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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世帝后情：阴丽华传奇
　　作者：linda千霜万雪

　　静绥湖畔初相逢（一）

　　王莽天凤四年春，苑城静绥湖。
　　静绥湖，碧波荡漾，绿云翠水。岸边弱柳摇曳，莺啼春绣。郁郁葱葱的树丛中掩着一家小茶馆，篇额上写着“茗烟馆”三个大字。茶馆虽小，但这三个大字却甚是气派。若是往年，初春时节，新茶出炉，正是茗烟馆生意最火爆的时候，但这几年因为王莽苛捐如羊毛，百姓生计日趋艰辛。裹腹尚成问题，更何谈附庸风雅的品茗了。
　　因此，茗烟馆内只星星落落坐了几位过路的客人。
　　由于客人少，店家也懒得张罗，呆呆地坐在旁边听一大胡子讲述天下大事：“我看这天下也不一定是王姓的，最近长安在流传一句童谣，你们知道是啥吗？”大胡子故意卖了个关子，拿起茶壶，不语。围观的几个人急了，问他是什么童谣。
　　大胡子摇了摇空了的茶壶，对店主人斥道：“还不给我倒茶去。”店家懒洋洋的站起来，斟了一壶水，并新添了几片茶叶。大胡子这才满意的继续说道：“长安最近流传着一句童谣：天下旧朝换新朝，兔子尾巴长不了。若问日后谁主朝，刘氏族人重归巢。”
　　“少爷，那是不是这天下又要归刘家了？”一声脆生生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不由把众人的眼光吸引了过去。不知何时，有两位小青年坐在了背后的位置，正听得津津有味。
　　其中那个穿白衣的少爷，肤如凝脂，唇红齿白，眼眸如玉，甚是灵动。看到众人眼光都转到他们身上，不禁羞红了脸，轻叱那书僮：“不得胡言。我们还要赶路，走吧。”说完，把茶钱一放，两人匆匆走出了茶馆。
　　店主人忙过来收拾，却见桌上有一包裹。眼顾四方，见众人还在专心听那大胡子说天下，心里暗喜，偷偷地便欲把这包裹放入自己怀中。说时迟，那时快，蓦的旁边穿出一只手，如铁箍般紧紧的抓住了他。店主他抬头一看，只见是两位穿灰衣的男子，冷冷的看着他。
　　店主人涎着脸讪笑：“我看这两位小爷把包裹忘在这里了，所以…… ……我先收着，等那小爷回来再还给他。”
　　其中一个灰衣男子面若温玉，清雅秀气，听到此语，便微笑道：“何劳老板辛劳，那两个小兄弟刚出店门没多久，不如在下替老板跑跑这个腿。”店主人犹豫了一下：“这……这个。”
　　他的同伴一瞪眼：“唔……”，浓眉微扬，眼眸迫人。店主人忙把那包裹递上，卑笑道：“那就有劳两位公子了。”青衣男子拿过包裹，径直走出了茶馆。
　　众人看到这一幕，都有点呆呆的，私下不由窃窃私语。
　　大胡子喝了一口茶，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各位，这天，可能真的要变了。”众人问为什么，大胡子神秘的说道：“各位，你们看方才四位青年，同时出现在小小的静绥湖，却个个长得俊美异常。试问以前你们见过这种景象么？”
　　不表茶馆众人如何议论，却说那两位灰衣男子飞快的跑出茶馆，左右相顾，便看到白衣少年的背影。虽然作为男子而言，他太过于娇小，却也飘逸出尘，在人群中仍是那么醒目。灰衣男子大喊道：“小兄弟，请等等，你的包裹。”
　　可是那白衣少年却置若罔闻，犹自向前走去。灰衣男子奋力往前跑，终于赶上那白衣少年，他拍了拍白衣少年的肩，气喘吁吁的叫道：“小……小兄弟。”白衣少年惊讶的转过声，问道：“你叫我吗？”
　　灰衣男子的同伴也跟了上来，怪道：“你聋了，这么叫你都没听见。你包裹掉了。”白衣少年一惊，忙拿过那包裹，果然是自己的，拍拍脑袋，羞惭道：“果真是我的包裹，这里面东西倒不值钱，但却重要之极。阴……阴兴多谢两位。”
　　灰衣男子温然笑道：“不用客气，小兄弟姓阴名兴？”
　　阴兴微微施礼，灿然一笑，道：“正是，这位是小弟书僮阴冲。不知两位兄台贵姓？”
　　灰衣男子见那笑容尤如这湖边春风，温煦宜人，不免有些微失神：“在下姓刘名秀，字文叔。这位是在下同学严子陵。阴兄弟，不知去往何方？”
　　阴兴笑道：“我们打算去新野，刘兄和严兄打算去哪里呢？”
　　严子陵笑了：“真是巧，我们正要去南阳。兵荒马乱的，我们四人何不结伴同行，互相也有个照应。”
　　阴兴一听，拍手笑道：“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一起走吧。互相有个照应嘛。”阴冲拉拉他有衣衫，轻声说：“少爷，不成，大少爷曾说……”
　　阴兴不耐道：“那是大爷多虑了，我们难道还信不过刘大哥和严大哥吗？”
　　说话间，尘土飞扬，“闪开，闪开”几骑官马喧嚣而过。行人避之惟恐不及，所到之处已有数人倒地。刘秀一把揽过吓傻了的阴兴，尘硝中马儿嘶鸣声，行人尖叫声乱成一团。然刘秀却觉得怀中温柔娇弱，一种异样的感觉油然而生。
　　好不容易等这阵飞尘过去，只见整条街如被洗掠过一般，几个摊贩忙着收拾被撞翻的货架，嘴里兀自骂着那些官兵：“赶着去投胎，还让不让人活了。”
　　阴冲晕头晕脑的站了起来，看到阴兴跟刘秀紧紧抱在一起，便赶紧把阴兴从刘秀怀里拽出来，轻轻拍打阴兴身上的灰尘，一迭声的问：“少爷，伤着了没有？”刘秀和严子陵相视而笑，觉得这位阴兄弟不但人长得清秀，行为举止竟也娇气的很。
　　“奶奶，你怎么啦，你醒醒啊？”突然间，一阵哭叫声从身边响起。只见一位老婆婆倒在地上，已经昏迷不醒，身边一稚龄女童拼命摇那婆婆的身子。
　　阴兴上前拉住那婆婆的手，凝神搭脉，对阴冲道：“乃是惊吓过度导致昏厥，阴冲，把包裹拿来。”阴冲熟练的打开包裹，刘秀两人这才发现原来包裹里满满当当都是行医行头。阴冲拿出一包银针，递给阴兴。
　　阴兴在婆婆头上，颈上分别插上银针，然后慢慢推拿。足有半柱香功夫，只见那婆婆轻喛了一口气，苏醒过来。浑浊的眼球转动了几下，看到这架式，明白是这几个年青人救了自己，拉着孙女倒地就拜：“救命恩人啊，谢谢啊。”
　　刘秀见祖孙两人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便问道：“老人家，听口音您是长安人氏，怎么会来到苑城。”
　　婆婆一听，老泪纵横：“实不相瞒，老身原本家有薄田几亩，虽不富，倒也能过日子。可是朝廷一实施新政，这仅有几亩田也保不住了。去岁，老身儿子又被拉去当壮丁，生死未卜。在长安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便带着孙女儿到苑城投靠女儿。没想到，苑城也跟长安一样，官兵横行霸道，老身差点就……”说着哽咽起来，拉住孙女的手，“老身年纪一大把，死不足惜，只是舍不得我这孙女儿。”
　　刘秀看那婆婆与孙女衣衫褴褛，不禁恻然，这一路走来，肯定是吃了不少苦。便从身上掏出一些碎银，塞到婆婆手里：“老人家，若能找到女儿固然好，若找不到女儿，就到舂陵来找我，你只要提刘文叔家，当地人都知道。”
　　婆婆颤颤巍巍的拿着这些碎银，不知说什么好，眼泪不停的流，拉着孙女只是磕头谢恩。

　　静绥湖畔初相逢（二）

　　看着祖孙俩蹒跚走远，刘秀对阴兴又是惊讶又是敬佩：“没想到阴兄弟医术如此了得，简直如扁鹊再世。”阴兴起身，甩了甩袖子，赧然微笑：“若不是两位大哥捡到我的包裹，小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救那婆婆。”
　　严子陵昂头大笑：“我看你们也不要互相谦让，这世上有因才有果。说明我们几个有缘份。不过你们看，天色渐晚，今天晚上我们还是在城里找家客栈，先歇下吧。”
　　阴兴一看，果然天边晚霞似火，他微一沉吟，点头道：“也是，我们就找家客栈，明天一早出发。”
　　客栈中，刘秀严子陵一间，阴兴阴冲一间。
　　柔和的烛光下，阴冲一边整理着衣物，一边兀自嘀咕：“小姐，这次出门，大爷千叮嘱万叮咛，说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可是小姐就是不听我的话。”
　　阴兴一头秀发如瀑布般披下，脸若芙蓉，眸如秋水，却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她听到阴冲尤在发牢骚，微笑道：“都说象由心生，我看着他们两人都不是坏人。”
　　“可是，小姐，大爷说……”阴冲急了，还想继续劝说。阴兴“噗”一声吹灭了蜡烛，温言打断：“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翌日晨起，阴冲端了一盆水，侍候阴兴洗了脸，把昨儿弄脏的衣物放进包袱，重新拿了一套藏青色的外衣递给阴冲。阴兴皱眉道：“还是穿昨晚那件衣裳吧，出门在外，哪来那么多讲究。”
　　“可是，小姐……”
　　“嘘，叫少爷，老不长记性。”说着，仍套上昨日那衣裳，甩手出了房门。阴冲吐吐舌头，也跟着走了出去。
　　刘秀和严子陵早候在外头了，看到他，均关切的问：“阴兄弟，昨晚睡得好吗？”异口同声，倒有些许尴尬。
　　阴兴淡然一笑，回道：“很好。两位兄台，我们今天就要赶到南阳，有三百里地呢，怎么走？”
　　刘秀拍了拍手，一辆马车缓缓从院子另一头驶过来。阴兴惊喜道：“原来两位早就备好了，太好了。”说着，得意的向楞在那里的阴冲笑道：“上车啊，还杵在那里干什么？”
　　刘秀跟严子陵坐在驾车位，却让阴兴阴冲坐在车厢里。
　　街上清清冷冷，虽值春天，却是寒气逼人。阴兴两人紧紧挤在一起，互相取暖。马车先是平缓的行驶着，出了城门，刘秀一声厉喝“驾”，一阵鞭子抽下，马儿受惊，昂头一叫，奋力往前跑。
　　“操吾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失交坠兮士争先。”车外传来严子陵歌声，歌声高亢有力，激情饱满。阴兴两人的心也不由被激发起来，只觉热血沸腾，仿似这清寒也被歌声赶跑了。
　　“少爷，严公子这唱得是什么歌啊，听得人心里暖洋洋的。”阴冲低声问道。
　　阴兴沉吟道：“这是屈原的《国殇》。是《九歌》中的第十篇。这是一首奉献给为国牺牲的将士们的祭歌，诗中歌颂英雄,激昂慷慨；悼念英雄，悲壮激烈。浩气长存，与日争辉。实乃屈原诗中的精品。”
　　“屈原？就是那位因报国无门，而投汩罗江而死的战国诗人屈原吗？”阴冲沉思着问道。
　　阴兴赞许着点点头，笑道：“难得你倒记住他了，以前教你的东西你转个身就忘了。”阴冲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哪有小姐这般聪慧啊，若不是看你每次说起屈原，心里就会抑郁起来，我也不大会留心这个老头。”阴兴听了黯然道：“是啊，我对于屈原也是心有戚戚。乱世风云，生灵涂炭。可惜我身为女人身，也是恨报国无门啊。”
　　阴冲侧头向阴兴娇笑：“我的好小姐，你可千万别学这屈原投那什么江，否则我可怎么办，难道我学那婵娟。”
　　阴兴嗔到：“什么婵娟，尽是瞎说。对了，我们是男装打扮，自然要有男儿气概。呆会儿，我们就跟他们换一下，由我们来驾马车吧。”
　　阴冲急道：“那可不行，驾车是粗活儿，你是小姐，自然由我来驾车，要是大爷知道……”
　　阴兴笑着打断他：“如再提大爷，下次就不带你出来了。”说着，她欠身向车外扬声喊道：“刘大哥，严大哥，你们进来歇一会儿吧。下段路，由小弟来驾马车。”
　　“不用，”刘秀大声回道，口中热气哈成白雾飘向阴兴的脸，“阴兄弟，你身子娇弱，不似我们俩，粗野惯了。”顿了顿，觉着这话有些不妥，复转回头又解释道：“南阳很快就到了，你还是歇着吧。”
　　阴兴只好回到车厢，心里有隐隐的不安。她轻声问阴冲：“他们是不是知道我们是女儿身啊。我怎么瞧着他们俩怪怪的。按理说，我学男儿，粗声说话，大步行路，应该不会穿帮。”
　　阴冲抿嘴轻笑：“任小姐如何学那男子，反正我怎么看着都觉得小姐是美人一个。”
　　阴兴轻轻拍了阴兴一下，也低声笑起来。
　　到南阳城已经是申时，天空澄净晴朗，蓝湛湛的天空，白云如薄纱点缀。阴兴阴冲下了马车，正值午市，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但大多神情憔悴，衣履破败。店门商肆也多是关门闭市。
　　刘秀下了马车，对阴兴说：“我们还是先找家饭馆填饱肚子，然后再作打算如何？”
　　其他人都点头称是。看到街上倒有一家“四海酒家”还开着门，便招呼店小二把马车拉着进了酒家。
　　几杯酒下肚，一直沉闷不言的严子陵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刘兄，我生生为你憋气，天下兴亡，你作为刘氏皇族后人，更得担当起这个责任。”
　　三人一听，吓了一跳，刘秀看看四周，幸好，酒家里吃饭人并不多。他压低声音：“严兄，小心隔墙有耳。”
　　严子陵一仰头，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脸已涨得通红：“你就胆小怕事，如论英雄气概，你真不如你大哥。新朝腐败不得人心，民心涣散，正是英雄出世之时。以刘兄的才干，若你揭竿而起，严子陵定以你马首是瞻。”
　　刘秀夺过严子陵酒杯，肃然说道：“几杯酒下肚就乱说话。你也知道我刘秀个性，并无宏大志向，此生若能当个执金吾，我这一生也算没白过了。”
　　“明白，明白。你在长安说过，仕宦当仕执金吾，娶妻则娶阴丽华嘛。真是鼠目寸光，我严子陵居然把你当知己。”严子陵复夺过酒杯，斜眼嘲讽道。
　　“阴丽华！？”阴兴，阴冲均惊讶的反问，“难道你们见过阴丽华？”
　　“没有，”刘秀羞赧道，“阴小姐才德闻名于南阳，此乃愚兄一厢情愿而已。”
　　“是么？”阴兴轻舒了一口气，然又蹙眉道，“小弟倒是赞成严大哥的想法。现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而刘大哥却只想自己的个人□，小弟实不能苟同。”
　　刘秀淡淡一笑：“天下事自有一些英雄人物去拯救，文叔才疏学浅，实不能担当。我听说，新市人王匡王凤已经起义，并躲在绿林山中，号称绿林军。现在义军以破竹之势，横扫新朝军队，如若我再去插一脚，这天下不是更乱。”
　　阴兴眉蹙得更紧，轻叹道：“草莽之力，焉能成事？”
　　刘秀二人见他谈吐不俗，更兼对天下事分析得入木三分，不由好奇。正欲细问，却见阴兴站了起来，匆匆说了一句：“两位兄台，小弟这就告辞了。如若有缘，他日再会。”便对阴冲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出了酒店。
　　刘秀不由愕然：“这位阴兄弟真是奇怪。”严子陵冷笑道：“你觉得他是男子吗，我想你跟我一样，早就猜出了，这位阴兄弟实是女儿身。”

　　乱世风云悠悠情（一）

　　阴兴拉着阴冲走出四海酒家，躲进了旁边一个小巷子。巷子并不长，东西两端就是南阳最繁华的街市。
　　阴冲紧张的贴住墙壁，腿肚子因为紧张而微微打颤，她低声问：“小姐，你真的看到他们了？不会看花眼吗？”
　　阴兴点点头，墙砖的凉气丝丝渗入她的衣衫，她慢慢冷静下来，沉声道：“我不会看走眼。那个在酒家角落坐的黑衣人就是王世忠的走狗。听说王世忠已经娶了城南张财主的女儿了，按理说不会再为难我们阴家了吧。”
　　阴冲颤声道：“为了躲这个王世忠，我们在姨太太家都住了半年了。若不是听大爷说，王世忠已经成亲，打死我也不敢带着小姐回南阳。”
　　阴兴心里也在打鼓，半年前王世忠抬着花轿硬是到阴府门口娶亲的情景历历在目，若不是大哥偷偷的将她跟阴冲从后门送出，现在真不敢想像会是怎样的光景。
　　“小姐，我们刚才应该拉上刘公子他们的，也可以壮个胆。或许还可以叫他们保护我们。刚才我听严公子说刘公子是皇室后人，皇室后人不就是皇帝的亲戚。”阴冲天真的说道。
　　阴兴苦笑道：“刘公子是前朝皇室，而王世忠是新朝皇室。前朝皇室又怎么能管得住新朝皇室。我们拉上刘公子，只会连累到他。”
　　远远的，巷子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阴兴心里暗叫不妙。想拉着阴冲往巷子另一头跑去，可是已经晚了。另一头，站着四海酒家的那个黑衣人―――王世忠的走狗。她“霍”的转过身，身后赫然是王世忠――当今皇上王莽的远房堂侄。
　　“名扬南阳的阴府大小姐，乔装成男儿也是那么清秀可人。真是爱煞本少爷了。阴丽华，你竟敢逃婚，胆子不小啊。”王世忠如鞋把子的脸，狰狞可怖，慢慢向她逼近。
　　阴兴――阴丽华强按住心中恐惧和厌烦，缓缓的说道：“王公子，你可能弄错了，阴家从来没收下贵府的聘礼。这逃婚二字从何谈起？”
　　王世忠□着逼进丽华身边，目光在她脸上扫视。阴冲――翠儿冲了上去，一把推开王世忠，王世忠不防，竟被她推得差点跌倒。他脑羞成怒，对那黑衣人喝道：“阿坚，还不上来把这丫头扣住。”
　　阿坚听到主子这么一说，早涎着脸抓住了翠儿的胳膊。翠儿犹自挣扎，嘴里骂道：“放开我，你这死奴才。王公子，你不是已经娶了张财主家的女儿了吗，怎么还不放过我家小姐。”
　　王世忠哈哈大笑，笑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丽华厌恶的皱了眉头，转头不去看他。好不容易笑完，王世忠道：“大丈夫三妻四妾，稀松平常。本来如果你们家小姐不逃婚的话，还可以当个正房夫人，现在不好意思，只能当个二房了。”
　　“妄想。”阴丽华愤愤的吐出两个字，心里却在紧张盘算。在苑城躲了半年，难道一回到南阳还得重蹈覆辙。不行，不行，一定得想个法子。
　　看样子，从目前来看，要逃过这一劫很困难，得让大哥知道这事。可是大哥在新野，远水救不了近火。她思绪转了又转，心里暗暗叫苦。
　　“还楞着干什么？”王世忠对阿坚喝道：“你好好管着这丫头，晚上就赏你啦，哈哈。本少爷嘛，今晚要阴小姐陪了。阴小姐，走吧。”说完，抓住丽华的手，往背后一扭。推搡着往前走。
　　丽华心里暗恨，脑子却转得飞快。唯一的机会就是王世忠这次只带了一个阿坚，并没带其他随从。虽是如此，但她也清楚，单凭她跟翠儿两人断无这个能力抵抗他们两个。现在只能寄希望在街上碰到刘秀和严子陵。
　　可是街上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老百姓看到王世忠，都眼露惧意，自动让道。这个恶霸人称王老虎，真是坏事做尽。当地人谁敢冒着胆去救她们。
　　经过四海酒家，她突然想起那刘公子所说的“仕宦当仕执金吾，娶妻则娶阴丽华”，她灵机一动，扬声喊道：“刘文叔，阴丽华在此，还不出来。”
　　王世忠一怒，骂道：“臭婆娘，你以为这个南阳城会有人救你啊，真是妄想。你叫啊，继续叫，本少爷不怕。”
　　在酒家还在喝酒的刘秀，隐隐听到外面的喧闹声，对严子陵说：“严兄，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喊阴丽华。”
　　严子陵含醉而笑：“刘兄，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白天的你说什么梦话。”
　　刘秀不理，对严子陵说：“我出去看看。”
　　等他走出酒家，正好看到王世忠押着阴丽华。他不由惊叫：“阴兄弟，你怎么啦。”
　　王世忠斜眼看到，鞋把子脸一抖，怪叫道：“死三八，真的有救兵。不过又能拿本大爷怎么样，在这南阳城，本少爷说了算。”
　　刘秀向王世忠鞠了一躬，微笑道：“不知阴兄弟哪里得罪阁下了，在下愿替他担责。”
　　王世忠笑得肩膀直耸：“阴兄弟，得罪，娘唉，我真的碰到一个书呆子。书呆子，你看好啰，这个不是阴兄弟，而是阴妹妹。新野阴府的大美人阴丽华，也是本少爷未过门的媳妇。所以这是家事，你最好不要管闲事，否则，要你小子好看。”
　　刘秀微微一怔，不由望向丽华。丽华点头示意，那如水的秋瞳盈盈地看着他。他转了一下眼睛，对王世忠微笑道：“怎么会？他明明是男子嘛，兄台你是不是搞错了，怎么会找一个男子作你家媳妇。”
　　王世忠啐了一口，不耐烦的说道：“你真是呆子啊，没听到本少爷在说吗，她是女扮男装。”
　　“是么，那么在下倒要好好看个清楚。”说着，他上前了几步，仔细端详丽华的脸。而双手却猛得抓住王世忠的手，王世忠吃痛甩开丽华的手，刘秀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短剑，横在王世忠脖子上，低声喝道：“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还有王法吗？”
　　王世忠一吓，人差点瘫倒在地，口中却犹自强硬：“什么王……王法，老子就是王法。”看到主子被扣，阿坚放开翠儿，挥拳磨掌打算上。却被刘秀凤目一瞪，又吓回去了。只能在远处吓唬道：“我们家老爷乃当朝皇上的堂弟，你小子不要命了，还不放开我家少爷。”
　　刘秀看到丽华已经安全，与翠儿依在一起，便扬声喊道：“阴小姐，你们快跑。”
　　阴丽华摇摇头，焦虑道：“刘大哥，是丽华连累你了。我们跑了，你怎么办？”
　　刘秀拎拎王世忠的领子，笑道：“有这位兄台在，我还怕跑不了？”严子陵看刘秀一去未返，不放心也跑了出来，看到这个架式，吓得酒醒了一大半：“刘兄，你这是为何？”
　　人开始越聚越多，刘秀思量着，若再僵持下去，脱身可能更难。便厉声对严子陵说道：“现在无法说清楚，你带着阴小姐快跑，我们在老地方集合，记住老地方。”
　　“老地方？”严子陵迷糊了，然看到刘秀的眼神，马上醒悟：“对，老地方，阴小姐，我们快走吧。如果我们不走，刘兄也脱不了身。放心，刘兄会到老地方跟我们会合的。”

　　乱世风云悠悠情（二）

　　眼看阴丽华就要跑，王世忠失声大叫：“不能让她跑了，阿坚，你是死人啊。你快去叫人啊。”
　　刘秀把刀紧紧贴住王世忠脖子，刀锋处血已微微渗出，他在王世忠耳边低声道：“你再喊，就别怪我刀不留情了。还有，你那奴才可不能走，他得乖乖地留在这里，否则，等他叫人回来，只能来替你收尸了。”
　　王世忠吓得闭上了眼睛，拼命摇手：“阿坚，你不要动，听……听这位大侠。”围观的百姓看到他这幅孬样，都哈哈笑了起来。并且自动让出一条道，以方便丽华三人逃走。
　　一出人群，严子陵就带着她们拼命往城西跑，拐了几条街，他方停下步。丽华与翠儿跑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严子陵轻声嘀咕了一句，丽华耳尖，问道：“严大哥，你说什么？”
　　严子陵不屑的说道：“大姑娘家，不好好呆在家里，非学人家女扮男装。还招蜂惹蝶的，你这不是害了刘文叔了吗？”
　　丽华心里一堵，想辩解，终还是忍下了，只是低声问道：“现在我们怎么办？老地方在哪里？”
　　“我哪知道老地方在哪里啊？”严子陵泄气的说道。一屁股坐到石阶上，用手敲打着双腿。
　　“什么？”丽华一惊，不由着急的冲上前去，“刚才的样子，明明你是知道的啊。”
　　“如果我不这么说，你会跟着我先跑吗？”严子陵深深地看着她，眼睛里除了责备还有焦灼。
　　“你说，刘大哥是为了宽我的心，才故意说老地方的。”丽华脑子轰一声。她一转身就要往回跑，严子陵一把拉住她，低声怒喝：“你要作什么？”
　　“我要去救他，王世忠是御史的儿子，南阳城势力很大。刘公子他很难脱身。”
　　“你如何救？你现在回去，不但不能救回他，还会连累他。”严子陵把丽华往墙角一推，闷闷地说道，“早就跟文叔说过，美丽的女人是祸水。这不，还没到家呢，就惹祸上身了。”
　　“严公子，”翠儿不满的说道，“并非我们去招惹那王世忠，是因为半年前王世忠就到阴府来抢婚，我跟小姐没法只能从后门逃出。没想到，一进南阳城就碰到他了。再说了，若不是你严公子喝醉酒乱说话，引起他那个奴才的注意，我们本来也不会招来他。”
　　“翠儿，休得胡说。”丽华轻斥。
　　严子陵脸一红，想了想，半晌，粗声道：“是我误解你们了。不过我确实不知道老地方在哪里，我想文叔的本意也是要我先把你们带走。”
　　老地方，丽华脑海里浮出当时的情景，刘秀的眼睛，深邃而认真。这眼神绝不只是宽慰人心。
　　“我们在老地方集合。记住老地方。”
　　突然醍醐灌顶般，她脑子豁然明朗。一缕笑意徐徐在她脸上蔓延，她微笑道：“我想我明白老地方在哪里了。”
　　一切又恢复平静，店家翻着帐本，摇头晃脑的嘀咕着：“这世道啊，真是无所不为……”突然，一片阴影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抬头一看，心里咯登一下，马上堆起职业化的笑脸：“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三人穿着黑衣，头上都戴了斗蓬，看不清长相。其中一人压低声音，“给我们两间上等的客房。”
　　“好咧。”店家说着要带他们上楼，却被其中一人拦住，“不用，只要告诉我们是哪一间就可以了，我们自己上去。”
　　店家只能迟疑着告诉他们：“二楼，最左边的两间。不过，客官……”
　　“行了，记住，不能让任何人来打扰我们。我们先预付两天的房钱，三天后，我们再预付七天的房钱。”
　　店家不停的点头，手里一凉，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银元宝。他的笑意更浓，心想，真是一件坏事连着一件好事。刚才还为店门口发生这种倒霉事而懊恼，没想到紧接着就遇到出手大方的客人。
　　先付两天房钱，第三天，再预付七天房钱，还是上等客房。他越想越美，嘴里不由又哼起小调来：“这世道啊，真是无所不为，无奇不有啊。”
　　黑衣人进了客房，摘掉了斗蓬，正是丽华他们。丽华打开窗子一看，外面街市早已不见了刘秀，也不见了王世忠。
　　“小姐，不知刘公子有没有脱险？”翠儿问丽华，丽华默然不语，这也正是她所思所虑。外面一切平静，似乎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她恨不得跑到楼下去问问店家，刚才那刀刃相见的两人现在去哪里了？可是理智告诉她，此时此刻，他们万万不能暴露身份。
　　现在只有等，等在这家客栈里才是上上策。
　　老地方见，如果丽华没读错刘秀眼里的意味深长，老地方就是这四海酒家。
　　夜深了，街上空廖而寂静，间或传来远处打更的声音。
　　四海酒家二楼最左边的客房临街窗棱上，系着一条素白的绸布。窗户微启，边上站着两位少年，凝神看着窗外，夜黑如墨，那条绸布随风飘曳，非常显眼。
　　“小姐，怎么还没来？”翠儿轻声问道。丽华把手指伸至嘴边，作了噤声的动作。突然外面响起了轻微的声音，丽华心里一振，是脚踩在瓦片的声音。她轻轻的打开了窗户，一道人影从外面飞了进来。
　　翠儿轻呼了一声，定睛一看，正是刘秀。
　　丽华把窗户关紧，扯下白绸，高兴的说：“刘大哥，你来了。”话尾之处，有点哽咽，看到他安然无恙站在面前，不由喜极而泣。
　　翠儿笑着对丽华说：“小姐，我去通知一下严公子，他还在苦苦等候呢。”
　　不一会儿，严子陵也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刘秀，轻声笑道：“你这小子，没想到你还真来四海酒家了。阴小姐说老地方就是四海酒家，我还不相信呢。”
　　刘秀一怔，温和的看着丽华，微笑道：“原来是阴小姐猜到了老地方就是四海酒家。我还以为是严兄呢。因为我想着……”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丽华接道，两人相视而笑，“刘大哥，那你是怎么脱身的？”
　　刘秀轻笑：“我看到你们已经跑远，就挟持着王世忠往城东走。后来还惊动了官兵，不过王世忠在我手里，他们也不敢妄动。所以一路走到城东，我命令其中一个官兵，要了一匹马，就甩开王世忠跑掉了。我在郊区躲到深夜，才偷偷摸到这里。我想城东那边，肯定闹翻天了，但是这四海酒家，他们倒会暂时放过。”
　　“不过，我们还是得想个法子脱身。”刘秀接着又说道，“明天估计城里会大张旗鼓的贴告示通缉我们。到时店家肯定会怀疑。”
　　丽华点了点头，沉思道：“如果店家是个贪小便宜的人，我们到明天还是安全的。因为我跟他说，三天后来收七天的预付房款。不过无论如何，我们明天晚上就得离开这家客栈。”
　　“不，我们再过两个时辰就走。”刘秀郑重说道，“而且我们就往城东出发，明天一早从东门出城。王世忠他们肯定没想到，我们还会杀个回马枪。毕竟我们不算是朝廷要犯，估计王世忠也调动不了很多兵力来搜查我们。明天一早，东门肯定没人。”

　　乱世风云悠悠情（三）

　　晨曦初透，霜深露重，清寒的空气无声无息穿透了衣袍。
　　翠儿忍不住打了一声喷嚏，俏脸上红潮汹涌。丽华用手探额，又搭了一会儿脉。眉头轻皱，对刘秀说：“翠儿烧得很厉害，若不及时医治的话，很危险。”
　　他们在东门边等了两个时辰，城门已经大开，赶早集的百姓已经稀稀疏疏进城了。四人挤在马车里，半夜寒气入侵，翠儿体质较弱，又坐在车厢门口，终挡不了这股寒气，发烧了。
　　严子陵呵了呵手，对他们三个说：“我先去探探虚实，视情况而定吧。”说着他下了车，信步往东门走去。
　　“小姐，”翠儿无力的喊道，“都怪我身子不争气，连累大家了。”
　　丽华轻抚着翠儿的头发，软声道：“说什么傻话，要说连累，也轮不到你啊。所有一切，皆因我而起。”说到这里，她轻叹了一下，都说红颜祸水，难道自己命运果真多桀。
　　她抬头看看刘秀，只见他正凝神望着严子陵去的方向。严子陵迈着大步，衣袖被风吹得鼓鼓。她心里甚是内疚，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而引起。若不是遇见她，他们这时已经安然到家，与家人团聚。而现在，就算侥幸逃出这南阳，只怕也不会太太平平了。
　　“严兄回来了。”刘秀转过头来，眼睛正好对上那柔情美眸，心里一紧，便如鹿撞般跳动起来。丽华则脸一红，赶紧低下头。
　　两人无语，只觉清寒的空气里添了几许甜蜜，而这种甜蜜又渗杂着惶然，不安。
　　“我看到严兄走回来了，翠儿怎么样了？”刘秀喃喃地正说着，车帘一掀，严子陵急急地钻进车厢，喘了口气，沉声道：“不好，城门口画了刘兄跟阴姑娘的画，看样子要混出去很难。”
　　四人皆惊，面面相觑，没想到王世忠还有这一招。丽华看看天边晨霞通红，心想若再晚些，出城更难。
　　刘秀见丽华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心里更是焦灼万分。自从得知她是女儿身，而且还是仰慕已久的阴丽华，心里的喜悦无以言表。这一路走来，见识她的善良，聪慧，更觉得哪怕是下一个时辰死了，也是幸福的。
　　只是眼下，并不是死的时候。他心一动，沉吟道：“或许，我们可以乔装，蒙混过关。”
　　严子陵也点头道：“只能这样冒险试一下。”
　　“嘤咛”一声，翠儿轻哼了一声，她已经有点昏迷了。丽华摇头，这个法子太冒险了，而且翠儿现在烧成这样，更不能冒这个险。
　　她轻声问严子陵：“严大哥，城门那边只有我跟刘大哥的画像吗？”
　　严子陵点点头。丽华淡淡苦笑了一下，无比真诚的对严子陵说道：“严大哥，翠儿就交给你了。你带着她先走，我跟刘大哥留下来再想办法。出了城门，你先带她去看病，然后送她到新野阴府，我们就在阴府会合。”
　　城楼远处，丽华与刘秀佇立在寒风中，看着马车缓缓向城门驶去。一切无碍，马车驶出了城门。
　　刘秀看着身边的丽华，虽是男装打扮，却掩饰不了她如娇花照水般的气质。这分明就是一个女子，而之前自己竟看走了眼。
　　看着他呆呆地眼神，丽华莞尔一笑：“刘大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刘秀不好意思的笑笑，继而深吸了一口气，眼望前方，温言道：“接下来，我们就跟这位王世兄玩玩捉迷藏的游戏。”
　　“怎么玩？”丽华饶有兴趣的问道。看着她娇媚的脸庞，刘秀哑然失笑：“你这易装术也就骗骗我这种呆人，要想骗过他人估计也难。哪有男子长成你这样的。”
　　丽华不由轻抚自己的脸，樱唇微启：“是么？可是若不装扮成男子，你我走在路上不是更加惹眼？”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她翩翩衣衫，恰似那弱柳扶风。他心里一荡，冲口而出：“若是夫妻装扮，别人也不觉奇怪。”
　　丽华一听，脸涨得通红，明知这话说得微有轻薄之意，奇怪的是自己并不讨厌。而刘秀话一出，就深知失言，看到她脸红，自己的脸也跟着热起来。想道歉，又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刘秀开口道：“我……我想，若是兄妹装扮，别人自然也不会觉得奇怪。”
　　丽华“噗嗤”一笑，洒脱的甩甩头，妙目四顾，看到一对乡野夫妇往这边走来，就上前低声跟那个妇人说了起来。
　　那妇人疑惑的点点头，丽华又往她手里塞了几锭银子。然后轻快的回来对刘秀歪头娇笑道：“若是装扮成乡野夫妻，我想会更有趣。”
　　街市依旧是那么热闹，可是小贩陈二却高兴不起来。整整半个月了，手中的货一件都没卖出去，或许自己得改行了，到乡下去种田，可是种田的日子可能更难。他心里越想越烦燥，越想越沮丧，再这样下去，家中几口老小要挨饿了。
　　有人过来摆弄他摊上的货，他心里一振，赶紧站起来。可是当他看到顾客，心里就凉了一半了，是一个中年村妇，他的经验告诉她，现在乡下日子难过，这些村妇大多是只看不买。
　　“孩他妈，我说你看够了没有，买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有啥用，走啦。”旁边还跟着村妇的丈夫，虽带着浓重的南阳口音，但是语气却甚是轻柔，不似那平常村夫。
　　一听到丈夫在罗嗦，村妇把手一叉，脏脸皱成一团，气哼哼的说：“叫啥，叫啥，我看看也不成么？”
　　陈二心里本来就烦，看到那两口子要吵架的模式，便赶紧挥手道：“你们别在我摊前吵架，要吵回去吵，大爷我今天心里不爽着呢。”
　　丈夫一听，忙低头哈腰的对陈二说：“对不起啊，老板，我马上拉她走。”说着，两人推搡着走了。
　　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两人不由会心的笑了起来。丽华靠着墙，笑得喘不过气来：“你还叫我孩他妈，是不是要我叫你孩他爸。那孩子呢，孩子在哪里？”
　　刘秀温和的看着笑得枝花乱颤的丽华，心里柔肠百转，为了掩盖她的羞花美貌，她硬是把自己的脸涂得脏脏的。可是这一笑，却露出了秀美的原貌。
　　心里激荡万分，他不由自主的扶住丽华的肩膀，情不自禁的吻了一下她那脏兮兮的脸。刚触及到她的皮肤，就闻到一股少女的清香，如受到蛊惑般，他深深地吻住了那不断颤动的娇唇。
　　丽华只觉满口馥香，脑子昏昏沉沉，却又贪婪这般的水□融。似过去了一百年，又似乎只是一瞬间，刘秀放开了她，她偷偷睁开闭着的双眼，却碰到那双满含深情的双眼，吓得赶紧又低下头。
　　春日轻柔的洒在身上，浑身暖洋洋，心里说不出的舒畅。
　　刘秀轻轻帮她梳理稍乱的头发，声音温和轻柔，就似这春日的阳光：“丽华，若能安全离开这南阳，我马上就向阴府提亲。”
　　丽华低首不语，胸口涨得满满地，心里尤如弹奏着一曲《高山流水》，高时慷慨激昂，低时婉转哀怨。
　　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如一汪幽深的潭水静静地看着他，忽攸一笑，脸若桃红梨白：“我在家里等着你。”

　　迢迢牵牛织女星（一）

　　夜深了，雨却更大。哗哗的雨声打在窗外的芭蕉叶衬得屋内更安静，远处隐隐传来更声，但立马消逝在这似乎是亘古荒野的天地。
　　习惯了孤灯相伴的夜读生活，可是今晚丽华心里却无法平静。这几年随着年岁日长，儿女情思益深。原以为自己收藏得很深，却不知竟是一触即发。
　　翠儿端着一杯参茶进来，看见丽华对着窗户发呆，便劝道：“小姐，子时了，安歇吧。”说着给她披了一件外衣，却看见竹简上写了一半的诗，便好奇的拿起来念：“学暇倚栏雨叩窗，茗香犹存孤灯黄。”
　　“翠儿，看样子今晚的雨是不会停了。这雨不停，这夜漫漫就没个尽头。”丽华幽幽地说。
　　“小姐，你睡一觉醒来雨就停了。”
　　“可是这接下来两句诗没想出来，心里总搁着事，睡不着啊。”
　　翠儿听了，倚着桌子坐下，双手托住下巴，调皮的笑说：“依奴婢看哪，小姐肯定想到下两句了，只是不好意思写出来，是吧？”
　　丽华听了两颊飞红，轻叱：“就你小蹄子聪明，这会子怎么兰心慧质起来了。”
　　“以前小姐教奴婢做诗，需以景铺情，景为情辅，现在景有了，自然就要抒情了。小姐定是想到刘公子，所以才会夜不能寐。既然如此，何不趁这雨夜，抒发内心郁情，倒也图个痛快。”翠儿用手支着身子，歪着脑袋笑问道。
　　刘公子，文叔。跟王世忠他们在南阳周旋了三天，他们终于回到了新野。在阴府的朱漆大门口，文叔轻轻揽住丽华的双肩，柔声说道：“等我。”就骑上马扬鞭而去。
　　紧接着就听大哥阴识说，刘秀兄弟在舂陵起义，并带着一干兄弟，投奔绿林军去了。
　　提亲的事，似乎就如这天上的雨，落地既无，只留下水渍，使人湿润润的，喘不过气来。丽华心里柔肠百转，郁郁不得发。复又提笔，一笔一顿写下后两句诗：“同是天涯人不见，寸寸竹笺形骨销。”掷笔伏桌，浑身酸软无力，心中悲苦万分，难道南阳几日，果真只是南柯一梦么？
　　娶妻则娶阴丽华，难道只是一句戏言么？
　　看到丽华伏桌无声哭泣，翠儿心里更是心酸不已。从小姐刚回府时的喜悦，到刘秀无信息时的焦虑，直至传来他起义进绿林山时的憔悴，翠儿统统看在眼里。情字弄人，饶是平时如何洒脱淡定之人，碰到情，居然也乱了方寸。
　　“小姐，我看刘公子也不是那种薄幸之人，你切莫伤心过度。伤了身子，日后如何去见刘公子呢？”翠儿殷殷劝道，这几日她翻来翻去也只能说这么几句话。心里暗恨刘秀不解风情，在南阳城里，他不是还说，这辈子最大心愿也无非是当个执金吾，娶小姐为妻。怎么一回舂陵，全变了，可见这男人的话，是不可信。
　　吹灯安歇，翠儿感到身边小姐辗转反侧，含糊的劝道：“小姐，莫想了，早点安歇吧。”不多时，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已沉沉睡去了。而丽华心思婉转，又如何能睡得着，直到三更，才迷糊了一会儿。
　　翌日晨起，推窗向外，只见芭蕉叶绿，海棠花红，被春雨清洗过的花园清新妖娆。丽华昨晚没睡好，故也懒得起来，倚在床塌，任由翠儿梳理起那黑绸般的青丝。
　　牛角梳，一下，两下，因睡眠不足而致的头痛稍有减缓。
　　“妹子”，人未到，声先到，自然是那个豪爽义气的大哥阴识，想到他此刻来的目的，丽华的头又开始痛了。
　　她缓缓地站起来，用一根蓝色丝带自顾绾住了那把青丝，起身迎接他的兄长。
　　阴识一把风似的冲了进来，看到妹妹略带责意的眼睛，就憨笑了一下，放慢脚步，径直走到席里，盘腿坐下。
　　阴家原本管仲后裔，传到第七代管修时，从齐国迁到楚国，被封为阴大夫，才以阴姓后传。这阴家世代行医，也算是医学世家，偏到了阴识这一代，性情豪迈，喜武不喜文，阴父无奈只能把一身医学尽数传授给性情文雅，博闻强记，好学聪慧的阴丽华。
　　阴识虽性情豪放不羁，却对妹妹非常疼爱，甚至疼爱到微惧的地步。
　　丽华接过翠儿奉上的新茶，亲自递给阴识，淡淡地问道：“大哥，今天又要给小妹说哪家公子啊？”
　　阴识叹了一口气，烦燥得挠了挠头，无奈道：“现如今这媒婆三天两头上门，妹妹年纪是一天大似一天，母亲心里也是颇为着急啊。只是你这个也不要，那个也不行，倒使为兄心里七上八下。我这两天也在想着这事，会不会妹妹你心里有人了。”
　　丽华一愣，心想这倒是个好机会，跟大哥一说，或许可以断了这些说媒的念头。可是万一文叔不来提亲怎么办，未出阁的女子私订终身总归不妥。
　　她不由看了看翠儿，只见她也紧张的看着自己。
　　说还是不说？
　　她清了清嗓子，低声问道：“大哥，若小妹心里已经有想嫁的人了，你会不会怪我。”
　　阴识一呆，自己随口一问居然是真的，心里顿时有点不安，吞吐道：“只要那个人配得上你，大哥高兴还来不及。”
　　她心里不由雀跃，低头含羞道：“就是舂陵刘文叔。”
　　阴识听了一拍桌子，“哐”，把茶杯拍落在地，瓷杯落地碎成数片，丽华的心也随之碎成了数片。她抬起头看着阴识，只见他两眼瞪圆，沉声问道：“就是被逼上绿林山的刘秀刘文叔？”
　　丽华点点头，心已经落到低谷，看样子，要得到大哥支持是不可能了。
　　“哈哈，”阴识忽的大笑起来，“妹妹，你好眼光，好眼光啊。这个刘秀是条汉子，假以时日，他必成大器。啊呀，对了，今天为兄过来，其实就是想跟你谈刘秀的事情。”
　　丽华释然的笑笑，听到最后一句又愕然的看着他。
　　阴识得意的站了起来，在房里踱着方步说道：“那个恶霸王世忠不是一直对你怀着不轨之心么，你回家以后，我心里放心不下，就派阴冲去南阳打听。他昨晚回来以后说，舂陵刘秀起义，攻打南阳，一举杀死了王世忠。可惜，毕竟还是敌众我寡，起义最终还是失败了，刘秀兄弟带着一帮兄弟投靠了绿林军，躲进了绿林山。不过无论如何，王世忠死了，你也可以放心嫁人了。”
　　而丽华早已呆了，眼睛泪水盈盈，心里起伏不定。原来舂陵起义是为了她，而她却还兀自埋怨着他。
　　她泫然道：“大哥，文叔攻打南阳是为了小妹啊。”说着，伏在床塌上，哭了起来。
　　阴识奇道：“这是为什么？”
　　丽华就把他们几个在南阳遇到王世忠的事说了一遍。阴识听了直点头：“果然是条汉子，放心吧，妹子，有大哥为你作主，这刘文叔嫁定了。母亲那边工作，我去做。这是个英雄啊，自古英雄配美人，这小子绝对配得上你。”
　　丽华听了暗自高兴，转瞬又忧愁起来：“可是，大哥，就算是母亲同意，可是文叔人在绿林山，现在又公然跟朝廷对抗，我怕要他来提亲很难。”
　　阴识一拍脑门：“是啊，他现在已落草为寇了。该怎么办呢？”良久，似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他肃然道：“妹妹，你去绿林山找他。”

　　迢迢牵牛织女星（二）

　　峰峦叠嶂，林间羊肠小道，一乘马车疾驰。马车过后，掀起落叶飞扬。赶马的是一小厮，随着“吁”一声，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车厢里面探出一个公子模样的头，可是细看脸庞却是俊俏无比。公子问小厮：“翠儿，现在到哪了？”
　　“我们都连着跑了两个时辰了，我想应该快到绿林山了。小姐你累不累？”声音清脆无比，分明是个女子。而这一声“小姐”也泄露了那公子模样的女子身份。
　　“我倒是不累，就怕这马儿累了。翠儿，我们休息半个时辰再赶路吧。”说着，她跃下马车，舒展了几下筋骨。
　　这次出行依然是大哥送她们出门，依然是瞒着母亲。临出门，凝望朱漆大门上阴府两个字，丽华心里酸苦内疚。这次出门不知何时才能归来，而她这个女儿注定会让母亲操碎心。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或许，真应了那句老话：女大不由娘。
　　翠儿把一水葫芦递给丽华，丽华打开瓶塞，仰头喝了一大口。落霞的余晖照在她美丽的侧影，虽是从小看熟的脸庞，翠儿却有刹那间的失神，笑着说：“小姐，你真美，连我有时都会被你的美丽所迷住，更别说那些公子爷了，也怪不得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丽华听了，摇摇头，苦笑道：“美丽有时就是祸害，就如那褒姒、妲己，害人害己，最终遗臭万年。翠儿，我从不敢妄言我是个美人，但纵使美丽又如何，韶华易逝，鸡皮鹤发，美丽又能停留多久？况且，若无这身皮囊，又怎么惹来这些苦恼。有时我宁可希望自己长得平凡些，或许反而能幸福些。”
　　听了这席话，翠儿似懂非懂：“听小姐的意思，美丽反而不好了，可是若无小姐的美丽，又怎么会轻易得到刘公子的爱。若不能得到刘公子的爱，小姐又怎么能得到幸福呢？”
　　丽华心里听了一怔，原本她是从来没有细细思忖文叔为何会爱上她，况且在两人未谋面之前，他就立下誓言“娶妻当娶阴丽华”，难道他的爱仅仅是让自己的人生更华丽些。
　　突然间，她对自己一意孤行前去投奔刘秀产生了怀疑，心里患得患失的感觉越来越重，这么一想，她突然没了主张，不由自言道：“这样前去，是不是太不自重，会不会让文叔看轻了我。”
　　翠儿正处于天真烂漫的年龄，又怎知丽华女儿家心事，看天色渐晚，便对她说：“小姐，我们走吧。”
　　丽华迟疑着对翠儿说：“我们要不回家吧，这样过去，我心里实在无底。”
　　回家？翠儿不解，但她一向只听从小姐的，便点头道：“是”。说着扶她上车，正要调转马头，丽华心里一凛，喊住了她，决然道：“我们还是去绿林山。”
　　主仆二人正说着，突然道路尽头传来马蹄声。转瞬间，一匹汗血宝马就到眼前，骑马者虽是短衣长裤，却是青色绸布，气宇不凡。看到她们，便伫马问道：“两位，在下刘玄，可知绿林镇如何走？”
　　绿林镇？丽华眉毛一挑，回道：“我们也正打算去绿林镇，只是从未去过。”
　　刘玄跳下马，喜道：“是么？若公子你不嫌弃的话，我们要不同行。”
　　丽华笑笑，欣然同意。刘玄又问道：“请教公子贵姓？”
　　丽华答道：“小弟姓阴名兴，这是小弟书僮阴冲。”
　　刘玄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问道：“请问新野阴府可是阴公子的府上。”
　　丽华笑道：“正是寒舍。”刘玄高兴的又问道：“那么阴丽华是公子的姐姐？”
　　丽华心里一惊，勉强笑道：“刘公子如何得知家姐闺名？”
　　“哈哈，阴小姐芳名远播，在下怎会不知，不要说是新野，就算是在下家乡舂陵也是无人不晓啊。”
　　舂陵？丽华心里一跳，只要跟文叔相关的事物都让她感到亲切和喜悦。她不由喃喃地自语道：“舂陵，舂陵是个好地方。”翠儿在旁忍不住问道：“刘公子不就是舂陵人么？”刘玄笑道：“在小就是舂陵人啊。”翠儿嘟嘟嘴道：“不是说你啦。”
　　刘玄一楞，问道：“舂陵的刘姓是大姓，确实有很多人姓刘，不知小兄弟说的是哪位刘公子？”
　　丽华笑笑避之：“是前几天碰到的一位姓刘的公子，至于叫什么名字，我也忘了问了。”说着钻进马车，对刘玄扬声说道：“刘公子，我们出发吧。”
　　翠儿一声“驾”，马儿又奔腾起来。刘玄的汗血宝马自然跑得快，可是却只是紧紧的跟在马车后面。
　　夜深之前，三人来到绿林镇。一天的奔波，翠儿已经疲倦不堪，捂着嘴巴直打哈欠：“小……公子，我们找个客栈早点安歇吧。”
　　找到客栈，丽华与翠儿一间，刘玄一间，安顿了下来。
　　明天就可以见到文叔了，丽华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索性披衣起床来到院中，只见夜凉似水，新月如钩，星罗密布。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文叔，你可好？”仰望天空，繁星点点，牵牛织女遥遥相望。她心里暗潮汹涌，前途如何她不得知，命运就如一双有力的手拽着她不停的往前走。
　　正冥想着，不防背后有人轻轻击了一掌，回头一看原是刘玄。只见他笑意盈盈：“阴兄弟，怎么还不安歇？”
　　丽华淡然一笑：“我这人一到陌生地方就会睡不着，刘公子怎么也不睡？”
　　“哦，阴兄弟，你看夜色如此美妙，如果早早睡觉，岂不辜负了此等美景。我特带了一壶酒，我们何不来个把酒言欢。”
　　丽华正想推辞，无奈刘玄不由分说推她到院中石桌边坐下。并拿出酒壶，斟好酒，歉然道：“这是愚兄从店小二处拿来的女儿红，可惜并不醇正，只能先对付着了。请恕愚兄冒昧，现在绿林山可不太平，阴兄弟去绿林山有何贵干呢？”
　　“哦，小弟此番去是想探访一个故人。”刘玄虽是刘秀的本家兄弟，可是他信得过吗，毕竟刘秀现在反莽复汉，罪可当诛。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阴兄弟是不是也想加入绿林军。”刘玄轻啜了一口酒，此话虽然轻描淡写，但在丽华耳里，却是如雷轰鸣。绿林军一天强似一天，朝廷噤若寒蝉，早把绿林军当作头号敌人。
　　丽华不禁眼观六路，看有无第三者偷听。刘玄看了笑了起来：“阴兄弟，毋需慌张，愚兄也是绿林军的一员。久闻新野阴府大名，也知令兄阴识广交天下豪杰，是位英雄。在下虽身不能至，但心向往之。也是有缘，竟与阴兄弟你相识，来，阴兄弟，请干了杯中之酒。”
　　丽华只能又喝干了杯中之酒，脑袋晕眩的感觉益甚。勉力用理智克制，对刘玄歉然道：“刘公子，小弟我……我实不能再喝，想……先行回房。明天一早启程去绿林山。”说完踉跄着起身，无奈身体已不听使唤，如灌了铅般的沉重。刘玄过来一把抱住了她，丽华慌乱的想推开他，正拉扯中，翠儿惺忪着眼慌里慌张的跑出来，看到他们，一把拉过丽华，并对刘玄怒喝：“刘公子，你作什么？”
　　丽华一看到翠儿如逢救星，忙制止住翠儿：“快扶我回房，刘公子，早些安歇吧，明天赶路。”
　　翌日早起，继续赶路。晌午时分来到一座巍峨大山。刘玄一指山峰说道：“这便是绿林山，绿林军就隐藏在山腰里。”
　　丽华与翠儿相视一笑，两天两夜的奔波，终于到了。山路崎岖，丽华只能弃了车厢，牵着马匹爬山。
　　饶是鲜少出闺阁的大小姐，凭着惊人的意志，竟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翠儿先是不行了，撒娇着对丽华说：“公子，我实在走不动了，能不能歇会儿再走。”丽华看看深不可测的山林，也觉得若这样一直走下去，马跟人都会吃不消，便点点头，歇了下来。
　　方才一心赶路倒不觉累，这一歇便觉整个人如散了架。翠儿从包裹里拿出一块布，小心铺在一大树下，然后扶丽华坐下。接着她又打开另一包裹，突然尖叫起来：“公子，我们的水壶不见了。”
　　听她一叫，丽华觉得喉咙好似在冒烟。“喝我的水吧。”说着，刘玄扔过一个水壶，“幸好我多带了几个水壶，走这种山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得多备几个。”
　　翠儿把水壶递给丽华，丽华轻抿了一口，虽很渴，但总顾及这是男人的水壶，不敢放肆。然后就递给翠儿，翠儿本是天性烂漫之人，哪管这么多，拿起水壶就喝了半壶下肚了。
　　丽华看着翠儿微笑，这个丫头自小跟着自己，虽名为主仆，实为姐妹情谊。阴府上下均知大小姐跟这丫头亲，自然不敢让翠儿吃半丁点苦。若不是这次随丽华出门，她又怎知世道艰辛。
　　翠儿朝小姐不好意思的笑笑，突然神色一变，朝着丽华方向倒去：“小姐，这水有问题。”

　　相去万里各一涯（一）

　　丽华一惊，把翠儿的头放在自己膝上，然后一探鼻息，只见呼吸均匀，知道她只是昏迷，暂无生命之虞。
　　试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腿部力气全无，心里一片惶然，不清楚刘玄为何会痛下毒手。她自小长于深闺中，虽曾远离家门一次，但遇到的皆是好人，又怎知这世道险恶。突遭变故，她心里竟全然失去了主张。只见日光透过层层树叶斑驳投在刘玄脸上，似幻似真。树林中蝉声一片，然却杳无人烟，午后夏日，汗湿薄衫，却寒彻透骨。
　　她定定神，冷然道：“刘公子，你这又是为何？”
　　刘玄手拿马鞭，冷笑道：“你是何人，为何女扮男装？而且还要去绿林山，有什么企图？”听到此话，丽华心里稍宽，知道定是刘玄对自己有误会才会做出这等事。于是，便笑道：“刘公子，小女就是新野阴府的阴丽华，此次去绿林山乃是……”总归是女儿人家，叫她说出去寻找刘秀，不禁扭捏起来，话未说出，脸却红了。娇羞可掬，更添几分娇媚。刘玄看了，不免心驰激荡。
　　“去绿林山干什么？”语气已放柔了很多。
　　丽华甩甩头，轻声说道：“去找刘文叔。”话音刚落，眼睛已不敢直视刘玄，垂头轻抚翠儿的头发。
　　刘玄听了，“噫”了一声。丽华垂首细听刘玄回话，却见他迟迟不语，便复又抬头。却见刘玄直直地盯着她，眼露凶光，不禁又有点害怕。心里暗觉得不妙，可又理不清问题出在哪？
　　刘玄听到她说到刘文叔三个字，语音处竟含着柔情蜜意，不由心里嫉恨万分，又想起在绿林军中处处受刘秀兄弟压制，邪心已于胆边生了。
　　他见丽华虽着男装，却是明媚动人。心想，若是把她给占有了，刘秀知道后自然会痛苦万分，他一痛苦，必然会分心，到那时候还怕没我刘玄出头之日。
　　这么一想，他慢慢地向丽华逼近，用马鞭抬起她的下巴，□道：“阴小姐，刘文叔是你何人，你竟要去找他？”
　　丽华脸色刹白，哪知刘玄竟是那登徒子，不由暗恨自己太无防人之心。听到他问刘文叔是她的什么人，心想他们俩都是来自舂陵，而且又是姓刘，或许是兄弟也说不定，总得有所忌讳。于是便顾不得姑娘家的害羞，扬声道：“小女乃刘文叔未过门的妻子。”
　　刘玄一听，半跪在丽华身边，摇摇头，口里啧啧有声：“可惜啊可惜，刘文叔两日前死了。”
　　死了？丽华心里如遭雷击，虽然觉得刘玄之话也未必可信，可是她对文叔用情已深，心心念念的无非是文叔的安危，刘玄这句话居然把她打击得面如死灰，她颤动着嘴唇问道：“怎么会死？你在骗我，我知道你在骗我？”
　　“我如何骗你，文叔前日潜入南阳城遇到官兵的追捕，被打死了。”
　　南阳城，文叔不是已经去绿林山了吗，怎么又会潜入南阳城，哦，是了，难道他是想去杀王世忠。
　　其实在来之前，阴识已经跟也说过王世忠已死，可是丽华伤心之余，竟全然忘了这档事。这时听到文叔死讯，伤心欲绝，恨不得立马追随而去。
　　刘玄看到她脸色苍白，泪如雨下，心里暗喜，道：“阴小姐，你切莫伤心。刘秀死了，还有我刘玄。你嫁给我也一样做刘夫人，不是很好么？再说，现在绿林军有意立我为皇帝，以后你就是皇后了，岂不是比嫁给刘秀好千倍。”说着，就上前搂住丽华。
　　丽华正心神欲碎，突被她一抱，本能的反手一推，竟把刘玄推了一个趔趄。她愤然喝道：“无耻肖小，趁人之危，你也配是起义军的一员。”
　　她身后就是一个大斜坡，地势险俊，这一推，她也差点掉下去。她一把抓住旁边的小树，才控制自己不往后倾。
　　刘玄也看到了身后的斜坡，不由提醒她：“你小心后面的斜坡，不要掉下去。来，我来扶你一把。”
　　丽华内心凄楚，看到刘玄一步步走近，心想，文叔已死，我岂能独活。但看到翠儿还昏迷在一旁，知道若自己一死，翠儿免不了要受这淫贼的玷污。眼见刘玄快走到身边，她终咬咬牙，内心暗道：妹妹，姐姐对不住你了。一仰身，双手奋力往小树上一推，借着这股力，往斜坡滚去。这斜坡足有十几丈高，刘玄一把没抓住，只见一道白影往下翻去，料想不可能活了，心里不免惋惜，可惜这等美貌女子，竟没得到。
　　黑黑长长甬道似走不到头，不远处有一丝似明似暗的光亮，甬道处隐约有人影一闪，依稀是文叔那俊朗的脸。丽华心里一喜，就想加快步伐往前走，可是无奈双腿却重如灌铅。她想大喊文叔的名字，但又想起似乎文叔已经去世了，难道现在已不在人世。她想，只要能与文叔在一起，天堂地狱都无所谓。这么一想，她奋然提步，突然间，眼前一亮，就听到耳边有悦耳的女声：“樊大哥，她醒了，她醒了。”丽华努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空空洞洞的茅草顶，她费力的把眼睛投向右边，只见有一个蓝色衣裳的姑娘正关切的看着她，那姑娘眉目似画，眼神殷殷颇像翠儿。翠儿？意识慢慢回归，她想起自己从山坡上滚下来，外面阳光明媚，那么是还在人世间，看样子被这个姑娘搭救了。那么翠儿呢，她把翠儿一个人留在了山上。
　　想到这儿，她就想起身，谁知一动尤如千钧压身，除了全身上下锥心的痛，根本就无法动弹。
　　“翠儿，”她喃喃地叹了一声，又昏迷过去了。等到她再次醒来，那个蓝衣姑娘正细心帮她擦汗。看到她眼睛睁开了，姑娘又欣喜的喊起来：“樊大哥，姑娘醒了。”
　　“真的么，我过来瞧一下。”随着气含丹田的声音，“樊大哥”出现在丽华眼前，一张黝黑的脸，身上穿着灰布短褂，是当地农民的打扮。
　　她试着想动动身体，无奈牵一发而动全身。樊大哥一把按住她身体，那手掌暖暖的，直流入丽华心里，他眼睛透着真诚，关切的说道：“你不要动，我们是在山坡下发现了你，看样子是滚下来的。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我……”丽华想到这次遭遇，听到这般和蔼可亲的话，心里不由大为感动，哽咽着正打算细说，猛然间她又想到，世道艰险，我千万不可再大意轻信别人。于是便强压住眼泪，淡淡地说道：“我碰到了强匪，大哥，你们除了看到我，有没有看到另外一个女孩子？”说着她突然想起翠儿跟她是男装打扮，然后一看自己，原先的男装已不见了，换上了一套粗布女装，不由脸一红。蓝衣姑娘意会了，马上对她说：“我看你衣服很脏了，就替你换了衣服。”
　　“女孩子，你说你还有一个同伴。”樊大哥沉吟问道。
　　“是个男装打扮的女孩，是我妹妹，叫翠儿，你们没见过吗？”
　　看到他们摇头，丽华心里不由着急起来。翠儿她还昏迷着，那个刘玄又是好色之徒，阴丽华呀，阴丽华，你怎么能把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妹妹留在山上呢。随即她又想到既然刘玄是那种肖小之徒，所谓刘秀已死的消息定然也是假的。这么一想，她心里又稍喜。刹那间，只觉得忧喜交集，五脏六肺灼若火焚。
　　似乎看出了丽华心里的焦虑，樊大哥嘱咐那姑娘：“你在这儿照顾她，我去找找看。”说着就快步出了门。
　　看着那个魁梧的身影走出了茅屋，她心里稍安。虽对这个樊大哥是素昧平生，可是他身上自有那种能使人安定的神力。心想，这人应该不是普通的农民。于是，她微笑着对那姑娘道：“多谢，小女子姓阴，名丽华，属兔。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原来是阴姐姐，我姓金，名小英。”
　　“那位大哥呢？”
　　“那是我樊大哥，我们出去办事，正好路过你掉下来的地方。樊大哥就把你弄到这里来了。这原来也是我们一个兄弟的住处，所以阴姐姐你尽管放心，这里安全的很。”金小英笑着安慰她。
　　丽华仔细的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并再次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已经伤及筋骨，没有一个月时间是不能康复了。想到这儿，她柔声对金小英说道：“妹妹，能不能麻烦你给我削两块木板。”小英依言而去了。
　　不多久，便从外面拿了两块木板。丽华用绳子把两块木板夹住受伤的腿，然后又从怀中取出了一些草，交给金小英说：“妹妹，麻烦你把这些草碾碎，然后敷在我伤口上。”
　　金小英边把草碾碎了，细心的敷在丽华的伤口上，边好奇的问：“姐姐，这是什么草啊？”
　　丽华虚弱的笑笑：“这叫长叶草，我刚才在山上采的。”
　　当时在山上休息的时候，丽华一看树边长了些长叶草，知道这是疗伤奇药，便顺手扯了一把放进怀里，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金小英笑道：“原来姐姐是个大夫啊，这下子我们一些兄弟不用愁了。”
　　“兄弟？”丽华不由奇道，心想难道他们是绿林军的人，于是又问道：“你们什么兄弟啊？”
　　“哦，就是我们村里的一些亲人，他们经常生病没人医。”金小英轻描淡写得说了一句，转而问道，“姐姐，你怎么会来玉虚山？”
　　原来这是玉虚山，丽华心想，不知绿林山又在何处？她见金小英突然间将话题转开，明白是不想让她知道太多事。于是也笑笑道：“我跟我妹妹是山下的村民，瞒着父母到山上来玩，不承想竟遇到了强匪。”

　　相去万里各一涯（二）

　　黄昏时分，余晖斜入草堂，房间内金色一片。屋外传来阵阵饭菜的香味，是小英在做饭。
　　樊大哥还没回来。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丽华心越沉越低，只是勉强用星点希望支撑着自己。
　　忽然，屋外传来声响，丽华心里一振，她听出是樊大哥浑厚低沉的声音：“小英，这是我路上打的野兔，晚上好好改善一下伙食。那位姑娘怎么样了。”
　　“好多了，就是担心她妹妹的安危。大哥，你找到了吗？”
　　丽华挣扎着起来，没听到下文，却看到樊大哥已掀帘进来。
　　看到他一脸凝重，她心里一沉，知道并没有找到翠儿，心里酸楚不已。果然樊大哥歉然道：“姑娘，不好意思，我翻转好几个山头，也没见到你妹妹。”
　　丽华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颗一颗滴落在胸前的衣裳上。樊大哥看到她落泪，顿觉手足无措，他本是粗人，平生最怕就是看到女人哭，何况又是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貌女子，只能不停搓着手掌，涨红着脸安慰道：“你别哭，别哭，我再去找找。小英，你进来照顾这位姑娘。”
　　直到月上柳梢头，樊大哥一直没回来。小英在丽华床边也搭了一张床铺，躺下了。丽华有心想试探小英他们俩的来历，小英总是微笑着把话题转到她身上。而丽华自然也不想跟她说实话。所以，没说几句，便觉两人无话可说。渐渐地，丽华的眼皮沉重起来，睡了过去。
　　半夜被脚上的伤痛醒，借着窗外轻泄的月光，她发现小英并没有床上，心里不由奇怪，于是便凝神倾听屋外的动静。
　　屋外果然有一男一女在轻声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甚明白，但可以听出来女的应该就是小英，男的却不像是樊大哥。
　　“大哥没法过来了……七哥的伤很重，恐难……”
　　“那怎么办，没去找大夫吗……”
　　“现在风声那么紧，而且我听到刘秀他们也举事了，官兵查得更严了。”
　　听到刘秀两字，丽华心里呯呯乱跳，听他们的意思，刘秀并没死。她心里一阵欣喜，竖起耳朵，想听得更清楚些。
　　“这姑娘来历查清楚了吗？贸然带他过来，会不会不安全？”男的担心的问道。
　　“她脚受伤了，也作不了怪。再说，若是你不放心，等她治好七哥的伤，就……”想是小英作了一个砍头的动作，男的“嘘”了一声，说道：“你进去安歇吧，好好看着她。我跟大哥商量一下再定吧。”
　　丽华赶紧把眼睛闭上，心想这个小姑娘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居然也是心狠手辣之辈。只是不知他们是什么来历，听说话语气，应该不是刘秀一伙的。
　　正想着，听到小英蹑手蹑脚的进来，探头轻声喊了一声：“姐姐。”见没作声，就钻进被窝睡觉了。
　　第二日清晨，丽华写了一张方子，正打算叫小英按方去山下抓药。小英嘻嘻一笑：“姐姐，先别忙，过会儿还有事要你帮忙呢？”
　　丽华正欲问什么事，就听到屋外传来叫声“小英”，是樊大哥的声音。小英脸上一喜，欢快的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与樊大哥抬进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丽华瞥了一眼，只见那人面如金色，双眼紧闭，看样子受了重伤。
　　樊大哥把担架放好，向丽华拱了拱手，沉声道：“在下听小英说，阴姑娘精通医学，现在七弟身受重伤，还望阴姑娘援施金手。”
　　丽华心想，原来这就是昨晚他们所说的医治七哥，若治不好，他们自然会迁怒于我。就算治好了，他们可能也会痛下杀手，我可不能贸然答应。于是便嫣然一笑，说道：“小女子也就会治些跌打损伤的小毛病，我看令弟受伤匪浅，应该去请个大夫是正理啊。”
　　樊大哥本是生性质朴之人，没听出丽华讥俏之语，只是黯然一叹道：“若是能请到大夫医治七弟，也不敢劳烦姑娘你了。”
　　丽华挣扎着挪到伤者前面，掀开盖着的被单，只见前胸用白布结结实实的裹着，伤口的血把大块白布染成红色，她慢慢解开染血的白布，解到最后一层时，布跟肉已粘在一起，轻轻一撕，伤者大喊一声，痛得坐了起来，随后又沉沉昏迷过去。
　　伤口发出腥臭的味道，丽华强忍住恶心，摇摇头：“伤口已经发炎，这还在其次。关键是受伤引起的高烧不退却是凶险万分。如果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可以保住他这条命。”
　　“谢谢，阴姑娘，请你一定要救救我七弟。”樊大哥高兴的说道，想伸手拍拍她的背，猛然想到她并不同于整天跟他混在一起姐妹，于是只是在空中虚挥了一下。
　　丽华微微一笑，道：“先别高兴得这么早，我说过你得答应我的要求。”
　　“什么要求？”
　　丽华缓缓地挪到床塌，悠悠说道：“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首先你得告诉我，你们是作什么的。不要跟我讲你们是普通村民，你们不像。其次，治好七哥以后，要保证安全送我到我想去的地方。第三嘛，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到了，再跟你说吧。”
　　樊大哥微微一怔：“治好了七弟，你就是我们的恩人，我们自然会保证你的安全。至于我们是什么人，其实也不是我们信不过阴姑娘，实在是有苦衷，请姑娘体谅。”
　　丽华闭上眼睛再也不理。小英插嘴道：“阴姑娘，我们大哥好歹救过你一命，你怎么能借此要挟我们。”丽华听了脸上微红，心想只要能保证安全离开这里，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确实也不重要。于是笑道：“你们做什么，倒也跟我无关。那好吧，你们的七弟就交给我吧。”
　　樊大哥见她不再追问，心里一松，笑道：“多谢姑娘，小英就留在这里听姑娘调遣。”
　　丽华心里一紧，心想，这个姑娘心狠手辣，我可得防着点。于是便说道：“我还有另一个条件，樊大哥，你也得留在这里听我调遣。”
　　小英急了：“你要求怎么这么多啊，我大哥日理万机，岂能留在这里听你调遣。”
　　丽华冷冷笑道：“我道是樊大哥对待兄弟情深意重，原来也是假的。”樊大哥哈哈大笑：“姑娘说得是，就按姑娘所说的做吧，樊某听候姑娘的吩咐。”

　　空谷清音非离歌（一）

　　兼葭苍苍，白露为霜。白云千载，雁过无声。夏去秋来，深山中的日子真当是度日如年。
　　这段日子，丽华一边悉心医治七哥的伤，一边旁敲侧击他们的来历。小英虽然整天叽叽喳喳，可是一旦涉及到机密，便狡黠的笑笑：“姐姐在套我的话么？”被她这么直白的一顶，丽华也只能噤言不问了。
　　樊大哥每天都会过来坐坐，但总是来去匆匆。丽华清楚在治好七哥伤之前，他们是不舍得伤害她，所以倒也安心。
　　只是这段时间，每次想起文叔，想起翠儿，心里就会锥心的痛，只盼七哥的伤早点能治愈，自己的腿伤早点能好。然后想办法离开这山谷，到文叔身边去。
　　文叔，文叔，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翠儿，翠儿，雁过也，风无声，池塘边下，亲如两生花。求苍天，佑你平安，重述昔年情。
　　秋晨清寒，天空如水般清澈寒骨，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走上去沙沙作响。丽华随手抓住一片飘遥欲坠的枫叶，凑到鼻间把玩。
　　“姑娘，好兴致。看样子姑娘的腿伤已大安了？”本是醇厚有力的嗓门，却被刻意压低了，倒似怕惊动了眼前人。丽华微微一晒，这几日樊大哥的眼神益炬，语音益柔，她不是没感觉出来。只希望到时樊大哥能守信诺，送她回去，否则她只能拼死一拒了。
　　她缓缓转身，微笑道：“樊大哥，今日不关心七哥的伤，倒反而关心起我这个朗中的伤来。真是希奇事。”
　　樊大哥哈哈一笑：“方才我已经去看过七弟了，他神智清醒，一口气吃了三大碗米饭，精神好得没话说。更何况，姑娘的医术，我自然是五体投地，没什么好怀疑的。”
　　丽华唇边如钩的弧度扬起，俏笑道：“既然七哥已无恙，樊大哥是否应遵守诺言，送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樊大哥看着她拿着枫叶在脸上游走，枫红衬得面如玉，更显娇媚。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对于她的身份，他一直怀疑。说什么是山下的村民，跟妹妹到山上游玩。那种高贵、淡雅的气质怎么会是山下的村民。不过他也知道，她对他也同样不信任。
　　他们俩互相防备着，可是却有一种情愫在他心里不断的滋生。有时竟会产生这么一个念头：若她愿意，他希望能在这山谷中跟她相随一生。
　　可是她还是想回到她的世界去。他心里酸涩无比，颓然问：“那么，姑娘究竟想去哪里？”
　　想去哪里？丽华听了，心里一叹。文叔在哪里，她就想去哪里。可是问题是，文叔他到底在哪里？
　　“你先把我送下山，下山之后，我自然会告知你去哪里。”
　　突然间，樊大哥一把揽过丽华，扑到地上。丽华脑子一阵空白，等反应过来，看到他紧紧地把自己压在身下，不由大怒，挥掌向樊大哥脸上打去。樊大哥一把抓住她的手，轻声说：“别动，有人。”
　　丽华心里一动，把耳附着地面，果然听到地面有微微地震动声。不一会儿，这震动声越来越响，她心里暗急，轻语道：“我们得赶紧小屋，向小英他们报信。”
　　这话提醒了樊大哥，他骨碌起身，拉着丽华就要往小屋跑去。丽华苦笑道：“我这腿伤如何能跑，你一人去，我留在这里。”
　　樊大哥沉声道：“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危险。”
　　丽华扬眉道：“我想这帮人肯定是冲着你来的，跟你走在一起才是危险哪。你赶紧去吧，再耽搁就来不及了。我一个无足轻重之人，他们是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樊大哥一听，一跺脚就往小屋飞跑而去。
　　一阵阴风袭来，卷起无数落叶，只觉天气突然变色，天昏地暗。马蹄声响，势若雷鸣，不一会儿，黑压压的军马团团围住了丽华。
　　落叶飘零，衣袂舞动，有位佳人，俏立一方。众人见林中突现这么一位美貌女子，不由驻马而立，领先的是一位身穿盔甲，气质凛然，眸子冷冷地看着她。良久，厉声问道：“樊崇在哪里？”
　　樊崇？这个名字如焦雷般打在丽华心上，他竟是那个让朝廷如坐针毡的樊崇，赤眉军的首领。心如明镜般透亮起来，原来他们跟文叔一样，也是起义军。想到这里，大半个月的猜忌、防备顿时烟消云散。此时此刻，她只想保护他。
　　她抬头平静的看着马上的人，扬声说道：“这位军爷的话，小女子听不懂。小女子并不认识什么樊崇。”
　　那双眸子更为凛冽，鼻子轻哼了一声，喝到：“把她捆起来。”
　　两个兵卒犹豫着拿着绳子去绑丽华。在山林中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如仙女般的女子，他们心里还是有点不忍。走至身前，丽华杏眼圆睁，樱唇微启，柔柔吐出两字“放肆”。两人一惊，竟不敢下手。
　　“住手！”猛听一声怒喝，一道黑影飞了进来。“扑通”两声，那两个士卒应声倒地。这黑影如闪电般迅捷，竟无人看到他是从何处飞入。丽华一看来人，不由惊喜的喊道：“樊大哥”。以前对他总怀着戒备心理，现在得知他就是起义军首领樊崇，心结已解，这一声樊大哥叫得由衷真诚。
　　樊崇向她温和的笑笑，转身对那军爷高声说道：“白承辉，别来无恙。”
　　白承辉眯着眼道：“樊崇，何时金屋藏娇的，怪道我翻遍了整个河北府，也找不到你的人影，原来是跑到深山老林享清福来了。”
　　樊崇肃然道：“樊某跟这位姑娘只是萍水相逢，你我的恩怨切莫扯上他人。若你能放过这位姑娘，樊某愿束手就擒。”
　　白承辉哈哈大笑道：“樊崇，现在的形势，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来人啊，活捉樊崇本将军重重有赏。”话音刚落，几十名士兵已经拿着长矛冲了上去。樊崇左手抱住丽华，右手提刀一阵旋转，只见刀落之处，惨声一片。丽华伏在樊崇胸前，虽被转得晕昡，心里却明白，樊崇武功虽然高强，自己逃跑固然容易，但在这么多人中，要把自己带走却是不易。她心里又是感动，又是焦虑。满心想叫樊崇先跑，可是又不敢说话，生怕稍有差池，就会伤到他。
　　好一阵厮杀后，樊崇猛得放开丽华，大喝一声，双手挥刀，刀光剑影中，竟生生地逼得那些士兵不敢近身，只在周边对峙。白承辉不由鼓起掌来，叹道：“这么多年未见，师兄，你仍是那么好的身手。”
　　丽华奇道，原来这个官爷竟然是樊崇的师弟，道不同不相为谋倒也不希奇，但不顾同门之情苦苦相逼倒是奇怪了。
　　樊崇冷笑道：“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师兄，还记得你曾是赤眉军的一员。我以为你享荣华福贵早忘了。”
　　白承辉愤然道：“我走到这一步还不是因为你逼的，若不是你耍手段成了首领，我怎么会为朝廷效力。从小到大，我哪些不如你，凭什么你能当赤眉军的首领。”樊崇苦笑道：“我那也是兄弟们选出来的。”
　　白承辉嗤鼻一笑：“你那些兄弟也只是乌合之众。师兄，看在同门之情上，我可以向皇上求情，给你个官当当。”
　　丽华哼了一声，笑道：“看样子，白将军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居然说起义军是乌合之众。当年刘高祖斩白蛇起义，难道也是乌合之众了。再说了，以樊大哥的能力，若是他去朝廷当官，岂不是又没你的份了。你口口声声说，从小到大，你比樊大哥厉害，但是我今天看到的却是你以众欺少，有本事不要带这么多兵士来啊，有什么了不起。”
　　白承辉听了，心里怒极，脸上却露出笑脸：“这位姑娘，好厉害的一张嘴。你想激我与樊崇单打，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
　　“哈，”丽华轻笑，“原来是缩头乌龟，怪不得你在起义军中混不下去了。原来是贪生怕死之辈。”
　　白承辉大怒，正欲下马一比高下，突然听到林中传来长啸声。樊崇一喜，也凝神长啸。白承辉脸一变，大叫：“不好，大家跟我一起上，把这两人给我擒住。”

　　空谷清音非离歌（二）

　　啸声一长一短的从远处林中传出，丽华一阵雀跃，明白定是赤眉军用嘨声在接应。白承辉听到嘨声，脸色大变，从马上跃下，手握长剑，身形如梭，剑心直指樊崇。樊崇一凛，赶紧打起精神操剑迎战。
　　这两人师出同门，剑术不相伯仲之间，拆招接招，卷起落叶无数，铺天盖地的飘落在众人身上。丽华正看得眼花缭乱，突然肩上一凉，几把长剑架在脖子上。中间有个官兵高声喊道：“樊崇，你婆娘在我们手上了。”
　　樊崇一惊，看到剑下的丽华，心里一滞，手中便乱了招术。白承辉逮住一个破绽，一把挑掉了他手中的剑，制住了他。
　　落叶飘舞，瞬间天地一片安静。
　　白承辉哈哈大笑：“师兄，我就说你学艺不精，怎么配做赤眉军的头。而且你这人妇人之仁，更是成大事者的忌讳。这位姑娘，现在你说说是我的本事大，还是他的本事大。”
　　丽华听到这话，哼了一声，扭头不语。
　　樊崇怒喝道：“白承辉，你要杀要剐，请自便，恁得如此多的废话。”
　　白承辉嘿嘿冷笑：“师兄，我又怎么舍得杀你。皇上还想用你这条大饵来剿灭赤眉军呢。来人哪，把这两人绑了。”
　　远处嘨声又响，白承辉讥笑道：“师兄，你的兄弟们在找你呢，还不吹嘨叫他们过来。”樊崇黯然道：“这种情形，我怎么会叫他们过来。”
　　白承辉得意的一笑，伸了伸手脚，便伫立长啸起来，二短一长。樊崇脸色一变，欲发嘨警告，白承辉迅速的塞了一团布在他口中。
　　他摇摇头道：“师兄，以前我就跟你说过，啸声接应有诸多的缺点，可是你硬是不听。”说着，他眼露凶光，眼观前方，缓缓又道：“今天我要把这玉虚山的窝给捣空了。”
　　在白承辉的嘨声响应下，不一会儿，一帮短装打扮，眉毛上涂得红红的人就出现在他们面前。领头的正是小英，看到被五花大绑的樊崇和丽华，她显然大吃一惊。
　　丽华大声喊道：“小英，你们快跑，这是陷阱。”
　　说时迟那时快，白承辉手一挥，官兵们一拥而上。两帮人杀成一团，刚刚安静下来的树林又沸腾起来。
　　赤眉军这次是得到小英的指示，知道樊崇被困，所以匆忙召集了几百号人就来相救。而白承辉则带来了几千将士，而且装备精良。没过多久，赤眉军就渐渐不支了。
　　樊崇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眼看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焚心似火，牙齿咬得咯咯响。丽华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式，更是不忍心再看，闭上了眼睛。心想，若是这样拼杀下去，这几百个人肯定全军覆没，得想个法子让他们逃才对。
　　想到这里，她睁开眼睛，扬声喊道：“小英，你们快跑，留住兵力，来救樊大哥。”小英看到这情形，明白现在救樊崇是无望的。便点点头，大喊一声：“兄弟们，快跑。”这些起义军一直生活在山上，对山形甚为熟悉。听到命令，便转身就跑。速度之快，非这些善于平地作战的官兵所能比拟。于是边打边逃，白承辉对于这郁郁葱葱的树林，心里到底有所忌讳，想樊崇已擒，便收令回城。
　　南阳府地牢，阴暗潮湿，守兵重重包围。白承辉虽自负，但到底怕赤眉军来解救，固在樊崇身上又加了一把枷锁。丽华则被关在樊崇隔壁的牢房。地牢中仅铺着一张破草席，一路奔波，丽华只觉腰酸背痛，也不管这草席又脏又破，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这一坐下，只觉得疲倦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努力想思索如何脱身，但脑子昏昏沉沉，困意阵阵，便靠在墙上小寐起来。正睡得迷糊，只听外面传来几声压抑的惨叫声。她心里一喜，莫不是小英他们来相救了。探头往外看，有一道白影飞了进来，一举砍断了牢房外的铁锁，慢慢地进来蹲在她身边，用手轻拂她的青丝，酥酥麻麻地，好不舒服。光线渐亮，来人的面貌渐渐清晰，居然是文叔。她高兴的握住文叔的手，只觉温润如玉，那么真实的握在自己的手心。她轻语：“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文叔微笑着，温和的说道：“你一定要相信我。”她伏在文叔厚实的胸前，心里盛满喜悦。突然耳边传来“咚咚”声，她一惊：“不好，追兵来了。”便拉着文叔要跑，无奈自己酸软无力，竟无法迈动半步。
　　心里一急，就醒了。听到隔壁墙传来“的的”的敲打声，还伴随着樊崇的声音：“阴姑娘，阴姑娘。”丽华被他扰了美梦，没好气的答道：“我在这里，什么事啊？”樊崇谦然道：“拖累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丽华喟然长叹：“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救的，说什么拖累不拖累呢。何况堂堂赤眉军首领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束手就擒。丽华不担心。”
　　樊崇憨憨一笑，再无话语。
　　一夜再无交流，却听到樊崇在低吟：“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鸟可食。为我谓鸟：‘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水深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斩死，驽马徘徊鸣。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不穫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归。”到最后语音处已含哽咽声。丽华听得呆了，心想，这个粗野莽夫居然也有细腻一面。
　　第二日清晨，丽华正活动自己酸疼的脖子，却听到外面传来兵士的喊声：“白将军早。”她心里不由暗暗叫苦，这个白承辉瞧着就令人厌烦，不知又会想出什么法子来折磨他们俩。
　　她闭上眼睛，预备对白承辉的话来个充耳不闻。她明白，在这森严的地牢，小英要把他们救走，非常难。唯一的机会就是白承辉押解他们上长安的路上。所以在这期间，她只需养精蓄锐。
　　白承辉并没有走到樊崇的牢房处，反而走到了丽华的牢房门口。她赶紧闭上眼睛假寐，却听到白承辉身边的士兵高声对狱卒说：“把这两犯人押着，即刻去长安面圣。”
　　狱卒哈着腰开了门，粗鲁的推搡着丽华他们出了地牢，门口早停着两辆囚车。在上囚车的时候，丽华一个趔趄，差点跌倒。白承辉伸手扶了她一下，低声说：“小心。”丽华一呆，觉得这声音竟是如此的熟悉。没容她细想，她就被推进了囚车。白承辉一跃，坐在马上，一扬鞭，马儿就飞跑起来。
　　出了城，白承辉跳了下来，打开樊崇的车门，扶他下来，对他抱拳道：“樊兄，多谢，你我就在这边分手吧。”樊崇下了车，打开了套在身上的枷锁，对白承辉狐疑道：“你是谁？你不是白承辉，也不是我们赤眉军的人。你到底是谁？”
　　丽华呆呆地站在旁边，只觉这个白承辉的举手投足是那么熟悉。猛然，胸口似被鼓重重的敲了一下，她扑到白承辉怀里，高兴的叫道：“文叔，你是文叔。”“白承辉”把脸上面具一拉，朗眉星目，笑意盈盈，不是文叔又是谁呢？丽华这一看，心里更是欢喜万分，眼泪直往下掉。而樊崇面色一变，原来她心心念念要找的人就是刘文叔。突然间，他感到自惭形秽，那才是一对钟灵毓秀的璧人。自己算什么，算什么。他猛的甩甩头，跨上马匹，对文叔一抱拳：“多谢刘兄搭救，樊崇告辞了，后会有期。”

　　谁衬冉冉孤生竹（一）

　　丽华紧紧偎着文叔，目送着樊崇远去。心儿还是跳得很快，她用手轻轻拍打了几下自己的脸庞。文叔关切的问道：“怎么啦？”她赧笑道：“我怕自己还在梦境中。”文叔长叹一声，抱紧了她，下额轻抚她的秀发，柔声道：“丽华，你受苦了。”
　　丽华摇摇头，颤抖着用素手轻抚文叔的脸，柔声问道：“文叔，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装扮成白承辉的样子。你何时学会了易容术？还有，你有没有见到翠儿？”文叔微笑道：“这么多问题，我不知先回答你哪一个？此处不易久留，白承辉的追兵马上就会赶过来。来，我们先上马，在路上，我自会详细回答你的这些问题。”
　　丽华点点头，抬头又深情凝视着文叔，只见他变黑了，强壮了，昔日那双含情的双目，现在则多了对世事的洞悉。她暗想，这辈子，我再也不要跟他分开了，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文叔吆喝了一声，马儿重又奔腾起来，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秋风如刀割，然丽华心里却温暖如春。
　　晌午时分，俊马脚步渐缓，丽华睁开眼睛，只见已到一个巍峨的城池前面，城门上写着两个大字――郾城。
　　她欣喜道：“原来我们已经到了郾城，这马儿跑得真快。”
　　文叔先下了马，又小心的扶丽华下来，微笑道：“这马叫白龙马，脚力仅次于汗血宝马。这次若无此俊马，我怕来不及去南阳救你了。”
　　走至城门，守城的将士看到文叔，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将军”。文叔亲切地拍了拍将士的肩膀，把白龙马交给了他们。
　　丽华惊喜交加，待走入城门，才低声轻喊：“原来，你们已经攻下郾城。”文叔笑着点点头，却道：“想必你一定饿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边吃边谈。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要解决。”
　　虽是酒家，却非常雅致。小小包房，一张案几上放了几样小菜，两杯热酒。丽华仰首一饮而尽，窗外几株银杏树，枯叶似金，淡烟流水，漠漠轻寒。不知不觉间，秋天穷尽，冬天新至。
　　“翠儿，我见到她了。”文叔把弄着酒杯，淡淡地说道。
　　丽华心里一紧，不语，却看着他。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翠儿是跟刘玄一起回来的。绿林军在苑城建立了新政权，并推举了刘玄为皇上。”
　　丽华蓦然回首，心里惊讶万分，问道：“为什么会是他？而不是大哥。”文叔兄长刘縯这两年声名鹤起，带着绿林军东征西讨，谁都认为他是绿林军不二的首领，更何况刘家兄弟还是刘皇族后人。
　　文叔嘴角微微牵起，笑意微含苦涩：“因为绿林军还有另外两股势力，而这两股势力比我们带去的舂陵军要来得强大。刘玄虽不济，但总归是刘家人，所以他们推选他，我跟大哥也无话可说。”
　　可是，刘玄并非善类啊，丽华心想，若是绿林军推翻了王莽政权，老百姓的生活不见得会过得更好。
　　“奇怪的是，翠儿竟成了刘玄的夫人。据翠儿说，途中与你失散，是刘玄救了她。”
　　“翠儿果真这么说么？刘玄待她好么？”丽华心里一沉，她想过很多翠儿的遭遇，可万没想到她竟然会嫁给刘玄。这中间必有蹊跷，刘玄现今已是绿林军的皇上，若把他当初欺凌自己的事情说给文叔听，怕文叔很难做人。想到这里，她微笑着又补充道：“没想到翠儿因祸得福，居然作了刘玄的夫人。刘玄想必会待她很好。我也算放下一桩心事了。”
　　“那么，你什么时候让你母亲大人放心呢？”文叔戏笑着，斜着眼看着她。
　　丽华扑哧一声笑了，随手夹了一筷菜堵住了他的嘴。而文叔一把抓住那只莹玉光滑的手腕，顺势握住了它。
　　两人痴痴地看着，柔情蜜意在小包房内流荡着。
　　“嗳，嗳，公子，不好意思。”店小二冒冒失失的冲了进来，看到此景，忙打哈哈。丽华羞红了脸，扭身看着窗外。
　　“何事？”文叔正色道。
　　“这位公子，能否请您移驾到隔壁房间，因为，因为有人想在这个房间用膳。”店小二低头哈腰着解释。
　　文叔笑意渐敛，怒意微露：“是谁借你这么大的胆子。我们已在这里用膳，你竟然叫我们去隔壁房间？你们是不是有点欺人太甚。”
　　“什么欺人太甚，小二，你搞定了没有，本小姐等得不耐烦了。”随着一声轻脆的女声，一个身穿鹅黄色留仙裙的姑娘拿着马鞭走了进来。
　　芙蓉脸，含情目，杏唇，好一个美人。丽华暗自叹道。从小个个说她美，原来人外还是有人。
　　“小二借的就是我的胆。告诉两位，本小姐一直就在这个包房吃饭，图得就是窗外这个景致。所以烦请你们移驾到隔壁用膳。”黄衣姑娘昂首说道。
　　丽华不由又气又笑，真没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人。
　　正待开口，只听到文叔冷冷的说道：“不行，要不请姑娘到隔壁去，要不就等我们吃完以后，你再用。”
　　“你，”黄衣姑娘一时气结，举起手中的鞭子就挥了过来。丽华一声惊叫，只见鞭子已经牢牢地被文叔拉住。黄衣姑娘用力一扯，那鞭子如生根了似的丝毫未动。那姑娘没料到平时耍惯的鞭子这次居然不听她的使唤，不由脸涨得通红。
　　正僵持着，文叔微微一笑，把鞭子往右一甩，那姑娘就被甩倒在地上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文叔，却见他正眼未瞧，继续喝杯中之酒。眼圈一红，坐也不是，起也不是。丽华不忍，扶起了她。她恨恨地瞪了文叔一眼，转身跑出了房间。
　　丽华笑道：“这位姑娘挺可爱的。”小二摇头道：“可爱什么啊，刁蛮得很，她乃前郭将军的独生女儿，郾城被绿林军占领以后，郭将军战死，郭小姐跟她母亲就去河北投奔她舅父去了。没想到这几天不知何故又回来了，人出落得倒越来越美，本性却还是那么刁蛮。不过，公子爷，你是走运。若是放在一年前，你这么冒犯她，早就被抓到大牢去了。”
　　文叔淡淡一笑，对丽华说：“真是扫兴，来，我们继续吃饭，吃完以后，我带你回咱家看看。”
　　咱家？丽华心里一甜，微微点了点头。
　　吃完饭，两人走出包房，却看见那郭小姐还坐在外面的桌子上。两手支着下巴，正出神着。丽华轻呼道：“郭小姐。”
　　她如梦初醒，见是他们两人，便轻哼了一声，对着大堂喊道：“小二，他们吃完了，该轮到我了吧。”说着，她一头扎进了房间。
　　丽华睁大了眼睛，自语道：“没想到她这么锲而不舍，早知我们可以邀她同席。”

　　谁衬冉冉孤生竹（二）

　　熙熙攘攘的人群，跟南阳相比，更有另一番景象。难得的是，百姓脸上露出了只有太平盛世方有的喜悦表情，而这种表情也感染了丽华。
　　她赞叹道：“看来你已经在慢慢接近你的理想。”忆昔日，新野阴府大门前，他的声音平稳有力：“丽华，我希望以我最大能量使百姓安居乐业。”这中间短短几个月时间，两人的命运却已经悄然在发生着变化。
　　看着她如玉容颜，想起当时在阴府门口的承诺，文叔欺身上前，拥她入怀，歉然道：“没能如约去阴府提亲，反倒要你孤身一人来寻我。丽华，我答应你，以后再不叫你如此辛苦。”
　　她轻轻摇头，不是没想过，选择了他，就是选择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这条道路不但辛苦，而且还充满了危险。但自从苑城相遇之后，她的命运注定要跟他连在一起，只要能与他在一起，生和死竟也是轻若鸿毛。
　　眉头一扬，她微笑道：“事至今日，你不要跟我说辛苦二字。只是，虽如你所言，翠儿嫁人，我可以放下一桩心事。可是她从小跟着我，情如姐妹，我还是放心不下。所以，我想先去看看她。”
　　文叔沉吟道：“现在要见翠儿可不那么容易，她已被封为翠夫人。只能找机会递个话到宫里，然后由她来召见你。”
　　刘玄娶翠儿不是那么简单，而且想起刘玄在玉虚山所做的卑劣行径，翠儿嫁给他，无疑跳进了火坑。只是翠儿是清楚刘玄为人，这桩婚事想必不是心甘情愿，两情相悦。想到这里，丽华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见到翠儿，了解个中缘由。
　　两人正说着，迎面有个青衣侍从驾着一辆马车过来，看到文叔，先打了个诺：“刘将军，翠夫人有请阴小姐。”
　　文叔愕然道：“翠夫人如何得知阴小姐来了。”
　　那侍从笑笑：“翠夫人心牵阴小姐安危，曾告知城门将士，若看到小姐回来，就请小姐进宫一叙。”丽华见该侍从眼露精光，语气不卑不亢，不禁暗暗喝彩，没想到翠儿身边已有这般侍从。
　　见文叔踌躇着，丽华笑道：“真正天随人愿，看来翠儿与我还是心有灵犀。刘将军，你看……”，文叔柔声接道：“你们姐妹相逢，我岂敢阻挠。宫里知道我住在哪里，到时可叫夫人派人送你回家。我在家里等你便是。”
　　所谓的皇宫，其实就是郾城的前郡守府。但哪怕是郡守府，却也占了大半条街。丽华揭帘外望，只见这座前郡守府红瓦高墙，东西两向见不着边。刚才还是熙熙攘攘的街市，到了这里就冷清多了。进宫弃轿行走，随着曲曲折折的回廊，青衣侍从默默垂头在前带路，丽华信步跟着后面。皇宫外森严威武，皇宫内却是庭台楼阁，犹如来到江南水乡。
　　不多久，来到一个巍峨的大殿，侍从停了下来，用手作了个请字。丽华疑道，一个皇帝的夫人怎么会住在这里，这不像寝宫，倒像…… ……她猛打了个寒颤，难道不是翠儿，而是刘玄。对啊，翠儿怎么会知晓文叔去南阳救她，而且又怎么可能调动得了城门的将士。翠儿固然很想见她，但是可能最迫切想见她的还是刘玄吧。
　　她眉头轻蹙，停步不前。侍从高声喊道：“阴小姐到。”随着喊声，红漆大门“吱呀”打开，她无奈迈步进去，待她一进门，侍从就把门在外关上了。
　　丽华心里一悸，乍从亮处到幽暗的大殿，眼睛一时不能适应。良久，才看到刘玄静静地坐在龙椅上。丽华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民女阴丽华给陛下请安。”
　　刘玄一步一步从龙椅处走下来，然后扶起丽华：“平身吧，抬起头来给朕看看。”语气平稳，没有了先前在绿林镇的慌张。
　　丽华慢慢地抬起头，眸子晶亮如水，坦然迎上刘玄的眼光。相比一月前的刘玄，他的眼睛多了诡异和深邃。大殿空空荡荡，直觉一股寒气从地底升上来。
　　“没想到你还是找上门来了。阴小姐，我们真是有缘哪。”刘玄幽幽地说，语气阴冷，使这股寒气又增了几分，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不动身色的挺了挺身子，刘玄已不是一个月前的刘玄，但阴丽华也不再是一个月前的阴丽华。今晚的博弈谁输谁赢还不知晓。
　　“陛下，我本来就说过一定要找到绿林军，找到刘秀。我现在找到他了。”丽华的声音不卑不亢，清凉如水。
　　“是吗，你找到他了。”刘玄慢慢踱到丽华身后，猛得从身后抱住丽华。丽华一颤，想挣脱却发现他双手似铁箍，无法动弹。她只好由着她，轻笑道：“是的，见到文叔以后，才知您已贵为义军首领，并且称制作了皇帝。民女为陛下高兴，也为文叔高兴。”
　　刘玄一手抚弄着她的发丝，头凑在她耳边，轻声说：“是吗，你也为我高兴。你真的为我高兴吗？”
　　“是的，良禽择木而栖。文叔能找到这么一位贤君，民女自然高兴。”
　　“哈哈，”刘玄仰首大笑，“刘文叔他会高兴，他恨不得我死。不过，无论怎么样，现在我是皇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个道理我想阴小姐肯定明白的吧。”
　　丽华顺势挣脱刘玄的手，往后轻移莲步，微笑道：“丽华怎会不知，就算是陛下现在下令处死丽华，丽华也不敢违抗啊。只不过现如今天下尚未统一，长安王莽的皇位还坐得稳稳的，黄河边上还有赤眉军虎视眈眈，如果这个时候除掉刘秀，我怕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更何况现在正是用人之计，文叔虽不济，总也能替陛下的大业出一份力。”
　　刘玄一听，脸上怒意汹涌而起。丽华看了暗暗心惊，不由懊悔自己太沉不住气，怕这个根儿浅的皇帝不顾后果杀心一起就不好了。大殿异常寂静，静得仿佛都能听到心跳声。
　　“哈哈，阴小姐真是聪明人，”刘玄笑了起来，突然拉住她的手，把她重又拥入怀中，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对这女子念念不忘，之所以娶翠儿为妻，无非是因为翠儿跟她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娶了翠儿就如娶了她的影子。“你在威胁朕。你知不知道，威胁皇上的罪名可是欺君之罪，罪则当诛。”
　　“陛下，如刘秀一死，丽华决不敢独自偷生。”她豁出去了，如果这个刘玄真的是爱她的话，或许这一招能牵制住刘玄。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朕虽然喜欢你，但还及不上这皇位。刘秀功劳是大，但是功高盖主了，那就不好了。”
　　“陛下，”丽华声音清利，心里开始有点明白，这个更始帝对刘秀既依赖又害怕的矛盾心理，“刘秀茧火之光，又怎能与日月争辉呢。”
　　“哈哈，”刘玄笑了起来，突然面色一凝，轻轻抽掉她腰中系带，“你说得对，朕便是日月，朕是更始皇帝，朕将要一统天下，也想得到你。”
　　丽华心里一惊，一边用手拼命挡住刘玄游走的手，一边苦苦哀求：“陛下请三思，三思，丽华区区贱命，不想成为陛下大业的绊脚石。”
　　“绊脚石，哈哈，你成不了朕的绊脚石。”刘玄狂笑，灼人的气息又一次逼近丽华。
　　“哐当”，门被打开，丽华乘机挣脱，一看竟是脸色苍白的翠儿。刘玄拿眼冷冷地瞧着翠儿，“你来干什么？”
　　翠儿慢慢跪在刘玄面前，不敢抬头，声音颤抖：“臣妾这段时间日思夜想着小姐，知道陛下召小姐觐见，所以就过来了，请陛下恕罪。”
　　刘玄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大殿。

　　谁衬冉冉孤生竹（三）

　　阴丽华慢慢扶起翠儿，伸手欲抱住她，没想到她轻轻一推，兀自走到屋子一角。丽华心里一涩，眼泪险些下来。她苦笑道：“翠儿，你终究还是怨我，怨我当年扔下你不管，可是当时的情景，我实在没办法。”
　　翠儿冷笑道：“小姐，你觉得我是在怨你当年扔下我么？其实我应该感激你把我扔下，否则我又怎么可能成为皇上的女人。”语气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厌恶他，也知道他这个皇上当得窝囊，可是对我来讲，他是我的男人，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依靠。没错，至小你待我如亲妹妹，可是再怎么亲近，你我总归是尊卑有别，我的命运最后也不过是作为陪嫁跟着你到另一户人家当奴才。”
　　丽华蓦的抬头，心里讶异万分，从小亲如姐妹，原来她竟有诸多委屈。她艰涩的说道：“你应该明白，我从来没想过让你跟着我一辈子。终身大事，我自然会替你安排妥当，真没想到，你我误解如此之深。”
　　“终身大事？无非也是随便拉个小子配对了事。小姐，论外表，我不比你逊色，可是正因为你是小姐，我是奴婢，我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丽华看着她，身穿大红色双凤戏珠缎制朝服，一只青翠欲滴的翡翠步摇绾着如云青丝。只是人似乎轻减了不少，朝服穿在她身上，反衬得身子越发的瘦弱。
　　心里叹了一口气，想起第一次见翠儿，小小的人儿，穿一件单薄衣衫，看人总是不敢抬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当父亲问她，喜不喜欢这个丫头时，翠儿悄悄拉了拉她袖子。似乎就是一种缘分，她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小女孩。
　　而翠儿呢，也是那样的崇拜着她，“小姐，小姐”，声声切切似乎就在耳边。可是现在，人大心也大了，原来她是那么的不甘于做个丫环。可是这么多年，她又何曾把她当作丫环使。
　　丽华喃喃地说道：“只要你觉得好就行。身为女子，能找到一个好的归宿，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翠儿，你真的觉得快乐吗？”
　　翠儿一听这话，凄凉一笑：“若你不来，我是快乐的。最起码，他对我还算温柔。可是自从刘将军说要去南阳救你，他就一直坐立不安。对我也没以前好了。”说着，她走上前去，突然跪下，眼泪如珍珠般涌出来：“小姐，翠儿求你了，你让他彻底断了这念头吧。”
　　丽华呆在那里，心里震撼不已，对于刘玄，她并无所求，只求他别来骚扰她，更别去伤害文叔。而翠儿却求她让刘玄断了那痴心妄想。她问道：“你要我怎么做？”
　　“跟刘将军结婚，若是你成为他的臣妻，他自然就断了念头。”
　　丽华苦笑着把翠儿扶起，用丝巾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无奈的说道：“翠儿，你应该明白，人生很多事都不是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的。我只能答应你，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不跟皇上碰面。而事实上，我见他也厌得很。还有，翠儿，若你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姐姐吧。其实我一直把你当作妹妹看待。以后，姐姐也不能时常来看你了，你自己多加保重。”
　　说完，她缓缓地走向大门，只觉每一步如千钧重。拉开大门，迎面是廊坊传来的冷风，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命运究意是何物，居然可以让一个人瞬间变幻。翠儿她图的又是什么，明知所嫁男人品行恶劣，可是却仍是飞蛾扑火般的奋不顾身。难道，这也是爱情？
　　一个黑影闪进大殿，轻轻的哼了一声，翠儿悚然回首，看到来人，默然不语，身子微微发颤。
　　“你跟她说了什么？”来人闷声问道。
　　“只是叙叙旧。”
　　来人冷笑了一声，突然一个耳光打在翠儿脸上。翠儿捂着脸颊，惊恐的看着那人，却不敢声张。
　　“贱人，若是让我知道你说了不该说的，小心你的命。还有，给我盯着刘玄，别让这小子的色心坏了我的大事。接下来，你要经常跟阴丽华保持联系，通过她时刻关注刘秀兄弟的动向。如果你敢不听话，刘玄我既然可以把他捧上去，也可以把他摔下来。”
　　阴丽华就这样在郾城住了下来。届时，刘秀被新汉朝封为太常偏将军，刘秀的兄长刘縯则被封为大司徒。因刘縯这半月一直在苑城外驻扎大营，为攻城作准备，所以这位名闻天下，令王莽坐立不安的英雄，丽华还未有机会见面。
　　让丽华感到惊喜的是，翠儿一改上次见面时的冷淡，反而频频来将军府与丽华作陪。煮茶、刺绣、制衣，仿若又回到在新野阴府时的亲密。然，也只是仿若，葳蕤两生花，菁菁表一枝，在两人相视一笑中，丽华却分明感到疏离的客套。
　　日子就在文叔连着攻下颍城、昆阳、定陵的捷报中度过。在他出外征战时，丽华觉得度日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而当他回府休整时，又觉得日月如梭，时光飞逝。也幸好文叔给她调了个丫头使唤，这个名□喜的丫头，机灵、稳重，俨然已成为丽华的解语花。
　　这天，丽华带着春喜在西厢房的暖阁闲话芭蕉。冬日阳光透过木格窗棱，斜斜地折射出空中浮尘。文叔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对着斜靠在床塌上的丽华说道：“如此好的天气，怎么不出去走走，东院的梅花开了，我们赏梅去。”
　　丽华轻吁了一口气，嫣然笑道：“昨儿我已经跟春喜去看过了，红梅开得一簇一簇，煞是可人。”
　　“是啊，当时搬进这所宅子就发现东院栽了很多梅树。当时也并不在意，没承想到了冬季，梅花居然开得如此茂盛。丽华，走吧，今年第一场雪，雪景衬着红梅，可不能错过。”
　　三人来到东院，远远的，就闻到一股清香。暗香疏影，雪里开花盼春迟。丽华指着院中的石桌笑道：“以前的主人看来是位雅士，你看，这里还刻着棋盘。执棋苦苦思，不觉红梅落。真是好景致，可惜，物是人非。”
　　“是啊，物是人非，我们也只能欣赏到这一刻的美景，明年今时不知在何处了？”文叔叹道。
　　丽华眉头轻扬，觉这话中有话，便微笑着看着他。文叔轻轻搂住丽华的肩，温言道：“大哥已经攻下了苑城，皇上不日便要迁去苑城。王莽惊慌于我军的破竹势力，征了百万大军南下。所以，这几日我们就要赶去昆阳留守。丽华，此去昆阳，凶吉未定，我想先把你送去新野。”
　　丽华轻笑道：“新野就安全了？文叔，我不怕死别，却怕生离。所以，你去哪里，我自然也去哪里。你赶不跑我了。”
　　文叔感动的看着怀中人儿，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射出两道阴影。在这冰天雪地中，她却是那么的温暖雅致，似浑身都笼上一层光芒。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温柔的撞了一下，悸动不已，情不自禁的把温存的唇吻在她的秀发上。梅花零落，一瓣瓣，飘在头上，眉上，心上。天地宁静，心无一丝杂念，什么战争，复汉，全被推到了脑后，此时此刻，只想着天长地久。
　　好似过了一百年，又好像只是一瞬间。“扑通”一声惊醒了他们，一看春喜已不知何时知趣走开了，却看见墙边有个黄色的人影扑倒在雪地中。
　　“何人？”文叔一声怒喝。来人惊慌的抬起头，目光一对，三人发出同样的声音：“怎么是你？”

　　谁衬冉冉孤生竹(四)

　　芙蓉脸，含情目。正是那大闹酒店的郭小姐。她一见是他们，似乎松了一口气，爬起来，满不在乎的哼道：“原来是你们。”如黑玉般的眼眸一转，突然恍然大悟，气哼哼地冲上前来，指着文叔骂道：“原来你就是那些强盗头子，是你害死了我爹爹，还强占了我家府院。”
　　府院，原来这是前郭将军府邸。寒风轻扬，红梅遥遥落在郭小姐黑发上。只见伊人肤色胜雪，柳眉紧蹙，杏眼噙泪，雪景红梅因此逊色。
　　文叔淡淡一笑：“王莽篡汉，岂不是盗贼行径，令尊为虎作伥，对汉室不忠，难道不是盗贼。”
　　郭小姐语噎，默然不语，走至石桌前，轻抚上面的棋盘格纹。肩膀微微颤动，整个人笼罩于悲伤之中。
　　丽华欲上前安慰，被文叔一把拉住。他向她摇摇头，然后挽着她走出梅苑。梅苑外正在堆雪人玩的春喜，看到他们出来，忙微笑着上前侍候。丽华觉着脖子一凉，不知何时，无声无息飘起了鹅毛大雪。念头一转，她嘱咐春喜道：“你去跟梅苑的那位姑娘说一声，她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
　　春喜不解，疑惑道：“梅苑的姑娘？”
　　丽华菀然一笑：“我刚刚认了个妹妹，她就在梅苑赏梅。记得要腾一间上好的客房给她。”
　　春喜答应着过去了。文叔轻叹道：“知我者，丽华也。郭将军固然死不足惜，然郭小姐却是无辜。”丽华微笑着轻轻拂落粘在文叔衣裳上的雪花，柔声道：“郭小姐娇憨可人，我看着也是喜欢。”
　　雪下得更紧了，不多久石子小路上铺满了厚厚的雪。文叔轻轻搂住丽华的纤腰，猛一用力，拦腰抱起了她。云低暮薄，凝脂冻雪。丽华轻轻依偎在文叔胸前，心里有微微的酸意，方才，她又怎么会忽略文叔看到郭小姐娇弱无奈时眸底那一丝温柔。
　　留下郭小姐，到底是对还是错？
　　接下来几日将军府一片忙碌景象。更始帝刘玄已迁往苑城，临走下旨刘秀去昆阳协助王凤迎战王莽百万大军。
　　“姐姐，你的马这样走法，我就要吃你的帅了。”郭小姐看着丽华精神恍惚，不由提醒道。雕栏玉砌，帏幕低垂，青铜鼎里烧着炭火，火苗扑腾扑腾。丽华两人正坐在塌上下棋。
　　丽华眼眸一紧，仔细端详棋局，悠然笑道：“圣通妹妹，我似乎已经可以吃你的帅了。”郭圣通定睛一看，果然，丽华的卒紧紧的逼着自己的帅，不由也笑了：“看来还是姐姐更胜一筹。”
　　郭圣通翩然起身，走至鼎前，拨弄那炭火，似无意地问道：“今天怎么没见到刘将军来看姐姐，他是不是已经出征了。”
　　听到她提起文叔，丽华心里无端一沉，强作笑颜：“没有，他一直在府里。那么冷的天，这仗怎么打。”
　　“姐姐与将军真是如神仙眷侣，看着让人羡慕。”炭火映得郭圣通面若桃花，娇媚艳丽。
　　“是吗？”丽华亦站了起来，裙裾涟漪，泡了一杯花茶递给郭圣通，探究似的看了她一眼，暗揣她这话的意思。
　　郭圣通住进府这几天，天天来丽华这里。丽华先是心疼她过早失去父亲，温言抚慰。然，很快，她就发现这个大大咧咧的姑娘，每次看到文叔总是变得娴静文雅，面带羞色。不由大惊，没想到短短几次接触，她居然已经对文叔情根已种。
　　或许，她心软留下郭圣通，果真遗患无穷。
　　“圣通妹妹，”花茶的雾气润了双眼，青玉骨瓷杯中的玫瑰花妖娆舒展，“明日我就要随将军前去昆阳，不知妹妹作何打算？”
　　喝茶的手微微抖了抖，回首楚楚一笑：“其实今日过来，就是想跟姐姐辞行的，明日一早我就回河北曲阳舅舅家。”郭圣通看着窗外雪景，眼睛空洞而茫然：“真的非常高兴能遇见将军……和姐姐，将军的事业不止在河南，我在河北等着你们。”
　　丽华微有不忍，轻声道：“若妹妹不怕凶险，可以随我们去昆阳。”她也不清楚，为什么看到郭圣通露出悲苦无奈的表情，她就会心软。
　　郭圣通摇摇头，眼睛内似有水雾，声音略带着颤意：“听说朝廷派了百万大军，昆阳城凶多吉少，姐姐，你们要保重。”
　　丽华淡然一笑，秀眉轻扬：“所谓的百万大军只不过是妖言惑众，再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王莽民心已失，这场战役，我们未必会输。更何况，我相信文叔有这个能力化腐朽为神奇。”
　　相信他就是爱他的表现。阴丽华秀雅脱俗的脸庞透着银辉，似半月，玉辉轻泄，却深深信赖着那轮夺目的太阳。郭圣通长叹一声，掩面跑出屋去。
　　翌日，丽华刚醒，春喜进来告诉她，郭小姐已经走了。丽华怅然若失，并无想像中的高兴。问世间，情为何物？冥冥中，她预感与这位郭小姐的故事还没完。
　　我在河北等着你们，等着你们。也是情深意重之人，又怎会轻言放弃。
　　将军府外，军队车马列整待命。丽华正欲上车，身后一双大手轻轻托住她的纤腰，随之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她心里一悸，顺势倒在他怀里。只听文叔温言说道：“丽华，有我在，不要怕。”
　　怕，或许她应该怕，她只是闺阁弱质，又何曾经历过这种场面。往事如影，一幕幕在脑中回荡。玉虚山上遭刘玄暗算，南阳城下地牢，几番生死离别。就这样过来了，她似乎从来没怕过。心底一直有个信念，那就是文叔定然回来救她。现在两人在一起，就算死都不足惧，又何惧什么？
　　她轻轻推开怀着的双手，轻嗔道：“堂堂大将军，怎么能如此儿女情长，不怕被别人笑话。”文叔笑道：“世人皆知我刘秀对阴丽华情深已久，又怎会笑我。”说着双手一用力，把丽华托上了马车。
　　军队逶迤前行，将军府渐行渐远，终成了一个黑点。文叔骑着白龙马，昂然在他身边。昆阳之战或许将是一场殊死之战，然在丽华心里却是光风霁月。因为，这一次是他们并肩作战。
　　城外，残叶萧瑟，风卷冰枝。苍穹无际间，有一女子，身穿极地雪狐裘衣，牵着一匹俊马，静静地等候着。
　　突然，大地一阵轻微的震动。她神情一凛，拉着俊马悄悄躲在一个雪堆后面。不久，大队军马整列有序的从眼前逶迤而过。其中有一穿玄色盔甲的将军，骑着白马，俊逸的脸上严谨肃然。她的眼睛不由被痴痴的吸引着，千军万马都不复存在，只有他，只有他如璀灿明星，熠熠发着光芒。
　　水雾渐渐迷朦了她的眼睛。酒家包厢的争执、偷偷进入梅苑赏梅，其实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而后打入他们内部。现在一切都在计划中，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心却是如此的怅然和失落，并有隐隐的痛。
　　通儿，你是舅舅全部的希望。
　　通儿，你的美丽，聪明，还有冷酷，都注定你不会是一个平凡的女子。
　　是的，舅舅一直这么说，那位隐忍在乡间的王爷舅舅从小就在培养她成为一个不平凡的女子。可是，为什么凉薄的心在遇到文叔之后，怎么就开始易感起来。
　　她看见旁边马车内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手中拿着一条围脖。文叔拿过围上，点了点头，笑意从唇边延伸出去，温暖动人，似要融化这皑皑白雪。
　　她的心突然剧痛起来，痛得连呼吸都困难。终于，有两行眼泪流过她白玉般的脸颊，生疼，生疼。
　　三个月前，曲阳真定王府，她正对着一塘残荷发呆。丫环思墨来叫她说王爷有请。十年了，这十年间，她学武功，学琴棋书画，甚至还要学媚人之术。所有的一切，早在十年前，舅舅就跟她说过了，她背负着一项非常重要的使命。
　　心里一悸，突然明白，这一次她可能就要出发了。果然在那重重纱帐中，舅舅命令她速去郾城。想办法结识一个叫刘秀的人。
　　你要让他爱上你，知道吗？舅舅威严的声音尤在耳边，可是这边她却已经乱了芳心。
　　在酒家包厢，当他轻易的把她甩在地上时，他就在她心里生根了。可是他的笑容只给一个叫阴丽华的女子。想到这里，她不由樱唇暗合，粉拳紧握，若要得到刘秀的心，最大的障碍就是这个阴丽华。
　　等大队人马过去以后，草垛后又闪出一位穿黑衣的男人。气质凛然，眸子冷冽。看到郭圣通脸上的泪痕，冷笑道：“没想到我们的郭小姐居然动情了，看来王爷多年的心血是白花了。”
　　郭圣通轻哼了一声，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发丝，仍旧看着已远去的人马，不理他。
　　男人的眸子怒意渐生，终克制住，声音开始转为柔和：“小姐，王爷曾教导我们，成大事者不可感情用事。你应该让刘秀来爱上你，而不是你去爱刘秀。”
　　郭圣通厌烦的跺跺脚，不耐道：“白承辉，你有完没完，谁跟你说我爱上刘秀了。少说这些没轻重的话，舅舅这次有什么口谕？”
　　白承辉牵动了一下嘴角，心想这才是郭圣通。笑意微敛，他轻声道：“刘玄他们已经迁入苑城，所以王爷请小姐待在苑城，静观其变。朝廷这次派百万大军攻打昆阳，是孤注一掷。而刘玄肯定也会派主力去守住昆阳。所以昆阳之战，将是一场殊死博弈。到时两败俱伤，便是我们渔翁得利时期。”
　　郭圣通轻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薄薄的微笑：“若是刘秀赢了这场战争，绿林军的势力则会大增。舅舅有没有想到这一点？还有别忘了河南还有赤眉军，想着渔翁得利的，不止是舅舅吧。”
　　白承辉有一刹那的恍惚，几年没见，郭圣通愈加美丽，特别是每次露出这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就心如蚁噬。他定了定神，蔑笑道：“刘秀要赢这场战争非常难，除非奇迹出现。据我所知，想要刘秀死的，不止是王爷，还有绿林军里的人。至于赤眉军，更不足虑，樊崇只是一介莽夫，而且还妇人之仁，优柔寡断，成不了大器。”
　　郭圣通扬了扬眉，无语。这个白承辉总是那么自负，似乎天下都掌握在他手中。或许就是因为他的这种腔调，总引起她的厌烦。可是舅舅好像很赏识他。
　　通儿，现在正是我们用人之际，你和承辉都是孤一手培养出来，是孤的左手右臂，你们要好好配合。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刘秀的人马已不见踪影，白茫茫一片大地，只看见甬道上人迹马蹄留下的脚印。
　　郭圣通一跃跳上马背，莞然笑道：“白承辉，若要让刘秀爱上我，必须要除掉阴丽华。我想你应该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

　　殊死决战昆阳城（一）

　　地皇四年二月底，昆阳城，陈雪如琼，萧萧即融。
　　已近黄昏，冬日暮色给将军府添了几许朦胧。走出屋外，一阵北风吹来，阴丽华不由瑟缩的抱了抱身子，今天她戴了一个发冠，穿了一身青衣男装，却衬得她面如冠玉，俊逸洒脱。春喜从里屋追出来，轻嗔道：“小姐，外面冷，穿上这件大氅吧。”丽华无奈的摇摇头，俯身让春喜系上大氅，并吩咐道：“我去去就来，留心将军的传唤。还有，昨晚的那些军袍已经缝制好了，你送去军衣司。”
　　春喜嘟着嘴道：“小姐，每次出去都不带我。”丽华笑笑，仰首看看苍穹几片淡云被晚霞渲染得绯红如纱，信步往大门走去。这段时间，她每天都窝在屋里缝制军袍，等到日落前，便易装上街走走，已成为习惯了。
　　昆阳城内一如既往寂廖冷清，自文叔进驻昆阳以后，已经迁移了一部份老百姓出去。店铺大多关着门，就是现在还开着几家店铺也将在未来几天迁移出城。王莽的百万大军至昆阳指日可待。
　　昆阳亡，则苑城危矣。所以，我们拼死都要守住昆阳。夜深人静，对着星空晧月，丽华陪着不能安睡的文叔，总能听到他喃喃自语。此时，丽华方知，面对号称百万大军的新朝军，文叔他心里亦没底。
　　是啊，昆阳仅八千人，以八千人抵挡百万大军，简直尤如以卵击石。
　　前面街头，有一对老夫妇挤在店铺的门槛上，衣衫褴褛，努力捕捉着仅剩的那点阳光。老头扒拉着老妇的头发，想是在给她找虱子。夕阳暗沉，却有着消失前夺人的明媚，老人脸上那平静空明的神态，倒使她恍惚有种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错觉。心里微微震憾，她脱下身上的大氅，想披在两位老人身上。没承想，老妇人向她摆摆手，毫不客气的说道：“这件破衣服你拿回去，别挡了我们的阳光。”
　　丽华看看衣着破烂的老人，又看看拿在手中的半新厚毛大氅，有点哭笑不得。便移至一边，蹲下身子，问道：“老人家，这里马上有战事了，你们在外地有无亲人，可否前去投奔。”
　　老妇眼珠一转，叹声道：“变天了，变天了，变吧，谁当皇帝都一样，还不是老百姓吃苦。”
　　老头似有点不耐烦被丽华打扰了好时光，急声道：“走吧，走吧。打来闹去的，真不知道为的是什么？争王争霸，谁又会笑在最后。”
　　丽华心里一动，正细细思量这句话的意思，突然间，一阵风过，铁骑冰蹄裹着风呼啸而来。她心里一惊，想去护那两位老人，奈何自身本是柔弱女子，自顾不暇。正无神间，一双有力的手猛得把她一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五彩缤纷，恍惚中似有柔滑的柳枝轻拂过她的脸。等她醒悟过来，已经倒在方才那对老人坐的地方，而老人已经不见踪影。
　　定定神，才发现铁骑上的人正是王凤――这次留守昆阳的主帅。看到丽华，他微笑的下马鞠躬道：“阴小姐受惊了，本帅正在追捕两个混进昆阳的细作，惊扰了阴小姐，还请原谅。”
　　丽华微微福了福，淡然微笑道：“居然能让主帅大人亲自搜查，看样子这人非同小可，主帅请便，丽华并无受惊。”王凤点点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跃上马背，提缰勒马，正欲起步，犹豫了一下，复又回首问道：“阴小姐认识方才那两位老人家？”
　　“不认识！”语气坚决，王凤满脸的狐疑，终还是策马前行，一如刚才的嚣张跋扈。或许正如那老妇所言，谁当皇帝都一样，最终受苦的是老百姓。
　　老妇？她暗自一晒，这昆阳城真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在大战来临之前，各种各样的人都会涌入这个城池。其实，这不正是她每天黄昏都来街上转转的原因么？
　　君贤毕至，少长咸集。乱世中，英雄不再寂莫，只是鹿死谁手，尚不得知。
　　夕阳渐落，夜暮拉起了帷幕。萧索树叶，沙沙作响。冬日，夜来得快，不多时，天迅速黑了下来。弦月似钩，幽幽清寒，月影下，房屋和树木都被拉得悠长。间或，听到几声野狗的吠声。丽华这才发现，这次比平时呆在外面时间要长得多，想着得赶紧回府，否则春喜和文叔会着急。
　　这么一想，她决定抄近路---那条平时不怎么走的小巷子。后来，她经常会想，那次如果不是鬼使神差的走那条小巷子，昆阳之战会不会是另外一个局面？
　　那条巷子本来就偏僻，现如今碰到战事，更显得冷清。靴踏残雪，咯吱作响，回响于巷子中，更显得寂廖。对此，丽华倒不甚害怕，无人的巷子还是安全。有时人比鬼更可怕，不是吗？何况，她满脑子都是这几天在昆阳城将军府碰到的事情。
　　八千人抵抗百万大军，除非奇迹出现。为此她曾经问过文叔，能否去其他地方调兵。文叔喟然叹道，他曾向刘玄请求调遣苑城的一部分兵力，因为更始军的军力大多集中在苑城。可是刘玄断然拒绝，称苑城比昆阳更为重要，孰不知，唇亡齿寒。而且据相关消息，刘縯在攻下苑城以后，就被削夺了兵权。
　　刘玄到底忌讳你们。丽华叹道。
　　可能不止是刘玄，我总觉得刘玄背后还有人，而这人左右着刘玄的一切决策，换言之，刘玄只是这个人的傀儡。文叔缓缓说道。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难道刘玄称帝本身就是一个阴谋的开始。丽华思绪乱飞，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踏雪声中，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声。她顿时毛孔膨胀，停步留心再听，除了风声并无其他声音。她暗笑过敏，抬脚准备走，又听到了一声呻吟声，这次比前次来得更清晰。她环顾左右，只见墙边雪堆上有一团灰色的物体，还在微微的颤抖着。
　　刹时，汗毛根根竖起。难道果真遇到鬼了。月色下，那团物体显得波潏诡异。丽华正犹豫着要不要快跑，却听到灰色物体中传来微弱的“救我”的声音。这下她反而放下心来，确定这是人不是鬼。她一步一步往那人走去，心想人有时是比鬼更可怕，但谁都不想遇见鬼。

　　殊死决战昆阳城（二）

　　月挂疏桐，漏断人静，漂渺孤鸿影。那张惨白的脸赫然就是那老妇，满脸皱纹已挤成一团，如沟壑，似树皮，非常可怖。她无力的扯住丽华的衫衣，声音却如少女般娇弱：“救我。”
　　救还是不救？她形迹可疑，来历不明，而且使王凤亲自带人搜捕，必是对更始军带来威胁的人。或者，可以把她交给王凤，由王凤自行发落。
　　心里千绪百转，嘴里却冷冷地问道：“我凭什么要救你。”
　　“凭你是刘秀最信任的人。”一言未毕，她已然昏死过去。丽华一把托住她的头，试着拉起她的身子，可是昏过去的人沉重似铁，她以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把她带回去。
　　凭你是刘秀最信任的人。是的，这句话确实引起了她的好奇，难道她有什么话要传给文叔，而且看样子，她早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当然，有一个更重要原因促使她要救这个人，那就是这个老妇居然会令王凤亲自出马。
　　正一筹莫展，远处传来更声伴随着更夫有气无力的声音“夜黑风高，小心火烛”。她心里一动，有了主意。
　　春喜在将军府边门不停的踱来踱去，焦虑的搓着手。心里暗暗自责，已经过了酉时，小姐怎么还没回府。都怪自己没有坚持跟着去，这乱世中可别出什么事啊。战战栗栗的双手合掌，向月祈祷，突然听到门上传来有节奏的声音。心里一喜，赶紧拉开门。只见丽华给更夫十两银子，凛然嘱道：“今晚之事，若是我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就休怪我不客气。”更夫诺诺哈腰，接过丽华的银子，一溜烟跑了。
　　“阴姑娘，你应该杀了他。”春喜这才发现，墙上还倚了一个老妇，捂着胸口，似受了重伤，喘着气说道。
　　丽华不理，却对春喜说道：“你跟我扶着她去西院的小楼。”
　　“这是什么地方？”老妇问道。
　　“将军府，你要见的刘秀和捉拿你的王凤都住在这里。”丽华轻描淡写的说道。
　　那老妇倏的一惊，目光凌厉的看着她，一只手已经掐上了丽华脖子。春喜轻呼了一声，扑了上去，没想到那老妇如纸糊人似的，不堪一击，被撞倒在地。丽华扶起她，淡淡地说道：“你说现在昆阳城还有比将军府更安全的地方吗？”
　　西院小楼，夜沉如水，就着窗外那一缕月光，丽华仔细查看伤口，只见伤口薄而浅，却是在致命处，不由奇道：“看样子凶手对你还是手下留情了。”
　　“幸好我在这个位置上戴了金牌，否则也跟我师兄一样，命丧黄泉了。”淡淡地口吻，丝毫不见伤悲，“那真是一把宝刀，饶是用金牌一挡，还是把我伤得很深。”
　　“什么金牌？”丽华一边敷草药，一边似不经意的问道。
　　老妇看了她一眼，依旧望向那窗外的月影，浅浅一笑：“无非是戴在身上的首饰罢了。”
　　丽华双手用力一拉包扎的布条，见老妇吃痛蹙起双眉，却一吭不吭，唇边勾勒出了薄笑，道：“现在你的命都在我手上了，还不肯跟我说实话？”
　　正说着，春喜拿了一盆温水进来，丽华微笑着说道：“姑娘，把脸上的妆泥卸了吧。”
　　那老妇诧异道：“姑娘？你叫我姑娘，你如何看出我是易容。”这声音却是十足的娇嫩。
　　月色魅影，丽华眉若轻烟，嘴角如钩扬起：“其实你易得很成功，我差点被你蒙骗过去。但是，任何事情，甭管做得多谨慎，总有漏洞。比说说，虽然你衣着破烂，可是身子却带着年轻姑娘才有的清香，这是我在店铺门口，你拉了我一把的时候闻到的。其二嘛，方才在巷子里，你受伤轻呼救命，娇若莺啼，怎么会是老妇的声音。这其三嘛，你脸上虽然皱纹横生，可是你的眼眸却是清亮透彻。其四，你的手背虽粗糙，手心却是柔软娇嫩。”
　　罗幕轻寒，明月斜光。温水轻抚，红泥尽落，洗尽铅华处，却见英眉微扬，盈盈明眸。为免引起他人的注意，屋内一直未点明烛。可是三个女子立于屋中，竟是暗香浮动，明艳照人。
　　轻整罗衣，丽华给春喜使了个眼色，春喜点点头出去放哨。她微笑着挽起那姑娘的手，坐到塌上，温和的说道：“你只有告诉我实情，我方能救你。”
　　“从向你求救的时候，我就想把实情告诉你。否则，若我如师兄那样遭遇不测，真相就会被永远的埋没了。”眸含轻雾，微微哽咽，顿了顿，复又用清冷的声音细述起来：“我叫嫣儿，是铁甲营的杀手。一年前，被派到王莽军中卧底，一次在执行任务时，跟失散多年的师兄对打起来，这一打我们互相认出了对方。师兄是王莽军中的卫尉员吏，他跟我说，王莽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铁甲营更是恶魔盗贼。最后我们商定去投奔刘秀。这事让铁甲营的首领知道了，因为我掌握了铁甲营的一些机密，所以就派出杀手来追杀我们。”
　　“你有没有认出杀你们的凶手是长什么样的？”丽华问道。
　　“没有，铁甲营最擅长的就是易容术，又怎么会让我认出？我只看到那个人使一把玄色的刀，刀法非常之快。我都还没看清他是如何出刀，师兄已经倒在血泊中了，然后我胸中一痛，就失去了知觉。等我醒来，师兄已经没了呼吸。也是我命不该绝，那块金牌一直被我挂在胸前，挡了那一刀，要不然我必死无疑。”说着，嫣儿拿出一块金牌，丽华一看，果然在金牌正中有一个洞，那洞跟伤口形状一致。金牌上刻着嫣儿两个字。
　　“每个铁甲营杀手都有一块金牌。”嫣儿解释道。
　　阵阵寒意从脚底升上来，已到子夜，很静，很静，只有嫣儿的昵昵之声是那么清晰的萦绕于房中。
　　拢了拢盖在腿上的被子，丽华继续问道：“铁甲营是什么样的组织，你还认识哪些人是铁甲营里的？”
　　“铁甲营是个杀手组织，全部都是单线领导。我的上家就是更始军中的王凤。”
　　王凤，丽华心里一阵低呼，怪不得王凤这么兴师动众的要杀嫣儿。突然，她猛打了个激灵，若是王凤是铁甲营一员，那么他作为主帅岂不是昆阳城岌岌可危。
　　莫慌，莫慌，再仔细捋捋嫣儿所述之言。铁甲营是个杀手组织，单线领导，王凤是嫣儿的上家，王凤是更始军的主帅，嫣儿是被铁甲营派到王莽军中做卧底。
　　难道，铁甲营是更始军的另外一个隐秘组织？可是从来没听文叔说起更始军有这么一个组织啊？
　　“阴姑娘，阴姑娘。”嫣儿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看着嫣儿疲倦的俏脸，不由内疚道：“你受伤理应多休息，都怪我跟你说了这么多话。你好好在这里养伤，我先回自己房间。这个楼废弃了很久，平时无人上这里来，所以你大可安心。明晨我会□喜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殊死决战昆阳城(三)

　　霜送晓寒，柳新荷枯，八角亭处，轻纱漫舞。远远的看到三四人坐于亭中喝茶，丽华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她刚刚去了文叔的住处，侍从说大将军在花园的八角亭。
　　放那么大一活人在将军府中，心里毕竟不安。昨晚辗转反侧一个晚上，满脑子是铁甲营、嫣儿、王凤，试图想理出一条线索，终不能得。一早就急急去找文叔，没想到他起得比她还早。易容术？当初文叔去南阳救她，也是易成白承辉的模样，难道文叔跟铁甲营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被这念头吓出一身冷汗，何时，她竟对文叔也有了猜疑。
　　正踌躇间，八角亭有个人影撩起薄纱，笑着大声喊道：“丽华。”细一端详，容长秀丽的脸蛋，长着与文叔一模一样的凤目，正是刘伯姬，文叔的妹妹。伯姬一向跟着大哥刘縯，居然也来到了昆阳。
　　伯姬亲热的拉起丽华的手，带她走进亭里，朗声道：“丽华出脱得越发美丽了。”伯姬比丽华略长两岁，对丽华说话总带着一股子老气横秋。丽华微笑着寻找那双熟悉的眼睛，却碰到一双冷冷的虎目，她心里一颤，曲声福道：“主帅大人。”
　　王凤“嗯”了一声，昂首伫立。文叔微着着向她点点头，也并不答话。一刹时竟是那么的安静。丽华略有尴尬，轻咳一声道：“丽华不耽误你们谈正事，先告退了。”
　　“阴小姐是自家人，倒不需刻意回避。”仍是那冷洌的腔调。伯姬笑着接道：“是啊，丽华都快成为我三嫂了，岂不是自家人。丽华，你坐这边来，昨晚我赶到昆阳，就想着去看你，没想到丫头说你已经睡下了。想把你叫起来吧，可是那丫头死活不让去叫。还说你身体不适，不能惊动。怎么样，现在身体好些了么？”
　　“昨日黄昏在街上受了惊，回到府里，就有轻微的低烧，所以就嘱咐春喜想好好休息，没想到春喜这个丫头实心眼，不知道是伯姬来了，真是失礼。”一壁与刘伯姬轻声笑语说着话，一壁悄眼打量王凤的反应。只见他并不接话，却用冷冷的眼眸瞟了她一眼，隐隐含着一种警告。
　　“怎么会受惊？”文叔温言接话，“现在昆阳局势越来越不稳，丽华，你以后切不可孤身一人出府。”
　　“只不过是一匹失控的马而已，以后会小心的。”正说着话，有一个小厮过来拱手禀道：“王将军有请主帅。”王凤答应着去了。
　　看着远去的背影，伯姬不屑道：“王凤不过是一介莽夫，又担心怕事，怎么能担当主帅重任。真不知道，刘玄是怎么想的？”
　　“伯姬！”文叔低声怒喝，“不得胡言，而且你怎么能直呼陛下名讳。多大了，说话还这么不经大脑。”
　　“本来就是这样，”伯姬嘟囔着，转而又忧心道：“三哥，大哥很担心你，昆阳城只有这么些兵力，如何抵挡王莽的百万大军。”
　　纱帘半卷，柳絮轻扬。寂廖挺拔的背影，若无伯姬在场，丽华真想上前拥住那坚实的后背，告诉他：“文叔，什么都不要怕。”文叔转过身来，轻声说道：“你们看，春天来了。”笑意缓缓蔓延，尤如那春风，馥郁轻柔，却使人安定淡然。她心里突然恍然，原来他一直就没惧怕过，或许唯一让他牵挂的无非是她的安危。若她也是坦然自若，那么他也无所谓害怕。
　　她温柔一笑，伸手拈起一朵落在伯姬身上的柳絮，眼眸晶亮如水，看着文叔却对伯姬说道：“若无春风顾，何来柳絮忙。伯姬，真是春天来了。”伯姬看看文叔，又看看丽华，撇撇嘴道：“从小我就没怎么听明白三哥的话，现在来一个丽华也是喜欢打哑谜。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成亲以后你们可以天天对着说春风啊，柳絮啊，也挺有意思，反正就你们懂，别人全都不明白。”
　　丽华羞红了脸，嗔道：“文叔，你再不管管你这妹妹，我可不依。”伯姬歪着头，娇笑道：“三哥若是只顾三嫂，不顾妹妹，就算我不在意，刘家其他人也会有意见的。”看着文叔只在旁边微笑着不语，丽华脸涨得更红，转身离开了八角亭。
　　月明星疏，依旧是在那个小楼。好不容易把絮絮叨叨的伯姬打发着去睡了，丽华就揣了几个馒头并一些草药往小楼走去。春喜不放心，也想跟着过来，可是这边没个照应也不行，所以只能作罢。军士日夜守在城门，所以将军府人丁稀少，那小楼更是无人上去。
　　换了药，吃了馒头，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整，嫣儿的精神明显好多了，只是眼睛肿肿，想是昨晚哭过了。可是此番看到丽华，仍是一幅冷漠如霜的模样。丽华暗叹，你能冒着生命危险放弃铁甲营的杀手生涯，而你师兄更是放着朝廷的官不做，与你浪迹天涯，可见你们用情至深。现在伴侣已死，你又何必强装这种冷漠的模样。铁甲营到底是个什么组织，竟会让人断绝这七情六欲。
　　“你怎么会成为铁甲营的杀手？”丽华问道。
　　嫣儿迟疑了一下，摇摇头，不语。丽华冷冷一笑：“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帮你报仇。”嫣儿的眼睛倏的睁大，反问道：“你凭什么可以帮我。”
　　“凭我是刘秀最信任的人。”语音仍是淡淡地，却充满了力量。
　　眸中放出异样的光彩，良久，嫣儿说道：“好，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其实对于铁甲营，我所知甚少。我从小是个孤儿，是师父把我抚养大的。三年前，师父病故，我就想着去找我的师兄。这个世上我最亲的人除了师父就是我师兄了。而他早在几年前就下山自谋生路。我自小在山上长大，根本不知道原来天下这么大。人海茫茫，我也不知道如何去找我师兄，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在这世上存活。又累又困，在一次练功时又走火入魔，差点死在荒郊野岭。是王凤救了我，他问我想不想成为铁甲营的杀手。一方面我想报恩，另一方面我确实也无地方可去。所以从此以后就给王凤卖命了。”
　　“你在江湖上有没有听人谈起过铁甲营？”丽华又问道。
　　嫣儿摇摇头。丽华吸了一口气，凝神问道：“那有没有这个可能，就是铁甲营根本只有你这么一个杀手？”
　　“不可能，昨晚杀我们的那些杀手个个武艺高强，下手心狠手辣，全然不是普通的官兵。所以我敢肯定，铁甲营不光有很多杀手，而且组织严密而且庞大。”
　　铁甲营，一股看不到的势力已经深深地压在了丽华的心里。只是，目前迫在眉睫还不是铁甲营，而是王莽的百万大军。再厉害的杀手，在战场上所能起的也只是多杀几个人而已，而这在战事中，是微不足道的。更何况，铁甲营重要成员王凤还是更始军的一名主帅。
　　在来小楼的路上，丽华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想法，而现在看到嫣儿以后，这种想法更为明确了。
　　“嫣儿，你师兄是王莽军中的一名军官，而你又曾被王凤派往王莽军中卧底。那依你所看，王寻王邑是哪种风格的主帅？”
　　嫣儿冷笑一声：“王邑王寻不过是草包，倒不足虑。但是他们军中有一人，却是足智多谋，不可不防。”
　　“谁？”
　　“严尤。”嫣儿缓缓吐出两个字。严尤，丽华默念着这个名字。一窗月色，一室凄冷，帘斜树隔情无限。看着窗外月光，丽华回首说道：“嫣儿，你师兄的遗愿就是让你为刘秀效命，明儿我就带他来见你。”

　　殊死决战昆阳城（四）

　　嫣儿淡然说道：“我师兄当年的愿望是想投奔刘秀，可是现在王凤杀了我师兄，这仇我是一定要报的。你觉得刘秀能杀了王凤吗？”
　　丽华一楞，确实，刘秀又如何能去杀了王凤。可是显然王凤并不是刘秀的同盟者，而这点估计嫣儿也清楚，否则也不会死活要找到刘秀。
　　想到这里，她轻笑：“嫣儿，我想你是明白的，目前除了协助刘秀，你别无出路。”
　　雾柳暗时云度月，露荷翻处水流萤。转过回廊，却见王凤带着一个将士从东廊走过来，丽华心里一惊，避及已来不及。只能坦然迎之，并先发制人，微微福了福身，笑道：“主帅大人恁的好兴致欣赏这月色。”
　　面色依旧冰冷，眼神却是狐疑不定：“深更半夜，孤身一人在园里闲逛，阴姑娘的兴致似乎比在下更好。”
　　“更深露重，文叔每晚看书看得很晚，丽华放心不下，想过去看看。就不打扰主帅大人的雅兴，丽华先告退。”说完，翩然从王凤身边走过。
　　揣着加速的心跳，丽华总觉得那眼凛冽的眼睛一直在目送着她。前方文叔的屋子灯光依旧，心跳渐渐平稳。只要他在，一切都是那么让人安心。
　　烛火明暗不定，案几上放着一张羊皮制的作战图。文叔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犹拿着毛笔。双目微合，眉头紧紧锁成川形。
　　解下身上的大氅，轻轻披在文叔身上。他眼皮微动了一下，但却并不睁开，而是顺势一拉她的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夜这么深，怎么跑过来了。春喜有没有跟着。”温言软语，她心里一荡，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屋子里炉子炭火烧得正旺，暖暖的感觉一点点包裹着她。若无战争，就当一对普通的平民百姓，该多好。就如这样，温暖的小屋，除了他们俩，再无别人。
　　可是，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搂着他的脖子，正色道：“文叔，我想跟你说件事。”
　　看着丽华单薄的背影，王凤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从那天黄昏在街上碰到她跟嫣儿在一起，就觉得她不是那么单纯。
　　而且昨天听伯姬说，前儿晚上她托病不见伯姬，实在可疑。嫣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道……
　　正想着，突然一个黑影向他袭来，他本能的一躲，身边的将士已经被刺倒在地。寒气夺面而来。
　　文叔听到丽华的叙述，暗暗心惊，口里喃喃自语：“铁甲营，到底是什么组织，我从来没听到过这个组织。不过听你说易容术，我当时装扮成白承辉去救你，确实是王凤的一个手下替我易得容。”
　　“王凤？文叔，刚才在来得路上，我碰到他了，我总觉得，他在怀疑我。”
　　文叔一听，轻击案几道：“糟糕，我怕王凤会起疑心，我们晚上必须把嫣儿移到别处。”
　　正说着，只听到外面传来喧哗声：“有刺客。”丽华他们大惊，打开房门，却见一团黑影飞了进来。
　　黑衣人把脸上的布一拉，正是嫣儿。丽华赶紧把门关上，紧张的问道：“嫣儿，你怎么会出来？”
　　嫣儿喘着气道：“我想刺杀王凤未果，现在他正在到处找我。”
　　外面喧哗声暂息，传来王凤的声音：“刘将军，有人说看到刺客逃进了你的房间，请行使方便。”
　　三人在房内大气不敢出，连空气都渗着一种危急。丽华心里一动，把嫣儿推到床上，自己也三下五除二脱掉外衣，只穿了一身亵衣。并抽掉文叔的腰带，弄乱了他的头发，同时钻到了床上，对文叔示意，叫他去开门。
　　文叔一把抓住丽华的手，急道：“不可这样，会污了你的清誉。”
　　丽华微微一笑：“我的清誉若是毁在你身上，我无悔。”
　　门“哐当”被撞开，王凤率先冲了进来，看到衣冠不整的文叔，先是呆了呆。随即冷笑到：“对不住了，刘将军，我不得不搜搜你的房间。”文叔淡然一笑：“请。”
　　王凤眸子四下一转，猛的拉开床上的纱帐，却见丽华星眼微斜，脸若桃花，云鬓凌乱，含羞轻声道：“请恕丽华无法给主帅大人请安。”王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觉一股津液涌上喉头。身后跟着几个小卒，看到这副春意盎然景象，早已在窃窃悄笑，弩张剑拔的气氛荡然无存。
　　王凤只能恨恨地“哼”了一声，甩手出去了。
　　房间又恢复到了寂静。文叔吹灭了烛火，对她们说：“晚上你们俩睡在床上，我就在地上将就一夜。”
　　嫣儿担忧道：“嫣儿再不能连累你们了，我得马上就走。阴姑娘，你两度救我，从此以后嫣儿的命就是你的了。”说着，就要起身，被丽华一把拉住：“以王凤多疑的性格，他今晚肯定会派人守在门外，你现在出去，不但你命不保，我跟文叔也难逃窝藏刺客的罪名。明儿寅时，是守备最松的时候，到时我们再送你出去。”
　　文叔凝神道：“每日寅时时分都有城外的农户来给将军府送粮食，到时嫣儿姑娘可以藏身于送粮车出城。可幸的是，送粮的农户一向跟我关系非常好，可以放心。”
　　听到此话，丽华心里暗笑，文叔从小好事稼穑，与农户关系交好倒也不是诳语。
　　风柔日薄，春露雨添花。丑时时分，淅淅浰浰下了一场小雨，趁着夜雨，两人把嫣儿送上了粮车。至辰时，雨渐止，日头升起，园子里春色初现。丽华与文叔用着早膳，间或相视一笑，却并不言语。
　　伯姬步履匆忙，冷不丁跟前来送衣的春喜撞了个满怀。看到被撞翻在地的衣衫，她气急败坏的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去文叔房里给丽华送衣裳。”
　　春喜点点头，伯姬不由面若死灰，喃喃说道：“这可如何是好，今天一早我就听到奴才们在传这事，我还不信。不行，他们俩要马上成亲，一刻都不能耽误。”说着，飞快冲进文叔房间，嘴里嚷道：“你们今晚就成亲，就是今晚。”
　　文叔听到他妹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斥道：“你在瞎闹什么？”
　　伯姬气道：“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丽华想想啊，她一个姑娘家，昨晚一宿都在你这里，现在整个昆阳城都传遍了。”
　　丽华微笑着拉住伯姬的手道：“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再说，昆阳城目前的形势，让我们如何能成亲？”
　　伯姬狐疑的看看他们俩，蛾眉微频：“你们在搞什么鬼？”
　　文叔丽华相顾一看，不由失声笑起来了，这一笑，文叔是爽朗，丽华是带羞。正说笑间，却听到门外传来沉重的军靴声，有个士兵跌跌撞撞跑进来，气喘如牛：“将军，不好了。”
　　文叔面色一沉，喝道：“慌什么，慢慢道来。”
　　士兵喘着说：“王莽百万大军已兵临城下。”
　　寒声飒飒，云遮薄日，室内寂静无声，良久方听到文叔沉稳的声音：“这一天终于来了。”
　　是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几千军马对抗百万大军。无论是输是赢，都会永垂史册。

　　殊死决战昆阳城（五）

　　铿然变赤龙，雷雨黑四山。城墙上，文叔负着双手，远望着敌营，北风鼓起他的长衫，翩然若飞。城外一百里处，黑压压的军队扎营停驻。丽华悄眼看身边的文叔，只见他神情坦然，俊逸如昔。
　　更始军中除了文叔之外，还有王常和李轶，他们也匆匆赶到，但却独独缺了主帅王凤。丽华心里不由纳罕，关键时刻，王凤会跑到哪里去呢？
　　王常与李轶看到城外那架式，脸先白了，招手叫了一个小卒，耳语了一番，小卒点点头，一溜烟跑开了。丽华明白是去找王凤了。
　　大敌当前，主帅若不在，军心必将涣散。而城墙下，新朝军列成一字型正往城门一步一步压进，锣鼓号声震耳欲耳。而王凤仍未出现。城墙上的士兵开始交头接耳，蠢蠢欲动。看这情形，还没开打，气势已输了。
　　更漏嘀答响着，如一面大鼓敲在众人的心上，有些士兵脸上开始露出绝望的表情。文叔缓缓转过身来，面向着众人，沉声道：“此次战役我们未必能输。”
　　王常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刘将军莫非有援兵？”
　　文叔摇摇头，反问道：“若是硬打，我们赢得机率有多少？”
　　王常道：“我们只有八千人，他们就算每人吐一个唾沫，也可以把我们这些人给淹死喽。”
　　文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双眉一扬，眼眸精光四射，果断的说：“撤掉城墙上的守兵，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王常他们以为听错了，眼睛倏的睁大：“刘秀，你想干什么？”丽华一开始也被文叔的话吓了一跳，可是细一思量，内心狂喜，城门大开，以严尤多疑的性格，这未尝不是一个妙计。
　　她微笑的点头道：“好一出空城计，可是只能骗得一时，时间长了，他们必然会发现。”
　　文叔道：“我要的就是这一点时间，苑城拒绝给我们兵力，那我就向堰城去借。”王常两人也点头称道：“这一招虽险，可是在目前这个情况下，也能如此了。”
　　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士兵全都趴倒在地，城门也缓缓打开。如黑云般的新朝军还朝着城门涌。丽华透过墙洞，牙齿不停打颤，热汗却一阵阵涌出，湿透衣衫。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终于队伍在一百步中停住了，锣鼓声停了，顿时鸦雀无声。
　　突然间，如水涌般，黑云往后扩散，回到五十里处，停下了。昆阳暂时安全了。
　　新月如钩，勾起几多愁思。繁星似梦，冷垂平野阔。一身黑色夜行衣，蒙上了脸，只露出那温柔的双眸，给这寒夜带来些许暖意，而离别的愁绪又是那么深。更何况此番一别，便是生死契阔。
　　文叔紧紧抱住丽华，在她耳边轻语：“昆阳无论如何要守住。”她心一酸，险些流下眼泪，自始自终，他最关心的还是昆阳。
　　“若是实在守不住，你就乔装逃跑，记住，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命。”喃喃细语，如一股清泉流入她的心田，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他终究是关心她的。可是，若是被敌军抓去，必然会受辱甚至把她作为牵制文叔的武器。
　　若是守不住，我必会在新朝军抓到我之前自尽，我又怎么忍辱偷生。她心想，泪若断珠，脸却微笑着：“你放心去吧，昆阳城有我呢。”
　　昆阳城，有我呢。文叔心绪复杂的看着面前的娇弱身子。月光轻泄在她如玉般的脸颊，反折出惊人的美丽。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寻。而他居然把守护昆阳的重任放到了这么一个弱女子身上，而且还是他深深爱着的女子。他咬咬牙，最后郑重的抱了抱丽华单薄的身子，抓着绳索跃下了城墙。
　　遥夜清瑟，黑如怪物，转瞬间吞噬了文叔的背影。慢慢走下城墙，一阵寒风吹来，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军中师爷曾说，从今晚起，有一阵寒流袭来，这仗会打得更为艰苦。
　　面对寒流，或许她能做得也仅仅是给士兵们多缝制些军衣。寒流，寒流，她默默念叨着，渐渐地，一些笑意如花般在她脸上绽放。她步履顿时轻松起来，往王常的房中走去。
　　翌日清晨，新朝军营中，绯红的帷帐深深，春意融融。王邑轻轻的起床，伸了伸腰，脸上犹留着半块胭脂。他正欲穿上中衣，旁边有一条玉藕般的手揽住了他的身子，随之柔软的身子钻进了他的怀里，一缕清香袭来，他心里一荡，欲望又起，低头寻找那如芬芳般诱人的红唇，深深地吻了进去。
　　晓来鸾凤栖双枕，剔尽银缸半吐辉。颠鸾倒凤无穷乐，不知玉女为何人。长长地吐了口气，王邑轻抚那凌乱的青丝，柔笑道：“嫣儿，没想到你又回到了我的身边。你倒底是人还是仙啊，来无影，去无踪。半年前，你突然失踪，我派人到处打听也打听不到你的讯息，没想到昨晚你又突然潜入到营中来。”
　　嫣儿媚眼如丝，娇笑道：“我的将军，嫣儿不是人也不是仙，是妖，是只漫游在荒野的狐妖。”她轻轻推开王邑的身子，起身，歪着头，嘟着嘴：“嫣儿就是看不得严尤那个老古板，老把嫣儿当祸水。嫣儿也不想让将军为难，所以就离开了。可是嫣儿又想着将军啊，日思夜想，实在忍不住就偷偷来看将军。本来只想看一眼就走，没想到看一眼，嫣儿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说着，轻捶王邑的胸脯，抽泣起来。
　　王邑双眉一凝，微含怒意：“老夫也讨厌那严尤，老觉得自己是孙膑再世。可是陛下好像挺器重他的，非要他做军师。这次老夫就要把你带在身边，这个军队，老夫是主帅，老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轮不到他严尤来指手划脚。”
　　正说着，帐外有兵士禀告：“主帅，严大人有请。”
　　嫣儿闻之，轻哼了一声。王邑哈哈一笑，朗声说道：“知道了，本帅马上过来。”说完对嫣儿轻声道：“你跟我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严尤能把你怎么样？”
　　严尤在军帐中踱来踱去，心里焦燥不已。已过了辰时，主帅还没过来。隐隐地，他觉得昨日的空城并非自己所料。
　　一阵香风飘过，他心里咯登一下，军营中怎么会有女人的香味，他猛得抬起头，只见一位美貌女子站在他面前，盈盈微笑。而旁边站着的就是这次百万大军的主帅王邑。
　　严尤楞了一下，勉强笑道：“嫣儿姑娘怎么会在这里，真让老夫错愕。”王邑径直走到主座，冷冷地说道：“是我派人把嫣儿给接过来的。军师，昨晚你不让本帅攻打昆阳城，说以刘秀的小心谨慎的性格，绝不会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里面肯定有诈。那么，现在怎么办？”
　　严尤双手握拳道：“老夫今早派一队小兵过去刺探军情，发现城门已经关闭。所以老夫在想是不是我们中计了，根本昆阳城已经不堪一击，所以他们才冒险把城门打开来迷惑我们。”
　　王邑一拍桌子，怒道：“严尤，你真是该死。若不是你昨晚死命劝谏，我们现在已经轻松攻下昆阳。”
　　严尤只能低头不语，嫣儿在旁微笑说道：“主帅，以小女子拙见，严大人也是因为小心而已，城门大开确实事有蹊跷，任谁都不敢冒冒然的冲进去。所以主帅也不要太过责怪严大人。”
　　王邑重重地哼了一声，又说道：“暂且饶过你，来人啊，传令下去，即刻攻城，全面封死昆阳城，不留一个活口。”
　　严尤摆手道：“万万不可，军法上说：‘围城要留缺口’。若是不留一个活口，会让对方拼死相战，这种力量能敌千军啊。”
　　嫣儿格格笑道：“严大人这话真是奇怪，一会儿怀疑昆阳空城有诈，一会儿又说要放敌人出来。嫣儿真是搞不懂了，战场上连亲兄弟都不顾，哪还要把人放了的道理啊。”
　　严尤恼怒得一挥袖子，斥道：“这里轮不到你插嘴。”
　　王邑不耐烦的说道：“我看嫣儿说得有理，严大人居心确实令人费思量。况且这个主帅是你当还是我在当，昨日听了你的建议，却误了军机，以后再不能听你的。”
　　嫣儿在旁拍手笑道：“又能看到将军的雄姿，嫣儿给将军备好凯旋归来的美酒。”王邑听了放声大笑，狂妄的说道：“昆阳城，唾手可得。嫣儿，你现在就去准备吧。”

　　殊死决战昆阳城（六）

　　春风千里动，榆塞雪方休。一股寒流把春风打得魂飞魄散，却让苍穹间又笼上粉妆玉砌的新装。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一只白鸽在庭树间中穿梭，终落在小轩窗前。丽华小心翼翼的捉住白鸽，从它脚上解下布条。
　　布条被打了个死结，并无任何字迹。春喜好奇的问道：“小姐，嫣儿这是什么意思啊？”
　　丽华轻轻拍了拍白鸽的翅膀，轻声道：“去吧。”白鸽扑打了几下翅膀，翩然飞去。丽华仰望着那淡云轻浮的天空，冷笑道：“王邑要封死昆阳城，不留一个活口。可惜他并不知，人为了保命的力量是惊人的。春喜，你悄悄在士兵中散布消息，就说王邑要把昆阳城一网打尽，不留活口。同时也要告诉他们，刘将军的援兵正在路上。”春喜应诺而去。
　　王常匆匆跑进来，兴奋的说道：“阴姑娘，你真是神人，果然今天早上就下了一场大雪。”丽华微微笑道：“并非我是神人，是军中师爷测出今天会有寒流过来。都准备好了吗？”
　　王常点点头：“我把全城的妇女老少都发动起来了，经过大半夜的倒腾，现在的城墙就如那月亮里的嫦娥宫，晶莹剔透。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一阵风过，吹乱了她的青丝，她微微拢拢头发，目光坚定的向瞭望台走去。王常跟在身后，看着那纤细的背影，心里很奇怪，不知不觉，这个瘦弱的女子居然充当起主帅的重任。犹记昨晚，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王凤突然失踪，刘秀又前去借兵，万一新朝军明天攻打进来，这小小的城墙如何抵挡得住如洪水猛兽的敌人。而自己，他不由暗自焦虑，他并不是一个可以指挥千军万马的料。
　　寒气袭人，他不由把衾衣裹紧，这才想起，竟然忘记生炉子了，军师曾预测这几天会有寒流过来。连老天都来捣蛋，冰天雪地中，这仗会打得更艰辛。
　　窗外传来轻轻的扣击声，有一个温柔的女音响起：“王将军安寝了吗？阴丽华有急事求见。”
　　他疑惑的打开门，只见阴丽华亭亭而立，微笑着看着他。他心里一滞，王凤前两天刚刚在文叔房里捉到这个女子睡在床上，难不成今晚趁文叔不在，她要……？想到这里，他冷脸道：“阴姑娘，有何事需要在下效劳。”
　　丽华笑道：“能否借步到房里详谈？”
　　“孤男寡女，恐不方便吧。”
　　丽华心想这位王常倒是正人君子，于是便扬了扬眉：“丽华有一妙计可暂解昆阳之危。”
　　王常眼里光彩顿现，忙供手相请：“阴姑娘，请。”
　　四壁空空，阴寒逼人。丽华感慨道：“天气如此寒冷，王将军怎么不生个炉子？”
　　王常憨笑着，挠挠后脑勺：“前几天，天气不是还温暖吗，没想到说冷便冷。”丽华笑道：“我们应该感谢老天，这寒流来得正是时候。丽华有个小小的计策，或许能再挡敌军几天。”
　　“请讲。”
　　“丽华请将军下令，召集城中所有的军民，把自家井里的水打上送到城台上。然后不停的把水泼在城墙上，到时城墙上结成厚冰，敌军就很难爬上来。”丽华简单的说了一下自己的构思，而后淡淡地望着王常。
　　王常细细回味着丽华的话，突然，拍了一记大腿，笑道：“果然是条好计，我这就叫人去办。”
　　这真是个奇女子。王常边想着边跟上丽华的步伐。
　　瞭望台边密密码码地排着木桶，每只木桶旁边都各站着一位英姿勃发的女子，最东首就是春喜。春喜高兴的跑到丽华身边说道：“小姐，一切都按照您的意思准备好了。”
　　丽华点点头，走到城台边，果然三丈高的城墙包裹着一层厚厚地，光亮如镜的冰层。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丽华他们静静地等着，雪也一直在静静地下着，几朵雪花轻轻落在她的鬓间，又消溶于浓密的黑发中。
　　丽华心如空明，就如这雪花，澄净的近乎透明。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战争，又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役，她竟然没觉得害怕。
　　文叔，有我一天，绝不让昆阳失守。
　　大地轻微的动了动，丽华心里也随之一颤。她低声对王常说：“将军，开打时，你负责炮兵攻打后围，前围部分就交给我吧。”
　　一条黑线在地平线上冉冉升起，逐渐人马开始清晰起来。整齐划一的步伐，整齐划一的口号。丽华细听，居然是“朝廷霸军，封死昆阳”。丽华不由暗赞：“嫣儿，好样的。”转过身，对着那群妇女大声说道：“姐妹们，听到了吗，王邑要灭了整个昆阳城。要活命，要保住家园，只能拼死一战。”
　　王常一听，也大声喊道：“兄弟们，打起精神，降死，不降也死。那就拼一拼吧。”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半个时辰未到，王邑军已到了城墙底下。军士争先恐后的往城墙上涌，奈何光溜冰凉的城墙根本无法攀援。城墙下面的人越涌越多，等差不多有一半的人涌到城墙，人叠人的时候，丽华轻脆的喊道：“倒水。”
　　刹时，一桶桶冰凉彻骨的水浇在了兵士的头上。人墙倒了，趴倒在地。这些兵士本身就是被王莽强征入伍，对着这冰墙心生瑟缩，怎敌昆阳城内将士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士气。
　　王邑坐在战车中，遥遥看着局势，突然他问严尤：“严大人，你有没有看到城台上那白衣女子，似乎一直在挥手发令。她是谁？”
　　“老夫也不知，以前从来没见过有这么一个女子。”严尤捋着胡子沉思着。王邑哼了一声：“不管她是什么人，本帅先把她解决了。神箭手，替我把城墙上的那个白衣女子射下来。”
　　神箭手应了一声，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小心翼翼的瞄向那城台上的白衣女子。她身形苗条，一绾青丝随风飞扬，看不清她的脸，可是从形态上来看应该是个美女。
　　美女？他冷笑道，任你拥有如何倾世美貌，下一刻你就会变成鬼。他这么想着，手用力一拉，离弦之箭穿过冰雪，越过兵士的头顶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往丽华飞去。
　　白衣飘飘，飞雪舞动。看着城下哀声一片的兵士，她的嘴角微微地扬起。突然间，她身体一凉，笑意凝固在脸上。春喜第一个发现了异常，连忙跑到她身边，疾呼道：“小姐，小心。”
　　一把短箭插在她胸前，旁边的妇女也纷纷放下水桶围过来。她忍着痛喊道：“别管我，继续泼水。”
　　她倒在春喜怀里，望着那片淡淡地蓝天，耳边嘈杂声渐渐地轻了下去，意识慢慢消失，终于把她推往清冷的冰窖，只有那箭上的羽毛在寒风中萧瑟着。

　　殊死决战昆阳城（七）

　　军帐中，一枝红蜡烛，烛泪成堆，堆在古铜浮雕的碟子里。嫣儿在仔细擦试盔甲，重重的睫毛轻垂，如此专注，似乎整个世界独剩下眼前这只盔甲。
　　“老严，看样子昆阳城并没有我们想像那样脆若蛋壳。是我们大意了。”王邑垂头丧气的歪在床塌上，头发披散着，
　　严尤摇着一把团扇沉晤道：“古人云，一场战役取之于三个因素：天时，地利，人和。这几天正好碰到寒流，才会让对方想起水攻这种方式。而我们百万大军在冰天雪地中最忌的就是水攻。而且我们是攻，他们是守，在地利方面我们也略输一筹。所以，昆阳城难攻啊。”
　　王邑原本想从严尤处得到一些安慰鼓励的话，没想到他比自己还没信心，不由直起身子骂道：“老严，你也知道这几天冷，你他妈的摇这团扇作什么？”
　　嫣儿一听这话，“扑哧”一声笑出来，见严尤尴尬的把扇子放到案几上，便强忍住笑意说：“严大人也说是这几天寒流，所以才会攻不进昆阳。按嫣儿的想法，那就索性等这寒流过去了，看昆阳城还能想出什么招儿。”
　　王邑一拍大腿笑道：“对啊，现在是早春，天气只会往暖和转。等这阵寒流过去，看他们能想出什么招。哈哈，”说着，他抱住嫣儿狠狠地亲了一口，“嫣儿，你真是本帅的好军师，老严，我看你这军师还是让位吧。”挥了挥手，严尤知趣的退下。
　　烛火轻颤，烛泪越积越多。承受着压在身上的重量，有两滴泪珠滑过嫣儿青白而美丽的脸颊。她泪眼朦胧的双眼透过军帐顶部，似要飞去昆阳。
　　阴姑娘，你是生还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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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梦做得很长，铺天盖地的兵马蜂涌过来。她被撞倒在地，千人踩，万人踏，疼痛渗透到全身骨髓。我要死了，昆阳保不住了。她想着，心急如焚，口干得似要冒烟。隐隐听到有人在喊“小姐，阴姑娘。”她死命的摇头，没人叫她的名字，此时此刻她最想听到有人叫她“丽华”。
　　昆阳保不住了，我愧对文叔，就让我这样死去吧。黑暗中，她想大声喊，可是却发不出声。疼痛愈烈，她终于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意识慢慢回归，睁开眼睛。就听到身边一阵惊呼：“小姐醒了，小姐醒了。”带着哭腔，声音沙哑，是春喜的声音。虚弱的转过头，只见春喜脸色苍白，鬓发凌乱的看着她。
　　“昆阳城战况如何？”她的双眼似要喷出火，衬着虚弱的脸，竟是如此鬼魅。
　　春喜不断的用手拭泪，笑着说：“小姐，昆阳城保住了，敌人这三天再没进攻。”
　　“三天？”她诧异道。
　　“是啊，是啊，我的好小姐，您已经昏迷三天。谢天谢地，您终于醒了。我以为……我以为……”
　　原来已经第三天了，她竟然昏迷了三天。轻舒了一口气，原来所谓千军万马涌入昆阳城不过是一场梦而已。昆阳终究还是在她手中。今时今日，经过一番生死挣扎，原来她把昆阳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
　　第四日，嫣儿飞鸽传书，王邑营中伤寒盛行，病死者众。
　　第五日，丽华坚持移到城墙上的角楼处休养，随时防备王邑的再次进攻。
　　第六日，寒流渐过，春风送雪。夜晚，又收到嫣儿飞鸽传书，王邑军中因伤寒病死者已过半，乘天气转暖，计划速战速决。
　　夜已深，昆阳城墙士兵严阵以待，角楼灯光依旧。春喜提着裙子，端着一碗药轻轻地走了进来。丽华托腮望着窗外的明月冥想，看到春喜手中的药碗，微微皱眉道：“其实我已不碍事，春喜你不用再花时间去熬药了。红卫营准备得怎么样了？”
　　红卫营即是把全城的青年妇女全部组织起来，受铁甲营的启发，丽华就把这些女子军起名为红卫营。
　　春喜小心翼翼地把药碗送到丽华唇边，堆着笑脸道：“我的好小姐，您把这碗药喝了，春喜就把红卫营的情况慢慢向您汇报。”
　　丽华无奈的笑笑，一仰首把药喝光了。春喜满意的拿过药碗说道：“我跟王大婶挨家挨户的游说了一番，小姐，你猜怎么着，那些女人一听说可以跟自家的男人一起上战场，都纷纷响应呢。”说着，又从怀里拿出一枝腊梅：“小姐，你说奇怪不奇怪，都快三月了，居然府里的腊梅开得还是那么好。”
　　丽华默默地接过腊梅，想起昔日在郾城赏梅，何等的亲昵。如今梅花依旧，人却已相隔一方，还不知能否生逢。看到丽华拿着腊梅，神情酸楚，春喜惴惴地叫了一声：“小姐。”丽华回神微笑道：“你这丫头有所不知，素月赠梅以疏影，寒梅又报月以暗香，两者惺惺相惜，你偏偏把它折将过来。”
　　扶着春喜的手走出角楼，城墙外苍穹一片宁静。可是很快，或许就是明日，这里就将是一片血腥，哀鸿遍野。
　　迎面走来王常，看到丽华，加快几步走到跟前：“阴姑娘，你身体尚未康复，应多加休息才对。”丽华轻叹：“大敌当前，如何能安睡啊，王将军不是也没有歇息吗？”
　　“阴姑娘，虽说敌军因伤寒症死伤已过半，但毕竟还是有几十万的人马。以我们昆阳几千人马来看，还是无法抵挡入侵啊。”王常扶着城墙，忧心忡忡的说道。
　　丽华微微一笑：“王将军，您切莫担心。文叔已筹到几十万人马，明日他们将在敌人的后方进攻。所以，明日只要好好的守住我们的阵地就行了。”
　　王常兴奋的两眼发光：“真的么，刘将军果然已找到救兵。好，好，这我就放心了。我现在就把这好消息传达下去，让大伙鼓足劲儿的打好明天一仗。”
　　等王常走后，春喜悄悄问丽华：“小姐，将军果然明日会攻其后方吗？”
　　丽华淡淡地说道：“我并不知道文叔在哪里？可是如果不这样说，王常如何鼓舞士气呢?其实王常一细想也会明白我这段时间根本无法得到文叔的消息，他也拒绝去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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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嫣儿正打算把绢布绑到信鸽脚上，突听到帐外有脚步声。惊慌中，她把绢布扔到烛灯上，没想到用力过猛，反而把烛火扑灭了。来不及把绢布拿走，来人已经走进军帐中。
　　一双阴沉的眼眸，两撇山羊胡子，是严尤。嫣儿袖子轻拂，盖住了绢布，手里依旧抚弄那只鸽子，脸带薄笑：“严大人，主帅去巡逻了，他不在这里。”
　　严尤狐疑得看了看那只鸽子，然后又环顾了四周，冷然道：“嫣儿姑娘手中的似乎是信鸽。”
　　嫣儿天真的笑道：“真的么，今天在营中看到这只鸽子，毛发纯白，很是可人，所以就捉来玩，原来是信鸽啊。”突然笑容一敛，腰间已抵了一把利刃，她冷笑道：“严大人，想杀了我么？”
　　“红颜祸水，若不除掉你，主帅就会迷乱了心思，我可不想让昆阳之战毁在一个女人手里。”说着，用力往嫣儿的胸前刺去。然而，手一麻，匕首居然飞了出去，插在案几上。严尤脸色一白，只见嫣儿转到柱子边，向他俏笑：“严大人，你足智多谋，可惜武功差了点。”
　　严尤惊怒不已，说不出话，却看到桌上的绢布，飞快的拿来一看，上面竟然写着“明日攻城，万加小心”。他正要大声呼喊，嫣儿飞跃上前，纤手一挥，点中了他的穴位，严尤顿时瘫倒在地上。
　　嫣儿不紧不慢地把绢布绑在鸽子脚下，手一扬，鸽子扑腾着飞走了。然后转过身，轻笑道：“本来想留你一条狗命，可是你屡次与我过不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正欲结果了严尤的性命，却听到帐外传来王邑的声音：“你们这些小子都给我打起精神，明日就要攻城喽。”
　　嫣儿眼珠一转，迅速躺到地上，撕烂衣服，把严尤拉到身上，嘴里惊呼：“救命，严大人，你要干什么？”
　　闻讯赶来的王邑看到此景，怒火冲天，一把拉开严尤，咆哮道：“严尤，你在作什么？”在此期间，嫣儿悄悄解开了严尤的穴道。
　　严尤喘了一口气，指着嫣儿道：“主帅，她…… ……她是细作。”
　　“放你娘的狗屁，她是细作？那我是什么？”王邑看到嘤嘤哭泣的嫣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早就心疼的搂在怀里安慰。
　　“大人，嫣儿不想活了。”
　　“别怕，有本帅在，看谁敢动你，来人哪，把严尤给我关到军牢里，听候发落。”
　　严尤被生生地拖了下去，嘴里兀自喊着：“昆阳城就要毁在这个女人手上了，陛下，严尤愧对你啊。”

　　殊死决战昆阳城（八）

　　次日，随着旭日缓缓升起，昆阳城上旌旗飘扬，士兵们严阵以待。丽华静静地站在角楼处，伯姬和春喜分站两旁。今天吹的是东南风，温和熙人。她的微笑也如这春风，清新怡人：“王将军，你知道王邑输在哪里？”
　　“哪里？”王常神色并无如丽华那般平静，他很想问，刘秀到底什么时候到？可是每次他准备开口，丽华都会温柔的把话题扯开。他难免会怀疑，刘秀到时真的会如丽华所言奇迹般的出现。可是若是根本不会出现，缘何这个女人到现在还这么平静。
　　丽华嘴角轻扬：“王邑输在他的自大，而自大的人就不会耍聪明。而这次我要让王邑知道，有时智慧比力量更可怕。”
　　智慧，力量，四量拨千金。王常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几十万的兵马，怕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过，一个将帅的本份他还是懂的，那就是不流完最后一滴血决不退后。大地一阵轻撼，他心里猛得抽紧了，今天，这一仗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
　　当王邑军慢慢走近时，王常不由惊诧万分，只见步兵每三个人扛着一块木板，一步一步往城墙移动。看到这些奇怪的景象，他习惯性的转首问丽华：“他们这在唱哪出戏？”
　　丽华微笑道：“王邑被我们的水泼得吓怕了，所以出了这个点子，准备来挡水。”王常哈哈大笑起来：“这家伙真是有趣，可是我们这次并没有打算要泼水啊。”丽华含笑颔首。王常看看城墙边那些穿着军装的红卫营女军士，每个身边都放着一堆草垛，突然灵光乍现，一拍脑门道：“阴姑娘，老夫这次真是服了你了。你简直把王邑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尘高土扬，千骑马嘶鸣。王邑坐在马辇里，左手搂着嫣儿，右手挥手示意。千军万马刹时安静下来。他扬声狂喊道：“王凤，你不要再作无谓的挣扎了，打开城门，大爷我留你一条活命。”
　　丽华听到他在喊王凤的名字，心想这个王邑并不知道王凤失踪的事，可见王凤应该不是王莽那边的人，那么王凤到底是何许人？她凝神向王常点了点头，王常回道：“王邑，你不过是手下败将而已，休出狂言。你尽管放马过来，我皱一皱眉头就不姓王。”
　　王邑一听此话，气得哇哇大叫。但毕竟上次吃过一次大亏，不敢冒然上前，便叫一小部分步兵举着木板往城墙移去。他亲了亲嫣儿的发丝，道：“你想的这个法子真妙，看他们能有多少水可以泼下来。”
　　步兵一部分一部分地往城墙移动，丽华这边按然不动，等人群聚集得差不多时，丽华冷然一声令下：“姐妹们，放。”
　　取火，点火，扔火把，红卫营中的巾帼配合得天衣无缝。火把扔向正往城墙爬的敌军，方才还是温情脉脉地东南风借着火势顿时成为狰狞火海。人墙刹时崩塌，前面逃之不及的兵士烧成了火球，哀号着冲下后面的列队。王邑瞪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切，心里的怒火也如这战场熊熊燃烧。他气急败坏的推开嫣儿，嘶哑着嗓子大声叫道：“骑兵，往前冲。”
　　旁边的将士谏道：“主帅，火势有些猛，军马畏火，还是稍等等吧。”
　　“等个屁，你是不是想找死啊，”说着，抽出腰边之剑，一把刺向那将士，狂嚣道，“谁敢不前，本帅就杀了谁。你们怕什么，他们只有几千人，而我们有几十万军马，取昆阳尤如囊中取物，何惧之有？”
　　军令如山倒，锣鼓齐响，千军万马如潮水般向昆阳城涌去。然而在距城门十米处，战马却纷纷掉进了沟里。站在丽华身边的伯姬看到此景，不由拍手称快：“让你们见识见识本姑奶奶的厉害。”原来，前几夜，丽华嘱咐她带人悄悄在城墙十米处挖了一条深沟，完工以后又铺上薄薄地板子，这个板子可以承受小队军马的力道，却承受不住千军万马的践踏。
　　火攻和深沟虽然稍稍抵挡了敌军的入侵，但对方兵力甚是强大，渐渐地，又逼近了城墙，王常率兵士奋力抵挡，无奈力不从心。
　　丽华仰天长叹，心想纵然是费尽心机，终于还是难挽昆阳城的命运。她死不足惜，可是就这样让昆阳城落入王莽手中，却心有不甘。看着一拨一拨的敌军涌向城墙，她的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
　　大限已矣，她阂上双目，不忍细看。“噫，那是什么？丽华，你看，那是什么？”伯姬微带着兴奋的语气使她不由自主睁开双眼往前方看。远处敌军大营已乱了阵脚，似乎受到背后一股力量的冲击。
　　显眼的黄底红字大旗，写着“刘”字。她的心倏得被提到嗓眼，抓住伯姬的手，低声道：“是文叔，是援兵。”随后，她提高了声音：“兄弟们，刘将军的援兵来了，昆阳城有救了。”
　　嘶杀声继续，文叔举着大旗，冲到了城墙下。跟着他奋力拼博的，有一个熟悉的黄衫影子。丽华心里一酸，热泪喷涌而出。那对在沙场中拼杀的璧人竟是如此的相配。黄衫女子分明就是说要去河北的郭圣通。
　　王邑早就弃车上马，举着大刀，指向文叔，冷笑道：“原来你就是刘秀。”
　　刘秀温然一笑：“正是在下。”
　　“叛臣逆子，待本帅拿你的命。”话音未落，刀风已迎面袭来。文叔长剑迎之，剑法波谲云诡，用的却是巧劲，一一化解大刀带来的压迫。一来一去，拆了几十招，饶是王邑臂大过人，然也力渐不支，开始落于下风，并手忙脚乱。文叔瞅准破绽，一剑直刺胸膛，把王邑挑下了马。
　　“王凤，还我师兄命来。”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女声，嫣儿从马车一跃而起，操剑刺向一个玄衣将士，那人正是失踪多时的王凤。慌忙中，文叔来不及去顾王邑，挡住了嫣儿的长剑，急声道：“嫣儿姑娘，这里面有误会，容我慢慢道来。”
　　嫣儿哪听得进去文叔的劝言，长剑如虹，王凤奋力抵挡，招招致命，险象环生。然王凤毕竟技高一筹，渐渐的，嫣儿只有招架的力，并且臂上中了两剑，血染青衣，她仍咬牙支撑着。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双眸充血，非常诡魅。文叔明白再这样斗下去，嫣儿性命堪忧。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嫣儿丧命于王凤手下。
　　他操剑正欲相助，忽听一声尖叫，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哀声。原来，王凤突换剑法，一剑刺向嫣儿，这一招却是致命的，而嫣儿根本无法躲闪。正在这时，一直在旁观战的王邑一把推开了嫣儿，这一剑就刺中了王邑的身子。
　　嘶杀声渐息，王邑军群龙无首，纷纷放下了手中武器。大家都静静地看着倒地的王邑和抱着王邑身子的嫣儿。丽华见此情景，也从城墙跑了下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救我？”嫣儿喃喃问道，泪流满面，“我一直在骗你，你知道吗？”
　　王邑点点头，张口欲言，却从嘴里喷出一大口血，他勉力抚着嫣儿的脸，断断续续说道：“我知道，可是――可是若我揭穿你的话，你就会离我而去，所以――所以我宁可让你骗着，只要你开心。”
　　嫣儿大恸，放声大哭：“你这傻瓜，你这傻瓜。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也不离开你了。嫣儿守着你，一直守着你。”说着，她抬起头，凄楚的双眼扫着四周，扫到丽华，似找到了救命稻草，哭着喊道：“阴姐姐，你救救他，救救他啊。”
　　丽华慢慢地蹲下身子，抱住嫣儿，柔声劝道：“好嫣儿，你受苦了，可是王将军他已经走了。”嫣儿推开丽华，果见王邑脑袋无力的垂向一边，已经断气了。她心如刀剜，抱紧王邑，埋在他尚有体温的颈边。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贪恋她的美貌，她的身体。而她也一直以为，她的曲意承欢，只不过是为了利用他。直到此时，她方才明白，原来他是那么的爱着她，而她在曲意承欢中，居然也已悄然爱上了他。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为什么要到生死相隔才明白。她微笑着拉住丽华的手，在她耳边轻言道：“阴姐姐，刘文叔必成大器，可是自古以来，做大事的男人背后不会只有一个女人。阴姐姐，你可作好这个准备。”
　　阴丽华听她突然关心起自己的事，微感不妙，可是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心里突突乱跳，却见嫣儿秀眉一皱，她脑子轰一声，挪身一看，一把利刃已经插在嫣儿胸中。
　　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在场的人目瞪口呆。丽华痛心道：“嫣儿，你这是干什么？”
　　嫣儿吃力的笑着说道：“阴姐姐，自从师父去世后，我一直在找一个家，一个港湾。我以为师兄就是我的家，可是我错了，原来我的家在王邑那里。今天我亲手把我的家毁了，我没有勇气在活下去了。这种漂零孤苦的生活，嫣儿不想再过了。”
　　天色沉沉云色赭，风搅阴寒吹平野。雁过留声，泪洒心头。抱着渐渐冰冷的嫣儿身体，思及前情后事，丽华心里酸楚不已，一股腥气从心底涌上来，没压住，喷了出来。
　　“丽华，”文叔见状一把抱起她，急速往城门走去。

　　风起云涌藏玄机（一）

　　漏断人静，夜雨萧萧。碧纱厨后，兽形香炉，瑞脑青烟袅袅。
　　阴丽华斜依在塌上，手里握着竹简，眼睛却盯着纱帘发呆。春喜进来看见她呆呆地样子，不由微微摇摇头。自从来到苑城，那个在昆阳城内运筹帏幄的小姐就变了。不是，准确的说，应该是昆阳之战结束以后，小姐的脸上就蒙上了这层忧郁。
　　那天在嫣儿尸身之前，阴丽华口吐鲜血，被刘文叔抱进昆阳城，急召朗中相救。朗中诊断为“殚精竭力，旧疾复发兼情绪激动所致”。三日后，文叔被更始帝召去苑城，阴丽华、刘伯姬、郭圣通随同。而王凤则留守昆阳。
　　一路上，文叔一直在照顾着丽华，而郭圣通也时不时过来问候一番。外人看来不觉得异样，唯有当局者三人则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气氛。只是，丽华沉默了许多，并没过问文叔和郭圣通是怎么遇上的？王凤又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似乎昆阳城一役消耗着她的体力，也消耗了她的热情。可是有一件事她是明白的，昆阳城之所以最后能胜出，是因为郭圣通带来了她舅舅――真定王刘扬的兵力。
　　春雨渐止，有人在轻轻扣击窗棱。春喜出去开门，笑呵呵地迎进了刘伯姬。这段时间，也只有这位性格开朗的伯姬方能博得丽华一笑。
　　“刘小姐，你这几天都没过来，我家小姐想死你了。”春喜兴高采烈地替伯姬脱下蓑衣蓑帽。丽华在里面听了微微一晒，看样子自己的抑郁心情已经影响到春喜了，她似乎也好久没这么笑过了。她慢慢起来，正欲下塌，却看见伯姬已经快步进来，看到她起床，忙把她按住：“得，得，我的好嫂子，你就先躺着吧。”
　　“伯姬，你没事又来拿我消遣。”丽华微愠，想要绷住脸，终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声“嫂子”她心里还是受用的。
　　“丽华”，伯姬看看丽华神色，欲言又止，顿了顿，“我看你跟三哥不太对劲，从昆阳回来，你就不怎么理他，是因为那位郭小姐吗？”
　　闻此言，丽华长叹一声，低头摆弄手中书简，不语。郭圣通固然是一块心病，然嫣儿殉情对她的刺激更大。时隔几日，那个惊心动魄的场景还会经常出现在她的梦厣，王邑虽粗俗，对嫣儿却是一片真心，竟然会为她而死。可是文叔呢，为什么她会觉得他离得很远。或许，她应该离开，成全文叔和郭圣通。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然这个郭圣通却能助文叔成就大业。可是，就算她离开，她又能去哪里？
　　情为何物，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她的嘴角渐渐扬起一股自嘲的苦笑：“伯姬，他日文叔成霸业，试问我又有几颗心去烦那些郭小姐呢？我只是为嫣儿伤神罢了，毕竟她是因我而死。”
　　伯姬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我还以为你跟三哥治气呢，若是为嫣儿，我觉得你大可不必―――当然嫣儿是可怜，她的死，我也很难过。不过，有这么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为她而死，她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如果我刘伯姬能遇上这么一个男人，我就算死十次也…… ……”“伯姬，这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丽华听她又开始信口开河，忙打住她。
　　伯姬点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突然又回头跟丽华说：“差点忘记今晚过来的任务了。丽华，郭小姐今天中午告辞了。”
　　“告辞了？”丽华一呆，大家都看得出来郭圣通对刘文叔的那片情，也看得出文叔的左右为难。一些别有用心者，更是揣着看戏的心态看三人如何唱完这出戏。然而在这个时候，主角之一的郭圣通居然告辞了。
　　“是啊，带着真定王的那些兵马走的。三哥要我转告你，郭小姐可能以后都不会来了。”伯姬意味深长的看了丽华一眼，微笑着出门了。春喜正欲关门，却见门边有一片阴影移了过来，定睛一看，文叔温和的微笑着问她：“小姐睡了吗？”
　　不知何时窗外春雨又起，淅淅沥沥。烛火轻颤，那个修长俏丽的身影似也在微微颤动。他的心似被铁锤重重的敲击了一下，痛楚曼延。一把揽过那个身子，却见她双眸紧闭，泪盈满面。他心如刀绞，只需闻着她身上那清香的气味，便可以令他沉沦其间。
　　“丽华，你切莫不理我。”他低声沉语，这段时间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煎熬。从伯姬处知道丽华如何守城，如何受伤，如何带着仅有几千人马坚守昆阳至最后一刻，心已碎成齑粉。他满心要好好爱护她，叙述别后之情，而她却是满脸的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疑惑，他不解，他无奈，他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直到伯姬提醒他，丽华的心结在于“郭”，他方恍然大悟。
　　于是，他在昨晚找了郭圣通，语气温宛中透着坚决：“郭小姐，在下将于阴小姐完婚。答应真定王的事，在下必定遵守诺言。”说完，无视那张震惊、哀伤的脸，他转身离开。
　　对于郭圣通的恋慕之情，他不是没感觉，曾经他也为此心动过，可是也仅仅是心动而已。而对于阴丽华，他却时不时有心悸的感觉，只要想到失去她，他就会喘不过气来。
　　听到这句至情至性的话，丽华大恸。只见他神形憔悴，目光焦灼。自昆阳大捷之后，更始帝的猜忌更重，不光兵权尽除，文叔的每说一句话都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是自己却还在为一些儿女情长去困扰他。
　　她转过身子，伏在他胸前。柔柔地青丝摩蹭着他的下巴，酥麻阵阵。抬起她的下巴，只见双眸迷离，脸颊绯红，心里一荡，轻轻托起她柔软的身子，深深地吻了下去。她也是极力配合，紧紧的搂住他，似要嵌进他的身子。他气息渐粗，心里欲望腾升，一只手不受控制般的抚上那最柔软处。
　　“文叔，”她在轻吟，想推开那只手，可是心里却畅快之极，又不忍用力推开。“唔…… ……”他含糊不清的答应着，心里却想到那个夜晚，为救嫣儿，她只穿一件亵衣，玲珑身段微显。是的，她是那么美丽，那么纯真，这辈子只要拥有她，他此生无憾。
　　而此时此刻，此时此刻…… ……他脑子激灵了一下，手停止了探索，整理着那酥胸半露的衣裳，柔声道：“夜已太深，你早点歇着吧，我明儿再来看你。” 说完，拍了拍她的手，快步走出了房门。

　　风起云涌藏玄机（二）

　　自昆阳大捷之后，汉威日甚，五湖四海，英雄豪杰，纷纷响应，捷报一个接着一个。随着这些捷报，刘縯刘秀兄弟的威信也愈来愈强。
　　这日，刘府后花园，脉脉花疏天淡，阴丽华看着春喜率着几个仆妇浇花弄草。远远地，传来几声笑声，起初并不在意，前院常有更始军将领来往。渐渐地，笑声越来越近，来人似要进入这园子，丽华不由纳罕，谁会如此放肆呢？
　　“三弟，你这园子收拾得恁般精致。”几位将士拥簇着一个将军走了进来，领头的便是文叔。丽华微微福了福身，向春喜使了个眼色，打算退下去。不曾想，文叔却叫住了她：“丽华，来见过我大哥。”
　　大哥，刘縯。丽华微微有点惊讶，只见刘縯魁梧身材，浓眉英挺，跟玉树飘逸的文叔完全是不同的类型。丽华垂首走至跟前，轻轻地喊了一声“刘大哥”。等了良久，却没等到回应，忍不住抬眸偷看，却见刘縯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着她。丽华的脸不禁烧了起来，习惯了文叔这般温和文雅的男子，乍见到粗犷豪迈的刘縯，她真有点手足无措。
　　刘縯哈哈一笑，拍着文叔的肩膀说道：“你这小子，果然是好眼光。都说这个阴姑娘有将帅之才，我以为会看到一个五大三粗的女子，没想到长得竟如此美丽娇弱。阴姑娘，伯姬一直在我耳边说你如何如何聪明，她却从来没提过，你如何如何美丽。看样子，连伯姬也忌讳着你的美貌啊。”
　　似乎从来没有一个男子如此直接的称赞她的美丽，可奇怪的是，她丝毫未觉得亵渎。相反，倒产生了一种如兄妹般的亲切。丽华淡然一笑，作了请的姿势，早有仆人在园子里摆好了案几和酒菜，一起跟过来的还有李轶和刘稷。这两人以前曾照过面，刘稷性格豪爽，说话肆无忌惮。相比之下，李轶则要谨慎多了。
　　四人聊的都是刚刚结束的颖川之战，三日前文叔挂帅进攻颖川，生擒郡掾冯异。左右都劝文叔杀了冯异，以免后患。而冯异说：“我还有老母在城中，若放我去见老母，我愿以五座城池报答将军。”文叔相信了他，把他放了回去。
　　“文叔，依我看，你这是放虎归山，冯异怎么会轻易归顺我们。”刘稷喝了一大口酒，擦了擦嘴。此人一遇到美酒就会失去控制，为了这酒没少给刘縯添麻烦，可是也是他，打起仗来却是不要命的勇猛。
　　文叔听了，并不在意，微笑着不语。刘縯把玩着手中空了的酒杯，一直侍坐在旁边的丽华赶紧给空了的酒杯斟上美酒。刘縯扬眉一笑，突然问丽华：“阴姑娘，以你看，文叔这步棋是对还是错？”
　　这问题问得突然，丽华一楞。没忙着回答，暗揣刘縯问话的用意，环顾四人的神情。只见刘稷不屑、文叔鼓励、李轶则无表情。她想了想，放下手中酒壶，从容答道：“得民心者得天下，丽华认为冯异是个聪明人。”
　　刘縯和文叔都大笑起来，文叔轻轻握住了丽华的手，语气中含着一丝骄傲道：“大哥，小弟近日想向阴府提亲。”
　　刘縯纵声大笑：“好，好，应该的，应该的。明日，我就向陛下请示，准你假，去新野提亲。”丽华没想到文叔会在此刻提出此事，羞红了脸，起身往里屋走去。春喜新修剪过的花草摇曳多姿，微风袭来，送来阵阵花香，似也在为她祝福。
　　走进里屋，依着雕花小窗，偷眼看那坐在园里的人，那侧影如梅似竹般清雅，只觉得心里盛满了欢喜，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原来，她是那么盼望着做刘家妇。突然，那侧影转过身来，面朝里屋，喊道：“丽华，丽华，大哥有请。”
　　她答应着，心里暗笑自己，自诩洒脱，原来也如凡俗女子般的害羞。心里一动，复又拿了一壶酒，款款而出。
　　刘稷已喝了七分醉，正在哪里胡言乱语：“大哥，刘玄那小子，何德何能，居然可以做皇帝，小弟不服啊，这江山有一大半是你们哥俩打下来的。我不服，我绝对不服。”
　　丽华隐隐觉得不安，虽说这是刘府，可是难保没有那些潜伏之人。无端的，她想起那个神秘的铁甲营，如果说王凤是铁甲营的头，那么刘玄难保不参与其中。文叔曾提过，刘玄之所以能登上皇位，是因为更始军中有一股力量助刘玄登上了皇位，也就是说，刘玄这个皇帝是个傀儡，种种迹像都在表明，这股力量其实就是来自王凤。我在明，敌在暗，有时一言不慎，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早就有文叔捂住了刘稷的嘴，轻斥道：“喝多了酒就乱说，你迟早有一天会死在你这张嘴上。”
　　刘稷一把推开文叔，拍着案几：“我说得有错吗？文叔，你就是缺了点胆儿，前怕狼，后怕虎。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把刘玄的皇位给推翻了，咱让大哥当皇帝，这才是人心所向。阴姑娘，你说对不对？这才是得人心者得天下。”
　　丽华的不安愈重，可是刘縯却毫不在意，只是在旁哈哈笑着。而那个李轶，虽也微笑着，可是表情却有种让人说不清的捉摸不透。
　　丽华抿嘴一笑，给刘稷的酒杯加满了酒，道：“刘大人，你说我跟文叔定在哪天成亲比较好？”不露痕迹的把话题转移了，文叔会意的捏了捏她的手，也笑道：“刘兄，你跟大哥帮我们参谋一下，我翻了一下黄历，下个月初八是个黄道吉日。到时就请刘兄做总管打理一切，如何？”
　　刘稷哈哈笑着打趣：“你就不怕我这个酒鬼误事？”
　　＃＃＃＃＃＃＃＃＃＃＃
　　夜黑如墨，推窗向外，无月无星，隐隐只见树叶婆娑。半夜醒来，想起这一年来发生的事，再也无法入眠，只能披衣起床。没有叫醒随侍的春喜，也没有点灯。就这样，在黑夜中，依着窗儿，看着沉沉夜色出神。
　　想起日间花园中的话语，喜悦丝丝从心底透出来。想起静绥湖初次相逢，他把包裹递给她：“小兄弟，你的包裹。”他眼眸真诚，施施然站在她面前，天地竟无颜色。然后是南阳城脱险，情愫暗生，玉虚山遇险，重逢。一幕幕是那么清晰的映在她脑海里。经历那么多风雨，她跟文叔果真可以同结连理了吗？
　　喜悦渐渐被不安代替，会不会还有意外？比如，文叔出征受伤？不行，就算意外也不能出在他身上。比如那位郭小姐来破坏，比如母亲不同意婚事，比如什么呢，比如天地崩，海水泛滥。
　　阴丽华就这样在窗下患得患失，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悲伤的出着神。不知何时，窗外的树木轮廓渐渐清晰，那如墨的天色也被水洗白了似得清朗起来。她暗笑自己是越来越傻了，胡思乱想半夜，文叔还在他的房内睡觉，而自己也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又坐出什么事呢？正打算重回床上再小睡一会儿，却听到前院传来嘈杂声。她心里一悸，披上大氅就跑了出去。
　　只见前院灯火通明，马蹄声，嘶鸣声乱作一团。拉住一个匆忙跑进来的军士问道：“前院出什么事了？”
　　那军士看到她，慌慌张张地说：“陛下派人来把大司徒抓走了。”
　　什么？丽华脑子“嗡”的一声，震得半响说不出话来。定定神，才又问道：“那么将军呢？”
　　“小的这就是去找将军。”说完那军士就往文叔房跑去。

　　风起云涌藏玄机（三）

　　丽华心里一片乱糟糟，日间的不安似乎得到了印证。晨曦初现，清寒的风吹在身上，直凉到心底，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刘玄意在一网打尽，文叔怕是不能幸免。果然，跑去找文叔的军士复又跑回来，问她：“阴姑娘，你可否见过将军？”
　　听到这话，她的手脚一片冰凉，软绵绵地使不出劲。恍惚中，她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醒来以后，阳光依旧灿烂。闻讯而来的家丁仆妇都围着她，怔怔地看着她，七嘴八舌的问她：“小姐，怎么办？”甚至连伯姬都哭哭啼啼的跑来，抱住她，一迭声的问：“丽华怎么办，怎么办啊，刘玄会不会杀了大哥和三哥？”
　　“伯姬，住嘴。陛下仁慈，又怎么滥杀无辜。”丽华厉声喝住她，风口浪尖上，一语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她不希望还要加上一个刘伯姬。睡眠不足再加上惊吓，头痛欲裂。缓缓拾阶而上，走至正房转身看着阶下满满当当的刘家人，喉咙肿胀，连呼吸都是困难。她告诫自己，不能哭，不能哭。比起昆阳城百万敌军来，这算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对刘家人摆摆手道：“大伙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大司徒和将军即可就会回府，请大家放心。”
　　打发了刘家人，丽华回到自己房内，细细思量对策。在郾城时，刘玄就表示出对刘秀兄弟既依赖又忌讳的意思。昆阳之战，本来就是想借着王邑之手除掉文叔，所以才会拒不发援兵。没想到的，昆阳居然大捷，文叔反而借此机会建立了自己的根基。刘玄等这个机会已经等得迫不及待了，就算没有刘稷的无心之语，也会颁其他的罪名来除掉刘縯兄弟。
　　此时此刻，争辩、请罪、求饶都是无济于事。她苦苦思忖，想来想去竟想不到一条万全之策。可是若再不想办法，刘縯兄弟性命堪忧。念头一起，更为焦虑，内心如一盆火熊熊燃烧着，烧得她喘不过气来。猛得打开窗子，只见窗外天清如水，风淡露浓，脑子顿时清醒了很多。有个人影跳进了丽华的脑海，找她或许能帮得上忙。想到这里，她嘱咐随侍一旁的春喜：“替我备轿，我要进宫。”
　　幸好这只是苑城，而非长安。否则九华殿内深不可测，丽华无论如何也进不去。也幸好丽华还不是刘家妇，所以守宫侍卫听说是翠夫人的阴姐姐找她，也没产生怀疑，就进去禀告。不一会儿，侍卫就打开大门，放丽华进去了。
　　重重纱幔，罗帏黯淡，翠儿穿着家常便服，懒懒地依在塌上。丽华发现她比上次见面削瘦了不少，可是此刻她也没心思关心。匆匆道了安，就说：“夫人，我想见陛下。”
　　翠儿一激灵，眼睛锐利的扫向她，冷冷地说道：“你为什么要见他，你答应过我，不再见他的。”语一顿，看到丽华眼眸内满是痛楚与焦虑，突然醒悟，“你是不是想救刘秀？”丽华点点头，恳求道：“我曾经答应过你，尽量不见陛下，可是现在形势危急，唯有见陛下才有救刘縯兄弟的机会。所以，翠儿，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请你一定要帮我。”
　　翠儿慢条斯理的梳着长发，目光涣散，并不看丽华，只是淡淡地说：“刘縯你是救不了了，他以谋逆罪被判斩立决，一早已经处死了。刘秀则被关入地牢，等候发落。”
　　啊――心里虽隐隐有此预感，但一旦证实，丽华还是悲痛万分。那豪爽的笑声犹在耳边，却已是阴阳相隔。“都说这个阴姑娘有将帅之才，我以为会看到一个五大三粗的女子，没想到长得竟如此美丽娇弱。”“阴姑娘，以你之见，文叔这步棋，是对还是错？”这位一见如故的兄长，只见一面，竟然成永决。对刘玄的恨意加深，若说之前只是厌恶他的好色，那现在则是血海深仇。
　　似看到丽华眼眸中的火焰，翠儿轻叹了一口气：“也不能怪他，他也是无法。”这口中之“他”，自然是刘玄。如梦吟般，翠儿接着说道：“小姐，四月的新野正是春花烂漫时。那时候，我们总会到郊外的山上去采药。”
　　丽华心也慢慢湿润起来，那段时光好像已离她们很远了。可是回想起来，又是那么清晰如昨日刚发生过。新野郊外，树绕村庄，水满陂塘，桃红李白，收尽春光。她总是认真的采集草药，而翠儿嘻笑着奔走于山野中，不一会儿，总会采了各色山花，编成花冠，戴在她的头上：“小姐，小姐，您就像那皇后娘娘。”而她总会仰首挺胸道：“我才不做皇后，父亲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我以后要悬壶济世。”
　　那时候，她们以为日子永远都会这么过下去，没想到不过几年，人生际遇居然会变化这么大。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那一刻能永恒。丽华的眼光温柔起来，拉住翠儿纤瘦苍白的手道：“翠儿，姐姐不为难你，后宫人心险恶，你要保重。”说着，她站起来就要告辞。裙子一紧，翠儿拉住丽华，泪盈于睫：“姐姐，翠儿帮你。不过，若你亲自为刘将军求情，我怕只会火上加油，你应该明白，他对刘将军的恨，有一半是来自对你的喜欢。”
　　丽华想了想，颔首道：“翠儿，那你帮我转告给陛下，刘家军现在占了更始军三分之一多，若赶尽杀绝的话，恐怕会逼得刘家军真的有异心。况且，天下未定，还需要刘秀为更始军打天下，皮将不存，毛将焉附。请陛下三思。”说完，她深深地看了翠儿一眼，不经意的说道：“若是你觉得陛下很难说服，或许可以去找朱鲔。”
　　翠儿脸“刷”的白了，惊恐的看着丽华：“你…… …… 你…… ……”说不出话来。丽华微笑着拍拍翠儿的手，抚慰她：“姐姐只想着朱大人好像看起来还是挺好说话的。妹妹，这件事就托付给你了，姐姐等你的好消息。”
　　说着，穿好木屐，告辞了。走至门口，却听到翠儿幽然长叹：“姐姐，今日你这番为刘文叔费尽心思，他日若他又爱上其他女子，你会如何自处。”
　　丽华心里一震，脑子又闪出嫣儿临终之言：“阴姐姐，刘文叔必成大器，可是自古以来，做大事的男人背后不会只有一个女人。阴姐姐，你可作好这个准备。”她作好准备了么？无际苍穹中，她或许只是繁星中的一颗，又或者是朗朗乾坤中的一抹云霞。可是，只要他愿意与她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她亦心甘了。
　　可是想起那位郭姑娘芙蓉般的容颜，文叔对伊那一眼柔情，她的心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甩甩头，把这些杂念抛之脑后，皮将不存，毛将焉附，文叔若不在了，她必不能自处。可是若她不在了，文叔将会怎样？会悲伤？也仅仅是悲伤而已。他的人生还是会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行。念头千回百转，她微叹一声，没再回首，提脚走出宫殿。

　　风起云涌藏玄机（四）

　　文叔是翌日酉时回到府里。彼时，日落西山，暮色沉沉，昏黄的阳光柔柔地投在刘府中，一大家子人全都聚在大门口，眼光齐齐地朝着马车来的方向。在得知刘縯噩耗时，伯姬哭得昏了过去。父亲早逝，刘縯对于文叔他们来说，亦父亦兄。况且又是刘縯带他们走出了舂陵，他的去世意味着整个家族失去了精神支柱。
　　伯姬起不来床，大家不约而同的凡事找丽华商量。
　　“阴姑娘，我们给大司徒设个灵堂？”
　　“不能设。”
　　“阴姑娘，我们想披麻带孝。”
　　“不行。”
　　“阴姑娘，据说将军就要回来了，我们要不要全身缟素去门口迎接。”
　　“不用，就像平常一样，迎接将军回府。”
　　“阴姑娘，你有没有人性，大司徒被杀，将军被捕，你怎么可以做到无动于衷。”悲愤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垂目不语，也没有一滴眼泪，可是平静的神情去隐含威严，使人不得不按照她的意思去做。没人性也罢，冷血也罢，或许只有春喜知道，之所以眼睛干干，是因为小姐的眼泪在夜深人静时已经流光了。所有的一切屈辱和误解她都能忍受，只要文叔能平安归来，只要刘府里的人能安乐得继续生活在这里。
　　伯姬带着家人迎在路边，这两天她活在自己的悲伤中，根本无暇去处理身边的一切。直到今天，得知文叔将回来，她才勉强从床上起来。自然有人在她面前添油加醋过了，所以遇到丽华，冷着脸，理都未理地走过她身边。
　　倚着大门，丽华只觉得寒气一阵阵袭来。她不自禁的握住春喜的手，春喜吓了一跳，那手竟是如冰块般渗人。她低低地轻喊了一声“小姐”，双手紧紧的包住那只冰凉颤抖的素手。
　　纤腕轻轻一抽，丽华喃喃地说了一句“他来了”。春喜疑惑的朝马路看看，答道：“小姐，并无马车声啊。”丽华摇摇头：“是他来了，可是我不知如何去安慰他。一切语言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我真是没用，总是帮不上忙。”春喜无奈地看看丽华，良久，叹道：“小姐，在你的心里，到底要怎么样才算是帮上了将军。”
　　怎么样？她也不知道。她只想让文叔实现他自己的理想，无灾无难。可是直到目前，文叔还没实现他的理想，劫难却是接踵而来。前面刘府人一阵骚动，春喜一振，小姐预感果然灵验，刘将军回府了。
　　虽则文叔朝服血迹斑斑、污秽不堪，俊脸憔悴、眼窝深陷。可是金黄色的日光照射在他身上，竟如万丈光芒映衬，丽华有刹那间的错觉，疑为天神降临。伯姬率先迎上去抱住他，放声大哭：“三哥，大哥他…… ……死得好冤啊。可恨丽华灵堂也不让设，孝衣也不让穿，大哥如何安息？”她这么一哭，刘家人压抑的悲伤喷涌而出，哀声一片。
　　文叔摆摆手，制住众人，脸色严肃，沉声道：“别哭，进去再说。”顿了顿，突然提高声音，“刘縯谋反，死有余辜。幸陛下英明，明辩事非，保我刘家余人，尔等不可轻信那小人之言，挑拨陛下与刘家人的情谊。”此话既出，众人皆怔怔地看着文叔。伯姬不可置信的看着文叔，一跺脚，恨恨道：“三哥，你……你……”终不忍心说出绝情绝义的话，蒙脸跑进府去了。
　　丽华心里恻然，这番话需要怀着多大的悲愤和勇气才能说得出来。
　　经过丽华身边，文叔深深地看着她，低声道：“丽华，辛苦你了。”闻此言，大恸，眼泪汹涌而出，胸中似压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气来。他终究是理解她的苦心，她的付出。抬眸凝望，他眼睛血丝满布，双唇的血茄触目惊心。心里只觉丝丝的疼痛，挽住他的手，依偎着向前走去。
　　当年万里觅封侯，风云潇潇几时愁。英雄不知身后事，泪洒衣襟莫回头。
　　房间内阴郁黑暗，文叔的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中。月斜西窗，光影冷冷地洒在文叔身上。丽华端一杯热茶走至他身边，纤手轻抚那披着的长发，低声轻语：“文叔，你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文叔抬起头，泪流满面，眼眸幽若深谷：“此仇不报，刘秀枉为人。”声若蚊虫，却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入丽华的耳中，她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紧紧抱住了文叔的身子。
　　当晚，文叔把前天发生的事说给丽华听，讲得非常详实。听得丽华惊心动魄，她明白，文叔之所以讲得如此详细，其实也是想让自己永远记住这杀兄之仇，让这恨一刀一刀刻在心中，永不遗忘。
　　文叔的分析与丽华所虑不约而同，刘玄那帮人一直想置刘縯于死地，苦于得不到机会。那天刘稷的酒后之言，正好给了他们莫须有的理由，所以当晚刘玄就密谋逮捕刘縯兄弟。为了让众将心服口服，刘玄把审问刘縯兄弟谋反之事搬到了朝堂。刘縯在朝堂上慷慨陈辞，为自己争辩，并痛斥刘玄昏庸无道，黑白不分。只有刘秀明白，并非刘玄昏庸，听信他人谗言，而是因心有所忌，借题发挥。所以，他在朝堂上跪着请罪，露出恐慌怕死的神情，言称自己对带兵打仗没兴趣，只想混口饭吃吃，若陛下同意，他愿意既刻解甲归田。
　　在鄙夷和唾弃的眼光中，他躲过了一劫。
　　有时，“活”比“死”更难。
　　丽华听了，心里酸楚万分，问他：“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文叔缓缓站起来，对着窗外明月，沉声道：“成亲。丽华，三日之后，我们就成亲。”没有柔情蜜意，这般理智冷静的提出成亲。丽华有点缓不神来，愣在那里。
　　文叔俯身蹲在丽华身前，捧着她的脸，凝神望着她。那眼眸幽长深远，看不到边。眸内汹涌着一种情感，但丽华知道，这种情感跟她无关。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曾那么憧憬过自己的婚事，竟然会成为政治斗争的避风港湾。可是，自己曾说过，只要有助于文叔，哪怕是粉身碎骨亦无所谓，何况这小小的婚礼。
　　想到这里，她柔声道：“好。”

　　恰似冰火两重天(一)

　　阴丽华静静地等在东厢房，玄红色的嫁衣，如花般绽放着。脚微微酸麻，她盘腿跪在床塌上已有半个时辰。春喜见她辛苦，便劝道：“夫人，您先歇着吧，等将军回来再坐不迟。”
　　夫人？丽华心里酸甜苦辣，错综交集。经过三天的折腾，她终于嫁给了刘文叔。先是刘玄颁下诏命，封刘秀为大司徒，册阴丽华为大司徒夫人。而后是刘府大张旗鼓的操办婚礼。流光溢彩的喜庆背后是压抑着的悲痛，上上下下虽在张罗着一切，可是个个神情呆木，并无半点喜悦。对于文叔，他们自然不敢表示不满，却迁怒到丽华，在她面前摔摔打打是常有的事。就连一向对她甚为爱护的刘家老仆人刘贵也在她面前嘀咕：“以前三少爷不是这样子，现在怎么会卖兄求荣。可怜大哥尸骨未寒，冤情未报，弟弟却忙着成亲，也不知受了谁的蛊惑。”丽华听了，也只是淡然一笑了之。
　　自从刘玄下诏，伯姬就不见了人影。丽华心里焦虑，着人暗地打听，却得不到任何消息。文叔劝道：“她想通了自然会回来。”他的神情云淡风清，唯有眼底下那一圈青色隐藏着彻夜未眠的苦痛。也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让伯姬明白他的真实心意，明白他每夜都抱着大哥的灵牌睡觉。他苦笑道：“以伯姬爽直的性格，告诉她无益。”
　　丽华娘家人就来了大哥阴识，他看到她如愿嫁给刘文叔，自然非常高兴。可是住了一晚以后，任凭他这么一个粗枝大叶的人，也觉察出刘家人对丽华的轻视。昨晚，跟一些来贺的宾客喝过酒以后，他醉熏熏地来到丽华房间。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丽华又气又笑地把他扶到塌上坐定，给他泡了一壶茶。
　　碧绿的茶叶在清水中舒展，轻抿一口，苦中带着一丝甜。原来，茶水也有甜味，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去细细品尝过。阴识看着眼前垂首缝制嫁衣的妹子，突然觉得喉头一阵阵发紧，这个妹妹终于长大嫁人。依稀还记得小时候，带着她满山遍野的跑，跑累了，就背着她回家。从小到大，妹妹总是那么聪慧，看过的书过目不忘。有时他闯祸，父亲总会指着他的脑门骂：“你若有你妹妹一半聪明懂事，我也算对得起祖宗了。”也总是这个妹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对父亲一番温言软语，就消除了父亲的怒气。记忆中，好似从来没为妹妹做过什么事，倒是她总在为他收拾烂摊子。鼻子欲加发酸，哽咽着说：“妹子，你以后要珍重。若有什么委屈，告诉大哥，大哥帮你出头。”
　　想到这里，丽华嘴角微微上扬。大哥的言语虽则粗，却让她有微微的暖意。她直了直腰，这一天下来，三拜九叩，沃盥、同牢、合卺，她被喜娘带来带去，头都昏了。松散下来以后，只觉腰酸背痛，非常累，但是脑子却又很兴奋。突然间想起在昆阳，为了救翠儿，她衣衫不整的躺在文叔床上，不由脸上微微发烧。那个时候她已经把他当作一辈子要厮守的人。
　　案几上的龙凤蜡烛不停地跳动着，今晚这对蜡烛要燃烧通宵，喻意着夫妻白头到老。远处传来笙鼓琴瑟音，夹杂着喝高了的将士唱着《军行歌》“壮士出征兮不回头，不回头兮为壮志，为壮志兮拼沙场，拼沙场兮娘牵挂。”语音处透着凄凉，丽华听了也觉恻然，这些将士借着歌在表达对刘縯的怀念。
　　文叔怎么还不过来？她低声问春喜：“现在什么时辰了？”春喜笑着答道：“戍时。”原来才戍时了，文叔还得陪好一阵儿呢？她想招手□喜过来，话话家常，突然一阵疲倦袭来，隐隐有一股奇异的香气萦绕。她心里咯登一下，觉得不太对劲，想开口大叫，然而声至喉底，却发不出来。眼前的龙凤蜡烛还在跳跃，却越来越模糊。不光是蜡烛，周边的床、几、箱子也在模糊，最后模糊成红色一片，眼前一黑，沉入那深深地黑渊。

　　恰似冰火两重天(二)

　　这是一座破损的道观，窗外枯草萋萋，料峭春风拍打着着窗棱。屋顶处有一只昆虫奋力拍打着翅膀想挣脱身上的蜘蛛网。丽华眨着酸涩的眼睛，心想自己与这只昆虫倒是同病相怜。
　　清晨醒来她就发现自己被困在这个道观中，道观破烂不堪，看样子废弃已久，到处是厚厚灰尘，晨光从窗格间透进来，与空气中的浮尘形成美丽的光束。身上的嫁衣已被脱下，撕成一条条扔在墙角。丽华心里不由奇怪：若是凶手觉得带着一个新嫁娘出逃太惹眼，那只要把嫁衣扔掉便是，何必要把这嫁衣撕成这个模样。想起这件嫁衣是她与春喜熬了两个晚上才制好，心里暗暗心疼。
　　无疑，自己被绑架了，只是不知对方是哪方人物？难道是铁甲营。可是铁甲营是个杀手组织，若是嫌她碍事，杀了她比绑架她更容易，何必多此一举。
　　她这个疑惑，屋外园子里有个人也同时在问：“本来直接杀死她不是更省事，何必要用这种方式？”说话者是个白衣男子，有一双冷冽的眼眸，只是现在这双眸子看着身边的女子，又多了一丝柔情，“通儿，我们这次私下行动，不知会不会给王爷带来麻烦？”
　　“通儿也是你叫的么？叫我郭姑娘。”那女子正是郭圣通，她烦燥地挥了一下手中的柳条，“白承辉，你那么怕我舅舅，现在就可以走了，又没人留你。”白承辉听了神情微微受伤，想发作，终又忍住，低声下气的问道：“人已经带来了，又不能杀死她，那怎么办？”
　　郭圣通斜了他一眼，杏眼微咪，碎牙轻咬，冷笑道：“你不是说，樊崇很喜欢她吗？那你就带个消息给樊崇，告诉他，阴丽华在你手中。”顿了顿，咬牙切齿道：“我要成全樊崇的好事。”
　　“樊崇的好事？”白承辉有点疑惑，继而恍然大悟，脸上慢慢浮出羞辱的红色，“你成全樊崇的好事，然后又让刘秀看到这一幕，让他死心，你便可以乘虚而入，与刘秀双宿双飞。可是，郭圣通，我又凭什么为你做这些事，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郭圣通眼珠转了几下，转身扑进白承辉怀里娇笑道：“你得到最大的好处就是我呀，还有我舅舅的信任。你忘了，是舅舅要我打进更始军内部，获得刘秀的信任。若不让刘秀爱上我，我又怎么控制他。”
　　白承辉狐疑的看了她几眼，问道：“难道你没喜欢上刘秀？”
　　郭圣通伏在白承辉胸前，摇了摇头，眼神逐渐黯然下去。人生若只初相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如果没有爱该多好，可是若没有爱，这人生又似乎太平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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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苑城刘府东厢房，烛火依然摇曳。文叔脸色铁青的站在窗前，凝视那水洗过般清澈的月光。前几天，依稀也是这等月色，她答应了他的求婚。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彩礼，连婚礼本身也带上了政治色彩，可是她还是柔声答应了。这一辈子他欠她的恐怕是还不清了。
　　她失踪的两天，他几乎没有入睡过，心如撕裂般的痛。新婚之夜，当他终于脱身回新房时，却看到春喜昏倒在地上，而床塌上空无一人。当时，尤如一个大锤敲在心上，痛得他差点昏厥过去。
　　门“咯吱”一声被轻轻推开，进来一个青衫男子。文叔看到他，神情为之一振，沙哑着声音问道：“子陵兄，怎么样？”严子陵拍拍他的肩，沉声道：“我已经依你的意思派人去暗地查访。不过，文叔，你有没有想过，可能这次敌人是借掳走嫂夫人的机会来逼我们露出底牌。会不会中计？我们这个组织是你花了很大心思建立起来，若因此而暴露行踪的话，非常危险。”
　　组织，天下。曾经他也激起过那般的野心，一统江山，君临天下。可是兄长一死，丽华失踪，这天下似乎也成为很微渺的事。若是一切可以从来，他只想兄在妻安，过着世外桃源的日子。可是，人生不能重来，他眼内精光一闪，眉头微皱：“子陵兄，我心里有数。丽华不能有事，我们的组织也绝不能暴露。”语气平静，然侧容如刀刻般冷俊，严陵看得心惊胆颤。曾几何时，昔日那个温文儒雅的刘文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气势逼人微显王者之气，对，就是王者之气。他心里由然而生敬畏，觉得眼前再不是可以嘻笑打闹的老朋友，他甘心听命于他的指示：“是，文叔，嫂夫人我会竭力去寻找。”
　　“笃，笃”，传来敲门声，接着又被来人迫不及待的打开，是一个兵士，他看到文叔与严子陵，单腿跪下禀道：“两位将军，有夫人的消息。”
　　文叔倏得一振，双手扶起那兵士，语音微有颤抖：“什么消息，快快讲来。”
　　“小的今晚在苑城东郊的三清观看到一件被撕烂的嫁衣，好像是夫人身上的。”说着递上那件嫁衣。
　　文叔心里抖得厉害，只觉周围寒气逼人。拿过嫁衣，没错，是丽华和春喜一针一线缝制起来的嫁衣。衣服被撕烂，莫非…… ……他不忍细想，闭了闭眼睛，继续问那兵士：“三清观里的道士呢？”
　　“三清观已废弃多年了，里面空无一人。不过，后来小的在大门前又找到一样东西，请将军明察，可否是夫人的随身物件？”
　　是一枚金钗。他的脸色渐白，喉咙似被什么堵住，发不出音。这枚金钗是他唯一送给她的东西，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小轩窗前，他低首把金钗插入那浓密的黑发，顺道就把热唇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这样的旖旎并不多见，伴随着他们的总是战争和劫难。
　　她对这枚金钗极其喜爱，平时都是小心收藏着，也是因为洞房花烛夜才把它带在发髻上。非到迫不得已，她不会把这金钗丢弃，除非她是故意的。
　　“子陵兄，我现在就去趟三清观。”文叔说着就要动身，严子陵一把按住他：“现在城门已关，你怎么出去？还是等天亮再去吧。”
　　天蒙蒙亮，踏着早春的晨霜，文叔与严子陵来到三清观。观内残垣断壁，杂草丛生，一幅破败景象。正殿内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巍然而坐，只是尊身上已积累了厚厚的灰尘。“子陵兄，你来看。”文叔低头看着地上隐隐的脚印，向严子陵招手，“这边有几个脚印，应该是男人军靴的脚印。”
　　严子陵点点头，也过来细看：“旁边还有几个是女子的脚印，莫非是嫂夫人的。”文叔不语，又四周看了一下，最后来到正中柱子前，只见有一个清晰可见的圆形。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地方应访是丽华被绑的地方，噫，这里好像还刻着字。是个白字，丽华为什么要刻个白字，这个白什么意思？”
　　“会不会是嫂夫人在告诉我们绑架她的人是谁？”严子陵问道。
　　“绑架的人，白。这又会有什么联系，白，姓白的人。”文叔猛一击掌，“难道是他。”说着，他把那拣到金钗的兵士叫到面前：“你拣到这枚钗时，钗头朝向哪个方向？”
　　“禀将军，钗头朝东。”
　　文叔果断的一挥手，对严子陵道：“子陵兄，我们往东面出发。”

　　恰似冰火两重天(三)

　　马车行行停停，山路难走，颠得很厉害。丽华觉得胃一阵阵抽紧，这两天白承辉给她吃的都是又冷又硬的馍馍，难以下咽。此时马车颠得胃里还未消化的馍翻腾着往外涌，若不是嘴里结结实实地塞了一块布，丽华怕已经吐出来了。
　　白承辉一直用轻纱蒙着脸，不过丽华早就从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中看出就是他。他既然不想让自己知道，她也未去说破，而事实上，她也没机会讲话。除了吃馍馍，她的嘴一直塞着布，况且就算问也问不出所以然。
　　白承辉为什么要绑架她？他又要带自己去哪里？这两个问题这两天一直困扰着丽华，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利用价值，后来一想既来之则安之，倒从最初的惊慌慢慢平静下来，并开始仔细打量关闭自己的车厢。这个车厢几乎是四周封闭，除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窗口，这哪是马车，分明就是一辆囚车。
　　从马车走的是山路可知，自己所处的位置还是更始军的势力范围，走山路是为了躲开哨兵的盘查。在马车的晃荡中，丽华的眼皮开始沉重起来，她索性阖眼休息。前途如何她无法把握，唯一能把握的就是不能让自己太虚弱。
　　也不知睡了多久，昏昏沉沉中她听到马车外熙熙攘攘的人语声，她精神一振，只听叫卖声此起彼伏，看样子到了某个城郡的市集。或许这是她脱身的一个好机会，可是白承辉把她五花大绑起来，无法挪动，只能集中精神注意车厢外的动静。
　　“冰糖葫芦卖哟！”“过来尝尝好吃的麻花哟！”丽华听着外面的声音似乎是洛阳口音。洛阳，丽华恍然大悟，白承辉是王莽的走狗，自然会把自己带到洛阳来。不过，若白承辉是受王莽指示而掳走自己的话，又有何意义呢？
　　正沉思间，却听到一声尖锐的声音在嘈杂声中脱颖而出：“白承辉，终于让我找到你了。上次在苑城，让你使奸计逃跑了，我看你今天往哪里跑。”丽华听到这声音，胸前尤如春暖花开，慢慢饱满起来。这声音分明就是刘伯姬。她极力往马车那边靠过去，想用脚去踢那车厢壁，却怎么也够不着。四月份的早春，她只穿一件轻薄的罗衣，却累得香汗淋漓。
　　“刘姑娘，是你技不如人。今天我有急事，不想跟你计较，你快点躲开，否则莫怪我不客气。”白承辉缓缓说来，压低了声音，但听着却是令人不寒而栗。丽华开始担心起来，刘伯姬的功夫不如白承辉，若是打起来可能性命堪忧。听两人的对话，他们曾在苑城交过手，是白承辉使计逃跑了。这就奇怪了，白承辉为什么不擒了伯姬，或者干脆杀了她，却反而手下留情。
　　“白承辉，你这小人，快把令牌还给我。”话音未落，车厢外“呯拍”打起来了。
　　令牌？丽华现在开始明白，白承辉为什么能在深夜把自己带出苑城，原来他是拿了伯姬的令牌。刘玄虽然对文叔兄弟颇为忌讳，可是对伯姬这个本家妹妹倒非常照顾，给了她一块令牌，允许她自由进出苑城，这般的荣耀是连文叔都没有。看样子，白承辉使了什么计策骗了伯姬的令牌，才会使伯姬到处找他。
　　难道，难道，自己的绑架是精心策划的一个局么？那么这个局的最终对象又是谁呢？
　　车厢外的打斗还在进行着，丽华突然想起伯姬手中的那把剑锋利如虹，已沉下的心又慢慢升了起来。虽然技不如人，但这把剑或许能救伯姬和自己。
　　可是，丽华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打了那么长时间，怎么没有官兵出来干涉？这里可是皇城所在地啊，又是闹市区。其实白承辉只要召一下官兵，捉拿伯姬就如囊中探物。莫非白承辉并不是奉王莽的旨意，可是就算如此，这般打闹按理说也应该有官兵来干涉。
　　洛阳城怎么了？
　　她心里微微颤抖，感觉又到了昆阳大战的前夕，车厢外的打斗声，斥喝声似乎都消失了，非常的寂静，可怕的寂静，却又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心跳如雷，一下，一下，那么清晰。突然间，有一道尖细声音传来“快逃，叛军攻城了。”她蓦的一惊，同时伴随着一声巨响，她本能的把头缩到双膝之间，车厢被劈成了两半。同时，马儿受惊，前蹄高高地抬起，嘶鸣一声就疯狂地往前跑。丽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打得很酣的伯姬与白承辉离自己越来越远。

　　恰似冰火两重天（四）

　　火光冲天，哀鸿遍野，铁蹄碾落红。四月份正是牡丹盛放的季节，悠悠花香夹杂着血腥味和烧焦味，组合成诡异的味道萦绕于洛阳城中。
　　疯跑的马车因逃难人群的受阻，逐渐慢了下来。也幸亏白承辉把丽华死死地固定在车厢内，否则方才马儿这般疯跑，她肯定要被甩下来。
　　这些逃难百姓衣履破败，神情恐慌，无暇顾及马车上被五花大绑的阴丽华，而她嘴巴被塞了团布，又无法呼救，只能任由自己躺在已被伯姬劈了个天窗的车厢里。
　　“哥，你看，好俊的马，俺们把它抢了吧。”也不知过了多时，丽华朦胧中觉着有人驾上了马车，她奋力的朝车厢前门拼命的踢。前门“呼啦”被打开，探进一个獐头鼠目的脸，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陡的一亮：“哥，还有一个俊娘们。”
　　“什么俊娘们，让哥看看。”又一张肥脸探了进来，酒糟大鼻头在她身上摩蹭了几下。丽华心里暗自绝望，忍着厌恶极力回避。她的扭动避让反而更刺激了酒糟鼻，他喘着粗气就欲进来撕丽华的衣裳。
　　“哥，先不急，这儿人太多，万一被人发现俺们是逃兵就完了。”獐头鼠目拉住酒糟鼻，眼睛却忍不住往阴丽华□着的白晰肌肤，咽了几口水。酒糟鼻打了獐头鼠目一个脑门，呸道：“怕什么，连皇帝都死了，还有人会来追俺们。不过，这里人多确实也不好办事，俺们还是找个僻静的地方比较稳当。然后再把这娘门卖了，赚一笔钱，俺俩就有盘缠回家了。”说着，钻出了车厢，看到獐头鼠目的小眼睛还在阴丽华身上留连，就把他也拽出了车厢。
　　丽华稍舒了口气，可是一想若不及时脱身的话，怕厄运会再次降临，不由心急如焚。听这两个逃兵的意思，王莽已经死了，义军占领了洛阳。可是到底是哪方义军，更始军还是赤眉军？
　　马车又飞驰起来，丽华绝望的看着昏暗的天空，黑压压的乌云蕴育着雨水，随时都会破云而落。文叔，你在哪里？你可否在到处找我？可是心里升起的念头却是他跟自己结婚无非是为了政治，或许那位能文善武的郭姑娘更能成就他的伟大抱负。自己就这么死了吧，死了吧。
　　有一大滴水珠掉在丽华脸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很快天上的雨如丝如帘般下了起来。雨水滋润了她干涸的双唇，顺着塞在嘴巴里的布团浸润到五脏六肺，已绝望的心似乎也慢慢舒活起来。如帘雨幕中，文叔俊逸的脸忽隐忽现。“丽华，”他总是这么低低地呼着她的名字，而她每次听到那温柔的喊声，心里都会悸动不已。
　　原来，只要他能永远这样的叫着她的名字，她亦知足了。
　　马车停了，獐头鼠目与酒糟鼻迫不及待的钻了进来。酒糟鼻对獐头鼠目说：“先让哥上吧。”獐头鼠目想了想，觉得也无所谓，就摆摆手下马车了。已经湿透了的衣裳紧紧的贴在丽华身上，美好的胴体毕现于眼前。酒糟鼻身上一团火直往上窜，他伸出毛绒绒的大手，在丽华身上乱摸。丽华痛苦的闭上眼睛，心里直呼：让我死了吧，让我死了吧。眼泪汹涌而出，雨水拍打在脸上，生疼，疼得她连呼吸都停止了。
　　那双毛绒绒的大手想把衣服撕开，无奈湿透的衣服很难撕。他只能把绑着丽华身体的布条先撕烂，又见丽华好像已经昏死过去。心想，莫非这个娘们已经死了。就把塞在丽华嘴里的布团取了出来，拍了拍丽华的脸。
　　昏昏沉沉中，丽华只觉得嘴里一空，酒糟鼻哈着一口臭气向自己熏过来，她心里一凛，本能的用力一推，惊喜的发现自己手脚已自由，于是拼了命似的又奋力一踢，滚了下马车。守在车厢外的獐头鼠目哈哈一笑：“哥，你也太使劲了。”
　　酒糟鼻捂着□也跟着跳下车，看到獐头鼠目犹在傻笑，就打了他一记脑门：“笑个屁，这娘们辣得很，还不帮哥制住她。”
　　丽华连爬带滚着往前移，只见雨雾下树林缥缈莫测，视力所及之处空无一人。难道自己今日注定难逃羞辱，文叔啊，你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啊。她心里呐喊着，嘴里却不由自主的吹起口哨，两短一长。
　　“哥，这娘们在吹什么？”獐头鼠目听到这奇怪的哨声，问道。
　　“谁知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去制住她。”
　　丽华心里也暗暗诧异自己居然吹出了赤眉军的接头暗号，不过想到赤眉军经常藏匿于森林中，或许真能召来救兵也说不定。于是，她拼出最后的力气，伏在泥地里，抬起头，吹了起来。
　　酒糟鼻上前往她身上一踹，嘴里骂骂咧咧：“臭娘们，让你再吹。”疼痛从骨髓中丝丝渗出，整个人似乎快要爆炸了。紧接着她又听到布帛撕裂的声音，背后一凉。
　　正在纠结中，却听到一声女子的娇斥“你们在作什么？”三人抬头看，只见雨幕中站了十几个穿蓑衣的人。丽华微弱的喊道：“救命。”
　　“好像是阴姑娘。”丽华听着这声音似乎是赤眉军中的金小英，便提高声音道：“我是阴丽华。”
　　一听这话，十几个人迅速的围住了他们三个。金小英扶起丽华，只见她大片肌肤露在外面，浑身上下都是泥水，狼狈不堪，心里甚是难过，对着其他人叫道：“快，拿件衣服过来。”早就有人把身上的蓑衣脱了，披在了丽华身上。
　　“阴姐姐，你怎么…… ……”想问又不便问，语音一转，对着酒糟鼻和獐头鼠目厉声叫道：“你们俩人，要怎么个死法，说。”
　　那俩人看到这架势，早就吓瘫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女侠饶命。”
　　“阴姐姐，你看怎么处置？”金小英问丽华。
　　丽华虚弱的抬起手，厌烦的指着那俩人：“这种人渣，留在世上是个祸害。”话音刚落，只听两声闷闷的哼声，酒糟鼻与獐头鼠目应声倒在泥水中。
　　“阴姐姐，我们扶你去我们基地吧。正好，大哥也在。”
　　“啊，樊大哥也来了。”她怔怔地问了一句。樊崇，上次那一别有多久了，快一年了吧。而这一年来，竟像做了一场梦似的，那么的不真实。
　　“是啊，大哥本来一直在河北，后来好像收到谁的信，就匆匆赶到洛阳。没想到一至洛阳就碰到更始军占领了洛阳。”
　　原来是更始军占领了洛阳，从时间推算，这次带兵的不会是文叔。刘縯的被杀，文叔成亲，占领洛阳，真是巧啊。更令人奇怪的是，樊崇偏生又那么巧的正好收到信息也赶来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叹了声气，说道：“小英，姐姐有个请求，我暂时在你们那边休整一下，但请不要告诉樊大哥。”

　　淡烟疏柳意翠竹（一）

　　远远围墙，隐隐茅堂。莺儿娇啼，燕儿轻舞。丽华沐浴完，换了一套小英的衣裳，垂着满肩的秀发，独依于木楼阶前。雨后树林，一山春色，清新得如流动的画。
　　“阴姐姐，来，喝碗姜汤驱驱寒。”小英捧着一碗姜汤，笑意盈盈地逶迤过来。以前只见小英便装打扮，今日看着她穿着宽大的衣裙，拖着木屐，倒似从那画中走出来似的。
　　丽华端过姜汤放在台阶上，牵过小英的手，心里微微奇怪，天气并不热，可是小英的素手却满是汗水。小英尴尬的抽回手，坐在丽华旁边，也望着那苍翠的树林。
　　“姜汤有点烫，我等等喝好吗？”丽华星眸微漾，淡淡地问道：“你们基地就在洛阳城郊，为何不抢先占领了洛阳。”
　　小英不语，瞳孔涣散，显然没听进丽华的话。丽华轻咳了一声，小英不自然的笑笑，歉然道：“姐姐，你说什么？”
　　“我问，既然你们基地在洛阳城郊，按理说占领洛阳天时地利人和，为何让更始军拔了头筹。”
　　小英冷笑道：“姐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这段时间更始军势头很旺，连着攻下陇西、武都、金城、武威、酒泉等郡县。成纪人隗崔、隗义又投靠了更始军。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就算勉强攻下洛阳，还不是让更始军渔人得利。”
　　更始军已经控制了大半个中原，这个消息让丽华吃惊不小。怪不得，刘玄向刘縯兄弟下手了，功高盖主，他是惧怕刘縯的威信胜过他这个皇帝。
　　“姐姐，姜汤快冷了，你还是趁早喝吧。”小英带着天真的微笑，重新端起那碗姜汤。丽华迟疑着接过去，那琥珀色澄清的汤汁，散发出带着微微辛辣的香味，似在诱着她喝下去。她朱唇微启，凑到那青瓷碗的边沿。
　　“叭”，一声脆响，青瓷碗碎成两片，汤汁流了她一手，其余洒在苍苔泥地上，竟冒出淡淡地白烟。丽华心里一悸，抬头看到有两人大踏步走过来，领先的紫膛色脸，正是那阔别快一年的樊崇。
　　“大哥。”小英喃喃地叫着，低下头不敢看他。
　　丽华捂着胸口，靠到柱子上，心里万念俱灰，为什么连这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小姑娘都想着害死她。
　　樊崇用手轻轻托住她的身子，低声问道：“阴姑娘，你没事吧？”丽华摇摇头，轻喘了口气，悲愤的问小英：“小英，你为什么要害我？难道我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么？”
　　小英的脸也是煞白，小脸倔强的抬着，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突然间，泪水汹涌而出，她哭着喊道：“大哥，她是刘秀的夫人啊，她已经成亲了，为什么你还惦着她。我恨她，也恨你。还有你，七哥，为什么要告诉大哥，为什么要救阴丽华。难道在你们的心中，我还不及她么？为什么啊？”说完，她提着裙子转身就跑，却忘记了自己穿着木屐，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上。一直跟在樊崇身后默不作声的七哥，赶忙上前扶起她。小英起身后，看看樊崇，又看看阴丽华，心里更为愤怒，扬手扇了七哥一巴掌，甩掉木屐，就往树林跑。七哥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丽华震撼不已，从最初她就感觉到小英对她有隐隐地敌意，可是直到今日她才省悟这种敌意是来自对樊崇那深深地爱意。
　　何当重相见，相见亦有恨。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有这么复杂的情愫，最后伤人伤己，小英在被樊崇伤害的同时，不也是在伤害着七哥。那个沉默的男人，那个自己亲手医治过的男人，眼眸投向小英时，是那么的温柔和无奈。
　　“你好吗？”沙哑艰涩的问候，本来蒙在两人之间那层薄纱被小英撕开之后，心就不再如以前那么坦荡荡。樊崇看着眼前的女子，小英的粗布衣裳套在她身上更衬得她皎洁飘逸。心似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忽上忽下。欢喜着，却又生冷的痛着。
　　她已经嫁给刘秀了，她罗敷有夫了，她永不可能属于自己了。可是她偏偏又出现在他眼前，还是那么美丽，那么高雅。
　　“我很好。”丽华苦笑着答道。真的好吗，若是真的很好，又怎会流落到这里，又怎会与他重逢，似乎他与她的每一次相见，都是他来救她。
　　春风轻拂，吹乱了她的发丝，她缓缓走到他身边，凝望着他黑眸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仰首笑起来，然后看着丽华反问道：“怎么，难道你想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阴姑娘，没想到樊某这么令人讨厌。”
　　丽华也笑了，轻声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只是想……”
　　“只是想因为你嫁人了，不方便与其他男人见面了。你要对得起你的夫君，对吗？阴姑娘，你就这么对自己没信心，对樊某没信心。”
　　丽华瞠目结舌的看着樊崇，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是啊，原本就是自己心里有鬼，是自己小人长戚戚。
　　“你怎么会遇上小英？”他的眼神里隐含着疑惑，或者还带了一点点不信任。丽华薄笑，心想现在自己是刘秀的夫人，王莽政权覆灭，更始军与赤眉军势必水火不容。可笑刚刚还为樊崇的深情而为难，原来真正介怀的是自己。男人都一样，天下，才是他们关心的重点吧。
　　嘴角微扬，涌起一抹自嘲：“樊大哥是想问，我为什么来这里吧。或者更明了一点就是，我来这里有何目的。”
　　樊崇眸内闪过哀伤，叹息道：“我以为我们最起码还是朋友，可是阴姑娘似乎连朋友都不想做。”
　　骤然间，愤怒和悲伤涌上心头。新婚之夜被绑，雨林中险受辱，又差点命丧姜汤，可是眼前这个曾经用情于己的男子却还在怀疑自己的用心。泪如泉涌，咽喉肿胀得喘不过气来。这些天无论怎么的磨难，她都没流过一滴眼泪，可是在樊崇的质疑下，她再也抑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我只是一个女子，很普通的女子，为什么你把我想像得那么复杂？”她说不下去了，撒泼耍赖毕竟不是她的个性，转身跑进屋内，关上了木门，而后背靠木门缓缓滑落，坐于地上失声痛哭。

　　淡烟疏柳意翠竹（二）

　　从来没想到自己有那么多的眼泪，隐忍很久的情绪如山洪般暴发出来。也不知哭了多久，脑袋胀痛的厉害，心却舒畅了不少。
　　“阴姑娘，我并非有意冒犯。”缓缓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樊崇居然一直没走，静静地候在外面等着她哭完。她心里又恼又愧，擦干眼泪，站起来，整了整凌乱的头发，打开房门，冷然道：“樊大哥，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樊崇深深地看了她几眼，脸上浮起温和释然的表情，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大踏步走入了翠林。
　　丽华疲倦地关上门，跌跌撞撞冲进层层帏帐后的床，喃喃地自语道：“让我好好睡一觉吧。”意识渐渐迷离，终于消失在柔软的衾枕间。
　　晨起只觉得精神焕发，手脚亦轻便了不少。打开房门，却看见有个小女孩端着食盒站在门口，看到她，柔柔地笑了笑：“阴姑娘，请用早饭。”说着，进门打开食盒，粥的香甜扑鼻而来。这几天就靠着馍充饥，昨晚刚到这里，又没来得及吃饭，丽华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了。
　　可是，她迟疑着，经过昨天的姜汤，她实在不敢随便吃任何东西。女孩甜甜的一笑，先喝了一口：“姑娘，已经不烫了，吃吧。”
　　好个善解人意的女孩，丽华心里暗暗喝彩。端过粥，尝了一口，果然跟那生硬的馍有天壤之别。
　　用过早饭以后，丽华温和的问道：“这位妹妹，如何称呼？”
　　“我叫茜雪。”
　　“茜雪，能不能告诉姐姐，怎样才能走出这片林子。”昨天是坐着马车进林子的，那时候惊吓过度，根本无意去细察周边的环境。只是随着马车一摇一晃，她觉得这路七拐八弯，大有玄妙。
　　茜雪摇摇头，眨了几下黑白分明的眼珠，笑道：“阴姑娘，这里多美，你为什么要出去呀？”
　　山不尽，水无涯，夜来小雨新霁，双燕舞风斜，确实是人间仙境。可是美则美矣，这里不是她的家啊。看情形，茜雪是不会带她出去，解铃还需系铃人，她轻叹了口气，最终还得去求他：“茜雪，我想见樊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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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茜雪回来时，手上捧了几件衣裳，身后却没跟任何人。丽华问她：“樊大哥呢？”茜雪拿出一套衣裳，在丽华身上比了比，微笑着说道：“樊帅的眼光果然不错，这件衣裳果然衬姑娘的气质。”
　　丽华秀眉微蹙，嘴角勾起一丝嘲讽：“他不想来见我？既然不想见，又何苦把我困在这里。”
　　茜雪的瞳澄净清明，无辜地望着她：“阴姑娘，樊帅有事出山了。他留下口信，请姑娘安心的在林子里养身体，到时候，他自然会带姑娘出山。”
　　安心？她如何安心得了，新婚之夜失踪，可想文叔不知会急成怎样？
　　心急如焚，她走出木楼，望着那深不可测的树林，心里暗忖，樊崇，我就不信没有你就出不了这树林。不顾身后茜雪的呼唤，她提着裙子向那树林苍翠的树林跑去。
　　“姑娘，危险……”隐隐听到茜雪在焦急的喊着。危险，经历过生与死，危险似乎一直伴随着她，她早就不惧怕了。
　　苍苍翠林，云雾渺渺。翠林外空明清静，翠林内竟是白茫茫一片，似梦似幻。恍忽间，丽华疑心自己是否身处梦境。她有点后悔自己的孟浪，如此这般，不要说走出这个翠林，怕是没走几步路，她就会销陨于不可测的危险中。
　　转身向进来的方向跑去，可是跑了半个时辰，却还是被云雾缭绕着。一摸脸，全都是细细密密的汗水，四肢却是冰凉，心里愈加惶然，明白自己已经迷失在这云雾中。
　　按住狂跳不已的心，丽华暗自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这个林子雾气长年深重，就算对林子再熟的人也会迷失在这里。可是昨晚小英他们带自己进来，虽说七拐八弯，却是很顺畅的进来。或许这个林子有行走的规则。
　　难道是奇门八卦状？她努力思索小时看过的《易经》，拼凑着八卦图。定了定神，试着走起八卦阵。
　　一个时辰过去了，四周仍是白茫茫一片。莫非自己真在要死在这林子里了，丽华无力的靠在一棵树上，觉得浑身力气都如抽丝般的清空了。
　　若她就这样消失了，文叔会伤心吗？她不由苦笑，自始自终，她对他都不够有信心。“娶妻则娶阴丽华”，他是这么说的。可是这句话，又含着多少爱意，原本也不过是一个男人的人生目标和虚荣心，就如仕宦当仕执金吾。他已不是当年的布衣刘文叔，而她还是当年新野阴丽华，彼时的一句豪言壮语，此时还留多少真心。
　　若她死了，樊崇会伤心吗？她疲累的用手轻击头部，不能想了，阴丽华，你不能贪心啊。樊崇对她的爱恋也无非是一个男子对一个美貌女子的青睐罢了。若她死了，皮相不存，他又怎会伤心。
　　胡思乱想间，突然间她似乎听到哨声。是的，哨声。在这雾林中，人的喊声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可是哨声却可以传得很远。她鼓作力量，奋力吹了起来。
　　那时在玉虚山养伤，闲着无聊，樊崇教会了她吹哨。没想到，这哨声居然两次救了她的命。
　　哨声绕林，余音嘹嘹。现在听来竟如天籁之音般动听。
　　迷朦中，有个黑影迅速的跑过来。丽华哽咽着喊了一声“樊大哥”，眸内浮起一层层水气。樊崇来势如影，跑至丽华附近，却不靠近，只是伫立，静静地看着她。
　　云雾如纱般萦绕于两人之间，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丽华却感觉到来自对方隐隐地怒气。她心虚的低声喊道：“樊大哥。”
　　“我真是看错你了，阴姑娘，你居然如此的不相信我。我跟茜雪说过，下午就会带你出山。你却疑心我是故意扣你下来，执意要自己进入这个翠林。”樊崇一字一顿的说出来，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
　　茜雪，看不出来这么一个天真温和的小女孩，却也懂得用慌言来算计人。赤眉军中到底有多少人希望她死。
　　“好，算我误会你的意思，那么现在你能不能带我出山？”丽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茜雪骗她的事埋入了心底。反正就算告诉樊崇，他也不会相信。又有谁会怀疑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会骗人呢？
　　樊崇不语，飞身上前揽住她的纤腰，飞驰电掣般往前跑。丽华一阵眩晕后，留神看樊崇的步伐，却看不出他到底是以什么章法在走。
　　眼前豁然一亮，悠悠青山重现眼前，三两株桃树后面有木楼林立。丽华看到此景，气得微抖，扬手给樊崇打了一个耳光：“为什么，为什么又带我回来。”
　　樊崇眼眸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恢复平静，有春风袭来，卷起她秀发飞舞，更衬得脸色苍白凄楚。良久，他问道：“你对刘秀也会这么动粗么？”语音清冷，隔起了万重山。
　　丽华怔住了，其实早在扬手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怔住了。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不会，是吧，你就仗着我喜欢你，所以就可以这般的任性无理。”说着，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她吃痛惊呼，却也不敢再挣脱。
　　樊崇把她推进木楼，对守在外面的茜雪道：“替我好好看着她，不要再让她乱跑。”

　　淡烟疏柳意翠竹（三）

　　炉烟腾金兽，香雾入帘。丽华倚窗眺望，茜雪寒脸在炉鼎边熏衣裳。自打樊崇把丽华带回来，茜雪跟她独处时，就变成了这副冷冰冰的脸。
　　“何必如此麻烦，把衣裳直接放进柜子就可以了。”丽华看茜雪整个下午一直在熏衣服，忍不住出声。
　　“你以为我愿意啊，是樊帅嘱咐我要把你的衣裳熏一下。山里人家哪来这么多讲究，偏生你来了以后就添了这些破事。”茜雪恨恨地把熏好的衣裳放进柜子。
　　衣若羽裳屋如笼，樊崇他想金屋藏娇么？他也太小瞧阴丽华了，她岂是随他捏的面团。想到这里，她嘴角微扬，淡淡笑道：“其实你们姐妹俩无非想让我远离樊帅，又何必要把我置于死地呢。我死了，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茜雪闻言惊讶的抬起头：“你怎么知道小英是我的姐姐。”
　　丽华秀眉一扬，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茜雪是小英的妹妹。薄笑依旧，语气却愈来愈温和：“你们的容貌如此相像，我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茜雪，如果你们把我送出翠林，我回我夫君那里，樊帅自然就属于你姐姐了。”
　　茜雪垂首沉吟了一会儿，怀疑的看了看丽华的神情，然后回道：“我要跟姐姐商量一下。可是，”她突然忧心道，“樊帅知道是我们放了你，他定会跟生姐姐的气。不行，不行。”
　　“他生气也只是暂时，时间一长他自然忘记我了。你是不是想着你姐姐这样痛苦下去。”丽华谆谆善诱。
　　茜雪为难的支着膀子发了一会儿呆，站起来，撇撇嘴道：“我问我姐姐去。”说着，一溜烟跑了出去。
　　夕阳渐沉，树林如沐。茜雪还没回来，难道小英也不敢放她走。樊崇苦苦把她留在翠林，到底用意何在？还有白承辉为什么要把她掳来？这一层层疑云像这翠林中的迷雾一样缠绕在丽华心间。
　　洛阳被更始所占，白承辉绑她到洛阳，偏偏樊崇也赶到了洛阳。这三者间又有什么联系？小英曾说过，樊崇是接到某人的信才赶来洛阳的，那么到底是哪个人的信会让樊崇这么紧张？
　　或许自己不应该急着离开这里，若要解开谜底，樊崇是个关键人物。之前，因顾忌到这里是赤眉军的基地，她不敢随意走动。现在，她决定要探探这神秘的世外桃源。
　　玉宇虚廊，熏风池阁，后山另有一派景象。看这些屋宇的规模，这个基地存在不是一年两年时间了。樊崇，外表憨厚朴实的樊崇，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一路走来，除了几个仆妇，竟没见到其他人。奇怪，若是基地，应该是将士满营才对，怎么会清寂如此。
　　寒意渐生，这么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竟透着一股诡异。樊崇住在哪里呢？拦住一个端盘子的仆人：“请问，樊帅在哪里？”那人摇摇头，疾步远走。
　　没人通告，也没人阻拦她。在这个亭台楼阁间，她似乎成了隐形人。回廊塘水，溶溶泄泄，东风无力，欲皱还休。丽华走至塘边，垂眸望水中之影，愁颜未展。
　　有一片阴影移至她身边，水中映出一个魁梧的影子。她对着那影子微笑了一下算作打了声招呼。
　　“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樊崇也凝视着那如镜面般光滑的池水，问道。
　　“就算不习惯也得习惯，不是吗？”丽华也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见到他就会出言尖锐，难道真如樊崇所说，仗着他喜欢她，所以任性无忌。可是，文叔应该也是钟情她的，为什么她在他面前会柔情绵绵，连句重话都不忍心说，哪怕受了委屈也只是默默地承受着。
　　他长叹一声，拣起池边的一颗小石子，抛向池面。石子破水而行，泛起圈圈涟漪：“以你的聪明才智，你应该怀疑一些事。”
　　丽华心里一震，脱口而出：“这应该你告诉我，不是吗？你怎么会来洛阳？小英说你是接到某人的信才来洛阳的，到底是谁？”
　　樊崇仰首大笑，惊起柳枝上几只小鸟扑簌飞走，笑完，凝视着丽华的眼睛，那眼神专注而酸楚：“白承辉说得对，我确实成不了枭雄。因为关键时刻，我总是婆婆妈妈。就拿这次，这次来说，我本不该来洛阳，可是偏偏还是放不下，过来了。”
　　丽华听着这没头没脑的话，又暗暗心惊于那酸楚的眼眸，决定还是不要问下去了。或许有些事情不知晓更好。那就请他放自己回去吧，只要到了文叔身边，两人一起扛着也无所畏惧什么。
　　“樊大哥，你几次三番的救我，我真是非常感激。可是，我一个……女子，呆在你身边也确实不太方便。”丽华本想说自己一个已婚女子，可是话到嘴边还是不忍心去刺激樊崇。
　　樊崇冷声道：“你果真为他死心踏地，难道有些事，有些人你真的没去细想吗？到底是什么蒙弊了你的双眼，是爱吗？”
　　丽华心里打了个寒颤，声音陡的尖锐起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樊崇，我希望你明日一早就送我出山。否则，我会再入雾林。”说着，提步欲走。樊崇猛的按住她的胳膊，低声吼道：“你这个蠢女人，你想死就尽管去死。”
　　丽华奋力挣脱，也朝他怒吼：“我死也比呆在这个地方强，你这是在囚禁我。樊崇，我们也算是有过生死相交，为何你要这样，你用意何在？打算用我去挟持更始军吗？文叔不会受你威协。”
　　樊崇眼眸内闪着异光，语气略带嘲讽：“阴丽华，原来你也明白刘秀是不会受人威协，哪怕是你在我手中。其实很多事你心里也清楚，不是吗？我为什么要把你留在这里，你莫非真的不明白。掳你的是白承辉，想必你已经清楚了。可是白承辉为什么在新婚之夜掳走你，这……你心里是否清楚。我为什么来洛阳，告诉你也无防，我就是接到白承辉的信才来这里的。”
　　丽华愕然，居然是白承辉。心里一动，难道樊崇是因为自己才来洛阳？再看樊崇，只见他神色凄楚，似有很多解不开的痛苦。心里长叹一声，语气柔和了很多：“樊大哥，白承辉为什么要让你来救我？”
　　樊崇摇摇头，眼睛不再看她，却投向那血色一般的天空。落日沉沦，星月争辉。朝花夕拾，一日将逝。
　　“我现在还不清楚白承辉到底是站在哪一方，以前我以为他是王莽朝廷的，现在看来也不像。不过，我怀疑他本身就是刘秀的人。”
　　丽华倏的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怎么可能？若他是刘秀的人，他为什么要掳走我。”
　　樊崇苦笑道：“他掳走你就是为了引我到洛阳。因为他明白，这个世上只有你阴丽华才能牵制我。”
　　丽华拼命的摇头，不自禁往身后退了几步，纤手颤抖着指着樊崇：“我不会相信你的话，文叔不会让他这么做。”
　　“不会？难道你真的没有丝毫怀疑他。嫣儿怎么死的？你没听过铁甲营这个组织吗？”
　　啊！丽华一声尖叫，后脚踏空，重重地摔入池塘中。几口冰凉地水灌进来，呛住了她。她挣扎了几下，脑子里尽是那绝望的声音“嫣儿，铁甲营”。
　　她不是没怀疑过，可是她拒绝去怀疑？
　　她想自欺欺人，为何樊崇要这么残忍的打破她心中仅有的幻想。
　　无尽的黑暗拥抱着她，终于连窒息的感觉也消失了。在快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文叔”。

　　淡烟疏柳意翠竹（四）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一病居然缠绵床榻大半个月。从最初的昏迷、发烧至后来的四肢乏力、懒怠下床，丽华明白这病更多的是“心病”。沉沦于这与世隔绝的林子，不闻世事，或许能稍减心中的痛楚。
　　屋子里一股药香味，柴胡混着茵陈、栀子在炉子里慢慢地熬着，茜雪小心地用扇子轻轻的摇，间或看看药罐的动静。卧床这些天，她与茜雪倒慢慢培养起感情。或者，她也开始明白，感情这事旁人很难参与。
　　每天下午时分，樊崇都会过来看看她，也不多坐，呆不了一个时辰就会离开。至于那天他所说的铁甲营与刘秀的关系，丽华不再细问，他自然也不再提起。人，有时不能太过于通透，否则真会失去活下去的勇气。只是依稀记起那天被樊崇从池塘救起，迷迷糊糊看到樊崇黝黑的脸竟吓得苍白如那绢布。
　　他那么紧张她，可是她从来不曾希罕过。她所希罕的人，却不曾如此紧张过她。为何自己总是想不通，总是执拗于那半点真心，而忽视眼前人。其实在这个林中，不管尘世喧嚣，与这样的人相伴余生也不算坏事。
　　“怎么还在熬药，味儿这么重，你们怎么受得了。”听声音竟是小英，自那天哭着跑掉之后，就一直没见她。茜雪用食指按住嘴唇，示意她轻点声。
　　“还在睡？阴姐姐，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说话间，人已经走到床帏前，一把掀开被子，嘻皮笑脸道：“天气那么热，还盖着这么厚的被子。姐姐，你真把自己当病人。”
　　丽华无奈，睁开假寐的眼睛，淡然笑道：“小英，今天怎么有暇过来。”
　　“姐姐，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出去走走，如何？是小英以前错怪姐姐了，还差点害死姐姐。如果你还在怪小英，那么小英就不再你面前出现了。”这个姑娘精灵古怪，似真似假，让人捉摸不透，丽华心里直犯嘀咕。可是她堆着笑容，眼眸内满是真诚和热情，却是无法让人推托。
　　她们之间的纠结无非是樊崇，或者也到时候把这个误会解释清楚了。丽华点点头，起身穿上木屐，秀发微绾，挽着小英的手走也房门。
　　风柔日浓，山亭水榭，芳草盈园。都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那么山里数月，人间想必已是沧海桑田。星移斗转，其人依然否？突然一悸，想到那个令自己伤心的人，心里的思念突然如春草般疯长起来。
　　这段时间，自暴自弃般的放任自己，每次思想一触及到他，就忙不迭的逃避开。亦没细想这其间是否有误会，就如自己跟小英之间一样。
　　小英斜依在回廊雕栏上，抬头看着淡淡的苍穹，幽幽地说：“我们马上要下山了。大哥投奔了更始政权。”
　　什么？丽华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听小英的话，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意思说赤眉军与更始军合并了。”
　　“不是合并，是投奔。更始军占领了洛阳，推翻了王莽政权，刘玄又是前汉的皇室宗族，名正言顺坐定天下。大哥说，不想让百姓流更多的血，所以就决定投奔更始政权。”
　　丽华颔首，樊崇还是心善，所以正如白承辉所言，成不了大事。可是，若成大事是以伤及无辜作代价，那宁可做平平凡凡的人。温和雅致的文叔，杀人眨眼的杀手组织首脑，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自己一方面希望他君临天下，一方面又希望他仁慈善良。是不是太矛盾？
　　想到文叔，痛楚一波波的向外蔓延。他们都要下山，她肯定也不能独自呆在翠林中。下山以后就得面对很多问题，她好像还没准备好。
　　“什么时候下山？”勉力压制住那扯痛的心悸，似不经意的问道。
　　“三日之后。这次樊大哥的决定受到赤眉军一部份人的反对，所以必须当机立断。”正说着，突然听到后山传来锣鼓声与嘶杀声。小英脸色一沉，跺了跺脚：“不好，他们打起来了。”
　　丽华也惊慌的站起来：“他们是谁？”
　　“别问这么多了，我们赶紧过去看看。”说着，拉上丽华就往后山跑。
　　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重重楼阁之后是一座巍峨山壁。只听到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却杳无人影。
　　丽华探究般的看看小英，却见她在山壁上摸索了几下。“恍当”，山壁徐徐裂开，里面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平地。
　　几千人在平地上正扭打成一团。丽华恍然大悟，怪不得为何在楼阁间见不过一个军士，原来都隐藏在这里。
　　高台上坐着两人，冷眼看着台下几千人互相撕打。其中一人便是樊崇，另一人脸若刀刻，面冷如霜。小英在旁低声解释：“那人叫齐青，跟大哥是死对头。总想谋划着取而代之，这次大哥投奔更始政权，他就兴风作浪了。”
　　都想在这江山中分一羹，丽华心生厌恶，打算悄然退出这事非之地。突然齐青指着她大声喊道：“兄弟们，这个女人就是樊崇的相好，樊崇就是为了她要去投靠更始军。”
　　打斗声渐息，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朝她扫过来。丽华无助地看看小英，却见她眼眸内隐隐有幸灾乐祸的笑意。
　　心里顿时明白，嘴角不由勾起一抹自嘲的神色，原来如此。今天的笑脸与友爱原来都是为了引她到这里来。而刚才自己还幻想着与小英冰释误会前嫌，成为朋友。
　　她不再退让和害怕，罗裙微漪，走向那群赤眉军兄弟。人若无生之贪，又何来死之惧。
　　樊崇冷冷地说道：“齐青，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不用去吓唬一个姑娘。”
　　“姑娘？”齐青猥琐大笑，“应该是夫人吧。兄弟们，你们可能不清楚这个女人的来历，他是刘秀的大老婆，拜过堂的大老婆。可是不知怎么回事，这位刘夫人居然在我们基地中藏匿了数月。现在樊崇又要去投靠更始军，你说他是不是被这个女人给迷昏了头。”
　　“住嘴，齐青，废话少说，看招。” 拳脚如风，飞身向齐青扑过去。
　　丽华暗叹，樊崇一向拙于口舌，他此时不加辩解，却以武压人，别人只会误会他心虚。果然齐青一边接招，一边还在喋喋不休：“樊崇，你为了一个女人而出卖整个赤眉军，你对得起天地良心吗？”
　　樊崇愈加愤怒，招式更为紧迫，恨不得马上堵住对方的嘴。齐青渐已不支，嘴巴犹自强硬：“兄弟们，如果不想受更始军欺负，就杀了樊崇。只有他死了，我们才有活路。”原来反对派早就按耐不住，蜂涌而上。而拥樊派听到齐青如此这般说，却还在犹豫着。
　　丽华朝着小英冷笑道：“你原本想借齐青之手害死我，可是没想到受伤害最大的是你樊大哥。”
　　小英脸色刹白，眼眸内盈盈欲泫，视线紧紧地跟着樊崇。听到丽华的话，低声怒吼道：“还不是你，若不是你，樊大哥怎么会想着去投奔更始军。”
　　丽华目光清洌，轻拂额前青丝，轻哼了一声：“你以为樊大哥真的是为了我去投奔更始军吗？若他果真有这种私心，他就不会去投奔更始军。刘秀可是更始军的大司徒。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
　　小英倏然回眸望着丽华，细细思忖她话里的意思。渐渐地，嘴角扯起一股笑意，赧然地看着丽华。丽华微微一笑：“还不快替你樊大哥解围，如他死了，你再为难我也没多大意义了。”
　　小英点点头，两手握在嘴边大声喊道：“兄弟们，阴姑娘是我救过来的，是我的客人。跟樊大哥毫无关系，你们不要受齐青的蛊惑。”
　　听到小英这么喊，那个七哥率先冲向围着樊崇的人群：“弟兄们，阴姑娘确实是小英姑娘救过来的，我可以作证。”
　　拥樊派不再迟疑，都奋力跟齐青他们打杀起来。这一仗打得昏天黑地，落叶飘零，足足有两个时辰方结束。齐青看形势不对，带着一小部分人逃走了。
　　翌日拂晓，在樊崇等人的带领下，丽华终于再一次进入雾林。看着那白茫茫的一片，想起几月前的探险，忍不住那好奇心，便问道：“樊大哥，你现在总可以告知我雾林的秘密了吧。”
　　樊崇与小英相视大笑，纵马向前驰去。小英见丽华疑惑着不前，就笑着告诉她：“阴姐姐，其实雾林的出路非常简单。沿途种了天竺紫衫罗，能发出微微的异香。进了雾林，你只要闻着这股异香就可以出去了。”
　　“异香？”丽华奇道，“我以前怎么没闻到。”
　　“这种香味非常的微弱，只有进入雾林，眼不能观物，嗅觉非常灵敏时才能闻得到。上次你进入雾林，心慌意乱，自然不会察觉这种香味。来，我们一起进雾林吧。出了雾林，就是洛阳了。”
　　洛阳。该面对的总归还是要面对。丽华定定神，长吸了一口气，回首望望那翠林中的亭台楼阁，跟着小英纵马进入了雾林。

　　梅疏叶朗影夏韵（一）

　　万里霜空爽气高，翩翩天雁薄云宵。金笏带儿紫花袍，朱衣双引玉宸朝。
　　这一路走来，丽华一直沉默不语。樊崇跟小英并驱行在前头，不时回头看看她，目光殷殷关切。小英语笑嫣然，欢声笑语不时传入后方队伍。而护着丽华的则是那位沉默的七哥。
　　七哥虽然话不多，但眼眸内那股肃穆沉稳却使丽华有种压迫感。一切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却可以装作不知。小英有此男人守候在身边本是何其幸运，却不加珍惜。想又有多少人能做到深爱着一个人，却宁做局外人。
　　绿阳堤畔，蝶往蜂来，听蝉声一片。骑马行走，丽华毕竟有点不适，很快香汗涔涔，放缓了速度。七哥看她有点累，便也跟着勒了勒马缰，丽华感激地向他笑笑。
　　七哥也淡笑回应，指着前方巍峨城墙道：“阴姑娘，洛阳城快到了。”
　　顺着七哥的手指，越过前方稀稀拉拉的队伍，风清云淡苍穹下，静谧庄严的城池傲然而立。
　　七哥低声语道：“洛阳城皇宫就是刘秀修缮。”
　　闻此言，内心狂跳。诚如七哥所言，那是否意味着今天就可以看到他了。可是见到他应该说什么呢？若如樊崇所言，文叔是铁甲营的首领，白承辉是受他指使而把她掳走的话，那自己还有没有见他的必要。
　　可是若不见他，那又有何去处呢？
　　洛阳城越行越近，一众官员候在城门口，领先的就是最受刘玄信任的将领朱鲔。他看到樊崇他们眼睛早就笑成了一条缝，弓手向樊崇致礼：“王爷，请。”
　　汉朝向来只有宗室才能封王，看来刘玄确实有诚心想拉拢樊崇。
　　心里正慢慢思忖，却听到樊崇向朱鲔介绍自己：“朱大人，这位是刘将军的夫人。”
　　心里一悸，只能缓缓走至跟前，向朱鲔微微福了福身子：“见过朱大人。”朱鲔赶紧还礼：“原来这位就是刘夫人。只是，”他顿了顿，轻抚胡须，“夫人怎么没跟将军一起走。”
　　丽华眼眸一紧，看来自己新婚之夜被掳走的事，文叔把它掩了下来。还有，他说没跟文叔一起走，难道文叔已经不在洛阳了。满腹的疑惑，嘴角却勾起淡笑，从容的说道：“丽华在去新野的路上遇见了樊王爷，知道王爷要来洛阳，想着乱世中孤身女子上路多有不便，就跟着王爷先来洛阳了。”
　　樊崇轻咳了几声，挽起朱鲔的手，微笑道：“朱大人，陛下还在等我们，我们先去面圣吧。”
　　樊崇跟着朱鲔去见了刘玄，丽华和一干众人则被安置在洛阳城东的王爷府。
　　沉香庭院暑风轻，瑞气袅袅韵形清。烟浓水淡，荷香叶浅。丽华慢慢地在园中逛着，那种感觉越来越奇怪，很熟悉，似乎是久别重逢。走过郁郁葱葱的小径，她猛一回身，果然在右首看到两个大字“梅苑”。
　　字迹遒劲有力，分明是文叔的手笔。眼眸内水气渐渐升腾，耳边响起七哥的话“洛阳城的皇宫是刘秀修缮的”。那么这个王爷府曾经是大司徒府，否则园子里的格局怎么会跟苑城的刘府如此之象。
　　心里有微微的激动，提步进了梅苑。正是盛夏，梅花自然没开。梅树疏影清朗，枝枝交映，另有一番韵味。树下一石桌两石凳，桌上刻着棋盘，与苑城的梅苑一模一样。丽华轻抚那盘面，光滑似镜，想必文叔经常在这里对羿，只是相伴他的又是谁呢？
　　在梅树间流连，似乎每一棵树都有文叔的气味。原以为相思之情已淡，没想到触景后情意更浓。清雅的脸容，俊逸的身形，深情的眼眸一幕幕在脑海里回荡，到处都是文叔的身影。
　　“小姐，今天是你的百日，你在那边好吗？”梅苑西角突然传出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丽华心里如锤敲击，怔住了。
　　“将军临走时叫我一定要好好照看这梅苑，说您最喜欢梅花。可是今天有新主人住进来了，也不知能不能保得住这个梅苑。小姐，小姐，春喜好想您啊。”声音哽咽着低沉下去。丽华惊喜万分，拨开重重梅叶，循声走去。
　　两柱清香，几碟糕点。春喜跪着轻抹眼泪，人清减了不少。
　　“春喜――”丽华轻呼。看这情景，似乎他们以为她死了。
　　春喜倏的回头，看到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喃喃道：“小姐，是你么？我又梦到你了么？”
　　丽华哭笑不得，上前扶起她，捏捏她的脸：“你看我像个女鬼吗？春喜，我没死，被樊崇救了。”
　　春喜不停地摸着丽华的身子，心中的喜悦难以名状，眼泪如泉水般汹涌着。
　　好不容易等两人稳定了情绪，丽华方从春喜那里知道了她被掳以后的情景。
　　那日，从三清观看到丽华的行踪以后，文叔与严子陵就往东出发。快马加鞭，沿路寻找，可是每到一处总是晚一步。在洛阳城内，他们碰巧遇到伯姬与白承辉打架。伯姬虽有利刃，无奈技不如人，渐渐落入下风。文叔看到白承辉，眼瞳冒烟，奋身上前助阵。白承辉对付伯姬虽绰绰有余，但加上一个文叔，便情知不是对手。耍了个花枪就逃跑了。
　　从伯姬处知道白承辉所驾马车因受惊往城西跑了，赶紧带着伯姬去追那马车，可惜洛阳城内到处是逃难的百姓，到处是马车，一辆一辆的找，哪有丽华的人影。而就在那天，更始军攻占了洛阳，文叔怕丽华又回到苑城，只能先回苑城再论。
　　回苑城没多久，刘玄封文叔为司隶校尉，修缮洛阳宫城。文叔就带着春喜与伯姬来到了洛阳，命严子陵依旧暗地寻访丽华。
　　三个月过去了，仍旧杳无音讯。虽然没有明言，但大家都认为丽华是凶多吉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春喜娓娓道来，丽华早就听得痴了。原来，他还是那么紧张她，那么樊崇分析的所谓白承辉是文叔指使的应该不成立。若这个假设不成立，那么文叔是铁甲营首领的事也不成立了。内心不断沸腾着，直悔自己不应该轻信别人，怀疑文叔的感情。
　　“小姐，您来这边看看。”春喜拉着丽华走到其中一株梅树，指着树上的字问丽华，“小姐，我也不识字，您看上面写了什么。将军经常呆在这棵树前发呆，有时候，呆着呆着就流眼泪。”
　　丽华俯身细看，顿时如一个焦雷打在头上，眼前蒙上一层水雾，不能观物，胸口堵得无法呼吸。心痛得扯成一团，恨不能抱住梅树痛哭。
　　梅若伊人月若秀，月伴梅花恨天明。天下社稷如尘微，宁与华儿长相依。
　　字里行间，声声血泪。天下社稷如尘微，宁与华儿长相依。他为了她竟然漠视天下，漠视权力。
　　权力固然可爱，可是若为伊故，若为伊故，一切都是渺小如尘。

　　梅疏叶朗影夏韵（二）

　　月满今宵，清光流溢，远处一片丝竹之声。今夜，樊王爷大宴宾客。而丽华作为刘秀的夫人，显然不适合出席。
　　忆梅楼的烛火摇曳，异芬熏室。对镜卸妆，春喜轻轻梳着丽华柔顺的秀发，喃喃自语：“没想到还能给小姐梳妆，没想到啊。”
　　丽华扑哧笑道：“你就这么希望我死？看样子早烦侍候我了。”
　　春喜也笑了，眼内却微有水气，自从见到丽华，这眼睛就一直湿润着。想到过不久，她就会知晓一桩伤心事，不由酸楚起来。
　　“小姐，我见到翠夫人了。”春喜扶起丽华走到床榻边。丽华听了一顿，叹了口气，问道：“她好吗？”
　　春喜黯然地摇摇头：“翠夫人，她不好，很不好。”
　　“什么叫很不好？”丽华愣了愣，脑海却浮起最近一次见翠儿的模样，瘦削苍白的脸，神情冷冽如冰块。这一年来，翠儿是她心底的隐痛，那个刘玄，怎么会是翠儿的知心人。
　　“她病得很厉害。朱皇后不知怎么回事总是找翠夫人的麻烦，而陛下又什么事都听皇后的。就把她打入了冷宫，那个地方终年不见阳光，房间像冰窖一样。”
　　丽华呆住了，翠儿失宠在她意料中，可是皇宫这种地方，多的是落井下石之人，失宠有时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内心不由纠结：“春喜，帮我想个办法，我要见翠儿。”
　　幽暗清冷，厚尘微扬。这哪里是冷宫，分明是地牢。气愤与心痛绞结着丽华，一日夫妻百日恩，刘玄竟不堪至此。疾步上前，抓住那露在棉被外骨瘦如柴的手，哽咽道：“翠儿，我来看你了。”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眼眸本已无神，听到丽华的叫声，浑浊的瞳孔倏的发出异彩：“小姐，小姐，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翠儿，姐姐在这儿呢。”用脸轻轻磨抚着翠儿的手，手寒冰渗人，丝丝传到她的心里，她忍不丁打了个寒颤。另一只手搭上翠儿的脉博。
　　脉象微弱，已病入膏肓。以她目前的医术，根本无能为力。拉过春喜，低声问道：“太医呢，她是皇上的妃子，怎么会没太医过来医治？”
　　春喜谓然叹道：“去叫过几次，没人理。刚来冷宫时，还有几个宫女侍候着，后来连这几个宫女也不见了踪影。幸好王爷府就在冷宫旁边，我才能时不时地过来看看。”
　　“怎么会这样，就算不受宠，也不应该打入冷宫啊。”
　　“唉，皇上半年前封朱大人的妹妹为皇后，对皇后宠爱有加，夜夜专幸。我们这个主就受不了了，天天以泪洗面，神形憔悴。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把皇后得罪了，就被打入冷宫了。”春喜抹了抹眼泪，从食盒中拿出药汤。
　　丽华扶起翠儿，却觉身轻如燕，肌肤枯萎，这还是那娇俏可人的翠儿吗？傻翠儿啊，像刘玄这种男人你怎么能情根深种，怎能为他伤心流泪，作践自己的身体。
　　药汁一口一口的喂进去，却一口一口地吐出来。紧接着一阵猛烈的咳嗽，吐出一大口血。丽华心如绞痛，泪水夺眶而出：“不行，我要见皇上。翠儿，别怕，姐姐一定要把你救出去。”说着，起身欲走。翠儿一把抓住她，嘶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姐姐……别去。翠儿……翠儿……不中用了。”
　　又是一口血，溅在丽华罗裙上，触目惊心。丽华转身抱住她，泪如泉涌：“好，好，翠儿，姐姐不去找那狠心的……”却用眼睛暗示了一下春喜，春喜示意而去。
　　翠儿重重地喘着粗气，靠在丽华怀里，苍白的脸泛起异样的红晕，凄楚地微笑：“姐姐，不怪陛下。陛……陛下也是没办法。他……他……什么都得听他们的，姐姐，陛下……他……也是苦啊。”
　　“好翠儿，你歇歇，别急着说话。”丽华看着翠儿气息越来越重，心里酸楚万分。在这个时候，她还在为刘玄说好话。要什么样的爱才能有这种宽厚的胸怀。
　　“姐姐，今天我……一定要说。陛下……之所以……登上皇位，是因为有……有一股势力把他扶上去。他们……他们需要有个傀儡，而这个傀儡……最好是皇族宗室。本来刘縯……刘将军是最好人选，可惜他威信太高，若他当了皇帝，他……他们就无法达到背后操控的目的。所以就选上了陛下。”
　　翠儿用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说着，丽华听了暗暗心惊，感觉翠儿的话已接近更始军的一些核心秘密。
　　“陛下这几年也苦，全无半点权力，所有的一切都得听他们的，我也是。刘縯的死其实都是他们下的指令，姐姐，你不要怪陛下。他也是没法子。”说着，抚着胸口，似痛苦万分，一张嘴，又一股腥味冲了出来。
　　“翠儿，我的好妹妹。你别说话了，姐姐求你了。”丽华哭着紧紧地抱住翠儿的头，“姐姐没用啊，学了这么多年的医，还说要悬壶济世，却连你也救不了。”
　　“姐姐，他们可能会对刘秀不利，你快去救他。”翠儿的眼眸晶亮如玉，“刘秀这几个月在河北发展的很快，终归是他们的一块心病。”
　　“他们是谁？”
　　“朱鲔。”翠儿吐出最后两个字，头一歪，油尽灯枯。外面突然雷雨大作，轰隆隆雷声由远及近，闪电把宫殿照得忽明忽暗。
　　丽华抱着翠儿的身子，泪已干涸。新野水窗竹院间，她的笑声如铃。王世忠抢亲，苑城遇险，那时虽则紧张奔波，却从来没觉得伤心难过。
　　可是人总要长大成人，她们都爱上了认为值得付出生命的男人。终于，快乐那么轻易的透支光了，剩下的只有漫漫长夜里满壁的灯影。
　　“框”门被踢开，冲进一个人，从丽华怀里抢过翠儿就喊：“翠儿，朕来看你了，你醒醒啊。”丽华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令翠儿付出生命的男人，痛哭流涕着。心想，原来你也会伤心啊。
　　声音清冷，面无表情：“刘玄，翠儿为你付出多少你应该清楚。生前你没能好好善待她，生后我希望你能厚葬她。”
　　说完，实在厌于跟刘玄同处一室，扶着候在门外的春喜，离开冷宫。
　　一春长是雨，几许落红恨。
　　三日后，翠儿风光出殡，追封为孝文翠皇后。
　　樊王府忆梅楼阶前，藓痕青满，杜若还生，苹花又绿，渺暗馨香处。丽华看着那满院的夏韵，忽灿然一笑：“不知河北的夏天是否也这般美丽。”
　　樊崇深深地看着她，闻此言，嘴角却勾起一丝苦涩：“若内心喜悦，景色自然也会美丽。阴姑娘，祝你一路顺风。”

　　肠断曲阳人消瘦（一）

　　从洛阳到河北曲阳，足足走了半个月。
　　渺野色波光，夏日炎炎，相思辽阔。这一路赶得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日走完全程。更始军承接大统，难民却仍是一群群乱窜，惶惶中不知何处是安宁维生之所。路上看到有人生病挨饿，丽华不忍心，难免会医治赠食，所以行程就耽了又耽。
　　众生苍夷满面，盗蔻林立，幸好有七哥受樊崇之命一路护送。
　　七哥仍是沉默孓立，对丽华尊敬而疏远，反而对春喜倒会露出温和的笑颜。路漫长得令人心生绝望，似乎永远走不到边。但是半个月以后，他们到底来到了河北曲阳。
　　刘秀就在曲阳巡抚。
　　“我在河北等你们。”依稀记得那个娇俏的声音，到了曲阳以后，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那么排斥这个地方。郭圣通当日那么自信的认为他们肯定会去河北，现在，她跟刘秀不是先后来河北了吗？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翻江倒海的沸腾起来，心生瑟缩，竟畏惧即将来临的别后重逢。
　　曲阳城街市熙熙攘攘，百姓脸上带着盛世方有的满足和喜悦。无论是商贩和百姓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快乐。见多了百姓或苦乏或麻木的表情，突见曲阳城内平和快乐的气氛，丽华的心里也荡漾起来。
　　有琐呐声从街那头传过来。“来啦，来啦。新郎官来啦。”众人如潮水般的往前涌，丽华与春喜相视一笑，没想到刚到曲阳就遇见喜事。
　　“小姐，我们也过去看看吧。”春喜雀跃着拉上丽华也往前挤。
　　“春喜，小心。”丽华嘱咐着，蜂涌而上的人群差点把她们俩冲散。红白喜事都是世之常事，怎么会引起人们这么大的兴趣。丽华心底暗暗思忖。
　　“来啦，来啦，多俊的新郎官啊。”顺着百姓的手势，丽华也微笑着把目光投向那白马上穿一身喜服的新郎。
　　明媚阳光渐渐失色，天地间骤然昏暗一片，脑袋一片空白。锣鼓声和呐喊声遥遥似在天边，人群忽悠都不见了，只剩下那穿着喜服笑意盈盈向群众握拳致意的新郎。
　　“小姐，小姐。”耳边嗡嗡作响，似乎听到春喜在焦虑的喊着。悲愤一层一层地翻涌而出，喉咙肿胀着，吐不出一个字。只能呆呆地看着马上的人，感到自己的每一寸肌肉都在一块块被凌迟着，痛已不是唯一的感觉。
　　丽华，三日后我们成亲。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丽华，你千万莫不理我。
　　丽华，若我们能安全离开苑城，我就向阴府提亲。
　　娶妻当娶阴丽华，娶妻当娶阴丽华。多么动人的誓言，阴府大小姐因这句话义无反顾，离开母兄，追随这个男人。可是换来的，却是这个结局。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而她却连冲上去把这个负心汉扯下马的勇气都没有。什么“天下社稷如尘微，宁与华儿长相依”，原来都是惺惺作态。
　　迎亲的队伍已经向前行去，那个高高在上的刘文叔自然看不见人群中那道绝望的目光。人群跟着队伍而去，短短地时间内，整条街的人撤得干干净净。
　　“刘将军终于娶了郭大小姐了，我们曲阳城的福气啊。”有人在振臂欢呼。
　　“小姐，你一定要保重啊，无论如何，你是原配。”春喜抱着她大哭。奇怪的是，她居然一滴眼泪都没下来，眼睛如有一把火在焚烧，快要喷涌而出。
　　“傻丫头，你哭什么，没什么好哭的？七哥，不好意思，看样子今天我们去不了刘府了。我们找家客栈留下来吧。”她的声音缥缈无力，脸色苍白而虚幻。
　　七哥郑重的点点头，扶着丽华与春喜上了马车。
　　纤云素月，烛光半明半灭，芭蕉怨曲带愁弹。丽华支着膀子呆呆地看着那窗外半月，不敢思想，怕一想紧跟着心如刀剜般的痛。
　　“小姐――”春喜在外面焦急地敲门。她不语，此刻她不想见任何人。看到春喜就会忆起当年在苑城的旖旎风光，曾经的温存，曾经的海枯石烂不可能再现。
　　“阴姑娘，请开开门，大哥有一句话要我带给姑娘。”是七哥。他的声音低沉却微微憾动着她的心。樊大哥有话要带给她，她回过神来，抹了抹脸，沁凉一片，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打开门，七哥深深地看着她，默默地走进房门。她长吸了一口气，摔摔脑袋，故作轻松的堆起笑容：“樊大哥有何话带给我。”
　　七哥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翠眉淡淡，嘴角微扬。若说她美丽，不足倾国倾城。可若说她不美，她身上却笼罩着一种魅力，使人不得不仰视她。或许以他粗鄙的性格难以理解这种美，但大哥他理解，所以才会甘心为她赴汤蹈火。
　　“阴姑娘，大哥临行前曾有话要我转告您，若您愿意，他会在洛阳一直等着您。而且，这辈子除了您，他不会再有其他女人。”
　　丽华愕然的看着七哥，鼻子发酸。此刻，她是需要这种爱，需要有人安抚她的心，而这个人还是名扬天下的赤眉军首领。可是，正如樊崇所言，仗着他喜欢她，她总是在他面前任性无理。自己这辈子伤心也罢，又怎么能再连累其他人伤心。
　　她摇摇头，目光迷离：“七哥，我不能嫁给樊大哥。”
　　“若您顾及到您曾跟刘秀拜过堂，怕别人笑话。大哥说，您可以从此隐姓埋名。反正很多人也认为您已经死了。”
　　丽华见七哥误会自己的意思，以为她不想担“好女不嫁二夫”的罪名，嘴角不由浮起嘲讽的微笑：“丽华并非怕别人笑话。至于不能嫁给樊大哥的理由，我想他是清楚的。”
　　“那要不你先回洛阳，在樊王府呆着。”七哥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该怎么办。
　　丽华怔了怔，恍觉得天下如此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或许回洛阳，隐于王府深宅大院中了此一生，也不算坏事。从此，销声匿迹于这个尘世，冷眼旁观世间之事。可是，能清静出世吗？洛阳樊王府，只躲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摆了摆手，厌倦的蹙着眉头：“七哥，你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的。我现在想好好休息一下。”
　　愁时夜来明月，恨无常。窗外桂香偷潜，难入梦。“匡，匡，匡”远处传来更声，已三更了。对于有些人而言，正是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时候。可是，这般的人间美事，自己却无福享受。难道，这辈子果真与文叔无缘。
　　不知何时，轻雾迷漫了明月，夺走了夜间仅剩的一点光亮，天终黑沉如墨。

　　肠断曲阳人消瘦（二）

　　睁眼看着天明，想了一晚，心底的痛与恨也稍稍平淡了许多。不是没想过，会有其他女子与她分享文叔的爱，只是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朦胧中忆起翠儿之语，今日你这番为刘文叔费尽心思，他日若他又爱上其他女子，你会如何自处？
　　如何自处？如今摆在她面前无非就两条路，或去刘府继续做她的刘夫人，余生跟其他女子争宠，伤心伤神是难免的。或者去樊王府，做樊崇的王妃，心虽不如意，平淡一生也不错。可是这两条路她都不想走。
　　“小姐，春喜来侍候您梳洗吧。”春喜端着一盆水从外面进来，脚步轻快，脸却是浮肿的，想必也是一夜未眠。这个丫头不过是萍水相逢，却为她哭为她笑，老天还是公平的，去了一个翠儿，来了一个春喜。想起翠儿，心底的乌云沉重，总恨翠儿遇人不淑，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宝香熏透蔷薇水，玉梳缕尽堕马髻。远山眉，杨柳腰，粉轻脂淡。
　　“春喜，我美吗？”揽镜问梳发人，言毕不由心里酸酸的，何时她阴丽华也关注起自己的容貌了。
　　“当然美啦，在春喜的眼里，没有人比小姐更美的了。”略带鼻音，掩饰着轻笑几声，却让人更难受。“小姐，春喜对不起您。其实，将军的再娶在洛阳时就有迹象了。那时跟您重逢，春喜真是高兴坏了，就忘记跟您说这事了。”
　　丽华身子微微一震，拿着镜子的手无力的垂下来。
　　“陛下宣将军去洛阳修缮宫室时，就带着郭姑娘一起去的。其实在您失踪三日之后，郭姑娘就找到苑城，后来她就一直呆在将军身边。那段时间，将军非常颓废，郭姑娘她……”春喜迟疑着没说下去。
　　郭姑娘自然是温言软语，安抚着连受打击的文叔。她心底黯然，只是偏偏这么巧，她一失踪，郭圣通就出现了。
　　“想必去河北也是郭姑娘的主意吧。”心里的疑云一层层的翻涌上来，当初被白崇辉掳到三清观时，隐隐闻到一股脂粉香味。真相似乎已触手可及，但隔着的那层纱却怎么也捅不破。
　　“是不是郭姑娘的主意春喜不清楚，但是当时确实是将军主动请缨去河北巡抚。而且，而且，”春喜偷眼看了一下丽华，吞吞吐吐地说，“也不知郭姑娘用了什么法子，皇上把她指给了将军。”
　　原来如此，那么文叔的再娶是迫于刘玄的压力。
　　“小姐，你也别怪将军，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依春喜看来，他对小姐的感情那是发自内心的。”
　　丽华苦笑着摇摇头，就算发自内心又怎么样，他总归是更爱那天下社稷。而他对她的爱不过是渺微如尘罢了。
　　内心不禁凄凉，这样的爱她会满足吗？这样卑微的去爱一个人，她甘心吗？
　　内心打了个寒颤，更坚定了昨晚思索一晚的决定：“春喜，帮我请一下七哥。”
　　七哥看到丽华盛妆端坐，盈盈微笑，不由暗暗称奇。经历这么大的打击，还能镇定自若，这位阴姑娘果然非常人。
　　“七哥，能否帮我在曲阳找个房子，我跟春喜想在这里安顿下来。”丽华淡淡地说道。
　　“小姐，您不想去见将军么？”春喜惊诧的举着手中的梳子，不解。
　　文叔新婚，她若去刘府，情何以堪？况且她该如何面对他跟其他女子的绻缱。
　　“阴姑娘，大哥一直在等着您。”七哥提醒她。
　　她哑然失笑，为什么女子一定要找个男人才能活下去。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她那个失意仕途却把一身医术传给女儿的父亲，从她孩提时就一直在耳边训导此话。这一路上看着难民们受病痛折磨而无能为力，当时就产生过若见到文叔一定要让她在曲阳开医馆。没想到，文叔已是昨日黄花，可这医馆却可以照计划行事。
　　缓步走至窗棂边，看着窗外的片片晴云，碧空无际，心旷神怡，她轻轻地吐出几个字：“我想开一家医馆。”从明日起，红颜不恋，男装裹身，胸怀悲悯，悬壶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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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七哥在曲阳城找了一个小院落，闹中取静。三间屋子，一间用来做医馆，一间住着丽华，另一间由春喜住着。七哥则每逢夜深就在医馆打个地铺了事。丽华劝他回樊崇那里，可是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把丽华与春喜独自留在曲阳，便留了下来。
　　相处久了，丽华倒开始感到七哥外表冷漠，内心倒是很热情。无事闲聊时，七哥也向她们透露了点自己的身世。原来，他本是孤儿，小时被师父搭救收为徒弟并赐名林明泉，便与樊崇他们成为了师兄弟。
　　“这辈子我林明泉最尊敬的人就是师父和大哥，若无他们，也无我林明泉。”说此话时，神情肃穆，眼眸投向洛阳方向的天空，云波暗涌。丽华听了倒有些须感动，樊崇并无文叔的谋略，但是他的忠厚却使他拥有了如七哥般的死士。
　　接下来的生活过得充实而宁静，白天在医馆忙着，晚上拖着疲累的身子回房睡觉。偶尔，明月当空，无法入眠，想起那个让自己伤心流泪的人，心里也会悸动一下。可是，也仅仅是悸动一下而已。时间再长些，或许连那个人的脸都模糊了吧。
　　夏去秋来，转眼三个月匆匆过。来医馆的病人经常会谈论起刘将军如何攻破一座座城池，刘夫人又如何英姿飒爽助夫夺城。每听到这些言论，春喜与林明泉都会忐忑地看一眼丽华，见她神情自若搭脉开方，也就放下心来。久而久之，有时还会跟着病人搭几句关于刘秀的话。
　　“阴大夫，昨儿我在将军府见到刘夫人了。没想到她不光武功了得，居然还长得千娇百媚。跟刘将军坐在一起，那真是叫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算是明白什么是神仙眷侣。”说话者是曲阳郡守王百川的女儿王冰莹，她前段时间因为皮肤长暗疮而找到丽华的医馆求医。丽华一看就明白此乃花粉过敏引起，便开了几张方子给她。后来皮肤好了，可是这王冰莹却还是几天就来医馆一趟。
　　丽华是懵然不知，春喜却看出了不对劲。有一日对丽华说：“小姐，这位王小姐会不会以为您是男子而爱上你了。”
　　丽华听了不由暗暗心惊，若因郡守小姐的痴情而闹出什么事，那可真是荒唐之极。
　　等到王冰莹再次登门时，丽华故意时不时露出女子扭捏之态。可是扭捏了一下午，那个王小姐却恍然未觉。实在无法，丽华只能对王冰莹直言自己是女儿身，因不便抛头露面行医，故只能男装打扮。
　　王冰莹听了一怔，继而哈腰大笑不止：“阴大夫，来这里看病的人哪个不晓您是女儿身啊，哪有男人长这样子的。之所以没说破，也是因为保护您的缘故。”
　　捅破那层窗纸以后，丽华与王冰莹倒成了好朋友。而且后来她也知道，王冰莹之所以经常来医馆坐坐，也是为了保护她不受地痞流氓的欺负。没想到这位王小姐外表大大咧咧，内心倒是细腻周到。于是更是相见恨晚。
　　唯一令人不舒服的事，这位王大小姐每次过来言必论文叔与郭圣通的逸事，看得出来，她对郭圣通甚为崇拜。
　　丽华听她又开始扯他们的事，便微笑着说道：“何必羡慕他人，日后你找到如意郎君，自然也是珠联璧合，只羡鸳鸯不羡仙。”
　　冰莹粉脸微红，俏嘴一噘：“阴大夫，你又笑话我，不跟你讲了。”说着，趴在案几上假意研究那些药方。丽华笑着摇摇头，也低头看起手中的医书。今天病人不多，馆里静悄悄，连春喜和林明泉也被她打发出去逛了。
　　午后的光影洒在院子里的花阴竹径，绚烂着淡淡地秋色。
　　“啊呀，啊呀，差点忘了。”冰莹尖锐的叫声吓醒了已然昏昏欲睡的丽华，她怔怔地看着冰莹直拍自己的后脑勺。
　　“那个刘夫人说这几天她茶饭不思，浑身乏力。我向她推荐了你，并替你约好了明日过去瞧瞧。”

　　清梅艳丹重相逢（一）

　　去还是不去？冰莹走后，丽华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磬月树杪，嫦娥失约人惆怅。西风微翦，深夜坐在院子已有凉意。可是，丽华觉得目前她需要这种清凉的感觉。
　　不能怪冰莹的自作主张，她也是不知情，好心替自己揽“生意”。再说曲阳城不大，自己如此这般招摇的开门行医，就算此次不碰面，下次也会碰面。想到这里，她倏然一惊。
　　碰面？难道自己潜意识是希望他来找她，否则天地如此之大，若不想相见，在哪里行医都可以。原来自己心未死，还对这段情怀着幻想。
　　突感委屈和沮丧，泪水喷涌而出。命运没让文叔来找到她，却让她不得不先去见郭圣通。
　　“小姐，天凉了，披件衣裳吧。”身上的寒意顿减。春喜默默地站在丽华身后，也抬首看那星空明月。
　　多少个夜晚，月与小姐形影相伴，或许也只有月亮才清楚小姐的泪水。春喜苦涩的想着，这般美丽的容貌，这般玲珑的心思，偏偏有这么多磨难。
　　“春喜，今儿个月亮真圆哪。”丽华轻声叹道，月圆人缺，世上总有遗憾事。
　　“今天十五，月亮自然圆。其实每个月，月亮总有圆的时候，也有缺的时候，不足为奇。”
　　丽华听这话里有话，便抬头看看春喜。只见春喜的眼眸晶莹如玉，殷殷切切，盛满了解与同情。不由心里大恸，这个丫头什么都知道，之所以一直没说，是因为怕伤着她的心。不光是春喜，想必林明泉，甚至默许林明泉陪伴在曲阳的樊崇也是心知肚明。可是他们就这样容忍着她，容忍着她等着幻想中的邂逅。
　　她阴丽华何德何能，有这些爱她的人儿。可是自己却妄自沉沦其间，不愿清醒。
　　“小姐心思绵密自然是好事，可是在春喜看来，宁可小姐如王姑娘那样粗线条，也省得这般夜夜伴月无眠。”
　　没心没肺的人自然幸运，但是性格天生成，又岂是说改就改的。
　　她站起身来，扶着春喜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屋去。她有种预感，平静宁谧的生活即将要被打破。
　　将军府柳风荷露，司巧天公，花间晴蝶轻飞，疑至瑶琳仙境。丽华见之不由暗赞这园子的精致：“曲阳城竟有如此宅院，真是眼界大开。”
　　随行侍从微笑道：“先生是没见过我们王爷的府苑，那才是堪比皇宫。”
　　“王爷府？”丽华奇道，在她的医馆偶尔也能听到病人提起过王爷，可是她的注意力一般都集中在文叔身上，所以很少去留意。
　　“先生看样子不是本地人。我们的夫人就是真定王爷刘扬的亲外甥女儿啊。这个将军府也是王爷送给将军的。”
　　哦，原来如此，郭圣通居然是真定王的外甥女。来不及细想，侍从已经掀起了门帘，郭圣通就在里面等着她。
　　窗户非烟宠翠纱，觞捧流霞。翠烟红雾，香霭门屏。
　　幔纱轻垂里，朦胧着一曲曼妙的身姿。丽华咽了一下苦涩的喉咙，镇定的把右手搭在露在纱外的素手上。
　　脉象沉稳有力，隐隐有薄弱的杂音。她一愣，莫名的心跳加速。重又细听感觉，果然还有另一重微弱的脉音。
　　顿时，悲与喜交织着铰动着她的心。天意啊，曲阳城如此多的郎中，偏偏是她来给郭圣通诊治，要她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之对方。
　　“大夫，我这几天一直四肢无力，又老爱瞌睡，到底有什么病，还请大夫实情相告。”帘内的声音还是那么娇媚，语气中带着慵懒。
　　丽华咳了一下，压低嗓子道：“恭喜夫人，将军有后了。”
　　“真的么？”那只素手猛得拉开纱幔，兴奋地反问。芙蓉脸飞着两片红霞，妩媚动人。好久没见，身子更比之前圆润，坐在柔纱舒展的床上，更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的盯着，郭圣通脸上红霞渐退，泛起青白，指甲紧紧地扣着床板，嘴唇微颤。而丽华眼眸平静，如一汪温泉，看不出感情。
　　良久，郭圣通向站在身边的侍女挥挥手：“退下，我要与大夫单独谈谈事情。”
　　左右如潮水般的退下了，精致的房间刹时空旷了许多。
　　“大夫好面熟啊。”披上外衣，郭圣通悠悠地从床上下来，光脚走在清凉的青石板上。丽华不紧不慢的弓身劝道：“地上太凉，请夫人穿好鞋袜。”
　　郭圣通不理，凑身上前，凝视着丽华，哑声道：“你到底过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甘心认输，可是你来得迟了，我已经嫁给他了。”咯咯一笑，尖锐刺耳，“而且还怀着他的儿子。”
　　丽华脸上一凛，随即恢复平静，神态不卑不亢：“夫人定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我怎么会认错人。”郭圣通的眼神虚无飘渺，“你总是阴魂不散地跑到我的梦里来，夜复一夜。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阴丽华，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容易地死了。可他居然骗我你死了，这个废物，真是个废物。”
　　丽华的心尤如被钟撞击了一下，被郭圣通最后一句话怔住了。
　　他居然骗我你死了。这个“他”绝对不会是文叔，她骂“他”是废物，那么这个“他”是……她无法再想，血脉贲张，恨意涌上心头，冲口而出：“是你指使的对吗？是你吗？郭妹妹。”
　　几声断喝，郭圣通眼眸内的虚无被惊慌所替，愣愣地看着丽华。
　　“思墨，夫人在吗？”正四目怒视时，外面传来一个轻快的男声。
　　“夫人跟大夫在谈事呢，李德子，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喜讯，夫人有喜了，我刚刚听大夫说的。”
　　“真的啊，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将军。啊哟――――”
　　“李德子，你悠着点。”外面传来侍女愉悦的笑声。
　　就这当口，郭圣通眸内迅速地收尽惊慌，现出冷咧的表情：“先生，今天不早了，本夫人也要多加休息，若是因情绪波动而招致将军的血脉不保，本夫人可承担不起。思墨，送客。”
　　丽华冷笑几声，亦敛容整装，握拳告辞：“夫人，请好自为之。”
　　穿过回廊，引面看到有两人匆匆过来。她一看，心被狠狠地抽了一下，差点昏劂过去。本能地躲进廊边的花丛中，却已经来不及拉住送她出来的思墨。
　　“给将军道喜了。”思墨在打招呼，语气轻松自然。
　　“思墨，夫人身体好吗？”再次听到温和并带着宠溺的声音，丽华鼻头发酸，似被一团棉絮堵住，无法呼吸。偷眼望去，他还是那么清雅，温文。微风鼓起他宽宽的袖子，玉树般挺拔。
　　眼前蒙上一帘水幕，模糊了那俊雅的表情。想必是喜悦、开心，毕竟即将为人父，刘家后继有人。
　　背影渐已远去，丽华死死地咬着嘴唇，控制住自己想扑进文叔怀里的冲动。
　　“先生，你怎么啦？”思墨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哦，”丽华站起来，顺手抹了一把眼泪，强笑道，“沙子迷了眼睛。”
　　“是吗？”思墨狐疑的看了她几眼，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么，我们走吧。”

　　清梅艳丹重相逢（二）

　　走出将军府大门，丽华坐上先前抬她过来的小轿，心犹自停留在回廊邂逅的那道身影。有多长时间没见了，半年多了吧。比之以前，他似乎清减了不少。
　　令人震撼的是，那件事情的背后主使人居然是郭圣通。先前虽然感觉出她对文叔的绵绵爱意，但能想到的最坏结果也无非是二女共侍一夫，没想到郭圣通居然会下毒手。不由想起金小英在雾林中也想置她于死地。为什么温柔善良的女子，一旦爱上一个人，心地就会变得如此歹毒。
　　轿子突然抖了几下，丽华心里一惊，掀帘外望，发觉自己竟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由暗自跺脚，是什么迷蒙了自己敏锐的心？从将军府出来就应该明白，郭圣通得知自己并没死，岂会让她再活在这个世上。
　　正惶然间，有个人影冲上来制住其中一个轿夫，厉声问道：“你们要把阴大夫带去何处？”丽华内心稍安，她听出声音正是林明泉。
　　“大……大侠，饶命，我……我们是想把阴大夫送回医馆，不想迷路了。”轿夫吓得跪倒在地，战栗成一团。
　　林明泉眸瞳冷咧，加重架在轿夫肩膀的剑力：“迷路，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医馆在将军府的东面，你们却往西面走。说，是谁指使你们的？”
　　“大侠饶命啊，真的是因为迷路啊，绝无害阴大夫的意思。”轿夫拿眼偷看林明泉，嘴里不停地狡辩着。丽华走下轿子，轻轻挪开那把剑，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我既然选择隐姓埋名，挂牌行医，也就意味着不想跟她挣什么。她大可安心做她的将军夫人，我阴丽华不希罕。”
　　轿夫看着沐于晚霞中那道柔和的侧影，迟疑的面面相觑。林明泉冷哼一声，扬了扬手中的剑：“还不走，难道还想试试我手中的剑。”
　　轿夫这才确定丽华不会杀他们了，连爬带滚的逃走了。
　　“阴大夫，你为什么不问问清楚他们背后的主使。”为了便利，开医馆后林明泉就不再叫他“阴姑娘”，而改称为“大夫”。
　　“需要问吗？”丽华涩涩地反问道，摘冠捋发，青丝如瀑般垂下。既然如冰莹所说，大伙都知晓她是女儿身，她又何必强装呢？
　　“阴姑娘，”林明泉见她轻挽秀发，也改口道，“你真的不想跟刘秀见面了吗？”
　　丽华微微一笑，天际红霞犹艳，半轮残月淡淡地挂于苍穹中，日月同辉不多见，今天果真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可是就算日月同悬又能如何，若不细看，谁又能注意那清淡若无的月亮呢?
　　“七哥，我想过几天就离开这里？”
　　林明泉听了，双瞳睁大，喜不自禁：“阴姑娘，你终于想通去洛阳了。”
　　丽华摇摇头，轻梳被风吹乱的流苏，眼眸一片淡然：“我想回新野，离开家这么多年，也该回去看看了。然后就在新野开一家医馆，我想应该也不错。”
　　林明泉长叹一声：“阴姑娘，贵府都以为你嫁给刘秀过上幸福的生活。若你独自回家，我怕令尊伤心。”
　　丽华一怔，忧伤慢慢笼罩了全身。是的，若说她如今还有在意的，也就老母的眼泪。可是，如果不回新野，她还能去哪里？再者，怕是家里人也以为她已经死了，对于母亲而言，一个失婚的女儿总强过一个死而复生的女儿。
　　想起方才在将军府见到文叔给予郭圣通的温柔，她的心如猫抓搬难受。此时，新野和母亲就好似温泉般暖着她沁寒的心。
　　想到这里，她急急地提步向医馆方向走去：“七哥，我们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就出发。”
　　×××××××××××××××××××××××
　　柳絮浮云，一碧苍穹。薄晚收残暑，斜阳初敛影。
　　郭圣通静静地站在院中，素手微抚小腹。满天的红霞，火一般燃烧着，映入她的眼眸中，诡媚惑人。
　　思墨匆匆进来，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声。她脸色微白，冷然地低笑一声：“这帮废物，原本也没指望他们。不过，这样一来怕是要打草惊蛇了。白承辉来了吗？”
　　“正在外面候着呢。”
　　“快叫他进来——等等，”郭圣通叫住正欲出去的思墨，沉吟了良久，又问，“你确定今天将军没看到阴丽华。”
　　“没有，夫人，我当时看到将军时，心里正着急，怕他们俩人会面。可是阴丽华居然躲进草丛中，没跟将军相见。”
　　郭圣通眉头紧蹙，搓着双手：“难道她果真想放弃文叔？”想了想，凝神对思墨说，“你快去叫白承辉进来，无论如何阴丽华不除，我终难安心。”
　　白承辉一步一步进来，看见晚霞下的郭圣通皎然玉立，心里苦涩与兴奋交织翻涌着。自从她嫁给刘秀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夜深人静，思念噬咬着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早知，他与她都是王爷手中的两枚棋子，而棋子与棋子又怎能相合在一起。
　　早知，她心系刘秀，无意于他。
　　早知，他只是她利用的工具而已。
　　可是，在接到召见的传讯，他还是欣喜若狂，激动万分。虽然，他明白，若不是万不得已，她根本就不想见他。
　　“通儿――”他轻声呼唤着。
　　郭圣通转过身来，妩媚的笑着，晚风吹拂起她飘逸的长裙。
　　“辉哥――”她笑靥嫣然，呢语醉人，投入他的怀中。刹时，芳香盈胸，酥意麻麻，血脉贲张。只要伊人时不时能这样的对他笑，就算为她死又何所惧。曾经冷冽的双眸柔情重重，抚着那如绢的秀发，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辉哥，你爱通儿的，对不对？”郭圣通纤手抚弄着白承辉衣领，娇声问道。
　　白承辉郑重的点点头，却把她搂得更紧。那日，她求他去绑架阴丽华，也是这般柔声的问她。可是，他不介意，虽然偶尔也会心酸，想想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拥有刘秀。不过，更多时候，他宁可相信她所做一切是为了王爷的事业。
　　而他的存在不就是为了王爷的事业么？
　　他静静地等着郭圣通向他发出指令，为了这片刻的温香软玉，他愿意付出一切。
　　“辉哥，今天下午我见到阴丽华了，她，还活着。而且在城东开了一家医馆。通儿要你晚上就去杀了她，事不宜迟。”娇柔艳丽的双唇间，柔柔地吐出一个“杀”字，有时白承辉也会疑惑，这么温柔的声音，却下着无情的指令。
　　而他，除了服从，别无他法。
　　×××××××××××××××××××××××
　　夜已深，窗月花白，烛摇红影。
　　阴丽华无奈地看着跪在前面的林明泉，叹然道：“七哥，我实在不方便带你回新野。再者，樊大哥那边也需要你的帮助。”
　　林明泉低头不语，只是磕头。丽华慌的不行，只能一连声的□喜，赶紧把七哥扶起来。春喜没去扶林明泉，却紧挨着他也跪了下去，泪水如泉涌。丽华看着这个情景，醍醐灌顶，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讶异的抚嘴暗叹，不知不觉中，这两人竟然已情根深种。可愧的是自己，真的是从来没去关心过他们俩。眼眸渐湿，她上前扶起他们俩个，硬咽着拍打着春喜的肩膀：“傻丫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春喜脸颊飞红，轻努着双唇，含羞道：“小姐总是为这些病人忙碌着，我哪敢打扰您啊。”
　　“那么你呢，七哥，这种事男人总要大方些。”丽华转身打趣林明泉。林明泉挠挠后脑勺，憨厚的笑笑。
　　丽华轻拍了一下双手，高兴的说道：“看样子，我就是不带走七哥都不行了。好，好，明儿我们仨一起回新野。”
　　“想回新野，就先问问我手中的剑。”突然，窗外传来阴沉的声音。同时，风袭烛灭，一道黑影破窗而入。

　　清梅艳丹重相逢（三）

　　这一剑直指丽华，来得那么突然。而她仿似被梦魇住了，不能动弹毫分。黑暗中，剑气凛寒迫人伴随着死亡的腥气扑面而来。无论是昆阳之战还是新婚被劫，死亡都没有这次来得那么快，快得她都无法思想和呼吸。
　　“呯”，尖锐刺耳的剑击声，林明泉眼明手疾挡住了对方的进攻。春喜趁机把丽华拉至一边，淡淡月色中，两把宝剑不时撞击崩发出火花。几番回合下来，林明泉厉声喝道：“你是谁，怎么会使这套剑法？”
　　黑影“哼哼”冷笑几声，但是被林明泉一问，凌厉的剑倒迟缓下来。虚晃一把，窜到了院里，林明泉亦跟着跳了出去。
　　“我想饶你一命，你倒苦苦相逼了。”虽然嗓音刻意压低深沉，丽华却觉着有点熟悉，于是拉着春喜也转到了院里。
　　黛天月朦胧，影影绰绰，一招一式，却是看得真切。林明泉招式凌厉，急于制住对方。黑衣人看得出来，功夫在林明泉之上，可是却只挡不攻。这倒让丽华奇怪起来，黑衣人最初杀自己时的那股剑锋，绝非装出来。可是为什么对林明泉又手下留情呢？
　　难道这个黑衣人认识林明泉。对了，刚才林明泉说什么来着，“你是谁，怎么会使这套剑法？”难道这个黑衣人与林明泉同出师门？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听着这声音这么熟。
　　“白承辉，你终于出现了。”丽华厉声喝道。黑衣人与林明泉同时一怔，居然停下手来。黑衣人缓缓的拉下面罩，冷咧的眼眸，正是那白承辉。
　　林明泉怔怔地看着白承辉，复杂地情愫在眼内翻涌着。手颓然放下，嘴角涌起一股苦涩：“二哥，怎么会是你？”
　　“七弟，别来无恙。”白承辉显然早知是林明泉，神色镇定，嘴角微扬，微笑中带点自嘲。
　　“二哥，你怎么会来这里？”林明泉问道。
　　“七弟，今天我一定要杀了阴丽华，希望你不要阻拦。”白承辉说着又慢慢地扬起手中的剑，指着丽华。
　　“二哥，你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了。你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师父教你本领不是让你成为杀人的工具。”林明泉满脸的真诚，恳求般劝着。丽华心想，白承辉已病入膏肓，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罢手的。果然白承辉扯动一下嘴角，冷笑道：“不要说了，老七，你就是迂腐。若你定要死护住她的话，就别怪我狠心了。”
　　“二哥，上次你带着人跑到玉虚山抓走大哥的事，大哥也既往不咎。现在赤眉军投奔了更始军，可以另闯一片天地，二哥，你还是回来吧。我们兄弟几个在一起不好么？”
　　白承辉仰天狂笑几声，突又沉下脸，眼睛微微咪起，凌厉的目光如炬：“七弟，你以为我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樊崇这个懦夫身上吗？他根本不是英雄，若是英雄，他就不会带着你们去投靠更始军，去舔别人的脚趾头。七弟，我念你咱俩从小感情好，你又救过我的命，我才会跟你说那么多话。如果你想自己出人头地，不居人之后，就把这娘们杀了，跟着哥哥，必能让你过上荣花富贵的生活。”
　　林明泉悲哀地摇摇头：“二哥，你应该明白，大哥在我心里就如父亲般神圣，你不能这样说他。二哥，你为什么还这么一意孤行。”
　　“林明泉，不要再提樊崇。这个世界上，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果真要保护这个女人？你可想明白了，要知道，你的功夫不如我。”白承辉昂然举首，手中剑势如虹，朝阴丽华扑去。
　　丽华与春喜入神地听着兄弟俩的谈话，不仿白承辉语气一转，竟然往她们这边袭来，不由惊呼后退，本能地躲在一边。
　　幸好白承辉还得顾着紧追过来的林明泉，这一剑并非致命，所以让丽华与春喜侥幸逃过。紧接着，白承辉就与林明泉缠打起来。
　　这一次明显林明泉处于下风，丽华看得心急如焚。千头万绪，却想不出如何逃过这一劫。林明泉一边接住白承辉阴狠的剑势，一边着急的喊道：“春喜，你快带着阴姑娘先跑。”
　　春喜紧紧地握住丽华的手，急得汗水涔涔。听到此话，猛然醒悟，她们若是不先跑的话，林明泉是很难脱身。于是就低声对丽华说：“小姐，我们先走。”
　　丽华凝重的摇摇头：“我怎么能独自偷生，却留下七哥为我们抵挡一切，我不走。”继而，扬声道：“白承辉，林明泉救过你一命，你怎么能恩将仇报。你想取阴丽华的命，尽管来取。”
　　白承辉嘿嘿冷笑，手中的剑却并没有停下来。林明泉的神情倒愈加焦灼：“阴姑娘，你们快走啊。若你们不走，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话未说完，白承辉一剑刺中林明泉的左臂，一吃痛，手中的剑就少了威力。又连着被白承辉刺了几剑。
　　“小姐，小姐，我们快走吧。”春喜泪如泉涌，无奈而悲苦的拉着丽华。丽华亦明白，自己不走，林明泉更难脱身，只能惨然的跟着春喜往门口跑去。
　　“阴丽华，你哪里跑？”白承辉一看，纵身一跳，摆脱林明泉的纠缠，一剑刺向丽华。寒气又一次逼过来，瞬间，丽华想起了下午在将军府看到刘秀温柔的眼睛，郭圣通微凸的腹部，想起他们的缠绵与恩爱。突然心灰意冷，心想这样死了也罢，这世上也无留恋的人了。于是，闭上眼睛，安心迎接那穿破皮肤的锥心之痛。
　　“啊，啊”随着两声尖叫，一股力量把她扑倒在地。压在她身上的是林明泉，胸中插了一把剑，脸色苍白。
　　脸色同样苍白的是春喜，她尖叫了一声，扑到林明泉身上，凄声呼道：“林哥，林哥。”丽华大脑一片空白，心悸痛得厉害。怔怔地看着春喜抱着林明泉疯狂地叫着：“小姐，小姐，你救救她。”
　　丽华看到那把剑插在林明泉的心口上，知道已是回天无力。一抹脸，冰凉一片，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林明泉哑声对白承辉道：“二哥，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看在我曾救过你一命，你放过她们吧。”白承辉颓然把垂下手，跪在地上，脸色灰白：“七弟，请原谅我无意杀你。”
　　林明泉无力地举起手，向春喜勉力挤出一丝笑脸：“春喜，原谅我不能跟你们去新野了。新野，多好的地方啊，有春喜相伴，定是鸟语花香的极乐世界。”春喜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握住林明泉的手，十指紧扣放在自己脸上。
　　那手最终沉沉地垂了下去，林明泉眼睛睁开，直直地看着远方，但眸内却已是神采全无。丽华抚心痛哭，七哥，那沉默的七哥，那曾经在她手下一日日康复的七哥，终究还是死了。
　　“阴姑娘，我林明泉这条命是你的，你随时都可以要了去。”芭蕉夜雨时，他曾这么开过玩笑，可是一语成谶，他真的把这条命还给了她。
　　“七弟，你又何苦。”白承辉喃喃自语，丽华长叹一声道：“白承辉，你为了郭圣通把自己好兄弟都杀了，又是何苦呢？”
　　白承辉呆呆地看着阴丽华，不语。抱着林明泉的春喜身子一颤，抬首看着白承辉，眼眸内聚集着仇恨的目光。突然，她抄起身边藏着的匕首，猛得□白承辉的身子。白承辉惊讶的看着她，慢慢的弯下身子。
　　丽华亦被这一幕惊呆了，温和的春喜竟然也有决然的时候。
　　“你杀了林哥，我要你为他偿命。”春喜噙泪切齿道。
　　“哈哈――”白承辉抬头深深地看着春喜，丽华赶紧把春喜拥至一边，深怕白承辉出手不利。
　　“七弟有你这个烈女子爱他，倒也不枉一死。可惜我白承辉临死也没女子为我流一滴眼泪。通儿，通儿――”他伸手狂呼，“你会为我流泪吗，你会为我伤心吗？在你眼里，我算是什么，什么啊？”
　　“算是她的走狗，或许连走狗都不是。”丽华冷冷地接语，缓缓地拔出插在林明泉身子的那把剑。只见月光下，白承辉长发飞舞，胸前插着匕首，面容诡异，意志模糊。
　　“走狗，不对，不对，通儿说她最喜欢我了。她不喜欢刘秀，她嫁给刘秀是有苦衷的。你骗我，你在骗我。”白承辉咆哮着，奋力挥掌扑向丽华。丽华迎面一剑，“扑哧”，她这次真实的听到了肌离破损的声音。
　　白承辉蹬了几下脚，扑在地上，不动了。
　　月色清辉，影弄人形。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好像才开始。春喜静静地望着丽华：“小姐，我们怎么办？”
　　语气沉重而平静，丽华叹道，这丫头长大了，已经懂得把仇恨与悲伤埋在心底。
　　可是怎么办？白承辉不过是郭圣通派的第一批杀手。原以为，远走他乡，就可以过上安宁的日子。想不到，这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林明泉，白承辉只不过是她与郭圣通的牺牲品，若她再一避忍让，这些牺牲品只会更多。
　　想到这里，她仰起头，看着那皎洁的月光，眼眸内充满着凄凉与隐忍，沉声说道：“我要去将军府，我要见刘秀。”

　　清梅艳丹重相逢(四)

　　黛青色的天空，东边已微微泛起白光。春喜用力扣击郡守府的门环，静谧的街巷，声音格外沉重。
　　丽华倚在门边，看着春喜那紧蹙的秀眉，心里恻然，那若无其事的表情下面怀着几多悲愤与仇恨。
　　而这种仇恨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化解。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伴随着的是含糊不清愤怒的声音：“半夜三更，叫魂啊。”
　　丽华声音平静如湖水，微笑着却不含一丝热气：“陈三哥，劳烦你帮我叫一下大小姐。”
　　陈三哥眯了眯眼睛，嘴角堆起笑容：“哦，原来是阴大夫，您找我们家小姐什么事？您看，这天还那么早，我怕……”为难的搓搓手，若不是这位阴大夫是大小姐的好朋友，若不是她也曾救过自家娘子的命，他早就不废这话，直接关门了。
　　叫一下大小姐？这么大清早去触小姐的霉头，他陈三不要在郡守府混了。手一沉，冰凉圆润，他心里一喜，知道是一锭银圆。只听春喜在耳边冷冷地说：“陈三哥，你们家小姐约我们今早过来瞧瞧，你只管进去汇报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废话。”
　　“哟哟，春喜姑娘，今天心情不好。得得，我就帮你们去试试吧。”说完，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半柱香的功夫，陈三嘟嘟囔囔又出来开门：“阴大夫，以后您可得好好谢谢我，刚才我去叫醒小姐，被她铺天盖地骂了一顿。好不容易消停了，听说来的人是您，又踢了我一脚，说为什么不直接带进来。您瞧瞧，这小姐的差事好办么？”
　　丽华哪听得进去陈三的唠叨，疾步向王冰莹的房间走去。穿过走廊，闻到花香暗涌，心里顿觉踏实了很多。
　　王冰莹尚未梳洗，坐在床上还懵懵懂懂。看见丽华进来，拼命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些：“阴大夫，出了什么事？”
　　丽华正欲告白，却只“扑通”一声，旁边春喜已经跪了下去：“王姑娘，您一定要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呀。”语音哽咽着说不下去，眼泪如洪水般汹涌而出。
　　王冰莹慌了，赶紧扶起春喜：“别哭，别哭，是谁欺负你们。告诉我，我把他的狗头砍下来。”
　　春喜抽噎着说：“是……是……”一边却用泪眼看看丽华，“郭圣通”三个字她还是说不出口。丽华长叹一声，在还没搞明白王冰莹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之前，郭圣通的恶行还是不说为妙，更何况，白承辉已死，无凭无证，谁会相信她。
　　想到这里，她定定地看着王冰莹道：“冰莹，我想请你帮个忙，想办法让我与刘秀见个面。不要在将军府，而是在郡守府。”
　　“刘秀，刘……刘将军。”冰莹不由结舌，“到底谁欺负你们啊，居然还要将军出面。”
　　谁？丽华内心如千年的寒冰无法融化，这岂是一个“谁欺负”可以解释。
　　声音清冷，面色凝重，丽华缓缓地说道：“我想跟刘秀见面是因为我是他的结发妻子。”
　　“啊，”王冰莹差点从床榻上摔下来，“你……你……你是刘将军的夫人？”她指着丽华说不出口来，“怎么事先没听你说起过。”
　　“事先没说是因为我有苦衷，冰莹，日后我自然会详细告诉你，若不是因为事情来得突然，我想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去见刘秀了。”
　　“可……可是，就算我见了将军，他也不见得会跟我来我家啊？”王冰莹狐疑地看着丽华，却见她脸色苍白，薄嘴紧抿，拟乎压抑着天大的委屈。再看看春喜，也是如此，巨大的悲伤蔓延于房内，她也受其感染，内心惴惴，觉得事关重大。
　　“你拿着这个东西去。”丽华递给冰莹一个香袋，上面绣着山脉，及是新野著名的五龙山。若刘秀牵挂着他的话，必然会看出这是她的绣工。
　　“好，那么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我去试试。”王冰莹爽快的放好香袋，提步就准备走。
　　“慢着，”丽华蓦然想到一件事，吓出一身冷汗，“你打算如何见到刘秀？”
　　“我找刘夫人啊，她待我一向和善，必然会带我去见将军。”冰莹天真的笑笑。
　　丽华神色一变，正色道：“你千万不能让她知道。而且为免太过张扬，我有个建议，不知行不行得通？”
　　冰莹一拍脑门：“对啊，对啊，我这个大傻瓜，你这个大老婆到了，刘夫人就是小老婆了，她知道了肯定会伤心。阴大夫，你说吧，什么好法子。”
　　“请郡守大人前去请刘秀，这方是合情合理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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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百川前去将军府已经有一个时辰了，丽华□喜在床上合一回眼，经历过生离死别，春喜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处于崩溃的边缘。
　　春喜摇摇头，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发呆。
　　王冰莹是急性子，看到她们的样子，明白肯定是遭到大变故了。想问又不敢问，只能猛喝茶水。茶水经过几次泡洗，口味已是寡淡。要说这泡茶的技术，还是非医馆的七哥莫属。上次听他说，他的泡茶技术都是传自阴大夫。下次定要缠着阴大夫教自己如何泡茶。
　　且慢，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觉得怪。这个七哥跟阴大夫与春喜向来是形影不离，这次怎么没见他跟来。于是，顺口问道：“阴大夫，七哥怎么没来？”
　　丽华心里一颤，眼泪险些下来。春喜在旁边淡淡地接口：“他死了。”
　　王冰莹一震，正待说话，却听外面传来自己父亲焦灼的声音：“莹儿，快开门，将军来了。”
　　房门大开，外面已是阳光普照。明媚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丽华用宽大的袖子遮住光线，眯着眼看门外，只见有一道人影从光晕里走出来。
　　“丽华，丽华，是你么？我终于见到你了。”这个声音在梦里出现过多少次，轻轻地，柔柔地，如春风，如细雨，在耳畔边轻撼，在心里轻挠。
　　恍忽间，似乎还是在梦里，梦醒之后，一切都不复存在。
　　整个人被拥进了怀里，厚实的手掌搂住了她的纤腰，一股热流在身体里乱窜，她头脑愈加晕眩，神志还游离于梦幻之间。
　　几滴冰凉的液体滴在她的脸上，她用手轻抚刘秀的俊脸，他竟然泪流满面。
　　他在为我而哭。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刹那间，她有点心软了。
　　“文叔，我在这里。”水雾渐渐迷蒙了她的眼睛，她也轻轻的回应着刘秀的爱抚，只是眼前的这个温暖的怀抱怎么如此陌生，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刘秀叫了几个人一起回医馆，并把白承辉和林明泉埋了。在林明泉的墓碑上，春喜刻上了“先夫林明泉”五个大字。在去医馆的路上，丽华解释说是因为白承辉发现了她们，所以痛下杀手，林明泉为了保护他们而牺牲了。
　　“白承辉挟持你肯定是冲着我来的，丽华，让你受苦了。”刘秀歉然的紧紧拥住丽华，想到接下来还要一件事让她伤心难过，心里更加难受。
　　“丽华”，他踌躇着，“你还记不记得郭圣通，她……她现在已经成为我的妻子。”他艰难的说出这席话。
　　“哦，是吗？”她淡淡地一笑，“我以阴大夫的名义，已经见过这位刘夫人了。文叔，恭喜你。”
　　刘秀愕然地看着她，紧拥着她的手陡然一松。她转过身，平静地对视着刘秀，只见那双多情凤目眼底有浓郁的痛楚。心突的一跳，为这分流露出来的痛楚。
　　“丽华，你怎么可以如此冷静。若非遭到白承辉追杀，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来见我。”刘秀咬牙切齿的问道，脸色铁青。
　　丽华鼻子一酸，转身往前走去。文叔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轻言恳求：“丽华，是我不好，对不起。以后不要离开我好吗。”
　　眼泪终于从她的脸颊流下来，顺着脖颈，落在了心尖。

　　人生若之初相见（一）

　　郭圣通并未在大门迎接，而是静静地候在后花园中。彼时，天净空远，余霞散碧，风微抚衣袂，飘渺生香。
　　丽华首先看到了佇立在蔷薇花后的郭圣通，不由停步对视。随之，刘秀也看到了，尴尬地向郭圣通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郭圣通脸色苍白，原本圆润的脸似乎一夜之间清减不少。她看到刘秀向她招手，提裙缓缓地走过来，脚步虚浮，短短几步路，却走得异乎艰难。
　　丽华轻声对刘秀说道：“她有孕在身，文叔你去扶她一下吧。”文叔迟疑地看看丽华，平常做惯的温存在丽华清亮的明眸下面竟然有些须瑟缩。
　　还是春喜机灵，大踏步向郭圣通走去：“郭姑娘，让春喜来帮你吧。”
　　郭圣通一怔，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春喜忙稳稳地托住她的身体，微笑着在她耳边轻言：“郭姑娘，你小心啊！若你肚子里的孩子有个闪失的话，你所有的心血都白费了。”
　　“啪――”郭圣通猛得甩了春喜一个巴掌，春喜捂着左脸颊，惊惧地看着郭圣通，眼泪如泉水般涌出。
　　“夫人，你为什么打我？”春喜委屈的哭道。丽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把春喜拉到身后。没去看郭圣通，却把眼眸冷冷地投向刘秀：“文叔，这就是你们迎接我们的方式。对不起，这种方式我无法接受。”
　　说着，牵着春喜的手就向大门走去。没走几步，身子一紧，重被拥入那厚实的怀抱：“丽华，今生今世，我不会让你从我身边走开。谁若是想伤你和春喜一根毫毛，我就会要了那人的命。”说完，拥着丽华走到郭圣通前面，声音冷若寒冰：“圣通，你向丽华与春喜道歉。”
　　风抚乱发，郭圣通脸若冰霜，双眸却似火在燃烧：“文叔，你没听到这个丫头叫我什么？她叫我郭姑娘，她……她根本没把我这个将军夫人放在眼里。你居然要我向她道歉。”
　　“圣通，春喜上次见你的时候，你确实还是郭姑娘，她哪里喊错了。再说了，就算喊错了，你就可以出手打人了吗？现在丽华回来了，你要事事向丽华请教，你的脾气也太娇纵些了。”文叔微微缓和了一些语气，但语尾处却仍是尖锐冷咧。
　　郭圣通呆了呆，泪水在眼框内滚动着，终于蒙住脸，哀嚎了一声，跌跌撞撞向房间跑去。
　　近黄昏，片云似烧，染红天际。丽华嘴角勾起一丝苦笑：“你这又何苦，才来第一天就惹得她不高兴。这往后的日子，如何安生啊。”
　　文叔的双手用力的搂住她的肩膀，眼底下跳跃着欢喜和激情：“丽华，我就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重要。”
　　梅轩，纱帏低垂，玉屏相隔，比起昨日去过的郭圣通屋子，竟有说不清的雅致，道不完的风流。案几上美人瓶中插着一枝怒放的梅花，心里暗暗纳罕，盛夏季节，何来腊梅？走近一看，居然是用绢丝所做，非常逼真。
　　“好可爱的梅花！”丽华不由忘情的拿起绢梅，心想或许梅轩来历便是如此了。
　　“知道你很喜欢梅花，所以一直准备着这间屋子，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回来。”文叔看到她如此高兴，眼底的宠溺尤盛。丽华抬眸看到他深情款款的眼神，心跳得很厉害。
　　天不知不觉已经暗下来，痴月悬树，室内有人已放了两支龙凤蜡烛。红烛烧得她的脸微微发烫，一年前未竟的洞房花烛夜，难道今晚要完成了么？
　　心里不由慌乱起来，左顾右盼。
　　“华儿，你找什么？”文叔的热气扑在耳边，口中喃喃语道。丽华心跳得越来越厉害，似乎要冲破薄薄的衣衫。
　　“唔，我找春喜。”文叔的热唇轻咬着丽华的耳朵，喘息声愈重。丽华边躲着那热唇，边含糊的回道。
　　“春喜休息去了，华儿，今晚就只有我们俩个，好吗？”说话间，文叔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抚上柔软处，另一只手则解开了罗衣。
　　月影下，□的肌肤如雪，反射出微微地莹光。肚兜下的胸口不断地起伏着，文叔不禁轻轻地搂住她，不敢用力，似乎抱着一只价值连城的瓷器。
　　丽华的头往后仰着，双眼紧闭，人微微地颤抖着。文叔内心的欲望一阵阵地涌着，可又不怕惊吓她，只能强忍着。
　　“华儿，让我好好爱你，好吗？”手一扬，肚兜应声而落。
　　“呃”，阴丽华突然惊觉，看到自己寸缕未着，不由羞红了脸。心里却飞快地闪出一个念头，文叔竟已是情场老手，整个过程如此的娴熟。
　　这么一想，已经燃烧的身体迅速的冷却下来：这个男人已不是一年前的文叔了，他也是属于其他女子。
　　心里一凛，她倏的推开文叔，冷冷地说道：“我累了，你走吧。”
　　文叔有点惊讶，眼底还有一点受伤害的神情。满心想再次拥她入怀，却看到她的双眸疲倦冷漠，不含一丝热气。
　　文叔感觉到刚才水乳相容的激情荡然无存，两人之间又隔起厚厚地墙，他的心也随之坠入深崖。沮丧的把落在地上的衣衫披在丽华身上，低声说道：“那你晚上好好休息，我明儿再来看你。”
　　看着文叔一步一步走向门外，弓着高大的身躯，心里还是有点不忍，叫住了他：“文叔，我有点怕，你晚上睡在外屋，我跟春喜睡里间，行么？”
　　文叔蓦然回首，微笑着回道：“当然可以。华儿，我可以等，等到那天你我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丽华就这样在将军府的梅轩住了下来。若无战事，文叔总是腻在梅轩，或品书，或下棋，或赏月，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流着。
　　某一天，趁文叔去处理公务。郭圣通来到了梅轩，算起来她的身子已有五个多月，小腹高高的隆起，身体微肿。
　　她进来的时候，丽华正专心地在一块石子上画画。突听到耳边传来淡淡地声音：“原来他喜欢的就是这些东西呀。”
　　丽华抬头一看，郭圣通支着腰站在面前。慢慢地放下画笔，堆起笑容：“没想到是妹妹过来了，快请坐。”
　　郭圣通扶着思墨坐在床榻上，冷笑道：“姐姐，文叔又没在场，你又何必戴上这幅假惺惺地面具。我一直在牡丹阁等着你过来，可是你不过来，只能由我这个妹妹来请安了。”
　　丽华嘴角微微扬起，凝成一股嘲讽的微笑：“你也称自己是妹妹啦，当然是妹妹给姐姐请安，哪有姐姐去给妹妹请安的道理。”
　　郭圣通气噎，拼命的摇着团善，说不出话来。半响才道：“你也别得意太早，文叔这段时间老在你这儿，还不是因为我有孕在身，无法侍候他。等我把孩子生下来，母凭子贵，看你还能嚣张多久？”
　　丽华看着那张因激动气愤而扭曲的脸，突然想起几年前在郾城初遇郭圣通。一袭鹅黄色的衣衫，任性而不失可爱。可是，几何时，她竟然成了一个妒妇，一个只要自己爱情，而不顾他人性命的妒妇。
　　人生若能重来，她或许不会心软把郭圣通留在文叔身边。
　　人生若能重来，她或许会在初遇时就好好开解这段情缘。
　　人生若能重来，她……她……是不是就不应该与文叔相逢。
　　可是人生就如一场不归路，无法重来。无辜牺牲的七哥，失去至爱的春喜，受尽苦难的自己。这些爱恨情仇又岂是“人生重来”能释然。

　　人生若之初相见（二）

　　一雁斜阳，乱蛩衰草。秋深夏逝，暮鸦数点。春喜端着茶水掀帘而入，看到郭圣通，脸色微沉，勉强地挤出笑脸：“郭夫人也在啊，这是春喜刚煮的茶水，要不要来一杯？”
　　茶水热气袅袅，郭圣通接过茶杯，斜睨了一下春喜，冷笑道：“姐姐身边的这位丫头是越来越机灵了，都懂得替主子出头了。”说着，把茶杯往地上一扔，“啪”，茶盏破成数片。春喜气得脸色发青，心里暗暗心疼，这茶盏还是将军前番托人从吴兴带过来，委实是上好的瓷器。
　　默默地欲低身捡起地上的碎片，丽华素手一摆，拦住了她。
　　“妹妹今天过来原来不是请安，而是来挑衅的。就算姐姐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妹妹，也犯不着跟一个丫头过不去啊。”丽华越过脚下的碎瓷，径直走到郭圣通面前，声音虽不高，却隐着怒气。
　　“你……你想干什么？来人哪，思墨，你快去叫管家，阴夫人要害我。”郭圣通伺机撒泼，大叫起来，思墨应声跑到外面去叫管家了。
　　春喜着急的拉住丽华的手，脸色发白，这个将军府上上下下都是真定王爷的耳目，她们在这里无依无靠，刘秀又不在，要安个无须有的罪名然后除之，怕是很容易的事。
　　丽华冷哼了一声，退到书桌边，继续在石头上画画。
　　“阴丽华，你装什么文雅，就算你是文叔的元配又怎么样，我还不是照样顶着正妻的名头。”郭圣通见丽华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由更为气脑，不停地叫嚣着。
　　丽华秀眉深锁，把笔一放：“郭圣通，你别以为你所做的一切我都不知道，你派白承辉追杀我的事以及你跟他不清不白的关系。我之所以没跟文叔说，无法是不想让他伤心。若你真的不依不饶，那就休怪不我客气。你现在怀了身孕，即将为人母，也要想着为孩子多积点德。”
　　“你…… ……”郭圣通气急，随手拿起身边的一只玉枕往丽华抛去。
　　“夫人，小心――－”站在身边的春喜顺手把丽华一推，玉枕结结实实地打在春喜背上。春喜吃痛蹲下身子。丽华赶紧细查春喜的伤，幸好，只是淡淡淤青。
　　“夫人――”差不多同时门外亦传来惊呼声，只见管家张强与思墨站在门口，思墨忙跑到郭圣通身边，上下轻抚一遍，不断的说：“夫人，小心，闪了腰。”
　　郭圣通见张强过来，便手指着丽华道：“管家，阴夫人要害我肚中孩儿。”
　　张强不紧不慢的踱步进来，向郭圣通与阴丽华各鞠了个躬：“两位夫人稍安勿燥。郭夫人，不知阴夫人她是怎么想着伤害你了。”
　　“张强，本夫人给你一点面子，你倒开起染房了。本夫人说有人要害我就害我，哪需要跟你这个奴才解释。”
　　张强不卑不亢：“郭夫人，这下奴才没辙了，若不问清楚就治罪的话，怕日后在将军面前无法交待。再说了，夫人也知道张强只是一个管家，就算阴夫人罪证确凿，我也无法给将军夫人去治罪啊。”
　　郭圣通沉默不语，半晌，才扶着思墨恨恨地走出梅轩。
　　丽华向张强微微福了福身：“多谢管家解围，丽华感激不尽。”
　　张强忙再三鞠躬，连声道：“夫人多礼了。将军临走前嘱咐奴才，说一定要把夫人照顾好，若有个闪失，奴才如何向将军交待啊。夫人，您多多休息，内闱之处，请恕奴才不便久留。”
　　“等一下”，丽华叫住正准备弓身后退的张强，眼眸内闪着光芒，“管家此番救我，固然是想在将军面前有个交待。但是你因此得罪了郭夫人，又如何向王爷交待呢？”
　　张强脸色一变，定定地看着丽华，随之暴出一声轻笑：“莫非夫人以为奴才是王爷的耳目？”
　　丽华淡淡一笑，对春喜道：“给管家沏壶好茶。”待春喜走后，丽华嘴角轻抿：“若丽华没记错的话，管家的父亲是真定王的老部下曾子言，兄长是真定王手下得力干将曾飞。本来管家也可以从小尽享荣华富贵，可惜的是，在生育管家时，曾老夫人不幸难产而死。而一个混帐算命先生又指定管家命硬，会克母克父。所以，在生下不到三天，管家就被送给曾家一个姓张的老仆人。张强，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张强苦笑几声：“都说阴夫人聪明过人，果然名不虚传。”
　　“曾家对真定王忠心耿耿，而张强你虽然有时也会怼怨父兄的抛弃，但是血浓于水，父兄要你办的事，你自然不会推辞。”丽华继续说道。
　　“夫人你错了，虽然曾子言是我的父亲，但是将军却是我的再生父母，若无他，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丽华轻轻叹道：“自古忠孝难全，若日后需要管家作出选择，管家可否有这个勇气？”
　　张强凝目，收紧眉头。良久，轻笑道：“夫人何必愁虑，或许，根本就不需要张强作出选择。不过，请夫人放心，将军既然要奴才保护夫人的安全，奴才定然竭尽全力。”
　　时间飞逝，转眼至冬。在这期间，刘秀的军队先后攻下元氏、房子、鄗城，而汉中王刘嘉亦有意向与刘秀结盟，汉军一下子扩充到几十万人。至过完新年，又传来捷报，汉军已收复邯郸，并且带来刘秀口谕，要家眷迁往邯郸。
　　丽华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奇怪：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要她们迁往邯郸。再说，郭圣通临盆在即，并不适宜长途行走。思索再三，还是把张强叫来问话：“管家，能否再拖几个月，你看郭夫人这样子实在不适行走啊。”
　　张强垂首想了想，最后无奈道：“夫人，将军急着要迁你们到邯郸，肯定是有原因。而且，他在信上说，刻不容缓。我想，还是照将军的意思办吧。若是郭夫人行动不便，要不夫人先走，我过段时间再护送郭夫人过去。”
　　郭圣通一听，要自己独自留在曲阳，立马叫起来：“不行，不行。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文叔说是举家迁移，为什么不能带上我。”
　　丽华只能耐着性子劝她：“妹妹，你身子不便，若是行到半途临盆的话，是非常危险的。”
　　“我不怕，我要见文叔。再说了，离临产差不多还有一个多月时间，有什么好怕的。张强，若是你不把我带上，我饶不了你。”说着，她把眼睛滴溜溜地投向丽华，“哦，我明白了，原来你想让我留在曲阳，借刘玄之手害死我，对不对。阴丽华，你心也忒毒了。”
　　刘玄？丽华心里一悸，难道刘玄要来攻打曲阳城。虽然一月前刘玄已经入住长安，兴建未央宫，封王封侯，但是对于势力如日中天的汉军毕竟有所忌讳。
　　莫非，他要派其他人过来分解刘秀的势力？这或许也是刘秀急急地传令举家迁徙的原因所在。这么说来，郭圣通留在曲阳确实危险，以刘玄为人，难保不会挟持郭圣通威胁刘秀。
　　她沉吟着，果断地对张强与思墨道：“管家，你把全府的仆人召集起来，愿意跟着我们走的，就带走。若想留在曲阳看家的，就留下来。思墨，你把你们夫人的衣物整理一下，带一把锋利的剪刀和棉絮，以防路上临产。”

　　人生若之初相见（三）

　　澄空天际，翦翦寒风。几幅轻绡，素冬弄色。不过是百来人，却也是浩浩荡荡行走于山野之间。
　　寅时从刘府出发，刘府的家丁大多已经习惯这么多年跟着刘秀走南闯北。所以听到张强的命令之后，一切都是训练有素的服从。
　　丽华本来安排与郭圣通坐一辆马车，可是郭圣通死活不肯。只能把府里最豪华的马车让给她们，自己带着春喜挤在一辆小马车里。
　　“夫人，让您受委屈了。”此番护送将士是刘秀手下副将林光年，黑脸厚唇，端的是位忠厚老实之人，看到素衣打扮的丽华曲身钻进小马车，暗暗惭愧，可是又无能为力，只能连说抱歉。
　　丽华回眸淡然说道：“不碍事，郭夫人身怀将军骨血，理应得到更舒适的待遇。”
　　待林光年走后，春喜嘟了嘟小嘴：“她也太霸道了，小姐，您这样纵容她，只会让她爬到您的头上来。”
　　丽华轻叹道：“忍一时之气，得百日安宁。当着众人，难道为这点小事跟她吵闹不成。再说，曲阳这边还是真定王的势力，能少一事是少一事。”
　　春喜用手支着下巴，神情黯淡下来，眸内有微微的水气：“小姐，我真想念我们的医馆。”丽华听了，心里微叹，把她揽入怀中。春喜不止想念医馆，或许是更想念七哥吧。其实她也何尝不想七哥，甚至有时她竟会羡慕春喜竟能得到这般超越生死的爱情。而自己呢，可有男子为自己连命都不顾。文叔会吗？樊崇会吗？自己就算得到了他们的爱情，可是跟权势相比，这些爱情又是多么的卑微渺小。
　　或许，这就是站在有野心男人背后的可悲之处，就如郭圣通，白承辉可以为她死，可是她却为了争得刘秀一点真心而费尽心思。
　　马车踟踽行走着，晃荡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昨晚忙了一夜，整宿未眠，此时，在马车有规律的摇摆下，疲倦翻山倒海般袭来。
　　朦胧中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一震，停住了。丽华睁开酸涩的眼神，掀开车帘外望，只见光秃秃的山壁□在初冬寒阳下，分外的荒凉萧瑟。
　　“发生什么事了？”丽华问站在旁边的一名兵士。
　　“禀夫人，好像前方来了一队人马，把我们给拦住了，林副将前去交涉了。”
　　丽华探出身去，正前方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来的似乎不仅仅是一队人马。心里咯登一下，赶紧嘱咐那小兵：“你赶紧跑到前头去看看是什么事情，回来向我汇报。”
　　没一会儿功夫，那小兵不慌不忙地跑过来：“禀夫人，是长安那边派人过来，说是要请两位夫人过去说话。”
　　丽华冷哼几声，心想刘玄果然派人追过来了。定定神，她唤那士兵过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回道：“小的叫张宝。”
　　“张宝，本夫人要派给你一个任务。”说着，她俯在张宝耳边嘱咐了一番。张宝环顾地形，凝眉想了想，最后坚定的点点头。
　　丽华跳下马车，扶着春喜，向队伍前头走去。
　　山涧的风特别刺人，远远听到几声寒鸦声，更添嘶哑凄凉。
　　刘玄派来的人有点面熟，看到丽华，他向林光年颔首道：“林副将，这位想必就是阴夫人。那么郭夫人呢？”
　　丽华秋水般的眼眸笑意盈盈：“那年在郾城见陛下，还是黄大人带的路。黄大人，请问，陛下龙体可安？”
　　黄大人就是当年带丽华见刘玄的侍卫，虽然一开始只是觉得面熟，但这位黄大人一开口，丽华便想起了他。
　　黄大人微微一怔，干笑几声：“阴夫人真是好记性。陛下龙体很好，多谢夫人记挂。”
　　丽华眼珠一转，突然又问道：“黄大人，翠夫人可好？”
　　黄大人眼珠倏的突了出来，结结巴巴的说：“夫人，难道你忘了，翠夫人已经不在了。当年还是夫人你一起办的后事啊。”
　　丽华一拍脑门，讷讷地说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黄大人，您不知道，最近我的脑子是一回儿清楚，一回儿糊涂。这么说，翠夫人是真的死了。啊呀呀，妹妹，我的好妹妹，你怎么就先我而去了呢。”说着，捂住脸哭了起来。
　　黄大人他们面面相觑，没想到阴夫人还来这一手。“夫人……夫人，你……请节哀。”黄大人有点手足无措，想起翠儿，心里也有点黯然。翠儿为了刘玄付出很多，这他当近臣的一直看在眼里。
　　“夫人，请上马吧。陛下在长安等着你们。”黄大人果断地作了一个请的动作。
　　“去长安？我去长安作什么？”丽华故作疑惑，止住眼泪，呆呆地看着黄大人。
　　“夫人，我们这次来就是奉陛下旨意，请两位夫人去长安小住几天。”
　　“黄大人”，丽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冷地说道，“陛下请我们两位女人去宫里长住，这成何体统。刘将军为了陛下的江山，浴血奋战。我们的皇上却不信任他，要挟持他的夫人来作人质。黄大人，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这不是逼文叔造反吗？”
　　黄大人见丽华把面纱撕了，于是也不再故作温情，正色道：“怕是刘将军已经不甘心做人臣了。夫人，毋须多言，请跟我们走吧。”
　　丽华看这会儿，张宝应该把郭圣通转移到安全地方，便对林光年使了个眼色。林光年会意，一挥手，“呼啦”，几个士兵已经围在了丽华的马下。
　　随着“夫人快跑”，两边人马已经撕打成一片。林光年护送着丽华与春喜边打边跑，幸好有前面的侍卫誓死保护着他们，没想到还真的杀出了一条血路。
　　纵马死命跑了大半个时辰，后面的追杀声渐微渐弱，终于再无声响。
　　“林副将，你可知道，凤栖坡在哪里？”丽华喘着气问道。方才她与张宝约定，在凤栖坡会合，他们会将郭圣通安全转移到那里。
　　“前面不远处就是。”林光年指了指前方，零零星星十几人一拉缰绳就往前跑去。
　　快到凤栖坡时，迎面窜出一个人影。丽华定睛一看，正是那张宝。不由心惊，刚才见这小孩很冷静的样子，何事会让他如此慌张？难道，出了什么事？
　　张宝看到他们，喜出望外地迎了上来：“夫人，夫人，郭夫人好像要生了。”

　　何事秋风悲画扇（一）

　　阴暗森冷的山洞，潮湿的尤如冰窖。丽华忍不住打了个颤，山洞里面传来压抑着痛苦的呻吟声：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郭圣通在棉絮上痛得辗转反侧，嘴里哼哼唧唧地叫着文叔的名字。
　　丽华听了心里不由一震，这个女人怀的是文叔的孩子。因为有了他们的颠鸾倒凤，缠绵绯恻才有了这个孩子。心似被细沙轻轻刮过，微微地痛。
　　侍候在郭圣通身边的思墨看到丽华尤如见到救兵，欣喜的叫了起来：“夫人，夫人，阴夫人来了，您有救了。”
　　丽华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嘱咐身边的人：“张宝，你去弄点干柴，烧火。思墨，你去把剪刀和脸盆拿过来。春喜，你去拉上布帘。林光年--”丽华深深地看着林光年，沉声道：“林副将，你带几个弟兄去守住洞口，要力保里面的安全。”
　　她的声音如清水般冷静，顿时，所有恐慌烦燥不知所措的人都安定下来，按照丽华的嘱咐行动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整个山洞。郭圣通双腿被高高架起，脸色苍白，头发凌乱，脸上布满密密地汗水。经过几个时辰的痛苦煎熬，她已经气若游丝。
　　丽华冷脸看着郭圣通，心里想着，就这样死了吧。她死了，你就为七哥报仇了，你也安全了，春喜也不再伤心，也不用跟他人共享一个丈夫。
　　就这样死了吧。她的眼眸开始迷离起来。
　　“啊---”，郭圣通又一声大喊，突然挺起身，紧紧地抓住丽华的双手，嘶哑着哀求她：“姐……姐姐，一切都是我不对。请……请您一定要保住孩儿。他……他也是文叔的骨肉啊。求你了，姐姐。”眼神中含着深深地恐慌与苦苦的恳求，原来她也怕自己对她母子下毒手。丽华心想，脱口而出：“若是大人与孩子，只能保一个，你要我保谁？”
　　郭圣通大声喘着气，半响，咽了一口气，坚定的说：“保孩子，我死不足惜。”
　　说完，又昏了过去。思墨在旁边已哭成泪人，不停地喊着：“夫人，夫人，您不能睡过去啊，你醒醒啊。”
　　水气渐渐迷漫上丽华的眼眸，原来再恶毒的人也有伟大的母爱。这么想着，她伸出手重重地打了郭圣通两个巴掌：“郭圣通，你不要想着我来救你的孩子。你若死了，我就饶不了你孩儿的命。”
　　已经昏迷的郭圣通听到这话，倏的睁大眼睛，挺起身子，使出全身的力气骂道：“阴丽华，你好狠毒，居然连一个婴儿都不放过。”
　　“是的，叫我如何放过你。我待你如亲妹妹，收留你，没想到你却来勾引我的丈夫。而且还几番要治我于死地，你说，你叫我如何原谅你。”丽华嘴里骂着，想起前尘往事，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她来替他们的孩子接生。老天何其残忍，为什么偏偏选中她来救她的命。
　　“阴丽华，我不会死的，我们之间不会就这么结束了。”郭圣通挺起身子怒吼，突觉身下一松，一个满身血污的婴儿被阴丽华轻轻地从自己的身下拉了出来。
　　“哇-----”一声响亮的哭声在山洞中响起，洞里洞外的人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丽华把已洗得干干净净地婴儿递给郭圣通，淡淡地微笑着：“妹妹，是个儿子，你辛苦了。”
　　郭圣通迫不及待地接过婴儿，只见小小人儿，闭着眼睛，兀自放肆的张嘴发出如猫一般的哭叫声。方才的嚣张气息顿收，芙蓉脸舒展，涌起一股股温泉。
　　丽华站在一边，也细细地看着那孩子的脸。眼睛修长，应该是像文叔，那挺直的鼻子更是文叔的翻版。生命真是奇妙，自己以后也会有文叔的孩子么？
　　会有么？可是直到现在她还是无法接受文叔的爱抚，总觉得他与她某些东西已经变质了。突觉脖子一凉，她用手一摸，原来是岩洞顶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夫人，您看，这里潮湿寒冷，不宜久留，我们是不是应该另找个地方？”张宝过来低声问她，她看看不停逗弄孩子的郭圣通，心想这个地方确实不适合多呆。
　　“我出去看看林副将。”说着，起身往洞口走去。
　　天已渐暗，暮林空渺，数峰清远。丽华微微吐出一口清气，迎风说道：“林副将，你对这边的地形熟悉吗？”
　　林光年身形如树，听到此语微有动容：“我从小就生长于这座山，没人比我更熟悉这个地方。我想将军也是因为我是这边人才叫我来接两位夫人。”
　　“是吗？”丽华转过身看着那如刀刻般的侧脸，“看来将军早就知道会碰到麻烦。”
　　“是的，刘玄早就不满将军在河北的势力。”
　　刘玄，林光年毫不避讳的说出这个名字，似乎并没有想到这是当今皇上的名讳，不妙啊。丽华心里一震，这是造反的前兆，难道那些流言是真的。前段时间，她在曲阳街头曾听过刘秀要在河北称帝的流言，当时她还不信。心想着，刘秀目前还没有这个实力，称帝恐怕是一着险棋。
　　莫名的，她的心突突乱跳，以刘秀谨小慎微的性格，就算是要称帝也绝不会先有破绽出来。难道是有人故意在曲阳街头散布流言，逼刘玄出兵瓦解刘秀在河北的势力。
　　心乱如麻，面部表情却依旧冷静，“若刘玄逼着将军释兵权，那可怎生是好？”她微微叹了口气，却拿眼悄看林光年的反应。
　　“夫人，不用怕，大不了，反。”那忠厚的嘴唇中吐出狠狠的“反”字，竟是那么的诡异。丽华不禁暗暗心惊，看来，这里面有蹊跷。不过，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走出这座大山，而这还得完全依仗这位老兄。
　　“林副将，你看我们如何走出这座山，郭夫人刚生了孩子，那个潮湿的山洞不宜久留。”
　　“夫人，您放心，现在天还亮着，怕是刘玄的人还在山区打转。等天黑下来，他们对这边环境不熟悉，必然不敢乱闯。而我和我手下那帮人，就算是蒙上眼睛也能走出这片山林。”
　　月满盈盈，山石影影绰绰。走出山洞，丽华突觉有一只冰凉滑腻的手牵住了自己，“姐姐，我们一起走吧。”郭圣通轻轻的挨在丽华的身边，一抹甜甜的乳香钻入她的鼻子，使这夜的荒山也格外的温馨。
　　她不语，鼻子却微微发酸。此刻的郭圣通那么乖巧、温顺，似乎真的是自己的小妹妹一样依赖着她。郭圣通拉着她上了那辆豪华的马车，马车很宽畅，她却紧紧地挤在丽华身边，对着襁褓中的婴儿说，“疆儿，要记住哦，这位夫人也是你的母亲哦。”
　　丽华心里一暖，不知不觉中，她对这个自己亲手带到人世上的孩子已有了一份说不清的感情，“原来你叫疆儿啊。”
　　“是啊，是文叔想的，刘疆。姐姐，你觉得这个名字好听么？”
　　…… ……

　　何事秋风悲画扇（二）

　　日淡芭蕉，帘卷层楼，又一春来到。
　　丽华对着一池碧水发呆，来到邯郸转眼已有半年，这半年中，刘秀在邯郸自封为王，彻底与更始政权断了关系。然，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称帝终究没到时候。
　　想起刚到邯郸那几日，麾下几名大将嚷嚷着要刘秀直接称帝，丽华在身边听得心里呯呯直跳。目前几股势力分封天下，若是称帝，就是直接跟更始王朝叫板，并且也会迎来其他势力的棒打出头鸟，怕是不妙。
　　待那群大将退下之后，文叔见丽华秀眉紧颦，眼眸中沉淀着深深地忧虑，心里一酥，揽住她的纤腰，低声问道：“丽华，关于称帝这事，你有何想法？”
　　丽华微微躲闪着那热情的左手，眼神飘忽：“以丽华的愚见，此刻称帝，时机未到。”
　　文叔唔了一声，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说来听听。”
　　“更始军目前的军力还是很雄厚，以汉军的实力根本就无法跟他抗衡，况且对方现又有赤眉军加盟。且不论更始与赤眉是否同心，但是若是我们这边称帝了，那就逼着他们同仇敌忾了。”
　　文叔颔首沉吟着：“可是，若不称帝，刘玄就会名正严顺的削夺我的兵权，到时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丽华微笑瞅着他道：“恐怕不仅仅是如此吧。曲阳街头到处流传着刘秀要称帝的言论，难道你就没怀疑过有人要逼你造反。”
　　彼时，夕阳把人影拉得长长地。文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丽华拥入怀中，轻声道：“丽华，你是我这世上最信任的人，独有你，是不会害我的。”
　　心里一悸，转首问道：“那么郭圣通呢？”
　　文叔长叹了一声，盯着那余晖斜影，半晌，回道：“有些事你是不明白，对于郭圣通，我心里其实矛盾的很。”
　　她怎么会不明白，定定神，收回散乱的心绪，随手拣起池边的一粒小石子，抛向那如镜的池面，泛起涟漪一涡一涡，就如她此刻的心境。
　　远远地看见春喜从抄手游廊走过来，左右顾盼，看样子是来找她了。她站起身来，向春喜招手示意。
　　春喜看到了，脸上露出会意的微笑。这个丫头来到邯郸半年，萦绕于眼眸的忧郁渐淡渐消。或许时间真是一帖良药，久而久之，她终归会忘了曾经的仇恨和悲伤。可是自己呢，为什么还是无法释怀，总是耿耿于怀。哪怕，文叔的温柔与深情能让石头动容，却融不化自己那颗心。
　　“夫人，王爷回来了，正找您呢。”春喜微喘着气跑过来。
　　文叔十日前出征河内，翌日就传来捷报，河内太守韩歆出城投降。按原计划，待河内安置完以后，文叔他们应该继续向南进攻，怎么会突然返回邯郸。
　　莫不是有变故？
　　“王爷在哪里？”丽华问道。
　　“在梅轩。”
　　丽华的住所仍命名为梅轩，可惜，战事频仍，梅轩内却是一株梅都没有。“丽华，等天下平定，我必定为你种上一园子的梅树。”说这句话时，没有柔情蜜意，更多的则是豪情壮志，是对天下必得的自信。
　　丽华匆匆赶到梅轩，看到文叔玉树挺拔的背影，心里一酸。总觉得自己对他已经不爱了，可是为什么每次看到他心里总会涌起想哭的冲动。每次他出征在外，总会心系前方战场，不放过任何有关他的信息。
　　“文叔，你回来了啊。”她强忍住不断翻涌的内心，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刘秀走过来，扶住她的双肩，深深地看着她，哑声说道：“你好像有点瘦了。我不在的日子，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你呀，有时真想把你带上出征。”
　　心跳加快，她垂下头，低声说道：“我不是一直是自己照顾自己。”声音很轻，文叔追问了一声：“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丽华心里微叹一下，抬起头，扬声问道：“你们原计划不是要一直向南进攻吗，怎么突然返回来了。”
　　听到此话，刘秀缓缓放开丽华的身子，在房内踱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来问她：“你记不记得李轶这人？”
　　李轶？丽华怎么会忘记，那张阴沉的脸，深不可侧。刘縯就是被他告密设计害死的。丽华点点头，探究般的看着文叔那平静的脸。
　　“其实参与害我大哥的，除了李轶，还有朱鲔。”文叔继续说道。
　　丽华并不意外，这些事情翠儿早就在临死之前告诉她了。之所以没告诉文叔，也是因为她觉得文叔应该早就清楚这背后的势力。
　　“你想怎么做？”轻抚额前留苏，丽华问道。
　　文叔清雅一笑，搂住丽华，沉声说道：“看样子你知道的不少。丽华，有时我真的看不清你，总有一层雾笼罩在你身上，怎么也拨不开。”
　　“可是遇到事你还是会找我商量，对不对？”轻笑，指尖轻拂过那张俊逸的脸，“因为在你身边，独有我，不代表任何势力。就算有代表，也代表着刘秀那股势力。”
　　迎着那微微讶异的眼眸，她继续说道：“文叔，你想报仇，是吧。”
　　文叔点点头，把手中的信递给丽华。丽华粗略的看了看，是李轶写给冯异的。冯异是前段时间被文叔派去攻打河南，而河南境内有个重要人物就是李轶。冯异不清楚刘秀与李轶的过节，心想当年李轶与刘秀兄弟何等的亲密，就写了一封信给李轶，劝说他归附刘秀。李轶没有直接回话，却给冯异回了一封信。
　　丽华边听边看，心里有微微疑惑：“这封信虽然写着要归降我们，可是李轶这人阴险狡诈，就怕这是圈套。”
　　文叔冷哼几声，剑眉微扬：“李轶一向是墙头草，以我的估计，他的态度应该是坐山观虎斗。只不过，他想当墙头草，我跟朱鲔偏偏不让他当。”
　　“朱鲔”，丽华沉吟着，见文叔温雅的脸上露出冷咧的微光，突然悟到文叔的计划，“文叔，好一招借刀杀人的妙计。你想借朱鲔的手杀掉李轶。”
　　文叔眸底冷光渐收，重又回复温和的笑容：“丽华，若说刘秀这世上还有一个知音，那就是你了。你知道吗，有时我会产生一种孤独的感觉，感到在茫茫天地间，我一人踟踽独行。可是，幸好，幸好，你还在我身边陪伴我。丽华，你不会离开我吧？答应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丽华心底一荡，蓦的身子一紧，被牢牢地拥进刘秀的怀抱。如此用力，深怕稍一松懈，这种充实的感觉就会消失。
　　文叔呼吸渐粗，嘴里热气腾腾，似要将怀里的人融化。温柔的扶起那尖俏的小巴，粉红的嘴唇不停的颤抖着。他霸气的堵住那微颤的双唇，闻到一股清香，他不禁迷失在那清香中，舌尖不断的挑逗着，挑逗着。
　　“唔--”，丽华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满心想推开他，却反而无力的勾住了文叔的脖子。文叔受到鼓舞，更加深了对她的探索。
　　“华儿，给我，好吗？”魅红的双眸，青筋暴绽，声音嘶哑。
　　“文叔，……不行……不行。”她摇着头，人却向文叔怀里钻。
　　“吱呀”的开门声，突然惊醒了迷乱的丽华，她看到春喜拿着一壶茶，呆呆地，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们。
　　“啊呀---”羞不可制，她跑出了房门。

　　何事秋风悲画扇（三）

　　岩花亭院，飞絮无力，浓春透花骨。
　　内心的暗涌渐渐平复，墙边的蔷薇花蕊初绽，投在午后的白墙上，勾勒出俏丽的花影。丽华盯着那花影出神，想起方才的情景，耳根又一次火烧火燎起来。若无春喜的“打扰”，她与文叔会怎么样呢？
　　一段修长的阴影出现在白墙上，丽华心里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夫人，对不起。”怯怯的声音，隐着一点哭腔，“是奴婢太不小心。”
　　“春喜，你是故意的，是吧。以你平时小心谨慎的性格，怎么会如此冒失的闯进来。”丽华对着墙上的人影，缓缓地吐了口气。墙上的人影闻此言，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镇定，平静的说：“是的，夫人，春喜是故意的。”
　　丽华没想到春喜承认得如此痛快，心里一纠，转过身去，看着春喜，冷然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让王爷这么快得到您。看形势，汉军入主中原是早晚的事。虽说当下王爷把两位夫人同等对待，但是一旦称帝，是不可能同时立两位皇后。夫人，您要明白，在男人心中，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春喜淡淡地陈述道。
　　丽华深深地看着那幽幽的双眼，一片澄静清澈。她微微勾起嘴角，轻抚被风撩乱的发丝：“春喜，何时对男人有这么深的认识。若是真为了我将来的后位考虑，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从未承欢的女子，一个从未有一儿半女的阴丽华，如何跟已有长子的郭圣通竞争。”
　　春喜微怔片刻：“夫人，奴婢没想那么多。”
　　“是没想那么多，还是想了太多了。”透着一股凉气，孤独感怆然涌上心头。原来人心会变的，春喜再也不是那个天真善良，视同姐妹的春喜了。
　　天地间竟无一人可以依靠。顿觉心灰意冷，对春喜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回屋了。”再不看她一眼，提步欲走，风鼓起宽袖，簌簌声响。突然想起文叔的那句话“天地间，我一人踟踽独行”，谁又不是如此呢？
　　“夫人”，衣袖一紧，春喜拉着她的手跪在地上，哭道，“夫人，春喜不在意任何人的想法，唯独夫人的冷淡春喜受不了。”
　　眼框一酸，丽华怅然道：“春喜，我只是伤心啊。”
　　听到此话，春喜更是泣不成声，声泪惧下：“夫人，春喜对夫人的心，苍天可鉴。”
　　丽华扶起春喜，望着那泪眼，问道：“那你告诉我，你这样做是为什么？”
　　春喜拼命摇头不语，只是流着眼泪。
　　丽华暗叹，不再逼问，挽起春喜的手，走向梅轩。
　　三日后，传来消息，更始军开国大将李轶因私通汉军而被处极刑。春喜进来告诉她这个消息时，丽华执棋的手微微顿了顿，然后继续研究手中的棋盘。
　　“夫人，王爷的棋艺是越来越精湛了，居然能让夫人执棋苦思。”春喜递上茶杯，春喜拿过来小抿了一口，赞道：“春喜，你的茶艺也是越来越精湛了，七哥的那些技术倒是悉数教给你了。”言毕，心里一滞，这大半年来，从未在春喜面前提过七哥。
　　春喜微笑如故，淡淡地说道：“是啊，七哥的茶艺是无人可比，可惜我也只是学到几成而已。夫人，我再给您去泡一杯，这茶叶要到第三泡才能溢出香味来。”
　　丽华怔怔地看着春喜的背影，不由发起呆来。就算不再伤心，也不应如此冷静。若是别人也就罢了，丽华是太清楚春喜对七哥的那份情。刚来邯郸那几天，夜夜能听到春喜压抑的哭声。
　　这―――不太正常。
　　“在看什么。”眼前一晃，文叔走进来，在她眼前摆摆手。丽华定定神，勉强挤出一丝笑脸：“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怎么不过来，昨晚那盘棋下了一半，眼看胜利在望，你却推托身乏，不下了。所以，今天一处理完公事，我就记挂着，心想不能再让你赖皮，就跑过来了。”文叔一屁股坐到她对面，晃晃棋盅，棋子相碰，清脆作响。
　　“谁说你能赢，昨晚让你连吃几子，不过是抛砖引玉而已。你看，我若是这边放一棋，然后这边再放一子，你还有活路吗？”轻轻落下几子，文叔探头一看，霍的哈哈大笑，“果然，夫人，既然如此简单就可以破我的阵，为何要等到今日。”
　　丽华莞然一笑：“昨晚，王爷的心绪并不稳。若是赢了你，丽华怕被责难。可是今天，王爷一偿夙愿，畅快淋漓，就算输了，也是心情愉快。”
　　文叔握住丽华的素手，柔声道：“丽华，你我相识于贫贱之时，以后不要王爷长王爷短，听着别扭。”
　　丽华淡淡地说道：“文叔已不再是以前的文叔了。”话音刚落，就被一股力拥进一个厚实的怀抱：“丽华，你要我怎么做才能原谅我。”
　　丽华内心酸涩，沙哑着说道：“文叔，我是想原谅你。可是我的心，我的心，”她说不下去，眼前浮起一层雾气，“我的心做不到啊。”慢慢地蹲下身子，泪水喷涌而出，这大半年来压抑的痛苦骤然释放。
　　“丽华，我娶郭圣通也是无奈之举。”文叔也缓缓地蹲下身子，轻抚着她的秀发，一字一顿的说了起来，“当时，我被刘玄逼到河北，不许我带一兵一卒。来到河北以后，又碰到王郎称帝，当时的情景就如前有悬崖，后有追兵。”
　　“别说了，我明白。”丽华颤抖着用手蒙住文叔的嘴，“我明白你心里有我，否则你也不会对我一再忍让。可是就算你心里有我又如何，郭圣通不是也在你的心中。有时我会想，文叔你这个港湾实在太大，而我只是一艘小船，是不该独自霸占这么大的港湾。”
　　“傻瓜，什么港湾，小船。我答应你，我刘秀就算日后君临天下，除了你和郭圣通，我再不设后宫。至于郭圣通，”他怔仲了半天，良久，说道，“她其实也是可怜。说到底，她只是她舅父手中的一枚棋。”
　　“而对弈者是你与真定王，对吗？”丽华觉出文叔竟同情郭圣通，心里微恼，就算郭圣通是真定王手中的棋子，那也是她甘心当这枚棋子的。
　　绑架自己，杀死七哥，相信这些行为并不完全是真定王所授。想来也奇怪，来河北一年多了，对于这个在河北境内闻名暇迩的真定王，却是无缘一见。
　　胡思乱想间，门外传来春喜的声音：“王爷，郭夫人晕倒了。”

　　何事秋风悲画扇（四）

　　文叔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没有起身，对着门外扬声问道：“可请了大夫没有？”
　　“王爷，已经请了。”是思墨的声音。
　　文叔喃喃语道：“既然请了，我就不过去了。”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跟丽华才能听得到，丽华心里无端的酸楚，挣开文叔的怀抱，强颜笑道：“你过去看看吧，毕竟她是晕--倒--了。”
　　“你果真让我去。”他的眼睛幽若深潭，眸间划过一丝看不懂的表情，却让她心里一沉，一丝悲凉慢慢从心底升腾起来。
　　或许她应该学郭圣通，想着法儿把文叔留在身边。
　　或者她应该学郭圣通，时常撒撒娇，使点小性子。
　　可是若你知道一个男人他的心不会只有你一个人时，撒娇使性竟然是如此难。
　　她淡笑如菊：“你去吧。”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一眼。半晌，听到背后传来开门声，“咣当”，门一摔，大踏步远去。
　　隐忍很久的眼泪终于破框而出，滑落下来。想想往后的几十年日子里，天天都要受这般煎熬，她的心如刀割般痛苦。
　　门又被轻轻的打开，一股穿堂风吹来，扬起纱帘飞舞，乱了视线，淡了金晖，一日又将过去。
　　“夫人，天有点凉，加件衣裳吧。”春喜手挽着一件烟翠色襦裙进来，轻轻地披在她身上。这个动作是春喜做惯的，而她每次也会因身上骤然一暖，心里亦踏实起来。可是今天，同样的动作却让她心寒不已，她突然扯掉衣服，顺手往地上一扔：“我不要穿，让我冻死活该。”
　　烟翠色的裙子撒在黑色的地砖上，就如雨天盛开的一朵莲花。春喜默默地捡起裙子，一脸冷寂：“心里有气，原本就应该发出来。老是这般堵在心里，怕是会憋出病来。”
　　泪如泉涌，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床塌上，索性抚脸痛哭失声：“春喜，我一直以为文叔与郭圣通是因为政权而联在一起，原来他对她还是有感情。他明知道郭圣通的晕倒是假的，可是他还是去了。”
　　“夫人，这个世上最不可信的男人的温情，他今日可以对你深情款款，明日面对其他女人时，他也可以同样甜言蜜语。”
　　丽华闻言心若死灰，眼泪渐渐收起。回顾春喜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春喜，以前你总劝说文叔对我情深意种，为何现在……”对春喜的疑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暂时把文叔与郭圣通抛一边，今天无论如何要把这事搞清楚。
　　想起春喜有朝一日也会背叛自己，她就不寒而栗。
　　春喜木木地坐在丽华身边，眼神虚幻：“彼时是彼时，彼时谁都看不出刘秀会成为一代帝王。可是现在他成为帝王却只是时间问题。夫人，您知道吗？樊崇已经离开更始军，并且带走了一批军力。刘玄脑羞成怒，追击赤眉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目前势力最强的已经是咱们的王爷了。”
　　不知何时，天已经墨黑，远方还传来几声雷声，丽华不由喃喃道：“刚刚还是落霞满天，突然就要下雨了，这天变得真快。”
　　“可不是这样。夫人，自从七哥走后，”说到这里，春喜语音微颤，“春喜就下决定要保护好夫人。因为，除了夫人，春喜再无亲人了。可是，目前，夫人凭什么与郭圣通相抗衡？如果只凭王爷的结发之情，实在太不保险了。更可况，虽然目前实力最强的是咱们王爷，但若是无真定王的支持，怕是也难统天下。”
　　丽华惊奇地看着春喜，何时这个丫头竟然把天下分析得如此深刻。难道她背后肯定有人在助她，那这个人是谁？
　　她不动形色，点点头道：“你继续说下去。”
　　“夫人肯定奇怪，我为何要故意破坏您跟王爷的好事。说起来夫人可能不会相信，这件事是有人支使我的。”
　　“是谁？”丽华问道。
　　“郭圣通。”对此，丽华倒不意外，她早料到了，只是奇怪的是春喜为什么会受她指使，又为什么向她坦白。
　　“一个月前，郭圣通找了我。她给了我一个祖母绿翡翠步摇，就算春喜眼拙，也明白这个东西价值连城。但是东西最贵，也无法让春喜背叛夫人。所以，春喜自然一口拒绝。不过，几日以后，春喜突然想明白了，或许，这是春喜帮夫人的最好办法。因为，只有让郭圣通信任我，我才能真正的保护夫人。所以，我后来又去找了郭圣通，答应帮助她。”
　　雷声由远及近，“轰隆隆”，一道激光打过来，昏暗的室内刹时尤如白昼，只见春喜脸色凝重。电闪雷鸣中，两人就这样端坐着。
　　“若是夫妻感情需要这样算计着，我不要也罢。”良久，丽华缓缓的说道。不安地站起身来，光打雷不下雨，天气沉闷得似要掉落下来。
　　话虽这么说，可是丽华她心里也明白，春喜说的是对的。帝王家的夫妻感情就是得算计着，否则轻则打入冷宫，重则连累家人。
　　扯扯衣服，丽华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提起裙子，走到门口，乌云低压。心里一动，她突然奋力往外跑去。隐隐听到春喜追出来的声音：“夫人，您去哪？”
　　她不想听，也不想管。从十七岁离开家追随着刘秀，转眼已过了三年，而这三年中，她何时这么任性过。
　　跑出梅轩，穿过长廊，途中几个仆人，对于狂奔中的夫人虽觉诧异，但却无人敢拦住她。
　　他们肯定以为夫人疯了，就让他们这样去想吧。丽华喃喃自语着。转眼，她已跑到了大门口，望着那朱红大门，她放缓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
　　“夫人。”守门的几个兵士看到她，躬身行礼。
　　“我要出去一趟，请让开。”丽华静静地看着前方。
　　“夫人，您不记得我了，我是张宝啊。”其中一个兵士兴奋地跑到她面前，她定神一看，果然是那个跟她一起突围曲阳的张宝。
　　她温和的笑道：“张宝，我要出去一趟，你帮我开门。”
　　“好勒，杵着干嘛，还不给夫人开门。”张宝吆喝着那些兵士打开了大门。
　　快步走出王府，脸上一凉，几滴豆大的雨点渐次坠落。紧接着，雨量加大，打在脸上，生疼。
　　凄风冷雨中，街上空荡荡。很好，很好，就在这雨雾缭绕的天地间疯狂一回吧。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顺着雨水流进嘴里，似酸似苦，五味杂陈。她加快脚步往前跑去，雨水勾勒出一个缥缈虚幻的世界，那么的不真实。而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渐渐地，她都想不起自己缘何哭泣，缘何在雨天中狂奔。
　　“咚――”，随即听到一声尖锐的马嘶声，丽华感觉自己撞在一个庞然大物上。脚一扭，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勉强睁开被雨水扑打的双眼，只见马车上面跳下一个人：“王爷，撞倒人了。”声音尤如来自另一个世界，丽华想努力维持意识，但意识终还是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沉入到虚无中。

　　玉萧榭春数花影（一）

　　锦屏香褪，庭掩百花。絮柳池塘，独立万丈红尘。
　　丽华在这美仑美焕的庭院中坐了一个下午了，身边站着两个形影不离的丫头――琦画和喜书，一样的梳着双髻，穿着白色的襦裙，眉目清秀，言行文雅一致，就如双生花。
　　“姑娘，快用膳了，我们回屋吧。”琦画微笑着扶起丽华，温柔却含着执拗。丽华顺从的站了起来，心里冷笑，这哪是“收留”，分明是“软禁”。
　　自那天一时心情激动跑出刘府，漫天飞雨中撞到那辆马车，被带到这个无处不显示着精致与奢华的庭院，丽华就觉得自己失去了自由。来到这里快十天了，而这十天里，无论她走到哪里，琦画与喜书都紧紧跟随着。
　　曾经试着想走出这个庭院，琦画微着着挡在了门前，向她摇摇头。
　　曾经试着要求见那个“王爷”，喜书亦笑着回她：“到时候王爷自然会见你。”
　　也曾经试图想离开这个地方，但从琦画与喜书的表情可知，除非死，她才能脱离这个地方。
　　一番努力未果，她便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看看庭前花开花落，安心地住了下来。
　　刚进屋没多久，一阵悠扬的萧声传来，她心里为之一振，转身又走出房屋，倚着一根柱子坐了下来。
　　十天来，每至黄昏，萧声便会响起。萧音有时婉转，有时高亢，有时又充斥着靡靡之音。今天的萧声哀伤凄凉，似有说不完的伤心往事，道不完的人间悲情。丽华听着听着，怔怔地潸然泪下。莫非这吹萧人也跟她一样，陷于泥潭中，进退两难。
　　落霞将退未退，胭脂薄敷花影，心若千千结，恨天怨地。
　　似被魔镇了，她不知不觉起身往外走去。破天荒，琦画和喜书居然没跟着出来。
　　顺着萧音，她终于走出了这个庭院。残烧夕阳，悠悠云气，朦胧着眼前的重楼山石。一眼望去，目不能至，自己所栖的庭院原来只是园中一角。
　　文叔的王爷府与之相比，只能是陋室蓬壁。自己究竟到了什么地方。
　　萧声陡然一转，从哀调转为绵绵深情，缱惓绯恻，她的耳根渐渐发烫，脑海里居然映出文叔抱着她亲吻她的画面。
　　“文叔”，她呢喃了一声，脚步却没有停下来，转角走到一个湖边，她看到了吹萧人。
　　树湖相映，画卷重舒，红翠相扶。一个黑衣人手执玉萧，昂然孓立。
　　一步步走近，才看到黑衣人的脸色苍白，微有风霜，五官俊美异常，眼眸却幽寒似冰。白晰秀长的手指按着萧眼，那动人心扉的乐曲随着那手指不断的跳跃着。
　　“你是谁？”丽华疑惑地看着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萧声。整整十天，她终于见到了其他人，怎能放过这个机会。何况，她心里已经肯定这个人就是那个“王爷”。
　　黑衣人放下萧，淡淡地看着她，就如她是一团空气。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把我抓到这里来？”丽华提高了声音。
　　“不是我把你抓到这里来，而是把你救到这里来。况且，是你撞到我的马车上来的。”黑衣人慵懒地往地上一坐，顺势把长腿一伸，把玩着玉萧。
　　那种神情丽华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就是她们口中的王爷？”丽华也坐了下来，双手抱住膝盖，对于这个园子，这个“王爷”，她还是很好奇。
　　“哈哈”，黑衣人几声狂笑，但是眼眸内却是无尽的落莫与清寒，“天下王爷何其多，我才不希罕这个称号。不过，你可以叫我易。”
　　“那么，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丽华觉得他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否则谁有这个闲心供吃供喝，却把人囚禁在这里。
　　“我并不关心你是谁？既然你撞到我的车上，又长得那么漂亮，我当然要把你带回家。”语气轻慢，神情却仍然冷寂。
　　“你――”，丽华一时语噎，心头一转，叹道：“也好，我正愁没地方去，你想留我就留着吧。乱世中，有这么一个高贵华丽的地方栖所已是万幸了。”
　　“你果真那么讨厌那个地方，不想回去？”
　　丽华蓦的转过头盯着他：“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我真以为谁都可以进我的王府吗？把你带来之前，我自然要摸透你来自何方？”说着，一个虎跃，直起身子，冷冷地对她说，“不得我的允许，以后不可在这园子里瞎走，否则别怪我心狠。”
　　丽华也跟着站了起来，嘲讽般扬起嘴角：“今天不正是你召我过来吗？若没经你允许，琦画和喜书哪有这个胆量放我出来。你又何必假惺惺。”
　　易突然用两指夹住她的小巴，扶起她的头，目光熠熠看着她：“你真是牙尖嘴利，我可不喜欢这样的女人。”
　　没想到那双秀美的手指用起力来竟然大得惊人，丽华疼得都快流出眼泪来：“我可不希罕受你宠爱，快放开我。”
　　手陡然一松，丽华被一股力一带，摔倒在地。易高高地俯视着她，目光凛冽：“有朝一日，你会爬着求我来宠爱你。”说完宽袖一拂，走了。
　　丽华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想了想，起身往易身影消失的地方跑去。突然有人从伸后拦住了她：“姑娘，请随我们回屋吧。”语音一致，不知何时琦画和喜书竟然就在身后。
　　悄无声息，听不到一点动静，这两个丫头并不简单。
　　她苦笑了一下，无奈的跟着她们回庭院去了。
　　接下来几天，丽华经常会去那个湖边看看，却再也没遇到易。而自那天开始，她的活动范围也从小庭院扩大到了那个湖。可是也只能到那个湖而已，每次丽华想去别处转转，琦画和喜书总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她面前。
　　有时，她也会恍忽自己是不是已不在人世了。
　　这个地方的人似乎都不带一点人气，仆人都是穿白色，主人她只见过一个，就是易，却穿着一身黑衣。园子里的花开得姹紫嫣红，却看着穿白衣的人穿棱其间，木无表情，这情景真是诡魅。
　　这晚，小窗淡月，心里悸恸，竟然辗转反侧一晚未睡。天蒙蒙亮，她就悄然起床，只见外间的琦画与喜书两人正睡得酣。
　　踏着晨曦，来到湖边。一目清无留处，黛青色的天空把湖水映得格外的静谧。隐隐地，她听到墙那边传来呼呼的喊声。
　　她望望那高大的围墙，满心想过去看看。可惜，她知道通往那边的门紧锁着，而这么高的墙，她是铁定爬不过去。
　　回顾四周，没有琦画，没有喜书，也没有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或许自己能逃离这个地方，或许墙那边的人可以救她。
　　她心里一动，决定冒一次险。在草丛中捡了一个小石子，用力一扬，那石子以一道优美的弧度飞向墙另一边。
　　“啊呀，是什么东西啊。”好像是一声稚嫩的童音。
　　丽华仰首看着那堵墙，果然，很快有个人头在墙上探出来。
　　“是你用小石子打我么？”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丽华不由有点失望，这么一个小毛孩自顾不暇，如何能带她逃跑。不过，她还是微笑着向小男孩招招手，示意他过这边来。
　　小男孩轻轻一跃，跑到她面前：“你为什么用小石子打我？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玉萧榭春数花影（二）

　　丽华蹲下身子以便使自己身高能与那小男孩平行。小男孩五官清秀，灵动黑眸骨溜溜地转着：“一大清早，你怎么会出现在青思湖？莫非--”他突然往后一跳，举起手中的小剑，指着她，“莫非你是刺客？”
　　丽华啼笑皆非，心想这小孩估计故事听多了，指鹿为马：“你看我哪点像刺客的模样？”
　　小男孩侧头打量了一番，神情放松了许多：“也对啊，刺客一般都要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而你拖着木屐，穿着裙子，确实不像。”
　　“你见过刺客么？”丽华看着那小男孩脸上粉嘟嘟，眉头微皱，煞是可爱，不由顽心一起，想着逗逗他。
　　“没有，我到现在还没出过府呢？”小男孩说到这里脸色有点黯然，稚脸上显出淡淡地落莫。
　　丽华心里一悸，莫名的感到有点心酸。顺势往树上一靠，仰首看着那微白的天空，伤感一层层翻涌着。
　　小男孩也坐到她旁边，用手肘碰碰她：“喂，你是谁啊，怎么会来这里？”
　　丽华淡淡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来这里。”眸光一闪，她侧首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可以叫我七儿。”那男孩已经完全打消了对她的戒备心，很友好的也向她微笑着：“那你叫什么？”
　　丽华轻轻一笑，抚了抚被风吹乱的青丝，模仿七儿的口气道：“你可以叫我华儿姐姐。七儿，你说你从来没出过这府，那你知不知道这府有多大？”
　　“很大，很大。有一次，我听一个仆人说，咱们王府都赛过洛阳皇宫了。不过，大有何用，我舅父还不只是一个王爷。七儿满不在乎的说道。
　　“王爷是你的舅父？”丽华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心跳加快，感觉这个神秘的地方马上要揭开面纱了。
　　“是啊。虽说我舅父是王爷，可是我的命比那些下人还要苦。”小脸紧紧的皱起，似有满腔的苦水要倒，丽华忍不住笑起来：“为什么你的命比下人还要苦？”
　　“华儿姐姐，你不知道啊，我每天天没亮就得起床练剑，若是哪天想偷个懒，师傅就会罚我跪桩。”正说着，墙那边传来一个焦急的女声：“七少爷，你在哪？”
　　七儿眉头皱得更紧，站起身来拍拍衣服，嘴里絮叨着：“你瞧瞧，又来催我了。我真是累啊。”
　　丽华暗急，话还没套出来，没想到他说走便走，就一把抓住他：“明早我还来这里陪你聊天，行么？”
　　七儿眼珠子一转，凝重的向她点点头。然后纵身一跃，跳上了墙头。回首向丽华挤眉弄眼的笑了一笑，消失在墙上。
　　丽华怅然的撑手起身，手却碰到一个硬物，拿起一看，是七儿的小剑。张口欲呼，心里突然有了主意，把小剑藏入袖中，转身向院落走去。
　　霞光晨影，点点疏疏，翠屏牵薛萝。不要看整个王爷，就是这湖―――七儿刚才称它什么来着，对，叫青思湖，连名字都取得独具匠心。这王爷的才华不在文叔之下，而且可以看得出来，这青思湖的一草一木都费了心思搭配。
　　“姑娘，原来你在这里。”踏雪无痕，凌波微步也不过如此吧，喜书身影一晃，来到她面前。脸不红，气不喘，微笑着对她说道：“姑娘，王爷来了。”
　　王府的一个丫头都身怀绝技，更别提那位王爷了。这段时间她死命的回忆邯郸城内是否有这么一个王府，堪比洛阳皇宫的王府。
　　思来想去，她就是想不起有这么一个府院。难道自己已经不在邯郸，到了另一个地方？那天撞上马车以后，她就昏迷过去了，醒来以后便发现已经在这个姹紫嫣红的庭院。
　　随喜书穿过白玉璧砌成的回廊，镂玉雕檀，芳艳如簇，不禁想起七儿的话“赛过洛阳皇宫”，心里莫名的咯登了一下，莫非又是一个想称霸天下的人。不是刘玄，不是樊崇，更不可能是文叔，这人藏得好深啊。
　　脑子里突然崩出一个久违了的名字—铁甲营。莫非，这个王爷—－易才是铁甲营的首领。
　　偏厅中，易仍是一袭黑衣站在那里，背影挺拔，正对着一幅画发呆。丽华见了不由脸色暗红，昨晚睡不着起来画画，当时也不知怎么回事，脑子竟然出现易的影子，于是就顺手画了下来。
　　她上前夺过画卷，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冷冷地说道：“请问王爷有何贵干？”
　　易嘴角堆起嘲笑，右手抬起丽华的下巴：“我曾说过，你会跪着求我来宠爱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爱上我了。”
　　丽华脸上泛起羞辱的潮红：“你……你，不要太过份。我绝不会爱上你这么一个……”气噎，良久才吐出“登徒子”三个字。
　　易不羁狂笑，眸底却仍是那深深地冷寂。丽华倏的一颤，直觉他今天过来绝无好事。刘玄猥琐，樊崇豪爽，文叔温雅，唯独眼前这人如千年冰窖，幽深莫测却又令人不寒而栗。
　　笑声嘎然而止，那双寒眸淡漠的盯着她，丽华被看得心里发毛，不想跟他纠缠下去，起身走向门外。没走几步，就感到一阵风从身后卷来，一个旋转，她就被拥进易的怀抱中。她奋力挣扎，奈何那只手就尤如铁箍，根本无法动弹。
　　索性放弃挣扎，眼睛冷冷地看着那双业已充满□的寒眸。易的身子滚烫，散发着淡淡地香味。她心里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心跳加快，却又不敢挣扎，怕越挣扎就会让他越兴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易的热唇在她脸上蜿蜒着。绝望与屈辱充斥着丽华的胸膛，泪水慢慢地从眼角渗出。
　　若今日真的受辱，她绝不苟活于这世上。袖子一挥，她想到了七儿的那把小剑。颤抖着抽出剑，她胡乱的向易刺去。
　　“啊――”易吃痛的叫起来，甩手打了丽华一巴掌。这个力道用得很大，丽华摔倒在地上，脑袋昏昏沉沉，左脸上火辣辣的痛。
　　易右手抚在胯骨上，手上拿着小剑，眼眸又恢复了那深不可测的冷寂。丽华暗暗叫苦，明白刚才那一剑只是皮肉之伤，而自己怕是难逃这一劫了。
　　喜书与琦画听到动静，跑了进来，看到此景，双双把剑压在丽华颈边。易朝她们挥挥手，她们对视了一眼，又默然走出房间。
　　易仔细端详着那把小剑，眼睛露出阵阵杀意：“你见过小七。”
　　努力克制住紊乱的心绪，丽华平静的回道：“是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厉声问道。
　　丽华忽的轻笑，慢慢地站起身来，轻篾的看了他一眼：“你害怕了，害怕我知道你的真面目。”
　　易仰首哈哈大笑，笑毕，眸底露出一丝残忍，一丝婉惜：“本来我只想留你几天，等大事落定以后便放你回去。可是，你太不听话，东跑西跑，居然还搭上小七。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完，击掌三下，喜书与琦画应声而入。
　　“把她带去地牢，听候发落。”

　　陷青楼义结金兰（一）

　　喜书一把拽住丽华的双手，痛得她差点没流出眼泪。自打来到这里，丽华就觉得这两个丫头微笑下藏着对她的敌意。琦画拿了一块黑布，蒙上了她的脸。顿时，易连着他的世界消失在她的眼前，只听到易下了最后一道命令：“明日，把她卖到怡春院。”
　　就算她再无知，也明白怡春院是何地方？她吓得尖声叫起来：“王爷，你不能这样待我。七少爷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这个世上敢违抗我刘扬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冰冷的声音让她打了个寒颤。刘扬，这个名字怎么那么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可是她现在无暇思考，脑子被怡春院三字冲击得昏昏沉沉。
　　“你……你太卑鄙了。”丽华凄厉地叫喊着，突然脑后一痛，她昏了过去。
　　朦胧中，有毛绒绒的东西在舔着她的脸，她睁眼一看，赫然看到一只硕大的老鼠虎视眈眈的看着她。骇了一跳，她吓得跳了起来。这才发现，她已经身处地牢。这里阴暗潮湿，蟑鼠四窜，比起南阳地牢，这里更为可怖。
　　怎么办，怎么办？她心急如焚，转了一圈。这个地牢固若金汤，哪有漏洞可钻。
　　“框当”，上面的门打开，一缕阳光斜射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姑娘，我们走吧。”喜书与琦画走了下来，拿着一根绳子与布袋。
　　丽华冷冷地看着她们，知道再告饶都没用，这两个丫头脸容平静，目无表情，眸底却透着幸灾乐祸。
　　是什么原因让她们如此的讨厌她，就算她们知晓自己的来历，可是她们之前并无过节啊。
　　喜书拿着绳子熟练的把她绑了起来，绳结打得很紧，抽痛了她，她微微挣扎了一上。琦画一个巴掌打了过来：“老实点。”
　　眼冒金星，嘴角有一缕腥味的液体流了下来。丽华恨恨地看着她：“我这样子，你们还怕我飞了…… ……”
　　话未说完，喜书把一块布塞在她的嘴里：“姑娘，你的话太多了。”说着，用布袋在她身上一套，两人扛起她往外走。
　　晃晃悠悠，没多久，丽华突觉一阵失重。只听“啪”的一声，身上感到一阵钻心的痛。她被抛进了一辆马车。
　　丽华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调了一个让自己舒服点的姿势躺着。在找不到逃跑的机会之前，只能让自己养精蓄锐。喜书与琦画不简单，在她们手下脱身非常难。那只能去了那怡春楼再作打算。
　　闭目养神，随着马车一晃一晃，她慢慢有点意识迷糊起来。
　　“喜书姐姐，你们出去啊。”朦胧中，她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是七儿，她心里一振，竖起耳朵听着。
　　“七少爷，今天的功课背得怎么样？不要再被师傅打屁股了。”喜书咯咯地用戏谑的语气说道。
　　“你被师傅打屁股呢。”七儿气急，马上他又用无比羡慕的口气说道，“我要是也能跟着你们出去该多好啊。”
　　丽华听了心跳如鼓，暗道，七儿，若不能明着出去，你暗地里跟着我们啊。
　　“七少爷，若是带你出去，王爷非要了我们的命不可。”
　　“那我什么时候能跟姐姐一样，为舅舅的大业效命呢？”又是那落莫的口气，丽华心里又一阵酸楚。这么小的孩子，却已经注定了以后的道路。这条道路并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那个叫刘扬的王爷。
　　刘扬，刘扬，怎么那么耳熟。他应该跟文叔一样，是前朝的皇室宗亲。
　　“七少爷，我们还有正事要办，请让路好吗？”琦画不耐烦的说道。
　　“那好吧。”无可奈何的声音，丽华的心不由又坠入深渊。马车继续往前走，四周很安静，静得听不到一丝声音。
　　一路畅通无阻，渐渐地，听到些微的人语声。随着马车的行进，声音渐渐沸腾起来。丽华听着好像来到了街市。
　　看来那个怡春院快到了。她强打起精神，仔细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喜书姑娘，今儿这么早就过来啦。咱们爷安康吗？”低沉的声音透着阿谀，听着就令人心生厌恶之感。
　　“谢唐叔惦记，爷好着哪。今天带来的货可是上等货，爷说了，价钱无所谓，但是这个货一定要物尽其用。明白吗？”
　　又是一番折腾，等丽华重获天日，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精致考究的房间里。云纱漫舞，绣窗深锁，象床沈水，凤枕屏山，炉烟袅袅散发着阵阵脂粉味。
　　有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睨着一双含春目，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嘴里啧啧有声：“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我以为王府的小姐已经够漂亮了，没想到这天下还有一个女子可以跟她抗衡。王爷这次真是舍得啊。”
　　丽华勉强压制心中的厌恶，为了能顺利逃出这个地方，她努力堆起笑容：“原来天下还有比我更漂亮的女子啊，我倒很想见见。”
　　那妈妈见丽华笑容嫣然，不由心花怒放：“姑娘，在四姐眼里，你比那王府的小姐还要漂亮。那王府的小姐虽则漂亮，但是性子太刁蛮，怎么及姑娘你温柔多情，善解人意。”说着，她扭着腰走了过来，搂住丽华的肩膀，狞笑道：“姑娘，你放心，四姐我一定会把捧成怡春楼的头牌。到时啊，那些公子贵胄争着抢着来捧你，还怕到时没出路。倚规距，四姐先给你取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她上下打量着丽华，“就叫瑶瑶吧，正好跟芊芊形成姐妹双生花。”
　　浓重的脂粉味使丽华差点窒息，她站起身来，莞然笑道：“四姐，我自然全听你的。不过，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河北真定啊，敢情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丽华的脑子轰的一声，耳边嗡嗡作响。真定，真定王府。怪道刘扬这个名字如此的熟悉，原来他是真定王刘扬，郭圣通的舅舅。
　　悲愤直冲到她的脑门，牙齿咯咯作响。郭圣通，我今天所受的屈辱，日后定会叫你双倍奉还。
　　“瑶瑶，你怎么啦？”看到丽华脸色转瞬煞白，四姐不由担忧起来，“你可别吓我啊，我还指望着你今晚就能给我接客呢。”
　　丽华极力平复自己不断起伏的胸膛，对四姐道：“四姐，瑶瑶定然不会让你失望。只是我现在很不舒服，能不能稍作休息。”
　　四姐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沉吟道：“脸上冒虚汗，那你就休息休息吧。我晚点叫芊芊过来，今晚你们要好好合作。”说完，扭着腰走出了房门，对着门外的几个大汉嘱咐道：“好生看着，若有什么差池，小心你们的脑袋。”
　　房门一关，丽华颓然倒在床上。泪水涔涔流下，没想到这一切又是郭圣通的阴谋。对了，曾听刘扬说起“等大事落定，便放你回去”，什么大事让郭圣通觉得自己碍眼。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在郭圣通眼里，无论何时自己的存在都是碍眼的。

　　陷青楼义结金兰（二）

　　迷糊中听到外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声音甜得发腻：“四姐，你就包在我芊芊身上吧。我保管给你调出一个水灵青葱人儿来。你呀，今晚就好好把钱袋儿准备好吧。”
　　丽华听了，不由脑袋隐隐作痛，不知这个芊芊又是哪一类的庸脂俗粉。
　　随着一声“吱呀”的开门声，又飘进一阵香粉来。与四姐浓烈刺鼻的香味不同，这股香粉含着清香的蔷薇味。丽华闭眼假寐，本来她来这里已经抱着一死的念头，现在得知所有的始作俑者是郭圣通，心里滋生的恨意冲淡了她的死意。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逃出去，要好好教训这个心狠手辣的郭圣通。
　　可是，她现在还没想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在这之前，她只能以静制动。
　　就这样一动不动的躺着，听着那珠环翠绕的琅佩随着脚步叮铛作响。叮铛声在她床边停下了，丽华仍旧双眸紧闭。
　　那芊芊冷哼了一声：“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现在醒着。我第一天来这里也跟你一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对抗。”
　　丽华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艳丽的脸容。她看到丽华，眸底有微微地讶异。
　　丽华起身向她道了个万福，柔声微笑：“瑶瑶给芊芊姐请安。”芊芊见她竟是如此温顺，更是惊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这么美丽的女子，气质高贵，却对青楼这种地方既来之则安之。啧啧，我以为芊芊已经够想得通了，没想到今儿来了一个比我更想得通的。”
　　丽华邀请芊芊在床榻上坐下，顺手拿案几上的茶壶给芊芊倒了杯水，蹙眉垂泪道：“我也没法子啊，王爷把我卖到这里来，他的势力这么大，我能逃到哪里去？”
　　芊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长得这么可人，王爷居然舍得把你卖到怡春楼来，你是不是把他得罪了。”
　　丽华叹了一声气，没回答芊芊的问题，反问芊芊道：“姐姐长得如此不俗，怎么也会来这里？”。
　　“唉”，芊芊一声长叹，“我还不是命苦，遇到一个滥赌的父亲，把我卖到这不是人呆的地方。我倒也罢了，这日子过一天是一天。我就牵挂我娘，她自从嫁给我爹，就没过一天好日子。”
　　丽华一听，触动了心思，眼圈渐红，喉咙肿胀，喃喃道：“不知道我娘现在可好？我真想她啊。”说完，终忍不住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芊芊轻抚着她的背也垂起来泪来。外面守卫听到里面的哭声，拍门粗声道：“芊芊姑娘，发生什么事啦，要不要去叫一下四姐。”
　　芊芊拍桌子怒骂道：“就哭哭我们的老子娘也不行啊，这也要四姐管。如果敢叫她过来，仔细你们的皮。”
　　外面一听这话，马上赔笑道：“不敢不敢，你们继续。”
　　丽华与芊芊挂着眼泪，相视一笑。这一笑顿时感到对方万分的亲切。
　　芊芊拉着丽华的手道：“妹妹，没想到我们倒是有缘。以后在这怡春楼，谁敢欺负你，就来找我。”
　　丽华突然想起四姐今晚的安排，忧心道：“芊芊姐，怎么办？晚上四姐就叫我接客了。”
　　芊芊颔首凝神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丽华起身走到床榻前，伏首就拜。芊芊慌了，赶紧把她扶起来。丽华泪如泉涌：“芊芊姐，我已经嫁人了，不能做对不起我夫君的事啊。再说，再说……”犹疑着要不要把自己的身份亮出来。看着芊芊那关切的双眸，她决定赌一把。
　　“芊芊姐，你可知道我夫君是谁？”
　　“谁？”
　　“萧王，刘秀。”
　　“什么？”芊芊吓得差点叫起来，丽华右手抚住她的嘴，左手微摇示意她别声张。芊芊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轻声问道：“你居然是萧王的夫人，你没诈我吧。那王爷知道你的身份吗？”
　　丽华点点头：“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才想把我卖到怡春楼来。因为刘扬的外甥女郭圣通亦是刘秀的夫人。”
　　芊芊沉吟道：“我明白了，原来郭圣通也是刘秀的夫人。这个女子我是非常的不喜欢，前几年听闻我艳冠怡春楼，女扮男装跑到怡春楼来闹事，原因就是不服我比她漂亮。我说哪，这两年怎么如此消停，原来跑去当王爷夫人了。不对，”她突然深深地盯着丽华，“你看来还不知道，刘秀在高邑称帝了。”
　　电光火石间，丽华明白了，刘扬为何把她扣留起来，原来他所谓的“大事”就是这件。如果她失踪了，郭圣通自然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可是，自己从头到尾都没希罕过这个后位，为什么他们还是苦苦不肯放过自己。
　　芊芊见她脸色一红一白，有点担心的拉拉她的袖子：“那你叫什么名字？”
　　丽华回过神来，惨然一笑：“我叫阴丽华，是刘秀的结发妻子。”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娶妻要娶阴丽华的那个丽华啊。”芊芊拍手笑道，“来我们这里的一些文人墨客说起当今的美满眷侣，就会提到这句话。我原先还一直很羡慕那个叫阴丽华的女子，娶妻要娶阴丽华，多高的赞誉啊。不像我，伦落风尘，这辈子是不可能当别人的妻子了。”
　　丽华听了神色黯然，苦笑道：“我现在落魄如此，你这不是在嘲笑我吗？”
　　芊芊呵呵一笑，搂住丽华道：“我可以帮你从这里逃出去，不过我有个条件，你逃出去的时候，也要把我带上。我在这里实在呆腻了，闻到那股男人身上的味道，我就想吐。”
　　丽华惊喜万分：“若是姐姐能助我逃离此地，便是丽华的恩人，我自然会带你出去。再说，真定是刘扬的势力范围，姐姐若不跟丽华一起离开，怕是要遭刘扬的毒手。”
　　芊芊轻篾的笑道：“我倒不怕他。其实这里有一个人，连刘扬都忌惮几分。只要他出面，肯定没问题。”
　　“是谁？”
　　“就是真定郡府的严大人，严子陵。”
　　一种劫后重生的喜悦从心底开出了花，丽华强忍住喜极而泣的泪光，对芊芊说道：“你只要把严大人带到我这边，他肯定能带我们离开怡春楼。”
　　“这个容易，严大人今晚就会来我这里。”
　　至夜，怡春楼张灯结彩，珠帘微卷，到处是粉香花艳，琴萧声声。浑不知乱世饥民苦，却道芙蓉帐里春宵度。
　　芊芊三言两语就哄着四姐把丽华请到自己房间：“四姐，瑶瑶这么一个色艺双绝的女孩儿，你可不能随随便便的把她推出去。按我说呢，选个黄道吉日，挂个告示，再邀请一些老爷公子哥儿过来捧场岂不是更好。今儿晚上呢，瑶瑶就跟着我陪陪严大人，也可长点见识。”
　　四姐皱纹笑得挤成一团：“好，好，就按你的意思办。”
　　芊芊的房间在怡春楼很安静的一个角落，玉钩珠箔，锁红藏翠。毕竟是怡春楼的头牌，房间自然是精致奢华。房正中间摆放着一把琴，芊芊兴冲冲坐在前面，对丽华说：“妹妹，我弹一曲给你听，好不好？”
　　丽华微笑点头。
　　十指柔荑，铿锵有力。悲壮雄伟的曲调如山崩地裂动人心魄，如千军万马横扫中原发聩振聋。
　　“挞彼殷武，奋伐荆楚。深入其阻，裒荆之旅。有截其所，汤孙之绪。维女荆楚，居国南乡。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曰商是常。”芊芊朱唇微启，音色高亢甜美，眼眸清亮迷离。
　　丽华已经被她的琴艺深深震撼，用手支着脑袋，动都不敢动，深怕稍一分神，就错过了这天籁之音。
　　一曲未了，听到身后传来鼓掌声。芊芊看到来人，高兴的站起来身呼道：“严大人，你来啦。”丽华内心一悸，亦缓缓转过身去。那个拥着芊芊的男子，不正是久未碰面的严子陵。泪水渐渐迷上了双眼，自南阳一别有几年了。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热血沸腾，激情洋溢的年轻男子。而自己也不再是那个情窦初开，懵懂无知的少女。
　　“严大哥，别来无恙。”丽华楚楚俏立在边上，微笑着打招呼。
　　严子陵的笑容凝固在嘴边，双目睁大，半天回不过神：“你…… ……三嫂，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一直称刘秀为三哥，自然“三嫂”的称呼脱口而出，而丽华听在耳里却是说不出的酸楚：“严大哥，一言难尽啊。”泪水盈于睫，摇摇欲坠。

　　陷青楼义结金兰（三）

　　严子陵听了丽华说完整件事情，浓眉纠结在了一起。沉默的走到窗边，看着那艳光敛影的河水出神。
　　芊芊的房间是这个怡春楼的上房，正靠着河边。真定的青楼大多依河而建，所以当地老百姓又称这条河为春梦河。
　　丽华与芊芊面面相视，不知严子陵心里有何打算。芊芊媚眼一转，窈袅着走到严子陵身边，柔声问道：“大人，丽华是我的结拜妹妹，无论如何你都要救她。”
　　严子陵长叹了一声，回首看着眼前这对女子。一个艳，一个雅；一个沦落风尘，与世井男人打情骂俏，一个贵为新皇至爱，无奈辗转尘世。而这两人居然一见如故，结为金兰。
　　可是，或许也只有他清楚，阴丽华与郭圣通之间的恩怨，岂是争风吃醋这么简单。或许，也只有他明白刘秀的苦涩和隐忍。
　　救，当然要救。阴丽华的无故失踪，想必刘秀那边已经闹翻了天。若是丽华不在，刘秀就不得不封郭圣通为后，这样一来，真定王的势力会更加强大。更何况，当年南阳共患难的情义如何能忘。于公于私，他都得尽快把丽华救出去。
　　可是，如何救？据他这段时间的调查，他已经确定，这个怡春楼乃是真定王的一个特务机构，眼前这个风情万种，侠骨义肠的芊芊姑娘，谁知道她在这里唱的是哪出戏。
　　丽华双眸如翦，巴巴的看着他。楚楚可怜、柔弱无助的模样激得严子陵热血一冲，管他呢，就算因为救了阴丽华，而使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白费也无所谓了：“好，我救你。”
　　芊芊听到此语，激动的一拍手掌，跑到丽华身边，高兴的说：“妹妹，听到了吗？我说严大人定会救我们出去。”
　　“我们？难道你也要走？”严子陵奇道。
　　“是啊，是啊，我在这里早呆腻了。”芊芊又跑到严子陵身边，扯着他的衣裳撒娇着，“大人，你也救救我嘛。”
　　严子陵无奈的笑道：“好，好，我好人做到底吧。你们晚上好好收拾一下，明天我在河里接应你们，听到我的口哨声，你们就下来。记住，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
　　芊芊拍手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就如那天，你要偷偷带我出去，可是又怕四姐不允许，就叫我用床单慢慢地从窗里下去，对吗？”
　　严子陵刮了芊芊俊俏的鼻子，宠溺的笑道：“对，就是那样。”
　　严子陵走后，芊芊便留下丽华同榻而眠。幽芳月淡，丝竹隐隐，身边芊芊早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而丽华满怀心事，如何能安睡？
　　文叔已经称帝，他终于向他的理想迈出了一大步。可是自己该怎么办，从此以后宫闱深处，墙高心冷，与一众女人争一个丈夫，何其累？
　　“日后一旦称帝，除了你与郭圣通，我不再设后宫。”这是刘文叔的誓言，她该相信他吗？或许，面对文叔她需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此以后不再爱这个人，她方能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胡思乱想直到凌晨方睡过去，整个上午居然无人来叫醒她。直至晌午，才有一个丫头拿着一盆水进来侍候梳洗。
　　胡乱的梳洗完毕，用过午膳，芊芊开始哼着小调整理起她的那些首饰。而丽华倚窗外望，虽逃离火坑在即，却是愁眉未展。
　　看着窗下车船马龙，心里暗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其实，自己何尝不是当中一分子。
　　“丽华，丽华，你来看，这个首饰是严大人送给我的。漂亮吗？”是一只苍翠欲滴的步摇，芊芊小心翼翼的拿着它，白嫩的纤手衬得步摇甚是可爱。
　　丽华心里一悸，无端的想起文叔送给她的金钗，自新婚之夜被白承辉劫持丢失后，再也找不着了。那是文叔与她的爱情信物，想必这个步摇亦是严子陵与芊芊的信物。
　　“芊芊姐，你一定要保管好严大人的这片心意。”丽华握住拿着翡翠步摇的纤手，温柔的声音含着一丝酸楚，似乎自打那只金钗丢失以后，她跟文叔的爱情就起了变化。
　　芊芊使劲的点点头，用纱巾把步摇裹好，放进了一个精致的盒子：“妹妹，你知道吗？严大人送给我的东西，我是不舍得戴的。”
　　丽华颇有点感动，谁说青楼无痴情女，眼前这个芊芊分明对严子陵情深意重：“芊芊姐，等我们逃出这个地方，妹妹我定然设法玉成你与严大人的好事。”
　　芊芊脸上涌起红云，随即又黯淡了下去：“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芊芊不过是一个卑微的风尘女，如何配得上严大人啊。”
　　丽华仰首淡然轻笑：“何为卑微，何为尊贵。只要他是真心爱你的，又怎么会来计较你的出身。”
　　芊芊惊讶的看着丽华，眸底翻涌着一种被尊重的感动：“丽华，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番话，若你不嫌弃的话，我们结拜姐妹如何？”
　　丽华胸腔深处突然豪气顿生，不假思索的回道：“好，我们现在就拜。”
　　刘秀，若你真心爱我，又怎会计较我陷入青楼，并且与一个青楼女子义结金兰。
　　晚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拔开重重珠帘外望，只见河上仅零星几艘夜船。心里不由暗喜，轻风乱雨中，有夜幕掩护，正是老天相助。
　　隐隐传来几声口哨声，芊芊把床单的一端系在床架上，另一端则挂在窗外，向丽华示范了几下：“妹妹，你就抓着布往下爬便是，不要怕。”
　　夜雨下得无声无息，丽华屏住呼吸，慢慢的往下移。很快，脚触到了船板，一只强有力的手扶住了她：“三嫂，到了，你先去船舱休息一下，我来接应芊芊姑娘。”
　　丽华并没有走，而是跟严子陵一起站在船头，紧张地看着芊芊一点一点往下移。突然上头传来四姐的声音：“芊芊，你在哪里？”话音未落，一张满头珠翠的粉脸出现在窗口，看到往下爬的芊芊与站在船头的丽华，不由大声尖叫起来：“快来人啊，芊芊与瑶瑶跑了。”
　　芊芊吓得松了手，从半空中掉了下来，严子陵伸手一接，稳稳地抱住了她，随后沉声嘱咐船夫：“快开船。”
　　船，飞快行驶在漆黑的春梦河，怡春楼的追杀声渐渐消失在后面。严子陵看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丽华她们，不由哈哈大笑：“今天晚上，一个郡守大人把两个怡春楼的头牌给拐跑了，不知明日真定府会怎么传呢。”
　　芊芊白了他一眼：“还笑呢，我倒罢了，丽华总还是你的三嫂，难道你忍心把我们冻病了。有没有干净的衣服，还不拿几件出来。”
　　严子陵从箱子里拿出了几件男装，扔给她们，然后转过头背向丽华问道：“三嫂，真定离邯郸并不远，明日一早我就可以把你送到三哥那里。不过，我该跟三哥如何解释为好？”
　　丽华换衣服的手顿了顿，见芊芊也忧心的看着自己，便拍拍芊芊的手，洒脱一笑：“严大哥，你就实话实说。不光如此，你还要跟他讲，丽华还认了一个干姐姐。”
　　严子陵也哈哈笑道：“三嫂，你这性情倒颇像我。好，严某就照实告诉刘文叔。若他不能容你，我就带着你们二人行走天涯。对了，芊芊，唱几个小曲来听听，以前每次去怡春楼听你唱曲儿，那四姐就想着法儿榨我的钱，今儿以后就可以畅快的听你唱歌弹琴了。哈哈，真是人生一大美事啊。”
　　芊芊笑中带嗔的推了严子陵一下，随后兰花指微翘，以袖半遮脸，羞羞答答地唱将起来：“春愁日长盼夜到，不见朗君心悲怆…… ……”

　　蓦然千里空回首（一）

　　半夜突然悸醒，船舱里一片狼藉，严子陵与芊芊却并不在舱里。丽华轻吁了口气，最近多梦少眠，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整了整衣裳，她弓身走出船舱。繁星点点，月泄清辉，顿感舒畅不少。
　　“傻丫头，夜深寒凉，回舱睡去吧。”是严子陵的声音，满含着疼惜。丽华微微一笑，芊芊看来是多虑了，严子陵对她应该不会是恩客与青楼女之间的关系。
　　“我不困，我陪着你。”芊芊娇羞的把头靠在严子陵肩上，“再说了，我也舍不得去睡。就这样，没有四姐，没有怡春楼的一切，就我们俩，感觉多好啊。”
　　严子陵轻笑，伸出手把她拥进了怀中。丽华不便去打扰，独自靠在舱边发了一会呆，就继续回舱睡觉。
　　这一觉醒来已是日高三尺，船舱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芊芊在一边梳头发，看到她睁开眼睛，神采熠熠地笑道：“丽华，你醒了，赶紧起来梳洗一下。姐姐帮你好好打扮自己，咱们呆会儿要漂漂亮亮进城。不能让姓郭的女子小看了你。”
　　丽华淡淡一笑，若是以前她断不会盛妆打扮自己。可是这回，她去坐下来，任由芊芊在自己头上摆弄。
　　是的，芊芊说得对，绝对不能让郭圣通小看了自己。这次回去，她绝不轻饶郭圣通加诸在自己身上的耻辱。
　　严子陵进来看到娉娉婷婷的丽华，不由一怔，浓眉倏的皱起：“不成，你们不能这样打扮。邯郸城目前有许多真定王的耳目，你以阴丽华的身份进城的话，估计是见不到皇上的面。把这些珠啊钗啊都拿下来吧，你们俩还是做我的小厮比较好些。”
　　丽华听了醍醐灌顶，心里暗骂自己糊涂。昨晚侥幸逃跑，四姐岂不会向刘扬去报告。怕是已经飞鸽传书，邯郸城内正有一个罗网等着自己投进去呢。
　　幸好妆扮成普通老百姓，而真定王到底不敢在邯郸城内大肆搜查，所以这一路进城还是较为顺利。
　　刘秀在高邑称帝，皇宫却仍设在邯郸的王爷府，只不过是把王府改成了长信宫。虽还是原来那道朱漆大门，守卫却森严了许多。
　　远远看着那巡逻的将士，丽华暗想如何进去，难不成偷偷摸摸进去。上次自己从府里跑出来，很多人都看见了。正想着，严子陵在旁低声问道：“三嫂，你宫里有没有信得过的兵士，到里面通报一声，由皇上亲自到宫门口来迎接你。”
　　丽华脑子里紧张的搜起来，春喜不行，她身处内宫无法到前门来。那谁比较好昵？她心里不由一阵悲凉，原来自己在文叔身边竟是那么孤独无援。突然，她脑子里闪出一个人来，兴奋的说：“有一个人很合适，他就在宫门值勤。”
　　张宝进去传报，丽华与芊芊躲在大树下。盛夏晌午，蝉鸣声声。汗水从发顶丝丝渗出，流到脸上。天气很热，可是她的心却止不住的颤抖。
　　严子陵是个聪明人，猜到了她的心思，明白这个时候尊严意味着日后她在皇宫的威信。心里有微微的感动，有时理解比所谓的爱更令人感动。文叔说爱她，樊崇也说爱她，可是他们都不清楚她要什么，想什么？
　　宫门大开，走出两列短装打扮的宫人，正中领头身穿玄色朝服，清雅俊逸，浑身笼罩着一种贵气。丽华看到他微笑着走出来，脑袋翁翁作响，一股酸浊之气堵在鼻端，无法呼吸。
　　她慢慢地从树下走了来，泪眼朦胧的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在路上，她还想着再不爱这个人，或许心如枯木才能在深宫生存下去。可是，看到文叔，她就明白，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自欺欺人。
　　刘秀也看到了丽华，疾步向前，把她拥进了怀中，狠狠地低声道：“丽华，你再不能如此的折磨我，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好吗？”
　　丽华把头深深埋在文叔怀里，用力的点点头。刘秀轻抚着丽华的青丝，柔声道：“你瞧，又穿得像个男孩儿一样。一点都不像皇后的样子。”
　　听到此话，丽华心里一凛，抬头疑惑的看着刘秀。早就有宫人匍伏在地：“恭请阴贵人回宫。”刘秀的目光温和柔情：“丽华，我们回家。”
　　心里蓦的一暖，他说的不是回宫，而是回家。这一次他与她心灵相映。她回首看到芊芊还瑟缩的躲在树下，便上去把芊芊拉到文叔前面：“这是我流落在外时结拜的姐姐芊芊。”芊芊早已跪在地下：“民女给陛下请安。”
　　文叔亲切的扶起芊芊：“既然是丽华的姐姐，自然也是朕的姐妹。芊芊姑娘，谢谢你对丽华的照顾。”
　　饶是芊芊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没想到刘秀居然如此和蔼可亲，竟然紧张的不知应该如何回答。丽华拉住芊芊的手道：“姐姐，我们姐妹有福同享。今后就跟着我住一起吧。”
　　话音刚落，一直在旁未出声的严子陵道：“芊芊姑娘还是去我那儿吧。”丽华微微一笑，带着揶揄的口吻道：“这样安排倒也不错。”说完，向芊芊霎了霎眼，芊芊的脸倏的红了起来。
　　刘秀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看样子，这里有故事。那好，老严，我就把芊芊姑娘托付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的待人家。”
　　走到梅轩，景致如故。春喜眼巴巴地倚在院门，看到丽华就跌跌撞撞地扑进了丽华怀里，失声痛哭：“小姐，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丽华扶起春喜，却见她面容憔悴，身形削瘦，不由大吃一惊：“春喜，你何至如此瘦削。”
　　刘秀在旁搭腔：“自从你走了以后，春喜天天以泪洗面，说是她把你逼走的。她都跟我说了，这丫头太傻。有朕在，谁都动不了你的一根汗毛。”
　　丽华疼惜的擦干春喜的眼泪：“春喜，不怪你，是我心里有魔障。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们了。”
　　盈盈月满，帐掩屏香，红烛摇曳，烟香金兽。
　　烛影倒映在文叔的双瞳，似有火焰在燃烧。丽华有点心慌，便推说身乏想先歇着了。文叔一把揽住她的纤腰，把她顶到床边，压了下去。重重帏帐深处，飘扬着淡淡地香味。文叔的吻蜿蜒在她的脸部、胸部。她不由自主的喘息起来，迷朦中，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她必须确认的事，只有确认过这事，她才能把自己完全的交给文叔。
　　“等一下，等一下。”丽华竭力想推开文叔。可是文叔这次是势在必夺，根本就不想放过她：“丽华，我已经等得太久了，我不能再等了。”
　　“不是这个意思。”丽华拼命的躲闪着那灼人的气息，“你知不知道严子陵是从哪里把我救出来的？”
　　文叔停止的动作，深深地看着她：“哪里？”
　　“怡春楼，一家青楼。”丽华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推开他，兀自走到窗边。文叔也跟着走到窗边，复把她拥入怀中，沉声道：“丽华你受苦了。无论你变成什么样的人，我对你的爱是不会变的。”
　　眸内闪过一丝感动，水雾迷住了她的双眼。文叔他不介意，她到底没爱错人，为了捍卫这份爱，她愿意付出一切。
　　衣衫飘零，她迎接着他的身体，这一刻他与她灵肉相合……

　　蓦然千里空回首（二）

　　战场上，血光冲天，两队军马厮杀成一片。她心慌慌，茫然四顾，惊慌失摸，胆战心惊，总感觉刘扬与郭圣通狰狞的面容就在身后如影随形。
　　“阴丽华，我要把你卖到妓院去，让你人尽可夫，看文叔还会不会要你。”轻狂的笑声。她心里一阵绞痛，生生地把她痛醒了。睁开双眸，怔怔地看着头顶的缦纱，心犹自在别别跳着。
　　身下一只强有力的手把她揽进了怀里，轻轻拭去她脸上细细密密的汗水，柔声道：“丽华，我在这里，不要怕。”
　　紧握住那只厚实的手，惊悸的心稍稍平缓下来。天已微亮，想已是寅时卯时之间。文叔的嘴轻轻落在丽华的额头上，湿润温暖。蓦的想起昨晚的缠绵，她的脸顿时烧了起来。嫁给他这么长时间，她终归做了他真正的妻子。
　　文叔的怀抱温热而陌生，她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丽华”，他轻轻地呼道，下巴抵在她的头上，微微摩擦着。
　　“嗯，什么事？”她抬起头问道。
　　“没什么事，只是想叫叫你。”他温和的笑着，真好，就这样每天早上醒来就能见到这张脸。那天，当他听说丽华又失踪时，他心里翻江倒海般的悲伤。她一次又一次的离开自己，前几次是无奈，而这次却是有心为之。
　　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也在心里自省，他对她是不是爱得还不够多，才使她不能全心全意的待他。丽华与樊崇之间的事，他也从各个渠道知道一些。有时真想亲自问问她，可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她柔柔的笑容，他又犹豫了。深怕这一问，连仅有的一些幻想也破灭了。
　　这段时间，他是有心不去管丽华的事。心想就让丽华自己来选择何去何从吧。可是没想到昨天严子陵居然来找他了，更没想到的是，丽华居然是让刘扬抓去，还被卖去了青楼。
　　他听了，心在流血，又恨又悔。恨自己为什么再次让她独自去面对一切，恨自己小鸡肚肠，嫉妒心理，恨自己在对待郭圣通、刘扬问题上的懦弱，更恨自己日渐膨胀的野心。
　　幸好，她又安然无恙的回到了自己身边。
　　上早朝的时辰快到了，文叔恋恋不舍的抽身起床，戏谑道：“我终于明白成帝为何亡国了。”丽华正侍候着文叔穿衣，听到此话，娇嗔着把腰带狠狠一抽：“我可不想当亡国祸水。”文叔低首在她耳边轻语：“丽华，我要你当名垂青史的兴国皇后。”
　　她心里又是一悸，从昨天到今天，他这话已经说了两遍。皇后意味着正妻，他要她做他的妻子。晨熙流光，投在他脸上，影在她心里。莫名的，她鼻子一酸，强忍住泪水，推推他：“快去上朝吧，我可不想背惑主的恶名。”
　　文叔憨憨一笑，走到门前又转过头来说：“等我回来。”
　　她颔首微笑，目送着他远去。只见他脚步匆匆，路过花坛，竟然一跃而过，那神态就如一个得偿心愿的孩童。泪水终于滚滚而下，他终究是爱她的。
　　春喜进来见到丽华落泪，大吃一惊，扶住她问：“夫人，怎么啦？可是哪里不舒服。”丽华拍拍她的手：“没有，只不过心里有点失落罢了。”
　　接下来该干什么呢？漫长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而已。
　　对着镜子梳理青丝，经过这段时间奔波，她更加清瘦。七宝绢丝襦裙微敞的领口露出憔悴的锁骨，高高的耸着。心里一动，嘱咐春喜：“就略略挽个髻吧，我呆会儿去看看郭圣通。”
　　春喜手一颤，紧张的问道：“要不要多带几个人跟着。”丽华冷哼了一声：“她还没这么大胆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放心吧，春喜，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一忍再忍的阴丽华了。”
　　“嗯，她这段时间倒也老实，毕竟皇上也只是封了她一个贵人。为了能得到中宫之位，她装得可贤惠了。”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阴贵人接旨。”
　　丽华与春喜赶紧伏身听旨，来的宦官堆起笑脸扶起丽华：“陛下说，贵人可以站着接旨。”
　　“皇帝诏曰：朕与阴氏识于微时，结发之情不敢相忘。阴氏温和恭让，雅性宽仁，有母仪风范，特封为贵人，梅轩赐名为梅清殿。钦此！”
　　丽华微微一怔，封为贵人，却又道“母仪风范”，文叔他在弄什么把戏？接过圣旨，示意春喜拿赏钱。春喜拿了一锭金子塞到宦官手里：“郑常侍，以后咱们可要多仰丈您了。”
　　郑常侍惶恐的把金子重又塞回到春喜手中：“春喜，万万不可，奴才怎么敢要贵人的东西。”
　　丽华微笑着道：“不过是讨个彩头，郑常侍就收下吧。”
　　郑常侍卑笑的把金子放入了袖里，跪安了。丽华等郑常侍走了以后问春喜：“这个郑常侍是什么来头？”
　　春喜道：“郑常侍目前是侍候皇上的近侍，是郭贵人推荐过去的。”
　　丽华勾了勾嘴角，顺手把圣旨往春喜手里一塞：“你好好收着吧，切记不要让别人看到。不过，既然郑常侍是郭圣通的人，想必这个母仪风范已经传到她耳朵去了。”
　　“小姐，那我们还去长乐殿吗？”长乐殿是郭圣通的寝宫。自打昨日回来，长乐殿那边一点响动都没有。丽华心里冷笑，想必是有点心虚，怕自己告诉文叔的真相，所以不敢来见。
　　“去，当然去。我们也应该去会会这位郭贵人，不是吗？”
　　画阑亭午，小桥芳树，绣帘半垂。
　　在长乐殿门口正巧遇到思墨，看到丽华，脸色刹时有点白，慌张的道个万福：“奴婢给阴贵人请安。”
　　丽华扶着春喜的手，款款向前行着：“郭贵人在吗？”
　　“娘娘在偏殿歇着呢。要不阴贵人先在中殿喝口茶，奴婢这就去请我家娘娘出来。”思墨恢复了镇定，不卑不亢的行礼。丽华看着从容的思墨，心里不由暗暗赞叹。这丫头的城府比她主子还深，倒像是刻意训练过。
　　突然，她想起真定王府的琦画与喜书，也是这般模样。书、画、墨，丽华蓦然知道了思墨的来历。
　　思墨自然也是真定王府的一个大丫头，而且跟琦画与喜书一样，也是一个身怀绝技的大丫头。
　　而这个长信宫，到底有多少个像思墨一样的人执行着特殊的任务。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可把妹妹想死了。”声音虽甜却隐隐含着一种涩意。丽华转过头去，看到一张满面春风的粉脸。丽华迎了上去，亦亲热的抱住郭圣通，微笑着她耳边轻语：“郭圣通，我没在青楼沉沦，你很失望吧。”
　　丰腴的肩膀颤抖了一下，马上又恢复镇定，娇笑着扬声道：“姐姐，原本应该妹妹过去看你。可是你也知道疆儿他实在太闹了，脱不开身。说起疆儿啊，现在皇上一刻没见着就惦记着。”
　　想起那个小生命，丽华的心倏的柔软起来，那是自己亲手接生的孩子啊。
　　“对了，疆儿呢？抱来给我看看。”丽华柔声问道。
　　郭圣通的双眸涌起深深的笑意，得意的吩咐思墨：“去把皇子抱过来。”

　　蓦然千里空回首（三）

　　思墨抱着锦缎织就如意花团裹着粉雕玉琢般的刘疆出来。丽华上前逗弄，小小人儿已有八个月大，见到丽华，嘴角一扬，灿然微笑。
　　丽华不禁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从思墨手中接过刘疆，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依呀依呀的对着刘疆说话，刘疆伸出小手，拉住了丽华那一缕长发。柔柔的，在这盛夏烈日，就如一股清泉，温润着丽华的内心柔软处。
　　春喜早拿出已备好的礼物：一个吉祥玉如意，一双龙凤呈祥的小金镯，均是给小刘疆。而一枚有凤来仪金簪子却是送给郭圣通。
　　郭圣通颇感意外，眼眸内闪过一丝狐疑，但随即又恢复了雍荣大度的神情。丽华端详郭圣通那微丰的身段，端庄的表情，倒真有母仪天下的风范，想必真定王为把她培养成为一个皇后，也颇下了一番心血。
　　郭圣通微笑道：“姐姐实在太客气了。思墨，把那只九重天池玉枕拿来送给姐姐。姐姐，你不知道这只玉枕原是我母亲的陪嫁品，确实是好东西。特别是夜深人静，孤枕难眠时，这只玉枕必能保姐姐做一个香甜的梦。”
　　丽华淡然一笑收之，想起文叔早上临走前那句低语：“等我回来”，心里涌起一阵甜蜜。又看到郭圣通眼皮下那一圈青色，想必昨晚睡得并不踏实，到嘴边的讥讽之语又咽了回去。
　　快至午膳时分，丽华起身告辞，郭圣通也并不挽留。
　　回梅清殿路上，一池荷花正开得婉约雅致。轻风拂过处，弱枝摇曳，圏圏涟漪微漾。丽华被那荷花吸引住了眼光，坐到池边，对着对荷叶荷影发起呆来。
　　郭圣通对这个后位似乎是胸有成竹，显然她清楚昨晚文叔宠幸梅清殿，可是居然能忍气吞声，对她笑脸相迎。她现在倒不惧郭圣通撒泼耍赖，相反对于郭圣通的温和平静，却感觉到风雨欲来的血腥味。
　　真定王谋划那么周密，无非就是想让郭圣通当上皇后。那么当上皇后以后呢？想来真定王也不希罕做什么皇亲国戚。
　　难道他想当皇帝，可是若是这样，他大可自立山头岂非更省事？这个猜不透的刘扬，真是令人头疼。想起那神秘的真定王府，她就暗自为刘秀担心。若是真定王果真有狼子野心，那就是他想渔翁得利。让刘秀去平定各方势力，一统江山，然后他再反了刘秀建立自己的皇朝。
　　蝉声鸣鸣，她突然被突如其来的伤感激得有点心燥，不欲再想，便扶着春喜的手慢慢地向梅清殿走去。
　　行至梅清殿，却看到芊芊在门口张望。看到丽华，高兴的迎了上来：“妹妹，可把你等到了。没想到这长信宫那么难进，还是严大人好说歹说，才让我进来的。”
　　世上总有些人，无论到何种环境，她都会很开心。眼前的芊芊就是如此，在怡春楼沦落，她并不伤春悲秋。无名份的跟着严子陵，她也并不觉得茫然。
　　丽华也受此笑颜的感染，把方才在荷池里的那一点伤感抛在了脑后，挽起芊芊的手，笑着道：“为何不在里面等我？”
　　“我可不在里面等了你一上午。听那些宫女说，你刚刚去郭贵人那里了，我也不便过去寻找，所以就巴巴的在梅清殿等你。对了，那个女人有没有为难你？”
　　丽华淡然一笑：“没有。”转而又睨笑着问她：“严大人尚未娶妻，这番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你接去府里，想必好事快到了。”
　　芊芊轻笑：“我可没什么指望，严大人能把我收留在家里，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再说了，明日他又要回真定，却不想带我走，叫我住在邯郸。”
　　丽华微微一怔，复又劝慰道：“真定风波暗涌，不让你去也是为你好。往后，你可以经常入宫来陪我聊聊天解解闷。”
　　正说着，郑常侍走了进来，向丽华打了个千：“禀阴贵人，皇上因有要事处理，不能来梅清殿，请贵人自行用膳。”
　　芊芊看着郑常侍远去的背影，笑道：“皇上对你倒是真心，那天在宫门外我是看得一清二楚。妹妹，日后你的荣华富贵是不可限量的。今儿早上，我听严大人说，樊崇率赤眉军从华阴直逼长安，刘玄这个更始帝怕是坐不稳了。我想皇上所谓的正事应该就是此事。”
　　丽华心里倏然一震，夏风吹过室外的白杨树，簌簌作响，她接过春喜的一杯酸梅汤，笑道：“赤眉军不是归顺更始，怎么会突然反？”
　　“其实也不是反。据说是樊崇归顺更始皇朝以后，发现刘玄不过是傀儡，而手下一帮臣子更是一盘散沙，所以在长安住了一段时间，心灰意冷离开了。没想到，刘玄反而不能容忍他的背叛，出兵讨伐赤眉军。结果，讨伐不成，打着打着，倒让赤眉军打到了自己的老巢。”
　　丽华听了冷笑，暗想这倒挺想刘玄的性格，心胸狭窄偏又无运筹帏幄的能力。她小啜了一口酸梅汤，清凉爽口，不觉赞道：“喝过这酸梅汤，心里的浊气倒去了一大半，姐姐，你尝尝看。”
　　芊芊抿了一口，亦颔首笑道：“果真是宫里的东西好，连这小小一碗酸梅汤也比怡春楼…… ……”突觉失语，捂住嘴不好意思的笑笑：“妹妹，你看姐姐这张嘴。”
　　丽华并不介意，笑着道：“倒也并不是宫里的东西就是好的。皇上为国家一统劳心劳力，我们作为他的妃子又怎么敢太过于奢华。这酸梅汤的汁不过是春喜把冬日的雪水放在瓮里，埋在泥下，等夏天的时候或冲茶喝，或冰镇酸梅，口味自然清咧冰爽。”
　　芊芊拉住春喜的手，啧啧有声：“妹妹，你身边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妙人儿。”
　　用过午膳，丽华渐觉困乏。前段时间的颠沛流离，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过来。芊芊见她面露倦容，不好再打扰，便说要告辞回严府。
　　丽华微微打了个小哈欠，歉笑道：“那我□喜送你出去吧。这长信宫那么大，我怕你迷路了。”
　　芊芊摆摆手直摇头：“不用，不用，这长信宫虽大，但比起真定王府还是不算大。”
　　丽华心里一怔：“姐姐去过真定王府？”
　　芊芊眼眸略过一丝惊慌，但瞬间又恢复亲切的微笑：“真定王新春开宴席，总会叫我带几个姐妹进王府弹曲助兴。”
　　芊芊走后，丽华倚在北屋凉室竹簟床榻上，枕着郭圣通送的那只九重天池玉枕，沁凉宜人。她贪恋着炎炎夏日中的那股清凉，渐渐沉睡过去。
　　睡梦中闻到一股香甜的气息，睁眼一看，文叔那双凤目正微笑着瞧着她。她微窘，起身嗔道：“来了也不叫醒我，却这样看着人家。”
　　文叔笑意愈浓：“若叫醒你，不就看不到朕的阴贵人哈拉子流三尺的景致了么？”
　　丽华下意识的拿绢巾去拭，却见文叔早撑不住大笔起来，便明白他是在捉狭自己。佯怒，整了整云鬓，并不理文叔，起身往室外走去。
　　梅清殿空荡荡无一人，丽华不由奇道：“咦，人都跑哪儿去了？”
　　文叔早绞了一条湿帕子跟了出来，轻柔的擦拭她发际上的细密汗水：“我叫他们各忙各的去了，怕无人侍候你么？不是有我吗？”
　　他口口声声的自称“我”，而不称“朕”，让丽华心里颇为感动。在这一刻，他与她只是寻常夫妻，他不是君，她亦不是妃。
　　窗外玉桂花艳香浓，映夕窗影，余晖残照，一室金黄。文叔从身后拥她入怀，双唇轻轻咬住了她耳垂，呢语道：“今日我跟严子陵议事，满脑子却是你的身影。刹那间，我真不想管复汉之事，只想咱们天长地久。”
　　她的内心跳跃着欢喜，低眉婉转羞笑，内心萦绕着一句话：“与君长相依，与君长相依…… ……”

　　红艳香残玉簟秋（一）

　　晌午突然就变天，乌云密布，沉甸甸地蕴育着水气，摇摇欲坠。丽华本想下午出宫去探望芊芊，却见风乍起，浓暑渐消，薄秋初显，知晓下午定会有一场暴雨来临，便作罢了。
　　自上次芊芊进宫陪她聊天，算来也有大半月的时间。打发人去请她，回说是生病了。深宫的日子夜长日长，仆妇成群的生活却让她感觉到孤独的悲凉。虽然文叔三天倒有两天宿在梅清殿，两人执棋同羿，共剪西窗烛，可是他也会时不时去长乐殿看看郭圣通母子。
　　而每当这些孤寂的晚上，她都能感觉寂莫和伤悲一层一层的吞噬着她的心。以前还没跟文叔正式圆房时，她这种感觉还不强烈。可是现在，她的心尤如长了荒草般难受。
　　雨最终还是没下，远处响了几声干雷，天又开始亮堂起来。文叔去西郊阅兵，估计今晚是回不了宫了，丽华想想天尚早，决定还是带上春喜去严府探望病中的芊芊。
　　长信宫花园已瑟瑟秋意，一地的落叶，踩在地上沙沙作响。唯有园中那几棵枫树，叶红如炽，在清淡的天地间，抹了几许娇艳。荷叶颓败，池水氤氲，缥缈如幻，倒颇似洛阳山谷赤眉军基地的那一汪碧绿如玉的池水。
　　短短一个月时间，赤眉军攻入长安，推选景王后人刘盆子作天子建立了新政权。出乎意外的是，樊崇只作了御史大夫。
　　他到底没有做帝王的野心，可是一山难容二虎，怕是赤眉军与汉军之间的对决也不再远了。
　　到时自己将如何自处呢？对于樊崇的柔情她终究有一丝不忍夹杂其间，可是文叔却是自己的夫君。一刹那，竟有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感觉，可是男人毕竟是男人，一旦厮杀起来，又有谁会怜惜她的那一点心。
　　想得入神，却听春喜在耳边尖声提醒：“娘娘，小心。”来不及反应，人已经一头撞进一个敦实的怀抱。
　　一个趔趄，退后几步，方见来人是一个约三十左右的男子，面色清朗俊秀，揉着撞疼的胸部自语道：“今天真是霉到家了，怎么净遇到奇奇怪怪的女子。”
　　丽华不由哑然失笑，看此人的装饰应该是一个将军，可是不在乾宁殿议事，却跑到后宫来已是犯了忌讳。长信宫虽不及长安宫般深不可测，但却也是前后宫分明，一般将士仅在前宫议事，若非亲戚一般男子是不太会到后宫来的。
　　春喜在旁怒斥道：“大胆，撞了阴娘娘还有礼了，还不快赔礼道歉。”丽华摆手制止春喜，温言道：“将军是否迷路了？”
　　那人上下端详了一下丽华，眼眸内闪着一丝兴趣：“原来是阴贵人，多有冲撞，请恕罪。”话虽这么说，语气却无致歉之意。丽华生性豁达，不以为意，捋了捋发丝，含笑道：“将军请便，丽华告辞。”
　　走远后，春喜问：“小姐为什么不盘问一下那人？奴婢见他甚是无礼。”
　　丽华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微笑，道：“你过几天便会知道此人是何方神圣。”说着，看见墙角有一朵小花在秋风催残下，瑟瑟发抖，煞是怜人，便蹲了下去，轻抚那黄色小花：“可叹花开花落，尤如那人生潮涨潮落。春喜，你可知这是什么花？”
　　春喜好奇的凑了上去，说道：“这个花名奴婢知道，小时候在奴婢家乡开得漫山遍野，我们叫它小铃当。不过，小姐，你别看它花小若人怜，这花不可多闻，闻多人会使人恶心想吐。”
　　丽华奇道：“世上有毒之物，大多长得斑斓多彩。没想到这么一朵不起眼的小花，居然也会暗暗的释放毒气。”
　　“跟人一样，有些越是不起眼的人，带来的危害也越大。”春喜淡淡地接话，丽华心里不由一悸。
　　“你们别跟着我呀，我这么大人了，难道会走丢不成。”假山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声。丽华脸上浮起愉快的笑容，跟春喜道：“你马上就可以知晓刚才那人叫什么名字？”
　　刘伯姬气呼呼地向丽华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碎金丝襦裙，青丝如瀑，用一枚白玉步摇松松的绾着，通体倒透着高贵娴淑的气势。自文叔登基之后，她被封为宁平长公主。
　　“公主，公主，您走慢一点哪？”伯姬健步如飞，可怜那些宫女都跟着气喘吁吁。
　　“伯姬。”丽华扬声打招呼。自洛阳街头惊鸿一撇，近两年未见了。每次听文叔提起这个小妹，总是叹气摇头：“全家就数她最不懂事，成天在外玩耍。年岁已大，却丝毫不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还嚷嚷着要嫁就嫁大英雄。”
　　刘伯姬看到她亦惊喜万分，提裙向她跑过来，裙裾如风，背后那褐色回廊和黛青假山衬得她娇靥似花。
　　丽华心底暗叹，这丫头终也懂情事了。
　　“三嫂，真的是你么？”刘伯姬兴奋的扶住丽华的双肩，“我听三哥说，你去新野娘家了，何时回来的？”
　　丽华愕然，随即明白文叔把自己失踪的事隐瞒了下来。心底有一丝寒凉，他到底有几分介意。
　　淅淅沥沥，零星几滴豆大的雨点打在廊外的芭蕉叶上。丽华抬眸看看那灰暗的天空，含笑道：“还以为不会下雨了呢。伯姬，那边有个半角亭，皇上起了个很应景的名儿，叫听雨轩。我们不防过去闲话家常。”
　　伯姬看着那雨越下越大，丝雨密织，天与地浑然成一体，不禁撅嘴跺脚：“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我正有急事要办呢。”
　　丽华温言劝道：“陪三嫂聊聊天，兴许你那急事就在听雨观荷中化解了呢？”
　　伯姬掩嘴扑哧一笑：“听雨观荷，三嫂，怎么万物在你眼里都会那么美。好吧，咱们俩也好久没叙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聊聊。不过”，她指着跟着的那个宫女，“她们这些人怎么办？成天围着我，真是束缚的紧。”
　　丽华嫣然微笑，转身嘱咐春喜：“你带这些姐姐去咱们殿歇歇，顺便叫弄玉拿些茶点来。”
　　听雨轩，观残荷，镜鸾相依。多少郎情妾意之时，她与文叔品茗论天下。那慷慨激昂、指点江山最后却昵喃成缠绵绯恻、猗旎风光。
　　“三嫂，最近我好烦啊。”伯姬怔怔地看着那漫天飞雨，手一下一下的扯着那幔纱的留苏。
　　“是否为了那李通？”丽华似不经意的问道。伯姬倏然回身，惊道：“三嫂，如何得知？”然后脸露恍然状，恨恨地说道：“必是三哥告诉你的。”
　　丽华微笑道：“你先不管是谁告诉我的。我只问你，想不想三嫂帮你这个忙。”
　　伯姬雀跃的跳了起来，拉住丽华的手恳求道：“三嫂，你是天底下最善良，最聪明的女子，否则我三哥怎么会为了你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丽华微微红了脸，嗔道：“又说这些疯魔的话，你还要不要我帮你解决难题啊。”
　　“要的，要的，”伯姬一连声说道，乖乖的坐在丽华身边。
　　丽华慢条斯理的说道：“《诗经.南风.关睢》篇中曾有这么几句话：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这篇诗章中，最精华部分莫过于‘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这八个字，所以，伯姬，你想让李通爱上你，你就要让他求之，懂吗？”
　　伯姬双眉紧蹙，疑惑的看着丽华：“可是，我该如何让他求啊？丽华，你不知道，他现在老是躲着我。真是气死人了，都说皇帝女儿不愁嫁，我现在也算是皇帝的妹妹，怎么还要我去求他。”
　　丽华莞然一笑：“李通若是那种甘伏权势的世俗男子，你自然也不会为他寤寐思服了。不过，要他思服，也不是说没有办法。”说完，伏在伯姬耳边谆谆言道。

　　红艳香残玉簟秋（二）

　　伯姬边听边连连颔首，眼眸不停的转动着，听至最后，不由鼓掌大笑：“李通，看姑奶奶怎么整治你。”后见丽华似笑非笑的睨着自己，脸上不由飞起红云，扭动着身子轻呼：“三嫂，你可不许取笑人家。”后见丽华笑意愈浓，便跺跺脚道：“我不陪你了，走啦。”说完，提着裙子一阵风似的走了。
　　雨已停了，满园一扫秋色，清新怡人。丽华伏在靠手上，看着檐上残雨一滴滴往下落，怔怔出神。自己原比伯姬还稍小几岁，可是心却已老了很多。若能似伯姬这般永远没心没肺，何尝不是人生一大幸事。
　　“咦，长公主走了，我还给她带了咱们的新茶呢？”春喜托着一盘茶点走了过来。丽华懒懒的转过身来问：“怎么不叫弄玉送过来？巴巴地再跑一趟，你不累啊。”
　　春喜把茶点铺在案几上，笑着说道：“奴婢不放心，怕长公主嫌弄玉不会伺候。”
　　丽华哑然失笑，接过春喜斟的新茶道：“我看你是不放心我吧，深怕我又跑了。”春喜也笑了起来：“娘娘，春喜还真怕娘娘再次…… ……”偷眼望望丽华，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担心起来：“娘娘，你若真要离开，千万要带上春喜。”
　　丽华摸了摸春喜的头，苦笑道：“放心吧，春喜，我答应你，不再躲避。不过，有时真想回新野小住，最近老梦到小时候的事儿。不说这些了，我呆会儿要去看看芊芊，你跟我一起出趟宫吧。”
　　“娘娘”，春喜迟疑着叫住丽华，“这几天就要定中宫了，奴婢怕另生事端，要不还是请芊芊姑娘进宫来陪您吧。”
　　“事端，什么事端？”
　　“就怕长乐殿那个主会说娘娘的闲话。”春喜嚅嚅地说道。丽华挥了挥袖子，淡然一笑：“你真觉得我希罕这个中宫之位吗？”
　　芊芊似乎清减了不少，原本艳若桃李的容貌现今粉黛薄施，倒透出一种清雅来。知道丽华与春喜过来，芊芊喜出望外的迎了出来：“怪道今儿早上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有贵客来临。”
　　所谓的严府也不会是两进的院子，寥寥几个仆人守着房子。严子陵坐镇真定府，他又尚未娶亲，所以芊芊俨然成了这严府的女主人。
　　丽华看着院子里的一棵大榕树，枝繁叶茂，间或有今夏最后几只蝉子鸣叫几声，更添了几分静谧。屋内轻纱低垂，紫屏微掩，花梨木案几上放着一只美人耸肩瓶，插着一大捧的菊花，杏黄的花瓣肆意舒展着，想必这些都是芊芊的杰作。
　　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自然会为他的家花心思。
　　丽华微笑看着她：“看来姐姐已经把严大人的家当作自己家了。”
　　有清风袭来，吹乱了芊芊额前的留苏。芊芊用手轻拂发丝，微微一笑：“在出嫁前，这严府便是我的家。”
　　丽华闻此言不由一怔，只见芊芊美丽的双眸内有淡淡的忧郁，便关切的问道：“此话是何意思？”
　　芊芊苦笑道：“严大人认我做干妹妹了，并承诺我出嫁前都可以住在这里。”
　　丽华心里微微一沉，当时眼见她与严子陵在真定怡春楼浓情蜜意，谁晓得现今竟会订下兄妹之盟。又见芊芊面色落落寡欢，便劝慰道：“或许是严大人觉得你没名没份住在严府多有不便，故先出此策，等日后时机成熟，自然会娶你过门。”
　　芊芊摇摇头，凄然微笑：“丽华，你有所不知，严大人他，他终究是不爱我。他那时的温情与柔意无非是针对怡春楼的芊芊罢了。是我不好，不该有此奢想，结果徒增伤悲。”
　　丽华听了不由也黯然失神，窗外蝉声依旧，两人却相顾无言，各想各的心事。
　　在严府用了晚膳，日落时分赶回了长信宫。用膳期间，芊芊又恢复了开朗的性情，倒是丽华反而强颜欢笑应承着。
　　暮色弥漫，梅清殿宫女已掌起灯烛，一日又匆匆过。春喜换下了竹簟，铺上蜜黄色软锻被衾，炎夏是真的结束了。夜间躺在床上，久违的丝缎滑过她的肌肤，柔软光滑。
　　沙漏静静地流着，金兽焚着的瑞脑发出悠悠香味，本是安神之用，可是闭眼半天，却一点睡意都没有。脑子里如万马奔腾般热闹，怎么也停不下来。
　　披衣起床，走出梅清殿，踏着满地的月华，一片冰清玉洁。初秋的夜晚，微有寒气，但这片寒凉却正好可以冷却她内心的燥热。
　　沿着回廊，丽华想着日间那一池残荷在月光下应另有一番风味，决定过去看看。临近十五，月若银盘，清辉玉泄如白昼，照得整个长信宫流光溢彩。
　　今晚若是有文叔相伴，该多好。丽华远远看到荷池，微微暗叹。突然心里一顿，她看到荷池边已经坐着一个人，借着月色，看起来似乎是郭圣通。
　　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这等月色，这等美景，若是两人争出口角，实在是玷污这锦华月光。想着就提裙欲走，耳边却传来郭圣通一声幽长的叹息：“清秋月色冷，残荷颓唐生。”
　　言语中竟透着无尽的凄凉和无奈，丽华不由呆住了，投眸细看郭圣通，只见她光洁的脸颊上泪水纵横。
　　月光无声，残荷无声，只有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低吟。丽华提裙静静离开，夜深愈寒，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途中，遇到一个巡夜的宫人，便咬咬牙轻声嘱咐道：“郭贵人一人坐在荷池边，你过去劝她早点安歇吧。若不肯，则拿点衣服让她披上，免得着凉。还有，不要让她知道你遇见我的事。”
　　宫人答应着去了。丽华看看那清寒如玉的月亮，轻叹了一声，亦回宫歇息了。
　　因晚间失觉，第二日醒来已是日光斜射，和着五颜六色的浮尘，折射出迷人的光芒。听到响动，弄玉拿着一盆清水进来伺候。
　　弄玉原本就在梅清殿当差，是梅清殿的主事。丽华入主梅清殿后，见弄玉做事俐落，又冷眼旁观了一阵，觉着也不像是真定王或郭圣通派过来的细作，便留下了她。现在逐渐成为继春喜之后的第二贴身心腹。
　　“娘娘这一觉睡得长啊。一大早，长公主就过来了，见你还睡着，便回去了。”弄玉扶丽华起床，边侍候着洗漱，边笑着絮叨着。
　　“长公主来过了？”丽华反问道。
　　“是啊，一大早就过来了。在中殿等了大半个时辰，又是跺脚，又是拍桌子，奴婢怕她再等一个时辰，咱们梅清殿的地板也要被她跺穿了。幸好，她没这个耐性等下去，又一阵风的走了。”
　　丽华细心的对镜贴上花钿，用象牙梳拢起女髻，微笑道：“咱们的长公主还是沉不住气啊。且不管她，我们去花苑走走。”
　　昨晚没观得成月色残荷，总觉得遗憾。昨天下午一阵暴雨吹打，不知荷池破败成怎样，竟然引起郭圣通的幽思。
　　风和日丽，而且由于天气清爽高远，透着凉气，日头投在身上倒有懒洋洋的惬意。花苑里思墨带着长乐殿的几个宫女逗着刚蹒跚学步的刘疆玩儿。丽华环顾四周，却未见郭圣通，不由觉得奇怪。
　　长乐殿的宫女看到丽华，都躬身请安。丽华微笑罢礼，伸手从思墨手中接过刘疆，不停的逗弄着他。
　　“郭贵人怎么没来？”她漫不经心的问思墨。
　　思墨含笑回道：“我家娘娘在长乐殿给皇子制衣呢？”
　　“哦”，丽华笑着躲开刘疆的小手，“郭贵人还劳心亲自给皇子制衣哪。”
　　“是的。”
　　丽华知道真定王府出来的丫头大多是言简意赅，便也不多问了。只是指着园中的花木教刘疆说话。
　　玩了半个时辰，春喜过来找她，见思墨也在身边，便低声在丽华耳边说了几句。丽华听了高兴的把刘疆交给思墨，便跟着春喜回梅清殿。
　　听思墨的意思，昨晚郭圣通并无受凉。看来，最后她还是听了那宫人的话，回殿休息去了。她心里暗自冷笑，倒不是她有多怜惜郭圣通，只是不想让文叔再由怜生爱。
　　梅清殿亮堂的大殿，文叔玉树临风，温和的看着她。丽华嫣然娇笑，迎了上去。文叔拥她入怀，在她耳边轻咬：“武帝时的李夫人曾被称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华儿，你的笑容尤胜李夫人。”
　　丽华心里酽酽的欢喜着，婉笑承恩。文叔一把抱起了她，她惊叫一声，羞红了脸，娇嗔道：“文叔，这大白日，宫女们看着呢。”
　　“管他呢，你是我刘文叔的妻，谁又能来管我们。”大笑着走向了内闱深处。
　　清风习习，幔纱飞舞，锦煅丝滑，一如她的肤质。她柔媚至骨，承受着文叔的坚硬粗狂。突然想到，她这般曲欢奉承，也有一丝报复郭圣通之意，心里不由产生了些许不安。但很快，这点心里的波折便被文叔雨打风吹去。

　　红艳香残玉簟秋（三）

　　迷糊中醒来已近黄昏，丽华动了动酸麻的腿，数点霁霞给寝殿镀上一层绯色。文叔还睡得很香，嘴角微扬。恍惚间，她几疑他在微笑，定神细看，双眼却还闭得好好的。
　　她的眸底泛起温柔的笑意，见那俊逸的脸上，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尤如跳舞的精灵。用柔荑缠绕青丝，轻轻撩弄文叔俊秀的鼻子。身子一紧，她被重重地拥进那温暖的怀中，他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这么调皮，小心我惩治你。”
　　丽华咯咯笑着挣脱开他的怀抱，掩衣顾自下床，轻声呼道：“谁在外头？”弄玉在外答应着。
　　梳洗完毕以后，早有春喜率着几个宫女奉上了今晚的御膳。无非是几碟小菜，一壶清梅酒。
　　丽华歉然道：“陛下，最近我想吃点清淡的，所以只能让您也跟着我吃点素菜。”
　　文叔撸起袖子，率先吃了一筷青菜，大笑道：“国事艰难，爱妃能如此体贴国情，朕心甚慰。”
　　春喜在旁搭腔道：“陛下，娘娘的体贴何止于此啊，您刚才吃的还是咱们梅清殿自己种的呢？”
　　文叔惊喜的看着丽华问道：“是么？”丽华红着脸笑道：“不过是闲着无事，种些农物打发时间罢了。”
　　膳后，梅清殿后院三、四畦瓜果菜蔬，红翠相扶，正长得欢。文叔深深地看着丽华，眼眸内满是赞赏与爱怜。良久，叹息一声，把她搂进怀里，感慨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秋日渐短，两人相偎着站在果园里，不觉月上树梢，星耿银河，蛙鸣虫声，更添静谧。
　　郑常侍轻轻地走了过来，咳了一声细声道：“陛下，长乐殿思墨来报，大皇子今儿晚上一直闹个不停，请陛下过去瞧瞧。”
　　文叔倏然回身，沉声道：“可否请了太医？”
　　“请了，太医说是受了惊吓之故。”
　　“惊吓，什么惊吓？”文叔放开丽华大踏步往前走，走至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丽华说：“丽华，你跟朕一道过去看看吧。就医术而言，朕还是比较信得过你。”
　　想起下午看刘疆还活奔乱跳，晚上怎么就受了惊吓了。丽华心里暗暗奇怪，听文叔如此一说，便也颔首道：“好，我跟您一起过去吧。”
　　平日里富丽堂皇的长乐殿此时愁雾迷漫，还未进殿，就听到刘疆撕心裂肺的哭声。文叔心急如焚，加快了脚步，把丽华远远地甩在了后头。
　　等丽华走进长东殿寝殿时，正看到郭圣通抱着文叔大哭：“陛下，陛下，您救救咱们的疆儿吧。”
　　丽华心里一滞，依在门边看着已人仰马翻的长乐殿。秋夜微凉，刘太医的薄衫湿透，他掳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对文叔道：“老臣看小皇子并无发烧迹象，只是脉象很乱，可能是受了很大的惊吓。本来小儿啼哭，安抚几下就可以了。可是整整两个时辰，却一直未曾停下来过，老臣也甚是纳闷。”
　　刘疆被思墨抱着怀里，小脸涨得通红，悲苦的眼神四处转悠，两个时辰哭下来，神情颓萎。丽华冷眼旁观，刘疆哭得气喘，然郭圣通双眼红肿，却在文叔怀里哭得枝花乱颤。心里浮起一丝冷笑，儿子哭声凄厉，做娘的装束华丽，哭得泪若珠盘，甚是动人。
　　文叔对着刘太医怒喝道：“没用的东西，这么点事都办不好，如何悬壶济人。”看到丽华倚在门边悠悠地看着，眼眸内似有幽怨之意，方觉郭圣通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便不经意的把郭圣通推开，向丽华招手道：“丽华你颇懂医术，过来瞧瞧。”
　　丽华徐徐过去，伸手欲抱刘疆。思墨一愣，犹豫着拿眼瞧郭圣通。郭圣通突然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冲过来把刘疆抢抱在怀着，声音凄厉：“我苦命的儿啊，只要你能平安，娘就算死又何足惜啊。”
　　众人闻言不由动容，思墨在旁亦垂泪道：“小皇子这样哭下去，可怎生是好啊。”
　　文叔皱起眉头，沉声问道：“下午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会这样？”
　　思墨哽声道：“是啊，下午奴婢带着小皇子还去花园玩呢。阴贵人当时见到小皇子可爱，还抱着玩了一回儿呢。”
　　丽华听思墨话锋一转，突然提到自己，心里有隐隐的不安。果然，郭圣通蓦的把眼睛投在她身上，含着深深地疑虑和愤恨，切齿道：“我说为什么疆儿好好的哭闹不停，原来还有这么一个桥段。”
　　丽华心里不由愕然，以前看史书，说后宫嫔妃为争宠，不惜虐带自己的孩子以引起皇帝的怜惜，没想到郭圣通还想一箭双雕。不禁暗恨自己，这段日子与文叔琴瑟和谐，浑忘了郭圣通这个不省心的主。
　　她抬眸静静地看着众人，徐徐回道：“陛下，臣妾下午确实与小皇子玩了一会儿，不过臣妾离开时，小皇子还安好无恙，臣妾也不知郭贵人为何出此言。”
　　文叔淡淡地说道：“抱着玩一会儿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啊，朕看这事应该与阴贵人无关。”
　　丽华喉一紧，为文叔的信任。郭圣通抱着刘疆走了过来，定定地看着丽华，突然“扑通”跪在地砖上。
　　地砖坚硬冰凉，这一跪下去，膝盖吃痛，郭圣通脸色苍白，对着丽华频频叩首：“阴姐姐，妹妹我无才无德亦无心争这皇后之位，疆儿尚幼，请姐姐放过他吧。”
　　阴丽华脸色一沉，冷然道：“妹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是那种为了争皇后之位而心存歹毒之人么？”
　　文叔不耐的吩咐思墨：“把你家娘娘扶起来，这闹的哪出戏？”
　　“阴姐姐，我知道我对不起您，可是疆儿是无辜的呀。”郭圣通扭身不肯起来，脸上泪水纵横。刹那间，连丽华都疑心自己的揣测。俗话说，虎毒尚不食子，刘疆是她安身立命的靠山，谁会相信她会向自己骨血下手。
　　丽华的目光扫过文叔，只见他的眼眸内即是痛惜又是怜爱，全神贯注于郭圣通和她的孩子身上。顿时灰心，不想争辩，文叔是刘疆的父，郭圣通是刘疆的母，唯独自己与这里无关。内心凄楚，她扶起郭圣通，缓缓的问道：“妹妹，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以至于竟让我下毒手来害你的儿子？”
　　郭圣通一呆，说不出话来，转身抱着孩子又扑入文叔的怀中。
　　丽华强撑着悲伤与难过，整个人只觉得疲惫不堪。下午的缱绻缠绵，晚间的心心相映，都敌不过别人的骨血相连。都道是春意绵绵百花开，却原来是梨花落尽成秋苑。情深意种不过是一场空。
　　她躬身走出长乐殿，文叔再无出声留住他。奇怪的是，刘疆的哭声倒也停了。
　　春喜拿着披肩等在殿外，见她出来，忙把披肩给她披上，嘴里兀自唠叨着：“小姐，出来这么急，连衣裳都不加一件，秋深夜凉，小心身体。”见她脸色很差，便又小心的问道：“小姐，大皇子怎么样了？”
　　丽华冷笑道：“达到目的了，自然大皇子的病也好了。”
　　春喜不屑道：“居然拿自己的孩子作争宠的工具，真是卑鄙。”
　　丽华叹道：“这次不止是争宠，更是为了争中宫之位。春喜，后宫的尔虞我诈，犹胜战场上的血肉屠杀，不足为奇。也怪我吃了这么多苦，还如此大意。”
　　“那小姐，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丽华怔怔地看着天边一痕冷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心里一酸，泪水涌了上来，“这么简单的伎俩，连我都看出来了。陛下如此聪明之人，怎会不知。可是他却忍心让我受冤，直至最后都没替我说一句话。”
　　凉月薄阴，春喜满心想安慰几句，思量半天，终还是轻轻叹了一声，扶着丽华，踏着浓露，向梅清殿走去。
　　接下来几日，文叔都没有过来，倒是伯姬有事没事跑到梅清殿来。
　　“三嫂，上次你教我对李通要欲擒故纵，效果果然不错。这小子现在对我服服贴贴。”伯姬咬了一口桃子，含糊不清的对丽华说，言辞间甚是得意。
　　“李通是个好人，你可要好好珍惜。若已水到渠成，就叫陛下给你指婚吧。”丽华靠在床上，懒懒的说道。
　　“奇怪，三嫂，你怎么啦。上次我想让三哥指婚，你还说切切不可。说李通心高气傲，如此一来反而坏事，今天怎么想着让三哥指婚了。”伯姬放下手中的桃子，掰着丽华肩膀，“三嫂，你不要这样嘛，来，来，快点起来吧。”
　　丽华无奈的起身道：“最近我乏得很，伯姬，你要不去别处玩玩。”
　　伯姬嘻笑道：“我今儿就赖在这里不走了。三嫂，你教教我吧，怎么开口让李通求亲啊。”
　　丽华淡然道：“你现在只能等，千万不可逼着李通求亲。女人一辈子，唯独在这件事上，一定要摆足姿态。”说着，走到窗边，看着屋外的幽藓翠蕉，有几颗红豆镶嵌其间，醒目可人，便招手叫伯姬过来看。
　　伯姬看了惊喜的叫道：“红豆一直是生于南国，怎么竟会出现在北国。”
　　丽华微笑道：“这棵红豆树是严大人从江南带过来，陛下就让种在梅清殿，原以为活不久，没想到居然结果了。”
　　伯姬拍手道：“我去采撷一些。”丽华忙止住她：“长得好好的，何苦去糟蹋它。古人把红豆比作相思豆，这实实是解语物啊。”
　　伯姬眼眸一转，拉着丽华袖子央求道：“三嫂，你就让我采几颗吧，我想把它送给那小子。再说了，我们马上就要搬去洛阳了，也无法把这棵红豆树带走啊。”
　　丽华心里一惊，脱口问道：“我们要搬去洛阳？”
　　伯姬满不在乎的点点头道：“是啊，我们攻下了洛阳，听三哥说，一个月内全迁至洛阳，以后就要在洛阳安家了。”

　　凤箫月梅又洛阳（一）

　　在伯姬颠三倒四的叙述中，丽华知道了一些她在深宫中所不知晓的事情。
　　赤眉军攻占长安之后，刘玄被迫逃亡。樊崇便下令说，若刘玄在二十日之内来降，便封他为长沙王。若二十日之后不来降，便将追杀到底。刘玄穷途末路，只好递上降书，献上了传国御玺。
　　听到这里，丽华禁不住打断她：“咱们皇上无什作为吗？也应该给刘玄封王才行啊。”
　　伯姬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说道：“你跟三哥真是心有灵犀，让你猜对了。三哥听说刘玄逃亡，抢在赤眉之前就传诏，封刘玄为淮阳王。可是刘玄还是顾虑当年杀害我大哥，不敢前来投奔我们。”
　　丽华蹙眉思虑道：“孔夫子曾言，名正而言顺。赤眉有了传国御玺，就是君临天下。而我们汉军则反而成了贼。恐于我们不利。”
　　伯姬嗤鼻道：“我家是汉皇室族人，怕他们作甚。”
　　丽华摇摇头：“别忘了赤眉立了刘盆子作皇帝，人家也是皇室族人。且不论这些，跟我说说，洛阳是怎么攻下的。”
　　“刘玄迁都长安之后，洛阳一直是朱鲔守着。后来赤眉军封刘玄为长沙王，却把这位朱大人给忘了。三哥就趁机派大司马吴汉攻打洛阳，久攻不下。正束手无策，正好吴汉手下有一个将军名岑彭的曾是朱鲔的校尉自告奋勇说可以进城劝降朱鲔。岑彭见了朱鲔以后，才明白他的顾虑所在，原来他曾参与大哥被害之事，怕三哥秋后算帐。我三哥知晓以后就下诏，封朱鲔为扶沟侯，以前的恩怨一笔勾消。于是朱鲔就弃甲投降了。”
　　朱鲔，朱鲔，这个害死翠儿的凶手。可是，文叔连杀兄之仇都可以放下，自己又岂能耿耿于怀。看着伯姬饶有兴趣的把玩着那几串红豆，恍惚间似在新野阴府闺阁里，眼前仿佛就是那翠儿，红色丝线缠绕于指间，衬得肤色胜雪。
　　流年无声，一晃翠儿也死了两年。就似这晌午的阳光，现在勉力透过竹帘，点点滴滴撒落在地上，霸占着一室的光明，最终还不是得无声无息的被月色所替。
　　宫外刘秀率着一帮将士不断扩大他的势力范围。宫内丽华与郭圣通带着一些女眷，整理细软准备迁往洛阳。
　　至建武二年十月，洛阳秋风瑟瑟，依街白杨树飞叶败枝，好在曙色开晴，还是给洛阳城添了几许绯色。掀帘外望，街边密密麻麻站着百姓，呼喊声振聋发馈：“恭迎皇上娘娘，恭迎各位将军。”
　　丽华知道，文叔攻下洛阳以后就颁布几项利国利民的政策，久遭战乱之苦的洛阳百姓自然欢迎汉军入主洛阳。其实对于百姓而言，谁当皇帝都无所谓，只要能让他们过上太平富足的生活就可以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为君者，民拥戴，自然就拥有王土和王臣。若逆天而行，天自然会来惩罚你。
　　看着百姓那焦黄憔悴的脸上涌着激动和兴奋，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透着信赖和希望，丽华第一次感到文叔的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而自己所受的委屈亦是值的。
　　洛阳皇宫气势恢弘，磅礴大气，非邯郸可比。两年前，丽华借住樊王府，在春喜的带领下，曾进宫找过被打入冷宫的翠儿。没想到，那日在皇宫竟是给翠儿送终。造化弄人，不过是时隔两年，自己竟踏着翠儿的脚步来到了这里。
　　一入深宫两茫茫，对日数发度辰光，何等的无奈和寂寥。
　　丽华所居梅清宫位于皇宫的东面，郭圣通所居长乐宫位于西面，中宫坤元宫暂缺。御书房及文叔日常起居则位于朗宁宫。洛阳宫占地甚广，除了阴丽华与郭圣通之外，文叔还特赐两处宫殿给他的两位妹妹刘黄与刘伯姬居住。
　　梅清宫前种植了四棵银杏树，已近深秋，落了一地金黄落叶。宫人正欲拿帚清扫，丽华罢手制止道：“叶本根来叶归去，使其自行腐烂充作养料岂不是更好。”
　　两进的院落，正殿与左右两个厢殿都未名命，弄玉含笑道：“陛下有旨，梅清宫阴贵人说了算，请阴贵人自行命名。”丽华站在高大的正殿前，望着那伸出墙内的银杏树，落叶随风飘旋，便沉吟道：“秋阳望银杏。就叫望杏殿吧，左厢殿叫思杏殿，右厢殿叫忆杏殿。”
　　左右厢殿各配着两条走廊，延伸至一道石雕小轩门，便是梅清宫小小的后花园。丽华带着春喜走入后花园，顿时怔住了。满园子的梅树，未到开花季节，却是绿意呈现，枝条纵横交错。春喜在旁喃喃道：“难得陛下一片心。”
　　“丽华，等天下平定，我定为你种上一园子的梅树。”他到底没辜负他的承诺。眼前雾气腾腾，她用袖轻抹眼水，向春喜展颜道：“我们进去看看。”
　　“一株，两株，三株…… ……”春喜已经高兴的数了起来，“啊呀，娘娘，我怎么也数不清呢。”丽华笑道：“傻瓜，这梅树栽得很有条理，横九株，竖九株，不正是八十一株。”春喜拍手道：“正是，正是。喻意就是陛下与娘娘天长地久，久久归一。”
　　丽华红了脸，嗔道：“就你会联想，几株梅树还引出什么天长地久。”心里暗自酸楚，天长地久，久久归一。这平常人家最易得的幸福在皇宫是多少的难得啊。
　　当晚，文叔夜寝梅清宫。丽华的寝殿位于思杏殿，几盏灯烛，幔纱低垂，点了檀香去除新宫的异味。文叔半依在榻上，伸了伸腰，叹道：“华儿，也只有到你这儿，朕才感到舒心畅意。”
　　在一旁侍立着的春喜闻此言，嘻笑道：“那陛下何不常常过来？”
　　丽华轻斥道：“越来越没规矩了，现在不比以前，说话再不可不经大脑。”
　　文叔宽容的笑道：“不要责备她，朕要的就是这种随意。再说了，春喜也是说出了朕的心声。”说着，他低下声，凑到丽华耳边道，“我是做梦都想一天来三回。”
　　丽华手里正绣着梅花，冷不防他这么一说，心里突然一颤，指尖一阵剧痛，绣针扎进了肉里。文叔见她吃痛蹙眉，拿起手指，见雪白的指尖上渗出血丝就如那绣架上一点梅心，忍不住把手指含进了嘴里吮息。
　　丽华浑身酥麻，心微微颤栗起来。春喜等一众宫女见此景，便悄然退下。殿门打开时，吹来徐徐夜风，含着几缕寒意。烛火随风跳动着，丽华把手指抽了出来，放下绣架，婉笑道：“多谢陛下所赐的梅园，丽华非常喜欢。”
　　文叔笑意盈盈的瞅着丽华，颔首道：“你喜欢便好。来，咱们去梅园看看。来洛阳之前，我特意嘱咐他们要在梅清宫置一园子的梅树，自己却还没去看过呢？”
　　云深月无踪，却是满天的星辉光华。廊上守夜的几个宫女看到他们，忙举着宫灯前面引路。文叔把宫灯拿在手里，咐吩那几个宫女：“你们就在这里候着吧，朕与阴贵人去梅园看看。”
　　文叔一手举着宫灯，一手携着丽华，信步往梅园走去。
　　梅枝瘦影，石滞人静。丽华静静地依在文叔怀里，任由秋风吹起她的裙裾，轻声细语道：“都说梅花傲气，孰不知梅枝也是清骨得很。”
　　“再过两个月，梅花盛开，朕与爱妃就在这园子里饮酒赏花，岂不快哉。”
　　丽华打趣道：“那时冰天雪地的，臣妾怕把我们的英武皇帝给冻坏了。”文叔哈哈笑道：“也就你敢如此讽刺我。丽华，你可知这园子里有几株梅树？”
　　心里一暖，她柔声回道：“我下午跟春喜数过了，八十一株。”
　　“仅仅是八十一株这么简单吗？”文叔斜眼看着她。她脸上微微发烫，幸好有夜色遮掩，看不出她红晕娇靥：“臣妾明白陛下的心意。”
　　“我明白上次疆儿的事让你受委屈了。现在真定王的势力很大，狼子野心隐而不发。我知道你肯定在怪我，为何如此纵容郭圣通。其实，我纵容她就是给刘扬看，为的是让他掉以轻心，让他更加狂妄自大。所以，为了大局，我有时不得不虚以委蛇。”文叔的声音隐忍而无奈，丽华不忍再听下去，捂住他的嘴，摇头说道：“我都明白。”
　　“不过，你放心。刘扬，朕必然不会让他嚣张太长时间。”冷冷地崩出这么一句话，音虽低，却掷地有声。丽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是不是有点冷？”文叔摸摸她单薄的衣裳，恍觉夜深寒凉，丽华的手沁凉如冰。丽华点了点头。
　　“来，我抱你回去。”身子一空，已被文叔抱在怀里。她扭捏着下来：“万一被人看到成何体统啊？”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抱你。”文叔温和的声音给这干燥寒凉的秋夜带来了湿润的感觉，她用手环着他的脖子，头轻轻伏在他怀里，听着那心跳声，稳稳地一下、一下撞击在她脑海里。

　　凤箫月梅又洛阳（二）

　　进入深秋，天气乍寒，梅清宫外银杏树残留的几片枯叶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竹帘早被换上厚重的棉帘，挡住了室外的呼呼寒风。铜鼎内烧着春喜从内侍省领来的木炭，思杏殿内暖意融融。
　　丽华斜卧在榻上，绻着身子绣梅花。文叔这几晚睡眠总是不踏实，丽华怕他着凉，特特意赶做了一件加厚的寝衣，本欲昨晚就给他穿上，后来念头一转，便乘着晌午的闲暇，索性在衣角绣上傲放的膜梅。
　　眼皮渐渐沉重，最近文叔辗转反侧，连带着她也睡得不踏实。心里暗思是不是前方战事不利，可是私下问伯姬，却道汉军接连攻下好几个城池，逼得赤眉军在长安住得都不安生。那是因为什么呢？满心想问，但看到文叔那心事重重的表情，又不忍心刨根问底。
　　“你们娘娘在吗？”窗外传来伯姬的声音。
　　“在，不过，公主，娘娘她正在小憩。”弄玉的声音未落，帘动处灌进几缕寒风，伴随着咚咚的脚步声，伯姬早已跑到榻前。见丽华双眼紧闭，不由刹住脚，轻声道：“原来三嫂在睡觉啊，你这死丫头，也不提醒我一句。”
　　弄玉无奈的笑笑：“长公主，奴婢提醒过了呀。”
　　丽华缓缓睁开眼，挥手示意弄玉退下，微笑道：“天越来越冷了，你倒有兴致跑来跑去。”伯姬一屁股在丽华身边坐下，笑道：“冷什么冷，三嫂你是越来越娇气了。你看我跑得一身汗。”
　　丽华果见伯姬脸色潮红，颈间有微微有汗意。想起昨晚文叔跟她提过的事，便戏谑道：“看来咱们的宁平公主不需要再求之不得了。”
　　伯姬脸上红潮汹涌着，垂眉绞着手中的丝绢。丽华少见她如此害羞，倒觉得有趣，禁不住掩嘴笑了起来。伯姬用丝绢打了丽华一下头，嗔道：“就知道笑话我，枉费人家一得消息就赶来告诉你，原来你早就晓得了。”
　　丽华坐直身子，拉过伯姬的手，手掌有小小的茧子，乃是常年拿剑之故。虽是如此，但手指白晰颀长，像极了文叔，不由感慨道：“拿惯刀和剑的手现在要洗手做羹汤，伯姬，嫁入李家后，切不可似做姑娘时那么随心所欲了。”
　　伯姬点点头，把头伏在丽华怀中：“三嫂，虽然我三哥还有另一个老婆，搞不好以后还有更多的老婆。不过在我伯姬眼里，你是我唯一的三嫂。”
　　至情至性的话惹得丽华鼻子一酸，煞了煞眼睛，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块翡翠，强笑道：“你这番出嫁，我这做嫂子也应该略表点心意。这块翡翠虽不值什么钱，却是我娘送给我的。现在就送给你吧。”
　　伯姬忙不迭的把翡翠塞回去：“不成，不成，这是阴夫人留给你的东西，我怎么能要？”
　　丽华微笑道：“我娘给我的何止这一块翡翠，多着呢。你就拿着吧，不可再推辞了，否则我就恼了。”
　　伯姬只好收下，小心翼翼把翡翠放入袖中，问道：“上次听三哥说，要把阴夫人接到洛阳来。这事儿现在办得怎么样了？”
　　丽华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说：“去接我娘的人回来说，老夫人已经习惯新野的生活，不想来洛阳。我想她还是有点怪我当年的不辞而别。不过，”她又高兴的说道，“没请动我娘，倒把我大哥招来了。”
　　“真的么？早就闻阴大哥的大名了，终于有幸一见。”伯姬拍手称道。忽见丽华方才绣得梅花，拿起来观赏，不由赞道：“好鲜亮的活儿。三嫂，我的嫁衣就靠你了。”
　　“当然靠我啦，若让你坐在绣架前呆几天，可不要了你的命。”忽尔想起自己与文叔的新婚之夜竟遭白承辉绑架，而与春喜辛苦几天所制的嫁衣也被他撕破了。
　　不对，白承辉犯不着跟嫁衣过不去，必定是郭圣通所为。想想女人一辈子一次婚礼竟然不得圆满，衍生出这么多的争端，也是一场遗憾。想着，她轻抚伯姬的鬓角，略带感伤的说：“伯姬，你一定要幸福啊。”
　　说说笑笑，一下午时间迅速而过。晚膳时分，文叔也过来了，见到她妹妹在这里，无比宽慰的说：“你出嫁之前，确实要多到梅清宫来走走，多向丽华请教为妻之道。”
　　伯姬吐吐舌头，打趣道：“看来三哥对三嫂非常满意啊。不过，三哥，当着三嫂的面，我要劝你一句，人不可太贪心啊。”
　　文叔笑骂道：“还没出嫁就学会管人了，到时把李通这小子先管管好吧。”
　　彼时暮色已近，宫灯渐次挂起。虽是两兄妹嘻笑怒骂，可是丽华却觉得文叔脸色暗沉，积郁着怒气。
　　用完膳，伯姬苍松宫的宫人前来接她，伯姬披上大氅转身对丽华说道：“三嫂，明儿我再来找你。”
　　丽华点点头，在宫外目送着伯姬消失在黑夜中。夜沉如水，她犹自在夜风中怔忡出神。
　　“外面风冷，怎么还不舍得进去？”温和的声音，温暖的怀抱，她顺势偎入他的怀抱，只想这样粘着他，融入一体，再也不分开。
　　“文叔，这两天看你愁眉不展，是为何事？”她柔声问道，只觉得这温暖厚实的怀抱远胜过任何取暖的物品。
　　“没事，你不用担心。”文叔安抚着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
　　她嘴角扬起，轻叹了一声，转过身子，扶着文叔的双肩，仰首深深地看着他：“是为皇后之位而烦恼吗？”
　　文叔一怔，脱口而出：“你如何知晓？”
　　丽华努力挤出笑脸，眼眸却转向院子里随风摇曳的树影，淡淡地说道：“下午伯姬曾透露几分。”
　　文叔冷笑道：“我真是小瞧了刘扬在朝廷的势力，前日居然有数十封奏书齐上请求封郭圣通为中宫。”
　　丽华轻轻一笑，依栏坐下：“大臣所奏之事也合乎情理啊，郭贵人生有皇长子，母凭子贵，封为中宫理所当然。”
　　“难道你不在意这皇后之位？”文叔疑惑的口气隐含恼怒。丽华摇摇头：“我当然在意。可是相比之下，我更在意你的威信。我曾跟刘扬见过面，或许我能明白刘扬这人的可怕之处。若是不封郭圣通为后的话，恐怕他们就要反了。到时，我们腹背受敌，以前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白费了。”
　　文叔沉吟着，在廊前踱着方步，良久缓缓说道，似乎每一个字都化费了他不少精力：“可是若封郭圣通为后，疆儿就是嫡子，到时我不得不封他为太子。就怕我百年以后，辛苦打下的江山还是要落入旁人手中。”
　　丽华听了一滞，月夜下的文叔竟是如此的孤独，她不由自主走上前去抱住他，低声说道：“陛下，刘疆他也是您的儿子啊。”
　　文叔苦笑了几声，定定地看着丽华月光下皎洁的面孔：“有时，我真希望你能阴狠毒辣些，我也可以少为你担心。你可记得高祖时期的戚夫人，高祖百年以后，吕后是如何丧心病狂的折磨她。丽华，在皇室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很残酷。”
　　丽华喉头一紧，低声说：“文叔，我们的皇室不能有血肉相残，千万不能有这些人间惨剧发生。答应我！”
　　文叔点点头，拥着她走进寝殿。风过处，春喜日间挂在廊下的玲铛泠泠泠响着，在夜间分外的悦耳。

　　凤箫月梅又洛阳（三）

　　建武二年十一月初八，宁平长公主下嫁固始侯李通，两口子仍住苍松宫，李通进宫守卫，官至大司农。
　　两日后，阴丽华的兄长阴识也来到了洛阳。又逢冬至将临，文叔便嘱咐丽华好好筹办祭天仪式，君臣同乐。
　　梅园暗香浮动，冰枝嫩绿。丽华拿了一只瓷瓮正专心的把梅花瓣上的清雪拂入瓮中，听到此话，不由一怔。但凡宫中祭天这等大事都是皇后主理，现中宫未定，文叔便指定她主办祭天仪式，怕是太招摇了。
　　她回首看看梅树下长身玉立的文叔，云淡风清的说道：“单靠臣妾一人恐难当此大任，还是请郭贵人与臣妾一同办理吧。”
　　文叔摘了一朵红梅，轻轻别在丽华的发间，沉吟道：“这样也好，虽然朕早有决心让你入主中宫，但现在宫外压力颇大，还是低调些较好。”说着又用商量的口气问丽华：“朕想封阴识为阴乡侯，你看如何？”
　　丽华闻言顿时跪倒在雪地里，神情凝重：“臣妾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愚兄阴识并无军功，难当此任。”文叔赶紧扶住她的手：“雪地寒凉，先起来商量。”
　　丽华垂眉看着那松软如棉的厚雪，晶莹剔透，颤声道：“臣妾不想陛下步成帝后尘，臣妾也不想自己的兄长成为王莽，若是陛下不答应臣妾，那……臣妾就长跪不起了。”
　　文叔无奈的笑道：“好，好，朕答应你。朕不过想让阴识分解……你先起来吧，阴识英勇善武，朕就派他去协助邓禹，待立了战功再论功行赏吧。”
　　“还有”，话未出口，心已黯然，唇齿间酸涩难忍，“自来洛阳以后，陛下甚少去长乐宫。雨露均沾方能开枝散叶，陛下……”十指紧扣的那只手一紧，指间关节咯得她生疼，文叔声音淡淡地，听不出任何情绪：“朕今晚就过去瞧瞧她。”
　　他明白最近刘扬的气焰高扬，跟宫内郭圣通的怨恨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他亦明白，若他宠幸郭圣通，封她为后，也能暂时平息真定危机。目前局势错综复杂，实在不能真定后院起火，否则就会功亏一篑。
　　可是他每次经过梅清宫，就管不住自己的脚。温香软玉的怀抱，芬芳盈袖的梅香，波光潋滟的眼眸，就这样让他深深沉沦进去，迷失在流光中，溢彩间。
　　然而她却这么劝他雨露均沾，他的心尖似乎有利器在刮着，酸酸地痛。他想专宠她一人，而她并不希罕。不光如此，他这般努力为她争取着恩宠，为她打算着，甚至因怕有人暗算她，特意乘伯姬大婚，把李通召进宫守卫，在梅清宫加多人手保护着，生怕她受到些许伤害。
　　可是她统统不领情。深埋在心里的那根刺又开始折磨起他的心，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大踏步走出了梅园。
　　丽华呆呆地站在梅树间，飘飘扬扬又下起了小雪，满天是冰冰地疏影清香。今天是年内第一场雪，晨起时，文叔想到以前曾答应她来梅园赏雪，两人便早早地来到这里。
　　看着他远去决然的背影，心里顿时空落落的难受，拿起放置一边的瓷瓮，继续收集那花瓣上的清雪。
　　没几时，春喜进来禀告，阴识来了。丽华喜出望外的把瓷瓮往春喜手里一塞，提裙就往望杏殿跑去。
　　上次见面还是她与文叔的大婚前一日，也幸好大哥提前回新野，因此对于她失踪之事一无所知，否则阴府上下会有多么的痛彻心屝。
　　阴识负手站在正殿下面，仰首端详牌匾上清秀有力的“望杏殿”三字。丽华见大哥背影似乎清瘦了些，鼻子微酸。
　　“大哥，你来了。”强忍住泪水，她上前打招呼。
　　双眼充血，神情憔悴，丽华见阴识如此潦倒，心里一慌，拉住阴识的手就问：“大哥，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家里……”
　　“家里一切安好。只是自我前日来洛阳以后就没睡过安稳觉。心里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来找你，或是干脆回新野算了。”阴识的言语中含着怒气。
　　丽华不由奇道：“大哥，原来你前日就来洛阳了，为何不来找我？”
　　阴识看了看周围，低声说道：“我们进去说吧。”
　　天气阴阴的，望杏殿高大空旷，寒气从地砖处渗上来，再加上刚刚在雪地浸泡过，丽华顿觉寒气逼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哥哥是不是有事跟我讲？”春喜的暖炉来得时候，抱在怀里，一股暖流缓释了那噬骨的寒气。
　　阴识向春喜挥挥手，示意她们下去。如此凝重，丽华不由端直了身子。大哥一直是大大咧咧，诸事不放心上的人，看来事情不小。
　　“唉！”阴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着丽华几次欲言又止。丽华淡然一笑，随手拿起桌几上春喜先前斟的茶水，施施然的喝了几口，说道：“哥哥有什么事尽管讲来，小妹经得起。”
　　阴识脸上寒气愈重，恨恨地说道：“前日我来洛阳，想着先不忙进宫来见你，就去街上走了走，结果大街小巷竟然在传你……传你……”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丽华有点不耐：“哥哥，你一直是爽快之人，现在怎么如此婆婆妈妈。到底在传我什么？”
　　“洛阳大街小巷竟传你出身青楼。”
　　脑子“轰”的一声，天地变了颜色。殿外银杏树的枝叶早已掉光，颤巍巍地承受着薄雪。这一场雪下得并不彻底，黛青地面留着残雪，却显得荒芜凄凉。
　　心里暗暗冷笑，怪不得这段时间梅清宫外守卫增加，文叔脸色不佳，原来后位之争早就拉开帏幕，只有自己深埋在梅清宫中不知情。
　　她慢慢站了起来，看着殿外那株银杏树，眼眸内增了几分凛冽：“哥哥，你几时出发去河东。”
　　“我现在哪有什么心思去河东啊，你凭空遭此侮辱，我这个做兄长的不替你出面，难道还指望刘秀啊。”
　　“哥哥，你以后万不可随意叫陛下的名讳，就算是陛下不在意，但若让那些小人听到了，妹妹可就又多了一条罪名。”丽华郑重说道，想起文叔前几日的那句话，“在皇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由心灰意冷。
　　强掩住心底的那股怆然，她微笑道：“哥哥日后要尽人臣之职，既然陛下叫你择日出发，你就要遵守旨意。妹妹这边不用哥哥操心，从小到大，妹妹岂是那种随意被欺凌的人。流言止于智者，妹妹自然有办法让它消停。”
　　送走阴识以后，丽华独自一人在思杏殿的暖阁出神。夜已深透，窗外传来檐上融雪嘀答成水的声音。怎么也睡不着，前段时间总有文叔相伴，乍然独居一床，竟毫无睡意。推开轩窗，清冷的夜风徐徐而入吹拂在脸上，清醒了很多。
　　窗外冷月如钩，辉斜西廊。亭亭素影，粉薄新妆。宫门外远处悠长的更声配合着身边短促的金漏，声声断人肠。
　　次日一早，用过早膳便带着春喜去苍松宫找伯姬。出梅清宫后，觉得身后人影重重，似有人跟踪。转过回廊死角，向春喜使了个眼色，就静静候在一边。果然没多久，就看到有两个黑衣侍卫匆匆走过。
　　“你们是谁，为何跟着我们。”春喜厉声喝道。
　　黑衣侍卫单腿跪下，垂首不语。春喜急了，扬声道：“若再不回答，本姑娘就去回了固始侯。”丽华摆摆手，温婉问道：“两位壮士是否是固始侯所遣？”
　　黑衣侍卫互相看了一眼，齐声回道：“我们乃陛下近身侍卫，受陛下所遣。”
　　丽华心里一暖，微笑道：“本宫是去苍松宫找长公主，无甚风险，你们不用跟了。”
　　黑衣侍卫齐身道：“娘娘的安危系奴才身家所在，请娘娘恩准我们随护左右。”
　　丽华无奈的摇摇头，只能让他们遥遥地在身后跟着。春喜奇道：“陛下为何这样做啊？这宫里谁敢对娘娘不利啊。”
　　丽华看着路边太液池那一池枯枝败叶，叹道：“这皇宫一年三百六十日，哪一日不是风刀霜剑。”
　　苍松宫刘伯姬刚刚睡醒，见丽华过来，忙急急地随便挽了发髻出来迎接：“三嫂今儿怎么有闲暇过来。”
　　丽华走入寝殿，正色对伯姬道：“我有要事问你。”
　　伯姬会意，挥手叫左右退下。伯姬这座宫是当年翠儿所居，也是因她名中有翠，取之苍松青翠之意，故刘玄赐名为苍松宫。这苍松宫地处偏僻，可见当时的翠儿有多失意孤寂。
　　也是因为这是翠儿所居的旧宫，怕触景伤情，丽华一直不敢过来。而翠儿失宠于刘玄，打入冷宫，凄惨而终，因怕伯姬忌讳，故也对她只字未提。
　　伯姬高兴的亲手给丽华奉上茶：“三嫂，你要经常过来啊。这宫里实在是闷，我都有点想住到宫外去，可是三哥不让。”
　　丽华垂首喝了一口茶，不经意的问道：“伯姬经常去宫外吧。”
　　伯姬笑道：“是啊，每天让我呆在宫里，不闷死我啊。丽华，下次我跟三哥求求情，也带你出宫玩玩去。”
　　丽华放下茶杯，嘴角扬起，笑道：“好啊，我正想出宫。”
　　伯姬错愕的看着她：“不会吧，三嫂，我只是开开玩笑。你一向是文静娴淑，怎么会想到出宫去玩。”
　　丽华叹道：“现在洛阳街头尽传我阴丽华出身青楼，我怎么还呆得住。”
　　伯姬一口水呛着嘴里，半晌止住咳：“你如何知道的？三哥还叫我千万不要同你讲。我说嘛，这纸如何包住火。放心吧，三哥已经在暗查这事，你不用担心。”
　　丽华凄然道：“陛下已经够忙了，丽华怎么好意思再给她添乱。再者，这事的来龙去脉我还是有点数的。所以，伯姬，你一定要帮我。”
　　伯姬拍拍胸道：“我肯定会帮你。不过，三嫂，如何帮？”
　　丽华轻吁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帮我偷偷出宫一次。”

　　平地惊雷风乍寒（一）

　　伯姬倏的一惊，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若有闪失，我如何跟三哥交待。”
　　初冬天日短，卯末辰初，天方慢慢亮堂起来。暖阁下架了一只鹦鹉突然叫了声：“公主，用膳啦。公主，用膳啦。”十足的是伯姬近侍桃儿的声音，丽华不由忍俊不禁：“好可爱的鸟儿。”
　　伯姬本来支着下巴发愣，突然恍然：“啊呀，三嫂，你可用过早膳。”
　　丽华逗弄着那鹦鹉，微笑道：“听说洛阳街头有一家名叫徐娘记的酒家，包子馅多皮薄，味美价廉，在洛阳小有名气，我们不妨去那里用早膳。”
　　伯姬兴奋的鼓掌：“三嫂，你如何知晓有这么一家酒家。不过，徐娘记何止包子美味，还有他们家的招牌菜比如游龙戏凤、绿萧点翠、白玉无暇等等。上回我与李通在那里吃过一次，回宫以后就觉得宫里的御厨手艺实在不咋的。”
　　丽华暗忖：“绿萧点翠，白玉无暇，名字何其雅。”想着，她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过去尝尝。从玄辰门出去，那里守卫是固始侯的亲信，宁平公主带个宫女一起出宫自然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疑心。”
　　“要出宫确实没问题，不过若是三哥去梅清宫找你，那怎么办？”伯姬抛出心中所虑。
　　丽华淡淡一笑：“白天陛下都会在朗宁宫与众臣议事，天黑之前赶回来就可以了。再者，我也会嘱咐春喜随时注意相关动向，绝不会给陛下和公主带来麻烦。”
　　伯姬爽朗笑道：“春喜这丫头倒是伶俐，我看着也是喜欢的紧。三嫂，是时候给她指门亲事了。”
　　丽华一怔，春喜的终身大事是她心头的一根刺，这么几年陪伴着生生死死，早就超出一般的主仆情份了。若是能觅得一位如意朗君相濡以沫，倒也了却她的一桩心事。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前朝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爱情是多么的荡气回肠。彼时在新野，每每她跟翠儿说起这段故事时，翠儿总是撇撇嘴：“小姐，这些情啊爱啊，都是属于小姐主子的，哪轮到我们这些奴才。”
　　可是最终翠儿为了得一心人，以飞蛾扑火般的勇气奋不顾身。
　　然而春喜呢，七哥以后她还会遇到可心的人吗？男子可以三妻四妾的爱着，那么女子呢，一生会爱上几个男子？
　　自汉军入主洛阳以后，洛阳街头出现久违的繁荣。而徐娘记酒家则位于洛阳街头最繁华处，飞檐浮宇，精巧别致，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光是看外形，就可知这酒家来头不小。
　　“丽华，你一向深居后宫，怎么知道有这么一家酒店？”丽华与伯姬二人站在徐娘记门前，只见来往客人络绎不绝，门庭热闹。
　　“我大哥昨天来过梅清宫。他告诉我，就是在洛阳街的徐娘记酒家，他听到有人在议论我出身青楼之事。而且他也提到这家酒家不光菜肴美味，而且每一道菜都有非常文雅的名称相配。徐娘记可谓是洛阳城往来无白丁的场所。”丽华咪着眼看着那二楼挂着的龙飞凤舞“徐娘记”三个字，字迹苍劲有力，功底甚是深厚。
　　伯姬沉吟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一件事儿。上次我跟李通来这里吃过饭以后，觉得味道鲜美，无以伦比，就想着把这里的厨子弄进宫里。打发人去请，却吃了闭门羹，说习惯了在徐娘记，不想受宫里束缚。口气真是狂得很。”
　　丽华冷笑道：“看来这徐娘记来头不小啊。走，进去尝尝。”
　　提脚进门，就有个容貌清秀的小二微笑着前来接待：“两位姑娘，楼上请。”声音清脆悦耳，丽华忍不住细看了两眼，粉黛略施，褐色上衣短装打扮，竟是女扮男装的小女孩。
　　伯姬低声在她耳边道：“这里的小二都是女的，而且个个长得很漂亮。据闻，徐娘记有三美，菜美、人美、老板娘更美。老板娘姓徐，故这里称为徐娘记。”
　　丽华一怔，问道：“你可见过他们老板娘？”
　　“没见过，这位徐娘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人见过她的真面目。”说着，小二已经把她们带到楼上，回过头来恭敬的问道：“两位姑娘，是坐大堂还是雅座。”
　　丽华环顾左右，临街一排半开间雅座，座内销金烟罗纱微挽，流苏垂翠，麒麟铜鼎焚着瑞脑，香味醉人。这哪是什么饭馆酒肆，分明是温柔乡。
　　入座后，伯姬扬手问道：“可有什么好菜，给我们介绍一番。”
　　“姑娘要文吃还是武吃？”
　　丽华“唔”了一声，饶有兴趣的问道：“何为文吃，何为武吃？”
　　小二娇媚的眼波一转道：“若是姑娘能说三件天下趣闻，那么今天所吃的和所喝的皆由我们老板请客。这便是文吃。武吃就简单多了，姑娘看菜单点自己喜欢的，饭毕按菜单所标价钱付帐便可。”
　　丽华与伯姬面面相顾，心里的好奇愈重，便微笑着道：“我们不过是深闺女子，哪说得出什么天下趣闻。还是武吃吧。”
　　雪白的丝缎布帛用小篆体密密写着菜名：红紫居士，醉墨戏鸳，柳枝桃叶，白玉无暇…… ……丽华点了一道白玉无暇，一道红紫居士，一道醉墨戏鸳，还点了一瓶飞燕桂花酒。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菜一道道上来。
　　精致的宜兴印花硬陶作食盘，银制的筷子与勺子，无不透着奢华与精致。白玉无暇不过是豆腐，然而方正滑腻的豆腐上面衬着几条细细的姜丝，就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红紫居士其实就是红薯汤，丽华用银勺小抿了一口，味甜而不腻，唇齿间芳香四溢。
　　丽华赞叹道：“生生把皇宫都比下去了。怪不得伯姬你想着法儿要把厨子弄进宫去。”
　　伯姬早就食指大动，喝了一大口桂花酒，嘴里含糊不清道：“三嫂，这次的排场比上次大多了，又是陶又是银的，我们上次那有这种福气。”
　　丽华侧首看看吃得希里哗啦的伯姬，不由微微摇摇头。看来这位公主美食当前，浑忘了此番来徐娘记的目的了。
　　说三件天下趣闻便可以白吃白喝，这本身就是天下最大的趣闻。突然，她心里咯登一下，顿时明白。怪不得自己出身青楼之事会从徐娘记传出来，想必也是有人讲述了这桩“趣闻”。那么是刘扬与郭圣通很好的利用了徐娘记这个舞台。
　　不过，徐娘记的老板为何要费这般心思收集天下趣闻，她的用意又在何处？
　　美味佳肴难消她心头疑惑，突然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小二，帮我找个临窗的位置。”透过蒙蒙的销金烟罗纱，丽华看到一个魁梧而熟悉的身影。她心里不由一怔，樊崇怎么会来洛阳，而且怎么也来徐娘记？
　　正巧，小二把樊崇几个安排到了隔壁雅座。隔着一道镂空木隔，丽华轻轻地把耳朵贴在木板上细听隔壁动静。
　　“小二，你也甭问我们有什么趣事。这样吧，你把你们所听到的趣闻讲几个给我们听听，我们付你双倍的饭钱。”其中一个嗓门粗野的人不耐的说道。
　　小二不温不火的笑着答道：“看来几位爷是我们徐娘记的熟客，深知我们这边的规距。如此，就请几位爷就着菜单点菜吧。”
　　“你那菜单我们这些粗人怎么看得懂，你就拣好的上吧，恁多废话。”
　　“好啦，你别吓着人家小姑娘。姑娘，你就给我们作主着上菜吧。”听到那深沉浑厚的声音，丽华心跳不由加快。群雄逐鹿，中原这一带能分庭抗衡的也就赤眉与汉军了。可是在丽华心里，最不愿意看到的也是他们俩人决一死战。
　　樊崇，她虽然不爱他，可是却视他为兄长，更何况他几番救她的性命。若是，若是，她心里有小小的声音在念着，若是樊崇能与文叔合作那该多好啊。她明白其实樊崇并无野心称帝，一山不容二虎的顾虑并不会发生在他与文叔身上。
　　或许，她可以从中穿针引线，若能如此，就是天下苍生的福分了。真是老天帮她，这次出宫竟然能与樊崇相逢。想到这里，她脸上露出微微的兴奋，不过该如何跟樊崇面谈呢？这里显然不合适，这家外表奢华的饭馆处处藏着玄机。
　　“三嫂，我头好晕啊。”正思忖着，伯姬向她晃晃手。丽华一看，不由暗暗叫苦，就在这一当儿，伯姬已经喝了半壶桂花酒下肚。
　　“伯姬，你怎么样？”丽华欲过去扶她，然后脚步虚浮，根本无法迈动。心里暗叫不妙，伯姬酒量甚好，半壶桂花酒如何会醉。更何况，自己不过只喝了一小杯，怎么也会头晕得厉害。脑子一激灵，她把手重重的敲打在木隔上，希望能引起樊崇他们的注意。奈何胳膊软绵绵的，无法使力。迷蒙中，伯姬已伏倒在桌上。眼前一黑，她也随之倒在了地上。

　　平地惊雷风乍寒（二）

　　头痛得似要裂开，睁开沉重的双眼，丽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精致的房间里。还是那股浓重的瑞脑香味，看来还身处徐娘记。
　　临窗坐着一个女子，头发如瀑般垂在肩上，正背对着她。丽华勉力起床，对着那个女子问道：“请问你就是徐娘吗？”
　　女子缓缓的回过身来，脸若满月，眼眸灵动似水，娇笑道：“阴姐姐，你睡得好香哦，叫妹妹好等。”
　　丽华不由趔趄着往后退了几步，站定后，她冷笑道：“郭圣通，我早就想到这家徐娘记的背后势力是你。也只有你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
　　郭圣通把玩着胸前的头发，一双美丽的杏眼露出凌厉的杀机：“不过，似乎我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对付你阴姐姐很有用哦。”说着，她仰首轻笑几声，“论聪明才智，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试问像你这种蠢到家的女人如何去辅助文叔一统江山，怎配去做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是你偏偏不自量力与我来争，非要插足到我跟文叔之间的爱情。”
　　丽华双瞳深深地看着郭圣通，气愤之极反而笑了起来：“郭圣通，你真是颠倒黑白，混淆事非。到底谁是插足者，到底是谁跟谁在争。若不是我当年看你孤苦无依收留你，又怎么会生出这么多事来。”
　　“住口”，郭圣通猛喝了一声，表情扭曲着，“就算你不收留我，我也会认识文叔。缘份天注定，不是你能给予的。”
　　丽华啐了一口：“你那也配叫缘份。我只是奇怪，既然你恨我入骨，为何不索性把我杀了，一了百了。”
　　郭圣通哼哼冷笑几声，切齿道：“杀了你，让他记挂你一辈子。你想得美，我要让文叔厌恶你一辈子。”
　　说完，狰狞的目光复又回到温柔娇媚的眼神，她轻轻地拍了拍丽华脸颊，笑道：“出来这么长时间，我也该回宫了。你就慢慢地等在这里，等着你日思夜想的男人过来吧。”
　　卷着香风，郭圣通眸底划过一丝得意的微笑，离开了房间。
　　丽华环顾房屋设施，合欢床，粉色帐幔，弥漫着脂粉香味。饭馆酒肆做到这份极致，实在太过张扬。若是只想起到刺探消息的作用，乔致张扬是忌讳，可是这家徐娘记好像就是怕别人不注意它。
　　心里猛得一顿，阴识一来洛阳就正巧去了徐娘记，偏偏在徐娘记正巧听到自己出身青楼的消息，而伯姬正巧也在徐娘记用过餐，而皇后之位也正巧在这时如火如荼的展开。所有的一切，似乎也太巧了。
　　看来这个陷阱早就布好，就等着人一步一步往里栽。那么下一步阴谋会是什么？刚刚郭圣通走之前说了一句什么来着，有一个日思夜想的男人过来。是什么男人？还有伯姬被关到哪里去了？
　　她心里一激灵，冲过去开门。没想到，门却霍然打开，有两个小二抬着一个人径直走了进来，放到床上，又迅速的离开了。
　　丽华拿开蒙在脸上的丝绢，一看，竟然是樊崇。看他呼吸均匀，脸色安详，想必是跟自己一样中了郭圣通的迷药而已。
　　她心里乱成一团，有隐隐不详的预感，却找不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樊崇应该在长安辅助刘盆子称帝，怎么会来洛阳。
　　伸出纤指，她掐住樊崇的人中，要搞清楚一切，只能把樊崇弄醒。樊崇吃痛，眉头皱了起来。丽华轻呼：“樊大哥，樊大哥，你醒醒。”突然又听“咯吱”的门开声，丽华仓皇中抬头一看，整个人顿时定在那里动不了了。进来的竟然是文叔与郑常侍。
　　文叔看到她也是一样的惊讶，郑常侍率先叫了起来：“郭贵人，怎么是您？这位是……？”顺着郑常侍的手指，文叔亦看到了刚被丽华掐醒的樊崇，他正迷糊着睁开双眼。
　　文叔眉头跳动了几下，脸色铁青，眼眸阴寒无比。丽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低首却见自己穿着一件镶金边的濡衣，酥胸半露。心里顿时茫茫然不知如何解释。浑身的力气似被抽光一样，动弹不得。她颤抖着轻轻地喊了一声：“陛下”。文叔狠狠的一甩袖子，转身大踏步离开。
　　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她都还未反应过来。踉跄着想跟了上去，走至门口，看到楼道转角那一抹玄黑衣角，亦明白一切都无法挽回，误会至深，如何解释得通，又有谁能相信她。
　　“阴姑娘，是你么？”身后传来樊崇的呼声。她转身见樊崇亦迷惑的看着自己，眼眸中有一丝惊喜。她甩甩头，似要甩掉心中那份浓重的不安，清者自清，心里坦荡荡，邪魔又如何侵袭得了。她上前扶起樊崇问道：“樊大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樊崇舒展了一下筋骨，沉声道：“看来我们中了别人道了，刚才来人依希好像是刘兄，这是怎么回事？”丽华摇摇头道：“我现在也不太清楚。对了，跟你一起来的那几位朋友呢？”
　　樊崇浓眉一扬，眼眸精光一闪，冲出了房间，丽华也跟了出去。曲廊回绕，肥雪压瘦枝，一片粉妆素裹。樊崇停步问丽华：“阴姑娘，这是哪里？”
　　丽华亦目瞪口呆，满以为还处在徐娘记，却原来到这里来了。她咋舌道：“这里是洛阳别院，就是以前的樊王府，你忘了吗？”
　　樊崇苦笑道：“我如何会忘记，想来也惭愧，行走江湖几十年，居然这么轻易就着了人家的道。更气人的是，对方是谁，目的何在都不清楚。”
　　看着那忠厚的黝黑的脸，思忖再三，丽华决定还是不告诉他背后主使人是谁。显而易见，樊崇不过是郭圣通利用的工具而已，现在目的已达，他也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但是，有一个疑问，她还是很想知道：“樊大哥，你怎么来洛阳了？”
　　樊崇看着远处苍穹的一抹青色，雪后初晴，天地素净空旷。身边传来缕缕幽香，似有似乎，使人忍不住屏息去捕捉那香源。他明白，现在危险尚未解除，这次冒冒然跑来洛阳，本来就凶险之极，更何况现在还身处刘秀的洛阳别院。可是，跟她站在一起，突然觉得就连冒险也是甜蜜的。
　　他咧嘴笑道：“这次来洛阳是想想探探刘秀的治国能力。阴姑娘，我是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打仗还行，治国绝对不是我这种粗人所擅长的。而我们扶持的皇帝刘盆子也让我很失望。所以，思来想去，我决定……”正说着，有个小黄门急急地跑了进来，看见丽华伏身就拜：“阴贵人，陛下请阴贵人尽快回宫，车辇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心突得一跳，眼皮微微颤抖着，该来的还是要来。狂风骤雨还是轻风细雨尚不得知，但是她却已经感到了疲倦。侧身对樊崇勉强浮起笑脸，歉然道：“樊大哥，你刚才说什么？”
　　樊崇心里有一种痛楚在蔓延，她问自己为何来洛阳？是啊，为何来洛阳，可是又怎能告诉她，每天晚上他被一种思念折磨的体无完肤，或许这才是他来洛阳的主要目的。
　　可是她深深爱着那个男人，而他不过是那个男人的手下败将。城池一座座被攻破，长安街破败不堪，百姓民不聊生。曾经他想着造福于民，没想到这句话说说容易，做起来竟是那么难。相比较于他的狼狈，凡是刘秀攻破的城池，百姓都是热情拥戴，汉军以星星燎原之势在中原一带燃烧起来。
　　他的目光躲闪着，最后定格在那探出墙外的一支红梅，强忍住心中的澎湃，淡淡地说道：“刘盆子终不是治国之能君，所以，思来想去，我想归附汉军。”
　　“真的么？”丽华心里有微微的激动，没想到樊崇居然跟她想到一起去了。摘下那支探出墙外的梅花，樊崇顺手把它插在丽华的鬓间，他与她之间的情，也仅限于为她插支梅花了。沁凉的寒风吹拂着花瓣，梅花下她的笑脸美艳动人。够了，够了，就算是遭人笑话，甘居他人之下，能博取红颜一笑，已经足够了。
　　丽华有点羞愤樊崇的真情流露，想想自己毕竟已嫁人为妻，实在不便这样与他暧昧着。定定神，她微笑着道：“樊大哥，要不要我派人送送你。”语气客气而疏远，樊崇自然听得出来。他踌躇着抱了抱拳，头一扬，断然对丽华说道：“不用了，我就先行一步了。”
　　看着樊崇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回廊间，丽华方问那小黄门：“陛下心情如何？”
　　小黄门怯怯的说道：“陛下脸色很不好，阴贵人还得小心才是。”
　　丽华颔首提步往大门走去，门外早停了一辆步辇。在进入步辇之前，她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宁平公主可安好？”
　　小黄门垂首回道：“奴才不知宁平公主在哪里？”丽华暗想，郭圣通不过是想对付她，想必不会对宁平公主下毒手，还是先回宫再计吧。

　　平地惊雷风乍寒（三）

　　天很黑，很冷，靴子踏在残雪上咯吱作响。带路的小黄门在前面不时提醒：“严大人，仔细路滑。”
　　这样的夜晚，无月无星，唯有寒风沁人。小黄门手里的防风羊角灯，随风摇曳着，光影在雪地上不时交错。
　　到御书房门口，早有候在门口的李常侍迎了出来：“严大人，陛下在里面等您。”严子陵一愣，心里暗思特意避开那个阴阳怪气的郑常侍，看来陛下这次密召非同小可。
　　烛光昏黄，灯晕清冷，只见刘秀负手背对着大门。严子陵微步入内，叩拜道：“臣严子陵拜见陛下。”刘秀转身扶起他，温言道：“严兄，这里并无外人，虚礼还是免了吧。”
　　两人在榻上盘腿而坐，中间隔着花梨木案几。案几上堆着几个奏折，刘秀在奏折上轻敲手指，似在斟酌如何开口。窗外北风收紧，呼呼撞击着窗棂。室内并无烧炭，寒意不时从身底传来。严子陵想起刘秀为了保持头脑清醒，在冬天总是不生炭火。恍忽间，似乎回到了长安求学，两人也是这般对桌而坐。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胸纳四海。而刘秀，却只读圣贤书，每次听到他慷慨激昂，也不过是温暖的笑着。造化弄人，那个温文的少年现在却即将成为一代开国大帝。饶是他们自小相识，他也捉摸不透刘秀那张温和的外表下有着怎样的容纳百川。
　　“严兄，可否记得我们在长安曾讨伦过女子对朝代的影响。”刘秀缓缓地开口，一字一句都似乎倾注了很大的力量。严子陵一凛，明白了今晚深夜被召的原因。
　　女子对朝代的影响？就本朝而言，开国吕后，灭国王太后及赵氏姐妹，她们的参政给国家带来的影响不是一般的大。正因如此，所以才有武帝时期“儿子立储，母亲亡”的人间惨剧。
　　严子陵偷眼瞧刘秀，只见他脸虽微笑着，眼眸内却一丝笑意都没有，便肃身答道：“臣当然记得。臣还记得当时陛下曾说，后宫和则国兴旺，这话放在民间便是家和万事兴。”
　　刘秀指着桌上那一推奏折，叹了口气：“这些都是劝朕早日立后的折子，依严兄之见，朕该立何人为后？”
　　严子陵微笑道：“目前后宫只有阴贵人与郭贵人，想必陛下心里已有人选。”
　　刘秀一拍桌子，微怒，低声吼道：“老严，今天朕深夜召你进宫，不是想听这些敷衍之词的。”严子陵吓了一跳，端端身子，正色道：“依臣之见，于情于理，陛下都应该选阴贵人为后。其一，阴贵人品性温良，又是陛下的原配，患难之交，深得陛下敬爱，立她为后，合乎情理。其二，真定王刘扬已够嚣张了，若再选郭圣通为后，臣担心真定王势力过强，喧宾夺主，必将危极根基尚未稳定的新社稷。”
　　有瞬间的沉默，灯芯碰到灯油发出“哧哧”的声音。灯影下，刘秀的俊脸阴晴不定，须臾，他又问道：“严兄，先跟朕说说，这段时间刘扬有何动静？”
　　严子陵回道：“刘扬曾派人与樊崇接洽过。”闻言，刘秀的眉毛扬了起来，“哦”了一声，问道：“接洽结果如何？”严子陵答道：“据臣所查，樊崇拒绝了刘扬。不过，陛下，臣担心，因我军层层逼压，可能会让樊崇选择与刘扬连纵来对付我们。”
　　刘秀沉吟着起身踱起方步来，摇头道：“朕目前最担心的是阴贵人的安危。严兄，你知道吗，白天朕在洛阳别院见到阴贵人与樊崇衣衫不整共处一室。”
　　严子陵“霍”的站了起来，叫道：“陛下明鉴，阴贵人绝不会背叛陛下。”
　　刘秀冷笑几声：“朕与丽华经历这么多考验，岂会因这小小的阴谋产生误会。不过，刘扬耳目遍插洛阳皇宫，若是此番朕封丽华为后，恐怕他们会狗急跳墙。他们自然不敢来动朕，可是丽华心思单纯，怕是暗箭难防。”
　　严子陵抬起头看了一眼刘秀，只见他的脸上有淡淡的伤感。心里不由一顿，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把此事交给你，择良辰吉日封郭氏为后。不过，朕亦要你把这意思转达给郭氏，这个皇后之位是阴贵人谦让给她的。”语末，微有颤音，他终究不能给她嫡妻的名份。但全身心的爱，他是只能给她一人了。
　　建武二年十一月二十八，冬至。一早，刘秀率群臣上坛清宫举办了祭天仪式。至夜晚，洛阳皇宫流光溢彩，花灯闪烁，丝竹声喧，君臣同乐。昭阳殿上，刘秀坐正席，丽华坐右席，郭圣通左席。琼浆玉壶，香烟缭绕，灯光相映，自是一派喜庆景象。席下群臣见此安排，交头接耳，看来阴贵人中宫之位无非是时间而已。
　　真定王刘扬列席左首二席，仍是懒洋洋的斜依在座位上，然而一双眸子却是冷俊异常，所扫之处，小议立刻噤声。这是自真定之后，丽华与刘扬第一次碰面，饶是有心理准备，她还是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建武二年十二月初一，圣上下诏，封郭圣通为中宫，即日起迁至景阳宫。封嫡子刘疆为太子，因其年幼，与母同住。群臣大感意外，没几日便有小道消息传出，原来是阴贵人自认无出，自愿把皇后之位谦让给郭贵人。
　　过了几日，洛阳宫又下了一场大雪。景阳宫德仁殿暖阁内，郭圣通正逗着刘疆玩。思墨托了一个翡翠玉盘走了进来：“娘娘，阴贵人遣人送了几枝梅花来。”翠绿晶莹的玉盘衬得那几枝梅花娇艳欲滴。郭圣通随手拿起其中一枝，冷笑道：“阴丽华自诩人若傲梅，孰不知牡丹才是那花中之王。思墨，等开春你叫几个花匠，哀家要在这景阳宫种上满园子的牡丹。”
　　思墨笑道：“奴婢以为阴贵人中宫之位已经稳操胜券，没想到最终陛下还是封了娘娘为后。也不枉王爷多年的努力。”
　　郭圣通轻抚着刘疆的后颈，而后把下巴靠在刘疆头上，黯然道：“哀家这辈子就这样子算了，疆儿，你日后长大了，眼里心里都只能母后一人。”刘疆被她拥得喘不过气来，瘪瘪小嘴，带着哭腔道：“娘，娘，坏，坏。”
　　郭圣通不由大怒，喝道：“没良心的东西，居然还说娘坏。娘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你。”刘疆小嘴一咧，哭了起来。郭圣通不耐的挥挥手，思墨把刘疆抱了过来，唤上候在门外的嬷嬷，带上刘疆走了。
　　“娘娘，太子还小，何必跟一个孩子计较。”思墨拿了个秋香色绣凤圆枕，塞到郭圣通腰下，侍候着她靠在炕上。
　　郭圣通长叹一声：“你是最懂哀家了，哀家哪是恼怒疆儿。哀家是恼那狠心凉薄的……”眼圈一红，泪已盈睫，“虽是封哀家为后，可是偏偏选在冬至后下诏，就是舍不得那小贱人在群臣面前向哀家下跪。而且还转告哀家，这皇后之位乃是阴丽华谦让于哀家。思墨啊，哀家这皇后当得憋屈啊。”
　　思墨劝道：“娘娘，您就别想那么多了，好歹咱是皇后，疆儿是太子。等天下安定，后宫充盈，新人日入，男人嘛总是喜新厌旧的。到时，您还是皇后，凤掌三宫六院。而她，不过是不受恩宠的妃子而已。娘娘，您要想远一点。”
　　郭圣通怔怔地看着思墨：“三宫六院，思墨，一个阴丽华尚让哀家头疼，你说过几年再来几个新人，可叫哀家如何是好。”
　　思墨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娘娘，您贵为皇后，得有容人之处啊。您可别忘了，王爷安排您嫁给陛下是为了什么。可不是仅仅让您跟陛下享受夫妻思爱，鱼水之欢啊。”
　　正说着，有宫女来报，刘太医求见。郭圣通蓦的起身，说道：“快请。”
　　刘太医躬身入内，叩拜道：“微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郭圣通使了个眼色，思墨把备好几个金锞子塞到刘太医手中。刘太医吓得一哆嗦，忙磕头：“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郭圣通微笑着叫思墨扶起刘太医，道：“哀家与太子多蒙刘太医照顾着，这点赏赐应该的，你就拿着吧。若还推辞，哀家可真要恼了。”
　　刘太医把金锞子塞进袖里，卑笑道：“微臣唯皇后娘娘马首是瞻。”
　　郭圣通把玩着先前阴丽华送来的梅花，淡淡地问道：“这次梅清宫召你去听诊可为何事？”
　　刘太医回道：“禀皇后娘娘，阴贵人有喜了。其实阴贵人精通医学，她自己也可以诊断。也是因为陛下高兴，所以才召微臣再次确认一下。”
　　刘太医告退后，郭圣通倏的把盛梅花的盘子扫落在地，还不解恨，穿着木屐又踩了几脚，胸脯不断的起伏着。良久，才平静下来，吩咐思墨：“派人拿“富贵长安”宫缎四匹，吉祥如意金项圈一对，送去梅清宫。”
　　思墨担忧的看了她几眼，答应着去了。
　　郭圣通盯着那地上梅花的残枝，眼眸划过一丝凛光。

　　一曲阑干应为谁（一）

　　再过几日便是新年，这一天日晴雪淡，晌午的日头浅浅地投在思杏殿暖阁里。丽华手里扶着黑檀木绣架，正专业致致地伏首穿针引线。绷得紧紧的白色绢布上一朵睡莲已具雏形。
　　伸了伸有点僵硬的脖子，回首看看正睡得香的文叔，嘴角不由微微上扬。轻抚小腹，不过两个月的身子，还未走形，可是她却已经感受到腹中生命在一天天成长。窗外风穿湘竹飒飒而鸣，更衬得这个晌午静世安好。
　　那天从洛阳别院仓皇而归，车至朗宁宫外却受到郑常侍的阻拦，只道陛下身乏需要休息，请阴贵人自行回梅清宫。眼泪夺眶而出，她明白这其间的误会不是短时间能消除得了。风雨数年，生死与共，却还是敌不过这猜疑的心。望着朗宁宫巍峨檐角那一轮明白，内心怅然，只觉伤痛也是渺茫无际。
　　冬至过后便是封后大典，郭圣通果然如愿以偿坐上了中宫之位。心里的失落不是没有，虽说一再跟文叔声明，自己对做皇后并无多大兴趣。然而，心里始终觉的这种承诺是文叔爱她的一种表现。
　　即日郭圣通大张旗鼓迁入景阳宫，丽华带着丰厚的贺礼前去祝贺。那晚，郭圣通凤冠霞帔，春风满面。而文叔一贯的温润儒雅，俊秀玉立，连丽华都不得不承认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登对。按例，当晚帝后同宿景阳宫。微笑着行礼拜别，当景阳宫厚厚的大门关闭时，强忍了一晚的泪水居然也没有了，只是觉得心里酸楚万分。
　　折腾一夜未睡，翌日更是对着满桌的菜食不下咽。春喜不放心，才偷偷去请了刘太医，没想到却诊为喜脉。
　　老天对她还是公平的，失去了什么总会给她相应的补偿。而此时此刻，文叔恬然安睡在她身边，阳光点点滴滴落在他脸上，就如满目的珠华，熠熠生辉。
　　“看够了没有啊？”文叔蓦的张开眼睛，微笑着起身揽住她：“你这般柔情蜜意的看着我，我如何安睡得了？”
　　丽华脸一热，推开他：“谁柔情蜜意了，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总是这样你啊我啊的称呼着，被外人听到还不怪我没规距。”
　　文叔伸了个懒腰，呵呵一笑，昵声道：“丽华，我知道你一向渴望民间夫妻的相处方式。我也总想着给你这方面的快乐，然而，正妻之位是我辜负了你。我也只能在称呼上给你些许安慰。”
　　丽华用手捂住他的嘴，怔肿的看着他，哽咽着道：“别说了，我怎么会怪你。只要你不怪我就行了，那天在洛阳别院，我，我是冤枉的。”
　　文叔长叹了一声，把她揽入怀中：“我难道还不相信你吗？以后就别想这事儿。你呀，现在应该好好的养好身体，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太想有个儿子了。”
　　丽华哧的一声笑了起来：“你不是有个儿子了吗？”
　　文叔放开她，对着窗外那随风婆娑的湘竹，轻声道：“那是朕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你应该明白的。”
　　如鼓敲击，她被这席话震住了。内心的感动翻涌着，同时交杂着一种莫名的担忧。走上前，把头靠在文叔背上，喃声道：“文叔，丽华宁可生个女儿，保她一生平安。也不愿生个儿子，却不得不卷入皇权争端。”
　　文叔转身扶着她的脸，柔声道：“有我在，你别怕。再说了，既然是‘我’的儿子，不是‘朕’的儿子，又怎么会卷入皇权纷争呢。”
　　风似乎停了，室内异常的静谧，唯有铜鼎内的炭火间或发出“毕剥”的声音。
　　腊月三十晚，整个洛阳宫玉笙歌彻，酒香肴佳，亭台楼阁间挂起盏盏宫灯。因前方战事吃紧，刘秀誓要于新年十五之前攻下长安，故邓禹阴识等各路攻城将军均未到洛阳庆贺新年。只是约请了几个大臣及家眷在朗宁宫摆宴迎新。
　　丽华嘱咐守岁的几个宫女小心烛火，便带着春喜和弄玉坐上文叔御赐的车辇赶往朗宁宫。寒冬日短，不过才酉时，天已擦黑。虽然几座宫殿中，梅清宫离朗宁宫最近，然而路却最不好走，径深幽曲，雪天路滑。几个小黄门竭力保持平衡，奈何摇晃总是免不了。寒风嗜骨，吹得丽华胸闷难当，忍不住叫停，由春喜和弄玉扶着，在路边一阵干呕。
　　“娘娘，要不跟陛下告个假，别去了。”春喜见丽华呕得脸色发白，心疼的劝道，“何况，按例又得对着陛下皇后行大礼…… ……”丽华摆手制住她，“这是宫宴，后宫本来就不充盈，若本宫缺席，那些大臣必会无端猜想，以为后宫不睦。这车辇坐着也闷，春喜弄玉你们俩人就扶着本宫慢慢走。小庆子，你们四人抬着辇在前面带路吧。”
　　沿路的宫灯流光溢彩，春喜与弄玉叽叽喳喳评点着各色宫灯，一脱往日的娴静。丽华心想看来平日太拘着她们了，到底年轻女孩，还是活泼些较好。然而，弄玉倒也罢了，春喜今年也不小了，是应该给她指个婚了。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前面抬辇的几个小黄门摇晃了几下，紧接着几声尖叫，“框当”，车辇跟人都摔倒在地上。丽华一怔，正欲上前查看，小庆子忙向她挥手：“娘娘，别过来，这路有蹊跷。”
　　春喜拿了路边一盏宫灯，小心翼翼的往前查看，只见黛青石板上撒满了青豆。颜色相近，在黑夜中，不仔细看根本觉查不到。
　　丽华脸色发青，抿嘴不语，只嘱咐春喜弄玉把小庆子他们扶起来。
　　“这也忒毒了。幸好娘娘没坐车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春喜愤愤地扶起小庆子他们，又说道：“咱们就把这现场留着，叫陛下来评评理。”
　　丽华抬头看看前方，朗宁宫的丝竹之音隐隐入耳。这条路是梅清宫去朗宁宫的必经之路，这青豆又要撒得不早不晚，若是撒得早了，别人先中了彩，嚷将起来便前功尽弃。这算盘打得准又狠，看来是把自己的行踪掌握的清清楚楚。
　　她淡淡一笑，说道：“可能是有人不小心撒在这里。大过年的闹起来，反惹得陛下皇后不高兴。小庆子，你把这里的青豆扫干净了，免得再有人受伤。”
　　朗宁宫思勤殿一庭芊月，琼楼美宴，一众大臣及家眷都在殿外候着。见到她，自动让出一条路，丽华微笑一一示意。走到严子陵身边时，见久未谋面的芊芊也俏生生的站在其间。等丽华走到身边时，笑着向她挥挥手。
　　灯光下，丽华匆匆一瞥，感觉芊芊今晚异常美艳动人。
　　走入殿内，文叔与郭圣通已坐在正位上。丽华率众人盈盈下跪，三呼万岁。文叔的笑容如沐春风，温和的说道：“众卿家，这是宫宴也是家宴，大家不必拘礼。”接着，又微笑对丽华说道：“阴贵人，你身子不便，还是坐到朕身边来吧。”
　　丽华宛然低眉道：“君臣有别，臣妾还是坐于下席吧。”
　　“阴贵人千万要当心身体，那种辛苦或许只有怀过孩子的人才会感同身受。”郭圣通笑着在旁接话，今天她雍荣华贵，娇艳妩媚，或许是她敏感了，总觉得那滟滟明眸底下隐着不易察觉的警告。
　　丽华笑着回道：“多谢皇后关心，身怀龙嗣非同小可，臣妾定会多加小心。”
　　闻此言，早有很多大臣举杯向文叔庆贺。郭圣通又笑着说道：“听闻严大人的妹妹善长歌舞，乘此佳节，何不献上一舞？”
　　丽华一愣，心想郭圣通这又唱得是哪一出。投眸左下席，芊芊已袅娜起身，款款而至中间伏首道：“民女芊芊特献上一曲云之舞以助酒兴，望陛下娘娘及各位大人笑纳。”
　　鼓声点点，琵琶声急，芊芊玲珑身段，随乐起舞。长袖所到之处，传来阵阵幽香。丽华突然觉得如五爪挠心，说不出的胸闷。芊芊曾跟她亲若姐妹，患难之交，然而在这九华殿上，却是那么陌生。
　　郭圣通与芊芊在真定就是旧相识，知道她善于歌舞，此事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芊芊似乎是有备而来。而看方才严子陵的表情，似乎也并不知情。
　　云之舞，行云流水，光影浮香。而这香味似曾相闻，仿似故人来，而这故人却并不令人亲切。
　　一曲既终，云袖一收，芊芊娇笑着俏身而言。顿时，掌声如雷，文叔笑道：“芊芊姑娘一舞堪称倾国倾城啊。”
　　芊芊眼波流转，媚笑道：“芊芊献丑了。”承欢献媚是她的本能，眼前的万世至尊也不过是男人而已。
　　丽华淡然一笑，悠然看着眼前一幕。看来，芊芊并不简单，藏了这么久，也应该出场了。
　　“呕-——”，郭圣通突然一阵干呕，随侍身边的思墨赶紧拿盂接着。好一阵气喘之后，郭圣通虚弱的说道：“请陛下恕罪，臣妾出丑了。”
　　文叔关心的问道：“可否请太医过来瞧瞧？”
　　郭圣通摇摇头：“不用了，昨日刘太医已替臣妾把过脉，因臣妾想给陛下惊喜，所以想过几日再告诉陛下……”
　　文叔眼神犹在疑虑，丽华已盈盈起身，举樽向上席敬道：“臣妾恭喜陛下又得龙嗣。”

　　一曲阑干应为谁（二）

　　夜深，风声乱心。雕阑锦纱，腊梅金瓶，交相辉映。
　　春喜侍候着丽华卸妆安寝，笼上灯烛，室内顿时昏暗下来。
　　“小姐，今晚春喜陪您睡吧。”这个晚上真是够丽华受的了，春喜见她神情落莫，便说道。丽华微微一笑：“你怕我孤枕难眠？”
　　春喜撅嘴道：“才不是咧，不过是觉得想跟小姐聊聊天罢了。不过，算了，您也折腾了一天，也乏了，早点安歇吧。”
　　丽华往里挪了挪，拍拍床板道：“恁多理由，还不上来，也不嫌冷得慌。”
　　春喜笑呵呵的躺了上去，突然又“呀”了一声：“小姐，您的脚怎么如此冰。我给您弄个汤婆子去。”
　　丽华哑然道：“我倒也不觉得，被你一说，脚确实有点冷。”
　　铜制汤婆子塞在脚下，果然热乎了很多。她悠悠地问春喜：“陛下今晚歇在景阳宫了吧？”春喜捻捻被子道：“据弄玉打听来的消息，陛下今晚宴毕就找了严大人去御书房了。想必今晚会歇在朗宁宫。不过，小姐，今晚芊芊姑娘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
　　丽华冷笑道：“事至如今，难道你还不明白，芊芊不过是真定王的另一枚棋罢了。有时想想刘扬也没啥花头，除了用美人计，似乎也想不出其他法子了。”
　　春喜吐了吐舌头：“芊芊真是藏得深啊，居然还藏到您身边来跟您姐妹相称。而严大人还把她当妹妹，啊呀，小姐，那您说严大人会不会也是真定王那边的？”
　　丽华拍拍春喜的头，笑嗔道：“你居然连严大人都怀疑，还不让陛下剁了你的头。”说着，她换了个姿势，右手托着头，看着桌上那几枝怒放的膜梅：“我只是奇怪，芊芊为何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她隐在严大人身边应该更加合理啊。真是想不通。”
　　春喜撇撇嘴：“那真定王也不见得每步棋都走得很对。可能他见郭圣通成不了大器，急了。”
　　丽华若有所思：“你没见过他，所以你不明白他有多可怕。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真定王算来算去就是没算到郭圣通会真的爱上陛下。当一个女子爱上一个男人时，她就不会太理智。若是真让郭圣通狠下心来扳倒陛下，我度量着她也下不了这心。你想啊，这么几年，她的心思全放在对付我上面了。”
　　春喜秀眉紧颦，忧心道：“小姐，咱们可千万要小心，不要着了郭圣通的道了。今晚路上那些青豆，一看就是她找人弄的。若不是您下辇步行，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丽华“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道：“夜已很深，明儿一早还要去景阳宫请安。早点安歇吧。”
　　春喜见丽华避而不谈，叹了声气，转过身，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而丽华在黑夜中睁着一双清醒的眼睛，却毫无睡意。
　　郭圣通居然也有孕了，想到这里，丽华心里就刀剜般的痛。文叔固然时不时防着郭圣通，可与其说他防着郭圣通，还不如说他防着真定王。对于郭氏，这么多年夫妻，又怎么无一点情分。今晚在殿上，当他听说郭氏也有身孕，那种从心而发的喜悦又怎么会是假装出来呢？
　　我的儿子，朕的儿子？有区别吗？都是他的骨肉。
　　胡思乱想着，听着屋外落雪敲窗，感慨着光阴暗催，直到三更才慢慢睡去。
　　次日醒来已晚，丽华匆匆洗漱一番，披了件大红猩猩毡，带着春喜就出门向郭圣通请安。昨晚下了一夜的雪，把洛阳宫装饰得滚雪抛琼，粉妆玉彻。丽华无暇观赏雪景，扶着春喜急急往景阳宫赶去。
　　到了景阳宫，却被告之皇后因身体不舒服，请安之事一律免了。
　　走出景阳宫，天边一抹霞色，映衬着皑皑白雪，甚是动人。丽华思忖着今日也没啥事儿，便跟着春喜一路观赏着雪景。行至太液池，春喜拉拉她的手，向前方努努嘴，丽华定睛一看，穿着白狐狸毛鹤氅，亭亭玉立于池边的不是芊芊，还会是谁呢？
　　丽华迟疑了一下，想起昨晚那云之舞，曾经的姐妹原来不过是一场阴谋，心里就隐隐的痛。想着，正欲提裙离开太液池，却见芊芊矮身隐入池边的万年青里。丽华与春喜相顾一眼，也躲入回廊假山下。
　　“严大哥。”丽华听到芊芊在轻呼，偷身外望，果见严子陵也往太液池走来。猛然醒悟，从朗宁宫到西门，太液池是必经之地，那么看来，芊芊一早是在这里等严子陵了。
　　严子陵看到她，鼻子轻哼了一声，理也不理她，兀自往外走去。
　　“严大哥，你……芊芊求你不要这样待我。”芊芊声音带着哭腔，紧紧的拉着严子陵的袖子。
　　“我如何待你，对你来说重要么？你主子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严子陵言辞虽厉，但是脚步却停了下来。
　　“其实你是真定王的人，我一早就清楚了。但见你本性尚善，还是想着给你机会。没想到，你到底按捺不住，要替你主子卖命了。”严子陵见芊芊低头不语，便又说开了，“这一年来，我的心血算是白费了。”
　　“心血？你何曾在我身上下过心血，但凡你的心里有一丝芊芊这个人，我昨晚也不会跳那曲云之舞。”芊芊蓦的抬起头，泪水婆娑。丽华听到此话，心里也忍不住微颤，饶是芊芊久经风月，但对严子陵的那份情却是假不了。
　　严子陵长叹了一声：“我们早就说过了，只能有兄妹之情，不能有男女私情啊。你我道不同不能为谋啊。”
　　芊芊尖锐的冷笑几声：“既然道不同不能为谋，那为何还要什么兄妹之情。严大哥，芊芊知道你爱着那个人，也没妄想能完全替代那个人。可是，就那么一点点的垂青，你都吝于给。你知不知道，每晚，你对月长吟时，芊芊也在暗暗的流泪。你在为伊憔悴，芊芊也在为你憔悴着。我是恨啊，在怡春楼哪个男人敢对我如此漠视。”
　　“所以，刘扬叫你继续为她卖命，你自然一口答应。可惜，刘扬到底不了解陛下，不是所有男人都是好色，陛下对你的云之舞并没放在心上。芊芊，你的心思白费了。”严子陵眉毛微扬，带着一丝浅笑，淡淡地说道。
　　芊芊一怔，面若死灰：“我不信，昨晚陛下还称赞我的云之舞倾国倾城。”
　　严子陵仰首哈哈笑道：“你们也太小瞧陛下了。若陛下是那种见色起意之人，怎会让我严子陵甘心俯首称臣。你们那些伎俩在陛下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左一声陛下，右一声陛下，我就不信你就那么甘心。”芊芊的泪水已收，代之的是凛然的恨意，一旁的丽华看得惊心胆颤，原来爱至极致竟是恨。
　　严子陵抬起芊芊的下颌，深深地看着她：“我跟陛下之间那种大境界又岂是尔等可以理解的。”
　　说完，重重的把手放下，大踏步的往外走去。芊芊犹自愣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严子陵的背影。
　　严子陵走到转角，突然又回过身来，不耐烦的喊道：“怎么不跟上，陛下的妃子你是没份了，还杵在宫里作甚？”
　　芊芊喜出望外，泪水又涌了出来：“可是，可是，你不是……”
　　严子陵眯眯眼，笑道：“把你放在身边气死那刘扬，想着都觉得有趣。还不走，等着陛下找人赶你啊。”
　　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喜剧收场，丽华与春喜看得有点啼笑皆非。
　　“严大人居然也有心仪之人，不知道谁这么有福。”春喜呵呵笑着。丽华白了她一眼，也笑了起来：“严大人是个好男人，本来我还想着把你指给他呢。”
　　春喜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的好娘娘，您饶了我吧。我这辈子就侍候在您身边，谁都不想嫁。”
　　丽华拍拍她的手，叹道：“这事以后再议吧。天尚早，咱们去苍松宫逛逛。”

　　一曲阑干应为谁（三）

　　苍松宫一片静悄悄，倒令丽华有些诧异，按伯姬的性格，应会放开性子闹一闹。一路进去都未碰见宫人，直到主殿，才见苍松宫执事兰香拿着一盆水走了过来。
　　“兰香，公主呢？”丽华笑吟吟地问道。
　　兰香向丽华福了福身，叹道：“娘娘，快别提我们公主了。昨儿晚与侯爷带着一帮丫头小子玩什么酒会，闹了一宿。幸好，咱们宫比较偏僻，别人也听不到我们这边的嘻笑声。”
　　丽华随着兰香进入主殿，伯姬素喜空阔，殿内并无繁杂的纱帘桌几。几个大鼎炭火烧得正旺，素日空旷清寒的主殿春意融融。地板上横七竖八的躺了几个宫女侍从，手里握着酒壶，正睡得香酣。
　　兰香端着水绕过地上的人，来到炕上，那里伯姬头靠在李通怀里，嘴里还在喃喃着：“喝酒，继续喝。”李通自然早已鼾声冲天了。
　　丽华掩嘴轻笑，帮着兰香春喜把伯姬李通安置好。厚厚帏帐下，伯姬李通紧紧相偎，丽华忽觉一种没来由的低落，强笑着嘱咐兰亮小心侍候着。
　　走出苍松宫，春喜问道：“娘娘，还想去哪逛逛？要不去看看陛下在作什么？”
　　丽华摇摇头，看看日头已升，照在白雪上熠熠生辉。突然想起了芊芊那件白狐狸鹤氅，嘴角涌起一丝嘲讽的微笑：“想来皇后过得比我还艰辛。她本是一个独点欲很强的人，偏偏不得不遵从真定王的旨意，把芊芊贡献给陛下。那件白狐狸毛鹤氅是她的心爱之物，居然也舍得给。”
　　“可惜陛下并没看上眼。”春喜扑哧笑了起来，“真定王的计划算是落空了。”
　　丽华沉吟道：“美人计，美人计，我怎么觉得真定王不会那么简单。”说着，她淡淡地一笑，“回去吧，我也有点乏了。”
　　因为宫里皇后贵人都有身孕，刘秀便下令众臣免了进宫请安之礼。来洛阳之后的第一个新年，皇宫竟然出奇的清静。
　　紧接着传来前方捷报，赤眉军占据的长安在邓禹、阴识的连番攻打之下，终于守不住了。长安告破，然而刘盆子与樊崇等一干首领却还是让其逃脱了。
　　听到这个消息，丽华还是稍稍松了口气，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看着春喜翻箱倒柜整理衣物，听着窗外传来雪压树枝断裂的声音。旧年匆匆，新年迟迟，时光如风，转瞬即逝。
　　“娘娘，您想穿的是不是这件？”春喜手里拿着一件浅青色的上衣，问道。
　　丽华颔首接过衣服在身上比划着：“这件衣裳做得偏大，正好可以现在穿。”
　　春喜道：“娘娘也太省了，做几件新衣裳又何防。”
　　丽华轻抚衣上的皱折：“非常时期，何必铺张。再说了，这旧衣穿在身上有时比新衣还妥贴，你没听说过吗？人不如新，衣不如旧。”
　　春喜拿着一个汤婆子，小心的熨着衣服上的皱折，说道：“娘娘您这般节俭有何用，景阳宫的排场可不是一点点小。”
　　丽华明白春喜指的是昨晚为了庆贺汉军攻下长安，郭圣通特意召了戏班子演了一出《曼衍鱼龙》，在太液池中幻化成一条巨大的金龙，令丽华也惊叹不已。然后，文叔却是面色铁青，当着众人把郭圣通好一阵训斥，说她身为一宫之主，国家艰难，却只懂享受。
　　郭圣通脸面下不去，哭泣着甩袖而去。
　　“昨晚皇后刚触了霉头，我又何必去惹陛下不高兴。再说，皇后有个富可敌国的娘家，我出身乡里人家，更要质朴才是。”
　　正说着，弄玉进来禀告，芊芊姑娘来访。
　　芊芊仍披着那件白狐狸毛鹤氅，卷着一股清冷走了进来，娇笑着在那福礼：“民女给阴贵人请安。”
　　芊芊惯常开这种玩笑，若是以前，丽华自然会迎上前去。然而，这次她端坐在炕上，生生地受了芊芊一拜。
　　冬日，地砖寒冷，丽华不叫起，芊芊也不敢自行起来。良久，丽华才抬起头，佯喜道：“啊呀，姐姐什么时候进来的，妹妹一直低头做事，竟不得见。春喜，你越来越上脸了，姐姐进来也不通告一声。还不快请起。”
　　跪了半盏茶功夫，芊芊脚步浮软，勉强支撑着微笑：“是芊芊失礼了，未经通报就进来，不能怪春喜姑娘。”
　　丽华慢悠悠地喝着茶，示意芊芊坐在她对面。静室无声，芊芊无端的冒出一身汗。丽华见她眼眸飘忽不定，冷冷笑道：“刘扬培养出来的人也不过尔尔。”
　　芊芊倏的一惊，努力平复脸上跳动的肌肉，笑道：“芊芊听不懂娘娘的话。”
　　丽华起身给芊芊斟了一壶热茶，微笑着眼眸内含着寒意：“姐姐，妹妹这里的茶比起徐娘记来如何？”
　　芊芊的微笑更僵：“什么徐娘记？”
　　丽华冷哼一声：“姐姐身上真香啊，那天在徐娘记，我也闻到了这个味道。徐芊芊，你本姓徐，对不对？”
　　芊芊身子一颤，缓缓的站了起来，抬起头，看着丽华一字一顿的说道：“是的，我本姓徐，芊芊也并不是我的原名，我的原名叫徐素莲。”
　　思杏殿内寒气蔓延，春喜不由警惕的站到丽华身边。芊芊叹了声气：“春喜姑娘，你不用怕，我不会伤到娘娘的。今天过来，我本是来负荆请罪的。”
　　丽华示意春喜退下去，春喜犹豫着看了看芊芊。丽华道：“没事，我相信素莲不会伤害我。”
　　听到“素莲”两字，素莲的眼圈红了，喃喃道：“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妹妹，是姐姐对不起你，那天在徐娘记，一切都是姐姐作的怪。赶明儿，我就跟陛下解释一下。”
　　丽华淡淡一笑：“姐姐，不用了，清则自清，陛下他相信我。”
　　素莲叹了声气：“妹妹，你不知道姐姐都羡慕你。陛下敬重你，连他…… ……”丽华心里一顿，问道：“谁？”素莲笑了笑：“我说是陛下那么爱你，皇后她心里恐怕也是既嫉又恨。”
　　丽华睨了一眼素莲进屋脱下搭在架子上的白狐狸毛鹤氅道：“皇后待你也不错啊。”
　　素莲冷笑道：“她不过是迫于无奈而已。从小儿一起长大，我会不知道她的心性。只要是她喜欢，她绝对要抢过来。若是抢不过来，她宁可毁了它。”
　　丽华心里一闷，说不出哪里不舒服：“你说她宁可毁了她喜欢的，也不能让别人得到。”
　　素莲点了点头，见丽华脸上有倦怠之意，便起身告辞。丽华也不挽留，只是谆谆言道：“姐姐是明理人，有些话也毋需妹妹多言。是与非均在姐姐一念之间，还望姐姐多多保重。”
　　素莲俯首在丽华耳边轻语：“明着我是你的好姐姐，暗里我仍是你的好姐姐。妹妹保重，姐姐改日再来看你。”
　　春喜见素莲走了，便进来问道：“她来作什么，真是负荆请罪么？”
　　丽华微微一笑：“话是这么说，但是还要看她的表现如何。从小儿就在真定王府长大，岂是那么容易就忘本。晚上陛下要过来，你熏点安神的檀香。”
　　第二日便是正月十五，一早郭氏便来梅清宫请示文叔，要不要趁着元宵吃顿团圆饭。文叔厌烦的对前来带话的郑常侍说道：“前方将士浴血奋战，不得与家人团聚，朕又怎能安享团圆之乐。免了吧。”
　　郑常侍出去以后，丽华小心的给文叔系上玉佩，劝道：“皇后也是一片好心，陛下何必如此厌烦。”
　　文叔脸色一沉：“她就是好享受，前晚搞什么百戏，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丽华不经意的说道：“现在长安已破，乾坤初定，皇后也是想让陛下高兴高兴。”
　　文叔叹了声气，把丽华搂进怀里，沉声道：“传国御玺还在樊崇手里，这御玺一日不归汉，朕这江山一日就坐得不安生。”
　　丽华心里一顿，问道：“为何不招降樊崇？”
　　文叔道：“若是樊崇肯降，邓禹他们也不会攻这么久了。奇怪的是，樊崇他们似乎平地在世上消失，再不见踪影。朕是忧心，若有人拿到这御玺，兴风作浪，天下又要生灵涂炭。”
　　就如醍醐灌顶，丽华想起了那片翠林，不由脱口而出：“我想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文叔“哦”了一声，眼眸晶亮，丽华的脸不由红了起来，解释道：“上次被白承辉掳走时，曾获樊大哥搭救，所以我知道赤眉军的基地。”

　　山峦无色怨西风（一）

　　平平仄仄的道路，队伍行得极慢。丽华动了动有点酸麻的腿，掀帘外望，仍是白茫茫一片。这个冬天真够长啊，雪似乎一直没停过。
　　“怎么啦？身子不舒服？”复又被拥入温暖的怀抱，文叔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吹气如兰。她摇摇头，心里有略略的不安：“文叔，不是说由我去劝降樊崇吗，怎么带这么多人？”
　　前后方均是黑压压披铠带甲的兵士，粗略一看不下于三千人。如此兴师动众，怎么看都不像是诚心劝降。文叔轻轻捏拿她略肿的小腿道：“到翠林外，我自然叫他们隐在林外，你不必担心。再说，我也不会让你孤身入林劝降樊崇，太危险了。”
　　丽华不再言语，依偎在文叔怀里，心里那种不安愈重。或许，她不应该跟文叔提起那片翠林；或许，她不应该执意一起跟过来。可是若她不一起跟着，她如何心安。昨晚，当她说起当年进入翠林的情景，文叔当即下令搜索赤眉基地。为此，她恳请文叔劝降赤眉。文叔眉目舒展，一口应允。
　　到底是并不信任文叔，临出发时，她执意要一起跟过来，并跟文叔约定只让她一人进入翠林。文叔拗不过，只能备了一辆车辇，带上了她。
　　翠林与洛阳城并不远，两个时辰以后，大队人马就到了山下。文叔问随同的洛阳令：“谢庭友，你在洛阳多时，可知有这么一座山。”
　　谢庭友恭身回道：“回陛下，臣知道有这座山。据说此山有一片雾林，常年雾气不散。当地老百姓奉此为神林，居住着神仙，不敢有丝毫侵犯。”
　　说话间，人马已来到了翠林前面。此番刘秀带来的都是身怀绝技的刘家将，带队的便是刘秀得意近侍耿纯。因此虽然人数众多，却是悄然无声，排列有序。
　　耿纯手一挥，十人出列，十人护在刘秀丽华外面，余者都隐入雪中。文叔看着沉雪压枝的树林，不觉纳罕：“深冬，万物凋零，怎么这里的树还是枝叶茂盛？”
　　谢庭友回道：“奇就奇在这片树林，终年不落叶，似乎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固若金汤。”
　　文叔沉默的看着那片林子，丽华站在身边不自禁的一阵颤抖，天气如此寒冷，而文叔身上传来的杀气使这种寒气愈加迫人。正欲说话，却见那先前出列的十人已以风卷落叶之势冲入了林中。
　　“不要。”她内心轻喊，终没喊出声来，紧张的看着那林子。
　　一柱香时间过去，十人没一个出来。被厚雪粉饰的翠林连片枝叶都未惊动，一如既往的平静。耿纯手一挥，又进去了十人。
　　一个时辰间，进去了四拨人，却没一人能出来。当第五拨人要进去的时候，刘秀与丽华异口同声的阻止：“且慢。”
　　刘秀看着丽华，问道：“你想说什么？”
　　丽华想起当时自己在雾林中的无助和彷徨，心里有丝丝的痛楚。那时，若没有樊崇，她早就命丧雾林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文叔杀了他。
　　抬起头，毅然决然的看着刘秀道：“陛下，让臣妾进去试试吧。”
　　刘秀脸色一沉，把她拥入怀中，似怕她脱身往雾林跑去：“万万不可，带你过来已经很冒险了。怎么能让你去做如此凶险之事。来人啊，先送阴贵人回去。”
　　丽华奋力挣脱刘秀的怀抱，故作轻松道：“陛下不用担心，樊大哥若要害我，以前就不会救我了。臣妾知道这个雾林的秘密，以前也进出过好几次，没什么可担心的。”
　　刘秀听她口口声声的叫着樊大哥，心里就如虫嗜咬着，她与樊崇之间的关系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此刻只觉得这根刺被连根拔起，血肉模糊的痛。他沉声喝止道：“雾林有什么可怕的。还真以为朕会被这小小的雾林给挡住了。来人，给朕拿火烧。”
　　凛冽的寒风吹打在脸上，针刺般的痛。泪眼模糊中只见文叔铁青的脸色，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白搭。默默的退到一边，看着白烟袅袅升起。天气虽然寒冷干燥，然而冻雪沉沉，火烧不旺转成了呛人的浓烟。
　　一口烟呛在胸里，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刘秀关切的过来轻拍她的背，她心里一恼，奋力推开他：“你还不如让我死了。”刘秀见她泪水磅礴，明白这次她的眼泪是为另一个男人所流，心里的酸意愈深。但见她连咳带呕，脸色青白，又不忍冲她发火。转首冷声吩咐耿纯：“继续烧，朕就把这整座山烧了，也要捣了赤眉军的老巢。”
　　突然林子深处传来悠长的哨声，两短一长。丽华身子一颤，明白这是赤眉军紧急求救的信号。一场屠杀在所难免。
　　然而她还是抱着些微的希望：一来樊崇并无称帝之心，或许能把传国御玺献出来。二来，文叔尚能把有杀兄之仇的朱鲔收为己有，对于樊崇想必更能释然了吧。
　　刘秀也听到了哨声，给耿纯使了个眼色，耿纯做了个手势，几千士兵围成一个井字型，刘秀与耿纯一马当先，立在最前头，却将丽华围在了中间。
　　白烟山雾，巫影嵯峨，琼脂玉雪雾林中，缓缓的走出几十人，领头的便是樊崇，身边跟着小英。
　　两队人马对峙着，樊崇突然仰天大笑，浑厚的笑声直上云宵，在山谷间回旋：“阴姑娘，你真是好样的。”
　　听到此话，丽华心如刀割，她向前走去，围着的士兵拦住了她。她厉声向刘秀喊道：“陛下，让我过去。若你不从，我今天就死给你看。”
　　刘秀面无表情，深深地看了丽华一眼，挥手示意士兵放行。把丽华拥在怀里，对樊崇温然笑道：“你应该叫她阴贵人，她早就不是阴姑娘了。”
　　樊崇哼了一声，冷笑道：“她是你们的阴贵人，可不是我樊崇的阴贵人。御玺在谁手里，谁就是名正言顺的天子。而你们，不过是草莽谋逆者罢了。”
　　丽华感觉刘秀的手收紧僵硬起来，心跳顿时加快起来。隐隐中似乎已经能闻到血腥的味道。她忍不住伏在刘秀的怀里一阵干呕。
　　刘秀一只手轻拍着丽华，另一只直指着樊崇，一字一顿的说道：“樊崇，如你降汉，朕封你为侯。”
　　樊崇看了一眼伏在刘秀怀着的丽华，眼眸内流转着强烈的悲伤，丽华被这种悲伤击溃了，陡然间想起了跟樊崇的种种往事。
　　每当她最无助时，如神般出现的永远是樊崇。他是她的恩人，然而她却亲手把自己的恩人置于羞辱之中。
　　经过几次战败，想必赤眉军已是莆柳之姿了，如何斗得过日益强大的汉军。或许不是她带路的话，他们还能在雾林里过上世外桃源的生活，从此与世无争。
　　她悲苦的眼神突然撞上一股凛厉的眼神，那是小英的眼睛，充满了仇恨与不屑。
　　樊崇哼哼冷笑：“我樊崇先降刘玄，后拥刘盆子，就是不降你刘秀。今时今日，要杀要剐随你。”
　　刘秀凤目微咪，颔道道：“好，朕就成全你。”说着，前面一排弓箭手蓄箭待发。丽华寒意顿生，最不想看的一幕终于要发生了。来不及思考，她突然挣脱刘秀的手向樊崇跑去。
　　刘秀大惊，猝不及防，喊道：“弓箭手，且慢。”
　　丽华提裙向樊崇跑去，内心凄楚而狂热。你数次救我于危难中，对我情深意种，丽华无以回报这种深情，那就让我以命报恩吧。
　　樊崇看到丽华突然跑了过来，亦是心惊不已，不由往前冲去，喊道：“阴姑娘，小心。”
　　身子一痛，她扑倒在雪地上。雪好凉，好似减轻了身体的痛，然而心里的痛却犹自在折磨着她。太阳高高的悬挂在天上，却带不来一丝热气。朦胧中，她听到刘秀在怒喊：“是谁，是谁放的箭。”
　　“阴姑娘，你何苦，你何苦。”一双粗糙浑厚的手把她抱入怀中，紧接着，又有一双修长绵软的手把她抢了过去：“丽华，丽华，醒醒，千万不要昏过去。”熟悉的体味安定着她的神经，她把头深深地埋进那温暖的怀里。

　　山峦无色怨西风（二）

　　三月的天气渐渐转暖，沉雪尽融，院里枝芽光光的银杏树已呈绿意。厚重的衣服换上了轻便的襦衣，然而丽华又觉得有点冷，便嘱咐春喜拥了一个汤婆子。自那日以后，她似乎非常畏寒。
　　“娘娘，陛下遣人来问您今天身子骨好不好？”春喜轻轻按着丽华的脖子，漫不经心的说道。近日，丽华迷上了刺绣，没日没夜的绣着，脖子几个骨节都突了出来。所以，一得空，春喜就会给她按几下，舒缓舒缓关节。
　　丽华仿似没听到，仍伏首对春喜道：“红色丝线快用光了，你去一趟内侍省，领一点丝线过来。”
　　春喜见她把话题扯开，想了想，暗忖今日她心情还算不错，此时不劝更待何时，便清清嗓子道：“娘娘，这三个月来，你对陛下总是避而不见，就算惩罚也惩罚够了。”
　　丽华手一抖，一针穿岔了。想要发脾气，再看春喜拳拳的表情，亦明白她是关心自己。索性扔下绣针，走出了屋子。
　　今天真是难得的好天气，日高云稀，天空蓝得纯净。春喜也跟着她出了屋子，顺手把披风披在她身上：“娘娘，难道您想跟陛下呕一辈子气不成。”
　　丽华幽幽的说道：“试想一个心灰意冷的人如何浮起笑脸去侍奉天子。再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
　　春喜咬咬嘴唇，狠了狠心说道：“娘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陛下与娘娘还是恩爱的，小皇子还是会有的。”
　　丽华身子一晃，泪水在眼框内打转，哽咽着道：“春喜，你叫我如何原谅他，一见到他，我就会想起那未出世的孩儿。当时说好有我一人去劝降樊大哥，可是到了雾林，他全然反悔。最后，我都跑到前面去了，可是他还是下令放了箭。寒心，我是寒心呐。我觉得他很可怕，全然不像以前温和善良的刘文叔。”
　　春喜看到她流泪，也拭泪道：“事后陛下不是彻查放箭的人了吗？那兵士当场就自杀了。可见也不是陛下成心的。”
　　丽华含泪叹道：“这三个月来，我以为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没想到还是被你这蹄子惹出一缸泪水。是成心或不成心又怎样，肚里的胎儿终归是没有了。或许，我这辈子是没有当母亲的福分。”
　　春喜强笑道：“娘娘说的傻话，娘娘是多子多孙的富贵命，老春喜以后还要帮着娘娘带皇子公主呢。”
　　丽华用手指点了点春喜的脑门，嗔道：“还说我傻，你这句话才是傻话呢，你真不想出阁了。”
　　春喜抿嘴苦笑道：“娘娘，春喜真没心思嫁人。”
　　说话间，弄玉带着芊芊走了进来。芊芊还是一贯的满面春风，一进院门便扯起嗓子道：“啊呀，娘娘，你这样在风口站着可不好。春喜，你怎么也不劝着点。”
　　春喜对芊芊爱理不理，撇撇嘴不说话，扶着丽华进了屋。
　　“等等，娘娘，”芊芊拉住丽华的衣袖，对她挤挤眼，“民女刚刚从太液池经过，见一池清水，衬着蓝天白云，真当是天水一色。”
　　丽华会意，然而还是犹豫了一下。这段时间沉沦于梅清宫，赏梅女红为乐，两耳不闻宫外事。而芊芊假意邀玩太液池，实则用意明显定有要紧事密商。
　　想了想，微笑着道：“好吧，权当作出去散散心。”
　　正如芊芊所言，被琼雪玉冰笼罩了一冬的太液池红亭碧湖，举目远眺，心旷神怡。丽华牵着芊芊的说，笑着对春喜道：“你回宫拿些好茶来，我跟姐姐在这里饮茶赏景。”
　　等春喜走后，丽华温言道：“春喜来回也就半柱香的功夫，你还是快点把想说的话说了吧。”
　　芊芊眼波一转，露出嘴角两粒梨涡：“妹妹真是兰心慧质，那我也不废话了。我刚刚从皇后那边过来，得知了一个天大的事情。本来，想着回去先跟严大人说说，可是偏不巧，前儿他被陛下派去了长安。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得找你商量商量。”
　　见芊芊平时风情万种的脸突然郑重其事，丽华心里涌起不详的预感，问道：“什么事？”
　　“真定王可能会在近日造反。”芊芊朱唇微启，缓缓说道。
　　丽华心突得一跳，问道：“消息可靠吗？是皇后跟你说的吗？”
　　芊芊不屑道：“皇后自然还没愚蠢到这个地步。我去的时候，她正在午歇，我就廊下等了一回儿，结果看见真定王养的鸽子出现在景阳宫。心里暗奇，就用真定王府特有的哨音呼唤那只鸽子。于是，我在鸽脚看到了红色丝带。”
　　丽华微微疑惑：“红色丝带？”
　　“红色丝带并不奇怪，仅仅是代表紧急的意思。可是在另一只脚上，我又看到一条白色丝带，我当时看了心里狂跳。因为，这是代表兵变。娘娘，你瞧瞧。”芊芊拿出两条丝带，一红一白。
　　丽华把丝带紧紧拽在手里，问道：“皇后知道这事么？”
　　芊芊摇摇头：“我把丝带拿过来了，皇后可能就不清楚这事了。”
　　投眸望向那一池青水，发着冷冷的幽光，心想此事关系重大，若无郭圣通做内应，刘扬绝不会冒然兵变。
　　想着，她郑重的握住芊芊的手道：“姐姐，我现在就去向陛下禀告这事，若果真能彻底捣毁了刘扬这个叛子，陛下肯定会记你一大功。不过，姐姐，你回去以后也要小心。刘扬是个多疑之人，若是迟迟得不到郭圣通的回复，他肯定会有疑心。”
　　芊芊点点头，冷笑道：“量他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芊芊走后，丽华对着太液池怔怔出神。春喜端着两盏茶过来道：“这人怎么走了，我还特意给她也斟了一杯。”
　　丽华断然的甩甩头发，问春喜：“陛下这几天在宫里吗？”
　　春喜听她出动提起刘秀，不禁喜上眉梢：“在啊，其实啊，陛下上午还来过咱们这儿呢，怕吃闭门羹，就在门外问了一下你的情况就走了。”
　　心里暗叹，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若非不是对樊崇苦苦相逼，又怎么会落到今日这般下场。那天，因为她被箭射伤倒换来两军停战。文叔疯一般送她回宫，御玺一事自然不再提起。而樊崇他们这次是真的失去了踪影。
　　且慢，刘扬为何突然要谋反，莫非有所恃，得到了御玺？
　　想到这层，顿时心急如焚，吩咐春喜道：“咱们去瞧瞧陛下。”
　　穿过月清门时，丽华看到前头款款走来郭圣通，挺着肚子，后头一帮宫女侍从前拥后护。丽华心里快速一算，到今日，她应有四个多月的身子。因她原本就偏丰满，因此四个月的肚子也高高的挺起。
　　前段时间受伤，文叔下旨令阴贵人在梅清宫好好养伤，向皇后晨省之事就免了。丽华也乐得不去，因此这三个月来，竟一直没见过郭圣通。
　　丽华驻身停立，曲身请安。郭圣通见到她，夸张的扬起眉，锐声道：“哟，阴贵人，今儿真是希奇事啊，居然能在这里遇见你。你这样急着去见谁啊？”
　　丽华微笑道：“久卧床上，一直懒怠下床，没向皇后请安，还请皇后恕罪。今儿也是因为看着天气好，所以出来透透气。”
　　郭圣通睨了她一眼，轻哼了一声：“这里可是去朗宁宫的必经之路，哀家以为你打算一直要给陛下吊着胃口呢，没想到还是沉不住气了。”
　　丽华淡淡一笑：“任何事情都有个期限，臣妾也怕这样下去就会如饭菜一样，再可口也会变质。臣妾在这里衷心祝愿皇后休养生息，顺顺利利的给陛下生个儿子。届时母慈子孝，真令臣妾羡慕的要死啊。”
　　郭圣通得意的扬了扬眉头，傲言道：“何须你多言，哀家自然会给陛下生个聪明可爱的孩儿。可惜啊，阴贵人，你还是命薄啊，怀上的孩子也会掉的。听老人说，女子若是掉过一个胎儿，以后就算怀上也很难生下来。”
　　尤如利器剜心，痛得无法呼吸。原本还想劝郭圣通多为孩子着想，万不可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可是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只图享受在她伤口上撒盐的乐趣。
　　心里暗恨，脸上却堆起淡然的微笑，低眉道：“臣妾也在想是否上辈子积德不够，以致于今生让我当不了母亲。但愿皇后娘娘能多多积德，祁求上苍保佑你下半年和来生。”
　　郭圣通一时没反应过来，还犹自得意。丽华又福了福身道：“臣妾就不打扰皇后的清音了，告辞了。”
　　刚走几步，丽华便听到郭圣通尖锐的声音：“阴贵人，你什么意思？”
　　丽华抚嘴轻笑，扬长而去。

　　山峦无色怨西风（三）

　　那一日，昏迷中被文叔带回梅清宫。全身上下说不出的疼痛，满屋子的血腥味。然后听到文叔沙哑的声音：“一定要救回阴贵人，否则杀你的头。”
　　文叔变了，他以前从不说这种话，现在他动不动要别人的头。她想劝解他，叫他不要生气。可是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周围人影重重，还有低低的啜泣声。一刹那神志清醒，想起樊崇，心里阵阵哀痛，阴丽华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听到刘太医在跟文叔说，若拔箭，恐会伤及胎儿。文叔怒喝他，贵人的性命重要还是胎儿重要？
　　丽华一阵惊慌，想跳起来劝阻刘太医，阴丽华死不足惜，请一定保全我的胎儿。可是，意识似一盘散沙，再也无法聚拢。突然间，一阵剧痛，痛得她仰起身子，随之一股暖流从身下缓缓流出。她惊惶无比，想要抓住什么，又无法抓住。听到弄玉的尖叫声，“娘娘身下流血了，流血了。”心里一阵绝望，痛得恨不得就此死去。抓住文叔伸过来的手，无神的双瞳看着文叔，切齿道：“文叔，我恨你。”
　　在宫中太医的精心治疗，她慢慢地恢复着身子。这三个月以来，先初不是听雨感伤，就是对月抛泪。渐渐地，不再思想，煮茶绣花，淡淡地过着每一天。然而，对于文叔，她却一直闭门不见。
　　也说不出是恨，也不清楚是爱，只觉得只要想起他，就会想起令人心碎的往事和不及出世的孩儿。
　　然而，芊芊的一席话却使她不能不去见他。大危之前，她还是无法做到弃他不顾。
　　朗宁宫的侍卫见到她无不满面堆笑，这三个月，他们也是见多了陛下的痛苦，若是贵人从此能回心转意，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李常侍小跑着上来打千：“奴才给贵人请安。”
　　丽华嘴角弧度微微上扬，问道：“陛下在吗？”
　　李常侍满脸皱纹像菊花般盛开：“在，在，贵人请。”
　　丽华微笑道：“你不进去禀告一声。”
　　李常侍早在前面领路：“陛下早就吩咐过奴才们，若是阴贵人，便可以自行进去，不必请示。春喜姑娘，要不你随公公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是娘娘喜欢的，今儿个就在这里用晚膳吧。”
　　春喜会意，明白是想给丽华与文叔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便轻笑道：“好啊，朗宁宫的厨房我还没去过呢。”
　　丽华淡淡一笑，他们总希望自己与文叔能重复旧好，可惜伤口太深，要复原岂是那么容易。慢慢地走到御书房门口，停了下来，回首看看洛阳宫上空的蓝天，云淡风清。然而为何自己的心还是如此的阴雨绵绵。
　　“耿纯，雾林那件事查清楚了没有。”突然听到文叔低沉的声音，提到雾林，丽华心里一滞，留神细听。
　　“陛下英明，经臣顺藤摸瓜，如陛下所料，那个弓箭手果然有来历。他叫来福，确实是苑城人没错，但是他有个表哥却是真定人，并且还是真定王府的管家。所以，臣可以断言，他那一箭出弦，绝对不是失误。”
　　丽华身子一晃，天昏地转，勉力扶住柱子，已经泪流满面。原来自己所受那一箭竟不是巧合。
　　缓缓走进御书房，文叔看到她，不由惊喜万分，迎了上来：“丽华，你……你好了。”丽华微微曲身：“臣妾拜见陛下。”
　　“你身子不好，切不可劳神，来，来，过来到炕上坐着。”
　　耿纯见此情景，自然识趣的退了下去。
　　那曾经熟悉的体味竟然也是陌生了，丽华轻轻推开文叔的手，心有微微的排斥：“陛下，臣妾今儿过来有要事相告，说完便走。”
　　文叔的眸底划过一丝黯然，汕汕笑道：“丽华，今儿你能过来，已是让朕……我喜出望外了，也不敢奢想你能马上原谅我。”
　　清凉的风带着殿前那一池碧水的春寒拂过身子，丽华不由打了个寒颤。文叔向来贪凉，一到春日，便门窗大开。
　　文叔转身大踏步过去关好门，又一扇一扇的关好窗。丽华见他亲自做着这些事，心又有点不忍。然而也只能默默地在旁看着。春日的阳光透过斜络，印在地上，光影流离，文叔的背影就如身处幻境，那样的不真实。
　　“哦，应该给你倒杯茶。”文叔关好门窗，见丽华桌前空空如也，便又恍然大觉的说道，“我叫人给你泡壶茶。”
　　如此客气疏离，丽华暗暗苦笑，温言道：“陛下请先坐下来，臣妾有要事相告。”
　　“你先别忙，我给你去泡茶。”文叔有点语无伦次，想着先前她说要事告完就要回去，满心想着让她多留一会儿，就忙忙地走至门前。
　　“陛下。”丽华叫住他，泪水已不争气的在眼眶内打转，“请坐好听臣妾说，好吗？此事若非重大，我也不会过来找你。”
　　文叔这才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方才芊芊过来跟我说，刘扬近日要叛变。”丽华言简意赅。
　　“你如何知晓？”非常平静，倒使丽华怀疑他可能早知此事。想起芊芊的身份，又想起郭圣通。从她的立场，若说郭圣通有意串通刘扬，恐怕也不方便。便摇摇头道：“您且别问我如何知道？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臣妾过来也是提醒陛下多加小心。”
　　文叔站了起来，沉吟着道：“一切都在朕的掌控下，你不用担心。”说这话时，又恢复到了自信、从容的帝王气势。
　　门窗紧闭的御书房光线晦暗，文叔侧脸阴阳不明，丽华有些失神。想当初，苑城初识，彼此心思单纯，想爱也就爱了。而今时今日，两人之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明明是近在咫尺，而心却远及天涯。
　　她亦站了起来，垂眉告退：“既然已在陛下掌控之下，看来是臣妾多虑了。臣妾有点乏了，就先告退了。”
　　正欲走，袖子一紧，只见文叔拉着她的一只云袖，眼睛里是孩童般的渴望。丽华长叹了一声，轻轻抽回袖子，开门走出了御书房。
　　殿外水池边，喜春与李常侍正聊得欢，两人脸上都挂着世俗的欢喜，这两个忠心为主的奴才自然是为主子的合好而高兴着。
　　然而为什么自己的心总是一片怅然，无法释放。
　　春喜见丽华独自走出御书房，不由错愕：“娘娘，我们现在走吗？不在这里用膳了么？”
　　丽华点点头，脸上尽是倦怠之气，扶着春喜走出朗宁宫。
　　天依旧蓝得纯净，然后心呢，陈年累月的灰尘铺满成垢，何时才能重回以前的单纯。
　　忽而半月过去，洛阳宫依旧平静如昔。中间，芊芊进宫几次，据她所言，真定王似乎并没有怀疑到她身上。丽华对于那个捉摸不定的刘扬，还是不敢掉于轻心。不放心大大咧咧的芊芊，何况严子陵又没在洛阳严府。于是上奏文叔，借身体调养需要人陪的理由，请芊芊进宫住在梅清宫。
　　文叔自然一口应允。三月中旬，芊芊在洛阳宫恨雨绵长、花蕊初绽时分进了宫。因芊芊之故，梅清宫添了几许笑声。日常两人相伴，或赏花闲谈，或抚琴作舞，深宫的寂莫与无奈因此消退几分。
　　然而，在平静的生活中，丽华还是敏锐的铺捉到一丝紧张的气氛。芊芊偶尔也会去郭圣通那里请安，却总是匆匆坐一小回儿就被郭圣通打发走了。
　　“她这几天眉头深锁，愁容满面，想必已经到了必须作出选择的时候了。”芊芊与丽华盘腿坐在炕上，吃着前日内侍省送过来的上贡蜜制桃片。已经有邻国来上贡了，看来文叔这个江山坐得也是越来越稳了。威信愈高，要篡位就更难。或许，这也是刘扬决定立反的原因之一。
　　“她也是痛苦。一边是自小培养她的舅舅，一边是自己所爱的人，要下决心谈何容易。看来，刘扬对于女人了解的还不深。”丽华淡淡的说道。不光是郭圣通，眼前的芊芊就是一例，她一旦爱上了严子陵，自然会站在严子陵一边。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女人的心是跟着情走的。 就如自己，就算是对文叔如何生气，又能怎样，大敌当前不也是站在他那边。
　　芊芊吃吃一笑：“若是我，必然不会蠢到帮着舅舅打自己的丈夫。舅舅称帝，她算什么，顶多封个公主而已。可是现在她是皇后，儿子又是太子，若无意外，儿子便是未来的皇帝。如果她帮了刘扬反了陛下，不就是反了自己儿子江山，孰轻孰重，她会分不清楚？”
　　夜深，一弯上弦月悄然挂上树梢。芊芊早已歇息去了，丽华倚床而坐，毫无睡意。心别别跳着飞快，惶惶似有要事发生。
　　突然外面传来嘈杂声，她陡地一凛，披衣出屋，正好撞见也同时飞奔而出的芊芊。“发生什么事了？”芊芊问道。
　　丽华吩咐也跟着出来的春喜：“快去搞搞清楚，发生什么事了？”
　　不一会儿，春喜跑进来回道：“娘娘，景阳宫皇后出事了？”
　　丽华一惊，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便又询问春喜：“可知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皇后娘娘与陛下吵了起来，吵着吵着突然对着殿中的柱子撞了过去，撞得满面是血。奴才们都急着在请太医呢。”
　　丽华怔在那里，芊芊问道：“我们要不要过去瞧瞧？”
　　丽华微微一笑：“想必是东窗事发表忠心呢。现在过去难免有看好戏幸灾乐祸的嫌疑。春喜，你过去看看皇后娘娘的凤体可安？”

　　山峦无色怨西风（四）

　　二更过后，春喜方回来，见整个寝殿只有殿角的长明灯亮着，知道丽华已安寝，便摸索着进来。
　　“春喜，那边情况怎么样？”丽华在夜色中轻声问道。
　　“娘娘，您还没睡哪。皇后倒无大碍，伤口包扎好了，也歇下了。不过，真的是出大事了。真定王欲谋反，被陛下一举拿下。”春喜压低的声音透着兴奋。丽华缓缓地支起身子，凝神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景阳宫传得沸沸扬扬。奴婢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李常侍，便缠着李常侍把详情告诉奴婢。他却不过，就跟我说了一些。原来耿将军昨晚拿着陛下的圣旨到了真定，传了圣旨以后，佯说皇后还有密旨，便把刘扬约入了密室。在密室里，耿将军一剑刺死了刘扬。然后，严大人率军又团团围住了真定王府，并拿出陛下手谕，只要投降，所有封号、俸禄一律照旧。紧接着，耿将军与严大人又扶持刘扬儿子为真定王，彻底压住了原来那帮部下。精彩，真是精彩，没想到让陛下大为头痛的刘扬居然就这样轻松的被镇压了。”
　　丽华投眸向着那幽幽的长明灯，叹道：“哪有你所说的那样轻松。想必也是惊心动魄。”然而心里还是轻松，刘扬就如一个魔鬼，时不时进入她的噩梦中。如今这根刺拔去，也能睡个踏实觉了。
　　“娘娘，刘扬一死，看皇后还嚣张不？依着陛下的心意，指不定哪天就废了她的封号。”春喜索性挤了进来，在丽华身边躺下，手枕着头，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丽华亦躺了下来，侧了身子对着墙，幽然道：“刘扬虽死，然而真定王府的势力却未消。皇后的位置还是很牢固。你要切记自己的本份，不能显露出对景阳宫的丝毫轻视之意。”
　　次日起身，丽华假意带着春喜前往景阳宫请安，实想看看郭圣通的动静。景阳宫春意正浓，满园的缤纷若英。盛放的牡丹，姹紫嫣红，花影熙攘，煞是热闹。忆起去岁莆入洛阳宫，郭圣通见梅清宫梅影掠香，圣恩隆宠，便要求在景阳宫也上种上一院子的牡丹。洛阳本是种牡丹的好地方，这一年下来，竟长得娇艳无比。
　　平日里常有一些王妃命妇进宫请安，而郭圣通亦是喜欢热闹之人，所以宴席歌舞不断。今时，真定出事，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百花盛开的景阳宫却是繁花落尽的凄静。就连宫女侍卫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一路进来，不见一个人影。这宫里就是这般势利，比如自己，若非文叔经常遣人过来请安，想必处境更为凄惨。
　　穿过花园，丽华看见有个少年坐在池边发呆。只觉得身形甚是熟悉，再走近些看，竟是真定王府的七儿。
　　顿了顿，便恍然，这个七儿呼刘扬为舅舅，可能是郭圣通的弟弟。因刘扬既死，便接到了宫中照应着。
　　拍拍七儿的肩膀，把他唬了一跳，转过身来见到丽华，愣住了，脱口而出：“怎么会是你？”
　　丽华含笑反问：“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在真定王府我又没能认识几个生面孔，何况你这么漂亮，我怎么会忘记。你坐我旁边吧。”他满不在乎的往里给她挪了挪地儿，“我挺喜欢你的，咱们聊聊天。”
　　丽华示意春喜在远处等她，便坐在七儿身边：“你是皇后的弟弟？”
　　“是啊，我这辈子最不想当的就是皇后的弟弟。”七儿叹了声气，丽华觉得那秩嫩的脸上有一丝忧郁和苍桑。
　　“为什么？”她问道。
　　“若不是我，姐姐也不会这么为难。”听到此话，丽华突然醒悟，为何七儿自小没出过真定王府，为什么郭圣通会如此死心踏地，原来七儿才是制擎郭圣通的法器。
　　突然，她对郭圣通姐弟产生了一丝恻隐之心，看来郭圣通对于刘扬也有一点恨吧，恨他使她陷入两难境地。
　　“你又是谁？怎么会出现在皇宫里。”七儿侧首问她。她摸摸七儿的脑袋，微笑道：“我是你姐夫的另一个妻子，我是阴贵人。”
　　七儿郑重的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你过来是找我姐姐的吧，她现在心情不是很好，你快进去劝劝她吧。”
　　丽华看着那张故扮成熟的脸，心里很是怜惜，点点头，顺手又摸摸他的脖颈。他略有恼意，推开她：“我已是大人了，别老做这种动作。”
　　丽华忍不住笑了起来，起身唤上春喜就去看郭圣通。
　　寝殿内一股药味，仍然是没有一个人。丽华不由眉头些颦，虽则她讨厌郭圣通的为人，但是如今病榻之前无人理的潦倒景象也使她不忍。
　　“来人，给哀家倒杯水。”突听郭圣通发出梦吟般的声音，丽华赶紧倒了杯水，春喜扶起郭圣通，两人合着让郭圣通喝了点水。
　　郭圣通睁开眼睛，一看是丽华，便无力的叹道：“原来是你。陛下不理我，宫女侍卫也作鸟兽散，倒是你，还会来看看我。”
　　丽华叹道：“真定王是真定王，你是你，何必这么想不开。”
　　郭圣通凄凉一笑，眼睛无力的眨了眨：“本来我跟他的婚姻不过是场交易。现在交易结束了，我也将尘归尘，土归土了。他待你的心思一向比我深，我亦明白，若不是你执意不掌后宫，这皇后之位也轮不到我。可是，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的谦让，为显你的宽宏大量，却让我当得名正言不顺。”
　　丽华暗奇她的话里有话，心想这谦让之说从何言起。然而这个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过，郭圣通说着说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丽华轻拍的后背，劝慰道：“你也别多心了，刚刚我在园子里碰到了你弟弟，现如今你们姐妹终于团聚，你也可以安心了。”
　　提到七儿，郭圣通泪如泉涌：“我可怜的弟弟啊，他一辈子都是质子的命啊。陛下把他带进宫，也不过是来压制我而已。我舅舅虽死，可是真定王府还有一帮誓死效忠的将士，陛下还是有所忌，所以就带七儿进了宫。”
　　丽华道：“我看是你多心了，若是陛下把七儿当作质子，为何不想着刘扬的儿子，岂不是更能压制真定那帮将士？”
　　郭圣通一怔，叹了声气，便不说了。丽华看着郭圣通高高挺着的肚子，心里有微微的酸痛，强笑道：“你现在肚里还有孩儿，一定要好好的养着身子。别想那么多了。”
　　郭圣通不经意的瞥了丽华肚子一眼，眼里有一丝愧意：“姐姐，你也别灰心，陛下如此疼你，你当母亲也是迟早之事。”
　　丽华暗笑，几天之前，她还是那么嚣张的讽刺自己没做母亲的福气，现在却如此低声下气的祝福自己，人生的轮回是如此的可笑和残忍。
　　正说着，思墨拿着一包药进来，见到丽华便伏首请安。丽华忙着请起，问她宫中其他宫女去哪儿了。思墨强忍着泪水，哽咽道：“这帮没良心的蹄子，娘娘还在病中，就告假的告假，出去玩的出去玩。”
　　丽华拉着郭圣通的说道：“皇后别急，就从臣妾宫中调派几个宫女来侍候您吧。”然后，又吩咐了思墨几句，便告辞了。
　　临走时，郭圣通突然拉住丽华的手道：“姐姐，疆儿是姐姐带到世上的，也可以说是姐姐的儿子。”
　　丽华微笑着道：“您放心吧，在臣妾眼里，太子就如我的孩子。”
　　走出景阳宫，春喜嘟着嘴道：“娘娘，你也太好心了。平常她怎么待您的呀，您倒好，以德报怨。”
　　彼时春日融融，西风无语东风俏，太液池边柳枝娇娆。她心里平和而宁静，微笑着说道：“叹人生往来，不过是莺长莺落。何况，陛下不是傻瓜，应该度量得出，若是废了皇后，河北就会失控。现如今，不光整个中原尚未统一，西边匈奴也出来捣乱，所以说，陛下不光不会废除皇后，而且会对她恩宠更甚。我又何必落井下石。”
　　春喜“哦”了一声，一知半解的点点头，然后又问：“好端端地她提太子干嘛？”
　　丽华冷笑道：“她不过是想若她被废，还求我帮助保留疆儿太子之位罢了。”
　　果然三日之后，文叔便下旨封七儿郭况为黄门侍郎，未弱冠便封赐，何等的荣耀。而后又赏皇后郭圣通稀世珍宝翡翠牡丹，更是一连七日在景阳宫过夜。上林苑赏花，太液池戏水，宫里宫外都在惊叹郭氏不光继续掌绶后宫，而且还隆宠更甚。
　　丽华虽知郭圣通此番受恩宠，乃是文叔顾忌河北势力的权宜之举，然而心还是被伤得更支离破碎。
　　刘扬死后，为安定人心，文叔开始分封宗室。封刘良为广阳王，刘歙为泗水王，刘祉为城阳王，追封刘縯为齐武王，刘縯儿子刘章为太原王。
　　五月中旬，又传来渔阳彭宠等人谋反，文叔整日整夜呆在御书房与众将商量对策，对于丽华自然无暇顾及。
　　而在外人眼里，一边是东山再起的郭皇后，又恢复了命妇王妃的宴请；一边是心灰意冷的阴贵人，终日青灯作伴，看破红尘。彼此的命运竟是如此的不同。

　　柳荫寒轻燕归来（一）

　　云重天低，明月依旧。春露正浓，因心之故却觉淡若秋景。
　　乍暖还寒季节，丽华旧疾复发，咳嗽不停。现如今，她不过是失宠的贵人，平日里就门庭清冷，因病着，她越发的禁足于梅清宫中，连上林苑、太液池都懒怠去了。
　　刘扬死后，芊芊受不了皇宫内的规距戒律，所以搬回了严府。丽华明白她是放不下严子陵，有时也不得不钦佩芊芊，严子陵待她一直暧昧不清，可是她却爱得如飞蛾扑火。而伯姬这段时间也随着李通去了前方战线，梅清宫更是人迹罕至。
　　偶尔有听到杜若飞过梅清宫，叫声仿似是“归去，归去”，心里更是恨不得立马离开洛阳，投军杀敌也好，归隐山水也好，总好过这样在洛阳宫憔悴着。
　　这晚，春喜、弄玉都被她打发睡去了，而她却久久无睡意，胸又闷得紧。便披衣起床，小心翼翼的避开外床陪睡的春喜，来到中庭透气。
　　一轮明月，散发着淡淡的黄色，沉甸甸地挂在天边。无风，却有沁人的香味弥漫于夜色中。
　　依柱而坐，看着这暖暖的月色，高高的城墙，伤感的情绪突袭而来，她想着不知有无勇气在这樊笼般的皇宫中走完余生。而她还那么年轻，一想余生便觉得长得令人心生绝望。
　　泪意满满，日间在春喜、弄玉面前总是一派无所谓的淡漠表情，然而在这夜深人静独处一人时，她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是软弱的。
　　忍不住胸口一阵发紧，她匆匆跑出院子，打开宫门，倚在银杏树边，压抑着咳嗽，深怕惊醒宫里的宫女。
　　“连咳嗽都这么辛苦，你又何必如此委屈自己。”突然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唬了她一跳，随即她听出是文叔的声音，背脊渐渐僵硬起来，冷冷道：“你怎么在这里？”
　　身子一暖，她被裹进一件宽大的大氅里。心里终究有深深地怨气，挣扎着想把大氅脱下。无奈，文叔紧紧的揽住她的身子，动弹不得，眼泪终于喷涌而出，哽咽着道：“你又何必再来惹我，就让我静静地死在这个皇宫里，不好么？”
　　文叔的下巴支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摩挲着。夜很静，梅清宫左侧有一片小池塘，蛙声一片。这样的夜，这样的人，原是极好的美景。然而，却无端想起种种，她也不清楚，两人的心怎么越走越远。
　　“想起那也不过是几年前，你与翠儿女扮男装，跟我称兄道弟，在苑城与王世忠斗智斗勇。真是恍若昨日。”文叔忽然悠悠说起往事，丽华心里一酸，也不自觉想起当年两人初识，情窦初开的美好。
　　她默默地挣开文叔的怀抱，径直走到另一边，哀怨道：“提这些作甚？我都想不起来了。”
　　文叔叹了声气：“你想不起来，我是时时在脑子里闪现着。你身子好点了吗？你瞧你，咳嗽着还穿这么单薄。”说着，文叔又伸出手想把她拥入怀中，然见她脸上那一抹清冷，伸出的手便僵在半空中。
　　彼时，夜愈深，远处传来隐隐的更声。丽华唇齿生涩，苦笑道：“不过是捱日子罢了，身子好不好，又有何重要？”
　　文叔“嘿嘿”一笑，嘴角微微扬起：“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的口气，倒像民间妻子埋怨自家丈夫一样。”
　　丽华脸一红，啐道：“谁跟你嘻皮笑脸，陛下，夜深了，请回吧，臣妾也要回去歇息了。”
　　文叔踌躇着，又道：“今晚我也是睡不着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来你这儿了。不过，要说有事，今儿还真有一件有趣的事儿。”
　　丽华本已走入梅清宫，闻此言，又佇立细听。
　　文叔继续说道：“樊崇率赤眉余党前来投降，并奉上了传国御玺。朕已封他为长乐王，其他人亦按例封赏，丽华，这个结果，你可满意？”
　　丽华心里自然欢喜，可是触到文叔探究似的目光，便又小心翼翼道：“陛下朝堂社稷之事，何必来问臣妾满意不满意。”说完，故作满不在乎头也不回的进入梅清宫深处。
　　不过，自那晚之后，文叔偶来梅清宫小坐，丽华倒也不再冷脸拒绝。然而，郭圣通的隆宠依甚，圣上更是时不时有赏赐给景阳宫。
　　华年似水，流逝无情。洛阳宫表面上帝后妃和睦融融，实则却是如履薄冰般的维持着彼此敏感的神经。
　　春意渐渐至夏灿，在断红流水香难觅，行云一去无踪迹中，丽华的身体也基本康复，日间便常以醉墨吟卷为乐。这日，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有宫女来报：“长乐王妃前来请安，现在望杏殿候着。”
　　春喜素知丽华喜欢清净，又忌着景阳宫跋扈，便先替丽华推了：“娘娘身子不舒服，还是请王妃先向皇后去请安吧。”
　　长乐王妃，丽华暗思听着怎么如此耳熟，长乐王，那不是先前听文叔给樊崇的封号吗？莫非是他的王妃，难道他已娶妻，便温言道：“我过去瞧瞧。”
　　环佩叮当挟着一股英气，在殿中踱来踱去，听到动静，抬起头，那双乌亮的双眸正好对上丽华的眼睛。丽华一愣，不自觉笑容微漾开了：“冰莹，恭喜你得一良人？”，得一有心人，白头不相离，樊崇是好人，王冰莹亦是个难能可贵的女中豪杰，没有比这一对更令人艳羡了。
　　“贵人姐姐，一来洛阳就想着来看你。可是，你也知道，一到洛阳，又要安顿一家大大小小，又要忙着接待各方贵客，真是没一日得闲。直到今日才来拜见你，你不会怪我礼数不周吧。”虽已为人妇，可是王冰莹还是快人快语。
　　丽华嗔道：“怎么会怪你，若是知道你就是长乐王妃，我早就去看你了。对了，你有没有去见过皇后？”
　　王冰莹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我才懒怠去看她。原先只道她与陛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原来也是抢来的。这类女子，是冰莹最看不起了。”
　　丽华见她脸色红润，幸福之情溢于言表，忍不住问她：“你怎么会嫁给长乐王爷？”
　　王冰莹爽然一笑，倒也落落大方的说起她与樊崇的故事。原来，自那次樊崇趁着文叔抱着受伤的丽华回宫之后，他们也离开了雾林。当一大帮人逃到曲阳郊区时，正好遇到代父巡逻的王冰莹。
　　王冰莹见一帮人并非普通百姓，自然上前询问，几言不合，两帮人便打在一起。混乱中，赤眉军中有个兄弟正要偷袭王冰莹，被樊崇看到，一把护她入怀。头儿都和好了，其他人当然握手示好。结果，佯说他们是北方难民，瞒着父亲，王冰莹硬是把赤眉余党在汉军的眼皮底下隐了下来。
　　在两人相处中，王冰莹慢慢爱上了豪爽、仗义的樊崇。前月，在王父的主持下，两人结了秦晋之好。
　　“想必也是你劝他来投降陛下的吧？”听到这里，丽华问道。
　　“我早听父亲说起，传国御玺尚在樊崇手里。不过他不提，我也不好意思提。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见到刘扬来找他，劝他跟真定合作，说御玺在手里，谁就能振臂一统天下。那几晚，他睡也睡不着，情绪低沉，我知道他在犹豫。后来，还是我一席话，点破了他的顾虑。”
　　“什么话？”
　　“我说，诚若刘扬所言，御玺在谁手里，谁就能坐稳天下，那前朝为什么会亡国。能不能坐稳天下，并不是靠这劳什子，而是那个人是不是有能力为天下谋福。当晚，他就决定带着御玺来见陛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王冰莹得意扬扬的笑着。
　　丽华也笑了起来：“妹妹一席话便拯救了天下苍生，真是一言之师啊。你有所不知，这劳什子虽然跟坐稳天下无关，但若是被一些心术不正的人所利用，却会引来生灵涂炭。”
　　王冰莹走后，黄昏的光影透过湘帘斜斜穿入，丽华看着地上斑驳的影子，不禁哑然微笑，缘份这东西真是奇妙，那时在曲阳，又有谁会知道，王冰莹居然会嫁给樊崇。

　　柳荫寒轻燕归来（二）

　　这往后，王冰莹倒是经常进宫找丽华叙话。太液池边，两人坐于亭子里，拿手中的食儿喂鱼，引得鱼儿争先恐后，搅得池水沸腾起来。冰莹看得有趣，拍手大笑。
　　郭圣通带着几个宫女坐于太液池另一边，远远地听见冰莹的笑声，眉头不自禁的皱了起来，问身边的思墨：“与阴贵人坐一起的是谁？我瞧着倒有点眼熟。”
　　思墨道：“娘娘忘了吗？曲阳郡守王百川的女儿王冰莹，听说她嫁给了樊崇。”
　　郭圣通沉吟着：“原来是她。”冷笑一声，道：“不是说樊崇跟阴丽华关系暧昧不清吗？怎么她们俩人倒结起同盟来了。王冰莹是个头脑简单的人，怕是还不清楚这其间的奥妙，看来需要哀家好好调拨调拨她。”
　　说着，款款起身，挺着日益隆重的身子，对思墨道：“咱们好好去会会这个长乐王妃。”
　　思墨看看那临盆在即的身子，便劝阻道：“娘娘，这个长乐王妃是个性格爽直之人，奴婢怕她不懂规距冲撞了您，没的惹了一身气。”
　　郭圣通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哀家难道还怕了她不成。思墨，你想不想看一场好戏。”
　　丽华见到郭圣通走了过来，忙微笑着起身迎接：“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冰莹亦跟着丽华行礼。
　　郭圣通雍容的笑着摆手道：“没想到我们的莹儿居然成了长乐王妃，也是怪姐姐疏忽，一直未派人去王妃祝贺。不过，莹儿，你到洛阳这么些时候，怎么没来景阳宫看看姐姐，难不成把姐姐给忘了？”
　　一席话说得冰莹局促的跪了下来：“莹儿乞求皇后娘娘恕罪，是莹儿的错。”
　　郭圣通温和的搀起她：“哪儿的话，想当初我们在曲阳那是何等的亲密。那时陛下总是出征在外，若非莹儿时时陪在哀家身边，哀家该是何等的寂莫啊。”
　　丽华在旁接话道：“原是臣妾的错，总是绊着王妃。要不，王妃早就去景阳宫给娘娘请安了。”
　　郭圣通脸若太液池的池水，温柔的微漾着：“阴贵人哪里的话，难道哀家还会跟阴贵人计较。天这么热，哀家怕热，特叫内侍省弄来了几桶冰块，不知长乐王妃愿不愿意随哀家去景阳宫坐坐避避日头。”
　　冰莹踌躇的看看丽华，郭圣通又笑着说道：“阴贵人若无事也可去坐坐。”
　　丽华自然识趣的欠身笑道：“臣妾宫里还有一点琐事，下次再去景阳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目送着郭圣通亲密的挽着冰莹的手朝景阳宫走去，春喜奇道：“今儿皇后怎么如此温和，真是怪事。”
　　丽华淡淡的说道：“她与冰莹原来也是旧相识，想来故知重逢自然高兴。就是怕她没安好意，若是想从中挑拨陛下与长乐王的矛盾，那就不妙了。”
　　春喜忧心道：“陛下好不容易与长乐王冰释前嫌，若是因此又起心结，可如何是好？”
　　丽华叹道：“希望她只是见不得有人跟我好，并无有心兴风作浪。”
　　话说郭圣通带着王冰莹来到景阳宫，思墨找拿了两只舒适的靠垫放在榻上，并侍候着郭圣通靠好。郭圣通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对冰莹说道：“妹妹，到哀家这儿来，千万不要拘着，坐吧，咱俩唠唠家常。”
　　冰莹便笑着坐了下来，环顾屋内的摆设，赞道：“皇后的景阳宫比起梅清宫来，更为大气华贵。”
　　郭圣通叹了口气道：“大气华贵不过是表面，妹妹，你是不知姐姐的苦啊。”说着，挥了挥手，思墨带着宫女退了下去，偌大的寝殿只剩下郭圣通与王冰莹。
　　冰莹笑道：“陛下英明神武，又敬重皇后，请恕莹儿不明白皇后的苦处。”
　　郭圣通顺手拿起枕上一方绡帕，拭泪道：“莹儿啊，当初若不是陛下想跟舅舅联盟，他也不会娶哀家。哀家嫁给陛下也是情非得已啊。”
　　冰莹问道：“皇后姐姐，莫非您也是有苦衷？那么您爱陛下吗？”
　　郭圣通抚着肚子，颔首道：“哀家情愿不爱陛下，那么也没那么多痛苦。可是，陛下并不希罕哀家，他希罕的是阴贵人。”
　　“阴贵人？可是陛下很少去她那里啊？”
　　“那是因为阴贵人不希罕陛下，她希罕的是……”故作为难的看看王冰莹，嘎然而止。
　　“阴贵人希罕的是谁？”莫名，王冰莹突然觉得心跳加速。自从嫁给樊崇以后，虽是夫妻相敬如宾，然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横贯在他们之间。
　　郭圣通见王冰莹询问的眼神，便叹了口气：“妹妹，姐姐不想多这个嘴啊。不过，就算是姐姐不多这个嘴，怕是妹妹你也会马上知道了。这个事儿洛阳宫可是传得沸沸扬扬。”
　　窗外，知了叫个不停“知了，知了”，明明是盛夏，她却觉得手足冰凉，有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腾上来。她勉强笑道：“皇后姐姐真喜欢打哑谜，您也知道莹儿这个沉不住气的个性，您就索性说了吧。从姐姐处打听来总强过别人告诉我。”
　　郭圣通怜悯的看了冰莹一眼，叹道：“咱们姐妹真是同病相怜哪。你可知道，阴贵人半年前受过伤，当时陛下要杀死长乐王，是阴贵人挡在了长乐王身上。为此，阴贵人还跟陛下生了很长时间的气。真到前几日，她得知陛下封了长乐王，才对陛下稍微有了点好脸色。哀家也不明白，这个阴丽华并非长得貌美倾城，然而不管是陛下还是长乐王，却对她入迷失去本性。长乐王一直不投降，然而这次却乖乖来降，宫里多传实际是来看看阴丽华到底安好否？”
　　余下几句话，王冰莹已然听不进去，一颗心早沉入深渊。为什么会是这样，早晨来的时候，尚是阳光明媚，樊崇对她窃窃私语：“阴贵人是极好的人，你多进宫陪陪她也是好的。”那时，她的心是快乐的，得一有心人，白首不相离。然而，不过是短短一个时辰，这个有心人已变成负心人。枉她当年还竭尽全力搭救阴丽华，原来她竟是抢夺她幸福的狐狸精。
　　定了定神，努力收住喷涌而出的泪水，对郭圣通惨然一笑：“多谢皇后姐姐，不过，那都是往事了，长乐王现在是莹儿的夫君，他待莹儿也不错。天色已不早，莹儿就先告辞了。”
　　郭圣通站了起来，慈和的笑着：“莹儿，有什么事需要姐姐帮助的，大可以来找姐姐。”
　　走出景阳宫，一个趔趄，王冰莹差点摔倒。扶着游廊的栏杆，她缓缓的走着。尤如一把刀刺在心上，钻心的痛。慢慢的，她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在心里狠狠的说着：“我绝不会让别人抢走樊大哥，谁都不行。”
　　夏天渐渐褪色，枫叶染红了洛阳。九月中旬，郭圣通顺利产下一子，取名为刘辅。再加上前方战事捷报频传，宫里宫外一片喜气洋洋。
　　秋风传情思，花落满苍苔。丽华才刚怨这白日太长，现在又烦夜深太早。她问倚在暖阁边做活计的春喜：“冰莹好久没来了，也不知在忙啥？”
　　春喜抬起头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我算了一下，自从上次她被皇后带去景阳宫后，就再也没来过。”
　　丽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来，她还是兴风作浪了。若是冰莹仅仅是生我气倒也罢了，日久见人心，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怕的是，这中间还生出其他事来，那么以前的努力算是白费了。”
　　然而一个月以后，丽华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樊崇企图造反，被文叔抓进了大牢，秋后问斩。
　　送来这个消息的是长乐王妃王冰莹，她哭成泪人儿般的倒在梅清宫地上：“贵人姐姐，只有您能救他了。您救救他吧，只要能把他救出来，我……我再也不计较他心里是不是有你。”
　　丽华又惊又怒：“冰莹，你在胡说什么？什么有没有我，你怎么如此胡涂，相信那些闲言碎语。”
　　冰莹抬起泪眼，哭着扑在丽华脚下：“贵人姐姐，是莹儿胡涂，一切罪过都在莹儿身上。樊大哥是没罪的呀，他并不想造反。而且，莹儿可以向陛下发誓，樊大哥他没有想造反的意思，他只是想离开洛阳。”
　　“离开洛阳？他为什么要离开洛阳。”丽华问道。
　　冰莹吃吃艾艾的说道：“其实也不是他想离开洛阳，是我逼着他离开的，我以死相逼，他没办法只能依着我了。”
　　丽华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恨不得扇她一巴掌，然而她也明白，这中间肯定有缘故。便缓下口气问道：“冰莹，你为什么要想着离开洛阳，是不是皇后跟你说了什么？”
　　冰莹怯怯的点了点头，她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是事关心爱之人生死关口，也不由心怯起来：“是的，她说，您帮樊大哥挡了一箭。”
　　心里一滞，闭了闭眼睛，丽华勉力控制语速，又问道：“是不是皇后叫你来求我？”
　　冰莹又点了点头，丽华叹道：“若如皇后所言，我与樊大哥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试想我如何向陛下开口去救樊大哥。”
　　冰莹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上：“这可如何是好，樊大哥莫非真的无法救了。”
　　丽华扶起冰莹，沉吟道：“樊大哥于我有恩，我也不能不见死不救。你先回去吧，让我想想办法。”

　　柳荫寒轻燕归来（三）

　　秋霜侵叶，花露凋意。八月的天空，空旷明远得悲凉。
　　自小熟读史书，亦明白每一个新朝代都是建立于累累血骨中。然而，对于丽华而言，她是多么希望新汉朝的建立，是温和宽仁的。
　　站在太液池边上，被风吹乱的青丝下是她焦虑苍白的脸。一片残叶已被她于不经意间蹂躏至碎，绿色的叶汁沾染了她的手指。
　　去了两趟朗宁宫，文叔都是避而不见，显然，这次他是不准备给她求情的机会。对于樊崇的命，他势在必得。
　　或许，他等这个机会已经很长了。这么多年夫妻相处下来，她自然懂得文叔温文尔雅下面果决的心。
　　然而，樊崇他并无罪。若他有称帝野心，就凭着当年他手中的御玺及赤眉军的声望，他完全可以另立江山。这点道理，阴丽华明白，难道作为万乘之身的刘秀就不会明白了吗？
　　思索再三，她决定还是去碰碰运气。只要见上面，她定会从大局出发，向文叔阐述杀死樊崇对刘家汉朝的影响。
　　快到朗宁宫门口时，远远的看到一位侯爷模样的人匆匆走来，丽华犹豫了一下，躲入长廊下，佯看池里的残荷。
　　候在门口的郑常侍看到来人，点头示意，便把来人直接带入大殿。丽华看着那背影，只觉眼熟的很，似乎在哪里见过，便问身边的春喜：“那是谁啊，怎么如此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春喜也努力的回想着：“是的，奴婢好像也在哪里见过？那双眼睛冷嗖嗖，瞧着就令人害怕。”
　　眼睛？丽华略一思索，猛然间想起一个人，顿时后背呼呼起着冷风。春喜显然也想了起来，亦呆呆地瞪着丽华，喃喃的说：“这不可能，怎么会是他。不是说，他跟着刘玄早死了么？怎么会出现在朗宁宫。”
　　王凤，铁甲营的首领之一。尘封的记忆，嫣儿的惨死，那个可怕冷血的杀手组织，丽华不由打了个寒颤。突然间，她又想起在雾林，樊崇对她说的一席话：“你难道真不清楚刘秀与铁甲营的关系？”
　　刘秀，她的夫君，枕边人，到底有多少秘密瞒着她。缓缓的坐在廊下，浑身的力气似被抽光了，软绵绵的。春喜不安的轻唤：“娘娘。”泪水涟涟而下，心里是茫然的痛，也不知这泪水到底是为自己流还是为樊崇流。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出来了。这一次，丽华看得清清楚楚，那双冷漠的双眸，是王凤没错。
　　待他走远，丽华径直走到朗宁宫前。刚送走王凤的郑常侍看到她，忙笑着拦住她：“阴贵人，陛下正忙着呢，您还是先回去吧。”
　　彼时已近黄昏，那一轮圆日温柔的坠于西边。朗宁宫的宫灯渐次亮起，烛火摇曳处，映在曲廊的池水，波光涟滟。秋日黄昏的景色原是极美的，她的嘴角浮起凉薄的笑意，事已至今，还有什么可期待。心一横，直直地跪在御书房门口。
　　春喜与郑常侍均吓了一跳：“娘娘，您快起来呀，这地底儿冷。”
　　她摇摇头，声音是决绝般的嘶哑：“若是陛下一直不肯见我，我就一直跪在这御书房门口。”
　　郑常侍无奈的细声叹道：“阴贵人，您这不是让老奴为难吗？”说着，走去殿内去请示刘秀。
　　半个时辰已过，膝盖已痛得麻木，当空的皓月照得朗宁宫尤如白昼，丽华恍悟，原来明日便是中秋了。
　　“晃当”，御书房的门打开，走出郑常侍：“陛下有旨，宣阴贵人觐见。”
　　春喜忙把丽华扶了起来，腿已无知觉，在地上站了一会儿，方觉如蚁嗜骨般酸痛传了过来。放开春喜，努力维持着昂然的姿势，她一步一步的走入御书房。
　　文叔埋首于桌前一堆卷宗，眉头皱成一个“川”形，曾几何时，她是那么沉迷于沉思中的文叔，可是今天却是带着一颗决然的心。
　　“何事？非要跪于殿前？”声音冷冷，头依旧未抬。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淡淡地说道：“臣妾今日来求陛下，恳请陛下给樊崇一条活路。”
　　文叔缓缓的抬起头，眸含寒意：“若不是为了他，你自然也不会在殿外跪那么长时间。”说着，他走了过来，猛得揽住她的身子，抬起她的下巴：“你从没为朕这么费过心思，这么多年了，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跟他的那些破事。”
　　屈辱的泪水涌上眼框，这么多年自己为他所做的事他全然不记得。别人相信也罢了，可是他是自己最爱的人，却也误会自己与樊崇的事。
　　闭闭眼睛，忍住心底涌下来的寒意：“陛下，臣妾并非是为了樊崇，而是为了陛下。”
　　文叔眯着眼，目光依旧冷咧：“说来听听。”
　　“陛下，樊崇此次离开洛阳并非是要造反。何况，现如今他军权全无，兵力微乎其微，就算离开，也不会给陛下的社稷带来些许危害。再者，他是降臣，陛下若是杀了他，岂非寒了所有降臣的心。”
　　文叔深深地看着她，半晌，哈哈大笑，正色道：“丽华，有时朕真是欣赏你的敏捷才思。可是你可想过，若是放过樊崇，朕如何让所有降臣服朕。何况天子一言胜千金，朕既然判他为谋反者，就不能出尔反尔放过他。朕可以把你此次来求情当作回报樊崇当年救你之情，可是，丽华，你已经救过他一次命，救命之恩已经还清。若是你执意还要救他，你让朕情何以堪？”
　　丽华突然醒悟文叔杀樊崇的心已定，再说也只能增加他的决心。嘴角浮起一丝悲凉，她轻轻的说了一句：“救命之恩岂能一命还一命。”突然又想起刚刚在宫外看到王凤，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她问道：“文叔，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老实告诉我。”她久不以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不由凝神看着她。
　　“你是不是铁甲营的头儿？”
　　他怔了一下，良久，沉重的点了点头。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曾经寄了那么多希望在他身上，没想到最后都是一场空。呛然一笑，心中涌起无穷的悲伤，缓缓地跪了下去：“陛下，臣妾请求搬出梅清宫，迁至洛阳别苑。”
　　文叔直直的看着她，眸底划过深深地伤感，指关节咯支作响：“你可想清楚了。”
　　她抬眸看着他，声音清亮：“想清楚了，请陛下恩准。”
　　文叔切齿道：“好，好，你居然绝情如斯。”
　　御书房漫地金砖的寒意一阵阵往上传，绝情，若是真绝情也罢了，她也不会伤得那么深。有情总被无情误，若再不离开，怕是心里的情会深深把自己毁在这洛阳宫里。
　　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出大殿，身后似乎传来文叔的轻唤“丽华”，她佇足细听却又不再有声响，便疑心刚才可能是幻听。
　　提步跨出了御书房的门槛，庭下阶石两旁两棵槐树，半黄半绿的叶子在枝头上颤颤欲飞，似想留又不想留。一阵秋风吹过，几片叶子旋转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第二日，便传来消息，樊崇斩立决。
　　梅清宫菊花开得娇艳无比，丽华嘱咐春喜摘了几枝供在案头上，几枝清香，白烟袅袅，对于樊崇，她也只能如此了。
　　是夜便是宫里的中秋之夜，推说身体有恙，丽华婉拒参加宫里的家宴。
　　夜深了，清冷的月光铺满整个寝殿，丝竹声隐隐传入耳边。丽华可以想像，在朗宁宫那是何等的君臣同欢。皇帝温文尔雅，皇后雍荣华贵，前方战事告捷，天下初定乾坤。
　　然而，过了今夜，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春喜轻轻地走了进来，对丽华道：“娘娘，一切收拾停当了。”
　　丽华长叹了一声道：“春喜，你以后叫我姐姐吧，不要再称什么娘娘了。这几年，我真是有点累了。”
　　春喜点了点头，伏在丽华膝盖上，喃喃说道：“姐姐，反正您到哪里，春喜就跟着你到哪里。只是，”她抬起头，忧心道，“陛下真会容你搬出皇宫吗？还有，若是陛下迁怒于新野阴府怎么办？”
　　丽华叹道：“幸好当年我替哥哥辞了封侯封邑，反正左不过一个带兵打仗的人，陛下又能如何去惩罚他。再说，若是我继续呆在皇宫里，跟陛下关系日益疏离，真保不定哪天就犯了欺君之罪。还不如趁陛下尚未厌恶我，离开这是非之地，或许能让陛下念及旧情，保阴家大大小小的命。”
　　三日后，在贵人阴丽华的执意请求下，刘秀同意丽华迁至洛阳别苑居住。
　　丽华在迁入洛阳别苑后，一日经过梅苑，看到文叔的字迹尤在“梅若伊人月若秀，月伴梅花恨天明。天下社稷如尘微，宁与华儿长相依。”
　　丽华用手抚过这些字，脸上露出清冷的微笑，就如这深秋的天气，一天冷似一天。

　　月若故兮人未圆（一）

　　十一月底，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花一朵一朵漫天飞舞，轻轻柔柔，似柳絮，似精灵，无声无息中，粉饰了整个洛阳别苑。偌大的洛阳别苑，丽华他们所居不过是偏隅一居，小小的两进房屋在风雪中却是温馨可人。
　　“丽华，我真是万万料不到你居然会搬出皇宫。我以为依你温柔娴淑的性子，断不会走这一步，可见，皇兄伤你伤得有多深。”伯姬用手接住一片雪花，晶莹透亮的雪花瞬间在她的手掌中化成小小的水迹。
　　丽华默然的笑笑，这位长公主一大早就急冲冲的跑到洛阳别苑来询问她出宫之事，言语中倒是护着她的多。丽华心里自然感激，然而她并不希望有宫里的人来探望她，包括伯姬在内。这段时间生活过得异常平静，离开皇宫的纷扰事非，每天看书抚琴，偶尔与春喜留连于山水之间，她居然也日渐丰润起来。
　　伯姬嘻哈着在雪地里回旋着，一个趔趄，摔倒在雪地上。丽华赶紧去扶她，笑骂道：“都成为别人的妻了，还这么顽皮。”
　　伯姬眉目流转，用力一拉，把丽华也拉入了雪地，哈哈大笑：“你现在都不做别人的妻了，更不需拘那个礼了。”
　　心里突的一声，似被人撕开了陈年伤口，生生的痛。她强笑着拉起伯姬：“你瞧你，头发都乱了。被那些丫头小子看到，成何体统。”
　　伯姬拢拢头发，一抹翠色在袖中一闪，丽华拉住她的手，只见雪白圆润的手腕上戴了一只碧绿通透的玉镯。不由赞道：“这似乎是云南的碧水一天。”
　　伯姬把镯子取了下来，戴在丽华手上，细细端详着道：“丽华，你真是好眼力，皇兄是说这只镯子叫碧水一天。”
　　如火烧般，她忙不迭的把镯子褪了下来，塞到伯姬手里：“你赶紧戴上吧，这只镯子价值连城。”
　　伯姬戴上镯子，深究似的看了她一眼，轻叹道：“若你真把他忘了，何必一提到他就如此的避讳。其实他也如此，虽说在宫里不许提到你半句，可是昨晚我去见他，他听说我要去洛阳别苑，就把这只镯子赐给了我。我虽然糊涂，却记得以前他也曾赐给你一只碧水一天的步摇。既然俩人彼此有心，有何必苦苦的折磨对方。”
　　碧水一天，碧水一天，她都忘记她与他也曾有过好时光。夏日的午后，日光穿过竹帘，投在地砖上斑驳的影子。丽华斜卧于榻上，眼睛微闭养神。帘动处，进来一个颀长地身影。声音虽轻，却已惊动了她。静静地看着那影子越走越近，她嘴角的笑意愈甚。
　　突然，脸上传来一丝丝沁人的凉意，身上的燥热顿时消失在这缕缕润凉中，她轻笑着起身，拿过文叔手上摇晃着的步摇，那样的翠绿，通体散发着淡淡地光亮。
　　“丽华，这叫碧水一天。”他在她耳边呢喃的说着，痒得她整个身子颤抖着钻入他的怀中。薄如蝉翼的衣衫尽落，她销然倒于竹簟铺就的床榻，步摇被压在头下，硌着微疼。
　　少年夫妻多轻狂，话语步摇西窗下。她梦想着他是她的丈夫，而非君王。可是，他终究是慢慢地冷了她的心。
　　轻咬贝齿，甩甩头，似要甩尽记忆中那点温存，唇齿间尽是寒意：“伯姬，若你真把我当朋友，我自然欢迎你常来洛阳别苑。若你是来当说客，请原谅丽华的怠慢之处。”
　　伯姬无奈的撅撅嘴，心里暗叹一声，不由埋怨起那个在皇宫中的皇兄：“自己做错事惹怒了丽华，却让妹妹来碰钉子，哪有这种道理，丽华，你说我冤不冤？”
　　看见伯姬那气鼓鼓的脸，丽华倒不好再拉着脸，笑着道：“这洛阳别苑再没别的，也就那个梅园还算可人。今天是入冬以来第一场雪，想必梅园中的腊梅已是争相开放了呢。”
　　说得伯姬兴致高扬起来，急急地拉着丽华的手，就疾步走向梅园。
　　梅园中，疏疏落落地开了几枝腊梅。红梅之娇艳，浮云之缥缈，天空之湛蓝，白雪之皑皑，再加上暗香盈浮，饶是伯姬大大咧咧的性子，也不由佇足欣赏这极美的景致：“三嫂，这些梅花倒让我想起梅清宫的梅花来。打你走后，三哥就封了宫，只可惜了那一园子梅花，冬寒之季，百物皆废，唯有梅花还可以赏赏。现在你一走，连这梅花也不得赏了。”
　　心里又是一滞，看来以后真不能让伯姬过来了。否则，这几个月的修行全白费了。她漠然的笑笑：“伯姬，你还是称我丽华吧。”
　　伯姬满不在乎的说道：“我才不管你跟我三哥如何的闹，反正在我刘伯姬眼里，你是我唯一的三嫂。再说，依着我三哥待你的情意，你们这也不过是床头吵床尾好，你看着吧，不过几日，三哥肯定就接你回宫了。”
　　丽华淡淡地说道：“我跟陛下的夫妻情份怕是覆水难收了。更可况，现今皇后又添一子，听宫里来人说，最近又查出有喜，此般的圣眷正浓，陛下又怎会想起我。”
　　伯姬奇道：“这段时间你并不与宫里交往，又如何得知这一消息？”
　　丽华讽笑道：“这般好消息，有些人自然舍不得不让我知晓。不过，既然我都立意出宫，这种消息又怎能伤得了我。”
　　伯姬叹道：“丽华，你一向是聪明人，有时却比我还胡涂。试想，现如今你已出宫，对她已构不成威胁，若她一直受宠，她又何必要想办法让你伤心。除非是她对你还不放心。而事实确也如此，皇兄虽对你的出宫不言不语，也不许旁人提起，但是那种伤心和情意却是谁都可以看得出来。据说，梅清宫他也是时时过去。”
　　伯姬的言语就如这冬日的阳光，虽瞧着暖洋洋，却暖不到心里。她嘴角浮着淡淡的微笑，并不接语，只是拉着伯姬的手点评各色梅花。
　　伯姬气急，低声道：“赏梅，赏梅，还真的赏起梅来了。这种差事以后不要找我。”
　　丽华也当作没听到，心里倒有淡淡的高兴，然而也只是淡淡而已。
　　夜渐深，伯姬被放心不下的李通接回了宫。这一对欢喜冤家，自然又是一番打闹着离开了洛阳别苑。
　　依常静静地坐于灯下描花样，一朵清丽的梅花已跃然织布上。
　　丽华，可惜朕想封你为后，否则的话，梅妃倒是不错的封号。朕的梅妃，圣洁高贵，逆寒风而娇艳。
　　丽华，你可知八十一株梅花代表什么，九九归一啊。我刘文叔的心中，只有你一个妻子。
　　灯烛一颤，她猛然惊醒，自己这是干什么？莫非余生就要回忆文叔过一辈子，若是如此，又何必出宫。
　　烦燥的把画笔一扔，披上斗蓬，走出屋子。一弯下弦月，孤寂的挂于天边，冷冷地洒下一地清辉。
　　脑子微微清明，望着那皓洁明月，心也逐渐清静下来。不过是伯姬一席话而言，又怎能代表文叔的真实心意。若是为这些寥寥几语就打动的话，那么当时的决然不就成为一个大笑话。
　　想到这里，她顿时释然，心情也轻快起来。

　　月若故兮人未圆（二）

　　第二日，天气是出奇的晴好。雪下了一夜，到底是停了。晨曦投在雪地上，染得原本莹洁的雪地透着绚彩，苍白单调的天地也丰满生动起来。
　　春喜呆呆地坐在窗边，看着院里一只雀儿在雪地中觅食，顺手就把手里的干食往外一扔，回头对丽华道：“小姐，今儿我们出去逛逛吧。”
　　丽华放下手中的活计道：“也好，是有一段时间没出门了。你叫上弄玉，咱们三人一起出去。”
　　出宫以后，丽华就带走了春喜与弄玉两个丫头，其余均留在梅清宫。不过，洛阳别苑本来也有侍卫、宫女看守着，因此生活上倒无多大的困窘和不便。出宫莆时，丽华便接到一道圣旨，称阴贵人因身患时疫，令其于洛阳别苑养病。这个借口冠冕堂皇，多少保全了文叔一点面子。丽华当时虽有点气愤，然则，这样一来，前来探视的人倒一下子没了，真正图个清静，便也心安理得的在洛阳别苑养起“病”来。
　　为避人耳目，丽华三人均是男装打扮。虽是天寒地冻，然而早市上却已是熙熙攘攘，丽华不由奇道：“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春喜咪着眼笑道：“小姐，果真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么？今儿是冬至啊。”
　　丽华恍然，哑然失笑：“我是真正把日子都过胡涂了，今儿不正是冬至吗？怪不得一早你就吵着要进城来看看，原来如此。”想着这么几年，这两个丫头，特别是春喜总是跟着自己受苦，便有心想趁这个机会犒劳犒劳她们。
　　看到旁边便是一家酒楼，便笑着道：“咱们找个临窗的位置，喝杯热腾腾的茶，几碟小菜，再听听食客的杂言，你们看如何？”
　　春喜见到丽华意气风发的模样，不由感动的说道：“这样多好，春喜想起未进宫前，小姐也如今天一般，娴雅中透着英气和自信。特别是那时保卫昆阳，多么的豪气万状。”
　　“昆阳？”弄玉在旁接话，“可否是当年的昆阳之战？”
　　春喜骄傲的一甩头：“自然是昆阳之战，我想你也知道，陛下就是靠昆阳一役，垫定了霸业基础。若不是我们小姐，昆阳……”
　　“昆阳自然是陛下的功劳，若无陛下，昆阳如何守得住。春喜，还不前面带路，找个临窗的位置。”丽华适时的打断了春喜的话，春喜吐吐舌头，径直走了进去。
　　昆阳之战，丽华不由眼角生涩，当年生死存亡之际，他与她的心却是相融，想着就算是城陷人亡，亦是甜蜜的。可是，两人的裂痕不也是从昆阳之战开始的么？铁甲营的出现，嫣儿的自杀，郭圣通的插足。若是知道一场昆阳之战能引发如此多的后遗症，她宁可在战场中死去，让他永远记住她，感恩她，也好过现如今这般君臣隔心，夫妻陌路。
　　或许是她的缘故，还停留在初识的幻想：妾心如蒲草，君心如磐石。可惜的是，此君已非彼君。而今她与他的关系，是先有君臣，后是夫妻。也是她太贪心，在君君臣臣中，她总是试图寻找那一丝丝夫妻情份。
　　轻叹一声，抬头发现春喜已找到一个临窗的位置，三人依次坐下。或许是来得太早，酒楼里人并不多，只是疏疏落落三两桌。
　　因人多，街上的雪来不及成形就被践踏的只剩湿湿的痕迹。到处是闹哄哄的人声，影影绰绰的身子，交叠相错。这种热闹是属于太平盛世的，虽拥挤着，但人面却是喜气洋洋。
　　春喜兴致颇高，指点着窗下的人群：“小姐，你瞧那个大爷真是有趣，脸上抹了两道黑都不晓得。还有那对男女，男的奋力想离女的远一点，而女的却渐趋渐近。咦，”她顿了顿，脸上有点呆滞，丽华顺着她的眼光往下看，人群中，那一对男女甚是醒目。男的气宇轩昂，女的美艳动人。竟是严子陵与素莲。
　　她下意识的往里缩了缩头，此情此景，她不想让他们发现她。
　　春喜瞧瞧丽华的神色，也把伏在窗外的身子收了回来。紧接着，她又紧张的轻喊：“小姐，怎么办，他们好像也准备进酒楼。”
　　丽华探头一看，果见他们俩在酒楼下停了下来，似在争执什么。丽华心跳加速，阴贵人不在洛阳别苑养病，却跑到街头来喝酒，总归不是太好。
　　心里暗暗析求他们不要上来，让她尽享这难得的平民生活。然而，看到春喜向她无奈的摇摇头，她苦笑道：“也罢，阴贵人出宫养病这种籍口，如何瞒得过聪明的严子陵。”
　　不一会儿，就听到有个娇软的声音在大堂响起：“严大哥，我们要不坐那个位置。”众人被这甜美的声音所吸引，不由自主的都抬头看。素莲得意的笑笑，然而却见临窗的三人头都未抬，不由多加注意了几分。
　　这一瞧只见右首的少年俊俏侧脸很是眼熟，便碰碰严子陵的身子，示意他注意。严子陵顺眼望去，嘴角荡起微微的笑意。正欲上前，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便大声对素莲道：“这个酒楼有什么好吃的，我说不上来，你偏要上来。走吧，我们换一家。”
　　素莲气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方才明明是你硬要上来。现在反倒怨我。”
　　严子陵拉过她道：“好啦，好啦，是我的错，我们换一家。”
　　素莲疑惑的看看他，又看看窗边的三人，有始自终这三人一直低着头。突然间，她捂住嘴巴，惊喜的大踏步走了上去，拍了丽华的肩膀道：“丽华，是你啊，我道看着怎么如此眼熟。”
　　丽华尴尬的站起身，微笑道：“姐姐，这么巧啊。哦，严大人也来了。”
　　严子陵微笑着上前作揖：“臣严子陵给阴贵人请安。”丽华连忙制止：“严大人何来这等虚礼。”
　　严子陵笑道：“阴贵人唤我一声严大人，我怎么敢不称您为阴贵人。”
　　丽华一愣，旋即笑道：“原是丽华的错，姐姐，严大哥，请坐。”
　　有一年未见，严子陵更添了几分沧桑的味道，而素莲的眼角也隐隐有了风霜。丽华知晓素莲一直跟着严子陵东征西战，自然也受着颠沛流离的困苦。然而，素莲的眼神是热忱，丽华熟悉这种眼神，当年，她跟着文叔也是如此。就算痛乏其身，心，却是充实饱满的。
　　就如当年的自己，素莲跟随严子陵就如飞蛾仆火。哪怕灰飞烟灭，也为短短的绚烂而无憾人生。在素莲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只是素莲比她更幸运，严子陵，他不会是一个君王。比起刘秀，他可以更潇洒。
　　“丽华，你不在宫里好好呆着，今儿怎么来这里了。难道，难道，”素莲的眼神往四周转了一圈，“难道你跟陛下微服私访来了。”
　　“咳，咳”严子陵咳嗽起来，转头对丽华笑道：“阴姑娘气色不错，看来洛阳别苑还是适合休养。”
　　“洛阳别苑，丽华，你竟然出宫了。”素莲叫了起来，丽华连忙按住她跳起来的身子，低声道：“姐姐，你要嚷得全洛阳的人都知道吗？”
　　素莲才又低声问道：“你怎么会出宫，是什么时候的事？”不等丽华回答，她又凶巴巴的对着严子陵道：“听你的口气，你早知道，居然瞞得我这么深。”
　　丽华给素莲斟了杯茶，淡淡的说道：“姐姐莫怪严大哥，严大哥也是尽臣子的一片心。陛下并不想我出宫养病的事告之天下。”
　　“养病？养什么病，我看你好好的，定是皇后搞得鬼，这个女人真是越来越恶毒了。”素莲愤愤的把杯中茶一饮而尽，“不过，丽华，这样也好，我瞧着你在宫里也不快活，还不如出宫来得自由。陛下真没良心，当年你为他付出那么多。”
　　丽华不由黯然，人人都知道她为文叔所付出，然而文叔却并不知晓。想起出宫前晚，他那阴沉沉的话：“你从没为朕费过这般心思。”
　　就这样一言一行冷了她的心。
　　她勉力堆起笑容：“姐姐，你们这是从哪里过来？”
　　严子陵道：“我们刚从幽州回来。燕王彭宠造反，逼近幽州，幽州告急。所以，陛下派我先去幽州打探消息，再作定夺。因为想着时间还早，宫门尚未开启，便来街上吃早膳，没想到遇到你。”
　　丽华沉吟道：“这个彭宠，曾助陛下打败王郎，如何会造反？”
　　严子陵呵呵一笑，讽道：“不过是利欲熏心，野心膨胀而已。陛下称帝以后，封赏功臣。吴汉、王梁等人均位列三公，唯独彭宠不得提升。本就有怨气在胸。也该有事，幽州牧府朱浮曾向彭宠征急银米，彭宠不给，朱浮就向陛下告了一状。彭宠就怀恨在心，伺机向幽州发起进攻。陛下不想把事情扩大，便派我过去调停。不过，我估摸着彭宠狼子野心，早想造反。朱浮之事不过是借口而已。”

　　月若故兮人未圆（三）

　　没坐一会儿，严子陵因急着进宫面圣，便匆匆走了。素莲见到丽华甚是高兴，挽着丽华胳膊在街头信步走着。
　　满街的琳琅满目，目不睱接。也不知道是否是敏感，丽华觉得迎面走来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自己。她低头看看自己，突然笑了起来，推开素莲的身子道：“我现在可是一位翩翩公子，你这般跟我粘在一起，人家还以为我们有伤风化。”
　　其实，本朝的民风也算开放，然而，男女公然在人前如此亲昵，确实少见。素莲亦笑了起来，不过，她没放开丽华的手，反而粘得更紧，故作娇嗔：“不嘛，我就要跟着公子嘛，不嘛。”
　　丽华无奈的笑道：“偏生你这么多花样，平时怎么不多用点在严子陵身上。”
　　素莲脸色一暗，低声道：“他不吃我这一套。丽华，有时我也是恨自己怎么就没脸没皮的老跟着他。”
　　丽华安慰的拍拍她的手，默然无语。清寒的空气交集着热哄哄的气氛，可以真切的感受到纷繁红尘中的踏实。她算是脱离出了那个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皇宫，然而有些铚固却是深埋在心里，无论你走到哪里，都逃脱不了。
　　比如素莲对于严子陵，爱，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铚固。素莲自然是体味着那种噬骨的痛苦，然严子陵呢，难道会是洒脱无谓吗？
　　暗思着，她轻叹道：“素莲，你快乐吗？”
　　素莲一听这话，眼圈泛起微红，想了想，回道：“丽华，我不是没想过离开。可是有时看着他，明知他的心不在我这里，可是只要能见到那张熟悉的脸，也能涌起一种满足感。这么几年跟着他，好像已经有了筋骨相连的感觉。不要说真正的离开，只要想想，我就会有抽筋断骨的痛。丽华，上辈子我欠他的，没法子了。”
　　人来人往，拥挤的街头，时不时有人触碰到她的身体。这就是尘世，这就是喧嚣的江湖。陡然间，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沧。哪怕是这滚滚红尘都掩饰不了两个女子的失意。她顿时失去继续游逛的心情，对素莲与春喜说道：“我们还是先回别苑吧，有点乏了。”
　　离开最繁华的街市，再往东可以隐隐见到皇宫一角。天空如被水洗过般清澈，一轮淡淡的太阳孤寂的挂于空中，悲悯的看着下面的芸芸众生。
　　在登上马车之前，丽华对素莲道：“庄子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素莲，若真的辛苦，不若放弃。”
　　素莲怔怔的出神着，未几，浮起一丝苦笑：“丽华，我终无你这般勇气。”
　　洛阳别苑东门系着几匹骏马，丽华不由纳闷，东门便是丽华所居的沁人堂，向来少有人来往。会是谁呢？素莲指着其中那匹白色形体相对纤细的马道：“这是来自匈奴的汗血宝马，汗如红血，是稀有的良驹，看来是陛下过来了。丽华，我进去多有不便，今儿很高兴遇见你，改天过来看你。”
　　丽华的心“咚”的一跳，出宫也有几个月了，今天是冬至，宫里应该有宴会，他怎么会来洛阳别苑？心里有点慌乱，竟也不敢走进去。相见不如不见，既然仳离，就不能再如此拖泥带水。
　　这么一想，她转身拉住素莲的手：“我不想见他，姐姐，我去你们那里。”
　　正说着，有人已在背后叫道：“阴贵人，您可回来了。”正是文叔身边最信任的宦官李常侍。
　　默然跟着李常侍穿过游廊，远远地就看到正屋站着挺拔的身影，就瞥一眼，周边的空气被抽光一样，喘不过气来。
　　文叔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如常的微笑。四眸相接，波光流转。庭前残雪如梦，疑似恍若隔世。
　　她浅浅的福身：“臣妾给陛下请安。” 文叔一把按住，温笑依旧：“这是宫外，不必拘这些礼数。”
　　她淡淡地一笑，这就是文叔的功力，无论曾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往事，他都有本事做到随风而逝。可是有些事，你不提不见得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室内是融融的春意，清香蕴动，案几上放着一大捧的梅花，争相怒放，稀薄的阳光从天井辉洒进来，投于梅花中，圆圆的一团。文叔的脸亦明亦暗，浑厚的声音遥遥传来：“丽华，梅清宫的梅花今年开得煞是喜人，所以朕今日一早特意摘了些过来，跟你一同欣赏。”
　　丽华亦微笑应对：“陛下忘了洛阳别苑也有一园子梅花。”
　　文叔恍然道：“对，对，洛阳别苑也有梅花。”突然间很是振奋的嘱咐李常侍：“你们去弄点酒菜来，今儿朕与阴贵人就在梅园饮酒赏梅。”
　　阴贵人？她暗自冷笑，就算出宫又如何，她还是阴贵人。她兀自坐了下来，疲乏的支着头道：“陛下，臣妾今日逛了一上午，有点累了。请陛下自行去赏梅吧。”
　　文叔一滞，已是很久没人用如此生硬的口气回绝他的要求。他忍了忍，看到丽华脸带疲倦，又有点心疼，便小心翼翼的说道：“也是朕不好，事先未打招呼就过来了。打扰你清休。”
　　丽华莞然道：“这全天下都快是陛下了，洛阳别苑自然是由着陛下自由进出。”
　　文叔讪讪的坐于一旁，笑道：“丽华的嘴是越发厉害了。”
　　一室春意，隔断西窗沁寒。丽华知道那鼎里烧的是无烟贡炭，平常就算在宫里，也只有朗宁宫才用这种炭。这番心意，丽华自然体会。可是冰寒的心尤如这腊月风雪，就算是火也只能解一时之寒。
　　暖融融的室温，困倦阵阵上扬。她打了个哈欠，见文叔丝毫没有走的意思，便侧身躺于榻上，再不去理他。
　　这一觉醒来已近黄昏，房间里极静。悠悠梅香依在，丽华看着那一大捧梅花，不由暗自摇头，梅花疏影才是美丽，这样一大堆的放在那里，豪无美感可言。想着，便起身拣了几枝插于美人瓶中。
　　“经你一弄，果然好看很多。”文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脊背一僵，转过身去，轻声喊道：“春喜――”
　　文叔笑呵呵的说道：“今儿是冬至，我给她们放假了。这会儿都在街上玩呢。”
　　丽华定定的看着他，无奈的扬起嘴角：“陛下，您到底想作什么？”
　　文叔眼眸深情如水，缓缓的说道：“丽华，好好陪我过个冬至节，好吗？这段时间，我想你想得厉害，甚至有几晚独自一人还在梅清宫就寝。或许年岁已长，昨晚更是想起我们初识时的种种，很多年以前的事，恍若昨日。”
　　丽华的心骤然一酸，前尘往事纷呈而来。她沉默不语，把拣剩下的梅花一枝一枝的放于屋内各角。
　　“丽华，你，还在生我的气么？”文叔帮着插花，小心问道。
　　丽华轻叹了一声道：“你不是想去梅园赏花么？一起过去吧。”
　　梅园的小亭子挂起了厚重的棉帘，形成一个小小的空间。空间内仍放了几个炭鼎，丽华蹙眉：“你不怕这些烟熏坏了梅花。”
　　文叔道：“不怕，有帘子隔着。再说，咱俩在这里边赏梅边喝酒，若无这些炭取暖，我怕你受寒。”
　　丽华看到亭子里还置了酒菜，不由哑然失笑：“是陛下娇贵呢，反倒怪起我来了。”
　　文叔含笑看着她，温和的说道：“叫我文叔好吗，今天晚上没有皇帝也没有妃子，只有文叔与丽华。”
　　丽华心里一悸，鼻子发酸。藏匿好眼角的一滴泪珠，她强笑道：“陛下已非当年的文叔，而丽华也非当年的丽华。”
　　文叔握住丽华的手，眉角是隐忍与深情：“或许我已非当年的刘文叔，然而对于阴丽华的情，却与当年无异。”
　　那熟悉、厚实的温暖从掌心传来，她心里一阵阵颤栗。用力抽出手掌，拿起桌上的酒，一闻，清咧的桂花香沁入心田，脱口说道：“是桂花酒。”
　　文叔笑道：“是桂花酒，而且还是你亲手酿的。你出宫的时候，那几坛桂花酒并没有带走。所以这次过来，特特意的就带了一坛过来。”
　　月色已起，梅影吐芳，花阴深处，疏枝微摇。文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信步走出亭子，对着影影绰绰的梅树道：“丽华，当年这个洛阳别苑是我监督建造，梅园更是倾注了我的心血。然而，当时的心情却是极端的低落。那时你下落不明，前程更是不知在哪里？每个夜晚，我都会来这里，对着梅花倾诉对你的思念。我当时想，只要你能平安归来，什么破虏大将军，我不当了。解甲归田，与你同享田园之乐。”
　　梅若伊人月若秀，月伴梅花恨天明。天下社稷如尘微，宁与华儿长相依。丽华不禁轻声念了出来。
　　文叔倏然回头，惊喜的说道：“你，你也看到那两句话了。”

　　恍似梦里戏人生（一）

　　风寒襟冷，萧萧更兼数点梅影，风过处，梅枝飒飒。丽华心里有万种滋味齐涌上来，终化成一声淡淡的叹息：“若干年前，我曾避于洛阳别苑，无意中看到了梅树上刻的字。”
　　那时洛阳别苑叫樊王府，那位樊王爷的谆谆深情犹在耳边：“阴姑娘，若你能留在樊王府，樊某愿终身只得姑娘一人。”
　　如此拳拳情意，她最终辜负了，还连累他因此丢了性命。想到此，刚涌起的暖意给幽然升起的寒意取而代之。
　　“哦，”文叔在旁不经意的说道，“看来是老天在帮我们，以梅作媒，让我们了解了彼此的心意。”
　　丽华冷冷地说道：“陛下，你错了。你我并不是因梅结缘，而是一个人，一个好人，才让我们有机会重逢。”
　　文叔饶有兴趣的问道：“是何人？”
　　“樊崇。当年若不是他救了我，将我安置在樊王府，我又如何会知晓那些刻在梅树上的字。”
　　闻言，文叔的脸上一僵，面色渐渐暗了下来，亭子里的温度煞时转冰，仿若有利器把暖暖情意割得支离破碎。
　　良久，文叔叹道：“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泪水突的喷涌而出，她拼命压抑着内心的酸楚道：“文叔，叫我如何不怨你。原以为经历过生生死死，风风雨雨，你我应该是情比金坚。哪怕是你后来娶了郭圣通，我亦能明白你心中的苦衷。可是，你怎么能忍心对樊崇下毒手，就算他对我还有一份情意，但这份情他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礼，并无有任何逾越之举。我跟他也一直保持着那份兄妹之情，可是你却如此的容不下他，也容不下我。”
　　文叔低下头，声音嘶哑，含涩：“丽华，你出宫这段时间，我也在反省。对于樊崇，我确实夹杂了太多的私心。”
　　丽华默然不语，走出亭子。繁星璀灿，新月如钩，夜色被点缀的极美，而她的心却是五味杂陈，从来未见过文叔如此低声下气。心里有淡淡地惆怅，空落落的好似丢失了什么。
　　文叔的声音在身后低低的响起：“这几年跟你朝夕相处，反而淡化了彼此的牵挂与依恋。你在宫里不觉的，总觉的只要我去梅清宫，你总会在那里。就算有时你跟我生气，不理我，但只要去梅清宫，还是可以见到你。这次你出宫，我才明白，原来你的影子早就烙在我心上了。不，是我的心早就烙在你身上了。你一离开，那心总是生生的痛。想起你这几年受的苦，我就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丽华，你…… ……”
　　她泪眼模糊的转过身去，用手按住了他的嘴唇，摇头道：“你别说了。是我太贪心，总想以夫妻之道来约束你，却忘了，你不光光是我的夫君，更是天子。”
　　文叔伸出双手，把她深深的拥入怀中，熟悉的体味扑鼻而来，唇齿间桂花香味蜿蜒于她的脸颊，令人沉醉。
　　突然身子一轻，她已被他拦腰抱了起来。稍有点清醒，她挣扎着想下来。“别动，丽华，让我好好看看你。”气息在她在耳边流动，她的身子开始燥热起来。
　　进入亭子，炭鼎里的火烧得正旺，文叔轻轻的把她放在毡子上，温柔的吻了起来…… ……
　　夜依旧是夜，星月依然同辉。激情褪后的文叔微笑的看着她，那双眼眸尤如天空的星星，晶亮旖旎。丽华心里乱成一团麻，起身整理好凌乱的衣服，气恼的说：“陛下成心的吧。”
　　文叔呵呵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又违规了，说好今晚不许叫陛下。”
　　丽华沉声道：“陛下请回吧，臣妾回屋睡了。”说完，头也不回的拔足向沁人堂跑去。刚一进屋，却见春喜正对着那烛火出神，看到她回来，意味深长的笑着：“娘娘回来了。”
　　丽华面色一沉，斥道：“好奴才，你真是好奴才。现在又称起娘娘来了，看来你早就想回宫了，我这边也留不住你，你跟着陛下回去吧。”
　　春喜一愣，哭道：“小姐如何说这种不尽人情的话，奴婢也是无法，那边是皇上，他要我怎么做，我敢违抗吗？再说了，若是陛下从此回心转意，对小姐一心一意，总强过在宫外这样住着。”
　　丽华气得说不出话，指着春喜：“我，我是真的把你给惯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文叔的声音：“丽华，你切莫生气，我先回宫，明儿再来看你。”
　　春喜从未见丽华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虽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底还是有点害怕，怯怯的说道：“小姐，是春喜不好，不该私自出去游玩。”
　　丽华叹道：“也不能怪你，我刚才太激动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春喜沉默的看了她几眼，见丽华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担心的问道：“小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丽华正出神着，见春喜还在，不由轻蹙眉头：“你怎么还没去睡？我没事，你下去吧。”
　　青销帐，华盖顶，虽说是洛阳别苑，但因为是皇家别苑，所以处处仍有皇家的影子。丽华苦笑，这辈子她又怎能逃离他的影响。
　　今晚的缠绵不过是早一步晚一步而已，只要她还是阴丽华，只要她还在洛阳，她就不是真正的出宫。白天她还在劝素莲“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晚上她却与文叔“相濡以沫”了。难道自己还是舍不得离开他，若真要下决心离开他，就应该离开洛阳，找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
　　然而，她却选择了洛阳别苑。
　　可是真要离开，真正的离开。想到这里，她的心突然痛了起来，痛得呼吸亦是困难。素莲说过，只要她一起离开严子陵的念头，她就有抽筋断骨的痛。没想到，原来她也有。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深深地埋进被子里，被面上那绣着的如意被放大模糊。事事如意，该如何做才能做到如意啊。
　　翌日清晨，因昨晚喝了点桂花酒，兼之一夜辗转反侧。晨起时，头痛欲裂。便□喜贴了两块药膏在太阳穴上，倚在床上闭目养神。
　　正恍忽间，忽听屋外传来尖锐细长的声音：“阴贵人在吗？”说话间，李常侍已走了进来。
　　丽华挣扎着起来，笑道：“李常侍近日很喜欢来洛阳别苑逛嘛。”
　　李常侍堆着笑脸道：“老奴哪敢啊，应该说陛下很喜欢来洛阳别苑逛。阴贵人，车辇已经在外面候着了，陛下请阴贵人今日回宫。”
　　丽华不由冷笑起来，原以为文叔真心思过，或许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心，原来他还是那个他。自负的自以为是。
　　一夜缠绵，一番温存，就以为她会乖乖的回宫。回宫之后，再下道旨意，称阴贵人暗疾痊愈，准回宫休养。她仍是做她的阴贵人，而他依旧做他的开国大帝，留连于她与郭皇后之间。所有一切都没有改变，她仍然会郁郁寡欢，在窒闷的皇宫中求得皇帝的一丝恩情。
　　丽华淡淡说道：“李常侍，请代回陛下，我不想进宫。”
　　李常侍的笑意凝滞在嘴边，忙急急的说道：“我的阴娘娘，自古以来，出宫的妃子哪还有机会回宫啊。难得陛下还记念着娘娘旧日的情份，才想让娘娘重回皇宫。娘娘切不可再次触怒龙颜。”
　　看着李常侍忧心忡忡的样子，丽华不禁笑了起来：“李常侍，你肯定在想，我这人怎么如此不知好歹。个中详情，我也不便与你细说，念及你在宫里对我都多番照顾，今儿就在这里用过膳再回去吧。春喜，好好招待李常侍。”
　　李常侍连连摆摆手：“老奴过来不是来用膳的呀。娘娘，您听老奴一劝，民间尚有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好，何况是帝王之家。您这样执意而为，对您与你的家族都是无利的呀，娘娘。”
　　丽华使了个眼色，春喜与弄玉拖着李常侍离开了寝屋。
　　家族，丽华暗想，幸好阴府上下皆非有野心之人，否则她会跟郭圣通一样累。

　　恍似梦里戏人生（二）

　　用过晚膳，丽华就叮咛春喜：“晚上如果陛下过来，你就跟他说，我已歇下了，请他回去。”春喜在梅瓶里加了点水，听丽华如此嘱咐，不由面有忧色：“小姐，您这样做，会不会惹怒他。毕竟他是陛下，伴君如伴虎。”
　　丽华瞅着那梅花经室内炭火烤得委靡，没有回答春喜所虑，却笑道：“这梅花素喜寒冷，偏把它放于这暖室中，反而被糟蹋了。昨晚睡得不好，我有点累，你下去吧。反正按照我所说的去做就对了。”
　　冬夜日短，彼时外面天色已黑了下去。春喜调暗了灯芯，蹑手蹑脚的走出了寝屋。黑暗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只有幽幽的花香尤如一个精灵，静静的看着她。她实在是疲乏之极，不久就沉沉入睡。
　　一觉醒来已是天明，春喜打了盆水进来侍候，眉眼间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滋滋：“小姐，您果真料事如神，昨晚陛下果然来了，听说你歇下了，在院子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才走。那么冷的夜，他穿得也不厚实，就这样傻傻的坐在院子里，我都点不忍心了。”
　　丽华就着盆里的水漱口，闻言笑道：“既然不忍心，为何你还这般高兴。”
　　春喜笑道：“想起小姐在宫里受的委屈，如今见陛下如此低声下气，奴婢看着也是觉得解气。”
　　丽华敛色道：“这话在我这里尚可说说，切不可在外胡说。虽说这不是宫里，然而这洛阳别苑里的人哪个不是跟宫里头千丝万缕。”
　　春喜道：“奴婢明白了。只是小姐，现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丽华往脸上轻敷脂粉，淡淡地说道：“这里是住不长久了。我能拒绝陛下一次、两次，但多拒绝了却是抗旨。那皇宫，我是真的不想回去了。”
　　春喜帮着把头发绾了上去，在发间别了一枚白珍珠钗子，铜镜里的面容依旧是清秀脱俗，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丽华时，那般的清丽高雅，又有一位俊逸多才的文叔爱着，心里是多么的艳羡他们如神仙眷侣般的情意。然而，现在这么一对人儿却愈走愈远，心里不免有点心痛。可是，她亦理解丽华选择。一入皇宫深似海，不是每一个女人都能在里面游刃自如。小姐，她是太过善良，也太爱陛下了，而在皇宫里，这两样都是不该有的。
　　素莲来的时候，丽华正在收拾细软。她盈盈笑问：“丽华，你准备着进宫么？”
　　丽华一怔，随即明白文叔连着两日来洛阳别苑，看来有些好事者已把此事传遍了。这么一想，更加急着想尽早离开这里。
　　她低眉一笑：“姐姐的讯息很快啊。”
　　素莲嘿嘿笑道：“丽华，昨儿我去见了皇后。”说完，她四下看看，低声吃吃笑道：“那皇后憔悴的不得了。看来，你出宫之后，她也不见得独宠。还有，她居然拜托我一件事，说现如今后宫就她一个皇后，也不像话，托我在外面找找有否靠得住的女子，可以进宫协助她管理后宫，侍候皇上。你看，这真不像是她的个性，她当年那么处心积虑的要把你赶出宫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靠得住的女子，丽华暗自冷笑，或许是迫于朝廷的压力，或许是对自己还不放心，所以想再找个女子来拴住文叔的心。可是她还是心胸狭隘之人，所以要要找个资质平庸，容易控制的女子。
　　素莲见丽华沉默，似笑非笑道：“丽华，若是我把你引荐给陛下，她不知作何感想？想想都好笑。”
　　丽华正色对素莲道：“姐姐，不瞒你说。我想离开洛阳，那个皇宫，我既然出来了，就不准备回去了。”
　　素莲蹙紧了她那好看的蛾眉，直直的看着丽华问道：“离开洛阳？你想去哪里？你怎么生活？”
　　丽华仰望着那如水的苍穹，脸上挂着云淡风清的微笑：“天下之大，总有我阴丽华容身之处。”
　　素莲沉吟着想了想道：“要不你先去严府住上一阵。”
　　丽华失笑：“我住到严府，不是给严大人找麻烦么？放心吧，不会有事。况且也正好乘这个时间，游玩大江南北。”
　　素莲又问：“你什么时候出发，我来送送你。”
　　“明天一早就出发。”
　　第二天一早，天还只是蒙蒙亮。晓色初露未露，空气冰寒如水。丽华与春喜不过是寻常衣着，驾了一辆马车，带着一些金银细软向城外跑去。
　　思量再三，丽华决定不带走弄玉，甚至瞒着她不辞而别。春喜有点不忍，这几年与弄玉一起侍候着丽华，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但她亦明白，此次出走，未来不可预测。弄玉留在洛阳别苑尚有一屋遮身，三餐饱肚。跟着她们，风餐露宿，可能是活受罪。
　　马车到了城门口，停了下来。春喜对着马车内的丽华轻声道：“小姐，严大人与素莲姑娘来了。”
　　丽华一怔，特特意一早出门，其实也想避开素莲，没想到他们居然先一步在城门等候。她下了马车，微笑着向严子陵与素莲拱手道：“多谢严大哥与姐姐来送小妹一程。”
　　彼时正是一日之中最寒的时候，严子陵身披一件毛领的大氅，狐狸毛在寒风中颤抖着。他欠身含笑道：“昨晚素莲跟我说了你的事，阴姑娘，你可要三思。”
　　一声阴姑娘，倒让丽华心里一暖。若他称呼的是阴贵人，丽华必定是上了马车就走，不再废话。轻轻一笑：“严大哥，不用劝我了。我去意已决，还请严大哥好好照顾素莲姐姐。”
　　严子陵哈哈笑道：“在下出发前就明白肯定劝不回阴姑娘，不过，阴姑娘，你我结识一场，能否帮在下一个忙。”
　　丽华道：“请说无防。”
　　“在下长年流落在外，一直无法在老母亲面前尽孝。可否请阴姑娘去蓟城看看在下的母亲，替在下尽一番孝道。”
　　清寒的天空，似乎有一道暖流潜入胸怀，丽华自然明白，替他尽孝不过是个借口，她感激的说道：“多谢严大哥的贴心安排。”
　　严子陵松了一口气，召过站在身边的年轻男子道：“彭宠攻打幽州是早晚的事，这一路不太平静。安儿身怀绝技，由他照顾着，我也可以放心。”
　　那安儿上前打了个千：“安儿见过阴姑娘。”声音清越，再仔细看，眉清目秀分明是个女儿身。想想自己与春喜不过是芊弱女子，若无人保护，确实不大安全，便微笑着受了这份大人情。
　　离别在即，素莲哽咽着上前抱住丽华：“妹妹，一路保重。”
　　登上马车前，忍不住往皇宫方面凝视。东边曙光渐起，那一层一层的绯色渐次尽染。狠狠心转过头来，双眸正好撞上严子陵那略含深意的眼睛。扬嘴一笑，她钻进了马车。
　　蓟城离洛阳不远不近，两天行程马不停蹄便到了。一进城门，丽华便觉得戒备森严，查岗的将士查得分外严实。
　　“小姐，你看那些人，好像不是中原人士。”春喜偷偷的指着后面，低声问道。
　　丽华顺指一看，有几个高鼻深目，肤色粗黑的男人跟着他们后面，便笑道：“那是匈奴人。陛下前两年为了防止匈奴捣乱，采取了很多怀柔的政策，开放边境，允许匈奴人到中原来贸易，所以，在蓟城看到匈奴也不足为奇。”
　　说着，她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一看不打紧，其中一个身穿黑衣的匈奴人居然向她咧嘴一笑。如受蛊惑，她也微笑回礼。
　　过完关，正欲上马车，有个匈奴人走了上来，右手按胸敬礼，用生硬的汉语彬彬有礼道：“这位姑娘，我们主人想认识你。”
　　丽华愕然，如此无礼的事她还是头一次碰到。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安儿已把剑架在匈奴人身上：“我们家小姐岂是你们想见就见。”
　　丽华朝安儿摆摆手，温言道：“请转告你们主人，中原有句老话，有缘自会相识，何必刻意安排。”说完，登上了马车。
　　严子陵母亲居在蓟城的马蹄巷，严家原居江南，自严子陵追随刘秀之后，便举家迁往江北，安家于蓟城。严父早逝，家里仅剩严母。丽华有点奇怪，既然蓟城并非原籍，为何不把母亲迁往洛阳城呢。
　　但严子陵行事一向异于常人，或许也有他的理由。
　　严母是个非常和善的老太太，见到丽华非常高兴。热情的把她们安置于西厢房，令丽华感到宽心的是，严母并没有多问丽华的来历。只是抚着丽华手道：“这孩子长得真是俊啊。尽管安心的在这里住着，不要拘束，要什么只管跟我来讲。”
　　见到严母的一刹那，丽华仿若看到了自己长年未见的母亲。冬日的午后，母亲屋里的坑烧得热热地，她总是喜欢爬上坑去，钻到母亲的怀里撒娇。而母亲有时也会佯怒，推着她：“这孩子把娘的衣服揉得一团皱。”她自然不怕母亲发怒，母亲就算发火，声音也是温柔的。
　　然而，果真是女大不由娘，先是母亲不同意她跟文叔好，要她嫁给太守之子，逼着她离家出走。这一走就再也没见娘面，不是她不想见，是不敢见。如今在文叔那里受了委屈，她更是不敢回家，怕见到娘恨其不争痛心疾首的模样。

　　箫音难解相思情

　　夜已极深，刘秀端坐于暖阁中细阅各方来报。冬日的夜极冷，好在暖阁的炕火烧得正旺，倒也不觉冷。
　　帘子一动，随着一阵清寒的风，飘进一股香气。他皱了皱眉头，并未抬头。这几晚，皇后总是深夜来访，或一杯香茗，或一碗滋补浓汤。
　　“陛下，夜深天寒，喝了这碗素鸡百合汤，暖暖身子。”声音温和柔媚，然而刘秀听了只是暗中叹气。今晚想必又要折腾一番才能过了这一夜。
　　他伸手拿过汤碗，沉默着把汤喝了。然后尽量温和的朝郭圣通说道：“皇后，外面天那么冷，你早点回去歇着吧。”
　　郭圣通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嘟着嘴道：“陛下，您也知道外面天冷啊。臣妾那么辛苦的把汤拿过来，您一喝完就想着把臣妾撵走。臣妾不干，今晚我就住这儿了。”
　　刘秀眉头蹙得更紧，轻斥道：“胡闹。这几日国事烦忙，哪有功夫陪你。”
　　郭圣通泪水在眼框内打转，唇齿间尖锐如刃：“陛下也晓得国事烦忙，国事烦忙还有空去洛阳别苑见那贱人…… ……”
　　“啪”，刘秀一拍桌子，星眸怒睁，低声怒喝：“皇后，请注意你的措辞。若不是看你有孕在身，就凭你出言不逊，朕就可以废了你。”
　　郭圣通眼圈飞红，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到今日你还这般护着她。她忤逆你的旨意，自行出宫，哪有把你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可是死心踏地陪着你的人你不喜欢，偏偏要去喜欢那个作践你的人。什么因病出宫休养，宫里宫外的人谁不知道。哪个不是在看你的笑话。”
　　“够了。”刘秀沉声喝制，脸色铁青，寒意迫人的双眸尤如此刻殿外的天空，黑森森的看不到边，郭圣通不由打了个寒颤，瑟缩的低下头去。
　　“皇后，请不要再来考验我的耐性。若是想平平安安的坐稳你的皇后之位，你最好安份守己，修练修练何为母仪风范。责你回宫思过，三月之内不要来见朕。”
　　郭圣通倏的抬起头，脸色苍白，怔怔地看着刘秀，哀声道：“陛下，你怎忍心如此待我。我还怀着你的孩子呐。”
　　刘秀脸色稍霁，叹道：“皇后，若不是因你有孕在身，朕就不仅仅是这种惩罚了。你回去吧，朕实在有点烦你。”
　　郭圣通只得掩面沧然而出。
　　帘动处，烛火摇曳，星火滴于烛油中，哧哧作响。是他错了吗，一后一妃，都使他疲惫不堪。对于郭圣通，他还是含了一丝怜悯，觉得既然不能爱她，那就宠着她吧。可是，她的性格实在是刁蛮任性、嚣张跋扈，让他宠不起来。
　　而她，丽华。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就抽丝般的痛。为何她又一次从他身边消失。他不明白，他是那么想爱她，然而总是事与愿违，她似乎从来没领会到他的这份情。或者郭圣通说得对，她压根儿就没希罕过他对她的爱。
　　今晚注定无法安下心来，他的心不由燥动起来，内心有一股无名的火时时冲撞着他的胸腔。他唤进李常侍：“去，把朕的箫拿来。”
　　李常侍答应着走了出去，对着那稀薄寒冷的空气深深地叹了口气，摇摇头，颤颤巍巍地向黑夜走去。
　　箫音一曲寄思情，冷月风露有谁解。
　　刘秀站在朗宁宫的院子，对着皎洁如玉的月亮，氤氲的池水中似乎幻化出笑意盈盈的娇靥。眼睛一眨，那笑脸又转成凄婉的泪眼。他喃喃道：“你在哪里？”
　　满腔柔情化作悠扬哀伤的箫音回荡于洛阳宫里。
　　长乐宫里的郭圣通正暗自垂泪，听到这箫音，神色一怔。慢慢地，羞愤的神色爬上她艳丽的脸庞，她猛得把床上的枕头往地上一扔，那玉制的枕头顿时碎成几片。
　　思墨听到响声跑了进来，一迭声问道：“娘娘，怎么啦，怎么啦？”
　　郭圣通双眸冒火，尖声道：“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他又在吹箫了。他怎么能如此折磨我。”扑倒在床，放声痛哭，“我十七岁就认识他了，从认识他那天起，他就这么来折磨我。思墨，我气啊，不甘心啊。”
　　思墨抱着郭圣通，也禁不住泪落：“娘娘，您千万保重身体。不为自己想，也要会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啊。”
　　郭圣通止住哭声，缓缓的直起身子，脸色阴沉：“思墨，我不能坐而待毙。你说得对，就是不为我自己，也得为疆儿考虑。我们现在跟阴丽华相比，无非就是有两个儿子。可是若是她也生个儿子出来，我怕不光我的地位不保，连疆儿的太子之位也保不住了。”
　　思墨道：“可是娘娘，阴丽华现去何处谁也不知道。您又何必如此焦虑呢？按奴婢推断，她应该不会回来了。娘娘大可不必为她伤神，还伤了您与陛下之间的情分。”
　　郭圣通哀声道：“思墨，你是不了解阴丽华在陛下心里的位置。所以，我才会四处托人去给陛下找妃子。一来显得我这个皇后娴淑。二来，我也想分散一下陛下对阴丽华的思念。对于男人来说，得不到或失去的永远是最珍贵的。只可惜，我没有阴丽华的勇气。若能得陛下如此深情，我也想出走试试。有时，我也在想，若是某一天，我离开了皇宫，陛下不知会不会也会吹箫寄情。”
　　第二日一早，郭况进宫来请安。郭圣通见到郭况甚是高兴，抚着他的手道：“况儿的个儿眼看着就要赶上姐姐了。”然后就问他最近身体可好，在学什么，看什么书？
　　郭况无奈的笑道：“姐姐总是把我当小孩，我都不小了，陛下都封我为黄门侍朗了。”
　　郭圣通失笑道：“对，对，况儿是大人了。”
　　跟着郭况一起进宫的是一直保护郭况的郭家旧将吴世国，见姐弟情融，亦凑趣道：“皇后不用担心，小主人现在可乖了。每天习文练武，半刻都没拉下。”
　　郭圣通道：“有你督促着，哀家自然是放心。”
　　郭况兴奋道：“姐姐，今天况儿进宫是向您告辞的。陛下已准我去幽州一带考察。”
　　郭圣通一愣：“你怎么会想着去幽州？”随即，脸色一沉，“不许去，那边局势很紧张，你一个小孩过去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郭况不满，皱起眉头：“姐姐刚刚还说况儿是大人了，现在又说我是小孩。我是朝廷的官员，自然要为朝廷出力。怎么能一直躲在京城呢。”
　　吴世国也劝道：“娘娘不用担心，有属下保护，小主人不会有危险的。再说，我们这次考察也是微服私访，想必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郭圣通看看吴世国，又看看郭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突然，她产生了一个念头，或许这也是一个好机会。想着，她温和的对郭况道：“况儿，去看看太子吧。”
　　等郭况走后，郭圣通正色对吴世国道：“哀家要托你一件事，这事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况儿在内…… ……”

　　阴晴圆缺莫问月（一）

　　自丽华来蓟城之后，倒也逍遥。每天不是陪着严大娘聊天解闷，便是各处走走。短短半个月时间，竟把蓟城周边走了个遍。
　　已近年关，白雪皑皑的蓟城到处是辞旧迎新的喜庆迹象，商肆店铺自然更比初来时热闹。
　　城东有一家绣铺，绣娘吕娘子来自江南，会绣双面绣。一朵花、一只鸟在那小小的白布上，活灵活现，严大娘甚是喜欢那吕娘子的手艺，时不时遣丽华来吕家绣铺买丝线，说那丝线是正宗的苏绣专用之线，染色最为鲜亮。
　　春喜看着那吕家绣铺四个大字，撇嘴道：“我是顶不喜欢这个吕娘子了，整个冷冰冰的。偏生严大娘还那么喜欢她，经常来照顾她生意不说，还时不时邀请她去严府做客。严子陵也算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了，连当地的太守尚且要给严府些许面子，而这个吕娘子却从来没买过严老太太的面子。奇怪的是，严老太太倒也不生气。”
　　丽华笑道：“你没觉得严子陵的脾气十足来自这位老太太，性格豁达，不拘小节。她又怎会因吕娘子的高傲怠慢而生气呢。相反，严大娘可能还欣赏这位吕娘子的个性呢。”
　　吕家绣铺静悄悄，吕娘子照例是垂首做活。丽华放轻脚步，轻声提醒：“吕娘子，吕娘子。”吕娘子抬起头来，冷淡的眼眸打量了一下丽华，默然起身拿了几缕丝线，淡淡地说道：“你昨儿定的丝线就在这里，拿去吧。”
　　丽华道了谢收下正欲走，突然听到吕娘子又淡淡地问道：“阴姑娘，你觉得我这个屏风绣得如何？”
　　丽华每次过来吕娘子都是一副不爱搭理的模样，乍听她这么一说，不由有点愕然。随之低头细瞧那小屏风，约十寸来长，白底上绣着翠竹，疏朗有致，浓淡相宜，便由衷夸道：“吕娘子的手艺自然是数一数二，这竹子绣得倒似活了一般。”
　　吕娘子冷笑道：“我叫你看这竹子并不是想要你吹捧我，只不过想跟你提个醒。你好像被人盯上了，对面街上那人自打你昨天来过之后，就一直跟着你。你来，他也来，你走，他就走。”
　　丽华心里一凛，本能的想回头。吕娘子一把拉住她，低声道：“别回头，他正瞧着呢。”说着拿起屏风，细细地看着，嘴里说着：“你小心点吧。”
　　丽华感激地向她笑笑，拿着丝线出了绣铺。顺着眼角的余光，果然有个穿灰衣的男子紧跟了上来。
　　会是谁呢？难道是文叔派来的人。若是文叔派来，想来并无生命之虞。然而无论是谁，此番来蓟城寄住严府，若是让别人知道，可能会连累到严子陵。
　　可恨今天因为安儿告假回了老家，不在身边。心里暗暗着急，拉着春喜加紧了步伐。跑了几步，感觉那身后的脚步亦紧紧相随。心里一动，看来这人并不想在闹市区动手，若自己离开这个街市反而给他有了下手的机会。
　　这么想着，心里倒有了主意，在一家杂货铺停了下来，拿起挂在架上的一盒水粉问道：“老板，这个怎么卖？”
　　“什么？卖，当然卖。”杂货铺老板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扬起右耳，推起笑脸。
　　丽华拿出一锭银子，低声对那老头说：“大爷，可知道马蹄巷严府？麻烦您去一趟严家，通报他们阴姑娘有险，请他们速派人来搭救。”
　　“姑娘，您大点声，要哪一盒水粉。老朽耳朵不好使啊。买水粉不需要这么大的银子的。”那老头大声说道，丽华不由暗暗叫苦，没想到居然碰到一个聋子。
　　说话间，那个灰衣人已渐渐逼了上来，冬日淡淡地阳光下，丽华依稀看到腰间的佩刀一闪一闪。看来，他已急不可耐了。
　　一把拖起春喜的手，便向人群跑去。
　　“小姐，怎么办？他追上来了。难道陛下要杀死我们。”春喜气喘吁吁的问道。丽华摇摇头：“不会是陛下，他不至于绝情至此。”
　　可是会是谁呢？慌乱间，身后传来一股疾风，她似乎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认命的闭上眼睛，脑子陡然清醒，难道是她。
　　死在谁刀下都可以，唯独不能让她称心。丽华心里恨意滋生，猛的转过头去。明晃晃的刀反射着日光，那么刺眼。她大喝一声：“郭圣通，你敢！”
　　那刀一滞，愣在半空。然而也仅仅是那一刹那的犹豫，灰衣人面露凶光，刀起刀落间，灰衣人捂住胸口，用不置信的眼神看着丽华，慢慢地倒了下去。丽华回过头去，俊伟的马上坐着一个凹眼高鼻的男子微微地向着她笑。
　　“姑娘，果然是承了你们中原的那句老话，有缘自然会相会。”生硬的汉语，丽华想起是那个匈奴人。
　　虽则明白若无这个匈奴人搭救，自己早就憾死蓟城。然而因常听文叔提起匈奴之患，所以她对于匈奴人并无好感。
　　她淡淡地一笑：“多谢搭救，下会有期。”便拉着春喜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慢着，姑娘就这样走了？”匈奴人拦住她的去路，“没想到你们汉人竟然如此不懂礼节，还说什么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今天救了你的命，你连名字也不说一声就走了。”
　　丽华哑然失笑：“看得出来你的汉语很好，你也应该明白，在汉人中，女子的闺名是不可以随便告诉别人的。多谢您的救命之恩，还是那句话，有缘我们自然还会相逢。”
　　“可是我已经等不了这个缘了。”匈奴人手一扬，丽华顿觉突然身子一轻，被那匈奴人掠上了马背。她大惊，一手拍打了过去，那人没防，生生的受了她一巴掌。怒意在脸上汹涌着，突又阴阴笑道：“还没女人敢打摩耶措，你逃不了了。”说着，两腿一夹马背，奔驰起来。转眼间，马儿带着他们跑出了街市，向郊区跑去。
　　雪满畦，铁骑踏冰凌。树荒叶，枝头停寒鸦。
　　丽华默默地站在结着厚冰的湖边，这个地方她曾来过，叫青阳湖。湖边一棵倒地的树桩甚得她心，茫茫苍穹中那段残枝，总能引起她淡淡地感慨。然而，今天在这里，她却无心赏阅周边的景致。那个匈奴人摩耶措也正静静地站在她身边。
　　“我叫摩耶措。”他开口说道。
　　丽华微微颔首，依然看着那光滑似镜的湖面。
　　“那你叫什么？”摩耶措又问道。
　　丽华恼怒道：“就为了想弄清楚我叫什么名字，你把我掠到这里？”
　　摩耶措哈哈大笑：“你笑起来很美，那天在城门，你向我微微一笑，我就觉得你应该是我的买答儿。”
　　“买答儿？”丽华转过头去，问道，“什么买答儿？”
　　“买答儿就是妻子的意思。”摩耶措抓住丽华的双肩，那深深地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丽华气急，脸色露出羞愤的绯色，她啐道：“你如何能说出如此轻薄之语。我已经有夫君了，岂可再嫁与他人。”
　　摩耶措无所谓的耸耸肩：“在我们匈奴，就算嫁了人也可以另嫁他人。这不足为奇。”
　　丽华怕他一急，做出更不堪的事，便缓和了语气道：“摩耶措，我是汉人，就必须得遵守汉人的规距。就算你想娶我，也得三媒六聘齐全了才能迎我进门。若是你要硬来，我这条命既是你救的，今日我就跳进这冰河里，还你一命。”
　　摩耶措忙摇手道：“不可，不可。好，我不逼你。不过，你总能告诉我，今天那个人为何要杀你？”
　　丽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摩耶措见丽华的神色缓了下来，便又用热烈的眼光看着丽华：“我好像听到你在叫他郭圣通。你们俩是认识？”
　　丽华被那眼神灼得低下了头，就算是文叔深情时，亦未曾用这种眼光看着她。文叔，她心里微微的痛，那个名字此时竟离她那么远。
　　她提步走到马边，对摩耶措道：“天色将晚，你还是先送我回家吧。”
　　“回家？”摩耶措眼眸内的火焰跳动了几下，“好，我们回家。”扶住她的腰，跃上了马背。匈奴人身上的异味直冲她的鼻子，她强忍住反胃，努力屏住呼吸，只盼能快点赶回蓟城，摆脱这个蛮夷之人。
　　摩耶措拍拍马鬃，爽朗一笑：“好，坐稳了，我们回家喽。”
　　丽华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然而马一颠簸，她突觉一阵头晕，昏昏地倒在摩耶措怀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醒了过来，马儿已经稳稳地在慢步。她四面一看，不由大惊。一片苍凉荒漠，哪是繁华似锦的蓟城啊。
　　她低声喊了起来：“这是去哪里，你要带我去哪里？”
　　摩耶措低低笑道：“你别害怕，我这就带你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丽华挣扎着想下马，奈何摩耶措紧紧地抱着她的身子，笑声如雷：“买答儿，当然是回我们的家喽。”

　　阴晴圆缺莫问月（二）

　　大漠苍凉，落日孤烟。丽华没想到大漠的晚霞居然会如此美，忍不住由衷赞道：“真是美啊。”摩耶措在旁得意的应道：“不比中原差吧。”
　　丽华白了他一眼，扶膝坐在一棵枯树边。彼时黄昏，气温已低得受不了，磨耶措忙着找树枝生火：“买答儿，今晚我们得在这里过夜。天太冷，无法赶路。”
　　丽华厌厌地说道：“摩耶措，不要叫我买答儿。我姓阴，你可以叫我阴姑娘。”
　　摩耶措哈哈笑道：“你不是说自己已嫁人。汉人女子一旦出嫁，就不能叫姑娘，而是应该叫夫人，那么我应该叫你什么夫人？”
　　匈奴人天性善在野外生存，没过多久，火就生了起来。就着火光，丽华见那摩耶措的深目中透着狡黠，心里不由疑惑陡生。文叔因中原一些反叛力量未平，故对于匈奴采取了怀柔政策，允许他们来中原进行日常贸易。然而，自高祖起，匈奴凯觑中原的野心却从未消停过。而一直以来，匈奴之患也是历代皇帝最为头痛的事。这个摩耶措看起来并不是普通商人，那么他来蓟城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这么一想，心里的戒意又添了几分。摸了摸藏于袖中的小匕首，打定主意，若是这个摩耶措有什么不轨行为，就一死免受辱。
　　丽华见那深目犹自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便笑着道：“夫人那都是有权有势人家的妻子，我夫君不过是寻常百姓，如何称得上夫人这个称谓。摩耶措，你家里有几个买答儿？”
　　摩耶措伸伸腿，拨弄着那柴火，或许是那火光缘故，丽华觉得那张线条铁硬的面部柔和了几分，只听他说道：“我还没有买答儿，父…… ……我父亲早在我十四岁时就叫我娶买答儿，可是那些女子我统统看不上，我跟父亲说了，我摩耶措要不不娶，要娶就娶我喜欢的女人。而且，我也不要很多买答儿，我只要一个就够了。”
　　丽华不由多看了摩耶措几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爱情竟出自这个来自蛮夷之地的人。
　　她也仿着摩耶措拿了根柴木，拨弄那火堆，微笑着说道：“日后也不知哪个女子有这个福气做你的买答儿。”
　　摩耶措放下柴火，很认真的对着她道：“你不用羡慕那个女子，因为你就是我的买答儿。”
　　丽华啼笑皆非，转了几圈话题又回到原处，她知道短时间也说服不了这个匈奴人，也不想惹怒他，只能沉默。
　　火堆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困意便随之袭来，脑袋重若千钧。摩耶措看出她的困意，咧嘴一笑：“你想睡就睡吧。”
　　丽华拼命张开沉重的眼皮，强打精神道：“我不困。”
　　摩耶措扔给她一张熊皮，自己随意倒在地上，打了个哈欠道：“如果你困了，就把这熊皮铺在地上，可以防地寒。我太困了，先睡了。”说完，没过多久，呼噜声就传了过来了。
　　夜极静，苍穹尤如缀满珠宝的锦衣，繁星灿烂，离自己那么近，似乎一伸手就能揽星入怀。她仔细铺好熊皮，裹紧了躺了下去。
　　安儿快马传来消息时，严子陵正好与刘秀在西郊阅兵。根据多日探防，幽州一役是免不了了。安儿在外围等了半个时辰，见严子陵与刘秀丝毫没有结束的意思，不由心急如焚，不管不顾的冲了进去，嘴里嚷着：“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严子陵喝斥道：“一点规距都不懂，大呼小叫的，没看见陛下在此吗？”
　　刘秀温言道：“先别忙着责备他，小兄弟，发生什么事了。”
　　安儿看看刘秀欲言又止，严子陵心里咯登了一下，心里明白定是丽华出事了。便对刘秀说道：“陛下，请允许臣先告退。”
　　刘秀脸色一沉：“为什么不能在朕面前说，小兄弟，别怕，告诉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安儿鼓着脸似要哭出来了：“大人，那位姑娘被一个匈奴人掳走了。”
　　“什么？”刘秀与严子陵齐声叫着，刘秀先一步冲到安儿面前，语含焦虑：“你说她被匈奴人掳走了？”
　　“据姑娘的婢女回来说，昨儿下午她与姑娘在街市上行走，遇到了一个匈奴人。那匈奴人没言几句就把姑娘掳走了。安儿昨晚在蓟城找了一圈，也没找着，所以就连夜跑来京都向大人汇报此事。大人，是安儿没用，请大人降罪。”
　　刘秀面色阴沉，若有所思的看着前方。严子陵挥手叫安儿退下，自己跪在刘秀面前：“臣罪该万死。不过，陛下是何时知道是臣叫阴贵人去了蓟城。”
　　刘秀叹了口气，扶起严子陵道：“严兄，你我相识这么多年，朕会不了解你的性格吗？朕亦明白素莲跟丽华的关系，如果她想出走洛阳，自然会请素莲帮忙，而你自然也不会拂素莲的意。其实朕想着，哪一天她想通了，自然就会回来。可是没想到，她还是出事了。”
　　严子陵道：“陛下，是臣的过失，臣这就去蓟城搭救阴贵人。”
　　刘秀沉默半晌，方才缓缓的说道：“丽华是朕的爱妻，理应是朕亲自去救她。”
　　严子陵犹豫了一下，道：“可是陛下是一国之君，若是…… ……”
　　刘秀眼眸闪过一丝坚毅，沉沉说道：“朕绝不允许她受到任何伤害。严子陵，朕要御驾亲征彭宠。”
　　严子陵大惊道：“陛下三思，御驾亲征固然是汉军之幸，然而陛下现如今是万乘之体，若有什么闪失，恐对朝廷不利。”
　　刘秀苦笑道：“若是朕弃社稷江山不顾，去寻找一个贵人，恐会引起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诽谤。只有御驾亲征，朕才能借机解救丽华。严兄啊，朕是绝不能失去她了。”
　　严子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垂首道：“子陵唯陛下马首是瞻。”
　　北方呼啸，刮在耳边生疼。落霞满天，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蔌蔌发抖。天是那么冷，而她竟然被掠去了天寒地冻的大漠。心突然纠成一团，痛楚层层翻涌着。她身子那么弱，又有旧疾暗伤，如何挨得过那恶劣的环境。
　　而更为可悲的是，自己作为一代帝王，连去解救心爱的女人，还要靠一场战争。他狠狠的折断树上的枝条，拳头重重的敲在树上。

　　阴晴圆缺莫问月（三）

　　丽华一直以为已到了匈奴边境，然而走了一天，还只是在草原徘徊。据摩耶措所说，他们已是幸运了，这个冬天并不算冷，草原上只是薄薄覆了层雪，若是去年，那厚厚的积雪，根本无法行走。
　　丽华不以为然，抚胸喘了口气，目至所及，草枯石耸，苍穹无际。心想，雪厚无法行走倒好，自己也不用迫着去匈奴。可是她不敢多言，这种走法，摩耶措也不愿意，他曾想与丽华骑马驰骋，然而没走几步，丽华就脸色苍白，呕吐不已，不得已他只能顺从丽华的意思，在草原上一步一步挨着。
　　草原的寒意令人无以遁形，风吹得脸生疼。她走三步停两步，起先是为了拖延时间。春喜必定会向严府报告她被匈奴人掳走之事，而严府自然会加紧报告给严子陵，若无意外，他们定会沿着往匈奴方向来寻她。到后来，是因体力透支，双腿似灌满了铁，举步维艰。
　　她漫不经心的问摩耶措：“走了一天怎么一个人影子都不见。你们匈奴人不是经常来中原做买卖的吗？”
　　摩耶措干笑几声，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时断时续：“你以为我这么傻，带你走那大道，等着那些官兵来抓我。果真应了我父亲那句话，汉人狡猾的很。”
　　丽华蓦的一惊，心跳突然加速，这个摩耶措果然不是普通人。摩耶措，摩耶措，这个名字掠过心尖，似在哪里听到过。
　　摩耶措见她愣在那里，便拉拉她的手：“买答儿，我们快点走吧。照这样走下去，我们带的干粮都不够了。”提到干粮，丽华肚子忍不住蠕动了几下。摩耶措干笑了几声，在口袋里摸出几只馍馍，递给她。她见那馍馍硬得如石头一样，涌上来了食欲顿时消失殆尽。摇摇头，她停了下来，有气无力的说道：“摩耶措，我走不了。”说完，脑子一空，排天倒海的晕眩袭了过来。
　　等她醒来，天气已暗，又是一天过去了。而令她惊奇的，她此刻竟然躺在马车里。心里一喜，难道是有人救了她。一把拉开帘子，探身外看，朗朗星空下，负手背对着她仍是那个摩耶措。绝望的情绪如野草一般在她心内疯长，她不禁失声大喊：“怎么是你，怎么还是你？”
　　摩耶措转过身来，见她已醒来，亦高兴的喊道：“买答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连着三天在大漠行走，走向那她并不想去的目的地，丽华已处崩溃的边缘，忍不住声嘶力竭的喊道：“不要叫我买答儿。你滚，你滚，让我死在这个大漠算了。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如此来折磨我。”
　　摩耶措冷冷地看着，等她发泄完，才冷笑道：“我折磨你？为了你，我特意驰马十几公里，才找到这辆马车。为此，我还杀死了我们几个同胞。要知道，他们都是我的子民，为了你这个女人，我都向我的子民下手了。”
　　子民？丽华愕住了，抬起泪眼，细细地打量着他，良久才道：“你是匈奴大汗？”
　　摩耶措把眼神投向匈奴的方向，眯起眼睛，嘴角涌起轻篾的弧线：“大汗，还不是指日可待。”
　　如醍醐灌顶，她突然知道了他是谁？
　　摩耶措，匈奴察克汗的二儿子。听说，这位二王子骁勇善战，是文叔眼里头痛的人物。然而这么一号人物，本应是匈奴汗位不二继承者，却得不到察克汗的青睐，相比较摩耶措，察克汗更喜欢的是大儿子富尔答。
　　故作无知，她轻笑：“你都是要做大汗的人，我可配不上当你的买答儿。要知道我是有过婚配的女人，若是嫁给你，岂非遭人非议。”
　　摩耶措嘴里叼了根草，眼眸投向天上的星星，微微一笑道：“你们汉人皇帝不是也娶过别人的老婆。那个什么皇帝来着？”
　　丽华不由接到：“景帝时的王皇后。”
　　“对啊，你不是比我更清楚。”摩耶措的眼珠原是褐色的，然而在夜色中，竟也是黑的深不见底。
　　丽华避开那道灼的眼光，喃喃道：“我怎敢与王皇后相提交论。”
　　摩耶措道：“我倒觉得，王皇后不能跟你相提交论。最起码，我相信，你定比她美。”
　　很少有男人直接在她面前说她美，就算是文叔，在最旖旎时，也不会如此直白。文叔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丽华，你真好”。可是她有时并不希望文叔只赞她好，这让她觉得，只有她的好才能让文叔爱她。所以当文叔误会她待他不好时，她会如此的绝望。
　　在某些方面，她甚至羡慕郭圣通，哪怕她做过多少出格的事情，文叔最后都能谅解她。这才是最令她伤心的，因为她认为，只有能包容一切的才叫爱。
　　那么文叔在私底下会赞郭圣通美吗？
　　她不由怔怔出神，奇怪的是，今天想到这里心里竟不觉得疼痛。或许是远离了中原，亦明白离文叔越来越远，对他的情也随之淡了下来。若是果真能超脱，去匈奴也不是坏事。
　　“买答儿，买答儿，你在想什么？如此出神？”摩耶措眼睛斜斜地看着她，用手在她眼前晃动着。
　　眼波流转，她低声笑问：“摩耶措，要多久才能到匈奴境内？”
　　幽州牧守府灯火通明，幽州牧守朱浮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一声。刘秀凝神研究朱浮呈上来的幽州战备力量及彭宠的兵力，眉头越锁越紧。
　　“这仗不能硬打。”刘秀缓缓地吐出这句话。
　　朱浮急道：“那依陛下之见，应该如何打？”
　　“目前朝廷无法调来多余的兵马粮饷，你也知道，南边睢阳刘永尚未消灭。若是把兵力调到幽州，势必顾此失彼。到时，朕担忧洛阳不保。”刘秀踱着方步，沉吟着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听刘秀这么一说，朱浮脸上冒出虚汗，他颤声道：“陛下，如此一来，幽州危矣。彭宠这次带来了两万兵马，而幽州的兵马一万不到。陛下，幽州完了，幽州完了。”
　　“住嘴！”刘秀怒喝，脸色铁青，“朱浮，若不是看你这么几年勤勤恳恳的守着幽州，就凭你刚才那些动摇人心的语言，朕就可以把你拉出去问斩。朕问你，幽州的粮草可持续多长时间？”
　　朱浮擦了一把汗，想了想回道：“可持续三个月。”
　　刘秀手指敲着案几，最后道：“一万兵马虽不能与彭宠硬打，然而守城几个月却是够了，等盖延、吴汉二军平定刘永，再攻打彭宠。放心，朕把严子陵派来协助你，朕也会呆在幽州一段时间。”
　　朱浮喜出望外，磕首道：“多谢陛下隆恩，若是各位将士知道陛下亲征，定会士气大涨，到进彭宠两万兵马何足惧。”
　　刘秀摆手道：“朕来幽州一事切记保密，若是流传出来，恐怕幽州真不保。”
　　朱浮奇道：“这臣糊涂了，为何……？”
　　刘秀见朱浮忠厚的脸上满是不解，不由无奈的叹了声气，朱浮是个老实人，可是也只有老实和忠心了，其他方面真的是不开窍。他耐心的解释道：“若是那些反贼知道朕在幽州，还不一窝蜂跑来攻打幽州，试问幽州有这个能力承担这个压力么？只有在与彭宠要决一死战时，你才能把朕抬出来鼓舞士气，现在幽州只是以守为主，何必多此一事呢？”
　　朱浮退下去后，文叔迈出房间，抬头望着那明月，内心的惆怅就如那蜘蛛网一样，千丝万缕成结。
　　“陛下可为阴贵人担心？”严子陵亦跟着走出屋子，手上拿了瓶酒。“陛下酒可是好东西，既可以驱寒，亦可以解忧。”
　　刘秀笑道：“严兄，你总是那么乐观，而且还那么善解朕意。”
　　酒过三巡，严子陵突然笑了起来：“陛下，当初还是咱俩一起认识阴贵人，想想我严子陵自命风流，可是她偏偏看上了你。”
　　刘秀闻此言，愣了愣，试探道：“严兄，莫非你这么多年未娶是因为丽华？”
　　严子陵大笑：“陛下小看子陵了，子陵未娶是因为自由惯了，不想受家室牵绊。陛下，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刘秀喝了口酒，道：“朕已嘱咐朱浮以守为主。一万兵马对彭宠两万兵马，守城还是轻松。到时，你就留在这里协助他。朱浮并不是个聪明机智之人，好在他为人忠厚谦和，遇到意见相左，他大抵也会听你的。”
　　严子陵放下酒杯，拱手道：“臣必不辱圣命，只是陛下，您有何打算？”
　　刘秀凤目投向那天际深处，沉声道：“朕自然要亲自去找她。如安儿所言，她是被匈奴人所掳，这事就好办了，朕只要往匈奴方向寻找便可。”
　　严子陵惊道：“匈奴异族凶狠残暴，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身系社稷，切不可冒险。还是让臣去吧。”
　　刘秀微笑道：“如是没有她，朕要这个江山又有何乐趣。”

　　大漠雄鹰映夕阳（一）

　　天似苍穹，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迷糊中，丽华听到外面有人语声，虽然叽哩咕噜的听不清楚在谈什么。但从摩耶措的笑声中，似乎很高兴。
　　她想，可能已经到了匈奴。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帘子“哗”一拉，摩耶措在外头用汉语大声喊道：“买答儿，出来吧。”
　　丽华走出了马车，草原那浓浓的冬日刺得她睁不开双眼，搭起右手遮住太阳，才发觉自己仍处于大漠之中，只不过在一片枯枝败叶中，有几个大的蒙古包零星散落于四周。
　　十来个与摩耶措长得相似的人围着她边唱边跳，她局促不安的站着，在那些黝黑纯朴的脸上，她感觉到他们是善意的。
　　“买答儿，该去见见我的父亲和母亲了。”摩耶措含笑道，然而丽华却觉得那笑脸下有着隐隐地担忧。
　　果然当摩耶措跟那些人用匈奴话说了一通以后，那些人都拼命摆手，忧色涌上了他们的黑脸。摩耶措仰天大叹一声，既而又哈哈笑了几声。跟丽华温言道：“你上马车吧。”
　　丽华依言上了马车，撩开帘子一角，只见摩耶措神情凝重在其中一人耳边低声说着，那人亦是同样的神情肃穆。
　　走了一个时辰，马车方停了下来。摩耶措小心的扶丽华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巍峨的石制宫城。
　　那一片宫城在辽阔的大漠中是如此的宏伟又是那么的孤傲，就如一只雄鹰，傲踞于大漠正中。丽华不由暗暗惊奇，总以为匈奴是马背上民族，就算是大汗也不过是居住于蒙古包而已。可是从这座宫城看来，匈奴的力量并不能小瞧。
　　摩耶措指着城门，自豪的说道：“这个宫城是三年前，在我的督管下仿汉人的房屋盖的。但我认为汉人用木材并不牢固，所以就用了石材。觉得美不美？”
　　丽华点了点头，道：“二王子的高瞻远瞩自然令人敬佩。”
　　摩耶措闻此言并不讶异，不动声色的笑道：“以你的聪慧自然不难猜到我的身份，阴贵人。”
　　丽华听了却是身子一颤，停住了脚步。摩耶措转身在她耳边轻声道：“若是都不清楚你是汉帝最宠幸的阴贵人，我还是摩耶措吗？”
　　也就短短一瞬间，丽华已恢复了常态，淡笑道：“二王子似乎找错人了，最受皇帝宠幸的并非是我。”
　　摩耶措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斜眼看着她：“那么是郭皇后吗？汉人皇帝目前总共也就两个妻子，除了你就是她了。”
　　丽华略带伤感的叹道：“二王子，你错了，皇帝只有一个妻子，那就是郭后。以后任是后宫佳丽三千，那也是妾。”
　　摩耶措抬起她的下巴：“是因为你不是他的妻子，所以出了宫？”言辞间那股认真，让丽华有微微的感恸。不想在这个异族人面前露出半点软弱，她摇头摆脱那只手，径直往前走：“摩耶措，你现在还没娶妻，很多事你是不懂的。”
　　摩耶措在她身后道：“我这辈子要不不娶，要娶就一个妻子。我不要妾，我不会让我爱的女人痛苦。”
　　走过长长的甬道，或许是因为这房子通体都是石头，虽然到处铺着厚厚的地毯，然而那森冷却是多少地毯也消除不了。
　　察克汗明显老了。不光是老了，丽华还看出他已经病入膏肓。那同样黝黑的脸上苍白起来，更为憔悴。
　　摩耶措跪在地上请安：“儿臣给父汗请安。”丽华暗奇，这句话她明明白白的听懂了，摩耶措与察克汗竟然说的是汉语。
　　察克汗微怒：“摩耶措，不许说汉语。”
　　摩耶措不卑不亢道：“父汗，儿臣说汉语是因为儿臣今天带来的姑娘是个汉人，她听不懂匈奴话。还请父汗原谅。”
　　两道如炬的目光扫了过来，丽华赶紧低下了头，低声道：“给大汗请安。”
　　只听察克汗威严的声音响起：“你见了本大汗为何不跪下。”
　　丽华抬起头，眼神正对着察克汗，微笑道：“因为我是汉人，不是你的子民，所以我不用下跪。”
　　“好一张伶俐的嘴，怪不得会受摩耶措喜欢。”随着甜腻的声音，察克汗床榻后的帘子被掀起，一个盛装美女走了出来。丽华还是第一次见到匈奴女子，同样的高鼻深目长在这张脸上竟是美得那么妖艳，不由有点看怔了。那美妇见丽华瞧着自己，更是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媚态入骨。
　　从她的穿着打扮来看，似乎是王后。难道这个美艳女子竟是摩耶措的母亲。
　　果见摩耶措毕恭毕敬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王后微笑道：“摩耶措，不要多礼。这位姑娘是你从中原带来的？果然要比大漠的女子要秀丽些。大汗，你这个儿子真是像你啊。”
　　察克汗懒懒的说道：“像什么，我就看不出这小子浑身上下哪点像我。就跟他…… ……”打了个哈欠，不耐道：“带这个姑娘去你房里吧。”
　　走出察克汗的屋子，丽华舒了一口气，刚才哪是父与子相见，差不离就是敌人之间的剑拔驽张。回首看摩耶措，他的脸色仍是阴沉着。
　　走了没多久，丽华听到隐隐的琴声，那悠扬、荡气的旋律明明就是中原的曲子。正在暗奇，却见摩耶措加快了步伐。她也紧跟了上去，等转过一间高高的屋子，她不由怔住了，眼前的景致跟中原如此的相像，小巧精致的水塘，亭榭楼阁，就连那四四方方的院子也与中原如出一辙。
　　迎面出来一个女子，略有四十余岁，见到摩耶措，高兴的喊道：“小姐，二王子回来了。”丽华更是惊奇，且不论那女子说得也是汉语，光是那长相，明明就是汉人。难道，摩耶措的爱好就是收藏汉人女子。
　　摩耶措早就迫不及待的跑了进去，不见了踪影。那女子向丽华歉意的笑笑：“姑娘，二王子每次回来见小姐总是那么猴急，还请姑娘原谅。”
　　琴声停了，而余音尚在绕梁。丽华也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竟让摩耶措痴心至此。那女子似乎看到丽华的疑惑，笑着邀请道：“姑娘，请跟我来吧，我们家小姐肯定也很想见见姑娘。”
　　销帘重重，梅影孤屏，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摩耶措依在一个女子脚下，那高大桀傲的身形此刻尤如一只温驯的羊羔。只看一眼，丽华就觉那女子气质飘逸，冰清玉洁不可侵犯。见她进来，那女子盈盈起身，和蔼的微笑着：“阴姑娘，快请坐。”
　　现细瞧，丽华才觉出那女子脸上已添了风霜，五官并非惊艳，然而却令人有说不出的舒坦。摩耶措也站了起来，抱着那女子的肩膀介绍道：“买答儿，这是我娘。”
　　原来这位就是摩耶措的母亲，丽华万没想到摩耶措居然有一半汉人血统。她由然滋生了亲切感，微笑致意。而摩耶措的母亲已先她一步，拉住她的手：“阴姑娘，真没想到，摩耶措这次回来给我带来的惊喜，居然是一位汉族姑娘。孩子，摩耶措这人虽然粗野，心地却是最好的。有些得罪你的地方，你千万要担待一些。”
　　见摩耶措母亲从心里感发的喜欢，丽华也不忍说出原委打击她，只能笑着点头。
　　晌午时分，洗了澡，吃了点东西，丽华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月悬星空。大漠早晚温差很大，还好，屋子烧了炭火，到也暖和。披了一件棉褛，她步出屋外。周围的一切跟中原都如此相似，唯有院子上空的星月，让丽华明白自己身处匈奴的天下。
　　“醒来了？”摩耶措从树上跳下来，叼着根草嘻皮笑脸的与她打招呼。
　　“你怎么还不去睡？”丽华问道。
　　“跟你一样，下午也睡了一觉。怎么样，这里跟你们的皇宫没甚区别吧。”
　　丽华想怎么会没区别，洛阳皇宫毕竟是几百年的历史，自然是这边有形无神的仿品无法比拟的。不过，她只是讪笑了一下，并没反驳。仰起脸，看着那迷朦的月色道：“摩耶措，你母亲怎么会是个汉人？”
　　摩耶措脸色黯了下来，亦看着那弯弦月，良久才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很多年以前，在中原江南的某个水乡，有一户商人夫妇生了一个女儿。那商人夫妇多年未出，人到中年才有了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当宝贝一样的养着。虽不过是商人家庭，却是当大家闺秀般教着，自到十岁，已是琴棋书画无所不能。
　　到了十五岁已是闺名外扬，很多狂蜂浪蝶慕名而来。小姐与她的父母是不堪骚扰。不幸的是，小姐的母亲在那年去世，而父亲又不得不去塞外做生意。因不放心把女儿独自放在家中，那位父亲就作了一个让他后悔莫及的决定，让小姐跟着他去塞外。
　　在路经匈奴边境的草原时，正好遇上匈奴人来中原附近抢掠。随行的货物被洗劫一空，小姐的父亲也被匈奴人杀了。唯有小姐，因为美貌，让察克汗一眼相中，抢回匈奴作了妻子。
　　刚结婚几年，察克汗对小姐也算是疼爱，还封她为王后。可是后来又有一个女人进了宫，那女人是匈奴第一美女，长得美艳不说，还很有心机。进宫一年以后，就给察克汗生了大王子。察克汗便也封她为王后，因她原名为哈拉珠，宫里称她为哈王后，称那小姐为青王后。虽同为王后，但哈后掌管了后宫，而青后却只在宫里一隅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自哈后进宫第二年，青后也生了一个儿子。然而，生完这个儿子以后，青后却是再也得不到丈夫哪怕是半点的垂青，而她的儿子自然也得不到父亲的疼爱。

　　大漠雄鹰映夕阳（二）

　　摩耶措语气淡然，眼眸幽邃，似乎讲的是别人的故事，然而嘴角扬起的那股自嘲却深埋着不为人知的痛楚。
　　长年得不到父亲的疼爱那是什么滋味？想必摩耶措在这冰冷的后宫里尝到的辛酸亦非他人可以体会的。
　　“我恨他，恨他的始乱终弃，恨他既然娶了我母亲又不疼惜她，害了她的一生。恨他生了我，又视我如草芥，随他人任意糟蹋我。”唇齿间透着寒意，就如这冬日漫天的寒冷，丽华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你也并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羊羔。摩耶措，你的身体里流着你父亲的血，注定你不会如你母亲一般，忍辱负重过一辈子。你必定会有所作为。”脖子一凉，不知何时下起了雪。丽华想起那江南水乡，到了冬日亦是温柔的。她难以想像青后是如何忍受这大漠的寒苦。更难理解在肉体心灵双重折磨下，缘何依然保留着那如冰似雪的秉性。
　　摩耶措哈哈大笑，眸内的寒凛一闪而过：“买答儿，你果然聪慧。奇怪的是，以你的聪敏与美貌，焉何会让那个郭圣通如此猖狂。”
　　她苦笑一下，伸手接住那随风飞舞的雪花：“你没见过郭圣通，她比我还美三分。”
　　摩耶措摇头道：“不是这个道理。郭圣通为何能赢，并不是因为她比你美，而是你与我母亲一样，太忍让。用一句治国的话，就是你们都不喜欢战争，所以一旦有矛盾产生，你们都采取能避则避的办法。买答儿，你已经成为郭圣通的眼中钉，就算你出宫，她还是不会放过你。蓟城那个男人就是事实。所以，你不能避让，对于敌人，你一定要迎面出击。”说着，做了一个出拳的动作，丽华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摩耶措呆呆地望着那雪夜中的笑靥，喃喃道：“这几天你从来没给过我一个笑脸，其实你笑起来真的很美。若不是因为那天在城门你向我回首一笑，我也不会……现在我倒真有点为难，该不该把你还回给刘秀。”
　　丽华一怔：“刘秀，他，他也来了？”
　　摩耶措点点头：“他真把我摩耶措当傻瓜了，在大漠里，我就是一只雄鹰，草原上任何一举一动都休想逃过我的眼睛。”
　　丽华不由急了：“你打算怎么办？”
　　摩耶措嘻笑着看着她：“怎么，心疼他了。你说我应该怎么办，请君入瓮，如何？”
　　刘秀就带了十几个随从在大漠中艰辛的走着，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那风就如刀枪剑棒，生生地割着身上的肉。
　　自称帝以后，汉军在战场上节节胜利，势若破竹，刘秀已然忘却失败是何滋味，更别提这种最原始的肉体跋涉。进入大漠的第二天，他们就遇到了风雪。茫茫天地间，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辨不清方向。
　　这些随从都是他从洛阳带来的亲信，个个身怀绝技。在艰辛的环境下，他们一如既往的忠诚着主人，默然的忍受着风雪的肆虐。他们不清楚陛下为何要来到这个大漠，但是他们知道陛下来大漠是为了救一个人。
　　什么人？他们不敢多想更不敢多问，只知道在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他们的主人。
　　刘秀用手挡着那凛冽的风雪，心里更是焦急万分。这种恶劣的天气，她是如何挨过去的。她的身子那么弱。
　　突然间，耳边传来异样的声响。这声音并不大，特别是在呼呼北风中，这声音轻若蚊吟。然而刘秀与他的随从毕竟是历经多场战事的人，他们的听力注定要比别人敏锐些。刘秀扬了扬手，大家停了下来。如猎豹般警觉的向四周看。
　　似乎并无异样，依然是那枯枝耸石，依然是那坚硬的地面。蓦的，刘秀明白哪里不对劲，这地面并不是前面那般坚硬，而是有点松软。他大喝一声，但是已太迟了，十几个全部掉入了陷阱。
　　丽华看着摩耶措认真的脸，并不像是开玩笑，内心已是如万箭穿心，表面却还是淡笑着：“什么时候，你对男人也这么般有兴趣？”
　　摩耶措眼神一闪，又恢复到嘻皮笑脸的神情：“若是这个男人名叫刘秀，我自然感兴趣。”
　　望着那如水的夜空，想起白天那场可怕的风雪。大漠的天气诡异多变，在那场暴风雪中，文叔被掳倒有可能，中原人士是很难抵御那种风雪的。可是，文叔来大漠作什么？难道是为了自己。心里突得一跳，脸颊已热了起来。
　　摩耶措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刘秀对你还算是情深似山。难道你不感动？”
　　丽华淡淡地说道：“我心已死，有什么感动？奇怪的是，你为何要抓他？”
　　摩耶措笑道：“如果说我是为了你，你信么？”
　　丽华冷笑一笑，眼睛依旧投向那夜空：“如果说是为了我，摩耶措，你太抬高我了。”
　　摩耶措也看着那夜空，并未接丽华的话，却道：“你晚上看样子也睡不着了，要不要随我去看个人？”
　　丽华倏的收回目光，盯着他：“是谁？刘秀吗？”
　　摩耶措干笑几声：“你还是关心他，不是么？走吧，他好像有点不好。”
　　摩耶措带着丽华走进一间房，房内不过是一床一几，雪洞般摆设全无。似乎看到丽华的疑惑，摩耶措解释了一句：“这是我的睡房。”说着，转了一下床头的案几，墙上出现了一道门。摩耶措拉着丽华走了进去。
　　石阶蜿蜒而下，这个地道错综复杂。丽华看了一眼摩耶措那张凝重的脸，突然想起在草原时，他那句决然的话：“大汗不过是早晚的事。”心里一动，难道摩耶措此刻已经胸有成竹。若是这样，不光文叔的命运可忧，连新建立的朝廷也会不稳。
　　当初察克汗是多么的冷漠这个儿子，摩耶措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可以让察克汗放下成见派他督察宫城。从目前看来，摩耶措不知在这个宫城做了多少手脚。
　　“你父亲对你现在应该是又恨又怕吧。”丽华问道。
　　摩耶措冷笑道：“可以这么说。现在匈奴的一半军力都掌握在我手里，他想把汗位传给那个女人的儿子，休想。”
　　丽华轻叹了一声：“这又何必，或许你母亲只想你平安一生就心满意足了。”这就是生在皇家的悲哀。幸好自己没孩子，否则真不忍心让自己的孩子活在仇恨中。
　　摩耶措道：“有些事不是你不去争取，你就能逃过一劫。只有把命运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你才是真正的安全了。我们都明白这一点，所以我父亲与我大哥才会反击。这也是我把你带到这里的最主要原因。”
　　丽华停住了脚步：“若是你要用我来要挟刘秀，我会死在你面前。”
　　摩耶措摇摇头：“不要动不动说死，这是懦者的行为。再说，你怎么会认为我的建议刘秀不会喜欢。我相信他一定会愿意跟我合作。刘秀就呆在里面，你进去吧。”说完，又抬起她的下巴，啧啧道：“说实话，若不是为了大业，我真舍不得把你还给刘秀。买答儿，你真的很适合做我的买答儿。”
　　丽华微笑道：“摩耶措，妻子不是因为合不合适，而是要爱她才行。”
　　摩耶措亦笑道：“我不像你们这些女人，总纠结于这些虚幻的事。”说完，转身离开了地道。
　　四周静悄悄，丽华看着那紧闭的木门，心里微微澎湃着。不过事隔一个月，她跟他又相逢了。长吸了口气，她推开了那扇门。

　　大漠雄鹰映夕阳（三）

　　乍一眼，丽华差点以为摩耶措抓错人了。石床上静静躺着的那个人，头发蓬乱，脸颊凹陷，胡子尤如杂草丛生。她惊骇的站在门边，不敢进去，只觉得这个房间内，生气全无。
　　慢慢地，从那如刀削般的侧面，紧锁的眉头，她开始确定这个人就是文叔。一股酸楚冲鼻而出，泪水不争气的涌上眼框。缓缓地走到文叔身边，跪了下去，轻抚着那尘灰沟壑的脸，喉头紧得喘不过气来。
　　“文叔”，她轻轻呼唤着，如雁过留声，那名字其实每天都在心里炙烤千遍。文叔并无反应，她这才发现，他的身体烫得异常，整个人已陷入昏迷中。心陡得提了起来，她慌慌地站了起来，倒退了几步，右脚踩在长裙上，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地上。坚硬冰冷的地面伴随着钻心的痛，眼泪喷涌而出。
　　听到声响，摩耶措亦冲了进来，扶起她：“怎么了？怎么样？”前面一句问的是她的情况，后面一句眼眸已投向文叔。
　　她拼命抑住泪水，问摩耶措：“他怎么会烧得如此厉害？”
　　摩耶措道：“我手下把他们押到这里时，他已经昏迷过去了。可能是因为受了风寒。”
　　“他们？还有谁？”
　　“还有几个他的随从，我已妥当安置，你不用担心。”
　　丽华点点头，不自觉得嘱咐起摩耶措：“你去拿几床厚被褥，还有一盆热水。”说着，见摩耶措愣愣地看着自己，不由惭愧：“不好意思，我现在只能靠你了。”摩耶措拍拍她的头，低声道：“你刚才的样子真像我的母亲。”
　　一整夜，丽华端着药碗，药汁浓淳黑亮，一点一滴的送进文叔那干枯的嘴里。房间里极是安静，静得令人发慌。药水顺着嘴角流到了被衾，润湿了披散在枕边的头发。他就这么兀自昏睡着，气息似乎稍纵即逝。丽华呆呆地看着，心里却想，只要眼前这人能醒过来，就算他再怎么伤她的心，她也无所谓，只要他还活着。后半夜文叔开始有了动静，身子微微扭动着，嘴里昵喃不清说着胡话。丽华凑身上去，待听清楚那话，心里不由更为恸动。虽含糊不清，但那话分明讲的是“丽华，不要走”。
　　泪水再次涟涟而下，既知今日，何必当初。可是当初，当初，却是那么的情难以堪。
　　“热，好热。”文叔用手无力的扯着被子。这个地下室比起外面略显暖和，然而毕竟是正值冬日，房间内还是寒气迫人。
　　“文叔”，她试着把冰凉的手贴在他的额上，顿时手心尤如握着火炭，没多久就把手捂热。她怜惜的看着痛苦不堪的文叔，定定神，猛然脱掉罩在身上厚厚的毛毡，只剩下单薄的贴身衣裙。张开双手，在寒气中站了半个时辰，等整个身子都凉透了，她慢慢覆在他身上。
　　如冰与火的交炽，文叔用力把她紧紧抱住，冷热气息在他们的体内流动，文叔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等身体开始有点热了，她复又起身站到房子中间。
　　“你在作什么？”摩耶措突然走了进来。她忍着寒栗向他笑笑，然见他满脸带着疑惑上下打量着自己。才恍觉自己衣衫不整，酥胸半露。不由脸烧了起来，赶紧用毛毡把自己裹了起来。
　　摩耶措看看文叔，又看看她，叹道：“你又何必用这种办法给他降温，赶明儿他好了，你倒病了。外面下了厚厚的雪，你何不出去拿些雪给他敷着，岂不是更好。”
　　丽华想了想，颔首道：“麻烦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拿。”
　　外面雪已停了，积了厚厚一层。夜已至深，那无边无际的黑笼罩着她。雪虽寒然湿气重，这种湿寒若侵入内脏，怕是更有损身体。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毛毡解了下来，仍穿着那单衣站在雪地里。一开始是泌骨的寒冷，逐渐这种嗜骨之寒消失了，代之是麻木。
　　风凛料峭中，她就这样站着，白色的裙裾随风飘舞。
　　听到有人踩着雪过来，她以为是摩耶措，依旧站着。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下来，她挪了挪僵硬的身子，转过身去。却见黑夜中一排亮白的牙齿。
　　她骇了一跳，再细瞧，夜色下，那张脸竟俊美异常。黑的夜，白的雪，一张美得诡异的脸。一时，丽华觉得自己恍若幻境。
　　那人问：“你是汉人？”
　　她点了点头。那人却摇了摇头：“不对，你不是凡人。你是仙女，你是仙女。”说着，突然上前抱住了她，她猝不及防，拼命挣扎，无奈如被点穴，发不出声来。
　　眼看着那只手已经摸上她的胸部，她终于喊了出来：“救命。”
　　摩耶措从屋里窜了出来，愤怒的推开那人：“富尔答，你干什么？”
　　富尔答被推倒在地，见摩耶措紧紧的抱着丽华，冷笑道：“原来她就是你从中原带来的那个女人。”
　　摩耶措亦冷冷道：“既知她是我的买答儿，你为何还作出这等猥琐之事，难道整族的女人还不够你玩吗？”
　　富尔答一个虎跃，站了起来，轻笑几声：“落水三千只取一瓢，是这么说的吧。摩耶措，这个女人是不是你的买答儿，还不作数呢。别忘了，只要我富尔答想要的，父汗总会想办法满足我，不管这东西是不是你所心爱的。”
　　摩耶措亦笑，而那笑声却是冰冷：“富尔答，你也别忘了，此一时彼一时，你试着向父汗说说看。”
　　富尔答冷笑几声，踩着厚雪走了。
　　摩耶措这才转过身来，皱起眉头道：“我叫你拿点雪来，你怎么穿得这么少站在雪地里。”
　　丽华呀的一声，推开摩耶措转身跑到地下室，用自己冰冷的身子抱住了文叔。
　　摩耶措也跟了下来，看到此景，不由微怒：“不是跟你说用雪来敷吗，你为何不听我的话。”
　　丽华战栗着牙齿：“若用雪敷的话，湿气就会侵入身子，反而会害了他。”
　　摩耶措闻言，脸色黑青，想说什么终没说出口，恨恨的瞪了她一眼：“好，好，你们是夫妻，你想怎么救他，随你。”说完，大步走出了地下室。
　　直到翌日中午，文叔终于醒了过来，见到丽华几疑自己已不在人间。
　　苍白的笑容，温柔的眼眸，如风中雨荷，摇曳多姿。
　　他沙哑的叫了一声：“丽华”，她含笑示意，用手拂过他额间那一丝乱发，内心翻腾着绻缱柔情，然而眼帘越来越重，终于身子一软倒进他的怀中。
　　等她醒来，已处于绫罗低垂的闺室，空气中流动着动人的筝音。
　　“孩子，你醒啦。”低沉柔和的声音，一身白衣，是摩耶措的母亲青后。
　　她挣扎着起来，青后温和的向她摆摆手，放下筝，坐到床边。眼眸内流动着笑意与温柔，丽华不由有点沉醉，心里暗奇，这般笑脸为何不得察克汗的青睐。
　　“孩子，你现在有喜了，要多加注意身子。”她微笑的拿过丫头手里的碗，“这是摩耶措从我家乡给我带过来的红枣银耳，补气补血，是极好的东西。”
　　丽华心里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有喜，怎么会？脑子突然闪现出洛阳别苑一夜，莫非，莫非就这样…… ……
　　见她发怔，青后连忙宽慰道：“放心，一切正常。我过几天就秉明大汗，让你们成亲。我这孩儿人虽粗，心地却是善良。以前，他曾跟我说过，他这一辈子只娶一个妻子，要好好的疼她、爱她，所以，这点你大可安心，他会疼你一辈子的。”
　　丽华心里就如一团乱麻，不知如何向这位慈详的母亲理清一切，只得问：“摩耶措在哪里？”
　　“他说来了一个远方的朋友，他要好好地跟他谈事。孩子，摩耶措也知道你有喜的事，我想他谈完事就会过来了。”青后似乎是抑制不住的喜悦，高兴的手都不知该放哪里。
　　“青后，我想见摩耶措。”丽华觉得自己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她迫不及待的想见文叔。从青后的表情来看，她并不知晓摩耶措的朋友就是文叔。
　　“这个，摩耶措说让你在我这里好好歇着。”青后有点迟疑。
　　“求您了，青后，让我见见他吧。”丽华哀求着。
　　“好吧，好吧。瞧把你这孩子急的，我这就叫采萍带你过去。”青后笑着对最早带丽华进来的那个中年女子，“你把她送到摩儿那边吧。小心一点。”
　　采萍一路上小心翼翼的扶着丽华，脸上洋溢着欢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小姐这般高兴了。姑娘，小姐是个和善之人，二王子也是专情的人，他绝不会向他父汗一样…… ……”说着，蒙住嘴，四处看看，低声继续：“向他父汗一样朝三暮四。”
　　丽华尴尬无比，暗恨摩耶措为何不把事情说清楚。到时，真相大白，岂不是更伤青后的心。

　　大漠雄鹰映夕阳（四）

　　到了摩耶措的寑宫，采萍见屋里没人，便笑着对丽华说：“二王子也不知去了哪里，要不我陪姑娘在这里等着吧。”
　　丽华知道摩耶措必与文叔在地下室，便含笑推阻：“姑姑先回去吧，丽华一人在这里等着就可以了。青后那边也需要姑姑侍候。”
　　采萍看看天色，点了点头：“那行，呆会儿你们小两口见面，我这老太婆夹在中间也不太好。”
　　等采萍走了，丽华见四处无人，便依着摩耶措先前那样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拾阶而下，文叔那间房，木门紧闭。一步一步挪至门前，心咚的一声，思绪千回百转，当年那么的决然，而今却要跟着他走。她不由轻抚小腹，想着肚中居然孕育了一个生命，一个他与她的孩子，她的柔情渐渐抵消了升腾的不甘。
　　“二王子，酒过三巡，有什么事还是请直言吧。”是文叔低沉的声音。正欲敲门的手缩了回来，丽华也好奇摩耶措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摩耶措干笑几声：“人说皇帝陛下是个温文儒雅之士，没想到也是个直性子。那我就跟皇帝陛下直言了。这次费尽周折把陛下请过来，是因为想跟陛下做一单生意。”
　　“哦，朕洗耳恭听。”
　　“我父汗有两个妻子，两个儿子。我母亲长期不受宠，因此虽然贵为汗子，我却一直卑微的长大着。幼年时的辛酸，我也不与陛下一一道来了。成年之后，我不甘于这种受人欺压的处境，一方面在战场屡建战功，树立了威信，另一方面也收纳了一些忠于我的臣子。相反，我大哥富尔答，仗着父母宠爱，却只会在女人堆里打滚。几年以后，我父汗也开始对我不放心，总疑心我有篡位野心，又顾虑我在匈奴的威信，所以愈发对我冷淡、粗暴。直到前段时间，我手下打听到一件事，中原的彭宠派人来见父汗，并达成了某种合作。那就借匈奴之兵攻打幽州。”
　　听到这里，丽华听暗暗心惊，没想到表面平静的幽州已陷入危机。
　　文叔冷笑道：“朕道是谁给彭宠这个胆子，原来是令尊。二王子，若是彭宠跟令尊令兄达成同盟，匈奴目前势均力敌的局面就会打破，届时二王子不但难展雄才，可能生命都会受到危险。”
　　摩耶措苦笑道：“我的命不足惜，我担心的是殃及我的母亲。所以，思来想去，只能请陛下来一趟大漠。”
　　文叔大笑道：“二王子，朕向来钦佩你的才干，幽州之急亦是朕之忧。我们这单生意成了。”
　　摩耶措亦笑了起来，突然话锋一转，又道：“母亲非常喜欢阴贵人，想请阴贵人在大漠做客，不知妥否？”
　　空气突然凝固了，丽华清晰的听到自己的胸腔一鼓一鼓。
　　文叔突得大笑起来，然而那笑声却带着凛冽与料峭，尤如这冬天的大漠：“二王子，你的意思是想以朕的妻子作为人质，你觉得朕会答应你这个条件吗？”
　　摩耶措道：“以目前局势来看，陛下的兵力受南方兵力的牵制，根本没有多余兵力来守住幽州。幽州一旦破了，陛下君临天下的雏形就破了。陛下除了跟我合作之外，还有其他办法吗？”
　　文叔篾笑道：“朕自起兵以来，经历过多少变故，岂会害怕彭宠这竖子。二王子，若你跟朕合作，朕自然会助你登上大汗之位。若你想以朕的妻作为人质，朕绝不会答应。”
　　摩耶措冷笑道：“陛下似乎忘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欢喜的心情骤然下沉，丽华拖着沉沉地脚步走出了地下室。雪后初阳，明晃晃的刺人眼睛。这一夜真是漫长，此刻阳光洒在身上，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漫步走出摩耶措的寝宫，高高的围墙上一方蓝蓝的天空，这个宫殿就如一只樊笼，压迫着她的心脏。
　　“嗨，仙女儿！”富尔答坐在一个石阶上向她打招呼，俊美的外表，玩世不恭的形态，丽华暗想，真是可惜了一个好皮囊。
　　丽华不想理这个登徒子，转身避开了。富尔答急急地上来，拉住她的袖子，丽华怒目而视，他讪讪地缩回手：“你别害怕，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放心，我富尔答绝不会强迫一个女人。”
　　丽华默然地看着他，心里的悲伤与无助翻涌着。富尔答见她没说，便试探着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丽华嘲笑道：“你不是一直叫我仙女吗，那就叫仙女呗。”
　　富尔答眼波溜溜一转，竟是娇媚无比，饶是丽华对着这么一个倾国倾城的人，也无法生气，也无怪会受察克汗的宠爱，眼前这个男人确实长得魅人。
　　富尔答笑道：“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丽华仍是怔怔地看着他，听他这么一说，就如受了蛊惑般点了点头。
　　富尔答所谓好玩的地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假山，假山顶端起伏不平，似若人的五指。富尔答指着那五指，神秘向丽华一笑：“你觉得这像什么？”
　　丽华看着那山顶，摇了摇头。
　　富尔答含笑道：“你闭上眼睛，慢慢的听。”说着，手中多了两个木棍，腾身飞向那假山。紧接着，丽华就听到类似音乐的声音。她不由睁大了眼睛看着，看了一会儿，她就明白了，原来那五指竟分别代表着宫商角徵羽。
　　流水行云中，荒芜冷峭的大漠也有了灵动的韵律，只不过这种韵律又有别于丝竹箜篁，多了几分深沉。
　　丽华不由鼓掌：“我算是明白你为何会成为匈奴第一风流王子，引得全族女子为你折腰。”
　　富尔答稳稳地站在她身边，笑颜如春：“那么你呢，你会不会为我折腰？”
　　丽华淡然一笑：“要我折腰很容易，但是你得三媒六聘迎我入门。”
　　富尔答眯起来眼睛，若有所思的问道：“那摩耶措怎么办？”
　　丽华嫣然笑道：“你帮我去请一下摩耶措。”
　　摩耶措赶来的时候，见丽华与富尔答谈笑风生，不由沉下脸，对丽华道：“买答儿，跟我回去。”
　　富尔答拦住摩耶措，笑道：“她现在已不是你的买答儿了，不久的将来，你得叫她一声嫂子。摩耶措，我跟你说过，只要我富尔答想要的东西，你就别指望了。”
　　摩耶措不理富尔答，看着丽华问：“跟我回去。”
　　丽华看着那五指假山，一径淡笑着：“摩耶措，富尔答果然是个很有情趣的人，果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摩耶措气噎：“你这个女人――，枉自，你果真想明白了？”
　　丽华点了点头：“又有哪个女人能敌得过富尔答的微笑呢？摩耶措，你见过吗？”
　　摩耶措看看丽华，又看看得意洋洋的富尔答，气得转身就走。
　　富尔答冲着摩耶措的背影扮了一个鬼脸，转身欲揽住丽华的身子，丽华一矮身躲开，手中已多了一把刀，日光照在刀背上，一闪一闪。她把刀架住自己的脖子，冷冷道：“富尔答，你若敢冒犯我半分，我马上就死在你面前。”
　　富尔答疑惑不已：“你既然想嫁给我，为何还这样？莫非，你想气气摩耶措而已。”
　　丽华一步一步往后退：“这个你不用管，你只管去准备你的三媒六聘即可。”
　　回到房间，她顿时瘫软在地上。刚才那一幕已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泪水潸潸而下。门外有人敲门，丽华拭干泪水，扬声问：“谁。”
　　“买答儿，是我，你开门。”是摩耶措的声音。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丽华拴紧房门，此刻，她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摩耶措。想起他利用她来牵制文叔，心里就涌起一阵恨意。
　　摩耶措重重地捶了一下房门，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来敲门：“买答儿，开开门，我带了个人来。”
　　说着有一个低沉温柔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地响起：“丽华，是我。”
　　是文叔。她的心陡的一震，他还是过来了。静静心，强按下纷飞的情愫，她打开门，把文叔迎了进来。
　　“丽华，你瘦了。”他微笑着看着她，眼里是欣喜与欢悦。
　　丽华苦笑一下，并不作声。默默地坐在一边，刻意制造出一种生疏与冷淡。
　　“丽华，你受苦了，明天就跟我走，好吗？”他的语气愈低声下气，她的心就愈发难受。走得了吗，能走吗。她凄笑道：“文叔，我们的缘份尽了。在洛阳时，我们的缘份就尽了。我是不会跟你走了。”
　　他的眼圈红了，嘶哑着轻喊：“不会，丽华，我们经历如此多的磨难，缘份不会这么容易就尽了。”
　　她的泪水终于破框而出，哽咽着道：“文叔，在这里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凡是女人都很难阻挡的男人。我――我爱上他了。”
　　他噌的站了起来，整个人摇晃着，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嘴角涌起苦涩和痛楚：“是富尔答吗？他只是一个流连花丛中的登徒子而已。你怎么会受上他？”
　　丽华脸上浮起漂忽的笑意：“他跟我说，只要我嫁给他，他就会痛改前非。他真的是一个非常懂女人，懂我的男人。文叔，我们夫妻一场，就此别过吧。你明天就离开这里，你在这里，我嫁的也不安心。”
　　文叔紧握拳手，狠狠地击在案几上，那案几生生撕裂成两半。丽华的心此刻也如这案几，碎成齑粉。
　　“丽华，朕绝不会罢手，不会。”阴沉的声音，掷地有声。他转声怆然走出了房门。随着房门“呯”的一声关上，丽华倒在床上，捂住被褥失声痛哭。

　　天涯黄昏断肠人（一）

　　接下来三天，丽华闭门谢客。文叔与摩耶措来找过她几次，可是统统让富尔答派过来的侍女挡在了门外。
　　期间哈后亦来找过她，那双美目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良久，才轻笑道：“富尔答已经有五个妻子了，多你一个也不算多。”
　　丽华听了更是一笑而过。其余的时间则是坐于院中，看着日出日落，云淡云浓。她耐心的等着文叔离开大漠。
　　第四日，丽华终于等到了这个消息。送消息的是青后，对于青后，丽华还是有点内疚，她知道伤了一个母亲的心。
　　“孩子，你怎么会想到嫁给富尔答。不是我说自己的儿子好，摩耶措待你是真心真意的呀。况且你现在又怀了孩子，这事是暪不过去的。我怕到时反害了你自己，害了孩子。”青后抚着丽华的手，唉声叹气。
　　这话触动了她的内心深处，孩子，她与文叔的孩子。文叔对于孩子只字未提，恐怕摩耶措压根儿没跟他提孩子的事。
　　也对，摩耶措志在利用她来作人质，又怎会跟文叔提起孩子的事呢？
　　想起孩子，她低头暗自垂泪：“摩耶措，他，还好吗？”
　　青后又叹了声气：“我忍气吞声在大漠这么多年，还不是只求摩耶措平平安安，可是这孩子总是让我不放心。他总以为我对他的事不知晓，可是他是我的儿子，我又怎会对他的事一无所知呢。他前两天带了个人安在地下室，我天天睡不好觉，怕出大事。还好，那人终于走了。”
　　丽华听了不由大喜，忍不住形于色:“他，果真走了。”
　　青后温顺的眼眸突然锐利起来：“你认识他？”
　　丽华暗惭自己的失言，讪讪道：“我以为是摩耶措走了。”
　　青后站了起来，示意采萍到门外去守着。丽华不敢抬头看她，潜意识她觉得青后是洞悉一切的。
　　青后正色道：“姑娘，咱们都是汉人，你能对我说实话吗？”
　　丽华眼眸一转，强笑道：“丽华不明白青后的意思。”
　　青后叹道：“不闻不问这么多年，若非事关重大，相信我也不会来问你的。孩子，你认识那个人是吧？”
　　丽华内心迅速盘算起来，是说还是不说。她抬起头，正对上青后那双悲苦的眼神。那里含着悲悯，忧心，善良，理解，那是一双母亲的眼睛。什么都会骗人，唯独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她缓缓地跪了下去，对青后道：“青后，请您救救我。”
　　青后并没有扶起她，而是问她：“姑娘，告诉我，我怎么救你。”
　　屋内有淡淡地檀香，是青后带过来。她说她直到现在还不太适应大漠的怪味，怕她也不习惯这种味道，所以特意带上了檀香。
　　青烟渺渺，若隐若现的香味令人心宁。她静下心来，淡淡地说起她的故事，她与文叔的故事，只是对于文叔与摩耶措之间的合作，她还是略过不提了。
　　青后含笑看着她：“仅此而已？姑娘，这我倒不懂了，既然摩儿知道你是有夫之妇，怎会还要硬把你留下来？就算摩儿不懂事，硬要留下你，怎么反而你要跟富尔答结婚。难道这中间没有其它的故事了？”
　　丽华明白是瞒不过她了，只能把摩耶措是怎样把自己擒来大漠，又是如何诱刘秀入瓮以及他想利用刘秀登上大汗之位陈述了一遍。
　　青后听了脸色沉重，起身久久地望着窗外。积雪初融，雪水滴答落于罐中。大漠干旱，水如珠宝般珍贵，而每年的冬雪更被视为神灵之水。随着水声滴答，青后侧脸阴晴不定，那超凡脱俗的眼眸瞬间多了几分尘霜。
　　丽华有点后悔不该让她卷入这个纷争，看得出这么多年来，青后一直生活在自己编织的世界中，置身于权利之外也是一种修为，而自己却把她的这种修为给打破了。
　　青后缓缓地转过身来，眸内有莹光乍现，神形却似老了好多岁。她略带着沙哑道：“其实三年前我就知道，我得在我的丈夫与儿子之间作出选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丽华听了略略心惊，难道青后是爱着察克汗的，若是如此，这将是多么痛苦的选择。她的疑惑落入青后眼中，青后苦笑道：“你肯定奇怪，大汗杀我父，又始乱终弃，我怎么还会怜惜他。可是，姑娘，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男人，就算当年是多么的不甘，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怎么能下得了这个狠心。”
　　问世间情为何物？又是一段孽缘。丽华心亦戚戚：“青后，摩耶措是您的儿子，察克汗是您的丈夫，确实难以取舍。但是，摩耶措身上流着您的血，而且，他是爱您的，而察克汗他……”
　　“而察克汗是不爱我的，是吗？姑娘，你是不懂，察克汗也曾视我如珍宝，是我那时难释杀父之恨，无法爱他。他那时也为我痛苦过。真是作孽啊。姑娘，你说得对，摩耶措是我的儿子，是我唯一的亲人。早在三年前，我察觉他的野心却放之任之，其实已经作出了选择。”
　　自那天之后，丽华与青后倒达成一个微妙的同盟。如愿气走文叔后，丽华开始头痛富尔答的搔扰。在哈后的帮助下，察克汗很快就下达了择日成亲的旨意。
　　青后问她该怎么办，她淡淡地说道：“毋宁死，不受辱。”黄昏的大漠苍凉孤寂，漫天的血色黄昏尤如此刻她的心境，怀着绝望盼着黎明快点到来。
　　这一天等得并不长久。闲若流云的大漠后宫突然紧张起来，一方面自然是为了富尔答迎娶六王妃，另一方面，丽华从空气中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素不喜欢这种味道，然而，今天她却有种微微的兴奋，因为激动而兴奋。枯枝迎雪，风啸鹰戾，在五指山前面，她看到摩耶措迎风昂立。
　　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竟然是少有的凝重。丽华走上前去，正欲看口，一股恶心却从胃内翻腾出来，她赶紧靠着石阶坐了下来。
　　摩耶措冷然道：“既知自己身子不舒服，为何还要乱跑。”
　　丽华按着胸口，等气息稍匀些，直率地问他：“察克汗是不是已经发兵了。”
　　摩耶措冷笑道：“我就知道那天在地下室，我与刘秀之间的对话，你都听了去了。”
　　丽华垂首看着靴子，低声道：“他是我的夫君，我总要救他。”
　　摩耶措低下身去，抬起她的下巴，眼眸内有一丝受伤的神情：“本来我只是把你当作一枚棋子，可是没想到我居然为你这枚棋子而伤心。也罢，”他甩甩头道：“这或许就是你们中原女子所谓的妇德，就如我母亲一样，我父亲再怎么待他，她也要从一而终。”
　　“摩耶措，你母亲最爱的人是你。在你与你的父亲之间，她已经作出了选择。你以为她真的对你的事一无所知吗。你可千万不要让她失望。”她有点激动的轻声喊。
　　摩耶措站起来身来，对着那五指山，幽幽道：“我定不会让她失望。明天，明天就是我摩耶措称雄大漠的时间。”
　　明天？丽华一怔，明天也是她与富尔答成亲的日子。
　　正如丽华所料，察克汗派了主力去了幽州，出发时间便是今日。从大漠到幽州需要三天时间，按照他们的安排，刘秀亦会在中途用兵力牵制住这些匈奴兵力。幽州的兵力要取胜很难，但是若是要绊住他们，却还是有把握。
　　而明天，将会是决定幽州与匈奴命运的关键的一天。从摩耶措坚定的眼神中，丽华明白，这一仗，摩耶措赢定了。
　　第二天，当丽华穿起匈奴传统的喜服，由一些侍女搀着走向大殿时，摩耶措的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围住了正殿。
　　察克汗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看着从军队正中走向他的摩耶措，他委靡的嘴角露出一丝惨淡地笑意：“摩耶措，我知道你迟早一天会反。你果然反了。”
　　摩耶措定定地看着着拥成一团的察克汗、哈后及富尔答，面部痉挛了一下，平静的说道：“父亲，虽然这么多年来，你并不视我为儿子。可是直到今天，我还是要尊你一声父亲。或许直到今天我才能把你当作我的父亲，而不是大汗。”
　　察克汗费力的点点头，哑声道：“我已是将死之人了，这条命并不足惜。可是既然你尊我一声父亲，能否留你兄弟一条命。事实上，富尔答耽于□，他并不会对你造成威胁。”
　　摩耶措扫了一眼富尔答，此刻不可一世的风流王子富尔答已颤栗成一团。丽华看着富尔答，心想这个王子确实不会威胁到摩耶措。想起五指山的弹奏，她忍不住开口要替富尔答求情。
　　摩耶措嘴角扬了起来，微笑着看着察克汗：“父亲，在儿子眼里，只有父亲、母亲和我才是一家人，其他人都不是。”说时迟，那时快，手里的匕首已经出鞘，插入了富尔答的胸腔。
　　哈后尖叫起来，凄声叫着富尔答。血腥味在殿内蔓延，丽华禁不住呕了起来。
　　“摩耶措，摩耶措。”哈后愤怒的看着摩耶措，头发散乱，叽哩咕噜的说着匈奴语。饶是丽华听不懂，也能感觉出哈后的悲决与哀痛。那凄厉的声音一遍遍在殿中回响，察克汗奋力要起身，无奈力不从心，只能声声叫着富尔答，老泪在灰白的脸上纵横。
　　哈后放下富尔答，向摩耶措冲了过去。几名侍卫拉住了她，在摩耶措的颔首示意下，几把剑亦□了哈后的身子。
　　丽华再也不忍看下去，冲出了正殿。
　　转过回廊的拐角之处，她看到青后静静地站在那里，风吹起了她的青丝，脸色出奇的白。她仍是一身白衣，所不同的，今天的白衣身上还系了麻绳。

　　天涯黄昏断肠人（二）

　　泪水迷濛了她的眼睛，模糊中，她纵身跃入青后的怀中，哭了起来。青后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用哀伤的口气茫然的问道：“一切都结束了，是吧。”
　　丽华点了点头，青后通体的哀痛感染了她，她亦忍不住黯然。
　　“你哭什么，这一切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青后淡淡地说道。
　　丽华一怔，顿时舌结，是啊，这一切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吗？助摩耶措登上汗位，然后又利用匈奴兵力击破彭宠的造反。可是，方才那一幕骨肉相残的场面是那么的恐怖。
　　想到此，她又忍不住一阵恶心：“要登上汗位，不一定非要兄弟相残啊。”
　　青后嘴角的纹路一颤：“摩儿自小对这个兄长只有恨，没有爱。再者，权利之争就意味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孩子，大汗他怎么样？”
　　丽华看着那双绝望伤心的眼眸，大汗是她的丈夫，好在摩耶措对于父亲并没下手，便略有点欣慰的说：“摩耶措不会杀了察克汗。”
　　“那么哈后呢？”青后又急着问。
　　丽华不敢看她的眼睛，轻声回道：“她，她也死了。”
　　青后脸色骤变：“不好，我们快进去。”
　　两人来到大殿，正好听到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声：“恭喜新大汗登位，威名扬天下。”
　　里面的兵士都伏首称拜，唯有察克汗倒在椅子上，双目紧闭。丽华的心不由提到嗓子眼，莫非察克汗已经死了。正想着，突然见察克汗睁开眼睛，猛得抽出身边跪着的将士的刀，丽华不由叫起来：“不要，大汗，不要。”可是声音淹没在呼喊中，根本没人听到她的声音。
　　察克汗沧然的看了一眼倒在一起的富尔答和哈后，又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摩耶措。那浑浊的眼眸竟然并没有恨意，而是一种慈父般的伤心。
　　身边的青后也查觉出异样，凄惶地喊了一声：“大汗。”摩耶措骤然看到母亲进来，连忙从座位下迎下来。声海停了下来，大殿静得可怕。
　　察克汗手一扬，用力把刀捅向心脏。青后奋力拨开身边的人，跌跌撞撞的奔向察克汗。
　　“大汗，大汗。”青后轻轻地叫着。察克汗微微睁开眼睛，嘴里的血顺着他灰白的皮肤流了下来：“青儿，不----不要哭，这辈子是---是我欠了你。这一切都是报应，若不是当年强抢了你，还杀了你父亲，你现在应该在江南生活得无忧无虑。”
　　青后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摩耶措呆呆地站在一边，显然他也意外于母亲的举动。察克汗努力把眼睛投向摩耶措：“摩儿，你---你---比我出息。”说完，头一垂，死了。
　　察克汗死后，摩耶措顺利登上汗位。那支被察克汗派出帮助彭宠的军队，听说察克汗与富尔答皆亡，自然作鸟兽散。
　　这天晌午，因为困倦，丽华睡了一个短觉。醒来后，还觉得有点胸闷，便漫步到院中。石阶上空空，前天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院门站了两个侍卫看守着。丽华对他们视而不见，走出院子。好在，那两个侍卫也没有阻拦她的意思。
　　穿过几个游廊，这里的建筑确实像极了中原的房子。无端的，她有点想念洛阳皇宫。恨还是爱，那毕竟曾是她的家。可是这里，就算是形相似又怎能消减她的思乡之情呢？
　　不知不觉中，她又来到五指山面前。光秃秃的假山依旧，却再也没有人为她弹奏一曲。
　　“你在这里作什么？”摩耶措背后站到她身边，何时，他也来到这里了。
　　“没什么，只是随便过来逛逛。”丽华淡淡地说道，自亲眼目睹大殿那一幕之后，她与摩耶措就有了隔阂。
　　“你在想他，富尔答？”他问。
　　丽华涩涩地反问：“难道你不想他吗？摩耶措，否则你也不会来这里。”
　　摩耶措不语，刚毅的脸上蒙着一股戾气，丽华打了个寒颤，虽然这次文叔助摩耶措登上了汗位，但是对于以后的大汗来说，摩耶措比富尔答更具威胁性。
　　想到这里，她又叹道：“其实正如察克汗所言，富尔答根本无能力来与你争汗位。你为何就不能留他一条命，让他继续在大漠做一个风流王子。”
　　摩耶措冷笑道：“妇人之仁。富尔答确实无这能力，可是如果他活着，他就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说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丽华冲过去，拦住他：“现在你已经如愿了，那什么时候可以放我回去。”
　　摩耶措道：“明天刘秀就会派人接你回去。”
　　就这样要离开大漠，直到临走，丽华也没见着青后。这个伤心的女人，这次是真的与世隔绝了。
　　碧落云尽，天涯雪霁，铁骑破冰凌。文叔派了五十人的队伍来迎接丽华，比起初来匈奴的狼狈，五十人的仪仗却是尽显大汗的气派。
　　丽华最后看了一眼茫茫苍穹下的匈奴王宫，登上了马车。莆一进马车，她顿时眼框一热，险些尖叫起来。车厢内端坐在那里微笑着看着她竟是文叔。
　　看她愣在那里，文叔伸出手小心地牵丽华坐在身边，她默默坐在他身边，他亦不语。车厢外的阳光透过帘子，斑驳投在脸上，她心里突然涌上这么几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死契阔，与子相悦。”
　　想到差点就失去他，她的手不由多用了几分力。文叔回眸一笑，轻轻地拥她入怀，嘴唇厮磨着她的发鬓，低语道：“丽华，谢谢你，谢谢你又回到我身边。谢谢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她心里一酸，泪水不争气的涌了出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摩耶措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把你的事跟我全说了，包括我们的孩子。丽华，对不起，我应该相信你的。”
　　丽华摇摇头，更深地钻进文叔的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温暖气息，明白这一次不是在梦中，而是实实在在地拥有着。
　　摩耶措，他还是把所有的直相告诉了文叔。泪眼模糊中，她想起摩耶措的悲剧，若非青后难释杀父之恨，对察克汗不理不睬，察克汗也不会因此移情哈后，而摩耶措也不会自小就享受不到父爱，那么这次人间惨剧也不会发生。
　　摩耶措说过什么来着？爱一个人，不能一遇问题就退让。什么都可以让，唯独这爱不可让。想到这里，她用手抚着肚子，暗思自己的孩子绝不能重蹈匈奴的覆辙。
　　手背一热，文叔浑厚的手掌覆上了她的纤手，她的嘴角慢慢上扬，形成了两个美丽的旋涡。

　　鸡声落月闻汉歌（一）

　　天寒叶落，翠袖不禁秋。绿烟红雾，一雨夏已暮。
　　蓟城严府东苑厢房，东方破晓的第一缕晨曦悄悄地洒了进来。春喜捧着一盆水急急走在廊下，突然眼前一花，一片枫叶飘飘摇摇而落。春喜停下脚步，饶有兴趣的看着这片枫叶，不想这叶子被风一吹，在空中转了转，最终竟然掉在她的水盆中。
　　她微笑着抿起嘴，拿着水盆进了厢房。丽华扶着腰笨拙的起身，随意地把头发绾了起来。临盆在即，虽说身子愈发笨重，所幸脸依然清秀。
　　看到春喜进来便问：“今儿天气怎么样？昨晚我听着下了一夜的雨。”
　　春喜见她脸上带着倦怠，不由关切的问道：“昨晚是否又是一夜未眠？娘娘，您这般操心可怎么办？”
　　丽华笑笑未答，推开窗子，见天已放晴，便欣慰的说道：“这雨总算停了，只是现在一场秋雨一层凉，也不知前方将士衣服够不够暖。”
　　春喜忙笑劝道：“前儿洛阳那边的冬衣已到，娘娘不用担心。倒是娘娘，过段时间小殿下就要出世，您可要好好保养着才是。娘娘，您瞧，刚才我拿着水过来时，看到一片枫叶转啊转的，没想到最终居然转到我水盆里了。您说这是不是好兆头。”
　　丽华果见水上漂着一片红枫，也笑了：“真是好兆头，但愿幽州这场战事能尽快结束。”
　　梳洗完毕，春喜见昨晚给刘秀留的参汤还原封不动的放着，便关切的问道：“陛下昨晚又没回来？”
　　丽华面带忧色点了点头：“昨晚跟严大人他们商谈战事一直没回来，我担心前方战事并不乐观。”
　　春喜笑着扶着丽华走到床边：“好了，我的好娘娘，陛下不是三令五申的不许您过问‘战事’么？如果您再这么操心下去，别说陛下会心疼，连我这个做奴才的都要命令您回宫了。”
　　丽华道：“我也知道就算我操碎心，于前方战事也于事无补。只是一到夜晚，各种忧虑就会铺天盖地过来，想不操心都没用。有时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呆在蓟城毕竟会分陛下的心。当年虞姬自刎于楚王面前，就是为了让项羽心无旁骛的突出重围……”
　　春喜吓得连连摆手：“娘娘，您可千万别有这个念头。”
　　丽华掌不住笑了起来，指着窗外：“天色初霁，秋天的景色想必很美，我们去园子走走。”
　　春喜过来扶上丽华，慢慢走在落叶飘舞的园子里。严府并不大，只是严子陵是个巧用心思的人，几株枫树，奇花异草，居然把园子妆点得甚是美丽。
　　来蓟城已有大半年了，日子在喜悦与焦虑中如白马过隙，飞速而过。从匈奴回来以后，她曾跟着文叔回过一趟洛阳宫，郭圣通依然时不时闹点情绪，文叔对其的厌烦渐渐形于色。六月中旬，郭圣通又诞下一子，她本想借此机会大肆庆贺一下，却被文叔阻止。
　　郭圣通心里的不满顿时爆发，她不敢冲文叔发火，却率着一帮宫女闯到梅清宫，言称要打死丽华腹中的孽子。闻讯赶来的刘秀愤怒的向郭圣通打了一巴掌，责她于景阳宫中静养，没他允许不得出宫。
　　几天以后，丽华觉得小腹有下坠感，急急唤春喜入内查看，惊觉白色里裤有斑斑血点，吓得赶紧请太医。太医诊断为流产迹象，随之细查所食物品，竟有红花成份。量很少，平时不易查觉，然积少成多，同样会危及胎儿。
　　就是这时，前方传来不利消息，彭宠逼紧蓟城，并自称为燕王。刘秀决定御驾亲征，思索再三，终放心不下丽华，便把丽华带在了身边。
　　园子里有个花匠在扫落叶，春喜上前打了声招呼：“贺伯。”贺伯迟钝的抬起头，面无表情的向她们点点头。
　　丽华见他要把落叶都扫在一起，心想这秋之美，美就美在层层落叶的萧索与厚重，便含笑道：“贺伯，这落叶就留着吧。”
　　贺伯跪下磕了个头，就拿着扫把逶迤退下。
　　春喜轻笑道：“这个贺伯倒也有趣，真是惜言如金，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
　　丽华想起贺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便问春喜：“这个贺伯是严家的老家人么？”
　　春喜道：“倒也不是严家的老家人，听说是有一次严老夫人在街上看他冻得半死，救回来的。”
　　正说着，听到背后沙沙的声音，两人回头一看，刘秀亦踏着落叶走了过来。春喜笑道：“陛下过来了。我去厨房拿些点心和茶。娘娘，您跟陛下边喝茶边赏景岂不美哉。”
　　刘秀过来见春喜走了，便问丽华：“她这是去哪里？”
　　丽华微笑道：“春喜去拿些吃的，让我们在这里赏景。”
　　刘秀笑道：“春喜现在倒也乖巧。真是难为她这么多年一直跟着你，她现在岁数也不小了，也得给她指婚了。你私底下可问过她的想法？”
　　丽华心里一黯，春喜的终身也是她所系所挂，只是这个妮子自七哥死后，似乎打定主意要伴在自己身边，毫无出阁的念头。这个中的缘由也不便向文叔细说，只能暗叹道：“我改天问问她。”
　　丽华见刘秀眉宇间含着疲倦和焦虑，不由有点心疼：“陛下，您先去歇着吧。昨晚想必又是一宿未眠。”
　　刘秀抬头看看那蓝蓝地天空，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难得的好天气，就让朕在这里陪你用个早膳吧。”
　　丽华回头一看，春喜拿着盘子笑吟吟地站在一边，不由羞红了脸。文叔大笑起来：“看爱妃的俏脸与这枫叶相映成趣，那才是秋日的一大美景呢。”
　　丽华与春喜也笑了起来，笑声在院子上空久久回荡。连日的秋雨愁煞人，天一晴，人的心情也随之开朗起来。然而，丽华心里总有淡淡的忧思，文叔叫她不要过问战事，她没问，也不敢问。渔阳太守彭宠的军队看来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容易攻克，那淡若清水的天空背后似乎有隐隐地乌云笼罩。
　　没过几日传来消息，彭宠派了二十万大军直逼幽州城，刘秀不敢轻敌，一得知消息便连夜赶往幽州。
　　丽华忧心如焚，再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起床。没想到这一动，肚子突然一沉，有湿湿地□流了出来。她心里咯登一下，难道要生了。
　　可是据产期还有半月，莫非这孩子等不及要来到世上。肚子越来越下沉，她瘫软在床上，身下的水越流越多，她惶惶地叫道：“快来人哪。”
　　春喜与弄玉应声而入：“怎么啦，娘娘，您怎么啦？”
　　丽华喘息着指着肚子：“要……要……生了。”
　　春喜一听，赶紧对弄玉说：“你快点去请产婆，快。还有，请严老夫人也来一趟。”弄玉飞奔着去了。
　　春喜扶着丽华躺下，下身已全湿了，她咬咬牙，用力撕开裙子，架起丽华的双腿，并在她身下塞了一个枕头。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打开房门，喊住路过的一个侍女：“快，去烧两大桶水。”
　　丽华此时已经开始阵痛，见春喜有条不紊的安排着这一切，心里暗暗欣慰。想必为了这一天，春喜亦做足了功课。
　　窗纸微透着光，苍白瑟缩，一如她的脸色。帘外又是细雨沥沥，秋意阑栅。她喃喃地问春喜：“怎么又下雨，这个秋天雨真多。”
　　春喜紧紧地拽着她的手，轻声道：“娘娘，春喜在这儿，您不要怕，产婆马上就到了。”
　　丽华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傻瓜，我怎么会怕。我是开心，十月怀胎，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早于一个月前，严府就备了两个经验丰富的产婆。没过多时，她们就风风火火地过来了。不一会儿，严老夫人也到了。
　　严老夫人一来，丽华心里突然踏实多了。那花白的头发，坚毅的皱纹，岁月沉淀的慧眸，都让她安心不少，当年严老夫人也是这样生下严子陵吧。
　　“孩子，放心，有老身在，你定能安安稳稳地生下小殿下。”沉厚的嗓音加上春喜如花般笑容，丽华感谢得笑了笑。
　　时断时续的阵痛持续了一个时辰，春喜不停的拿绢巾拭干丽华不断沁出的汗水。丽华谨遵产婆的指示，保持体力。而严老夫人则是在旁扯东扯西，分散她的注意力。
　　一个时辰之后，巨痛就开始了，下身撕裂般的痛，丽华只觉百骸抽离，痛若噬骨，一波接着一波。她的意识渐渐迷离，浑身绵软无力。产婆在旁不停地喊用力，可是浑身似被抽光了力气，怎么也使不出来。
　　迷糊中，她好像看到了母亲。原来做母亲如此之难，孩儿以后一定要好好孝敬您。还有，还有，郭皇后，她生了三子，每一次生育想必也是涅磐般痛苦。再阴毒的女人，作为母亲，都是神圣的。
　　文叔，文叔，你在哪里？她泠的有点清醒，抓住春喜的袖子：“幽州如何？彭宠攻城了吗？”
　　春喜一迭声的回道：“幽州一切平安，娘娘，你不要担心。”
　　突然外面又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夫人在哪里？娘娘在哪里？”
　　严老夫人重重地一蹬拐杖：“哪个小子如此不懂礼节，看老身打断你的腿。”说着，她安抚地拍拍丽华的肩：“我出去看看。”
　　严老夫人走到外室，大声嚷道：“谁那么大胆？”
　　丽华只听有人惊慌地禀道：“夫人，大事不好，叛军攻城了。”
　　“攻什么城，给我说清楚点。”
　　“蓟……蓟城哪！”
　　丽华一惊，腹内一阵痉挛，一用力，身下一松，只听“哇―――”一声清脆的声音，春喜与产婆都欣喜的叫了起来：“生了，生了。”

　　鸡声落月闻汉歌（二）

　　地下室逼仄潮湿，不远处能清晰的听到水滴声，又添了几分清冷。春喜烧了火坑，又铺了厚厚地被褥，饶是如此，才稍稍驱了点潮气。
　　刘阳静静地躺在丽华身边，刚刚喂完奶，小小柔柔地嘴唇咂巴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春喜趴在坑边，不转睛的看着孩子，口里不停的赞着：“娘娘，奴婢怎么觉得天下再没其他孩子能与咱的小殿下比了。”
　　丽华哑然失笑，亦低下头贪婪地看着那小人儿：饱满润泽的额头，□的鼻子，红嘟嘟的嘴唇，柔软黑亮的胎发。正如春喜所言，她也认为她的阳儿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内心渐渐湿润起来，她终于拥有了她与文叔的孩子，这个孩子似乎是一条纽带，把她与文叔紧紧地连在一起。
　　“咯吱”一声，严老夫人走了进来，随同的还有武功高强的安儿。丽华直起身子问：“严夫人，外面怎么样了？”
　　严老夫人叹了声气，神色沉重：“我们中了彭宠的计了。说什么要攻幽州，其实只是派了几千人马在幽州城下呐喊而已。真正主力全调来这里了，二十万军马势若破竹，蓟城如何守得住？”见丽华神色惶然，她又宽解道：“孩子，你放心。这个地下室非常隐秘，又放了许多吃食，应该能熬一段时间。陛下与陵儿得知消息，定会前来解救。”
　　正说着，刘阳小嘴一扁，突然哭了起来。整个地下室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春喜不停地逗他玩也不顶事。
　　好不容易安抚下来，丽华沉声道：“不行，我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万一叛军经过上面，恰好听到阳儿的哭声，怕是我们性命都不保。”
　　春喜见丽华脸色凝重，有点害怕：“娘娘，那可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当务之急是保全阳儿的安全，他是陛下的骨血，不能出半点差错。想到这里，她轻轻抱起刘阳，凄婉的看着手中的麟儿，未开口泪水已先涌了出来。众人皆静静地看着她，心里亦是沉重。小小的地下室静穆无声，唯有不远处甬道那滴答的水声。
　　正在这时，突然上头传来纷踏的脚步声。丽华脸色一白，这脚步声肯定不是严府里的人。严老夫人脸色也沉了下来，俯身细听。
　　“严夫人，怎么回事？”丽华问道。
　　严老夫人的手也不禁抖了起来，颤声道：“不好，有人闯进府了。”
　　脚步声越来越多，如擂敲鼓，声声打在她们心里。严老夫人一跺拐杖，低声道：“老身就是拼了这命，也要保全娘娘与小殿下。”说着，提着拐杖正欲出去。丽华一把拉住她：“老夫人，且慢。你有没有觉得那水滴声很奇怪？”
　　严老夫人佇足细听，不解地看着丽华。丽华苍白的脸上透出一点红晕：“那水滴声空落有回音，可见这个墙的另一边应该有个通道。春喜，你快试试哪里是空的。”
　　春喜与弄玉闻言也雀跃起来，忙着在墙上击掌。而这时，上面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丽华她们听到一个声音在喊：“阴娘娘，我知道你在这里，快点出来吧。”
　　严老夫人一怔，脱口道：“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正说着，弄玉轻声叫道：“娘娘，这一块是空的。”安儿一听，用力往上一击，“轰隆”一声，墙应声而倒，出现在眼前，果然是一条小小黑黑的甬道。
　　春喜高兴的鼓起掌来，丽华把手中的刘阳抱给春喜，凝望着那幽深地甬道，硬起心不看襁褓中的孩子，沉声吩咐：“春喜，你带着孩子先跑，我留在这里。”
　　春喜愕然，不由跪了下来，哽咽着道：“娘娘，要死咱们死一块儿。”
　　丽华难过地扶起她们，叹道：“傻丫头，我这样子，如何跑得动。你快抱着孩子快逃，若阳儿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如何来见我。”
　　春喜见丽华决然的神情，知道她决心已下，只能抱着刘阳伏在地上磕了个头：“春喜遵命。”
　　“等一下，”严老夫人指着安儿道，“安儿，你跟她们一起走，力保小殿下的安全。”
　　“老夫人，你也走吧，你们都走吧，留我一人在这里应付便可。”丽华清楚留下来只有更多凶险，见老夫人把安儿派给春喜，明白她也想留下来。可是无谓的牺牲并不可取，她便力劝老夫人也离开。安儿迟疑的看看她们两人，老夫人跺跺脚道：“还不快走，难道要老身拿拐杖打你么。我活到这个年纪，就算死，也是赚了，有什么好惋惜的。”
　　安儿只得颔首领命，拖着春喜爬进了甬道。丽华等他们一进甬道，便示意弄玉把墙角的桌椅拖了过来，遮住洞口，无奈怎么摆放，总有一个口子露在外面。严老夫人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挡住了露口，威严的说道：“看谁敢动老身一根毫毛。”
　　上头传来霹雳拍拉的声音，看来叛军因为迟迟未见回应，就胡乱搜查起来。
　　“老夫人，这个地室都有哪些人知道？”丽华问道。
　　“除了我和陵儿，没人知道。连安儿都不清楚这个地室。”严老夫人说得斩钉截铁。
　　丽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心略略有点放松。这一放松，就觉眩晕排山倒海的袭来，跌倒在坑上。弄玉忙上前扶住她，丽华睁眸见弄玉关切的眼神，心想这个丫头虽不及春喜这般贴心，却也是跟着自己受罪不少。
　　“弄玉，你怪不怪我不放你一条生路，跟着春喜走。”丽华问她。弄玉茫然地摇摇头，机械地回道：“陪着娘娘是弄玉的福气。”
　　丽华心里微微叹气，见严老夫人闭目养神，便也阖眼休息。只是这个心七上八下，如何能安定下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叛军似乎认定这里必然有乾坤，还一直在上头搜着。丽华轻声对严老夫人说：“老夫人，看来他们认定我们必然藏在这里，否则搜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走。”
　　严老夫人也有点困惑：“这个地室久不使用，若不是这次城陷，我都快忘了这地儿了，别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话还未说完，上头就传来咯吱开门声，丽华心猛得一沉，抬起头来，一群兵士涌了进来。大势已去，她的心反而平静。转眸看了看严老夫人，她依然岿然不动坐在椅子上。
　　领头是的个中年男子，无眉无须，看了就令人生厌。看到她们，他得意的笑道：“我就知道你们藏在这里，阴娘娘，看你还能往哪里躲？”
　　丽华哼了一声，别过头没去理他。倒是严老夫人冷笑起来：“我倒是谁，原来是你，姓贺的。老身真是引狼入室。”
　　丽华突的醒悟，原来眼前这个无眉无须的人竟是那个花匠贺伯。那脸色一直面无表情，想必是易容之故。看来彭宠攻打蓟城是谋划很久了。
　　贺伯哈哈笑起来：“老夫人真是好眼力，光凭我几句话就猜出了身份。佩服，佩服。”
　　严老夫人“呸”的吐了一口痰，气道：“老身真是有眼无珠，没看出你这个狗奴才，是老身的失误。”
　　贺伯眼珠子转了几下又转到丽华身上：“真是奇怪，前几日见娘娘还是身怀六甲，怎么今儿身子反而平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丽华心里突得一跳，喝斥道：“哪来那么多废话，你不就是想抓我吗，还不动手。”
　　贺伯冷笑道：“娘娘，你又何必如此急。看来刘秀的儿子已经出生了，快说，送去哪里了？”
　　丽华断喝一声，骂道：“畜生，陛下的名讳你岂可乱叫。你枉为大汉臣民，却助纣为虐。老夫人怜你惜你，收容你进府，你却卖主求荣。就是府里养的一条狗都比你忠心。”一边骂着，一边脑子不停地转着，希望能尽全力拖延时间。
　　贺伯冷哼几声，一挥手，几个士兵慢慢地拥了过来。丽华猛的拿出袖中之匕首，横在颈边：“你们捉拿我，无非是要挟陛下。若我一死，你们拿什么交差。”
　　贺伯忙摆手阻止兵士，睨眼笑道：“娘娘何必为难我们呢？就算你有心求死，总也得顾着视你为己出的老夫人的命吧。你难道忍心老夫人陪你一同死？”说着，拿起手中的剑架在严老夫人的脖子上。
　　严老夫人牢牢地坐在椅子上，未动丝毫，闻此言，冷冷道：“老身一把年纪了，多活一天就是赚。”
　　几人就这样僵持着，随着喧闹的房间静穆下来，那水滴声就刺耳起来。丽华蓦的一惊，这贺伯看得出来是个阴险狡诈之人，她能想到的问题，他可能也会想到。
　　这么一想，她又开口道：“姓贺的，彭宠给你多少好处，竟会令你作出谋反这种罪恶滔天的事情。如果你此时能放过我们，本娘娘自然会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彭宠能给你的，陛下也能给你。”
　　贺伯笑道：“阴娘娘倒是聪明人，燕王自然…… ……”突然醒悟，冷笑道：“你在拖延时间。”这时，他也听到水滴声，侧耳听了一会儿，猛然拖开严老夫人和椅子，那洞口豁然呈现眼前。贺伯转过头，阴阴地指着丽华与严老夫人，对那些兵士道：“你们几个扣住她们，千万不要让她们跑了。其他人跟我去追。”

　　鸡声落月闻汉歌（三）

　　为防止丽华她们逃走，那几个兵士把她们反手绑了起来，并带到了上面。府里一片狼藉，经过花园时，正逢秋风萧瑟，更觉凄寒。
　　兵士推推搡搡，丽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严老夫人怒喝道：“你们家里也有娘亲老婆，将心比心，娘娘刚刚生完孩子，如何经得起你们这般粗鲁。”
　　丽华挺了挺身子，傲然道：“我自己会走。”
　　三人最后被送进了一间厢房，房内墙上挂着各色兵刃。丽华认出这原本是严子陵的书房。走了一会儿，丽华未免感到疲累，可是又不想示弱，便硬挺着站着。
　　“娘娘，夫人，先坐着吧。”说话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兵士，丽华见他语气颇为友好，感激得朝他笑笑，便坐了下来。
　　贺伯回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见到她们，他就气急败坏的拷问：“刘秀的儿子被送到哪里了？说不说？”
　　丽华闻言心里顿时一阵轻松，看来春喜与安儿已经成功逃过叛军的眼线。这么一想，突然觉得生与死都不重要。她看看严老夫人，严老夫人嘴角也露出淡淡的微笑。
　　贺伯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伏下身扭住弄玉的耳朵：“如果你说出刘秀儿子的下落，本大人就饶你一命。”
　　弄玉吃痛皱起眉头，泪水簌簌落下。丽华心里不禁纠紧，弄玉毕竟跟她时间不长，情谊并不深。在这种情景下，会不会经得住这种考验。
　　好在弄玉任由泪水纵横，就是咬紧牙关不松口。丽华又急又恨，突然站起来就往墙上撞。吓得身边几个兵士赶紧拉住她。丽华眼眸清冷，转过头看着贺伯道：“放开她。”
　　贺伯想了想，只能放开弄玉。弄玉跌跌撞撞地冲到丽华怀里，失声痛哭。丽华冷笑道：“你是不相信本娘娘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么？怕单靠本娘娘一人不够本么？”
　　正在这时，有士兵进来俯在贺伯耳边耳语几句，贺伯目中精光乍现，恶狠狠命令看守的兵士：“好好地看住她们，若少根毫毛，要你们的小命。”说完，跟着进来的士兵走出了房间。
　　忽拉拉一帮人转瞬间走了一大半，只余几个兵士紧张地看守着她们。窗户紧闭着，外面日头正好，透过窗纸，映着台阶前几株修竹，随风婆娑。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丽华问起那个眉清目秀的兵士，看其脸色稚嫩，想必是刚参军未久。
　　“俺叫何贵，从山东来的，因家乡闹饥荒，所以俺娘就俺参军，好歹有口饭吃。”那兵士说着说着脸倒红了起来，倒似不敢多看丽华一眼。
　　丽华和颜悦色含继续拉家常：“军中好玩吧。那么多人在一起，比在老家好玩多了，不是吗？”
　　何贵见闻名天下的阴贵人竟如此平易近人，受宠若惊，便赶紧回道：“军中确实人多，不过说起好玩倒不见得。不瞒娘娘，小人还真是想念家乡。”
　　丽华故作无意的颔首道：“二十万人马，我都难以想像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何贵咧嘴一笑：“什么二十万人马，那都是吹牛。不过，那些匈奴兵真是好战，他们顶得我们三人了。这样算起来，也差不多是二十万人马了。”
　　丽华不由暗暗心惊，怎么会出来匈奴兵，难道是摩耶措出尔反尔，待掌权之后又反过来咬文叔一口。
　　丽华正欲开口再细问，另一人喝斥道：“何贵，你如此多嘴，不怕贺将军割了你的舌头。”何贵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敢再言。
　　房间安静下来，隐隐地远处传来呐喊声。她听了一振，莫非文叔已兵临城下。
　　丽华猜得没错，自蓟城沦陷后，刘秀与严子陵明白中了彭宠的调虎离山之计。于是立刻调集人马，前往蓟城。幸好，此时吴汉、盖延二军打败了刘永。刘秀当机立断，调了一些军马来援助蓟城。
　　一路上，受到一些匈奴兵的骚扰。与丽华同样困惑，他也以为摩耶措临时倒戈来助彭宠。派了一个使者前往匈奴，才从摩耶措的口中得知，这些匈奴兵就是当时察克汗派给彭宠的军队。因摩耶措登位，他们无法回去，便索性投了彭宠。
　　这些匈奴兵就是要尽量牵制汉军的前行，因此每回都是打几下就跑。虽造不成什么损失，却也是令人头痛。
　　已至黄昏，层林尽染，士兵的脸上都显出疲倦的神态。马不停蹄走了一天一夜，就算是赶到蓟城也是强弩之末。
　　刘秀素日温和的脸上显出焦燥的神情，这般走法，怕是赶到蓟城，一切都枉然。想到这里，痛彻心屝，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把她带来蓟城，总以为只要自己呆在她身边，定能保护她，没想到还是让她陷于危难中。
　　“陛下不用着急，若阴贵人不幸落入彭宠手中，定会拿贵人来要挟陛下。所以，这时贵人应该是安全的。”严子陵在旁宽慰他。刘秀见短短一夜之间，严子陵鬓间已现白发，知道他也在担心城中的母亲，这心里的焦虑不比他少。
　　“朕担心的便是这个。”刘秀凤目远眺前方，嘴角纹路酸涩的拧在一起。
　　严子陵问：“陛下怕届时彭宠利用贵人要挟陛下，难以选择。”
　　刘秀摇摇头：“蓟城失去了，朕自然有办法再要回来了。朕是怕丽华为了不受彭宠要挟，宁为玉碎啊。”
　　严子陵听了也不由黯然，落霞孤鹜，本是极美的景致，可是他们哪有心思赏景。他顿了顿，道：“陛下，言下之计，唯有臣先行一步前去蓟城。混入城中，见机搭救贵人。”
　　刘秀思忖道：“蓟城守备必然森严，你如何混进去。”
　　严子陵道：“臣自小在蓟城长大，要混入城中应该不是难事。”
　　刘秀不由振奋，眉头微扬：“若是这样便好，朕与你同去。这里军队暂由耿况指挥，而朕与你乔装混入蓟城，既可作内应，又可伺机找寻丽华与严老夫人的下落。”
　　说毕，宣耿况进来，把战略思路与其说了一通后，又道：“朕要你严守秘密，切不可把朕的行踪透露给第三人。”
　　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已到了蓟城楼下。夜色初呈，月色如水银般莹白清亮。城墙上层层叠叠的人影，肃穆森严，给这美好的月色添了几分杀气。
　　刘秀低声问严子陵：“如何进去？”
　　严子陵嘴角露出轻篾的笑容：“这些傻瓜自以为蓟城固若金汤，岂不知百密一疏，对于蓟城本地人而言，进城还不是小菜一碟。”说完，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倒有点踌蹰起来。
　　刘秀早有点不耐烦：“快带朕过去，还在这里磨时间。”
　　两人伏于地上，慢慢地挪向城墙。近中秋，月色下的蓟城尤如白昼，着实给他们的行动带来不便。
　　好不容易移到墙下，两人慢慢起身，贴着城墙转到西边。严子陵蹲了下去，在草堆中摸索了一会儿，倏的脸色一喜，拨开草坐，一个小小的洞口展现在眼前。
　　严子陵露出一缕疏薄的笑容：“陛下，这其实是一个狗洞，臣钻过去倒无法，但是陛下万乘之躯怕是…… …… ”
　　未等说完，刘秀已经趴了下去，轻巧地钻了过去。严子陵笑笑亦紧随其后。刘秀轻拍身上的尘土，淡笑道：“昔日韩信都可以受跨下之辱，狗洞又算什么。”
　　严子陵微笑道：“陛下比韩信自然要高贵很多。”
　　已过二更，守卫士兵垂下头在一旁打磕睡。丽华虽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贺伯一直未把自己推往前线，看来攻城还未正式。但是明天若是打起来，面对自己与蓟城，文叔又会选择哪一个呢？
　　在社稷江山面前，女人不过是浮萍，无依无根，随波漂浮。更何况，在众多将士面前，文叔作为一国之君又怎么为她而弃城。
　　再者倾国倾城，她阴丽华岂能为此背上骂名。她的生死安危，不光是她一个人的事，更是刘秀作为国君的威信。但若是文叔不顾她生死而攻城呢，她自然会伤心难过。然则大义面前，她的伤心难过又算什么呢？
　　正胡思乱想间，何贵端着一大盆面条走了进来：“哥，要不要吃点东西。”方才已困得七倒八歪的兵士马上来精神了：“嘿，何贵，还挺孝顺我们哥儿几个。”
　　几个人对着面条狼吞吐咽起来。丽华她们也有半天食水未进，弄玉看着他们吃得香，忍不住咽了口水。
　　严老夫人嘶哑着声音道：“何贵，给我们也去拿点吃的。”
　　何贵一踢桌角，喝道：“老太婆，你不过是俘虏，怎么如此多要求。”
　　其他人几个笑了起来：“何贵，这才对嘛，要让老太婆知道我们的厉害。都已是阶下囚了，还摆夫人的架子。”笑声突然嘎然而止，他们惊讶的指着何贵：“你，你”，都昏了过去。
　　何贵踢了其中一人几脚，恨恨地说：“叫你们老是欺负我，叫你们欺负我。”说完，过来解下丽华她们的绳索，轻声道：“娘娘，小人带你们出去。”
　　丽华暗讶何贵的相助，但此时此刻也不是询问的时候，正欲跟着出去，想想又不妥。见地下倒着的兵士，灵机一动，便对严老夫人和弄玉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便开始脱兵士的衣服。
　　须臾，三人都穿上了军衣。何贵在前头带路，三人跟着走了出去。月色在游廊间郁郁弥漫，浓光淡影间，假山花木清冷在目。一路走来，没遇上其他人。何贵解释道：“贺将军说，明日汉军就要兵临城下，所以全部人都被派往城楼了。”
　　弄玉轻笑：“你都临阵倒戈了，还呼他将军。”
　　“不得无理”，丽华喝住弄玉，对何贵由衷笑道：“多谢你，小兄弟。”
　　月色下，何贵脸色绯红，愐笑道：“俺娘一直跟俺说，皇帝是个明君。俺也不晓得，为何太守会谋反。他想谋反，可是俺并不想。”
　　正说着，严老夫人突然朝他们“嘘”了一声。丽华下意识的拉着弄玉蹲了下来，顺着严老夫人所指，只见有两个黑影从假山处拐了出来。

　　东厢窗下话秋雨（一）

　　黑影渐明渐晰，乳白轻雾似的月色下，丽华看清来人就是文叔与严子陵，不由惊喜的捂住嘴巴。严老夫人在旁轻咳一声，文叔与严子陵警觉回眸，见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舒展开丝丝纹路，强压住兴奋，跑了过来。
　　不顾他人在场，文叔紧紧地抱住丽华。丽华也欣慰的伏在他胸前，贪婪的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严子陵在旁轻声提醒：“陛下，此处不宜久留。”
　　文叔放开丽华，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突然感到异常，便惊喜地问：“丽华，你，你的身子？”
　　丽华想起生死未卜的刘阳，心里一滞，然看到文叔关切的眼神，便强忍住泪水道：“陛下，春喜带着阳儿先脱困了。”
　　阳儿，文叔想起严府东厢房，屋外绵绵细雨，似纱如雾。本是秋雨愁人心绪，徘徊窗前不忍离。然而，佳人相伴，点点烛光映伊粉面，心里却是如那潋滟晴空。“若生的是儿子，就取名为刘阳。”
　　文叔正欲细问，却见左边廊院有守夜兵士拿着灯笼往这边走来，便低声道：“等离开这里再说。”
　　沿着原路返回，竟是出奇的顺利。行至狗洞前，丽华心里一动，问严子陵：“安儿可知这个洞。”
　　严子陵眼眸一转，瞬即明白她之所虑，便含笑道：“安儿自小成长于蓟城，想必也是知道这里。娘娘不用担心，小殿下吉人天象，必然无事。”
　　话虽如此，心里的忧虑却是如那夏日的蛛网，丝丝缕缕，无法排遣。她的阳儿，出世才几天，那小小身子可否经得住颠沛流离之苦。手心一暖，文叔握住她的手，揽她入怀中，他身上的热量传递到她身上，给了她勇气和希望。
　　耿况的军队亦飞速赶到，并于城外驻扎。文叔本欲将丽华送回洛阳皇宫，然一来丽华执意不肯，二来她身子也确实虚弱，只能退而求其次，于军营中另安一处住所安顿下来，并派一些人暗中寻访刘阳下落。
　　茫茫苍穹间，一连三日刘阳依然下落不明。而攻城因敌我悬殊过大，亦无法近城门半步。
　　近黄昏，一轮斜阳，数点寒鸦停于枝头上。叶子尚未落尽，秋的暮色已现。丽华提着一篮吃食弯身进入军帐中。文叔闭目侧身依在榻角，头歪向一边，前面铺着一张军用图。夕阳斜晖下，腊黄的脸色憔悴落莫。
　　她心被纠紧，无论人前如何的镇定自若，此时的文叔就如婴儿般脆弱。万人皆视他为救世主，盼他重振乾坤，走向太平盛世，而他又该向谁去求助。这重重的负累，家与国，臣与民，可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拣起落于地上的外衣，轻轻地披在他身上。如翼的睫毛抖了抖，他展眸见她，疲倦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你怎么过来了，身子还未大好，应好好休息才是。”
　　她拿出篮子中的吃食嗔笑道：“还说我，您这样不眠不食才叫人担心。”瞥了一眼放于地上的军用图，她叹了声气：“欲速则不达。这次敌我力量悬殊太大，要在短时间内攻下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文叔扬起眉拍拍她的肩：“不要担心。当初我们不是也守住了昆阳城？比起当年，现在条件要好得多，不是吗？”
　　心里暗暗喟叹，守城容易攻城难，然而她亦明白文叔是不想让自己太过操心，所以便也不提此话。
　　用过膳又闲聊了一会儿，不提攻城，不提刘阳，丽华也觉无话可说。天色渐暗，她掌起灯，灯芯发出“毕剥”的声音，空洞寂寥。文叔愣愣地看着她，她回眸一笑，他亦笑了起来。此时无声胜有声，疏离灯影里，那笑容凝滞于小小的军帐中，氲蕴温馨。
　　帘儿掀起，耿况挟着夜风走了进来，见到丽华不由惶恐：“臣不知娘娘亦在此，臣…… ……”，丽华笑着打断了他：“耿大人，你是否有要事与陛下商量，我就不打扰了。”
　　踏着浅浅地月色，行走于军营间。因着在军中之故，丽华一直是男装打扮，故来往兵士倒也不以为异。夜华初上，一堆堆篝火边聚集着一堆兵士，有人在唱着汉歌。声音虽不是悦耳动听，却也豪迈粗犷。
　　丽华与严老夫人的军帐在山角一个相对隐秘的地方，远远地，她就见到严子陵从严老夫人的军帐中走了出来。
　　颔首示意，严子陵突然叫住她：“阴贵人，如此的月色，可否邀贵人同赏。”
　　丽华暗暗诧异，严子陵的话有点唐突，她犹豫了一下，抬首看看那醉人的浓华，心想或许严子陵有话对自己说。于是便微笑道：“果然是好月色。”
　　含着淡淡地一丝微笑，她站在严子陵身边，静等他开口。严子陵并非无聊之人，若他想说的话，肯定会出乎她的意料。
　　果然他说：“等打完这仗，我想带着母亲回江南。”
　　再没想到他居然说出这句话，她一呆，问道：“为什么？难道陛下与严兄有什么误会？”
　　严子陵嘴角蕴育着一丝苦笑：“陛下待臣亲如手足，又怎会有误会？”
　　丽华没有忽略严子陵清凉眼眸中那一缕轻愁，心想如此急着要回江南，必有缘由。大汉目前正是用人之际，而严子陵又是个人才，断不能让他走。
　　夜风微微透着寒意，对严子陵有点生气，气他在危难之际却提出要走的意思。虽然他说是打完仗之后，可是有离心的人又怎会为国家尽心尽力。强忍住怒意，她道：“既然陛下待严兄亲如手足，严兄怎么会想着走。若是陛下得知这事，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
　　“在你眼里，自然是他的伤心更让你关怀。”严子陵语气中竟含了酸意，丽华不由一惊，暗忖这话中意思，竟不敢转首去看他。
　　收了收心神，她笑道：“陛下是丽华的夫，又是一国之君，丽华自然关心。难道严兄你不关心么？陛下的千秋事业既是陛下的事业，也是严兄你的事业，你舍得就这般放弃。”
　　严子陵双眸幽幽，叹道：“天下最难的莫过于舍弃，可是若不舍弃又焉能收获。多年的戎马生涯，让我有点厌倦。特别是这次，老母亲险遭不幸，更令我产生归隐的念头。丽华”，他突然喊她的名字，她心突的一跳，这一声“丽华”喊得自然，倒似平常喊惯一样。她回首看那月光如水般轻泄于严子陵略带忧伤的脸，眼眸依然看着远方，明白，他并不是刻意而为。
　　“丽华”，他继续说道，“记不记得初识时，那时我胸怀大志，而陛下念念不忘的不过也是执金吾。”想起文叔当年的豪言，她心里涌起一阵温暖，“仕宦当仕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她苍白脸上蒙上旖旎的绯红，严子陵看了她一眼，又长叹了一声，“可如今他已登上九五至尊，归隐山水则是梦想。我严子陵这方面比他强，不是么？”
　　一番无可奈何的言辞，丽华竟想不出用什么话来说服他。她明白，若是她求他留下，他应该也会。而他之所以选择在这样一个月夜，没跟文叔说，却先来跟她说，亦是希望她有所表示。然而，她该表示什么？
　　时光在那一刻似乎停滞了，他与她都不知该说什么，唯有月色蜿蜒流转在他们身边。
　　“可怜贵人娘娘一直不知真相，还以为小殿下还活着。”突然，山角边有人在窃窃私语，涉及刘阳，丽华倏的一惊，脚都有点软了。
　　“是谁在那边胡言乱语，还不快滚出来。”严子陵怒喝一声。从山角抖抖索索出来两人，看衣着应该是两个普通兵士。
　　“你们在这里作什么？”严子陵问。
　　“回大人，我，我们解个手。”两人早伏在地上。
　　“那还不滚回到军营中去，解个手跑到这里来，你们可真能找地方。”
　　“慢着”，丽华猛得清醒，指着其中一人问：“你刚才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严子陵忙劝道：“娘娘，夜深了，早点歇着吧。”
　　“严子陵，轮不到你说话。”她厉声喝道，严子陵一向见她温婉可人，突然见她色声内茬，倒被唬住了。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什么小殿下…… ……？”
　　“娘娘，小人不敢，若说了，陛下肯定会砍了小人的头。娘娘，饶命。”两人磕头如捣蒜，丽华的心已猛得坠到深渊，一口气上不来，昏了过去。

　　东厢窗下话秋雨（二）

　　一早醒来，推窗外望，对面的瓦片已盖上白霜，寒冷的意味愈重。榻上堆着五喜七宝凌罗裳，杭州府昨日刚进贡，今日一早文叔就急急地赏赐了下来。可是心就如萧索的秋，叶死根枯，就算华衣美食又如何？
　　回洛阳宫已有半月。半月前，在军营中乍听刘阳死讯，闭气昏死过去。等她悠悠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文叔焦虑的脸。未曾开口已哽咽，她问：“陛下，请看在多年夫妻份上，请告诉我阳儿怎么样了？
　　文叔艰难的开了口：“派去的人在蓟城外山坡上发现一个刚出生的死婴，身上裹着的襁褓真是你所制。”说着，文叔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勉力控制住悲伤的情绪，安抚道：“可能是朕看错了也说不定，你放心，朕会继续派人去寻找阳儿和春喜的下落。”
　　丽华心底是茫然的痛，魂魄俱散，听到春喜，她身子一凛：“那么春喜呢，还有安儿？陛下，您刚才说是山坡上发现婴儿，不对，不对，陛下”，她的脸上泛起红晕，激动起来，“那肯定不是阳儿，若是阳儿死了，春喜绝不会把他丢在山坡上。陛下，那不是我们的孩子，阳儿没死，没死。”
　　文叔一迭声的附合着，只希望能让她怀着希望早点好起来。可是，丽华的身体却是一天不如一天。无奈之下，文叔带着丽华回到了洛阳皇宫。
　　回宫之后，日日卧病在床，兼着又是连着几天绵绵秋雨，这病更是缠绵于床榻不肯回。身子久不起色，文叔甚是担忧，对着太医大发雷霆。太医们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丽华明白自己并无大碍，只是忧心过重而已。然见几位太医可能会因此而受牵连，便强打起精神，吃了一些补药。
　　慢慢地，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只是脸上难见一丝笑容。
　　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秋景，却听外头在报皇后来了。卧病期间，郭圣通曾来看过一回。丽华伤心难制，实在不想与她周旋，便假意昏睡着。因那时文叔也在旁陪着，郭圣通陪文叔聊了一会儿天便走了。
　　心里厌烦的紧，内心叹了声气，懒懒地起床，正好郭圣通带着思墨走了进来，她赶紧曲身请安。郭圣通一把扶住她，温和的笑道：“姐姐何必如此多礼。快请坐。”携着丽华的手坐下，眼圈一红道：“可怜姐姐命苦，哀家也是做母亲的人，能感受姐姐失去孩子心里的痛楚。说起孩子，姐姐还没见过哀家的的康儿吧，算起来也不过比姐姐的阳儿大几个月，现在逗逗他就笑，真是好玩。”
　　丽华泠泠一痛，见郭圣通的表情隐隐露着幸灾乐祸，明白她此番过来并无善意。心里微有怒意，自己已失一子，郭圣通位居尊位，还有三子傍身，却还是不放过自己。淡淡一笑，便说道：“皇后娘娘比起臣妾果然是有福气之人。”
　　“可不是”，郭圣通眼眉中含着笑意，“连哀家母亲都道哀家太有福气，居然给陛下连生三子。姐姐，你真应该多积点德，行点善，这样老天也会垂青于你。”
　　丽华略带嘲意的笑道：“盖棺定论，丽华到底有无福气，现在下结论尚早。再者，丽华相信阳儿尚在人间，他还没死。”
　　郭圣通眉头一颦，冷笑道：“姐姐未免也太痴了，那山坡上的死婴难道不是阳儿么？哀家还是劝姐姐放宽心，不要一味的沉溺于失子之痛，连累着陛下也时时为你担心。”
　　提及文叔，丽华心里了然。回宫之后，因着心里抑郁，她三番四次地把文叔挡在门外。长秋寂凉，看到文叔也只能徒增伤心。原以为文叔不在她这里，应该会去郭圣通那里。毕竟，他与她也有许久未见，小别胜新婚，想必也是浓情绻缱。
　　可是据新调来服侍她的宫女萍儿所言，陛下这段时间一直呆在御书房，与几个大臣商谈北方战事，竟一步都未进景阳宫的门。
　　郭圣通心里一直不满，哪怕她痛失爱子也不能消除她对自己的嫉恨。这么一想，心里反而安然，闲闲地拿起弄玉新斟的茶水，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说道：“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陛下一如既往的爱着臣妾，臣妾总会如娘娘这般有福。”
　　郭圣通脸色一青，“豁”的站起，想想又控住怒火道：“姐姐还不知道吧，因后宫单薄，皇威不盛，有许多大臣都忙着上奏请求充盈后宫。哀家怕到时陛下眼花于新人，而冷落了姐姐。花无百日红，姐姐对自己也不要太自信了。”
　　丽华容色如常，嘴角轻柔扬起：“丽华也是喜欢热闹的人，若有许多妹妹来陪着我，丽华也会很开心。只是选妃之事又得劳娘娘费心了，务必要给咱们陛下挑一个容貌出众，娴良温柔的女子才是。”
　　郭圣通冷哼了一声：“这个自然。姐姐，妹妹宫里还有三个小殿下要照顾，就不多打扰了。”
　　郭圣通走后，萍儿进来殷勤地问道：“娘娘要不要去花园里逛逛？”她转着手里的茶盖，怔怔出神，被萍儿一打岔，便懒懒地说：“下了这么几天雨，今儿倒是放晴了。只是身子懒怠动，若出去怕也是辜负这极好的秋致。”
　　萍儿服侍着她躺下，见堆着的五喜七宝绫罗就这样乱堆在床上，便笑道：“陛下巴巴地送来，娘娘却不怎么希罕。听说景阳宫的主儿甚是眼馋这衣裳，只是陛下现在只要是好的，都往咱们这里送。”
　　丽华觉得这丫头话多了点，便瞥了她一眼，嘱咐道：“皇后娘娘位居中宫，我们应该给予尊重。以后切不可说这种话，挑拨主子之间的关系，这在宫里是大忌。”
　　萍儿诺诺退下，掩上了门帘。房内暗了下去，有几缕光线穿过缝隙，重重淡影稀疏，照在那堆衣裳上。她拣了一件抚在脸上，丝滑无比。忆起某个夏日，她贪凉，微露着脖颈，文叔的手抚过她的肌肤，赞道：“丽华的肌肤就如杭州名锦五喜七宝，润凉丝滑。朕明儿送到你这里来，给你做衣裳正好。”可是，第二日，五喜七宝还是没落到她手里，听说郭圣通见到爱不释手，要了去了。
　　当时她知晓了，也不过淡淡一笑，不过是一件衣裳而已，她并不在意。不过这次文叔兴冲冲地把五喜七宝衫赏了下来，也算是对往事的歉意。
　　她自然体会得到他的关切和爱意。可是，这种关切和爱意就如深秋中的五喜七宝衫，实在是不应景。
　　昨晚并没有睡好，拿着凌罗，她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后，却听外屋有人低声说话，话音如蚊吟，压抑到极低。过一会儿，丽华渐渐听出是文叔的声音。
　　“她这两天睡得可好？”
　　“回陛下，娘娘这两天还是一样，半夜总是哭醒。”弄玉声音要清脆些。
　　“轻一点，小心别吵醒了她。”
　　接下来，那声浪又低了下去，听不真切了。
　　她整了整衣裳，扬声道：“谁在外面？”
　　帘儿掀起，文叔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丽华想着，阳儿的事其实他也伤心。郭圣通虽生了三子，奈何资质并不高，文叔并不怎么喜欢。对于阳儿，他也寄托了很大的期望。可是为了怕她伤心，他还要装出无所谓的高兴模样，想来也是很累。
　　念及此，她的心软了下来，微笑着道：“陛下来了叫醒臣妾便是，何必在外面等着。瞧您，天这么冷，您还穿得如此单薄，李常侍是越来越不会侍候人了。”
　　文叔久见她抑郁的神情，突见她嫣然微笑，甚是惊喜：“丽华，今天阳光真的很好，要不朕陪你去梅园逛逛。”
　　清寒的天空，薄薄地日头。剪剪梅枝，青青梅果。虽无暗香，那一抹绿色在萧索的秋季中，亦是动人。
　　丽华对跟着的萍儿道：“你下去吧，记得等果子再熟些，采摘一些酿了酒埋在土下。”萍儿走后，文叔问道：“这个丫头使着还好吗？”
　　想起萍儿在自己面前卖弄乖巧，便笑着道：“嗯，挺伶俐的。”
　　文叔道：“朕知道你使惯了春喜，所以特意嘱咐给你派个聪明伶俐的，免得你使起来不顺手。”
　　春喜，她心里暗暗疼痛着，再伶俐也比不上春喜忠心。
　　她淡淡地问道：“陛下，你是否跟皇后提过山坡上死婴的事。”
　　文叔乍听她提起这事，心里一凛，这件事是他与她心中的伤痛，没想到她居然就这样不经意的把这伤口撕开了。
　　他眼眸里不禁涌上一丝痛楚：“朕怎么会提。朕但愿从来没发生过这事，而且这事自那两个兵士透露给你，使你伤心难遏，朕更是下令谁都不许提。怎么啦，皇后跟你说了什么？”
　　丽华心里别的一跳，勉强笑道：“没什么？陛下，您相信那婴儿是我们的阳儿吗？”
　　文叔牵起她的手，那手掌暖暖地：“当然不相信。丽华，你放心，虽然我们回到了洛阳宫，但是朕派了大量人马暗中寻访春喜阳儿的下落。他们定会吉人天象，上天会保佑他们。”
　　轻轻地伏在文叔身上，微笑着的眼眸泪水盈眶。那疏枝摇曳的梅枝与梅果也被一片水雾朦胧起来，渐渐地，她的微笑已隐，取而代之是一股恨意。

　　苍浪厚意复谁容（一）

　　至黄昏，暮影沉沉。丽华在窗下呆坐着，窗外台阶满满当当摆了菊花。秋日最后一抹姹紫嫣红，在暮日下似乎也失去了生机。
　　弄玉进来禀告：“娘娘，严大人来了。”
　　她嘴角微扬，轻声道：“请他进来。”
　　屋内焚着檀香，乃是宁神之用。一室的烟香渺渺，却无法使她安下神来。严子陵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眸幽深，看不到底。
　　自那次昏倒之后，丽华再也没见到他。前几天，她托素莲送了口信给他，他还是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她微笑着请他坐下，并摆摆手示意随侍的宫人退下。殿门“吱呀”一声被关上，独留满室的静穆。极静，都能听到窗外风拂菊花的声音。
　　严子陵轻咳了一声，问道：“不知贵人如此急着召臣回宫，有何事吩咐？”
　　丽华轻笑了一声，反问道：“严大人，蓟城战事如何？”
　　严子陵摇摇头：“还是那样僵持着，无丝毫进展。”言罢，含笑道：“贵人若要知道蓟城战事，问陛下便可知晓。是否有其他事需要臣去办，而不方便让陛下知道。”
　　丽华挑了挑眉头道：“严兄一向聪明直爽，丽华也不与你兜圈子了。今儿请你过来，是有一要事想请严兄帮忙。”
　　严子陵敛神道：“谨听贵人吩咐。”
　　丽华慢慢走至窗前，探头往外看了一下，如她嘱咐弄玉一般，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暮色更深，廊下早早地已挂起了宫灯。有两滴清泪缓缓地滑落下来，她转身对严子陵道：“严兄，今天我不是已阴贵人的身份吩咐你，而是已一个朋友的身份恳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严子陵大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你切莫如此说，救小殿下本是严某的份内之事。只是陛下已派了很多人在暗中查访，都无法获知小殿下的下落，严某怕是有辱娘娘的信任。”
　　丽华凄然一笑：“有些事，我也只能跟严兄说说。我怀疑阳儿可能已落入皇后的手里。”
　　严子陵脸色顿时肃穆起来，对于郭后的势力，他也不是不清楚。虽然刘扬已死，然而真定的旧势力却是一直存在。天下未定，刘秀对于真定势力一向以安抚为主。这也是为什么，他总是容忍郭后跋扈的原因。
　　心里微叹一下，见丽华伤心落泪，他的心亦酸痛起来。若他是刘秀，就算是整个天下，又怎及得上眼前这个女子。
　　五味杂陈，他嘶哑着嗓音低声道：“你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一弯清新的弦月于天寂遥遥相对，更漏声一滴一滴催得她心烦。她扬声对随侍的萍儿道：“把这更漏撤了。你们都下去吧。”
　　萍儿不解，可她是乖巧的人，便叫了几个宫女把更漏抬了下去。待她们走以后，丽华的泪水又倾泄而出，方才对着严子陵总有那么几份博取同情之意，这一次却是情至所发。
　　为了达到目的，她还是利用了严子陵对她的感情。之前，她一向不屑于勾结外臣，蓄弄权贵。所以，阴识虽屡建战功，文叔有意提拔，也让她给制止了。若不是这次孤立无援，她是万不会去利用严子陵。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进行着，可是她却开心不起来。春喜不在身边，就如断了左膀右臂，没人可商量。
　　整了整衣裳，细细梳妆一番。端上参茶，叫上弄玉，便往朗宁宫走去。
　　清浅的月色细细碎碎，一步一步踩在脚下，摩耶措说得对，一味的忍让有时并不能带来风平浪静。若不是自己的温顺谦让，阳儿也不会遭此大祸。想到此，她停了下来，对着薄薄的月色，长吸了一口气。郭圣通嚣张至此，她也负一份责任。若是阳儿有三长两短，她这个母亲竟也是帮凶。
　　忍了泪意，堆上温和娴静的微笑，扶着弄玉往前走。碧水一天步摇随着脚步滑过脸庞，凉凉地。碧水一天也好，七喜五宝衫也罢，皆是夏日避暑之品，然而今日她全用上了，无非也是因为文叔喜欢。他是他的夫，何时她也需费心承欢。
　　朗宁宫前，跪了一地的人。月色下，郭圣通盛妆打扮，然而却有一缕怒气盘旋于娇颜上：“你们这帮狗奴才，凭什么不让哀家进去。”
　　李常侍率先跪在地上，不卑不亢道：“陛下正与几位大臣密议国事，任何人不得打扰。”
　　郭圣通气得浑身发颤，扬手给了李常侍一巴掌：“哀家是皇后，也没这权力吗？哀家是看你活得不耐烦了。”
　　李常侍好歹也是常侍文叔身边，从未受此侮辱，脸色都变了：“请皇后娘娘自重。”郭圣通气极，右手又高高扬起，被身边的思墨撰住了：“娘娘，仔细手疼。”
　　丽华浮起轻笑，萍儿的消息果然没错，连着见不到文叔，郭圣通的不满已濒临暴发阶段。她微笑着上前，柔声道：“这样的好月色，皇后娘娘怎么如此生气。莫非嫌月亮不够明，无法照映出娘娘的美貌。”
　　地上跪着的人听到都忍不住轻笑，郭圣通脸色愈加铁青：“谁这么大胆，有什么好笑？”说着，她冷冷地瞥了一眼丽华：“姐姐怎么也有这个兴致来凑趣，可惜，陛下忙得很，没功夫接待你。”
　　丽华扬起眉头，笑道：“是么，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陛下了。”
　　裙裾未动，李常侍开口道：“阴贵人，陛下有请。”
　　她眸底涌着深深地笑意，朝郭圣通福了福身：“不好意思，娘娘，陛下叫臣妾进去。看来这么好的月色，娘娘只能独自欣赏了。”
　　转过头时，她看到郭圣通眼底那一抹凛冽，心里一颤。今日触怒她，不知她会不会迁怒到阳儿身上。可是若不把她惹火，自己又如何让她怒极生事。
　　连着七日，不管是在上林苑还是太液池，抑或梅清宫，均能看到文叔携着丽华曼步闲走。秋，更深，然而在皇宫总会有办法让萧瑟远离、若英依旧。枯萎的枝丫缠上五彩丝带，清冷的湖面上漂着几艘彩船，同样瑰丽流彩，在这秋日中，亦写尽了韶华盛年的浓墨重彩。
　　上林苑的几株枫树争奇斗艳，丽华随手拣起一片殷红如血的枫叶，素手纤纤，白是白，红是红，更显柔夷娇嫩无比。她今日穿得极素，在这芳菲鲜艳的世界，更显清新可人。
　　文叔低眸见那如瀑黑发中一圈白色的狸毛发带，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心里不由柔情万种。其实对于刘阳下落，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好在，她似乎亦接受了事实，平静的陪着他。举案齐眉中，一切都在好起来。
　　是的，只要她还好好的在他眼前，孩子还是会有的。
　　丽华抬眸向他笑笑，文叔惊觉今天她脸色似乎有点苍白。正欲问她，却见她黛眉紧颦，额上冒出米粒大的汗珠。
　　“丽华，你怎么啦？”他急问。
　　“臣妾肚子疼，陛下，救命。”她喘息着，弯下身子。
　　“怎么会这样，快，快，宣太医。”
　　梅清宫，帏帐低垂。
　　丽华倚在榻上，脸色稍有了点血色。太医搭了搭脉，神情陡得凝重起来，跪下来对文叔道：“陛下，臣怀疑娘娘是中了毒。”
　　文叔眼皮一跳，眉头皱了起来：“中毒，中什么毒。”
　　“这个，老臣还不太清楚，从脉象上看，气息微弱，脉象混乱，是中毒的症状。请问娘娘，午间用了什么膳？”
　　丽华有气无力道：“陈太医，我今天吃的不过是寻常东西。平时也在吃，应该没什么问题。你要好好诊断，不要乱下结论，反而搞得阖宫人心慌慌。”
　　说话间，弄玉已经把午膳菜谱拿来，果然都是一些寻常东西。陈太医又着令她们把用过的碗碟拿来。
　　青玉碗，白瓷筷，早已洗得透亮。陈太医神色黯然下来，阴贵人是陛下宠爱的妃子，若是查不出病因来，他这个太医也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娘娘，你用完膳之后，不是去向皇后请过安么？”萍儿在一旁插嘴。丽华脸色一沉，喝道：“萍儿大胆，切不可乱说话。”
　　“哀家说呢，今儿梅清宫怎么如此热闹，原来是我们的阴贵人凤体有恙。”郭圣通款款地走了进来，走到萍儿面前，突然一把掐住萍儿的脸：“哀家撕烂你这个没上没下，挑拨主子关系的奴才的嘴，让你乱说话。”
　　“住手”，文叔气得脸色都白了，“皇后，请你注意你的身份。”
　　郭圣通放开萍儿，跌跌撞撞窜到文叔怀里，哭道：“陛下，臣妾好可怜啊，连个宫女都可以欺负到臣妾头上。”
　　文叔推开她，不耐烦的说道：“萍儿又没说是你下的毒，只不过说是丽华曾经去过你那里。你发什么疯？”
　　“她，她中午是去过我那里。可是并不是我请她过去，而是她自己过来。焉知不是她在演戏来陷害我。”郭圣通被文叔一喝，嚅嚅地说。
　　“她，她，她，你在说哪个她。”文叔脸色愈青，“事情还未查明，你倒迫不及待地跳了进来。思墨，带你们娘娘回宫，真是添乱。”说罢，对陈太医道：“朕先不追究到底是谁下得毒，你先把阴贵人的毒先解了。”

　　苍浪厚意复谁容（二）

　　待郭圣通气急败坏走了以后，文叔挥手示意众侍女退下，独留弄玉在丽华身边侍候。而后才正色问太医：“依你之见，阴贵人中的是何毒？”
　　太医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依症状，娘娘似乎中得是西域的一种异花――樱陀花。此花娇艳芬芬，是上等的观赏之花。然而若是不小心食用此花，则会轻则腹痛昏厥，重则身亡。”
　　“樱陀花”，文叔若有所思的蹙起眉头，眼眸内闪过一丝寒凌，宽大的袖子慢慢收紧，威武的龙纹狰狞成一团。
　　晌午，传来消息，文叔下旨郭皇后禁足三个月。
　　丽华挽着松松地发髻，提一只玉壶，慵懒的给菊花浇水，弄玉在一旁侍候着。
　　天，极蓝，极清，就如一汪碧泉。
　　弄玉轻笑：“陛下终下了禁足之令。”
　　丽华淡淡一笑：“禁足。既不能出去，也不能接触任何外人。这为我们寻找阳儿创造了机会。”
　　弄玉叹道：“只是可惜作践了娘娘的身体，樱陀花毒性甚强，娘娘以身犯险，奴婢担心有后遗症。”玉壶的水洒在丽华白晳的掌心，溅起小小地水花。她的神情就如这个秋日的菊花，淡淡地，不留一丝表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樱陀花美得如此招摇，又仅仅只有景阳宫才有，陛下又怎能想不起来。樱陀花，樱陀花，皇后如此喜欢，想必也是喜欢它的花性。对了，严子陵最近有什么消息？”
　　弄玉摇摇头：“严大人进出梅清宫总是不便的。”
　　“严大人不方便，所以派了我过来。”突然一个声音在背后轻轻响起，唬了她们一跳，转头一看，只见素莲笑盈盈地站在身后，“主仆俩说什么悄悄话，如此投入，连有故人来访都浑然不知。”
　　丽华惊喜万分，赶紧把素莲请进西暖阁。几乎是迫不及待，她拉住素莲的手，颤声问道：“阳儿有消息了么？”
　　素莲见平日里如此稳重的丽华，也会露出紧张的一面，心里不由暗暗难过，点点头。随后又朝外瞧了瞧，丽华使了个眼色，弄玉便守在了门外。
　　素莲坐了下来，喝了一大杯茶道：“严大人沿着皇后这条线索多次查访，得出了一个结论，阳儿并没有在皇后手上。因为他们也在找阳儿的下落。”
　　尤如一股清泉沁入心田，忐忑不安的心稍稍平静，若说之前认为阳儿没死不过是一个母亲绝望的希望，那么现在则是绝处逢生的希望。
　　泪水忍不住倾泄而出，她勉力控制自己激荡的心：“那么阳儿他…… ……”
　　素莲怜惜的拍拍丽华的背，安抚道：“娘娘不要担心，看来小殿下还活在世上。否则，郭皇后也不会如此急着寻找小殿下的下落。但是，只可惜，对于小殿下的下落，严大人还没有线索。不过，我们倒是找到了在蓟城想害你的那个人。”
　　蓟城，那个灰衫人，迫人的剑气犹在身边。
　　“他叫吴世国，是郭家的旧臣，也是郭圣通派去刺杀你的人。严大人就是追踪他这条线时发现他也在暗暗地寻找小殿下的下落。”
　　梅清宫西暖阁，阳光如炽，丽华脸上沁出细细的汗珠：“陛下已下令皇后禁足三个月，所以这三个月是我们最为宝贵的时间，我们一定要抢在皇后之前找到阳儿。不过，你说春喜、安儿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隐藏起来。她们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呢，就算是皇宫难进，安儿待严老夫人如自己的母亲，难道她也想不起去找严大人么？”
　　素莲劝道：“娘娘放心，或许她们也在来的路上。”
　　景阳宫似乎一夜之间萧索了很多，菊暗荷枯，落叶厚堆。连那喜爱苦寒的樱陀花也不复旧日的艳丽，垂头丧气。
　　郭圣通身子明显消瘦了很多，宽大的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昔日丰润高贵的模样倒显出楚楚可人的感觉。
　　禁足的日子百无聊赖，她本不是个清心寡欲之人，此番关在景阳宫内，既不能出去，又不能召人进来，一个下午已经发了好几次脾气，使得一众侍女都心慌慌，如履薄冰，远远地躲了去了。唯有思墨，毕竟从小侍奉她，早就摸透她的脾性，不慌不张的在一旁劝着：“娘娘，不过是三个月时间，一晃过去了。您就忍忍吧。”
　　“忍，你叫我如何忍得下这口气。明明是阴丽华的阴谋，然而陛下竟不容我辩解，他就这么相信那个贱人的话。”说着，已泪流满面，“思墨，我是心寒了，没指望了。现今虽然他只是禁足三月，我怕若是那个贱人再挑拨几句，打入冷宫也是不远了。”
　　思墨叹了声气，把郭圣通揽入怀中。她的这位小姐虽自小娇横跋扈，然对于陛下却是真性情。这些年，表面上做着风光的皇后，心里的苦也只有自己知道。
　　“娘娘，但凡您心放宽些，或许也能开心些。自古以来，又有哪个皇帝的女人能长期受宠。陛下专宠阴贵人，不过是因为怜惜她的失子之痛而已。”
　　“可是恨就恨在，这次我根本就没下毒害过那贱人。是那个贱人设得局，看来她是想把我这个皇后之位夺回去。思墨，我该怎么办，怎么办？万一打入冷宫，不但郭家，真定的势力不保，到时牵连九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的身后涉及太多人的身家性命了。”
　　打了个寒颤，眼前仿佛已经出现血流成河的悲剧。她死死地盯着思墨，喃喃地说：“思墨，我只能信你，除了你我再信不过其他人。”
　　思墨心里一阵发毛，强笑道：“娘娘要奴婢做什么，奴婢一向尽心尽力。”
　　郭圣通微微摇头：“思墨，这次不是光尽心尽力就可以了，我要你竭尽全力。当前陛下只有一后一妃，我要你想办法获得陛下的宠幸。”
　　思墨一惊，再没想到郭圣通居然会要她去做陛下的妃子。她拼命摇头：“不行，不行，娘娘，奴婢自小侍奉你，绝无二心，亦明白娘娘对陛下的那份情意，奴婢怎么能夺娘娘之爱。”
　　郭圣通扶住思墨的双肩，努力挤出悦色的笑容：“思墨，你就如我亲妹妹一样，我怎么会来吃你的醋。再说了，与其进来的是阴丽华的人，还不如安排我自己人去侍奉陛下。何况，我在跟前已经失宠，若再无人承欢其下，怕是真定王府不保。”
　　夜深了，一声长息，是思墨的无奈，烛火跳跃了几下，秋风推波助澜下，终熄灭了。
　　过了几天，突传来消息，严子陵在幽州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一审是郭家旧臣吴世国，再审，居然是在蓟城刺杀阴贵人的杀手。
　　刘秀大怒，亲自审讯。然而，吴世国一口咬死背后并无其他人指使，便咬舌自尽。这件事引起朝廷上下沸沸扬扬，刘秀为了平息众臣的议论，削减了真定王的一部份兵权，并颁发了一道诏书：“吾微贱之时，娶于阴氏，因将兵征伐，遂各别离。幸得安全，俱脱虎口。以贵人有母仪之美，宜立为后，而固辞弗敢当，列于媵妾。”
　　这道诏书颁得莫名其妙，然一些嗅觉灵敏的人却从中闻到不寻常的气息。一时，洛阳阴识府里车水马龙，来往皆为当朝权贵。
　　这晚文叔下朝回来，脸上尽是疲惫。丽华奉上一杯普珥茶，小心翼翼的问：“陛下，幽州战事仍无进展？”
　　文叔摇摇头：“当初察克汗派出去那些匈奴兵，自建政权，号称为北匈奴。北匈奴与彭宠相互勾结，幽州也是岌岌可危。”
　　丽华沉吟片刻又问：“何不借用摩耶措的兵力来对付北匈奴，他们彼此熟悉彼此的兵法，可能会有效些。”
　　文叔叹道：“摩耶措现在也是焦头烂额，北匈奴打着为察克汗报仇的旗帜，也是时不时骚扰他们。他也自顾不暇。”
　　丽华起身站到窗前，一轮明月缺了个口子。中秋已过，今年由于阳儿失踪，幽州战事之故，文叔没兴致，大伙当然提都不敢提。心里陡的曼生出丝丝痛楚，天意如此，任她再努力也是枉然。
　　她轻声问：“没头没尾，陛下怎么想起颁那道诏书？”
　　文叔欺身上前，抱住她：“朕就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皇后之位本应是你的。丽华，这么多年太委屈你了。”
　　鼻子一酸，泪水已一滴滴垂了下来。或许，为他这句话，她受再大的委屈也是值得。可是阳儿怎么办，那小小的孩子，是她的全部啊，难道她就这么放弃？可是事关国危，她又怎能为一己私心而坏了国家大事。
　　任风吹干脸上的泪痕，转头微笑道：“陛下，你惩罚皇后也惩罚够了。您看，这后宫没人主持可不行，臣妾身子弱，也是有心无力。”
　　文叔眼眸一闪，见她眼睛微肿，那笑脸带着残败的气息，明白她顾虑什么，便道：“你是不是怕真定又反？放心，现在真定王与刘扬不同，性格较为懦弱，谅他也没这胆子反。”
　　丽华幽幽道：“皇后被禁，真定兵权被削，再加上那道诏书。我听说，最近我大哥府里人来人往甚是热闹，大哥已不堪其扰，跑到新野去了。不光朝廷上下在传陛下可能要废郭后立阴贵人，恐怕连皇后他们也是这么想。若是狗急跳墙，陛下难道真不怕内忧外患夹攻毁了辛苦打下的江山。”
　　文叔默然不语，丽华的话一句句扣在他心扉上。内忧外患，内忧外患，何时他与她不用受此牵制，可以畅快淋漓的在一起。
　　三日之后，文叔下旨取消郭圣通的禁足之令。然而，真定王府的兵权却仍被削去了一半。

　　苍浪厚意复谁容（三）

　　已到黄昏，下了一场雨。原以为这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然而下到最后却缠绵起来，淅淅沥沥不舍离去。
　　弄玉正要放下层层帷帐，却见从宫门外跑来一个人。雨溅在她身上，漂起一阵氤氲。弄玉暗想，这是哪个丫头啊，在雨中瞎跑。
　　待人跑近，弄玉才看清来人竟是素莲，赶紧拿了块布替她擦身子：“素莲姑娘，您怎么跑过来了。”
　　素莲喘了一口气，问道：“娘娘在吗？”
　　“在的，刚歇下了。今天嚷着有点头疼，用完晚膳就躺下。”
　　素莲脸上闪着奇异的光芒，对弄玉道：“快，快，把娘娘叫醒，我有急事找她。”
　　弄玉见素莲一脸的肃穆，不敢耽误，便进去了。不一会儿，掀起帘子示意素莲进来。屋内燃着淡淡的安息香，曼曼袅袅的清香弥漫一室。丽华自刘阳失踪之后，每天就靠安息香入睡。
　　支起半个身子，丽华道：“姐姐，你怎么淋得那么湿，当心受寒。弄玉，你快去找一套好衣裳给姐姐换上。”
　　素莲冲过来握住丽华的手，话未出身，泪水却下来了：“先不忙这个，娘娘，今天我急着过来是因为有要事跟你说。”
　　丽华见她落泪，心早就沉了下来，脸色顿时苍白：“是不是阳儿他……”
　　素莲点点头：“苍天有眼哪，娘娘，春喜与小殿下找到严府来了。他们终于找来了。”
　　丽华“霍”的起身，只觉得绿叶落舞终归根，繁花开尽辗作尘，阴雾终散，阳光明媚。她一把抓住素莲的手，喜道：“我们现在就去严府。”
　　“等等。娘娘，小殿下今天还不能进宫。”
　　“为什么？”丽华疑惑地看着素莲。
　　素莲正色道：“这是严大人的想法。朝廷上下都认为那山坡的死婴就是小殿下，若今晚就抱进宫，恐有人会怀疑小殿下的真伪。何况，当时小殿下一出生就被春喜抱走，面貌变化颇大，难免会有人兴风作浪。”
　　丽华冷笑道：“我这个作娘的难道还看不出自己的儿子。”随之又叹了声气：“还是严大人想得周到，我现在就去陛下那里，向他秉明此事。明儿一早，我要陛下亲自在东门迎接阳儿回宫。”
　　素莲又踌躇了一会儿道：“娘娘，之前您未生一儿半女时，皇后尚且视你为眼中钉。现在你有儿子傍身，我怕她会对小殿下不利。”
　　暗暗地捏了一下拳头，眼睛眯了起来：“这个我知道，我绝不会让我的儿子受半点儿委屈。”
　　素莲走后，丽华梳妆一番走出梅清宫。弄玉早备了车辇在外等着，雨依然下着，如绢如丝，自天而降。她淡淡地对弄玉道：“往常最厌这种雨天，那似断非断的雨丝扰人情绪。可是今天看着那雨，倒有细雨湿身，不显其形的乐趣。”
　　弄玉撑起绸伞，扶着丽华步上车辇，笑道：“娘娘今儿心情好，自然觉得这雨天也是其乐无穷。”
　　梅清宫与朗宁宫并不远，从来没觉得车轮辗过青石板的声音是那么漫长与寂廖。好不容易挨到朗宁宫外，丽华下了车辇，天已黑，御书房的灯光透出纱窗，有人影绰动。丽华知道今晚文叔叫了几个大臣在商量国家大事，不由在雨中犹豫着，要不要现在打扰他。
　　守在门口的李常侍已看到她，颠颠的小跑过来：“啊呀，阴贵人，下这么大雨，您怎么过来了？”
　　丽华微笑道：“我有重要事要秉明陛下，不知李常侍方不方便通传一声。”
　　李常侍笑道：“方便，方便。您先在寝殿歇会儿，老奴这就传去。”
　　丽华坐在寝殿，听着窗外飞溅的雨声，怔怔地出神。这一晃足有两个月，她的阳儿不知长成什么模样了。是瘦了还是胖了？逃难途中想必是受了不少的苦。这么想着，心里愈发的急，直恨自己方才为什么不跟着素莲走。她呼的站起来，按住呯呯乱跳的心脏，心想，不管了，今晚就出宫，她一定要见到自己的孩子。
　　打开门，她一头撞在文叔身上。文叔微皱着眉头，柔声道：“这么大雨，你身体也不好，何苦跑过来。有事遣个人过来不就行了。”
　　一股气息在胸中乱撞，她忍不住落泪：“陛下，咱们的阳儿找到了。”
　　文叔眉头一舒，喜出外望：“真的，他在哪里？”
　　“在严府。春喜带着阳儿去了严府。”
　　“怎么不直接进宫，倒去了严府。”文叔高兴的一挥衣袖，在房中乱转：“丽华，朕现在就与你一起去严府接阳儿。”
　　“慢着”，丽华拦住他，“先前一直传阳儿已死，所以若是偷偷抱进宫，怕引起朝廷的非议。”
　　“非什么议，是不是又是严子陵的主意。这小子就是过于谨慎，朕说是朕的儿子，谁敢非议。”文叔说着，召进李常侍，嘱咐道：“你派个人去一趟景阳宫，告诉皇后，让她在朗宁宫候着，朕有重要事宣布。还有，立即备上车辇，朕与阴贵人要出趟宫。”
　　雨哗哗下得更大，渐有倾盆之势。夜色中，廊下的宫灯随风摇曳着，在雨帘中发着朦胧的微光。文叔见她一半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不免更加怜惜：“朕知道你顾虑什么？放心，有朕在日子，绝不会委屈了你们母子。”
　　赶到严府，严子陵听说刘秀过来，慌慌地披了衣衫出来迎接。刘秀见到他，劈头就问：“朕的儿子呢？”
　　严子陵带他们来到东暖阁，轻轻扣门：“春喜姑娘，我是严子陵，陛下与阴贵人过来了。”
　　门“哗啦”打开，春喜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们。丽华一看，心如刀剜，若不是那双眼睛还是黑亮有神，她哪认得出眼前这个黑瘦憔悴的女子竟然是春喜。
　　“春喜”，话音哽咽，泪水早在眼框中打转，“春喜，你受苦了。”
　　“娘娘，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我找得好辛苦啊。”春喜投进她怀里，痛哭失声。这一哭惊动了床上的刘阳，也紧跟着哭起来。丽华的心霎时收紧，扶着刘秀走向那床上的小人儿。
　　刘阳脸色红润，两个月的面貌虽有些许改变，但那饱满的额头与□的鼻子分明就是文叔的模子。丽华见刘阳闭着眼睛，嘴唇一阖一张，哭得很是可爱，早就泪水滂沱。小心翼翼的抱起刘阳，她含着泪水对文叔道：“陛下，您看，这就是我们的儿子。”
　　刘秀还是第一次见到阳儿，从丽华怀中接过刘阳，不由哈哈大笑：“朕有儿子啦，哈哈，朕有儿子了。”
　　严子陵听了不由微微蹙眉，但见文叔如此高兴，也不便提醒。怕是怕，小阳儿若太受父皇宠爱，可能是祸不是福。
　　待回了宫，休息几天。春喜脸色也开始饱满起来，丽华才问起她当时的逃难情景。
　　黄叶萧萧，曼草残阳。淡淡的日头下，春喜倚着游廊边的柱子，絮絮说来。
　　当时，她与安儿带着阳儿走入甬道，果不出丽华所料，在甬道的一头便是通往府外的一块空地。当时叛军攻城，到处是乱糟糟逃难的人群，她们就是夹在这些人群中，成功的出了城。出城以后，她们决定去洛阳。可是没想到，在去洛阳的路上，她们遇到了几个灰衣刺客。幸好有安儿保护，她们一边走一边反击。到最后，春喜发现这些刺客的目标便是阳儿。正好，有一农妇刚刚死了儿子，大小与阳儿相似，她们就给农妇一点钱，把阳儿的衣服穿在死婴身上，用障眼法来蒙蔽刺客。
　　这样消停了几天，她们以为已经平安无事，便想着尽快回到洛阳。然而，在快到洛阳的时候，她们又遇到那几个灰衣刺客。无奈之下，只能躲在乡野一所废弃的房子，再等时机回宫。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时间，她们大着胆子继续上路。所幸，这一路却是极其顺利，没几天就到了洛阳。
　　由于皇宫戒备森严，安儿便建议先去严府，由严大人想办法进宫向陛下与娘娘秉明此事。
　　丽华静静地听着，春喜并不是一个善于讲故事的人，整件事她说来平淡，但丽华可以想像其间的凶险与困难。她轻抚春喜的头发，怜惜道：“春喜，这次苦了你了。”
　　春喜笑笑：“娘娘哪里的话，只要小殿下能安然回到娘娘身边，春喜就是死也无所辞。只是，不清楚那几个灰衣刺客来自何方？俗话说，明箭易躲，暗箭难防。我们得想办法找出背后主使者才对。”
　　丽华嘴角微扬，冷笑道：“这宫中最介意我生了个儿子的谁啊。”
　　春喜轻声道：“是皇后。”
　　丽华点点头，看着墙上婆娑树影，脸上浮上一抹浅浅的恨意：“以后她休想动阳儿半根手指头。”
　　说话间，房内传来刘秀的笑声。春喜笑道：“陛下对小殿下倒是真的喜欢，自回宫之后，陛下每天都要来看小殿下。奴婢瞅着陛下待皇后的几个孩子都不及咱们小殿下来的喜爱。”
　　丽华露出满足的微笑：“这倒是真的，陛下对阳儿是真当宠爱。回宫不过几日，赏赐连着下。那晚回宫你就去歇着了，陛下把我跟阳儿带去了朗宁宫，皇后也候在那里。当时她看到阳儿，脸都白了。陛下当着她的面说，以后谁敢非议阳儿，朕绝不放过他。皇后只能假意恭喜，我看着她的脸色极其难看。”
　　春喜忧道：“就怕皇后见陛下如此宠爱小殿下，深恐太子地位不保。会不会又起坏心。”
　　丽华也叹道：“其实我也有这些顾虑，所谓树大招风。但是，阳儿一出生就遭了这么大罪，好不容易回宫，难得陛下又那么喜欢他，我怎么忍心不让他们父子尽享天伦之乐呢。不过，你放心，以前为了我，我可以对皇后一忍再忍。若是她胆敢对阳儿下手，我绝不会轻饶。”

　　海棠初放报小春（一）

　　除夕刚过，腊梅送冬，迎春初绽。暖暖的日头，仿佛小阳春已至。
　　按例，刘秀连着三天宿在景阳宫。
　　淡淡地晴天，阶前两株西府海棠开得正艳。朵朵花蕾尤如点点胭脂，晕染出晓天明霞的妩媚。
　　刘阳已有五个月大，在春喜怀里，咯咯笑着。丽华左手拿着小碗，右手拿着特制的小银勺盛着蛋羹，想送入刘阳的小嘴里，然而好动的刘阳却怎么也不配合。暖暖日头下，几番折腾下来，丽华倒累出一身汗。
　　“娘娘，还是叫弄玉过来喂吧。”春喜见丽华脸色有点苍白，不由心疼起来。自刘阳回宫之后，为补偿先前失子的痛楚，丽华一直坚持自己亲自带着。日日夜夜，偏生刘阳又是个精力充沛的孩子，几个月下来，丽华明显消瘦了很多。
　　丽华不理，仍是耐着心逗弄着刘阳。春喜心里暗叹，由于连晚上也要带着刘阳睡，陛下不得已只能宿于景阳宫或朗宁宫。这般下去，怕是恩宠不保。
　　好不容易喂好了刘阳，饭饱日暖，不多时，刘阳便沉入睡乡。弄玉过来抱刘阳去了寝殿，春喜拿了一个软垫依在她背后，陪着她做针线。园子里暗香清逸，花骨朵半开半闭，这清净的下午，似乎都能听到花儿绽放的声音。
　　春喜有点烦燥，绣了几针，便停住手长叹了一声。丽华瞧瞧她，笑道：“深闺独自忧，却怨春风故。莫非，我们的春喜要思春了。”
　　春喜红了脸，嗔道：“娘娘还在开玩笑，奴婢这不是为娘娘而忧么？”
　　丽华端详着帕上那一朵鲜艳的海棠花，淡淡地笑道：“这丫头疯魔了，好好的，天未塌，地未陷，你担什么忧。”
　　春喜道：“怕是等天塌地陷就来不及了。”
　　丽华听她说得正色，也停住手中的针线，问：“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春喜悄声道：“陛下这段时间总是往景阳宫跑，娘娘难道不担心么？”
　　丽华怔了怔：“可是陛下不是也经常来我们这里么？”
　　春喜叹道：“陛下来我们这里通常是白日，晚上却是宿在景阳宫。按奴婢来看，这事也怨不得陛下，除夕夜按例帝后同寝。可是初一那天，陛下满心想来梅清宫过夜，却生生得被娘娘推了出去。”
　　丽华神色一呆，想起初一那晚，文叔确实来过梅清宫。那晚，他眉宇间有淡淡的歉意与忧虑，紧紧地抱着她，炽热的气息蜿蜒于脖颈之间。可是，后来他还是走了。因为刘阳的哭声，她忙不迭去安抚他。等安顿好刘阳已是一个时辰之后，文叔早不在了。
　　“陛下似乎有什么心事？”她猛省起这段时间总觉得文叔郁郁寡欢，然而她是太沉迷于刘阳的一颦一笑，根本无暇去关心其他事。
　　“奴婢在旁冷眼看着，好几次陛下想对娘娘说什么来着，但想想又没开口。”春喜思忖着。
　　丽华暗思，莫非是为幽州战事。然幽州那边虽无进展，但也并非节节战败，听前几天阴识进宫谈起，幽州战事已有起色，彭宠在几次夹攻下，都铩羽而归。
　　那是为何而忧？
　　暖暖的日头，没有一丝风，难得碰到这么美好的天气。丽华半阖着眼，思索着春喜的话，渐渐神思涣散，昨晚刘阳又是闹腾了半宿，她几乎是清醒着到天亮。困，实在是困。
　　朦胧中，她感觉春喜又叹了声气，在她身上盖上厚厚的被褥。来不及去想春喜怎么有那么多叹息，人已沉入睡眠中。
　　醒来时觉得全身发冷，日头还好好的挂在天上，却没有了先前的温度。她忍不住一哆嗦，打了一个喷嚏。
　　“你醒啦。”温沉的声音，文叔在旁笑嘻嘻地看着，“你也是糊涂，虽说已到春天，然寒气尚未散去。你这样睡在院中间，也不怕着凉。”
　　丽华不好意思的拢拢头发：“跟春喜聊着聊着就睡着了。陛下来了多时？”
　　“来了半个时辰，春喜说你刚睡着，又道你夜夜睡不安稳，难得有个好觉，不要吵醒你。”文叔见丽华刚睡醒那慵懒的神态、红晕的脸上带着日常不多见的娇媚，不由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喃语。
　　丽华道：“这个春喜越来越不懂事了，哪有让陛下来了，不叫醒臣妾迎驾的理儿”。
　　文叔笑道：“春喜眼里只有你这个主子，再放不下其他人了。不过朕倒是很欣赏春喜，难得的忠仆啊。”
　　想起方才春喜的顾虑和忠告，丽华转身揽住文叔的脖子，俏笑道：“臣妾可没把春喜当作忠仆，她是臣妾的好妹妹，是阳儿的救命恩人。”
　　文叔眼眸内闪过一丝兴奋，在她耳边低语：“丽华，你好久没跟朕如此亲近了。你不知道，有时候朕都开始妒忌阳儿了。你说得对，春喜是你的好妹妹，也是朕的好妹妹。朕这两天也思量着，想认春喜为干妹。”
　　这一惊喜非同小可，她微笑着扬起眉：“果真，陛下可是金玉之言，说得出就要做得到。”
　　文叔微笑道：“这不过是小事。”
　　欠欠身，心里微微感动。封妃子身边的婢女为妃容易，封妃子身边婢女为公主，怕是莫大的恩赐了。徐徐的南风轻轻地撩拨着她的心，惬意宜人。她依偎在文叔怀里，心里荡漾着温柔情怀，心情愉悦。春天的午后，有良人作伴，静静相偎，无声胜有声。
　　云淡风清间，云叔在他耳边轻声说：“丽华，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丽华懒懒地“嗯”了一声，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文叔继续说下去。心“突”得一跳，猛省起他自称“我”而非“朕”，她转首凝视着那张俊逸的脸庞，眉头微微皱起，言语中有深深的歉意与不安。
　　她这样看着他，带着询问的神情。
　　文叔的神情更是痛楚与怜惜：“丽华，皇后身边的思墨，过几天就会被封为美人。”
　　猝不及防，她愣在那里。文叔加强了手臂的力度，深深地把她抱入怀中，口中喃喃：“对不起。除夕那晚，去了皇后那里。可能是喝得有点多，也有可能是，反正也不清楚，早上起来发现身边躺着的是思墨。”
　　他断断续续的解释着，可她一句儿都听不进去，只觉得方才还温熙的南风转为煞冷的北风，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瞧着日头渐西，嘴角凄然一笑：“原来天色已近黄昏了，怪道有点冷。”
　　文叔见她茫然不知的模样，心里愈急：“丽华，若是你不高兴，这美人不封便是。”
　　丽华站起身，眉目不动，淡淡地说：“臣妾恭喜陛下得新人。思墨是个好姑娘，又长期侍候在皇后身边，明白事理又贤慧得体，定能称陛下的心。”
　　文叔眸内闪过一丝黯然：“原来你并不在意，倒是朕多心了。”
　　听到此话，就如一片刀锉着她的心，强忍住那逐渐扩散的痛楚，她微笑着：“偌大的后宫只有皇后与阴贵人，也忒冷清些。有其他姐妹相伴，臣妾自然高兴。再说，开枝散叶虽是陛下皇后的责任，臣妾作为妃子自然也责无旁贷，又怎能阻挠陛下纳妃。”
　　说着，说着，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的一句承诺：“朕除了你与郭圣通，再不设后宫。”那是什么时候，都想不起是多远的事情，远得彼此都快忘了这句诺言。
　　文叔颔首，深深地看着她，她的脸上如此娴静，看不出一丝表情。刚才那通话也是如此的合情合理，符合她贤妃的身份。原本的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失望与酸涩。看来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并不在意自己。
　　两人就这样站着，风穿过海棠“簌簌”作响。海棠本是解语花，奈何未到情深时。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刘阳的哭声。丽华微笑着道：“阳儿醒了。”文叔点点头，她福了福身，转过头一步一步向寝殿走去。
　　风吹得脸上冰冷，一摸竟是满脸的泪水。她知道文叔还站在那里，不敢用去拭擦，任风吹干了泪痕。
　　三日之后，思墨被封为美人，因她本姓许，所以又称许美人。思墨封妃后，并没有迁出景阳宫，而是在景阳宫玉堂殿就住。
　　夜已深，更漏声声。安顿好刘阳，却怎么也无法入睡。悄悄地披衣起床，打开殿门，外面的夜色并不好，无月无星，唯有廊下挂着的宫灯发出惨淡的白光。沿着一路的宫灯，她走出梅清宫，心里想，上林苑的夜来香不知开了没有。
　　未到上林苑，丽华已经闻到淡淡地香味，心里有小小的雀跃。看来，夜来香果然开花了，也不枉她来一趟。
　　上林苑依然挂着几盏宫灯，但由于园内佳木丛生，花团锦簇，阻挡了灯光，显得园内影影绰绰，不过是模糊的轮廓。
　　循着香味，丽华穿过花丛，来到夜来香下。浓浓的，如绸如丝的香味惹人醉。淡淡地夜色下，那花蕊白嫩柔弱，在夜风下，微微颤动。
　　她扶着那花蕊，轻叹道：“夜来香啊香来香，就算你身怀奇香又如何，因开在夜里之故，也只能孤花自赏了。”语尾处，已有哽咽之音。
　　话音刚落，却听到不远处树丛有响动，并伴随着一个男人的低声：“该死。”

　　海棠初放报小春（二）

　　丽华吓了一跳，低声喝道：“谁在那里？”
　　“阴贵人，别怕，是我。”丽华听出是严子陵的声音，稍稍放心。不多时，就见一个高高的黑影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丽华笑道：“何时严大人也学会了听壁角了。”
　　淡淡地夜色下，严子陵的面貌并不清晰，倒是那眼眸炯炯有神，只见他听了，低头笑道：“让阴贵人笑话了。严某刚刚从朗宁宫出来，经过上林苑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便闻香而来了。这么巧，阴贵人也有这般雅兴。”
　　丽华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问道：“这么晚了，陛下还在议事？”
　　严子陵点了点头，见丽华身形单薄，面色憔悴，想起方才见到文叔也是如此模样。联想起前几天封妃之事，明白丽华是为何憔悴，心里不由酸楚怜惜交织起来：“其实陛下这几晚天天在御书房召见我们这些大臣商议国家大事。”
　　丽华淡然一笑：“严大人的意思是不是想说，陛下没去景阳宫。我早预料到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是思墨而已。你不用担心，我早想开了。”
　　严子陵见丽华虽然面色淡淡，然而那一抹如薄雾般的忧郁却怎么也遮不住，夜风鼓起她的衣袖，好似那夜来香，柔弱蕴涵着异香，想了想，便劝道：“阴贵人，有时想想，思墨封妃未必不是件好事。自古以来，集皇帝三千宠爱的女子，总是红颜薄命者多。做皇帝的妻子，有时就得忍很多难忍之事，要把心放得无比宽广，才能让自己开心，让陛下放心。”
　　丽华幽幽一叹：“严大人，你说得对。我何尝不是这样来开解自己，只是有时难免会情绪低落。”
　　严子陵脸上蒙上一层疏薄的微笑，目光渐渐迷离起来，低声自语：“这个许美人也是个苦命人。”
　　丽华没听清楚，问道：“严大人，你说许美人什么？”
　　严子陵摇摇头，微笑道：“没什么。夜越来越深，贵人还是早点回宫吧。”正说着，突然脖子一凉，紧接着，听到丽华轻呼：“啊呀，下雨了。”
　　话未说完，豆大的雨已铺天盖地下了起来。严子陵急道：“阴贵人，我现在就送你回宫。”丽华拦住他：“不行，深更半夜，如果被别人看见，就说不清楚了。我自己跑回去便是了，严大人，谢谢你今晚的一席话，丽华先走一步了。”说着，迎着风雨就往梅清宫方面跑去。
　　雨水拍打在脸上生疼，周边一片氤氲，白茫茫一片不知方向在何处。这多么像一个梦境，梦里的她也是如此在雨中奔跑着，无助焦虑。皇帝的女人，陛下的妻子，可是她终究只是一个普通女人，她的梦想是只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段时间，她纠结于心魔中，是因为心放不得够宽么。
　　她自然明白，作为一国之君，文叔不可能只属于她一人。
　　她亦明白，作为贤妃，绝不能存有嫉妒吃醋之心。
　　可是，在这后宫，华丽流光的表面下，她那苦涩隐忍的内心又能向谁倾诉。
　　回到梅清宫，迎面撞上春喜。春喜低声道：“娘娘，您去哪里了？陛下过来了，正在寝殿等您呢。”
　　丽华打了个喷嚏，问道：“他来多久了？”
　　“也是刚到。奴婢这就给娘娘准备热水去，天还很冷，可千万别受了风寒。”
　　丽华这时只觉得昏昏沉沉，浑身发烫，便道：“春喜，我好像已经受了风寒。”说着，脚一软，瘫在地上。
　　迷糊中，听到春喜尖叫，然后是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一个浑厚有力的手抱起了她，她睁开眼，是文叔。她笑着道：“只闻新人笑，不听旧人哭。你怎么会过来。”然而，她的声音细若蚊吟，文叔怎么会听得到。就算是听到了又如何，自己不过是后宫一怨妇。
　　是谁在哀怨“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作合欢扇，团圆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荚笏中，恩情中道绝。”是前朝的班婕妤，贤德如樊姬的班婕妤尚自哀自怜，何况自己。
　　文叔抱着她疾步，听到他在大喊：“快传太医。”她胸腔闷得厉害，血气一阵阵往上涌，终于喉底一甜，吐了出来。
　　文叔脸色剧变，见她脸色苍白，嘴角那一抹血迹触目惊心，整个人就如雨打过的海棠花，奄奄一息，不由心肺俱碎。
　　他伤了她的心，这么多年，他一次一次的伤着她的心。他早就应该明白她的心是脆弱的，可是就在思墨封妃之前，他还在想着她并不在意他。无论他纳几个妃子，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春喜上来就替她换上干衣服，她就如一个死人一样，任春喜摆弄。文叔心底干吼了一声，垂首贴着她面若白娟的脸，心如刀剜，恨不得替她把所有的痛苦都受了。
　　太医匆匆赶来，手一搭上她的脉博，眉头就皱了起来。文叔的心突得往下坠，这是宫里最好的太医，若他都皱眉，怕是不好。果然，太医搭完脉就跪下磕头：“陛下，阴贵人身子本来就弱，加之先前的旧伤暗疾，沉疴已久。若是再不调理，怕是病入膏肓就来不及了。”
　　文叔不耐太医的啰嗦，轻喝道：“你就说，能不能救？若是救不了，朕要你的脑袋。”太医本来还要咬文嚼字一番，听到后面那句话，吓得一哆嗦：“只要阴贵人能积级配合，缓释心中所虑，能救，能救。”
　　丽华头昏得厉害，只觉得有个温厚的手一直在自己身上，熨贴着自己干枯的心。药一次一次喂入口中，她茫然不觉，药又被她一口一口吐了出来。偶尔清醒，睁眼看到重重叠叠的人影，想说几句话，然而倦意仍重，很快又昏睡过去。
　　彻底醒来夜已深，丝幔微垂，烛火轻摇。房间里静悄悄，她吃力的撑起半个身子，眼顾层层纱幔外面，依稀放了一张大大的案几，文叔伏在如山的奏折间，肩胛骨有规律的一起一伏。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以至于文叔把御书房都搬来梅清宫。口渴得要命，想唤春喜倒水，又怕惊醒了文叔。便试着自己下床，然而脚一踩地，却似踏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出力。
　　扶着墙角，一步步挪到文叔身边。一缕月华柔柔的笼罩在他身上，半侧着脸，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人，清瘦了很多，几缕碎发盖住了眼睛。好久没有这么长时间看过他，斗转星移，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渐渐有了帝王的威严。唯有在睡梦中，才能见到当年那个恬淡洒脱，风雅高华的文叔。
　　她凝视着他，怔怔地出神。不知不觉中，泪水已盈框，一颗颗滴落在文叔的脸上。文叔身子一动，睁开眼，看到她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地站了起来：“你醒了。”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欢喜。丽华心里一酸，见他双眼血丝如蛛网，可知有几日几夜未眠。繁重的国事下，他还这么待她，她该知足了。手指微颤着拂过文叔的脸颊，叹道：“你瘦了。”
　　文叔听了大恸，小心翼翼的抱住她，就像抱着一个珍贵的瓷器，不敢稍加用力：“丽华，对不起。” 她摇摇头，一场病使她有点豁然开朗。
　　窗外是浓浓的月色，醇厚得化不开。丽华从心底油生出无声的叹息，自古帝王多薄情，几番折腾，他还能对她有情，她是否还是幸运？

　　棠梨花雨劝君留（一）

　　建武五年五月，幽州传来捷报，彭宠被下属杀死。历时一年多的“彭宠之乱”终告结束。
　　难得的晴天。屋外，春喜和弄玉合着几个侍女正在翻晒衣物被褥。屋内暖阁里，丽华窝在炕头，专心绣着刘阳的小肚兜。日头暖暖的洒入暖阁里，疏疏落落的光影中，突然有一道亮光在眼前一闪，丽华抬起头，窗外春喜正小心的铺晒着一件流光溢彩的衣裳。
　　“弄玉，这料子摸上去真舒服。”春喜低声对弄玉道。
　　“这可是好东西，名叫五喜七宝衫，是去年陛下赏赐下来的。”说着，两人啧啧赞叹着。
　　丽华怔怔地看着那件五喜七宝衫，阳光下，细细碎碎的花纹跳跃着，反射出道道光影。心里一动，揉了揉有点酸痛的脖子，唤春喜进来。
　　春喜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因在阳光下站久的缘故，脸晒得微红。
　　丽华微笑道：“看来陛下这个和义公主是白封了，还这么喜欢赖在我这里。”
　　春喜脸色一红，依旧垂首站着，嘴里道：“春喜才不稀罕这个公主呢，只要能呆在娘娘与小殿下身边，比什么都强。”
　　丽华亲切的拉她在身边，徐徐道：“我自然明白你的心思，可是这是陛下的旨意，也不能太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春喜嘴一撇道：“还不是因为愧对娘娘，所以想有所补偿。”语气一顿，心知失言，不由看了看丽华，见她脸色如常，才继续道：“陛下也真是用心良苦，那边封了个许美人，咱这边就封个和义公主。”
　　丽华留意春喜的神情，见她脸上倒有些不平之色。心里突得一跳，这么几年春喜总是说不想出嫁，莫非……念及此，她脱口问道：“春喜，你是不是并不想被封为和义公主，你或许是想跟思墨一样。”
　　春喜陡得一惊，连连摆手：“娘娘，春喜这几年侍候着您，见多了您的眼泪和忧思，怎敢再往里跳。”
　　丽华淡淡一笑：“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转首望着窗外铺着那件五喜七宝衫，道：“我看你那么喜欢那件五喜七宝衫，就送给你吧。”
　　喜色渐渐涌上春喜的脸庞，雀跃道：“真的么，可是这是陛下送给娘娘的。”
　　丽华笑道：“这里哪一样东西不是属于陛下的。他送的何止是这些。”说着，她唤进弄玉，嘱咐道：“你把五喜七宝衫拿来，送到春喜的寝殿。”弄玉一呆，随即又笑道：“好，奴婢这就去办。”
　　春喜拿过丽华手中未完的肚兜绣了起来，午后浓烈的阳光透过竹帘，清清淡淡地投在春喜素净的脸上，丽华心里无声的叹了声气，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惆怅。
　　日子平静地过着，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只有那阶前的海棠开得异常娇艳，粉色花朵妖娆舒展，预示着盛夏的来临。
　　这天下午，文叔兴冲冲的跑了过来：“丽华，朕带你去宫外走走。”自彭宠死后，文叔为了彻底安定北方，借此机会，又是封赏，又是除异。整整一个月时间，忙得见不着人影。
　　丽华迎了上去，帮他解下外衣，用手帕擦他额头上的汗，笑嗔道：“走这么急，都冒出汗来了。”文叔顺势牵上她的手，自阳儿出生之后，她的柔情又添了一份母爱，偶尔对着他，亦喜欢用母亲的口气，而他，也甚是喜欢这时的她。
　　“去哪里呢？”她问。
　　“去老严家。咱们偷偷的去，看看这小子在干什么？”
　　丽华一怔，想起那晚在上林苑的巧遇，想起他的谆谆劝导以及对自己的一片赤诚之心，有一股温暖在胸腔升腾，便笑道：“好啊，我也想去看看素莲姐姐。”
　　严子陵对文叔的到访有点错愕，然而马上就恢复了清雅的笑容：“臣给陛下请安，给阴贵人请安。”
　　文叔信步迈入园子，笑道：“朕瞧着今儿天气不错，便带着丽华出来走走。没打扰你吧。”
　　严子陵笑道：“岂敢岂敢，微臣请都请不来。”
　　丽华在旁含笑问：“严老夫人可在？”
　　“母亲终是住不惯洛阳，所以幽州战乱一平息，她又回老宅了。”
　　说话间，素莲笑吟吟的迎了出来：“我备了几碟点心，陛下与娘娘要不进来歇歇。”
　　严子陵眼珠一转，扬眉道：“这么好的天气，依臣之见，不如去郊外走走，陛下觉得如何？”
　　文叔亦眉头一扬，深深地看了严子陵一眼，哈哈笑道：“好啊，老严这主意好。”
　　丽华总觉得今天文叔与严子陵之间有什么事发生，又不好问什么，便拉着素莲跟着他们出了严府。门口准备了两辆车辇，文叔笑道：“咱们今儿不坐车，骑马吧。你跟素莲一匹，朕跟丽华一匹。”
　　四人扬鞭往城郊骑去。丽华缩在文叔怀里，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忆起往昔静绥湖边初识，也是如此的意气风发，时间过得真是快。
　　不多时，四人便来到了郊区。郊区外的春色更浓，绿阴芳草，三五农舍点缀其间，棠梨花雨促春迟。
　　系好马匹，文叔与严子陵走在前头，丽华与素莲远远的跟在后面。
　　素莲伸开双臂，仰首吸了一口气：“这样的感觉真好，就觉得是两对恩爱情侣结伴踏春。”
　　丽华笑道：“可不是两对恩爱情侣。”
　　素莲叹了声气：“你跟陛下是货真价实，而我跟严子陵”，摇摇头，脸色有点黯然，随之又抬起头，高兴的说：“不过，他到底答应带我一起走了。”
　　丽华倏然一惊：“走，去哪里？”
　　素莲奇道：“陛下没跟你提过么，严子陵打算辞官回乡。”
　　丽华一怔，猛然想起蓟城月夜，他似乎提过等幽州平乱之后，要带着母亲回江南。之后，经历太多的伤心事，她把这茬给忘了。心里突然有点堵，就这么一个朋友，风雅、友善，事事为她考虑的人也要走了。
　　“那陛下肯定也知道了。”她看着不远处两道风华清雅的背影，喃喃的问道。
　　“当然知道了，陛下也尽力挽留过，无奈严子陵去意已定，陛下也没有办法。”素莲拉着丽华的手，脸上露出一丝不舍，“这次分开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相见。”
　　丽华勉笑道：“从此以后你跟严子陵比翼双飞，岂不是人间一大美事。至于咱们姐妹，你想我了，来宫里找我便是。倒是我，以后很难获知你的芳踪了。”
　　素莲听到“比翼双飞”，脸上早泛起一丝羞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这次能下这么大决心离开洛阳，我还是挺高兴的。假以时日，他总归会对我生出那几分情来。只要他对我能有哪怕一点点的情意，就算他心里是不是装有其他人，我也不管了。”
　　听到此话，丽华难免有点心虚，脸红起来。素莲瞧着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来，你都知道了。放心吧，我才不会像皇后一样，吃酸拈醋。我不过是烟花柳巷女子，能识得你这么一个朋友，能长伴在严子陵身边，我已经知足了。”
　　丽华心里一暖，素莲一席话差点没让她流出眼泪。她想若自己再扭扭捏捏，倒显得不够大气，便笑道：“我不过是严子陵心里的一道影子，实实在在陪在他身边的是你。他不是傻人，自然会明白谁更重要。其实他已经作出选择了，不是吗？”
　　正说着，远远地，文叔向她们招手。她们赶紧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陛下，臣想跟阴贵人说几句话，不知可否？”严子陵笑着问文叔。
　　文叔笑容一滞，忽的又大笑起来：“有什么不可以。想当初，丽华也是你的朋友。”
　　丽华在旁笑着接道：“陛下，就算现在，严大人也是丽华的朋友啊。”
　　文叔点点头，对素莲道：“口有点渴，素莲，你陪朕去前面农舍讨点水喝喝。对了，记住了，可不能泄露我们的身份。”

　　棠梨花雨劝君留（二）

　　文叔与素莲向农舍走去。丽华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颇感动文叔此刻的善解人意。
　　远处山峦苍翠，农舍边小小的湖泊，浮影微澜。
　　丽华笑容里有浓浓的惆怅：“真的下决心要走么？”
　　严子陵嘴角含了浅浅微笑：“是的。云游天下向来是我的梦想，现在天下初定，正是我严子陵出世脱俗之时。”
　　丽华微微一笑：“严大哥真是令人羡慕，要知道云游天下是多少人的梦想。可是，你与陛下多年的情谊，想必陛下是万般的不舍得。”
　　严子陵笑道：“是啊，他一直在劝我不要走。只是陛下现在是一国之君，同学情谊对我而言是何等的奢侈。严某也不敢妄想。”
　　丽华望着那几株梨花，嘴角有淡淡地苦涩：“严大哥是觉得陛下再不是以前那个刘文叔。这是严大哥想要离开的原因吗？”
　　严子陵笑笑：“人总是要变的。陛下若还是以前的那个刘文叔，也非国之幸。他是明君，而且是会名垂青史的明君。只是作为他身边的人，要辛苦一些。至于我为何走，原因很简单，当留下来不再有意义，当离开会更快乐时，那就走吧。我跟陛下不同，他有太多的责任背在身上，有些事，他无法跟着自己的心走。”
　　丽华低首，心里暗叹，春风熏在脸上，轻柔若无。然而，心里有股伤感在心里缠绕：“严大哥的心真的想离开吗？”
　　严子陵苦笑道：“与其作茧自缚，还不如走罢。只是唯一让我放心不下的是你，你敏感、隐忍，偏偏又善良无比。”
　　心里很是感动，与严子陵的情谊不同于文叔，或热情扬溢，或冷若冰霜。那是一种四季如春的温暖，却是更能熨贴到她内心的最柔软处。
　　她明白，此话一出，她更不能劝他留下。作茧自缚，始作俑者便是自己，解铃还需系铃人，她又如何去解开他的心结。
　　只能低低地问他：“你何时走？”
　　“下个月。”
　　“素莲是个好姑娘，你要善待她。”素莲与文叔显然很成功的要到了水，正兴奋地向他们招手。
　　严子陵亦微笑着向他们招手，对丽华低声道：“你放心。下个月，我们会先去蓟城拜见母亲，然后就成亲。”
　　丽华欣慰的笑道：“如此一来，我就放心了。”
　　严子陵道：“看来你还是偏心，我以为比不上陛下，没想到素莲在你心里的重要性也比我更重要。”
　　丽华看着他，又气又笑：“严大哥，你真是…… ……”
　　严子陵哈哈大笑：“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别放在心上。他们在叫我们了，我们过去吧。”说着，提步跑了过去。
　　丽华在背后低声道：“焉知让我放心的不是你？”
　　回到宫中，心里总有一股惆怅萦绕心头。抱膝坐在廊下，呆呆地出神。在这清冷寂寞的后宫，有一个人总能适时的带来缕缕温暖，然而，他还是选择了离开。
　　正对月发呆，春喜急急地过来：“娘娘，小殿下似乎有点发烧。”丽华这才想起，自打下午回宫之后，自己一直沉浸于严子陵离京的伤感中，对于刘阳也只是匆匆的看了一眼。心里内疚万分，跟着春喜来到寝殿。
　　刘阳静静地躺在那边，脸色绯红。丽华用手探了探额头，幸好，还不是很烫，便嘱咐弄玉道：“你去请一下太医来看看。”
　　弄玉答应着去了。春喜忧虑问：“娘娘，怎么样？”
　　丽华明白春喜视刘阳为己出，有时紧张刘阳更甚于自己这个母亲，便安慰她：“没大碍，只是有点微烧。请太医过来吃几贴药就没事了。小孩子生个病没什么大不了，没听说，小时体质弱，大了反而体质好。”
　　春喜笑笑道：“也是，要论医术，娘娘比起那些太医来，可是绰绰有余。”
　　丽华伏下身亲了亲刘阳的额头，突见他脚一蹬，眉头紧紧皱起，似要哭。可是倏忽之间，又咧开嘴笑了起来。丽华与春喜看得有趣之至，不由笑了起来。
　　丽华道：“也不知阳儿梦到什么事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春喜接道：“可不是。有时候，什么事儿也不做，就看着小殿下的脸就感到心里充实得很。”
　　丽华抚了抚春喜的肩膀，道：“阳儿有你这么一个姑姑疼爱他，是他的福气。”
　　说话间，弄玉带着太医走了进来。丽华瞧着那太医颇为眼生，不由问弄玉：“王太医不在么？”
　　弄玉回道：“王太医被皇后召去看病了，太医院里只有这位陈太医在。如果，娘娘觉得不放心，奴婢去景阳宫请王太医。”
　　丽华摆摆手道：“不用了，这位陈太医也无防。”
　　陈太医是个沉默寡言之人，看看刘阳的舌苔，再搭了搭脉，便道：“娘娘毋须担心，小殿下不过受了点风寒而已，吃几贴药就可以了。”
　　说着，开了药方出来。丽华看了看，均是温和之药，便微笑着道：“有劳陈太医了。弄玉，你随陈太医去取药。”
　　陈太医与弄玉走了后，春喜掖了掖刘阳的被子，不经意道：“不知皇后得了什么病，急急地把王太医给叫走了。”
　　丽华也奇道：“昨儿我去景阳宫请安，看她还是好好的，会有什么病？”
　　春喜道：“要不我去看看？”
　　丽华颔首道：“也好，自从受封之后，你还没去她那里谢恩，也是应该去请个安的。”
　　春喜嘴一撇：“是陛下封的，又不是她的恩典。她巴不得我死了才好。”见丽华露出责备她的意思，忙又改口：“好，好。是我没大没小。我这就去给她请安。”
　　月上树梢之时，春喜回来了。彼时，丽华正给刘阳喂药，见她气鼓鼓的样子，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春喜嘟起嘴：“快别提了，气死人了。娘娘，你知道为什么王太医被叫去景阳宫了吗？原来是皇后与许美人都有喜了。”
　　笑容凝滞在脸上，她怔怔道：“双喜临门，陛下想必开心死了。”
　　“陛下倒不在，可能还不清楚这事。男人真是薄幸，口口声声说只爱娘娘一人，却连着让其他女人生孩子，这算什么。”春喜一屁股坐在坑上，抱过刘阳，无比怜惜又道：“皇后这是第四子了，娘娘你却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又多病多灾，春喜真是替娘娘不值。”
　　丽华叹了一声：“春喜，今儿你话多了。多子多孙是皇家的福气，我们应该替陛下高兴才是。皇后的儿子，我的儿子，又有什么区别。都是陛下的血脉不是吗？人，不能对自己，对别人要求太高，否则伤心的还是自己。”
　　“所以我不想嫁人，除非那人今生今世只娶我一个，否则我宁可不嫁。”
　　丽华笑道：“以你今日公主的身份，要找这么一个人并不难啊。”
　　月若银盘，更漏迟迟。春喜带着刘阳睡去了，丽华斜倚于西窗下，望着窗外那明朗清亮的月色。
　　“看什么，看得如此出神？”文叔走了进来。丽华没有如往常那样起身，只是懒懒地扯了扯嘴角。
　　文叔脱掉外衣，跟着丽华斜倚于西窗下。月华如水，梅清宫尤如一副轻烟缭绕的水墨丹青。文叔把她揽于怀中，她顺势靠于他的肩上。
　　“皇后与许美人有喜了。”他轻声说道。
　　丽华点点头：“还没给陛下贺喜呢。”
　　“丽华，作为君主，有许多无可奈何之处，不知你可明白。”
　　听到此话，丽华无端的鼻子一酸，说不出话，只是微微点头。文叔轻抚着她的秀发，叹道：“老严要走，朕没办法留住他。你伤心，朕亦没办法让你开颜。甚至于，大姐，伯姬等人，朕也无法完全顾及她们的感受。”
　　丽华抬起头，强笑道：“陛下怎么啦？今天不是应该高兴么？皇后、许美人同时有喜，怎么听着好似不开心。”
　　文叔凝睇着她：“因为觉得你不开心，所以朕也不开心。皇后也罢，许美人也罢，都是朕在无可奈何之下娶的。对于她们，朕只是一种责任。可是对于你，丽华，你却是朕从心底想好好疼，好好爱的妻子。或许，朕无法承诺给你皇后的位置，可是你却是朕唯一视为妻子的女子。”
　　丽华喉咙收紧，强忍住泪水，回过身埋入他的怀中。文叔的吻落于她的发中、颈中，呼吸渐渐炽热起来。丽华弓起身子，迎了上去，脑子突然出现那个清雅的微笑。
　　与其作茧自缚，不如走罢。她身子一抖，努力甩开脑中那人，全身心投入到文叔的热情中。如洗月色下，很快便传来细细的呻吟和喘息。

　　闲谈间风云又起（一）

　　已有半月，刘阳的病情不但没丝毫减轻反而渐渐重了起来。丽华与春喜没日没夜地在旁呵护着，然而，小刘阳还是一日憔悴似一日。
　　傍晚时分，好不容易把不时啼哭的刘阳哄睡了。丽华疲惫的坐于廊下，不知何时，下起雨来。淡烟细雨，风起碎萍，丽华想起方才刘阳在自己的怀中，涨红着小脸，喘不过气般的哭闹，不由心如刀绞，掩面痛哭，恨不能代其受罪。
　　是哪里出了问题？症无误，确实不过是普通风寒。药亦无错，确实是对症下药。以她医学知识来看，这种小风寒七天左右就可以痊愈，怎么会越来越严重呢？
　　愈想头愈痛，索性把头深深埋于膝里，真想就这样死了算了，若能换得阳儿一生平安健康，就算死也无所谓。
　　正当她暗自伤心时，萍儿过来说素莲来了。她抹了抹眼泪，刚要站起来，脚一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萍儿在旁惊呼：“娘娘小心。”
　　春喜听到动静，冲了出来，也扶住丽华：“娘娘，您太累了。您看您的脸色苍白成这样，还是好好休息休息吧。”
　　丽华叹道：“还说我，你还不是一样脸色憔悴。”
　　“我看啊，你们的脸色都不好。”素莲倚在门边，摇着头：“大的小的都病成这样，叫我怎么放心离开。”
　　丽华疲倦的笑笑：“我没病，不过是连着几日照顾阳儿累的。姐姐，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洛阳。”
　　素莲叹道：“小殿下的病没好，我们怎么放心离开。娘娘，若是连您也倒下了，小殿下可怎么办。所以您可要好好保重身体。”说着，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躺着一个人参，“这株人参是严大人精心收藏了很多年的，我们也知道皇宫里什么都不缺，但也算是我们一点心意，您一定要吃了。”
　　丽华颇为感动：“皇宫里虽是不缺人参，但难得的是姐姐与严大人的一片心意，我怎么会拒绝。确实，这几天觉得精神越来越不济，也该补补了。”
　　素莲道：“刚刚去看了小殿下，觉得小殿下这病真是奇怪。”说着，使了个眼色，丽华会意，挥挥手让侍女们退下。
　　“我也在纳闷这事，按理说普通风寒的话，这几贴药下去应该好得差不多了，怎么会越来越严重呢。”
　　素莲看了看四周，凑近丽华低声说：“严大人说娘娘心思太单纯，要我给您提个醒。小殿下迟迟未好，是否有人为的嫌疑。”
　　丽华道：“我也曾怀疑过这事，可是药并没有问题。就连煎药的罐，盛药的碗我都细细查过，并无异样。所以我才头痛，这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正说着，弄玉急急的跑过来：“皇后娘娘过来了。”
　　丽华与素莲赶紧站起来迎接。雨下得小了些，阴沉沉的天空似不小心倒了满地的墨汁，晕染开去。
　　几个宫女打了一柄大油伞，簇拥着郭圣通与许美人走了进来。仿佛是在墨汁中添了几许艳丽的颜色，郭圣通的到来大有蓬壁生辉的感觉。精心梳妆的俏脸，浓密的黑发别着金光闪闪的步摇。流苏长长的垂于颊边，更衬得肤色如雪。
　　丽华反观自己，因着便于照料阳儿之故，不过是家常的衣裳，在高贵逼人的郭圣通面前，更显得灰淡。
　　拾阶而下，丽华与素莲屈身行礼。许美人正欲向丽华屈身请安，被郭圣通冷眼一瞥，只得生生的亦受了丽华这一拜。
　　“阴贵人，听说阳儿生病了，哀家特意带许美人过来看看。”郭圣通正眼不瞧丽华与素莲，携许美人直直进入正殿。
　　丽华暗叹了一声，与素莲对交换了一下眼神，便也跟着走入正殿。
　　郭圣通坐了下来，对丽华道：“把阳儿抱过来，让哀家瞧瞧，到底得了什么病，惹得陛下天天跑来梅清宫。”
　　丽华见她眉眼中跳跃着阴沉，心里暗叫不妙。一早，文叔就去宫外巡查，郭圣通是特意拣了这么一个时机来挑衅。强打起精神，她谦和的赔笑：“阳儿高烧不退，若抱将出来，怕传染给娘娘与许美人就不好了。”
　　郭圣通挑了挑眉头，冷笑道：“哀家听说，前朝有妃子为了拢住皇上的心，就慌称孩子有病。”
　　丽华的呼吸微微一促：“以自己孩儿作为争宠的手段，臣妾恐怕做不出来。”
　　气氛有点僵硬，素莲在旁笑着开口道：“皇后娘娘若是不信，可以进寝殿看看。”
　　郭圣通站了起来，正欲往寝殿走。突又想起什么，停了下来，转过身对素莲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指手划脚。来人，还不给哀家掌嘴。”
　　说着，两个宫女上前扯住了素莲。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丽华赶紧护住素莲，恳求郭圣通：“娘娘，素莲不懂宫里的规距，您就饶过她这一回吧。”
　　郭圣通脸色铁青，一拍桌子道：“哀家早就看这吃里扒外，不知感恩的贱人不顺眼了，谁敢庇护她，别怪哀家不客气。”
　　“朕庇护她，你打算对朕怎么个不客气法。”文叔的声音稳稳地在殿外响起。
　　丽华心头一松，喜出望外，扶起素莲站了起来。文叔大踏步走了进来，声音中含着隐隐地威严：“皇后真是个热闹人，连一向清静的梅清宫你一来也沸腾起来。”
　　皇后脸色微白，欠身福礼强笑道：“陛下不是出宫巡查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文叔冷哼了一声：“若不早点回来，怎么能看到皇后的好戏。”
　　皇后的脸上有点挂不住，泪水盈盈于睫：“臣妾现如今是连个民女都可以欺负到头上了。这样下去，陛下还是废了臣妾吧，倒也让臣妾落个耳根清净。”
　　文叔脸一沉，冷笑道：“皇后，这可是你要求的。朕就成全你的意愿。”
　　郭圣通没想到文叔居然会说这句话，顿时吓住了。脸色煞白，浑身气得发抖。一室的人鸦雀无声，更是大气不敢出。
　　最后还是丽华打破寂静，笑道：“陛下又开玩笑了。皇后是个实诚人，不比臣妾，经不住您的玩笑。”
　　文叔阴沉的脸色稍有霁色，对郭圣通道：“你也是有身子之人，下着雨还跑来梅清宫作甚。许美人，还不扶皇后回宫。”
　　夜深了，雨还在萧萧下着。文叔已经睡熟，而丽华睁着眼，看着梅清宫中的层层纱帐，只觉得头很痛，身子疲倦的要散了架，唯脑子像奔腾的骏马，怎么也停不下来。
　　阳儿今晚没有啼哭，可是这份安静更让她心慌。真怕那小小的身子，生命的气息随时会失去。
　　想想不放心，她轻轻地起身，走到刘阳的寝殿。今晚，春喜陪着刘阳睡觉。
　　夜色如墨，寝殿一角长明灯不知何故居然灭了。她心腾的一跳，慌慌地叫起在地上陪夜的宫女。那宫女睡眼惺松，看到丽华，吓了一跳，叫了一声：“娘娘”。
　　这一声把春喜也叫醒了，她起身问：“发生何事了？”
　　丽华指着长明灯问：“这灯怎么灭了？”
　　那宫女赶紧去点灯，长明灯又亮了起来。丽华顾不上其他，扑到刘阳身边搭了搭脉，觉得那脉息比起白天又弱了几分，不由更加心痛，泪水喷涌而出，哭道：“春喜，这可如何是好？阳儿他到底怎么了，我空有一身医术，却医不好自己儿子的病，我，我真是心痛啊。”
　　不知何时，文叔也过来了，默默的把丽华揽入怀中，温言安慰道：“把阳儿抱到我们床上去吧，今晚朕与你守着阳儿。”

　　闲谈间风云又起（二）

　　这一夜真是漫长。床边点了长明灯，昏黄的灯光柔和的洒在刘阳身上。文叔与丽华一夜无眠，轻轻拍打着刘阳。下半夜，刘阳脸色好了点，委靡的神情也精神了些，中间醒来还无意识的朝丽华笑笑。
　　丽华蜷在文叔怀里，定定地看着刘阳一翕一合的鼻翼，文叔见她脸色苍白，叫她睡一会儿。她默默地摇摇头，文叔也只能由着她了。
　　这一夜两人皆是无语。到凌晨时，丽华终熬不过，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天已大亮，而自己好整以暇的躺于床上。一摸身边，不光刘阳不在，连文叔也不见了踪影。她心里一凛，忙起身。正巧，春喜掀帘进来，便急问道：“阳儿呢？”
　　春喜脸露喜色，笑盈盈地说：“小殿下在外面呢。娘娘你起来了？”
　　丽华拖上木屐，便欲往外走。春喜一把拉住她：“娘娘，就这样出去了么？严大人也在外面。”
　　丽华脚步一滞，心里不由疑惑：“严大人怎么会过来？”
　　春喜拿了水过来，一边侍候着丽华洗脸漱口，一边说道：“今天一大早，严大人就带了个大夫过来。说这个大夫是天下第一名医，叫韩……韩什么来着。”
　　“是不是叫韩清扬？”丽华这个惊喜真是非同小可，韩清扬是个不世出的名医，终年云游于山水间，没想到竟然与严子陵结缘，阳儿有救了。
　　草草梳洗一番，便急急来到正殿。刚进殿门，便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稳稳地说着：“依草民之见，小殿下是中毒了。”
　　说话者鹤发童颜，身形清瘦。丽华心里又一松，她也怀疑阳儿有中毒之兆，可惜苦于找不出蛛丝迹。吐了口气，微微抬高声音：“那么依先生之见，小儿中得是何毒？”
　　她素知这些世外高人视权贵如粪土，便以“小儿”称呼，凸显了自己作为一个母亲的拳拳之心。
　　韩清扬抬起头，微睐的眼眸透出精亮。严子陵忙在旁介绍：“这位是阴贵人，是小殿下的母亲。”
　　韩清扬微微点头示意，又垂首细看刘阳的舌苔，神情渐渐凝重起来。良久，才道：“施毒之人每次量不多，这种毒物又是极其少见，若非我机缘巧合在蜀地接触过它，恐怕今日也看不出来。”
　　文叔的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起来，愠道：“到底是何人，如此阴毒。竟想致朕的儿子于死地。先生，你说，这是什么毒。”
　　韩清扬轻抚胡须，娓娓说道：“说起这毒，老夫现在想起都有点后怕。去年，老夫与小女去蜀地采药，在蜀西的山上看到一丛不知名的花，长得甚是娇艳可人，小女当时喜欢就想采摘回家。老夫当时看这花长得奇异，虽略有担心，但见小女这么喜欢，心想就算有毒，只要不碰不食，想必也是没问题。便把花装入萝中，并再三嘱咐小女不可触碰。回到住所，小女就把花养在闺房内。三天之后，小女就开始发烧，吃任何药都无用。而症状跟普通的风寒并无两样，可是病情却是一天一天的加重。老夫心急如焚，哀叹自己一身医术，却无法医好自己女儿的病。”
　　听到这里，丽华想起这几天自己的绝望，心有同感，眼圈红了：“先生是怎么发现令爱的病与这花有关。”
　　韩清扬叹道：“实是惭愧，老夫空有虚名，当时并没把这两者相联起来。也是老天有眼，一天，被老夫救过一个农妇来家里谢恩，看到小女房里那束长得娇艳的花儿，脸色马上变了。说这花叫仙姑靥，若是养在家里，会导致高烧不退，很是危险。”
　　丽华浑身一抖，对着文叔颤声道：“陛下。”文叔明白丽华的意思，拍拍她的肩膀，对韩清扬道：“先生，请你去小儿寝殿看看，能否找到这种花。”
　　韩清扬点点头，春喜在前头带路，几个走入刘阳的寝殿。韩清扬先是环顾了一周，然后就在刘阳日常睡的床榻边摸索。突然，他眉头一动，小心的拿起挂在床边的香袋，闻了一下。然后，用刀子划开香袋，里面是粉红色的干花。只见那花虽已风干，然而仍然是香艳无比。
　　丽华从韩清扬的表情中已经知道这花就是仙姑靥，倒吸了一口冷气，胸中的怒火不断翻腾着。努力抑住愤怒，她静静地问身边侍候的宫女：“这香袋是谁放上去的。”
　　宫女不知发生什么事，见文叔他们神情凝重，不由害怕，颤声回道：“是弄玉姐姐挂上去的。还说这香袋能起到安息神经的作用，轻易不要拿下来。”
　　文叔闻言大怒：“弄玉在哪里？快把她找回来问个清楚。”
　　丽华心底一凛，刺骨的寒冷侵袭全身。弄玉，弄玉，居然是她。自己待她虽不及春喜，然而，自春喜封为公主，自己也是有心要提拔她。
　　定定神，她问韩清扬：“先生，这仙姑靥可有解药？”
　　韩清扬道：“把仙姑靥的叶子煮了，熬出来的汁便是解药。”
　　丽华赶紧嘱咐身边的宫女：“快，快去找仙姑靥的叶子。”她本是理智冷静之人，事关刘阳也慌了神。文叔安抚她道：“不急，等下问弄玉便可以知道仙姑靥在哪里？朕只是奇怪，这花是开在蜀西，怎么会在皇宫里出现。”
　　丽华冷笑道：“只要有心为之，不要说是蜀西，就是天涯海角也有办法弄进宫来。”
　　韩清扬在旁又道：“陛下娘娘不要着急，老夫昨儿听严大人一描述，便想到了仙姑靥。所以这次进宫一并把叶子也带来了。”说着，从随身的行囊中小心翼翼的拿出几片叶子。春喜高兴地亲自把叶子接了拿下去煮了。
　　重新回到正殿，乳母正抱着阳儿轻声的哼着歌。丽华心结已解，知道阳儿得救有望，虽然弄玉的背叛令她心寒，但无防她快乐的心情。
　　不一会儿，萍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陛下，娘娘，不好了，弄玉死了。”
　　他们赶到弄玉的住处，弄玉平躺在床榻上，早就没了气息。
　　晌午，春喜给刘阳喂了药汁，韩清扬用银针辅助治疗。到了晚上，刘阳的烧退了下来，脸色也恢复了红润。
　　这一天好是折腾。丽华带着淡淡地疲倦靠在床边，身边刘阳呼吸均匀，小小眉头偶尔一皱，像极了文叔。用完晚膳，文叔就叫上严子陵去朗宁宫密谈，至月上时分还没回来。
　　窗外乳色月华，园子里的海棠花倒映于窗纸上，是一幅上好的山水画。丽华就瞧着这幅画出神着，一动不动。
　　文叔回来时，看到她这样子，不由心慌：“丽华，你怎么啦，难道是阳儿又有什么问题？”
　　丽华笑道：“阳儿没事，他睡着了。”
　　文叔道：“你瞧你泪流满面，还说没事。”
　　丽华一摸脸颊，手心一片冰凉，不知何时眼泪流下来也不知。不想解释，便旁顾左右：“严大人与韩先生走了么？”
　　文叔颔首道：“明儿他们就要启程，到时你替朕去送送他们吧。”
　　心底淡淡蕴起忧伤，便问：“严大人他对今天的事有什么想法？”
　　文叔叹了声气，把丽华拥入怀中：“你为什么不问问朕对今天的事有什么看法？”
　　丽华心头一震，鼻头微酸：“严大人是局外人，而陛下是局内人。臣妾以为严大人会看得更清楚些。”
　　文叔放开丽华，踱至窗前，打开窗户，浓浓的月色倾泄而入。迎着夜风，他的声音缥缈却有力：“丽华，假以时日，朕必然还你一个公道，还阳儿一个公道。”
　　洛阳郊外，一辆马车逶迤前行，走得并不快，似有恋恋不舍之情。
　　残春已逝，夏日正浓。青山如黛，鸿雁归来。有位伊人，俏立树边。那车夫勒停马车，对着车厢道：“少爷，前面有两位姑娘。”
　　车内人一把掀开车帘，果见那浓荫如盖的大树下站着两位俏生生的女子。他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转身从车内扶了一位姑娘下来。
　　“阴贵人，春喜姑娘，严某多谢两位的相送之情。”严子陵向丽华连连恭手。
　　丽华从春喜手中接过酒杯，朗声笑道：“严大哥，这里没有阴贵人，只有阴丽华。丽华在这里祝严大哥，姐姐一路顺风。”
　　严子陵与素莲也从春喜手中接过酒杯，豪气汹涌：“好，丽华，严某也不来这虚礼了。先一干为尽了。”
　　喝完酒，素莲拉着春喜道：“春喜，姐姐有事叮咛你，我们到那边说说话。”春喜意会，笑着点点头。
　　蝉声鸣鸣，日头微斜，照得天地一片白茫茫。丽华低声道：“严大哥，阳儿这条命是你救的，丽华铭记在心。”
　　严子陵微微一笑：“不过是小事而已，你又何必挂于心上。再者，救小殿下的是韩先生，我不过是穿针引线而已。”
　　丽华笑道：“韩先生一直云游于山水间，怎么会得闲来洛阳。为了请得韩先生出山，严大哥想必花了不少心思。这番情意，丽华若再懵懂无知，那真是要笨到家了。”
　　严子陵淡淡道：“丽华你是个聪敏人，有些事我也不需跟你明讲，想必你也清楚弄玉背后指使人是谁？”
　　丽华点点头道：“现在回想起来，自然明白是她。前天，她来梅清宫，素莲姐姐激她进寝殿看望阳儿，她不是顾忌着不敢进去吗？可是现在弄玉也死了，死无对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严子陵叹道：“天下初定，一切已稳定为重。陛下也不能冒冒然的废后，否则会引起社稷不稳，希望你能谅解他。”
　　丽华唇边泛起一丝苦涩：“哪次我没谅解他啊。只是心里到底有点不甘。郭后现在把魔掌升到阳儿身上，我这个当母亲的，心里整天提心吊胆。”
　　严子陵安慰她：“马上就是盛夏，陛下昨晚跟我说过，过几天他就会带你们母子去行宫避暑。他会以皇后、许美人有孕在身，不易远行为理由，让她们在皇宫里呆着。这样，到底还能避一时之祸。”
　　丽华点点头，带着一丝羞涩道：“陛下昨晚也跟我提过。他说以后无论去哪里，他都会带着我们母子。绝不会让任何人来伤害我们。”
　　闻此言，严子陵心里微涩，随即调整心态，笑道：“这样，极好。我也放心了。”
　　丽华见他温文的眉宇间，跳动着不舍，心里甚是难过。当年一同相识，为何自己爱上的却是文叔，而非他。如果是他，如果是他，那人生自然是另一番景象。
　　可是，人生又哪来如果。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人与人的缘份就如一场宴席，相聚之后便是分离。
　　她的笑容云淡风清，在这夏日中就如一股清泉：“严大哥，保重了！”
　　严子陵大笑几声，抱拳道：“丽华，保重！”
　　马车绝尘而去，渐行渐远……

　　尾 声

　　建武十七年，秋。
　　落叶萧萧而下，堆在树下，厚厚实实。新来的宫女拿着剪刀，跟在春喜后面，好奇的问：“公主，咱们宫里的落叶为啥不扫干净啊。”
　　春喜细心的修剪着花枝，耐心的解释：“咱们娘娘说，质本洁来还洁去，任由这些落叶化成土，便是这些叶子最好的归宿。”
　　“质本洁来……公主，这是啥意思？”宫女又问。
　　春喜轻拧了一把宫女年轻得要渗出水的俏脸，嗔道：“云儿，就你问题多。去把锄头拿过来，我要松松土。”
　　云儿知道公主是最和善不过了，自然不惧，吐吐舌头去拿锄头了。
　　春喜轻轻捶了捶腰，看着蹦蹦跳跳云儿的背影，不由感慨岁月真是不饶人。一晃青春已过，而这十来年看着阳儿兄弟五人渐渐长大，竟不知道岁月究竟去了哪里。不光是自己，连娘娘那等美貌终也渐显秋色。
　　不过，这十来年，陛下与娘娘倒愈加恩爱。时常见两人携手漫步于上林苑间，春光秋色中，那相视对笑，不像十几年的夫妻，倒像新婚小俩口。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今儿真是个好天气，蓝天白云，芳草斜阳，满园桂花香味馥郁。
　　“姑姑，姑姑，您在做什么呀？”随着声音，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春喜的笑意更浓：“阳儿，你姑姑的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样拍。”
　　刘阳已长成一个大人了，十三岁的少年，骨格清秀，像极了文叔。他笑盈盈地对春喜低声说：“姑姑，今儿父皇又夸我了。”
　　春喜故作不以为然：“你父皇夸你又不是一次两次，有什么好高兴的。”
　　刘阳得意的笑道：“这次不同。孩儿把满朝文武都很难解决的一个问题给解决了。”
　　春喜问道：“什么问题？”
　　刘阳故作神秘，朝四周看看，最后低声在春喜耳边道：“不告诉您。”春喜气的一拍刘阳的屁股：“居然敢作弄你姑姑，信不信我告诉你母妃去。”
　　刘阳哈哈大笑，转身跑开：“母妃才不会为这事责骂我呢。”
　　春喜摇摇头，正欲低头继续手中的活，却见丽华慢慢地走过来。她高兴的迎上去：“听说陛下又夸阳儿了，咱们阳儿真是有出息。”
　　丽华叹了声气，神情微有疲惫道：“这孩子的自作聪明怕是对他有害无益。”
　　春喜小心扶丽华在廊下坐下问：“此话怎讲？”
　　丽华道：“陛下前段时间下旨检查垦田和户口，并命令刺史、太守们逐一汇报。结果在翻阅吏牍时，发现陈留守的吏牍上写着‘颖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陛下觉得奇怪，就在朝堂上问众大臣，众大臣面面相顾，谁都不肯说原因何在。结果，阳儿因为陛下获准可以帘后听政，便站出来解释，是因为河南是京城所在地，朝廷官吏都在河南。而南阳是陛下的故乡，陛下的亲戚多在那里。自然河南、南阳不可问。陛下听了大喜，连连夸他。”
　　春喜笑道：“我当什么事，这不是好事吗？娘娘为什么说对阳儿有害无益。”
　　丽华叹道：“问题是后来一些好事的官员见陛下甚是喜欢阳儿，倒对太子不闻不问，便趁机劝陛下易储。”
　　春喜倏的一惊，问：“那陛下态度如何？”
　　丽华道：“陛下微笑着不置可否，那态度看着倒似赞同易储。春喜，你也知道，易储可是大事，若处理不好，是要危及社稷安稳。而且，作为母亲，我也不想自己的孩子卷入这个事非圈。更何况疆儿这些年兢兢业业，并无过错，我怎么舍得伤害他。我又怎么忍心两个孩子为争储反目成仇，祸起萧墙。陛下他，他真是糊涂啊。”
　　春喜劝道：“也难怪陛下宠爱阳儿，咱们阳儿跟陛下多像啊。不过，娘娘您也不要担心，疆儿也是陛下的骨肉，您方才所虑之事想必陛下也会想到。等晚上陛下过来，您劝劝就是了。”
　　掌灯时分，刘秀方回到梅清宫。神色略带疲倦和怒气。丽华悄声问李常侍，李常侍回道：“下午，皇后去过御书房了。”
　　丽华若有所思“哦”了一声，便吩咐厨房准备蜂蜜莲藕汤。不一会儿，便端着汤水微笑着进房：“陛下，累了一天，喝点汤汁解解乏。”
　　刘秀喝了一口，微皱起眉头：“怎么这般甜，你是晓得朕最不喜甜食了。”
　　丽华微微嘟起嘴巴：“陛下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臣妾也侍候不了。也不知是从哪里惹来了闲气，倒发到臣妾身上来了。”
　　刘秀笑着摇头：“你呀，也是越发的说不得了。不过，也是朕不好，不该迁怒到你身上。”
　　这样反轮到丽华不好意思：“陛下心里有气，原应发到臣妾身上。我们是夫妻，若还戴着面具生活，岂不是太累了。不过，臣妾这碗蜂蜜莲藕汤是最下火了，虽甜了点，不正好解了陛下心中的苦。”
　　刘秀喝了几口汤汁，问道：“朕有什么苦，你倒是说说看。”
　　丽华道：“夫妻这么多年，若看不出陛下心里之苦，岂不是臣妾的失职。不过，臣妾确实有一席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秀随手把喝光的碗盏往桌上一放，笑道：“你怎么也跟朕如此客气。”
　　丽华正欲说太子之事，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嘈杂声，便扬声问道：“外面何事？”
　　云儿慌慌张张的跑进来：“陛下，娘娘，皇后过来了。”
　　刘秀蹙起眉头：“她下午还没闹够，还要跑这里来。叫她回去。”
　　云儿道：“她们拦不住啊，皇后有功夫，奴婢……”说着，求救的看看丽华。丽华温和的摆摆手道：“请皇后进来吧。”
　　郭圣通满脸怒气的冲了进来，眼睛赤红，脸上犹挂着两行清泪。这几年来，郭圣通的脾气日益暴躁，刘秀对其下的禁足令也越来越多，除了屈指可数的盛典，丽华也很少有机会见着郭圣通。
　　今日细细瞧着，惊觉郭圣通也老了许多。昔日的美貌已成黄花，连一向引以为傲的身材亦完全走样。这丰满的身材一旦变形，更添了几分老态和衰败。
　　她心里暗叹，这几年来，陛下对她不闻不问，以她的性子，想来不好过。怜惜之情一起，她热心的拉着郭圣通的手，微笑着道：“皇后，今日怎么得新闲过来，快快请坐。”
　　郭圣通一甩手，怒道：“你有什么资格来拉哀家的手。仗着陛下宠你，连规距也忘了。”
　　文叔不耐道：“你有气冲朕来，不要发到丽华身上。”
　　丽华赶紧屈身下跪：“对不起，原是丽华的不对。臣妾给皇后请安。”
　　郭圣通哼了一声，并未叫丽华平身，却向文叔道：“陛下，疆儿何罪，你竟要废他。”指着丽华，“她的孩儿是你的骨肉，难道我的孩儿就不是你的骨肉了吗？”
　　文叔扶起丽华：“丽华，你先起来。”而后又强压住怒火，对郭圣通道：“朕说过要废疆儿了吗，你从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借机来这里撒野。”
　　郭圣通拿出一把匕首，横在颈上，泪水磅礴而出：“陛下，臣妾一心一意的为你。可是你却从来没爱惜过我。这十年来，我过的是什么日子。这种冷宫的生活，我是再也过不下去了。索性今儿就在这里一死了之。”
　　丽华吓得在旁劝道：“千万不要，皇后，陛下并没这个意思。疆儿一向乖，陛下怎会废他。快放下匕首。”
　　郭圣通冷冷地看看丽华，多年的恨意在胸中汹涌，眼前这个女人，生生剥夺了她一生的幸福，现在她的儿子又要来夺疆儿的皇位。深仇幽怨在刹那间暴发出来，手腕一动，匕首刺向丽华。一直冷眼旁观的文叔猛得把丽华一拖，身子一挡，匕首刺进了文叔的手臂上。
　　郭圣通吓得把手中匕首一扔，呆呆地看着血慢慢渗出衣裳，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喃喃道：“陛下，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文叔叹道：“郭圣通，你这性子，如何为人母，又如何母仪天下？”
　　第二日，在朝堂上，文叔对满朝文武道：“今日，朕要宣布一个决定，朕意已下，谁都不要来劝朕。李常侍，宣诏。”
　　李常侍在旁一字一句宣道：“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它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岂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涉、宗正吉持节，其上皇后玺绶。阴贵人乡里良家，归自微贱。宜奉宗庙，为天下母。主者详案旧典，时上尊号。异常之事，非国休福，不得上寿称庆。”
　　黄昏，余晖淡淡，斜阳脉脉。丽华坐在园子里，顺手摘下一片叶子，一掐，渗出绿汁来。云儿携同几个宫女嘻笑着跑过来：“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丽华对着跟着后头的春喜，淡淡地道：“春喜，你把我昨儿备下的赏赐发了吧。”
　　春喜微笑着点点头，对着云儿她们道：“娘娘累了，你们去别处玩玩。”
　　等云儿她们走后，春喜问道：“娘娘，你似乎并不高兴。”
　　丽华心底漫生出丝丝惆怅：“这十多年来，争啊，斗啊，突然就这样尘埃落定，还真有点失落。其实，这十年来，陛下把她冷落着，不闻不问，我对她已无恨意。就算她一直坐着皇后的位置，我也无所谓。可是，到底，她把陛下彻底惹怒了。”
　　春喜劝道：“是啊，这是郭氏自食其果。娘娘也不需太挂怀。”
　　正说着，李常侍走了进来：“皇后娘娘，陛下在上林苑等您呐。”
　　上林苑的美人焦、雁来红正开得艳，文叔负手站在池边，怔怔地看着水中一对鸳鸯。丽华漫步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民间有句老话，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就如这鸳鸯，一日夫妻百日恩。”
　　文叔笑道：“她以前这样待你，你还为她求情？”
　　丽华柔声道：“她之所以这样待臣妾，还不是因为爱着陛下。这十年来，臣妾独占着陛下的恩宠，她心里也不好受。之所以有今天，臣妾也有责任。”
　　文叔长叹一声：“是啊，朕也有责任。朕本不该娶她，朕与她之间有太多跟夫妻感情无关的纠葛。”
　　丽华道：“看来是臣妾多虑了，陛下怎么会是冷血薄情之人，对于她，想必有了妥善的安排。”
　　文叔哈哈一笑，眼眸温柔的看着她：“也只有你最了解朕了。辅儿不是封为中山王了吗？朕在他的封地上再加一郡。朕要封郭氏为中山王太后，你看如何？”
　　丽华哑然失笑：“中山王太后，陛下您尚在世，就封……不过，既然陛下不忌讳，臣妾自然无异意。”
　　文叔揽丽华入怀中，凝望着那对鸳鸯，柔声道：“娶妻当娶阴丽华。丽华，你终于成为朕真正的妻子了，朕终得偿心愿。”
　　不知不觉中，日头下山，远处天边一抹如血色的晚霞，美得惊人。丽华倚在文叔怀中，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从此日日共黄昏，永远。
　　（全文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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