，这只是最普通的烧刀子，但是，这是最好的酒。”
　　枫林晚将目光投向方才那一坛女儿红：“你说烧刀子是最好的酒，那么这女儿红呢？你方才不是说……”
　　“我刚才是说，这坛女儿红是最值钱的，但是并没有说它是最好的，”乐传歌打断她的话，“喝酒只为求醉。若人只求一醉而已，又何必在乎喝的是什么？几文钱的酒，与几两银子的酒，又有什么差别？”
　　的确，没什么差别。
　　枫林晚不由得笑起来，一抬眼，就瞥见乐传歌眼底玩世不恭的不羁与潇洒。
　　那眼神，又分明暧昧得灼人眼球。
　　有一瞬间的失神。仿佛根本无法拒绝这种眼神，枫林晚不自觉的低下头去。耳畔乐传歌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只要尽兴，尽意，好酒劣酒，本就无差。就好像人一样，无论做什么，怎么选择，只要开心畅快，无愧于心，便是一世笑傲。”
　　清越的声线，字字撞击在枫林晚的心上。她想自己大概是醉了，否则怎么会觉得眼眶里热热的？
　　身侧响起乐传歌撕开封条的声音，清脆果断，煞是好听。
　　枫林晚向后一靠，倚在墙上，看着乐传歌喝酒。他喝酒的样子很漂亮，右手抱着酒坛，左手很自然的垂在身体一侧。
　　白衣萧瑟，很像高洁傲岸的隐士。
　　喝完一坛，乐传歌爽快的顺手将酒坛砸碎。
　　瓷器清脆的碎裂声，残留的液体四处飞溅。
　　枫林晚忽的受到了感染，轻笑出声，然后也抱起了酒坛，吞咽那些火辣的液体。
　　的确是最普通的烧刀子，辛辣，刺激。
　　但是，畅快至心。

　　第六十一章

　　远山如黛，湖光潋滟，早春的三月，洞庭湖有难得的清雅景致。
　　竹筏划过湖面，狭长的水痕，一层层从尾端荡开。
　　青翠的竹子，显然刚刚砍下不久，边缘处还有刀剑劈过的毛边，都被人小心翼翼的修整过。
　　一方素净的帕子，伸入水中轻轻涤荡了几下，全部浸湿了，又拿上来细细的拧干。
　　坐在竹筏尾端的枫林晚，用帕子擦了手，又摊开来放在掌心。她低头看着，出了好一会儿神。
　　细密的绢布，只在边角处绣着淡雅的暗花，角落里还有一个“慕”的字样，不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这方帕子，依稀是神农谷那一日决裂前，慕思容递给自己的。
　　唇角不自觉的牵起一丝苦笑，枫林晚摇了摇头，眯着眼睛，半仰起脸，刚好竹筏前端正在划桨的乐传歌，此时也回头看她。
　　“想不想去看桃花？”乐传歌轻笑着说道，“前面岸边有一处桃花林，现在正是盛开的时候。”
　　“桃花？”枫林晚的眼神闪烁，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竹筏靠了岸，乐传歌扶着枫林晚下来。
　　甫一站稳，再一抬头，入眼的就是无边无际的浅粉淡红。
　　几百株盛放的桃花，重重叠叠，深深浅浅。每行一步，眼前的景致或疏或密，或浓或淡，万分精致，却又浑然天成。
　　枫林晚的眼中满是惊叹，紧紧拽着乐传歌的手。
　　乐传歌欣然一笑：“喜欢吗？”枫林晚用力的点头。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很惊讶呢。”乐传歌折下一枝桃花递给枫林晚，“不知道这里是不是陶潜笔下的桃花源，算不算世外仙境。”
　　枫林晚低头，手中的花枝重瓣黄蕊，娇嫩的粉红从花心处墨一般的向外晕开，极淡雅，又极妖冶。
　　她忽的淡淡一笑：“……若真的是世外桃源，我倒想永远留在这儿，再也不出去。”
　　枫林晚低声的呢喃，带了些许感慨，语中的纤细情绪，被乐传歌悉数听见。他轻叹一声，拉着她走向桃林深处，直至终于寻到一方略为开阔的空地，满地落英，唯美至极。
　　乐传歌驻足停下，回身看向枫林晚。“就是这里了，”他挽起衣袖，弯腰拾了些枯枝，“你来生火，我去抓两只野鸡回来。”
　　“哈？”枫林晚猛地愣住，瞪大眼睛看着乐传歌，“生火？野鸡？你要做什么？”
　　乐传歌瞥了她一眼，颇为奇怪：“烤东西吃啊，刚好我从太白遗风顺手拿了两小瓶白干儿，正好可以做‘凤凰醉卧’。”
　　乐传歌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倒显得枫林晚有些大惊小怪了。“好晚儿，我很多年没有吃过你做的东西了。”
　　上一次吃枫林晚亲手做的“凤凰醉卧”，好像还是八年前。那个时候乐传歌跟着乐修律去断义谷布阵，吃晚饭的时候就是凭着这道菜，枫林晚才拿到了乐修律手中的“桃之夭夭”剑谱。
　　枫林晚半天才回过神来，“噗嗤”笑出声：“可是这里又没有油，又没有盐，光用火烤，怎么会好吃？”
　　“没关系，”乐传歌狡黠的一笑，“我相信你的手艺。”
　　火很快就生好，乐传歌也顺利的抓回来两只野鸡。
　　宰杀，放血，拔毛，除内脏，清洗……一系列工序一气呵成，看得枫林晚瞠目结舌。她简直有些怀疑乐传歌这些年是不是偷偷去当了屠户，否则怎么会如此熟练？
　　正在寻思，忽见乐传歌瞪过来一眼：“不许胡思乱想，你乐哥哥是天生聪明，什么都会。”
　　枫林晚一哂：“是吗？”
　　乐传歌轻笑：“我在南疆的时候，经常去深山里找珍稀的蛊虫，打野味是家常便饭。”
　　听到这里，枫林晚的心头一颤，有些心疼。“是不是很辛苦？”
　　“辛苦怕什么，最重要的，是自由。”乐传歌眸子清亮，直直的看向枫林晚，“没有长辈烦人的唠叨，没有那些无聊的江湖纷争，有的只是整个南疆的秀丽山川，一年四季的鸟叫虫鸣，说不出的恣意快活。”
　　“若不是我始终惦念着妙音阁里的那档子破事，只怕我早就待在南疆，再不回来了。”乐传歌说到最后一句，有些忿忿，“唰”的一声抽出长剑，吓了枫林晚一跳。
　　却见他将清理干净的野鸡径直穿在了剑锋上，然后递给枫林晚。“好了，拿去烤吧。”
　　枫林晚又是一阵发愣，连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在南疆就是这样，把东西穿在剑上面，烤？”枫林晚指着手里的东西，问道。
　　“对啊。”
　　“你不觉得这样有点暴殄天物？”枫林晚继续追问，“你这把剑，怎么着也算得上绝世神兵吧？”
　　乐传歌却大笑起来，伸手点了点枫林晚的鼻子。“绝世神兵又怎么样，现在我饿了想吃东西，它能填饱肚子吗？远不如野鸡来的实在。”乐传歌笑的意味深长，“晚儿，‘物物而不物于物’，这是庄子说的，你应该听过。”
　　“……物物而不物于物……吗？”枫林晚皱着眉想了片刻，若有所思。
　　她不再说什么，而是将长剑连同野鸡一起放到火上烧烤，一遍一遍往肉上涂抹酒液。
　　酒香随着火焰的高温，愈发的浓烈醇厚，一阵一阵的散发出来。枫林晚拿捏着火候，不停的翻转剑身，时不时的还要添些枯枝，加一把火。
　　不一会儿野鸡就烤的油光水滑，香气四溢，枫林晚满意的看了看，将野鸡递给乐传歌：“这可不是普通的凤凰醉卧，而是酒醉的凤凰，浴火重生。”
　　两个人笑的前仰后合，当即不再废话，将野鸡分而食之。
　　少了油盐酱醋这些佐味的调料，野鸡本身的鲜美肉质反而得到了更加的凸显，再加上白干儿独特的辛辣，还有恰到好处的火候，看似简陋的烤野鸡竟然也十分美味。
　　原本落英缤纷的桃林空地，此刻散落了一地的野鸡残骸。看着乐传歌被火烤的乌黑的长剑，枫林晚顿觉眼前的景象滑稽至极，再也抑制不住的大笑起来。
　　而一个人吃掉了大半鸡肉的乐传歌，根本不以为意。他一脸满足的站起身，提起长剑，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
　　枫林晚拼命的忍着笑，看着他：“乐哥哥，我觉得和你在一块儿，总是特别开心——因为你跟别的人不一样，你的想法，行为，都很……特别，虽然我也说不出来。”
　　乐传歌闻言，淡然一笑。
　　“我唯一的特别之处，恐怕就是我比别人都看得开罢了。”他扬起长剑，剑锋锃亮，光洁如初，“你看这里遍地桃花，若是寻常人呢，必定会饮酒赋诗，品茶下棋——这叫做附庸风雅。然而是在我眼里，这十里桃花虽然漂亮，却和寻常的山野树木，丛林杂草一样，没甚区别，我能在山里烤野鸡，这里自然也烤得——这才叫做，真洒脱。”
　　话音刚落，乐传歌纵身跃出，手上剑锋一转，一招惊鸿！
　　乐传歌的衣袂飘飞，举手投足如同行云流水，时缓时急，剑招大开大合，煞是好看。
　　剑气涤荡，更兼桃花纷纷落下，随风扬起，漫天的桃红中，乐传歌的白衣翩翩，宛若谪仙。
　　一旁的枫林晚呆坐在树下，有片刻的失神。
　　那一瞬间，她折服于乐传歌的潇洒身姿，却不知为什么，又忽然想起了断义谷里的那个男子，心头骤然一痛。
　　此时此刻，他会不会也对着满院的桃花，睹物思人？
　　只是他心里想的是谁，他是怎样的心情，枫林晚已经不敢去猜了。
　　猜对了，只会更心酸。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那一年妙音阁歌影小榭微凉的晨曦里，乐修律就是这般，恣意纵情，以傲视万物的姿态，舞出一路风流。
　　“……这一路‘醉中仙’，是我和你舅舅两人所创，讲求心境空明，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大境界。等你再大一点，可先学这套剑法，若能参透其中的奥义，‘江南意’也就不在话下了……”
　　那一年乐修律一剑挑起石桌上的酒坛，自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手中，顺势仰头饮酒，酣畅淋漓。
　　乐传歌的身形跃起，于半空中挽起剑花，几个灵动的点刺，之后回身落下。剑尖在地上一点，挑起一点泥沙，身体借力顺势再度纵跃，斜斜飞出，足尖一个旋踢，劲风一片。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最后一剑刺出，带起清风一片。
　　一如当年的乐修律。
　　却是，如今的乐传歌。
　　枫林晚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击掌。
　　“好剑法。”是由衷的赞叹。
　　乐传歌长笑一声，低头看着手里的剑，缓缓说道：
　　“从小我就想超过我爹，成为最年轻的仲君，最年轻的阁主，练剑，制蛊，学习音律……我一直在努力，却从来没有一刻，想过我自己究竟要什么。
　　“这一路‘醉中仙’，我爹教给我的时候，便说要心境空明，大彻大悟。可我永远都是徒有招式，剑意全无。甚至就连妙音阁最基本的‘江南意’，我都时常把握不住其中的收放随性，导致意境全失，难以练就大境界。
　　“直到我去了南疆，几个月的历练，我才渐渐的想清楚这两路剑法中的奥义。”
　　说到这里，乐传歌抬眼看向枫林晚，眸色深邃，仿佛能够洞悉一切。
　　“晚儿，其实有时候，剑和人一样，都有灵性。长久以来我为一个虚名所累，为了所谓的抱负和追求，束缚了自己的心与眼，以至于我看不清我的剑，体会不出超然外物、无羁无束的心境。
　　“而当我真正的放下这一切，我的剑反而能够洗涤凡俗，渐入佳境，达到我以往刻意追求都不能获得的境界。”
　　“人亦如此，”乐传歌唇角轻扬，看向枫林晚的眼中，有深深的怜惜，“若你一直以来执着的东西，始终不能如愿，何不尝试放下？或许退一步，真的会海阔天空呢？”
　　乐传歌的话中隐隐带着深意，字字落在枫林晚的心里，激起一片涟漪。
　　她有些迷惑的仰起脸看他，轻声呢喃：“乐哥哥……”
　　“晚儿，我知道你还有心愿未了，我也一样。但我希望，等这些结束之后，你能够放下一切——”
　　乐传歌欣然一笑，往前一步，站在枫林晚身前，向她伸出一只手。
　　“到了那个时候，你可以和乐哥哥一起，归隐江湖，无拘无束。”
　　宛若一封邀请，诚挚的递到自己面前。乐传歌的手里，像是盛着满满的幸福。
　　枫林晚有一瞬间的迷蒙，然后是彻头彻尾的动容。眼眶微微发热，胸口一阵暖流，却哽咽的说不出话。
　　耳边清楚的回想着乐传歌的最后一句话。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南疆？”
　　与此同时的断义谷，北谷的桃花小院，慕思容披了一件深色的披风，立在窗前。
　　眼前是姹紫嫣红的春光，桃花芳菲，香飘满院，映在慕思容的眼底，却化作一丝难以言说的惆怅悲怆。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再风华绝代的人，也敌不过“物是人非”四个字。
　　慕思容想着，唇角的苦笑甫一牵起，就忽的变成剧烈的咳嗽。
　　眉宇轻蹙，愈发的衬托出容颜憔悴，慕思容停止了咳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开口轻声唤了一个名字，眼底的情绪更深了。
　　院外传来细细的脚步声，慕思容看过去，沉声道：“青子？”
　　孟青子应了一声，迈进院内，在门口处跪拜。“师父，洛阳尉府的弟子在谷外求见。”
　　慕思容点了点头：“带他们到止戈堂，我稍后就到。”
　　“是。”
　　退出院门的那一刻，孟青子偷偷的侧目看了慕思容一眼，心头有些感慨。
　　自从慕思容下令任何人不准私自向枫林晚寻仇以来，接二连三的就有人找上门来评理，到洛阳尉府，已经是第四个了。
　　但凡不愿意接受断义谷主的决意的，慕思容都会不避不让，硬生生的接下对方三招——正是他所谓的“代徒受过”。
　　本想着凭借断义谷的威望，这些人就算上门来理论，也不敢造次，但没想到真有不怕死的，招招狠毒，剑剑夺命。
　　如今慕思容的身体……孟青子皱了皱眉，知道多说无益。
　　因为方才进门之前，她分明听见慕思容低声唤的名字。
　　晚儿。
　　而就是这两个字，让孟青子相信，他会护着她。
　　任谁，也不可能改变。

　　第六十二章

　　桃花树下，乐传歌将手伸向枫林晚，唇角含笑。
　　抬眼迎上对方干净清澈的眸子，枫林晚垂在身侧的右手下意识的紧握。
　　幸福呵，这竟然是自己成年以后，第一次看清它的形状。
　　这么近的距离，伸出手就能触碰。
　　然而自己，真的能够承担得起吗？而给出承诺的乐传歌，又真的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向一个怎样的人邀约么？
　　枫林晚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笑的有些勉强。“乐哥哥，我……”
　　仿佛早就料到枫林晚会如何回答，乐传歌恬淡的一笑，收回手，顺势侧转过身子。
　　“你不用这么早就下决定——我说过，要等你我将手上的事情全部处理好。”乐传歌的声音淡定自若，但枫林晚依旧听出了其中细微的失望。
　　她有些内疚，却又无能为力。
　　乐传歌看了她一眼，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别想了。时候不早，我们还是原路返回岳阳城吧。”
　　枫林晚点头应了一声，收拾了东西，跟在乐传歌的身后走出桃花林。
　　重新坐上竹筏，乐传歌一撑竹篙，筏子就荡开好远。
　　眼前无边无际的粉红颜色，就这么晃了晃，然后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像是从眼底晕开的一滴心血，一直红到心里。
　　一直，开满纯洁无暇的白衣。
　　断义谷，止戈堂前剑舞坪。
　　迎面而来的一掌，势如破竹，正是洛阳尉府的家传绝学“倾城”。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掌风凌厉，大气磅礴，宛若盛世牡丹，却偏偏是置人于死地的杀招！
　　慕思容面色一凛，抬手接下尉君然的这一掌，白色的身影如同突然断线的纸鸢，以凋零的姿态疾速的后撤，直直的滑出两丈，才稳住身形。
　　——方才的这一招，尉君然用了将近九成的功力，而慕思容却没有丝毫防御。
　　硬生生接下，靠的仅仅是和寻常人一样的躯壳。
　　真气震荡，飞扬的尘土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落下来，却见一片迷蒙中，慕思容的身子猛地前倾，吐出一口鲜血，像是一幅惨淡的泼墨。
　　场边的尉迟薫和孟青子面色大骇，身形一晃就想要上前去扶住慕思容，却被月轮伸手拦下。
　　“长老！”孟青子一跺脚，声音里已经有了哀求。
　　月轮也是一脸的隐忍未发，显然内心也是极为担忧的，但是依旧强硬的拒绝了。“既然这是谷主的选择，我们任何人都不能干预。切莫，辱了断义谷的名声。”
　　场中尉君然向这边看了一眼，冷冷一笑，又上前了一步，看向慕思容。
　　这位洛阳尉府的老家主，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火爆脾气，这次千里迢迢跑到断义谷来，打从进门起就没有好脸色。
　　尉君然最宝贝的独生子和一个小倌私奔了——这本就算得上奇耻大辱、家门不幸，不料这个独生子偏生惦记着老爹手上的家产，月黑风高的又偷偷溜回来，潜入老爹房中，打开屋内的暗室想搜刮些值钱的古董，却被醒来的尉君然当成刺客一剑杀了。
　　尉君然多疑，他儿子贪财，原本枫林晚只设计了私奔的戏码，却没想到尉家赔进了一条人命，这笔账尉君然自然要算在枫林晚的头上。
　　“慕思容，我一向敬重你，也服你们断义谷，但是你包庇你的女徒弟，尉某是万万不敢苟同的。”尉君然带了北方的口音，讲起话来虽然粗鲁，却也率直，“我也不想和你多费唇舌，反正你迟早也是要清理门户，不如由我代劳了——你把枫林晚的命交给我，这最后一掌我也懒得打了。”
　　“咳咳。”慕思容捂着胸口，慢慢直起身子。尽管仍在咳嗽，脸上却始终挂着笑意。
　　尉君然看见这一抹浅笑，徒然愣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慕思容明明看起来很虚弱，却又有一股不可侵犯、无法战胜的王者之气，竟将他满腔的得意与怒火，生生的压了下去。
　　站在慕思容面前，他居然会萌生自己其实很可笑的念头。
　　尉君然啐了一口，有些不以为然。
　　“你听到了吗？尉某并不想伤你——和断义谷结仇，得不偿失。”尉君然猛然拔高了音量，试图掩盖自己的底气不足。
　　慕思容微微一哂，抬手轻轻擦拭唇边的血迹，举止雅然自若，仿佛受伤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
　　“尉大侠，”慕思容开口，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好听，“还有一掌，请出手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尉君然的霸道猖狂杀的片甲不留。
　　自己刚才的一番话，慕思容竟然完全没有听进去！他不仅没有听进去，还对自己的武功如此不屑！
　　尉君然的怒火“噌”的一下窜起来，眉毛紧紧的皱成一团，两手握拳，身子不住颤抖。
　　“慕思容，你不要欺人太甚！我知道你之前拦下了君山别院的人，但我尉家的‘倾城’可不是那些花拳绣腿！你还真当自己是神人，怎么都打不死么？”
　　尉君然言语间的杀意昭然若揭，对面慕思容却淡漠的一笑：
　　“尉大侠，请出手吧——”
　　竹筏停靠在岳阳城郊一处简陋的码头附近，乐传歌一个箭步，率先上了岸，然后伸出手来拉枫林晚。
　　枫林晚欣然握着他的手，足尖刚刚踏上地面，心口却蓦地一疼。
　　疼痛来的太突然，又太剧烈，枫林晚一下子竟然有些站不住，幸亏乐传歌及时的扶住她，才没有跌下水里。
　　“怎么了？”乐传歌关切的问道。
　　枫林晚皱着眉摇头：“没事。”
　　突如其来，又突然消逝，只在心里留下强烈的不安。
　　枫林晚的眼底闪过一丝灰暗，忽然有了莫名的担忧。
　　乐传歌放不下心，伸手要去扣枫林晚的脉门，却被她抬手躲开。“我真的没事，不用看了。”若是被他察觉自己的阴寒内息，指不定又要抖出什么事来。
　　枫林晚暗暗想着，抬眼冲乐传歌一笑：“乐哥哥，我只是有点累，我们赶紧回城里去，好不好？”
　　乐传歌的眼里有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却没有说什么，点头应了，继续拉着她往前走。
　　进了城门，市集上依旧熙熙攘攘，往来的行人时不时的向他们二人投来目光，乐传歌不以为意，但枫林晚的预感却愈发的强烈。
　　她半低下头，目光却警惕的扫过周围的人群，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各方的动静。
　　就在两人即将拐入小巷的时候，枫林晚忽然瞥见前方的人群中闪过一片煞白，像是几个结伴而行的年轻人，三三两两，有男有女，却极不寻常。
　　心头的不安忽的加剧了几分，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洞庭君山别院的弟子！不久前她还在红叶司见过他们！
　　正在这时，对方似乎也看过来一眼，枫林晚心下一沉，面色立刻变得极为难看，当即心念一转，拉着乐传歌转了半个圈，半边身子掩在巷口——从这个角度，乐传歌应该看不到市集上的情景。
　　枫林晚仰起脸，流露出一派天真：“乐哥哥，刚才我看到市集上有卖枫糖的，你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我总是和你抢？我好想要那个，你去买给我好不好？”
　　“傻丫头，刚才路过的时候怎么没说？”乐传歌宠溺的一笑，伸手去点枫林晚的鼻子。
　　枫林晚笑着躲开了：“刚才没想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街上好多人，我不想过去，我就在这儿等你，好不好？”说完还撒娇一般，轻轻拽着乐传歌的袖子。
　　乐传歌眉宇轻扬，点了点头：“好，我去给你买。你乖乖的待在这里，不许乱跑，知道吗？”
　　“遵命。”枫林晚做了个鬼脸，一吐舌头，笑嘻嘻的看着乐传歌转出巷子，往市集的方向去了。
　　白色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巷口，枫林晚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她长舒了一口气，微微垂下头，握了握拳。
　　对不起，乐哥哥。
　　枫林晚用力的摇了摇头，仿佛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赶出去，然后她抬眼，眸色沉静的近乎决绝，单薄的身形一晃，迅速的从巷子的另一头绕了出去。
　　岳阳城外的山路，枫林晚已经走过一次了，因而此刻算得上轻车熟路。
　　她不确定君山别院的弟子有没有发现她，但是在这里被追上，总比当着乐传歌的面被揭穿要好。
　　枫林晚想着，唇边牵起一丝苦笑，手上的匕首斜斜一挥，砍倒一片杂草，继续向前走去。
　　往前又行了一段，枫林晚忽的停下来，眉宇轻蹙，细细的听着周围的动静。
　　风吹。
　　草动。
　　树叶轻微的沙沙声。
　　一切似乎很正常，却好像隐隐少了些什么。
　　枫林晚半眯起眼睛，又听了一会儿，然后脸色忽然变了。
　　足下魍魉舞顷刻展开，枫林晚的身形一旋，迅速从一旁的灌木上扯下几片叶子，内力凝聚，左侧身后大约一丈二的地方，疾速射出——
　　“嗖嗖”两声，叶片如利刃破空，丛林里传出一声吃痛的低呼，枫林晚冷笑着开口道：“躲什么躲？堂堂君山别院，在自己的地盘上还犯得着偷偷摸摸吗？”
　　话音甫落，周围立刻现出七八道身影，清一色的煞白衣服，正是红叶司下、岳阳城中，见过的君山别院弟子。
　　——刚才一番仔细的听辨，那个隐隐缺失的因素，就是虫鸣。
　　洞庭君山别院建在巴楚之地，气候湿热，素来多虫豸，故而其门下弟子均会佩戴特殊的香草用以辟虫。
　　能够将周围的虫蛇驱散的一干二净，枫林晚对来人的身份自然心知肚明。
　　眼前的局势再清楚不过，枫林晚瞥了他们一眼，负手而立：“怎么，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为首的一个弟子上前一步，手里的长剑一扬：“枫林晚，灭门之仇不得不报——这一次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可怪不得我们。”
　　枫林晚一哂：“废什么话。”言罢身形一晃，林间兵器声大作。
　　岳阳城内，乐传歌买了一大袋子枫糖，再次转到巷子口，却已不见枫林晚。
　　他站在原地张望了半天，确定那个人是真的走了，忽的轻笑出声。清俊的容颜，带了些许无奈。
　　乐传歌往嘴里塞了一块枫糖，入口即化的甜蜜让他的心情稍微好转。
　　他半低着头，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低声呢喃：“晚儿……你就这么信不过你的乐哥哥？”
　　言罢将枫糖收入怀中，向着巷子的另一头快步走去。
　　长剑，已然在手。
　　寒光一现，枫林晚熟练的划开对手上臂的血管，右手手腕一翻，反手一折，匕首深深的没入脊骨。
　　一声惨烈的呻吟，枫林晚没有丝毫怜悯，抬手夺下对方的长剑，然后回身点了几处重穴——这样至少不会失血而死。
　　枫林晚冷漠的一笑，像是自嘲自己竟然在此刻泛滥的同情心。
　　夺了长剑，枫林晚一个旋身，又与另外的几个人杀到一起。尽管身上的旧伤还未痊愈，但是对付这几个虾兵蟹将，还是绰绰有余。
　　冥夜诀的真气催动了六成，分别加持在魍魉舞与夜魔剑上。她的身形宛若鬼魅，渐渐的在厮杀中杀红了眼。
　　君山别院的弟子轮番夹击，却根本伤不了枫林晚分毫。为首的那人瞅了个空隙，持剑上前，直击枫林晚的后背。眼看就要得手，忽见枫林晚的身形徒然一折，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开去——
　　正在目瞪口呆，枫林晚已然回身袭至身前，低哑的声音邪魅入骨：“想偷袭？自不量力。”话音甫落，长剑就贴上咽喉，宛如情人最甜蜜的吻——
　　“不要！”
　　呵，就连死前的惊呼，都是这么的没有意思。
　　枫林晚觉得索然无味，长剑偏了几分，直直的刺下去——这一件，虽然不会死，怎么着也得留个窟窿吧？
　　她想着，忽的吃吃的笑起来。
　　——“晚儿？”
　　长剑就要落下，背后却传来一声轻唤，熟悉的声线，却足以让她魂飞魄散，无所遁形。
　　“乐，哥哥。”枫林晚木然的转过身，原本泛着妖异血红色的眸子，骤然间重新变得乌黑清澈。
　　然而那满手的鲜血，以及长剑上殷红的斑驳，林林总总，都让她原形毕露。
　　像一个暴露在阳光下的魔鬼。
　　枫林晚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异常的熟悉。好像什么时候，在哪里，也发生过类似的情景。
　　她反手一剑，制住想要趁机逃走的对手，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向乐传歌。
　　乐哥哥。
　　你是唯一不曾骗我，不曾伤害我，对我无所求的人。
　　可是乐哥哥，如今我变成这个样子，你还会要我吗？

　　第六十三章

　　宛如隔着时间的鸿沟，她在仇恨的此端，而他在彼岸。
　　这一刻的她与他，都不复从前。
　　岁月磨砺了太多的东西，也将那些真挚的面孔摧毁。
　　枫林晚看着乐传歌，明明难过的想哭，却硬是扯出一个微笑。明丽面容，却血迹斑驳。
　　“乐哥哥……”她挣扎着开口，但只此三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对面的乐传歌，一身的白衣有些寥落，眸子里浸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乐传歌手中的长剑轻扬，刺眼的寒光闪现，枫林晚下意识的偏过头——
　　下一个瞬间，就是乐传歌从侧面伸手揽住她，飞身后撤，右手长剑一荡，刺伤了几个想要偷袭的君山别院弟子。
　　身后的温暖如此真实，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依靠。
　　枫林晚不可思议的睁开眼睛，看着环在腰间、拥住自己的手臂，然后惊讶的侧过头，看见乐传歌始终挂着笑意的侧脸。
　　迷惑的说不出话来。
　　旁边蓦地响起一道尖利的女声：“乐阁主，君山别院与你妙音阁世代交好，你今天居然要为了这个妖女，和我们兵刃相向吗？”
　　“妖女？”乐传歌好听的声音响在耳边，枫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枫林晚，就是魅影的红叶夫人！这一年来我们四五个门派，都是毁在了她手上！”女弟子上前一步，提剑欲刺，“不杀此人，难泄我心头之恨！”
　　剑锋倏忽而至，而乐传歌并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只听他冷哼一声，就看见长剑上挑，格挡之后迅速反手再刺。
　　金属的嗡鸣阵阵，这一剑的劲力不小。
　　乐传歌没有丝毫的犹豫，荡开对方的长剑后立即抬腿一踢，正中膝盖。只听见一声骨骼断裂的轻响，然后是那女弟子的高声痛呼，长剑脱手，再无力反击。
　　乐传歌的招式一气呵成，出手极快极准，枫林晚眼底的诧异愈加的浓烈，却在他强势的保护下，根本无暇询问。
　　手上青锋横扫，剑气激荡，乐传歌侧着头，眼角眉梢说不出的风流睥睨。
　　他看着剩下几个人，笑的意味深长：“还有谁，想要试一试妙音阁的江南意？”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退后了一步，步子颤颤巍巍，显然是怕了乐传歌。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一点的，抬剑指着乐传歌，颤抖着声音说道：“……乐传歌，你护着这个妖女，就是与天下人为敌，你难道不怕吗？”
　　“怕？”乐传歌挑起眉毛，“怕的话，我就不会跟过来了。”
　　说完，乐传歌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枫林晚，抬手抹掉她脸上的血迹，宠溺的一笑。“傻丫头，跑什么跑？你以为乐哥哥会因为你做了坏事，杀了人，就不要你了？”
　　枫林晚心头一颤，抬眼看见乐传歌的眸子里，清晰的映出自己，忽的鼻子一酸，眼睛立刻就红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不讨厌我，不责怪我？
　　为什么还要帮我，接受我？
　　那个时候，在神农谷，慕思容站在自己的身前，声色俱厉的说着：
　　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如此沉痛，连带着他的表情，痛心疾首。
　　他说：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是我始终相信，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说：我不知，你心里竟然有这么深的仇恨。
　　他说：那五个门派被你弄得名存实亡，如今你连血亲都不放过。
　　他说：你想报仇，何不连我也一块儿杀了？
　　乐传歌爱怜的揉了揉枫林晚的头发，轻叹了一口气。“我告诉过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不要你——你忘记了？还是，你连我都不肯相信？”
　　枫林晚心头一痛，眼泪再也忍不住。她将头埋在乐传歌的怀里，低声的抽泣。
　　不是不肯相信，是不敢。
　　因为那个人也曾经说过，永远不会抛下她。
　　因为那个人也曾经答应过，她永远都是他的弟子。
　　只是当血淋淋的真相被揭开，他们谁都没有守住承诺。
　　枫林晚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心上如裂帛。
　　——心里的那个大洞，此刻明明被温暖填的满满的，但是为什么，始终还是那么痛呢？
　　乐传歌心疼的搂着她，看向一旁的几个人，沉声道：“就算她是红叶夫人，就算做了天大的恶事，只要我想护着她，就断然没有让你们伤害她的机会——我想，我已经说的够清楚了。”
　　末了，乐传歌又笑了笑：“你们君山别院，的确和我妙音阁有些交情，看在这份上，我也不杀你们——还不快滚！”
　　君山别院的弟子忿忿不平，还想要辩解，却也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强压着怒火和怨恨，将地上另外几个受伤的同门搀扶起来，退到一边。
　　“……哼，一个护着她，两个也护着她……”被乐传歌踢断腿骨的女弟子瞪了枫林晚一眼，口中还在不断念叨。
　　“……亏得慕思容为了她，白白挨了三剑，她倒好，在这里快活着呢……真有本事！”
　　——乐传歌感觉怀中枫林晚的身子一僵，他还未及开口，就看见枫林晚挣脱自己，身形鬼魅一般，直奔那女弟子而去。
　　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乖戾的要命。枫林晚纤细的手指有如利器，猛的抓过那女子的头发，迫使她将脸仰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
　　沙哑的声音，低沉而暴戾。但乐传歌分明听出了其中的紧张与担心，不由得皱起了眉。
　　“什么说什么？你放开我！”那女子在她手中拼命的挣扎，原本姣好的容貌此刻因为疼痛和恐惧，变得狰狞可怖。
　　旁边的同门见状，纷纷提剑上前，却在枫林晚投来的冷漠眼神中，吓得退却了。
　　枫林晚的眼眶泛红，厉声道：“我问你刚才说的什么，慕思容怎么了？什么叫‘白白挨了三剑’？”
　　“呵，”女子忽然疯笑起来，“怎么，你还不知道呢，你那万人敬仰的好师父，不许我们私下找你报仇，甘愿‘代徒受过’，一个门派受了三招。哈，他还真当他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怎么都打不死吗？”
　　枫林晚面容僵硬，陡然间像是失了全身的力气。她缓缓的松开手，女子惊呼一声倒在地上，恨恨的看着她。
　　枫林晚没有理会，呆滞了好久，才缓缓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唇边的笑容惨淡。
　　“……所以，你们都是从断义谷回来的？”声调古怪，让人不寒而栗，“你们中的哪一个，伤了他？刺他三剑的人是谁！给我老实的站出来！”
　　语速越来越快，到了最近，几近嘶吼。
　　君山别院的人都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倒在地上的女弟子，更是连滚带爬的躲到一边。
　　枫林晚连笑数声，身子不住的颤抖。“不说是吗？那就都去死吧！”手上长剑一扬，满是肃杀的剑气呼啸而出——
　　入魔了！
　　乐传歌面色大变，惊呼一声“晚儿”，立刻展开身法奔过来，一把将枫林晚搂住，然后看了一眼呆滞的众人，高声喝道：“还不走！想死吗？”
　　君山别院的一众弟子这才回过神来，落荒而逃。而乐传歌紧紧的抱着枫林晚，真气源源不断的注入她的体内，一边平复她杂乱的内息，一边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直到她的意识终于清明，丢了长剑，低声掩面而泣。
　　乐传歌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傻丫头，我在呢。”
　　仍在哭泣的枫林晚，忽然缓缓抬起头，迎上乐传歌温柔的眼神。心痛的几乎麻木了，她勉强一笑，侧目看向一旁。
　　“……乐哥哥，”她轻声开口，“我想，去一趟断义谷。”
　　乐传歌的眼神闪烁，淡淡一笑：“你不要三生蛊了？”
　　枫林晚哑然，惊讶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早就知道，”乐传歌低头轻叹，“从一开始，就知道。”
　　“爹爹去世的那一年，我们就曾经在妙音阁的水落石出阵内见过——当然，那个时候，和你在一起的，应该是司马顾盼吧？后来我去问过舅舅关于你的事情，虽然他什么也没有告诉我，但是我也猜得到，你离开断义谷，去了魅影。
　　“于是当我继任阁主之后，虽然佐君一直提议要对魅影动武，但我始终没有同意。一方面我知道司马顾盼并非真凶，另一方面，也是担心对魅影出手，会影响到你。
　　“按照阁中的规矩，历任阁主初即位时，都要去南疆历练一番——借此将我支开，趁机掌控妙音阁的力量，最终将我完全架空，这就是乐修文会同意由我继任阁主的原因。他的意图我自然清楚，因此离开之时就留了眼线。
　　“你和司马顾盼的关系，你对洛阳尉府、江南临水宫这几个门派做的事情，以及魅影覆灭之后你遭遇的一切……但凡传到江湖上的消息，我在南疆同样有所耳闻。”
　　乐传歌抬手，抚上枫林晚冰凉的侧脸。
　　“晚儿，不要怪我现在才告诉你。我之所以隐瞒，只是因为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离开断义谷，为什么会去魅影，也不知道你在那里的这些年，究竟遭遇过什么，但是我相信你，相信你会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乐传歌淡然的一笑，继续道：“而只要你有理由，我就不会因此抛下你——绝对不会。”
　　白色的衫子，俊秀的五官，眼前的这个人，竟然真的有几分像慕思容。
　　然而他并不是他。
　　从性格到原则，再到他们做出的选择。统统不一样。
　　枫林晚怔怔的看着乐传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要说什么，她的脑中已经完全没有概念。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冰凉的手终于开始回暖，一直在颤抖的身体也终于镇定下来。
　　乐传歌轻柔的话语里，好像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让她终于找到了久违的安全感，仿佛一切都尘埃落定。
　　“你这一次会到妙音阁，会遇到阿离，一定是为了拿三生蛊救人吧？”乐传歌的眸子闪烁，真诚而纯净，“我可以帮你。然后，我再陪你去断义谷。等到这些都做完了，晚儿——”
　　乐传歌低下头，用力的握住枫林晚的手，一字一句，郑重的说道：
　　“我们就一起回南疆。”
　　再也抑制不住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句话里夺眶而出。
　　我们就一起回南疆。
　　乐传歌的语调微微上扬，好像仍旧在试探，仍旧在征求，但言语间那一份笃定的坚决，却又那般的热切诚恳，难以拒绝。
　　一滴眼泪滴到两人相握的手上，温温热热。
　　枫林晚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沙哑而动容。
　　“……好，等到这些都做完了，我们就一起去南疆。”
　　妙音阁后园东侧的素问轩，阿离推开窗子，望了望天边西沉的月，面上有些郁郁。
　　她静静的等了一会儿，直到终于有一只灰色的鸽子飞过夜空，落在窗棂上。
　　阿离的表情立刻生动起来，欢喜的捧起鸽子，从脚上取下一卷信笺，小心的展开。
　　乐传歌飘逸的字迹跃然纸上：
　　“明日抵达。”
　　阿离的眸子闪烁，像是看到了期盼已久的东西，指尖沿着笔划，在纸面上细细的摩挲。
　　端详了好一阵，阿离小心翼翼的将信笺收好，然后回到屋内，又迅速的写了一封短信，卷好塞进小竹筒里，取了另外一只黑色的信鸽，将竹筒绑在右腿上，放出窗外。
　　鸽子飞过夜空，黑羽黑幕，不细看根本难以发现。
　　半月山的半山腰，乐传歌右手一翻，一枚石子射出，正中鸽子的右腿，装着信笺的竹筒应声掉落。
　　乐传歌足尖轻点，飞身接住竹筒，落地之后递给身旁的枫林晚。
　　后者脸色变了变，微微一哂：“虽说阿离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你利用她的感情，总归不是什么正义之举。”
　　乐传歌轻笑不语。枫林晚低头拆开信笺，阿离的字迹娟秀，只写了短短的一行。
　　“蛊已得手。另，乐传歌明日返回。”
　　乐传歌凑过来瞥了一眼，皱了皱眉：“这是写给谁的？”
　　枫林晚淡漠的一笑：“司马玄衣。”

　　第六十四章

　　乌云蔽月，素问轩里熄了灯火，女子披了黑色的袍子，从屋内出来，仔细的掩好门，然后快步的穿过后园。到了前院，女子在议事厅前停下脚步。厅中还亮着灯火，女子静静的等了一会儿，便有几个人影出来。
　　众人低声耳语了几句，似是在商讨什么事情，然后便由女子带着，往妙音阁西南角的炼蛊室行去。待这几人进了炼蛊室，不一会儿，便有妙音阁守夜护卫的弟子纷纷聚拢来，将西南角围了个严严实实。
　　乐传歌和枫林晚从屋檐后面探出头来，仔细的看了看下方的情况，然后不约而同的皱了眉。
　　“……阿离——莫不是想要，连夜炼蛊？”枫林晚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但凡要炼制具有实体的蛊物，必定要先炼‘蛊身’，再炼‘蛊魂’，而三生蛊，就是炼化蛊魂的关键。”乐传歌用同样微弱的声音说道，“我们在岳阳耽误了两天，看样子，御尸笛的蛊身应该已经完成，今夜——就是炼魂了。”
　　枫林晚闻言，脸色大变，一冲动就想立刻起身跳下去，被乐传歌一把摁住：“你干什么？”
　　“去阻止啊，不然三生蛊被炼化了，我拿什么救小牙？”枫林晚挣脱乐传歌的钳制，气鼓鼓的说。
　　乐传歌却爱怜的一笑，声音低沉而柔软：“放心，没有这么快。炼魂消耗的时间极长，并且至少需要四个高手以内力辅佐，所以阿离才去请了乐修文和流霜他们。你现在这样冒失的冲过去，恐怕还没等你靠近炼蛊室，就被外面的弟子乱剑砍死了。”
　　枫林晚不屑一顾的低哼了一声，忿忿道：“谁说的？就凭这几个虾兵蟹将，伤的了我？”
　　“虾兵蟹将？”乐传歌一阵好笑，“那可是，‘五音十二律’呢。”
　　枫林晚忽的一怔，转头去看那些弟子站的方位，果然隐隐有阵法蕴含其中。
　　五音十二律。妙音谱。
　　当年与乐修律同赴断义谷，在莫愁湖上，枫林晚就曾见识过妙音谱，见识过五音十二律。
　　念及此处，她的面色变了变，眸色骤然一沉。
　　她微微一哂，看了乐传歌一眼：“五音十二律不是阁主座下的嫡系么，何时成了乐修文的走狗？”
　　“这便是他费尽心思，要将我架空的结果了。”乐传歌不以为意。
　　“那你现在，可还有别的办法？”枫林晚的声音里带了些焦虑。
　　乐传歌淡淡一笑，轻轻的牵起枫林晚的手。“跟我来。”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的从夜幕上划过，十指紧扣，宛若眷侣。
　　到了后园，乐传歌拉着枫林晚在试炼堂一侧的小楼前落下，熟门熟路的跃过花草搭就的矮墙，纵身跳上吊脚楼的二层，进了最左侧的一间屋子。
　　“这是……”枫林晚一头雾水，正要开口询问，就见乐传歌回头，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在墙角待了片刻，确定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乐传歌才开口道：“果然所有的弟子都被召集去了前院。”然后他转头看向枫林晚：“这里是纪长老的屋子。”
　　枫林晚微微一怔，这才发现房间里侧的床榻上，传来的微弱鼻息。
　　此前杀入妙音阁炼蛊室的一幕，又骤然间浮现在眼前。
　　那一日，枫林晚用掌力推开石门，闪入室内，手中的长剑顷刻刺出，直直的打落阿离手中的匕首。
　　暗绿的光芒一闪，枫林晚知道匕首上淬了毒，眉宇轻蹙，转头去看倒在地上的纪纤尘。
　　“纪长老——”只来得及发出这一声轻呼，身后一股寒凉的杀意，逼迫枫林晚不得不提剑回防。
　　“铮”的一声嗡鸣，枫林晚的长剑架住阿离手中的三尺青锋，肃杀的剑意，周身还弥漫着幽蓝的光晕。
　　北幽冥剑。
　　“阿离！”枫林晚的目光骤然一寒，又往剑上灌注了两成内力，挥臂荡开阿离的剑，与之周旋在一起。阿离的面上浮现出一丝冷笑，一边应付枫林晚的攻击，一边低哑着嗓子开口：“枫林晚，没想到你居然有胆子找到这儿来。”
　　身后传来纪纤尘带着讶异的轻叹，枫林晚牵起嘴角，趁着回剑的空档，侧目投过去一眼。眼神中不带任何戾气，全然是一个晚辈对长辈应有的敬重与关切。纪纤尘阴郁的神情稍稍和缓，面色却始终苍白着，额上冷汗涔涔，显然正在用尽全力压制体内翻腾的毒素。
　　枫林晚心中一紧，知道时间不多，必须速战速决，手中招式愈发凌厉，逼得阿离连连后退。“是我低估了你……你居然在为乐修文做事？”枫林晚冷哼一声，“当初真是错救了你！”
　　阿离笑了笑，不置可否，招招狠毒，竟是丝毫不留情面。
　　枫林晚瞥见她头上桃花纹样的簪子，眼神有些灼烧，当下不想再做耽搁，夜魔剑剑意催动，几个回合就将阿离完全压制下去。
　　斜刺里的一剑，枫林晚向着阿离的下胁攻击，正是决定胜负的一招，却见阿离的面色一沉，眼神诡异的飘向枫林晚的身后，唇角牵起一丝嘲讽的淡笑，不招架不避让，而是将手里的北幽冥剑长长的抛出——
　　枫林晚心念一转，顿时反应过来，收了剑势转身回防，却已经来不及。不知道什么时候潜入室内的乐传赋，接了阿离的北幽冥剑，一招刺中枫林晚的前胸。
　　北幽冥剑本身的幽寒剑气，冰冷刺骨。
　　饶是现在回想起来，枫林晚都心有余悸。
　　她立在黑暗中，下意识的握紧乐传歌的手，感知着那一丝温暖，心绪才渐渐收回来。
　　——那一日被乐传赋刺伤之后，枫林晚应对两个人的夹击，尚且还能全身而退，但想要救纪纤尘，只能有心无力。
　　炼蛊室外传来其他弟子的脚步声，再不走，就只能被困室内，落一个活捉的下场。匆忙间枫林晚只能扯下阿离头上的簪子，然后仗着魍魉舞的轻功优势，逃出了妙音阁，长剑也在和一众弟子的争斗途中失落，端的是十分狼狈。
　　想到这里，枫林晚不禁笑了笑，然后跟着乐传歌走到床边。
　　乐传歌挑开一角床帘，俯下身去看了看纪纤尘的面色，然后把脉，良久才缓缓道：“是‘焚心散’。”说完他起身走到屋子的另一边，打开靠墙的一扇柜门。
　　几排摆放整齐的瓶瓶罐罐显露出来，乐传歌仔细的看了看，间或还挑出几个瓶子闻了闻，最后选了四五个出来，摆在一旁的桌子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器皿，和之前的放在一起。
　　枫林晚走过去，站在他的身侧，有些好奇：“你在……配制解药？”
　　乐传歌点了一下头，手上开始飞快的动作。熟练的打开瓶塞，将药粉倒进小皿，按照比例逐一调配，间或还滴入一两滴清亮的不知名的液体，再用药杵细细拌匀研磨。
　　枫林晚看着乐传歌认真的侧脸，心上一阵莫名感触，微微泛了涟漪。她有些不自然的别过脸，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然后在柜子的门环上，发现了一对银制的装饰物，做工精致，面上还缀着银丝拧成的流云纹样，技法很是眼熟。
　　“乐哥哥，”枫林晚轻轻开口，“妙音阁发源南疆，那边，银饰是不是很常见？”
　　乐传歌微微一怔，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没错。苗人都爱佩戴银饰，所以锻造、雕刻的技法也很高超。”乐传歌说着，顺着枫林晚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一笑，“那一对用的就是绞丝的手法，可以做出很细致的图案。”
　　枫林晚“嗯”了一声，缓缓低下头。
　　她忽的想起，从前住在妙音阁素问轩的时候，曾经在梳妆台下面翻出过半截断掉的银链子。细细窄窄，面上缀着好几朵银丝拧成的桃花，五瓣纤蕊，和那支桃花簪子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联想起苏卿曾经潜入过妙音阁，枫林晚的面色忽然变了变。
　　那个人……娘亲……也曾经住在素问轩么？
　　而那条银链子，难道是妙音阁的什么人，送给她的？
　　枫林晚心头蓦地一疼，眼前灰暗了好一阵，直到乐传歌在旁边轻声唤她的名字，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走神了？”乐传歌爱怜的抚了抚枫林晚的长发，以示安慰，然后示意药已经配好，端起桌上的一只小碗走到床边。
　　枫林晚跟过去，看着乐传歌扶起纪纤尘的上身，将药喂下，然后掌心抵上他的后背，缓缓注入一道内力，帮助药力扩散，祛除焚心散的毒性。
　　片刻之后，纪纤尘的身子动了动，然后是一阵低声的轻咳。
　　乐传歌松了口气，沉声道：“纪长老？”
　　纪纤尘应了一声，微微睁开眼睛。“……阁，主……”
　　乐传歌长舒了一口气，扶着他靠在床头，然后起身站到枫林晚的身侧。“焚心散的毒已经解了大半，但是恐怕还要长老亲自运功疏导，才能完全剔除干净。”乐传歌叹了口气，“阿离这一手，下的有些重了。”
　　“咳咳，”纪纤尘看向乐传歌，自然也瞥见了旁边的枫林晚，“原来阁主都知道了……也难怪。”
　　枫林晚的眼神闪了闪，半垂下眼，开口道：“晚辈当日没能及时搭救，还请长老见谅。”
　　纪纤尘淡漠的一笑：“无妨。我也并未指望你能救我。”
　　枫林晚微微一怔，却听纪纤尘继续道：“你这丫头，从小就阴郁的不讨人喜欢，长大了更是如此。不过你再怎么作恶多端，也比阿离那丫头来的直爽——咳咳，没想到老夫都一把年纪，却还是看错了人。”
　　纪纤尘的话里听不出褒贬，枫林晚颇有些哭笑不得。她侧过头去看乐传歌，后者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若无其事的开口道：“长老无需介怀。当务之急，乃是阻止阿离重炼御尸笛。”
　　“阁主莫非是今夜刚刚回来的？现下情况如何？”纪纤尘的面色回转，比起刚苏醒的时候要好上许多。
　　“阿离带着乐修文他们，一起去了炼蛊室，”乐传歌沉声道，“他们以为我明天才到，故而想要连夜完成炼魂。”
　　纪纤尘立刻皱了眉：“现在就等不及了么……”言语间已有了隐隐的担忧。
　　枫林晚想到尚在昏迷的月牙儿，心头一阵不安，忽的半跪在纪纤尘身前，低下头去：“晚儿自知唐突，但是恳请长老夺回三生蛊，救人一命。”
　　“救人？”纪纤尘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枫林晚。
　　“月牙儿——之前被阿离炼成了活尸，她想救她。”乐传歌解释着，将枫林晚从地上扶起来。
　　纪纤尘看着乐传歌扶住枫林晚的手，神情了然：“所以阁主已经答应这丫头了？”
　　乐传歌点头：“乐修文重炼御尸笛，无非是想炼化更多的活尸，染指江湖。操纵禁术，本就当诛，迟早我都是要出手阻止的。而三生蛊，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动用，既然月牙儿是因我们受难，不如就救她一命，权当偿还。”
　　纪纤尘沉吟了片刻，才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乐传歌欣然一笑，半仰起脸：“那么我和晚儿现在就去炼蛊室，烦请长老替传歌安排部署其他的事宜。”
　　纪纤尘眼神一闪：“阁主……今夜就要动手了？”
　　乐传歌打了个哈哈：“你和步长老，不是一直都在等这一天么？如今我终于做了决定，你还在犹豫什么？”
　　纪纤尘闻言，面色一肃，沉声道：“……属下，领命。”
　　乐传歌带着枫林晚，向着炼蛊室疾速而去。
　　途中，枫林晚侧过头，疑惑的问道：“你让纪纤尘去安排的是什么事情？‘今夜就要动手’，他和步天歌到底在等什么？你们之前是不是就有计划？”
　　乐传歌轻笑出声：“待会儿你不就知道了，着什么急。”看见枫林晚一脸嗔怒，乐传歌又柔声安慰：“晚儿，不管我做什么，我都绝对不会对你不利，而且，我会帮你。”
　　枫林晚微怔，乐传歌又道：“等这一切全部做完了，我们一起回南疆——你只需要记住这一点，就足够了。”

　　第六十五章

　　“岐黄苏、司马奴，妙音谱、胡敢负？”
　　横亘在乐传歌与枫林晚二人面前的，正是享誉江湖的五音十二律。
　　乐传歌望着众人，睥睨的一笑：“你们，确定要和我动手？”
　　——都是阁主座下的嫡系弟子，少数几个还是跟着乐传歌长大的师弟，此刻兵刃相向，任谁的心中都难免有些纠葛。
　　然而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大权旁落，跟着佐君，总归是条明智的选择——
　　众人对视了一眼，纷纷向着乐传歌扬起了剑锋。
　　乐传歌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枫林晚：“晚儿，你可愿意，完全的信任我一次？”
　　枫林晚一怔，随即莞尔：“当然。”
　　乐传歌欣然一笑，将长剑握到左手，然后从衣服的下摆处，扯下一条长长的布带，细细的将自己的右手与枫林晚的左手系在一起。
　　“乐哥哥……”枫林晚看着他的动作，低声呢喃，右手握着刚才离开纪纤尘的小楼时，随身带上的长剑。
　　“我带你破阵——但你必须时时刻刻，按照我的指令前行，所以要把你的手和我的系在一起。”乐传歌说着，左手抽出长剑，侧身而立，“然后，就尽管安心的，将你左边的防御交给我。”
　　枫林晚下意识的睁大了眼睛：“你要使左手剑？”
　　乐传歌微笑着点头，右手紧紧牵住枫林晚。
　　“虽然没有右手利落，但也还过得去。”他一脸的云淡风轻，“而且，这也是破阵的关键法门。”
　　一步踏出，剑阵发动。
　　两个人就这样紧握着手，各持一把长剑，杀入了无边无际的剑气。
　　“专心应对迎面而来的对手，其他的都是幻象，不必理会。”乐传歌的声音响在耳边，给人莫名的安定，“相信我，一定要完全的，相信我。”
　　枫林晚看向前方，坚定的一笑。“我知道了，乐哥哥。”
　　剑锋一侧，嗡鸣阵阵，满目肃杀。
　　左手握着的，是满满的温暖，而右手，是泠然的坚决。
　　劲气交织，枫林晚的眼前倏忽间闪过无数道人影，剑气卓然，又似乎暗合着某种规律，井然有序。
　　她始终记着乐传歌说过的话，并不鲁莽出击，只在对方的长剑直刺而来的时候，才出手抵挡。足下跟着乐传歌的步伐，时进时退，时缓时急，仿佛也是踩着某种节奏，却又与眼前妙音谱的阵法全然不同。
　　漫天的剑气宛若屏障，严丝合缝，寻不到一丝破绽，却总在乐传歌带着自己每踏出一步的同时，萌生细微的异动。
　　这便是“破”。
　　然而乐传歌并不着急，每一次异动出现，他都不紧不慢，并不执著于把握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枫林晚知道，他在等待一举攻坚，等待一次必胜的绝杀。但是在枫林晚的内心深处，长久以来养成的肆意无羁，就像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张扬势力，蠢蠢欲动。
　　枫林晚尽力的控制自己潜伏的暴虐杀意，一招一式都极为隐忍，回击的同时又点到为止。
　　天知道她要拼命的压抑，才能保持镇定，才能保证自己不会挣脱乐传歌的手，陷入杀虐的疯魔。
　　枫林晚看着自己因为极端压制，而略微颤抖的右手，不禁淡淡一笑。
　　向来是以手段残忍出名的自己，竟然也会有这么克制的一天。
　　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乐传歌聚精会神的侧脸，唇角的弧度更深。
　　一切只是因为，她相信他。
　　手上的长剑一声轻吟，像是获得了主人的感召，寒光大炽。枫林晚收回目光，眉宇轻扬，夜魔剑悉数施展，一时风姿卓绝。
　　并肩作战的两人，十指相扣，宛若一体。尽管使出的剑法全然不同，也谈不上默契，但是乐传歌却能带着枫林晚，准确的踏过妙音谱中一个又一个的关键枢纽。
　　眼看他们就要踏上阵眼，妙音阁的一众弟子皆乱了分寸。一时间剑光更盛，显然每个人都拼上了全力，然而乐传歌和枫林晚却根本不为幻象所迷，脚下步法有条不紊，绕开一个又一个陷阱，直直的向着阵眼而去。
　　仿佛他们的眼前有一个明确的标识，清晰的指明生门的所在！
　　而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是妙音阁主，就算乐传歌熟知妙音谱，也绝对不可能知道——因为这个剑阵最初传下来的时候，就是没有破解之法的！
　　乐传歌的脸上挂着胸有成竹的微笑，就是这样的自信，让枫林晚觉得安定，却让其他的人感到恐惧。
　　当下再没有犹豫，众人的眼神交汇，剑阵倏忽一变，就像一首曲子忽然换了一个格调，所有的旋律走向都不复从前。
　　枫林晚看出端倪，不禁皱了皱眉，左手却被乐传歌握得更紧了。这骤然间的加力，像是在给予某种无声的鼓励，枫林晚忽的又心安了。
　　再一侧目，眼前飘过一道剑影，竟然是向着乐传歌的方向而去。枫林晚心头一紧，下意识的想要抬手拦截，忽的又想起乐传歌说过的话。
　　专心应对迎面而来的对手，其他的都是幻象，不必理会。
　　相信我，一定要完全的，相信我。
　　枫林晚莫名的一阵紧张。
　　出手，还是，放过？
　　乐传歌正在侧身应对另一边的攻击，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剑。
　　枫林晚手心一阵冷汗，眉头紧锁，然后蓦地闭上了眼睛——
　　冰冷的杀气直刺面门，枫林晚没有睁眼，本能的抬手出剑。金属刺入血肉的艰涩声音，清晰地响在耳边，伴随着对方吃痛的低吟。
　　左手被乐传歌用力的一带，枫林晚下意识的抬步跟上，一个纵跃，踏上了一片松软的土地，身侧是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枫林晚恍然睁开眼，看见自己长剑上的血迹，一阵茫然：“乐哥哥……”
　　乐传歌对着她温柔而嘉许的一笑，没有说话，而是将长剑插在地上，迅速的解开两人手上的牵绊，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支通体碧绿的笛子，轻轻贴在唇边，吹出一段诡异的旋律。
　　碧海潮生笛——枫林晚一下子就认了出来，那是乐修律曾经用来指挥剑阵的笛子。
　　乐传歌的目光牢牢锁在面前众人的身上，随着旋律的高低起伏，五音十二律的弟子仿佛中了魔咒一般，长剑纷纷脱手，表情扭曲而痛苦。
　　枫林晚看着突然逆转的局势，神情大骇，再一侧目，看见乐传歌收回了笛子，左手扣住数枚暗器，白袖翻飞，“嗖嗖”几声破空，十几名弟子穴道被制，应声倒地。
　　乐传歌长叹一声，眼神悲悯的看向众人，缓缓道：“我不杀你们，但也需让你们知道，犯错的下场。”
　　说完他重新提起长剑，拉着枫林晚转身就走。身后的众人即便还有心阻拦，却也再使不出一丝力气。
　　两人顷刻间就来到了炼蛊室外，枫林晚尚在追问乐传歌，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去南疆，找到了妙音谱的破解之法。”万般无奈之下，乐传歌终于停下来解释，“妙音谱一直号称是‘不可破之阵’，但是究其源头，依循的不过是南疆的苗音曲谱，以旋律、鼓点、顿挫、起伏等等为构成要素，以剑术作为载体，实施的一种阵法。而我在南疆，就是找到了苗音曲谱的规律，从中悟出了破阵的关键。”
　　“就是要两个人把手绑在一起，互相配合？”枫林晚问。
　　乐传歌无奈的笑了笑：“傻瓜，那个只是为了让你完全跟上我的步法。妙音谱是迷幻之阵，阵中的剑气有虚有实，不拉紧你，任由你的性子，还不早就大开杀戒，乱打一气？”
　　“原来你都知道啊，”枫林晚瞪眼，“我忍得好辛苦呢。”
　　乐传歌揉了揉她的发，爱怜的一笑：“所以我才让你完全的相信我，只跟着我的指令出手、前进，才不会被剑气伤到。”
　　“那么刚才最后的那一剑？”枫林晚忽的想起来，追问道。
　　乐传歌点了点头：“那是幻象，虽然在你看来很真实，但是对我丝毫不构成伤害。我很开心当时你想要保护我，但是我更高兴的是，你最后选择了听从我的话。”
　　枫林晚长舒了一口气，甜甜的一笑：“那当然，因为我答应过你。”
　　乐传歌欣慰的牵起嘴角，目光投向炼蛊室的入口：“那么接下来，就是乐修文他们了。”
　　枫林晚点头应了一声，上前一步握住乐传歌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击出一掌，打在炼蛊室沉重的木门上。
　　炼蛊室中最隐蔽的一间石室，安静的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
　　弱水警觉的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的几个人，低声道：“方才的动静……”
　　对面的乐修文冷哼一声，缓缓道：“弱水，不要大惊小怪，专心一点。”说完又侧过头去吩咐站在一旁的阿离：“阿诗是不是在外面？让她去看看。”
　　阿离应声退了出去。
　　室内只留下乐修文、乐传赋、流霜和弱水，手掌相接，盘坐成一圈，中间摆放着一具炼蛊皿，里面盛着乳白色的液体，还有一只看不出形状的黑色蛊虫。因为受到周围四个人的内力感召，通体流动着浅蓝色的光晕，散发出丝丝寒气。
　　甫一踏入炼蛊室，乐传歌就将手中早就备好的药粉抛洒出去。
　　淡淡的菖蒲香气弥漫开来，盖住了室内浓郁的血腥味。
　　——气氛似乎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加压抑了。枫林晚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始终摆脱不掉萦绕在周遭的强烈的压迫感。
　　“放心，”乐传歌的声音低低的传来，“这里的蛊物都没什么毒性，就算乐修文把它们全部放出来，也不用怕。”
　　“我没有害怕，”枫林晚皱着眉，“就是有些不太舒服。”是从血液里升腾起来的怪异感觉，就好像……自己的身体里，也有什么东西，和这周围的属于同类。
　　“嗯？”乐传歌转过头去看她。
　　枫林晚摇了摇头，勉力的一笑：“没事，可能骨子里就对这些东西比较反感。”
　　乐传歌看了她一会儿，却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仔细的留意周围的动静，一直到了甬道的尽头，乐传歌忽然停下来。枫林晚皱了皱眉，显然也察觉到了。
　　“有人。”她轻声道，手里的剑锋一挑，蓄势待发。
　　轻柔的脚步声从另一端传来，女子慢慢的从黑暗里走出来，昏暗的火光照亮了半张姣好的容颜。
　　枫林晚半眯起眼睛，觉得有些面熟。一旁的乐传歌却轻轻叹了口气，叫出了一个名字。
　　“阿诗？”
　　记忆里的乐传诗，穿一身红裙子，偷偷的跟乐传赋一起翻墙头来看自己。因为抢了桃花纹样的簪子和银链，被司马顾盼错认，差一点就做了自己的替死鬼。
　　枫林晚默默的牵起嘴角。原来她们还曾有过这样的羁绊。
　　乐传诗看见两人，显然有些惊讶，目光落在乐传歌的身上，语调里带了些许试探：“阁主不是明天才到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听到“阁主”两个字，枫林晚的心里有些堵，再转头去看乐传歌，却是一副早已习惯了的表情。
　　“我若不早一点，恐怕回来就只看得到满目的活尸了。”乐传歌笑的一脸无畏。
　　乐传诗闻言，面色变了变：“你……都知道了？”
　　乐传歌点头：“若你还当我是哥哥，就乖乖的让开。”
　　“哥哥？”乐传诗忽而言笑晏晏，却说不出的诡异，“我只有一个哥哥，其他的，我统统不认。”
　　枫林晚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而笑。
　　她想起乐传歌很早就说过，乐传诗只喜欢粘着乐传赋。看来这对兄妹的感情不一般，只可惜，是亲兄妹。
　　枫林晚收了笑意，开口道：“既然她不肯让，就只有硬闯了。”
　　乐传诗投来轻蔑的一眼：“枫林晚……是吧？我就知道你是个祸害，当日在魅影，哥哥就该杀了你！”
　　提到魅影，枫林晚的心头忽的窜起一股无名火，她蓦地冷笑：“是啊，可惜，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话音才落，身形已动！
　　“晚儿！”
　　——不顾身后乐传歌的低呼，枫林晚鬼魅一般缠上了乐传诗，两人长剑相接，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火星四溅，显然都用上了十足的真力。
　　乐传诗面色一肃，冷哼一声，尽管被枫林晚打了个措手不及，依然不甘示弱。江南意顷刻间施展开，再不给枫林晚丝毫可趁之机。
　　但是乐传诗的武功又哪里是枫林晚的对手？十几招过后，就渐渐落了下风。
　　枫林晚唇边的笑意嘲讽，右手长剑制住乐传诗，左手一掌击出。冥夜诀的寒气入体，乐传诗的面色立刻变得煞白。
　　长剑又立刻跟上，亲吻一般，紧紧的贴着乐传诗白皙的脖颈。
　　枫林晚在她耳边轻轻吐了一口气，惹得乐传诗身子一阵颤栗。枫林晚见状，忽的笑出声来：“怕了吗？你的传赋哥哥也不来救你。”
　　“好了晚儿，别玩了。”乐传歌微微皱眉，走过来拉开枫林晚，又抬手点了乐传诗的穴道，让她靠坐在墙边。
　　枫林晚意兴阑珊的收了剑，一脸的不尽兴。
　　乐传歌叹了口气：“何必在这里耽搁，里面还有四个要对付呢。”
　　枫林晚侧着头，莞尔一笑：“我知道，但我就是受不了她身上那股子娇贵气，何况她还对你我出言不逊。”
　　乐传歌了然的一笑，拉起枫林晚的手，却没有说话。
　　一旁的乐传诗厌恶的啐了一口：“你们两个就尽管去送死吧！”
　　枫林晚侧目看了她一眼，眼神流转：“谢你的吉言。”
　　然后拉着乐传歌继续往前走去。

　　第六十六章

　　炼蛊皿中，黑色蛊虫周身的光泽逐渐变成冰蓝色，皿中盛着的乳白色液体随着内力的加持，慢慢的升温、蒸腾——炼魂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周围的四个人，额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个时辰连续不断的内力灌注，几乎消耗掉了他们大半的精力，而此刻，更是容不得丝毫松懈。
　　忽的“轰隆”一声，石室的门被猛地撞开，正在运功的四个人面上皆是一惊，强压住体内翻腾的真气，一睁眼就看到阿离手捂着胸口，被人一脚踹进屋内，应声倒地，吐出一口鲜血。
　　“哈，哈哈，”门外传来女子张扬放肆的笑声，“乐修文，你躲在里面做什么？还不快点滚出来！”
　　“晚儿——”随即传来男子温柔的呵斥，却听不出半点责备。这声线异常的熟悉，分明就是乐传歌！
　　乐修文的脸色立刻变了，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阿离，但阿离并未看向他，而是死死的盯着门口，缓缓走过来的两个人。
　　眼神怨毒。
　　枫林晚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故作惊讶的“咦”了一声，倚在门口的石壁上，打量着室内的一圈人。“原来有这么多熟人，”她的眉宇轻扬，淡淡一笑，“久未相见，看来各位的情况不太妙啊。”
　　被枫林晚在炼魂的关键环节打断，不仅炼蛊失败，四个人更是受了严重的内伤，此刻的脸色都不好看。
　　“你们……阿诗呢？你们伤了她？”说话的是乐传赋，看向枫林晚的眼中有深深的怒意。
　　“啧啧，”枫林晚半眯起眼睛，双手抱在胸前，摇了摇头，“果然是兄妹情深。放心，她没有怎么样，在外面好好休息着呢。”
　　看见乐传赋松了一口气，枫林晚忽的又笑起来：“她虽然没事，但你就不一样了。这间屋子里的人，我可是一个都不想留。”说完，她特意瞥了一眼阿离，唇边的笑意更深。
　　乐传歌叹了口气，将枫林晚拉到一边：“这么爱玩？少说两句。”
　　“我才没有玩，”枫林晚嗔道，“至少，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乐修文这个为虎作伥，置兄弟的生死于不顾的——伪，君，子！”
　　言罢，枫林晚的身形一晃，众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下一个瞬间，就见枫林晚立在乐修文的身后，手里的长剑，赫然就在他的颈边。
　　枫林晚半俯下身子，吃吃一笑，长剑又往前送了送，正好架住乐修文的脑袋。
　　“乐修文，你也有今天。”声音里，竟然有控制不住的轻颤。
　　“佐君！”流霜惊呼出声，奈何内力不受控制，身体无法移动，只能将试探的目光投向乐传歌，“阁主！”
　　原本想让乐传歌出面阻拦枫林晚，但是话到嘴边，就是开不了口。
　　乐传歌虽然会意，却并没有说话，而是走到旁边，轻轻的将阿离从地上扶起，让她倚靠在墙角。
　　枫林晚看了他一眼，眼中的不悦稍纵即逝，手上又是一紧，乐修文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一道浅浅的血痕。
　　“枫林晚！”乐传赋的额上冷汗涔涔，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就再无力动作。
　　“枫林晚，”乐修文忽然淡漠的开了口，语气平静到让枫林晚都有些吃惊，“你说我置兄弟的生死于不顾，是什么意思？”
　　枫林晚挑眉，轻笑出声：“……原来你还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啊？也难怪，若你知道乐叔叔是被司马玄衣害死的，还一直与他同流合污，就真的，太不是人了。”
　　明月高悬，司马玄衣立在阁楼上，深色的衣服与夜色融为一体，无端的散发出一阵阴寒。
　　万籁俱寂，忽的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司马玄衣勾起嘴角，右臂轻轻一抬，一只黑色的鸽子便万般温顺的落上来。
　　然而本该绑着书信的脚上，此刻却空无一物。司马玄衣先是皱了皱眉，随即颇为玩味的一笑，抬手又将鸽子放飞了。
　　“……小阿离……”司马玄衣喃喃自语着，嗓音沙哑而低沉，“看来你又一次失手了呢……”
　　“你胡说！”流霜怒不可遏，瞪着枫林晚的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我胡说？”枫林晚有些好笑，“敢问流霜长老，乐叔叔的尸体在歌影小榭被你们发现的时候，轻歌曼舞阵可有发动过的痕迹？”
　　流霜闻言，面色煞白，忽的不作声了。
　　枫林晚冷笑一声：“我来替你回答吧。乐叔叔根本就不是在妙音阁遇难，而是在守诺城被司马家的前任影奴执掌者司马柳意以冥夜诀击杀。然后司马柳意潜入妙音阁，将尸身放置在歌影小榭——所以轻歌曼舞阵根本就没有发动，你们指认司马顾盼的证据，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枫林晚的身子轻颤，低下头去看乐修文，笑的更加诡异了。
　　“乐修文，”她的嗓音尖锐，听来竟有几分心寒，“以你的眼光，应该早就看得出来，司马玄衣有问题。但是你依然与他沆瀣一气，我很好奇，他究竟握着你的什么把柄？又或者，他用了什么东西，威胁你呢？”
　　乐修文有些神伤的闭了眼睛，微微一哂，良久才缓缓道：“你既然都知道，又何必问我。”
　　枫林晚点点头，一脸的了然：“所以，又是因为《岐黄手卷》？他握着那半卷妙音阁的秘籍，就将你完全掌控在手中了？”
　　“枫林晚，”乐修文睁开眼睛，面色沉静，看不出悲喜，“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样的人，往往会自以为是，最后马失前蹄。”
　　枫林晚的面色一沉：“你以为你现在，还有翻盘的机会吗？”还未等最后一个字说完，枫林晚就出手了。
　　长剑向下猛的一带，就要割开乐修文脖子上的血管，却见他的身子忽然一偏，堪堪避开了这一剑，然后左手紧紧握住枫林晚的剑锋，一片血肉模糊，却有力的阻止了下落的剑势。
　　——原来他刚才一直没有动作，就是在囤聚力量，等待这一刻！
　　枫林晚冷笑一声，用力的抽剑回刺，乐修文目光一凛，松开手，顺势在地上翻了个身，一把抽出自己随身的长剑，抬手架住枫林晚的攻击。
　　“乐哥哥！”
　　“传赋！”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应声而动的，是两道同样凌厉的身影。
　　乐传赋挣扎着站起身，长剑出鞘，拦住想要上前相助的乐传歌。
　　“你的对手是我，”乐传赋的唇边竟有一丝兴奋，“我一直都想知道，到底谁才有实力，成为妙音阁最年轻的阁主！”
　　一语道出二人多年来的羁绊，乐传歌不禁皱了皱眉，却只能向枫林晚投去关切的一眼，然后和乐传赋纠缠在一起。
　　而另一边，枫林晚恨恨的看着乐修文，一字一句的说道：“死不悔改，垂死挣扎。”
　　乐修文不以为意的笑笑，反手荡开枫林晚的长剑：“对我而言，我大哥是谁杀的并不重要。我在意的，从来都只是妙音阁的势力而已。”
　　“利欲熏心，无可救药。”枫林晚半眯起眼睛，长剑连刺，出手绝对的狠毒。
　　乐修文勉力的躲闪，一直压制的内伤渐渐加剧。“随你怎么说都好。就算司马玄衣没有杀我大哥，凭着他对妙音阁的胁迫，我也断然不会放过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这一点上，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哈哈，”枫林晚不禁笑出声来，“这么说，我们还相逢恨晚了？”却丝毫没有手软，一剑接着一剑，逼得乐修文连连后退。
　　剩下的两个人里面，流霜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看见乐修文和乐传赋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他担忧的看了一眼弱水，然后沉声道：“你怎么样？”
　　弱水抬了抬胳膊：“勉强还能动……大概，还有个六成的功力。”
　　流霜点了下头，握住身侧的长剑，挣扎着站起身。“我去帮佐君，你襄助二公子。”言罢就要上前。
　　身旁的弱水应了一声，随即也动了，却是抽出长剑，一个抬手，拦住了流霜。
　　“你干什么？”流霜转头看着她，一脸的惊诧。
　　弱水笑了笑，拨开额前的乱发，轻声道：“……其实，我是站在阁主那边的。”
　　三对三。
　　人数上虽然旗鼓相当，但乐修文这边的三个都受了内伤，已经露了败象。
　　局面一下子变得十分明显。
　　枫林晚看见弱水表露了身份，惊喜的笑出声，趁着交手的间隙，瞟了一眼乐传歌，打趣道：“好小子，你还留了这一手，居然连我都瞒着。”
　　那边乐传歌也笑笑：“这都是几位长老的计划，布局多年，等的就是一举攻坚。”
　　——好一个一举攻坚。原来一切都是谋划好的，弱水的假意归顺，纪纤尘与步天歌的韬光养晦，乐传歌的远赴南疆，都是为了让乐修文以为自己大权在握，开始急功近利，然后趁机反击，一举拿下。
　　三生蛊的事情，便是一个动手的由头，乐传歌当即就决定要帮自己，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枫林晚笑的有些僵硬，再没有更多的表情。“布局多年么……真巧，就在今日，被我赶上了。”
　　语气轻且淡，听不出悲喜。
　　这么多年，她早就看惯了，也早就习惯了，这种所谓的互相利用，互惠互利。
　　这不也是自己常用的手段么？没什么稀奇。
　　何况，乐传歌并没有利用她什么。
　　就如他所说，不管他做了什么，都绝对不会对她不利。
　　他会帮她。
　　想到这里，枫林晚的面色稍缓，但是心头依旧有些堵。
　　满腔的无名火无处发泄，只能全部转化为杀气。枫林晚的眼中满是肃杀，手里的长剑似是承载不住如此暴虐的剑气，发出阵阵嗡鸣。
　　乐传歌察觉出枫林晚的异常，心头闪过一丝不安，顿时被乐传赋钻了空子，一剑直刺面门。
　　乐传歌一惊，想要回挡已然来不及，只能侧身躲避，却免不了要受伤。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蜷缩在墙角的阿离忽然扑过来，替乐传歌挡下了一剑。
　　“刺啦”一声，利刃划破衣衫，挑开血肉，阿离高声痛呼，皱着眉倒下去。乐传歌有些惊讶，感情先于理智，伸手去扶阿离，就在这时，乐传赋的第二剑已经到了身前——
　　“阁主！”
　　纪纤尘沉郁的声线，在门外骤然响起，然后是利刃破空的声音。
　　——步天歌跟在纪纤尘的身后，在那声惊呼响起的同时，果断的掷出一把袖里剑，不仅打偏了乐传赋的攻击，更将他的整个右臂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顿时长剑脱手，血流不止。
　　赶来的两位长老带了其他的弟子，顷刻间就控制了局面，将乐修文一众悉数制服。
　　乐传歌放开阿离，走到乐修文身前。枫林晚的长剑还架在他的脖子上，显然并没有打算放开他的意思。
　　乐传歌看着乐修文，眼神深邃：“其实我和晚儿闯进来的时候，你应该就知道了，外面的弟子如今都在我的掌控之下。”乐传歌顿了顿，轻叹了一声：“你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一贯都有着难以磨灭的坚持，即便清楚已经无力回天，依然会做最后一搏——这一直都是我最钦佩你的地方，叔叔。”
　　听见最后一声“叔叔”，乐修文沉寂的脸上微微有些动容。
　　“叔叔你其实很了解我，知道我最反感权力争斗。所以你蓄意夺权，我倒并没有多么介怀，纪长老才会因此怪我胸无大志，”乐传歌半仰起脸，语气逐渐加重，“只是你重炼御尸笛，终究不是正义之举——若不是你走到这一步，我始终都下不定决心对你动手。”
　　“乐传歌，少在那边假惺惺了，”乐传赋冷笑一声，手捂着右臂的伤口，踉跄了一下，“反正阁主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成王败寇，随你怎么胡诌！”
　　乐传歌微怔，随即淡淡一笑，没有反驳。
　　乐修文却忽然开了口：“传歌，你能有今日的手腕，我便很欣慰了。”
　　乐传歌的眼神闪了闪，无奈的笑笑，随即转头看向纪纤尘：“纪长老，还要劳烦你，替我看一看这只三生蛊。”
　　纪纤尘应了，走到中央的炼蛊皿前，俯下身看了看，“咦”了一声，又皱着眉仔细的看了片刻，忽然惊道：“这只蛊是假的！”

　　第六十七章

　　“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包括乐修文，听到纪纤尘的论断之后同样大吃一惊。
　　“阿离！”枫林晚最先反应过来，环顾一周，哪里还有阿离的踪影？
　　“该死。”她低头咒骂一声，看了乐传歌一眼，然后立刻追了出去。乐传歌叫了一声“晚儿”，身形一动，跟着冲出了石室，却又在踏出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纪纤尘：“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长老了——我，去去就回。”
　　夜色漆黑如墨，不怀好意的冷风四处徘徊，卷起枫林晚的衣角袖口，阵阵寒意袭遍全身，足下的魍魉舞却不曾有半点松懈。
　　从妙音阁一路追出来，出了半月山，直至却月城外空旷的野地，枫林晚终于发现了阿离的踪迹。
　　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一个飞身纵跃，枫林晚侧身拦住了身形踉跄的阿离，长剑轻抬，直指心口。
　　“还想，跑到哪里去？”
　　嗓音低沉，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阿离略微抬眼，无力的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枫林晚，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放过你？”枫林晚一阵好笑，剑身轻颤，“交出三生蛊，我或许还会留你一具全尸。”
　　阿离闻言，面色立刻变得煞白。她了然的点点头，抬手抹掉唇角溢出的鲜血。“我以为，你多少会念着一点旧情……”
　　“少跟我提这些有的没的，”枫林晚皱了眉，手中剑锋一侧，寒光一闪，“当年我在逐日之城遇见你，谁知道是不是司马玄衣的安排？你究竟是谁，到底是不是名剑门的传人，百里鸿是不是你的爷爷，他又是怎么失踪的，这些统统都是未知之数，但是——我也没有兴趣知道了！”
　　枫林晚出手快且狠，向着心口处直直刺下。阿离轻呼一声，急忙运起轻功躲闪，奈何手中没有兵器，又受了重伤，根本招架不住，只能连连退让，在枫林晚的剑下狼狈逃窜。
　　“何必苦苦挣扎呢？”枫林晚眉宇轻扬，眼底闪烁着决然的杀意，“司马玄衣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阿离无奈的笑笑，勉强开口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自己不也是他的盟友？要不是你，魅影会覆灭的那么容易么？司马顾盼会被抓走吗？”
　　听到“司马顾盼”四个字，枫林晚的心忽然剧烈的跳了一下。她的眼神闪了闪，有些不以为意：“我和司马玄衣，从来都不是朋友，只是暂时不敌对罢了——等我杀了你，我就去找他，把江北司马府，一个个杀的干干净净。”
　　阿离像是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情，表情诡异。“枫林晚，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样的你，真是可悲。”
　　“我可悲？”枫林晚睁大了眼睛，“你好好看看，现在我们两个，谁更可悲。”言罢，夜魔剑剑气大盛，剑身萦绕着淡蓝色的光晕——那是冥夜诀的真气催发至极强的征兆。
　　枫林晚冷笑着抬手，旋身，长刺。
　　一剑贯穿，鲜血迸射，死亡最美妙的画面，即将在眼前上演。
　　对面阿离惊怖的睁大双眼，却在强势的剑气压迫下动弹不得——甚至就连最基本的闭眼低头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剑落下来，一往无回——
　　“铮——”
　　一声刺耳的嗡鸣响彻夜空，枫林晚的身形猛的向后弹开丈许，足尖在地上摩擦出一片尘埃，才勉强站稳了。
　　枫林晚抬起有些发红的眼，看向赶来的白衣男子，怒不可遏。
　　“乐传歌！你疯了吗！”声嘶力竭，像是经受了最大的背叛。
　　一丈开外，乐传歌右手提着剑，左手扶起惊魂未定的阿离，面色并不好看。
　　枫林晚冷笑着上前一步，剑锋指向两人：“你为什么要救她？”
　　“因为她罪不至死。”乐传歌淡然道，“她只是替司马玄衣做事，迫不得已罢了。让她交出三生蛊，放她走吧。”
　　“迫不得已？”枫林晚的身子轻颤，连带着声音都颤抖了，“迫不得已就不该死了吗？迫不得已，她做的那些事，就可以原谅了么？”
　　说到这里，枫林晚好像忽的想起来什么，漫天漫地的回忆奔袭而来，顷刻间将她整个人吞没。
　　枫林晚有些晕眩，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可我也是迫不得已啊，为什么他却要杀我呢？为什么呢？”枫林晚的声音沙哑着，眼底竟然隐隐泛着泪光。她有些难过的低下头，又忽的抬起，神情骤然变得极为可怖。
　　“你们都有道理，错的只有我一个，”枫林晚低声说着，仿佛喃喃自语，“杀，不杀，从来都是你说了算……你什么都对，就是没有我的位置……哈，从来没有。”
　　乐传歌心头一痛，皱着眉上前一步：“晚儿！”
　　眼前的枫林晚分明已经神智错乱，如同那一日在岳阳城外对战君山别院弟子时一样，陷入了疯魔。
　　“你想怎么处置我都好，但今天我一定要杀了她，”枫林晚的剑锋指向阿离，“是她把小牙炼成了活尸，是她一直潜伏在妙音阁，才会害了乐叔叔——我一定要她死，非死不可！”
　　枫林晚提剑，以决然的姿态出手，剑身上的气劲泛滥，昭示着此刻她体内的真气同样紊乱。
　　乐传歌大惊失色，连忙将阿离护在身后，提剑抵挡，然而他又如何忍心对枫林晚出手？
　　两人的争斗陷入僵持，枫林晚的神情愈发的凄然。
　　“你护着她？你居然护着她？”枫林晚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落，唇角却拼命的在笑，“好，很好……我偏偏就不让你如愿！”
　　又是一声刺耳的嗡鸣，枫林晚死死的咬着下唇，再次往长剑上灌注了两成内力——冥夜诀被催动至全开，已然是她能做的全力一击！
　　乐传歌深知这一剑非同小可，如若全力抵挡，枫林晚毫无内力护体，必然重伤，如若不挡，死的就是自己！
　　电光石火，乐传歌的心头忽的闪过无数个念头，枫林晚苍白的容颜深深映刻在眼底，仿佛一个长久的魔咒。
　　“晚儿。”
　　乐传歌忽然淡漠的一笑，轻叹一口气，长剑向右侧荡开，身前毫无招架，竟是要硬生生的接下这石破天惊的一剑！
　　“枫林晚！”身侧传来阿离的失声惊呼——就连她，也看出来这一剑的下场么？
　　可我终究，不能伤了你。
　　耳边听见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那么清晰，那么熟悉。
　　入眼一张清俊的容颜，长发高束，青丝如墨，轮廓如此清雅，衬托着素净无暇的眉目。
　　师父。
　　枫林晚身子一颤，脑中一片空白。低头看见手中的长剑，她似乎终于反应过来，猛然撤回内力，足下陡然逆转了方向，借着回旋之力，终于在最后一刻收回了剑势。
　　后撤了一步，一口气还没松下来，体内的气血就忽然一阵翻腾。
　　胸口一闷，喉头接着一甜，枫林晚下意识的躬下身子，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
　　唇角却牵起一丝浅笑。
　　——还好，没有伤了他。我怎么能，伤了他？
　　枫林晚捂着胸口，轻笑着直起身，迎上的却是乐传歌点向膻中穴的一指。
　　枫林晚的脸色蓦地一变，身体先于意识，向后退开一步。
　　“你做什么？”声音里明显带了警惕。
　　乐传歌心头一痛，强压住体内激荡的真气——刚才那一剑，虽然没有产生实质的伤害，却也分明受到剑气的波及。
　　“你的内力失控，再这样强撑下去必定会入魔。”乐传歌缓缓道，“把剑给我，我替你推宫过血。”说着又向前走了一步，伸出左手。
　　枫林晚表情怪异的看了他好半天，然后目光又投向阿离。
　　良久，她嘴角上扬，摇了摇头，再次往后退了几步。
　　乐传歌不解的皱眉：“晚儿？”就要上前。
　　“别过来！”枫林晚高举起长剑，厉声呵斥，“推宫过血？少骗我了，你分明，分明就是想要趁机制服我——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慕思容，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慕思容。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听到头一句话的时候，乐传歌就已经心痛到不行，然而后面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却连自己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了。
　　慕思容。
　　原来她的心里，一直都有这个人存在的。
　　就算从前能够隐约猜到，却依然抵不过亲耳听见所带来的深刻触动。
　　乐传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试探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晚儿。”
　　他的声音极尽温柔，却仍旧化解不了枫林晚眼中的坚冰。
　　乐传歌向她缓缓伸出手：“晚儿，我是乐哥哥——你看清楚，我是谁。”
　　你是谁。
　　枫林晚看过去，忽然迷茫的一笑。
　　眼前的这个人，那么相似，却终于不是他。
　　不是他。
　　多么的万幸，有多么的不幸。
　　枫林晚心中一阵抽痛，好一阵子未能开口。
　　她抬头看了一眼阿离，又转向乐传歌：“我可以不杀她……但是，三生蛊我一定要拿到。我要救小牙。”
　　乐传歌见她终于恢复了意识，松了一口气，沉沉道：“好，三生蛊给你，你先把剑放下。”
　　枫林晚却坚决的摇头，僵持着，不肯妥协，凌厉的目光投向阿离。
　　阿离轻笑一声，有些无奈，但又终于叹息着从怀里掏出一只黑色的小铁盒，隔空抛给枫林晚。
　　“你要，便拿去吧。”阿离沙哑着声音说，言语里带了几分勘破的颓然。
　　就算这东西能破万蛊，却也救不了你。
　　因为你早已病入膏肓，心魔深种。
　　枫林晚接了盒子，忽然开心的笑起来。整个眉目都是欣然雀跃的，仿佛刚才那个疯魔成狂的人根本不是她。
　　看见她这个样子，乐传歌却没来由的一阵神伤。
　　冥夜诀对修习者身体的迫害，他早有耳闻，但是从未料到枫林晚会这么严重。
　　情绪捉摸不定，一不小心就会入魔，性情极端而分裂——什么时候，记忆里那个单纯的女孩子会变成这样？
　　乐传歌眉宇轻蹙，再次向枫林晚伸出手：“晚儿，好了，三生蛊已经拿到了，我们回去吧。”
　　“回哪里去？”枫林晚问，眼睛睁得很大，然后轻轻笑起来，“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哦，不对，我要去断义谷……我要去断义谷，找师父。”
　　“我陪你！”乐传歌低呼出声。
　　他再也不能，再也不能让她一个人远离自己，让她一个人去到断义谷。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当年她去了断义谷，才会发生。
　　他怎么可能再放心她走！
　　枫林晚侧着头看乐传歌：“可我想要一个人去。乐哥哥，你刚刚夺回妙音阁的大权，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不用陪我，我只是去看一看——看一看就好。然后我就会回红叶司去，救小牙。”
　　说完，枫林晚慢慢的转过身，就要离开，乐传歌忽的又叫住她。
　　“晚儿，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事情不愿告诉我，但是你要知道，过去的早已无法挽回，你喜欢的也好，你憎恨的也好，所有的人和事，都不会重新再来一次。你若是永远沉浸在回忆里，就永远也无法开始新的生活。”
　　“放下那些不开心的，重新开始，”乐传歌沉声道，“你答应过我的，不是吗？”
　　枫林晚背对着乐传歌，身体不住的颤抖。
　　她死死的咬着下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良久，枫林晚转过头，眸子清亮，眼神却万般的决然。
　　“……乐哥哥，对不起……”
　　对不起。
　　我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回南疆去了。
　　因为那个人，不可能放我走。
　　而我也根本，放不掉那个人。
　　仿佛春风骤起，吹落满树桃花。
　　漫天漫地的花瓣，灼灼其华，妖冶，却绝殇。
　　乐传歌最终没能踏出最后一步，只能看着枫林晚的背影在夜幕中消逝。
　　他回身看了阿离一眼，缓缓道：“你走吧。你在炼蛊室救了我一命，所以我还你一命，从此以后，我们各不相欠。”
　　阿离惨淡的一笑，默默的点了下头，又轻轻的咳了几声，然后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离开。没走几步，她忽然回过身，看着立在原地的乐传歌。
　　“你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吗？”阿离轻声道。
　　“你会回答吗？”
　　“尽量吧。”阿离笑了笑。
　　“炼蛊室的三生蛊是假的，所以，你偷三生蛊，其实是为了拿给司马玄衣？”
　　“不错。”
　　“他要三生蛊来做什么？”
　　“做什么？”阿离忽的一笑，“当然是为了对付枫林晚啊。”

　　第六十八章

　　断义谷北谷。桃花小院。
　　孟青子端着水盆从屋内退出来，走到院子里，刚好遇上尉迟薫从院外进来。
　　“师父怎么样了？”尉迟薫压低了声音问。
　　孟青子摇了摇头，递给尉迟薫一方帕子：“你自己看吧。”
　　尉迟薫接过去，缓缓打开，触目惊心的鲜红色泽，瞬间跃入眼眶。他细细的抽了一口气，下意识的握紧帕子。“……这么严重么？”
　　孟青子点了一下头：“月轮长老刚才来看过，说是伤了心肺，不养上十天半个月，怕是根本好不了。谷里的大夫虽然开了调养血脉的方子，但又说师父这是心结……”
　　“心结……”尉迟薫轻叹，了然的笑笑，“还是因为晚儿的事情么？”
　　“嗯，”孟青子有些郁郁，“月轮长老说了晚儿在妙音阁的事，师父就呕血了。”
　　尉迟薫摇摇头，感慨道：“离清明还有十天……照这个样子，师父根本去不了红叶司。”
　　“那就不要去好了，”孟青子侧目，“反正师父也不想对晚儿动手。”
　　尉迟薫无奈的一笑：“这一点，我们都知道……然而师父，又怎么可能置江湖道义于不顾？红叶司一战，终究在所难免。”
　　孟青子听到这里，仿佛有些生气，将手中的水盆狠狠的摔到尉迟薫手里，溅起一片水花。“哼，就是这些江湖道义，至今薛恒都不肯回来，月牙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今又轮到晚儿——断义谷，果真是断情绝义，端的起了个好名字！”
　　尉迟薫的衣袖打湿了一片，有些愕然。盆中的清水仍在激荡，一弯残月碎成无数星点，闪闪烁烁。
　　“青子……”他低声喃喃，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孟青子气愤的踢飞了几块石头，背过身郁闷了好一阵，然后转过头看尉迟薫，怅然道：“……算了，再怎么不平，也轮不到我们插手……”
　　说完，孟青子将染了血的帕子连同水盆一并拿过来，在井边细细的洗干净了，晾在院子里。做完这一切，她擦了擦手，走到尉迟薫身前，淡淡道：“一起回去吧。”
　　待两个人携手走出了桃花小院，枫林晚才终于从围墙上探出半个身子。
　　提气纵身，跃下墙头，身形微微有些踉跄。从妙音阁到这里，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还是有些体力不支。
　　胸口闷闷的，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枫林晚看着晾在月光下的素白帕子，心头猛地一痛。
　　方才孟青子说的话，她听在耳里，字字锥心。
　　手紧紧的压着胸口，枫林晚克制了好半天，才稍稍恢复了平静。走到门前，她缓缓伸出手，贴在门上，却始终不敢推开。
　　师父。
　　往昔的温馨回忆，历历在目，仿佛一推开门，就能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坐在桌前安静的喝粥，而慕思容，就在旁边温柔的说话。
　　记忆犹新，然而，物是人非。
　　所有的变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一切都来的没有预兆，却又好像自然的发生了，措手不及，片甲不留。
　　枫林晚的指尖轻颤，犹如她此刻的心。
　　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她微微用力，门被无声无息的推开，熟悉的气泽扑面而来，一瞬间又让枫林晚感慨的想落泪。
　　师父。
　　心头再一次浮上这个称呼，枫林晚的唇角下意识的微微上扬。
　　屋内很暗，没有点灯，但枫林晚依然看得出来，所有的陈设都和从前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变动过。
　　慕思容是个很念旧的人。这一点，她从很早就知道了。
　　枫林晚立在门口，怔了片刻，然后轻轻走到慕思容的屋前。
　　房门虚掩着，隐约可以听见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如斯静好，却恍如隔世。
　　枫林晚在门口呆呆的听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却有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好一阵子，她才幽幽的回过神，抬手抹掉眼泪，推了门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还有熟悉的温润气泽。
　　枫林晚看见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半掩在乌黑的发丝里，安静的睡熟了。
　　不知道是怎么走过去的，枫林晚停在床边，慢慢俯身靠在床前——这样亲近的距离，竟然是成年之后的第一次。
　　而他睡着了，这样很好。
　　也只有他睡着了，她才敢这样贴着他，才敢这样近距离的注视他。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一点，脸色也愈发的苍白了，俊雅的眉目因此显得有些单薄。
　　她忽的想起当年的初见，他在她的面前，眉头轻轻的舒展开，缓缓道：“我是这断义谷的主人，以后就是你的师父。”
　　那时候的他，眉清且淡，卓然脱俗，墨色的眸子灿若星汉，眼角挂一抹睥睨天下的傲人之姿，与唇边清雅的笑意两相辉映，灼人眼球。
　　枫林晚想着想着，忽的吃吃一笑，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缓缓的抬手，慢慢的落向慕思容的面颊，却又在即将触上的时候，戛然而止。
　　她的手凝固在空中，始终不敢落下，只敢隔着不足半寸的距离，一点一点的描摹他好看的眉目。
　　师父。师父。
　　漫天漫地的悲伤骤然间涌上心头，再也抑制不住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枫林晚慌忙的收回手掩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泪光里慕思容的脸有些朦胧，枫林晚侧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却越看越难过。
　　擦掉眼泪，她收拾了情绪，伸手想要替慕思容把脉，却在掀开被角的时候，似乎想起了什么，再次收回手，放在嘴边呵了半天气，又不停的揉搓，直到双手终于温热，才敢轻轻的扣住慕思容的脉门。
　　指尖触到清晰的脉搏，枫林晚的眼角颤了颤，立刻担忧的皱了眉。
　　洛阳尉府的倾城。
　　极为霸道的武学，气劲灼炎，深入慕思容的经脉，又恰好和断义谷的逍遥游心法走的同一个纯阳路数，故而难以由内化解。
　　枫林晚半眯起眼睛，轻叹一声。
　　倾城的阳刚真气，慕思容自己解不了，却正好可以用至阴至寒的冥夜诀抵消——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她侧目看了一眼慕思容安静的睡颜，微微牵动了唇角。
　　……师父，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会受伤……
　　……尽管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亲手杀我……
　　枫林晚苦笑，伸手点了慕思容的睡穴，防止他突然醒来，然后坐到床边，扶起他的上半身，靠在自己的身前。
　　——身体相触的瞬间，枫林晚的心头猛的一颤。身前这具躯体的温暖，曾经给自己带来多少眷恋，而今却无力再去奢求。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绮丽的思绪甩出脑海，掌心触上慕思容干净的里衣，贴上脊背，一道阴柔的内劲缓缓注入慕思容的体内，抽丝剥茧一般，将其经脉内的灼炎内劲悉数化解。
　　看似简单的疗伤，却也足足花了半个时辰。待慕思容体内的倾城气劲全部剔除，枫林晚的额上早已渗出一片细密的汗珠。
　　她微微喘着气，松开手，任由慕思容的身子安静的倒在自己怀里。
　　这一刻，仿佛很短暂，又仿佛很漫长。
　　枫林晚低下头，看见慕思容的面色稍微和缓，终于牵起一个淡漠的微笑。
　　忽然很想，很想抬起手臂，就这样将他圈在怀里。
　　那是多少年来的夙愿。
　　那是多久以来的希冀。
　　却不能够。
　　胸口又是一阵气血翻腾——刚才真气消耗过量，临近枯竭，怕是蚀骨之苦就要发作了吧？
　　枫林晚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原本光洁的皮肤此刻竟然有了微微的粗糙，再过一会儿，那道飒景留下的刀痕就会再次出现。
　　枫林晚不自觉的笑笑，沉吟了半晌，终于幽幽的开口呢喃：“……师父，你一定很讨厌我吧。这么恶毒，这么难看，这么肮脏……就连我，有时候都很讨厌自己呢。”
　　枫林晚低下头，眼神闪烁：“我听说你受了伤，一直想要来看你，又不敢……我怕你会突然杀我——呵，你会吗？”
　　“师父，这么多年，无论我们是分开的，还是在一起，我其实都知道你对我很好……因为你总是用尽办法要救我。但是，晚儿很不孝，晚儿没能做一个好弟子，”枫林晚笑了笑，“我放不下仇恨，放不下恩怨，放不下的东西太多。”
　　枫林晚叹了一口气，起身将慕思容的身子放平，然后重新俯身在床头，将脸贴上慕思容的肩膀。
　　“然而我最放不下的，其实是你啊。”枫林晚的声音哽咽，“你知道吗……你不知道……”
　　“我来之前，有人和我说，过去的都无法挽回，你喜欢的也好，你憎恨的也好，所有的人和事，都不会再来一次。人如果永远沉浸在回忆里，就永远也无法开始新的生活。”枫林晚的眼睛渐渐湿润，“可是师父，我做不到……而你，也一定做不到吧？”
　　枫林晚抬起头，直直的看向慕思容，眼中有一瞬间的迷茫。
　　“我知道你喜欢我娘……喜欢了那么多年，呵呵……可是你又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呢？”
　　眼泪接连不断的掉下来，划过侧脸，有微微的灼痛。
　　枫林晚深吸了一口气，怅然而笑。
　　“……只是你知道又如何呢……你永远，只会当我是苏卿的女儿……我为什么，要是她的女儿？”
　　枫林晚难过的别开头，抽泣了一阵子，然后又将身子往前凑了凑，仿佛分外的依恋这片刻虚幻的温柔。
　　“师父……”
　　她轻声呢喃，慕思容清俊的容颜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无数高山河海，那么遥远。
　　从前的种种，一下子走马灯一样从眼前闪过。欢乐的，甜蜜的，悲伤的，痛苦的……所有的所有，原来都一直铭记在心底，和他的名字一起，是最宝贵，也是最苦楚的珍藏。
　　……
　　如果我不是苏卿的女儿。
　　如果我不是你的徒弟。
　　枫林晚心头猛地一痛，眼前慕思容的脸再次模糊起来。她怔了片刻，然后轻叹一声，忽的鬼使神差一般，向着慕思容清淡的唇，慢慢的吻下去——
　　……
　　你会不会。
　　会不会。
　　喜欢我？
　　……
　　两唇相接的瞬间，慕思容的身子微微动了动，但是枫林晚并没有察觉。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唇上的冰凉与温柔。
　　那是她期盼许久的温存，却也是她从来不敢想要获得的馈赠。
　　眼泪滑下来，落在唇边，异样的苦涩。
　　一如这一段狼狈不堪的爱恋。
　　枫林晚心痛不已，哭得极为伤心。她的手轻轻的触碰慕思容温暖的脸颊，只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近到他的生命里，再没有别人。
　　舌尖轻柔的撩拨，轻轻滑进慕思容紧闭的双唇，却在牙关处逡巡，不敢再往前。
　　内心百般的挣扎，分明阁外的渴求，却又背负着巨大的罪恶。
　　枫林晚紧闭着眼睛，泪水不断地滑落，显得手足无措。她并没有看见身下慕思容微微颤动的睫毛，也没有察觉到，其实他早已苏醒。
　　——当她用冥夜诀，替他疗伤的时候，他就已经凭借自身的内力，冲开了穴道。
　　“……师父……师父……”
　　枫林晚有些迷乱的低吟，声音里带着哭腔，清晰的透露着她内心的脆弱。
　　唇上分明就是她思慕已久的甜蜜气息，但是为什么心里悲伤苦涩的像要死亡？
　　枫林晚小心的舔舐着慕思容的唇角，舌尖轻轻滑过他唇间每一个细小的角落——想要更多，更多，但又隐隐觉得害怕不安。
　　直到身下终于传来慕思容的低吟，枫林晚才猛地清醒过来。
　　“……你在，做什么……”
　　声音颤抖着，似乎格外的疲惫。
　　她在做什么？
　　枫林晚蓦地睁大了眼睛，直直的对上慕思容深邃的眼。
　　——那一刻他目光里的深意，像一把尖刀，深深的刺进心房。
　　一时间天旋地转。
　　枫林晚喘息着，挣扎着从慕思容身上离开，下意识的抬手捂住唇。
　　她刚才竟然敢亵渎神灵。
　　狼狈与羞愧一瞬间袭上心头，像是被人洞穿了最大的秘密，枫林晚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师父……”她下意识的发出一个音节，然后就像触犯了最大的禁忌一般，身子立刻向后弹开一步。
　　而慕思容，依然用那种她永远也看不明白的眼神，悲悯的看着她。
　　悲悯。
　　她读到这个意思，然后一阵心寒。
　　枫林晚如同疯了一般向后退去，边退边摇头，然后猛地调转了身子向门外跑去。
　　——“枫林晚！”
　　身后传来慕思容虚弱却愤怒的呼喊，但她不敢回头。
　　此时此刻，她怎么还敢留在这里，怎么还敢面对他？
　　枫林晚飞一样的逃离，只想逃离。
　　身后接连响起衣被掀开的声音，踉跄的脚步声，衣角飞扬的簌簌声……枫林晚没来由的一阵害怕，一颗心揪成一团，眼泪汹涌的往外涌。
　　慕思容却只穿了一件单衣，从后面迅速的追上来，一把将她圈在怀里。
　　然后枫林晚就再也不敢动了。
　　不敢哭，不敢笑，不敢说话。
　　脑中一片空白。
　　“……你这个……”
　　慕思容的声音低沉的响在耳边，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突然将枫林晚拉过来正面对着他。枫林晚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慕思容苍白的脸上有一丝可疑的潮红，眼神里却充满了失望与愤怒，然后高高扬起右手——
　　枫林晚睁大眼睛，看着那只疾速下落的手，心上如裂帛。
　　慕思容要打她，她绝对不躲不避。
　　却没料到那只手甫一触到她的脸，就猛然停下。
　　预期里的耳光与责骂没有降临，降临的，是慕思容的一声轻叹，以及伴随着这声轻叹，落在她唇上的亲吻。

　　第六十九章

　　慕思容的唇落下的时候，枫林晚一下子就懵了。
　　温润却微凉的触感，从两唇相接的地方，一点一点的渗进心里。
　　这何尝不是她的期望？
　　然而她又何尝设想过这一幕真的会发生？
　　每一次都是他将她一步步逼到死角，逼到绝望，所以任何一点幸福都像是偷来的一样，弥足珍贵，让人心花怒放的同时，又怀着深深的负罪感。
　　师父……为什么抱我？为什么吻我？
　　惊讶与怀疑不断的在脑海中回旋，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唇被完完全全的封住，轻柔的撩拨舔舐，让枫林晚彻底乱成了一滩浆糊。
　　整个局面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方才是自己主动偷吻沉睡的慕思容，现在却调转了角色，自己成了被动接受的一方。
　　枫林晚心里一团乱麻，却隐隐觉得这是不对的——不对的，慕思容怎么能吻她？怎么可以！
　　徒弟企图亵渎师父，就已经是大逆不道了，师父又怎么能够继续错下去？
　　枫林晚挣扎着想要推开慕思容，却又被他紧紧地圈在怀里，一用力，整个人压在墙上。
　　身体无法动弹，紧贴着的全是慕思容的气息，熟悉的气泽和着淡淡的药香，简直令人沉醉。枫林晚脸上一片绯红，感觉慕思容的鼻息吞吐在自己的面颊，身体猛然一颤，顿时失了力气。
　　其实自己的内心，也是想要这样的吧？
　　她暗暗的问自己，于是愈发的心酸。
　　双手紧紧抓着慕思容的衣角，却再也不忍心推开，只能无力的攀附——就算这是梦，多做一刻，也是好的。
　　见枫林晚不再挣扎，慕思容皱着的眉终于舒展开，眼睛却依然紧闭着，低头沉浸在曼妙的亲吻中。枫林晚也只能认命一般的半仰起脸，任由慕思容将自己压在墙上，贴在身前，任由他的唇舌小心翼翼的挑开自己的牙关。
　　身体一下子就热起来。这热度，仿佛来自慕思容的身体，又好像源于自己的内心。
　　呼吸渐渐有些急促，慕思容微凉的舌尖轻轻滑过齿间，一阵酥麻，枫林晚终于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吟。
　　牙关轻启，慕思容趁机长驱直入，两人的舌尖甫一交缠，枫林晚的身体就忽然一阵颤栗。
　　心头像是什么东西骤然裂开了，眼前一大片一大片的绚烂光芒，如此刺眼，惹得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落。
　　明明是这么的幸福，为什么心口依旧一阵阵的抽痛？枫林晚下意识的抱紧了慕思容，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取每一个可以借力的东西。
　　两个人贴的那么紧，紧到可以清晰的感受对方的体温，却依然觉得不够。
　　还不够，还不够。
　　枫林晚呜咽着搂紧慕思容，像是要用他填满生命里所有的空虚。她开始生涩的回吻他，每一次触碰都像火焰的灼烧，一直蔓延到心里，又弥散到身体的每一个末梢。
　　曾经死过的心，在这样缠绵的亲吻里一下子又活了过来。
　　枫林晚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清楚的听见自己内心深处的渴盼。
　　两个人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亲密过，枫林晚也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的渴慕，如此的想要这个人。
　　纤细的指尖小心翼翼的攀爬上慕思容的身体，沿着他侧面的轮廓，绕到胸前，又缓缓移上了脸颊。而慕思容的吻则离开了她的唇，顺着她微微扬起的下颚，细细密密的落在她光洁的脖颈上。
　　枫林晚又是一阵难耐的轻颤，身体的每一寸都忽然敏感起来。
　　“……师父，师，父……”
　　她颤抖着声音低吟，急切的想要听见慕思容的回应。
　　然而就在这一声“师父”出口的时候，一切戛然而止。
　　逡巡在枫林晚身上的热切，一下子就冷却下来，慕思容猛地睁开眼，乌黑的瞳仁清亮，却像一盏遥不可及的圣洁灯火，照亮了方才所有的罪恶。
　　空气骤然间冷下来，枫林晚害怕的睁开眼，脸上的□尚未退却，挂着尴尬的绯红。
　　她看见慕思容避让的放开自己，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满脸的震惊与懊恼。
　　然后心，再一次的裂成无数碎片。
　　“师父……”枫林晚呢喃着上前一步，却看见慕思容厌恶的皱了一下眉，右手抬起，做了一个不要靠近的手势。
　　前一刻，他们还那么亲密。
　　后一刻，她就被他拦在一臂之外。
　　枫林晚怔了怔，心头的刺痛让她有些站不稳，却还是凄凉的笑了笑。
　　一瞬间她好像全明白了。
　　慕思容会吻她，不是因为喜欢她——真可笑，他怎么会喜欢她？
　　慕思容一时迷惑昏了头，连带着她也昏了头。
　　自己为了报仇所做的那些事，已经让彼此的师徒关系难以维系，迫使他要清理门户，如今又发生了这样违背常伦的事情，让他知道，原来自己的徒弟一直对他怀着如此龌龊的心思，她还有什么脸面站在他的面前？
　　此时此刻，只怕慕思容的心里，也不好受吧？
　　他竟然一时情迷，吻了自己。
　　吻了，他最爱的那个女人的女儿。
　　枫林晚忽然觉得很可笑，然而可笑的后面，分明写着可悲。
　　她半低下头，沙哑着嗓子开口：“……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要说了！”
　　耳边传来慕思容愤怒的呵斥，枫林晚的眼眶一下子疼得厉害。
　　“……是……我的错……”慕思容的声音那么哀伤，听的人一阵心疼。
　　“……我教导无方，竟然会让你……”竟然会让你对我产生思慕之情。
　　说到这里，慕思容也有些哽咽，难以为继，“今夜的事情，权当没有发生过……也不该发生……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可叹的是，自己居然一时情动，简直是疯了。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枫林晚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她不过是想要留在他身边。然而最后换来的结果，却仍旧是他要赶她走。
　　多么的讽刺。
　　枫林晚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强抑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师父，你刚才，是不是把我当成了苏卿？”
　　——最后一刻，她也忍不住要问问他，忍不住要挑战他的极限。
　　慕思容闻言，惊得一阵轻咳。“你在胡说什么！”他的面色有些尴尬，耳后浮上一丝可疑的红晕，“我怎么可能——”
　　“那你就是对我动心了？”枫林晚咄咄逼人，笑意诡谲，却又透着凄凉。
　　“你！”
　　枫林晚一直在笑，看着慕思容终于被自己激怒，然后“啪”的清脆一声，在她的左脸落下一道耳光。
　　眼前晕眩了一阵，枫林晚晃了晃身子，勉强站住了。
　　口中一片甜腥，胸口一闷，鲜血涌上来，却不敢吐，强忍着将它们悉数咽下去。
　　枫林晚抬手擦掉嘴角溢出的鲜红，绽开一个了悟的微笑。
　　慕思容瞥见她被鲜血染红的牙，忽然有些错愕，茫然的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有些埋怨为什么要打她。
　　他怎么忍心打她？
　　枫林晚抬起头，笑的那样凄凉，看的他一阵心惊。
　　慕思容恍然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枫林晚抢了先：
　　“慕思容，你在神农谷就已经将我逐出了师门，所以如今，我们早就不再是师徒了。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我根本就不稀罕。你不要以为，为我拦下君山别院，拦下洛阳尉府那些人，我就会感激你，就会洗心革面。
　　“慕思容，父仇我是一定要报，该死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就算你曾经是我的师父，也没有资格干涉我。
　　“当然，你大可以杀了我——在十天后的清明。只不过，恐怕在你动手之前，我就已经做完了一切，到时候，不知道堂堂断义谷主，还能怎么拯救江湖？”
　　她叫他慕思容。
　　正如他叫她枫林晚。
　　两个名字，代表着曾经相互牵绊的两个人，如今却一无所有。
　　枫林晚笑的格外开心，看着慕思容的表情渐渐僵硬，渐渐的痛心疾首，看着慕思容上前一步，抬手扼住自己的下巴。
　　看着他那么懊恼，恨不得立刻，杀了自己。
　　“你不要一错再错！”
　　慕思容的手上用力，枫林晚并不抵抗。力道只需要再多几分，就能够轻易的扼死她。
　　“呵呵，”枫林晚勉力的笑笑，“你那么想为武林除害——杀了我啊，现在就杀了我。”
　　慕思容眼神忽然一狠：“你以为我不敢么？”手上顿时加了一分力。
　　枫林晚低呼一声，却笑意更深。“你不是不敢，是不忍心。”她挣扎着开口，“你喜欢我，所以不忍心杀我，不忍心我受伤，才会一直帮我挡下所有的攻击——对不对？”
　　枫林晚费尽心力的说出这句话，想要听慕思容的答案，却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肯定的表情。
　　慕思容心头一阵酸楚。
　　这丫头，宁可不要命，也要证明这份感情么？
　　可是他怎么能够爱她！
　　慕思容的眼神变换了许多次，终于喟叹着放开了枫林晚。看着她微微喘息，他无奈的摇头，怅然道：“我……的确不忍心杀你，却不是你说的理由。”
　　枫林晚的身体陡然一僵。
　　“你终究曾是我的弟子，于我有教导之责……”慕思容表情淡漠，声音低沉，“更何况你是卿儿的女儿——于情于理，我都下不了手。”
　　“哈，哈哈……”
　　枫林晚忽然笑起来，神态疯癫。
　　慕思容心头一紧，有些担心的上前拉她，却被她一手推开。
　　枫林晚点点头：“很好，我明白了。”然后继续疯笑着往后退。
　　“晚儿！”慕思容叫她，情急之下也没有察觉自己用回了从前的称呼。
　　但枫林晚丝毫不为所动，一步步退到门边，沙哑的声音说道：“那么……清明节，红叶司，枫林晚恭候断义谷主大驾光临……到时候，希望你不要后悔今天说过的话，慕思容。”
　　枫林晚说完，凄厉的一笑，展开魍魉舞，身形一晃，跃出了门外。慕思容匆忙间追上去，却只看到枫林晚消失在夜幕中的单薄背影，耳边犹在回响她凄凉的笑声。
　　心口猛地一痛，又是一阵止不住的轻咳。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指间流走了。
　　又像是自己，亲手放过的。
　　四更的金陵，一片沉寂。
　　女子疾速的身形冲开夜色，窜入栖霞山苏家的府邸。
　　在后院的诸多房间里寻觅了好一阵，女子终于潜入一间屋子，没有等床榻上的人觉察睁眼，就出手制住了她的穴道。
　　“你是阿九？”女子低声问。
　　阿九不能言语，有些惊惧，却还是怯怯的点了一下头。
　　女子长舒了一口气：“我是枫林晚。”
　　阿九眼睛闪了闪，抬手比了个手势。
　　“你认识我？”枫林晚眉宇轻抬，有些讶异，随即了然一笑，“是隽永告诉你的？”
　　阿九又点了一下头。
　　于是枫林晚继续道：“我听婆婆说过你的医术很好。我有一个朋友中了很厉害的蛊毒，解药我已经拿到了，却还需要一个懂医理的人帮我看看——你可不可以帮我？”
　　阿九皱了皱眉，抬起手开始比划：为什么不去找婆婆？她的医术高绝。
　　枫林晚惨淡一笑：“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我不想再连累我周围的人。”明明知道乐传歌一定会帮自己，却宁可舍近求远，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
　　……不想再让任何人和自己扯上牵连……
　　……清明之后，他们还可以继续生活下去……
　　阿九眯着眼睛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枫林晚万分的欣喜：“那我们现在就走，好吗？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要赶着回去救她。”
　　阿九被枫林晚拉着从床上起来，忽的察觉到了什么，皱着眉反手扣住枫林晚的手腕，片刻之后另一只手在空中快速的比划着：你受了很严重的内伤，若不好好调理，可能会有性命之虞——非要这么着急的走吗？
　　枫林晚读懂了阿九的担忧，怔在原地，呆了好半天，又忽然淡淡一笑：“……没关系，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只要能够撑过十天，等我把剩下的事情都做完。”
　　阿九有些迷惑：可你身体这个样子，会让人担心的。
　　枫林晚侧目看她，笑了笑，没有答话。
　　已经不会再有人，为我担心了。
　　月牙儿。
　　司马顾盼。
　　还有司马玄衣。
　　如今她的心里，便只剩下了这么几个牵挂。
　　只要能够撑过十天，等我把剩下的事情都做完。
　　然后，我就能够安心的面对你的剑，被你亲手杀死。
　　慕思容。
　　（第三卷完）

　　第七十章

　　将至黄昏，红叶司的城门外，两道身影从马车上跳下来，其中一个拉着另一个，一个纵身跃上了城头，没有理会惊愕中纷纷躬身施礼的护卫弟子，径直的向着后院而去。
　　待到两人行远了，才有人略微抬起头来，向身边的人知会着：“我去禀报护法，夫人回来了。”
　　到了后院月牙儿的门前，枫林晚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赶上了一样，微微的有些激动。她带着阿九推门进去，轻轻撩开床榻上的纱幔，露出月牙儿安静恬美的睡颜。
　　枫林晚的面色立刻和缓起来，连带着唇角牵起的清浅笑意。阿九靠过来，抬手向她示意：你让我看的，就是这个人吗？
　　枫林晚点了一下头，让出位置给阿九，又从怀中掏出装着三生蛊的铁盒，递给阿九。“她之前被妙音阁下了蛊毒，炼成了活尸……这是三生蛊，是救她的唯一法门。”
　　阿九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素手搭上月牙儿的脉门，又轻轻拨开她的眼睑，仔细的看了看瞳仁。她思索了一阵，转向枫林晚，比划着：她的情况有些复杂，我需要查看一下她的全身，不知道方不方便？
　　枫林晚微怔，随即应和着：“只要能治好她，什么都可以——你需要我帮你准备什么？”
　　阿九淡淡一笑：热水，浴桶，干净的帕子和毯子，再叫几个女弟子来搭把手，其他还有一些可能用得到的药材，我写下来给你。
　　看见阿九似乎想到了治疗的办法，枫林晚略微放宽了心，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好，我立刻叫人去准备。”
　　枫林晚的声音轻颤，说完就要转身出门，又被阿九拉住。
　　阿九蹙着眉，伸手碰了碰枫林晚脸上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浅浅刀痕，摇了摇头：你的脸色很不好，要不要我先帮你看看？
　　微凉的指尖触上面颊，枫林晚下意识的偏头躲开，胸口猛的一痛。她笑得有些艰涩，怅然的回绝了阿九的好意。
　　“我真的没事……这些，我早就习惯了，所以你不必为我担心。”枫林晚叹息着，清亮的眸子里有隐忍未发的悲怆，“我去吩咐门下的弟子，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就是。”
　　浴桶、热水、毛巾、药材……所有的东西被悉数送到了阿九面前，枫林晚还特地让人将门窗都围了一层帘子。
　　阿九将几味去秽解毒的药材放进浴桶，热气蒸腾，药香弥漫。她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走到床边。几个女弟子过来帮着阿九将月牙儿从床榻上扶起来，褪去衣衫，浸入药汤里。
　　月牙儿光洁的后背上，左右肩胛骨的地方，各有一处久未愈合的微小创口，透着隐隐的青黑色，稍微挤压还有深色的血水流出。
　　正是当初被种下蛊虫的地方。
　　阿九皱了皱眉，将帕子沾湿，小心的避开创口，然后细细的将药水淋在月牙儿的身上。她的手指渐次的按压月牙儿身上的几处重要穴道，帮助药效渗透，直到月牙儿的面上逐渐有了血色，不再是惨淡的苍白。
　　阿九放下帕子，转身去取银针。枫林晚派来的女弟子替她托着各种工具，其中一个试探着小声开口：“……护法的毒，有的解吗？”
　　阿九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比划着：有些麻烦，但问题不大。
　　几个女弟子会意，纷纷放心的舒了口气。阿九心头有些感触，抬手示意着：你们夫人呢，怎么不见她来？
　　刚才提问的弟子继续说道：“夫人吩咐了我们之后，就回房闭关去了，还不许任何人打扰。她叫了袁嵩护法在外面照应，这边若有任何需要，让袁护法下令，也是一样的。”
　　阿九闻言，没有再问什么，抽出几枚银针，小心的没入月牙儿背上的穴位。
　　与这边相隔两间屋子，是枫林晚的房间。除了一张简单的床榻，几件家具，就是挂满的轻纱。
　　有些像从前魅影，司马顾盼的房间，然而枫林晚这样布置，只是不想屋子里那么空荡。
　　前一刻她还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将阿九要的东西一件件送进去，后一刻她就无助的靠在自己的房门上，强抑着胸口涌起的刺骨阴寒，眼前一黑，身子一寸一寸的滑下去。
　　枫林晚无力的瘫倒在自己房间的地上，眼前时而一片黑暗，时而是不断晃荡的落地轻纱。
　　全身的骨头都在分裂，刺痛，疾速的生长。
　　真气一点一点的消耗殆尽，从丹田气海里一丝丝的溢出，却是如此的冰凉。
　　好痛。
　　枫林晚试图挣扎着站起身——总不能就这样倒在门口，却根本使不上力。一个侧身，脸颊贴上地面，那道重新出现的刀痕火一样的灼烧。
　　枫林晚的眼前渐渐开始模糊，一片温热，竟然是眼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越来越脆弱，越来越容易流泪了。
　　枫林晚在心里鄙视自己，拼命的想要笑，却只能哭的更加伤心。
　　胸口一片郁郁的沉闷，夹杂着心头的阵阵抽痛。
　　比凌迟还要难过的痛苦，铺天盖地的落下来，而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只能承受。
　　枫林晚认命的闭了眼，死死的咬着下唇，静静等待蚀骨之苦过去。
　　仿佛能够感觉到身体的每一寸变化，清晰地听见骨骼摩擦、血液流窜的声音，反而更加的恐惧。
　　……就快好了……
　　……就快好了……
　　一遍遍的在心里默念着，企图麻痹自己，却又根本不会相信。
　　身边的纱幕受到真气逸散的影响，轻轻的荡漾着，时不时还会触上枫林晚冷汗涔涔的皮肤，惹起一阵颤栗。
　　每到这样的时刻，枫林晚总是控制不住的想到司马顾盼。
　　一念及这个名字，就好像尖刀扎进心里，分外的恨，也分外的痛。
　　最后一记痛楚钻心而来，又疾速的蔓延开，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的抽搐。
　　枫林晚紧皱着眉，下唇被咬出血，眼角滑下一滴泪，然后脑中一空，昏死过去。
　　阿九用银针封穴，将月牙儿体内的蛊虫悉数逼至肩胛骨处，左右两边创口的颜色逐渐加深，血水开始外涌。
　　阿九让人又加了一桶热水，水温逐渐升高，月牙儿体内的蛊虫开始躁动不安，被热气蒸的有些泛红的皮肤下，隐隐可见有什么东西在攒动。
　　阿九抬手抹去额上的细汗，取出枫林晚的铁盒，慢慢打开。
　　细致乌黑的绒布铺的满满的，不知浸的是什么液体，滋养着中间一只通体莹白、近乎透明的小虫。
　　这只蛊虫显然还在沉睡，一动不动的趴伏在盒子里，竟有几分娇憨可爱。
　　谁会想到这样不起眼的一只虫子，就是妙音阁的至宝三生蛊呢？
　　可破可立，亦吉亦凶。
　　它能破除万蛊，也能炼化万蛊。
　　善恶全在人为的一念。
　　御尸笛乃是苗疆的禁术，凶险之处不仅在于要用活人炼化，更在于它的无解。
　　但万物相生相克，御尸笛之所以无解，只是因为三生蛊的罕有和极难培育。而既然有了三生蛊，月牙儿体内的蛊虫再怎么凶悍，也都可以用寻常的办法破除。
　　阿九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瓶，滴了一滴透明清冽的药水在三生蛊的身上，小虫子立刻一个翻身醒了过来，在盒子里缓慢的游走。
　　阿九笑了笑，用镊子轻轻将小虫夹住，放在月牙儿的背上。
　　三生蛊在月牙儿的皮肤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的挪到右侧的伤口边，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异常兴奋起来。
　　小虫扭了扭身子，缓缓的钻进伤口，一下子就隐没不见了。
　　伤口周围的皮肤下，那些原本隐隐攒动的东西开始剧烈的流窜起来，惹得月牙儿的身体不住的轻颤。过了好一会儿，动静渐消，三生蛊又缓缓的从伤口处钻出来，身子看上去比之前大了一圈，莹白的身体上多了一道细细的黑线，爬在后背的正中间，大约占了体长的三分之一。
　　阿九再一次夹起小虫，放到了左侧的伤口边。像刚才一样，三生蛊钻进伤口，过了一会儿爬出来，背上的黑线又长了一段。
　　阿九长舒了一口气，将三生蛊重新放回盒子里，然后替月牙儿把了脉——脉象虽弱，却已然回复正常。
　　淡淡的笑意浮上嘴角，阿九回身拿了止血的药粉，覆在月牙儿背后的两处伤口上，然后顺着经脉，将封穴的银针一一拔出。
　　随着银针离体，月牙儿的血脉逐渐顺畅，直至最后一枚抽出，她微微发出了一声轻吟。
　　尽管微弱，却足以让一旁的女弟子们欢呼雀跃起来。
　　阿九也终于完全的放下心，侧身向她们比划着：已经没事了，只是中蛊时间太长，身体极度虚弱，才没有立刻醒来。
　　阿九又看了看月牙儿的面色，思索了片刻，继续示意着：我需要重新调一桶药浴，帮助她快点醒来，另外，你们去准备一些吃食，最好是粥一类，要甜的。
　　枫林晚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然躺在床上，身上还搭了一张薄薄的绒毯。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没有看到任何人影，耳边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丫头，何苦这么难为自己。”
　　那声音陌生又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里，曾经出现过的一个人。
　　枫林晚将头偏向另一边，迎上薛恒的浅淡笑意。
　　“……恒，师兄？”
　　断义谷曾经的令使，慕思容从前最得意的徒弟。
　　也是，月牙儿的恋人。
　　记忆里的薛恒，总是那样一身淡漠的青衣，话很少，却也不沉闷。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让人感觉很安全。
　　隐忍而温柔，有时候又坚决的要命——俨然就是另一个慕思容。
　　但就是这样的薛恒，却在月牙儿失踪的时候，跪在慕思容的面前，恳求出谷去寻她；就是这样的薛恒，在得知月牙儿死在司马玄衣手上的时候，毅然决然的离开师门，从此不知所踪。
　　就是这样的薛恒，做了慕思容一辈子，都不敢做的事。
　　眼前的他，依稀还是从前的装束，只是眸子里多了些沧桑痕迹。
　　——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过的如何，为什么再也没有出现。
　　枫林晚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被薛恒拦住。“你功力尽失，现在元气尚未恢复，不要乱动。”
　　枫林晚乖乖的重新躺好，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进来的？”
　　薛恒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窗子：“溜进来的。”
　　枫林晚“扑哧”一笑：“你没有被袁嵩发现？”
　　薛恒摇摇头：“你师兄的武功有那么不济吗？”
　　枫林晚又笑，好一阵子才道：“所以，你溜进我红叶司，其实是想来看小牙吧？”
　　薛恒被说中了心事，淡淡一笑：“是……不过，也想来看看你。”
　　当年枫林晚被司马顾盼带回魅影，只有后来叛出师门的薛恒，前来救过她。
　　尽管当时枫林晚没能和他见上面，却也曾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份情谊。
　　“……恒师兄，这些年你都去了哪儿，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枫林晚问道。
　　“我去了蜀中，在那边待了很久。”薛恒的眼神闪了闪，“其实一直想来看你，却又抽不开身。直到魅影出了事，你救了月牙儿，我才觉得，非来不可了。”
　　枫林晚牵起嘴角：“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小牙。算了算了，我知道你们两个不容易，就不和你计较了，哈哈。不过你来的正是时候，我找到了救小牙的办法，如果顺利的话，等她醒了，你就可以带她走了。”
　　说到最后，枫林晚的眼神一下子亮起来，又忽的暗下去，轻声的补充了一句：“你们终于能够在一起，而我，也可以放心了。”
　　薛恒听到这里，皱了皱眉：“丫头，你那是什么语气？”
　　枫林晚回过神，眼神闪烁。
　　薛恒叹了口气：“我来的时候，你倒在地上，内力尽失，形容涣散——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个样子？还有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你既然听说了我的事情，又何必多此一问呢。”枫林晚神情黯淡，缓缓说道。
　　“所以，是冥夜诀？”薛恒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武功的邪门之处，我倒是有所耳闻，却不知道……”
　　却不知道，会将你连累至此。
　　枫林晚看见薛恒的担忧，不以为意的一笑：“冥夜诀也不都是这样，只是我修炼的过于精深了，才会受到反噬。不说这个了，我带你去见小牙——也不知道阿九那边怎么样了。”说着就掀开绒毯，慢慢的坐起身。
　　薛恒摇头叹了口气：“你这丫头，总是喜欢强撑，从前在断义谷的时候就是如此，这脾气，到现在都改不掉么？”
　　提到断义谷，枫林晚的面色僵了僵，低头没有说话。
　　薛恒瞥见她黯淡的神情，忽的有些心疼。
　　“师父和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以他的性格，逐你出师门，清理门户，都是必然会做的选择。”薛恒顿了顿，“丫头，你会怪他吗？”
　　枫林晚微怔，然后浅浅一笑，摇了摇头：“当然不会……我从来不会怪他。我不会，也没有这个资格。”
　　一句话，包含了许多意思。
　　薛恒若有所思的看着枫林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终于没有开口。

　　第七十一章

　　轻纱微荡，满室凄凉。
　　薛恒看着枫林晚起身下床，身子晃了晃才站稳，又踉跄着走到门边，忽然轻叹一声，叫住了她：“丫头，你可知道除了慕思容之外，还有多少人想杀你、想要你的命？”
　　枫林晚愣在门口，没有回头。放在门栓上的手指轻轻颤抖着，她淡然笑道：“我当然知道。这个世上有好多好多的人，巴不得我死。”
　　“因为那些人想要你死，你就了无生趣了？”薛恒皱着眉，“这不是我认识的枫林晚。”
　　“……从我离开断义谷的时候起，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枫林晚微微回过身子，侧目看向薛恒，“我只是好奇，那些人出了多少钱，找你买我的命？”
　　薛恒面色一变，忽的牵起嘴角：“你都知道？”
　　枫林晚也笑，低下头去：“你销声匿迹这么多年，我曾经设法找过，却一无所获。放眼江湖，能够将一个人、一个身份藏的这么严实，除了当年的守诺城，就只有忘川——何况你也说了，这些年一直在蜀中。我只是想不到小牙的事情对你打击这么大，竟然会让你甘愿投身忘川，自降身份，做起暗杀的勾当。”
　　薛恒叹了口气，绕过床榻，缓缓的走过来：“你既然猜到我是来杀你的，为什么一开始不呼救？”
　　枫林晚吃吃一笑，看着薛恒，眸子清亮：“因为我也猜到，你不会杀我啊。你发现我武功尽失，如此良机却没有动手，还将我抱回床上，用内力帮我调理——醒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还是我的恒师兄。”
　　薛恒略微感慨的摇摇头，一脸的无奈：“就这么被你识破，真是很没有面子啊。”
　　“那你可以告诉我，那些人出了多少银子？”枫林晚一脸的狡黠。
　　“五千两，”薛恒咧了咧嘴角，“数目很是不小。不过这笔单子，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接，也没有任何人，有胆量接。”
　　江北司马府的地下暗牢，司马玄衣提着一盏灯，顺着石梯拾级而下。
　　清晰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在空荡的地下暗室里一阵阵回响，莫名的有些诡异。
　　司马玄衣的影子被火光拉的老长，一晃，再一晃，直到第三层的一间囚室前停下。
　　隔着门上的缝隙，司马玄衣瞥见钉在石壁上半死不活的司马顾盼，略带嘲讽的一笑，开了锁，然后“咣当”一声拉开了铁门。
　　司马顾盼被刺耳的声音惊醒，略微抬起头，迎上司马玄衣闪烁灯火下的幽暗目光。他莫名的一阵好笑：“怎么，又想出了什么理由来诓我？”
　　——上一次司马玄衣点破枫林晚在背后操纵，司马顾盼有些心寒，却始终不愿相信。
　　不是不相信枫林晚会有这样的手段，而是尽可能的，想要在心里保留一点希望。
　　尽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有多恨他。
　　对面的司马玄衣不语，将手里的灯搁在桌子上，走到司马顾盼身前，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势，叹了口气。
　　看不惯他的惺惺作态，司马顾盼冷笑一声，别过头去。
　　司马玄衣不以为意，转向身后半掩的铁门，低声说了一句“带进来”，然后边有几个侍从打扮的男子，拖了一个女子进来。
　　满身鲜血，奄奄一息，看得司马顾盼心头一惊。
　　侍从将女子扔在囚室中间的地上，然后退了出去。司马玄衣淡笑着走到女子身侧，抬脚踢了踢，将她的身子翻过来，露出面带血污的一张脸。
　　尽管脸上也有鞭伤，但容颜尚且还能分辨。
　　竟然是阿离。
　　司马顾盼认得她是妙音阁那个吹奏御尸笛的女子，暗暗有些心惊。他抬眼看向司马玄衣，语气淡漠：“这又是什么戏码。”
　　司马玄衣侧目，狡黠的一笑。“司马顾盼，你到了这个时候，都不肯相信我吗？”
　　司马顾盼有些好笑：“相信你？那才有鬼了。”
　　司马玄衣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感慨。他走到阿离身侧，蹲下身，先将一方帕子覆在自己的手上，然后才伸手捏着阿离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
　　“你的洁癖，真叫人恶心。”耳边传来司马顾盼的嘲讽，司马玄衣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始终没有从阿离的脸上离开。
　　而阿离，则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下颚被制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要挣脱，但只要稍微一动，身上的伤口就会剧烈的撕痛。
　　“啧啧，”司马玄衣皱起了眉，“真不安分呢，做错了事，还这么死倔，是要吃苦头的。”言罢，他用力的捏了一下阿离的下颚骨，阿离本能的发出一声惊呼。
　　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司马顾盼的眼神一寒。“有什么话就直说，少在我面前打哑谜。”
　　隐隐觉得，司马玄衣将这个女人带到自己面前，一定有什么目的。
　　司马顾盼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但愿，不要再与她有关。
　　司马玄衣微笑着站起身，用帕子仔细的擦了擦手上的血污，淡淡道：“这个丫头是我派去妙音阁的眼线——你应该认得她。”
　　司马顾盼不置可否。
　　“其实一开始，我是想把她放在枫林晚身边的，只是那个时候慕思容有些怀疑，就将她送到了妙音阁。”司马玄衣继续说着，“不过这样也好，若不是有这个丫头在，我也不会发现原来乐修律一直在调查我，调查司马家，更不会知道，还有相忘溪这么一个地方。”
　　“呵……”司马顾盼哑然失笑。
　　司马玄衣抬眼看他：“老实说，这丫头也算得上伶俐，错就错在不该一时意气用事，把真的三生蛊给交了出去。”说完，他又转向阿离，语气骤然间变得阴狠：“你可知道，这三生蛊，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东西么！”
　　司马玄衣一脚踢在阿离身上，显然用了大力气。阿离的身子如同一截枯木，翻了几个身，滚开好远，因为疼痛而剧烈的抽搐着。
　　司马顾盼皱了一下眉。尽管心里对这个女人没什么好感，但是看见司马玄衣如此外露的情绪，还是第一次。他隐隐有了猜测，开口问道：“你要三生蛊来做什么？”
　　“我要三生蛊做什么？”司马玄衣转过头，神情一下子变得恍惚而凄迷，却又在下一瞬间，变得凌厉而狠绝，“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哼……你们都以为，我夺《岐黄手卷》，我胁迫妙音阁，是为了什么？我为什么要让他们炼化月牙儿，又为什么要抢三生蛊，你们知道原因吗，你又知道吗？哈……原本我就要成功了，结果就是因为这个丫头，就是因为枫林晚，功亏一篑！”
　　司马玄衣说到这里，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的眼神乖戾，狠狠的盯着阿离，像是恨不得将她立刻分尸。
　　空气一下子变得异常紧张，司马顾盼半眯起眼睛，没有接话。
　　这个时候，若是稍微说错了一个字，就很有可能逼得司马玄衣立刻暴起。
　　过了好一阵子，只见司马玄衣的表情微微缓和下来，走到旁边的椅子上，怆然的坐下。他的整张脸都掩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辨不出表情。
　　“……你们都以为我是为了天下，一开始我也的确有心如此……”司马玄衣喟叹着，竟然有几分悲怆。
　　那副样子，看在司马顾盼的眼里，说不出的诡异。
　　江北司马府名扬天下的少年家主，一向以狠绝的手腕为人著称，司马玄衣，何时流露过这样的情绪？
　　饶是从小就作为影奴跟在他身边的司马顾盼，都顿时觉得一阵莫名心寒。
　　又过了一会儿，司马玄衣的心智渐渐回复，重新变回以往的阴森模样，站起身走到司马顾盼身前，轻蔑的笑了笑。
　　“就算我没有成功，你也没什么好开心的。”司马玄衣的声音冷得像冰，“因为你一样救不了枫林晚，你一点机会都没有。”
　　“你什么意思？”司马顾盼听得一头雾水，似懂非懂，心头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司马玄衣又笑：“我知道你始终不肯相信，枫林晚和我结盟的事情，不过无所谓，事实就是事实，你信不信，都对最后的结果没有影响。”
　　“《岐黄手卷》我是一定会拿到的，而枫林晚，最后也一定会死在我手上，”司马玄衣看向司马顾盼，饶有兴致的观察他的反应，“你若是对此有所怀疑，我们不妨来打个赌。”
　　司马顾盼微微一哂：“我为什么要跟你打赌？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好了，犯不着来左右我。”
　　司马玄衣闻言，眉宇轻挑，似乎有些诧异，随即又轻笑起来：“怎么，你真的不在乎枫林晚的性命了？”
　　司马顾盼冷笑：“就算你能拿到《岐黄手卷》，你也杀不了枫林晚——如今她的冥夜诀不亚于我，如此实力，你以为你有几成胜算？”
　　“啧啧，真可惜，”司马玄衣像模像样的叹息着，“你什么都不知道，又怎敢如此笃定，她不会死？”
　　听出司马玄衣话里有话，司马顾盼的心骤然一紧。
　　穿肩而过的铁链轻轻震颤，发出一连串清晰的金属撞击声。司马顾盼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句的问道：“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
　　司马玄衣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一般，蓦地轻笑出声。“哎呀，被猜到了呢。”
　　司马顾盼一阵恶寒，却又不禁为枫林晚担心。“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司马玄衣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然后转身走开两步，模样十分悠闲。
　　“司马玄衣！”司马顾盼动了怒气。
　　“这样就生气了？”司马玄衣阴沉着脸，“她背叛你，出卖你，你还这么担心她，为她着想，真不值得。”
　　“少说废话，”司马顾盼心口一痛，“你今天来，不就是为了拿这个刺激我吗？怎么话到嘴角，又死不肯开口了？”
　　“哼，”被司马顾盼看出真实的来意，司马玄衣有些讪讪，“司马顾盼，在这之前，有个问题我一直想要问你。”
　　“什么？”声音有些疲惫。
　　司马玄衣上前了一步，负手而立。“你到底，是怎么冲破我们之间的血契的？当年你叛出司马府，我明明发动了血咒，可是你，为什么没有死？”
　　司马顾盼一阵好笑：“真是无聊的问题啊……如果我告诉你，冥夜诀练到第七层，就不会再受血咒的影响，你会相信么？”
　　“不会，”司马玄衣答得斩钉截铁，唇角的笑意诡谲，“因为根本不可能。司马家主与影奴执掌者通过异术建立的血之契约，不是普通的内功禁制，而是一种罕见的血蛊。就算内力提升可以压制蛊毒，但终究不能‘破’——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才会在我的血咒下，还能保住这条命呢？”
　　司马玄衣将脸凑近了一些，捕捉着司马顾盼面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然而司马顾盼只是厌恶的将头别开了：“少来恶心我。”
　　司马玄衣一哂，退开了一步：“不愿意告诉我？”
　　司马顾盼笑笑：“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没有相通的一点，”司马玄衣唇角上扬，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而且，它可是与枫林晚的性命，息息相关哦。”
　　听到这里，司马顾盼再也无法平静了。他的嗓音骤然变得低沉：“你，想说什么。”
　　明明是阶下囚，却把这句话说的无比狠绝，一字一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力。
　　司马玄衣冷冷一笑，微微侧目：“我与她达成合作之时，曾经歃血为盟，可是事后我忽然想起来，当时的那碗血水里，好像被我不小心的，加了一点‘锥心蛊’——那是什么东西，你应该很清楚吧？”
　　看着司马顾盼骤然煞白的脸色，司马玄衣开心的笑起来。“当然，锥心蛊对我是没有什么害处，却不知道，它对枫林晚有没有影响呢？”
　　司马顾盼面色苍白，眼神黯淡。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话语里竟然有些悲怆的意味。
　　司马玄衣不以为意的点了一下头：“你大可以这么认为，我不介意。”
　　司马顾盼猛然抬眼看向司马玄衣，眼中透着凌厉的凶光：“你对她立下血之契约，是什么意思！”

　　第七十二章

　　……
　　如果生死相隔，就是我们最后的结局，薛恒，时间若能倒退一次，你还会不会爱上我，还会不会跟我走？
　　……
　　第一次见到你，是在通往汉中的官道上。你是慕思容的弟子，断义谷派遣在外的令使，奉命来解决魅影和司马家的事端纠纷。
　　而你遇上我，是不是命里的劫数？
　　我总是在想，为什么那一天我会偷拿尊主的南魅影刀，溜出来截杀你？为什么我明明有机会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对你下毒，却依旧选择了正面交手？为什么无数次的敌对里，不是你手下留情，就是我不忍心？
　　所谓正邪，所谓对立，从来都是我最不齿的事情。然而直到遇见你，我才终于明白，我们的身份究竟是多么大的阻隔。
　　那一日我在断义谷止戈堂的地下暗牢，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薛恒，如果那个时候你答应我，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许多事？
　　是不是真的只有等到生死相隔，你才肯放下断义谷，放下你心里那无谓的坚持，正视我们彼此的感情？
　　然而薛恒，我们还有没有可能，重来一次？
　　……
　　冰凉了许久的身体，一点点的回暖。温润的气泽包围着自己，一道浑厚的内劲注入体内，顺着经脉，将那些闭塞已久的穴道一一打通。
　　司马玄衣穿胸而过的长剑，曾经在心口留下久未愈合的刺骨阴寒，却因着这足以融化一切的温度，渐渐平复。
　　微麻的触感，直到四肢终于重新有了知觉。脑海中却有一片长久的空白，像是缺失的某段记忆，零零碎碎，再也无法拼凑完全。
　　尝试着睁开眼睛，发现依然使不上力气，只能无力的瘫倒在身后某个人的怀里。
　　本应警觉，却意外的觉得安心，仿佛那个人是自己熟悉的，完全信任的，贴近生命的最深处。
　　月牙儿不自觉的牵起一个笑意，换来的是身后那个人更加温柔的环抱。
　　“……你什么时候，才愿意醒过来？”
　　“等你醒了，我就带你走，和你一起走，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月牙儿……你听得到吗？你听得到我……听得到，我是薛恒吗？”
　　薛恒。
　　听到这个名字，仿佛骤然间打开了一个装满记忆的盒子，那些纷繁的片段漫天漫地的落下来，耳边瞬间响起无数个声音——
　　“月牙儿？原来你就是魅影的三大护法之一……咳咳，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呆子，我可是江湖闻名的妖女，哪里是贼了？
　　“……我不杀你……你走吧。”
　　——呆子，你放我走，可是因为喜欢我？
　　“我若再自私一点，一定会和你一起走……但是月牙儿，我不能对不起师门。”
　　——呆子，你可知道这一别，我们就再也不能见面？
　　心底有无数感慨翻涌上来，顷刻间就将心占据的满满的。
　　所有的情绪、意识、感触，仿佛一下子都活了过来，不再只是一具冰冷的躯壳。
　　月牙儿的眼睛一阵酸涩，有些胀胀的。她迫切的想要睁开眼睛看看薛恒，睫毛颤抖着，眼泪先流了下来。
　　薛恒爱怜的将她再次搂紧，抬手抹掉她腮边的泪水，轻声道：“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月牙儿不禁一笑，睁开眼，一转头就迎上薛恒的缱绻眼眸。
　　“薛恒……”月牙儿呢喃开口，声音还有些不受控制，异样的轻颤着，“真的是你？”
　　薛恒点头，握住月牙儿探过来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面颊上。“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我不会允许自己，再失去你一次。”
　　月牙儿的眼泪夺眶而出，转身抱住薛恒，低声抽泣。
　　屋外月色晦暗，枫林晚立在院子里，透过半开的窗子，静静的看着里面相拥的两个人，欣慰的一笑。
　　真好。小牙。
　　你们两个，终于能够在一起了。
　　而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枫林晚半抬起脸，看着天边的残月，忽然笑意凄凉。
　　算一算，距离清明也不过七日了。
　　还有两个人，还有两个未完成的心愿，必须抓紧时间了。
　　出神的想了好久，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阿九，轻声开口：“谢谢你。”
　　阿九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
　　“这世上多少人对我避之不及，你肯帮我，我就感激不尽了，”枫林晚轻轻拉起阿九的手，“我知道普通的金银钱财，你根本看不上，所以那只三生蛊就留给你吧——这可不是什么讨好，你喜好医术，留着它总归还有些用处。”
　　阿九连连摇头：那只蛊虫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枫林晚却睁大了眼睛，狡黠的一笑：“那你就把它带回去献给苏家家主，苏旭得此至宝，一定会应允你和隽永的婚事。”
　　阿九面上一红，赶紧将脸别到一边。
　　枫林晚边笑边拉紧她的手，示好地晃了晃：“好了，我不过说了句玩笑话，你别放在心上。三生蛊我留着也没什么用，难不成再给妙音阁送回去？你就当是帮我保管，暂且收下吧。”
　　阿九看向枫林晚，想了片刻，才点了一下头：那好，我先替你收着它，什么时候你需要用了，再来找我。
　　“好。”枫林晚欣然应允，看着一脸诚挚的阿九，有些感慨。
　　隽永能够有这样的红颜知己，也算是一种福气吧。
　　叫来弟子带着阿九去客房休息，枫林晚又唤来了袁嵩。
　　“夫人。”
　　袁嵩立在枫林晚的身后，语气恭敬，却让枫林晚不由得叹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对于周围每个人，都分外的有些感慨。
　　脸上因为蚀骨之苦而重新出现的刀痕，已经被自己用脂粉细心的遮住，又用胭脂在颊边勾画了一支淡雅水仙，故而根本看不出容貌上的变化。
　　只是内力尽失的事实难以掩盖，好在现下也不会有什么人要跟自己动手。
　　枫林晚侧目看他：“为什么我这次回来，都没有看到飒景？连带着白虎部的弟子，都不见人影——袁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袁嵩脸色变了变，躬身道：“本来这件事情是要立刻禀报的，但当时夫人一心救治月牙儿，才有所延误。”
　　枫林晚皱眉：“到底什么事！”
　　“飒景带着白虎部的弟子，三日前离开了红叶司，前往江北司马府，营救尊主。”
　　“你说什么！”枫林晚愤然回身看向袁嵩，眼神乖戾，“三日前？不就是我回来的前一天？”
　　“……是。”袁嵩见枫林晚难得的动了怒，低头沉声应和。
　　枫林晚正要发火，忽的又想起自己身处后院，高声呵斥难免会影响薛恒和月牙儿，故而强压住心头怒火，看了袁嵩一眼：“跟我到前厅。”
　　从后院到前厅的一路上，枫林晚都没有说话。步伐飞快，却分明没有丝毫轻功，这让袁嵩有些奇怪。
　　气氛压抑的可怕，他跟在枫林晚的身后，试探着开口：“属下已经派了弟子去拦截——”
　　“拦截有个屁用，”枫林晚突然打断袁嵩的话，骂了句粗口，“只怕这个时候早就和司马玄衣的人干上了，有没有全尸都是个问题！”
　　一路再无多言。
　　行至前厅门口，枫林晚蓦地停下，回身看向袁嵩，了然一笑：“袁嵩，你没有及时阻拦飒景，只怕心里，也是想要救司马顾盼的吧？所以才会放任她去送死？”
　　袁嵩面色一僵，一言不发的半跪在地，头深深的埋下去。
　　枫林晚冷笑，一脸的了然：“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言罢她有些感慨的背过身，淡然道：“我知道你们想要救他，对旧主忠心，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是，你们又怎么能确定，我一定不会去救他呢？”
　　枫林晚陡然抬高了音量，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悲凉：“我恨他，所以巴不得他死——难道在你们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
　　袁嵩皱了眉，声音沙哑：“……属下，不敢。”
　　“可你分明这么做了，”枫林晚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袁嵩，这么多年，你对我都是极好的。从我刚刚进入魅影，到后来成为红叶夫人，你对我的照顾和维护，我都看在眼里，所以也一直把你视为兄长。”
　　说到这里，枫林晚讪讪一笑：“只是没想到，到了最后，连你也会防着我……”
　　袁嵩眼角眉梢都微微轻颤，连忙出声道：“夫人，属下并不是怀疑你，只是——”
　　“罢了，”枫林晚摆了摆手，抬脚踏入前厅，“我都明白。”
　　袁嵩颓然的跪在门口，看见枫林晚一个人立在空荡的前厅里，形单影只，如此单薄。
　　枫林晚抬头望着前厅高高的穹顶，又将目光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唇角轻扬，却带了几分凄清意味。
　　“袁嵩，”她高声开口，却没有回头，“你且派人，先去支援飒景。她行事过于冲动，恐怕要碰钉子。想救司马顾盼，不是硬闯就可以的，司马玄衣诡计多端，必定会设防。”
　　“让那些去的人都稳定稳定情绪，不要轻举妄动，如果不幸已经有了伤亡，也万万不可孤注一掷。”枫林晚低下头，声音渐渐弱下去，“然后，再等我两日，最多两日，我做好一切准备，就会带你们去救昔日的尊主……与司马玄衣，做个了断。”
　　枫林晚的话语里，隐隐透着决然，听在袁嵩耳中，莫名的有些心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番话，总会让他产生不好的联想，仿佛枫林晚赴的，是一个死约。
　　空荡的大厅里，枫林晚在侧面寻了张椅子，疲惫不堪的坐下，然后对着门口挥了挥手。
　　“你先退下吧……按我的吩咐去做，就好。”然后剩下的，就全部交给我吧。
　　袁嵩起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只剩下枫林晚一个人坐在前厅里，看着四周成片的孤寂，低低的笑出声来。
　　然后一手托着脸，靠在椅背上静静的睡着了。
　　梦里仿佛看到了一袭白衣，枫林晚心头一颤，下意识的追上去，抓着那一片飞扬的衣袂，口中不住的喃喃：“师父，不要丢下我……”
　　男子回头，却是一双温柔的紫眸。
　　他没有说话，而是伸手将微怔的枫林晚抱起来，纳入怀中，一手顺着长发向下抚去，贴着她的耳边：“晚儿，和我在一起。”
　　晚儿，和我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昔日魅影的红叶夫人，一个人睡熟在空旷清冷的红叶司前厅，在梦中轻轻的连连点头。
　　唇边挂着清浅笑意，眼角却有透明温热的液体滑落。
　　鸽子从红叶司的城头上飞出，一直向东，飞过广袤的山林旷野，最后飞入了江北司马府的十里竹林。
　　次日司马府开阔的院落里，横陈着几具尸身，司马玄衣瞥了一眼满地的血污，皱了皱眉。
　　“自不量力……还弄脏了院子。”他轻蔑的吐出一句话，然后转向身后的侍从，“拖下去，全部烧了。”
　　侍从应声走开了，司马玄衣擦了擦手，提剑走到院落的另一边，笑着看向被制伏的飒景。
　　“没想到会落在我手里吧？飒景护法。”司马玄衣伸手，用剑尖挑起飒景的下巴，“啧啧，这个表情不错，很有几分宁死不屈的味道。”
　　飒景啐了一口在他的剑身上，恨恨道：“要杀就杀，少他妈的废话。”
　　司马玄衣皱眉，眼中泛起一丝怒意，正要抬手出剑，忽然又一个侍从过来，递给他一只信鸽。
　　司马玄衣瞥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取下来。”
　　侍从低声应了，将信鸽腿上的信笺取下展开，递到司马玄衣眼前。
　　钥匙已在我手，三日后前来。放过飒景。
　　枫林晚字。
　　司马玄衣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转头看向飒景，半眯起眼睛，撤回了剑锋。
　　“我不杀你——谅你孤身一人，也不敢再妄作他图。”司马玄衣微微一笑，“想要救司马顾盼，凭你是远远不够的，只会白白牺牲掉你手下的性命。有空多跟你家红叶夫人学学，也好知道知道，什么叫进退，什么是分寸。”
　　说完，他将长剑掷在地上，向着一旁的侍从吩咐道：“一起扔出去。”

　　第七十三章

　　月牙儿体内的蛊虫虽然已经破除，但是毕竟伤了元气，故而时常处于昏迷状态，极少才会醒来。阿九仔细的检查过，再三确认不是残余蛊虫的影响，只是需要调理一段时间，薛恒这才放了心。
　　不过对于枫林晚来说，这并不是个坏消息。虽然月牙儿依旧昏迷，两人无法重温往日情谊，却也恰好免去了枫林晚的很多麻烦。
　　——如果真的面对月牙儿，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她被司马顾盼掳走，带去了魅影，又委身于他，成为后来的红叶夫人。
　　她出于仇恨和报复，一手搅翻了整个江湖，将好几个门派弄到名存实亡。
　　她和慕思容彻底决裂，并即将在清明节，于红叶司，正式对决。
　　……
　　这样不堪的往事，还是不说罢了。
　　枫林晚叹息着摇摇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睡颜恬静的月牙儿，淡淡一笑，转身走出房间。
　　掩上门，一回身，她就看见薛恒立在院子里。
　　枫林晚早前就问过薛恒，是不是要带着月牙儿回蜀中去，薛恒却只是摇头。
　　“忘川，不过是我以为失去她了，才随意选的一个去处，终究不是我的归宿，也更不可能是我和她两个人的。”
　　“那你们会去哪儿？”枫林晚问。
　　薛恒笑了笑：“月牙儿一直想要去西北的荒漠看一看，或许我们会先在那里住下来，然后等她什么时候待腻了，再去下一个地方。”
　　枫林晚有些羡慕，微微低下头：“真好。从此不再过问江湖，倒也惬意。”却也知道，那是自己永远不可能获得的奢侈幸福。
　　听见木门的“吱呀”声，薛恒回过神来，看向枫林晚。“丫头。”
　　枫林晚笑着走过来，站在他身侧：“在担心小牙？阿九说过不会有事的，我相信她。”
　　薛恒也笑：“我不是担心她，是在担心你。”
　　“我？”枫林晚瞪大了眼睛，有些不解。
　　薛恒点头，拍了拍她的肩：“上次你问我会带月牙儿去哪里，我想了想，觉得此时我更应该留下来陪你——至少，也要等到清明以后再走。”
　　枫林晚眼神闪烁，勉力的笑笑：“怎么，要留下来给我办后事吗？”
　　“少说这些晦气话，”薛恒皱了眉，佯装生气，“师父不会真的对你下狠手，依我看，他最多把你抓回去，关在断义谷的暗牢里。只要你示个弱，卖个乖，不死倔强撑，假以时日师父总会心软，把你放出来的。”
　　“是啊，把我抓回去，再废掉我的武功，把我关起来，不见我，不理我，只需要知道我还活着，他就不会愧疚……但是除此之外，他不可能再给我更多……”枫林晚边说边笑，话至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笑意也越来越苦涩。
　　薛恒听了一阵不对劲，连忙打断她：“丫头，你在胡说些什么！”
　　枫林晚摇了摇头，叹息道：“恒师兄，我的罪孽深重，手上沾了太多的血，师父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的。他说不定，真的会杀我呢。”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薛恒看着枫林晚，面色一下子严肃起来，“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丢下你？”
　　枫林晚感激的笑笑，却开口回绝：“你们非走不可。我不需要你们帮我什么，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不对——至少看上去，错的那个人就是我。师父要清理门户，我不会违抗，所以这一战，我必定会出迎，也必定，甘心承受任何后果。”
　　枫林晚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报仇也好，雪恨也好，我要做的事情也已经差不多了，所以最后的结局如何，对我来说都没有关系。你也知道，我的武功练到这个地步，早就时日无多。反倒是你们两个，才更需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枫林晚的眼神闪烁，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小牙的身体刚好，恢复却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忍心再将她卷进来；你也一样，你要照顾小牙，不可能再分心顾虑我，何况你好不容易才放下这一切，可以重新开始，为什么还要因为我站到江湖的风口浪尖上？恒师兄，我希望你带着小牙走，不要告诉她太多我的事情，否则她一定会为了情谊坚持留下来，而我，不想看到她再一次为我受伤。”
　　当年若不是担心自己的伤势，月牙儿也不会一直尾随着，从洛阳到许都，也就不会遇到司马玄衣，被其截杀。
　　念及此处，枫林晚郁郁的低下头去。
　　薛恒看着枫林晚，愣了好久，像是头一次认识这个人，有些讶异，但更多的是感慨。
　　“丫头，”良久，他才低沉着嗓音，缓缓开口，“你坚持让我们离开，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会狠心不管你，遂了你的愿？”
　　枫林晚抬眼看他，没有说话。薛恒继续道：“这些年在魅影，是不是发生了很多事？你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若不是心死，一个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岁的小丫头，为什么一开口就像遗言？
　　枫林晚笑了笑，早就猜到说服薛恒离开并不容易，却没想到会这么难。她佯装无奈的叹了口气：“那好，你如果不肯走，不肯置身事外，我现在就去找洛阳尉府、太行昭武堂的那些人，让他们一刀将我杀了，一了百了。”
　　——正说不通，就干脆耍赖好了。
　　枫林晚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看着薛恒的脸上成功的出现无可奈何的表情，还带了几分明显的怒意，蓦地轻笑出声：“如果师兄答应我不留下来，我就向你保证不一心求死，到时候无论师父怎么惩罚我，我都不会放弃活下来——这样，总可以了吧？你不是也说，师父不忍心杀我的吗？难不成，你连自己的判断都信不过？”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下子，薛恒再也说不出理由反驳了，何况以月牙儿现在的情形，的确需要照顾，他再怎么想要帮枫林晚，也不忍心拉着月牙儿一起冒险。
　　枫林晚抓住了他的软肋，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听她的。
　　是夜，因是朔日，无月。
　　星子惨淡，照得一院树影斑驳。
　　薛恒颇为无奈，却也别无他法。
　　他一手搭上枫林晚的肩膀，郑重其事的道：“记住你说的话。”
　　枫林晚知道他已答应，欣然一笑：“师兄放心吧，我一向是很讲信用的。”
　　薛恒微微一哂。
　　——当年你也承诺过绝不复仇，却还不是被逼的握住了屠刀？
　　心里虽然闪过这个念头，却没有开口。薛恒叹了口气，脑海中却无端的涌现出另一个可能性。
　　他突然侧目看着枫林晚，皱着眉沉声道：“丫头，你该不是，喜欢慕思容吧？”
　　枫林晚当场愣住，万分的惊诧，说不出一个字来。
　　薛恒看着她古怪的表情，忽然了悟一般的点点头，接着是一声长叹。
　　“……难怪，你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只怕，是伤透了心吧……”薛恒忽的又摇摇头，恍若自言自语，却字字分明，“你这丫头，古灵精怪，差一点就被你骗了。”
　　“……恒师兄……”喉咙忽的有些哽咽。
　　薛恒转过头，一脸爱怜的责怪：“想要骗我走，然后自己去受死？真难为你能扯出这么一大堆的理由……算了算了，你放心，我会先安顿好月牙儿，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她再出事。但是清明节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就算你一心要死，也总得有个人帮你收尸吧？”
　　说到最后，薛恒意识到不对，又连忙改口：“呸，怎么我也开始说这些晦气话了。”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枫林晚再说不出什么回绝的理由，只剩下满心的感激。
　　“……谢谢你。”
　　薛恒摆手笑笑：“不过我倒是好奇的很，你如今武功弱成这个样子，还怎么跟慕思容打？”
　　枫林晚仰起脸，淡淡一笑：“师兄不必多虑，我的冥夜诀只是间歇性的反噬，这两日就能恢复过来。”
　　“那好，我明日就先带月牙儿离开，安顿好了再来找你。”薛恒说道，“在这之前，你可不能给我出什么岔子。”
　　枫林晚微怔。这世上除了慕思容，又有谁能杀得了我？
　　她“扑哧”一笑，点头应了。
　　回到房间已是深夜。
　　枫林晚坐在案前，取出一直收在怀里的桃花木簪，细细的端详。
　　这，便是打开那个盒子的钥匙了。
　　却不知道，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司马玄衣笃定里面有《岐黄手卷》，必然有他的理由，只是枫林晚总觉得，苏卿不太像会把宝贝放在盒子里，再挖个洞藏起来的人。
　　这样躲闪的举止，反倒像一个最普通的女人，将自己内心的秘密封存起来，却留下唯一的线索，等待别人来开启。
　　——或许心里还是期盼能够有人来开启的，尽管又在另一边，希望这些秘密不被任何人发现。
　　像个普通女子一样的矛盾心态，那个风华绝代的女人，也会拥有吗？
　　枫林晚哑然失笑，手指轻轻摩挲着簪子尾端，雕刻精致的五瓣桃花。
　　忽然很想知道，盒子里面到底是什么。无论是真的《岐黄手卷》，或者别的东西都好。
　　枫林晚皱了皱眉——真的要把东西，交给司马玄衣吗？
　　心头一阵烦乱，她收了簪子，起身吹灭了油灯，躺到床上，莫名的有些火气。
　　体内渐渐的开始有真气回转，但极其微弱。
　　枫林晚耐着性子引导着它们，一丝一丝的从丹田里抽出来，流遍整个经脉，再重新回到丹田。
　　若是以往，她才不会在意自己多久才能从蚀骨之苦中回复过来，也从来不会如此耐心的去调息，总是胡乱的等上三五天，功力便自然重新复原。
　　但是这一次，她要赶着去对付司马玄衣——又或者是，赶着去救司马顾盼，所以武功不能有丝毫差池。
　　整夜的不睡，却是为了整夜的运功。然后静待着骨骼血脉再一次变回十七岁的样子，静待着脸上的刀痕渐渐消失。
　　武林历一百三十八年。四月初二。
　　江北司马府。
　　司马玄衣接到枫林晚的拜帖，却没有着急出去会见，而是又一次来到了地下暗牢。
　　阿离被铁链拴在了司马顾盼的身侧，奄奄一息，听见司马玄衣的脚步，头也不抬，蜷缩在墙角，紧闭着双眼。
　　司马玄衣瞥了她一眼，冷冷一笑，继而将目光转向司马顾盼。
　　“枫林晚，就在外面，你——想不想出去见见她？”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每一次听见都会莫名心寒。
　　司马顾盼微微睁开眼睛，笑了笑，没有回答。
　　司马玄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这个反应，倒是很新奇，我没有料到。”
　　言罢他又走到另一侧，将脸凑近了一点，死死的盯着司马顾盼的紫瞳：“你不说话，我就当做你不愿意见她了。真可惜，这可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呢。”
　　司马顾盼的眼神闪了闪，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被铁链制住的双手，渐渐紧握成拳。
　　司马玄衣遗憾的摇摇头，一脸哀叹：“你亲手将你最爱的女人逼上了绝路，到了现在却一言不发，真是绝情。难怪她会不要你，会背叛你，宁可死在慕思容的手上，也不愿意和你在一起。”
　　司马顾盼的表情明显有些抽搐，像是掩盖不住的心痛，却依然强抑着，没有开口。
　　司马玄衣顿时起了怒意，皱着眉狠狠道：“还不开口吗？真是无趣！那好，等我杀了枫林晚，提着她的人头来见你，看你还怎么办！”
　　司马玄衣拂袖而去，重重的关上铁门，脚步声顺着石梯渐远，直至再不可闻。
　　阿离颓然的转过头，看向司马顾盼。
　　“你就真的，不担心枫林晚么？好歹她也是你的——”
　　“不要说了。”司马顾盼突然开口，打断了阿离的话，“我不想听到那个字眼。”
　　阿离一阵好笑。“因为这个原因，你就甘心看着她死在司马玄衣的手上？”
　　司马顾盼冷哼一声，却有些凄然。
　　“她不会死。”
　　这句话，像是对未来的论断，又像是自我安慰。
　　角落里，阿离的笑意，说不出的嘲讽。“那好，我们就等着看，枫林晚会不会死。”

　　第七十四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红叶司的所有弟子都已经派遣出去，埋伏在司马府的周围。
　　而司马府外十里的竹林内，树影婆娑。
　　枫林晚周身一片碧绿的簇拥，将一身素净的衣裙映衬的愈发惨淡。明明不是白色，却被她格外的穿出了一份凄然。
　　她微微抬起右手，一片竹叶飘落手心。鲜嫩翠绿，经脉分明。
　　身后传来袁嵩的脚步，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枫林晚微微侧目，轻声开口道：“飒景醒了？”
　　袁嵩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枫林晚了然的笑了笑，垂下手，竹叶悠悠飘落。“她说了什么？”
　　身后袁嵩低头沉吟半天，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枫林晚静待了一会儿，转过身看向他，淡然道：“罢了。飒景会说什么，呵，我也猜得到……至于你会不会相信，并无多大的关系。”
　　“夫人……”袁嵩终于开口，眉宇轻蹙，眼神里有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
　　枫林晚摆摆手：“无需多言。今日若能成功救出他来，你就和飒景一起，带着其他弟子走吧。”
　　袁嵩皱眉：“这是——”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红叶司，”枫林晚轻声喟叹，“我终将与慕思容一战，难不成今时今日，你们还想和我一起死？”
　　枫林晚看着袁嵩，唇边笑意盎然，看不出一点悲伤。
　　“司马玄衣的目的在我，无暇分心，所以由我出面拖延，以响箭为信。你见到信号，就带人攻入，直取暗牢。”枫林晚低下头，握了握右手，“好歹也曾是司马家的影奴，目标在什么位置，有什么机关，应该清楚的很。只要我能顺利拖住司马玄衣，事情就会好办许多。”
　　言罢，枫林晚没有再看袁嵩，径直向竹林外走去。
　　拜帖呈上，枫林晚孤身一人进了司马府。
　　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的合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像是一个蓄谋已久的牢笼，终于合上了机关铁门。
　　枫林晚勾起一丝不屑的浅笑，在侍从的带领下，顺着花园小径，一路来到了前厅。
　　记忆里，这是她第一次造访江北司马府，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心头涌起的莫名熟悉，让她感觉到阵阵不安。
　　这种从血液里萌生出来的诡谲感触，竟然像极了之前在妙音阁的炼蛊室里，感受到的奇特氛围。
　　枫林晚愈发的警觉起来，每一步都迈的极为小心。袖中的机关响箭冰凉的贴着皮肤，怀里的那支桃花簪子却仿佛灼热起来。
　　侍从引着枫林晚进了前厅，看座奉茶，小声说着司马玄衣稍后便到。
　　枫林晚冷笑一声，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动案上的茶盏，只是坐下来仔细的打量厅内的布局。
　　——待会儿若是打起来，也得知道该怎么跑。
　　屋子并不大，布置的也很简单，厅上正中是主座、主案，左右两侧各设两张客席，此外便是些花草盆栽、矮柜高台，作为点缀。
　　枫林晚略微环视一周，心里已经有了算计。
　　这间屋子看似方正，一目了然，实际却有不少死角，那些错落摆放的物件恰好起到了遮蔽视线的作用，因而枫林晚可以断定自己周围至少藏了五个暗卫。
　　呼吸平稳，内息深沉，不仔细听辨根本无法察觉。
　　都是高手。
　　枫林晚不禁暗暗皱眉，却在下一瞬间，勾起一抹清浅笑意。
　　恰巧此刻，司马玄衣踏入前厅。
　　“夫人看来心情很不错呢，让玄衣好生好奇。”
　　一如既往的玄色长衫，的确是人如其名。但枫林晚却清晰的看见，司马玄衣挂在腰间的长剑。
　　司马玄衣施施然从门口进来，行至枫林晚的身前驻足停下，略微欠身施礼，然后走上主座坐下，随即便有侍从过来奉茶。
　　枫林晚最见不得这样的惺惺作态，有些好笑。“司马玄衣，你每次都来迟。”
　　“哦？”司马玄衣蹙眉想了想，然后淡淡一笑，“那么玄衣保证，以后再不会了。”
　　以后再不会了。
　　因为早已没有以后。
　　相同的念头同时浮现在两个人的脑海，彼此心照不宣。
　　枫林晚搭在桌案上的手轻轻的敲击着桌面，指甲弹出的清脆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司马家主是明白人，我也不想拐弯抹角——我找到了钥匙，可以开启我娘留下的那只机关木盒。我与司马家主此前立下的盟约，今日就算彻底终结，从此两不相欠。”
　　司马玄衣的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夫人果然没有让玄衣失望。”
　　枫林晚从怀中取出桃花簪子，轻轻扣在桌面上，远远的让司马玄衣看个分明，然后半眯起眼睛，侧着头笑了笑：“不过，我想先看一看那只盒子。毕竟它和这支簪子一样，都是我娘的遗物。”
　　一番话说完，司马玄衣的目光便牢牢的钉在那支簪子上。
　　五瓣桃花，纤蕊分明。
　　他一下子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钥匙，就是苏卿的簪子。
　　想到这里，司马玄衣对钥匙的真伪已有了几分确信。他微微放宽了心，端起案上的茶盏：“夫人莫非也想一睹盒中的物事？”
　　枫林晚眼神流转：“不可以吗？司马家主是舍不得拿出来，还是担心我另有所图？”
　　“不敢。”司马玄衣起身，礼貌的一笑，“正好我也想当面验证一下，钥匙的真伪。”
　　盒子被拿上来，安静的放在枫林晚面前。
　　褐红的色泽，竟然是上好的红木。盒子不深，长宽大小恰好能够放下一本书。盒面雕着繁复的花纹，依稀可辨，像是一树桃花。
　　枫林晚的眼神不禁暗了暗。
　　盒身侧面，镶着一只形状特殊的小锁。正如司马玄衣之前所说，锁孔很小，轮廓像极了一朵五瓣桃花。
　　枫林晚一只手抚上盒面，唇边淡淡一笑，有些感慨。她抬眼看向司马玄衣，语气意味深长：“司马家主这么确定，这盒子里装的，便是《岐黄手卷》和守诺书？”
　　司马玄衣微微颔首：“不然还会是什么。”
　　枫林晚摇头：“可是如果打开盒子以后，发现根本不是呢？”
　　司马玄衣目光一暗，右手紧握成拳。“那么以夫人的高见，盒子里面又会是什么？”
　　枫林晚打了个哈哈：“我娘会把什么东西藏在里面，我可真猜不出——我只是想给司马家主提个醒，对待任何事情，都不要抱以太大的希望，尤其不可盲目自信，因为结果很可能会出乎意料。”
　　司马玄衣冷笑，半眯起眼睛，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凶光。“多谢。不过这句提醒，我想也同样适用于夫人自己。”
　　枫林晚微微一哂，没有答话。
　　司马玄衣的目光重新落回盒子上，沉声道：“这里面究竟是不是《岐黄手卷》，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完，就要伸手去夺枫林晚手中的簪子。
　　司马府内蓦地射出一支响箭，尖利的啸声划破天幕。
　　潜伏在府外的袁嵩略一皱眉，右手一挥，数十道身影忽然闪现，从司马府的外墙一跃而入，向着地下暗牢的所在地奔袭而去。
　　袁嵩则看了一眼响箭射出的方位，面色一肃，魍魉舞瞬间施展。
　　“你去哪儿？”身后传来飒景不悦的低呼。
　　袁嵩稍作停顿，却没有回头。“你去救尊主。”
　　“袁嵩！”
　　——眼见他展开身法向着前厅疾速而去，飒景愤怒的一跺脚，调转身形奔向暗牢，心中满是不平。
　　枫林晚！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要护着枫林晚！
　　就算知道她和司马玄衣早有勾结，就算知道她是魅影覆灭的背后黑手，他依然这样执迷不悟！
　　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飒景恨恨的啐了一口，提剑杀入司马府的重重守卫。
　　此时，彼地。
　　厮杀早已白热化。
　　又一具暗卫的尸体倒下，露出枫林晚满是血污的容颜。
　　长剑猛的从尸体里抽出，发出艰涩的摩擦声。枫林晚皱着眉头，仿佛对眼前的情景异常反感，却又偏生在唇角勾起诡谲的笑意。
　　对面，司马玄衣冷哼一声，长剑倏忽而至，与枫林晚缠斗在一起，厅内仅剩的两名暗卫也展开攻势，形成三足夹击之势。
　　枫林晚表情淡漠，发出一声轻笑，左手将木盒与簪子紧紧护在胸前，冥夜诀真气催发，右手剑光大炽，隐隐可见淡蓝的光晕。
　　夜魔剑法倾泻而出，一时间剑气交织，难分难舍。就算身处劣势，枫林晚依然面无惧色，周身散发的强大杀意让人心中一凛。
　　“枫林晚，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杀出我司马府了吗？”司马玄衣表情阴郁，眼中愤怒与狠绝交叠，长剑直取枫林晚的要害，招招狠毒。
　　枫林晚一面抬手化解司马玄衣咄咄逼人的剑招，一面闪躲身后两名暗卫的攻击，轻蔑的一笑：“不好意思，我的确是这么想的。”言罢又提升了两成身法，魍魉舞有如鬼魅，借助绝妙的轻功周旋于三柄长剑围成的剑网里。
　　——片刻之前，司马玄衣意图夺取桃花木簪，却被枫林晚提前发难。袖中响箭突然射出，既是发给袁嵩的信号，也是防不胜防的暗器。趁着司马玄衣避让的空当，枫林晚一手扣住木盒和簪子，旋身一退，长剑出手，瞬间就割开了第一个冲上来的暗卫的咽喉。
　　先声夺人，占尽先机。
　　一切都与她的猜测不谋而合，五名暗卫，分别藏在厅内的五个死角，所幸是枫林晚早有估算，对于五人的行动方向以及出击的先后顺序有所准备，这才凭借着微弱的优势，暂时逼退了司马玄衣，并抢先解决了三名暗卫。
　　然而三人之后，枫林晚再无优势可言。
　　可她不想输，也不能输。
　　不管苏卿的盒子里装了些什么，她都不想交给司马玄衣。
　　无论他们之间是否有过约定，是否立过盟约。
　　于她而言，这或许又是一次毁诺，却是她不得不遵循的内心，必须坚守的原则。
　　枫林晚笑了笑。《岐黄手卷》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在苏卿心里，也不会希望自己留下来的东西最终被人如此利用吧？那么作为她的女儿，怎能不守护自己母亲的遗物？
　　枫林晚轻叹一声，目光顿时变得狠绝，
　　司马府地下暗牢的第三层，阿离听见外面异样的动静，微微睁开眼睛。
　　金属撞击声不绝如缕，以及此起彼伏的痛呼呻吟。
　　阿离的眼神闪烁，转头看向司马顾盼：“好像，有人杀过来了呢……你猜会是谁呢？”
　　司马顾盼也睁开眼，一双紫眸在黑暗里异常夺目：“反正不会是司马玄衣。”
　　阿离皱眉：“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我讲的不是笑话，”司马顾盼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阿离，“来的人，一定是影奴。因为我已经嗅到，冥夜诀的味道。”
　　阿离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难不成，你还指望是枫林晚来救你？”
　　司马顾盼也笑，意味深长。
　　“来的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没有枫林晚，他们一定进不来。”
　　阿离冷哼一声，身子动了动，引得铁链一阵轻响。
　　血光四溅，素色的长裙已然满是血污。
　　肩头一道长长的伤口，触目惊心，深可见骨。司马玄衣长剑落下来那一瞬的刺骨阴寒，饶是现在想来，都心有余悸。
　　枫林晚咬着下唇，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剑法已然趋于极限，却依旧杀不出重围。无可避免的受伤，带来情绪上的沮丧，以及力量的逐渐颓然。
　　尽管自己同样重创了对手，但枫林晚很清楚，再拖延下去只能是自己先败。
　　必须找一个机会，破出！
　　枫林晚的目光冷冷扫过周身的三人，足尖轻轻一点，长剑顺势一带，向着司马玄衣的心口刺出。
　　后者冷笑一声，一剑回折，荡开枫林晚的攻击，同时剑尖轻挑，准确的划上枫林晚左侧的胸胁——
　　这一剑，枫林晚理应避让，否则伤在胸口，必有性命之虞。然而只要枫林晚避让，司马玄衣就能后起一掌，击在她背上的要穴，直取心脉，同样是一记重创。
　　司马玄衣成竹在胸，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却见枫林晚一声轻蔑的冷哼，对这一不仅不躲不避，反而调转了身形，向着他的长剑撞上来！

　　第七十五章

　　枫林晚不仅没有避开司马玄衣的长剑，反而出其不意的向剑锋上撞去！
　　司马玄衣错愕的目光中，长剑贴着枫林晚的左胁划过，剑锋割开皮肤的艰涩声，以及一捧妖冶的血花，顿时闪现。而枫林晚，凭借这一滞之力，近身贴上，长剑反手一握，顺势落向了司马玄衣的脖颈——
　　“枫林晚！”
　　司马玄衣怒声呵斥，转头迎上对方狡黠的眸子。
　　——是才她不避让，是因为看出了自己的杀招，而她故意往剑身上撞过来，是为了主动避开要害。
　　伤在胁下，并不致命，却可以趁机获得近身攻击的机会，一击必中！
　　司马玄衣眸色一寒，身形蓦地后撤，饶是如此，枫林晚的长剑犹在他脖颈的左侧，拉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这一剑虽然堪堪躲了过去，但只要枫林晚上前再补一剑，败的就是自己！
　　司马玄衣眉头紧锁，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绝决。
　　身侧的两名暗卫迅速逼近，为司马玄衣解围。一时间剑光缭乱，枫林晚虽然有心趁胜追击，却被两人缠住。
　　得了空隙的司马玄衣，并不着急反击，而是冷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通体银白的蛊虫，然后反手用剑锋划开自己的心口，滴了一滴心头血在蛊虫身上——
　　枫林晚透过剑光，清晰的目睹了司马玄衣所做的一切，心头蓦地一紧，大片大片的刺骨寒意瞬间弥漫开来。
　　鲜血滴上蛊虫银白的蛊身，像是某种夸张而妖异的咒术。
　　枫林晚心头泛起一阵强烈的厌恶，一剑荡开身侧两人如附骨之蛆一般的纠缠，然后想着司马玄衣的右肩当空劈下——
　　厮杀的声音越来越近，交织弥散的强大剑气与内力，惹得暗牢石壁上的火把微微震颤。
　　司马顾盼闭了眼，面色沉静，看不出悲喜。
　　阿离嗤笑一声，身子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向火光映照下的囚室牢门。“看来，真的是来救你的呢。”她轻声喟叹，“真好笑，枫林晚亲手把你推进来，又要费尽心力把你救出去，她还真当司马府是她家的后花园么？”
　　说到这里，阿离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司马顾盼，轻笑出声。
　　“我忘了，这儿本来就是她的半个家，不是么？哈，”阿离挪了挪身子，扯了一下铁链，“不过，却是一个进得来就出不去的‘家’。呵呵，你说，司马玄衣会不会祭出‘锥心蛊’，会不会发动血咒，当场就把枫林晚给杀了？”
　　司马顾盼的眼角颤了颤，再无其他反应。
　　阿离微微一哂，继续想要激怒司马顾盼：“说到‘锥心蛊’，我在妙音阁倒是见过对它的记载。母虫通体银白，孕育子虫。但凡两人血缘相系，一方就可将子虫种入另一方的体内，将其变为‘宿主’，通过操纵母虫，达到决定宿主生死的目的。”
　　“哈，只需要一滴心头血，司马玄衣就能让枫林晚立刻毙命，”阿离的表情一下子狰狞起来，“听上去很有趣呢……司马顾盼，这下子我也好奇了，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居然可以逃脱锥心蛊的必杀血咒？”
　　兵刃的破空声、撞击声，逐渐向着牢门靠近，司马顾盼微微睁开眼睛，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既然如此清楚锥心蛊的用法，自然也应该知道它的来历。”司马顾盼缓缓开口。
　　阿离半眯起眼睛，笑了笑：“所谓锥心蛊，原本是苗地的女子为了防止恋人变心，特意培育的一种情蛊，一旦男方负情薄幸，就会饱尝相思之痛，故而它原本叫做‘摧心肝’——取的，正是李白《长相思》中的诗句。”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司马顾盼点了点头：“只是这情蛊传入中原，却变成了更加阴毒的血蛊。以血杀人，应咒必死，本就是绝不会失手的巫蛊异术。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唯一克制锥心蛊的关键，恰巧还是一个‘血’字。”
　　“血？”阿离皱眉，“你是司马家的嫡系血脉，这一点毫无争议，否则你根本不可能练成冥夜诀，除此之外，难不成你还有什么特殊的血征，能够抵御锥心蛊？”
　　司马顾盼闻言淡淡一笑，没有答话。
　　阿离低头思索了片刻，忽然猛地抬起头来：“难道——你不是天生的紫眸？”
　　锥心的刺痛，骤然间从血液里升腾，仿佛血管里一瞬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虫子，每一只都在疯狂的咬噬血肉，疯狂的往里钻去，一直钻入骨髓，钻入心里。
　　瞬间失力，长剑脱手，再也站不住的往地上倒去——所有的一切，都似乎是一眨眼的事情。
　　当司马玄衣的心头血，滴上锥心蛊的蛊身。
　　一眨眼的事情。
　　颓然倒地的枫林晚勉强支撑起上身，长剑就在脚边，然而此刻的她再也无力将其握紧。她抬眼迎上司马玄衣不怀好意的冷笑，却还死死的将木盒与簪子护在怀中。
　　此时已经无需司马玄衣再出手。
　　两名暗卫的长剑倏忽而至，枫林晚瞪大了眼睛，看着悬在自己头顶的明晃晃的剑身，带着千钧的劲力，猛然刺下——
　　“夫人！”
　　耳边蓦地响起袁嵩的惊呼，枫林晚略微欣慰的一笑，半闭了眼睛向后倒去——
　　“尊主！”
　　分明是飒景欣喜的呼声，然而司马顾盼却莫名的感到心痛。
　　劈开门上的锁，将囚室的牢门一脚踹开，飒景满身血污的冲进来，看见被铁链钉在墙上的司马顾盼，面色一下子变了，然后回身猛的砍下了一个冲过来阻拦的守卫的脑袋。
　　袁嵩的出现，暂时缓解了枫林晚的绝境。
　　一剑拦下两名暗卫的攻击，袁嵩的招式又快又狠，迅速的将两人从枫林晚的身边逼退。
　　枫林晚咬着唇，努力的从剧痛中缓过神，一抬眼就看见袁嵩衣衫上斑驳的血花。可以想见他是如何一路杀到前厅的，枫林晚了然的一笑。
　　转头瞥向司马玄衣，只见他手中的银色蛊虫犹然泛着血光。枫林晚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伸手握住剑柄，然后攀着一旁的椅背，慢慢的站起来。
　　似是没有料到枫林晚还能反击，司马玄衣饶有兴致的勾起唇角，右手轻轻挽了个剑花。“受了我的血咒，不耐心的等死，还想螳臂当车么？”
　　枫林晚淡漠的一笑，眼神依旧满是轻蔑：“这劳什子蛊虫，是阿离教给你下的？也罢，我并无兴趣知道。”
　　枫林晚说完，运气凝神，强行压制住体内血脉的异常，右手握着的长剑再次紧了紧，略微闭眼，再度睁开，已然满眼杀意！
　　司马玄衣看着枫林晚使出的剑招，微微有些动容。如此血咒之下，还能有这样凌厉的剑意，委实不易。
　　然而也只到这里了。
　　右手长剑象征性的做出抵挡的架势，左手却紧握住通体银白的锥心蛊，暗暗催动心法，施加在蛊虫身上。
　　只消一瞬。
　　然后司马玄衣满意的看着枫林晚的面色骤然间变得煞白，长剑分明已至身前，却再无后劲往前一寸。
　　——能撑到现在，你已经让我刮目相看了。司马玄衣想着，右手轻轻一挥，轻易就荡开枫林晚的剑，然后反手一折，向着她的心口缓慢而平稳的刺下。
　　“到此为止吧。枫林晚。”
　　司马玄衣勾起胜利者的微笑，目光温柔的停留在枫林晚护在怀中的两件物事上。
　　是我的，终究都是我的。
　　任凭谁，都不可能抢走。
　　——“司马玄衣，你未免笑的太早了吧。”
　　白衣翻飞，风姿卓越。
　　乐传歌出现的时候，枫林晚一瞬间误以为自己看到了慕思容。满心的欢喜和惆怅，一下子冲散了勉强维持的神识，长剑再次脱手，眼前白色的衣袂晃了晃，脚下一软，就再无知觉。
　　乐传歌将枫林晚拦腰抱住，匆匆瞥了一眼她护在怀里的东西，心中顿时了然。他又侧目看了一眼司马玄衣的左手，迅速的皱起了眉。
　　“锥心蛊……么？”乐传歌的语气隐隐带了怒意，“那我必然留不得你了！”言罢一剑长刺，向着司马玄衣的要害，就是辛辣狠绝的一招！
　　司马玄衣连忙回剑抵挡，却依然被乐传歌抢了先机。左臂上受了一剑，伤到了经脉，真气无法顺畅的催发，意味着施加在枫林晚身上的血咒一下子暂停了。
　　司马玄衣恨恨的看向乐传歌，心知他是看准地方出手的，目的就是为了先缓解枫林晚的血脉异状。
　　盛怒之下，长剑猛的出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瞬间缠斗在一起，难分高下。
　　这边袁嵩堪堪解决了两名暗卫，一回身看见乐传歌将昏迷不醒的枫林晚护在身侧，与司马玄衣斗得正酣。
　　喉头涌上来一股甜腥，显然也是受了重伤。
　　然而此时此刻，由不得他多做停留，枫林晚的状况显然不算乐观，必须尽快将其解救出来。
　　袁嵩深吸一口气，窥见两人交手的间隙，提剑上前，从另一侧护住枫林晚，夜魔剑猛烈霸道，直刺司马玄衣。
　　袁嵩的加入，让眼前的局面一下子明朗起来。司马玄衣顿时陷入劣势，耐不住面前两人的步步紧逼，连番后撤。
　　伤口，血痕，迅速的出现在司马玄衣的胸前、臂上。黑色长衫虽然看不出鲜血的颜色，但从他苍白的面色明显可以看出伤的不轻。
　　乐传歌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枫林晚，眉宇轻轻颤了颤，然后面色一肃，长剑凌空一抛，落入左手，横挡在自己和枫林晚的身前，右手则一掌击在了司马玄衣的心脉处，刚一触上，又额外追加了一成内力——
　　这一招，无异于两掌连击，彻底将司马玄衣的护体真气卸了个干净。
　　只见司马玄衣吐出一口鲜血，身形诡异的一折，疾速的向后飞去，撞碎了桌椅一片。
　　司马玄衣挣扎着直起身，对面乐传歌冷哼一声，上前去夺他手中锥心蛊的母虫。司马玄衣却早有准备，拼了最后一丝真气，展开身法，鬼影一般跃出了前厅。
　　——“司马玄衣！”
　　乐传歌上前追了几步，却早已不见对方的踪影。他低头看了看枫林晚苍白的面色，心中又是一痛。
　　袁嵩提剑跟过来：“乐阁主——”
　　“我要带她走，”乐传歌沉声开口，没有看袁嵩，“她中了司马玄衣的血咒，必须尽快医治。”
　　袁嵩皱了皱眉：“那么夫人可有性命之虞？”
　　乐传歌看向厅内的一地狼藉：“锥心蛊的母虫还在司马玄衣的手上，他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发动血咒。好在方才我打乱了他的真气，重伤之下，短期内晚儿都不会有危险。”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乐传歌的眼神暗了暗：“……如果有三生蛊，或许还能救她一命。”言罢他转向袁嵩，拱了拱手：“袁护法，在下必须先带晚儿离开，此刻她体内尚有血蛊发作，必须尽快祛除。”
　　没有等袁嵩回答，乐传歌就抱起枫林晚，展开轻功飞身而去。
　　长剑劈开链锁，火星四溅。
　　飒景一边替司马顾盼抽出穿肩而过的铁链，一边胡乱的抹着面上的泪水。
　　司马顾盼咬着唇，忍着血肉撕扯的剧痛，却冲飒景淡淡的一笑：“哭什么？”
　　“属下护卫不力，应该早来救出尊主。”飒景的声音沙哑，透着厮杀后的疲惫与悲怆。
　　司马顾盼摇了摇头：“我并没有怪你。”
　　飒景低声应了，随即又开始恨恨的咒骂司马玄衣。听到这个名字，司马顾盼的眼神闪了闪，缓缓开口：“说起来，是晚儿安排你们来救我的？”
　　飒景的动作顿了顿，闷闷的“嗯”了一声，情绪很是不悦。
　　“那她现在如何？在哪里？”司马顾盼追问着，牵动了剑上的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
　　飒景却冷哼一声，郁郁道：“她？怕是已经死在司马玄衣的手上了吧。”
　　司马顾盼皱眉，紫眸里透出复杂的微光。
　　感觉到枫林晚体内异动的真气以及忽冷忽热的体温，乐传歌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担忧。
　　晚儿……若不是我早先就在你身上下了“青蚨血”，知道你身处何地，怕是今日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乐传歌眉头深锁，不由得加快了身法，向着最近的城镇而去。

　　第七十六章

　　祈天城。
　　过了司马府外十里的竹林，就是秦门所在的祈天城。城中最大的客栈唤作“天然居”，刚过晌午就迎来了两名奇怪的客人。
　　一男一女，皆作江湖打扮，白衫素衣，却满身血污。其中那女的似乎受了重伤，一直昏迷不醒，被男的紧拥在怀中。
　　——正是乐传歌和枫林晚。
　　天然居的老板是个老实人，平时极少招惹是非，与城中最大的江湖势力秦门也素来没什么瓜葛，突然看见这样两个人投宿，很是吃了一惊，犹犹豫豫不想接这单生意。直到乐传歌扔出了两锭银子，又抽出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以作威胁，他才诚惶诚恐的领了二人上楼去。
　　乐传歌要了整间客栈最好的房间，在二楼最僻静的角落，少有闲杂人过来打扰，又塞了些银票给老板，嘱咐他备好热水与食物，再去城中的成衣铺替二人买套干净的衣衫。
　　见他出手大方，老板虽然心里犯嘀咕，却还是应承下来，出门就招呼小二去办。乐传歌则掩好房门，将枫林晚小心的放在床上，伸手去探她的脉息。
　　锥心蛊发作的古怪脉象，让乐传歌立刻皱了眉。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两粒褐色的丹药，放入枫林晚口中，然后开始运功替她压制血蛊。
　　司马府的地下暗牢，飒景抽出最后一根铁链，咬着唇给司马顾盼上药。
　　生生剥离，血肉模糊，看得她一阵触目惊心。然而时间紧迫，由不得他们多做停留。飒景替司马顾盼粗略的包扎了一下，扶着他站起来。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飒景瞥了一眼墙角的阿离，皱了皱眉，“司马墨袂和司马绯裳都被拦在了外面，但我不保证还能撑多久。要是司马桐音再赶过来，我们就走不了了。”
　　听到这几个熟悉的名字，司马顾盼微微一哂。
　　上一辈的司马檀素、司马桐音和司马柳意，名字里都有“木”，对应的，凡是司马家这一代的子嗣，自司马玄衣始，名字里都带了个“衣”。墨袂蓝裾，绯裳青衫，皆是如此。
　　只有他是例外。
　　因为是庶出，所以连名字都被孤立在外。
　　司马顾盼笑了笑：“区区司马桐音，不足为惧。”
　　——“小顾好大的口气啊。”
　　听到门口骤然响起的男子声音，飒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一个闪身挡在了司马顾盼身前，右手长剑轻挑，摆出一个可攻可守的架势。“堂主身手倒是迅猛如初，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司马桐音冷笑一声，一脚踢开牢门，整个身形出现在昏暗的火光中。“飒景，当年你在我手下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护主，怎么一跟了小顾，就变得这般忠心？”
　　飒景轻笑出声：“堂主难道没有听说过，‘良禽择木而栖’吗？”手上剑势一转，封住了司马桐音继续前行的脚步。
　　“哈哈……说得好听，”司马桐音看向飒景的剑，轻蔑的一笑，“想做明君忠臣，就只有死路一条！”剑锋一扬，寒光一现，向着飒景长刺而来。
　　——“飒景退后！”
　　耳边传来司马顾盼的低呼，飒景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他一个跃步上前，抬手夺下自己的长剑，对上了司马桐音的剑招。
　　一点点温热，从手臂上传来，然后轻柔的蔓延到肩头，略微停留了一会儿，再攀爬上了脊背。
　　身体一阵颤栗，枫林晚的意识一下子清明起来，猛地睁开眼，正好看见乐传歌的手停在半空中，握着热水沾湿的帕子。
　　双眼缚着一条长长的白缎，听见动静，乐传歌略微偏了一下头，轻轻笑了笑：“醒了？”
　　枫林晚有些诧异，再一低头，却见自己的衣衫被悉数褪到胸口以下，单薄的亵衣微敞，伤口处的干涸血迹都被小心的擦拭干净。
　　她忽然反应过来乐传歌在干什么，面上一红，下意识的抓过旁边的被单盖住身子，仓惶着低下头：“乐哥哥……”
　　虽然看不见，但乐传歌依然能够听出枫林晚语气里的抗拒。他讪讪一笑，放下了手里的帕子：“对不起……你的伤势太重，我只能出此下策。”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眼睛上缚着的白缎。
　　枫林晚顿时一阵尴尬。
　　明明清楚乐传歌的为人，也深知他对自己的情义，万万不会趁人之危，做出什么不齿行径，但是还是下意识的摆出了提防的姿态——这样的举止，恐怕只会让对方心寒吧？枫林晚不禁有些懊恼。
　　她扶着额角，轻声喟叹，正在寻思如何开口，却听见一旁的乐传歌说道：“床头有热水和伤药，还有干净的衣裳，既然你醒了，就自己换上吧——我来，总归都是不方便的。”
　　说完，乐传歌就从床边站起，背过身往门口走去。
　　“乐哥哥，”枫林晚叫住他，微微蹙眉，“抱歉，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反正你也遮了眼睛，横竖都看不见，我也没什么好介怀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乐传歌微怔，停在原地没有动。枫林晚只得又加了一句：“你就在那儿等一会儿，我换好了衣裳，你再过来吧。”
　　“好。”
　　这一次乐传歌倒是答应的很干脆，继续站在原地，双手抱在胸前。
　　枫林晚看了他一眼，纯白的衫子下摆尽是血污，斑斑驳驳，好不骇人，再低头一看，自己的又何尝不是如此？随即想到司马府的那一场厮杀，眼神瞬间暗了暗。
　　仿佛猜得到枫林晚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乐传歌忽的开口道：“那只木盒，还有你娘留下的簪子，都放在桌子上。我仔细的看过了，应该没有损坏。”
　　一句话，说的枫林晚微微有些发愣。
　　下意识的转头，看见两样物事果然如乐传歌所说，安静的放在桌案上，枫林晚心里涌上一丝暖意。
　　床边拉过来一张椅子，放着热水、毛巾、伤药和用来包扎的干净白布，床头则摆了一套素净的妃色衣裳。每一件用得上的东西，都被乐传歌早早的安排妥当，这一份贴心关怀，细致入微，却又在枫林晚的心头卷起轻轻的惆怅。
　　明明知道，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无法一起去南疆，无法坦然的接受你，甚至在看着你的时候，都不确定是不是在看另一个影子。
　　明明知道。
　　无声的叹了口气，枫林晚抬手将巾子浸湿，小心的擦掉肩头的最后一处血迹，然后开始上药、包扎。
　　“乐哥哥，”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为什么你会出现在司马府？”
　　那边传来乐传歌的轻笑：“你离开妙音阁的时候，我就在你身上下了‘青蚨血’。青蚨虫母子连心，青蚨血被炼化用来千里追踪，所以我知道你去了哪里。”
　　顿了顿，乐传歌又怅然道：“看到你去了江北司马府，我就担心会出事，好在我及时赶到了，否则……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枫林晚听到此处，面色微微一变，回想起司马玄衣当时祭出的蛊虫，以及自己蔓延全身的刺痛，心有余悸。
　　她皱了皱眉，低低的开口：“……我为什么，会中了司马玄衣的蛊？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这么厉害？”
　　听到枫林晚的问题，乐传歌一下子沉默了。
　　他默默的低下头，良久没有开口。
　　“乐哥哥？”
　　身后传来枫林晚试探的追问。乐传歌微微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那锥心蛊，怕是早就下在了你的血里……”
　　“锥心蛊？”枫林晚低头寻思，“可是我不记得我有——难道，是当时歃血为盟的时候……”
　　乐传歌听到这里，了然的点了一下头：“如此说来，便是了。你曾经和司马玄衣饮过同一碗血水，这蛊，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种下的。”
　　枫林晚的怒火一下子窜上来，却奈何伤势太重，发作不得。她蓦地冷笑一声，嗓音略微有些沙哑：“……司马玄衣，如此说来，你倒是给了我一个非杀不可的理由……可惜我没多少时间，否则必定让你死的很难看。”
　　枫林晚的喃喃自语，却让乐传歌轻轻皱起了眉。
　　依照枫林晚的情形，她根本不知道锥心蛊是什么东西，自然也不会了解，这一记血蛊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与司马家难以言说的关系，她所能被锥心蛊影响的程度——无论哪一点，如果真的说出来，都是莫大的打击。
　　想到这里，乐传歌忽然什么都不想告诉她了。
　　不要说，只要安静的陪着她，然后想办法将身上的血蛊破解了。
　　乐传歌不由低低的叹了口气。
　　枫林晚并未察觉，料理好了伤口，开始更换衣裳。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簌簌声，听上去颇有些暧昧。乐传歌微微一哂，开口道：“晚儿，你身上的血蛊未清，如今我虽然能暂时将其压制，但只要司马玄衣不死，就还有发作的一天。不如你跟我回妙音阁去，我会想办法救你。”
　　身后的动静忽然停下来，乐传歌有些担心：“晚儿？”
　　“……非得，去妙音阁不可么？”枫林晚的语气犹疑，喑哑的声音里听不出其他情绪。
　　乐传歌应了一声，继而道：“锥心蛊虽然厉害，操纵起来也有限制。宿主距离母虫越远，受到的影响就越小。你跟我回妙音阁，既可以远离司马玄衣，又能寻求破蛊之法——无论从哪一点来说，都不算坏。”
　　身后沉默了好一阵，乐传歌隐隐有些不安。
　　枫林晚默默的系好了衣衫，扶着床头坐起，又慢慢穿好了鞋，走到乐传歌身后，抬手解下他用来缚住双眼的白缎。
　　“乐哥哥，”枫林晚迎上乐传歌问询的目光，幽幽的开口，“我恐怕没有时间，跟你回去。还有三天就是清明节，师父回来红叶司与我决战。我答应过他，甘心受罚，所以绝对不会提前离开。”
　　又是……慕思容。
　　乐传歌的眉梢轻颤，目光一下子深邃起来。
　　心头微微有些刺痛，并且愈演愈烈，毒药一般，大片大片的蔓延开来。
　　“……我知道，清明一役……可是他如果要杀你，你也甘愿去送死？”声音里明显带了颤抖。
　　枫林晚眼神暗了暗，却又微微一笑，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我的决定不可理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可是乐哥哥，就算他不杀我，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你知道我练了冥夜诀，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了……总有一天我会陷入疯魔，或者遭受内力反噬，疼痛而死……”
　　说到此处，枫林晚又淡淡的笑了笑。
　　“总归都是这么一个结果，还不如让师父清理门户，让那些希望我死的人都如愿……再说，我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呢。我替乐叔叔报了仇，看着你成为妙音阁真正的主人，然后救了小牙，这样她和薛恒终于能够在一起了……我甚至，还让袁嵩和飒景救出了司马顾盼，抢回了我娘留下来的遗物……”
　　枫林晚看向桌子上的木盒，神情温柔：“我虽然，不曾信守过当年对乐叔叔的承诺，但是我不后悔。”
　　“……你不后悔？”
　　听完她说的一番话，乐传歌愈发的心痛了。“可……我却后悔的厉害。”
　　枫林晚不解。“你后悔，什么？”
　　乐传歌往前一步，靠近了枫林晚，伸手抚上她略显消瘦的侧脸。“……当年我就不应该让你离开妙音阁，不应该让你去断义谷……”乐传歌的声音微微透着苍凉，“你不走，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你不会喜欢上他，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心如死水。”
　　“乐哥哥……”
　　枫林晚瞪大了眼睛，当场愣住，看着乐传歌深邃的眼眸，不知所措。
　　他居然知道……他居然都知道？
　　枫林晚脑中一片空白，听见乐传歌一声无奈的叹息，心头忽然莫名抽痛起来。而下一个瞬间，乐传歌就微微俯下身，紧紧的拥住了她。
　　枫林晚顿时全身僵硬，身前的这个怀抱如此温暖，像极了某个追寻了许久，却总也无法得到的美丽梦境。
　　“晚儿……我该怎么办……”
　　耳边传来乐传歌低声的呢喃。
　　“……明明，是我最先遇到你，最先，喜欢上你的啊……”
　　听到最后一句。
　　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第七十七章

　　在她的生命里，曾经先后出现过三个男人。
　　乐传歌，是少年时的青梅竹马。几句简单的承诺，一支莹白的忘忧，散落在短暂时光中的体贴与关怀，化解了那一颗幼年失怙的心里，孤僻自闭的阴霾。年少的誓言，青涩美好，最易轻许，只是漫长的岁月风沙洗涤，白驹过隙后的苍白回忆，再也支撑不起往昔的爱恋。
　　司马顾盼，是闯入她命里的魔障。从最初的相遇起，掩盖在华丽面具下的妖异紫眸，就成为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血腥与暴虐，自他而始，然后再也没有终结。他以鲜血为代价，在她的生命里刻下烙印，深入骨髓。
　　慕思容，是她长久以来唯一的精神依赖。家毁城亡，她却要背负“绝不复仇”的承诺，四下流离，直到他成为她的师，而她是他的徒。这原本是她藏在心底至美至纯的恋慕，却被命运拨弄成了笑话。
　　站在故事的末端往回看，她明明是先遇到了乐传歌与司马顾盼，却最终爱上了慕思容。
　　仿佛最后出现的那个人，才是她生命里的第一个唯一。
　　只是爱情从来没有先来后到。
　　故事早在开始的时候，就设定好了一切。
　　所谓命运，大致便是如此。
　　彼时的枫林晚，被乐传歌紧紧搂在怀中，手足无措，思绪茫然。
　　如果那一年她不曾离开过妙音阁，此时此刻，是不是就能坦然的回应这一怀的温暖？
　　枫林晚的眸子黯淡，心头酸涩，郁郁的说不出话来。
　　“……你要怎么样，才肯放下他，才肯跟我走？”乐传歌的声音响在耳边，字字煽情，“我不想失去你啊……”
　　枫林晚眉梢一颤，胸口蓦地一痛。
　　“乐哥哥……”近乎呢喃的轻呼，嗓音哽咽。
　　乐传歌微微放开她，目光里饱含了太多的深意。遗憾，心痛，后悔，不舍……所有的情感复杂的交织在一起，却又是欲语还休的惆怅。
　　最后，他轻叹一声，唤着枫林晚的名字，低头温柔的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剑锋交汇处，火星四溅。
　　司马顾盼与司马桐音又齐齐击出一掌，劲力相接，强大的真气震荡开来，空气里竟然一阵低低的嗡鸣。
　　司马桐音后撤了一步，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长剑横挡，冷漠的勾起嘴角：“这便是冥夜诀第七层的威力？不过尔尔。”
　　对面司马顾盼轻轻一笑，提剑上前，直取司马桐音的下腹：“只恢复了三成而已，但是对付你，绰绰有余。”
　　话音甫落，寒光乍现，宛若银蛇，长驱直上。
　　司马桐音面色一肃，回剑抵挡，又暗中提了三成内力灌注在长剑上。一时间剑影交织，难分高下。
　　一旁的飒景面露担忧之色：司马顾盼刚刚脱离桎梏，闭塞已久的血脉刚刚打通，就要面对司马桐音的强势攻击——无论他的冥夜诀多么厉害，也断然不可能支撑太长的时间。
　　念及此处，飒景一阵焦躁，下意识的往墙角瞥了一眼，却见阿离拖着长长的铁链，从角落里站起来，身子紧贴着石壁，一只手不住的在上面敲敲打打，像是在听什么东西。
　　飒景微讶，却没有多想，所有的注意力都汇集在囚室中间争斗的两人身上。
　　司马顾盼肩上的几处伤口因为剧烈的牵扯被重新撕开，方才粗略抹的药已经止不住血，看得飒景一阵心寒。
　　而另一边，司马桐音深知司马顾盼的伤势，心头早已有了算计，手中剑锋一转，专门向着司马顾盼受伤的关节刺去，算准了他难以回防，勉强为之，必将力竭。
　　这一剑又是向着司马顾盼的左肩刺去，后者不得不侧身躲避。剑身贴着皮肤堪堪划过，凛冽的剑气却在接触的一瞬间骤然袭入体内，身子不由得微颤。
　　司马顾盼当即就皱了眉。
　　经脉受挫的时间过长，以至于夜魔剑难以灵活施展，司马桐音又处处针对自己的弱点，继续缠斗必然逃脱不了失手被擒的后果——念及此处，司马顾盼的紫眸闪烁，一丝微不可察的绝决稍纵即逝。
　　右手长剑反手一挑，用力的荡开司马桐音的攻势，然后左手手腕一翻，俨然已将三成功力汇聚在手——胜败在此一掌！
　　乐传歌的吻落下来的时候，枫林晚眼角的泪终于滑落。
　　清亮的液体，滑进两人贴合的双唇，竟然让彼此都尝到了苦涩。
　　乐传歌心疼的微微皱眉，抬手轻轻抹掉枫林晚眼角的泪水，另一只手却将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
　　他轻轻吻过她的唇角，不敢太用力，不敢太冲动，只能小心的蹭弄，浅尝辄止。
　　这个吻清且淡，不带丝毫的□，却让枫林晚莫名的一阵心疼。
　　清俊风雅的眉目，温润轻柔的白衣，以及身上阳光一般的温暖气泽——所有的一切，都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如此神似。
　　仿佛只要自己一闭眼，就可以将他想象成他。
　　想象成，慕思容。
　　只是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她满手血腥，就对她失望透顶。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她背弃了承诺，就不要她了。
　　乐传歌，更加像他的父亲乐修律，风流洒脱，恣意不羁，所以可以对这些道义常伦，不管不顾，只想着和她一起，携手南疆。
　　……多好，多么像，她希望的慕思容，她想象中的慕思容，只对她好的慕思容。
　　可是她也知道，那终究不是他。
　　她爱的那个人，便是这三千红尘中依然坚守的一份执着。一尘不染，高洁无暇，宛若神祗，却能让她对最微小的眷顾都甘之如饴。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除了慕思容，别无他人。
　　一瞬间，枫林晚仿佛终于明白了，那一日在断义谷，慕思容为什么要推开她。
　　在他的心里，念念不忘的，或许也只是那个桃花瓣妖冶的女子。
　　但偏生，她又是她的娘亲。
　　面对着如此相似的眉目，慕思容是不是也曾有过和自己一样的迷茫和贪恋？
　　却终于明白，她不是她。
　　枫林晚恍然大悟。
　　输给自己的母亲——或许她便是这世上，败的最彻底的人。
　　从一开始，就已经输的一塌糊涂。
　　了悟的痛苦，伴随着每一次心跳，生生的折磨着枫林晚。她喟叹一声，抬手推开了乐传歌——她不能一错再错。
　　“乐哥哥，”枫林晚连呼吸都不稳，“你知我喜欢的是谁……对不起，我不能把你当成他……”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拒绝。
　　然而她还来不及看清乐传歌眼里的痛楚与遗憾，就被突然杀入的秦门弟子夺走了注意力。
　　房门被猛地踢开，飞扬的木屑碎片中，耳边只听见一声声咬牙切齿的“枫林晚”，在这此起彼伏的杀戮中，只有乐传歌最后那一句“晚儿，你先走”，格外的温柔而清晰。
　　木盒与簪子，苏卿的两样遗物和着两瓶伤药一起，被乐传歌放入自己的手中，下一个瞬间，就是他抬手一剑劈开了窗子，然后将她一掌送出了窗外。
　　两掌再度相击，此番却都已用上了全力。
　　司马顾盼的冥夜诀尽管只得三成，依旧不容小觑，对上司马桐音将近六成的内力，剧烈的真气流转，囚室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压抑。
　　然后，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嚣叫，又疾速的爆裂开来！
　　“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坍塌了，灰尘簌簌的掉下来。
　　——方才两人对击的一掌过于强劲，真气波及到周围，飒景的胸口如遭重击。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之前不寻常的嚣叫嗡鸣，眼前却是一片飞扬的尘土，什么都看不清晰。
　　门口墙壁上的火把晃了两下，也熄灭了，眼前骤然陷入了漆黑。
　　心头莫名的一紧，飒景下意识的喊了句“尊主”，然后就听到一旁传来阿离的惊呼：“……果然有暗道！”
　　脑中瞬间一片清明，飒景猛然反应过来，刚才阿离究竟靠着墙在听什么！
　　脚下刚刚一动，飒景就被司马顾盼拉住了手腕。
　　“尊主！”惊喜而诧异。
　　“快走！”
　　司马顾盼只说了两个字，就拉着飒景一起向尘土最盛的右侧奔去。
　　囚禁司马顾盼和阿离的暗牢，乃是司马府地下最深一层的牢房。没入地底足有三层，四周尽是坚硬的泥土石壁，原本牢不可破。
　　所以谁也没有料到，在囚室右侧的石壁之后，竟然还藏了一条暗道——像是通往什么地方，又像是另外一间格外巨大的地下石室。
　　司马顾盼和司马桐音的第一次对掌，强大的真气促使空气激荡，引起了墙壁震动，靠着墙的阿离就察觉出了异常，故而一直在敲击石壁，试探背后是不是真的别有洞天。
　　而两人第二次对掌，都用上了全力，真气的冲撞愈发剧烈，竟然直接震碎了石壁，露出漆黑冗长的甬道来。
　　距离墙壁最近的阿离自然是第一个发现的，奈何身上铁链未除，又被碎石拦住，动弹不得。
　　然后司马顾盼率先反应过来，拉了飒景冲进暗道——也不管这条路究竟通往何方，能够暂时甩下司马桐音也是好的。
　　而另一边，司马桐音扬起袖子挡开扑面而来的尘土，蓦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冷哼一声，提了剑向暗道追去，路过墙壁缺口的时候，看了一眼蜷缩在乱石堆中的阿离，眼神暗了暗。
　　“……你是，紫衿？”
　　对方却惨淡的一笑：“不，我只是阿离。”
　　司马桐音皱了皱眉，没有再说话，转头隐没在了黑暗里。
　　在司马桐音的身后，阿离对着坍塌的石壁，唇角勾起一个苍白的弧度。
　　手上缚着的铁链，已经被掉落的石块压断了半截。
　　她捡起一块较为尖利的石块，向着铁链的断裂处拼命的击打下去。
　　一掌劈开甬道尽头的石壁，眼前一道亮光闪现，司马顾盼和飒景皆是一喜，却又隐隐觉得诧异。
　　——亮着光，却不是普通的火把，走近一看，竟然是好几盏宫廷用的长明灯，能够经年不灭。
　　司马顾盼立刻皱了眉。
　　点着长明灯，看来这间屋子一定有什么特殊的作用，但是此刻，司马桐音紧追在后，已经断然不能回头。
　　他面色一肃，拉着飒景一步跃入室内，却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慑——
　　偌大的石室，布置的像是一间华丽的卧房，桌椅、柜案一应俱全，角落的香炉里不知道点的什么香，气味颇有些古怪。而正对着二人的一侧墙壁，赫然摆放着一张大且华美的床榻，而床上躺着的，分明就是早已死去的司马蓝裾！
　　司马家传至司马玄衣这一带，共有四子三女。
　　其中，玄衣、顾盼及青衫，皆是司马檀素所出，按照年龄分别排行一、四、七。
　　剩下的墨袂、蓝裾、紫衿与绯裳，都是司马桐音的子嗣。
　　七个人虽然同辈，但是年龄却相差很大。几个男孩儿出生的比较早，年龄最小的就是司马顾盼，剩下三个女孩儿，却比他还要再小上十岁左右。
　　司马顾盼是庶出，从小就被选定为影奴，被叔叔司马柳意带在身边，长年培养，因此对于几个妹妹的记忆少之又少，有的根本连容貌都认不出来。
　　但这并不妨碍他认出司马蓝裾。
　　司马桐音的次子，司马家这一代模样最秀丽的男人。
　　更是，司马玄衣最隐秘的爱人。
　　也不知司马玄衣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能够将他的尸身保存的如此完好。
　　司马顾盼冷笑一声，松开飒景，缓缓走到床边。
　　“尊主……”飒景被这景象吓得不轻。司马蓝裾死在月牙儿的手里，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而且算一算，都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却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看到他完整无缺的尸体。
　　司马顾盼皱着眉，撩开虚掩的纱帐，仔细的打量着这具尸身。面容恬静，还是记忆中那张秀美阴柔的脸，衣冠楚楚，一如他生前的样子。肤色虽然有些苍白，却根本不像一个死去已久的人。
　　这情形，反倒更像是睡着了。
　　司马顾盼心头泛起一阵恶寒，伸手触了触司马蓝裾平放在身侧的手——
　　皮肤微凉，肌肉却像生人一样有弹性！
　　司马顾盼大惊失色，神情立刻变了。他猛的转过身，迅速的扫视了一周——这间石室，明显是司马玄衣的手笔，如此布置，又和司马蓝裾生前居住的房间一模一样。
　　回想起司马玄衣的种种行径：夺《岐黄手卷》，抢三生蛊，联合妙音阁炼化活尸……
　　司马顾盼心头不禁一颤。
　　难道……司马玄衣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江湖霸权，而仅仅，只是为了救活司马蓝裾？
　　脑海里突然涌现的这个认知，让司马顾盼一阵莫名的担忧。
　　来不及细想，击碎的石壁外已然传来司马桐音急促的脚步。司马顾盼神情一肃，立刻闪身回到飒景身侧，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赶紧走！”
　　——石室的另一侧有一扇紧闭的石门，想来门后应是真正连通这间屋子和外界的路。
　　两人刚至门前，司马桐音的剑气已到。
　　“你先走！”
　　飒景的眸子闪了闪，一把夺下司马顾盼手里的长剑，挣开了他的拉扯，回身抬手，挡下了司马桐音当头劈下的凌厉一剑——

　　第七十八章

　　武林历一百三十八年四月初二，红叶夫人枫林晚率红叶司门下弟子，血洗江北司马府，两派均死伤无数。昔日魅影尊主司马顾盼，被传囚于司马府地下暗牢，于此役中失踪。
　　枫林晚倾巢而出，赌上了数十条人命，只是为了救出司马顾盼——这一举动引发了无数好事者对这二人暧昧情事的猜测。然而无论是枫林晚、司马顾盼，还是另一方的司马玄衣，竟然都在这次血战中下落不明，又着实添了几分怪异。
　　然而又有秦门的弟子放出风声，司马府一役后，枫林晚曾经和妙音阁主乐传歌一起在祈天城出现过，身受重伤，却与后者举止亲密，同宿一间客房——这几人之间的错综纠缠，变得愈发的隐晦，莫衷一是。
　　有趣的是枫林晚挑在四月初二动手，恰好就在断义谷定下的清明决战的前三天，看来更像是对师门权威的挑战。
　　故而消息传到断义谷，枫林晚近乎胡来的做派，以及对种种道义约束轻蔑到不屑一顾的态度，使得久不过问门派事宜的月轮长老勃然大怒。
　　止戈堂内，他当着重伤初愈的慕思容的面，一一细数枫林晚的罪状。从背叛师门到勾结邪佞，还加上了滥杀无辜、胡作非为，最后说到她和司马顾盼以及乐传歌的关系，更是总结了一个“品行不端，行事淫邪”，惹得慕思容面色阴沉，一阵咳嗽。
　　“如此不肖之徒，留在世上不仅有辱我断义谷门风，更是个不折不扣的祸害，还望谷主不要感情用事，清明之时务必赶尽杀绝，以免为江湖同道诟病。”
　　月轮再三提醒慕思容不可姑息枫林晚，一旁的尉迟薫和孟青子听得一阵心惊。颇为不平又不敢直接顶撞长老，只能立刻跪在师父面前，替昔日的师妹求情。
　　“晚儿只是一时行差踏错，才会为父仇左右，但其本性绝不是奸邪之人——师父教导她多年，自然也是清楚这一点的啊。”孟青子急切的看着慕思容，想要从他的表情里寻到一丝恻隐，“以前我们几个弟子之中，她最听师父的话，也最敬仰师父，必然是时时刻刻都谨记着师父的教导，不会胡乱作恶，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或者隐情，请师父明察！”
　　孟青子深深的跪拜下去，尉迟薫也连忙道：“不错，晚儿到底是怎么离开断义谷的，想必没有人比师父更清楚了。她本非自愿，根本谈不上背叛师门，而她身陷魅影的那几年究竟遭遇了什么，我们都不知晓，她如今做出这样的事情，也许同样是被逼无奈！”
　　一番话说到这里，竟然恰好戳到了月轮的要害。
　　当年枫林晚被司马顾盼带走，也是受了月轮的默许。
　　他向来厌恶这个女子，司马顾盼又开出了优厚的条件，他自然乐意为之，却没料到她对慕思容的影响如此深远，于是更加深恶痛绝。
　　一个苏卿，就让慕思容整整消沉了十年，如今冒出来一个苏卿的女儿，难不成还要让他继续这样颓然下去？
　　月轮冷笑一声，侧目看了一眼正座上的慕思容，然后低头拨了拨手里的茶盏。“被逼无奈？杀人就是杀人，错就是错，又何来什么理由？”
　　尉迟薫和孟青子对视一眼，均不敢再反驳，只能将目光投向慕思容。
　　止戈堂殿内正中的主座上，一袭白衣微微动了动，却是慕思容缓缓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负手而立。
　　兴许是之前受伤的缘故，此时的慕思容略显清瘦，素净无瑕的白色长衫有些空荡，却又恰到好处的增添了几分仙人之姿。
　　此刻他的面色沉静，看不出明显的悲喜，只在因为初愈而略微苍白的面上，隐隐透着一丝伤怀与惆怅，辨不真切。
　　良久，慕思容才轻叹一声，低头看向跪在殿下的两个弟子。
　　“尉迟，枫林晚的事情如何决断，早在我让你去红叶司传达决意的时候，就说的清清楚楚——你，可还记得？”
　　尉迟薫面色微微一变，皱了皱眉：“……弟子记得。”
　　……红叶夫人枫林晚终究出自断义谷门下，其戕害武林同道，罪恶深重，师门难辞其咎……
　　……故断义谷将全权承担缉拿枫林晚，惩戒罪行之责任，以还各位一个公道……
　　……自今日起，但凡与枫林晚有门派恩怨的，均不得私下复仇，挑衅武斗，一切静待断义谷主择日前来，清理门户……
　　慕思容点了一下头。“她残害江湖同仁，手段狠毒，这是不争的事实。就算背后有再多的理由，也洗刷不了这满手的血腥。所以，为师必定会清理门户，绝不留情。”
　　“师父难道要杀晚儿？”孟青子失声惊呼，“师父真的忍心下手？”
　　“放肆！”
　　月轮重重的搁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尖厉的声响。他面有怒色，半眯起眼睛看着孟青子：“你忘了你师父以前是怎么教你的？断义谷何以担负起整个江湖的道义评断，还要再给你讲一次吗？”
　　月轮劈头盖脸的高声呵斥，孟青子立刻就红了眼睛，却不是因为难过委屈，还是义愤填膺。
　　她闷闷的“哼”了一声，就要站起身和他理论，又被尉迟薫一把拉住。“够了！”
　　尉迟薫低声的劝阻，简单两个字，包含了太多的深意。
　　殿上，慕思容则微微皱了眉，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孟青子问的话。
　　你真的忍心下手。
　　心口骤然一痛。
　　“你不是不敢，是不忍心。”
　　“你喜欢我，所以不忍心杀我，不忍心我受伤，才会一直帮我挡下所有的攻击——对不对？”
　　那一夜，她用如此绝决的态度，向他完全呈现自己的感情。
　　这么多年来，她为自己所做的，她为自己改变的，他都看在眼里。他感激着她给予自己的敬爱与崇拜，也对这个孩子心存喜欢——她对他来说，只是孩子啊，尤其还是，他心爱的那个女人，和别人生下的孩子。
　　只是他突然得知，这个跟在他身后，一直喊他“师父”的小丫头，竟然对自己抱了男女之间的心思，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让他情何以堪？
　　那一夜，他清晰的听见她说的每一个字，感受到她做的每一个动作，如此心痛。
　　然而那一夜的记忆，对他而言却像一段隐秘却疯狂的丑闻，绝对不能提及。
　　枫林晚说过的词句，枫林晚流下的泪，枫林晚落下的吻。
　　都分明是一种罪恶——他自己犯下的罪恶。
　　他是她的师，而她是他的徒。
　　师徒常伦，这样的恋慕，只会落下一个……龌龊不堪。
　　所以他恨她的不争气，却更加恨自己。
　　他心爱的那个女人的孩子，竟然痴恋上了自己——这无异于心灵上的重创，一个天大的嘲讽，足以让两个人都狼狈不堪。
　　慕思容长长的喟叹，用力的摇了摇头，将满脑纷杂的思绪悉数摒除。
　　孟青子问他是否忍心下手，他也想问自己。在对待枫林晚的事情上，他似乎从来都是这样的无力。
　　他凭什么埋怨她？枫林晚做错了，他可以惩罚她，却无法怪她，更应该责怪的反而是他自己——是他没有将枫林晚留在断义谷，才会逼得她走上杀戮。
　　然而，他又有自己必须坚持的原则，所以哪怕再不忍，他也不能……姑息。
　　纯白的衣袂在空中优雅的挥落，是慕思容拂袖转身，不再去看殿下两个固执的弟子。
　　“……我意，已决，你们两个也不必再争了。下去收拾收拾行装，随我一道去红叶司。”
　　言罢，慕思容缓缓走下主座，往后殿去了。
　　“师——”孟青子才喊出一半的句子，被月轮狠狠的瞪回来。
　　乌木做的拐杖用力的在地上跺了几下，月轮冷哼一声，起身走下殿来，在孟青子二人面前站住。
　　“意气用事，也要知道轻重。不要像薛恒一样，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妖女，被逐出师门。”月轮笑的颇有些不屑，轻描淡写的说完这些话，转身也往后殿走去。
　　孟青子气得身子不住颤抖，却被尉迟薫死死的拉住。直到月轮的背影隐没在甬道的黑暗里，尉迟薫才放开孟青子，任由她发泄。
　　“……薛恒，他居然还有脸提薛恒？”孟青子跪倒在地上，用力的捶击着地面，“薛恒哪里是被逐出去的？分明就是他再也待不下去，为了月牙儿愤然离开的！”
　　尉迟薫轻叹着起身，又将孟青子从地上拽起来。“别气了。”
　　孟青子一把推开他，怒目而视：“尉迟薫你这个懦夫，刚才为什么拦着我？为什么不敢和师父理论？你不想救晚儿吗？你难道想看着她被师父亲手杀死？”
　　尉迟薫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分明有血丝。
　　“我怎么会忍心！只是你也看到了，理论有用么？师父认定的事情，谁也改不了。如今我们两个还能跟着他一道去红叶司，兴许还有转机。从师父剑下救出晚儿，想来也不算什么难事。但万一我们惹恼了长老，激怒了师父，晚儿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孟青子如梦初醒，颓然往后退了一步，轻轻掩住口鼻，嗓音有些哽咽。
　　“你说的是……”
　　孟青子难得流露出这般的脆弱。尉迟薫眉宇微蹙，心头微微一痛，伸手拉过孟青子，将她温柔的拥入怀中。
　　武林历一百三十八年四月初，江湖风波迭起。
　　枫林晚因着与司马府的血战，才将掀起的轩然□，又立刻被清明节的对决所淹没。
　　昔年洛阳城上，断义谷主慕思容与魅影尊主司马顾盼的决斗，便是当时最受瞩目的正邪之战。
　　而如今，司马顾盼匿迹江湖，却由枫林晚接替了他邪之一派的角色。
　　可是谁又曾想到，这个众人憎恨的妖女，也是当年洛阳城上，与司马顾盼正面交手的小丫头？
　　奔赴红叶司的慕思容，一路上都在想，如果那一年他能拦下司马顾盼，他能阻止枫林晚陷身魅影，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由正入邪，因爱生恨，命运轮回，无往无休。
　　武林历一百三十八年。
　　四月初五，清明佳节。
　　刚过寅时，红叶司的城下便聚齐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像极了当年洛阳城的诸多看客，又极似一个多月之前，前来向枫林晚寻仇的那些苦主。
　　相较于城下的人头攒动，红叶司的城头之上，便空荡的有些寥落。
　　司马府一役，枫林晚带走了几乎全部的人力，死在江北的就有一大半。后来枫林晚被乐传歌救走，飒景和司马顾盼不知所踪，袁嵩带着所剩无几的弟子重新回到红叶司，静待枫林晚归来。
　　因为他知道，这是她与慕思容的约，所以她必定会来赴约。
　　——却不知道，她身上的血蛊如何了。念及此处，负手立在城头的袁嵩，面色有些郁郁。
　　抬眼看了看天色，已经半亮，想是到了卯时，枫林晚尚未出现。
　　暮春的清晨，空气里带着浓重的湿气，以及微薄的寒凉，刺激的胸口有些发疼。
　　袁嵩低头轻声咳嗽，不一会儿便听见城下一片哗然，再一抬首，就看见绯红衣衫的女子踏着魍魉舞破空而来。
　　长剑在手，唇边含笑，枫林晚宛若天女，一个旋身落上红叶司的城头。
　　“……夫人？”
　　尽管明知她会出现，但亲眼见到的时候，依然有些诧异。袁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被枫林晚拦下。
　　“不必……我不是让你，带了弟子离开吗？为什么还要回来？”淡漠的语气，声音一如既往的透着悲凉。
　　“尊主和飒景均下落不明，属下——无处可去。”袁嵩说的是实话。那日混乱中杀出司马府，之后却没有在约定的地点遇见飒景和司马顾盼，也没有任何消息表明两人已死。
　　枫林晚略一点头，轻叹一声：“也罢，他们失踪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若我没有猜错，司马顾盼应是逃脱了，只是可能有其他的原因，才一直没有出现。”
　　枫林晚转而看向城下的众人，轻笑出声。“这些人，来的倒是早——不知道可有赌坊庄家开了盘口？”
　　一句话，恍惚间勾起从前的回忆。
　　那一年在洛阳城，她便是拿了慕思容的二十两银子，押了两个人平手，不料结局果真如此。
　　枫林晚微微一哂，而今的自己，若是再次下注，又会赌谁赢呢？
　　她举目望向远处的官道，依稀可见尽头处的尘土飞扬——想是慕思容快到了。
　　心头一阵刺痛。
　　“……马上逢寒食，途中属暮春。可怜江浦望，不见洛桥人。北极怀明主，南溟作逐臣。故园肠断处，日夜柳条新……”
　　枫林晚眉宇轻蹙，呢喃着看向手里的长剑，忽的淡淡一笑。
　　这一战，无论谁胜，输的——都是自己啊。

　　第七十九章

　　枫林晚手持长剑，立在红叶司的城头，静待慕思容的到来。
　　滚滚的尘嚣，沿着官道，越来越近，怀里掖着的书册，竟然像烙铁一样发烫起来。
　　书册，是她打开苏卿留下的盒子，发现的东西。
　　纤细的桃花木簪插入锁孔，轻轻一旋，就听见清脆的机簧触动的声音。盒盖一下子微微弹起，抬手揭开，跃入眼帘的是一本泛黄的手写书册。
　　枫林晚曾经紧张且兴奋的期待过盒子里的东西，然而在亲眼看到的时候，却狠狠的凉了心。
　　书册的面上空无一字，看不出到底是不是《岐黄手卷》。薄薄的一册，掂在手里没什么重量，却莫名的叫人心堵。
　　边角处，用墨笔勾勒的一枝桃花，五瓣分明，倒的确像是苏卿的手笔。书页的边缘，全部用火漆封了口，分明就是不希望有人轻易翻动的意思——这便罢了，关键的是，鲜红的漆泥上，却用刻刀极为细致的刻下了六个字。
　　断义谷主亲启。
　　便是这六个字，让枫林晚生生失去了打开它的兴趣。
　　无论这里面记载了什么，终究都只是苏卿想要让慕思容看到的东西。
　　想一想，这终究是他们二人的情事，与自己，从来就没有半点干系。
　　枫林晚迎着四月微凉的晨曦，唇边勾起一丝清浅笑意。再一低头，便看见城下出现好几张熟悉的面孔，苏旭也赫然在列。
　　像是想起了什么，枫林晚侧过头问袁嵩：“阿九在哪里？”
　　“她……暂时还没有离开，尚在司内。”
　　枫林晚了然的点点头：“今日之后，就派人将她送回去吧……希望苏旭，不要为难她。”
　　袁嵩皱一下眉，还想说什么，却听见城下几声马嘶，伴随着人群的一阵哗然。
　　枫林晚的表情骤然僵硬，下意识的回身去看——
　　三骑良驹，载着慕思容同尉迟薫、孟青子，远远的停在人群之外。
　　一袭白衣的断义谷主，面色沉静，气质出尘，微微抬首，目光轻轻的落在城头的枫林晚身上，眉梢微微的跳了一下，再没有过多的表情。
　　宛若不经意的一眼，却让枫林晚一下子慌了神。
　　“断义谷主慕思容，应约前来拜会。有劳红叶夫人大驾。”
　　碎玉一般的声音，清晰的响在每个人的耳边，也字字击在枫林晚的心上。
　　她犹记得，第一次听见他开口的情景，犹记得那一句“我是这断义谷的主人，以后就是你的师父”。
　　有如誓言。
　　枫林晚笑的有些凄凉，却又在顷刻间收回了自怨自艾，微微挑起下巴，回敬慕思容：“枫林晚，恭候多时。”
　　短暂的沉寂，然后是众人纷纷回过神来，匆忙的让开一条路，供慕思容三人通过。
　　衣袖的簌簌声里，夹杂着从容不迫的马蹄声。“哒哒，哒哒”，像是某种节奏，计算着这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
　　——以及，残存的情义。
　　枫林晚的目光始终落在慕思容的身上。
　　因为深知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所以多看一刻都是奢侈的幸福。
　　上一次见到他，便是断义谷的偷吻，便是两个人，再也无法挽回的决裂。
　　她看着那些人自发的后退，看着他们用崇敬期待的目光看着他，看着他缓缓的向自己行来，心中五味杂陈。
　　那是她的师父，她第一个喜欢上，也是最喜欢的男人。
　　他对她来说，便是神祗一般的存在，便是卓尔不群的仙家。
　　然而她也曾经是断义谷的弟子，她也知道，什么是断义谷的传人必须担负的责任。
　　以一剑惊艳的武学，担下对道义的公正评断，才能成为世人最敬仰的力量。
　　独居幽谷，超然世外。
　　游历江湖，赏善罚恶。
　　既是绝世出尘的高洁隐士，又根本不是。
　　既是仗剑红尘的卓然侠客，也全然不是。
　　徜徉在两种境界里，才会让身上的负累越来越重。承载着过高的期望，被无数双眼睛热切的注视着，也审查着，这样的存活，又怎么可能轻松，怎么可能风光？
　　世人只看到他无上的武功，将所有的善恶评断寄托于他。
　　又怎知他愿不愿意，他挣不挣扎？
　　想到这里，枫林晚又忽然自嘲的笑笑，微微摇了摇头。
　　——我在想什么……慕思容，又怎么会为我挣扎？
　　片刻的失神，枫林晚看见慕思容已至城下。白衣翻飞，掠下马背，动作一气呵成，果断而潇洒。
　　他微微回身示意，尉迟薫和孟青子便一同翻身下马，又将三匹良驹一起牵了，退到后方的人群之前。
　　两人牵马之时，无不担忧的看了一眼枫林晚，被后者悉数收入眼底。
　　冲着二人感激的一笑，枫林晚握了握手里的剑，侧目吩咐袁嵩：“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冲动行事——绝对不许，打扰我和他的对决。”
　　城下，慕思容淡淡一笑，右手剑锋微扬，冲着城头的枫林晚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瞬间有些难过，但枫林晚很快就压下了心底的惆怅，长剑出鞘，一个飞身从城头翩然落下。
　　绯裳白衣，两相对峙。
　　枫林晚迎上慕思容的目光，眸子清亮无畏。“能够得到断义谷主亲自赐教，枫林晚不胜荣幸。”
　　——昔年在断义谷的时候，入门功夫都是孟青子教的，到了后来，便是自己没日没夜的苦练，以及同两个师兄拆招所得，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获得慕思容的亲手指点。
　　然而在漫长的记忆里，似乎只有那一夜酒醉后的“桃之夭夭”，是他亲身示范给她看。
　　她从前以为，是慕思容嫌她不够努力，武功不都好，后来终于明白，他只是芥蒂她的出身，芥蒂她是苏卿的女儿，所以眼不见为净。
　　慕思容看向她，眼神微微闪了闪，随即开口道：“我本不想杀你……但你的确，太让我失望。”
　　“失望？”枫林晚哑然失笑，“断义谷主为什么要对我失望呢？当年你将我扔给司马顾盼的时候，不就应该想得到，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慕思容的心被这句话狠狠的刺痛，想到两个人手臂上因为过血术留下的神似刀痕，他皱了皱眉：“我没有扔下你——”
　　“是，你没有扔下我，”枫林晚笑的睫毛轻颤，“是我自己，自甘堕落——这个解释，你可满意？”
　　“枫林晚……不要执迷不悟。”慕思容的嗓音微微沙哑。
　　“……我没有，”枫林晚收了笑，微微扬起下颚，“慕思容，是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何如此。你既然不知道，不了解，又有什么立场来斥责我？”
　　慕思容闻言冷笑：“难不成，你残害武林同道，还有道理了？”
　　“哈哈，”枫林晚将长剑负在身后，大胆的向慕思容走了一步，往前探了探身子，“不错，我就是有道理。你——想不想听？”
　　没有等慕思容回答，枫林晚又退回来一步，唇角微微勾起：“我知道，你喜欢我母亲苏卿，可是你又知不知道，苏卿当年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会失踪？”
　　慕思容面色骤然一变：“你说什么？”
　　枫林晚看着慕思容的表情，猛然心痛，却继续笑着：“二十年前，苏卿听从老家主苏吟啸的意思，去妙音阁窃取饲蛊之术的要义，又和着自己多年所学，回来写了一本《岐黄手卷》。啧啧，这可是一本好书，关系着岐黄苏和妙音阁两大门派的立足根基，却跟着苏卿一起失踪了。一年之后，苏卿被发现曾经出现在司马府外的竹林里，并且，司马檀素和苏珩都死在了那儿——断义谷主，你可觉得，这故事有些蹊跷？”
　　慕思容皱着眉，低头垂目思索了片刻，猛然抬眼看向枫林晚：“你说的这些，可有根据？”
　　枫林晚眼神流转：“怎么，你不相信我？我为何要骗你！”
　　慕思容眉梢颤了颤：“你无非是想证明，你父亲枫远斜的死，其实大有隐情——他极有可能是为了保守那本所谓的《岐黄手卷》，才会在二十年前杀了司马檀素和苏珩，又在十年后，挥剑自刎。”
　　枫林晚眸子黯淡：“……你说的，大体上不错。”
　　“所以你想告诉我，是司马家劫持了苏卿，司马檀素根本死有余辜。而枫远斜，则是重情重义的汉子，为了苏卿，为了保守秘密，这才断送了性命？”慕思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却始终写着难以置信。
　　枫林晚拍手而笑：“很好很好，断义谷主果然智慧过人，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真相。”她提剑，向侧边跨出一步，绕开慕思容，目光投向周遭的众人。
　　剑锋扬起，枫林晚指着场边的几个人，缓缓道：“这里的好多人，我都认识。十一年前，也是在这里，他们逼死了我爹，然后一把火，烧了我整个家——那个时候，这里还不叫红叶司，叫做‘守诺城’。”
　　枫林晚微微一笑，看着这些人，继续道：“你们都认为我是妖女，是奸邪，是杀人的魔鬼，可是你们中的哪一个又不是呢？”枫林晚嗓音扬起，响彻城下：“哪一个，没有觊觎过我家的守诺书？哪一个，没有担心过自己的劣迹败露，所以一心想要守诺城覆灭？哪一个，没有做过一丁点儿违背江湖道义的事情？——大可以，站出来！”
　　风沙扬起。
　　死寂。
　　所有的人都用怨毒的目光盯着枫林晚，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绯红的衣角翻飞，枫林晚立在场中，笑的格外放肆。
　　“看见了吗，一个都没有呢。”
　　像是在对身后的慕思容说话，枫林晚微微侧目，目光没有焦点。
　　“……太行昭武堂，洛阳尉府，洞庭君山别院，祈天城秦门，还有江南临水宫……这些个门派，没有一个是家底干净的，所以才会伙同司马家和苏家，逼城胁迫。”枫林晚的嗓音喑哑，却字字用力，句句狠绝。
　　“司马家，从一开始就是罪魁祸首。害死我娘，害死我爹，然后还害死乐叔叔……”枫林晚冷笑，“要不是乐叔叔对二十年前的事情始终怀疑，也不会身死人手。”
　　说完，枫林晚转身看向慕思容，缓缓道：“但是说到底，还是苏家的不对——妄图盗窃别家的秘籍，助长自己的势力，本就当诛。”
　　顿了顿，枫林晚忽的轻笑出声，右手长剑轻抬，直指慕思容。
　　“慕谷主，枫林晚敢问一句：若是当年你就得知我娘犯下的这件事，你，会不会为了江湖道义，出手杀她？”
　　——这个问题，长久以来就横亘在枫林晚的心头。每当她想到，慕思容要亲手杀了自己，就万分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尽管她也知道，无论他回答什么，自己都会心痛。
　　若杀，则意味着他必定也要杀自己。
　　若不杀，则表示，他爱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是苏卿，他的爱强烈到可以放弃原则。从来没有枫林晚的什么事，他也从来不会因为自己喜欢他，就手下留情。
　　死从来不可怕，可怕的是，她知道他对自己没有半分留恋。
　　“慕谷主，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慕思容，我想听，你的答案。
　　枫林晚内心最后的挣扎，在这一个问题中悉数呈现。
　　纤毫分明，锥心刻骨。
　　——“斯人已逝，再问这样的问题，有什么意义？”
　　慕思容的声音轻且淡，一点一滴，扣在枫林晚的心上。
　　“无论我的答案如何，都不会改变你我今日的局面。”慕思容侧身，长剑轻扬，对上枫林晚的剑。
　　“就算你所说的隐情都是真的，杀人就是杀人，错就是错，”慕思容的声音冰冷的没有温度，“你父亲也是了悟了这一点，才会自刎谢罪。更何况，世人皆对《岐黄手卷》别有他图，你父亲又隐瞒这个秘密多年，动机何在，我始终参不透。”
　　——虽然没有点明，但是慕思容对枫远斜始终无法释然的怀疑，昭然若揭。
　　“你……你始终不肯相信我，不肯相信我爹？”枫林晚微微动了怒，右手长剑一横，“慕思容，我真后悔，今天才看清你！”
　　话音甫落，剑光骤现！

　　第八十章

　　第一次和慕思容正面交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
　　逍遥游和冥夜诀。
　　春水流和夜魔剑。
　　翩跹步和魍魉舞。
　　一切都很熟悉，就像当年她曾经亲眼看着，慕思容和司马顾盼的争斗。
　　当年的他们，出手又快又狠。然而此刻的自己，怎么能狠心对他出手？
　　眼前的一招一式，尽是她熟悉的剑法，尽是她曾经为了博取他的青眼，日夜练习的春水流。
　　情已至此，又当如何？
　　她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他眼里神似的影子。那么可笑，那么难堪。
　　——这一战，斗得委实辛苦了些。
　　场边的尉迟薫和孟青子二人，目不转睛的看着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交织缠斗，面上皆写着浓郁的焦虑和担忧。
　　相较于他们两个，其他人的目的则单纯了许多。他们希望枫林晚死，想看着她死，所以每当慕思容的剑势凛然，招招逼退枫林晚时，人群中就会爆发出欢喜的叫好声，而一旦枫林晚摆脱劣势，与慕思容斗得不相上下，便会一阵唏嘘，埋怨催促。
　　站在这样一群人的前边，孟青子很难平静心绪。她拉了拉尉迟薫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问他：“你怎么看？”
　　“晚儿很明显留了一手，招式剑意走的都是平稳路线，否则以冥夜诀与夜魔剑的阴狠，不至于还会被师父逼得连连回防。”尉迟薫同样压低了声音。
　　孟青子皱眉，小声呵斥：“我当然看得出来晚儿的意思，我是问你师父！师父到底有没有动杀机？”
　　尉迟薫的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不语。
　　孟青子又催：“怎么了？难道……师父真的要杀晚儿？”语调里已经有了惶恐。
　　尉迟薫摇摇头：“不好说……很复杂，很奇怪。按理说，师父的内功早已恢复，从前的过血术也好，后来经受的内伤外伤也好，都已经没有大碍，但是他也只使出了七成的功力。”
　　“那是不是说，师父想要放过晚儿？”孟青子面色稍悦。
　　“怪就怪在这里，”尉迟薫道，“师父虽然压制了内功，但招式上却没有留情面，每一剑都是向着晚儿的要害破绽而去。但师父好几次就要得手，却在伤到晚儿之前，就撤回了剑锋——想来，他心里也是很矛盾的吧？”
　　孟青子听完，不禁也皱了眉，暗暗的跺了一下脚。“……那，怎么办？这样下去，根本看不出结果啊。”
　　尉迟薫点头，无不担忧的道：“我担心的是，师父现在只是片刻的犹疑，再这样拖下去，他迟早会摒去杂念，不再有任何让步。”
　　“那晚儿岂不是——”
　　“嗯，”尉迟薫看向孟青子惊慌的眸子，“输的，一定是晚儿。”
　　剑锋横扫，春水流的绵长剑意贴着皮肤划过，引来身体一阵本能的颤栗。枫林晚仓惶的撤剑回身抵挡，两剑相接，刺耳的嗡鸣让人一阵心寒。
　　枫林晚对上慕思容淡漠的双眼，笑的颇为凄凉。
　　这张脸，魂牵梦萦，而今近在咫尺，却要做着如此残忍的事。
　　枫林晚摇着下唇，轻轻笑出声来：“……慕思容，你果真要杀我？”
　　长剑被架住，慕思容逼视着眼前神似的容颜，眼底有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我，可以不杀你——只要你答应跟我回断义谷，洗心革面，不犯杀戮。”
　　枫林晚又笑：“跟你回断义谷，是不是就要废去我的武功，将我关入暗牢，从此不见天日？——那你，还不如杀了我。”
　　慕思容面色一滞，眉梢轻轻颤了颤：“……晚儿，不要逼我。”
　　一声熟悉的“晚儿”，让枫林晚有瞬间的失神。
　　长剑骤然间被荡开，慕思容的掌风逼过来，枫林晚侧目投去冷冷的一眼，没有避让。
　　慕思容面色一凛，又连忙撤回内力：“枫林晚！”
　　——不避不让，是真的想死吗？
　　枫林晚却依旧在笑，右手剑锋顺势一挑，轻松化解慕思容应变的一剑。“我没有逼你。你想我死，动手便是，何须留情？”语气平淡，又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慕思容皱眉不语，枫林晚好笑的凑近一些，直直的看向他沉静如水的眸子。“还是，就像我猜的那样，你根本舍不得杀我？”
　　慕思容猛然转头瞪着枫林晚，手中长剑用力的一挥，将她震开丈许。
　　“不要再说这些无谓的话了……没有意义。”
　　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抽搐的疼痛。
　　枫林晚笑的有些僵硬，魍魉舞展开，再度凑上来，夜魔剑一招一式都逼向慕思容，果断狠绝，但就是下不了杀手。
　　“铮”的一声剧烈碰撞，枫林晚贴着慕思容的剑，欺身上前。
　　清冷的剑锋就在身前，再往前一寸，就会割开胸口。但她无惧无畏，仿佛不惜耗尽一切，也要获得这片刻的亲近。
　　爱意绝决。
　　“慕思容，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一定要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声音哽咽而颤抖，枫林晚的眼里依稀有水光。
　　仿佛猜得到枫林晚会问什么，慕思容的目光闪躲，一面后退，一面谨慎的让开剑锋，以免她被误伤。
　　两个人，足下轻功绝妙，一个拼命的往后，一个拼命的上前。
　　长剑凝滞，只差分毫。
　　耳畔风声呼啸，眼角余光里，所有的景物都在不断的倒退。
　　而慕思容在逃，她在追。
　　“……慕思容，那天在断义谷，你究竟为什么吻我？”枫林晚的眸子晶亮，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你为什么吻我。
　　你到底。
　　有没有喜欢过我。
　　有没有。
　　喜欢过。
　　我。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交织穿行，耳边一下子嘈杂不堪。
　　瞬间。错愕。
　　然后是慕思容愤怒的扬起剑锋，高声的呵斥着她的名字，再决然的刺出——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便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预料到的。
　　在慕思容的这一剑刺入枫林晚的胸口之前，是一连串此起彼伏的呼声，而那些声音的内容，竟然都是不同的名字。
　　枫林晚。
　　慕思容。
　　司马玄衣。
　　司马顾盼。
　　乐传歌。
　　薛恒。
　　月牙儿。
　　除了枫林晚和慕思容，其他的人仿佛都是同时出现，然后又同时被人认出。呼声清晰，分不清孰先孰后。
　　或者首先是枫林晚看到司马玄衣挟持着阿九，远远的出现在场边。她有一刹那的失神，却还不至于躲不过慕思容的长剑。
　　——因为原本这一剑，就不是杀招，仅仅是慕思容恼羞成怒之后的反应，只要微微侧身，就能轻易闪过。
　　然而司马玄衣却轻轻勾起唇角，手中握着锥心蛊，银白的蛊身上一点心头血，殷红异常。
　　血咒骤然间催发，剧烈的痛楚从心脏深处蔓延至全身，又是那种从血脉里涌上来的锥心刺痛，又是忽然的失力，以至于，再也躲不开慕思容的剑招——
　　一切都像是一瞬间发生的。
　　就在那几个名字被依次喊出的同时，慕思容惊慌失措的看着自己刺出一往无回的一剑，看着枫林晚胸前开出的灿烂血花。
　　万分妖冶，如同她唇边决然的笑意。
　　一时间什么都听不到了。
　　耳边只有风声，眼前只有枫林晚凄凉而诧异的眼眸。
　　眼中的隐隐水光，都是他曾伤害她的证明。
　　他一直以为，自己为她做的够多，然而却不料，他却依旧是这世上，伤她最深的人。
　　“慕思容！你居然敢伤她！”
　　直到司马顾盼邪魅的嗓音清晰的响在耳边，慕思容才恍然回过神来。
　　眼前迅速的闪过一道人影，宽大的衣袍，麻布本白的颜色，略显苍白的皮肤上，衬出一双妖异的紫瞳。
　　慕思容颓然着，往后退了一步，连带着手里的长剑，从枫林晚的血肉里抽出来一些。
　　艰涩的手感，和着枫林晚低哑的的痛呼，让他的心蓦地狠狠一痛。
　　“放开她！”司马顾盼控制不住沙哑的嗓音，看向慕思容的眼里满是狠绝。
　　慕思容微怔。
　　他看着司马顾盼一掌逼退自己，然后伸手握住尚留在枫林晚胸前的剑锋，用力的折断。
　　他看着司马顾盼不理会自己满手的鲜血，一脸心疼和后悔的将枫林晚打横抱起。
　　“晚儿……不怕，没事的……我带你走。”
　　是司马顾盼，许诺一般的喑哑说话。
　　“……司马，顾盼……真的是你？你没事，真好……真好……”
　　是枫林晚，断断续续的轻笑嗓音。
　　眼前的一切都好像与自己无关了。
　　所有的人都很模糊，眼前只有枫林晚和司马顾盼的身影，还是清晰的。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感觉他们距离自己那么远。
　　慕思容忽然想起，这一步，似乎是自己退开的。
　　倒在司马顾盼怀里的那个人，也是自己亲手推开的。
　　他恍然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中空无一物，然而就在片刻之前，就是这只手，曾经紧握着剑柄，深深的刺入了她的胸口。
　　他伤了她。
　　他居然真的，伤了她！
　　很多东西，不听，就以为听不到，不看，就以为看不见，不知道，就以为不存在。
　　直到有一天听到了，看见了，知道了，才意识到从前的自己有多么可笑。
　　枫林晚不止一次的问过慕思容，你是不是喜欢我，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每一次，他都会愤怒的推开她，斥责她，然后用自己惯有的那一套原则衡量一切，将她完全的抽离于自己的情感之外——
　　是啊，他怎么可以爱她？她不仅是他的徒，还是苏卿的女儿啊。
　　所以所有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像默认一般，被他悉数的抹掉。
　　像是双眼健全的人，却要用一块黑布蒙上双眼，然后安慰的告诉自己，这是天生目盲。
　　——盲目的，从来不是固执的枫林晚，而是慕思容自己。
　　盲目盲眼。
　　盲魂盲心。
　　直到他终于要看着她，倒在自己的面前，终于要看着她，在自己的手中涌出鲜血，才肯正视这许多年来，潜滋暗长的爱。
　　爱，从很多年前就开始。
　　他看着她为自己的一次次付出，也同样眷恋着她在自己身边的温暖。
　　他曾经那么的迷恋过桃花，迷恋那与生俱来的万种风情，所以面对同样殷红的枫叶，他总是将其视为秋后神似的倒影。
　　然而枫林晚，这个从九岁开始就阴郁非常的孩子，有着和名字一般的飘零命运，却甘愿的要将每一次温暖，都赋予自己。
　　而他，却非要等到亲手推开她的那一刻，才猛然意识到，她对自己有多重要。

　　第八十一章

　　司马顾盼将枫林晚紧紧抱在怀里，紫眸深邃，仿佛眼中再也没有任何人。精纯的内力源源不断的注入枫林晚的体内，帮助她压制体内正在发作的血蛊。
　　看着枫林晚越来越苍白的面色，司马顾盼一阵阵的揪心。
　　耳边骤然间又回响起，司马玄衣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与她达成合作之时，曾经歃血为盟，可是事后我忽然想起来，当时的那碗血水里，好像被我不小心的，加了一点“锥心蛊”……
　　……那是什么东西，你应该很清楚吧……
　　……当然，锥心蛊对我是没有什么害处，却不知道，它对枫林晚有没有影响呢……
　　怎么会没有影响！
　　司马顾盼恨恨的想，心头浮起一阵悲凉。
　　那一日，地下暗牢，司马顾盼猛然抬眼看向司马玄衣，眼中透着凌厉的凶光：“你对她立下血之契约，是什么意思！”
　　司马玄衣看着他愤怒的反应，满意的勾起唇角。“啧啧，发火了呢。”
　　“司马玄衣，少卖关子了，你到底要不要说！”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司马玄衣略微一点头，转身往后走了两步，边走边道：“司马顾盼，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什么枫林晚是天生的纯脉，为什么，她一个外姓人，居然能将冥夜诀练到和你一样的境界？”
　　司马顾盼的心蓦地一寒。“……你，在暗示什么？”
　　“你可知，枫林晚的父母是谁？”司马玄衣回身，目光对上深邃的紫眸。
　　司马顾盼冷哼一声：“枫远斜和苏卿——这种问题，还需问我么？”
　　司马玄衣故作神秘的摇了摇头：“不对，她的母亲虽然是苏卿，但父亲，却不是枫远斜。”
　　心头的不安愈发的强烈，司马顾盼隐隐猜到对方要说什么，一阵难以抑制的恐惧蔓延全身，手脚都冰凉起来。“……真可笑……不是枫远斜，难道还是别人不成？堂堂守诺城主，还会养一个野种？”
　　“别说的这么难听，”司马玄衣装模作样的皱了皱眉，又忽的笑出声来，“她可是你我如假包换的妹妹呢。”
　　妹妹。
　　去他娘的妹妹。
　　司马顾盼下意识的搂紧枫林晚。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妹……
　　明明比谁都厉害，却总是一再的受伤。
　　明明可以再狠毒一点，又要处处手下留情。
　　……真的是，一点也不像我……
　　“……司马，司马……”
　　怀里的人小声的呢喃，声音颤抖的不像话。
　　司马顾盼心疼的托着她的身子，将耳朵凑过去。“我在……”
　　“我是不是，快死了……”枫林晚半眯着眼睛，唇角微微扬起，仿佛在笑。
　　“不会的，”司马顾盼用力的摇头，“我不会让你死的。”
　　枫林晚又笑：“……嗯……你不怪我了？”
　　司马顾盼眸色黯淡：“怎么会怪你……”
　　怎么会怪你——分明，就是我伤你太多。
　　从你九岁的时候起，就一手搅乱了你的生活。
　　从妙音阁到断义谷，再到魅影。逼迫你叛出师门，废去武功，修习冥夜诀。强迫你委身于我，百般折磨。
　　“枫林晚是司马家的血脉，毋庸置疑——她与冥夜诀极高的契合度，就是最好的证据。”
　　“你不要忘了，到底是谁逼她练的冥夜诀，又是谁让她一鼓作气练到了第七层？”
　　“如今我给她种下锥心蛊，立下血之契约，她就是我的影奴。”
　　“司马顾盼，是你亲手将你最爱的女人，生生炼成了影奴啊。”
　　司马玄衣的话语犹在耳边，魔咒一般，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他，自己犯下的过错。
　　“……晚儿，跟我走吧……我再也不会伤害你，我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好不好？”心疼的将枫林晚抱在怀里，司马顾盼恨不得将所有的真气都灌输给她。
　　“晚儿，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恨自己，第一次在妙音阁遇见你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干脆就将你带走……你不去断义谷，不认识慕思容，就再也不会有这些事了……”
　　枫林晚的猛的一颤。
　　类似的话，好像曾经听谁说起过。
　　……明明，是我最先遇到你，最先，喜欢上你的啊……
　　……当年我就不应该让你离开妙音阁，不应该让你去断义谷……
　　……你不走，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你不会喜欢上他，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心如死水……
　　此刻的司马顾盼，居然像极了当时的乐传歌。声音里微微透出的苍凉，让人心生怜惜。
　　却又分明的，让她想到慕思容，想到这个一直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怀里的书册再一次发烫，火一般的烙在胸口，生生的疼。
　　枫林晚挣扎着将它取出来。书面上沾着鲜血，还有被剑气扫到的毛边。
　　枫林晚将它塞到司马顾盼的手里，惨淡的一笑：“……把这个，给慕思容……然后，带我走吧……”
　　而另一边，刚刚催发血咒的司马玄衣，遭到了乐传歌和薛恒的联手攻击。
　　混乱中他不得不放开阿九，一个推搡，阿九怀里装着三生蛊的小铁盒跌了出来，“噗通”一声掉在地上。
　　阿九惊慌失色，连忙扑过去捡，却被司马玄衣抢了先。
　　乐传歌和薛恒的剑已经落在了背上，司马玄衣依然不管不顾的抱紧了盒子，然后一个转身，将锥心蛊的母虫死死的捏在指间——
　　“不要过来！否则我现在就捏碎这只母虫，你们就等着给枫林晚收尸吧！”
　　一语既出，众人哑然。
　　片刻之后，周围的人群开始哄乱，兵刃出鞘声不绝如缕。尉迟薫和孟青子大惊，慌乱之中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只能竭力的拦下众人。
　　乐传歌瞥了一眼不远处被司马顾盼护在怀中的枫林晚，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说不出是心安，抑或更加的担忧。
　　他转而看向司马玄衣，语气冰冷而果决。
　　“交出母虫和三生蛊，就放你走。”
　　司马玄衣勾起唇角，笑容不寒而栗。“妙音阁主，不要以为你能从我手中救走枫林晚一次，就能救第二次。”他捏了捏指间的母虫，又向枫林晚投去一眼，“我想让她死的人，就绝对不会还活在这个世上！”
　　——“司马玄衣，识相的，就快点把东西交出来，我还会留你一个全尸！”
　　“……小牙……”听见月牙儿的声音，枫林晚挣扎着看过去，低声喃喃。
　　只见月牙儿一身淡蓝色的纱裙，站在薛恒的身侧。眸子清亮，似乎已经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想来也对，若不是完全恢复了意识，薛恒怎么可能会带着她一起前来？
　　司马玄衣看着月牙儿，微微一哂。
　　“我倒忘了你这个漏网之鱼。杀害蓝裾之仇，我本想千百倍的还给你，才会将你炼成活尸，生不如死……没想到，枫林晚居然肯用三生蛊来救你。”
　　言罢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盒。“如今这只三生蛊只剩下一条命，我自然是要拿回去救蓝裾的。”
　　——三生蛊，名为“三生”，乃是因为可以破除三次蛊毒，好比拥有三次生命。每耗去一次，就会在背部出现一道黑线，占据蛊身总长的三分之一。当黑线爬满全身，则蛊虫寿命终结，再无任何功效。
　　司马玄衣想尽一切办法，夺取世间诸多医术至宝、巫蛊瑰奇，不过是为了救活司马蓝裾。
　　如斯至爱，虽然颇为动容，但手段未免令人发指。
　　乐传歌和薛恒均皱了眉，小心的往前行了一步，手中长剑微微一侧，伺机斩杀司马玄衣。
　　后者蓦地冷笑一声，作势就要捏碎母虫，只听乐传歌忽然出声道：“不管了，先杀了他，夺了三生蛊再说！只要有三生蛊，就算母虫死了，也一样能救活晚儿！”
　　话音甫落，两道寒光陡然闪现，向着司马玄衣疾速斩落！
　　司马玄衣冷哼一声，强行压住伤势，展开轻功逃遁，同时用力的捏碎了手中的母虫——
　　乳白的汁液和着鲜血，在他的指间迸射，与此同时，是另一边司马顾盼的怀中，枫林晚撕心裂肺的痛呼。
　　“丫头！”
　　又是几个人异口同声的呼喊。
　　乐传歌和薛恒铁了心要抢下司马玄衣手里的三生蛊，故而出手都是又快又狠。
　　眼见二人就要斩下司马玄衣握着铁盒的手臂，斜刺里忽然杀出一道黑色身影，凌空撒了一把迷烟。两人猝不及防的吸入几口，出手立时失了准头。
　　而趁着这个空隙，司马玄衣目光一寒，足下生风，瞬间逃逸。
　　盛怒之下乐传歌一剑斩向横生突变的罪魁，鲜血喷涌的瞬间，耳边听到熟悉的低呼——
　　“……阿离？”乐传歌万分诧异。
　　伤在脖颈要害，阿离颓然倒地，胸口剧烈起伏，鲜血大片大片的蔓延开来。
　　乐传歌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半揽在怀里。
　　“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还要帮司马玄衣？
　　阿离摇了摇头：“……司马蓝裾，是我哥哥……我要，救他……”
　　后面的话，她永远没有办法说完。
　　刚才的一剑划开了气管，阿离最终大睁着双目断了气。关于她的身份以及在这样一出闹剧中扮演的角色，恐怕乐传歌再也无从知晓。
　　这边的几个人还没有从司马玄衣逃走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另一边又传来慕思容失态的怒喊。
　　——“司马顾盼！”
　　从未见过这样的慕思容。
　　那个众人眼中宛若谪仙的白衣侠士，却在这一刻，愤怒的近乎发狂。
　　而他语中的那个人，就在意识到司马玄衣带着三生蛊逃逸的时候，决然的抱着濒死的枫林晚离去了。
　　徒留一本沾染鲜血的书册，安静的躺在地上，像一个殷红的讽刺。
　　一道白影从视线里急速闪过，是慕思容追着司马顾盼而去。
　　“师父！”
　　尉迟薫和孟青子连声惊呼，却再也觅不到慕思容的身影。
　　乐传歌、薛恒和月牙儿陡然回过神来，也只剩下满脸的迷茫无措。
　　“丫头……”
　　月牙儿无力的靠在薛恒身畔，轻声喟叹。
　　武林历一百三十八年，四月初五，清明节。
　　断义谷主与红叶夫人的倾世一战，突变横生，但谁也没有料到，最后的结局如此惨淡。
　　绝迹江湖已久的薛恒和月牙儿，以及司马府一役之后就失去踪迹的司马顾盼，在这一战的末尾悉数登场，司马家主与妙音阁主也在其列。
　　最终，枫林晚重伤濒死，被司马顾盼带走，慕思容追寻二人离开。另一边，司马玄衣抢夺三生蛊逃逸，司马家鲜为人知的六小姐司马紫衿，死在妙音阁主乐传歌的剑下。
　　之后，除了乐传歌回归妙音阁，其余几人悉数销声匿迹，江湖难寻。

　　第八十二章

　　武林历一百三十八年，五月初夏，于红叶司一战后失踪的司马玄衣，忽然失心疯一般，抱着司马蓝裾的尸体闯入了金陵苏家，猝不及防的斩杀了数名家丁，又寥寥几剑刺伤了出来迎击的苏清然，挟持她逼迫苏旭交出《岐黄手卷》。
　　——可是苏家哪里还有《岐黄手卷》？
　　苏旭眼见女儿命悬一线，随口胡诌医书已被司马顾盼拿走，司马玄衣闻言一声悲号，一把推开了苏清然，抱着司马蓝裾飞身而去。
　　司马玄衣在栖霞山匆忙的现身，又匆忙的离开，除了留下一地血债，再看不出所以然来。
　　不过苏旭毕竟老道，言谈间早已瞥见司马蓝裾面色乌青，肉身已然开始发腐，想来饶是拿到了三生蛊，也不可能起死回生，所以司马玄衣才会一门心思寄托在《岐黄手卷》上。
　　清明节的惨淡交战犹在眼前，在场的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几大门派纠缠数十年的恩怨纠葛，唏嘘不已。
　　当年司马家劫持苏卿的事情，虽然尚未证实，却已经引起了轩然□。江南江北两大世家，原本世代交好，联姻无数，却因为一本医书毁于一旦。苏旭还没想好如何对付司马府，司马玄衣就突然杀上门来。
　　而另一边，《岐黄手卷》的事一经传出，苏家窃取妙音阁门派机密的行径，引发一片口诛笔伐。虽然乐传歌很是洒脱的不予计较，但“岐黄苏”的名声毕竟一落千丈，不复从前。
　　错综复杂的纠缠，早已算不清究竟谁欠了谁。
　　从苏卿接受苏吟啸的密令潜入妙音阁起，一切就像注定了一般，命运早在二十年前就埋下了伏笔，仿佛一切都自苏卿起，由枫林晚终。
　　然而这个身系所有事端的关键人物，却在被司马顾盼带走之后，彻底失去了消息。
　　为寻枫林晚，乐传歌几乎动用了妙音阁的一切人手，薛恒甚至调动了忘川的力量，但她和司马顾盼就像忽然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在众人的视野里消失的干干净净。
　　而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慕思容。
　　——素净的白衣依旧纤尘不染，然而所有的红尘伤痛，尽数出现在他疲惫的眼中。
　　如梦初醒，却宛若隔世。
　　洛阳城以北，便是享誉天下的邙山。
　　“生在苏杭，死葬北邙。”邙山是秦岭山脉的余脉，黄土深厚，黏结致密，自古以来定都洛阳的君王，许多都将自己的陵寝墓址选在了北邙山，故而“北邙晚眺”成为了洛阳的一大景致。
　　纵使邙山风景秀雅，冠绝一时，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处墓地罢了，却有文人雅士频频造访，登高怀古，赋诗抒怀。想来这北邙之景，重在心，在思，而非眼前的景物声色，非闲暇的信步游览。
　　“……司马，等我死了，你也将我葬在这北邙山吧。兴许我还能碰上哪个皇帝的鬼魂，和他聊聊天呢。”
　　“又在乱说话了……你活得好好的，为什么总要咒自己死？”
　　“呵，我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叫‘活得好好的’？我总不能，一直靠着喝你的血续命吧……而且，你还从来不肯告诉我，司马玄衣给我下的蛊到底有什么玄机，为什么你的血可以压制它？”
　　“……晚儿——嘘，噤声，有人来了。我们先走。”
　　两抹青衫迅速的从林间闪过，消失在重叠的山色中。
　　司马玄衣带着司马蓝裾的尸体，展开轻功疾速掠来，落在两人方才站立的地方，四下张望。
　　“司马顾盼！我知道你在这儿，快滚出来！”
　　声嘶力竭的叫喊，沙哑而暴怒。
　　为了寻《岐黄手卷》，司马玄衣一路追寻，找遍了枫林晚和司马顾盼二人所有可能去的地方，终于在洛阳寻到了一点线索，便不顾一切的追至了北邙山。
　　此刻的他，神情疯癫，青丝凌乱，衣衫蒙尘，偏生还紧紧搂着一具业已腐烂发臭的尸身，再也不复从前那个目空一切、处心积虑的江北司马府家主。
　　“司马顾盼！司马顾盼！”
　　一面不断的嘶吼，一面乱无章法的在林间四窜搜寻，右手还紧握着一柄长剑，怒不可遏的将面前拦住去路的所有树木花草砍倒。司马玄衣体内的内息翻腾，全身的真气四溢，看神情，显然已入魔境，却不自知。
　　就这样在邙山上寻了小半个时辰，依然一无所获。司马玄衣紧抱住司马蓝裾，颓然倒地，将头深深的埋下去，肩膀微微的颤抖，像是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恸，开始低声抽泣。
　　“……蓝裾，蓝裾……”断断续续的低呼，满是幸福失手后的悲怆与哀恸。司马玄衣蓦地又抬起投来，青白的面上表情狰狞：“司马顾盼，是你杀了蓝裾！你杀了蓝裾！”
　　“……还我的……蓝裾……”
　　司马玄衣微微垂下头，仔细的端详着司马蓝裾惨白的容颜。
　　皮肤下陷，肌肉松塌，耳后额角已经出现了点点尸斑。司马玄衣心疼的探出手，轻轻的去擦，仿佛那只是一处可以轻易擦掉的污渍，却只换来愈发明显的淤痕。
　　司马玄衣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他始终相信世上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方法，相信可以救活司马蓝裾，所以用了无数名贵的香料，辅助秘术巫蛊，让他的尸身保持不腐，然后立志夺取三生蛊和《岐黄手卷》，妄图起死回生。
　　谁料司马顾盼和飒景无意中闯入了他在地下建筑的石室，两人与司马桐音的激战，生生打破了他在事实中布下的秘术，导致司马蓝裾的尸身腐烂，前功尽弃。纵然他拿到了世间仅存的三生蛊，又有何用？
　　拼命的追击司马顾盼和枫林晚，寄希望于《岐黄手卷》，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司马玄衣搂紧怀中的尸身，哭的如此伤心，甚至对靠近身畔的脚步声，也无动于衷。
　　慕思容白衣的下摆微微沾了些泥土，在司马玄衣的身后停下。原本就满是疲惫落寞的容颜，在看到痛哭的司马玄衣时，更加的阴郁了。
　　“司马玄衣？”慕思容试探着开口，嗓音里透着长途跋涉后的喑哑。
　　司马玄衣没有回头，却猜得到来人是谁。他神经质的搂紧了司马蓝裾，像是害怕会被人抢走一样，万分的警觉。
　　“呵，原来是慕思容……你来晚了，他们两个早就走了，连个人影都不见。”
　　慕思容没有说话，司马玄衣紧接着又道：“我劝你不用再找了，就算你找到枫林晚，也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她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锥心蛊的母虫已死，可破万蛊的三生蛊又已经被用在了司马蓝裾的身上，世间再无良方能够解除枫林晚身上的血蛊。
　　慕思容面色骤然一沉，看向司马玄衣的眼中隐隐带了杀意。
　　“司马玄衣，我问你，枫林晚当真是你司马家的骨血？她真的是当年司马檀素……强迫了苏卿，生下的女儿？”
　　亲口说出这句话，虽然是在向司马玄衣求证，但慕思容深切的感觉到心如刀绞，仿佛潜意识里就深知，自己说的其实就是事实。
　　而那也的确是事实。
　　枫林晚留下的那本沾染血迹的书册，根本不是什么《岐黄手卷》，也不是守诺书。
　　那仅仅是苏卿写给慕思容的手札，记录了二十年前发生的所有事情。
　　一切就如当日枫林晚在交手之前，告诉自己的那样，却又要更加的惨烈。
　　苏卿被司马檀素劫持，一直关押在地下暗牢里，不见天日。后者强迫她默写出完整的《岐黄手卷》，并对其百般折磨——其中，自然包括了□。
　　慕思容至此方知，为什么当年枫远斜明明救出了苏卿，却没有将她交给自己，而是不惜杀人灭口，也要把所有的秘密压下，并且一压就是十年——以苏卿的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名节受损？能不用说，还要被自己相爱的恋人知晓。
　　只怕当时她早已万念俱灰，一心求死，枫远斜怜其遭遇，才会答应替她保守秘密。
　　司马檀素死有余辜，而苏珩却是失手误杀。
　　那一日枫远斜夜探司马府，一直寻到了地下暗牢，果然在那里发现了身怀六甲的苏卿，被铁链拴着，浑身是伤，面前是一叠散乱的宣纸，上面零零星星的写着几个字，沾满了血污。
　　枫远斜为人处事一向激进，再加上原本就倾慕苏卿的才情，看见她被□至此，自然怒不可遏，当即就带着苏卿一路杀出了司马府。
　　尽管守诺城主少在江湖行走，武功却是绝顶高明的，就算要分心护着苏卿，依然不落下风。直到了司马府外十里的竹林，遇上了司马檀素，还有同样追查到此的苏珩，混乱中枫远斜难辨敌我，最终不得不下了狠手，才有了后来二人的离奇身亡。
　　当夜的情景，以及前后的原委，苏卿都详细的记录在了手札里，看得慕思容字字锥心。
　　他从未想到苏卿会遭遇如此，熟悉的娟秀小楷，写在泛黄的纸页上，有如一把尖刀，一笔一划的刻在心里。
　　她是金陵苏家的大小姐，从小就聪慧过人，风光无限，即便后来独自闯荡江湖，也从来没有遭遇过什么挫折。
　　她在他的心里，就如同春日里枝头最艳的一丛桃花，如斯美好，惹人爱怜。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命运在她最美好的时候，突然逆转，从此坠入谷底，永失幸福。
　　他可以想见苏卿被救出来的时候，是怎样的复杂心情——会让她宁可隐姓埋名独自承受痛苦，也不肯再见自己。
　　而她又要写下这样一本书册，希望在自己辞世以后，能够被心爱的人看到，用与世长辞后的深切怀念，来换取爱人的理解。
　　慕思容心疼这样的苏卿，也更加联想到了枫林晚的凄惨身世。
　　如若她真的是司马檀素和苏卿的女儿，司马玄衣对她下的锥心蛊就意味着主人与影奴之间的血契，那么他怎么还能留司马玄衣苟活于世上！
　　“哈，哈哈……真好笑，”司马玄衣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她如果不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我为什么要对她下血蛊，血咒又为什么会应验呢？——慕思容，你不是一心想要她死么？如今我帮了你，你可得感激我。”
　　一句话不偏不倚的戳中心里的痛处，慕思容握剑的手都有些不稳。
　　他想要她死。
　　他居然想要她死。
　　他怎么可能想要她死？
　　从前他百般认定，她错了，她不该妄图报仇，不该杀害那些无辜的江湖同道，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多么的错怪了她。
　　司马玄衣还在说，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讽刺嘲笑：
　　“……枫林晚也真是可怜呢，费尽心力，就是一心想要回到你身边去。为了做你的好徒弟，甚至甘愿放弃仇恨——哪儿有那么容易，以为这是游戏，说停就停么？哦，我想起来，在神农谷的时候，苏旭那样咄咄逼人，她居然还想放过这个舅舅，我实在看不过眼，这才用冰魄蚕丝帮了她一把。哈哈，说来也巧，恰好被你撞见，揭穿了红叶夫人的身份，这才将她一鼓作气的逼上了复仇的绝路，哈哈，哈……”
　　“慕思容，这个心狠手辣、行事狠绝的枫林晚，可是被你一手逼出来的呢……你，是不是很愧疚啊？”
　　司马玄衣转过头，冷笑着看向慕思容。
　　一瞬间，天崩地裂。
　　……师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想杀他，我真的不是……
　　——“为人子女，理应报仇——这句话是我亲耳听到。命悬一剑，抬手再刺——这情形是我亲眼所见。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不相信我……
　　——“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一切。”
　　……你始终不肯相信我，不肯相信我爹……
　　……慕思容，我真后悔，今天才看清你……
　　是，你终于看清了我，你终于后悔。
　　所以你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再不给我任何补偿你的机会。
　　慕思容颓然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到手里的长剑。
　　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愤，他抬眼看向司马玄衣，一字一句冷声道：“但凡伤害过她的人，必当诛！”

　　第八十三章

　　慕思容的剑如雷霆般当头劈下，杀意，恨意，悔意，错综交织。
　　剑气涤荡，司马玄衣的发丝飞扬，唇边的笑意未减，眼中尽是轻蔑。
　　——“慕思容，若论起伤害她，世间谁能比得过你？”
　　凌厉的剑意，在司马玄衣的面前戛然而止。剑尖微颤，彰显着主人此刻内心的挣扎。
　　司马玄衣得逞的轻笑出声，字字嘲讽：“家毁城亡，由正入邪，她所经历的事情，每一件你都难辞其咎。慕思容，你为她不平，何不先杀了自己？”
　　良久的沉寂。
　　司马玄衣好笑的看着慕思容的脸上浮现出莫大的悲恸哀伤，看着他的眼中涣散出一片沉痛难抑的绝望。
　　“……司马玄衣，”慕思容忽然喑哑的开口，“我不杀你。”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不该死，而是因为对现在的你来说，活着比死更加折磨。”慕思容眼神黯淡，看了看对方怀里的尸体，眉梢微颤，“司马蓝裾不会再醒来，你也注定只能一个人老死。”
　　“你说谎！”司马玄衣厉声怒号，“蓝裾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他死的！”
　　慕思容怜悯的一笑：“何必自欺欺人呢……独活的痛苦，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所以我不会好心到让你以死解脱。”
　　言罢，慕思容利落的收回长剑，再不看司马玄衣，蓦然转身。
　　“慕思容！”身后传来司马玄衣沙哑失控的惊呼，“慕思容，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慕思容轻笑一声，长声喟叹：“这世间任何人我都可以杀，唯独司马玄衣不可。”
　　身后一阵死寂，然后是司马玄衣一边拼命的摇头，一边压低了声音回答道：“我不是司马玄衣……我不是……你杀了我，杀了我……”
　　他放开司马蓝裾的尸身，扑倒在地，用力的伸手去抓慕思容的衣角，口中还在不住的呢喃。
　　慕思容回头看了一眼，躲开那只疯狂挥舞的手，眉宇轻蹙。
　　此刻他终于可以确定，眼前的这个人，如同江湖上传言的一样，真的疯了。
　　然而失去了枫林晚的自己，距离疯狂，还有多远呢？
　　五月廿三日，许都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空气里的燥热终于得以缓解，清冷的夜光增添了几分江南的旖旎。
　　酉时已过，城中偏僻的小巷里，尚有一家小酒馆还亮着灯。店中并无什么客人，只有最角落的桌子边上，坐了一个白衣的男子，自斟自饮。
　　店老板算完了一天的帐，又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放下手里的账簿和算盘，缓缓走到那白衣男子身侧，小心的探问着：“这位客官，小店要打烊了。”
　　男子抬眼，恍了下神，然后淡淡的一笑，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
　　“麻烦老板了，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清俊的容貌宛若仙人，碎玉般的音色微微透着疲惫，让人心生不忍。
　　老板有些为难，却也不想拒绝这样的妙人，正在犹豫，忽听门外传来一道男声：“老板就由着他吧，刚好，我也想在这儿待一会儿。”
　　转头一看，竟然又来了一位客人，素净的青色长衫，温文尔雅，撑着伞立在门口，冲着此间淡漠的笑笑。
　　一日间竟然见着了两个如此丰神俊秀的男子，老板有些转不过神来，想了想毕竟也算多了个客人，便也同意了。
　　只见新来的男子收了伞，靠在门边，掸了掸衣角上的水珠，踏进门来，缓步走到角落的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老板有些诧异：“你们……认识？”
　　青衫男子略一点头，继而问道：“厨房可还开着火？”
　　老板微怔：“正准备打烊，客官若想吃什么，现在还能做。”
　　青衫男子道：“切一碟烧肉，再要两个素菜。上两壶酒，加个杯子。”
　　老板应声往厨房去了，留下两个男子相对坐着。
　　白衣男子这才抬头看了来人一眼，轻笑出声：“薛恒？”
　　青衫男子也笑：“师父怎么如此有雅兴，跑到许都来喝酒？让徒儿一阵好找。”
　　——许都夜雨，慕思容与薛恒在偏僻的小酒馆不期而遇。
　　一声熟悉的“师父”，莫名的有些刺耳。慕思容微微一哂，将杯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
　　门外雨声淅沥，入夜了有些凉。
　　薛恒径自拿起了酒壶，将杯子斟满，向慕思容敬了敬。后者轻声喟叹，摇了摇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和你一样。”薛恒放下酒杯，“我打探到晚儿曾经在这里出现过，所以过来看看。”
　　听到枫林晚的名字，慕思容的眼角微微一颤，勉强的笑了笑。“怎么不见月牙儿？”
　　薛恒的眼中泛起一丝柔情，唇角微扬：“她近来身子有些弱，禁不住折腾。恰巧许都是她落在司马玄衣手上的地方，故而厌恶的很。”
　　慕思容听到这里，心头又是一阵抽痛。
　　却月城。
　　金陵。
　　秋水镇。
　　逐日之城。
　　洛阳。
　　最后是许都。
　　他一路追寻，然后发现这些竟然都是他们从前的记忆。
　　故地重游，然而身边却再也没有那个温暖的身影，物是人非的感伤，一点一点的聚集在心底，并且愈演愈烈。
　　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将往昔所有的缱绻悉数吞没，将过去所有的温存抹煞，片甲不留。
　　身体一阵阵的发凉，就连杯子都有些握不稳。
　　慕思容苦笑一声，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壶，一连抓了几次都落空。薛恒见状，顿时皱了眉，一把将慕思容的手按住，淡淡的开口：“你醉了。”
　　慕思容摇头，抽出手，执意拿起酒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却洒了一半在桌子上。他有些好笑，干脆扔了杯子，直接往口中灌。
　　一贯理智的断义谷主，何曾流露过这样的伤情？
　　即便是当年苏卿失踪，他也没有如此放纵。即便再伤心，他也始终是那个超然世外、高洁出尘的断义谷主。
　　然而如今的慕思容，抛下了纷繁的江湖琐事，放下了断义谷，满天下的寻找，毫不节制的饮酒，都是从来没有过的。
　　为了枫林晚，他竟然完全抛弃了从前的桎梏，简直——像一个陌生人。
　　薛恒有些不忍，忽的开口：“师父——别再喝了。”
　　慕思容闻言停下，看向薛恒，自嘲的勾起嘴角。“你还当我是你师父？”
　　薛恒轻叹一声：“师父的教导之恩，薛恒从未忘记。”
　　慕思容点了一下头，又忽的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门外屋檐处的滴水，眼神有些涣散。“从未敢忘……薛恒，当年我执意阻拦你和月牙儿，你可恨过我？”
　　眉梢轻轻一颤，薛恒笑着扣了扣桌面，指节敲击发出清脆的声音。“埋怨自然是有的，但不敢谈恨。彼时我为正，她为邪，师父会阻拦，也是常理。”
　　薛恒倒了酒，晃了晃杯子，看着杯中荡开的圈圈涟漪，轻声喟叹：“当年我也是想到正邪对立，善恶不容，才会甘愿随师父回谷领罚。直到后来她出了事，我们差一点就阴阳永隔，我才知道那些所谓的道理都是狗屁。”
　　说到最后，薛恒轻笑出声，抬眼看向慕思容：“师父，为何这世间的人，一定要到失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做错？”
　　对面的慕思容微微一怔，随即半闭上眼睛，面上满是自嘲。
　　“……你问得好……我，也想不到这其中的原因。”
　　薛恒饮下杯中酒，半低下头。“师父……想来早就知道，晚儿的心思吧？”
　　慕思容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早知，又如何？
　　早知，还不是一样错失？
　　早知，却只换来本能的疏离，下意识的推拒，以及，无可挽回的伤害。
　　——就算他早早的洞悉枫林晚的爱慕情思，却终于还是败在了自己的后知后觉。
　　“有时我真的看不透那丫头。那样的身世遭遇，那样的尴尬感情，该是怎样的伤心？”薛恒握紧手里的杯子，“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想要重新留在你身边。”
　　薛恒看向慕思容：“在她的心里，从来没有人可以和你相比——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从前的习武练剑也好，后来的江湖争斗也好，你对她而言，都是不可超越的存在。”
　　“……师父，如果重新来一次，你会怎么做？”
　　突然听到薛恒这样问，慕思容有一瞬间的失神。
　　薛恒却又紧接着问了另一个问题：“抑或……如果真的让你找到她，你会怎么做呢？”
　　怎么做。
　　一直以来，他沉浸在失去她的痛苦中，一心想要找到她，却从未想过如果真的找到她了，会对她说什么，会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
　　在他与她之间，横亘着太多太多的误会和纠葛，那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思念与伤害，像是一个又一个难以逾越的沟壑，生生的割裂着两个人微薄的幸福。
　　年幼失怙，过早的就目睹了人心的险恶，身陷江湖的各种倾轧。被最信赖的人抛弃，被最亲密的人算计，这样的枫林晚，始终强撑着，坚持着，隐藏起所有的伤痛和仇恨，只想将满心的温暖给予自己。
　　但他——
　　亲手推开她，亲手伤了她。
　　他还有什么资格，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慕思容饮下手里的半壶酒，眉宇轻蹙：“……问得好。”除此之外，不知该如何作答。
　　良久，慕思容又开口问薛恒：“你说，她会不会恨我？所以，才一直躲着我？”
　　薛恒侧着头微笑：“那你，还会不会怪她，做了那些错事？”
　　慕思容摇了摇头：“我怎么还会怪她……她会那样做，也是迫不得已——不……”
　　——不，就算此时此刻，事实证明她仍是错的，他也再不会怪她。
　　再不会想要惩罚。
　　再不会想要清理门户。
　　再不会想要，将她逐出师门。
　　就算是错，也便错了。
　　不管那些自欺欺人的道义准则，不管那些无所事事的道德常伦，他只要她，只要她留在自己身边，管它对错，都不能妨碍他们的感情。
　　“……不，无论她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她，”慕思容说的异常坚决，“对也好，错也好……只要她肯回来……”
　　——他终于懂得。然而此时此刻，还有谁能听到？
　　枫林晚不会。
　　想到这里，慕思容轻叹一声，伸手去拿桌上最后的一壶酒——
　　“别再喝了，”薛恒再次拦住他，“若是醉了，怎么去找她？”
　　“你，说什么？”慕思容错愕的抬眼，喑哑的嗓音，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薛恒淡淡一笑：“我今夜来，其实是想告诉你，司马顾盼带了那丫头去南疆——想来是要再寻三生蛊，做最后的尝试。乐传歌那小子也得了消息，已经奔过去了……”
　　还未等薛恒说完，只见一道白影疾速闪过，对面早已没有了慕思容的身影。
　　薛恒唇角犹笑，拿起桌上最后一壶酒，斟了一杯。
　　丫头，方才我几番试探，总算知道了他对你的心意。
　　总算，放心让他去找你了呢。
　　——你苦恋多年，为的，是不是就是这个结果？

　　第八十四章

　　通往苗地的官道，修到剑河附近，便渐渐隐没在了连绵的山势里。
　　已入贵州境内，地势愈见陡峭，路况也崎岖难行。本是六月的盛夏天气，却始终阴霾着天，很难看见日头。
　　缀着纱帘的马车，从许都一路行来，已然满是风尘，此刻缓缓的停在路边，想来对着这起伏的山势，再高明的驾车人也无可奈何。
　　司马顾盼轻叹一声，一跃跳下马背，淡青色的绣袍晃了晃，走到后面的车厢，微微撩开帘子，柔声道：“晚儿，我们已经到了剑河，只是前面怕是走不了马车了。”
　　车中的枫林晚原本靠着软垫小憩，听见声响慢悠悠的转醒，眨了几下眼，才回过神来，将头凑过来探出车外望了望，开口道：“怎么又是阴沉沉的天……”
　　司马顾盼爱怜的一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发：“贵州便是这样了。要不要下来看看？”
　　枫林晚应了一声，握住司马顾盼的手，轻轻跃下马车。
　　重峦叠嶂，青青葱葱，倒是少见的风光。脚边不乏琪花瑶草，叫不出名字，星星点点开的漫山遍野，微微在风中招摇。
　　枫林晚勾着唇角，张望了半天，觉得新奇。末了，她转头看向司马顾盼，轻笑着开口：“我从来不知道南疆是这个样子，难怪——”
　　刚想说“难怪乐哥哥总是对这里念念不忘”，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司马顾盼觉得奇怪，也没有多想，过来轻轻拉着她，笑笑：“这才刚入苗地。再往西往南一点，到了澜沧江，又是一番风光。”
　　枫林晚面露期许，眼中有微光闪烁：“那我们也去澜沧江看看，好不好？”
　　司马顾盼的眉梢颤了颤，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他用力的握了握枫林晚的手，轻声道：“……若能找到三生蛊，将你彻底治好了，想去哪儿都好。”
　　枫林晚听到这里，不禁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锥心蛊的母虫已死，唯一的三生蛊也被毁去，如同断了所有的活路。
　　血咒几乎天天都会发作，并且愈演愈烈，两个月以来，她都是靠着饮司马顾盼的血才能续命。
　　念及此处，枫林晚心疼的反握住司马顾盼的手，抬起，再轻轻掀开宽大的衣袖，露出满是刀痕的小臂。
　　密密麻麻的褐色伤疤，爬满青白的皮肤，一道道的狭长狰狞，有的已经开始愈合，有的尚在结痂，像许多条血红色的小虫，格外的可怖。
　　枫林晚心头一阵刺痛，纤细的手指试探着抚上那些伤口，又不敢用力，只是轻轻的碰了碰。
　　“……疼不疼？”
　　对面的紫眸里泛起异样的深情。司马顾盼摇头，抽出手，将枫林晚拥入怀中。
　　“晚儿……都是我不好……”
　　若不是我，你怎么会修炼冥夜诀。
　　若不是我，你怎么会被司马玄衣发现，是司马家的血脉。
　　若不是我，你怎么会……被种下血蛊，经受血咒的折磨。
　　枫林晚头埋在司马顾盼胸前，蹭了蹭：“别乱说啊，怎么能怪你？是我自己疏忽了，才中了司马玄衣的套儿。呼……谁知道他会在血里下蛊，活该他救不了司马蓝裾。”
　　司马顾盼心中一暖，却笑得颇为无奈，只能下意识的将枫林晚抱紧。
　　你会这么说，只是因为你并不知道锥心蛊是什么。
　　……若你有一天，得知了所有的因果，你还会不会怪我？
　　良久，司马顾盼放开枫林晚，低下头在她的面颊上亲了亲，趁着她发愣的空当，微笑道：“这儿附近有一处温泉，被誉为‘圣水’，治病疗伤大有裨益，想来也可以帮助你压制体内的血蛊。”
　　枫林晚的眸子闪了闪，脸上有一丝浅淡的红晕，然后欣然应允。
　　卸下马车，取了车上的行李，两人牵着马，顺着小路往重山深处走去。
　　沿途仿佛听见苗家女子的放声高歌，在群山间回荡，若有若无。枫林晚觉得旋律煞是好听，便也跟着一路哼唱，走了不多时，便见眼前山势一转，竟然层层避让，地势微微下陷，露出一方雾气缭绕的水潭。
　　暖风扑面，微微的有些硫磺味。
　　便是享誉苗地的圣水，剑河温泉。
　　像是少有人来，池边积聚了一层厚厚的枯枝落叶，踩上去很是松软。
　　眼前虽然水汽迷蒙，但并不妨碍视物。司马顾盼拉着枫林晚小心的走过去，到了水边，才看清这温泉的全貌。
　　略一看去，竟有六处泉眼，汩汩的涌出水来，再逐渐的汇成一片。
　　池子不大，却分外的狭长，顺着地形流成一弯新月的形状，远远的延伸到山后面去。
　　池边紧挨着，还有几块黝黑的大石，恰好可以用来搁置衣物。
　　枫林晚走到水边，先捡了根长树枝，往水里探了探。水色清冽，倒是不深，沿着岸边的斜坡缓缓下去，最深处恐怕也只到脊背。
　　于是又探手试了试水温，略微比体温高一些，很是宜人。
　　枫林晚笑着站起身，扔掉了树枝：“果然是苗乡圣水，水质、水温，都是顶好的。”然后转身去看司马顾盼，刚要开口，却忽然一下子红了脸：“……那个，那……”
　　“咳咳，”司马顾盼好笑的看着她，紫色的瞳仁里闪过一抹促狭，“你尽管下水，我不看便是。”
　　被司马顾盼一语道破，枫林晚愈发的脸红了。
　　尽管两人早已有过肌肤之亲，这也绝对不是司马顾盼第一次陪同她沐浴，但心头依然不由自主的萌生出小女儿的娇柔心态，让枫林晚很是费解。
　　这样的扭捏，丝毫不像自己。枫林晚有些恼，又想不到究竟是哪里不对，只能看着司马顾盼将衣裳递给自己，然后走到一旁的石头后面坐下，再从袖中取出一条白色的布带，将双眼缚住。
　　末了，他转头朝向枫林晚这边，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依然勾起了唇角：“这样——总可以了吧？”
　　枫林晚“扑哧”一笑，心头一暖，刚准备点头，又想到他看不见，于是开口道：“那就有劳司马尊主，稍待片刻啦。”
　　言罢又笑吟吟的转身，将衣裳搁在池边的大石上，然后解了衣带，下到水中。
　　水温微热，恰到好处的浸润着皮肤，熨烫心脾。
　　枫林晚很是惬意的又往里面去了去，让水漫过胸前，感受着温泉的热度在心口处停留，再渐渐的蔓延至全身。
　　经脉与气血都在这浸泡中愈发的舒畅起来。枫林晚下意识的引导了真气，缓缓的在各处穴道流转。不敢用得太多，毕竟冥夜诀性属阴寒，与温泉水相斥，所以只催发了一小股，运行了一周天，再重新归入丹田气海。
　　血蛊发作时遍布全身的咬噬痛感，每每想起都会心有余悸。枫林晚轻声喟叹，感受着水温的包围，竭力将不好的念头抛出脑海。
　　展开手臂，在周围的水域游了几圈，额上渐渐渗出了细汗。
　　枫林晚沾着水拍了拍脸，又落手击打起水花，竟是十分享受。
　　忽的她又坏笑着往岸边游去，看见司马顾盼依然老老实实的坐在石头后面，睫毛微颤，开口打趣：“尊主一个人待在那边，真是无趣的很。”
　　司马顾盼闻言，笑的有些不怀好意：“夫人这句话，听来似乎是在邀请我过去呢。”说着作势就要起身，抬手摘掉头上缚眼的白布。
　　枫林晚连忙出声制止：“没有！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别乱来。”
　　司马顾盼一阵好笑，两手抱在胸前，侧过头去：“好了，不和你闹。温泉不能泡的太久，你若觉得血脉舒畅、气息平顺了，就可以出来了。”
　　枫林晚支吾着应了一声，红着脸退回水中，有些懊恼的拍了下水面：明明是想捉弄他来着，怎么反倒像是被他调戏了？
　　郁郁的重新游回去，顺手拔下簪子解了发髻，三千青丝一下子散落开来，铺在水面上漆黑的一片，泛着点点微光。
　　唇角微扬，枫林晚沾了水将头发一点点浸湿，口中不自觉的哼唱起方才听见的苗家歌谣。
　　等到理顺了头发，枫林晚将它们悉数盘在头顶，再用簪子别住，然后打算起身上岸。
　　正待回身，忽然瞥见身侧不远处的水底，有什么晶亮的东西闪了一下。枫林晚心下一动，像是蓦地想到了什么，当即没有犹豫，径直往那边游去。
　　此处的水要稍微深一些，没过脖颈，好在双脚尚能踩到地面。枫林晚闭了气，俯身蹲下水面，发现竟然是半截银链子，细细窄窄，形状样貌，都和自己在妙音阁素问轩拾到的那半条如出一辙！
　　大惊之下，枫林晚连忙伸手去够，好不容易从池底的淤泥里将链子拉了出来，正待起身出水，不料水下浮力太大，一不留神骤然失了平衡，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往水中栽去，徒留一声惊呼。
　　这一栽，本来没什么要紧，池水本就不深，枫林晚也懂水性，根本淹不死，最多扑腾两下就能上来。
　　只是这边的动静过于异常，岸上的司马顾盼关心则乱，一听见水花骤响，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失声唤出一声“晚儿”，一把扯下了眼睛上的白布，跃入水中。
　　枫林晚刚刚将头探出水面，拼命的喘了两口气，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司马顾盼拉入怀中，紧紧拥住，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原本别好的头发，因着水下的折腾又全乱了。
　　司马顾盼捧着她的脸，一边拨开她额前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轻声探问她有没有事。枫林晚则怔怔的看着他全身的衣衫浸透，紫眸中满是担忧，说不出一个字来。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尽管虚惊一场，但此刻的场面着实有些乌龙。
　　枫林晚分外尴尬的瞪着司马顾盼，抬手挡住他的眼睛，大声呵斥着：“谁让你下来的！不许看！”
　　司马顾盼连忙闭了眼别开头去，却始终不肯放开她。
　　枫林晚继续皱眉瞪眼：“你抓着我干什么，我又不会淹死！”
　　“我怕一放手，你就从水里消失了。”
　　听来有几分像玩笑，却是司马顾盼的真心话。
　　此刻的他，怕是再也承受不住枫林晚的离开——片刻也不许。
　　枫林晚自然听得出来司马顾盼语中的不安，心上暖暖的，又有些心疼，语气立刻缓下来。“你看你这样子跑下来，衣服全湿了。”
　　司马顾盼微微一哂：“正好换新的。”
　　说着便放开枫林晚，脱下最外面一件袍子，轻轻搭在枫林晚身上，在身前掩好，这才转过头来，拉起枫林晚的手，看着上面紧紧拽着的半截银链子，无奈的笑笑：“便是为了这个东西，害得我以为你溺水，担心的要死。”
　　“以后可不许这样……”吓我。
　　枫林晚抬眼看他，略微失神。
　　紫眸闪烁，内里几许深情。
　　记得从前，也是这双眸子，是她多年的梦魇。然而此刻，却只看得见对她的满目爱怜。
　　不禁情动。
　　枫林晚眉梢微颤，轻叹一声，身子往前轻柔的一贴，拥住了司马顾盼。
　　这一下来的有些突然，司马顾盼怔了半晌，才下意识的回抱住她，用力的揽紧枫林晚的腰。
　　水温微热，两人又都是衣衫浸湿，不过片刻，气息便有些凌乱。
　　过去的时光中，他们曾经彼此折磨，也彼此拥有。
　　大悲大痛之后，因着死亡的威胁，也因着终于认清的感情，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冰释。
　　可是冰释，是不是意味着，可以重新开始？
　　——可是如今的他与她，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么？
　　“晚儿……”
　　司马顾盼微微松开手，半低下头，眸色深沉。嗓音里带了些沙哑，欲言又止。
　　枫林晚抬眼，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却没有说话。
　　司马顾盼轻轻皱了一下眉，抬起一只手，指尖慢慢抚上枫林晚的唇。
　　唇上的手指微颤。枫林晚没有动，也没有躲。
　　一声轻叹。司马顾盼收回手。
　　这一次落下的，是他同样微微颤抖的唇。

　　第八十五章

　　“还真是郎情妾意啊——不过我们苗寨的圣水，岂容外人玷污！”
　　耳畔骤然响起女子尖利的嗓音，打断了水中两人的缠绵亲吻。
　　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凌厉的鞭影袭来，司马顾盼立刻将枫林晚护在怀中，背过身去，硬生生的接下。
　　“刺啦”一声，布帛碎裂，皮开肉绽。司马顾盼不自觉的低声痛呼，枫林晚心口一痛，怒火一下子窜上来，抱着司马顾盼跃出水面，全然不顾此刻自己身上的衣衫凌乱。
　　方才说话的苗家女子穿着蓝布衣裳，胸前挂着银质的项圈，头上却没有佩饰，手持乌色长鞭，眼见两人上得岸来，冷哼一声，往前一步再次挥鞭而出——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枫林晚眉宇轻蹙，放下司马顾盼，一手掩住胸口衣襟，一手忽的探出，猛的抓住女子挥来的鞭尾。
　　“啪”的一声脆响，枫林晚的手上立时被乌鞭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晚儿！”
　　身后传来司马顾盼的低呼，但枫林晚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的想自己这边拉扯。
　　蓝衣苗女一惊，连忙抬手撤回长鞭，却根本拉不动。
　　这边枫林晚冷笑一声，冥夜诀真气骤然催动，顺着鞭身，一道劲力勃然涌出，直击苗女握着鞭子的右手。
　　“啊！”
　　女子娇嗔一声，如遭重击，右手失力，长鞭脱手。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愤然的看着枫林晚：“你这是什么妖术！”
　　枫林晚没有理她，一个扬手收了鞭子，卷在手中，又俯下身去看司马顾盼的伤势。
　　苗女见状，瞪眼跺脚，又不敢上前，只在原地叫骂：“喂，我在和你说话，你怎么不理人？难道你是哑巴吗？”说着又看了一眼司马顾盼，恨恨道：“一个哑巴，一个紫眸，想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枫林晚听到这句话，忽的抬眼瞪回去：“你说什么？再聒噪，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蓝衣苗女闻言，一句“你敢”梗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来。
　　虽然远远的隔着温泉的水雾，看不清枫林晚的容貌，但是依然可以感觉到她身上的杀气和怒意。
　　苗女强压下心里的不平，托着受伤的右手，脚下小心翼翼的靠过去——
　　“想偷袭？”枫林晚察觉她的意图，微微一哂，“小心我手里的鞭子！”说着右手一抖，长鞭如灵蛇一般舞出，“啪”的一声击在苗女的脚边，吓得她一跳。
　　这一鞭劲力十足，击打的位置又拿捏的很精准，恰好就在她的脚边一寸，将地上的层层枯叶劈的七零八落。
　　苗女心知遇到了高手，又不堪被如此羞辱，转头瞥了一眼温泉池子，想到寨中圣水竟然被外人恣意使用，顿时更加冒火，当下也不管打不打得过枫林晚，直冲冲的扑过去，就要夺她手中的鞭子。
　　枫林晚根本就不理会，一心替司马顾盼查看伤口，直到那女子逼至身前，才不耐烦的回身一掌，击在她的肩头。
　　“咯吱”一声骨响，竟然是左臂脱了臼——这下子可好，两只手都不能用了。
　　“啊——好疼！”
　　女子叫唤着跌倒在地，枫林晚嗤笑着：“闹够了没有？还来不来？”
　　女子“哼”了一声，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一歪身子，不慎磕着了脱臼的左臂，连忙往右边挪去，又不小心碰到了受伤的右手，如此反复了两三次，“哎哟”声不绝如缕，
　　枫林晚皱了眉，好笑的看了那女子一眼：“你在唱戏么，这么起兴？”
　　女子苦着脸望着自己的两只手：“难怪修叔叔说汉人有句话叫‘最毒妇人心’，指的就是你这样的女人。”
　　枫林晚气结：“明明是你先动手的，反倒来说我？”还欲教训一下她，却被司马顾盼拉住：“别，总归是苗人的地方，不便再生纠葛。”
　　枫林晚想想也是，走过去把苗女从地上拉起来：“我听说你们苗寨的金创药有奇效，反正我们也是你伤的，你把药给我，我就替你接了左臂，再治好你右手的经脉。”
　　“想得美！你们擅入圣水，居然还想要——卿姑姑？”
　　卿姑姑。
　　蓝衣的苗女说话间转过头来，正对上枫林晚的面容，如此近距离之下，就算还有些微的水雾，也看得清清楚楚。
　　她叫她，“卿姑姑”。
　　“卿姑姑”是谁？
　　枫林晚皱眉，蓝衣的苗女也皱眉。
　　“不对，你不是……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老呢？”女子眼神疑惑，仔细的打量着枫林晚，“可是真的好像……你到底是谁？”
　　枫林晚猛的被她问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倒是另一边的司马顾盼首先反应过来，开口问那苗女：“敢问姑娘口中的这位‘卿姑姑’，名讳可是苏卿？”
　　苗女脸色又惊又喜：“你怎么知道的？”
　　司马顾盼了然的一笑：“这便是了。你面前的这位女子，就是你那位‘卿姑姑’的女儿，名字叫做枫林晚。”
　　“真的？”
　　苗女瞪大了眼睛，转头又看向枫林晚，瞅了半天，笑道：“难怪这么像……哈哈，太好了，既然你是卿姑姑的女儿，就是我的妹妹，就不是外人了。不是外人，就可以随意使用圣水——哈哈，太好了，我不用和你打架了！”
　　枫林晚听得一头雾水，被这丫头的思维搅得一团乱。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苗族少女会认识自己的母亲，还会用上“姑姑”这样的称谓。
　　谜团太多，枫林晚一把拉住苗女，问道：“等等，你又是谁？你为什么认识我娘？”
　　“我？我是蓝若伊啊，”苗女言笑晏晏，“我是千山苗寨寨主的女儿，我们寨子是这附近几座山里最大最兴旺的，就是因为有圣水庇佑。我们家和中原的妙音阁关系也是绝好的，你娘就是因为跟着修叔叔一起来过，所以我才认识的啊——怎么，她没有和你提过吗？”
　　枫林晚愣在原地。
　　“你说的‘修叔叔’，就是……以前的妙音阁主，乐修律？”
　　苗女蓝若伊应声点头：“没错。”
　　枫林晚颓然着往后退了一步，沉沉的低下头去。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离苏卿好近，离二十年前的隐秘往事好近。
　　却没来由的一阵不安，像是在惧怕，又像是在抵触。
　　她看了一眼司马顾盼。后者仿佛洞悉了她的心思，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然后勉力的站起身，走至她的身侧。
　　“原来如此。说起来我们和蓝姑娘也算得上不打不相识，却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些故事牵绊。”司马顾盼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握住枫林晚的手。
　　蓝若伊拼命的点头，笑的一脸烂漫：“你说得很对。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司马顾盼。”
　　“你姓司马？好像在哪里听过……记不得了。”蓝若伊又看向枫林晚，“晚儿妹妹，你们跟我回寨子去吧，我爹爹见到你一定很开心的。”
　　说完，她又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指了指司马顾盼：“你放心，他身上的鞭伤，我包管给你治好了！”
　　顺着温泉池水往前行，绕过一个小山坳，眼前一片开阔的山谷，便是千山苗寨的所在。
　　高大的寨门封住了谷口，修筑的颇为威严。门楼上上挂着大红的纱幔，猎猎当风，与妙音阁很是相像。乌木搭起来的吊脚楼，沿着两山之间宽阔的谷地，一直建到了山腰上，层层叠叠，大小各异，蔚为壮观。
　　三人前来的路上，枫林晚就为蓝若伊接好了左臂，又输了真气替她打通右手的经脉，缓解了气劲造成的内伤，自己则换了套衣裳，将头发简单的别在脑后。司马顾盼背上有伤，不便脱换衣物，便勉强用内力蒸干了水分，所幸也不大看的出来。
　　蓝若伊领着二人走至寨门前，冲着上面的瞭望台放开了嗓子喊：“还不快开门，有贵客到呢！”
　　门楼上应声闪出几个人影，有男有女，皆是蓝布衣衫，印染的花纹，古朴大气。男子头上包着深蓝色的头帕，女子则戴着银饰，明晃晃的，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我说是谁，原来是蓝丫头！是什么贵客啊？”上面一个女子同样扯着嗓门喊。
　　蓝若伊笑笑：“死桑珠，废什么话，快点让你家阿旺开寨门！”
　　桑珠身旁的一个男子转身就要去拉绳索，却被恋人一把扯住。桑珠调皮的勾起嘴角，看着蓝若伊身侧的一男一女：“急什么？既然是贵客，自然要先过三关，才能进寨。走，我们一块儿下去！”
　　门楼上的众人跟着桑珠，一路欢呼着从栈桥上跳下来，走在后面的几个人，两个怀里抱了酒，另外两个抬着一面大鼓。
　　一行人走到蓝若伊的身前，站住，毫不顾忌的纷纷探头打量枫林晚和司马顾盼，目光里尽是友善与好奇。那二人被看得有些异样，也投了目光过来，便相视一笑，也算是见了礼。
　　蓝若伊咳了两声，看向站在最前边的桑珠，轻轻的挑起下颚：“怎么，我亲自带回来的客人，还要过三关不成？”
　　桑珠柳眉弯弯，眼睛笑的眯成一条缝，竟然十分甜美：“寨子的规矩，可不是吗？就算是寨主的客人，也得对了歌，喝了酒，才进的去。”说完转头看向身后的众人，大家都笑着应和，竟是十分配合。
　　蓝若伊佯装要发怒，枫林晚拉了拉她的袖子，轻声道：“我们汉人有句话，叫作‘客随主便’。既然桑珠姑娘要考验我们两个，自然是要从命的。”
　　蓝若伊瞪大了眼睛：“晚儿妹妹，你可不要小看了这‘过三关’。再说了，桑珠，哼，她可是寨子里出了名的刀子嘴，刀子心！”说完便冲着桑珠做了个鬼脸。
　　枫林晚笑着摇摇头：“不碍事。”继而上前一步，转向桑珠，继续道：“我听说但凡要进苗寨，必先要对的上最漂亮的姑娘唱的歌，喝得下最帅气的少年敬的酒，还要敲得响最勇敢的苗家人的鼓——如此方可进寨，是也不是？”
　　桑珠很是诧异的看着枫林晚，击掌笑道：“不错不错，姑娘好见识，桑珠佩服！”
　　枫林晚摆了摆手：“我们初到苗地，本就不会唱苗歌，这第一关，桑珠姑娘可要手下留情啊。”
　　桑珠美目一闪，巧笑倩兮：“你放心，我们苗家的山歌，调子都是一顶一的上口，只要你能顺着我的曲调儿唱下去，就算是胡乱套的词儿，我也算你过关！”
　　那边蓝若伊闻言，嗤笑一声：“哎哟，死桑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你要和这个丫头对歌——难不成，你还是我们千山苗寨最漂亮的姑娘？”
　　“要你管。”桑珠白了她一眼，不予理会。
　　枫林晚通晓苗家的规矩，让桑珠一开始就心存好感，再加上她的嘴巴又甜，三言两语就说的桑珠心花怒放，自然会“手下留情”。
　　一旁的司马顾盼早就看出枫林晚打的小算盘，也不点破，只在旁边掩着嘴偷笑。
　　桑珠歪着头想了想，一首歌谣便从嘴边溜了出来：
　　“大山的木叶哟，绿微微，
　　“问哥你会吹哟，不会吹，
　　“我把木叶哟，吹得响，
　　“只要木叶哟，不要媒。”
　　——竟然就是之前在山中听到过的曲调！
　　枫林晚不禁微微一笑，待到桑珠唱完，便接着她的尾音开口唱道：
　　“山里的河流哟，似星汉，
　　“阿妹我把心哟，与郎牵，
　　“月下的老人哟，系红线，
　　“只羡鸳鸯哟，不羡仙。”
　　清越的嗓音，甜糯动听。枫林晚低吟浅唱，婉转的曲调，一字一句都直达心底。
　　待枫林晚唱完，桑珠一把拉住她，又惊又喜：“你唱的真美！你……你真的是第一次听这首歌？”
　　枫林晚莞尔一笑：“来之前就在山里听到有人唱，觉得好听，就跟着学了两句，没想到正好是桑珠姑娘唱的这首。”
　　桑珠笑着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点头：“好吧好吧，这一关——我甘拜下风！”

　　第八十六章

　　桑珠说完，转头从身后拉出一个人来，正是方才蓝若伊所说的“阿旺”。
　　“第二关喝酒，我不信你还能赢过我们。”桑珠指着阿旺，一脸得意，“把酒拿上来！”
　　站在后边的两个苗族少年应声捧了酒上来，枫林晚看了看那硕大的酒坛子，皱了一下眉，冲着司马顾盼牵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这个……是不是轮到你出马了？”
　　司马顾盼一脸无辜的指了指自己的后背：“我有伤。”
　　眼见着枫林晚就要变脸色，司马顾盼又忽然坏笑着靠过来，拉住她的手：“逗你的。喝酒嘛，当然是男人的事情。”
　　司马顾盼拉着枫林晚站在他身后，看向阿旺：“这一关怎么个比法？”
　　阿旺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向桑珠。
　　“一人一坛酒，同时开始，你若能先喝完，就算过关。”
　　桑珠拿了两坛酒，分别搁在司马顾盼和阿旺的怀里。
　　酒坛子大且深，少说也有两斤的份量，枫林晚看得不免担心，正想着怎么开口阻拦，司马顾盼却只是微微一笑，单手拎起坛子，敬向阿旺：“请！”
　　一抬手，一起势，没有丝毫的迟疑。对面阿旺的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竟也对司马顾盼心生赏识。
　　“请！”
　　阿旺回了礼，两人不约而同的揭了封泥，抱起酒坛，仰头就灌。
　　众人见状，立刻开始吆喝助阵，桑珠更是一个劲的在阿旺旁边催促。
　　枫林晚闻见那香气，便知这酒厉害得很。看着司马顾盼紫眸含笑，高扬起下颚，喉结随着吞咽的节奏上下跳动，丝丝酒液顺着唇角滑入脖颈，竟然莫名的生出几许心疼。
　　而司马顾盼则毫不在意，更是空出一只手来牵住枫林晚，用力的握了握，示意她不必担心。
　　不一会儿，两边都已经喝得底儿朝天。
　　桑珠瞥了一眼司马顾盼，急的直嚷嚷，而枫林晚只是用力的回握住司马顾盼的手，蹙眉凝望，一言不发。
　　“——好酒！”
　　司马顾盼发出一声赞叹，淋漓酣畅，而几乎是同时，那边的阿旺也一个收势，放下了酒坛。
　　众人欢呼一片，桑珠正待开口，蓝若伊却抢白道：“同始同终，司马不算输，这一关过了！”
　　桑珠“哈哈”一笑，挽住阿旺跳了两跳：“那可不行，我刚才说了，他必须先喝完才算过关，同时的不算数！”
　　蓝若伊还要争辩，却见阿旺笑了笑，开口道：“阿珠，的确是他先喝完的，你看——”
　　阿旺一抬手，将酒坛一翻，将残留的一点底儿一下子倒了出来。
　　桑珠大惊失色：“阿旺！”然后气急败坏的去夺司马顾盼的酒坛子，倒了半天，却一滴也不见，一甩手将坛子砸了个粉碎。
　　蓝若伊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桑珠啊桑珠，你们家阿旺可是老实人，比你强多了，哈，哈哈。”
　　那边阿旺也笑，桑珠愈发的没面子，跺脚骂道：“死阿旺，你是故意放水的！”然后转向蓝若伊，恨恨道：“这一关不算，要重新比！”
　　蓝若伊怎么会听她的？径直走到后面的苗鼓前，取了鼓槌用力的一敲，鼓声震耳欲聋。
　　“第三关擂鼓，晚儿妹妹，你们两个都是武功好手，过关可比寻常人容易得多。”
　　蓝若伊这一记鼓响，让原本还想耍赖的桑珠也没了言语。
　　鼓历来被视为苗寨的神圣之物，寻常的歌舞欢庆，乃至祭祀祈祷，都离不开擂鼓相击。客入苗寨，需先击鼓，也是为了报请神灵，以彰民风。
　　蓝若伊扔过来两副鼓槌，枫林晚和司马顾盼各执一对。
　　“请君击鼓。”
　　……
　　临近六月下旬，山里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又迅速的变成泥水流走。
　　千山苗寨中最大的那一间吊脚楼，是寨主蓝狂的屋子。
　　此刻黄昏，因为落雨的缘故，天色愈发的阴沉。小楼中间靠右的一间屋子亮着灯，依稀可见一男一女两道身影，隔着重重雨幕，辨不分明。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进了寨子，见过了爹爹，没待两天便走了。”
　　“除此之外，没有发生别的事？”
　　“嗯……中间有一天晚上，我听到晚儿的房里有动静，过去看的时候，似乎是她的什么旧疾复发，样子极为可怕，我立刻去叫了寨子里的巫医，但司马却说不碍事，割了一碗血给晚儿喝下，居然就好了。”
　　“……当真？”
　　“我亲眼所见，当时也吓得不轻。关键是晚儿发病的样子，很像我们这儿用的情蛊‘摧心肝’，却又凶险得多，而那个司马，竟然割血救人，实在是……”
　　“你放心，他们只是遭遇离奇，并不是坏人。”
　　“我知道，晚儿是卿姑姑的女儿，怎么会是坏人？只可惜她并不知道姑姑当年的事情，还问了爹爹好多问题。”
　　“那他们为什么要走？”
　　“晚儿发病之后，司马专程来找过我，问我哪里可以寻到三生蛊。可是你知道的，那个东西，除了修叔叔十几年前在山里找到的一只，哪里还有？司马很是失望，第二天就带着晚儿辞行了。”
　　“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不过晚儿说，兜了这么大一圈也是白费，早知还不如回去，安安静静的——我想他们大概是回家去了吧？”
　　回家。
　　可她哪里还有家。
　　哪里才是她的家？
　　白衣的男子起身就要走，身后传来女子的惊呼：“小传歌你这就要走了？外面这么大的雨呢！”
　　乐传歌推开门，扑面而来一阵凉风，雨声一下子清晰起来。
　　“我得去找她。她的身体，不能再拖下去了。”
　　蓝若伊惊道：“晚儿……真的中了‘摧心肝’？”
　　乐传歌点头，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叹气。“是锥心蛊的血咒。”
　　蓝若伊闻言，顿时失语。乐传歌又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司马顾盼的血，可以破咒制蛊？若伊，你有没有问过他？”
　　蓝若伊摇头，沉思片刻，又忽的皱眉：“必然是他的血里有什么玄机，只是我暂时想不到。还有，我一直觉得他的紫眸很奇怪，那次他割血救了晚儿之后，我发现他的眸色变得很淡，我怀疑——”
　　“他不是天生紫瞳，而是某种特殊的血征？”
　　乐传歌忽然回过身来，表情凝重。
　　蓝若伊道：“嗯……若果真如此，他的血能够抵抗所谓的血咒，也就有些道理了。”
　　乐传歌皱着眉思索了片刻，然后蓦地转身冲入了雨中。
　　“小传歌！——”
　　身后徒留蓝若伊略带担忧的呼唤。
　　沿着相忘溪一路上行，过了苏卿和枫远斜的墓，不到十里，便能看见一幢小木屋，年代似乎久远了一点，略显陈旧，但重新翻修过，倒也简单别致。
　　屋子背靠着山坡，门前就是溪流，芳草如茵。
　　六月底七月初的天气，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此时正是相忘溪水流最盛的时节，耳边一片水声叮咚，配合着鸟叫虫鸣，高的高亢，低的悠扬，更显得生意盎然。
　　忽的“吱呀”一声，小屋的门从里面打开，穿着浅黄色长裙的枫林晚端了盆子出来，身后跟着司马顾盼，淡青色的衫子，长发松散的挽在脑后，紫眸里笑意淡淡。
　　“说好了今天你做饭，可不许耍赖。”
　　枫林晚回过身，冲着司马顾盼恶狠狠的道。
　　“知道了知道了，”司马顾盼一脸无赖的应承着，“可是还该你洗菜不是？”
　　枫林晚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走到溪边，放下盆子舀水。“前天也是这么说的，可最后还不是我下的厨？”
　　司马顾盼走过来，俯下身从后面抱住枫林晚，柔声道：“可前天是我盖好了房子。”
　　枫林晚从他怀里跳出来，作势要把盆里的水泼到司马顾盼身上，吓得他连忙拉住她：“好了好了，不生气，是我不对，你别拿水泼我。”
　　枫林晚瞪他一眼，继续回身舀水。“泼你也没用……你做的东西能吃吗？最后还不是指望着我重新做……想起来就气人。”
　　司马顾盼在一旁偷笑。“是啦是啦，我做的东西不能吃——那你还要我做？”
　　枫林晚道：“就是因为做的不好，所以才要多多练习啊。”
　　司马顾盼摇头：“你说的不对。好比我不会生孩子，难道多多练习，就能生出宝宝来？”
　　话一出口，司马顾盼就觉得失言，果然枫林晚立刻变了脸色。
　　司马顾盼连忙过去好言相劝，过了一阵子，枫林晚才叹了口气，幽幽说道：“……瞳，我们……的确有过一个孩子呢……”
　　这下轮到司马顾盼脸色大变，惊讶万分：“你说什么？我们的……孩子？”
　　枫林晚点了一下头，左手下意识的放在小腹上。
　　“那一年魅影出事的时候，我被慕思容带走，到了断义谷，大夫说我已经有了身孕——只有可能是你的孩子。可惜……是个死胎。”
　　枫林晚说着说着，面色渐渐沉郁，声音也有些沙哑。对面司马顾盼更是百感交集。
　　突然听到枫林晚说出的事实，除了难以置信和交加的悲喜，司马顾盼的紫眸里还带了许多的复杂神情，难以参透。
　　良久，他才长长的叹了口气，过来轻轻抱住枫林晚。
　　“我们有孩子……你怎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枫林晚摇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初在魅影的时候根本没有察觉。何况你早就告诉过我，冥夜诀练到第五层就会断子绝嗣，所以我也压根没有往那方面去想……”
　　司马顾盼无奈的笑笑：“只怕那个时候，就算你知道了，也不会告诉我的吧？”
　　枫林晚身子一僵，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司马顾盼说的很对。
　　司马顾盼继续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抓你回来，不该逼你练冥夜诀。我不做这些事，你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不会没有孩子，不会无法长大，不会一生一世，都遭受蚀骨之苦的折磨。”
　　“晚儿，你心底，是不是还很恨我？”
　　枫林晚抬眼看他，面色沉静。
　　“恨啊，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让你不得好死。”她忽的一笑，“可是，我也害的你很惨啊，好不容易才逃脱了司马家的束缚，我又亲手把你给推了回去，好端端的一个魅影，被我折腾的七零八落，几乎死绝——算一算，我们两个也算半斤八两，旗鼓相当呢。”
　　司马顾盼听到这里，眼神微微闪了闪，又用力的将枫林晚拥住。
　　却听见枫林晚道：“说起来，瞳，我一直有几个问题，没有弄明白。”
　　“问吧。”语调轻柔。
　　“那一年洛阳的除夕之战，你是不是恰好蚀骨之苦发作，所以才不亲自出马的？”
　　“……你怎么知道？”
　　“哈，果然如此。”枫林晚轻笑出声，“真狡猾，亏你还想得出什么‘傀儡战’，差点就害死我。”
　　司马顾盼淡淡一笑：“那个时候我一心想要试探你与冥夜诀的契合度，才会让月牙儿和你交手，怎么会想到后来的这许多事……”
　　枫林晚也笑，带了些感慨：“那你曾说，把我抓回魅影，除了因为我是纯脉，还有两个原因——是什么？”
　　司马顾盼微怔，枫林晚察觉，从他怀里退出来，一脸促狭的看他：“怎么，不记得了？”
　　司马顾盼看她，忽的牵起嘴角。
　　“怎么会忘。”
　　“我千方百计，都要把你留在我身边，除了因为你是纯脉，还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我们都是魔鬼，都要报仇，都要为了自己伤害别人。只是你，在断义谷被保护的完全不知道仇恨，所以我才要打破它。打破，然后将你带走，让你变得和我一样。”
　　枫林晚皱眉，摇头叹气：“要不是经历过这些事，恐怕我现在听你这么说，还是会生气，会立刻想要杀了你呢。”
　　司马顾盼的眸子暗了暗，淡笑着没有回答。
　　“第二个原因呢？”枫林晚又问。
　　“第二个，便是因为我喜欢你，想你永远和我在一起，所以便要将你身边留恋的东西，悉数毁去。”

　　第八十七章

　　“第二个，便是因为我喜欢你，想你永远和我在一起，所以便要将你身边留恋的东西，悉数毁去。”
　　有一种爱，随生命纠缠，因着跌宕起伏的际遇，深入骨髓，刻骨难忘。
　　它微不可察，却有如最深刻的怨恨，日日夜夜咬噬着神经，难以磨灭。
　　——在她十几年的爱恋里，慕思容生生占去了她心中绝大的位置。然而那么多年的等待与挣扎，真正陪伴在她身边的，不过是司马顾盼而已。
　　尽管也是这个人，一手造就了她如今的种种悲惨，一手改写了她原本幸福单纯的生活，但他的的确确，真实的存在于她的生命中，那么多年。
　　眼前还是那对暗紫色的眸子，灿若星汉，深如瀚海。
　　枫林晚眯起迷茫的眼，轻声呢喃：“……瞳，我始终想不清楚，是不是喜欢你，不过我的确想过，就这样和你在一起……”
　　司马顾盼轻轻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印下一吻。
　　“这样，便够了。”
　　他知她内心的犹豫和抵触，所以他不勉强。
　　他也知在她的心里，自始至终都有一个慕思容。
　　但是如若能够在她的心里，留下一个专属的位置，他会用尽手段去实现。
　　哪怕，代价是她恨他。
　　念及此处，司马顾盼的紫眸暗了暗，正待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一阵不寻常的颤抖，低头去看，只见枫林晚的面色陡然变得苍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呼吸急促而慌乱，竟然是体内的血咒再次发作。
　　司马顾盼神色一凛，立刻将枫林晚打横抱起，迅速的奔回屋内，将她放在床上。
　　床头便是一柄精致的匕首，司马顾盼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去拿，却被枫林晚一把拉住。
　　“晚儿！”
　　司马顾盼不解的低呼，嗓音因为焦虑而带了沙哑。
　　而枫林晚固执的咬着下唇，忍着血液里翻腾的痛楚，缓缓摇了摇头。
　　“……不要再，流血了……”枫林晚纤细的指尖紧紧的扣住司马顾盼的手掌，“我知道……我拖不了多久，你一味的救我，只会连你也……”
　　说还未说完，就见枫林晚忽的紧皱起眉头，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呻吟从齿间溜出来。
　　司马顾盼的心猛地一紧，刀绞一般的抽痛。
　　“可我不能看着你死。”言罢就要挣开枫林晚的手，无奈却被抓的死死的，他又怕太过用力会伤了她，只能僵持不下。
　　眼见枫林晚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眉间的一点青黑愈见加重，司马顾盼忽的喟叹一声，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然后他用力咬破自己的下唇，对着枫林晚苍白的唇瓣，用力的吻下。
　　两唇相接，司马顾盼温柔的磕开枫林晚的牙关，将自己唇上的鲜血悉数送入她的口中。
　　而枫林晚甫一察觉到唇上的血腥气，便知道司马顾盼在做什么，情急之下连忙松开了手去推他。
　　司马顾盼则一把扣住她的手，固定在身侧，低声道：“不要推开我。”
　　声线喑哑，竟然别样的煽情，听在耳中却又莫名的心疼。
　　枫林晚便在这有些霸道，又带了些许哀求的语调里，丧失了力气。
　　唇上的血，一点殷红，一点温热。
　　特有的甜腥气味，在鼻尖蔓延开来。
　　起先还能抵触，后来便逐渐丧失了理智，听由身体自发的渴求，细细的吸吮司马顾盼唇上的鲜血。
　　却不知这样的转变，是因为对方缠绵温柔的吻，还是因为自己求生的本能。
　　而那腥甜的液体一经沾到，体内狂嚣的蛊虫便一点点的归顺臣服，像是炉子上沸腾的水被陡然抽离了炭火，汹涌翻滚的气泡便逐渐消停，并最终陷入沉寂。
　　司马顾盼的吻逐渐加深，毎用一分力，便会有新鲜的血液流入口腔，缓解她体内的焦灼。
　　枫林晚一边贪婪的探寻更多的血液，一边难过的落泪。
　　此时此刻，尽管她的行为几近疯狂，但清明的意识依然告诉她，自己在做什么。
　　血咒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剧烈。起先只需要司马顾盼喂给她一点点血，到了后来变成一大碗。
　　——司马顾盼也是人，怎么经得起她这样的折腾？
　　枫林晚越想越难过，眼前不断地浮现出司马顾盼手臂上长长短短的刀痕，阵阵心痛。
　　不知过了多久，枫林晚的身体终于不再颤抖，呼吸也重新平稳顺畅起来，想是血咒已经被压制住。然而伏在她身上的司马顾盼，并没有停下这个吻的意思。
　　舌尖勾缠，隐隐可以听见急促的呼吸。
　　枫林晚一下子就意识到那是为什么，神情有些慌乱。
　　而司马顾盼就在这时撑起身子，半眯着好看的紫眸，凝视着枫林晚。
　　他的唇上，还微微泛着殷红的血光，湿润妖冶的色泽，像是某种致命的诱惑。
　　枫林晚有些失神的看着他，承认自己方才有一瞬间，的确差一点沦陷。
　　“瞳……”她下意识的开口，想要打破这暧昧不明的僵持与对视，“我已经好很多了，唔——”
　　唇再一次被封住。
　　但很明显，这一次，绝对不是为了解毒袪蛊。
　　衣衫簌簌作响，然后是两人的外袍被扔下了地。
　　司马顾盼微微侧着头，抵着枫林晚光洁的肩膀，轻声道：“……如果你不想，可以随时推开我。”
　　枫林晚却只是专注的将手指抚过他的小臂，一笔一划的描摹着上面因为自己而落下的斑驳伤痕，没有说话。
　　于是司马顾盼轻叹一声，俯下身去。
　　喘息如同潮水，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簇拥着两个人一点点攀上高峰。
　　——却是，抵死的缠绵。
　　最后司马顾盼紧拥住枫林晚，说出了他这一生最不会后悔的一句话。
　　“我爱你。”
　　——你须得相信，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你。
　　云消雨散，望着床榻上沉睡的枫林晚，司马顾盼轻轻展开一个笑颜。
　　他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面颊，感觉到她温润的气息吐在自己的面上，心里一阵温暖。
　　他又低头握住她放在自己身侧的手。
　　“……晚儿，此生还能这样完整的拥有你一次，对我来说，已是万幸了。”
　　——你须得知道，遇见你，是我一生最幸运，也是最不幸的事情。
　　因为我知我们是同类，所以百般算计，将你变成和我一样的魔鬼，却想不到，最后依然是你，带我走出这永夜的泥沼。
　　枫林晚，这样的一个你，我怎么忍心交给别人……尤其是，慕思容？
　　可是只有放你和他在一起，我才能心安吧。
　　也只有这样，你才会真正的开心——因为那是你多年以来的梦想。
　　只要你曾经想过，和我在一起，便足够。
　　在你心里，慕思容是无可取代，而我，也一样——吧？
　　司马顾盼笑着放开枫林晚的手，又颇为留恋的，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然后穿衣起身。
　　推门出去，方才枫林晚用来汲水的盆子在落在溪边。司马顾盼走过去拾起来，就着溪水洗了洗，又重新舀了小半盆干净的，就要起身——
　　一柄长剑忽然出现在身前，剑尖挑着刺眼的寒光，直直的指向自己的咽喉。
　　司马顾盼笑笑，放下水盆，不以为意的站起身，看着对方的剑锋也随着自己的动作缓行上挑，却始终落在咽喉要塞。
　　“妙音阁主若要杀我，只需动手便是，在下绝不会有半点抵抗。”司马顾盼看向一脸怒容的乐传歌，笑意盈盈。
　　白衣蒙尘，鬓发凌乱，想来为了寻找枫林晚，他也屡经波折吧？
　　乐传歌冷笑一声，哑声道：“你也知道你该死么？”
　　司马顾盼不语，乐传歌继续道：“你明知她是……居然还会——”
　　“是又如何？我不在乎。”司马顾盼的紫眸一暗。
　　“可是她呢？”乐传歌连声音都在颤抖，“她也不在乎吗？还是，她直到现在，都不知道？”
　　司马顾盼皱了一下眉：“……我和她的事，不用你来管。”
　　“那我要带她走！”
　　乐传歌说完，撤剑转身，便要进屋。身后司马顾盼一声“休想”，立刻上前阻拦，出手便是一掌。
　　皮肤上仿佛还残存着司马顾盼的体温，混合着体内欢愉的热度，久久才退散。
　　枫林晚蜷缩在柔软的床榻上，将脸埋进被子里，半梦半醒。
　　意识尚未清明，所有的感官尚在迷蒙之间，只有心里大片大片的极乐与忧伤，那么分明。
　　方才的亲密，让她毫无保留的看到了司马顾盼的真心，却更加模糊了自己的感情。
　　她惧怕着自己的深陷，惧怕陷入司马顾盼深不见底的柔情——若她真的对另一个人产生了留恋，她怎么还能在心底平静的面对慕思容？
　　然而这样的忧虑很快变成了对自己的嘲讽。
　　……傻瓜，慕思容又怎么会在意你这大逆不道的感情？
　　他何曾需要你为他忠贞不移？
　　他根本，就将你弃之如草芥。
　　……
　　想了片刻，却是更加的无趣，迷迷糊糊的，似乎又听见外面有打斗的声响。
　　兵刃相交，掌风阵阵，枫林晚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胡乱扯了件衣服披上，穿了鞋跑出去。
　　“司马——”
　　担忧的轻呼甫一出口，就立刻被凌厉的剑风喝止。
　　枫林晚散乱着一头青丝，衣衫单薄的立在门口，浅黄的纱裙猎猎飞扬，微微拂过她惊愕的眼眸。
　　“……乐，哥哥？”
　　听到枫林晚的声音，司马顾盼和乐传歌不约而同的收了招式，愣在原地看向这边。
　　枫林晚则有些诧异的睁大了眼睛，目光落向乐传歌手里沾了血的长剑，然后又快速的转向司马顾盼，果不其然的，在他的左肩上发现了长长的伤口。
　　心头一痛，身体先于意识，情感先于理智，枫林晚率先跑向了司马顾盼，想要看看他的伤势，却在经过乐传歌身边的时候被一把拉住。
　　“不要过去！”
　　严肃得近乎呵斥——乐传歌何曾这样对她说话？
　　枫林晚错愕的转过头，一脸的不解，清亮的眸子里甚至带了几丝埋怨。“为什么？”
　　乐传歌心痛的看着枫林晚，强硬的将她拉到自己身侧。“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和你的关系么？”
　　枫林晚疑惑不解，却也从乐传歌的语气里，嗅到了一丝不安。她下意识的转头看了一眼司马顾盼，后者苍白的面上，看不出表情。
　　“……我和他，的关系？什么意思？”
　　“你所中的锥心蛊，不是别的，正是司马家历代家主和影奴执掌者的血契。你本来就身负冥夜诀，又种下血蛊，相当于成为了司马玄衣的影奴。”
　　乐传歌说的字字痛心，枫林晚却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胡说，你骗我！影奴的血契，不是非要直系的血亲，才会有作用么？我又不是司马家的人，怎么会……”
　　话到这里，枫林晚忽然惨白了脸色，瞪大了眼睛看着司马顾盼。“难道……”
　　“不错。守诺城主枫远斜，其实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是苏卿和司马檀素的女儿，是司马玄衣和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第八十八章

　　……守诺城主枫远斜，其实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你是苏卿和司马檀素的女儿，是司马玄衣和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真相残忍的揭开，只见淋漓的鲜血。
　　枫林晚颓然的愣在原地，身体莫名的一阵发凉。
　　乐传歌心里担忧，伸手想去拉她，被她挥手推开。因为讶异和愤恨而有些发红的眼睛，一直死死的盯着司马顾盼。
　　良久，她才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句的说道：“司马顾盼，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你可不可以，再说一遍？”
　　语气极缓极慢，像是濒死的人，最后的哀求。
　　哀求，哪怕此时此刻，骗我也好。
　　只不要，这么残忍的说出真相。
　　而司马顾盼立在那里，淡青的衫子渗着斑斑血迹，像是秋后凋零的落叶，猩红点点。
　　枫林晚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他的脸，试图从上面寻到一丝可以让自己心安的表情。
　　却只看到，妖冶的紫眸里，惨淡的笑意。
　　“……我和你，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你身上流的是司马家的血，这就是你天生‘纯脉’的原因，也是最好的证据。”
　　司马顾盼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低沉沙哑的声线，和往常一样好听。
　　然而他说的内容，却像一把把尖刀，悉数扎进枫林晚的心里，刀刀见血。
　　“我不信……”枫林晚睁大了眼睛，用力的摇头，“我不信。你骗人……司马顾盼，你又在骗我了……”
　　“我没有骗你。”紫色的眸子黯淡了一下，“当年司马檀素□了苏卿，她被枫远斜救走的时候，还怀着身孕。”
　　“骗人！”
　　枫林晚猛的叫出声，嗓音尖利，撕心裂肺。
　　身体一阵冰凉，止不住的颤抖。枫林晚艰难的喘息着，抬起手指着司马顾盼，颤着声音问：“……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我们是兄妹？”
　　司马顾盼半眯起紫眸，沉默了半晌，才点头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枫林晚怔住，然后忽的笑起来，只是这笑声，远要比哭声更加凄厉。
　　“哈，哈哈……很好，你一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抓了她，亲手打破所有的美梦，毁了她的平静生活。
　　废掉她原有的武功，逼迫她练习冥夜诀，断子绝嗣，停止生长，一生一世都逃不开阴寒真气的折磨。
　　□，□……摧毁她所有美好的东西，生生将她打入地狱，修罗苦海，永不翻身。
　　甚至，还有了孩子。
　　——孩子！他们怎么可以有孩子？
　　他们是兄妹，可是就在前一刻，就在上一刻，他们还在床上……
　　枫林晚突然头痛欲裂，看着一脸淡漠的司马顾盼，怨恨的说不出话来。
　　眼睛像是要流出血来，脸色苍白的可怕。
　　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让一旁的乐传歌一阵心寒。
　　“司马顾盼，回答我。你早知我们是兄妹，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枫林晚固执的追问，语气里已然带了恨意，撕扯着早已喑哑的嗓音，听来格外悲凉。
　　微风拂过，司马顾盼的发丝飞扬，连带着紫眸迷离，看不出悲喜。
　　“我抓你回来，便是为了练功。至于后来，我真的喜欢上你，却是意外。”
　　“……喜欢我？”枫林晚呢喃的重复着，“可你，是我的哥哥啊……”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呢？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我竟然是你的妹妹，我竟然是……仇人的女儿？
　　仇人的女儿。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她崩溃。
　　她曾经答应过乐修律“绝不复仇”，可惜后来背弃承诺，手执屠刀，满身鲜血。
　　她也曾为此忏悔，为此心忧，深知自己的罪孽深重，然而到头来，却发现所谓的“父仇”不过是一场笑话。
　　她执意要去维护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的父亲。
　　而她一心要铲除的势力，却是她真正的家族。
　　多么的可笑。
　　她曾经顾念着那一点无聊的血缘，不杀苏旭，甘心放过苏家，却带着红叶司的所有弟子，将江北司马府屠了个满门。
　　那是她的哥哥，她的叔叔，她的姐妹，她真正的……“家人”。
　　“呵……原来，我真的错了呢……师父……”
　　枫林晚痛苦的垂下头，下意识的收起手臂，抱住自己。
　　“师父……我真的错了，真的，做错了……”
　　眼前的枫林晚，如此的脆弱无助，显然被突如其来的真相打击的溃不成军。乐传歌一阵心痛，抬手将她拉至身侧，小心的揽在怀里，柔声安抚：“傻丫头，这怎么会是你的错？”
　　枫林晚摇着头推开乐传歌，忽的仰起脸，轻轻笑起来。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凄凉。
　　到了最后，她又猛的收了笑意，低头看向司马顾盼和乐传歌，话语里带了哭腔：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原以为我什么都明白，什么都能想通，如今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骗我的。”
　　骗我的。
　　一切都是骗我的。
　　如果可以重新开始，我情愿在九岁的那一年，斩断一切故事的起源。
　　死在守诺城下，就再也不会遇见你们。
　　枫林晚继续疯笑着，忽然感觉到身体里一阵翻腾的寒气，从丹田气海一丝丝的往外抽离。
　　她的脸色骤然一变，脚下顿时失了力气，身子晃了晃，往后倒去。
　　乐传歌就站在她的身侧，自然第一个发现异常，叫着她的名字，上前一步抱住她。
　　而司马顾盼更加清楚是怎么回事——刚刚过于激烈的情绪波动，使得体内冥夜诀真气紊乱逆行，诱发了蚀骨之苦——于是同样迅速的靠过来，抬手就要给枫林晚注入真气。
　　“司马顾盼你不要过来，”枫林晚咬着下唇，勉力的张大眼睛看着他，艰难的说着拒绝的话，“我不会再让你救我……不会再原谅你，也……不想再见到你……”
　　司马顾盼怔在原地，晶亮的紫色眸子因着这句话，一下子黯淡了。然后他牵起一个了然的微笑，直直的迎着枫林晚怨恨的目光，轻声道：“我明白了。”
　　司马顾盼的话音刚落，巨大的寒意骤然袭入心脉，枫林晚低呼一声，倒在乐传歌的怀里，失去了知觉。
　　乐传歌下意识的皱眉，将枫林晚紧紧抱在怀里，转过头去看司马顾盼。
　　“这便是你期望的结局了？”
　　司马顾盼淡淡一笑，始终看着枫林晚苍白的面容。“将她交给你，我也算放心。”
　　乐传歌低声喟叹：“可你就甘愿，让她恨你一辈子？”
　　“……恨我，总好过，悲伤的活着。”
　　一点微凉，几许微光。
　　枫林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眼睛睁不开，手也使不上劲儿，脑子里朦朦胧胧一片，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的意识，只剩下混沌虚空。
　　只有耳边依稀可以听见衣料摩擦的簌簌声，像是有什么人在忙碌着，间或夹杂着一些瓶罐的清脆碰撞，以及利刃划开血肉的艰涩声音。
　　这样的动静声响，好像异常的熟悉，让枫林晚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却又偏偏一点也想不起来。
　　究竟在哪里听过？
　　还是，从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清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里一点点萌生，然后顺着经脉游移，逡巡，再悉数聚集在心口。
　　好冷。
　　枫林晚下意识的想要皱眉，却动不了，想要张口呼唤，一样无能为力。
　　她挣扎了一会儿，发现徒劳无功，只能放弃，听任那团冰冷的气劲在心脉处越积越多，直到再也不能增添分毫。
　　然后被一针刺破。
　　枫林晚不禁痛呼出声。
　　这一呼，却把自己吓了一跳。
　　方才分明试过，不能动弹，不能发声，却没想到刚才的这声痛呼，竟然无比的顺畅。
　　正在寻思，只觉得身体忽然被人拉起来，然后是一双温热的手掌，抵上自己的脊背，顺着经脉，将被寒气闭塞的穴道一一打通。
　　手法极轻柔，极缓和，遇到难以冲破的穴道，也不急于疏通，而是试探着一点点顶开桎梏，将温润的气劲导入全身的经脉。
　　一个周天下来，枫林晚觉得像是换了一副骨架一般，多年来纠缠在骨髓里、阴魂般的寒气被涤荡得一干二净，久违的温暖气泽再一次回到血脉里，如获新生。
　　身体再一次被放平，紧接着是从手腕处传来的些许酥麻。
　　微微的疼痛，仿佛有刀刃划过，然后是“滴答滴答”的水流声，断断续续，和着她逐渐剧烈起来的心跳，演化成身体的一阵眩晕。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枫林晚都再无知觉。
　　极度的昏迷里，只隐约的感觉到有什么人轻轻的吻上她的唇瓣，用低沉略微沙哑的嗓音说——
　　安心睡吧，等你醒来，一切便好。
　　那声音温柔而蛊惑，熟悉的如同生命里不可缺失的一个部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潮水一般的包涌而来，心里却仿佛失却了某个东西，空落落的，满是淡淡的伤怀。
　　待到枫林晚从沉睡中醒来，依稀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纱橱卷帘，还是相忘溪，她和司马顾盼一起搭的小木屋，他们的房间，他们的床榻。
　　前日里的情景一下子涌上心头。兄妹、父亲、复仇、练功……像无数只鸟儿，齐声声的在耳边叫嚣，轰鸣，枫林晚心头一阵绞痛，猛的从床上坐起来。
　　这一坐，便惊动了床边的人。
　　靠着床头乐传歌刚睡着不多时，此刻听到动静，又忽的转醒，一张眼便看到恍然无措的枫林晚，睁着清亮的眸子，睫毛微颤。
　　“你醒了？”声音里带了熬夜后的疲惫喑哑。
　　“……乐哥哥？”枫林晚喃喃，四下张望。
　　空荡的屋子里，原本就没有几件家具，此刻除了她与乐传歌，更是一个人也未见。
　　心里不禁有些空荡，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只得开口探问。“发生了什么事？……司马呢？”
　　话一出口，便意识到究竟哪里不对，意识到心中隐约失落的一块，到底是什么。
　　“……他走了。”乐传歌清浅的笑笑。
　　枫林晚却没来由的一阵不安，然后脑子一热，挣扎着就要从床上起来。却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手腕上一阵钻心的疼痛。
　　皱了眉低头去看，只见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依稀可见淡红的血迹，还有止血药草的微苦气味。
　　心里蓦地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面色瞬间苍白。
　　枫林晚闭眼凝神，感应了一下内息，却发现体内竟然半点真气也无。
　　第七层的冥夜诀，深入骨髓、日夜痴缠的冰冷阴寒，仿佛一夜之间从身体里抽离，无影无踪——这绝对不是蚀骨之苦发作后的内力尽失，反而好像是自己完完全全，从一开始就没有练过冥夜诀一样！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枫林晚下意识的抬手覆上自己的面颊，指尖甫一触到那一道狭长的粗糙，表情就变了。她猛地转头看着乐传歌，颤着声音问：“镜子呢？给我镜子，镜子！”
　　乐传歌蓦地心疼，伸手拉住她。“晚儿……”
　　枫林晚情绪失控的推开他，然后挣扎着下了床，踉跄着走到梳妆台前，看到镜子中的自己，瞬间怔在原地。
　　骨架的变化并不明显，自然也是看不出来的，但容貌的表征却是一眼就能发现。
　　苍白的面颊上爬着一道刀痕，极浅极淡，正是被飒景划伤之后的样子。
　　然而这些都不足以让枫林晚震惊，真正让她难以置信的，是自己的瞳色。
　　妖冶的暗紫，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异色湖水，吞没所有的可能。
　　枫林晚颤抖的指尖捂住双眼，身子无力的伏在梳妆台上，慢慢的滑下去。
　　乐传歌过来将她抱起，又被她一把扯住了袖子。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司马，司马是不是……”
　　“他用自己的全部修为，以及所有气血，让我为你洗髓换血。如今你体内再无半点冥夜诀，也再不会受那寒气所累。至于锥心蛊——你身上流的尽是他的血，就算还有余蛊未清，也再不会发作。”
　　乐传歌缓缓的说完最后一个字，看着枫林晚眸子里的光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直到最后，宛若死灰。
　　抓着他袖子的手渐渐松开，却在布料上留下大片褶皱，斑斑驳驳。
　　乐传歌看着她颓然的闭上眼，不哭不闹，只是死命的咬着嘴唇，竭力的平复着混乱的呼吸。
　　“……他人在哪里？”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第八十九章

　　“我不会再让你救我……不会再原谅你，也……不想再见到你……”
　　这竟然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瞬间。
　　万念俱灰。
　　与此同时。
　　衣袂当风，簌簌作响。
　　纯白的身影飞速的掠过相忘溪上空，似是无意的，在苏卿和枫远斜的墓前驻足停下。
　　片刻的沉吟，微微听到一缕叹息，然后再次展开身法，朝着溪水上游的林间而去。
　　——却是，断义谷的翩跹步。
　　眼前的溪流顺着山势转了个弯，简陋的木屋跃入眼帘。屋前的草木凌乱，竟然有打斗过的痕迹。
　　心头不由得一紧，一声“晚儿”脱口而出，应声而动的，是木屋的门被猛地推开，只穿了一件单薄春衫的枫林晚跌跌撞撞的跑出来，如泣如诉。
　　再次见到她，似乎比两个月前决斗的时候瘦了些，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却偏生执着长剑，踉跄着冲到溪边，颤抖的将剑锋贴上脖颈，一脸的绝决——
　　“晚儿！”
　　两声同样的惊呼，分别出自乐传歌与慕思容，然而后者却抢先一步上前，一手摁住枫林晚的长剑，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腰，将她禁锢在身前。
　　“不要……”不要寻死。
　　慕思容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就被枫林晚一个回身死死的扣住。
　　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她只是一味的去抢夺长剑，清丽的面容上还有泪痕，泛红的眼眶里，赫然是一双晶亮的紫眸！
　　慕思容微微一怔，一不留神就让枫林晚抓住了剑柄，然后一个用力，剑锋直直的冲着她的胸口划去。
　　“不可以！”
　　情急之下慕思容本能的伸手握住剑锋，然后用力的往回拉。
　　金属割开血肉，艰涩的摩擦声让人一阵头皮发麻。然而慕思容顾不上疼痛，手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却依然奋力的将长剑往一旁扯出。
　　就如同那一年的止戈堂夜袭，小小的枫林晚扑过来，一边奋力的用手推开自己的长剑，一边用瘦弱的脊背，为他挡下司马顾盼的最后一掌。
　　鲜血流淌，慕思容淡淡一笑。
　　原来，欠你的，总归都要还回来。
　　“放开！”耳边响起枫林晚声嘶力竭的呼喊。手上的力道不曾衰减半分，竟是生生将剑锋剜在慕思容的掌骨上，一阵“咯吱”作响。
　　慕思容秀气的眉宇紧紧拧作一团，唇边的笑意却未减，依然放柔了声音，低声的唤她：“晚儿……”
　　枫林晚没有抬眼，只是死死的盯着手里的剑，必死的姿态，让人莫名心疼。
　　“我叫你放开，听不到吗？为什么拦着我，为什么还要救我？”枫林晚哑着声音嘶叫，肩膀不住的颤抖，“让我死了就好了……我死了就好了！”
　　“让我死！我不要一个人活着……我恨你，我恨你！把剑给我！”
　　枫林晚还在纠缠，神态癫狂，情绪失控，然而慕思容听到那一句“我恨你”，忽然心痛的不能自持。
　　“……你恨我？晚儿……你真的，恨师父么？”
　　师……父？
　　枫林晚一下子愣在原地，恍惚的抬起头来，正对上慕思容隐忍的眸子。
　　“……师父？”
　　枫林晚轻声的呢喃，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师父……”
　　一时间呼吸都有些不稳，枫林晚的胸口剧烈起伏，唇角不自觉的抽动，似笑非笑的看着慕思容。
　　可怕的沉默与僵持，然后她猛地放开手里的剑柄，往后退了两步。
　　“咣当”一声，长剑掉在地上，横亘在两人的中间。慕思容瞥了一眼，上前去拉她，枫林晚拼命的躲开，像是惧怕着什么，张皇着转身跃入溪水中。
　　“枫林晚！”慕思容此刻早已失了理智，紧跟着枫林晚跃入水中。
　　——她怎么能在他的面前一次又一次的寻死？她怎么敢！
　　正值盛夏，溪水最盛的时节，饶是相忘溪这样的小河小流，水深也能没过头顶。
　　枫林晚一心求死，自然舍了水性，一个劲儿的往下沉。慕思容奋力的游到她身侧，一把将她抱住，往岸边拽。
　　枫林晚死命的扑腾，抬手去推他，一个用力，被慕思容扯下了半幅衣袂，身上的劲力顿时一松，身体往下沉去。
　　“呵……”
　　枫林晚轻吟一声，竟然有几分解脱的喜悦，下意识的勾起嘴角，然后大片冰凉的溪水漫了过来。
　　手上的重量一失，慕思容的心骤然凉了半截。那种失去了最重要的事物的绝望感，无边无际的蔓延开来，逼迫他颤抖着再一次埋入水中，慌张的寻找。
　　不可以……不可以离开他。
　　这个念头，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昏暗的水下，依稀看到枫林晚单薄的黄色衣衫，在眼前晃了晃。慕思容心上如裂帛，用尽全力的靠过去，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
　　窒息和呛水使得枫林晚本能的不断挣扎，手脚打在慕思容的身上，却没能让他放开半分。
　　呼吸里只有冰凉的水，强烈的刺激着肺。
　　枫林晚难受的要命，整个胸腔都像是要炸开了一样，想咳却只能吸进更多的水。
　　意识逐渐游离，却忽然的，被人用力的封住了唇，磕开牙关，送入一口新鲜的空气。
　　求生的本能被唤醒，身体下意识的攀附，用力的回应着，探寻更多的气息。枫林晚勉力的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慕思容温柔到心痛的表情。
　　一瞬间的错愕，让她惊慌失措。用力的挣脱慕思容，猝不及防的又呛了一口水。枫林晚皱着眉无力的倒在慕思容的怀里，被他带着一个旋身冒出了水面。
　　水花四溅，慕思容抱着枫林晚游到岸边浅滩，尚未上岸，便将试图再次落跑的她死死扣在怀中。
　　“还想死吗？”声音里隐隐带了怒意。
　　枫林晚颤抖着身子不敢抬头，却又不自觉的将自己一点点往外推，仿佛想要逃脱眼前的怀抱。
　　慕思容恼火的用一只手箍住她的腰，一只手从后面按住她的脑袋，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枫林晚，看着我。你还想逃到哪里去？还想怎么样？”
　　枫林晚别不开头，只能迎上慕思容霸道的眸子。片刻的失神之后，她忽然神经质的笑起来：“……慕思容，你不是一直想要我死么……为什么，还要拦着我？”
　　一句话狠狠的戳到痛处。
　　“……我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师父不要我，也没有人要我。我被自己的亲哥哥□，被废去武功，被你们一手逼成这个样子。我是杀人无数的妖女，我要为父报仇，可是到了最后，我连自己的仇人是谁，都弄不清楚……慕思容，我是不是很可笑？我这个样子，为什么还不让我去死？”
　　枫林晚歪着头看慕思容，笑的格外凄凉。“……所有的人都在骗我，都在利用我。《岐黄手卷》，守诺书，冥夜诀……什么都好，什么都是对的，理由冠冕堂皇，就可以任意伤害了？”
　　忽然想到司马顾盼，想到他的血流淌在自己的身体里，想到他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一切。
　　想起来，就连美好，都显得那么罪恶。
　　“……既然要利用我，又为什么要喜欢我？若是喜欢我，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残忍的事实……为什么，还要牺牲自己来救我？为什么……”
　　大颗大颗的眼泪流出来，枫林晚闭了眼，满脸的悲怆。
　　慕思容慌了神，“你说什么？”
　　“司马死了！司马死了！”枫林晚大声的叫喊着，“为什么只有我还不死呢？为什么不让我死呢！”
　　慕思容皱了一下眉，沙哑着嗓子，沉声道：“……若你真的死了，我便永远不会原谅你。”
　　枫林晚心痛，“我不需要你的原谅。放开我。”
　　“枫林晚！”慕思容有些失控，“我不许你死，不许你自杀，不许你有任何事——”
　　“凭什么？”枫林晚一阵好笑，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立场来管我？”
　　什么立场？
　　慕思容脑中一片空白，一句想了很久的话，从心里跳将出来，却难以启齿。
　　枫林晚笑的有些嘲讽。“怎么，说不出来了吧？那就放开我，快点放开我！”陡然抬高的语调，伴随着手上的推搡。
　　慕思容看着枫林晚闪躲的紫眸，心痛的难以言表。
　　“……你若是死了，我怎么办？”
　　枫林晚蓦地僵住。
　　“枫林晚，你若是死了，我的心该怎么办？……你想让我一个人独活在世上，日夜忍受没有你的煎熬吗？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枫林晚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慕思容叹气，眼中闪过一丝伤情的温柔。“晚儿，你真的，不爱师父了吗？”
　　一瞬间。
　　天崩地裂。
　　慕思容没有等枫林晚开口回答，就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与此同时，一直隐在小屋门内的乐传歌，轻轻的牵起唇角，笑意淡淡，略有哀伤。
　　一天前，自己和司马顾盼在同一扇门前的对话，再次回荡在耳边。
　　“你明知她是……居然还会——”
　　“是又如何？我不在乎。”司马顾盼的紫眸一暗。
　　“可是她呢？”乐传歌连声音都在颤抖，“她也不在乎吗？还是，她直到现在，都不知道？”
　　司马顾盼皱了一下眉：“……我和她的事，不用你来管。”
　　“那我要带她走！”
　　乐传歌说完，撤剑转身，便要进屋。身后司马顾盼一声“休想”，立刻上前阻拦，出手便是一掌。
　　“司马顾盼！”乐传歌接下一掌，回身高声喝道，“若有一天她知道了你们的关系，会怎么想！”
　　司马顾盼悲凉的一笑，收回攻势，侧目看向乐传歌。“我不怕她恨我……我现在，只想救她。”
　　“救她？怎么救？”乐传歌摇头，“世上已经没有第二只三生蛊。”
　　“可是还有我的血。”司马顾盼语意苍凉。
　　乐传歌脸色微讶，“你的血，真的可以抑制血咒？可是，为什么？”
　　司马顾盼轻叹，将目光投向一边。
　　“因为我也被种下过血蛊，却没有死。所以我的血，可以破咒。”
　　乐传歌低头寻思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司马顾盼：
　　“西域醍醐花，服之可使武功精进，潜力大增，然而瞳色变异，渐成暗紫——你并非天生紫眸，而是曾经服食过醍醐花，对不对？你之所以中了血咒，却能安然无恙，莫非是因为……你并不是司马家的子嗣？你和晚儿，究竟是不是亲兄妹？”
　　司马顾盼表情淡漠的看过来，无意识的笑笑，淡淡说道：“是不是兄妹，谁知道呢……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语至最后，竟是一片哀叹，浓郁的惆怅，一如他紫眸中流转的深情。
　　“乐阁主，我相信你对她，也是一片真心，所以在下恳请你，和我一同演一出戏。”
　　“你要做什么？”
　　“洗髓换血，是现在唯一能够救晚儿的方法。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就打算亲自动手，可我总担心，一旦晚儿醒来知道我以命相救，以她的性子，断然难以接受，说不定还会难过的想要自刎。所以——”
　　“所以你想让我告诉她，你们是兄妹，让她恨你，这样就不会追随你而去，妄自轻生。”
　　“……不错。”
　　“司马顾盼，”乐传歌摇着头，轻声喟叹，“你这么做，可是将她，完完全全让给了慕思容啊……”
　　司马顾盼点头，“我知道。正因为是慕思容，我才会放心将她交出去。”转头看向乐传歌，司马顾盼淡淡一笑，“乐阁主，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
　　晨光熹微，相忘溪畔，乐传歌看着两个人紧紧相拥，纵使心头微痛，也依然由衷的笑笑，回身默默的走掉。
　　他与她，十几年的爱恨纠缠，终于圆满。
　　此刻的慕思容，心里究竟还有多少的苏卿的影子，已然并不重要。
　　当他终于敢直面自己的心意，当他终于下定决心追寻枫林晚的那一刻起，他早已走出了苏卿留下的阴影，满心满目，只剩下另一个名字。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一场爱恋，始于苏卿，终于枫林晚，冥冥之中，竟是一场牵绊了两世的情缘。
　　而他，终于找到。
　　“晚儿……跟师父，回家。”
　　（第四卷完）

　　尾声

　　武林历一百三十八年秋，失踪已久的枫林晚与慕思容一同现身江湖，重返断义谷。
　　同年，苏卿与枫远斜的旧案大白于天下，司马玄衣被发现于洛阳街头暴毙身亡，江北司马府自此一蹶不振。
　　金陵苏家也受到牵连。苏旭为谢罪，宣布退出江湖，将家主之位传于长子苏隽永，并在断义谷主慕思容的提议下，应允了新任家主与阿九的婚事，婚期定在腊月初三。
　　十一月末，妙音阁主乐传歌带了贺礼前往金陵，途中顺道去了一趟断义谷，看望数月未见的枫林晚。
　　踏入北谷幽静的桃花小院，却见从前满院的桃花被移走了一半，种上了几株枫树，虽已入冬，却还有几片猩红的枫叶，飘在风中灿若夏花。
　　乐传歌欣慰的笑笑，迎面是慕思容开了屋门出来，素净的白袍依然如谪仙般出尘，清俊的眉目里却带着人间烟火才有的笑意，让人看了也是心头一暖。
　　乐传歌自然知道，这笑意是因何而来。
　　迎上前去，微微一哂。“……舅舅。”
　　那是他心爱女子的恋人，却是他的舅舅。枫林晚和慕思容生生打破了辈分常伦，出双入对，想来定让那个顽固不化的月轮长老头疼的紧。
　　念及此处，乐传歌不禁有些好笑。这两个人，顶住多少压力，历经多少磨难，才终于走到一起，慕思容在这些制衡中做出的努力，或许恰能体现出他对晚儿的真心。
　　“知道你要来，晚儿一早便备好了各种食材，说要亲自下厨，为你接风。”
　　慕思容引了乐传歌进屋，招呼他坐下，便去厨房里唤枫林晚。
　　“乐哥哥！”
　　枫林晚满目欣然的跑出来，手里竟然还握着锅铲。
　　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一如既往，乐传歌有些尴尬，不知道是否应该提醒她注意辈分，却看见她身后的慕思容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介怀。
　　“今日有你最爱吃的凤凰醉卧，你可一定要陪我喝两杯！”枫林晚笑着说完，听到厨房里一阵热油响动，又连忙奔了回去。
　　乐传歌爱怜的一笑，转向慕思容。“看样子，她总算是恢复过来了。”
　　司马顾盼离开之后，枫林晚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尽管跟随着慕思容回到了断义谷，却始终难以走出心里的阴影。
　　对司马顾盼的愧疚、怨恨、责备、不舍……种种感情交织在一起，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那些或甜蜜，或血腥，或幸福，或残忍的过去。
　　这一段难以言明的复杂感情，自然也成了枫林晚和慕思容之间，最大的心结。
　　司马顾盼用自己的牺牲和离开，换得了枫林晚内心深处，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占据了一个就连慕思容都无法取代的位置。
　　他是如此希望的，也的确做到了。
　　“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让她重新开口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司马顾盼的事情，对她的打击太大……半年了，她到现在有时候还会做噩梦，会哭，然后醒了，就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发呆。”
　　慕思容叹了口气，勉力的笑笑，继续道：“不过，总算是渐渐好起来了。这一次苏家大婚，我本不想去，是她想不过，非要去看阿九，所以硬逼着我接下了喜帖。她开始想要走出去，不再害怕遇见旧识，也不再排斥见到外人，总归是一件好事。”
　　乐传歌点点头，略微沉吟，又试探着问：“那——你们，可有成亲的打算？”
　　慕思容面色一滞，随即淡淡笑道：“我没有提。但只要她肯，我断然不会拒绝。”
　　乐传歌闻言，半低下头，缓缓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等她真正从过去的伤痛里走出来，便能亲手接过这灼热的幸福。
　　良久，慕思容忽然道：“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要问你。”
　　仿佛猜到对方会问什么，乐传歌淡淡一笑。“你想知道，司马顾盼为晚儿洗髓换血之后，是不是真的死了？”
　　“就算他还有一息尚存，想要强撑过锥心蛊和冥夜诀双重打击，也属难事。”乐传歌缓声道，笑的一脸促狭，“你应该不必担心，他会回来和你抢晚儿的。”
　　慕思容微微一哂，摇了摇头。
　　“纵使他真的回来也无妨。”
　　“……是谁都好，只要能让她幸福，我便会不惜代价。”
　　乐传歌看着慕思容，会心一笑。
　　而另一边，枫林晚已经开始往桌上布菜，招呼他们二人入席了。
　　是啊。那个人是谁都好，只要能让她幸福。
　　乐传歌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窗外，还缀着最后一片红叶的树枝微微晃了晃。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正文完）

　　《忘川八卦谈》（上）

　　无责任番外，与正文无关。
　　各位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期的《忘川八卦谈》，我是主持人阿酒！（欢呼，掌声）
　　谢谢大家。今天我们荣幸的邀请到了正在热播的古装武侠言情大戏《毁诺书》的男女主角——慕思容、枫林晚！（欢呼，掌声）
　　慕思容与枫林晚出场，男的白衣，女的红裙，俊男美女的造型，一出场便是雷鸣般的掌声，粉丝团喊成一片。
　　阿酒狗腿的跑过去，一边流口水一边将话筒递过去。“师父啊师父，您好，我仰慕你很久了！”
　　慕思容没有说话，只是皱了一下眉。另一边枫林晚瞪过来一眼，阿酒立刻被当场冻僵。
　　枫林晚冷笑：“阿酒是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部戏背后做的手脚，居然还敢当着我的面和他套近乎？你不是一直扬言最喜欢司马的么？”
　　阿酒冷汗涔涔，话筒都握不住了。“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枫林晚惋惜的叹了口气，一脸嘲讽：“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做女主角？”
　　慕思容走过来拉住枫林晚。“晚儿。”只说了两个字，却让枫林晚当即收回了冷漠气焰，安静的站到旁边。
　　阿酒趁机夺回了主动权，转向观众：“啊，我们的访谈节目现在开始！请两位嘉宾入座。”（观众嘘声一片）
　　慕思容与枫林晚并排坐在舞台中间的沙发上，阿酒坐在另一侧。
　　“欢迎两位参加我们的节目。《毁诺书》的热播，相信已经为二位带来了广泛的人气，阿酒手里刚好搜集了许多粉丝的问题，就代表他们来和二位聊一聊。”
　　“第一个问题是，你们的名字是？”（什么破问题……）
　　慕思容皱眉：“咳咳……慕思容。”
　　枫林晚觉得好笑：“你不都知道么，还问。”
　　阿酒继续满头黑线：“呵呵，那好吧，下一题。你们的年龄？”
　　慕思容变了脸色：“……”（成心找茬是吧？不知道师父比晚晚大很多岁么？）
　　枫林晚：“二十。”（这一次倒是很配合）
　　阿酒看向慕思容：“咦，师父你怎么不回答？”台下的师父党立刻破口大骂。
　　“啊啊，我错了，我不问了，下一题下一题。你们的性格是怎样的呢？”阿酒连忙改口。
　　慕思容想了想：“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隐忍淡漠，其余，大概是尤其坚持原则吧。”（师父乃真是别扭啊）
　　枫林晚托着下巴，看着阿酒笑的格外诡异：“你是问我从前的性子，还是被你这个后妈虐了以后的？”
　　阿酒一阵胆寒：“……我不问了还不行么，干嘛老针对我……呜呜呜，人家写文容易吗……”（观众：少装！快点继续问！）
　　“呜呜呜，下一题：你觉得对方的性格是怎样的呢？”阿酒抹眼泪。
　　慕思容看了看枫林晚，似乎回忆了一下，然后说道：“乖巧听话的孩子。”（师父！你居然一直把别人当孩子么！）
　　枫林晚听了没说什么，只是随口道：“严谨认真，有些古板。闷骚……不解风情。”
　　慕思容：“……”
　　阿酒：“晚晚，你是怎么知道闷骚这个词的？”
　　枫林晚瞪眼：“少说废话，下一题！”
　　阿酒继续抹眼泪：“是，是是……我真惨……下一题，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相遇的呢？”
　　慕思容：“武林历一百二十七年，在断义谷。”
　　枫林晚笑：“一样。”
　　“那么对彼此的第一印象是什么？”阿酒星星眼。
　　慕思容皱了一下眉：“……觉得，似曾相识。”
　　阿酒：“为什么为什么？”
　　慕思容：“……”
　　阿酒：“是不是因为觉得她长得很像某个人？”
　　枫林晚猛地站起来，慕思容连忙拉住她。“晚儿！”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提它做什么。”慕思容道，转身去哄枫林晚。
　　阿酒插不上话，只能道：“那好吧，下一题。”（观众不满：我们还没听到晚晚的答案呢！你这个无良的主持！）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慕思容：“……执着的让人心疼。”（好有爱的回答……）
　　枫林晚：“温柔的样子。”
　　阿酒：“哇，好甜蜜啊，羡慕的看。”（观众：抽打！关你什么事，不许打扰他们两个人！）
　　“那么，讨厌对方哪一点呢？”阿酒怯怯的问。
　　慕思容：“有时候很残忍。”
　　枫林晚：“你是很不喜欢我以前做的那些事么？”
　　慕思容摇头：“不是，我只是不想看你，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枫林晚愣住。
　　阿酒星星眼：“哇，师父你好体贴啊。”
　　枫林晚瞪着阿酒：“与你无关。”
　　阿酒一脸委屈：“……好吧，那晚晚呢，你讨厌师父什么？”
　　枫林晚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又忽的笑笑。“我最讨厌他，是我的师父，还总是，记挂着我的娘亲。”（好心酸……）
　　慕思容愣住。
　　阿酒宽慰道：“没事没事，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提它做什么。”（观众：你倒是学的快啊）
　　“下一题，你们平时都是怎么称呼对方的？”
　　慕思容：“晚儿。”
　　枫林晚：“……”
　　阿酒：“晚晚怎么又不回答？再这样下去观众要换台了！”（观众：早换台了）
　　枫林晚：“我一般，不怎么叫他的。”
　　阿酒：“真的吗？一直都不叫他吗？”
　　枫林晚皱眉：“以前叫他师父，现在，都是直接开口说话，或者叫名字。”（晚晚乃果然还是介意这个师徒关系啊）
　　阿酒若有所思：“那么你们希望被对方怎样称呼呢？”
　　枫林晚：“名字，就像他平时叫的那样。”
　　阿酒：“这次你回答的好快哦，搞得我有点不习惯。师父呢？”
　　慕思容：“……”
　　阿酒坏笑：“师父你不要害羞嘛，说吧说吧。”
　　慕思容：“……名字。”
　　阿酒故意追问：“全名么？”
　　慕思容：“不是。”
　　阿酒：“那是什么？思容？容容？小容容？”
　　慕思容：“……”
　　枫林晚：“下一题！”
　　（嗷嗷嗷，师父你别扭的好可爱）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会送什么呢？”
　　慕思容：“笛子吧。”
　　阿酒：“为什么？”
　　慕思容：“……”
　　阿酒：“哼，你不说我也知道，一定是想让我家晚晚吹笛，你舞剑，两相辉映，对不对？”
　　枫林晚：“我什么时候是你家的了？”
　　阿酒：“啊啊，我错了……那你会送他什么啊？”
　　枫林晚：“礼物么……饭菜算不算？”（晚晚你这是打算从此相夫教子，不问江湖了吗？）
　　阿酒愣住：“算的吧……”
　　“那你们各自想要什么礼物呢？”
　　慕思容：“什么都好，只要是她送的。”
　　枫林晚：“一样。”
　　（这一题倒是很默契）
　　阿酒抹汗，问了半天都问不出个花儿来，真没意思。“下一题，对对方哪里不满么？一般都是什么事？”
　　慕思容：“……”
　　枫林晚：“总是对着桃花出神，一看就是一整天。”
　　慕思容辩解：“我哪里有？”
　　枫林晚没好气的说：“前天就是。”
　　慕思容叹气：“我明天就把院子里所有的桃花都移走，全部种上枫树，好不好？”
　　枫林晚冷哼：“你是心虚了吧。”
　　阿酒连忙上去打圆场：“晚晚别生气，你要相信师父。”
　　枫林晚不说话了。阿酒又转向慕思容：“那你对她，有什么不满么？”
　　枫林晚听到问题，转头瞪着他。
　　慕思容：“……”（师父，我同情乃，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回答得出来？咦，我是谁？）
　　阿酒不想再挑起家庭纷争，于是赶紧跳到下一题：“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你不快？”（苍天啊，这都是什么问题啊！阿酒欲哭无泪）
　　枫林晚冷笑：“刚才不都说了么。”
　　慕思容叹气，凑过去拉住她的手：“我真的没有。”
　　“……从前我和卿儿的确有过牵绊，但今时今日，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也只容得下你一个。”（哇哇哇！师父乃是在表白么？）
　　枫林晚怔住：“……”
　　慕思容：“每次你因为这件事不开心，我就会愧疚自责。晚儿，相信我好吗？不要再对此耿耿于怀。”
　　阿酒也应和着：“对的，其实这件事也不能怪师父。”（观众：没错，要怪就怪无良的作者，后妈！）
　　枫林晚没有做声，却也看得出来不再生气。
　　于是采访继续。
　　阿酒问慕思容：“对了，晚晚有没有做过什么事情，让你不开心不舒服的？”
　　慕思容：“我只在意她过去的那些遭遇，一想到就会难受。但我知这不是她的错。”（观众：没错！所以还是后妈不好）
　　阿酒热泪盈眶：“真感人！”
　　“接下来，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阿酒偷笑。
　　慕思容脸红：“……”
　　枫林晚低头：“……”
　　阿酒笑的一脸猥琐：“表害羞啊，快说快说！观众都等着呢。”
　　慕思容：“……亲吻，吧……”
　　阿酒惊讶：“什么？居然只有亲吻？为什么？你们不都同居了吗？”
　　枫林晚：“同居是什么意思？”
　　阿酒挠头：“呃，就是两个人住在一起的意思。”
　　慕思容：“咳咳……这个事情……”
　　枫林晚冷笑：“现在河蟹的这么厉害，你还想要什么答案？”
　　阿酒哑然——说的也是啊。

　　《忘川八卦谈》（下）

　　阿酒继续挠头，心想后面这些问题还怎么问下去啊……
　　忽然舞台灯光一暗，众人耳边只听得几声沙哑低沉的笑声，还未及有人反应过来，便又听见枫林晚惊呼出声：“司马！”
　　“嗷嗷嗷嗷！”
　　身为司马党的阿酒立即和台下一片粉丝叫成一团。
　　舞台灯再亮，只见一身黑衣的司马顾盼出现在中央，缓缓的走到枫林晚身前，俯下身在她面颊上亲了亲，继续用蛊惑的嗓音说道：“好久不见。”
　　那边阿酒已经开始喷鼻血了，而慕思容则“噌”的一下站起来，挡在了枫林晚和司马顾盼之间。
　　司马顾盼挑眉，笑的一脸促狭：“怎么，慕谷主生气了？”
　　枫林晚还保持着僵坐的姿势，似乎还没有从司马顾盼现身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阿酒带着一身的鼻血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司马顾盼，鼻涕眼泪全部往那件剪裁得体的黑衣服上面蹭。“呜呜呜，司马，小司马，你可算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没有死，呜呜呜……”
　　司马顾盼一脸厌恶的推开阿酒：“一边去，我死没死你最清楚，少在这儿哭哭啼啼，待会儿我再和你算账！”
　　枫林晚起身迈出一步，看着司马顾盼：“……真的是你？”
　　司马顾盼点头：“我回来客串。”说完又看向阿酒：“那个谁，起来继续做采访了。”
　　阿酒应声利落的从地上爬起来，抹去眼泪，上前去拉慕思容：“师父师父，不要生气，人家久别重逢，激动一下是应该的……哎呀，你别打我呀，呜呜呜……”
　　于是重新就座。枫林晚坐在沙发的中间，左边是慕思容，右边是司马顾盼。黑白红三种颜色，搭配着倒是挺好看。
　　阿酒满意的清了清嗓子，看着司马顾盼：“小司马，别说亲妈不疼你，我给你一个机会，回答一下刚才的问题吧。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枫林晚：“……”
　　慕思容：“……”
　　司马顾盼：“呵呵，该有的，都有了。”说着转过头，凑近枫林晚的脸，“你说对不对？”
　　慕思容瞪过来一眼：“司马顾盼！”
　　司马顾盼：“啧啧，我说的是实话。你看晚儿都没有反驳。”
　　枫林晚：“……”
　　闻到越来越浓的火药味，阿酒连忙说道：“那么下一题，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呢？这个问题请晚晚回答。”
　　枫林晚皱眉：“为什么？”
　　阿酒：“因为他们两个都跟你有关系。”
　　枫林晚：“……”
　　阿酒：“快说啦。”
　　枫林晚：“慕思容的话，是我。司马顾盼，是他。”
　　阿酒求证的看了一眼两个男人，两人均表示默认。
　　司马顾盼不自然的笑笑，看着枫林晚：“你从来没说过喜欢我。”
　　枫林晚：“……”
　　慕思容：“那是因为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
　　司马顾盼笑：“哦，是吗？慕思容，这话说的，还真有底气。”
　　慕思容：“难道不是吗。”
　　司马顾盼：“你没见到，当初她以为我死了，哭的有多伤心吗？甚至甘愿和我一起死。”
　　慕思容笑：“可最后还不是因为我，她活了下来。”
　　司马顾盼怒：“那又如何！陪了她那么多年的人，一直都是我，你做了什么？你只会一直伤害她！”
　　慕思容也怒：“说到伤害，你做的还少吗？”
　　枫林晚：“够了！别再吵了！”
　　两人默不作声，转过头去生闷气。
　　阿酒讪讪一笑，挠头：“这个……我们下一题吧？你有多喜欢对方呢？请司马童鞋先回答。”
　　司马顾盼：“反正比慕思容喜欢的多。”
　　慕思容：“哼。”
　　司马顾盼：“你哼什么？”
　　慕思容：“无聊。”
　　阿酒：“那师父呢？”
　　慕思容：“我不和他一般见识。我对晚儿的心意，天地可鉴。”
　　“哦，”阿酒转向枫林晚，“那晚晚呢？”
　　枫林晚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问哪一个？”
　　阿酒：“啊，莫非你承认了两个都喜欢？”众人哑然。
　　司马顾盼大喜：“哈哈，我就说她是喜欢我的，只是一直没承认。”
　　慕思容：“……”
　　枫林晚：“……下一题！”
　　阿酒委屈：为毛下一题啊，你还没回答呢。
　　“好吧，那么你爱对方吗？”
　　问题刚问完，两个男人异口同声：“爱。”
　　空气中火星四溅，杀气弥漫，压得人喘不过起来。
　　阿酒怯怯的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枫林晚，那表情分明是“你再敢问我我就把你这瓶小酒当场喝掉”的意思，于是阿酒屈服了：“下，下一题！”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慕思容听完问题，一言不发的侧过身，将枫林晚打横抱起，放在自己的身上，紧搂着她抱在怀里，然后看向阿酒：“下一题。”
　　短暂的沉默之后，全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边司马顾盼的脸都气绿了。
　　枫林晚靠着慕思容的身体一阵脸红：“师父……”
　　慕思容：“叫名字。”
　　枫林晚：“……”脸更加红了。（嗷嗷嗷，忍不住了，鼻血。师父乃真是霸道而别扭啊）
　　阿酒：“那么，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司马顾盼笑的一连凄凉：“……呵，她的心，从来就没有完完全全的落在过我这里。”
　　枫林晚：“……”
　　慕思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司马顾盼，哑着声音道：“若她要变心，定是我做的不好。”
　　阿酒：“师父你还真是圣母啊……”
　　慕思容：“圣母是什么意思？”
　　阿酒装糊涂：“啊啊啊？什么？我刚才说话了吗？”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事情？”
　　慕思容的脸上有可疑的红晕：“……那一年，她偷偷到断义谷来看我，趁我昏睡，吻我的时候。”
　　枫林晚：“……”
　　阿酒跳起来：“啊哈，我就知道那个时候你在装睡！”
　　司马顾盼看着枫林晚：“你什么时候去找过他？”
　　枫林晚失语，低头不答。
　　阿酒：“那小司马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吧？”（哼哼，气死师父）
　　司马顾盼果然不负众望的摆出一副妖孽表情：“那当然是晚儿向我投怀送抱，在我身下辗转承欢的时候。”
　　（观众：哇——）
　　阿酒一边擦鼻血一边把话筒递过去：“可不可以详细的描述一下？”
　　司马顾盼笑的颇为回味：“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阿酒白眼：“切，你不说我也知道，请看画面回放——”
　　资料片：
　　……
　　这一次枫林晚没有避开，而是任由司马顾盼轻易的掠夺。舌尖灵巧的划过上颚，在齿间辗转，熟练的撩拨起每一个敏感而火热的欲望，就连最初横抱的姿势也在忘情的亲吻中，慢慢的变成了两个人的紧紧相拥。
　　一路拥吻，一路推搡，从大厅到后院，再到司马顾盼的屋子，衣服鞋袜窸窸窣窣，落了一地。
　　起先是外袍，然后是中衣，接着是下裳，等到司马顾盼终于将枫林晚压在床榻上的时候，两个人都只剩下了贴身的白色内袍，并且凌乱不堪。
　　青丝散乱，错综纠缠，衣衫滑落露出的大片光洁的肌肤，更是让一切都染上了深深的欲念，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灼热。
　　耳后，脖颈，锁骨，前胸……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枫林晚的身体骤然间变得滚烫，不自觉的迎合，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迷幻起来。
　　……
　　（非常时期，以上画面均有加密处理，并省略后续内容若干）
　　鼻血流成河……
　　阿酒眼睛里冒泡泡：“小司马，你身材真好！”
　　司马顾盼：“那当然”转头去看慕思容，“怎么样？”
　　慕思容身体不住的颤抖，枫林晚一阵心惊：“师父，不是，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
　　“不用说了，”慕思容沉沉道，忽然用力的将枫林晚抱紧，“……我不怪你，都是我不好。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我绝对不允许。”（师父乃真是……让我无话可说了。咦，我又跑出来了？我到底是谁啊？）
　　枫林晚颤抖着声音：“……好。”
　　阿酒被感动得不行，再看那边司马顾盼已经出离愤怒了，慌忙进入下一题：“ 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
　　慕思容：“和她在一起的时候。”
　　司马顾盼冷哼了一声，不回答。
　　枫林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下慕思容，也不做声。（阿酒叹息：我要是你，当着这两个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彼此之间吵过架吗？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枫林晚忽的开口：“这个问题，你还用来问我们吗？我们为什么吵架，不都是你一手促成的？”
　　阿酒冷汗：“呃……我错鸟，下一题……”
　　“下辈子还希望做恋人吗？”
　　慕思容：“生生世世。”
　　枫林晚：“师父……”
　　慕思容：“叫名字。”
　　司马顾盼：“哼，下辈子，我一定要比你早遇到她，把她抢走。”
　　阿酒：“其实这辈子你本来就比师父早遇到晚晚啊——哇，为什么拿东西扔我？”
　　“呜呜呜，还有几题啊，不做了……痛死我了，小司马你一点也不好，亏我这么疼你……呜呜呜……”阿酒边哭边说，“你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慕思容：“包容。”
　　司马顾盼：“占有。”
　　枫林晚：“……执着。”
　　阿酒：“……”（为毛无语？）
　　“你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慕思容：“一定要是花吗？”
　　阿酒：“呃……植物的花，也行，动物……也可以。”
　　慕思容和司马顾盼异口同声：“枫叶。”
　　阿酒若有所思：“那晚晚呢？他们两个，分别是什么？”
　　枫林晚皱眉：“慕思容的话，白莲吧。司马顾盼……”
　　司马顾盼：“……”
　　枫林晚：“曼陀罗。”
　　阿酒：“为毛？”
　　枫林晚：“因为颜色……而且，有毒。”
　　司马顾盼：“……下一题。”
　　阿酒心想：没多少题了，太好了，终于可以问完回家睡觉了。（pia飞）
　　“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慕思容：“应该……没有吧？”
　　枫林晚：“我从来不对他隐瞒，但他也从来不告诉，他和我娘的事情。”
　　慕思容：“晚儿……”
　　枫林晚：“不过我也不想知道。”
　　慕思容：“……”
　　阿酒：“……”
　　司马顾盼：“……”
　　阿酒看司马顾盼：“你为什么也沉默？”
　　司马顾盼：“关你什么事。”
　　乐传歌：“我知道他隐瞒了什么。”
　　阿酒：“哇，小传歌，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乐传歌：“路过，路过。”
　　枫林晚终于从慕思容身上跳下来：“乐哥哥！”
　　乐传歌：“我还要赶着去南疆，丫头有空的话，再去找我吧。”
　　枫林晚：“……嗯。”
　　阿酒：“要不，下一题？”（为毛下一题？观众还是不知道司马到底隐瞒了什么啊）
　　“你的自卑感来自于什么？”
　　司马顾盼：“我为毛要自卑？”
　　阿酒：“小司马你为毛说脏话？”
　　枫林晚：“……过去的遭遇。”
　　司马顾盼：“……”（心里不好受了吧）
　　慕思容：“以前对她不够好。”
　　“两人的关系是公开的还是秘密的？”
　　司马顾盼笑：“全天下都知道，她是我的红叶夫人。”
　　慕思容：“可她现在和我在一起。”
　　司马顾盼：“你们不是师徒么？”
　　慕思容：“你们不是兄妹么？”
　　枫林晚：“……”
　　阿酒：“啊，乱伦……我喜欢。”（乃这个无良后妈，抽打！）
　　“你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够能够维持永久？”
　　慕思容：“只要她肯，我会一直爱下去。”
　　司马顾盼：“你想的美，等我身体恢复了，定要将她抢回来。”
　　枫林晚：“……下一题吧。”
　　阿酒：“……下面就是最后一题了。”
　　“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枫林晚看了看司马顾盼，又看了看慕思容，两个人皆是一脸的期待。
　　枫林晚低下头：“慕思容……这一生，我从未后悔过爱上你。”然后又转向司马顾盼，“如果你不是我的哥哥……”
　　司马顾盼神情一滞，口中才说出一句“我不是……”，就见慕思容忽的抱起枫林晚，展开轻功离开了现场。
　　“晚儿，我们成亲吧。”空气中久久回荡着这句话。
　　司马顾盼暴起：“慕思容！”随即也立刻追了上去。
　　台下的观众乱成一团，阿酒看着突然离去的三个人，愣在原地。
　　突然一个声音高叫着：“打倒后妈！”
　　于是黑压压的人群涌上舞台，迅速将阿酒小小的身躯淹没……
　　悲剧。
　　THE END

　　茕茕

　　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古艳歌》
　　·壹
　　爹爹死的时候，我刚过了十岁的生辰。
　　他的尸体躺在十里外的竹林，一剑割开咽喉，死不瞑目。
　　师父领着我去看，什么话也没说，却在回去之后，将南魅影刀交给了我。
　　刀身状如新月，刀光氤氲流转——那是历代影奴执掌者的标识。
　　师父说，司马府即将有一个新的家主，相应的，也要有一个新的影奴。
　　司马柳意是我的叔叔，然而我从七岁起跟着他学习冥夜诀，他就让我叫他“师父”。
　　爹爹的头七刚过，十五岁的大哥便一身孝服，接任了家主之位。
　　同一天，我接替了师父的位置，与大哥立下血契，誓死效忠，生死相随。
　　饮下和着锥心蛊的血水，我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然而我知，从此刻起，它将不再属于我自己。
　　·贰
　　从记事起，我便知道我与其他的兄弟不同。
　　娘是西域有名的舞姬，天生蓝紫的眼珠，妩媚多情，却被中原人骂作妖孽。
　　命运多舛，流落江北，因着一次欢宴上的相识，被爹爹带回了家。
　　起先也是极为宠爱的，这才生下了我。然而色衰爱弛，本是常事。异族的身份，也必定难容于世家宗族的礼法。
　　玄衣墨袂，蓝裾绯裳，紫衿青衫。
　　自我出生，司马家的族谱上，便没有我的名字。
　　顾盼、顾盼，其实只是娘许下的一个希冀。
　　她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夜里去世，走的很安详。
　　那一夜，娘在屋后亲手种下的花草，忽的全部凋零，被大雨冲刷的干干净净，只剩颓败的泥土。
　　于是记忆里再也没有大片大片的紫色花朵，一开就是整个春天。
　　只依稀记得，娘叫它“醍醐花”。
　　·叁
　　七岁的时候，爹爹让我跟着师父学剑。
　　夜魔剑。
　　印象里这个男人从未对我笑过，却在师父称赞我天赋极佳的时候，头一次露出了赏识的表情。
　　我便愈加的刻苦，修内力，练轻功，舞剑法。
　　大哥偶尔会来看我练武，兴致高的时候，还会和我切磋几招。
　　人如其名，他总是穿一身黑色的衣服，和三哥一起来。
　　三哥蓝裾，是司马家这一代的子嗣里，最清秀儒雅的一个。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却不知为什么，总跟在一脸阴沉的大哥身后。
　　满身的风雅气度，璀璨光华，便生生的被那一股子圆滑世故，压了下去。
　　小顾，练功是不是很辛苦？
　　小顾，后山的梨花开的好漂亮，改天我们一道去赏花？
　　小顾，我在前院的枣树下面埋了一坛子酒……
　　……
　　所有的人里，蓝裾第一个叫我“小顾”，等到大家都这么称呼我的时候，他却开始和大哥一样，唤我“四弟”。
　　当时我没有想过原因，后来懂得，不过是因为司马玄衣。
　　·肆
　　武林历一百二十七年，守诺城灭，城主枫远斜自刎城下。
　　有关苏卿和《岐黄手卷》的旧事浮出水面，我听着大哥的周密部署，笑而不语。
　　枫林晚，当时不过是一个九岁的小丫头。
　　我在妙音阁第一次见到她，彼时，还根本是个孩子，面上稚气未脱，因为我的一句话而情绪失控。
　　却又耐人寻味。尤其是她眸子里的一点寒星，清亮如许，照的我自惭形秽。
　　身为影奴的这些年，我也算阅人无数。
　　死在我手上的人有很多，但能够在我的剑下流露出那样坚决的表情，她却是第一个。
　　所以后来放过她，并不是因为乐修律搬出了慕思容的名头——我从未怕过那位风华绝代的断义谷主。
　　枫林晚，无端的让我觉得很有趣。
　　何况，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司马玄衣如愿。
　　第五层的冥夜诀，已经让我清楚的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无论男女，寿命缩短，断绝子嗣，即便怀孕，必为死胎。”
　　日日夜夜的寒气入骨，凝血成冰。
　　多年的切肤之痛，以及从小就纠缠不休的低贱出身，一点一滴，都是销魂蚀骨的毒药。
　　吞噬灵魂，逼人成魔。
　　·伍
　　飒景不止一次的在我面前提起，叛出司马家，另立门派，从此不再受司马玄衣的操控，自在逍遥。
　　我虽笑她异想天开，但心里也并非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然而锥心蛊，始终是我的肉中刺。
　　不得不忌惮。
　　有一日蓝裾忽然来找我，面色苍白，步履蹒跚，很不寻常。
　　我问他出了什么事，却不回答，只是站在院子门口，静静的看我。
　　我走近去拉他，才发现他身上有伤。
　　胸口及锁骨处的咬痕，细细密密，我只看了一眼，便知是何人所为。
　　蓝裾问我，可愿意一起离开司马府，我并未答话。
　　这世上，最容易者许诺，最困难者守诺，最无奈者毁诺。
　　蓝裾要的，我根本给不了。
　　司马玄衣有锥心蛊在手，对我从来不防。然而这一日后，他却将袁嵩等人悉数从我身边撤离，安排到了各个堂口。
　　过于明显的挑衅，其实并不至于将我逼到最后一步。
　　可恰巧就在这个关口，我突破了长久以来修习冥夜诀的瓶颈。
　　第七层。
　　骨骼血脉，停止生长，周期反噬，内力尽失，裂骨断筋。
　　·陆
　　魅影立派之后，很快的，慕思容下了战书。
　　除夕之夜，洛阳城上。
　　真正惹恼这位断义谷主的，恐怕还是薛恒和月牙儿的事情。
　　那丫头自从跟着我，就没少惹过事。
　　时常是偷了我的南魅影刀，去和某个正派人士打对台，将人家杀的七零八落，再赢回一个“魅影妖女”的名号。
　　可终于栽在了薛恒的手上。
　　情之一物，便是如此。
　　讲不得半点道理。
　　月牙儿是个认死理的，被薛恒搅乱了一池春水，偏偏正邪不两立，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居然直冲冲的杀回了江北司马府。
　　于是蓝裾死了。在月牙儿一刀挥向司马玄衣的时候，甘愿的用胸口撞上了刀锋。
　　那般绝决的求死之心，让月牙儿到后来都心有余悸。
　　我告诉月牙儿，从此便说，是我吩咐她去杀司马蓝裾的。
　　他想离开司马家的心思，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
　　离开，无论是以哪种形式。生，或者死。
　　我不能给他实质的应承，便在这虚名上，了他一个心愿。
　　于是便有了断义谷的难辞其咎，便有了，我与慕思容惊世对决。
　　·柒
　　枫林晚，第二次见到她，是在断义谷的止戈堂。
　　能够一眼洞悉我击出的最后一掌，她的确有几分与众不同。
　　冥夜诀的先天修习者。
　　纯脉之身。
　　每次见到这个丫头，居然都会给我带来惊喜。
　　慕思容，你果然收了一个好徒弟。
　　离开司马家的时候，我没有死在司马玄衣的血咒之下。所有的人都在探问这背后的玄机，然而我知，那不过是一点运气。
　　再加上，娘的一手安排。
　　可是冥夜诀的蚀骨之苦，并不会因为我的不纯血脉而减轻多少。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是聊胜于无。
　　黑暗中，我望着枫林晚，淡淡而笑。
　　相信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再见。
　　·捌
　　我不知慕思容用了什么方法，居然破了我的无常蛊。
　　然而这并不妨碍我带走枫林晚。
　　是我的，我终将得到，无人可以阻拦。
　　看得出，这丫头对她师父痴恋的很。
　　很好，这世间我最不耐烦的就是痴恋。
　　偏要打破。
　　名利权势乃人之大欲，江湖中人也不能免俗。
　　承诺奉其为尊，再不做违背道义之事，给断义谷一个台阶下，月轮果然乖乖的同意我将枫林晚带走。
　　那一刻小丫头眼里的惊恐不安，真是我在她脸上，见过的最美的表情。
　　索性再告诉她慕思容与苏卿的江湖往事，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意犹未尽。
　　打碎希望，扼断所有的年少梦想。
　　一如当年司马檀素，对我做的那样。
　　真的是，很有趣呢。
　　却不知此刻的枫林晚，和我当年比起来，谁更加绝望？
　　·玖
　　我推开门，飒景已经在外面候了多时。
　　我告诉她枫林晚在我房里，让她进去收拾上药。
　　一回身，便看见她眼中的惊讶。
　　惊讶？
　　何必呢。
　　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出来的？
　　想起她在我身下的挣扎反抗，忽然觉得心情大好。
　　如墨的青丝犹在脸侧，指尖仿佛还残存着她皮肤的滑腻触感，无端的让人兴奋。
　　枫林晚，我对你真的越来越有兴趣了。
　　犹记得四年前将她带回来的时候，十三岁的年纪，叛逆的如同一只桀骜的小兽，囚于笼中，便只会拼命的撕咬。
　　眸子清亮，一如她纯洁无暇的灵魂，偏生让我想要玷污。
　　这样不堪的身世，这样颠沛的命运，枫林晚，为什么你还能这么执着，这么向往幸福？
　　我们分明，就是同类。
　　魔鬼的妖冶，要用仇恨反复的淬炼。
　　枫林晚，我期待着在你身上，看到那种惊心动魄的美。
　　·拾
　　天气渐渐转凉。每到冬天，体内流转的冥夜诀便分外的刺骨，时常让我彻夜难眠。
　　然而自从……以后，寒冷的夜里，也有了微微的暖意。
　　无数次的在暗夜里睁开眼，一转头，就看见她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
　　手指蜷曲着，放在身侧胸前，竟然是一个提防的姿势。
　　我知她其实从未熟睡。
　　这个女人躺在我身侧，却时时刻刻都想着要杀我。
　　十七岁的枫林晚，模样已算得上秀丽倾城。
　　可惜她的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慕思容。
　　痴恋自己的师父，本是大逆不道之举，却又偏生楚楚可怜的让人心疼。
　　下意识的贴过去，将她轻轻搂在怀里。
　　肌肤相触，微凉的体温，仍旧是这寒夜里，唯一可以慰藉的温度。
　　有时候我很疑惑，苦心将她抓回来，教她冥夜诀，究竟是为了什么。
　　缓解蚀骨之苦，或是其一。
　　然而恐怕我更加介意的，是她在慕思容身边时，一身的明媚光辉。
　　那么耀眼，那么灼人。那么容易，就照出我可怖的原形。
　　那么像我，曾经希冀的温暖。
　　却不是我的。
　　·拾壹
　　和我缠绵的时候，她从来不会回应。
　　咬着下唇，不叫，不唤，不哭，不闹。却偶尔会用一种淡漠的神情，笑着看我。
　　每当这个时候，我会萌生出莫名的怜惜，却又万分的想要弄疼她，刺穿她，弄哭她。
　　仿佛只有这样，在她身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与伤害，才能证明她是专属于我的。
　　才能让她不会离开。
　　寿命折损，断子绝嗣，失去完璧之身。
　　枫林晚，除了我，还有谁会要这样的一个你？
　　你还怎么可能，回到慕思容的身边去？
　　我的女人，终究只能是我的女人。
　　冥夜诀的蚀骨之苦开始频繁发作，恰好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乐修律的死讯。
　　死在冥夜诀的掌力之下，妙音阁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我。
　　可笑，那几日我根本半分内力也无，怎么千里奔袭，怎么破阵杀人？
　　妙音阁非去不可，而我知慕思容必然也在那里。
　　我问枫林晚可愿与我同行，不过是想看看，今时今日，她对那人可还有半点绮思。
　　这种行径无异于以身犯险，隐隐的，竟然真的有几分害怕。
　　害怕她还爱着慕思容，害怕她会不顾一切的，跟着慕思容走。
　　这样的担忧，仿佛从未有过，然而枫林晚之后，也不会再有。
　　·拾贰
　　妙音阁的归念祠，我抱着她跃上房梁。
　　慕思容推门进来，匆匆一面，她就已经泪如雨下。
　　心头蓦地一疼，却是从未有过的锥心刺骨。
　　我偏过头去吻住她。她的唇冰冷而苦涩，每触一分，心痛便加深一点。
　　逼得我只想狠狠的掠夺。
　　掠夺。
　　我可以占据她身体的每一寸，却始终进入不了她的心么？
　　这个念头让我沮丧不已，随即又惊惧万分。
　　……我怎么会，想要进入她的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人居然能够如此强烈的左右我的情绪？
　　……
　　我终究，要将她留在身边。
　　妙音阁议事厅的屋顶，她追着一道白色身影，蓦地飞身而去，我追她不及，又偏偏，遇上了慕思容的剑。
　　我曾以为，枫林晚恋慕她师父，即便用情再深，也不过一厢情愿而已。
　　却从未想到……慕思容也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过血术。
　　以血为媒，耗尽大半修为。
　　若非如此，怎么可能破得了我的无常蛊？
　　追出水落石出阵，我寻到她，无法言喻的复杂心情，让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尽全力的抱着她，小心而谨慎，像是拥着一生的珍宝。
　　晚儿，别离开我。
　　那是我，第一次叫她“晚儿”。
　　心痛有如毒药，大片的蔓延开来。
　　终于漫过了心上那一处火红的烙印。
　　凹凸不平的……爱。
　　·拾叁
　　回到魅影之后，她日日饮酒，宿醉不醒，竟然还发起了高烧。
　　我去看她，一探脉象，一颗心就蓦地往下沉。
　　冥夜诀第七层。
　　她终于练到了……第七层。
　　这曾是我的目的，曾是我抓她回来的原因。
　　然而此时此刻，一想到那些痛苦也将悉数降临到她的身上，我就只有满心的悲凉。
　　骨骼血脉，停止生长，周期反噬，内力尽失，裂骨断筋。
　　若有一天，她知道了什么是蚀骨之苦，该会怎样的恨我？
　　我还没有拥有她的爱，就已经囊获了她的恨。这是幸，还是不幸？
　　眼前的枫林晚，因着高烧，面上有病态的红晕。却明艳动人。
　　她头一次称赞我的瞳色。有些情动，我探过身子去吻她，隐隐的心疼。
　　……晚儿，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恨我？
　　我要怎么做，才可以在你的心里，留下我的位置？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拥有她。
　　唇齿相接，那是抵死的缠绵。
　　我在即将到达巅峰的前一刻，隐忍着停下来，艰难的支起身子看向她。
　　我说，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于是这便成为了，我命里一生，看不破的魔障。

　　缱绻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诗经·邶风·击鼓》
　　·壹
　　夜里忽然转醒，听见晚儿的哭声，隔着一面墙，低低的传来。
　　算了算日子，恰好是司马离开的一年后。
　　晚儿始终坚信着，司马没有死，坚信着，他总有一天还会来寻她。
　　她说，到时候一定要和他好好的算账，将这些年的爱恨情仇，一次做个了结。
　　两个人彼此相怨的，相欠的，都要理一个明明白白。
　　然而她其实比谁都清楚，那个人，永不会再来。
　　我起身走到墙边，晚儿的哭声清晰入耳，沙哑却隐忍。
　　一声声，撕扯着我的心扉，疼痛如许。
　　却始终不敢推了门，到另一间屋子里，拥住她，让她停止悲伤。
　　在我缺席的那些岁月里，在我将她一次次推开的时光里，她和司马，遭遇过什么，发生过什么，我依稀了解，又从未了解。
　　而那个男人最终在她的心里留下永不愈合的伤口，让我此刻的缱绻，都显得那般残忍。
　　·贰
　　虽然同居一个屋檐下，一年以来，我和晚儿始终都是分房而睡。
　　当年她离开我的时候，世界倾塌得猝不及防。于是情感先于理智，满心的，只想着如何将她寻回来。
　　等到一切如初，等到她重新伴在我的身侧，那些被我淡忘的师徒名份，伦理纲常，也一下子全部复活。
　　面对晚儿，总有些界限，难以逾越。
　　而她，也如从前一样，始终唤我“师父”。
　　简单二字，却割开了万千沟壑。
　　我和她，生生站成了两岸，遥遥相望。
　　传歌曾问我，可有同晚儿成亲的打算。
　　我说，只要她肯，我断然不会拒绝。
　　但其实我并不知道，被司马影响如此之深的晚儿，还会不会放下一切与我执手。
　　而那个时候的我，又真的能够抛下常伦，同她一起么？
　　太多的不确定，让这个看上去甜蜜无比的结局，暗地里满是悲凉。
　　·叁
　　半年前隽永继任家主之位，并与阿九大婚。晚儿央着我一同去看。
　　偌大的栖霞山，入眼尽是一片火红，喜庆而热烈。
　　熟悉的亭台楼宇，却总是让我下意识的想到苏卿。
　　忽而察觉，其实这么多年来，我已经很少再回忆起她。
　　那个曾经占据我整个生命的女子，直到今时今日，对我来说依然重要。然而……
　　我转头去看晚儿。
　　除了容貌，她和苏卿，其实一点都不像。
　　有时我会想，我与苏卿的牵绊，是不是只为了在这一世，遇到晚儿？
　　她回看我，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迷茫。
　　想了想，这大概是我与晚儿，第一次公开的出双入对，喜宴上便总有些不明就里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怕她不快，正想拉着她寻一处僻静的地方，她却先一步走开了。
　　·肆
　　我曾以为，晚儿接下隽永的喜帖，开始想要出去走走，总归是一件好事。
　　然而从金陵回来，她的情绪却更加低落了。
　　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寻思着整天闷在谷中也不是办法，便提议一同外出游历。
　　看到她终于流露出几许欣然，这才放下心。
　　太湖泛舟，庐山看景。隐隐的，竟然找回了当年同游江湖的心情。
　　当年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天真乖巧，喜欢赖在我的怀里，甜甜的叫我“师父”。
　　谁会想到后来的纠缠，错综的伤害，以及我与她，最难言明的情愫。
　　几番变迁，沧海桑田。
　　无意间有了叹息。
　　晚儿转过身来，问我是否有心事。一开口，依然是“师父”的称谓。
　　我笑着摇头。
　　彼时我们在汉水之阳，龟山之侧，月湖之滨，相传是俞伯牙与钟子期相识的地方。
　　高山流水，永传佳话。
　　我们坐在茶楼里避雨，听着说书人讲伯牙子期，不期然的，遇到了薛恒和月牙儿。
　　·伍
　　一别经年，再次见到这两个人的时候，月牙儿都已经有了身孕。
　　晚儿大为惊讶。
　　按说月牙儿之前也是魅影的护法，冥夜诀早该修炼至第五层……断绝子嗣。
　　薛恒解释说，当年的三生蛊不仅破了月牙儿身上的御尸笛之毒，更解了她的冥夜诀。因而腹中的这个孩子，委实来之不易。
　　说到此处，薛恒特意的看过来一眼。
　　司马顾盼以换血之举救了晚儿，涤清锥心蛊，破化冥夜诀，其功效无异于三生蛊。
　　所以薛恒虽未开口，我却已明白他的意思。
　　之后月牙儿拉着晚儿去一旁说话，薛恒果不其然的，问了我和晚儿的……进展。
　　进展？
　　我低头饮茶，淡淡一笑，只是摇头。
　　对面的薛恒微讶，随即了然的一声轻叹。
　　……只是你们两个，总得要重新开始的不是？薛恒后来说。
　　她不会总念着司马顾盼，你也不能这样听之任之——否则，你何苦将她寻回来，何苦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我思索着薛恒说的，微微皱眉。
　　他便又问我，究竟是否爱她。
　　我笑了笑，自然是爱的。不然我费尽心力，又是何苦来哉？
　　薛恒点头，又摇头。
　　最后他说，你若真的爱她，总会想要彻底的拥有。
　　——难不成，你到现在还在介意着什么？
　　·陆
　　与薛恒二人作别之后，按照原本的计划，应该北上去往信阳。然而晚儿却推说累了，执意要回断义谷去。
　　我便由着她。
　　一路上她沉默寡言，时常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有些担心，又想不出该如何规劝。
　　便依然，由着她。
　　如此回到了断义谷，和往常一样，平淡无奇的过了两日，她忽然说要重新习武，拉着我的衣角让我教她。
　　早年修习的逍遥游被司马顾盼悉数废去，后来练就一身惊人的冥夜诀，也因为洗髓换血而无影无踪。
　　如今她身上只有一点微薄的内力，勉强还能使出轻功，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像个江湖人。
　　看着她的殷切眼神，我不忍拒绝，然而又的确不想再让她沾上江湖之水。
　　哪怕一星半点。
　　不学武功，不识技击，只做一个平平凡凡的人，只在这静谧山谷里平静生活——这样难道不好吗？
　　为什么还要再执长剑，为什么，还要再染红尘？
　　我淡淡的回绝，便看见她受伤的眼神。
　　一下子心痛。
　　然后我听见她说：师父，你从来不肯亲自教我。从前便是这般，而今还是。
　　呼吸一滞，胸口抽痛的说不出话来。
　　每次她提起“从前”，我就无能为力。
　　我便只能……由着她。
　　·柒
　　后来我想，她无非是想让我亲手指点，了却多年的心愿。
　　否则她想习武，依照心法剑谱自己练便是，何必来求我？
　　然而无论她的用意何在，至少不再每日郁郁寡欢，我也就放宽了心。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十年之前，我是她的师，而她是我的徒。
　　每日早起，凝神调息，吐纳运气，练的是内功。
　　过了中午，便拿了剑，在院子里和我拆招。
　　依旧是春水流，她的招式有些生疏，但剑意仍在，所以尽管内力跟不上，依然舞得满壁生风。
　　我虽让着她，但偶尔也会失手。
　　她根基不稳，脚下虚浮，翩跹步避让不及，便跌到我怀里。
　　温润的气泽扑面而来，不禁有些微醺，然而很快的清醒，将她推开。
　　……无端的，有些狼狈。
　　我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僵滞，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
　　我竟然……又推开她了？
　　忽然间萌生的意识，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刚想抬手去拉她，却见她转了身去，轻笑着开口说：师父，刚才的不算，我们再来几个回合。
　　·捌
　　想起当日相忘溪边，终于寻到她时，我抱她……吻她，只恨不得将她从此拴在身边，再不分开。
　　然而这一天真的来临，我却又如此轻易的将她拒之门外。
　　我究竟，是怎么了？
　　月湖之畔，薛恒说的话，一次次的回响在脑海，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忽的又听见隔壁屋子里，晚儿幽幽的叹息。
　　夜凉如水，万千惆怅。
　　我知她又在思念司马，不禁有些气恼。
　　然而……我又能如何？
　　·玖
　　这一日，月轮长老忽然来了，让我有些惊讶。
　　一年前我将晚儿带回来，执意留在身边的时候，他便同我呕了气，从此不再过问谷中的事务，也绝少出现在我们面前。
　　晚儿看见他，有些迟疑，但仍旧恭敬的行礼。
　　随后奉上了茶盏、瓜果，她便默不作声的回房去了。
　　剩下我和月轮。
　　我以为他又要和我讲什么道理，劝我将晚儿逐出去，或者安置在南谷。
　　师徒名份，伦理纲常。他会用到的词句，我大致都能猜得到。
　　然而月轮只是沉默的喝了茶，又细细的打量了屋里的摆设。
　　窗上的风铃，门上的平安符文，还有案上的花草盆栽。
　　所有这些个小物件，全是晚儿的手笔，说是屋子里没有一点生气，非要这么布置才行。
　　月轮放下了茶盏，忽而叹息着开口道：选个良辰吉日，把亲事办了吧。
　　亲事？
　　谁的……亲事？
　　月轮却掀开杯盖，看了看茶汤面上漂浮的茶叶，淡淡一笑。
　　他说，挑叶去梗，水煮三沸，这丫头也算得上兰心蕙质。
　　言罢起身离去，袖风带着窗上的风铃，微微响了响。
　　·拾
　　晚儿忽然说起，想吃秋水镇的红豆紫沙酥。
　　想来也不算太远，用上轻功，往返只需两个时辰。
　　但我不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北谷，她却笑着说，正好可以去找尉迟和青子。
　　待我从秋水镇回来，已将近傍晚，我径直去了南谷，并未见到晚儿。
　　尉迟二人正在厨房里烧菜，如胶似漆，见我来了，微微有些尴尬。
　　我问起晚儿的去处，却被告知她根本没有来过。
　　一下子慌了神。
　　当初误以为永远失去她的痛楚，瞬间再次降临。如同有形的双手，用力撕扯着血肉。
　　飞也似的奔回北谷，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我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找到她，醉眼迷离，面色沉静。
　　我竟不知她何时，偷偷埋了这许多桃花醉，还趁着我不备，喝的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心中隐隐有了怒火。
　　我上前去拉她，用力的将她摇醒。
　　她瘫倒在我怀中，一脸的迷蒙，竟然……说不出的娇艳。
　　湿热的呼吸轻吐在我耳边，莫名的生出几分旖旎。
　　下意识的想要放开她，却终于不忍心。
　　拉了她往屋子里去，她居然挣扎着还要去拿酒。
　　红豆紫沙酥撒了一地。
　　温凉的肌肤几次擦过我的面颊，勾起无端的暧昧。
　　我面上一热，呼吸微滞，却还能收敛起心神，强硬的打横抱起她。
　　她却不知悔改的从我身上跳下来，踉跄着抱住散落的酒坛，却不小心打翻。
　　清冽的酒液一下子倒出来，打湿了她的衣衫。
　　酒气熏人，她对着空空的酒坛，忽的低声哭起来。
　　一时间说不出是恼怒还是疼惜，我下意识的走过去将她抱起来，柔声劝慰。
　　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我是谁，抬起一双魅惑的紫瞳看着我，轻声唤我，师父。
　　·拾壹
　　认出我是谁，她终于肯乖乖的待在我怀里，任我将她抱回房去。
　　温软的身躯紧贴在胸前，心神微微一荡，却不敢多想。
　　将她抱回床上，我转身想去烹茶醒酒，却被她伸手拉住。
　　再一个晃神，她已经贴过来，将我紧紧抱着。
　　我僵在原地。
　　怀里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
　　我想要回抱她，手却停在半空中，犹豫着不敢放下。
　　她小声的抽泣，不住的唤我，师父，师父……
　　没来由的一阵心疼。
　　我终于叹息着拥住她，告诉她，我在。
　　于是她又忽的低低笑起来，身子轻颤，抬起头看我。
　　一脸的迷蒙，显然还没有清醒，却又偏生看的那般专注，然后说：师父，别走。
　　我一时竟有些……把持不住。
　　只能轻叹一声，说着，师父不走。
　　她乖巧的将头靠在我胸前，开始胡乱说话。
　　先是一个劲的哀求我不要走，不要丢下她。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而后像是忽然清醒了，侧着头问我……到底喜不喜欢她。
　　我愣住没有回答。
　　她便轻笑着，一字一句的说：我原想着，我已经失去了一个，不能再失去另一个……何况，那还是我，从小就深爱的人……
　　……可是你呢？你只会……将我推开，将所有的咎责，推到我和司马的身上……
　　最后她微微放开我，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问我。
　　慕思容，你心里，可真的有我？
　　·拾贰
　　她的唇贴上来的时候，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浓郁的酒香充斥在唇齿之间。
　　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一年之前，她在深夜偷偷潜入谷中来看我，守在我的床边，落下的那个亲吻。
　　然而又不止是亲吻。
　　感觉到她微凉的手指颤抖的拉开我的衣襟，我骤然间从迷醉中清醒过来，猛拉将她的手握住，用力的拉开。
　　她却呜咽着不肯放手。
　　唇边滑过一滴咸涩的眼泪，我的心头一颤，手上松了松，她便趁机伸进来，沿着胸口一路逡巡而下。
　　我蓦的僵住，低声呵斥她的名字，然而她只是哭着继续吻我，低低的哀求。
　　……师父，别推开我……
　　……师父，为什么不肯抱我……
　　……师父，你真的不想要晚儿么……
　　理智濒临崩塌，再多一刻就要彻底沦陷。
　　我抓着最后意识里的最后一点清明，猛的扼住她撩拨的双手，将她用力的推倒在床上。
　　还没来得及说出训责的句子，便已看到她眸子里莫大的哀伤。
　　淡色的唇角轻扬，却是我见过，最苦涩的笑意。
　　她黯然的低下头，明明满眼都是受伤后的绝望，却依然颤抖着声音对我说，对不起。
　　一瞬间所有的道理原则，伦理纲常，悉数瓦解，半点不留。
　　·拾叁
　　叹息着俯身而下，将一脸迷茫的她紧紧拥在怀中。
　　这分明是我视如珍宝的温暖，又怎么忍心一再推开？
　　低头吻去她面颊上残留的泪珠，最后落到她清淡的唇上。
　　小心的拨弄，舔舐，却是一番迟来许久的纠缠。
　　手指生涩的将她被酒液沾湿的衣衫一点点拉开，再顺着她所有的美好，温柔而下。
　　呼吸渐热，她有些惊慌的拥住我，像是在害怕什么。
　　我也同样害怕。
　　眼前的一切，美的不似真实。
　　然而却可以清晰的感觉到，每一次停留后的难耐，每一次颤动时的煽情。
　　暧昧而急促的喘息，和着她在我身下，拼命隐忍的……呻吟。
　　灭顶的温柔，潮水一般涌来。我抬手撩开她额前的湿发，在她的眉心印下一吻。
　　然后问她。
　　晚儿……和师父成亲，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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