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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莲

火，被风吹上金色的琉璃瓦，就像刚从地狱复活的妖魔，张开大口吞噬着皇家的宫廷院落，绮罗能闻到幔帐被烧焦的味道，烟钻进鼻腔，住不住的咳嗽，她本能的将头埋在孪生姐姐明妆的怀里，不让自己吸入呛鼻的烟尘。
“明妆……绮罗……”
绮罗寻声望去，浓厚的烟雾里是父亲落魄不堪的样子，他散落着头发，踉踉跄跄的拖拉脚步，手里提着宝剑。
“完了……都完了……敌军攻进来了……你们是公主，当已死报国。”
他猩红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凸出眼眶，牙齿咬着下唇，绮罗能看见他干涸的嘴唇渗出血珠，唇上被咬合的部分青紫。
“父……皇……”明妆紧紧的搂着绮罗，已经泣不成声：“……您，您要杀了我们吗？”她的眼泪终于还是溢出眼眶滴落在妹妹的脸上，就像血一样滚烫。
“朕……将失天下……要儿何用……哈哈……要儿何用？都该死，都该以死殉国！”他的笑声伴着火烧墙壁的噼啪声就像是哭。
绮罗望着他的身影，明黄色的龙袍穿在他瘦弱的躯体上，一直都是空落落的让人心焦。
他举起还滴着鲜血的宝剑，高高的悬在姐妹二人的头顶，强忍着泪：“你们姐妹，同生同死！”
她们是一株双生莲，生于帝王之家，亡于国破之日。
绮罗虽然被火烤的炽热，心里却像含着冰一样的沉冷。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偏安一隅的小国根本挡不住煊国的金戈铁马。
“来生不要当朕的女儿，不要再生于帝王家！”
绮罗看着剑映着火光，如一道闪电向着她和姐姐劈了下来。她吓的无法闭上眼睛，呆愣愣的等着它刺穿自己的身体。
啪啦，剑掉在了地上。
绮罗看到父皇的瘦削的身体斜斜的倒在了她脚下，流出的殷红鲜血漫到她绣鞋边缘，她却不知道躲避。只看着没有父皇的遮挡，出现在她面前的男子。
他一身戎装，手握寒光长剑。剑刃上还淌着庆国皇帝的血，一滴滴的落在地上。火光映着他绝世俊美的容颜，像是地狱来的修罗。
他用剑指着她们，冷冷的问：“庆国公主？”
绮罗点了点头。
这时，自门外冲进来十几个操戈的敌国士兵，向他道：“端王爷，庆后自缢了。”
他笑：“一个孩子已经十几岁的老女人，皇兄竟然还惦念不忘，死了也好。”他斜了眼吓的瑟瑟发抖的姐妹：“别杀她们，押回京城，看皇上喜不喜欢她的女儿！其他皇族，一律斩杀！”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走！快走！”士兵对亡国公主吼道。 
明妆抱着绮罗，向后退缩，她不想走，前方面对她的是比死亡还可怕的事情。士兵们便拽着她的胳膊分开她和妹妹，一起向外拖。 
“父皇——父皇——”明妆对着已经死去的父亲哭喊。 
绮罗拽着明妆的衣袖：“姐姐——我不要和你分开！”她使劲踢着抓她的士兵，可她的力气小的可怜。 
她们只能任人宰割。 
绮罗被拖到宫外，她看见天上一轮明晃晃的圆月，她从小到大从没见过这么亮这么圆的月亮，仿佛有一股能量能将她都吸进去，她一生中最痛苦的夜晚在它的怔怔的注视下见证着。 
回望她和姐姐住的双莲宫，大火已经将曾经华丽的宫殿烧得落架了，诡异妖冶的火焰映着圆月，周围是宫人四下逃窜的哀嚎声。 
庆，圣通十七年，舞涟公主墨明妆，净涟公主墨绮罗被俘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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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公的名字来自此处：南朝宋鲍照《代堂上歌行》：“虽谢侍君閒，明妆带綺罗。”




被俘北上（一）

天色阴霾，像一块灰色的幕布盖在大地上。空气潮湿，却夹杂着凉意。远处传来的雷鸣，更像是困兽内心闷声的嘶吼。
姐妹两人依偎在囚笼中，随着车轮一路颠簸。昨日华丽的衣裙，此刻污浊不堪，两人蓬头垢面，没人能把她们和公主这个称呼联系在一起。
“……绮罗，父皇，母后都死了……只剩我们两人了。”明妆哭的双目胀痛，哽咽道：“不过，没关系，姐姐会照顾你……姐姐会照顾你。”
绮罗偎在姐姐怀中，半点泪痕都没有，极是平静的道：“……和姐姐在一起就好。”想了想，抬眼看明妆：“哥哥和弟弟们呢？也死了吗？”
绮罗还不知道，她的大哥庆国太子已战死沙场，最小的弟弟被父亲手刃，皆赴黄泉。明妆不说话，于是绮罗自言自语：“应该是的……他们都死了……。”过了一会，她又问：“姐姐，我们会怎么样呢？也会死么？会被押到煊国国都处死么？”
“姐姐也不知道。”明妆深深叹了一口气：“或许死了，对咱们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会和姐姐好好活着。”这时绮罗注意到，明妆的嘴唇干裂，便问：“姐姐，你渴么？我给你要水喝。”
“不用。不要求他们！”明妆阻止她。
“可是你渴啊……”渴了就应该要水喝。绮罗朝两边随行的看守士兵喊：“我们渴了，想喝水。”
没人理睬。绮罗纳闷：“你们是聋子么？”捡起囚车中的小碎石子从缝隙间掷向一个士兵，可那士兵仅看了她一眼，继续走路。
“姐姐，我们不会被渴死吧。”绮罗满面愁云：“那还不如被父皇杀掉，渴死好难受的。”
“哈哈——”
绮罗循声抬头，只见一个男子骑着高头黑马，身穿甲胄，来到她们面前。煊国的铠甲皆是黑色，衬得此人面庞甚是白皙，和脏兮兮的姐们比，他倒更像个女子。
来人的年纪与绮罗相仿，从打扮看，不是王侯就是将相。
 
 
见有人与自己说话，绮罗赶紧从囚车中伸出手：“我们渴了，给我们水喝。” 
“你们是囚犯，还敢提要求！”不是拒绝的语气，更像逗她玩：“亡国公主胆子倒是不小。” 
“又不是我们想当囚犯的，是你们抓了我们。” 
“你说话总是‘我们’‘我们’的，我问你，你是谁？怎么区分你们姐妹？”他开出价码：“说了就给你水喝。” 
“我叫绮罗，她是我姐姐明妆。喏，你看，我嘴角边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绮罗指着给他看：“但是当我勾起嘴角微笑的时候，会遮住它，就和姐姐完全一样了。” 
他满意的点头。对随行的士兵道：“把你的水袋给她们！” 
士兵听令，解下水袋递给绮罗，绮罗赶紧拿了给明妆：“姐姐，水来了。” 
“你先喝。”明妆作为姐姐凡有好事都先让绮罗，绮罗小抿了一口，重新把水袋给明妆：“姐姐，这回喝吧，没关系，喝光了，我再给你要。” 
“再要？！”他道：“你这是碰到了我，若是碰到七叔，能理你才怪。”




被俘北上（二）

绮罗见他还没走，道：“那我下次喝水还找你，你是谁？”
他愣了一下，心想，还这么不知轻重，不过转念一想，对方昨天还是公主，虽然国小，好歹是金枝玉叶，轻狂点也可以理解。
“静睿王。”顿了一下，索性连名字也告诉了：“凌漾晗。”
绮罗道：“静睿王…静是安静的吧。我封号中也有个同音的字，不过是纯净的净。”
“绮罗……过来。不要和他说话。”明妆把绮罗拽开，抱着她，不让她和自己灭国仇敌说话。绮罗听姐姐的话，不再理凌漾晗。
他交代士兵要严加看管，策马向前，离开了姐妹两人。
绮罗回首望，看着绵延无尽的煊国大军队伍，慨叹道：“如果我们庆国也有这么多军队，就不会被灭了吧……”
她并不知道，这些军队对煊国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庆国是煊国统一天下最后的障碍，偏安一隅的小国在中原大国互相征伐吞并后，面对的是最后亦是最强大的国家。
煊国三代国君励精图治，终于在炫焱帝统治时，荡平四海，完成统一。
明妆虽然明白哭也没用，国破家亡已成定局，无法更改，但听了绮罗的话，还是忍不住嘤嘤垂泪。绮罗给她擦去眼泪，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流泪，很不是滋味。
中午的时候，天飘起了小雨，绮罗几次要求找遮雨的用具都没人理睬。雨越下越大，身上已经被淋透了，冻的两人纵然抱在一起还是瑟瑟发抖。
“凌漾晗——凌漾晗——”绮罗在大雨中唤这个早上刚记住的名字，可是仍没人理她们，身边看守士兵如僵尸一般，脚步都不乱的继续在雨中跟着囚车行走。
突然一个男音大声呵斥道：“静睿王的名讳，也是你这亡国女奴叫的？”
雨水落在脸上，绮罗一时不太能看清眼前的人。
“打开囚车！”来人下令：“把她们拖出来！”
士兵听令，打开囚车，把明妆和绮罗拽出来，摔在地上。绮罗扑了满身泥泞，溅了一嘴泥水。她呸了一口，正要爬起来，忽然背上像被火燎了一般的疼。
 
 
她本能的转身向后退，此时，眼前又闪过一道黑影，胳膊上出现了一条鞭痕。 
“敢直接叫静睿王的名讳，你是什么东西？！” 
绮罗想起来了，这把声音昨天她还听过的。就是他杀了她的父亲。 
士兵口中的端王 
“不要再打了——”明妆扑到绮罗身前，护住她：“求您，不要再打了——” 
姐妹两人滚在泥地里，浑身是泥水，分外可怜。 
但是端王却没罢休的意思，又甩一鞭，这回是打在明妆身上。 
“姐姐，你快让开，他要打的是我。”绮罗推开明妆，直身长跪在地，朝端王笑道：“我感激你昨天救了我，你现在打我几鞭子算不了什么。” 
端王举起的鞭子停在空中，须臾，放了下来，道：“你记得，亡国女奴，只能苟且偷生，再敢造次，定饶不了你！” 
绮罗正要接话，这时她听到马蹄声，回头看到凌漾晗骑着黑马到了她跟前。




被俘北上（三）

“七叔，这是怎么回事？”凌漾晗问端王。
绮罗瞧瞧凌漾晗再看看端王，叔侄两人年纪没差几岁。
“女奴乱语，我教训她一下罢了。”
凌漾晗看着地上滚的泥猴似的两姐妹，也不知道被打的是谁。便问身上有鞭痕的那个：“你乱说了什么？”
绮罗擦了擦脸上的污水：“我叫了你的名字。”
凌漾晗知道了挨打的是绮罗，而且还是因为他：“七叔，雨太大了，原地驻军，雨停再走吧。”
端王想了片刻，对身旁的武将道：“传令，原地扎营，雨停再行！”
“是。”
凌漾晗道：“庆国公主是要献给父皇的，让她们风吹日晒，等到了京城，指不定会丑成什么样子，到时候龙颜大怒，七叔和我难逃干系。不如……”
“不如给她们好吃好喝，让她们好好养着？”端王冷笑：“二皇子可是这个意思？”
“庆后已死，父皇必然神伤，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对姐妹能排解皇上的相思之苦。她们受什么待遇，得看她们有多重要。七叔，小侄没说错吧。”
“就依二皇子所说，优待她们二人。”
凌漾晗看了眼绮罗，绮罗根本没察觉，爬到明妆身边，去看她的伤口：“姐姐，没事吧？”
“你呢？疼不疼？”
“姐姐不疼，我就不疼。”
端王瞧俩人姐妹情深，觉得莫名的烦躁，命左右：“给她们烧水沐浴，换衣。”然后对凌漾晗道：“二皇子，可满意？”
“七叔，您是征讨庆国的主将，小侄听您安排。”
姐妹两人被带进军帐，大大的军帐内孤零零的摆着一个大木桶。这时自外面走进来两个士兵拎着热水，倒满木桶。又在木桶旁放了两套干净的衣服，退了出去。
只剩她们两个。
绮罗首先动手解衣带，明妆阻止她：“有人进来怎么办？”
“不会有人进来的。”绮罗道，除了自己的衣服，动手脱了明妆的。
 
 
绮罗先入水，刚才被打的地方，一碰水，火辣辣的疼。明妆随后进入，靠着妹妹，给她轻吹伤口。 
“不去想就不疼了。”绮罗闭眼默念：“我身上根本没有伤，不疼，不疼。”睁开眼睛笑道：“姐姐也试试，真的不疼了。” 
明妆给她撩水，苦笑：“这些自我麻醉有什么用呢……” 
“有啊”绮罗道：“只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不会痛了。” 
明妆含泪：“难道能当做父皇，母后还活着……我们没有亡国么？”她把头深深埋在胸口，眼泪无声滑落。 
绮罗捧起她的脸，吻去她的泪水，鼻尖抵着鼻尖道：“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我就能当做什么都发生。不觉得痛，不觉得苦，没心没肺的活下去。” 
明妆抱住她，嚎啕大哭。姐姐一哭，绮罗的心也揪起来，抚着明妆的脊背，亦是哭。 
等两人哭完，水都凉了。 
胡乱的洗了洗，就从浴桶中出来了。拿起地上的衣服一看，两件都是男装。 
“军中无女子，有干净的男装已经不错了。” 
绮罗点点头，换上衣服，又和姐姐互相整理了衣襟，才对门口的守兵道：“我们完事了，你们进来吧。” 
士兵进来撤走浴盆，抱来被褥铺好，自始至终还是不说一句话。等士兵退下了，明妆和绮罗相拥躺下，不久都沉沉睡去。




被俘北上（四）

再起程的时候，两人被安置在了马车内，不用再受风雨吹打之苦。凌漾晗偶尔会带着肉食来看她们，如此走了一个月。
这天凌漾晗撩开车帘，道：“绮罗，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车内的两人都在微笑，一起对他说：“猜猜我们哪个是绮罗？”
绮罗用微笑掩盖掉嘴角的痣，就和明妆一摸一样。从外表上，凌漾晗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可他还是有办法，指着左侧的那人：“绮罗，快过来。”
绮罗被他认出来很是诧异：“你怎么分出来的？双莲宫的老宫人都分不出我们姐妹的。”
“她笑不像你那么没心没肺。”凌漾晗道。
明妆虽然按照绮罗的要求，和她一起笑，但她怎能笑的和以前一样无忧无虑，果然被凌漾晗一眼就瞧出了破绽。
绮罗爬到车门口，道：“什么事？又给我带什么了？”
“就想着吃。”
“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做。”绮罗嘟嘴：“吃了睡，睡了吃，等到了京城，我就得变成猪。唉，殿下，看我腰粗了没？”说罢，还扭了扭。
凌漾晗是服了她了：“你心还真大……”忽然想起他来的真正目的，赶紧说道：“很快就进入京城了，入城之后，不管遇到谁都不要乱说话。”
绮罗点头：“嗯。”
“还有没事别笑嘻嘻的，你的国家亡掉，你很开心？”
绮**笑：“可我哭，它也回不来啊。”
话虽这么说，但你就不能有点亡国公主的样子么？！凌漾晗道：“胜利者都喜欢看俘虏在自己脚下哭泣。你不哭，代表你不服输，而宁死不屈者最后死路一条。”
绮罗收了笑容，板着脸：“殿下，看我这个表情可以么？”板了一会，就憋不住笑出来：“顺其自然吧，皇上若是不喜欢我们姐妹，就是摇尾乞怜也没用。所以，放宽心态嘛。”
说的倒像是凌漾晗才是囚奴一般，他心里不畅快，绮罗没发现他对她，自始至终都没用‘本王’这个称呼。
“放宽心态？你不怕死吗？”
 
 
“要杀早杀了。我们的生死全凭皇帝一句话，而我们现在又不知道皇上的喜好。担心未知的事物，只会劳神，不如不想，好吃好喝。”绮罗打了一个哈欠：“等到了京城好好睡一觉。” 
凌漾晗彻底无语。干瞪了一会绮罗，然后在对方无辜天真的笑容中转身离去。 
待他一走，绮罗立刻敛了笑意，回到明妆身边，靠在她身上：“切，我要怎么做，还用他告诉？！” 
“他说的没错……我们不要多话……要……”剩下的半截话，没有说出口。 
“要什么？姐姐说，绮罗都听你的。” 
明妆搂过妹妹，低着头，叹了一口气：“要顺着他们……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想到可怕的未来，眼圈又红了。 
绮罗握着拳头，指甲抠在肉里。但脸上还挂着笑：“嗯，我会察言观色的。姐姐别担心，我们都会活下去。” 
煊国大军凯旋。意味着天下终于在煊国军队的铁蹄下捏合在了一起。纷乱的大争之世结束，六合同风，九州共贯的大一统形成。 
炫焱帝亲自在京郊迎接大军，慰劳众兵士。繁琐的洗尘仪式后，他被俘的庆国公主进宫。




赏给亲王

皇家建筑是与国家的气势匹配的，煊国的皇宫宏伟大气，红墙金瓦，崇楼叠阁，摩天连云。这样一比，绮罗顿时觉得庆国那父皇花了百万两金箔装饰翻新的皇宫，虽然精致，倒更像个鸟笼。
姐妹梳洗穿戴整齐，被两队宫婢引着穿过楼台大殿，到了一处宫殿前。绮罗抬头，眯着眼睛读出三个鎏金字：“元晖殿。”
皇宫一般是前殿后宫，殿为处理国家政事所用，宫才是皇室成员居住之所。
绮罗牵着明妆的手，小声道：“这里不是后宫，皇帝不是要那个我们。”
明妆哭笑不得，对她摇头：“不要瞎说。”
这时大殿的门被两个太监从里面打开，一个太监引身道：“庆国公主请——”
绮罗抬头直视着殿内的人，高高坐在殿上的中年男子戴着翼善冠，身穿盘领的明黄龙袍。
这就是害的她国破家亡的炫焱帝。
大殿深远，绮罗对炫焱帝的长相看不的并不清楚，正欲看清楚，这时身旁的姐姐拽着她的衣袖：“不要看他。”绮罗忙低下头，眼睛看着地。
“庆国公主进殿——”
姐妹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给对方勇气，一起迈进了大殿。
这时的绮罗还不知道，她们所处的元晖殿是煊国选妃用的。选妃的范围很广，皇妃，太子妃，当然还有王妃。
听姐姐的话，绮罗不抬头看皇帝，所以就低着头，往旁边偷瞄，这一瞄就看到了殿下还坐着两人，正是押送她们来京的端王和静睿王凌漾晗。
凌漾晗穿着赤色的亲王常服，两肩及前胸都绣着盘龙，腰系玉带。端王则身着纤尘不染的白色蟒袍，和戎装时不同，戾气不在，整个人的气质极是清雅。
凌漾晗皱着眉头看她，她木然的看着他，意思是不要担心，我会装作咱俩不认识，绝不给你找麻烦。凌漾晗见她不回应自己，也不再用眼神纠缠她了。
绮罗又看端王，她心里道，唉，你可是我的大仇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就是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而很快，她就有答案了。
“明轩，她们两人就是庆国公主？”龙椅上的炫焱帝道。
端王回道：“正是。”
绮罗觉得头顶聚集的目光压的她喘不过来气。
“你们把头抬起来。”
绮罗和明妆这才双双把头抬了起来。绮罗忽然心里犯憷，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所以头虽然是抬起来，眼神却往别的地方瞥。
 
 
这殿里就静睿王看着不吓人就看他吧。 
所以凌漾晗接收到了来自绮罗的直勾勾的斜视眼神。他奇怪，为什么绮罗这么看自己？正纳闷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父皇道：“你们为何打扮成这个样子？” 
绮罗和明妆都戴着明角冠，佩戴大红罗销金裙袄胸带。大红罗抹额。青绿罗彩画云肩，上描金牡丹花。 
这是教坊司娼妓的打扮。 
凌明轩道：“是臣弟吩咐的，她们两人以后只能以色侍人，苟活于世，与娼官无异。” 
绮罗心里道，无耻啊，用这么好看的脸，心平气和，儒雅淡漠的说出这样羞辱人的话来。而且侮辱的人不仅是她们还有皇帝。 
凌明轩早就对炫焱帝剿灭庆国是为强占庆后一事颇有微词，现在虽然献上了庆国公主，但仍不忘摆皇帝一道。 
炫焱帝忍着怒气：“明轩，既然如此，朕将她们赏与你，如何？”娼妓配什么，大家心里有数。 
凌明轩起身作揖：“庆国公主倾国倾城，臣弟不敢独占。二皇子征战有功，皇上请将双生莲赐一株与他，以示奖赏。”还对漾晗笑了笑，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看，七叔对你多好。 
炫焱帝扫了眼漾晗：“皇儿选哪个？” 
“左边那个。”装作无心的说道。 
可这时，他听到绮罗喊道：“我不要和姐姐分开，我要和姐姐一起服侍端王殿下。” 
所有人皆是一愣。




同生不同命

尤其以凌漾晗最吃惊，他不可思议的看着绮罗，端王在北俘的路上是怎么对待她的，难道她忘记了。
明妆虽然舍不得绮罗，但她知道，静睿王对妹妹有意，她跟了他一定会比跟着端王强的多。
“绮罗，别任性……快点谢过静睿王恩典。”
绮罗略微一思，心中有了主意，走到端王面前跪下磕头：“请殿下不要将我与姐姐分开，墨绮罗愿意与姐姐一同服侍殿下。”
她北上的一路，不管吃多少苦都不见愁容，这会竟然会跪下来求端王。凌漾晗只觉得心口发闷，越来越怒，她怎么这般不知好歹。
他青着脸对端王说道：“双生莲花是七叔一人的战利品，小侄怎敢染指！”站起来对皇帝欠身施礼：“儿臣还要给母妃请安，请父皇允许儿臣先行告退。”
炫焱帝摆手：“……去吧。”
漾晗冷冷的斜了一眼朝他微笑的端王，衣袖一甩出了元晖殿。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儿……”炫焱帝看着跪在端王面前的绮罗，叹道：“明轩，朕将她们都赏赐给你了。”
“谢皇上。”
绮罗激动的看向明妆：“姐姐，我们不用分开了——”
明妆没有接绮罗的话，而是低头依依对皇帝施礼。绮罗也学着姐姐的样子低首，不再说话，过了一会，觉得大殿实在安静的过分，才一点点将头抬起来，发现龙椅上的皇帝已经不见了。
这时端王对她们二人说道：“都过来，让本王好好看看你们姐妹两人。”
绮罗起身站在姐姐身边，朝端王微笑着。
墨绮罗，你要记住他的模样，永远印在脑海里，使他就算化成灰也能认得出来。
凌明轩的目光在姐妹两人身上游走：“还真的是一模一样，这可麻烦了，如果两天叫了同一个人侍寝，岂不是亏了另一个人。让本王想个办法……”
于是凌明轩摸着下巴，杵在原地做沉思状，样子呆的可以。
绮罗看着他，心里道，他真的是那个夜晚的浴火修罗么。
 
 
三人静静的站在大殿内，突然凌明轩一拍手：“本王记起来了，在回京途中，本王打了你们其中一人，快，把袖子挽起来，让本王检查一下。” 
绮罗挽起衣袖，月余前被鞭打的手臂，伤口早就痊愈了，现在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凌明轩瞧了一眼道：“……你是绮罗？” 
绮罗依旧微笑着，点了点头。 
“回府之后，本王把你名字纹在脸上，那样本王就能把你们区分开了。” 
明妆一听，忙对绮罗道：“快不要笑了！”然后抬头对端王道：“我妹妹嘴角有一颗红痣，这点与我不同。所以恳请殿下不要在我妹妹脸上刻字……” 
绮罗遵从姐姐的话，收了笑容。凌明轩果然见她嘴角有一颗朱砂痣，不过像灰尘一样小，若不是落在白瓷似的皮肤上，是不会被轻易发现的。 
“本王只想戏耍一下皇兄，本没想留下你们，而且……”他轻蔑的扫了眼绮罗：“就算留，也不要两个一模一样的。多出来的那个，就是占地方的垃圾。” 
绮罗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喂，垃圾，你会干什么？”不等绮罗回答，就对她说：“府里的洗衣房倒是缺人手，你去那里做工吧。”又将目光移向明妆：“至于你——侍寝。” 
他偏让孪生姐妹走不同的人生轨迹。




端王府（一）

端王府碧瓦朱门，殿宇巍峨，金碧辉煌。整个府邸因为亲王的喜好，并未按照规制，厢房园囿对称分布，而是园套园，殿连殿，迷宫一般。
绮罗初来咋到，只知道自己住在一处水池前的厢房内，每天需穿过池上飞桥，路过寿春园，再走过三个回廊，才能到洗衣房做工。
她去洗衣房盥洗府里各种人脱下的衣服，她被安排负责清洗府里出苦力的下人的破衣，尤其是饲马和倒脏水的下人的衣服，有时候一股臊味弄得她干呕不止。
“听说她是庆国公主。被皇帝赏给王爷的。”
“那怎么被罚在洗衣局了？”
绮罗充耳不闻，后来被她们说的烦了，便笑嘻嘻的看着其他的洗衣奴婢。
“她笑什么啊？好吓人……”众人被她笑的浑身不自在，不再嚼舌根了，她耳朵终于获得了安静。
绮罗从小到大别说脏衣服了，就是连个手帕都没自己洗过。搓的手指都破了，还是不得要领。等到晚上其他人都回去歇息了，她因为没完成任务被留了下来。
府中有井七十二眼，被称为七十二神煞。
借着月光，她用尽全身力气好不易从井里辘出一桶水来，摇摇晃晃的拎回洗衣房，路上碎碎念：“墨绮罗啊，墨绮罗，今天晚上你是别准备睡觉了，不过月明风清，你的做工环境还算不错。”
她累的半死不活回到了洗衣局，把桶里的水倒进木盆里，挽起衣袖接着搓洗。也不知道洗了多久，竟然睡着了。
突然脸上又湿又凉，她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瞪着大眼睛看眼前的人。
凌明轩甩净手上的水，打了个哈欠：“你点灯熬油的做什么呢？府里这个月的开销要超支了，懂不？”
这人真的是北上时鞭打她们姐妹的冷酷端王么？他应该永远是俊逸冷酷，不苟言笑的呀。现在站在她面前，用绝世俊美的容颜做痴呆哈欠状的人是谁？
 
 
绮罗听了他的话，探身吹灭了灯烛，回他：“王爷，现在不用担心灯烛钱了。” 
凌明轩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手，以为她要借着黑暗做些诸如行刺他的愚蠢活动，已经做好了应对准备，但等了半天，不见对方有反应。 
“既然你喜欢洗衣服，本王就让你在这里做工做到死。” 
绮罗听了他的话，在黑暗中搓洗衣服：“我是王爷的阶下囚，您让我死在哪里，我就死在哪里。” 
沉默了一会，凌明轩道：“……你们两人身上的守宫砂是什么时候点的？” 
“回王爷，应该是出生后不久就被点上了。” 
“你们的父亲若是把这份闲心用在政务上也不至于这么快亡国。”凌明轩道：“本王很想知道守宫砂是否真的像书上记载的那样会在与男子交合后消失……”他顿了顿：“明天你姐姐身上就会有答案了。”




端王府（二）

黑暗中，凌明轩看不清绮罗的表情，但想必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她为了能和姐姐在一起，故意隐忍自己的倔强性格，装出乖顺服从的样子。
虽然他不喜欢有人反抗自己，但对这种投机的示弱更加厌恶。
既然她喜欢伪装，就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怎么不说话？”
“绮罗不是故意不回答殿下的问话的！”她突然起身跪到在地，‘不小心’撞翻了木桶，于是里面剩下的半桶水‘恰好’泼湿了凌明轩的乌皮靴。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绮罗连连求饶：“王爷深夜特意来跟绮罗讨论守宫砂，绮罗受宠若惊，惊慌失措下冲撞了王爷——王爷饶了我吧……呜呜……”还想挤出几滴眼泪配合演戏，可惜未果。
“你若是只会耍小聪明，本王劝你还是早些放弃的好。小心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她可怜兮兮又担心的问：“王爷还会打我么？就像来京的路上那样。”
凌明轩笑：“那天本王心情不好，对你动粗，本王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打你了。”
她是他的附属品了，若他不高兴，直接杀掉就行了。
绮罗心中生疑，通过回京后的接触，他的确和初次给他的印象不同，那么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心情烦躁，鞭打了她们姐妹。
“谢王爷不罚。”绮罗装作高兴的说道。
“唉……”凌明轩长叹一声，俯身抬起她的下颚，看着她的眼睛道：“本王告诉你，若是想靠装出惟命是从的模样，让本王对你掉以轻心，你打错算盘了。”
可如果不装作惟命是从，她连一天都活不了啊。绮罗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装傻：“我们姐妹都是您的玩物，惟命是从是应该的。”
 
 
她心里道，很好，墨绮罗，你这句话说的有够无耻。 
凌明轩不买账：“你们虽是孪生姐妹，但你可比你姐姐倔强的多。她是真的屈从了命运，你呢，到目前为止的顺从都是做样子罢了，甚至连做样子都做的不够精细。” 
她倒没觉得自己做的不好，罚她入洗衣房，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井水冰的她从手指尖一直疼到脑门，她也连句抱怨都没有，他还想怎么样？ 
“绮罗不敢，绮罗什么都听王爷的。” 
“那……”他眼睛一转，有了主意，道：“你们既是双生姐妹，什么都该一样，你姐姐身上的守宫砂没了，你的也不应该有……” 
难道要她侍寝？绮罗咬牙，心里安慰自己，姐姐都承受了这禽兽的凌辱，你也能忍得了。 
就在她做好忍辱负重对凌明轩献身的时候，她听他说：“明天日落之前自己找个男人把守宫砂破了。你成功了，本王就不让你再做苦工，让你们姐妹住到一起。如果你没成功……就洗衣服洗到死吧。”




端王府（三）

五更天的时候，月亮隐在朝霞中，绮罗才浑身酸痛的回和姐姐住的小筑，路上遇的守夜的府兵她是侍寝的明妆，对她和颜悦色，毕恭毕敬。结果提灯看清她身上的衣服又湿又脏，猜出她其实是不受宠的绮罗后，立刻换了一副冰冷的面孔，呵斥她日出前不要随便在府中行走。
走进小筑，脱掉脏衣服，绮罗爬到床上，挨在姐姐身边和她挤在一个被中。姐妹两人都没说话，闭着眼睛各有所思。这时帐内洒进了初升的阳光，绮罗看清姐姐白玉似的臂腕上的赤红守宫砂颜色淡了许多，眼泪翻涌上来。她忙换了一个姿势，仰面躺着，想把眼泪憋回去。
但还是有哭声在帐内蔓延开来，是从绮罗身边的明妆处传来的。
明妆抱着绮罗，将忍了一夜的泪水倾泻，她虽然是姐姐，但自从国破家亡以来，她的表现没有妹妹坚强，流泪的都是她。所以她哭的含含糊糊，口齿不清的道：“……我真没用……我不是好姐姐，只会哭……”
“我们不能哭，哭了就合了他的意了。”绮罗抽着鼻水，勉强控制着眼泪：“我们不用怕他，他不过是只会欺负弱女子的混账而已。”
绮罗去给姐姐擦眼泪，脱了皮的手碰到明妆的眼睛的时候，疼的她‘嘶’了一声。明妆捧起她的手，轻轻吹气，红着眼圈道：“……可是我们除了服从他，还有什么办法呢？”
这时绮罗看到姐姐的脖子上有一道指节长的红痕，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伤的？疼吗？”明妆脸色一变，灰着脸道：“……这是……”
“他打你了？”
作为庆国公主，她对男女之事全然不懂，只知道，那绝对是世界上最肮脏的事情，跟自己的夫君才能勉强为之，若与其他男子媾和，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赏赐给端王的会发生什么，两人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的发生了还是痛苦的难以自持。
明妆别过脸：“……不要问了……”
绮罗见姐姐又要落泪，赶紧住了嘴。
明妆抱她入怀，她们都喜欢这样亲密的姿势，彼此都觉得心安。
 
 
“……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明妆想对妹妹说，她就算在洗衣房苦点累点，可不用被端王蹂躏，应该庆幸。可怕绮罗替她难受，便把这话咽进了肚子里。 
“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要紧，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 
她还想问姐姐许多问题，可她知道那些问题会伤害她，她也想和姐姐说，她即将面对的痛苦，但她不想姐姐替她担心，亦闭口不提。 
姐妹两人这样拥着过了一会，太阳完全升起。明晃晃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穿进纱帐，绮罗掐算时间差不多，该去洗衣房继续做工了。 
绮罗从明妆怀中坐起来，穿鞋下床，准备穿衣出门。可她发现自己原本的衣裳已经湿的穿不了了。




完不成的任务（一）

“你穿我的吧。”明妆下床走到衣箱前，翻出一件紫色的袄裙给她：“虽然比不了在庆国的时候，但料子和做工在当下的环境中，也算不错了。”
绮罗猜出是端王赐给姐姐的衣裳，好让她打扮好了去伺候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可她没有任何改变的能力，默默的接过来衣裳，让姐姐帮她穿好。
她已经进步了很多，以前她可是连袄裙的缨结都不会系。
“那……姐姐，我走了……”说的好像再也不会见面了。
“嗯。我向他求求情，不要你再做苦工了。”用他代替那个伤害她们的人。
绮罗不愿意继续在洗衣房受苦，也可不愿意姐姐向仇人求情，她十分矛盾：“姐姐，不要因为我牵连你，等他看够我的痛苦，自然会放了我。”
“你当初为什么不跟二皇子走呢？”明妆黯然说道：“会比现在好的多……”
“还不是一样做玩物。”绮罗道。说完愣了一下，自己被自己的话伤到了。又让姐姐抱了一抱才出了门。
晨曦驱不散昨夜的冷气。
绮罗觉得浑身寒的受不了，环抱双肩，恨不能缩成一团。这时听到有脚步声，抬头正见凌明轩向她走来。
“见过王爷。”挂着微笑。
凌明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记在在日落之前，否则你可再也见不到你姐姐了。”
她穿着姐姐的衣服，他是怎么认出来自己的是绮罗的？
凌明轩瞧出了她的疑问，决定做一回好人告诉她：“你姐姐的笑容中有苦涩，你学不来。”又边叹气边摇头的说道：“墨绮罗，本王很好奇，你到底有没有心，国破家亡，在王府为俾为奴都没见你有半点愁色。”
“绮罗不敢因为自己痛苦而面露忧色，让王爷看了不悦。”自己险些被这句话恶心死。
凌明轩冷笑，轻哼一声，继续走了。
 
 
绮罗知道他是去小筑找姐姐，恨恨的瞪着他的背影，忽然那颀长的身影停了下来，转身对她道：“你今天不用去洗衣房了，专心去你的守宫砂吧。” 
他一想到曾经的公主要亲自找男人睡自己，就觉得有趣。这个游戏的尺度掌握在他手里，府里的护卫和奴仆没有他的命令，别说动他的女人，就是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今天有好戏瞧了，他倒要看高贵的公主如何勾引他人。 
绮罗沉默着向他施礼作别，魂不守舍的转身走了。 
端王府楼台水榭景观极多，偶尔会让绮罗产生依然身处故国的错觉。她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处能够容纳她藏身的假山洞穴，提裙钻了进入，抱着双腿躲在里面。 
不管怎样么，她都做不出轻贱自己的行为的。让她去勾引男子与自己交合，她宁可洗一辈子衣服。至于威胁他威胁的，不再见姐姐……嗯，同在王府一定能找机会相见。 
她这样安慰自己。




完不成的任务（二）

她又想到了姐姐，虽然她被那混账欺负了，但是如果那混账能对姐姐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姐姐说自己没用，只会哭。可她呢，她虽然不哭，却更胆小，因为她从不敢细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那些逝去的繁华还有亲人温暖的笑容，都是她不愿想起的伤。
如果想的仔细，她会活不下去的。
她选择性的遗忘了痛苦的记忆，只想继续活下去，和姐姐在一起。
一夜没睡，又困又累，绮罗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醒过来，从假山里面钻出来看天色。
太阳已经移到了西边，沉沉的就要掉到地平线下了。
“日落了……”她没有按照他的话，去找人破守宫砂，这就意味着她要继续做苦工。低头看了看红肿的手指，曾经拨箜篌，弹锦瑟的纤纤玉指伤痕累累。
“绮罗？”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她。
她看到站在池水边的回廊处的凌漾晗，激动的道：“等等我——”下了假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池上的石桥，来到他面前，看了看夕阳：“殿下，快点，帮我一个忙。”
凌漾晗还记恨着她那天拒绝自己而跟七叔回府的事情，故意没好气的道：“你是什么人，敢阻本王的路？”
绮罗奇怪的反问：“是您先叫我的名字啊……”
“……”凌漾晗颇为尴尬，但还是态度恶劣的道：“什么事儿？”
“殿下，您知道有什么药水可以把守宫砂去掉么？”绮罗挽起衣袖，露出玉臂，指着血滴似的守宫砂，满怀期待的看着他，凌漾晗是皇族，博览群书，兴许知道解决的方法。
她还是处子，七叔没碰她？漾晗心中欣喜，但面上平静的说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端王爷让卧日落之前把这个弄掉，否则就要罚我继续在洗衣房做工。嗯？有没有办法？”
“这个……恐怕一般的方法弄不掉……”凌漾晗是皇族不假，但绝对不可能博览群书，出阁读书后，读什么书都有严格规定，歪门邪道的闲杂书籍根本没机会接触。
绮罗一咬牙，羞愤的对凌漾晗道：“殿下，不如您帮我把它弄掉。”
凌漾晗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很乐意帮忙，可是，这未免……
 
 
“没时间了！快来——”绮罗眼前夕阳就落山了，只剩几缕余辉散在天际，心中着急，一把抓过凌漾晗的手：“快随我来！” 
凌漾晗边随她跑边对带来的侍卫道：“在这等本王回来。” 
侍卫相视一笑，对静睿小王爷送上了鼓励的眼神。 
绮罗踢开一间厢房，牵着凌漾晗的手走进去。里面有三个偷懒的男仆坐在地上闲聊，见了静睿王和墨绮罗吓的嘴里叼的糕点都掉了。 
“出去！”凌漾晗道。 
三个人慌慌张张的爬起来，跑了出去，顺手将门关好。 
“绮罗，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凌漾晗站在绮罗身后问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试着找出解决办法：“你跟我说，我想办法帮——” 
话未说完，嘴巴就被绮罗用唇封住。




生死抉择（一）

不过绮罗只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就离开了他，惊慌又急切的说道：“然后呢？是不是该脱衣服？”说罢，真的去解小袄的缨结：“这玩意儿怎么解不开？你快帮帮我。”
凌漾晗哭笑不得：“你快住手罢，我不会趁人之危。我会向七叔光明长大的把你要过来。”
“我不是要跟你回静睿王府，你只需帮我把守宫砂弄没了就可以了。”
凌漾晗刚放晴的心情顷刻又复阴霾：“既然不愿意跟我回府，为什么不去找别人？”
“因为我不讨厌你啊。”绮罗委屈的说道。
凌漾晗气不打一处来：“可本王讨厌你！”说完打开门，看都不再看绮罗一眼便走了。绮罗在他身后喊他：“殿下——殿下——你别走啊——”
凌漾晗正在气头上，听到她喊自己，加快了步子，按原路返回叫上留守的护卫，继续往同七叔约定的西苑走去。到了西苑门前，被婢女引着到了池中的小亭中。
小亭四面都有五彩鎏金的隔扇，方便主人凭依着观看池中的菡萏，菖蒲。正值夕阳垂暮，最后的光彩都映着在池中，莲叶青翠欲滴，菡萏妖娆似火，赤绿相映，芬芳馥香。
端王明轩斜坐在石凳上，看着一池莲花不知道在想什么，等凌漾晗走近了，道：“贤侄，可知道七叔为何请你前来？”
“小侄不知。”因为绮罗的事情，本就不怎么好的叔侄关系早就到了冰点。
明轩让婢女斟满面前的两个酒杯，对凌漾晗道：“七叔把绮罗让给你，你要不要？”
凌漾晗想起方才的事情，绮罗根本不想和他走，他何必强求，便回答：“她们都是七叔的，小侄无福消受。”
他为他这个回答，后悔了许多年。如果此时他能放下身价求七叔把绮罗赏给他，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后来的样子。
明轩笑：“既然贤侄不愿意要她，七叔就随意处置。”
不好的预感，凌漾晗问：“怎么处置？”
“拆开双生莲，一株留在人间，一株葬在冥府。”
 
 
“你要杀了她们中的哪一个？” 
“谁都好，我不喜欢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在眼前晃。反正给你，你又不要。” 
凌漾晗怒视明轩：“她们不是普通的奴婢而是庆国公主，怎么能说杀便杀！” 
“庆国都不在了，还提什么公主不公主的。”明轩道：“做了主子的奴婢是主子，变成奴婢的公主只是奴婢。” 
明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向左侧的酒杯里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然后摇匀重新放回左边。 
这时一个府中的伺候下人躬身道：“禀王爷，墨明妆，墨绮罗姐妹带到。” 
他说完，退了下去。凌漾晗不自觉的起身去寻找绮罗的身影，见她和另外一个一摸一样的‘她’牵着手盈盈走来。 
明轩便趁凌漾晗不注意的时候，将酒杯的顺序调换了一下。 
他在心中乐，好戏就要开始了，谁会死呢？




生死抉择（二）

明妆和绮罗向两位王爷施礼后，垂首立在酒桌前，没有端王的命令，两人都不能落座。明轩看了看凌漾晗，然后对姐妹两人开门见山的说道：“你们两人中间必须死一个。”
绮罗脑袋嗡一下子，她想不明白，今天一切正常，为什么突然跃到了选择生死的这一步。愣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绮罗，虽然本王很希望死的是你，但你们既是双生姐妹，应该有平等的权利选择生死。现在这里有两杯酒，其中一杯有毒，谁先选？”
“为，为什么……我们非要死呢？”绮罗茫然的问，亡国公主最惨的后果不就是被当做床/奴而已么，为什么非要她们死呢……
“本王讨厌一摸一样的东西。”
“就因为你讨厌？”绮罗觉得可笑，又重复了的说了一遍：“就因为你讨厌？”所以她们就必须牺牲一个。
明轩对明妆道：“你是姐姐，本王特许你先选。”
事情来的太快，明妆才搞清楚状况，泪眼朦胧的看着端王，缓缓跪下：“王爷……若是讨厌我们长的一样，我可以割花脸……请不要让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死。”
绮罗也害怕了，求饶：“王爷饶了我们吧，您若是讨厌我，我可以跟静睿亲王走……”
明轩笑看凌漾晗，然后对绮罗道：“可惜，二皇子不要你，刚才本王和他提过，他并不愿意收下你。”
绮罗看向凌漾晗寻求答案，凌漾晗想要争辩，可瞧着七叔讥讽的笑容，不想让他看轻，别开了绮罗的求救目光。
“好了！”明轩拍掌，让大家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他这里：“废话少说，你们是皇上赏给本王的，本王愿意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快点选。”
明妆眼中都是泪水，看着妹妹道：“……绮罗……我们今天就要分别了……不管活下来的是谁，都要带着另一个人的份好好活着。”
“不要，我不要和你分开！生不分，死也不分开。”绮罗爬到酒桌前，哭着道：“……王爷若是讨厌我，把我送人或者赶走都可以，请不要让我们选毒酒……求求您……求求您……”
 
 
她国破家亡，父皇死在自己面前都没哭，被俘北上都没掉一滴泪。她以为自己够坚强了，可以接受任何重创了。所以被罚洗衣房，她亦能够淡然处之。可是为什么她们接受了卑微的命运后，还要再经受这样的折磨？ 
她这一哭，似乎连原本欠给故国的眼泪都偿还了，眼泪流个不停，她呜咽着：“求求您，求求您……” 
明轩忽然想起了守宫砂：“本王让你日落前做的事情，你做的怎么样了？” 
绮罗没法回答，仍旧是哭。 
他冷笑：“本王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听话。” 
绮罗听了他的话，猜测他可能是因为她没听话而故意设局吓唬她们，马上抓住时机，道：“我错了，我都听您的，我一定会把它去掉，所以饶了我们吧……我什么都听您的。” 
凌漾晗看不下去了，对端王道：“七叔，何必这样。饶了她们吧。” 
“因为好玩啊。”明轩笑道：“这是一场赌局，漾晗，我赌明妆会活下来，你呢？”




生死抉择（三）

绮罗不寒而栗，他仅把其他人的生命当做取乐工具。
“快点选！”明轩见姐妹两人磨磨唧唧，哭天抹泪，半天没有行动，不耐烦了：“否则，本王就把你们都杀掉。”
绮罗直起身子，哭着道：“……哪杯是毒酒？我喝了就是了。”
“不行——绮罗，不要！”明妆扑到她跟前：“你不能死。”
端王用手指敲着桌面，道：“你姐姐说的对，这场游戏的看点就在谁的运气好，你若是直接死了，就一点乐子都没有了。”
“你不是喜欢我姐姐么？为什么让她冒这个险？”
“谁说本王喜欢她？”
“可是你……和我姐姐……”淡去的守宫砂就是证明。
“那又如何？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她们视若生命的处子之身在他眼中竟然一文不值。
“绮罗，不要再说了……”明妆用手背抹去妹妹的眼泪，虽然自己也哭的视线内都是水雾：“你还看不出来么，我们只是玩物，连生命都是供人取乐的……”
绮罗哭的抽抽噎噎，连她呼吸都不畅，整个人要昏死过去：“我不要这样的结果，我们是双生姐妹，该同生同死……任何一个人都不能独活。”
“庆国的墨氏皇族就剩咱们姐妹两人了，很快就要只剩一个人了。不管……”明妆在心中给自己鼓劲，你是姐姐，你要坚强。她咬着牙继续说道；“所以，不管谁活了下来，都不要报仇，开开心心的，把其他人的幸福一并活出来……”说完，站起身看着桌上的两杯酒。
哪一杯是有毒的？她要选出来，自己喝掉。
绮罗比她坚强，她一定能够自己好好活下去，而她墨明妆是胆小鬼，纵然今天侥幸活了下来，她也撑不了多久。
左，还是右？
就在明妆选酒，端王饶有兴趣的看的时候。凌漾晗赶紧朝绮罗使眼色，并动了动右手，他在告诉她，右边的酒是没有毒的。
他想让她活下来。
绮罗朝凌漾晗感激的带着眼泪的笑。她懂了他的意思，而她会选择自己需要的那一杯。
“王爷，让我选吧。”
 
 
“可以。”端王厌倦了明妆的踌躇。 
绮罗端起了左边的那杯酒，根据凌漾晗的提示，这杯应该是有毒的，而她会饮下，把活下来的机会留给姐姐。 
明妆则颤抖的端起来右边的那一杯，闭着眼睛一饮而尽。 
“绮罗！”凌漾晗见绮罗没听他的话，急的站了起来，想要上前阻止她，可来不及了，绮罗将酒和着眼泪一并饮下，然后手一松，让玉杯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她想她的生命很快也会如它一般破碎了。 
“姐姐，能再抱抱我吗？” 
“嗯，过来……”明妆展开手臂，将妹妹抱在怀中，就像她们最习惯的那样：“姐姐不能再这样抱你了……” 
绮罗强忍着抽噎：“……来生，我们再做姐妹……” 
“好……” 
明妆的回答是带着笑意的，就像在故国皇宫相约去游春赏景那样的开心。 
随着她的话音落地的还有她的身体。 
她再也抱不住妹妹了，身子滑了下去，倒在了地上。




生死抉择（四）

时间的流失仿佛变慢了似的，绮罗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她看着倒地的姐姐，缓缓的跪到她身边，用手去试她的鼻息。
绮罗什么都没感觉到。
“姐姐……”她听到自己发出诡异的颤音：“姐姐……”忽然她明白再也不会有人应自己了，可她还是轻唤：“姐姐……”
凌漾晗见活下来的是绮罗，一颗心重新落了底，随即狐疑的去看凌明轩，他明明记得左边的那杯酒是有毒的，为何绮罗饮下去反倒活了下来。
“有悬念，才是好游戏。”凌明轩道，然后颇为失望的说道：“墨绮罗，没想到活下来的是你。”
绮罗呆怔的举目看他，她的恨已经随着那杯酒落入腹中，游走在血液里，浸入心肺，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凌氏皇族，你们不是爱玩游戏么，那么她就穷尽一生的陪着你们玩，任何人都不能中止，不能退出，用生命做赌注，直到一方满盘皆输为止，
“……运气好……”绮罗突然笑了：“赌的是运气，我赢了……”
凌漾晗见绮罗竟然在笑，担心的道：“绮罗，你没事罢……”
她的喜怒哀乐已经随着姐姐一并走了，笑和哭对她没有任何区别。绮罗红肿着双眼却勾起嘴角接着朝端王笑着，迎着他玩味的眼神。
明轩亦没想到她会笑，愣了一下，不过马上淡定如常：“你的回答很有意思。墨绮罗，本王就留下你，让你继续陪本王游戏。”凌明轩朝她勾勾手指：“坐过来。”
绮罗凝眸盯着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扯住一个大大灿烂的笑容，使劲点点头：“嗯。”便提裙来到端王身边，挨着他坐好。
“你若是陪本王玩的开心，本王就让你继续活下去。”凌明轩揽过她的肩膀，带她入怀。
“好！绮罗一定努力！”她握着拳头信心满满的说道。
凌漾晗看着有说有笑的两人，再看看明妆的尸体，对绮罗道：“……那是你姐姐，你怎么能笑的出来？”
 
 
绮罗偎在端王怀中，朝凌漾晗嘿嘿笑了两声，并不作答。 
她莫不是被吓傻了吧，凌漾晗对明轩道：“七叔，她有点不正常……” 
明轩瞧了瞧怀中的傻笑的绮罗，泰然道：“傻了更好，绮罗现在的样子比原本有趣多了，来，给静睿王笑一个。” 
绮罗听话的朝凌漾晗露出笑容。他心酸的别开目光，那个北上路上坚强开朗的女孩确实被刚才的毒酒杀死了。取而代之的是傻乎乎的墨绮罗。 
“笑的真好看。”端王赞许的笑道，亲昵的刮了下绮罗的鼻梁。 
绮罗便邀宠似的继续呵呵傻笑。 
凌漾晗再也看不下去了道：“七叔，我想带她回府……”他反悔了刚才说过的话，他只想把她带离凌明轩这个恶魔的身边，然后好好对她。 
明轩想了想，问绮罗：“你愿意跟二皇子走么？”




获知缘由（一）

绮罗把头摇晃的跟拨浪鼓似的，百般的不情愿：“不走，我哪都不去。”
明轩抱歉的向凌漾晗笑道：“二皇子，绮罗不想跟你走。不过，七叔可以挑十个绝色歌姬补偿你。”
这一番话说的刚放下脸面求他的凌漾晗，脸火烧似乎的热。他静睿王怎么可以因为一个女子，接二连三的遭受羞辱。火气窜入胸口，他冷笑道：“不必了，小侄随口一提而已，天色不早，小侄不搅扰七叔休息了。”
凌漾晗拱手告辞，虽舍不得绮罗，但还是离开了。
夜色降临在王府里中，小亭四周已经点起了灯烛，映在水中化作斑斑浮动的流光。夜风拂过耳畔，像锦缎般轻柔丝滑。
凌明轩让人把死去的明妆抬下去，继续搂着绮罗饮酒，两人间什么话都没有说，但能感觉到彼此都在笑着。他独酌了一会，便枕着绮罗的肩膀，安静的闭上了眼睛。
绮罗不知道他究竟睡了没，不敢轻举妄动，继续保持着僵直的姿势，其实她连大脑都是僵的，什么都不会思考，她怀疑自己或许已经死了，这里只是一副没有喜怒哀乐的皮囊。
忽然，他俯下头来，慢慢迫近她的柔软的嘴唇，他在这略带温热的夜色里感觉到了她香甜的气息：“我是捏准了皇兄的脾气，才将你们打扮成乐伎的模样，我就知道他一定会生气把你们赏给我……”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要跳出胸膛了，她恐惧他的靠近，即使仍然面带笑容。
 
 
她除了笑就没别的表情，不过她并不畏惧对方的眼睛。凌明轩是她见过的最俊美的男子，亦是她亲眼所见从地狱来的修罗。 
唇与唇近在咫尺，他却停了下来，重新拉来两人的距离“……呵呵，在庆国皇宫的你们，一定不知道煊国还有一个小王爷凌昱辙仅凭一副画像就痴恋着你们吧。为了见你们，随军出战，结果……在战场上身负重伤，不得不离开即将攻破庆国都城的大军，先行回京师养伤。” 
凌明轩接着说道；“还记得我鞭打你们那天么？就是那天，我接到了来自京师的噩耗，昱辙重伤不治……”沉默了半晌又道：“刚有一个亲王因你们而死，而你还在想着勾搭静睿王。”所以他才压不住怒气，把她们拽出来抽了几鞭子，并自此对绮罗留下了恶劣的印象。 
她笑问：“什么画像？”她不知道自己还有画像流传了出去。 
“去年，你的宰相舅舅暗中派人送来你们姐妹的画像，希望进献你们姐妹，从而避免两国开战……”他轻蔑的笑：“皇兄心系的是你们的母亲，对你们两个黄毛丫头哪有兴趣，你们的画像连看都没看，便搁置一边……但是因为你们的画像出自名满天下的画师之手，酷爱字画的昱辙便向皇兄讨要了你们的画像……说来可笑，他竟然爱上了画中的你们……”




获知缘由（二）

原来在煊国南下出兵之前，她们姐妹已经被贩卖过了。
只不过炫焱皇帝没有看上她们姐妹，拒绝了庆国的和亲请求。但是却阴差阳错的让一个叫昱辙的亲王因她们而死，而姐姐明妆又因为昱辙的死，而被端王杀死。
绮罗忍不住笑，她们竟然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的被人选择了命运，她们到底是什么？金枝玉叶还是菖蒲草芥。
这时凌明轩捧起她的手，轻吻她的红涔涔的受伤手指：“我把你们要来，本想好好折磨你们一番的，让你姐姐侍寝，让你去洗衣房做苦工，可惜我耐心有限，不想继续下去了，便直接让你们中间一人去陪昱辙了。”
绮罗被他的唇碰到手指的一瞬间，只觉得仿佛一朵冰花绽放在指尖，顷刻间冻的她遍体生寒。她极为恐惧，害怕凌明轩会像对待姐姐那样对待她，她纵然有为了报仇赴汤蹈火的决心，但想到要被他蹂躏，仍痛不欲生。
可凌明轩似乎对劫掠她的禸体并不感兴趣，仅吻了下她的手指便开了她。
他理顺她的发丝，轻抚她的脸颊，温柔的道：“我本期望死的是你，毕竟你最招人讨厌，不过，仔细想想，让性格温柔的明妆去陪昱辙，昱辙一定会更开心吧。”
绮罗静静的听着他的话。
他重拾笑意：“你刚才若不是对着你姐姐的尸体笑出来，让我觉得有趣，我相信不久我会连你也杀掉，一并给昱辙陪葬。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可能比我想象的要有趣。我就让你再多活一段时日。”
让她们选择毒酒，为的就是让她们再次品尝亲生死离别的痛苦。当然也是为了警告静睿王，不要再打墨氏姐妹的主意。
她笑着颔首，在心中说道，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会活下去，活到到你们都死在我的脚下为止。
凌明轩没对她有进一步的行动，使她暗出一口气，以为自己安全了，躲过了一劫。但就在此时，凌明轩忽然抱起她，离开了荷花池的小亭，向寝殿方向走去。
绮罗不知道他是真的醉酒还是故意的，几次险些没抱住让她摔倒地上，绮罗勾紧他的脖子，让他踉踉跄跄的抱回了寝殿。
 
 
暮色安逸，更显得月光温柔，房内没有点灯烛，如水月光的银色波纹铺在锦被上。 
凌明轩将她轻轻的放镶玳瑁屏风床上，回身放下绢纱幔帐，遮住了最后微薄的月光。 
绮罗因为害怕本能的向床内退缩，忽然手摸到了枕头下的坚硬物件，是他平时用来护身的匕首。 
如果她现在用匕首杀他，会有几分成功的机会呢？ 
他骁勇善战，她这个弱女子能杀了他么？ 
凌明轩向她凑过去，鬼魅般的在她耳边说道：“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绮罗开始讨好的动手解自己的衣服，心里已经泪流成河。她宁愿凌漾晗能够强迫她，而不是任她如伎女一般作践自己。 
还是不行，她停下了动作，她做不到……




笑口常开

“怎么不脱了？”凌漾晗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你就这点决心？”
“缨结解不开。”绮罗郁闷的说道：“系上就解不开，我是不是很笨？”
凌明轩去摸她衣襟上的缨结，发现已经被她系成了死扣。
难道要他们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如何解开死扣么？！
“算了。”凌明轩躺在她身边，枕着自己的手臂，无所谓的说道：“不用解了。”
就这样饶过她了？绮罗有点不敢相信，他不是应该饿狼似的扯碎她的衣服，然后羞辱她的么。其实他不动绮罗的理由很简单，他相信绮罗和明妆没什么区别，在床/上颇为无趣。
他问：“失望了？”
绮罗咯咯笑：“没有期望哪来失望？”
她的眼睛这会已经适应了黑暗，能够看清他的脸庞的轮廓了。她的手再次慢慢滑向那把匕首，如果能趁他不备杀了他，那么她的痛苦就会结束了。
“匕首还没开刃。用来杀我会很困难……不信？自己拔出来看看。”
如果她拔了，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绮罗不敢再动，忐忑不安的等待着他的反应。她这会倒期望他能做些什么，这样让人窒息的安静让她难受的想死。
过了足够久的时间，凌明轩仍然闭目不言，绮罗猜测他可能是睡了，便悄悄移动自己的身体，向床内靠。
“你要去哪里？”凌明轩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吓的绮罗身体抖了一下，但凌明轩没有细究，继续闭目养神。绮罗不敢再动，她害怕她的动作会引来他的主意，继而戕害她，她还很弱小，不足以对抗他。
在黑夜中，她回忆起发生过的一幕幕惨剧，发现自己竟然一滴泪都哭不出来，纵然心疼的不能自持，但眼睛却始终不曾有半点湿润。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她再值得为之流泪的人了。 
就这样在黑暗中呆坐着，一直到天边放亮。她一夜没合眼，而凌明轩却睡的踏实，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缩在床内仍旧笑嘻嘻的绮罗，凑近她，道：“本王还以为你会流一夜眼泪，把眼睛哭的桃子似乎的呢，看来你并不难过你姐姐的死。” 
绮罗嘿嘿笑道：“我幸运的活了下来，就要活的开心。” 
“……”凌明轩道：“那你就笑着活下去吧。” 
这话本是秉着挖苦墨绮罗的初衷说的，试想一个亡国公主，就算没有外界的伤害，也会抑郁成疾，每日以泪洗面的。他料定墨绮罗装不了几天笑容，内心的痛苦终有一日会吞噬他。 
但是他错了，墨绮罗从这天起当真每天笑对生活，一副天塌下也不慌不忙的样子。就算面对凌明轩的死亡威胁，仍能笑着回答：“殿下想杀便杀吧，十五年后还是一个美女。” 
凌明轩让她活下来，仅是她在姐姐死时的笑容触动了他的好奇心，所以她要放宽心态，笑口常开，长命百岁，这样才有机会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




转手易主（一）

一个月后。
池畔边栽种的芙蓉树，花开如锦，随风轻摇。池中浮着一只采莲龙舟，静静的停在池水中央，船边坐着一个比水中莲花还要美丽的女子，远黛娥眉，凝脂雪肤，似水眼波，担的起倾国倾城四个字。
美人独坐龙舟边，却做着不合气质的事情。她提着一个从水中延伸出来的细绳，聚精会神的盯着它看，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殿下，真的能钓上来鱼么？”
“……嗯，能，你得坚持住。”一个比她稍年长些的男子，躺在她身边，用书盖着的自己的面容，懒洋洋的说。
徐徐清风吹来，无比的惬意。
“知道了。”她面带微笑的继续提着鱼线，心里则骂开了，凌明轩，你让我提着一个鱼线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了，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这荷花池里根本就没鱼，就算有鱼，也不可能被一个细绳钓上来啊。
凌明轩拿开脸上的书，坐起身指点她：“手不能抖，你看，你又抖了。”
“……殿下，咱们要不要加点鱼饵？”
“不用，不用，这池里的鱼能体会到主人的想法，都争前恐后排着队等着被钓呢。”
“可是……我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有鱼上钩哇。”
“你的心不够虔诚，没让鱼儿们体会到。”
“绮罗知道了。”她做顿悟状，集中精神继续盯着水面，恨不能用眼神钓出鱼来。凌明轩则躺回去，继续晒太阳。
扫平庆国后，煊国统一天下，炫焱帝龙颜大悦，大赏功臣。端王凌明轩自然排在第一位，可他却不开心，首先天下太平无仗可打，他一时还不适应，十五岁就跟着炫国名将南征北战，忽然没了马蹄萧萧，嘶吼砍杀的声音，人生忽然变得没有目标了。
“唉……”
“殿下叹什么气呀？”绮罗睁着天真的大眼睛好奇的问。
凌明轩怅然道：“本王上个月花大笔银子买的定秦宝剑，经韩公子鉴定是假的……唉，愁死了，再这样下去，连府兵都养不起了。”
“……”绮罗无言以对。
 
 
“本王有主意了。”凌明轩灵光一现，仔细端详绮罗，不时点点头。绮罗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却不能躲避，只得继续微笑。 
“本王要把你变成银子填补钱粮虚空。” 
绮罗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怎么把我变成银子呢？” 
“很简单，卖了你。” 
绮罗彻底被他的话吓呆了，他的样子不像是随口说说。难道她就这么被他转手卖掉了？凌明轩扫见绮罗一闪而过的慌张神色，愈发认定这个吓唬她的主意不错，看她还怎么笑。 
将船靠在岸边后，凌明轩叫来候着的亲信侍卫齐霄，指着绮罗道：“把她卖到伎院去。至少一万两白银，而且……”他让齐霄靠近，与他耳语一番，道：“知道了么？” 
“小人知道了，一定照殿下的吩咐办事。” 
“去吧。”凌明轩对绮罗道：“别愣着了，快去用身体给本王换银子使。” 
“殿下不要把绮罗卖掉——”绮罗忙跪下来求饶，虽然知道作用微乎其微。 
凌明轩道：“本王把你卖一万两银子，等你成破烂货后再用一千两赎回来，净赚九千两，这等好事，本王岂会不为？” 
说罢，卷了手中的书，走人了。




转手易主（二）

“殿下——求求您别把我卖掉！”她多么希望她的恳求能有眼泪相伴，加深感染力，可惜她空有一个干嚎的调子，怎么都不见眼泪。
不管绮罗怎么叫，凌明轩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她自知无望，黯然起身。
“唉……”齐霄长叹一声：“墨姑娘，咱们走吧。”
齐霄年纪三十多岁，窄脸八字眉，脸色惨白，双眼凹陷，怎么看都是一副碰一下就散架的样子。而且凡事爱往最悲观的地方想，天长日久，浑身上下凝结着一种强大的怨念。
绮罗见齐霄似乎比自己还痛苦，心里反倒好受了许多。其实她也不甚难过，她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她相信她未来的遭遇绝不会再比经历过的惨。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齐霄劝她：“墨姑娘还是想开些吧。”
绮罗笑着摆摆手；“呵呵，不就是被卖到伎馆么。没关系的，我国破家亡，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唉——”齐霄似乎把最后的底气都吐了出来：“倒卖良家妇女这等损德的事情，殿下为什么要交给我来做，倒霉啊……唉——墨姑娘，得罪了，随小人走吧。”
齐霄摇头叹气走在前面，绮罗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两人向着端王府大门走去。准备乘着马车前往目的地——康平巷的勾栏街。
出了府门，她回首望着朱漆大门，仿佛看到了自己和姐姐正要迈进去，鼻子便一酸，眼睛涨疼，可是却仍没眼泪流下来。
她不敢相信，赶紧拭了下眼睛，可手背干爽如初。
果然，她已经不会哭了，姐姐死掉的那一晚，她在端王的床上静坐等待天亮的时候就发现了，那时她以为是自己哭的眼泪一时干涸了，但是现在，她百感交集，仍不见一滴泪水。
 
 
也好。她在心中道，眼泪陪葬给了姐姐，从今以后，她要笑，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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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春楼的鸨母奚巧儿三十岁上下，挽了一个缠髻，碎发散落在一边，风/情又风/骚，她摇着画着春/宫的团扇，道：“齐大人，奴家没听错吧，她是庆国公主？” 
“唉——我还能骗你？”唉声叹气是齐霄说话的标志：“她本是皇帝赏赐给端王爷，现在端王爷玩腻了，想卖了她。” 
“呀？”奚巧儿心疼的道：“她本是公主，却要被推入火坑为伎，真是苦命，不过话说来，咱们煊国从被荡平的国家抓来的贵族女子，给王侯将相做倡优做小妾都是好的，被玩烂了，卖到娼馆的也不再少数。奴家这里还有三个梁国二品大员的千金呢。” 
齐霄亦跟着奚巧儿扯起了八卦：“不过梁国公主的归宿却不错，深得太子殿下宠爱，较之她，不知道要幸福多少。”边说边看了眼墨绮罗，见她仍是笑嘻嘻的，脑海里晃过四个大字，没心没肺。




转手易主（三）

话题又转回到了墨绮罗身上。
若是平常，奚巧儿审察新卖进来的女子，别说碰碰捏捏，就是巴光了衣裳，检查处子之身都是极正常的，但是遇到绮罗，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这般谨慎了。在心中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兴许这既是做公主的高贵气质吧，让其他人不敢造次。
“呃……”奚巧儿道：“奴家这里庙小，恐怕装不下她这尊佛……”
“唉——”齐霄重重叹了一声，将奚巧儿杀价的惯常话信以为真：“真倒霉，只好去下一家了。墨姑娘，这里留不下你，咱们走吧。”
“别，别走。”奚巧儿忙拦着齐霄：“大人开个价吧，虽然手头有些紧，但奴家尽力凑银子就是了。”
齐霄伸出一个指头。
“十万？”奚巧儿试探着问，心里道，庆国公主何止值这个价，若是十万两就能买下来可赚到了。
“一万。”齐霄更正：“端王爷只要一万两。”
“……好吧，我们畅春楼勉勉强强刚拿得出。”奚巧儿拧着眉毛表现出很为难的样子，似是极为难的答应了。心里则欢脱的就差放鞭炮庆祝了。
“慢！这是我们王爷第一个要求，还有第二个要求。”
“什么要求？”奚巧儿叹，天下果然没有这等捡便宜的好事。
“第二个要求是，公开挂牌，出价最高的人才能做庆国公主第一个客人！”
“好办~”奚巧儿把团扇要的乱颠：“奴家这就去吩咐小厮挂牌吆喝，奴家现在就叫懂化妆的姑娘，给咱们的公主好好打扮打扮。”
“别急，容我说一句。”一直默不作声的绮罗此时开口：“我不想化妆，上次面圣时擦的胭脂太粗糙，让我的脸痒了几天。我就想保持这样。”
 
 
奚巧儿啧舌：“还真是细皮嫩肉的娇贵公主，不过到了这里，你还是忘了曾经的身份吧。”她刚才就对绮罗的冷静心存疑虑，公主落到她这般田地就算不寻死觅活，也会哭天抹泪，抱怨命运不公，而她却淡定的让人不得不诧异。 
绮罗理顺云鬓笑盈盈的说道：“北齐武成帝皇后胡氏曾说，做太后不如做伎女快乐（为后何如为伎乐），堂堂太后都这么说了，我不过是个公主，自然更是心甘情愿。” 
这番愿意从伎的就职感言惊的齐霄惊半晌无言，心里道，墨绮罗，你好歹是个公主，怎能说出如此不知廉耻的话来，就算是个平民百姓家的女子知道自己即将被卖进勾栏，也会求死以保贞/洁，而你倒是甘之如饴，真替你们庆国皇室汗颜。 
奚巧儿道：“做过公主就是不一样，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奴家这张笨嘴比不得。奴家这就出去张罗着，看哪位爷有福气能让公主今晚作陪。” 
“别急，别急——”绮罗还没交代最关键部分，她相信她要抛出的话绝对能引起轰动，她撸起衣袖，露出如玉雪肌上的一点落红：“鸨母可认得这个？” 
制作守宫砂的流程繁冗，寻常人家的女子并不会劳神来点这个。而娼馆里的女子，半数进来的时候已非处子，剩下的即使是处子，也是因为家境贫寒，不得不从伎的，饭都吃不上，哪还能点守宫砂。 
所以奚巧儿一时也认不出绮罗臂弯上的是什么：“这个是……” 
“守宫砂！”绮罗自豪的把腰一插：“我还是处子之身。” 
齐霄惊诧的下巴要落到脚面上了，心里犯嘀咕，她在王府里待了少说有两个月了，怎么还是完璧？既然王爷没碰她，为什么还要把她卖到勾栏街里来？




转手易主（四）

“哎呀我的亲姑奶奶，你就是棵活的摇钱树呀~”奚巧儿乐的嘴都合不拢，转身出了房门招呼小厮进来，吩咐下去挂牌子的事儿，然后上下端详绮罗，国色天香的美人在她眼里变成了等身高的金子。
绮罗仍旧笑的没心没肺，这让齐霄替她捏了一把汗：“墨姑娘，你真的知道你即将要面对的境况么？”
“知不知道有关系？”绮罗反问：“不管是哭还是笑，该发生的还是得发生，呵呵，放宽心态，天塌下来有皇帝顶着呢。”
绮罗前言不搭后语，让齐霄更加担心，想起王爷的命令，不仅感到脖子处凉嗖嗖的，如果他不能控制事态，让绮罗真的受到侮辱怎么办？
端王凌明轩想要试探绮罗是否真只会笑不会哭了，故意把她卖入青/楼，想吓唬吓唬她。特别吩咐要让鸨母挂牌子公开拍卖她的初/夜权，为的就是让她看看什么叫如饥似渴野兽般的男人，好让她惊慌失措。
凌明轩告诉齐霄，要在事情进入最后阶段之前把墨绮罗完璧无瑕的带回来，齐霄虽然有信心青楼鸨母不敢和端王府作对，但是吃不准嫖客中会有色胆包天想找死，拦着绮罗不放的，恐怕得闹出乱子。
他主要是怕出手太重，把人家打残了，都是为了一个‘玩’字，瞎眼断腿多不值得。
唉，他怎么如此倒霉，摊上这等苦差。
在齐霄的一声比一声幽怨的叹息声中，庆国公主要在畅春楼里翻牌子的事情让整个康平巷炸开了锅。
虽还花红柳绿，但入夜后天气已经转凉。与气候的寒凉不同，勾栏的青楼却灯火通明，今晚更是红灯盏盏，亮如白昼。
绮罗倚着花楼的栏杆，用团扇遮住口鼻，露出一对美目，朝楼下含情浅笑。
狼血沸腾。
“如假包换的庆国公主，哪位爷看中了，快点开价，莫错过悔青了肠子！”负责喊价的小厮扯着脖子吼。语言粗俗直白却最有效果。
“一千两！
 
 
所有人都知道这仅是起价而已。 
“一千零一两”齐霄作为托，很有自觉地站起来，哄抬价格。但是他气势颇弱，很快被旁边一个穿着铜钱纹大袍的汉子一吼盖过：“二千两！” 
齐霄想了想，道：“两千零一两。” 
绮罗咋舌，做托就要有做托的自觉，一两一两的涨，是来数数玩么？ 
“两千一百两。”又有一人加入抬价，笑容猥琐：“这辈子还能睡到公主，赚死了。” 
“两千一百零一两。”齐霄不慌不忙的继续自己的原则。 
绮罗面对恨不能用眼神扒光自己的如饥似渴的男人们，笑容凝固在脸上。对于养在深宫的她来说，凌明轩是她接触的第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子。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男人，并且从他们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赤裸欲望。她笑不出来，她高估了自己的心里承受能力，当自己像商品一样被伎院的众人上下审视，楼下传来其他女人热闹的粉头浪笑声的时候，墨绮罗还是怕的身体微微发抖。 
她扶住二楼的围栏，向齐霄投去求救的眼神。




九王凌霁夜（一）

绮罗竟没察觉她其实还是带着笑容的，纵然内心再恐惧，嘴角还是上扬的。她的这个表情被齐霄看在眼里，齐霄在心中再次感叹，这庆国公主莫不是真的傻了吧，怎么还能笑的出来？！她没被卖入青楼这招吓到，殿下的计划没有效果，既然如此，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停止闹剧，带她回府，交给殿下发落。
齐霄从喊价的人群中抽身离开，登上二楼，找到在屏风后做着发财梦的奚巧儿，正准备把不卖绮罗，停止翻牌子这话说出来。
忽然这时听楼下有人喊：“都他娘的闭嘴！这妞爷要了！”
声音清脆悦耳，却分不出男女，不过齐霄已经大致猜出这是谁在说话，登时脸色从惨白变成铁青：“不会吧，不会这么倒霉吧……”
楼下又窜出一嗓子：“老鸨死哪儿去了，给爷滚出来，这妞爷要了，开价！”
奚巧儿哪里还顾的上齐霄，赶紧扭着纤腰走出屏风，来到绮罗身边，跟着她一起向下望，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有种模糊性别界限的美，所以奚巧儿第一感觉是此人是女扮男装。
“这位爷说话这么冲，不知道能掏多少两银子？”奚巧儿怀疑这个人可能是哪个官家的千金，女扮男装来伎院开眼界，正巧遇到庆国公主翻牌子，出于怜悯要买下庆国公主。其实是男是女不要紧，关键是奚巧儿怀疑这位“大小姐”没那么多钱。
“刚才所有的出价加起来，爷再给你翻三倍！”
“您可想算清楚了，这是多少钱。”奚巧儿笑他口出狂言。
此时，齐霄在奚巧儿背后悠悠来了一句，让她顿时呆愣。
“果真是九王爷……”
翼王凌霁夜，炫焱帝最小的弟弟，排行第九，因为讨厌自己的封号，所以通常称呼他九王爷。
楼下叫嚣的小王爷也瞧见了齐霄，跳脚指着他骂道：“你不是七哥的护卫么？不在府里护驾，跑这来逛/窑/子，不想活了是不是？愣着干什么，快给老子滚下来！”
齐霄顿时跟被人抽去骨头了一般，耸拉着脑袋下了二楼到了凌霁夜面前，凌霁夜也不客气，抬手就是一耳光，结果这巴掌跟打在了石头上，疼的自己呲牙咧嘴，直甩手。
 
 
“快滚回去府去!” 
“这不行，属下得把墨姑娘带回端王府里。” 
“不行个鸟！”凌霁夜怒，但是不敢再打齐霄，只得口头咒骂：“有毛不行的？”说完愣了愣，忽然想明白了，道：“她是庆国公主？是你把她卖到这里的？” 
您还真是知后觉，齐霄叹气：“回九王爷，这是端王殿下的意思。” 
凌霁夜的出现纯属偶然，他闲着没事和护卫闲逛，天黑了，四处漆黑一片，只有见康平巷这里灯火辉煌，便过来凑热闹，正遇到绮罗翻牌子，他只觉得二楼这个女子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便开口买了。 
得知是庆国公主后，凌霁夜终于知道为何觉得墨绮罗眼熟了，他曾在八哥昱辙那里看过她的画像。 
“七哥不要的，老子要！”凌霁夜指着绮罗道。




九王凌霁夜（二）

“……九王爷。”齐霄道：“这件事是这样的……”
凌霁夜才不管支支吾吾的齐霄，自顾自的道：“老鸨，爷还要给这妞赎身！开个价吧！”可说完了无人应答，再看时，发现奚巧儿和畅春楼里的其他人已经跪了一地，各个都大气不敢出，刚才还闹哄哄的欢场，此刻比书院还要安静。
“爷让你们跪了么？！快他娘的都给爷起来！”
奚巧儿这才起身，低着头来到了凌霁夜面前，全没了刚才的浪荡劲，颤抖着声音道：“王爷喜欢墨姑娘，领走就是了。”
凌霁夜行事准则里就没有客气这两个字，听到可以把人带走了，马上抬头对着二楼还呆站着的绮罗道：“还不下来，跟爷回府？”
“这——这个不行啊——”齐霄试图解释清楚事情的真相，可他的存在感太弱，声音又小，凌霁夜的注意力都在缓缓下楼的绮罗身上，根本就不理睬他说什么。
绮罗走到凌霁夜面前，看着比自己年纪还小的美少年。忽然伸出手，在他胸口摸了摸，然后纳闷的自喃：“不是女的？”
凌霁夜抓狂：“奶奶的！老子是男的！男的！”
绮罗笑道：“是男的就好，我便可以托身与你了。”
凌霁夜听了她的话，脸上扫一丝神伤，不过马上又恢复了嚣张的样子，眉毛一挑：“你以后是爷的人了！你叫什么名字？”
“绮罗。”
“嗯……以后就叫你小猪猡了！”凌霁夜对起的幼稚绰号颇为满意，当即叫了一声：“小猪猡。”
“嗯。”绮罗应道。
“爷喜欢！”凌霁夜甚是得意，打了一个响指，吩咐左右：“走，回府！”
 
 
九王的侍卫们听到回府的命令都松了一口气，心里道，溜达了一天终于可以回府了，佛陀保佑，又平安的陪这个能闹腾的小王爷渡过了一天，希望明天也能平安。 
“殿下留步！”一直窝囊的齐霄，难得雄起一回，拦住凌霁夜的去路：“小人奉端王的命令得把墨姑娘平安带回去！” 
“啊哈？！”凌霁夜斜眼瞪齐霄：“爷没听错吧，你还要把她带回去？七哥不是把她卖掉了吗？！” 
齐霄见绮罗在看着自己，不方便直说，附到凌霁夜面前，把端王的意思简短的说了一遍。 
“七哥真无聊。”凌霁夜很快做出了第一个反应：“他是不是没仗打，闲的慌？想出这么无聊的法子吓唬她。”第二个反应转身去看绮罗，好奇的问齐霄：“她真的只会笑，不会哭了？” 
“嗯。”齐霄十分肯定的点头。 
“太好了！爷喜欢。”凌霁夜道：“我最讨厌有事没事，感春伤怀的人了，都是吃饱了撑的，看见花开花谢也要流泪，就比如……” 
“咳！！” 
凌霁夜的话没说完，就被侍卫的咳嗽声打断。凌霁夜暗骂的是现在炫焱帝的贵妃彦氏，她是个多情的泪美人，凌霁夜看她不顺眼，每有机会都要讽刺挖苦两句。




九王凌霁夜（三）

凌霁夜被打断说话，随怒视左右：“爷就要说，那娘们——”
“咳！！咳！！！”他的贴身侍卫蓝宁再次爆发咳嗽，不让凌霁夜信口胡说。蓝宁道：“王爷，咱们快回府吧！天色不早，墨姑娘不便在这种地方久待。”求您了，真的，回府后您愿意怎么说，只要别在大庭广众下落人口实就好。
“你说的有道理。”凌霁夜牵起绮罗的手：“咱们回府。”
齐霄眼巴巴的望着凌霁夜离去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九王爷突然蹦出来搅局始料未及，要是别人也没大问题，可九王彪悍的紧，惹了他没好下场。
这时凌霁夜仿佛感觉到了齐霄不舍的眼神，停下脚步转过了身来，对他道：“对了，你回去告诉七哥，我会赔他一份厚礼，不会白白把小猪罗带走。”
传达完明天会登门拜访端王的消息后，凌霁夜一行人头也不回去的走掉了。
齐霄觉得自己的项上人头也要走了。
齐霄哭丧着脸回到端王府，看着荷塘月色，差点萌生自尽的想法，后来想到妻儿老母，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希望王爷能看到自己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他不死。
他立即求见端王，却被管事官阮涛告知：“王爷进宫了，今晚回不来了。话说被咱们煊国征服的庆国地界，又冒出了个庆国太子，号召百姓反抗煊国的统治。虽然这个庆国太子可能是假的，手下也没什么人马，但你知道的，影响不好，得尽快铲除！最佳的出征将领自然是端王爷！”
阮涛年纪三十出头，长了一张巧嘴，能说会道。但是在齐霄看来，未变太巧了，齐霄不耐烦的用手堵住耳朵：“你话痨啊，我只问你殿下是否在府，你跟我说这么多做什么？！”
阮涛啐了一口：“嘿，好心跟你说两句话，你还嫌弃我了？！谁稀罕跟说话。”可过了没一刻钟，他就忍不住再与齐霄讲话：“你真把庆国公主卖掉了？”
一提庆国公主，齐霄就胸闷气短：“……让九王爷带走了。”
 
 
“不是卖到青楼去么，怎么让九王爷带走了？” 
齐霄这会正抑郁，也不管是谁了，立刻逮住阮涛进行倾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阮涛扶额沉思，片刻语重心长的拍了拍齐霄的肩膀：“你还是自尽吧，王爷让你把庆国公主完璧无瑕的带回来，结果你不仅弄丢了，还丢到了九王爷手里，九王爷是什么人？到他手里的东西，不被玩成残废，这辈子都自由不了。你还记得去年那个有异能的术士么？” 
“记得，就是能十丈外能听清他人心跳次数的那个？” 
“嗯。跟着九王爷回府后，当晚耳朵就聋了。据说九王爷直接拎了一壶热水趁他睡觉的时候淋进了耳朵……不过这样都没死，也算是另一种异能了吧。哈哈——” 
齐霄一点都笑不出来，既然端王爷不想让其他的男子玷污绮罗，就是证明王爷对绮罗有感情。但现在绮罗入了九王爷这个火坑，只怕凶多吉少。




讨要绮罗（上）

端王爷一定会杀了他的。
齐霄决定还是自己先抹脖子算了，但是拿着刀挣扎了一个晚上也没下去手。只得抱着必死的觉悟第二天面见了凌明轩，复述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凌明轩听罢，心里道，他怎么把九弟这茬给忘了，还劳神费心的把绮罗卖入青楼做什么。直接让她跟着九弟待几天，保准吓的她花容失色。
“既然如此，就让她跟着九王爷待上一段时日吧。”他恰好要再次出征庆地，他不在京师的时间里，也好有人看着墨绮罗。
凌明轩的血液里天生有对征战疆场的特殊狂热，当得知征讨过的庆地再次出现叛军，他竟喜悦多过忧虑，当即入宫向皇帝请战，再次带兵出征。
有的时候，他甚至想自己如果不是亲王而是一个武将会更快乐。
凌明轩昨夜在宫中和皇帝连夜商讨出征策略，到天亮才小憩了一会。这时困倦，正准备遣了齐霄去休息，却听外面内侍官员通报：“翼王殿下求见——”
接着便是凌霁夜清脆的嗓音在嚎：“你奶奶的，说过多少遍不许叫老子封号！叫老子九王爷！”
内侍改口通报：“九王爷到了——”
不等凌明轩允许，霁夜便踢开门窜了进来：“七哥，送你个好玩的东西，就当我劫走墨绮罗的赔礼。”
凌明轩向来任由这个最小的弟弟胡来，霁夜出入端王府就像出入自己的府邸一般自/由。
“绮罗还活着么？”凌明轩问道。她在翼王府过了一晚上，不知道有没有被九弟折磨。
“心疼啦？”霁夜随口问。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凌明轩不服气，他怎么会心疼，正欲辩解，却被霁夜抢先一步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霁夜道：“七哥，虽然你腻烦了她，不过我倒挺中意她的，跟她在一起省心。”
“省心？根本是傻乎乎的没心没肺。她看到她姐姐死都能笑的出来。”凌明轩仍对墨绮罗有疑心：“你可小心，她的笑容可能都是装的，煊国灭了她的国家，她怎么可能一点不记恨，现在藏起獠牙，有朝一日定会伺机报复。”
 
 
霁夜对七哥的阴谋论持反对态度，道：“太子的侍妾原本还是梁国公主，现在不也安心伺候着太子呢么。历史上亡国公主多了去了，也没见哪个复仇成功的。” 
“你读书不上心，反驳起我来倒头头是道。” 
“七哥，别这么小心眼么，偶尔被我反驳一回又不会掉肉！”霁夜笑道：“不说她了，我先给七哥看看我的赔礼。” 
“赔礼？” 
“她好歹是皇兄赏赐给你的战利品，我就这么拿走了，七哥未免太亏了，所以我准备了份赔礼。” 
凌明轩并不想这么就把绮罗转手，正准备跟霁夜说明，绮罗带走玩几个月可以，彻底脱离端王府却不行：“霁夜，你若觉得绮罗好玩，我可以让她跟着你几个月，但是……” 
但是他被抬上来的笼子里的动物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什么东西？” 
黑白相间的皮毛，圆圆滚滚的身躯。看似憨态可掬，却有锋利的爪子和牙齿。




讨要绮罗（下）

“它的名字多了去了，我给七哥说一遍，貘、貊、花熊、白豹、食铁兽、貔貅，驺虞……”为了能在七哥面前卖弄一下，这几个绕口的称呼，凌霁夜背了很久，他对自己的记忆力还算满意，没发错一个音。
凌明轩看着笼子里吃着竹子的奇怪生物，道：“古人记载的瑞兽，就是这个东西？”笼子里的圆滚滚的黑白相间的胖熊啃吃着竹子，一脸痴呆相，怎么瞧都和腾云驾雾的瑞兽联系不起来。
“其实叫什么都可以，一般叫它黑白熊，只吃竹子。七哥喜欢收集奇珍异宝，九弟偶然得到它，自然送给七哥你。对了，那白虎还活着呢么？”
“……”凌明轩将手伸进笼子里去摸黑白熊。
霁夜知他不回答，定有隐情，追问：“不会是死了吧？”
“嗯。”凌明轩觉得这傻乎乎的黑白熊挺讨人喜欢的。
“怎么死的？”
“被我猎杀了。”凌明轩将他如何猎杀瑞兽白虎的事情对霁夜坦白：“和皇上西苑狩猎的时候，被我一箭咪死了，我只想看看白虎与普通老虎狩猎起来有何区别。”
“有什么区别？”
“除了白虎更容易在树林中暴露外，没什么区别。”
霁夜一听七哥做过这等残忍的事情，忙趴在黑白熊的笼子上：“七哥，你别看它有一个名字叫食铁兽，其实很温和的，你得答应我，不能猎杀它，我才能把它送给你。”
动物杀手凌明轩道：“这不是你送我的赔礼么，不给算了，你把绮罗送回来。”
“……”霁夜离开笼子，拍拍手：“送给七哥了，要杀要剐随你高兴。对了，七哥你觉没觉得它很像绮罗？”
“都长了一张呆蠢的脸。”
 
 
突然，黑白熊猛然意识到有人在揩自己的油，反身对着那人的手就是一口，好在凌明轩反应够快，及时缩手，才没被伤到。 
凌明轩盯着黑白熊，冷哼：“假装温顺，趁人不备下毒手。我就怕这点更像墨绮罗。” 
“她之于我们凌氏，就像这黑白熊一样，不过是取乐的玩物，你我只需一句话，就能要她的命，七哥还担心什么呢？”霁夜对七哥凌明轩说话的时候，不张牙舞爪，恢复了皇子应有的仪态，更显得纤细清秀。 
但他的病态中性美却是凌明轩眼中不忍直视的伤痛。 
“可能是我多心了。”林明轩道：“我明日就要再次出征庆国，你在京师收敛些，尤其管住你那张嘴。” 
庆国再起战火的事，霁夜已经听说了：“带头起兵的真的是庆国太子吗？绮罗的哥哥？” 
“庆国太子在都城被攻破的时候，自尽而死，随后尸首被属下焚烧，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死了没有。不过没死更好，这次我便亲手了结他给昱辙报仇！”庆国太子在守城之战中使诈，才使得八皇子昱辙重伤不治身亡。 
PS,霁夜给凌明轩的赔礼，就是咱们的国宝大熊猫。




水中花

“如果是真的，绮罗就要再一次失去亲人。”凌霁夜叹息道。
“你刚认识她几个时辰，怎么张嘴闭嘴都是她？”
“她能陪我玩，我当然提她了，七哥这一走怕是又要一年半载。”
“你去找漾晗或者沄时……”
“静睿王太好面子，一点都不好玩。你比他年纪大，他还能勉强叫你七叔，我呢？每次见到我，憋半天才出一句九皇叔。之后一定找机会溜走，避免再跟我说话。”亲戚间，悬殊的年龄差距，会引起许多尴尬：“再说了，这厮正和他大哥抢皇位呢，哪有空理我！哎呦，疼！”
“……”凌明轩捏住霁夜的脸蛋，又怒又无奈的道：“你若是管不住你那破嘴巴，我就叫人缝上它，知不知道？”
“滋——刀——了——（知道了）”
凌明轩放开霁夜：“我走之后，你轻点闹腾，出了乱子，我可不能及时救你。”
“越乱越好，最好天塌地陷，让我死个痛快。”
凌明轩心里不是滋味：“反正别闹出人命就是了。”
“我就知道七哥舍不得她，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墨绮罗不成？！”霁夜拔高的语调，因为想起了绮罗的模样又降下来，变得平缓和惆怅：“……不过她比画像上要漂亮……”
“长的一模一样，你是怎么区分她们姐妹的？”
“庆国进献的那幅双生莲的画影图，七哥你看过吧？”
凌明轩一向主张武力征服庆国，对和亲政策嗤之以鼻，连带着对庆国公主也没好印象，仅在八弟那里扫过一眼那幅画，隐约记得画中的情景：“好像是一个女子在湖边顾影自怜……”当时他还纳闷画中只有一个女子为何却给画取名叫《双生莲》。
“在湖边梳妆的女子是她姐姐，湖中的倒影则是绮罗，她的嘴角有一颗朱砂痣。”
后知后觉的凌明轩恍然大悟，这才参透那幅害的弟弟丢了性命的奇特画作：“所以……昱辙总是说，他爱上的是水中月镜中花……”他本以为昱辙是在说庆国姐妹不易得到，其实真相确如字面所示，昱辙爱上的就是水中倒影——绮罗。
 
 
霁夜见他思忖不语，道：“你真的不知道八哥爱的是哪个？” 
“那呆子又没告诉我，我怎么知道？！”明明最疼弟弟，但在他去世后，仍然嘴硬，凌明轩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脆弱。 
提到去世的亲人，两人皆黯然。半晌霁夜率先开口，拍了拍装黑白熊的笼子，哂笑：“让它陪你，让绮罗陪我，我与七哥扯平了。” 
凌明轩虽不想放手，但出于对弟弟的疼爱，只得答应了：“既然想让她陪你玩，你就少点恶作剧，让她活的长点。” 
霁夜含含糊糊的应声。心里道，反正是老子的人了，爱怎么玩，谁也不管不着。 
凌明轩困乏，再次叮嘱霁夜处事不要张狂，便去休息了。霁夜便独自逗了一会黑白熊，很快也觉得无聊，离开端王府，回自己府邸去了。 
不日，煊国整兵完毕，凌明轩祭祀了战神蚩尤，在皇帝的目送下带兵起程，再次出征庆地。 
如果他能预知后来发生的事情，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京师半步。




恶作剧搭档（一）

绮罗被带回翼王府后，凌霁夜随手拨了一个身边的侍女尔珍去伺候绮罗歇息。
翼王府里彻夜燃灯，绮罗虽在室内，但仍被外面明晃晃的火烛耀的睡不着，她让尔珍放下幔帐后，酝酿了许久，才昏昏沉沉的入了梦乡。
她昨天实在太累了，睡到很晚才醒来，一问尔珍已近晌午，忙起床，洗漱梳妆，刚让尔珍帮自己把头发梳好，凌霁夜就走了进来。
还未等绮罗施礼，凌霁夜就没大没小的走到她身后，一手搭在她肩上，跟她一起看着铜镜中的她的倩影：“七哥把你让给我了。”
绮罗尽量讨好他：“那我以后就是殿下的人了。”比起凌明轩，凌霁夜的威胁性更小，绮罗这样认为，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她错了。
“想当爷的人要求可多着呢，第一点也是最重要一点，宠辱不惊。第二点嘛，你要有超常的胆量，敢陪着爷做任何事。”
“绮罗这两点都做的到。”
凌霁夜狡黠一笑：“那就好，首先，让我们捉弄一下韩丞相他爹！”
凌霁夜寻找到了绮罗这个新盟友，迫不及待的就要做一件坏事：“韩丞相他老爹今年都八十一了，竟然还要娶十八岁的女子过门，还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黄土都埋到眉毛了，还寻思着行淫，这老杂毛，爷看他不顺眼，咱们教训教训他。只是我还没想好具体的计划。”
绮罗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丞相老爹什么时候娶亲？我已经有了一个主意。”
“明天，九月初三。”凌霁夜大喜，绮罗果然不像其他人那样会劝阻他，还会和他一起玩。
“可怜九月初三夜，一树梨花压海棠。”绮罗把古人的诗句乱搭却异常匹配此刻的情景，逗的凌霁夜哈哈大笑：“你快说你有什么主意？”
绮罗神秘一笑，招呼凌霁夜凑过来，与他耳语了一番。
凌霁夜听完绮罗的主意，笑的合不拢嘴巴：“这个好玩，这个好玩，那老东西没准一口气上不来，就被气死了。”
 
 
有了核心指挥思想，他立即属下着手去做：“蓝宁——” 
蓝宁在门外，一听九王爷兴奋的声音，便知道没好事，心惊胆战的跨进门来，低首应声：“蓝宁在此，王爷有何事吩咐？” 
“去买狗！！” 
“买狗？”蓝宁决定戳穿凌霁夜恶作剧，好让这个小王爷放弃胡闹：“殿下，您若是想弄一群狗冲散韩老爹的婚嫁队伍，恕属下多嘴，您还是趁早消了这个念头吧。狗一听到锣鼓唢呐定会狂吠不止，目标早就暴露了，而且……” 
蓝宁突然觉得一个物体朝自己飞来，忙闪身躲过，花瓶与他擦身而过，摔在门栏上顷刻粉碎。 
凌霁夜还保持着上一刻投掷花瓶的姿势：“蓝宁，你奶奶的，老子要做什么用你多嘴？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蓝宁惊魂未定，跪下来求饶：“属下多嘴，王爷饶命啊。”但心里还是不服，接着小声嘀咕：“属下都是为了王爷您好……” 
嗖，又一花瓶飞来。蓝宁不敢再逗留，否则只怕小命真的不保，起身窜了出去。




恶作剧搭档（三）

“府里怎么都是这种老妈子似的家伙，整天唧唧歪歪，唠唠叨叨！”凌霁夜从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反倒怪其他人心智不够健全。
此时蓝宁又折了回来，扒着门只露出上半身：“殿下，您要什么品种的狗？多少条？”
“什么品种都可以！快给老子滚蛋！”
于是，翼王府院里霎时多了十几条品种各异狂吠不止的恶犬。侍卫和奴仆牵着这些凶悍的恶狗，接受凌霁夜的检阅。
“老子很满意。”凌霁夜拍着蓝宁的肩膀，赞许道：“以你的智商没给老子找宫廷狮子狗（京巴）来，老子已经很欣慰了。”
对从不用‘本王’自称的无原则亲王，蓝宁的内心世界还不够强大，至少他无法看着小王爷在胡闹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而无动于衷。
蓝宁决定再次冒险忠言逆耳：“殿下，韩丞相的父亲已经八十一了，恐怕禁不起您的折腾……您就高抬贵手绕过他吧。”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王爷您怎么就不懂呢？！
“蓝宁！你个贼王八，找打是不是？”凌霁夜照着蓝宁的肚子便踹了一脚，他没什么力气，蓝宁一点都不痛，可出于对九王爷秉性的了解，故意捂着肚子跪倒在地，装出痛不欲生的样子。
凌霁夜顺便在蓝宁的身上蹭了蹭靴底，对其他牵狗的侍卫道：“把这些狗给老子宰了！”
“是。”
凌霁夜已经能够清晰预见明天要发生的喜剧场景，仰天得意的大笑。但是他身体纤弱，没有那么大的肺活量，笑了几声就干咳起来。
看的一干围观的人心惊，毕竟九王爷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会被他的兄弟拉去殉葬。好在凌霁夜咳嗽了几下后，理顺了气息。
绮罗轻拍凌霁夜的后背：“王爷，让他们去在迎亲队伍的经过的道路边，选一处视线最好的酒楼，明天可有好戏瞧了！”
“对，老子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凌霁夜对还躺在地上的蓝宁道：“你快去选地点，只要地点和高度合适，不管是民宅还是酒楼，都给老子清空！”
 
 
“是。”蓝宁从地上爬起来，有墨绮罗跟着王爷一起恶作剧，王爷只会闹的更厉害。自知劝诫无果，只得像平素那样听令去准备。 
凌霁夜对绮罗这个恶作剧搭档很是满意，对她说道：“静睿王说你吓傻了，我看你倒是聪明着呢。” 
绮罗以为凌霁夜话中有话，吓出一身冷汗，不过表情没有变化，还是笑嘻嘻的：“静睿王那么聪敏，觉得我傻是应该的。” 
“聪明个鬼，连他那傻哥哥都扳不倒！”凌霁夜道：“亏他的封号还是静睿，静倒是有，睿还真没看出来。” 
“您的封号是翼，也不意味着会飞啊。” 
前一刻还挖苦静睿王的凌霁夜瞬间变了脸色，冷冷的看着绮罗：“你要是想活的长，就别再提我的封号。” 
他现在只需说一句话就能置她于死地，她的命如果不能取悦煊国皇室便毫无价值。 
“知道了。”绮罗毫无惧色，笑着回答。然后很巧妙的岔开了话题：“如果韩丞相知道是您做的，会不会找您的麻烦？”




执行计划（上）

“他敢？！”凌霁夜道：“……不过也未必，毕竟我上次把他有洁癖的小儿子关到马圈里一夜……。”他回忆起自己曾做过的坏事，津津有味的与绮罗分享：“他回去后，据说在浴盆里跑了一个礼拜，皮肤都泡皱了，还不肯出来，哈哈——”
绮罗也跟着他笑。
凌霁夜秉承着把自己的欢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原则，无差别的捉弄皇帝外的任何人。
凌霁夜喜欢绮罗恭顺的态度。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对他讲空泛的大道理，不仅如此，还能帮着他指出恶作剧的不足之处，提出弥补意见。
两人制定了一系列作恶的计划，准备住弄完韩丞相的老爹后，挨个实行。蓝宁偷看到两人坐在府里假山瀑布边的小亭里，兴奋的讨论着并不时喜笑颜开，不禁后背冒凉风。
九月初三，晨。
绮罗和凌霁夜还有蓝宁等若干侍卫，猫腰躲在沿街酒楼的二楼围栏后面，侍卫每人端着一盆作案工具。
“蓝宁，一会等迎亲队伍来了，看老子的指示，你们就立即动手，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逃跑。”
蓝宁的神经在凌霁夜的折磨下越来越脆弱，紧张的问：“什么指示？”
“我现在就下楼去，混在路人当中，你一见我撑伞，就动手，明白了么？要掌握好最佳时机。”
蓝宁胆颤：“殿下，属下还是觉得此事不妥，您上次捉弄了韩公子，这次又捉弄韩老爹，您要恶作剧可以，能不能换个人家，万一把韩丞相惹急了……”他忽然感到了九王爷压过来的杀气，忙闭上了嘴巴，转身对其他侍卫道：“一会看我的手势，一起动手，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王府。”
“是。”
凌霁夜对绮罗道：“走，跟爷下楼，咱们先抢个好地方看热闹。”
绮罗点头跟着凌霁夜下了酒楼来到街边，向婚队来的方向眺望。
两个绝代美人往街边一站任谁都要多看两眼。
 
 
凌霁夜首先不适应了炽热的视线，怒骂：“看什么看，没看过你爷爷啊？！” 
“好凶的美人，看谁敢娶你。” 
此时身侧传来一个调笑的男音，一听语调便是惯常调/戏女子的浪荡的公子哥。凌霁夜拧着脖子回头，表情狰狞的道：“美你娘个头，出门没带眼睛是不是？老子是男的。” 
绮罗先看到的是一双踏浪靴，再向上看，只见说话的男子，年纪二十多岁，穿了一件黑蓝锦缎公子衫，摇着洒金扇，面若冠玉，眉如墨画，凤目风流。身后还跟了两个随从，一见便知非富即贵。 
“喂！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男子身后的随从喝斥凌霁夜。 
“算了。”男子示意随从收声，朝凌霁夜鞠躬抱拳：“其实我是与公子身边的这位姑娘说话，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绮罗暗叹，这人撒起谎来还真不脸红，刚才怒气冲冲骂人的只有凌霁夜，所以那句‘好凶的美人’自然指的也是凌霁夜，万不可能是她。 
凌霁夜道：“她是我娘子，你敢看她？挖了你的狗眼！”




执行计划（下）

男子见凌霁夜暴跳如雷，反倒笑：“我今日有事，不便耽搁，不知道公子家住何处，改日小可亲自登门让公子挖眼。”
凌霁夜冷哼：“你只说你是谁，老子自然会去找你。”
男子正等这句话，立刻装作无所谓的报出了自己的家门：“我乃是彦贵妃的胞弟，成渝侯彦修泽。”
彦修泽以为眼前这两个美人是戏班子的伶人，自己报出名号，对方一定大惊失色，马上对他笑脸相迎。
结果适得其反，那美少年道：“原来是那娘们的弟弟，你回去告诉她，见风流泪是病，得治。”
“你！”姐姐被羞辱，彦修泽顿时怒气冲脑，但是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敢如此挖苦得宠的贵妃绝不是寻常人，压住怒火，放低姿态，抱拳问道：“不知道，阁下是哪家公子？”
凌霁夜从不出席宫廷宴会，也不结交京城贵胄，一王一侯，不曾有过交集，彼此都不认识。
“你听好，老子是……”
“来了——来了——”绮罗扯着凌霁夜的衣袖，兴奋的指着路口：“霁夜，你快看——”
他被绮罗随口而出的‘霁夜’说的心中一暖，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可憎的名字变得有了意义。
凌霁夜抛下等待答案的彦修泽，翘脚看着远处，笑道：“可来了，让爷苦等坏了。”
迎亲的队伍进了路口，箫鼓聒耳，引得路人都去看，彦修泽的注意力也被引了去，只因为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白发鸡皮，佝偻着腰，耷拉着脑袋，一副马上就要驾鹤西去的样子。
“嗯。”绮罗乖乖靠到凌霁夜身边。
啪！凌霁夜在大晴天撑起一把油纸伞，把自己的和绮罗罩在了里面。
彦修泽正纳闷，为何这两人无雨还要撑伞呢？！
哗啦，哗啦……
 
 
一阵湿粘的液体便落了彦修泽满身，红沥沥的散发着腥味的血水把众人淋成了落汤鸡。彦修泽的情况还算好的，真正惨的是婚队，被泼的彻底，顿时乱成了一团，方才还喜气洋洋的婚队，此刻哀嚎不断。 
八十多岁的新郎更是从头红到了脚。 
“这……这……”老新郎看着自己满手血腥，急火攻心，一下子栽下马。 
新郎落马，婚礼也进行不下去，婚队乱成了一锅粥。 
路人也被洒落的狗血弄的狼狈不堪，大叫晦气，然后一齐望身后酒楼，可早已人去楼空，泼完狗血的翼王府护卫早就跑路了。 
凌霁夜撑着伞，揽过绮罗的肩膀，慢慢悠悠哼着小曲踩着满是鲜血的道路离开了。待走到了僻静处，才丢了油纸伞，笑的前仰后合。 
不时学着韩老爹落马前的动作，呆望着手，然后捂着胸口，啊的一声身子径直后仰。绮罗也跟着他笑。 
笑够了，凌霁夜道：“狗血驱邪，有我这份大礼，韩丞相的老爹长命百岁不是问题。” 
长命百岁？我看今晚就得归西。绮罗附和着：“韩丞相还得感谢九王爷呢。” 
“小猪罗，你不怕血么？”就算早有准备，但是女孩子多少还是会怕血吧。




找谁报仇雪恨

绮罗道：“王爷，不是也没被吓到么。”
“你能跟老子比么？老子是谁？早些年宫里杀的那叫‘人头与孤鹜齐飞，血水共长天一色’。老子看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男人都多。”
绮罗笑道：“那可未必，我也见过不少死人，都城被攻破，光我们庆国皇族就有近千人被斩杀。尸体就堆在宫门外，我出城的时候就是从那堆尸体前路过的。呵呵，我相信不会比九王爷见的少。”
她还记得凌明轩说的那八个字：‘其他皇族，一律斩杀’原来上千人的性命只值八个字。
绮罗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秋高气爽的宜人天气一般自得。凌霁夜一点都听不出她的愤怒，道：“那你想报仇么？”
“阿弥陀佛，看了那么多死人，我只感谢老天爷让我活了下来，还能呼吸人世间的空气，至于报仇？嗯……我还是想一下晚上吃什么比较现实。”
凌霁夜神秘一笑：“……不过，如果你想报仇，你跟我说，我可以让你过一把瘾。”
绮罗以为他又想出了捉弄皇族的恶作剧，便问：“什么意思？怎么过瘾？”
凌霁夜拍拍胸口：“你把我杀掉，我好歹也姓凌，你也算手刃了一个仇人。”说的像请客吃饭一样轻松。
绮罗料定这是爱胡闹的凌霁夜说的一个笑话：“不用了，九王爷不是我的仇人。”
“那你的仇人是谁？七哥？”
绮罗恨自己回答不够完美，给了凌霁夜试探她的机会：“端王殿下不仅不是我的仇人，还是我的恩人呢，当初我父亲要杀我，如果不是端王爷救了我，恐怕现在我就不能陪您在这捉弄丞相的老爹了。”
他杀了她的父亲，救了她的命。
凌霁夜道：“其实吧，你就算恨他也没关系，他的仇人太多，多一两个无所谓。”
绮罗终于能找到转换话题的突破口了：“端王府的府苑修的跟迷宫似的，是不是为了提防刺客，刺客一进来就迷路了。”
“我觉得这个纯属个人爱好。他不打仗的时候，闲的无聊，看府里哪都不顺眼，就让工部的人过来，今天心血来潮建一个前殿，明天没事掘一个水池。”凌霁夜抖露七哥的隐私：“我七哥，上了战场是神，下了战场嘛……嘿嘿，你自己也看到了。”
 
 
绮罗这才懂了，为何攻破都城，手刃庆国国君，修罗般的凌明轩会在回到京城后每天都懒懒洋洋了。 
难道他除了上战场杀人就没别的乐趣？！ 
凌霁夜提起七哥端王，滔滔不绝：“我七哥呢，脑袋里每天就想三件事。” 
“哪三件？” 
“为什还不打仗？什么时候才能打仗？究竟能不能打仗了？” 
“这不是一件事么？” 
“所以嘛……”凌霁夜摊手耸肩：“七哥每天想的都是怎么上战场杀人，就算你想报仇也别找他，心狠手黑，杀了你连眼都不眨。” 
她早就知道，他视他人的生命如草芥。 
“呵呵，我听九王爷的，就算报仇也不找端王。”




不闹不舒坦（一）

据她对凌霁夜的揣测，他除了介意别人提自己的封号和把自己错认为女人外，在他面前没什么是不能说的。
而他似乎也并不想维护煊国的利益。
“你想报仇，还是来找我合适。”
绮罗郁闷，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这个话题了？
此时，巷口有人急匆匆的跑过来，缓解了绮罗的尴尬。
“殿下——殿下——”
蓝宁跑进小巷，噗通跪在凌霁夜面前，道：“殿下，您这回满意了吧，如果满意，就跟属下回王府吧。”
凌霁夜搭了他一眼：“老韩头，怎么样了？”
“生死未卜。”蓝宁道：“丞相府里的人已经去查了酒楼的底细，恐怕这会已经知道是咱们做的了。”
凌霁夜打了一个哈欠：“知道就知道，当老子怕他不成，他还能怎么样？进宫找皇上哭诉？不用理他，老子玩的尽兴就行。走，回府喝酒吃肉。”
做完坏事，自然要大肆庆祝一番。
席间，凌霁夜问绮罗：“你既然是公主，多少会些诗词歌赋吧，一会给爷跳个舞看看。”
绮罗道：“呃……现在就能跳。”
凌霁夜正觉得这顿饭吃的闷，有解闷的舞蹈当然好：“那更好，快点跳吧。”
“我需要七个盘子做道具。”
“快，快给她拿空盘子！”
侍女们很快抱来一叠瓷盘，放到桌上，垂首退到一边。
绮罗将盘子倒扣在地上，每隔两步摆一个，待摆好瓷盘的位置，绮罗朝凌霁夜笑着说道：“王爷当做杂耍看吧，《七盘舞》我跳的不好。”
 
 
绣鞋击打着瓷盘发出有节奏的清脆音律，绮罗随之展袖轻舞，她如轻盈的飞燕跃于各个瓷盘间。瓷盘本连寻常人的一只脚都容不下，但是绮罗却如履平地一般，高纵轻蹑，宛若一道红霞。 
蓝宁做为凌霁夜的贴身侍卫，寸步不离主人，看着婀娜倾城的墨绮罗。在心中道，她还不懂以色侍人，虽然舞姿曼妙却少和观者眼神交流。偶尔看向九王爷，眼神中也没有媚色，倒像是游戏中的孩子那样天真无邪。但是就怕她有朝一日，有意媚主，到时候可就麻烦喽。 
只愿她永远都意识不到自己的美丽。 
可惜，天不遂人愿，绮罗终究还是遇到了让她蜕变的人。 
绮罗高超的舞技看的凌霁夜甚至激动，连连抚掌：“厉害，厉害！你就是煊国的赵飞燕。” 
绮罗舞毕，自己收好盘子，叠好放到桌上：“殿下，我都想好了，如果有一天，您不要我了，我就去投靠杂耍班子混饭吃。” 
“你能去杂耍班子混饭吃，我呢？”凌霁夜想了想：“我如果不是王爷，恐怕只能饿死了。我还真是个蠹虫，你说是不是？” 
绮罗也不跟他客气，斩钉截铁的回答：“是。” 
凌霁夜半点都不生气，附和道：“我这么个废物就不该出生，慢着，现在还不晚，蓝宁，架上篝火，老子今晚要自焚，涅槃西归。”




不闹不舒坦（二）

蓝宁知道九王爷又犯了胡诌的毛病，一个字也没往心中去。谁知凌霁夜吃完饭，当真让下人去弄柴，在院中点起了一捧篝火。
于是众人再一次精神崩溃，跪地祈求王爷不要想不开。
“谁说爷要自焚，爷要烤狗肉！”
众人这才舒了一口气，端来昨天杀掉的狗的肉来，用竹条穿了架在火上烘烤。
凌霁夜自己先烤了一会觉得没意思，随手把狗肉串交给了管家，管家对王爷交代的任务不敢怠慢，聚精会神的烧烤着，忽然，一瓢液体泼向了篝火，接着呼一下，火苗猛的窜起，直扑管家。
他躲闪不及，眉毛被烧了个干净。
“火——火——您的胡子着火了！”下人们惊呼。
刚没了眉毛的管家，低头一看自己的胡子，正冒着火星：“救命啊——救命啊——水——水——”管家当即慌了神，满院子乱跑去找水灭火。
凌霁夜看着‘天下大乱’的闹剧，乐的直不起腰。
“小猪猡，你的坏点子一点不比我少。”
刚才就是绮罗让他用酒助火燃烧的。
管家胡子上的火被扑灭了，可只剩了半截，凌霁夜当即要人去拿剪刀，他要亲自为管家修整胡须。管家怕他再恶作剧，连说不用王爷费心。
先不讲九王爷说不定给他的胡子剪出什么形状，万一他手一抖，剪刀不长眼，扎到自己脖子上，岂不是要去见阎王。
但这阻挡不了凌霁夜对他的**。凌霁夜拿着剪刀，狞笑着一步步逼近管家，就在管家因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
宫里的太监来传旨，让九王爷进宫面圣。管家感谢苍天有眼，趁凌霁夜不注意，溜掉了。
“殿下，一定是事情败露了。”蓝宁紧张兮兮的道：“怎么办？怎么办？”
凌霁夜抬手甩了他一巴掌：“给老子镇定点！”然后对绮罗道：“小猪罗，你随我进宫。”
绮罗诧异：“啊？”难道凌霁夜要把她推出去顶罪。
 
 
“我带你进宫，防止我不在的时候，皇帝派人来杀你，他最擅长用调虎离山这招。”皇帝一定调查清楚了早上在他身边的女子是庆国公主。 
“那带我进宫岂不是更危险？”直接到了敌人家门口。 
“你寸步不离我，他就动不了你了。” 
“可是圣命不可违……” 
“那我就一头磕死在大殿上，让炫焱老头就剩七哥一个弟弟好了。” 
唉？他死了，皇帝就剩凌明轩一个弟弟了。凌明轩怕行第七，如果炫焱帝是长子，那么其他五个兄弟呢？ 
凌霁夜见绮罗疑惑，便追加了一句：“哦，除了夭折的三哥，我其他四个哥哥都被炫焱老头杀掉了！”说罢，手掌合并放在绮罗的脖子上做割喉状。 
他的手冰冷细滑，一瞬间，绮罗好像被真的刀架在脖子上一般，通体寒冷。 
“杀吧，都死光了才好。”凌霁夜对着渐暗的天色，喃喃自语。




进宫面圣（一）

绮罗再次进入了煊国皇宫，宫殿泡在落阳的残辉当中，真应了凌霁夜说的那句‘血水共长天一色’。
引路的太监，一边走一边小声提醒凌霁夜：“九王爷，圣上这次真的生气了。”
“他爱生气就生呗，老子有什么办法？”
“您这次也闹的太过分了，丞相的父亲人都吓瘫了。”
“呵呵，可怜九月初三夜，一树梨花枯萎了（LIAO）。”绮罗小声对凌霁夜说道。逗的他又笑开了。
既然别人能拿她的命当游戏玩，她也能游戏他人的性命。不管是谁，只要是煊国人都该死。
太监无奈摇头，不再劝诫凌霁夜，径直带着两人到了皇帝等候的乐成殿门口。
“皇上，九王爷到了。”
“传他进来。”殿内传来皇帝气哄哄的声音，一听便是强忍着怒气，随时会朝进来的人爆发。
凌霁夜哼了一声，不等太监开门，一脚蹬开殿门，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还回头对绮罗道：“还不快进来。”
绮罗只得硬着头皮，心惊胆战的跟了进去。
炫焱帝见到凌霁夜，一肚子的怒火有了发泄对方，再也无需忍了，咆哮道：“你真是胆大包天，你究竟要胡闹到什么？你简直有辱皇家尊严，朕，朕要……”涉及到处置的部分，皇帝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是他最小的弟弟，他的皇孙年纪都和他差不多了，可是他却最不让他省心，隔三差五就能弄的京师鸡飞狗跳。
凌霁夜掏了掏耳朵，不屑的问皇帝：“皇兄也要杀了我么？”
炫焱帝被问愣了，刚才的怒气都散了，一缕哀伤浮心头，别开凌霁夜的目光。便自然而然的看到了凌霁夜身边的绮罗，于是散了的怒气重新聚拢，再次爆发。
“你怎么敢把她带进宫来？！”墨绮罗是端王的侍妾，污浊的女子怎么能进大殿。
 
 
凌霁夜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甚是淡定，不慌不忙的又抛出了一句让皇帝气结的话。 
“我要娶她做王妃，便特意带来给皇兄过过目。” 
绮罗惊，去看凌霁夜，见他神色平静而深沉，不像是胡说，况且对方是皇帝，他也不会去触犯欺君之罪。她复又抬头去看炫焱帝，今天她才看清灭国仇人的样子，他比上次看起来要老的多，两鬓已经有了白发。 
难道是被凌霁夜气的？呵呵，凌霁夜再多说两句，最好气死你皇兄。 
炫焱帝出乎绮罗意料的，听了凌霁夜的话并未发怒，半晌未语。 
凌霁夜笑了笑：“皇兄，可允许了她做我的王妃？” 
“此事改日再议。”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意思已经很明显，不要再继续说下去，触犯他的底线。 
“皇兄还是答应了吧，绮罗肚子里已经有我的孩子了。” 
“凌霁夜！”炫焱帝怒拍龙椅，吼道：“你当朕不敢杀你吗？！”




进宫面圣（二）

凌霁夜咧嘴笑：“九弟的脑袋等着皇兄砍呢。”
“你，你……”炫焱帝被凌霁夜气的胸口疼，脸色也变得灰白。殿上的一个太监忙上前给皇帝顺气，低声对另一个太监道：“快去传御医。”
凌霁夜眼中全不顾气的要昏死过去的皇帝，打了一个哈欠：“皇兄若是没事，臣弟这就告辞了。”
“咳!咳！滚，快滚，朕不想再看到你。”
“皇兄保重龙体。”凌霁夜装模作样的躬身施礼。然后牵起绮罗的手，出了乐成殿。
绮罗发现自己也变了，她的快乐也是需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或者说她的快乐是建立在仇人的痛苦上的。
他们越痛，她越快乐。
统一诸国，君临天下的炫焱帝居然会被自己的弟弟气到要吐血，绮罗笑，她怎么没早发现凌霁夜有这样强大的杀伤力。
“殿下，我们现在回王府么？”
“嗯……”离开成乐殿的凌霁夜难掩落寞，刚才嚣张的都不见了，放开绮罗的手，安静的走在前面。
这时一个曼倩的身影映入绮罗的眼帘，是一个冶艳的女子，穿着碧螺色的裙裳，身姿嵌在夕阳中，越显得醒目。
她是绮罗见过的将碧色穿的最美的女子。
女子屈膝向凌霁夜施礼：“见过九王爷。”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奴婢去圣济殿为太子爷取药。”
圣济殿就是御药房，炫焱五年改的名字。御药一般在太医院被碾成粉末，再送到圣济殿制成丸，散之剂。
“太子又得了什么病？”
“回九王爷，太子爷身体健康，奴婢去取的是寻常的滋补药。”
“哦。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太子爷滋补。”
“是。”
 
 
女子袅袅移步，身后跟随着两个宫婢。绮罗奇怪，从她的打扮来看，应该是主子，能在宫中行走的女子，非尊既贵，为何她却自称奴婢。 
“殿下，她是谁啊？好漂亮啊。太子妃？” 
“是太子宠姬，梁国公主……曾经的梁国公主。” 
绮罗回首去望梁国公主的背影，此时，梁国公主也停下脚步回望绮罗，两人四目相对。梁国公主勾了嘴角似笑非笑的打量着绮罗，绮罗被她看的难受，可是眼睛却移不开，她只觉得视线被对方缠住了，不受自己的控制。 
“小猪罗！看什么呢？” 
“啊！”绮罗缓过神来，发现梁国公主已经转过身子，继续前行了。 
凌霁夜一把抓过她的手，拖着她加快了步子：“一会宫门就要关闭了，咱们要快点出去。我可不想在宫里闷一夜。” 
绮罗偷偷看凌霁夜的侧脸，不幸被他察觉。凌霁夜马上拧着眉毛，扭曲了自己表情问她：“你看什么呢？爷脸上有路吗？” 
绮罗道：“殿下，刚才说的话是真的么？” 
“什么话？” 
“您说您要娶我做王妃的呀。”




大动肝火

“哦，那个啊，我是为了气炫焱老头，胡诌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呼，好险，是假的就好。
绮罗面上装出失望的样子，学着齐霄最拿手的叹气，无比幽怨的道：“唉——就是啊，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凌霁夜突然间仿佛被蛇咬了一般，甩开绮罗的手，快走了两步在前。绮罗想不通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她装出喜欢他的样子，难道也有错？
她不敢再贸然说话，静静的跟在凌霁夜身后等着他过一会恢复情绪。可直到回了翼王府，凌霁夜仍绷着一张死人脸。
在门口迎接主人的蓝宁看出不对劲，悄声问绮罗：“九王爷怎么了？皇上责罚了？”
绮罗摇头，用细弱蚊蝇的声音的道：“我也不知道，蓝大人，您去劝劝王爷吧。”
蓝宁恨不得把脑袋摇掉了：“我可不去送死。”
“去嘛，去嘛——”绮罗在蓝宁身后推他的背，希望他能勇往直前，去摸老虎屁股。
这时走在前面的凌霁夜听到两人在背后嘀嘀咕咕，转过身来，正瞧见绮罗和蓝宁有说有笑。
不止是愤怒简直是暴怒。
蓝宁看到九王爷的表情不是一般的阴郁，整个人好似随时会爆炸的烟花筒，忙上举起双手，虽然还弄不清状况，但已经本能的告饶：“殿下……饶……饶命。”
凌霁夜一步上前，抽出蓝宁的佩剑，照着他的脖子衡扫过去，蓝宁好歹是武举出身，临危不乱，后退一步躲过主子的袭击，顺便胳膊一展，将绮罗扫到墙角，保护了她的安全。
“蓝大人，快跑——”绮罗坐到地上，给蓝宁指了一条明路，跑为上策。
蓝宁高强的武功派上了用场，跃身上了屋檐，一闪，人便逃了。
握着剑，气的发抖的凌霁夜原地发火：“你们这帮奴才要造反是不是？爷现在就自尽，然后你们就等着给爷殉葬吧！！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他说到做到，当真提了剑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抹。
“殿下，有话好说，您别冲动！”绮罗从地上爬起来，去抢凌霁夜的手中的剑。
 
 
翼王府的奴才们历经凌霁夜折磨，只有两种人，一种每天高度紧张，草木皆兵，一种神经有手指那么粗，木讷迟钝。 
面对九王爷毫无预料的‘发疯’，自然而然的也分成两派。紧张派看着锋利的宝剑在绮罗和九王爷之间抢来夺去，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殿下——刀剑无眼，您别伤着自己——” 
“绮罗，你快给本王放手！” 
“霁夜，你快给本姑娘放手！” 
她这么说，仅仅是为了和他的话句式对称。可是凌霁夜竟然真的听了她话，松了手，绮罗把剑扔到地上，惊魂未定的问：“殿下，您没伤着吧？” 
“你叫我什么？” 
“殿下？”不对，怎么脸又沉了：“王爷？” 
凌霁夜嘴巴一撅，扭头拂袖而去。 
她懂了，试探着轻唤他：“霁夜……”




殉情计划

他驻足，再转身的时候，脸上则挂着灿烂的笑容。绮罗长出一口气，心里盼着他能继续保持好情绪。
“小猪罗……”
绮罗笑着点头：“嗯。”
“我……我……”凌霁夜的声音温柔，似是要化在了夜风中：“我喜欢你。”
“啊？”绮罗和众人一起惊呼道。
凌霁夜害羞的低下了头，他的容颜俊美，这会扭扭妮妮的，倒让人觉得十分可爱，但是可爱的九王爷抬起头说了一句不可爱的话：“所以，让我们一起殉情吧。”
“什么？”绮罗又和众人一起惊呼。
他怒扫其他人：“想活命的，给老子立刻滚！”
众人做鸟兽状散开，院落中只剩下绮罗和凌霁夜了。
绮罗终于明白为何蓝宁整天愁眉苦脸的了，跟这么个喜怒无常，能闹能玩的活阎罗在一起，放谁身上都受不了。
她和凌霁夜在一起不足三天，就已经被他弄的神经兮兮的了。
殉情？怎么办？怎么回答？
“好啊。”绮罗笑呵呵的回答。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嘿嘿，爷就知道你能答应。”他腰杆一挺，得意的道：“小爷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棺材见了都翻盖。你跟我死在一处，当然开心了。来来来，小猪罗，让我们制定一个缜密的殉情计划。”
这恐怕是他想出来的另一个恶作剧，既然他想的出，她就陪他玩到底。
“霁夜，殉情的话得有坟冢呀，您的修好了么？”皇室成员的墓冢动辄修建数十年，秦始皇十三岁即位，便着手修建自己的皇陵。绮罗读史到此处，曾很奇怪，一方面相信自己长生不老，永生不死，一方面大张旗鼓，劳民伤财的修建自己的坟墓，这是多么分裂的精神状态啊。
当然了，秦始皇作了古，眼前的凌霁夜可是活蹦乱跳的。
“呃……说实话，爷不想葬在王墓里，死后连个邻居都没有。”凌霁夜道：“所以呢，咱俩寻一处风水宝地，齐齐服毒自尽。你说好不好？”
 
 
“……”绮罗装傻也是有极限的，她有点无法容忍这出闹剧了：“去哪寻风景秀美的地方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爷自然会派人去找。”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 
你又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凌霁夜道：“你发现没有？咱们的故事若是流传下去，一定比《梁祝》还感人。” 
感人个鬼！绮罗道：“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你想啊，亡国公主和敌国王爷一起殉情，这是多好的戏曲题材啊，编成杂剧，让戏班子唱遍天下，不知道要赚多少人的眼泪。” 
“……”绮罗词穷，哑口无言。偏偏凌霁夜还想听她的想法：“你认为怎么样？” 
“你说行，就行。”不行，也行。 
“爷明天就去教坊司找乐工来，让他们先写个小曲唱着。”




饮酒（一）

凌霁夜第二天并未处罚蓝宁，绮罗认为应该是他忘记了。
凌霁夜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第二天开始忙着让教坊司填词吟唱所谓的他和绮罗的爱情传奇，一整天都笑呵呵的。
至于要和绮罗殉情的事情，也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九王爷有笑颜，王府才有太阳，要不然纵然艳阳高照，他脸色阴沉，府里上下众人都跟被扼住脖子一般，呼吸都不顺畅。
在翼王府，一天内可以经历大喜大悲，大怒大哀。比如，王爷心情好，给每个人提了俸禄，所谓喜。很快，王爷因为无聊，让人给他讲笑话取乐，讲不出来打板子，是为悲。接着王爷心血来潮，让人脱光了衣服跳舞，这是怒。最后王爷觉得府中的奴才们都没意思，统统裁撤，重新雇佣，算是哀。
好在绮罗进府之后，王爷有了新的游戏伙伴，折腾下人的几率大幅度减小，众人都暗拜观音菩萨，希望九王爷他老人家，可绮罗一个人折腾，暂且饶过众生。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教坊司的舞韶憋了两天填了一首辞藻华丽的小令，用来歌颂凌霁夜和绮罗之间伟大的爱情。凌霁夜甚至满意，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并欣赏这首小令。他召开了翼王府首届咏歌比赛。所有人必须参加，否则打板子。
足足又闹了几天，评出了冠亚季三名，给予了厚奖。
临近重阳，府中开始准备屠苏就和重阳糕，宫中也按例赏赐各王府酒饮，虽然凌霁夜把炫焱帝气的好几天都没胃口，但从丰厚的赏赐来看，皇帝已经原谅了他。
一场秋雨过后，洗涤的花嫣柳翠，碧波潋滟。绮罗立于湖心小亭，感受微雨后，空中的轻芳，**着这份类似故国的味道。
这时通向小亭的拱桥上出现一人，正是凌霁夜。绮罗看着他，心里道，如果他能安安静静的扶着阑干站好，一定会与这美景相得益彰。
然而凌霁夜大步流星，连蹦带跳的来到了绮罗面前，问：“你喝过酒么？”
“没有。”
他鄙夷的道：“爷就知道你没喝过。”
 
 
“……” 
他换了笑脸：“其实我也没喝过，嘿嘿，今天咱们来喝点怎么样？你看这天多冷啊，咱们喝酒暖暖身吧。嗯？” 
他想干什么，何必问她的意见？绮罗知道他说的这些话都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想喝酒，却又不敢，想拉着她一并下水，心里还能好受点。 
绮罗便故意违背他的期望道：“冷的话，咱们回屋就不冷了。” 
“……”凌霁夜一拍石桌：“陪爷喝酒！” 
绮罗看了看一脸怒色的王爷：“您的手不疼么？” 
他甩手：“疼，怎么不疼。” 
“快给我看看，伤着没有。”绮罗竭尽所能的来讨好姓凌的。她捧起他比自己还纤细的手，轻轻吹着他拍红的手掌。 
她并未察觉自己的动作有多暧昧，只觉得对他好，总没错的。




饮酒（二）

凌霁夜忽然觉得绮罗像个火球，烤的他血液都涌到脸上，心里有种从未有过的紧张和砰然，小脸一红，缩回手推开她：“不用你管。”
好心当成驴肝肺！她在心中骂，可是不能生气，带着笑抬眼看他：“……唉？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染了风寒？”
“什么风寒？爷是被你气的！”
果然脾气古怪，姓凌的难道没有正常人吗。
“我哪里做错了？我改就是了。”
“先离爷远点！”凌霁夜又拍了一下石桌：“……哎呦，疼……”
绮罗不敢再上前，免得再被他训斥，在一旁关心的道：“要不要传医官来看一看？”说罢，转身便要离去，让婢女传府中的医官。
“你给我站住——”凌霁夜抓住她的衣袖，不让她走：“我说让你陪我在这里喝酒，你耳朵聋了是不是？”
绮罗只得乖乖重新落座。
侍女端上一壶清酒放在石桌上，又为两人各自斟好酒水，垂首立在一旁静候。凌霁夜不想让人打扰他和绮罗，手一挥：“都下去。”
“是。”婢女们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王爷同墨姑娘喝酒，暂时不会找她们的麻烦，担心的是不知道喝醉了，又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呃……你先喝。”
绮罗听从他的吩咐，端起酒杯，掩袖小饮了一口。
“辣么？”
绮罗笑着摇摇头。
凌霁夜信了她的话，一仰脖，把面前的一小盅都喝了下去，与此同时，他的眼泪便不受控制的溢满了眼圈，指着绮罗道：“你骗人！”
绮罗也绷不住了，苦着脸，伸出舌头，用手扇风：“好辣，好辣！这酒怎么这么辣？”
至于酒为什么这么辣，这要问爱管闲事的蓝宁。蓝宁看到婢女端着酒壶向后院走，觉得奇怪，便盘问了两句，虽然九王爷不着调，但从不喝酒。这万一染上了饮酒的恶习，第一伤身，第二，现在已经很让人不省心了，再学会发酒疯，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子。
于是蓝宁为了王爷的身体，同时也是为了其他人的人身安全着想，决定要遏制这股歪风邪气，当即找门房的老更夫要了他喝的烈酒，更换了本来的琼浆。
果然，凌霁夜第一次喝酒就留下了恶劣的印象，发誓：“酒真难喝，老子再也不喝了！”
 
 
“四啊，四啊（是啊）”绮罗抽着冷气道。 
凌霁夜把酒壶扫到地上：“真搞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喝这玩意儿？！” 
“就是，就是，那些人的舌头一定有毛病！” 
绮罗辣的双唇像涂了口脂，娇嫩可爱。 
“喂……你把眼睛闭上。”他撑着脸，眼睛瞄向别的地方，支吾道。 
“怎么了？” 
凌霁夜又拍石桌：“老子让你闭，你就闭，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绮罗道：“你别再拍了，我闭就是了。” 
她乖乖的合上了双眼，柔嫩的唇伴着如兰的气息诱惑着他。 
他慢慢靠近她，他知道自己将要采摘的是自己永远得不到的。 
他惧怕孤独，黑暗。但是最另他惧怕的是他永远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男子的可悲命运。




江都王（一）

或许是刚才喝下的酒起了作用，他沉沦在她的气息中，明知道他纵然吻了她，也只会让自己平增难过，但他还是那样做了。
在触碰到她双唇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她的诧异，但她并未抗拒，而是乖顺的任他汲取。这等于间接的给了他鼓励，让他更加大胆，唇齿间的炽热和心中的悲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时绮罗抱住了他，他能感受到的不只是她带给他的温暖，还有来自她的伤痛。
她是他在这个世界最深的留恋，所以当他离开的时候，他也会带走她。
雨后的阳光明媚，却改变不了清冷的气候基调，零落的金色树叶随风飘落，似是留恋自己最后的生命，在空中盘旋起舞，迟迟不肯落地。
绮罗只是想顺着凌霁夜的意思而已，他的吻，她没有任何感觉，她怀疑自己不仅不会哭了，甚至连感官都死了。
好无聊啊，有什么可吻的，快结束吧。她的脖子好酸，就要支撑不住了。
此时有人禀告：“殿下，江都王求见。”
江都王又是谁？肯定不是他的兄弟，一定是静睿王凌漾晗的弟弟，那就是凌霁夜的侄子？
凌霁夜恋恋不舍离开了她。
接着她听到他气急败坏的叫：“为什么老子有这么多鬼亲戚啊？！什么时候来不好，偏选这个时间！”
“……江都王说有要事和九王爷您商议。”
凌霁夜赖唧唧的道：“真烦人，让他进来吧。”
报信的奴才便去请江都王入府。
她要了解煊国皇室的成员，问他：“江都王是谁？静睿王殿下的弟弟么？”凌漾晗是二皇子，江都王只能是他的弟弟。
“不是，是他侄子。也就我的侄孙。”
 
 
“啊？”绮罗一时还转不过来这个弯。 
“你真是笨蛋，江都王是太子的儿子！是炫焱老头的皇孙。” 
“那……江都王殿下多大？”七岁还是八岁？ 
“呃，奕枫比我长……一岁，应该是十七岁。”凌霁夜得意的嘎嘎哂笑：“谁叫老子辈分大呢？他得管老子叫九爷爷。” 
绮罗见过凌明轩用叔侄辈分压静睿王，心里道，这个江都王还不知道被凌霁夜怎么欺负呢。 
“让我想想，我的亲戚……我最小的叔叔要比我大上十岁。祖父辈没有比我年纪小的。”虽然他们现在都死了，但全部都存储在她的记忆中。 
“如果你们有一个驭女不断的色/鬼皇帝和一个嫡系皇子必须早婚的祖制，你就会有比你年纪还小的叔叔了。” 
为了避免父死子幼，皇权旁落到女流和重臣手中，凌氏一直执行嫡长子早婚的祖制。 
“那亲王呢？也要早婚么？” 
“亲王随便，不留子嗣才好，省的争夺皇位。”凌霁夜冷笑：“不过这样也有很多弊端，就是等几十年也等不死老爹，自己命再不硬，先老爹一步挂掉了，白等一辈子。”




江都王（二）

“那该怎么办？”
“皇孙即位。”为了保护皇位的稳定，只允许嫡系即位，旁系若是夺嫡，人人得而诛之。
“哎~不对啊，绮罗又发现了破绽，静睿王是二皇子，不过二十出头，那么太子年方几何？和静睿王差的未免也太多了吧。”
“因为太子出生后不久，今上炫焱帝就被流放了。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怎么生孩子。”凌霁夜说的轻松随便：“在外流放了十几年后，好不容重新被召回京城，。才有了之后的静睿王等子女。”
被召回京师的炫焱皇帝和其他兄弟又经过十年的苦斗，才终继大统。而刚一继位，便在父亲的灵堂诛杀尽了与他作对的兄弟姐妹。
凌霁夜极尽所能的挖苦自己的皇兄：“八成是流放的时候，太饥渴了，自从继位便广泛收罗天下美女，你瞧，他不还垂涎你的母亲么。”
绮罗笑着嗯了一声，表示赞同凌霁夜的话，而在石桌下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嵌进了肉中。
这时管家领了一人前来，凌霁夜打了哈欠，指着不远处的那人道：“这就是嫡长孙江都王凌亦枫。”他半开玩笑的道：“皇帝老儿可喜欢他了，谁若是搭上他，可谓天途无量。”
绮罗刚要站起来迎接亲王。凌霁夜则道：“爷的府邸，爷做主，你不用管他。”强拽了绮罗坐了下来。
那风华少年，穿着印证着身份的明黄色蟒袍，面若冠玉，丰姿洒落，举止优雅。和吊儿郎当的凌霁夜一对比，高下云泥立现。
江都王礼数周全，凌霁夜也算给足了面子，让他落座，寒暄了几句，难得温和的道：“不知道殿下登门，有何要事？”
“皇上想请您后天参加重阳宫宴。”
“哦，这事啊，你回去告诉他，我不去。”凌霁夜揽绮罗入怀：“除非带上她。”
江都王正色道：“皇上近日龙体欠安，希望您偶尔体谅一下陛下。至于她……”他迟疑：“依我看，不便带入宫中。”
即使话题涉及到她，可江都王并不看她，说话的口气也像她根本不在这里一样。
“你就是来请我参加重阳宫宴的？”
“是。”
“就为了这个？”他刚才的好事竟被他这么无聊的理由破坏掉了
 
 
“是。”江都王略微一愣，不明白为什么翼王的表情看起来很生气。 
咣。凌霁夜再次用手捶打石桌，自然又是疼的呲牙咧嘴。 
“您没事罢？”江都王关切的问道。 
凌霁夜有怨气，劈头盖脸便训江都王：“你小子诚心玩我是不是？这点小事也来烦我！” 
好在江都王涵养够好，仍旧心平气和的道：“重阳佳节，亲人团聚，如果您参加，皇上一定会龙颜大悦。” 
“谁管他悦不悦，老子不悦！谁来都没辙。”忽然凌霁夜冒出来一个主意，盯着江都王坏笑：“不过呢，也不是没办法，你给九爷爷笑一个，九爷爷就去见你皇爷爷。” 
绮罗偷瞄了江都王干净的侧脸，心里道，被这么羞辱，佛陀也会怒了吧，她已经做好看热闹的准备。 
江都王性恭谨，凌霁夜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发过火，更没见他笑过。 
江都王的喜怒哀乐，一直是凌明轩和凌霁夜探索的谜题。




江都王（三）

“……奕枫告辞。”江都王起身作揖，就要离去。
“你是十七岁还是七十岁啊！”凌霁夜叹气：“少年老成也不带这样的吧。奕枫，九爷爷死前能看见你笑不？”
“九王爷自重，生死之事，不可乱语。”
凌霁夜扶额：“果然是七十。”
绮罗憋住笑，同江都王告别：“王爷慢走。”
江都王向绮罗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但这已经让她诧异万分了，他竟然会尊重她？！
他算是姓凌的里比较正常的吧。
江都王还没走出两人的视线，凌霁夜就抬起手，酝酿气势要砸石桌，绮罗朝他努嘴：“小心手疼……”
“……”凌霁夜的手经过思考没有落到石桌上，改为指着绮罗：“你怎么跟他眉来眼去的？你是老子的人，知不知道？”
“知道啊。”
“知道还跟他勾勾搭搭的。”
“啊？有吗？”从头至尾，她只跟他说过一句话，而江都王也只淡看过她一眼。
“当然有！你当老子是瞎子么？还有爷亲过你，你就是爷的人了。”
绮罗知道他是吃醋了，转移话题：“我知道，我知道……对了，我听府里的人说，京城有西域来的艺人，能表演吞火之术，咱们去看看吧，好不好？”
凌霁夜一听有好玩的，立马忘了纠缠的话题，忙追问：“在哪？”
“啊！”绮罗故作恍然大悟状：“我想起来了，听蓝大人说，他们要在重阳的宫宴上表演，所以被请进宫去了。”
凌霁夜蔫了，失望的说道：“……那就没得看喽。”
“霁夜，咱们去参加宫宴吧。”
“没意思，一群姓凌的凑在一起吃吃喝喝而已，浪费时间。”
“我陪着你，看完吞火表演，咱们就走。好不好？”她不能被困在翼王府里，她要接触到更多的人，虽然有危险，但也意味着机会。
 
 
“……好吧……”他勉强答应：“但是在这之前，咱们得先收拾一下江都王！” 
姓凌的捉弄姓凌的，才有意思。绮罗道：“可有主意了？用我出谋划策吗？” 
“哼，哼。”凌霁夜阴险的笑道：“这次你听我的，我们这样……” 
绮罗边听边点头：“嗯，好，我照你说的办。”不过还是担心：“江都王倒是不敢把你怎么样，如果他事后找我麻烦怎么办？” 
“有我呢，你怕什么？！” 
绮罗想想也是，有凌霁夜在，没人敢动她，所以她更要讨好他才对，于是笑道：“嗯，我都听你的。” 
她毫无修饰的娇憨甚至可爱，映在凌霁夜眼中，却是一束无法直视的光芒，让卑微可怜的他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他想起刚才与她的亲密接触，强压制的悲哀如洪水般袭来，冲刷掉了他精心掩盖的坚强。 
在没心没肺，张狂恣睢的面具被眼泪摧毁前，他得逃离这里。 
凌霁夜话都不留一句，便起身离开了绮罗，向院外走去。 
她像往常一样跟在他身后，这时他忽然转过身：“别跟我！少烦我。”




江都王（四）

弄的绮罗一愣：“那好，我不烦你。”接着笑道：“明天捉弄江都王的时候再见。”
他唔了一声，扔下她先走了。
绮罗在飒爽的秋风中，慢悠悠的晃回了住处，同尔珍用过晚饭，便让她带自己到王府里的书房。
书房虽然每日都被下人们打扫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但从崭新的书脊可以看出，主人从没翻过它们。
她的手指滑过一排排书脊，当看到《稼轩词》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但却没勇气抽出来品读。
书中劲歌铁马，挥斥方遒的英雄气概和国破山河碎的悲凉皆是她不敢触碰的。
她抱膝坐在书架前，将脸埋在手掌中。
姐姐，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怎样才能报仇。
【不管活下来的是谁，都要带着另一个人的份好好活着。】
怎么可能好好活着……
姐姐……
这时突然头顶传来一个质问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绮罗抬头见是管家，吐出一截粉舌，调皮的说道：“瞧我真是的，寻思找本书解闷，竟然睡着了！”
管家深知不能得罪她，陪着笑脸道：“墨姑娘喜欢哪本，拿回房中看就是了。”反正九王爷也不看。
于是绮罗经过挑选，拿了一本《搜神记》。
凌奕枫拜见完九王爷的当晚就收到了一封信，在信中他那张狂的祖辈级的亲戚，邀请他第二天到翼王府在郊外的庄园小聚。
左右内侍都劝他：“不要去了，小心有诈。”
凌奕枫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见翼王，不管会遇到什么，既然九王爷邀请了，就应该赴约。
于是第二天，他来到约定的地点见九王爷。
翼王府的庄园沟池环碧，蓄养六畜。不计其余的檀漆桑麻，蔬果园林，基本可以闭门成市。
 
 
但这里一般只做夏季避暑用，其他三季，主人鲜少光顾此处。此时门庭冷落，秋风卷着残叶咻咻而过，他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让太监去敲门。 
门里面的人应该是早有准备，太监刚敲了两下，朱漆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出来一个娉婷女子：“九王爷恭候殿下多时了。” 
凌奕枫认出是昨天翼王身边的女子，她应该就是众人口中的庆国公主墨绮罗了。 
“有劳姑娘带路。” 
“请吧。”绮罗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让了凌奕枫进府，但是对他带来的随从道：“九王爷不许其他人进府。” 
“你们留在这里。”凌奕枫对随从们道。 
随从们一脸激愤：“殿下，您不能一个人进去。” 
“没事的，你们在这里候着。” 
绮罗笑着将府门慢慢推上，顺便朝江都王的随从们做了一个鬼脸，将他们都隔离在了门外。 
绮罗领着他来到庄园后院，指着前方一片桃树林：“九王爷就在那里等您，我带您过去。” 
“有劳姑娘。” 
“不碍事。”她朝他展露甜美的笑容。但却发现他根本没看她，而是继续目视前方。她想了想，拦在他面前：“殿下还是回去吧，九王爷要捉弄您。”




卖人情（一）

“小王知道。”凌奕枫出乎意料的回答道。
“那您还跟着我走？”
“是小王昨天出言不逊冒犯了九王爷，小王就让他出了胸中的恶气吧。”
你倒是逆来顺受。绮罗道：“不，您没错，是九王爷不对……”沉吟片刻：“我不陪他胡闹了，我带您直接去见他吧。”
“九王爷不会惩罚你吗？”
绮罗笑：“您还顾及我的安危，真让我受宠若惊。”
凌奕枫对她的称赞并不买账，还是面无表情。不过这并不能减少绮罗对他的热忱，她自始自终脸上都挂着笑容。
直接带着江都王进入了桃花林，指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小亭道：“九王爷，就在那里，您独自去吧，绮罗不陪您了。”
“有劳墨姑娘。”凌奕枫回头向绮罗致谢，却看到她笑容满面的伸出了双手，狠狠退了自己一把。
凌奕枫猝不及防，被她推的向后退了两步，脚底一空，便落入了事先挖好的坑洞中。一阵尘土飞扬。
他摔的眼冒金星，不过很快就坐了起来，拍打上半身的泥土，眨了眨眼睛，抖掉睫毛上的灰尘，才抬头从坑底向上看。
只见绮罗笑嘻嘻的蹲在坑边，双手撑脸：“殿下，没摔坏吧。”
“你！你不是说要直接带我去见九王爷，怎么出尔反尔……”
“当然是骗你的了。”绮罗耐心的解释：“九王爷说您行事仔细谨慎，走近了，就会发现地面不实成，识破我们的伎俩。所以只有骗取您的信任，趁您不备，才能推您入坑呢。不过……”绮罗站起身，双手合十告饶：“请殿下原谅我，这都是九王爷的指示和我无关！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凌奕枫道：“九王爷呢？把我推入坑中就完了？” 
“您太天真了，当然没完……”绮罗正欲为江都王详细讲解恶作剧的后续手段，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哭笑不得的对凌奕枫道：“我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这里是一号坑，我该把您带到二号坑去才对，九王爷在那边。”绮罗道：“这坑是第一个挖的，可是九王爷嫌这里太偏僻，怕您不上当，便废弃了这里，另寻了一处重新挖了一个。哎呀呀，我这臭记性，怎么把您带到这里来了呢。殿下，您现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那边叫九王爷过来！”转身便走。 
凌奕枫在坑下叫她：“你别走——别——” 
静了一瞬，接着是绮罗惊慌失措的喊叫：“呀——蛇——”要去通风报信的绮罗在坑边连连后退，嘴里惊慌的重复一个蛇字。 
“小心！” 
绮罗意识到身后的危险的时候已经晚了，脚下一空，整个人后仰，也栽进了坑中。好在凌奕枫及时接住了她，才没摔伤。 
她发现自己跌坐在凌奕枫怀中，顾不得身上的疼痛，马上四肢并用爬离他，抱着脑袋，紧闭双眼，躲到坑角：“对不起，对不起，别打我。




卖人情（二）

“你别怕，我不打你。”
“真的？”绮罗张开眼睛，怯生生的问：“您不会像端王殿下一样打我吗？”
“不会。”凌奕枫站起来，向上看：“那条蛇有多大？”
“我胳膊这么粗，一条黑花蛇。”绮罗挽起袖子比划。她胳膊上被凌明轩鞭打的疤痕还隐隐可见：“它可能爬走了。”
凌奕枫并不责怪绮罗：“我们得想个办法出去。”
凌霁夜让人极负责的挖了一个深坑，力求一入坑洞再无爬出的可能。
“呵呵。”绮罗轻笑：“如果您是端王爷的话，我怕与他待在一起，可能会激发巨大的潜在能力，三五下就爬出去了。”
凌奕枫没能听懂她这个拙劣的笑话，道：“端王已经出征庆地，当然不会在这里。”
绮罗僵笑着问：“端王殿下为什么再次出征庆地？”难道他还嫌给庆国带去的灾难不够多么。
凌奕枫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她：“庆国太子未死，带领残部不服从煊国的统治。”她早晚要知道的，现在告诉她，让她早有个思想准备。
他等着她的反应，他以为她会黯然神伤，向他控诉煊国的残忍，或许还会厮打他几下。
可是这都没有发生。
绮罗笑：“我哥哥早就战死了，这个打着庆国太子旗号的人一定是假冒的。端王爷率领大军去讨伐一个假太子，可不怎么划算。”
庆国圣通皇帝独宠皇后一人，一男两女皆是皇后所出。
太子墨蠡死于炫焱十一年六月，长女墨明妆死于炫焱十一年八月。
涉及到死去的亲人，她仍能面不改色的谈笑自如，这让凌奕枫觉得背后发凉，他猜测她一定是忍着心中痛苦在强颜欢笑。
“你若是哭，我是不会告诉别人的……”他以为她是怕为故国垂泪，引来杀身之祸。
绮罗看着他，挤眉弄眼。
“你在干什么？”
她使劲的眨了一下眼睛，放弃了努力：“殿下让我哭，我却哭不出来，实在罪该万死。”
 
 
“……你难道一点都不伤心吗？” 
心死了，如何伤？ 
“事已至此，我再伤心，他们也活不过来。不如我加倍开心的活着，这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吧。”绮罗又做双手合十状，祈祷：“父皇，母后，皇兄，皇姐，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活到姓凌的都死光为止。 
这是凌奕枫听过的最伤心的祈祷。 
“你不必如此……就算流露伤感也不会有人怪你的……” 
“是么……”绮罗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太阳。 
凌奕枫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用轻柔的声音说道：“我伤心给谁看呢？谁又会可怜我？” 
最重要的是，她根本不需要可怜，害她国破家亡的凶手有什么资格对她施以怜悯。 
“唉……”她长叹了一声。凌奕枫以为她终于克制不住悲伤，正欲组织几句圣贤的话劝慰她。谁知她随着越来越弱的叹息声，身子也软嗒嗒的瘫软在地。 
“肚子好饿——什么时候能从这里出去呢——”




卖人情（三）

凌奕枫道：“不如你踩着我的肩膀，我把你托出去。两个人的高度应该差不多了。”
“我出去了，再叫九王爷来害你怎么办？您不怕么？”
“那也好过两个人在这里受苦。”
绮罗愣了一下，像看珍惜动物似的看着他：“您和我怎么能一样呢？”
他是皇孙，以后要继承大统的，而她呢？或许明天凌霁夜厌倦了，便杀了她。
“你是女孩子。”凌奕枫单膝跪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你若是男子，自然另当一说。你先上去再说吧。”
这个笨蛋，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绮罗故意带起一脚泥土，重重的踩上了他的肩头。衣服双肩绣着的盘龙恰好被她踩在脚下，她低头看了下这个情景，觉得甚至美好，心里告诉自己，墨绮罗，先别得意，哪天真的把他们踩在脚下再高兴吧。
“你站稳了吗？”
“嗯。”
凌奕枫慢慢起身，一点点升起高度将她递出洞口。绮罗的脑袋已经能够看到地平线上的景色了。凌奕枫托住她的鞋底，向上推，她伸手抓出能够到的蒿草，使劲往上爬，她蹭下来的灰尘，落了他一脸。
等绮罗爬出去后，他引袖擦脸上的尘土。
绮罗重获新生一般的**坑外的空气，心里道，凌奕枫，像你这种任人宰割的性格，是怎么在宫廷争斗中活下来的呢，凌明轩和凌漾晗可比你残忍多了。
“你还在吗？”
绮罗险些忘记坑下还有个人，她站在坑边，对凌奕枫道：“您可知道九王爷想怎么捉弄您么？他要先泼您一身油，再抖落您一身飞禽的羽毛。五颜六色的羽毛都会粘在您身上，您就变成一个色彩绚丽的鸡毛掸子。”
“……”凌奕枫还对九王爷抱有幻想：“……他不会这么胡闹的。”
“我骗您做什么，九王爷的做事风格，您应该也很清楚。”绮罗耸耸肩：“估计这会他已经等着急了，不久就会派人查视这里。”
 
 
“……”凌奕枫不想坐以待毙：“你取绳子，把我拽上去，如何？”商量的口吻。 
“我如果帮你，九王爷要说我和你勾勾搭搭了。”绮罗背着双手站在坑边，身体前倾。 
“小心，别再掉下来。” 
绮罗装出被感动后，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才下定决心的样子道：“……你真是个好人……你等着，我救你上来。” 
说完，人就又不见了。 
很快，她就折返了回来，手里多了一条绳子，她把绳子一端系在最近的那颗桃花树上，然后将另一端抛给了坑下的凌奕枫：“快上来吧。” 
凌奕枫顾不得细想她如何这样快速就找来了绳子，赶紧拽着绳子攀了上来。 
这时的他满身尘土，脸上也蹭了污泥，全没有来的时候光鲜模样了。 
绮罗不等他气喘匀，便推他：“殿下快走吧，九王爷马上就要来了！”




卖人情（四）

“你怎么办？”凌奕枫道：“我走了，他会怪罪你的。”
“您快走吧，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快走！快走——”绮罗火烧眉毛一般的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凌奕枫想要回首看看身后的情况。
“……我没事，后天宫宴，我们再见！快走吧您呐——”哪这么多废话：“被九王爷撞见咱们在一起才叫麻烦。”
凌奕枫想起昨天九王爷歇斯底里的模样，认为绮罗说的很有道理，被九王爷撞见她和他在一起才麻烦。
“墨姑娘保重！”
“嗯，保重！保重！您快走吧！”
凌奕枫便疾步按来时的路返回，期间回过一次头，向绮罗颔首致谢。绮罗则用手打发他：“别回头了，快走！”
终于凌奕枫的身影消失在了桃园中，她才重新把绳子埋在桃树下，用枯草盖好。走到坑边，咽了一口吐沫，慢慢蹲下/身来，趴在坑边缘，一闭眼，重新跌落在坑内。
她摔的周身剧痛，扶着坑壁站起来。
她故意劝凌霁夜挖了两个坑，就是准备将凌奕枫骗到这边来，再单独将他放走的。不过遇到蛇，她也跌落坑内的时候，她曾一度绝望。
好在凌奕枫让她先爬了出去，她拿出事先藏好的绳子，把他救了出来。
不管怎么样，她放走了江都王，卖给了他一个小人情，他至少对她存了一个好印象。这已经不错了，皇族每天阅人无数，能让他记住，已经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这算是在凌霁夜眼皮底下，取得的第一个小进步吧。
猛地，脑内电光一闪，她意识到了一个怪现象。
她所处的这片土地。
国号煊，今上年号炫焱。七弟明轩，八弟昱辙，九弟霁夜。
二皇子漾晗，皇孙奕枫。
每个人的名字或多或少都与光明有关，除了一个人——九王凌霁夜。
为什么？
 
 
绮罗高估了凌霁夜的反射弧，她在坑里又叫又跳，等了许久，才有家丁巡察到附近，发现了坑底的墨绮罗，把她救了上来。 
绮罗找到凌霁夜的时候，他还在做守株待兔状，带着一行人躲在树丛里。 
凌霁夜看到迎面走来的绮罗跟个泥猴似的，立刻从树丛里走出来：“小猪猡怎么了？那家伙呢？” 
“霁夜，你听我说。”绮罗正想把在脑海里演练了数十次的谎言说出来。 
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欺骗上凌霁夜上，却忘记了一件事。 
“小心！” 
绮罗发现脚下的地面是虚空的，可惜已经晚了，整个人坠入了塌陷的坑洞里。好在坑里为了防止坠入的人跌伤，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绮罗除了摔的头昏眼花外，并未添新伤。 
凌霁夜在坑边，哭笑不得的看着她：“……小猪猡，你怎么把陷阱的位置都忘记了？” 
绮罗头发上沾的都是枯叶，脸上脏兮兮的满是泥土，样子极其狼狈，向他伸出手：“快把我弄上去——”




各怀心事（上）

凌霁夜命人将她拽了上来，用衣袖边给她脸上的泥土边笑问：“江都王呢？”
“我把咱们约定的地点忘记了，把他带到第一个坑那边去了。江都王太狡猾了，发现脚下有问题，便把我推进了坑里，自己跑了。不信你问他。”绮罗指着发现他的家丁道。
“奴才去的时候，墨姑娘确实被困在坑洞内。是奴才把墨姑娘救上来的。”
“去领赏吧。”
“谢王爷。”
凌霁夜仍觉得哪里不对劲：“奕枫那家伙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绮罗道：“都是我的错，要不是带错了地方，也不会让江都王跑掉……”她内心有点奇怪，她把他精心策划的恶作剧给破坏了，他怎么没生气，平时蓝宁说错一句话，他都吹鼻子瞪眼的。
“算了，算了，我在等待的时候，抓了两条花蛇，也算不虚此行了。”凌霁夜打了个哈欠，他一大早跑这里来挖坑，又累有困：“你瞧你整一个小泥猪，还不快走，回去洗洗。”
“嗯。”绮罗见他没有惩罚自己的意思，一个心才有了着落。
其实凌霁夜心中怒的就差喷火了，但是瞧着满身污泥的绮罗，无论如何也发不起火来。
可他不对绮罗发火，不意味着不对其他人发火。
绮罗刚离开他，同老嬷嬷去洗漱，便听到凌霁夜在身后朝一干护卫骂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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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见浴盆内有香料和花瓣，知道是庄园的下人不了解她的习惯。
庆国皇室对用香极为讲究，她的母亲更是亲自调配出许多茗香。但是绮罗和明妆两姐妹却不喜香料粉脂。
母亲便半开玩笑的说她们是冰山雪莲，不沾人间污尘。
“墨姑娘，怎么了？”老嬷嬷见她愣神，问道。
绮罗摇摇头，驱散过去的记忆，笑着回答：“没事……”
 
 
她已经不是公主了，没有提要求的资格。 
她宽衣解带，迈进了浮着百花的浴盆中，洗去泥污。 
凌霁夜来找她的时候，绮罗已经沐高浴完毕，正坐在榻上嗅着的自己的手背，身上穿的是丫鬟的旧衣服，但却因为衣衫的朴素，更衬托出她的清丽脱俗。 
“你闻什么呢？”凌霁夜俯身贴着她的手背嗅了嗅：“怎么了？” 
“没什么……”她受不了花瓣的香气，哪怕一点点。 
“没什么就好，走，咱们去捕鸟喂蛇吃。” 
“我倒是想去，可浑身痛的一步都走不动，霁夜，你能让我休息一下么？”绮罗可怜巴巴的说道：“我可是被江都王结结实实的推进坑里的。” 
凌霁夜道：“那你好好休息吧，等喂蛇的时候，我再叫你来看。” 
“等等……”她可不想看蛇吞鸟的残忍画面：“我不想……” 
“不想什么？”已经走开几步的凌霁夜回头看她，却被她眼神中的哀求惹的心中一恸，想了想：“你把眼睛闭上。” 
绮罗多少能猜出他要做什么，便乖乖的闭上了眼睛，可凌霁夜的身影并没有压过来。




各怀心事（下）

她早就觉得奇怪了，是她太没魅力还是凌霁夜真的只知道玩，为何他把她要来，却没表现出要占有她的意图。
虽然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才好，但这件事就像悬在头上的刀剑，不知道哪一天会砍下来，忐忑不安，才让人最难熬。
凌霁夜还站在原地，怔怔的用视线将她的眉眼细细描绘。她尽在眼前，却比天涯还远，他对生命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不想每天晚上都恐惧黑夜，而在黑暗中又害怕第二天的到来。
他胆小，害怕在黄泉路上一个人孤孤单单，所以，他要需要能让他感到温暖又心安的人陪伴。
她听他的嗓音异样，正想要睁开眼睛一探究竟，忽然，脸蛋被他捏住，就听他坏笑道：“寻思什么呢？以为爷会偷吻你么？少臭美了。”
“我哪有！”她争辩，等他松了手，赶紧揉了揉脸蛋。
“你先休息着，再过一个时辰，我来叫你回府。”
说完走了出去，让绮罗独自小憩。
昏昏沉沉中，她又回到了往昔，在庆国皇宫中，依偎着姐姐看那一池碧莲。
“绮罗，你比我坚强，你要好好活下去……”忽然揽着她的姐姐轻声道，随即周遭的环境顷刻全如幻境一般的散了，目光所及之处，统统变成了焦土。
“姐姐——姐姐——”她奔跑在火光冲天的宫闱间，寻找自己的亲人：“父皇——母后——哥哥——你们在哪里？别扔下绮罗一个人——”
她被一具尸体绊倒，扑摔在地。她跪在地上，垂着头，再无半点继续寻找的力气。
这时头顶响起了他的声音：“墨绮罗，你还在找什么？你所有的亲人都死光了。”
她惊恐的瞪大双眼，慢慢抬头，看到了是那天晚上的凌明轩，而他的手中还提着一个人头，正是她的哥哥，庆国太子墨黎的人头。
她惊声尖叫。
梦醒了。
 
 
带着满身的湿汗，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虚弱。姐姐总说她坚强，其实她哪里坚强，她最为胆小，没法时时刻刻想着国仇家恨，就连偶尔的提及都能让她痛苦的如被猛禽啃噬。 
这时她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赶紧将眼睛闭上，身子侧向床内，竖起耳朵听来人的动静。 
那人的脚步声很轻，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伸手轻抚她的脸颊。绮罗像被雷电击中一般，浑身的毛孔瞬间长大。 
凌霁夜他要做什么？他怎么会如此温柔。 
“绮罗……” 
她唔了一声，继续假寐。他也不再搅扰她，而是同她一侧躺下，将一只胳膊搭在她身上。绮罗第一次在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和他独处。 
她觉得凌霁夜真的像名字一样，是被雨水冲刷过的夜晚，她感受不到来自他的任何温暖。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立刻坐了起来，蹦下床，穿好鞋子跑到门口，对还没反应过来的凌霁夜道：“我们快回府吧。” 
凌霁夜刚要张口说句话，绮罗人已经没影了。




重阳宫宴

参加宫廷聚会对于绮罗来讲是一次心理上的考验。在皇宫内的所见所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曾经也是这繁华宴席的主角。
凌霁夜带着绮罗一入大殿，先到的文武百官皆窃窃私语。不过考虑到九王爷的彪悍性谁也不敢看他们两人。
宫宴男女不能同席，绮罗要坐到女眷的命妇席去。凌霁夜自然不肯，把她留在了身边。
一个山羊胡子的老头走了进来，从他官服上的飞禽图案，绮罗猜出了他的身份，对凌霁夜道：“那个可是韩丞相？”
凌霁夜一听，抻长了脖子，朝韩丞相挥手：“家父的身子好点了没有？”
可怜韩丞相也已步入中老年人行列，被凌霁夜一问，一口恶气没喘上来，后退了几步，幸好身后的其他官员极是扶住了他。
“托王爷的福，家父尚且安康。”韩丞相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已经忍到了极限。
“安康便好，本王这颗心也能好受了些，过几日，本王亲自登门探望。”
韩丞相的怒火到了临界点，但是凭借多年官场练就的忍功，硬将火气压了下去：“本官恭候九王爷大驾光临。”
这时绮罗看到凌漾晗的身影出现，径直来到韩丞相面前，拱手道了一声舅舅。
韩丞相正愁无法摆脱凌霁夜，见到自己的外甥来了，便请静睿王一旁说话。凌漾晗看了绮罗，向凌霁夜叫了一声九叔，还未等绮罗向他施礼，就与韩丞相走了。
“舅舅？”绮罗小声问凌霁夜：“韩丞相是静睿王的舅舅？”那么她和凌霁夜捉弄的所谓韩老爹，就是静睿王的外祖父了。
“是啊，没有韩丞相帮他，他哪敢垂涎皇位。”
“静睿王的母亲是……”
“皇贵妃韩氏，你一会就能看到了，是个严肃的老女人。”
“那么太子的生母呢？皇后？”
“被我二哥毒死了。我大哥被流放五年后，留在京师的妻子和儿子便被我二哥派人下了毒，结果是大人死了，孩子因为摄入的毒药少，捡了一条命，不过脑子嘛……”凌霁夜道：“你在庆国没听说过，煊国的太子是傻子吗？”那会凌霁夜还没出生，此事也是他道听途说来的。
“没有。”绮罗摇头。
 
 
“你们不讨论敌国的情况？”他们对庆国可了如指掌。 
“不……” 
“那你们平日说什么？” 
“风花雪月，诗词歌赋。” 
“难怪要亡国。”凌霁夜口无遮拦的道：“煊国几代国君脑袋里想的都是杀戮征伐，想的都不正常了，我的哥哥们名字里都带打仗用的‘战车’” 
经他一提醒，绮罗道：“果然如此。”明轩，昱辙的名字都是如此。可是问题又来了：“那为什么，霁夜你跟其他人不一样呢？” 
“因为我父皇恨我。”凌霁夜笑道。 
绮罗吃不准真假，也就没有再问。 
凌霁夜的人缘极差，看到他的人，不管是皇族还是官员都对他退避三舍。凌霁夜自己也如坐针毡，硬挺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对绮罗道：“咱们回去吧。”




捉迷藏

“可……咱们还没看西域艺人表演的吞火呢。”好不容易来的，怎么能如此轻易的就走，至少看看其他皇族长什么样子吧。
“不看了，不看了。”凌霁夜道：“姓凌的都凑在一起，我就不舒服。”
想一出是一出。绮罗只能顺着他：“那好，我们走吧。”
两人离去，比来的时候承受了更多的侧目，如芒在背的滋味甚是难受。几次凌霁夜都要爆发，不过一转身，众人便装作如其实，等他转身回去，又纷纷议论。
其中有一句是：“兄弟两人玩同一个女人……”
绮罗本以为自己脸皮够厚了，可在这句话面前，还是露出了原型，脸唰的红了。不过背后说人的话，没有指名道姓，谁也不能去认，凌霁夜也没办法发作，呕了一口恶气，出了大殿。
因是重阳，宫中簪满了金菊，芳香浓烈。绮罗讨厌刺激的味道，用衣袖轻掩口鼻，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突然，走在前面的凌霁夜停下了脚步，绮罗撞在了他身上。
“霁夜……怎么了？”
“小猪罗，你的家人都死了，你是怎么做到不伤心的？”
“啊？”绮罗不得要领，摸不准他话语的意思：“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去年这个时候，八哥还活着呢，可今年‘遍插茱萸少一人’。”
“那我则是，只有一人插茱萸。”所有亲族，只有自己一个人活了下来。
“所以我才问你，你如何做到不伤心的。”
“……就当做他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过一段时间，我也会去与他们团聚。这样就不是生离死别，而是等待重新相聚了。”
凌霁夜鼻子一酸，险些哭出来。为了掩盖窘相，他忙提高了音调，掩盖住哽咽：“我们来玩捉迷藏吧，你在这里数到一百，再来找我。”
说完，拔腿就跑。
“哎——你等等。”
她追出两步，还是让凌霁夜跑掉了。她望着巍峨的宫殿，从头寒到了脚，她对煊国皇宫一点都不熟悉如何寻找他，再者万一让侍卫发现了，把她当刺客杀了怎么办。
 
 
凌霁夜，你这家伙！你脑袋里在想什么啊！ 
她原地站着更引人主意，便按照正常的步态，向前方走去，身边路过的太监宫女也未怀疑她的身份。 
忽然，她看到眼前来了一队巡视的宫廷侍卫，侍卫不比太监好糊弄，做贼心虚的绮罗，见身旁有一处殿门没关，赶紧钻了进去。 
房内没有光亮，绮罗借着月光走到桌子旁，摸到蜡烛还温热，证明刚才有人在这里。 
难道有人看到她进来，才吹灭了蜡烛，现在这屋里有人？ 
绮罗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过了一会，她镇定下来，在桌上摸索，希望能有打火石留下来。转念一想，打火石这样危险的东西怎么会乱放，再说了，她点着蜡烛做什么？暴露目标么。 
还是出去找凌霁夜吧。绮罗打定主意，准备出去，忽然看到窗户上映了一个人的身影，而那人影，已经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是谁？


凌霁夜的秘密

   惊慌之下，绮罗看到桌子上盖的桌布垂地，正好可以躲人。忙以最快的速度撩开，钻到了桌子底下。
   与此同时，那人也走了进来。
绮罗对香气的敏锐嗅觉派上了用场，至少她现在知道了走进来的是一个女子。


 



 这人是谁？要做什么？她会不会点燃蜡烛？会不会发现自己，如果发现自己该怎么办？抬出凌霁夜当挡箭牌好不好使？


 



 绮罗大气不敢出，躲在桌子下面，一动不动。令她奇怪的是，她不动，屋内的那个女子也不动，如果不是绮罗听到了她关门的声音，都不敢相信这屋里还有一个人。


 



 绮罗度秒如年，过了好一会，实在受不了了，改蹲的姿势为坐，打算和这个女人做持久战。


 



 〖沙〗


 



 在坐下的瞬间，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了声响，绮罗心里一惊，对自己说，完了，她一定发现自己了。


 



 正在此时，她听到房门打开又合上的吱嘎声。


 



 女子嗔怪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这把声音，绮罗在哪里听过，可一时想不起来，她在煊国见过的女人数量有限，她决定从头开始数一下，一定能想出声音的主人是谁。


 



 可未等她想起来，来的男子便点破了谜题。


 



 男子道：“公主殿下恕罪，本王来迟了。”


 



 “你是成心恶心我是不是？我是哪门子公主。梁国都灭亡五年了。”


 



 绮罗大骇，她想起来了，这个声音是梁国公主，那这个男人又是谁？两人在这里要做什么？难不成……


 



 男子道：“你是我的公主。”


 



 寂静，接着便是绸缎厮磨的声音。


 



 绮罗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是凭借两人发出的急促喘息声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捂住耳朵，在桌子有节奏的摇晃中度过了最难熬的时光。


 



 待桌子不再摇了，绮罗才将堵着耳朵的手拿开，偷听两人谈话。可听到的还是女子的娇喘声。


 



 “我得走了，宫宴就要开始了。”男子道。


 



 “沄时……”梁国公主娇滴滴的道：“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了。”


 



 “好嫂子，来日方长。”男人的滑溜溜的，带着一股调笑的浪荡劲。


 



 绮罗听到门打开又合上，知道男子离开了。心里只盼着梁国公主穿好衣服也快快离开，她好出去找凌霁夜。


 



 “你出来吧——”


 



 突然梁国公主掀开桌布，将绮罗曝光在自己面前。不等绮罗作出反应，她拽住她的手，将她拖出来，压在桌上：“小溅人，你是谁？”


 



 绮罗临危不惧：“……我们见过面的。”


 



 借着月光，梁国公主看清了绮罗的面容：“是你？跟了九王爷的庆国公主？”


 



 “我是哪门子公主，庆国都灭亡了。”她学着她的语气道。


 



 梁国公主一阵失神，放开了绮罗：“我叫苏醉凝。”


 



 “我是墨绮罗。”


 



 苏醉凝衣襟大开，酥胸半露，美艳不可方物，她将凌乱的衣服整理好后，看着绮罗：“你为什么在这？”


 



 我在这里，反正不是与人偷情。


 



 “我与九王爷走散了，有侍卫经过，我就躲到这个屋子来了。”


 



 “九王爷……”苏醉凝道：“我还以为你也是在这里等情郎呢，毕竟九王爷……”


 



 “毕竟什么？”


 



 苏醉凝唇际隐有笑意：“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绮罗胸口抹了一把：“他可与你寻欢作乐？”


 



 绮罗厌恶她的轻/薄，侧身挡开她的手，笑道：“我不及您国色天香，没理由是个男人都想得到我。”


 



 苏醉凝虽被绮罗挖苦，并不嗔怒，反而笑的更甚：“那也得对方是个男人呀，你瞧凌霁夜那德行，你觉得他是男人么？”


 



 的确，从凌霁夜的容颜和嗓音，看不出他是男子。


 



 “司马迁说张良面若好女，依您看，张良也有问题喽。”


 



 苏醉凝道：“你与我争辩，就证明了你心中也早有疑问吧。”


 



 绮罗保持着笑容：“我们都赶时间，不如就把话说明白了吧。而且我已经知道了你的一个秘密，再从你嘴里听到什么八卦，也不打紧的。”


 



 “你倒是会威胁人。”苏醉凝谈笑自如，显然没被绮罗吓到：“你告发我，得不到任何好处，你是聪明人不会做蠢事。”


 



 “你看错我了，我可蠢着呢，比如九王爷这事，我就被你绕的晕头转向。”绮罗变着法的想知道真相。


 



 苏醉凝道：“反正你早晚得知道，我就把九王爷的事情当做见面礼送给你吧。九王爷他……”她故意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接着说：“身体有残疾，别说行男女之事，连一个正常男人的样貌，他都不可能具备。”


 



 绮罗多少也猜到了凌霁夜身体有恙，并不是很诧异。


 



 苏醉凝又道：“知道为什么吗？他是被他父皇亲手给宫掉的呢。”


 



 绮罗哑然。


 



 苏醉凝见她愕然，莞尔道：“咱们的九王爷出生的时候，他的父皇已经九十三岁了。开始的时候，那个高兴呀，老蚌生珠，甚至自诩为同为老来得子的汉武大帝。可惜，九王爷九岁那年，皇帝发现九王爷的生母董婕妤与太医通奸。拷问二人，才得知两人早在入宫之前就认识，而且私通已有数年之久……于是，盛怒之下的皇帝便拿了两人偷情生下的孽种出气，挥剑——”说到这里，苏醉凝抬起绮罗的下颚，盯着她的眼睛：“我们的九王爷虽比去势的内侍们好些，但这辈子彻底完了。”


 



 绮罗迎着苏醉凝，平淡的道：“原来是这样。”


 



 “皇帝处死了董婕妤和太医，却让下体受伤的九王爷活了下来。改名霁夜，封号痬王。”苏醉凝打开绮罗的手心，在她手掌上写了封号的‘痬’字：“用这样一个词做封号，够恶毒的吧。呵呵，不过呢，有趣的在后面，皇帝处死董婕妤后，一病不起，三个月后撒手人寰，临死前传位给了差点被他折磨死的太子。也就是今上炫焱皇帝，炫焱皇帝在父亲的灵堂内派禁军杀死了自己成年的兄弟姐妹，只留了老七，老八和咱的九王爷。”


 



 绮罗不喜欢她称凌霁夜为‘咱的九王爷’。


 



 绮罗笑：“是很有趣，如果当时禁军手一偏，将七王爷也杀了，我可能今天就不会在这里与你说话了。”

同样是亡国公主




  “哦——”苏醉凝一怔，很快懂了绮罗的意思：“庆国是被端王带兵攻占的……”


 



 “梁国呢？是被谁带兵灭掉的？”绮罗的逻辑是，既然苏醉凝跟她提庆国被灭掉的景象，不如大家一同回忆国破家亡的历史，谁也别舒服。


 



 苏醉凝咬着唇道：“是谁不重要，也没有区别，反正女眷被赏赐给王孙贵族做玩物，男的全部杀掉。”


 



 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许久。


 



 还是苏醉凝先开了口，揩着绮罗光洁的脸颊道：“每当想起姓凌的也曾自相残杀，我就能开心上好一阵子呢……不过，九王爷可真是惨……他与八哥齐王最好，结果齐王也死了。当然这多亏了你呀，如果不是痴恋你们姐妹，齐王还死不了呢。”


 



 “……”


 



 “百闻不如一见，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可惜你这份美丽，太过温和，终究要被凌氏的黑暗吞噬掉。”


 



 “你是在卜筮么，说的话我可听不太懂。”绮罗对苏醉凝道：“有话还请直说。”


 



 “你姐姐的死还没能让你明白么，你如果不反抗，只能死的毫无价值。”


 



 “那你是如何反抗的？像我刚才看到的那样么？”


 



 绮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苏醉凝如此抗拒，她说一句，她就要讽刺挖苦一句，她墨绮罗为什么要对同样有悲惨经历的女子这样苛刻。


 



 后来绮罗想通了，她是怕自己变得和苏醉凝一样，彻底放弃故国留在自己身上最后一丝作为公主的尊严。


 



 苏醉凝像听了一个笑话，浅笑：“看着你，就好像看到了五年前的我自己。既想复仇又想保留底线，结果却是失去的更多。”


 



 绮罗知道她暗指什么，笑着揶揄道：“我想，我们对复仇的定义就有区别。”难道同仇人苟合，就能报仇？


 



 苏醉凝收了笑容，鄙夷哼了一声：“现在的你连复仇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还把自己当个人！”


 



 绮罗针锋相对：“原来复仇也有门槛限制，不够资格连进都进不去呢。”


 



 绮罗本以为苏醉凝会生气，没想到，对方竟然熊抱住自己，欢天喜地的道：“墨绮罗，你简直就是曾经的我的翻版，真招人喜欢。”


 



 还固守着一种想让人扯碎的幼稚。


 



 绮罗不喜欢她身上的香味：“你再不放开我，我就要被你身上的浓香熏死了。”


 



 苏醉凝这才放开她，正色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辈子陪着那残废吧。”


 



 先管好你自己得了。绮罗打了一个哈欠，流露出倦意：“我先走了，等有缘再见时，你我再讨论或有或无的未来吧。”


 



 “凌霁夜怕你识破他的缺陷，不会久留你，你还得被转手。”


 



 苏醉凝对绮罗的经历了如指掌，那天她看到九王爷身边的绮罗，就萌生了想与她联手的想法，毕竟两人都一样的目的。正愁如何能见到她，没想到今天竟偶然遇到了，当然要尽力劝服她。


 



 而她没有资格参加宫宴，恰好有充足的时间和她耗着。


 



 “转就转喽。”绮罗亦能察觉苏醉凝的想拉拢她，可惜她却不想结盟。苏醉凝是太子得宠的侍妾，却与他人偷情，纸包不住火，万一哪天败露，一定会连累自己。


 



 “转就转喽……”苏醉凝学着绮罗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继而挖苦道：“看来你已有成为烂俵子的觉悟了。”


 



 绮罗很擅长用甜美的笑容说恶毒的话：“我是还没做好准备，可你已经做成了呀。”


 



 苏醉凝道：“你心底还保持着公主的尊严么？多么可笑啊，你说的没错，现在就是让我脱了衣服睡遍他们姓凌的，我连眉头都不会眨一下。你能么？”


 



 绮罗冷笑：“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苏醉凝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道：“那你如何向上爬呢？除了这副皮囊，你还有什么资本能让你翻身？你心中也清楚吧，只不过是放不下作为公主的自尊罢了。”


 



 绮罗讨厌她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将她和自己放在一个水平线上衡量。


 



 “自从离开庆地，我就再没把自己当做过公主了。”但是苏醉说的对，她还把自己的当做一个人：“九王爷还在等我，我要走了。”


 



 苏醉凝是打定主意要拉绮罗入伙，见她要走，上前拽住她的胳膊：“有我帮你，能让你少走不少弯路，你怎么这般不知好歹。”


 



 绮罗甩开她：“我不想报仇，只想安安稳稳的活下去。至于媚乱天下，我对自己可没信心，对你也没信心。”


 



 绮罗挽起衣袖亮出小臂，揉着苏醉凝握着的地方：“真疼，你的力气倒不小。”其实随醉凝的力气倒不大，不过是绮罗的身子娇贵，不能吃痛罢了。


 



 苏醉凝忽然看到了绮罗小臂上，那显目的红色斑点。


 



 是守宫砂。


 



 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下，守宫砂的颜色狠狠砸向苏醉凝，让她想起了她永远找不回的东西。它们都随着她臂弯上守宫砂一样消失许久了。


 



 为什么墨绮罗还有！为什么一样作为亡国公主，她还能保持完璧!


 



 是啊，墨绮罗保持了完璧，才能趾高气扬，对她不屑一顾。


 



 苏醉凝在看到绮罗守宫砂的一瞬间，她想与绮罗联手的念头转变了。


 



 她要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莲花染污。


 



 绮罗发现苏醉凝盯着自己的手臂看，明白她是在看自己的守宫砂。绮罗虽然不喜欢她，可也能猜到她也有一部心酸的血泪史，不想刺激她，赶紧放下了衣袖。


 



 “那是守宫砂吧。”随醉凝道：“你竟然还是处子……难怪说话夹枪带棍的，什么都不懂。”


 



 “我自然不及你懂的多。”绮罗笑道。


 



 苏醉凝道：“依我看，端王没碰你，怕是因为他根本没把你当人看吧。”


 



 没把对方当人看，骂人的时候倒是常这么说。


 



 但这句话却一句中的点中了绮罗内心的想法。凌明轩确实没把她当做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类来对待。


 



 在他眼中，她与物品没有区别。


 



 讨厌两个一摸一样东西，便可以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毁掉。


 



 觉得她在姐姐的尸体面前能笑出来十分有趣就留了她活命。


 



 或许，她对他恨之入骨，可他却从没把她放在眼中。


 


  


偶遇成渝侯



绮罗一刻也不想与苏醉凝交谈了。


 



 “端王爷把我当成都不重要，我只要能活下去就好了呀。”绮罗道：“像人也好，像狗也罢。安安稳稳的活下去。我不想做任何冒险的事。”说罢，再次向门口走去。


 



 这次苏醉凝没有拦她，而是在她身后，悠悠的道：“你早晚会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苏醉凝依着桌子，慵懒的道：“教你怎么变成女人……”


 



 绮罗鄙夷的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摔门而出。


 



 别了苏醉凝，绮罗走在皇宫内，重阳节寒夜的冷气像长了手，能掀开她的衣襟，将她浑身上下摸了一个遍，顿时身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苏醉凝说的对，她除了爬上姓凌的床榻，再无别的机会。可是她做不到，就算知道服侍仇人是她今生躲不过的劫数，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踏不出关键的一步。


 



 当她察觉到凌霁夜的异常的时候，她是庆幸的，庆幸自己可以免于他的伤害。但是问题又来了，喜欢新奇事物的凌霁夜有能让她留在他身边多久？


 



 如果他知道自己已经了解他的过去，会不会杀人灭口。


 



 绮罗脑海里一团乱麻，万千想法搅合在一起，分不开拆不散。


 



 看到苏醉凝的样子，绮罗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绮罗能看到今日委身侍主的苏醉凝背后的痛苦，而那种痛苦她不想也不敢品尝。


 



 她怕自己当真有一天同哪个姓凌的发生关系，会活生生把自己恶心死。


 



 绮罗边走边想，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她早就发现了煊国的皇宫是一个个宫殿堆成的复制品，宫殿虽然多而巍峨，却呆板单调。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是她和凌霁夜走散了，不，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站住！你是什么人？”


 



 此时身后忽有一人呵斥她，吓的绮罗一抖，赶紧回身察看情况，却见到了一双笑弯了的凤目。


 



 这人绮罗见过，是成渝候彦修泽。他不在宫宴上老实待着，跑到这里做什么。


 



 “你果然不是一般女子，敢问姑娘是哪个府上的千金？”看她的样子不是宫女，不是宫女又能出现在宫中的，家里的背景一定了得。


 



 绮罗装傻：“您是……我不记得我们有见过。”


 



 彦修泽不想回忆她们第一见面的情景，那天他淋了一身狗血，样子极为狼狈。


 



 “贵人多忘事。”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忽然眼睛一转有了主意：“你可是在找人？”她穿梭在宫殿间，脚步匆匆，多半是在找人。


 



 我找谁，管你什么事。不过他对皇宫比她熟悉，或许能帮上忙也说不定。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问：“公子可看见了与我相仿的少年，嗯……美少年……”


 



 “你是说上次与你在一起的少年？”彦修泽道：“刚见过，我与他说话，他还骂了我两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绮罗对这句俗语有了深刻的体会。


 



 “在哪遇到了的他？快告诉我。”


 



 “在仁智殿门口。”


 



 “怎么走？”


 



 “我带你去吧。但是你得让你的朋友不能再骂我。”


 



 嘴长凌霁夜身上，她怎么管的了。绮罗笑答：“好，快带我去吧。”


 



 一心想找到九王爷的绮罗，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就是为什么彦修泽没在宫宴上，而又碰巧知道凌霁夜的下落。


 



 有成渝侯在身边，绮罗心里踏实了不少，至少不会有巡逻的侍卫逮她了。


 



 “九王爷的脾气似乎不怎么好。”


 



 你刚被他骂过，还问我作甚。“是不怎么好。”说完，她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原来他已经知道那天碰到的是九王爷了。想想也是，恶作剧闹的满城风雨，人人都晓得九王爷是主使。


 



 “我觉得九王爷为人甚是有趣，想与他结交，不知道，墨姑娘可否从中引荐？”


 



 原来她连自己是墨绮罗都知道了。“我不过是九王爷的小跟班而已，在王爷面前说不上话的，恐怕帮不上侯爷的忙。”她可懒得管凌霁夜的交友问题。


 



 方才绮罗刚说完不认识他，现在又指出了他成渝候的身份，但表情没有一丝异样，这令彦修泽猜不透这个嘴角一直挂着笑容的女子在想什么。又听她拒绝了自己的恳请，以为内心的想法被她识穿了，便缄默不言了。


 



 两人来到一处大殿，绮罗抬头见匾额上是三个大字仁智殿。


 



 仁智殿的位置在宫中不算偏僻，但是殿内却漆黑一片，周围连个太监都没有。


 



 绮罗望着如兽口一般黑暗的大殿，问彦修泽：“九王爷真的在这里？”


 



 “我刚才确实是在这附近撞上的他。”


 



 仅是在附近见过他，如何肯定他就在这里？他是不是在骗她……这个念头一出，霎时吓的自己一身冷汗。


 



 “墨姑娘，你真的很容易相信别人呐……”偏偏这时彦修泽在他身后来了这样一句。


 



 绮罗的魂魄飘出躯壳了一半，双腿发软。她对自己道，墨绮罗别自以为是了，你又不是金子，当谁都喜欢你呢。


 



 他没理由把你弄到这没人的空殿内，想轻/薄你的。


 



 “多谢侯爷领路。”绮罗道：“我一个人进去见九王爷就好了。”


 



 彦修泽合上纸扇，指着匾额道：“你知道这仁智殿是做什么的吗？”


 



 “侯爷明示。”


 



 “是停放灵柩的。”


 



 本以为的暴力犯罪转眼变成了灵异恐怖的恫吓，绮罗觉得重阳节的飘飘悠悠的凉风钻进了她的五脏九腑可以将她肢解了。


 



 “哦。”


 



 “不害怕？”


 



 “为什么要害怕？”绮罗眨着天真的大眼睛道：“真龙天子飞离人间的地方，岂会蕴藏不详之气？侯爷的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不是，墨姑娘请吧，本侯不奉陪了。”


 



 你早该走了。：“今日之事，多谢侯爷。”


 



 彦修泽一走，绮罗深吸一口气，将一只脚迈进大殿，从嘴里飘出一个颤音：“霁夜~你在里面么？”


 


  


染血的记忆（上）




  凌霁夜自从离开绮罗后，一直躲在仁智殿。自从十三岁搬离皇宫，拥有了自己的府邸，他就再没有来过这里。今晚他是怎么了，泪腺突然变的发达了，刚才想起八哥，差点在绮罗面前哭鼻子。


 



 来仁智殿的路上，他碰到了和他搭讪的成渝侯，被心烦气躁的他给骂走了。


 



 他一直是任性妄为的，连皇帝都敢顶撞。因为他知道，知道他秘密的哥哥们都会让着他，不管他犯下什么错误，都会原谅他。


 



 他们可怜他。


 



 而他也依仗着他们的怜悯，越发骄纵跋扈。


 



 可是，他就算再跋扈又能怎么样呢？正因为他对他们一点威胁性都没有，才会对他犯下的错误既往不咎。


 



 随着年纪的增大，他对自己身体的恐惧已经到了极点，当看到伸出的手腕比女子还要纤细的时候，他都会呆怔许久。


 



 他已经十九岁了，却连一点男子的特征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发现他的异样的。


 



 〖昱辙哥哥，我该怎么办？〗


 



 唯一陪伴他，能给他温暖的八哥也不在人间了。


 



 幼稚的恶作剧不仅让其他人厌烦，连自己都厌烦了。


 



 他的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


 



 “霁夜——霁夜——”


 



 是绮罗的声音。


 



 他赶紧抹去眼泪，但想到自己的声音一定有变化，为了防止暴露，没有回答她。


 



 “霁夜——你在的话就回答我一声，如果不在的话……我可走了……”


 



 凌霁夜这才道：“我在这呢，别叫魂了！”


 



 绮罗长舒一口气，心里纳闷，翼王府是要彻夜燃灯，把院子照的跟白昼一样的，她认为凌霁夜怕黑，怎么现在反倒躲在黑暗中了。


 



 她想起刚才他离开的时候，是要和她玩捉迷藏的：“嘿嘿，霁夜，我找到你了。你输了！”


 



 “是爷出声让你找到的，怎么能算是你赢了。”


 



 “谁让你出声的？”她小声抱怨。


 



 结果凌霁夜真的不出声了，绮罗分辨不出他到底在哪里，认输告饶：“好了，好了，我认输了，你快出来，咱们回府吧。”


 



 “……我不想回去……”


 



 绮罗向来是没有资本与他提要求的，道：“那好，我陪霁夜你坐着。”她在黑暗中循着他的声音，摸到他身边，同他一起呆坐。


 



 绮罗说陪坐，没说陪着聊天。果然一坐下，便缄默不语，安静的好像不曾来过。两人各怀心事，却都不能和对方交流。


 



 凌霁夜用衣袖偷偷擦自己眼角的泪水，等觉得自己的声线不再因为哭过而沙哑，才问绮罗：“你想什么呢？”


 



 “想一会回去吃什么，没参加宫宴，这会肚子饿。霁夜，你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真是猪猡，就知道吃。”


 



 “不吃会饿嘛。”


 



 又是沉默。


 



 绮罗忽然想起小的时候，晚上肚子饿，和姐姐偷偷溜出双莲宫去御膳房翻找吃的。其实有好几次，她都不是真的肚子饿，而且充饥的糕点双莲宫内就有，没必要特意跋山涉水的去御膳房偷食。


 



 她不过是喜欢和姐姐一起淘气，拥有属于她们自己的小秘密的感觉罢了。


 



 但是在重阳佳节举家团圆的日子，这些温馨的小秘密足以让她心伤的肝胆俱裂。


 



 五脏九腑明明疼的如蚂蚁噬食一般，可她还是哭不出来。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用手指碰了下睫毛，干爽如初。


 



 凌霁夜在黑暗中，隐约见她用手碰自己的眼睛，以为她在哭，心头一软，将她揽在了怀中。绮罗僵硬的躺在他怀中，心怦怦乱跳，从苏醉凝口中得知了凌霁夜的秘密，她倒不害怕他对自己做出不轨的行为，可突然被他抱在怀里，还是能引起内心的悸动。


 



 自从姐姐离开后，她再也没有与人这般亲近了。


 



 她是最能粘人的，有事没事都喜欢靠着姐姐怀里。她还曾打趣的说过要与姐姐嫁给同一个驸马，驸马……


 



 楚辞，你逃过一劫了么？


 



 楚辞是将军之子，是庆帝献出双生姐妹议和失败后，退而求其次，想拉拢本国武将，为长女墨明妆挑选的驸马。绮罗曾嚷着也要一并嫁给他，被父亲狠狠训斥了一顿。


 



 可惜，在成亲之前，庆国沦陷了。


 



 她靠在凌霁夜单薄的胸膛前，清醒的听着他的心跳，方才心中的悲伤逐渐溶化，重新恢复了平静。


 



 她不会一惊一乍，不会问蠢问题。这点让凌霁夜很喜欢。


 



 凌霁夜虽然抱着绮罗，但却是绮罗在给他温暖。


 



 如果是昨天的凌霁夜这般安静的抱着她，她早满腹狐疑了，可此刻，她在得知他的过去后，自然而然的接受了这个受伤小兽一般的凌霁夜。


 



 霁夜，雨夜初晴的夜晚，那样的夜晚，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凉风习习，没有暖意的罢。


 



 “小猪罗……”


 



 “嗯？”


 



 “没事。”


 



 “哦。”


 



 他想打破沉默说些什么。希望自己能鼓起勇气，将心中的话说出来点，那样他一定会轻松许多。


 



 他认定绮罗是绝佳的聆听者。


 



 “小猪猡，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不知道。”还是别告诉他，自己见过彦修泽的事情了，免得他发飙。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碰到一个老太监，他告诉我的，说见你向这边走了。我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到这里找你了。”越模糊的谎言，越不容易被拆穿。


 



 果然凌霁夜没有起疑，继续谈着仁智殿的事情：“我有好久没来这里了，我也不知道，今天晚上犯什么混，跑到这死人坑来了。”


 



 死人坑三个字让绮罗想起了苏醉凝的话，炫焱帝是在父亲的灵堂里将兄弟斩杀的，而彦修泽告诉他仁智殿便是停放灵柩的地方，难不成……


 



 凌霁夜道：“我在这里亲眼看到自己的哥哥和姐姐们被杀，当年我就躲在这里……”


 



 鬼不是不可怕，可怕的是身临其境的鬼故事。


 



 绮罗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她想她如果长了胡子，这会也一定是翘着的。


 



 不过既然对方讲了，她别无选择的只能做听众。


 



 “那……端王殿下躲在哪里呢？”


 



 凌霁夜指着大殿中央道：“我不知道乱战中七哥躲在哪里，但是杀戮完后，我看到七哥就站在尸体中间……”


 


  

染血的记忆（下）


   大煊鸿熙31年69岁的鸿熙皇帝驾崩


 



 原本围绕皇位的明争暗夺就不断，皇帝一死，每个皇子都不再隐藏自己的野心，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一触即发。


 



 皇帝死后要在仁智殿停柩，皇子龙孙都要去守灵，一刻都不能离开。那是凌霁夜的与亲人们相聚最齐的一次，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凌霁夜清了清喉咙，将十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娓娓道来：“虽然平时斗的你死我活，但是我那几个哥哥，顾及到世人眼光，在大丧期间都按兵不动，谁也不想落下骂名。可是，有的时候，真的是做其他人不敢做的，才能成功吧。比如在父亲的灵堂中，杀死自己的兄弟姐妹……”


 



 绮罗已听苏醉凝草草说过，但亲耳听当事人自己说起，带来的震撼是不能比的。


 



 “临近傍晚，大家跪了一天都很疲惫……突然听到有人尖叫，接着大殿内乱成了一团，我还什么都没看清，就被撞翻了，这个时候，我二姐浑身是血的倒在了我身边，杀她的禁军，扫了眼我，就去杀别人了。后来才知道，大哥要求禁军留下未成年的我们不杀……”


 



 绮罗仿佛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八哥趁乱把我拖到了一边，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但是我能听到，我能听到我的亲人们不听求饶的声音……渐渐的，求饶的声音越来越少，只能听到我大姐在求饶了，她说不要杀我，我肚子里有孩子了……”


 



 “然后呢？”


 



 凌霁夜比划了一个斩首的动作。


 



 “只因我大姐最得鸿熙皇帝宠爱，平时没少在皇帝面前诋毁我大哥。只要是敌人不论男女，皆杀！”凌霁夜说道这里，突然凑到绮罗面前，笑道：“所以呢，炫焱皇帝屠光庆国皇族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他连自己的兄弟都能下去手，对于敌人又怎么会心慈手软。”


 



 绮罗亦笑：“嗯，我明白的。”她是在笑，可心中在滴血。


 



 绮罗握着凌霁夜的手，她的热度在丧失，却不见他的手温暖起来。


 



 “好了，再说说我七哥，等四周都静了下来，我扒开昱辙哥哥的手，仁智殿内全是尸体和鲜血，然后我看到……七哥站在大殿中央，茫然的四下扫视了一圈。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现在还记得。”


 



 “他说了什么？”


 



 “都死了，是么……”凌霁夜道：“他说，都死了，是么。”


 



 都死了，是么。


 



 他的亲人都死了。


 



 凌霁夜道：“听他说了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八哥才哇的哭开了。但是七哥站在血泊中，没有流一滴眼泪，呆愣愣的看着禁军给躺在地上的亲人补刀。他就那么僵直的站在那里，直到禁军拖着尸体下去了，开始有太监清洗灵堂，他才带着被溅落的满身鲜血出了大殿。”


 



 “后来呢？”绮罗迫不及待的问，她想听凌明轩的痛苦，越多越好。


 



 “只剩下我们三人……现在只剩下我和七哥两人……可能不久就会剩下一个人……”


 



 只剩下一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绮罗不敢多问。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皇帝对凌霁夜百般娇惯了的原因了，因为他的痛苦根源一半来自于他。


 



 以前的谜题亦迎刃而解。


 



 凌明轩和凌霁夜一样，对他们的大哥并不尊敬，甚至带着恨意。元晖殿，凌明轩敢挑战龙威，把她们姐妹打扮成教坊司伎女的模样献给皇帝，暗骂炫焱帝，绝对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惯常忤逆皇帝的。


 



 目睹亲人惨遭杀戮，凌明轩对活下来的八弟和九弟更加珍惜，而齐王昱辙的死，让他痛苦万分，他又把痛苦化成了对她们姐妹的恨意。


 



 原来他凌明轩也会伤心，也会痛苦，也会难过亲人的离去。


 



 不管凌霁夜是不是皇族，他都和她一样，遭受了太多了痛苦。绮罗不是爱心泛滥，能对仇人施以慈悲的人，但是此刻面对凌霁夜的眼泪，心中不禁动容。她告诉自己，他可能根本就不姓凌，否则他的父亲也不会伤害他，如果他不是皇族，那么他们之间也就不存在无法化解的仇恨了。


 



 她不善安慰人，无法说出诸如‘你在我的怀抱哭泣吧’之类的话。


 



 她想了想，在凌霁夜的额头上印了一吻，这个动作姐姐安慰她的时候常做的，对她很有效果。


 



 他忍着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抽抽噎噎的怎么都收不住。


 



 “绮罗，你……不会也离开我吧……”


 



 她摇头。


 



 但是苏醉凝说的对，跟着九王爷，她是不可能赢得复仇的机会的。


 



 “不管到哪里都会跟着我么？”


 



 她点头。


 



 “如果我想带你一起死去，你也会跟着我吗……”


 



 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


 



 凌霁夜不像是在开玩笑，如果她回答是，他是不是会带着她一起赴死？


 



 凌霁夜见她不回答，沙哑着嗓子笑道：“你看你，还不是对我虚情假意，又不是真的让你陪我一起死，逗你一下，你就露馅了。”


 



 绮罗听他情绪不那么沮丧了，决定插科打诨，把这个话题绕过去。


 



 “刚才我是在想，如果真的死了，到了奈何桥边，要投胎轮回的时候，我可得看清了，不能再投到帝王之家。”


 



 “那你投胎到谁家？”


 



 他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太好了。绮罗在心中道，继续畅想下辈子投胎的事情：“最好呢，就是投胎做个土财主的小姐，迷迷糊糊，好吃懒做的过一辈子。”


 



 “阎王殿又不是你开的，哪能如你所愿。”


 



 绮罗长叹一口气：“可不是，我也常常担心呐，你说万一不幸投胎成了乌龟王八之类的，所谓千年王八万年龟，一万年啊，一万年，尧舜禹到现在才几千年……人家娶妻生子繁衍生息多少代了，我还在大海里背着壳子划水玩呢。”


 


  


夜宵




  凌霁夜听了绮罗的轮回论，破涕为笑，敲了她的脑袋：“净想没用的。”


 



 她则暗抹了一把冷汗，终于把气氛的基调，调整的轻松了些，下一步是引他回府。


 



 “霁夜……”


 



 “我们回去吧。我冷了。”凌霁夜率先道：“你快从我身上起来，压的我腿疼。”


 



 绮罗怕他反悔，赶紧起身，对着还坐在地上的凌霁夜伸出了手：“走吧。”


 



 凌霁夜搭上她的手，让她拽了自己站起来，两人向着殿外走去，在大殿门口，绮罗回望了一眼，在脑海中模拟出当初血流成河，尸骨成堆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凌明轩，如果你的亲人不可挽回的一个个死去，你也该能体会到我的痛苦了吧。


 



 “你若喜欢这里，就留在这里吧，我先走了。”


 



 “别，别丢下我。”


 



 绮罗快步赶上他的步伐，在凌霁夜的带领下，向着宫外走。一路畅通无阻，无人敢拦，可皇宫太大，走了一会，绮罗抱怨道：“怎么来的时候，没觉得这么大，走到天亮，咱们能走出去不？”


 



 凌霁夜道：“够呛，咱们八成得打地铺了。”


 



 “……”能开玩笑了，证明他的心情好多了，绮罗松了口气，没话找话的问凌霁夜：“那个……，我刚才找你的时候，与巡视的侍卫经过，吓的我躲到了一间屋子，那是做什么的？”


 



 “哪间？”


 



 绮罗便把位置大致说了一下。凌霁夜道：“估计要在宫宴上表演的教坊司乐伎在那歇脚刚走。”


 



 “原来如此，我见桌上的蜡烛还有温度，还以为有人见我来了躲起来了呢，吓死我了。”


 



 “笨蛋，谁会躲在那里。”


 



 怎么没有，梁国公主苏醉凝就在那里密会情人嘛。


 



 “今天没看到太子……蛮可惜的。”绮罗道：“想知道江都王的父亲长什么样子。”可怜的男人，你的宠姬和在偷情。


 



 “太子是个傻子，有什么好看的。”


 



 如果真是傻子倒还好了，皇帝脑袋有问题，治理不好国家，煊国一定每况愈下。


 



 绮罗道：“江都王看起来挺正常的呀……”


 



 “太子被我二哥下毒之前又不傻！”凌霁夜嘿嘿笑道：“你是不是在想，真是一群禽兽？”


 



 难怪炫焱帝对兄弟下的去毒手，也是事出有因，论起残忍程度，谁也不输谁。


 



 “呃……”


 



 “没事，我也是这么想的。”凌霁夜无所谓的说道。


 



 绮罗被凌氏混乱又血腥的往事弄的头大，可她必须要记住这一切，他们的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或许以后会成为她攻击他们有利的武器。


 



 宫门前等候主人的蓝宁看到九王爷和绮罗这么早就出来了，以为九王爷又惹了乱子，甚是激动。凌霁夜没好气的道：“你少管闲事，爷惹了麻烦，爷自己会处理！当好你的奴才得了。”


 



 我蓝宁不是奴才，是武进士！蓝宁在心中为自己辩解。趁凌霁夜登车的时候，他看向绮罗，寻求答案，绮罗笑着摇摇头，告诉他一切安好。


 



 蓝宁才宽心的随着主人回到了王府。


 



 到了翼王府门口，绮罗抬头看到匾额上的‘翼’字，觉得甚是碍眼，这个封号一定是炫焱皇帝继位后为弟弟改的同音字，原来那个象征着疾病，痛苦的‘痬’字才是凌霁夜的父皇赐给他的。


 



 “唉……”


 



 “你叹什么气？”


 



 “肚子饿……”


 



 凌霁夜伸手摸了摸绮罗的肚子：“明明是鼓的。”


 



 绮罗打开他的手：“都饿瘪了，怎么会是鼓的呢？不信你听，我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在呐喊，‘主人，我们好饿！’”


 



 凌霁夜笑着吩咐蓝宁：“去吩咐膳房准备晚饭，爷要喂猪！”


 



 猪不乐意了：“谁是猪啊。”


 



 “谁答应谁就是呗。”


 



 蓝宁也不乐意了，他好歹也是一品护卫，怎么净被吩咐做老嬷子的工作，愤愤不平的下去了。


 



 其实她一点都不饿，但是既然已经拿饥饿做了幌子，只得付诸行动，装作很饿的样子，横扫餐盘。可惜绮罗的出身限制了她的发挥，奈何再卖力，吃相仍旧优雅有余。


 



 凌霁夜道：“你不说你饿了么……”


 



 “……菜太腻了。”


 



 凌霁夜对蓝宁道：“去拿水果。”


 



 蓝宁怒，这一屋子站的丫鬟，您瞧不见，就看到我了，是不是？


 



 凌霁夜扫了他一眼，已经知道蓝宁心中在想什么了，道：“武进士，去拿水果！”


 



 蓝宁归来时候，端了一个果盘，里面盛了两个桃子，一大一小，且大的圆润丰满，色泽鲜艳，小的干瘪窄瘦，色泽暗黄。


 



 凌霁夜一瞧，气不打一处来：“蓝宁！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属下不知府中食物存放在何处，只找到了这两个。”


 



 凌霁夜刚要发作，忽然灵光一闪，能借这个逗一逗绮罗，便衣袖一挥，对蓝宁道：“爷不怪你，你是武进士，一等护卫么，府里物件存在何处，你确实不知。”凌霁夜大度的微笑着，不与蓝宁计较。


 



 绮罗正噎的难受，见了桃子准备吃一个润润喉咙，正欲去取那个大桃子，却被凌霁夜抢先一步，拿了去。


 



 绮罗暗骂，凌霁夜，你不是说拿水果给我吃么，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凌霁夜略显惊讶：“小猪猡，怎么了？你不是说吃的腻了么，快吃个桃子解解油腻罢。”


 



 绮罗受气包似的拿过发育不良的小桃子，寻思着这种极品的桃子竟会被买进王府，也算奇事了。


 



 “慢着！小猪猡，如果我让你选，你选哪个？”


 



 “……当然是选小的，大的当然给你喽。”


 



 “你现在的愿望不是得到满足了么，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凌霁夜幸灾乐祸的道。


 



 “…………”绮罗被他的话噎的干瞪眼。


 



 “哈哈，不逗你了。”他将桃子塞给她。


 



 绮罗又好气又好笑，狠狠的咬了桃子一口。待绮罗吃完夜宵，与凌霁夜作别，回到自己的住处，头饰都没摘，拉过被子把自己蒙上，心中翻江倒海，各种念头互相撞击。


 



 她今天知道了许多关于凌氏的秘密。


 



 以后该何去何从。


 


  

一点小暧昧（上）




  绮罗的压力很大，她第一次心里揣了这么多秘密。尤其是关于凌霁夜的部分，每每想起都会替他难过，难过完了，又骂自己没用，竟然为仇人心酸。


 



 可凌霁夜不一定姓凌啊，他有可能真的是太医的儿子，否则他父皇也不会把他……想到这里，又纠结的难受。


 



 两种想法在脑袋里互相反驳，争辩，弄的自己一天到晚，无精打采的。


 



 凌霁夜的情况比绮罗还糟糕，他将压在心头的痛苦记忆倾诉给了她，虽然心中轻松了不少，但却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脆弱的一面。


 



 他不想他看轻自己，怜悯自己。


 



 他为此躲了绮罗很多天。


 



 她在府中看书，他在外面赌钱。


 



 汇隆局是京师里最大的赌坊，能在里面输钱对普通人来说都是一份奢侈。凌霁夜在里面好好奢侈了几回，每次都输的血本无归。


 



 这天从赌坊回来，天已经黑了，他终于鼓起勇气去见绮罗，想到重阳节晚上的形象太过窝囊，于是重拾了恶霸嘴脸，打发了侍卫们，独自去找绮罗。


 



 翼王府的格局中规中矩，以中轴为线，对称分布着各大殿堂。绮罗所住的房间靠王府后侧，与凌霁夜住的寝殿隔了很远的距离。


 



 站在绮罗的房门口，他举起手，想了想，放了下来。还是用脚踹比较有气势，他抬起脚狠狠的踹向房门，可房门纹丝不动，他自己却被反弹出去，险些跌倒。


 



 “开门——开给老子开门——”凌霁夜没料到绮罗竟然插了门，扯了嗓子吼：“老子在自己的府里竟然还有进不了的地方，这什么世道？！”


 



 绮罗赶紧让睡在外间的尔珍给外面叫嚷的活阎王开了门，请了他进来。


 



 凌霁夜带了一身寒气进来，朝尔珍摆了一下手：“出去。”


 



 “是。”


 



 尔珍走之前，心领神会的关上了房门。


 



 “快把蜡烛点上。”凌霁夜道：“黑漆漆的，爷爷我喘气都费劲。”绮罗忙下床走到桌前，把蜡烛点上，屋内顿时有了光亮。


 



 凌霁夜坐到床/上，朝她招手：“过来，几天没见，让爷看看小猪瘦了没有。”


 



 她坐到他身边：“每天傻吃苶睡，胖死了。”


 



 “这就对了，是主人喂你喂的好。”凌霁夜揽住她的腰，对她说道：“还不亲主人一下表示感谢！”


 



 她真的蜻蜓点水般的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下，然后盯着他看。凌霁夜摸了摸被绮罗吻过的地方，失神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整个人向后躺在了床/上，不再说话。


 



 怎么了，她没做错什么吧。


 



 “你这几天在干什么？”凌霁夜问。


 



 “看书喽。”


 



 “什么书？”


 



 说了你也不知道。绮罗随口回答：“《搜神记》”


 



 “好看吗？”书房有这本书？


 



 “还行。”她除了鞋子爬到床/上，挨着他躺下：“小的时候偷偷看过一点，吓的不得了，现在找到曾经看过的那几篇，发现也没什么嘛。”


 



 “你小时候害怕哪个故事？”


 



 “《蚕马娘娘》，讲一个女孩因为背信弃义，欺骗了一匹马，最后被马匹包裹，变成了蚕的故事。小的时候可把我吓的够呛呢。”绮罗道：“是我童年的恐怖之源，难怪母亲发现我在看这些，很生气。”


 



 “你母亲，庆后……炫焱老头攻占庆国，有一部分原因为了你的母亲……你母亲到底有多美，有你漂亮么？”凌霁夜没意识到这种问题会给绮罗带来的伤害，半晌没听到她的回答，提醒她：“小猪罗，你睡着了？”


 



 母亲……


 



 绮罗觉得自己流不出的眼泪都在心里化成了倾盆大雨，淋的她的世界一片冰冷。


 



 “我的母亲是这世界上最美丽最高贵的女子。”纵然自己的丈夫是心系男子的断袖，仍在城池被攻破后，自尽为他守/节的女子。


 



 陷入沉默。


 



 凌霁夜不说话，绮罗不会主动招惹他，两人仰面躺在床上，她能听到他细弱的呼吸声，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想刻意避开他呼吸的频率，结果慢慢的，自己的气息全乱了。


 



 她忍不住坐起来，深吸了几口气。凌霁夜也不问她怎么了，只是微坐起来，用臂弯重新勾了她躺下。他顺势靠在了她的肩头，与她更加亲密了。


 



 “小猪猡……”他浅笑：“一天当中，你最讨厌什么时候？”


 



 好没来由的怪问题。“……”她想了想：“早上，不管什么季节，早上总是最冷的，还要被老嬷嬷从被窝中叫起来。霁夜，你呢？”


 



 凌霁夜道：“日落西山，残阳如血的时候。”


 



 “可我倒觉得这个时候的阳光是一天当中最温柔的，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这个时候，大家忙完一天的事务，回家与妻儿团聚，合家欢乐，其乐融融。”


 



 凌霁夜又往绮罗身边蹭了蹭，将半边脸埋在她的颈窝处：“……你不觉得夕阳像一个一个巨大的血滴吗？”


 



 “……不是很像。”


 



 “如果那个时候你在，你就会觉得像了。”


 



 是那个时候么……在仁智殿的时候……


 



 凌霁夜看穿了她的想法：“是另外一件事，和我七哥有关。”


 



 绮罗赶快把耳朵竖起来听他讲。


 



 “一个旁系亲王的世子，好像叫凌素昴，是个无赖，仗着自己体格魁梧，总是欺负八哥，让八哥为他誊写太傅布置的字帖。我偷偷把这件事告诉了七哥，我还记得那天七哥穿着黑色的铠甲，将凌素昴叫到我们读书的上书房，告诉他，太傅布置的作业要自己完成。凌素昴别看名字里有个素字，却不是吃素的，挥拳便打七哥。然后……”


 



 凌霁夜道：“七哥侧身躲过他的攻击，顺手抄起毛笔，将笔杆插进了凌素昴的右眼。我和八哥都吓呆了，事情发生的太快。凌素昴疼的鬼哭狼嚎，满地打滚，而七哥却对我们说，咱们走，让他自己抄字帖。”


 



 “眼睛都瞎了，怎么抄字帖……”绮罗能想象到凌素昴那被戳瞎的眼睛，正像一个血窟窿，的确像如血的夕阳。


 



 “可七哥不管，带着我们走了。还是太监听到叫喊，给叫的御医。”凌霁夜叹了一口气：“我七哥做事就是这样，向来不管他人的死活。”


 


  

一点小暧昧（中）




绮罗以前认为恨之入骨的感觉，是每当提及仇人，便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对方掏心挖肺。当自己背负血海深仇的时候，她才明白，真正的憎恨是一件耗费精力和耐力的事情。对凌明轩，她不需恶毒的诅咒，恨意已经溶液了她的血液，刻进了脑海里，所以凌明轩是她墨绮罗活着的证明，只要他一天不死，她也能活下去。

  “……”绮罗道：“那个时候端王爷多大？”

  “我十岁，七哥应该是十八岁。他那时已经上战场杀敌立战功了，如果凌素昴不是皇室远支，估计七哥一定会杀了他。”

  凌明轩对一个祖系的人尚且如此残忍，她是不是该庆幸他留了她一条命？！

  “那皇帝呢？没有惩罚端王殿下么？”

  “炫焱老头还需要他打仗，扩大疆土呢。再说，他也不剩下几个兄弟了，再杀就没有了。”凌霁夜既羡慕又憧憬的道：“我希望能成为一个像七哥那样的人……金戈铁马，挥斥方遒。”

  凌霁夜，你怎么能选那种杀人狂做你的偶像！绮罗道：“我可不喜欢你变成端王那样，现在的你很好。”

  “你是说，你喜欢现在的我？”

  “嗯。”忽然意识到这个回答可能会让对方会错意。

  “看来爷没白活，还有女人喜欢。”

  绮罗不能反驳，间接的算是默认了。

  于是两人间的暧昧气息越聚越浓，尴尬氛围也愈攒愈厚。绮罗知道他身体有恙，不可能与自己发生什么，但却得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尽量表现出对他有意，维护他的颜面。

  而凌霁夜更加痛苦，亲手堆砌起来的暧昧，不知该如何化解。他甚至搞不懂自己对她的感情究竟算是什么，他身体的状况带给他的自卑，让他对她的感情都不敢确定。

  可他确实喜欢跟她在一起。

  他的手慢慢滑倒绮罗的身旁，他想握住她的手，心中非常紧张，以至于指尖在微微颤抖。如果她感觉到他的靠近，而离开他，那么他肯定再也鼓不起靠近她的勇气了。

  他渴望她的温暖，却怕她恐惧自己的寒冷。

  “霁夜……”

  出乎他意料，竟然是绮罗主动牵住了他的手，瞬间所有的担心在她面前灰飞烟灭。她的手柔软温暖驱散了他心中的严寒。

  她侧身面向他，她能感觉到他的幸福的笑意。

  凌霁夜半坐起，单臂支撑着身体，俯身去吻她的嘴唇。绮罗略微有些紧张，绷劲了嘴角，但是当他碰触到她的一刹，她释然的去迎合他。

  原本以为很难的事情，现在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说不上喜欢凌霁夜，至少不讨厌他，这已经是她对他这位煊国皇室成员做的最大程度的让步了。许多年后，历经沧桑的绮罗回忆起来，仍觉得这个晚上凌霁夜的吻最为干净而美好。

  两人痴缠着，忽然凌霁夜向绮罗口中吹了一口气，葬送了这美好的缠绵时光。他坏笑道：“小猪罗，我的舌头都快让你吃掉了。”

  绮罗抿着嘴唇，盯着他看，回想起刚才的画面，俏脸燃起火烧云，立刻用衣袖将脸埋起来，避着不见凌霁夜。

  她的这番举动，看在凌霁夜眼中可谓是可爱爆棚了。

  “羞什么呀，快让爷看看，脸有多红。”

  他去掀她遮面的袖子，她不让，拉拉扯扯下来，两人便闹开了。很快下手没轻没重的凌霁夜占据了优势，把绮罗压在身下，拽开衣袖，让绮罗露出娇羞的小脸来。

  绮罗……如果我是正常男子该有多好，那样我就可以娶你，把你拴在身边了……

  如果能那样，该有多好……

  想到这里，他又不住想要流泪，忙别过头，打了个哈欠，掩盖住眼眶内的泪水，放在绮罗，坐到床沿去了。绮罗虽然木讷，但多少也能猜到他忽然离开她的原因。

  她看到他咬着下唇，倔强的瞪大眼睛，想要遏制住眼泪流下来。

  她亦静静的坐起来，整理好衣衫和头饰，等着他恢复情绪。过了一会，凌霁夜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回头朝绮罗道：“我带你去看点好东西，你准喜欢……”

  “嗯。”绮罗颔首微笑。

  “晚上天凉，叫尔珍给你找件厚衣裳套着，我去备车，府门前等你。”

  “啊？还要做马车？很远么……”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凌霁夜蹬上靴子，向外走去，临出门的时候，叮嘱绮罗：“你可快点，让爷等急了，就不等你了。”

  究竟要看什么呢？绮罗满腹狐疑。很快尔珍走了进来，为她穿上厚披风，打扮妥当将她送出了门。

  绮罗来到府门前，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凌霁夜里撩开车帘，朝她招手：“别磨蹭了，快上来！”

  她伸出手：“拉我一把！”

  “废物。”凌霁夜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则乐不得的拽住绮罗的手，把她拽上马车。

  马车离开翼王府，穿过重重街道，向着城门驰去。城门已经关闭，不过九王爷的威名敲开城门还是很容易的，不费吹灰之力叫开了城门，继续向目的地进发。

  城外寒月森森，绮罗顿感幽冷，不禁往凌霁夜身边靠了靠。

  “城外好冷……”

  “怎么？难道一身肥肉还不能御寒？”凌霁夜刮了她的鼻子：“小猪猡。”

  绮罗听罢，极为配合的学着猪的样子哼哼了两声。

  “你干什么？”凌霁夜不懂她的行为。

  搞笑最悲惨的下场，是对方根本无法领会你的笑点。

  她别别扭扭的解释道：“学猪嘛，你不是叫我小猪么……”

  “猪是这样叫的？”凌霁夜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更没听过猪叫。

  “应该是罢。”绮罗也持怀疑态度：“这是我身边的一个太监学的，他说他进宫前见过猪，错不了。”

  “他是怎么学的？”

  绮罗回想当时的情景，食指指腹把鼻尖向上推了推，做了一个猪鼻子的鬼脸，并用鼻音哼了哼。

  凌霁夜就笑喷了。

一点小暧昧（下）

 颠簸了许久，马车终于停了，凌霁夜先蹦下车，然后小心翼翼的扶着绮罗下车。自从被俘北上，还没有人这么照顾过她，虽然天气凉意袭人，但心中暖意浓浓。

 凌霁夜让仆人掌灯在前，牵着她的手慢慢沿着一条小路走去。

 “我们这到底是要去哪里？”经过仁智殿一夜，她的胆子大了不少，倒不怎么害怕。而且这里风轻云淡，在月下漫步，有种怡然自得的惬意。

 “跟我走就是了。”他握紧她的手道。

 穿过树林，视线再无遮挡物，豁然开朗，一条蜿蜒的溪流缓缓流淌，潺潺去向远方，满天繁星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流转，闪闪发光，璀璨夺目，美不胜收。

 原来他是给她看这个，心中不禁溢满了暖意，想不到他的心思如此细腻。

 除了繁星溪水外，还有一簇簇跳动的荧光为此情此景增光添彩。那些萤火的火苗边缘多是蓝色的，在空气中舞动着，别有一番美丽。

 而这种萤火，绮罗在《搜神记》当中读到过，名为磷火，俗名鬼火。

 鬼火！

 这里是坟地。

 “小猪猡，好看吗？”凌霁夜见她脸色突变，憋着笑：“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她以为是浪漫的约会，而他却把她带来看鬼火。

 凌霁夜，你根本就没心没肺。

 绮罗定了定神，挑眉笑道：“好看。”她硬着头皮跟凌霁夜一起欣赏了鬼火的优美光晕。

 蓝宁和一干侍卫站在两人身后，心里道，这大半夜的，两个拥有倾城容颜的人站在坟墓前面看鬼火，不知道的真以为有女鬼出现了。

 凌霁夜看着绮罗强装镇定的样子，到底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绮罗索性也摊牌了，跺脚撒娇：“你真讨厌，我还以为你带我看什么好看的景色呢！”

 “难道不好看么？”凌霁夜指着不远处忽闪忽闪的磷火：“你不是在读《搜神记》么，我还以为你对奇物异事有兴趣呢，这才特意带你来亲眼看看‘磷火’，小猪罗，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绮罗鼓着腮，嘟着嘴，嗔怪道：“哼！真是辛苦你了呢。”

 凌霁夜觉得她气呼呼的样子，很可爱，故意逗她：“既然你喜欢，咱们就多待一会。”

 绮罗欲哭无泪：“霁夜，别闹了，咱们回去吧……”

 “好吧，既然你说了。我们就回去吧，反正也看够了。”

 绮罗吃够了凌霁夜的恶作剧的苦头，以后他再提议带她去看什么，绮罗的脑袋都摇晃的拨浪鼓似的，坚决拒绝。

 可怜绮罗浪漫的少女心思，本想与人花前月下，浪漫幽会，结果对方送她的是坟地鬼火，心惊胆战。绮罗回到翼王府，着实疲惫的休息了的几天，这几天凌霁夜也没闲着，趁绮罗半醒半睡的时候，丢了一条花蛇进绮罗的被窝，吓的她连滚带爬的逃离床榻，等明白过来，追着凌霁夜满屋子打。

 凌霁夜自从一起看鬼火之后，捉弄绮罗上了瘾，怎么看她怎么喜欢，一天到晚捉弄她。

 日子过的飞快，渐入初冬，天气冷的更厉害了。绮罗长于江南，从没遇到过这么寒冷的天气，窝在屋内烤着火盆，哪都不去。

 这天外面零星飘起了雪花，凌霁夜从外面走进来，扑打掉衣服上的碎雪，道：“你是要冬眠么。别成天窝着，跟我出去转转。”

 “我出去会被冻死的！”

 凌霁夜不管那么多，一把将她从火盆前拉开：“小猪罗，走，跟爷去赌坊开开眼界，你去过么？”

 “没有。”

 “想去不？”

 “想，想。”

 “不怕冻死了？”

 “……”

 “蓝宁——蓝宁——”凌霁夜把蓝宁吼进来：“快去备车，爷今天要做赌棍！”

 “殿下，容属下再多嘴两句，你赌可以，只要别再把封地押出去就成了。”上个月，凌霁夜光临京师最大的赌坊汇隆局，把带的银子输的干干净净，还不收手，脑袋一热，把亲王封地给抵押出去了。

 恰好对方也是个不谙世事的二愣子，不知道那是皇室封地，竟然让家丁去收租，结果被封地守军擒住一顿好打，关进大牢。对方的亲戚在刑部做官，打点了不少银钱才保住了一条命。

 “老子押什么用你管？！”凌霁夜突然有了主意：“嘿嘿，老子若是输光了钱，就把你押出去抵债。”

 “属下乃武进士出身……”言下之意，我蓝宁是有功名有身份的人，不是王府的奴隶，不能说卖就卖。

 凌霁夜哪管他是武进士还是武退士：“少废话，快滚去备车！”

 蓝宁垂头丧气的去备车了。他武举之后，分到翼王府做一等护卫，结果注定这辈子要栽在凌霁夜手里。蓝宁的悲剧在于，每当他目睹九王爷的荒唐行为，都忍不住忠言逆耳，而更大的悲剧在于，即使忠言逆耳除了给自己带来伤害外，什么都改变不了。

 想当年，初入王府，首次见到伫立在碧水池边的俊美九王爷的时候，他是多么的惊讶，也第一次理解了‘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句话所描绘的情景。

 但是！所有的美好，就被九王爷那句：“你既然是武进士出身，射箭一定在行，你蒙了眼睛，射老子头上这个苹果。射中了，老子就把这蘋果赏给你，射不中！嘿嘿，你就是死进士了。”

 结果，他得到了蘋果，但也被吓了个半死，之后他的神经每天都处在高度紧张当中。严格来说，凌霁夜不是王爷，而是恶少。他没有皇族的自觉，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想干什么干什么，去年有人弹劾他作为皇族，出门不带仪仗，有损皇家威仪。皇帝还没说什么，此事被他知道了，当即下令遣散所有王府人员，封锁府门。一个人待在王府里叫嚣，老子就死在这里了。

 蓝宁没办法，只得去请当时还活着的八皇子齐王凌昱辙帮忙，一干人好说歹说，才算把他劝好。

 可惜，齐王薨了，唯一能劝九王爷的人不在人世了。

 “唉——”蓝宁也学着同科武举进士齐霄深深的长叹了一声。

 


赌坊噩梦（上）


 一般人必然十赌九输。

 凌霁夜不信这个邪，直到甩出最后一张银票为止，他还在试图扭转败局。

 “拿银票来——”凌霁夜向蓝宁伸出手。

 蓝宁尽量语气平和：“咱们没银票了。”

 “回府去取。”

 “府里也没了。”蓝宁决定撒一个谎，彻底打消九王爷继续参赌的欲/望：“昨天管家说，府里的月俸已经不能维持正常开支了。”简而言之，您要破产了。

 王府的收入主要三个，一是朝廷俸禄，二是封地税银，三是皇帝赏赐。

 如果不是用来招兵买马，准备谋反，一般情况下钱是花不了的花。凌霁夜没金钱概念，分不清一两和一百两在购买力上的差距。所以当身边的人都往赌桌上扔十两银子的时候，他哗啦啦就把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抛了出去。绮罗也不懂所谓银票是何物，等输干净了，两个没心肝的人，只是觉得输了几张纸而已。

 “为什么不能维持府里的正常的开支了？”

 当然是因为你这个败家王爷！蓝宁道：“没有多余的银子了。”

 “老子还玩够呢，没有银子了，你就给老子去抢！快去！”凌霁夜指着赌坊的出口道：“老子限你两刻钟，立刻带银票回来！”

 “您到底有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意识个鬼！快滚去抢钱——”

 此时赌坊的负责掷骰子的小厮一脸堆笑对凌霁夜道：“这位小爷，这局您还跟不跟？”

 凌霁夜虽然爱在京师胡闹，但有一点还算不错，就是走到哪里都不会报出自己的身份，在一定程度上没有给皇室抹黑。

 “跟！”凌霁夜瞧了瞧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押的，忽然发现了腰间的玉佩，眼前一亮，摘下来扔到了赌桌上：“它能不能押？”

 小厮一见那玉的成色和做工就价值不菲，心里道，今天真走运，来了这么个冤大头。可脸上不屑的道：“勉强可以做赌注。这位爷是押大还是押小？”

 蓝宁一瞧王爷把象征皇族身份的玉佩给押出去了，眼前一黑，浑身无力。

 “押——小！”

 “好咧！这位爷押小，您可瞧好了！六五六，大——”

 “啊——”凌霁夜跟被人捅了一刀似的，捂着胸口哀嚎：“晦气——”

 “这位爷，您还要继续赌么？”小厮准备榨干凌霁夜。

 “小猪罗，你身上有什么能押的？”

 绮罗摘下头上戴的发簪扔到桌上：“押这个。”玉簪还是她从庆国一路带来的，当初被俘北上的时候，一路颠簸，头上戴的其他饰物因为太过华丽都扔掉了，只剩下这个玉簪。

 “这回还是赌小！”凌霁夜一条路走到黑，就认准押小了。

 不出所料以凌霁夜的手气，自然又是输了，绮罗看着被收走的玉簪，心里安慰自己，没了也好，省得每天梳妆看到了都会难过。

 贼心不死的凌霁夜打量绮罗，准备从她身上再弄点东西去赌，他看到了绮罗耳朵上的耳环，是一朵红玉做的莲花。

 小厮看出了凌霁夜的想法，提醒他：“这位姑娘的耳珰还可以押一次！”

 绮罗心里一抖，难道连这对与姐姐一样的耳珰也留不住么。

 凌霁夜看着绮罗的耳珰，愣怔片刻，忽然说道：“不玩了。小猪罗，我们走。”他拽着绮罗离开赌桌：“押大小没意思，咱们去玩别的。”

 蓝宁不知道为什么九王爷瞬间便对赌博失去了兴趣，不过不赌就好。赶紧跟上了王爷脚步。

 “对了，你不用去抢钱了。”凌霁夜对蓝宁道。

 怎么会去抢！？蓝宁小声道：“殿下，回府吧。”

 凌霁夜的火气被这句话点了起来：“你整天回府，回府的，烦不烦？回那死人坑干什么？老子还没死呢！”凌霁夜边骂蓝宁，边往赌坊外走。

 “呵呵，九王爷的脾气还是这么大。”

 是彦修泽。

 他这会正倚在赌坊门边，朝他们摆出自认为很迷人的笑容，轻摇手中的山水图案的扇子。

 绮罗想起重阳节宫宴那晚，彦修泽吓唬自己的事情，她可是有仇必报的，笑着挖苦道：“这么冷，侯爷怎么还扇什么扇子？燥热么？还是天冷害了风寒，发/骚（烧）呢？侯爷可得注意身体呀！”

 她讨厌他，讨厌他和自己的父亲一样可恶的相似点。

 彦修泽手里的扇子不摇了，被绮罗呛的说不出话：“……这……”

 “小猪罗，你认识他？”凌霁夜问道，他对不相干的人，实在难劳他老人家记住。

 彦修泽躬身作揖：“九王爷贵人多忘事，我乃是成渝侯彦修泽，与九王爷有过几面之缘。”

 “老子管你是谁，别挡路！”事实证明，只要凌霁夜不喜欢，再礼貌也白搭。

 彦修泽碰了一鼻子灰。凌霁夜把彦修泽当成了挡路狗，不屑一顾，从他身边走过去，继续训斥蓝宁：“你怎么整天婆婆妈妈的，老子这两年脾气好多了，要是以前，老子早宰了你了，这会你骨头渣子都烂没了。”

 绮罗走出赌坊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彦修泽，发现他正盯着凌霁夜的背影看，眼神阴郁的可怕。

 “九王爷，请留步！”彦修泽不死心，叫住凌霁夜。

 凌霁夜皱着眉头，转身就要骂他：“你——”

 “不瞒九王爷，这汇隆赌坊就是小侯所开，九王爷若是没尽兴，大可继续，输的算在我的头上，赢的都归王爷。”

 “真的？”凌霁夜双目放光。

 “小侯不敢欺骗殿下。”

 凌霁夜一听还有的玩，立刻抛弃对他的成见：“不许反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彦修泽笑道，欠身礼让凌霁夜：“只要九王爷喜欢，小侯做牛做马也愿意。”

 绮罗听彦修泽的话心里怪怪的，对他的憎恶又多了一分。

 “小猪罗，爷要把你刚才输的簪子赢回来。”

 绮罗给了凌霁夜一个充满鼓励的微笑：“好，我等着。”

 凌霁夜挽着袖子，做足气势：“待爷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两个时辰后，凌霁夜气急败坏的道：“为什么老子一两也没赢？”说罢就要蹬上赌桌去抢小厮手中的骰子。

 

赌坊噩梦（中）



 绮罗慌忙抱着他的腰，把要一只脚已经踏上赌桌的凌霁夜拦下来：“霁夜——你冷静点！”

 “不行，我得把你的簪子赢回来!”

 “不要了，簪子我不要了。”

 一旁的彦修泽朝小厮使了一个颜色，小厮从后台取出绮罗的玉簪递予抓狂的凌霁夜：“这位爷，这是您的簪子，您拿好。”

 凌霁夜虽然没赢回簪子，但是既然对方主动送回来，也理所应当的接受了，他接过玉簪，对绮罗道：“别动，我给你戴上。”

 绮罗低下头让他重新为自己簪好，小声道：“霁夜，咱们回府去吧。”

 “你什么时候也染了蓝宁这厮的毛病，张嘴闭嘴就是回府罢，回府罢，回去做什么？！”

 此话正和彦修泽的之意，他刚才还担心凌霁夜会取了簪子就走，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他走到凌霁夜面前道：“汇隆赌坊，能赌的东西可不只猜大小一项，斗鸡走狗，能玩的东西可多了去了，殿下还什么都没玩，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亏待了自己。不如让小侯领殿下四处逛逛，打发无聊的时光。”

 凌霁夜开心的道：“好，好，快带我去转转。”

 绮罗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霁夜……”想了想，还是算了，随着凌霁夜走了。

 果然如彦修泽所说，赌坊后面的空间更大，分了好几个院落在赌不同的动物。成渝侯先带他们看斗鸡，绮罗是第一次见斗鸡游戏，只觉得残忍，半点乐趣都没感觉到，心中还纳闷其他人为什么都那么兴奋。

 “没意思，宫里也有。”凌霁夜哼道：“沄时养的斗鸡比你的好百倍。”

 沄时……绮罗忽然想起苏醉凝就是叫偷情的男子这个名字。

 她连忙问：“沄时是谁？”

 “一个草包。”

 “……”绮罗心中道，应该不是什么好人，难怪和苏醉凝偷情。

 彦修泽笑道：“这话三皇子若是听了，一定叫屈。”

 “本来就是草包，还怕别人说。”凌霁夜口无遮拦的老毛病又犯了，对彦修泽道：“你快你姐姐给皇帝生个好儿子罢，现在这三个实在是愁人。”

 太子愚钝，二皇子刚愎自用，三皇子放/浪形骸。

 “等哪日见到家姐，一定转告九王爷的话。”

 彦修泽彬彬有礼，不论凌霁夜说什么，他都不愠不怒，陪着笑脸与凌霁夜说笑。因为凌霁夜说斗鸡没意思，彦修泽便带他们去看更为凶残的斗狗。

 斗狗的视觉冲击要比斗鸡惨烈的多，两条斗犬相互撕扯搏杀，身上被对方车咬的血淋淋的都是伤，绮罗吓的别开脸，不敢直视，血腥刺激着绮罗的感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巴，强忍着作呕的感觉。

 “霁夜，霁夜，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出去透透气……”

 凌霁夜的注意力完全被斗狗吸引去了，含糊应道：“去吧。”

 “我在赌坊门口等你。”

 “行。”

 绮罗离开叫嚷的人群，沿着来时的路穿过赌坊的大堂，来到街上，深吸了几口气，慢慢的让自己平静了下来。街上的空气虽然也浑浊但比赌坊里要好多了。

 她看着街上过往的行人，无聊的踢着石子，踢着踢着便远离了赌坊的门口。忽然她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逃跑机会，护卫们都和凌霁夜在后院，门口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车夫，而且她走出这么远，都没见他阻拦，一定睡的很沉。

 如果她想逃，只要眼一闭，脚用力，便可逃出生天。

 对，就这么办。绮罗越想越兴奋，竟然有点脚软，她四下张望了几回，然后一溜烟飞奔开去。

 墨绮罗，你自由了。

 她一口气不歇的跑出了很远，直到跑不动了，才扶着墙上气不接下去的喘气，准备发力再次狂奔。

 咕噜……

 是肚子在叫。

 咕噜……

 又是肚子在叫。

 这两声肚子的哀叫提醒了绮罗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就是她离开凌霁夜根本活不了，京师的冬天很冷，没钱没粮，没衣服没地方住的她，只有死路一条。

 而且如果凌霁夜发现她逃了，抓她回来轻而易举，况且她还要报仇，离开姓凌的还谈什么报仇。

 她必须得回去，赶在凌霁夜发现她逃跑之前赶回去。好不容易才赢得他的信任，不能就这样失去。想到这里，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折身向汇隆赌坊跑去。

 她就当锻炼身体了。

 让绮罗庆幸的是，凌霁夜似乎并没有发现她失踪了，赌坊前的车夫还在打瞌睡，一切跟离开的时候一样。她长舒一口气，去后院找凌霁夜。可她看了一圈，只见蓝宁等人，独不见凌霁夜。

 “蓝大人，九王爷呢？”她使推了推看斗犬正入迷的蓝宁：“九王爷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成渝侯说有更好玩的东西要给九王爷看，两人去那边的厢房了。”蓝宁道：“墨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脸好红。”

 蓝宁的后半句话，绮罗一点都没听进去，心里忐忑不安的挤出人群，去厢房找凌霁夜。

 ＊＊＊＊＊＊＊＊＊＊＊＊＊＊＊＊＊＊＊＊＊＊

 厢房内。

 “喂！双头蛇在哪？”凌霁夜不耐烦的催促屏风后的彦修泽：“别磨蹭，爷晚上还要用这个吓小猪猡呢。”

 “九王爷别急。”彦修泽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香：“双头蛇有剧毒，且性情狂躁，得先点了这香让它安静下来，免得它发起狂性，伤了王爷。”

 香的燃烧速度比普通的香要快，散发出的烟雾也要浓郁，凌霁夜嗅了嗅空气：“当真好使？”

 彦修泽笑道：“九王爷可是嗅嗅看看与平常的香在味道有什么区别。”

 凌霁夜很听话的用力吸了一下，烟雾从鼻腔进入身体，仿佛一个手细细瘙痒肺腑，心脏跳的厉害：“不好使，闻了心焦的厉害，怎么可能让蛇安静下来。”

 彦修泽心里乐开了花，看来有效。他假装奇怪的说：“不会啊，卖蛇人说有效的。”说着将香递到凌霁夜鼻子下面，凌霁夜忙推开，略显困倦：“快把这玩意拿开，蛇没晕，我先晕了。”

 彦修泽揽住凌霁夜的腰身：“我扶王爷去透透气。”

 “嗯……嗯……”凌霁夜扶住额头，依附着彦修泽向门外走去，头重脚轻的厉害，还没到门口，便失去了意识，躺在了彦修泽怀里。

 彦修泽的手指滑过凌霁夜微张的嘴唇，呓语道：“我的九王爷，你可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到今天这个机会么……”

 
赌坊噩梦（下）



 彦修泽将凌霁夜抱到桌上，看着身下的美人。他的动作只受蓄势待发的欲望控制，退去凌霁夜罩衫丢在地上，又去解他的腰带，此时凌霁夜忽然哼了一声，吓的彦修泽停了动作，静观其态，好在凌霁夜并没有醒过来。

 对于彦修泽来说，贪恋美色无关性别和身份，只要他喜欢，他一定要想方设法得到手。初遇凌霁夜，即对他一见倾心，惊为天人。本以为他是哪个富家子弟包养的倡优，没想到他竟然是皇上的弟弟。

 碍于凌霁夜高不可攀的身份，只得把对他的渴望克制下来，但是重阳宫宴他再次看到他，脑袋里即刻一片空白，见他离席而去，竟然神使鬼差的也跟着他离开了。

 接连数天，脑海里都是他的影子。得知凌霁夜常来汇隆赌坊，立刻派人买下了赌局，为的就是给他们相遇创造机会。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等到了他。

 在做这件事之前，他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查过翼王的底细，发现凌霁夜经历挫折后，只会怯懦的逃避，报复的可能性极小。

 不管他对他做了什么，他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种丑事，凌霁夜怎么好意思说给别人听。被人知道自己身为王爷竟然被男子侵犯，还不如死了好。

 “我的九王爷，谁叫你长的这么美……或者说谁叫你这么笨……”

 扯掉凌霁夜的腰带，他摸进他的衣衫下，将他的裤子褪下来，准备好好享受这一刻春/宵。

 当彦修泽看到呈现自己的凌霁夜的下体的时候，他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继而哈哈大笑。

 原来如此，皇帝对翼王的包容的都是基于此。

 难怪他貌若好女，比戏班子调教好的倡优还要纤弱。

 不过这些与他要做的没什么关系。彦修泽将凌霁夜的腿撇开一个可耻的角度……

 “霁夜——霁夜——你在么？”

 门外传来一个女音，由于来的太过突然，吓的彦修泽慌张扔下凌霁夜的腿，而凌霁夜身子一斜，就要歪倒在地，彦修泽忙抱住他。受到撞击的凌霁夜，口齿不清的唔了一声，正被门外的绮罗听到。

 绮罗边推门边道：“霁夜，你在里面么？”

 门被从里面插上，从外面推不开。绮罗使劲的砸着，开始着急：“霁夜——霁夜——”

 彦修泽捂住凌霁夜的嘴巴，不让他发声。他希望这个碍事的绮罗会认为屋内没人，自己离去。

 “蓝大人，九王爷不在这里，我们赶紧去那边看看，这大火马上就要烧到这里了。”突然门外的绮罗焦急的道：“霁夜——霁夜——你在哪里？快出来罢，赌坊着火了，我们快逃吧——”绮罗的声音和脚步越来越远，想来是去别的地方寻找了。

 着火了？

 彦修泽连忙放下怀中的凌霁夜，开门察看情况，就在此时，腰被人后面结结实实的踹了一脚，他猝不及防，摔趴在地，还没等他回头看清是谁，身后的门吱嘎一声关上了。

 绮罗以最快的速度在里面插好门，心中骂彦修泽，蠢货，调虎离山计都不懂。

 彦修泽从地上爬起来，未见绮罗口中的蓝大人，知道自己中计了。现在绮罗已经将门反插，轮到他进不去了，一会九王爷的护卫也会来找他。

 可恶，他恨恨的踹了房门一脚，无可奈何的拂袖而去。

 绮罗听到彦修泽离去的脚步声，怕他也学自己这招，一时不敢出去叫人，紧紧按住门闩，心里盼望着看斗犬的蓝宁赶紧发现异样，来救他们。

 过了一会，绮罗肯定彦修泽不会再回来了，松了一口气，转身向凌霁夜走去。

 “霁夜……霁夜……”

 凌霁夜衣衫凌乱，裤子半褪。绮罗头一次见这种情况，眼睛半睁半闭，走到他身边，将他的衣服理了理，拍打他的脸：“霁夜——霁夜——快醒醒——”

 她看到桌角有一个瓷茶壶，端起来打开壶盖，见里面还有半壶茶水，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统统泼到了凌霁夜脸上。

 凌霁夜睡的好好的，突然鼻腔里进水，生生给呛醒了，他咳嗽着勉强睁开双眼，涕泪横流，不过更叫他难受的是自己赤裸着身体，而面前站着的正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窘相的绮罗。

 他的指尖还是麻酥酥的，头晕目眩的厉害，眼前的绮罗的身影在旋转，他伸出麻酥酥的手本能的提上裤子，强撑着坐起来，却头重脚轻身子朝桌下倒下去。

 “霁夜——”绮罗扶住他：“你没事罢。”

 凌霁夜的脑袋还昏昏糊糊的，但心中无比清楚。

 完了，全完了，她一定知道自己秘密了。

 “滚开——”凌霁夜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绮罗，绮罗向后退了一步，凌霁夜离了她的扶助，从桌上跌倒在地。他胡乱的掖好自己的衣服，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向外走。

 “霁夜，你不能出去！”绮罗抢先一步，拦在门口：“除了我以外，没人知道你在这里……”她看到他眼里的泪水，口气一下子软了：“……咱们等你没事了，再出去……没人知道的……”

 她不叫蓝宁帮忙，用计调开彦修泽，为的就是保存凌霁夜的颜面。

 凌霁夜泪眼模糊的看着她，转身回到了桌子旁，坐到椅子上，将衣服整理好。

 他的胆子太小，不敢问绮罗发生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绮罗默默的站在门口，屋内静的吓人。凌霁夜绝不喜欢她多嘴，如果让他意识到自己会威胁到他的秘密，恐怕性命不保。

 所以，墨绮罗，不要说话，把嘴巴闭牢。

 “……霁夜……”可看到咬着嘴唇强忍泪水的凌霁夜，她终究忍不住走近他，抱住他安慰道：“……没事……一切都会好的。”

 凌霁夜抬起雾蒙蒙的眼眸看着绮罗，一眨眼，晶莹的泪珠流出眼眶，滑下脸颊。

 他扑倒绮罗怀中，抱着她大哭了一场。

 

自尽

凌霁夜躲在屋内谁也不见，绮罗也不例外。

 蓝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九王爷那天从赌坊的厢房出来，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不正眼看人。六神无主，匆匆回到府中，便开始躲着谁也不见了。

 他去问一直跟着九王爷的绮罗发生了事情。九王爷这种颓废的样子，只在齐王去世时出现过。绮罗双手一摊，抖了抖肩膀，淡淡的道：“殿下发现所谓的双头蛇是假的，很失望。”

 绮罗这个谎撒的不够高明，蓝宁根本不信：“别说双头蛇是假的，就是让双头蛇咬了，王爷也不至于这个样子。”

 “蓝大人，这我就不知道了，您若有疑问，直接去问殿下吧。”解释不了，就把问题推出去。

 蓝宁虽心生疑虑，可又见绮罗嬉笑如常，确实不像发生了大事，他一时也拿不准主意。

 “殿下现在心情不好，肯定不想见到我。还是墨姑娘去劝劝殿下吧。”

 绮罗笑道：“虽然说咱们做下人的有为王爷分忧的义务，可也该知道自己的本分，王爷的事情自己能够处理，咱们就别给王爷添堵了。”她这话的另外一层含义是，蓝宁，你不过是个护卫，又不是皇族，少管闲事。

 蓝宁本以为墨绮罗不过是个被端王用毒酒吓傻了的蠢公主，原本没放在心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能逐渐感受她的不同寻常。在看似没有心机，任何时候都笑呵呵的面孔下，可能隐藏着一个比任何人都能隐忍的人格。

 “墨姑娘说的是，是蓝某多事了。”

 “怎么能叫多事呢，蓝大人这么关心王爷，不是一等护卫，嗯，应该是特等护卫咧。”绮罗一拍手：“所以呢，蓝大人，不如亲手给王爷熬一碗滋补的热汤，王爷一定非常感动。”

 “……此事还是墨姑娘来做比较合适。”

 “那绮罗就去给九王爷做燕窝粥喽。”说完，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蓝宁看着绮罗的背影，心中道，这个庆国公主，看起来傻乎乎的，可细想起来，她其实一件蠢事都没做过。不仅如此，她每次都能巧妙把能引起危险的话题岔开，是个插科打诨的高手。

 凌霁夜抱着被子缩在床角，咬着右手的食指，食指已有血痕，他感觉不到疼。他恨不得就这样将自己齿咬撕碎，毁掉这副让他生不如死的皮囊。

 竟然有人想侵犯他。

 呵呵，谁叫他长了一张雌雄莫辩的脸，谁叫他不是男人。谁叫他是让人恶心的怪物。

 她一定看到了吧……知道自己隐疾了。

 凌霁夜，你根本不该活着，十年前在仁智殿，你就应该死去，这样也不会有今天的痛苦。

 “霁夜——霁夜——”

 绮罗对他呼唤很好分辨，每次都会连续叫两声，为此他还训斥过她，说这样叫像叫魂，可她就是记不住。

 他现在最害怕听到她的声音，捂着耳朵：“滚——”

 “那我滚进来了。”绮罗端着燕窝走了进来：“好歹吃点东……”

 话未说完，迎面被枕头拍中，四四方方的枕头直接击中面堂，绮罗扔了碗，捂着脸原地蹲下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凌霁夜不为所动，仍是骂她：“快滚——你再不走，我就让人杀了你——”

 绮罗，求你了，快走，不要看我……

 绮罗自知再装下去也没戏，去收拾碗的碎片：“都摔碎了……哎呦！”她的手指被碎片割破了：“怎么这么锋利，赶上刀子了！”

 “别收拾了！快滚——”

 绮罗仍面带笑容：“我再去给你弄一碗来，你放心我会放在门口，不会再来了。……”说罢头也不回去的出去了。

 凌霁夜看着她的背影，心肺被她那句‘不会再来了’刺的千疮百孔。他忽然看到地上破碎的瓷碗的碎片，下床捡起了最大的一片，看着锋利的碎片，他找了能够破解痛苦的法宝。

 碎片的边缘割破左腕，从皮肤下面渗出的血珠越来越多，血液跟痛苦一并流出了他的身体，内心获得了从没用过的平静。

 他需要做的是将腕上的伤口再割的大一点，让血流的更多，自己死的更痛快一些。

 他回到床/上，照着坐腕的伤口又深深的割了几下，这几刀像割在别人身上，一点痛感都没有。

 “霁夜——霁夜——”是绮罗折返了回来，她拎着扫帚，笑呵呵的道：“刚才那些碎片，我回来收拾一下，要不然会伤到你的。”

 凌霁夜忙拽过被子盖住双手，朝绮罗怒吼：“不用收拾，你快滚！！我不想看到你！”

 “我收拾完马上滚蛋。”绮罗低头扫着瓷碗碎片，她发现了几滴红色的斑点散落在地上。她蹲下身揩了一下，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愣怔了一下，立即冲到凌霁夜身前，去拽他盖着自己的被子：“快给我看看你的手！”

 “不用你管，本王让你快滚！”

 绮罗费力的扯开了被子，发现他的亵衣的左衣袖已经一片血红，而左腕上有很多条外翻的伤口正在流血。

 “来人——来人——快来人——王爷受伤了！”绮罗跑到门口大叫：“快去叫传医官来——”

 很快王府里的医官便提了药箱赶来，要为凌霁夜包扎。

 “都滚开，谁不想活了，便碰本王一下试试！”凌霁夜威胁道，拿着明晃晃的瓷器指着众人：“都给本王出去！”

 蓝宁也赶到了，见九王爷手还在滴血，吓的出了一身热汗。九王爷这般伤害自己，放任不管，万一出了乱子，所有人都要脑袋搬家。可九王爷不让靠近，也不能硬来，只能跪地磕头让他允许医官为他包扎。

 蓝宁跪在地上：“王爷，您就让医士为您包扎，求您了。”

 蓝宁一跪，其他人也都跪下求情。整个屋子只有凌霁夜和绮罗还站着。

 绮罗看着跪地恳求的人，气的胸口发闷，这个时候哀求有什么用，还不快点采取行动，难道等凌霁夜流干血液而亡么。她管不了什么规矩了，上前去夺凌霁夜手中的碎片：“快扔了它，让医官包扎！”

 “墨绮罗，我看你真是活腻了，蓝宁！快把她拖下去。”

 蓝宁焦头烂额，不知道如何是好。

 

端王归来



 绮罗找准机会，硬把碎片从凌霁夜手中抢了下来，远远的扔到了一边。她之所以能获胜，全因失血过多的凌霁夜体力不支，失去了抵抗能力。

 “绮……绮罗……你……你……”

 凌霁夜越来越虚弱，眼前一黑，栽倒在了绮罗身上。

 “快，快给殿下治伤！”

 医官围了上去给九王爷包扎伤口。绮罗站在一旁，觉得右手发痛，低头一看，原来是掌心被瓷片划开了一道伤口，血已经顺着指尖滴到了地上。

 可没人在乎她，大家都在关心九王爷的伤势。她掏出巾帕，胡乱的包裹住手掌，疼的倒抽冷气。待医官给凌霁夜包扎完，众人一致看向绮罗，等着她的指示。

 都知道她和九王爷关系最好，现在九王爷昏迷，一切都听她的安排。

 绮罗仍旧先装傻，她迷茫的眨了眨眼睛，拿袖子擦了擦脸：“我脸上有什么吗，大家看我做什么？”“墨姑娘，您拿个主意罢。”管家先说道，他虽然是管家，却不过是个高级奴仆，如果王爷不满意他的决定，他极有可能性命不保。墨绮罗则不同，她就算做错了，九王爷也会原谅她。

 “嗯……”绮罗低首沉思片刻，抬头对蓝宁道：“蓝大人，借一步说话。”请了蓝宁到一旁，低声说道：“您去通知端王殿下吧……把九王爷的情况告诉他。”

 “可端王殿下有军务在身，就算告知，也回不来。”

 “回不回得来是一回事，告不告诉是另一回事。”绮罗蹙眉，害怕的说道：“我听九王爷说过，端王殿下对弟弟们可是很疼爱的，万一……”

 是啊，万一九王爷有个三长两短，他们都担不了责任。

 “蓝某这就起程。”

 绮罗等的就是这句话，：“辛苦蓝大人了，事不宜迟，快快动身吧。”

 打发走了蓝宁，绮罗叮嘱其他人要各司其职，不要泄露今天发生的事情，否则大家都不会吃不了兜着走。

 医官开了药方，熬好药端给绮罗，让她喂凌霁夜服下。绮罗对他心中有愧，尽心尽力的伺候凌霁夜。午夜时分，凌霁夜被手腕的伤疼醒，发现自己还活着，怒气都撒向了趴在床沿上轻眠的绮罗。

 他抬脚踹到她肩上，睡梦中毫无防备的绮罗，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你今天竟然敢不听我的命令，墨绮罗，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啊——”她茫然的看着他，随即展颜笑道：“霁夜，不是今天，是昨天，你昏睡一天了。佛陀保佑，你终于醒了，有力气踹我，证明恢复的不错哦，来，快躺好。我叫人给你拿些吃的。”

 凌霁夜见绮罗并不和自己一般见识，反而和颜悦色的一点不生自己的气，鼻子一酸又想哭。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想见她的……

 “……我不想吃东西……”

 “那就好好休息吧。我就在这陪你，有事叫我。”绮罗打了一个哈欠，重新趴到床沿边：“等天亮了，吃些东西……一切都会好的。”

 “小猪罗，过来，让我抱抱。”

 绮罗坐到他身前，让他抱在怀中，闭着眼睛贴在他胸口道：“等你的伤好了，咱们去堆雪人，庆国虽然偶尔也下雪，可都存不住，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水……”

 “……好。”凌霁夜嘴唇苍白，没有半丝血色，他吻了她的额头，紧紧搂住她：“等爷带你堆雪人……我们……”再想多说些话，却已泣不成声。

 虽然凌霁夜的伤很快痊愈，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每天闭门不出，躲在房内除了绮罗谁也不见。绮罗怕他再出意外，寸步不离的守着他，晚上与他和衣而睡。

 这样过了几日。这天晚上，凌霁夜难得睡的沉，绮罗却无睡意。蓝宁已经去了多日，怎么还不回来，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蓝宁，拜托，你一定要传达到凌霁夜的危急情况，将端王劝回来。

 那样才能救庆地的百姓。

 她是故意摔破瓷碗留下碎片的，也是故意割破手指提醒凌霁夜的。她为一个想寻短见的人提供了便利。她只想让他做出自杀的行为，以增加劝回凌明轩的筹码。

 她一直在门外观察凌霁夜的举动，确保他就算割腕，她也能第一时间让他获救。如果她真的想杀他，只需充耳不闻，坐视不理，可她没那么做。

 不过她还是被自己歹毒的心思吓的不轻，她竟然使计诱凌霁夜自尽，而且那么容易就成功了。原来阴险狠毒，没有想象中的难。

 “殿下。”一个侍卫在门外低声禀告：“蓝护卫回来了。”

 绮罗腾的一下坐起来，道：“殿下歇息了，你先下去吧。”

 那侍卫听是墨绮罗的声音，便道：“墨姑娘，蓝护卫想见您。”

 “这就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绮罗蹑手蹑脚的离开凌霁夜，打开寝殿的门，随着护卫去见蓝宁。

 唉……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凌明轩的态度如何。

 来到一进府门迎客的前堂，护卫推开门请了绮罗进去。

 一入大堂，绮罗便看到正襟危坐，许久不见的仇人凌明轩。

 四目相对，就像初次见面的时候一样。他仍是高高在上，而她只能在他面前瑟瑟发抖。

 她害怕他，他带给她的恐惧已经深深烙在了记忆里。

 “见过殿下。”她告诉自己不要怕，可还是带了颤音。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凌明轩起身来到她跟前，面无表情的道：“本王只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好再开口。”

 她不敢看他，低着头，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明白自己今晚若是不讲实话，难逃一死。可是如果说了实话，她又能活多久呢。告诉凌明轩自己知道了九王爷的秘密，他为了保守弟弟的秘密一定会杀了自己吧。

 “想好了没有？”

 绮罗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道：“我将我知道的都告诉殿下好了，不过只能让您一个人听到。”

 “你们都出去。”

 “是。”蓝宁及其他人都出去了。

 绮罗便将那天在赌坊发生的事情，一个细节不漏的如实告诉了凌明轩。

 凌明轩听罢，气的咬牙切齿。他出征还未到庆地，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都怪他，如果他不离开京师，九弟也不会被人欺负。

 “彦修泽！既然你找死，本王就成全你。”

 凌明轩对门外候着的属下吼道：“立刻调兵包围成渝侯府。”

 “遵命。”

 绮罗大气不敢出，屏住呼吸等着凌明轩的处置。

 他会不会杀了自己？不，他一定会杀了自己。

 怎么办？

 “你随本王去成渝侯府。”凌明轩说完，向门口走去。

 唉？

 绮罗愣了一下，随后跟了上去。

 
为弟复仇

凌明轩上马后掬住绮罗的细腰，带她上马坐在自己前面，动作是那么自然。绮罗想起苏醉凝与自己说的话，暗自慨叹，凌明轩带着她分明跟携带一件物品没有区别。

 晚上的京师坟墓一般死寂而又阴冷。风穿透了她的衣裳，绮罗衣衫单薄，冻的瑟瑟发抖，不禁往他怀中靠了靠。她害怕他会错意，谨慎的抬头看他的表情，发现他一脸严肃的目视前方，根本就察觉她的小动作。

 在黑暗中，士兵们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了绮罗的心上，她熟悉这种杂乱却又整齐的步调。她的国家就是这样被踩碎的。

 他们到成渝侯府前的时候，另一路士兵已经先到了，将侯爵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注定不平静的夜晚，被数千火把照耀的宛如白昼。

 成渝侯已经得知了消息，下令紧闭府门，并派人从后门偷偷溜出去进宫求援。但这个报信的人刚一出府，就被守兵抓住杀了。成渝侯请不来援兵，将府内的数千家丁召集起来，准备抵抗到天亮。于是两方形成了角抵之势。

 这是凌明轩来之前的情况。

 凌明轩听罢校尉的汇报，只冷冷说了一句：“府中无论何人，一个不留，格杀勿论。”

 “是。 ”校尉传令下去，士兵们便开始攻府。

 家丁根本不是正规军的对手，很快府门就被撞开了。两方正面交锋，成渝侯一方丢盔卸甲，四下逃窜，但仍逃不脱一死，抵抗是死，投降也是死。

 凌明轩原本的目的就是杀光成渝侯府内的所有人。

 绮罗看着眼前的惨象，脑海内一片空白，耳朵被嘶吼惨叫声充斥着，她呆怔的在原地，微张的嘴巴呵出一串白雾。不等她回身，凌明轩衡了她一眼：“随本王来。”

 她走进成渝侯府，院内横七竖八躺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凌明轩看惯了流血，淡然自若的跨过尸体，向前走去。

 此时一个人来报，说抓到了成渝侯。

 凌明轩和绮罗来到成渝侯府后面的卧房。一进门，绮罗就看到了只穿着白色亵衣的彦修泽，他身旁还有两个吓的花容失色的小倡优。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彦修泽连连叩首，根本不敢抬头直视凌明轩。

 凌明轩常年征战在外，只听过皇帝封了宠爱的彦贵妃的弟弟为成渝侯，却没见过真人。他对靠裙带关系的外戚向来不感兴趣，心里当他们如草芥，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草芥如此胆大，竟然敢欺辱他的弟弟。

 凌明轩踹翻彦修泽，接着拔出腰间的佩剑斩下了对方的右手。

 “啊——”惨叫划破夜空，将这血腥的夜装点的更加骇人。

 彦修泽疼的满地打滚惨叫着，他身边的两个小倡优吓的连叫喊都忘记了。

 凌明轩问绮罗：“这个人就是那天赌坊的彦修泽，对不对？”

 “……是……”绮罗如实回答，原来是带她来当证人。

 “是就好。”凌明轩提着剑一步步逼近彦修泽，彦修泽顾不得被斩断手腕的疼痛，本能的向后爬，他哭着哀求凌明轩：“王爷饶命，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不敢了……”

 “饶你？”

 彦修泽绝望了，他从对方的眼中看不到一丝怜悯，他甚至不具备被正视的资格，他的生命在他眼中一点价值都没有。

 “凌明轩！我是彦贵妃的弟弟，是侯爵……”

 凌明轩冷冷的笑道：“那又如何？”

 他站到了彦修泽跟前，举起剑。

 “……没有皇上的命令，你怎么敢杀我！你，你……”剑穿透了他的胸膛，将他要说的话，永远的淹没了。

 凌明轩拔出宝剑，剑刃离开彦修泽的身体带出汩汩浓血。

 绮罗虽然早知道凌明轩跋扈恣睢，却没料到他如此胆大，他调兵围攻侯府，没有皇帝的命令就杀了贵妃的弟弟。

 凌明轩走动她面前，慢慢举起宝剑放到她的脖颈处：“墨绮罗，本王当初就不该留着你活着。”

 锋利的剑刃贴着她的脖子，她能感觉到它和它主人的冰冷和无情。

 他只需稍用力，就能割断她的喉咙。

 绮罗侧目看着泛着寒光的剑刃，嘴角勾出一个微笑的弧度，她笑：“殿下若是要杀我，请换个地方吧，我实在不喜欢和彦修泽这家伙死在一起。”

 她竟然能笑的出来。

 凌明轩略微惊讶，不禁手上用力，剑刃便在她的脖子上划了一道血痕：“那你想死在哪里？”

 “呃……”绮罗用手指抵在下巴上，做沉思状：“我也不知道……不如让九王爷帮我想想罢。他曾说过要和我一起殉情呢。”

 “你是在拿霁夜威胁本王吗？”他已经听蓝宁说了绮罗和凌霁夜的要好的关系。现在的确不能杀她，如果她死了，霁夜一定会难过。

 可是如果不杀她，她已经知道了霁夜的秘密。且更重要的是，霁夜对她真的产生感情就糟糕了，那会让他更加痛苦。

 爱上女人对霁夜来说，代表着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杀？还是不杀？

 绮罗见他犹豫，忽然向旁边一闪，躲开剑刃，捂着脖子，苦着脸道：“疼死我了，都流血了。”

 凌明轩顺势放下剑，将佩剑插回剑鞘：“暂且留你不死。”

 “谢端王殿下不杀之恩。”声音甜美，倒很像得到了丰厚的赏赐一般。

 她为什么不害怕？凌明轩端起她的下巴，凝视她的眼眸，他想从她的眼中看到恐惧。

 绮罗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墨绮罗，不能怕，让他看出你的在害怕，你就输掉了。在绮罗的眼中，凌明轩的近乎完美的五官，意味着因完美而让人不敢亲近。

 他们之间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她不能现在就退缩。

 


凌霁夜返还绮罗



 “那……那个。”绮罗道：“殿下，我脖子睡落枕了，您让我这个姿势，我好疼的说。”

 剑拔弩张的气氛都被她这句话破坏掉了。

 周围的将士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凌明轩也哭笑不得的放开了她。

 绮罗轻轻碰了碰脖子上被凌明轩划出的伤口，自言自语道：“最近总是受伤，这样下去怕是要变成竹子了。”

 “什么竹子？”

 “竹子一个节一个节的，我身上一道疤一道疤的，多像啊。”

 此话一出惹了哄堂大笑。凌明轩黑着脸瞪了发笑的士兵们一眼，压住了他们继续发笑的欲望。

 “撤兵。”

 “殿下，这两人怎么处理？”

 凌明轩道扫了眼吓的半死的彦修泽的小倡优，冷然道：“宰了。”他们在他眼中连人都不算，和牲畜一样。

 “是。”军官使了一个眼色，便有两个士兵拔刀上前，杀了那两个倡优。

 凌明轩担心彦修泽将霁夜的秘密告诉了府中的其他人，下令一个活口不留。出府邸时候命人放了一把大火，把成渝侯的府邸焚成了一片灰烬。

 即使如此，他仍不解气，在回府的路上，想起汇隆赌坊这个可恨的案发地来，便派了两队士兵去把赌坊也烧了。

 此时天已经朦朦发亮，可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附近的百姓听到夜里的惨叫，躲在家中根本不敢出来。

 绮罗发现凌明轩回的不是翼王府而是端王府，心里道，糟糕了，凌明轩要带她回自己的府邸，她以后怕是很难再见到凌霁夜了。

 “殿下……咱们这是回哪里？”绮罗佩服自己，竟然还敢发问。

 “你想回哪里？”

 “听殿下的安排，绮罗本来就是皇上赏赐给殿下您的嘛。”绮罗笑道。

 凌明轩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也就没再难为她。回到端王府之后，还是安排她住在原来的小筑内。绮罗阔别两个月后，重新回到凌明轩身边做了囚徒，还是生病的囚徒。

 回到端王府的当天下午，绮罗就生起病来，高烧不断，昏昏沉沉间说的都是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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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轩不让内侍禀告悄声推开凌霁夜卧房的门。

 凌霁夜黑发散在玉枕上，他的面容一如雕刻般的精致。也许是明轩推门带进的寒风，使得凌霁夜下意识的缩进被子里，翻身将脸朝向里侧，结果后背反倒露在外面。明轩走过去，轻手轻脚的给凌霁夜掖好被子。

 明轩坐过去，将刚在外面冻得冰冷的手塞进九弟的被子里，马上就有了反应。凌霁夜睡得正安稳只觉得一股受不了的寒冷将他生生的推向rou体最难承受的极限，他皱眉醒来回过头就道：“墨绮罗，你活腻歪了是不是？”却看见一张做了坏事得意的笑脸。

 凌霁夜愣住，僵硬的坐起身来，看着眼前人，那人也任他看，半晌，凌霁夜木讷的道：“你长的像我七哥。”

 “我就是你七哥，睡傻了不是？”明轩拍拍凌霁夜的脑袋。凌霁夜拨开他的手，又揉揉眼睛道：“难道你身死疆场，在托梦给我？”

 明轩对准他脑门就是一巴掌：“敢咒七哥死！”

 凌霁夜只觉得疼得眼泪忍不住滚落，吸鼻水，呜咽道：“我七哥没死，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他是在责怪他没有保护他，把他一个人扔在了京师。以前他离开，都是昱辙照顾九弟的，可昱辙故去了，他一走，只剩下九弟一个人孤孤零零。

 强撑的坚强都是假的。九弟比谁害怕寂寞，比谁都胆小。

 “七哥现在不是回来了么。”

 “是不是蓝宁叫你回来的？”凌霁夜道：“一定是，绮罗还骗我说他回老家省亲了。”凌霁夜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绮罗给骗了。

 “是皇上叫我回来的。”

 “为什么？”凌霁夜半信半疑：“你不是要铲除庆地的乱军的吗？”

 “不过是几个百姓组成的杂牌军，听到煊国派军来征讨，早吓的四处逃窜了。”事实是明轩刚进庆地，还未开战，就被蓝宁追了回来。

 “……哦……那七哥还走么？”

 “不走了，留在京师陪你。”

 凌霁夜撇了撇嘴巴：“我不要你陪，你去跟黑白熊玩吧，有绮罗陪我就行，哎，绮罗呢？七哥有没有看到她？”

 当然看到了，昨天夜里还被他抓去看杀人放火来着。

 “没看到。”

 “奇怪了，她死到哪里去了？”凌霁夜嘟囔道：“一定是听到你回来了，给她吓的躲起来了。”

 明轩看到九弟手腕处的粉色伤疤，非常心疼。可他知道霁夜的痛苦，是不能让人关心的，任何关心对他来说都是另一种伤害。

 “她还好吧，没被你捉弄的只剩一口气？”

 霁夜摇头：“我们好着呢。”

 有多好？好到让霁夜你难过的程度了么。

 “那就行，我还怕她又蠢又笨，惹你生气。”

 怎么会生气，和她在一起很开心。凌霁夜在心中默默的回答。

 “……七哥……”他想了想，将心中考虑了许多天的想法说了出来：“你将绮罗带走吧。”

 明轩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故作无奈的道：“我就说你三天半热度吧，这么快就烦她了。”

 “……嗯……”凌霁夜道：“我们虽然好，但我确实腻烦她了，她每天都傻乎乎的，没什么意思，你把她领走吧。”

 绮罗，你知道么，跟你在一起很开心，但是开心却根植在痛苦之上。

 如果看不到你，就不会再想了，也就不会再痛苦了吧……

 明轩很配合：“好吧，我就把她领回去了。对了，走之前，你要不要再看她一眼？”

 如果霁夜想见，他立刻派人把绮罗从端王府带过来。

 凌霁夜缓缓的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用了……”

 见一面舍不得分开了，怎么办。

 “好了，咱们不说她了，霁夜，这回七哥再不离开京师了，留下来陪你玩。”

 他昨晚犯下大罪，皇帝一定会处罚他，绝不会再让他带兵出征的。

 “不是骗人的罢，你不打仗还能活么。”凌霁夜酸溜溜的道：“战争才是你兄弟。”

 兄弟两人谈话间，门外有侍卫禀告：“端王殿下，皇上传旨，让您进宫面圣。”

 
上交兵权



 “老头子就不能让你歇一歇，刚回来就要进宫见他。”对年长很多岁的大哥，凌霁夜向来以‘老头子’称呼。他还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以为皇帝不过是按常例召见七哥。

 “我和他没什么共同语言，去去就来。”明轩刮了一下九弟的鼻梁，笑道。

 可他的这份亲昵，九弟并不买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许再这样对我！”

 “那我回来教你骑马射箭。”

 “不许反悔。”

 以前明轩根据九弟的运动神经判断，他不适合做诸如骑射这么危险的活动，为了保护弟弟，严防死守，决不允许他碰马匹和弓弩。

 “七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你等我回来就是。”

 凌霁夜作势向明轩踢了一脚，笑道：“那还不快去！”

 “没大没小，敢跟你七哥动粗，看我回来收拾你！”

 明轩出了卧房的门，隐去脸上的笑意。到翼王府前堂见了皇帝的近身太监纪聪。纪聪七岁就被分配到了皇帝身边做内侍太监，不管是流放还是遭排挤，他都一心一意的伺候炫焱皇帝。是皇帝为数不多相信的人之一。

 他比炫焱皇帝还要大上几岁，双鬓见白，已显老态。

 纪聪见了端王，行过礼后，叹了一口气：“殿下这次行事太过鲁莽了，皇上现在龙颜大怒。”

 “不劳公公费心，本王做的出，担得起。”

 “那就请殿下随老奴进宫面圣吧。”

 *******************************

 端王没有皇帝命令擅离职守回到京师，夜闯侯府，杀了成渝侯彦修泽。

 皇帝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直到自己的贵妃彦氏哭的昏死了过去，他才有了那么点真实感。他现在坐在龙椅上，气的手足冰冷，只等着见到七弟，好好质问他。

 “启禀陛下，端王殿下到了。”

 “传他进来——”皇帝吼道。

 出现他面前的是凌明轩无所谓的面容，丝毫不见惧色。

 “臣弟明轩叩见皇兄。”

 “你，你——好大的胆子，你是征战的主将，擅离职守已是死罪，你竟然还带兵杀了一个侯爵，朕问你，你眼里还有国法，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当然有，如果没有，他都不会来见他。凌明轩拱手，淡淡的回答：“臣弟罪无可恕，请皇兄责罚。”

 他向来如此，极少解释原因。

 “你倒是认罪，朕倒要问问你，你究竟出于何种目的，返程千里杀成渝侯！”

 “……没什么，不顺眼罢了。”

 皇帝见他说的轻描淡写，更加生气：“成渝侯在京师，你远在千里之外，如何看他不顺眼。”

 “忽然想起这个人来，很是厌烦，便回京师杀了他。”

 “夜奔千里，只因忽然想起觉得厌烦？”皇帝被他轻慢的态度激怒了：“凌明轩，朕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这次犯了死罪，就算朕想饶你，国法也难容你。”

 “国法？”凌明轩冷笑道：“仁智殿上死了五个亲王，两个公主，国法都容了，怎么到臣弟这里连一个侯爵都容不下？”

 皇帝已气的乱了神智，指着他道：“朕真后悔，留下你们三个，朕一再容忍你们，你们却一再得寸进尺，霁夜是，你也是。”

 凌明轩在惹怒皇帝上，功力比霁夜有过之而不及，他道：“昱辙不是，可惜已经离开了。”

 “那朕让你也离开人世，如何？”

 “听从皇上发落。”

 炫焱帝忽然想起了，下令杀死兄弟后的他在去仁智殿的路上，遇到了满身是血的七弟。少年站在夕阳下，对他说，我只剩下你们三人了。

 不管谁对谁错，他只剩下一个哥哥和两个弟弟了。

 怨也好，爱也罢。他的兄弟只剩下仨人，所以他征战沙场为他开辟疆土，让自己变得强大，保护弟弟。

 炫焱帝心头一软，火气去了大半：“……朕自然会给你惩罚，你先回府闭门思过罢。”

 “这是调兵的虎符，臣弟交还皇兄。”

 凌明轩取出虎符交给一旁的太监，对着皇帝再拜一礼，退出了大殿。

 等凌明轩一走，皇帝大咳起来，纪聪赶紧给他顺气，他重阳宫宴多饮了几杯酒，又不甚着了凉，自此以后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最近几日甚至出现了咳血的病状。

 他有不好预感，他曾褫夺过无数人的性命，现在轮到死神来夺走他的生命了。

 “绝不能向任何人透漏朕的病情。”

 在安排好皇位的继承者之前，绝不让外界知道他病情加重。以免为夺皇位，再次上演蹀血宫廷的惨剧。

 明轩像承诺的那样，见过皇帝便回来陪凌霁夜。可一见面，凌霁夜就拉着三尺长的脸，他已经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七哥，你是不是没长脑子？！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多大的罪？”

 明轩一巴掌拍过去：“怎么跟你七哥说话呢？！你倒能耐起来了，你自己犯的错也不少。”

 凌霁夜道：“皇上怎么说，他要怎么惩罚你？会不会——”一想到七哥可能死，眼泪又在眼圈里徘徊。

 “收了我的兵权，让我闭门思过而已，不用担心。”

 “那就好。”凌霁夜拍了拍胸口：“不杀头就行。”

 明轩对自己的未来并不乐观，他私自斩杀侯爵，藐视王法，在朝臣眼中嚣张至极。他触犯众怒，就算皇帝想绕过他，顾忌舆论也会严厉的惩罚他。

 不过他并不后悔，任何威胁凌氏皇族的人都必须死。

 凌霁夜比较单纯，以为明轩不过是暂时被收回兵权而已，在练习射箭的时候，还劝七哥要想开，兵权收了就收了，正好好好休息一番，让其他人去收拾庆地乱军。

 说到庆地的乱军，明轩查出了些眉目，虽然他现在不能上战场，但是也未必不能揪出乱军魁首。他需要一个道具——墨绮罗。

 凌霁夜力气不足，弓弦拉不满，箭矢也仅能射出几丈。明轩便揶揄他：“我抛的都比你射的远。”结果凌霁夜大发牢骚说什么都不练了。

 他陪九弟用过晚饭回到了自己的府邸，还未进门，府内的管事阮涛来报，墨绮罗病了。

 “这种小事，你也禀告给本王？！”凌明轩瞪了阮涛一眼。

 阮涛以为王爷会关心墨绮罗的病情，没想到反倒被训斥了，不禁黯然。凌明轩日夜兼程返回京师，本已疲惫，而昨晚一夜没合眼，今天又发生了许多事，现在又困又累，恨不得倒头就睡。

 但回到卧房，倒头后却睡不着，干躺了许久，终于一股脑坐了起来，去看墨绮罗。

 

大病不愈（一）




 凌明轩从出生以来就没关心过任何一个女人。他未成年就出入军营，与粗蛮的武将混在一起，对女人的印象无碍乎两种，后宫里忸怩作态的妃嫔或者军营中低溅媚主的军伎。

 这两种生物，他都是惟恐避之不及的。

 成年后，他也有过一个宠爱的侍寝姬妾，但他出战一年后，再回来竟然得知此女与府中下人私奔了。自此之后，凌明轩对女人的印象糟糕的一塌糊涂。

 凌明轩走进绮罗的小筑，发现只有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身边连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阮涛将绮罗的病情告诉凌明轩后，见王爷并不关心绮罗的病情，阮涛便在心中打定主意，王爷对绮罗并不重视。他向来是看人下菜碟儿的，立即撤去了照顾绮罗的丫鬟。

 她因为发烧双颊微红，嘴巴一张一翕，她听到有人走了进来，想起身去看，但体力不支，便放弃了。

 凌明轩走到她床前，问道：“你死了没？”

 绮罗眼睛睁开一条小缝隙，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的笑道：“……还没呢……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着也得在煊国过完年再走……”

 她都病成这个样子，竟然还有心说笑。

 “行，等你死了，本王给你烧些煊国的特产，让你带着去见庆国的亲戚。”

 绮罗脑袋晕乎乎的，喉咙又干又疼，她闭着眼睛笑答：“我还有个请求……有劳王爷在我的坟头插满糖葫芦……”

 他忍不了了：“你脑子烧坏了吧，说的什么胡话。”

 绮罗翻身，面向床内，含含糊糊的答了一句：“大概吧……”便没了动静。

 “墨绮罗，把脸转过来。”凌明轩还没见过那个人敢如此无礼的用后背对着他说话。他扳住她的肩膀，让她翻身面向他，就在此时，绮罗忽然大咳不止，支起身子坐起，抓住凌明轩的衣袖，做呕吐状。

 凌明轩哪能让她吐到自己的衣袖里，忙衣袖一甩，想甩开她。可这回绮罗的力气却不像病人，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不放，哇的一声吐了他一袖秽物。

 凌明轩便感一股热流顺着他的手臂流了下去，他僵立在她床前，不愿意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绮罗抬起头，擦了擦嘴角，像受惊的小鹿怯生生的看着他，然后露出抱歉的笑容：“……那个……殿下，我一天没吃东西……吐的只是胃水而已……真的，不信你看看……”

 “你！”凌明轩气结，正欲抽袖离开，忽然绮罗又埋首于他的袖间，复又吐了一回。

 “呃……这回是汤药……”绮罗道：“全吐干净了……”她恹恹的放开他的衣袖，没事人似的躺回床/上，留下呈石化状的凌明轩立在她床头。

 凌明轩终于从自己的袖子被她当成了唾盂的悲惨事实中清醒过来，怒火窜上心头：“墨绮罗，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你竟然敢——”

 绮罗精神萎靡的看了他一眼，指着他的衣袖道：“……王爷不去清理么？”

 “你给我下床跪着，一会待本王回来要你狗命。”

 绮罗从床/上爬下来，跪到地上，闭着眼睛喃喃的道：“……绮罗在这里等殿下要绮罗的小命。”

 凌明轩衣袖中底部已经有水滴渗出，再不能拖延，赶紧出门清理去了。

 绮罗扶着床沿，见他走了，坏笑不止。笑了两声，头晕的更加厉害。

 没事，墨绮罗，你得挺住，可不能就这么病死了呀，不过是场小风寒而已，挺住，挺住。咬咬牙就过去了。

 她碎碎念的给自己鼓劲，过了一会，仍不见凌明轩回来，她嘴巴里不是滋味，瞧见桌子上摆放的茶壶，缓缓起身，扶着额头去倒水漱口。

 她头重脚轻，看什么都是双影，并且耳鸣的厉害。

 人在生病的时候，不光是rou体连精神都脆弱的不堪一击。她想起以前生病的时候，虽说被病痛折磨的痛苦，但是心中却很开心，因为她可以借着生病好好任性一番，缠着姐姐和母亲，让她们照顾她。

 她颤悠悠的走到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勾起嘴角，掩盖掉嘴角的红痣，就和姐姐一摸一样。

 她伸手抚摸着镜面，仿佛姐姐就在里面一般，她还陪着自己，从没离开过。

 “姐姐……绮罗好痛苦，撑不下去……”

 她趴在梳妆台前，喃喃的道。

 让人奇怪的是，这会她已经不那么难受了，她甚至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似乎就要脱离痛苦的躯壳了。

 “本王不是叫你跪着吗，你怎么坐到这里来了！”

 凌明轩清洗完毕，换了一件亲王常服回来，他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又见绮罗趴在妆台前，睡的舒服，不禁怒火中烧，拎着她的衣领揪她起来：“你犯了多大错，自己难道不知道么。”

 绮罗已经烧的迷迷糊糊的，现实和幻想已经分不开了。她直愣愣的看着凌明轩，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伸出手抱住凌明轩的腰，撒娇道：“我好冷，抱抱我嘛~”

 凌明轩愣怔，心脏猛地加速跳动，偏偏这时绮罗撩起眼帘，眼神迷离的看着他，渴求道：“怎么了？为什么不抱抱绮罗？”

 凌明轩就跟中了魔似的抱紧了她，俯身去吻她的脖项，手掠过她的腰际，探入她的亵衣内，向上抚摸。

 这不怪他，是她主动投怀送抱的。

 突然绮罗推开他：“别闹了，姐姐！”

 姐姐。

 原来她以为他是她姐姐，不过没关系，并不妨碍他对她的索取。他重新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吻住她的唇。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明明对她没什么兴趣的。

 绮罗双手撑开凌明轩的胸膛，别过脸避开他的亲吻，她高烧不退，本就虚弱，又被凌明轩一番深吻，这会快要窒息了一般。她已经知道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姐姐，而是害死的姐姐的凶手。想起刚才自己投怀送抱的犯溅行为，又气又悔，不禁觉得自己的体温更高了。

 而这时凌明轩又靠过来索吻，绮罗避之不及，情急之下，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凌明轩托着她的后背，心里道，他就这么让她害怕，见他要吻她，竟然吓昏了。

 
大病不愈（二）

凌明轩郁闷死了，兵权上交，事业上算是没什么前途了。难得想宠幸一个女人，对方竟然吓昏了，感情上也遭遇了低谷。

 他虽然残忍却不卑鄙，即使欲火难熄，也不会对昏迷中的女人下手。他唤来医官重新给绮罗诊治，得出的结论依旧是着凉受了风寒。凌明轩这才想起，是昨晚他把穿着薄衫的绮罗带去成渝侯府所致。

 打发走医官，凌明轩对着仍旧昏迷的绮罗道：“自作自受。”冷的话，为什么不说一声。

 “姐姐……咱们回庆国……好不好？”

 庆国早没了，你回什么回。凌明轩在心中道，你就做好死在煊国的打算罢。

 这时一个侍女端来熬好的汤药，另一个侍女扶起绮罗，让她靠在床屏上，喂她喝药。

 凌明轩从没亲自照顾过别人，最近遭遇的变故太多，让他想尝试下新奇的事情，对侍女道：“把药碗给我。”

 侍女将药碗呈给了凌明轩，和另一人面面相觑。

 凌明轩用药匙盛满汤药递到绮罗嘴边：“喝了它。”

 绮罗这会已经恢复了些意识，可还没清醒，头痛的厉害，忽然觉得嘴唇滚烫，便本能的抬手一挡。汤药便洒了凌明轩一身，凌明轩怒极，左手捏住她的下颚，迫她张开嘴巴，右手端着药碗硬塞在她唇边：“快给我喝了。”

 绮罗彻底被他弄的醒了过来，心中也有气，恨不得扇他一巴掌，但是她怒归怒，脑子还没烧坏，还知道自己要活命，忍下怒火，苦着脸告饶：“……让我自己喝好不好？”

 “也行，快喝吧。”

 绮罗接过药碗，觉沉的赘手，她只想快些喝完药，然后好好休息。她吹了吹汤药，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一口气把药都喝了。

 “喝完了……”求你了，让我休息吧。

 凌明轩觉得绮罗逆来顺受的样子，很好玩，难得发了善心，问道：“要不要吃些东西。”

 你他娘的有完没完啊，我要难受死了。绮罗长出一口气，缓缓的道：“……不饿……”

 凌明轩却不管，吩咐侍女：“去膳房拿些糕点来。”

 绮罗欲哭无泪，心里道，凌明轩你是打算折腾死我才甘心吧。她现在只想休息，没办法，装晕吧。她左右微微摇晃，栽倒在了床/上。

 侍女赶紧扶着她躺好，给她盖上被子：“王爷，墨姑娘休息一下，应该就会好的。有黛梅在这里照料她，请王爷放心。”

 “你们照顾好她，不许出任何差池。”

 绮罗在心中道，只要你不在这里，就不会有任何差池。凌明轩环视了屋内一周，又看了看绮罗，才转身离去了。

 第二天绮罗奇迹般的好了，早上醒来的时候，烧全退了，连她自己都敢相信。

 “好人有好报哇，哈哈。”绮罗抻了个懒腰，笑道：“生病的时候才知道健康的珍贵。”

 “墨姑娘，你还没痊愈，快盖好被子，别再着了凉。“黛梅端了水盆进来，对绮罗道。

 绮罗道：“昨天躺了一天不想再躺了，今天我要好好蹦跶蹦跶。”

 黛梅笑道：“奴婢这就伺候您梳洗打扮。”

 绮罗洗漱完毕，让黛梅给自己梳好头发，用过早膳后，吸取生病的教训，把自己裹的跟个棉球似的，跑到门外去呼吸新鲜空气。恰好昨夜落了一场小雪，铺了地面一层银白。

 绮罗便蹲下身，团了一个雪团放在手里玩，心情好的跟从没见过凌明轩似的。

 “墨姑娘，可找到你了，王爷在找你呢。”

 这时府里的一个丫鬟急匆匆的跑来，对绮罗说道。

 绮罗猛地的想起昨晚凌明轩吻她的事情，心里立即跟十几个猴子要捞月似的不安起来。难道她终究躲不过这一劫，必须被他吃掉么。

 “快随我来吧，王爷等着你呢。”丫鬟催促道。

 “哦。”

 绮罗硬着头皮跟着丫鬟来到凌明轩的卧房门前，丫鬟通报完毕，就听里面传来凌明轩怒冲冲的声音：“快叫她进来！”

 “请吧。”丫鬟推开门，让了绮罗进去，随即关上了门。

 绮罗见凌明轩穿着白色的亵衣坐在床/上，瞪着她。她心里一沉，暗叫不好，这人已经铺开被子等着她了，看来自己今日是插翅难逃了。

 “愣着干什么，快过来！”

 绮罗迈着小步踱到床前，低着头不敢看他。她怕死了，如果有个地缝让她钻就好了。

 “听说你的病好了。”

 “托王爷的福。”

 “托我的福……”他冷笑道：“可不是托我的福么。”

 她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抬眼去看他。就在这时凌明轩抓住她的手，把她按在床/上便吻。绮罗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心里一横，闭上了眼睛。

 可凌明轩却放开了她，道：“现在应该把风寒重新传给你了。”

 绮罗闻声方才仔细看他，他脸色虽然惨白，但双颊却不极不自然的泛红，果真是病了。

 凌明轩倒霉起来，喝水都塞牙，不过是昨天吻了她一下，竟然被她传染上了风寒。他还验证了一个理论，就是把风寒传染给别人自己就会痊愈，昨天还病的垂死，现在却康复如初的绮罗就是例子。

 绮罗听闻此事，心中大喜，硬装出难过的样子道：“王爷饶命，都是绮罗的错。”凌明轩，你最好一病不起，就此呜呼。

 “你还知道是你的错！”他刚才深吻了绮罗，这会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尤其一动怒，脑袋里嗡嗡作响，险些晕倒，他赶紧躺下来，闭目养神。

 绮罗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小心翼翼的道：“……绮罗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凌明轩拽住她的手：“谁让你走的，我还得把风寒传给你呢。”

 

大病不愈（三）



 绮罗讨厌和他亲昵，本能的甩开他的手，甩完才察觉大事不好，自己不该对他如此无礼。

 “……王爷弄疼我了。”她装可怜，吹着手心里的伤疤，胆怯的望向凌明轩：“……我不是故意甩开您的手的，的确很疼。”

 凌明轩也的确很晕，他摆摆手，暂且不和绮罗计较：“你在这里服侍我，直到我把风寒重新传染给你，咳，咳。”

 “王爷不嫌弃我笨手笨脚就好，绮罗一定尽心尽力伺候您。”绮罗说着违心话：“我这就去叫医官来给您瞧病。”

 “来过了。”凌明轩揉着太阳穴：“你先去药房熬药，然后端回来喂我……”

 “是。”她大声道。

 “你小点声，想震死我啊！”病人对声响很敏感。

 绮罗软绵绵的道：“是。”碎步退出了凌明轩的卧房，一出门，她就欢脱了，到府中的药房取回医官开的药材，拿给膳房的熬制成汤药，端回到了凌明轩床前。

 “王爷，药来了。”

 “你先喝一口。”

 怕她下毒？不过她要是有毒药的话真的会撒进去的。

 绮罗喝了一口，皱着眉头，酸着脸，咂嘴道：“好苦。”凌明轩没心思考虑汤药的味道了，夺过药碗，仰脖喝干药水，他把药碗塞给绮罗，不发一言的重新躺好。

 他第一次病的这么重。视线逐渐模糊，现实中的景物逐渐退去，潜意识里的记忆蠢蠢欲动占据了上风。那个疯女人隔着冷宫的矮墙向他喊着：“你是地狱修罗恶鬼转世，你一生都会充满鲜血与杀戮！”

 鲜血与杀戮。

 这是他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生母的情景，至今难忘。

 她在生下他不久就发了疯，听宫中的太监说她甚至还要扼死他，她的扼杀亲子的举动触怒了皇帝，将她打入冷宫。他是由八弟的母妃养大的，直到十岁那年才被告知真相，偷偷溜去见她，却得到了来自她的诅咒。

 据说她的母亲入宫前是个自幼出家的女道士，偶然被进香的皇帝看中，硬被纳进宫的。

 她多少应该有些能耐，预言还是蛮准的，他的一生的确会和鲜血与杀戮为伍。

 想到这里，他自嘲的笑了笑。

 绮罗看他忽然笑了，背后发凉，以为他又起了什么坏心思，心中忐忑不安。而这时凌霁夜睁开眼睛，向她勾勾手，示意她靠近，她狐疑了下，还是凑近他，凌明轩勾住她的脖子，让她用自己的额头给自己的试温。

 绮罗首先惊讶于他的温度，烫的怕人，接着心中大喜过望。

 就这样发烧下去，然后引发其他病症，死去吧。

 凌明轩声音略微沙哑：“我冷，你脱了衣服给我暖暖身。”

 这句话听在绮罗耳朵中，简直比拿剑刺她还难受。让她跟他亲密接触，简直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的绮罗决定在‘死’之前，做一件事情，她仿佛没听到凌明轩的命令，而是道：“您的头好烫，我去打水给您冷敷。”

 未等冷明轩答应，就跑出了门，去院里重新打了一桶井水，井水冰的人觉得彻骨的寒冷，甚至微微疼痛，绮罗顾不得那么多，倒进银盆中端着回到了屋内。

 由于端王吩咐过，不许其他人进来伺候，只许绮罗一人进出，所以众人眼见绮罗端了一盆井水回去也无可奈何。

 绮罗浸湿了巾帕，叠成一个合适的尺寸：“王爷，冷敷一下降降温罢。”

 凌明轩没有拒绝，算是默许了。绮罗露出奸诈的笑容，将冰冷的巾帕敷在凌明轩的额头上。

 凌明轩被突如其来彻骨寒冷刺激的立即大睁眼睛，拿下巾帕摔到地上：“你想冰死我么？！”他捂着脑门控诉道。那才那一瞬间，头被冰的裂开了一般的疼。

 绮罗暗笑到内伤。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是绮罗笨手笨脚的做不好事情，您让其他人来伺候吧，绮罗现在就去管家那里领罚。”

 领罚也好，至少不用陪着他。

 凌明轩的气力仿佛都被刚才的冰冷巾帕吸走了，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他斜了绮罗一眼，笑道：“你的手沾了井水，不冷吗。”

 绮罗搞不懂，他这句话是关心还是指责，按照一贯的处理方法，不做回答。

 “来，给我看看，你的伤好些了没有。”

 他拉过她手，展开她受伤的右手手掌，轻触她的伤口周围，怜惜的道：“公主殿下，让你受苦了。”说完，低首去吻她的伤口，绮罗不想他碰自己，忙抽回自己的手。这使得托着她手的凌明轩身体失衡，竟然向床下栽来。

 她忙上前，用身体挡在他身前。

 如果让他跌伤了，一定会迁怒自己。她清楚的掌握恶作剧的尺度，才能够保命。

 凌明轩的头靠在她胸前，展开手臂环抱住她，笑道：“看，还是让我抓住你了吧。”

 绮罗觉得自己僵硬成了一块木头。

 “您不是冷了么，别这么晾着了，快躺好吧。”她尝试着推开他，可惜未果。

 凌明轩抱着她的腰，双双倒在床/上，贴在她耳边道：“我的确很冷，你脱了衣服给我暖身。”

 “您先放开我，我穿的跟个棉猴似的，得一件一件脱。”

 凌明轩闭着眼睛来减少眩晕感，他放开她：“快点。”

 绮罗坐在床/上先把外面的罩衫脱掉了，她故意磨磨蹭蹭，希望能拖延时间，直到凌明轩高烧到神志不清。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同他在这里的时候，枕内藏着匕首，或许现在还在。

 他现在病重，是行刺他的好机会。此念一出，绮罗便紧张至极。她边盯着凌明轩边慢慢的将手滑向枕头下面，探求致命的凶器。

 “你若是找匕首，大可不必了，我把已把它藏起来了。”

 


再起杀意



 绕是绮罗心中再镇定，还是被他突然蹦出的这句话，吓的险些叫出声来。好在凌明轩并未睁眼看她，她捂着胸口平顺吸气，岔开话题：“……王爷若是冷，我去添些炭火。”

 他这才皱着眉头搭了她一眼：“你不用挖空的心思的找理由想逃，没用的……”

 他并未纠缠匕首的事情，倒让她多少松了一口气。逃离他是不可能了，只能听天由命了，不过她却不是很怕，毕竟凌明轩病成这个样子，走路都困难，应该没力气把她怎么样的。

 绮罗磨磨蹭蹭的尽数除了外衣，掀开被子躺到了凌明轩身边。她现在只后悔自己得的不是肺痨，不能传染给他，让他一命归西。

 她每天装傻充愣，本已活的很累，但是报仇进展缓慢更让她痛苦不堪。不过近日，她借着九王爷受辱的事情把凌明轩从战前叫回了京师，让曾经的庆国百姓免受他的杀戮，而凌明轩擅杀成渝侯，犯下大罪，上交了兵权，在朝中失势，多少让她心中好过了许多。

 这几个月的时间，总算没有白过。

 希望彦贵妃的眼泪能让皇帝下定决心严厉处罚端王，最好将他废黜王位，贬为庶民。

 不过这些还不够，她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道：“你可能要失望了，我没那么容易死掉……”他说完，拽过她搂在怀中。

 绮罗立即跟被雷电击中一般的，绷直了身子。

 她能感觉到头顶的他的呼出的温热气息，她本想说‘哪有，绮罗在期盼王爷早日康复’可转念一想，纵使她说了，凌明轩也不会相信，还会给他留个油嘴滑舌的印象。便将到嘴边的话收了回来，改成：“哪有，王爷猜错我的想法了。”

 凌明轩只笑笑，不在与她说话。

 绮罗备受煎熬，觉得自己虽然还是完璧，但是和他同榻而眠，已经被玷污了。她肉/体上的痛苦能忍，可忍不了自己和仇人一枕而眠，或者说别人她也尚且能忍，她吻过静睿王，也曾想让他帮自己破掉守宫砂，所以在她心中贞/洁，虽然重要却不是不可抛弃，需要誓死捍卫的。

 但是凌明轩是例外，他在她的国土上烙下拂不去的伤痛，在她心上留下永不磨灭的疤痕。她有的时候觉得正眼看他，都恨不得挖出自己的眼睛擦一擦，更别提让他碰了。

 凌明轩性格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他也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偶尔还会陪着她开玩笑，但她就是害怕他。因为不知道何时某一句话说错了，他就不想留她活着了。

 真正的冷酷无情，是对其他人生命的漠视。

 他开心，别人就算国破家亡，也要陪着笑脸。

 他不开心，其他人就要为他的难过支付代价。

 想到这里，她本以为饱和的恨意又增加了些许。

 “……绮罗……”他朝她的方向靠了靠，鼻音浓厚的道：“你真暖和。”

 她真想一手肘打在他的肋骨上，她忍着愤懑道：“我总得有一个优点嘛。”

 “你和……你姐姐不一样……”凌明轩道：“你比你姐姐有趣……”

 有趣？她憎恶他提及她的姐姐，他根本就不佩。

 绮罗不做声，听凌明轩继续道：“但是你姐姐比会诱惑男人……”

 她握着拳头，她刚才听到的是这世界上最肮脏，最羞辱她姐姐的话。什么叫做‘诱惑男人’，姐姐和这四个字绝对扯不上关系。

 凌明轩边回忆边说：“若不是她主动勾引我……我对你们这种小丫头提不起兴趣的……唉……不过我更好奇，双生姐妹，为什么性格会差这么多。她主动迎合，而你——”

 绮罗再也无法忍受他多说一个字，她猛地坐了起来。

 “怎么了？听到我说你姐姐，不能继续装傻了？”凌明轩笑道。

 他有病成这个样子，竟然还想着试探她。

 绮罗也后悔自己太过激动，没有压住火气，她向他微笑道：“王爷是否口渴，我去给您端水来。”

 “不渴。”凌明轩凝眸看她：“但是很冷。你把亵衣也脱掉……”

 “啊？”绮罗的笑容要僵硬的碎掉了。

 她呆掉的样子惹凌明轩扑哧一笑，然后微微咳嗽着，待捋顺气息，方才道：“算了，算了，你就这样罢。”勾了她重新躺到自己身边，抱着她闭目养神。

 许久不见他有其余的举动，绮罗以为他睡着了，轻轻的向外移动了一下。

 “绮罗……”他突然唤她。

 凌明轩，你别总是在别人以为你睡着的时候，冷不丁出声吓唬人行不行？

 “我在这。”

 “你知道么，你就快死了。”

 “嗯？”这从何说起？

 “我还有一件事情需要用到你，然后我就会杀了你。”

 绮罗遍体生寒，她想她这会应该比凌明轩更冷：“我让王爷觉得无趣么？王爷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是指凌霁夜的秘密么，果然，她到底要因为这个秘密而死。

 她不能死，她要活下去，她决定厚着脸皮求他，如果他想要她的屈服，那么她给他。

 “王爷昨天不是喜欢绮罗么，为什么要杀绮罗呢。”

 他轻笑：“我喜欢你？”他不过是有那么一瞬，看她比较顺眼而已。

 绮罗被他这句反问，羞辱的无地自容，她咬着嘴唇道：“那昨晚……”

 这回轮到凌明轩奇怪了：“那又如何？”

 姐姐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回答的。她恨自己不长记性，居然再次提这样的蠢理由。

 难道她真的要死么……

 “那……王爷准备什么时候要绮罗的性命呢？”

 “那要看大鱼什么时候上钩了。”凌明轩道：“如果他们明天来，我就后天杀你。”

 “我必须死吗？”

 “嗯。”他道：“虽然我已经不讨厌你了，还觉得你很好玩……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要杀她。

 

圣旨到（上）


 她的内心还没有强大到面对死亡的威胁而镇定不乱。

 所以当凌明轩扳过她的肩膀再次亲吻她的时候，绮罗咬住他的唇，狠狠的，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的味道。凌明轩似乎并不觉得痛，慢慢离开绮罗，一只手擦了下嘴唇，看着手背上一抹鲜红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怎么给忘了……”

 反正是一死，她已经看开了，推开他，起身向床尾爬去，准备从那下床离开他。

 凌明轩就算病的再厉害，制服绮罗还是轻而易举的，他只需拽住她，稍一用力，她便重又跌在了床上，他将她压在身下，道：“你在你姐姐死的时候都能笑的出来，现在不继续装下去，岂不前功尽弃了。”

 绮罗听罢，当真迎着他笑如春花一般烂漫：“反正我就要死了，总得珍惜自己的时间去做些让自己开心的事情吧，不能陪着王爷，还请您见谅。”

 “陪着我不开心？”

 她但笑不语，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找点开心的事情做吧，这样如何？”他撩开她的衣襟，抚摸着她的水滑肌肤向上游走。

 被他碰触的瞬间，绮罗觉得自己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她甚至希望真的有毒蛇来咬她，让她就此死去。她想象不出自己被他强占后的景象。

 凌明轩却没停止的意思，右手抓住她准备顽抗的双手，固定在她头顶。左手已沿着她的身侧，滑到了她的胸前。

 “凌明轩，你杀了我吧，求求你，你杀了我吧。”她瞪着眼睛，机械的说道，满目惊恐。

 凌明轩愣怔。因自小长在军营，深受军法影响，他对霸王硬上弓甚是反感。他虽冷血，可从未用蛮力欺辱过女子。昨天绮罗昏厥前，他知道她不是投怀送抱仍旧索取，如果绮罗拒绝他，他绝不会再继续，就比如现在。

 他放开她：“你去做你死前想做的事情吧。”

 绮罗瞥了他一眼，以最快的速度跳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夺门而去。

 他不侵犯她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他现在头昏眼花，捉弄她几下，还勉强可以，当真要他与她发生关系，还不得要了他的命。

 他本就虚弱，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仅存的体力也消耗光了，只得乖乖躺下，昏昏沉沉间，他不自觉的在脑海中反复想绮罗的去留问题。杀了她吧，九弟会难过你，不杀她吧，她若和他日后关系更加亲密，九弟会更痛苦，再者她已经知道了九弟的秘密……

 除掉她的理由有两个，就这样吧，等那件事完成后，就杀掉她。

 在凌明轩眼中，绮罗和同样讨他喜欢的黑白熊没有什么区别，主人觉得他们可爱有趣，同他们一起消磨时光，他们就能活着。当主人意识到饲养他们弊大于利的时候，就会毫不犹豫的做出处理。

 绮罗在明轩心中的位置，大致如此，与黑白熊差不了多少。

 绮罗穿着亵衣跑回自己的小筑，反插房门，扑倒在床上，想要大哭一场，可惜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她干嚎了两声，声音难听的自己都受不了，悻悻作罢。

 她就要死了，或许明天，或许后天。

 等凌明轩需要她充当一个事件的道具之后，她便会因为知道凌霁夜的秘密而被他杀掉。

 他会怎么杀自己，用刀，毒酒，还是勒颈？

 她终究逃不了一死，比姐姐多活了半年不到，不过她也算小有成绩了，最起码她看到了凌明轩失势。

 她说想珍惜死前的时间去做自己开心的事情，可是除了看着他死去，她还哪有能开心的事情呢。

 忽然，她灵光一现，有了主意，既然因为凌霁夜被杀，她就能靠着凌霁夜活下来，她只要求凌霁夜救他，爱弟心切的端王或许就会留她一条生路。

 她要溜出端王府，去找凌霁夜求救，想到这里，她赶紧穿好衣服，打开了房门。可房门外已经站了两个王府的护卫，齐齐回头看她，其中一人道：“墨姑娘，王爷说了，你跑不掉的，他不会让你去见九王爷的。”

 他又先她一步，想到了她的计划。

 自此之后，绮罗便被软禁在小筑内，等待着凌明轩的处置。

 等待死亡的痛苦是最折磨人的，她常夜发噩梦，梦到自己站在地狱的皑皑白骨之上，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从手指开始一点点的腐烂，露出森森白骨，最后全身都腐烂掉，她也成了尸骨山中的一具骨骸。

 这天午后，她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想通了。或许这是凌明轩折磨她的一个新方法，他想欣赏一下她的痛苦，如果她坚强起来，不让他得逞，这个游戏的时限就会被拖长，她也就能活的更久。她开始在房间内自娱自乐，唱歌跳舞，对着镜子给自己讲笑话。

 果然，看守他的人将这个情况反映给凌明轩后，凌明轩便召见了她。

 五天过去了，凌明轩的风寒病症好的差不多了，但为了巩固病情，他还在喝汤药，他将药碗递给一旁的侍女，挥挥手让她们都下去了，只留下绮罗和他在屋内。

 “听说你挺开心的，有什么好事，不如讲出来，也让我开心一番。”

 绮罗笑眯眯的道：“王爷不让我利用最后的时光去做开心的事情，把我关起来，我只好自娱自乐，争取做个开心鬼。”

 “我出尔反尔把你关起来，自然有我的道理。”他道：“不过不会妨碍你做开心鬼，这点你大可放心。”

 绮罗长出一口气，复又深呼吸，正要回凌明轩的话，此时外面有人禀告：“王爷，纪公公进府了，让您出去接旨。”

 凌明轩冷笑：“让他进来宣旨。”

 绮罗心里道，戴罪之身还如此狂妄。

 很快，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个白面无须的老太监高擎着一卷圣旨迈进屋内，身后不仅跟着十几个随行的小太监还有一队带刀的御林军。

 想来是怕凌明抗旨，多派了些人增加气势。

 “端王接旨——”

 凌明轩扫了眼绮罗，指着纪公公道：“你去把圣旨拿过来给我。”

 绮罗和纪聪纪公公惊慌的对望了一眼，心里齐齐道，凌明轩，你敢藐视圣上，你胆子未免太大了吧。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凌明轩催促道。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机集中到了绮罗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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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6日三更之二。

 第三更大概在2月6日下午。

 


圣旨到（下）

这道圣旨之中是皇帝对凌明轩的惩处裁决。

 凌明轩非但没有半分悔过，还保持着嚣张的姿态，不得不让绮罗怀疑他是真的活的不耐烦了。不过这正和绮罗的心意，最好激怒这个传旨的太监，让他回去再狠狠告凌明轩一状。

 “是，王爷。”绮罗来到纪聪面前，仰着头，啐了一口：“死老头，还不把圣旨给本姑娘！”说罢，趁纪聪惊愕愣神的瞬间，从他手中夺过圣旨。

 纪聪是司礼监提督太监，平日掌管皇帝的奏折和公文，加之炫焱帝一贯依仗太监控制群臣，所以纪聪手中权力很大，甚至可以参与皇帝的旨意决策，是名副其实的权监，连朝中大臣都要看他的脸色说话。不过纵然纪聪再有权力，他仍然害怕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端王凌明轩。他对端王向来客客气气，惟恐被他一刀宰了。但是现在端王失势后，却不仅不知悔改，连他手下的丫鬟都敢如此藐视自己，纪聪便再也忍不了了，大声质问道：“殿下，难道不知道见旨如面圣，该跪下接旨吗？！”

 凌明轩啧啧嘴，打了个哈欠，样子极是不屑：“皇兄在这里，本王也是这个样子。”

 “哎呀！”突然这时圣旨从绮罗手中掉落，接着绮罗一脚踩到了上面，结结实实的在上面印了一个脚印。

 众人大惊失色，皆吓的脸色苍白。

 绮罗俯身捡起圣旨，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笑道：“还好，没踩脏，还是能看到上面的字迹的，王爷，喏，给您。”

 凌明轩铁青着脸，接过圣旨，心里道，这回麻烦惹了，绮罗这一脚，定要踩出许多麻烦。

 他最讨厌麻烦的事情了，他叹了一口气，展开圣旨，扫了一眼，见上面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端王明轩目无法纪，擅杀重臣，削去亲王封号，降为郡王，免去抚远将军之职，裁撤府兵半数。钦此。

 他从嫡系亲王被降至成了次一等的郡王不说，还被免去了一切军中职务。

 他合上圣旨，将它甩给绮罗拿好，挑挑眉，若无其事的道：“小王知道了，纪公公回去复命罢。”

 此时的纪聪已经压住不住火气，怒道：“殿下目无圣上，就不怕圣上龙颜大怒，再次降罪吗？”

 “随便。”

 “既然殿下有这般胆量，老奴便回去复命了。”

 “不送。”

 待纪聪一行人走了，绮罗打开圣旨，大致扫了一眼，嘴角浮现笑意。太好了，这家伙变成了一个无用的郡王，又被裁去了府兵，他仇人颇多，到时候自然有人来取他狗命。

 “绮罗，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绮罗抬头，见凌明轩站在自己面前，正看着自己微笑，冬日的暖阳照在他身上，让他具有了一种恍惚的朦胧感，这削弱了他平日逼人的气势，使得他愈加俊雅秀逸。他的眼眸好像从未见过杀戮流血一般的清澈。

 “练习微笑，为做开心鬼做准备。”

 凌明轩笑道：“你刚才那脚不知道又要为我惹来多少麻烦，真是辛苦你了，利用一切机会给我制造麻烦。”语气中没有责怪，像诉说着一件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你想反正自己也要死了，不如趁死之前，多给主人制造些祸端。”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因为太过高兴，装可怜装的并不像。

 “不过你放心，我还用的到你，不会让皇帝把你抓走治罪的。”

 “绮罗斗胆一问，王爷要用绮罗做什么呢？”

 “钓鱼。”

 “啊？鱼会吃人肉么？”装傻。

 “那要看什么鱼。有一种鱼得用墨绮罗来钓，才能钓的出来。”凌明轩道：“所以我这段时间得将你好好养起来。”

 绮罗听言，转身向外走去，凌明轩抓住她：“你去哪里？”

 “去找东西吃，将自己养的胖些，好给王爷钓鱼用。”

 凌明轩明知道她在装傻，还是笑了：“你不能走，留下给我念书听。”

 “王爷不识字？”绮罗故作惊讶的道。

 “…………”凌明轩发现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会显得自己很幼稚。索性不理，道：“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废话多。”

 绮罗挣脱他的手，道：“那读什么？”

 凌明轩指着书架上的一排书道：“《资治通鉴》”

 《资治通鉴》有二百九十四卷，绮罗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是否能有幸将它念完了。她取出第一册来，开始读起来，凌明轩坐在桌前，单手托着下巴，闭目聆听。绮罗细柔的声音读着这种枯燥的内容，很容易使人犯困，过了一会，凌明轩便换了姿势，趴在了桌子上。

 绮罗读的口干舌燥，见他睡了，就住口不再读了。

 “接着念，我刚要睡着……”凌明轩懒洋洋的道。

 绮罗心中嘀咕，原来是让她来给他催眠呀，凌明轩你这家伙，看你这德行就知道你读书的是什么样的学生了。

 凌明轩最近拖着病体指挥府内的护卫执行自己的计谋，太过殚精竭虑，以致失眠。他想起少年出阁读书时，在课堂上每次都能睡的昏天暗地，便想出模拟当时的情景，让绮罗拿出读给他听。果然效果很好，他在她轻柔语调中渐渐入了梦乡。

 绮罗合上书，蹑手蹑脚的走到凌明轩身前，探身望了眼他的腰际，发现并无佩剑，很是失望，是啊，他再凶残也不至于在自己府内带刀。绮罗四下张望，寻找可以攻击他的利器，忽然她看到了桌上的砚台。

 能否用砚台砸死凌明轩，取决于他头骨的硬度和自己的力气。她对自己的力气没信心，但对凌明轩的反应速度有信心，放弃了这个计划。

 哎？难得他熟睡，不如测试一下他的反应速度。

 绮罗脱下自己的罩衫，以最轻的动作为他披上外衣，就在衣衫接触到他后背的刹那，凌明轩猛然惊醒。

 还未等绮罗做出反应，她已被他放倒，压在了书桌上，一把锋利的匕首抵住了她的喉咙。

 

奇画（上）


 哦，原来他把短刀藏在了袖子中，绮罗咽了下口水，道：“我是怕你再着凉……想给你披件衣裳”幸好没行凶，否则一准失败。

 凌明轩警惕的看到她手中拎着的罩衫，想了想，才放开了她。凌明轩将短刀收进袖中，觉得不对劲：“你怎么会这么好心？”

 绮罗嘿嘿一笑：“你是我的主人嘛。”

 凌明轩不信：“我看不是这个理由吧。”

 今天她不说出一个可信的理由来，就别想脱身了，绮罗眼睛一转，有了主意，她羞涩的搓着衣襟道：“绮罗是怕王爷再染风寒，还让绮罗给你取暖……”

 凌明轩道：“又没让你侍寝，你担心什么。”哎？侍寝，怎么把这个忘了。他看向绮罗，上下打量她，绮罗被他盯的心里发毛，多少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那个……王爷，我给您接着念《资治通鉴》吧……”别看我，别看我，凌明轩你别看我。

 他步步逼近她，她连连后退。凌明轩见她嘴角的微笑凝固在脸上，眼神中闪过几分惧色，便衣袖一挥，道：“你又不是天仙，还没有魅力到，想让我强为你！”

 随便挖苦，别玷污她就行，绮罗道：“王爷还有事吩咐绮罗做么？”没事的话，她就不伺候了。

 “你走吧，好好享受一下最后的时光吧。”

 “谢王爷。”绮罗施礼，碎步退了出去。

 凌明轩望着绮罗黯然离去的背影，不禁心中一沉，他愣了下，用手摸了摸胸口，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便以为是身体偶然出了状况，也没往心中去。

 他怕自己的风寒传染给九弟，派人通知他不要来看自己。与明轩私交甚笃的武将此时多镇守在地方，不在京师，加之他在朝中失势，文臣怕被他连累，惟恐避之不及，所以端王府这几日没有宾客登门。不过反正他对这些也不在乎。

 他叫来管家，让管家依照圣旨中所写，裁撤府中奴婢的数量，毕竟他已不是亲王而是郡王，府内吃穿用度都要降一个等次。

 管家领命，正欲离去。凌明轩叫住他：“慢着，还是等一等，纪聪回去复命了，没准皇帝会大发雷霆将我降至县公或者废黜王位。”

 管家十分紧张：“王爷……那如何是好？”

 凌明轩无所谓的道：“如果废黜王位，也不用裁撤府内杂役，直接发了月俸都遣散就完了，倒省了麻烦。”

 管家沉默不语，心中七上八下的，但是他看端王，却发现他镇定无比。等了半晌，宫中果然又来了太监传旨，传达的皇帝旨意，端王府再裁府兵半数，并收回王室封地。

 这回好了，他不仅降成了郡王，还是个落魄的郡王。没有封地就没有税租，没有税租就没法支持府内的正常开支，只有变卖府内的珍宝器物，维持生计。无数的没落的旁支皇族都是这样陷入困境的，以至于过的还不如一般富户。

 看来皇帝是铁了心的想要整治他。

 凌明轩听罢这道圣旨，只笑了笑，对管家道：“按照郡王等级，去裁撤府内人员吧。”

 ********************************

 绮罗得知凌明轩又遭到惩治的消息，高兴的手舞足蹈，她没想到报应来的会这么快，半年前他还不可一世，几乎让她觉得报仇无望，没想到才这样短的时间，他的势力就一落万丈，成了闲杂无用的人。

 养尊处优，骄纵狂妄的凌明轩一定会受不来这心里落差，变得苦闷焦躁起来吧。

 绮罗这样认为。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并不见凌明轩有什么不适应的，反倒每天优哉游哉的叫上绮罗去逗府内养的飞禽走兽，日子过的悠闲又滋润。仿佛彻底脱胎换骨，从煞气腾腾的武将变成了儒雅温润的书生，偶尔还会向绮罗请教古籍的讲解。

 他越是这样，绮罗心中越是没底。虽然根据凌霁夜的描述，他七哥在战场之下，情商是极低的，可也不至于低成这个样子吧，她有的时候甚至怀疑，到底是谁没心没肺。

 如此过了月余，临近的冬至的时候，有一江湖术士向凌明轩进献一副奇画，向来喜欢新奇玩物的凌明轩很是喜欢，便叫来绮罗，让她一并开开眼。凌明轩在傍晚把她叫到书房，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指着墙上挂的画道：“你看出这副画的奇特了么？”

 这是副极平常的画，画中是一头黄牛在牛栏外吃草，不论从构图和笔法都很平常。但绮罗却看愣了，不过她立刻调整了情绪，微笑道：“回王爷，绮罗没看出哪里奇特。”

 这幅画她再熟悉不过了，它曾被收藏在庆国皇宫内，她也知道这幅画的玄机所在。这幅画大概是被攻占皇宫的煊国大军中的人抢走变卖了，没想到，几经流转，它和她一样，竟然都到了凌明轩身边。她不想凌明轩看出她睹画思人，便说从来没见过。

 “奇怪，那江湖术士说，这是庆国皇宫的藏品，你怎么能没见过。”

 原来他知道才故意问她的。绮罗道：“庆国藏品比这珍贵的岂止万件，我连那些名家大作都记不住，又怎么会记住这个平庸的画作。”

 “是么？”

 “是的呀。”绮罗笑眯眯的回答，指着墙上的画道：“这幅画叫什么？”

 她在心中和凌明轩一起说道：“《牧牛图》”

 果然是它。

 凌明轩想告知她关注牛栏的细节，扫了她一眼道：“你仔细看牛……”，他本是无心的一瞥，却瞬间说不出话来。夕阳的余晖映在绮罗的脸上，在她的眉眼上打了一层薄薄的彩晕，她从不施粉脂，因而保持了最纯粹的美丽，此时此刻的她全然不知自己的美丽是如何咄咄逼人，仍旧关注着《牧牛图》。

 于是凌明轩便又听到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奇画（下）


 绮罗察觉到凌明轩在看她，心中极为讨厌。她咧开嘴向他傻笑道：“王爷，在看什么？是不是我变胖了？”

 “你别这样傻笑，闭上嘴巴，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她嘟囔。

 “快点！”

 绮罗没办法，只好敛了笑容，任他看。

 凌明轩蹙眉看她，心里道，原来怎么没发现她长的不错，她若是不傻笑，端庄起来，还是很有公主的高贵气质的。

 夕阳洒在凌明轩身上，却让他心里痒痒的。目光落在她的柔嫩的嘴唇上，心尖撩起种一吻芳泽的冲动。

 绮罗则紧张到极点，在心中祈祷，求你了，凌明轩，千万不要对我发情，千万不要对我发情。在她眼中凌明轩和‘禽兽’没区别，用‘发情’形容他，都是便宜他。

 当他靠过来时候，绮罗情急之下，大叫了一声。

 “怎么了？”凌明轩被她这声大喝，找回了理智。

 “呃……那个……”绮罗指着《牧牛图》道：“王爷，快看，画变了！”

 凌明轩举目去看，《牧牛图》中的黄牛居然不见了，他十分惊奇：“果然神奇，在黄昏的时候会消失不见。”

 绮罗躲过一劫，忙附和道：“是啊，这是什么戏法？”希望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别再关注自己。

 “那术士说，这幅画白天，晚上，和昼夜交替的时候会呈现不同的变化。”

 “这是为什么呢？”绮罗知道答案，故意发问。

 “我已让那术士在外面候着了，一会传他进来破解谜题。”凌明轩道：“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我们看看在黑天会有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嗯。”她对《牧牛图》会做出的变化了如指掌，白天牛在栏外吃草，晚上牛在栏内吃草，昼夜交替的时候牛会消失。

 和她想的一样，太阳下山后，天色完全暗下来后，牛变成了在栏内吃草，她装作从未见过一般再次发出惊呼：“好神奇呀，这是怎么做到的？这一定是一副妖画！”

 “这是从庆国皇宫里流出来的画作，难道你们皇室私藏妖画不成？”

 “这可说不准。”绮罗笑道：“庆国藏有它的下场，王爷也看到了，兴趣它带着诅咒呢。”

 凌明轩不听绮罗胡扯，让人传了进画的术士前来问话。

 来人穿着青蓝色粗布短打，打扮很是寒酸，一看便是身无余钱。此人骨瘦如柴，双目深陷在眼眶内，不过令人称奇的是，一双眼睛倒是炯炯有神。 

 “快告知本王，这幅画的玄机所在。”

 术士道：“此图是在牛栏内，外用两种不同的颜料各画一头牛，一头是用海南珠旨调色画的，只有在夜间才能看到，一头是用沃焦山石磨画的，只有在白天才能看见，而昼夜交替之时，两种颜料皆不可见，牛就会消失。”

 “原来如此。”凌明轩若有所悟的点点头：“这幅画本王很喜欢，你开个价吧，只要本王付得起。”

 术士闻言，忽然抬头看了绮罗一眼。绮罗被这莫名其妙的看的心里一慌。

 “王爷喜欢已经是小人的荣幸，小人将此画献给王爷，不求回报。”

 “哎？”凌明轩道：“你既然不是向本王求财，那就是向本王求权喽。可惜本王现在自身难保，恐怕不能给你高官厚禄了。”

 术士笑，因为精瘦，带起满面的皱纹：“王爷吉人天相，东山再起不过是时日问题，小人只求王爷日后不要忘记小人今天献的殷勤。如果王爷现在仍大权在握，结交攀附的人怕是要挤破门栏，哪能轮得到小人在此卖弄。”

 此人是趁凌明轩落魄的时候献殷勤，来为日后富贵打基础的，一番说的直白露骨。凌明轩却似乎颇欣赏此人直来直去不做作的性格，爽朗的笑道：“那本王就留在你府中，与你一同等待东山再起之日。”

 “谢王爷。”

 “你叫什么名字？”

 “段洪文。”

 绮罗问段洪文：“这幅画，你是如何得到的？”

 “庆国沦陷后，宫内的侍卫哄抢皇室藏品逃往民间，小人在云游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原来的宫廷侍卫，这是他临死前交与小人的。”

 绮罗半开玩笑的说道：“不是你杀人灭口，强占了这幅画吧。”

 段洪文并解释：“您若认为是，小人不论如何解释，您仍是不信。”

 确实如此，绮罗心中已经将段洪文定位成了杀人劫货的凶手，她对此人全无好感。凌明轩却因为段洪文进献的《牧牛图》对他宠信有加，不仅让他吃住在府中，还把王府的部分事宜交给他处理。

 凌明轩不召见绮罗的时候，绮罗仍是被关在小筑内，派护卫看守着，直到冬至日这天，凌明轩才重新将绮罗放了出来，让她与自己坐在一张桌子上用晚饭。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是和亲人们在一起庆祝冬至呢，可今年……身边竟然坐的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绮罗触景生情，心情糟糕极了。但凌明轩正相反，慨叹道：“去年的冬至，我刚领军向庆国出发，恰逢天降大雪，饥寒交迫中还要行军，现在想想，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绮罗不想陪他忆苦思甜，默不作声，偏凌明轩还没话找话，问她：“你不是总嚷着饿么，现在有吃的，你怎么反倒不开心？”

 “天气大冷，冻的我没有食欲。”绮罗道。

 “来，喝口酒，暖和暖和。”凌明轩端起自己的酒杯递到绮罗嘴边：“虽然军中不让饮酒，但在寒冬中，饮酒确实驱寒。”

 绮罗因在翼王府对饮酒留下了糟糕的印象，想起那辛辣苦涩的味道，忙紧抿双唇，使劲摇头。

 “你这家伙，不识时务。”凌明轩道：“来人呐，把段洪文叫来，让他陪本王喝酒。”他瞪绮罗：“你不陪我，难道本王还找不到其他人对饮了么！”

 凌明轩，你为什么不找你九弟凌霁夜陪你过冬至节？！绮罗心中犯嘀咕。

 此时，段洪文到了，凌明轩盛情邀请他落座后，把绮罗打发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下去吧。”

 绮罗本就不想和他在一起，推了碗筷，起身出去了。

 回到小筑后过了许久，绮罗饿的难受，加之无聊烦躁，便在床上滚来滚去。突然，她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异响，声音不大，却意味着门外发生了状况，她赶紧起身，与此同时，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推开门，闯了进来。

 


刺客（上）



 黑衣人示意绮罗不要出声，小声道：“公主，不要害怕，我是来救你的。快随我走。”

 绮罗一听此人是来救她的，忙道：“好，快带我离开。”不管是此人是不是真的来救她的，跟他走，总比留下来任凌明轩宰割要强。

 她深知时间的紧迫，连外衣都不顾得穿，便随黑衣人向外走去，可刚行至门口，还是晚了半步。绮罗听到凌明轩的在门外道：“人呐？让你们看守绮罗，一个个死到哪里去了？”

 守卫应该是被黑衣人杀掉拖走了，刚才听到的响声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眼看凌明轩就要进来，绮罗和黑衣人急的团团转，绮罗指着拱门处珠帘道：“你快去那里躲着。”黑衣人自知正面打不过凌明轩，听从了绮罗的安排，躲到了珠帘后面，随机应变。

 黑衣人刚藏好，凌明轩已经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一壶清酒，双颊微红，醉醺醺的道：“绮罗，快来陪本王喝酒。”

 绮罗道：“那姓段的呢，怎么不陪王爷了？”

 “呵呵，他已经醉倒在桌下了。”凌明轩道：“今天是冬至，绮罗，咱们来饮酒驱寒吧。”说罢，便过来扑绮罗，绮罗厌恶他的满是酒味的拥抱，闪身躲过。

 凌明轩没抱到美人，踉踉跄跄的险些跌倒，不禁发怒，猛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摔了酒壶，恶狠狠的道：“别给脸不要脸，你不过是我饲养的家畜，让你陪着喝酒都是抬举你了！”

 不能惹怒他，得安抚他，绮罗挤出笑容：“王爷息怒，王爷息怒，我陪你喝酒就是了。”

 凌明轩露出笑容：“早这样不就好了。”绮罗不得不承认，凌明轩这厮生的好看，一笑便能勾人心魄。

 “可是我们没有酒了呀，酒壶被王爷摔碎了……”

 凌明轩呆呆的看了看地上破碎的酒壶，又看了看绮罗，像做错事的孩子，问她：“那怎么办？没有酒了……咱们喝什么？”

 “这里没有，别的地方有呀，王爷，走，咱们去有酒的地方，好不好？”先将凌明轩引出去再说。

 啪嗒。

 一听绮罗要走，黑衣人不小心碰到了珠帘。

 凌明轩耳尖，生疑道：“什么声音？”

 “绮罗没听到啊。”绮罗扶着凌明轩向外走：“咱们去找酒吧。”

 凌明轩甩开她的手道：“我在这里等你，你去找酒来。”

 她是万万不能单独离开这里的：“……不如咱们别喝酒了……做些别的事情消磨时光。”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很容易让人想歪，果然凌明轩闻言，斜眼看她坏笑道：“有道理，不如让我们找点快活的事情做。”

 他打横抱起她，走到床/前，把她扔到锦褥上，压在她身上，吻住她的樱唇。他口中残留的酒香让绮罗明白，她上次喝的酒水有问题，真正的好酒是可以唇齿留香的。

 他笑：“你怎么不知道呼吸。”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与凌明轩亲热，她就像魂魄被人抽走了一般，只能像木头似的绷直身体，脑海里以一片空白，心脏也会因为害怕而漏跳几拍。

 在凌明轩的思维中，不反抗就是同意了，于是他继续解绮罗小袄的缨结。

 而这时，绮罗看到黑衣人已经轻手轻脚的来到了凌明轩身后不远处，他的手握在剑柄上，他需要的是足够近的距离，那样才能一剑刺穿对方的心脏。

 绮罗等这一天许久了，她要引开凌明轩的注意力，让黑衣人杀了他。

 “王爷，是不是今夜就算我委身与你，你还是要杀我？”

 凌明轩似乎没有身后的危险在一步步逼近，但早没有醉意，口齿清楚的对绮罗道：“怎么，公主殿下，想用身体当做活下去的筹码么？你知道没用的。像陪我喝酒的段洪文，虽说陪我的喝的开心，还是被我杀掉了。”

 什么？

 黑衣人拔剑刺向凌明轩，说时迟那时快，凌明轩右袖中的短刀滑入手中，他侧身躲过刺来剑，同时甩出了短刀，短刀不偏不倚扎入黑衣人右臂，他手中的剑掉到了地上。

 黑衣人的右臂被刺穿，流血不止，他垂着右手，俯身去捡掉落的剑，可凌明轩已抢先一步，踩住了剑柄，接着照准黑衣人的胸口便是一脚，踢出他丈余。

 黑衣人倒在地上，想要起身再战，但刚才那脚已经踢中他要害，他苦苦挣扎，仍没能够站起来。而凌明轩捡起他掉落的长剑，不慌不忙的来到他跟前，鄙夷的说道：“就这点本事还想英雄救美。”

 “凌明轩，你……你杀了我吧——”

 “好啊，满足你。”凌明轩挑挑眉，用剑刺入黑衣人胸口，黑衣人痛苦的呜咽了一声，却未断气。

 凌明轩拔出长剑，抱歉的笑道：“刺偏了，对不起。你可能要痛苦一会才能死。”他挑开黑衣人的蒙面，对绮罗道：“鱼饵，快过来，看你钓到的大鱼。”

 绮罗偶人的般的走到黑衣人面前，跪到他面前：“楚辞……是你……”

 是姐姐本该嫁的驸马。

 “他不仅是驸马。”凌明轩道：“还是庆地叛军的首领。”

 凌明轩在达到庆地开战之前，接到探子的禀告，叛军首领确实不是太子，而是舞涟公主的驸马楚辞。之后他因为九弟出事，提前回到京师，不能参与平乱。

 但他在杀了成渝侯后，已经大致估算到了皇帝能对他的处罚，他一失势，想取他命的仇人便会找上门，其中就包括想救公主的庆国遗臣。

 皇帝削去端王府的府兵和护卫，端王府的守卫变得空前的薄弱，他相信叛军是绝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的，果不出他所料，很快，他们派了段洪文已进献《牧牛图》为由进府打探地形。

 他早就看穿了他们的计谋，索性将计就计，将段洪文留下来，让他好好勘察地形。段洪文与楚辞决定在冬至日这天里应外合救出墨绮罗的计划，全被他派出的探子窃听到了。

 今晚，他故意找段洪文喝酒，不让他接应楚辞，又到绮罗所在的小筑，本想守株待兔，不想来迟一步，楚辞已经在屋内了，不过终究是他胜利了。

 此时楚辞呕出一口鲜血，对绮罗道：“对不起……公主……没能救你……”

 

刺客（中）



 绮罗爬到楚辞身边，将他抱在怀中，尽量让他临死前能舒适一些。她只在珠帘后偷偷看过他一眼，并未留下什么印象，却不想他还在履行庆国遗臣的责任，来营救她这个落难的公主。

 绮罗是想哭的，可眼睛酸涩，却一滴泪都落不下，她眨了眨眼睛，对怀中垂死的楚辞道：“……你何苦亲自来救我……”为国家殉葬的人已经够多了，既然你已经逃脱了，为什么不隐姓埋名，开始新的生活。

 “既然救不了她……至少……至少要救她的妹妹……但是……”楚辞含泪说完，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呜咽，可终究没有成功，他咳嗽了两下后，又喷出一口鲜血。

 绮罗满手都是来自楚辞的温热的鲜血，她却无能为力，她甚至连流泪都做不到，她茫然的抱着他，不知道在楚辞临终前，要与他说些什么。

 他是被自己害死的，如果他不来救自己就不会死。

 “公主……”楚辞声音细弱蚊蝇，口中含含糊糊的，绮罗俯下身去听仔细，她听楚辞道：“公主……原谅卑职……”绮罗嗯了一声，想听他再讲，却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

 她的发髻因为刚才被凌明轩抱在床上亲昵，已经散乱不堪，衣衫亦不整，而这副样子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刚死去浑身是血的人，一眼望去，甚是可怜。

 她垂着头，发丝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凌明轩看不清她的表情。

 “人都死了，你还抱着干什么？！”

 绮罗听了他的话，放开死去的楚辞，起身站在尸体旁边，不发一语。

 凌明轩把楚辞的剑扔回到他身边，对绮罗道：“我真没想到他会亲自来救你，今晚将起义军的首领杀死了，庆地乱军群龙之首，摧毁他们不废吹灰之力。”

 “哦……这样啊……”绮罗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

 “这多亏了你。”

 绮罗心如刀绞，她恨自己的无能，她作为公主不仅什么忙都没帮上，反倒连累了其他人失去性命。楚辞是准驸马不假，但他毕竟还不是正是的皇族成员。他尚且可以为了国家，牺牲性命而没有半句怨言。甚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对没有救她抱有负罪感。

 反观自己，在煊国苟延残喘，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庆国的耻辱。

 凌明轩利用她钓出了楚辞，怕是她现在对他也没有用处了。

 他马上就会杀了她吧。难道她就要这么死了？

 凌明轩见她又不说话，有些不满：“他是你姐姐的驸马又不是你的驸马，你心疼什么。”

 绮罗低头看到自己满手血腥，刺鼻的腥味几乎要掀翻她的五脏六腑，她一时忍不住，干呕了两声，待止住了呕感，回凌明轩的话：“王爷从哪里看出绮罗在伤心。”

 凌明轩端起她的下颚，让她仰望着自己，果然见她脸上没有一点泪痕，眼神极为平静。

 “你为什么不哭？”

 她刚才心中撕心裂肺的疼，可就是哭不出来。

 两人僵持的时候，护卫齐霄走进来禀告凌明轩：“王爷，其他刺客七人，已被擒获。”

 “活的吗？”

 “按照王爷吩咐，留了活口。”

 凌明轩对绮罗道：“那七个人，你应该多少都认识，毕竟都是庆国遗臣，这样吧，我与你玩一个游戏，你若是能哭出来，我就放了他们，如果你哭不出来……”凌明轩抱歉一笑：“只好让他们去见你的父皇了。”

 “不……不要……”

 凌明轩见她神色略有惊慌，更增加了对这游戏的兴趣，拖着她向屋外走去：“你也不用有太大压力，这七个人原本就是要死的，你就全当玩一场游戏，能哭出来救下他们，你就赚到了，救不下来，你也没什么损失。”

 “求求你——别这样——别让我见到他们——”

 凌明轩觉得绮罗的身体轻飘飘的，全无重量。他头也不回的继续拉着她向前：“难道你不想试试救下他们吗？”

 “我做不到，求求你，不要再让我看着他们死去——求求你——“没有泪水，连求饶都显得软弱无力。

 在凌明轩的游戏中，绮罗只有被动接受，操纵权一直是在他手中的。他强拖着绮罗到了王府正堂前的空地上。此时天空飘起了小雪，绮罗只穿着薄衫，可她却不觉得冷，她全身的感官似乎都死掉了。

 七个黑衣人五花大绑被府兵按跪在地上，身上的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地上的积雪。他们见了绮罗，双方皆是一愣，其中一人绮罗认识，是父皇的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她还曾跟父亲打趣说此人长的丑，不该在殿前行走。

 见了公主，他们知道楚辞营救公主失败，满盘皆输，一人不禁仰天长叹：“皇上，臣没能救出公主，有什么脸面去见你……”

 凌明轩问绮罗：“如何？酝酿好情绪了吗？”

 绮罗浑似没听到他的话，只瞪着眼睛看被缚住的七人，须臾，难过的说道：“你们为什么要来救我？我根本就不值得你们来救……”

 七人中已有人落泪，他们没救出公主，说再多的话都无用，便脖子一梗，对凌明轩道：“狗贼，要杀要剐随你便！”

 凌明轩绕到七人身后，边走边说：“你们的静涟公主墨绮罗，在姐姐死后，竟然不会哭了。本王今天心情好，如果你们的公主能够为你们流出眼泪，我就放了你们，否则，你们就算再没脸，也得去见你们地下的皇帝了。”

 他随便指了一个年纪稍微大些的黑衣人，对士兵道：“从他开始。”

 绮罗看到士兵把凌明轩选中的人拖到一旁，手起刀落，割断了那人的喉咙，那人临死前眼神是望向自己的。

 “不，不要——”绮罗想要扑过去，却正好被迎面赶上来凌明轩抱在怀中。

 “你若想救他们就哭出眼泪来。”凌明轩抱住她的腰肢，再次下令：“下一人——”

 



死亡游戏


 士兵听令又拖出来一人来，就要动手行刑。

 “住手——我哭就是！”绮罗大声喊道。凌明轩扳过她的肩膀，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口说无凭，眼泪在哪里？”绮罗使劲挤了挤仍旧是没有泪水，凌明轩见了，失望的对士兵道：“动手。”话音刚落，便又有一人倒在了血泊中。其余五人见状，虽吓的面无血色，却保持着气节，对绮罗喊道：“公主，不要因为我们去求这狗贼！”

 凌明轩笑道：“本王可没让她求我，只是让她流滴眼泪罢了，如果你们的公主真的怜惜你们这些臣子，还会吝惜几滴眼泪么。”

 绮罗急的恨不能挖下自己的双目，流出血泪来，纵然心中疼的如被野兽的利爪抓挠，可眼中就是不见一滴泪水。她跪到凌明轩脚下，拽着他的手，苦苦哀求：“王爷，求求你，别再这样折磨我了，我是真的想哭的，求求你，放了他们吧，求求你……”

 凌明轩甩开她的手，冷笑道：“你既然使不出能让他们活命的筹码，如何叫我饶他们？”随即便吩咐道：“接着杀！”

 绮罗的感情不能通过眼泪宣泄出来，统统压在胸中，她觉得自己就要被这强烈的负罪感杀死了，眼看着曾经的臣子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刀剑和明月一样明晃的夜晚。

 她仍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仍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面前。

 七人的尸体衡在雪地上，鲜血和白雪形成了绝佳的对比，温热的血液溶化了积雪。绮罗却只看到满目的鲜血，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清晰有力，这证明她还活着，可是既然她是活着的，为什么没有活着的感觉呢。

 “你到底是没落一滴眼泪。”凌明轩颇为失望的道。

 绮罗跪在雪地上，膝盖处早已没入雪中。凌明轩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游戏到此结束，你输了。”

 绮罗身子软嗒嗒的，凌明轩一松手，她便又跪在了地上，她垂着头，乱发在寒风中微微飘扬。

 “你跪上瘾了，是不是？”仿佛刚才的事情都没发生过，他不想体会，也体会不到这一切对绮罗的伤害，只知道自己抓住了庆国乱军的首领，并用庆国遗臣的命和绮罗玩了一场不尽兴的游戏。

 绮罗仍旧跪在地上，对着尸体垂首不语。凌明轩哼道：“你喜欢就跪在这里吧，再染风寒要你的命。”

 “反正你要杀我，我得病死了，正合你的心愿。”绮罗语气平静的说道。

 “我没提，你倒是积极了。”凌明轩蹲下身，撩开她的挡脸的发丝，抚摸她的脸颊笑着说道：“你姐姐死的时候你都能笑的出来，怎么死了几个不想干的人，你就断了活了的念头了？”

 绮罗将冰冷的小手盖在他的手上，从喉咙里发出呵呵两声，凌明轩被她突然迸发的阴森的笑声弄的一愣，他听她说道：“姐姐死的时候我都在笑，轮到自己死的时候自然更要笑。”

 绮罗徐徐抬头，果真是带着笑容的。

 凌明轩忽然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个无论何时何地何种状况都能笑出来的亡国公主了。不过，如果她和其他女子一样动辄哭哭啼啼，或许他早就不厌其烦，除掉她了吧。

 “哦，看来你是做好准备了。”

 绮罗淡笑着点点头，拉他的手引到唇边，将微凉的唇印在他手背，然后凝视着他，笑道：“我和我的亲人都死在了你的手上……你该满意了吧。”

 凌明轩突然觉得她这般温顺，盈盈而笑，若说的不是这番话，而是与表情比配的话语，那该多好。不过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便过去了。

 “我有什么可满足的，别把你们的命看的太重了。”

 绮罗长叹一声，呵出一串白雾：“是啊，在你眼中除了姓凌的，其他人的命都不是命。普天之下，只有你们是人，其他人都是草芥，是不是？殿下？”

 这是凌明轩听过的最温柔的指责。

 绮罗低眉顺目的道：“真是奇怪，你亲眼看到自己的亲人死在眼前，也该理解别人失去亲人的痛苦才对呀，为什么殿下仍旧这么残忍呢？”

 凌明轩听她提及过去的事情，立刻冷下脸来质问：“你听谁说的？”

 “呵呵，我是听九王爷说的。”

 凌明轩道：“不管你听谁说的。恐怕你都要带着疑问离开人世了。”

 绮罗轻笑：“反正有人陪葬，死就死了。”

 “你说什么？”

 绮罗反问：“我说什么了？”

 “什么叫有人陪葬？”

 “呵呵，我有说过么？”

 凌明轩想起楚辞临死前曾与绮罗耳语，便认为他跟她说了机密的事情，追问道：“楚辞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绮罗干净的笑容中藏着讥诮：“殿下还真多疑，他不过是跟我说些家常话，毕竟他是我的准姐夫呀。”

 凌明轩捏住啊绮罗的下巴，似是要将它捏碎：“你倒是说不说？”

 “殿下，不要生气，您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就是了。”绮罗道：“楚辞临死前说，天冷不要着凉。”

 凌明轩见她又开始胡说，生气的猛劲一推。绮罗便扑到在地。她像一贯那样不气不恼，擦净脸上的雪水，回首向凌明轩笑。凌明轩把她从雪堆里提起来，狠道：“你还真是好脾气，不哭不闹，临死了连句怨恨的话都没有。”

 “反正要死了，何苦与你废话，浪费体力。”她说这话的时候，仍旧嘴角含笑。

 凌明轩还在纠缠刚才绮罗说的‘陪葬’的事情，他威胁道：“你快说楚辞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我就让你死的轻松点。”谁知绮罗根本不受威胁：“轻不轻松，都要死。”

 “墨绮罗，你别后悔。”

 绮罗经过多日的相处，多少摸到了凌明轩的脾气，知道他最担心其他皇族的性命，才利用楚辞临死前与她耳语，编出‘陪葬’的话，为的就是让凌明轩起疑心，为了盘问出真相留她不死。

 他果然上当了。

 


把她丢去喂狗



 他会怎么逼问她？会用什么酷刑？

 凌明轩扼住绮罗的脖子：“你最好说了，免得受皮肉之苦。”

 雪越下越大，雪充斥着绮罗的视线，她伸手拂去发髻上的碎雪，笑道：“皮肉之苦，我又不是没尝过。”

 她是暗指在北缚之路上，凌明轩抽打她和姐姐一事。凌明轩向来不对女人动粗，那次实在是因为伤心昱辙的离世，才对她做出的过激行为，事后细想，越发觉得对手无寸铁的女子动粗被人不齿，刻意淡忘此事。不想又被绮罗提及，顿觉又羞又恼。

 凌明轩道：“你若是识时务，如实说了，我也不想为难你，给你留个全尸。”

 “楚辞临死前的确没对我说什么。刚才那句陪葬嘛……不过是我随口说的。”

 她越这样说，他越是生疑。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凌明轩道：“墨绮罗，你不说就永远不要说了，我这就让你与你的亲人团聚。”转身吩咐手下道：“来人，把她丢去喂狗！”

 绮罗有些后悔不该多此一举，反正是死，活活被狗撕碎，更加痛苦，但她心中还是怀着一丝希望的，那就是凌明轩不会在她开口说出一二之前真的要她命的，说拿她喂狗极有可能是吓唬她的。

 所以在士兵拖走她的时候，她未面露惧色，而是推开他们，自己站起来，扑打干净身上的残雪，道：“我自己会走，不劳你们动手。”

 凌明轩见她这般，越加生气，道：“你还真是不怕死呐。”

 “我没说我不怕死，只是王爷让我死，我只能服从的去死罢了。”绮罗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我不管做什么，都是听你的命令啊。”

 “那本王命你将楚辞临死前的话，明明白白说出来！”

 绮罗笑呵呵的道：“可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啊，您为什么不信呢。”

 凌明轩听她又是这种答案，连发火的气力都没有了，自知与她纠缠再去也不会有结果：“那你就和你的秘密一同落入狗腹吧。”

 绮罗将凌乱的发丝掖到耳后，又看了看他，随着士兵走了。

 凌明轩看着她的背影，心口好像被一块顽石压住了，闷的很。可他又找不出结症。

 他杀伐天下，见过无数人在痛苦时候的激烈表现，听过不计其数的哀叫和痛苦，早已见惯了死亡。但是面对绮罗纤弱的背影，他竟然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他在心中对自己道，凌明轩，她不还没死呢么，你伤心什么。此念一出，自己都唬了一跳，忙重新想过，她就算死了，你也不该伤心。可这也不对，她死不死与他伤心本就没直接关系。

 正在他纠结自己内心想法的时候，齐霄来报：“王爷，宫里来人了，让您速速进宫面圣。”

 凌明轩问：“是哪个公公来传的旨？纪聪？”

 “不是，从未见过的公公，样子很急，让坐也不坐，在厅中踱来踱去。”

 看样子是宫中有紧急的事情发生了。凌明轩对齐霄道：“本王这就进宫面圣，你去看着他们，别让他们伤了绮罗。”

 “啊？王爷不是要杀她吗？”

 凌明轩瞪了齐霄一眼：“杀什么杀，还没盘问出个所以然来。你去看着，只吓吓她，切莫伤着她。”

 “一点也不伤？”齐霄怕掌握不好尺度，赶紧询问清楚。

 凌明轩忽感此话甚是刺耳，好像他在故意保护绮罗似的，不禁面色阴沉。齐霄忙闭了嘴巴，桑拉着脑袋灰溜溜的下去了。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叹道，倒霉啊，倒霉啊，被分配了这么个里外不是人的苦差，上次被派去把绮罗卖入伎院吓她，已经失败，这次又来。

 齐霄来到骑射场后面的园囿，这里养了几条护院的家狗。他远远就看到其他护卫在解狗的锁链，想是马上要放狗去咬绮罗，绮罗站在一旁冻的脸色快跟鬓上的雪一般白了。

 “快住手！”齐霄跑过去，止住要松开狗链的人。

 所有人都停了手，看着他。齐霄这才觉得自己太过鲁莽，他不该横冲出来，直接阻挠他们，毕竟端王是要吓唬绮罗的，他这么蹦出来，好像要扮演英雄救美的角色，救走绮罗似的。

 “齐大人，怎么了？”因为齐霄常伴端王身边，府中其他人都尊称他一句大人。

 齐霄不方便直说，反问：“你们要干什么？”

 “按照王爷的命令，把墨绮罗喂狗。”

 齐霄发现事情难办了，如果这么放开恶犬，它们一起扑上去，绮罗肯定会被撕扯成碎片。但如果不放开它们，又不能达到恐吓绮罗的目的，他想了一下，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大声训斥放狗的护卫：“蠢材！你们这么放开这些畜生，它们一口就咬断了她的喉咙，她还能受什么痛苦。”

 “那您的意思是……”

 “当然是你们牵着狗，慢慢的让狗撕咬她，从腿开始吃起！”

 “不愧是齐大人。”

 护卫们牵着狗链，让几头恶犬将绮罗围在中间。绮罗看到呲牙垂涎的恶狗，吓的魂不守舍，她开始后悔自己编造谎言欺骗凌明轩，拖延时间了。

 她认为自己猜错了凌明轩，他宁可不知道所谓的秘密，也不会留她活口。

 这样博弈，她又输了。

 恶犬的狂吠着一步步逼近她，她吓瘫软在地，其中一只黄色的大狗突然一挣，一口咬住她的裙角，向后一扯，便撕去了她大半边罗裙。绮罗吓的花容失色，匍在地上连连后退，她这狼狈的样子引来周围人的哄笑。

 “我说……我什么都说。让我去见的凌明轩！”

 “大胆，王爷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吗？！”一人怒斥绮罗。

 “她想叫就能叫，用你管！？”

 绮罗闻声，激动的唤出来人的名字：“霁夜——”

 

凌霁夜安排的去处


 凌霁夜眼中的绮罗简直是惨不忍睹，头发散乱，只穿单衣，滚在雪地里。

 护卫见是九王爷，赶紧牵了狗退到一边，凌霁夜走到绮罗身边，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给她披上，扶了她起来。绮罗时隔这么久，再次见到凌霁夜，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哀求道：“霁夜，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是她的救星，只有他能对抗端王，救她活命。

 “我就是在救你的，你跟我走。”

 他牵着她手向园囿外走，凌霁夜出入七哥的端王府，从没有人敢阻拦，这次也不例外。齐霄等一干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九王爷带走绮罗。其实齐霄心中反倒送了一口气，他原本就是想拖延时间，等墨绮罗害怕了，求饶了，他就可以命人把她带下去，现在九王爷把她带走，也不失为一种好的结束方法。

 如果她继续留在端王府中，端王不知道又会想出什么方法折磨她。

 他虽然听从王令，但是心中并不想作恶。

 绮罗披着大氅和凌霁夜急急的走在风雪中，她几次加快步伐，甚至赶在了凌霁夜脚步之前。她害怕就这么走着走着，再撞到凌明轩，把她拦回去。

 “你不用急，七哥进宫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凌霁夜道。

 绮罗一颗心还是悬着，她再经不起一点变数了：“我们还是走快点吧。端王爷看到我和你在一起，一定会杀了我。”

 “为什么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就会杀了你？”

 绮罗察觉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岔开话题：“霁夜，你怎么来了？”

 “我本在宫中和皇帝一起庆祝冬至……然后出了点问题，皇帝传七哥进宫，我想正好可以趁他不在，把你带出来。”

 他故意隐去宫中出现的状况，绮罗也不便多问。

 “你怎么现在才来看我？这段时间，你过的好吗？”

 “嘿嘿，小猪罗，爷没白疼你，你还知道关心一下爷过的好不好。”

 “究竟好不好？”

 “当然好，没你烦我，好的不得了。”

 凌霁夜嘴上逞强，心中却难过的很，送绮罗回府后，七哥就病了，特意派人告诉他，不要来端王府探望，免得传染。他恰好也想断掉对绮罗的思念，便利用这个机会，忍了不去端王府。再后来，他听到了皇帝对七哥的惩罚，觉得七哥是为了他才犯了大错，要进宫找皇帝说个清楚。

 而七哥似乎早预料到了他的想法，在皇帝谕令下达的当日，便派人告诉他，不要进宫找皇帝求情，他要利用皇帝的惩处，引出庆国余孽。于是凌霁夜便忍了没有去找皇帝，终于到了冬至日前夕，端王府来了确切消息，让他冬至日这天不要来端王府，说是有危险。

 百般无聊的凌霁夜难得进宫与皇族一同庆祝冬至，但是席间皇帝突然昏倒，使得筵席早早散了。在宫中，凌霁夜得知端王今夜斩杀了庆国逆贼九人，忽然间觉得不寒而栗，后知后觉的他意识到了，作为间接害死昱辙的庆国公主墨绮罗留在七哥身边是多么的危险。

 他从宫中出来，没有回王府，直接来到端王府，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看看绮罗是否平安。却从端王府下人口中得知，端王连夜入宫，而墨绮罗正被带到后院喂狗。

 不过好在他及时赶到了。

 他要带她走，把她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思虑间，两人出了端王府，凌霁夜让了绮罗上车，在车中揽她入怀，在她耳边道：“我会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不让七哥找到你。”

 “霁夜，你不把我留住身边么？”绮罗这会暖和过来了一些，但奇怪的是，她开始有了寒冷的感觉。

 “你那么烦人，谁留你在身边啊！”凌霁夜笑道。

 对不起，绮罗，我不敢留下你……我害怕每天面对你，让自己痛苦。

 “我乖乖的……不行么……”她发现，她只能依赖凌霁夜了。

 “你就不怕我哪天厌烦了你，像七哥一样杀掉你么？”

 绮罗的冷感越来越强烈，牙关打颤：“……如果到哪里都会被腻烦，然后杀掉，我宁可死在你手里。”

 凌霁夜将她抱紧：“你这话说的好，能死在我手上，可是你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惜，你的命，我现在不能收，你得好好活着。今晚你随我回府，明天我一早，我就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绮罗以为凌霁夜是要把她送到外地去，便问：“远么？”

 “远倒是不远，不过，你一进去，怕是走不出来了。”

 “哪里？”

 “皇宫。”

 绮罗为了不让自己牙齿山下打颤，死死咬着嘴唇，过了一会，觉得不再打牙颤了，才道：“……我不想去……我害怕。”她暗骂自己窝囊，既然想向上爬，本就该到皇权的集中地去。

 “废物，怕什么，我七哥你都不怕，难道还怕他们？”凌霁夜道：“除了皇帝和江都王，其他人见了我七哥，魂都要掉一半。就拿静睿王来说，平时也猖狂的不得了，但一见我七哥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你呢？”

 “别打岔！”凌霁夜恨恨的捏着她的脸：“听我说完，皇帝怕是……怕是挺不过年关了，到时候太子即位成为新帝，他的宠姬醉凝必定得势，我把你送到她身边去，她一定能保护你安全。”

 绮罗一听是苏醉凝，极为厌恶：“我不想在她身边生活。”

 凌霁夜活了，提绮罗的耳朵道：“爷好不容易给你安排这么好的去处，你反倒不领情！我问你，小猪罗，你有什么不从的资本么？”

 是啊，她有什么不服从的资本呢。凌霁夜对她稍微好一点，她就给三分颜色，开起染坊来了。

 她低眉道：“我听霁夜你的。你安排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喂，喂，别一副受委屈的怂样儿，苏醉凝那女人不简单，太子的其他侧妃都被她挤兑的差点活不下去，你到了她身边，学着点她的手段，别被人欺负了。”

 “哦。”绮罗想到了江都王：“太子妃呢？江都王的母亲也受她排挤么？”

 “江都王的母亲难产死了，苏醉凝若能挤兑她，那倒真是挤兑鬼了。”凌霁夜道：“太子虽然傻，但对这个正室还是有真感情的，太子妃死后，正室一直空着。”

 绮罗靠在凌霁夜怀中，听他在耳边叮嘱：“总之呢，进宫后，欺负人可以，千万别让人欺负了，懂不懂？”

 “懂……”

 
临终受托（上）

 凌明轩在殿外候了一会，仍不见传见，加之担心府中的奴才笨手笨脚，真的伤着绮罗，等的急了，越发不耐烦起来。

 这时，从皇帝寝宫内退出几个太医，接着是几个嫔妃，其中就有被凌明轩杀了弟弟的彦贵妃，两人目光相触，还未等他做出凶狠的表情，彦贵妃已经吓白了脸，扶着额头，连连后退，若不是身后的宫女扶住，怕是早跌倒了。

 凌明轩心中嘀咕，自己难道长的如此吓人么。

 最后出来的是皇帝的贴身太监纪聪，他到了凌明轩面前，道：“端王殿下，陛下传你觐见。”

 终于轮到自己了，凌明轩随着纪聪走进皇帝的寝殿，发现殿内除了躺在床上的皇帝，纪聪和自己外，再无其他人。炫焱帝半坐着，靠在床屏上，形如枯槁，全没了号令天下的帝王气势，躺在病床上的是和其他人一样无法避免病痛折磨的普通人。

 “明轩……”皇帝从皲裂的嘴唇间唤出七弟的名字，朝他招手：“坐过来……”

 凌明轩对这个年岁相差极大的兄长的感情，憎恨和崇拜交织。见到如此憔悴的皇帝，凌明轩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在他眼中的皇兄是狠毒，残忍，永不言败的一代霸主，是可以包容他所有不敬和挑衅的兄长。

 如今他病卧在床榻之上，只是一个被病魔缠身的可怜老人。

 凌明轩坐到皇帝的龙床上，道：“皇兄，你怎么病成了这个样子……”原来在不经意之间，他已成了垂暮的老人。

 “咳，咳……”皇帝微咳了两声道：“朕也是人，生老病死的大限到了……”

 “那些个御医呢，让他们进来给你瞧病！”凌明轩忽然害怕了，他害怕自己会再少了一个亲人。

 他的话音一落，纪聪在一旁哭了出来。凌明轩一听便怒，怒斥道：“圣上病重未愈，你哭什么？！”

 皇帝看了看纪聪，摇了摇头，对凌明轩道：“有些要紧的事情，朕要交代给你，老七，朕就能信到你了。”他的时日不多了，趁着自己现在还意识清醒，快些将事情交代下去，免得过些时候，濒死精神恍惚，想说的话也说不出来，耽误了大事。

 他自认自己不是好人，却是好皇帝，他为了皇位杀戮自己的兄弟姐妹，但他也对留下来的三个弟弟，尽了最大限度的宠爱。尤其是对霁夜，只要他想要的，他都会毫无保留的赐予他。但是无论他做什么，似乎都不能弥补他留给他们血腥记忆，一个个拧着性子，反驳他，忤逆他，从明轩到霁夜，都是这样。

 想到此处，他长叹了一声。

 凌明轩见皇兄在叹气，以为是自己做错了，忙道：“皇兄，只管交代，不管是什么，只要七弟能做的，一定按照你的意思去做。”

 “你难得有在政事外，这么听朕话的时候。”

 凌明轩心中极不是滋味，但没有表现出来：“皇兄不要废话，快些说吧。”

 皇帝听七弟再次出言不敬，只苦笑了几下，心中道，你以后怕是想气都气不到朕了。

 “老七，你认为谁可以继承大统？太子还是静睿王。”

 立储之事，凌明轩向来不过问，无论是太子还是静睿王，他都没有什么交往，立谁对凌明轩的个人利益都一样，他并不想掺和进关于传位的乱麻似的事情当中。选择合适的皇位继承人是皇帝的责任，为什么要把这个烫手问题甩给他。

 “此事还是皇兄自己拿主意吧，选择谁，您想必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怎么会有呢，太子那个样子，朕如何放心将国家交给他……咳，咳。”一想起愚钝的太子，他便急火攻心。他也动过废黜太子，改立二皇子静睿王为太子的念头，为此他特意派静睿王跟着七弟去征讨庆国，以增军功，为未来做太子打基础。可一旦改立太子，开了先河，煊国立嫡的祖制被破坏，会给以后的社稷带来更多的麻烦。

 他的父皇当初也是萌生过废黜太子的念头，偏袒其他皇子，使得人人萌发夺嫡之心，才逼迫他最后酿成了仁智殿的惨剧。

 凌明轩拿枕头垫在皇帝背后，让他挺直腰杆，呼吸顺畅：“皇兄，如果非要我做出一个回答……我会说，奕枫是最好人选。”

 皇帝闻言握住凌明轩的手，拍着他的手背道：“朕也是这个意思。”

 但是皇位没用听过从祖辈直接传到孙辈中的。凌明轩发觉皇帝语气中的不寻常：“皇兄，是什么意思？”

 “朕要……选择太子继承皇位。但是他必须要将皇位传给奕枫，如果他继位后……当真是个昏君……”皇帝双目炯炯神，好似要将生命最后的火焰都燃尽了一般：“你就做本朝的霍光，废黜皇帝，让奕枫继位！”

 纵然凌明轩历经无数大风大浪，还是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他终究是臣子，怎么能废黜皇帝。

 “皇兄，此事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得。”他对政治斗争不感兴趣，也不想卷入这趟浑水。

 对于七弟的反应，皇帝虽然早就料到了，还是忍不住长叹道：“除了你，朕还能信得过谁呢。”凌明轩是皇位制衡者的最佳人选，论辈分，论能力，论手段，再无别人可以胜任。最关键的是，他从不觊觎皇位，反而一直征伐天下，充当皇位稳定的维护者。

 凌明轩还是决定置身事外，虽见皇帝为难，仍就默不作声，用沉默做出了回答。

 “老七，你就不能答应了，让朕走的踏实些么？”说罢，真的大咳起来。一旁站立的纪聪，赶紧上前拿了帕子遮住皇帝的嘴巴，再拿开的时候，凌明轩便见到上面染了鲜红。皇帝被纪扶着重新躺好，额上满是虚汗，他有气无力的道：“老七，朕时日无多了……”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凌明轩。

 凌明轩心里一酸，道：“我答应皇兄就是了。”

临终受托（下）

 皇帝欣慰的颔首：“你答应就好……你答应就好啊……”他对纪聪道：“将圣旨给端王。”

 纪聪自衣袖内取出一道明黄色的卷轴递予凌明轩，凌明轩接过来，看向皇帝，皇帝示意他展开，他才打开大概看了下，圣旨的内容写的是，如若新帝昏庸，端王明轩可以凭此圣旨废黜皇帝，拥护江都王奕枫为帝。圣旨的笔迹是出自炫焱皇帝本人之手，盖着象征皇权的传国玉玺龙印。

 凌明轩拿着这道圣旨可以毫无异议的更立帝王。

 原来皇兄一早就想好了，连圣旨都写好了，只等着他答应。凌明轩合上圣旨，自知接过这道圣旨，就意味他将帝国的未来背在了肩上，顷刻间觉得肩上了有了重量，不能再活的那么轻松了。

 “陛下，臣弟一定会保住大煊基业千秋万代。”

 炫焱帝露出病重难得一见的笑容：“朕这就放心了，朕会恢复你的亲王身份，将前几日剥夺你的，统统还给你。”说到此处，再问七弟：“你这些天来，有没有悔悟？”

 “我没错，悔悟什么。”

 皇帝笑道：“老七就是老七，朕就知道，如果你自己不悔改，对你做多少惩罚都是没用的。”他掩口咳嗽了几下，气若游丝的道：“……朕就是看重你这点，才让你担此责任……别让朕在那边失望……”

 炫焱帝见过无数的死亡，他对死亡早已淡漠。与别的帝王相比，他更能坦然面对自己的离世，他不从迷信和尚道士的所谓长生不老的方术，观其一生，他只信实力与暴力能够夺得自己想要的一切，在他在位期间，他踏平了这片大路上其余两个国家，统一了天下，现在他要死了，却不甚恐惧，因为他是帝王，即使在临死之前也要履行帝王的责任，安排好这个国家未来的命运。

 凌明轩道：“你放心好了，如果太子真的不配做一个皇帝，为了大煊国，我一定不会手软。”

 皇帝说了这么话，有些乏了，微闭上眼睛，过了一会，问道：“……你恨朕吗？”

 “恨。”言简意赅的回答。

 皇帝唰的睁开眼睛，他惊愕于七弟在他最后的时光，仍不肯撒谎来安慰他：“你难道让朕带着……带着愧疚走吗？”

 “皇兄不必愧疚……当初你不动手，二哥他们也会动手。”凌明轩道：“那样，恐怕我今日恨的就是二哥他们了。”

 “是啊……朕是别无选择……才那样做的。”这一直是他在夜深人静，愧疚之情涌现的时候安慰自己的理由，他必须先下手，否则死的就是他自己，他也有太多无奈，他被陷害流放异地，留在京师的妻子被毒死，孩子成了傻子，而当他重新回到京师，他们仍不放过自己，百般排挤他，是他们先放弃手足之情的，那就别怪他无情无义。

 但他还是后悔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负罪感几乎要杀死他。他把愧疚感全部弥补在了剩下的三个弟弟身上：“老七……霁夜不懂事，你要照顾好他……”

 “我知道。”凌明轩道。他一贯是这样做的，任何敢欺辱他亲人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皇帝觉得自己开始模糊了，忙对纪聪道：“去传太子和皇长孙进来，朕有话对他们讲。”

 “是。”

 “然后……然后你就先去吧……”

 纪聪听言，扑通跪在龙榻前，拜了三拜，老泪纵横：“老奴去了。”

 “哭什么，你先去那边等朕……”皇帝摆摆手：“去吧，去吧。”

 “是。”纪聪引袖擦了泪水，出去传话。

 凌明轩不懂纪聪的行为：“皇兄让纪公公去做什么？”

 “自尽。”纪聪必须用死保守圣旨中的秘密。

 凌明轩并不惋惜纪聪的性命，知道他要去自尽了，也没什么感觉。这时他听到有人的脚步声进来了，忙将圣旨塞进衣袖中，从皇帝的龙榻前移开，站到一边，给太子沐昕和皇长孙奕枫让位。

 太子看到病重的父亲，哭着扑到床前，拽着皇帝的衣袖哀哭不止。皇帝见他这般，叹道：“你是太子，怎么能这么软弱……别哭了……还有许多正事需要你做……”

 太子抹了眼泪，可怜兮兮的道：“孩儿……不要父皇死……”

 凌明轩听了，忍不住微微摇头，在心中骂，笨蛋，你父皇还没死呢，你说的这是什么丧气话。

 果然此话一出，皇帝的气息更弱了，虽然他自以为看开了生死，但从别人听到‘死’字还是不能适应，他不再理太子，转而对皇长孙道：“奕枫，过来，让皇爷爷看看你……”

 凌奕枫跪到皇帝床前，虽也难过，却咬唇忍住了泪水。

 皇帝看着宠爱的孙子，才展颜道：“奕枫，你要好好辅佐你的父亲……让大煊国蒸蒸日上……永保霸业……”

 “奕枫听到了。”

 “如果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就同端王商量。”奕枫含泪颔首。皇帝怕他没听懂，又说了一遍：“……端王……会帮你……”

 皇帝的话语蹊跷，凌奕枫心中生疑，他如果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首先应该找父王商议，没理由要找端王。他回首望了眼端王，见他面对病危的皇帝，脸上也不见忧色，看不出悲伤来。

 “记住了吗？”皇帝质问道。

 “记住了。”

 祖孙两人奇怪的对话，并未引起痛苦的太子的注意，他像一个最为平常的孩子面对的父母的离去的时候，那样流露哀伤，但这却成为宫中最不该出现的一幕。

 在皇宫中，皇帝生前是不能哭的，即使是死后，哭泣的也不能是帝国的继任者，而是后宫的妃嫔们。

 “沐昕啊……亲贤臣，远小人。这六个字你记住了吗？”

 “呜呜……记住了。”

 “唉——秦皇汉武都不能做到这六个字，你又怎么能做到呢……罢了罢了。”

 “孩儿能做到……呜呜呜……一定能做到。”

 “……你……你要……善待你的兄弟姊妹……儿女……不管他们犯了什么错误，都不能杀他们……”

 太子哭的伤心，含含糊糊的支吾了一声。

 “你倒是说，你听到了没有！”皇帝突然拔高了音调，吓的太子一怔，瞪着眼睛道：“孩儿……都记住了。”皇帝这才重新安静下来，嘴里喃喃着：“不要杀他们……不要杀他们……”。

 
诸事烦心（上）


 太子口中答应着父皇的嘱托，跪在床前，哭的极是伤心，带的奕枫也想落泪了。凌明轩见皇帝已是日薄西山之色，便对皇帝道：“皇兄，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赶快说吧。”

 皇帝拉过奕枫的手，道：“……你要……做个好皇帝……”

 奕枫忍泪颔首，皇帝方才露出欣慰的笑容：“……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不，孩儿要陪着父皇……”太子不想离去，苦苦哀求道。

 “父王，我们让圣上好好休息吧……”奕枫扶起太子向外走，边走边回头望向祖父。皇帝向他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凌明轩走在太子身后，行出两步，只听身后噗通一声，再回首，皇帝上半身载到了床下，双目紧闭。

 “皇爷爷——”奕枫奔上前去，扶起皇帝：“快传御医——”

 凌明轩跑到殿外唤进御医，御医慌忙走进殿内察看皇帝的病情。

 凌明轩站在风雪中，隐隐约约看到天边放亮，他心头绕着无数的烦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处理哪一件是好。

 此时他看到侯在殿外的静睿王，他面色阴沉，靴上已经积了一层白雪，想来是站来许久，却得不到召见所致。静睿王察觉到了来自凌明轩的目光，幽怨的抬头瞄了他一眼，然后低下了头。他和凌明轩因为绮罗的事情，彻底决裂，再无联系。

 凌明轩也懒得理他，紧了紧衣袖收好奏折，又等了一会，有御医从寝宫内退出来。静睿王忙上前打探情况，那御医说道：“陛下吃了药，已经安睡了，有太子和江都王殿下在陪伴，还请各位王爷放心。”

 静睿王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圣上，有没有说要再见什么人？”

 “没有。”御医迟疑了一下，道：“太子殿下让诸位不要在这里候着了，等圣上好些了，自然会通知诸位。”

 凌明轩心中冷笑，这怕是凌奕枫的意思吧，太子只顾着哭，哪能考虑到别人。

 静睿王第一个不想离开，皇帝临终之间见谁至关重要，如果皇帝被太子父子把持住，他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可还没等他说话，只听身后传来嘤嘤的哭泣声：“能否请御医告诉太子殿下，请他网开一面，让臣妾在这里为陛下祈福。”

 是后宫的众嫔妃，炫焱皇帝没有皇后，后宫中以彦贵妃的地位最高，此话就是她带头说的，她一说完，其他妃嫔便配合着拿着丝绢拭泪，一个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因为跟无论如何折磨都不会掉泪的绮罗在一起待的久了，凌明轩越发觉得眼前这些女子娇弱造作，哭声刺耳。

 “依太子的意思，本王先行离去了。”凌明轩道：“陛下需要安心休息。”他这个行为是明显和其他不愿意离去的人作对，尤其是静睿王，更是恨恨的瞪了他一眼。但是当凌明轩与他目光相触，静睿王又赶紧躲闪开了。

 随便吧。凌明轩离开仍旧守望的众人，出宫乘车回到了端王府，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绮罗怎么样了。

 齐霄颤着肝胆将九王爷如何劫走绮罗的事，复述了一遍，低着头等待王爷的责骂。没想到竟然鸦雀无声，他悄悄的抬起头，用一只眼睛瞄王爷，只见王爷竟然嘴角挂着笑意。

 “你是说九王爷，在本王昨夜离府后，把她带走了，是么？”还是笑，但是心中的怒火就要冲破胸膛，喷薄而出。

 “……是……是这样的。”

 “哦。”凌明轩做恍然大悟状，笑道：“你是不是想说，这些都不怪你？全都是九王爷的主张？”

 “没……没有……属下不敢。”

 “不敢？！”突然凌明轩大喝一声：“你这废物，这点事情都做不好！本王留你无用！”他回身摘下墙上悬挂的宝剑，拔剑便向齐霄砍去，齐霄见大事不好，本能的像旁边躲闪，加之此剑还未开光，刀刃是钝的，竟只擦破了齐霄胳膊的皮外伤。

 凌明轩本来预计杀不掉对方，至少得砍断他的筋骨，让他落个半残，没想到只流了点血，一时惊诧，举剑到眼前察看剑刃。趁这个机会，齐霄从地上滚起来，一溜烟夺门而出，逃出升天。

 凌明轩也没有心思去追，心中的怒火都被刚才那一剑发泄出去了。他把剑扔到地上，颓然的坐回椅子上，思量对策。

 霁夜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怎么又把绮罗给带走了呢？

 他到底要做什么？他与她是不可能的……

 再说，如果想留下她，当初为什么还要把绮罗还回来呢。

 他一拍桌子，算了！不就是个女奴么，带走就带走了！不，不，这是重点。凌明轩摇摇头，把想偏的想法驱赶走。重点是，霁夜如果真的喜欢绮罗就糟了，和她在一起，只会越发觉得自己可悲，更加痛苦。

 必须把霁夜痛苦的根源铲除掉！

 凌明轩吼道：“来人，备车！”

 这一吼，吼进来了早在门外候着的阮涛，他提心吊胆的小碎步行到凌明轩跟前，道：“王爷，九王爷派人来了。”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凌明轩道：“来多久了？”

 “好一会了……”

 “你为什么不报？”

 阮涛是想报告的，但是走到门外，就听到里面传来凌明轩的怒吼，接着身上带伤的齐霄的夺门而逃，任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上前送死，一直等到凌明轩喊人备车，才敢入内。

 “王爷饶命！”阮涛双膝一软，跪倒了地上。

 凌明轩气不打一处来：“下跪做什么，快滚下去，把九王爷的人带过来！”

 阮涛连滚带爬的出去了，很快带了一个长的像张飞似的络腮胡子的大汉来。

 那人瓮声瓮气的抱拳道：“见过端王殿下。”

 “你家主人要你带什么话？”

 


诸事烦心（下）


 “九王爷要小人如实转述他的话，如果小人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殿下恕罪。”

 “不要啰嗦，快些说来。”

 “是……”那大汉轻咳的一声。忽然大笑三声，插着腰道：“七哥，你不要再找了，绮罗被我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了，至于是哪里，啦啦啦啦——”大汉高举双手，原地转了几圈，朝凌明轩眨着眼睛，努着嘴巴道：“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凌明轩忽然涌起一种操剑捅死眼前这黑胖子的冲动，他无法接受这厮讨打的样子，哪怕这是他的主人吩咐的。大汉装完可爱，见端王面色阴鸷，一副胃部不适，并要付诸暴力的样子，马上收敛了欠揍的表情，垂首道：“是九王爷吩咐奴才这样做的，端王殿下不要责怪小人。”

 “九王爷还说了什么？”凌明轩道：“不要再学他搞怪的样子，否则本王……！”

 “九王爷吩咐小人，问殿下……”

 “别吞吞吐吐的。”

 “问殿下，想吐吗？”

 “……”凌明轩气的脑袋都炸了，咬唇强忍着，压住火气，尽量心平气和的继续问道：“还说其他的事情没有？”

 “九王爷希望您别生他的气，原谅他的莽撞，他还当你是最亲的七哥，如果您去有空去陪陪他，他会很开心的。”黑胖子不敢再学凌霁夜吩咐的恶心样子，老老实实以第三方的口吻转述了九王爷的话。

 这番话并没化解凌明轩心中的不满，凌霁夜的道歉向来是刺激受害者的第二道恶作剧。

 黑胖的大汉道：“九王爷还有一句话，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吧。”反正事已至此，也不怕再被摆一道了。

 黑胖子道：“九王爷的原话是：如果那黑胖子恶心到了七哥，七哥可别来找我算账，这都是绮罗的主意，哈——哈——哈。”

 雪后初晴的朝阳以完美的角度照在凌明轩青筋暴跳的头上。他能想象绮罗是以什么表情吩咐完眼前这黑胖子做刚才的那番举动的……忽然间，眼前浮现出绮罗装傻充愣的恶作剧模样，心中的气恼竟然散了。

 她临走前还想着和他开玩笑……凌明轩不禁浮现了笑意。

 黑胖的大汉不知道端王在笑什么，冷汗涔涔，这时听端王道：“好了，你回去告诉九王爷，就说本王知道了，改日再去府上探望他。”

 大汉跟捡了条命似的，退出门去。他边走边想，九王爷已经够难以捉摸的了，怎么端王也变得喜怒无常了呢。

 凌明轩遣送了九弟的信使，独坐在屋内发呆。

 他究竟要不要去问九弟把绮罗藏到哪里去了？他还没问清楚，所谓的‘陪葬’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楚辞的余党还有其他的计划。

 思虑间，阮涛又来报，东宫侍讲李延庭来访。东宫侍讲只是一个小小的四品官衔，虽然品级不高，但东宫侍讲是太子的老师，现在太子马上就要即位，即位后，帝师一定会成为掌权的重臣。凌明轩不想把关系弄的太僵，勉为其难的命人引了李延庭觐见。

 李延庭揖拜过端王后，从袖中抽出一道明黄色的卷轴：“端王接旨！”

 凌明轩想了想，还是站起身垂首听旨。他已经猜到了圣旨的内容，应该是昨晚皇兄说的，恢复他亲王身份和军职。果然不出所料，李延庭所念的内容与他想的丝毫不差。

 “恭喜端王殿下，微臣早料到殿下起复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宣完圣旨的李延庭堆着笑容贺喜道。

 皇帝考虑还真是周到，让太子的老师来传达这道起复的圣旨，好叫他对这位日后的重臣有个好印象，不至于交恶。但凌明轩对这个半老头子没好感，只淡淡的道：“是皇上圣明。”

 李延庭也懂得抓住这个机会，捡了许多好话来说。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李延庭不仅奉上笑脸，还会阿谀奉承，凌明轩便多留了他交谈了一会，等到晌午才将他送走。

 凌明轩看着手头的两份圣旨，心乱如麻。皇帝交给他的权利，超过了他能承担的范畴。

 废黜皇帝……而且这个被废黜的皇帝还会是新帝的父亲。

 对于皇孙奕枫，他没什么交往，他征战在外，他居住深宫，宫宴上见过几次，奕枫的不苟言笑和少年老成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如果太子沐昕即位后，当真是昏庸无能，难道他真的要发动宫变，逼帝退位吗？

 他最怕沾惹上麻烦，现在他不仅沾了，沾的还是天下第一的麻烦。

 *******************************

 绮罗再次见到了苏醉凝。在凌霁夜和苏醉凝的里应外合下，进宫并不是难事。尤其现在皇帝病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帝身上，没人关心宫中多了一个宫女墨绮罗。而且就算发现了也不要紧，太子已经答应了苏醉凝召绮罗入宫的请求，追究起来自有太子出面。

 苏醉凝虽然身份低微，连侧妃都算不上，住的地方也不奢华，但人人都知道，太子十有九夜是在她处过夜的。一个曾经的敌国公主得到宠幸，意味着无尽的潜在的危险，可让人奇怪的是，她的得宠并未引起皇帝的警觉，在许多人眼中她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憨蠢女子，除了用身体服侍皇族外，成不了任何气候。

 她这会刚刚起床，坐在妆台前，让侍女挽着自己的青丝，梳妆打扮。她从镜中端详绮罗，媚笑道：“妹妹，咱们又见面了。恐怕这让你失望了吧，看你上次的样子，是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想见我的。”

 “天不遂人愿嘛。”绮罗笑道：“这点你我都该有深切的体会吧”

 苏醉凝旋首斜了绮罗一眼，掩口笑道：“你还是这么无礼，可我为什么就是生不了你的气呢。”她起身到了绮罗跟前，挽起她的袖子。她想知道，端王回京后，绮罗的守宫砂还在不在。

 



拉拢（上）


 苏醉凝招揽绮罗在身边，当然有自己的算盘。

 按照她的设想，如果绮罗在端王回来后，不再是处子，通晓了男女之事，她利用起她来，也会省力许多。当她看到绮罗小臂上仍旧健在的血滴般的守宫砂，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奇道，九王爷身体有隐况，不动绮罗情有可原，怎么端王回来了，她还是完璧。

 绮罗知道苏醉凝在看什么，故意问：“你在看什么？”

 苏醉凝放下她的衣袖，笑道：“九王爷说你留在宫外，性命不保，让我收留你，你对救命恩人就‘你’‘你’的叫么？怎么也该叫我一句姐姐吧。”

 绮罗的姐姐，只有一人。她不想让旁人玷污这个称呼。但是她现在是苏醉凝的人，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她也不想硬装好汉，让自己吃眼前亏，她从嘴唇硬挤出四个字：“醉凝姐姐。”

 苏醉凝听了，满意的点点头，真的好像是认下了这个妹妹。挥退屋内的侍女，她将绮罗让到床榻边，细细打量她的面庞，连连感叹：“妹妹真是个绝色美人，不施粉脂，已经这般美丽了，若是仔细打扮了，怕是真的要六宫粉黛无颜色呢。”

 绮罗一下便听出她话中的含义，道：“我不是进宫争宠的。醉凝姐姐不要担心。”

 苏醉凝道：“瞧你把我想的，若是怕你进宫争宠，我就不会收你进来。”

 苏醉凝倒是大度，可绮罗却不领情，她根本就不想走苏醉凝的老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想攀附他们。”他们指的当然是姓凌的。苏醉凝歪着头，温柔的笑道：“那妹妹说，你想怎么样？在宫里做个女官？这恐怕不成，尚宫局的女官个个身家清白，像你这样的他国俘虏怕是连大门都摸不到。或者你想做个平平常常的小宫女，这也不太可能，就算忽略你因美貌被皇帝临幸的可能，你难道甘心在深宫中孤独终老么？”

 绮罗被她的话说的无法回答。偏这时，苏醉凝靠在她耳垂便边，用挤的出水的柔腻的媚音道：“所以呢，你除了媚惑君上外，是无路可走的。”

 绮罗被她吐出的气息扑的耳朵发痒，向后移开些，道：“我做不到……”

 “我也以为我做不到，你看我现在不是比谁做的都好么。哪国后宫都差不多，你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对付起那些十几二十岁才入宫的女子，要占了许多优势。”身为公主，自幼长在深宫，嫔妃间因为争宠使出的各种手段，她见的多了。该怎么做，才能得到那高高在上的人青睐，是她从小就具备的本能。

 绮罗道：“至少在避讳上，不会犯错误。”熟悉各种礼仪规章，不用担心因为不懂，做错了事情被处罚。

 苏醉凝握着绮罗的手：“这条命是捡来的，就不要太爱惜了，不搅的天翻地覆，怎么好意思去见地下的母亲呢。”宫中的女子生下子女后，都对自己的孩子分外疼惜。苏醉凝料想绮罗的母亲也不例外，果然此话一出，虽然绮罗嘴角还带着笑意，但眉宇间已能看出哀伤之色。

 苏醉凝自从第一次见面就看出了绮罗的脾气倔强，逼迫她违背内心的想法，按照她的意志去办事，怕是很难，只能劝服她，让她心甘情愿的染污自己。苏醉凝又道：“虽然我还叫醉凝，但真正的我，早在五年前死在了梁国……现在跟你说话的是个灵魂比皮囊还脏的女人。”

 绮罗略惊，然后笑：“你还真舍得向自己身上泼脏水。”

 “认清自己，才好做事嘛。”苏醉凝道：“做表子，就别立牌坊。”

 苏醉凝道：“我有姐妹四人……我排第三，梁国沦陷的时候，我的两个长姐已经出嫁……被俘后都寻了机会自尽了。我妹妹……”苏醉凝本是想用自己惨痛的经历，打动绮罗的，但说到一半，回忆起往事，禁不住神伤，她高估了自己，她还没到能够完全无视自己伤疤的地步。

 绮罗也想起了自己的姐姐，黯然的别来脸，咬着嘴唇，过了一会，等待内心平静了，才对苏醉凝：“……咱们别说这个了。”苏醉凝自揭伤疤用来打动绮罗，成功了。绮罗想到凌明轩对她们姐妹做过的事情，便觉如果这个世上如果能有办法取他的性命，那么她任何代价都能付得起。

 苏醉凝拉绮罗入怀，抱着她道：“我以前常这么抱着我妹妹……你如果不嫌弃，我会真的当你是我妹妹，好好对你。”苏醉凝的怀抱温暖，让绮罗想丢弃烦恼，躲在里面，换的暂时的宁静。

 她身处在一个下陷的沼泽当中，茫然而恐慌，她清楚自己的即将面对的危险，可她仍苦苦挣扎，想靠自己的力量爬出泥潭，获得新生。其实她的内心知道，依靠自己的力量，坚持自己可悲的原则是无法摆脱这一切的，越是挣扎越暴露自己的弱点，最后的结局和她的姐姐一样，被沼泽吞噬掉。

 “我不想……我不想再输了。”她依偎在苏醉凝怀中，闭着眼睛说道。她够了，她不想在和凌明轩的游戏中在输给他了，他掠夺走了他亲人的性命，她从今天开始要他加倍偿还。

 苏醉凝低语：“咱们要活，别人就不能活。”

 绮罗嗯了一声，道：“……宫里的事情，醉凝姐姐比我熟悉，你要多提点我。”

 苏醉凝听罢，咯咯笑了起来。绮罗从她怀中坐起，狐疑的看着她：“笑什么？”

 苏醉凝低眉看她，突然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笑道：“你看你，不是已经懂了这宫中行事的第一诀窍了么，还用我提点什么。”

 “我懂什么了？”

 “嘴巴要甜啊，你刚才软声软语的样子，我要是男子，三魂七魄都被你勾走一半呢。”

 


拉拢（下）


 绮罗仍不适应拿她要与男人纠葛的话语打趣：“你就算为了鼓励我，这样说也太夸张了。”

 “夸不夸张，到时候试试不就知道了嘛。”苏醉凝想去抚摸绮罗的秀发，被警觉的绮罗避让开了。苏醉凝颇为尴尬的缩回手，挑了绮罗一眼：“不过最重要的是，话不可以说绝，但是事一定要做绝。”

 “这算是第一课么？”

 “这哪里算是第一课，你在庆国就该知道这些吧。”苏醉凝道：“在宫中能爬到上面的，哪个不是双手沾满鲜血的，你母亲是独宠皇后，手段该没少使。你多少有耳闻吧。”

 绮罗苦笑，她的父亲宠幸男子比宠幸的女子多的多，她的母亲是摆在世人面前最端庄的装饰品，本就不需要争宠。

 “我父皇独宠我母亲一人，虽然也有其他妃嫔，但大家相处融洽，没发生过因为争宠而伤害他人的事情。”

 “哦？可我认为你母亲得到皇帝的独宠就是对其他人的伤害。”

 “……”绮罗不想解释庆国后宫的那些烦心事：“或许吧。”

 绮罗虽未直说，但心中已经妥协。苏醉凝也瞧出了这点，她心中极为得意，五年前的她和现在的绮罗一样纯洁无暇，所以当自认为污浊的苏醉凝看到绮罗的那刻，她就萌生了要毁掉绮罗的想法，让她和自己一样污秽，狠毒。

 她嫉妒绮罗受到的一切待遇，包括能够赏赐给端王，能够得到翼王的帮助，最重要的是，她至今仍是完璧。凭什么同样是亡国公主，她能得到他们的喜爱，而她却满身污浊的走到今日。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呵呵……皇宫能将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染污。

 苏醉凝小声说道：“皇帝怕是不行了，太子守在皇帝的床前，根本走不开，这几日都不会来我这里，我就把宫里的情况，先讲给你听，你要记在心中，以后不要做错了。”

 绮罗只听到皇帝要死这句话，高兴的追问：“皇帝要死了么？炫焱老贼要死了？”

 “你小声点！虽然这梨若堂内都是我的人，你也得注意些。”苏醉凝笑着责怪道：“我当然也高兴，可他是病死的，想起来还是不解恨。”

 绮罗咬牙道：“便宜了他。”

 “说句迷信的话，我的好妹妹，你或许真的是凌氏的灾星。还没见面，齐王就因你死了，你跟了端王，端王就遭到了贬谪，你现在入宫，炫焱老贼就要咽气了。”苏醉凝慨叹道：“你才到煊国半年，凌氏的遇上的坏事就一件接一件。”

 “如果真是这样，我就扎根在这宫里，让他们统统死绝。”

 苏醉凝点头：“所以我们得活着，留着性命，笑看凌氏一族个个不得善终。”她虽然笑着，可仇恨让她的眼神冰冷，寒若深冬。须臾，她又换上了灿烂温暖的笑意，对绮罗道：“就看皇帝要将帝位传给谁了，现在是太子和皇孙守在老东西身边，二皇子根本未得召见，如果不出差错，应该是就是太子即位了，到时候……呵呵……”她就能得到更多。

 “……那个……太子真的是傻子么？”她比较关心这个。

 “你听谁说的？”

 绮罗不想提凌霁夜，怕苏醉凝再提他的隐疾：“反正有人说过。”

 “傻倒是说不上，但是不聪明是肯定的了。”苏醉凝道：“皇帝能将皇位传给他，有很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他有一个好儿子。”她叹了一口气：“江都王可真让人头痛。根本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本想勾引他的，可他都不正眼看我，唉——”反正绮罗已经撞见过她与三皇子幽会，索性也不遮掩，将自己对江都动过的心思说了出来。

 绮罗一怔，她没想到苏醉凝这么没有底线，蹙眉道：“你不怕江都王训斥你么？”

 “我又不傻，几个眼神便能看出他是不是有意，我见他无意与我纠缠，赶紧退却，再没招惹过他。他可真难办，年纪轻轻倒是特别难对付，我好不容易唆使太子做的蠢事，让他知道，一准第一时间纠正他父亲。不除了他，这煊国就乱不了。”

 江都王的确喜怒不形于色，不过通过上次的接触，他人倒是不坏。

 苏醉凝半开玩笑的道：“我不行，不如你去试试。”

 绮罗立刻警觉，摇头道：“你都不行，他怎么会看上我这种没有女人味的呢。”她慌张的样子，更想让苏醉凝调笑：“兴许他就喜欢你这种表面清纯，骨子里骚.包的呢。”

 绮罗反问：“你怎么知道我骨子里什么样？可别拿你的标准衡量我。”

 苏醉凝肯定的回答：“你终究会变成那样的。”

 绮罗紧紧盯着她，她也不回避。

 “呵呵……”绮罗先笑开：“反正你看错了我，对咱们都没好处。”

 苏醉凝亦笑：“那你最好也把我看清楚了。”

 “我看的很清楚。”

 苏醉凝一呆：“你看清楚我什么？”

 “看清楚醉凝姐姐很漂亮。”

 苏醉凝笑着收下了绮罗的赞美，心中对她多了一份警惕。

 此时一个小太监匆匆来到卧房门口，打了一个千儿：“主子，奴才有事禀告。”

 苏醉凝朝太监招手：“别装了，进来吧，她是自己人。”

 那小太监嘿嘿一笑，走到绮罗面前，又打了一个千儿，自报家门：“奴才是小敏子，不知道您如何称呼。”

 苏醉凝抬腿蹬小敏子，笑道：“死猴崽子，刚见了这神仙似的姐姐，就要背叛你主子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敏子假模假势的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行了，行了，你一会肿着脸出去，外人看了，还以为是我打的呢。快说吧，跟掉魂了似的，究竟是什么事？”

 “有俩件事，第一件司礼监纪公公昨晚上自尽了。”

 苏醉凝暗自叹息，怎么死了，往他身上砸的银子都白白浪费了。九王爷的过去就是她从纪聪口中得知的。

 “第二件事，据说圣上传了口谕，废黜了嫔妃殉葬制度。一会正式的诏书就会颁布了。”

 “什么？”

 


碍事的江都王

小敏子看出苏醉凝脸色有变，偷瞄了一眼主人，不敢再说话。苏醉凝皱着眉头打发了他：“你再出去望望风，再有变动，立即回来告诉我。”小敏子便作揖出去了。

 绮罗一头雾水，不明就里，为什么苏醉凝听到废黜了嫔妃制度这么惊讶。如果太子做了皇帝，她也是妃嫔，等到皇帝百年，她也要殉葬，现在废掉这个残忍的祖制对她以后是有好处的。

 “醉凝姐姐，你怎么了？”

 苏醉凝挤出笑容：“妹妹初来乍到，自然不懂我在心烦什么。你恐怕是看出这条规定对我以后的好处，却不知道现在给我带的麻烦。要说煊国对后宫的女子是极残忍的，一旦皇帝死了，他生前的女人，除了太子的生母外是要一律殉葬的，说白了是为了避免了第二个武瞾的诞生。而且就算是太后，一年也只有皇帝生日，太后生日和元旦能够母子见面，为的就是防止女主干政……”

 “那废黜不是更好么？”

 “你看你，看事情还是只看表面，在宫里，不管什么事情，不能只纵向看简单的结果，得横向来看促使事情发生的原因。”苏醉凝道：“依我看，这道圣旨，应该不是炫焱那老东西临死前良心发现颁布的，也不是太子，他没那细密的心思，也没悲天悯人的情操。”

 “是……江都王？”

 苏醉凝扯出一丝笑容：“妹妹果然聪明，他趁皇帝昏迷，假传圣旨。不让嫔妃殉葬，只能是临死的皇帝说才管用，啧，他胆子可真大，为了救人，当真天不怕地不怕了。”

 “那太子呢？不反对么？这事怎么轮得到江都王做主？”

 “所以呀，我烦心就烦心在这里，太子沐昕被他儿子牵着鼻子走了。如果以后也这样，我不仅要对付后宫争宠的嫔妃，试探着操纵太子的脾气，还得分出精力和江都王叫劲，和他比试谁对沐昕的影响力大。太子有他这个儿子影响着，做不成昏君，可就糟了。”苏醉凝黯然道：“白瞎了太子这么块做昏君的好材料，我还准备把他打造成隋炀帝，宋徽宗那样的昏君呢。”

 “总有办法对付他的吧。”

 “沐昕就是这么一个儿子，喜欢的紧，父子关系好的跟一块铁板似的，撬不动的。”苏醉凝长叹一声：“而且江都王这人，我也没少打探，就没见他特别喜欢过什么东西，他若是好女色，我就给他送美女艳姬妾，他要是有龙阳之好，娈童倡优，也能送到他床前。连个蛐蛐都不喜欢斗，唉——碰上这么个顽石，也算我苏醉凝不幸。”

 绮罗听了她的形容，笑道：“他总有点爱好的吧，投其所好，送他点别的，琴棋书画的珍品，应该不难寻。”

 苏醉凝摇头：“没有，琴棋书画，这些东西都是闲暇时的自娱自乐，他从不痴迷。他大多数时间是和翰林院那帮书呆子在一起谈诗论道。你瞧瞧，就这爱好，你总不能让我寻个朱熹似的圣人当礼物送给他吧。最可恨的是，他要真是个书呆子也就罢了，偏偏脑袋还清醒的很，胆子也大，敢假传圣旨救那些个后宫妃嫔就是例子。”说的恨起来，她又挖苦道：“他还真让自己往圣人贤君上靠拢呢。”

 绮罗忽然笑了出来。苏醉凝问：“你笑什么？”

 “醉凝姐姐不觉得好笑么，咱们在这里诅咒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好人，想着法子害他，此情此景，很像秦桧和王氏在东窗下密谋加害岳飞的情景。若是后人写书，肯定要大骂咱们两个他国的坏女人。”

 “有的骂倒好，就怕被江都王党羽除掉，外人连咱们的存在都不知道。”

 “这倒是……就怕连做坏人都没机会。”

 苏醉凝冷笑：“跑不了他，不管是谁阻我的路，都得消失！”她看绮罗不说话，便问：“妹妹怎么了？不愿意扮演坏人？”

 “我都这个样子了，哪还有资格选择自己想扮演的角色呢。如果江都王阻了咱们的路，我只有帮助醉凝姐姐竭尽全力的除去他。”

 苏醉凝揽过绮罗，亲了一下，笑道：“你肯帮我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绮罗不喜欢苏醉凝身上的胭脂味，尽可能的屏住呼吸，等到对方放开她，才重又呼气。苏醉凝却不知道，又靠近她，挽起她的衣袖，指着守宫砂道：“嗯，这可是个好东西，咱们要好好利用才是。”

 绮罗该说的都说了，自知不是忸怩的时候，摆出无所谓的样子：“醉凝姐姐说，该托付给谁？”

 “反正不是九王爷。”

 “一点都不笑哦。”

 “心疼他？”

 “谈不上心疼，仅是他对我没有用处，不想再提了。”

 苏醉凝像看穿了绮罗的心思，笑了笑，不再提凌霁夜：“端王如何？今个早上传来消息，皇帝恢复了他的等级和军中职务，皇帝想让他辅佐太子，位高权重，若能拉拢他……”她还没说完，绮罗抽回了手：“醉凝姐姐，还是少打凌明轩的主意吧，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多少也该知道，不怕死的大可去试试，再说了他对我没兴趣。”她心中暗自懊恨，凌明轩怎么这么快就起复了，她空欢喜了一场。

 “哎呦哟，我就是一说，你干什么一个劲的反驳。”苏醉凝道：“他真的没碰过你么？”

 绮罗斩钉截铁的道：“守宫砂就是最直接的答案。”她忽然看到苏醉凝露出舒心的淡笑，不禁一愣。

 “那……只剩下静睿王了。”苏醉凝道：“他虽然做不成皇帝，但势力也不容小觑，不如我把你打包送给他。”

 绮罗只觉得不再见凌明轩跟着谁都好，想都没想就说：“可以。”

 苏醉凝正欲回答她的话，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太监尖着嗓子的通报：“—太子殿下驾到—”

 

有惊无险


 “他怎么回来了？”苏醉凝当即站了一起来，将绮罗向外推：“先不能让他看到你。你快去门口低头跪着，等他进来后，你就溜出去避一避。”

 绮罗忙小跑到宫门口，双手撑地，刚低着头跪好，就看到眼前走过一双明黄色的龙靴。龙靴的主人根本没注意到她，向里间的卧室走去。绮罗长出一口气，悄然起身，躬着身子，向门外走去。

 看就在这时，太子忽然想到了什么，驻足回身对侯在门外的贴身太监潼南道：“如果江都王派人过来询问，你就说我累了，要好好休息，知道了吗？”

 潼南探身进来，刚要回话，不巧正和要出去的绮罗撞了一个满怀。潼南身材矮小，被低着头的绮罗撞到了鼻子，顿时捂着鼻子哎呦的叫了一声。这引起了太子的注意，见有人‘欺负’自己身边的太监，上前喝叱绮罗：“你没长眼睛呀？怎么做事的？来人，拉下去杖责二十！”

 “殿下饶命！”绮罗跪下磕头求饶。真倒霉，可惹了大麻烦了，张口就是二十大板，真要挨了打，这条命可保不住了。

 潼南拿开手，鼻子里的血就流了下来，他一抹，看着手背上的血哭丧着脸道：“都见血了。”

 苏醉凝从里间走了出来，笑着暖场：“这头槌真是厉害的，死丫头，别跪着了，还不快领潼公公去洗洗。”

 “是。”绮罗赶紧借坡下驴，对潼南道：“公公随奴婢去洗洗吧。”

 苏醉凝趁机引开太子的注意力：“殿下，是想奴家了么，特意回来看奴家的吗？”太子嘿嘿一笑：“可不是，一会不见你就想。”

 偏这时，潼南想看清楚撞她人的面容，顾不得鼻子流血，低头瞄了一眼绮罗：“我怎么从没见过你，你是梨若堂的吗？”这话说的好似绮罗是混进来的欲行不轨的人一般。立刻把被苏醉凝引开的太子的注意力又勾了回来。

 “你是谁？快把头抬起来！”

 绮罗没处躲了，缓缓将头抬了起来，看向太子。太子三十多岁，生的浓眉大眼，五官较之她见过的其他凌氏皇族更有棱角，尤其那双明眸黝黑而深邃。两人四目相对，再加一旁站着的苏醉凝，三人皆愣怔。

 一个心中道，太子要比我想象的看起来聪明的多，不像个傻子。

 一个心里想，醉凝身边有这么好看的宫女，我怎么没发现呢。

 另一个心里面暗叹，到底是撞见了，太子唯一跟他父皇像的地方就是好.色，这回麻烦喽。

 太子像发现了未开采的瑰宝，欢喜的问苏醉凝：“她是谁？我怎么以前没见过？生的真好看！”

 “她是……”苏醉凝瞬间思量了利弊，决定还是说是实话：“她是墨绮罗，就是赏赐给端王殿下那个。”后一句话，至关重要，太子眼中的渴求在听到端王殿下四个字后，熄灭了大半，嘀咕道：“原来她就是七叔不要的那个墨绮罗。”

 “正是奴婢。”绮罗又将头低了下去。

 太子撇着嘴巴，一时拿不准主意是将绮罗留下来，还是打发她出去。苏醉凝趁此机会朝绮罗喝道：“还不出去给潼公公赔礼，你还做着能重拥端王宠幸的美梦吗？端王殿下把你扔给九王爷做玩物，九王爷也厌恶了你，把你送给我为奴为婢，你怎么还认识不到自己的低溅身份！做事笨手笨脚，我看你是找打了。”

 绮罗配合着苏醉凝的训斥，低声下气的道：“奴婢知错了，潼公公请随奴婢来。”

 潼南见苏醉凝发了火，赶紧避嫌，捂着鼻子道：“殿下刚才吩咐的奴才记住了，如果江都王派人询问，奴才一定回好话。”躬身和绮罗一并退了出去。

 潼南随手关上了房门，绮罗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苏醉凝不想让她服侍太子，正和她意。她刚入宫，还需要依仗苏醉凝，如果一开始就和她争宠，自己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喂——你倒是带我去洗呀，只管撞不管善后吗？”

 绮罗这才想起还有一个正流鼻血的潼南，忙赔礼道：“对不起，是奴婢不小心，撞到了潼公公。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奴婢吧。”墨绮罗啊，墨绮罗，一年前的你没想过要向太监低三下四的吧。

 “等我洗完了，再想原谅你的事儿。”

 绮罗刚进宫，梨若堂的东南西北还分不清楚，根本不知道该带潼南去哪里洗漱，混乱走了几个房间，都不是能洗的地方。潼南怒道：“你这二百五，还不如我识路呢。”他快走了几步，推开一个房间走了进去，绮罗亦跟着他进了门。

 房间简陋，一个通铺暖炕，炕上躺着一个太监，绮罗定睛一看正是刚才通风报信的小敏子。潼南自己找到水盆，洗净鼻血，然后朝绮罗伸出手：“拿来——”

 “什么？”

 “手帕？难道你让我用小敏子的脏毛巾擦脸不？”

 小敏子早坐了起来，一听这话，怒指潼南：“嘿，你嫌弃我，还用我的水盆洗脸。”

 潼南啐了一口：“水是干净的就成。”对绮罗道：“快拿出来。”

 绮罗摊手：“我不带手帕的。”

 潼南阴阳怪气的啧嘴道：“真是的，就今天忘记了带手帕，偏就遇上了这倒霉事儿。等我一会再想办法治你个小蹄子。”潼南根据苏醉凝对绮罗的态度，认定绮罗属于最下等的奴婢。恰和小敏子看到的相反，小敏子听一贯势力的潼南辱骂绮罗，狐疑的望向绮罗寻求答案，绮罗假装没看懂。

 潼南拿衣袖仔细的擦净了脸，指着小敏子道：“你大白天的不去做事，在这偷懒，小心我告诉你主子去。”

 小敏子刚才向苏醉凝汇报完消息就躲在自己房内犯懒，不想被潼南撞个正着。他和潼南自小刚净身时就认识，不过命运差很多，潼南分给了太子，前途无量。小敏子近两年到了苏醉凝身边做事，才混的好了点。

 小敏子不受威胁，重新躺下：“还说我，你不也没在做事吗？”

 “你眼瞎，没见我鼻子受伤了么？”

 “嘿，你眼才瞎，没见我也受伤了吗？”

 “哪呢？我怎么没看到？”

 “脚上起了水泡。”

 “胡说八道。”

 “不信，你来看看。”

 “脏死了，快拿开。”

 绮罗受不了两个太监饶舌吵嘴，趁两人吵的欢，悄然退了出去。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白雪上，刺的人睁不开眼睛，绮罗用手遮着眼睛，沿着回廊向前走去，她觉得心中压抑的紧，一刻也不停下脚步。

 梨若堂的太监和侍女在打扫院中的积雪，绮罗从他们身旁走过，直走到了宫门口。她刚才听太子的意思，可能江都王会派人来找他，如果江都王真和苏醉凝描述的一样，做事恭谨的他，一定会亲自来劝父皇病榻前溜走，回来见美姬的太子的。

 绮罗正向右手边张望，就听到左侧传来了声响，转头一瞧果然是有人乘着辇车到了，那人从辇车上下来，仍旧面无表情，像快冷玉。他身前的太监赶紧跑到绮罗跟前道：“还不快去通报。”

 绮罗装作没听清楚，啊了一声。那太监气躁：“江都王殿下到了，快去禀告你家主子。”

 此时江都王已经走近了，绮罗这才抬头朝他的方向绽放出一朵如花般灿烂的笑容：“我这就为殿下通报。”

 江都王不知是因为见到绮罗惊讶还是被她的美丽的笑颜惊艳，愣了一下才唤出她的名字：“绮罗……”

 绮罗欢喜的道：“原来殿下还记得我呀。”

 


玩笑


 屋檐上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开始由表及里的融化，雪水汇聚成晶莹闪亮的水珠沿着屋檐滴落下来，正落在绮罗的脖领里，冰的她脖子一缩，然后咯咯笑着跑离屋檐处，站到凌奕枫身旁：“今天可真暖和。雪都化了。”

 凌奕枫虽然赶时间，但绮罗的出现，的确让他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里？”

 绮罗答非所问：“殿下稍等，我这就去通报。要不您随我进去也行。”说罢，向梨若堂小院内走去。她这一走，凌奕枫更好奇了，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会在这里？”

 绮罗这才转身回道：“九王爷不要我了，让我给……”她还拿不准该如何称呼苏醉凝：“给梨若堂的主人为奴为仆。”这个理由是苏醉凝说的，她必须和她对外保持一致。

 凌奕枫神色闪过一丝黯然：“原来是这样。”

 绮罗就想在凌奕枫前混个眼熟，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便道：“奴婢这就去通报。”鞠了一躬，转身就跑了，留下若有所思的凌奕枫。绮罗直奔小敏子和潼南吵嘴的厢房，急匆匆进了门，发现这两人还在拌嘴。

 “江都王殿下来了。”

 潼南一听，瞪着小敏子道：“等我回来再收拾你。”腰一拧出门去了。待潼南一出门，绮罗就关上房门，对小敏子道：“吓死我了，出门透气却遇到了江都王。”

 小敏子伸了个懒腰，继续歪在火炕上：“谁让你出去了，你要是就在这院子里转转不就没事了。江都王绝不会跨进这院子的。”

 “为什么？”

 小敏子道：“主子是什么人？和江都王是什么关系？这不用我说吧。”

 绮罗暗怪自己脑子不转弯，苏醉凝是太子的侍妾，和江都王是‘母子关系’，他当然会避嫌，不会随便到苏醉凝这里。

 小敏子问她：“你别怪我鲁莽，我呢，就是个大字不识的太监，不懂那么多礼数……我想问问，我该怎么称呼你？我见主子和你关系挺近的，但是潼公公却对你态度恶劣，可真把我弄糊涂了。”

 “那个……我叫墨绮罗……也个宫女……”

 小敏子恍然大悟：“哦——你就是那个墨绮罗，我说呢，嘿嘿。”他上下打量绮罗，心里说道，难怪齐王殿下会因为她殒命，果然是一等一的美人。依她的容貌，以后攀上好枝头，不过是时日问题，可得巴结好她。虽然主子对她的态度还不明确，但还是留条后路的好。

 小敏子从炕上下来，穿好鞋子，不敢再轻慢：“你叫我小敏子就行，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我，只要我知道，一定都会告诉你。”

 绮罗对这爱偷懒的太监，不怎么相信，嘴上敷衍道：“有劳公公了。”

 “别客气。都是在主子身边做事的。”

 绮罗笑着嗯了一声，就打开门缝偷偷向外瞄，她看到潼南慌慌张张的跑进了苏醉凝的卧房，又跑了出来，往复了两次后。又过了一会，垂头丧气的太子也跟着出来，一步三回首，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果然自始自终，凌奕枫都没跨进梨若堂半步。

 确定太子不会再回来，绮罗才溜回去找苏醉凝。苏醉凝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的盯着上方，衣衫不整，一见便知发生了什么。绮罗走上前，将她的衣襟抿上：“醉凝姐姐，这样晾着身体，不冷么？”

 苏醉凝单手支头，侧卧着看绮罗：“我热着呢，不信你摸摸。”她牵了她的手，来摸自己的胸口。绮罗没料到她会这样，边挣扎边道：“我又不是男的，这对我没用的。”

 苏醉凝半坐起向后一拽，绮罗便跌入了她的怀中，她将绮罗压在身下，媚笑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用。”

 “我可没有与你‘磨镜’的嗜好。”

 “呵呵……”苏醉凝轻笑：“我看你也就是听过‘磨镜’而已，具体是怎么回事，你真的知道吗？”

 苏醉凝猜的没错，绮罗只在庆国宫中，听侍女传闲话时，听过这个词，隐约能猜到是关于女子间的不伦关系的，至于其他的，她全然不懂。

 苏醉凝贴在绮罗耳边道：“不如我教你……”苏醉凝用小指揩下自己唇上的口脂，抹在绮罗的粉嫩的柔唇上：“你这样多美……”苏醉凝低头衔住绮罗的朱唇，撬舌吞津的深吻。

 “呀！”苏醉凝离开她，探身向床下啐了一口带血的津液。绮罗趁此时，狠推了她一把，翻身坐了起来，满面潮红的瞪着对方：“太子没睡你，欲.火没处发泄？你要真好这一口，梨若堂该有与你有染的宫女吧，你快去找她，别来恶心我！”

 苏醉凝跪在床.上，系好衣服：“与你开个玩笑罢了，还当真了。”

 绮罗不听她解释，仍瞪着她：“我这个人很笨的，分不清玩笑和现实。”

 苏醉凝摆摆手，慵懒的道：“算了，算了，不跟你闹了。”

 绮罗从床尾处下到地上，离苏醉凝几步的距离站着：“你保证不再和我开这种玩笑。”

 “我答应你。你快坐过来吧，我跟你说正经事。”

 绮罗警惕的坐了过去，但是苏醉凝的保证和她本人的人品一样是根本不能相信的，绮罗刚过去，苏醉凝便搂了她躺下，吓的绮罗使劲挣脱后，站在屋子中央，不管苏醉凝再怎么保证，都不再靠近半步。

 绮罗的窘状成了苏醉凝的笑点，她掩口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笑罢，凝眸绮罗：“你要是怕我，我就把你送到别处去。”

 “送给谁？”

 “江都王。”

 绮罗不以为然，自己试着分析当前的情况：“太子在皇帝病危时还贪恋女色，虽然叫江都王及时叫走了，但这件事纸包不住火，早晚静睿王会知道，一定会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让他舅舅韩丞相联合百官狠狠告太子一状……到时候皇帝盛怒，没准会废黜太子，把皇位传给静睿王呢。所以把我送给静睿王是最合适的，你不也说他实力不容小觑么。”

 

原来如此


 “亏你还是公主呢，你在宫中的日子真是白过了，就你这样的水平，把你放到江都王身边，我都不放心。”苏醉凝最后对绮罗总结了一句话：“你真是头脑简单。”

 绮罗顺着她的话道：“我的确是笨，也从没说过自己聪明，所以还请聪明的醉凝姐姐明示。”

 “静睿王从废黜嫔妃殉葬制度的诏书颁布开始就丧失了反抗的资格，你别忘记了静睿王的母亲淑妃韩氏本来也是要给皇帝殉葬的呢。”苏醉凝瞥了一眼恍然大悟的绮罗，继续说道：“江都王敢假传圣旨，也是有目的的，他根本就是在对静睿王说，我现在有能力救你的母亲，你就缴械投降，别再争了，如果再敢打皇位的主意，我也有能力收回诏书，杀了你的母亲！懂了么？就算太子偷溜出来私会我，天下仕子都骂太子无德，不配君临天下。但只有静睿王是一句话都不敢妄说的。”

 原来如此。

 绮罗惊的说不出话，虽然她没在这些皇子身边，但从苏醉凝口中的话，已然能感受到围绕皇位的明争暗夺的惨烈，连对方母亲的性命都可以押上做为获胜的筹码。江都王釜底抽薪，直中二叔静睿王凌漾晗的要害，甚至没有明着威胁一句，对方就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她曾奇怪像江都王这样的人是如何在宫中活下去的，看来是她头脑太过简单了。皇族的人或许在面对寻常事情的时候，反应迟钝，可一旦遭遇事关切身利益的大事，绝不会手软。

 这是他们自幼就培养出的本能……比如凌明轩……

 怎么想到了他？！绮罗皱眉摇头驱赶走凌明轩在脑海中的形象，说道：“……那你说……要把我送给静睿王……”

 “当然是逗你的，我本来马上就要和你说明的，谁知道太子来了给打断了。”

 绮罗以前是装傻，但现在与苏醉凝短短一上午的聊天，她几乎没分析对任何事情，不.禁真的怀疑自己的智慧能否真的能在尔虞我诈的宫中活下去了：“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等到皇帝咽了气，太子继位，江都王入住东宫，我会找机会把你弄进东宫做侍女，至于以后的事情，你听我的安排就是了。你不用有什么压力，江都王喜欢你也好，不喜欢你也罢……甚至他发现你是从我这里出去的，从而厌恶你，都不要紧。你只要能待在他所在的东宫就行了……”苏醉凝早就设计好了绮罗要走的道路，一切都会在她的掌握当中。

 绮罗见苏醉凝不要求自己去勾.引江都王，很奇怪：“不要我做什么吗？比如勾.引江都王……”

 苏醉凝阴阳怪气的贬损绮罗道：“我刚才跟你说过的关于江都王的事儿，你都记到哪里去了？江都王不好女色的，或者你自认为魅力无边？”说完，露出温柔的笑容，仿佛方才恶毒的话都不是她说的一般，静候绮罗的反应。

 绮罗被她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气结词穷，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不过气势上不想认输，也朝苏醉凝笑。

 苏醉凝坐到梳妆台前，轻理云鬓，重补妆容：“你只要在被沐昕宠幸之前是东宫的女人就够了。”

 这话对绮罗来说又是个炸雷：“你说什么？”

 “其实我一早就想好，让你陪伴江都王，才不愿意你与太子见面的。我准备等你在东宫待一段时间之后，再引荐你见沐昕，我会一方面唆使沐昕纳你为妃，并让沐昕觉得你是江都王喜欢的女人，他纳你非妃会被他儿子记恨，虽然起不到大作用，但总能在父子关系上撬出一道裂痕。”

 苏醉凝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听的绮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我不会与你一并服侍沐昕的。”

 “你不想啊，不想的话，就努力让江都王喜欢你喽，保护你不被他那色鬼的爹抢走做妃子。不过这基本很难，你可要尽全力呀。”苏醉凝笑着说完，从镜中看到绮罗布满阴云的表情，扑哧一笑，回头对绮罗道：“我骗你呢，我不会那么对你的。”

 她走到绮罗前，拉着她坐到妆台前，拿起手绢为她擦去嘴唇上的口脂：“这是我教给你的第二件事，对付硬你这样的倔脾气，要软硬兼施。且打蛇要打七寸，找准他们的要害，捏住就不要放……威胁的时候话不要说死，不要说具体的惩罚的措施。真正可怕的是人的想象力，让人感觉到他们会迎来最恐怖的惩罚，真真假假，让他们自己去想象吧。就像我刚才对你的那样。”

 “那对我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苏醉凝只笑不语。绮罗暗骂自己蠢，她真被苏醉凝牵着鼻子走了，她现在完全是在按照对方指定的思路思考。

 不行，不行。绮罗在心中挣扎，得自己独立思考。

 苏醉凝道：“你去了江都王身边，不要耍小心思，连我斗不过他，你那点小诡计在他眼中也就是个笑话。你只管做好你自己，先顺其自然，在东宫站稳脚跟再说。”

 绮罗应道：“我听醉凝姐姐的。如果我被他抓住了把柄，我也不会把你供出来。”

 苏醉凝拿起蓖梳为绮罗梳发，良久才道：“……念瑱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念瑱是谁？你的妹妹吗？”她记得苏醉凝说过她有姐妹四人，两个姐姐自尽了，却没交代最小的妹妹。

 “是……她失踪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不过应该平安的生活在某处吧。”

 绮罗虽然讨厌苏醉凝，也知道她这句话绝对是假话，她的妹妹凶多吉少，但却不忍心戳穿。

 这时只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宫女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主子，主子，皇帝驾崩了。”

 啪嗒，苏醉凝手中的蓖梳掉在了地上，她呆怔须臾，便以袖捂面，嘤嘤哭了起来。绮罗也学着她的样子，掩住面庞，假装哭泣。

 苏醉凝再拿开衣袖的时候，已经是泪水涟涟，她哽咽道：“脱去鲜衣，换上缟素，快去布置吧……”

 “是。”

 宫女一走，苏醉凝便扯开绮罗的衣袖，笑道：“别装了。老东西死了，咱们的好日子开始了。”

 

再遇倾城笑


 按照礼部的规定，皇族要服丧二十七个月，不过这是太祖时的旧制，到今时今日，已然形同虚设。炫焱皇帝的丧期仅持续了百日，宫中便恢复如常。沐昕以嫡长太子的身份名正言顺的继位，年号隆靖。一个月后册封后宫诸位妃嫔，其中苏醉凝为庶三品婕妤，地位并不高。

 一切安好，相安无事，国家仍旧沿着正常的轨道运转着。

 半年之后，隆靖皇帝早就将父丧抛在了脑后，时逢端午，皇帝听闻南方有赛龙舟的习俗，便命人仿造龙舟，挑选禁军体格健硕者于端午当日，在宫中太液池上赛舟取乐。

 又因为五月初一到初五是女儿节，出嫁的公主回宫省亲，皇族齐聚，歌舞弹唱，一派欢声笑语。凌奕枫虽不喜欢宫宴，但出于礼节，也坐在席上观舟看舞，但是当教坊司的一个男伶人浓妆艳抹，唱起靡靡之音换的一片抚掌赞叹之声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了离开。

 连宫女都去看赛舟了，行走在宫闱间的凌奕枫，觉得此刻的宫中静的让人心安。忽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悠扬清婉的笛声，与以前听到的不同，别有一种绵软缠绵的意味。

 太监怀蠡忙道：“奴才这就去看看。”

 凌奕枫猜测这笛声的主人该是个女子，若是平素，他为了保险起见，一定会让太监先去打探，但是今日，他忽然想见一见这个和他一样规避烦扰，躲在这里吹笛的人的真面目。

 “你们先回东宫罢。”

 怀蠡听罢，打了一个千儿，招呼了其他小黄门和宫女，向东宫方向回去了。

 凌奕枫沿曲径小路，透过树影，已能隐约看到那人的身姿，一见便知是个女子，不过让他放心的是，女子衣着朴素，该不是父皇的妃子。她坐在树下的石桌上，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撒在她身上，那些斑驳的光影打在她的脸庞上，带着一种极是温柔贤淑的美丽。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笛声，回头一望，短暂的错愕之后，她低眉重展笑颜，回身继续吹笛，仿佛从不曾见到过他。凌奕枫并未因为她的无礼而愠怒，站立在她身后，看她十指轻弹，听她继续演奏清韵的音色。

 待奏完了，她起身莞尔对他施了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

 “偷懒呀。”绮罗斩道：“苏婕妤陪陛下观舟，我就溜出来了。”

 “你方才吹的是什么曲子？”

 “没有名字，是我十岁过女儿节的时候，母亲写给我的。”绮罗道：“至于这个笛子是我和小敏子打赌赢来的，我偷溜出来在这里试试音色。”

 “你觉得此笛音色如何？”

 “烂的可以。”绮罗道：“玉是好玉，可惜没遇到巧匠。”她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焦急的道：“殿下，赛舟结束了吗？”

 “没有，只有我提前离开了。”

 绮罗拍拍胸口：“那就好，如果让主人发现我不在就糟了。指不定怎么罚我呢。”笑道：“不过她没发现，我就多懒一会。”她重新坐在石凳上，看到桌子上有一个蚂蚁，便让它爬进笛中，她则拿起笛身，对着阳光观看蚂蚁的影子在里面爬来爬去，当真是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全当凌奕枫不存在。

 凌奕枫虽贵为太子，但一向待人和善，绮罗的无礼并未让他生气，他和绮罗对面坐下，道：“你还适应宫中的生活吗？”

 绮罗呵呵笑道：“殿下这话问的奇怪，对宫中的生活我是再适应不过的了。不过呢，还是在宫外的时候过的有意思，殿下，你看到九王爷了吗？”

 “翼王没来参加酒筵。”

 “哦。”

 他能看出她的失望，又过了一会，她淡淡的道：“他怕是不会来接我了……”

 他想起重阳节去翼王府劝九王爷参加重阳宫宴的情景，绮罗和九王爷坐在一起，能看的出翼王眼神间对她很是喜爱。但转眼间，不长情的九王爷就抛弃了她，送她入宫给苏醉凝当奴仆。凌奕枫那天在梨若堂遇到绮罗，其实很担心她和苏醉凝两个亡国公主凑在一起，会生出事端。但现在看来，是他多心了，墨绮罗不像苏醉凝，没有谄媚讨好过任何人。

 她明知他是太子，仍对他一日既往的冷淡。

 绮罗放下玉笛：“殿下，如果您遇到九王爷……能不能……”她忽然止言，低首自嘲的笑道：“算了，算了，您怎么会帮我这个亡国女奴呢。”

 “你有什么话只管说与我，你上次帮过我，我也会帮你一次。”

 “那如果殿下碰到九王爷，你就对他说，如果端王不再想取我性命了，记得来接我出宫。”

 “端王为什么要杀你？”

 绮罗委屈的道：“他总认为我居心叵测，每天都在算计怎么颠覆煊国，想把我这庆国余孽斩草除根……唉，我对佛祖和三清圣人发誓，我真的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她可怜兮兮问凌奕枫：“殿下，您看我这个样子，像是有祸国殃民能力的人么？我连下顿饭能不能吃饱都不知道，还颠覆，颠覆个鬼咧。”

 原来她和九王爷是情投意合，无奈端王从中作梗，才被迫分离的，凌奕枫想到此处道：“为什么不让九王爷娶你做侧妃呢？你一旦有身份和地位，没有敢轻易动你。”

 绮罗看着他，心酸的笑道：“这是永远不可能的。”她趴在石桌上，将自己的脸埋在臂弯间，以极低的声音道：“……永远不可能的……”

 凌奕枫追问：“为什么？以他的身份，纳你为侧室易如反掌。”

 绮罗不愿纠缠这个问题，拿起玉笛对凌奕枫躬身施了一礼，笑道：“太子殿下，绮罗该走了。”不等他应允，便转身离去，凌奕枫在她身后道：“绮罗，本太子还没允许你离开呢。”

 绮罗停下脚步，转身走回凌奕枫面前，笑着说道：“怎么聊了这么久，殿下才想拿身份压我？”

 凌奕枫倒没想过这个问题，被她提醒后，不禁一愣，为了掩饰尴尬，他道：“既然我与你聊了这么久，你出于礼节，也该在我应允后才离开。”

 “喏，我把这个笛子送给殿下做谢礼，殿下这回该让我离开了吧。”

 他对绮罗的轻慢非但不觉威严受辱，反倒像第一次那样觉得她率真可爱，他接过玉笛，放入袖中：“你与他人交谈的时候，注意些，别什么信口胡说，你刚才诋毁端王殿下的话，若是换了别人来听，你恐怕性命不保。”

 绮罗吐出半截粉舌：“这我知道，我只和你才这敢这么说话。”

 话音刚落，便听不远处有太监在喊绮罗的名字，绮罗脸色一变，把玉笛扔到桌上便要跑。凌奕枫见她又要走，起身拽住她的手，绮罗倒没觉得这个行为有什么不妥，根本不在乎，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垫脚探望。

 不过凌奕枫却是一震，赶紧送开她的手，又怕绮罗察觉，开口道：“你知道是谁在叫你吗？”以此来转移话题。

 绮罗没察觉凌奕枫的动作有什么奇怪，焦急的道：“是小敏子，让他发现我和您说话，我就死定了。”

 “为什么？”

 绮罗道：“我上次不小心遇到了皇上，苏婕妤就说我奴颜媚上，好打了我一顿。自那以后，我就被派到膳房去洗菜了，今个好不容易跑出来，又遇到了您，要是被苏婕妤知道了，一定会说我勾.引太子殿下，指不定怎么罚我呢。”她说完，便较快步子向苑外走去。

 “你什么时候再来？”他在她身后问。

 “再说吧。”绮罗随口道，快跑了两步，一闪消失在了苑门前，留下凌奕枫遥望她的背影。

 凌奕枫担心绮罗，回到东宫后，思忖了一会，便让人去翼王府将绮罗的原话传给九王爷，很快传话的奴才就回来了，却只带回一句，九王爷说他知道了。

 “再没有说别的话？”

 太监斩钉截铁的道：“只有这一句，然后奴才就被打发走了。”

 凌奕枫不了解九王爷的过去，自然猜不透他和之间的关系。便以为是九王爷在短暂的新鲜感后，厌恶了绮罗，将她丢到宫中，撇干净关系。

 既然绮罗帮过他，他也该帮她一回。但是他不想直接向苏醉凝讨要绮罗，毕竟绮罗是九王爷送给苏醉凝的，如果绮罗不是苏醉凝主动送出的，难免会让九王爷记恨他，他不想再曾添不必要的麻烦。

 这日，凌奕枫正在与东宫讲官探讨治学之道。怀蠡垂手迈着碎步走到他身边，道：“殿下，潼公公传皇上口谕，让您现在去御花园。”凌奕枫与讲官告别，随潼南去御花园面圣。

 他在路上便有预感，十有七八不是什么正事。

 

暗示


 果然远远就看到皇帝在与一个白衣女子对弈，而那名女子却是先皇的贵妃彦氏。

 彦氏身上盘绕一种哀伤的基调，眉宇间的忧愁恰如其分的增添了她惹人怜爱的美貌的魅力。她执棋对弈，不时做西子捧心状，便是‘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最好诠释。

 与她大不相同的是皇帝身后站着的苏醉凝，她执着一个白纱团扇，上绘簪花仕女图，眼波流转，说不尽的媚态。她第一个看到凌奕枫，拿着团扇指着他的方向，俯身与皇帝耳语，皇帝听了她的话，侧头看向凌奕枫。

 凌奕枫很忌惮苏醉凝刚才对他的动作，充满了不恭敬的态度，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因为厌恶更加阴沉。

 皇帝没有发现，朝他招手：“奕枫，你快来，快帮朕把这盘棋下完，朕要输了。”

 “见过太子殿下。”彦氏哀哀的抬头，轻启朱唇施礼。

 凌奕枫心中不悦，彦氏应该身居后宫，避免与皇帝见面才对，怎么还能与皇帝一桌对弈呢。但他现在不能明说，对皇帝道：“父皇，待儿臣细观棋局。”

 “快看，快看，朕一定要赢她。”

 凌奕枫瞥了苏醉凝一眼，发现她正冷冷的盯着彦氏，便大致猜到了其中的缘由。应该是彦氏与苏醉凝下棋时，皇帝偶然出现，然后就变成了皇帝与彦氏对弈。彦氏既选定和皇帝最受宠的女人苏醉凝在一起，就该料到能够见到皇帝。

 难道她是故意的？

 凌奕枫执了一枚白棋，放到棋盘上，对彦氏道：“继续下吧。”对她连称谓都不用。

 彦氏看了他一眼：“殿下承让。”也摆了一子。

 凌奕枫道：“承让不敢，我曾听皇爷爷说过你棋艺高超，不必自谦。”

 彦氏手一抖，凌奕枫是在提醒她的身份。匆匆落子，大气也不敢出了。很快她就败退下来，看到大势已去，将棋子放回棋笸中，起身道：“我输了。”

 皇帝哈哈大笑，拍手道：“认输就好，那就笑一个给朕看看。”

 彦氏哀婉的轻叹一声，随即展露笑颜，美人如玉，一笑倾城，看的皇帝痴怔半晌，才道：“好漂亮，难怪父皇那么喜欢你呢。”

 出现这种场景，也是拜凌奕枫自己所赐，他为了打击二叔，假传圣旨留下先皇妃嫔，却不想会出现这样的情景。如果皇帝纳了先帝的妃嫔，一定会沦为万世笑柄。

 凌奕枫道：“父皇，儿臣正好有一事，想与父皇相商。”

 苏醉凝和彦氏听出弦外之音，女子不可参听政事，双双准备跪安。

 “你们别走，朕不让你们走。”皇帝赶紧道，比起太子要禀告的事情更关心她们。凌奕枫见委婉的提点不起作用，便直接说道：“父皇，还是让她们回避一下为好。”说罢，拱手揖拜。

 而此时，一根通体莹碧的玉笛从凌奕枫袖中掉了出来，引得众人去望。凌奕枫俯身捡起玉笛，见苏醉凝紧盯着不放，便问：“婕妤识得此物？”言下之意是，苏婕妤，你能认出玉笛的主人吗。

 苏醉凝僵硬的奉上笑容：“太子之物，我哪里有幸识得。”又对皇帝道：“臣妾告退。”

 皇帝这才恋恋不舍的让苏醉凝和彦氏跪安了，直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为止，才嘟囔道：“什么事儿？”

 “儿臣认为，虽然殉葬一制被废，但贵嫔仍要对先皇尽孝，该让她们移出皇宫，为先皇守陵。”

 “啊？为什么啊，她们在宫中又不碍事。”

 与父亲说话，必须要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凌奕枫组织了下言语道：“生是先皇的人，死是先皇的鬼，她们本就属于先皇，即使留下性命没有殉葬，但剩下的生命也只能为了先皇而存在。守陵是她们最好的归宿。”

 “……彦氏也要去吗？”

 “皇爷爷生前最宠幸她，她该为皇爷爷守陵，以慰在天之灵。”

 “非要吗？”

 “父皇可以传召礼部尚书，与他商讨具细。”

 “好烦呐，朕不管了，你去办吧。”

 “遵旨”

 皇帝幽怨的盯着棋盘，挥袖将棋盘上的棋子都扫到地上：“不好玩，朕不玩了。朕要回宫。”

 凌奕枫目送皇帝离去，站在御花园中，也郁闷，他在努力当好一个辅佐者，让父亲尽可能做一个好皇帝，为此他不得不扮演坏人。

 毕竟两全其美的方法少而又少，为了维护一方利益，必须牺牲另一方的。

 他刚才给苏醉凝的提示不知道够不够，她能否揣测出他的用意。

 他随身带着墨绮罗的东西，可见他与她不仅有交集，还视她甚重。聪明如苏醉凝，为了讨好他，也不会再为难绮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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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醉凝虽然安排绮罗在端午那天去见了凌奕枫，但她本身并未对这次见面报什么希望，她仅是想测试一下，凌奕枫对绮罗是否讨厌，如果他对她的表现出了厌恶，苏醉凝就不会把绮罗安插进东宫。

 可结果极大的出乎了苏醉凝的意料之外，凌奕枫似乎对绮罗很上心，还带着她给他的笛子。

 “好妹妹，前几天我见你摆弄一个笛子，怎么这几天不见了。”

 “哦，我给太子了。”

 “你怎么没和我说？”

 绮罗道：“你只问我太子是否讨厌我的出现，我说好像没有，你就没再问了。”

 不是她没说，是她没问。

 “还用我问？”

 “是你告诉我，不要多话的。”绮罗笑道。

 “你这几个月别的没学会，气人的能力倒是长进不少。”

 绮罗刚来的时候，偶尔还能被她恫吓的花容失色，但经过半年时间的适应，绮罗已经变得比修炼的道士还从容。不管说什么都不回嘴，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苏醉凝剜了绮罗一眼，不再和她说话。

 绮罗也不在乎，继续在窗边读书。

 “我明天就让人把你安排到东宫去。”

 “哦。”

 


皇权之争的序幕



 苏醉凝走到绮罗面前，扯下她手中的书扔到地上：“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我回答了啊。“绮罗莫名其妙。

 苏醉凝看着对方无辜的眼神，瞬间觉得自己是个怀人，拾起书本塞回她手中：“你还想报仇吗？”

 “想啊。”

 对，就是这种让人火大的无所谓的回答，惹人不爽却又找不到发火理由。苏醉凝转变了方式，温和的道：“你去东宫之后，如若惹了乱子，我鞭长莫及，帮不了你，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苏醉凝也不指望她能指天发誓，说些血洗东宫之类的豪言壮语。得知皇帝今晚去了王贵嫔处过夜，便命人准备了酒菜与绮罗一起吃了晚饭，席间苏醉凝落了几滴眼泪，可早习惯了她温情攻势的绮罗，没什么反应。绮罗越是这样，苏醉凝越是难受，晚上强拉着绮罗同枕而眠，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说的自己眼圈泛红，拥着绮罗大哭了一场。

 第二天早上醒来，眼睛肿的核桃一样。当潼南来领人的时候，以为是苏醉凝舍不得绮罗，还安慰了两句。

 苏醉凝最后抱了一下绮罗，在她耳边道：“永远不要背叛我。”

 “我知道，醉凝姐姐。”

 “去吧……去吧。”苏醉凝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她们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可当绮罗走出几步，回首望她的时候，苏醉凝扶着门栏，咬着手帕，眼泪决堤，哭着回屋去了。

 潼南叹气：“苏婕妤也是性情中人呐。”他本以为苏醉凝并不喜欢绮罗，看来是他错了。绮罗随着潼南也叹了一口气：“主子很是舍不得我。可没办法……”

 潼南心里道，果然是太子看上了墨绮罗，苏婕妤没办法才将绮罗献出来的，看来姓凌的都一样，好.色这根儿改不了。

 东宫的侍女太监虽然管的严，但潼南作为皇帝的近侍太监，大权在握，安排一个小宫女到太子身边还不成问题。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他自认做的很好。况且如果绮罗以后得宠，他还算是她的提携贵人，何乐而不为。

 ***********************

 皇帝在早朝上将让先帝的众嫔遣去守陵的说出来和众臣商议，让他生气的是竟没有一个朝臣反对，就连静睿王的舅舅，韩丞相都没因为妹妹即将到来的处置进行反对。

 皇帝纳闷，不顾在朝堂之上，直接问：“韩丞相，你怎么不反对呢？”

 韩丞相以为这是皇帝下的圈套，毕竟他曾支持侄子静睿王和当今的皇帝争夺皇位，每天都在担心皇帝会念及旧仇，把他杀掉。他自然不敢反对皇帝的意见：“臣无异议，理应让先帝众嫔终身守陵以答先帝悲悯不杀之恩。”

 新帝登基，一般会裁撤先帝旧臣，安插自己在东宫的班底。隆靖皇帝却迟迟不动，一定在等机会，而这个提议很可能就是设置好的陷阱，但凡不服皇命者一律罢官。

 朝臣皆附议韩丞相，没有一人反对。他们相信，这条毒计是东宫太子提出来的，以皇帝本人的水平是想不出来的。

 皇帝见大家都支持，气呼呼的道：“好了，好了，退朝吧。”不过他很快就得到了第一个反对的奏折，高兴的手舞足蹈，奏折是他的七叔端王明轩所呈。

 奏折所述言简意赅。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本王在皇陵为皇兄守孝，不要让那些女人过来搅局。

 凌明轩准备为皇兄守孝二十七个月整。他有这么大的决心，与绮罗有很大关系，他后来又一次找到了九弟，让他告知他墨绮罗的下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绮罗说成了是煊国最大的潜在危险。凌霁夜被烦的没办法，如实告诉他绮罗的下落。

 入宫的女子几乎没有可能再出来，而他又放不下脸面去向苏醉凝讨出绮罗，郁闷之下，跑到荒无人烟的皇陵守孝，希望靠时间的流逝能淡忘关于绮罗的事情。

 皇陵是他规避烦恼的地方，他还没磨灭对绮罗的记忆，自然不肯让他人打扰。得知皇帝的旨意，第一个上疏反对。而皇帝等的就是这个，赶紧派潼南拿着凌明轩的奏折给太子送去，看太子的反应。

 凌奕枫也听说了端王的反对先帝嫔妃移宫一事，早就想出了对策，静候皇帝的信使。经庭之后，一个素服宫女走了进来，禀告潼公公求见。凌奕枫听这声音眼熟，果然抬眼见到的正是墨绮罗。

 “绮罗……”

 “正是奴婢。”

 “你怎么到东宫来了？”

 “呃……好像苏婕妤不要我了……今天一个公公带我到这里，说我以后就在东宫，不用再回苏婕妤那里了。”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嘟囔：“奇怪，我也没做错什么呀。”

 看来苏醉凝明白了他的暗示：“那你就安心在我这里吧，不用再担心有人会惩罚你了。”

 “嗯。”绮罗对他点头笑。凌奕枫看到她的笑容，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出玉笛递给她：“这个还给你。”

 “怎么，殿下不喜欢？”

 “我已经用完了，还给你。”

 绮罗接过笛子收好，道：“殿下，潼公公求见……我说过了吗？”

 凌奕枫逗她：“没有。”

 “我这脑袋！”绮罗叹气：“我以后一定是笨死的，殿下要见他吗？我这就传他进来。”

 “你去吧。”

 “是。”

 很快，潼南便走了进来，还带来了端王的奏折。凌奕枫看奏折，虽然他不知道这位祖辈的亲王为什么要放下一切去守陵，不过这都不重要，他有信心能够圆满的处理这些。

 “端王与先帝的孝悌情深，就让他守孝二十七个月吧。陛下恰好可以利用剩下的二十一个月，在皇陵旁兴建行宫用来安置众嫔。而众嫔在这段时间，出宫身居静慈庵，素食抄经，为先帝在天之灵祈福。”凌奕枫说完道：“有劳公公告知陛下。”

 潼南将太子的回话牢记在心，回去复命了。

 凌奕枫却不见绮罗再进来，他没让其他人去找，而是亲自去寻。一出宫门发现绮罗正站在门口，见了他笑道：“殿下千岁。”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绮罗被他问的一愣：“……侯在这里，如果有人求见，通告殿下。”

 “你以后在殿内候命。”

 “是。”

 绮罗脸上在笑，心中也在笑。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苏醉凝故意和彦氏走的近，在她的安排下，皇帝和先皇的妃嫔频频接触，加上她在一旁煽风点火，皇帝险些强纳了自己父亲的妃子。不过，现在这条路让凌奕枫斩断了。

 凌奕枫不想让他父皇做一个昏君，刚看到颜氏和皇帝有接触，便把隐藏的危险扼杀在襁褓中，防患于未然，不过呢，在苏醉凝看来，凌奕枫已经给自己的坟墓掘了第一捧土。

 这天夜里，皇帝在她的寝宫过夜，缠绵过后她装作无意的提及了彦贵妃。听的皇帝闷闷不乐，嘀咕道：“别说了，奕枫不让朕见她。”

 苏醉凝便侧过身子，挤出眼泪，嘤嘤哭了起来。皇帝慌忙询问美人怎么了，苏醉凝哭道：“臣妾心中有苦说不出，只能化作眼泪，以解哀愁。”

 “你受了谁的委屈，朕给你做主！”

 苏醉凝拭泪道：“这话怕是只有臣妾这种愚钝之人才敢说了，陛下什么事情都听太子的，朝臣怕是只知有太子而不知有陛下吧。太子能这样对待先帝的妃嫔，又会怎么对待陛下的嫔妃呢？”

 “不会，不会的。是奕枫饶她们不死。”皇帝一说完，就意识到说漏了嘴巴，忙捂住嘴巴。

 苏醉凝哭道：“既然是太子殿下饶的她们不死，那么太子殿下至陛下于何地呢？究竟谁才是大煊的皇帝，天子威仪怎么容许他人践踏呢？”

 皇帝低着头思考半晌：“不过以前朕都是听奕枫的，他说的不会有错……”

 “只有陛下你才是正确的，太子哪能代您做主呢？臣妾今日的话，如果让太子知道，臣妾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会，朕不会告诉太子的……”

 今日的哭诉到此为止，静待其他机会再攻击太子，她依在皇帝怀中边哭边对自己道，等到沐昕意识到皇权的威力，自然会排挤处处干涉他的太子的，太子管的越多，灭亡的越快。

 来日方长，她有信心斗倒太子，因为还有绮罗帮她。

 绮罗从不多言，但如果凌奕枫要和她谈论古籍，她会侃侃而谈，抒发自己的见解，只有此时凌奕枫才会重新记起她也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公主。平时的她，更倾向于无欲无求，一心混日子的小宫女。

 这天凌奕枫拜见皇帝回宫，一入宫门，远远就看到绮罗坐在廊下，拿着一个糕点盒，边看刚升起的太阳便吃东西。她看到凌奕枫来了，道：“我从膳房偷的，殿下要不要来一块？”

 凌奕枫摇摇头，绮罗就自顾自的继续吃着。怀蠡看不过去，轻咳几声，提醒绮罗注意礼节。

 绮罗放下食盒，走到怀蠡跟前，把油渍都抹在了他身上：“天气这么热，公公怎么还害了风寒呢。”

 凌奕枫问她：“你在庆国就是这样做公主的吗？”

 绮罗摇头：“我如果以前也这样，怕早就被母亲骂死了。”

 “…………”凌奕枫道：“你随我进来，我有事要问你，看你知不知道。”

 绮罗跟在凌奕枫身后，心里忐忑不安，很怕他对自己起了疑心。可凌奕枫仅带着她走进书房，拿出一张黝黑的纸给她看：“这是什么纸？”

 绮罗瞥了一眼：“羊脑笺嘛，纸是青磁纸，将羊脑和顶烟墨，窖藏若干年，取出涂纸，再砑光成笺。用金粉在上面写字，历久不坏，也不会被虫蚀。”

 “这种纸一般是用来写什么的？”

 “反正我见过的是，用它写咒符贴在宫门上，来震慑妖孽。”

 凌奕枫将纸的正面展示给绮罗看，上面用金粉画的是弯弯曲曲的符咒。

 绮罗无所谓的道：“殿下不必担心，皇宫里流传鬼故事，吓的胆小的人写些符咒求平安很正常。”

 “这是在我车辇的马车上发现的，不知道把我当成什么妖孽。”他意味深长的扫了绮罗一眼。

 “如果我会写咒符，早就给苏婕妤写十个了。”

 “我不是怀疑你。”

 “殿下不管怀疑谁都是应该的。”绮罗笑道：“这纸和金粉都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应该很好查的。”

 “那你认识这写的是什么吗？”

 绮罗拿起羊脑笺，细细端详。凌奕枫在一旁看着她，莫名的心头一暖，眼神落在她的面容上，怎么都移不开。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能听到怀蠡高喊：“您不能就这么进去，让奴才先通报吧……哎呦，九王爷，有话好说，您别动手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通报殿下呀。”

 话音刚落，就跑进来一个小黄门，凌奕枫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挥手让他退下。将羊脑笺收好，等着翼王入殿。

 霁夜跨进殿门，凌奕枫身边的绮罗就跑了过去，兴奋的喊道：“霁夜——霁夜——”

 “你爷爷的果然在这里！”霁夜一见绮罗，气的直跳脚，指着她喊道：“你怎么到东宫来了？”

 “苏婕妤不让我伺候她了……我就来了这里。”

 霁夜怒，抓住绮罗的手道：“走，我倒要去问问她，为什么把你送到东宫来。”

 “我不去，如果遇到皇上……又要惹麻烦了。”

 凌霁夜瞬间懂了，厌恶道：“老子要吐了，她竟然怕你和皇上……老子真是看错她了！”他撸起她的袖子，见她臂上的守宫砂还在，松了一口气：“还好没得逞……”

 至于是谁没得逞，凌霁夜没有特指，但奕枫就在一旁，觉得指的就是自己。

 凌霁夜道：“小猪罗，走，我再给你找个去处。”

 绮罗回头望了一眼太子，凌奕枫不好直说让绮罗留下来，在心中道，绮罗，快拒绝翼王，你是东宫的人。

 绮罗转过头对凌霁夜笑道：“好啊。”

 哗啦，书案上的书掉在地上，而站在一旁的凌奕枫连看都没看一眼，死死盯着绮罗。

 凌霁夜冷笑道：“太子殿下，再找一个侍女罢。”

 


妃起争端


 绮罗玩够了，再闹下去就没法收场了：“不过，霁夜，我们能去哪里？端王殿下还想着取我的性命呢。”

 “七哥在皇陵呢，他要守制二十七个月，还有一年多。”凌霁夜当太子是透明的，拽着绮罗向外走：“反正你不能在这里，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拜托苏醉凝留你了。”

 绮罗可不想走，身子向后拖：“端王殿下虽在守制，如果听说我在宫外，一定饶不了我的。他万一派人来杀我，怎么办呢？”

 凌霁夜不再冲动，他意识到绮罗是正确的，七哥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既已对绮罗动杀念，绝不会停手。不过他对太子没信心：“那也要换一个地方，反正东宫不行。”

 奕枫受不了了，九王爷句句贬损他，他拽住绮罗另一只手：“你不能走。你既在东宫，你的去留只能我说了算。”

 凌霁夜打掉他的手，把绮罗护在身后：“奕枫，你是不是想害死绮罗？”

 “九王爷何出此言？”奕枫有些糊涂：“你可能误会我了，我留绮罗在东宫，并没有别的意思。”

 “你敢说你对她没存半点邪念？”

 绮罗在心中道，神呐，霁夜，你不用问的这么直接吧。

 凌奕枫道：“我没必要对您做保证，如果您当初收她做侧室，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你当初干什么去了，现在蹦出来搅局。

 霁夜脸色阴沉，瞪着凌奕枫，咬着嘴唇，握着绮罗的手不觉得用了力气，哀伤过后，他冷冷的对凌奕枫笑道：“太子殿下，您还是先担心自己的婚事吧。左丞相李延庭昨天上疏提议，立太子妃之事，皇上已经同意了。如果不出意外，三个月之后，您就有自己的妃子了。太子妃看到您的身旁有绮罗这样的女子在服侍，指不定要怎么惩罚她呢，您想害死绮罗吗？”

 选太子妃的事情，自己竟然不知道。凌奕枫皱眉道：“怎么没人告知我？”

 “我哪里知道，那是你们父子的事。”

 凌奕枫本来十三岁那年就要迎娶自己的嫔妃的，无奈选定的太子妃身体羸弱，入宫前竟然染病去世，炫焱皇帝认为不吉利，便搁置了此事，加之凌奕枫本人的推脱，四年过去了，他仍没自己的妃子。此时选妃的事情被搬出来，凌奕枫找不出推辞的借口了，他的成婚年龄已经是嫡系中最晚的。

 绮罗苦笑：“看来，哪里都容不下我呢。”

 “别怕，我就不信宫中找不到藏你的地方。”凌霁夜打定主意要让绮罗离开太子。

 绮罗附在霁夜耳边道：“霁夜，你别生我的气，我认为东宫其实是安全的地方，我在这里，除了你外，谁都不敢来找我，况且，太子殿下也没把我怎么样。所以你别担心了，好不好？”

 凌霁夜醋劲上来，明知道绮罗说的是正确的，还是不听：“你怎么知道他没安坏心？”

 “我在你眼中是宝，在别人眼中是草。我又不是银子，哪能人见人爱。”绮罗将凌霁夜拽到一边，低声道：“霁夜，你是不是吃醋了？”

 “吃你娘个头。”凌霁夜捏着绮罗的脸蛋，愤愤的道：“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哪天被他吃了，你哭都找不着调。

 “还是吃醋了。”绮罗狡黠的笑道：“你若担心，不如把我送进尼姑庵好了。”

 “胡说八道！！”凌霁夜红着脸怒道：“自以为是，我不管你了！”拂袖而去。绮罗拽着他的衣袖：“你别走，不是就不是，别生气。”凌霁夜的别扭劲上来，越拦越适得其反，甩开绮罗走了。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绮罗回头对刚从吵闹声中回过神来的凌奕枫，无奈的苦笑。然后重新走回几案前，翻出羊脑笺继续看，正色道：“这上面写的，我不认识。”

 “…………”墨绮罗，你怎么可以如此若无其事，还记得凌霁夜来前，和他商量的咒符的事情。正好凌奕枫也不想再谈九王爷的事情，两人双双选择性失忆，聊起了别的。

 绮罗说她以前读书的时候，常趁太傅不注意，和姐姐比用上唇和鼻子夹毛笔，看谁夹的数量多。说着拿起笔架上的毛笔，当场演练起来，夹了三根，还要向上摆。

 凌奕枫看着她的窘样，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绮罗看到后，嘴上的毛笔就掉了下来，惊喜的道：“原来殿下会笑。”凌奕枫别过脸，再转过来的时候，又是冰山一块。绮罗知趣的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又说起她以前做过的蠢事。

 凌奕枫和绮罗在一起很轻松，她虽不怕他，却也不冒犯他，两人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想她离开，却也不想占有她。

 不过，这种平衡终究维持不了多久。

 七月二十，凌奕枫迎来了他迄今为止，最愤怒的一天。

 经过一系列繁琐的甄选，太子的人选选定了五人，从中选出正妃一人，侧妃两人。五人中，以户部侍郎之女季淰样貌最为出众。而问题恰好出现在最为出众上，皇帝一见倾心，竟当场对太子道：“奕枫，你再选一个妃子，她朕要了。”

 然后凌奕枫听到了来自四周官员和侍从的轻笑声。这样的笑声，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再熟悉不过了。都因为他的父亲呆傻，每次说出愚蠢的话，都会引来其他皇族的一片嘲笑声。

 坐在王座上的凌奕重新经历这种耻辱感，觉得脑袋要炸开了一般。

 他是皇帝，他究竟懂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他为什么不能克制一些，不在人前说这些丢脸的话。

 他凌奕枫努力做到最优秀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成为太子和他一并接受万人嘲笑吗？！

 他从唇齿间挤出一句：“父皇做主就是。”

 而皇帝全无愧疚，乐哈哈的让人带着季淰下去了，自己也跟着走了，将选太子妃的事情全抛在了脑后。

 凌奕枫随便指了一个女子作正妃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宫中的。

 脑中只有两个字，羞耻。

 

怒火


 绮罗在宫中闲着无事，侍弄装点居室的盆花。将采摘的牡丹放进鹅颈瓶中，一个小侍女与她攀谈：“姐姐，这都有些什么讲究？你说与我听，我回去也好卖弄一下。”

 “花与瓶相配最重要，花高于瓶四五寸则可。如果是高瘦的瓶子，里面插着一高一低双枝最好。最忌讳的是花瘦于瓶，又忌讳花枝繁杂，如果把花束成一把，就没什么雅趣了。瓶子呢，不能有环，也忌成对摆放……”

 绮罗怀念起以前的时光来，曾经那么厌恶的事情，现在做起来却觉得很是幸福。

 插好盆花，绮罗端着它走进太子的寝宫，放在外间的花架上，又轻轻拨弄了花姿，刚要离去，就听到身后传来急匆匆地脚步，回头正看到凌奕枫穿着十二章的冕服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边走一边擦汗的怀蠡。

 怀蠡朝绮罗使了一个眼色，让她进去劝劝太子。绮罗则装作听不懂，做迷茫状。

 怀蠡没办法，用手指着她又指了指太子，低声督促道：“快进去。”

 绮罗会意，在她走进去的同时，和被凌奕枫赶出来的内殿宫女擦身而过。

 凌奕枫越想越气，摘下头上的九旒冠冕扔到了地上，正好砸在绮罗脚边。

 绮罗虽然很想一脚踢飞，但考虑到后果忍住冲动，俯身拾起冠冕抱在怀中，而因为摔打，冠冕上缀着的玉珠断了线，滚落在地上，绮罗循着它们的轨迹一路捡到凌奕枫脚边。

 凌奕枫身为太子，他的苦恼在于，无论如何烦恼都不能破口大骂来宣泄情绪。他怒不可遏，却连声牢骚都不能发，他一旦对皇帝的决定稍有微词，就会被认为是父子争夺一个女人，反目成仇。父占儿媳，已经够丢脸了，他不想再增加笑柄。

 绮罗拾全珠子，捧在手心里递给太子道：“殿下，这个你先拿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生气的时候都去那里的。”

 凌奕枫觉得胸中的火气随着呼吸越烧越旺，但对绮罗，他尽量不发火：“去哪？”

 “跟我走就是了。”绮罗努嘴：“殿下快接着这些玉珠，我的手太小，拿不下。”

 凌奕枫打开她的手：“丢了再补就是了。”

 “哎呀——”绮罗再次追着滚来滚去的珠子，好不易再次捡齐了，不敢再让凌奕枫拿，自己收进了衣袖里的口袋中：“殿下，我们走吧，外面天大地大，空气又好，比憋在宫里强。”

 凌奕枫不动：“我不想见任何人。”

 “咱们要去的地方，除了你我，保证没有任何人。走吧，走吧。”

 绮罗推着凌奕枫向外走，凌奕枫这会就看绮罗还顺眼，半推半就随着她出去了。

 阳光是极好的，灿烂的程度和凌奕枫心中的阴霾正相反。他生气倒不是美貌的女子被父皇霸占，就算是月上嫦娥，他也不在乎。他所有的怒气只因为父皇做下了蠢事。他怎么能想什么就做什么？如果他喜欢季淰，也可以选择在事后偷偷告诉他，他会退婚，等此事被人淡忘的时候，再让父皇纳她。

 一想又一肚子火气，等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水池前，水面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

 “这里是……”他定睛四望，心中有了答案，这里是冷宫。皇帝生前，这里住着他在位时冷落的妃子，皇帝死后，这里的妃子也一律殉葬。炫焱帝的妃子又被驱赶到了宫外，这里现在应该是一个人都没有了，难怪这么安静。

 “殿下，我说了，这里除了咱们没有别人。”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

 “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我来这里抓鬼……”绮罗神秘的道：“那个羊脑笺的符既然是驱鬼的……宫中数冷宫怨气大，我便来这里找，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可惜，别说鬼了，连苍蝇都没几只。”

 “没看到鬼，你很失望？”

 “宋定伯告诉我们，遇到鬼就向它吐口水，没准我还能抓一两只给殿下呢。我《搜神记》可不是白看的。”绮罗道：“不过，我带殿下来，可不是抓鬼的，咱们是来打水漂的。”

 绮罗从袖中取出刚才从冠冕上摘下的一枚玉珠，抡起胳膊扔向了水池，晶莹的玉珠在空中划出一道亮丽的曲线，落入了水中，溅起圈圈涟漪。

 绮罗抖动袖子把剩下的珠子都扔到草地上，抓了一把在手：“殿下，也扔几个试试吧。”

 “没意思。”

 “是很没意思，不过很管用。”绮罗捡起一枚：“每扔一颗就说一句发泄的话，等全扔完了，就不生气了。我给您做个示范。”绮罗清了清喉咙，抡圆了胳膊，嗖的掷出玉珠：“凌明轩——你不得好死——”

 绮罗拍着胸口道：“舒畅多了……您不介意我骂端王殿下吧……”

 “……”

 绮罗又拿起一个玉珠，扔了出去：“苏醉凝，你这个阴毒的女人——诅咒你一辈子生不出儿子。”她吼完，摊开手递到凌奕枫面前：“殿下也玩玩吧，不骂人也可以，再说……其实骂人也没关系，谁规定太子就不能爆粗口。”

 凌奕枫迟疑了一下，拿起一颗，随手扔进了池中。

 绮罗笑道：“看我的。”

 她扔出的比凌奕枫要远，得意向他笑。凌奕枫不甘输给她：“我没扔好，你看我这回一定比你远。”

 “如果殿下没我扔的远，就要跟着我学说三句话。”

 “一言为定。”还怕你墨绮罗柔柔弱弱的小女子么。

 事实证明，凌奕枫错了，绮罗是没有多少力气，但是在打水漂上却有丰富的经验。

 “我比你扔的远哦。”绮罗故意做了一个眺望的姿势：“我是不是都扔到池水对岸去了？”

 “……”

 “嘿嘿，跟我学吧。”绮罗坏笑道：“首先呢，第一句……”她大声喊道：“今天不开心的事情都去见鬼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凌奕枫不想说，在绮罗的一再督促下，才低沉跟着学了一遍。

 “不能因为别人的愚蠢生自己的气，那样太划不来了。”

 凌奕枫道：“可确实太气人了！换做是你，你也受不了！”

 “快学，快学。”

 凌奕枫取出一颗珠子，使劲掷向水中：“不能因为别人的愚蠢生自己的气，那样太划不来了。”

 “很好，很好，还剩一句……”

 


不笑的原因很幼稚


 凌奕枫等着她说，她却半晌不出声。

 “还剩一句……你怎么不说了。”

 “呃……其实吧，所谓三句，其实是我信口胡说的，我凑不齐三句了，前面两句，已经涵盖了我毕生的处事原则。”绮罗语重心长的道。

 “剩下一句，我自己说……”凌奕枫拿起一颗玉珠投掷进水池，大喊道：“你如此愚蠢，如何配做皇帝！”这句话他忍了很久了，就算对方是父亲，是皇帝，他还是要说。喊罢，心中畅快了许多，但是怒火发泄出去，头脑冷静了，难免担心的看着绮罗，他方才说的话，实数大逆不道，如果被人告发就麻烦了。

 绮罗笑道：“我就说这个法子管用吧。”她又投出一珠：“凌霁夜——你的恶作剧真的很无聊——”

 “你嗜酒，好.色，二叔他们在背后一直在嘲笑你！”一旦怒火的堤岸的决口，便一发不可收拾：“你知不知道我替你承受了多少耻笑！”

 “凌明轩，你有能耐就进宫来杀我呀！呸，我一定要比你命长——”反正凌明轩也听不到，过一把挑战的瘾。

 “你为什么一点不懂克制，看什么喜欢什么？！一点不顾及后果，你不是东宫太子，是一国之君！”

 两人骂的太起劲，手中的玉珠都丢干净了。绮罗意犹未尽，对凌奕枫道：“殿下，您稍等，我去找石子来。”在兴头上的凌奕枫道：“多捡些来。”绮罗郑重的点了点头，跑走了。

 他坐在池边的草地上，静静的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将心中的不悦发泄后，终于平静了。

 从小他就知道，他的父亲不够优秀，常做出愚蠢的事情，所以他自觉承担起修正父亲行为的责任，他权衡各种关系，竭尽所能的做到最好，做一个让皇爷爷满意的皇孙。他从没有一刻轻松过，他和父亲的关系是颠倒的，他不仅要矫正他的错误，还要在父亲受到二叔排挤哭鼻子的时候，给他鼓气。

 他如履薄冰，害怕如果他也做不好，他们父子会彻底被皇爷爷厌弃，永无翻身之日。现在苦尽甘来，父亲却更加不争气了，是不是他一开始就选错了角色，错把自己的位置放的太高了……

 “殿下……我……回来……了……”

 凌奕枫回首，只见绮罗抱着一块西瓜大的石头，一步一顿的极是艰难的向他走来。

 “你怎么找了这么大一块！”

 “没有……没有小的嘛……”绮罗呼哧带喘的道：“这是假山上最小的一块。”

 “快扔掉！”

 “好……”绮罗费力将石头举起来，身子不觉后倾，凌奕枫忙起身去帮她。绮罗断然拒绝：“我拿……得动……我这就扔了它……”她把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扔了出去。

 咕咚！震撼有力的声响。

 溅起的水花飞迸了两人一身。

 凌奕枫被淋的透彻，他呆站在原地，能感觉到水沿着脸颊流到下颚。

 绮罗回望凌奕枫，默默的引袖给他擦脸上的水，她觉得这个场景甚是好笑，控制不住浅笑着。

 凌奕枫被她感染，不禁露齿一笑。这一笑，便将他一直刻意隐藏的秘密暴露了。

 “原来殿下笑的话，有酒涡和虎牙啊……”绮罗感叹道：“真可爱，好羡慕！”

 凌奕枫最怕的就是这个，忙收敛了笑容，绷着脸道：“不要再说了。”

 “可是真的好看嘛！”绮罗缠着他：“殿下，再笑一下，好不好？”

 凌奕枫别过脸，不让绮罗看自己。绮罗不依不饶，像一个贪玩的孩子偶然发现了最吸引自己注意力的玩具：“那我给您笑一个，谁也不亏欠，怎么样？”

 “我是太子，怎么能随便露齿发笑！”凌奕枫道：“有失庄重！”

 当他换齿之后，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虎牙后，就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一个一笑就露出酒涡和虎牙，辈分又小的皇孙，怎么能赢得别人的尊重呢。

 二叔他们一定会看轻自己。

 从那以后，凌奕枫刻意隐藏自己的情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喜怒不形于色。如果不是因为选妃一事触怒了他的底线，他恐怕会一直这样下去。其实就算他怒发冲冠，也能尽力保持头脑清醒，避免大发雷霆。

 绮罗也看穿了凌奕枫的心思，浅笑道：“殿下好幼稚。”

 “你说什么？”凌奕枫怒目。

 绮罗挑眼看他，莞尔道：“我说殿下好累哦。喜怒哀乐都要藏着掖着。”她又何尝不是呢……所以她知道其中的苦和累。

 “我本就是这样。”嘴硬。

 “是么……”绮罗一副不要再隐藏了，我已经洞悉一切了的表情，呵呵偷笑。

 凌奕枫越辩驳越显幼稚，索性闷声不语。可还是避免不了绮罗的充满探索的观看，他佯装怒气，皱眉道：“我从未惩过你，但并不意味你可以越制到此地步！”

 绮罗立刻怕的地下了头，一声不响的转过身，默默的走到池边，重新坐好，望着碧池若有所思。

 凌奕枫后悔不该对她说重话，她在世上已没有亲人，端王又要取她性命，凄惨可怜，他又怎能欺负她呢。凌奕枫到她身后，轻触她的肩膀道：“绮罗……我方才不是故意的……”

 她闻声转身，带着斗鸡眼，面向凌奕枫。他便忍不住第二次笑了出来。

 绮罗恶作剧得逞，拍着手笑道：“殿下的笑容真好看。”为了防止对她动粗，从地上爬起来，躲到他几丈之外。

 凌奕枫被她捉弄，十分不甘：“你快过来领罚，我就不为难你。”

 “明明让我领罚，怎么还说不为难我？”

 还有心思挑他语句的毛病。凌奕枫不再废话，直接道：“我命你过来领罚。”

 绮罗忸怩到他面前：“我不禁打的，殿下下手轻点。”

 打她？自然不舍得。可又不想饶她，便学着九王爷那样捏着绮罗的脸蛋道：“以后再敢捉弄我，有你好看。”

 绮罗揉着脸，可怜巴巴的道：“殿下做了太子，脾气都不好了，江都王可比您温柔。”

 

心血来潮



 明明是同一个人，绮罗故意区分开来说。

 凌奕枫今天被她弄的此前的隐忍前功尽弃，一时糊涂，吃起了自己的醋：“江都王哪里比我温柔？”说完，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绮罗答道：“江都王不会生我的气。知道我听从九王爷的命令陷害他都不生气。”凌奕枫，我再陷害你的时候，你还能不记恨吗。

 凌奕枫不想纠这个问题了：“我不想再讨论过去的事情。”

 “那我们畅想下未来吧。”绮罗美滋滋的道：“等端王殿下不想再杀我的时候，我可以出宫了，我便请九王爷挑一个好夫婿给我，好好过几天舒服日子。”

 你还想出宫？凌奕枫不悦：“你怕是出不去了。”

 “怎么会？如果二十五岁还没在尚宫局混上一官半职，我就可以出宫了。”

 非要他把话说清楚不成：“我想纳你为妃。”既然选妃已经乱成一团了，索性乱到底。

 绮罗茫然的睁大眼睛，痴愣的问：“殿下刚才说什么？”

 “我说……”

 还未等他重复方才的话，绮罗立刻捂着耳朵，哇哇大叫：“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他掰开她的手：“你为什么不愿意？”

 “什么愿意不愿意？我什么都没听见。”

 “……别装了。”

 “……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见我什么时候生过气？”

 那刚才发火向池中丢玉珠的人是鬼吗？

 “我又不喜欢殿下，自然不想嫁给您。”

 他的的确没有生气，而是在伤心。这算什么？请婚失败？败也要败的高姿态，如果像寻常人那样置气使性子，只会让自己败的更难看。

 凌奕枫道；“那你想嫁给谁？我替你去说。九王爷吗？”

 “呵呵，我和九王爷是玩伴，他怎么会娶我呢。”

 “那我和你是什么？”

 “朋友。”绮罗道：“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您是太子，我是宫女，我把您当朋友简直是大逆不道，可……可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殿下若纳我妃，既做不好妃子，又当不成朋友，对殿下有害无利。”

 “歪理。”

 “殿下是聪明人，应该能明白的。”绮罗道：“您不想看整天垂头丧气，满面阴郁的绮罗吧。”

 “照你的说法，你做我的妃子，生不如死？”

 “我不是这个意思。”绮罗笑着解释：“我刚在殿下这里过上悠闲自在的好日子，不想这么快就结束。我若是做了您的妃子，就要按照宫中礼仪小心翼翼的行事，稍有不慎就会给殿下惹麻烦。但是做宫女就不一样了，犯了错误，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不会牵连到殿下。嘿嘿，我是不是很自私，只想着自己清闲。”

 绮罗这番话表面上自己自私，其实处处在为凌奕枫着想。

 凌奕枫听的心中暖洋洋的，想到绮罗身在东宫，如果他不开口，谁也带不走她。而且他也确实不想让绮罗失去笑颜，维持现状也不错，等他处理完纳妃迎娶的一事，再在她身上费心思不迟。

 至于怎么费心思……呃……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

 “那就如你意，让你继续过清闲的日子。”

 “谢殿下。”

 “忘了这件事。”

 “什么事？”

 “当然是我要纳你为妃的事情。”

 “呵呵，我已经忘记了，可殿下却还记得。”

 “……”无语凝噎。

 绮罗点到为止，再惹凌奕枫就过度了，她眼珠一转，提议道：“不如我们今天溜出宫去玩耍，好不好？”

 “不行。”

 “难道您还要读古人的书籍，和那些老古董谈心吗？”绮罗恳求道：“散散心呗——走吧，走吧。好不好？”

 “好吧……”叹气。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绮罗一路哼着小曲回到了东宫，换了被水溅湿的衣裳，穿了小太监的衣服让凌奕枫带着自己出了宫。凌奕枫和绮罗驱车来到一处府邸，门人带着两人进了府里，在前厅等候。很快从后院跑来一个粉面小生，一脸的稚气，见了凌奕枫叩拜：“见过太子殿下。”

 “殷驸马请起。”

 殷驸马是凌奕枫的姑姑魏国公主的夫婿，世家出身，于前年尚了公主。姓殷单名一个琪字。

 殷琪曾是凌奕枫的伴读，两人十分要好，凌奕枫出宫便先来探望他。殷琪见到故友，道：“方才听到门童来报，我还以为是母老虎回来了。还好是殿下您。不知殿下此行何事？难不成是专程来看我的？”殷琪受宠若惊，差点感动的涕泪横流。

 凌奕枫不想伤他，只得道：“想看看你过的好不好。”

 “哈，哈，哈哈——”殷琪单音蹦出笑声：“好的就差去西方极乐了。如果我哪日死了，一定是公主超度的。”

 绮罗忍不住轻笑。殷琪显然被嘲笑惯了，无所谓的道：“拳脚相加都是好的。殿下您能否劝劝公主，刀剑不能随便抡，昨天起了几句口角，竟拿长剑砍我，幸好我跑的快，否则今天您就是上门吊唁了。”

 “再见到公主，我一定会劝她。”

 殷琪笑中带泪的道：“希望我能活到那一天。”他忽然想起今天是太子选妃之日，自己的妻子就是入宫参与甄选的：“殿下选妃事宜完毕了？怎么有空到府中来。”

 绮罗怕凌奕枫不快，忙抢过话头：“殿下想要微服私访，来府上借两件百姓的衣服。”

 “我这就为殿下找来。”

 殷琪起身出去了。过了一会，绮罗听到门外传来殷琪在喊：“我都说了，我不是出府想换衣服……谁换？要你管。我是驸马，你是什么？一个奴才也敢多嘴……公主吩咐的？哈，哈……我真的不想出府，你别告诉公主。”安静了片刻，爆发殷琪的怒吼：“去说吧，去说吧，当我怕她不成？老子破罐子破摔了，今天还非得出转转不可。”

 殷琪进门，对凌奕枫作揖：“殿下请让我与您一并同行，共察民情。”

 绮罗在心中道，讨厌，来了一个多事的。

 

教坊司

凌奕枫知道殷琪过的苦，对方开口求他，他也不好拒绝。殷琪便激动的擦拭眼泪道：“死之前，能恣意的过几个时辰自.由日子也是好的。”

 殷琪害怕公主此时回来拦住他，一再督促绮罗和凌奕枫换衣服，待两人换了衣衫，迫不及待的和二人离开了驸马府。识得太子的奴仆不敢阻拦驸马外出，至此殷琪完成了大逃亡。

 他比凌奕枫和绮罗还渴望自.由，肆意吮吸没有禁锢的空气。绮罗和凌奕枫都看殷琪碍眼，但是三人行中的碍事者并没有自知之明：“殿下，我们要去哪里？”

 “……驸马，想去哪里？”像是询问临终愿望。

 “我想去那里，哪怕一次也好。以前老爹管的严，现在公主管的严，那里我一次都去过。”

 “驸马不必闪烁其词，直说就是了。”

 “教坊司。”

 凌奕枫嗅到了这三字背后的危险：“驸马下车自便吧，我绝不会踏进半步。”如果让朝臣知道他去那种地方，他的威信将被动摇。

 绮罗道：“我和驸马一起去。”

 殷琪睇了绮罗一眼：“你一个太监去哪里做什么？”

 “我……我去看看故人不行吗？”

 凌奕枫好奇的问：“你有什么故人在教坊司？”

 绮罗在凌奕枫耳边低声道：“庆国三品大员的妻女很多在教坊司过官伎，我想看看她们过的好不好。如果她们过的凑合，我这心里也能好受些。”

 凌奕枫想帮绮罗完成愿望，又不放心她和殷琪两人去那种地方。一咬牙：“我和你们一起去。”只有一次没关系的，应该不会被发现。

 绮罗笑道：“我收回那句话了。”

 “哪句话？”

 绮罗在他耳边，用极柔的语调道：“太子殿下不如江都王温柔……”

 凌奕枫一阵心悸，瞬间有种为这句话可以豁出去的感觉。

 殷琪憧憬着教坊司的迤逦春色，虽见太子和身边的太监交头接耳，眼神奇怪，倒也没往心里去。尤其太子答应一并前行，殷琪便觉得前方的道路被明灯照亮了。

 教坊司的官伎，既卖身又卖艺。隶属司礼监，最高官员是主事太监。其下还有舞韶两人，都是九品蝼蚁小官。接待的小厮更是不识得眼前的三人，当他们是一般的嫖.客。摆出寻常的架势问他们要点哪个姑娘。

 殷琪首先道：“先选几个擅琴的女子，过来给爷抚琴。”

 小厮见三人器宇不凡，料定也是官家子弟，忙让了雅间，唤来几个姿色偏上等的姑娘抚琴唱曲。殷琪在靡靡之音回忆着婚前的快乐生活，不.禁黯然垂泪，拍桌道：“我要休妻。”

 凌奕枫瞄了他一眼，殷琪立刻跟泄了气的蹴鞠一般，蔫了下去。

 绮罗唤进小厮，问道：“你们这里可有花名册？”

 “花名册没有，不过牌子在大堂，公子可以去看。”

 凌奕枫未等绮罗发话，很有默契的陪着绮罗去了大堂，留下殷驸马一人在那里依依呀呀的跟着歌伎合唱。

 绮罗从上到下看遍名牌，未见一个认识的名字，颇为失望：“她们都换了名字了吧……就算这里面有她们，我也不认不出，就算认出来了，也没用……”

 “等我做了皇帝，我可以赦免她们。”

 绮罗心中道，你还能做皇帝吗……她脸上笑：“我和殿下一起等那一天。”

 这时侯在一旁的小厮道：“两位公子可有中意的？”

 凌奕枫怕夜长梦多，见绮罗没找到故人，道：“绮罗，我们走吧。”

 “嗯。”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外面骚.乱的嘈杂声，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便跑便喊：“魏国公主府来找人，大家都放下手头的事，出来候着啦——”

 “不能让公主发现我在这里。”凌奕枫悄声对绮罗道：“让她撞到我在这里，明天全京师都知道太子逛教坊了。”

 绮罗示意凌奕枫小声，她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对小厮道：“能否请小哥寻一处地方让我们躲避一下。”

 教坊司的小厮月俸不多，赏银也少，见有人打赏，忙笑道：“好说，好说。二位随我来。”

 小厮带着两人快步来到后院，指着一眼枯井道：“这里能藏人，既安全又隐蔽。”

 绮罗胆子大，第一个下到井中，贴着井壁站好，很快凌奕枫也到了她身边。水井上大下窄，两人虽然各贴着井壁，但离的非常近。凌奕枫仰头望天，故意不看绮罗。却不想绮罗，忽然向他靠了过来。

 “你做什么？”

 “后背靠着井壁好凉的，殿下不凉吗？”

 “不凉。”

 “哦。”

 凌奕枫继续望天，心想着怎么和绮罗单独相处如此魂魄不定，以后可怎么办。

 “哎呀——”

 凌奕枫忙问：“又怎么了？”

 “什么东西进到眼睛里了。”绮罗眯着右眼：“殿下快帮我吹吹。”

 凌奕枫没有多想，以为绮罗真的是眼睛入了异物，靠近她轻轻吹气：“这样么？”

 “您离那么远，有东西也吹不走。”

 凌奕枫看着她的面庞，按捺住心中的越来越不安分的念头，作势吹了几口，便道：“我吹不出来，你自己揉揉吧。”

 绮罗嘟囔着：“不够朋友。”

 朋友？！

 “以后不许说我和你是朋友。”

 “哦。”绮罗边揉眼睛边道。

 凌奕枫不再和她说话，她保持了一贯的性格，闭上眼睛静待事情发展。井上的吵闹声渐弱，又过了一会，方才的小厮来了，将他们弄了上来。

 绮罗在井下待的浑身凉飕飕的，重照暖阳不禁伸了一个懒腰。

 “我们快走吧。”凌奕枫不敢再做逗留。

 “慢着，二位公子先将，那位墨衣相公的酒钱付了吧。”

 “他人呢？”

 “刚才公主府的人进来找人到时候，那位相公趁乱跑了，既然三位是一起的。就一并付了吧。”

 绮罗翻遍口袋：“刚才给你的碎银，是我的全部家当了。”宫女的月俸很少的。

 凌奕枫自然也没有，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几次银两。

 “那二位有没有什么可以典当的？”

 凌奕枫还是没有，他太子常服上坠的玉佩及其他佩饰，都留在魏国公主府。

 小厮见两人拿不出银子，立刻翻了脸：“嘿，敢吃教坊司的霸王餐，就得有挨揍的觉悟！”

 

埋下祸根


 “慢！让我找找，我有抵债的东西。”绮罗找出换衣时摘下的耳珰，心疼的递给小厮一只：“这总行了吧。”

 小厮拿在手里对着阳光看了看，啐到：“这玩意能值什么钱？”

 “哼。”绮罗冷笑：“就这一个耳珰够把教坊司的歌伎都买下来了。”

 绮罗有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经常会摸着耳珰思考问题。她自己都没发现过，但是凌奕枫却注意了很久，心中早料定此物对绮罗意义非凡。

 “不值钱，就拿回来。”凌奕枫抢回耳珰，交回绮罗：“你保管好。”

 小厮挽起袖子吼道：“胆子大咧，今个不脱你们一层皮就休想出教坊司这个门。”

 “你去叫你们主事太监来。”凌奕枫道：“让他来见我。”

 “你什么人呐？徐公公也是你见的？”

 凌奕枫道：“你不去也可以，出了差错你担的起吗？”

 小厮见此人淡定自若，应该有点来头，未下定论之前，保险起见还是通报公公为妙：“等着啊！”小厮命旁人边三个大汉看紧绮罗二人，一溜烟去通报了。

 凌奕枫不想把事情闹大，希望管事太监能认出他，放他平安出教坊。

 绮罗心中偷笑，她本是想拐出太子和他出宫游玩，没想到却因为驸马的提议，阴差阳错来到了教坊司。现在被扣着不走，正中她下怀。如果太子流连教坊一事被捅出去，他苦心经营的完美形象上就会被增添一道裂痕。

 很快小厮跑了回来，他身后来的却不是太监，而是方才那个喊话的矮胖中年男子。他上下打量凌奕枫，也觉得他不是一般管家子弟，但他却拿不准他究竟多大来头。

 “这位公子，敢问尊姓大名。”

 凌奕枫反问：“你是谁？”

 “本官是教坊司左舞韶。”

 “九品……还本官……”绮罗嘲笑道。

 左舞韶被激怒，他虽然官小可也管得这教坊司的一片土地：“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凌奕枫冷着脸道：“我要见的是主事太监，你怎么来了？让认识我的人来！”

 左舞韶见对方不像是开玩笑，口气也软了：“徐公公进宫了，不在教坊司中。您是哪家公子，告知我是一样的。我也好打发下人去府中取银两。”

 凌奕枫死也不肯自报家门：“我是谁，等你们公公来见我，自然就知道！”

 绮罗忽然心生一计，只需一句话而已，如果她猜得对，太子逛教坊的事情一定闹大。

 她对左舞韶正色道：“大胆，你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是清虞王殿下。”清虞王即是凌霁夜口中的草包三皇子，静睿王凌漾晗的弟弟凌沄时。绮罗曾遇到他和苏醉凝偷.情。以他的品行逛逛教坊司是很正常的。

 恰好凌奕枫对他这个三叔也没好感，听绮罗冒用他的身份，为了摆脱窘境，也附和道：“正是本王。”

 但左舞韶并没有下跪见驾，而是露出阴晴不定的表情，短暂的沉默后，他阴险的笑道：“不管你们是谁，竟敢冒充亲王，罪不可恕！来人呐，押他们见官。”

 “你凭什么断定我不是清虞王？”

 “清虞王殿下常来教坊与歌伎把酒，我们教坊上上下下都识得清虞王殿下，要怪就怪你自己愚蠢，冒充了他的身份。”

 和绮罗想的一样，果然左舞韶认识清虞王。太好了，现在要见官了，把事情闹大吧。

 凌奕枫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现在就算报出太子的身份对方也不会相信了。

 绮罗抱歉的对他道：“对不起……我没想到……”

 “没事，见官就见官，还怕他不成？！”

 左舞韶干笑道：“我也能看出你们不是布衣，不过呢，敢冒充亲王，只能说你们愚蠢到家了！来人，还愣着干什么，揪他们见官！”

 绮罗感叹，此人难怪只能做一个九品舞韶，敢在京师明目张胆冒充亲王的人，除了皇帝外，恐怕只有太子了。

 *******************************

 京兆尹听到师爷来报，说从教坊司抓到一个冒充皇族的囚犯。立即升堂审案，在京师京兆尹这种四品官多的一脚能踩死几个，只是个勉强能上朝面圣的小官。

 他希望能破了冒充亲王的案件，增加功绩，在京察的时候能够顺利升迁。

 他在后堂打定主意，一定要严刑逼供，誓要让这人供出同党和背后的阴谋，深挖出一个惊天大案。

 京兆尹摩拳擦掌，一拍惊堂木：“将嫌犯带上来。”

 两人走了进来，他们身后的捕快，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敢碰触这两个嫌犯，尤其是高个子的面无表情的那人，冷冷看他们一眼，便都被施了咒语似的，不敢造次。

 京兆尹目瞪口呆，揉了揉眼睛后又眨了眨，还不敢确定，伸长脖子定睛细瞧。

 此人他认识，不过以前见面与今次不同，此人都是穿着明黄色龙袍坐在皇帝身侧的。

 是太子。

 “臣该死！”京兆尹扔了惊堂木，疾步到了凌奕枫面前，跪在他面前连连磕头，头也不敢抬：“微臣该死，不知太子殿下临驾。请恕臣懈怠之罪。臣京兆尹于洪文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师爷和小吏吓的魂魄离体，也纷纷跪地求饶。

 凌奕枫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个众人高呼千岁的情景。

 完了。全完了。

 虽然他平安的回到了宫中，但已料定，今日之事一定会天下皆知。

 果然第二天，这件事就被御史写成了奏折弹劾到了皇帝那里。皇帝叫来凌奕枫，倒没责骂他，而是对他道：“下次父皇和你一起去。”气的凌奕枫好几天胃口全无。

 教坊司事件愈演愈烈，静睿王一派和苏醉凝买通的官员纷纷弹劾凌奕枫，甚至有人提出了该废黜太子。

 皇帝不为所动，在他看来，这些可恨的官员在欺负他的儿子，二话不说罢免了弹劾的官员，还杖毙了擅议更立太子的小官，终于压下了此事。

 但这次教坊司事件，却让两人的心境发生了变化。

 凌奕枫感受到了空前的压力，平时看似乖顺的朝廷官员中，原来反对他的人如此之多。他的东宫之位，并没有想象中的稳固，这种压力变成了恐惧，最后变成了愤怒。

 朝中还藏着静睿王的势力，一日不去他们，他们嫡系的皇位一日不稳。

 而另一人是端王明轩，他得知太子去逛教坊司之后，只冷笑的说了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

 一样的昏庸。

 所以在日后凌奕枫失势的时候，他并未像皇兄临终所托的那样出手相助，而是选择了袖手旁观，其中便有这个原因，而另一个原因则是他自己都不愿意正视的墨绮罗。

 

栽赃



 凌奕枫要求在宫外修建太子府，用来迎娶正妃和侧妃。皇帝在妹妹魏国公主的点拨下，也意识到自己抢夺太子妃的行为过分了，为了安抚太子，他便允了太子的提议。

 礼部已选出了一个吉日，相关事宜也准备完毕，只等着十月册封典礼。

 绮罗自教坊司事件后，在凌奕枫面前表现的满腹愧疚，但暗中观察太子的东宫班底，很快她就不.禁感叹，炫焱这个死皇帝的高明，太子的东宫官员，虽不是宰相，但皆在朝中担当要职，最关键的是，多出于一个族姓——万俟。

 万俟家随太祖打天下，建立大煊后，封为侯爵，其后不论是嫡系还是旁系，都能人辈出，为官为将者甚多。且经过多年联姻，和皇族的关系十分亲密。

 绮罗从苏醉凝口中了解过大概，但深入了解后，还是感到了很大的压力。

 加上皇帝仍偏袒太子，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慢慢瓦解太子的地位。

 教坊司虽然抹黑了太子，但除了让好事的人过过嘴瘾，什么都没解决。

 绮罗想到此处，深叹了一口气。

 她负责整理凌奕枫平时书写的墨宝，偶尔也能看到些往来公文，但都没什么价值。

 这日，就在她例行收纳好纸张，摆齐笔墨，离开书房，准备晒晒太阳，悠闲等凌奕枫回来的时候。有一队太监，急匆匆的到了他面前，其中带头的道：“你是墨绮罗吗？”

 “……是。”

 “是就对了，跟我们走吧。”说罢，推了她一把：“快走，快走。”

 绮罗甩开对方的手，抱着柱子喊道：“我不走，除了太子殿下外，我谁的都不听！”不管对方是谁，看这副样子一定没好事。

 “就是太子殿下要见你。”

 “有什么证据？”

 太监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当然是太子殿下要见你，否则我们怎么敢假传太子名义来东宫找你！”

 “那可说不准，谁知道你们是哪个宫的坏人要抓我去打板子。”

 太子料定再争下去也没结果，对其他的小黄门道：“别跟她废话，拖走！”

 小黄门领命，蜂拥而上，掰开绮罗的手，半推半托的把绮罗弄走了。

 “你们要带去哪里？如果真是殿下的命令，殿下叫我去做什么？”

 “宫里丢了东西，现在挨个盘查呢，有关联的一个都跑不了！”太监说道：“这会太子殿下和万俟洗马在查呢。”

 绮罗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凌奕枫虽未说爱她入骨，但至少对她有好感，如果不是大事，万不会把她也叫去盘查。

 如果是大事，大到什么程度呢？

 绮罗被带到了一处宫殿，她从未来过，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殿，便被太监推了进去。

 凌奕枫坐在王座上，一如既往的没表情。他身边站着一个身穿官服的年轻男子，细眉长目，见了绮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但随即便隐去了。绮罗认识他，他是太子洗马万俟琉云。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绮罗跪下叩头。先摆出恭敬的态度。

 “起身吧。”凌奕枫道：“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什么事情吗？”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有说有笑的，怎么一会不见就变了一个人似的。绮罗不敢调皮，如实的道：“不知道。”

 “东宫丢了东西。”这时万俟琉云道：“你可知道最近有哪个奴才行踪诡异？”

 “奴婢只管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并未留意有谁行为异常。”

 凌奕枫却道：“你做好分内的事情？你分内的事是何事？”

 凌奕枫常说暗语。绮罗已听出弦外之音，凌奕枫自然知道她负责整理书案，不可能明知故问，他想知道的是，她背着他做的事情。

 “整理殿下的书案。”难道凌奕枫察觉出她是苏醉凝派来的奸细了，不可能啊，她们为了防止出纰漏，早就商议好一旦绮罗入东宫，直到事成之前，绝不联系。

 再说如果凌奕枫忌惮她是苏醉凝身边的，早就对她起疑心了。

 万俟琉云道：“殿下今日接到暗报，说最近东宫内的侍女和太监频频丢失银钱，你可知道此事？”

 “奴婢知道。所以看紧了自己的荷包。”

 他别有意味的道：“原来你知道啊……”又笑了一声。

 绮罗笑道：“大人有话直说便是，奴婢愚钝，云里雾里的饶，可能答非所问，浪费了大人的时间。”

 “殿下下令查办偷窃一事，让各殿盘点物品。却发现除了字画摆设外，还丢了许多重要的东西。”

 “哦。”绮罗面无表情的听完，哦了一声算作回答后，便站在原地待命。

 凌奕枫见她一副事不关己，没事儿人的样子，道：“如果你知道什么，直说就是了，我不会为难你。”

 如果不说呢？是不是会为难？

 “难不成殿下怀疑我手脚不干净？我虽现在为婢，却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好利者。还是殿下想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曾经的公主到煊国学会偷窃了？”

 万俟琉云听罢，得意洋洋的看着绮罗，心里道，墨绮罗，你胆子不小，冲撞太子，谁也保不了你了。但等了半年，却不见凌奕枫发火。万俟琉云更感压力，殿下如此维护她，如果不除了她，他妹妹暮云为太子妃后，势必不受宠。苏醉凝的例子就摆在那里。煊国的女子怎么能频频输给这些亡国公主。

 凌奕枫垂首片刻，再抬起头时，又冷了脸：“派人去搜绮罗的卧房。”

 绮罗看着方才那些太监出了殿门。心中顿感大势已去，今日一劫，她是躲不过去了。

 凌奕枫既要她来盘问，就已经表明对她不信任了。

 听万俟琉云的意思，丢的不仅是金银，应该是更重要的东西，八成和政事或者国家安危有关系，否则凌奕枫也不会亲自过问此事。

 脏水载到了她身上，一定有人背后指使。既能让太子对她起疑，也就能顺利的完成栽赃。

 如果不出意外，一定会从她的卧房翻出丢的东西。这种把戏见的多了，可是这套把戏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即使知道是假的，即使知道是栽赃的也百口莫辩。

 越辩越假，不辩更假。横竖都是死。

 她死定了。

 只能一搏了。

 “殿下，东西确实是我拿的。”

 凌奕枫惊愕。

 万俟琉云大骇，心想着，这墨绮罗搞什么鬼？他栽赃她，她不哭着争辩，怎么还自己认下了呢？

 

坦白从宽

 “你承认了？”凌奕枫的心痛大于愤怒。

 今早洗马向他禀告商议朝政的奏折不见了，那封奏折至关重要，因为凌奕枫在奏折中，他写了这样一句话，“韩丞相结党乱政，理应罢免。”奏折一旦流出后果不堪设想，罢免丞相是皇帝的权力，他是东宫太子，动辄谈及废立丞相，简直是在表明，想取代父亲，自立为帝。

 而他恰好在昨天，让绮罗去詹事府取另一本奏折。据琉云说，在绮罗走后，就找不到那本奏折了。

 他想相信她，可是他更想知道真.相。还好事情发现的早，绮罗今日到目前为止，还没接触过外人，如果去她的住的地方去翻，若真是她做的，一定会找到。

 绮罗长跪在地，叩首：“是绮罗所为。”

 万俟琉云冷笑：“果然是你，你拿奏折做什么？”

 绮罗心想，哦，原来拿的是奏折啊，多谢告知，她昨天的确去过詹事府。

 她虽然承认了罪状，却不求饶，镇定的道：“我拿奏折，自然有我的道理！”

 万俟琉云厉声质问：“你受何人指使？还不交代了！”你既然自己承认了罪状，就别怪我落井下石。

 绮罗白了他一眼：“绮罗的确犯下了不赦之罪，但还是殿下的侍女，自当对殿下吐露事情的全部，不劳大人提醒。”万俟琉云，这里有你什么事儿。

 凌奕枫道：“琉云，你退下。”

 万俟琉云劝诫道：“殿下，墨绮罗巧舌如簧，不要被她蒙蔽。”

 到底谁在迷惑殿下啊。绮罗道：“大人此言差矣，难道没有您在一旁监督，殿下就会迷失心智，失去判断的准则么？”

 “你！”万俟琉云干瞪眼，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听怀蠡描述的墨绮罗是个空有一副好皮囊却脑中无物的女子。正好近日东宫常丢东西，他受到启发，想了一个诬陷绮罗的办法，为了保证太子狠下心驱逐她，他故意藏起那份至关重要的奏折，向太子暗示是绮罗偷走了那份奏折，她不仅是小偷，还是奸细。

 神仙也保不了墨绮罗了。

 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绮罗竟然认下了罪状。

 她在打什么算盘？

 绮罗把话挑明，对凌奕枫道：“太子殿下，绮罗只与您交代实情。”她挑衅的看万俟琉云，分明在说，碍事的快自觉滚蛋。

 “殿下，你要小心，此女不知还有什么阴谋。”

 “是啊，是啊，我身怀绝技，准备过一把荆轲的瘾呢。”

 凌奕枫道：“都出去。”

 “是。”万俟琉云走过绮罗身旁的时候，绮罗向他做了一个鬼脸，他恨恨的拂袖而出。

 宫女和内侍都退出去了，大殿内静的绮罗可以清晰的听清楚自己的呼吸声。

 “现在可以说了，你究竟受谁指使，为什么要偷奏折？”

 “我受韩丞相的指使，在东宫打探您的消息。”

 “韩丞相？你怎么会和他有联系？”居然不是苏醉凝。

 “我被俘北上的时候，静睿王对我颇为照顾，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报答他。”

 “陷害我，来报答他？”凌奕枫默然的说着，他关心的不是韩丞相的阴谋，而是绮罗对静睿王的感情。

 绮罗不慌不忙的道：“静睿王救过我一命……端王殿下曾把两杯酒摆在我和姐姐面前，让我们各选一杯，当时静睿王在场，他给我指出了没有毒药的那一杯，我现在才能跪在殿下面前说话……所以当韩丞相得知我在殿下身边而让我打探消息的时候，我没办法拒绝……”

 凌奕枫起身，走到绮罗面前，害怕触及真.相却又无法控制的探索她的隐秘：“……那羊脑笺也是你放的？”

 “不是。不过我估计是殿下让先帝嫔妃移宫后，那些个嫔妃写给殿下的。”

 “你是说你的诡计会比她们高明吗？”

 “我如果真的诡计多端，就会答应殿下，做您的侧妃了。”

 凌奕枫气恼：“你的意思，如果你愿意，可以利用美人计，监视我，做我枕边最危险的奸细，那我问你，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答应，我很让你厌恶吗？”

 绮罗愣愣的看着他，待他怒视的目光变得悲哀后，才苦笑道：“殿下可能不相信，我是为了您好，才拒绝的。我若是真的做了您的妃子，殿下还能摆脱我吗？再说纳一个曾经赏赐过端王的亡国公主做侧妃，天下人会如何看殿下呢？我看殿下在意人言，断不想再让您被天下人耻笑。”

 凌奕枫的气还是没消：“既然你为我着想，还要偷奏折害我！”

 “我不偷奏折……殿下怎么会赶我走呢？”绮罗道：“我在教坊司听殿下说，如果做了皇帝会赦免庆国臣女，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让您顺利登上皇位……我不想再为韩丞相做事了，我想出宫，可您不会允许，我便开始偷窃宫中财物，希望您能察觉，一怒之下把我赶走。我对韩丞相也有一个推辞的理由，不是我不想做，是被赶出宫，做不成了。可您并没有在意宫中丢失财物的事，我只好再做一件能引起您注意的事……”

 “你是故意的？”凌奕枫没想到，这一切都是绮罗计划好的，为的是不再留在他身边。

 “对，我昨天刚去过詹事府，詹事府就丢了奏折，如果不是我故意的，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故意陷害。绮罗喟然长叹：“我本想就这样把罪名坐实，但我看到万俟大人，一副要取我性命的样子，我害怕了，便承认了。我希望殿下能留我一命。”

 她再叩首，等着凌奕枫的处置。她紧张的手心全是汗，她的谎言不知能否骗过凌奕枫。

 “那你在偷奏折的时候，知道奏折中写的是什么吗？”

 “当然不知道啦。”绮罗抬头，无奈的道：“一摞奏折在那里，我又没神通，能看到奏折里面的字。随便抽了一本就回来了。”

 “你后来翻看了吗？”



道高一丈


 “我还没来得及翻看就被发现了……”绮罗跪的双腿发麻，摸了摸膝盖道：“不过应该是很重要的奏折吧，否则殿下也不会这么急。”

 轮到凌奕枫没主意了。绮罗只是想让他赶她出宫而已，并且出宫的理由还是不想再做丞相的眼线。

 绮罗担心的道：“殿下会怎么惩罚我？”

 “你既然不想死，那我赶你出宫，你就不怕端王吗？”

 “……反正我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本就是赏赐给他的玩物，我姐姐已死于他手……我的命也由他吧……我只望殿下能记得教坊司的诺言，登基后赦免庆国臣子的妻女……”

 凌奕枫的心又被绮罗的话刺伤了，原来她不愿意害自己的原因，仅是希望他能赦免庆国的女子。不对，她刚才说过不愿意做侧妃，是怕他承担天下耻笑，即使说她的确是为自己好的。

 唉……她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凌奕枫忽略掉了韩丞相的阴谋，从头至尾都在纠结绮罗对他的感情。

 郁闷的沉思了一会，忽然抬头发现绮罗正盯着自己看，不.禁有些羞恼：“那你出宫去吧。”

 绮罗五雷轰顶，她好不容易才到太子身边，难道因为这次意外前功尽弃？

 “谢殿下。”她叩拜完毕，缓缓起身，向殿外走去。她尽量走的慢，心中道，凌奕枫，快点留住我，我不想走。

 在她打开殿门的瞬间，身后传来凌奕枫无可奈何的声音：“罢了，罢了，你已知悔改。留下吧。”

 她从门缝中看到了殿外候着万俟琉云，她向扯出一丝得意的冷笑，在对方愤怒的表情中关上了殿门，回首对凌奕枫笑道：“谢太子殿下，我这就去把奏折给您取来。”

 她所有谎言的基础都构架在能从她卧房搜出奏折这个猜测上，如果万俟琉云此时脑筋开窍，釜底抽薪，让太监禀告凌奕枫，她的卧房什么都没有，她就完了。

 “……快些回来。”

 绮罗笑着点了点头，出了大殿，向着宫女住的厢房奔去，很快她就迎面碰上了去翻查回来的太监。太监们纳闷，怎么受盘问的绮罗毫发无损的跑出来了。

 “公公，可从我房中翻出罪证了？”

 “是。墨绮罗你跑不掉了！”站在最前的太监道：“还不快随我们回去，伏法认罪！”

 绮罗记住了此人，心里想，敢诬陷我，早晚收拾你。她衣袖掩面，低头不语。太监以为她是吓的心智不清了，上去怕了她一下：“少装可怜！”却听她发出呵呵的笑声，绮罗抬头朝他笑道：“真是太好了，原来找到了。公公我们回去复命吧，殿下等着呢。”

 绮罗哼着小曲带头走在前面，行出一段路后，她便看到了疾疾赶来的万俟琉云，未等他靠近，绮罗忙转身问方才的太监：“公公，快告诉大人，从我卧房中找出了奏折一事吧。”

 那太监打了一个千儿：“万俟大人，奴才的确从墨绮罗的房中搜出了丢失的折子，证据确凿。”

 万俟琉云在绮罗走后，进殿与太子粗谈后，了解了绮罗的托词后，第一个反应是拆掉她谎言的基石。

 却不想绮罗已经先到了，而且她还诱使太监大声说出‘绮罗房中搜出奏折’这句话，将她偷拿奏折一事坐实，再无法更改。

 “墨绮罗你……！”

 万俟琉云恼怒，却无从发泄。她步步超前，在诬陷案中全身而退。

 绮罗阴笑着从他身边飘然而过：“抱歉，让大人失望了。”

 “妖女！”

 绮罗走出几步，站在他身后，笑靥如花：“您说的没错。”说罢，快步离去。

 ****************************************

 凌奕枫从韩丞相负责编撰的《武宗实录》中，找出了纰漏，让人在皇帝面前参了他一本。皇帝听完奏折，怒发冲冠，只因上千万字的《武宗实录中》有五个字：帝喜皇二子。

 皇帝将弹劾的奏折扔到了丞相脸上：“致仕去吧，滚的远远的。”

 至于静睿王，皇帝也顺带朝他发了一通火，问他：“父皇是喜欢你还是喜欢朕？”静睿王自然迎合着皇帝，说了许多好话，，才渡险成功。

 八月十五这日，皇帝宴请百官。绮罗身份低微，自然不能参与，留在宫中偷闲。

 她不喜欢明晃晃银盘似的月亮，它毫不遮掩的光芒能刺进她的心里，翻涌起城破之日的那个夜晚，同样也是明月当空。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但月却不像人被七情六欲所苦。”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小敏子！你怎么来了？”在这个举家团圆的日子，她看到一个曾经共事的太监都觉得好似看到了亲人一般的心中温暖。

 “嘘，小点声，我怎么进来的？当然是塞了钱进来的。”小敏子示意她小声，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才道：“主子们都参加宫宴去了，咱们也别浪费了这大好时光。御膳房的小郭子做东，请咱们去喝酒！”

 “我不去，我不喜欢喝酒。”

 “不给面子？”小敏子脸一沉：“跟了太子爷，看不起咱了？”

 “没，没有。”他是苏醉凝身边的太监，得罪他也没好处：“我们走吧。”

 “这就对了嘛！嘿嘿。”

 太监和宫女不能在一起行走，刻意保持了距离，一前一后。

 绮罗跟在小敏子身后，通往目的地。

 “奇怪，这是去哪里？”

 “当然是去隐蔽的地方喽，而且这是近路。”

 中秋节，宫中张灯结彩，照明的琉璃盏燃的半边天都是白的。小敏子带的路却极是曲折暗黑，待小敏子停下脚步，绮罗看清周围的环境，她对他冷笑道：“咱们是要和端王殿下共度中秋吗？”

 这里是一处偏殿的阙阁，银月的流光照在那人身上，让绮罗像初次见面时一样，看清了他绝世的容颜。

 “端王殿下……”

 

夜遇端王



 曾经的种种在脑海里走马灯般的闪现，那些和着眼泪和鲜血的情景，翻江倒海的侵没了她，她对他害怕到无以复加，又恨他到深入骨髓，

 她感谢这清冷的月光将她的面容映的像玉石一般没有颜色，用来匹配她毫无温度的话语：“……殿下的守制期结束了？”

 “你是不是希望我也顺便死在皇陵，一并葬了？”

 因为要修建嫔妃服丧的行宫，皇陵附近大兴土木，每天都有工部的官员出于种种目的去拜访他，清静全无，再加之他从教坊司事件之后，已得知了陪着太子的就是墨绮罗。

 “殿下何必在中秋佳节说这么不吉的话。”绮罗的心跳的厉害。四下无人无光，若是出现意外，她毫无抵抗能力。这时，她看到小敏子给凌明轩打了一个千儿后，向后小步倒退。绮罗拽住他，不想他离开，剩她一人面对凌明轩。小敏子按掉绮罗的手，还是走了。

 凌明轩冷笑道：“你还有心情过节？”

 绮罗强迫自己迎着他的目光，不让他察觉她的恐惧：“过节能吃些好的，我巴不得天天过节呢。”

 “怎么，太子殿下平日对你不好？”

 他和她上次分别时，他想取她的性命，如果在这里他再起杀意，她是逃不掉的。绮罗试探着用太子的地位压制他：“出乎您意料之外的好。”话中还夹着挑衅的意味。

 凌明轩道：“找到好主顾开心了？”

 “开心，能服侍太子殿下，绮罗当然开心。”

 凌明轩攥紧拳头，想发火却找不到理由，郁闷道：“看来霁夜把你送入宫中是送对了，你知道他很少做对事情，难得难得。”

 绮罗唯一想做的就是逃离他的视线，结束这场对话，平安的看到明天的太阳。和他说的话越多越危险，她嗯了一声，垂首站立，不再说话。

 凌明轩叫她来可不是看她木偶一样发呆的：“我问你，楚辞死前和你到底说了什么？”

 绮罗扶额，做眩晕状：“大半年过去了，您还记得呀！那真是我信口胡说的，为的是您生疑寻求真.相，留我一命。”

 “是么。我倒认为你接近太子就是你的诡计。”

 绮罗见凌明轩重谈阴谋论，笑道：“您高估我了，就算我有心，太子殿下也无意呀。不可能人人都是苏醉凝，可以攀附上煊国的太子。”怕他不信，绮罗挽起袖子举臂向他展示守宫砂：“这回您信了吧。”

 凌明轩走到了她跟前，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的手指去捻那红砂，确定不是假的，他如释重负，好似重新捡回丢掉了的宝贝，情不自禁的道：“还好，还好……”

 绮罗觉得从他手触摸的肌肤开始，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变得僵硬了。不管何时，她被他碰触，都能瞬间如丢掉灵魂，只剩一副空荡荡呆怔的躯壳般。

 她木讷的看着他露出开心的笑容，心里道，他应该是在开心他的战利品没被破坏，随时可以完璧取回，再肆意蹂躏吧。

 绮罗见他欢心，心中不快，挖苦道：“您若是喜欢，不如我挖了这守宫砂送给您，我人回不去，好歹给您留个纪念。”她在心中哀叹，墨绮罗，你在说什么啊，嫌命长了是不是，刺激他发怒，你岂不是死定了。

 凌明轩瞭了她一眼，冷然道：“那你就挖了吧。”说罢，真的俯身从靴子中拿出一把短匕递给绮罗：“快动手。”

 绮罗过了把嘴瘾，现在得支付代价，她愕然：“我不知道您真的有刀？!我不过是说着玩的。”凌明轩，你竟敢带刀入宫！

 “既然是玩，那我们就继续玩下去好了。游戏也有游戏的规则，你必须遵守。给！”

 墨绮罗堆笑着推辞：“算了，算了，莫用我的脏血弄污了您的宝刀。”

 “没关系，脏了就扔掉。”

 绮罗和凌明轩每次见面，几句话就会迸发矛盾。他喜欢看绮罗窘迫的样子,继续捉弄她：“如果你自己下不去手，我帮你好了，你只需闭上眼睛。”

 绮罗道：“如果我闭上眼睛，您不是剜我的胳膊，而是割我的喉咙怎么办？”

 凌明轩哭笑不得，说出了实话：“我若是想杀你，早就动手了。”

 绮罗一愣，凌明轩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忙呵斥绮罗来掩盖自己的慌张：“快将眼睛闭上，否则你真可能被割喉而亡。”

 凌明轩想做的事情，她从没反抗成功过，心里一横，闭上双眼：“您割的刀口好看些……”

 “不好看能怎样？又没人看。”

 “我相公会看到的。”

 凌明轩冷笑：“你以为你是谁，还能嫁人？”

 绮罗习惯性反驳他的话：“谁说正常嫁人了，在宫里和太监结成对食，或和宫女拜了姐妹，总能找个枕边人。”

 非要和他抬杠不可。

 凌明轩被气的内伤：“那我就行行好，给你留一个梅花形的伤疤。”

 绮罗感觉到了冰冷的金属贴上了皮肤，一直寒到心尖，她尽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发抖。她暗骂自己愚蠢，这半年间设想了无数种他们再次重逢的画面，她甚至下了决心，再见面时，要奴颜婢膝，让他得到亡国女奴臣服在他脚下的征服感。

 但今日一遇，所有关于他的盘算都化成了沙土。

 她一面害怕他，一面又故意惹他生气。是她还不够隐忍？或许吧，她对他的执念，让她走不通韬光养晦这条路。

 臂上的疼痛迟迟未到，取而代之的是唇上的温热感，她惊诧的睁开双眼，本能的推开他。

 他淡瞄了她一眼，根本不考虑她的感受，端起她的下巴，不让她乱动，便又是吻。

 绮罗惊恐的瞪大双目，她恨不得死了最好。凌明轩见她这副摸样，反倒离开她，温柔的笑道：“怎么傻了？”

 
挣扎



 绮罗看他，心想他是在羞辱她，就像当初对姐姐做的那样，也想在她身上烙下耻辱的印迹。

 不行，绝不能让他得逞。

 她每和他亲近后都会变得呆怔木讷，凌明轩也发现了这点，他只以为是绮罗单纯，还不适应和人亲昵而已。

 “霁夜把我的东西送了出去……没关系，我再拿回来就是了。”

 他的话听在绮罗耳中，和说要杀了她没区别，她向后退了一步，什么话都说不出。

 凌明轩当然不放她，拉住她的手：“你别走……”

 绮罗想要逃离，但手腕根本挣脱不开，就在此时，她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个清亮的男音在叫：“红官人——红丫头——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绮罗顾不得那么多了，为了脱身，应声道：“在这里——”

 凌明轩立即捂住她的嘴巴，可惜已经晚了，刚才的应答暴露了她的方位，那人已循着走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红官人——红丫头，快点出来。”终于进了阙阁，还嘀咕了一句：“净往暗处钻——”

 来人不是太监，同凌明轩一样身着亲王蟒服，甚至连面容的轮廓都颇为相似，双方见面皆是一愣，来人先揖拜一礼：“小侄见过七叔。”

 绮罗想起自己曾听过这把声音，那时她躲在桌下，而他在和苏醉凝偷欢。

 清虞王凌沄时。

 沄时一打眼就猜到了七叔和眼前女子的关系，一定是他胁迫她，她才引自己过来解围的。否则两人在这里幽会，避人还来不及，怎么会故意应声。他恨自己倒霉，他最怕七叔，别说他在这里强迫宫女，就是在这里杀人，他都不敢询问一句。

 没参加宫宴，却在这里碰到，真是倒了血霉。

 凌明轩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侄子的问候，接着冷眼看他。

 沄时再拜一礼：“小侄还有要事，先走一步，七叔见谅。”

 “殿下等等奴婢，奴婢帮您找红官人和红丫头。”绮罗抓住一线生机。

 沄时心里道，你想要我命啊，立即正色拒绝：“本王自己寻找即可。”加快了步子。可偏偏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猫叫：“喵——”

 凌明轩道：“沄时，这是不是你的红官人？”

 沄时一本正经的回答：“不是，小侄的红官人比它叫的好听。”

 唉……就是红官人啊……

 “那你快去找吧。”别在这碍事了。

 “七叔说的极是。”沄时装模作样的向阙阁外边走边叫：“红官人——”随着他的呼唤，那白猫喵喵叫着亦跟了出去。

 凌明轩对绮罗道：“又剩咱们两人了。”吓走了沄时的凌明轩心情不错，揽过绮罗入怀，问了一个蠢问题：“这大半年有没有想过我？”

 他哪来的自信？绮罗自然知道，好好回答这个问题，能讨好他，但无奈对他的负面感情太深，无论怎么强迫自己，竟然说不出谎言：“没有。”

 “真的？”

 十分肯定的笑着点头。

 “呵呵，你要是回答想我，才有问题。”

 “殿下不去参加宫宴吗？”

 “你比宫宴重要。”他半开玩笑的回答，但从绮罗诧异的表情，他知道他的玩笑开的并不成功，他抿唇颇为无语。一会才道：“刚才是骗你的，其实我来见你是有另外一事。”

 忐忑不安：“什么事？”

 “我可能又染了风寒，想来想去，最讨厌你，自然要传染给你。”

 绮罗是在感觉他的吻的后，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的。

 她和他的气息浑腻在一起纠缠着，她被他欺身逼到墙壁前。那种灵魂离窍的奇怪感觉再次控制了她，心头涌上一种恐怕今生都要被他欺凌的悲哀。

 他本来只想逗逗她，看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开心，但吻着吻着动了情，也不顾绮罗的喉间呜呜的反抗提议，伸手从她的腰际探入中衣，抚摸她的肌肤。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确实是喜欢她的，她的一切都要印上他细碎的吻，全部打上记号才好。

 绮罗眼神空洞，她是怎么了，她对他的感情连自己都不明白，她日日惦念他，想着他死，在脑海中虚拟着他的种种悲惨结局。可她渐渐发现他已然成了她灵魂的一部分，关于他的一切，她连最微小的细节都清晰的记得。随着时间的流逝，连他周遭的环境都隐去了，只留下他占据她的记忆。

 她记得父皇血泊前的首次相遇，记得姐姐临死前，他无所谓的轻笑，记得他要杀她时的冷漠，但她也记得他的其他样子，会因为弟弟被欺辱而冲动的不一切后果，会被她气的常常恼怒，也会做一切她至今不理解的蠢事。

 那么她呢？他又记得她多少？

 “凌明轩……我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她凄苦哀哀的低声问道。

 凌明轩闻言一怔，这句冰冷的话语顷刻湮灭了他所有的热情。

 他从想过绮罗对他意味着什么，他讨厌她，便罚她去洗衣服，看她顺眼就让她陪着他，喜欢了就掠夺。

 从头至尾，他根本没考虑过绮罗在他之外，她的世界里还有什么，还需要什么。她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让她在身边，让他看到她能够开心。

 他从未试图摆放她在他心中的位置。

 凌明轩松开手，绮罗便沿着墙壁滑在了地上，她低着头，衣衫不整，尽显颓势。她慢慢的拉上衣襟，沉默着。

 他俯身为她系上衣带，她似是想抬头看他，但半途中重又低了下去。

 凌明轩给出了答案：“你不要问这种问题，自寻烦恼。”

 “我和讨主人喜欢的’红官人’，‘红丫头’是一样的吧……”她轻柔的说道，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你还想怎么样？”

 还想怎么样？呵呵，是啊……她怎能如此没有廉耻的询问他那种问题。

 为什么要问，问了又有什么用处。

 她想得到的答案又是什么。

 

清虞王

 凌明轩搀扶起她：“我送你回去。”

 绮罗靠着他依依起身，她望着从窗栏外漏进的白月光，它们细细密密的铺在地上，像流动的清澈河流。她记起有一年的中秋节，在碧湖楼台上赏月，她和姐姐站在阑干边眺望湖中的月影，她说，姐姐，你看湖中还有两个明妆和绮罗，再加上咱们就是四人了。

 她的哥哥笑道，明妆有两个倒无妨，你就算了吧，若是有两个墨绮罗，还不把这皇宫闹翻天。她气的拿月饼掷哥哥，却偏打到了父皇，父皇还板着脸训斥了她几句。

 于是那个中秋节晚上，受了委屈的她抱着姐姐哭鼻子：为什么绮罗就不能有两个！

 姐姐安慰她，那是哥哥在逗你呢。明妆和绮罗都只有一个，谁都不许加入我们。

 那么，现在绮罗在这里，姐姐为什么不在绮罗身边呢……

 “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凌明轩以为绮罗是在对自己说话，立即回了：“我还会再来见你。”

 绮罗应着这银色冷月的流波惨然一笑，她的目光掠过他的脸庞后，又低了下来：“今天的确不是相聚的好日子。”

 凌明轩一时不适应这样黯然安静的绮罗：“你到底怎么了，怪我没回答你那蠢问题？”

 绮罗屈身施礼：“殿下，我该走了。”

 凌明轩还是觉得怪怪的：“你没事吧？”

 “怎么，您在关心我吗？”

 凌明轩冷笑。绮罗懂他的意思，检查了一遍自己，确定仪容整齐，头也不回的离去了。凌明轩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道，也不知是谁的问题，每次见面都会在奇怪的氛围中结束。

 他撑着下巴，回想刚才的一切。事情变得怪异是从她问她对他意味着什么开始的……她为什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呃……难不成……

 凌明轩出去追绮罗，但走到殿门口又迟疑了，自嘲道，这种烂问题很重要么，转身向回走，几步后又停住，心想，顺便问一句也不妨事，说服了自己。便又去追绮罗。但夜色茫茫根本寻不见那巧笑倩兮的人了。他失望的叹气，闷闷的回去继续参加宫宴。

 绮罗躲在殿外栽种的花丛后，她听他的脚步渐远，慢慢拿开捂着自己嘴巴的手，努力让它停止颤抖。深吸了几口气才觉得重回人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时隔这么久再见他，竟比在端王府的时候还怕他，而且对他的执念更加深了。本以为自己能脱胎换骨，却不想崩溃的一塌糊涂。

 墨绮罗，你真没用……

 她埋首膝上，忽然有温暖的柔软皮毛蹭着她的手。那圆滚滚的小东西讨好的喵了一声来表明自己的身份，绮罗抱起它，看着它碧绿的眼眸，笑道：“你是红官人还是红丫头？”

 “自然公的是官人，母的是丫头。”

 这时沄时手里抱着另外一只猫拨开花丛钻了进来，直接分开绮罗手中猫的腿，睇了眼道：“你抱的是官人。”他顺带看了眼绮罗，顷刻惊诧，这是哪个宫的女子生的如此好看。刚才他虽然也见过绮罗，但天黑加之胆怯根本没来及看清。

 他以为她只是偶然遇到的小宫女，准备诱拐她回自己在宫里的行馆。他向她笑：“妹妹帮我把红官人抱回去吧。”

 他面容的轮廓像凌明轩，但是凌明轩绝不像他这样凤目风流，见到美貌的女子连说话的语气都软的似水。

 在绮罗看来，他虽然是静睿王的弟弟，但是看起来却比静睿王要年长，估计是女人堆里打滚的缘故。听他叫她妹妹，绮罗一怔，亦笑，就在这时绮罗一不小心，那猫从她怀里跳了出去，幸好她反应快，扑到地上，拽住猫的腿，才又把它擒住。

 他竖指在唇前：“嘘，小声些，端王就在附近。”

 “端王殿下走了。”

 “你怎么知道？”他刚问完，便转过了脑筋：“你是刚才和七叔在一起的女子？”

 “正是奴婢。”

 “…………”

 绮罗笑眯眯又说了一遍：“正是奴婢。”

 他以最快的速度从她手中抢过猫，道：“后会无期。”

 绮罗惊异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方才的风流倜傥顷刻就不见了。沄时走开几步，一念上心，转身看着她抿唇笑道：“我还有一事想求妹妹。”

 “殿下吩咐就是。”谁是你妹妹，她的哥哥只有一人，早已战死沙场。

 沄时动了动脖子：“可能是猫毛掉进领口了，我极不舒服，你帮我看看。”

 “是。”心里则骂，这么暗能看到什么，怎么不去找你的相好苏醉凝去看。他穿的是圆领蟒袍，露在外面的领是里面白色中衣的，绮罗给他翻看即是碰触他的中衣，这行为极为亲密。他低下头让绮罗纤细的手指沿着领口摸了一圈。他抬眼笑：“妹妹的手是玉做的，这么冷。”

 既然她是七叔的人，占她些便宜，多少能找回些平衡。再者，越是碰不得的东西越能带来刺激感，就像和苏醉凝，她若不是皇兄的女人，他可能反倒不会染指。

 他含情脉脉的看着绮罗，看的她浑身不自在。

 绮罗未见面之前就对沄时印象极差，现在见面又发现他长的和凌明轩相像，不仅更加讨厌他。他这种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她多少能猜得到。

 想占她的便宜，想的美。

 她停了动作，惊诧的向着他身后道：“端王……”

 这两字刚一出口，沄时就跟受惊了的猫似的，毛发尽竖，回身道：“七叔，你听我说……”却发现根本没人，他被她捉弄了，他对笑到内伤的绮罗道：“你骗我？”说罢，自己也忍不住笑道：“我做贼心虚，才让你得逞。”

 “奴婢只想说，端王殿下和您有几分相似，奴婢刚说出七王爷的名号，您就以为是他来了。”

 沄时对美女一向好脾气，被捉弄了反倒甘之如饴：“我也真是有贼心没贼胆，落得让妹妹笑话。”

 
言听计从


 绮罗见他不气恼，方才的快乐折去一般，装作做样的求饶：“奴婢不敢，殿下恕罪。”

 沄时低头对怀中的两只猫道：“眼前这个姐姐是不是很像红夏？”其中一只猫喵的应了一声，接着也不知是不是沄时放的，它从他怀中跳出，跑到绮罗脚边，贴着她蹭。沄时笑：“你这老畜生，主人好的不学，好/色倒一点没丢。”

 原来你还知道你好色啊。

 “为什么殿下骂它老畜生，小畜生更顺口吧。”

 “它今年十二岁，折成人，你算算都多大了。”沄时笑骂那猫：“你这老不正经的登徒子，还不放开姐姐。”

 绮罗俯身抱起猫：“它们是殿下从宫外带的么？”

 “它们是我少年时养的，后来我在宫外有了王府，把它们也带去了。”他把手里的猫抱到颈间，磨蹭道：“结果这俩个家伙，看不上我那破宅子，死活要回宫，可苦了我了，要常进宫看它们。”

 绮罗心想，你是进宫幽会吧：“时辰不早，奴婢要回去了。请允许奴婢告退。”

 沄时道：“你是七叔的女人我怎么敢难为你，。不过我想和你做个交易，我给你一个忠告，而你不能把今晚遇到我的事情说给七叔。”

 “奴婢不敢乱语。”她还挺想听他这偷情高手的忠告的：“请殿下指点。”

 “我看你刚才似乎是不愿意和七叔在一起，所以才会在我找红官儿的时候应声，我劝你一句，还是放弃无谓的抵抗吧。”沄时道：“不过，我是好人，我告诉你一招，我七叔这人吧……嗯，看着很可怕……其实……也很可怕。”回忆童年和少年，有七叔出现的地方就有阴影：“不过呢，七叔最不愿意让别人猜他的心思，如果你碰巧猜对了，他宁愿打破原来的计划，也不愿意让你知道自己猜对了。所以，再遇到七叔强迫你，你试试宽衣解带说一句你不就想这样么。没准七叔就会放了你。”

 这算什么忠告啊，绮罗哭笑不得：“谢谢殿下。”

 “当然了，也得看具体情况，我记得前年，军中有人贪污军饷，那人非说七叔诬陷他，想除掉他独揽军权。七叔说，你猜对了，就是想除掉你。然后就把那人杀了。”

 举的这叫什么例子啊，根本不能印证你的观点。绮罗点头：“奴婢记下了。”

 “去吧，去吧，妹妹在宫中做事，万事小心。”

 绮罗抱起自己脚边的猫放入他怀里，他小心楼着。绮罗欠身施礼，退了下去。待绮罗走了，沄时向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对怀中的两只小东西说道：“红夏如果活着，肯定比她漂亮。”

 他并未询问她的姓名，只把与她的相遇当成中秋节的小插曲，过了没几日就忘得一干二净，只隐约记得他撞见了七叔在和一个宫女私会。

 绮罗自从经历栽赃案，凌奕枫原谅她后，她就装作洗心革面，对他忠心耿耿，再无异心了。所以当第二天见到凌奕枫的时候，主动交代了昨晚在什么地点都见了谁，就怕凌奕枫通过别的渠道得知，再怀疑她。

 听她说完见过清虞王沄时，凌奕枫道：“这我知道。”

 绮罗心惊，你怎么知道的，难道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想了想，又把见过凌明轩的事情也告诉了他，通过对方惊诧的表情，绮罗断定这件事他是不知道的。

 “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绮罗原地转了一圈：“我这不好好站在你面前呢么。”

 “那就好……”凌奕枫刚准备长舒一口气，就听绮罗道：“不过他说，我是他的战利品却被九王爷拿去送了人情，一定找机会拿回去。”

 凌奕枫冷哼：“尽管来吧，怕他不成？”其实多少还是怕的，端王重兵在握，稍有不慎极有可能引发恶果。

 绮罗拉起凌奕枫的手，激动的摇晃：“我就知道殿下会保护我。”凌奕枫颇不好意思甩她的手：“总不能让他为所欲为。”

 绮罗忽然面露难色：“端王做事极端，他上次擅自回京杀了成渝侯彦修泽，就能证明他多容易冲动。如果他这次也作出出格的事情就得不偿失了。”抓住机会先诋毁端王，再道出解决办法：“不过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端王一段时间绝不会再打我的主意。”

 凌奕枫疑惑的看着她。她笑道：“殿下写一封信给端王，就说您很了解他，知道他很喜欢墨绮罗，反正墨绮罗在东宫也碍事，过几天就把她送出去给你。”

 凌奕枫蹙眉道：“他找你不是要杀你么，在信中写他喜欢你是为什么？”

 “当然是恶心他。如果他收下我，就说明他喜欢我。端王只当我是最低能的女奴，让他间接承认喜欢我这身份低.贱的人，还不要他的命。他是如何都不会收下我的。”

 “你有几成把握？”

 “九成。”

 “剩下那一成呢？”

 “风险。”

 “不行，危险。”

 “呵呵，如果他答应了，您就拖着，反正信中说过几天会送我出去，可也没说是几天呀，三百六十五天也是天，拖死他。”只要不在凌明轩面前，她的头脑就能正常使用，想出些恶整他的计策来。

 凌奕枫听从绮罗的计划，挥毫写就一封书信，在信中说，他才了解到东宫的侍女墨绮罗曾属于端王，她入宫后，端王一定很想她。凌奕枫极尽渲染能事，把凌明轩形容到没有墨绮罗就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并表示为了挽救端王的命，会尽快把绮罗送到他身边。

 绮罗吩咐送信的太监，一定要不停的强调时间紧，让端王马上做出回信。

 凌明轩接看完这封信，差点吐血，谁说他深爱墨绮罗，没有她不能活了。当即回信驳斥太子的想法，绮罗入宫他是知道的，她以后也留在宫里吧，端王府不需要她。

 等送走了传信的太监，冷静下来的凌明轩立刻意识上当了，可木已成舟，为时已晚。

 

婚前准备


 凌霁夜听说龙虎山一个叫噵衍的道士颇有神通，能腾云驾雾，点水成油。闲的发慌的他便决定亲自去拜访这位神人。明轩知道后，放心不下九弟加之被绮罗算计了，心情不好，于是陪他一并出行散心。

 皇帝夺了原本属于太子的正妃季淰，很快就册立她为贤妃。在其他人看来，虽然皇帝的行为有悖人伦，但季淰入宫绝对是对苏醉凝的沉重打击，她本就品级不高，季淰家世显赫，年轻貌美，且深得皇帝喜爱。宫人都相信皇帝的热情很快就能从苏醉凝身上转移到季淰身上。

 但在苏醉凝看来，季淰入宫简直是上天赐给她的掘开皇帝和太子之间关系的利刃，她一眼就看出，季淰内心的痛苦，原本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现在被皇帝强占，册封为贤妃，虽然这样的品级已经是后宫中无数女子望尘莫及的，但和原本属于她的皇后之位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当中秋宫宴，季淰第一次看到优雅清贵的凌奕枫时，苏醉凝很容易就看出她眼中化不开的哀伤。为皇帝剥荔枝的她，便引皇帝去看季淰的表情，当脑袋不灵光的皇帝发现自己的爱妃专注着太子时，不禁勃然大怒，将酒水泼到了她脸上。而凌奕枫恰好在听太监汇报看到了清虞王和绮罗在一起，对于发生的一切全没在意。

 苏醉凝忙劝阻皇帝，一贯的媚笑在他说着软绵绵的好话，看到凌奕枫在和太监低语，她见缝插针，贴在皇帝耳边道：“太子殿下在说什么？脸色好难看。”

 皇帝第一个反应，凌奕枫一定在和太监说他的坏话，而且太子脸色难看是因为他水泼了季淰。

 “怎么办？奕枫一定生朕的气了……”

 苏醉凝道：“您是皇帝，是君，他是太子，是臣。皇上为什么怕他呢。”

 坐了大半年皇帝也逐渐意识到手中权力了，脖子一梗：“对，朕不怕他。”

 苏醉凝心中道，很好，就这样，凌奕枫，等皇帝对你起了忌惮之心，就是你的末日。晚宴结束后，皇帝气消了，想起方才的行为，对季淰很是愧疚，晚上便在她处过夜。

 苏醉凝回宫后，从小敏子口中得知他领了绮罗去见端王。苏醉凝听罢，直接抡过去一耳光，打的小敏子忙跪地求饶：“奴才让端王见绮罗，是想帮主子。端王和太子如果因为绮罗起矛盾，对主子更有利。”

 “你懂什么！”苏醉凝踢翻小敏子，还不解恨，又踹了几脚，气喘吁吁的方才罢休，警告小敏子不许再乱来，赶他出去后。

 她失神的空站在原地呆怔着。

 他为什么对她情有独钟，她已入宫还对她念念不忘！

 “为什么你的目光从没落在我身上过？”她自问自答：“一定是因为我脏，是不是……一定是……我这么脏，你怎么能看上我呢，呵呵……”她自嘲的嗤笑：“第一见面，我就那么脏……”一合眼，泪如雨下。

 泪光中，她看了五年前的她被破城的煊国主将蹂躏，生不如死的情景……

 脏，真脏。

 “唔——”她捂着嘴巴干呕不止，闻声赶来的侍女忙拿了唾盂给她，但她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清水漱口后，宫女伺候了她上床歇息。

 ……

 在被俘的路上，她衣衫不整，被迫在篝火前献舞，她恍恍惚惚的听到周围都是狞笑，她看着跳跃的火舌，怔怔的向它走去，只想着焚掉这具肮脏的rou体。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阵兵戈交迭的声响和渐近的厮杀声，他抬头看到两队重装士兵开路，而他骑着骏马行在中间，他搭弓射出一箭，射飞了主将头盔上的红缨，她听他冷笑道：“皇上派本王来督促将军加快行军速度，不过如果将军喜欢梁国山水不想走，本王也可以允许你永远留在这里。”说罢，又开弓作势要再射一箭。

 方才还飞扬跋扈的将军，跪地求饶：“端王恕罪，端王恕罪。”

 他是端王……

 他也看到了她，顺手解下披风抛给了她，让她遮体。

 他是拯救她崩塌世界的神明，在此后的五年，她无所不用其极的爬上各种人的床，攀附上太子，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肮脏，连在他面前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可她又期盼与他相遇，哪怕远远的望上一眼，都能让她无比满足。就像今晚，而他早忘了曾与她相遇并舍给她一件披风……

 为什么他可以单独约见绮罗，却从没正眼瞧过她……

 她真的那么脏么。

 ********************************

 转眼入秋，天气微凉，随之而来的是太子逼近的大婚之期。凌奕枫绝口不提此事，好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礼部派人来了，一概回复，知道了，去办吧。但婚前有一件事，他无论如何也没躲过去。

 这日，秋高气爽，天气好的让一贯懒散的绮罗更加闲适。她心情愉悦的走到太子的书房门前，准备开始一天的整理文书工作，却见怀蠡和几个太监在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谈论着什么。

 “估计是吓坏了……”

 “嗯，嗯，殿下还小……”

 “清虞王那时也没这样啊。”

 “清虞王还说什么了，看到了欢喜的不得了，就差抱回一尊了。”

 说到这里，太监们嘻嘻偷笑。绮罗走上去，凑近好奇的问：“公公们在说什么？”

 “嘘——嘘——”怀蠡示意她小点声，把她揪到一旁：“殿下吩咐，不许你进去。”

 “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好像很好玩，我也想听。”

 “没什么好听的。”

 “那你们还笑，我就告诉殿下，你们在外面偷笑，让殿下问你。”她向书房走去。

 “我的姑奶奶，咱怕了你了。”怀蠡告饶：“告诉你就是了，你可别往外说。”

 “我嘴巴严着呢。”

 “……咳，这宫里吧有一处秘殿，千岁刚才那里回来。”

 “哦。”绮罗点点头，想听怀蠡继续说，可怀蠡却道：“说完了。”

 “你们究竟在笑什么啊？你明明没说完！快说。”

 “好了，好了，都跟你说了。秘殿内有喜佛，皇室子孙大婚前都要进去参拜。”

 “喜佛是什么？”绮罗天真的问道。

 难道要他一个太监说喜佛就是宫内给皇子准备的房事启蒙工具？

 两佛璎珞装点，互相保持，两根交合，有机关可动，令皇子抚揣隐处，暗体交合之法。

 而只读清心寡欲圣贤书的太子千岁方才刚去拜了回来，一路脸色灰白，受了不少刺激。

 

太子大婚


 怀蠡没将话说透彻，绮罗还是不明白，追问道：“喜佛到底是什么？你怎么支支吾吾的，算了，我直接问太子爷算了。”她拔腿就跑。

 “哎呦喂，姑奶奶你快给我回来。”怀蠡一个没跟上，绮罗就跳进了书房，反手将门关上。她见凌奕枫坐在书桌前，周围一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他撑着下颚，看着窗外暖暖的秋色发呆，根本没察觉到她的存在。

 绮罗走上前去，直接问：“殿下，喜佛是什么？”

 凌奕枫如梦初醒，一见是绮罗，脸唰的红了：“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

 绮罗盯着他道：“您的脸好红，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请御医？”

 他也觉得自己的脸热的能炙烤食物了：“别管我，你快出去。”

 绮罗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捉弄凌奕枫的游戏，故意逗他：“既然殿下不回答我，我就去问清虞王好了，听宫人们说清虞王今天又来猫儿房看红官儿了。”

 “你给我站住!你为什么去问他。”他能想象到绮罗如果向清虞王问这个问题的结果，清虞王一定会说，本王亲自教你，然后……凌奕枫被自己的脑内想象唬了一跳，甩甩头驱赶掉这可恶的念头。

 “我刚才听怀蠡他们议论的时候，提及了清虞王。”

 “这帮狗奴才”一定在背后取笑他。

 绮罗瞧他面红耳赤的模样，心中笑，他怎么这么单纯。她伸手摸着他的脸道：“真的好热啊。”凌奕枫向后退一步：“你别过来。”

 绮罗被他拒绝，害怕的说道：“我做错什么，惹你生气了么。如果殿下讨厌我，我走就是了。”

 “我没生你的气！”又是她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他的挽留。

 绮罗抿唇偷笑，回首时换上了哀求的神色：“我不乱问了，您留下我吧，好不好？”

 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的凌奕枫心中火烧似的，他赶紧扭身回到座位上，像往常一样翻书，可心不在焉，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绮罗也来到桌案前，静静的磨墨，好像什么都发生过。

 绮罗撩拨凌奕枫上了瘾，待了一会道：“殿下，我听人说，殷驸马和魏国公主新婚当夜，殷驸马因为弄疼了魏国公主，被公主拿着鞭子抽了一顿，是不是真的？”

 “别传这种闲话，小心招惹麻烦。”

 沉默片刻，她道：“后天就是殿下大婚，您准备好了么”

 惊慌：“准备什么？”

 绮罗笑道：“我哥哥大婚的前，要被选出的女官领路的，煊国没有么？”

 “领路？”瞬间明白了，大婚前被熟谙男女之事的女官引领。他连太子妃都不想见，更别提什么女官了：“煊国宫中没有此制。”

 “那就好，否则我可要哭鼻子了。”

 他觉得绮罗此话颇有深意，但又不想深问，自己胡思乱想着。

 “您大婚后，还会回宫么？”

 “当然会回来。”

 绮罗浅浅一笑：“那我就在这里等殿下回来。”

 凌奕枫醉在了她的笑容里不能自拔，亦情不自禁的笑着回答她：“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见你。”

 他一笑又露出虎牙和浅浅的酒窝，等意识到了，赶紧收了笑容。但已被绮罗看在了眼中。

 “再笑一个嘛，我想看。”

 “不行。”

 “笑一个嘛，笑一个嘛——”绮罗做了一个鬼脸，凌奕枫绷住嘴唇，就算笑也不露齿，但酒窝藏不住，被绮罗盯着道：“真羡慕，我也想要。”

 “要是真能给你就好了，我才不想这东西。”

 “我知道一个方法，可以帮殿下取走……”绮罗走近他，俯身在他左右脸颊轻轻的各吻了一下，然后站在太阳的柔光中静静的看着他。

 凌奕枫愣怔，她樱唇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绮罗低头窘然道：“殿下恕罪，我做了蠢事，请允许我去领罚。”不等凌奕枫说一个字，转身跑了出去。

 凌奕枫继续愣着，过了半晌，缓过神来，摸着被绮罗吻过的地方，越想越美。

 怀蠡在门外和一干太监又偷偷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太子爷竟然笑了，千古奇观呐。

 大婚前一日，侍仪司在奉天殿设立册封宝案，太子祭祀天地和宗庙，从早上忙到晚上，回寝宫的时候已近傍晚，寻了一圈不见绮罗，听怀蠡说她回去休息了，便没打扰她。

 大婚当日，三更天，侍仪司和礼部的官员早早就来到东宫外候着。

 凌奕枫由司礼监和尚仪局的宫人伺候穿上繁复的太子衮服，戴好九旒冠冕，佩戴上象征身份的玉饰。

 怀蠡带了绮罗进来，她别别扭扭的走到他跟前，连头都不抬：“殿下，昨天我身体不适，先休息了，请您不要怪罪。”

 “……你有没有什么要和我说？”

 难道你还想新婚祝福么。绮罗酸溜溜的道：“今日是您大婚的日子，当然是祝您和太子妃百年好合喽。”

 她越酸，他越开心：“你等我回来。”

 “您睡在温柔乡里，还会想起我么。”绮罗连醋劲十足的语气听的内侍们捏了一把冷汗。

 “不信我？”

 “信啊……”

 这时尚仪局的女官道：“殿下，时辰到了。”

 绮罗躬身作揖：“殿下慢走，绮罗退下了。”一转身跑掉了。

 凌奕枫叹了一口气，由数十女官掌灯在前，领路去了奉天殿升座册封太子妃。

 太子一行人走后，东宫冷清了下来，太监和宫女能偷懒都偷懒去了，只有几个小黄门在做每日的清扫。绮罗揣着太子的手迹出了东宫，在一处隐蔽的地方，见到了苏醉凝派来的小太监。

 因为在梨若堂时都熟稔，便不免多说了几句话，绮罗把收集的留有太子笔迹的纸张交给他：“让婕妤看看，若是不够用，我再收集。”

 太监拢了拢纸张：“该是够了，婕妤已找到了能临摹笔迹的高手，还有九王爷也被蛊惑去了龙虎山去找噵衍了，很快噵衍就会入宫面圣。婕妤说，她这边极为顺利，你只要做好离间万俟氏和太子的关系这点就行，其他的不用多想。”

 绮罗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信守承诺


 册封典礼后，皇帝和太子在谨身殿设宴招待群臣，皇后和太子妃在中宫设宴款待命妇，由于皇帝没有皇后，中宫之位暂缺，便让目前地位最尊贵的王贵妃代皇后之职与太子妃万俟暮云一起与诸位命妇相见持礼。

 筵毙，太子妃乘凤辇和太子在宫门相会一并出宫回太子府。

 由于此前册封的太子妃都是直接迎回东宫的，宫外迎亲这一部分并无礼制可循。礼部参考民间的迎亲礼仪，让太子骑马在前，太子妃坐在轿中于后。为了保证安全，派出清除道路障碍和暗中保护太子安全的侍卫多达上万。直到太子顺利的迎了妃子入府，众人一颗心才落了地。

 万俟暮云是正妃，太子大婚之夜要在她处过夜，之后才能去临幸其他两个侧妃。她自恃出身显赫，哥哥万俟琉云又是太子近臣，不免心中有几分骄纵，她早已知自己本不能当正妃，是季淰被皇帝选中，才轮到她出头的。但她认为或许这就是命，注定他们万俟家会出一位未来的皇后。

 至于哥哥口中的墨绮罗，她倒没放在心上，在她眼中，卑微的庆国囚奴不过是太子偶然兴起选的暂时玩物罢了，她万俟暮云才是最终能和凌奕枫相伴的人。

 这时凌奕枫走了进来，她便尽量让自己笑的羞涩，让自己显得有少女的可爱。但凌奕枫看了她一眼后，一言不发的坐到桌前，从袖中拿出一本书，翻看起来。

 在新房内还有合卺之礼，侍女端着喜酒和果盘走了进来：“请殿下和娘娘行合卺之礼。”

 “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

 侍女面面相觑，将酒盘放到了桌上，躬身退了出去。万俟暮云狐疑的看着凌奕枫，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她不便多言，静等他的吩咐，但直到入了夜，他除了翻书的动作外，什么都没改变过。

 万俟暮云终于忍不住了，试探着说道：“殿下……该歇息了。”

 “知道了，你先歇息吧。”与对待侍女一样的冷漠。

 “臣妾做错什么了么？”

 “没有。”

 暮云娇生惯养，从未受过这等委屈，此时壮着胆子问：“殿下是不是在想其他人？”

 “是。”

 暮云惊愕他的直言不讳，他对她的鄙弃让她尽失再次质问的勇气，头晕目眩后，咬着唇不让自己落泪。而凌奕枫本则继续读书，对她不闻不问。

 如此过了一夜，凌奕枫合上书本，起身走了出去。万俟暮云拖着翟服的衣爲走到桌前，看到桌上遗留的书封上印着三个大字，搜神记。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他竟然在新婚之夜看神怪故事过了一夜。

 她恍惚的走出寝殿，从万俟府中带来的侍女跑来告诉她太子离府回宫了，她跌坐在地，半晌才道：“备车回府。”

 宫门刚一开启，凌奕枫的车辇就驶入了宫中，待到了不能驱车的禁宫，凌奕枫以步带车，一路小跑到了绮罗住的东宫外的厢房。

 门虚掩着，屋内除了绮罗外的其他人都已起床回各宫去了。凌奕枫带着秋日清晨的凉气慢慢走到她床/前，坐在她身旁，看着尚在睡梦中的绮罗，原本想拿手冰她的恶作剧瞬间忘的一干二净。

 他并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走进他的世界的，但他能确定他是喜欢她的。想听她说话，喜欢看她的笑颜。

 绮罗隐隐觉得眼睛感受到的光亮变暗了，她睁开一条缝隙，猛然看到一人坐在自己床头，她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凌明轩找到她了。待看清楚是太子，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凌奕枫见他吓到了绮罗，愧疚的道：“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他还穿着昨天出宫时的冕服，身上的佩饰都在，而绮罗穿着白色的亵衣，两人极庄重和极不庄重的服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跪在床/上，伸手去解他系在下颚处的冠冕缨结，笑道：“您怎么回来了，不要太子妃了么？”

 “我既然答应过你，一定会回来。”

 “唉？我们什么时候约定过？”绮罗奇怪的反问。

 “你！”

 绮罗摘下他的冠冕放到一旁，勾着他的脖子道：“殿下若是累了就一并歇息吧。”

 “不行。”他本能的推开她：“会有人看到的。”堂堂太子被人发现白日躺在宫女的床/上，颜面何存。

 “没关系，她们不到傍晚是不会回来的。”绮罗带他躺下：“我昨晚一夜没睡，现在又累又困。”

 凌奕枫给她盖好被子，隔着被子躺在她身边：“为什么不睡？”心中不免暗自窃喜，她不会是因为我大婚难过才失眠的吧。

 绮罗闭着眼睛淡笑不答，这引发了凌奕枫的无限遐想，忍不住又问一遍：“有心事，睡不着？”

 “嗯。”

 “……”凌奕枫试探无果，决定先表现一下：“我昨晚也没睡。”

 绮罗微蹙眉头：“看来殿下和娘娘感情不错呢。”

 弄巧成拙，反倒让她理解成他和其他女子彻夜缠绵了。凌奕枫忙解释：“我是看了一夜的书。”

 绮罗睁开眼睛：“为什么？是不是只看一遍没学会？”

 凌奕枫又羞又恼：“我是不喜欢万俟暮云。”快问我喜欢的是谁，我就顺势说出来。

 “哦。”

 又没声了。

 凌奕枫郁闷，心想他说的这么明白了，她怎么还不懂。他侧身看着她，发现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绮罗，你怎么了？”他拉开她挡脸的被子，见她原来在憋着笑。

 事情败露，绮罗干脆笑出了声。

 “怎么，我抛下太子妃，特意回来看你，很好笑么？”

 绮罗并未被他的厉声质问吓到，而是让所有的喜色都凝聚在眉眼间，挑目含笑：“我是在笑我早知道您喜欢我，您何必拐弯抹角的非要我去猜您的心思。其实我们想什么，彼此都知道的。”

 原来她早就知道，故意不接他的话头，让他说不下去。

 凌奕枫哼道：“你知道我的，可我却不知你心中的想法。”

 “这样呢……”

 随着她柔声的话语落下的还有她柔软的唇，她微微起身吻住他的双唇，带着淡淡的属于她的香气。

 


挑拨离间


 不临幸万俟暮云，而选择在新婚之夜正襟危坐的看书，意味着他放弃了抓紧万俟氏势力的机会。从小就擅于衡量利弊关系的凌奕枫对这一切再清楚不过，可他还是那么做了。当想找一个自己能接受的理由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理由却幼稚的可笑，仅是不想失去她的笑容。

 现在绮罗的吻，是对他最美好的回报，昨天的选择是正确的。

 他把这个吻看做是她接受他的印证，生不起一丝亵渎的念头。他不想借着她的吻去主动占有她。她如果没做好准备，他的莽撞只会令她害怕，从而离开他。

 绮罗也未深吻，很快分开了两人嘴唇之间的联系，嘴边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是不是很坏？”

 方才还冷静的凌奕枫，却于这一瞬间，血气上涌，红了脸。绮罗用手背贴着他的脸，这一碰，他的脸颊就好似被晚霞沾染了一般，更是红了。凌奕枫窘迫的翻身背对绮罗，一只手用衣袖向面上扇风降温。

 绮罗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贴着他的背：“……现在这样真好……”

 在凌奕枫身边，她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安稳时光，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甚至可以耍点小脾气。可是她已于暗中破坏了这一切。

 凌奕枫，你不该这么优秀，你必须被毁掉……我们才有可能搅的天下大乱……

 “奕枫……”

 他怔住，她第一次这样亲昵的称呼他，无关身份和地位。满心欢喜的凌奕枫没有听出她语气中淡淡的哀伤，因为害羞，含糊的应了一声。

 两人闭着眼睛各有所思，过了一会，绮罗半坐起身子：“我们回宫吧，大白天的在这躺着，总是不好的。”

 “还不是你让的。”

 “是啊，可谁让你听我的了呢。”绮罗笑道。

 凌奕枫也坐起来：“是啊，谁让我听你的话呢。”

 绮罗心想，凌奕枫，你错就错，当信任一个人后就义无反顾的相信到底。

 “奕枫，你丢下太子妃，皇上不会怪罪你么？”

 “他有什么资格责怪我。”

 绮罗好心提醒道：“万一呢。”

 “等父皇责怪我的时候再说。”他知道错的是他，不是万俟暮云，他不会率先向皇上说她的不好，把错误转嫁给她。

 凌奕枫等着皇上的谩骂，但是等了一天也未到，绮罗劝他主动去向皇上请安，凌奕枫听了她的劝告，但到皇帝寝宫前却吃了闭门羹，铩羽而归。

 此时的他虽知道父皇可能对他有了芥蒂，却不知道究竟有多深。

 其实早在他从太子府回宫见绮罗的同时，万俟暮云就回府向父亲恩国公万俟驰哭诉了新婚之夜发生的事情，万俟驰疼惜女儿，立即入宫向皇上说明此事，希望皇上能劝诫太子能回太子府居住。

 皇帝笑呵呵的听完，道：“奕枫不喜欢你的女儿，一定是你的女儿长的丑，不是奕枫的错。”

 恰好苏醉凝和季淰在场，苏醉凝装作无心的笑道：“若是太子妃有季贤妃那般美貌就好了。”

 此话一出，万俟驰狠狠瞪了苏醉凝一眼，记下了此仇。可苏醉凝仍笑的愤青云淡，和她冒风险说出的这句话能带来的杀伤力相比，万俟驰的憎恨不值一提。

 “是啊，有季爱妃这般美貌就好了。”皇帝哈哈大笑，笑了两声，他忽然反应了过来：“你刚才说什么，太子对太子妃说，他心中有别的女人？”

 “是。”

 苏醉凝瞥了季淰一眼，见她低着头，知道她亦以为太子说的是自己，故十分心虚。苏醉凝呵呵笑道：“是哪女人能让太子如此牵挂呢？”

 皇上越想越气，一派龙椅：“传太子来——”

 “皇上息怒。”苏醉凝劝道：“太子也在气头上，万一冲撞了皇上……不如等过几日再说，臣妾相信太子只是一时糊涂，兴许几日后想明白了，自然会和太子妃和好的。”

 绝不能让凌奕枫见到皇帝，让他说明真.相。

 “臣以为苏婕妤说的也有道理。”万俟驰道，若是太子和他当面对质，一怒之下废黜太子妃就麻烦了。等过几日让琉云去劝劝太子，或许还能将太子劝回来。

 皇上挥手道：“行，那你回去先等着吧。”

 万俟驰一走，季淰亦如坐针毡，不久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跪安回宫休息了。

 这正是苏醉凝等的：“季贤妃如何不高兴？”

 “哼！一定在想奕枫，朕就知道她不喜欢朕，父皇也不喜欢朕，谁都不喜欢朕。”

 苏醉凝从第一眼见到还是太子的沐昕的时候，就已看出他的内心还是母亲被害死后，孤苦无依的小孩子。他需要很多温暖，需要有人无时无刻的关爱着他。她因美貌得宠，但留住宠爱靠的是，她所表现出的对他毫无所求的爱慕。

 有谁不喜欢被另外一人真心实意的爱着呢，尤其是像沐昕这般年幼丧母，被包括父亲在内的人厌恶的人。

 她满目的爱意能击中他心中的柔软部分，皇上在她的亲吻和爱抚下，逐渐平静下来后，她才说道：“季贤妃不过是一时迷惑不清罢了，陛下对她的好，她终究会知道的。”

 “朕给她什么，她都不开心……”

 “右丞相一职空缺，如果能让季贤妃的父亲担任丞相，季贤妃一定会开心的。”

 皇帝想来也是，连连道：“对啊，朕怎么没想到呢。呵呵，季贤妃一定会开心。”

 苏醉凝暗喜，万事俱备，接着就是好戏上演了。噵衍已经跟随九王爷回到了京师，她只需寻一个机会鼓动皇上注意这个道士，让他入宫。

 “醉凝，你不怨朕宠季贤妃多一点吧……”

 “陛下开心，臣妾才能展露笑颜。让陛下龙颜大悦，是臣妾之幸。”

 他简直爱死这个美貌而又善解人意的天赐尤物了，一番云雨后，传旨下去，升婕妤苏氏为昭仪。

 

掌掴


 秋收的时候，无逸殿都会上演‘打稻之戏’。由钟鼓司的人办成农夫和地方官员，演出征租，收纳和诉讼等事情，为的是让久居深宫的皇帝懂得民间稼穑的艰辛。

 皇帝，东宫太子还有后宫的女眷都要参加。绮罗听说后，提出要去凑凑热闹，凌奕枫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在他看来此事实在无关紧要。这天，太子从春坊上完早课，同绮罗汇合，一并去无逸殿。

 秋风冷冽，乌云密布，空气中弥散着大量水雾，预示着不久将会降下一场大雨。

 “恐怕是今年最后一场雨了。”绮罗慨叹道。潮湿阴冷的风将心肺吹的一片冰冷，她讨厌极了这种‘黑云压城城欲摧’般的天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最近心中总是不安。

 她憎恶自己不够坚定。比如对凌明轩恨之入骨，但一见他又顿失反抗的勇气，再比如，她一心想着让凌奕枫成为废太子，却又会在心中偶生心酸。

 凌奕枫的心情倒未受天气的影响，对绮罗道：“我们快些走，争取雨前到无逸殿。”

 绮罗和苏醉凝现在能做的是最大限度的阻止皇帝和太子见面，不给他们说破误会的机会。

 今天去观看‘打稻戏’，对绮罗无疑是一个考验。她曾想装病留凌奕枫在身边，但转念一想如果让御医戳破自己的谎言，凌奕枫对她的信任感一定会下降。所以她决定跟着他去，见机行事。

 绮罗低声道：“皇上会不会问你太子妃的事情？奕枫，你想好怎么解释了么？”

 “直接跟父皇说明，父皇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责怪我的。”这点他对父皇还是比较了解的。

 “……皇上会不会认为你舍弃太子妃，是因为某个人？”她说完此话，自己都是一愣，她怎么在点拨他，如果他醒悟，主动去解释不是因为季淰，她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凌奕枫握上绮罗的手道：“我今天去，就是要跟父皇摊牌的，让他知道我中意的人是你，不是那个季淰。”

 绮罗脑中轰隆一声，原来他早就想到了，失望之余竟有一丝心安，连自己都不明白，她强笑：“对，早解释的好。”

 “我要纳你做侧妃。”

 “嗯。”

 “然后……”凌奕枫抬头看向一旁，不想让绮罗注意到他害羞的表情：“……等你有了孩子我就升你做正妃……以后的皇后娘娘。”他不去碰万俟暮云，她没有孩子，等绮罗有了身孕，他就有理由让绮罗坐生宫之位。

 绮罗闻言，惊讶的微张嘴巴。她从没想过凌奕枫会她这么认真，她无心收获他的深情。

 “这些是以后的事情……”

 “我说的到，一定会做到。”

 他一旦下定决心，绝不会轻易变更。

 “……会有很多人反对……”她是庆国公主，怎么能当皇后。

 “我自有办法让他们闭嘴。”说起这件事，他想起洗马万俟琉云昨天曾拜见他，他便让琉云先讲，万俟琉云婉转的表明希望太子能顾及皇室和万俟家族的颜面，回太子府陪太子妃一段时日，遏制民间的流言。凌奕枫敢作敢为，直接说，他不会回去陪暮云。

 万俟琉云终究是臣子，不敢对抗他，替妹妹向太子赔罪后，灰溜溜的离去了。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到了绮罗的脸上，她伸手试探是否下雨了：“是不是下雨了？”

 怀蠡等太监拿出雨具撑开，为凌奕枫和绮罗遮雨。凌奕枫从怀蠡手中拿过雨伞亲自为绮罗撑着，绮罗抬头看他，竟连一个笑容都露不出来，就那么呆呆的望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什么。

 凌奕枫道：“你怎么了？不舒服？”他一早就发现绮罗和每天不太一样，像是有心事。

 绮罗笑着摇摇头：“没事，就是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凌奕枫嘟囔着，心里却美的很。

 雨滴零星的落下在伞面上，绮罗听着清脆的落雨声，和凌奕枫继续向无逸殿行去。忽然从身后传了一个女人的怒吼：“果然是因为她！”

 绮罗和凌奕枫同时回首，只见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女子站在不远处的路口，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几个华服的女子，其中一人就是苏醉凝。

 除那女子外，其他人见了凌奕枫皆行宫中礼节：“见过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女子杏眼圆瞪，恨恨的盯着绮罗。绮罗见她这般生气，一定就是太子妃万俟暮云了。绮罗对她没什么感觉，越过她看着她身后的苏醉凝。苏醉凝正在劝生气的暮云，发现绮罗看着自己，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绮罗便猜到这次偶遇是她策划的，她让太子妃入宫，在她处闲聊，然后派人监视她和凌奕枫的行踪，掌握好时机制造了这个不期而遇。

 绮罗忽然觉得累了，她今天是去看戏的，不想演戏，她拉着凌奕枫道：“我们走吧……”不要和她们说话，别给她们制造矛盾的机会。

 凌奕枫对暮云道：“你哥哥没跟你说么。”说罢，转身陪着绮罗继续前行。

 苏醉凝轻笑道：“太子妃不听哥哥的话哦……”她的嘲讽等于火上浇油，万俟暮云满腔怒火再也忍不住，全部发泄在绮罗身上。

 绮罗只听身后传来太监的惊呼声，接着身子被人拉住雨伞的范围，还未反应过来，脸上便挨了一巴掌。她一阵耳鸣，很快火辣辣的灼热感让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己被当众被太子妃扇了一个耳光。

 还从未有人打过她，她捂着脸颊，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切。除了苏醉凝外的众人亦惊的目瞪口呆，而万俟暮云准备乘胜追击，又扬起手想要再反掴绮罗下一耳光。但手却被凌奕枫在空中止住，他握着她的手：“你想做什么？成何体统？”

 

警告


 万俟暮云流泪道：“殿下自己的行为又成何体统？您知不知道其他人是如何评说您的？您的英明就要被毁之殆尽了！”

 苏醉凝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幕，向绮罗使眼色。墨绮罗，还愣着干什么，快装作柔弱，哭的梨花带雨啊，到时候凌奕枫自然会给你出气，自此和万俟氏彻底决裂。

 绮罗听了万俟暮云的话怔了一下，心里道，她说对，凌奕的确会因为她毁掉一世清誉。

 他是好人，从没做错什么。

 啪！绮罗扬手甩了一耳光给正和凌奕枫说话的暮云。

 苏醉凝喊道：“墨绮罗，你做什么？”她这一吼，并未把绮罗惊醒，因为她接着又做了另一件让众人惊骇的事情，她打完万俟暮云，将目光移到凌奕枫身上，再次扬手不偏不倚也打了他一巴掌。

 “你离我远点——”绮罗向凌奕枫大声喊完，转身便跑。

 “绮罗——”凌奕枫倒不在乎那巴掌，推开万俟暮云，追了出去。

 万俟暮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追了另一个女人而去，万念俱灰，她的身体轻如蒲草，晃悠悠的后退几步，跌在了地上。苏醉凝上前扶起她。

 万俟暮云哭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哪里不辱她？”

 王贵妃和其他命妇亲眼目睹了墨绮罗掌掴太子和太子妃，犯下了死罪，预感墨绮罗在劫难逃了，便劝万俟暮云道：“墨绮罗敢掌掴太子，太子一定会治她的罪。”

 苏醉凝却一脸凝重：“我看未必，太子殿下被如此无礼的对待，还能追出去，对墨绮罗不是一般的宠溺。”绮罗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居然打了太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她知不知道她的行为会给带来多大的麻烦，极有可能前功尽弃。

 “我该怎么办？娘娘……我该怎么办？”

 王贵妃道：“此事该告知圣上。不能让太子再这样下去……”

 苏醉凝不想戳破太子迷恋的不是季淰这一事实，忙道：“是么，万一逼急了太子……对太子妃恐怕只会有百害而无一利，依我看，太子妃该再静等一段时日，待太子厌恶了那野蛮又无教养的墨绮罗，自然会回到你身边。”

 王贵妃一直被苏醉凝排挤，虽然地位尊贵却得不到圣眷，此时捏着了把柄，阴阳怪气的道：“昭仪莫不是和那庆国公主惺惺相惜，故意袒护她吧。哎呀，本宫好像记得墨绮罗还是从昭仪宫中出去的吧……”

 苏醉凝无法再阻拦此事，立即转变态度，笑道：“娘娘说的是，此事还是告知皇上为好。”

 王贵妃从苏醉凝手中夺过万俟暮云的胳膊，挽着向无逸殿走去。

 苏醉凝知趣的跟在后面，脑中在盘算着如何化解这道危机，连雨大了都未察觉。

 绮罗到底要做什么，她是在欲擒故纵还是想翻盘退出？如果是前者自然好，是后者也没关系，她已经将计策想的滴水不漏了，事情都在她的控制当中。只等着时机成熟，一举将凌奕枫铲除，没了他这个碍事的，凌氏的天下早晚是她的。不过凌奕枫竟然会真的爱上墨绮罗——她每每想到这里，气便不打一处来。

 没关系，墨绮罗，先收拾了凌奕枫，我自有给你安排的未来。

 *******************************

 雨已渐大，绮罗奔跑在雨中，裙幅上的水痕逐渐变深，她的皮肤已经能感受到雨水的冰冷了。

 她于刚才的一瞬，想的竟然是让凌奕枫离开她，去走自己的轨道。而她头脑一热，竟然真的这么做了，打了凌奕枫。

 她在做什么，她是要报仇的啊，怎么能这么做。

 难道忘记了死去的亲人了么。墨绮罗，你怎么对得起黄泉下的他们。

 “绮罗——”凌奕枫追上绮罗，从后面拽抓她的手：“你怎么了？”

 绮罗甩开他的手，却不知道说什么。她现在与他和好还来得及，还能挽回他们的关系，继续按计划进行，可喉间却发不出声音。

 墨绮罗，说话啊，快点向他示好，就说刚才是生暮云的气才误打了他，然后抱住他，亲吻他。

 “不……，别靠近我……”

 凌奕枫道：“她是不是打疼你了？”

 绮罗鼻子一酸，恰好一眨眼睫毛上的雨水流了下来，让她找回了久违的哭泣的感觉：“不，不是……你不懂。”她脑海中一团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习惯于思考的时候，摸着和姐姐一样的耳珰。可此刻，她摸上耳垂却发现右耳空荡荡的。

 不见了。

 “姐姐……一定是姐姐生我的气了……”

 她要放弃报仇计划，可怜自己的仇人，所以姐姐生气了。

 凌奕枫一看，果然她的右耳上一直佩戴的耳珰不在了。

 “一定是刚才被打掉了，我们回去找。”

 “对，我们回去找。”绮罗茫然的道，向回跑去。

 怀蠡他们刚呼哧带喘的执着雨具赶到：“太子爷，咱别着凉——”

 “你们回去！别跟着！”凌奕枫扔下这句话，冒着雨又这追着绮罗返回了刚才挨打的地方。

 绮罗一路上都在口中不停的嘀咕：“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我不敢了……你别生我的气……我错了……我会好好做……你别生我的气……”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冲刷着萧瑟空旷的皇宫。绮罗的视线内都是细密的雨线，白茫茫一片，根本寻不到那朵红莲的耳饰。

 “在哪里，究竟在哪里……”

 绮罗跪在地上摸索着，但雨水汇成的数道浅流，可能早将耳珮冲走了。

 是她做错了，姐姐在警告她，她和姓凌的不共戴天，她怎么能发昏去同情仇人，帮助仇人……

 凌奕枫浑身湿透，和绮罗一起跪在地上寻找，他终于在石板的缝隙中发现了她遗失的耳珮，兴高采烈的捏起来对绮罗笑道：“绮罗，找到了——”

 绮罗向他笑，但感到的悲凉却如这漫天的大雨都落在了她心中。

 而两人都未发现不远处注视着他们的凌明轩。

 
对峙



 凌明轩看着绮罗起身吻上奕枫，出乎自己意料的竟然笑了出来，他笑自己的愚蠢，竟然会相信她的谎话，以为她和太子清白如月。他狂妄的自信着她是他手中的战利品，不管在何处，都只能等着他对她的命令。他甚至不急着披露自己的想法，被人猜测对墨绮罗有意，都要做出相反的举动来反驳事实。

 他仅是想给自己再多一点时间来整理内心，寻一处合适的地方将她放进去。

 但是现在……如果不是因为听说苏醉凝身边的太监来报，说绮罗也会观看‘打稻之戏’，他才不会在这阴霾寒冷的秋日进宫来。当听太子妃向皇帝哭诉太子的‘恶行’的时候，他并不相信，以为是太子妃多心误会了绮罗，可当他终究放心不下，借口去劝太子，向东宫走时，撞到唇齿交缠的两人，他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隔着这天地相连的大雨溅起的白雾，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能体察到两人间浓浓的羁绊。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内，根本没发现他，于是他可悲的继续站在原地。他们牵手转身离去了，他终于再无法逃避，在他们身后喊道：“绮罗——”

 她闻声迅速回首，见是他，立刻躲到了凌奕枫身后，不知道是因为冷雨还是还怕她，她在瑟瑟发抖。

 凌奕枫冷冷的望了明轩一眼，摊开臂弯护着绮罗，带着她继续向前走。

 “凌奕枫，你给我站住！”

 他将纸伞掷出，扔到对方脚下，吓的绮罗一抖，驻足在原地，恐惧的望着他。

 明轩同他们一样也暴露在大雨中，大雨让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而冷雨好似也浇灭了方才心中的怒火，只剩一片大火燎原之后的荒芜。

 凌奕枫道：“有何事？”

 有何事？明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忽然意识到，他驰骋杀场的霸气，早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为了她这样一个亡国女奴，值得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话也是劝他自己。

 “我不想连喜欢一个女人都要深思熟虑。”

 绮罗打着冷颤，抱紧双肩：“奕枫，我们走吧……我不想再淋雨了……好冷。”

 明轩对绮罗道：“你还是得逞了……”

 绮罗从内到外无不寒冷，连反驳的气力都没有了，但她还是笑了笑：“您以为是就是吧……”

 为什么她要去勾/引太子，因为他有权势？那她知不知道他是连皇帝都可以废黜的，只要他愿意，他能现在就辅佐凌奕枫登基。如果他不愿意，他也能让他这辈子连龙椅都摸不到。

 “我的事情，自会斟酌，不劳端王费心。”凌奕枫以为端王是担心绮罗会像苏醉凝一样迷惑君上，故而阻止他们在一起。他决然道：“不管绮罗的身份如何，我既然认定了她，就不会变，当然谁要伤害她也不可能。”

 端王，你要杀掉绮罗，绝不可能。

 明轩笑道：“太子爷的一番表白真感人。本王只是提个醒，剩下的路，您既然认定了，本王无话可说。”说罢转身离去，随行的太监和侍卫这才捡起了雨具，看看太子再看看端王，还是都跟着端王走了：“殿下，撑伞——”

 凌明轩反手打掉雨具，淋着漫天大雨向前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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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浴后，绮罗穿着干净的衣裳缩在太子的龙榻上擦拭湿漉漉的头发，这时怀蠡端着驱寒的热汤走了进来，坐在她身边的凌奕枫道：“还冷么。喝了这个，暖暖身子……”绮罗摇摇头，笑道：“不冷。”凌奕枫便让怀蠡和其他宫婢都退下了。

 凌奕枫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绮罗低着头：“就是天气不好，心情也不好。”

 “就这样？”

 “嗯。”

 “好吧，因为天气不好就打了我一巴掌，以后遇到刮风下雨，霹雷闪电的我都得离你远些。”

 “……对不起……”

 对不起。

 她半跪着伸手摸着凌奕枫被她打过耳光的那半边脸：“还疼么，不如你也打我一下吧。”说罢，真的闭上了眼睛，凌奕枫当然不可能打她，拿开她的手：“你如果累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会。”

 “你呢？”

 “我去无逸殿。”

 不行，不能让凌奕枫去无逸殿，姐姐已经生气了，她决不能再心软，他可怜，难道被他们姓凌的害死的庆国人就不可怜么。

 绮罗拉住凌奕枫的手：“我有些冷，可能着了风寒。”

 “我这就让人去传太医。”

 “不要，你抱抱我就暖和了。”

 凌奕枫愣怔，脸一红。绮罗见他傻呆着不动，便自己依偎在他的怀抱中，让他抱着自己。凌奕枫觉得自己要变成了石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脑海里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想的太过投入，自己都害臊了。

 绮罗道：“……奕枫，刚才我说因为天气不好，所以心情极差，是骗你的。”

 凌奕枫唔了一声：“我知道。”

 绮罗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我说了实话，你不要生我的气……我在你身边，没有一日不是在负罪感中度过的。我昨晚梦到我的亲人，指着我破口大骂……我的母亲和姐姐一直哭，一直哭……”

 凌奕枫明白绮罗的身份特殊，他是她的仇人。可他不在乎，他可以不求任何回报的对她好，曾经的错误，他无法更改，但以后他决不允许再有仇恨出现在他们之间，他会竭尽所能的弥补她。

 绮罗的语气轻柔：“……我在昨晚的梦中对她们下跪痛哭，一直在哭……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可能爱上了自己的仇人……”她睁开眼睛，迎上他的目光：“……但是我现在想好了，如果再梦到她们，我会说……来生我再向她们赎罪，今生今世，我要陪着我所爱的人……”说完，她又闭上眼睛，安静的依在他的胸口。

 她双睫低垂着，她柔嫩如花瓣等待采摘的双唇和充满暗示的表白，都昭昭的让凌奕枫顺其自然的俯身在唇上吻了一吻。

 他又轻轻的触了下她的脸颊，他的动作很轻也很犹豫，随时可以因为她眉间的不悦停下来。但绮罗只是微笑着等待他继续，他的胆子也因为她间接的鼓励大了起来，从脸颊到她白皙的脖颈，在到她美好的娇乳。

 
二龙相克


 她配合着他的索取，这一天终究来临了，虽然心底仍旧一片冰凉，却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应该是凌奕枫的温柔化解了她的不安，让她在失去的同时也得到了他的全心全意的情爱。

 他完全没入她时，绮罗微蹙眉头，凌奕枫便问她是不是很疼，像犯了天大的错误，绮罗便笑着勾住他的脖子，用深吻回答的疑问。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究竟是为什么，如果她拒绝，凌奕枫就不会碰她。

 是她心甘情愿的。

 或许是出于对凌奕枫的愧疚，或许是出于对端王的恐惧，她不想将完整的自己再留给凌明轩，让他来行使破坏的权力。

 因为紧张和害羞，苏醉凝曾经指点的那些都不管用，绮罗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则像被一团热火包围着。直到结束，凌奕枫抱着她，过了许久，她才重新找回自己的思考的能力。

 凌奕枫注意到了她腿间的落红，不免惊喜：“你还是处子。”

 绮罗娇嗔道：“除了你之外，谁还能看上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凌明轩每次都半途而废，但她知道如果再遇到他，一定凶多吉少，会被他抹嘴吃掉。

 凌奕枫笑着搂着绮罗：“那我就当一个傻子，搂着你这个‘没人要’的宝贝，过一辈子。”

 此后的几天，一向勤奋的太子称着了风寒，不去春坊读书。可又不传御医看病，太傅几方打听才了解，是太子宫中多了一个女子，自从大雨后便如胶似漆的腻在一起。太傅听罢，只叹煊国未来再无明君。

 不过太子还是参加了这次皇室内部的宫宴。皇帝听说九王爷从龙虎山带回的噵衍有神通，便传召他入宫奉旨在殿前表演。九王爷巴不得和众人分享自己发现的神人。欢欢喜喜的带着噵衍进了宫。

 皇帝自上次太子妃向自己哭诉之后，知道凌奕枫对自己贤妃季淰无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对凌奕枫的解释，轻描淡写的应付了几句，只要不动他的东西，他才不管太子宠爱的是哪个女人。

 皇族的人来的甚是齐全。凌奕枫和殿下坐的端王目光偶然碰撞到一起，彼此纠结，谁都不愿意先离开。九王爷发现了，对七哥道：“瞪太子做什么？他惹到你了？”

 凌明轩道：“你说呢？”

 太子上次那封信就是在绮罗授意下才写的，他当时竟以为真是的太子误会了他对绮罗有意，真心实意表示要送绮罗给他。凌明轩越是想的明白，越是郁闷。

 “嘿嘿，想必是太子扣着绮罗不放，惹恼了七哥。”霁夜坏笑道：“你别这么长情，现在还惦记着要杀绮罗。就算绮罗真的攀上了太子，她还能怎么样？还能做皇后么？”他被自己说的话伤着了，语调到最后极低了，凌奕枫能让绮罗做妃子，而他……

 凌明轩见九弟黯然，忙说起别的话题：“皇上如果看中噵衍，让他留在宫中，看你玩什么。”

 “哎呀！”霁夜恍悟：“可不是，那可怎么办？”

 凌明轩淡淡的道：“你送我那黑白熊还活着，我再送还给你，你和它玩去吧。”

 “没意思，整天肉滚滚的傻样子。七哥，我都想好了，我明天就找京师里大小的外省官员问话，问当地的风土人情，有什么好玩的，等我安排好了路线就出发，把煊国的疆土溜达个遍。”

 “你到了一处，可别忘在山崖上题字留念，当然啦，考虑到美观，你那笔烂字还是别随便留的好，省的贻笑大方。”

 “切，我不会请人捉刀啊！对了！七哥，我记得你的副将祖上是色目人，来自西域以西，让我明天见见他。”

 “……嗯……”凌明轩和霁夜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前几日的大雨过后，气温骤降，今年较之往年，天气要冷的许多。他自斟了一杯酒，仔细品着，心想太子既然喜欢绮罗，为何不把她也带来，至少让他看上她一眼。

 他一愣，被自己突然冒出如此卑微的想法吓了一跳。他从什么开始对她如此奢望了。

 凌明轩还没从自己的思绪中完全解脱，就听皇帝传召噵衍上殿。噵衍表演的幻术，明轩早已看过数遍，在他眼中都是些雕虫小技罢了，若不是九弟喜欢，他才不会对这种唬人的东西投入注意力。

 噵衍上殿揖拜皇帝，得皇帝允许后，拿出一个白瓷瓶，注入清水，烧了一张火符投入水瓶，缕缕白烟从瓶中冒出，遂聚成一片五彩祥云，布满大殿。皇帝鼓掌称好，众人亦惊叹。

 噵衍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符咒，口中念念有词，撕碎后撒向云间，顷刻开花万多，鲜妍绝伦，形成了一道云上彩莲亦真亦幻的美景。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毛笔，在空中乱舞，在他的毛笔掠过的空间处延展开一条金线，金线的光芒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一条蜿蜒的金龙，腾云驾雾在彩莲上，咆哮着冲向皇帝，吓的御前侍卫拔刀相向，而就在此时，那条龙却化成了一道金雾，消失不见了，殿内恢复如常。

 噵衍神色凝重，拱手道：“此殿内有真龙天子，故小道的假龙被冲散了，请皇上恕罪。”

 凌明轩心里道，技艺不精出现了纰漏，倒成了他拍马溜须的机会，不过这种娱乐君上的艺人，谄媚阿谀倒也不奇怪。

 皇帝呵呵笑道：“说的好，说的好，赏——”

 噵衍继续躬身道：“小道说的真龙天子是坐于陛下身侧的太子殿下。”

 凌奕枫皱眉，但并没说什么，仍是镇定自若。

 凌明轩沉了脸，心想这家伙不要命了么，在胡说什么。皇帝闻言大惊，反问道：“怎么，难道朕不是真龙天子么？”

 噵衍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危险，侃侃而谈：“陛下自然也是九五之尊，但却不是真龙，而是一条潜龙，二龙自古不能相见，若是违背此理，必有一龙殒命。所以小道斗胆劝言，皇上不该再与太子见面。”

 太子是真龙，皇帝是潜龙，二龙相克，殒命的必然是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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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关于噵衍的幻术，取材自明朝万历年间江盈科所著《闻记*纪谶术》，是山西平阳一个叫赵金箔的人给万历皇帝表演过的，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估计是魔术的一种。古人真是太神奇了）

 
妖言



 一派胡言，这妖道究竟要做什么？！凌明轩刚要发作，坐在他身边的凌霁夜已经先站了起来，骂道：“死牛鼻子，你竟敢蛊惑圣上！”

 “霁夜，坐下!”凌明轩按住霁夜的肩膀，让他坐下：“听皇上的裁决。”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妖道到底有什么目的。

 噵衍并未被凌霁夜的谩骂所干扰，继续道：“小道所说句句属实，陛下最近是否觉得龙体不适，如果是的话，小道冒死也要劝诫陛下不要再和太子见面。否则陛下的潜龙之体终不敌太子殿下的真龙相克……”

 最尴尬的是凌奕枫，他被指为真龙转世，但他还是太子，真龙转世论只会让父皇起对他起忌惮之心。

 “父皇，这妖道胡言乱语，应斩首示众，以正视听。”

 皇帝并不理睬凌奕枫，他最近的确虚弱无力，时常头昏耳鸣，这使得他难免觉得噵衍的话是正确的：“朕再和太子见面，真的会殒命么？”

 “是。”噵衍斩钉截铁的回答。

 “父皇！”凌奕枫万不可再让噵衍胡说下去，吩咐左右侍卫道：“还不拿下噵衍！”

 “朕还没下令，谁敢动！”皇帝怒吼：“你们是听太子的，还是听朕的？”

 噵衍见风使舵，又在皇帝失衡的心态上，又加了一剂猛药：“即使太子要处死小道，小道也要直言死谏，以往的圣意究竟是发自陛下本人，还是太子授意，陛下心中自然清楚。如果陛下这条潜龙不脱离太子这条真龙，终究只能是潜龙。本该陛下是真龙，太子是潜龙，但我大煊却本末倒置，实属亘古未见！陛下是君，太子是臣，但现在却君臣易位，致使朝纲混乱，君不君，臣不臣。”

 噵衍此话一出，凌奕枫再有越权的举动就是将罪名坐实了，只能束手无策的静观事态发展，他如果解释说此前种种都是辅佐皇帝，等于认下了越权之罪。父皇阻拦处置噵衍，就是听信了他的妖言，他凌奕枫越是解释，越会加重父皇的猜忌。

 突然自殿下席位中迸发出一阵冷笑，接着便有一个华服丽饰的女子站起来，对噵衍吼道：“妖道，本公主问你，你受何人指使，来离间皇上和太子的父子关系？说些真龙潜龙，虚无缥缈的东西鼓惑圣上，你是何居心？”

 女子的丈夫殷琪，在桌下拉扯她的衣袖：“公主，快坐下，别说了。”

 魏国公主凌筠反手甩了殷琪一巴掌：“有你什么事，闭嘴！”殷琪便老老实实的低了下头。

 皇帝对这个妹妹平日甚是宠爱，连对她说话的语调都是放低的：“筠筠，朕最近真的觉得龙体不适……或许噵衍说的是正确的。”

 魏国公主对傻呆的皇兄却无好感，上次他抢夺奕枫的太子妃季淰，已经让她不悦，这次又遇到皇兄要听信妖道之言，对太子不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脑袋一热：“皇兄最近宠爱季贤妃过于频繁，才会气亏力损，和太子有什么关系？”

 皇帝被妹妹的话呛红了脸，他看到的众人虽没发笑，但眼中多少都有嘲弄之意，这样的情景他以前经历过许多次，他的兄弟姐妹和父皇没有一个看得起自己。但是现在不同了，他是皇帝，决不许再有其他人嘲笑他。

 “朕认为是就是，还要你们多嘴，一个劲的指手画脚吗？！朕的身体没有人关心，反而都关心奕枫，你们眼里只有奕枫，从来没有朕，究竟谁是皇帝？！”

 他怒极，抬手掀翻身前的桌子，桌上的摆放的东西滚了一地。皇帝发怒，其他人马上跪地求饶，口中纷纷道：“皇上息怒。”

 凌筠道：“我说错了么？皇上自己不知节劳，还怪的了我来说吗？”

 殷琪见自己的妻子口无遮掩，就要闯下大祸，起身从身后捂着她的嘴巴道：“别再说了，不要命了么。我求求你了……”公主用手肘打在他脸上，疼的他捂着眼睛，疼的直流泪。她就又得了机会开口：“皇兄能有今日的皇位，靠的不就是奕枫么，你若是听信妖言，疏离奕枫，怎么对得起父皇的在天之灵。”

 “你！你……！”皇帝气结，乱指着凌筠，大喊：“来人，把她给朕抓起来，禁足太极殿！面壁思过。”

 殷琪涕泪横流请皇帝放过自己的妻子，凌筠见了一脚踹过去：“废物，哭什么，本公主敢作敢当，说的事实，就算被处死，见到父皇也无愧。”

 皇帝吼：“快点把她押下去，朕不想再见到她！”

 御前侍卫到了凌筠面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凌筠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满地狼藉前，凌奕枫已从皇帝的言语中听出他对他的不满，原来他一直为他做的，都是错的。父皇一直在嫉妒他，嫉妒他比他得到更多的关注，却从没想过他为他承担的。

 皇帝的目光从凌筠的背影上移到了凌奕枫的身上，他怒视他，指着殿门道：“滚——你还不走，难道想害死朕么？”

 凌奕枫当着所有亲族的面被辱骂还是第一次，他心中又气又痛，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的情绪失控，恭恭敬敬的向皇帝揖拜了一礼：“儿臣告退。”

 他尽量使自己保持着行为上的得体，他走过凌明轩席前，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噵衍是端王从龙虎山带回来的，噵衍今日所说的话，是否是端王指使？刚才他还阻止九王爷为自己出头辩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害自己……

 凌明轩亦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着凌奕枫离开，重新斟了一杯冷酒，一饮而尽。

 皇帝赶走了太子，心中升了一丝愧疚，心情烦乱：“散了，散了，朕谁都不想见！”

 皇帝一走，随行的嫔妃和宫女也都跟随而去，顿时大殿内空旷了下来。众人陆续的从地上站起来，但谁都不敢先出声，都看着凌明轩，看这位手握重兵的臣子对皇帝驱赶太子是什么反应。

 

查无可查



 凌明轩对九弟道：“筵席散了，你可以把噵衍带回府去了。”

 凌霁夜早已气的发昏：“来人，把这妖道给我捆回府去，我非仔细盘问他不可。”

 噵衍闻言，转过身来面对着凌霁夜，笑道：“小道泄露天机，就算九王爷不惩罚小道，小道也活不了多久了。”他口齿间可以看到丝丝血迹，话音刚落，喷涌出一口鲜血，身子直直的倒了下去。

 离噵衍最近的是一直在逗藏在袖中小猫的沄时，上前瞧了一眼，对凌明轩道：“七叔，这人应该是死了。”然后他用手盖住小猫的眼睛，低声道：“不怕，不怕！爹爹在这呢。”

 凌霁夜怒气冲冲：“怎么还死了？他什么时候服的毒药？”走上前去狠狠踢了几脚：“你这妖道，挑拨离间完，就一死了之！气死老子了！”殿内的其他人忙拉住凌霁夜，都劝他兴许这道士身上带毒，不要轻易碰尸体。

 凌明轩站起身，平静的道：“噵衍污浊皇宫，罪无可恕，裸尸车裂！”

 此人究竟是受谁指使，竟然为了守住口风，毫不犹豫的牺牲性命。皇帝和太子关系恶劣，最有利的是静睿王，凌明轩想到此处，冷瞧了一眼自己的二侄，只见他也在看着噵衍的尸体发呆。

 静睿王自自己的母亲移宫，舅舅罢免丞相后，在朝中的势力一跌不振，他敢如此冒风险的唆使妖道，蛊惑圣上么。凌明轩一时也想不清楚，静睿王是最大的受益者，但噵衍却是他凌明轩带回来京师的。今日之事，他和静睿王都难脱干系。

 凌明轩回府后就命人细查，九王爷是如何知道龙虎山噵衍有神通这个信息的，得到的答案是九王爷在酒家听邻桌的人讲的，是名副其实的道听途说。凌明轩便又派人去龙虎山查噵衍的底细。

 等待音讯的日子里，从宫中传来消息，皇帝病了。

 凌明轩也认为公主的判断是正确的，皇帝龙体欠安，应是纵欲过度所致，和所谓的二龙相克没关系，凌明轩现在虽从个人感情上厌恶极了奕枫，但从大局考虑，皇帝和太子不合，东宫不稳，朝政动荡，万万不可。

 凌明轩入宫探望皇帝，顺带劝上一劝，让他们父子早日消除隔膜。

 太监进皇帝寝殿通报，凌明轩在外静候。他并不想插手皇位更迭之事，谁做皇帝他都不感兴趣，他是臣子，服从君命是他的本职。皇帝昏庸也好，贤明也罢，他还是臣子。

 皇兄那封可废黜沐昕，让奕枫即位的遗诏是压在他身上的顽石，两代君主，如何取舍。

 唉……

 很快太监宣布传他进殿的刺耳的腔调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走进皇帝的寝殿，看到皇帝躺在龙榻上，身边站着他众多妃嫔，地上还跪着四个御医。

 皇帝有气无力的道：“端王……朕……怕是不行了。”

 小题大做，不过是偶有小恙。凌明轩道：“皇上吉人自有天相，不日定会痊愈。”他问御医：“皇上得的是什么病？”

 御医也很想说是因为纵欲过度，损精伤身所致，但听说昨天公主就因为说的这个原因被皇帝禁足太极宫。公主尚且如此，他们不过是个小小御医，怎敢碰触霉头，便扯了一堆云里雾里的，将皇帝的病描述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过他们并不担心，只要补气静养，在开些滋补的方子，皇帝慢慢就会康复，甚至可以现在说越严重，治愈后得到的赏赐越多。

 这席话皇帝也听腻了，让他们退下了。

 皇帝对奕枫也有愧，便问凌明轩：“端王……你说……噵衍所说的是真的么？”

 凌明轩道：“是真是假，陛下心中自有定论，小王不敢妄言，但是为了天下社稷着想，陛下不应猜忌太子，让心怀叵测之人有可趁之机。”

 “但是……如果噵衍说的是真的……朕的性命……”

 凌明轩直言道：“皇上不见太子后病情反倒加重了，而且那噵衍说完那番要妖言后便畏罪自杀了，其中很有蹊跷。陛下三思。”

 “可朕听说，噵衍是泄露了天机，被上天惩罚了……”

 “臣事后让人验尸，噵衍是服毒自尽的。”

 苏醉凝此时插话道：“恐怕也是知道泄露了天机，怕遭天谴，提前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吧……”

 “醉凝说的有道理。”

 凌明轩厌惮的瞪了苏醉凝一眼，你算什么东西，哪有你说话的份。苏醉凝第一次端王如此近距离的相视，但接受的却是他极为厌弃的目光，心如刀割，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而王贵妃见状，上前一步挤开苏醉凝，对皇帝柔声道：“皇上，把参汤喝了吧。”

 “让季贤妃喂朕。”

 王贵妃闻言，回身瞥了季淰一眼，给她空了位置。季淰接过太监端上来的药碗，在药匙内吹冷汤药喂到皇帝嘴边。

 突然苏醉凝大声道：“且慢！这参汤是谁送来的？臣妾并未记得让人熬过参汤……”

 众人立刻警觉起来，王贵妃对皇帝道：“臣妾见人端了进来……也没多想。”

 苏醉凝抓住机会落井下石：“不知道哪里来的东西，竟然给陛下喝，若是出了差池……”

 皇帝怒，随手抓起枕头朝王贵妃扔了过去。王贵妃吓的跪倒在地，双目噙泪：“臣妾……臣妾……”呜咽着却说不出别的来。

 此时早被苏醉凝买通的潼南道：“贵妃娘娘，不如亲自替皇帝试毒，哎呦，奴才在说什么啊，这参汤怎么会有问题呢。”

 “对，你先喝！”皇帝对季淰道：“把碗给她。”

 王贵妃从季淰手中接过玉碗，心中忑不安，但她别无选择，只有证明这碗来历不明的参汤没有问题，才能挽回一点皇帝的宠爱。

 

毒杀


 她的唇贴上冰冷的玉碗边缘，口脂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殷红的唇印。

 她小口喝着，突然她面色狰狞扭曲，猛烈的咳嗽起来，她扔掉玉碗，玉器清脆的碎裂了一地，她用手捂着口鼻，随着胸口的喘息越发剧烈，鲜血便顺着指缝流了出来，苏醉凝见状，立刻扑上前，抱住她：“娘娘……你怎么了。”王贵妃已明白这都是她在背后搞的鬼，愤恨着想要开口控诉，却不想直接喷出了一片血光，溅了苏醉半边身子都是鲜血。

 有一滴飞溅的鲜血落在了凌明轩白色的靴面上，他厌恶的让身后的太监取了巾帕跪下给他擦了干净。

 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吓的顾不得恹恹的装病，翻身起来躲在季淰身后：“救命——救命——”

 苏醉凝轻摇着怀中已经七窍流血死去的王贵妃，哭道：“娘娘……娘娘……”

 凌明轩道：“已经死了，还抱着做什么。”又对还愣神的潼南道：“快去查究竟是什么人送来的参汤。”

 苏醉凝泪眼模糊的听到凌明轩和自己说话，毫不犹豫的马上放开了王贵妃的尸体，边抹泪边道：“究竟是……什么人……敢如此大胆……要毒杀皇上……”

 大殿内的其他人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胆子小的妃嫔开始嘤嘤的哭了起来，恐惧的气氛笼罩在寝殿之内。凌明轩心中也甚是惊诧，心想不管是何人所为，简直是胆大包天，敢谋杀皇帝。这是开国以来，绝无仅有的大案。皇帝瑟瑟发抖，对凌明轩道：“七皇叔……朕该怎么办，有人要杀朕……有人要杀朕……”

 “皇上不必惊恐，有本王在这里保护陛下。”

 这时潼南从外面跑了回来，面色无比凝重，在凌明轩的质问下，才吞吞吐吐的说道：“刚才那碗参汤是太子殿下送来的……”

 凌明轩又问：“你确定？说错一个字，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潼南双膝跪地，磕着响头：“奴才说的千真万确，是太子殿下亲自送来的。”

 “那为何王贵妃却不知道是太子殿下送来的？”凌明轩不相信太子会愚蠢到亲自送有毒的参汤，毒杀他的父亲：“参汤经过几人之手？把经手的人都抓起来，严刑拷问。”

 “奴才这去把他们都抓起来，严刑拷问。”

 皇帝信了是凌奕枫要杀他，又怕又气：“七皇叔，你快带兵去把奕枫抓起来！一定是那天朕骂他滚，他生气了！”

 凌明轩心想，太子若是生你的气，恐怕早气死了。他劝皇帝：“事情还不能这么早下定论，那碗参汤就算是太子送来的，也不能证明在碗内下毒的就是他。太子岂会蠢到那种地步。”

 苏醉凝见皇帝要听信端王的分析，马上放大声音哭了起来，来干扰皇帝的思绪，在她的带动下，一干嫔妃亦都伤心的哭着。凌明轩校心绪烦乱，但又不能呵斥她们，只能沉下脸道：“贵妃娘娘究竟是被何人毒害，现在还未有定论，但本王以为，此事决不能公诸于众，更不能让太子知道，若是太子做的，不能打草惊蛇，日后查明，再做定夺，若不是太子做的，更加不能让他现在蒙受不白之冤，让此事破坏皇上和太子的父子关系。”

 他在心中道，凌明轩你不要妇人之仁了，你现在落井下石，绮罗就会回到你身边。每说一句话，他都无比矛盾。终究还是理智战了上风，身为大煊臣子的端王身份让他不得不为太子辩白。

 苏醉凝边哭边用余光看着端王，心中也不是滋味，她见到他非常高兴，但他却干扰了她的计划。本来她有理由相信，经过今天这次毒杀，她在一旁煽风点火，皇帝就会动了废黜太子的念头。可惜端王的出现，使得这个计划很可能要失败。不过没关系，她还有其他的招数

 绮罗做的真好，竟然真的鼓动了太子给生病的皇帝送参汤以表孝心。大概凌奕枫是真的喜欢她吧……呵呵，真可恨，她还真是万千宠爱在一身呐。

 皇帝听了端王的话，也认为有道理，镇定了许多：“七皇叔说的对。朕不能慌张，一定要调查清楚……”他恐吓着殿内的嫔妃：“你们谁都不许走漏风声，哪个乱说，朕就杀了她。”

 妃嫔们纷纷哭着点头。

 皇帝又道：“这里死人了，朕不要再住在这里了，朕现在就要移宫。”起身坐起来道：“快点伺候朕穿衣移宫。”苏醉凝朝季淰使了一个颜色，季淰虽然懂了，但仍站在原地，不想去服侍皇帝。直到皇帝叫了她的名字，她才上前。

 凌明轩告辞退出了皇帝乱作一团的寝宫。脑袋里比他来时还要乱，确实有人在诬陷凌奕枫，但这个究竟是谁？太子得罪了谁？他思来想去，竟想出一个十分惹人发笑的答案。

 优秀的太子，似乎只招惹了他一个人。

 当然也不排除真的是凌奕枫下手的可能，毕竟兔子急了还咬人，从近期凌奕枫做的种种蠢事来看，他一蠢到底，也不是没可能。如果真的是凌奕枫心怀不轨，想谋逆自立，而被皇帝废黜，也是咎由自取，他绝不会按照皇兄遗诏中所说，罢黜沐昕，拥护好.色，残忍的凌奕枫。

 他又想起了绮罗，竟然往东宫方向走了一段路，确定无法遇到绮罗，才重新回到正路，出宫去了。

 从龙虎山传来的消息也不乐观，噵衍这个人是三年前突然出现的，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且一直少言寡语。凌明轩听罢，让探子下去了。

 此时忽然有侍女低声道：“下雪了……”

 他便命人推开窗子，让碎碎的小雪从窗户的缝隙间飘进殿内。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绮罗还在他身边，害了风寒，弄了他一袖子的污秽。

 嘴角不觉浮现了笑容，但转瞬既发现了自己的可悲。他似乎在去年的风雪里遗失了很重要的东西。心中凉丝丝的疼。

 

谋逆



 万俟琉云有时日没见到太子了，作为太子的近臣，这不是什么好预兆。于是他多了许多空闲的时间，在家中陪着憔悴的妹妹。万俟家到了岌岌可危的悬崖边缘，太子对万俟氏的遗弃来的太快，让人措手不及。

 这日早上，妹妹又从睡梦中哭醒，丫鬟劝了几句，便发了疯似的打人，万俟琉云好生安慰了许久，才让她重新安静下来，又哭了一会才睡了。守在妹妹床榻边的流云接到了下人的通报，说宫中来人了。万俟琉云以为是太子醒悟了，赶紧去前堂会客。

 但他见到的却是皇帝的贴身太监潼南，万俟琉云不禁有些莫名奇妙，皇上不是不过问太子妃的状况么，怎么又派了潼南来。万俟琉云礼数做足，请了潼南上座。

 两人寒暄了几句，都不再绕圈子。万俟琉云先问：“不知道潼公公登府何事？”

 潼南看着自己修剪成完美弧度的小指甲，笑道：“万俟洗马最近可见到太子爷？”

 “是皇上要问，还是公公要问？”

 “哎呦喂！”潼南一甩手，讪笑道：“谁问难道还有区别么。”

 万俟琉云道：“当然有区别。”却不细说。

 潼南阴阳怪气的道：“跟你们这些个读书人说话真是费劲，问个什么都想那多。咱直说了吧，万俟洗马可参与了太子的谋反？”

 太子的谋反？！琉云脑袋像被人打了一闷棍，须臾回过身来，吓白了脸：“公公此言何意？万俟家世代忠良，对皇上忠心耿耿。”

 潼南见万俟琉云这般慌张，心中的胜算又多了分，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封信扔给万俟琉云：“洗马自己看这是什么吧。”万俟琉云拆开信件，仔细的阅读起来，冷汗也涔涔而下，这是一封和宰相季穹密谋与十一月一日发动宫变的书信，信中不仅写清了谋反的详细计划，还咒骂了皇帝的种种恶行，其中就包括皇帝强纳原本的太子妃季淰做自己的妃子的一事，并做出了承诺，一旦事成，要恢复季淰的身份，让她做后宫之主。

 这封信从笔迹到行书的口吻，依万俟琉云对太子的了解，绝对是出自太子本人无疑。

 万俟琉云读罢，手心中的汗水浸湿了书信，忙扔到了桌上，似乎是怕信中的恐怖信息沾上自己。

 潼南则慢悠悠的喝着茶水：“洗马知道咱在说什么了吧。”

 “公公一定要跟皇上说明，我们万俟氏觉对和此事无关呐。”

 “你是太子近臣，说你和谋反一案没关系，谁信呐。”潼南揣起书信，就要起身离开：“咱就是提前跟洗马大人通个气，让你们有时间准备好后事。”

 万俟琉云拦住潼南道：“公公不能离开，小人相信公公既然来了，就是想救我们一族，还请公公指一条明路。”说完，跪在了潼南脚下，为了万俟家上万口的性命，跪一百次也值得。

 “洗马大人快请起，咱可受不起。”潼南口中说着，但并未做任何扶起琉云的动作，他奸笑道：“事到如今，咱就直说了吧，这份信是太子身边的人偷出来的，皇上还没看过，咱就卖个人情给洗马，让您拿着这封信向皇帝告密，自然能洗脱罪名。”

 “这……”让他去做告密者。

 “切，洗马大人还犹豫什么呢？！太子惦念着季淰，根本没把你妹妹放在眼里。”

 “不，太子宠爱的人是墨绮罗。”

 “嘿嘿，洗马大人还不懂么，没有墨绮罗谁能把这封信偷出来。墨绮罗是派到太子身边的奸细，皇上早就对太子生疑了，咱便派了一个奸细到太子身边，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果然如此……”

 “太子究竟宠爱的女人是谁？墨绮罗还是季淰？”

 潼南冷笑：“咱大煊的皇帝，哪个不爱美人，根本就不存在专宠这回事！不过呢，不管是墨绮罗还是季淰，都没你妹妹万俟暮云的份！太子本就没看上你们这族！算了，既然洗马不答应，想陪着太子殉葬，咱自己去邀功！你们在家准备棺木吧。”

 “慢，我去做！我去做！”万俟琉云拽住潼南的衣襟恳求道：“我这就进宫面圣，公公将信给我吧。”

 潼南叹了一口气：“好吧，让你领了一个好彩头。咱就当做救了你们万俟家上万口，积阴德了。”

 万俟琉云给潼南磕了一个头，接过信，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即入宫面圣。

 告密的过程极为顺利，只需说在太子的公文中发现了这封信，呈递给皇帝，皇帝对太子的笔迹再熟悉不过了，回想起昨天的毒杀案件，父子之情便被这封谋反的信件斩断了。

 皇帝断了所有的慈念，立即下旨去捉拿太子，即刻下狱，还有宰相季穹，还有他们的众多同党，想害他的一个都不放过！

 奕枫一定是知道昨日的毒杀计划失败，情急之下，干脆联合宰相起兵谋反。

 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竟然哭了出来，为什么奕枫要这样对他，为什么大家都不想让他做皇帝，他就那么差劲么，父皇不喜欢自己，奕枫也不喜欢自己，季淰也不喜欢自己，谁都不喜欢自己。

 为什么，他就这么让他们厌恶，要联合起来一起害他。

 不，还有一人是喜欢自己的，还有苏醉凝，自从四年前他遇到她，她就一直陪在他身边，只有她对自己不离不弃。从不对他皱眉，不管什么时候都会笑盈盈，柔声细语的和他说话。

 他从议政的大殿落荒而逃，他要到醉凝身边去，躲在她怀中，让她安慰自己。

 果不然，苏醉凝对突然驾临的皇帝只有喜悦，像往常一样的容纳了他。

 他便在她怀中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的道：“朕刚才下令去抓太子了，他要谋反，他想杀了朕……他想杀了朕。”

 

最后的宁静


 “陛下做的对。”她像母亲一般的肯定了皇帝的决定：“太子谋反，陛下若是留他，置陛下自己的性命与何地？”

 “朕也派人去抓季贤妃了……”他又往苏醉凝怀中拱了拱，声音有些哽咽：“她也骗朕，朕也要杀了她！”

 苏醉凝道：“臣妾相信季贤妃是被太子蛊惑了，她的内心未必真的愿意跟随太子，陛下如果冤枉了她，错失一位美人，岂不是可惜。不如让臣妾去盘问她，问出实情……看她究竟是受太子蛊惑还当真是心存歹念……”

 皇帝还对季淰念念不忘，许了苏醉凝的恳请。他此刻什么都不愿意想，只想让自己无忧无虑躺在苏醉凝怀中，好像还是一个快乐的小孩子。

 苏醉凝这时在他耳边道：“陛下……臣妾好像有了……”

 皇帝一下子坐了起来，愣了一会，然后捧起苏醉凝的脸亲吻起来：“……朕有孩子了？朕有孩子了？！”苏醉凝娇羞的笑道：“已经三个月了，皇上恕罪，臣妾早就知道，但臣妾不敢肯定，直到近日才敢让太医号脉……确定是喜脉无疑。”

 她是有了喜脉，但这个孩子却不是皇上的，而是他的弟弟清虞王沄时的。她虽然自八月十五那晚呕吐后，就知道自己怀孕了，却严守这个秘密，为的就是在这个关键时刻，让被喜悦冲昏头的皇帝在处置太子上，再无后顾之忧。

 皇帝除了凌奕枫外，还在十年前有一个夭折的公主，之后再无子嗣。她的再次怀孕，对皇帝来说无疑是天降喜讯。

 皇上糟糕的心情一扫而光，心里想的都是苏醉凝和她腹中的孩子。

 至于凌奕枫，皇帝越来越觉得不是那么重要了，心也不那么疼了。

 ******************************

 自绮罗劝服太子给生病的皇帝送药后，她就嗅到了就要接踵而来的厄运气息。凌奕枫却无察觉，还当绮罗是为他们的父子关系着想，对她愈发的好。虽然送药后几个时辰后听说贵妃王氏害了急症，夜间病重身亡，也未往心中去。

 虽然父皇不见他，但他相信这不过暂时的问题，只要他乖顺一段日子，不再干预朝政，他还能重拾父亲的信任。毕竟十几年以来，他们患难与共。

 父皇对他不好，他心中有气，可对方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他只有默默忍受，私底下和绮罗发发牢骚也就罢了。他恪守着身为儿臣该有的本分。如果父皇怕他越权，他可以什么都不管，全心全意的和绮罗在东宫快乐逍遥。

 绮罗夜晚多梦，偶尔会从睡梦中惊醒，他便陪着她说笑，经常是过了一会，她又重拾睡意，伏在他的怀抱中浅眠。

 昨夜的雪断断续续终于在今日停了，地上积攒一层厚厚的白雪。绮罗从早上开始就吵着冷，多加了几个火盆还是嫌冷。凌奕枫说：“你就是不适应，随我出去转转就好了。”

 绮罗死命摇头：“我宁愿自己是一条蛇，就这么睡到第二天年春天。”说完，栽到床上：“我……我变成蛇了，明年春暖花开再来叫我……到时候老地方不见不散。”

 凌奕枫推她：“哪里是咱们的老地方？”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床/上拽起身子软绵绵的绮罗：“我们去冷宫里的那个湖边吧，那里没人打扫，雪一定积的很厚。”

 绮罗见凌奕枫甚是向往，不忍拒绝他。让人把自己包裹了密密实实，随着凌奕枫一同前往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地点。雪后初霁，阳光照在雪地上，一片白光，刺的眼睛生疼，她想正常人恐怕会流出眼泪吧。

 她对冬日的恐惧全来自凌明轩，一次是半夜去成渝侯府，她身着单衣，回来后大病一场，一次是冬至日，在大雪中，他为了看她的眼泪，杀了她的臣民。

 那两次她感受到的都是透骨的寒冷。

 但现在凌奕枫牵着她的手，她竟一点冬日的寒冷都察觉不到，走到目的地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有些热了。

 湖面覆了皑皑白雪，绮罗道：“我能上去走么？”

 “冰面还没冻实，禁不住人。”

 绮罗有些失望，但难得和凌奕枫在一起，她指着湖面笑道：“不知道把这湖水放干，会不会找到我们扔的玉珠。都说冷宫的女子，无银钱度日会做些刺绣，让太监拿到宫外去卖……如果哪天换我在这里，我就跳进这湖泊里摸咱们扔过的玉珠，一定能卖不少钱。”

 凌奕枫正色道：“我绝不会让你住到这里来。”

 绮罗也不知为什么会说上面那番奇怪的话，但是她就是有预感，她似乎和这个地方有某种羁绊。

 “呵呵，是啊，我说了胡话。”

 “说错了话就要受惩罚。”凌奕枫道：“你把眼睛闭上。”

 绮罗以为凌奕枫是要吻自己，故意把嘴唇抿起来，闭上了眼睛。绮罗猜的不错，凌奕枫本是要吻她的，但她抿着嘴唇，没法得逞，于是又好气又好笑的凌奕枫道：“你把眼睛睁开吧。”

 绮罗笑：“奕枫，你把眼睛闭上呗，我送你一个礼物。”凌奕枫乖乖的把眼睛闭上了，绮罗从袖中取出玉笛坏笑着灌了些雪，朝凌奕枫的脸上吹去，笛子中的雪便洒了奕枫满脸。

 凌奕枫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雪花，佯装生气去抢绮罗手中的笛子：“你敢算计本太子。”

 绮罗向后退，一不小心摔在雪地中，跌倒的瞬间还带上了想要扶住他的凌奕枫。两人滚了一身雪，还在抢那笛子，最后是凌奕枫败下阵来，笑着道：“好了，好了，我不跟你争了。”

 绮罗躺在雪地中，仰面望着湛蓝的天空：“原来躺着看，天会更大，更辽阔……”躺在白雪中，她反倒觉得很温暖很安心。她拍打干净笛子中的残雪，轻轻的吹奏起来。

 悠扬的笛声与这干净清幽的环境相得益彰，悦耳的笛声使这里更显安静。

 突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一片平静。

 


奕枫离去



 是一队身着戎装的带刀御林军，步伐匆匆，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无数杂乱的脚印。

 凌奕枫警觉的站起身，逼问来人：“你们要干什么？”为首之人凌奕枫认出是御林军的统领严実。此人是皇帝的亲信，现在他找上自己，绝无好事。但凌奕枫自认为没有犯下任何过错，理直气壮的质问他。

 严実在东宫没抓到人，逼问怀蠡才得知这处地点，便急急来拿人。他对这位不笑的太子没好感，冷着脸道：“传皇上口谕，命太子殿下面圣问话。”他见此处只有太子和一个娇弱的女子，不会遇到可抵抗，放下了警惕。他得到的旨意捉拿谋反的太子归案，以为会在东宫遭遇重兵抵抗，却只遇到些个太监和宫女。

 而本该一心策划谋反的太子，竟然和一个女子在这里悠闲听笛。他不免生疑，但皇命难为，他只能尽量不对太子动粗。

 “什么问话，要你来传召？”

 “殿下去了便知。属下不想对殿下动粗，还请殿下配合属下行事。”严実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殿下前面走。”

 绮罗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她拽着凌奕枫的手道：“别去……奕枫……你别去……”

 “你先回去，我去去就回，不会有事的。”

 绮罗心里道，不，一定会有事的。奕枫，你的手迹我已经交给了苏醉凝，她让人模仿你的笔迹和口吻写了谋反的书信，你此去一定会被治罪。还有，你那天送给皇帝的参汤也被他们参杂了毒药，你会被加上弑君谋逆的罪名的。

 她不想松手，虽然她已知道无法更改任何事了。

 凌奕枫见她不放手，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为了让她安心，他便难得的自己露出了笑容：“你等我回来就是了。”

 就像他大婚的前约定的那样。、

 唯一不同的是，绮罗深知他不会再回来了。

 凌奕枫挣脱她的手，跟着御林军走了。绮罗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身后：“别走……”

 严実拔刀横在她面前：“皇上传太子问话，其他人不得跟随！若再向前别怪我不客气。”

 绮罗站在原地，看着凌奕枫越行越远，直到看不见为止，还那么站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手一松，握着的笛子掉在了雪地上，这时她听到什么后传来踩雪的声音，但眺望凌奕枫背影的她全不在意。

 “你的笛子掉了。”那人拾起玉笛塞进她手中。

 绮罗闻声大骇，她惊恐的回头，果然见到的是凌明轩，她本能的后退，口中道：“端王……殿下……”

 凌明轩喜穿白色，此时的他仿佛要和这白茫茫的大地融合在了一起。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温和：“绮罗。”

 绮罗后退一步，硬笑着：“您怎么在这里。”

 皇帝怕太子的亲兵东宫十率参与谋反，特意下旨让端王率京师外的驻军进宫勤王，但不过是虚惊一场，太子毫无防备，竟还和女子在这里观雪。凌明轩得知后就来此处找绮罗。

 “许你和太子在这里，就不许本王来看看？”他上前一步。

 绮罗四下望，不见其他人：“冷宫闹鬼，殿下别沾染了晦气。”

 “遇到鬼，沾的晦气，也比不上和你在一起的……太子遇到你才几个月就敢弑君谋逆了。”

 “殿下何出此言？”

 “我听潼南说，那封谋反的信件是你偷出来的？”

 “……殿下说什么，我不懂。”

 “那封信真的是太子所书？”如果是的话，他算是看错了凌奕枫，他绝不会再怜惜这个和他父亲一样好.色还和他的先祖一样想谋杀亲族的家伙。

 绮罗死扛到底：“我什么都不知道。”

 “凌奕枫会被废黜，恰巧此时苏醉凝又有了身孕，你和她窜通好了要整垮太子？太子相信你，把谋反的计划告诉了你，你却出卖了他。”

 绮罗心中一惊，苏醉凝竟然有了身孕，如果她生下的是男孩，一定会被立为太子，母凭子贵，她在后宫的地位无人可及。

 凌明轩见她惊诧，笑道：“怎么，不为同伙高兴？”

 “她是她，我是我，又不是我有了身孕。”绮罗道，她本是随口说的，却不想这句话正触动了凌明轩忌惮的软肋，绮罗和太子在一起这么久，她也可能怀有身孕。

 凌明轩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挽起衣袖，去看臂弯上原本那处嫣红，但他只看到一个极淡的印子，若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是守宫砂逐渐淡去后的样子，如果他再晚看几日，恐怕连最后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绮罗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他，放下衣袖，转身就跑。她哪里跑得过凌明轩，凌明轩不急不忙的大步快走了几步，就从后面扯住了她的披风，将她拉了回来。

 绮罗道：“我要回去等奕枫了，请端王殿下放了奴婢。”

 听她叫奕枫叫的缠绵，凌明轩心中不免生疼：“太子弑君谋逆，不会再回来了。”

 绮罗也深知这点，她迷茫的自言自语；“是啊……我要去哪里呢？”

 “跟我回去。”凌明轩道，牵起绮罗的手便走。绮罗不肯，跪在地上不走：“……我不能跟您走，我是太子谋逆的证人，皇上一定会盘问我的。”

 为了不跟他在一起，甚至愿意被当成谋逆的同党：“你以为严実不抓你，难道是因为见你长得美？怜香惜玉？”

 是他吩咐的？绮罗故意反问：“难道不是么？”

 “……”凌明轩深吸一口气：“是我让他不要动你的，我会抹去你在此案中的所有痕迹。包括那封谋反的信是你偷的。”

 绮罗舒眉笑道：“谢谢……虽然不是我偷的……但是我怕奕枫听他们胡说会伤心……”

 凌明轩甩开她的手，让她扑倒在雪地中：“你自己用什么阴谋诡计骗的太子的信任，伺机揭发他，你比谁都清楚！你别再假惺惺了。”

 


挑衅



 绮罗引袖拭掉面上的雪，自嘲的笑道：“……是啊……反正我在您心中就没好过……我做什么都是有目的的……我没一天不是在算计着怎么倾覆你们大煊江山……所以你得把我放在你的视线内，是不是？”

 凌明轩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绮罗就适机的给了他一个，十分开心：“你说的没错。”他扶她起身，后悔刚才的鲁莽，拍打干净沾在她身上的白雪，笑道：“你摔疼了没有。”

 绮罗木然道：“殿下还会要我的命吗？”

 “你老实听话，我就不会伤害你。”

 “什么叫听话？难道我以前不听话么？”

 把凌明轩问住了，回想起来，的确从绮罗倒他身边的第一天起就乖顺的可以，不哭不闹，安安静静，不管什么时候叫一声都会笑着答应，似乎永远没有烦恼的事情。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绮罗，却和以前的不太一样，眼神空洞，没什么灵气，似乎和他说话都是在应付。

 “没说你以前不听话，只是提醒你以后要继续乖顺。”

 “听您的吩咐。”

 她对太子奕枫奕枫叫的亲热，到他这里就‘您’‘您’的没完没了。他脑中倒出空隙去想那消失的守宫砂。

 越想越恨，自己的东西被人染指。

 他看着她，绮罗的睫毛上挂着一片晶莹的雪花，她自己并未察觉，低垂眼帘，又因为天气寒冷，双颊略显绯红，娇俏可爱，凌明轩揽过她的腰肢，俯身吻上她的唇，她想别开自己的脸，但凌明轩另一只手已经扶住了她的后脑，她只能别无选择的接受他的深吻。

 而绮罗的反应还和以前一样，别说回应他，连呼吸都是停止的。

 凌明轩放开绮罗，挑眉道：“你和奕枫在一起的时候，也木的像块石头么？”

 绮罗胸口发堵，她竟然诬陷了一个深爱自己，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人，转而又掉回了原来囹圄。心中压抑的情感不能化作眼泪流出来，全部积聚在心尖。对凌奕枫的同情，因为同情凌奕枫而生的对亲人的负罪感，还有对凌明轩的连自己都不清楚的感情，她到底了怎么了……

 他们是你的仇人……墨绮罗，你究竟在想什么！

 你怎么能对他们生出除了恨意之外的其他感情……

 你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亲人……

 绝不能让仇人称心如意。

 “……当然不是……我吻静睿王的时候都不像这样。”

 原本就嫉妒凌奕枫嫉妒的险些心里失衡的凌明轩，突然听绮罗口中又蹦出一人来：“静睿王？有他什么事儿？”

 绮罗笑：“您还记得我去年夏天我刚入端王府的时候……您让我在太阳落山之前把守宫砂除去么……我遇到了静睿王，我吻了他，让他帮我……可他拒绝了。然后……”

 然后她的姐姐死于他之手。

 她的姐姐被他羞辱，不过她墨绮罗已经失去让他得逞的可能了，绮罗挑衅一笑：“现在我已非完璧，不知道殿下领我回去，还能想出什么其他的方法戏耍我。”

 凌明轩恨的就是‘已非完璧’四个字：“怎么，你这女人，失/贞之后还很开心？”

 “当然不开心……但是看到殿下失去对一件事的控制而抓狂的样子，倒是令我开心呢……”

 她不在行动上挣扎，是因为她想到了更好的办法反抗他。

 凌明轩确如她所说，几近抓狂，他把她按到雪地上，恶狠狠的道：“你不过自由了一段日子，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这种吻过静睿王……服侍过太子爷的女人，您若是还觉得有占有的价值……还真是我墨绮罗的幸运呐……”她嘴角上翘笑着说道。

 凌明轩从她这句话中得到的完整信息是，他初吻，初夜都没从她这里得到，她根本就不是他的。

 凌明轩捏住绮罗的下颚道：“对，我不嫌弃，你别说伺候了太子，就是怀了他的孩子，我也把你留在身边，免得你去害别人。”

 “万一我真有太子的孩子了呢……”

 凌明轩直接呆掉。绮罗掩口浅笑：“骗您呢……我哪有那么好运。”

 “你以前就是对你太好了，才让你越发胆大起来！墨绮罗，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你那个见鬼的第一次么？”

 绮罗温声温语的道：“可我在乎……我不想像姐姐一样输给你。”

 这是一年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她的姐姐。

 至少不能让凌明轩这个凶手再在她身上得逞。

 “于是你就糟践你自己？”

 绮罗笑盈盈的道：“我损失十分而能让你痛上一分，也是值得的。您恐怕在我身上得不到什么了，真对不起。”

 原来她是故意的。

 “得不到什么？！你跟我回府，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

 得不到她的心。凌明轩在脑海中自问自答似的蹦出了一个答案。

 不，他现在要问明白一个问题：“中秋节那晚，你为什么要问，你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无法回答，她不能对凌明轩起除了仇恨之外的心思，那个愚蠢的问题背后藏着不该有的爱慕，她决不要再重提：“殿下记错了，绮罗不记得有问过。”

 “不承认是吧，没关系，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思考这个问题。”

 就在此时，绮罗目光直视着凌明轩身后：“有人来了。”

 凌明轩也听到了脚步声，他懒得回头，他现在只关心墨绮罗：“是谁都不能救你……”

 绮罗抓了一捧雪在手心，向凌明轩身后的方向高兴的喊道：“奕枫，你回来了——”

 凌明轩立即回头去看，发现来人根本不是凌奕枫，而是苏醉凝和几个小宫女。他转过头对绮罗道笑道：“你还敢骗我……”话未说完，脸上便结结实实的被绮罗撩了一捧雪。

 绮罗趁机推开他，向苏醉凝的方向的跑去。

 
处置


 “醉凝姐姐——”

 凌明轩扑净脸上的雪，并未去追绮罗。别说来的是苏醉凝了，就是皇帝，他都不怕。他站起来，看着绮罗跑到苏醉凝身后躲了起来。

 苏醉凝对凌明轩恭敬的施礼：“见过端王殿下。”

 凌明轩走到她面前，指着着她身后的绮罗道：“把她交还给本王。”

 苏醉凝心想，他竟然第一时间来看墨绮罗，他居然如此看中她。她笑问绮罗：“你愿意跟端王殿下回府么？”

 绮罗一人无法抵抗凌明轩，她必须抓住苏醉凝这棵救命稻草，她纳闷苏醉凝为何这么问她，她当然不愿意和凌明轩回府了，这时她感到苏醉凝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加重了一下力道。

 绮罗明白了，她表现出怯生生的样子回道：“不是今天……我今天不想和他回去。”

 “那你想哪天跟本王走？”

 苏醉凝笑道：“殿下，今天发生了许多事情，绮罗怕是一时承受不了，如果殿下信的过我，让绮罗随我回去好好休养几日，等过几天，我就派人将她送到您府上。”

 凌明轩不买账：“哼，本王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信守承诺。”

 “我怎么敢违背您的命令呢。”苏醉凝叹道。

 苏醉凝的话不无道理，今天的绮罗很奇怪，对他前所未有的抵触，应该是还未从变故中恢复过来。让她调息吉几日也好。不过凌明轩没有立刻答应，伸手再次试图去碰绮罗，绮罗打掉他手，紧紧抱住苏醉凝：“醉凝姐姐——我不跟他走……”

 再次试探以失败告终，凌明轩缩回手：“十日后，本王要看到墨绮罗站在端王府内。”

 “是。”

 凌明轩又看了绮罗一眼，才转身走了。等凌明轩走开，绮罗身子一软，滑坐在雪地上。苏醉凝扶起她：“怎么了，他不过跟你说几句话就把你吓成这样。”

 绮罗回想起刚才自己对凌明轩的态度，有些后怕，他那人做事没轻没重，这里又没人，若是他对自己下毒手，后果不堪设想。

 “醉凝姐姐，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阻止端王把你带走。

 “当然是担心你，皇上派御林军来抓太子，我怕他们没轻没重的伤了你，赶紧来接你。”

 “谢谢醉凝姐姐。”绮罗道：“……我以后该怎么办？我不会去端王府的。”

 “我刚才那样说不过是缓兵之计，过两天就派人去告诉他，说你病倒了，要再休养几日，端王总不能来后宫捉人吧。”

 绮罗心想，也不好说，真的惹着了他，也未必不敢。不过先拖几日再说吧，她现在真的累了，现在只想安安静静的休息一段时日。

 “绮罗，你做的真好。太子这回真的完了，皇上不会见他，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皇帝笃信二龙相克，把审讯太子谋逆一案交给端王全全审察，自己并不和太子直接接触。苏醉凝得意的道：“现在还差一个环节，就是季淰那关，我这就去劝她，让她咬定是太子蛊惑她，让她鼓动自己的父亲配合太子谋反，只要她认了，他的父亲参与谋反的罪名就会坐实，有了他们父女两人的口供再加上物证，凌奕枫必死无疑。”

 “皇上会杀他？”

 苏醉凝道：“杀了他，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不过，就算不处死他，把他贬成庶人，他也翻不了身了。”她高兴对绮罗小声说：“我已经有了身孕，如果是男婴，这个国家以后的皇帝就有一半敌国的血统。”

 绮罗知道她腹中的孩子是怎么来的，绮罗现在倒是很好奇，沄时的态度：“孩子的父亲一定很高兴吧。”

 苏醉凝环顾左右，虽然侍女同她和绮罗的距离，听不清她们说话，但是她仍就贴在绮罗耳边，极小声的道：“这个孩子的父亲只有一个身份，就是我的仇人。”

 皇上也好，清虞王也罢，都是她的仇人，在她眼中并无区别。

 苏醉凝让人带着绮罗先回宫，而自己则去囚禁季淰的囚牢，劝她指认太子的罪行。

 苏醉凝明确的告诉季淰，太子谋反一案，铁证如山，季家只有两个选择，认下罪名，指控太子，以求皇上网开一面。或者死不认罪，陪太子一并上刑场。

 人在生死关头想的都是自己，比起家族的性命，其他的东西根本无足轻重。

 季淰供词很快呈递给了皇帝，皇帝阅罢，勃然大怒。季淰在供词中说，有一段时间，太子怕皇上发现他和自己的关系。故意宠爱一个小宫女，来转移皇帝的视线，其实太子一直对她甚是垂涎。

 原来太子不仅谋反是真的，而且一直没有放弃和他争夺他的季贤妃。

 皇帝便又更加憎恨太子了。

 父子之情在接连不断的阴谋和欺骗的攻击后，荡然无存。

 皇帝对太子的处罚只有两个字——赐死。

 圣旨一下，凌明轩立即上疏反对。他不想再看到自己的亲族死于同姓人之手，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十恶不赦，大逆不道，他都不想看到皇室内部再发生自相残杀，屠杀自己亲人的事情，有仁智殿一件就够了。

 凌明轩的上疏得到了朝中一些重臣的支持，恳请皇上网开一面，饶恕太子不死。凌明轩再次上疏，在奏折中，他提及了父皇在临终前对皇帝的叮嘱。

 “要善待自己的亲人，不管他们犯什么错误，都不要杀他们。”

 皇帝这才想起，当时他的确是哭着答应的。他又不禁记起奕枫过去的种种好处，心软之余，更改了对太子的处置。

 废黜东宫之位，流放庆州。

 凌明轩听闻此处置结果，不禁哑然失笑，庆州即是原来的庆国，让以凌奕枫流放到那里。冥冥中又和绮罗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让绮罗在凌奕枫离开前和他见上一面。

 

分别（2.26第一更）



 凌奕枫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谋反的罪名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降临在了他头上。端王和刑部的官员来提审他，念完他的罪状时，他都像在做梦。端王扔了他与季丞相策划谋反的亲笔书信在他面前，他木讷的拾起来，扫了一眼，遍体生寒，的确是他的字体，但他绝对没写过。

 “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书写的……”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但这是他唯一能说的。有人伪造他的笔迹写了这封信来诬陷他。

 端王不与他废话，让人将季穹的供词给他看：“你的同谋已经招供了，人证物证聚具。你难道想说，季家牺牲自己来诬陷你么？”

 凌奕枫呆怔半晌，突然对端王了冷笑了一声：“我是不是只有认罪伏法一条路可走了？”

 端王第一次看到凌奕枫的笑容，可惜是冷笑。

 端王如实回答：“是。”

 “但是我不认。”凌奕枫咬紧牙关：“不管你们找出所谓多少的物证，指使多少人诬陷我，我都不会认下我没做过的事情。”

 果然自此之后，不管提审多少次，凌奕枫都只有一句：“我从未策划过谋反。”随着时间的推移，连这一句话都不再说了。就连废黜太子之位，流放庆州的圣旨降下，凌奕枫都没再开过口，好像皇帝处置不是他。

 凌奕枫还保持着属于太子的孤傲，他无法抗争小人的诬陷，但绝不会自己承揽下污名。

 由于端王的关照，他即使被废黜了太子之位，只是庶人身份，但所居的囚牢仍是最干净的。这天他端坐在囚室中央，忽然听到有人呼他的名字：“……奕枫……”

 凌奕枫抬头看到的是魂牵梦萦的面容，他扑到狱栏前：“……绮罗，你怎么来了？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绮罗听他竟然首先关心自己，难过的别开脸，不忍看他憔悴的样子，过了一会，她确定自己不会情绪失控，才正视他道：“……没有为难我，我很好……”

 苏醉凝接到端王要绮罗和凌奕枫见面的传话，不禁喜上眉梢，她恰好也想让绮罗和凌奕枫见上一面，正愁没有办法，端王却于这个合适的时候提供了机会。她便立刻让人带了绮罗去见端王，要他安排绮罗入狱和凌奕枫见面。

 苏醉凝要绮罗对凌奕枫说出最恶毒最伤人的话，绮罗满口答应了，但心中却想，她绝不会再伤凌奕枫。

 凌奕枫提着的一颗心才落了地：“那就好，我一直担心他们会为难你。”

 “奕枫……对不起……”

 凌奕枫笑了笑：“是我对不起你，答应给你的，恐怕兑现不了了……”

 绮罗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笑容的情景，那个时候，他还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太子。都是因为他，他才会落到这般田地。绮罗从袖中取出玉笛，递给他：“……这个给你……想我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凌奕枫接过笛子，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绮罗了，他隔着狱栏将她搂进怀中，吻下了她的额头道：“……绮罗……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复起……你要保护好自己。”

 他已经从狱卒口中得知苏醉凝有了身孕，如果诞下的是男婴，他恐怕再无翻身之日。

 绮罗嗯了一声，她小声对凌奕枫道：“他们派我来，是让我说伤你的话，我不会那样做的，奕枫，你要坚强。”

 “是谁要利用你？”

 “端王。”

 “果然是他。”他早有直觉是这个皇室中大权在握的人所为。

 绮罗心中隐隐发痛，凌奕枫唯一做错就是信任她，那么相信她。甚至到现在都不怀疑。

 凌奕枫抱着她，眼泪已经溢满眼眶，他恐怕今生今世都不可能会再拥抱到她了吧。

 绮罗被她紧紧抱在怀中动弹不得，她动了动：“奕枫……我快不能呼吸了……”

 “让我再抱抱你。”凌奕枫不让她离开自己怀抱，因为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眼泪。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咽进腹中，他也不知道在此情此景下该说什么。

 他想告诉绮罗，不要等他，可他自私的开不了口，他怕他说了，他就真的再也不回来了。如果他不说，他还有一线奢望，绮罗会在京师等他回来。

 “绮罗，你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嗯。”

 凌奕枫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赶紧用手背擦了，强忍着抽噎道：“有你这句话，我就能活下去。”

 在暗处观看的明轩，见两人紧紧相拥，心中早已不悦，又听绮罗和凌奕枫约定再相见，不禁心中泛酸，让狱卒上前，分开两人，强行带了绮罗出来。

 凌奕枫眼看着绮罗被人拉了出去，呆望着她的背影。

 他扶着狱栏，压抑多天的眼泪再忍不住，倾泻而下。委屈，不忿，还有对绮罗的不舍。

 他手掌间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清香。

 “绮罗……”

 *********************

 绮罗在牢室外遇到了凌明轩。她率先开口：“殿下，您这回满意了？”

 虽然她没对凌奕枫说任何恶毒的话，但是让他们相见，再分离，本身就是对凌奕枫的打击。

 凌明轩冷笑：“我是让你说和他分别，你倒好，还和他约定等他回来，你怎么不说你们奈何桥上相会呢。”

 “我倒是想了，就怕人受不了。”

 “你什么意思？”凌明轩以为绮罗已经知道自己对她动了心思，有些发窘：“我有什么受不了的。”

 绮罗蹙眉：“我说的是苏昭仪。”瞪了凌明轩一眼，她便向外走。她猜测凌明轩就得从后面拽住她，果不然没行出两步，凌明轩就从后面拽住她的手，将她拉入自己怀中：“我答应让你十日后回府就是个错误，你在苏昭仪那里住了几天，反倒更加咄咄逼人了。我现在就要将你带走。”

 

表白（2.26第二更）



 一回到端王府，凌明轩便将绮罗从马车上打横抱了出来，径直来到卧房，直接将她扔到床上，合身扑上去，将她压在身下，去剥她的衣裳。

 绮罗使出浑身力气挣扎，扔是不敌，很快就只剩了内着的中衣。

 “你诱/惑太子时的样子哪去了？在我这里装贞/洁？”

 这句话很有作用，绮罗放弃了抵抗，望着凌明轩露出讥诮的笑：“殿下那会，又没在一旁看着，您怎知当时是怎么样的？我是心甘情愿的，不像你这般强迫我。”

 凌明轩震怒：“你还有资格谈论心甘情愿和被迫无奈？你是先皇赏赐给我的，你就是我的，别说你现在还活着，就是你死了，你的骨殖都是我的。”

 绮罗在回府的马车上就想明白了，她注定是逃不过这一劫的，但她也不能让凌明轩舒坦了，凌奕枫的离去对她触动极大，使她意识到，她首要报复的人是凌明轩而不是奕枫。她之所以难过是因为她选错了第一复仇的对象，迄今为止做的，都是在帮助苏醉凝，或者说是在帮助苏醉凝身后的梁国，而庆国的仇人凌明轩却活的风生水起，连一个伤害都没有受到。

 想到这里，她连骂自己蠢的心情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近绝望的悲凉。

 她似乎看不到自己以后复仇的光明之路，她的力量太过弱小，除了被人利用什么都改变不了。她也知道苏醉凝在利用她，当时的她也愿意被利用。

 毕竟铲除一个凌氏太子，让煊国东宫不稳，朝纲大乱，已是大功一件。

 可她现在后悔了，她错了。凌奕枫的失势留给她的感觉是，她伤害了一个在这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而不是除掉了一个敌国仇人。她终究还是不能做到像苏醉凝那样，不分身份的对凌氏一概同仁。

 凌明轩对她的掠夺还在继续，褪去亵衣后，她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清晰的感受到了凌明轩衣服上还没散尽的冬日寒意。凌明轩见她不再反抗，放松了警惕，开始动手除自己的衣服。

 绮罗突然笑了起来，凌明轩停了动作，不解的问：“你笑什么？被我临幸令你很开心？”

 “我在想您方才说的话，您说就算我死了，骨殖也是你的，既然您这么喜欢我，原来怎么还一次次的把我送走呢？”

 只有一次而已吧，而且那时，绮罗对他不过如豢养的动物一般，无足轻重，卖她入伎院，是取乐用的。第二次，完全是九弟趁他不备，私自带走绮罗藏到宫中。

 “我那时怎么知道，我会爱上你。”

 绮罗的反应如听到冬日惊雷，整个人呆掉半晌，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竟然说他爱上了她。

 “你……爱我？”

 凌明轩不满意她的反应：“本王对你的一片心意，就换回你一句反问？”

 绮罗傻了似的，又问了一遍：“你爱我？”

 “对。”

 绮罗马上就是他的女人了，告诉自己喜爱的女人，自己对她的感觉，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凌明轩这样告诉自己，但事实证明，他仍然感到很丢人。

 尤其是绮罗的两次反问和像看天人的一样痴掉的表情，都令他无比难堪。

 他认为等真的占有了绮罗，这种不适感就会消失。便又去撕绮罗的抹胸，而这一举动，重新激起了绮罗的激烈反抗。她握住他的手，狠狠咬了他一口。

 凌明轩吃痛，反手甩开她，绮罗的头磕到了床屏上，一瞬间头晕目眩，她扶着额头，还未来得及再对凌明轩有所动作，就听他关切的问：“你没事吧，快让我看看。”

 他难得这样温柔的对待她，尤其当她知道这是他发自内心的真实情感，不免受了触动，心弦就更乱了。

 她和他竟然是两情相悦……

 她就像被施加了魔咒，乖乖的任他抬起自己的下颚，察看她的伤处。

 “还好，没有伤口……”他向那里轻吹了一口气：“还疼么？”

 他的气息倒像是吹进了她心里，她心头一暖，竟乖巧的答道：“不疼。”

 凌明轩对她的回答是这般理解的，不疼等于可以继续温存。他轻吻了下她的伤处，然后顺延而下，吸取了以前的教训，他的动作很是轻柔。

 “这就是殿下给我的答案么？”

 他又不明白了：“什么答案？”

 “我对殿下意味着什么？答案就是……我是你所爱之人，是么？”

 “姑且算是。但你若以为我爱你，就会被你牵制，我劝你还是放弃这个念头，免得玩火自焚。”

 绮罗笑，她不得不再次承认，不能流泪确实是有好处的，至少内心的纠结不会化成泪水，让自己在仇人面前失声痛哭。

 他竟然爱着她……自己爱慕的人也爱着自己。

 如果这是发生在两个无仇无怨的男女身上，还真是一段佳缘呢。不，哪怕发生在两年前的她和凌明轩身上，她恐怕都会以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哪怕她是和亲公主，仍是被送给他当做侍妾，她都会在梦中笑醒，就算没有地位，没有尊严，她都能找出一百个理由让自己发溅留在他身边。

 但唯有现在不行，他抚摸自己的双手沾着亲人的鲜血，他的双眸不仅看过她的身体，还看过她姐姐临死前的惨状，他对展露的笑容，在攻陷她家国的时候也出现过。

 “明轩……”

 你要听好，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你说这句话……

 凌明轩听她叫自己的名字，高兴的微笑着，心里道，她叫明轩比叫奕枫要好听的多。

 绮罗盈盈如水的秋剪双眸，弯成最美丽的弧度，她想她今生都不会再这样高兴的微笑了吧。

 “明轩，我爱你。”

 


顽抗（2.26第三更）



 凌明轩的喜悦之情霎时膨胀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的唇角不禁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他猜测的果然没错，绮罗中秋那晚问他那个问题，就是因为在乎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换言之，她也对他有感情。

 但问题又来了，既然她亦爱他，那她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要委身奕枫，还说什么你心甘情愿？”

 绮罗咬唇轻笑着，她对他的反应早有准备，她调皮的说道：“因为我爱你，比不上我恨你呀。我是爱你，可又能怎么样呢？还是不能改变你是我杀父弑姐的仇人这个事实。她和颜悦色面带灿烂笑容的控诉着：“明轩，你别说你忘记了，你对庆国所作的一切，对我们姐妹所作的一切。”

 凌明轩的心情从高兴的山峦顶端瞬间跌落：“我警告过你别拿着我对你的感情，当做战胜我的筹码。你的父皇的确是我杀的，但我救了你，你的姐姐也是我杀的，那是因为总要有人去陪昱辙。”

 他为什么要解释这些，直接狠狠的占有她不就好了。

 绮罗仍是笑：“你的意思是，我该不计前嫌，心安理得的和你生活在一起，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我懒得和你争辩这些，怎么想随你。你难不成还想报仇雪恨？就凭你？”他冷笑道：“我就是杀了你的父皇和姐姐，能怎么样？你还不是一样要服侍我！”

 绮罗长叹一声：“是啊……什么都改变不了。真难得你愿意跟我讲这么废话。”转而换上了甜美的笑容：“你别强为我，我自己动手好么？”她自己将抹胸退了，又指着床帏道：“我不喜欢光，你将它放下来吧。”

 “早就该这样。”他起身去解床帏，先放下了一边，怕绮罗搞小动作，回头看她，见她仍旧为微笑着看向自己，便放了心，就在他回首去放另一侧的瞬间，余光忽然看到绮罗撞向里侧的墙壁。

 说时迟那时快，凌明轩忙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向回拉，但还是晚了一步，绮罗的头砰的一声磕到墙上，在自己额头和墙壁上都留下一道殷红的血迹，身子随着凌明轩的力道向后仰去，倒在了他怀中。

 “绮罗——绮罗——”他试探她的鼻子，见还有气，忙将她放平，然后跑到了门前吼道：“快去叫大夫来——”

 他回到绮罗身边，虽然知道她不过是撞昏了，但心中仍担心的要命。

 都怪他放松了警惕，他为什么没注意到她刚才那番言论。她一向反抗他的亲昵，这次这么乖巧，一定有问题，他怎么就被她简单的微笑和三两句温柔的话哄骗了呢。

 她一直在抗拒他，这次更加激烈，竟然是寻死。

 他拉过被子将她的同体盖上，很快府中的医官就到了，为绮罗包扎了伤口，见王爷脸上写满了担心二字，反复说了几次女子没有大碍，不过是暂时昏迷，才使得王爷的脸色好看了些。

 待医官走了，凌明轩坐在绮罗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她也说，她爱着他啊，为什么还要寻死觅活，做他的宠姬不好么。

 “奕枫……是你么……”稍微恢复了神志的绮罗，微微睁开眼睛，在她的印象中，只有凌奕枫的爱抚才会那么温柔。

 凌明轩见她醒来的第一句叫的就是凌奕枫，顿时火了：“你不是要死么？还想着你的废太子？”

 绮罗头疼欲裂，凌明轩的怒斥每一个字的声音都被放大数倍钻进她的耳中。

 “……我刚才的话，没说清楚么，我爱你比不上我恨你……可惜这点爱意被淹没在恨海里了”她唇色惨白：“还有我不是想死……我只是不想在有知觉的情况下被你占有……”

 他在她眼中，是趁人之危，侵犯昏迷中女子的禽兽么？！

 他气急，扯开锦被，翻身骑在她身上，分开她的腿：“真可惜，我还就喜欢看你清醒时的痛苦表情，所以在这等着你醒来呢，现在你既然醒了，咱们便开始吧。”

 话虽如此，但他并不想继续，绮罗重伤在身，他下不去手。他已开始后悔前一秒不该压上她。现在左右为难，进退都不是。偏这时，绮罗又笑了：“……占有一个被服侍过其他男人的昏迷女子，多没挑战性，那会让您征服的快感打了折扣吧。”

 凌明轩揪起她头发，让她半坐起身靠近自己：“牙尖嘴利对你没好处！”可绮罗听了，仍只是讥诮的笑。凌明轩怒极，将她重新摔在床/上，绮罗的头磕到枕头上，呜了一声，再无动静。

 “绮罗——绮罗——”他推了推她，见她仍是不动，知道身下的人被自己摔昏了。他赶紧下床，将她重新放平，再次给她盖上被子，又把医官叫了过来。

 过程和上一次半毫不差。

 医官连连摇头：“此女现在旧伤未愈，体质虚弱，王爷需替她多考虑一下，不可再鲁莽。”

 凌明轩道：“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医官劝道：“就算她醒了，房中之事也需暂且搁置一边，待她静养一段时日为佳。”

 “知道了，知道了！滚下去吧。”难道他就那么像好色之徒？

 经过一番折腾，凌明轩本身也极为疲惫，叫来丫鬟伺候昏迷中的绮罗，自己则出去了。

 等他一走，绮罗便翻了一个身，侧身向内睁开了眼睛。她后来那次昏迷是假装的，没想到凌明轩真的第二次放过了她。

 她今天将对他爱恨交加的情感都吐露了出来。

 以后该如何同他相处……

 她不想爱他，只想对他保持纯粹的恨，可她偏做不到。

 绮罗对自己的厌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她恨自己的摇摆不定，恨自己对仇人萌生的爱意。

 她甚至觉得刚才那一下，真的磕死了都比现在好。

 

请教（2.26第四更）



 季淰在皇帝面前哭的梨花带雨，将所有的罪行都推到了太子头上，皇帝便原谅了她，只将她贬为才人了事，而她的父亲得到的惩罚也不过是罢黜宰相之位，贬官为民而已。

 到此时，凌明轩开始发现事情的不对头了，这起看似惊天动地的太子谋反案，最后被定罪的只有太子一人，其他人虽参与其中，却都全身而退。

 更像是一场为了谋害太子而表演的戏剧。

 绮罗入端王府的第二日，凌奕枫由两队官兵押往庆地。凌明轩在他登车前，又问了他一遍：“你到底策划谋反了没有？”

 凌奕枫淡看了他一眼，登上囚车，不做理睬。这时自宫门内跑出一个少女来，提着罗裙，几次因为路滑险些跌倒。

 是长公主凌筠。

 “奕枫——奕枫——”她推开卫兵，扑到囚车前，哭道：“奕枫，是姑姑不好，不能救你……呜呜呜……”她的眼泪花了妆容，她全然不顾，嚎啕大哭：“到底是谁害的你？”凌奕枫顾虑到端王在场，再者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简单安慰了姑姑几句，便对车夫道：“起程吧——”

 车夫不敢妄动，等着端王的命令。直到端王挥手：“起程——”，车夫才挥动马鞭驱车而去。

 凌筠跟在马车身后，撕心裂肺的哭了一段路后，蹲在原地继续大哭不止。这时追出来的驸马殷琪才匆匆赶到，扶起了自己的妻子：“公主，咱们回府吧。让皇上知道了，万一再受罚……”今早他接到圣旨，要他入宫接回自己被囚禁的妻子，可他刚到太极宫门口，被释放的公主听闻太子今日起程前往庆州，便推开所有人，向皇宫外跑去。

 凌筠哭的浑身无力，连打殷琪的力气都没有，她恶狠狠的咒骂道：“亏你以前还是奕枫的伴读，他遭此大难，你竟无动于衷——你滚回本家去吧，别再来见我。”

 殷琪懵了，虽然公主对他百般虐待，但他仍是爱她的：“公主，太子谋反之事，不是平常的事情，我能做什么呢？”

 “本公主叫你滚回本家去，你没听到吗？”说罢，推开殷琪，独自走了。殷琪在后面跟着，被骂就原地站一会，等公主回头，继续跟着，被打就再站的更久一点，等公主前行，便又跟在身后。

 驸马的样子让皇宫的守卫都忍俊不禁，个别胆大的还交头接耳嘻嘻笑着。

 “笑什么笑，驸马这样做哪里错了？”说话的是清虞王沄时。

 凌明轩倒有些奇怪他的举动，沄时的世界只有逗猫遛狗，飞鹰走马，享乐女色。路见不平，维护驸马的颜面，绝对不是他的本性，凌明轩便问：“驸马没错，那他对在哪里？”

 沄时见是端王问自己的话，立即回道：“男子汉大丈夫哪能和女子置气。公主脾气不好，驸马迁就她，是丈夫的本职。”

 凌明轩道：“这也是地位尊卑所致，如果对方不是公主，而是寻常的女子，殷驸马恐怕就会鞍前马后，毕恭毕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了吧。”

 “倒也未必，我家小十二脾气就不好，我还不是一向忍着她。”

 “小十二？”

 “是小侄第十二房小妾。”

 “……”凌明轩心中慨叹道，他连一个都弄不明白，沄时摆弄十几个精力还绰绰有余，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对啊？他是怎么做到的？

 “沄时，七叔问你一件事……到这边说话。”凌明轩让了沄时到一旁，低声问：“如果女人的性格都和公主一样，该怎么办？”他含糊其辞，连主要人称都省去了。

 “呃……”沄时以为凌明轩是要问自己上次轻薄和他私会的那个小宫女的事，本来吓出了一身冷汗，待仔细一听原来是叫自己出主意，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心想，七叔心烦的恐怕就是那个小宫女的事。

 “没什么办法，只有一个忍字。她发火，不要理她，等过一会她气消了，再赔不是。”

 “不，她不会大吼大叫，但是专门忤逆我的意思，每次都笑着说些能气死我的话……她原本不是这样的……”

 “那也是一个忍字，她说什么，不要往心里去，仍旧对她好，女人的心都是肉长的，天长日久，滴水尚且能穿石……女人嘛，感情都很混乱，近似的感情经常分不清的，感激之情很容易变成情爱之意。”

 “但终究不是男女之情。”

 “她们自己都不在乎，咱们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凌明轩深觉有理，破天荒的对沄时说了三个字‘多谢你’。沄时受宠若惊，想不到还能从七叔口中听到一个谢字。高高兴兴回府和一干小妾吹嘘去了。

 凌明轩回端王府的一路都在反复告诫自己要忍住，千万不能和绮罗生气，想哄她开心两天再说。

 侍女说绮罗刚才醒了一会，吃了些东西才又睡下的。凌明轩听她饮食正常，很是高兴，坐到她身边看着睡梦中的她，越看越喜欢，便想推醒她和自己说几句话，想起沄时的话，忍住了这个念头，等着她自己醒来。

 但过了一会，绮罗仍就睡得死沉，看样子一时半会醒不了，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她道：“……水……”

 凌明轩忙吩咐丫鬟：“快拿水来——快点——快点——”

 丫鬟端了半杯清茶递给凌明轩，凌明轩得到了殷勤的机会，甚是珍惜，让丫鬟扶起绮罗的身子，亲自喂她喝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水来了……”

 半梦半醒的绮罗闻声，彻底清醒了，正眼看是他，水也不喝了，连滚带爬的到了床里，双手护胸，惊恐的看着他。

 她十次见他，有九次都是这般慌乱的表情。

 凌明轩心中不快，放在平时一定会抓她出来，强行给她灌水。但今日不同，得了沄时的指点，摒弃恶念，挤出笑容：“你不是要喝水么，怎么又不喝了？”

 绮罗见他和颜悦色，料定茶中有问题：“你在水里下了药吧。”

 “我！”

 突然凌明轩脑海中一闪念，对啊，怎么没想到还有下药这一招。

争吵（2.26第五更）



 “水没问题，不信我喝给你看。”凌明轩先喝了一口，然后将茶杯递给绮罗：“喏，给你，你不是渴了么，快喝吧。”

 “换一个杯子。”

 凌明轩转眼就把沄时的劝告抛到了脑后：“嫌弃我？！今天不信治不了你了。”他将茶杯一摔，便爬到出床/上去抓绮罗，三五下就制服了她，将她拖到床沿边上，命丫鬟重新端来一杯茶。凌明轩喝了一口，含着去喂绮罗，绮罗不肯，用手打他。凌明轩一只手掌握住她的一双小手，控制住不让她乱动。另一手捏着她的下颚，让她张开嘴巴，俯身口对口为她喝水。

 绮罗仰面躺在他的腿上，被他灌水，一口气没喘匀，水进入了气管，呛的她大咳起来。

 凌明轩被她的咳嗽声惊醒，意识到自己又胡来了，忙将绮罗扶起来，让坐起方便呼气。绮罗擦净嘴角的茶水，虚弱的笑道：“我又讨厌了你一分，再接再厉，帮助我加速磨灭对你的那点感情。”

 她已经不堪重负，内心备受煎熬，她为什么偏偏对他有感情，不过没关系，她会努力把掺杂在恨意中的那一点爱意抹去。

 “咳！咳！”咳的太大力，她俯身干呕起来，似乎想要将自己不该有的那部分情感吐出去。凌明轩忙拍着她的后背，让她好受些：“你一开始听话不就好了，就像以前那样……”进宫到苏醉凝身边前的绮罗可不是这样，突然他想起了苏醉凝怀孕的事，不禁发慌，如果绮罗有了太子的孩子该怎么办？

 呕吐只让绮罗舌根发疼，并未让她心中畅快，呼吸还是那么压抑，这时她听凌明轩道：“你会不会是有身孕了？”

 绮罗愕然，她和凌奕枫才在一起几天，怎么可能有身孕。

 凌明轩的误会让她心中更加难过，信口道：“您若是嫌弃，我就堕掉他。”

 原来是真的。

 “你舍得？”

 绮罗疲惫的笑：“又不是你的，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凌明轩欣喜：“为什么是我的就舍不得？”果然她真是如自己所说，是爱他的。

 “我要把生下来，然后藏起来，让你一辈子都看不到他。”绮罗斜了明轩一眼，笑道：“没准还会唆使他来杀你。”

 凌明轩被她气的握紧拳头砸向床屏，震的床具直颤，怒气发泄完了，想起方才的邪恶念头，挑眉朝绮罗笑道：“就算你有办法带我的孩子逃离我的视线，你也得先怀上不是？用不用我帮忙？”

 “趁我睡觉的时候强要了我，你的目的不就达到了么。”

 “我在你眼中就那么不堪？”

 绮罗道：“我倒真希望你那么做，那样我就会彻底憎恨你了吧。”

 听她一说，凌明轩立刻将睡梦中侵袭这个方法列为禁项，心想无论如何都不能那样做。

 “……你说你爱我，却还处处忤逆我。”

 “是啊，你呢，你不也说过那三个字么，对我又是怎么样的？”

 凌明轩很是自信：“我对你怎么样了？对你不好？”

 绮罗惊愕，心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原来别人的痛苦，他从没在意过，她越想越气，喊道：“你对我做过什么，你真的不记得了？凌明轩，你要我说几遍？你杀光了我的皇亲，让我们姐妹阴阳两隔，你卖我入伎院，差点两次冻死我，你还抛我喂狗！”

 凌明轩惊讶她娇小的身体内，还蕴含着如此巨大的能量，一时也愣在她面前，听她继续歇斯底里的喊着：“你什么时候把我当做过一个人来对待？你现在竟然还有脸反问，你对我好不好？！”绮罗喊完，喘着粗气看他，见他仍是无动于衷，便再也提不起气力了，她跌坐在床/上，哭笑不得：“我真是病的不清，竟然对你这种禽兽不如的人有感情，我才不配做人……”

 自从凌明轩的父皇死后，这世界就没有人这么骂过他。他也恼了，和绮罗针锋相对：“你说没错，都是我做的，杀你的那些个亲戚，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就是时光倒流，我也还是会那么做，他们于我，如同草芥，我为什么要因为杀了他们感到自责？还有你姐姐，我当时甚至都不知道你会活下来的人是你，如果死的人是你，你姐姐会不会像你这样痛斥我还真不好说。你姐姐当时就主动逢迎我，如果换做是她活了下来，说不定早忘了你这死去的妹妹，老老实实的服侍我！”

 绮罗脑袋嗡一声，他的这番话砸的她晕头转向。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污蔑她的姐姐。

 绮罗抓起枕头抛向他：“那你现在怎么不杀了我？当初我活下来就是个错误！”

 凌明轩挡开枕头，拽住她的胳膊拖她下床：“我现在明白了，你伪装出的温顺乖巧的模样，和了我的心意，我才看你顺眼了些，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以为我还会喜欢你？我就如你所愿，让你去陪你姐姐。”

 他拖着绮罗向门口走去，开门的瞬间，冷风侵入，绮罗顿感刺骨寒冷。

 凌明轩被这阵寒风吹的顿时清醒了不少，忙将门关上，然后抱起绮罗：“我们快回去，别冻着了。”重新将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上，问她：“暖和点了么，我这就叫人加炭火。”

 绮罗刚才真的以为自己会再被他扔到寒风中，现在又见他关心自己，只觉得被他反复无常的喜怒折磨的生不如死。但就算死，也不能让他舒坦了。

 绮罗笑：“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没一刻不感到冷的。”

 她的话才是听的凌明轩心中一冷：“你原本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多好。”

 “是啊，以前的我多好，不像你，从来没好过。”

 “你……再这样下去，我终于有一日会杀了你。”

 “呵呵。我活着有什么意义……看着你活一辈子，不如现在就死去的好。”她看不到自己的人生还有半点光明，又对这个恶魔有不该有的感情，或许死了才真是解脱。

 

偷听（2.26第六更）



 端王府的护卫齐霄受不了了。

 他上次因为让九王爷带走了墨绮罗挨了王爷一剑，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后来王爷也没再惩罚他，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和墨绮罗扯上关系。谁知前几天王爷又把墨绮罗带了回来，他只祈祷不要再让自己因为她受牵连了。

 入了十一月，天气愈加寒冷。他在门外候着冻的直搓手，突然他听到王爷的卧房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接着一脸怒气的王爷打开了房门，墨绮罗跪在地上，胳膊被王爷拎着。这景象只出现了一瞬，王爷便将门关上了。

 接着安静了一段时间。很快又爆发了王爷的怒吼：“既然想死，我现在就让你去死好了。”王爷重新打开门，拔出齐霄的佩刀，走回了卧房内，由于门没关，站在门口的齐霄半探进身子，能看到屋内发生的事情，王爷将佩刀扔到地上：“你不是要自尽么，快点吧！”

 吓的屋内的丫鬟纷纷退了出来。

 齐霄不由自主的走近了几步，看见墨绮罗坐在床边，额头上缠着白布，憔悴不堪，和原本神采奕奕的墨绮罗判若两人。她单手去拿地上的钢刀，没有拿起来，又试了一下，还是没拿起来，她叹了一口气：“……真沉……就没有匕首么……”

 “死还那么多事！”王爷拿出袖中的匕首扔给墨绮罗：“这回行了吧。快点动手，省得你活着痛苦。”

 墨绮罗抽出匕首，将刀刃放到自己心脏的位置，缓缓闭上了眼睛。

 齐霄看到端王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把匕首，只要他想，随时可以阻止这场闹剧。

 正在此时，齐霄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齐护卫，九王爷来了，要见殿下。”齐霄马上大声禀告：“殿下，九王爷求见。”

 墨绮罗于这刻睁开了眼睛，像是又看到了生活的希冀，直直的看着他的方向。

 端王抢过匕首，扔到地上，对齐霄道：“看好她！再出差错，挑断你的手筋！”转身出去了。

 齐霄走到墨绮罗跟前，可怜她：“你何苦这样，我认识的墨绮罗可不是这样的，她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笑得出来。”

 她抬起头痴痴的笑：“我现在也能啊。”

 齐霄心酸：“王爷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就好了。”

 “你不懂的……”墨绮罗颓然而笑。

 “我只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非得让他把话说明白：“你就是要跑，也得让王爷先放松警惕。”

 墨绮罗想起了什么，抓住齐霄的胳膊：“求求你，让我见九王爷一面，好不好？他一定会救我的，让我见他一面。”

 “这……”他不想死，但他也不想看这个精灵般的女孩死去：“只要是事先通报，王爷都会亲自去府门前接应九王爷，他们一般会在书房议事，我现在放你出去，你快去书房藏好，等九王爷进来了，你当面向他求救！”

 “……谢谢……”

 “快去——我马上就要后悔了。慢着，我出去给你看看，这一路上有没有其他人。”齐霄走到门口，见到去书房的路上有几个小丫鬟在说笑，他绷起脸训斥道：“笑什么呢，没见台阶上的雪没扫净么？！还不快去弄干净！”他转身朝绮罗招手：“快走吧。”

 绮罗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跑了出去。

 齐霄看着她的背影，长叹一声，就像一贯那样：“真倒霉啊，真倒霉——不长记性，又在帮她。”

 *****************************

 书房离凌明轩的寝殿很近，又因为凌明轩平日不怎么在这里，也没安排侍女，绮罗四望无人，推门而入。藏到书房内拱门的幔帐后面。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紧张，她隐隐发抖。

 很快，她听到推门的声音，接着便是凌霁夜的声音：“七哥，我还是觉得太子谋反一案有蹊跷。”

 “我也觉得有问题，但圣命难违，咱们做臣子又能怎么样。”凌明轩道：“太子的品行也很有问题，就算不被废，能不能继承大统，都难说。况且苏昭仪已经有了身孕，证明皇上再有龙子，也不是不可能，没必要死盯着凌奕枫不放。他才做太子几天，就骄奢淫逸至如此地步，将来当了皇帝，只能比他父皇有过之而无不及。”

 “七哥是说季淰？纯属扯淡！奕枫的心思都在绮罗身上，从没正眼瞧过那个季淰，又哪来垂涎她美貌，要霸占她，发动政变的事。”凌霁夜道：“我曾去过东宫要带走绮罗，但绮罗不走，后来我想也是，绮罗跟着奕枫比与我……与七哥在一起都强……”

 躲在幔帐后的绮罗刚要走出来，恳求凌霁夜救她，突然她听他道：“七哥，我求求你，就算为了绮罗，你让奕枫回来当皇帝吧。”

 唉？什么叫让奕枫回来当皇帝？他凌明轩有那么大的权利么？

 绮罗又听凌明轩道：“我刚才都说了，奕枫也不会是个好皇帝，他居然还去逛教坊司，开国以来，有哪个太子如此荒淫无度过？”

 “我还逛过伎院呢，要不然也遇不到绮罗。”凌霁夜嘟囔道：“皇兄的圣旨上并没说，奕枫去过教坊司就不让他当皇帝啊，只说如果沐昕荒淫无道，就可以废黜他。改立奕枫。”

 绮罗一惊，赶紧躲回了幔帐后面，大气也不敢出。原来竟然还有炫焱帝圣旨这么一回事。

 “就算如此，沐昕才做一年皇帝，我还没看出他哪点荒淫无道来。”

 啪啦！是砚台摔在地上的声响。

 凌霁夜大声喊道：“七哥，你就直说你不愿意让奕枫回来得了，因为他喜欢绮罗，绮罗也喜欢他，所以你嫉妒了！你怎么能这样？！皇兄看错你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计划有变（2.26第七更）



 又是摔东西的声响。有崩落的毛笔飞到了绮罗脚下，吓的她往后缩了一下。

 “霁夜，你冷静点！”凌明轩亦大声道：“我告诉你这个秘密的初衷，可不是让你大吼大叫，弄的人尽皆知。”

 凌霁夜不出声了。凌明轩长出一口气，苦口婆心的道：“静待一段时日再说，等我查清楚了，如果奕枫真的是被冤枉的，我一定会帮他夺回皇位。”

 “七哥骗人，你一向记仇又小气，奕枫夺了绮罗，你一定会恨一辈子的。”

 凌明轩道：“绮罗对奕枫根本无意，不过是利用他罢了，我大概也能猜到是谁在背后捣鬼，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凌霁夜冷哼：“绮罗不喜欢奕枫，难道喜欢七哥不成？”

 “你还真说对了。”

 绮罗又气又急，心里骂，凌明轩你这家伙，我跟你说的话，你对别人乱显摆什么。这时她听到凌霁夜‘啊哈’了一声，然后哈哈大笑：“别逗了，七哥见了绮罗不是要杀她，就是要把她喂狗，她能喜欢你，除非脑袋有问题。”

 脑袋有问题的绮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而这时凌明轩说了一句话吓的她心脏差点蹦出来。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叫她过来对峙，她就在我府中。”

 “她不是回到苏醉凝那里去了么，怎么又回到七哥你这里了？”

 “那天她去看完太子，见太子再无翻身的可能，便吵着要跟我回府。我正好缺暖床的小妾，就把她带回来了。”

 凌霁夜嗤之以鼻：“一定是七哥强行把她带回来的。”

 “随你怎么说吧。我最近发现她长的还蛮合我心意。留她在身边，过几日纳她做侧妃也未尝不是个好方法。”

 凌霁夜不买账，挖苦道：“七哥，你不管做什么都从自己喜好出发，看绮罗不顺眼的时候，恨不得杀了她，现在瞧她和你的心意了，便什么都不顾及了，要将她收房。切~”

 凌明轩笑道：“随你怎么说，反正这次我不会再把她放到自己视线以外的地方去。”

 凌霁夜怅然道：“只要七哥好好对她，我也就放心了……但是七哥，你真的会好好对她么？”

 “当然，绮罗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绮罗险些和凌霁夜一起惊叫出声。绮罗心想，凌明轩你在胡说什么啊！她什么时候有身孕了？难道她刚才胡说的话，他真当真了。

 凌霁夜惊叫完，过了半晌，才长叹一声：“……你要好好对待绮罗。不要让她伤心。”

 “自然。”

 “……七哥……我最近就要远行了。这是我找人画的旅行地图。等我转一圈回来，七哥的孩子都会叫九叔了。”凌霁夜笑道。

 绮罗探出一点身体，看到凌明轩拿着一张地图仔细端详，不时叮嘱凌霁夜要注意的事情，零零碎碎，面面俱到，像个老嬷子。最后凌霁夜都受不了了，抢回地图：“七哥废话真多。”

 兄弟两人又说笑了一阵，凌明轩送走了凌霁夜。

 绮罗从听到凌明轩可以废黜皇帝那瞬间开始，便打消了让霁夜解救自己的念头，毕竟凌霁夜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她一世，凌明轩那种不依不饶的恶魔，只要他不死，她也还活着，他就会一直缠着自己。

 只要皇帝荒淫无道，奕枫是被冤枉的，凌明轩就能帮助他夺回皇位。

 皇帝一定会在苏醉凝的蛊惑下，成为一代昏君。只要她证明凌奕枫是无辜的，明轩就会出手帮他。

 绮罗想到这里，溜出了书房，向卧房跑去。守在卧房门口的齐霄，已经准备在写遗书了，突然见绮罗跑了回来，揉了揉眼睛：“你怎么回来了？九王爷呢？”

 绮罗顾不得和他多说话，只一句：“计划有变。”便赶紧跑进了卧房，爬到床/上，盖上被子躺好。

 凌明轩送走霁夜，让人传了医官随自己一起回房给绮罗诊脉，看看她腹中的孩子到底几个月了。他边走边算，中秋节的时候，绮罗的守宫砂还在，如果有孩子也不会超过三个月，就算让她堕掉，也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太大伤害。

 绮罗在床/上，面向墙壁，听到他来了，用被子盖住脸。凌明轩坐到床边，拉开被子：“快让大夫给你看看，你腹中的孩子几个月了。”

 “我没怀孕，你让他走。”

 凌明轩也不跟她废话，掀开她锦被，牵起她的右手递给大夫：“诊脉。”

 “这……这样恐怕脉象不稳……诊断结果难免出错，还请墨姑娘起身问诊。”大夫道，他也心惊胆战，怕牵连自己。

 绮罗恹恹的反过身来，平躺好，甩开凌明轩的钳制，将手搁在床沿上：“诊吧。”

 大夫跪到地上为绮罗诊脉，一摸便知没有喜脉，但为了保险起见，过了好一会才确定的禀告端王：“墨姑娘，并无喜脉。”

 绮罗道：“我说了，你非不信。”

 凌明轩将大夫让到一边，对他道：“你有没有类似迷香之类的草药？让人一闻就失去意识的那种。”

 “……有。”

 “给本王找来。”

 “是。”

 凌明轩打发了大夫，回到绮罗身边，笑道：“……你没有奕枫的孩子，真好……”他低头给她掖着被角，突然注意到床下的绣鞋鞋面是湿的，他提起来一看鞋底，是雪融后的泥水。

 “你刚才出去了？”

 绮罗见他发现，自知辩驳也无用，只得认了：“是。”

 “去做什么？”

 “出去透透气。”

 “就这样？”

 “不信，你问你的看门狗。”绮罗指着门口道。

 “你现在还想不想出去透气了？我带你去。”

 “不想。”

 绮罗重新拉过被子盖住的脸，不看他，也不让他看自己。今天两人闹腾的翻天覆地，大吵一架还动了刀，都十分疲惫。凌明轩见她又是这般态度，决定今天先放过她。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是明天再来折腾我吧。绮罗心想。

 “明轩……”从被子里传出略带恐惧的柔弱声音，听的正欲转身而去的凌明轩身子酥了半边。

 “明轩……你能留下来陪陪我么？”

 


示弱（2.27第一更）


 当你承认爱上了一个人，就等于间接给了她伤害你的权力。

 经历过凌奕枫宠爱的绮罗深知这一点。所以打定主意要逃跑的她，第一要务是稳住凌明轩，利用他对她的感情，让他放松对自己的警惕，她相信凌明轩还对她抱着奢望，希望和她过着两情相悦的快乐生活。

 他不强迫她，意味着他在乎她，还想争取她的感情。这点绮罗也知道，因此在这几天的争吵中，不断用这点刺激和伤害凌明轩。

 现在计划有变，绮罗决定用自己的剩下的人生再赌一把，赌注的筹码是凌明轩和奕枫对她的感情。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要将这个筹码扩展到无限大，如果做的好，她会挽回以前的败局。

 凌明轩听她叫自己，回到她身边，笑问：“陪你做什么？”

 绮罗见他要走，情急之下才放软口气留他下来的，至于做什么，她真没想好。

 “让我想想……”绮罗露出一双无辜纯真的眼睛在外面：“……陪我说说话，行么？”

 凌明轩的第一个反应，墨绮罗，你又在搞什么鬼？！怎么态度又变得这么恭顺了，一定有问题。凌明轩狐疑的看着她，见她一直躲在被子里，便料定她一定藏了什么东西在被子里，准备偷袭他。他看了眼地上，见方才让她自己留在屋内的钢刀和匕首都不见了。

 原来她是要杀自己。

 凌明轩冷笑：“是让我陪你说话，还是让我给你赔命？”说罢，扯掉她身上盖的锦，扔到床里，让绮罗暴露在空气中。绮罗被他弄个措手不及，她怔怔看了看他：“你做什么？”

 凌明轩见被子下的她两手空空，颇有些意外，不过他仍不死心，摸上/床，将枕头和褥子乱翻了一气，不过还是什么都没有。

 “奇怪……”

 “你到底在找什么？”绮罗刚酝酿的好情绪给他不可理喻的行为破坏的荡然无存。

 凌明轩什么都没找到，颇为尴尬，心想，不能让绮罗知道自己是找匕首，笑道：“帮你换床新被子。”

 “你是不是怀疑我偷藏了什么东西？”绮罗问他：“怀疑我藏了凶器要杀你？”

 凌明轩见被戳穿，索性不掩饰了：“对，谁知到你安的什么心。”

 绮罗肺要气炸了，但她仍面带笑容，尽量语气温柔的道：“你未免太没安全感了，难道以后你跟我在一起，整夜都要睁着眼睛不睡么？”

 “我会让太监把赤身裸体的你，用被子卷了送来侍寝。”凌明轩道。

 绮罗甚是郁闷，她想好生好气说话的时候，偏赶上凌明轩不给她机会。

 “我累了，想休息了……”她重新躺好，将身子缩成弓形，面朝床内闭上了眼睛。

 凌明轩探身过去，拨弄她的发丝：“你要我陪你说什么话？”

 绮罗打开他的手：“没说的了。”

 凌明轩不悦她动作的不友好，但毕竟他有错在先，强忍了想发火的冲动，争取绮罗的回心转意：“你总有事和我说吧，要不然何必软声软语的求我留下来。”

 绮罗刚才本是有想犯溅向他示好的意图的，但全被他搅合了，这会只想着他快点走，自己早些休息：“明轩，我累了，你能让我好好休息一下么？”

 凌明轩很吃绮罗服软这一套：“好，那你先休息吧。”

 “嗯。”绮罗闭着眼睛应声道。凌明轩给她盖好被子，又理了理她额头的碎发，整个过程，绮罗都安安静静，凌明轩的胆子便又大了起来，临起身之前，俯身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绮罗在心中告诉自己千万要沉不住，不要有任何动作惹这个活魔。凌明轩见她没任何不适的反应，起身走了。待走出两步，他习惯性的回头看她，这一看不要紧，又想发火，只见绮罗正拿手背在擦方才他吻过的地方。

 “墨绮罗！”

 绮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的吼的差点跳起来，她明白自己暴露了，心中只骂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等他走了再擦。绮罗怏怏不乐的道：“干什么？”

 “你说呢？！”

 绮罗简直烦死了，她早晚得被他折磨死，稍微有一点过错都不成。

 “明轩……求求你，行行好，饶了我吧。”绮罗半睁着眼睛，强坐起来。

 他听她服软，已不那么气了，俯身在她左右脸颊和额头各吻了一下：“看你还敢擦！”

 绮罗重新闭上眼睛，颔首：“不敢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真的很不舒服……”绮罗强迫自己把下面半句话说了出来：“不信，我亲你一下，你也感受一下。”

 喜从天降。

 绮罗朝他招招手：“明轩，你快过来呀。”凌明轩便坐到床沿，侧着半边身子给她，绮罗缓缓睁开眼睛，在他脸上蜻蜓点水的印了下。凌明轩笑着擦了下：“好痒。”

 绮罗心中一酸，她明明也是喜欢他的，为什么吻他一下，心中这么难过呢。

 她是爱他，可又能怎么样呢？她人生的天枰上。不共戴天四个字永远是最沉重的。

 爱情那种东西……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存在，除了让她感到痛苦外，什么作用不都不起。

 “以后都这么听话不就好了，我也不会难为你。”

 “我再也不跟你闹了。”绮罗笑着保证说道：“就像以前那样。”

 “你怎么转变这么快？”凌明轩自己都很矛盾，绮罗跟他闹，他奇怪她的转变，绮罗跟他和好，他又怀疑她别有用心。

 绮罗没有说话，而是伸出纤手，探进他的掌心内，声音如水温柔：“怎么，不喜欢？”

 凌明轩险些没出息的直接回答喜欢。

 绮罗想了想，依偎在他肩头：“我以后不惹你生气，你也别打我好么？”

 “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妥协（2.27第二更）

绮罗心里道，你那记性还不如动物！

 她挽起右臂的袖子给他看，他被北上的路上施加给她的伤痕，鞭痕已经极淡了，但由于绮罗皮肤白皙，还是能看出一道浅痕。

 凌明轩那时下手没轻没重，才留给了她伤痕。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爱上当时不屑一顾的亡国女奴。

 跟她大吵时，他说过就算时光倒流，他也不会更改自己对待她的国家，对她的亲人做过的事情。但是对她则不然，他不会打她，不会让人趁他不备带走她，也不会让人捷足先登占有她。

 她右臂上淡化的不仅是鞭痕，还有守宫砂。

 他俯身吻住那处淡化的守宫砂，仿佛那样可以找回他遗失的所有。绮罗感受着他嘴唇的炙热的温度，心中却比室外的风雪更冷。

 凌明轩抬眼看她：“还疼么？”

 绮罗心想，他若是能一直保持这种正常状态就好了。

 “不疼。”

 他又轻吻了下她的额头处的伤口：“这里呢？”

 “疼。”绮罗将手臂挡在她和他身体之间，分开两人的距离：“你轻点。”

 凌明轩以为这句话是告诉他接下来的动作要轻，他答应她：“我会轻些的。”继续去吻她。

 绮罗心里一横，心想终究要有这一天的，便闭上眼睛任他动作。她被他放平在床/上，然后中衣被他解开。

 “不，不行！”她终究打不破自己的心里屏障，无关乎她对他的感情，她仅是单纯的抗拒他的占有。她心中仍是怕的要命，她对他的感情连自己的想起来都作呕，她竟然会对他产生情愫。不过情愫还是抵不过对他的恐惧，

 “又怎么了！”凌明轩扫兴的放开她：“你要是不愿意就不该勾我留下来。”他坐到床边，头倚着床栏生闷气，他算是明白了，墨绮罗的喜怒哀乐都是为了折磨他，欲擒故纵这个计谋她玩的并不好，但他偏偏上当。

 还有她对他吐露的感情，都是禁锢他行为的魔咒，若墨绮罗简单的说她恨他，他倒真的能毫无顾忌的侵犯她。可她偏偏也说对他有感情，勾起他不该有的奢望，希望能够和她两情相悦，而不是早些时候的他以强势欺压她。

 想到这里，他心乱如麻，回身对绮罗道：“放不下国仇家恨就别说爱上我那种话。”

 绮罗想的又何尝不是：“……明轩……”她决定再尝试一次和他亲昵，她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明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一碰我，我就怕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凌明轩本不想提奕枫，但终还是没忍住：“你和奕枫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怕了？”

 绮罗对凌明轩的感情波动十分了解，她知道自己说什么话能让他开心，也能让他愤怒。

 于是她挑了一句能气的凌明轩吐血的话说了出来：“那我把你当成奕枫好了，我就不会怕了。”

 如她所料，凌明轩一听暴跳如雷：“那我要不要送你去见奕枫？”

 绮罗见他怒气冲冲，惊恐之余，竟觉得很有趣。他的喜怒竟都在她一句话。

 “我又不爱他，为什么要去见他。”绮罗道：“……明轩，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么，别再让我害怕你……”

 凌明轩见绮罗可怜兮兮的样子，怒火便消失了不少，他揽她入怀：“我答应你。”她推开他的胸膛，坐在他面前。凌明轩不快，但前一刻刚答应她，总不能这么快就反悔，咬牙忍了。

 绮罗的指甲深陷入掌，在痛感中，她半跪在床/上，勾住他脖子，闭着眼睛吻上他的唇。

 他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她羞涩的紧张在他眼中是无以伦比的可爱。

 绮罗吐出半截粉嫩的小舌，害羞瞄了他一眼，这一眼便在凌明轩的心头点了一把烈火，脑袋一热，人已经压在身下了。她伸出双臂抱紧了他，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接受了他的占有。

 绮罗虽不再是处子，但和奕枫在一起并没行过几次房事，且奕枫温柔体贴，全顾及着绮罗的感受。不像凌明轩只顾自己满心索取。在冲破最后防线的那一刹那，绮罗被撕裂的不是身体而是心中的伤疤。她娇弱申吟是最好的催情药物，让凌明轩失去了对力道的控制。

 与凌明轩的结合在她昏天暗地的胀痛感中结束了。两人交叠卧在床上，神情皆有些恍惚。也不知过了多久，凌明轩方清醒过来，抱着绮罗入怀，越瞧越喜欢，在绮罗额上按了一吻。

 绮罗闭着眼睛，呜了一声，用手挡开他：“……疼……”

 凌明轩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反抗我，给自己添伤。”

 当初又不知道你能废黜皇帝。绮罗卷着身子，向他怀中拱了拱：“……明轩……我难受……”

 凌明轩忙道：“是不是又着了风寒，去年这个时候，你就大病了一场。”

 “不是。”绮罗道：“……心里难受……”

 凌明轩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他从未安慰过别人，以前的侍妾从来都是行事后就离开的。抱着自己的心爱女子谈心还是第一次。他不想猜她的心思，却也不想放她独自难受。

 努力措辞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哪有许多事好难受，你不要去想别人，好好跟着我。”

 “嗯……我这个样子，你若赶我走，我都不知道靠什么生活。”

 凌明轩一想，甚觉有理。绮罗一个弱女子，如果离开端王府，根本活不下去。想到这里不禁心情大好，他回想了一下过去，发现绮罗还真没有动过逃跑的念头，上次离开他是因为九弟入府将她带走的。

 她个人从没逃跑过。

 而这几天，他处处派人看守她，是怕她不从自己，闹出意外。

 现在看来，绮罗既然托身给他，应该是已经想通了。他就知道她早晚会妥协，什么恨比爱深厚，她只有选择爱上他，依附着他，才能活下去。

 她做了正确的选择。

 不过这都是凌明轩自己的臆测而已。

 

欢心（2.27第三更）



 这时去找迷药的医官重新求见，凌明轩已忘了自己嘱咐过对方什么。让侍女端了医官呈递的小匣子进来，才记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美人已在怀中，要那东西也没用，随口吩咐丢了。待丫鬟走到门口，他转念一想，自指不定绮罗哪次又要使脾气，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也好。便将药匣收了起来。

 
 绮罗从幔帐中钻出脑袋，瞧凌明轩往柜子里放什么东西，好奇的问：“那是什么？”

  “和你没关系。”凌明轩将绮罗按回去，继续搂了温存。

 
但绮罗的好奇心不是那么容易打消的，趁凌明轩不在时，翻出来仔细察看，见是几根香，她拿到鼻前嗅了嗅，味道似曾相识。猛然记起凌霁夜差点被成渝侯侮辱，她去救他时，在屋内闻到就是这股子味道。

 

  是迷香。凌明轩这家伙存这东西干什么。

 

  绮罗猜测以凌明轩的性格不会细数迷香的根数，便顺手牵羊偷了两根藏了起来。心里想着万一哪天有用也不一定。

 

  其实凌明轩别说去数迷香的数量，就连有藏过这么个东西都忘了。

 

  隆靖元年的冬季，凌明轩的日子从未有过的舒心。天下一统，朝局平稳，大权在握。最关键的是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绮罗又恢复了原本乖巧的模样，每天无忧无虑的在府中逍遥的过日子。

 

  这天又降了一场大雪，绮罗和府中的几个小丫鬟在雪地里疯闹，凌明轩袖手在廊下瞧。突然绮罗哎呦一声，跌坐在雪地中，捂着眼睛道：“好疼。”身旁的侍女忙围上去：“小夫人，你没事罢。”她们边询问绮罗的情况，、边怯生生的偷看端王的脸色，果然见廊下那人的脸色沉的乌云密布。

 

  侍女们见端王朝这边走来，个别胆小的已经急的泪眼汪汪，恨不能挖了自己的眼睛赔给绮罗。待端王走近，她们胆怯的退到一旁，让王爷去看小夫人。

 

  “绮罗，你怎么了？”

 

  绮罗低头捂眼不说话。凌明轩担心的问：“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这时绮罗听话的将头抬了起来。凌明轩毫无防备的靠近去看她的眼睛，就在此时，迎面被绮罗盖了一捧雪在脸上。

 

  众人惊呆，鸦雀无声的静观事态发展。心里齐齐道，完了，完了，找死呢不是。

 

  凌明轩怒：“你从哪惹的臭毛病，无聊的恶作剧，你要玩几次？”他边扑打脸上的雪，边厉声质问道。刚说完，脸上便又挨了一下，这一下彻底点着了他的怒火，他也不顾自己满脸满脖子的残雪了，一把拎起罪魁祸首：“墨绮罗，你要愿意玩雪，我让玩个够。”他准备将她塞进雪堆里去。

 

  这时，他看到了绮罗嘟着嘴巴，既委屈又愤怒，一只眼睛腥红，好似就要流下血泪。他不免一愣，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了，忙问她：“你的眼睛怎么了？”

 

  绮罗推开他，别过脸道：“我就是瞎了，你怕是都不关心吧。”她又揉了揉眼睛，委屈的道：“你反应怎么那么迟钝……”

 

  “快别揉了。叫大夫给你看看。”

 

  领了绮罗回屋，传了医官给她看眼睛。绮罗的眼睛是玩闹的时候迸了飞雪进去，并无大碍。待医官走了，凌明轩方又想起绮罗对自己的无礼来，正欲质问，不想绮罗先服软：“明轩，我看你那么久没过来，以为你不要我了呢。又气又急才向你扔雪，你会不会生的气？”

 

  “没有。”

 

  “一定生气了。”绮罗伏在桌上，那手指画着圆圈，黯然道：“……我又惹你生气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你怎么那么烦。”

 

  绮罗连圈也不画了，将脸埋在臂弯里，不再出声。凌明轩推了她一把：“死没？”

 

  “死了。”

 

  来劲是吧。凌明轩冷哼：“那就去死吧。”

 

  恰好这时有人来报，说长公主求见，凌明轩就扔下绮罗，去前厅会客。长公主还是为太子谋反一案而来，她恳求自己的七叔能够再查此案，为太子翻案。凌明轩含糊着答应了，表示一定会尽力帮助太子。但心里想的却是，就算太子是被冤枉的，他也不会迎他回来。如果他回来继承皇位，墨绮罗怎么办？还给他不成？再说他现在没落井下石，派人去庆州害他，已是仁至义尽。

 

  长公主凌筠信以为真，道：“我听说七皇叔将那偷信的墨绮罗囚在府中拷问，我就知道七皇叔没忘记奕枫。”

 

  凌明轩老脸一红，见凌筠言辞恳切，不想解释清楚了让她失望。又聊了几句闲话，借故有事，送客了事。回到卧房，见绮罗还保持原来的姿势趴在桌子上，心想，她究竟哪里好，值得自己把她留在身边。

 

  “绮罗，绮罗——”他推她。

 

  绮罗慵懒的嗯了一声，侧着脸对他笑：“明轩，你还生我的气么？”

 

  凌明轩被她的明媚如春光的笑容夺了魂魄，方才要问的问题都抛到了脑后。抱起绮罗就往内室走去，绮罗挣扎着：“你怎么白日行淫？”

 

  凌明轩被她一叫，更来了兴致，**尽兴，才放了她。绮罗心中甚至煎熬，但仍装出羞怯的模样讨他欢心。她也不知道凌明轩究竟爱她到何种程度，只尽可能的顺着他的意思，让他觉得她可心如意。

 

  凌明轩冷静下来才想起要问绮罗什么话来：“那封信到底是不是你从太子那里偷出来的？”

 

  绮罗正愁如何开口替凌奕枫洗脱罪名，凌明轩就问上门来。她思虑再三，反复衡量，估计凌明轩现在正宠着她，她认这条罪不会有生命危险：“……是我偷的。”

 

  凌明轩本是寻常一问，没想到她竟然承认了，惊道：“真是你偷的？谁是你的幕后主使？”

 

  “没什么主使啊……但我得说一点，我不是从太子身上偷的……而是从詹事府万俟琉云那里偷出来的……”

 

  



实情（2.27第四更）



  “他曾诬陷过我偷了詹事府的奏折，让太子惩罚我。于是我那天寻到机会，干脆真的偷他一本，让他着急！”绮罗道：“结果我回来一看，竟然是太子的谋反奏折，我就连忙送给了潼公公。”

  凌明轩听罢，捏着她的脸蛋冷笑道：“你编谎话前，能不能先打一个腹稿？告发太子谋反的就是万俟琉云！那封奏折既然被你偷走了，他是如何失而复得的？”

  “呃……”绮罗故意胡编了一个让凌明轩戳破的谎言，依他狐疑的性子，第一次就说真话，他未必相信。她揉了揉脸蛋，担心的问：“我说实话，你会不会杀我？”

  这段时间，凌明轩或多或少也反省过对绮罗做过的事情，这会见绮罗还在担心自己的性命安危，不禁有些难过，将她紧搂在怀中，柔声道：“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那我说了……”

  绮罗用平静的语气将和苏醉凝的计划和盘托出，连为何要铲除凌奕枫的理由都说的一清二楚。凌明轩听的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才道：“……你们……你们真是狗胆包天！”

  绮罗往他旁边移了移：“……你们煊国失去了一个好太子……”

  凌明轩愤恨的道；“我就知道有人背后搞鬼，我本以为是漾晗那家伙，却不想是你们！墨绮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若是发生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现在就一刀杀了你了！”

  “我本来是不想说的，因为我原本以为我会回到苏醉凝身边，帮助她霍乱朝纲，谁知道却和你在一起了……所以再隐瞒也没用。不如说了舒坦些。”

  凌明轩听罢她们的诡计，虽然气的七窍生烟，但又听绮罗的这番话，猜想她是真的断了其他的想法，打算安下心来和自己在一起的，亦抵消了不少怒火。

  “整个皇族竟然被你们两个女子耍的团团转，在你们眼中，我们是不是笨的可以？！”

  他的怒火比绮罗预料的要小许多，她装出害怕的样子：“明轩，你别生我的气，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们有什么不敢的！”凌明轩想起了教坊司那件事，问她：“教坊司，是不是也是你唆使太子去的？”

  “……我想去教坊司看庆国遗臣的妻女，奕枫担心我，陪我一起去，不想出了岔子。”

  “又是因为你！”凌明轩怒视绮罗：“你到底还干过什么？你现在是不是还对我想着什么阴谋？”

  绮罗卷缩在床脚，她没有眼泪，没有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便尽可能装出委屈的样子：“我还能有什么阴谋？我明知道说了这个阴谋，你会揣测我，可能不再相信我……虽然你本来也没怎么相信过我，明轩，你为什么不想想，如果我不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放弃了搞阴谋的想法，我怎么会和你说这些。”

  凌明轩沉思片刻，穿戴好衣服，蹬上靴子扔下一句：“让一个人静一静”便出去了。

  绮罗等他走了，发现自己的手还在颤抖，她刚才真怕凌明轩会在盛怒下杀了她泄恨。她自己也穿戴好衣裳，坐在床边呆怔了一会，见凌明轩还不回来，也起身出去了。

  凌明轩知道绮罗说的话没错，她如果不是横下心打算和他在一起，也不会什么都告诉他。难道就这样原谅她了？原本她说错一句话，他都要动杀她的念头的，现在他居然迟疑了。

  他原本是不愿意多费心神的人，凡事以自己的喜好为处理事情的准绳。

  本以为留下绮罗在身边，能重新恢复炫焱年间的无忧生活。可事与愿违，每当他准备重新迎接平静生活的时候，总能因她生出许多烦心的事端。

  这回她又抖落出她和苏醉凝的阴谋来，太子竟然是她陷害的。如果按照她所说，太子唯一做错的就是宠信了她，就像他现在这样。太子无错，难道他要迎太子回来继承大统？倒时候绮罗怎么办？还给奕枫不成？

  他冷笑，他就是杀了墨绮罗，也不会再把她送入别人的怀抱。

  正在凌明轩思虑的时候，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王爷，不好了，小夫人她……”

  未等丫鬟说清下面的话，凌明轩立即本能的站了起来，整颗心都被揪着：“她怎么了？”

  “小夫人在湖面上呢。”丫鬟补充道：“是偏殿西边的那个湖。”

  听了这话，凌明轩连件罩袍都没披就跑了出去。冬日天黑的早，这会天色隐隐沉了下来，远远望去，湖边栽种的轻松白雪倒是分外显现，当然还有湖面上那个身着鹅黄色袄裙的娇小身影。

  湖面上覆着一层厚雪，让冰面更加滑了，绮罗小心翼翼的走在上面，突然一个不小心扑到在冰上，看得侍女倒抽冷气，她却咯咯的笑着。

  两个侍女站在湖边急的要哭：“小夫人，您快别动了——万一冰面裂了，可怎么办呢？”

  “没事，冻的结实着呢。”她扑打干净身上的雪，用靴底蹭开积雪，看着光洁如镜的冰面。她想，若不是天黑，一定能再倒映出一个绮罗。

  这时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绮罗——”

  绮罗旋首，朝他招手：“你可小心点，滑着呢。”

  凌明轩指着她道：“你快回来！冰没冻实！”

  绮罗低眉笑：“怎么会呢，我都走了这么远了。”说罢，竟然还用脚跺了跺冰面。

  “你别动——”凌明轩越过湖边的石栏：“我这就去接你……”

  “王爷，让属下去吧。”此时一名护卫道：“王爷不可涉险。”

  凌明轩仿若没听到，只是一点点的向绮罗移步过去，边行边安抚她：“你慢慢的往回走。”

  绮罗拧着眉毛道：“到底是原地不动，还是向回走？”

  “算了，你站在那别动！”

  冷风刮过，卷起湖面的碎雪抽在人面上刀割一般的疼。绮罗像做从事的孩子低着头看自己的靴面，脚尖无聊的互相碰了碰，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绮罗感到所站的冰面裂开一道缝隙。

 



原谅



 绮罗看着从冰层下渗出的湖水逐渐阴湿积雪，漫到自己脚边，丝毫不为动。与此同时冰冷的湖水漫过了脚面，绮罗听凌明轩叫了一声：“快趴下！”她茫然看了他一眼，却向后退了一步，接着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陷到了冰湖中。

 她是为了试探，她在凌明轩心中到底有多重要，才上演的这样一幕闹剧。但是当水没过视线，整个人浸入寒冷彻骨的湖水中的时候，她竟有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虽然不能呼吸，但是她却觉得比在岸上口鼻呼吸顺畅到时候要轻松许多。

 彻骨的寒冷带来的极致感受是死一般的麻木，与她想要的不谋而合。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感受不到……连心底都是冻僵了的感觉……

 不用挣扎徘徊，亦不用在爱恨情仇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那些复杂的极端的爱恨同自己再无关系……

 酥麻的感觉是从食指尖开始消退的，她动了动手指，确定自己还活着。缓缓睁开眼睛，只有不远处的桌子上一灯如豆，她的左手虽然能动，但是胳膊去被什么钳制着，半点动弹不得。她侧脸看到凌明轩侧卧在她身旁，半边身子压着她的胳膊。她和他都穿着白色的亵衣，绮罗见他头发是披散开的，想是救她回来沐浴后就直接睡了。

 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中，绮罗的视线一点点细细描绘着他的五官，心底一片冰冷，就像自己的心还留在冷湖当中一般。

 这时，凌明轩突然睁开眼睛和她四目相对，吓的绮罗呀了一声。

 凌明轩忙摸了摸绮罗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继而与她额头抵着额头试温，确定绮罗没有着凉发烧，才舒了一口气，躺下望天道：“还好没事。”绮罗抽出被他压着的胳膊，甩了甩：“好麻。”

 “说吧，为什么？”凌明轩强压自己的怒气，尽量用低低的语调道：“你跑到湖上做什么？”

 “玩呗，还能做什么，你又不理我，我只好自己找点乐子。”

 “找乐子，你怎么不去和后苑那些恶犬玩？”

 跟恶犬玩的话，怎么能试的出来，你是否会挺身来救我。

 “我记得夏天到时候，那个湖水的景色不错，于是去那里看看，散散心。”绮罗笑问：“是你救的我么？我沉水前，见你向我这边来了。”

 “不是我。”凌明轩扔了这三个字给她，不再说别的。见她入水，他竟然惊慌失措的向着她就跑过去了，结果自然是双双落水，好在他在冰水中寻到了她，将她平安的捞了出来。最可恨的是险些丧命的她，嘴角自始至终都是带着微笑的。

 绮罗知他是嘴硬，向他那边靠了靠：“是你，对不对？”

 凌明轩见她靠过来，用手推开她的脑袋：“不是。”

 绮罗失望的道：“原来不是啊……”便翻过身，背对着他。凌明轩见状，甚是后悔，若是承认了，兴许绮罗对他感激有佳，保不齐是一番浓情蜜意。思虑半晌，他决定认下这桩舍己救人的英雄事迹，拨了拨她的脑袋：“喂，方才是我……”

 不见绮罗有反应，探身一看，对方闭着眼睛睡的正香。

 “墨绮罗！！”

 “嗯？”她睡眼惺忪，无辜看着他：“明轩……怎么了？”

 一句软的能捏出水来的明轩二字，直接击中他的软肋。凌明轩摆摆手：“没事，没事……”

 绮罗就当真听话的闭上了眼睛。让他开心的是，绮罗转过了身子，向他这边蹭了蹭，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微笑道：“……明轩，你还生我的气么？”

 “早晚找你们算账！”

 “唉……我出卖了醉凝姐姐。”绮罗怅然慨叹道：“我本以为，我会和她同仇敌忾呢……”

 凌明轩放过了绮罗，不代表他能放过苏醉凝。但纵然如此，他心有余而力不足，苏醉凝身居后宫，他鞭长莫及。为了避免绮罗受到的牵连，他又不能现在揭穿二人的阴谋。想来想去，除了一个忍字，竟无他法。

 不，还有一个，就是迎回奕枫，立他为帝，到时候再揭穿他们的阴谋，让遭受冤屈，盛怒之下的凌奕枫处罚她。唉？那凌奕枫会不会也处罚绮罗？不会吧，他很喜欢她，应该会饶恕她……

 很喜爱绮罗……凌明轩被自己的想法折磨的泛酸。左右为难，一面是独占绮罗，让凌奕枫滚的远远的想法，一面是为了帝国，迎回太子的臣子之心。凌明轩甚是纠结。

 恰这时绮罗又来一句：“……奕枫……好可怜……”剜的他心口痛。

 凌明轩咬牙切齿：“你既心中想的是我，为何还委身奕枫？你以后再敢提他，我就杀了他！”凌明轩最恨的就是动亲族举起屠刀的人，他万不会对凌奕枫下手，不过是说说威胁绮罗的。

 绮罗不受威胁：“去吧……”她早就知道凌明轩因少年时代仁智殿的事件，一门心思的想保护自己的皇族，对凌奕枫下手的可能不大：“他虽可怜，但他死不死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她越是看轻奕枫，凌明轩才越能对奕枫有好感。

 绮罗将自己的心思吐露了出来：“……我当初是为了让他信任我……才同他……”当然，明轩，也是为了报复凌明轩，他不是想占有她么，偏让他得不到她的第一次。

 凌明轩被气的眼前一黑：“你……！！”竟说不出话来。

 绮罗勾住他的脖子：“……明轩……对不起……对不起……”绮罗心中并无愧疚，她和凌明轩同寝，内心才如火炙一般的煎熬。

 凌明轩甩开绮罗，坐起身来，咬唇道：“我到目前为止做的……我就当从没发生过，你也不许再提，你如果再提奕枫或是过去的其他人，我就要你好看！”这等宽容的心态，对他来说已是超越了自己的极限。

 

讨好


 自认为宽宏大量的凌明轩虽不指望绮罗能感恩戴德，每日身前身后的伺着自己，但也期待着能和她安和祥乐的度过一段时日。可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很快，凌明轩发现了问题。

 绮罗房事前后都要沐浴更衣本没什么，凌明轩只当她是爱干净，直到冬至的前一天，凌明轩早朝回来见绮罗坐在妆台前，让侍女为她挽发，冬日的阳光清亮而温柔，与窗外的积雪互相映衬，反打在窗纸上，耀的室内越发的透亮，绮罗在这韶光中，被染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辉，越显得美丽娇俏。

 凌明轩一见，也不顾旁边还有侍女，走上前从后面抱住她亲昵了一番，正欲开口说话，便有人来报军中营练之事，待凌明轩出去一会再回来，发现绮罗不见了，一问才知道又去沐浴了。

 凌明轩走进内室一看，果然见绮罗正坐在浴捅中擦洗方才被他吻过的脖颈处。就又惹火了他，在侍女惊哗声中，凌明轩单手将绮罗拖出来，湿漉漉的一把抱回到卧房，扔到床上，合身压上她。

 “你竟然嫌我脏，还反了你了，你跟过奕枫，我都没嫌弃你！”凌明轩解自己的衣服：“我就在你全身都烙上我的痕迹，看你长几层皮，能全洗净了！”

 绮罗呜呜的扑打他，可于事无补。被凌明轩强要了一回，事毕后，头脑温度和身体温度都降下来的凌明轩看着身下的绮罗侧着脸，眼角处挂着晶莹的水珠。凌明轩知她是没有眼泪的，但她的样子像极了流泪，不免开始后悔刚才的莽撞。

 绮罗反手擦了擦眼角的水珠，向他凄惨一笑：“明轩，你这是做什么啊……你说过再不这么对我的……”

 凌明轩立即丢盔弃甲，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放开绮罗，询问道：“有没有弄伤你？”刚才没轻没重，也不知道伤到她没有。绮罗黯然道：“没有……我想换身干爽的衣裳……”

 凌明轩忙叫进丫鬟来给绮罗擦身换衣服。丫鬟又换了被弄湿的被褥，才退了出去。绮罗看都不看凌明轩，拉过被子倒头就睡。凌明轩坐过去，看她睁着眼睛，道：“大白天的，别总躺着。”

 “知道了。”绮罗起身从床下拿出一副已经绷好的布面，引了针线，低头绣了起来，总之就是不搭理凌明轩。凌明轩不知她还做女红，笑道：“你还会做这个？”

 “我本不想学，但母亲和姐姐不依不饶，不过现在想来也有好处，能打发时间。”绮罗道。

 凌明轩见她平静下来了，暂时不敢再招惹她，老老实实的在一旁坐着。如此过了好一会，他终于耐不住了，抢了针线：“你不腻么？”

 绮罗笑：“嫌腻的话，你就去做自己的事，何必守着我。”

 凌明轩道：“谁守着你了，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起身出去了。

 绮罗则拾起针线，手法娴熟，有条不紊的继续绣着。想起曾经学习女工针线的日子，绮罗失神不小心刺伤了手指，殷红的血珠落在指尖绽放，她一点都不觉得疼。与凌明轩在一起的这段时日，她尽可能的让他对自己加深感情，她每每想及‘明轩，你现在有多爱我’心里便疼的肝肠寸断。

 她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再这样下去，自我厌弃感就能将她杀死。她最不爱的就是自己，她甚至开始憎恨这副和姐姐一样的皮囊里的灵魂。

 她蓦然的吸去指尖的血珠，这时瞧见凌明轩又转了回来：“走，我教你骑马。”

 他思来想去才找到这么一个能和绮罗有共同交集的事情可做。

 绮罗欣喜，心想，凌明轩，这可是你自己教给我逃跑的手段的。

 凌明轩以为绮罗是真的想和自己生活在一起了，哪里想的许多，仅是想找理由多和她在一起而已。教她骑马的时候，怕她摔着，不仅让几个奴仆伴在马侧，自己还亲自给她牵马。

 看的一旁随行的齐霄心惊胆战，心里想，王爷莫不是疯了吧，以前别说他给墨绮罗牵马，就是墨绮罗给他牵马，他都嫌弃。况且端王爷一向自视甚高，孤傲的可以，就算炫焱帝驾崩前失势那会，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当下皇帝都被他捏在手里，竟然放下身份有闲心教一个女子在这里骑马……真是……

 想到此处，齐霄长叹了一声。

 凌明轩却不这么想，身份地位那东西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想着让绮罗忘记他刚才做过的行为，重新对他态度好些。练习了大半日，绮罗能在步行状态下的马匹上坐稳了。凌明轩见天色不早，抱了绮罗下马，让奴仆牵着马下去了。

 “等你骑的好了，明年我带你去狩猎。”

 绮罗点头微笑：“好。”

 凌明轩料想绮罗总是不自觉的沐浴，正是她所说的她对他爱恨交加，既爱他，与他有rou体欢愉。又恨他，对自己的行为有愧疚感，想抹了他留给她的痕迹。不过如沄时所说，凌明轩相信对绮罗好一点，她本就对他有感情基础，天长之久，一定能让她彻底接受自己。

 凌明轩差点被自己感动死，他曾几何时对女人这么上心过，不禁对绮罗感叹：“我对你真是太好了。”

 绮罗不明白他这么没来由的一句话是为何，心里则冷笑，好的让我全族的人都死光了。但她仍挽着他的胳膊，抿唇笑道：“是呢，真好。”

 自此之后，凌明轩再接再厉，除了教绮罗马术外，又想别的方法让她开心。皇天不负有心人，凌明轩打听到，庆国有一名宗姬在静睿王府上。

 这天晚上，凌明轩不小心弄疼了绮罗，本是小事，绮罗蹙下眉头就过去了。做贼心虚的凌明轩却放在了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又做过火了，答应过她要对她好的：“……你认识墨怜秋么？”

 绮罗以为他有什么阴谋：“知道，是一个远枝郡主……”

 “她还活着，在漾晗府上。”

 “哦……”

 “你想不想见她？”

 



夜思



 绮罗不相信凌明轩会有这么好心，让她去看曾经的皇室亲族，她猜测又是一个类似引出楚辞时的诡计。她不会再次上当：“……不想，不怎么熟悉。”其实怜秋与她们姐妹感情甚笃，因为年龄相仿，时常进宫与绮罗和明妆游戏。从庆国被攻陷的时候，她就失去了怜秋的消息，没想到她也活了下来。不知道她变成什么样子了，过的好不好。绮罗非常想见她一面，但顾及凌明轩，只得口是心非。

 凌明轩人情没送出去，失望道：“这样啊，听说她快病死了，本以为你们熟悉，让你去给她送个终。”

 绮罗心中一颤，就算凌明轩这话是假的，故意引她们见面，她也愿意一辨真假，她难得得知一个亲人的下落：“……毕竟是同宗，我就去看看她吧……”

 凌明轩道：“听说她要死了，才去见一面，什么人！”

 竟然还有被凌明轩教训人品的一天，绮罗哑然失笑：“是我太冷血了。”

 凌明轩没听出这话在挖苦他：“据说那个墨怜秋性格烈着呢，没少给漾晗吃苦头！漾晗也是，放那么个女人在身边给自己找苦吃。”

 绮罗笑：“你不也是么。”

 凌明轩搂过绮罗亲了一口：“那可不一样，你是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的。”

 绮罗不觉叹了一声：“是啊……”凌明轩不悦：“你这是什么口气？”

 她心想，在你身边真是累，一句话的语气不对都不行。绮罗马上提高了语调，欢喜的吻了他一下：“是呢，我是心甘情愿在你身边的。”

 凌明轩就愿意听这话，他现在实现了第一步和绮罗两情相悦，不免得寸进尺，想要的更多：“等过了年，我就纳你为侧妃，给你一个名分。”

 “哦。”

 “不高兴？”凌明轩虽然在问绮罗，但不高兴的却是他。

 “唉……”绮罗道：“做小，难免被人欺负。”

 凌明轩笑：“你胃口倒是大。”他对名分什么的，看的倒不重。正妃侧妃有什么区别么，皇帝听起来还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呢，不还是被他捏在手里动弹不得。

 绮罗黯然：“我又说了蠢话，你总会有一天要迎娶一位出身名门的高贵王妃的。”凌明轩见绮罗吃醋，觉得可爱，故意逗她：“当然，为了笼络世家大族，联姻也是必要手段之一。”

 “哦。”

 每当绮罗只答一个哦字的时候，就代表着迫不得已的接受了现状，实则内心十分不满。凌明轩许多天来，也明白了这点。刮着她的鼻子道：“我尽量给你找个善解人意，脾气好些的正妃，让她少欺负你。”

 “哦。”

 凌明轩怕绮罗当真，吸取了以前的教训，适可而止：“都是骗你的。”转念又怕绮罗侍宠越发骄纵，补充了一句：“等我厌烦了你，再做他想。”

 绮罗本就没打算在他身边待多久，当真要做他的妃子一辈子，不如一死了之。但现在为了讨他欢心，娇嗔道：“让我就努力永远不让明轩你厌弃。”说完了，恶心的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嘴巴。

 凌明轩很吃这套，开开心心的搂着人睡了。

 绮罗也不知凌明轩夜间是真睡还是假寐，每每想起以前，一有风吹草动，凌明轩能立即醒来，绮罗夜间即使不睡，也不敢轻举妄动，就怕稍有不慎，又让他起疑心，让他丧失对自己的信任。可这夜，绮罗知道了墨怜秋的下落，就要重遇故人，一时眼前浮动的都是在庆国时的种种，黯然神伤。

 窗外的月亮将窗格印到地上，有种拉伸过度的扭曲感。树木的影子亦被拉伸映了进来，恍惚间，像是窗格的一部分活了起来，细长粗壮的枝干在月光的照耀下，印在窗纸上，像一捧干枯的柴火在窗户上慢慢爬行。

 绮罗不禁叹了一口气。这一叹后，只听凌明轩道：“还没睡，叹什么气？”吓的绮罗魂飞魄散，心想这人都不睡觉的么，不敢应声，假装睡了。凌明轩也没追究，将怀中的绮罗紧了紧。

 她一夜无眠，保持僵直的姿势思虑到天光。

 第二天，凌明轩先让人通知静睿王府，说墨绮罗要去府上看望庆国宗姬，待凌漾晗回话说欢迎小夫人来探故人。凌明轩才带着绮罗出了门。

 静睿王亲自在门前迎了七叔和绮罗进府，一面和七叔和寒暄，一面让人带了绮罗去看墨怜秋。于是时隔一年有余，绮罗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庆国亲人。

 女子斜在床榻上，皮肤灰白无光，眼神虽清明却失光彩，曾经的花容月貌凋零的不成样子。绮罗一眼便认出是墨怜秋，快步上前，唤了一声：“怜秋姐姐。”

 墨怜秋比绮罗年长，已见成熟风韵，她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并未答应绮罗的呼唤，而是上下打量对方，然后樱唇轻努，迎面啐了绮罗一口唾沫：“溅人！”

 跟随绮罗而来的端王府的侍女见状立刻取了巾帕给她拭面，对墨怜秋怒道：“你竟敢这么对小夫人！”绮罗拦下侍女，坐到墨怜秋身旁道：“怜秋姐姐，绮罗来看你了，你不想见我么？”

 墨怜秋冷笑道：“咱们的庆国的公主，真真有骨气，心安理得的做了仇人的小夫人，姐姐嘴笨，说不出别的来，在这里只祝你，早生贵子，好好在煊国生根发芽，做个锦衣玉食的亡国公主。”

 绮罗伸手去拂她凌乱的发丝：“姐姐……”

 墨怜秋打掉她的手，顺势打了她一巴掌：“明妆就是被那凌明轩杀掉的，你竟还……竟还委身于他！你让明妆如何瞑目？”

 绮罗脸上红了一片，众人愕然，连看守墨怜秋的静睿王府的侍女都看不下，忙拦住墨怜秋，请绮罗起身：“您那边坐吧，离咱家夫人远些。”

 


逃离（上）


 绮罗惨然一笑，并未移身：“姐姐打的对，绮罗不仅该打，还该死。”

 “难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墨怜秋冷笑：“我就不留公主了，还请公主早移尊驾，回去伺候端王吧。”

 绮罗凝眸看她，想起以前的墨怜秋都是神采奕奕，无论何时都是一副无忧的模样，因两人性格相似，在宗室子女当中，最是要好，不想今天一见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我今天就是来看看姐姐过的如何，并不想和你争吵，我出来一趟也不易，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墨怜秋眼圈一红，自从国破以来，她亲眼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今日活着的，明日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她和绮罗今日一见，或许就无再见的可能了，心中如此想，但嘴上道；“不用再见，我死在这里最好。我就不该活这么久。”

 “活下去是错么？”绮罗道：“……想要活下去，并没有错啊。”

 “公主是在给自己开脱吗？为了活下去就可以没有尊严，没有廉耻的服侍自己的仇人？”

 绮罗脸被打的火辣辣的疼：“还有别的办法么？”

 “呵呵，我真是看错了你，原本听不到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以身殉国了，保护了公主的尊严，却不想你还活着。”

 “姐姐不想我活着吗？”

 这一问，问愣了墨怜秋，她怎么可能不想绮罗活着，她希望每一个人都活着，何况她自己也在苟且偷生，她控诉绮罗，何尝不是在控诉自己。回想起一年多的遭遇，不禁潸然泪下，她吸着鼻水道：“……罢了，罢了，好好活着罢，姓墨的也不剩几人了。只是我不想再见你，你以后不要来了。”

 “姐姐……一定受了许多苦……”

 墨怜秋旋首拭泪：“反正死都要死了，受几天苦算得了什么。”

 “若是怜秋姐姐也去了，就又剩绮罗一个人了。”

 墨怜秋抬眼看绮罗，只见她眉清目明，语气哀婉，但神色冷漠，并不哀伤，不禁道：“你看了这么多死人，早该练出冷铁似的心肺了吧，再见我一个人死人，算不了什么。”

 “姐姐，你发现我的奇怪之处了么？”绮罗道：“你看我，咱们两姐妹见面，该是两眼泪汪汪，抱着大哭一场才是……但是我……”她惨兮兮的笑着：“我的眼睛已经哭坏了，现在任谁死去也不会流泪了。”

 墨怜秋凝眉：“真的？”

 绮罗见她不再那么敌视自己，张开双臂抱住她，在她耳畔边道：“明妆死时，我将所有的眼泪都用来求饶了……”

 墨怜秋身子一震，所有的眼泪都用来求饶，而明妆还是死了。

 眼泪毫无用处。

 墨怜秋想起自己的遭遇，她又何尝没有告饶过，但是换来只是他们更肆意的凌虐，所以她让自己强悍起来，不管遭遇任何对待都绝不再告饶，不能让对方征服自己rou体的同时，再获得摧毁自己灵魂的快感。

 墨怜秋推开她，再次拭泪。

 “我的确是在端王身边服侍他……”绮罗说完，再次抱住墨怜秋，附在她耳边用仅她们二人能听到音量道：“……但那又如何，且看一年后我在哪里，他又在何处。”

 她现在服侍他，那又如何？她现在爱着他，又能怎样。

 墨怜秋惊讶，知道绮罗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在端王身边的了。她既喜又怕，喜的是公主还想着报仇，怕的是绮罗只身涉嫌，万一事情败露，性命不保。这屋里还有两个王府的侍女在，有的话不能明说：“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姐姐也是，照顾好自己，好不易咱们姐妹再见面……不能就这么分了。”

 墨怜秋点了点头。这时走进来一个侍女道：“端王请小夫人回去。”

 绮罗缓缓起身，笑道；“改日再来看姐姐，咱们还有许多话说。”

 出了房门，凌明轩已经等在门外，绮罗忙挂上笑容，迎了上去。他见绮罗高兴，也颇为开心。自此以后，常常允许绮罗来静睿王府见墨怜秋。而凌漾晗也看到了自绮罗来看墨怜秋后，对墨怜秋健康状态的积极影响，也欢迎绮罗来见她。

 经过几日的交谈，绮罗终于将怜秋的遭遇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国破那日，她父王在王府内燃了一把大火，她侥幸逃了出来，却没逃过煊国军队的搜捕，之后随军北上，被赏赐给凌氏一个随军征伐的旁系郡王，一年后那个郡王厌了她，便把她卖到了教坊司，再之后被清虞王赎出了教坊，却因为清虞王看中了静睿王府饲养的暹罗猫，便挑了五个仕女来换，其中就有她，而凌漾晗十分中意她，但她早已万念俱灰，对凌漾晗不冷不热，前几日害了病，一心求死，抗拒服药，病的气息奄奄，直到见了绮罗。

 绮罗来看墨怜秋成了惯例，凌明轩也不怎么上心管了。绮罗寻找时机想要逃跑，但苦于畏惧七叔的凌漾晗每次都亲自送她回府，始终不敢行动。

 腊月二十九自早晨就飘起了小雪，天似被一块灰布蒙着，不见一丝阳光，灰沉沉的天气压的人透不过起来。绮罗借故天暗，让服侍墨怜秋的丫鬟去拿蜡烛。待拿了蜡烛，绮罗又支开丫鬟让她去打水，说要亲自给姐姐擦面，等丫鬟出去了，绮罗便摸了桌上的火折子，藏进了袖子里。

 墨怜秋见四下无人，小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姐姐，你要保重，绮罗以后不会来看你了。”

 墨怜秋握紧绮罗的手：“你别冲动，做出傻事来。”

 “没时间说了。”绮罗恳求道：“我只求姐姐，你今天帮我拦住静睿王别让他送我回府。”

 墨怜秋正要回答，打水的丫鬟便回来了。

 


逃离（下）


 绮罗和墨怜秋不能再用言语商量具体事宜。待绮罗给她仔细擦了面容，趁人不备，将湿漉漉的巾帕也收入了袖中，又聊了一会，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姐姐保重身体。”

 

  语气比每日告别时要沉重了许多，墨怜秋虽不知绮罗具体要做什么，但是帮助她总是没错的。等绮罗一出门，她便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叫个不止。丫鬟忙去禀告静睿王，这使得要护送绮罗回府的凌漾晗放弃了当天的护送计划，折回府中。

 

  绮罗乘上车辇，一路向端王府驶回去了。

 

  绮罗早说过不喜欢招摇过市，所以凌明轩只挑了一个侍女和两个随从与绮罗同行。今日除了没有静睿王的车队护送，并无异样。

 

  “停车——停车——”突然自车马内传来绮罗的喊声。车夫应声勒紧马缰停了车子，反身询问：“夫人，有何吩咐？”

 

  “夫人说，那处梅花开的雅淡，很是喜欢，要去采摘几枝来。”此时丫鬟探出头，指着路边一处小巷内探出院墙的一簇红梅道：“将车子驶进那里，让夫人摘花。”

 

  车夫看了看随行的两个护卫，得到了对方颔首的肯定答复，车夫才道了一声：“知道了，这就去。”掉转了马头，向巷子驶了进去。

 

  绮罗也不知这是谁家院墙，只是每日经过这里，觉得此巷偏僻，不常过人，事宜今日的行动罢了。她下了马车，来到院墙外，让护卫寻了两块青砖来垫脚，让她采梅。

 

  “这青砖够实成的，要是打在后脑上，一准能将人打晕。”绮罗踩了青砖，够着了梅花，吧嗒一声折了两枝下来，放在鼻下闻了闻，粲然笑道：“花是好花，可惜开在了陋巷。”

 

  “天气寒冷，夫人还是尽快上车吧。”其中一个护卫督促道。

 

  “行，让我回车上仔细看看这两支合不合我的心意，若是不合，我还要再下来采的。”

 

  绮罗重新回到了车厢内，对丫鬟道：“你拿着这梅，让我好好看看。”丫鬟接过两支梅花，放在胸口处，让绮罗仔细观品，可她发现小夫人并未赏梅，而是从衣袖内拿出了三样东西，分别是湿漉漉的巾帕，两根长香，还有火折子。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嘘——”绮罗神秘一笑：“你小声些，好梅花的清香是不会被其他香味所染的，一会我点上这两支香，让它们的香气熏熏这梅，看看能不能将它们污染了。”

 

  “您为什么要掩上口鼻呢？”丫鬟看绮罗拿着巾帕捂住自己的口鼻，奇怪的问道。

 

  “傻丫头，我若是鼻子也不好使了，怎么分辨梅花的清香呢？”说罢，绮罗就用火折子点了这两支迷香，迷香比一般的香燃烧的要快，带着甜丝丝让人眩晕的味道，顷刻蔓了整个车厢。

 

  绮罗将两支迷香送到丫鬟面前，笑道：“你捧好梅枝，可别躲开。”

 

  “……是……”丫鬟懒洋洋的道，眼皮越来越沉：“……怎么……突然间，这么……困……”断断续续的说了这一句，便歪头倒在了车壁上。

 

  绮罗虽用湿巾帕捂了口鼻，仍不敢肆意呼吸，静待迷香又燃了好一会，让车厢内充满迷香，才放下巾帕，大声喊道：“快来人——快来人——你们快看看她怎么了？”喊完了，赶紧又蒙住口鼻。

 

  车厢外传来两个焦急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两人打开车门的瞬间，狭小车厢内积攒的熏香倾泻而出，两人便觉得一股浓香扑面而来，因事前不知有诈，都深深吸了好大一口。其中一人头重脚轻，扶着额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绮罗已拿了剩下的半支全抵到他鼻下，他便又吸了一口，脚底一软，栽倒在地。

 

  剩下一人，已发觉有问题，连着后退了两步，但药劲上来，昏昏沉沉的身子使不上力气，也不能阻止绮罗的靠近。绮罗跳下马车，到了他跟前，就差将迷香塞进他鼻孔了。此人双手撑地，再打不起精神来，哼了一声也倒下了。

 

  这时驱车的车夫听到动静，下地来探查究竟发生何事。

 

  绮罗扔了迷香和巾帕，指着地上的护卫道：“他们突然间都昏倒了，是不是病了？”

 

  车夫俯身试探护卫的鼻息，见气脉正常，道：“……奴才也不知道，不过应该不是大事——”车夫此时觉得背后有黑影压了过来，转头去看的刹那，突然间后脑上被结结实实的来了一下。眼前一黑，也跌倒了。

 

  绮罗扔了手中的青砖，拍了拍手：“我早说了这青砖能将人砸晕了。”

 

  事已至此，时间就是生命。她必须抓紧离开京师，等到凌明轩发现她逃走了，下令关闭城门，来了瓮中捉鳖，就完了。

 

  绮罗到了护卫骑的马前，翻身上马，心想，凌明轩啊凌明轩，多谢你教我骑马。这是我唯一感谢你对我做过的事情。

 

  她勒紧缰绳，掉转马头，挥鞭策马而去。

 

  她没有注意到暗处，有一人在看着她离去后，亦跟了上去。

 

  飞驰狂奔的速度感让绮罗仿佛看到了改变现状的希望，这次改变还不知会带来什么。

 

  是重生亦或是毁灭，都好，总之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日是元旦，宫中有大朝会，凌明轩留在宫中操办事宜。

 

  他已经在暗中调查，朝中都有被苏醉凝收买了，等到查清楚，他就会把这些个爪牙都除掉。虽然苏醉凝身居后宫，又怀有龙种，他直接奈何不了她，那他就除掉她的爪牙耳目，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招来，就算她生下的龙子，顶多母以子贵，叱咤后宫而已。至于绮罗说的，驱逐贤明的太子凌奕枫，让苏醉凝鼓动皇帝做昏君，在凌明轩眼中就是个笑话，皇帝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当他们这些个王爷重臣是摆设么。自一开始这条路就走不通。他虽不过多干涉朝政，但也绝不会允许皇帝做出太出格的行为。

 

  凌明轩从宫中出来，天色已经渐晚，因是阴天，天比平日黑的要早。城中已能听到陆续的鞭炮声，凌明轩就又想到了绮罗，寻思着她爱玩，晚上和她出来放烟花哄她开心。

 

  美滋滋的回了府，听到的第一句话，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王爷，小夫人不见了。”

 

  

躲藏



晚上奇迹般的云开雾散，弯弯窄窄的一道月牙挂在天上，活像是擅自了割破了天幕突显出的雪亮弯刀一般。

 今夜是除夕，她如果能逃出去，明天获得的将是新生。绮罗在城门关闭前从京师的朱雀门逃了出来，一路策马狂奔，一刻也不敢休息，直到夜半时分，马累的再也跑不动了。

 她挥鞭策马，那马却越来越慢，不一会停下了蹄子。

 冰天雪地，没有可供马匹果腹的粮草。连她都饥肠辘辘，更不要说它了。

 马匹的步子越来越慢，绮罗抚着它的鬃毛道：“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帮助她逃出这里，凌明轩应该发现她的出逃了，或许已经派人追了出来。

 如果被他追了回去，他一定会杀了自己。

 向前是前途未卜的寒夜，她极有可能会被冻死。向后则是凌明轩的虎口，绮罗想到这里笑道：“冻死在这里也比回去强百倍，死在雪地里还能干净点。”

 马像是听懂了她的话，重新迈开蹄子奔了出去。

 冷风迎面，绮罗的身体冻的的麻木了。

 突然马嘶鸣了一声，接着前腿突然跪地，绮罗被这突如其来的驻足甩了出去，好在地面积雪松软，绮罗虽被摔的昏天暗地，但并无大碍，过了一会，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连走带爬的去看那马，发现它躺在雪地上，气息奄奄。

 绮罗扯起缰绳，拿鞭子抽打它：“畜生——畜生——快给我起来——”那马却反倒闭上了眼睛。绮罗万念俱灰，扔了马鞭，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中，仰天凄然笑道：“罢了，罢了，都累了……”

 绮罗没有马匹，只能步行，又饿又冷。她在心中告诫自己，没事的，能挺过去的，还没有去成渝侯府那次冷呢。

 没事的……

 突然，绮罗听到了自远方传来的马蹄声，急促而嘈杂。她回首眺目，可见点点星火。

 是凌明轩追来了。

 即使知道他一定会追来，但真的看到追兵在后，她竟怕的双腿发软，头发昏。凌明轩找到她一定会杀了她的，一定会的。他纵然怎样喜欢对方，也不会允许有人背叛他的。

 绮罗拔腿就跑，她的鞋子中灌满了碎雪，冷的双脚已然僵掉了。

 忽然她意识到自己这样是跑不掉的，追兵要十倍快于自己，她笔直的跑出去，倒像是狩猎场放出的猎物，等待着猎人瞄准后，穿胸一箭。

 她跑进路边的荒草地中，藏身高草中，从那些狂傲的杂草里寻找最后的温暖。冷风肆意抽打着空旷的雪地，很快就淹没了绮罗的脚印。

 而此时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她根本不敢看向他们追来的方向，将头埋在臂弯间，心中空荡荡的像被人洗劫过一般。甚至于恐惧都不存在了，只有一种听天由命的悲哀的宿命感萦绕在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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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绮罗又一次挑战了他的极限，凌明轩打从降生以来就没这么愤怒过。

 早上走的时候还嚷着，要和自己守岁过年，不仅对府中的食物选摘指手画脚，还叮嘱自己要早去早回，否则她从静睿王府回来后，没什么意思。念叨着说煊国过年的习惯和庆国不一样，很新奇很好玩。

 然后毫无预兆的算计了护卫，一去不返。

 得到来报说，朱雀门的守兵下午看到一个和绮罗衣着相似的人骑马出城去了，便立即怒不可遏的带兵追了出来。她留给了他一个难忘的除夕之夜，比之前的任何一年都要深刻。

 城门之外，一片荒芜。只有一条进京的主道，一年半以前，就是他押着她从这里来到的京师，斗转星移，没想到今时今日，他竟然要沿着这条路要将她追回来。

 月色清白，凌明轩忽然想起昨晚的这个时候，绮罗还在他怀中可人的微笑。不过一天的光景，她就脱下了伪装，想了办法逃离他。

 她所说那些都是假的，什么对他又爱又恨，想要和他在一起，不过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的伪装罢了。他不仅愚蠢的信了，还傻乎乎的想着讨她的欢心，想着就像沄时说的，天长日久之后，让她逐渐湮灭对爱他的恨意，一门心思的和他在一起。

 他掏心挖肺的给她的，换来的又是什么。她知道他对她的感情后，便装作也爱他的样子，让他深陷其中，最后将他一弃了之。

 凌明轩想到此处，心中的怒火好像都被这夜风熄灭，取而代之的刀割般的疼痛。

 一定要把她追回来，不能让她跑掉。

 然后……

 然后……能怎么样？囚禁她做他的囚奴？亦或是杀了她？

 “王爷，这是府中的马。”

 凌明轩看着地上躺着的马匹，料想绮罗就在附近，没有马匹，她只身在这风雪里走不了多远的。

 “搜！应该就在附近。”

 凌明轩发现路上并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想来是风吹平了雪痕，掩去了她的足迹。

 四下墓地一般死寂，仅有寻找绮罗的府兵的人声，还有风过旷野的呼啸声，竟像极了女子在哭泣。

 “别出声！都静一静。”凌明轩令众人噤声，侧耳去听，确定是风声后，自嘲的笑，对啊，她从来都是笑盈盈的，怎么会哭呢。

 士兵执着火把，按着凌明轩的命令，以那匹马为原点，四下搜索着。

 此时齐霄道：“王爷，咱们别在这处寻了，向前看看吧，这冰天雪地的，别耽误时间，冻坏墨姑娘。”

 气头上的凌明轩扬鞭赏了他一下：“要你多嘴，冻死那溅人最好！尸体喂豺狼！”他何尝不着急，她已经没有马匹了，步行在雪地里走不了多久，一定会被冻死在风雪里。

 墨绮罗，如果你现在躲在某处，就快出来，别做傻事！

 难道回到他身边，比失去生命还要痛苦？

 突然自远处传来一阵异响。

 “追！”凌明轩下令。召回了正四下搜捕的府兵，向着前方追去。


意外帮助


 绮罗蹲在一人高的枯草中，怕到了极点，不知是寒冷还是恐惧，她的牙关在不停的打颤，于是她咬着手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她听到凌明轩的声音在让士兵搜索她，便连呼吸都要停止了，她竟害怕呼出的气会吹散一片飞雪从而让凌明轩发现她的行踪。

 士兵踩雪的声音越来越近，她甚至可以感受到头顶的一片火光。

 完了，全完了。

 她就会被这么抓回去，或许会受尽折磨，或许……现在就会被他挥刀杀掉吧。

 突然间，逼近的执火把的士兵转身走掉了。

 周围又恢复了黑暗。

 绮罗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是趁这个机会立即逃跑，还是在静等一段时间，万一凌明轩引蛇出洞呢。

 又过了一会，四下终于都静了，她才缓缓起身，想看一看周围的情况，可双腿一软跪倒了雪地中。她便不再尝试起身，而是双手撑地，深吸了几口气，才有重回人间的感觉。

 她还能活多久？

 恍惚间，她听到周遭出现了脚步声，很轻，很轻，但已能重新唤起绮罗的恐惧。她失魂的瞪大双目抬头看着脚步的方向。

 “嘘——墨姑娘，别怕，是我。”

 “……蓝大人……”

 来人是凌霁夜的贴身护卫蓝宁。他扶起绮罗，悄声道：“墨姑娘，我这就带你离开这里。”

 绮罗恨自己的无能，竟吓的双腿发软，使不上力气，她虚弱的搭上蓝宁的胳膊，勉强站了起来：“我们要去哪里？”

 “墨姑娘，要去哪里？”

 绮罗警觉起来，她不知可不可以信任蓝宁。蓝宁看出她的担忧，道：“姑娘放心，我只听九王爷的。”

 “我……我……”绮罗道：“……我要去找奕枫……”

 蓝宁笑：“果然和九王爷说的一样，墨姑娘相见的还是太子爷。九王爷临行前，让我随时盯着端王府的情况，若是见你溜出王府，就协助你逃跑。”凌奕枫虽然被废，但凌霁夜仍称呼他为太子，所以府中的下人提及凌奕枫的时候，仍是道一声太子爷。

 绮罗听了这话，冰冻的心中瞬间有了暖意，原来霁夜一直想着她的安危，自己远行，还派人守护着她。蓝宁又道：“九王爷的原话是，绮罗能喜欢七哥，才叫见了鬼。九王爷上次从端王府回来，又摔又打大闹了一场后说了上面的话。呵呵，九王爷这次倒是料事如神。”

 绮罗心想，霁夜猜中了她行为的结果，却没猜中缘由，她并不是因为不喜欢凌明轩才逃跑的。

 “蓝大人，我们快走吧，万一他们寻了回来……”

 “你放心，自从你迷晕看护出逃的时候起，我就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蓝宁道：“我已安排了人去引开端王，会将他们引的远远的。”

 绮罗这才明白为何刚才士兵突然停止了搜索，原来是蓝宁派人在远处故意发出声响，去引开凌明轩。

 蓝宁和绮罗踏出荒地，重新回到了路上，这时从京师方向驶来一辆马车，蓝宁指着马车道：“墨姑娘，若是要去见太子爷，我想端王也能想到，一定会派人去庆州查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先随我回京师躲避一段时间，等到端王派去庆州的人回来，你再起程去庆州见太子爷。”

 蓝宁已为绮罗设计好了去见凌奕枫的路程。

 绮罗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一时词穷，只喃喃谢谢个不停。蓝宁搀扶绮罗到了马车边：“要谢就谢九王爷吧……”绮罗想起凌霁夜几次对自己的出手相救，心里一酸：“九王爷，还好么？”

 “好的很，闲来无事，游山玩水。只愿别再惹乱子。”蓝宁被凌霁夜留下来守护绮罗，但心里却担心这位王爷，在京师的时候就闹腾个没完，到了外地，遇到更广阔的天地，还不得翻江倒海啊。

 绮罗忆起和凌霁夜度过的日子，虽然不长，却快乐的恍如隔世一般。

 “只要九王爷开心就好了……”只要他能开开心心的。

 蓝宁和绮罗入了马车，让车夫驱车回京师城内。到了城内，蓝宁将绮罗安排在早就选好的一处小院内，绮罗惊讶：“九王爷这都想好了？连我安身的地方都想好了？”

 “这里是处凶宅，九王爷买下来是要抓鬼的。”蓝宁见绮罗脸色一变，笑道：“后来蹲守在这里发现，不过是这屋子原来的兄弟阋墙，为了争房产，装神弄鬼罢了。这屋子一直空着没人住，但生活起居的器具一应俱全，墨姑娘先在这里落脚，等风头过去了，我自会来接应你。”

 绮罗想不到会有人如此帮助自己，感谢连连。蓝宁则还是那句话：“要谢就谢九王爷吧。”

 “我不知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他了……”

 蓝宁默然，也不多废话，给绮罗拿来炭火，生热让她取暖。绮罗靠在火盆前烤着火，打了个激灵才有了知觉。长吐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自己会死。”

 蓝宁虽是听令于九王爷，但对端王还是十分害怕的：“墨姑娘，你在这里一定不要随便走动，若是叫端王发现了，谁都保护不了你。”

 “我知道”若是叫凌明轩发现了，不仅她活不成，还会连累蓝宁：“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将蓝大人说出去。”

 蓝宁叹了一口气：“不是蓝某胆小怕事，实在是……”

 其实就算说出害怕端王也没什么，王公大臣哪个不怕他。炫焱帝在时，尚且不能把他怎么样，现在不仅老皇帝不在了，连太子爷都被流放了。而皇帝愚钝，凡事多少都要依仗端王。蓝宁想，其实这倒也未必是坏事，毕竟皇权终究是在凌氏手中的，否则以皇帝的资质，怕是早让外戚和世家操纵了。

 绮罗暖着手，呵气：“……太……奕枫的情况，蓝大人知道么？”


起程


   “墨姑娘可知道柘堡这个地方？”

  绮罗摇头：“那是哪里？”

  蓝宁道：“是你们庆国境内一处地名，十分偏远，太子爷现在就在那里。煊国的流放分两种，流放参军戍边或者驱赶入深山过着半农半荒的生活。太子受的是后一种，永生不得再回京师，否则斩立决。”

  绮罗心里道，她从庆国被捉来时，自己连衣裳都穿不明白。他是养尊处优的太子，如何过得了那种生活。

  不过没关系，她会竭尽所能的拨正这一切，在此之前，她要去看看他。

  绮罗拨弄了一下炭火，让炭火翻出火苗，红光映着她的脸：“他在那里过的好么？”说完便骂自己，怎么可能会好。

  蓝宁道：“朝中许多正直的老臣，仍是认为太子是被冤枉的，暗中帮助他，不让万俟家落井下石。再者，诬陷太子的势力，不管是谁，端王已经吩咐过了，不许再提太子一案，目前也不敢造次，目前为止，太子那边应该相安无事。当然除了未来的某一天，端王派的人去***扰他外。”因九王爷一直坚持太子是被冤枉的，所以蓝宁也同主人的想法是一样的。

  “总之具体情况，待墨姑娘去见太子爷的时候就知道了。”蓝宁道：“你去看他，太子爷一定很高兴。”

  绮罗心里忽然像被刀扎了似的疼。她的眼前又浮现了凌奕枫被御林军带走前给她的笑容，不知道再见她时，他对她的表情会是怎样的。

  蓝宁交代了生活起居注意的事项后，就起身离去了。留下绮罗一人在孤灯下烤火发呆，想着凌明轩这会可能还在冰天雪地中凶神恶煞的搜捕自己，她复又打了一个冷颤。忙将灯吹了，在黑暗中捂着胸口，警觉的看着四周。有床有被也不敢躺下来睡，合衣躲在门后过了一夜。夜间有京师百姓燃放爆竹的声音都吓的她出了一身热汗。

  第二天起来，绮罗到厨房寻食物，才发现蓝宁已给她准备好了米面干柴，但问题来了，绮罗虽比做公主时在个人生活起居上有了较大进步，但生火做饭这样的粗活却从没做过。凭本能鼓捣了许久，才将火生了起来，自己学着淘米做饭。经过一番努力，终于弄熟了米饭，饿极了也不管糊没糊，也凑合着吃了。年初一的伙食。

  但她仍觉得这样自给自足的生活，要比在凌明轩身边锦衣玉食要好上一万倍不止。

  夜里还是不敢燃灯，抱着自己膝盖在门后委屈了一夜。虽然明知道，要是真的凌明轩找来，别说躲到门口，就是躲在地缝里也于事无补。每每想到凌明轩，绮罗就能把自己吓的浑身直抖。

  蓝宁再未来过，绮罗便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偶尔听到积雪压断院内树枝的清响，都一惊一乍的，好像被压断的是自己的神经。

  凌明轩平日已经够喜怒无常的了，现在她满口对他有情有意，却转身连句话都不留的将他让扔下了，不知道他要怎么发泄怒气。抓到她又会怎么惩罚她。想到此处，绮罗去了厨房提了把刀回来，心想，若是被他发现回去遭受惩罚，不如自尽的好。

  自己怎么这样惨，偏偏和他有羁绊。就算不逃，对他又爱又恨又怕的复杂感情，还有时刻都在膨胀的负罪感早晚都要折磨死她。

  如此过了月余，年也过去了，就在绮罗等的心焦的时候，蓝宁来了。蓝宁是黄昏时分来的，绮罗从厨房端着米饭回来，已见他站在卧房之内了。

  绮罗心想，对方是武进士，武艺高强，神出鬼没属正常。

  绮罗喜：“蓝大人，我们可以起程了么？”

  “我们明天赶早走。端王派去柘堡的人已回来了。端王将方圆百里彻底翻了一个遍，又设关设卡，盘查了半个多月，直到近日，猜想你是逃出了这个范围，才恢复了正常通行。”蓝宁笑道：“不过他没料到，你还藏在京师当中。”

  “他一定气疯了，还做了什么？”

  “气没气疯倒是不知道。不过端王迁怒于静睿王的宠姬，以为她和你合谋，要将她带走拷问，静睿王指天发誓担保也不管用，最后据说是哭着恳求的，就这样端王都没放过他，拿马鞭抽了他几下才走的。”蓝宁收了笑容，叹气道：“静睿王自先皇驾崩不得势后，境况真是一路万丈，想当初……也是能独当一面的王爷。”

  绮罗对凌漾晗没甚感情，他也曾亲看着姐姐和她天人永隔。

  那么杀害姐姐的凶手呢……你怎么能爱上他？！此念一出，又搅的绮罗内心泛起涟漪，本以为离开凌明轩后，这种自我厌弃的负罪感能轻些，但似乎并没改变什么。

  蓝宁见她脸色不好：“你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说罢，转身而出，去柴房将就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敲打绮罗房门，让她起床赶路。很快房门打开了，里面站着做了男装打扮的绮罗。

  绮罗笑：“这屋子的柜子里有男人的衣裳，想是房主留下来的。我借着穿穿，他不会介意吧。”美丽娇俏的女子的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俊美书生。

  蓝宁道：“死人介意什么？”绮罗脸色一白。蓝宁笑：“我随口说的，开个玩笑。”

  绮罗心想，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护卫。在还算轻松越快的氛围当中，两人骑马起程向庆州出发。

  庆国已经并入煊国，变成了庆州，家不在，国不在了，她也不是公主，仅是想去看那个千疮百孔，一片焦土，叫做故乡的地方。

  大地回春，积雪已化成了水滋润大地，尤其越是南下越是温暖，周围的环境也一变再变，从枯枝到新绿，整个南下的过程就代表着新生。

  绮罗时隔一年多，踏上了重返故国之路。




故都


 绮罗虽身为庆国公主，但居于深宫的她，实则对于自己的国家一无所知，连一般的乡野平民还不如。进入原来的庆国境内后，一切变的都不一样了，每到一县一邑，都能看到大量的煊国守军。

 这是强权在巩固对弱者的占领。

 煊国军队尚黑色，黔首黑甲，有时行在路上便会见到黑压压的官兵横行。

 又赶了几天路，两人终于到了曾经的庆国都城庆州。庆国都城本叫天都，是负责征伐的端王明轩一句：“弹丸小国的都城如何配得起‘天’字，就简改为庆州。”

 听了蓝宁的解释，绮罗在心中冷笑，去繁就简，不喜麻烦，还真像他的性格。眼前便又浮现了凌明轩的面容，吓的自己竟是一抖。

 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被战火重创的城市逐渐开始重新焕发生机。毕竟不是任何人都具有民族大义，百姓终究还是关心自己的生活的。尤其是当发现曾经的一批批的想要驱赶侵略者的英雄被屠戮后。

 恐惧是训练顺民的手段，鲜血是洗刷人们反抗意识的工具。

 但是飘散在城内的血腥味仍弥漫着，表面上看似温暖和煦的景象，不过是人们不愿意提及旧伤的掩饰罢了。

 连繁荣都是小心翼翼的，街上的店铺鳞次栉比，也不乏商旅行客人，却不喧闹。和绮罗所见的煊国的大张旗鼓的热闹是完全不同的。

 天黑之前，找了家小的酒店住下，只等第二天联络到负责流放犯人的司狱，然后去见凌奕枫。

 蓝宁话不多，都是绮罗问一句，规规矩矩的答一句。由于着急赶路，也没说过几句话。住进客栈，趁热吃了碗面，各自回房睡了。

 一路劳累，绮罗睡的很沉，直到蓝宁敲自己的房门，才醒过来，她并没脱衣服，直接起身就打开房门，抱歉的说：“睡沉了，蓝大人多等了。”

 蓝宁不在意：“盛伦到了。我们去见他。”

 蓝宁把绮罗带回自己的房间，绮罗发现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脸上一道疤痕，从左额前直到右鼻翼，看着似一条虫爬在脸上。

 “这位是？”盛伦见蓝宁领来一个人，起身道。

 盛伦虽然负责管理庆州典狱司法，却是不入流的小官，能和蓝宁这样京师王爷身边的近臣拉上关系，是可遇不可求的，故对蓝宁和绮罗有礼遇有佳，很怕得罪二人。

 “他是九王爷派来照看废太子的太监。”蓝宁道：“九王爷听说废太子带来的怀蠡不中用了，就又派了一人来。”

 盛伦拱手道：“原来是这样，小的自当听从九王爷的安排。”盛伦官阶虽不入流，但在官场摸爬，自然也明白，朝中势力也在因为太子拉锯，说不好哪日，太子就能东山再起，所以对太子，规规矩矩的按照朝廷的指使对待，不敢造次。而且就算太子不能再回京师，对九王爷的命令，他也不敢不遵。

 话虽如此，却未立刻启程，为了表示对蓝宁的尊敬，盛伦非拉着蓝宁和绮罗去酒楼尽地主之宜。蓝宁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是对方盛情难却，勉强答应了。席间不停的告诫盛伦不要声张。

 盛伦为人很讲义气，不甘心只有自己一个人和九王爷的近臣结交，又叫了几个熟识的小官来，一并和蓝宁饮酒。蓝宁气的胸闷，但无奈人已经来了，只得硬着头皮应酬着。

 三杯酒下肚，被动应酬变成了主动结交，几人推杯换盏，大有相识恨晚之意。

 绮罗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心事，她心不在焉的饮着酒，觉得酒味淡的像水一样。蓝宁却不胜酒力，喝不多一会就醉倒了。盛伦他们亲自要送蓝宁回客栈，被绮罗拒绝了。盛伦便派了小役卒送蓝宁回了歇脚的客栈，约好翌日就带着他们去见凌奕枫。

 回到客栈，让喝的烂醉的蓝宁歇息了。绮罗忽然发现蓝宁的佩刀不见了，想是丢在酒楼了。本想让役卒去取，后来一想，不如趁这个机会，再多看自己的国都几眼，便亲自折回酒楼去了。

 绮罗踏上就酒楼二楼，到了刚才的隔间门前，这时听到屋内有人道：“这太监唇红齿白的，九王爷怎选了这么个细皮嫩肉的，柘铺那荒无人烟，粗活重活多着呢，我看他八成干不了。”

 此时又有一人哈哈笑道：“说不准是九王爷心细，找了个女子假扮太监给凌奕枫解闷的。”

 “送个女人来，若是有了身孕怎么办？你们当九王爷的脑子和你们一样蠢啊！”

 “是，是，大人说的是。不过啊，咱们的属地上有个废太子，真让人担惊受怕！指不定哪天京师变天了，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盛伦道：“变天是不可能了，听说后宫有人怀了龙种，如果是龙子，皇帝就更不会惦记这荒山野岭的废太子了。况且现在皇帝下令不许再提太子一案，没人提就没人理。”

 “但既然九王爷派了人来……九王爷又和端王感情甚笃，万一端王拥立……”

 盛伦道：“端王若是支持太子，太子就不能到今天这步田地。”

 绮罗心里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朝廷，不论官职大小，就想着自己的那点利益。正欲抬手敲门，只听里面有人嘻嘻笑道：“就是啊，端王殿下正忙着女人的问题呢，怎能会抽出心思管太子呢。”

 绮罗心里恨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流言，不管是男是女都一样喜欢嚼舌根。

 屋内的人自然不知门外的绮罗是怎么想的，继续道：“据说那个女人就是这庆国原来的公主，嘿嘿，真是一物降一物。我听京师来的人说，上个月那个女人跑了……”

 一人恍然大悟：“我说呢，上个月京师来了许多官兵，差点把咱这庆州给翻个底朝上，连流放太子的柘铺都搜了个遍。”

 

流放之地


 “哎呀，端王也是，我若是那公主，也不会往自己曾经的故国跑，还不叫人一抓一个准。”

 绮罗心想，她反倒真的跑回了庆国，又一次耍了凌明轩。

 “不知道那公主长什么样子，能叫端王殿下如获至宝，下了这么大功夫的来寻。”

 又是盛伦的声音：“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吧，据说庆后可是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先帝灭庆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这个美人呐，可惜庆后忠烈，愣是自尽了。当时征讨的庆国的大将是端王，就将两个公主带回去送给了皇帝，却不知怎地，皇帝反倒将公主赏赐给了端王爷，然后嘛，呵呵，端王就陷入温柔乡里了嘛，想来母亲国色天香，两个女儿自然也是天人之姿喽。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我听说庆国两个公主是一摸一样的双生子，端王左拥右抱，也算享尽齐人之福了。”

 绮罗听到提及了自己的姐姐，心脏活像被一双鹰爪擒住，而那只鹰还在用喙啄吃自己的心脏一般的鲜血淋漓。痛苦已然不是语言能够形容的。

 但门内的人却讨论的兴高采烈：“没，两个公主一入府没多久就死了一个，现在活着的只剩一个了。”

 “啧，啧，真是可怜，双生子死了一个，剩下那个想必痛不欲生吧。”

 “就是嘛，要不然也不会逃，不肯侍奉仇人，这庆国公主还算有点骨气。”

 有骨气？

 有什么骨气？！

 绮罗很想就这么开门，冲进去大吼一声：活下来的墨绮罗是个爱上弑父杀姐仇人的混蛋，禽兽不如的溅女人！

 她的痛苦一直是缺乏发泄的，永远只能放在心里，让悲伤愤怒都慢慢的融化在心里，成为她的一部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挺多久。

 绮罗茫然的下了楼，走回客栈。恰好黄昏临近，绮罗想起姐姐和自己分别的时候也是这个时候，夕阳浸染的湖水一片血红。

 她厌恶极了自己，她侍奉过仇人，不干净了。

 她真恶心，怎么会爱上凌明轩。

 她连想起曾经亲人的面容都觉得是对他们的亵渎。

 她竟又来看奕枫了……还要和他在一起么？不如就这么逃跑了吧，永不回头。找一个地方，隐居起来，自生自灭。

 她太胆小，扛不动爱恨情仇这四个字。

 突然她的身体被人撞了一下，绮罗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抬头去看撞自己的人。那人蓬头垢面，穿了一件破单衫，拖拉着鞋子。绮罗却于看到此人的时候，心里一惊，此人她认识，是双莲宫的太监，不过他原来整天都是笑嘻嘻，不像现在这般表情阴沉。绮罗虽惊，但那人却面色平静，低低的欠身道了两声对不起，跑掉了，好像并没有认出是她。

 绮罗旋首看他的背影，心中的压抑更甚了。回了客栈，蓝宁还在睡，绮罗则在自己的客房，僵直的坐在桌前，看着夕阳下山，夜色蔼蔼，然后日出东方，阳光满室。

 翌日，蓝宁起床后，对昨天的醉酒道了歉，不敢再耽误时间，带着绮罗到了和盛伦约定的地点。一并骑了马赶往庆州下属的柘铺。盛伦送还了蓝宁昨天丢下的佩刀，弄的一贯自视武进士出身，严格律己的蓝宁颇为尴尬，一路上话更少了。绮罗噤声，三人就在死气沉沉的气氛中到了柘铺。

 柘铺离庆州一百二十里，群山连绵，山间环绕着早春的水雾，放眼望去，像在自己的眼前罩了一层纱网，看什么都不真切。

 用盛伦的话说，此处是天然的流放地。盛伦道：“虽然知道太子具体流放地点的人少之又少，但仍得注意。”他指着山脚下一个茅屋道：“那里住的是看守太子的三个役卒，负责隔几日就去查探太子在不在流放地，有没有私逃。他们都是些小卒，不敢对你们怎么样的，所以公公不要怕他们。”

 绮罗点了点头，盛伦带着绮罗和蓝宁到了木屋前，里面的守兵正在玩牌，见了盛伦赶紧站起身来接待。盛伦摆摆手，表示算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小镇都要三十里，平时别说路人，连强盗都不从这里过。

 “你们中出来一人送这位公公上山找凌奕枫。”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意去。最后是盛伦随便指了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道：“就你了，快带公公上山。”

 络腮胡子垂头丧气的道：“看人家有特点，就欺负人家，上次来的那帮子人也要我带路。”

 绮罗知道所谓上次的那帮子人指的应该就是端王。此时蓝宁拱手道：“蓝某遵九王爷的吩咐，就送你到这里了。你快去见他罢。”

 绮罗欠身道：“谢谢蓝大人。”考虑到盛伦在场，也不好多说什么。发自内心的谢了蓝宁，同他告了别。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还没那么惨，至少当她每当绝望的时候，都会有人出手帮助她。

 霁夜……

 “走吧！”络腮胡子对绮罗道：“你跟着我点，山路湿滑，你可注意了别摔着，我们可没跌打损伤的药。就算有的话也不多，我们自己用还不够呢，岂会分给你。”

 “快滚！怎地这么多废话！”盛伦卷起一脚。络腮胡子赶紧快走两步躲过上司的飞腿。绮罗向蓝宁点了点头，蓝宁微笑道：“去吧，九王爷交代蓝某的任务，蓝某完成了。”

 待绮罗一走，蓝宁后悔昨天的醉酒，怕败露了他和绮罗的行踪，对盛伦极尽恐吓之能事，不断威胁着如果敢讲他遵循九王爷的命令给废太子送了使唤太监的事情说出来，就灭了盛伦全家。

 盛伦指天发誓，绝不会泄露半点天机。蓝宁才算满意，和他一起离开了木屋，上马回庆州去了。

 当天夜里，蓝宁仍是不放心，想杀了盛伦和昨天喝酒的几个人，以防止秘密泄露。

 后来转念想来，万一杀了他们，适得其反引起朝中势力的注意就糟糕了，遂作罢。留了几人不死。

 

重逢

绮罗随着络腮胡子走在山间，山里的气温比外面要低了许多。空气湿乎乎冷兮兮的黏在人周围，挥之不去。十分不舒服。

 络腮胡子在前行路：“你是九王爷派来伺候废太子的？”

 “是。”

 “也好，毕竟就怀蠡一个奴才不太够用。”络腮胡子道：“对了，你有银子么？”

 绮罗以为对方是要打点的银钱，忙道：“有的，有的，劳烦您带路了。”可是一摸腰间，却发现钱袋不见了，她明明记得蓝宁曾给过她盘缠的，她就带在腰间的。莫不是被昨天那个太监偷去了？

 算了，就当做赠送故人了，他也活的不易。

 绮罗没找出银子，甚至尴尬，不知该如何对络腮胡子解释。络腮胡子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要你的银钱，我要银钱其实也没什么用处，离这里最近的镇子还要三十里，来去要一天，我就是想啊，你和怀蠡要是真心疼你们的主子，就狠下心来哪天去镇子上买些营养的东西来给他吃。虽然我们每个月都会给他送米面蔬菜，但流放毕竟是流放，送的东西仅能果腹而已。当然啦，如果你们能顺路给我们带点酒回来就更好了。”

 绮罗心里道，此人长的凶神恶煞，但是人似乎并不坏。难道是盛伦故意挑了品行较好人来看守凌奕枫。

 “奴才知道了，待哪日去小镇，给您带些酒水回来。”

 “那敢情好。”络腮胡子道：“太子具体的流放地点，没人知道，也算是个机密了，毕竟两国有血海深仇，若是叫庆国人知道，这里藏着一个煊国太子那还了得？！唉？是哪个做损的，把人流放到仇家的土地上的。哎哎，我可告诉你啊，我还不怕你告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算把老子抓回有人烟的地方坐牢都好过蹲在这里，这里真不是人待的，不管什么时候都又阴又冷，那虫子的个头啊，赶上桂圆大小了。真想家，都不知道老婆跟人跑没。唉，你说我老婆能不能跟人跑了？”

 绮罗苦笑：“你人这么好，她会等你回去的。”

 络腮胡子亦笑：“我瞎操心什么，她一定会等我回去的。”

 山中雾气氤氲，能见度不高，举目皆是一片树海，望不到尽头也不找不到方向。但是就在这，寻常人看来极其危险的环境下，绮罗却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毕竟此时此刻，凌明轩不会突然出现。

 这时络腮胡子指着前方道：“看到那处茅屋了么，他们就在里面，你去吧，我回去了。”他转身下山，边走边道：“我们过几日都会来查探，别乱跑。”

 眼前茅屋一看就是临时搭建的，很是简陋，不知道能不能遮风避雨。绮罗十分紧张，凌明轩曾说过会抹去她在凌奕枫谋反案中的痕迹。但不能保证有人不会透露口风，如果凌奕枫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

 绮罗自嘲一笑，做都做了，还怕人记恨么。

 她走到茅屋前，见门口清扫的极为干净，窗户下摆了一块木板，上面摆了一些绿色的蔬菜，竟颇像寻常人家的小屋。

 “有人么？”她悄声问，走了进去。

 只见屋内分为内外两室，各摆一张床，出此之外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却不见人，正在此时，绮罗突然听到背后有人道：“还没到日子，怎么又来查，这荒山野岭的，还能跑了不成？”

 是怀蠡的声音。

 绮罗转身对他笑道：“是我。”

 怀蠡手里端着一盆衣裳，吧嗒一声落了地，愕然在原地。须臾露出大大的笑容：“你怎么来了？绮罗，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怀蠡抓着她的胳膊向外走：“太子爷看了你，不知道要多高兴呢。”

 “我来看……”绮罗想了想，选了称呼：“我来看奕枫。”

 怀蠡哽咽道：“太子爷昨个还念叨你呢。没想到你今天就来了，真是老天开眼……”

 “他说我什么？”

 “太子爷说，咱这都这么冷，京师更要冷上许多倍，不知道绮罗加没加衣裳。”

 绮罗听罢，鼻子一酸，眼睛酸胀难耐，她想，若是正常的话，她一定是在哭了。

 “奕枫去哪里了？”

 “前边有一处断崖，那里的风景很好，太子爷每天都在那里读书。”怀蠡道：“马上就到了，咱们快走。”兴奋的怀蠡，嫌绮罗的步子慢，先跑去告诉凌奕枫了。

 绮罗钻出树林，眼前忽然开朗，断崖藏在云雾中，背景是墨绿色的群山，像是一幅渲染的水墨仙境画一般。在这极不真实的美景中，绮罗看到了那人背对着她坐在断崖边，正在听怀蠡的说话，然后旋首望向她这边，露出了笑容。

 于是时隔百天，绮罗再次看到了他可爱的酒窝还有露出的小虎牙。

 她亦自心底露出了笑容，原地驻足，唤了一声：“奕枫……”

 当太子不再是太子，公主早就不是公主再次相遇。

 江都王也好，太子也罢，亦或是现在流放罪人，都是眼前这个人。

 凌奕枫见到绮罗的一瞬间就扔了书，向她跑了过来。他到了她跟前，一把抱住她，拥她入怀：“是真的，是真的，不是幻觉。”

 凌奕枫的怀抱依旧温暖，绮罗回抱他：“你可要抱紧了，小心一松手，她就消失了。”

 凌奕枫将她抱得更紧：“你怎么来了？”

 绮罗笑：“不喜欢我来呀。”

 “喜欢，当然喜欢。”凌奕枫忙道。

 绮罗推开他：“我都不能呼吸了。”凌奕枫才松了手，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见你太开心了，没弄疼你吧。”

 绮罗见他这般，心里郁闷的一塌糊涂，她曾经伤害的是怎样一个疼她的人啊。

 她牵着他的手：“中间发生了许多事情，我慢慢再跟你说，总之，我现在是在你眼前不就好了。”

 凌奕枫眼圈泛红，笑着使劲点头，为了不让绮罗看到他的窘迫的模样，别过了脸。但嘴角的笑容一直都在。


所谓幸福


 绮罗心里道，络腮胡子说的对，这里的确不是人住的地方，又冷又潮，幽静的吓人。如果有小偷强盗上门，都想当做贵客招待的。吞噬人心的死寂到了夜晚更甚，凌奕枫本来想围着孤灯在和绮罗说话，但已经睡了一觉的怀蠡走进内室，嘀咕道：“你们还不睡啊，太浪费蜡烛了，快睡吧。”也不管凌奕枫和绮罗，以极快的速度探身吹灭了灯烛，接着月光打了个哈欠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掩嘴偷笑。

 绮罗看着怀蠡的背影道：“是我的错觉么，我怎么感觉他好像笑了。”

 凌奕枫自然知道怀蠡是在撮合他和绮罗。其实凌奕枫非常紧张，就害怕晚上的到来，日下西山之后就更忐忑不安了，想和绮罗秉烛夜谈，却被怀蠡给窜出来吹灭了蜡烛。

 唉，怀蠡这家伙啊……

 “一定是错觉，他没事笑什么。”凌奕枫一时不知该挑选什么话说，便顺着绮罗的话如此说。

 “兴许是要督促咱们早些休息吧。”绮罗伸了个懒腰：“我今天又是骑马，又是爬山，可累死了。”她看了一眼他：“我们睡吧。”

 凌奕枫道：“我去和怀蠡挤一挤，你睡这里。”说罢起身向外走去。绮罗一见，立即拽住他的胳膊：“你若是过去，怀蠡怎么敢和你同榻，一定会睡在地上……”

 怀蠡作为凌奕枫的贴身太监，从小就伺候他，尤其是在流放这段时间，若是没有他的悉心照料，生活不能自理的凌奕枫还不知道会过成什么样子。现在凌奕枫有罪在身和怀蠡的关系即是主仆又是朋友，他也不想怀蠡受苦，可跟绮罗在一起又紧张，便道：“那我去外间打地铺。”

 绮罗道：“那我也跟你去。”

 见凌奕枫还要解释，她笑：“我来了葵水，你想对我怎么样，还不成呢。”

 “日子怎么不对。”

 “天气冷冷暖暖，身体自然出了状况。”

 她拽着他到床前，为他宽衣解带。凌奕枫道：“我先躺下暖和一下被窝。这被子虽不像杜甫说的‘布裘多年冷似铁’，但也差不多。”

 “两个人不是热的更快么。”

 “不一样，你来了葵水别着凉。”

 绮罗心想，被人这么呵护着，怎么会感到冷呢。便死硬着要和他现在就同枕，被凌奕枫一口回绝，当真他自己先躺下过了一会才掀开被子让绮罗躺在自己身侧。

 绮罗侧卧在他身侧，枕着他颈窝道：“奕枫……对不起……”

 “你哪里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你肯冒着危险来看我这个废人，我该感激你才是。”

 他已经看透自己不会有翻身之日。本在绮罗来之前，他已经丧失了全部的斗志，从高高在上的太子沦落到深山中的囚徒，曾经拥有的权势瞬间被褫夺，那种痛苦是正常人无法承受的。他终于理解了那些历史上废太子为什么会自尽，自我毁灭的念头是不可控制的，没人能活在无尽的痛苦当中。

 他本以为自己够坚强，够珍惜自己的生命。可当意识到未来的生命不会再拥有值得留念的东西时，自尽的念头，还是会时不常的冒出来。

 即使父亲不受先皇的宠爱，但作为得宠的皇孙，自降生之日起，过的仍是众星拱月般的生活。现在呢，又如何，离开京师时，除了姑姑对爱他哭着送行，竟没有人再对他表示过留恋……信任的东宫近臣万俟琉云诬陷他谋反……

 荣华富贵一场虚无的泡影罢了。

 自被废黜太子之位，流放庆地，他在他人面前别说眼泪，连哀叹一声都不曾有过，不是他够强大，恰恰相反，是他体会到了自己的弱小，要用看似宠辱不惊的恬淡表情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他从小到大都这样，这次也不例外。

 但是，不说不代表没有痛苦。

 几次在断崖前读书的时，他都会站在深渊前想着，只要这样纵身一跳，就都结束了。再没有失去的痛苦了，甚至他死了，连怀蠡的苦难都会结束。

 为什么还要活着呢……凌奕枫自降生以来，就在争夺皇位……

 却一败涂地。

 直到绮罗的再次出现，当看到本以为今生注定失去的挚爱又一次降临到了他的生命中，他才打消了自我的毁灭的念头。

 绮罗，你肯冒着危险来陪伴我这个废人，我要感激你才是。

 绮罗听他说感激两个字，十分愧疚：“……我来陪你，不想听你说这两个字……我见你没事，我就安心了。”

 绮罗自称她从凌奕枫走后，就回到了苏醉凝身边做宫女，后来趁着正月十五陪皇帝和苏醉凝微服私访看灯，逃离了皇宫。后来得到九王爷的帮助，才能来到庆州看望凌奕枫。她将在端王府和凌明轩在一起的日子抹去了，虽然不久之后，终究会被戳穿，但至少在凌奕枫最困难的时候，她不会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这时她听凌奕枫道：“你还会走么？”

 她是会走的，会离开他回到京师，却不能现在说。

 “不走了，我在这里陪你。”绮罗道：“怎么希望我走不成？”

 凌奕枫怕自己听错了，又问一遍：“真的不走了么？”

 绮罗佯装生气，推开他，背过身子：“我千里迢迢来看你，你还不信我？”

 凌奕枫搂她入怀：“我是不想你跟我在这里受苦……但是又不想你离开……”他也很矛盾。

 她不能做出承诺，含糊道：“……为了你，我怎样都肯的……”凌奕枫你是个好人，我会最后搏一把，让你重登皇位。

 他听了她的话，心里道，凌奕枫，你最爱的女人在你落魄的时候对你不离不弃，与你同患难，这世上还有比你更幸福的人么。想到此处，险些落泪，将绮罗搂的更紧了，好像怕她就这样消失……

 这时绮罗转过身，吻了下他的唇，笑道：“我说来了葵水，是骗你的……”接着再次亲吻他。

 这对正常男子来说，是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身无长物


 绮罗明显缺乏吃苦耐劳的精神，越看目前的生活境况，越是不满。满心想的都是，凌奕枫以前是太子啊，怎么能过的这么差呢，连点蜡烛都要精打细算，吃的用的也差到了极点，不行，不行，得改变一下。将自己的想法偷偷跟怀蠡说了，怀蠡叹了一口气道：“可是咱们没有银子啊，就算有银子，步行到了集市也要几个时辰。”

 “我有银子。我去买些东西回来补充日常用度。”

 “你哪来的银子？”

 绮罗信口胡说道：“银子呢，是我从京师带来的，当初为了怕守军盘剥，我私藏在了一处隐秘的地方。我下山偷偷取出来。至于道途遥远，对我来说也不是问题，咱们在宫里做奴才的，哪个不是从早忙到晚上的，走几步路，又累不死人。”

 “那你将藏银子的地点告诉我，我去买，你在这里照顾太子爷。”怀蠡道。

 绮罗摇头：“不行，我不会做饭，万一你一时半会赶不回来，我们都得饿死。”她轻描淡写的道：“这一路上我受的苦也不少，不是娇滴滴的东宫侍女了，你只管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归来。明天一早我就溜下山。”

 “这……”怀蠡叹了一口气，无比担心的道：“你可真得平安归来啊，你若是出了岔子，我怕太子爷……他……”

 “放心，放心。”绮罗满面自信的安慰道。但是刚一离开怀蠡，就沉下了脸，她是一毫一厘银钱都没有的，但是又想为凌奕枫做些什么，难道明天下山，要去偷去抢不成，但就以她的身手，恐怕连小偷和强盗都做不成。

 不管了，车到山前必有路，碰碰运气再说。

 第二天一早，绮罗天不亮就起了身，见凌奕枫睡的还沉，蹑手蹑脚的穿戴整齐，出了屋子。同外间的怀蠡相视一笑，怀蠡朝她绽出一个鼓励的微笑，绮罗回笑。

 但出了门便垂头丧气了。

 山麓湿滑，下山尤其能体验得到，她跌了几跤后，终于到了山下。因为只有一条小路通行，绮罗必须要经过守军的木屋。守军早就见山上下来了人，派了一人出来询问。

 绮罗见又是那日的大胡子，便将自己的真实意图说了，并向对方打听镇子的方向。络腮胡子为她指明镇子的方向，然后转身回屋拿了酒壶，撇给她：“早去早回，明早这个时候不回来，就算你私逃流放地。”

 绮罗道了一声谢谢，伸出小手，言简意赅的道：“钱。”

 络腮胡子不情愿的从腰间摸出几个铜板：“你啊你，这么不懂事呢，就不能把酒钱替我出了，好让我以后多关照你些。”绮罗苦着脸道：“我身无分文，我是想着到了镇子上，看能不能找到一点伙计，挣几个小钱。”

 络腮胡子抚须道：“我看你长的白白净净的，比女人长的还俊俏，我听说庆国男风盛行，不如找个有龙阳之好的纨绔子弟包你一晚。就算你不是男的，是个太监，不过不打紧，没前面有后庭就成。”

 “……”

 “我这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从不遮遮掩掩，你也别记恨我。”

 她干笑道“怎么会记恨您呢……”转身走开，还能听到络腮胡子在身后道：“你好好想想，你不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吗。”

 有个鬼道理。绮罗心中愤愤的道，让她卖/身，下辈子都不可能。但是想到此处，竟又想到了凌明轩，她对他难道就不是卖/身么，委身于自己的仇人，还不如卖/身来的干净。

 她使劲摇摇头，碎碎念叨着，不要想，不要再想他。

 绮罗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了目的地，但一进小镇就被眼前的喧闹景象惊呆了。这里和死气沉沉的庆国都城完全不同，虽然镇子不大，却极是喧闹。商旅不绝，还有小贩吆喝着自家做的小吃走街串巷。

 其实此处繁荣的原因有两点，不为绮罗所知，一是此镇子是南来北往商旅的必经之路，二是当初煊国军队攻来的时候，当时的庆国守备军队见大势已去，放弃抵抗，打开城门迎敌军入城，让整个小镇免于战火和屠戮。

 绮罗摸出自己耳珰，这是她在京师临行前摘下来的。她自言自语的道：“……对不起……只有把你当掉了……”

 想来凌奕枫和这对耳珰似乎真的有缘分，一次是在教坊司，他不愿意让绮罗拿它抵账，才落得被京师都知道太子不贤，逛教坊司，一次是被太子妃掌掴，遗失了它，凌奕枫帮她在大雨中寻回。如果没有他，这耳珰也不会在她手中了。

 绮罗沿着街道寻到当铺，终于找到一家。

 她抬头只见，红木流金四个大字，寄点当铺。走进店里，掌柜便问：“客官，是买货还是当货？”掌柜的胖乎乎的，八字眉，八撇胡，八字眉，戴着四方巾，手里摇着折扇，不紧不慢的问。

 “你看这个耳珰能当多少银钱？”绮罗摊手给他看。掌柜只扫了一眼，回道：“一个不当，要当拿一对来。没听说典当一只耳佩的。去，去，拿另一只来。”

 绮罗黯然，她不能全部典当，她至少要留一只作为对姐姐的思念之物。她心里骂道，一只耳佩不给当，活该你这店里顾客这么少，堆积了许多物品，活该赚不到钱。

 忽然绮罗灵光一现，有了主意。她走回掌柜身边，挑挑眉：“唉，掌柜的，你想不想赚钱？我保证今天一天叫你多赚四倍的银钱。”

 掌柜的听到钱，两眼放光，道：“如何多赚？”但一见绮罗眉清目秀稚嫩的模样，冷静下来，摆摆手：“少在这里胡说，快走，你要能帮我赚钱，如何不自己去赚，还在这里典当半只耳珰。”

 “实不相瞒，我家世代经商，但遭遇战火，家道中落，我此路是到庆州寻亲。”绮罗装作忧伤的样子：“别看我年纪小，我十岁就随父亲做生意，经商之道懂的不多，但叫你一日多赚四倍的银钱是够了的。”

 

投机取巧


 掌柜的一听绮罗的来历，又瞧她姿容秀美非常，想到古书上的奇人皆是容貌不凡，多少有些动摇。再者，他这破店就要倒闭了，姑且死马当活马医：“……那就让你试试……”

 “掌柜的，你尽管相信我，我什么钱财都不要，绝不会叫你额外出钱。但有两件事，你必须听我的。”

 “哪两件？”

 “一，你取来笔墨，我说你写，然后把纸贴在门外，二嘛……”绮罗贴到掌柜的耳边低语，掌柜的听罢，狐疑的说：“真的可行么？”

 “交给我。你只管听我的。”

 掌柜心里想了想，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如果真的像话本小说里的那样，遇到了奇人，可别错过机会。他忙从里屋取来笔墨纸张，磨好墨，将毛笔沾满墨水递给绮罗，绮罗笑道：“您的店，您执笔比较恰当。”

 折损变卖店内货物。每个字半个巴掌大小。

 待到店铺开不下去时，变卖店内货物是商家常做的。在绮罗来之前，掌柜的已准备如此做了。

 胖掌柜写完，绮罗继续指点：“下面用小点的字写上今日折损银钱处理的货物。掌柜的，你有没有能以次充好的物品？”

 “这种物件多的是，我手里有件白狐大衣，原本是六张白狐皮子才能做一件大衣，可这件分明是三张皮子加热抻长做的一件，表面上看不出异样，但是拨开毛皮去看纹理，已经脆弱不堪，根本禁不住穿。”胖老板甚至有些得意：“这个东西不是内行根本看不出来，只是这大衣卖高了，没人买，卖低了，又有些后悔。”

 绮罗微微一笑：“掌柜的，把要卖的列出目录，后面的价格这样写，比如刚才的白狐大衣，50两银子收的，你就写，原价150两，现在120两。造成买家占便宜很多的错觉。”

 “对，对。他们一看便宜这么多……”胖老板毕竟经商多年，还是担心：“大家不是傻子，120两也非常贵，他们不会乖乖掏钱的。”

 “既然看中折损价进来的都是爱贪便宜的，那咱们就继续刺激他们的这个欲/望，把贪便宜的瘾彻底勾出来。”绮罗诡秘一笑：“老板你去把要卖的东西的都搬到门外去，然后买点鞭炮放了，到时候一定能吸引很多人。”

 “嗯，嗯，这样四街走的，都必定吸引到门前来。然后呢？”胖掌柜的已经完全信任眼前年轻人了。

 绮罗信心满满的说：“接下来是关键中的关键……你听我的只管没错。”

 果不然，寄点当铺鞭炮一放，立刻吸引了众多路人的注意力，本着有事看闹热，没事打发时间的传统观念，没多久就在门口聚集了一篷人。

 绮罗面挂谦和的微笑，摆弄各种促销的物件，拿着拂尘小心的打扫。有人问价格，她也不回答，等问价格的人急了，拍她，她才指指耳朵说：“您大声些，我小时害病，现在耳朵不好使。”

 问价格的男人大声吼：“这个紫砂茶壶多少钱？”

 “什么？”

 “这个多少钱？”男人几乎是怒吼，真想不懂怎么找这么个聋子来卖货？难道只因为他长的好看。

 绮罗似乎听见了，指了指墙上的贴的告示，男人上前一看，念道：“供春壶原价100两，现价70两。”男人看到供春壶三个字，双眼放光。

 供春壶乃是壶中极品，是用淘洗过的稀土攒胎，后用茶匙按压内壁，用手指压外壁，反复不断，直到最后烧制完成，壶壁上还留有指节纹理，外表像紫玉般盈亮，内里则如碧云一样光洁。

 男人轻轻拿起供春壶把玩，少刻既爱不释手，他鼓足全身的力气大声问：“这个能不能再让一让价格？”

 绮罗朝屋里吼：“叔叔，你别忙了，这位要买那个紫色的壶，能不能再便宜点？”

 “哎呦呦，要我命，我本着薄利多销才让利卖你，原价100两，现在70两，已经要跳楼喽。”胖掌柜真人不现身，在屋里继续朝外面喊：“不过，看你识货，我最多再便宜你5两，65两卖你。侄子，收好钱。65两，别收错！”

 男人还是略有踌躇，不过现在的状况不买似乎不太好，而这时，绮罗抓住对方犹豫的瞬间，平静的说：“你听到了，我舅舅说35两，不能再少了。”

 “3——5两？”男人用手势比划了三十五这个数字。

 “嗯，掏钱吧。”绮罗道：“它就是你的了。”

 男人心理最后一丝防线崩溃了，眼前的青年听错了价格，必须抓进机会，机不可失。男人以最快的速度翻出身上的盘缠，数了35两交给绮罗，在交接的过程中，很怕胖掌柜的忽然出来，匆匆交了钱。抱着其实原价格5两的高仿品兴奋的挤出了人群。

 众人对男人占了大便宜看在眼里，都吞咽了一口吐沫，有个别好心的想提醒绮罗卖错了价钱，结果被其他人拉住。

 因为大家都知道，一个聋子能听错一次价格就会有第二次。

 “小哥……这个金簪怎么卖？”这回问价的是个年纪不过十五六的小姑娘，但衣着服饰及其艳丽，浓妆艳抹，并不是良家女子。她问的声音极小，更多的是靠手势比划。

 “舅舅，那个做成飞鸟状的金簪多少两？能不能再便宜点？”绮罗还是像上次一样大吼。

 “你真是蠢，连字都不识，还要我一个一个告诉，我要不是抽不开身，才不用你咧。”胖掌柜愤怒的声音：“那个金簪，原价20两，现价15两！15两。”

 “5两。”绮罗对女子镇定的说：“交钱拿货。”

 女子忙付了银两，拿着其实是铜片包金做成的所谓金簪匆匆离去。

 



满载而归


 人一旦被限定在自己的思维内之后是缺乏判断力的。当利益蒙住了双眼，可以用有眼无珠来形容。这是苏醉凝教给绮罗的话，她想用在此处再准确不过了，一旦看清了人的需要，恰到好处的施与，就能抓到对方的软肋。

 凌明轩希望她能乖顺，于是她温柔可人的每天陪着他，于是他就放松了警惕。

 绮罗根本不懂做生意的，不过是利用了人们爱占便宜的本性，耍了一个小聪明。

 面对可以占的便宜，人们还能保持冷静，仔细判断，是否会上当还是个未知数，因为没有竞争，可以想上大半天，只要愿意，眼前的利益还是自己的。但是当一群人面对可以瓜分的利益，往往会丧失理智，从自己不能吃亏上当的思想很快就会变成尽快下手，否则别人会比自己占的多这样的思维。

 好事不能落后，尤其是占所谓傻子的便宜的时候，是从来不手软的。

 不出绮罗所料，抢购开始，聋哑人绮罗卖的不亦乐乎，在门里面装作很忙，抽不开身的胖掌柜心里乐开了花。

 一直忙到傍晚，所有堆在门外的商品已经被抢购一空。绮罗拿了个包袱裹住银两拎进屋里，撒在地上，白花花的银子璀璨夺目。

 胖掌柜跪在地上，把银子捧在怀里，开怀大笑：“赚了，赚了，哈哈哈——”

 绮罗也颇有成就感，插着腰笑：“我说的没错吧，掌柜的，你自己数数，我敢说赚的银钱要比四倍还多。”

 “神人，神人呐，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绮罗心里道，这种方法只能用一次，越早跑路越好，赶紧道：“掌柜的，我家里的老母亲还在等我回去，看在我帮你的份上，分给我一点银子，我好买些东西回去孝敬老母亲。”

 “自然，自然。”胖掌柜道：“不知道小哥要多少银子。”

 “呃……”绮罗对银钱还真没概念：“您看着给吧。”

 胖掌柜的道：“你要给你老母亲买什么，只管说出来，我帮你算算。”

 绮罗便将要购买的东西悉数说了，胖掌柜的听罢道：“这里的商铺，我都熟悉，我带你买，然后再请一辆马车送你回去。”

 绮罗高兴的几乎跳了起来，心里道，今天真是太走运了。二话不说，跟着老板去购买了日常用品。绮罗讨厌黑暗，买了一捆蜡烛，看的胖掌柜的触目惊心，绮罗解释道：“老母亲怕黑，嘿嘿。”

 其实怕黑就她一个人而已。

 胖掌柜的没有食言，待带着绮罗在镇子里买完了用品，当真顾了一辆马车拉上了所有东西，让了绮罗上车，送了她出镇子。临行前绮罗担心的提醒道：“掌柜的，刚才咱们坑了那些人，他们总会发现的，你还是快跑吧。”

 胖掌柜的笑道：“我这就回去准备，收拾家当，连夜出逃，你再来怕是见不到我了。”

 “保重。”

 “保重。”

 告别了胖掌柜的，绮罗竟有些恋恋不舍。在马车上想，自己对这个世界还真是缺乏正确的认识观念，今天做了奸商的搭档，骗了人，居然没什么愧疚感。

 哎……人在危机关头，还真是顾不了别人了。

 她稍微忏悔了一下，转身就将此事忘记了。

 归心似箭的绮罗，没有察觉从她在镇子上的当铺前出卖货物时，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一人一直盯着她，直到她离开，亦一直尾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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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在镇子里，绮罗百忙之中也没忘记给络腮胡子打酒的事情，而且也没超过约定回来的时限，所以回来的理直气壮，将守军木屋的门敲的砰砰作响。出来的又是络腮胡子，他见了绮罗身后堆的小山似的物品，惊的长大嘴巴：“你真的去卖了？”

 绮罗也不想解释自己在镇子里搞的坑蒙他人的把戏，点了点头：“……嗯……麻烦您能帮我个忙，将这些东西运上去么？”络腮胡子本来可以盘剥绮罗带回来的物品，但转念一想，这是这个小太监卖/身所得，压榨别人的皮肉钱，他可做不出来。

 络腮胡子一瞧绮罗买的东西险些晕倒：“怎么还有棉被？”

 “……现在那床不暖和……”

 “还有木炭……”

 “取暖么。嘿嘿。”

 “……真后悔答应你……行，我帮你，下次你再出去，多打些酒水回来。”

 绮罗微笑：“好的，我一定会帮您带回来。”

 绮罗心情好到了极点，一路上山还拎着许多东西都不觉得累，想到凌奕枫高兴的样子，自己也开心。回到了所住的茅屋前，绮罗不想让络腮胡子做白干活的奴仆，硬是塞给他了一包蜡烛：“拿着吧，晚上也可以玩牌的嘛。”

 络腮胡子拿了蜡烛，哭笑不得：“那我拿回去，晚上照明打牌了。”

 送回了络腮胡子，绮罗连蹦带跳的进了木屋，大声道：“奕枫，我凯旋了。”

 “嘘——”迎面被怀蠡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怀蠡将绮罗推到门外，对她道：“小点声，太子爷刚睡下。”

 绮罗看了看太阳的位置，道：“还没吃晚饭，怎么就睡了呢。”

 “太子爷生病了。”怀蠡苦着脸道：“今早开始，他的状态就不好，开始只是咳嗽，后来觉得冷，现在已经开始发烧了。”

 绮罗心中一紧，她明白在这穷山恶水，生病意味着什么。

 “我去请大夫……”

 怀蠡拽住她：“我去请大夫，我就是在等你回来的。你回来，我就放心了，你好好照顾太子爷。”他朝里间看了一眼道：“……幸好你来了，要不然，太子爷病了，我去请大夫，都没人照顾他……”他仰面擦了下眼角：“……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要是在东宫……现在是死是活都没人管……”

 绮罗也心酸无比：“你快去吧，这里有我呢。”

 

病来如山倒


 待怀蠡走了，绮罗赶紧走入卧房去看凌奕枫，只见他脸色苍白如京师冷宫前湖面的白雪似的，嘴唇干裂，一张一翕。绮罗悄声走过去，轻抚他的额头，温度烫的吓人，她忙去打了冷水，浸湿巾帕给他冷敷。

 冰冷唤回了凌奕枫的意识，他微睁开眼睛，见是绮罗，半开玩笑的道：“……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所以你就生病了？”绮罗亦半开玩笑的道：“真没出息……那我现在回来了，你快好起来吧。”

 “我是挺没出息的，你从京师来陪我，我反倒病了。”凌奕枫背过身子，咳嗽着。一旦安下心，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竟然连病一并来了。

 绮罗本想继续佯装轻松的说笑，却因为担心怎么都笑不出来，最后只能柔声道：“我哪里都不去了，一直陪着你……”直到你病好为止。她将手伸进被子，握住他的手：“你牵着我的手，不怕我走了吧。”

 在病痛中的凌奕枫这才笑着闭上了眼睛：“我休息一会就会好……真的不用担心……”

 山中寒冷，凌奕枫一晚总要醒来几次给绮罗掖好被子，反倒没注意自己的保暖，一不小心就病了。加之自流放以来身体和精神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借着此次生病，都表露了出来。

 天黑之后，仍不见怀蠡回来，凌奕枫却病的越来越重了，开始高烧不退，但是嘴中却说着冷。绮罗取了新被子给凌奕枫盖上，自己也钻进被子，抱着他为他取暖，心里道，奕枫，你快些好起来，然后回京师做皇帝。

 烧的神智模糊的凌奕枫，断断续续的道：“……我如果死了，就结束了……你和怀蠡也不用陪着我受苦了……”

 绮罗闻言，过了好一会才从难过的情绪中缓过来：“你没有错，该死的是我……”

 凌奕枫听不清绮罗的话，唔了一声。他烧的脑袋和胸膛如着火了一般，过往的事件扭曲出现在眼前，江都王，太子，牢狱。自己构想的母亲形象，父皇后宫的嫔妃，各色女官，万俟暮云……还有绮罗。

 绮罗试他的额头，见仍是热的厉害，心焦的起身端来冷水，取下他额头上温热的巾帕。她都说不清这是这夜晚第几次了。她想起了在端王府时，她将风寒传染给凌明轩那次，那时候她胆子还真大，竟然还敢弄冷的彻骨的冰水捉弄他。

 她想起自己传染给凌明轩风寒的原因来，一个念头闪过，便俯身轻轻去吻凌奕枫。

 传染给她吧……她不爱凌奕枫，却在为了他，宁愿自己承担痛苦。

 或许她终究是自私的吧，想保护住这世界上现在最爱她的人，只因不想失去被爱着的感觉。

 虽然绮罗想着让凌奕枫传染给自己，好让他康复，但天不遂人愿，直到第二天早上，怀蠡带着大夫回来，凌奕枫还在病中，而绮罗则安然无恙。

 怀蠡急的要哭了出来，直拉着大夫到了凌奕枫床前。绮罗看着怀蠡满身都是摔跌所致的污泥，心中怅然道，是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在病中的人是煊国皇室最优秀的人……

 生病了，没有御医，只有不知道哪里来的江湖大夫胡乱的把脉。

 她转身走出木屋，到了屋外，呼吸着早晨清新的空气，她才觉得好受了些，不那么压抑了。

 她迄今为止都做了些什么啊，凌奕枫是对她最好的人，却害他最惨。她陷害凌奕枫的时候，将他看做凌氏仇人之一，却不想还是被他全心全意对自己的爱情所感动，以至于无比懊悔曾经的行为。她自嘲的笑，真是失败，明明姓凌都是自己的仇人，却见不得凌奕枫遭受苦难。

 她什么时候能活的像苏醉凝那样爱恨分明呢……

 过了一会怀蠡送了大夫出来，大夫并不知方才看病的是什么人，以为只是一般的被流放的囚犯，叹了一声道：“身病易治，心病难医啊。年纪轻轻就在这种地方受苦，谁都要生病，不过慢慢调养，注意营养，康复指日可待。”

 怀蠡连连致谢，超绮罗使了一个眼色，绮罗赶紧掏出在胖掌柜给自己的碎银子塞给了大夫作为出诊的费用。大夫走后，怀蠡抽着鼻水道：“你听到了么，大夫说太子爷的病没有大碍，好好调养就行。”

 绮罗一颗心也落了地：“你抓药了么？”

 “我将太子爷的病症先给大夫讲了，他便先开了一个房子配了草药，我现在就去熬药，让太子爷吃了，病就好了，就没事了。”怀蠡擦着眼泪道：“吃了药就没事了，太子爷的病就会好了……”

 绮罗指着怀蠡的脏衣服问道：“你身上怎么这么脏，我去煎药，你先去换件干净的衣服吧。”

 怀蠡低着头道：“守军不让大夫进山给太子爷看病，我就给他们磕头……直到他们答应了为止……”他抬头朝绮罗笑道：“没关系，我是奴才嘛，做惯了磕头求饶的事。”

 绮罗更压抑了：“总之我去熬药，你先去换身衣服。我能做好的……”

 “不用，不用。”怀蠡断然拒绝：“你去照顾太子爷，我熬药，这样才能两不耽误。”

 绮罗拗不过他，进屋回到了凌奕枫身边，他仍旧高烧不退，绮罗呆坐在他身边，看着他，难过的想哭，却哭不出来，也寻不到哭的理由，但就是有种让人无法释怀的悲伤感。

 过了一会，怀蠡端着熬好的汤药走了进来递给绮罗，然后扶起凌奕枫的身子，让绮罗给凌奕枫喂药，凌奕枫只喝一小口，就被浓厚的苦药味呛的干呕，喝进去的汤药都吐了出来，弄了绮罗一身。绮罗想了想，含了苦药，一口一口喂他，待把汤药都喂完了，觉得自己的嘴巴可能好长时间内除了苦味什么都品不出来了。

 两人重新服侍凌奕枫躺好，怀蠡一夜未睡，见凌奕枫吃了药，病情稳定后，才安心的趴在桌子上小憩着。绮罗则躺到凌奕枫身边，隔着被子抱着他。

 心里道，也不知道这种小镇药铺抓来的草药，能有多大的疗效。

 

初愈



 绮罗昨天操劳一天，加之一夜没合眼，这会又累又困，搂着凌奕枫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屋外传来呜呜的哭泣声，再一看桌上趴着的怀蠡不见了，便知道是他在哭鼻子。起身下床，到屋外去看他，只见怀蠡蹲在墙角在摸眼泪，他看到绮罗后，赶紧擦了眼泪，别过头道：“你怎出来了，太子爷好点了没？”

 绮罗默默的走到他身边，蹲在他身边，用手指在地上画圆圈：“……我真想和你一起哭……”

 “谁哭了！”怀蠡抢白，但红肿的眼圈出卖了他，便语气转而低沉道：“我是见太子睡的安稳，烧退了许多，高兴才哭的。”

 “你是担心以后罢。”绮罗道，继续在地上画圆圈：“你是怕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夫说的对，他还那么年轻，却要在这里做一辈子囚犯。”

 怀蠡眼泪便又下来了，哽咽道：“你真冷血，太子爷都病成这样了，你怎么连滴眼泪都不掉？”

 绮罗苦笑道：“我心里没有一天不是下着倾盆大雨的。”

 怀蠡听不懂她文绉绉的话：“反正不管怎么样，太子爷喜欢你，你在这里陪他，他就能熬过去。你若是走了，他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墨姑娘，你不会走的，对不对？不管这里多苦，你都不会走的。”

 又到了残阳如血之时，漫山遍野都覆盖着夕阳洒出的橙红色的光线，虽然颜色温暖，照在绮罗心中却无比悲凉。她不敢看怀蠡，知道他的眼神一定十分殷切。她是一定要回京师的，但凌奕枫这个样子，她如何走的开……

 其实和凌奕枫在这里相守，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将国仇家恨都抛在脑后。她越发察觉到了自己的软弱，她背负不动血海深仇了。

 躲避在深山之中，和深爱自己的人在一起，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怀蠡见她迟疑，逼问道：“你快说啊，你是不是看这里环境恶劣，萌生逃离的念头了？”

 绮罗道：“我回京师，能够让奕枫重登皇位，你会让我走么？”

 怀蠡一怔，凝眉：“你在说什么疯话，你如何让太子爷重登皇位？”

 绮罗拍拍手，起身笑道：“我胡说的，你别当真，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走，你放心好了，走，我们进去看看奕枫醒没醒吧，你若不愿意进去也可以，但不许再哭鼻子，干扰奕枫休息。”

 怀蠡哼道：“哭又哭不走太子爷的病！”说罢，抢在绮罗前面了屋子，绮罗跟在他后面亦走了进去，绮罗见凌奕枫睡还熟，呼吸似乎没原先那么紧蹙了，再一摸额头，也不如昨夜烫了，对怀蠡浅笑悄声道：“好多了。”

 怀蠡鼻子一酸，再次落泪，怕绮罗笑话，快步出去了。不过这次长了记性，走远了才开始哭出声来。在屋内的绮罗则坐在凌奕枫身边，呆愣着。

 “……绮罗……”这时凌奕枫醒了，就要坐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是不是该向父皇请安了？”此言一出，凌奕枫和绮罗皆是一怔。凌奕枫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失言，苦笑道：“……都烧糊涂了。”复又躺下，背对着绮罗，闭眼不再说话。

 他虽然绝口不提，但是绮罗能感受他心中的失落，心酸无比，她贴着他躺下，隔着被子搂着他，低声道；“奕枫，你还记得你在教坊司答应我的话么……”

 “……对不起……我做不到了……”

 “奕枫，你只需记住就好……”不管你以后多么厌恶我，只要你记住你说过的话就好。

 凌奕枫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声音呜咽的道：“你离我远些，别把病传染给你……”

 “你先吃些东西，再休息吧。”绮罗道：“我昨天在镇子上买了些肉品回来。”她起身去外间，取出了包裹里的烧鹅，在厨房切成了小片端了回来。想来这些食物在凌奕枫过往的生活中是上不了台面的，现在却弥足珍贵。

 夹了一片肉递到凌奕枫嘴边，做了一个啊的口型，示意他张口。凌奕枫虚弱的笑了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还要你喂。”但也听话的咬了一口。咽进肚子中道：“我昨天听怀蠡说你下山去了，急死我了……你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绮罗摇头：“我这么精明，不找别人麻烦就不错了。”

 “买这些的银钱是哪来的？”凌奕枫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典当了什么？”

 绮罗微笑着从腰间摸出耳珰：“好好的在这里呢，不过我的确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情。”见凌奕枫满腹担心的模样，也不再卖关子，将昨天如何和胖掌柜联合欺骗他人的事情说了，听的凌奕枫半晌无言，最后他叹了一口气道：“骗人总是不对的。”

 如果你有朝一日发现我也在骗你，你会怎么办……

 “骗人是不对，仅此一次，下不为例。”绮罗撒娇讨饶。凌奕枫本就不是真心责备她，见她认错，便笑道；“你不用再劳烦，想为这里增添东西，有朝中送来的米面，咱们饿不死的。”

 “不是想让咱们过的好一点么。”绮罗嘟囔道。

 “有你在这里，我什么都不要。”

 绮罗全都听在心中，却不敢接话。又夹了一片鹅肉递给凌奕枫，对他笑：“先养好身体再说嘛，我才来几天，你就病了，倒让我觉得是我害了你。”

 凌奕枫吃掉鹅肉。心中无限酸楚，绮罗，怎么会是你害了我……你如果不来，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是现在不一样，因为你在我身边，所以不管流放有多苦，都没关系……

 “好吃么？”绮罗见他低着头，以为出了什么问题。

 “嗯。”凌奕枫抿着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别过头去。绮罗不明白他心中在想什么，逗笑道：“若是好吃，就多吃一些，可别剩下，让馋嘴的怀蠡偷吃。”

 凌奕枫忍不住笑了出来，绮罗一见便像最开始那样，绕着他看：“奕枫，你一笑真好看。”

 凌奕枫不让她看，赶紧换了话题：“怀蠡，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

 

不速之客



 八成又是躲在哪里哭鼻子呢吧。

 “奕枫，我去熬药，怀蠡熟悉山路，丢不了的。”

 凌奕枫点点头。绮罗去了厨房，边熬药，便看着逐渐黑下来的夜色，待药都煎好了，仍不见怀蠡回来，她多少有些担心。端着药碗回到凌奕枫身边道：“待你喝完了药，我去寻寻怀蠡。”

 她轻吹药匙内汤药，眉目低垂，看的凌奕枫心中的柔情泛滥成灾，正欲和她说些情话。突然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接着是怀蠡跌跌撞撞的栽倒在地，满脸满脸都是血。

 “怀蠡！发生什么事了？”绮罗立即起身去扶他。怀蠡推开绮罗，指着门外，颤抖的道：“你快带着太子爷离开这里……”绮罗闻言惊恐的望向门外，她听到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在无边的夜色中慢慢逼近。

 三个身影走进门内。其中一魁梧大汉一脚踏住怀蠡的脊背，将他踩趴在地上：“你这死太监跑的倒是快。”

 来人不是守军，他们都提着刀剑，剑刃上滴着鲜血。

 而绮罗并不是第一次见他们，她认识他们，在庆国皇宫的时候，他们是宫廷侍卫。

 是庆国遗臣。

 奕枫！绮罗马上回头看凌奕枫，只见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震惊的睁大眼睛，盯着他们一动不动。

 “哈哈，别说死太监嘛，你这不是让小莲子难堪么。”另一八字眉的人哈哈大笑，显然因为掌控了局面十分得意。绮罗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她看到了在庆州时，偷窃她钱袋的原来宫中的太监。他还是一副阴郁的表情，甚至透着恶毒，冷冷的看向绮罗。

 绮罗惊，本能的向后退，却被长着八字眉的瘦子拽住胳膊，拎了起来：“我的公主殿下，还认得小的么？”

 绮罗只觉的要被对方生吞活剥，明明是庆国遗臣，是自己的臣子，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她想甩开对方的手，但是挣扎了几次都无果。她越是挣扎，那人越是笑的得意。

 踩着怀蠡的男人啐了一口，对八字眉道：“啧，楚大人竟然为了救这么个溅人，搭上性命真是不值！”

 八字眉冷冷一笑：“可不是，当初听到她在端王府，楚大人一定要去救她，结果换来的是什么？她竟联合凌明轩设计一起诱楚大人进入圈套！”他冷哼道：“庆国怎么会有你这种恬不知耻的女人，怎么？凌明轩玩够你了，把你送给了煊国的太子？”

 说罢，他甩开绮罗，向凌奕枫走去，凌奕枫大病未愈，虚弱不堪，方才勉强打着精神和绮罗说话，已耗费了不少体力，现在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昏厥，只死死盯着慢慢走近的八字眉。

 “你别过去——”绮罗从地上爬起来，拦在凌奕枫面前：“你们究竟来做什么？”

 “哈哈哈——来做什么？”魁梧大汉仰天大笑：“你这人尽可夫的溅女人的事，庆国哪个不知道？嗯？你在京师辗转在仇人的胯下，丢尽了庆国的颜面，我们早就恨的牙痒痒，想去杀了你清理门户，却无奈你一直在煊国皇宫，我们没有机会。但是谁知道竟然叫小莲子前几天在天都（庆州）遇到了你。我还纳闷，我们的公主殿下，跑到这穷乡僻壤做什么，原来还是来看男人！”

 绮罗明白了，这些人现在恨她入骨，是来杀她的。她从到庆州的第一天就被盯上了。

 八字眉接着道：“嘿嘿，公主，你现在放心吧，下面那三个窝囊废的守军，已经被我们解决了，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今天一切顺利，除了上山的时候遇到这个太监外。”他摸着下巴，眯着眼睛看绮罗：“一年多不见，净涟公主出落的越发美丽的了，没少被男人睡吧。”

 “你嘴巴放干净点！”是凌奕枫的呵斥声。

 魁梧大汉冷笑道：“哎呦，好大的嗓门，我当是谁，原来是大煊的太子爷，怎么你老爹，把你扔到了这里，你还没清醒吗？你现在是待宰的羔羊，你不要着急，等我们处理完庆国的事情，自然会好好款待你。将你们施加给我们庆国的痛苦，加倍的还给你。”

 凌奕枫亦冷笑：“你们有能耐，只管冲我来好了，你们庆国的男人无能，没法保护自己的妻儿，又如何怪的她们为了自保而失.贞？”

 “你说什么？！”八字眉怒，举刀要砍凌奕枫，凌奕枫只靠在床头的墙边，毫不畏惧的看着他。

 “奕枫，你别说话！”绮罗喊道。

 真是奇怪啊，在自己的故国内，曾经的臣民要杀自己，而她却在保护敌国的太子。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八字眉见绮罗阻着自己不让去看煊国的太子，抬手便一巴掌，将绮罗打翻在地，又狠狠踹了两脚，啐了一口：“俵子，奕枫，奕枫叫的亲热，你难道忘了，他们是怎么对待你的兄弟姐妹的了吗？！你被肏的脑袋都不清醒了吧！”

 “绮罗——”凌奕枫扑到绮罗身边，将她抱在怀中：“你没事罢。”因为动作太快，他一阵头晕目眩，猛咳不止。绮罗擦净嘴角的被掌掴出的血迹，冷笑道：“又不是奕枫做的，要报仇怎么不去找凌明轩，胆小鬼！”

 魁梧大汉暴怒，扔下怀蠡就要上前打绮罗，这时脚下被人抱住，低头一看是方才被自己打伤的太监。怀蠡抱着大汉的脚，哭道：“求求您，别伤害墨姑娘，奴才在这给各位大爷磕头了。”

 “滚——”魁梧大汉一脚踹开怀蠡，这一脚正中怀蠡胸口，登时便踢的他捂着胸口倒地不起。

 绮罗看着施加暴行两人，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对弱者施加残暴的行为，不是任何一人的专属权利，煊国也好，庆国也罢，一旦拥有虐待弱者机会，都不会手软。

 魁梧大汉走到绮罗面前，抬脚向着她的肋骨处便踢，本想这一脚下去让绮罗至少断掉几根肋骨，却不想被抱着绮罗的凌奕枫转身挡了下来。

 “奕枫——”

 

羞.辱

凌奕枫背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纵然咬紧牙关，仍是不敌痛苦，咳出了一口殷红的鲜血。吓的绮罗失魂的引袖给他试着嘴角流出的血迹：“奕枫，你没事吧，别吓我……”

 早知道会给他惹祸上身，她绝不会踏进庆国半步。

 凌奕枫倒在绮罗的臂弯内，又咳了几下，竟口口都是鲜血，任绮罗怎么呼唤，都不应声。就在此时，绮罗被八字眉拽着胳膊提了起来，带她到自己面前，摸着她的脸蛋，淫/笑：“一口一个奕枫叫的风.骚，公主殿下，也陪陪属下如何？”说完，便开始撕扯绮罗的衣衫。

 “滚开——”绮罗宁死不从，连踢带踹反抗的八字眉，因为如此，便又挨了一巴掌，扇的她一时险些昏了过去，待脑袋的嗡嗡声过去，恢复了些神智的时候，衣襟已经被撕开了。

 八字眉将她摔到床.上，压她在身上，手忙脚乱的脱自己的衣裤。趁这个机会，绮罗用尽全身力气从他身下挣扎出来，向床下爬去，瞬间便被擒了回来。八字眉扯住她的头发向墙上一磕，绮罗顷刻眼前一黑，头像裂开一般的疼，不过仍是不放弃抵抗，即使已经昏昏沉沉分不清方向，仍伸手朝着自己的上方抓了一把，只听八字眉嗷了一声，接着脸上又被打了两巴掌。

 绮罗向对方吐了一口血沫：“狗奴才，父皇白喂养你们了！”

 魁梧大汉见此情景，抱臂朗声笑道：“叫我说你什么好，连个弱女子都搞不定，用不用我帮你压住她的腿？”

 “这娘们！”八字眉右手揪住绮罗的头发，提拎她半坐起来，左手又扇了她一耳光。直打的绮罗嘴角流血，方才罢休，将因为暴力暂时失去抵抗能力的绮罗重又摔倒床.上。动手去脱她的裤子：“你伺候姓凌的时的浪.荡劲儿哪去了，到我这里装宁死不屈，溅人！”

 绮罗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她没有眼泪用来求饶，尽可能最大程度的反抗着，不让对方得逞。

 “……杀了我，杀了我！”

 “杀了你岂不是便宜你，你既愿被人压在身下，作为原来属下的我们怎么能不满足公主殿下你呢！”八字眉又是一阵淫.笑。

 “放开她——”

 凌奕枫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但因为虚弱，一咳嗽身子又颤了一下。八字眉的动作被他冷不丁的一句呵斥声打断，停了下来看他。但见他这副自身难保的模样，和一并来的魁梧大汉一起讥诮着笑。

 “太子爷，怎地看不得你的女人受苦？”八字眉揪着绮罗的头发，让她面向凌奕枫，得意的笑道：“太子爷，不想看她被凌辱，就跪下来求我们，只要你跪下叫我一声爷爷，我就放了她。”

 绮罗额头的血迹流到眼睛处，染着的视线一片血红，她微微张开眼睛，看着凌奕枫，从喉咙中哽咽含糊的道：“奕枫……不要……”他那么骄傲，连流放发配都没向人抱怨过一声，从小到大，不管面对他人的如何嘲笑，都没退让过一步。

 因为她……不值得的。

 凌奕枫擦了下嘴角，面色惨白，对八字眉：“你……说话算数，如果我跪了，你就放了她，有什么仇恨都向我来……”

 八字眉点头挑眉道：“自然。”

 “奕枫，不要，他们骗你的，你别相信，你别相信……”

 这时一直栽倒在地申吟的怀蠡，爬过来到凌奕枫脚下，哭着道：“不行……您是咱大煊的太子，不能跪啊……这一跪就什么都没有了——”

 凌奕枫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平静的道：“我现在除了绮罗，还有什么呢……”

 她看着的凌奕枫，听罢他的话，哀伤的想嚎啕大哭，却连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口中喃喃的劝道：“奕枫，你别犯傻，你别这样，他们在骗你。”

 凌奕枫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一副利爪扯烂了一般的疼痛，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地位，没有权力，甚至没有亲情，他仅剩的只有绮罗，而他现在竟又无力保护她免受欺辱。

 他恨自己的无能。

 面对这两个凶徒开出的价码，他没有拒绝的资格。如果他现在毫无价值的尊严能换来绮罗的平安，他愿意赌一把，不管结局怎么样，他都愿意试一试。

 他慢慢屈膝，跪在了那八字眉跟前。

 瞬间的安静后，屋内爆发了八字眉和魁梧大汉的肆意的笑声，连一直沉默着的庆国太监都忍不住咧嘴笑开。

 “哈哈哈，煊国的太子竟然会在庆国土地上下跪——”

 绮罗茫然的看向凌奕枫，他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样的结果不就是她曾经想要的么，让煊国的皇族跪在她脚下，任谁都好，只要姓凌就好。为什么现在难过的压抑的几乎不能呼吸，是什么时候改变了呢。

 八字眉却没折磨完凌奕枫，继续得意的笑道：“还没完呢，我说的可是你下跪叫我一声爷爷，我才放了她的。”

 凌奕枫愕然，僵硬在原地，下跪已经是他承受屈辱的极限了。

 “你们算什么东西！他早已不是太子，只是一个有病在身的流放之人，你们羞辱了他，就能唤回你们被凌明轩践踏的支离破碎的尊严？！”绮罗几近歇斯底里的喊道：“你们为什么不去找凌明轩报仇？折磨奕枫算什么能耐？！”

 这话似乎也是在喊给她自己听，为什么不去找凌明轩，折磨奕枫算什么报仇！

 八字眉没想到绮罗娇小的身躯内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被她吼的愣了片刻。待反应过来了，反掌又抽了她一巴掌，对凌奕枫道：“别愣着了，快磕头叫一声爷爷。”

 “我来，我替主子磕头。”怀蠡哭着爬到八字眉欺压绮罗的床.前，连连磕头：“好爷爷，好爷爷，求你放了墨姑娘罢，好爷爷，求你放了墨姑娘罢。”

 魁梧大汉踹开怀蠡：“谁叫你蹦出来乱吠，叫你家主子磕头！”

 

获救


 妥协和求饶只会带来更多的羞辱。

 长久以来积压的感情的于这一瞬间将她压垮。奕枫说的不对，什么叫做他若是死了，她和怀蠡就解脱了。真正该消失的是她自己。

 当初就该死在父亲的刀下，该和姐姐一并共赴黄泉。

 “杀了我吧……”淡淡的语气，恐惧在耻辱面前算不得什么，不想苟活了，如果她的死，能够保护自己和凌奕枫的尊严，死也算不得坏事。

 八字眉闻言一惊，因为绮罗的语调淡然，猛然一听，竟像在笑着一般。他微怔，须臾冷笑道：“那也等我们兄弟玩够了你为止。”他又搭了凌奕枫一眼：“老子反悔了，不会放了这个女人了！快活是最重要的！”

 而此时，那魁梧大汉从后面趁凌奕枫不备，照着他的脊背又是一脚。刚刚勉强能说句完整话语的凌奕枫猛咳不止，怀蠡赶紧扑上去：“太子爷——太子爷——”喊的喉咙沙哑，像是漏了音的笛子。

 八字眉便继续在绮罗身上动作，绮罗想的是纵然是死，也不会叫他在自己生前得逞，用仅存的力气抵抗。八字眉见绮罗不见棺材不掉泪，反掌又给了她一巴掌，打的她晕头转向。八字眉这才得意洋洋的，扯开了她胸口的遮挡，俯身去吻她光洁的肌肤。

 绮罗能感到对方令人作呕的温热气息的靠近，死咬牙关，心里只愿现在就死去。

 突然绮罗猛然被一股炽热咸腥的液体扑了一面，顷刻清醒了许多，接着八字眉的身体直直压在了自己身上。绮罗睁眼看到八字眉的后背上插着一支羽箭，而伤口处的冒出的鲜血在衣襟上越漫越大。

 正在绮罗惊诧时，有人破窗而入，在地上打了个滚，一只箭射出，站在一旁看热闹的魁梧大汉瞬间倒地，喉咙被射穿，汩汩流血。

 还没等绮罗反应过来，又一箭贴着她的身体擦过，直入不远处的庆国小太监的喉咙。

 射死了仨人，执箭之人才站了起来，他年纪和绮罗相仿，面庞清秀，纤瘦矮小，头戴网巾，身穿蓝色布衫，背着箭桶，里面还有几支剩下的箭羽。

 方才还作威作福的三人皆毙命在此人箭下。

 绮罗推开八字眉的尸体，滚下床，也顾不得衣衫不整，去看凌奕枫：“奕枫，你怎么样了？你千万不要出事。”凌奕枫经过两次的戕害，这会气若游丝，根本无法回答绮罗的问题。

 “我说‘猴子’，你倒是会抢功劳，三个人都被你杀了，也不说留给兄弟一个人杀杀，回去也好邀赏。”这时自门外又走进一人来，与先前执箭之人不同的是，此人身材高大，腰间佩剑。他踢了踢太监的尸体，又责怪道：“你出手倒真快，连个活气都没给留。”

 “你也看到了，不快杀了他们，难道让他们轻薄墨绮罗么。”小个子哼了一声，争锋相对：“谁叫你吃的满身肥膘，爬个山路也慢吞吞的。”

 “你还怪得了我了，昨个我在集市上看到墨绮罗后，就跟你说上山来带她走，是哪个家伙拖拖拉拉，在镇子上胡吃海喝，喝的烂醉，耽误了时间，叫这几个歹人抢了先。幸好没事，要是出来岔子，你负担得起吗？”高个子的得理不饶人。

 “磨刀不误砍柴工。”小个子瞪了他一眼：“总之赶上就行了。”他走到绮罗跟前，抓住她的胳膊道：“随我们走。”

 绮罗推开他，仍注视着凌奕枫：“我不走，我不走……”

 小个子仰面扶额，对大个子道：“这可糟糕了，她不走。难道咱们要把她捆回去？我不喜欢强迫女人。”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对绮罗道：“我带了些滋补的丹药，估计能救凌奕枫一命。”

 绮罗这才将头转向他，跪到他面前，拽着他的衣衫道：“真的能救奕枫？”

 “试试吧……看他的命喽。”

 因为床.上有八字眉的尸体，所以他们将凌奕枫扶到了外间怀蠡的床榻上躺好。小个子取出一粒药丸，递给绮罗道：“我们受了内伤，多是服用此药，该能救凌奕枫一命。”绮罗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唯有此法。便含着药丸口对口喂给了凌奕枫。

 绮罗只关注着凌奕枫的伤势，在小个子献完药丸后，又将他们当做空气，不理不问，全不关心他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其实绮罗内心虽不问，但早已猜出，他们多半是凌明轩派来捉她的。

 一想到将遭到的凌明轩的惩罚，她便不寒而栗。

 “这回可以走人了吧。”小个子道：“易大人等急了，就糟糕了。”

 绮罗让怀蠡打来了清水，她浸湿了巾帕，给凌奕枫擦嘴角的瘀血，她知道她是逃不掉的，轻声道：“再等等，行么？”

 一直在一旁看着的高个，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太子爷，怎么成了这样……”

 小个子亦沉默。绮罗仔细的将凌奕枫面上的污痕都擦净了，对怀蠡道：“你要好好照顾奕枫。”

 怀蠡哭着对后来到此的陌生人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要将墨姑娘带到哪里去？”

 两人面面相觑，小个子道：“我们是御林军校尉。至于带到何处，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只听易大人的命令。”

 御林军乃是守护皇宫的皇帝亲卫军，只听皇帝一人的调遣。怀蠡听罢，心想，如何绮罗和皇帝扯上了关系。猛地，他想通了，颤声问：“是不是苏醉凝叫你们来捉墨姑娘的？”

 墨绮罗说她是从苏醉凝那里逃出来的，现在一定是苏醉凝派了御林军来抓她回去。难道苏醉凝的势力已经这么大了，能够调遣皇帝亲卫御林军了。

 “唉——再说一遍，我们这些小喽啰只负责听令抓人，至于上面是何人的吩咐，并不知道。”小个子道：“公公，也该知道宫里的规矩。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绮罗听到不是凌明轩在抓自己，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如果真是苏醉凝最好。因为就算她不来找自己，自己也要回去找她的。

 怀蠡擦了把眼泪，继续问：“你们口中的易大人，可是御林军副统领易倾然？”

 对了解宫廷人员的怀蠡隐瞒也没用，两人齐齐道：“正是易倾然易大人。”

 “碧眼银狼。”怀蠡道：“色目人做了本朝的高官……不过，可能要比土生土长的煊国人更有良心。”

 


离去


 不管是什么人，绮罗都不关心。

 她看着仍旧昏迷当中的凌奕枫，痴痴的呆坐在一旁，心里祈祷着，奕枫，你千万不要有事，一定要挺过这一关，你还要回去做皇帝。

 “墨姑娘……”此时那小个子看着绮罗道：“你也将脸洗洗吧，全是血污。”绮罗未多言语，起身去了屋外取了冷水回来，她轻轻碰了碰嘴角的伤痕疼的倒抽了一口冷气，不过这点伤痛比起方才万念俱灰的绝望来，算不得什么。绮罗擦净了脸上的血污，将衣裳也理好。

 “墨姑娘，我们上路吧。你配合些，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你也知道反抗无效，只会给你自己带来不必要的伤痛。”

 “我知道……”绮罗坐回凌奕枫身边，轻抚着他的脸颊，缓缓的道：“能不能再等一晚，等他醒了，让我跟他道个别。”

 怀蠡呜咽着打开绮罗的胳膊，不让她碰凌奕枫：“你还是快走吧，等太子爷醒了，他会让你走么？怕是会更难过！”

 “你说的对……”绮罗黯然的低下了头，沉默了半晌，又道：“那让我再给他喂一回药，好不好？”她指了指里间对怀蠡道：“方才那些人来之前，奕枫本来是要喝药的，那碗药可能还在，我去取来喂他。”

 “你在这里，我去拿。”怀蠡边擦眼泪边向里间走。他一点不想让绮罗走，她现在是太子的全部支撑，如果她走了，太子爷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没办法，他们根本反抗不了御林军武艺高强的校尉的。

 怀蠡取了汤药回来递给绮罗：“给，喂完了就快走，不要让太子爷看到你。”

 “嗯。”绮罗舀了一匙汤药递到凌奕枫唇边，柔声道：“来，奕枫……”此情此景，看的两校尉皆是一阵心酸。凌奕枫嚅了嚅嘴角，却未喝下汤药，而是于昏迷中听到了绮罗的声音，亦唤她：“……绮罗……”

 “不行了！”怀蠡夺过药碗，搁到一边，流着眼泪向外推绮罗：“你快走，快走——”

 绮罗被他推着向外走去，她旋首看了一仍躺在床榻上的凌奕枫，觉得自己只剩下一副空壳。怀蠡还在催促：“你快走啊——”绮罗转过头向门外一步一踉跄的走去。

 忽然身后传来凌奕枫清晰无比的声音：“绮罗——”绮罗再次回身，这次她看到凌奕枫撑坐起来，望着她这边：“你要去哪里？”

 “御林军校尉王荼，刘珩奉命带私逃宫女墨绮罗回宫受罚。”小个子见凌奕枫醒来，拱手道。

 “……绮罗……绮罗……你不能走……”凌奕枫痴痴呢喃着，下了床榻，向绮罗的方向摇摇晃晃的走来。怀蠡赶紧扔下绮罗，去扶凌奕枫：“爷，你快回去休息，墨姑娘去去就回的，墨姑娘，你说是不是？快说啊——”

 绮罗再也见不得凌奕枫这般受苦的摸样了，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挤出的笑容：“嗯，没事的，我去去就回的。你等我，真的……”

 凌奕枫身子一软，半跪在地，咳嗽不止，怀蠡在一旁扶着他，哭个不停。

 待凌奕枫掩口咳完，再抬头时，已是泪水溢满了眼眶。他是从来不哭的，不管遭受了什么样的刁难和不幸，都没落过半滴眼泪，因那在他看来，眼泪是属于软弱卑微者的。但是却于绮罗要离开他这一瞬间，再也忍不住。

 绮罗一见，亦连最后的笑容都挂不住了，盯着他重复着：“奕枫……我真的会再回来的。”

 小个子的王荼握住绮罗的手腕，将她向外拖：“走吧——你想看他难过到什么时候？”绮罗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的毫无重量，被王荼拽着离凌奕枫越来越远。

 “绮罗——”随着自己沙哑大喊，眼泪决堤而出：“绮罗——你别走——”但绮罗的离去已成不可更改事实，凌奕枫看着绮罗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黑夜当中。

 “……绮罗……你别走……”他想起了前几日，那个精灵般可爱的女子带着那样斑斓的色彩来到他身边的，照亮了他灰暗颓靡的流放生活。如果有她的陪伴，他可以忽略这里的艰辛凄苦的恶劣条件。

 只要她在身边……

 “……你们将她还给我……将她还给我……”凌奕枫要起身去追绮罗，茫然的喃着那句：“……求求你们……将她还给我……”怀蠡阻拦他，不让他去追：“爷，墨姑娘走了……”

 凌奕枫被眼泪模糊了视线，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着，猛然胸口针扎般的疼痛，掩口剧烈的咳着，再拿开时，发现手掌里是殷红的血迹。

 怀蠡吓的连哭都找不到调了，他知道这是太子爷方才被那大汉踢的受了重伤，连忙道：“爷，奴才求求你，你快些躺下休息吧，墨姑娘那么聪明，一定不会有事的，她一定会再想办法回来看您的。”

 凌奕枫一合眼，眼泪潸然而下：“……不会了……她不会回来了……”这句话说的他自己心如刀割，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怀蠡将凌奕枫扶回床榻上，强忍着不让自己嚎啕大哭，抽抽噎噎的道：“爷，你千万不要有事，你千万不要有事……”

 他念叨这句话成了魔怔。

 而于这一夜，他发誓，倘若真有翻身的那天，他一定会屠杀净那些欺负过他们的人，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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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绮罗一步一回头的回望凌奕枫所在的木屋，直到木屋的灯烛成了如苍穹中一点星辰般大小。夜风吹透了的绮罗的薄衫，她打了一个冷颤：“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王荼借着月光看着绮罗，只见她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嘴角还带着瘀痕，眼神悲伤，楚楚可怜，叹了一声：“跟着我们走，你自然就知道了。”

 刘珩对王荼小声道：“这女人，怎么遭遇如此变故都不哭的。”王荼定睛细瞧，果然不见绮罗有哭过的痕迹，道：“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她们怎么想的。”

 


碧眼银狼


 绮罗听到两人嘀咕，懒得辩解，木讷的向山脚下走去。其间夜路昏暗，多次被山间小路旁横生的枝桠划了四肢，却不觉得疼，仍旧莽莽撞撞。

 王荼看不下去了：“你可小心着点吧，叫易大人看到了，还以为是我们打的。”绮罗默然的回望了他们一眼，问道：“真的是苏昭仪派你们来的么？”

 王荼道：“不是苏昭仪，是苏皇贵妃了。”

 刘珩调笑道：“能生就是不一样啊，肚子争气，地位就往上窜。”刚说完，便被王荼踹了一脚：“不想活了，什么都乱说。”刘珩揉了揉被对方踹到了的腿部，干瞪眼，却也未说什么。

 皇贵妃殊荣，不是在后宫伺帝多年，就是要生下独子。苏醉凝虽然两项都没做到，却都擦了边。她跟随皇帝四年，又独在后宫有了身孕，加之她买通了皇帝的亲信太监潼南，后宫当中都是她的眼线，她被册封为皇贵妃倒也不出奇。

 要么不做，要做就一鸣惊人，不让其他人有翻身的机会，很像她的风格。

 到了山脚下，绮罗向守军的木屋张望了一眼，只见里面血腥一片，三人皆横尸于地上。绮罗想起络腮胡子说过话，他的妻子还在等他回家，不仅难过非常。

 “不是我们做的。”刘珩道：“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是这般情景了。是先我们上山的那三个人做的。对了，墨绮罗，你认识方才被杀掉的那三人么？”

 “不认识……”绮罗低沉着声音道：“从没见过。”

 “真的么，山贼和强盗怎么会到这穷乡僻壤来，杀了守军钻进深山找到你们？”王荼不信绮罗的话。

 绮罗理了理凌乱的发丝，不做回答。

 刘珩道：“算了，算了，哪那么多废话，反正人都让你弄死了，刨根问底，烦不烦。哎呦，你还敢踢我！”

 此时东方已经见了鱼肚白，但是那白色却不清明，而是掺杂了死亡气息的死白色，远远望去，甚至是灰蒙蒙的，鱼肚白后的晨曦如燃烧着的烈火一般翻滚着，就要临幸大地。

 绮罗跟个子矮小的王荼骑了一匹马向着庆州方向行去。到了庆州后，两人将绮罗安排在一处客栈，刘珩留下看守绮罗，王荼则出去了。

 绮罗倚着卧房内的床屏，一言不发，活像被人抽去了魂魄。刘珩见她这副模样，联想起京师的种种传闻，整理出了自己的猜测，这个女子是太子爷的宠姬，被端王看中，端王为了霸占这个女子，而陷害太子。在太子被流放后，囚禁了她，却不想被她跑了，而她出逃就是为了来看流放中的挚爱太子。

 “唉……”他哀叹道：“你也是可怜之人呐。”

 “哪里可怜，分明是可恨，可耻。”绮罗自嘲的笑着，眼神仍直勾勾看着不远处的一点。刘珩碰了一鼻子灰，不再和绮罗搭话。两人干坐了一个多时辰后，刘珩突然起身道了一声：“来了。”便去开门，果然在他打开门后，走进来两人。

 绮罗默然的瞄了一眼，一人是王荼，她认得，另一人却从没见过。他身姿挺拔，年纪轻轻，面容俊朗，见过凌明轩后，绮罗对其余男子的外貌都没什么被吸引的感觉，但面对眼前的人仍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他不是中原人，中原人没有他这样深邃的五官，他也不是色目人，色目人没有他这样细腻的美貌，尤其是一双冰冷碧绿的眼眸，更增添丰仪。不过也仅此而已了，好奇过后的绮罗，移开了目光，继续发自己的呆。

 别说此人长了一双碧眸，就是生了一对白眼，和她也没有半分关系。

 “易大人，墨绮罗带到了。”刘珩指着绮罗，欠身对来人道。

 易倾然冷哼一声，道：“啧，啧，本官以为你们死在半路上了，正准备再派人去你们烧纸，没想到你们竟然好死不活回来了，真叫本官喜出望外。该怎么赏你们好呢，要不要本官替你们一人置办一块墓地？”

 此话一出，连绮罗皱眉，在心中道，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易倾然抬眼瞭了绮罗一眼，对她道：“你死了没有，没有话，便快随本官回去复命，你若是想死，就趁早说一声，本官就地烧了你，带你的骨灰回去复命，还来得轻巧便捷。”

 绮罗冷然回敬道：“不劳大人，给我烧尸的钱，您自己留着用罢，您走南闯北的，哪天遇了意外都说不准。”

 王荼和刘珩憋住笑，偷瞄易倾然的表情，只见易倾然被绮罗噎的说不出话，脸色甚是难看。

 “押了她回京师复命。”

 “是。”王荼到了绮罗面前，对她道：“走吧。”

 绮罗理了理衣衫，起身向外走去，路过易倾然身边的时候，只听他道：“草鸡似的女人也争来夺去的，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绮罗懒得反驳他，默默的忍了挖苦，出了客栈。在客栈门口，她看到了初入庆州时，蓝宁带她见过的盛伦，便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此人向京师告了秘，才让苏醉凝寻到了她这里。她不知道该不该感激他，感谢他是向苏醉凝告的秘，而不是向凌明轩，亦或者感谢因他的告密，而让御林军及时赶来，从庆国遗臣手中救了她的性命。

 盛伦对易倾然毕恭毕敬到了卑微的地步，恨不能躬身给对方做上马石。

 易倾然对盛伦显而易见的巴结没什么兴趣，上马后吩咐道：“多派几个武功高强的人驻守在柘铺，连三个毛贼都敢上去撒野，你脖子上的肉球还想不想要了？还有那人现在病着呢，在庆州城内寻了好大夫去给他瞧病，知不知道？”见盛伦不答，抽出腰间的软鞭缠住他的脖子，拖他到自己马前，厉声质问：“你是聋子不成，本官和你说话呢。”

 盛伦握着绕在自己脖子间的蛇鞭，忙道：“……知道了，小人知道了，易大人饶命。”

 易倾然鞭子一挥，甩了盛伦在地，侧身对绮罗道：“会骑马不？”

 绮罗见易倾然命令盛伦给凌奕枫找大夫，对他的印象好了许多。亦不再抵触他，老实的回答道：“会骑马。”

 “王荼，牵马给她。”易倾然勒紧缰绳：“回京师！”

 


行路难

 因急着赶路，不考虑行路计划，经常行到夕阳下山，发现自己身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如此浑浑噩噩，日夜兼程的走了五天有余，这日傍晚时分，四人到了一处荒岭，绮罗望着漫漫山岭，忽然一滴冰冷的液落到了她的鼻尖。她擦了一下，道：“下雨了。”

 “下就下罢，又不是下刀子。”易倾然道：“继续赶路。”

 绮罗也未说什么，策马继续前行。她的体力比不得身强力壮的御林军，经过这几日的兼程，身体的负荷已到了极限。勒着缰绳的手掌心又肿又疼，只觉得那缰绳像是刀子一般的刻进了肉中，她忍不住分了一只手出来，让自己去看手掌中的伤口，前几日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粉色的嫩肉外翻，渗着血水。

 本来不看到伤口，还不觉得怎么疼，这一瞧，绮罗心里道，该是很疼吧。果然此念一出，顿时要比未见时多疼上了几倍。她倒抽一口冷气，再去看另一只手的手掌，正此时，遇到一个矮坡，身下的马匹，蹄子不稳，绮罗双手一松，空抓了一下缰绳未果，堕下马来。

 完了，这回不死也要残废了。绮罗佩服自己于坠马的瞬间还能考虑后果。

 但腰肢在半空中却被一人臂弯拦住，接着便被对方一鞠带上了他的马。绮罗第一次感谢与自己同行的是武功高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易倾然冷笑道：“想谁呢，想的失神？”后半句的废太子还是端王，没有说出口，但他相信绮罗能听懂。

 我想谁关你鸟事。绮罗微微一笑：“我在想什么时候可以歇歇。”

 此时刘珩于马上起身，向远处眺望了一眼，对易倾然道：“大人，远处有一处草屋，咱们今夜宿在那里罢，属下看这雨怕是会越下越大。”

 易倾然冷哼道：“你是神仙不成，你怎么知道雨会越下越大！”

 王荼得意的瞥了刘珩一眼，心里道，活该，易大人爱抬杠，你不知道么，撞到南墙上了吧。

 绮罗抬手去接天上的雨水道了一声：“一时半会停了不了。”易倾然低头看到她掌心一片血红，不禁问：“你不疼吗？”

 绮罗心中骂，你这说的不是废话么！你来磨的满手鲜血淋漓试试看。但现在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淡淡的回道：“还好……”

 “那就继续赶路！”

 绮罗双手皆是伤痕，不能骑马，便由易倾然带着，同骑一匹马。又行了一段路，天气状况果如刘珩说的一般，雨越下越大，在这春寒料峭的时节倾盆而下。刘珩对易倾然道：“易大人，咱们返回那破屋躲躲雨罢，这样下去，若是得了病，更耽误行程。”说罢，吐掉口中的雨水，勒马驻足。

 易倾然亦浑身被雨水淋透，冷的寒毛直竖，不得不承认刚才自己的失误：“折回去躲雨！”

 “是。”

 掉转马头返回了方才路过的茅屋前，御林军出身的王荼和刘珩自不必说，身手敏捷，立即下马躲进屋内。绮罗没有他们的好身手，又顾及手伤，一脚踏空马镫，摔下马来，结结实实的跌坐在了泥水中。

 “喘气的再找不出比你笨的了！”易倾然提起后衣领，拎她起来，拖着向茅屋内走。到了屋内，将她一撇扔到一边，对刘珩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生火！”

 “是……”

 刘珩巡视屋内，见屋子中央有一破桌子，踹烂了作为燃烧的木料，拢了一簇篝火。三人围坐在火堆前，脱下湿衣服烘烤，王荼和刘珩嘴上不说，但心中都怪易倾然刚才的错误指挥，暗暗的诅咒易倾然最好得风寒，狠狠折腾他一把。

 三人默默的烤着篝火，待周身暖和过来，易倾然才想起绮罗来，转头对角落中她的道：“喂，你不冷么，过来烤火，说你呢！”见绮罗抱着膝盖缩在墙角不说话，易倾然亲自起身到了她身边，碰了碰她。

 疲惫不堪的绮罗本来处于昏睡边缘，突然被人一碰，因昨天险些被歹人奸污，顿时睡意全无，本能的向后边退边惊恐的望着对方：“……别……别碰我！”

 易倾然见对方将自己当成了占便宜的歹人，怒道：“也不照照镜子，当谁都稀罕你不成！”

 绮罗双手护胸，缩成一团，低着头怯弱的道：“我知道您不是坏人，我只是害怕……对不起……对不起……”

 易倾然本意也不是为难绮罗，其实绮罗在他眼中，根本无足轻重，不过是一件统领严実吩咐下来带领回去的物品罢了。

 “愿意穿着湿衣服的话，随你。”

 易倾然坐回到篝火前，同王荼还有刘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待本就少的可怜的共通语言说完，易倾然重新将注意放到了绮罗身上，拾起一粒小石子投向抱膝低头的绮罗：“喂，过来，给你包扎伤口。”

 绮罗被搅扰睡眠，满腹怒气，但顾虑到敌强我弱，且他对凌奕枫还颇为照顾，压下脾气，挤出笑脸道：“不用了，不疼的。”她将脸颊旁侧垂着的发丝掖到耳后，不小心碰到了额上的伤口，顿时蹙眉苦着脸更改了自己的回答：“……有点疼。”

 易倾然叹着气走到绮罗身前，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推到篝火前，对王荼道：“给她上药。”

 “是，易大人。”

 刘珩小声嘀咕：“怎么不让我来……”

 “傻大黑粗，笨手笨脚的，用狗熊都不用你！”易倾然道。

 刘珩对王荼笑道：“易大人说你是狗熊。”王荼气结，掏出腰间的飞镖掷向刘珩。刘珩闪身躲过，啐了一口道：“老子忍你很久了！来啊，一直让着你，还当我怕你！”拔出剑来便刺王荼，王荼不甘示弱，两人刀剑相抵，你来我往不分胜负。

 易倾然怒，手向屋外指：“要打滚出去打！”

 两人互视对方一眼，颇有默契的向屋外打去了。看的绮罗心惊胆颤，问易倾然：“不要紧么，您不阻止么？”

 “打死一个少一个，又不是我儿子。”

 



敷药


 易倾然拿过王荼卸下来的包袱拆开，取出一个白瓷瓶扔给绮罗：“擦些药，要不然回了京师，严実那混账以为是我打的，非得找我麻烦不可。”

 绮罗打开瓷瓶，倒出一点白色的药粉到掌心的伤口处，疼的紧咬嘴唇，在唇上印出一排牙印来，抽了一口气，又去向另一手倒药粉，弄完了，摊着双手对易倾然道：“有药布吗？劳烦大人帮我包扎一下。”

 “看着你柔柔弱弱的，倒挺坚强。”易倾然从包袱内取出一卷白布，扯成细条给绮罗包扎了两只手掌。绮罗笑道：“我没有不坚强的资本，再说这也算不了什么，想活总能活下去。”

 易倾然撩开她的刘海，见她额上的伤口已经红肿发炎，问她：“你这伤口是怎么来的？”

 “走夜路磕的。”

 “那嘴角的瘀痕呢？”

 “走夜路磕的。”

 “……”易倾然道：“难道不是先王荼两人上去的三个歹人轻薄你的时候打的？”

 “您知道何必再问。”绮罗笑眯眯的说完，别开脸，不让易倾然再看。易倾然按住她的脑袋，将她的脸转回来，继续直面他：“你额头上的另一个伤疤是怎么回事？”

 是为了反抗凌明轩时，绮罗自己撞的。

 “走夜路磕的。”

 “……你到了晚上就变成瞎子了？”

 “嗯。”

 “是谁打的？”

 “走夜路，天太黑，没看清。”干嘛说给你听啊，关你什么事！

 易倾然端起她的下颚，凑近她，用一双如一池碧水般的眼眸，玩味的看着她：“仔细看来，你长的倒是不丑。”绮罗不禁吓的身子一抖，她忽然觉得自己害怕除了凌奕枫之外的任何男子的亲近，哪怕有一点超过界限，都能吓的她浑身战栗。

 易倾然见方才还插科打诨的绮罗在自己迫近后，吓的面无血色，扫兴的推开她：“你不用害怕，我对你没兴趣。”

 没有就好。绮罗求之不得，赶紧将身子挪开，坐到一边去，给自己额上的伤上药，一不小心药粉扑了一脸。

 易倾然再次抓过绮罗，夺过药瓶：“你仰着点脖子。”绮罗恐惧的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他，这样易倾然极不舒服，他最厌恶别人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自己，蹙眉道：“闭上眼睛。”

 “我不……我不敢。”实话说是说。

 “我还能吃了你？”

 “……我不好吃的……”

 易倾然见她死咬牙关蹦出这么句话来，难得笑着说道：“我是为你好，你脸上落了疤痕，就算以后重新见到凌奕枫，他看着也会难过罢。”

 绮罗不再挣扎，乖乖的闭上了眼睛，让易倾然给她上好药，包扎了额上的伤口。待包完了，绮罗用手指肚轻轻触了触伤口处，抬头对易倾然笑道：“谢谢你。”

 易倾然一怔，他倒没想着做好事要让人感谢，他这样做只是想避嫌，不让严実说他打了绮罗，从而找他麻烦。但面对绮罗感激的笑容，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沉默着胡乱的翻出干粮，扔给绮罗一个馒头：“吃了这个，雨停了就上路。”

 绮罗拿了馒头，默默的吃了，又向易倾然要了水，然后像猫一样温顺的烤着篝火休憩了。

 “你真是庆国公主？”

 “嗯。”

 “不是庆国宫女？”

 “嗯。”

 “你原本就是这种闷死人的性格？”

 “嗯。”

 绮罗慢待的情绪起了作用，易倾然不再搭话。两人围着火堆相对无言，身体疲惫到极点的绮罗很快抱着膝盖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被易倾然推醒：“雨停了，上路了。”绮罗见窗外夜色阑珊：“行夜路？”

 易倾然道：“我知道，你眼睛到了晚上会就变成了摆设，不过别担心，我会看好你。”

 “谢谢你。”

 易倾然的本意是挖苦绮罗，被她一句谢谢生生扭成了关心的话语，想反驳又找不到突破口，便没好气的催促了她上路。绮罗双手都是伤痕，不能骑马，易倾然便让王荼带着她行路。绮罗见刘珩鼻青脸肿，便知道早前的比试，谁胜谁负了。

 北上之路，气候越来越恶劣，到京师当天，天空竟然飘着小雪，易倾然对天气颇为不满，骂骂咧咧的带着绮罗入宫去见上级御林军统领严実。严実在值庐内烤着炭火，见易倾然带着绮罗回来了，都不正眼瞧二人，冷冷对易倾然道：“在路上磨磨蹭蹭的做些什么，耽误了许多时间，废物一个。”

 御林军统领严実，绮罗见过，就是他那天将凌奕枫带走的。

 绮罗听了他骂易倾然，心里道，按易倾然的性格还不得对骂，有好戏看了。她幸灾乐祸的看向易倾然，却见他面上带着谦和的微笑，拱手抱拳道：“大人教训的是，小人知错了。”

 绮罗心里嗤之以鼻，原来碧眼银狼不过是个对下级颐指气使，对上级百般迎合的家伙而已。

 严実瞄了一眼绮罗，盘问易倾然：“她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绮罗想起易倾然几次将自己拖来拖去的恶劣态度，抢先道：“不是易大人打的。”

 易倾然没料到绮罗来了个此地无银三百两，向她瞪眼。绮罗则佯装恐惧的对严実道：“真的不是易大人打的。”

 严実怒斥易倾然：“贵妃娘娘是如何交代的？你知不知道她有多重要？你打伤了她，你负的起责任么！”

 易倾然百口莫辩，恨恨瞪了绮罗一眼，复又对严実陪了笑脸：“大人冤枉，真的不是小人所为。”

 “滚，滚出去——就知道你这杂种办不好事！”

 易倾然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欠身拱手谦卑的道：“小人告辞。”躬身退下了，待出了值庐，脸上的表情便跟这二月飞雪一般的冷。

 严実与身边的侍从低声耳语后，便继续烤着炭火，对绮罗不理不睬。绮罗也习惯了沉默，静静的侯在原地，很快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太监，对严実打了一个千儿，道：“严大人，贵妃娘娘派奴才来领人了。”

 “小敏子……”

 小敏子朝绮罗堆笑道：“墨姑娘，随奴才去见贵妃娘娘罢，娘娘可想你呢，这些日子没少念叨你。”他转身又对严実道：“贵妃娘娘说了，严大人的这份恩典一定不会忘记，待有了机会一定好好报答您。”

 “能为娘娘效命，是严某的荣幸，何来恩典一说，娘娘的话折杀严某了。”

 绮罗心中冷笑，她算是看清御林军都是什么货色了。

 

回宫

自从那日因探望囚牢中的太子被凌明轩带回王府后，绮罗再没踏进宫中，细数起来也将近百天了。宫闱金瓦红墙的压抑感一点都没变，甚至在这二月飞雪的天气中，越突显了它阴冷桎梏的特有皇权威仪。

 从御林军值庐进入深宫需要经过层层的盘查，不过因有小敏子带路，一切变得轻而易举。路上小敏子对绮罗道：“你可知道，咱们主子现在是皇贵妃了，这宫里没有皇后，咱主子就是六宫之主。”

 绮罗点点头：“听说了。”

 小敏子劝道：“大树底下好乘凉，既然有这么大一棵树好纳凉，你怎么还要犯傻离开这颗大树呢。”他叹了几声，也不便说的太多，将绮罗带到了苏醉凝现在所居的凝鸾宫，寻了一处偏殿，安排她入内，关门出去了。很快走进来三个宫女，对绮罗道：“墨姑娘，娘娘让我们伺候你沐浴更衣。”

 绮罗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也的确够狼狈的：“那有劳各位了。”

 绮罗觉得头上的伤势好多了，便让宫女替自己拆了布带。沐浴又换了干净的衣裳，绮罗方又有回到了人间的感觉。宫女让了她在妆台前坐下，为她梳理好发髻后，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绮罗一人，绮罗见妆奁内有一把金色的小剪子，抄起来慢慢拆着手上包扎的布带，手上的伤没有额上的好的快，血肉结痂粘连在了布带上，稍稍拽动便扯开了伤口。

 疼的她伏在桌上喘了几口粗气。

 只要想活下去，人的潜力就是无限的，她自从国破以来遭受的创伤，是以前无法想象的。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绮罗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立着一个身着碧绿色华服的倩影，她身后是一片银色飞雪，衬托的她别有一番冷艳的风韵。

 “你们在外面候着。”她对身边的宫婢道。走进殿内，反手将门关上。还背对着绮罗，便问：“这些日子，想没想姐姐？”

 想了。却不是想你这个姐姐。绮罗道：“……当然会想。”

 苏醉凝转身，对她笑道：“凌奕枫过的怎么样了，死了没有？”

 绮罗见苏醉凝大腹便便，不禁问道：“几个月了？”

 “六个月了。”苏醉凝向绮罗伸出手，慈笑着：“见姐姐行走不便，还不来扶姐姐一把。”绮罗心中虽不情愿，但对方有孕在身，她上前扶着苏醉凝，让她坐到椅子上。

 “真是累人呐。”苏醉凝长出一口气：“要不是为了来看妹妹，我都不怎么动的。”她挑眉笑看绮罗：“你还没回答姐姐的问题呢，凌奕枫在流放之地过的好么？”

 “不好。”

 苏醉凝听了，舒心展眉而笑：“他不好，我可好的很，他走之后，做起事来方便多了。哎，妹妹你别站着啊，快陪姐姐坐下，咱们好好叙叙旧。”她握住绮罗的手，让对方坐到自己身边。像一个和亲妹妹拉家常的温柔的长姐一般，细细端详绮罗：“看看妹妹你，怎么脸上还挂了伤呢？”

 “不小心撞的，不碍事。”

 “瞧瞧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苏醉凝心疼的说道，小心的抚摸着伤口周围：“妹妹一贯是不小心的，不知道妹妹有没有，不小心将咱们做过的事情说给端王和凌奕枫？”

 “没有。”

 “是嘛。”苏醉凝佯装迷茫，逼近绮罗，努着红唇道：“那为什么，端王最近总找我的麻烦，将朝中好几个我的人都罢了官？嗯，妹妹说，是不是好奇怪？他怎么在你入端王府后不久就将矛头对准了我呢？”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兴许是哪里出了纰漏。我若将咱们做过的事情告诉了他，我还能活么。”

 “那可说不准，端王那么喜欢你。”苏醉凝叹了一声，语气绵柔的道：“百里设卡堵截你，得耗费多少心力呀，他可真看重你呢。无奈你却不喜他，偏偏对凌奕枫情深意切，费了这么大周折就是跑去柘铺看他一眼？”苏醉凝低眉哀叹：“可怜了端王对你一往情深。”

 绮罗冷笑道：“醉凝姐姐，你怎么知道端王对我如何，我若不是险些被他折磨死，又怎么会逃。”

 “那你跑去凌奕枫又是为什么？”苏醉凝亦冷笑：“其实挺出乎我意料的，没想到你那么不要脸，竟还能跑去看被自己一手毁掉的人。”

 “醉凝姐姐不要生气么，我去看谁是我的自己事情。您有孕在身，还是少操些心罢。”

 苏醉凝迫近她，在她耳畔轻声道：“怎么，是不是端王的暴虐，让你想起了凌奕枫的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陪凌奕枫多睡几宿也补偿不了人家的，呵呵。”

 绮罗早知道免不了苏醉凝的揶揄和羞辱，气定神闲的回敬道：“我被端王带走的时候你不救我，我自己逃出去看自己想见的人，又与你何干呢。”说罢，笑眯眯问对方：“醉凝姐姐，我虽然对凌奕枫有愧疚，但也没违背咱们当初的计划，不是么。”

 “倒也是，他下半辈子是翻不了身了。”苏醉凝道：“好妹妹，我听到庆州的通报，说你在凌奕枫那里，我便怕你受苦把你带了回来，你不会恨我吧？”

 “醉凝姐姐，你是为我好，我怎么会恨你呢。”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听醉凝姐姐的安排。”绮罗大致能猜测出苏醉凝要对她做的事情。

 “端王总找我的麻烦，不如我将你还给他罢，卖他一个人情。”

 绮罗知苏醉凝不过是嘴上说说，她现在怀有身孕，身边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得力助手帮她做事，才不会将她送走，而且据绮罗在凌奕枫谋反案之后，端王向她讨要自己的情境来看，苏醉凝并不想将她送给端王。

 “不管怎么样，我听您的。”

 苏醉凝笑：“我不过是说说罢了，端王正要找你出气呢，我哪能把你推向火坑，让你去送死呢。不过呢，你以后在宫中不能叫绮罗了，就改名叫念瑱吧。”是她丢失的三妹的名字。

 “人不变，改个名字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我说你不是墨绮罗，在这宫里哪个敢说你是？天下长的相似的人多了。”

 “最关键的是端王，他再见到我，管我是苏念瑱还是墨绮罗，一定会带我走。”

 “那就暂时不让他看到你喽。”苏醉凝缓缓的说道：“西南边界驻军哗变，主将带着两万精锐钻进深山做了山大王和官军对着打，本不是个大事，不过端王闲着也是闲着，就让他去平叛吧。”

 绝对不行。绮罗心里一惊，凌明轩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到时候物是人非，情况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圈套



 表面平静的苏醉凝的内心，不是简单的失衡二字何以形容的。自凌奕枫走后，她不再掩藏自己的真实意图，联合潼南在后宫内炮制了几个冤案，将争宠的妃嫔打击的七零八落。若是凌奕枫在，见此情景，肯定要横加干涉的，但是他走了，苏醉凝便在后宫当中无所顾忌了。

 端王虽然偶尔会干涉朝政，但对后宫之事，从不过问，一副就算苏醉凝弄死了全部的妃嫔也和他没关系模样，任她肆意妄为。

 而苏醉凝对皇帝的控制力也在这段时间内得到了展示，将她升为皇贵妃就是一个好例子，本以为端王会站出来反对，但直到册封典礼结束，都未见端王说个不字。

 谁做皇后，谁做皇贵妃在凌明轩眼中实在无足轻重，不过是皇帝宠爱哪个女人的小事罢了。

 因为他从未看得起对方的实力，后宫争宠随你，但若想学武瞾？就要你好看。

 苏醉凝也能感觉到端王所发出的警告，不敢太肆意妄为，双方一直保持着制衡。

 但绮罗的归来，势必会打破这种平衡。

 在太子谋反案中，绮罗是心甘情愿被苏醉凝利用的，双方更倾向于合作关系。但是当绮罗发现苏醉凝对她的自由加以控制的时候，意识到只要苏醉凝还在，她就永远不能自由。

 绮罗虽怕凌明轩，但对他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

 凌明轩以为凌奕枫是真的要谋反，才默许废黜太子的。而她已经向他解释了凌奕枫确实被冤枉的，真正搞鬼的是苏醉凝。这样凌明轩对凌奕枫的误会消除了。现在在他眼中，凌奕枫可能当皇帝更合适。

 凌明轩之所以不迎回太子，只剩下最后一个原因，就是凌明轩嫉妒她和太子的关系。但是如果让凌明轩感觉到现在的皇帝对她墨绮罗更加垂涎，一定会让凌明轩再也无法忍受这个昏庸的帝王的。

 从凌明轩意气用事杀成渝侯那次就能看得出，他做事是不考虑后果的，只要脾气上来，敢惹他的，一个不留。绮罗恨极了凌明轩，恨到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揣摩他心中所想。这么长时间下来，简直比凌明轩本人还了解他自己。她又爱极了他，知道他会因为爱一个人而能做出什么样莽撞的行为来。

 苏醉凝仍是避免让皇帝见到绮罗，每当宫人禀报圣驾降临，苏醉凝都要绮罗快些躲出去的，躲闪不及，便跪地不抬头，然后慢慢退下。

 绮罗像以前一样做回了一个小宫女，表面上看起来相安无事。

 这天，苏醉凝腹痛，小敏子立刻传了御医来问诊，待御医诊脉退出后。躺在床榻上的苏醉凝招来绮罗坐在自己床边，先是细细端详绮罗，直看得绮罗心里发慌，忍不住问：“醉凝姐姐，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你们都下去。”苏醉凝对殿内伺立的宫婢道，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是。”

 绮罗见苏醉凝挥退了宫婢，知她是有话同自己说的，果不然，苏醉凝拉着绮罗的手，合掌握住：“你帮我给沄时带一封信，好么，我就信得过你了。”

 苏醉凝的手修长而冰冷，凉的绮罗想抽出自己的手。

 沄时是她腹中孩子的亲生父亲。绮罗道：“我一定带到。我要将信送到哪里？”

 “沄时每个月的十五都要进宫在他自己的行馆内小住的，这是年少时留下的习惯，皇上也知道，所以并不加阻止。你去那里找他一定能找到的。”苏醉凝从鸾袖中取出一封信：“一定要亲手交给他，切记，就当姐姐求你了。”

 苏醉凝言辞恳切，绮罗本就没打算拒绝。就算苏醉凝是出于争宠的目的，而怀了沄时的孩子，但毕竟她是母亲，而沄时是孩子的父亲。

 “我一定送到。”

 苏醉凝露出欣慰的笑容：“你换上太监的衣裳，出入方便些。别耽搁了时间了，快走吧。”

 “是。”

 绮罗刚起身，这时走进来一个宫女端着一碗汤水。苏醉凝一见，怒斥道：“谁叫你们进来的！？”

 “可是，这汤若不趁热喝……”

 “还敢顶嘴？！”

 宫女忙将琉璃碗放到地上，磕头求饶：“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绮罗打圆场，对苏醉凝笑道：“您和她置什么气呢，别气坏了身子。”又对跪地的宫女使了一个眼色：“还不快下去。”那宫女心领神会，慌忙小步退下了。绮罗端起地上的琉璃碗走到苏醉凝床前，道：“醉凝姐姐，消消气吧，不值得生气。”

 苏醉凝冷笑：“这帮奴才，都是见人下菜碟的，当年我落魄的时候，一个个没少给我气受。”

 “岁岁年年人不同，我看这凝鸾宫中的下人都挺老实的。”

 “都是装成土狗的野狼。”苏醉凝骂完，自嘲笑道：“我这是在干什么啊，这点小事也值得一气，怀孕之后，这脾气就没一天顺过。这不，还在吃御医滋补安神的方子……”

 绮罗扶了苏醉凝半坐，吹凉了汤水递到她嘴边：“那就快喝了吧。”

 苏醉凝推开琉璃碗，抱歉的说道：“咱们姐妹相称，怎么还要你服侍我呢，姐姐心里过意不去。”她接过汤匙：“喏，今天就让姐姐服侍一回吧……来，张口。”

 绮罗身子向后退了下，别开脸，笑道：“给您开的药，我怎么能乱吃呢。”

 “滋补汤，哪里分的那么清楚，皇上还喝呢。”苏醉凝努着嘴巴：“乖，念瑱。”

 念瑱……

 绮罗知她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她的三妹，心中一酸，竟鬼使神差的微微低头喝了汤匙中的液体。

 苏醉凝引袖擦了眼角，怅然道：“这都哪跟哪呀，青天白日的，我哭个什么劲儿。”重又拿舀起一匙汤水再次递给绮罗，笑中带泪的道：“再让姐姐喂你一回，行么？”

 苏醉凝身上特有的母性气息，让绮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和姐姐。虽然现在苏醉凝的给予她的这份温暖是虚假的，但她仍旧痴迷。她再次低头喝掉了热汤。

 苏醉凝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对她道：“快去吧，姐姐全指望你了。”

 “嗯。”绮罗收好信件，走了几步，回身对苏醉凝道：“姐姐快趁热喝了吧。”

 苏醉凝笑着自己喝了一口汤水，绮罗方才满意的出去了。待绮罗一出门的，苏醉凝赶紧扶着床沿吐掉了方才喝进去的汤水，自言自语的冷笑道：“媋药哪能随便喝。”

 沄时，我送给你一份大礼，好好享用吧。

 


冤家路窄



 清虞王凌沄时对自己的生活满意极了。

 虽然到目前为止，他最大的贡献就是扩展了皇族的血脉，年纪轻轻就妻妾成群，儿女满堂。当然儿女当中还包括皇兄的贵妃苏醉凝肚子中怀的那个。

 这是一个交易，她服侍他，他让她怀孕有争宠的筹码。自苏醉凝怀孕以来，他们便没再私会过，双方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可他昨日却接到凝鸾宫小太监的秘密传话，让他今日进宫在行馆等候。

 为什么要特意通告，每个月十五，他是一定会进宫的。难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怕他万一不到场不成。

 他在宫中的行馆在艮岳后面，艮岳里面栽种着从全国各地原来的奇山异石，名花芳草。每到夏季百花齐放，争奇斗艳，是尔虞我诈的皇宫中的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洁净之地。

 在宫门下了车辇，沄时便向着行馆走去，不多久他看到迎面走来一人，心里道了一声，真倒霉。然后毕恭毕敬的对来人欠身施礼：“小侄见过七叔。”

 凌明轩心里道了一声晦气。他对这个同自己长相酷似的窝囊废侄子，没一点好感。

 “不必多礼。”

 沄时偷偷瞄了凌明轩一眼，心里叫苦，七叔自从府中的小夫人逃走后，就没笑过一次，严肃程度直逼被流放的太子奕枫。平时七叔就看他不顺眼，这次迎面碰到，指不定被他怎么训斥呢，哎，不能干耗着，自己得说点什么缓解下尴尬。

 “那个……今天的真冷哈……”

 凌明轩冷笑：“你若与我没话讲就闭嘴。”

 于是沄时闭上了嘴巴。

 凌明轩摆摆手：“去吧。”

 “别过七叔。”

 沄时与凌明轩擦肩而过，不禁抬手擦了把冷汗，正欲长舒一口气，却听凌明轩在背后叫住他：“沄时，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行馆，然后去猫儿房看红官人和红丫头。”

 凌明轩今日入宫面圣，商议西南驻军哗变一事。皇帝让他带兵出征，对于这道圣令，他欣然接受，他本就无法忍受这枯燥安逸的京师生活了。况且他派去各地的探子回报，在西南有了墨绮罗行踪的线索，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去找找看。

 出征前的庆典定在明晚，后天一早他便要再次带兵出征。

 他这一走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忽然想起沄时的行馆在艮岳后面，艮岳宫苑是他年少时和兄弟游戏的地方，每到春季还会和八弟练习蹴鞠。想起过往，心中浮起淡淡的忧伤，便想在离京前重游故地。

 “你别回行馆了，直接去猫儿坊罢。”他不想和沄时一起同行。

 “是，遵七叔的话。”沄时心中虽不情愿，但知自己违背七叔的命令没有好下场。

 两人更改了路线，一人向艮岳走去，一人向猫儿坊行开。

 艮岳不处禁宫，亲王出入并不受限制。凌明轩让护卫留在园囿外，独自漫步在偌大的宫苑内。二月春寒，万物仍在冬眠中未苏醒过来，于是这本该生气盎然的百花园此时显得萧索而又清幽。

 他站在曾经游戏的地点，甚至能在眼前勾勒出曾经那些稚嫩的面孔，但这满园荒芜只增添了他回忆后的无奈。

 不知不觉踱到了清虞王的行馆前，宫门口候着的太监，一见凌明轩忙打个千儿：“奴才叩见端王殿下。”凌明轩想进去稍作休憩，便向殿内走去，身后的太监虽想阻拦，但思来想去，还是没敢出声，眼睁睁看端王走了进去。

 凌明轩一入殿内，便看到了那人的侧脸，一时竟怀疑自己眼花了。

 “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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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绮罗自离开凝鸾宫，便觉得自己的身体奇怪的很，明明穿的单薄，但行走在微凉的冷风中，却察觉不到一丝寒意。而且全身越来越热，双颊绯红，连清虞王行馆门口的太监都笑她，是否出门前偷喝了酒。

 她摸着自己燥热的脸颊，觉得随着时间的推移，连指尖都开始酥麻了。心里又热又慌，精神没办法集中，渐渐的连眼前的景物都不如原来清晰了，像蒙着一层柔柔的薄雾。

 绮罗摸了摸袖中的书信，心想，等一见到清虞王立即将信给他，便回去休息。明晚是凌明轩带兵出征的庆典筵席，她还要使出浑身解数留住他呢。

 正想着，忽闻身后有人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药效发作的绮罗，听这声呼唤并不真切，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她迷迷糊糊的慢慢回头，对来人施礼道：“殿下，这是娘娘给你的信。”说罢，自袖中将信拿出递给她眼中的沄时。

 心里还捏了把冷汗，吓死个人，清虞王怎么长的那么像他七叔。

 绮罗的这个举动弄的本想发作的凌明轩一怔，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墨绮罗见到他一定会吓的魂飞魄散罢，怎么会如此镇定的同他说话。凌明轩接过信，拆开一看，不过是白纸一张。

 凌明轩更不懂了，捏起绮罗的下巴看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绮罗揉了揉眼睛，但越揉视线越是模糊，脑袋嗡嗡作响，尤其是被他碰了下颚，竟像是火灼了一般的热，而这股热流直烧到小腹。

 她知沄时是什么样的人，讨厌他的轻薄，便推开他：“王爷自重。”

 凌明轩没料到绮罗竟还敢反抗他，难道她不知道自己创下了多大的祸么：“墨绮罗，你知不知道我会怎么处罚你？”

 凌沄时，你以为你是凌明轩啊，不从你就要惩罚人。绮罗道：“我不是墨绮罗，我叫念瑱。”

 由于绮罗反驳的顺畅无比，叫凌明轩一时拿不准主意。他不禁仔细端详眼前的女子，心里道，难道天下真有如此相似的人？她真的不是绮罗，而是叫什么念瑱？毕竟他寻了绮罗大半个国家都寻不到，竟于此地突然出现，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种种原因加在一起，让他犹豫不决。

 “殿下，娘娘的书信送到了，念瑱告辞。”不行了，身子发软，要回去休憩。

 凌明轩拦住绮罗的去路：“哪个娘娘？”

 
明轩……



 凌明轩拦住绮罗的去路：“哪个娘娘？”

 还有哪个娘娘，当然是你孩子的母亲，凌沄时，你这风流鬼，装什么失忆。这一恼，绮罗顿觉气血上涌，身子酥软无力，一定是病了，不能再拖了。

 绮罗向前冲了一步：“殿下自己知道的……”无奈力气不大，没有冲破凌明轩的阻拦，反倒脚下一软，向后跌去。

 凌明轩借了一步将绮罗揽在怀中，继续盘问：“你到底是谁？！”而此时他看到了绮罗额头上的疤痕，那道疤痕虽小，却是烙在他心中的，他曾数次亲吻它，期望它从她的身上消失，没想到今日竟成了确定她身份的依据。

 没错，就是墨绮罗。凌明轩恼怒，松开抱着她的双手，让她摔在地上，接着踩住她的手，居高临下的冷笑道：“墨绮罗，我倒要看你能装傻到什么时候！”

 绮罗吃痛：“你快放开我……”因为媚.药的关系，声音娇若泱泱春水，柔软而滑腻，听的凌明轩心神混乱，他俯身去看她，只见她如醉酒微醺般双颊泛红，眼神迷离，轻咬柔唇，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但就是这份隐忍，别有一番惹人侵犯的挑逗意味。

 绮罗从他脚下抽出手来，起身向外走，刚走两步，便被他扯了回来，接着口被封住。这一吻将绮罗心地压抑的欲.望勾了出来，她贪婪的索取着对方的亲吻，激烈的热吻纠缠的唇舌都痛了。急促的呼吸将情.欲推向了巅峰。

 突然，绮罗仅存的理智在这一刻做了最后的挣扎，让它的主人寻回了一丝清明。

 不行，不能这样，他不是他……

 “不行——”她娇喘着，与他分开：“求求你，让我走吧……清虞王殿下。”

 原来她是把自己当成了沄时，难怪对他如此态度。想到此处，怒火也压不住了，她明知道对方是‘沄时’那家伙，刚才还极尽淫.荡之姿的与之缠绵。

 “你倒是看看我是谁！”凌明轩怒道。

 绮罗的目光都凝在他的薄唇上，下意识的靠近，却强忍着不去亲吻，无比痛苦的道：“……清虞王……求求您，放了我吧……”

 凌明轩道：“来人——”

 侯在殿外的小太监闻声，忙进来躬身道：“奴才在，殿下有何吩咐？”

 “备水，让她清醒，清醒。”

 小太监道：“端王爷若是要水的话，里间有浴池，是奴才的主子平日沐浴的地方，清虞王从猫儿房回来都要沐浴更衣后才回府的。”凌明轩听罢，挥退了小太监，将绮罗打横抱起，带进了里间的浴池前，将她扔进了水池中。

 每个月十五，清虞王都会来行馆，所以这里的太监在这日都会备好沐浴的热水，因而这池中的水此刻是温热的。绮罗入水飞溅起的水花迸到了凌明轩的脸上，他引袖擦了下，质问绮罗：“你现在认得我是谁了没有？”

 绮罗虽因这突来的水浸清醒了些，但并不能抑制身体内膨胀的欲.望，她伏在池壁边上娇喘着，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淫.念。凌明轩单膝跪在池边，揪起她的头发，让她昂头对着他：“你什么时候回的京师？”

 别跟她说话，她听不得男人声音……

 “你什么时候回的京师？为什么在这里？”

 “三天前……苏醉凝派人将我……抓回来的……”

 凌明轩冷冷一笑：“苏醉凝玩什么把戏，敢跟我抢女人！莫不是先我一步找到你，再把你送还我，卖个人情。”

 绮罗被他抓着头发，刘海侧向一边，隐藏着的新伤口便暴露到了凌明轩眼前。凌明轩看到的瞬间，心中一疼，忙松开她：“你这处伤是怎么弄的？”

 绮罗软嗒嗒的趴在池壁上，手不受自己控制的去抚摸自己的脖子，她已到了极限，她需要安慰，谁的都好。凌明轩抓起她的手，翻过来一瞧手掌，只见掌心是痂掉后的粉嫩新肉，昭示着曾经受到的创伤。

 凌明轩双手将浑身湿透的绮罗抱出水中，让她坐在地上。心疼的给她擦着脸上的水痕：“我带你去看御医。”

 这时绮罗忽然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迫近他，两腮绯红的娇喃道：“明轩……我要……给我，好不好……”

 她叫他明轩，只此俩个字便可将他俘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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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浑身酸软无力。

 绮罗昏昏沉沉的醒过来，微睁着眼睛感受到夕阳漏进鲛绡帐内的光亮，待感官恢复了知觉，她渐渐觉到了凉意，伸手一摸，竟发现自己裸着身体。她睁开眼睛，看到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容颜，短暂的呆怔后，她回想起了发生的一切。忙俯身捡起地上衣服穿戴起来。

 凌明轩并未察觉怀中人的离去，难得睡的酣沉。绮罗心想，这怕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在他睡梦中逃走了吧。

 “绮罗……”突然凌明轩轻唤她。登时吓的绮罗魂魄险些散了，待转身确定凌明轩并未睁眼看她，绮罗轻轻的走过去，在他唇上印了一下，柔声道：“明轩……我在这里……”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的退了出去。

 绮罗的衣裳未干，被冷风一吹凉到了心底。

 她想通了，是苏醉凝给她下了药，所以她才会一副发.春的样子想要求欢。苏醉凝是想把自己送给清虞王沄时的，苏醉凝自己污浊还不够，还想拉她下水。

 绮罗若无其事的回到凝鸾宫，苏醉凝见她回来的这么晚，想是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便端坐在上位，押了一口茶，笑问：“信送到了么？妹妹怎么沉着脸，让姐姐看看。”绮罗听话的走到她面前，苏醉凝抬起她的头，看着她颈上的吻痕道：“呵呵，这是从哪弄的呀？”

 绮罗露出惊恐的神色，抓紧领口：“我没等到清虞王，却见到了端王……”低下头，咬唇悲愤的道：“……然后……然后……”

 苏醉凝没想到竟弄巧成拙，让绮罗和端王又见了一面，嫉妒之情再不受控制，反掌抽了绮罗一巴掌：“贱人！”

 

蓄谋已久


 这叫什么事，她没跟陷害她的苏醉凝发火，却被对方扇了一巴掌还被骂做贱人。

 主客颠倒了吧。

 绮罗捂着被打的右脸，怔怔的看着苏醉凝，强忍着愤怒，心中安慰自己，暂且忍忍，明天晚上一切都会见分晓。便装作害怕的说道：“……是端王强为……醉凝姐姐，他已经发现我在宫中了，一定还会把我带走的，我不要和他回去，你一定要救救我……”

 苏醉凝打了绮罗一巴掌，气消的差不多了，又听绮罗对端王无意，心里宽慰了许多。考虑到以后还有用到绮罗的地方，不好彻底撕破脸。

 “求我？端王权势如日中天，我如何保得了你，我送你回他身边去罢。”苏醉凝哼道，但语气已软了许多。绮罗忙扯着她的衣袖，苦苦哀求：“醉凝姐姐，你一定有办法的……”

 苏醉凝心里道，她就是杀了墨绮罗也不会让她去陪伴端王的，陪伴在他身边的女人是谁都可以，只有同样是亡国公主的墨绮罗不行。

 “你既然不想回端王身边，为什么今天还要和他同欢。”

 你还有脸问我？！都是你做的手脚！

 绮罗委屈的说道：“我都解释了呀，是端王他……”

 苏醉凝恨恨的道：“你还是钟情于他的吧？！嗯？说什么不愿意回到他身边，其实巴不得我放手,将你送还给他的，是不是？”

 “怎么会呢……他与我有亡国之恨，杀父之仇……”

 这是他们之间无法弥补的鸿沟，任多少爱意都填不平的。

 苏醉凝听罢，方才露出温柔的笑容，：“你还记得就好，我听说你今日不仅见了他，还与他欢好，以为你忘了仇恨，才那么生气的，来，叫姐姐看看。”她轻轻揽过绮罗的脸颊，心疼的道：“刚才姐姐下手太重了，打疼了你，你不要生姐姐的气……”

 “我知道醉凝姐姐是为了我好。”

 “唉……我是想为你好，可是我也就在这后宫女人堆里说话还能有些用处，终究是无法反抗端王的。”苏醉凝哀叹道：“怎么才能把你留下呢……”

 “不管怎么样都好，我宁死也不会再回他身边的。”绮罗道：“我要留在宫中和醉凝姐姐在一起。”来吧，苏醉凝，将你一直在我身上准备实施的计划说出来。

 苏醉凝皱眉做苦思状，半晌才像下了好大决心似的说道：“只有皇上能救你，你成为皇上的女人，端王就是长十个胆子也不敢染指你了。”

 果然。绮罗心中冷笑，你到底是没忘这个计划。

 自从绮罗入宫到苏醉凝身边开始，她就能隐隐察觉到苏醉凝对她命运掌控，绝不止到凌奕枫身边那么简单。苏醉凝阻着她，不让她见皇帝，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她惊艳登场，一举迷惑皇帝。

 她成为皇帝的嫔妃之一，才能和她继续联手，称主后宫。

 可惜，她墨绮罗早就看到了她的这步棋。

 苏醉凝想推她入皇帝的后宫，也未免太一厢情愿了。

 绮罗赞许的点点头：“醉凝姐姐……的确，只有皇上能保护我，但是……我这不是和你争宠么……”

 苏醉凝道：“说什么傻话啊，你成了嫔妃才能更好的做我的帮手。而且我虽现在怀有身孕，生下龙子，自然可以高枕无忧，如果生下是凤女……我怕现在的地位不保，如果妹妹得宠，兴许还要你帮我一把。”她见绮罗答应，释然的一笑。她本以为拗脾气的绮罗不会答应她的建议呢，就是怕惊吓到她，才一直不敢明说，没想到她竟毫不犹豫的答应了。看来她是真的不想去端王身边的。

 这时她看到绮罗面浮愁云，问道：“怎么了，妹妹在忧虑什么？”

 “……我不是处子，皇上怎么会看上我呢。”

 “赵飞燕，杨玉环侍君的时候，哪个是处子。呵呵，男人喜欢了，哪管得那么许多。”苏醉凝讥诮道：“端王爷不也是捡了凌奕枫玩剩下的么。”她感到好受了许多，墨绮罗也不干净了，不比她好多少。不过，这还不够，墨绮罗要更污浊才能让她心头舒畅。她不仅现在要让墨绮罗侍奉皇上，以后还要让她再和沄时凑一对呢。

 “但是皇上曾经见过我一次，对我并不喜欢……”

 “那是皇上不想和他七叔争一个女人，但是若你用新的身份出现，结果就不同了。尤其以一种勾人摄魄的惊艳之姿登场……”

 “……我都听醉凝姐姐的。”

 苏醉凝低声笑道：“明晚宫宴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要好好表现哦。”

 绮罗心领神会的颔首，表示自己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迷惑住皇上。苏醉凝同绮罗商议了细节后，便让她退下休息去了。第二天一早，她就接到端王传来话，让她将墨绮罗交还给他，态度强硬，不容反驳。

 苏醉凝让太监带话给端王，晚上的宫宴后，就将绮罗送还给他，让他带着西征。为了表示诚意，又说绮罗本来就是她寻来送还给端王殿下的，以此来麻痹凌明轩，拖延时间。

 她的示弱起了作用，凌明轩量苏醉凝也不敢违抗自己，便没再紧逼。

 ******************************

 出征前的宫宴是为了让皇帝笼络军心，让将士甘心为他出生入死。但这次的宫宴却因为皇帝的个人爱好变成了一场寻欢作乐的寻常宴会。凌明轩和一干武将坐在殿下，看着皇帝和怀有身孕的苏贵妃眉来眼去，调笑低喃，如坐针毡。一心盼着这宫宴快些结束，带着绮罗去西南征战。

 等她重回到他手中，再细细盘问她究竟为何要逃离他。将不懂的地方悉数质问她。

 此次出征的副将是凌明轩的心腹易崇寒，继承了色目人祖先的骁勇善战，随同凌明轩几度出生入死。

 易崇寒比凌明轩还要不耐烦，斟了一杯酒，闷声喝了。忽然他看到了自己的弟弟，御林军副统领易倾然，低声咒骂道：“晦气，见到了这杂种。”

 易倾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母亲是汉人，因而他的外貌不似兄长那般粗犷。但令易崇寒忌惮的是，这个弟弟竟然遗传了祖先的碧色双眸，而他自己反到生了一双褐色双瞳。

 易倾然站在宫殿门口，负责守卫皇帝安危，一切和平时并无两样。除了自己的哥哥瞪着自己用口型骂自己杂种这点外。

 

殿前舞

易倾然习惯了，反正被骂又不会损失什么，全做没看到，继续跨刀站在殿内，整个人如石像一般矗立，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大殿内，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陛下，这些舞姬跳的难看死了。”这时苏醉凝抚了抚发髻，娇嗔道：“看的臣妾心烦意乱的。”

 “停——”一听自己的爱妃不喜欢，皇帝立即让教坊司的舞韶停了奏乐，拍案怒道：“你们这帮奴才是怎么做事的，跳的如此难看，不想要脑袋了吗？”自从驱赶走了太子，皇帝沉浸在了无拘无束的权力海洋中，所有人都要顺着他的意思才行。

 歌姬们被皇帝的怒吼吓的慌忙停下舞姿，跪地瑟瑟发抖的求饶。

 “陛下不要动怒，臣妾知道一人不仅容貌不俗，而且舞姿曼妙，堪称飞燕在世。不如让她给陛下献舞一支。”苏醉凝向潼南使了一个眼色。潼南会意，忙对身边的太监耳语，吩咐下去做事了。

 “飞燕在世？真有赵飞燕那么漂亮么？”

 苏醉凝郑重的点了点头，回答皇帝：“比之飞燕有过之而不及。”

 “快快宣上来。”

 凌明轩斜了皇帝一眼，小斟了一口面前的琼浆。心里道，怎么苏醉凝会这么好心的引荐美人给皇帝。

 潼南高声宣道：“传舞姬念瑱进殿献舞。”

 念瑱……似乎在哪里听过。凌明轩猛然想起来了，立即探身向殿门方向望去，果然他见到是她。

 绮罗娥眉淡扫，朱唇漫点，略施粉脂，就是这般并不精致的妆容将她的美丽提点的恰到好处，多一份则媚俗，少一分则缺少了夺目的光彩。绮罗裙摆曳地，衣袖长长飘下，迈着莲步悠悠走到大殿中央，如一朵出尘莲花。

 “奴婢念瑱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曾见过绮罗一面，但也仅此一眼而已，且后宫佳丽无数，乱花迷眼，对绮罗并未记在心上。今日见她，只觉得此女气质脱俗，美若天仙一般，乐的合不拢嘴巴：“苏贵妃说你会跳舞，那你就快跳一支给朕看看罢。”

 “是。”

 绮罗对皇帝施礼完毕，这时只听琵琶箜篌奏的一曲淡雅音乐缓缓响起，绮罗随着乐曲盈盈起舞，身姿柔婉轻若仙子，长袖曼妙如飞鸾，舞姿回旋缱绻间，美目送情，勾人心魄。

 易倾然识出了绮罗，亦被她现在的样子着实惊诧了一把，回京路上破茅屋中躲雨的她，蓬头垢面，哪似今日这般美的惊艳四座。他的目光被她的身姿引着，怎么都移不开。他在心底笑道，有意思，这个女人到底有几张面孔。

 在凌明轩的印象中绮罗永远是那个乖乖立在原地，见了他才会笑弯眉的娇柔的小女子。知她美丽，却曾想过她会美至如此。一时只盯着绮罗，回不过神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再也不会放她走，今生今世她都要自己身边。

 绮罗舞毕，垂首立在殿中央，低头瞥了凌明轩一眼，眉目间都是情意。他猜想这是苏醉凝精心设计的一幕，让打扮的美丽非常的绮罗以最惊艳的方式回到他身边。

 “好，好，跳的真好。”皇帝抚掌赞道：“真漂亮！真漂亮！”

 凌明轩闻言顿觉不好，拧着眉头看向皇帝。但在兴头上的皇帝并未觉察端王的不满，而是如平素一般无所顾忌的道出了心中所想：“朕要你今晚侍寝。”

 凌明轩脑袋里炸开一个响雷，错愕的微张嘴巴。再看绮罗，只见她和自己一样惊讶，然后下意识的看向他这边。

 苏醉凝看着凌明轩愣怔的模样，嘴角绽开一朵得意的冰花。凌明轩，你可以喜欢任何女人，只有墨绮罗不行。我不会让你们在一起的。将墨绮罗还给你？开什么玩笑，她就要成为皇帝的女人了，你就算权倾天下又如何，你还敢当乱臣贼子谋逆不成？！大煊夺嫡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大罪，你凌明轩难道会因为一个女人背上大逆不道的罪名么。还是你会打落牙齿和血吞，认了这哑巴亏。

 “啊……”苏醉凝突然捂着肚子，表情痛苦的道：“臣妾身体不舒服，请陛下允许臣妾先退下回宫歇息。”

 “嗯，快些歇息，咱们快回宫。”皇帝挥手对殿下的众将士道：“宫宴结束，明日按时出征。”亲自扶了苏醉凝走下大殿回宫，就算担心爱妃的身体也没有忘记绮罗，示意潼南带着绮罗一并回去。

 凌明轩跨出筵席，抓住绮罗的胳膊：“你不能走。”

 绮罗凄凄然的看了凌明轩一眼，茫然失措的道：“……明轩……怎么办？”

 “端王爷，这样有失庄重吧。”潼南阴阳怪气的上前，挡在凌明轩面前：“王爷，这个女子是皇上钦点的今晚要侍寝的，您这样的举动怕是不妥吧。”

 凌明轩一字一顿的质问潼南：“你倒是说说，她是谁？”全京师的人都知道墨绮罗是他什么人。

 潼南冷笑道：“舞姬念瑱，王爷以为是谁？不过是谁有什么关系，她明日兴趣就不是一个小舞姬了，而是咱大煊后宫的主子。”潼南虽怕凌明轩，但此时此刻，大殿内由御林军把守，凌明轩只身在此，量他也不敢造次。潼南对绮罗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请念瑱姑娘随奴才走吧。”

 “……这……我……”绮罗边走边回头看了他，眼神中满是不舍。见凌明轩没有阻拦潼南，便哀怨的睇了他一眼，低头加快步伐，径直随着潼南去了。留下凌明轩望着她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怎么会这样？！

 他不过是想寻回他的女人，为什么会这么艰难。

 易崇寒深知端王同绮罗的关系，他虽没见过墨绮罗，但见端王对这个女子的痴恋，便也猜出了几分事情的真.相，压不住怒火，一脚踹翻几案：“这叫什么事儿！”

 “回营。”凌明轩冷冷的吐出这两个字。

 皇帝敢染指他的东西也留不得。

 



危机重重



 桌上的摆设翻在地上，一片狼藉。吓的殿内的其他人和伺候的宫婢都噤若寒蝉。易崇寒跟在凌明轩身后向殿外走去，正巧与守在殿门口的弟弟擦身而过。

 “杂种！”

 易倾然仍如石像一般不为所动。易崇寒冷笑着在他面前啐了一口，他却连眉毛都不动一毫。易崇寒方才满意的随着凌明轩离去了。

 待端王一干武将离开宫殿，易倾然立即叫来了亲信王荼，让他从此刻起，整兵严阵以待，若有风吹草动立即向他汇报。端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明日出征，调集的军队就在城外，皆听令于他，以他的兵力对付皇宫守军，简直易如反掌。

 今夜危机重重。

 ***********************

 回到宫中的苏醉凝，还未等叫来御医，肚子便不痛了，倒是拐弯抹角让皇帝去临幸方才的舞姬。但是皇帝担心苏醉凝腹中的胎儿，多留了一会，确定苏醉凝真的无事才回了自己的寝宫，召见了宴席上献舞的念瑱。

 绮罗被宫女伺候了沐浴更衣后，被带到皇帝的寝宫。

 她又一次面对着如何避免被男人侵犯这个难题。她该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只期望怒发冲冠的凌明轩一怒为红颜，带兵逼宫，废黜皇帝。如果不出意外，她躲过这晚，就会安全了。

 但是面对色欲熏心的皇帝，她怎么才能逃过这一劫呢。

 皇帝坐在龙榻上，向她招手：“过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宫女都退下了，这里只有她和这个傻乎乎的皇帝，对方虽然有点笨，但论力气绝对在她之上。她曾险些遭受侮辱，深知侵犯的恐惧。

 绮罗小步走上前去，就在皇帝微笑着她，等待她投怀送抱的时候，她突然跪地磕了一个响头：“奴婢念瑱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不悦：“朕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快过陪朕！”说罢，起身亲自去扶面前的美人，就在这时胳膊上落了一滴滚热的液体。他定睛一看，惊叫起来：“血——血——”

 听到皇帝惊呼，潼南和其他的太监顾不得许多，赶紧跑了进来。只见绮罗站在皇帝面前，昂着头，脸上和手上都是血。

 她鼻音甚重的对潼南道：“……磕头一不小心磕到了鼻子。”

 用力太大磕伤额头还情有可原，磕破鼻子一定是蓄意的。潼南蹙眉朝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忙去伺候皇帝洗去身上被绮罗滴上的血迹。

 “把她弄下去洗净了，给朕带回来！”

 “是。”

 绮罗以磕破鼻子流鼻血的代价拖延了时间，待被带去洗干净回来，着实耗了一些时间。潼南在带绮罗回来的路上提醒她道：“真不明白你打的什么主意，既然献舞邀宠，何必来这么一出，你若是想制造困难，想吊着皇上的胃口，我劝你还是趁早收手，皇上的耐心有限，怕你聪明反被聪明误，惹了圣怒，你的小命就要到头了。”

 “多谢公公提点。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绮罗洗净了鼻血，重又回到了皇帝面前，皇帝的耐心果如潼南所说到了极限，一见面便直奔主题，牵过绮罗的手，将她压在龙榻上，嘴里宝贝宝贝的叫着。

 厚重的鼻息和陌生的抚摸，将绮罗带回了被羞辱的那天。漫天的恐惧压了下来，当皇帝吻她的时候，她本能的在他的肩头狠狠的咬了一口。

 “啊——你敢……你敢咬朕……”

 绮罗在他的嘶吼间拾回了理智，这时听到皇帝吼叫的潼南再次冲了进来，眼前的情景让他目瞪口呆，只见绮罗衣衫不整缩在床角,眼神空洞而迷茫，像着了魔。而皇帝捂着肩膀趴在龙榻.上。

 “传御医——”潼南忙吩咐小太监去传御医。

 “将她拖下去，缢死。”

 “啊？”潼南愣住。墨绮罗是贵妃娘娘的人，不能这样随便处死。

 皇帝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你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说是舞姬，究竟是哪里的舞姬？你怎么混入宫中的，你敢咬朕，是不是要行刺朕？”后知后觉的皇帝这才注意到了，他光被此女的美貌吸引，竟忘了盘查她的底细。

 潼南顿觉大事不好，若是墨绮罗行刺皇帝的罪名坐实，一定会连累苏贵妃，说不定还会将自己也扯进去，到时候就糟糕了。潼南当机立断对身边的跟班太监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她拖下去处死！”

 绮罗被两个太监拽下龙榻。潼南怕她乱语，拿住自己随身带的巾帕，疾步上前塞住她的嘴巴。挥手道；“快些处理好，回来复命。”

 绮罗虽忤逆了皇帝的意愿，却并没料到会被处死。本想求饶，却被潼南堵住了嘴巴，告饶不得。口中呜呜的挣扎着，但却无果，被太监驾出了皇帝的寝宫，向着冷宫拖去。

 明轩……快救救她……他不是爱她的么。为什么对皇帝对她的侵占熟视无睹。

 她忽然明白了，是她太自以为是了。凌明轩纵然喜爱她，但也是圈定在一个范围内的。不可能为了她而反抗皇权，虽然他有那个能力。

 终究是不值得的。

 她太自作多情了，以为自己在他心中很重，其实不过轻若鸿毛。

 深夜的皇宫死寂一片。绮罗在濒死前爆发了惊人的反抗能力，两个太监几次都控制不住她，险些让她跑了。

 “溢死还是缢死？”其中一个太监道：“这可差的远呢。一个淹死一个勒死，圣上到底说的是哪个？”

 另一人道：“只要弄死就成了，这娘们力气太大了！别拖了，前面有一口井，咱俩推她下去算了！”

 两人连拖带拽的将绮罗弄到井边，一个按着她的脑袋，另一个去抬她的脚，要将她掀进井中。就在她再也撑不住，要落水之时，抬着她双脚的太监突然被一股力量向后拽去，摔倒了地上。

 另一个太监扔下绮罗撒腿便跑，但没跑出几步，脖子亦被蛇鞭套住，执鞭之人一用力，太监呜了一声便跪倒在地没了动静。

 绮罗拔出口中的巾帕，蹙眉借着月光去看来人。

 那人一双碧眸冷然凝视着绮罗：“你是要去阎罗殿侍寝么？”

 “你怎么在后宫当中？”负责守卫皇帝御林军也不能随便入后宫的。

 “当然是来救你，当做筹码向端王示好。”易倾然卷起软鞭：“端王反了，皇宫的北门已经被他控制，血洗宫闱不过是时间问题。”

 
里应外合


 “当然是来救你，当做筹码向端王示好。”易倾然卷起软鞭：“端王反了，皇宫的北门已经被他控制，血洗宫闱不过是时间问题。”

 绮罗听了易倾然的话，一瞬间竟是悲大于喜，原来凌明轩是真的爱她的，可惜她却在利用他对她的感情。

 正想的出神，易倾然突然捂住绮罗的嘴巴，同她一起蹲下来。绮罗看到在黑暗中跑过几个太监的身影，急匆匆的向着皇帝的寝宫方向去了，想来是去报信了。

 “走，我带你去见端王。”易倾然待黑影跑过去了，拽起绮罗向宫外走。

 “现在双方乱斗，我才不去送死。”绮罗甩开易倾然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你若是想拿我邀功，就该保护我的安全。我们寻一处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待时局安定下来，再出去。”

 皇宫的守军和端王的军队刀光剑影，厮杀不止，她可不去凑热闹。

 “那怎么行。”易倾然不顾绮罗挣扎，钳住她的手继续走：“我还要去杀一个人呢。”

 “杀谁？”

 易倾然冷冷一笑，反问绮罗：“你说呢，还能有谁！”

 绮罗想到了答案：“是……严统领？”易倾然扯起一丝笑意，认可了绮罗的答案，对她道：“走，我们去杀了他。”

 “我不去——”这会御林军一定在整备军队，全力抵抗乱军。

 绮罗的反抗对易倾然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轻而易举就能控制。

 “你现在跟着我才是最安全的，不想一会被乱军杀死，就跟着我！”

 绮罗知道易倾然说的没错，一会端王的军队冲进来，就算凌明轩认识她，他收手下的将士未必识得她，稍有差池给她一刀，今夜她就变成了一缕孤魂。绮罗不再挣扎，老老实实的跟在易倾然身后。

 绮罗已经能够听到宫门外的厮杀声的隐隐传来，虽然很远，但撕心裂肺的呐喊声在夜色中显得异常的可怖。就在厮杀声传来的方向还有一片火光，猩红的火线在天边蔓延着。

 “易大人——”王荼迎面匆匆赶来，抱拳道：“端王虽然攻破了北门，但禁宫之门还没打开，守军在门内烧了一把火，火势熊熊，端王一时不得而入。”

 “呵呵，那帮看门的还长的点脑子，懂得放火御敌了。”易倾然笑道：“不过也顶不了多少时间，端王看一会烟火，还是会大摇大摆进入皇宫。今晚上还真热闹，杀人的杀人，放火的放火。严実那家伙在哪里？”

 “严実领带着御林军去抵抗端王了。”王荼道：“刘珩带着咱们的人在和他战斗。”

 “那我就去见他最后一面罢。”易倾然将绮罗推给王荼：“看好她。”说罢，加快步子走在前面，王荼则带着绮罗行在他身后。

 绮罗离火光处越近，听的呐喊声越是清晰。一路上看到的匍卧的尸体，穿的都是御林军的军服，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绮罗躲避不开，几次踩着血迹险些滑倒。

 御林军的内斗在端王逼宫之夜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刘珩带着副统领易倾然一派的人，想要打开宫门迎接端王，而严実则带着更多的部下听令于皇帝奋力抗敌，双方便在端王入宫前，内斗厮杀了起来。

 易倾然的到来让御林军内部的焦灼战斗升级。易倾然杀入敌阵，斩杀起昔日的部下毫不手软，终于他于乱军之中看到了憎恶的严実。他杀到严実身边，对他笑着道了一句：“严大人，一路走好吧。”挥剑霹下，严実用剑抵住对方的剑，但却不及对方的气力，自己的剑刃被压下，割进了自己的脖颈。

 血液不可遏止的溢出皮肤。

 “我只所以忍你，不是怕你，恰恰相反，你弱小的不值得一提。”易倾然突然转变方向，将剑从对方的剑刃上移开，以极快的速度插进了严実的胸口。

 严実连哼一声都没有，便死在了被他整天谩骂的部下手中。

 “严大人死了——”有人看到了这一幕，惊慌中不禁大喊。

 易倾然挥剑割下严実的人头，提在手中，高举在夜空中，喊道：“御林军听令，灭火迎端王入宫，违令者，下场如此贼！”

 长官已死，严実一派兵败如山倒，见大势已去，纷纷臣服于易倾然的统领。

 很快禁宫宫门处的大火被熄灭，易倾然和剩下的御林军跪在地上迎接端王入内。

 先冲进来的是两队士兵，凌明轩行在中间。凌明轩见宫门内横尸遍野，便料到是御林军发生了内斗，他看着跪地的易倾然，而此时易倾然也抬起了头，两人四目相对。

 凌明轩见了他的碧眸，对易崇寒道：“你的确养了一个好弟弟。”

 易崇寒冷着面孔恨恨瞪着自己的弟弟。他本想今日宫变，趁机杀死宫廷卫军副统领的弟弟，却没料到自己的弟弟是个顺风倒，及时把握住了事态的变化，摇身一变成了拥护端王的功臣。

 易倾然则对哥哥笑着轻叹了一口气，隐含的意思便是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凌明轩不做停留，向皇帝的寝宫走去。

 皇帝的昏庸无能，他都能忍受，但竟敢让他的女人侍寝，就留不得。

 绮罗……

 “明轩——”

 突然自跪地迎候他的御林军中传出他魂牵梦萦的声音，他便情不自禁的笑着望向她的位置：“绮罗。”

 绮罗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凌明轩面前。

 绮罗便又再次看到了他倾世的容颜。心中道，墨绮罗，你看啊，他那么爱你。

 凌明轩上下打量绮罗，见她无事，一把将她搂在怀中：“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绮罗被他熊抱在怀，脸颊贴着他冰冷质感的铠甲，心中的甜蜜一点一点退变成了哀伤。

 墨绮罗，你赢了，你赌赢了他对你的感情，为什么却一点都开心呢。他和你有亡国的仇恨啊，利用他算得了什么呢……即使你爱他……。

 凌明轩推开绮罗，细细端详一番，复又欢喜的搂在怀中，安心的道：“见你没事，就什么都值得了。”

 就在此时，凌明轩突然看到不远处走来一个瘦削的身影，中人打扮，手中奉着一个明黄色卷轴，

 是圣旨。

 凌明轩冷笑：“这个昏君到此时要颁发什么圣意！要说圣旨，正好本王也有一卷。”

 


拼死一搏



 潼南独自面对端王的兵戈，执着圣旨一步三颤的走着。他没有退路了，从端王起兵逼宫的那一刻起，他就必死无疑。不管皇帝是被废黜还是被处死，作为一系列事件的帮凶，端王一定会杀了他。

 既然注定一死，临死前也不能让端王痛快了。

 他不是喜欢墨绮罗么，那就让他得不到她。

 这是苏贵妃的旨意，也是他所想。

 潼南高举圣旨，用一贯的尖锐嗓音宣道：“圣旨到，众人跪下接旨。”

 凌明轩冷笑着，对潼南此时此刻的装腔作势嗤之以鼻。而他的军士亦没人下跪。

 没有了厮杀声，一切都静的可怕。潼南心中对凌明轩道，端王，你不跪不要紧，不要以为你可以操纵一切。你得不到的终究是得不到。

 潼南展开圣旨大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宫女墨绮罗姿仪端丽，侍寝后甚得朕之欢心，册为正二品宸妃。”念罢，向着端王嘿嘿笑道：“端王可听清了。”这时他看到了在端王身边的墨绮罗，不禁露出喜色，道了一声：“宸妃娘娘。”

 他的声音虽不大，但在空旷的场地内却十分清晰，在场的数万将士都听的真切。

 这个让端王为之动武逼宫的女子现在是皇帝的宸妃了。

 凌明轩惊诧，圣旨不用念瑱，而用墨绮罗，显然是为了给他凌明轩制造难题。他怒极，拔剑刺穿了潼南的胸膛，然后将那道册封绮罗的圣旨踩在潼南的血泊中。

 究竟要给他制造多少障碍才甘心？！他才不管什么宸妃不宸妃的，他要的女人就是皇后也照抢不误。

 凌明轩没注意到的是绮罗在听这道圣旨时的表情，她意识到了这似乎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正愁着如何在利用完凌明轩之后摆脱他，她是不会到他身边的，宁死也不会，即使她爱他。但她怕因和他过多的接触而迷失心智，也怕自己矛盾心理终有一日会逼的自己自尽。

 绮罗相信潼南这道圣旨绝不是出自皇帝之手，一定是苏醉凝在幕后搞的鬼。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还是要谢谢她的。她墨绮罗宁愿做一个被废黜皇帝的宸妃也不会再侍奉仇敌凌明轩。

 凌明轩不管那么多，牵起绮罗的手道：“我这就找到那昏君，让他收回册封旨意。”

 绮罗嗯了一声，但从凌明轩手中抽出了自己的小手。不了解绮罗心事的凌明轩以为是自己手上有血迹，绮罗嫌脏，便在自己衣袖上擦了一下，笑着给她看：“你看，这回没有脏血了。”

 绮罗鼻子一酸，心里道，凌明轩你怎么这么傻，我心中怎么想的，你真的不知么。我们牵手共度此生是永远不可能的。

 “众人都看着呢，不要这样。”绮罗道：“还是做正经事罢。”

 凌明轩以为绮罗是因为刚才的圣旨不悦，安慰她道：“不要放在心上，都是小事。”在他眼中，自降生以来能称得上大事就没几桩。

 “但我现在毕竟是宸妃，殿下自重。”她低着头道。

 凌明轩一听绮罗重新叫回自己殿下，恼怒之际，捏着绮罗的下巴，逼迫她看着他：“你叫我什么？”

 绮罗见他生气，却不像以前一般退缩：“殿下没听到方才的圣旨么。”

 她不愿意与他柔情蜜意的相处，一刻也不想。既然现在有了圣旨便可以借故与他疏离。

 “一个废皇帝的旨意，你也放在心上！”凌明轩迁怒于皇帝，放开了绮罗：“既然你在意，那我就让他收回成命！我们走！”

 *************************

 苏醉凝看着躺在血泊中的皇帝，面上挂着平静的笑容。

 “呵呵……偷鸡不成蚀把米……原来端王那么爱墨绮罗，竟然敢为她逼宫谋反……”她抽了抽鼻水，擦了下眼角的泪水，长舒一口气：“失败，失败，本想让他因失去绮罗痛彻心扉，却不想逼他狗急跳墙……唉……”

 “娘娘——娘娘——”

 她一听这声音就是小敏子，头都不抬的像惯常那样骂道：“死猴崽子，急什么。”

 “端王来了，您快跑吧——”小敏子气喘吁吁：“娘娘——皇上……”猛地，他看到了床榻上的异样，贵妃娘娘苏醉凝浑身是血，而灯烛下的床榻上亦一片腥红。

 皇帝的喉咙被割开，已死去多时。

 小敏子被这幕场景吓的瘫软在地，口齿不清的道：“……皇上……皇上……他怎么了？”

 “呵呵，当然是死了呀。”苏醉凝看了看皇帝，笑道：“他还是那么胆小，一听到端王谋反了，就吓的六神无主，像往常一样来找我……呵呵，他真是依赖我……自从我到他身边就是这样……”苏醉凝摸了摸皇帝已经冰冷的皮肤：“不管他身边有多少女人，发生大事终究想的还是我……真是傻透了。”

 小敏子见贵妃念念叨叨，已知她神智不清了，吓的赶紧跑了出去，边跑边喊：“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

 苏醉凝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呆怔在原地，就像初遇端王之前，被置于众人前羞辱那般的迷茫。

 “唉……真是愚蠢……他眼中从来没有你的呀……”

 皇帝在下令处死墨绮罗后，便接到了端王逼宫谋反的汇报，立即下令御林军统领严実带兵抵抗。然后便逃离自己的寝宫，来找苏醉凝商议对策。

 他害怕的躲在爱妃的怀抱中，就像当年母亲被毒死，父亲被流放的境况下一样的恐惧。

 他愚蠢，他妄为，他都知道。只有这个叫苏醉凝的女人一直对他不离不弃，所以当遇到危险，他想的仍是到她这里躲避。明白大势已去的苏醉凝的一如既往的安抚了他，却趁他不备，割开了他的喉咙，取走了他的性命。然后假传他的旨意册封墨绮罗为宸妃。

 “哈哈……哈哈……”苏醉凝在宫人已逃窜干净的凝鸾宫内肆意大笑着。

 她听到了越逼越近的脚步声，她握紧匕首，端坐在皇帝的尸首旁边，丝毫不见惊慌。

 什么都没有了，反倒有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释然。

 
进退两难


 她看到凌明轩走了进来，起身施礼道：“臣妾见过端王殿下。”

 凌明轩一眼便看到了横死的皇帝，怒睁双目，咬牙切齿道：“你竟敢弑君！”

 苏醉凝凄凄然的望了望皇帝的尸体又看了看端王，兀地一笑：“是啊，我杀了一个姓凌的……不过我还可以再杀一个。”说罢，将袖中藏匿的匕首亮出，直插进自己的胸口，白色中衣顷刻染开一片血红。

 她跌倒在地，痛苦的喘息着，恍然间她看到了墨绮罗向她走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醉凝姐姐——”

 绮罗伸手扶着苏醉凝，让她依靠着自己半卧着。绮罗未料到事情会发展至这般境地，她虽厌恶苏醉您，却不想她因此丧命，她只是想让凌明轩按照炫焱帝的意思废黜皇帝，迎回凌奕枫而已。她甚至想着哀求凌明轩，看着苏醉凝怀有凌氏骨肉的份上，饶她一命的。

 她不想她死的

 苏醉凝能感到随着血液的流出，她的体温亦在下降，她腹中的胎儿也会随着她离开了。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在生命的最后，她望向他：“……我……”

 我爱你，端王殿下……

 她因对他的爱而萌生的嫉妒，毁掉了全局的计划。

 不过您怕是不会记得五年前被羞辱的梁国公主了吧……

 绮罗凑近她的唇边：“你要说什么？”

 呵呵，算了，一切都结束了，说那些有什么用呢。她自始至终都在他面前保持着卑微的姿态，他亦从没注意到过她。她于他从来都是陌生人。

 苏醉凝笑着对绮罗摇摇头，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下绮罗的脸颊，心中道，墨绮罗，你知不知我有多嫉妒你，端王那么爱你，肯为你做这么多。

 为什么她自己就得不到呢……

 绮罗见苏醉凝的气息越来越弱，回身对凌明轩道：“……救救她……传御医……”

 凌明轩冷哼一声，全做未听到，上前拉开绮罗：“小心她伤害你！”绮罗被从苏醉凝身边带离开，她看到苏醉凝眼中的生命的迹象在一点点消失，终于一切都熄灭，眼底一片灰暗。

 都结束了。

 苏醉凝虽然死了，但凌明轩的怒气却未消散，这个梁国的女人竟然谋杀了皇帝。他逼宫欲废黜皇帝，是因为有先帝的圣旨在手，师出有名。

 他憎恶沐昕，却未想过要取他的性命。

 而现在他又失去了一个亲人，不管他是昏庸还是贤明，他终究和他是一脉血族。凌明轩黯然，呆怔许久才道了一句：“来人……厚葬隆靖帝。”过了半晌又道：“去庆州柘铺迎回太子奕枫。”

 绮罗听闻此言，从苏醉凝的死亡中缓过神来。她成功了，奕枫终于要回来做皇帝了。但绮罗又敏锐察觉到了危险，明轩虽然要迎回奕枫做皇帝，但危险并没过去。

 凌明轩既然可以因为她和皇帝的关系，而逼宫废帝。也可能因为她同凌奕枫的关系，对奕枫不利。

 凌明轩扶起绮罗，对她虚弱的笑道：“绮罗……都过去了。”这句话倒也是给他自己说的，都过去了，他只等着扶立凌奕枫做皇帝，然后带着绮罗离开京师去西南了。

 绮罗却沉下面孔，挡开他的亲近：“殿下，臣妾现在是带孝之身，不可如此。”凌明轩，你是很厉害，但是你有一点却无法逾越，你不可能更改死去的皇帝的旨意。

 凌明轩笑容僵在脸上，不过马上就明白了绮罗的意思，她是在以方才那道册封诏书给予的名分自居为隆靖换皇帝的宸妃。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绮罗颔首：“知道，我与殿下今生今世都不可能了。”

 “绮罗……”凌明轩亦发现了目前的尴尬境遇，他逼宫废帝因有先帝的圣旨的在手，自然不怕天下非议。但是强占驾崩皇帝的宸妃，他是无论如何也寻不到理由的。本想在废黜沐昕后，让他收回成命，却不想他已殒命。但他仍抱着最后的期望，对绮罗道：“……只要你不在乎，我也可以无所顾忌。”

 绮罗听了他的话，心像被一对利爪揪扯一般的疼。

 原来他爱她至此，她真幸福，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可惜……

 绮罗漠然：“……我还没坚强到能抛弃一切与你厮守天涯。”待说完，莞尔一笑：“殿下，不也是么……”

 凌明轩心里已经落败，方才册封绮罗的圣旨，将士都听到了。虽然没有举行册封典礼，但绮罗在名义上已是皇帝的未亡人。

 明日早朝，他在百官面前宣布先帝的圣旨，便可堵住百官的嘴巴，继续做权倾天下的王爷。但他毕竟不是皇帝，无权处置后宫嫔妃，在大煊国，驾崩皇帝定的规矩便是后继者行事的规章，决不可辩驳与更改。

 他为她冲冠一怒，却于最后一刻被人摆了一道。

 从头至尾都像一出闹剧。

 凌明轩苦笑着，他再问绮罗：“你不信我可以什么都不顾及的，带你走么？”墨绮罗，你只要点下头，不，甚至不用点头，你只要向我笑一下，我就可以再做出一次愚蠢的决定。

 绮罗叹道：“……我不能害你……太子回来做皇帝了，你就不怕你这样莽撞的行为授人以柄，被人揪住成为攻击你的理由么？就算我和你在一起了，但是你失去了权势，又如何保护的得了我。我不想因为我，害的你一无所有。”

 绮罗说的对，凌奕枫本就与他有矛盾，若是抓住他霸占驾崩皇帝嫔妃这一点治他的罪，简直易如反掌。而不让凌奕枫做皇帝这一点又是不可能的，因为先帝的诏书上写的便是废黜不贤帝王沐昕后，传位于嫡孙奕枫的。

 凌明轩茫然失措，他不知究竟该怎么办是好。

 他不想放手，但若不放手，他和绮罗都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

 “绮罗……”他第一次觉得念这两个字如此痛苦。

 


善后事宜


 绮罗不想再纠缠下去，见他迟疑：“早朝的时候到了，殿下该与朝臣交代今夜发生的事情了吧。”她欠身对凌明轩道：“臣妾告退，内务府总管自会依照臣妾的身份，安排相关事宜，殿下不必担忧。”

 转身的瞬间，手被凌明轩拉住。他不发一语，只直直盯着她。绮罗叹了一口气，微笑道：“殿下……不值得的。”她自己心中明白，她只是不愿意和他在一起罢了。如果凌明轩与她没有仇怨，那么她现在一准求他带她走，什么宫闱名分，她才不在乎。

 凌明轩哪怕处在凌奕枫的位置都可以，她都能扑到他怀中，说我愿意和你同患难，上演一幕王爷和后妃的倾世绝恋。但她的内心太脆弱，放不下的东西太多。明明背负不起国仇家恨，却又放不下。

 “我做事从不想值不值。”凌明轩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不想放手。

 晨曦驱赶走了黑夜，破云而出。绮罗望了望那抹晨阳。她决定再说一句话，而这句话一定会让凌明轩暂时放她离去。

 “殿下，难道您也想因我而遭受磨难么……”

 凌明轩愣怔，细细回想起来，有她的地方就有煊国皇族的磨难，他的八弟昱辙因她而死，太子奕枫因她陷害而流放异地。他自己若是一意孤行，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绮罗见他迟疑，轻轻推开他的手，稍稍欠身，转身离开。

 凌明轩在她身后道：“绮罗，你站住！”

 “够了……我不想再害你。”绮罗说罢，迈出殿门而去。

 凌明轩握紧双拳，重重砸在门框上。他从没如此烦忧过，他的过往人生，几乎都在随性而为，从不顾及后果。因为他笃信自己的强大力量，从不畏惧。但现在的情况，却不是靠武力能解决的。

 究竟该如何是好……

 “殿下，早朝的时间到了……”此时易崇寒小声提醒。

 凌明轩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随本王去宣读先帝诏书。”猛然他又想起来了什么，道：“凝鸾宫中的宫人一律处决，一个活口不留。”

 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煊国的军权与政权分离，军队掌握在皇族手中，而朝中政务则有科举取仕的文官处理。太祖这样做的意思很明显，军权握在同脉皇族手中，不管如何发生内斗，做皇帝仍是凌氏，不会发生外姓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情。至于文官不过是从民间选拔来辅助皇帝管理广阔国家的棋子。

 当凌明轩在早朝上宣读了先帝的旨意后，礼部开始负责驾崩隆靖皇帝的丧葬事宜，一场血腥宫变迫于凌明轩强势压力，处理的不声不响，没人置疑皇帝究竟是不是死于苏贵妃之手。

 朝臣表面上不声张，但心里都清楚，一旦太子奕枫归朝，定会彻查父皇的死因，如果太子认为是端王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势必会对端王发难，而端王也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必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在太子奕枫未回京师的这段时间，大煊国的皇帝叫凌明轩，但他却不想当皇帝。

 他不是嫡系出身，也不贪恋皇位。他方才察觉他原来对人生的要求如此之低。

 他不会发下宏愿，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内心此刻却只想着带自己想要的女人离开而已。

 在凌明轩痛苦的思虑中，事情又向着他最不愿意的方向发展了。

 几日后，丞相李延庭上疏：后宫众嫔须遵循祖制，先去静慈庵为先帝抄经祈福，待皇太子回京治丧之后，再让众嫔移居皇陵旁的行宫，为先帝守陵。

 “非要如此么？”这是沐昕登基不久颁发的皇令，他还曾上疏阻止过，但却未见效果，到了今天，终于害了绮罗。

 “此乃先帝的诏令，不可随意更改。”不过李延庭亦擅长见风使舵，知道后宫中的宸妃墨绮罗同太子和端王都有关系，贸然逼她移宫，怕端王情急之下再做出意外之举，便话锋一转：“当然也可以等皇太子回京，再做定夺。”他是丞相，只管国事，至于皇族的家事，让他们自己处理罢。

 “皇太子还有几日可以回京？”

 “据报还有三日路程。”李延庭道：“太子一旦回京，便可发丧。”

 虽然气温不高，皇帝的尸体也用了冰块保存，但停尸数日，已到极限。

 “好……你下去吧……”

 “是。”

 待李延庭走了，凌明轩越想越是烦恼不堪，他讨厌这一系列无休止的议礼和扰人琐事。绮罗说过她对凌奕枫并无爱意，就不知道凌奕枫对绮罗是什么态度了。

 据凌明轩揣测，太子并不知是绮罗陷害的他。现在苏醉凝和潼南都死了，凝鸾宫的太监和宫女也都死了，知道墨绮罗曾参与陷害的人应该都死干净了。

 凌明轩这么做就是为了保全绮罗，不让知道真相的太子为难她。但另一个问题又摆到了凌明轩眼前，如果凌奕枫不恨绮罗而是还爱她，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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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绮罗在丧期这段时间过的还不错，内务府总管知她身份特殊，对她颇为照顾，衣食住行用都是极好的。她养精蓄锐，等着新一轮暴风雨来临。凌明轩的踌躇不会很久，按他的性格，他短时间一定会对她做出一个决定。

 是带她走，还放弃她。

 这日晌午未过，便有太监来传她，领她去见端王。

 自从皇帝驾崩以来，后宫的规矩乱的一塌糊涂。原来统领后宫事宜的苏贵妃也死了，其他嫔妃想要自己要去守陵，整日哭天抹泪，都没了往日尊贵的样子。

 太监领着绮罗到了一处宫殿面，绮罗识得这处宫殿——元晖殿。她和姐姐就是在这里被赏赐给凌明轩的。现在几经周转，竟又回到了原点。

 太监小声禀告：“殿下，人带到了。”

 “让她进来。”

 太监推开殿门，通过缓缓开启的殿门，凌明轩的身影一点点的展现在了她眼前。

 

盘问虚实


 凌明轩见了绮罗迎上前去：“……你最近过的可还好么？”

 绮罗不敢看他，低这头微微颔首。

 凌明轩方欣慰一笑，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让让你去静慈庵……”

 她听出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这恰恰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凌明轩要力排众议，不计后果的和她在一起。这是他的一厢情愿，她不会如他之意的。

 “殿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凌明轩不悦她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还称呼他为殿下，但又不愿意说破，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但难免黑着脸道：“当然是要带你走，让祖制去见鬼。”

 “你不怕太子找把柄处罚你么？”她本不想抬出凌奕枫威胁明轩的，就怕他一气恼对奕枫不利，但眼下实在无他法。

 凌明轩挑眉冷笑：“到时候再说，总有办法处理。凌奕枫羽翼未丰，跟我硬碰硬，还早了几年。”

 “那几年之后呢？他终有一日会君临天下的。”

 “再说。”

 绮罗愕然，这果然像凌明轩的处事风格。

 凌明轩问她：“你呢？愿不愿跟我走？”他很自信，因为绮罗也说过爱着自己。他满怀期待着等着绮罗的幸福的回应。但令他失望的是，绮罗并未因他的豪言壮语而激动，只冷漠的看着他。

 如果她和他走，她的未来就如深陷泥潭，暗无天日。呵呵，她和他怎么可能呢，她只是在利用他迎回凌奕枫罢了，从未动过和他厮守的念头。

 她叹了一口气，拒绝了凌明轩：“不行……我不能害你……”

 凌明轩火了，这个女人听懂他的话么？他已经说过可以不计后果的带她走了。她还在犹豫什么！他端起绮罗的下巴，低身在她唇上深深印了一记，怒道：“我说过后果不用你管了，你跟着我就是了。我这就带你回府，看哪个敢拦我！”

 “我不走——”绮罗苦苦挣扎。她不要跟他回去，在喜怒无常的凌明轩身边，他开心了，便将她捧在手心，不开心便要又打又杀，她脆弱的神经真的经不起他如此折磨。

 “我要跟你解释几遍，你才能明白，我不是来征求你意见的！我说什么，你只管听话就是了。”

 绮罗见他霸道的性子又上来了，又怕又急：“凌明轩，你放开我！我就算跟你回去，也会再逃跑的。”

 “什么？！”

 她不说，凌明轩险些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仇要跟她算呐。凌明轩表情阴鸷，冷然道：“为什么还要跑？你又要逃到哪里去？怎么，在我身边不好吗？”

 绮罗再次感受到了久违的凌明轩的压迫感，恐惧再次袭上心头。现在还不是最终摊牌的时候，若是叫他知道她逃跑是去见奕枫，那么她和奕枫可能都难逃一劫。

 “你对我阴晴不定……我怕回去惹你不开心，你又罚我。”说罢，心惊胆战的看着他。

 “……嗯……”凌明轩别开绮罗的目光，抿唇口气略显愧疚：“……以后好好待你就是了。”须臾，凝眸绮罗，语气软了许多，商量道：“好不好？”

 绮罗从未见他同自己这般说话，想来凌明轩是真的在乎自己，但正因为如此，她亦越觉得难过非常：“……但是……”

 “但是什么，你什么时候变的婆婆妈妈了。”绮罗被一把抱住绮罗便向殿外走：“跟我回府！”

 绮罗惊恐至极，今天若跟他走了，这辈子都别想重见天日。情急之下，为了挣脱凌明轩，她照着他的脖子便咬了一口，凌明轩吃痛，将她扔在地上，抬脚便要踢，忽然想起方才的承诺，极力克制的自己的情绪，紧握双拳，怒道：“你发什么疯！和我在一起很痛苦，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爱着我的吗？！”

 她是爱他，但亦恨他。她闭口不言。

 凌明轩从地上提起绮罗，臂弯稍一用力，便又将她甩出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凌明轩走到她身边，问道：“你清醒点了没有？放才我还问你的另一个问题，你现在可以回答了罢，你从端王府逃走，去了哪里？”

 绮罗道：“……你刚刚说完的话，怎么转眼就忘记了，你说要对我好一些的……”

 凌明轩心里只骂自己不长记性，怎么又伤了她。但表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盘问：“不要转移话题，快点答我，你去了哪里？你不说，自然有人替你说。苏醉凝是派的御林军抓你回来吧。那么就叫御林军来回答这个问题吧。”他对她冷冷一笑，走到殿门前对侯在外面的太监道：“传御林军副统领易倾然来。”

 绮罗心中暗叫不好，但她对煊国地理一无所知，随口瞎编一定会露馅，一时语塞，寻不出搪塞的话来。凌明轩见她面露难色，便知有鬼：“你不是去庆州了吧……你不答也没关系，待易倾然给出准确的答案，看我怎么收拾你！”

 绮罗呵呵一笑：“你这次是要卖我入伎院，还是要将我喂狗？”

 如果绮罗逃跑去见了凌奕枫，即是证明她心中还牵挂着奕枫，那么她口口声声说的爱他都是假的。凌明轩想到此处，心中一阵酸楚，他蹲到她身旁，轻轻抚摸她的脸，言语中几多悲凉：“我可以容忍你曾经委身凌奕枫，也可以容忍你和苏醉凝搞鬼陷害煊国的太子，甚至连你说憎恨我，我都可以忽略不计……但若是你对我口是心非，欺骗我……我就杀了你。”

 这时门外传来太监的禀告声：“御林军副统领易倾然求见。”

 “进来。”

 易倾然对凌明轩躬身作揖：“小人易倾然见过端王殿下。”

 凌明轩开门见山，指着绮罗对易倾然道：“你是从哪里把她带回来的？”

 易倾然一听，心中叫苦连天，太子的车辇已到了宫门前了，端王却还在纠结墨绮罗和太子的关系。他的回答至关重要，如果对端王撒了谎，他便只有站到太子那边了。

 “回禀殿下，小人是从庆州将墨绮罗带回来的。”

 


太子归京


 果然如此，她是去庆州看凌奕枫了！凌明轩闻言，却连怒火都燃不起来，五脏六腑像被掏空了一般的难受。他看向绮罗：“……你……”喉咙一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咬着牙关。

 易倾然接着道：“当时墨姑娘正要被人卖入青楼，小人赶到时，墨姑娘以死相抗，已经昏迷不醒。”

 绮罗一听，登时警醒过来，这个易倾然竟然编了谎言蒙骗端王。易倾然言之凿凿，神色镇定，根本看不出来是在扯谎。

 凌明轩转身看着绮罗。原来她是险遭侮辱，所以才对行踪只字不提的。凌明轩联想起他在沄时行馆见到绮罗的情景，她那时的确是额上和手上都有伤的。但这并不能打消凌明轩的疑虑：“你去庆州做什么？”

 易倾然看着绮罗，心中道，墨绮罗，我已经替你挡了一道了，剩下看你自己怎么编谎话了。

 “我去寻我哥哥的侧妃。墨怜秋说她在庆国独自养育着墨氏血脉……”绮罗道。庆国太子妃其实已于接到太子死讯的那刻自尽了。这个有据可查，但是太子的侧妃就多了，任他凌明轩一时也查不到。

 她是去找保护庆国的皇室血脉，于大煊来讲自然是大逆不道的，所以才要偷逃出去。

 “真的？”

 “随你信不信。”绮罗叹了一口气，无比疲惫的道。

 凌明轩想了想，释然笑道：“你为什么不早说清楚，害我担心。”俯身扶起绮罗：“快别坐在地上，多凉。”

 绮罗被凌明轩忽冷忽热，喜怒不定的行事方式吓的不轻。虽然他现在好了，却不敢乱语，怔怔的看着他。凌明轩笑道：“我们回府吧！”

 不等绮罗回答，只听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能断断续续听到‘太子爷’‘慢些’‘通报’的词语。

 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绮罗举目去望，正看到已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凌奕枫，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看着凌明轩，开口道：“端王放着一堆政务不管，怎么在元晖殿偷闲。”

 太子来事汹汹，话语间暗藏杀机，凌明轩终究是长在宫中，就算对权斗不上心，但耳濡目染，自然懂得这话的引申含义。凌明轩冷笑道：“朝中政务是丞相的分内职责，与本王何干，现在太子归朝，国家大事理应由太子殿下做主，本王在何处偷闲，本就无关紧要的罢。但太子殿下这般关心长辈，已令本王几乎要涕零垂泪了。”

 凌明轩本该到宫门前亲自迎接未来的君主下车辇的，但他根本就没把凌奕枫放在眼中，宫内仍驻扎着自己的守军，凌奕枫这个皇帝还是他更立的，而且论起辈分来，不说话都能压死他。

 站在凌奕枫身后的丞相和六部官员不禁捏了一把冷汗，现在太子未登基，就算有朝中文官的支持，但仍是没力量和端王抗衡的。心里都期望，太子不要和端王起冲突，暂且忍一忍。

 绮罗看到凌奕枫与在庆州时的落魄模样截然相反，又做回了煊国的太子，不禁展眉一笑。凌奕枫看了眼绮罗，冷然道：“宸妃娘娘，这里似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罢。还不快回自己宫中为先帝守孝。”

 绮罗一愣，凌奕枫从来没和她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过话，但此刻她无法说什么，装作唯唯诺诺的低头应了一声，便欠身告退。

 “你不能走！”凌明轩拦住绮罗。

 太子见端王无礼，怒指他呵斥道：“她是先皇驾崩前册封的嫔妃，端王殿下难道不知宫中禁忌么？！你即是先皇的长辈更应懂得其中分寸才对！”

 “凌奕枫！”明轩亦怒，他刚回京师，不过有几个朝中的老头子支持就敢和他这般说话。

 明轩这一吼，直吓得跟在凌奕枫身后的文臣呼啦啦跪到在地瑟瑟发抖。而闻声赶来的易崇寒则带着一队军士将凌奕枫和一干朝臣团团围住，将佩刀半拔出刀鞘，一时剑拔弩张。

 凌奕枫看了一眼身后，冷笑道：“端王殿下，此举何意？这元晖殿内哪个是大煊的敌人？”

 “易崇寒，退下——”明轩衣袖一挥。

 易崇寒打了一个手势，令士兵收起刀剑：“退下。”临走时顺带瞧了一眼自己的弟弟。

 凌奕枫并未被方才的危险吓到，而是咄咄紧逼：“大丧后，宸妃随后宫众嫔一并移居静慈庵为先帝抄经祈福，然后去帝陵守孝。此乃祖制，乱议者，斩立决。”

 明轩惊诧于凌奕枫的决然：“去年才颁布的规定，怎么能算祖制？”

 “大煊江山要传万代，万世之后亦要遵守此制，如何不算是祖制。”

 明轩不能否认大煊江山遥传万代，一时无言以对。绮罗见此情景，怕再这样下去，凌奕枫会真逼急了明轩，忙道：“臣妾告退。”说罢，闪身躲过明轩的阻拦，飞也似的侧身出门去了。

 明轩看着绮罗的背影，对凌奕枫冷笑道：“也好，谁也得不到！”说罢亦离去，在于凌奕枫擦肩而过的时候道：“走着瞧吧，看你能用祖制压本王多久！”

 凌奕枫冷着脸，默默的听了。直到端王走远了，才微微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竟还在颤抖。文臣们再也看不到端王的身影了，才擦着冷汗起身对凌奕枫道：“殿下，明日的登基大典都准备好了。”

 “知道了。”凌奕枫早就对这帮文臣没好感，文臣在太平盛世才能发挥能量，而现在政局不稳，他需要一个能抗衡端王的力量。这时他将视线移到了站在一旁的易倾然身上。

 回京的路上，凌奕枫已知道了宫中发生的一切，父皇强占绮罗，端王逼宫，苏贵妃弑君自尽，还有御林军内斗。而这个生就一双碧眸的混血色目人就是打开宫门迎接端王的入宫的叛徒。

 而此时易倾然却先抱拳作揖道：“殿下，小人有事禀告。”

 


孤家寡人


 凌奕枫想了想，让朝臣都下去，单独和易倾然对话。他倒要看看此人要与他说什么。

 “太子殿下。”易倾然恭恭敬敬的作揖，然后抬眼看着凌奕枫道：“是微臣打开禁宫之门迎端王殿下进宫的。”凌奕枫怒瞪着他，但却未发火，听他继续说道：“此乃小人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先皇下令要处死墨绮罗。微臣为了保护墨绮罗，只有迎进端王，毕竟端王殿下不会杀墨绮罗，正因为如此殿下才能才能在今天看到墨姑娘。”

 “你的意思是，我还要嘉赏你么？”

 易倾然话锋一转：“微臣有一事要提醒殿下，请殿下恕小人不敬之罪。”

 “但说无妨。”现在皇宫内都是端王的驻军，万不能叫御林军也背叛自己，凌奕枫虽然对易倾然倒戈端王的行为极是不满，但眼下也无可奈何。如果有可能，他还想拉拢易倾然站到自己这边。

 “微臣斗胆，请殿下不要将墨姑娘曾去庆州看您的事情透漏出去。”易倾然道：“方才端王殿下质问了微臣，微臣谎称是从他处带墨绮罗回京的，她从未见过您，而墨绮罗亦对端王谎称是去庆州寻找庆国太子的遗腹子。端王似乎很忌讳墨姑娘去见您，若是叫端王知道，只怕会对墨姑娘不利。”

 “是你带墨绮罗离开柘铺的？”凌奕枫想起绮罗离开他的时候，他的痛苦，不禁恨恨的道。

 “微臣是奉当时御林军统领严実之命。”

 原来是严実下的命令，该死。凌奕枫对易倾然杀了严実不那么记恨了。凌奕枫想起了他受伤之后，有大夫上山为他诊治：“是你吩咐庆州官吏给我找的大夫？”

 “担心殿下安危，是微臣应尽之责。”

 凌奕枫对在危难中，不忌讳他的失势，而帮助他的人，有着说不尽的好感，对绮罗是，对易倾然也是，他的语气没有原本那么严厉了：“难得你对本太子忠心耿耿。”

 易倾然做事一贯如此，在确定对方真的没有利用价值之前，绝不将事情做绝。

 “小人愿意为太子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他已经欺骗了端王，唯有站到太子殿下这一边可选了，而且端王那边还有跟他素有仇怨的哥哥，投靠端王不会有什么发展。

 “现在这宫里，能帮上本太子忙的，怕是只有你了。”

 “殿下放心，只要微臣还有一口气，一定会保护您的安危。”说罢，单膝跪地，以表忠诚。

 凌奕枫满意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丧后，你便派人将先帝遗妃移居静慈庵。然后严加看守，决不要让旁人靠近半步。”

 易倾然心领神会，那个旁人指的是自然是端王。

 “是。”

 “明日登基大殿之后，你便拿着朕的手谕，将长江以北的驻军调集起来，以平定北疆狄戎的名义向京师集结。”

 “是。”

 他凌奕枫明日开始便是名正言顺的大煊国的皇帝，以皇氏嫡孙的身份即位，量他凌明轩再有权势也不敢真的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他动手。

 “知道的话，便去办罢。”

 “是”

 易倾然欠身作揖再拜，小步退了出去，一出元晖殿，他立即叫来王荼，吩咐道：“即刻派人去庆州将典狱盛伦等知道墨绮罗曾去见过太子的人，统统杀掉一个不留。”

 虽然端王去查的可能性不大，但凡事小心为妙。

 王荼嘴上应承着，但不免恐惧看了易倾然一眼，如果盛伦被灭口，自己和刘珩恐怕也难逃此劫罢。

 易倾然看懂了的王荼眼神背后的意思，安慰道：“你们对我忠心耿耿，一向口风甚严，我不会将你们怎样的。”

 王荼舒了一口气：“属下这就去办。”

 易倾然看着王荼的背影心里道，你们还有利用价值，怎么会让你们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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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经磨难的凌奕枫重新回到了京师，在重臣的拥护下，重新登上了皇位，年号天懿。但是登基大典后的凌奕枫作为这个帝国名义上的皇帝并没有什么实权。由于自己的父皇长时间疏离朝政，大权旁落到了丞相和六部手中，而军权更是不用说，目前整个京师都处在端王的武力包围中。

 大丧之后，他正式下令先帝后妃移居宫外，去静慈庵为抄经祈福三个月，然后去皇陵行宫终身守陵。圣旨刚颁发下去，门下省便使用了封驳权，将他的旨意驳了回来。

 中书省有权封驳皇帝的谕令，但这项权力本来形同虚设，开国以来，便没人敢使用过，没想到在凌奕枫这里，却摆了他一道。凌枫奕知道，是这帮老臣在欺压他，或者可以说是听了端王的命令在欺压他这个没有实权的皇帝。

 很好，省得他亲自去调查哪个是端王的亲信了。对于这些在他落难时冷眼旁观，而回京后又对他百般刁难的大臣，凌奕枫一点好感都没有。他暂且忍了，也没多说废话和门下省辩驳。

 半个月颁布了一道看似不相关的圣旨，提升一个人叫王荼的人做御史中丞。

 众臣以为是皇帝想一个个提拔自己的亲信，御史中丞又不是什么高官，也未说什么，大家相安无数。又过了半个月，突然门下省二品左侍中的儿子被查出侵占土地，且这块地据钦天监勘探是一块含有王气的土地。平民侵占王气之地，乃是谋反。此案交由御史中丞处置，拷问之下，竟逼问出同党无数。

 占地不是大罪，但侵占有王气的土地就是谋反，诛杀三族。人人都知道皇帝在炮制冤案，打击朝中不臣服他的势力，但都无可奈何。皇帝掌握着案件的尺度，王气看不到摸不着，说有就有，说你谋反就是谋反。

 任用酷吏炮制冤案，只是想说明一个道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大臣只能听一个人的命令，那就是皇帝凌奕枫。

 凌奕枫收拾了欺软怕硬的大臣，经过一番血腥洗礼，收回了朝政之权，重新下令先帝嫔妃移出皇宫，入住静慈庵。

 
再会奕枫


 绮罗慈庵一住就是七天，每天入夜按时就寝，白天则抄经念佛。别的妃嫔哭哭啼啼，她则面带笑容该做什么做什么，反倒觉得在这里既然安全又宁静，不失为一处休养好去处。

 今年也不知怎么了，入了三月夜里还是冷飕飕的，绮罗孤灯一盏，吃斋抄经，在简陋的小筑里独自一人煎熬，时常冻的手脚冰冷，就在屋内踱来踱去活动手脚，这晚，天空飘着细细碎碎的小雨，绮罗自言自语的打趣：“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第一场雨来的还真是静悄悄呢。”她披上斗篷，走到院中，仰头望天，雨滴落在脸上，绮罗觉得凉凉的很舒服。

 忽然，她觉得一个黑影从余光里闪过，她回头望了望，并没有人，绮罗继续赏雨，好一会才回到屋里，像每天一样，她合衣而卧，躺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将幔帐拉下来。

 见绮罗睡下，刚才趁她赏雨而进入屋内的黑影，从怀里掏出一根迷香，用火折子点燃，不多久，屋内熏香弥漫，黑影估算绮罗已经完全中了迷香，不再压制步伐，快步走到帐前，一把拉开幔帐，扳过侧卧的绮罗。

 黑影大吃一惊，只见绮罗正用手帕捂住口鼻，露在手帕外面的眼睛带着嘲讽的笑容

 “你以为我在外面站那么久真的是看春雨？”绮罗必须要让这个他知道她的智慧：“我是等手帕落满雨，用湿的手帕捂住口鼻。”

 “墨姑娘还是这么聪明啊。”

 “过奖，过奖。”绮罗笑道：“倒是怀蠡你，大半夜的不在皇上身边，鬼鬼祟祟跑到我这里做什么？还学人家放迷香……”

 怀蠡窘然，尴尬的咳嗽了一下：“其实这屋里还有一人，出来吧……”怀蠡话音刚落，从门后的暗处闪出一人，正是易倾然。绮罗看着两人，不明白所以然：“这是做什么？”

 “陛下想要见你。”

 绮罗不悦：“那也没必要对我下迷香啊。”

 “是我出的主意。”怀蠡道：“我怕你笨手笨脚，行动迟缓，被人发现，不如迷晕了你，让易统领背着你离去来的方便和安全。”

 “怀蠡！你自己就不笨手笨脚的了？！”

 怀蠡道：“总比墨姑娘行动麻利。”

 易倾然看不下去了，插嘴道：“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陛下还在等着我们。是去是留，行动要快，夜长梦多。”绮罗道：“我绝对不会暴露行踪，我们快走吧。”

 易倾然看了看怀蠡，怀蠡叹了一口气：“行，算我刚才出的是馊主意。”

 静慈庵住的皆是先帝的嫔妃，身份敏感，凌奕枫决不可踏进半步，但又思念绮罗，忍了许久，终究是不敌相思之苦，让重回京师的易倾然将绮罗秘密带回来。因易倾然曾抓过绮罗，怀蠡对他不放心，强行跟着一并去了，才发生了方才的一幕。

 静慈庵身居京郊，周围少有人迹，凌奕枫寻了一处隐秘的林子，忐忑不安的等着绮罗的到来。

 虽然在绮罗出宫之前，凌奕枫和她同居宫内，但为了避人耳目，两人并不曾见过，只每日从内务府那里拐弯抹角的打听几句她的消息。凌奕枫还记得两人分别时的情景，他本以为再见不到她了，没想到苦尽甘来，重又在一起了。

 “奕枫——”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凌奕枫高兴的抬头望着前方，见绮罗离他越来越近，竟不知如何是好，回头看了看御林军的其他侍卫，忍了抱住她的冲动。

 绮罗走到他跟前，凌奕枫对她的态度还不明确，她的行动也不敢逾制，刚才冲动叫了他奕枫，已有些后悔了。同样不知该如何是好，绮罗驻足在他面前：“陛下……”

 凌奕枫叹了一口气，苦笑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当初一手制定的规矩，竟害了你。”

 绮罗笑：“怎么会呢，如果不是你当初在炫焱帝驾崩的时候，下旨废黜殉葬制度，我怕是已经死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绮罗暗叫不好，这本是苏醉凝分析给她听的，对外的名义这本是隆靖的皇帝的谕令：“只有你会那么好心吧。”

 凌奕枫心里道，他当初那么做，是为了牵制二叔静睿王，绝不是出于什么好心。他目前为止，他只有对绮罗是全心全意的，对敢和他作对的其他人，他并未手下留情。在处理某些事情上，他的心狠手辣起来绝不亚于端王，敢于和他争权夺利，危害他的，他也绝不会留其性命。他甚至可以不在乎手段，只要达到目的，他可以对用母亲要挟儿子，用冤案屠杀不服的朝臣。

 绮罗见他笑而不语，问道：“我说错了？”

 “我只对你一个人好而已。”

 绮罗听了，眼中的光彩一扫而空：“我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罢。”这是一句试探，看凌奕枫究竟知道多少她的情况。

 “你是身不由己。”凌奕枫道：“端王为了得到你，设计陷害我，让我流放庆州，不过我现在回来了，他便伤不了你一分一毫。”凌奕枫这段时间也开始着手调查了他被诬陷一案，却发现知情人都已死了，当时负责审问他的刑部官员，在他离京后莫名其妙的死了。也是凌奕枫更加认准是端王湮灭证据。

 绮罗心想，凌明轩果然像他保证的那样，为了保护她，消灭了很多证据，没想到他为她做的，却成为了凌奕枫误会他的证据。她颓然的叹息道：“算了，你现在还不能和他抗衡……没必要因为我弄的关系那么僵，万一……”

 凌奕枫道：“你放心，我总有办法处置好此事的。”说罢，想了想还是将绮罗搂进了怀中。他原本设想的是绮罗和凌霁夜有关系，而端王索要绮罗是想弄出去杀掉以绝后患。但在回京的路上，他却听到他离京流放后，墨绮罗入了端王府做了小夫人。

 


诺言


 绮罗不得不承认，当初逃出端王府去庆州探望凌奕枫的目的，并不是对他有愧那么简单，她也有自己的目的，就是让处于苦难中的凌奕枫对她的感情亦更深一些。

 就算苏醉凝不抓她回京师，她也会离开凌奕枫回到皇宫，炮制出一幕隆靖帝要强占她的闹剧，逼迫凌明轩起兵废帝，拥立凌奕枫做皇帝的。然后就等着对她情深似海的凌奕枫回来做皇帝，对她施以恩惠，让她也有对抗凌明轩的权力。

 她两步险棋都玩的不错，除了苏醉凝临死前册封她为宸妃之外，事情都在她的预料中。

 但是她却没有一点开心。凌明轩爱她，她了解他的秉性，将他的息怒玩弄于鼓掌之间。对凌奕枫也是，她费尽周折终于迎回了他，此刻却不想从他那里获得更多，她陷害他流放，已是大错，现在他若再因为她惹怒了凌明轩，酿成新一轮的祸端，是她不想见到的。

 凌奕枫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她不想害他，即使他姓凌。

 不该是在这两人之间挑事的么，让他们凌氏因为她同室操戈，杀的血流成河的么。

 唉……

 她没用，怎么对敌人开始仁慈起来了。

 凌奕枫脱下身上的披风给绮罗披上：“夜里凉，你怎么不穿点出来。”

 “奕枫，你现在千万不要冲动对抗凌明轩，我现在在静慈庵挺好的，等过个一年半载，端王一准对我没兴趣了，而那时，你已重掌大权，再对他做打算罢。”

 她猜测端王暂时按兵不动，打的也是这个主意，等一年半载，待奕枫后宫丰盈，自然会忘记她。

 大家都做了持久拉锯战的准备。

 “嗯，你暂时先忍一忍。”凌奕枫想起了第一天见面对她的恶劣态度：“我回京那天，对你那么刻薄，不是我本意。”

 “我知道……”凌奕枫那时的决定是对的，毫不退让的让绮罗入住静慈庵，是最佳的处置。

 至少双方谁都得不到，便可相安无事。

 夜风渐大，吹在树林中，呜呜作响，甚是骇人。

 “我父皇真的是死于苏醉凝之手么？”凌奕枫有些怀疑自己父亲的死因。既然端王是因为父皇强占绮罗而谋反，端王一定是爱惨了绮罗的，会不会对霸占绮罗的父皇痛下杀手……想到端王对绮罗的感情，凌奕枫亦痛恨非常，冲冠一怒为红颜，端王竟如此爱绮罗。

 绮罗道：“是……我们到凝鸾宫时，先皇已经……”

 凌奕枫黯然，不管对方如何，终究是自己的父亲。

 “奕枫……”绮罗道：“你的身体完全恢复了么？不要因为朝政太过劳累。”

 绮罗的关心驱散了这雨夜的寒冷，凌奕枫抿唇笑：“没事的。”

 “那就好……”那天见凌奕枫伤的那么重，她着实担心了许久：“天不早了，你该回宫了。若是叫人发现你私自出宫的端倪，便又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事端。”凌奕枫回首看着随行，见他们果真十分急切的看向这边，督促的意思明显。

 凌奕枫恋恋不舍的松开绮罗的手：“你要保重，我一定会接你出来。”

 “嗯。”

 “易统领，送墨姑娘回去，对静慈庵让要严加看管。”

 “是。”易倾然抱拳道，对墨绮罗道：“墨姑娘请。”

 绮罗转身离开走了几步，转身问凌奕枫：“你嫌弃我么？”

 凌奕枫道：“都是端王的错，你不要有负罪感，我绝不会抛弃你的，你只安心等我消息就是。”

 “嗯。”绮罗笑着转过了身离去。边走边在心中道，他不在乎，她却在乎。虽然玩弄感情，玩弄的极是成功，但对她自己的厌恶又

 回静慈庵的路上。易倾然和绮罗皆沉默着，待易倾然安然将绮罗领入小筑，准备离开的时候，绮罗忽然对他道：“谢谢你。”

 “娘娘何出此言，乃是小人的分内事。”

 绮罗见他对自己态度大转弯，不禁感叹道：“易大人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看人下菜碟呢。”见皇帝对她情重便毕恭毕敬，与从庆州带她回来时，判若两人。

 易倾然一个没忍住，爱抬杠的毛病犯了，毒舌道：“彼此，彼此。娘娘见端王殿下的时候，不也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么。”他本以为墨绮罗会生气，却不想她竟符合道：“是啊，我真是个不要脸的溅人。”倒说的易倾然不好意思：“你不必这样说自己。”

 绮罗慨然道：“总之谢谢你那天帮我撒了谎。”

 易倾然也未再说什么，悄声出了门，一闪身便不见了。绮罗则撑着下巴，点着孤灯呆坐在几案前，思虑到天空呈现鱼肚白。

 接下来的日子，仍是相安无事，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可能是夜会凌奕枫那晚淋雨着凉了，绮罗身体极不舒服，早上起来头晕的厉害，干呕了几次，身体酸软无力，非常疲惫。

 她想出静慈庵去转转，但几个出口都有士兵把手，根本出不去。

 又过了两天心里乱成一团的绮罗再也忍不住了，想起私会凌奕枫那晚，易倾然是带着她从一处矮墙跳入的，便趁人不备，偷偷溜到静慈庵西边院墙下，寻来一块石头，踏了上去，手攀着院墙，脚下一蹬上了院墙。但无奈绮罗平衡能力太差，且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再墙上的绮罗望着下面，怎么看怎么高，一时不敢蹦下去。

 她在心中给自己骨气，墨绮罗，快点，一闭眼就蹦下去了，你在这里太显眼，马上就会被守兵发现的。牙关一咬，却又迟疑了，不行啊，万一你的推断是正确的，如果摔了……

 正在她踌躇之时，忽闻一声：“有路不走爬墙头，娘娘也想做回武林高手？”

 绮罗心里骂，倒了血霉了，正撞上他。

 易倾然。

 


噩耗



 她对易倾然笑道：“没事，没事，我就是一时兴起，您忙，我回去抄经了。”说罢，就要退回院墙内。

 易倾然道：“娘娘好不易攀上来，一定有要事罢。属下可以祝您一臂之力。”

 她要做什么，绝对不能让他知道……不过，绮罗想起那晚会见凌奕枫时路过的一处断崖，计上心来，对着易倾然嘿嘿一笑：“那麻烦易大人了。”

 “娘娘请吧。”易倾然伸出手递给绮罗，绮罗搭着他的手，眼一闭跳下了矮墙，落地时易倾然扶了下她的腰，让她不至于跌倒。这个动作很轻很快，绮罗并未在意，只庆幸自己落地平稳没摔着。

 易倾然问道：“娘娘要去哪里？属下随你去。”

 “不用，我自己随便转转。”

 “皇上让属下保护娘娘的安全，属下必须尽职尽责。”易倾然摆出无奈的表情：“请娘娘体谅属下的难处。”

 就会拿身不由己当挡箭牌。绮罗冷眼瞥了他一眼，然后换上笑容：“那就麻烦易大人了。我把耳珰弄丢了，我想去找找。”

 易倾然心里道，女人真是麻烦：“属下随娘娘去寻。”

 绮罗问：“易大人，能牵一匹马给我么？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走路太累了。”

 才几步路，就要骑马，不够费工夫的。但绮罗提出了这个要求也不好拒绝，便道：“娘娘在此处稍等片刻，不要乱走。”走开几步回头道：“其实走了，也没关系，属下会追上去的。”言下之意是，你逃不掉的。

 绮罗微笑：“我哪能跑的过易大人呢。”我要甩掉你，也不会蠢到贸然逃跑。老老实实在原地等了易倾然牵了两匹马回来。各自骑了一匹向着绮罗指定丢失耳珰的地方去了，绮罗目标明确，信誓旦旦一个劲的指着远处：“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两人走了很远，来到郊外一处悬崖边，绮罗望了眼湍急的河水，假装焦急的说：“耳珰就在这附近。”

 “娘娘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昨天啊。”绮罗信口道：“没发现吧，嘿嘿。”

 易倾然吃不准她话语的真假，但不管真假，他以后一定要加派兵力。绮罗蹲在悬崖边摸索无果，起身眺望崖下。易倾然道：“难不成，准备跳下去捞吗？”本来是句玩笑话。

 “好，我这就跳下去。”绮罗竟然直挺挺的跳了下去。易倾然反应过来空抓了一把，却慢了一拍，人已经消失了。易倾然急忙四下寻找，这时，抓住悬崖边上长出的松柏树枝的绮罗吊在半空中，伸出手呼救：“救我——”易倾然也没多想，毕竟对方马上就要跌落水中，忙伸出手拽住绮罗。

 绮罗泛起坏笑：“你给我下去凉快一下吧。”

 她借力用力，将毫无准备的易倾然拉下悬崖，抛进水里，悬崖并不高，至少摔不死人，加上河水颇深，易倾然落入水中激起大大的水花。绮罗得意的笑，等着易倾然从水中浮出来，笑的更加肆无忌惮。

 易倾然吐掉嘴里的水：“你！”刚才见绮罗就要坠崖，情节之下放松了警惕，才叫绮罗给算计了。绮罗脚下蹬着一处凸出的岩石，用尽全身力气爬上了山崖。绮罗拍拍手，哼着歌，扔下水中的易倾然，独自离开。

 易倾然浮上水面，吐掉嘴里的河水，他颇费了些力气才游到岸边，虽是盛夏，河水深处冰冷，冻的他打了一个喷嚏。待沿着山路回到悬崖边，绮罗和那两匹马早不见了。

 “可恶！”

 ***************************************

 绮罗甩掉了易倾然，骑马向着京师城内而去。以最快的速度寻了一家医馆，走了进去。医馆不大，坐堂的大夫正优哉游哉的看书，见了绮罗，忙起身迎客：“小姐请坐，请问是给您瞧病还是出诊？”

 绮罗的时间不多，她相信以易倾然的能力，很快就会追过来，她坐到桌前，伸出胳膊：“为我诊脉，快些！”

 大夫慢悠悠的坐下，捋了捋胡须道：“请问您身体哪里不适？”

 “……我怀疑自己有了身孕。”

 大夫见绮罗独自一人前来，又神色慌张，想来此女意外怀有身孕的，且见她貌美非常，气质不凡，料想是大家大户的小姐。若真是如此，那么他为她诊治，一定也会惹上麻烦：“姑娘见谅，小医不善妇人科，请姑娘另寻良医罢。”

 绮罗急的想打人：“你只需告诉我是有还是没有，至于其他的，不劳大夫。不用担心我会叫你给我开堕胎的方子，给你惹麻烦。”

 大夫这才道：“那小医就勉为其难了。”

 绮罗忙挽起右手衣袖放到桌上，忐忑不安的望着大夫，过了一会。大夫神色凝重的道：“对姑娘来说，可能不是一个好消息……”话语的意思很明显了，也不必再说下去了。

 绮罗身子一抖，沉吟片刻，问道：“几个月？”

 “现在是三月，该是一个多月以前罢。”

 “能不能再具体一点？”

 “呵呵，华佗在世也不可能确定那么准的。”心里道，这个女子为什么这么问，难不成同时跟几个人有染。

 绮罗掏出碎银子扔给了大夫，起身离去，出了医馆，爬了几次都没上去马背，好不易最后一次翻身上马，离城而去。没行多久，迎面便碰到了追赶而来的易倾然等意一众人。

 易倾然还穿着湿衣服，压着怒气道：“请娘娘速速回到庵内。”

 绮罗垂着头颔首。

 易倾然狐疑的看她。怎么短短时间内，她的情绪变化这么大，刚才捉弄人时的机灵劲哪去了。

 “唉……”这时绮罗抬头向他苦笑道：“我不会再跑了……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有身孕了，除了自己还有一个生命需要她负责。

 而这个孩子姓凌。

 

绮罗之殇（上）



 “敢问娘娘方才去了何处？”易倾然没好气的道：“难道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么？”

 绮罗知他在暗示贸然外出会被凌明轩发现，她扯着嘴角，想牵引出笑意，但内心的苦处占据了上风，最后只淡淡的道：“对不起……”

 “快随微臣回去罢。”易倾然凉风吹在身上，从头冷到脚。警惕着四周带着绮罗回到了静慈庵，易倾然换了干爽的衣裳。越想刚才的事情越是蹊跷，墨绮罗究竟是干了什么，为什么回来之后，情绪差那么多？！

 思来想去不是好事，立即派人进宫先向怀蠡做了禀告。

 怀蠡知道后，并未放在心上，他以为不过是绮罗在静慈庵内憋的闷了，心情很差而已，叮嘱来人严加看管，也未向皇帝回报。

 易倾然得到怀蠡的回话，心里道，哼，反正他的职责尽到了，再出差错也不是他的错了。从此之后，他仍每天按例来巡视静慈庵的情况，探查防护的疏漏。

 这天，他如每天一样询问这里的人员出入情况，确定墨绮罗安安稳稳的留在庵内之后，正要上马离去，突然这时跑来一个守兵，气喘吁吁的道：“易大人不好了，有人自杀了。”

 “谁？”易倾然脑海里不知怎地，第一个浮现的竟然是苦笑的绮罗的模样。她那日的笑容掺杂了许多悲凉。

 “是庵内的比丘尼方才禀告的，具体情况不详。”

 “带我去看看！”

 易倾然下马在士兵的带领下去走进了静慈庵，虽说按照规定，男子不得随便入内，但现在情况非常，也顾得那么多了。死去的妃嫔住的地方，乃是静慈庵里的一处偏房。易倾然远远就看到了门口围了很多人，曾经在后宫每日妆容精致的女子，现在多是素面朝天，衣着简朴的。一旦失去了悦己者，修饰容貌就失去了意义，甚至连生命也是如此。

 “静静！易大人来了！”

 众嫔妃皆对易倾然欠身施礼，起身后，个别胆小三三两两互相依靠着抹着眼泪。

 “各位娘娘都请先回房，这里交给微臣处理。”易倾然说完，叫过来身边一个随从：“速速进宫禀告！”

 “是。”

 易倾然吩咐完，抬起头见众人还没散去，心中不悦，冷着脸又说了一遍：“请各位娘娘回房，不要阻碍本官善后。”心里道，人都死了，看有什么用，还能活过来不成？！

 “大人……”此时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子，站出来，略微低着头，毕竟不可直视陌生男子的眼睛：“大人，请让我再看看她最后一眼罢。”

 易倾然冷笑，以前在宫中互相斗的你死我活，现在皇帝死了，没得争了，才成了朋友，哼：“此事自有人处理，微臣最后说一遍，请各位娘娘回房间。”

 冷酷无情，根本容不得半点反驳，众妃嫔见没有余地，只得做罢，悻悻离去。很快人群便散了，但却还有一人怔在原地。

 “宸妃娘娘也请回罢。”易倾然冷然道。

 绮罗眼神空洞：“她是怎么死的？”

 易倾然也不知道，便询问身旁的士兵：“告诉娘娘，此人是怎么死的？”士兵抱拳道：“回娘娘，是溺水身亡的，今早送菜的比丘尼没有看到人，便叫了其他比丘尼一起寻找，终于在后院的深潭中寻到了尸体。”

 “静慈庵内有深潭？”绮罗问道，此时她见易倾然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忙遮掩道：“为什么会有深潭，确定是自尽，不是被人害死的人么？！”

 “据说是静慈庵地势有点问题，每到雨季便在庵内存水，便修了一个深潭蓄水。”

 易倾然道：“就是个蓄水的池子罢了。另外，宸妃大可放心，杀了此人得不到什么好处，恐怕她是看不到希望，万念俱灰，才自尽的。”

 绮罗哦了一声：“谢谢易大人告知我这些。”默然转身离去。

 易倾然看着绮罗黯然离开的背影，不禁道：“娘娘留步。”

 绮罗停住脚步，低着头转过身道：“易大人，还有何事？”

 “娘娘是否身体不适？或者在庵内吃穿用度上遇到了苦难？”

 绮罗闻言，缓缓摇了摇头：“都没有，我很好。”说罢，再次转身离去。

 易倾然纳闷，她的奇怪态度是从那天偷跑出去之后开始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是怎么了。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转念一想，哼，管自己什么事情。

 很快宫中传来消息，只有一句话：“怀蠡公公说，尸体烧了，扬灰。”

 易倾然轻哼一声，吩咐其他人：“去办罢。”

 **************

 易倾然已经连续两晚瞧瞧潜进静慈庵后院的这处水池边守候了，他那天看到绮罗对水池似乎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隐约觉得不好，又不放心其他人来办这件事，便亲力亲为，守在这里。

 其实没有证据，仅是靠着一种敏锐的感觉。

 第三天晚上出了状况，易倾然躺在水池旁边一颗大树的树枝上，望着月亮等待天亮，正无聊之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虽然来人极力控制自己的脚步声，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易倾然向下探望，只见来人已到了树下，正盯着湖水发呆，正是绮罗，她披着长发，脸色在月光的映衬下白如梨花。

 他料想的不错，她那天打听那嫔妃的死果然有目的。

 不是吧，难道她想自杀？！易倾然笑自己的念头愚蠢，煊国的皇帝和最有权势的王爷为她争风吃醋，万千宠爱在一起身的，不赶快使劲浑身解数在两个男人中间挑拨离间，怎么会死呢。

 怕只是来这处水塘缅怀故人罢。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绮罗没用……以前我就什么都做不好……”

 

绮罗之殇（下）


 长久以来承担的心里负荷终于在知道自己有了身孕那刻逼近了临界点。无不讽刺的是，原本是暗自发誓绝不以身侍敌的，现在呢，不禁与明轩和奕枫都有染，还有了孩子。

 她那么厌恶自己，甚至在早上梳妆的时候，看到镜中的自己都想砸碎镜子。她在用和姐姐一样的面孔委身于害死她的敌人。

 “真恶心……墨绮罗……你真恶心……”

 易倾然听到她嘴里反复念叨着的自己恶心，不禁暗笑，墨绮罗原来你还自知之明啊，你自己算算皇帝和端王是什么关系。呵呵，如果你有了端王的孩子，那还是当今圣上的堂叔呢。

 而此时绮罗低喃着向水中慢慢走去了。

 易倾然惊，不是吧，难道真的要自杀？！但他却未第一时间去阻止，而是继续静观事态发展，待潭水没过胸口的绮罗仍没有返回的迹象，易倾然才从树上跳了下来，下入水中，从后面捂住绮罗的嘴巴，将她拖上了岸。

 绮罗听到身后有水声，惊慌间要回头看，却被人先一步捂住了嘴巴向后拖去。待到了岸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道：“不许出声，我就放了你。答应就点点头。”

 绮罗颔首，易倾然才慢慢放开了她。

 绮罗躺在地上，捂着眼睛不去看他，也不说话。

 易倾然两次因她落水，心中很是气愤，又见她不说话，便哼了一声：“你……”而这时，绮罗却突然坐了起来，拍了拍胸口，笑道：“多谢易大人救命之恩，我本想观看一会夜景，没想到会失足落水。”

 他既好气又好笑，心里道，你把我当傻子么，分明是自杀，怎么能叫失足落水。

 “是么……微臣却看娘娘像是要步三天前那位嫔妃的后尘。”

 绮罗笑着摆摆手：“我为什么要死啊，活的好好的。”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伸腰杆：“衣裳都湿透了，好冷，我回去了，易大人也请回吧，总之多谢你了。”在这漆黑的夜晚，笑的灿烂无比。

 易倾然道：“不管娘娘是真失足也好，假自杀也罢，微臣都要禀告皇上。”

 “这点小事何必惊动皇上。”

 “只要发生在娘娘身上，事无巨细都要禀报。”

 “那有劳易大人了。”绮罗打了个一个喷嚏：“太冷了，我回去了，为难易大人时刻监视我的行踪了。”

 “也不算时刻监视。”说完有些后悔，自己狡辩什么，就是监视了能怎么样。绮罗没察觉易倾然的心思，接着打趣道：“难得易大人对我这么上心，绮罗甚是感激。”本是挖苦，听到易倾然耳中，却别有含义，像被人戳破了心事，不免有点慌乱，黑着脸道：“娘娘何出此言，微臣不过是在尽分内之职。”

 “呵呵，我知道，易大人真是尽职尽责。”绮罗说完，看都不看易倾然便离去了，却没回小筑，而是到了静慈庵的佛殿。

 月如钩，勾的心神慌乱。

 绮罗痴痴跪在大殿上，从远处看曲线玲珑，引人遐想，垂着低目。双手合十嘴里祷告着什么，易倾然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甩了甩头，心中道，在乱看什么！

 绮罗不知易倾然还跟着自己，祷告完毕回了自己所住的小筑。进屋便躺倒床.上，拉过被子遮住的脸，想大哭一声，可根本没有眼泪。躺到了三更天的时候，再次萌生了自我毁灭的念头。

 她腹中的孩子不能出生，她无法想象生下这个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想起苏醉凝自尽前的那句，她可以再杀一个姓凌的，便是指她腹中的孩子。绮罗想到此处，摸着自己的小腹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娘不好……不该怀上你们。”

 她猜想易倾然该不会料到她今晚还会有行动，应该已经回去了。

 绮罗所住的小筑算是静慈庵内条件最好的一处地方，乃是一个独居的二楼，虽然绮罗平日只在楼下活动，但今晚二楼却派上了用场。绮罗起身借着月光蹬上二楼，推开窗户踩着一楼厅台房顶的瓦片，冷风吹得她如纸片般淡薄，摇摇晃晃歪歪扭扭的找寻跳下去的最佳地点。

 如果从这个高度跳下去，孩子一定会流掉吧……虽然自己也可能会被摔成残疾，不过那是她应付出的代价。没有药物，别无他法。

 ***************

 易倾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傻的可以，身上的衣服还湿漉漉的就躲在暗处窥探墨绮罗小筑内的动静，怎么看自己怎么像个伺机行动的采花贼。凉风一吹，他冷的抖了一下。

 要不是皇令，他才不在这里守着。嗯……其实可以让刘珩来监视的，不行，那家伙笨的可以。又过了一会，易倾然实在受不了了，告诉自己，墨绮罗不会有事的，死了一回没死成，至少会再等几天再做打算。

 正欲离去时，发现绮罗从二楼钻了出来，歪歪斜斜的站在瓦片上，闭上了眼睛，只迟疑了一下，便往楼下跳来。易倾然当即跃身而起，接住绮罗，搂着她稳稳站到地上。落地后的第一件又是先捂住她的嘴巴，不过这次语气恶狠了许多：“你有没有完？你知道不知道你若出了闪失，会给我带来多大麻烦？”

 绮罗见又是易倾然来搅局，大为恼怒，抬起脚用力踩在了易倾然靴面上。易倾然吃痛，怒瞪绮罗，手上用力死死捂着绮罗的嘴巴，不顾她挣扎，将她拖进了小筑内。

 进了小筑，他道：“不许吵，我这就放开你。”但刚松手，绮罗就怒气冲冲的道：“你这——”话未说完，嘴巴又被捂住，易倾然怒：“你不怕引来其他人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放开你后不许出声，你能做到就点点头。”

 绮罗睁大眼睛不情愿的点了点头。易倾然怕绮罗再出声，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慢慢的将手拿里绮罗的嘴巴。

 绮罗斜了易倾然一眼，指着门口道：“请大人离开！”

 

败露


 他哼道：“微臣怕走后，娘娘再起轻生的念头。”

 “你若是不走，我以后一定会向陛下多多说你的‘好话’。”

 “您这是在威胁微臣么？”

 “你说呢？！”绮罗两次计划都被易倾然阻止，对他的感觉从厌恶上升到了恐惧，难道这个人无时无刻都在就监视自己，光一想就恶寒：“易大人深夜在我的房内，就不怕皇上怪罪吗？！”

 “……”易倾然尽量平复怒气，微微一笑：“……我是在救娘娘您啊，您倒是要反咬一口！”

 绮罗心烦意乱，向外推易倾然：“滚——”易倾然当真郁闷的要死，若是走了，绮罗在房内悬梁自尽，自己前功尽弃，罪责难逃，不走的话，绮罗对他又骂又打，一定会引来其他人。正想着，突然这时听到门外有一个小比丘的声音问道：“宸妃娘娘，发生什么事情了？”

 绮罗在气头上，命都不想要了，便不管不顾了，大声道：“这房间——”

 易倾然见大事不好，慌忙捂住绮罗的嘴巴，绮罗呜呜挣扎着，用手肘向后打在他的肋骨上，虽用尽了全身力气，但这点伤痛对易倾然来说如同毛毛雨，他在绮罗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你最好老实点，此事被外人知道，没你的好处！”

 绮罗还是拼命挣扎不止。

 “宸妃娘娘？”门外的小比丘问道：“真的没事么？”

 绮罗嘴上不能说话，使劲点头，心里想着小比丘最好快点进来。而这时，她忽然听到头顶有人道：“娘娘……你是不是有了身孕了？”她瞬间被骇的忘记了挣扎，惊慌失措时，懵懵的抬头本能的望向易倾然，她第一次离这么近看他的眼眸，清澈见底的碧绿色。

 易倾然见绮罗不再挣扎，心中道，果然猜对了，一个女人突然情绪波动这么大，还能是什么事儿！压低声音继续在她耳边道：“娘娘，将门外的人赶走，咱们有事好商量。”他靠近绮罗的耳鬓，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芳香，一时竟有些失神。绮罗讨厌他离的这么近，别过脸点了点头。

 易倾然的慢慢松开手，绮罗瞪了他一眼，对门外道：“我没事，比丘请回罢。”

 小比丘听到了绮罗的声音，似乎才放心了，但却没及时离去：“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若是娘娘有困难只管说来。”

 “啊……我刚才在打蟑螂。”绮罗道：“我累了，要休息了。”边说边来到桌前。

 “贫尼不搅扰娘娘休息了。”小比丘道。

 而此时易倾然听到小比丘走了，低眉长出了一口气，就在易倾然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见头顶飞来一个黑影。他侧身躲过，那东西砸到了身后的床榻上，发出砰的一声。

 是烛台。

 而抛物没砸中易倾然的绮罗很是失望，便又去抄桌上的砚台。

 “娘娘？”转身离去的小比丘听到屋内的声响，驻足询问：“还在打蟑螂么？”

 “是呀！”绮罗道：“您快走吧，我没事的。”说着手中的砚台也甩了出去，早有准备的易倾然毫不费力的伸手接住，但不免弄了一手的墨迹。他怒火中烧，抓住绮罗一手钳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将手上的墨迹揩在她脸上：“娘娘，有了身孕，还是不要做这些危险动作的好。”

 此时门外的小比丘已经走了。

 绮罗闻言，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不再挣扎了。易倾然怕她再有动作，盯着她过了好一会，确定她放弃了挣扎才松开了手。绮罗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墨迹，兀自一笑，还想狡辩：“……易大人说的不对，我没怀孕……”

 易倾然冷眼瞄绮罗：“是么……我明天向皇上禀告就说静慈庵内可能有人患了疟疾，派御医来给你们挨个瞧病，到时候就见分晓。”

 绮罗垂着头又沉默了。易倾然几近抓狂，眼前的女人打又打不了，骂又骂不得，但实在又气的人肝疼，只能狠狠瞪着她道：“有了身孕是好事，皇上很快就会接你出去了。”

 凌奕枫会接她出去，但是孩子却不是他的啊。绮罗相信是腹中的孩子的父亲更可能是明轩，是被苏醉凝下药陷害那次怀上的。

 易倾然猛然想到了什么，虽然问出来可能会惹麻烦，但还是道：“……你那天偷跑出去是去看大夫了吧……这个孩子几个月了？”如果是一个月即是在庆州时候怀了皇帝的，若是两个月，即是在端王府内到时候怀的端王的。要是她腹中的孩子不是皇上的，她的身份也会一落千丈，倒也不用对她再恭敬了。

 绮罗冷笑：“管你什么事？又不是你的！”

 易倾然道：“我可是好心帮娘娘你，皇上接你回宫，端王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不接，你难道要在静慈庵内生产么？不过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若是端王觉得自己是孩子的父亲……到时候……”他摸着下巴，故作担忧的道：“长江以南的驻兵也集结的差不多了，估计近日也快到京师了，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您这个时候有了身孕，真是火上浇油，处理不好的话，同室操戈的悲剧就要再次上演了。”

 几句话说完，绮罗的气势已被打掉不少，易倾然继续笑道：“娘娘希望鹿死谁手呢？唉？您是庆国公主啊，难不成希望两败俱伤，皆因你而死，您真是好手段，苏醉凝在后宫忙碌了那么多年都不及您一个手指，您倾城一笑，便可掀起腥风血雨。您方才说对不起您的姐姐，我看此言差矣，您太对得起了，复仇多成功！”

 易倾然每一句话都能戳进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她低着头，过了半晌，忽然抬起头，对易倾然微笑：“求求你，易大人，让我死了吧，我真的太累了！你也不希望煊国大乱的吧。”

 “乱不乱，那得看孩子究竟是谁的了！”易倾然道：“我这就去回禀陛下，一切还看陛下定夺。”

 绮罗心里道，快走吧，等你走了，我就撕了幔帐，悬梁自尽。可这时只听易倾然道了一句：“多有得罪！”便觉得后脖颈被打了一下，眼前一黑，昏了过去。易倾然将绮罗放到床.上，拉上幔帐离去了。

 下了早朝，在上书房批阅奏章的凌奕枫接到太监通报，传召了易倾然进谏。易倾然向来不说废话，立即单膝跪地道：“微臣御林军统领易倾然有一事向皇上禀告。”

 “说。”

 “宸妃娘娘近日身体不适，据庵内比丘尼说，时有干呕症状，却不像是着了风寒……”

 凌奕枫心中一震，道：“带御医去给娘娘诊治。”

 “是。”

 待易倾然走了。一旁伺候着的怀蠡见皇上面色凝重，空盯着前方发怔，便也猜到了皇帝的心思。

 墨绮罗若是有了身孕，且从时间推断是在端王府时怀上的，可怎么办好……

 


规劝


 绮罗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的厉害，稍稍坐起身来，摸了摸后颈，便又疼的重新躺了回去。这时听到一个女子惊喜的道：“娘娘醒了。”

 绮罗睁开眼睛看到床前站起一个小宫女正满面笑容的看着自己，还有一个打开门对门外道：“大人们请，娘娘醒了。”然后便有一个白胡子的老御医拿着药箱走了进来。一路低着头，不看瞧绮罗半毫。

 床前的宫女立即拉下了幔帐，对绮罗道：“宫里来御医为娘娘瞧病了。请娘娘将右手伸出幔帐给御医诊脉用。”

 “我没病，也不用看。”绮罗说完，向床内爬去。任宫女怎么劝都不出来，因身份特殊，宫女也拿她没办法，双方僵持了一会，宫女去了门外又叫了一人进来。

 绮罗躲在满帐内瞧着床前影影绰绰的身影，认出了来人是怀蠡，便知大事不好，凌奕枫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墨姑娘……你这是何苦来，让御医给你诊完脉，瞧瞧你得的是什么病症，也好对症下药不是。”

 “我好的很，不用诊脉。”

 怀蠡叹了一口气：“……你们都出去吧，让咱和宸妃娘娘说几句话。”

 “是。”

 很快，绮罗听到关门的声音，知道宫女和御医都出去了，此时怀蠡拉开幔帐，对躲在床角的绮罗道：“唉……墨姑娘，你我也不是外人，有些话我也不遮掩便直说了。你也是知道自己可能怀了身孕的吧。要不然也不会抵抗御医给你号脉。”

 绮罗盯着怀蠡不说话。

 怀蠡苦口婆心的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如果这个孩子是端王殿下的……你该怎么办？那就让老奴告诉你，我这次来为的就是此事，如果从时间推断是端王的孩子，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堕掉，全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我想皇上对你的感情那么深，只要你不把孩子生下来，他还会一如既往的宠爱你的。过不了多久，皇上就会接你回宫。”

 绮罗苦笑：“孩子能说堕掉就堕掉的么，也是一个生命，不是么……”这话也是对自己说的，虽然昨夜她莽撞的想要堕掉这个孩子，但是当此话从别人口中说话来的时候，她心中忽然有一个念头，如果保不住这个孩子，她便和腹中的孩子一起死去。

 怀蠡不懂绮罗的心思，随口道：“一个生命？生命有什么珍贵的，如果皇上不喜欢，就是不该存在。当然啦，如果这个孩子是皇上的，那么恭喜墨姑娘，你怀的不是咱大煊国的太子就是王爷了。”

 绮罗悲凉的笑道：“生命不如身份重要？”

 怀蠡道：“自然，你觉得你的性命和这静慈庵内其他人的性命是一样重要的么？她们死了，皇上连眉头都不会蹙一下。”

 绮罗自嘲一笑：“可不是……我初到煊国的时候，命也是毫无价值的，说杀便杀……”

 怀蠡以为绮罗懂了：“所以嘛，你不想前功尽弃，重新再来一遍吧。听我一句话，让御医号了脉，除掉不必要的麻烦才是正事。”

 绮罗看着怀蠡，问道：“是奕枫吩咐你这样做的么？如果不是他的孩子便杀掉。”

 怀蠡怔了一下，然后不无嘲讽的道：“这还用皇上吩咐？！你若真生了端王的孩子，你让皇上怎么办？皇上那么喜爱你，肯为你……”想起庆州的事情，怀蠡强忍悲痛：“肯为你下跪求饶，你忍心生下别人的孩子，让他面对焦头烂额的局面？！”

 怀蠡说的正是绮罗之前痛苦的根源，她没法跟明轩在一起，却也不能到奕枫身边还生下明轩的孩子，于是纠结之下，竟想到了一死了之。不过，现在她开始后悔昨夜的愚蠢行为了。错的是怀上仇人孩子的自己，孩子是无辜的。

 绮罗有气无力的道：“那就让御医进来吧。”

 怀蠡见自己循循善诱起了作用，很有成就感：“就是，这样就对了！”走到门口道：“你们进来罢。”

 御医姓冯，从医多年，从医士慢慢熬成了御医，经验丰富。他重新拿了药箱走了进来，绮罗在幔帐后面伸出右腕递给御医。冯御医仔细诊脉，不敢有一点怠慢，过了一会，才松开绮罗的腕子，起身来到怀蠡身边：“公公借一步说话。”

 怀蠡和冯御医到了屋内一角，冯御医擦了擦额头的汗：“……依小医诊断的结果……娘娘怕是……怕是有了身孕了。”这叫什么事，幽居在静慈庵内的先帝嫔妃有了身孕，绝对是丑闻一桩。

 怀蠡早就料到如此，并未惊慌，而是淡定的哦了一声，继而问最关键的问题：“几个月了？”

 “不足两个月……”

 怀蠡算了算时间和绮罗到庆州去陪伴凌奕枫的时间是对的上的，如果是在端王府怀上的话应该是两个月以上。

 “好了，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了。”怀蠡冷声对冯御医道：“回去罢。”

 “就这样？不用做其他处理么？”不开堕胎的方子么？！

 怀蠡斜了冯御医一眼：“叫你走就走，哪里许多废话。”

 “小医告退……”冯御医忙作揖离去了。

 怀蠡兴冲冲的回到绮罗身边道：“你只管好生休养，等着回宫吧。”

 绮罗知他是以为自己是在庆州的时候怀的孩子，却不知她离开庆州之后，在回京师的路上还来了葵水的，也不知她在那之后还在深宫之中遇到过了明轩。

 绮罗道：“那我腹中的孩子可以活下来了？”

 “别说的这么难听，墨姑娘也是出身皇家，也懂得其中的道理的。”

 绮罗不想再说什么，拉下幔帐：“我想休息了，还有门口那两个宫女也请带走，难道怕人不知道我这里出了状况么！”

 “好吧。”怀蠡道：“保重身体，就要回宫了，该高兴才对。”

 怀蠡走了几步，回首看向床上躺的隐隐可见的身影，转身出了门。出门正碰到易倾然，易倾然到他身前，小声道：“冯御医用不用处理掉？！”

 

纠缠


 怀蠡知易倾然是聪明人，该也猜到了墨绮罗有了身孕，要不然也不会向皇帝禀告，让宫里派冯御医前来。但怀蠡反感他的冷血，哼了一声：“怎不先处理你自己。”

 易倾然挑挑眉毛：“易某听公公的。”

 “你只需看好这里，一旦有风吹草动极是回报，便是。”

 “是。”在煊国，皇帝的亲信太监是辅佐皇帝处理敌国事务的帮手，权力很大，丞相都要礼让三分，更别说易倾然这种级别的武官了。

 易倾然并未上报绮罗有自杀行为这件事，他救了皇上最爱的女人，他会获得很多奖赏。他竟然会主动放弃这种邀赏的绝佳机会，连自己一时都想不通为什么。不过几年后，他终于敢正视自己今时今日的行为了，就是他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一个时刻注视绮罗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只有他和她知道。

 冯御医诊断完的当晚，易倾然蹲守在绮罗所在的小筑外的隐秘处，看着映在窗户上的绮罗的身影，绮罗似乎在看书，许久也不见动一下。易倾然忽然盼望起对方再起自杀的念头起来，那样他便可以又有正当理由去见她了。

 易倾然被自己的想法惊的一寒。忙甩甩头，就在此时，他看到绮罗的影子起了身，俯身拿了什么，然后向空中一抛，便是一条黑线垂下了空中，接着登高，将脑袋伸进了黑线当中。

 又是自杀！

 易倾然赶紧来到门前，破门而入。

 哗啦——

 被分毫不差的浇了一头冷水，那装水的盆子也很准确的扣到他的脑袋上。易倾然心里道，该死，又中了这么低级的计谋。将盆子从脑袋上拿了下来，吐掉嘴里水，对正笑嘻嘻看着自己的绮罗道：“娘娘真是聪明过人呐！”

 “聪明过人不敢当，聪明过你就行了。”绮罗从凳子上下来，笑道：“你该感激我，我本想用墨水的，不过考虑到怕你洗不干净，明天被人询问出丑，我就发了善心，换成了普通的清水。”

 易倾然引袖擦掉脸上的水：“微臣变成什么样子都没关系，只要娘娘没事就好。”

 “我告诉你！”绮罗正色道：“我不会再寻短见了，你也不用再监视我了，如若不然，小心我将此事告知皇上，要你狗命。”

 易倾然闻言，轻笑了一声，抬眼看着绮罗道：“我不是狗，而是狼。”

 狗可以被主人饲养，而狼则永远不能被驯服。

 绮罗没心情和易倾然论述这些，指着门口道：“总之得了教训就快走，以后再敢缠着我，就要你好看！”

 “哼，娘娘怕是误会了吧，如果没有皇上的命令，难道微臣堂堂御林军统领不守卫皇宫，却愿意在这里看守你不成？！”

 绮罗挖苦道；“是呢，真听话。我哪天便让皇上下令，让你去死！”

 “那也得等娘娘回宫之后罢。”易倾然道：“不过依今天诊脉的结果看应该不远了。”

 “你怎么知道？”

 “怀蠡没吩咐下来给你送汤药，即是说你腹中的孩子有活下来的理由了，该是皇上的吧。”

 该是皇上的吧……语气词很飘渺，极尽讽刺之意。

 绮罗怒视易倾然，咬着牙道：“滚——不管是谁的孩子，我都会生下来好好抚养。”

 易倾然愣了下，心里道，娘，你看看，这个女子比你坚强了不知多少倍。

 愣神的瞬间便被迎面飞来的镇纸险些砸中。

 “娘娘息怒，微臣这就告退。”说罢，抱拳退了出去：“我不会再来搅扰娘娘了。”

 待易倾然走了，绮罗从内将反插好。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想大哭一场，却哭不出来。

 易倾然说不来搅扰绮罗，却没说不让别人来监视，转身就寻了一个亲信继续在暗处守护。

 ******************

 怀蠡回到宫中便第一时间去向皇上回禀此事，恰值午朝，足足在议政的殿外等了好一会，午朝才结束。待朝臣们陆续都走了，怀蠡探身向殿内，见皇上还和丞相在商讨着什么。怀蠡便无可奈何的压制了激动的心情，苦苦熬着时间，终于将最后一人也等走了。怀蠡才进殿汇报。

 凌奕枫自登基以来，夜以继日的工作，每天都是早朝，午朝，经庭，奏折。他的父亲执政时间不足十八个月，但是朝政乱的可以。凌奕枫苦心经营，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最大限度的挽回帝国的命运。

 凌奕枫疲惫的揉着太阳穴，但听到内侍禀告怀蠡公公回来了，立即忘了疲劳，忙宣了他进来，并挥退左右，单独和怀蠡谈话。

 “如何？”

 怀蠡回道：“墨姑娘确是怀有身孕不假。冯御医说日子不足两个月。”说罢，小心翼翼的偷瞄皇上的表情。只见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朕要做父亲了？”

 “……是。”

 凌奕枫似乎缺乏真实感，又说了一遍：“朕要做父亲了。”

 “……是。”不用这么高兴吧……您以后还会有许多龙子凤女的。

 凌奕枫走下龙椅，到了怀蠡面前：“你打朕一下，让朕看看疼不疼。”

 怀蠡心中道，万万不可，虽然在庆州的时候，两人亦主亦友，但现在您是皇上，这可是大不敬，要杀头的。凌奕枫见怀蠡不动，便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确定不是做梦，便兴高采烈的道：“传朕的旨意，召墨绮罗回宫。”

 但说完此话不久，凌奕枫便冷静了下来。叫回了准备去传旨的怀蠡：“且慢！让朕再想一想。”

 因为在迎回绮罗的路上，还挡着一个端王。

 虽然诏令一下，臣子必然一片反对，什么迎娶先帝的嫔妃实为乱.伦，这种论调一定会被写进史书，大骂特骂几百年，但他此刻倒真不觉得有什么。虽然他以前一直很注意营造自己的贤明形象，但这跟绮罗厮守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

 真正让人忌惮的是端王明轩。现在正因为两方皆得不到绮罗才能维持微妙的平衡，若是其中一人打破僵局，势必会逼迫另一人采取反击行动。

 


再生事端



 “绮罗有身孕一事一定要保密，万不可让端王知道。”暂时只能维持现状，等他制约了端王才能另做打算：“你去告诉绮罗，让她再耐心等朕一段时间，朕一定会接她出来。”

 “皇上……”怀蠡本想把绮罗似乎并不想回宫的样子说给皇帝听，但想了想，终究是不忍。改口道：“皇上，奴才一定会转告墨姑娘。”

 “去吧。”凌奕枫遣走了怀蠡，便又坐到几案前，批阅奏折，但终究是无法集中精神，脑海里想的都是绮罗曾经的笑容和设想的她在静慈庵的痛苦模样，越想越烦，摔了朱笔，坐在案前发呆。

 想起了在庆州受辱的情景，此刻的感受是一样的，他真是无能，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想迎回她们母子却还要顾忌端王明轩。

 他究竟要受端王胁迫到几时？！

 怀蠡拜别了皇上，便去静慈庵找了墨绮罗，告诉她皇帝的承诺。绮罗只漫不经心的应着，却站在门前聚精会神的盯着小筑的门看。怀蠡转告完，便起身离去，待出了小筑走了一会，觉得不放心，怕绮罗恍恍惚惚的样子，没听清晰传话，折身返了回去，结果刚一推门，便哗啦一声被扣了一盆水在身上。

 怀蠡怒：“你这是做什么？！”

 绮罗也不好意思，忙道：“我只是试试玩的，没想到您会来。”好话说了一箩筐才将怀蠡打发走了。怀蠡回到宫中，过了一夜，第二天下了早朝，觉得自己不太舒服，想来是昨天被绮罗的恶作剧弄了一身冰水，着凉了，不禁在心中将绮罗骂了一顿。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竟还有一人在打喷嚏，虽然声音很轻，但也很清晰。

 “易统领？”怀蠡循声望去，只见打着喷嚏的是易倾然，笑道；“原来习武之人，身体也有虚弱的时候，也会着凉，呵呵。”

 易倾然心中暗骂，都怪自己昨天不小心才中了墨绮罗的诡计。更怪的是自己点背，被扣了一盆冷水，竟然就着凉了。上上次落入河水中和上次跳入深潭救她都是被浸了一身冷水，都没什么事的，偏这次，那么一点水就让他落败了。

 “易大人在想什么，没听到咱的话吗？”

 易倾然忙道：“季节变化，冷暖不定，不小心着了凉，让公公见笑了。”

 “易大人乃是国之栋梁，要保重身体啊。”

 “多谢公公关心。”

 两人寒暄完，便各做各的事情去。但怀蠡与易倾然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道：“给宸妃娘娘看诊的冯御医，现在在何处？”

 “该是在太医院。”

 “速速去抓了投进大牢，不能让他泄露半点风声。”

 “是。”易倾然暗骂，老子昨天就提醒你了，你却不当回事。

 为了防止夜长梦多，易倾然立即叫刘珩带人去抓昨天问诊的冯御医，去被告知了一个消息就是冯御医称病在家休养。

 刘珩便又带人去冯御医的家中寻人，仍不见人影。反复盘问家属才得知，冯御医一早被端王府的人叫走了。

 冯御医虽然医术精湛，但胆子颇小，尤其当给静慈庵内的墨绮罗诊治完之后，更是怕的夜不能寐。这个女人和皇帝及端王是什么关系，天下皆知，只不过没人敢直说罢了。

 怕什么来什么，早上去太医院的路上就被请到了端王府。他站在端王府的前厅内，低着头，对周遭的情况连瞧都不敢瞧一眼，就在身心备受煎熬，恐惧到了临界点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忙向声音的方向跪拜：“小医叩见端王殿下。”

 “起来回话罢。”

 那人坐到了厅内的椅子上，冯御医害怕的不敢抬头，只能看到白色蟒袍的一角，听人说端王喜穿白色，想来是他没错了。

 凌明轩开门见山：“听说你昨天去了静慈庵为一位娘娘诊治，是哪个娘娘？你要是好好回答，本王就毫发无损的送你回去，如果你不说，也可以，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小医……昨天是去静慈庵为宸妃娘娘诊脉的。”

 “她怎么了？得的什么病，好些了么？”

 冯御医支吾了一下道：“娘娘害喜了，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说完，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不停的发抖：王爷饶命，王爷饶命……”这时听到高高在上的端王带着笑意的说道：“我怎么会罚你，来人——看赏。”

 于是抱着金元宝的冯御医莫名其妙的被送出了王府。

 待冯御医走了，易崇寒求见，本是有军况汇报，但见端王嘴角挂着笑容，难免心中一惊，这是怎么了，大早上有什么喜事不成。矗立在一旁，看着端王的表情从欣喜渐渐变成了苦恼，最后变成了愤怒。突然端王看向他道：“本王要把她们母子接出静慈庵。”

 军中讲的是绝对服从，端王有令，必然只会回答一句话：“是，末将听殿下吩咐。”

 ****************

 这天早上又飘起了小雨，天气阴沉的可怕，冷风冷雨的刮的人心里更难受。

 绮罗像每天一样抄着经文，这种枯燥而单调的行为，现在最适合她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她想每天都这样最好。

 但是一阵骚乱声却打破了这份平静，且声音越来越大，这种声音绮罗再熟悉不过，每次两兵交战，血流成河都伴随着嘶叫和兵戈碰撞的金属声。

 绮罗忙放下纸笔，去开门察看情况。突然迎面闯进来一人，一把搂住绮罗便向门外走：“快走——”

 “易倾然，你放开我！”绮罗奋力挣扎：“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那么乱？”

 易倾然见绮罗还什么都不知道，气恼道：“当然是因为你，扫把星！”

 “你快点说清楚！因为我什么？”

 “你肚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怎么都抢着要？！”易倾然看着绮罗，冷笑道：“端王得知你有身孕，带兵包围静慈庵，要带你走！”

 

生死局（一）



 绮罗愕然。易倾然见她愣怔，怒道：“等着天下大乱罢。皇帝调集的长江之北的兵力也快到京师了，这回好了，人都凑齐了，闹腾吧。同室操戈都死光光了，你就满意了！”

 绮罗挣脱开他：“你要带我去哪里？”

 “当然是逃跑，难道等端王杀进来带你走不成？”

 “我不走！”不能再逃了，她一直在逃避，所以才弄成今天这个局面。

 逃避复仇，逃避凌明轩的感情，直到弄的不可收拾。

 就在今天做个了结吧，因为她已经有了抗衡他的筹码了。

 “为什么不走？”易倾然道：“难道你愿意落到端王手——”正说着，突然凌空飞来一直羽箭，直直向易倾然射来，易倾然忙向旁边躲闪，但因为羽箭来的太快，还是刺中了他的左臂。

 “易大人——”绮罗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的面无血色。

 易倾然挥剑斩断箭头，道：“快退回去！”捂着伤口同绮罗回到了小筑内。

 “你没事吧？”绮罗见易倾然左臂被鲜血浸湿了一片，着急的问道。易倾然咬着牙齿，拔出羽箭，疼的倒抽了一口冷气：“你说有事没事？”

 “都是因为我……”

 “没错，都是因为你！”易倾然扯下衣服的衣角，捆扎了伤口。绮罗黯然的在一旁看着他，易倾然见她一副落寞的表情，道：“你也不用自责，刚才那冷箭八成是我哥哥吩咐弓弩手的，见到我，立即射杀。不过既然弓弩手已经蹬上了屋檐，估计离他们进来也不远了！”他冷笑道：“没想到一个大男人会死在尼姑庵，真是讽刺！”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这是我们的家事。”易倾然斜视绮罗。话虽如此，他脑海里还是在盘算，究竟要不要送出绮罗给端王，以求暂时保住一命。不过转念一想，他送出了绮罗，皇帝事后也不会饶他。

 思来想去，他今天是死定了。

 “我要去见端王……”

 “啊？！”易倾然不解：“你去见他，然后呢？”

 “然后救你啊……”绮罗呵呵一笑：“我去求情，叫他不要乱杀无辜一定能做到的。”

 易倾然听了她的话，心中一荡，但为了不让绮罗看出他的心思，忙道：“你如何那么有魅力，能叫他不乱杀无辜。”

 “他能因我，起兵谋逆，就能因我一句话，绕过他人性命的。”绮罗无比悲凉的道：“……他那么爱我……”

 易倾然不知为什么，听的心中酸楚：“那你要跟端王走？”

 绮罗未回答他的话，而是道：“你有毒药么？”

 “你不是说过你不再寻死的么！”易倾然猜测：“或者你要给端王下毒？”

 “你只管说有没有，都这个时候，我要用，自然是有我的目的！”绮罗严肃道。

 易倾然窝火，语气恶劣：“毒药没有，擦过毒药的飞镖倒是有，你要不要？”

 “拿来吧。”

 易倾然从腰间拿出一只飞镖，拍到桌上：“上面擦了见血封喉，一点点就能致人死地。你小心着点！”绮罗伸手去拿，却被对方阻止：“不行，还是不能给你，太危险。”

 绮罗叹了一口气，哀求道：“易大人……求你了，我不过是要玩一个游戏。”

 易倾然又问：“什么游戏？”

 “呵呵，只有我和端王两个人才能玩得起的游戏……”

 易倾然心中不是滋味，但当下别无选择，只能依靠绮罗，便松了手，让绮罗拿走了毒镖。绮罗打开茶壶的盖子，将毒镖扔到了茶水中，过了一会将毒镖捞了出来，笑道：“好了，一壶尚好的毒茶水。”

 她望着茶壶，似乎在看一件无比喜爱的器物，眼里写满了柔情，易倾然被她的表情骇到了，不禁道：“……绮罗……”而沉浸在自己世界内的绮罗，并未察觉易倾然对她称呼的变化，转身对他笑道：“……我现在便去开门引开弓弩手的注意力，你趁机逃跑吧，没有我拖累，你逃生应该不是难事罢。”

 绮罗放下茶壶，向门口走去，打开门的瞬间，又回身对易倾然道：“虽然发生过很多事情，但是……总之还是谢谢你多一点的。”

 绮罗这种行为，易倾然见得多了，知她是抱着赴死的决心的，便道：“……那你有没有话要对皇上说？”

 绮罗想了想，微笑着说：“就说绮罗谢谢奕枫罢。”

 易倾然一愣，心里道，这算是交代遗言么，如果是的话，墨绮罗对皇上不是情深意切的么，怎么仅是谢谢二字，思虑间绮罗已经打开了门，昂首走了出去。

 屋檐上的弓弩手见出来的是一个女子，便放下了弓箭。就在放松了警惕的时候，只见从小筑内跃出一个身影，再射箭已经晚了，没有追准那人影，叫他逃了生。然后绮罗回到小筑内，关上了门。

 虽然静慈庵有御林军把守，但毕竟寡不敌众，很快便被端王的兵力剿灭。

 绮罗听着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弱，这样的声音，她害怕过，但是现在腻烦了。她端坐在椅子上，想着曾经的过往，偶尔还会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

 谁也不是天生的恶魔，霁夜和奕枫，虽然都是凌氏皇族，却都待她极好，她终究是不能一概而论的，能下得了手伤害他们。

 她的仇人只有一人，爱过的也只有一人。

 就到这里做一个结束吧……

 绮罗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砰的一声将门踹开了。

 她抬眼看到他站在门外，向她一招手：“跟我走！”

 绮罗笑问：“去哪里？”

 凌明轩见她不起身，便走进小筑，拉着她道：“你有了我的孩子，难道我还要放你在这里青灯苦佛的受苦？”

 “哦？那我要是没有身孕，你就让我继续在这里么？”

 

生死局（二）



 “哦？那我要是没有身孕，你就让我继续在这里么？”

 “强词夺理。跟我走！”

 绮罗挣脱开他的钳制：“我不走，除非你跟我玩一个游戏。”

 “啊？”凌明轩搞不清状况，他来接她回去，一干人等浴血奋战，虽不及过往的战争残酷，但好歹也很危险，这个女人却还想着玩游戏。

 绮罗笑了笑，风轻云淡的道：“这有两杯茶，一杯有毒，一杯没有，你我各选一个吧……我不想咱们活在同一个世界了。”

 凌明轩一时反应不过来，看了看桌上的两杯茶水，须臾，明白过来，瞪着绮罗道；“你愿意玩，本王还不愿意奉陪！”

 “殿下，你不是很喜欢这个游戏么，两个人中死一个。”绮罗自始自终都挂着笑容：“就像当年你要我和姐姐选择的时候一样。终有一人要死，才好玩吧。”

 绮罗仿佛又看到了姐姐临死前的模样，怀抱中还残留着姐姐最后的体温。他带走了她最重要的姐姐，然后走进了她的世界，虽然她一直在抵抗自己对他的感情，但似乎却沦陷越来越深。

 凌明轩冷笑道：“你到底有完没完，我爱的是你，不想听你整天唠叨你那姐姐。”说罢，便拽着绮罗走向门外。这时她听到绮罗说道：“也可以，那么就等着一小时后，我和你的孩子一起毒发身亡。”

 凌明轩放开她，扳着她的肩膀，盘问：“你究竟什么意思？”

 “呵呵，我已经服了毒药，一个时辰之后就会毒法身亡，不过呢，我把解药藏在了这小筑内，如果喝下毒酒后，死的人是你，那么我就喝下解药，生下你的孩子活下去，如果死的人是我，那么刚好，便也不用什么解药了。”

 凌明轩听罢，放开了绮罗，瞧了瞧桌上的毒酒，怒视绮罗：“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那么我们走吧，就当你陪我玩过了这个游戏，而我输了。一个时辰之后，你我天人永隔。”绮罗说罢，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听到凌明轩在身后叫她：“你站住！”

 绮罗平静的微笑着回头看他：“怎么样？殿下愿意陪我玩这个游戏了么？”但她的笑容也僵在脸上，只见凌明轩凄凄然的看着她，她从未进见过他这个样子，方才不可一世的表情已荡然无存。

 “绮罗……你要逼迫我到什么程度才甘心？”凌明轩道：“你明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是啊，我的确知道，要不然也不会想出这么个方法胁迫你就范。”绮罗咬着嘴唇内部，一字一顿的说：“凌明轩，你今天本不想这样做的，是你莽撞的要带我走，我不得已才这样做的。我本想……呵呵……”她感到被咬破的唇肉渗出了鲜血，但却不觉得疼：“我本想慢慢的，想办法杀了你的。而不是今天这样还让你有一半活下来的机会。”

 凌明轩多少被绮罗的话打击到了，原来她的自己终究还是恨大于爱的，想的还是怎么杀了他复仇。

 “你还真是念念不忘你对我的恨，我做什么都是白费，墨绮罗，是不是我把心剜出来给你，你才开心？”

 绮罗心里道，如果此时能流眼泪的话，怕是早忍不住泪流满面了吧，她笑：“你我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我若是死了，姓墨的全都死于你的手，你也不需要挖出心来了。”

 “墨绮罗，你明知道我多看重血缘，你便拿孩子来威胁我……”再也说不下去，只哀哀的看着绮罗。

 绮罗引袖遮住嘴巴，笑道：“不抓住你的死穴，怎么能逼你就范呢。”抬眼凝眸他：“不过，在你作出决定之前，我可以让你获知全部的真相，然后再让你做选择，这样公平点，也不算我胁迫你。”

 此时的凌明轩只有木讷的询问的份：“什么真相？”

 绮罗坐到桌前，将两杯毒酒调换了一下位置：“我对你说了很多谎话，殿下不是说过么，我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能骗你么，恰恰相反，我骗了你很多呢。比如……呃……其实我从你府中逃走后，的确是去庆州看了凌奕枫的。”

 凌明轩一听，怒火中烧，揪起绮罗的手腕，恨恨的道：“贱人，你竟真的是去看凌奕枫了！”

 绮罗虽还是本能的害怕他，但此刻说话已经有底气了许多，人一旦不怕死，就什么都不怕了。

 “是啊，殿下杀了我？”

 凌明轩自然下不去手，颓然的放开绮罗，又问：“然后呢？”

 “我去庆州看凌奕枫也是有目的的，跟当初在端王府与你柔情蜜意的目的是一样的。知道你们爱着我，便曲意逢迎，让你们更爱我，然后回到京师，故意鼓捣出一幕皇帝强占我的闹剧，让你废黜皇帝令立凌奕枫做皇帝，而他对我也不错，登基以后，可能还会册封我做个什么嫔妃，之后我再吹吹枕边风，联合他一起杀掉你。”

 凌明轩听罢，别过脸须臾，再转过来看绮罗的时候，笑道：“你是如何知道我手中有我皇兄的圣旨的？”

 “我偷听过你和九王爷的谈话。”

 凌明轩想起绮罗突然转变的那个时候了，原来，她早就开始计划了，对他百依百顺，并不单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让他怒发冲冠，废黜皇帝，迎立奕枫。他觉得身体似乎只剩了一个躯壳，连脑中都空荡荡的。

 原来自始自终，自己都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

 而他却始终没意识到，还觉得他和她之间的感情很简单，不过是多了几个阻路的杂人，铲除他们便是了。

 呵呵……真傻……

 凌明轩道：“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非要在今天玩这个你死我活的游戏……”

 “当然是被你缠的没办法了。”绮罗冷哼一声：“你带兵包围静慈庵，我又不想跟你走，和你在一起，我宁愿出此下策，赌一把性命。”

 
生死局（三）


 “那么……我问你，你爱过我么？”

 如果凌明轩又是怒气冲冲，歇斯底里的质问她，可能绮罗在回答的时候，还能痛快一点。但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甚至带着胆怯的意味。绮罗知道他害怕从她口中再听到让他伤心的答案。

 我当然爱你，明轩。

 绮罗对着他微笑：“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从头到尾，我都在骗你。”深吸一口气，心里凉丝丝的疼：“我从没爱过你。”

 凌明轩心如刀绞，她对他那些温情都是假的，都是她装出来骗他的。原来他一直在为一个恨他入骨，从未对他动半分心思的女人牵肠挂肚：“绮罗……”叫着她的名字，此刻显得多么可笑。

 “你现在一定很开心吧，看着我像傻瓜一样想带着你离开。”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她说过的谎话无数，但下面的话，她是咬着牙齿才一字一顿的说出来的：“凌明轩，我再说一次，我从未爱过你，我对你只有恨。”

 凌明轩看着绮罗，眼底含泪，强忍着不落，低下头，笑道：“我却还拿你当宝贝，想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呢。呵呵……”

 绮罗昂着脖子：“如何？你不是一直要杀我么？现在就动手吧！连腹中的孩子一起杀了！”

 凌明轩摇头：“你不爱我，我就杀了你……然后呢，我永远没机会了，不是更惨么。呵呵，女人不爱自己，就杀了她，我凌明轩还做不出来。墨绮罗，那么孩子是我的吗？”

 绮罗回道：“是。”

 凌明轩展颜一笑：“真好，至少还有一个是真的。”

 “该说的都说完了。”绮罗指着两个酒杯道：“你挑一个吧。”

 “非要这样……。”凌明轩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我带你离开，好不好？我不信我想离开，有谁能拦得住我！我们去西南……”

 绮罗最听不得就是凌明轩说出的承诺，她怕自己把持不住而前功尽弃，她冷笑：“你听不懂么，我不要和你走，我想要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或者你现在知道我是在欺骗你，你可以不做这个选择，离我而去。然后我就带着你的孩子共赴黄泉。”

 凌明轩仰着头，不让自己流眼泪，但再平时绮罗的时候，红色的眼圈出卖了他：“……如果我不当端王了，带你远走他乡。我不是凌明轩，你不是墨绮罗，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你能不能忘记这些，跟我在一起？”

 绮罗不敢看他，她已到了极限，怕再说下去，自己会疯掉：“你舍得了王位？”

 “有权有势，我并不怎么开心，但是离开你，我可能一生都不会快乐。”

 “凌明轩，如果让我跟你走，除非你让我的姐姐活过来。”

 凌明轩闻言，便知再无挽回的余地：“……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不想放手，也不想你死。”

 他有三个选择：第一，现在遗弃绮罗而去，而绮罗一个时辰后会毒发身亡。第二，带走绮罗，绮罗还是会死。第三，和绮罗玩生死局的游戏，如果他死了，绮罗活下来，她才会服用解药。

 绮罗用自己的性命和腹中胎儿做筹码，逼迫做出选择。

 “那是你的问题！”绮罗道：“谁叫你犯贱爱着我，我骗了你那么多，你还是放不下我！”说罢，冷笑了一声。这一笑，便将凌明轩最后的希望击的粉碎，他突然抓过绮罗，将她按到桌上，拔剑抵在她的脖子上，但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的悲哀，吸了吸鼻水：“我怎么会爱上你……”放开了绮罗。

 绮罗听了他这句话，亦心伤。是啊，如果彼此不曾产生情愫就不会折这么痛苦了吧。

 “所以……来生，我们不要遇到。此生一别，情缘了。”

 绮罗对凌明轩的所有胁迫都是建立在他对她的感情之上的，如果凌明轩不顾及她的性命，大可离她而去。

 “此生一别，情缘了……哈哈……”

 绮罗道：“选一杯酒吧，就像当年你让我们姐妹做的那样……我知道哪杯有毒，所以你可以先选……不过我可以保证，一定有一杯是没有毒的。这样才公平。我死了，你什么都不会变，还是大煊国的端王爷。”绮罗在心中对自己道，墨绮罗，你不是很幸福么，他那么爱你，不想让你死。如果现在你愿意，他也是愿意带你走的。

 凌明轩看着那两杯毒酒，对绮罗道：“我从不后悔曾经杀过你的姐姐……你的那些亲人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现在站在这里，全是因为你……你如果想让我死，不用这么复杂！”凌明轩拔出剑扔到绮罗面前：“动手吧，这直接点。”

 绮罗怔怔的看着地上剑，道：“你愿意死在我手里？”

 “我的性命，你愿意就拿走吧。”凌明轩说罢，闭上了眼睛。

 如果是绮罗只身一人，他可能还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她的肚中有他的孩子了。作为弟弟，他在仁智殿看着自己的兄长们死去，无可奈何。作为兄长，他在征讨庆国的时候，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弟弟，是个没尽到责任的兄长。

 至少作为父亲，要保护住自己的孩子。

 亲手杀死凌明轩的机会就在眼前，绮罗却迟疑了，她做不到亲手结果他的性命。

 “你这样做，不是想感动我吧……”

 “你从未爱过我，我甘愿献出性命，又怎么会感动你！”

 绮罗双手颤抖的拾起地上的剑，看着剑刃的寒光，她咬牙告诉自己，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仇人就在眼前，只要手起刀落，一切都会结束了。

 如果不爱他，该多好。

 “我不要这样！”她做不好亲手杀了他：“我偏要重复你对我和姐姐所作的一切才解恨！”

 凌明轩睁开眼睛，强忍泪水：“你是要我自尽么？”

 “我说过要公平的，喝毒酒，你还有一半活下来的机会。”

 她做不到亲手杀了他，那么就让上天做主吧，选择一人活下来。

 “公平？我爱你而你恨我，本来就不公平。”凌明轩道：“我自从爱上你没对你说过一句假话，也没遮掩过，全天下都知道端王凌明轩爱的女人叫墨绮罗，就算跟自己侄子辈的沐昕，跟自己孙子辈的奕枫争夺你，我也是理直气壮，坦坦荡荡的。所以今天就算要死于你手，我也不会像个娘们一样矫情！玩什么欲擒故纵！你不动手，我自己来，你只需答应我好好活着，照顾好我的孩子便是了。”

 


听天由命


 “公平？我爱你而你恨我，本来就不公平。”凌明轩道：“我自从爱上你没对你说过一句假话，也没遮掩过，全天下都知道端王凌明轩爱的女人叫墨绮罗，就算跟自己侄子辈的沐昕，跟自己孙子辈的奕枫争夺你，我也是理直气壮，坦坦荡荡的。所以今天就算要死于你手，我也不会像个娘们一样矫情！玩什么欲擒故纵！你不动手，我自己来，你只需答应我好好活着，照顾好我的孩子便是了。”

 说完夺过绮罗手中的剑，看着剑刃的森森寒光，极是平静的又看了绮罗一眼道：“既然你想让我死，我就满足你。待我死了，你也不会抱着你那复仇大业，不得安静了。我死了解脱了两个人，倒也值得。”

 凌明轩眼睛一闭，便将剑向自己脖子上抹去。

 “不——”

 突然被推了一下，剑滑偏，没有割到脖颈。

 绮罗推开凌明轩后，自己也一闪跌倒在地。凌明轩忙去扶她：“绮罗，你有没有跌伤。”

 “别碰我！”绮罗打开他的手：“我不要你自尽，我想要你和我重现姐姐死时玩的游戏。”

 她亦爱极了明轩，只不过是放不下复仇的心，她在潜意识当中也想让凌明轩活下来，而她死去。

 进退两难，还是让上天裁决，不管什么样的结果都是命，也不会再痛苦了。

 凌明轩听她非得要自己和她都冒险，不禁被她弄的不知所措，他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如果当真是恨他，他已经愿意死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非要搞的那么复杂，也让她自己身陷危险当中。

 不过既然她非得纠结于她姐姐的死亡，非要玩生死局的游戏，那么他也奉陪，反正已经决定放弃生命了，只要将两杯毒茶都抢先喝下去就结了。

 “好，我奉陪。”凌明轩回答绮罗，再次去扶她。

 绮罗这次没有拒绝他，乖乖的让他搀扶着自己起身。绮罗心里道，这怕是最后一次和他这么亲近了吧，一会这里就会死去一人。她走到桌前，对凌明轩道：“你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我没那么无聊。”凌明轩轻哼：“就算你对我没有仇恨，但是我爱你，而你非要取我性命，我也给得了，我是为你而死，与那些见鬼的你的亲人没半分关系。”

 绮罗见他都这个时候，还是没有半分悔意，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虚幻，她所谓的复仇一点意义都没有。凌明轩从未对他的错误进行过反悔。

 她道：“你就没有半分悔意么？”

 凌明轩看了看她，冷笑了一声：“你指望我痛哭流涕的忏悔，怕是真要等到下辈子了。”说完便伸手去拿左边的茶盏。

 “王爷——末将有事禀报！”突然这时从门外传来易崇寒的声音。

 凌明轩被他打断，破不耐烦的道：“什么事？”

 “咱们被包围了。”易崇寒道：“应该是皇帝从外地调来的军队。”

 凌明轩想起确实有过一道旨意是皇帝调集军队要征讨北方蛮夷，当时的他心思都扑在绮罗身上也未多加留意，原来是凌奕枫调来对付他的。

 “你告诉将士，不要抵抗，弃甲投降。”

 “啊？”易崇寒怀疑的自己的耳朵，端王做出的决定极少有修改的时候，更别说投降了。他道：“杀出敌阵，也未必是难事。”

 凌明轩道：“本王说什么做，还用你多嘴！”

 “是。”易崇寒回道，退了下去。

 凌明轩打发走了易崇寒，对绮罗道：“好了……就剩我们两人了，让我选吧。”他先喝下一杯，再去抢绮罗手中的那杯子也喝下去，简直易如反掌。

 绮罗听着他的话，想来他确实抱着赴死的念头了。反倒是她一直犹豫不决，想报仇，又不想取他性命，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她竟又退缩了，如果她喝下了毒茶，一尸两命，而孩子是无辜的。

 见凌明轩要去取茶盏，她本能的阻止他：“不行——”

 凌明轩被她弄糊涂了：“你到底要怎么样？你要是想让我死，就让我死的痛快点，别再翻来覆去的了！”

 绮罗临阵退缩了，她不想让明轩死，她忽然有种如果明轩拿到了毒茶，她也没勇气在活去的感觉。

 凌明轩道；“你到底要不要我死？若是要就痛快些，让我取了毒茶，若是不用，你就吃了解药，跟我走，我们一起抚养孩子长大。都随你，只要你愿意，我都听你的。”

 “谁要和你走，我怎么可能随你走。”绮罗知最能伤害凌明轩的话是什么，而此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说了出来：“我又不爱你，怀上你的孩子已属大不幸，岂会和你走。”

 凌明轩听罢，将视线从绮罗身上移开：“我知道，你不用反复强调……”他不怕刀光剑影，却怕了绮罗的恶言。

 绮罗见他黯然，自己也难过的想哭，她不想走到今天这步的，但是别无选择。她对他爱的不够无畏，又恨的不够纯粹。这样的感情折磨的她日夜不安。

 “选吧……”长痛不如短痛，结束吧，不管结局是什么听天由命罢。

 凌明轩伸手去取其中一杯毒茶……

 砰！突然门被打开，凌明轩回首，看到穿着龙袍的凌奕枫站在门边，他道：“如果知道皇上来了，本王绝不会让士兵放弃抵抗，这么快放你进来！”

 凌奕枫得到逃回宫中的易倾然对自己传达的绮罗的话，便猜测出了大事不好。绮罗恐怕要和端王同归于尽，便及时干了来，阻止惨剧的发生。

 凌明轩纵然有了赴死的决心，但却不想死在皇上面前，便对绮罗道：“怎么办？”

 “奕枫……”绮罗看着凌奕枫：“你怎么来了？”

 凌明轩听她就叫‘奕枫’，心里便又如被人扎了一刀般的疼。绮罗向着凌奕枫走去，明轩拽住绮罗的胳膊，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心里道，他就要死了，至少死之前陪陪他罢。

 绮罗看了眼明轩，而此时，凌奕枫上前，抢过绮罗，护在身后：“我绝不会让他再伤害你。”

 

两相忘（上）



 而此时，凌奕枫上前，抢过绮罗，护在身后：“我绝不会让他再伤害你。”

 凌明轩冷笑：“不让我伤害她？本王若是想，这会功夫十个墨绮罗都死了，哪里还轮的到皇上来英雄救美。”

 “端王！你竟敢如此和朕说话。”凌奕枫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该当何罪？”

 凌明轩料想奕枫不知道绮罗所做的一切，才还对她百般呵护。他本可以戳穿，但一想还是作罢了，至少保存一个谎言，在他死后绮罗还能依靠奕枫过的衣食无忧。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自己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大度了。原来自己竟如此爱她，什么都为她着想，连自己最后的私心都能放得下。

 真可悲，意识到的太晚了些。

 凌奕枫敢只身涉险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端王虽然让外面的人放弃了抵抗，但和他面对面同处一室，若是起了杀意，他是无论如何也抵抗不过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凌明轩见了奕枫眼中的警惕之色，笑道：“本王若是起歹心，也不会拖到今时今日才实行。”说完看着站在奕枫身后的绮罗道：“你让他出去，我们继续。”

 奕枫问绮罗：“什么事情？”未等绮罗回答，明轩抢先道：“反正和你没关系。”转念一想，自己就要死了，泛的什么醋劲，不禁自嘲一笑。

 奕枫怒视凌明轩：“只要朕还活着，你就别想带她走……”

 凌明轩叹了一口气：“怎么本王在皇上眼中是那种会对血亲下手的人么？！”反正要死了，也没什么顾忌了，虽然平日也没什么顾忌的，他道：“本王从未对皇室中任何一人起过杀念。”

 此时绮罗从凌奕枫身后走出：“奕枫……你让我和他独处一会罢。让我们做一个了结。”

 明轩猛然觉得就算恨也好，至少他和绮罗之间还有奕枫比不上的东西，不禁勾着嘴角对奕枫道：“陛下请吧，本王和宸妃娘娘做个了结。”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凌奕枫已猜出绮罗是要和端王同归于尽的，他绝不会让事情发生：“绮罗，你不要做傻事……”

 绮罗呵呵一笑：“不是傻事，他——”她看了眼明轩：“与我有杀父灭国之仇的，我和他做个了断，也是命中注定的。”不知为何，凌奕枫的到来，让她不那么怕了，她心中的底气足了很多。

 不管是什么结果，似乎都敢于接受了。

 “宸妃娘娘要和本王玩生死局的游戏，两杯茶，一杯有毒。”明轩说完，淡淡的看着奕枫。

 奕枫听罢，拽住绮罗的手：“你何必如此呢？你别做傻事……你如果喝了有毒的那杯怎么办？你为了我们的孩子想想……”

 明轩愣了一下，心中狐疑了一下，便想通了，绮罗一定是骗奕枫那孩子是他的。不禁哑然失笑。明轩倒不怀疑孩子的生父是自己这一点。

 “奕枫……你听我说……”绮罗想告诉凌奕枫孩子本是明轩的。但却于这时听到了凌明轩声音道：“本王和宸妃娘娘的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恨本王入骨，陛下恐怕不能理解。”他实在说不出口，待他死后，要奕枫好好照顾绮罗那种话。

 “朕是不能理解……”凌奕枫道：“为什么你们非要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来赢对方的性命！”他凄然的望了眼明轩：“端王，你既然想带绮罗走，该对她也是有感情的，为什么还要陪她玩这个游戏？”

 明轩冷哼一声，懒得解释，期间的复杂，他宁愿成为他和绮罗之间的秘密。

 奕枫见明轩不答，便又问绮罗；“你究竟有多恨端王？如果我以后待你很好很好，你能不能放下仇恨，将孩子生下来？”

 绮罗不答，凝视明轩。心如乱麻。

 奕枫想起曾经的种种，他不想绮罗死，也不想看着她带着仇恨的活着。他以为绮罗爱着自己，便想拿这份感情唤回她：“绮罗……我不想你只想着仇恨，你对他的恨有多深，我便给你多深的爱，从今之后，只宠你一人，求求你……求求你……暂且放下仇恨好吗……”说到最后，已然是带着哭腔的。

 奕枫哽咽道：“你姐姐也不会愿意看到你这个摸样的……”

 绮罗回想起姐姐的临死前的话，她让她不要报仇，要连带她的份一起幸福的活出来。她做的实在糟糕，既未报仇，又无法释怀。

 她身子一震：“我……”

 “绮罗……”凌奕枫擦了下眼角：“不要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了……我以后好好带你，你随我回去吧。”

 绮罗呆怔，茫然的问奕枫：“回的去么？”回的到对凌明轩没有恨，没有爱的时候么。

 “只要你想，我们一定可以忘记的。”凌奕枫见绮罗似乎有回心转意的倾向，道：“我保证。”

 绮罗摸着自己的小腹，眼睛酸涩难忍。她怕了，也累了，现在只想找一处温暖的地方躲起来，好好养育自己的身体内的小生命。她怕再和明轩有羁绊，也对他们之间的羁绊累的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

 “凌明轩……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凌明轩不知绮罗内心的挣扎，以为是凌奕枫将她感动了，心中哀然想着，那么恨他，想要取他的性命，却被奕枫的三言两语劝的放弃了。原来他在她心中，连恨都恨的没有价值。

 奕枫见绮罗有退缩，收回和端王同归于尽的想法，忙道：“绮罗，我们回去吧……什么都不要想了。”

 如果不见，就会忘记了吧。

 恨也好，爱也好，都化作时间碾压过的尘土吧。

 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在蒙蔽自己，她心中的恨是被奕枫的温情所融化了，所以她放了明轩。几年之后，绮罗才终于敢正视今日的抉择，并不是被凌奕枫的承诺感动她，其实她一直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来放走明轩，而奕枫的出现恰好迎合她的内心想法。

 她对明轩，是爱大于恨的，她希望他活下去。

 绮罗看了眼奕枫，转身对明轩道：“你滚——今生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两相忘（下）



 绮罗看了眼奕枫，转身对明轩吼道：“你滚——今生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她的态度之恶劣连奕枫都吓了一跳。凌奕枫虽然做了皇帝，且憎恨端王，都不敢直接谩骂端王。

 果然凌明轩被绮罗骂完，愣了一下，道：“墨绮罗这个世界上，敢对我这么说话，还能活着的，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是啊，以后不会再见了，那么真是最后一个了呢。”绮罗盯着他，大声喊道：“我不会再逼迫你玩生死局了，你倒是走啊——”趁她还没改变主意。

 凌明轩不动，他不想就这么离开绮罗而去，奕枫的出现改变了她的注意。但是明轩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悲哀，高兴的是绮罗放弃了对他的恨，双方都可以活下来，哀伤的是，绮罗这种转变竟是因为奕枫的三言两语。

 “绮罗……”

 而现在她在赶他走。

 绮罗捂着耳朵，叫道：“凌明轩，你快走，这辈子都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奕枫见绮罗这般，马上抱住她，安慰道：“绮罗，你别这样，我们马上就离开这里，再也不会让你看到他。”奕枫看向偶人一般站立的明轩：“你若是不想逼死绮罗，就快些走。”

 而此时门外走来一人，明轩扫了一眼，知此人是皇帝新提拔的武将，那人屋内的看到屋内的混乱状况，一时有些迟疑。

 “有何事？”凌奕枫质问道。

 “皇上，微臣刚得到消息，有数万士兵向静慈庵来了，已在末将守兵外将这尼姑庵包围了。”说着看了一眼凌明轩。

 凌奕枫心中道了一声大事不好，这些后到的军队想必是端王的下属兵力，端王被绮罗的话刺激到，挣个鱼死网破，谁都活不了，凌奕枫看向明轩的眼神不免略显恐惧。

 “退下吧——”

 “是。”

 待报信的人走了，绮罗依偎在奕枫怀中，恨恨的瞪着明轩：“你为什么还不走？”

 凌明轩心里对自己说道，是啊，为什么不走，你爱的女人对你从来没有过感情，你还在这里死守着什么！难道还嫌输的不够惨么。因心已经千疮百孔，这会看着绮罗偎在另一个男人怀中，除了无尽的悲凉外，竟没有一分怒气。其实不用生死局中输掉性命，他也早已在感情这块战场上输的一败涂地了。

 回想曾经的过往，倒像是做了一场梦。

 好了，梦醒了，是时候离开了。

 “我……”凌明轩咬牙道：“……我走……再也不会让你见到我……”

 绮罗知凌明轩历来是说到做到的，他既然说的出，便当真不会再见她了。一瞬间，所有的悲伤汇集成难言的酸楚涌上心头，她只是呆呆的看着他，心里道，墨绮罗，你快再多看看他吧，以后便永远都看不到了。

 凌奕枫听明轩已答应离开，登时松了一口气，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对凌明轩道：“端王接旨！”

 “念吧。”明轩冷笑道：“皇帝亲自念圣旨，还是头一遭！”

 凌奕枫恨他对他的轻视，但亦无计可施，阴沉着脸道：“朕将西南十六城封给你做藩国，永不得归京！即日起程！”说完将圣旨递给他，明轩展开圣旨，大致瞧了一眼，发现所谓的册封藩国，倒更像是割了一块土地给他做国家。

 凌明轩调侃道：“本王可以在国内设置丞相么？”

 “随端王高兴！”思来想去，奕枫最终还是采用这个办法，割出煊国国土的一部分封给端王，让他去那里作威作福，不受朝廷管辖，再也不要和煊国扯上关系就好。

 “本王和本王的子孙永不得进京……”凌明轩紧握圣旨：“便是将本王永远驱逐除凌氏皇族了么？！”

 “只要心里明白自己是谁的子孙，有谁能驱逐你出祖籍？！”

 凌明轩一松手，将圣旨扔到地上，冷然道：“如果本王不接旨呢？”

 凌奕枫气的浑身发抖：“你怎么敢如此大胆！”

 绮罗想起凌明轩杀了成渝侯被炫炎皇帝惩罚的时候，力量悬殊尚且敢藐视皇权，现在外面又来了他的军队，控制权在他的手中，自然更是不把皇帝放在眼中。

 如果他不走，怎么办？！

 “凌明轩——你倒是走啊——”绮罗吼道：“难道你要我毒发身亡，你便开心了？！”

 “什么毒发身亡？”凌奕枫忙问。但绮罗并未理会他，而是对明轩继续嚷道：“你走啊——”扑上去推明轩，明轩忙道：“你小心些——”

 绮罗拾起地上的圣旨砸向凌明轩，直打到他的额头上：“快滚出去——滚的越远越好——你要我说几次，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凌明轩被圣旨砸中额头后，一瞬间心如死灰，他俯身捡起地上的圣旨，看着绮罗：“你……”哽咽着：“你要好好活着……我凌明轩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你的视线内了……”他眼底腥红，在眼泪落下前向门外走去，狠狠咬着嘴唇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

 真好笑，他没想到此生竟然还有要控制眼泪的时候。他本以为坚强如自己，此生此世都不会像弱者一样哭泣的。

 为了救她们，他可以连命都舍弃……而现在这样不用死，只要离开也能救她们的命，更是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再也见不到她了……凌明轩眼前浮现着绮罗带着暖意的微笑，叫着他明轩的场景。可惜，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他走到桌前，盯着那两杯有毒的茶水，猛地选了其中的一杯，一饮而尽。

 “明轩——”绮罗尖叫。

 茶水很凉，进入腹中顷刻让人觉得寒冷，凌明轩扔了茶盏，继续向外走。

 “明轩——”绮罗挣开凌奕枫的手，去追凌明轩。

 没有其他的感觉，他喝的水中无毒。凌明轩站在门口，低着头道：“……这回你满意了罢……”说完，迈出门扬长而去。

 “明轩……”绮罗矗立在门边，望着的他的背影，心里道，再也不会见了，再也不会见了……身体的筋骨像被人抽走了一般，她滑坐在地。

 “绮罗——”凌奕枫过来扶她，伸手在她脸颊擦了下，道：“别哭了……”

 别哭了？绮罗忙擦了下眼角，发现手背上的的确是湿的。

 “呵呵……”她惨然而笑。

 原来她会哭了。

 

绮罗入宫



 凌奕枫俯身吻去绮罗的泪水：“……都结束了……随我回宫，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绮罗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但是听了凌奕枫这话，哭的更惨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哽咽道：“是啊，都结束了……都结束了。”

 再也见不到他了。

 凌奕枫扶起绮罗，柔声道：“我会好好对你。”

 绮罗垂泪颔首，不敢看奕枫。

 他搀扶她坐回床.上，陪她坐下来，共同平复心境。过了一会，绮罗抬头看着桌上那两个茶盏，明轩莽撞的随便挑了一杯饮下，幸运的是喝下的是没有毒的那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算完了么？他随了她的愿望，选了一杯，却不是有毒的那杯。

 生死局结束了，他们之间此后再无交集了。想到此处，眼泪便又滚滚而下。

 凌奕枫引袖为她拭了泪水：“别哭了，小心别哭坏身子……”

 绮罗嗯了一声，强挤出笑容，笑中带泪的道：“是……不能哭，为了孩子……不能哭……”但是不知怎么，想到孩子便又忍不住泪水了。

 凌奕枫揽她入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道：“……既然忍不住，就哭出来罢。”

 绮罗一阖眼，眼泪潸然而下：“……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好……对不起……”

 “不要再想着报仇了……好不好？”凌奕枫以为绮罗是报不了仇对自己的亲人有愧疚，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好好活着，他们才能放心……”

 绮罗唔了一声后，只是流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绮罗哭的浑身无力，双眼红肿，她睁开眼睛对凌奕枫道：“我们回去吧……”

 “嗯。”

 凌奕枫想起了什么：“没有安排礼仪，希望你不要不高兴……以后一定会补偿回来的。”

 她摇头笑道：“你还愿意迎我回去，我已经无比开心了，仪仗那些东西……”

 凌奕枫还是觉得愧疚：“那么等册封皇后的时候补偿回来吧。”

 绮罗愣怔，她从未想过要当皇后的。腹中的孩子不是奕枫的，她若当了皇后，此子必是太子，她已经欺骗了奕枫很多，不能再让非他血脉的孩子继承皇位。

 凌奕枫笑道：“我说到做到，答应过你的事情，一定做到的。”绮罗想起他被废黜前，曾与她说过，如果他做了皇帝，一定要她做皇后的。

 “可……我……”绮罗支吾，不知该如何搪塞。

 凌奕枫以为她是怕人言：“你什么都不用担心，那帮顽固的老头子交给我解决。”

 此时方才报信的那名武将，又走了进来：“微臣有事禀报。”凌奕枫点头示意他可以讲了。

 “端王撤走了包围的军队，径直出城去了……也没有回端王府……”

 绮罗知凌明轩的性格，却没想到他走的这么决绝。

 “皇上，要不要带兵去追？虽然端王带走了很多精兵，但若是末将带兵追击，一定能将他擒获。”

 绮罗愕然，方才的什么圣旨，或许只是奕枫的缓兵之计，明轩那么傻当真是信了，冒然就走了，如果在半路上被皇帝派出的大部队追击，一定凶多吉少。她惊恐的望着凌奕枫，她怎么忘了，奕枫是皇帝，这是铲除一个敌人的绝佳时机。

 凌奕枫沉思须臾，转而问绮罗：“你说呢？”

 如果她点点头，或者说一个杀字，凌奕枫就会追兵去杀明轩。

 此刻，凌明轩的命是握在她手中的，绮罗淡淡的道：“他既然已经走了，过去的就过去吧……他去了封国……就到此为止罢。”

 凌奕枫略微吃惊绮罗的回答，不过也未追问，而是对那报信的人道：“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报了。”

 “是。”

 她不是恨不得杀了他的么，怎么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却放弃了？！凌奕枫狐疑，方才剑拔弩张，为了不逼急端王，她说不再报仇而让端王走，情有可原。怎么现在已经摆脱困境，却不对他起杀念了呢。

 “绮罗……”他想问。

 “我累了……就这样罢……就这样罢……他从未对皇族的人起过杀念，陛下也应该饶他一命。”

 “话虽如此……”他想了想：“……不过，就如你所说……不要再提他了。”

 “嗯，从此他与我们是陌生人。”

 陌生人……难道她此后的人生都要回想着这个‘陌生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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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奕枫迎回了墨绮罗，果不出他所料。还未到宫中，便有大臣跪在进宫的景曜门恳请皇帝三思后行，决不可迎娶先帝的嫔妃，不可贻笑大方。

 凌奕枫不理，龙辇径直从大臣身边行过，带着绮罗回到了自己的寝宫观泰殿，并立即叫来御医为绮罗察看身体状况。留在宫中的怀蠡见皇帝平安归来，边摸眼泪边呜咽着：“吓死奴才，端王凶暴，不知会做出何事来……幸亏皇上平安归来了……呜呜……”摸了两滴眼泪，便告退了，跑出去哭了。

 绮罗看着哭着跑出去的怀蠡道：“呵呵，他怎么还是这样？”

 “估计是在庆州落下的毛病。”凌奕枫笑道：“那个时候他整天哭。”尤其是他负伤之后，怀蠡每天都要偷偷的哭，为了不让他发现，有的时候便躲出去。想起在庆州的日子，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御医给绮罗诊脉后，确定一切正常，要绮罗静心调养。

 “我竟然要做父亲了……”

 “不高兴么？”

 凌奕枫露齿一笑：“当然高兴。”很快，想到自己的笑容不够庄重，不合父亲的身份，马上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朕当然高兴。”

 

力排众议



 绮罗见他假装正经，不禁展颜而笑。凌奕枫重见她笑容，便觉得心情大好，两人之间的气氛方轻松了些。

 这时怀蠡匆匆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凌奕枫便知不是好事，为了不让绮罗担心，对她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去就回。”

 “……嗯……”绮罗不便多问政事，点了点头，侧身躺下了。

 凌奕枫走离绮罗的床榻，才低声问怀蠡：“发生了什么事情？”

 “近百官员在景曜门前静跪，让皇上驱逐墨姑娘出宫，否则……就长跪不起，直到皇上收回成命为止。”

 刚赶走了端王，这帮大臣又和自己叫板，凌奕枫哼道：“他们还说了什么？”

 “说皇上纳先帝的嫔妃就是纳自己的庶母，与大煊律令相左……还说……”

 “说什么？只管告诉朕。”

 “还说怕重现武氏之祸。”

 “即是说朕于情于理，于江山社稷考虑都不能纳绮罗，他们是这个意思？”

 怀蠡无法回答，低着头道：“奴才罪该万死。”

 “你死什么！该死的是敢违抗朕命令的人。”凌奕枫道：“你去告诉他们，朕了解他们一片赤胆忠心了，让他们各自回去处理政务罢。”

 怀蠡担心的问道：“如果他们不走呢？”这种表面的官话，估计是不能安抚这帮认死理的大臣的。

 “你再回来禀告朕，朕再做定夺。”

 “是。”

 待怀蠡走了，凌奕枫重新回到绮罗身边，并挥退了侍奉的宫女，对她笑道：“如果是个男孩子就好了，册立为太子，东宫稳定，国家才能昌盛。”

 绮罗最怕的就是凌奕枫提及册立太子一事，干笑道：“还不知是男是女……”

 “若是女孩，就是长公主。”

 绮罗心里道，一定要是个女婴。她今天经历了几次惊吓，非常疲惫：“奕枫……我想休息一会……”

 “你好好休息吧……”

 “你别走……”绮罗拉住凌奕枫的衣袖：“我害怕一个人……”

 “……我不走，就在这里看着你……”就像她当初不顾危险去庆州守在他身边那样。

 “嗯。”绮罗微笑，握着凌奕枫的手才闭上了眼睛。

 她真的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凌奕枫看着她姣好的面容，心里道，凌奕枫，她是你此生最爱的女人，你要好好对她。

 轻轻将她的碎发整理到耳后，但这个动作却惊扰了她，绮罗猛然睁开眼睛，惊慌的看着他，弄的凌奕枫颇为尴尬。

 绮罗自从庆州险些被强.暴那次开始，便对其他人突然而至亲昵心生恐惧。不过她见是奕枫，舒了一口气，微笑着重新闭上了眼睛。

 凌奕枫想起庆州发生在绮罗身上的一切，轻声道：“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我保证……”

 而这时，怀蠡又走了进来，凌奕枫一瞧他的表情便知道那帮大臣不买账。

 “陛下……众臣不散……”

 “哼。”凌奕枫冷笑：“那便让他们跪着罢，既然愿意长跪不起，就跪到海枯石烂吧！不必理睬他们。”

 “是。”

 “奕枫……”绮罗听到两人对话，睁开眼睛，问道；“是不是他们不喜欢我入宫，那我走就是了，你刚刚登基，君臣关系不能这么紧张，不如安排我暂时离宫吧。”

 “这些小事我来处理，你只需静心休养就是了。”如果这件事从了那些臣子，以后一定还会动辄便要挟他。皇帝受到群臣辖制，还算什么皇帝。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那好吧……”凌奕枫似是想明白了：“你说的对，我刚登基，不该弄僵君臣关系……我这就去同那些大臣谈谈，让他们先回去。”

 “奕枫，你好好跟他们说……”

 “嗯，你放心。”

 凌奕枫俯身在绮罗额上轻吻了一下。让宫婢伺候好绮罗，便同怀蠡出去了。一出观泰殿，凌奕枫便恢复了平常的冷酷模样：“速速传易倾然到栖云殿见朕！”

 “是。”

 凌奕枫早就打定了主意，他今日若是妥协了不仅现在保护不了绮罗，以后也会受到这帮所谓忠臣的压制，他已经领教过一次，也想出了办法控制他们。但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敢忤逆他的意思。

 凌奕枫在栖云殿召见易倾然的时候，仍是绷着脸，不见一点笑容。对跪在殿下的易倾然下达了命令：“带御林军去抓景曜门前闹事的歹人，不论官职大小，擒获后每人杖刑五十！”

 易倾然身体已无大碍，左臂的伤势对他来说微不足道，抱拳领旨：“遵旨。”但他虽然冷血，这会不禁多了句嘴：“那些年岁大的三朝老臣怕是禁不住这五十庭杖的。”

 “朕刚才说的话，你没听到么？”

 易倾然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人，忽感一阵寒冷，立即道：“微臣知道了，这就去办！”不管几朝老臣，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只要忤逆皇帝的意思，只有死路一条。

 易倾然招来刘珩，马上让他带人去了景曜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闹事的大臣抓住，每人庭杖五十后，关进了天牢。有些上了年岁的朝臣，不禁打，没到五十杖，便被打死了。

 而庭杖百官的第二天，皇帝下令，册封墨绮罗为贵妃。朝臣中便再无反对的声音了。

 册封皇贵妃不过是个先铺路罢了，如果墨绮罗生下了女婴，便册封为皇贵妃，如果生的是男婴，那就更可以直接略过皇贵妃阶段，成为皇后。

 虽然说朝中大臣没有再反对的了，但是皇室成员当中却有人提出了异议。

 贵妃册封诏令下达之后，长公主凌筠进宫面圣，她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见了凌奕枫，直接问道：“陛下，如何确定墨绮罗腹中的孩子是您的呢？”

 凌奕枫心里道，这个姑姑说话还是这么直接，拂人颜面，但因凌筠是他失势后关心过他的人，凌奕枫和颜悦色的回答道：“绮罗曾去庆州看过我。”

 “原来是这样，那就好，不是替端王养孩子就好。”凌筠道：“皇上宅心仁厚，就算那墨绮罗诬陷过您，您还能既往不咎。”

 “什么？”凌奕枫怕自己听错了：“公主，刚才说什么诬陷？”

 反倒轮到凌筠茫然了：“皇上不知道么？端王当初留墨绮罗在府中，就是因为她是您诬陷案的关键人物啊！”

 PS.137章时，凌筠就知道这事了。

 

除非己莫为


 反倒轮到凌筠茫然了：“皇上不知道么？端王当初留墨绮罗在府中，就是因为她是您诬陷案的关键人物啊！”

 凌奕枫大惊失色：“公主细细说来。”心里极是紧张，盼望着其实是凌筠说的话并不是他想的意思，绮罗只是因身在东宫才是所谓的案件关键。

 她什么都不知道的……

 “皇上，您还记得那个道士在宫宴上口出狂言，我骂了他，然后被先皇罚入太极殿面壁的事么……”

 “记得，然后呢？公主快些说。”

 “我有一天实在被关的难受，便打晕了看守的太监，溜了出来，结果正撞上了万俟琉云和潼南在一起。我赶紧躲了起来，偷听两人谈话，结果我听到，潼南说，万俟洗马此事，你做的很好，以后太子垮台，就不会牵连到你了——”

 “万俟琉云！”凌奕枫想起万俟琉云恨的牙痒，虽然他回到京师称帝后，政务缠身，但还是百忙之中处死了曾经诬陷过他谋反的万俟琉云，让万俟全家迁往塞外，永世不得回京。

 “皇上听我说完，关键的还在后面，待潼南说完，万俟琉云的回答很奇怪，他说，多亏公公相助，也多亏墨姑娘里应外合。潼南则回答说，谁看到这种谋反的奏折都会偷出来，公布于众的。”凌筠说完，看向奕枫，寻求他的意见，但是凌奕枫似乎被这个消息震惊的呆掉了。

 半晌，凌奕枫道：“可是，所谓的那封谋反的奏折，朕并没有写过啊，绮罗又怎么偷？”

 凌筠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之后还有一个事情，能证明我说的应该并没有错。当时负责这个案件的是端王，在你走后，墨绮罗不知怎么到了他的府中，我知道后，便登门求他继续调查。期间虽然闲扯了很多，但是有一句话，我是有暗指的。”

 凌奕枫示意凌筠继续说下去。

 “我说，我听说七皇叔将那偷信的墨绮罗囚在府中拷问，我就知道七皇叔没忘记奕枫。”凌筠表情严肃，分析道：“而端王竟然没有反驳……那个时候，我盘问了上上下下所有官员，没一个透露墨绮罗跟这个案子有关的。就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墨绮罗跟这个案子有关，正常的话，端王也应该不知道才对啊。但是他听了我的话，竟然没有觉得奇怪，正常的话，不是应该说，唉，这个案子和墨绮罗有什么关系么？！而且我都点清楚了墨绮罗的罪行是偷信，端王竟也默认了……”

 凌奕枫的心如沉到了冰冷的湖底，但是强撑着故作镇定的道：“想不到公主是这么细致的人……”

 凌筠笑道：“我虽然脾气暴躁，却不蠢。”

 凌奕枫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竟还附和着姑姑说道：“公主确实是粗中有细的人。”他连自己要说什么都拎不清了。

 这时凌筠继续道：“我在端王这里确定了墨绮罗跟此案的关系，便暗中派人去查，可惜又是什么都查不到，我甚至连口供卷宗都让人翻过了，却不见墨绮罗的半个字。由此我推断，事情该是这个样子的，端王和墨绮罗联手陷害你，然后端王将她带回府中，将她保护了起来，并抹去了她在此案中所有的痕迹。”

 “……不会是这种，绮罗和端王有不共戴天之仇……”

 “那就是后一种了，端王发现了墨绮罗在此案中的重要作用，但是却很爱她，帮助她抹去了参案的罪证……你走后那段时间，端王府的事情确实闹的很凶，几乎人人都知道端王有个宠爱的小夫人。”

 凌奕枫道：“朕收回刚才那句话……”

 “哪句话？”

 “朕说公主粗中有细。”

 “怎么了？”

 “公主说话还是不太能顾及旁人的感受。”凌奕枫淡淡的说道。凌筠描述的端王和绮罗的话，句句都刺伤了他。

 凌筠想了下，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道：“总之那墨绮罗是一定有问题的，皇上要留她在身边一定三思才是，方才皇上说，她曾去庆州看您，那应该就是年初从端王府逃走之后的事了。我又搞不懂了，既然是她陷害你的，为什么还要陪你去那穷乡僻壤受苦呢！”

 “……朕也不知道……”

 凌筠又道：“事情没弄清楚之前，皇上对她提防些总是没错的。如果说墨绮罗和端王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么她和咱们整个凌氏的仇恨也不会浅到哪里去……”

 “朕知道。”所以他希望他对她的好，能感动她，让她放弃心中的仇恨，能以一个平和的心态和他相伴此生。

 “现在她有了身孕，孩子总是无辜的，陛下若是想盘问，也请等到她生产之后罢。”

 “无需公主提醒，朕自有分寸。”

 凌筠听出皇上语气中的不悦，起身道：“府中还有家事要处理……”

 “公主请回罢。”凌奕枫道，待凌筠施礼小步退下时，他在她身后道：“公主对驸马好些……”

 凌筠听到了提及自己那不争气的驸马，立即道：“上次他去教坊司牵连了陛下……您还替他说好话。”

 凌奕枫摆摆手：“这确实是公主家事，朕不便过问，公主回去吧。”

 待凌筠走了，他却陷入了痛苦的沉思，如果长公主说的话是真的，真是的绮罗陷害他的，他该拿她怎么办？

 他一向是善于隐藏自己真实情感的，在绮罗面前装作什么事情都发生。但偶尔看她的时候，眼神充满了哀伤，他那么爱她，而她不知道还骗了多少……

 他想问，又怕知道真相。

 如此过了多日。

 这天凌奕枫下了早朝，便来看绮罗，远远便听到了她的笑声，连自己的心里的阴霾瞬间都被她的笑声一扫而空。凌奕枫出入从来是不让太监通报的。绮罗看到他，愣了一下，忙忍住笑。

 “你们在说什么？”

 


短暂的平静


 宫女要答，绮罗微咳了一声，那宫女立即噤了声，低下了头。

 凌奕枫打趣道：“她们不听朕的话，倒都听你的了。”

 绮罗闻言，愣了一下，答道：“臣妾不敢。”自从回宫之后，她对凌奕枫的态度并不似在东宫的时候那么随便，毕竟他已君临天下，她需要时刻注意着维护他的威严，不敢去触及他高高在上的皇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不自觉的疏远他，再也找不回在东宫时，无忧无虑的感觉了。

 凌奕枫亦察觉到了，道：“我不过是与你说笑，怎么露出这副表情。”他坐到绮罗身边，对她笑道：“是不是我的话说的重了，不如我给你笑一下，你就别生我的气了。”说罢，当真笑了一下。

 看得一旁的宫女皆是一愣，心里都道，原来皇上是会笑的呀。

 绮罗这才重现笑容：“我们方才说的话，你不会愿意听的。”

 凌奕枫想来是女子之间的玩笑，本来也不感兴趣，便转移了话题：“你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

 “你天天在我身边，还问我最近感觉怎么样……”

 凌奕枫窘然：“这样问是很奇怪……”伸手摸了摸绮罗的小腹：“怎么看不出来，也摸不出来……”绮罗的肚子很平，并不见隆起。

 “现在还不足三个月，怎么样也得四个月之后才能瞧出端倪吧。”绮罗道：“……然后再过五个月我就是母亲了……”心里道，如果当真生下的是男婴，就算奕枫立为太子，她也要再给奕枫生其他的孩子，然后将皇位传给奕枫的孩子。

 凌奕枫幸福的笑道：“我最近在想他的名字。”

 凌奕枫越是高兴，绮罗越是愧疚：“这个还是不急的。”

 “多想些，以后总会用得到的。”

 绮罗心里道，是啊，他是皇帝，明年大概就会开始选秀女以充后宫，养育子嗣的吧。

 而这时凌奕枫道：“就是不知道你生几个。”

 绮罗微微一愣，须臾懂了，脸一红低了头。凌奕枫还是第一次说的绮罗不好意思，每次都是绮罗占据上风的，颇为得意的凑过去，瞧着绮罗道：“朕的贵妃娘娘在想什么，脸都羞红了。”

 绮罗面泛红潮，甚至可爱，看的凌奕枫心头一热，不禁在她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心中想的也脱口而出：“你想象不到我有多爱你。”

 绮罗听的心酸：“我知道……”

 凌奕枫正要再说什么，这时怀蠡在外殿候着，让宫女呈递了一封奏给凌奕枫。凌奕枫知怀蠡不是大事不会在此时惊动他，展开一看，眼神越来越阴郁。

 绮罗见凌奕枫这般，用余光瞧了一眼奏疏，只瞧到了只言片语，但这只言片语就够令她揪心的了，端王二字赫然出现在奏章内。

 明轩又怎么了？

 凌奕枫合上奏章，扔到一旁，全当没看过，继续和绮罗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又极有闲心的和绮罗用了午膳，最后陪着绮罗去御花园散步赏花，才说还有午朝，离她而去。

 凌奕枫离开绮罗后，凌奕枫对怀蠡道：“选一个皇族敦促端王继续前行，若是抗旨不尊，便出兵讨伐他。”

 方才那封奏章中写着，端王在去封国的路上，突然以天降大雨无法前行为借口，原地驻扎了三日还不起程。凌奕枫担心端王是在迟疑着，可能再做反攻京师的思想斗争。

 “皇族中，派谁去比较合适……”

 凌奕枫道：“九王爷现在在哪里？派他去最合适。”

 “九王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过上个月倒是从东南传来了消息，奴才听说九王爷在港口遇到了一帮耍蛇的异族，便要登船随着那些人离去……后来好像是翼王府的护卫叫蓝宁的，抱住九王爷的腿，才没叫他登船走的。现在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凌奕枫道：“就算找到他，以九王爷的性格怕也是劝不动端王。”凌奕枫便向午朝的栖云殿走，边在脑中寻找合适的人选，很快有了主意：“让静睿王去。”凌奕枫对这个二叔的厌恶之感不亚于端王：“再加一人，凌素昴。”

 怀蠡听了，心里捏了一把汗，郡王凌素昴，小时候欺负齐王煜辙被端王扎瞎了一只眼睛，对端王是又怕又恨。而他和静睿王也有很深的矛盾，静睿王现在的侧妃墨怜秋曾被凌素昴强占玩弄。如果不是静睿王失势，怕是早收拾他了。

 这三人之间互相都有矛盾，派静睿王和凌素昴去就是为了生出事端，给皇帝找借口出兵讨伐端王的。

 “是。奴才这就去办。”

 煊国的太监辅佐皇帝处理朝政，也算是祖制了。不过就算太监气焰如何嚣张，皇帝要处理他们仍是轻而易举。

 怀蠡很快传达了皇帝的旨意派了静睿王和凌素昴督促端王继续行路。绮罗身在后宫对朝中的事情并不知晓，但因为看到了奏折上端王两个字，着实担心了许久。

 到了四月末，春暖花开。绮罗最喜欢这个时候，冬天的寒冷彻底走了，但是夏的酷热还没有来，连风都是温柔的。她在御花园中散步，待累了，便坐在小亭内稍作休憩。

 她现在需要的是平和的心态，静心养育她腹中的生命。

 团团簇簇繁复的花朵，因开的太过娇艳而低垂的花蕊。这时身边的宫女道：“娘娘你看这花，不到五月就开的这么浓烈，弄的都没有往后的精气神，倒让奴婢想起了过往这宫中的嫔妃，争奇斗艳，耗费了太多精神，开的虽艳，却也开败了自己。不过皇上现在独宠娘娘一人，便再也不会出现这般情景了。”

 绮罗听这个宫女能说会道，料想她也是读过书的：“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馨源。”

 绮罗颔首，表示记住了她。但是想起她说的话，不禁长叹了一声。

 


不想再隐瞒


 绮罗颔首，表示记住了她。但是想起她说的话，不禁长叹了一声。

 凌奕枫对她越是好，越是觉得愧对他。不过她已打定主意要好好陪伴在奕枫身边了，她懂得在一个爱自己的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确贪恋的奕枫的温柔。

 这时有一个小太监在绮罗所处的小亭很远的地方便被拦了下来。

 “让他过来吧……”绮罗道，她似乎在怀蠡身旁看到过他。

 太监垂首小步走到绮罗跟前，打了一个千儿，道：“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罢。”

 “怀公公有事要奴才告诉娘娘。”

 “说吧。”

 太监看了看左右，眼神飘忽。

 绮罗懂了，对左右侍奉的宫婢道：“你们先下去。”

 “是。”

 待左右的人退下了，绮罗微笑道：“公公有话可以直说了。”

 “怀公公要奴才传话给娘娘：有些事情趁着皇上没动怒前，先坦白了吧。”

 绮罗一怔，脸色变的惨白，怀蠡这话分明有所暗示的。怀蠡与她的关系还是很好的，她相信怀蠡说这番话的意思绝不是威胁她，一定是找到了确凿的证据，才来规劝她早些坦白，求皇上宽恕的。

 绮罗忙追问：“怀公公还说了什么？”

 “公公还让奴才说三个字，娘娘听好，这三个字是：假奏折”

 绮罗身子一抖，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还有别的话么？”

 “没别的了。”

 绮罗身边没有碎银子好搭上，便摘了头上的金钗递给太监：“有劳公公了。”绮罗的这个举动吓的太监噗通一声跪地连连磕头求饶：“娘娘饶了奴才罢，饶了怒才罢。”

 绮罗想到，宫里的东西拿到外面去，没有门路也换不了银钱，还会被人识破惹麻烦，弄不好命都要丢掉。苦笑道：“公公请回罢，以后待本宫有了银钱再打赏你。”

 那太监听了这话，方才又磕了一个头，退下去了。

 绮罗忧心忡忡，她曾经陷害凌奕枫的事情看来是被揭穿了，如何被揭穿的？揭穿了多少？怀蠡让她对凌奕枫说实话，请求饶恕，但是她却不敢。

 她害怕凌奕枫一怒之下惩罚她，而让她失去这个孩子。

 她什么时候开始害怕凌奕枫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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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下了早朝后，凌奕枫便又折回来陪伴绮罗，虽然不过才分开几个时辰而已。绮罗正在看书打发时间，她与凌奕枫之间不遵循后宫礼制，见他走了进来，绮罗仍旧看书，不用起身施礼。

 凌奕枫坐到绮罗身边，拿开她手中的书，道：“多累眼睛，让他们读给你听就是了。”

 绮罗想起凌明轩曾要她给他读书，当时的影像一瞬间重现在她眼前，竟然鼻子一酸，为了掩饰，忙道：“还是自己看，记得牢。”

 “你又不考状元，记那么牢做什么。”凌奕枫笑了笑，继续道：“对了，你认识原来苏醉凝身边的太监么？叫小敏子的。”

 绮罗险些将书掉了：“……当然认识，我们都在梨若堂做事……他怎么了，你为什么提起了他？”

 “端王曾下令，将凝鸾宫的宫人都处死，但是他当时被吓疯了，便将他漏掉了。不过最近他的精神好像恢复正常了……我便让怀蠡去询问他看到的先帝驾崩时的情景。”

 绮罗的心里紧张到了极点，她不知道凌奕枫这话是不是在暗示她坦白。或者仅是怀蠡去盘问小敏子，得知了真相，而凌奕枫却不知道……

 绮罗哦了一声，继续看书。

 凌奕枫并不知绮罗的心思，他如此次问她，全出于无意。他得知小敏子没死，便让怀蠡去盘问他，仅是想了解父皇死时的具体情况。这会他见绮罗神色慌张，忙关心的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这就叫太医来。”

 “不用，我没事……”绮罗强作笑颜。怀蠡说的没错，就算现在凌奕枫不知道，若是他心血来潮，想要亲自盘问小敏子，她的谎言被戳穿不过是时间问题。

 怎么办？

 “真的没事么？”

 “嗯。”

 凌奕枫开始像每天一样陪着绮罗聊天，绮罗有心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话。凌奕枫也发现了绮罗的异常，便道：“你累了，就休息吧。我正好还有事情要处理。”

 绮罗追问：“什么事？”要去盘问小敏子么。

 凌奕枫笑道：“反正不是选秀女的事，这点你放心，朕说过好好待你，就绝不会让你陷入后宫争斗的漩涡。”

 她没心情说笑，但凌奕枫不告诉她，她也没办法。尤其听了凌奕枫这番表白，心中更是难受。

 “奕枫……我要对你说件事……”早晚都要说的，不要等被查不出来，被动的面对质问，主动的坦白吧。

 “什么事？”全无危机感。

 “我有事瞒着你……我骗了你。”

 凌奕枫听了这话，却比绮罗还紧张，心想，她要说的是八成是长公主所说的事情，她怎么现在说了，她想说，他却还没做好准备听的，也没想好该如何对她。

 不能让她说出来。

 凌奕枫起身道：“我现在必须要走了，经庭就要开始，有什么事晚上再说吧。”心里道，今晚上绝不到观泰殿来了，先避开绮罗几日再说。

 “奕枫——你听我说，其实……”

 突然，凌奕枫俯身吻住她的唇，让她的下半句湮没在喉间，不让她说出来。

 “不要再说了。”凌奕枫的语气更像是在求她。干脆起身向外走去，而这时他听到绮罗在他身后道：“奕枫，对不起……是我陷害了你去庆州。”

 凌奕枫心想，竟然是真的，胸口疼的难受，他握紧拳头：“朕要你不要再说了！”

 “我已经逃避了很久，我每日每夜都在担惊受怕，我再也撑不住了，不管说出来，你要怎么罚我，我都心甘情愿，没有半点怨言。”

 

凌奕枫的抉择



 “我已经逃避了很久，我每日每夜都在担惊受怕，我再也撑不住了，不管说出来，你要怎么罚我，我都心甘情愿，没有半点怨言。”

 凌奕枫听她这么说，知道今天若不是听她说完，她一定会继续痛苦，便咬唇道：“我听着，你说罢。”

 “奕枫……你被诬陷谋反……是因为我偷了你的往来文书，交给苏醉凝，她让人模仿你的字体写了那封奏折。”说完，抓着床沿，不敢看他，身子微微颤抖。

 终究说了，听天由命罢。

 过了一会，凌奕枫咽下眼泪，强作镇定的说道：“我多少也猜到了那封奏折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写的，我一直以为是万俟琉云，却从未想过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在东宫的时候，对她那么好。

 “当时只想着要报仇，你是煊国的太子……只要姓凌的都是我的仇人。”

 凌奕枫不知怎么回事，听了她这句话，原来的怨气竟都消了，原来她的目标不过是姓凌的，不是针对他的：“那么现在呢，你还想着报仇么？”

 绮罗连连摇头。

 凌奕枫走过去，拉起她的手，吻了一下，笑道：“你既然已经知道悔改，此事就算过去了，以后谁都不许再提。”

 绮罗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就这样？”

 “那还要怎样？”凌奕枫道：“……你是受了苏醉凝那妖妇的鼓惑，我相信你害了我，不是你的本意，况且你后来不是后悔了么，还去庆州看我。”在绮罗额上吻了一下，温柔的说道：“你方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原来不过是这个，好了，好了。这回说出来了，心情好多了吧，别再想了。”

 “你真的能原谅我么？”

 “朕真的原谅你了。”凌奕枫为了让绮罗舒心，露齿一笑，便见小虎牙：“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我们以后在一起，没有这些阴谋诡计，好好在一起。”

 绮罗呜咽：“对不起……对不起……”

 凌奕枫吻了她的泪珠：“我都说原谅你了，还哭鼻子，不知道的，以为我凌奕枫在欺负自己的妻子了。”绮罗一听，哭的更厉害了，凌奕枫揽她入怀，柔声细语的安慰她，直到她哭累了，方才让宫婢伺候了绮罗休息，他则悄声离开。

 午后的经庭，饱读诗书的大臣为皇帝讲解古籍，凌奕枫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大臣见皇帝面色阴郁，这个年轻的帝王身上有一种天生的威严感，平时已够震慑住人的了，这会心情不顺，更是怕人。便借故身体不适，早早离去了。

 凌奕枫刚才对绮罗说的那些话，都是强作笑颜安慰她的。他怎么可能不介意？在东宫的时候，绮罗委身于他的时候，口口声声说的是爱他的。但是从时间上看，她刚对他柔情蜜意完，他就被诬陷了谋反。

 她可能不过是在使美人计。

 “墨绮罗……”

 一旁怀蠡瞧着皇帝的脸色，又听他念着绮罗的名字，猜测出极有可能是绮罗做的事情败露了，否则以皇帝对绮罗的宠爱，一般的小事不会让他这么苦闷的。

 怀蠡小心翼翼的道：“陛下……奴才有事要禀告。”

 “说。”没好气的道，心烦着呢。

 “凝鸾宫的小敏子跟奴才说，是苏醉凝让墨贵妃从陛下那里做手脚，炮制出谋反的奏折的。”

 “朕已经知道了。”

 怀蠡心里道，果然如此。但故作惊讶：“陛下已经知道了”忙下跪求饶：“奴才不是有意欺瞒陛下，故意知而不报的。”

 “行了，行了，起身回话罢。”

 怀蠡从地上爬起来，立在凌奕枫身边。朝一旁的宫女们使了个眼色，那些宫女皆悄声退了下去。待大殿内空无一人后，怀蠡才神秘小声道：“陛下，奴才还有一事要讲。”

 凌奕枫蹙眉；“快说。”

 “墨贵妃在庆州的时候，曾跟奴才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就是如果她回京师，能让您重新登上皇位，我会不会让她走……（155章）奴才当时没往心里去，可是墨姑娘走后不久，陛下就真的被迎回了京城……”

 “她当真这么说过。”

 “奴才用脑袋保证，绝对说过，因为当时在庆州，奴才觉得回去无望，听到她这话，觉得特别奇怪，所说记得很牢靠。”

 凌奕枫将七零八碎的线索拼在了一起，大概能猜测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绮罗在诬陷他之后，被端王带回了王府，得知了端王有那道废弃可以废黜皇帝的诏书，便偷跑了出来，先来庆州看望他，安慰他，告诉他要坚持住。之后便回到了京师，利用了端王对她的感情，逼迫端王逼宫废黜先帝，迎他回宫。

 原来是这样。

 他的皇位因她而失，又因她而复得。

 此时怀蠡又道：“陛下……依奴才看，墨贵妃在庆州对陛下是一片真情的……不管她犯了什么错误，还请陛下看在她腹中胎儿的份上，网开一面……”边说边偷瞄皇帝，但也看不出皇帝的息怒，越说声音越小，然后噤声不敢再说话。

 “怀蠡……”

 “奴才在。”

 “将凝鸾宫的那个太监处死。朕以后不想再听到凝鸾宫三个字。”

 怀蠡知是皇帝饶恕了绮罗，欣喜的道：“奴才这就去办！”

 凌奕枫选择了原谅，不管当初绮罗是出于什么心理陷害了他，但她之后的种种表现都说明她是牵挂着他的。而且她现在已经在他身边了，还有了他的孩子，选择忘掉过往，是最好的办法。

 其实不选择遗忘和原谅，他还能怎么样。

 他是绝做不出去伤害她泄愤的事情的。

 以前是他不好，让她独自一个人承受了许多痛苦。

 很快，怀蠡回来复命：“陛下，事情办妥了。”

 都结束了，就让她错误留在死人之口罢。

 

故人叹


 凌奕枫说的出，做得到。自此之后再未在绮罗面前提及过去半个字，似乎那些事情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绮罗开始还担心凌奕枫哪天会记恨起她，重新惩罚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也放下了心来。

 入了五月，天气真的缓和了过来。为了让绮罗高兴，一向不喜宫宴的凌奕枫频频为绮罗以各种理由召集命妇进宫陪伴绮罗观看杂剧百戏。凌奕枫期望这些热闹的戏能让绮罗暂时忘烦恼，他的良苦用心也得到了效果，绮罗的精神气色一直不错。

 五月中旬的一天晚上，由钟鼓司编排了新的剧目演给绮罗和命妇们观看。

 绮罗不厌其烦的出席这些宫宴一来是不想让凌奕枫失望，二来是如此可以见到自己的同族姐妹墨怜秋，凌奕枫知道她同绮罗的关系，纵然墨怜秋的品级不够，又是静睿王的人，仍让她每次都来。

 新排的戏剧颇为轻松，夹杂着民间一些俏皮的笑料，逗得绮罗时常会浅笑，凌奕枫一见她的笑容，便觉得什么都值了。宴会到了一半，突然有边疆奏疏送到。凌奕枫小声对绮罗道：“我去处理些事情，你和她们继续看戏吧，待累了，就回宫中。”

 “嗯。”绮罗忧心的看着凌奕枫：“陛下注意身体才是，在她的印象中，凌奕枫似乎从端王走后，便夜以继日的工作，偶尔能从怀蠡那里听到，若不是来看她，连午膳都是匆匆几口的。

 凌奕枫勾了下嘴角：“我知道，你应该注意才是。”说罢，起身离席而去。众人见皇帝走了，皆是一愣，绮罗忙道：“我们继续看戏。”

 但是皇上走了，臣子们顿觉失去了所有的动力，漫不经心的看着戏剧。绮罗亦看出了他们的厌倦，又过了一会，便散了筵席，独让墨怜秋留下来陪她聊天。

 墨怜秋比年前绮罗在静睿王府中看她的时候，面色要好了许多，不过眉目间还是有浓浓的忧愁散不开，她叹了一口气道：“妹妹，近日可从皇上那里听到漾晗的消息了么？”

 “不曾，不过姐姐不用担心，静睿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哪里是吉人，哪里又有什么天象呐。”墨怜秋道：“端王凶残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的绮罗心情也跌倒了谷底：“姐姐，如果有消息，我一定会告诉你……”

 “多谢妹妹了。”墨怜秋道：“这世上，就他对我还算是好的，我不想他再出闪失，让我再失依靠。”自嘲的笑道：“这种想法，是不是很卑微。”

 “怎么会。”绮罗觉得这句话倒像是在说自己：“我们孤苦无依，这些都是没有别的选择的。”

 墨怜秋道：“皇上如此宠爱妹妹，妹妹还担心什么呐……对了，皇上上个月不是赦免了教坊司中的庆国女奴么。”

 “嗯。”提起此事，绮罗心中很高兴，这也算是她的一件能让心里的罪恶感减轻的事情了。

 “可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什么都没改变。”墨怜秋哀哀的道：“她们就算出了教坊司，没有安生立命的能力，许多又回来教坊，或者卖身为奴了，剩下的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在当天自尽的。”墨怜秋道：“不过……每个人的选择不同，怪不得妹妹，或者死了也是好事，不用再活在世上受苦了。”

 “就没有活的好的么？”

 “没钱没依靠的，除了色.相外，什么都没有，怎能活的好！”提起这个，墨怜秋恨恨的道：“都是凌明轩！”

 “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命令……”

 “你还为他说好话！”

 “没有，没有。”绮罗忙尴尬的道：“姐姐，你看这大殿内寒气很重，我们去外面御苑内走走罢。”

 “也好。”出去透透气，也不用这么压抑了。

 两人出了扶黎殿，绮罗由馨源搀扶着同墨怜秋漫步在宫苑内。这时迎面遇到了一队挑着宫灯的太监，为首的太监给绮罗打完千儿，提醒道：“娘娘，这夜里不能乱走，早些回宫吧。”

 “你是哪个宫的奴才，敢这么跟娘娘说话！”馨源先怒斥道。

 那太监吓的忙跪地磕头求饶道：“奴才绝无冒犯之意，娘娘饶命！”

 绮罗望了望天色，着实不早了，除了她之外，恐怕也没哪个敢大胆的违犯宫规在太阳下山后乱逛。她道：“起身吧，去做你自己的事情。以后不该你这奴才插嘴的事情便少说，小心丢了脑袋。”

 太监赶紧道了一声谢娘娘不杀之恩，忙躬身下去了。

 墨怜秋笑道：“终于又见到以前的妹妹了。”

 “我以前有这么刁钻么。”

 “怎么没有，双莲宫的太监宫女哪个不怕你。”墨怜秋道：“怎么没见有人怕明妆的。”言毕，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不该提明妆的。

 “呵呵，大概吧。”绮罗笑着回应，两人又走了一会，她道：“时候不早了，我有些累了，姐姐也回府吧。”

 墨怜秋叮嘱了绮罗要注意身体，便带着自己的侍女告退了。而绮罗却未回宫，而是望着眼前的一处假山中的泉水出神，不自觉的走了过去。

 “娘娘——”馨源见绮罗的样子奇怪，忙叫了一声。这一声似乎将绮罗的意识叫了回来，绮罗转头望向身后跟随的宫人道：“你们都退下，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娘娘……”

 “还不走！”

 太假和宫女面面相觑，施了礼，都退下了。

 皓月当空映着在水池中，造就了一池流动的银波，绮罗站在水池边，望着的池中的自己，满头珠翠的模样，似乎又回到在庆国时候的公主模样。

 而自己的倒影也仿佛那人的重现。

 “姐姐……”

 “贵妃娘娘，小心——”

 绮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的险些跌到水池中去，好不易站稳了，捂着胸口恨恨的回头道：“易大人死性不改，小心，我让皇上杀了你！”

 


保守秘密

绮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的险些跌到水池中去，好不易站稳了，捂着胸口恨恨的回头道：“易大人死性不改，小心，我让皇上杀了你！”

 易倾然从古树后走出来，单膝跪地，抱拳道：“微臣是怕娘娘又寻短见，才突然出声阻止，希望娘娘莫怪。”哪有求饶的意思，分明是在说，我不出声，你就要自杀了，你还得感激我的意思。

 “哼。”绮罗虽然生气，但为了掩盖住怒气，硬笑道：“难得易大人，赤胆忠心，让皇上好好封赏你才对，让你做一个的御林军统领，太大材小用了。不如净身入宫随时为皇族效忠如何？”

 “也好，只要能进入观泰殿做事就行。”

 绮罗听的极不舒服，她就住在观泰殿，但是观泰殿本是皇帝的寝宫，所以易倾然这么说，她也挑不出毛病来。便沉了脸，指着远处道：“易大人不带人巡视宫闱，在此处做什么？”

 “微臣就是听到此处有异响才巡视到此地的。”易倾然理直气壮的道：“娘娘，这么晚早该回寝宫休息了，在此处做什么？”

 墨绮罗厌恶的蹙眉：“管你什么事？皇上都没说什么。”

 “因为守卫禁宫是微臣的职责。”

 绮罗见驳不过他，便折身离去：“本宫回去了，易大人继续恪尽职守吧。”

 就在转身的瞬间，她听到易倾然道：“娘娘留步，微臣有事要禀告。”

 “说！”会不会是关于端王的……

 “微臣在昨日秘密处死了两个太监。”

 绮罗不懂易倾然什么意思。

 这时跪地的易倾然抬起头来，用一双碧绿的眼眸凝视她道：“是为娘娘做的。”

 绮罗被他如炬的眼神吓了一跳，分明可见一种骇人的执著在里面：“怎么讲？”

 “那两个太监是岳艮行馆中做事的。”

 绮罗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对啊，她怎么把这件事忘了呢，她怀上腹中的胎儿的时候，就是和端王在行馆中相见的。

 易倾然接着说道：“微臣偶然听到了这两个太监的谈话，为了安全起见，微臣杀了他们，娘娘说微臣做的对么？”不是偶然听到，是他刻意调查了。那日赶走端王的时候，墨绮罗的表现太奇怪了，对端王的态度，不像是执着要报仇，更像是对情人求而不得。如果从假如孩子是端王的开始着手调查，也就没那么难了。

 聪明狡诈如易倾然经过一系列的分析，锁定了一个他们相会的时间，接下来的一切就简单了。

 绮罗盯着他，道：“你是在威胁本宫么？”

 “微臣不敢，微臣是在帮助娘娘，所以也请娘娘帮微臣一个忙。”

 “你要什么？”

 易倾然凝眸绮罗，心里道，如果我说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回答。

 “皇上对娘娘言听计从，易某只是想让娘娘在皇上面前为微臣多多美言。”

 “你拜错山头了。”绮罗道：“本宫从不参与政事，皇上也不听本宫的。”

 易倾然装出很失落的样子：“看来易某似乎是做了一个无用功。”

 绮罗听他仅是想加官进爵，不禁松了一口气，在心中打趣的道，墨绮罗你在瞎想什么啊，自己吓唬自己。易倾然想要的是高官厚禄。

 绮罗拔下了一个点翠的头饰，扔给易倾然：“谢谢易大人为本宫做的。你想要的本宫满足不了，就这个给大人换些酒钱吧。”

 易倾然面露难色：“娘娘送的这东西太危险了，可以将你我两人都置于死地。”

 绮罗忽然明白了，她这个行为简直是在赠送两人偷.情的证据，不禁自嘲道：“你瞧我，都傻掉了。”便要收回金钗，突然这时，易倾然伸手夺过了金钗顺进了衣袖。

 “不过要看赠予谁，娘娘交给微臣就请放心吧，微臣绝不会出现纰漏，尤其是在销赃的时候。”易倾然道：“娘娘这支钗换的银子，可以顶易某一辈子的俸禄。娘娘万不可反悔。”

 绮罗微出一口气，道：“放心罢，无功不受禄，易大人应得的。”忽然她想起易倾然的哥哥是凌明轩身旁的副将，易倾然一定恨极了他哥哥，随时注意着他哥哥的一举一动，或许也会有端王的消息。

 “易大人家中还有什么人？”

 易倾然心中一喜，心想，怎么这么关心我。

 “父母皆已过世，唯有长兄一人。”

 “长兄……长兄可好？”

 “大概吧。”易倾然冷笑。

 绮罗不悦，这算什么回答，跟没说一样么。继续追问道：“易大人的长兄可是易崇寒将军？”

 此时易倾然明白过来了，心想，原来拐弯抹角就是问端王啊，不禁绷着脸，直接说道：“娘娘要什么，直接问了就是，微臣杀了那两个太监就已表明，没什么是微臣不知道的了。”

 墨绮罗，你的孩子不是皇上而是端王的。

 毒舌的恶劣个性开始作祟，易倾然道：“皇上……唉……还以为……”

 绮罗被他说的愧疚感负罪感一股脑的涌上来，又羞又恼，强压住愤怒，佯装笑意：“易大人起身回话吧。”易倾然这才起身，绮罗走到池水前，怅然道：“易大人不会告发本宫吧？”

 “呵呵，告发娘娘与微臣没有半点好处，况且我杀了那两个太监也没有了证据，依皇上对娘娘的宠爱，皇上怎么会听信我的一面之词呢。倒不如和娘娘一起保持这个秘密，以后娘娘若是想起就施予微臣一点恩惠来的好。”

 “是啊……”绮罗这才放了心，笑眯眯的望着水中的倒影道：“这宫中有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在湖边梳妆，湖边一个人影，湖水中也有一个。大人可知道这幅画？”

 “知道，就是原来齐王手中的那副。”

 “我查了宫中没哟，似乎流到宫外去了，希望易大人能帮我在民间找一找。若是找到了必有重谢。”绮罗指着池水道：“那画中的情景和现在一般无二，大人瞧仔细了。”

 听绮罗这样说，易倾然便专注于绮罗在水中的倒影，正望的出神采，突然后背被人踢了一脚。

 噗通。
皇长子


 算来这是第三次遭到绮罗暗算，第四次因她落水了。

 易倾然扑倒在水中之后，忙站起身来，吐掉口中的水，恨恨的瞪着岸上的人道：“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警告你，以后对本宫说话要小心点！”

 “不知微臣哪句话惹怒了娘娘。”方才不是在谈论那副美人梳妆图么。

 “易大人在水中自己想吧。”绮罗说完转身离去。

 “是不是微臣方才提及皇上的那句……”

 绮罗不动了，四处环顾，寻找着什么。

 “娘娘在找什么？”

 “当然是找石头打你！”绮罗怒道：“怎么就没有趁手的石头！”

 易倾然轻笑，她怎么这么好玩。突然这时自远处传来人声，是一队御林军跑了过来，为首的是刘珩，他们是听到易倾然落水的声音赶到的。易倾然听到脚步声，立刻隐没进了水中，躲了起来。

 刘珩先向绮罗请个安，重新申明了宫中的规矩，劝贵妃娘娘早些回宫。绮罗嗯嗯的答应着，眼睛不时瞄向水中，心里道，易倾然，憋死你，憋死你。

 刘珩虽然很想问绮罗看没看到他们大人，但是转念一想这个问题，太敏感了，遂放弃。只是一再恳求让绮罗回宫，绮罗费了很多口舌，才将他打发走了。

 待刘珩走了，绮罗悄声对着仍是一片死寂的湖水道：“易大人……易大人……”

 没人回应。

 “不是真的憋死了吧。”绮罗道，须臾，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哪有那么容易死……嗯……死了也是好事，不用担心了，不过还是……喂！易大人，你若是没死就应一声，我也好安心回去睡觉。”

 “我没死。”突然易倾然从水中冒了出来。

 绮罗长舒一口气：“可吓死我了。”

 “让娘娘担心了。”她居然在担心他真好。

 “你若是淹死在这里了，明天浮尸湖上，刘珩他们又都撞见我在这里出现过，叫我怎么解释！”

 易倾然冷声道：“微臣水性很好，不会让娘娘承担这个风险的。”

 “不会就好。”绮罗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转身离去。

 易倾然望着她的背影，掏出袖中的金钗放到眼前，终于还是忍住了亲吻的冲动。

 她不属于你……不要痴心妄想了。

 *******************************

 绮罗关于凌明轩的消息还是墨怜秋再进宫的时候告诉她的。静睿王化险为夷，成功催促了端王继续赶路，可是在会京师的路上，接到了皇帝的旨意，要他原地受封就藩，不可再回京师。

 皇上的计划原来就是这样，如果不能生出事端借机讨伐端王，至少也能解决静睿王。

 墨怜秋以极低的声音说道：“其实这个旨意也不突然，皇上憎恶漾晗不是一日两日了，唉……姐姐不日也要启程去找他了，怕是与妹妹再无相见的机会了。”

 绮罗暗自垂泪，却也没别的办法。

 “我们和端王一样，不会再回京师了……”墨怜秋的苦笑着，轻抚着绮罗的脸颊：“不过，咱们现在的生活都来之不易，你要好好珍惜……”

 “嗯。”绮罗含着眼泪点点头。

 “哎？”墨怜秋记得绮罗说过她不会哭的，今日见了她的眼泪不禁奇怪：“妹妹这眼泪……”

 绮罗引袖拭泪：“突然有一天就好了……”

 “唉——看来是心病痊愈了。”墨怜秋道：“……姐姐走后，妹妹要多保重。”说完，笑了笑：“我在说什么啊，皇上对妹妹那么好……”

 绮罗听她要走，拽着她的衣袖哭的伤心，但仍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心里想，以后有机会了求求凌奕枫让墨怜秋再回京师，兴许可再见面。此时的她不知道，这确实是她和墨怜秋今生最后一次相见。

 之后的日子平静而温馨，绮罗疲惫的精神终于得到了彻底的放松。一直笼罩在自己心头的阴霾逐渐都散了开去。几次险些失去性命的亡国女奴到现在身居高位的贵妃娘娘，每一步都不知道耗费了多少精力。

 入冬的一天，绮罗绣着婴孩穿的肚兜，馨源便夸她的针线好，绮罗想起以前在端王府的时候，她为了打发时间在凌明轩面前刺绣，看的凌明轩心烦，转而教她骑马。然后她就用他教她的马术，逃离了他。

 现在想来，其实她同凌明轩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多。

 明轩……

 突然小腹阵痛，绮罗扔了针线，捂着肚子疼的嘴唇泛白。

 “娘娘……不是要生了吧……”

 “恐怕是的……”

 馨源赶紧吩咐了其他宫女去传产婆和御医。随着产期的临近，御医和产婆随时候命，很快就赶来了。绮罗疼的满头大汗却不叫不嚷。她向来如此，极能忍耐。

 疼的昏天暗地，绮罗对周围的感知越来越弱，只知道很多人在伺候着她。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之后，疼痛减轻不少。

 绮罗强撑着去看：“是……”这时听到产婆道：“恭喜娘娘，是个皇子。”

 她一听，身子顷刻软了下去，重重的躺回床上。

 为什么偏偏是个男婴……

 产婆将婴儿抱到绮罗跟前，她看着刚出生皱巴巴的的婴儿，低头在他的额上轻吻了一下，眼泪潸然而下：“……你真漂亮……”

 “皇上驾到——”

 男子不能进产室，但是人人都知道贵妃娘娘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深知阻拦也没用，皆下跪迎驾。凌奕枫直走到绮罗身边，见到她没事，才去看她怀中的孩子。

 “朕有儿子了。”凌奕枫抱过绮罗怀中的婴孩：“来，让父皇抱抱。”

 绮罗瞧的心酸，强作笑颜看着这一幕。心中道，一定要再给奕枫生一个皇子，将皇位传给他的血脉。

 “槊熜。”凌奕枫满目的父爱：“他叫凌槊熜。”

 绮罗一听他取的名字生僻，就知道凌奕枫就是想让这个孩子做太子，以后继承皇位的。名字取的生僻，这样大臣在写奏疏的时候也不用担心避讳皇帝的名讳了。

 绮罗又听他说道：“传朕的旨意，册封皇长子槊熜为太子。”

 


九王爷归京（上）



 天懿元年十一月，贵妃墨氏生皇长子槊熜。

 天懿二年元月，正式册封墨氏为皇后，皇长子为太子。

 绮罗的心从槊熜降生之日起就没有一刻不是悬着的，她无时无刻不再担心凌明轩得知这个消息，做出冲动的行为。

 凌奕枫枯燥的帝王生活有了额外的乐趣，就是看着的槊熜的成长，每天循循善诱的让槊熜叫父皇。

 “他才两个月，怎么会说话……”

 “教的早，兴趣哪天就会说了”凌奕枫看着襁褓中的男婴，边做了一个鬼脸逗的男婴咯咯的笑。凌奕枫道：“这么爱笑，像你母后。”

 看的绮罗又笑又想哭。

 凌奕枫逗了一会槊熜，才让乳母将孩子抱了下去。

 “绮罗……”凌奕枫眼睛看着别处道：“……九王爷回京师了。”

 绮罗马上问道：“他可好？”

 凌奕枫早就不悦绮罗和九王爷的关系，不过九王爷并未直接参与对绮罗的争夺，而避免了凌奕枫的惩罚。本以为他云游四海去了，却不想又回到了京师，且面见他的第一天就点名道姓的要见墨绮罗。

 “还好。”凌奕枫酸溜溜的道：“还要见你呢……不过你是皇后，他是王爷，见面总是不好的罢，是不是？唉……”

 绮罗多少也猜出了凌奕枫的心思，笑道：“奕枫，我有件事忘记跟陛下说了，当初帮助我去庆州炸你的，就是九王爷。”

 “他那时候……好像已经离开京师了吧。”

 “是他早吩咐府中的护卫帮助我的。”

 凌奕枫心里酸道，切，还会神机妙算，还真是惦记绮罗呐。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克服，但惟独醋劲是克服不了的，帝王将相也不能幸免。凌奕枫嘴上不说，但别过了脸，一脸的不爽。

 绮罗只要说出九王爷的秘密就能彻底打消凌奕枫的顾虑，不过她绝不会那样做的。

 “奕枫……让我见见他罢，至少应该当面说一声谢谢……”

 凌奕枫也知让绮罗见九王爷也不会发生什么，绮罗是他的女人，这个事实不会改变。泛够了酸，才道了一声：“好罢，让你看看他，毕竟他也算你我的恩人。”

 凌霁夜又是一副站没站相做没坐相的样子，也不知道从哪里还学会了用口水吹泡泡。在大殿内斜坐在椅子上，一门心思争取吹出一个最大的口水泡出来，看的殿内的宫女太监一阵恶寒。

 “皇后娘娘驾到——”

 直到听到太监尖着嗓子通报，凌霁夜才坐了起来，擦了擦嘴角，整理了仪容，站了起来，望向殿门。随着佳人的走进，凌霁夜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绮罗——”

 绮罗碍于身份不方便直接叫他的名字，微微颔首道：“九王爷。”

 凌霁夜一见她这般，蹙眉叫了一声：“没意思，一年不见，你就变成了无聊的老姑婆，九王爷的，九王爷的。以前的墨绮罗死了么？！”

 绮罗没办法，苦笑着又叫了一声：“霁夜……”

 凌霁夜这才嘿嘿一笑，走到绮罗跟前，上下打量她：“以前就知道你长的好看，原来仔细打扮起来，这般漂亮。对了，你不是生了一个孩子么，怎么不抱来给我看看？哎呀，让我算算，这个孩子该叫我什么……”双眼向上看，须臾道：“我的辈分真的高的吓人呐，快成老不死的了。嘿嘿。”

 凌霁夜还是老样子，绮罗对这种久违的感觉亲切万分，亦笑着：“这一年你去了哪里？”

 “满天下乱窜呗，不过有几次倒是挺危险的。”凌霁夜道：“还有一次心被猪油蒙了，我怎么看港口那耍蛇的人怎么有意思，差点跟人家登船走了，好在蓝宁把我拦下了。”

 “蓝大人还好吧。”

 “除了婆婆妈妈之外，哪里都好。”

 “替我谢谢他……”

 “谢个鸟，他应该的。”凌霁夜说罢，横了眼大殿内候着的宫女太监，指着他们道：“都出去。”

 宫女和太监们都看向绮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绮罗瞪了他们一眼，竖眉道：“没听到九王爷的话么？”人人都知道九王爷不是省油的灯，唯有听令，便都小步退了出去。

 绮罗这才和凌霁夜坐到了桌前继续聊天。凌霁夜将走南闯北的见闻添油加醋的说与绮罗听，听的绮罗一愣一愣的。待说完了这些，凌霁夜才小声道：“下面说正事吧……门外那些偷听的，估计听我扯了许多无用的，这会已经厌烦的走开了。”

 “什么正事？”

 “我是从七哥的封地来的。”

 绮罗方才的快乐情绪一扫而空，立即惊的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呆的看着凌霁夜。

 凌霁夜清了清嗓子小声道的：“七哥说，让你放心，他绝不会来骚扰你，动摇你今日的地位。”

 “就这些？”她在他心中到底是重视权势的女人，不过这怨不得凌明轩都是她自己说的。而他信以为真，还想着的成全她。

 “还有一句……”凌霁夜自己说着都心酸：“他说以后你若是的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只需一句话就行……哪怕让他死。”

 绮罗吸了吸鼻水，强忍了眼泪道：“都结束了，我要他的性命做什么。”

 凌霁夜低沉着道：“……原来七哥连最后的用处都没有了……”

 她忙扭过头，擦了眼角的泪水：“本来就无缘无分……”

 “原来真是这样，你就是在利用他。”凌霁夜长叹了一声：“我原来就觉得七哥够傻的，被你骗的团团转，你在他府中的时候，他傻了吧唧的还跟我显摆说你喜欢他，高兴成那样……呵呵……”

 绮罗咬唇道：“是。霁夜，你会恨我么？”

 “我知道七哥被皇上赶走到了西南，气的发疯，立即就动身去了七哥那里，真没忍住，在他面前臭骂了你一顿，但七哥的态度倒是难得豁然，叫我很吃惊，他以前是睚眦必报的人，要是以前受这么大侮辱，八成早养兵养马，找机会打回京师找你们算账了。不过他在封国内却老实的很，我骂了你，他却说了和你方才一样的话。”

 “什么话？”

 “本就无缘无分，怪不了任何人。”

 


九王爷归京（下）


 “什么话？”

 “本就无缘无分，怪不了任何人。”凌霁夜抽了抽鼻水，故作笑意：“我一听，吓了一跳，这是我七哥么？！凌明轩把魂儿落在京师了吧。呵呵，不过仔细一想还是能明白的，七哥其实挺傻的，说得出这种傻话也不奇怪，明明被骗了，还说怨不得别人。”

 凌霁夜句句话都在指责她。绮罗能想象出凌明轩的与凌霁夜说这话时候的表情，一定是故作无畏的拽拽的摸样，其实脆弱的一碰就散，却还是强作坚强，他一直是这样的。

 她已经打定主意和凌明轩断绝羁绊，就算听了几凌霁夜的话，心如刀绞，仍能咬着牙关说着狠话：“你回去告诉他，不要继续傻了，我希望今生都不要再和他有交集。”

 “墨绮罗……你还真是绝情……不过不这么，你也就没有今天的地位。”凌霁夜道：“皇上待你不薄，你骗了我七哥，希望你能好好对待奕枫。”突然，他深吸了一口气，抻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掩盖住自己的泪水：“娘地，老子说这些干什么，你们的烂帐关老子什么事儿呀，这闹心，老子从中间传的什么话！平添郁闷！以后有这种烂事，别叫老子知道！”

 起身晃了晃脖子，道：“昨晚上没睡觉去吓唬人了，这会困的厉害，我走了，你多多保重啊！”

 绮罗忙亦起身，挽留他：“这就要走？”

 “虽然不想和你分别，但是一看你就想起你们欺负我七哥，心里也不好受，真他娘的纠结，我还是眼不见心不烦吧。”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呃……继续满天下转悠，等转悠累了，就去七哥的封地。”

 “不回京师了？”

 “京师又没我家。”凌霁夜决然道：“我走了。”便真的向殿门走去，绮罗在他身后喊道：“霁夜……”凌霁夜驻足，转身对她道：“不管你这人藏了多少心思，能认识你一场还是挺有意思的，我也不后悔。”

 绮罗垂首，咽下了眼泪，再抬头时，凌霁夜已经走了。

 绮罗擦了眼泪，过了一会也出了大殿。

 绮罗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就算挣扎在自己的对凌明轩的相思之苦中也好。她与他如果有缘也是孽缘，断不可继续的。但是不能和自己相爱的人相守，时光便如流水一般的平淡，回望过去的时光，只觉得自己过的很幸福，可具体有哪些幸福，却是说不出的。

 从天懿元年到天懿九年，她都是这个感觉。这九年间，她除了皇长子槊熜外，在天懿三年为凌奕枫生下了皇次子颍川王慕炆，一年后有诞下皇长女惠仪公主菱。

 ***********************

 天懿九年夏，西苑御花园。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树下和太监玩蹴鞠，虽然太监很配合，但仍拯救不了他笨拙的球技，好几个球都踢空了。

 渐渐的他变得颓丧起来，太监瞧出他的不悦，赶紧说：“殿下，要不咱们别练了，太阳这么毒再晒坏了您，等改天凉快了咱再练。”

 “可……本王不能认输！”慕炆擦了擦小脸上的汗水，用还有些奶气的声音回答道。

 嘭——

 此时一个蹴鞠从他身后飞来，擦着他的耳边过去了。他吓了一跳，忙转身去看究竟是什么人。

 “哈哈——殿下——”一个年纪比他大了四五岁的男孩子得意洋洋的朝他笑：“还在做无用功啊？您还是早点去太医院开副跌打损伤的药方吧，哈哈——”说完和身边三个比他稍小的小男孩相视一笑。

 慕炆被气的脸色通红可就是想不出反驳的话。忽然他发现对方的脸上的笑容逐渐变成了惊慌，看着他身后的方向，连连后退。

 “快跑——太子来了！”

 慕炆回头，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跑过来，抬起一脚踢飞刚才那个险些打到他的蹴鞠，蹴鞠在空中快速旋转直奔男子们而去，正中最前方的脸。

 “啊——”方才还敢嘲笑慕炆的男孩，此刻捂着鼻子哀嚎不止，还没等他嚎完，肚子接着又挨了一下，整个人被对方踹到在地。可对方还不饶过他，照着他身上不分轻重的猛踢。

 “凌源帛，昨天老子身体不适，没去教训你，你皮痒是不是？竟敢欺负我弟弟，不想活了？”

 慕炆赶紧上前拦住暴力行凶的哥哥：“哥哥，快别打了……”

 男孩抱着头，蜷缩在地，连连求饶：“太子殿下，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

 槊熜不依不饶，指着地上的凌源帛道：“不修理你，你就不老实！”便又狠踢了几脚。凌源帛的几个作恶小伙伴见了这情景立即丢了‘老大’做鸟兽状散了。

 槊熜道：“我弟弟才六岁，你和他比什么蹴鞠，你要比，怎么不来找老子，下次再见你欺负他，我就——”说着揪住殷源帛的领口，恶狠狠的道：“再见你欺负我弟弟，我就杀了你！”

 “哇——”凌源帛不过也才十岁而已，被对方骇人的气势吓的大哭出来，刚才顽皮的小霸王变成了受气包。

 “窝囊废！”槊熜啐了一口，踢了对方一脚：“快滚——”

 “娘——娘——”殷源帛摸着眼泪，跑开了。

 凌槊熜哈哈大笑：“胆小鬼——丢死人了。”

 这时一旁的太监才心惊胆战的提醒道：“太子爷……一会皇后娘娘就会叫你过去受训了。”

 槊熜哼了一声：“我又没做错什么。”但是心里发颤，母后生起气来，可不是好糊弄的。完了，刚才一时手痒打了清禹王的世子，估计那哭泣包已经告到母后那里去了。

 “哥哥——”慕炆用小手抱起蹴鞠：“……都怪我……”

 槊熜帅气的哼了一声：“没事，以后遇到事情有哥哥呢，看哪个不想活的敢欺负你。我教你踢蹴鞠，这几个太监水平太烂，你才踢不好的。”

 兄弟两人在御花园内踢了一会蹴鞠。便接到了皇后的传话，叫太子到观泰殿问话。


十年



 “跪下！”

 刚进门便听一声怒喝。

 槊熜想了想，服从了母后的命令，跪到了母后面前。

 “你不在上书房听课，跑到御花园做什么？”

 “太傅说的太无聊，而且慕炆已经不用上了，为什么我还要听太傅乱喷。”

 “你！你是太子，理应多学，以后方能成才为明君。”

 槊熜瞥了高高在上的母后一眼，不做回答。

 “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早说过我不想做太子，太子没意思，让慕炆当太子罢。我要当威武大将军，要比端王还厉害。”

 “你……你说什么？谁与你提端王的？”

 “我问谁是咱大煊最厉害的人，我本以为是易将军，结果他们告诉我是端王，据说端王可厉害了，当年横扫庆国。”说道此处，槊熜两眼放光，钦佩之情溢于言表。

 但是他的表情只会让做母亲的绮罗感到心寒，一旁的馨源赶紧给槊熜使眼色。槊熜想了想，吐了下舌头道：“我忘记了母后就是庆国人。”又小声嘀咕道：“厉害就是厉害么，真想去见见端王，西南一定挺有意思……”

 绮罗气的指着槊熜道：“出去，罚跪一个时辰。”

 槊熜挑挑眉毛：“那也比在这里听母后唠叨强。”说罢起身向外走去。

 “你站住！”

 “母后，还有什么事？”

 “不许再欺负凌源帛。”

 槊熜脑袋一昂：“是他欺负慕炆在先的，再说了，凭什么允许他欺负二弟，就不许我欺负他，这是哪家王法，规定只需他只须他欺负人，不许别人报复？不是我瞧不起他，没那胆子就别做那找揍的事。切~”末了又充满鄙夷的道：“和他爹一样没用……”说着想起了什么，突然兴奋的问：“不过听说清禹王和端王长的很像，是不是真的？”

 啪！绮罗一拍桌子，怒道：“你过来。”

 槊熜走到了母后面前，绮罗抬手照着他屁股就是一巴掌：“以后不许再提端王，知不知道。尤其是在你父皇面前！”

 没想到这巴掌打的槊熜嘿嘿一笑：“不疼。”

 “本宫怎么会有你这么顽劣不堪的孩子。”绮罗被他气的心口疼：“你倒是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见母后神伤，槊熜这才收敛了笑容。

 绮罗摆摆手：“出去在廊下罚跪。”

 “期间我能喝水吗？”

 “……”绮罗一指门口：“快去——”

 槊熜叹了口气，欠身道：“儿臣去就是了，母后息怒。”

 在慕炆降生之后，绮罗一直在劝说凌奕枫改立太子，其实理由还是很充分的，就是从槊熜的成长轨迹来看，虽然小小年纪，但是他对当太子一点兴趣都没有，倒是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很难想象一个坐不住龙椅的帝王是什么样子。

 不过凌奕枫却一直在说让再等等，孩子还还小，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

 绮罗扶额头沉思，这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进来，绮罗一见，表情立刻拨云见日，灿烂了起来，她起身抱起那个小身影，笑道：“炆儿——。”

 慕炆用小手摸着眼泪道：“不要惩罚哥哥……都是我不好……”

 绮罗也心疼槊熜，便抱着慕炆出门去看廊下罚跪的槊熜，心想，只要他说一句服软的话，就让他起来。可出门一见，只见槊熜确实是跪在廊下的，手上却手舞足蹈的比划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

 槊熜抱拳作揖对绮罗说道：“当然是练习招式？”

 “什么招式？”

 “上阵杀敌的招式。”

 “……”绮罗拂袖而去：“你跪着罢。”

 “是。”

 绮罗哄着还哭鼻子的慕炆离开了槊熜，回到了殿内。终于慕炆哭的累了，慢慢睡着了。绮罗又出门看罚跪的槊熜，他被太阳晒的也没了刚才的活力，这会低着头，似乎是知错了。绮罗看的心疼，上前引袖给他擦了汗水，道：“起身吧，跟母后回去——”

 槊熜挡开绮罗：“说是跪一个时辰，现在还没到时间。”

 “到了，到了。母后说到了，快回去吧。”

 “可以不用跪了？”

 “是。”绮罗后悔的要死，万不该用这么恶毒的方法惩罚他。

 “那我去射箭——”说罢，槊熜蹦起来就跑。

 “你给我回来。”绮罗伸手抓住他的后领，结果槊熜的力气太大，险些拽的她一个趔趄，一旁的宫女赶紧扶住绮罗。

 “不是说不用跪了么？”槊熜不解：“为什么不让我走？”

 绮罗被他气的肝疼：“你可以不用罚跪了，但是罚写字帖，你回寝宫禁闭，明天早上之前写好一百篇小楷。”

 槊熜一听，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重新跪到地上：“那我还是跪着吧，如果我跪到明天早上，是不是就不用写字了？”

 “……”绮罗心想，有其父必有其子，怎么这么像他。

 槊熜道：“母后快走吧，太阳这么毒，晒伤了您。儿臣在这里跪着挺好的。”

 这时匆匆跑来一个太监，抹了把汗水，到了绮罗面前打千儿道：“皇后娘娘，皇上方才在批折子的时候，突然晕倒了……”

 绮罗听罢，烈日当空，却泛起一身冷汗：“……快带路。”自从小公主降生后，凌奕枫的身体一直不好，虽劝他要节劳，注意身体，但身体确实越来越不好了。

 “父皇——”跪地的槊熜赶紧站起来，跑了出去。

 绮罗揪着心随着太监来到了栖云宫旁的偏殿，内侍传报了皇后娘娘驾到后，为她轻轻打开了殿门，绮罗走进偏殿，看到了半坐在床榻上，脸色惨白的凌奕枫，仿佛庆州时候的情景重现。

 槊熜已经先到了这会正趴在凌奕枫床榻前，拽着的凌奕枫的衣袖道：“父皇——父皇——你哪里不舒服？熜儿给你揉揉——”

 凌奕枫摸了摸槊熜的额头：“父皇哪都不疼……”他抬头看到绮罗，笑问：“熜儿今天有没有的调皮？”

 绮罗亦笑道：“没有。”但眼底泛起的泪光，模糊了视线。

 “你们都下去罢，朕与皇后单独有话要说。”凌奕枫说道：“熜儿，你也先出去。”


面对现实



 凌奕枫微咳，向绮罗招招手，示意她坐过来。绮罗走到他身边坐下后，

 凌奕枫道：“熜儿，今天又惹你生气了吧。”

 “他就那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习惯了。”

 “呵呵。”凌奕枫笑了笑：“……难为你了……待朕走了，你怕是更要辛苦……”

 虽然凌奕枫身体一直不好，但直接说出这样类似于身后事的话，还是第一次，绮罗再一次选择了逃避，佯装没听到，转移了话题：“御医说了什么？”

 “还是老毛病……在庆州落下的病根，能撑这么多年已经不容易了。”凌奕枫道：“……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绮罗无法再坐视不理道：“奕枫，求求你……别说这种话……”她这十年已经习惯了有凌奕枫陪伴的日子，无法想象他离开后，她该怎么办。

 “那好……不说这些了……”

 “奕枫，你太累了，歇歇吧……国家大事不还有丞相呢么……”

 凌奕枫自嘲的笑：“大概是我太不信任他们了……才凡事亲力亲为，这么累的……不过最近我已经很注意休息了……”

 “可他们说你是批奏章的时候累到的。”

 “哎？！”凌奕枫诧异；“这帮奴才瞎说，我是在作画的时候，感到身体不适的，哪里是批奏折。”

 绮罗不信：“骗人。”

 “不信，我带你去看。”

 凌奕枫牵起绮罗的手，带她走到几案前，指着一幅踏雪寻梅图道：“你看……”绮罗伸指揩了下画上的墨迹，果然是湿的，松了一口气，笑道：“这样就对了，先歇息一段时间，养好了身体……”

 突然一滴鲜红落在那梅树的枝头，仿若一朵傲然绽放的冬日腊梅。

 绮罗大惊，忙抬头看凌奕枫，只见他努力的克制着自己的咳嗽声，但指缝间已见血红。

 “奕枫——奕枫——”绮罗忙扶住他。接着叫道：“来人——看来人——”

 门外候着的御医赶紧推门而入，跑到最前头的是槊熜，直奔到凌奕枫面前：“父皇——父皇——”

 凌奕枫摇摇头：“父皇没事——”

 御医重新扶了凌奕枫到床榻前，一番医治后，凌奕枫好了些，闭目休息。绮罗在他耳边柔声道：“你先休息，我过一会再来看你。”勉强自己露了笑容，凌奕枫亦回她一个笑：“去吧，记得回来就好。”犹豫了一下，才放开绮罗的手。

 绮罗揽着槊熜道：“乖，别打扰父皇休息。”槊熜不舍的望了一下父亲随着绮罗出去了。

 待出了偏殿，绮罗就找来一个年老的御医道：“皇上的身体怎么样？”

 那御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怕是不乐观。”

 “皇上太过劳累了，休养一段就会好的，是不是？”连自己都知道是假话，却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在问。

 “皇上的病是顽疾……不是简单的调养可以治愈的……”御医道：“这许多年，微臣该用的办法都用过了。”

 绮罗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出来，深吸一口气，徐徐道：“你下去吧，皇上的病情不可泄露半句，否则九族抄斩。”

 “微臣谨遵皇后娘娘之命。”

 那御医小步退下了，突然绮罗一咬牙对自己道，不能再逃避了。

 “留步，本宫还有一事要问。”

 “娘娘请讲。”

 “皇上……还能撑多久？”反正早晚要面对的。

 那御医听了绮罗的问话，吓的面如土色，绮罗便怒道：“快说！”可能再拖延一会，她就没有面对的勇气了。

 御医才的的瑟瑟的道：“……三个月……”

 “你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

 这时一旁的槊熜走上前，晃着绮罗的衣袖道：“母后，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是不是熜儿又惹你生气了？”

 绮罗忙擦了眼泪，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眼泪进而联想到凌奕枫的身体状况。她牵着槊熜的手疾步走开，寻了一处房间，让宫女和太监离去了，才抱着槊熜大哭了起来。

 槊熜擦着绮罗的眼泪：“母后，你别哭了，以后熜儿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听太傅的话，再也不调皮了，好不好？不要哭了。”

 绮罗摇头：“……不是……熜儿做的不好……是母后做的不好……都是母后的错。”

 槊熜还是不懂：“不管母后做错了什么，我们都不会生母后的气……所以……你不要哭了……”

 绮罗边哭边点头：“对，母后不能哭……不能哭……”但是眼泪却流的更加厉害。过了一会哭的累了，才忍了泪水道：“母后没用，你一定要长大成人，保护弟弟，知道么？”

 “嗯。”见母亲不哭了，槊熜道：“我再也不调皮了，听母后和父皇的话……”

 “好熜儿。”绮罗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要好好照顾弟弟，不管发生什么事。”

 槊熜颔首，正色道：“我一定能做到。”

 “还有不能把母后哭了事情告诉父皇知道么？”

 “知道。”槊熜颇为仗义的道：“放心吧！”

 绮罗又过了一会，待自己的眼泪都干了，才出了房间，让太监带着太子回东宫休息，便去陪凌奕枫了。凌奕枫见了绮罗，似乎也忘记了病痛，与她说笑。

 绮罗便竭尽所能的笑到最好看。待凌奕枫休息的差不多了，移驾回了观泰殿。

 自这天开始，皇帝罢朝，有任何奏疏都送给怀蠡，再由怀蠡送往观泰殿的。

 而再次送出来的奏疏，大臣都看得出来，已不再是皇帝的笔迹了。

 娟秀雅致，该是出自女子之手。

 以前从不让绮罗沾染朝政的凌奕枫，开始有意的向她交代一些政事，也会叫来槊熜让他看奏疏，槊熜虽然奏疏上的文字都认识，却讨厌极了呆板的奏折，经常一封没看完，就直瞌睡。但为了让父皇高兴，每到此时，都会掐自己一把，硬是坚持着。

 


托孤




 天懿九年夏天仿佛是绮罗来到煊国之后，最炎热的一年了，空气中的燥热让人呼吸都觉得困难。

 骄阳似火，天空的火球无情的烘烤大地，人们也都仿若被抽走了精神，连走路都有气无力的。

 皇帝和皇后泛舟湖上，享受清凉的微风，而慕炆则追着槊熜绕着躺在榻上的凌奕枫乱转嬉闹，绮罗呵斥着几次都不见效果。凌奕枫只道，没事，没事。慈爱的看着兄弟两人。

 槊熜闹腾够了，又瞄上了绮罗怀中的惠仪公主，做鬼脸逗她，没过一会就把小公主弄哭了，恨的绮罗几乎要抓过来他打，槊熜赶紧躲到父亲身后去了。

 这时怀蠡小步上前，在凌奕枫耳边道：“皇上，车骑将军到了。”

 “传。”

 怀蠡退下后，很快便有一人登船由太监引到了凌奕枫面前。槊熜一见易倾然，立即敢兴趣的上下打量他。

 “臣易倾然扣见皇上，皇后娘娘。”易倾然行跪拜礼。

 “爱卿平身。”凌奕枫让绮罗扶了自己半坐起来，对易倾然道：“朕今天叫你来，是有几件事情要托付与你。”

 易倾然在这十年间已经由一个御林军统领升任为车骑将军，也是煊国手握重兵的重要人物。凌奕枫日薄西山，自然要选择一个可靠的托孤大臣。

 凌奕枫想起自己的皇祖父离世时的情景，那份淡然他记得很清楚，所以轮到自己的时候，也不该由什么犹豫，天命已注定，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的，要趁着还有能力的时候，嘱托好身后事。

 “易爱卿，朕让你做本朝的霍光，你能让朕放心吗？”

 易倾然只愣了一下，立即抱拳道：“臣绝不会辜负陛下所托。”

 凌奕枫满意的点了点头，易倾然坦率样子正是他想看到的。凌奕枫不想托孤的大臣，听闻他不久于人世，便要哭的泪眼婆娑，大表对他的赤胆忠心。他不需要那么人的虚假的眼泪，其实他连谁的眼泪都需要，他走之后，绮罗和自己的孩子不因他的离去而受苦就好了。

 “皇长子槊熜年幼，卿要尽力辅弼，若朝中有异心者，卿应铲除奸佞，辅佐新帝。”

 “臣定效犬马之劳。”

 凌奕枫揽过槊熜，对他道：“若遇事阻，可找易将军商议。”将他向易倾然跟前推了下：“还不见过将军。”槊熜向易倾然拜了一拜，易倾然赶紧还礼。

 一旁的绮罗隐隐啜泣。更立太子是不可能的了，槊熜不管怎么说，就要满九岁，在朝堂之上姑且还能坐住，但慕炆只有六岁，实在是太年幼了。她原本是庆国人，还不知那些老臣要如何抗拒他们母子。

 凌奕枫又询问了几句易倾然政事，便觉得身体不适，命龙舟登岸，坐着步辇回寝宫了。易倾然则一路望着绮罗的身影随着皇帝消失，才面无表情的转身走了。

 凌奕枫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又过了一个月，深感大限将至的他，便又将过往说过的话，交代给绮罗。而此时的槊熜也隐约感到了事情的不妙，也不再问父皇什么时候会病好，这样的问题了。从怀蠡红着眼圈越来越觉得事情的糟糕。

 有一天，偶然听到了两个宫人在谈论皇帝驾崩的事情，便发了狂似的，将那两人一顿好打。任身边的太监怎么都拦不住，凶狠的样子不该是个九岁的小孩子该有的。但是见到了母后，却哭了鼻子，追问她：“父皇是不是要离开咱们了？”

 问的绮罗垂泪，待她将眼泪咽了下去，只说了一个“是”字。槊熜听了，开始任性的大哭：“我不要，我不要父皇离开咱们。”绮罗紧抿双唇，说不出话来，只怕自己一张口也要放声大哭。待槊熜哭的没了力气，扯着绮罗的衣襟道：“母后……我会做个好孩子，好太子……能不能让父皇不要死……”

 “你是煊国的太子，以后需要你做的地方还有很多，你要比任何人都坚强，你父皇才能走的安心。”

 “……我不哭……我不哭……”槊熜抽抽噎噎的道：“我不哭……”

 绮罗给槊熜擦了眼泪，带了他去看凌奕枫。

 绮罗对权力并不热衷，她原本只想待在凌奕枫身边，有个依靠的过一辈子，但是命运似乎总是让她求而不得。夏天过去了，晚风开始变得冷了。

 这天晚上，忽然一阵冷风吹灭了殿内的灯烛，待宫女重新将灯烛点亮后，原本还与绮罗说话的凌奕枫突然病情加重，大咳不止，绮罗便手接在他颚下，凌奕枫复又咳了几下，绮罗只觉手心一暖，竟是一口温热的鲜血。

 凌奕枫呕了这口鲜血便像将最后的精气神都吐来了一般，身子软嗒嗒的倒了下去。

 “奕枫——奕枫——”

 任绮罗怎么唤，再没有回应。很快御医就来了，重新给皇上诊过脉象之后，个个支支吾吾，绮罗便猜测出了他们要说的事情。

 “将太子和颍川王带来。”

 “是。”

 怀蠡在一旁的抹眼泪，看的绮罗心里悲凉。她这几个月无数次的设想过今天，却不想真的到了这天，她还是怯懦的不敢面对。

 苏醉凝说的没错，姓凌的沾上她都没有好下场。

 很快，宫人将太子和颍川王带了过来，绮罗抱着慕炆，坐到了凌奕枫身边，绮罗对他小声道：“炆儿乖，不要哭闹，父皇在休息。”

 慕炆懵懂的点了点头。而槊熜已知大事不好，低着头不时的抽动着鼻水。

 到了两更天的时候，凌奕枫醒了过来，见绮罗守在自己床.榻边，欣慰的笑了笑：“……我睡了多久？”

 “大概一个时辰。”绮罗道：“奕枫，你觉得好些了么？”

 凌奕枫嘴唇惨白没有半点血色，对怀蠡道：“朕觉得胸闷，你让他们将窗户打开。”

 怀蠡忙用袖子擦了眼泪，命人去开窗户。

 一阵凉风吹进了大殿，凌奕枫道：“现在好多了……怀蠡，朕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叮嘱




 一阵凉风吹进了大殿，凌奕枫道：“现在好多了……怀蠡，朕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皇上……”怀蠡跪到凌奕枫床前，呜咽道：“奴才听着呢。”

 “你要辅佐太子，就像辅佐朕那样……朕现在要你拟一道圣旨，朕要选清禹王为摄政王……”凌奕枫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快去做。”怀蠡辅佐凌奕枫这些年来对政务也是熟稔的，很快让人取了笔墨来，由凌奕枫口述，他则泼墨写就了一道圣旨。写完了呈递给凌奕枫过目，凌奕枫看完，见无出入，吩咐道：“可以用印了。”

 “是。”怀蠡取了龙印盖在圣旨上，表示着奏疏生效。

 “这道圣旨朕交予你，朝臣若是不臣服新君，先不要用武力，拿出这道圣旨念与他们听。扶立了一个凌氏长辈做摄政王，也就能堵住他们的嘴巴了，若是再有异议，便与车骑将军商议后再做定夺，朕相信他会拿出一个权宜之策的。”

 怀蠡收好了圣旨，含泪道：“奴才都记住了……皇上放心……”

 “好了，你下去吧。”凌奕枫向他摆摆手：“不要再哭了。”

 “是，奴才不哭，奴才不哭。”怀蠡擦了眼泪，出了寝殿，偷偷跑到无人处落泪了。

 待怀蠡走了，凌奕枫转而对绮罗道：“清禹王生性软弱，不用担心他会起异心，虽是摄政王，但也不过是挂个名号，无权无兵的，凡事不用与他商量，你拿决定就是了。”

 “……嗯……”事到如此，绮罗唯有听他一边交代一边应着。

 “不过……选了清禹王做摄政王，有一人一定会闹事的。”凌奕枫道：“你该也能猜到，是朕的二叔静睿王，煊国长幼有序，决不可乱了次序，若选摄政王也该是他的。选了清禹王，他一定有怨言……不过正好，他若是敢谋乱，正好是个好时机……咳……咳……”

 “奕枫，别说了，你先歇息吧。”

 “现在不说，更没机会了。你听好，如是静睿王敢某乱，你就下旨让端王讨伐他，待分出胜负后，再出兵将虽然赢了，却也损兵折将的那个杀掉。”

 他料到了身后事，也想了对策给他们。绮罗听罢，只是连连点头，应着知道了。

 “知道就好……”凌奕枫又想了想，道：“你利用怀蠡去打压朝臣，他比你熟悉他们，他一直做的很好，这点我信的过他。但是也不要与他过于亲近，不要依赖他，若是见他要成阉党之祸，立即命人杀了他！”

 “……奕枫……我都记住了。”

 “还有易倾然，若是见他心存不轨，便与怀蠡商议，他自有办法对付他。”

 这些话也不怎么新鲜了，都是过往几个月，凌奕枫提到过的。这会他是一个不放心身后事的君主，尽可能的让自己的接班人做到最好。

 凌奕枫说完了朝政上的事情，笑对绮罗：“苦了你了……与我在一起……却连累了你做我的活死人……”

 绮罗含泪道：“你贵为天子，却只有我一个女人，倒是我拖累了你，没能再多有几个子女。”

 凌奕枫微微摇头：“……不要说这些……是朕没照顾好你……”他张开双臂笑道：“菱儿，来，让父皇抱抱……”绮罗将菱儿放到凌奕枫腿上。他让菱儿张开嘴巴，说道：“让父皇看看你的小牙，哪个是新长的？”

 菱儿用小手指了指门牙：“这个是昨天掉的，而旁边这个是新长的。”

 “哦，疼么？”

 “不疼。”

 绮罗见此情景，赶紧别过脸，心疼的难受。

 “以后要听母后的话……知道么？”

 菱儿奶声奶气的道：“知道。”然后伸出小手擦了擦凌奕枫的眼角：“父皇，你怎么哭了……”

 “乖，菱儿去母后那里。”凌奕枫将小公主还给了绮罗。又叫过槊熜到了自己床.前，道：“……你是太子，要照顾好你的母后，不要惹她生气……”

 槊熜使劲点头，倔强的不流眼泪。

 “也要照顾好弟弟。”

 “父皇放心……”

 “炆儿……”凌奕枫最后揽过慕炆到床.前，慕炆还不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只用天真的大眼睛看着凌奕枫，凌奕枫对他道：“……记住，不要和哥哥争东西……知道么？”

 慕炆点点头，不太懂父皇的意思。

 凌奕枫该交代的都交代的。自觉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才道：“熜儿，你带着弟弟妹妹出去……让我和你们母后说几句话。”

 槊熜接过妹妹菱儿，又转身看了看父皇，凌奕枫笑着向他摆摆手，示意他没关系。槊熜这才牵着弟弟，妹妹的手出去了。

 待孩子们一出去，强忍着凌奕枫终究是不行了，大咳了几口。

 “我去传御医。”

 “不用……不要浪费时间了……”

 绮罗赶紧扶了凌奕枫躺下，在他身旁坐下。

 凌奕枫看着绮罗，见她眼底都是泪水，笑道：“……见你为我流泪……我心里倒是蛮开心的……”

 “说什么傻话……”绮罗擦了眼泪，鼻音浓重的道。

 “希望这些年……没有亏待你……”

 “……如果没有遇到奕枫，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遇到凌奕枫她今生最幸运的事情。这个人几乎包容了她的一切。

 凌奕枫道：“听你这样说……我走也能走的心安了……”

 “奕枫，求求你，别再说这种话了……”

 “好，好……不说了。”

 凌奕枫从玉枕下取出那支玉笛：“……还记得这个么？”

 “你还留着……十年了……”

 “这是我……离开京师的时候，你送给我的……我当然要好好保存……”

 绮罗还记得当初就是用笛声引起凌奕枫注意的，那时的目的可不怎么单纯。她接过玉笛，十年了，可能没变的就是它了。

 “我给奕枫吹一曲吧……”

 绮罗引笛吹奏起来，便是当年他们在御花园相遇之时的那首曲子。

 那是阳光极好的五月的一天，他在回宫的路上，被一阵笛声吸引，偶遇倾城笑，也遇到了他一生为之追随的女子……

 PS。花影有事，明天停更一天，24号恢复更新。(╯3╰)

枫逝 


绮罗引笛吹奏起来，便是当年他们在御花园相遇之时的那首曲子。


那是阳光极好的五月的一天，他在回宫的路上，被一阵笛声吸引，偶遇倾城笑，也遇到了他一生为之追随的女子……


绮罗想起第一次见到凌奕枫时的情景，那个时候他还是江都王，再之后的身份是太子……庆州的流放囚徒，最后是皇帝还有她的夫君。


在笛声中，曾经的过往重新浮现在眼前。


绮罗虽然早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哭，但是这会还是泪眼模糊。凌奕枫见此情景，伸手给她拂了泪水，就像一直做的那样。


“绮罗……”他叫她。


他有一件事要问她，或许在这个时候问最好，或许在最后的时候该弄明白事情的真相了……


绮罗看向他，停了笛声：“奕枫？你要说什么？”


凌奕枫看着绮罗哭的红肿的双眼，心中一笑，对自己道，算了，何必在这个时候再问那些无聊的问题，让她难过呢。


他从选择了爱她那天开始，便义无反顾，此时此刻也当如此。


他向绮罗摇摇头：“……没事……，你继续吹吧……我累了……睡一会……”


“奕枫！”


“……呵呵，你放心，我不会一睡不起的。”凌奕枫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绮罗含泪点了点头，继续吹奏……


夜色清冷，槊熜带着弟弟和妹妹在殿外静候着。慕炆和菱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被压抑的气氛骇的不敢出声的。此时从殿内传来悠扬的笛声，在静谧而空远的夜色中，尤其显得飘渺。


“哥哥，是谁在吹笛子呀？”菱儿晃了晃槊熜的手指，问道。


“是母后……”槊熜半蹲着，对菱儿道：“累不累？让哥哥背，好不好？”


菱儿一笑露出了豁牙，高兴的扑到槊熜背上，让槊熜背了，小手扣在哥哥的脖子上，继续和哥哥说话：“……父皇还会回来么？”


槊熜惊觉：“为什么这么说？”


“那天……母后……跟哥哥说的啊，说父皇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顾我们……”


这时慕炆也过来，扯着他的衣襟问：“是啊，父皇还会回来么？”


槊熜低头看了看慕炆眼神中恐惧的神色，笑道：“当然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哥哥……”菱儿忽然发现自己搂在哥哥下颚处的手背上落了一滴滚烫的液体：“哥哥，你怎么哭了？父皇不是还回来吗？”


“谁说我哭了！”槊熜赶紧擦了眼泪，道；“再胡说，就把你摔到地上去。”


殿内守在凌奕枫身边的绮罗，听到槊熜的叫声，怕惊扰了他浅眠，忙低头去看他，发现他面色安详，绮罗猛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忙伸手去试探他的鼻息，却什么都没感受到。


这一刻，天塌地陷一般。绮罗一阵眩晕，眨了下眼睛，眼底噙着的泪水顷刻而下。


她一手捂着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一手抚摸着凌奕枫的脸颊，确定他真的不会再睁开眼睛看自己了，才慢慢的起身向殿门走去。还没到门口，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软跪倒了地上，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将眼泪全咽了。


重新站起来，打开殿门，对着侯在门外的人轻轻的道：“皇上驾崩了……”


背着菱儿的槊熜愣了一下，扔下背上的菱儿便疯了似的向殿内跑去：“父皇——父皇——”而菱儿与慕炆也接着跑了进去。


御医和宫女跪地放声大哭，很快哭声传遍整个皇宫。


***************************


皇帝驾崩之后，怀蠡第一时间派人通知了易倾然，召他进宫商议要事。易倾然便在皇帝驾崩的第二天见到了一身缟素的绮罗，见到她的时候，易倾然着实吓了一跳，绮罗的双眼仿佛再哭就要哭出血一般的红。


她高高在上的端坐着，眼神冰冷，面无表情，像个白玉雕刻的偶人。太子槊熜坐在她身侧，表情与她如出一辙。


同时被叫召集来的还有丞相和六部几个官员，当然还有在皇帝的唯一在京的长辈清禹王。


易倾然倒没想那么多，心里道，反正绮罗提出的，他赞成就是了。而且拟定皇帝的谥号这种事情，也不是他能做的。他装作很认真的在听几个大臣在为皇帝的谥号和帝陵的安葬细节争来争取，其实听了一会，脑袋里就开始走神，注意力全转移到了绮罗身上。


这个女人现在是煊国的太后……与他的距离更远了……


他是聪明的人，当知道对方超出自己能够狩猎的范围，宁愿压抑自己内心的欲望……


“易将军，认为王丞相的提议如何？”


突然来自绮罗的话，将他拽回了现实。


易倾然根本没在听王丞相究竟在说什么，但总不能坦白，便说了一个惯用的官话，：“臣以为，王丞相所言虽然看似很有道理，但有些地方未免有失偏颇。”


王丞相冷哼一声：“易将军的话才叫有失偏颇吧，你视祖制于无物么？皇后娘娘虽然不用再出宫居住，但是煊国自古有制，新帝登基，母后一律幽居深宫，每天只许见两次！皇后娘娘断没有理由不移宫，还在观泰殿居住。”


他祖上是色目人，还真没把煊国祖制放在眼里过。让母亲移居深宫，一年只许看望自己的儿子两次，未免太过残忍了。虽然摊上蔑视祖制很严重，但易倾然还是忍不住冷哼道：“太子年幼，正是需要照顾的年纪。王丞相一味要求皇后娘娘移宫，是不是为了王丞相自己独揽朝政啊？”


“易倾然，你别诬陷忠良？”


“诬陷忠良？拿祖制胁迫皇后娘娘和太子母子分离，给你自己创造独揽大权的机会。如果易某想歪了，也是王丞相的心太歹毒。”易倾然叹了一口气：“且所谓祖制也不是不可修改的，武宗炫焱皇帝最后不也更改了祖制，废黜嫔妃殉葬制度了么……所以有些人倒也别捧着祖制不松口。”

无宁日 


易倾然叹了一口气：“且所谓祖制也不是不可修改的，武宗炫焱皇帝最后不也更改了祖制，废黜嫔妃殉葬制度了么……所以有些人倒也别捧着祖制不松口。”


槊熜听了易倾然的话，喜上眉梢，道：“真的吗？可以不让母后离开我吗！”


易倾然欠身拱手道：“只需太子殿下继位之后，颁布诏书让太后可以留居观泰殿，你们母子便可常常见面。”


“这么简单？”


“没错。”


“易倾然！”王丞相突然爆发一声怒吼，吓的在场的宫婢一抖，不过绮罗倒是很冷静的看着他，淡淡的道：“王丞相，本宫叫你们来就是为了商议此事，大家畅所欲言，何必大声喧哗。”


王丞因为激动，口沫横飞：“易将军刚才还说本相想要操纵朝政，但是现在易将军鼓惑太子不尊祖制，肆意妄为，更是惑君蠹国。”


绮罗虽对易倾然没好感，但是这会他与自己是一个阵营的，见王丞相如此说，便冷笑着对怀蠡道：“将陛下的遗诏读给王丞相等人听。”


怀蠡便趾高气扬的取了任命易倾然为顾命大臣的奏疏读了。


顷刻间，殿内便安静了。王丞相入赘冰窟，他本以为皇帝驾崩前谁都未召见，却不想已经提前安排了一个易倾然做顾命大臣。将他这个丞相给架空了。


而且墨绮罗今天让他们来哪里是商议陛下丧葬的事情，分明是抬出易倾然，威胁他们这帮朝臣。王丞相恨从心中来，瞪了易倾然一眼，拱手道：“是臣施礼，冒犯了易大人。”说罢，哼了一声，扔下一句：“既然如此，臣再说什么都无用，皇后娘娘自己定夺就是了。”便离去了，其他官员见丞相走了，亦告辞离去。


“这老头真讨厌！”槊熜冲着王丞相的背影恨恨道。


“熜儿！”绮罗让槊熜收敛了恶劣的态度。对易倾然道：“太子年幼，以后有劳易将军了。”


“臣定尽犬马之劳。”


易倾然躬身道，然后便看到绮罗起身，裙摆从他的眼前走开。再抬头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易倾然顿觉心中空荡荡的失望极了。


这时一直坐着充门面的清禹王，打了个哈欠，伸了懒腰，也起身走了。易倾然蹙眉看着此人，心里道，与他七叔真是云泥之别。不知道墨绮罗看到与凌明轩的长相如此相似的清禹王作何感想……


几乎把所有的溢美之词都加给了这个英年早逝的帝王，凌奕枫统治下的十年国富民情，人民安居乐业。


现在他走了，便意味着新的争斗即将开始。


凌奕枫的葬礼后，绮罗便与太子躲进了深宫，日常事务都是由怀蠡打点的，偶尔听宫里的太监传出信儿，说墨皇后大病了一场，人瘦的不成样子，让易倾然担心的寝食难安。


如此过了几个月，到了年尾，元月一日就是新帝的登基大典，易倾然本来担心绮罗不能出席的。但到了那日，他还是如愿见到了她。


易倾然早早便到了宣政殿内，一月的京城正是冷的时候。易倾然穿着赤罗裳朝服，里面只有一件白纱中衣，寒风一过，顿觉刺骨的冷。他巡视了尚宝卿的官员，也见礼部的官员都到位了，便等着朝臣在午门外到齐了，进殿迎接新帝。


这时，一人匆匆从外面跑来，到了易倾然面前耳语：“易大人，时辰马上就到了，可所到朝臣不足半数。”易倾然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接着瞪向气定神闲，闭目养神的王丞相，知道都是他搞的鬼。恨的咬牙切齿却没办法，立即动身去找绮罗。


此时皇帝一行人也从寝宫乘了车辇出来，突遇易倾然的阻止，一搞不懂状况。


“易将军，何事惊慌？”


易倾然看不到绮罗的面容，但是听声音很虚弱。


“禀皇后娘娘，朝臣未到，可否延将登基大典延迟半个时辰？”


“呵呵……难道要皇上等他们不成？易大人将没来的人的名字记下，告诉他们以后也不要来了。”


“但是……”


“照本宫说的做。”


“是。”


于是在只有半数大臣到场的情况下，凌槊熜即位称帝，仍旧延续其父的年号天懿。


“先帝有诏，新帝年幼，太后垂帘听政，清禹王辅政。”怀蠡展开圣旨，字正腔圆的念道。


果如凌奕枫所料，让墨皇后锤炼听政的话一出，所有人表情皆一狰狞，但是待念完清禹王辅政后，表情又都舒缓了许多。而自始自终绮罗都是面无表情的，好像这一切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跟随赞礼的宣告，履行着一个大殿上的太后身份的人偶需要做的一切。


易倾然见她这般，心里道，真想再看她笑一笑。但直到大典结束，她都是一副漠然的表情。


身为太后的绮罗的漠然，但不代表不会愤怒，登基大典的第二天，以新帝的名义，将没来登基大典的朝臣，一律革职，杖刑，流放百人，至于为首的王丞相，革职充军。而最善斩草除根的易倾然随口派了一个刺客，路上结果了这个老头。


如此闹腾了月余，帝国完成了新旧交替，走上了正轨。


而与此同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静睿王在自己的藩国以清君侧为名，起兵谋反向京师攻来。


易倾然接到军情，一刻也不敢耽误，忙进宫拜见太后。


二月还刮着冷风，天气阴沉，待易倾然进了宫，还飘起了小雪。太监请易倾然进了太后垂帘的西暖阁候着，过了一会，易倾然便看到了朝思暮想的绮罗，但她身旁有若干女官陪伴，不敢直视她，低头道：“臣有事禀告。”


绮罗坐到珠帘之后冷然道：“爱卿说来。”


“静睿王于上个月十七日在封地以清君侧之名，召兵力向京师攻来。”他本以为绮罗多少会惊讶，但是只听她冷笑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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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睿王于上个月十七日在封地以清君侧之名，召兵力向京师攻来。”他本以为绮罗多少会惊讶，但是只听她冷笑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易倾然狐疑的抬头凝视珠帘后的绮罗，而此时她也看向他，接着道：“让端王讨伐此逆贼就是了。还有别的事情么？”


“……端王已有数年不听朝中命令了……恐怕……”


“他若是抗旨不尊，下一个被讨伐的就是他。”绮罗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哀婉：“……他不会喜欢后代人说他是凌氏逆贼的……他会听的。而且派他去征讨静睿王，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们两人一起看她们姐妹生离死别，现在轮到她作壁上观，看他们两人的性命谁去谁留。而且绮罗虽然对静睿王没好感，但是为了墨怜秋并不想让他死。


凌明轩绝不会杀死静睿王，派别人去，静睿王若是败了，性命倒是不保。


“可是……”


“……若是端王败了，本宫就派你去。相信易大人一定可以擒住静睿王这个逆贼。”


易倾然不好再说什么，本来想能靠着静睿王谋反的事情，能与绮罗商量对策，说上许多话呢，却不想几句话就被绮罗解决了。


“十年前，太后娘娘让臣找的东西，臣找到了。”


绮罗已经忘了：“本宫让易将军找过什么？”


“梳妆图。”易倾然道：“太后娘娘，贵人多忘事，但臣一直记得。”


绮罗怅然道：“难得你还记得，那幅画在哪里？快呈予本宫看看。”


易倾然让暖阁内的太监去门口从他的侍从手中取了画作进来，呈递给了绮罗。绮罗虽然早听过这幅画，却未亲眼见过。她让宫婢撩开珠帘，叫两个太监徐徐展开此画。


煊国攻打庆国之前，她的舅舅命人偷偷给她们姐妹描绘了影图送给当时的皇帝，希望他能收下他们姐妹，而对庆国罢兵，可惜炫焱皇帝对她们并无兴趣。


时隔多年，自以为不再年轻的绮罗，从画上看到自己稚嫩的面孔，眼睛酸涩：“……难怪他们看不上我们，真的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那么年轻……”


什么都不懂，却要她做到爱恨分明。


易倾然道：“太后娘娘，臣认为此画并不是真的。”


“此话怎讲？”


“请允许臣指给您看。”易倾然走上前去，站到绮罗身旁，指着湖中的那个人的嘴角道：“她的嘴角这里有一颗红痣……为什么水中的倒影却和本人不一呢？”


“易将军以为这画中的人是谁？”


“自然是太后娘娘。”


“水中那个影子才是我，岸上那人是我姐姐。”


易倾然当然知道，从五年前，他将这幅画从民间搜来了之后，就懂得这幅画中的一切。他此时想要的不过是借机会，多和绮罗说几句话而已。


“原来如此。”易倾然颇为诧异，他能闻到绮罗身上淡雅的清香，在独属她的清香里，他脑海中那个危险而大胆的念头开始挣脱桎梏。他侧头去看绮罗，见她长睫忽闪，虽隔十年，孕有三子，仍旧美丽。绮罗的注意力都在画上，并未察觉易倾然复杂的眼神，道：“我的嘴角有一颗朱砂痣，很小很小，如果微笑勾起嘴角，就和姐姐一样了……易将军想必看到过的曾经的我，都是整日傻笑的吧，才会将那颗痣隐藏起来……”


“……只是臣没有正面看过娘娘，所以才未注意到这个细节……”


绮罗闻言，下意识的侧目去看易倾然，与他四目相对，绮罗立即发现了不妥，随即将头侧回来，转身离开易倾然：“多谢易将军的画，本宫累了，你退下罢。”


“是。”易倾然欠身施礼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绮罗一眼，只见她正看向他这边，眼神并不友好。易倾然头一低，迈出门去了。


“皇上——皇上——你慢点——”


易倾然方一出门，就听到了太监担心的喊声。接着两个打闹的身影跃眼帘，两人见到了易倾然，倒是都停下了脚步。易倾然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罢。”凌槊熜不耐烦的摆摆手：“还万岁呢，怕是神仙都活不到这个岁数！”说罢，与慕炆两人继续闹着前行。


此时易倾然听到颍川王问皇帝：“哥哥，父皇什么时候回来呀？”


“等你长到我这么高的时候，父皇就回来了。”


“我一定要快快长高。”慕炆说完，又问：“哥哥……皇帝是什么？我也能做吗？”


“能，等我做几年，就让你当皇帝。”


易倾然听了，只冷笑了一声，迎着风雪出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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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怜秋从凌漾晗口中听到要谋反的二字，当即吓的跪到凌漾晗身前求他不要贸然行事，犯下大逆之罪。凌漾晗任墨怜秋怎么祈求，都不为所动，只说了一句：“我不想再活的这样窝囊了。”


他自从他父皇死后，就没有过一天舒心的日子。他心中的压制经过这十年的沉淀，终于到了极限。


“这样不好么，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不好么？”她终究还是不懂他。


“这样过一辈子？”凌漾晗冷笑：“我要这样的一辈子做什么？！”


墨怜秋抱住他的腿，哭道：“漾晗，不管你从我的身上看到的是谁的影子，我都早已不在乎，求求你——不要做傻事，我不想看你送死。”


“我在你眼中就那么废物，一定会输？”


“不是，不是。”墨怜秋哭着摇头。


凌漾晗却不信她，甩开她，向外走去。


墨怜秋突然从他身后，抽出他的佩剑，作势要自尽：“谋乱是死，那妾便早殿下一步。”还未等剑刃靠近自己的脖子，便被凌漾晗伸手抓住，他夺下长剑，然后使劲将她向后推了一把。她的手松开了佩剑，但脑袋却在跌倒的瞬间撞到了桌角。


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当她醒过来，她想下榻，竟然发现脚上竟然有一副脚镣，她大叫：“来人呐——有人么——”


帐外悉悉索索一阵后，有一个人悄声问：“您醒了？”


“是，我醒了，快放开我，你们好大的胆子。”


“不，是王爷命令锁住你的。”


“王爷呢，现在人在哪里？”


“据说皇帝派了端王前来征讨我们，王爷前去部署，准备迎战。” 
追随 


“端王带兵攻来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道：“是”带着恐惧的颤音。


墨怜秋大叫：“不能叫他去迎战，快放开我。”


“没有王爷的手令，我们不敢。”


之后无论墨怜秋怎么叫喊，再没有人应答她，墨怜秋喊的嗓子沙哑了，也没有力气，除了送饭的小兵，她再没有见过别人。如此过了足有半年之久，她一个激灵醒来，发现有人在开她的脚镣。


“您快跑吧，我们战败了，大家都跑了。”


除去脚镣后，她走出囚房，只见一片狼藉，地上丢的都是兵器，战旗。给她开锁的侍卫急匆匆的跑过来，对她道：“您快跑吧——”


墨怜秋愣了。半晌说：“战况究竟如何？”


“昨日两军大战，我军大败。，端王现在在围城！”


这句话一下子把墨怜秋的筋骨抽断了，她有气无力的说：“王爷呢？现在何处？”


“战败消息传来，有许多士兵投降了，还有一部分逃了，王爷……小的也不知道在哪里？王爷一向最信任您，您快去劝说他，向君上投降，回归大煊吧。”


士兵丢盔卸甲，主将不知所踪。


墨怜秋心急的四处寻找凌漾晗，一夜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还是没有他的半点影子。墨怜秋失落的回到王宫，发现凌漾晗就坐在王宫的卧房内。


发现对方后，都一惊，接着两人抱头相拥。


“你醒了，你去哪里了？”


“去找你了。”


墨怜秋为凌漾晗整理散乱的发髻，这些日子不见，凌漾晗忽然老了许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颓丧失意之人。


“……”凌漾晗哽噎：“我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你去找。我发现你不在了，以为你也离开我了……不过，你还在……真好。”


“我说过不会离开你。”墨怜秋的声音很低：“你为什么锁住我？”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起兵谋反的……又害怕你离开我……。”


“…………”墨怜秋道：“先不说这个，漾晗去向端王投降吧，他是你的七叔，绝不会杀我们的……”他们会被押送京城，然后在幽禁中度过一生。


“起兵前，我就没有多少胜算……但是我不想再这样活着了。”凌漾晗给她抹去眼泪：“我此生已无转机，不如孤注一掷，打他个痛快，搅得煊国天翻地覆，却不想落败的这样快……”


“我们打开城门，向端王投降罢，求求你……”


“我真是个蠢材，几次都败给他，从未赢过……”凌漾晗苦涩的笑：“皇室居然有我这样的家伙……当年在端王府中，因为我无能救不了她们姐妹……后来我遇到了你，你被凌素昴那家伙欺辱，那时我也境况不佳，但还是想将你留在身边，我救不了她们，至少能救你……”


“不，这不是你的错。”墨怜秋搂住凌漾晗，大哭：“一切都可以重新来，你我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生活，你救过我，我的命都是你的。”


“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凌漾晗呜咽。


“当然，你是我夫君，回到京师后，我去求太后娘娘，她一定会答应赦免我们的。然后我们到一处风景秀美的深山隐居起来，好好的过太平的生活。”


“太平……的生活。”凌漾晗重复了一遍。他这一生追求的就不是太平生活。他想要的此生永远得不到了，而怜秋一点都不懂他。


“嗯。太平生活，全部重新来过。”墨怜秋道。


“……日出而耕，日息而眠，像平常夫妇一样，门前有小溪流过，我耕作回来便能看见你在那里捣衣……真好，真好……”


“对，我们走吧。”


“怜秋……你对我说实话……你爱我么？”


“爱……”墨怜秋迟疑了一下说：“当然了，我当然爱你。”


“是依赖还是爱？”


“我……”墨怜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凌漾晗平静的道：“不急着回答我，我有些口渴，你去给我找点水来。”


墨怜秋点点头，立刻起身走出大殿，凌漾晗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对不起……我这样废物不能让你依靠一生。”


他看着外面萧条的景色，自言自语说：“将领不能丢弃自己的兵卒……大军败北，将领不能苟活……”


这时当年出征庆国时的誓言。


回望过往的十年，除了遇到墨怜秋这件事外，竟无一件快乐的事情。


够了……结束吧……


没有脸面在活在世界上了，怜秋你也不应该和这样无耻到苟且偷生的人一起生活。


凌漾晗抽出自己的佩剑挥剑放在项上，狠狠一割。鲜血喷涌，他的身躯重重的倒在地上。


“只有这点水……你看够不够。”墨怜秋推开大殿的门，她见凌漾晗倒在血泊里，他极珍爱的佩剑握在手上，脖子上的鲜血还在汩汩流淌。她揉了揉眼睛，确定看到的都是真的，一下子扑过去，去试他的鼻息，已经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


那个拯救她出黑暗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拾起他自尽的宝剑，擦了下眼泪，笑道：“我说过，这条命是你救的，便是你的。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我也只好陪着你走下去了……”


说罢，挥剑自刎，倒在了凌漾晗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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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是在墨怜秋死后的十天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此时已是夏末。绮罗在池边喂鱼，听到了易倾然的汇报，愣了许久，才又问了一遍：“静睿王死了？他的侧妃墨氏也死了？”


“是，两人皆是自尽而亡。”


她只算准了凌明轩不会取静睿王性命，却没算到静睿王的性格，还有墨怜秋在这十年内对他的感情。


“……自尽？为什么要自尽？没人想要他们死啊！” 
狼子野心（上） 


“……自尽？为什么要自尽？没人想要他们死啊！”


她愣了，心里像是煮沸的开水翻滚开花，她想大叫，却发不出声音，她咽了一口口水，想把心里的那种感觉压下去。可是越来越强烈，心脏像是有利爪狠狠的蹂躏着，疼的她稍微呼吸都疼的难以保持，她捂住胸口，眼前一黑，脚下向后退了一步。


“太后娘娘！”易倾然慌忙上前，扶住绮罗：“快叫御医——”


“怜秋姐姐……”绮罗一阖眼，所有的痛苦都化作眼泪流了下来：“没人想要你们死的，就连静睿王，我都不想他死的……究竟为什么，你连求饶都不用的，败了就败了，来到京师，只需一句话……你们想去哪里都可以……”


易倾然将她扶到池边小亭中的石凳上坐好，安慰道：“皇后娘娘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绮罗擦了下眼泪，哽咽：“她是我族中最后一个亲人，也离我而去了……”


“娘娘节哀……”易倾然不善安慰人，虽见她哭的梨花带雨，心如刀绞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一句“娘娘节哀”反复的说。


绮罗抿唇垂泪道：“……怜秋姐姐是如何死的？真的是自尽么，还是静睿王兵败之后，先将她杀了……”


“应该是静睿王先自尽后，他的侧妃心甘情愿的殉情的。”


“当真如此？”绮罗觉得如果是被静睿王所杀，她还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为什么怜秋姐姐不好好活着，要寻死。


“事到如今，娘娘思虑这些也是浪费精神。”易倾然道：“还是先商议一下如何处置静睿王的封国罢。”


绮罗恨易倾然的冷血：“本宫的姐妹去了，难道多问两句都不行么？”


“您现在是大煊的太后，不是曾经的庆国公主。既然身为太后，先帝将朝政交予您，您在该暂时放下个人感情，先为大煊着想。”


“你！”


“臣并未觉得说错什么，太后娘娘此时应该先处置静睿王封地，然后再对端王进行惩处。”


“为什么要处置端王？”


易倾然冷笑道：“他围城逼死了自己的侄子，难道太后娘娘不觉得应该治罪么？”


“端王围城，正是为了静睿王好，他在等城内的反军投降，如不是，早就攻城进去了杀了静睿王了。”绮罗与易倾然生气，对于他提出的意见，想都没想一股脑说出了反对意见，说完发现自己失言了。


果然易倾然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太后娘娘莫不是念及私情？”


他知道她全部的秘密。


“大胆！”绮罗恼怒：“你说什么？”


易倾然轻笑道：“臣一时失言，还望太后娘娘原谅。”但那戏谑的表情绝不是忏悔的样子。


绮罗满腹怒气，却不能发泄，易倾然是先帝遗诏中钦点的顾命大臣，位高权重，自从王丞相被免职之后，朝中许多大臣都投靠到了他的麾下。现在他一呼百应，绮罗也不能耐他怎样。


“易将军以后注意言辞就是了。”绮罗生生将怒气压下，一字一句说道：“对于静睿王的封地和端王的事情，本宫自会做出旨意，将军先请回吧，待本宫与清禹王殿下商议后，自然会告知您。”


“清禹王殿下扎在女人堆里多少年了，会有空顾及太后娘娘吗？”易倾然讥诮道。


啪！


绮罗再也受不了羞辱，上前一步，太后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周围宫婢和太监皆愣怔，吓的大气不敢出。


绮罗打完了，身子不免颤抖，一是因为怒气未消，易倾然虽然知道她的秘密，但是奕枫在数年却从未要挟过他，但自从皇帝驾崩以来，他却频频口出恶言。二是因为害怕，她贸然甩了他一耳光，他若是动怒，一定会引起一场大危机。


绮罗因为戴着甲套，一巴掌过去，在他的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易倾然挨完打，挑挑眉毛道：“第一次在庆州遇到您的时候，太后娘娘脾气可不是这么暴躁的。”


“易将军当时也不过是个御林军副统领，对待当时的严大人毕恭毕敬，怎么，随着权位的增长竟然连本宫都不放在眼中了？”


易倾然听她提及十年前的事情，心里多少有点开心，至少属于他们两人的记忆，她还记得。


“太后娘娘，竟然还记得我当年的职位……”


绮罗越听他的话，越是生气，拂袖转身：“本宫今日身体不适，将军退下罢。”


“既然您的身体不适，那臣也不便太后娘娘安歇了，您要注意身体才是……”


“不劳将军操心。”


易倾然向她背影拜了一拜，离去了。


待他一走，绮罗才扶着石桌慢慢的坐了下来。


“娘娘……”馨源赶紧掏出帕子给绮罗擦汗：“您不要紧吧，要不要叫御医？”


“不用……”绮罗端起茶杯，想押一口茶，却发现手抖个不停，她方才真的怕易倾然一时动怒，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她对那双碧绿的眼眸开始是心生厌恶，现在却是心生恐惧，总觉得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自己。


虽在八月艳阳下，她却浑身泛寒。


墨怜秋的离世，对她是再一次致命的打击，绮罗这天与易倾然见过之后，又大病了一场，折腾了十几天才康复。等有精神处置朝政了，才知道易倾然每日都进宫来在殿外说有要事要禀告。馨源每天都要告知他一遍，太后娘娘有病未愈，不能见将军。


但是自从昨天，馨源告诉他，她的病好了，他今日却没来。


绮罗知他是每日亲自来过问她病情的消息，当下对他的厌恶又多了一分。


他对她动的什么心思，她多少能猜到。


他怎么敢，怎么敢？！


她是太后，他也敢觊觎。
 
狼子野心（下） 


皇帝只有十岁，下了早朝还要去上书房由太傅教习读书，而槊熜做了大半年皇帝后，自觉性越来越差，不光早朝的时候打瞌睡，连听太傅讲课的时候也哈欠连天。


绮罗询问他身边的太监，才知道槊熜每天晚上都要听一个老太监讲端王的事情。


那个老太监所讲的多半也是宫中以讹传讹的端王的故事，经过添油加醋的渲染，使得原本就英武的端王，更显得是战神蚩尤再世一般，惹得皇帝越发感兴趣，晚上不睡觉都要听那老太监闲扯。


绮罗听罢，将槊熜叫来训话，苦口婆心说了许多。但是槊熜仿佛没听到，等她说完了，问她：“母后，能不能让端王回京师？我好想见他一面。”


“你见他做什么？”绮罗惊厥：“你父皇曾下旨让他永远不许进京师，你想忤逆你父皇的意思吗？”


“那我去他的封国见他总可以吧。”


“你皇帝，怎么能随便离京？”


“那我不当皇帝了，让慕炆当吧。”槊熜苦着脸道：“当皇帝又累又无聊，我不想当了。”


绮罗也不想让槊熜当皇帝，但是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


“你再说十年，等你和慕炆都长大了，母后就让你禅位给慕炆。”


“还要十年啊？”槊熜惊恐的道：“还要那么久？”


绮罗对槊熜身边的太监道：“还不带皇帝去太傅那里去。”


槊熜一听，便向门外跑：“我不去，那老头子比母后还能唠叨，我才不去！”


绮罗忙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拦住皇上！”


便有一个太监展臂拦在槊熜面前：“皇上留步。”


槊熜见有人拦路，并未开口说些什么大胆奴才，你敢阻拦朕的废话，当机立断抬起一脚踹到那太监的肚子上，接着脚下又使了一个绊，将那太监绊倒后，飞也似的逃出门去了。


“凌槊熜，你给我站住。”绮罗没料到他的反应如此之快，小小年纪动起武来又准又狠。但从他父亲身上看，有这样的举动也不奇怪。她忙跟着他的背影，追了出去：“你给我回来——”


槊熜回头道：“我回去母后要罚我的，才不回去。”


绮罗被朝中的事情烦扰的焦头烂额，槊熜又不上她省心，委屈之下，竟然带着哭腔道：“凌槊熜，你若是不站住就不要再叫我母后。”


槊熜闻言不敢在跑，原地站下。这时忽然听到有人在自己身后不远处道：“生龙活虎的样子，真和他父亲一样。”


“易将军……”槊熜觉得这话奇怪，心里道，连父皇都说过他并不像他，为什么易将军要这么说呢。


绮罗怕易倾然再多说，忙对吩咐道：“还不带皇上去见太傅。”


“是。娘娘。”太监对小皇帝道：“皇上，随奴才走吧。”


“母后……”槊熜见绮罗泪眼婆娑的，低着头道：“别生皇儿的气了……”


绮罗抽了抽鼻水道：“你快去跟太傅道歉，母后就不生你的气。”


“皇儿这就去。”立即快步走了。


易倾然看着小皇帝的背影：“和他父亲真像……”


绮罗冷笑道：“易将军和本宫也算是熟人了，那就敞开了说话吧。皇上像不像谁，有什么关系，槊熜现在是大煊的皇帝，若是易大人想拿此事要挟谁，还是趁早敛了这份心思罢。”


易倾然摸了下鼻子，低头笑道：“太后娘娘多虑了。臣此次前来也不是商讨皇上究竟像谁的。臣近日接到消息，端王已经将静睿王和墨怜秋的尸骨合葬了……据说端王在两人坟冢前说……”易倾然故意顿了顿，见绮罗焦急的看着他，心里悲哀的想着，原来她还是那么惦念他。


“端王说……能和心爱的人死在一处，也是幸事。比起天各一方不知好多少……”


绮罗眼睛酸疼，道：“他当真这么说？”


“还没完，还下半句。”易倾然道：“端王还说，但天各一方姑且有个思念，但是那个人却连他的命都不稀罕……”


绮罗将头低下，一滴眼泪滑落。


明轩……


“据说端王殿下至今未娶王妃……”易倾然又在绮罗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不知道在等谁，不过这个人恐怕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别说了！”她怒视他。


凤目圆瞪，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颗颗滑落。


“我不想你哭的……”易倾然见不得她落泪，竟鬼使神差的去给她拭泪，她眼泪落到他的手指上，烫的他一下子清醒了。


绮罗也愣了，很快反应了过来，挡开他的手，眼中恨意凛然：“你怎么敢……敢如此无礼！”字字都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


易倾然倒不惊慌，索性摊牌：“等你十年的，可不止端王一个。”


“闭嘴！”绮罗吼道：“出去，以后没有本宫命令，不许再擅自进宫。”


易倾然只笑笑，道了一句：“易某遵旨。”对绮罗抱拳作揖，离开了。


等他一走，惊魂未定的绮罗赶紧叫人去找怀蠡，让他速速来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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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泰殿内，绮罗在等待怀蠡的过程中，脑袋里转了七八个念头。


很快怀蠡就到了，他根本不知道发生的一切：“娘娘叫奴才来，有何事？”


绮罗定了定神，道：“本宫想免除易倾然顾命大臣的身份。并革去他的一切职务。”


“易将军犯了什么过错吗？”


她没法回答，难道要她说易倾然唯一做错的就是觊觎她？


“他对本宫大不敬。”


大不敬是可以棒杀的大罪。


怀蠡仍没察觉：“易将军心直口快，可能冒犯了太后娘娘，但奴才可以担保，他都是无心的，看在他鞠躬尽瘁的份上，姑且饶了他这次罢，再说新帝刚登基不满一年，就罢免顾命大臣，难免不让天下人非议。”


“本宫说的大不敬……”绮罗来到怀蠡跟前，充满恨意的道：“是指在庆州时，所遇到的那种！”


怀蠡想起了在庆州流方时，那三个歹人对墨绮罗做的事情，愣了一下后，眼底泛起杀意：“易倾然……他敢如此，便拿命来赎罪罢。” 
先找一个傀儡 


怀蠡想起了在庆州流方时，那三个歹人对墨绮罗做的事情，愣了一下后，眼底泛起杀意：“易倾然……他敢如此，便拿命来赎罪罢。”


绮罗倒不想杀易倾然：“公公要杀了他？”


怀蠡曾亲眼看到过绮罗在庆州受侮辱而无能为力，当时的怨恨一直埋在心中。


“娘娘是先帝最看重的人，奴才决不能让您受半点委屈。”


他在庆州的时候发过誓言，欺负他们的人一个不留。


怀蠡见绮罗迟疑，又接了一句：“若是易倾然当真对娘娘不敬，恐怕事情已经不那么简单了。依他的为人，在没有确定的把握前，是不会贸然行动的……如果奴才想的没错，他怕是背地里已经做了许多举动了……”


“他要做什么？”绮罗冷笑：“谋权篡位吗？”


“狼子野心，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怀蠡道：“再说，就算他没有做什么，就凭对娘娘不敬这点，或者说，就凭娘娘不想他活在世上这点，他就该死！”


绮罗咬牙道：“他位高权重，如何能杀的了他？”


“韩信还位高权重呢，不也死在吕后之手么。”怀蠡道：“老奴有个办法……”


他将自己的想法和绮罗说了，绮罗思忖半晌，终于说了一句：“就这样办罢，公公去准备吧。”


××××××××××××××××××××××


朝中几代君主更迭，打打杀杀和清禹王凌沄时似乎没半点关系，他一直睡女人，喝美酒，穷奢极欲又逍遥自在。


这天日上三竿，仍旧抱着两个美姬在沉睡，昨晚闹的太欢，累的不行。


“王爷——车骑将军易倾然求见……”侍卫报了一遍，没人应声，又说了一遍。


睡在沄时左边的美女才懒洋洋的推了推他：“王爷……有人求见……”


“谁呀……”沄时有些愠怒。


“是本将军。”


门咣的一声被踢开，吓的两个侍妾尖叫不止，沄时忙从帐内探出头去观望情况，只见易倾然一身戎装，冷冷的看着他，笑道：“王爷，该起身了。”


“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虽这么说，但是底气不足。


“本将军既然进来的来，怎么能轻易出去呢。”


沄时从地上一堆衣服中挑出自己的穿好：“你要做什么？”


“与您商量一点事情。”易倾然道：“让这两个没用的女人出去罢。”说完挥手叫进来两个士兵，硬是从床上将两个女人拖了出去。


“你们要干什么，快放开她们——”


“王爷不要急，不会伤害她们的，只是倒出空间给咱们两人谈话罢了。”易倾然坐到了桌前：“王爷坐下说话。”


沄时瞪了他一眼，也坐了下来：“本王向来与世无争，你来找我，到底要做什么？”


“让你做皇帝。”易倾然笑道。


“这话不能乱说！”沄时脸色大变：“你要什么和本王没关系，本王什么都不想，就想过几天好日子。”


“十岁幼童如何做得了天子，而且还有一半庆国血统。现在朝臣怨声载道，正需要王爷出来主持大局。”


“不干！不干！”沄时头摇的拨浪鼓一般：“我什么都不做，就做我的王爷。你快出去，不要再谈论这件事了。”


易倾然凑近沄时面前，凝视他：“您的母妃不就是想让你当皇帝么，否则也不会杀死红夏……您当了皇帝才算红夏没白死。当年您和猫儿房的宫女红夏要好，你的母妃怕你母妃怕你沉迷女色，不求上进，就当着你的面杖毙了她。没想到适得其反，从那以后，你更加放浪形骸，扎进女人堆里了……只有每个月十五日，红夏死这天进宫去撒了她骨灰的猫儿房的井边静坐……”


“你调查本王！”


“无心之举，是查别的事情的时候，偶然知道的。”当年调查绮罗怀皇长子的时候，觉得沄时每个月进宫奇怪，顺手查了一下：“我就是说说而已，王爷别往心里去，其实你母妃很没有道理的，你排行老三，皇位轮不到你。不过现在不同了，静睿王死了，轮到你了，太后是庆国人，皇帝也有半个庆国血统……只要以您的名义写一篇檄文，再以臣力相助一定可以让你顺利登基。”


沄时还是不愿意：“我不做这些，不要逼我犯下死罪。”


“呵呵！”易倾然道：“既然敬酒不吃，只能辛苦你吃罚酒了。来人——”


话音刚落，便有士兵端了笔墨纸砚进来，摆到了沄时面前，易倾然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拍在桌上：“照着抄一份！”


沄时将笔墨一扫，向外跑去：“救命——”


易倾然扯着他的后衣领将他拖回来，一拳将他打倒在地，拔剑刺穿沄时的左手：“本将军是在命令你，老实听话，我就留你一条活路。”


沄时疼的眼泪婆娑而下：“我听你的就是了……我听你的就是了……”


易倾然才笑着将剑拔出来，踢了沄时：“右手还能动，去写罢。”


沄时左手鲜血淋漓，哭着坐到桌前，提笔去抄那篇檄文。易倾然冷眼在一旁看着，待抄完了，又强迫沄时用王印盖了，方才满意。


“好生伺候清禹王殿下，等着本王迎他回来做皇帝。”


“将军——”此时有一个士兵走进来，对易倾然道：“刚才府中有宫中来报，说太后娘娘让您进宫，有事相商。”


“哼，刚骂完我，又要我去见她！”易倾然充满怨气的嘀咕，但仍愿意进宫去见她：“备车，我这就进宫。”


“将军，大事将成，不可在此时耽误了。”


“谁说我要放弃计划了，我进宫去，你们仍旧按照计划进行。”


“将军多加小心。”


“一介女流，还能将我怎么样。” 
杀阵（上） 


檀香弥漫。


易倾然的眼睛好像被蒙了一层柔和的薄雾，看什么都不真切，这样不真切的感觉不仅是在视觉上，连带着其他感官也是这般。


“易将军，请坐。”


绮罗见他来了，竟向他微笑，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她从来不主动向他微笑的，这是第一次……


易倾然看着桌上的酒菜果肴，道：“怎么，娘娘是请臣共用午膳吗？”


“将军，不愿意么？”


“臣荣幸之至。”


绮罗命宫女给易倾然斟满了酒水，道：“昨天的事情是本宫欠思虑，冲撞了将军，今日备了一点薄酒，希望将军不要误会本宫，继续辅佐皇帝……”


易倾然听了她的话，冷笑了一声：“难得娘娘这般软声软语同我说话，可惜，我怕喝了这杯酒就再也听不到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怀疑酒中有毒。”易倾然道：“怕娘娘毒杀我。”


绮罗愣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我们孤儿寡母的，若是将军去了，如何压着的住那帮朝臣，还是全要仪仗您。既然将军以为本宫对你心怀恶意，那本宫只有亲自证明了。”她起身端过易倾然面前的那杯酒，蹙着眉头一饮而尽，然后辣的伸着舌头道：“怎么这么辣，快拿水来——”


易倾然被她发窘的模样逗的一笑，心想，如果以后能常见她这般可爱就好了。


绮罗押了一口茶，笑道：“真是没用，这么多年来，还是不能喝酒。我记得第一次喝酒还是在九王爷府中，结果被蓝宁算计，给我们喝非常辣的酒，呵呵，一想已经过去十年多了，却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易倾然道：“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是也有时间磨不平的，而且随着时间的增长还会越来越深。娘娘可知道是什么？”


绮罗亲自给易倾然斟了一杯酒：“是贪念。”


“呵呵，娘娘说的也对，无休止的贪念，越来越深，尤其是当越来越频繁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东西的时候……”


之前压制的欲望，在凌奕枫死后，成为顾命大臣，频繁会见绮罗，迅速膨胀，终于挣脱了理智的枷锁。


“可是这种人很辛苦吧，被自己的欲望牵制，每时每刻都得不到安宁，只要还活着就有无法满足的一天，不是么。永远会痛苦下去。”


易倾然品了一口酒，盯着绮罗道：“只要有得到的能力，倒也不是很辛苦……”


绮罗被他盯的忽敢一阵寒意袭来，强逼着自己挤出笑容：“能得到自然不辛苦，这世上最痛苦的是求而不得。”


“呵呵，我和娘娘都深有体会。”易倾然道：“我今天很累，不想再这样拐弯抹角的说话了，你是什么人，心里想的什么，我甚至比你的前两个男人都清楚。”


“…………”绮罗沉下面孔：“你不觉得你的话有些过分吗！”


“是很过分，却都是真的，在宫中没有哪个不是满嘴谎言的，至少在今天，我想和娘娘说几句真话。你的事情我全部都清楚，比起你爱的端王和爱你的先帝，我算是最了解你的人了。”


绮罗愣了一下，须臾笑道：“真讽刺，说什么了解我，不过是知道我的一个秘密罢了。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娘娘明明想着端王却和另一个男人生活了十年，还又生了一子一女，还知道性格你优柔寡断，既爱不起来，又恨不起来。”易倾然扯起嘴角，讽刺笑道：“比之娘娘来，我倒是觉得那些求而不得的人还不算痛苦，至少人家还敢想也敢做，一门心思想要得到一件东西，而娘娘呢，明明想的辛苦，却望而却步。”


绮罗只觉得每句话都说到了她的心里。


易倾然又道：“我若是娘娘，什么国仇家恨，不就是死了些亲人嘛，死都死了，还和我有什么关系，这条命是自己的，只为自己的而活，喜欢了谁，早就追着那人跑了。尤其是那人对自己一往情深，管他是谁呢，喜欢了就喜欢了，就在一起了，能怎么样？大不了死了，在阎王殿遇到曾经的亲人，多磕两个头罢了。”


“像你这种人懂什么！”因为气愤，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是不懂，因为我此生还真没受到过亲情的羁绊，在我看来，亲人和其他人唯一的区别就是，亲人更加危险，他们懂得你的每一个弱点。其实我早就想杀了我哥哥易崇寒了，只不过他躲在西南和端王在一起，苦于没有办法。不如，我护送娘娘去西南与端王会和，然后寻到易崇寒，杀了他。”


绮罗咽了下唾沫，道：“我与端王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


“算是半个情敌吧。”易倾然笑道：“另外半个已经死了。”


“你……你不许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娘娘早就知道的吧，说了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我心知肚明。”事到如此，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十年了……才将心中的话说出来，我也蛮可悲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绮罗给自己斟酒，但手一抖，将玉壶摔倒了地上。


这时一个小太监忙上前，道：“奴才这就收拾了。”


易倾然并未在意，对绮罗继续说道：“大概是在静慈庵的时候……”话未说完，直觉寒光一闪，他立即意识到了危险，以最快的速度身子向旁侧一闪，只见一柄长匕首贴着他的脖子擦了过去，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条划痕。


他抓住太监的握着匕首的手，反向一推，将匕首插进了太监自己的心脏。


他将死去的太监推开，然后对绮罗冷笑道：“以摔壶为令，让杀手假扮太监来杀我吗？”


“是。”


“那为什么不一进来就结果我，还与我说这么久的话……难不成娘娘一时下不去狠心杀我？”


“呵呵，原因有两点，一是因为要和你说话，分散你的注意力，好让人偷袭你，第二点嘛……易大人觉没觉得头脑似乎没有刚进来的时候反应灵敏了？” 
杀阵（下） 


“呵呵，原因有两点，一是因为要和你说话，分散你的注意力，好让人偷袭你，第二点嘛……易大人觉没觉得头脑似乎没有刚进来的时候反应灵敏了？”


易倾然果然觉得脑袋晕乎乎的，没有刚进来的时候清醒，指尖也酥麻。


“因为我在檀香里加了点额外的东西……怕你一进门闻出来，所以不敢加多，只能靠时间一点点将你麻痹。”


易倾然眨了眼睛：“你怎么没事？”


她冷笑：“你以为我那口茶是白喝的？我本不想杀你的，是你太咄咄逼人，让我没得选择。”


“娘娘没有杀，过有血海深仇的凌氏皇族，却对我痛下杀手，真是……哼……”他笑：“你这样行事迷糊的女人，难怪活的这么痛苦。”


“我现在不是庆国公主而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她绝不会允许易倾然因对她的奢望而做出伤害槊熜的事情来。


“呵呵，是在挖苦我，对生过孩子的女人有兴趣么，这倒和你们庆国亡国的理由挺像的，炫焱皇帝垂涎你母亲的美貌……而派端王将庆国……”


眩晕，耳鸣。易倾然扶住桌子，觉得周围的事物更加不清晰了。


“来人——”


从偏殿的内间走出六个手执利刃的大内侍卫，将易倾然围在中间。


“就凭他们几个就想杀我？”


绮罗向后退了几步，离开易倾然，指着他道：“杀了他——”


杀了他……


他听了，看向她笑道：“你在杀我的时候倒是干脆！”


这时怀蠡也从里间跑了出来，扶着气的浑身颤抖的绮罗道：“娘娘，快走，不要与死人废话。”然后同绮罗一起疾步走开了。


易倾然久负盛名，围杀他的侍卫一时不敢靠近。


他冷冷的斜了他们一眼：“一起上吧，老子手无寸铁也打得过你们。”说罢，拿过那盏酒杯捏在手中捏碎，碎片划伤了他手，但是痛楚也让他清醒了不少。


“逆贼，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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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回到观泰殿后仍在不住的颤抖，而怀蠡将她送回来之后，人就不见了。


“娘娘……你喝口茶压压惊吧。”


绮罗接过馨源递过来的清茶，刚喝了一口却因为紧张而弄掉了茶盏。她从没这么害怕过，就算当初凌明轩威胁要她的性命，她都没有这么怕过。


那个时候只有她自己，虽然不甘，但是死了就死了，可是现在不同了，她还有比自己更需要牵挂的人。


“对了——皇上在哪里？”


“回娘娘，这个时候，皇上该和颍川王在上书房读书。”


绮罗心里越发忐忑不安，猛然想起了什么，突然急的眼泪直流：“我怎么忘了这件事，我怎么忘了这件事——”


“什么事？娘娘什么事呀？”


绮罗不理馨源的发问，跌跌撞撞的向外跑去。


她怎么能将那么重要的事情忘记呢，易倾然那么张狂，是因为这宫中遍布他的人。


现任御林军统领刘珩就是他的心腹。


她只想着取他的性命之后，树倒猢狲散，却不曾想过如果易倾然已经先发制人会发生什么情况。


如果他先发制人，那么事情可能已经无法挽回了。


绮罗气喘吁吁的向着上书房的方向跑去，远远就看到了许多御林军，见了她，仿佛不认识，既不施礼也不问话，任她推开上书房的门而入。


“母后——”慕炆看到绮罗，大声哭着：“母后——母后——”他向她的方向跑，却被身后的一双大手拦了回去，按到了椅子上。


“本想派人去请娘娘，却不想娘娘自己来了。这样也好，省去了许多麻烦。”


绮罗只见屋内横着许多尸体，一具是太傅的，另外都是太监和宫女的。而在就在一片血腥中，槊熜正被两个人御林军挟制着，强按在座位上。他不时挣扎，恨恨的瞪着刘珩，啐了一口：“狗奴才！”


“呜呜……母后……我害怕……”慕炆大哭。


槊熜训斥道：“哭什么，不就是死几个人吗！不许哭！”


“皇上真有王者风范。”槊熜身后的御林军道：“小小年纪颇有炫焱皇帝当年的气魄。”


“滚——不要碰朕，脏了朕的衣裳！”槊熜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开压在自己肩上的大手。


那人一急，当即拔出刀来。


“槊熜——”绮罗奔上前：“你们不要伤害他——”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刘珩才山前拦住绮罗，低头道：“只要娘娘配合，我们绝不会伤害任何人。”


“果然是你！”绮罗想起这人当时在庆州的时候还救过自己，真是讽刺，如今他却在挟制她的性命。


“微臣也不想。”刘珩对绮罗很是愧疚，不敢看她的眼睛：“娘娘，易将军说进宫见您，却不知道人现在在哪里……”


绮罗冷笑道：“让本宫杀了。”


“娘娘不要说笑。”难道说是两方竟然是同时动手，而易大人不幸先死于太后之后，若是那样，该怎么办，是继续扣押皇帝进行谋反，还是缴械投降……


“你看本宫像说笑吗？”绮罗正色道：“易倾然那逆贼已经被本宫杀了，你们这些猢狲还不快放了皇帝，请求皇帝开恩，饶你们不死！”


“刘大人……现在怎么办？”众人一听，都有些乱了阵脚，毕竟本该出现的易将军迟迟不见。


刘珩也拿不定主意，一时气氛僵持。


“你们这群小畜生，就那么想着老子死？！”突然自门外传来一声怒吼。


绮罗这一声吼的魂魄直接掉进了地狱，她惊恐的瞪大双目回望，只见易倾然伤痕累累，满身是血，尤其是额头上的一道伤口流出的血已经漫过他的一只眼睛，让他看着更加可怕。


像是一只杀出重围的饿狼。


易倾然进门后，便踹了刘珩一脚：“就对老子这么没信心，我有那么容易就会死吗！”


刘珩虽然被踢了一脚，但却笑道：“易大人……您可来了。”


“我来这里之前，抽空解决了一个人！”易倾然从背后提出一颗人头扔到绮罗脚下：“这是怀蠡那死太监的人头。”


慕炆看到这一幕哭的更加厉害，槊熜赶紧搂了他入怀，安慰道：“不要怕，有哥哥在这里呢。”


绮罗忍泪，瞪着易倾然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要你。”


易倾然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颚道。 
退位 


绮罗忍泪，瞪着易倾然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要你。”


易倾然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颚道。


“滚——不许碰我！绮罗打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恨意凛然：“乱臣贼子。”


易倾然昂起头，不屑的笑道：“事到如今，你除了从我，还有别的路可走么吗？朝臣看似拥护你们，不过是个表象，谁会想拥立一个有异族血统的皇帝。他们都在等人带头来将皇位还给凌氏正统皇族，我易倾然今天就来做这个恶人吧，拥护了清禹王做皇帝。相信天下都会理解我。”


他抓住绮罗的手，将她带到身前，看着她惊恐的表情，兀自自嘲的一笑。


终究还是要以这样的方式得到了她。


“你放开我——”绮罗连踢带踹，想要挣脱易倾然的手，但是无果。


“母后——”槊熜见易倾然欺负自己的母亲，从座位上站起来，怒吼：“易倾然，你放开我母亲——”


“啧，你这样子很像你的父亲呐——”易倾然瞥了绮罗一眼，低声贴在她耳边道：“你每天看着凌槊熜，对先帝有没有罪恶感？”


绮罗怒视他，张口狠狠咬住他的手背。


易倾然吃痛，将她摔倒地上：“别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绮罗吐了一口血沫，跌坐在地，冷笑道：“我早就该动手杀了你。”


易倾然走到她面前，俯身对她笑道：“谁叫你没早动手，十年前，我对你的感情什么样，你就该有察觉的罢。”说完，伸手去摸她的脸颊：“要不然，娘娘赠与我金钗做什么？”


“什么金钗？”她全不记得了。


“娘娘真是健忘，是你送给我的定情信物啊。”


绮罗隐约有了点印象，那是她送他的封口费，哪里是定情信物：“自作多情。”


“开个玩笑罢了，何必生气呢。”易倾然笑着说道；“来，娘娘别在地上坐着了，一会清禹王殿下来了，看到了，好像我在欺负你似的。”


啪！


易倾然被她打了一个耳光，却没动怒，现在这个女人已经是他的了，没必要在乎一个耳光。他冷笑：“娘娘打的好，再打我几巴掌也没关系。”说着凑近她，用绿盈盈的眼睛凝视她：“你现在是我的了，你这点小小的反抗起不了任何作用，我若是你，为了凌槊熜和其他两个孩子就老老实实听我的话。我是喜欢你，对你做不了什么，但是对他们……”他瞥了凌槊熜一眼，复对绮罗道：“那就不好说了，我现在只需一句话，这兄弟两人就可以去地下凌氏的列祖列宗了。”


“你敢！”


他冷笑，对押着小皇帝的御林军打了一个手势，那人得令，立即将刀抵在了槊熜脖子上。凌槊熜并不怕，咬牙启齿的道：“要杀便杀，不要欺负朕的母亲！”


“哥哥……呜呜……”槊熜怀中的慕炆吓的嚎啕大哭：“你们别杀我哥哥……”


慕炆哭的绮罗肝肠寸断：“皇儿……”


“杀了他们！”


“不要——”绮罗扑到他易倾然面前，拽着他的衣袖道：“别伤害他们，都依你——都依你——”


“早这样不就对了。”易倾然拭去她的泪珠，心疼的道：“我并不想伤害你，只要你乖乖听话……”


绮罗低着头，一个劲的掉眼泪，低喃：“……求求你，不要伤害他们，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这就好。”他从地上将她提起来推到一张椅子前，按住她坐下：“太后娘娘，快些下懿旨废黜皇帝，另立新君罢。”


绮罗抬头看易倾然：“非要如此？我们已经是你手中的棋子，难道还不够么？非要废黜帝位不可。”


易倾然令人将造就写好的退位诏书拿来，扔到绮罗面前：“太后娘娘应该也不想让凌槊熜当皇帝吧。”


“……槊熜好动确实不适合当皇帝。但是可以将皇帝传给慕炆。而且他年幼……国家大事还是可以全都听将军的。


“少废话！，快将凤印拿出来将这个诏文盖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让奕枫的血脉做皇帝？！”


易倾然颇不耐烦的蹙眉道：“将颍川王的手指斩下一根！”


“我说！我说！”


绮罗长叹一声，将凤印放的地方说与了反军。很快，御林军便派人取来了凤印，摆在了绮罗面前。


“娘娘请吧，恐怕这是您此生最后一次用它了。”


绮罗捧起玉玺，含泪剜了对方一眼，重重的在退位诏书上盖上了太后的玺印。


“很好。”他甚是满意：“派人去请清禹王入宫。”


绮罗一瞬间浑身无力，只觉得对不起奕枫，不能让他的亲生子慕炆做皇帝。易倾然见绮罗这副样子就知道她在难过什么：“娘娘觉得对不起先帝，您不用担心，等到了地下，臣自会向先帝请罪，解释说不关娘娘您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绮罗哭的连瞪他的气力都没有了，失了魂魄的一般的起身走向槊熜：“皇儿……”


“谁让你过去的。”他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自己怀中：“来人，送二位殿下回宫。”


“槊熜——慕炆——”


“母后——”哭的最凶的还是慕炆，连槊熜也开始带着哭腔了。


“易倾然，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在诏书上盖了玉玺了，皇帝也退位了……你还想干什么？”


“难道我答应过你，只要你拿出玉玺，就让你们相见吗？”


绮罗这才发现自己被他骗了：“无耻！”


易倾然道：“我是无耻，那又怎样？现在你们的命就握在我这个无耻之徒手中！你骂我无耻，你自己高贵？你要是有底气将凌槊熜不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他，我现在就让你过去见他！” 
求而不得（上） 


“母后？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槊熜狐疑的看着母亲。


“易倾然，你为什么总是揪住这一点不放？这个事情究竟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几近歇斯底里的哭喊：“你要杀要剐随便你，别在槊熜面前让我这么痛苦——”


“和我有什么关系？”易倾然捏住她的下巴：“我告诉你！”说罢便将她向殿外拖去。


绮罗多少猜测出他要做什么，抵死挣扎：“你放开我——易倾然，你放开我——你这禽兽！”但她的力气实在太小，他毫不费力的就将她拖拽出大殿的门。


她身后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她也哭的呼吸都困难，想要回头看槊熜和慕炆，但易倾然出了殿门，便揪住她的头发，不让她回望。


她哭的视线内一片模糊，连路都看不清。


易倾然见她不服从，便打横抱起她，向观泰殿方向走去。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她是太后，如何能叫一个男人抱着行走在皇宫之内。


“你知道反抗也是没用的，我之前做的哪件事情是因为你的哭喊而停止的？”


“那你放下我，我自己走，不要让其他人看到我这般样子。”


“京师驻军，皇宫守军都已经听令于我，就算看到你我这副样子，又能如何？谁敢说个不字！”易倾然看着垂泪的绮罗，冷笑道：“端王当年因你谋反，废黜隆靖皇帝的时候，你与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怎么没见你说半个不字。到我这里装腔作势！”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绮罗明白走到这步田地的易倾然，和他是讲不通道理的，她抽了一口冷气，尽量控制眼泪，靠近他耳边，柔声道：“因为我爱凌明轩……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易倾然一听，顿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将绮罗扔到地上，揪住她的头发，让她昂起头：“你这贱人，端王那么对你，你还喜欢他！”


他能看得出来，她害怕端王的每一个举动，哪怕端王多看她一眼，都能叫她惊吓出一身冷汗，但是他也能看出来，绮罗对端王的感情要比对凌奕枫深的多。所以他一直不明白，她究竟爱端王什么。


绮罗这会倒不那么害怕了，眼前这个人和过去的凌明轩多有相像：“随你骂。”


“呵呵……”忽然易倾然似乎是明白了什么轻笑着，笑的绮罗胆寒。


“你笑什么？”


“你是不是因为槊熜才对孩子的父亲的念念不忘？若是你与我生一个孩子，是不是也会记着我？”


此话一出，震的绮罗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不可思议的反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有什么不可能么？你想说你是太后，所以我不敢吗？那你可看错我了，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事情是我易倾然不敢做的。”


他再次抱起她，不顾她如何挣扎也不再与她废话，径直带着她回到观泰殿。观泰殿此时已经被易倾然的人接管，地上还横卧着几个太监的尸体，绮罗一见便又是垂泪，这几个太监平日都是她的亲信。


“馨源……”


“你放心，我特意吩咐了，留她一条活路，毕竟她对你也挺重要的，必要的时候还能拿出来威胁你一下，有些用处，我不会这么就杀她。”


绮罗恨自己早就知道权易倾然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不讲原则的人，为什么没有及早下手铲除他。


“易倾然……你知道么？我曾有三次机会可以轻易的取三个姓凌的性命……”


他很愿意和她说话，抱着便向寝宫内走，便问：“哪三次？”


“第一次是九王爷被成渝侯欺负，他要自尽……我早就料到了，如果我不出现，他就死定了……那个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对凌氏的仇恨，但是我还是救了他，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就是没用的人，容易被个人感情左右，那个时候只有九王爷对我好，我就连国仇都放下了。”绮罗继续说道：“第二次，是奕枫……我决定和苏醉凝联合起来害他，终于成功了，将驱逐出了京师，害他差点死在庆州，结果我又后悔了，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下不去狠心害他，于是使了手段，将他迎回了京师……我口口声声说恨姓凌的，但是每次都临阵脱逃，被自己的感情左右……”


寝宫内空空荡荡，宫女和太监都跑光了。


他将她放到床榻上，这还是十年来第一次和她独处，易倾然略微有些紧张，问她：“第三次是对在静慈庵的时候，对端王，是不是？”


“我用肚中的孩子威胁明轩，逼迫他与我玩生死局……但是他为了救我和孩子，宁愿放弃自己的性命……他不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一直以为我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杀了他，或者与他同归于尽，但是当机会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又迟疑了，最后连他也没杀成……我真该死！根本不配谈报仇两个字。”绮罗自嘲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优柔寡断，会忘记国仇家恨，委身侍奉敌人的女人。”


易倾然自己怎么挖苦她都行，但却听不得她自己骂自己：“你也是身不由己！”


绮罗不再回避他的目光，直视他的碧绿的双眸：“是啊，如果当初他们都是像你这种人，我可能早就不会犹豫，而痛下杀手了吧。”


“可惜，你在最后遇到的是我，而你已经无力反抗了。”


绮罗这会虽然已经不哭了，但是眼睛肿胀酸涩，不禁用手揉了揉眼睛。


低首间，只觉得脸颊处一热。


是易倾然在吻她。


“绮罗……”


他如此叫她还是第一次。这个朝思暮想，在唇齿间反复纠缠的名字，今日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求而不得（下） 


绮罗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要发生了。


易倾然会将对她的掌控落实到实处。


他试探着轻吻了她一下后，便越发胆大起来，吻缓缓落在了她樱唇上。她的嘴唇和他想象的一样柔软，带着属于她的淡淡的甜香。


而绮罗正相反，易倾然的靠近，只让她感受了他山上的血腥气息。


“不，不要……”她惊恐的想从他身边逃走，起身想离开床榻，但她的举动注定是徒劳的，易倾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摔倒在床榻上，压在她身上。


他对她的占有注定只能靠蛮力，她的心里永远不可能有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而今天她对他下的杀手也证明了这一点。


“不……不……”


他忽然发现她有点奇怪，她躺在他身下，双目空洞的望向他，口中喃喃有词。


绮罗仿佛回到了庆州那个被羞辱的夜晚，面对强大的力量，她毫无能力反抗。


“求求你……求求你……我害怕，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她实在太害怕了，不受控制的说出了这样没骨气的话来。


易倾然冷笑：“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说罢去扯绮罗的衣衫。


“不——”突然，她发出一声穿透宫闱的尖叫。


易倾然从未见过她这般，难免愣了一下。趁此机会，绮罗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爬向床内，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不要，不要碰我——”


易倾然见她跑进了‘死胡同’，也随着她爬向床内，笑道：“你躲到这里来，是主动逢迎么？”但这时绮罗抬眼看了他一眼，却将他的笑容看的僵住了。


绮罗将头埋在臂弯间，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望在外。


他从未看过她如此害怕过，一怔，心想，他就这么让她害怕。


“求求你……别碰我……求求你。”她低喃着。


“绮罗，你要不要紧？”他觉得她的状态不太对，不觉心中发憷，他虽然想占有她，却不想将她逼疯：“我这就离开，你别这个样子了。”


绮罗仿若没听到他的话：“求求你，别碰我……不要碰我……”


“我不碰，我不碰。”易倾然料想是自己的行为太莽撞了，一时将她吓坏了：“我这就走，你别这样……”


他已经等了很久，也不急于一时，若是将她吓出了病症，就得不偿失了。


易倾然看着她，慢慢向后退着，一步一步退出了寝殿。


易倾然虽然走了，但是绮罗仍旧怕的抱紧双膝，一点都不敢动，似乎稍有动作，就会又惊扰了那饿狼，引它来掠夺自己。


“娘娘……娘娘……”


“馨源？”绮罗听到女子的声音，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了一点。


“娘娘——”馨源听到绮罗的声音，忙来到床前，见绮罗满面泪痕，衣衫不整，忍不住哭了出来，爬上床去，和绮罗抱头痛哭。绮罗伏在馨源怀中，哭着问道：“熜儿和炆儿，他们在哪里？”


“奴婢不知道，奴婢刚被放出来，易将军让奴婢来伺候娘娘。”


绮罗没有孩子们的消息，强聚起来的精神便又散了，倒在了床屏上：“熜儿……炆儿……”


“娘娘别急，奴婢知道公主殿下在嬷嬷那里，现在很安全。”


“他们不会伤害菱儿的，她是女孩子，与他们没有危险，但是熜儿他们不一样……易倾然做事一贯是要斩草除根的。”想到此处，泪流不止。


“娘娘，奴婢有一句，虽然知道若是说了罪无可恕，但是一定是要说的。”馨源道：“娘娘不要和易将军硬碰硬了，就算他是奸贼，但是现在奸贼当道……大局已定，娘娘无力回天，只能暂时顺从他们的意思，再做他想。”馨源被放出来之前，已经被告知了，易倾然抱娘娘回寝宫的事情，聪明如她，便知道了其中的缘由。


绮罗痛苦的摇摇头：“我宁愿一死。”


“但是娘娘死了，皇上和颍川王一定活不了，如果易将军明天发现娘娘除了意外，一定会将怒气发泄到了两位皇子身上。他知道娘娘的弱点，捏住了不放，就是要娘娘顺从他的意思。”


“……我做不到……”


“为了两位皇子，娘娘只能尽量拖延时间，等着端王来救您。端王殿下若是知道易倾然挟制天子一定会起兵打来的。”一提凌明轩，绮罗便像重生了一般。


明轩知道槊熜被废黜，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明轩……”


“所以娘娘要打起精神来，与易将军周旋，拖的时间越长，胜算越大。”馨源继续劝道：“说不定，若是顺了他的意思，还能让您和皇子们见面呢。”


绮罗撑起身子：“……我就再赌一次，明轩对我的感情罢。”


*********************


送来的饭菜摆在桌上，一点都没动。


易倾然看了皱了下眉头，径直走到床前，撩开幔帐去看她。绮罗昨天思虑到深夜，又哭的一回，刚刚睡下，并未察觉到有人已经到了自己的床前。


易倾然其实有点后悔，如果昨天用了蛮力占有她或许更好。


“炆儿……”绮罗在睡梦中流下一滴眼泪：“……炆儿别哭……”


看的易倾然心里一酸，去拭她的眼泪。他的手指粗糙，碰到她细腻的皮肤上，果然将她惊醒了。


绮罗猛地睁开眼睛，与他对视。


他倒有些尴尬：“绮罗……”


不管如何，他还是不希望她见到他，如见魔鬼一般。


突然绮罗扑哧一笑，坐起身子，看着他笑道：“这是哪个大夫给你处理的伤口，怎么肿的真么高。”


易倾然见她笑了，倒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又笑道：“依我看，额头上那个伤口以后铁定要留疤的，就像我这个。”说着，指了指了自己额头上的疤痕：“对你接我回庆州途中在破庙避雨的时候，你还问过我这个伤疤的事情呢！现在该我问你了，你这是怎么弄的？”


“当然是你派人杀我的时候留下的。” 
虚情假意 


“当然是你派人杀我的时候留下的。”易倾然道：“怎么，取我性命的时候，不见你有半点犹豫，现在到来假惺惺关心起我来了。”


难道她愿意关心他吗，还不是为了稳住他。


他以为她会慌乱，躲闪他的目光。因为从昨天绮罗的状态来看，她对他的恐惧比起端王只多不少。却不想绮罗听了他的指责，反而低眉笑道：“我是要杀你，难道杀错了么。若是杀了你，现在我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从太后沦落为你的奴隶。”


易倾然，我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所以不要着急占有我，我跑不掉的。


易倾然听了，如绮罗所料，笑道：“你知道你现在处境就好。”


“我当然明白。”绮罗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道：“昨晚上怕你突袭我，一宿没合眼，这会困死了。将军还有别的事情么，没有的话，我想好好休息一下了。”


易倾然捏住她的下巴：“你刚才才说过你是我的奴隶，现在言谈举止却如此随便，就不怕我……”


“我对你笑也好，哭也好，你对我的态度都一样恶劣，还不如笑着开心，毕竟总哭的话，眼睛受不了。”绮罗推开他，嗔怪道：“昨天我哭着求饶，也没见你心软，说白了呢，你未必真的喜欢我，估计你只是喜欢得到我的感觉罢了。”


“娘娘很会诡辩，可惜我明白你心中所想，你却一点都不了解我。”


绮罗确实不了解易倾然，她原本以为他随风倒，没原则，不过是为了追逐利益，只要满足他就能为己所用。却不想他是藏起了獠牙，以待时机。一旦时机成熟，他就会毫无留情的谋取垂涎已久的东西。


绮罗因为害怕和紧张，手抓住身旁的被子，但是尽量装作平静的微笑着：“将军，昨天还叫我绮罗，这会怎么又变成太后了？”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易倾然对与她亲近还是心存芥蒂的。


“那你的意思，想让我叫你什么？”


“随将军高兴吧，那是你的权利。”


让他叫，他反倒叫不出来，绮罗两个字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倾然……”绮罗淡笑着：“将军的名字，倒是蛮好听的。”说完，睇了他一眼，果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比起占有她，他更想要的是她的心。


“谢谢你看得起我父亲起的名字，替他老人家谢谢你了。”


绮罗与他对视，发问：“你的父亲真的是金发碧眼的色目人吗？你有姐妹么，有的话一定很漂亮吧。”


“没有姐妹，只有一个哥哥，你也知道。我们都巴不得对方早死。”


“如果他真的死了，你一定会落泪的。”


“落泪？”易倾然冷笑：“真到了那一天，我八成做梦都要笑出声。”


“如果他死了，这个世界上不是就剩你一个人了么……”绮罗慨然道。


易倾然冷笑：“你懂什么，少拿你那点小心思猜我和那家伙之间的事情。”语气恶劣，讽刺加挖苦。


绮罗咬唇看他：“我好心和你说两句话，你却对我恶语相向，好心当作驴肝肺。”说完，气哄哄的拉过被子，重新躺下，蒙住头不作声。


“喂——喂——”易倾然去拽她的被子。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


“讨厌，别碰我。”鼻音很重，抽噎道：“关心你却不领情，永远都不想和你说话了。”


易倾然拽开她的被子，这时绮罗泪眼朦胧的看向他，哭道：“就是你这副样子，才讨厌和你说话的，永远只会说是我的错误，永远都说我不好，第一次遇到你就是这样，现在也不改，呜呜……我要是这么差劲，你喜欢我做什么。”


虽在指责，倒更像是撒娇。


“我没……我说过你什么？”


“说过我什么？”绮罗抹泪，哀怨的看着他：“你对会挖苦我，讽刺我，我不管说什么都不对，就像刚才，人家明显是在关心你，可你呢？为什么却说我什么都不懂？我是不懂你，所以才问的啊，你真讨厌，不了解你不行，想要了解你，你又不给我机会，要被你烦死了——”


一席话说的易倾然反倒很是开心，原来她是在向他示好，便去擦她的眼泪：“我这个人说话就是这个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训斥刘珩他们的时候，你也在旁边……”


绮罗打开他的手，哼道：“我和他们能一样么，几个武夫也拿来和我比。”


易倾然本想抬杠说，怎么不能比。但转念一想，此话一出，绮罗一定会更生气。于是道：“你和他们当然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一样被你骂。”绮罗嘟囔。


易倾然见她嘟着嘴巴，生气的样子很可爱，情不自禁的俯身去吻她：“……以后我会好好对你。”


绮罗忙躲开：“骗人。你以前还说过要效忠皇上呢。”


易倾然笑道：“你蠢就蠢在连那种话场面话都相信……”


“你还骂我——”绮罗愤怒的推开他：“你看你，刚说完的话就忘记了，不理你了！”当真闹别就般的转过身子，不再看他。


易倾然上去哄她：“要改也得些时日。”


“得多久？”


“端王死时。”


绮罗白费心思和他周旋了这么久，气氛刚好一点，又被他一句话拖进了深渊。易倾然见她微愣，冷笑道：“你昨天不是就问，我为什么揪住凌槊熜的身世挖苦个你没完么？现在我告诉你答案，其实很简单，嫉妒。”


绮罗不做声。


“嫉妒你跟两个男人纠缠不清，还跟他们生了孩子，凌奕枫已经死了，但是端王还活着，虽然你们天各一方，但终究是心里有对方的……”易倾然语气哀然：“如果他不死，我是永远没有机会……”说完，自嘲一笑：“其实就算他死了，我可能也没机会，但我就是容不了他活着。” 
拆穿伪装 


“你……你要做什么？”


“如果端王知道宫里发生的一切，一定会起兵打来的吧，自己心爱的女人还有儿子被人绑架，是个男人都会来拼命的，更别说端王了。”易倾然边说边轻抚绮罗的脸颊：“你等着他来救你，是不是？”


绮罗闻言，嗤笑：“我等他来救我？如果他此刻在殿外，我立即死在这里。我虽然爱他，却没打算和他在一起。否则十年前，我就和他在一起了。也不会沦到今天这步田地。”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算你等着他来救你，也不大可能成功。”易倾然笑着：“端王刚和静睿王混战完，虽然静睿王败了，但他毕竟当年也是出征过庆国的将领，也没让端王赢的那么容易，现在端王手中有兵却不足对抗朝廷，他用兵如神，又能怎么样？有将无兵，他也是死路一条！”


绮罗抿唇不语，尽量保持着轻松的语气：“不管我对他的感情如何，但你在一个母亲面前讨论杀死孩子的父亲，是不是太残忍了点，我可以不听吗？”


“我就是告诉你不要抱着无畏的幻想了。端王不会来救你。我会派兵杀了他……”


“……似乎也未必能那么简单，他身经百战，没那么容易杀的吧。”


这时自殿外有人禀告：“易大人，清禹王殿下哭闹着说宁死也不登基，属下特来询问大人的意思。”


易倾然不耐烦说道：“真能添乱，那就杀了他，拥立他的儿子做皇帝。”


“别——”绮罗喊道：“别杀他。”


“那废物唯一的用处就是当傀儡，他现在连傀儡都不想当，留他做什么？”他眼神阴鸷：“是不是因为他长的像端王，舍不得他死？”


“当然不是。”绮罗斩钉截铁的道：“我只是可怜他罢了，他从没想过要惹这么大麻烦，却无奈被你挟持。”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想着他。”


“你杀了他对你也没好处，他的儿子虽然也能做皇帝，但没有清禹王本身对群臣有控制力。让我去劝劝他，让他听你的话登基为帝。”


易倾然想了想：“可以。晾你们两个草包也搞不出什么名堂。”


“易倾然，你又骂我！”


易倾然被她吼，但感觉上和她关系亲近了不少，笑道：“是又骂了，但我说的实话。”


绮罗白了他一眼，蹙眉嘟着嘴巴佯装生气。


易倾然对报信的人道：“回去看好清禹王别让他胡闹，等一会让太后娘娘去劝他。”


“是。”


“我们现在不去看清禹王么？”绮罗道，心中已经有不好的预感。她刚才插科打诨都是为了拖延时间，终于逮到机会可以用劝清禹王，不用和他独处了，他却让别人先走了。


“现在不急。”易倾然冷冷的看着绮罗。


绮罗浑身不自在：“怎么了？”


“其实我挺吃你这套的。”易倾然忽然道。


“哪套？”


“你跟我撒泼胡闹这套啊，就像刚才……但是我这人有个坏毛病，就是忍不住戳穿其他人的心思。你怕我强迫你，所以故意以斗嘴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暂时放过你，是不是？”


绮罗的心思全部被看穿了。


“墨绮罗……本来我很喜欢你刚才的样子，因为总比你哭哭啼啼的对我要好多，但是，我看你表演的辛苦，好心提醒你，你能用这招拖得了一时，却拖不了一世。转移我注意力这点小伎俩，还是趁早放弃的好。”


绮罗笑：“但还是起作用了，你陪我说了这么久废话，而没有一见我，就扑向我。”


易倾然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床榻上拽下来：“你下次再想着转移我注意力，最好想个别的办法，别单单是靠嬉笑怒骂。我不是凌明轩，能简单被你几句话就哄骗了，也不是凌奕枫，就算识破你，也会保持沉默。”


绮罗爬起来，扑打干净衣裙：“你还真了解他们呢，没少下功夫吧，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嫉妒的发疯？”说完，笑弯一双眼睛看他。


易倾然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按在床沿上：“你信不信，我会再给你额头上来一个伤口？”


绮罗疼的双目含泪，凄凄然的看向他，道：“……倾然，对不起……求求你……别这样，好不好？你不是才说过要好好对我的么……”


易倾然一怔，手便松了。绮罗伏在床沿上，身子微微颤抖，易倾然刚要去安慰她，却听她发出咯咯的笑声，且越来越大，她抬起头，擦着眼泪笑道：“你还说你不是凌明轩，我不过对你软言软语了一句，你不也心软将我放了么。”


他被她给耍了，且耍的好不留情。


绮罗发髻凌乱，但却挂着灿烂的笑容，她道：“你不就是想要我么？我本可以曲意逢迎你，什么都听你的，凭你喜欢我了十年的感情，只要我不惹你，你也应该会对我不错的。我还可以过锦衣玉食的生活，什么都不缺，还多了一个枕边人，对于一个二十七岁就守寡的女人来说，还真是不错呢。”


“你知道就好。”


绮罗仍旧是笑：“昨天我想了一夜，今天看到你了，要如何如何逢迎取悦你，不让自己吃亏受罪。可惜，我就是做不到……”


“难道你不想见你的孩子了？”


“如果不是熜儿和炆儿落到你手中，别说我与你周旋了，我甚至连话都不愿意和你说一句，宁愿立即死去。”她刚说完这句话，脖子便被他的大手锁住。


易倾然恨道：“那我就满足你。”


绮罗也不反抗，顺从的闭上了眼睛：“也好，我死了便什么都结束了。” 
情伤 


易倾然见她视死如归，心酸无比，兀自一笑，松开了手：“我怎么会杀你，我做这些全是因为你，你如果死了，我岂不是白忙一场。”


绮罗伏在床沿边，又咯咯的笑。易倾然质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原本就觉得我够可怜的了，但是看到你，我反倒舒心了许多。至少我爱的人，还爱着我。而你呢？前十年我从未注意过你，而从今往后的日子，我也不会爱上你。”


这些他也知道。


“墨绮罗……你知道吗？”他俯身在她耳边道：“当初我想，就算端王打过了来，也要数个月的时间，至少在这段时间内，你是我的……所以才冒风险逼宫谋反的。”


绮罗恹恹的瞄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易倾然道：“好了，别废话了，快去劝清禹王登基即位罢。”


凌沄时一见绮罗便大哭不止，一再表述自己不想皇帝，都是易倾然逼迫的。绮罗想起那年中秋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恍如隔世一般，那个时候他们两人都是吊儿郎当的模样，尤其是他，还想着占她便宜，而现在物是人非，只有琼楼玉宇仍旧辉煌，曾经住在这里的人纷纷逝去了。


绮罗泛起眼泪，抿唇道：“……够了，谁都不要再死了……你也是身不由己，就算哪一天这帮逆贼遭到清算，也不会有人怪你。”


易倾然就站在她身旁，冷笑一声：“你们怕是看不到那天了。”


绮罗不睬他，对凌沄时道：“所以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你的家人都还等着你。”


凌沄时痛苦的颔首：“我对不起列祖列宗，要当谋权篡位之人。”


绮罗瞥了一眼真正谋权篡位的人，叹了一口气，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了。带清禹王殿下下去罢。”易倾然吩咐道，然后对绮罗笑：“又剩咱们两人相处了。”


绮罗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的外号还真没起错，碧眼银狼，说白了，就是个畜生。”


“逞口舌之快，只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不逞口舌之快，也会有麻烦，为什么不骂你几句解解恨。”


“你说对。”易倾然赞许的点点头，然后邪狞的看着她，一步步逼近：“随便你怎么骂，我就没打算在你心中留下好印象，就算有朝一日，我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也会留在你的噩梦中。”


绮罗惊慌之余，起身向外跑去，但被他拦腰抱了回来，按在桌上。


这里是宫中的一处偏殿的前厅，门外还有守卫的士兵。


她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受了侮辱。


“易倾然，你不是人——你快放开我——”她想推开他，却拗不过他的力气。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支撑她保护自己，只有嘴上不依不饶的骂：“你不得好死！”


易倾然撕开她的衣衫，玉体呈现他面前，羞耻几乎将她湮灭。他衔住她的耳垂：“至少我死之前，你是我的。”


“不……不……”


他又听到了她恐惧的拒绝声，昨天就是在这种声音中，他放弃了侵犯她。但是今天，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收手，全当没听到。


“倾然……”她用颤声唤他。


就像她说的，他明知道可能有诈，还是忍不住去关注，他暂时离开她，看她的反应。


“我害怕你这样……我会顺从你，尽量配合你，但是我求求你，请你别对我用蛮力……行不行？”绮罗带着眼泪，硬是强迫自己挂着笑容说道。


易倾然想了想，放开了她的双手：“……我倒要看看你，你要如何主动献身于我。”


他心中生疑，猜测绮罗又是耍花招。


绮罗坐起身子，用左手擦眼泪，边擦边道：“……可以等我一会么……等我不哭了……就主动……主动……”突然他看到她袖中藏了什么东西，向她自己的喉咙刺去。


果然是要自尽。


易倾然双手握住她的左手：“想死没那么容易！”


就在此时，她的右手抬了起来，向他的脖子刺去。


易倾然什么都明白了，她不过是假装要自杀，真正的目的是杀他。


他忙躲闪开去，但她手中的东西还是沿着他的脖子划了一下。


他擒住她的右手，见她双指间夹着一片薄薄的黄金薄片，做成树叶状，应该是头饰上的装饰，被她取下来，磨的边缘锋利，就是为了找机会杀他。


还是要杀他！


易倾然怒极，扬手将她打翻在地。


“你假装自杀，却是真的要杀我！”


“呵呵……我不会死的，我得活到你死的那天……”


易倾然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流了很多血了。若是再狠一点，恐怕真的会割断他的血管，从而杀了他。他爱了十年的女人，时时刻刻想的都是让自己死。


他竟然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走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绮罗看着他笑：“真可惜，差了那么一点点。要不然，这屋子里现在就是一个人和一个死畜生了。”说完，自己咯咯笑的开心。


“你别后悔！”易倾然揪住她的头发，开门，将她推到殿外的回廊上，对守卫道：“拿我的鞭子来。”


易倾然接过鞭子，狠狠抽了她一鞭子：“我就成全你的贞.洁，我看哪个男人会要满身鞭痕的丑八怪！”


绮罗背上多了一道血痕，她忍着疼道：“只要你不要就够了。”


易倾然见她不知悔改，又狠狠给她几鞭。她终于吃不住，扑倒在地，她本能的抽动了一下再没有生命的反应，须臾，也许是不见再抽来，她咬紧牙关，抬起头来，十指按在地上支撑起无力的上身，骨节白的像要绽开翻出没有血色的肉一般，对着易倾然，给了一个他终身难忘的笑容。


易倾然颓然扔掉鞭子，看着绮罗，紧咬嘴唇，但眼泪还是夺眶而出，流了下来：“绮罗，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 
歹毒 


易倾然颓然扔掉鞭子，看着绮罗，紧咬嘴唇，但眼泪还是夺眶而出，流了下来：“绮罗，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绮罗趴在地上，背上皮开肉绽，血痕累累，听到易倾然带着哭腔的话语，抬起头来，朝他气息奄奄的笑道：“你注定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十年的迷恋在皮鞭下支离破碎，如果求而不得，那么就毁掉她，不让任何人得到她。


“如果我得到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易倾然说罢，挥出一鞭绕在绮罗项上，手上稍一用力，便将她拖倒在地。


墨绮罗，求我，快求，如果你求饶，我就放了你。


绮罗冷冷的看着他，去掰鞭子的手，慢慢的放下了下来。


她放弃了抵抗，已经做好死在他手上的准备。


她和他的联系从一开始就和生死有关，他曾派人去在流放之地将她从暴徒手上救出，还亲自将自杀边缘的她救了回来。在端王围攻静慈庵的时候，她还掩护他，逃出了哥哥的围击。


纵然如此，却始终和情爱无关……


“娘娘——娘娘——”


这时有一个娇小的宫女疯了似的冲开御林军的阻拦跑到了他面前，他认出是绮罗的贴身宫女馨源。


“将军，你快放了娘娘吧，不管娘娘说了什么话冲撞了将军，将军都是不希望她死的，是不是？这宫里谁都能死，唯有娘娘是不可代替的……”馨源边哭边壮着胆子去抢易倾然手中的鞭子。


易倾然似乎也在等什么人来阻止自己，轻而易举就让馨源夺下了鞭子。


绮罗重新能够呼吸，大咳了几声，接着伏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馨源扑到她跟前，给她顺气，但是自己却先哭的气都喘不上来。


这时有一个军士到易倾然面前，小声道：“将军，宰相求见。”


易倾然忽然很感谢丞相这个时候要见他，可以给他一个理由结束这场血淋淋的闹剧。


“把她给我关起来！断食断水，看你能挺到什么时候。”


“不——将军，娘娘这么重的伤会死人的。”馨源去抱易倾然的腿，哭着求饶：“将军既然已经饶了将军，就让娘娘活下来去吧。”


易倾然踢开她：“我又没说不给她治伤。”


馨源被他踢的捂着肚子疼的险些晕过去，但听了他的话，却放下心来，爬回绮罗身边：“娘娘，你挺住……将军说给你治伤的……”


绮罗脸色惨白，昏昏沉沉的栽倒在地，意识不清。


“娘娘——娘娘——”


不管馨源怎么叫，她都无法回答了。


****************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所以很快就与朝臣达成了一致。


处理外朝中的事情，易倾然思来想去，又来去见绮罗，距离她被鞭打已经过了大半天，夜幕降至，也不知道她的情况怎么样了。


观泰殿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繁华，宫人撤去了，重兵把守，空旷而萧瑟。


他一入寝宫，就见她袒裸着布满伤痕的玉背趴在床.上，馨源正在给她的伤口擦药，她抓紧被褥，含着泪水尽量不让自己呻.吟出声，固执且执著，坚定的维持她最后的尊严。


已经折断羽翼的鸟儿是飞不出他的牢笼的。


易倾然故意弄出声响，引她注意。


看到他，绮罗身上的伤痛一下子减轻了许多，怒气使得她整个人颤抖，脑袋一热，感官全都没了感觉，只有无法消散的愤怒和憎恨。


易倾然仰着头走到她身边坐下，故意不去看她身上的伤，但余光仍难免看到骇人的血红。


他确实是太冲动了，不该鞭打她。


“你……你来做什么？”绮罗一字一字的咬牙切齿的说。


“这宫里面，我爱在哪，是我的事。”易倾然道，但考虑到绮罗的身体状况，不想再刺激她，语气温和，没有往日的刁钻：“来看看你的伤怎么样，大夫说伤的都是皮肉，静养些日子就会痊愈。我没伤你的筋骨，这点我有自信。”


“那还真是谢谢易将军。”绮罗裸着的背上，斑斑驳驳的鞭痕每个都想讽刺的大笑，笑她的软弱，笑她的遭遇。


易倾然抚弄她散在褥上的秀发：“……你那么聪明，早就应该想到反抗我是什么后果的……”


“我……想见见孩子们。”


“你还想见孩子？”易倾然轻笑：“你今天这么忤逆我，就该想到我会惩罚你，鞭打你一顿，我还是不解气，如何能让你见孩子。”


她无路可走，她宁死不从易倾然，但为了孩子们却连反抗他的资格都不具备。眼泪婆娑而下，将头埋进臂弯。易倾然见她又哭，道：“你别哭，你一哭就是要寻死觅活。”


“你已经毁灭了我的所有，求你，高抬贵手，饶他们一条活路……”她挣扎着跪在床.上向他连连磕头，易倾然任她以这种方式求饶，后来见到席上遗留的血迹，背上的伤口渗出血水，才道：“我看你这么担心的份上就给你个准信，我会安排你见见你的两个儿子。”


绮罗正欲舒口气，却听易倾然继续道：“至于公主，你就见不了，因为我已经把她杀了。”


绮罗笑容僵硬在脸上，最后彻底破碎。


“不……不可能……”


“爱信不信。”易倾然道：“你也可以当她活着，只不过这辈子你都无法再见到了她了。给你一个小教训，再敢忤逆我，我就将凌慕炆杀了。”


“菱儿死了？”


“没错死了。”易倾然道：“你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你就看看棺材，如何？要不要将她的尸体抱来给你？我吩咐那帮太监用的毒，她没受太大的痛苦。”


“就因为我……我不顺从你？”


“对，你再敢自杀或者杀我的把戏，我就将剩下的两个孩子都宰了。”易倾然冷笑道，见绮罗已经灵魂出窍一般的呆住了，邪魅的贴在她耳边道：“你这个做母亲的不合格，为了保持自己的忠贞牺牲自己的孩子……” 
拖延时间 


“你这个做母亲的不合格，为了保持自己的忠贞牺牲自己的孩子……”


绮罗眼底一片昏暗，眼睛虽然睁着，但人已呆了：“凌儿死了？”


易倾然笑着点了点头：“不信，我给让他们将尸体带给你看，你尽管自责去吧，当然了，你还可以继续反抗我，你还有两个孩子呢，至少还有两次机会用来尝试挑衅我。”


绮罗背上的伤口不及心伤万分之一的疼，她脑海里都回响着菱儿甜甜叫母后奶声奶气的声音。


是她害死了她。


绮罗脑海中盘旋的全是菱儿的样子，菱儿的样子在她的眼前扭曲变形，终于成了一条黑线。她用所剩的力气肝肠寸断的叫了一声菱儿，昏死了过去。


易倾然似乎早就预料她会这样，扶住她，让她平着趴在榻上，吩咐馨源好好伺候她，他则起身离去了。


他认为绮罗不过是因为一时接受不了刺激，短暂昏迷罢了，等醒了就会乖乖的顺从了他的心意，让她见识了他的狠毒，谅她也没有胆子，再敢违抗他。


但是事情的发展出乎了他的意料，绮罗第二天也不没醒来，传太医几番诊治也查不出所以然来。到了第三日，绮罗仍旧昏迷，易倾然开始坐立不安。


好在第五天的时候，绮罗睁开了眼睛，但睁开眼睛看到了他，指着他道：“真奇怪，你的眼睛是绿色的。”盯着他双眼笑弯了眉：“你是谁？”须臾想起了什么，好像遇到了鬼怪，哭喊：“离我远一点，不要叫靠近我，你要杀我的孩子，”易倾然抱住她，不叫她发疯，大喊：“你清醒点！”可能是被吓怕了，绮罗呆住，又恢复原本的笑容，一脸灿烂的道：“对了，我还有两个孩子，他们在哪里？你不答应了让我见他们的么。”


“等你不再发疯，我就让你见他们。”


他不敢面对这样的墨绮罗，起身向外走去。他害怕他继续留在这里再做出其他的事情会让她的病情更加严重，他听到她在身后咯咯笑道：“我还有两个孩子……死一个算什么，我还有两个孩子……馨源，我还活着的两个孩子是谁？死的又是哪个？”


她就算没疯，神智也是不清醒的。


第二天他又来看绮罗。


绮罗背上的伤口愈合结痂，她痒的恨不能统统抓破，哪怕流出殷红的鲜血那也是痛及表皮，比起这深入骨髓的奇痒来说，反倒好受许多。


她确实这样做了，正巧被他撞见，他扳住她的手，呵斥：“住手，谁叫你抓的？”随即怒气波及服侍的女婢，叫她们去总管那里领罚。绮罗被他扳的疼，嘤嘤哭了出来：“放开我，呜呜呜，放开我，你是坏人……坏人。”


易倾然松开手，抹去她的泪珠，道：“你如果不装傻，我就不再伤你。”


他认为她现在这副样子都是装的，不愿意相信是他杀了她的孩子给予她的刺激造成的。


绮罗含泪点头，乖巧的像未及笄的少女：“我不哭了，你别再打我。”他捏住她的下巴，还是不相信她已经在强烈的刺激下傻掉了，吻住她，这招验证她应该最灵。


绮罗眨了眨眼睛，鼓起两腮往易倾然嘴里吹了一口气，易倾然被她弄的难受，松开她，她则拍手哈哈笑：“坏蛋，敢偷吻我，怎么样？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易倾然黯然，他想要的女子不该是这样蠢憨憨的，她该有明亮的眼睛，能够在笑弯后还亮晶晶的分外有神采。想到这里，他抚摸绮罗的脸颊，带着几分怜悯：“你没必要这样，我保证不会再伤害你了。”


他的确不会再伤害她了，因为她也没有再用来的伤害的东西了。


绮罗呵呵笑道：“我不是还有两个孩子呢么……你还可以再杀啊……”


“今天让你见见他们，看你在他们面前是不是还装傻。”易倾然转头对殿外唤道：“把两位皇子带进来。”


很快一个太监左右手各牵着一个皇子走了进来，绮罗一见两兄弟，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是真的，怔在那里。还是两个孩子先扑进了她怀中。


绮罗搂着两个孩子，呜咽着：“快让母后好好看看你们……”她先捧起慕炆的小脸，看了看。又抬起槊熜的脸，问道：“菱儿呢？你们的妹妹在哪里？”说完，醒悟过来，含泪笑着：“凌儿在哪里？菱儿在哪里？”


易倾然哼道：“你快好好看看这两个吧，说不定到了明天，你连这两个都看不到了。”说罢，不愿意看母子抱头痛哭的易倾然拂袖而出。


等易倾然一走，槊熜去给母亲擦眼泪：“都怪我没用，让你受他的欺负，都是我没用……”说着，气的哭了出来。绮罗抱着他们两人嚎啕大哭，看到一旁的馨源也哭的双眼通红。


“母后……”这时扑在她怀中的槊熜握住她的手，小声道：“这是刚才送我们来的公公让我给你的。”他将一个纸团塞进她手中。馨源向外看了看，确定没人监视，朝绮罗点了点头。


绮罗展开来看，纸条上写着：小公主没死，被易将军送给了长公主抚养。


原来菱儿还活着，易倾然在骗她。


知道菱儿还活着，她心中的哀伤一扫而空，搂着两个孩子笑了出来：“……还活着……原来还活着……”


槊熜不明白：“什么还活着？”


“没什么。”绮罗收了泪水：“你们要听话，为娘的会想办法将你们平安送出宫去。”


“我们不走——留下来陪母后——”


“听话，如果你们当真有一日逃出宫去，记得去西南找……找端王。”


槊熜一听端王两个字立即来了精神：“对，端王一定会打败易倾然这个混蛋！”


“嘘……”绮罗捂住槊熜的嘴巴：“不要声张，只要你们安全了，娘前一定会活下去……等着再团聚。” 
倾然往事 


渐渐的，易倾然也不得不相信绮罗的精神真的出了点问题。


他只想恐吓她让她服从自己，却不想选的手段太过狠毒，反而将她逼上了绝路。他无比懊悔自己的行为，但又不想说破小公主还活着。


绮罗装傻起了效果，易倾然没有再试图侵犯她。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只会呆呆的望着她，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这天早上，绮罗睁开眼睛，只见易倾然正坐在床边，盯着她看，吓的她险些惊叫出来。


“兵部来报，端王整合了自己手中和静睿王的残部，向京师打来了。如何？是不是高兴了些？”


绮罗全做听不懂，笑：“……菱儿最爱缠着我给她讲故事了……你想不想听，我给将军讲一个怎么样？”


“你的故事我全都知道，不如我给你讲一个……”他坐到她身边，缓缓的讲开：“有个少年，生在豪门望族，他学习箭术马术，过的幸福快乐的生活，但有件事情一直是他的阴影，因为他的母亲是外族人，整个家族并不喜欢她的母亲，终于他们生活的国家和他的母亲国家之间的关系破裂，为了自保，这家人逼死他的母亲……那年他十三岁。”易倾然说的不带感情，作为故事的背景铺垫的并不成功，绮罗听到这里，心凉了一半：“那他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因为这一幕是他亲眼所见。”易倾然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挨着绮罗趴在榻上，捻起一缕秀发把玩，继续说：“那是一个初冬的夜晚，他的母亲站在院里的小湖拱桥上，湖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女人看着她的丈夫，她为之背叛整个族人，现在却要逼死她的丈夫非常平静。”


绮罗完全沉浸在故事里，她的脑海里浮现了易倾然描述的画面，甚至能嗅到干裂的冷风的味道。易倾然继续道：“但是他的母亲发现隐藏在假山后的少年的时候，不忍让自己的儿子看见她的死亡，对自己的丈夫跪下，求他选个别的日子，不要在今夜。可她的丈夫充耳不闻，对着下跪女人的胸口踢了一脚……女人滚落到湖中……”


“那个男人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易倾然没有回答，自顾自的讲着：“少年想要大叫，可嘴巴却被人从后面捂住……”说着从后面搂住绮罗，道：“捂住他嘴巴的是他的哥哥……”


“哥哥是为了保护他？”


“呵呵，当然不是。他是怕自己的弟弟尖叫会让父亲把落水的女人救上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哥哥自己说的，他在弟弟的耳边道，别生出声，让我们一起看你母亲是如何死的……然后少年就眼睁睁看着母亲沉入湖底，再也没有浮出来……”


绮罗被他不带感情.色彩的表述带进了悲哀的故事当中，情绪低沉：“之后呢？”


“之后啊……少年的国家被攻破了，亡掉了。少年趁着国都被攻破，战国纷飞，众人逃窜的时候，找到了他的父亲，一刀结果他的命，这一幕恰好被哥哥看到了。唉……这仇怨就结下了，兄弟两人都恨不得对方死去。杀母仇人对杀父仇人，呵呵。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挺有意思的。”


“国都被攻破了，然后呢……”


“当然是和你一样被抓到敌国当奴隶喽，因为有色目人的血统，所以做奴婢还挺抢手的。哥哥比较好运，被端王挑中，留在身边做事。弟弟比较背运，只被一个御林军的官员挑了做家丁，不过弟弟这人没什么原则，任打任骂，无所不用其极的向上爬，当然也靠着一身好武艺终于当了一个小官……


“这个少年也是恨敌国的吧。”


易倾然冷笑一声：“他对自己的国家没什么感情，谁死了，谁活着，和他没半点关系，他很自私，只为自己活着，他的生命绝不会用在给别人报仇上。做了几年御林军的小官，他接到了一个任务，去庆州接一个亡国公主回来……他渐渐发现这个亡国公主和自己挺像的，够坚强，也够有手段，竟然能驱使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端王为她逼宫谋反……便忍不住去关注她。”


原来自己是这样引起他注意的。


“可越深了解她，越发现她和自己所想的不一样，她糊里糊涂，优柔寡断，根本就是个小女人，却整天背着国仇家恨的担子过活……傻透了。”


她的确很傻。


易倾然笑道：“不过，但他察觉这个女人无趣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爱上她了，真奇怪，他们两人的性格完全相反，却会爱上她，皇帝活的时候，不敢怎么样，但皇帝死了，便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赌了一回，结局还不知道，不过，应该不会好的。他这一生中做的以这件逼宫胁迫皇帝退位，囚禁太后这一件最为愚蠢，为什么不好当自己的顾命大臣呢，有权有势，要什么有什么……还是贪婪，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哪怕只抱在怀中一瞬间也满足了。”


绮罗默默的听着，气氛凝重。


“……绮罗……”他唤她，不见她有反应，以为她睡着了。


易倾然将自己的心里话都说给了她听，心里反倒空虚了起来，眼前浮现出各种人的面孔，竟多半都是死于他之手的。这些日，他忙着派兵部抵抗端王，费了不少精神，又累又困，只觉得抱绮罗在怀，很是安心，竟放松了警惕睡着了。


绮罗见他长时间没有出声，悄然起身，确定他的确睡熟了。


小心翼翼的从他的腰间取出了令牌，扔给一旁站立的馨源。


她们早就说好，如果绮罗偷到令牌，馨源就立刻拿着去救两个皇子，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带着他们离开皇宫去找长公主帮忙。


所以馨源接过令牌，不敢迟疑，马上悄声离去了。


一定要成功，绮罗在心中祈祷，馨源，一定要救出两个孩子来。
逃生 


等馨源走了，绮罗看着安睡的易倾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刺杀他的机会。他此刻毫无防备，只需一刀，就可结束他的性命。但若是没有杀死他，他立刻就会发现丢了令牌去，派人去抓馨源，那么馨源他们就逃不掉了。


她略皱眉头，很快有了主意。


易倾然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意识到自己是睡在绮罗的床.上，登时惊醒。说了太多自己的过去，竟然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睡着了。他刚想坐起来擦看四周的情况，但是发现胸膛上落着一个小手，身旁的绮罗正依偎在他肩头酣睡。


他凝视着她，忽然觉得原来自己的贪欲也很容易满足。


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好。


易倾然不忍吵醒她，虽然醒了，却保持着僵直的姿势，躺在榻.上。


绮罗紧张到了极点，就怕他发现自己其实是在装睡拖延时间，保持着匀称的呼吸，尽量拖延时间给馨源创造逃生的机会。期间易倾然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吓的她几乎要颤抖，好在他没有下一步的举动。


直到夕阳西下了，绮罗估摸着馨源已经出宫了，才揉了揉眼睛，装作醒来。


易倾然甩了甩被枕麻的胳膊，看着她笑道：“明明脑袋空空如也，却这么沉。”


绮罗呵呵傻笑着，歪着头看他：“……好多人都说我傻，嗯，九王爷就这么说过。”


他不愿意听其他男子的话题，哼道：“不许提他们，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就别想再见他们。”


她又装傻：“见谁？见菱儿么？她不是死了么？难道不是么？”


易倾然见她又犯了神神叨叨的毛病，便起身蹬了靴子离去了。等他一走，绮罗忙在心中一遍遍祈祷着，不要让他发现令牌不见了，不要让他发现馨源和皇子们不见了。


但事与愿违。


太阳下山之后，天空呈现着蓝黑色，像是被泼染了一层薄薄的淡墨。馨源不在，也没人点烛台，她就这么坐在黑暗当中，心神慌乱。


这时她看到了那鬼魅一般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眼神阴沉好像这夜色中的不安和邪恶都凝聚了在他的眼眸中一般。


“娘娘如何在黑暗中坐着，你的婢女馨源呢？”易倾然到了她面前，冷笑着质问：“她逃到哪里去了？”


“……馨源……”她装作努力的在想：“馨源是谁？是我的孩子么？”


“我告诉你她是谁！”易倾然靠近她，与她近在咫尺，带着危险的侵犯气息：“不管是她偷了令牌还是你偷了令牌交予她的，都于事无补，她带着两个小孩子能逃到哪里去？估计是去找长公主帮忙了吧，我已经下令彻查公主府，一定会将他们抓回来的，今天是我大意不小心熟睡了过去，让你们偷了令牌，绝不会再有下一次。”


如果馨源这次逃走了，当然不需要下一次：“呵呵，馨源是去找菱儿了么？”


“让你笑！”易倾然迁怒于绮罗：“你每天除了傻笑之外还会做什么？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将她推到在床.榻上，便撕扯她的衣衫，绮罗本就只穿亵衣，扯断缨结，只要除了抹胸，她赤.裸的胴.体就呈现她面前了。


“呵呵。”她与往次不同的是，竟然在笑。


这倒让易倾然不知所措，他停了动作，疑惑看着她。


“呵呵，明轩，何必如此……我爱你，我自然愿意，不需要这样……”她幸福的笑着，去搂他的脖颈，亲昵的道：“明轩，我爱你。”


易倾然愣怔，心中的欲望都被悲伤置换掉了。


她错认他是凌明轩，所以不再抵抗。


他穷极手段要的就究竟是什么，是永远得不到的那三个字。


“够了！”他推开她，扯过锦被盖在她半.裸的身体上。


绮罗嗔怪道：“明轩，你在想什么？”


明轩，两个字是他的梦魇。


易倾然无法再承受错认情郎的伤害，咬牙愤然离去。


出了观泰殿，他四下遥望，冷风吹过，他瞬间茫然。他第一次失去了方向，从绮罗以死相抗的时候，他便开始动摇和怀疑了，他所作的一切什么都换不回来，他所爱的人，自始自终都没正经看过他一眼。


这时去搜查公主府的人来报信：“将军，公主府上上下下都搜过了，并无两位皇子的影子。”


“告诉城门守兵，严加盘查，见到十岁所有的男童一律扣押，让宫中的太监辨识后，方可放行。”


“是。”


易倾然从观泰殿出来，行走皇宫中，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他曾无数次的看着宫灯次第亮起，彻夜守护着这座雄伟的殿宇，但是他当为了这里事实上的主人，他只觉得自己就要淹没在这无尽高大压抑的建筑物中。


他路过了绮罗曾推他入水的湖边，回忆往昔，竟然情不自禁的勾起嘴角笑了笑。


*****************************


绮罗相信馨源能带着两个皇子逃出皇宫，就一定能逃离易倾然的魔爪。她将她躲避明轩的时候，住的九王爷的那出宅子告诉了馨源。那里一定还空着，先躲上两天，待易倾然搜完公主府收兵之后，再去找长公主帮忙。


又等了几天，没有听到馨源被抓住的消息，绮罗知道她已经成功了。


希望她能带着她的孩子们能够平安到达明轩那里。


易倾然自从那晚侵犯她未成之后，很久没有再出现，久到气候入冬，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雪。


她靠在窗前发怔。在端王府的时候，遇到雪天，痛不欲生，现在想来，那竟也是快乐的记忆之一。


唉——就是说她越活越不如意了，获得快乐只能靠回忆。


“你喜欢下雪么，我带你出去转转罢。”


易倾然在绮罗身后道。 
放手 


“你喜欢下雪么，我带你出去转转罢。”


易倾然在绮罗身后道。他的突然出现，吓的绮罗一身冷汗，她木讷的点点头，笑道：“好啊。”


侍女给她穿戴好冬日的衣裳搀扶着她出了门，被囚禁了几个月的绮罗得以重新呼吸新鲜空气。


落雪纷纷，绮罗伸出手去接晶莹的雪花，饶有兴致的看着它们在她手中化作了一滴滴的冰水。易倾然带她来到西苑的御花园，这里栽种的树木高大奇秀，盖了雪别有一番属于冬日的美丽。


绮罗兴致高涨，在雪中快乐的嬉闹，易倾然也不再限制她的行动，任她游乐。


待她的背影离他有一段距离之后，易倾然对一旁的刘珩伸出一只手道：“将弓弩拿来。”


刘珩不忍：“将军，你当真要取娘娘的性命吗？你不是……”


“端王大军逼近京……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他也要出征迎战了，胜负暂且不论，一旦他离开皇宫，难保这宫里不出叛徒，将绮罗放走。


“可是，将军不是对娘娘……”


“注定要失去，留她做什么！”易倾然道：“少废话，将弓弩给我。”


刘珩无奈，呈上弓弩。易倾然搭弓开弩，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羽箭放在弦上，对准白茫茫的雪地上的那个娇小的身影。


她是他注定得不到的镜中月，水中花。


杀了她，那么她的性命至少是他的。


弓弦勒得指节当中生疼，他的看着绮罗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他自己原来一直是站在暗处与她相处的，不管是静慈庵的时候暗中守护她，还是十年君臣生涯，他皆是默默的注视着她。


他本该让这份感情滋生与暗处，隐匿于心中的。却公诸于世，让她饱尝痛苦。


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错。易倾然慢慢将弓弩放了下来，沉默良久，转身离开了仍旧玩雪的绮罗。

   

宫中越来越安静，像是变成了一座死城，加之寒冬的降临，这种感觉越发强烈。绮罗有的时候甚至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已经死了，只是灵魂还不愿意承认，故而徘徊在深宫当中。


绮罗估计着应该快到年关了，可宫中一点喜气儿都没有。


不知道，熜儿他们逃出去了没有……


绮罗整除了思念孩子，再无事可做。


这天晌午过后，易倾然难得又来了。绮罗发现他变了很多，看她的眼神也清亮了。


“喂，墨绮罗，你会刺绣吗？”他冷冷的问道。


他称呼她为墨绮罗，像是要和她划清界限一般。她点点头，笑道：“会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绢帕，扔给她：“将它补好，我过几天来取，若是弄坏了，我就杀了你。”说完，看都不多看她一眼就离开了。


绮罗莫名其妙，拿过那绢帕仔细一瞧，白色的绢帕上只在一个边缘绣了几朵梅花，但因为过多的抚摸，绣线绽开了。她看的出这绢帕有些年头了，多少猜出是何人的物品了。


她不敢怠慢，在易倾然下次来之前，将绢帕补好了，笑嘻嘻的递给他道：“明轩，你看我绣的好不好？”


易倾然坐到绮罗身旁，接过绢帕看了看：“补的不错，我母亲就留下这么个东西，如果你弄坏了，死几次都不够补偿。还有，我不是凌明轩，不过我就快见到他了。”


绮罗好奇的问道：“那你是谁？是奕枫么？”


易倾然轻笑：“在杀了凌明轩之前，我不会对你歪心思了。你如果是装的，就恢复正常罢，看你也怪辛苦的。”


绮罗笑盈盈的颔首：“好，我不装了，你也不许装了，明轩。”


“算了，你就这样听我说几句话吧。凌明轩比我想象的要强很多，殊死一搏在所难免。呵呵，可能我死去的可能性更大，是不是很高兴？”


绮罗当然高兴，笑呵呵的看着他，却不说话。


“我想要权力也想要你，但现在两样都要失去了。”易倾然叹息道：“真奇怪，我痴迷很多东西，比如权势，富贵，甚至还有仇恨。但是现在却累了。”他明白，是对她的求而不得，使他产生了退却心理。


说着，他展开双臂，躺在了床榻上，仰望着半空：“我这种连仇恨都会痴迷的人，竟然会觉得厌倦了……看来，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情。不过话说回来，我在逼宫霸占你之前的十年混的还是不错的，从一个奴隶混到顾命大臣，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怪就怪我太贪婪，想要的东西太多。”


绮罗斜了他一眼，心想，原来他自己什么都知道。


“原本想对于你，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要把你留在身边，哪怕短短几个月也好。你不接受我也没关系，就算我的心死了，可人还活着，能呼吸能看到你就行。唉……”他自嘲的笑道：“我高估了自己，孤注一掷却什么都得不到，不是我的处事风格！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呵呵，用来形容我再合适不过了。”


沉默。


静的吓人。


绮罗猜不出穿他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还是第一次后悔，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可能会选择默默的在暗处注视着你吧。”易倾然坐了起来，从袖中拿出绮罗十年前曾与他的金簪。


“来，别动，我给你戴上。”语气轻柔，没了咄咄逼人的气势，她好像第一次见易倾然这么平易近人。她听话的稍微歪着头，让他给自己簪上金钗。


易倾然端详她半晌，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可以自己去照镜子看看，我将它保存的很好，戴上还是一样漂亮。”他拉着她的手，一起来到镜子前。他站在她身后，一起看着镜中的美人。


“绮罗……”他微笑着看她，强忍着眼泪说道：“绮罗，对不起……还有再见了。” 
乱世平定 


她一直没什么真实感。易倾然临出征之前，竟然会把她放了。他说完了那句对不起，就转身离开了，留下绮罗一个人在镜前发呆。


第二天起来，便有宫人告诉她说，她可以自由出入观泰殿了。而易倾然则在一早带着军队出征离开了京师，换言之，易倾然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如果幸运的话，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


虽然如此，宫内还是由易倾然的亲信把守，皇帝凌沄时也被他们控制在手中，国家的运转还是得听易倾然的。她每天都靠着听前线战报过活，如果听到官军败了，她就开心。


大大小小的战争无数，她能感觉到每一次战况都在影响着宫中每个人的心境，尤其在半年之后，双方在豫中一战，端王大胜，这成了双方力量的分水岭，此后端王开始占据上风，而官军节节败退。


当最后的守军投降的消息传回宫中的时候，一片哗然。


渐渐有偷窃宫中物品私逃的宫女太监出现，开始的时候还有人管，最后人数越来越多，乱成一团，连御林军都开始作乱。


绮罗所居的观泰殿首当其中，能带走的东西所剩无几，她也不拦，有的时候还会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的丑态取乐。


这天，又是一番哄抢，绮罗和两个侍女躲在墙角看带刀的御林军来抢劫，忽然一人劫完财之后猛地意识到还有色可以掠，狞笑着抓过绮罗丢到床.上：“太后娘娘，陪了易将军那么久，也服侍一下小人如何？”


宫女们去拦，被他几拳打开。一个在掏绮罗妆奁的士兵，见了这光景，劝道：“小心易将军回来扒你的皮！”


“呵呵，扒我的皮，恐怕他自己都让端王扒皮了吧。”那人说完，爬上.床去抓死命抵抗的绮罗：“你老实点！否则老子杀了你！”


绮罗啐了他一口，冷笑：“你敢碰我？就不怕惹上杀身之祸？端王杀易倾然为的是什么，你们多少都知道点吧！”这句威胁的话，很见效果，那人立即松开了绮罗，拾起地上的珠宝跑了。


她暗骂自己，这个时候倒是想到凌明轩了，当初赶他走的时候，那么决绝。


绮罗看着一地狼藉，笑道：“这辈子，不知道还要见到几次劫掠的情景！”


“娘娘……娘娘？”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声试探着唤她的声音。


“馨源！”绮罗惊喜的大叫，从床.上跳下去，拉过她上下打量：“太好了，你没事！”说着不禁流泪满面：“我担心死你们了，熜儿和炆儿在哪里？”


“他们很安全，在后方与九王爷在一起。”馨源见绮罗落泪，自己也哭道：“娘娘，没事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主仆两人抱头痛哭，最后双双哭的累了，绮罗才又道：“你可见到了端王？”


“嗯。”


“他什么样子？”


“这……”馨源吐了下舌头：“当时太害怕，没敢抬头，只见到端王的靴子还不错。”


绮罗不想她这个时候还有空说废话：“怎么一问你正经的话，你就不知道了。”


“娘娘如果担心，过几天自己去看就是了，端王攻破京师不过是时日问题，我看这京师也没几个兵在守，估计不用攻打，就纷纷投降了。”馨源拭着眼泪：“我走之后，易倾然有没有难为您？”


绮罗摇摇头：“没有，到后来，他也不知道搭错了什么神经，没来找过我几次。”


“……他虽然败在端王手中，但在前一战却手刃了自己的哥哥！”


“他把他哥哥杀了？”


“嗯。”馨源说起此事，也颇为不忍：“……怎么下的去手，兄弟之间有什么大不了的仇恨。易崇寒是端王的心腹，端王痛失爱将，悲愤交加终将他打败了。”


“他死了？”


“应该是死了，逼到悬崖绝路，没处可逃，又不愿意投降，他就跳了下去。”馨源嘟囔：“不过听官兵说，好像跳之前，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美丽的幻想，心甘情愿的向着悬崖踏空了一步。”


绮罗听到易倾然死了，道：“……咎由自取。”


“对了，娘娘，好像易倾然挺有来头的，他可是个王子呢。”


绮罗想起了他的母亲，问道：“他有一半汉族血统，他的母亲……”


“是煊国派出去的一个和亲公主，不是嫡系，应该是个郡主，不过呢，终究是凌氏皇族的一员。”


苏醉凝说过，沾上她的姓凌的都没好下场。


***********


乱世随着端王驻军再回京师而结束。


宫内的秩序在端王的指挥下再次建立起来。但绮罗却没见到凌明轩，所有的一切都是个从未见过副将在指挥，那副将做事，绝不拖泥带水，说话也不客气。


“太后娘娘，这是二皇子，您好看好了，完璧归赵。如果出了这门，发现哪出了岔子，可别来找端王。”


慕炆穿着整洁的衣裳，挣脱开副将的手，欢天喜地的扑在绮罗怀中，绮罗抱紧慕炆，边亲边哭：“好孩子，想死母后了。”她泪眼模糊的问：“皇长子呢？”


“大皇子说不愿意回来，要和端王殿下一起回西南。”


“胡闹！”


“这确实是大皇子的意思，他还写了一封信给您。”


绮罗接过信，拭了眼泪，仔细去看，一看气便不打一处来：“是大皇子的手笔。”


“娘娘认得？”


“嗯，语句不通，错字连篇，一看就是他写的。”绮罗将信收好，恳求道：“将军通融，务必传话给端王……让我见见槊熜，槊熜还小，什么都不懂，不能冒然去西南。”


“啊？娘娘是不是说端王殿下扣着大皇子不放，在要挟您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端王殿下是平叛有功之臣，朝中还有许多事务需要依仗他，希望他不要这么快就撤军离开。再说就算走……也不能带大皇子走，槊熜是先帝指定的继承人，现在叛军平定，理应让他重登大宝。”


“可端王殿下说了，做父亲的再临死之前多看看自己的儿子是应该的！”


“什么临死之前？”


“娘娘不知道么，端王爷受了重伤。” 
今生缘 


“娘娘不知道么，端王爷受了重伤。”


“什么时候受的伤？伤势有多重？叫御医医治了没有？”绮罗再经不起任何的打击，但老天似乎偏偏还要再承担痛苦。


副将一听绮罗这般焦急，连发三问，就知道她心中还挂念着端王爷：“王爷是在与易倾然决战之时受的伤，但是王爷为了加快速度赶回京师，耽误了治疗，又赶气温酷热，伤口没有愈合，染了破伤风，现在正在城外军营病着呢。御医去瞧过，但说了没有办法。”


“他为什么不回王府？”军营是病人住的地方么。


“王爷说了，他不能随便入城，他答应过娘娘。就算死了也要遵守。”


绮罗跌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才从悲伤中整理了情绪：“……都这个时候还在和我赌气。”


副将闻言，冷冷一笑：“太后娘娘，总之王爷说了，要留大皇子在身边，等到他死后再让他回到宫中。希望娘娘答应他的不情之请。”


绮罗一时还做不出决定，此时怀中的慕炆给她擦眼泪：“母后，别哭了……”


她也不想哭的，但就是止不住眼泪，道：“麻烦将军回去告诉端王殿下……”


“娘娘要臣转达什么话语给王爷？臣一定半字不落。”


她想说的很多，但却不知道要说什么给他。经历了这么多，究竟是谁对不起谁？她还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你告诉端王我……”她咬着嘴唇，哽咽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将剩下的两个字说出来。


“娘娘什么？”


她克制着眼泪，换了话题：“大皇子可知道，他和端王殿下的关系？”


“不知道。端王殿下从未提及。”


慕炆抬起头来，充满疑惑的问：“哥哥和端王是什么关系？母后在说什么？”


“炆儿乖，不要问这些。”绮罗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腿上，搂着他垂泪：“……都是母后不好，害的你们受苦。”


“娘娘若是再无他事，臣请告辞。”


绮罗吩咐侍女：“送将军出宫。”


这名副将此次前来，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但也算不错，至少看到了太后娘娘的眼泪，多少可以回去交差。


“臣告辞，娘娘保重贵体。”


馨源眼见绮罗自从知道端王重伤的消息后，跟将魂魄丢了没差别，心疼的劝道：“娘娘，若是担心，就亲自去看一看吧。”


“我说今生永不相见的。”


“奴婢是说皇长子……”


绮罗尴尬，但此刻心哀，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干脆问馨源：“……我真的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如果不是因为孩子，我真恨不得一死了之。”


“娘娘别这么说，现在天下重又安定，大煊的天下还需要您呢。对了，皇上今早还要见你呢，让奴婢告诉娘娘，如果大皇子回宫，他立即让位，还说让娘娘饶他不死。”


“苦了他了。”凌沄时对皇位不敢兴趣，却被迫暂时成了皇帝，想必他在那个位置上没有一天能睡安稳的吧：“一会派人去传话，如果大皇子还不回宫，就册立二皇子为帝。”


“娘娘……”


绮罗想起槊熜不禁略微有些愤怒：“……反正他不愿意做皇帝，等端王死了，就将端王的封地给他，让他去镇守西南，合了他的心意！”


端王会死……明轩会死。


眼泪又涌了上来，绮罗忙擦了眼泪，解释道：“我还为这个眉心没肺的孩子落泪，真是的。”


馨源好歹在端王军中也待过多日，还见过九王爷，对端王和娘娘的事情，也多有耳闻，这会见她落泪，也替她苦：“娘娘，派去长公主府的人回来了，长公主说明日就将小公主送回宫中。”


宫中的秩序刚平稳下来，绮罗就迫不及待要将菱儿接回自己身边来。虽然第二天就能见到菱儿了，但绮罗这一夜如同过了一年般的难熬。


菱儿和明轩交替出现在脑海中，这两人都是她此刻最担心的人，等到夜深之后，菱儿的形象逐渐淡了，满脑子都是明轩。


明轩重伤……


没骨气的又流了一夜眼泪，第二天肿着眼睛躲在寝宫当中谁都不见，吩咐说，如果长公主来了，将赏赐的东西给她就是了，然后将菱儿带回来，她自己则改日再亲自设宴感谢长公主。


馨源看到绮罗的眼睛就知道怎么回事，应了一声就去做事了。很快，她就回来，沉着声音道：“娘娘，长公主府来人说，长公主今日有事不能进宫，小公主明日再亲自送回。”


绮罗一听，立即急的站起身道：“出了什么事？”她有预感，却不知是准还是不准。


“好像是和端王有关。”馨源迟疑：“似乎是端王病重……皇室的人都去探望了，皇上也急着备车辇出宫呢。”


“病重，有多种？”


“这奴婢就不知了。听公主府的人说，似乎是快不行了……”馨源正说着，余光瞥见绮罗的身子直直倒了下去，忙去扶：“娘娘——娘娘——快叫御医——”


“明轩……明轩……”


馨源见娘娘这般痛苦，终于忍不住了，道：“娘娘既然相见，就去见端王好了。端王殿下一定也想见娘娘，不要连今生最后一面都错过了。”


错过了十年，再连最后一面都错过。


“……我要去见他……我要去见他。”绮罗哭道：“不管他想不想见我……我都要见他最后一面。”


将十年前的那个谎言说穿。


她是爱着他的，十年前是，现在也是。


“奴婢现在就让他们去备车！”馨源也被绮罗鼓起的勇气鼓舞，忙道：“奴婢现在就让人备车。”


“不用，我们换了内侍的衣服，偷溜出去。”


如果动用太后仪仗，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所以绮罗和馨源换了衣裳，拿了牙牌出宫之后，马不停蹄的向着京郊的驻军之地去了。

槊熜x凌霁夜 不算番外的番外——父亲（上）
槊熜早就对自己的母亲每次提及端王都一惊一乍的表现心存疑虑，他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但是却聪明着呢。当他第一次在馨源的带领下见到了端王，他就有种预感，这个人与自己的关系绝不那么简单。

军中的人都怕端王，只有他不怕。

渐渐的，他也听到了关于母亲和端王的风言风语，他只有十岁，但隐约知道，母亲和端王的关系绝不是好事。

难道端王和易倾然一样都不是好人？

抱着这个疑问，槊熜苦思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去问当时尚在军中的九王爷。对九王爷，槊熜也颇有好感，和他玩是最开心的，什么都不用管，只要胡闹就行了。

凌霁夜本没打算跟随大军出行，但一想，万一如果七哥胜不了，战败了。如果他跟随在身边，也好给他收个尸，顺便自尽殉国什么的，便死缠烂打跟着随军了。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了错误，行军打仗一点乐趣都没有，除了死人就是死人，到处都是鲜血。今天还在自己帐前守备的士兵，明天可能就成了亡魂，再也见不到了。

就在凌霁夜无聊和痛苦的要发疯的时候，上天安排从宫中逃出来的馨源带着两个皇子到了他身边。他还记的七哥第一次见到槊熜的情景，他愣在那里，盯着槊熜很久很久，久到凌霁夜忍不住上前碰了碰他：“七哥，你没事吧？”

然后七哥确实没事，又上下打量了槊熜一番，转身出了大帐。

凌霁夜赶紧跟了出去，以为七哥受不了突出起了获子欣喜，偷偷跑到帐外去哭了，谁知刚出大帐，就被七哥拉到僻静处。

“霁夜，你看那孩子长的像不像我？像不像？”

“……像。”不过没七哥这么傻。

“我就知道。”凌明轩得意的笑道：“简直是和我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样。”

“也没那么像。”否则奕枫早就发现了。

“就不知道性情像几分……”

“过几天就知道了。”

过几天，大家都知道凌槊熜性格，用四个字概括最合适，精力旺盛凌明轩军务缠身，纵然喜欢儿也不能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保姆工作就交给凌霁夜凌霁夜求之不得，正有能和胡闹

这天，大军行到一处方安营扎寨，等待与官军一战

凌霁夜很闲，槊熜也很闲两一拍即合，偷偷离开军队玩

“九王爷，不能啊，你不能啊……”蓝宁跟在凌霁夜身后，苦口婆心劝道：“行军途中，将士不得擅自离开军队”

“我不将士”凌霁夜道，不理睬数十年如一日婆婆妈妈劝阻自己行为护卫

“我也不将士”槊熜腰杆一挺，笑道：“不过，以后会”

凌霁夜满意点点头，拍拍槊熜额头：“孺可教，本王看你，走，本王带你出见识见识百姓生活”

“王爷，您要扰民吧”蓝宁判断出自己结论

离驻军不远处，确实有几乎稀稀拉拉家但端王也已下令，不许士兵扰民

“扰个你个死头”凌霁夜抬脚便踢蓝宁：“老待皇长出体察民情，熟悉民风，大皇谁，等七哥宰易倾然那混蛋，攻破都城槊熜还咱大煊皇帝，皇帝当然要懂得百姓疾苦，现在正一个难教化机会，一定要珍惜才”

“唉——”蓝宁道：“您何必这么多废话，直接您想溜出玩乐不就完”

凌霁夜抬头对蓝宁就一拳：“你何必这么废话，本王就要玩，你拦住么？”

“……拦不住”

“就，再废话，把你舌头割下！”割舌头这句话很多年，但蓝宁舌头还长在口中，每逢凌霁夜混闹都要巴拉巴拉个没完

蓝宁拦不住九王爷，但又不放心，只得跟随护卫虽然期间，九王爷对百般白眼辱骂加拳打脚踢，但还毅然决然跟着溜出军营

经过蓝宁踩点望风掩护，三成功逃出军营，走在自由幸福乡间路上

微风拂面宜，凌霁夜心情大，从路边折一根稻草叼着嘴里，哼哼呀呀阔步前进

“王爷，那草不干净，不能往嘴里放，还有您哼歌曲乃市井流民所唱，不合您身份，您还不要唱”

凌霁夜刚要发飙打多嘴蓝宁，却听槊熜道：“受不，蓝护卫你太烦，婆婆妈妈像个娘们老在东宫时那群老嬷嬷都没你讨厌”

“嘿嘿，孩，这么快就学会爷爷我口头禅，不错，真不错”凌霁夜道：“这样罢，看你这么讨喜欢，老我再教给你几句话，你可听，这我走南闯北多少年积攒脏话”

槊熜X凌霁夜 不算番外的番外——父亲（下）
“蓝宁，给爷抓青蛙烤着吃”

“那东西不能吃！”

槊熜叹一口气：“蓝护卫跟我母后一样，唠唠叨叨，这不行，那不行，烦都烦死”

凌霁夜笑道：“你倒心大，你母亲被困在京师，你却一点都不担心，你看看家颍川王，每天都想母亲想掉眼泪，独不见你一句想念话”

“哭有什么用”槊熜道：“再，端王殿下这不救母后么，端王骁勇一定可以打败易倾然那个混蛋”

“话虽如此……”如果当真打败易倾然，对七哥，也不会改变什么，和绮罗可能还陌路

唉，也不知道，七哥以什么为动力再战斗

为权势？从没在乎过

为绮罗，就算大胜也未必能够得到

“话虽如此什么？”槊熜迟迟不见凌霁夜再话，追问道

“话虽如此，但我肚饿”凌霁夜四下眺望，可周围根本没有什么烟，只有一片玉米，顿时有主意，指着玉米道：“走，咱们偷玉米”

“不行，不行，怎么能偷东西！您王爷呀”

“王什么爷，爷就爷，爷什么就做什么”凌霁夜在前面带路：“槊熜，咱们走”

“嘞”

蓝宁心里泪流成河，摊上这么个主，真前辈造孽硬着头皮跟在凌霁夜和槊熜身后做偷

三进入玉米，凌霁夜毫不客气摘几个捧在怀中，对槊熜打趣道：“你多拿几个，若吃不，拿回给你父王做礼物”若七哥知道儿偷东西，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

“拿给我父王？”

凌霁夜意识到自己错话，忙道：“，，摘，咱们就开始烤吧蓝宁，生火”

蓝宁嘀咕道：“我可武进士，却整天要我做这些个没用活计”

“嘿——你再磨蹭，找打不？！”

于蓝宁在凌霁夜威逼下，不得已生篝火，郁闷看着偷盗成功两个皇族，兴奋烤着玉米

槊熜还在纠结刚才凌霁夜话：“你方才不父王两个字？”

“幻听”

“不可能，我听力着呢”

“啊？你什么？”凌霁夜装作耳背

槊熜急，也不管那么多，直接问道：“我父亲到底谁？不端王？”

一边蓝宁惊骇，看看槊熜再看看九王爷，最后决定保持沉默，看如何回答

凌霁夜目光从槊熜身上移开，放到玉米上，回答一个字：“”

槊熜却不肯信：“真，你没骗我？为什么我父亲会端王？”

“就喽，那么激动做什么”凌霁夜继续淡定烤着玉米

谁父亲很重要么？凌霁夜父亲还不知道谁，不也活这么久

“我，我——怎么没告诉我？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哪，你现在问，我不就告诉你么”

槊熜还激动难以自持：“端王竟然我父亲，那慕炆父亲也端王？”

“应该不”

“什么叫应该不？”

凌霁夜瞅着槊熜，槊熜也盯着霁夜，两四目相对槊熜希望从九王爷眼眸中看到事情真相，但就在这时，九王爷拿起玉米横在面前：“玉米，你先吃还我先吃？”

槊熜抓狂：“我哪里还有胃口”

凌霁夜则不客气，啃着玉米，望着天空，做深沉状：“当年老还在京师混时候，就笔烂帐，现在就更乱”

“我端王孩，有什么证据？”

“证据，你自己不就证据再，如果你不信，等回到京师，你亲自问你母亲，看怎么回答你唉，不过我怀疑，八成会骗你，你奕枫孩”

槊熜听到有提到新帝，鼻一酸，围着篝火坐下，眼眶红红：“原我不父皇孩……”

“这有什么，至少你还有父亲不么再七哥也不错，会个父亲”

槊熜无法从哀伤情绪中解脱，忍着眼泪：“原我不父皇孩”

“不就不呗，有什么大不反正你也不想当皇帝！”凌霁夜悠闲啃着玉米道：“你多幸福啊，一个父亲刚世，就有代疼你”

比起不知道要幸福多少倍

“那端王为什么不认我？”

“想认着，怕吓坏你不过你现在知道自己身世，你可以回先叫一声父王，让高兴高兴”

槊熜哼道：“不叫，凭什么不认我，倒让我先认”
 
父子相认 


明明是槊熜出的主意，但当端王采纳之后，他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好奇的问：“为什么你说你死了，母后就会来？你这样德高望重，手握兵权，如果我是母后，可能听到你要死了，更高兴呢。”


凌明轩不悦，自己的儿子竟然说他死了，自己的母亲会开心。正要对训斥他，这时槊熜叹了一口气，在他面前摇摇头，撩开军帐出去了，临出门前留下四个字：“烂帐一笔。”


凌明轩其实有些后悔了，他冒然让人进宫告诉绮罗自己病重。如果她不来看他，那么就证明他们今生都不可能了，如果她来见他，又要和她说什么呢。


如果不相见，他甚至还能存一点幻想，继续活下去。


如果见到绮罗，再听她重审曾经那些伤人的狠话，恐怕真的会重伤致死。


想来想去，凌明轩临阵退缩，出了大帐内，找到正在练习弓弩的槊熜，道：“我送你回宫去。”


“我不回。”槊熜的力气很小，费了很大气力才将弓弩拉开成一个半弧。看的明轩都替他费劲，他站在槊熜身后，伸出一指拉开弓弦，在他头顶问道：“为什么？”


“我要跟你回西南。”


凌明轩发现最近几个月，槊熜对他的态度越发轻慢了，以前好歹还会叫几句端王殿下，现在称呼一般是你来你去，从没有尊称，偶尔还会摆脸子给他看，当初见面时尊敬有佳的态度早不见了。


“不行。你母后不会放行的。”虽然他很想带着这个儿子走。


槊熜翻了凌明轩一眼：“让她和咱们一起回西南不就完了。”


凌明轩笑道：“胡说。”


“不跟丈夫和儿子在一起，她还能去哪？”


凌明轩惊愕的低头看着槊熜：“你将话说明白了。”光顾着惊讶，手中的力气放松，弓弦没有拉住，羽箭离开弓弩飞出，射偏了。


槊熜哎呀了一声：“射的这叫什么呀！”


凌明轩多过他的弓弩，扔到一边：“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


槊熜瞥了凌明轩一眼，哼道：“我是谁的儿子？你比我清楚罢。”


凌明轩见槊熜这个拽拽的死样子，很是生气，但父子相认就眼前，这些都可以不顾，激动的道：“……快叫父王……”接着便等待槊熜包含父子深情的呼唤。


“哼！”槊熜拾起弓弩扭身离去。


凌明轩当年对自己的父亲都没这么嚣张，几任皇帝都要看他的脸色，现在却轮到自己的儿子跟自己摆臭脸，哪里肯忍受，他扯住槊熜的后衣领，将他扯回来：“你给我站住，你这是什么态度？”


槊熜上下打量他，好像第一次相见，嗤了一声：“我原本还很尊敬你的。”


“原本？那现在呢？”


“……我只觉得我母亲对不起父皇。”


凌明轩亲耳听到自己的儿子亲切的称呼凌奕枫父皇，而对自己嗤之以鼻，气也散了，满心冰冷：“你称呼凌奕枫为父亲，那么我是谁？”


“……你为什么当年抛弃我和母亲？”槊熜语气不善：“为什么十年后才出现？”


凌明轩深吸一口气，道：“你回宫去问你的母亲罢。”


“我说过了，我不回去，我要跟你回西南做大将军。”


凌明轩不明白这小子脑袋里想的什么，刚才那样子分明是讨厌他的，现在又提出跟他回西南，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你不是讨厌本王吗？为什么还要跟本王回西南？”


“一码是一码。”槊熜道：“一个大男人连个人恩怨和人生大计都分不清，还能成得了大事？”


凌明轩总算尝到当年皇兄的痛苦了，明明恨的牙痒却又无计可施：“……牙尖嘴利。”


“哼。”槊熜趾高气扬的问道：“还有事么？没事的话，我要去休息了。”


凌明轩郁闷无比，明明父子相认了，如何就不能有点温情的感觉。


“你必须叫我一声父王，否则我就把你送回宫中去。”竟然用威胁手段逼迫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相认，想想都觉得悲剧。


槊熜被不肯受威胁：“不叫，你若敢我把送回宫去，我就将你装病的事情捅出去。”


凌明轩意识到有个儿子是件既让人开心又让人痛苦的事情。


偏巧这时凌霁夜来找槊熜玩，一瞧这架势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做为事件的始作俑者，凌霁夜幸灾乐祸的来到明轩跟前，笑道：“报应啊，报应啊，和你小时候一样，有你的苦头吃了。不过也好，这个世界上还有能让七哥受气的人在也不错，多好玩。”


凌明轩指着槊熜道：“你跟我回封地，看我怎么教训你这个不孝子。”


槊熜做了个鬼脸：“切，想教训我，先让母后答应你带我走再说吧！”说完，躲到了凌霁夜身后，看着气急败坏的凌明轩笑道：“九王爷，你快看，你七哥要吃人了。”


“霁夜，你别拦我，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凌明轩也就嚷嚷两句罢了，如果让他真的抓住槊熜，哪里舍得下手。凌霁夜看穿了他的心思，配合他演戏，赶紧对槊熜道：“还不快跑，待在这里等挨打么。”


槊熜又做了一个鬼脸，笑着跑开了。


等槊熜跑远了，明轩看着他的背影，充满幸福的对霁夜笑道：“你看生龙活虎的样子，多可爱。”


“……”霁夜颇为无语，心想你儿子都对你这般了，还能乐出来。


凌明轩想起明天可能就要和孩子分开，笑容慢慢溶解，哀叹道：“……不知道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认不认得我了。”


“七哥，如果明天绮罗不来看你，你就带着槊熜离开。你就是扣着孩子不放，哪个把你怎么样？你是孩子的父亲，自然要跟你在一起，至于她，她还有慕炆和菱儿。” 
遗忘 


凌明轩也是这么想的，如果绮罗第二天不来看他，他就带着槊熜离开，永生不再踏入京师半步。


凌明轩低估了他的影响力，自从他病重的消息传出，来探望的皇族就排成了队伍，长公主凌筠和傀儡皇帝凌沄时都痛哭流涕的来探望他，于是乎骑虎难下的他，只得装病应付。


凌霁夜最喜欢这种场景了，哭天抹泪的趴在他床榻边过了一把演戏的瘾，等人稍不注意就抿着唇角憋笑。


长公主和沄时哭的太过伤心，几次凌明轩都忍不住要说穿真相。


他这样做，只是想见一个女人，闲杂人等最好退下靠边站。


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士兵走进来对正投入的演戏的九王爷耳语：“门外两个小公公求见，应该是来传太后懿旨的。”


“带我去看看。”


出了营帐，在小军士的带领下去见所谓的公公。


那人站在午后柔软的眼光当中，她的眉目经过十年岁月的雕琢，原本的青涩气息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成熟温婉的气质。这个女子立在不远处，浅笑莞尔便能将这骄阳的光辉全部遮蔽下去。


“绮罗……”


“霁夜——”她欣喜的快步上前，眼底泛着泪光“霁夜，这些年你过的可好？”


“废话一样。”凌霁夜哼道：“爷在哪里活的不好。”


“是，是。”上一次分别，凌霁夜因为驱逐她驱逐明轩而与自己反目，此次见面他对她态度恶劣也是应该的：“你在哪里都会过的很好……”


凌霁夜明知故问：“你来做什么？”


“我……”


“来接大皇子？娘娘就不能等等？七哥怕是挺不了多久了，您就发发善心让他和槊熜多处一些时候罢。”凌霁夜说完，觉悟到自己的表情不够悲伤，马上使劲揉了揉眼睛，将双目肉红：“娘娘放心，等七哥一走，我立刻将大皇子送回宫中。”


绮罗本不想哭的，但是从霁夜口中得知明轩将不久于人世的消息，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眼睛肿的难受，一抹全是泪水，她哽咽着：“明轩当真……”


是不是玩的太过火了，凌霁夜心想，不过这样才有意思，便低声道：“你若想见他就趁早吧。否则连最后一面都看不到了……”


“他想见我吗？”


不想见你干嘛装病：“我哪里知道，你自己去见他就是了，来人，带公公去端王殿下的营帐。”


“是。”


凌霁夜望着绮罗的背影，久久不愿意移开目光。


再看她一眼，等闭上眼睛之后，就将她忘记，永远不要再想起了。


十年前在伎院遇到了倾城笑，几次出手相救，现在是彻底遗忘的时候了。


“九王爷……您在看什么呢？”


凌霁夜一听就知道是蓝宁这厮，他回头看了眼跟随了自己十几年任劳任怨的护卫，笑道：“这些年也难为你了。”


蓝宁受宠若惊：“为王爷效劳，是卑职的本分。”


“对了，你还记得噵衍这家伙么？就是表演幻术污蔑过先帝的那个道士，唉，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我觉得他那套幻术很有意思，他是龙虎山的道士吧……呃……”


蓝宁对若有所思的九王爷，不安的问道：“您要做什么？”


“走！咱们去龙虎山，我要出家当道士。”


“使不得，使不得。”


“等老子玩腻歪就还俗，快跟老子走！”


“您不知会端王殿下，就这样走了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没准我明天觉得不好玩了就跑回来去找他了。”凌霁夜潇洒打开折扇，朝蓝宁道：“老子最赏识你，所以这次就带你一个人出行。”


“谢谢您的抬爱。”蓝宁有气无力的附和道。


凌霁夜走出几步，望着军帐的方向，忽然想起了什么，笑道：“至少我还吻过她……”


“您在说什么？”


“管你鸟事！快走！”凌霁夜敛了笑容骂道。


“是。”蓝宁垂头丧气。


再见了，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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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明轩实在受不了，借故要休息将凌筠和沄时送走了。就在两人离开的时候，一个内侍打扮的人走了进来，凌明轩以为是来传绮罗懿旨的太监，心情一下跌倒了谷底，心想，她果真是不会来了。


而这时在一旁擦佩剑的槊熜眼尖，一眼便认出是自己的母亲，忙站起身来扑了上去：“母后——”


“熜儿。”绮罗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哭道：“想死母后了……熜儿，你知道母后多担心你么？”


“知道……呜呜……熜儿知道……”


孩子终究还是孩子，脆弱的很。


绮罗将怀中的熜儿推开一臂的距离，仔细端详他，见他一年不见，长高了许多，未见其他的伤势，才重新将他搂在怀中又哭了一番。


而一旁的凌明轩看着这一切，忽然对绮罗感到很是陌生，他离开她的时候，她是不会哭只会笑的小女孩，如何现在成了一个泪眼婆娑的女子。


“母后，端王快死了，你去看看他罢。他是忠臣良将，如果就这么死了，怪可惜的。”


什么叫怪可惜的！凌槊熜你这个混账儿子！明轩瞪了他一眼，槊熜朝他吐了下舌头，继而对绮罗道：“母后，我和九王爷约定要去捕鱼的，我走了。”挣脱，母亲的怀抱，向外跑去。


绮罗就知道他要开溜，抓住他的胳膊：“不能走，你走了，我一会上哪里去找你。”


“放开我——放开我——”槊熜的力气不及绮罗，用力不得逃脱，急了，对明轩道：“端王，快管管你的女人！”槊熜在军中和一群行军打仗的粗野男人混的久了，学了许多放肆的话，加之和凌霁夜在一起待的时间久了，连态度也放肆了。这会急了，便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


听的绮罗不禁愣怔：“你和谁学的这些？”


“他——”槊熜指着凌明轩道，趁着绮罗愣神，挣脱她的手，夺门而去。 
结局（一） 


明轩本来在笑槊熜的顽皮，没注意伪装，正好叫绮罗逮个正着。


绮罗呆望着他：“……你不是病重的么。”就见他躺在床.上，根本看不出有多病重，气色好像还不错，还能带着笑意。


凌明轩惊觉大事不好，马上咳嗽了起来，拿起早准备好的手帕掩住嘴巴，大咳不止，等再拿开的时候，绮罗看到手帕上是一块鲜红的血迹。


绮罗一见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只记得奕枫就是这样离开她的，她对这样的场景，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明轩……明轩……”绮罗哭着摸到明轩榻前反复喃着他的名字。


明轩第一次见到她的眼泪，在他的印象中，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怎么欺负她，她都是风轻云淡，笑靥如花的。突然见她落泪，他不知所措，也顾不及装病了，抬手去拭他的眼泪：“……好端端的哭什么。”


绮罗进军帐也有些时间了，但一直在刻意避开明轩的眼睛，她害怕与他双目相对，会哭的更加厉害。她低着头坐在他身边，哽咽道：“……御医说了什么，怎么能救你？”


明轩端起她的下颚：“……你什么时候会哭了？”


明轩不知道，十年前，他转身离开瞬间，绮罗的眼泪就为他流了下来。


绮罗抬起眼帘望向他，看清他容颜的刹那哭的更凶了，顷刻泪水决堤。他并未改变多少，似乎还是离去时的明轩，但就让她更加心痛。


似乎是十年间，她已生儿育女，而他还在原地等她。


现在他没等到她，又要永远离她而去了。


“明轩……对不起……”绮罗拭泪：“我十年前对你撒了谎，对不起……”


明轩心头一紧：“什么谎？”难不成槊熜不是自己的儿子？不可能吧，怎么看怎么像。


“我……我一直爱着你，自始至终都是你一个人……从未变过……”绮罗说完，伏在榻上啜泣。


明轩一怔，原来她一直是爱着自己的。


“竟然是这样……”他有些接受不了这个现实：“竟然是这样……”待确定自己没听错之后，不禁恼怒，对还哭的死去活来的绮罗道：“你既然爱我，为什么当初在静慈庵还要说那些话？！为什么不跟我走，还要与凌奕枫在一起！”


还不如继续欺骗他的好。


绮罗抽抽噎噎的说道：“……十年前，我说了实话，又能怎么样？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不如骗你，让你安心去边疆，再也不要想我。”


明轩愠怒：“墨绮罗，你到底是不了解我，我愿意思念你，是你能改变的？别说你不爱我，就是恨极了我，我既然爱着你，别提就是到了边疆，就是死了，下辈子也要找到你！”


绮罗沉浸在悲伤之中，并未发现凌明轩的异样，又道：“还有，当时我并未服下毒药，我那么说都是逼迫你听我的，同我选择一杯毒酒饮下，让一个人活下来。”


明轩听她叙述前因，也抛出了一个疑问：“我当时要自尽，将自己的性命给你，你为什么不愿意。”


她哭道：“……因为我爱你，怎么能看着你死去，但是又有血海深仇不得不报，只想听天由命，让老天抉择我们的未来。”


天，又是老一套的复仇理论，从她嘴里除了一堆胡说八道装傻充愣的废话外，就是每天复仇复仇的了。他道：“那我现在要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也算给你的亲人报了仇？”


绮罗听了，只顾哭，并不回答。


她怎么会开心，如果明轩也死了，她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墨绮罗，你倒是说话啊。”


绮罗抬头看他：“……你若是死了，我怕是也活不了多久的……”她一定承受不住打击，病重而亡。


明轩此刻觉得逗逗她也很有意思：“既然活着的时候不能相守，死了做一对相伴的鬼魂倒也好。”


没想到绮罗信以为真，信誓旦旦的颔首：“如果有来生，只希望再遇到你的时候，没有国仇家恨，你不是亲王，我不是公主，哪怕做一对乡间夫妇，只要相守一生就好。”


明轩黯然道：“你的意思是……你我今生注定无缘？”


绮罗拭泪：“……你就要我离我而去……当然是无缘今生了。不过你不用的担心，我也会很快随你去的。”明轩又假装咳嗽，吓的绮罗忙给他拍背：“你好生休息，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照顾你。”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的日子要和他相伴。


“如果我能康复，你……你会和在一起么？”明轩说完，极为紧张，心脏噗通跳个不停，指挥千军万马都未这般。


绮罗也未深想：“当然会。”她以为这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如果明轩能够平安无事，要她怎么样都可以。


明轩听了，暗爽到内伤，但沉稳的继续问：“你又在骗我，见我快死了，说这些可心的话来安慰我。”


“是真的。”


她再也经受不起生离死别了，他是孩子的父亲也是她的亲人，他是这个世界上她最深的牵挂，今生今世，她只爱过他一个。却次次逃避，直到了今天不可挽回的局面。


十年了，她心中的仇恨已经被奕枫溶解的几近烟消云散。


她终究做不了残忍的人，虽然一直在努力报仇雪恨，但每次都失手心软。


她优柔寡断，不禁报不成仇恨，连最爱的人也相守不了。


如果还能再选一次，她会决绝的选择和凌明轩在一起。


如果真的有罪孽，那么就死后入地狱，加倍偿还吧。


凌明轩等的就是绮罗这样的回答，他抓起绮罗手贴在自己的胸口笑道：“笨蛋，你只顾着哭，怎么就没想过我既然受了重伤，那么伤在哪里？”


绮罗微张嘴巴愣怔片刻，立即弹开明轩身旁。须臾，又走上前，掀开被子，将明轩上上下下瞧了个仔细：“你没受伤？”


凌明轩坏笑道：“只许你骗我，我骗你一次能怎么样？”

结局（二） 


凌明轩坏笑道：“只许你骗我，我骗你一次能怎么样？”


绮罗全懂了，他是佯装生病骗她前来探望，为的就是引她说出那些表露心迹的话。不过她见明轩没事，一颗心总算落了地，然而他得逞的样子，又让她此刻满心的怒气：“你竟然联合长公主来骗我。”


明轩挑眉颇是不悦的说道：“我哪有那闲工夫去联合他们。我就让人进宫告诉你我病重而已，结果你就跑来了。”迟疑了一下，才挑明了隐含的意思：“你如果不担心我，怎么会被简单的几句话骗了。”


就像他当年一样，明明不是高明的计谋，却接二连三的上当。


明轩没事，刚才她那些眼泪都白流了，想起自己刚才哭的死去活来的摸样，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里，她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明轩料她也逃不出自己的手心，也未起身逼近她，而是坐在榻上笑道：“你又要去哪里，自己刚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记了？”


她镇定下来，嘴硬逞强：“我是说过，但那是见你快死了，安慰你的。”


若是以前他准会被她这句话气的七窍生烟，但经过十年时光的磨砺，他淡然了许多，笑问：“如果对我没感情，何必安慰我？难不成许多年你信佛吃斋变成菩萨心肠了？”


她冷笑：“我是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发发善心罢了。”顶着两个红眼圈抽抽噎噎说这番话，的确没什么说服力。


“你说的是实话？”


“是实话。”绮罗不敢看他的眼睛，但态度决然。


明轩凝眸看她半晌，仿佛要将她的所有影像都刻在自己的脑海中一般，良久说道：“虽然把你骗了你来，但是得到的结果还和十年前一样……我早有心理准备，既然如此，我立即动身回封地去。”说罢，起身穿戴好便往外走。


走过绮罗身边的时候，他顿了顿：“不过能见上你一面也值了。”不等她说什么，撩开军帐出去了。


绮罗眼中擒着一颗泪珠，心里百转千回，只知道无论迈向那个方向，心都痛不可抑：“明轩……”脑袋里空空如也，只有这个今生都无法忘记的名字。


这时槊熜走了进来，见母亲哭的泪人一般，登时怒了，将腰间带的小匕首拔出，吼道：“是不是端王欺负你了，我这就找他算账！”


绮罗搂住他，呜咽道：“不许胡说，你可知道他是你什么人？”


槊熜哼道：“我管他是谁，欺负你就不行。”


“……没有，端王没有欺负母后。”


“那您哭什么？”理解不了。


绮罗板着槊熜的肩膀，含泪问他：“你愿意和端王回西南吗？”


“当然！”槊熜道：“我方才和他说好了，要和他一起走，端王已经去整军了，一会便出发，原本还担心母后不同意，不过你既然问我，嘿嘿，应该就是答应了吧。”


绮罗一怔：“他要走？现在？”


“是啊，端王方才从帐中出来就令人去牵马了，说要先带我离开，至于大部队随后再调遣。”


他要走……


绮罗太了解他的性格了，知道他定是又和上次在静慈庵的时候一样，一刻也不耽误就要走。


而这一走，当然不会再回来了。


“明轩——”


她奔出大帐，果然见帐外已见萧瑟，应该是得了明轩的命令，行走的士兵个个匆匆，准备整军后班师回去封地。绮罗慌了神，四下寻找他的身影，但人多声杂，根本见不到他。


这时身后传来马蹄声，绮罗忙回头，正看到骑在枣红色千里驹上的明轩。他看到了她，向着她低头作揖，接着掉转马头便要奔驰而去。


“明轩——”绮罗在最后的时刻，快步跑到他的马前，扯着缰绳道：“你要去哪里？”


“娘娘请让开，臣谨遵先帝皇令回西南封地。绝不会再踏进京师半步。”扯起缰绳，就要离去。


“……你不要熜儿了么？”绮罗抬出槊熜搪塞：“你不带他走吗？”


明轩睨她一眼，道：“本王带他走了，娘娘岂不是会伤心。您的眼泪够多的了，少流些罢。”说罢，挥起马鞭喝了一声‘驾’行了开去。


他这一走，今生就永远不会再相见了。


“明轩——你别走——”她声嘶力竭的喊道。


他的毫无反应，甚至连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继续前行。


她颓然跪坐在地，哭道：“明轩，你别走……别走……”


忽然，耳畔传来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还未等抬头察看状况，便被人揽住腰肢一带，整个人腾空而起，接着被带进他的怀中。


“明轩……”绮罗见他回来接自己高兴的含泪道：“你不走了？”


“当然要走！”明轩挥动马鞭，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带着绮罗策马绝尘而去。


前几天下过一场大雨致使湖水高涨与岸齐平，远远望去湖水在骄阳的映衬下浩荡潋滟，粼粼波光好像和天际浑然连成了一线，岸边是一片柔软无尽的萋萋芳草。


凌明轩骑马带着绮罗来到这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勒马停下。他先下马，然后不等她做出任何配合下马的动作，一下揽住她的腰带她下马，直接按在地上狠狠吻上她的唇。


绮罗被他吻的呼吸困难，本能的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这巴掌倒是将他打醒了，他摸了摸被她打的脸颊，良久哼道：“做了十年皇后脾气大了不少么，敢对我动手了。”


她打了他本来甚是心疼，但见他生气，不敢去抚慰，不禁产生了临阵脱逃的想法，身子一点点向后退缩。她越是退缩，他越是逼近，最后她与他嘴唇的距离又近在咫尺。


“墨绮罗，你还想逃去哪里？”


“我……我……”她硬挤出笑容：“您看这里甚是风大，我们有事回宫再说好不好？”


他低下双睫一笑，复又抬眸看着她道：“墨绮罗，今天我就在这里要了你！”


她听他这么说，立即转身要逃，但被他抓住她的手，拖回了他身旁。


明轩抽出佩剑递到她手中道：“你要是不愿意，就杀了我，否则……”他俯身再次去吻她，手去解她的衣带，他的动作轻缓给她充足的时间做出决定。


她手中握住利剑只需稍稍用力便可取他性命。


选择选权在她的手中。


他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却也是她今生的挚爱。


孽债罪业，她来生偿还，今生她要和他在一起。


她扔掉利剑，抱住他，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与自己齐拍：“我曾以为这句话今生只会说一次的……”她在十年前第一次说给他听的时候，以为他们之间不会有善果。


明知故问：“哪句话？”


“明轩，我爱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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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之前说过不会写寻常结局，但是写着写着，我改变了原来的初衷。


还是让有情人终成眷属，以爱的名义在一起吧。


这个故事开始悲剧，中间有笑有泪，结尾我希望它走向光明。 


【番外】凌槊熜日记 


【天懿十二年七月初九】


原本的手记落在了宫中 今天重新开始记录。母后一定不会想到我还有记录每日行事的习惯 在她眼中我可能连话都说不明白。喂！喜欢写手记和不喜欢读书是两回事吧。今天没什么事情 端王要和我相认 被我拒绝了。以前干什么去了 现在突然冒出来要认我 美得他！他装病等母后来看他 在我看来 母后一定极讨厌他 要不然也不会等他病重了才来看他。


【天懿十二年七月初十】


母后来看端王 哭哭啼啼。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和端王都不见了 等到傍晚才一起回来。九王爷说的对 烂帐一笔。


【天懿十二年七月十一】


又来了 又来了。母后拐弯抹角的暗示我 让我叫端王父王。我死都不叫 能耐我何？！我想慕炆和菱儿了。今天我在齐萧的帮助下 画了一下辈分的图 发现我和慕炆真实的辈分关系 很


痛苦  如果让慕炆知道了 我该如何面对这个昔日的兄弟呢？我考虑的时候 端王走了过来 问我在写什么。我说不要他管 气的他嘴角抽动。


活该！都怪他！


【天懿十二年七月十三】


今天一大早 母后就将我叫进了军帐 说有事情要同我商量。哎？奇了怪了 第一次询问我的意愿 太阳打西边出来 一定没好事。母后开门见山的 看着端王对我说： 这是你的父王。  哦。 我没什么表情 继续把玩腰间的佩剑。 母后让我你叫父王！ 她愠怒。我最烦别人强迫我做不愿意的事情 以前忍了是因为我多少还想给慕炆做个表率 现在我才不想听他们的了呢。不过 如果不服从又会没完没了 服从了 显得我怕事。嗯  得想个办法气气他们。


我举起手朝端王挥挥手： 父王 你好。 然后欠身后退： 父王 再见！ 潇洒的转身离去。


凌槊熜—— 身后是母亲暴怒的声音 她平素说话都是温声温语 很少这样大声吼人。我猜这次一定被我气的不轻。


呵呵 像我 跟我小时候一样顽皮。 端王笑道。


我回身冷哼： 我以后才不会像你一样 将亲生儿子丢一旁十年不管。 说完也不管他们什么脸色走了。


【天懿十三年七月十六日】


经过一系列的协商 最后端王还是留了下来 不用再回西南封地了 而是以摄政王的身份留守京师。我虽然表面上和他唱反调 但得知这个消息 还是偷偷小高兴了一下。


【天懿十三年七月十七】


我收回昨天的话 我一点都不高兴。端王真讨厌。答应教我练剑的条件是让我叫他父王。太无聊了 令人发指的幼稚 征战沙场数年的战神端王和自己的儿子打这种赌约。被我一口回绝了。不叫 不叫就不叫！


【天懿十三年八月初一】


清禹王宣布退位。母后以太后的身份宣布册立慕炆为帝。


我自由啦 啦啦啦啦啦——


不用当劳神子的皇帝了 也不用每天早上卯时就爬起来早朝了。可以自由自在的骑马射箭了。新生活 我来了！


【天懿十四年元月元日】


昨晚守岁没睡 早上起来感觉不好 发现端王和母亲腻腻歪歪。


不爽。


【天懿十四年元月初九】


端王昨天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我本没放在心上 但今天才知道 他要带我出宫去关外转转。他跟母后说要带我去端王府小住几日 母后思虑再三 还是答应了。嘿嘿 她其实不知道 我们出了宫带了几个护卫就直奔关外了。我喜欢吹折百草的瑟瑟寒风 喜欢它们割在脸上像刀剑刺痛的感觉。楼台广夏不适合我 我天生就应该在这无边的草原上驰骋骑射。将那富丽堂皇的楼宇留给慕炆吧。


【天懿十四年元月十三】


我们从关外回来了 挨骂了。


【天懿十四年元月十四】


母后到底有完没完了 不就是出宫了么 不就是去关外了么 不就是关外有蛮族么。可我们不是毫发未伤的回来了么 从昨天开始就絮絮叨叨的训个没完 耳朵出老茧了都。端王估计也没想到自己的女人是这样的人吧 一边听母后唠叨 一边颇为无奈的看着我。我明白了 英雄不能娶妻子 绝对不能。


【天懿十四年元月二十】


挨母后骂了。因为我在太傅讲课的时候 睡着了。


【天懿十四年元月二十一】


心情好点了 因为端王告诉我 说他当年读书的也是这样的。有其父必有其子 都怪你！我果然是他的儿子。


【天懿十四年三月二十九】


端王和母后吵架了 原因是我。因为太傅考背诵 我没背下来 但那老头也不能那么训我吧 我父王还没骂过我呢！


好吧 我不应该打人。


端王很向着我： 槊熜 你听父王的 不愿意就不读 你父王我十五岁就随军征战 到如今也未见得比别人差 清禹王诗词歌赋样样通 却是个草包。


你怎么能在孩子面前 诋毁长辈？


本王诋毁了 又如何？


母后也生气了： 不管怎么说 清禹王明白事理！不像某些人 只知道强取豪夺 什么都诉诸武力！


然后端王凝视母后许久 然后对我说： 槊熜 你先回去 我与你母后有话要说。


我出大殿发现侍女和太监也出来。我问他们为什么都退了出来 没人回答 倒是有个别侍女红了脸。奇怪。不过 不管他 反正不用挨训了。


【天懿十八年四月初八】


又翻出了小时候的手记 发现好多年没写了 哎 长大了 反倒不爱记录。这些年过的还算舒坦 国家安宁 生活琐事没什么好写的。北方蛮族来犯 端王出征。我认为他是闲的发慌 来了敌人 估计心里偷着乐呢。我已经十五岁了 所以将我也带去了。正是他当年随军的年纪。


【天懿二十年五月二十】


大败敌军 归程。


真不想回京师去 更不想回宫。


【天懿二十二年六月初六】


慕炆是个好皇帝，他不过十六岁，就显示出了不和年龄的冷静沉着还有治国才。大概这就是天生的帝王吧，就像我天生就是武将，舞刀弄枪比舞文弄墨更适合我。


今天是母后的生日，他说有了礼物要送给母后。他取出了一卷圣旨递予了母后，母后看罢，狐疑的看着他：“炆儿，这？”


他说：“二十年的光阴，已经够了，母后此后与端王相守吧。”


我展开圣旨，见的是太后驾崩昭告天下的告示。


【天懿二十二年九月三十】


所谓的母后大丧之后，端王重新就藩，我也一并前往。当然还有天下人认为已经薨了的母后。


出了京师，我忽然觉得很伤感，虽然此前的十年他们一直在一起，但还是需要畏惧人言。而现在回了西南，竟然也要以这样方式。唉……人生究竟有几个二十年能花在一个人身上呢。我望着前面猎猎旌旗下的端王，鼻子一酸，骑马赶了上去，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叫他，虽然此前我已经在心中演练了无数次。

“父王！”


他有些惊讶，随即扯起嘴角，仰起头对我笑道：“臭小子 快些再叫一遍！”


哼——让我叫还不叫了呢！


我策马前行，但嘴角抑制不住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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