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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一次】

　　
　　这是今年开春最后一场雪。
　　
　　青灰色的沉重天幕下，街道皆是银白，填满了街道楼宇缝隙的雪，将世间妆点无暇。
　　袁家府邸的大门“吱呀”一声响，便有个身着鲜红衣裳的姑娘蹦跶出来。她衣领绣了上等金丝绒，价值不菲，面上却不见相称的欢喜笑颜，倒是副焦急模样，“见着人没？”
　　
　　畏冷地搓了搓两手和脸颊，红衣姑娘探出头对街头张望一番，眼睛圆溜溜的，一点红唇、雪白肤色，粉嫩得像个瓷娃娃。
　　
　　一旁的守卫苦着脸，无奈道：“小姐，颜公子从旖兰回来，路途遥远，不用一个月、也要十数天，差个几天也算情理之中，你这样天天地来望……”
　　“他三天前就该回来了！”
　　
　　被称作小姐的红衣姑娘，显然对守卫很是不满。
　　她袁宝盼了那么多年，才盼到自己十六岁，可以成婚的年纪，偏偏期许成婚的对象，如今身在远方当值，快马加鞭地赶回来都要大半个月。自从听说他退了职务，她便天天早上从被窝里钻出来守在门口，如今都快冻成了冰人，也没望到人家半个影子，实在丢脸。
　　
　　“您都等了十五天了，小姐，颜公子他许是有事耽搁了。”守卫也很委屈，可怜兮兮地安慰袁宝，她天天早上蹦跶来蹦跶去，可苦了守卫也天天早早爬起来，顾着给她大小姐开门。
　　
　　全洛城的人都知道，永丰王世子颜雅筑，乃是袁府大小姐的心头好。
　　
　　袁大小姐自幼调皮，虽然小时候身子不好、极易得病，偏偏还喜欢逮着机会偷跑出去玩耍。五岁那年，一时失足落水差点丧命，碰巧遇见路过的颜雅筑。
　　当时的他，已然有了翩翩少年郎的模样，不等守卫磨蹭，二话不说，便入水救回她一条刁命。从此，袁宝就跟条小尾巴似地跟着颜雅筑，无药可救地迷恋上了对方。
　　
　　要说这颜雅筑，确实一表人才，俊秀非凡，人称“洛城之玉”。
　　又加之身在皇家，身份尊贵，配上温柔儒雅的性子，乃是全城女性集体认证的好男人。
　　
　　他是永丰王爷的世子，是从小文韬武略赛夫子的俊秀子弟，十七岁那年一首“鸢云赋”，写美人更写江山，气势滂沱不掩豪情，传诵民间流为佳话。
　　他亦是旗开得胜剿灭臭名昭著金门山贼的英雄，容貌俊秀，玉树临风，那俊朗一笑更是被形容成“洛城一景”，引得无数姑娘小姐心醉神迷。
　　总之，此男文也强武也强，容貌赞家世好，若是有人在洛城的大街上喊一声“颜雅筑”，立刻就是万人空巷，争抢目睹的极品男人。
　　这种男人居然从小到大都被袁宝妖孽霸着，实在是件叫人扼腕不已的事情。
　　
　　偏偏袁宝这妞，从小就不是个正常姑娘。
　　
　　娘亲死得早，袁老爷又是老来得子，从小把她当心肝来宠，就算她心生邪念也从不指教，结果活生生把袁宝养成了怪胎一枚：人家做大小姐的，都喜欢春花秋月，悲春伤秋，在家绣绣花画画草什么的，偏偏袁宝这个怪丫头，生平就喜欢两样东西，元宝、和美人，实在俗不可耐。
　　
　　别家的姑娘就算是心有所属，也定要矜持八分，她倒好，五岁那回从鬼门关活过来，开口第一句，便是对床边上守着的袁老爷说，“我要嫁给颜雅筑！”
　　袁老爷虽说驰骋商场数十载，算得着是当朝首富，也实在没见过这等事情，当下只当是小孩子胡说，并没放在心上。
　　
　　谁知这倒霉孩子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五岁的小女娃，居然背着丫鬟偷偷跑到颜雅筑上课的书斋，端了一颗包子就从大清早直坐到正午，丫鬟以为弄丢了小姐，差点没急得投河自尽去。
　　最后，还是颜雅筑把蹲在书斋门口，饿得发晕、浑身脏兮兮的袁宝喂饱洗干净了送回家。
　　
　　那时候两人见面第一句话，袁宝说的既不是“我要嫁给你。”，也不是“我很喜欢你。”之类告白的话语，而是一句脆生生的，“我要尿尿。”
　　其之猥琐与不完美，与她当初宏伟卓绝的计划相去甚远。
　　
　　本来她想得好好的，吃完了包子，颜雅筑就该放课了，放了课，自己就美美地上前去，用自己的美貌打动之、用家中财富诱惑之，务求一击必中，让对方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
　　结果一个包子啃完了，目标没放课。
　　袁宝就老老实实地坐在门口抱着膝盖看麻雀。
　　
　　半柱香后，还是没放课。
　　袁宝开始觉得屁股很麻，于是她决定起来活动一下，边活动边等颜雅筑。正巧书斋旁的泥地上有蚂蚁，她就蹲在泥地上观察蚂蚁。
　　
　　等到玩累了，袁宝才发现那一个包子早就消化得没影，而书斋完全没有放课的意思，开始觉得肚子饿、腿酸、手痛和头晕的袁宝，忧郁地叹了口气，带着满身泥土，开始找茅厕。
　　半天没找着，她忍。
　　又想为了给自己定亲而憋尿，也不算亏，袁宝相当正经地坐在门口，决定一直等到颜雅筑出来。
　　
　　最后，那个白衣黑发，唇红齿白的美少年终于按照预定计划出来了，她这头却早把完美告白计划抛到了天边，一把扑上去，俩爪子在少年雪白衣服上，扣了脏兮兮的泥手印，满头大汗凄惨无比地振臂高呼：
　　
　　“我要尿尿！”
　　
　　可怜那无辜的美少年颜雅筑，衣服被弄脏了不说，还被比自己小了六岁的小女孩赖着去尿尿，引来周围世家子弟一阵耳语，顿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两人这第一次的正式见面，竟是比上次救人，愈发记忆深刻。
　　
　　++++++++++++++++++++++++++++++++++++++++++++++++++++++++++++++++
　　
　　话说，袁宝小妖这么天天早起地去门口望，终于身子不济，染了风寒。
　　此病乃是自找死路，来势汹汹，袁宝发着低烧糊里糊涂，可怜兮兮地卧在被子里，被勒令禁止外出，丫鬟侍女们轮流地看顾，生怕这位大小姐在自己十六岁生辰来临之际直接病挂了。
　　一床厚被子压着，她满心担忧的却不是自己的病什么时候好，而是颜雅筑，怎么还不回来。
　　难道是路上有事情耽搁了？
　　还是他根本忘记了自己明日就要生辰？
　　
　　在颜雅筑被派到偏远地方执勤以前，每年生辰，都是他和爹爹一起给袁宝庆祝的。
　　无论是拳头大的夜明珠，还是五彩羽的鸟儿，或者是她要的金子、稀罕的美人，他们统统都有办法给她弄到手。
　　没有搞不来，只有想不到。
　　
　　颜雅筑总是将娇小的她轻轻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个娃娃。用花花绿绿的衣服把她装扮得玲珑可人，然后凑到她耳边，柔声地问，“今年想要什么？”
　　
　　他的气息喷洒到耳廓上，瘙痒如同小猫在心底抓挠，袁宝咯咯笑着躲开，“颜木头，今年我要看你变成美人！”
　　
　　“……嗯？”颜雅筑一袭银边白袍，风神俊秀，面色却是有些迷惑，“变成美人？”
　　
　　袁宝转身，晶亮眼睛闪着猥琐的光，兴冲冲地喊，“我要看你扮女装！”
　　
　　“……”颜雅筑顿时面红耳赤，傻了。
　　
　　结果那年生辰，前厅大摆筵席、人头攒动，倒是偏偏不见主角袁宝。
　　她躲在后头小屋里，贼笑着看颜雅筑一身华贵，如何满身不自在地穿了女装。虽然身形高大了些，倒真是唇红齿白，明眸皓齿，地地道道的美人胚子一个。
　　就算再不舒坦、再觉尴尬，颜雅筑也心甘情愿，只为博她一笑。
　　
　　袁宝看着那昏黄烛光底下，有些恼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的人，觉得这便是世上，让他几乎同爹爹一样欢喜的男子：
　　一心一意，不离不弃，多金又面娇的美人，天下只此一枚，署名颜雅筑是也。
　　
　　今年会是什么礼物呢？……难不成，会是一纸婚约？
　　虽然发烧，但窝在被褥里的袁宝仍旧不安分，跟条小泥鳅似地滚来滚去，满心皆是期盼。
　　正胡思乱想之间，忽闻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能这样不经通报便入来的人，除了袁宝她爹不作他想。
　　将被褥滚得乱哄哄的袁宝眼珠一转，立刻脑袋朝里，挺尸装睡。听到爹爹轻柔的脚步走到她床前，弯下身帮她掖了掖松脱的被子，又伸手在她额上轻轻地搭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太热，这才安心。
　　
　　袁宝等了很久，却不见爹爹要走，有些想睁眼，又怕被他念叨“从小身体就不好，怎么大冬天的还一个劲往外跑……”
　　她的爹爹什么都好，银子满袋、长相俊俏、脾气温和，就是有些啰嗦。袁宝从小没见过自己娘亲，爹爹生怕她少了娘亲比别人缺失人生，硬是把母亲的角色一并揽下，在她面前，从衣着打扮到出行日程，从来就没有少念叨过。
　　
　　又等了会，元宝挺尸都挺累了，才听到爹爹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深沉悲戚，听得她心底一颤：“袁宝……你不要怪爹爹……”
　　说完，便踩着极轻的脚步离开了。
　　
　　什么？要她不要怪爹爹？
　　袁宝下意识地觉得是爹爹不小心用掉 了她的小金库，或者是爹爹派人把她看上的小美人都送走了？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爱思考、勤动脑的袁宝，想着想着，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一夜，尽是各种关于颜雅筑携万贯家财，向她提亲的美梦。
　　
　　第二天清早，袁宝还没退烧，整张脸烧得红彤彤的，却意犹未尽，仍回味梦里头颜雅筑对她那温柔一笑，窝在被子里赖着不想出来。
　　抬头瞥见床头一本黄历，正撕到三月初六。
　　咦？那今日岂不就是三月初七！她的生辰！
　　
　　手脚并用地从床上蹦起来，“唰”一下撕了初六那页，袁宝凑近了看今日运势：
　　三月初七。
　　宜下葬、移柩、祭祀、破土。忌嫁娶、纳婿、订婚、喜宴。
　　
　　……咦？凡是跟嫁娶相关的东西，居然没一样适宜，袁宝怒，不以为意，气势磅礴地撕掉了这页黄历，大摇大摆出门去也。
　　
　　守夜丫头见大小姐终于病愈，高高兴兴地去通知了袁老爷，全府上下，这就为她大小姐的生辰忙活起来。
　　一大早，原本发出去的请帖，便引来了各地的达官显贵，想这全国首富的独女成年礼，岂不是震天动地的事情。连带着洛城这几日的客栈，生意都跟着蒸蒸日上。
　　袁府人来人往，这进出的人，竟是比历年的都要多，袁老爷应接不暇，哪里还有空管他闺女乐不乐意。于是从早到晚，独自坐在人堆深处的袁宝，彻底郁闷。
　　
　　因为病刚好，她被爹爹严严实实地裹在层层叠叠的衣服里，红衣上绘就编绣的金线，可都是上等镀金料子，十足十的金衣披身，好看归好看，却实在是压弯了她的小腰。
　　袁宝无精打采地躲在角落，客人来了也不理会。
　　反正这生辰本来就是爹爹找人吃饭的戏码，说是给她过生辰，请来的却都是些她见也没见过的文人武夫，袁宝着实觉得没劲，一个个在心底偷偷给他们评分。
　　
　　——
　　
　　这个，一身白衣飘啊飘，以为是在扮神仙哥哥吗。还号称是京城里头的第一才子，照她看，连颜雅筑的小手指都比不上。
　　那个，虎背熊腰，满脸胡渣，简直比野人还要野人，年纪轻轻地就显得跟中年人一般，连颜雅筑的小脚趾都比不上。
　　东看西看，厅堂里各式男子，却是没一人比得上颜雅筑。
　　他那像是缀了天上星星一般的眼睛，还有苦笑时候嘴角的两朵浅浅梨涡，挺直的鼻梁，总是无奈地看着她、却又莫可奈何的表情，统统都是无人能及的绝顶美色！
　　
　　这生辰少了他，便是索然无味。
　　
　　她忍了半天，终于受不了，决定开溜。乘着宴会里觥筹交错，一矮身，袁宝便从厚重的绣花红衣里钻出来，使了招“金蝉脱壳”。
　　
　　早春的院子里冷极了，袁宝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个球，只好尽量地团紧身子，在自家的院子里无目的闲逛。
　　拐角回廊的柱子上，有她从小量身高的刻痕，极败家地刻在碧漆樱木的雕花柱子表面，是她嚷嚷着自己要快快长高，好将来嫁给颜雅筑的任性之作；爹爹见她这么折腾也不恼，只命人专为她打了柄方便使用的小匕首，颜雅筑亲自寻来了上好的西域宝石，缀得这匕首相当的徒有其表，就这么送给她把玩。
　　
　　院子里还有一架小小秋千，当年她在外头乱窜，见到市井人家的孩子玩秋千，便回来决定自己动手做一架，她可是说干就干的豪爽 脾性，直接用那把华丽匕首割断了府里深井打水的绳子，用来做原料，弄得那几天，府里上上下下都只好去别家人家借水。
　　爹爹哭笑不得，又不忍训斥她，最后还是颜雅筑亲手做了架秋千，给她挂到了院子里的大槐树下，这事才算过去。
　　
　　现在她长大了，那秋千已经太矮也太窄，不过这院子里点点滴滴，皆是爹爹、颜雅筑、还有她三人的回忆，舍不得拆，便就这么放在槐树下面，倒也成了别致一景。
　　
　　袁宝嫌宴厅里头闹腾，磨磨蹭蹭跑到了大门口，守卫见她大小姐居然乘着生辰时候跑了出来，惊得一身冷汗，又深知她的脾气，乃是吃软不吃硬，只好可怜兮兮地跟在后头，想她呆厌了，总会自动回屋。
　　
　　袁宝靠在门框，看着黑灯瞎火的街道那端，青石板路被雪盖没上，不知从何方远道而来的行人马匹，声势浩大，踩在上头“笃笃”脆响。如果是颜雅筑就好了。她傻兮兮地笑着。
　　说不定颜雅筑就会像话本小说里头写的那般，骑着高头大马，风华无双地回来，带着身后长串大礼，来向爹爹提亲，他会用俊朗星目直视自己的眼睛，然后对爹爹说，“我会一辈子对袁宝好。”
　　
　　这是承诺，就像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曾说“我会守护你，一辈子。”
　　颜雅筑的承诺必然是值得相信的，不是么。
　　
　　“哎呀呀，太害羞了。”
　　
　　守卫见小姐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门外害羞起来，还捂着脸自言自语，实在有些觉得好笑：小姐从小就这样，喜欢胡思乱想，整天嚷嚷着要闯荡江湖，收集天下美人和财宝，有时候做起白日梦来没个边际。
　　不过也好，爱做白日梦的他家小姐，总是笑得暖融融的，叫人看了心理欢喜。想她就这样一直高兴下去，永远活在周围人为她构筑的美好世界里，永远也不要长大。
　　老爷和颜公子，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守卫想着小姐可能着凉，便转身进屋去端杯热茶。
　　回来的时候，忽见大队人马从街那头飞驰过来，扬起雪屑，漫天飞絮。
　　领头的人跨骑白雪神驹，长长的斗篷盖过面容，那雪片飞扬，削过他面颊，再错落至背后宛若没有尽头的暗色虚空。
　　
　　来人只露出微缀了胡渣的漂亮下巴，几丝黑发露出边角，在风中显得得恣肆飘逸。
　　
　　这身形……
　　守卫“啊”一声恍然，只见那男子片刻便到了门前，一勒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有些呆愣的小姐，依稀只觉气势凌厉，却看不到此人面容。
　　勒住缰绳的手指修长，不似武夫，男人静默了一会，放下斗篷帽子，露出整张脸来。
　　
　　一年在外的历练，将颜雅筑操练出了比温雅文士，更要犀利的军人味道，如一柄上好宝剑，在精雕细琢的剑鞘之下，更打磨出锋利寒芒。
　　袁宝从开始的呆愣，逐渐反应过来，一张小脸通红，瞬间染上笑意，一声“颜木头”刚要出口，却瞬间被颜雅筑冷硬异常的声音逼了回去。
　　
　　“围起来。”
　　
　　他的声音并不响。
　　身后大队人马立刻听令，将袁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袁宝仰视着马上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一心一意】

　　
　　“……怎么了？”
　　
　　袁宝正愣神，忽然听见颜雅筑的胸前，传来了女子说话的声音，清清淡淡，是她所没有的端庄文静，“是到洛城了？”
　　不等颜雅筑回答，便有一双女子细嫩小手，拨开了颜雅筑披挂着的白狐大氅，露出略显苍白的娇弱面容来。
　　
　　她眼睛似是蒙了一层雾气，看起来朦朦胧胧，刚刚睡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正好和仰望的袁宝对上眼，微愣，对方随即露出了足够高贵的微笑，“啊……你就是那位姑娘……”
　　不待袁宝反应，女子回头睨了眼颜雅筑，似笑非笑，十足女主人的架势，“你这个男人，也太过心急了些，这么急着便要亲自动手么……”
　　
　　颜雅筑也不回答，解下白狐大氅，披挂到女子身上，下马伸手，将她从马上抱下来。
　　此女子虽说面色苍白了些，身子也柔弱了些，不过到底是个真真正正的美人胚子，面若白玉、眼似星辉，那好似随时都要被风吹散了的骨架子，更是将女子的柔媚表现得淋漓尽致。似乎觉得没了颜雅筑的怀抱，周围有些生冷，她眯了眼，猫儿似地更往大氅里缩去。
　　等部下将袁府上上下下都围了起来，颜雅筑便同门口守卫说，“带我去见你们老爷。”
　　
　　几步错过呆站着的袁宝，从头到尾，都没再多看她一眼。倒是他身后施施然跟着的柔弱女子，经过袁宝身边的时候，微微笑着看她，“你不进去？外头可冷得很。”
　　
　　袁宝拎着裙摆冲进大厅的时候，贵客们激烈的谈论瞬时安静，都把视线投射到她身上。
　　宴厅里的气氛阴沉，如同外头大雪纷飞，落水成冰。
　　
　　袁宝四处张望一番，却不见爹爹和颜雅筑的身影，厅中只留了一小群交头接耳的宾客。
　　都说做人需见机行事，同爹爹来往的商人更是将这点做到了极致，见了袁府遭殃，纷纷避之唯恐不及，留下大厅里站立如同雕塑的军侍，还有尚未回神的袁宝。
　　
　　她有些无措，叫过平日里最贴心的侍女，还未开口问，却见了那侍女忽然跪下来，“哇”一声嚎啕大哭，紧紧攀住她的腿，“小姐、小姐求求你放过我！求你让我回老家，老爷做过的事情，我可是一件也不知道啊！！”
　　
　　“你在说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袁宝拉不起地上的侍女，她心烦意乱，脑袋不够用，心里越来越沉，“爹爹去哪儿了？还有颜……”
　　“小姐，老爷平日里往来接济的好友，竟然是意图谋反的贼人！这可是欺君杀头之罪，老爷他、老爷他刚被颜公子带下牢房了！！”
　　侍女话音一落，周围宾客皆是压抑地惊呼。
　　
　　勾结外党企图谋反，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
　　原本留下来想看热闹的人，也立时改了主意，纷纷离开，袁府的宴厅，愈发冷落。
　　
　　袁宝脑袋“嗡”的一响。
　　
　　爹爹怎么会谋反呢？他平日里接济的，都是些世交好友，怎么可能会做出以下犯上的事情？！
　　她呆呆地站在大厅中央，只觉通体的寒冷，侍女抱着她的腿哭得声嘶力竭，宾客走得七零八落，而那些待命的军侍，已经开始收缴她家财物，一样一样搬出袁府。
　　
　　那些被艳丽绸缎装饰起来的生辰贺礼，她尚未来得及拆封，却已不属于她了。
　　
　　变故发生得太快，袁宝感觉自己像是立在一艘将要没顶的小舟上，脚步不稳、心如打鼓。她慌忙地四处寻看，仿佛是要寻一处港湾，找到能解救她于困境的人。
　　
　　回头便见那被颜雅筑从马上抱下的女子，正静静站在身后不远处。袁宝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女子的手，“你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
　　她必须找到颜雅筑，她要把爹爹讨回来，要把事情问清楚。爹爹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情，绝对不会。
　　
　　女子手腕纤细，身子柔弱，哪里经得住袁宝大力的冲撞，这就步子不稳，往后头退了几步。袁宝手上一疼，便在瞬间被一股大力推开，她胸口一阵发闷，被推得一下坐到地上。
　　
　　“大胆，云烟郡主的手，哪里是你等贱民可以触碰的？！”
　　推袁宝的是个声色俱厉的丫鬟，护着身后白氅女子，就跟母鸡护犊似的。好像袁宝长了三头六臂，会冲上来用她肮脏的小爪子，残害她家如冰雪般柔弱美好的郡主。哦哟，她那花儿一般娇弱的郡主啊，怎么能真的就答应了颜雅筑的条件，来洛城这种地方？
　　粗茶淡饭，贱地刁民的，郡主何等尊贵的身份，怎么能受得了。
　　
　　尚未离去的宾客之中，有人听到“云烟郡主”这四字，恍然地“啊”一声。
　　
　　——
　　“云烟郡主”是当今右相的女儿，虽身体孱弱，却聪慧伶俐、温柔卓绝，水般剔透玲珑的女子，甚得皇后欢心，被赐了个郡主的封号。爹爹朝中重臣，又如此逃得皇家喜欢，自然是天之骄女一般的人物，仰慕者无数。
　　曾有人说，永丰王爷的世子颜雅筑，和这右丞相的女儿郡主柳云烟，乃是当朝受最多人仰慕的男女，若是能凑成一对，定是天作之合，羡煞旁人。
　　只是颜雅筑始终醉心于袁府的大小姐，对此说法不予回应；此番回洛城，却竟带了云烟郡主一起，据说云烟郡主还是同他共乘一骑，而另一边，袁府却一朝败落，引来了个欺君犯上的罪名。
　　这一上一下，局势瞬息万变却又明朗不已。
　　
　　难不成，是洛城的风，终于要转向了？
　　
　　厅中众人看袁宝的眼神，更见同情：一夕之间，袁老爷成了阶下囚，万贯家财被收缴入国库，就连从小倾心的心上人都与别的女子有了暧昧，偏偏这一切，还都发生在她十六岁成年礼。
　　能在自己生日当天，不顺遂到了这种程度的，恐怕古往今来，也不多见。
　　
　　郡主身边的丫鬟摩拳擦掌，还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忽闻柳云烟淡淡地一句，“算了，回去吧。”只好做罢。
　　柳云烟转身离开时，深深地看了地上坐着的袁宝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她在颜府专属的侍卫护送下，离开袁府，厅堂中的客人，也仿佛收到离开的信号一般，不一会，便作鸟兽散。
　　
　　厅中很快地沉寂下来，只留下军侍一手账簿，一手毛笔，不断地将袁府物件记录，再搬到外头候着的马车上。
　　
　　袁宝一直在大厅中坐了很久，贴身的侍女收拾了细软，跟她请辞回乡，避避风头。府里头的下人一个见局势不妙，生怕被袁老爷牵连了下狱，纷纷有样学样，跟着那侍女请辞回去。
　　半夜没到，袁府里的人就走了个七七八八，院里院外，皆是收缴财物的人，虽然觉得袁宝挺可怜，却也没人会来搭理她。
　　
　　她就跟一尊被人遗忘的老旧雕像，在偌大的厅堂之中，形单影只，孑然而坐。
　　
　　大厅里的字画古玩，早就被搬空了，只留着青灰石砖中央，一身金线红装的袁宝。她抱着自己膝盖，把头埋到双臂之间。周围酒席皆已冰凉，整个空间静得出奇，寒风从正门灌进来，在周围打着旋，伴着纷飞的雪花蹿出厅堂，融进夜空。
　　
　　门前的更夫缓缓经过，手里几声响，已是四更天。
　　她的生辰，就这么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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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云烟回到颜府的时候，刚好碰上颜雅筑从大牢里回来。
　　一身银边戎装，衬得他风神俊秀，就连下颚上的胡渣，看来也是多了男子豪迈霸气，丝毫不见邋遢。
　　
　　这真是个玉一般精致的男子，虽是武将打扮，仍掩盖不了他身上专属于文士的儒雅温柔。第一眼相见，或许并不觉惊艳，但确实是气质使然，叫人忍不住地一看再看。这般吸引女子的存在，当初却主动地向她提亲，就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喜不自禁。
　　不过时至今日，她早已知道对方心中所爱之人，并非是她，只是这婚姻大事不同儿戏，已不容二人犹豫。
　　
　　见到柳云烟等在大厅，颜雅筑愣了下，但脚步只是略微停顿，便错过她直接进了内府。
　　
　　“连声招呼也不打，”柳云烟在他身后淡淡地开口，听不出悲喜，“我在京城的时候，常常听闻洛城之玉的颜公子，乃是温煦有礼的儒雅男子。”
　　颜雅筑脚步虽止，却不回头。
　　
　　柳云烟看他这样子，叹气道，“毕竟以后可是要做夫妇的对象，就算现在那姑娘不在面前，你已经无心演戏，可基本的礼仪，堂堂王爷世子竟也忘记了么。”
　　
　　“既是要做夫妇的人，这戏，你总不能期许我演一辈子。”颜雅筑连头也不回地，便离开厅堂，只留得背后柳云烟苦笑，听得身边的丫鬟小声地抱怨，
　　“居然这般说话！他心里头，分明就是还装着那个臭丫头！郡主……你难道真要……”
　　
　　“住嘴。”云烟淡淡地开口，声量不响，气势却十足，“皇家的事情，也容得你来搬弄？”
　　丫鬟忙不迭地谢罪，终究不敢多说，只是心里却未服气：就算是对方主动提亲，再加之皇上赐婚，可颜公子分明心系别他女子，郡主如此剔透玲珑之人，竟也默许此种强加的婚姻？！
　　
　　也难怪了这丫鬟不服，就连柳云烟她自己也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要勉强嫁给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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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府一夜之间风云变色，在洛城掀起了轩然大波，街头巷尾都在传着那日晚上发生的事情，人人都说得好似亲眼见到一般。
　　
　　据说洛城之玉的颜公子，当晚策马疾奔，怀里抱着个白雪般娇柔的美人，说要娶她为妻，不要袁宝小妖了。
　　又据说，那白雪美人乃是是京城第一名媛，温柔贤惠，柔弱无双，当时被发怒的袁宝推搡了下，当场跌破了皮，真是娇嫩得像花儿一样的美人。
　　
　　“咦？不是说袁宝这妞，很喜欢美人的嘛？”
　　
　　“人家都抢了她相公了，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喜欢美人呢。”
　　
　　“也是也是。”美人再美，也比不上心上人一句话。
　　
　　还据说，袁老爷被关入大牢之后，没几日便得了来势汹汹的大病，没几日好活了。
　　“这袁宝妞虽然人是古怪了点，心肠倒是不坏，可惜先死娘又要死爹，也怪可怜的。”
　　“说话小心些！袁家现在可是朝廷重犯！”
　　“那你说为什么颜雅筑没把袁宝也给捉了关大牢呢……”
　　“谁知道，反正我看过两日他就要和美人成亲了，城里的姑娘们都要伤心死，我看我们倒是可以乘此机会，拐两个俏妞回家做老婆。”
　　“你个不正经的二愣子！回家种田吧你！”
　　
　　也有人说，颜雅筑对袁宝其实是旧情未了，所以才不忍将她下狱，到时候准备娶回家做小妾的。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每种说法都有些可信，又有些荒唐。
　　
　　结果没几日，京城的王爷同丞相居然都光临洛城，住进了颜府，而颜府上上下下都被一片红艳艳的装饰包裹起来，就连门上都贴了大红“囍”字。
　　这回可是真的要办喜事，新娘，还真不是袁宝。
　　
　　颜雅筑回来没几日，便是大婚。这回成婚虽然仓促了些，该有的东西却是一样没少。
　　
　　颜雅筑骑了匹赛雪良驹，一身新郎红装，也不知是什么料子，随着他动作轻柔地摆动，连皱褶摆动的弧度，都带了儒雅气息。
　　他抿唇轻骑，动作潇洒，昂扬姿态与满街未化的白雪一起，简直精美非凡，如同尘嚣喧闹中的一幅画：枯树昏鸦，白雪阳春，枯败未荣的早春画面中，添了他颜雅筑一笔，顿时就成了绝妙景致，看得人心驰神往。
　　
　　新郎就这么绕过洛城大街小巷的时候，不知赚了多少女子的辛酸泪，如此好一个男人，居然就要成婚了：偏偏新娘还是当场右相的千金，云烟郡主。
　　若是和袁宝成婚，或许少女们还能抱怨挑剔一番，说袁宝这妞气质不佳、行为怪异、见钱眼开、满身铜臭之类，但这回的新娘，可是家世、容貌、涵养，都一等一的好，连诋毁的点儿都找不着一处，着实叫人郁闷。
　　
　　“还不如娶袁宝呢……”
　　白马经过石桥的时候，不知是那个女子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若是娶袁宝，指不定她们还能有机会，等颜雅筑哪日厌烦了这个小丫头，转而喜欢正常女子。
　　这女子本来只是无心一说，声音也不大，谁知颜雅筑居然偏了视线，直直地朝她这边看来，那紧抿的唇角、漆黑的双眸、俊朗的面容，看得她心顿时漏跳一拍，忙拉了身边的姐妹，激动不已，“他看我了！！他看我了！！！”
　　
　　“哪里有看你，你做梦！人家都要娶妻了！！”姐妹心情本就不好，懒得搭理她。
　　待女子再看回去，果然只能见到颜雅筑的背影，却还是忍不住发了花痴，“唉……就连背影都是如此挺拔英俊……”
　　
　　当晚，颜府大摆婚宴，名流富甲来了一屋子，大厅里头亮如白昼，歌舞升平。
　　
　　既然是王爷世子同右相千金的婚礼，自然秉持着皇室一贯的奢华，五彩金灯光华流转，陈年琼浆醉人心脾，每一道菜、每一蛊羹，必定都是出自名家之手，直叫人赞叹不已，直比前几日那袁宝十六岁生辰，更要热闹上数倍。
　　光临的名流中，自然也有些参加了前几日袁府生辰宴的，只是上流社会的人，都极会看眼色，忙着互相热络寒暄，故意掠过任何有关袁府的话题。谁也不愿提到那隔着几条街外，漆黑一片的袁府宅邸。
　　
　　袁府门上贴了白色封条，人去楼空，在春寒料峭的夜晚，显得尤其萧索。
　　里头一个人也没有，值钱的家当早已搬光，整座宅邸冷冷清清，没拴好的木门，在风中来来回回，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院中一架坏掉的秋千，断掉的纤绳拖着小块木板，在寒风中缓慢地晃荡着。
　　似是载了满腹委屈伤怀，愁绪悲戚。
　　
　　




【一瓮泔脚】

　　
　　袁府那边固然萧索，这颜府大婚的宴会上，倒也有些怪相。
　　酒是好酒，人是美人，不过自从宴会开始，就时不时地见到管家跑去新郎官耳边嘀嘀咕咕，他每出现一回，这新郎官的面色，必定要难看上些，虽不至于到了喜形于色的地步，但熟识的人，却都能看出他紧绷的唇线下，正奋力克制着的情绪。
　　难不成是新娘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是地牢里的袁老爷，果真不久人世？又或者，是袁宝那小妖来闹场了？
　　
　　宾客们纷纷猜测，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毕竟这婚结得仓促，云烟郡主同颜雅筑，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却有朝一日忽然相聚，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叫人匪夷所思，猜测这背后的用意：政治联姻？有所图谋？利害相关？
　　总之无论如何猜测，总也不至于落到“情投意合”上去。
　　
　　酒宴到了后半段，宾主尽欢，都喝得有些茫，又见得管家第六次进来，在新郎耳边嘀咕两句。颜雅筑起身，对周围宾客示意暂时离席，便跟着管家离开宴厅。
　　众人虽好奇，却也没胆跟着去，只好继续觥筹交错，在歌舞升平的颜府，继续这极致奢华的宴会。
　　
　　“公子，”管家陈叔与外人不同，从小看着颜雅筑长大，只称呼他句“公子”，却比外人要多了许多亲近之情，看着他自从回府，便没有一刻展颜，几日这么下来，连人都清瘦不少，实在叫他觉着心中不忍。
　　但公子分明又是有着不能违背的苦衷，陈叔在一边看着他对袁宝小姐情深意重，却又非要娶另一个女子为妻，着实为他心焦，“袁宝姑娘她，已经在外头跪了一天一夜了……”
　　
　　疾走的颜雅筑忽然停下脚步，在陈叔惊愕的目光中回首。
　　这几日里，他不止一次地将陈叔叫道面前，询问关于袁宝的事情：她被赶出袁府，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苦？曾不曾受人欺负？
　　他用最完美的笑容掩饰着心中煎熬，却在听到陈叔这句话后，第一次卸了脸上面具。
　　
　　颜雅筑微微一笑，却是凄苦无比，“陈叔……我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他声音极轻，宛若叹息。
　　从天空零落的雪花飘洒肩头，白茫茫一片雪景中，颜雅筑的红装更衬得他脸色不济，眶下黑痕，显然已是数日未曾好好入眠。此时脸上忽然显出的点滴脆弱，竟是让管家看了顿时心里一揪。
　　公子打小早熟，当年就连额娘去世，也不过啼哭半日，越是长大，便越是内敛深沉，平日里虽温煦儒雅，那笑容挂在嘴边上，却总带了点离世的忧愁；只有对着袁宝姑娘的时候，才会卸下心防，全意地投入情绪、放肆地笑。
　　
　　此时他眼中脆弱，却是管家陈叔多年未见，一时不忍，甚至有些禁不住责怪袁宝：少爷在这里为她操碎了心，而她跪在门外，明里是折磨自己，暗里，却是在折磨着少爷呐。
　　若是袁宝的出生再好些，恐怕也不会到如今的地步，毕竟她身份地位、家世学识，样样都比不过云烟郡主，唯一取巧的一点，恐怕就只有同公子从小青梅竹马的情谊了。
　　
　　陈叔这么一想，便把要替袁宝小姐传的话，生生收了回去，并未说出口。
　　再要开口安慰几句时，却见颜雅筑已然转身，只留给他一个孤寂背影。
　　
　　颜雅筑本也不期望得到管家的回答，他想要保护袁宝，只有这条路：是伤她至极，也是护她至极。他脚下不停，直直朝新房赶去，他需要柳云烟出面，为他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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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袁府被查封，袁宝便一夜之间流落街头。一家一家地登门求助。遍寻平日里熟记的爹爹友人，得到的却不是明着冷面相斥，就是暗里排挤推脱。
　　好几次，她尚未上前，守门的便当着她的面关上大门，任凭她怎么敲打都不理睬。忽然从枝头的凤凰化作泥地里的鸡，愣是神经粗如袁宝，也难以适应心中起起落落，愁绪满腹。
　　
　　家中嫡亲的人就只有爹爹和她两人，据说袁宝的娘亲是关外人士，所以这洛城，就连个像样的亲戚都没有，袁老爷远方的亲戚看她可怜，最多接济两顿饭食，就也算是仁至义尽，哪还会帮着到处找人求助？
　　连着被几家富贾拒之门外，袁宝饿着肚子，坐在街头，心里一阵阵针扎似的难过：明明该是良人白马、提亲贺寿的日子，为何会忽然变成抄家灭族？
　　
　　颜雅筑忽然像是变了个人，还有他身边，那一袭白衣、柔弱仙子似的郡主，让袁宝的世界一夜间风云忽变；如今爹爹在牢里染了重病，若是得不到医治，恐怕送京问审前，就要丢了性命。
　　平日里你来我往的友人，到了此时，更是横眉冷对，生怕和她有些牵连，街上若是遇见曾有过节的富贾大小姐，更是要对她冷嘲热讽，往死里说去。
　　
　　“哟哟，看看看看，这不是袁家大小姐吗？怎么，今日没有和颜公子在一起？”家里专做丝绸生意的谢小姐，心仪颜雅筑许久，每每见到袁宝都是冷言冷语，如今听说她落难街头，心里禁不住的快意。
　　袁宝不想同她理论，绕了路便要赶去下一家富贾家求情。
　　
　　“听说你前两日去了我家求助？”谢小姐接下来一句话，叫急匆匆离去的袁宝止住脚步，“若是你能答应我一件事，说不定我会去求爹爹帮你……”
　　她的声调悠扬，语气很缓，摆明了吊人胃口。
　　
　　“什么事？”
　　虽然知道对方八成只是想戏弄自己，但哪怕是万一的希望，袁宝也不放弃，爹爹在牢里，不知受了怎样的苦，她就算能出一丝一毫的力，求着人给他治病，也是好的。
　　
　　谢小姐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袁宝：
　　那身爹爹生辰送她的金线小红袄，在身上一穿便是三日，早已蒙了灰尘；发髻无人打理，她竟是连自己梳理也不会，从小到大都是丫鬟伺候，如今却只能披头散发，一副脏兮兮的摸样；几日没吃好睡好，眼窝下陷，嘴唇苍白，灵动慧黠的一双眼，如今却蒙了层灰色，里头翻滚不止，皆是如同小兽被困陷阱时的无助彷徨。
　　
　　但即使是蒙了灰尘，即使是彷徨无助，袁宝眼中的坚强和执拗，却还是停留原处，叫人看了，心里倒是……极不畅快。
　　谢小姐思忖一会，忽地对着身边丫鬟耳语几句，那丫鬟转身跑了个没影，再回来，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漆的大瓮，眉头皱得紧，极快地跑到两人面前，“小姐，东西讨来了。老板说是昨日的东西，没人来收，原是准备收了……收了喂猪去的。”
　　
　　谢小姐听了，脸上笑得愈发欢畅，这便对一步之遥的袁宝勾了勾手指，“我看你最近几日定也是没好好吃饭，定是饿着了。不如这样，你若能吃光了这瓮里的玩意，我便回去替你求爹爹帮你们袁家。”
　　
　　她瞅准了袁宝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定然不会吃了昨日留下来的馊食泔脚，这味道冲得叫人想吐，里头红红白白，表面油汪汪，还浮着些不明不白的玩意，即使在大雪未化的春天，也照样臭气熏天。谢小姐一边捂了鼻子，一边示意丫鬟把瓮放到袁宝脚边，“机会可只有一次，我数三下，你不吃，我便走。”
　　
　　原本周围人来人往，见到这番景象，却也不少停了下来，有些识得二人的，便对着失魂落魄的袁宝指指点点。
　　
　　谢小姐见袁宝犹豫，心中更笃定她不会吃，不由得意几分，声音里带了得意，高声道：
　　“一！”
　　
　　袁宝确实饿了，但任谁盯着这一瓮泔脚，再好的食欲，也化作泡影。耳边听到谢小姐扬声叫着“二，”一边还不饶不休地出言羞辱，“到时候可别急着下口，再饿，也要吃慢些。”
　　
　　眼看那“三”便要报出口，袁宝眼一闭，心一横，蹲下身，便伸手撩起那泔脚瓮里的东西，往嘴里塞去。
　　入口是浓重油腻，味道却尝不出了，她一双眉毛皱得死紧，连嚼都未嚼便直接吞咽入腹。周围人看了纷纷惊呼：袁府的大小姐，居然当街吃泔脚！！
　　
　　比路人更惊吓的，却是一边的罪魁祸首谢大小姐。她原本是笃定了袁宝下不了口，只想乘势奚落她一番，谁知这个丫头根本出人意料，这样明摆着的侮辱，竟也甘心承受。
　　一时气急，谢家小姐上前，一脚踢翻地上泔脚瓮，看着袁宝圆圆眼睛，两人对视半会，偏偏寻不到一句合适的话，脱口而出只有，“你、你大小姐的骨气呢？！”
　　
　　袁宝看看手里残留泔脚，又看回她，一双眼睛晶晶亮亮，“若是连爹爹也守不住，要骨气，又有何用。”
　　
　　其实是否被侮辱，本来也就是被侮辱那人自己的感受，袁宝从小被爹爹和颜雅筑保护得极好，心下只觉得泔脚叫人作呕，虽然委屈，却也不觉是受了侮辱。
　　她想，若是吃了这玩意，便能换来他人相救，牢里的爹爹若是知道了，定会感动欣喜，怎么合计，都挺划算。
　　
　　一场“谢家大小姐当街侮辱袁宝小妖，袁宝不堪重辱，泪洒现场”的好戏，偏被袁宝弄了个不伦不类，谢家小姐不知是该生气还是开心，愣了大半天，终于还是一跺脚，拂袖走人。
　　
　　只留袁宝在背后对地干呕几下，还不忘高声地提醒她，“别忘了求谢老板，帮我爹爹说说情！”
　　
　　见了这一幕的路人，都说袁宝不该叫“小妖”了，根本就是“蠢妞”。被侮辱也不自知，被背叛也不怨恨，根本就是个没头没脑的笨蛋。
　　她确实就是个笨蛋，相比人家整日爱得死去活来，动不动就心中凉薄之类；她就是只窝在温暖洞穴里，尚未见识过外头丑恶黑暗的小兽，这算是此生第一次地遭受背叛，况且这遭遇还来得如此气势汹汹。原本始终将寒风挡于洞外的两人，一人背身离去，一人落地受罪，她来不及怨、来不及恨，只能用尽全力地挽回。
　　
　　委屈、难过都有，却不能就此止住脚下步伐。
　　
　　眼看着谢家小姐落荒而逃，袁宝坐在路旁石阶上，把嘴里的东西都给吐干净，用井水漱了口，这才算终于摆脱嘴里头浓郁的油腥味。反正肚子也饿，她索性舀了几口水，多喝些来暂时果腹。
　　
　　“刚才东街简直连个站人的地方都没了。”此时，路过的两个女子兴奋讨论着颜雅筑红装过东街的盛况，恰好被袁宝听了个全。
　　另一人立刻接口，“听说还有姑娘看到一半，哭昏过去的。”
　　
　　两人对颜雅筑的魅力皆是唏嘘不已，却又想到他新婚的对象，有些感叹，“没想到颜公子那么快就要成婚，那袁宝其实也挺可怜。”
　　“听说那郡主丫鬟口出狂言，说是除非袁宝跪在她家小姐门前，否则便连见上颜公子的机会都别指望。”
　　
　　颜雅筑如此迅速的另谋新欢，坊间也有传言，说他其实对袁宝旧情未了，于是一个落魄大小姐、一个云烟郡主、还有一个世子颜雅筑，关于这三人之间的流言便一天也没停歇过，精彩纷呈，胜过了小说话本。
　　
　　袁宝本想喝水饱了肚子，便去下一家富贾府邸求人帮忙，却被这番对话惊得呆立当场。
　　
　　她们说什么？谁要新婚？和谁新婚？
　　
　　十六岁生辰的成年礼，本该骑着白马来提亲的良人，今日居然要同别人成亲。
　　似乎是嫌这消息对她的打击还不够，街道那头远远传来了喧天的锣鼓，将街上人都吸引过去。
　　
　　袁宝这头，恰能透过了层层叠叠路人，远望见那高头大马，还有马背上神祗一般俊逸非凡的男子，一身红装，面容模糊，却只觉他器宇轩昂、踌躇满志，正往颜府方向而去。
　　——而她这边，独独一人立在孤井边，披头散发，身上散着一股油腥气，人见人嫌，狼狈不堪到了极致。
　　
　　前方是热闹人群，再远处，便是去年生辰，说了要护她一辈子的男子。两人分明隔了很远，她却觉得不过一掌距离，近在咫尺。
　　
　　忽然有雪花落到她面颊，被面上的温度融化，润作水珠滑落。
　　路人感叹雪中迎亲，更显颜公子心意难得，动人十分。
　　
　　袁宝却觉得，这是一场太过让人心凉的雪，毫无预兆、迟迟不离，淹没了整个洛城。
　　
　　能求的人她都已经求过了。是否真的要像那云烟郡主的丫鬟所说，在颜府的大门口跪求一宿，才能盼来颜雅筑一次开恩，放过她爹爹？
　　雪落到身上不断化去，袁宝环保双臂，只觉今年的三月，为何迟迟不见春暖，徒留严冬寒雪。
　　
　　袁宝失魂落魄地在雪地里缓步前行。原本对颜雅筑的行动，她始终都存了不置信的心，那样冷酷的、冰凉的人，并不是她所认识的颜雅筑。直到终于得知他要另娶柳云烟，才如受了当头棒喝，从混沌的不置信里醒悟过来。
　　她回神的时候，已到了颜府东侧门。
　　
　　新雪覆盖下，绑了红缎的大门，上头红艳艳的两个“囍”字，直刺得她眼睛生疼。
　　颜府她不知私下出入了多少回，颜雅筑甚至还专为她在东院辟了个小馆，这个侧门，便是从外街直通那小馆之处，过去，都只为她一人而开。
　　
　　自从颜雅筑一年前，去了边塞当值，她便未再踏入这颜府东门，如今再立于门前，却已然物是人非。
　　
　　她伸手想推门，却被两个脸生的侍卫阻拦住。
　　这侍卫是随了云烟郡主来的颜府，并不识得袁宝，见她灰头土脸，自然不放行，厉声喝问，“什么人？”
　　
　　袁宝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襟，“我是袁宝，有要事要找颜雅筑。”
　　
　　




【一朝饮鸩】

　　
　　侍卫对看一眼，对她这话深表怀疑，但仍是派了个人进去通报。
　　谁知半路遇上了云烟郡主的贴身丫鬟，一听说是个叫“袁宝”的姑娘要找颜公子，立马连背后的毛都竖了起来，气急败坏，“一个阶下囚也赶来攀亲？速速带我去，赶走这个不知好歹的臭丫头！”
　　
　　厚厚的雪渣浸透锦鞋，冻得袁宝两脚冰凉，她在颜府的门前搓搓手，又忍不住再理了次头发，竟觉得有些紧张：若是仔细询问，他是否会告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会不会帮我？他会不会，同皇上说说情，就放了爹爹呢？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袁宝自认面对颜雅筑的时候，从来也没有这样忐忑过。
　　或许他真会帮自己的，毕竟是从小青梅竹马，就算自己家道中落，二人之间毕竟情分仍留。袁宝心底像是干柴遇到了星火，微微燃起的希望，不断滋长。
　　
　　“你个缠人糟践的臭丫头！”
　　
　　袁宝只听耳边响起女子尖利声音，尚未反应，面颊一痛，“啪”地便被个耳刮子抽得偏过脸去，顿时眼冒金星、两耳嗡嗡直响。
　　而那心底里的火苗，也“呲”地一声，几乎被灭。
　　
　　柳云烟的贴身丫鬟，是个见识过宫中手段的女子，自然知道面前这个丫头乘着今日大婚而来，必然是有所图，若不让她死了这心，便是个后患无穷的事情。
　　丫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袁宝一番，见她落魄邋遢的摸样，居然还妄想来勾搭她家郡主夫婿，简直是不要脸到了极点，怒火中烧，劈头盖脸地便是谩骂：“你个贱丫头，这一掌，是替我家郡主打的！上回那样粗鲁，郡主饶过你，我可饶不过！你怎么还有脸来寻颜世子？！”
　　
　　袁宝捂着发麻的半边脸，沉默半晌。丫鬟以为她是要开口求饶，却不想她说出口的却是——
　　“为什么你会从这个门出来？”
　　
　　这个小馆，不是颜雅筑留给她的么，若是这丫鬟从这儿出来，是不是就代表……
　　
　　“我家小姐现在就住这儿，这东院可是颜公子专为我家小姐建的馆，怎是你这种乡野丫头能比得？今儿是小姐大婚，我也不想污了小姐的手，你若是想见颜公子，就在这儿跪到明日早上，待两人洞房结束，说不定会愿意来见你一面。”说到最后，已是轻蔑到了极致，还不解气地在她脚边啐了一口。
　　
　　转头便同那两个守门的侍卫关照，“这个贱丫头，若是肯跪到明日一早，你们便再入了内报告上去。”
　　两个侍卫有些惊讶，看不出袁宝身形娇小，胆子却是很大，连当今皇后最喜爱的云烟郡主也敢惹，倒是真正活腻烦了。
　　
　　如此阴错阳差，袁宝当真就在颜府的东门口跪了下来，两个侍卫木头似地站在一旁，不管不问。周围气温随着入夜逐渐冰冷，这雪从下午开始就未停过，像是要在须臾之间，将整年最后的阴寒都消耗殆尽。
　　她跪了大半日，浑身都冻得冰凉僵硬，偶然碰见了陈叔从门口经过，她还上去求他给颜雅筑传个话，“就说……我信你不是存心害我们，只求你救了爹爹，我如何都好。”
　　
　　陈叔看她的脸色很是微妙，进了院子，却是再未出来。
　　
　　红霞漫天，被染成血色的雪，却依旧不见丝毫温度。
　　带到天色终暗，袁宝已不知跪了多久，只觉身体毫无知觉，肿起的面颊上，血液也好似凝住，视线始终固定在膝下一隅，看着翻飞积雪在身子周围渐渐堆积出个浅浅的坑，将她包裹在里头。
　　
　　恍惚间记起，好几年前的冬天，她和颜雅筑在东院的小馆里堆雪人，晚上玩得忘记了时间，爹爹找来本要一顿教训，看她躲在颜雅筑身后不肯出来，却也只得无奈苦笑。
　　那雪人后来在院子里立了好久，终要化的时候，她还发了很久的脾气，偏要缠着颜雅筑带她去看京城第一美人，这才作罢。
　　
　　还有一次，她无意说起自己想尝尝雪的味道，却没想到颜雅筑就此记在心里。
　　洛城的夏日不很炎热，他却因了她一句无心的话，命人做了冰窖，将冬日的雪储起来。袁宝压根忘记自己曾说过尝雪的话，居然再没提过这事，地窖里的雪放久了便结成冰，颜雅筑便年年地储、年年地换，却一次也没主动向袁宝提过他做的这些事情，一心想等着她再说起，才拿出来哄她开心。
　　
　　那也是……这样飘逸恣肆的雪呵。
　　袁宝伸出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掬起地上雪花。
　　自己后来也曾问过颜雅筑，“为什么不直接提点我吃呢？”
　　
　　他却笑而不答。
　　
　　颜雅筑从来都是隐忍而温润的，袁宝提出的要求他都会满足，却从不勉强袁宝做任何事。甚至有的时候，袁宝觉得他对自己的欢喜，或许比自己对他的，还要盛了千倍、万倍。她常常不知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才能回报了这份不输爹爹的关切厚爱。
　　
　　——无论刮风下雪、冬寒夏炎，颜雅筑，总是将她护得极好。
　　或许正是护得太好了，好得袁宝即使跪在门前，都觉得这一切如同虚幻，不似真实:颜府中摆的酒席、今夜将新婚的夫妻、还有浑身彻骨的寒。
　　
　　月亮从东边缓慢地移到西边，渐渐地被层云覆盖，袁宝整颗心，也都随着这月光一点点堕入极冷的深渊。
　　
　　做了十几年大小姐，她知道一个府邸的守卫，无论来人是谁，都定会通报管家知晓，再知会主人家，即使主人不待见来客，至少也心中有底。
　　刚才云烟郡主的丫鬟在门口打了她，陈叔也见到她跪在门前，如此两番动静，就算这东院小馆确实已送了云烟作别院，颜雅筑也必然知晓。
　　
　　她就是笃定颜雅筑会知道此刻东门外发生的一丝一毫，才任凭那丫鬟抽打辱骂，却不还手。若是平日她受了此番欺负，颜雅筑再好的脾气，必定也是千百倍地问人讨回来，此刻，却将她一人丢在冰天雪地的门外，独独跪到如今。
　　再多的相信，再深的喜欢，也禁不住这几番彻骨心寒。
　　
　　谢家小姐当街侮辱，那是外人落井下石，她可以忍，只要背后还有人给她撑腰，只要爹爹还在牢里等，她就可以告诉自己那泔脚并不算什么。
　　但颜雅筑不是外人。
　　不该是那个一手造成今日局面的人，更不该将她扔在这里，受这般的欺负委屈。
　　
　　她不觉痛恨，只觉心里委屈，总觉颜雅筑不该变得如此地快，其中定是有误会、定是她想了太多。
　　正暗自神伤，身前 东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两个雕塑似的守卫见到来人，忍不住惊呼，“里头正大婚呢，您怎么出来了？”
　　
　　是谁？
　　
　　袁宝抬起头。
　　
　　“你跪了很久了。”声音淡淡的，带了点天生倦意的味道，却并不是颜雅筑。
　　说话的女子用的是陈述句，居高临下，盯着袁宝黑漆漆的眸子，皱了皱眉毛，似乎有些嫌弃外头天冷，“他不会来见你。”
　　
　　今天的柳云烟穿了一身红衣，火焰般的色彩，上头密密地绣了孔雀翎的花纹，里头配上红色雕花蕾丝，每走一步都牵动着裙裾翻腾飘逸。凤云鬓富贵艳丽，描得精致无比的妆容，让这位原本略微苍白的女子，顿时明艳照人。
　　
　　——新娘总是美丽得不可方物。甚至是柳云烟眉眼间淡淡愁绪，也掩不住她面上光彩照人。
　　
　　袁宝觉得心里那越燃越微小的火焰，终于渐渐地熄了，只余袅袅青烟，萦绕得叫人心痛。她呆愣愣地，脑中反反复复，都是颜雅筑那句“我定会护你一辈子”。
　　整个人已经冻得麻木，一阵阵地发虚，似乎随时都要昏倒，但她仍倔强地跪着。
　　不见袁宝反应，柳云烟叹了口气，语带怜悯，“他终究要同我成婚的，你还是……弃了你的绮念为好。”
　　
　　若是柳云烟语带尖酸，或许袁宝还能把自己当成个受人欺凌的被害者，但偏偏她这慈悲为怀的态度，居高临下的施舍，不管是真是假，却叫人心里一阵发堵，却又无从挑剔：
　　无论身份家势、长相气度，她都高人一等，自然有站在高位者的尊严立场。
　　
　　“我不是为这个而来，”袁宝直视柳云烟，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像是被风一吹就散，轻飘飘地，“我是来求他救救我爹，至于他要同谁成婚……”袁宝的手绞在一起，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说，“是他的事。”
　　
　　柳云烟微微一愣，似也是没想到袁宝看来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子，居然会说出这般话语，当下只当她是说了气话，毕竟向颜雅筑这样盖世绝伦的男子，谁人不会倾心？
　　又怎是说放就放的。
　　
　　袁宝等了许久，不见柳云烟再说话，却听一阵衣料摩挲，眼前递过来个小瓷瓶，柳云烟清冷的声音无波无澜，“喝了这个，我便放了袁老爷。”
　　
　　“郡主，你这是……！”
　　没想到先惊诧开口的，却是门口两个守卫之一，他难掩惊讶语气，不过思索片刻，却又是一阵了然：都说柳云烟当初是对颜雅筑一见钟情，没想到竟是喜欢到了这份上，连个情敌的活口也不留。
　　如此也好，袁家人都死绝了，便不用他动手，皇上也能得以放心。
　　
　　柳云烟知道开口说话的守卫，是皇上派来的人。明着是做侍卫，不过倒是人人知道，这“侍卫”暗里，便是皇上在他们身边留的一道线，用来监视颜府发生的一举一动。反正皇上的本意，就是要借用颜雅筑的手，毁了袁府。
　　就算她不动手，这侍卫等过些天，恐怕也要杀了袁宝灭口。
　　
　　永丰王爷世子同袁府决断，两强相争，必有损伤，而袁府家财充公，颜雅筑军权上交，无论从哪边看，都是对朝廷百利而无一害的计谋，再加上云烟郡主同永丰王世子的联姻，更将巩固皇权。
　　
　　至于袁宝，不过是一个没落商贾家的小姐，并且身背罪名，柳云烟贵为郡主，就算是要杀十个这样的贱民，也是不在话下。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柳云烟手中的，必定是断肠毒药，袁宝喝还是不喝，却各自心思不同。
　　那守卫以为，袁宝就算不喝，云烟郡主照样有许多方法能置她于死地，此刻服从，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至于救人一说，纯属蒙骗她罢了。
　　而袁宝盯着那小瓶许久，冰凉便是一点点浸透到心底去，竟连那最后一丝念想，都跟着泯灭：这瓷瓶，并非普通的瓶子。
　　
　　普通人或许看不出，她却知道那上头似鸟飞鸟的图腾，乃是自己当初无聊所绘，却被颜雅筑用来烧了十数个瓷瓶，装些药丸之类小物，说是看着心里欢喜。
　　
　　这是世上，只有颜雅筑才有的器物，此刻却握在柳云烟手中。
　　他对柳云烟，竟已是欢喜到了这种地步么？——用她亲手做的瓶子，来送做她人。
　　
　　至于里头装得究竟是什么，都已不是袁宝能掌握的了。她抬头紧紧盯着柳云烟的眼，原本就已虚弱不堪的声音里，此刻已是带了哭腔。她到底是怕死的，“……我若喝了，你真会救爹爹？”
　　
　　柳云烟微愣，没想到她问的第一句，竟还是袁老爷，心中感慨，顿时有些不忍下手。便索性别过脸去不看她，轻轻“嗯”了声算做回答。
　　
　　袁宝此刻已是手脚冻僵，要握住瓷瓶都显得有些困难，整个人因为冻伤而浑身针扎一般的痛，她声音虽颤，却硬是一滴眼泪也没流，端着药瓶，深深望着柳云烟背后，那幽深无尽的东院，竟显得如此遥远。
　　
　　“同我跟他说一句，”瓷瓶递到嘴边，袁宝的声音竟变得平稳异常，里头的话，却是掷地有声，“……从此之后，我袁宝与他，恩断义绝。”
　　
　　他不配得她欢喜，不配让她期待，她交付满腔真心，信他敬他，却换来如此回报。
　　可笑的却是，她此刻虽然心中满是苍凉悲戚，却依旧不见丝毫恨意。
　　
　　是爱得太深，难以去恨；还是根本爱得太浅，未入心田？
　　
　　袁宝没再多想，端起瓷瓶，一口吞下里头的液体。液体即刻滑入腹中，她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下，口鼻闭塞，顿时脸色发紫，不多时，便眼前一黑，软到在雪地里。
　　这回，恐怕真是要死了吧……
　　
　　只求柳云烟说话算数，千万要将爹爹救出来才好。
　　
　　柳云烟从地上拾起那不起眼的瓷瓶，吩咐两个侍卫将袁宝扛去她院外不远处的一处小湖里，绑了石头沉了，这才放他们两人离开。
　　
　　此时的宴会厅中依旧热闹，酒宴尚未结束。柳云烟独自走过花园，裙裾擦过冰封的草地，发出“沙沙”响声，她未直接回屋，而是拐到花园中一隅，随手将瓶子丢给树丫阴影处站着的男子，“人在湖里，那侍卫亲自动的手。”
　　
　　说完便要离开，转身时，又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句，“对了，她去之前说……要同你恩断义绝。”
　　树荫里的人接过瓶子，闻言整个人一僵，竟是直愣愣地呆了半晌，看着手中瓶子怔怔，再无别他动作。
　　
　　柳云烟走出小径，回头看那阴影中雕塑一般孤独立着的男子，侧脸浸着月光，红衣似血，映得周身雪景都染上他光华，这场景竟是美得如同一幅画，心中不禁重重一跳。
　　再低头看自己身上一身艳红嫁衣，只得淡淡苦笑：虽是相配的衣服，却不见得就是想通的心思，流水有意，落花却无情。
　　
　　恐怕城里的传言不假，自己对这颜雅筑，怕是真的上了心，自己大婚之夜，竟还帮着他去做这般不堪的事情。
　　
　　




【一尊牌位】

　　
　　袁宝醒过来的时候，正发着高烧，浑身像是被丢在火里炙烤，她梦见爹爹守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小宝……”
　　
　　小宝是她的乳名，爹爹在她还是个娃娃的时候，总喜欢把她抱在怀里，抛得高高地叫她“小宝”，于是还是个婴儿的袁宝，就变流着口水，变傻兮兮地笑。
　　只是后来大了，嫌弃这名字听了幼稚，便不再让周围人这么叫她，爹爹不许，颜雅筑也不许，袁宝还信誓旦旦地宣称她是个大姑娘，以后要叫、就得叫她“袁姑娘”。爹爹眯眼笑，揉她脑袋，倒真的再未叫过她一句“小宝”；可如今再听见，只叫袁宝委屈得想落泪。
　　
　　她想紧紧抱住爹爹，告诉她自己以后定会乖乖懂事，不跟他顶嘴、不惹他生气，要做天底下最乖巧的女儿，永远永远地陪着他身旁，直到他头发都花白，直到他安心离去。
　　
　　睡梦中的袁宝眼角沁出泪水，衬得她万分可怜，似乎有人看不过去，伸手用指腹替她抹去泪水，怜惜又心痛，温柔得直叫人心底发酸。
　　袁宝以前哭的时候，颜雅筑总轻柔地将她抱在怀里，拍抚着她的背，三言两语地安慰，她便能笑逐颜开。
　　
　　可如今她却是真的伤了心，能安慰的人，却早已不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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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叔见颜雅筑衣带不解地，在这地方守了三夜，真是忧心不已。
　　
　　袁宝那夜从湖中捞出来，连夜送来这处别院，便一睡不醒，连连发了高烧。
　　颜雅筑这招偷天换日，可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让皇上相信袁宝已死，便不再追究她的下落；而公子他自己，为了得到柳云烟那一方势力的支持，不得不奉皇命与云烟郡主成婚、从头到尾，就连同袁宝说上一句话、解释一番的机会都没有，甚是无奈。
　　
　　公子觉得，只要皇上相信了袁宝已死，那他便可给袁宝一个全新的身份，到时就算娶进家门，也未尝不可。只要能度过这最困难的时刻，之后的一切幸福，都是值得期许的。
　　
　　——而今，他已守在袁宝床前整整三日，食不下咽、寝不能眠，甚至将新婚的柳云烟一人留在府中，不愿离了袁宝半步。
　　再这般拖沓下去，府里恐怕就要瞒不住，陈叔只好再三地规劝，说这别院雇的下人都机灵得很，只要袁宝姑娘一醒，必定会去通报于他，若再不回府，恐云烟郡主那儿不妥云云……
　　
　　而他再努力劝说，得来的回复，永远也只有一句：
　　“陈叔，我再等一会便走。”
　　
　　公子就是个软绵绵的执拗性子，看似温柔，却是只要他认定的事情，打死了也不改。就算这几日遇到了不得不离开的公务，他也是匆匆而去，不久又匆匆地回来，能推的应酬都推了，完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
　　这十足的倔脾气，说来倒是和袁宝异曲同工。
　　
　　按陈叔的心意，其实这袁宝小姐命中带衰，双亲相继离世，不是个吉祥的姑娘；哪里比得上云烟郡主，人美心善，为了成全公子和袁姑娘，居然原意忍耐到这份上？
　　——
　　甚至连她贴身丫鬟，都因那日晚上冒犯了袁宝姑娘，而被公子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给关进了地牢。对此番种种，她从头到尾都未曾抱怨过一句。这般宽容大度，有礼有节，恐怕才是个当家主母该有的模样。
　　
　　陈叔打定了主意，就算袁宝这丫头真醒了，也要迟些通知公子，好让公子和云烟郡主，能在府中多多相处，指不定日久生情，便也让自家公子，从这奇怪的情网里抽身。
　　
　　终于，颜雅筑和柳云烟成婚没几日，两人必须回京拜见皇上，这回不走不行；颜雅筑方才抿着嘴，一脸阴沉地离开袁宝。
　　
　　他前脚刚走，袁宝后脚便转醒过来。
　　屋子里空荡荡的，哪里有梦中爹爹的影子，只见得床边有一把红木椅，椅背上尚放了件宽大外衫，似乎有人之前一直坐在这里守着她。
　　袁宝坐起身，只觉头晕目眩，口干舌燥，嗓子撕裂了一般的疼痛。
　　
　　难不成这儿就是地府？
　　
　　她只记得自己喝下那瓶里的药，不多时便失去意识，照说，这会她连尸体都该凉了，又怎会浑身酸痛地躺在屋子里？
　　袁宝挣扎着起身，脚刚触地，一阵酸麻，便摔下床来，撞得头晕眼花。
　　她两脚浮肿，竟是一点力气也用不上，眼看着门口丫鬟听到动静，慌慌张张地将她重新扶上床，又见颜府的陈叔站在自己床前，皱着眉头，脸上厌恶胜过了惊喜，“袁姑娘醒了。”
　　
　　“……陈叔？”袁宝见到陈叔，心中便知自己此刻所在的地方，定与颜雅筑脱不了干系，她勉力沉下心神，又听得陈叔道，“公子大婚不久，总不能日日地守着袁姑娘，这两日赶着陪郡主入京拜见皇上，待到回来了，便会回来同你见上一面。”
　　
　　袁宝闻言，心中不见伤感，却是只想冷笑：既然都已大婚，既然都已将她抄家灭族，既然已喂了她毒药，又为何要做这番多余的事情，再将她救回来？
　　让她死了，一了百了，难道不是更干净明白。
　　
　　她深深吸气，却未如陈叔预料的那般追问颜雅筑的事情，“我爹爹现在如何了？可曾安好？”
　　若柳云烟守信，她爹爹就该安然无恙才是。她虽然没死，却是真真正正地饮下了那毒酒。
　　
　　却不料陈叔避重就轻，只说让她好好休息，不肯让她出屋，也不肯说关于袁老爷的事情。袁宝听到木门关上，外头铁锁插销脆响，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被软禁了。
　　
　　如今她身子虚弱，人被软禁，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昏睡了几日，连外头正在发生的事情也一知半解；每个来服侍她的丫鬟都跟哑巴似地，无论她问任何事，都不发一言，每日只服侍些基本起居，伺候吃药食饭。
　　
　　袁宝过得浑浑噩噩，甚至连外头是白天还是黑夜、都弄不分明，只听着更夫打更的声音一回又一回，每过一日，便用指甲在边的粉墙上刻上划痕，用以计时。得不到爹爹的消息，又无法出屋，袁宝心中惴惴不安，恐惧就像是越来越烈的火，慢吞吞地炙烤着她的心思。
　　
　　。
　　
　　到第五天的时候，听说袁宝身子已无大碍，每日都乖乖吃饭喝药，也不闹不响，原本她听话是件再好不过的事，可陈叔听了下人报告，却没来由地心里不踏实：如此反常的举动，袁宝难不成是在计划着什么？
　　
　　颜雅筑同柳云烟一同进京面圣，这一来一回，恐怕就要十天半个月的，前两日传信回来，说是二人已到了目的地，此时正在拜见岳父岳母大人，顺便带着柳云烟回门。若是等他回来，见袁宝已醒，两人三言两语如胶似漆，这女子说不定就贪慕虚荣，勾着公子不放了。
　　她若闹腾，倒还好防备，如今安静得不像话，陈叔心中却是紧张异常。
　　
　　又忍了一天，终于忍不下去，陈叔决定找她谈谈。
　　
　　推门入内，正巧碰见袁宝吃药，她脸色苍白，怎么看都比前些日子憔悴些，原本饱满水润的脸蛋，此刻看去清瘦不少，居然有了点柔弱美人的摸样。陈叔是个直肠子，直接上去就开口，“袁姑娘，你究竟想要如何？”
　　
　　什么她想如何。
　　
　　袁宝愣了，她乖乖呆在屋子里，不闹腾不说话，吃饭喝药都是别人安排的，她这样还能如何？要害她的是颜雅筑，如今救她性命，又是颜雅筑，她想如何？
　　她只想知道爹爹现在怎么样，是否安全，至于自己的命……那瓷瓶里的药喝下肚，那东院门前跪的一天一夜，早就当自己死过一回，对颜雅筑也算是彻底心寒，不抱念想。
　　她只疑惑一点，颜雅筑这么快另寻新欢，又公然地让妻子喂她毒药，再一时兴起，将她救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她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事件的承受者，别无选择，又何来陈叔说的“想怎么样”。
　　
　　如今她只求爹爹一切安康，自己如何，都无所谓了。
　　
　　见袁宝怔怔发憷，陈叔更觉得自己是押对了宝。
　　当初公子年纪还小，这袁宝虽算不上大家闺秀，至少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子，两人交往倒也勉强合理，如今袁宝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公子救她性命全是念在旧情，她要想再得寸进尺，就算公子原意，他做管家的，也不愿意。
　　公子那样的才俊，当然只有云烟郡主这般美人才配得上。
　　
　　陈叔算得满满当当，权当袁宝是贪慕虚荣，为了地位财富，不择手段地准备勾引他家公子，却不料袁宝开口第一句，问来问去，还是问她爹爹那个死人。
　　
　　“我爹爹……现在究竟是如何了？”
　　袁宝勉力控制着自己声音莫要发颤，却还是禁不住带了抖，她那日服毒之后，声音便比过往虚弱不少，听了这气音，陈叔心中预备再多的轻视，也只得留了情面，心底里，居然有些不忍说出事实。
　　想起她爹爹在她昏睡期间，拖去斩首示众，乃是颜公子亲自监的场。那一刀下去，脑袋咕噜噜转两圈，哪可能还有命，如今早已连灰都烧了抛在荒野，只留个牌位，公子说好留给她做个念想，这几日便放在偏厅之中。
　　
　　可怜这两日算是袁老爷头七，唯一的女儿，却连他亡故都还不知。
　　
　　陈叔到底也是个做爹的人，这便被袁宝问得心软下来，只含糊说“你爹留给你样东西，等会我便差人送来给你瞧瞧，你只管好好歇息，若是有事，便差人叫我。”
　　这就退出了屋子。
　　
　　袁宝不知爹爹会留给她什么，心里又是忐忑又是害怕，直到下人果真捧着块黑布盖着的玩意进来放桌上，这忐忑才终究消去，只剩下害怕。
　　
　　她曾经见过用黑布遮着的这种东西，就在袁府祠堂里头，过去，爹爹逢年过节的总要祭拜一番。黑布遮住了里头暗色的木料，袁宝抓了好几次，却都无力掀起这布，只觉整颗心都堵得慌，“砰砰砰”重力击打胸膛，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揭开黑布的那一刻，瞥见牌位上黑底金字的姓名，袁宝腿一软，终于跌在地上。
　　
　　连泪都无力漫出眼眶，只不断地堵在视线中央，整个世界都模糊而破碎，自己的心口堵得发疼，她呆呆地坐在地上，什么也听不见、看不清了。
　　
　　——
　　
　　牌位上孤零零地刻着爹爹的名字，像是对她性命犹在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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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叔听说袁宝终于开始闹腾的时候，心中不免松了口气：这姑娘终于进入他预料的桥段了。正琢磨着怎么既将她安排妥当，又绝了她对颜公子的念想，待到见识了现场，才知下人们口中的“袁姑娘疯了”，究竟是何意味。
　　
　　她是真疯了啊。
　　
　　打开外头的锁，踏入屋内的陈叔，简直不敢相信这屋子便是自己片刻之前离开的那一间。窗户上糊的纸早就全部破裂，桌椅摆设，凡是能摔能砸的，都给袁宝破坏殆尽，整间屋子一片狼藉，如同台风过境。
　　小女子发飙，其破坏力本就不可小觑，更何况是袁宝这样本就妖孽化的姑娘？
　　
　　看着恐怖的屋子，陈叔半晌无语，而肇事者本人，正蜷在床铺最里端，怀里抱着一块牌位，以及她随身带着的那柄匕首，上头缀了各色宝石，正是颜公子专门遣人为她打造、用来在自家柱子上丈量身高的那一柄。见陈叔入内，袁宝像是只恐惧的兽类，匕首出鞘，横在面前，“你莫要过来。”
　　
　　陈叔一惊，只见这身子虚弱的姑娘眼中光华熠熠，如同一只被困绝境的孤狼，未曾料到这种富人家出来的大小姐，居然会有此等气魄的眼神，好似自己若再接近一步，便要被那匕首当颈滑过，命丧黄泉。
　　
　　“袁姑娘想要什么，尽管说，颜公子托我好生照顾于你，若是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千万莫要憋在心中。”
　　
　　袁宝与他对视许久，末了居然刀刃一横，置于自己脖子跟前，“我要一辆马车，一个车夫，备足了银两衣物，落日之前便要。”
　　
　　马车、银两，对陈叔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他见袁宝如此，心中料到她是想用自己性命威胁，离开这儿，她走了倒也不是问题，只怕颜公子归来，怕要怪罪自己，稍一沉吟，心中便有了计较，
　　“姑娘莫急，我这就帮你备去，只是公子费尽心思，瞒天过海，才从皇上手里头将你的命留下来，你可莫要随便伤了自己，徒惹得公子为你伤心担忧。”
　　
　　袁宝脸色微变，却不想从陈叔嘴里，听到了这番说辞：颜雅筑费尽心思，才将她的命留下来？她的声音忍不住地带了抖，原本自以为牢靠的价值观，忽然之间崩塌了。
　　
　　“你说他为了留下我的命？才做了这一切？”
　　
　　成婚？
　　抄家？
　　毒酒？
　　……救回她的命？
　　
　　陈叔见她脸色不对，知道有戏，立刻更加卖力地解释，“也难怪姑娘你不甚清楚，公子至今未来得及同你解释一番，他可是为了你，才勉强自己成婚、甚至还造成你假死的状态，如今你这一走，他回来可该多伤心。”
　　
　　袁宝手里的匕首有些松开，一时之间不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讯息。原以为全世界都背叛了自己，却原来最大的敌手才是盟友，她满腔怨愤一时成空，心里轻飘飘地没了着落。匕首刚要松开，却忽然摸到了怀中牌位，顿时醍醐灌顶，激动得声音都走了调，
　　“那爹爹呢？爹爹是不是也躲在什么地方……？他也没死？！”
　　
　　“我的姑奶奶，救下你一个，可就已算是瞒天过海，要再加你爹爹？你把公子当做神仙了不成？”
　　陈叔一句话，将袁宝又一棒子打回了地府。
　　
　　她尤记得过去同颜雅筑说过的玩笑话：若是爹爹和他二人同时都落入了水中，她要先救哪一个？她当时想也没想，直接敲了他脑袋，“你傻的呢，你会游水，爹爹可不会，我当然是要救爹爹的。”
　　“……那若我不会游水……”
　　
　　颜雅筑话未说完，袁宝便被旁的珠串吸引了注意力，直接跑开了。
　　这个问题总也没得到答案。
　　
　　如今袁宝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起了这个片段。
　　她想，若真是两人都不会游水，她必然还是会救爹爹的，颜雅筑有那么多侍卫、那么多仆从、那么多能救他的人，爹爹却只有她一个、她也只有爹爹一个。
　　
　　让颜雅筑选择，自然是选她而舍了爹爹，可他却不知道，袁宝心中，多么希望死掉的是自己。她能够忍受自己死去，爹爹还活着，却不能忍受自己苟延残喘地、怀抱着爹地的排位：尤其杀死爹爹的人，用的是“为了保护你”，这样叫人无法辩驳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袁宝的眼神只恍惚了数秒，立刻又重新地横刀在自己面前。
　　见她只维持了同一动作，陈叔果真吩咐下人去准备马车，不敢怠惰半分。袁宝手里牢牢握了匕首，紧抱着那牌位，虚弱的身子打着抖，在春寒料峭的天气里，一身薄衫裹体，丝毫也挡不住的凉意。
　　
　　若她期待已久的“苦衷”，果真这般“冠冕堂皇”，那她，宁愿不知也罢。
　　
　　夕阳未落，马车就已备好，袁宝往车内看了看，确实是衣物银两齐备，那马夫一脸老实，看在阵仗，倒似陈叔真的是肯放她走。
　　她爬上马车，匕首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脖子，对车夫一句话，马儿便撒开了欢拔腿就跑，一路飞驰远离了这间小小别院。
　　
　　身后的陈叔不疾不徐，寻了东院一个鸽子棚里的信鸽，写了封短笺，便放上天去：袁宝姑娘的动静自然要知会颜公子，让她这么离开些日子也好，让公子看清这姑娘是多么不体恤他一片深情；再者，无论是那马夫，还是马车后秘密跟着的暗卫，自然都跟得紧，不会让袁宝就这么平白无故地离开颜雅筑的势力范围。
　　
　　陈叔倒是希望这鸽子飞慢些，莫要打扰了城里颜公子和郡主的回门大事。
　　
　　不过他恐怕没料到，自己的想法这么快便得以实现。
　　
　　——那鸽子箭一般在天空飞过，出了洛城不多时，正翱翔得得瑟不已，上下翻腾，却觉肚子一凉，眼前一黑，就跌了下去。
　　
　　鸽子躺在地上挺尸，转眼就被人拾起来，挑剔的一番拨弄：“老夫功夫退步了，居然才弄了只这么瘦的鸟。”
　　一边抱怨，一边动手拔毛，直到预备剖开肚子，此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鸽子腿上信笺，随意瞟了一眼，嗤笑，“大户人家的小丫头……”
　　说罢，信笺随手一扔，回了那破庙里烤鸟吃。
　　
　　此男一身衣服灰不溜丢，满脸胡子渣，也不知多久未曾稀疏，浑身泥垢，若是细看，还能发现他身上衣物斑驳血渍，典型的被人追杀命，现状堪忧。
　　只是那双微挑的眼，里头的漫不经心，即使是镶在这么个不待见的造型之上，也透了一股不容小觑的邪肆，为他平添了几份突兀的气势。
　　
　　




【一文如命】

　　
　　袁宝手里牢牢握着那柄匕首，就算窝在车壁上打瞌睡，也从未放松过。
　　马车从出了洛城开始，速度就明显地换下来，她催了几次，马夫都说夜路不好赶，快了恐怕不安全。
　　
　　她自然知道这马夫断不会是个清白人，陈叔也不会如此容易就放她离开。只是那种境况之下，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离开。陈叔口中说真正想伤害爹爹的人是当今皇上，可是究竟为何？
　　她不信真是那“勾结外党”的理由，她也无法尽信陈叔嘴中所述的事实，最重要的却是，袁宝不能接受自己，呆在杀父仇人的保护中，享受他施舍的恩赐。
　　
　　说她忘恩负义也罢，说她不识时务也罢，她只认定了一样东西，便是这满身伤痕的屈辱、还有怀里头爹爹的牌位，既然就连陈叔都未澄清颜雅筑行刑的事实，又怎能期望她心安理得地留在那别院里，等着颜雅筑从京城归来？
　　她想知道答案，却不是从颜雅筑的口中。
　　
　　袁宝从小被袁老爷和颜雅筑保护得极好，脑袋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离开，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过活，弄明白事情的真相，再替爹爹报仇。——这整个计划里，无论今后要做什么，寻找何人帮助，她只知道，断然不会再有颜雅筑的位子。
　　
　　原本以为他会是良人白马，如今看来，生辰前一夜，自己小女子的欢欣忐忑，在爹爹的死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爹爹真真是死在了他手上，难道自己却还要因为被他救了命，而以身相许、感激不已？
　　
　　心中既是失望又是悲戚，却连恨都恨不起来，只是美梦初醒的无力感，像乌云一般笼罩她心头，让她这个平日里雀儿般灵动的姑娘，一日之间变得沉默寡言。
　　
　　外头的雪依旧飘飘荡荡，就像是这萦绕心头不离的伤痛，了断不清。袁宝身子疲累到了极点，几番颠簸，终于靠在车厢，浅眠过去。
　　
　　她睡得不踏实，所以马车停下的时候，很快便醒了。
　　
　　“怎的回事？”
　　袁宝开口问马夫，倒要看看他还能扯出什么借口。
　　
　　“姑娘，这路……似乎是被雪封了。”
　　袁宝撩开车帘，果见白皑皑的大雪封闭了道路，将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整个没去。这是通往南方的官道，如今被堵住，周围不少商队都休憩于此，等待大雪过后，道路解冻的时刻。
　　袁宝瞧见官道旁也有别的岔路，问马夫为何不往这条路走。
　　
　　“姑娘，这些个路毕竟不是官道，虽也能去了南边，但路上的安全就不能全保证了。我看您也别着急，我们多等几日，指不定这雪就化了？”这马夫巴不得雪一直也不要化，颜公子到时候看他能把袁姑娘留下来，也许还会额外打赏。
　　
　　袁宝盯着马夫看了一会，点头，“好，那你先去和那边商队的头领商量下，看看我们可否和他们共用帐篷。”
　　马夫一听，乐了：这姑娘果然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很好糊弄，这便放宽了心地跑去商队谈事。商队看他人长得也老实，大家都是出门在外，互相照顾，没几句话便应承下来，马夫乐呵呵地回头招呼袁宝，这一招呼，顿时傻眼。
　　
　　——哪里还有袁宝那辆马车的影子？！
　　
　　他着急跑去，四周一打听，才知袁宝居然独身驾了马车，就朝方才那条岔路而去！
　　黑灯瞎火的，被白雪覆盖的的泥地上，只剩两道车辙绵延至远方，马车恐怕早就跑去了百来米，他这会再怎么追，恐怕都追不上了。
　　
　　马夫千算万算，却没算着袁宝小时候贪玩，也曾跟着家里的马夫学过驾马车，虽然身子虚弱，但幸而颜府的马儿乖巧得很，除了偶尔提点方向，并不难驾驭。袁宝把车里所有能用来裹体的厚衣都披在身上，顶着寒风驾车离去。
　　
　　虽然外头夹杂着碎雪的寒风刺骨，她心里却是决绝而自由：离开洛城，去向南方，待到新年春雪止歇，便是丰年来临，脱胎换骨之时。信念让整个人都坚强，就连僵硬的手脚，都没那么痛苦了。
　　
　　只是袁宝却不知，那几个无声无息地跟在马车后头的黑影，并没那么容易就让她脱离颜雅筑的世界。
　　
　　岔路上的路况并不好，虽然地上也有车辙痕迹，却都是零零落落，不成体系，袁宝驾车独自奔波了大半夜，待到太阳露脸的时候，她已是疲惫不堪，本就未从毒药中康复的身子，此时已是发起了高烧；马儿连夜赶路，到了这会，速度也终于逐渐慢下来。
　　
　　四周都是刚刚抽芽的大树，灰蒙蒙树干交错纷乱，这景致看久了很是枯燥。
　　袁宝正倚着车框，一颠一颠地打瞌睡，却闻山头远远传来隆隆响声，像是某种巨大物体沿着山崖滚下来，马儿缓缓柺过一个弯，袁宝这就被眼前的景色给镇住了。
　　
　　泥雪交加的路面中央，横着极快巨石和横木，将原本就不宽敞的路给堵了个结结实实，根本无处落脚。马儿见到这景象，也自动停了下来，在两人合抱的横木跟前刨地吐息，喷出的鼻息滚烫。
　　
　　袁宝第一次见到这阵仗，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听得路那端几声吼，粗狂豪迈，
　　
　　“打劫的！！”
　　
　　几个人影从横亘的山石之间现身，手里头白晃晃的刀面，袁宝手里的匕首比起那些大刀，弱小得不值一提。
　　这群土匪在这里守了好几夜，没想到大雪封山，硬是连一场生意都没做成，这回总算等来个被劫的，即使只有一架马车，也聊胜于无。
　　
　　领头的大汉上前几步，盯了袁宝的脸，也是一愣，没想到这么驾看上去做工精细的马车，驾车的居然是个粉嫩嫩的女娃娃，看上去也不知成年了没有，姿色倒是不错，眼睛大大、头发乌黑、面颊红彤彤的，看上去很讨巧，再长个几年，定是个美人。
　　
　　土匪可不是吃素的，眼看马车上只有这么个女子，再看她衣着打扮，猜想这姑娘八成是大户人家的闺女，离家出走、或者私奔会情郎，这种类型，马车里头的油水往往充足得超乎想象。
　　二话不说，挥刀就冲上去。
　　大当家的嘴里还兴奋不已地叫嚷着，“兄弟们，抢回去给老子做压寨夫人！！”
　　
　　谁知美人尚未截到，半路却跳出来几个黑衣的劲装大汉，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同土匪缠斗起来。黑衣人一看便是练家子，下手刀刀狠厉，手法刁钻古怪，顿时止住了土匪们的冲势。
　　土匪哪里知道这些个黑衣人就是颜府派来跟踪袁宝的护卫？权当是不懂规矩，来抢生意的同道中人，眼看了老大的压寨夫人就在眼前，这身份场子，打死了也不能失，更不要命地往前冲。
　　
　　毕竟双手难敌众拳，黑衣人数量上实在抵不过土匪，眼看着几人被砍翻在地，留下几人迅速撤退，兵分两路，几个起落，便隐身于白雪之中。
　　
　　这会总算没人碍事了，大当家兴冲冲地上去，预备安慰一番受惊的美人，到了马车前，才发觉美人早就昏了过去，双眼紧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咦？”大当家没想到民间女子这等娇嫩，怎么才吓一吓，就给昏过去了。忙指挥了手下将马车带回寨子里，自己高高兴兴地抱着美人，走在第一个。
　　大冬天的，没料到开伙第一笔生意，便是马到成功；美人在怀，元宝在兜，这境界，岂不就是人人追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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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主回门，可不是小事，更何况这婚事乃是皇上御赐，回门的时候，拜见皇上自然也就成了必须的一环。
　　
　　颜雅筑不愧是永丰王爷一直得意的世子，相貌、品节，就算是放到人才济济的朝堂之上，同样是最耀眼的一个。只是这位世子过往从不醉心朝堂权势，甚至就连住所，都坚持了建在洛城、而非天子脚下。
　　想想也是，按他的气度才华，若不是无心朝堂，按着他这般年纪，照说早该领了高位，权倾一方了；哪里会闲适地留在洛城那鱼米之乡，甚至就连小小地方的军权，都给皇上夺了回去？
　　
　　郡主回门又恰逢春熙节，举过上下必定都是要进行宴会、祭祀等活动，来期许新一年的气象万千。
　　于是这次回门，变得比以往任何一位郡主的回门，都要隆重而漫长。
　　
　　看着身边男子与富甲贵胄寒暄应酬，对皇上的提问回答也是自在流利，柳云烟偶尔会产生某种错觉，好似面前这个画般俊雅、温煦有礼的男子，真的便是她的命定之人，而他心中，也确实是有她的。
　　但每当夜深人静，两人回到屋子，他卸下面上温和笑容，就像是卸下面具，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有礼却疏离的气息。
　　
　　而往往只有此时，柳云烟才会从一整天的幻觉之中回过神，才会在当头棒喝般的清醒之中明白：面前这个人所有外在的有礼有节，温煦寒暄，都不过是他长在皇家的一种本能罢了，他若是对你笑，也就只是单纯的笑。背后或许会有隐忍算计，却断然地不会有他笑容本身所带的温暖单纯。
　　
　　他所有的温暖和不防备，都已经在那个叫做袁宝的姑娘面前消耗殆尽。
　　他待袁宝如此爱护，就连她的贴身丫鬟大婚那日，打了袁宝一巴掌，回来都要被寻个莫须有的借口，回头打了个半死，关进地牢。若不是看着她的面子，恐怕那丫鬟的命都莫想留下一条。
　　
　　两人梳洗完毕，仆人退下，屋子便又一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柳云烟坐在桌前看书，余光却忍不住斜向那个背身立在床前，乌发轻柔拂面的男子。清冷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虚长，有些离世的淡薄味道。
　　
　　两人唯一一次的同床，便只有洞房那一次。
　　
　　这婚既然是皇上御赐，对他们二人的发展自然也是极为上心，咬破手指留下残红的戏码，皇上那里断然是瞒不过的。柳云烟只记得他的动作温煦轻柔，却丝毫没有新婚之夜，作为男方的激情和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甚至连发髻都未散开，两手撑在她脸畔，缓慢却坚定地占有她，面上的表情，无喜无忧。
　　
　　虽然看不见颜雅筑面上是悲是喜，云烟却觉得，他是隐忍地悲伤着的，甚至好几次，云烟几乎以为，痛的不是她，而是他。整个过程从头至尾，两人都未发一言，只有极少的几次，云烟压抑而隐忍的呻吟，从喉咙里发出。
　　两人的第一次丝毫没有美妙之处，柳云烟却控制不住地不断回想。她身子不好，本也不是个滥情的女子，却对颜雅筑很是上心，他是她今生第一个男人，恐怕也会是最后一个。
　　
　　柳云烟对自己夫君同袁宝姑娘之间的事情，亦是感到同情，所以理智抑制了她心里的欢喜，理智告诉她，她不能爱上颜雅筑；因为注定得不到回报的爱，会滋生恨意，而恨意，恐怕会让一个人做出许许多多，让人后悔莫及的事情来。
　　
　　夜深了，颜雅筑仍然只是一动不动地静立床前，看月亮清冷光辉，在飘渺的雪花中灼灼发亮。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柳云烟已经睡下了。她这位大小姐身子柔弱，每日都固定了时间早早睡去，平时也几乎不出门，可谓是家教甚严。他往往要等到柳云烟完全睡着，方才入榻，第二日，又要在她醒来之前离开去洗漱，日日如此，没有例外。两人虽共卧一榻，却从未在新婚之夜以后，做出过任何逾矩的事情。
　　
　　这几日，人虽在京城，他的心思却远在洛城，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离去已经五六日，前几日陈叔传来的信笺，袁宝已经醒来。他心中既是欣喜，又有些忐忑，不知袁宝会不会原谅他？会不会明白这恐怕是他和袁老爷商量之下，保全她唯一的方法？
　　她会不会还像过往那样对他微笑，会不会耍了脾气不理会于他？
　　
　　许多的忐忑，许多的恐惧，却又掩不住心里雀跃的欣喜：待到千帆过尽，她终究还是活着留在他身边，两人今后能相守了一辈子，那面前的这些苦楚、误会，便都是值得付出的。
　　
　　颜雅筑对着清冷月光，嘴角却不禁荡起笑意，面上的疏离冷漠，也全因了这一道笑意，瞬间融化柔软。千千万万的担忧害怕，却抵不住心底那一抹温情：至少袁宝还在世间。
　　他终究实现了自己诺言，护住了她的命。
　　
　　袁宝该会埋怨自己，会别扭许久，甚至会愤怒地好几日不理会他；但无论如何，她都会在他身边，即使是耍赖撒泼，想了千奇百怪的招数报复回来，也定会是在他怀里，哪儿也不去。
　　
　　该是如此。
　　
　　……定是如此。
　　
　　颜雅筑伸手，抚上他不自觉上扬的嘴角。
　　只是心中有个角落还是隐隐地不安着，就像这春日里依旧不停歇的大雪，断断续续，好似春日迟迟地不愿来到。
　　
　　颜雅筑终究返身入了里屋，吹熄桌上一盏夜灯，轻轻上榻：要不要买些新奇古怪的玩意回去洛城呢？若是袁宝醒来看到，该会冲散些她心中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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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宝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头重脚轻，简直就像是回到了起死回生的那几日，难过得紧。
　　她额头上抵了凉凉的巾帕，身上盖了好几层各种款式颜色的被褥，看上去像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产物，手法笨拙，好似要把整个人都裹成个粽子，重得叫人无法动弹。
　　
　　嗓子冒烟似的疼，她试着出声，却惊恐地发现出口的声音不成语调，嗓子只能发乎类似呜咽的低鸣。恐怕是连着几日的高烧，给烧坏了喉咙。
　　想要起身，又动弹不得，视线只能局限于头顶一小块地方。
　　
　　她记得之前独自驾马，遇上了土匪，有几个黑衣人从暗地里窜出来，两方搏斗……之后却是一丝记忆也无。
　　那些个黑衣人，恐怕是颜雅筑的势力，如今也不知她究竟是被黑衣人捉了回去，还是被土匪给劫了。也说不上这两种情形哪种更好些。
　　
　　袁宝眼珠子四处转转，发现自己所躺的地方青砖土墙，虽然简陋，倒也实用。她正观察着，屋外忽然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女声，配合着另一个似曾相识的粗狂嗓音，一唱一和，好不热闹。
　　
　　“你个色鬼，说！要不是二当家的知会我，你是不是就准备把这姑娘纳了做小妾！”
　　
　　“夫人、夫人手下留情啊……哎哟，你别听二当家的胡说，就他那品性，做个二流子郎中倒也罢了，哪里管得上我纳妾什么的……哎哟哟，夫人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说！错哪儿了？！”
　　
　　“不该捡个病秧子回来……不对不对！是坚决不该带了女人回来！！”
　　原本粗狂甚至有些唬人的大汉，在“夫人”的教导之下，无往不利地全面妥协，生怕自己一个字眼说错，耳朵就给揪了下来。
　　
　　“哼，既然带回来了，就给我好好治，治了立马丢出去，一天也不许多留！”
　　
　　“好好，全听夫人的！这个……二当家出去了多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鬼知道你那个二当家去了哪儿？他天天神出鬼没的，还不是当初你乱捡人回来？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给老娘改一改……？”
　　
　　“是是，夫人教训得是……”
　　
　　这一男一女吵着吵着，声音渐渐地远了。
　　
　　袁宝估摸，自己八成是给土匪救回来了，不然怎么会遇上这么没格调、却又符合她品味的对话？呆在颜雅筑势力范围内的时候，下人都是沉默而守矩的，似乎已经很久未听闻这样粗鲁、却又充满生气的对话。
　　
　　烧得脑袋大晕晕乎乎，袁宝丝毫也没有注意，对于土匪的行径，自己居然用了个“救”字。至于那二当家，似乎就是照顾自己的土郎中：搜集来了那么多的被子，给她捂了个要死不活，喘不过气的罪魁祸首。
　　
　　“哟，丫头身子骨倒不错，居然没烧死？”
　　耳边轻佻声音出现得如此突兀，若非青天白日，袁宝几乎以为自己遇到了鬼。她慌忙转过头，却见到一张与悠扬蜿蜒声线丝毫不般配的脸面：胡子满脸，邋邋遢遢，头发纠结，随意地在脑后梳了个发束，几丝荡下来，随着说话一飘一飘。
　　
　　唯一说得上漂亮的，恐怕就只有那双勾人魂魄的眼，轮廓深邃、眼角弧度总觉带着笑意，一看便是个不正经的主。
　　
　　毫不在意袁宝审视的眼神，此男倒是对只剩下半条命的袁宝还能醒过来，感到很是好奇，伸手捅了捅她软绵绵的脸蛋，丝毫不觉自己动作轻薄猥琐、有调戏良家妇女之嫌，“喂，丫头，哪家出来的大小姐？看你那车子家什，莫不是要寻人私奔？怎的，如今时兴私奔不成？”
　　男人想到前几日在破庙里打下的那肉鸽，腿上绑的信笺内容，说的也是个有钱人家丫头逃跑的事，不想如今世道，女子倒甚是强悍。
　　
　　见袁宝动了半天嘴唇，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此男一挑眉毛，揉了揉鼻子，一靠近袁宝，身上味道熏得她皱眉，“莫不是救了个哑巴吧？什么？‘老头子，你才私奔’？”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是此男人却可以读出袁宝的唇语，袁宝心中一喜，却见男人面上纠结，抚额捶墙。
　　
　　“想我季东篱当年也是叱诧武林的绝世美男，如今却落到此等地步，几个臭徒弟，真不知都死到哪里去了，任得师父在外头被人追杀，居然还被人叫做老头子，唉……老夫真是何苦哇……”
　　虽是动听悠扬的男声，但邋遢随便的外形，再配上一张胡子拉茬的脸，袁宝不明白就这品相，也能是“叱诧武林的绝世美男”？
　　
　　她敲敲床板，成功地引来了男人的注意，唇语道，‘你到底是谁？大叔？’
　　
　　这回辈分好歹进入正常范围，季东篱一脚踏上床板，一手撑着床柱，咧嘴露出白花花的牙，“姑娘幸会，老夫是打劫的。人称‘妙手回春二当家’，季东篱是也。”
　　
　　




【一场沐浴】

　　
　　于是袁宝就在这个土匪窝住下来了。
　　前几日还躺在床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却没想到这二当家倒是真有些本事，居然几帖药下去，真把袁宝给治得八九不离十。
　　
　　这天一觉睡醒，袁宝的身子已经大好，该是动身离开的时刻了，只是她虽然知道要去南方，却终究并没有个确切的目标。
　　且她已离开洛城好几日，京城中的颜雅筑该是早就知道了她离开的消息，他是否会派人来寻找？还是索性放任她就此离开？
　　
　　袁宝以为，颜雅筑那个认死理的性格，要想如此轻易就放她离开，显然是自己痴心妄想。想到这，她又不禁觉得自嘲好笑：难道她认识的颜雅筑，就是全部的颜雅筑了么，自己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又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自认为了解他，而他就必定是“认死理”的性格？
　　再退一步，即使她真的打算离开这寨子，独自往南去，也不能保证外头就没有守着那些黑衣人，守株待兔地等着她一跨出寨子，就直接捉回去。
　　
　　袁宝呆呆地坐在床上，目光怔忪，不知如何是好。
　　这几日嗓子还是疼痛，似乎一时半会仍不能开口说话，能交流的人便只剩下季东篱一个。袁宝心里揣着心事，索性扮哑巴沉默起来，常常盯着窗外雪景就是一整日，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她每每都看得出神。
　　
　　窗外忽地传来嬉笑声，几个孩子正追打玩闹，来来去去地掬了雪打仗，你来我往，尽是酣畅淋漓的笑声，听的人心中发暖。
　　
　　“臭小子，谁许你们在老娘的院子里头玩的？！大清早的，还不快回家里吃早饭去！”
　　
　　一声精神十足的大吼，把小孩子都给吓得尖叫连连，还真的都乖乖回家吃饭去了。
　　
　　——袁宝在这里呆了几日，才知这寨子就像是个小型村落，里头的壮年男子都是当时打劫她的土匪，而那些妇女和孩子，自然就是他们的家眷。
　　而这个嗓门很大的女子，就是这个寨子的大当家他夫人，李黄花，李氏。
　　
　　李氏是村子里有名的悍妇，大当家对她乃是惟命是从，两人成亲五载有余，可惜一直没孩子。李氏又不许大当家另娶小妾，这事情若是放在有教养些的人家，生不出孩子又善妒，乃是犯了七出的大忌。
　　不过一个土匪寨子，恐怕就没人会管得那么多。
　　
　　李氏和大当家虽然天天你来我往的，不吵不舒坦，但两人就算没孩子，也还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恩爱得很。
　　大当家虽然面里是个口无遮拦的粗人，动不动就嚷嚷着要讨小妾，倒也是从未真做过对不起他家里那位的事情，寨子里的人久了也就习惯了。
　　袁宝才过了没几日，便从照顾她的大婶那儿听来这段，知道李氏因为自己没小孩，所以对寨子里的孩子非常疼爱，别看她平日嗓门大，脾气悍，倒确实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袁宝想，当初李氏嚷嚷着要把她赶出寨子，不过现在她已经好了个差不离，却倒再也没见她提过。李氏不是那种把温和友善放在面上的人，心底里却是真的善良。
　　刚经历过家中巨变的袁宝，对这样一份淳朴温情，感到尤其珍惜；连带着对这个简陋的小寨子，也生了淡淡依赖，埋在心底。
　　锦衣玉食，或许倒不如夫唱妇随地来得和乐美满。
　　
　　既然寄宿他人地盘，袁宝总想着要报答一番，如今她病好得差不多，便琢磨着要帮寨子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于是袁宝去找了平时与她接触最多的人——二当家季东篱，委婉表达了自己的打算。
　　
　　“唔……帮忙？”
　　季东篱裹在厚实的棉被里头，大白天了居然还呆在暖炉烧着的屋子内，赖床不起。
　　平日就算整个寨子的男人都出去“寻生意”，也不见他出马，别看他手长脚长，个头挺高，却完全不似大当家孔武有力、浑身大块肌肉；若不是还有些医术，袁宝真怀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怎么当上二当家的。
　　
　　袁宝嘴巴开开合合，虽然没有声音出来，季东篱却都能看的明白：‘对，既然呆在寨子里，我自然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袁宝这说的是真心话，当然她也顺便腹诽了句：不像某人，整天好吃懒做，也不跟着大伙去打劫，就知道懒洋洋地趴在床上。
　　
　　“做事情呵……”季东篱掏了掏耳朵，歪头想了想，“既然你这么有诚意，作为二当家的我自然也很感动，这么着吧，老夫看你也是可造之材，不如就……”
　　季东篱说话总是慢悠悠的，他声音本就带了懒意、漫不经心，这么拖长了调子，非常勾人胃口。
　　
　　“……？”袁宝眼睛瞪得圆滚滚，不自觉地探了脑袋，看上去很像某种胆怯又好奇的小动物，表情很是惹人想欺负。
　　季东篱勾勾手指，她便往前走了几步。
　　季东篱继续勾手指，袁宝又往前几步。
　　
　　几步复几步，袁宝终于走到季东篱面前，看到他指了指自己肩膀，悠悠地飘了句，“这儿酸。”
　　
　　“……”袁宝眨了几下眼睛，伸手，在季东篱指的地方，敲了几下。
　　
　　“诶，你这丫头，手脚太轻了，重些。”
　　
　　敲重几下。
　　
　　“再重些。”
　　
　　又敲重几下。
　　
　　几个来回，袁宝顿悟，这二当家虽然武力不行，貌似皮倒很厚，自己也不算力气小，居然要这么用力捶，他才说刚好，于是索性卖力无比地敲起来。
　　刚开始是用力的敲打，到了后头，她越敲越喘，季东篱还老嫌弃她力气小，袁宝敲着敲着，便成了打，几乎每一下都是挥拳朝着目标的肩背部而去，用尽力气，发泄一般出拳。
　　季东篱居然还觉得享受，甚至开始眯起眼睛打盹。
　　
　　袁宝着了疯魔一般全力地挥拳，一下接着一下，每挥出一拳，便如同将心里憋着的委屈、迷茫、愤怒、失望、还有恨意，都随之挥洒出去。
　　
　　她想着面前便是背叛她的人、便是破碎了她生活的颜雅筑、便是陷害爹爹的仇人，便是这心里魔障般堵塞的情绪，一切混沌和黑暗，都随着一拳接一拳的攻击，逐渐淡去远离。
　　袁宝感到自己的心脏激烈地跃动着。一次又一次提点她，她还是如此鲜活地活在这世上，还有力量，将拳头这样奋力地挥出。
　　
　　屋里的炭块烧得旺，袁宝直到大汗淋漓，两手酸得发涨，才终于停下手里动作，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粘湿了她额发，顺着热气腾腾的面颊落到下巴。她闭上眼，感觉到心脏剧烈地擂动胸膛，就像从前一般。 
　　
　　身边的季东篱缓缓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揉了揉肩膀，不甚满意，“不行啊，小丫头果然力气不够，你还是找些别的事情来做，敲背便罢了。”
　　袁宝莫名其妙，觉得这个二当家实在难以捉摸，满头大汗地走出季东篱屋子，关门前却鬼使神差地回头，‘你究竟是怎么当上二当家的？’
　　
　　季东篱正揉着自己肩膀，顺便还转转脖子活动活动，并没有看她，自然也就没有回答。袁宝耸耸肩膀，倒也并不是真的如此好奇，关上门走了。
　　
　　回屋里重新沐浴更衣，袁宝穿的是寨子里各家送出的衣服，大小不齐，颜色各异，穿在身上常是松松垮垮的，袖子也要挽个好几下。从前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这衣服刚开始着在身上，确实不舒服。不过袁宝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小姐，这么些日子过去，倒也从未抱怨过一句衣服的事情。
　　洗了澡，换了衣服，袁宝也不似前几日那么沉郁憋屈；刚才那一顿发泄，好似将她心中苦闷全数化作力量，此刻虽然身子疲惫，心里却通透不少。
　　
　　对颜雅筑的那些美好和回忆，不过是玻璃般脆弱的幻梦，幼时的迷恋欢欣，统统是建立在不自知的幼稚上的。一旦梦碎，便什么也不留；就算暂时残留再深刻的欢喜，也定逐渐地随着时间淡去、散去。
　　袁宝盯着自己白嫩嫩的手掌看了半天，握紧又松开，反反复复。因为之前用力捶打，指关节处有些肿胀，随着她动作，感觉微微酸麻；不过这样的不适宜，握在手里，却奇异地带了力量感。
　　
　　她返身在床铺深处一阵翻动，将那柄华丽匕首的握把处，用旧布料层层包裹，直到捏来更加称手，往勒得紧紧的裤腰带里一插，冰凉的刀鞘贴在背上，迅速被体温温暖。
　　袁宝对着屋子正桌上，爹爹的牌位三叩头，发誓定要为他报仇。
　　
　　做完这一切，她觉得神清气爽，所有抑郁一扫而空，仿佛又回到当初那个自己活得风生水起的状态：什么事都能做到，什么阻碍都不畏惧。
　　有时候心思简单，便能活得更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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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熙节是春日里最重要的节日，人们在这时祈求上苍垂怜，来年好收成。
　　寨子里头虽然简陋，但春熙节的准备却一丝也不怠慢，李氏看袁宝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就拖她一起帮着打年糕。
　　
　　也不知季东篱暗地里跟寨子里的人说了些什么，他们如今一致认为袁宝是个被家人抛弃的哑女，看她的眼神顿时多了些同情。就连平日里总凶巴巴的李氏，看着袁宝的眼神也温和不少，平时一得空，便拉着她一道做着做那，生怕她独自一人胡思乱想。
　　袁宝嗓子没好，解释不能，索性也就任着他们继续同情。
　　
　　李氏抡着木槌，袁宝揉着年糕，两人配合默契，动作协调。
　　“啪”地一下打下去，韧劲十足的年糕便被敲得变形，袁宝立刻衬着空气伸手推挤，听到李氏精神头十足的声音在耳边道，“今年这雪也真是的，总下不停，没了过往的商队，连生意都没法做，我们家那口都在寨子里窝了半天了，再下去，非得变得跟二当家一个样。”
　　
　　袁宝偏过头看着李氏，比划了两根手指，‘二当家？’
　　
　　“别比划，除了二当家没人明白你在瞎比划啥，”李氏一锤子敲打下去，在木桶里发出钝声闷响，“我说这个二当家也够奇怪的，身子这么弱，也没什么功夫，被捡回来的时候，都在雪地里冻了好半天了，居然也能捡回一条命来。要不是他懂些医术，就按了他那时不时消失无踪的脾性，哪能挨着我们家那口子成了当家的？”
　　
　　季东篱总是消失么？
　　袁宝在寨子这些日子，倒是从未发现他莫名不见了踪迹的。
　　
　　李氏也不在乎袁宝有没有听，继续自说自话，“今年春天够怪的，雪下不停，寨子里还一连捡了两个人回来……真不知还能出些什么怪事……诶哟！”
　　
　　袁宝正惊讶，原来那季东篱被捡回来也没多久，却忽地听到李氏一阵呼痛，抬头见她捂着肚子跪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一时慌了神，围着转了两圈，开口却发不出声音。猛地想起要找大夫。
　　寨子里的人都说今儿没见着季东篱出屋，他该是在自己院子里，袁宝二话不说，奔到他门前，“嘭嘭嘭”地用力拍着，这声音惊雷似地，屋子里却毫无反应。
　　
　　袁宝大急：就算睡成了死猪，这会也该醒了，难道偏偏今儿就碰上了李氏所说的“时不时失踪”？！
　　终究没了耐心，袁宝“嘭”一声踹开院门。
　　
　　那本就纤薄的薄板撞到篱笆上，晃了两下，断开半截，袁宝顾不上那么多，直往屋子里冲，两腿动得飞快，意识还没追上身体的速度，她人已站在季东篱屋内，气喘吁吁。外厅里果然不见人影，她继续地往里钻去，却见屋子里蒸汽朦胧、视线不佳，袁宝叫不出声音，只能直接找当事人。
　　她绕过遮挡的屏风时，心里才觉得这屋子里气氛有些微妙，正听见季东篱漫不经心的声音近在咫尺，“急什么急……大当家的，你赶着投胎不成。”
　　
　　话音刚落，袁宝听得面前“哗啦”一声响。
　　雾气蒙蒙之中，只见一个皮肤白皙、线条漂亮的背影从水桶里站起来，湿漉漉的长发紧贴在背部，在光滑的背脊上蜿蜒出了曼妙曲线，引人遐思。
　　
　　催不及防，此人忽然转过身，一边抱怨，“老夫难得洗个澡，你就……诶？”
　　
　　袁宝兔子似地钻出屏风，湖蓝裙裾尚未拐过屏风，脚下一滑，便带倒了屏风摔在地上，只留一截小腿露在外头，过大的鞋子也飞了老远。
　　她只能轻声的呜咽，这下摔得不轻，连带着脚腕都是钻心的疼。
　　
　　感到背后蒸汽氤氲，季东篱慢悠悠地跨出浴桶，水波晃荡的声音近在咫尺，就连得水滴落到地上的声音，都叫人听得口干舌燥。袁宝能想到他是如何不遮不掩、不慌不忙地出了浴桶，擦干身子……
　　愈发窘得恨不能趴在屏风底下一辈子不出来了，哪里还顾得上方才他不应门的怪异举动。
　　
　　季东篱似乎是觉得折磨够了袁宝的小心肝，这才蹲到被压得爬不起身、又口不能言的她身边，伸手握住她脚踝，“……丫头，你再喜欢老夫，也要慢慢来。姑娘家还是矜持些的好。”
　　
　　袁宝摔得头晕目眩，只觉得季东篱握住她脚踝的手滚烫滚烫，一愣神，脚心一暖，鞋子居然被他捡回来重新套上了。
　　
　　这样被压在屏风底下受人伺候穿鞋，袁宝活了十六年，倒也是第一次。心里一激动，她脚一抖，只听背后“哎哟”惨叫，季东篱的声音顿生不满，“偷看不成你就毁我容，我眼睛若是瞎了，定叫你伺候下半辈子！”
　　
　　“伺候下半辈子”这种词句，向来是极旖旎动人的，袁宝更加紧闭了眼，面红耳赤。 
　　
　　故此，被压在屏风下头的她并未看到，季东篱在她背后，长长地呼了口气，如释重负。
　　
　　




【一波未平】

　　
　　待到季东篱终于把袁宝从屏风底下弄出来，又看她动了半天嘴皮子，才明白她不是来偷看自己，而是来寻求帮助。
　　两人匆匆赶去李氏的屋子，还没进门。便听到大当家慌慌张张地直嚷嚷，“哪不舒服啊，你个婆娘是不是乱吃东西了？！”
　　
　　进屋一看，正瞧见李氏扶着墙一阵猛吐，人好不容易吐完了，刚躺上床，季东篱二话不说，便上前诊脉。
　　
　　大当家围着两人团团乱转，袁宝被晾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刚才打到一半的年糕还放在一边，看来今晚是别想吃上了。
　　不一会，季东篱起身，大当家立刻上前，紧张得直搓手，“我家婆娘到底是怎么了？”
　　
　　袁宝第一次看到大当家这么手足无措的摸样：人高马大、熊一般健壮的男人，平日里被夫人揪着耳朵的时候固然温顺，却也没见过他这么无辜的表情，他对李氏的感情真真切切，看在袁宝眼里，不免也是羡慕的。
　　
　　“以后重活少让你老婆做，”季东篱吊儿郎当地摸样，起身优雅地拍了拍大当家肩膀，说出来的话却如火药，把屋里气氛炸了个火热：“她已经是两个月身孕了。”
　　
　　大当家石化当场，就连床上吐得虚弱的李氏也没反应过来，都忘了要说话，双双沉默，季东篱看了很是不满，“愣什么，你老婆没打完的年糕靠你了，今晚上吃不到年糕，老夫可要翻脸的。”
　　
　　说完，拉着一边同样呆愣愣的袁宝出了屋子。将这个粗糙又简陋的小屋，留给终迎来新生命降临的老夫老妻。
　　
　　袁宝听了屋子里传来大当家狂喜的大吼，反反复复只有那几句，无非是“我要做爹爹了！”“老婆，我们有孩子了！”之类，相当没有水准；倒是李氏没好气地嚷回去，让他给冷静些，不过声音里，同样带了浓浓鼻音。
　　
　　成婚五年，大当家和李氏二人，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
　　这消息在寨子里传得飞快，不到晚饭，便人人知晓。这天的晚饭，家家户户都分到了一碗大当家亲自打出的年糕，虽然不如李氏的手艺，有些硬、也不糯，却是人人都吃得高兴。
　　还有什么比放了满腔幸福与爱意的东西，更来得美味？
　　
　　不过同时，寨子里也传出了一小波流言，据说新来的袁宝那姑娘，是个比李氏还要彪悍的女子，大白天的居然直闯二当家沐浴现场，欲侵犯之。幸好二当家眼明手快，抵死不从，结果就被袁宝赏了个乌青眼。
　　
　　二当家对此不做解释，不过脸上的乌青倒是货真价实。
　　又鉴于袁宝此女口不能言，此流言一时之间甚为红火，甚至还有人经过袁宝身边，便伸手拍她肩膀为她鼓劲的。
　　
　　日子热热闹闹，袁宝偶尔也会忘记自己身上刚经历过的丧父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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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的雪下下停停，天气却不肯真正地暖和起来。
　　颜雅筑和柳云烟回到洛城，已是距离离开半个月后。两人还未入洛城中区，柳云烟便见颜雅筑驾马从另一条道走开去，身后一个侍卫也没跟，只留下她和浩浩荡荡的随从车队，缓缓想颜府方向而去。
　　
　　柳云烟心里头不免一阵堵。
　　她低头看自己左腕手镯，金光璀璨、精雕细琢，这一对镯子乃是爹娘赠予的新婚礼物，她手上这枚被视若珍宝，带上便没想过拿下。他却将自己那份视如敝屣，离开了爹娘视线之外，就匆匆取下，不知扔到了那个角落。
　　
　　柳云烟知道，颜雅筑手上，恐怕再没有留下新镯子的空挡了：两人第一次见面起，他左腕上便缠了段手环。
　　手环的珠子大小不一，光泽亦不鲜亮，一看便知是过家家般瞎胡闹的产物，说不上名贵，甚至做工还很是粗糙，颜雅筑却视若珍宝，从未见他取下过。
　　每当他沉思或发呆时，便会无意识地转着腕上这串珠子，几乎成了习惯动作。
　　
　　不用他开口说，柳云烟也知道，这珠子，定是袁姑娘赠予他的礼物。这回还未到府便匆匆离开，他也该是去找那位袁姑娘了吧。
　　
　　颜雅筑归心似箭，回来的路上恨不能驾马飞驰，如论如何赶路，却总觉得速度不够。自从陈叔那封告知袁宝醒来的信笺之后，便再无只字片语，天知道他日日等在京城别馆中，生怕错过了洛城飞来的信鸽，心中该是多么焦急。
　　
　　袁宝身体康复了没有？
　　是否还怨着他？
　　会不会扑到他怀里哭泣？
　　
　　自一年多前离开洛城，他便再未好好同她说上一句话，一回来又是碰上了这翻天覆地的变势，他心中有太多太多的温存、太多太多的欢喜，只有紧紧地将袁宝抱在怀里，轻吻她柔软发顶，才能和缓这磨人相思。
　　
　　陈叔在别院门前见到驾马而来的颜雅筑，显然有些惊讶。
　　
　　那信鸽飞去京城该是许久，却至今未回来，陈叔心中亦曾怀疑过信鸽是否安全到达了公子身边，但一方面是由于这样优良的信鸽并不会飞错地点，另一方面，他也是存了私心，希望公子能和云烟郡主多待些日子，所以也并未再发第二封信笺去。
　　
　　可如今见到满面风尘，目光却如此明亮的公子，陈叔心道不好，公子定是并未收到他的信笺，如距今元宝姑娘离开又拖了这么些时光，他此番作为，定要受了责罚。
　　他心中忐忑，只好硬着头皮拦在颜雅筑面前，将袁宝身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给说了。言毕，头也不敢抬地立在他面前，只觉得头皮上投来的视线，灼热如同火烧。
　　
　　颜雅筑丝毫不停步地走过陈叔，推开袁宝屋子的门。
　　里头空落落的，他离开前袁宝躺着的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屋子里原本的摆设，如今都统统换了个遍，倒是他走时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还孤零零地挂在那儿。
　　
　　“当时袁宝姑娘把屋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给砸了，只剩了这一床附近尚还完好，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把屋子里的东西都给换了……”陈叔在一边解释完，颜雅筑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见他背手如屋子几步，低沉了声音道，“出去。”
　　
　　颜雅筑的面上看不出悲喜，陈叔却暗暗觉得不对劲，刚要开口再说两句，却闻颜雅筑再次开口，声音更是冰冷，“出去。”
　　颜雅筑的声音若是凉下来，便是带了杀气，即便是陈叔从小看了他长大，也照样被这气魄骇住，只感到一层冷气从脚心蔓到了头顶，他腿一软，立刻退出屋子，还顺道带上了门。
　　屋里便只留下颜雅筑一人。
　　
　　这屋子天顶用的是上好樱桃木，外层涂了红漆，艳艳地夺人眼球，四周墙垣皆是翠绿镶玉，远远看去，色彩缤纷。即使只是袁宝用来暂时栖身的别院，他也都样样按照了当初在颜府的别馆来装饰，务求每一样东西都顺着她的心意。
　　无论是雕花的桌椅、滕亮壁柱，亦或是那床绣了金线牡丹的被子。
　　
　　而今屋子里的东西样样都被陈叔换走，虽然尽力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但每一样物品的细微差别，又怎么躲得过他的眼睛？
　　如今四周家具摆设，只留下面前这张大床是维持了他最原本的设想，还有床前这件大衣……
　　
　　颜雅筑伸手摩挲上大衣，上头因为许久不动，染了灰。手刚摸上去，便扬起一层蒙蒙虎臣，映了被人抛在角落许久的悲伤，不言自喻。
　　
　　他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片的晕眩，心口揪紧，转身便倒在整间屋子里，唯一没被陈叔换过的那一床被褥上。顿时衣衫荡开、发髻四散。
　　深沉地、深沉地吸气，颜雅筑像是要把袁宝曾留在这儿的气息，全数地存到身体里。可口鼻里，却闻不到她一丝气息。
　　
　　“为什么要逃开我呢……”他不自觉地伸手抚上左腕那串珠子，闭着眼睛喃喃自语，“好不容易才过了这场劫数，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同你说，你却不愿意理会我了……”
　　手里的珠子被捏得发紧，一遍又一遍地摩挲。他很想念她，却不知她现在可好。
　　
　　陈叔在屋子外头守了许久，越是不见颜雅筑出来，心中就越是惶恐，只好赶紧地找来当初那个跟着袁宝出城的马夫，两人一同守在屋外，等着颜雅筑出门。
　　从一大早一直等到晌午，太阳当空，两个人却都不敢离开屋子半步，又不赶进去打扰颜雅筑。天知道他这个平日里温柔有礼到了极点的“洛城之玉”，为何只要一扯到袁宝姑娘的身上，便强硬成这般摸样。
　　
　　等到颜雅筑终于又从屋子里出来，陈叔这把老骨头已然憔悴，愁眉苦脸地偷偷观察他家公子的侧脸，却见他发丝齐整、衣物服帖，面上没有表情，就和进去之前并无二般。
　　陈叔心里暗自嘀咕：自从他家公子从外归来，可是一天比一天难以捉摸了。
　　
　　颜雅筑瞥了眼那战战兢兢、手足无措的男人，“你就是那个马夫？”
　　
　　男人惶恐不已，“是、是，就是小的！”
　　马夫被颜雅筑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心中却不可抑制，忽地腾起一股难言恐惧，他不敢多想，立刻低头站好。
　　“陈叔，我不想为难你，你自己知道该去哪儿领罪。”颜雅筑又对一边的陈叔丢下一句，这便风一般转身离开，留下原地两人，可怜巴巴地站了一上午，却只等到他这么两句话。
　　
　　马夫莫名其妙，陈叔却在一旁深沉地叹气。
　　他知道颜雅筑定是去召回那些隐在深处的暗卫，而自己，恐怕是要从管家降级不少，今后也别想再回颜府主宅了，也罢也罢，他这把老骨头，能跟着自家公子，去哪儿都是好的。
　　
　　……只可怜了这个马夫。
　　
　　马夫被陈叔同情的目光看得心中更是不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身后两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黑衣大汉架起，二话不说，拖走。
　　“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马夫惊恐大叫，被黑衣人往脑后一敲，顿时眼前发黑昏死过去。
　　
　　陈叔看着马夫被架走，心有余悸地抚了抚前胸：幸好幸好，他家公子对他还是很温柔的，只是降级减薪而已，他受得住。
　　
　　+++++++++++++++++++++++++++++++++++++++++++++++++++++++++++++++++++++
　　
　　马夫醒来的时候，只觉身边气味恶臭无比，叫人作呕。脚下一只不晓得从哪儿钻出来的老鼠，正对着他的裤脚撕扯，他狠命一蹬，踹得老鼠“吱吱”尖叫，瞬间便窜了个没影。
　　他惊恐四望，发现自己呆在一个狭小闭塞的石屋里，四壁都是厚重粗黑的石头，仅有顶上一处小小开口，透着摇曳火光，情境很是诡异。
　　
　　这顶部太高，他压根够不着，只好扯着嗓子大喊，“有没有人！放我出去！！”
　　
　　石屋四壁毛糙，吸收了他的声音，无论他喊得多用力，上头都没有回应。
　　
　　忽然听到墙角一堆稻草中传来了轻微的响动，马夫浑身僵硬。室内光线昏暗，他粗粗看过去，却只见了个人形的轮廓：这里居然还有个人！
　　
　　“你是谁？！”马夫大叫，掩不住的惊慌失措。
　　灰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晰，只能勉强分辨此人黑亮亮的双眼。他被黑衣人打晕，醒来便是在这么个阴森恐怖的地方，心中早已濒临崩溃，却不料对方回答他，居然是个女声，
　　
　　“……你也是被劫匪绑来的么？”
　　
　　马夫不说话，却听那声音又开口，“我是谢妍妍，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放我出去？我爹爹一定会送赎金来的，你好好住着不要怕。”
　　一句话，说的颇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再加之她声调颤抖尖细，马夫怀疑这人该是已经疯癫了。
　　
　　不过谢妍妍这个名字，他倒是曾经听闻过。此女乃是洛城有名的谢富商嫡女，只是她怎么会同自己一并关在这儿？
　　那谢家大小姐是个泼辣闹事的主，前些日子还在大街上侮辱了那个他送出城的袁宝姑娘，如今在这里碰见，又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马夫不禁心里一沉。
　　
　　谢妍妍似乎对于又有个人被抓进来同她关在一起，感到很兴奋，也不管马夫是否在听，自顾自地解释起来，“外边的人平日都在打瞌睡，你省省力气，别叫了。他们会把好吃好喝的从上头送下来的，你等着好啦！”
　　语气里不乏兴奋，好似她住的不是牢房，而是上等旅店。
　　马夫忍不住地又向后退了一小步，想离这疯癫的谢小姐远些，可是脚下湿湿滑滑的，不知踩到了什么玩意，他低头一看，差些背过气去——
　　
　　这地方如此恶臭，居然是因为吃喝拉撒都在一块地方！他更觉恶心，奋力地敲打着坚硬石壁，放声大吼，“出去！让我出去！你们凭什么将我关在这儿？！！”
　　便敲打，心里边想到：自己被抓前陈叔那同情的目光，还有那些武艺高强、却能自由出入别院的黑衣人，还有自己和谢妍妍唯一的共同点——袁宝。
　　他们二人被关在这儿的原因，呼之欲出。
　　
　　马夫的声音渐渐地沙哑了，一旁谢妍妍“咯咯咯”地尖声笑着，好似看到了什么滑稽的事情。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一闪小窗打开，落下几片臭酸的馒头片，谢小姐想发了疯似地冲上去，将它们塞入嘴中。
　　到了亮处，马夫方才发现面前这姑娘，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干净地方，一头乱发粘糊糊地贴在脸面，眼窝深凹，嘴角皆是水泡，唯一发亮的，便只有她那双恶兽般的眸子。
　　
　　“唔唔唔……”
　　谢小姐满嘴都是吃食，戒备地看着呆愣的马夫，吃不掉的馒头片往怀里一塞，又躲回那个漆黑角落，窝着不动了。
　　
　　




【一波又起】

　　春熙节一过，春天却迟迟地没来，李氏站在窗前捂着自己肚子，有些埋怨这天气怪异。虽然身形未变，大当家却是草木皆兵，恨不得时时刻刻地守在她身边，事事都要代劳，生怕她崴了脚、伤了腰，妻奴本性暴露无遗。
　　
　　此番过分谨慎的态度，得到了二当家不遗余力的鄙视。袁宝每次见到油条似的季东篱站在大饼似的大当家面前，都觉得这画面喜感得紧。
　　
　　季东篱总闲闲地裹着件大衣，脑袋脖子全体包围得一丝不露，旁观大当家挑水拖地，他手里甚至还抱着个暖炉，整个外出规格比千金大小姐还要千金大小姐，曰，
　　“大当家，你这番摸样，啧啧……”
　　
　　“怎么了？”纯洁大当家不明白季东篱想说啥，眼睛瞪了老大，求知若渴地等他下半句。
　　
　　“啧啧、啧啧……”季东篱摇头晃脑，就这么施施然地缩回屋子去了。留下袁宝和大当家的双双两对眼，袁宝立刻摆手，表示自己是无辜的，啥也不知道；立刻跟在季东篱屁股后头也退回屋子，留下大当家在院子里抓耳挠腮。
　　
　　如此这般，在寨子里的日子一天天过，袁宝现在每天都帮着照顾李氏，听她有些唠叨地幻想自己未来孩子的摸样。
　　其实按照李氏和大当家的长相，袁宝并不相信那孩子会和李氏描述的那般天仙似的漂亮，不过约莫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总都是满意的，更何况她扮哑巴扮习惯了，李氏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
　　
　　寨子外头的雪未停，寨子里的存粮却不够了。
　　大当家照例，又要领着寨子里的兄弟们外出“寻生意”，这回家中夫人怀孕，他更是像打了鸡血一般兴奋，直嚷嚷着要多劫些财物回来，给自己未出声的宝宝准备见面礼。
　　
　　这天天没亮，大当家便领着寨子里的人手出去埋伏，季东篱照样被留下，悠哉游哉地在燃着炭盆的屋子里窝着。顺便给小哑巴袁宝同学检查嗓子。
　　“啊——”季东篱那胡子拉碴的脸，抬了袁宝的下巴。
　　袁宝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嘴皮子动了动，‘人家大夫看诊都是把脉，你怎么叫人张嘴呢。’
　　
　　“小丫头懂什么。”季东篱拍了拍她脑袋，“叫你张就张。”
　　
　　‘老是小丫头小丫头的叫，我不是小丫头。’袁宝怒，‘我都已经过了十六岁了！’
　　
　　季东篱看她一眼，“十六岁？那可比老夫小多了。来，叫大哥。”
　　
　　‘……大叔。’
　　
　　“大哥。”
　　
　　‘大叔。’
　　
　　“……”季东篱盯着袁宝看了半天，“死丫头，就知道你小孩子脾气。”
　　
　　‘我十六了！’袁宝瞪大了眼睛，丝毫不甘示弱地叫回去，‘臭老头！’
　　
　　季东篱虽然不是个受欺负的主，却更不可能真跟个不会说话的傻丫头吵起来，见她气鼓鼓的摸样，亮晶晶的双眼，忽然咧嘴笑，“你不是丫头？”
　　
　　袁宝郑重点头。
　　
　　“好极。”
　　只听得季东篱悠悠地说了句，袁宝便见他弯腰，瘦高的身形一下子将自己裹在其中，遮得严严实实，此番压迫感，乃是浑然天成，袁宝只觉得嘴唇一热，便是贴上来略微冰凉的物体，贴合着吸吮她、挑逗她。
　　
　　袁宝如同受了蛊惑，只觉得背脊僵直，心脏像是疯了一般在胸膛内鼓动。口干舌燥的，全身的意念都集中那相触的一点，她头脑晕眩，就浑浑噩噩情不自禁地、一拳飞上了季东篱的脸面。
　　
　　“啪”的重重一声，连袁宝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看着手捂着自己眼睛的季东篱，支支吾吾，居然还真有点心虚，‘你、谁让你来强的。’
　　
　　“……你个死丫头，”季东篱放开手，露出那原本就青肿未散的眼睛，里头媚态横生的气质，如今被个青紫的眼圈弄得不伦不类，很是喜感。他眯眼舔了舔自己嘴唇，被乱七八糟的胡子挡住的脸面上，忽然生出一朵微笑，露出白白牙齿，“嘴虽然甜，脾性却太差，当心今后嫁不出去，哼哼……”
　　
　　袁宝怒火中烧，觉得季东篱实在讨厌。他怎么就能这么轻浮、这么猥琐这么不讲理？
　　
　　纤细手指指着他脸面，袁宝气得手都打抖，‘你、你个无赖！’
　　
　　季东篱被她这么一说，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升，“我就是无赖，如何，不服气的话，小丫头倒是亲回来？”
　　言罢，还很是挑逗地轻抚自己两瓣嘴唇。虽然他脸上邋邋遢遢的总也不捣腾干净，但那两瓣唇，却干净细嫩的不像是男人该有的。
　　
　　袁宝一呆，轮着拳头就要冲上去再一顿暴打，却忽地听见歪头鬼哭狼嚎似的惨叫——“不好了！大当家不好了！！快、快去叫二当家！”
　　
　　这声音实在太过惶恐，屋子里的二人一时都收了心神。季东篱还没来得及上前开门，就见得一声巨响，门被冲进来的两个大汉一脚踹开，两人之间半扶半抱着，赫然一个浑身染血的男人。
　　若不是他手里还牢牢握着那把标志性的大钢刀，袁宝真难以认出来，这个脖子上被人重重撩了一刀，已经半死不活的人，居然是那个整天好似用不完力气的大当家。
　　
　　季东篱凑上前去一番查探，忍不住皱眉，“弄成这副摸样，怎么回事？”
　　
　　将大当家扛进屋子的两人，此刻也是身上挂彩，有个人的臂上还拉了条大口子，被胡乱地包扎一番，此刻也是不断往外渗血，苦着脸一副着急的摸样，“兄弟们今儿个刚出寨子，守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等来一大个商队。大当家的一看他们那马车，就知道来的非富即贵，肯定是个大买卖。”
　　“本来、本来我们觉得这大雪仍旧封山，能有这些个胆量过山头的，必定是带了强大武力，大当家却说要给未出世的孩子备齐了银两，好过日子……”
　　
　　“该死！！大当家冲出去的时候，我该早些守在他旁边的！”
　　
　　“要是我们俩动作再快些……”
　　
　　那两个大汉也是五大三粗的男人，此刻一个个举了袖子抹眼泪，脸上的血污和眼泪混在一起，一副犯了错的小孩子摸样，几乎就要痛哭失声，“大当家还说，定要我们把他送回来，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
　　这一个个声泪俱下的，好像大当家已经死了一般。
　　
　　“闭嘴。”
　　季东篱幽幽地说了句，不知这话里是带了何等的魔力，那两个水龙头破了一般情绪崩溃的大汉，被他这么声音凉飕飕地一说，还真乖乖把嘴给闭上了。
　　
　　袁宝顿时有些目瞪口呆。她老觉得季东篱是个非常怕冷、极度懒惰、整天游手好闲再加痞气十足的无赖，最多会点邪门医术，却不知他难得收起玩闹神色，正经说话的时候，居然还真有些气度。
　　
　　哪种气度？
　　
　　就是当晚上，颜雅筑下令军队将袁府围起来，那种冰冷、高高在上，强硬的命令口吻：好似他天生就该站在高位鄙睨万物，已经习惯了周围人，都对自己俯首、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季东篱指挥着两个大汉把大当家摆到床上，又让其中一个出去准备开水和干净巾帕，再让屋子里的另一个负责保护好另一个院子里头的李氏。
　　大汉领命出门，丝毫不敢怠慢，脚还没跨出屋子，却又被背后的季东篱叫住，“站住。”
　　
　　大汉标准立正姿势，转身肃穆，“是！”
　　
　　“你就这番摸样去李氏屋子里，生怕她不知道大当家出事了。”
　　
　　季东篱冷冷瞥了大汉一眼，大汉的脊背顿时挺得更直，“我、我这就去换一身！”
　　
　　“慢着，你们劫的商队，什么摸样？”
　　
　　“唔？”大汉有些愣，似乎没反应过来季东篱问这个做什么，“清一色的衣服，好几辆马车，不知里头还有没有人。”
　　说了等于没说。此人言毕，再不犹豫地冲出屋子。
　　
　　前前后后一番交代，不过片刻时间，袁宝真要对季东篱刮目相看，不过她也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机，虽然看了大当家的摸样，难免心如擂鼓，思绪混乱，但看着季东篱如此沉着的摸样，倒也被他带动得冷静下来，沉住气立在一边。
　　只见那烧水的大汉不多会便端了开水进来，季东篱又嫌他碍手碍脚，打发了去寨子大门口守着，让袁宝上前来帮忙。
　　
　　大当家脖子上的伤口乃是利刃直接割裂，从半山腰抗上来，到了此时，早已奄奄一息，血却仍旧毫不止歇地缓慢从包扎物里渗出来。
　　季东篱快速却大力地直接用手挑了裂口里不断流血的地方，不知用了什么手势将其粘附，再直接用巾帕将他伤口堵住，伸进一杆枝条，几圈环绕。
　　几个动作下来，大当家的出血果真减缓不少。
　　
　　他又从屋子里的药罐里□半天，寻了颗药丸，放进大当家嘴里头含着。只见对方白惨惨的面色起色，几乎停滞的呼吸也逐渐加重。
　　袁宝愣：敢情这位二当家，可当真是个神医！
　　
　　一切做完，袁宝的心才终于从吊得老高放松下来，拍拍季东篱的肩膀，‘大当家没事了？’
　　“……”季东篱只淡淡看她一眼，神情严肃，并未说话。
　　
　　刚才动作的时候，季东篱的脸上溅到了血，喷洒的点点血红，装点在他眼角面颊，居然将他肤色衬得莹白。那流连如蝶一般的液体，更是给他妖媚眼角带了些离奇的魅力，一姿一态，都看得人不禁失神。
　　
　　定是疯魔了。
　　袁宝偷偷捏了自己的手，不禁有些懊恼：定是见到了大当家的摸样，自己受了惊吓，才会觉得季东篱的面相有了绝世倾城的美。
　　看来自己的脑子也有点不好使。
　　
　　两人正守着大当家，各怀心思，默默不语，却听到床上的大当家忽然猛烈咳嗽几声，逐渐转醒过来，居然面色红润，开口第一句，便是叫李氏的名字，“黄花……”
　　
　　这名字一出口，满屋子血腥绝望，都顿时被打散无影，袁宝紧绷的心情，被大当家这一声气喘吁吁的呼唤给搅了，又是担忧、又是觉得好笑，脸上的表情不尴不尬，很是扭曲。她觉得不是她破坏气氛。
　　袁宝小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名字没气质，人家家里的闺女，都什么“嫣然”、“木槿”的名字，一听就是烟波浩渺、洛神佳人的派头，偏偏她的名字，怎么听都是圆滚滚、光溜溜的质感，没心没肺，也没气质。
　　
　　后来长大了，觉得“袁宝”这名字也算顺口，就算没气质倒也罢了。而自从在寨子里第一次听到大当家叫李氏的名字，她才深刻领悟到，自己的名字，其实还是相当体面的。
　　至少她叫元宝，没叫元宵、圆寂、圆滚滚或者猿粪之类。
　　
　　没听到回应，大当家不死心地又呼唤了一句，袁宝刚想上前去跟他说话，手腕一紧，却被季东篱扣住了。
　　怎么回事？
　　
　　袁宝疑惑，却见季东篱对她缓缓地摇了摇头，表情淡漠，她一时看呆，忘记要问。
　　
　　季东篱可怜兮兮的门又被猛力踹开，李氏一阵风似地刮进来，扑倒在床前，泣不成声，“我在、我在！”
　　原本比派去守着李氏的大汉，灰溜溜地跟在后头。
　　
　　原来大汉虽然换了衣服，但身上的血迹却来不及清晰，结果他又在李氏面前支支吾吾，谎言一戳就破，到底没瞒住李氏。
　　
　　床上的大当家虽然无法动弹，握住李氏的手却极用力，他用有些迷茫却亮得异常的眼睛盯着他的婆娘看，嘴一歪，展开了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黄花，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其实李氏真不能算得上好看。大当家虎背熊腰，她呢，就膀大腰圆，又一直操持家务动手劳作，肌肤也算不上白皙柔滑，五官更是平凡里头带了点凶悍，总之绝对算不上美人。
　　
　　但此刻扑在大当家床边，明明泪流满面，却皱着眉头努力憋住抽泣的摸样，袁宝看了心里都难受，却真没觉得大当家那话有什么别扭了。
　　
　　“谁说我哭了？！”李氏胡乱了抹了面上眼泪，凶神恶煞，“你要是敢死给我看看！老娘非拧下你的耳朵不可！”
　　
　　“黄花啊，有身子的人了，不要那么激动……就算我死了，你也要知道好好照顾自个儿……”
　　
　　“你再说一遍‘死’字试试看！”
　　
　　“不敢死不敢死……”大当家“呵呵呵”地笑起来，又被脖子疼痛弄得呼吸一窒。
　　
　　“说！是谁把你弄成这个摸样的？！老娘非把他们给碎尸万段了不可！”李氏彪悍的摸样又爆发出来，挽起袖子一副可怕摸样。
　　“诶，惹了我家夫人，算他们倒霉……”大当家虚弱地笑笑，面色红得不似受了此番重伤的人，袁宝忽然觉得心里一跳，忍不住拉扯了季东篱的袖子，见他低头看自己，着急开口，‘你给大当家吃的，究竟是什么药？’
　　
　　季东篱低头，凑近了她耳边，呼吸的气息喷洒在脖颈上，却不见温暖，总是冷冰冰的。
　　袁宝忽然觉得眼前一暗，季东篱居然伸手捂住了她眼睛，她的睫毛轻颤，被眼前压迫的力量蒙得不舒服，张嘴又发不出声音，双眼不能视物，顿时让她觉得有些慌乱，张了嘴吧，‘季东篱，到底怎么回事？’
　　
　　耳边只有季东篱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却不见他回答。
　　此时屋子又闯进一人，声音慌慌张张，“不好了，刚才那些黑衣人，都、都杀上来了！”
　　
　　“黑衣人”？！
　　袁宝听着这描述，忽然觉得胸口一紧，心脏飞似地跳起来：难道、会是颜雅筑？
　　
　　山寨的人数上虽然占优，但没想到那商队的黑衣人武力却是如此强大，打又打不走，跑也跑不了，而且对方中央那一处马车里头，还不知藏了个什么重要人物，被黑衣人围得严严实实，连个脸面都不露。
　　打劫的没了大当家坐阵，早就乱了方寸，边打边跑，居然不知不觉逃回了寨子附近，而对方黑衣人紧追不舍，这就要攻进来，单凭寨子中的武力，恐怕撑不了多久。
　　
　　大当家的一听，红得不正常的脸色一紧，“看来只能用火药了……二当家，你看如何？”
　　
　　袁宝听到季东篱仍旧是漫不经心、不疾不徐地，在她耳边悠悠说了句，“随你。”
　　无论袁宝怎么扭动挣扎，他总捂着她的眼睛，坚持不放。
　　
　　火药是危险之物，用不好，便是玉石俱焚的结果，两个大汉见大当家这般决定，都有些踌躇，又听得大当家咳嗽两声，面色朗朗，精神好得叫人害怕，对身边的李氏柔柔一笑，
　　“黄花啊，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我青梅竹马，你总说长大了要嫁个风流倜傥的文人雅士……真抱歉，结果嫁给老子这样的粗人，让夫人委屈了。”
　　
　　“你甭给我贫嘴，少说点这种恶心巴拉的文话……”李氏的眼睛憋得红通通的，眼泪不断地落下来，却硬要拗个笑的摸样，就她那跟大当家非常夫妻相的面孔，别提有多惊悚了。
　　
　　“哦哟……偶尔让我装装文人的调嘛……”大当家嗓音粗粗的，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能说出这种恶心人的撒娇话，“黄花……黄花……黄花黄花……”
　　
　　“别叫了，”李氏莫名的觉得生气，打断大当家的话语，“好好睡，好好休息，别给我瞎叫唤！”她想拧他耳朵，但看到大当家脖子上仍旧缓缓渗出鲜红的伤口，手举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回床上。
　　
　　“黄花……”大当家不知是着了什么疯魔，嘴里喃喃地反复叫着李氏实在不怎么好听的名字，粗噶的嗓音配了扭扭捏捏的调子，听起来着实别扭，“黄花……以后定要好好养活我们的孩子……”
　　
　　“闭嘴。”李氏皱着眉头，轻喝。
　　
　　“也不知道是男是女……黄花黄花……”大当家说得含含糊糊，似乎勉力控制自己的舌头，却不太得心应手，字词开始有些含糊，“黄花……其实我一直都没跟你说……”
　　
　　“那就别说了，叫你闭嘴睡觉，你听不懂老娘的话？！”大当家的声音越是虚弱，李氏便越是生气，仿佛是要用怒吼打断他的话语，好叫他不要再继续这种叫人心凉的、遗言似的告白。
　　仿佛只要打断了他的话，就能打断死亡的降临。
　　
　　所以她肆意地散发着自己的怒火，不讲理、大嗓门，表现得强硬而无所畏惧。
　　
　　“黄花……黄花……”大当家喃喃自语，虽然侧头对着李氏，目光却恍惚纷乱，他面上突兀的潮红渐渐消散下去，喉咙里嘟嘟囔囔都是杂音，“黄花呵……其实你的名字……可真不好听……”大当家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恼火有些无奈地说，
　　
　　“臭婆娘，可老子就是喜欢你的调调。”
　　
　　袁宝在一片漆黑中等了许久，但是一直都没有再等到大当家说下面的话。无论李氏怎么谩骂，怎么拧他耳朵，无论李氏怎么哭泣，怎么恳求他的回应。
　　季东篱的手冰冰凉凉的，好似身上没有温度，但至少他带给袁宝眼前的一片黑暗，让她觉得这一回近在咫尺的死亡，不那么叫人恐惧。
　　
　　她紧紧握住季东篱遮住她眼睛的手，捏得手指发疼。
　　两个守在屋子里的大汉，终于如野兽般怒吼着冲出去，屋外很快响起了冲天的喊杀声，间或参杂火药爆炸的巨大轰鸣。
　　
　　




【一念之间】

　　
　　颜雅筑驾马在黑衣人的最前方，周围气氛紧绷，黑衣人见他执意要从马车里出来，都如惊弓之鸟，背脊绷得死紧。
　　
　　飞鸽传书去京里告了这窝山贼，还不等皇命下达，他便率了下属来这儿剿灭，虽然手边人数不过数十，私自动用武装却仍是大忌。
　　但是，他已不能等待。
　　
　　颜雅筑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缰绳，马儿不安地刨地吐息，他站在半山腰，远远地望着那藏在山林中的寨子。袁宝就在那里面，很快就能见面了。
　　
　　他唇角一抿，声音坚冷，“攻进去。”
　　
　　黑衣人如同出鞘的宝剑，满含杀气；原本山贼的大部分男人，便都在山脚下的打斗中受了伤，此时即使寨门紧闭，恐怕也挡不住黑衣人的逐个攻破。进攻的黑衣人和寨子中残留的人马打得异常激烈，但即使进展缓慢，对黑衣人来说，收割山贼的性命，仍旧容易得像是单方面的屠杀。
　　山上气温低，不知为何，又开始零零落落地飘雪，沿着扭曲的痕迹直没入泥土，冰凉刺骨。
　　
　　下雪的时候一切都显得冷清，所以寨子忽然响起的巨大爆炸声，和随之而来的烈焰飞絮，让外头的颜雅筑有些错愕，“……火药？”
　　
　　有几个黑衣人被炸得当场变作一滩血肉，剩余的几人，纷纷都是断胳膊断腿，至少能留条命在，倒变作了幸运。
　　他们事先完全没料到，对方居然会在身上捆绑火药，打不过便扑上去死死抱住，然后“轰”一声巨响，便同归于尽。
　　
　　颜雅筑闻着空中浓浓焦糊味，皱眉，一夹马腹，不顾身后人阻拦，直接冲进了火光泥屑交杂的寨子。几个黑衣人却因了空中漫天交杂的滚滚黑烟，失了主子的踪迹。
　　他们不敢怠慢，立刻分散开，寻找寨子里那一身藏青衣衫的身影。
　　
　　++++++++++++++++++++++++++++++++++++++++++++++++++++++++++++++++++++
　　
　　袁宝看着季东篱在自己的屋子里收拾行李。
　　屋外，打杀声和火药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屋内，床上的大当家尸骨未寒，李氏已经哭昏过去，趴在床边一动不动。她不敢看大当家的方向，就只好努力把视线集中在季东篱一人身上。
　　
　　大当家那样严重的伤，根本没可能活命，她居然还以为当时季东篱喂的是能保命的仙丹，事实证明，不过吊命的破玩意，不用一时半刻，照死不误。
　　看来季东篱还是做个二愣子大夫的料，成不了神医。
　　
　　其实他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随手弄了点银子塞进衣襟里，数目也不多，顺便随手拿了几件衣服，打包好便往背上扎紧。
　　袁宝不明白，上前去拉扯他衣袖，‘你不是这里的二当家么？’
　　
　　季东篱看她一眼，笑得很是轻慢，“所以？”
　　
　　‘那么大当家死了，你不该担负起大当家的责任？’至少坐阵寨子，守着大家共患难，怎会大当家刚死，就直接收拾包袱准备跑路？
　　
　　“哦？谁同你说的？”季东篱背对着她，在橱柜里东翻西找，挖出几个瓶瓶罐罐，也一并塞到随身行李中。
　　等了半天，袁宝口不能言，自然是没法回答他。季东篱转身，便看到袁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里头的谴责和鄙视，简直要把人给烧个对穿，‘你要临阵脱逃？’
　　
　　季东篱走到她面前，捏了捏她脸面，笑得眼睛都眯起，“老夫本来就是个路过的，如今离去，叫做天经地义，不叫临阵脱逃。”
　　
　　‘我看错你了！’袁宝不敢相信他居然是这种人，大难临头，居然只想着自己跑。
　　想到大当家的惨死，还有如今身怀六甲，哭倒在床边的李氏，她想到自己被迫逃离，遇上的第一个会给他她温暖的地方，便要这么毁了，胸中涌动的闷痛，直叫她两眼酸楚。
　　季东篱朝她笑笑，也不争辩，转身便走。
　　
　　后院离打斗的地点有些远，但仍能听到一声声炸雷似的火药响，袁宝看季东篱走了几步，回头又看她，沉吟一会，才极不情愿地挠了挠头，轻飘飘地说了句，
　　“若是你要一起走，老夫倒也可以勉强答应。”
　　
　　袁宝当时不知，季东篱的身体，并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健康。即使如此一句不痛不痒的邀请，也是担负巨大风险；因此她不但不觉得感激，反倒听了胸中更觉气闷，嘴里呜呜丫丫，作势大吼，脸孔都憋得通红，
　　‘要走便走！我不像你忘恩负义，我要留在这儿，守着寨子！！’
　　
　　季东篱耸耸肩膀，居然真的转身离开了。
　　留下袁宝对着他瘦高的背影，一句句无声谩骂，‘知恩不报！狼心狗肺！人面兽心！！！’
　　她大概一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成语，这会乃是倾囊而出，终于骂够了，气喘吁吁转身回屋，已然下了决心，掏出背后匕首，就算她的力量是杯水车薪，却实在不能旁观着整个寨子的人，或许因了她的缘故而被赶尽杀绝。
　　
　　她的心思亦是忐忑的，若是攻上来的黑衣人并非颜雅筑的手下，那她这举动，无疑就是找死。
　　袁宝敲了敲自己脑袋，赶走那些怯懦与犹豫：至少李氏和她的孩子，有活下来的资格。
　　
　　回到屋子，床上大当家的尸体还在，但李氏却消失了踪影。这转折未免来的太快，袁宝心里一颤，只听得门外一声凄厉大吼，气焰万丈，比上平日里彪悍数倍，
　　“老娘砍死你们这些个杀千刀的！！！！”
　　
　　她冲出门去，刚好看到李氏，挥着大当家平日里那把宽刀，一招一式都不甚标准，却偏偏凭了股蛮力和杀气，真砍伤了混战中几个黑衣人。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李氏一副不要命的摸样，倒真的看上去颇有一夫当关的气势，黑衣人似乎意识到这个女人的危险，居然有两个调转矛头，直奔她而去。她到底不是对方敌手，勉强架住一人手中剑，却抵不住另一人从背后快速接近，眼看便是穿胸透骨的死法。
　　
　　这两个黑衣人恐怕也是胜券在握。李氏感到背后逼人寒芒，闭上眼，认命。
　　能更大当家的死在同一天，也算是了了当年成婚时候的誓言。只是苦了这肚子里的孩子……她难得面上露出这般安然和煦的神情，轻抚自己小腹，有些想哭：孩子你尚未出世，便要跟着娘亲离世了。
　　
　　只是等了半日，背后那致命一剑却迟迟未到，倒是听见男人低沉闷哼，李氏有些吃惊，见着正对着她的黑衣人面上，也是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她乘机反手一勾，便一刀捅入了黑衣人胸里头，只来得及听了面前人低呼一句，“……袁姑娘！”
　　
　　……袁姑娘？
　　
　　她转头，看到满面血污、呆子似地立在原地的袁宝。手里牢牢捏着她那柄随身携带的小匕首，面前倒着黑衣人，她的眼神呆滞，盯着地上轻微抽搐、却仍未死去的黑衣人许久。原来是她关键时刻刺中黑衣人，才保下了李氏性命。
　　李氏见她这摸样，知道是吓坏了，二话不说，一刀下去先了结了地上黑衣人，再抓着她的手跑进寨子里存放火药的仓库。
　　
　　一进仓库，她便熟门熟路地翻了火药往身上带，将心慌意乱的袁宝丢在原地，“这些杀千刀的若只是为了守住财物，断然是不会特意上山的。”李氏此刻的声音带了杀气，喃喃自语，“这样整齐划一的摸样，必定身后是藏了主事的……”她动作停顿，忽然回头喝问袁宝，“对不对？！”
　　
　　袁宝慌张，忙不迭地点头，又摇头。
　　匕首刺入人身体的感觉，和刻在木头上实在不同，她见李氏就要命丧刀下，才会想也不想地捅下去，却被利刃撕裂人肉的气势吓住了。她觉得自己杀了人，因为黑衣人反身的时候，明明是想一刀把她砍死的，却在见到她的脸之后呆愣，放下手里的刀。
　　他是颜雅筑的手下，他是因为见到自己，才不反抗，就这么被李氏砍死的。
　　
　　袁宝颤抖着用手摸自己的脸，却只见上头染了腥臭的人血，怎么也抹不干净，越擦便越是鲜红。她觉得自己满手都是鲜血，肮脏不已。
　　
　　李氏上前，难得温柔地轻握她的手，把她拽得死紧的匕首拿下来，“你又是何苦……算了，听老娘一句话。” 
　　李氏粗鲁地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血迹，粗劣衣料，磨得她面颊生疼，袁宝只觉脖子上一紧，贴上来样冰冰凉凉的东西，她听了李氏在自己耳边说，“不要乱动。”
　　
　　袁宝就这么被李氏架着走出仓库，两人刚出门，却被面前藏青色衣衫的男子惊住了。
　　
　　面若冠玉、嘴唇轻抿，看着两人的男子一身衣袍随风，在大沙声中依旧清淡得怪异的面容，因了微微皱起的一双眉毛，顿时带上煞气。
　　颜雅筑面上并无变化，握在缰上的手却重重一颤。他骑在马上，低头看下面二人，袁宝的脖子离那匕首仅有分毫，好似随时都要被利刃割破肌肤。
　　
　　“你不会有胜算。”颜雅筑的声音很冷，陈述事实。
　　
　　“老娘本来要的就不是胜算，”李氏也不甘示弱，“你们找寻的便是这个丫头吧？”
　　颜雅筑将视线从李氏的脸上移到袁宝脸上，呼吸稍微加快，眯眼，“伤了没？”
　　
　　袁宝脸上脏兮兮的，倒是看不出害怕，缓缓地摇了摇头，却很快移开视线，不想看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承载太多的温存柔软，许多年来都如此熟悉，她不想再被骗，不想再沉沦其中，失了自己。
　　
　　“刚才没伤，指不定等下就破皮见血，”李氏将匕首往袁宝脖子一帖，出声，“下马。”
　　颜雅筑果然下马，动作潇洒优雅，藏青色袍角翩飞，像是一幅画。他立在地上，李氏才觉面前这个男人修长高大，他脸上的表情淡淡，却会叫人看得入迷，看来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看来果真对这丫头上心得很，”李氏咧嘴，更是紧了袁宝脖子上利器，“若你跪下，我便放了这丫头。”
　　
　　这句话出口，视线闪躲的袁宝，亦是惊得抬眼，她看到微雪中立得笔直的颜雅筑，脸上却不慌不忙，好似完全没有受到这句话的影响，定定看着李氏和袁宝。
　　三人之间顿时沉默，只留不远处打杀声依旧，间或火药的黑烟腾起，却似别个世界。
　　
　　“果然不肯，”李氏发出了闷笑，声音尖锐刺耳，听了人却觉心中凄凉，“若是我那口子，定会愿意为我跪下，而你对这丫头却不过如此；你手下杀了我那口子，我现在便杀了这丫头，也算是两讫。”
　　她说罢，那匕首寒芒便逼入袁宝细嫩的脖子，雪白肌肤上沁了一滴红色珠子，很快滋出来。
　　
　　颜雅筑身子一紧，似乎是被这抹血红刺伤了眼，面上波澜不惊的沉着第一次有了裂痕，沉声道，“等等，我跪。”
　　袁宝觉得自己耳朵八成出了问题。
　　
　　颜雅筑。
　　永丰王世子，被称作洛城之玉的男人。才华横溢、满腹经纶，能文能武、貌若潘安的颜雅筑。
　　也是毁了她袁家，杀了她爹爹的颜雅筑。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该为了她这种丝毫价值也没的小丫头跪下，就算心里真还有些欢喜……
　　
　　但没等她惊讶完，颜雅筑手里撩了袍角，稳稳当当，便直直跪下去。积雪泥泞的土地污了他上等衣料，下冲动势，在积雪里砸出一个浅浅小坑。
　　袁宝不敢看颜雅筑的眼睛，心却沉沉地跃动，叫她觉得难过：为何要做出这种……温柔得好似能为她，抛弃一切的事情？
　　
　　为何明明已经同别的女子成婚，却还要在这里为了她下跪？
　　
　　为何要用这种灼灼的视线盯着她，即使看向别处，也躲不开他深沉探视？
　　
　　你明明该是我的仇人不是么，即使你救了我，我不杀你，但却依旧对你凉了心、生了恨，为何还要在我已逃离之后，紧追不放？
　　袁宝的脑袋瓜子里放不下这么多叫人迷茫钝痛的心思，她只能闭上眼，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她感到李氏的手松开些，轻轻放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
　　一切似乎都在向和平方向而去，惊变却在此时发生！
　　
　　李氏背后的仓库顶上，忽地跃下两个黑衣人！他们该是在此处埋伏许久，为了就是待到李氏松懈的一刻，一击必杀。
　　此时的一刀下来，便注定是从肩膀刺入，生生卸了一只手的力道，避无可避。李氏痛呼出声，袁宝被推得跌坐一旁，只见李氏右臂断口处，泉水一般喷薄不止的血水，浸透她粗布衣衫，又滴在地上，很快在白色的雪花中溶出一条通路，一红一白，看得触目惊心。
　　
　　两个黑衣人本想要再补上一刀，却又听得不远处颜雅筑冷冷一句，“留她活口。”
　　留活口的意思，恐怕就是要同那马夫和谢家大小姐一样，扔进永不见天日的地牢里，乃是求死不能的境界，真还不如一刀被砍死在这里。
　　
　　两人对看一眼，领命回到颜雅筑身边。
　　他此刻已经站起身，对着跌坐地上的袁宝伸手，脸上微微一笑，眼睛完成半月状，春风一般的温暖和煦，“小宝，过来我这边。”
　　
　　袁宝坐在地上，看看流血不止的李氏，又看看几丈远的颜雅筑。
　　刚才黑衣人下手的一瞬，李氏分明有机会下手，就算不一定能杀了她，却也能在她脖子上开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况且她若只是倒下，又怎么会跌坐得李李氏这么远？
　　分明是李氏在她的后腰上推了一下。
　　
　　黑衣人下刀杀人，只一瞬，李氏本能的反应，便是将袁宝推开。
　　她并不是真的想要伤害袁宝。
　　
　　李氏肩胛处血流不止，她在雪地里大口喘气，除了袁宝，竟无一人将视线放在她身上，仿佛她早已是个死人。
　　
　　颜雅筑的声音很温柔，又轻轻问了遍，像是生怕惊了袁宝，“小宝？跟我回去罢。”
　　
　　他过去也总这样叫她。
　　
　　冬天的时候，袁宝的手脚总是冰冷，她若是耍赖把凉凉的小手塞到颜雅筑衣襟里头，硬要捂暖了才肯离开，什么男女大防，在她眼里那统统都是狗屁，反正她总觉得自己是要嫁给颜雅筑的。
　　颜雅筑无奈，每每都只好叹气揉揉她脑袋，“小宝小宝，以后若是嫁不出去怎么办？”
　　
　　“什么嫁不出去，你定会娶我的。”袁宝不以为然，换个姿势窝得更舒服。
　　
　　颜雅筑低声笑，眉眼弯弯，收紧了双臂，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叫着，“小宝小宝小宝……”
　　
　　分明是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名字，一样的人。
　　
　　袁宝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李氏，李氏动作艰难缓慢，却依旧掏出了方才在仓库里拿的火药，擦了火折子，点上引线。
　　轻微的“呲呲”声顺着引线一路传下去，李氏抬头对上袁宝的眼睛，用嘴型说，
　　
　　“傻丫头，快跑。”
　　
　　




【一味毒药】

　　
　　李氏身上携带的火药，是平常的三四倍多，只需一发点燃，便足以将颜雅筑和黑衣人，统统炸个半身不遂。袁宝抬头看了看对她笑得温柔的颜雅筑，转头就跑。
　　
　　颜雅筑脸上的笑容僵住，这便要追上去，他身边的黑衣人却发现了地上李氏的不对劲，忙拉了他向后退去。
　　他一人之力，哪里抵得过两个练家子？再不情愿，再大声地叫袁宝的名字，也唤不回她逐渐远去的脚步。
　　
　　袁宝跑了没多久，就听到背后一声冲天的巨响，地上的雪被瞬间汽化，泥屑同李氏的残骸飞上天去，再零零落落地砸到地上。一截染了血的青织布飘飘荡荡，这花纹熟悉得很，是李氏当初百般不情愿，却依旧掏了出来给她穿的衣服。
　　
　　现在她连个尸首也无，衣服带了点点火星，边落便渐渐燃烧，等到了地上，便只剩灰烬。
　　
　　袁宝咬紧下唇，用力抹去冒出来的眼泪，身后颜雅筑仍在叫她的名字，似乎是直接要越过那坑洞直接追过来。
　　按她的速度，恐怕是跑不过颜雅筑的；可她只想跑开，能离他一秒、便算作多一秒。
　　
　　“这位姑娘，需要老夫帮忙不？”
　　
　　悠闲而不符合当下气氛，季东篱嘴里叼着根火折子，蹲在仓库后头的屋顶上，对她微微一笑。
　　
　　此男背光，胡子拉碴的脸什么的，暂时都被背后阳光射得模糊；只留修长身形，乍看之下，居然很有些绝世风采。
　　
　　袁宝一听到他的声音，没问他怎么半路又回来了，也没问他叼着火折子干吗，只觉得被李氏的死、颜雅筑的下跪搅得混混沌沌的心神，一下子松懈开。
　　见到他，便是什么都能克服，什么都不怕一般，喉咙一紧，一股热流从心口涌上来，她抬头看向那个身影，“求求你，带我走。”
　　
　　那逆光的身影一顿。
　　
　　袁宝声音闷闷的，带了点沙哑，倔强地不肯哭出来的表情，却反而比嚎啕大哭更叫人心疼。季东篱捶了捶自己脑袋，觉得自己肯定最近时运不济：跑都跑了，还鬼使神差地赶回来，多带一个人，肯定要动用内力，到时候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也罢也罢。
　　他看着仰望自己的袁宝，脸上脏兮兮，一副被抛弃的小动物摸样，抚额。
　　
　　跳下屋顶，将袁宝打横地抱起来，随后点了她睡穴，以防此女不习惯轻功，半路吐了自己满身：自己邋遢归邋遢，还是很爱干净的。
　　随手将火折子从屋顶，扔进摆放火药的仓库之中，施展轻功便跑路去了。
　　
　　转身的时候，季东篱似乎还看见背后黑滚滚的浓烟中，一个藏青色衣衫的男人追出来。季东篱只来得及匆匆看他一眼，便几个起落离开。
　　
　　火折子烧得很快，他的速度却更快，身边景物飞一般地褪去，寨子里一声惊雷似的爆炸，火光冲天之时，他已经快要跃入下一个山头。体内蒸汽轮回，飞速运行，一股冰寒之气却从脚心钻出来。
　　不知能不能撑到下一个地方。
　　季东篱嘴角抽搐，他可不想躲过了追杀，躲过了毒发，却因为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自作孽死在深山里……
　　
　　看了眼怀里睡得正香的袁宝，季东篱认真思索：要不然，就把她扔这山里头了？
　　不好不好，既然都救出来了，自然是要等她醒过来好好报答自己。
　　
　　……端茶送水，揉背捶腿。
　　……哼哼。
　　
　　。
　　
　　远处，寨子中。
　　光下的焦黑烈火如恶魔吞噬着周围一切，颜雅筑被爆炸的巨大力量甩开老远，面上更是被碎石撕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淋漓，趴在地上不省人事。
　　
　　这滔天的火焰中，轻柔婉转的微雪终究停下。日出大地，白色的雪便在烈阳的曝晒中，绝望地迎来了新春降临。
　　万物复苏，瑞雪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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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宝从沉沉的睡眠之中醒来，见到身边季东篱熟睡的面孔。
　　随愕然脏兮兮的，皮肤倒似凝脂细滑，加上睫毛很长，敛在面上，倒真有些静若处子的味道。
　　她看自己身上衣服还是在寨子里那一套，染了斑斑血迹，狼狈不堪。脖子上一丝痛楚，该是那道小小伤口又裂开来，她眯眼，看周围景物，顿时有些傻愣。
　　
　　他们二人躺着的地方不远处，便是一座小小村庄，分明只是片刻步行便能到达，也不知季东篱是吃错了什么药，硬是就地一躺，就枕在泥地里凑合着睡了。到了此刻她醒来，也不知已经过了多久，她浑身冰凉，手脚都没了知觉。
　　
　　头顶星空熠熠生辉，袁宝觉得乡野之中的星辰，好似比洛城那样的大城明亮不少，看得人心里暖艳艳的。她好像曾经听说过，星辰之间虽然看起来很近，但他们距离却实在远得很，咫尺相隔不过是错觉，或许一辈子也未必能接触彼此。
　　果然是个悲哀的境界。
　　
　　袁宝看头顶无垠星空，恍然自己恐怕已经睡了一整个白天，白日里被鲜血与火焰包裹的事，如今回想起来仍觉触目惊心。她想到颜雅筑的笑、李氏断臂处潺潺的血，还有季东篱逆光身影，从天而降。
　　
　　她低头沉默一会，觉得两手空空，这才想起自己那柄匕首，恐怕是落在了寨子里，拿不回来了。匕首没了倒也罢了，可是爹爹的牌位……？！
　　袁宝慌乱起来，爹爹的牌位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若是自己连这都找寻不回来，便如被人生生剜去最后的牵挂。她有些慌乱地在季东篱背后的包裹里四处翻找，结果眼尖地发现，季东篱随手将她爹爹的牌位塞在那堆衣服里。
　　袁宝紧紧抱着黑漆漆的牌位，想这恐怕便是季东篱折返回来的时候，特意去她屋子里寻到的，心里百感交集，酸楚又有些安心。
　　
　　只是自己这么大的动作，为何他还不醒？
　　袁宝觉得有些不对劲，伸手戳了戳季东篱脸面，谁知指尖刚碰到皮肤，便被上头冰凉异常的触感给惊到了：根本已冰冷不似活人！
　　
　　袁宝一时傻愣，翻看几次却不见季东篱身上有伤，想起他在寨子里的时候，总想尽办法躲在室内，还要燃了所有炭盆，似是怕冷到了极致，此番直接睡在泥地里，莫不是给冻着了？
　　
　　……是不是，就这么冻死了？
　　
　　虽然季东篱做派无赖、又不讲理，但在寨子里，却只有他一人听得懂袁宝的话，也只有他一路带着袁宝跑，他就像是寨子里所有温暖记忆的延续，叫她能暂时在痛苦世间寻得一丝解脱的所在，若是真就这么死了……
　　劫后余生，寨子散了，就连一直陪伴自己的人，到头来也终究不存于世。难道这便是她的命运？谁若同她在一起，便注定了没有好下场，而她自己，只能在这泱泱人海之中，沉沉浮浮，终有一天，在谁都不知的状况下，孤独而痛苦地死去。
　　
　　袁宝手触到季东篱冰凉的面孔，眉毛一皱，那些堆在胸中、快要满溢的难过终究止不住，汹涌而出。
　　
　　她趴在季东篱身上，无声地哭不停，周围黑漆漆的，偶尔远处兽类嚎叫，听的人心里发怵。袁宝的泪水滚烫滚烫，滴在季东篱冰凉皮肤上，直叫人心里都要化了。
　　
　　“……别哭了……”极端虚弱的声音，若不仔细听，甚至直接消散于风中。
　　
　　袁宝抬头，看见季东篱迷蒙着眼睛，没好气地朝天抱怨，“……死丫头……再哭，老夫就真的死了……”
　　
　　他胸口缓慢起伏，心跳虽微弱，也并非停止。原本真是毒发得厉害，浑身抽筋扒皮似地痛，冰寒渗进了骨子里，他昏倒也昏了，只是被袁宝这么一哭，只觉心里烦躁、无处着落；好似被猫爪死地憋闷，只好不情不愿地睁开眼，阻止这丫头继续哭下去。
　　季东篱伸手轻轻在她背上顺了下，睁眼见到袁宝，被泪水打得晶亮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心里又是毒发似地一揪，烧得他有些无措，只好又闭上眼，躲开她视线。
　　
　　见季东篱醒过来，袁宝心口猛地蹿起一股热流，她一边落泪、一边笑眯眯地狠狠抱了下季东篱的脑袋。这是内心欢喜的表现，可惜下手太重，季东篱高兴之余被她两手一闷，非常不争气地又岔过气去，再次昏倒。
　　袁宝见季东篱身子如此虚弱，雄赳赳气昂昂，毫不犹豫，动手便将季东篱朝不远处的村落拖去。满心严肃豪情：她一定要把他给救回来！
　　
　　袁宝不知季东篱整个白日里都在用轻功赶路，也不知他身子冰凉，并非天生畏寒，而是中了毒。当初季东篱甩开几个徒弟，独自一人在江湖上游荡，谁知时运不济，偏偏碰上了仇人追杀，他也算是个功夫不错的人，可惜拳脚虽然也算不错，最好的功夫，却是轻功。
　　仇人偏就瞅准了他这特质，给下了寒冰之毒。
　　
　　此毒除了隔三差五地发作一次，平日里，只要一运气、或是受了寒，必定毒发，浑身血液逐渐冰冻凝滞，最后整个人就直接给冻成人冰一条。算是杀伤力不大，但绝对麻烦的毒。
　　反正仇人也不是单纯地想杀了他，而是想要折磨他，再慢慢地弄死。
　　好不容易给他以压制得极低的微弱轻功，跑到山寨附近，整个人邋邋遢遢地混进寨子，谁料躲了才没多久，又碰上袁宝这么个天生跟他犯冲的主。
　　
　　季东篱面朝下，被袁宝费尽力气拖往村口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还在进行着严谨的思考。此番思考从他寒毒发作，一直到倒在地上，始终没有个决断：他到底是犯了什么病，偏要带了这死丫头一起走？他的脸啊……疼疼疼……
　　
　　袁宝运气好，才刚进村，就碰上村人来帮满。这地方的人住在深山里，平日不太见到外人，有些防备，她胡扯了说自己和哥哥是在大雪里迷了路，又碰上野兽袭击，饿了好些日子，哥哥染上风寒昏迷不醒，她也没有个办法，幸好在这里发现村落云云。
　　袁宝本就长得讨喜，虽然面容被污，也算是个佳人。
　　最近些日子因了大起大落的事情，整个人都消瘦下来，下巴尖尖，越发有了娇弱美人的容貌，山野村妇见了这种长相，又见她从头到尾怀里都紧紧抱着块黑黝黝的牌位，知道定是遇上了家中变故，便将两人收进村子。
　　
　　幸好袁宝的嗓子已然回复，虽然沙哑，倒不影响与人沟通，她想着季东篱浑身冰凉，顶重要的事情便是取暖，村人居然还热心地给烧了洗澡水，整个人丢进去泡着。
　　此法乃是歪打正着，季东篱被煮青蛙似地扔在大浴盆里头，一桶桶滚烫热水浇进去，见他体内迟滞之气给轰热了，这寒冰之毒自然也就压制下来。
　　
　　那头热水煮活人，这一头，袁宝开始打听这里地处何方，村子又是个什么名字。
　　
　　须知山里头的村子来了外人，便是大事，村长亲自迎接袁宝，称其为“远道而来，尊贵的客人”。就连村子里的小孩子，也是偷偷聚在门口，商量着袁宝这样细皮嫩肉的美人，着实少见。
　　
　　“客人来自何方？”村长是个中年壮汉，笑问袁宝。
　　
　　袁宝心里纷乱，只一日的时间，心思还都在刚才经历的痛苦回忆里，就连笑也是带了柔弱伤感，此番摸样，叫门口的小孩子看呆了眼，个个探直了身子往里凑。
　　袁宝把在村口瞎编的借口又说了遍，顺便添油加醋，说自己家破人亡，说自己被人欺辱。刚开始是瞎编，到后来却是放了真感情，越说越觉得心痛不已，倒真的潸然泪下，停不住了。
　　
　　村长是个好人，好人很容易被感动，听着听着，也被她带入情绪，跟着点头如捣蒜，十足应承下来，“姑娘你放心，愿意在我们这儿住多久都行！“
　　这时有人来说，袁宝那位哥哥苏醒过来，奇怪的是语气有些激动得过了头，袁宝觉得这八成是村子里的人太过热情好客，她没多想，心中的大石也算终究放下，第一个起身去看。
　　
　　帮忙季东篱洗澡的是村子里的男人，阿黄。
　　这村子虽然地处偏僻，位置却很好，属于背山面水，风水佳、气候好，人杰地灵，各个爱自然，更爱干净。
　　帮忙洗澡的阿黄见季东篱如此狼狈，一脸大胡子好久没刮，就想帮着一起整理仪容。
　　
　　谁知他这胡子不刮倒也罢了，一上刀，却跟碰了火焰的冰雪一般片片掉落，简直像是自动给贴上去的一般。胡子一落，露出的面容细致不似男子该有。阿黄看傻了，生怕自己手抖，毁了人家的容，便握着刀子呆立一旁。
　　浴桶里靠坐着的男子黑发如墨，身子修长，架靠在木桶边上的脸庞白皙，雾气蒸腾中看不真切，却似天人一般的美丽。
　　
　　阿黄他虽然在村子里长大，偶尔也会去到山外的镇子里采买东西。
　　有一回凑巧，曾碰上过镇子里妓院花魁大典，这里头的姑娘可各个都看了美若天仙，再加上衣着打扮，个个叫人过目难忘，可同面前这个男子相比，却不知是差了多少倍。
　　他甚至还未睁开眼，意识全无地躺在那儿罢了，沉寂面容却似天山未融的初雪，那睫毛微颤，让人想到春日里绕花轻翔的蝶。阿黄有点想不明白，屋子里昏昏暗暗的，为何却能在此人的脸上看到冰清月光，嗅到流转芳华……
　　
　　总之，他没念过书，却也听说过“神仙似的美人”这种说法。
　　方才见到过袁宝，就已觉得是面容灵动，阳光一般灿烂飘逸的女子；可现在见了她哥哥，才知道什么叫做挖空心思也不能形容的容貌。
　　已经无法移开眼睛，只想尽可能地盯着这般绝世容颜，一次又一次地端看，手里刀子举着也忘记放下。
　　
　　




【一条伤疤】

　　
　　阿黄看得呆傻，因此浴桶中美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的时候，他只能看着那墨玉般漆黑的眸子继续呆傻。
　　“哗啦”一声，美人从浴桶里起身，还没看清他动作，手里的刀就被夺走，然后转了个弯，立刻架在自家脖子上。这一抽一放，行云流水，阿黄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便一疼，就被制住了。
　　
　　“……那丫头呢？”
　　
　　美人声音冷冽，也像是从天上传来一般飘渺，不食人间烟火的摸样。
　　
　　“阿黄，那姑娘的哥哥醒了没？”浴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外头走进来的青年见到这一幕，先是看见季东篱的脸，一呆；再看到他没穿衣服，露出浴桶的半身，一愣；最后看到那把用来刮胡子的刀，正牢牢架在阿黄的脖子上，彻底呆愣。
　　
　　阿黄看不见美人的脸了，这才能正常说话，忙狗腿地解释一番他们是好人，无意冒犯他，而袁宝姑娘此刻正在村长屋子里说话，吃得好喝的好，完全没怠慢。
　　“她还等着您的消息呢！”
　　忍不住用了敬语，阿黄听到背后的人幽幽地说了句，“去知会一声，说我醒了。”
　　刚才误闯进来的青年这才恍然回神，匆匆忙忙地去报信了。
　　
　　从头到尾高傲又命令的口味，可这般的美人，该是天生就傲立群雄，叫人拜倒其脚下的吧？阿黄和那青年都没觉得突兀，乖乖领命而去。
　　
　　+++++++++++++++++++++++++++++++++++++++++++++++++++++
　　
　　袁宝走进屋子，觉得这儿的人真淳朴，居然还特意辟了间村子里最好的地方给两人住。殊不知她前脚刚离开村长家，后脚，村子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那位哥哥是何等天人之姿，八成是哪儿来的贵人，指不定还是皇亲国戚之类。生怕怠慢了他。
　　
　　听说他醒了，袁宝也说不出心里的雀跃是什么。季东篱就像是她急转直下的生活里，唯一留下的救命稻草，捉住了，便能看到未来，便觉得有勇气。
　　
　　屋子里，季东篱批了件行李里头的青衫，袁宝刚看到的时候，却觉得有点奇怪：好像季东篱的脸上是不是少了些东西，空荡荡的，嘴里那句“大叔”堵在喉咙里，硬是没叫出来。
　　再细看，她忽地刹住脚，警觉地后退一小步，猛按住飞速蹿起的心跳，皱眉，“你是谁？”
　　
　　袁宝这孩子，从小喜欢元宝和美人。见了元宝，便控制不住地咧嘴笑，元宝越沉，笑得便越开怀；而她见了美人，心脏便会不受控制地乱跳，人越美，跳得也越快，乃是天性使然也。
　　笑多了最多有些脸面酸痛，心跳得太快，却是会心慌气短，要出人命的。
　　
　　颜雅筑固然是生得俊秀，更显眼的却是他身上那股子温润似水、不慌不忙的气质；而面前这人的面孔，若不是配了绝对男性化的身子，却几乎是漂亮得要叫人男女莫辨的。
　　
　　袁宝后退一小步。心里有惊、有喜，更多的却是怀疑：这么一个卓绝非凡的男子，缘何躲在寨子里不见天日？又缘何要用大胡子将自己的面容掩起来？
　　当初在寨子里那句未问出口的话，又浮现心头：
　　季东篱，究竟为何要在一个寨子里，做个无名无份的二当家？
　　
　　青衫的男子丝毫不察她心思起伏，微微一笑，那轻扶下颚的手指修长，轻轻朝她勾了勾，简直要把人的魂都给勾了去，见袁宝不肯靠近，他笑得更开怀，“怕什么，老夫还能吃了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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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日，颜府的气压低得不寻常，连鸟儿都不敢放声叫。
　　
　　陈叔想到当日，见公子驾马回来，脸上居然还带着血，浑身煞气的摸样，便心知不好，颤巍巍地紧张起来。
　　果然，颜公子并未如出发前预料的那般带回袁宝，非但没带回袁宝，脸上倒是被碎石划伤，伤口不浅，在靠近眉骨额头处。他不让人用上好的药，只肯让大夫稍微上写止血药材，随意包扎便好。
　　
　　陈叔本来还不死心，觉得莫不是颜雅筑压根没见到袁宝，不然单凭袁宝那妞，就算当初逃走，应该也只不过是一时别扭，不可能真能做了如此骨气的决断。
　　遂，狗腿地乘着他家公子包扎伤口，上下左右地伺候着，见缝插针地讨要消息：“公子……呃，没见着袁姑娘？”
　　颜雅筑正偏过头，让大夫给他上止血的草药，随便动一下都是火辣辣的疼。他家公子皱了眉头，面上丝毫没有松动，倒是盯着手里一柄被火烧得黑漆漆的匕首看，这回听他说话，便分神瞥了他一眼，可仅此一眼，便瞧得他心肝乱颤。
　　
　　颜雅筑又收回了视线，摸索着手里精巧的匕首，声音不轻不重地，“见着了。”
　　
　　“咳咳……”陈叔清咳，心想莫不是元宝姑娘过得不好，公子生气了？
　　“那袁宝姑娘……过得还好么？”
　　
　　“瘦了。”那圆圆的脸蛋上都消瘦不少，显得眼睛更大，瞪人的时候，愈发叫人见了心痛，跟着难受。
　　
　　不好，果然是瘦了。
　　陈叔心中顿时警钟长鸣，看着他家公子侧脸，也看不出是喜是忧，公子只是沉默着不说话，心思藏得越发深沉； 他不敢捅了地雷，只好乖乖地问些无伤大雅的问题，“公子这两日受了伤，暂时不出外去寻了吧？王爷王妃若是晓得了，定会担忧的。”
　　颜雅筑不应话，任凭大夫在他面上敷药包扎，满心想的却是袁宝惊恐地瞪着他，转身就跑的背影。
　　
　　若不是皇命难违，不得不抄了袁府。
　　若不是他在朝中的地位不足，必须同丞相合作才能做了这偷天换日的把戏。
　　若不是袁宝身世的秘密，难以三言两语地说清。
　　
　　他何苦做这些连自己一并伤着的事情，何苦眼睁睁看着她跑远，却无法追回。
　　误会将两人越推越远，他握紧了手中匕首，有些害怕：若是这么下去，会不会终有一天，两人之间的距离，便远得再也触不到彼此？
　　
　　跑了那么多路程，辛苦追去，却被她满是惊恐地推拒，除了这一柄半毁的匕首，一无所获。这种失落和不似真实，即使已过去数日，他仍旧无法回神。颜雅筑闭上眼，开始回忆那个最后关头，横抱着袁宝离去的男子侧影，双拳紧握，终下决心。
　　
　　陈叔原本担心公子这伤会留疤，觉得为了一个女子而已，再喜欢也犯不着给自己的脸上留个痕迹，更何况凭借他们公子的魅力，“洛城之玉”的名头可不是白来，只需一挥手，便是成群结队的女子愿意为妾为奴，哪里会稀罕这么个平凡女子？
　　谁知他以为自家公子不会发怒，大了胆子，前面半句刚说出口，却被他冷冷一眼，看得下头的话都吞进肚子里。
　　
　　陈叔腹诽：袁宝袁宝，什么都怪这个袁宝丫头。她到底是个什么魔力，能让公子对她般痴心，就连平日里藏得最深的暗卫，也都统统地召集起来，散出去寻找她踪迹。
　　
　　要说这这颜府的暗卫，顾名思义便是隐藏在暗处的守卫。照说穿黑衣，轻功好，杀人快，都是基本中的基本，所以至今为止，颜雅筑派遣的这些个黑衣人，不过也就是暗卫中的低阶，死了那么一个两个的，也没什么值得可惜，再培养便是。
　　真正高阶的暗卫，该是无声无息，隐没人群的人，断然不会让人发现他的存在，断然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即使深入敌营，也该是轻而易举，才是上品。
　　
　　自家公子居然遣了平日里，用来打探各家势力的卧底，专去寻找袁姑娘的踪迹，光是这“大材小用“的决断，便叫陈叔心惊。
　　当然，陈叔并没有见到这个暗卫本人，甚至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只知颜雅筑吩咐了手下人，定要在那寨子附近一遍遍地搜寻袁宝，一旦找到，立刻报告，不能伤了她。
　　至于那个带她离开的男子，看样貌年纪该是不小，功夫也绝佳，若是能活捉，便捉回来，若不能，直接斩杀，不用报告。
　　
　　暗卫领命而去，留下颜雅筑，身心煎熬。
　　
　　他总会呆坐在书房里一整日，一圈又一圈地转动手腕上的那串珠子，偶尔手里抚触那柄焦黑匕首，看着窗外蓝天，不言不语。他的面容仍旧俊逸，并不因为一道伤疤而褪色，但他面上的悲泣如画，逐渐印入眉宇，再不退却。
　　
　　颜雅筑在书房里坐了多久，柳云烟便在书房外头守候多久。只是无言的陪伴罢了，她有时一杯茶，有时一册书，静静地看着他英俊侧脸。
　　
　　旧的那个丫鬟，因了冒犯袁宝的举动，终究被关在地牢里太久，最近殒命而去了。新来的小丫鬟，却总为她打抱不平，她却但笑不语，可低头看书，常常又一页不翻。
　　这般尴尬难耐的滋味，唯有当事人知晓。
　　
　　颜雅筑也在洛城任了官职，这几日面上伤疤一好，便日日地上工，发了疯似地翻看文书，分派工作，每天必将自己累个半死才肯回府，更是沾枕即睡。
　　两个做夫妻的，却比陌生人说的话更少，有时柳云烟也回想要劝他宽心，但颜雅筑似乎很是反感她提及袁宝，每次话匣子刚开了一丝缝，便借口打断，对她也是有礼却冷漠。
　　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过得如何，一概行踪，皆是不管不问。
　　
　　旁的官家夫人羡慕她活得自由开阔，她却觉得自个儿，根本就是颜府里头，一件华丽摆设：放在再漂亮的位置，主人家也不愿流连，哪怕施舍一眼。
　　
　　柳云烟看着颜雅筑眉角淡淡疤痕，觉得心里某处被揪起，他原本风神俊秀的脸，就连个皱眉也引人看呆，这一道伤疤，虽并不至于变得貌丑，却多少破坏了他的完美，让他这般叫人心动的男儿，也染了凡人的气息。
　　这种将完美拖入地狱，将仙祗染了污秽的事情，惹人心中感叹，却又带了难以抵御的诱惑——
　　颜雅筑不再是毫无破绽的“洛城之玉”，永远温润有礼，不怒不嗔，添了道伤疤，不过也是个凡人。
　　
　　为了所爱，千里奔赴，一身伤痛的凡人。
　　
　　而夫妻间的关系在颜雅筑看来，要他对柳云烟情深意切，是断然不可能。但她毕竟未做过恶事，唯有冷漠疏离，或许能给两人都留些空间。甚至他曾想过，就算柳云烟在外头寻了别他男子，若是幸福，他必定也不会过问。
　　没有爱情的婚姻，不过做戏一场。袁宝与他从小青梅竹马的情谊，才是真情实意，无人能替代。
　　
　　他定会找回她，绑在身边，就像过去一样，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在乎，只要日日相处，将她护在怀里，两人必定就能恢复到过去的欢颜相对。
　　
　　。
　　
　　暗卫领命离去，换了不惹人注意的平常打扮，谁知才出发半日，却在洛城门口被人拦下了。来人对其倒算礼遇，口口声声说是世子妃有事交代。
　　暗卫心里暗惊，但对方既然是柳云烟的人，无论是顶了右相千金的身份、还是郡主的身份，或是如今颜雅筑正派夫人的的身份，都是断然无法拒绝的。不能打、不能跑，息事宁人的最好办法，便是跟了去，看看这位初嫁人妇，却被自家相公冷落一旁的郡主，到底是有些什么本事。
　　
　　叫人吃惊的是，走了半日，目的地并非颜府，也不是寻常已婚妇女喜欢去的茶楼、衣坊，居然是寺庙。
　　
　　袅袅云烟下，金光灿灿的高大佛像，夕阳余晖，被照射得额外庄严的古典殿堂。一派肃穆庄严，那佛像的底头，正虔诚地跪拜念经的女子，便是柳云烟。
　　她在周围缭绕朦胧的景象中回头，款款仪容，典雅高贵，见到暗卫的时候，倒是面上一愣，
　　“我却没想到，相公手下最得意的暗卫，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
　　
　　“夫人有何事相告？”暗卫接过她的话头，直捣主题。
　　
　　“莫急，相公要派你做的事情，我自然心知肚明，想你是何等聪明机灵的人，我不过是要提点你注意些事情，并不会耽误相公的本意。”她背景是星星点点的烛火，那血红色的蜡烛油融了滴落，粘连不去，叫人看了心里也跟着踌躇反复。
　　柳云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再合格不过的名门闺秀，得体大方，不干涉相公的事物，处处礼让，对下人亲切亦不失了身份，当家主母要的就是这种包容、同时又凌驾于一切的气魄。
　　
　　她起身，领着身后丫鬟朝殿堂内里走去，“话不要急着说，庙里备好了斋饭，我们一同去，你若信我，我便能帮助相公和你，都更好地达到目的。”
　　身形款款，雍容大度。
　　
　　身后人只一刹的停顿，便毫不犹豫地跟上前去。倒要看看这颜府如今的当家主母，比她柔弱外表，还要多些什么。
　　
　　只是此时的两人，恐怕都未料到，这回缜密细致的合作，会对将来，造成如何波澜难挽的影响。
　　
　　




【一坨脸皮】

　　
　　雪一停，气候就极快地暖和起来。村子比邻的河水化冰，潺潺清水带着零碎冰块去向更下游，最终汇入江中。
　　
　　化雪过后，寒冷便一去不返，日日早晨太阳都好得叫人发懒，浑身骨头酥酥软软，想要躺在床上一整天不起。
　　对季东篱来说，冬日一过，他体内寒毒自然也就过了最危险的季节，春日到夏日来临之前，只要不被仇人发现，偶尔动个小内力之类，根本不在话下。在寨子里憋屈了这么久，凭着个二当家的身份混吃等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又加上阴错阳差，他脸上的假胡子也跟着被剃掉了，在找到下一个如此好用的道具之前，他便只能顶着张人神共愤的脸面，在普罗大众之中扮神仙一般人物，受人敬仰。
　　俗话说的好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季东篱从浴桶里醒来的那几个动作和冷冽眼神，将村子里无知而善良的村民，骗了个严严实实，如今，他们都以为季东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寡言少语，沉默冷淡的神仙般人物。就连平日里给他送饭，那都是必须抓阄猜拳决定的，谁若是有机会同他说话，更是能夸耀上一整个礼拜。
　　
　　村子里阳光难得地好，季东篱“重伤未愈”，一大早，便躺在床上装死人。
　　
　　轮到村花秋月送午膳，她难掩兴奋之情，轻敲几下木门，便听到里头一声淡淡的回答，“请进。”
　　这声音听着，简直如同春日里清澈见底的溪水，又让人想到广阔无垠的天际一隅，那纯蓝背景下轻抹云彩；秋月觉得自己如同沐浴在清凉的微风之中，通体舒畅，又好似还能闻见百花淡雅却深刻的香气……
　　总之就是一个享受，一个激动，一个难以形容的期盼。
　　
　　她轻柔推开门，几步走到桌子前，刚要将饭菜放下，便听到里屋轻轻传来男子有些散漫的语调，“姑娘，老……咳咳，我可不是在外间吃的呢。”
　　秋月顿悟，对了，来之前被嘱咐过的，仙人他身子孱弱，久病未愈，是要在床头坐了直接食饭，都是她不好，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记不住。秋月自责几句，赶忙提了篮子往里去。
　　
　　顺着窗外射进来的光，能看到空气里沉沉浮浮的微粒。
　　
　　仙人哥哥躺在床头，那白玉似地肌肤似乎被金灿灿的光镀上漂亮斑驳的色彩，他清咳两声，真叫人听得心都要碎了。秋月收敛了心神，赶紧将饭菜一碗碗拜访好，低头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仙人哥哥因为身子不济，有些发颤的呼吸。
　　吐气如兰呵、绝色倾城呵、貌美如花呵……
　　
　　秋香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她面颊，脑中词汇旋转来回，她只有努力控制，才能让自己的两手不要颤抖。
　　仙人哥哥低头闻了闻饭菜香气，轻声笑了笑，“你们村子的饭菜这样好吃，真叫人舍不得走……”
　　
　　“那便留下吧！”秋月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一抬头，便正对上季东篱的两眼。沉墨似的双眸，看不到尽头的沉寂深邃，即使对视都需要无限勇气。
　　秋月坚持了不过数秒，便捂着通红的脸，连连后退撤离此屋，顺便带倒小凳子一枚。
　　
　　袁宝刚吃了饭，回屋想要把季东篱从床上拖起来。她回想了下自己第一眼见到季东篱，觉得太过失态，有损自个英明神武之形象，幸亏季东篱一开口，便助她寻回了当初那胡子大叔的影子，这两日逐渐适应，不再看一眼就激动半日。
　　正巧见村花秋月迎面而来。
　　
　　秋月这姑娘长得水灵灵的，算是乡野田间的典型美人，袁宝看了心里欢喜，便笑眯眯地打招呼，“秋月姐姐……”
　　
　　秋月对她尴尬一笑，面孔红得惊人，直接便错身而过。
　　袁宝不明所以，难不成是季东篱那假美人调戏了人家？
　　推开屋子门，几步便看到季东篱又窝在暖和的被窝里头，东挑西拣地找碗里的菜吃，一条腿搭在床板上，虽然食饭之侧脸俊俏逼人，但整体气势果然不如人意。袁宝很快打消了刚才心中疑虑：猥琐大叔搬到哪里，都是大叔，都很猥琐。
　　
　　“这两日倒是暖和些了，”分明是绝世的美丽容颜，袁宝却觉着自己透过他皮相，看到了本质，只见得他一口芹菜下去，皱了皱眉毛，“嗯？是芹菜？芹菜不好，下回还是让秋月别给弄了……”
　　
　　袁宝顿生无力之感，虔诚发问，“芹菜有何不好？”
　　
　　季东篱带着笑意瞥她一眼，媚眼如丝说得就是这种颜面，“……想知道？”
　　
　　袁宝心头警钟大作，“不想知道了，你快些吃吧。”
　　
　　“你过来些，过来我便告诉你。”季东篱笑得欢快，那眉眼弯弯，绝色倾城的摸样，袁宝看得皱起眉头：她总觉得季东篱的脸长得很难理解。
　　
　　分明是谪仙一般飘逸俊秀，乍看倾城、再看便是不食人间烟火，让人觉得多看一眼便是亵渎，若是盯着他的眼睛，更是羞愧难以自持，恨不能即刻化作脚下尘土，归入轮回去。
　　——当然，这种表层的美丽，只能诱惑那些山野之中生活的良民，却阻止不了她透过现象直奔主题。
　　
　　袁宝，是脱离了良民与刁民的高尚存在；是满怀着警戒，一步一个脚印靠近季东篱的聪明女子；更是拯救村中众人于水深火热，用亲身体会打破眉毛外表传说的人物。季东篱表面再漂亮，也阻止不了袁宝对其内心深刻了悟，更无法迷惑袁宝的火眼金睛。
　　
　　她走到床边，季东篱从头到尾也就笑眯眯地看着她，没啥动作，见她过来，便夹了筷芹菜，神秘兮兮曰，“你可知男子若是吃多了这芹菜，便不能人道了？”
　　
　　这话题，超过袁宝接受范围太多，欲发飙，却又见季东篱立马变脸，瞬间严肃认真，似要同她普及一番卫生知识，“所以一定要撤……啧啧，这山鸡倒是不错。”说罢又一筷肌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
　　袁宝没跟上季东篱思维速度，很是鄙视地加了句，“大叔年纪很大了，还是莫要勉强得好……”
　　
　　这一句不加倒也罢了，一说出口，季东篱整个人呆了一呆，筷子稍松，手里的鸡肉便落下来，顺着床板滚啊滚，直接滚到袁宝脚边。袁宝自己也被自己唬了一跳，愣是没料到自己会说出如此伤风败俗、惊天动地的话来，呆呆地跟床上的季东篱对视，两个人一个手握了筷子，一个绞着衣裳，都是呆愣愣的。
　　先打破尴尬气氛的是季东篱，他放了筷子在几，手指微微一提，抵在尖瘦的下颚上，这便偏了头看袁宝。
　　
　　乌黑长发顺着动作滑落肩膀，两眼弯弯笑得惬意自在，刚才的错愕仿佛只是袁宝错觉，此刻的季东篱，又变回了那个逢了再大事情，也不惊慌失措的人，“哦？老夫年纪大了？从哪儿看出来的？”
　　袁宝本来很是在理，比如“大叔你总老夫老夫地叫自己……”，又比如“明明是大叔你说自己比我大了许多的……”可是她每叫一声“大叔”，便见得季东篱脸上的笑意加深一分，这笑意丝毫地没有谪仙味道，而是怎么祸害怎么来。
　　
　　袁宝被他笑得没了底气，仅仅只是看得对方的脸，居然就连基本的防御能力都丧失，太没见识了。
　　
　　季东篱笑看袁宝咬着下唇，不甘心的摸样，心底发笑：原本只是想看她尴尬、顺便调戏之罢了。毕竟她不过是自己做正经事情时候，无意捡来的丫头。
　　而寨子的全军覆没，自己非但没有难过，反倒是夙愿终于得偿的畅快淋漓。可看这她如此难过，看着她为毫不相干的人，伤心到极致。
　　
　　看着看着，心里便生了别的东西。比惯常的不在乎要更牢固，比惯常的洒脱要更柔软。
　　晌午阳光正好，从窗外射入季东篱眼中，将墨色的眼瞳透成琥珀一般迷离清淡。
　　
　　袁宝感到自己垂在肩头的长发被季东篱掬起，放到嘴边轻轻一嗅，说有多浪荡便有多浪荡，十足的花花公子架势。但看着他双目，自己却像是受到蛊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见季东篱缓缓起身，站在袁宝面前能整个将她囊在怀中；低了头，伸手抚上她唇瓣。
　　袁宝心里一颤，听到耳边声音轻轻呢喃，湿热的气息喷洒到敏感耳廓：
　　
　　“老夫也比你大不了多少，你若想试试，自然随时都能伺候……嗯？”
　　
　　袁宝动作僵硬，飞一般后退几步，只觉耳边一疼，那在季东篱手中的头发居然因了自己动作，被揪下一小簇。
　　她脸面通红，捂着自己耳旁几丝头发，转身就跑了个没影。边跑边觉得自己太不争气，心飞一般地狂奔，止都止不住，脑中全是循环往复的“被调戏了被调戏了被调戏了……”
　　
　　村里阿黄见得她兔子似地跑过，远远打了声招呼，“袁宝姑娘，你哥哥的身子好些了没？”
　　袁宝转头看他，匆匆回答一句，“我没事！”
　　继续跑。
　　
　　阿黄纳闷，他问的分明是袁哥哥的身体吧？不过又觉得今儿能跟袁宝姑娘搭上话，自己算是运气极好的。
　　
　　“你个死小子别做梦了，”村子差不多大的青年一巴掌敲上他脑袋，“袁宝姑娘哪里是你能觊觎的？”
　　
　　“别笑话他了，”知情人哈哈大笑，“他啊就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人家咯。”
　　
　　“喂喂！别瞎说！”阿黄奋力解释，哪知身边几人压根不听他说话，自顾自讨论起来。
　　
　　“我看这小子就是白日做梦，我倒是觉得我们村秋月比袁宝姑娘好看多了。”有人摸下巴点评道。
　　
　　“不过秋月欢喜的是人袁哥哥，轮也轮不到你，哈哈哈哈……”
　　
　　“滚你个二狗子，那袁哥哥总不见得在我们这儿呆一辈子！”
　　
　　“……打扰了……”
　　背后一声清冷喟叹，让一伙笑闹的青年忽地止住了笑闹，回头见着他们口中的“袁哥哥”，正笑得风轻云淡，“请问各位，有否见着舍妹？”
　　
　　阿黄呆呆地伸手，“我……她，往那儿河边去了……”
　　
　　“多谢。”季东篱施施然地走远了，留下一干人等在原地安静片刻，个个出神。
　　
　　“见鬼了……怎么长那么高……”
　　“他走路怎么都没声儿的……”
　　“秋月恐怕真不会欢喜我了……”
　　
　　袁宝在河边矮树叉上坐着，小小身影衬得灰褐色的枝丫，更添了初春少许生气。河水破冰潺潺流走，她看着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渐渐失神。
　　
　　方才的窘迫，在这般舒爽的微风之下，终也消散。
　　她独坐片刻，心头却被灰色的情愫逐渐占据了：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人帮助自己复仇？连究竟是谁害了爹爹也不知，又谈何为他报仇？
　　陈叔说颜雅筑是为了保住自己，才做了那些伤人入骨的事情。——到头来，谁都是为了她好，谁都是为了保护她；不领情的人是她自己，错到底的人，也是她自己。
　　
　　她的心伤、她的愤恨，难道都是错觉？都是受助于人却不自知的愚蠢？
　　袁宝伸手，无意识地顺着粗粝的枯枝抚触，看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春景，心中却越发晦涩迷茫。
　　
　　心不知要往何处去，天下恐无容身之所。
　　
　　“啧啧，此等良辰美景，万物萌发之际，怎会见一绝世美人独坐河边？美人呵美人，可否与老夫就近相聊？”这不正经的声音出现，袁宝满腹忧郁都化作一滩口水，吞进了肚子。
　　没好气地侧头，看见笑眯眯的季东篱一身白衫，立在河边仰头望自己。此大叔分明阴魂不散，刚调戏完毕，居然还不死心地追出来，袁宝知其是性子无赖，人倒也不坏，叹了口气又回头看河水，“你有何打算？”
　　伤好了，自然就该离开村子了罢。光凭借着他绝世轻功与容颜，也该知道不是一般人，袁宝无心了解，也不想过于介入他生命，只想自己能靠着自己力量找到仇人，想他该继续上路，不用几日，便也会忘了自己。
　　
　　谁知此男低呼一声，演技虽差，话语却要气死人，“想抛下老夫独自去逍遥？老夫的假胡子被刮了，又因为你寒毒重发，你个丫头就算不给点息事宁人的银子，至少也得保护老夫免受庸人打扰罢？”说罢笑得邪恶，向树杈上的袁宝挑了挑眉，“老夫身强体壮人品上佳，享用起来亦是叫人没齿难忘，丫头你须知，这可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袁宝若不是知道季东篱本性如此，恐怕真要再红了脸。生生克制下一脚踹上他面孔的念头，却还是经不住地无奈：他说话未免太过百无禁忌了些，怎的会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这些？！
　　
　　见袁宝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季东篱不退反进，撑在树丫上，脸映得金灿灿的河水，笑得妖冶，“如何？若是从了老夫，指不定老夫可以帮你找些消息灵通人士？……哎哟！”
　　袁宝从树杈上跳下来，不偏不倚地踩上了他脚丫，看自己在他干净的靴子上留下一个黑漆漆的鞋印，有些恶作剧似的快 感，仰头无辜状，“大叔，你太老了……”
　　
　　季东篱看着袁宝跑回村子，抱了胸倚在树上，嘴角带笑。周围春风流水，金色光晕里头，如此气度确实美如静画。
　　刚好来河边汲水的秋月偶见一眼，立马又小鹿乱撞，心猿意马，被此般谪仙气质迷惑得六神无主。
　　
　　秋月就是太沉醉了，所以未发现季东篱嘴角弧度迅速地敛去，面上余留的若有所思，将周围原本欢快气氛，压得一丝不剩。
　　
　　




【一点一滴】

　　
　　洛城往南，有一个来往商人经常驻足休憩的小城。所处地势较缓，又比邻江水，物资丰沛，南来北往的商人便惯于将其作为南北之间的枢纽。此地虽不如洛城繁华，却也因了商人驻足，四处商品都较多样，人民活得有滋有味。
　　此时，正是午市热闹，城门口的人流却有些迟滞，好似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人们纷纷驻足观望。
　　城门驻军统领很是不耐，从城头看不清下边是发生了什么事，便气呼呼地几步跑下去，质问守卫。
　　
　　守卫支支吾吾，说是城里来了个绝世美人，门口许多人都看傻了，所以才这么拥挤。统领听了更怒，“美人个屁！你们一个个都吃干饭的么？美人有什么好看的！”
　　
　　统领年轻时也算是风流倜傥过一阵子，什么花魁头牌没见过，美人不过就是些衣衫珠宝堆砌出来的玩意，他感叹现下年轻人远不如自己当初，没见过世面，连个小美女都要看傻了眼。
　　统领决心要给这些不争气的做个榜样，气焰万丈地顺着人流而去，果见人群中央自然地空出一小块地方，背影看去一高一矮，两个款款女子的摸样，立刻嗤之以鼻：高的那个简直都赶上男人般身形了，怎么可能是美女？！
　　
　　回头看一眼踮脚相望的守卫，示意他看看自己是怎么对付这种扰乱秩序的“美人”的。
　　统领几步上前，终于拨开人群，看到了那两个女子的正面。
　　
　　其中一人小巧玲珑，眼睛圆圆，顾盼之间自是灵动，让人如沐春风一般舒坦的人儿；身上衣服虽是素色，却难掩其动人风采，总似带了轻愁的笑颜，光是看去，便叫人心中生了怜惜，想要她笑得灿烂无虞，笑得满心皆喜。
　　统领不得不承认，这算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美人，若是再出落个几年，指不定就是风韵无双的俊俏女子。
　　
　　统领心有不甘地看向那个身形过高的大个头女子，只一眼，便被逼得赶紧移开视线。白衣似雪、银簪饰发，那微微带笑的眼睫之下，一双美目不似人间应有，说是纯真，其中妩媚又叫人难以自持；说是媚骨，谪仙般清透又让人自觉污秽。
　　统领移开了视线，才觉周围路人都是同自己一般神色：因了对方绝世容颜而移开视线，又因了对美难以自持的流连，而反复地看。
　　看了一会不敢再看，不看只有心痒难忍，又转回了头看……如此反复，才使得周围人流迟迟不动，堵塞官道。
　　
　　直到那矮小的姑娘终于受不了周围人目光，拉了高个子的姑娘便躲进了一间衣坊久久不出，周围人才终于觉着没劲，渐渐消散了去。
　　
　　看着衣坊之中悠哉游哉坐着的季东篱，袁宝已然无力。
　　想当初两人离开那山中村子，季东篱号称认识江湖中了不得的百晓先生，能知天下事，她这才愿意跟着季东篱两人一起上路。谁知刚进了第一个小镇，便见到镇子门口贴了寻人的海报，上头一高一矮，一眼看去便知是当初没落胡子的季东篱和袁宝。
　　袁宝没料到颜雅筑居然会下手到此等地步，不免有些慌张，生怕被他捉回去，故季东篱提出由她来扮女装掩人耳目时，她只稍微犹豫，便答应了。
　　
　　她当初若是知道季东篱居然一扮女装就上了瘾，更是怎么圣女怎么办的话，便是决计不会答应的了。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她还记得，当初第一眼看到季东篱一身白衣胜雪，顾盼之间但笑不语，装得风生水起，还觉无奈地问，“难道你不觉着自己这般……太过不妥么？”
　　
　　季东篱当初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是了。
　　他一手轻轻柔柔地绾起头发、插上银簪，对着模糊的铜镜自恋一番，随即回头对她眨了眨眼，笑得媚态横生，“丫头没听说过么？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袁宝悟了，自己对季东篱期待太多，绝对是她自己的不是。如今终于还是敌不过他这男扮女装的绝世魅力。
　　
　　两人在衣坊里头躲了半天，袁宝便顺便给他寻了顶带纱的斗笠，污漆抹黑地扣在头上，与身上白花花的衣衫如此不般配，袁宝倒是看得很满意，“这顶我买了。”
　　
　　季东篱撩开黑纱，对袁宝眨眨眼，“我美么？”
　　
　　“闭嘴。”袁宝脸色发黑地付账。
　　两人出门，为了不再惹人注目，便挑了小巷子走。季东篱见袁宝沉默，有些没辙，“不玩了，丫头如此经不住老夫的美貌，老夫还是不要这张脸的好。”
　　
　　袁宝镇定，“就你这美貌，我倒是尚未放在心中。”
　　季东篱听了轻笑，凑上来贴着她身后走，“老夫要伤心的。”
　　
　　袁宝赶快几步同他拉开距离，季东篱便又低笑着追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刚出了小巷，却是被迎面而来的两位男子给拦住了。
　　袁宝观察此二人约是中年，衣冠楚楚，大商摸样，不像是大白天强抢民女的人，却不知此二人是要做什么。
　　
　　“两位姑娘莫要惊慌，”其中一人开了头，笑眯眯地欠身一礼，“我等乃是此地‘珍膳楼’的主事，我们老板想有请二位鄙楼一日之后的十周年庆典，两位可否赏光？”
　　
　　袁宝不想抛头露面的，她们简直跟逃命差不多，又哪里来的闲情逸致。正要开口拒绝，却见二人笑眯眯地补充，
　　“当然当然，我们老板亦知两位姑娘多有不便，此番开销自是珍膳楼全般担待。全程富甲公子、小姐们皆会出席，我们老板也是爱结交朋友之人，自然不会对两位有所唐突，二位若愿出席，我等自当奉上金帖。”
　　
　　说罢，手下便小心翼翼地递上了两份金帖。
　　袁宝是何等喜爱金钱的孩子，见了面前两份十足十全金打薄而成的雕花帖子，恨不得都要扑上去，可毕竟对方来历不明，她又觉自己此番境地，若是贪图富贵贸然前去，未免显得有些失格。
　　
　　谁知蒙了黑纱的季东篱手长动作也快，一手抽下了对方手里金帖，还没等袁宝开口。对方便笑眯眯地欠身告退了。
　　
　　袁宝傻眼，“你、你这是做什么？”
　　
　　“笨丫头，先接下来，不去不就成了。”
　　虽然隔了黑纱，看不清季东篱表情，袁宝还是被他带了笑意的声音弄得很是不满，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对。
　　
　　出门在外，银子自然必不可少。
　　袁宝大部分的财产都留在了寨子里，季东篱随身携带的亦不多。两人一路过来，早就有些囊中羞涩，这几日吃了饭，袁宝便蹲在路边里数钱。
　　
　　一二三四五……几锭碎银子，再加上几个铜钱，实在有限。她站在客栈的牌子前发愁，从天字一号一直看到地字廿一号，核算一番价钱，再想想自己口袋里的碎银子：囊中羞涩，要想过下去，恐怕得住最底间了，可是，即使对外称是姐妹，真要和季东篱那大叔住一间？
　　袁宝正发愁呢，却感到耳边一阵风，季东篱直接错过她上了柜台：“老板，天字上房两间。”
　　
　　老板刚要张口，袁宝就惊恐万分地上前嚷嚷，“不要两间不要两间！”天字两间？他还嫌破产不够迅速不成？
　　季东篱低头刮了她下巴一下，轻浮得很，“丫头要同我住一间？不怕我吃了你？”
　　
　　说到钱财，袁宝乃是战力十足，狠狠瞪他面纱一眼，龇牙咧嘴，“你小心别被我给吃了便好！”回头对老板拍板，“一间！”
　　老板刚要摘牌子，季东篱又靠上柜台，“地字。”
　　
　　袁宝愣，却见季东篱回头看她，“怎么，银子多了要住天字间？”说得袁宝哑口无言，忍气吞声。
　　老板面色古怪地看了这两人一眼，从一开始天字两间直到最后地字一间，如今的客官果然难以琢磨；更勿论那男子打扮简直跟女人差不多，莫不是来了一对疯子罢？
　　小二翻了牌，将两人领进屋，屋里只一间独屋，没有隔间，放了基本的洗漱品，一张桌子，还有一架不算宽敞的大床，床架亦是普通木头，看了不甚牢靠，显然不适合剧烈运动。
　　
　　进了屋子，季东篱便将头上斗笠摘下来，这谪仙般容颜，看得袁宝顿觉刺眼，稍微犹豫，才终于把心里那句话给说出来，“你睡地，我睡床。”
　　
　　季东篱随手将斗笠往桌上一放，出人意料地并没同她计较，淡笑答应。
　　莫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袁宝眼看季东篱撩起袖子，站到床边，将床上被褥铺盖整个一卷，轻巧万分地戴起铺到地上，再认真地铺平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利落万分。事毕，回头对她展颜一笑，“好了。”
　　袁宝气急，又因为是自己开口提的要求，不好耍赖，气呼呼躺到床上，挺尸闭眼。身下床板硬邦邦，又是乍暖还寒的春日夜晚，她憋死了不肯翻身，偏要伪装出个自己睡得正舒服的假象。
　　
　　季东篱也不知是个什么格调，欺负个小丫头也这么得瑟，抖着肩膀笑了好半天，这才安心地躺进地板上的被褥，一脸幸福地沉入睡眠。
　　
　　“咔”一声轻响，似是有人敲打着窗子，声音虽低微，却忽然地将袁宝从梦中惊醒。
　　她依旧睡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身子有些凉，屋子里安静得很，也不知自己究竟睡去了多久。黑暗里，她一双眼睛尤其黑亮，想着季东篱居然做出夺人被褥这种没格调的事情，心里便不乐意，回身想恼他两下，却惊觉地上的被褥里，并未有人。
　　
　　季东篱去哪儿了？
　　
　　她等了许久都不见周围有任何动静，被褥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模样，好似里头压根就没躺过人。
　　这样忽然不见的状况，却不是第一次。
　　
　　——
　　袁宝忽然想到当初李氏形容季东篱的话：“总时不时地失踪。”；还有寨子里人分明都说未见过他出门，待到她寻过去，屋子里却无人回应的状况。
　　在寨子里的时候，他总时不时地神龙见首不见尾，袁宝每每问起，他总说自个儿是睡得熟了，并未听见她叫门。
　　
　　……果真如此？
　　
　　那为何他在寨子里住了许久，偏偏却对寨子里的人一丝情谊也无；大难临头，又走得如此潇洒？ 
　　怀疑和猜忌是一枚带毒的种子，一旦在心底种下，就算覆了厚重泥土，眼未必能看见，可日日浇灌，夜夜扎根，总会有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袁宝满怀的心思无处去说，忽然听得门外头，带了恼怒的一声低吼，“季东篱，你莫要忘记了自己求我什么！”
　　这声音里带了十足十的怒气，喊的名字，却是更叫人吃惊。
　　
　　“我求你？这话听来倒好笑，寒毒不解便不解，老夫一时半会倒是死不了，而你缘何要这火药方子……其中奥秘……”
　　季东篱冷笑一声，话语里头丝毫不见惊慌，却听在袁宝耳中，轰然作响。
　　
　　交易？
　　
　　阴谋？
　　
　　陷阱？
　　
　　身下的硬板床磕得人骨头生疼，四周的空气都跟着发冷，袁宝睁着眼背对门口，意识清醒，竟是再无睡意。
　　门被小心地推开，有人轻手轻脚地进屋来。袁宝能感觉到对方视线胶着在自己背上，呼吸沉沉，看得她身子都僵硬了。
　　
　　安静了好半晌，她才听到季东篱有些无奈的声音，低低沉沉，带了笑意，“听到了？”
　　
　　“没。”袁宝脱口而出，又觉得这是此地无银，只好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头，装死。
　　
　　“哦，没听到啊……”季东篱伸手，轻揉袁宝脑袋，“没听到便算了。”
　　
　　袁宝身子一颤，又沉默了。
　　黑暗让她觉得安全，看不见季东篱的绝世容颜，或许更觉得他是那个平常里不被满大街的人注目的平凡大叔，那样的季东篱更让人有安全感，更让人信赖：至少不会时不时地失踪，或者做些惹人猜忌的事情。
　　她不知是否该继续跟着季东篱，去找那“百晓先生”。
　　
　　若是他想害自己，那在山寨中便早有机会。
　　可又有什么事情，是必须瞒着她鬼鬼祟祟去做的？
　　
　　思绪混乱不堪。
　　袁宝闭眼，让黑暗更纯、更厚实，终究问出口：“那个时候你明明已经走了，又为何要回来救我？”
　　
　　袁宝听到季东篱低声笑笑，满不在乎的样子，“因为我坚信正道，看不惯人欺负老实丫头。”
　　说他满腔正义，热血沸腾？
　　
　　鬼才信。
　　
　　既然问不出实话，袁宝索性便不再开口。
　　季东篱见她沉默，也跟着不说话，屋子里安静了会，才听他几不可闻地一声叹息，长而缓。
　　“傻丫头，老夫我自然有我的缘由，不过至少不会害你……你可信我？”
　　
　　季东篱的声音几乎从未如此凝重过。
　　袁宝闭上眼，想到当时仓库上背光出现的季东篱，看不清面容，吊儿郎当，出场却是超乎常理地帅气。那般让人心里一松，想要完全依靠的人，不需防备也无从防备的无赖人士，或许比道貌岸然的伪善者，更要通透良善。
　　
　　那支叼在嘴边的火折子，通红的火星一闪一闪，映得他双眸也被染上动人心魄的光辉……他的脸畔模糊，双眸却闪闪发光，比那天上繁星也不遑多让。
　　他抱起自己如此轻而易举，双臂收紧的时候，那眉眼线条比任何雕花细绘更要夺目。
　　
　　袁宝睁开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她捂住自己心脏，告诉自己：就算季东篱身上带了疑点，他对寨子里所有人的情谊也未免淡得怪异，可他特意赶回来救了自己，却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他甚至为此犯了寒毒，自己心里，到底是感激的。
　　
　　闷声闷气地，像是胆怯又固执的幼兽，袁宝宣告一句，“我睡了。”便转过身，真的闭眼入眠。虽然身下床板硬了些，脑袋混乱了些，可毕竟一路疲惫，她果然没多久，就渐渐熟睡过去。
　　留下季东篱一人，长久地站在床边，凝视着袁宝瘦弱背影。
　　
　　梦里，袁宝感到周围的空气都是温暖，好似很小的时候，被爹爹抱在怀中，外头再大的寒风、再刺骨的冰雪，也抵不过爹爹宽厚没有边际的胸膛。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要哭出来。分明知道这温暖的梦境是假，也不能控制地朝着热源靠近些。袁宝努力地扯出一丝笑容，带着浓浓鼻音说，“爹爹……袁宝想你……”
　　
　　爹爹紧了紧怀抱，面带笑容。只是那笑容蒙在白雾之后，袁宝怎么也看不清楚，她觉得有些遗憾，忽地听爹爹开口，用咬牙切齿的语气说，“……个恋父的死丫头。”
　　
　　嗯？！
　　
　　袁宝猛地睁眼，从床板上蹦起来。
　　室外阳光灿烂，穿透了地字房的窗格透进屋子里。季东篱背对着她，抱了那床被子睡得正香，袁宝盯着他背影看了半晌，皱眉：想多了想多了，定是自己想多了。
　　虽然梦里，爹爹那语气实在像极了季东篱，不过就他这品性，怎么可能把被子让给自己，还抱着自己睡呢？
　　
　　




【一片冰心】

　　
　　颜雅筑揉揉眸下的黑眼圈，翻看书桌上满满文书。
　　暗卫至今未曾给自己报来消息，他心中总难以止歇地挂念，只好凭着大量工作，将自己麻痹。
　　手边上是柳云烟送来的参茶，据说是她亲自慢火熬煮了两个多时辰，就连膳房的厨娘都被她感动了。
　　
　　柳云烟送来的时候，面颊上甚至蹭了些脏污的灰渍，在她凝滞般细白的 面孔上，看了尤其叫人觉得好笑。她轻轻将参茶放在书桌面上，脸上带了体贴淡笑，也不说话，便直接地退出去：从头到尾未曾逾矩半分，那气度礼仪，绝对是一个当家主母该有的摸样。
　　
　　颜雅筑愣愣出神，看着这盅云烟袅袅的参茶，却想到了袁宝。
　　
　　若是嫁给他的人是袁宝，恐怕勿论是参茶了，即使叫她烧一壶开水，都能把膳房给烧了去。她恐怕也不晓得什么是有礼进退，什么时候该说哪些让人觉得心中愉悦的适宜话语。
　　若是自己如今日一般夜夜不眠地，她八成就会瞪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把卧室里头的被褥都给搬到书房，扬言“颜木头你不回去，我就在这边睡！”
　　若自己还不从，照理天天疲惫，指不定这袁宝小妖，就会直接地找来迷药放到自己茶盏中，管他那些什么公文要案，都比不过他一顿好眠。
　　
　　如此霸道而直接，不懂事又毫无遮掩的做法，若是给扔到了外头，不知要受多少的苦。
　　
　　但他就是想护着她，愿她心思纯粹，不被这世界万千污秽所染；愿她念头直白，不因受了太多的苦楚，而变得圆滑事故；愿她永远都把自己想法说出口，面对他，无须遮掩，无须戒备，无须考虑对方是否会喜欢。
　　
　　参茶被放在颜雅筑唾手可得之处，可他却无心赏闻。
　　室外月光朦胧，颜雅筑无意识地把玩着左腕上头的珠子。有的时候，并不是体贴入微，观察分毫就能赢得一个人的心；又有的时候，或许在不经意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就能引得一颗心，为卿怦然心动。
　　
　　++++++++++++++++++++++++++++++++++++++++++++++++++++++++++++++++++++++
　　
　　“我们不要你这样的帮工。”老板说完，当着袁宝的面“嘭”一声甩上门。
　　袁宝看着面前摇摇欲坠的门板，欲哭无泪。她就看起来这么孱弱，这么不值得信任？大街上一个个的都不肯雇她做临工，诚然，她手劲不那么大，脚力不那么好，但算是清纯活泼 ，上天入地，很能折腾的小妞一枚。
　　她也不指望做些扛东西的重活，但站在店门口招揽生意什么的，应当也不在话下，怎的就没人愿雇她？
　　
　　在银子面前，什么猜忌多疑，都是狗屁，吃饱了穿暖了有地方睡，才是首要任务。
　　
　　袁宝瞪一眼身边悠然靠墙站的季东篱，他乌黑面纱随风轻飘飘地动，一副安然自得的摸样，嘴里正啃着一大块烤山芋。
　　
　　山芋？袁宝怒，怎么一眨眼，他就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山芋了？
　　
　　“哪儿来的？”袁宝问。
　　
　　“人送的。”季东篱几口把这烤得既香且糯的山芋给啃得只剩一层皮，朝着路边随手一丢。
　　袁宝很不能把他这斗笠给直接揪下来，给满大街的人看看，他们昨日围观的绝世美人，是怎样个市井泼皮的气质。不过她怀疑，就算路人亲眼见了他乱丢垃圾，恐怕也是一副恍然而过的迷醉神情，指不定还要感叹一句，“美人果连丢山芋皮，也是美不胜收。”
　　
　　去你的美不胜收。
　　袁宝继续狠声狠气，大有李氏风范，“人？哪个人？干吗送你？”
　　其实她还想问他怎么不给她留一口。袁宝摸摸自己憋下去的可怜肚子，早膳一碗粥，实在不够填肚子的。可惜盘缠吃紧，自己带头节衣缩食，结果他回头就弄来一大块烘山芋，岂不气煞人也？
　　
　　活该你放屁给熏臭了。
　　袁宝一边恶质地想，一边见了季东篱毫不犹豫，牵了她的手便转过街角。
　　
　　不知是不是春日阳光大盛的缘故，季东篱体内的寒毒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当初握他的手，分明还是冷嗖嗖的、没有温度，如今却是暖意融融。
　　……当然也不排除是给山芋烘热的结果。袁宝哀怨地想。
　　
　　昨晚已经想明白了，季东篱若是要害她，恐怕早八百年前就在带她出寨子的时候，给扔到小河里淹死了，哪里要犯着自己寒毒爆发的危险，辛辛苦苦送出几里路？
　　加上被大当家劫的时候，自己还一度高热，季东篱算是救了自己两回，他品性虽不怎么好，至少不会害了自己。
　　袁宝被牵着手七绕八拐地，听到季东篱对她说，“带你去见个人。”
　　
　　又拐了个角，迎面便是座小院，里头坐着的妇人双眼有些浑浊，头发斑白，一笑起来，眼角皱纹都能把眼睛给遮没了。她看了季东篱来，立刻站起身来，两手搓了搓脏兮兮的围裙，忙从身后的锅里掏出另一颗山芋，招呼了两人过去，
　　“芋头啊，真带着媳妇回来了嘿，给奶奶看看？”
　　
　　袁宝呆。
　　敢情你这芋头果真是给骗来的，还拉本姑娘来见当事人了？正要摆手说自己不是季东篱的媳妇，却被他先一步拉到老妇人面前。
　　
　　“奶奶，这就是我的媳妇，袁宝。”
　　这一声“奶奶”未免叫得太过顺溜，袁宝惊了：难不成真是季东篱的奶奶？不管是不是，“媳妇”的便宜不能白给他占，袁宝正欲澄清，只觉喉头一痒，瞥见季东篱的手指蜻蜓点水般抚过她喉咙，袁宝张嘴了半天，却不知怎么的，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只听得面前，白头发的奶奶继续笑眯眯，“哟，袁宝？是个好名儿啊，旺夫还能生。”
　　袁宝挣扎：奶奶你怎么地看出我“能生”？
　　
　　见袁宝不说话，奶奶疑惑，“咦？怎的你媳妇不说话？”
　　
　　季东篱箍住她肩膀，斗笠底下笑意不改，“她害羞。”
　　
　　奶奶点头，很是满意，“害羞好、害羞的好哇。”
　　
　　被季东篱按青蛙似地按着，袁宝越听这对话越是莫名：若是陌生人，除非这位奶奶是患了疯病，否则断然不会连自己的孙儿都认错。但她端看面前此二人，对答如流，奶奶的神智也很是清醒……难不成真是亲奶奶？
　　
　　季东篱的亲奶奶，叫他什么来着？
　　芋头？
　　
　　袁宝晕眩了，连后头奶奶和季东篱又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只闻奶奶最后一句“早去早回，路上小心。”怀里又被塞进来一大块烘山芋，便被季东篱旋了身子离开小院。
　　她从头到尾都没能插上一句话。
　　
　　待到二人出了小院，季东篱才给袁宝解开穴道，不用她问，便亲自动手给拨了山芋，塞到她嘴里，然后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我很小的时候，在山上被山芋奶奶用一块烘山芋给骗了回来，后来才知道，奶奶当初家里逢了变故，老伴、儿子、媳妇一夜之间全被山贼杀死了，就留下个病入膏肓的孙儿，也不久于人世。她当时受了刺激，入了疯魔，去山上本是寻死的，结果遇上我，才浑浑噩噩地把我捡回来，硬说我是她孙儿山芋。”
　　
　　这故事有些耳熟，袁宝塞了满口山芋，问，“所以你就将她当作你的奶奶，继续骗山芋吃？”
　　
　　季东篱往下压了压斗笠，黑纱飘飘看不到他表情，“……差不离。”
　　
　　“没想到你连老人家都骗。”袁宝嘀嘀咕咕，嘴里的山芋倒是变得额外香甜。
　　
　　“过奖过奖。”季东篱轻笑，推着她往城外走。
　　
　　可袁宝嘴里的山芋还没吞下，脑袋里忽地闪过个可怕的念头，如何也挥散不去，“季东篱……”
　　
　　“嗯？”
　　
　　“……那些山贼还在么？”
　　
　　“……”季东篱透过黑纱看了她一眼，又别开视线。
　　
　　袁宝脑袋里“哄”的一声炸开了，心里空缺已久的怀疑跃然脑海。
　　季东篱为何成了寨子的二当家？季东篱为何对寨子里的人冷漠异常？他潜入寨子，临难关头却又走得如此潇洒？时不时的失踪，神出鬼没的踪迹，一切忽然之间都有了解释。
　　
　　昨晚的交易，季东篱和对方，岂不是说得再明白不过？
　　
　　“解毒”，换取“火药方子”。
　　
　　寨子的覆灭，根本便是季东篱计划之中的事情。
　　他冷眼旁观大当家的死，冷眼旁观李氏操着火药没命地搏斗，那些兄弟同黑衣人的打斗，于他都是笑话，都是他计划中预见到的无畏死亡！
　　
　　袁宝瞪大了眼睛盯着季东篱，从未觉得他黑纱下的面容如此可怖。细心一想，寨子的覆灭，无非是因了颜雅筑的手下，那么她和颜雅筑之间的恩恩怨怨，是否也不过是季东篱为了达到目的，而利用的一枚棋子？
　　一切的帮助和感激，如今看起来，都蒙上尘埃污渍，袁宝动作僵硬，顾不上季东篱还牵着她的手，急速后退几步，仿佛是要脱离他的掌控，挣断那被人操纵的线。
　　
　　“丫头，”季东篱紧紧捏住了她的手，不让她离开，“从头到尾我未骗过你！”
　　“那你昨天晚上还说什么狗屁的为了正义？！”袁宝奋力挣扎，动作极大。从头到尾，都成了对方计划里的一环，她心底曾经有过的感激和信任，现在就像是生生抽上面孔的巴掌，叫人心里发凉。
　　
　　季东篱怕抓疼了袁宝，很是无奈，只好低了头改牵为抱，紧紧拥住她不松手，“那是老夫害羞，不算。”
　　
　　“什么害羞！你个混蛋骗子！”袁宝一脚踩上他鞋面，用了十成的力气，“不过是利用，不过是看我笑话，说什么正义之言，又何来的帮助？！”她恨不能踩烂了这混蛋的脚，自以为承了对方的恩情，到头来不过是个顺路给搭上的附属品。
　　被安排，被计划，自己的伤痛都被当做对方看的一出戏，这交付信任得来的回报，叫人心里失望透顶。
　　
　　季东篱被踩得直抽气，偏偏地不松怀抱，被她挣得烦了，终于手臂一用力，箍得她动弹不得，在袁宝耳边低吼，“你个死丫头，倒是说说老夫哪点害了你？！”
　　
　　“你就是枉顾人性命，杀死了大当家和李氏，还从头到尾地欺骗我！”袁宝再也抑不住心头愤恨，放声大吼，引来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枉顾性命？山贼杀人的时候，倒是不见你说他枉顾性命！奶奶一生孤苦，就算是要我亲自动手，杀光了那寨子里的老老小小，不过也是举手之劳！”
　　季东篱手下用了劲道，捉住袁宝肩膀，沉下声音，“老夫本就不是个好人，更不是个圣人，这双手杀过人、沾过血，只为护着自己想护的东西。骗人？我倒是不屑为之，护着你一日是一日，若是不乐意，觉得受了伤害，你便走。”
　　
　　这话句句掷地有声，说得人哑口无言，袁宝溜圆的眼睛睁得老大，一只炸了毛的猫儿似地斥道，“那你放手！”
　　
　　季东篱吼回去，“不放！”
　　
　　“你这个无赖！”
　　
　　被这么一骂，季东篱先是一愣，倒忽然笑了，“老夫就是无赖，灯红酒绿所，那是常出常入；恶事混事，没少做一桩，第一次发了慈悲，便是为了你个死丫头，怎的，如此生火，莫不是真欢喜上老夫了？老夫处处留情，你还是莫要上心的好……嘶——”
　　
　　又被狠狠踩了一脚，低头却见袁宝愤怒瞪着他，因为剧烈运动而上下起伏的胸口，憋了半天，出来一句，“欢喜你？做梦！！”
　　两人依旧对视，跟斗鸡似的，袁宝面上不动声色，脑袋却是纷乱，飞速转起来：要说季东篱害过她？
　　倒是真没有。
　　
　　他救过自己两回，也答应了会带她去找百晓先生。可要说心里为何这么不痛快……袁宝瞪着瞪着，渐渐消了气势，别开脸。
　　“可至少我以为……这回不会再信错了人。”经了那样大的巨变，以为碰上了值得相信的对方，到头来，仍不过是个被算计的附属品。
　　
　　如今想到大当家和李氏的死，在季东篱嘴中，却又成了“罪有应得”的报复。她好不容易重新构筑起来的世界，终究还是一场空。袁宝像是失去了浑身的力气，放弃挣扎；可她自言自语的模样、有些迷茫的目光，却是比方才的骄横，惹人心疼上百倍。
　　
　　“不会信错人。”季东篱也松了怀抱，下颚轻轻抵着她发顶，声音颇有些无奈，“会带你去寻百晓先生，也会一路地护着你，老夫说话算话，从未食言过。”
　　“……”袁宝转过脸看他。
　　
　　“不过是个交易。老夫给了对方火药方子，对方便给我百晓先生的消息，既能报仇又能解毒，乃是一举两得。老夫从不吃亏。”
　　这倒是说的大实话，他季东篱驰骋江湖那么些年，遇到的美人恶人，皆是无数，吃亏的事情，便是从来也不做的。
　　
　　袁宝出门运气不佳，就连遇个恩人，都入了个“遇人不淑”的怪圈，她皱着眉毛，满心的不痛快还是萦绕不离，继续沉默。
　　季东篱从背后轻轻地推了她一下，“话说这么久，时间不早，快上路吧。”
　　
　　“……”袁宝抵了他力气不肯动，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被戏弄的感觉还没退下去，她依旧处在怒火熊熊和被欺骗的的心思里头徘徊。
　　
　　“没听奶奶说么，‘早去早回，路上小心。’”季东篱轻笑，拍了拍她脑袋，“是要带你去见爷爷和公婆，不用紧张。”
　　
　　袁宝脚下一滑，方才那伤心迂回，都被惊讶给占据了。后仰着被季东篱朝前推去，终究控制不住，张牙舞爪地开了口，“见死人？我不去！”
　　
　　




【一棵榕树】

　　
　　两人沿着小城主干道一路朝西，路人见一面纱男人推着个满脸愁容的袁宝小妞，纷纷侧目：此妞面上尴尬，手里捧着半块山芋，表情却似要去赶死，很是诡异。季东篱算是被看得习惯了，丝毫不往心上去，袁宝却被盯得浑身难受。
　　
　　待到两人走到较偏僻的城外，这叫人浑身不舒坦的目光才算淡下来。
　　走了许久，袁宝有些腿酸，却不见季东篱有停下的意思。
　　
　　此时春意正浓，走在郊外，满目绿色比城里更盛，鲜嫩欲滴的微小幼芽从枝干上头冒出，盯着久了，甚至觉得能看见它缓慢抽枝的动作。
　　城边小河潺潺，偶尔还能见到沿河垂钓的旅人，一顶斗笠、一尾蓑衣，长长鱼竿垂入镜般水面，荡起片片涟漪。这是再平常不过的春日景象，前些日子急着赶路，还要注意躲避小镇里不知何时会出现的颜雅筑手下，袁宝一路赶得风风火火，很不安稳，这一回虽然不知季东篱打的是什么主意，但两人一前一后地沿着小道往郊外走，袁宝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 沿途风景。
　　
　　袁宝对开满了小道缝隙的不知名花朵很是好奇，几次三番地回头张望。白色花瓣，嫩黄的蕊芯，在风里头颤颤悠悠，摆动成一整片的浪头，实在美妙。
　　季东篱见她对花儿如此流连忘返，憋了几回，终于从鼻子里喷笑出来。
　　
　　“笑什么？”袁宝心里还疙瘩着，语气不善。季东篱的声音平日里倒也不至于到了天籁的地步，若是开口说话，总带了点漫不经心的痞味，有些鼻音，好似总处在得了伤风的状态。而他每次只要一笑，喉咙里低低震颤，却莫名将这音调变低几度，变得富有魅力起来。
　　哼，痞子。
　　袁宝看花不看人，反复地对自己强调季东篱的无赖秉性。
　　
　　“没什么，倒是第一次见着你看花，”季东篱摘下碍事的斗笠，挂在身后，十足的土匪摸样，索性不走了，抱了胸倚在树上看袁宝背影，“没想到一看居然还是野菊花，怎的连花都专挑杂碎低微的，你这丫头果然不是供在家中的料。”
　　
　　这话乍听是讽刺，季东篱却是有感而发。
　　那些被供在家中的少妇，他还是孩子时，实在旁观了太多。
　　那时他就和山芋奶奶住在这小城的屋子里，每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跟着奶奶在城东闹市卖山芋。在没被师父发掘了拖去练武之前，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色相吸引过路的少妇买山芋，以此度日。
　　
　　雍容华贵，被珠宝、绫罗和复杂美丽的发髻武装起来的贵人，外表再怎么魅力四射，内里却是坏的。
　　被这个世界压迫而变了性子，被夫婿的不专情逼迫，而学会和分明痛恨的女子相处。看到少女如何在待嫁前，最后一次溜出来和他告别；看着两个穿着相似套裙，面孔却截然不同的所谓“姐妹”，在摊前流连对话，脸上带的笑都假到了骨髓里；也看到那些虚假的女人挺着大肚子，面上的得意分明透着落寞……
　　
　　季东篱在人格养成最重要的时刻，看的都是天天在大街上走的各种尺寸、型号、年纪的女人，直到他终于因了这段经历，对女人产生了所有非好感的认知——
　　
　　女人刚开始是女婴，然后变作少女：纯洁无暇，最易被污染的少女；待到嫁做人妇，便是璞玉剖光，终得锻上全金 的外壳；直到生了孩童，一切又开始循环……
　　“剖光”没什么不好，普罗大众养了女儿，为的就是等她璞玉终究琢成大器，嫁人生养的那一刻；但也意味着，一个人长成的过程，便是被这世界雕琢压迫的过程。
　　
　　因为步伐不稳而摔跤，便学会了如何用双腿走路。因为手腕不稳被戒尺抽打，便学会了如何挥毫泼墨。因为阵线戳破指头，边学会了如何飞针走线，织就锦图……
　　因为挫折而成长，因为挫折而适应环境，也因为挫折而被改造。
　　他总觉得女子的变化比男子更明显些，昨日还是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今日就可能因了某些事后觉得可笑的理由反目成仇，甚至又因为寻到了共同的敌人而再次走到一起。这整个过程，她们甚至连相对的面孔表情，都无丝毫差异，内心深处，却是一趟又一趟天翻地覆。
　　
　　女人如水，善变无形，至柔至刚。
　　
　　该养在家中的女子，他是断然看不上的。因此这么多年来，也不知明里暗里，拒绝了多少个当真称得上“倾国倾城”的美人心。
　　他不傻，投怀送抱可以，以身相许不行。说白了只用膳不刷碗，那些个美人们倒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连这等亏本生意都争抢着做，大半夜的还巴着他不放。唉……最难消受美人恩呐美人恩。
　　
　　或许是自己实在长了张太过祸害的脸面，季东篱从来都不为任何一个所谓的“倾城美人”心动过，他看到的不是外表，而是那层皮相下的心思。若需美丽，他一个人便够了，哪还要另一半也是个叫人看了瞠目结舌的美人？
　　
　　所以了，第一次地见到袁宝这样的野丫头，实在奇怪。分明她见识经历，都该是大户人家千金，却偏偏生了颗赤子之心，古怪精灵，爱财如命，对美人也都是一等一的盲目喜爱。
　　什么时候见了街上美人，她的目光都直愣愣地射过去，恨不能将对方谁烧穿了一般火热的视线，比他毫不在意的态度，可要专心得太多，冷不丁看久了自己还要撞上柱子墙板，还得靠他给扯回来。
　　若是按她所说，该是到了许配人的年纪，却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不管男女大防，也无心花前月下。一张脸虽然是出落得灵动艳丽，却连一丝宜室宜家的气魄风度都没有，有时想法惊人的成熟通透，更多时候，却满脑袋叫人哭笑不得的歪理，像个未开化的孩子。
　　
　　她就像是一张固执的白纸。
　　
　　纸上分明什么都没有，却偏不让人涂鸦题字，自顾自地摊在那儿，也不知这么多年，究竟是如何过来的。
　　有人看了想要保护，也有人看了，便想污脏她、毁损她，看她终究变成这世上千万卷的凡人拙作，再恢弘的江山，看上去也皆是匠气刻意，毫无灵性。
　　
　　季东篱微笑，看着正淫 笑欺负小雏菊的袁宝，她居然嘴里还喃喃着“不知为何，看到这小白花就想压他们……”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怪念头，倒是跟他某个徒弟有些异曲同工，说来说去，便是叫人哭笑不得。
　　
　　“我们究竟是要去哪儿？”袁宝终于玩够了花朵，抬头就见季东篱抱着胸懒洋洋地盯着她看，居然也丝毫没有害臊的意思。
　　换做别家女子，早该被季东篱毫不遮掩的打量看得满面通红，她倒好，沉吟一番，还很是大度地称赞了大叔，“其实你确实长得挺好看，如果人再好一些，指不定就能找着老婆了。”
　　
　　季东篱咧嘴笑，“不用，老夫已经有你做娘子，此生何求。”
　　
　　袁宝挥手，跟赶苍蝇似的，“去去。”
　　
　　季东篱立刻贴上前，作势要来个“花丛之中扑美人”的戏码，好好一张谪仙似的出尘面孔，非要装上满面淫 笑，“娘子何必害羞，还不从了老夫……？”
　　
　　袁宝见势，手里一把被蹂躏已久的花做了武器，扔了季东篱满头满脸，随即跳开一边，双手握拳护身，“再过来我打你！”
　　季东篱笑眯眯地抚下头顶凌乱花瓣，站在被枝丫分崩离析的通透光线下，白衣飘飘，动作优雅，若不是识得他本性，袁宝恐真要将他当作了天外的仙人：皮相果真是不可信的。袁宝在心中偷偷记下一笔。
　　
　　待到两人跑到了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 的偏僻地方，季东篱才终于停下脚步。袁宝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却不见周围景致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一样枯木逢春的绿意满目，一样小河潺潺，鸟儿轻鸣。
　　偏要说的话，便是这里一颗榕树。该是生了许多年岁，上头密密麻麻垂下的气根，就算在春天里，似乎也存了凉飕飕的阴气。
　　
　　季东篱上前两步，手抚了榕树坑坑洼洼的表皮，额头抵着树干，久久不语。
　　袁宝看不见他面上神色，却觉得这般严肃认真的季东篱有些骇人，一时半会找不到话题。榕树的阴影巨大，底下湿气很足，站久了不免有些畏寒，袁宝又等半天，始终不见季东篱动作、也不闻他言语，刚想上前两步，却听得他声音忽然传过来，飘渺而忧郁的。
　　
　　“人活数十载，于天地，不过沧海一粟，指不定什么时候便要死的。”
　　袁宝被季东篱下了一跳，没想到他居然说出了这么文绉绉、酸溜溜的话，按照剧情，她这时候该是上前去用温暖柔软的身体轻抱住季东篱，然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安慰之，顺便等待季东篱水到渠成，对其动心的。可惜了袁宝这妞光顾着表情惊骇莫名，忘记了自己做女主的本分。
　　
　　季东篱等待了半天，又幽幽地飘出一句，“据说榕树阴气十足，可以揽住方圆百里消逝的灵魂。若是斯人仍在，定也会对生世留恋，一个人活着……太寂寞了。”
　　
　　说完又是长久的沉默。
　　
　　袁宝此娃从小到大胆大包天，对蛇虫鼠蚁皆是无所畏惧，所以从小到大每次顽皮，普遍有用的“大灰狼便要来吃了你”，显然是吓她不住的。但幸好一物降一物，袁宝偏偏对些牛鬼蛇神的东西，莫名害怕。
　　她一听季东篱说榕树周围有很多怨灵，立刻动作麻利地退避三舍，远远躲到了它阴影碰不到的地方，从地上捡了块石头丢过去，正好砸到季东篱背上。
　　“好了好了，什么生灵死灵的，都见过了，可以回去了吧？”
　　
　　季东篱那一下该是被敲得挺疼，可他不但没发脾气，甚至连点反应都没有，旋了身，半低了脑袋，朝袁宝徐徐走来。
　　榕树下照射不到阳光，季东篱的脸藏在阴影之中，难免有些阴森。
　　不知怎的，他走向袁宝的动作僵硬，仿佛是久未行走的人，每一步膝盖弯曲的角度、以及双手摆动的弧线，都构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节奏。
　　
　　袁宝皱眉，防备地后退小半步，“……大叔、你怎么了？”
　　
　　季东篱不回答她，脖子依旧以不适宜的角度扭曲着， 嘴里喃喃自语，却听不分明。他已经离得袁宝很近，袁宝又叫了声“大叔”，依旧不见他反应，心中怪异感更强，袁宝刚想再后退几步，拉开与季东篱之间的距离，却见他以异常扭曲的动作忽地加速！
　　只是眨眼距离，这个比自己高大了一个头的男子便欺上神来，低头瞪大了两眼，贴着袁宝的脸孔，用异常阴森飘渺的声音说，“我……我好惨……”
　　
　　袁宝被逼得后背贴上树干，颤巍巍地做出最后的努力，“你、你不要过来！冤、冤有头……债有主……”
　　季东篱忽然地抬了头，两手撑在她脸庞，贴近！
　　
　　“我背好痛啊啊啊啊！”
　　
　　两人的鼻子几乎相触，袁宝整个人重重一抖，便直直地顺着树干滑坐在地，闷了。
　　季东篱再也控制不住，抚着空荡荡的树干放声大笑，声音明朗豪迈，哪里还有刚才那副中邪的摸样？
　　“哈哈哈哈……让你个丫头再叫老夫‘大叔’？没想到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居然这么怕鬼，老夫还真是……真是颇为意外呵。”
　　
　　“……”这回换了袁宝久坐不动，季东篱低头看，只见娇小的身子依着树干，整个肩膀都微微颤抖，他蹲下身，轻拍她脑袋，“行了行了，别装了，今后别叫老夫‘大叔’便好。”
　　
　　袁宝还真的不抖了，抬脸便是一拳，动作利落快速，衬得她双眸漆黑凝亮。“咚”一声，正中对方下巴，季东篱被殴得仰头，下颚线条固然漂亮，却完全无法熄灭已被吓哭，从而暴怒的袁宝之熊熊怒火。
　　季东篱被她连续攻击打得哇哇直叫，一个不慎，居然重心不稳，直接地被袁宝扑倒，骑上身来。袁宝虽被吓得犯傻，却偏知道要盯着他的脸孔打，虽然也不是躲不过，可总这么打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丫头、丫头！”季东篱有些狼狈地躲着袁宝的怒火直拳，企图唤回她的神智，“老夫统共就这一张脸，打坏了可就没了……丫头！”
　　一个不慎，下巴又被撂到一记，火辣辣地发涨，季东篱眼明手快，一手握一手，将她俩活力十足的手腕控制住，这才稍微歇口气，“丫头，你……”
　　
　　静下来才看清她面上交错的泪痕。
　　水滴在阳光下反射着透明晶莹光彩，堆积到小巧下巴尖端，反射七彩光芒，只一瞬，便坠落了。
　　
　　落进他衣襟，在雪白的、沾染了些微草屑的布料上，击出个浅浅印子。
　　袁宝的眼睛怒气冲冲，黑亮异常，泪水却停不下地流淌。她被季东篱制住，眼看挣扎不开，便瞪着他，恶狠狠地，“混蛋！我以为，鬼魂……你会死！爹爹他说……爹爹也……”
　　
　　完全地语无伦次，季东篱却明白了。
　　
　　袁宝小时候曾被顽皮的小鬼头关在屋子里，装鬼戏弄。那时候她不过两三岁，只知道放声大哭，直到爹爹来救，抱在怀中安慰了许久却也不见好。
　　爹爹只好在她耳边反复地保证，“爹爹能把恶鬼都赶走，以后再见了鬼，便叫爹爹来，他们准保不敢欺负你……”
　　这么反反复复地，小袁宝才终于止住了哭泣。
　　
　　每个人都有小时候被爹娘反复保证，从而毫不怀疑的信仰：比如床底下住了老鼠，晚上若不乖乖睡觉，老鼠便会爬出来把小孩的脚趾咬了去；又比如若是不听话，雷公便把电打到屁股上，可比针扎还要痛上几倍。
　　以上两条属于诅咒型的，当然也有祝福加持型。
　　例如吃了菠菜会变得睿智无比，只要吐口水，便不会遇上讨厌的人之类。
　　
　　虽然袁宝长大了，便知爹爹那胡言乱语都是骗人，不过心里头始终将爹爹的“驱鬼大王”头衔留着，放到了最保险的位置。
　　如今被季东篱这么一闹，真是吓坏了，又想到爹爹已经不在，她的慌乱惊吓，自然又多加了一层绝对无法挽留的悲哀，泪水便是再也止不住地淌。她恨自己无能，留不住爹爹的命，自己却苟且地活在世上；又怕自己真的无能，恐怕就连报仇也做不到——
　　
　　袁宝眼泪不断地落，像是不要银子似地，感到季东篱渐渐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力道，转而轻轻盖在自己头顶。他的手真的很大，温暖地按着，像是能将自己整个包裹住。
　　他的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慰某种惊恐危险的小兽，一下又一下，坚定而缓慢，“乖……乖……以后换大叔来给你驱鬼……”
　　
　　季东篱显然是被袁宝的泪水给打败了，居然开始自称“大叔”。他的确见过不少女子梨花带雨、娇声啼哭，泪水固然要留，自然也是哭得极美的。倒是还真未碰上袁宝这种类型的，叫人过目难忘。
　　简而言之一个字，“丑”。
　　泪水固然是晶莹剔透，纵横交错在涨得发红的面孔上，恐怕就不怎么赏心悦目了，更何况袁宝一哭，便连带了整个鼻头都红肿，眼皮也跟着肿胀鼓起，泡得跟条金鱼似的，实在不怎么讨人喜欢。
　　
　　季东篱的温柔和拍抚渐渐安慰了袁宝。见她总算渐渐平静下来，季东篱吊了半天的心才算是放下来：没想到这丫头这么不经吓，今后还是要多多注意的好。
　　
　　“山芋……”袁宝喃喃。
　　
　　“嗯，”季东篱应声，柔情似水，还不忘配上一双璀璨眸子里微微晃动的情愫，愣是尼姑见了，恐怕也要被里头春色无边感动一颗心。
　　谁料季东篱魅力刚释放到半途，便正面迎上一巴掌，毫无转折，虽然力气不见得很大，声势却是十足十地骇人。
　　
　　“啪”以及一声气势十足的“下次若是再敢用鬼来吓唬，我便打到你毁容！”，此番波澜壮阔的旅程，总算划上句点。
　　
　　




【一场夜戏】

　　
　　两人回到奶奶的小屋，已是傍晚，季东篱向奶奶汇报她家人一切安好，睡在槐树底下，正是好眠。袁宝捂住耳朵望天，死也不肯听这些鬼怪之类的报告。
　　奶奶一愉悦，便做了山芋之外的小桌菜，配上上好花雕，三人成行，对月小酌。
　　
　　“山芋呵，奶奶今天真的很高兴……”
　　奶奶喝了不少酒，已是有些迷糊，一双本就有些朦胧的眼睛，现在看去更是浑浊，但也很温暖。
　　她拍拍季东篱的肩膀，凑得极其近却也两眼昏花，看不清他面孔，“你都长这么大了，还讨了房媳妇，若是老头子在天有灵，也该欣慰得很，”笑眯眯地又喝了口酒，奶奶的面孔红彤彤的，笑颜如花，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山芋呵……这世上所有人终会死的，所以能陪着你走一段路的人呢，若是怨恨，便也不用放在心上；若是欢喜，定要牢牢地抱在怀里头。你可晓得？”
　　
　　季东篱正经八百，一举一动还真像是个乖孙，“我晓得的。”
　　
　　“好好好……”奶奶神秘兮兮地起身，拂去季东篱想搀她的手，凑近他耳边放低了声音，“好好对你媳妇，多多用功，早点生个胖娃娃，你可晓得？”
　　奶奶自以为声音轻得很，特意在“用功”俩字上摆了重音，顺便还对他眨眨眼，“不过可别过度了啊，你爷爷当年啊，就是对你奶奶我太过上心，夜夜地……咳咳咳咳，不说了不说了，奶奶还是早点睡了，你们俩慢慢喝……”
　　说罢，摇摇晃晃地进了屋子，“嘭”一声关上门，留下自顾自喝闷酒的袁宝和季东篱。
　　
　　季东篱瞥一眼身旁默默喝酒的袁宝，倒是没想到此妞酒量不错，陈年的花雕也照喝不误，几杯下肚屹然不倒，大有女中豪杰之势。月下饮酒，就算下巴同面颊还隐隐作痛，却也阻不了他畅快心绪。
　　
　　两人默默不语，各自一杯接一杯。
　　不谈过去、不畅未来，小城边角一处陋院，便也如云海山巅，悠然自得，潇洒豪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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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滔滔大河隔开的另一边，同样月亮之下，颜雅筑也在喝酒。
　　声色犬马，官场做戏，虽然身处灯火辉煌的殿堂，四周皆是美人才俊做伴，他却偏偏神思恍惚，一杯杯上等琼浆像是清水，入喉进腹，亦是没有丝毫感觉。
　　周围几人纷纷叫好，称赞他海量之躯，千杯不醉，这应酬交际，算是圆满至极。有人作陪，他喝的却好似是水，淡而无味。
　　
　　应酬完毕，他脚步虽有些虚浮，神智却是无比清醒的。
　　袁宝还是没有消息，那个带她走的男子究竟是何方高人；为何沿着寨子方圆向外追出几十里，甚至连周边的小镇子都发了通告，却还是没有此二人踪迹？
　　
　　颜雅筑开门的力道很大，好似整间书房都是回响，声音有些刺耳，几乎像是女子 的抽气声。他皱眉，自己的书房里怎的会有女人，定是他太过敏感。
　　
　　他如今在书房里头置了张新床，外头摆了几乎及顶的红木屏风，将里外两处完全隔开。工作一忙，晚了便索性连卧房都不回去了，直接在这儿和衣而睡。反正那卧房回去，不过也就是同柳云烟共睡一榻，两人不尴不尬的身份，相见不如不见。
　　颜雅筑揉捏鼻间，觉得今晚似乎的确有些醉了，整个人被蒸得热烘烘，他解开衣襟上的华丽对扣，露出里头的中衣，似乎还觉闷热，又有些粗鲁地扯开衣襟，直接敞露了里头线条漂亮的胸膛。
　　
　　扶着屏风，颜雅筑脚步虚浮。
　　
　　没了袁宝，颜府便如同失了色彩。就连当初为她而设的东边别院，也被丞相要求改□女住处。他当时救袁宝的心切，哪里还管得上这么多？
　　只好忍痛地叫人将袁宝留在那儿的痕迹都清干净，再砌了红砖，漆上灰墙，将屋子布置成柳云烟喜欢的摸样。
　　如今连个可以独坐想念的地方都没有，颜雅筑只觉心中凄苦。
　　
　　拐过屏风，便是自己平日里睡的床。
　　如今上头，却躺了个女子。
　　
　　颜雅筑皱眉，头更痛了。
　　
　　那女子分明是在他入屋那推门的一刻，便被惊得醒过来，偏偏此时还硬要装作刚醒的摸样，揉揉一双尚算美丽的双眸，看着他，面上先是迷蒙，随后换做惊喜，“……公子！您回来了！”
　　颜雅筑随口扣好刚敞开的 衣襟，很不耐烦地站在自己床边看着她。床上的这女子他全然地没有印象，但看她身上衣着，的的确确是柳云烟那东院里头的侍女，平日里端茶送水、递信传言之类，却不知她还有擅闯主人家书房的嗜好。
　　颜府中规矩若是毁到此等地步，他倒该是好好地整治一番。
　　
　　颜雅筑倒也不急着把人给捉了去，先揉揉眉心，问，“是她叫你来的？”
　　
　　“夫人担心您的身子……”侍女从仰视的角度看着颜雅筑，身子细弱、一双眸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看上去尤其闪亮。
　　
　　他的身子？这倒好笑，难不成是担心他纵欲过度，身子发虚；还是担心他从未与她行了床 事，憋得太久？
　　颜雅筑掩额发笑，轻轻吐一口气，更觉脑袋发涨，冷淡地对侍女挥了挥手，“滚吧。”
　　
　　“……公子？”侍女不死心，“可夫人说了，要我好好服侍公子的。”她刚作势起身下床，却脚一软，眼看便要倒入颜雅筑怀中。
　　颜雅筑头痛欲裂，顿觉一阵香风迎面而来，本能地后退一步，躲开对方投怀送抱。那侍女直接地扑倒在地，抬头，一双柳眉皱得死紧，眼看便是要哭出来。
　　
　　颜雅筑终于丧失了耐心，“来人。”
　　暗卫从门外入内，眉眼低垂，雕塑一般立着，等待颜雅筑的命令。
　　
　　“拖下去。”
　　颜雅筑不想多说，见了那侍女惊慌失措，一遍遍地叫他“公子”，却还是被暗卫二话不说地拖走了。书房里顿时又清静下来，他站在床边，总觉得侍女身上那股熏得过了头的香味，让整个空间都脏污起来。
　　
　　颜雅筑心中郁结，命人将这床被子也给烧了，明日购一床新的。看着火焰熊熊，将一床棉被迅速地吞噬殆尽，灼热带着火星的灰烬随风漫天，他背着手，命人看好这明火，便抬步朝东院而去。
　　
　　柳云烟听说贴身丫鬟说颜雅筑深夜来访的时候，便从床上坐起梳洗。其实她身子弱，不易入眠，本也就睡得极浅，梦境混混沌沌 ，屋子里又只有她一人，冷冷清清的。刚整理好微乱乌发，便见得颜雅筑大步流星，直接走进屋来。
　　“下去吧。”柳云烟对身边的丫鬟吩咐，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面上带了知书达礼的浅笑，再标致不过。
　　
　　“你想要如何？”颜雅筑看了柳云烟这番正室夫人的做派，虽然心中不悦，倒也没有开口就发脾气，只是今晚喝了点酒，他难免语气冲了些，怎么听、都是个质问的意思。
　　
　　“云烟并不想如何，只是觉得相公这么些日子，如此劳顿，不顾周围人劝阻，就连陈叔的话亦是不放在心中，到底是做何打算？袁宝姑娘兴许只是年纪小，在外调皮些日子，终归要回来的，相公这般看轻自己的身子，我们身边人看了，不免心中难过……”
　　柳云烟这番话说的是在情在理，语气恳切，温柔婉约，愣是再不讲理的人，恐怕也是要被她感动了的。
　　
　　可惜， 颜雅筑今晚喝多了酒，本就沉着不了多久；又碰上自己有书房不能睡的胸闷事情，如今来质问罪魁祸首，居然还说得出道理来？
　　
　　陈叔？
　　陈叔这称呼，哪里是她随便可以叫的。
　　难不成因为两人的婚姻是奉了皇命，因为她父母双全，身份尊贵，又生了个平和美满的家庭，便自以为哪儿都是她的地盘，哪儿都是她能如鱼得水，讨人喜欢的场合了不成。
　　
　　颜雅筑揉揉眉心，脑袋发涨，陈酒后劲十足。他到底也是个王爷世子，平日里头再儒雅淡然，毕竟也是有脾气的，如今柳云烟一番话，看似在理，却偏偏触及他逆鳞。
　　即使今日柳云烟并非亲自做了些什么，而是遣的侍女，但也算是侵入他领地的行为。
　　这种包裹了“正派夫人”的堂皇外衣，而内里却自以为是到了极点，顿时让他原本的厌烦不耐，变成怒火中烧。他紧紧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地揉捏着眉间。
　　
　　柳云烟见他不言不语，心中亦是有些忐忑。
　　她既然深得皇后喜欢，又是当朝丞相的千金，从小到大，虽不至于经历完全，但确实也是在丞相府中见识过不少事情。当朝有身份的男子，明里一位夫人，暗地里多留些情人、侍寝女子，再自然不过，她觉得与其让颜雅筑在外流连那些风月场所，还不如就近地给他找一个侍寝的女子，如此一来，自己也放心些。
　　
　　毕竟作为一个成年男子，又是经历过床事的人，自然多多少少有些需求，即使不愿意和她这个有正当名分的夫人同床，总也需要排遣些精力。
　　她这一着送佛送到西，算得上是大户人家正室夫人必备，自认做得极为委婉周全。自己不但不嫉妒，还如此体贴地准备了侍妾，她心中对颜雅筑这画般俊朗的男子，自然也是倾慕的，能做到这份上，着实不容易，惹得丫鬟好几次都为自己打抱不平。
　　
　　不过她却觉得自己的牺牲并不算什么。
　　
　　能同颜雅筑变作正名夫妻，她就算是为他准备了侍妾，多些谅解体贴，必然也是应该的事情。柳云烟想得通透，就算今后袁宝真的回府，她也能镇定应对。一个好的大户人家的妇人，就该是如此，懂得大体，有礼有节，识得进退。
　　按照常理，此番对话该是夫唱妇随，颜雅筑终于识得云烟郡主对他一番深情厚谊，心中感慨，即使不至于顿生爱意，至少也是渐生情愫，该是一桩水到渠成的妙事。
　　
　　柳云烟想到了这一层，却没料到颜雅筑忽然俯下身，牢牢地攥住了她下颚，强迫她抬起头来。
　　脖颈伸展到极致的姿势，让人极度缺乏安全感，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在恶狼面前，毫无反抗能力。
　　
　　“柳云烟……”第一次听到颜雅筑叫她全名，偏偏用的是这种压低的、冰凉透底的声音，仿佛她是个愚蠢而卑微的敌人，不过在浪费他精力。
　　柳云烟甚至能闻到他口中散出的淡淡酒味，充满侵略性。
　　
　　“无论是我的事情，还是袁宝的事情，都与你无关。你除了扮好你颜府夫人的角色，玩笑作乐，便没有任何别他权利，多生事端……”颜雅筑的尾音放得很沉，不知他是疲倦还是厌烦，语调轻飘飘的、叫人汗毛都竖起，
　　“……你明白么？”
　　
　　颜雅筑说完，粗鲁地甩开箍着她下颚的手。柳云烟的头偏去一边，看到铺在床上的大红绣花被褥，认了半天，终于不禁潸然泪下。
　　房门被大力的推开，等了许久，贴身丫鬟才战战兢兢地进来，“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姑爷他为难你了？”
　　
　　柳云烟不说话，只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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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醉是个麻烦事。
　　比如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头痛欲裂，两眼冒金星，想吐吐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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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宝昨晚喝得晕晕乎乎的，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回的客栈。这回她睡得同死猪一般，幸好季东篱虽然人无赖，算是有些良心，没把她一人丢在冷嗖嗖的小院子冷板凳上过夜，好歹给弄回来了。
　　袁宝手撑在床上，看着灰蒙蒙的床帘，半眯着眼睛愣是没回神。
　　
　　手下摸的质地柔软，她这才发现自己这回睡的居然是软绵绵的被褥，不是光床板：看来这回季东篱良心暴增了，居然被跟她抢被子。可是抱在手里的这又是什么？
　　袁宝把被自己蹂躏得皱巴巴的白色物体摊开了看。
　　
　　由于宿醉未醒，她动作迟缓，表情呆滞，抖了好几次，才勉强辨认出手里的玩意是件衣服。还是件里衣。
　　
　　里衣就是内衣，就是人贴身穿，柔软、质地轻盈，直接接触肌肤的那件衣服。
　　袁宝摊开这件对她来说，明显体格过大的衣服，拎在手里，等待神智归脑。白色的、棉质，上头还留着温暖好闻的味道，袁宝撅着嘴，觉得脑袋尚不清楚，想躺平了继续睡。
　　
　　门在此时打开，季东篱抱了一叠花花绿绿的玩意进屋，刚巧见到 她一脸菜色，躺平了倒下的动态。笑眯眯跑到床前，脑袋上的斗笠都还来不及摘下，便把手里一堆东西都倒在她身上，瞬间将袁宝淹没。
　　
　　袁宝只觉被子上一重，便被严严实实地压得动弹不得，她跟翻了壳的乌龟一般乱挥手脚，只留了个脸露在外头，“季东篱，你做什么？！”
　　
　　“哟，丫头居然会叫老夫的名字，”季东篱洋洋得意，“刚才外出去置办了些今晚要用的东西，你看合不合尺寸？”
　　“……买东西？”袁宝心里一沉，一直拿在手中的那件白色里衣也给忘了，“你哪里来的银子？”
　　
　　季东篱挑起一件压在最上头的桃红色小坎肩，凌空摆在袁宝面下比了比，“唔，应该差不离，老夫的手测该是极准的。”见袁宝急了，这才慢悠悠地说，“当然是把我那份请帖给卖了。”
　　
　　当初他两人在此城小巷里，莫名收到了“珍膳楼”老板递来的请柬，两份皆是镀金，袁宝没想到这么不经放，才两日光景，便给季东篱卖了，“才换了这么些东西？”
　　季东篱摘了斗笠，露出那张绝世面容，对被衣物压迫着的袁宝淡淡一笑，“老夫又不是傻的，自然还有几锭白银藏着。”
　　
　　袁宝极本能地被美色迷惑了，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下来，“那你买这些玩意做什么？”
　　不仅有衣服，还有胭脂水粉，加上首饰，乱糟糟的一堆压在她身上。
　　
　　“自然是去今晚的宴会。”季东篱东挑西拣，一样一样比着袁宝的脸看。
　　
　　“……为什么要去？”
　　
　　“因为交易。”
　　
　　袁宝一时沉默。想了想又说，“你的交易，为何我要去掺和？”
　　毕竟心里对那件事情还是存了芥蒂，平日里掩得好，不提也罢，如今他非要抬上面来说，袁宝不乐意。不闻季东篱回答，她低头绞着手里衣料，半天才意识到，这件从方才，便一直捏在手里的那件衣服究竟是……？
　　
　　袁宝将露在外头的手举到季东篱面前，示意他这间里衣，“这又是怎么回事？”
　　季东篱只是瞥了那衣服一眼，不答反问，“你不想知道我交易的对象究竟是谁？”
　　
　　袁宝一震，有些不敢置信，“你要告诉我？”
　　
　　“……不告诉你。”季东篱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儿，袁宝差点就把手里那件衣服盖到他脑袋上，还没发作，便又听得他神秘兮兮地说，
　　“至于这件衣服……你昨晚吐了老夫一身，老夫只好将外衫给除了，结果把你放上床的时候，你又抵死捉着我的中衣不放，那么厚的衣料居然也被你扒下来……”
　　
　　他没说一句，袁宝的脸色便黑上一分，似乎嫌弃内容还不够刺激，季东篱绘声绘色地继续添油加醋，“老夫只着一件里衣，自然只好去床上同你挤一挤，谁知大早上的醒来，你居然连里衣都不放过……”
　　季东篱环抱住自己的胸，满面凄楚，“想我季东篱遇过这么多女子，却还真从未见过一个丫头这般豺狼虎豹的……老夫的清誉……”
　　
　　一件里衣轻飘飘地盖到他头上。
　　显然袁宝丢的时候是花了狠力的，可惜里衣太过纤薄，飘到半空便散开，大打折扣，以暧昧而和缓的速度降临到季东篱头上，盖住他脸面，被阳光穿透了，看上去朦朦胧胧。
　　
　　“幸好老夫也不亏，”季东篱在白色的布料下头喃喃自语，“没想到丫头你人瘦巴巴的，倒确实是个身材玲珑的女子。”
　　
　　玲珑玲珑玲珑……
　　无限循环地在袁宝脑袋里飘过，她虎躯一震，从床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跃起，挥拳冲向季东篱，“看我这回不打得你毁容！！”
　　季东篱跑得比兔子还快，脚尖步伐真让人怀疑，前几次被袁宝打中，是他故意为之。
　　
　　“丫头，你脱了老夫衣服，老夫抱了你一宿，我们两清了。”
　　
　　袁宝只听见那“抱了一宿”，合着前头的“玲珑”二字，在她脑中盘旋盘旋盘旋……她震天大吼，哪里还管那交易不交易的，势必要打中这个无赖才罢休。
　　
　　




【一时美人】

　　
　　袁宝走在路上，浑身不舒坦地遮遮掩掩，觉得自己快要被周围人的目光给烤熟了。季东篱在一边轻轻牵了她的手，又被挣开，面上笑意更盛，一把扇子摇得风生水起。
　　明明珍膳楼便在隔壁街上，可这么短的距离，也走得袁宝心中忐忑莫名。
　　
　　季东篱不知是发了什么疯，一大早梳洗完毕，便强把她摁在板凳上，拿了胭脂水粉在脸上涂涂画画，最后居然还替她绾发打理。季东篱的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袁宝打不过他，也逃不掉，最重要的是，她自己心中亦有些好奇，倒是想看看季东篱那难得信誓旦旦的脸面之下，藏了些什么本事。
　　没想到季东篱动作果真是有板有眼，让袁宝不禁怀疑此男之前，是不是专替女子做这类事情，“季东篱，你不会之前，就是借着这本事，专骗良家女子的吧？”
　　
　　季东篱没戴斗笠，一张脸替人梳化的时候，便收了玩笑神态，眉宇之间都是专注。此男本就长了张叫人容易看了失神的脸皮，如今再这么一端架子，就连袁宝都不好意思取笑之。
　　他正贴在袁宝身后捣腾头发，听袁宝这么一说，立刻散了那正经摸样，笑眯眯地凑到她脸边，“丫头不用吃醋，老夫心中只有你一个。”
　　
　　这种肉麻话，季东篱从今天早上追打完毕，便开始粘着袁宝说。初时袁宝还会面红耳赤，有些结巴紧张；如今听的次数多了，便也习惯，直接把他脑袋推开，“去去，你有什么阴谋，我可都记着呢。”
　　
　　季东篱继续笑，整个人散发一股欠扁的骚气，直叫袁宝觉得浪费了他这张谪仙似的面皮。
　　“好了。”
　　季东篱终于停手，轻拍袁宝的肩膀，“今晚，你定是这宴厅里头最漂亮的一个。”这表情温柔似水，就算袁宝深谙其风流脾性，也免不了被那笑容迷了眼。
　　
　　袁宝暗道此人说话从来也没节操，不信，可心中也有些期盼。
　　地字号房间里没有铜镜，她只好偷偷跑去廊上公用的铜镜照，季东篱一人呆在屋子里，说是要“换一身行头”。
　　
　　谁知袁宝才刚出了屋子，走去大厅，便觉得周围人总偷偷摸摸地看自己。她心中更是有些忐忑，甚至听到厅中一位公子对身边人说，“不知是哪一家的千金，倒是面熟……”
　　袁宝跟只兔子一般地跑了，生怕自己是袁府遗孤的身份给对方看出来，便没听到身后那对后半句，“你见了个漂亮妞都说面熟，就你这身份，定是进不去那宴会，便死了这条心吧！”
　　
　　袁宝在模模糊糊的铜镜面前照了半天，才觉自己这身衣服的颜色太素，凭了她过去的审美，淡蓝、浅黄之类，定是不过关的料子，她就喜欢喜庆的大红大绿，配上金色镶边，才叫热闹。
　　
　　袁宝对着镜子拉扯了一身累赘繁复的厚重裙裾，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的脸面，便听得大厅中熙熙攘攘的聊天声，像是被什么给抑制了一般，突兀淡下去。
　　她不明就里地从铜镜旁探脖子，刚好见到季东篱手里头一把扇子，摇得风生水起。一身跟自己同色调的浅衫，穿在身上却丝毫不见女气，乌发绾起，束以玉冠，嘴角再添了一抹清淡的笑，活脱脱便是个正牌衣冠禽兽。
　　
　　袁宝忍不住地感叹，“果真，人要衣装……”
　　
　　季东篱如此正式的打扮，就算是她深谙其本性的，恐一看见，也是心里一跳，更勿论那些个初次见到的路人了。
　　袁宝感叹此人当真是个妖孽，扮女，便是红颜祸水；做男，更是片叫人娇羞不已的正人君子皮，心里正大摇其头，忽地听了他说，“这位姑娘，可愿与在下同赴珍膳楼？”
　　
　　这回索性连“老夫”二字都摈弃了，袁宝上前捅了捅他腰，压低了声音，“你真是季东篱？”实在变得太快，她一时适应不来。
　　
　　季东篱低笑，“正是老夫，如假包换。”
　　
　　袁宝自认是个贼会折腾的小妖，在他季东篱面前，也算是完全不够看。他这装正经的技能，乃是天人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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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珍膳楼虽是建造在小城，却十足地算得上当地第一豪华的铺子，据说老板是个年纪轻轻便从外乡来到此地的主，从一间小饭馆做起，偏偏张罗得有声有色，过路的来客无不称道其菜肴精致，口感细腻的。
　　这么些年来，珍膳楼规模渐渐变大，每年还办些宴会，大多就是请了当地乃至京城的豪门公子、大小姐们，汇聚到珍膳楼，联络感情，变相相亲。
　　
　　鉴于此楼格调高雅，收到请帖的多为家中家事显赫之人群，所以每年宴会都吸引了大批贵宾，珍膳楼的知名度也是节节高升。
　　
　　今日的宴会选在初春时节，室外是乍暖还寒的深夜，室内，却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公子们各个着了儒雅非凡的上等衣料，饮酒攀谈之间，少不了谈论当局政事、顺便聊个哪家未出阁的千金貌美如花之类。
　　而千金小姐们，自是在一帘素雅轻薄的隔断之后，各自话家常，顺便也偷偷地观察隔壁的青年才俊，倒是个如何的风流倜傥，魅力非凡。
　　
　　宴会每年到了后半段，便是相亲的高 潮，公子哥可携了贴身携带的礼物，指明送予隔断后的某位千金，若是千金点头应允，便是算作答应了此位公子的求亲，两家人家求其姻亲相好，算是极为大胆新潮的做派。
　　自然，每位到场的千金们出门前，都是被自家爹娘给关照过的。
　　哪个公子家势最旺，家财万贯、官运亨通，便是首选；哪些个公子则是虚有其表，没钱没地位，就算被求亲了，亦是不能答应。
　　
　　不过这种只有年轻人的场合，自然也会出现一两个叫人未曾料到的例外，出乎寻常地求亲与应允，便也成了此场宴会最叫人过目难忘的桥段。
　　
　　今年的宴会，据说尤其热闹。
　　不但是因为本城之“最”慕容允姑娘将光临现场，更有传言，珍膳楼的幕后大老板，也会来参加这次选亲。
　　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慕容姑娘乃是本城最有名的交际花，生了一张冰山美人的脸，做派却是同她的长相全然相反，不仅流连于各个公子哥身边，更是曾传出过勾搭上之后，又抛弃之的丑闻。
　　
　　此女在正经人家的千金眼中，乃是个轻浮到了极点的异类，只听说过男子留恋花丛的，却没听说过这么个女人，到处勾引男人，偏偏还叫人对她念念不忘，她倒好，玩过便扔，从来也不放在心上，倒也算是敢作敢为的天下第一人。
　　偏偏此女神出鬼没，这回传出她勾搭了个公子的传闻，指不定又要消失个十天半个月，也不知她究竟是出于了什么目的，整天地到处招摇撞骗。
　　
　　待到袁宝二人终于站到珍膳楼面前，袁宝已被一路上周围人看猴子一般的视线盯得浑身难受。这回的视线除了在季东篱身上逗留，也有些往她身上招呼的，着实地叫她难以适应。
　　甚至就连门口的守卫见了他俩，也是微微一愣，这才礼貌地要求请柬。
　　袁宝自然没有问题，守卫只瞄了那金帖一眼，便放行了，这便轮到身后的季东篱。
　　
　　两个守卫见季东篱久久未有动作，忍不住出声，“公子，请问您的请柬？”
　　
　　季东篱但笑不语，脸上那表情，真叫俩守卫看了心虚，怀疑自己乃是玷污了高人的清誉，刚要再开口，却见得掌柜的忽然从里头迎出来，满脸堆笑，“可是季公子？”
　　季东篱点点头，手里的扇子轻摆，怎么看怎么个假清高的摸样。
　　
　　掌柜的搓手搓得更欢了，“大老板给小的吩咐过，季公子远道而来，真是叫‘珍膳楼’蓬荜生辉呵，蓬荜生辉。”
　　掌柜殷情，季东篱矜持；就这么一唱一和地，被迎了进去。
　　
　　从隔断这头看过去，季东篱的身形比掌柜的高了一个头，立在那圆滚滚的体型边上，更是显得修长美妙。莫要说是周围的女子，就连那些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见了他也要侧目。
　　他拐过个弯，便见得里头一身金色的身影迎出来，“季兄，许久不见！”
　　季东篱微微一笑，该是倾国倾城，“银票兄，你这酒楼越见的昌隆了。”
　　
　　两人寒暄几句，便入了雅间，似是谈话去了。袁宝一个人打扮得像是个 瓷娃娃，坐在这隔断后头，看不清那“银票兄”的长相，心中正纠结：莫非这个银票兄，就是季东篱当初交易的对象？一个正经商人，要火药的方子做什么。
　　
　　心里郁结，周围也没个认识的人，袁宝独坐许久，很是无聊。
　　
　　“刚才那位公子是谁？”来搭话的女子一身水红，眼角下还贴了清亮闪耀的珠子，乍一看，便也是个魅惑而放肆的调调。
　　袁宝正在想心事，并未回答她，又听得她自我介绍起来，“我叫慕容允，你是第一次来这珍膳楼的宴会？倒是从未见过你这面孔。”
　　
　　袁宝傻愣愣的点头，倒觉得这女子很是热情，叫人看了心中舒畅；看容貌，又是个美人。她对美人一向有好感，便也笑笑答话，“对，我第一次来这地方。”
　　
　　“那个同你一起的公子是谁？”慕容允说了半天，又把话题绕回，“这宴会办了如此多次，倒是第一次见得他这般标致的男子，他跟银票公子是旧识？”
　　袁宝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支支吾吾的，“……可能罢。”
　　
　　慕容允见袁宝问了半天也不见回答些有用的话，倒也不在意，“我倒是对他很有兴趣，家里逼得急了，偏要我同个不相识的男子成婚，我就准备卷个铺盖走人，若真要找男人，也要找刚才那般的公子。”
　　如此豪言壮举，愣是袁宝也甘拜下风，她第一次碰见比自己还要彪悍的女子，一看就是个敢爱敢恨的主，两人算是投机，倒也零零散散地聊了起来。
　　
　　奇怪的是隔断后头坐了那么多女子，却偏偏都无人靠近她二人这个角落。
　　袁宝刚开始以为是自己面生，无人来搭话，待到宴会开场，去了圆桌取食，才被一个完全不相识的姑娘叫住，“刚才同慕容允在一道的姑娘，就是你？”
　　
　　此时隔断外，珍膳楼的老板银票正在进行开场致辞，袁宝顺着说话的这位姑娘视线看去，正巧见了季东篱正摇着扇子，坐在老板下手首座，面容模糊，气度却是一等一的唬人。
　　慕容允那水红色衣衫香肩半露， 倚在隔断最前排并未动弹，她有些奇怪，便也未多想，点头，“是我。”
　　
　　搭话的姑娘冷笑一声，几乎是咬着牙愤恨地，“姑娘莫说我未提醒你，慕容允可是个浪荡不要脸的贱 货，谁的心上人都要勾搭一番，那身子真龌龊得连妓院里头的都不如。我看今日同你一道来的公子超凡脱俗，你被她盯上了眼，到时可别哭着回去。”
　　说罢，便豪迈地一甩袖，走了。
　　
　　留下袁宝手里的筷子夹了蜜汁蹄髈，愣愣在座位上傻呆着，那蹄髈便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待到想反驳说“季东篱那厮同谁好，都跟我没关系”的时候，前来警告的人早已走远了。袁宝看着那陌生姑娘的背影，彻底郁闷，蹄髈往嘴里一塞，才觉早就冷掉，味道不好。
　　
　　宴会除了吃，最重要的东西当然就是男女之间暧昧来去。
　　这会，银票正说道他朋友好不容易远道而来，希望领略一番小城风采，他便先领个头，表演对月吟诗。
　　
　　周围姑娘听到银票老板提及“朋友”的时候，都或多或少地朝着季东篱那角落探去视线，季东篱从头到尾维持了个“但笑不语”，简直是装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识得真相的袁宝继续与蜜汁蹄髈奋斗，既是不想看他这番正人君子的摸样，更是丝毫无心观察，周遭究竟是有多少女子，对他暗送秋波。
　　直到银票老板笑吟吟地宣布吟诗，周围一圈姑娘这才变了脸色，收回视线。
　　
　　袁宝对这位幕后大老板，本也无好感，倒是看着周围姑娘的异常，却生了兴趣，不免凑得离那隔断近 了些。
　　旁边的慕容允轻飘飘地看了袁宝一眼，嘴角总是荡着温柔妖冶的笑，倒是什么都没说，继续托着她下巴，专注地朝着季东篱那方向看。
　　
　　“咳咳，”场子中央的银票兄清咳两声，随即对了隔断后头的姑娘们儒雅一礼，“小生不才，今日各位如此赏光，愿意来参加珍膳楼的宴会，小生便以‘酒宴’为题，为各位吟诗一首罢。”
　　话音刚落，袁宝似乎听到背后那群姑娘，纷纷发出了隐约的哀叹声，就连隔断外头那些闲散而坐的公子哥，似乎也都有些动作僵硬。
　　
　　她更好奇了，这个暗地里同季东篱做了交易的幕后大老板银票，究竟身怀何种绝技？
　　
　　




【一夜狂欢】

　　
　　“酒！宴！”
　　
　　银票兄炸雷一般的声音忽起，袁宝被吓得肩膀一抖，倒是没料到银票兄如此瘦弱的公子，竟然能发出此般震耳欲聋的音调，偷看到对面的季东篱假意托腮思索，动作倒似故意遮住了自己耳朵。
　　
　　“古来有圣贤！
　　酒宴何其多！
　　即便酒宴多！
　　没有银票不成宴！”
　　
　　银票兄深吸一口气，以雷霆万钧之势，澎湃而豪迈地开始吟诗，袁宝身子一僵，发现不仅是季东篱，他周围不少公子哥，也开始以僵硬的动作开始默默堵住自己耳朵。
　　银票兄的嗓子可谓是先天练就，那叫一个气焰万丈，那叫一个春雷滚滚，袁宝一个不留神，没跟上众人脚步，只见他又开始吟诗——
　　
　　“酒宴为何如此多！
　　全因古人好饮酒！
　　饮酒作乐皆寻欢！
　　寻欢作乐皆饮酒！”
　　
　　正赶上银票兄高声呼喝，袁宝被其雄厚实力所震慑，也禁不住地想伸手捂耳朵。她刚从椅子上站起来，挺直了身子，只觉背后有人一送力，便脚下不稳，趴着那块挡在面前的横断，直直摔了出去。
　　厅堂里一声巨响，配合着银票吟到“酒宴有酒，酒乃好物！”的高 潮部分，顿时，整个宴厅中的人，都默了。
　　
　　原本的隔断便是如屏风一般，三三两两地分开摆设，如此一倒，倒是除了袁宝，其他千金小姐们，都还好好地躲在隔断后头。
　　袁宝摔下时磕着了下巴，痛得眼冒金星，仿佛看见整个烛光敞亮的宴厅里，飞过了无数欢愉的母鸡，“咯咯咯”地直叫唤。
　　
　　袁宝听到有人起身，木椅在地上拖沓发出的刺耳摩擦；听到软绵绵的鞋履在地上行进的快速声响；整个宴厅都是安静而凝滞的，直到头顶有些叫人晕眩的烛火被人影遮住，耳边传来了悠悠的调笑，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她，才听得清晰，
　　“丫头，怎的就这么惦念着老夫？”
　　
　　一双手穿过她腋下，牢靠地几乎是提着袁宝整个人从原地立起身，然后弯腰替她理了理群角，掸去上头的灰渍。
　　
　　袁宝挥手赶走眼前聒噪母鸡群，低头只看得见季东篱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还有他白皙得简直比女子还要柔滑的肌肤。
　　宴厅里众人只见着原本淡笑抚额的季东篱，忽然从座位上立起，又步履匆忙地走到那冒失姑娘面前，无论是将她扶起的温柔，还是替她掸灰的细心，甚至是低头抬首的举动，都因了这般温煦有礼、精致柔情的举动而令人不住流连。
　　
　　“我的姑奶奶，你怎么这么地不小心？”
　　袁宝还没来得及反驳季东篱，便听得耳边传来慕容允的声音，慕容允走路带了不经意的洒脱风情，却也是毫不扭捏做作，到她身边，一同跟着蹲下身，对季东篱微微一笑，“才第一次听了银票兄的吟诗，约是太过激动了，难免有些失措。”
　　
　　完了忙轻推袁宝，“你说是不是？”
　　这可是善良姑娘给的台阶，不能不接。
　　
　　袁宝立刻点头如捣蒜，“是是，我是嫌这隔断太碍事，看不清大老板银票的面目。”
　　
　　她这话说完，慕容允和季东篱面上都是一愣。
　　袁宝纳闷：她难道说错了？她觉得自己这台阶，该是下得华丽又合情理。急忙用眼神询问季东篱，却正见得他别开脸，站起身，对了厅中众人，声音有些冷，“不碍事，只是她不当心罢了。”
　　
　　“季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可是分明听到你这位姑娘说了，想看我真面目的！”没想到开口的倒是银票兄，笑呵呵地朝袁宝看过来，甚至还对她抖了抖眉毛，“在下可曾发过誓，这天底下第一个能懂我才情的女子，我必定倾心之。”
　　
　　“什么？！”
　　这回换到袁宝惊叫，那银票兄又看过来，还对她眨眨眼。
　　季东篱的声音平静，似是不经意地挡在袁宝同银票之间，“这倒是第一次听见银票兄提起。”
　　
　　“这可不是我一厢情愿，你也听那姑娘说了，她想去了隔断，看我的真面目。这酒宴的规矩，凡是各位千金和心仪的公子对了眼，便是心许之，在下可真是受宠若惊，”银票“唰”地打开了扇子，摇得风生水起，对季东篱笑得更欢了，“如此说来，那位慕容小姐，倒也是和你对上眼了。”
　　
　　这话一出，个人反应不同。
　　
　　袁宝摇手，“不不，银票公子你误会了，虽然我的确是对你的才华很是……钦佩，但那隔断之事，真的只是我一时失手……其实当时慕容允姑娘在我身边，她能替我作证。”她不过是对银票其人有些好奇罢了，被扯到倾心的份上，未免失当。
　　
　　身边慕容允正笑得娇柔，倒也大方承认，“确实，是这位姑娘不小心为之。”
　　
　　袁宝一脸“你看吧”的表情，看向银票方向，可惜他正被季东篱挡了严严实实。
　　
　　“宴会继续罢。”
　　季东篱的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地，袁宝忽然觉得他正经起来，浑身便都罩了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变得陌生。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咬着唇低头，蹭脚尖。
　　银票倒是个十足的生意人，笑呵呵地将这事情一笔带过，“既然今日碰见这么个意外的小插曲，在下欣喜万分，不如，就接着刚才那一首，再为各位吟诗吧？”
　　
　　他这话一出，周围人又纷纷发出了悲惨而微弱的叹息。
　　
　　接下来的猜谜、赏歌，袁宝都没怎么入心，倒是慕容允一直体贴地陪在她身旁。
　　只是慕容允的陪伴似乎有些怪异，总动不动地与她搭话，内容不外乎，统统都是关于季东篱的。袁宝碍着礼仪，也随意地答两句，被问得多了，未免心烦，便借故出去透透气。
　　
　　珍膳楼宴厅门外，便是个小而精致的庭院，里头香花交错、绿树茵茵，配了假山流水，倒也算是处不错的景致。
　　
　　袁宝今儿的衣服虽漂亮，却是有些轻薄了，她搓着两只手，依在假山上看星星。
　　繁星斑驳，如碎玉点缀了夜空，她小时听爹爹说，人若死了，便化作星辰，照耀天下万物，无论白日夜里，即使你看不见它们，它们也都近在咫尺。
　　
　　袁宝看得有些着迷，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星辰。
　　可是周围都是树丫楼宇，在空阔野外显得如此接近的星辰，如今却未免过于遥远，她碰不到，摸不着。
　　
　　春夜的风有些清冷，袁宝靠久了，自然就有些受凉，刚想回去，肩上却被披了间厚重的大氅，清清淡淡的没什么味道。
　　她整个被包裹其中，外头的寒彻便一下子被切断了。
　　
　　心中第一个浮现的名字，居然是季东篱。
　　袁宝有些惊慌失措，亦不知自己这是中了什么邪，总要想到些旖旎粉红的事件去，抬了头一看，来人却不是季东篱。
　　
　　“姑娘独自在外头，可是在下扮的酒宴有些不妥？”书生样的扇子缓慢摇动，银票给人的感觉总是圆滑妥帖，游刃有余。
　　袁宝看他这样貌堂堂的模样，又思及他与季东篱的那些“交易”，忙摆手，“没有没有，是我在那般正经的地方，觉得不习惯……”
　　
　　“的确，在下也觉得太正经了，”银票兄笑眯眯地摇了扇子，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确实不适合姑娘的性子，姑娘该是在更自由更热烈些的环境里，才会觉得合适。”
　　
　　银票说话的音调既不冷，也不热，是个上好的商人该有的摸样，不唐突也不过于热情，总是让人处在最适宜的情绪之中。虽然花园中总是有些昏暗，但也能看清他脸上轮廓俊朗深刻，似是带了些南边民族的特有样貌，袁宝顿时有些好奇，“银票兄不是本地人？”
　　
　　“咦？季兄未曾和你提过？”银票脸上一抹笑，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摇起扇子，一副纯良的摸样，“其实他这次来，本就是要我替他介绍些南方的吃食特产，我本是旖兰城长大的，到这儿来做生意，倒不料有些长进。”
　　
　　“满嘴胡言”这四个字，说的恐怕就是银票。
　　
　　袁宝便腹诽了他同季东篱见不得人的交易，便客套地笑笑，“不不，银票兄还是很有才华的，袁宝觉得能将一家饭庄做成珍膳楼这般摸样，的确是常人之不可及。”
　　
　　银票眼角瞥到喧嚣宴厅里，似乎出来了个瘦高身影，面上醉人笑意更浓，伸了手替元宝捋起碎乱鬓发，曰：“在下能得姑娘如此赞扬，真是三生有幸。我此刻心中感慨，姑娘可愿意听在下吟诗一首？”
　　袁宝僵，不仅因为他这有些过分亲昵的举动，更是因为此兄深厚的文学底蕴，她怕自己一时受不住，破功就不甚好看了。
　　遂顿时遍体生寒，怯怯地抬首，“还来？银票兄才华如此凶猛，还是留给更懂得欣赏的人罢！”
　　
　　银票的手方才还只是捋袁宝头发，这回索性直接放肆地想要揽上她肩膀，“姑娘你就是在下的知音啊！！
　　
　　……
　　
　　世间知音何其少！
　　高山流水觅?知?音！！”
　　
　　得，银票兄索性直接从最后那三个字开始吟起来了。
　　
　　袁宝被其才华熏陶得头晕眼花，倒是没注意了这位仁兄的毛毛爪，刚要晕眩，却肩上一轻，那件罩在身上的厚外衫被人从背后猛地抽去。
　　
　　这夜深人静的花苑里居然还有人？
　　
　　袁宝外衫不见，一下子暴露在有些微凉的晚风之中，还没来得及喊冷，又被俩长手给围进了一豪迈胸膛。对方身上清冽，又带了点暖香，叫人心中猛地蹿起一股小火。连味道都那么风流的男子，恐怕天下也着实不多见。
　　
　　“银票兄真是好兴致，”背后的声音清清冷冷的，脱去平日里惯常的无赖痞性，着实骇人，“宴会未尽，却是一个人来这花园里游览了。”
　　
　　银票兄丝毫没有着恼的样子，依旧笑眯眯，见了季东篱语调，扇子摇得更欢，“确实确实，园中佳人做伴，在下着实享受。不如季兄一同来听听我这月下吟诗？咳咳……”
　　
　　见了银票兄居然开始清嗓，季东篱二话不说地遥指宴厅，“李兄找你。”
　　
　　“李兄？哪位李兄？”摇扇子，他不急着回去。
　　
　　“……”季东篱轻轻环住怀里元宝，下巴磕到她头顶上，直视银票兄，似在思索，忽然绽了抹倾绝无双的笑，销魂得即使豪迈如银票兄，都差点支持不住，“……就是那位找你的李兄，他说有张方子要转交于你，你若是不去，恐怕便到不了手了。”
　　
　　银票看不见季东篱怀中人儿的表情，又被这抹寒气四溢的绝世笑颜呛住，只好假笑着摇了两下扇子，自讨没趣地摇着扇子回去了，“季兄你脾气果真变暴躁了。”
　　
　　“彼此彼此。”
　　
　　袁宝被季东篱从头到尾遮了个严严实实，只听得银票兄轻哼一声，拖着步子缓缓走远了。鼻子被刚才的冷风灌得发痒，她忍了会硬是没忍住，遂打了个惊心动魄的喷嚏来，在寂静的宴厅后院，如此气焰万丈：“啊嚏！”
　　
　　喷嚏完毕，袁宝伸手想揉鼻子，碍于季东篱抱得太严实，不好动作，她偷偷地往下缩了缩，想钻出去。
　　季东篱两手收得更紧，尖瘦下巴抵在她脑袋顶上，用力下压，疼得她直叫唤，“别压了，痛！”
　　
　　“知道痛便好。”
　　季东篱的口吻有些别扭，大叔撒娇，顿时叫袁宝无所适从，只好企图以友好口吻进行和谈，“……我想揉鼻子。”
　　“不行。”单方和谈惨败，季东篱手长脚长，跟抱了个娃娃似地，就是不准袁宝脱身，“你今日从那隔断后头出来，真是不小心的？”
　　
　　“不是，”袁宝总还是觉得那是有人推了她一下。
　　“哦……”季东篱的下巴攻击才稍微加点力，吓得袁宝立刻将有歧义 的内容自动纠正，“有人推我的！”
　　
　　“当真？”季东篱的下巴未离开。
　　袁宝不敢作祟，季东篱的下巴磕得可疼了，“当真、确实，相当肯定。”
　　
　　“唔，其实那日他谴人送请柬来，便是要我把火药方子给送了去。”季东篱刚出口，袁宝便恍然，“你不给？”所以才出现了客栈里头，深夜造访的那一段。
　　
　　“确实不给。”
　　
　　“为什么不给？”早些完成交易，难道不好么。
　　
　　“就是不给。”季东篱没好气地答道，下巴上的力气不松。银票虽是消息灵通，却非要他弃了袁宝这麻烦，方才肯告知百晓先生的所在。笑话，他季东篱长这么些岁数，倒还未尝试过被人威胁的滋味，方子在他手里，他若执意地不肯给，谁能奈何他？
　　又一想到方才看见银票对袁小宝动手动脚，便难抑心中不悦，恨不得白斩了他那双爪子。
　　
　　袁宝鼻子又痒了，动弹不得，只好说话转移注意力，“你定能找到百晓先生？”
　　季东篱磕了她头顶，答得胸有成竹，“老夫说话，何时有赖帐过？你究竟天寒地冻的，来这园里做什么？”
　　
　　“……看星辰。”袁宝鼻子更痒，倒不觉得这周围有何“天寒地冻”的，冷风都被季东篱给挡在外头，她倒是一分也没受到凉，敢情此男冬日虽然凉了些，春分过后，倒是一日一日地火热起来，很是适合做个暖炉之类。
　　
　　“星辰有何好看，”季东篱嗤之以鼻，“不能食不能用，哪里有银子好用。”如此四下无人，寂静美满的恋爱气氛，大叔居然还说此类大煞风景的话，真叫人扼腕惋惜。
　　好歹吟诗作画，户诉衷情以表心意？
　　
　　“……也是，”袁宝想了会，便道，“听说有种跟星辰似的石头，极其少有，便是天穹破了洞，落下来的，若是能拿在手里，必定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竭……”她眯眼，想到自个儿元宝美人伴身的好日子。
　　也罢，这一个两个的，都不知何为“花前月下”，非要扯到银子上去，他俩也算臭味相投。
　　
　　“当真？”季东篱似乎有些兴趣。
　　
　　“不知道，听来的。”袁宝极不负责任地耸耸肩，一个不小心，触发了鼻子的痒痒穴，只觉眼睛一酸，便是个比方才更豪放了数倍的喷嚏，整张脸都埋进了面前季东篱白花花的衣袖之中——
　　
　　“阿嚏！！！”
　　
　　




【一句箴言】

　　
　　“要受风寒的，还是早些入了室内罢。”季东篱算是极有良心，这便不鬼扯些“天穹石头”之类的屁话，决定还是带袁宝回了那酒宴。
　　
　　“等等！”袁宝眼明手快，扯住了季东篱的衣袖，不让他放手。
　　
　　“怎的，娘子莫不是恋上老夫了吧？”季东篱回头低笑，丝毫不复刚才那般体贴风度的君子摸样。
　　
　　“……”袁宝默。
　　
　　“不说便是认了？”季东篱此人甚痞，原是调侃的话，对方回句“去死，”到也罢了。
　　可袁宝还是沉默不答，他倒有些紧张起来，心里头莫名地跳，便清咳两声，自我镇定，“……丫头？”
　　
　　“……对不住。”袁宝忽然地撒手，几乎是箭一般地冲出他手臂能够到的范围，跑回宴厅。那浅淡裙裾在风里轻柔散开、聚拢，月下如花般绽放，身子轻盈，倒着实是美的叫人神往，止不住想会心浅笑。
　　
　　季东篱收回手，抱胸了看袁宝背影，过了会才意识到两手之间湿哒哒的，有些冰凉黏腻，摊开一看。
　　乃是悲剧。
　　
　　袁宝那喷嚏太豪迈了些，鼻涕之类洒了他衣袖湿淋淋，怪不得给跑了，怪不得不说话装娇羞呢。
　　季东篱在原地站了许久，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想他也算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了，这方面还真是比不过袁宝小妖。
　　
　　回到宴厅，慕容允便又找上了袁宝，这回倒是对她失踪了许久表示关切，还说“甚至要出外了找你去。”
　　袁宝对此表示了礼貌的感激，她倒来了精神，开始上上下下地打听起季东篱的事情来，“看你似乎也是个千金小姐的摸样，倒是足不出户，怎么地就认识了季公子？”
　　
　　“……碰巧认识的。”刚好被打劫了，他又是寨子里唯一会医术的无良二当家。
　　
　　“那可真是有缘呢。”慕容允笑得甜美，不知是不是今晚看了太多笑容，袁宝总觉得被她笑得有些心里发怵。
　　
　　“哪里哪里。”继续废话敷衍。
　　
　　“看他总觉得不单是个文人摸样，浑身都是霸气，该是练武之人，”慕容允说得极大方，既没有迷恋之意，也不会过于扭捏，倒是袁宝若避而不谈，才是有些小气了，“他倒是习的哪家的功夫？”
　　
　　袁宝伸手去拣酱鸭子，谓之无肉不欢，“什么功夫，花拳绣腿，跑久了还晕。”这是实话，她心里对慕容允不住的打听有些厌烦，下意识地不想把季东篱说得花好稻好的，惹人觊觎，“天冷了还非要捂被子，说是怕冷。”
　　
　　“咦？习武之人也会怕冷？”慕容允似乎是被袁宝的话给逗乐了，掩着嘴轻笑，她眉眼之间都是灿然笑意，这样大方又动人的表情，实在和袁宝听说的那般不同。
　　袁宝暗笑自己有些小人之心，又对自己的小人之心很是懊恼，把人一好好的姑娘给想得如此龌龊，不该啊不该。
　　所以慕容允接着说话的时候，她激励自己要表现得更热情些。
　　
　　“莫不是季公子也像是话本传说里头那般写的，中了寒毒热毒之类的东西，了不得呢！”
　　袁宝暗拍自己，就是现在，笑！
　　“呵呵呵，是啊是啊，他还真是中了什么劳什子的寒度五花毒之类……”
　　
　　没想到这句如此有用，话音刚落，慕容允的眼睛都亮了，“当真？！”
　　
　　袁宝被她吓了一跳，有些愣愣地，忙掉转了语气，“其实我也是瞎说，就他那功夫，想中些毒，还尚不知哪儿去求呢。”
　　
　　慕容允连连轻笑，似乎是被袁宝的话给逗乐了。袁宝在一边看着她笑容，心中却总觉得有些不安，又反复地对自己莫名的不安感到鄙视，如此反复，当真差点疯魔。
　　
　　酒宴将散之时，还当真成了几对年青的公子与千金，两方都是相看对眼，慕容允也从未如传言中所说的，对今日任何一位公子出手，甚至就连当日被议论了最多次的银票兄与季公子，都未成她入幕之宾，众人对今日慕容允的反常，倒是有些奇怪。
　　不过更多的重点，却放在今日忽现的大冷门姑娘上头。
　　
　　至今无人知晓她的姓名。
　　她一身浅淡衣物，举止行动，都是带了大人家的千金风范。
　　那双黑玉般的眸子闪闪发光，总让人忍不住联想到纯净而轻柔的泉眼。
　　
　　……不过酒宴到一半从隔断后翻出来？恐怕不太雅观。
　　同季公子一道赴宴，却在银票兄吟诗之时出现，又免不了被人说了水性杨花之类。
　　再加上，此女从头到尾几乎都是和慕容允呆在一处，旁看的千金们对此也挺不待见，这位如今都姓名未知的姑娘，算是爆了今日的大冷门，褒贬不一。
　　
　　终于得以从慕容允无处不在的热情里头解脱，袁宝和季东篱回了旅店，便听他说打听清楚了白晓先生所在，明日便可以上路。
　　于是这一夜的酒宴，在他二人看来，不过消遣，过眼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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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两人凭借着银票兄的雄厚财力，总算临走前享受了趟天字房，不用再一人地板一人床、一人被褥一人凉的尴尬了。
　　
　　夜深人静，床外却忽现鸟儿掠过，在窗棂上投下阴影。此鸟乃是上好的蓝鸽种，夜行无声，一天能飞上十个时辰，想来，会用此信鸽的主人，定是嘱了急事。
　　
　　说是急事，这信鸽带的便笺上头，却不过十一个字。
　　
　　——“擅易容，轻功卓绝，或中寒毒。”
　　
　　颜雅筑半夜梦中，睡得并不踏实，恍然听见窗外鸟儿扑翅的声响，便被吵醒过来。开了窗，果见一只有些狼狈的蓝鸽窜入书房，脚腕上折了圈小小便笺。
　　不知是旅途太过漫长，还是路途遥远，这便笺卷得不太严实，似乎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他捉过信鸽上下翻腾了半天，却不见它身上有明显伤痕，心里虽然觉得怪异，却也未再多想，动手将便笺拆开阅信。
　　
　　信上短短十一个字，看得他却是眉头越皱越紧，迫不及待地提笔回信，“切莫妄动，一切以袁姑娘安危为上。伺机。”
　　
　　眼见面前的这只信鸽已是精疲力尽，他披了外套，亲自去鸽笼中寻找别他信鸽，只怕这消息晚了些：袁宝哪怕是受一丝一毫的伤害，都是叫人心惊的。
　　夜晚的颜府万籁俱静，四周暗卫得了颜雅筑的令，不到危急时刻并不会轻易现身，他也并未召唤仆人。
　　
　　眼下，廊上灯烛俱灭，远远看去，只见花苑中湖水反射月光，在面前斑斓摇曳的光影。
　　
　　颜雅筑不自觉地抚摸了左腕手环，想起一年多前，自己对袁宝许下的诺言。
　　当时也是如此的清朗月夜，如此万籁俱静，怀中的人儿软玉温香，虽是个叫别人头痛的姑娘，却偏偏在他怀里乖得不可思议。
　　他对袁宝说“我会护你一辈子。”袁宝虽然嘴上没说，面上的笑，却是高兴得叫人也跟着心生暖意的。
　　如今这个承诺算是完成了一半，虽然护住了她性命，却也定是伤了她的心。不过若是能找她回来，自己便能想方设法地将她留在身边，以后这“一辈子”的诺言，便也不再是妄语。
　　
　　夜晚的鸽笼有些视线不清，颜雅筑心中尚在感叹袁宝和他的约定，拐过一个弯，却被面前忽然出现的身影惊住了。
　　一身白衣，裙裾飘飘荡荡，黑发散开，手里拿了支蜡烛，映得半面苍白似雪，另半面，却是漆黑模糊；仔细看了虽也是个美人，忽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却着实吓人。
　　
　　对反显然也是被他吓着了，惊呼一声，手中蜡烛便掉在地上，兼且脚下不稳，直挺挺地、便摔入他怀中，被抱了个满怀。
　　
　　颜雅筑觉得怀中揽住的人清瘦无骨，不似袁宝，抱起来总是软绵绵的，他皱了皱眉，四周黑漆漆，掉在地上的蜡烛很快便熄灭了，怀中人儿似乎带了股清香，隐隐约约被风送入他鼻中。可他心思烦乱，丝毫不觉旖旎情境。
　　
　　不但不浪漫，反倒眯眼冷声，推开了怀中人，让她自个儿站好，“你怎会在这里？”
　　
　　此刻该是过了二更天，照理柳云烟早就该睡了，又怎么会出现在鸽笼附近，况且她手中拿了蜡烛，还比自己先了几步到达。有什么事，需要如此紧急地动用信鸽呢。
　　柳云烟也算是有礼有节的千金大小姐，方才被惊到的慌张经她一整理，此刻已是丝毫也看不出了。她弯腰去捡拾地上半截蜡烛，黑发盖过额头落下，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起身，将蜡烛握好，理了鬓发，这才慢悠悠地回答颜雅筑的问题，“方才我是忽然想到家父素有寒疾，挨不得冷风，这几日虽是春季，可气温却也总上上下下地不甚暖，我担忧他旧疾复发，这便立刻地来写信送出去。”
　　
　　这番回答着实是不甚妥帖的，可柳云烟却没想到颜雅筑居然会在收到那信笺之后，如此着急地便来回信，她一时不查，居然在这里撞见他，要说心中完全地镇定，却也太难。
　　当初在暗卫离开洛城的时候，她便多了个心眼，遣人寻了那人过来，几番叮嘱，无非是想从了旁道了解袁宝和颜雅筑的近态。
　　毕竟颜雅筑防她甚紧，前些日子，自己又自作主张给他寻了个侍寝的丫鬟，他索性就连见了自己，也不搭话了。她只好像个疯子似地偷偷跟在他身边，看他在书房处理公事，看他如画侧颜，看他俊秀双眉，几番蹙起，却都只是为了那袁宝姑娘。
　　
　　如此安静地旁观，心心念念在他疲倦时送上一蛊热汤，一盏清茶，分明是自己亲手为之，却怕了他不愿接受，而要命丫鬟端上。这样作践自己，当初那个将一干追求者抛在脑后的云烟郡主，真不知已是去了哪里。在她眼中，如今便只有一人，她的夫君，她的相公。
　　她的矜持和自尊，在这里都是可以抛却一边的，若不是心中有了情意，又怎会甘愿如此？
　　
　　颜雅筑越是对她冷淡，越是对袁宝担忧痴情、对侍妾冷面恶言，她心中的情意就越是深刻。上瘾似地任凭相公对别他女子的爱恋，钝刀一般割在自己心田。
　　
　　像是陷入流沙，分明是条必亡的不归路，她却心甘情愿，深陷其中。
　　她在肆意地消耗着自己心中不图回报的无私情绪，柳云烟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新房内，便会这么想：待到某一日这无私消耗殆尽，她亦不知自己会以爱之名，做出些什么来。到时恐怕玉石俱焚，两方都无错，却也都图不到个安稳幸福了。
　　
　　她怕着那一天。
　　
　　却也等着那一天。
　　
　　颜雅筑听了柳云烟的话，自然也知道她恐怕是胡说，可他心里对袁宝的安危更为着急，并不想同她多做纠缠。前几日她自作聪明寻来的侍妾，他心里芥蒂未消，这两日就算是漠然相待，她便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他觉得他们二人都该是知道，这场以他颜雅筑向皇上全面地缴械投降为结果、从而促就的婚姻，根本不存在夫唱妇随的可能。
　　即便是做 爱，便也只有那新婚的第一次。
　　
　　颜雅筑淡淡一句“原来如此”，便侧身而过，去寻信鸽了。送了信笺，出门却见柳云烟还未走，愣愣地立在那儿，他只随意说了句“今后要用信鸽，吩咐仆人取来便是。”便走了。
　　留下柳云烟一人，手里半截熄了的蜡烛，在鸽笼前头久久而立。
　　二更天寒气极重，柳云烟反复地念着颜雅筑最后那句话，紧紧环抱住自己，觉得入赘冰窖，通体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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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子乃是万物之上神器也。
　　
　　袁宝乐呵呵地坐在饭馆里，手里一双筷子，上头两片白肉，哗啦啦地沾了蒜泥，入口即化，香气四溢，果然是白花花的银子才买得来的好玩意！
　　
　　“如何？”一边的季东篱问。
　　
　　“唔唔……”袁宝嚼啊嚼，眯眼笑，“确实唯美，不愧是花了银子买来的。”说罢也拣了片沾上蒜泥，“你试试。”
　　
　　“……”季东篱明显不想吃，微微后仰了躲开，“老夫不吃大蒜。”
　　
　　“屁，大蒜就是个宝哇，你吃你吃，”袁宝又把筷子往前递了点，简直快要碰上季东篱那黑纱。
　　饭馆中鱼龙混杂，来来去去的不少都是江湖中人，难免碰上一个两个装逼的，喜欢蒙个面纱，戴顶斗笠之类，店家更是见多了季东篱这般的打扮，觉得不是个自诩貌美的俗气公子，就是个丑到极点的恶人，不看也罢。
　　
　　季东篱躲不过，这才伸手撩开了黑纱，让袁宝把筷子探进去，“啊——”
　　他皱眉，直到嘴唇被袁宝戳了好几下，这才极不情愿地张开嘴，吃下。
　　
　　“是不是味美到了极致？”袁宝睁大双目，充满期盼。
　　“……”季东篱空白了一会，低头撩开黑纱，极其安静地一口给吐了，随即大口灌水。
　　
　　“……”袁宝默。
　　季东篱默。
　　
　　蒜泥白肉推广失败。
　　
　　袁宝嘀咕了句“不懂欣赏”，便继续无肉不欢，留下季东篱一人，对着满嘴大蒜味发愁。
　　
　　一顿饭吃得袁宝风生水起，季东篱却是悲催得紧，最后只能使出必杀报复技，俩手指夹了袁宝的筷子，“哼哼……”
　　
　　袁宝筷子动不了，吃不到白肉，瞪他，“放手！”
　　
　　“我刚才吃了蒜泥白肉，”他说了句废话。
　　“用的是丫头你的筷子。”也是句废话。
　　
　　杀伤力极大的废话。
　　袁宝松了筷子捂了脸，耳边听着季东篱低笑，心里立刻也窜起了火苗熊熊燃烧，不行啊，难道她就要这么一直被打压致死了不成。
　　
　　“我故意的，”袁宝嘴角弯弯，笑得那叫一个淫 荡猥琐，几乎染上了季东篱的痞气，“如何？你倒是要回来？”
　　果然回嘴是长脸的，长脸是要被报复的。
　　
　　季东篱只呆愣了数秒，立刻又风风火火地给杀了回来，一双筷子落到桌上，他直接握住了袁宝的手，“倒是不料丫头你如此待见老夫……”说罢便要将她揽入怀中，整个气势便是典型的纨绔子弟，流连花丛不知悔改，大刀阔斧，脸皮堪比城墙。
　　袁宝到底海事个内敛的娃，扛不过他这高调的气质，缴械投降，徒手举了蒜泥白肉，阻在两人之间，“别过来，再过来便塞你蒜泥白肉！”
　　
　　谁知季东篱这回居然直接掀开黑纱，将她的手给罩了进去，袁宝呆：不会真吃了吧？
　　黑纱将她的手指罩住，看不清晰，却忽地感到某样东西贴上了她指尖，沿着皮肤暧昧而缓慢地吮吸，滚烫、濡 湿。
　　袁宝烫伤般想抽回手，却被季东篱握住手腕，逃不开。
　　
　　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点，被不断地含入、再用极缓极缓的速度折磨着，反复地品尝、反复地舔吻，袁宝觉得自己几乎都要并入那两指，被他吞吃入腹……
　　
　　蒜泥白肉只能用一次。
　　待到季东篱终于肯放开她手，袁宝已经熟了。
　　手指被舔了个干干净净，手里头的蒜泥白肉，季东篱却是一点也没碰。
　　
　　袁宝从头热到脚：拼浪荡？她确实拼不过这情场高手。
　　
　　




【一夜旖旎】

　　
　　旅行的必备是马车。
　　袁宝在车厢里头窝着，季东篱在外驾马，周围山光水色，春意盎然，她的兴致却不很高昂。
　　
　　“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二人，要不我可真不知该怎么办。”女子的声音听来热情友好，在袁宝对面笑眯眯地说。
　　“谢倒也不用。”袁宝面上带了笑，心中却有些怪异的不悦着。这女人出现得未免太过诡异，她心里头不痛快，觉得好似东西被人占了块去，却又觉是自己太过小鸡肚肠。
　　
　　方才她和季东篱二人走在路上，快要出城时，却忽然撞上了慕容允。她身后追了些打手似的人物，上来二话不说便是一顿海扁，季东篱一人难敌众手，打不过自然是跑，东拐西拐的，甩掉了打手，却甩不掉慕容允。
　　袁宝还记得前几日的酒宴，对慕容的印象虽不好，但也并不算坏，此时此地被她黏上，非说要一起上路，心里却是不很甘愿的。皱了皱鼻子，硬是找了个借口，
　　“我们二人要去的地方，兴许与你并不同路。”
　　
　　“不碍事，我本也就没个固定想去的地方。”慕容允笑答，一副你“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好人劲，“你们去哪儿，我便也去哪儿。”
　　
　　季东篱从方才开始，面上的斗笠便没摘过，也不说话，倒似靠着车门，边驾马边看好戏。袁宝说了几句，自讨没趣，只好随了慕容允。
　　
　　原本两人的旅程忽地变作三人，慕容允就连银子都是带了十足，一副早有准备的翘家摸样，也并未花费袁宝二人的钱。就这么赖皮赖脸地一道坐车，一道吃食，一道住旅店。
　　有她在，季东篱便莫名地少话起来，一路上尽是两个女子在交谈，他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从头到尾地装正经。
　　
　　“季公子怎的不说话？”慕容允也是会好奇的。
　　
　　“不知道，你别管他。”袁宝口是心非，却是生了莫名的小得意，季东篱痞气无赖的样子，也不似过去那么招人嫌。
　　人总是奇怪的，原本或许并不觉得好的东西，一但只有自己能得到，便也开始变得弥足珍贵。
　　
　　旅店里，一人一间屋，三人吃了饭，便回屋休息，谁也没多说什么。
　　
　　到了半夜，袁宝翻来覆去却睡不着，她去旖兰找百晓先生，为的是给爹爹报仇，季东篱是个领路的，两人一起无可厚非。可慕容允却出现得太过不合理，是个外人，勉强算是相识，却断然不到可以参与她计划的程度，这样一个别扭的存在，她总要想办法摆脱。
　　
　　屋外鸟儿轻啼，风声呜呜地响，袁宝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蚕宝宝，翻过来翻过去，却怎么地也睡不着。
　　她想去找季东篱商量下慕容允的事，白日里，连个和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勿论私下商谈。她披了大衣坐起身，屋子里黑漆漆的，屋外射进来的月光让人变得分外清醒，她一冷，这便睡意全无。
　　
　　一想到季东篱，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却是他那日捉了她的手舔吮 的摸样。
　　
　　分明是连他面上的表情都看不到，可那灼灼视线，却分明是要熨到肌肤里去。袁宝感到自己的面孔一点点红起来。
　　那样情 色而充满了暗示的事情……他究竟是在想写什么。
　　袁宝不是个傻瓜，她也曾问过季东篱，为何要帮她。
　　
　　照说，就算寨子里相救，是因了寨中相识的一点情谊，一旦离开寨子，两人便该是毫无瓜葛的，可季东篱一路送了她到这里，还要一路地将她送下去。如此亲密的相伴，带她去看他的山芋奶奶，同她一道参加酒宴，在月下看星星，又动不动地肌肤相亲，该是远远地超过了“道义”所能够解释的范围。
　　更何况季东篱是个再无赖不过的人。
　　
　　两人过去日子一同行路，有时难免也碰上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有一回正走在路上，迎面便见了一衣衫不整的女子哭喊着奔向他们，嘴里连连喊着“救命、救救小女子！”
　　此女头发蓬乱，哭得梨花带雨，动作却是出人意料地快，扑倒在季东篱腿边，扯着他的腿便不放手了，抬头一看，那泪眼汪汪的，很是叫人心生怜意，开口还是那句，“求求你们，救救小女子！”
　　
　　她后头追着几个男子，嘴里骂骂咧咧地，“小娘们别想跑！！欠钱卖身，天经地义！”
　　
　　一看便是传说中恶霸抢民女的桥段，身后那几人见到 了袁宝二人，倒是并不慌张。领头的出来把话给说清楚了，这女子是签了卖身契，若是到时间不还钱，便是要卖身相抵。可想而知，她卖了身，八成便是去那些妓院之类，此生便是个脏污的结局，凡是个女子，此时定是欲死不得的。
　　
　　袁宝有些犹豫，想问她是欠了多少银子，季东篱却一言不发，拉了她的手便要走。那姑娘见他如此，立刻抱了怀里的腿哭得更伤心，整个人都快要巴到季东篱身上。她身材算是相当玲珑，一磨蹭，那一对丰胸自然也就对着季东篱两腿蹭啊蹭，照说普通男人恐怕早就把持不住， 色心大发了。就算色心不发，同情心也该是生出一双来。
　　
　　季东篱低头看着那女子，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动心了的时刻，忽地开口，声音里带了十足的冰凉无情，“卖身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若是还不出，就该是要做妓的。”
　　
　　这话不仅骇人，还能难听，那女子吓住了，用力的手也松脱开，似是不相信面前的男子，居然会说出这般难听的话来。愣了半晌，眼泪便汹涌而出，十足一副被欺辱的摸样，“若不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我又怎会卖身？！”语气不乏怨怼责怪。
　　
　　“一样要卖身，何不跟了人做小妾，一样是卖的，卖给一人，岂不是比千人骑、万人上的……好上许多倍？”
　　袁宝从来也不知道，季东篱慢悠悠说话的调调，若是放凉了，能到这等毫不留情的地步。
　　他显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见了可怜人也不相助，说出来的风凉话，虽然不见得无用，却也十足地刻薄；语调更是傲慢到了极点。若对方是个男子，此时恐怕是要冲上来干架的，可眼前一干人，却就这么傻乎乎地呆愣着，任凭季东篱拉了袁宝的手，在众人目送之中走远了。
　　
　　可见季东篱当真不是个做好人的料。
　　所以袁宝问他为何要帮忙的时候，本是做好了若他说“乐于助人”，便赏他一拳的准备的。
　　谁知他却连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当然帮，不帮娘子我帮谁呢。”
　　当下袁宝便追得他满大街的跑，后面的话都问不出口了。
　　
　　袁宝躲在大衣底下，靠在床头认真地思考。
　　
　　就算整日“娘子娘子”的叫，并不可信。就算他这喜吃人豆腐的无赖脾性，并不可信。
　　但他却是真地在帮助她，要说图什么，自己一清二白，又是个被追查的身份，恐怕要钱没有，长相也未到倾国倾城的地步。……那便只有一条原因了吧。
　　
　　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呢。
　　这个想法让袁宝懊恼自己自作多情，但心里那偷偷欢愉、偷偷猜测的喜悦，却像是个从心里头钻出来的小线头，叫人反复地在乎。
　　……其实他人也不坏。若真的对她用情，再努力一些，或许自己说不定也是会欢喜他的。
　　
　　袁宝在床上一脸迷茫，对着月亮懊恼半天，最终起身，悄悄打开了房门。
　　门闩润得很好，在夜里丝毫也没有声音的。她披着大衣，头发也是散乱，却忽然地想去见见季东篱。
　　他谪仙似的正经摸样，他痞气十足的咧嘴微笑，无论那般，都想见一见。
　　
　　“我只是想和他商量下慕容允的事情。”袁宝这么对自己说。面孔却控制不住地微微粉红。
　　
　　季东篱的房门黑漆漆的，不见烛火。
　　这么晚了，他恐怕也早该睡着了吧，袁宝将手放在门上，正考虑是敲门，还是直接推开。平时分明是不重男女大妨的她，到了这个时刻，好歹也是有些矜持在的。
　　
　　“唔……”
　　
　　什么声音？
　　屋子里黑漆漆的，却传来呜呜咽咽的响动，袁宝心里头觉得奇怪，便耳朵贴在了门上听。
　　
　　“唔……嗯…………公子……唔……”
　　津液交融的声音，衣衫摩挲的声音。
　　火热的摩擦，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不断上升。两句身躯相互攀附，在柔美月光下，做着淫 靡的事情。
　　
　　将舌探入对方的口，在濡 湿的反复摸索中，让整个空间都被蒸腾出快 感勃发的韵 律来。仅仅是口腔，他也能够给对方带来快感。
　　
　　屋子里的声音，显示着里头一对男女正打得火热，袁宝面红耳赤地跳开，觉得自己是走错了屋子，偷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她慌慌张张地退开几步，抬头确认房号——
　　
　　“天字三号。”
　　确实是季东篱的屋子。
　　
　　袁宝的心一紧，有些眩晕，但她仍旧是极镇定的，心想或许是自己错觉，手有些抖，却像是被毒药吸引一般，攀上窗台。
　　这里的窗户做得并不严实，若是凑近了看，自然可以透过一条缝隙，瞧见屋子里的情况。
　　
　　因为未点蜡烛，屋子里的景象模模糊糊，但幸好有月光相辅，也能看个大概。袁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地跳动着，擂打她的胸膛，好像整个人的喉咙都跟着震颤，耳朵里听到的，几乎也都是自己心跳。
　　
　　靠门不远的桌边，一对男女正相拥着。
　　用“相拥”恐怕太含蓄，他们根本就是打架一般地将对方揉进自己身子，那样凶狠而用力地拥抱，拼命地紧贴、摩擦，几乎要在二人之间惹出了火。男子的脸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晰，但女子的侧脸却是非常清晰的。鼻子小巧挺直，睫毛纤长，因了激情而不住地轻颤。
　　
　　是慕容允。
　　
　　她仰头勾住 了男子的脖颈，整个人贴上他，衣衫半褪，露出里头的雪白肩膀。
　　两人口舌相交的声音清楚得好似就在耳边，那男子身子很高，轻易地便将女子整个裹在怀里。
　　
　　女子似乎是被吻得神魂颠倒，不断发出了叫人骨头酥软的轻声呻 吟，难以忍耐，风骚尽现，“喔……季公子……唔……”
　　
　　袁宝耳朵“嗡”了一声。
　　她几乎要攀不住那窗台边缘，死撑着却不肯走，觉得这是错觉。
　　男子抱着女子，渐渐地朝床边移去，他的脸颊很快地出了阴影，袒露在月光之下。
　　
　　没了黑纱的遮掩，他便是这天底下，袁宝见过最漂亮的男人，他的目光有些迷离，睫毛长长，面上说不清是享受还是痛苦，却是有些凶狠，像只发 情的兽。
　　这般的季东篱，袁宝从未见过。
　　
　　袁宝不知自己是何时回到屋子的，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沉甸甸的，没了生气。隔壁的屋子满室旖旎，春光无限，她脑袋里反反复复，却是那日宴会上听到她人对慕容允的评词——
　　
　　“姑娘莫说我未提醒你，慕容允可是个浪荡不要脸的贱 货，谁的心上人都要勾搭一番，那身子真龌龊得连妓院里头的都不如。我看今日同你一道来的公子超凡脱俗，你被她盯上了眼，到时可别哭着回去。”
　　
　　这声音在脑袋里反复地响。
　　
　　如今警告成了现实，她却能去怪谁？
　　要怪自己无知，没有在第一时间赶走这倒贴上来的女子？
　　要怪季东篱定性不够，这般主动献身的美人居然不推开？
　　
　　他本就是个无品无节的男人，男未婚女未嫁，她要以什么立场去愤怒。归根结底，心里疼痛是因为在乎。
　　袁宝蜷缩在被子里，捂着自己的耳朵。好似能听见隔壁屋子的呻 吟和叫 嚷，这般荒 淫，这般叫人觉得恶心。
　　
　　她一直蜷缩着，面无表情，未留眼泪，只听到自己心脏一下下剧烈跳动，直到天明，方才浑浑噩噩地睡过去……
　　
　　




【一筹莫展】

　　
　　季东篱猛地推开慕容允，力气大得她朝后踉跄，几乎跌坐在地。慕容允的面上惊讶，气息尚未稳，却很快地变成笑颜，“怎么了？害羞？”
　　
　　“我没这心思，你走罢。”季东篱的声音有些冷淡，气息却也不那么稳的。
　　
　　慕容允璀然一笑，索性就着力气软在桌面上，肩头衣衫随着动作滑落半边，露出里头白 皙漂亮的肩膀。她一头长发几丝散落，怎么看，都是媚态横生。
　　见季东篱不说话，便慢悠悠地走，猛地抬首抱住他，这便用劲吻上去，一边吻，一边发出了难耐的呻 吟，一手勾住他脖颈，另一手顺着他劲瘦的身子，不断摩挲。对方的身材极好，她禁不住也有些动了真情，难耐地叫出来，
　　“唔……嗯…………公子……唔……”
　　
　　这般骚劲十足的做派，是个男人，便抗不住的。慕容允迷离着眼睛，心中十成十的把握，能让这个男人上了她。
　　她纤纤细指顺着季东篱的外袍摸索进去，隔了薄薄衣料，揉弄他的欲 望，感到对方的滚烫巨大，她愈发孟 浪，更加用力地将自己贴紧他。她知道季东篱今晚让自己进了屋子，恐怕并不是真看上了她的美色，他大概也打着主意，在两人欢 好的时候，从她嘴中套出些讯息。
　　
　　白日里他的沉默冷淡，慕容允都看在眼里，她的出现太过突兀，对方这样程度的江湖中人，起了疑心，那便是自然。
　　可他恐怕小瞧了自己的能力，若要说床上杀人，就算她并不会功夫，要做到也是轻而易举。即使自己的身份真被季东篱套了去，到时他也再无办法说给他人听，只不过一只待宰的公鸡。
　　
　　死前能享受一番鱼 水之欢，定也是极好的。慕容允愈发恣肆地靠上去，从旁看来，他们二人该是水□融。即使她知道掌下季东篱的身子，始终处于了紧绷不松懈的状态。
　　不过这又如何，她的手隔着衣料，已能感觉到他身子再直白不过的雄性反应：从来还没有男人，能从她手中逃掉。
　　
　　慕容允如此地胸有成竹，所以当季东篱再次推开她，面上像是罩了层寒霜似地指着门外，道“出去”的时候，慕容允是真有些惊讶了，语调不觉变高，
　　
　　“叫我走？”
　　
　　季东篱的侧脸在月下，看上去美得不似人间，此般出色的男人，即使是在她那么多年的任务中，也是没有见识过的。
　　明明都已经硬成那样，还要她走，难道此人是个柳下惠不成，她心里也是有些恼怒，身子火热，腿 间潮湿，语气怨怼娇嗔，“此时还叫我走，你倒是狠得下心……”
　　
　　这招百试百灵，却见季东篱转过脸看着她，不言不语；慕容允乍以为他是动了心，却忽觉他双目里竟是含了杀气，毫不掩饰，汹涌而来！
　　
　　慕容允只觉周身空气都如冰冻一般冷冽，在他眼中，自己性命不过草芥，如同被蛇类盯住的青蛙。
　　恐惧来得如此突兀，将她满身欲 望燥热统统压制下去，本能地后退一小步。慕容允勉强摆了个娇媚的笑，也不管里头的情意有几分，撂了句“那便改天罢。”便狼狈离开。
　　
　　关上门，屋子里又留下季东篱一个，下 面紧得发疼。
　　任何一个男人，若是被个女子这般挑逗，都该有了反应。他见慕容允进屋，见她言语暧昧，动作露骨。他本就不是个禁欲的男子，想着同她欢 好，套出些话来，一举两得的好事，若是过去的他，这种事情不用考虑的便会去做的。可今天做到一半，身子起了反应，心里却觉得莫名厌烦。
　　
　　厌烦她声音甜腻矫情、厌烦她熟门熟路的挑逗卖弄、厌烦她身子上一股骚人香味。
　　分明过去该是“只吃饭，不刷碗”的浪荡性子，即便是逢场作戏，也并非不可的肉 体交合，方才又加了个“探听虚实是非”的名义，该是更加无可厚非的；可他就是没了性 致，不想做下去。
　　
　　季东篱闭眼靠在床沿上，夜晚的风挺冷，从门缝里钻进来，有些显得屋子里孤寂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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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袁宝浑身都是酸疼的。
　　蜷缩了太久，她整个身子都僵硬了，手紧紧抱住自己，缩小得就像是一只小小的兽类。手枕在头下太久，一动，便麻得叫人整张脸都皱起。
　　
　　袁宝继续躺在床上，赖着不肯起。昨夜就那样迷迷糊糊地睡去，她甚至连被子都没有盖，这一整晚熬过来，着实有些受凉，鼻子发堵，那双眼睛下面挂了黑眼圈，看起来很是憔悴吓人。
　　
　　屋门在此时被敲响，季东篱的声音就如平时一般懒洋洋的，意思意思地问了句“丫头，我进来了。”；便推门入内。
　　他腿长，几步便到床前，看袁宝躺平了看着床顶的样子，身上穿着里衣，头发散乱，被子却被团成一堆扔在旁边，觉得很是奇怪，“怎么，都醒了，还赖床不起？我们可不是来游玩的。”
　　
　　“……”袁宝慢慢地把头转过来，看着他。
　　季东篱的面孔当真是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漂亮的。
　　袁宝睁着那双眼睛，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那双幽深墨黑，好似随时都深情款款、却也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嘴角总带了笑意，冷冽起来又夺命一般狠厉。——当真是个变幻莫测，难以捉摸的人。当真是有本钱叫人神魂颠倒，被蒙在鼓里地信任他。
　　袁宝看他一双眼睛下，似乎也布了明显的阴影，看来昨夜也没睡个好觉。她没睡好，是因为心里难受；他没睡好，却是一夜销 魂。
　　
　　季东篱被袁宝这直愣愣的眼神看得心里突突地跳，忽然地就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低声道，“别看。”
　　这丫头可不知，她这么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在阳光里虚弱似幻的摸样，整个人散散地躺在床上，眼神笔直笔直，双目湿润，该是多么叫人心痒难忍的。他的确是个没节操的人，最近却连连地出现异常念头：对了慕容允这种送上来的饕餮晚宴，自己失了胃口不想吃；看见袁宝这种怪丫头，大清早的，居然生了邪念。
　　生便生了，平日里早晨醒来，与床畔美人再回榻缠绵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可自己绮念虽生，心里却分毫也不想动她。
　　
　　季东篱有些微的懊恼，却也觉得自己这般“守身如玉”，跟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似的，有些好笑。
　　
　　袁宝被蒙住眼睛，季东篱的手是温暖的。是和大当家死去的时候，相同的一双手。那时他身上寒毒正盛，体温极低，与她接触的时候，手掌发凉，可袁宝心里却是觉得些微温暖；如今，他的手却只叫她觉得恶心。
　　他昨晚该是用这双手，如何地抚摸另一个女子的身体，在她身上拨弄挑逗，捧住她的脸，蒙住她的眼？
　　
　　袁宝冷冷推开季东篱的手，坐起身看他，“你出去。”
　　“嗯？都老夫老妻了，娘子害羞啥。”季东篱找打地奸笑，像只赖皮的大型犬类，在袁宝床前死赖着不走。昨晚推开了慕容允，他那火憋着实在伤身，幸好人还长了两只手，要不他可就只能穿了单衣跑去外头吹冷风了。
　　他如今察觉自己心思异常，昨夜那难得的春宵一刻，都被他抱着守节似的态度给推了，季东篱此时觉得自己算是吃了大亏，非常地需要袁宝同学安慰。
　　
　　谁知袁宝今日也同他一般吃错了药，也不像平日下了床动手追打他，而是冷着声音重复，“我叫你出去。”
　　
　　季东篱不闹了，发现元宝脸色很差，声音一冷，连气质都变得迥异。
　　自从离家，袁宝她舟车劳顿，比两人最初相见的时候瘦了不少，如今那圆圆眼睛、圆圆脸蛋的丫头摸样越发的淡。也不知是不是受了磨难，人就会成长得比较快，袁宝离家不过数月，却已然一副大姑娘的摸样，她此时冷了脸色，清清淡淡，便是不容侵犯的摸样。
　　
　　季东篱见她越发清瘦，眼圈下还是沉沉阴影，有些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去，却被她头一偏，摸了个空。
　　袁宝皱眉，一想到这手昨夜是怎么取悦慕容允的，顿觉厌恶，脱口而出：“脏。”
　　
　　这话一说，两人顿时都是一愣。
　　季东篱懵了似地看自己的手，跟着她重复，“……脏？”
　　
　　袁宝脑子里都是昨夜月下旖旎情境，那一对男女相拥，身子紧贴，还有从慕容允嘴里蹦出的那个“季公子”……她越想越觉得厌恶心烦，连带着季东篱的脸，看起来也都变了摸样。他昨晚如何地将慕容允拥在怀中的，如何进入她的身子，如何让她在他身下辗转。
　　
　　原本两人之间的气氛便足够诡异，偏偏那罪魁祸首慕容允，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就在此时笑容满面地入了袁宝屋子打招呼，“季公子，怎么，袁姑娘还不肯起么？昨夜太累了？”
　　“昨夜太累了”几个字，像针扎一般刺进袁宝的心里头，她就像只傻乎乎的刺猬，只好团起了身子用力地反击。那些伤人的字词似乎带了自己的意志，从她嘴里蹦出来，对着季东篱：
　　“你很脏。我不想见你。”她指着门外，嘴唇咬得发白，“出去。”
　　
　　这回季东篱是真懵了。
　　他面上一片空白，有些错愕看人的摸样，倒着实是少见的，脑袋飞快转起来，他自然能想到袁宝恐怕是对昨夜那场做到一半的前戏有了察觉。想同她解释，又碍于背后那个慕容允，再看面前袁宝脸上的愤怒、厌恶，还有……伤心？
　　季东篱女人见多了，要看透人的这点心思，恐怕是再容易不过，方才自己是一时被袁宝的话吓着，居然没看出她面上如此明显的，被背叛的愤怒和伤感。
　　
　　这个傻丫头。
　　季东篱真想把她拥在怀里，狠狠地揉乱她头发。既然要偷看，便索性看到了结尾，自己如此不明不白地受了冤屈，被她一句”好脏“伤到的脆弱心灵哟，他可是要讨回来的。季东篱一大早的心情，就从对自己异常表现的烦恼、到被袁宝打击的伤痛，又一下子变成了轻快明了。
　　如此一波三折，可真可怜了他个老人家不怎么坚强的心。
　　
　　袁宝只见季东篱面上忽然地现了个孩子似的欢愉微笑，笑得袁宝心里突地一跳，居然真转身走了。留她一个在屋子里，收拾满室狼藉心绪。
　　
　　




【一朝梦回】

　　这天上路，三人之间的气氛愈发诡异。
　　前些日子，袁宝和慕容允恐怕还会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话，此时的袁宝却好似被人锁了嘴，一路上不发一语的人变作她，倒是季东篱和慕容允，开始零零落落地聊上几句。季东篱看袁宝没什么反应，脸色却是越发地不好看，心里倒是有点毛头小子似的偷偷高兴：这丫头在吃醋呢。
　　啧啧，吃的还是他季东篱的醋。
　　
　　被女人投怀送抱有之，你情我愿地浪荡快活有之，季东篱倒是从来未试过为个女人守身如玉，居然还碰上了对方为他吃醋。
　　指不定一辈子也没几趟的机会，他不捉紧了多闻闻这销魂酸味，怎对得起袁宝丫头一番情意？自从那早上，对袁宝情绪的转变恍然大悟之后，他对自己的“守身如玉”倒也坦然了。乘袁宝还没听自己说出真相，他性子恶劣，决计乘机多占些心理上的便宜。
　　
　　“慕容姑娘倒是自由，如此远离家中地行游，算是女中豪杰了。”季东篱人在外头驾马，声音却悠悠地飘进车厢。
　　
　　慕容允粲然一笑，也不管车厢外头的季东篱看不看得到，“我向来最崇拜的便是季公子这般磊落洒脱的性子，整日地在外游历，叫人向往。”
　　
　　“哦？你怎知我是在外游历呢。”
　　
　　慕容允被他这么一问，索性向他又挪了几寸，整个人都要挤到了季东篱的座位去，贴着他问，“季公子不是武林中人么，会武功的人，慕容最佩服了。”
　　
　　“呵呵，我哪里有什么功夫。”季东篱就连说话也不用“老夫”了，总是用的“我”。
　　
　　“季公子莫要谦虚，我最喜欢听这些个武林故事，季公子你是学的什么功夫？说来给慕容听听嘛。”
　　
　　季东篱不躲也不挪地，就让慕容允这么靠着，两人一个身子柔若无骨，一个劲瘦俊美，从侧了看去，果然是对登对眷侣。袁宝从头到尾缩在车厢的最角落，车厢也不知是哪个角落漏风，吹得她浑身发冷。季东篱简直就是在毫不收敛地表示给她看，他是如何地正迷恋于慕容允的肉 体和容颜，两人如此暧昧的动作，直叫袁宝看了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她愈发地想念爹爹了。
　　
　　怀里紧紧地抱着爹爹的牌位，像是抱着根救命稻草，冰凉的木牌也带了灼人温度。袁宝闭上眼，不去看那两人你侬我侬的情境。只觉得天底下的人恐怕都是不可信的，颜雅筑会毫不留情地碾碎她的梦、将她过去的生活撕扯成碎片；季东篱会那样随意的与人交欢，自以为的欢喜温柔，都只是自作多情的错觉。
　　袁宝就像是刚从困境里爬出来的孩子，浑身伤痕累累，看到面前有人递了甜腻美妙的糖果给她，刚伸手，却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告诉她什么也不要妄想。
　　
　　再没有人如爹爹那般可以叫她全然信任，再没有人守着她，让她能靠着放纵地哭。
　　袁宝觉得浑身又冷又热，刚开始，是季东篱的声音变得模糊，渐渐地，连车厢里慕容允的声音也飘忽迷离，直到她觉得困顿，终于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再无知觉。
　　
　　。
　　
　　是谁这样珍重地环抱着她呢。
　　温暖的错觉，让人觉得仿佛可以永远依靠。可是她害怕了，她受伤过，害怕再去信任，信任过颜雅筑那么久长的时间，换来的是家破人亡。若是她再去相信季东篱，是不是会连自己一并葬送。
　　
　　袁宝觉得很迷茫，不知谁是真，谁是假。
　　更害怕这世上所有都是虚假，从来不曾有人站在她这一边，所有的帮助都是算计，所有的陷阱都充满甜美，垫了荆棘：就像此刻拥着她的怀抱，就像此刻再她耳边，轻柔呼唤她姓名的声音，那样珍重而叫人迷恋，恐怕再制不住一些，她便要陷入了。
　　
　　“袁宝袁宝袁宝……”
　　
　　谁会把她当作珍重的宝，牢牢地捧在心里。不放不弃。
　　
　　。
　　
　　袁宝这回的病简直来势汹汹。
　　季东篱察觉身后安静的不同寻常，急赶着马车进入下一个小镇，将她抱下车的时候，她已经烧得神志不清。
　　他自个儿也算是略通医术，偏偏把了半天脉，算不出个所以然。小镇子里又并没有最好的大夫，查了几次，都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心里积了太多心事，这几乎是个心病了。袁宝的身子坚持不住，不能舟车劳顿地送去别他地方就医，要把袁宝交给慕容允，自己去劫个大夫来，季东篱又断然放不下心。
　　
　　难道就这么看着袁宝烧得迷迷糊糊，自己却只好在一边守着么？眼看袁宝烧了一整日未有起色，嘴唇干裂，整个人面色潮红，简直像是离了水的鱼，半张着嘴吃力地呼吸，季东篱的心思越来越烦躁。
　　
　　“你究竟懂不懂医术！”
　　第三个大夫得出了相似的结论，开了不疼不痒的药方，说袁宝只能“静养休息”的时候，季东篱看着床上闭着眼的袁宝，终于忍不住，一掌将原木桌子拍裂开条大口子。
　　他不自觉动了真气，身体里潜伏的寒毒立刻像是被激活了，顺着他四肢百骸，飞速地流窜起来。季东篱胸口剧烈起伏，立刻调息沉寂，拼命稳住心神。
　　
　　他这一下子声势浩大，大夫看着那裂开的桌子，吓了个半死：老天，这可是真正的实木桌子！他就算手拍烂了，这桌子也断然不会掉一块木屑，这个男人看着长了张女里女气的脸，居然下手这么狠。立刻狗腿地连连鞠躬道歉，表示自己确实是学术不精，平日里医个鸭子母鸡，风寒跌打的自然不在话下，这姑娘的心病，他恐怕就无能为力了，
　　“姑娘若是醒来，倒也罢了，只怕她就这么睡下去，拖得越长，到时候恐怕就……”
　　
　　季东篱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地睁开瞥过来过来。
　　大夫被他看得身子一抖，再三点头哈腰，“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就这么撤退了。
　　
　　慕容允不知去了哪里，季东篱也不在意。屋子里就留下袁宝和他，季东篱此时寒气窜上来，整个人又便得冷冰冰地。不声不响地坐到袁宝身边，将她拢进自己怀里。袁宝烧得迷迷糊糊，似乎觉得季东篱摸起来冷冰冰的，比较舒服，喘气倒真的缓和了些。
　　她嘴巴都裂了却喝不下水，季东篱便含了水，缓缓地渡到她嘴中，反复地舔吮那嘴唇，直到它们重又变得润泽发红。
　　
　　季东篱喂了水，怀抱着袁宝，感到经脉里头的真气都被冻结住，暗道自己如此糊涂，随随便便地就驱动真气，到时袁宝醒了，看到他挂掉，可不知要多难过。
　　绝不能让“娘子”守寡的。
　　季东篱这么想着，靠在床头，竟也渐渐地睡过去。
　　
　　慕容允透着门缝，看到里头一男一女睡得正好，这便转身，看天空展翅的蓝鸽，很快地飞没了踪影。
　　她向来是听从主公命令的，主公若说让袁宝活，她便让袁宝活；主公若说让袁宝死，她便不留她性命多半刻。既然要留着她的命，她便只好辛苦些，想法子找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来，就算是移魂下蛊，也要吊住了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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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云烟坐在屋里，反复地惦记着暗卫送来的信笺，却听到院子里几番喧哗，似乎是陈叔正勉力地劝着谁，“公子，您这一出门，也不说是要去哪儿，何时会回来，叫我怎的放得下心？”似乎等了会，对方没有回应，他又着急地说了，“可明后日的宴会……”
　　
　　颜雅筑要出门？
　　
　　柳云烟打开房门，刚好见了颜雅筑疾步如飞，从她面前横着过去。这方向——是马厩。
　　似乎是她的视线太过灼人，或者是颜雅筑忽然想起她好歹也是这个颜府的女主人，走到一半，便回头对她说了句，“我出门几日，不久回来。”
　　
　　柳云烟对他点点头，“我省得，你去吧。”
　　
　　对她如此配合，颜雅筑似乎也是颇为感激的，微一点头，便径直离开，留着陈叔在背后追了喋喋不休，“公子……诶呀，您好歹说说您这是去做什么。”
　　
　　去做什么？
　　柳云烟站在房门前，盯着颜雅筑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院子里万籁俱静，此刻已是深夜，他便不顾了明后日的应酬公事，这么贸然离开。
　　“……自然是去看袁宝的。”
　　
　　没想到袁宝居然会忽然地生了大病，信笺上描述的情况很糟糕，指不定她这么一睡不醒，也是个可能的事情。柳云烟不知道自己此刻心里隐隐地产生了期盼，是否太不知廉耻了。可她忍不住地想象，想象袁宝若是在外头跟了别的男子，若是伤了颜雅筑的心，指不定颜雅筑也是会注意到她的。
　　可她又不能允许袁宝的背叛，袁宝若是不爱颜雅筑了，那他这么些日子来的阴沉苦楚，天天对着那柄早被烧得变形的匕首痴痴抚看，岂不都变作笑话？
　　
　　她固然爱着颜雅筑，却是正爱着如此痴情的他，简而言之，她就像是心理扭曲一般地、喜欢着一个将别他女子放在心中的男子，她心中是想占有他的，可她的家教不允许她做出拆开情人的事情，便只好不尴不尬地这么维持着。
　　消耗自己的爱和宽容，简直是自虐一般。
　　
　　柳云烟这次并没有用信鸽回那暗卫的信笺，或许这次颜雅筑回来，就会把袁宝也带回来了，她便是多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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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宝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快要烧断了。
　　她睁眼，此刻正是天蒙蒙亮，透过一扇简陋的窗户，能看到窗外沉甸甸的蓝色天幕一端，被水晕染开一般的晨曦。
　　
　　铺撒肆意的橙黄色，渐渐地被拉开了一道光。
　　这里地势低，看不到太阳初升，却还是能明显地感觉到天明，正循着缓慢而明确的节奏来临。
　　
　　她被抱在某个人的怀中，松松垮垮的不甚用力，却很牢靠。自己不知是昏睡了几日，只觉头重脚轻，浑身都是软绵绵的，想动动手脚，却发现四肢都过于沉重，有些不听使唤。
　　袁宝索性放弃动弹，她病了一场，醒过来却好似忽然变得平静，被欺骗、被背叛的感觉都淡了，整个人虽然弱不禁风，心里却像是覆了层膜，痛都被收敛起来。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本就只有自己一人，爹娘固然会予以保护，却不能守卫她一辈子。
　　从来都没有谁生来，就该对她好，若是肯陪她走一段路，便是恩赐；若是随时不高兴一同走下去了，自然也是天意。
　　
　　“你从来都不能责怪他人对你不忠。这世上，能约束人心的契约，并不存在。”
　　她莫名地想到了爹爹曾说过的这句话。
　　
　　忠诚从来都只是相对的，此时为友，下一秒成敌。并非是单纯的背叛，不过是对方觉得你们之间的情谊，比不上背叛所得的利益罢了。即使是血缘相亲的兄弟，都能为了利益厮杀角逐，这世上唯一能信的人，便只有自己。
　　
　　这道理悲观又绝对，袁宝从来都只当爹爹是放屁，总也还不甘心地回嘴，“那爹爹为何要同娘亲在一起？”
　　
　　爹爹摸摸她脑袋，“我是个商人，我同娘亲在一起，并不全然因为我信她，而是我信自己，信自己，能让她一世地靠着我，同我始终在一条线上。”
　　爹爹未免过于自负，就连恩爱欢喜，都非要包裹一层商人的气息在里头。
　　
　　袁宝如今却是当真。
　　她知道爹爹的话不假，人能信的，永远也只有自己。
　　
　　袁宝刚动弹，抱着她的人便醒了，低头用下巴蹭着她的头顶，感觉到怀中人儿的烧已退，这才开口，声音些微地沙哑，“别气了，傻丫头。”
　　袁宝并未回答，手里却被季东篱套了样冰冰凉凉的玩意，细看了是根红绳子，上头串了个玉雕的小元宝，碧绿碧绿，成色极好。
　　
　　季东篱将她软绵绵的手握在手心里，像是安抚一只别扭的宠物，“送你的，小元宝。”
　　袁宝抬头看他，见季东篱眼神带了笑意，面颊却露疲倦，显然一副许久未睡的困顿摸样。她默默地伸手抚摸这手腕上的玉元宝，心里却空落落的。
　　
　　有时自以为成熟通透，看淡了世间情爱，于是对他人爱意不假辞色。可待到千帆过尽，回首相望，才知那时他一颦一笑，都是求也求不来的欢喜难言。
　　
　　




【一位访客】

　　袁宝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元宝，并不说话。
　　季东篱在她床边守了几日，眼看着袁宝几乎在死亡的边缘摇摆不定，他揽着她的身子，心里一阵阵地发虚。
　　
　　一想到她蜷在车厢里，抱着自己膝盖看着自己的摸样，那时自己却像个傻瓜一般，还顾着同慕容允你一言我一语地，却全然地不顾及她的想法。
　　季东篱没想到这里，便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被刀刺似的疼。
　　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对慕容允那样送上门的美人厌烦了，忽然就明白了，为何会带了袁宝去见山芋奶奶，为了她向银票兄问百晓先生的所在，心之所属，便由不得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想要帮助她，守护她。
　　
　　自己实在风流了太多时候，居然连欢喜一个人的心情都已忘记，光顾着逗弄她，却不知袁宝这丫头如此死心眼的。
　　
　　“醒来便好，醒来便好……”季东篱的嗓子干了太久，说话便是沙哑异常。见袁宝整个人还是反应迟钝，慢吞吞地看着自己送她的元宝，心里一下子又涌起了暖融融的瘙痒，点了她鼻子，“傻丫头，送你的，老夫今后便不再欺负你了。”
　　要他说“欢喜”二字，显然太过肉麻了些。都说坊间男女定情 ，是要送定情信物的，他这般花了不少银子买来的上好玉佩，还刻意打磨成了元宝的摸样，丫头这般爱财的姑娘，该是明白自己的心意，并且爱不释手了吧？
　　
　　季东篱一想到她像只偷腥的小老鼠，笑眯眯的表情，心里就跟着雀跃，低头用下巴蹭她头顶，“怎么，太高兴，说不出话了？”
　　
　　“……”袁宝的手脚还有些无力，但并不妨碍她缓慢却准确地将红绳解下，小巧玲珑的元宝在绳子上晃荡晃荡。
　　袁宝把玉佩聚到季东篱眼前，声音虚弱，清晰无比，“……给你。”
　　
　　“嗯？”季东篱有些懵，不过才一刻，他便又绽开了个暖融融的笑，伸手揉揉袁宝的脑袋，“觉得太贵重了？没关系，送给你的。”
　　
　　“我不要。”
　　
　　不是觉得贵？难道是觉得不值钱？
　　“这可是上好的翡翠，价值不菲。”季东篱继续诱惑。
　　袁宝把玉佩放在了枕头边，一言不发地，轻轻挣脱季东篱怀抱。
　　
　　季东篱见她这举动，顿觉她是在拒绝，不免心中被狠狠一刺：花了百般的心思，在她身边守候了几日，自己第一次这般郑重地选了信物，却是被这般冷淡地拒绝。他猜袁宝八成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只是略微一顿，便又伸手将袁宝抱得紧紧的，按在自己坏里，贴着她的耳朵呢喃道歉，“丫头，老夫那是将计就计的戏码，自然并不会对那种女子产生什么情谊的，我只对自己心上人送礼物。”
　　这话说得多直白，就算是傻瓜，此时恐怕也会因为他的告白而兴奋地颤抖。
　　
　　袁宝却被季东篱这话说得更加沉默。
　　她闭上眼睛，呼吸着季东篱怀抱里暖意融融的香气：叫人流连，让人沉迷，如此温暖，好似真的可以依赖。
　　但她不敢相信，不能欢喜。
　　
　　迷迷糊糊的黑暗中，她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到季东篱和慕容在月下相拥的侧脸；还有颜雅筑伸手，对身后人说那句“围起来”；爹爹的牌位立在空旷的荒野，除了自己，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咬着下唇，被季东篱这样紧紧地抱着，好似自己真的是被需要、被爱着一般。
　　
　　不能留恋。
　　
　　不能留恋呵。
　　
　　袁宝对自己默默地说了好多遍，也不知是哪里生出的力气，硬是从季东篱的怀里挣扎出来，将他推拒得远远的。
　　季东篱单凭这张脸，那么多年驰骋情场，倒是从未被人这般拒绝过。他甚至从来不需多花心思去讨好对方，姑娘们便同见了花蜜的蝶一般凑上来，此时真正算是破了他的先例，心里虽然疙瘩着难受，可他也不是如此便被打击到的人。
　　
　　“怎的，还在气？”季东篱柔声问。
　　按照他过去的经验，这么个温柔的态度，就算对方真是气到了极点，恐怕也要被他的话给安抚得乖顺无比。
　　谁知这把戏却又一次在袁宝这边失了准头。
　　
　　袁宝并不理会他，自己越过季东篱想下床，谁知身子无力，一软，便摔在他怀里。袁宝心里羞愤，想要起身却不得所，在季东篱身上蹭了半日还无法起身，心中更是焦急，闷声不吭地别扭着。
　　季东篱实在被她蹭得有些失火，不过在袁宝大病的时候，他已自我检讨过，认为自己狼心狗肺、风流成性的格调实在不好，需要改进。
　　
　　结果两人一个别扭，一个压抑，像是演默剧似地在床头角逐，待到袁宝终于从床上下来了， 脚尖一软，眼看又要摔倒。
　　
　　“你啊……”
　　一双有力的臂膀，穿过了她腋下，轻轻将她抬起来。季东篱知道自己恐怕一时半刻，是没法安抚了这个固执的丫头，她看似柔弱无依，实则内力跟块石头似的，若是认定了的事情，恐怕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要赢得袁宝的心，可比过去任何一次的风流史都困难数倍，自己恐怕有的苦好吃了。
　　
　　看着袁宝终于慢吞吞地开始洗漱整理，季东篱靠在床头，手里垫着那玉佩的小元宝，嘴角隐隐淡笑，心里，却分明是欣喜而期待的。至少从她如此生气看来，至少袁宝这丫头对自己，也是颇为上心，怕只怕她这脾气太过执拗，要怎么做，才能博她一笑？
　　
　　三人再次上路，这回季东篱学聪明了，雇了辆马车，自己躲在车厢里，美其名曰”照顾伤患“。一刻不离地守在袁宝身边，简直比妻奴还要妻奴。
　　”口渴么？“
　　妻奴大叔手里拿着水囊，问身边依旧有些体力不济的袁宝。
　　
　　袁宝病刚好，便催促着三人快些上路，好去旖兰寻找百晓先生，季东篱劝不住她，只好暗地里交代了行车的马夫，切记专挑大道走，行路不求快，但求稳，颠簸不得。这几个要求，当真听得车夫头脑晕乎乎的，不过既然收了钱财，他自然也乐得清闲，慢悠悠地”赶“着路，行程相当缓慢。
　　
　　袁宝看窗外景物动得和缓，身边季东篱未免有些贴得太近，动不动地问她饿不饿、渴不渴，屁股麻不麻、脑袋晕不晕，心里莫名地烦躁，却只闷声不吭。她若是说口渴，季东篱必定停下马车去找干净水源，她若是说肚子饿，季东篱必定就现场地外头去寻了新鲜食材，准备给她先做料理。
　　袁宝从来也不知道，季东篱居然是个如此贤惠万能的人，吃惊倒是其次，她实在折腾不过这位一时兴起的大叔，只好装乖巧，打死了不说话。
　　
　　要说袁宝这性子，实在也不适合装忧郁的；只是她心里才刚兴起了点点的小火苗，这就被季东篱和慕容允两人合力的暧昧前戏，给泼了个全灭。又加上当初被自己强压下去的心思，随着一场大病翻搅起来，此刻的心绪着实混乱不堪，只会本能地防备外界，再不敢踏出一步，生怕被伤得体无完肤。
　　
　　一个火热，另一个异常地闷骚，慕容允一路冷眼旁观，这几日倒是不再来纠缠季东篱，而是日日地看了天空发呆，好似在等什么消息。
　　春日里天气好，她倒是不看树木、不看花儿，只盯着天空里各处的鸟儿穷看，也不知到底是想把过路的鸟看出些什么花样来。
　　
　　路程行得慢，三人加上马夫走走停停地，眼看又一天要过去，便只好随意地寻了最近的小镇子留宿。
　　马夫在季东篱是授意下，谎称他的马儿力气不济，恐怕要休息几日才能走，袁宝想辞退他，马夫便立刻地说银子一分也不能少。问遍了镇子里其他地方，价钱却都贵得离谱，袁宝没办法，只好答应在这小镇留几日。
　　
　　”丫头，“季东篱饭后便拉了袁宝去客栈后院散步，说是要帮她恢复身子，“明日带你去吃肉，好不好？”
　　
　　月下美人相伴，走在宁谧小镇路上。
　　照说，这应该算是当初的袁宝非常期待的事情了，可现在的她，要说是躲避季东篱，不如说是躲避季东篱带给她的感觉：像是毒药，教人明知危险，仍旧步步相近。
　　
　　她低头一个劲地往前走，努力不和身边人保持一致。
　　袁宝心里怕，像只乌龟似地缩进了壳里，季东篱就越发地想逗逗这只小乌龟，调戏之，看她翻了壳在地上的摸样。
　　
　　几步赶上去，走到袁宝身边，季东篱伸手揉揉她脑袋，“袁宝今后想嫁什么样的男子？”
　　
　　袁宝被他摸得身子一僵。
　　
　　……什么样的男子？
　　过去她曾是想了那么多年的。
　　
　　那个眉目如画的身影，笑意盈盈，轻轻将她抱在怀中，对她笑，陪她一路长大。她直到如今，都觉得他的背叛、他的伤害，像是一场噩梦。
　　
　　她曾经想过许多次，在路上吃泔脚的时候；看他一身红衣，娶回新娘的时候；还有在他府前跪了一整晚，浑身彻骨冰寒的时候……
　　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各种想法：想他或许是被逼迫，或许是被误会的，或许爹爹不会有事，或许这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但最终爹爹死了，颜雅筑从头到尾都未给自己说过一句哪怕是解释和安慰的话，她不能明知堆放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还劝说自己对他抱有的幻想。
　　她固然欢喜颜雅筑，更重要的人，却仍旧是生她、养她的爹爹。
　　
　　袁宝陷入那片混乱灰色的回忆里，闷闷开口，“我不会嫁人的。”
　　
　　“唔？”季东篱惊，开玩笑似地，“怎么，难不成袁宝被人伤害过？”
　　袁宝被说中了心事，不想回答，却感到季东篱从身后弯腰，轻轻地环抱住她，像是一层巨大而安全的壳，“笨蛋，难道吃肉的时候烫到了舌头，便再也不吃肉了？”
　　
　　不是这么个比喻方法吧。袁宝并未回应他的拥抱，却不能欺骗自己心里的不痛快，确实是因看到了季东篱和慕容允两人，才造成的。
　　
　　“可是……舌头只有一条……”
　　烫坏了，就没有了。
　　
　　“那倒的确如此，”季东篱点了点头，转身掰过袁宝的肩膀，一脸严肃，
　　“让老夫来看看，丫头的舌头坏了没有。”
　　
　　袁宝本来正沉浸在自己无限的忧郁之中，被他这句话说得差点跳起来，看他那张没了黑纱遮挡的脸，在月光下又太过漂亮，一时下不了狠心抽打，只能转身就走。
　　
　　季东篱见她没打人，心里乐，便在背后欢乐地跟着，“当真不要那翡翠小元宝？”
　　
　　袁宝不睬他。
　　
　　“……当真不要？”季东篱把东西放在袁宝面前晃晃悠悠，“价值连城，形状讨巧，而且还是白送的。”
　　
　　袁宝抬头瞥了眼那小元宝：确实叫人看了爱不释手，也不知这季东篱究竟是哪根筋搭错，跑去买来的这玩意。话说回来，他送自己这个，难不成是以为这样就可以盖过那日的苟且之事？
　　袁宝回头白了他一眼，“哼”一声，相当骨气地继续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要回正厅，季东篱又一次把小元宝放到袁宝面前，可怜兮兮地，“老夫长这么大，可未曾送过礼给哪个姑娘家。”
　　袁宝被他一路烦得受不了，那缩回壳里的脖子，也慢吞吞地探了些出来。
　　
　　“其实我也没别他意思，就是刚好看见了这玩意，觉得讨喜，便买来给你把玩。”季东篱觉得自己简直都低声下气了，他可从未这般地哄过女子。当日明明是出门去买些滋补药材，用来缓一缓寒毒发作的阴气，结果却买了这玩意回来，自己当真是鬼迷心窍。
　　
　　袁宝抬头看这小小玉佩，忽然瞧见正厅门口，正站着慕容允。
　　她正侧脸同外头的什么人说话，态度毕恭毕敬，平日里面上总不离的三分笑意，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慕容允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面上一愣，立刻地让出半个身子。
　　这个动作，好似是要让门外那个人进来。
　　
　　“丫头，你再不答应，老夫可要伤心的。”身后的季东篱刚好手长，整个地将她包裹在怀里，撒娇。
　　
　　袁宝看到门外的人，面容渐渐露在月光下。
　　眉目俊朗，风度翩翩，大概是因了几日的赶路，不免显出些疲态，连带着斗篷下的面容，也有些憔悴。
　　
　　




【一剑之仇】

　　
　　袁宝整个身子一僵，连带着抱住她的季东篱，也抬起头看来人。
　　
　　月光下那张脸，她曾看过多少年。
　　眼角眉梢就算带了倦意，也是一等一的俊秀，画一般儒雅的男子，人群中行走经过，便叫人注意的那气质。
　　
　　相比季东篱光是脸面便惊魂夺魄的样貌，颜雅筑确实不比他漂亮，但一身淡然温雅的气质，却是从小耳濡目染，就算从了军，就算他身份是王府世子，也抵不过那温婉一笑。袁宝从小到大，都未曾将他当作高高在上的世子过，总满心地以为颜雅筑便是个天上赐给她的“青梅竹马”，是个对一辈子对她好，一辈子守着她不变心的人。
　　他变没变心，如今自然已经说不清楚，但袁宝爹爹的命，却是货真价实，系在他的身上。
　　
　　颜雅筑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季东篱似地，对袁宝低眉一笑，那声音暖艳艳，就像多年来一般，未曾改变，“小宝，跟我回去罢。”
　　
　　袁宝看着他的脸不言不语，那么长久以来的欢喜都堆叠交错。
　　她好似看到五岁那年，颜雅筑尚是个少年，唇红齿白，从书院里头走出来，被她袭击了个措手不及；
　　或者自己偷偷在家里的柱子上用匕首刻了痕迹，他在一边笑得温柔，也不知在想什么；
　　那袁府的秋千已断，却也曾被过去日子点点滴滴倾注满身。
　　
　　她心里深处仍旧是不愿相信的。
　　不相信那个把自己过往都填充得美好的男子，怎会一日之间，说变就变。
　　
　　袁宝厌恶自己是个如此不知好歹的愚蠢女子，不能说舍弃就舍弃了心里对颜雅筑那么多年来的眷恋，不能因为意识到对方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就一刀两断，将心里的欢喜统统清除干净。季东篱让她觉得温暖，却也让她觉得危险。颜雅筑如今让她觉得四肢冰凉，心中残留的欢喜却仍蠢蠢欲动。
　　她不知自己心意如何，不知该是放胆去欢喜季东篱，还是收了心思，谁也不信，谁也不爱。
　　
　　但就算是知道了该如何又怎样；人心如此繁复纠错，并非是单纯的决断便可任意更改。
　　
　　袁宝在原地站了半会，却并不靠近颜雅筑。她心意混乱，本能地想要躲藏。这丫头每每脑袋不好使，唯一能想到的事情，便是把脑袋缩到壳里，十足的乌龟摸样。
　　于是，袁宝乌龟再次选择了逃避问题，把自己缩到季东篱背后去了。
　　
　　颜雅筑这次出现，全是因收到了信笺，说袁宝生了场大病，恐怕身子不济。急于亲眼见到她的颜雅筑，甚至连随从都未来得及带领，只模糊地交代了目的地，自己便只身一人先驾马而来，身后那些随从，此时恐怕还在屁股后头远远地跟着，尚且不知到了哪儿。
　　许久不见，袁宝果然比当初瘦了不少，下巴越发地尖细了，眼睛也变得更大，瘦弱又惊吓的摸样，却偏偏躲在别他男子背后。颜雅筑不免心中被狠狠刺了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生怕吓到了袁宝，
　　
　　“小宝？”
　　
　　“啧啧，我家娘子看来并不想见你。”季东篱说话十足的痞气，面上还带了不正经的笑容，顺便对颜雅筑挑眉，效果十足。
　　颜雅筑似乎是被季东篱的那个“娘子”给惊了下，但很快地恢复正常，像是没听到季东篱的声音，而是对他身后露出了一小片衣角的袁宝温柔呼唤，“小宝，你是不是还喜欢那个东边的别院？若是喜欢，我便命人给你再布置回来。”
　　
　　袁宝躲在季东篱的背后，不声不响。
　　她要的是那个从未有过别他女子的东院，而不是被破坏殆尽，再勉力恢复的东院。
　　
　　“小宝，我们回去好不好……”
　　颜雅筑见她不说话，也不回应，心里如同是被火烧一般的痛，明明近在咫尺，却够不着的心酸。
　　
　　他从怀里掏出了样小小的匕首，赫然就是当初袁宝落在寨子里的那一柄。当初因了被火药波及，匕首上头原本瑰丽灿烂的宝石，都该已七零八落，但如今他特意命人去寻了当初打造这柄匕首的匠人，还寻来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几颗宝石，一切回炉重造，竟然回复得像是新的一般。
　　金灿灿的匕首被他捧在手里，仍旧像个天下无二的宝贝似地，
　　“你看，送你的匕首我还留着，像是新的一样。”
　　
　　袁宝不敢回头看。
　　
　　她听得出，颜雅筑的声音里带了颤抖，带了恳求。光是声音就足以让她产生错觉：好似一切都未改变，爹爹没死，颜雅筑还是当初的那个他，温柔、腼腆，随意她欺负的笨木头。若是真对上他视线，她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心，不去因了过往那些年的情分，而产生“就算原谅他，恐怕也未尝不可”的想法？
　　
　　肩上缠绕的手臂更紧了些。
　　季东篱两手交错，用力得像是捆住她。
　　
　　“娘子同老夫夜夜同塌而眠，倒是不曾听她说过有欢喜这些个无用的玩意。”季东篱恶意地在“同榻而眠”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颜雅筑这回终于没再沉默，而是抬眼看了季东篱。周遭只一秒空白，他便迅如疾风，抽出随身长剑，朝了季东篱袭来！
　　
　　季东篱眉峰一挑，似乎倒是也没想过颜雅筑一个世子，居然倒还会那么些功夫，第一反应自然是护住怀中袁宝，旋身将她放到一边安全角落。
　　
　　袁宝呆愣愣地被季东篱放了妥帖，抬头却见二人缠斗在一起，季东篱固然是在功夫路数上占了优势，可惜他身中寒毒，没了内力，便只是虚架子一个。又不及颜雅筑手里带了刀具，居然被打得节节败退。
　　季东篱倒是面上不惊不惧，颜雅筑似乎是真被激怒了，每一下都朝着季东篱的要害而去，真要在此了结了他性命一般。
　　
　　两人交手之间，步步为营，就连那柄匕首也被抛去一边，落在地上孤零零地旋了几圈。
　　
　　袁宝求助地看着一边的慕容允，似乎希望她能出面调解，却见她面无表情，视线低垂，看着脚下一方土地，一派只要颜雅筑不受伤害，她便不准备出手的摸样。
　　
　　那头打得火热，季东篱几下子躲闪不及，便被颜雅筑手里利刃拉扯几道口子出来，迅速地染红了一身外衫，看得人触目惊心。
　　眼看季东篱渐渐地被逼到墙角，颜雅筑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袁宝心里着急，抬眼就见到那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镶了宝石的匕首。
　　
　　小巧精致，她握得稳当妥帖。
　　
　　“不要打了！”
　　袁宝手里捏了这匕首，就感觉自己顿时强大不少，连说话都带了底气，对黑暗里二人大声一吼，他们便齐齐地侧头看她。
　　
　　袁宝视线从虽然狼狈，但面上仍带了笑意的季东篱脸上滑过。
　　他几番躲藏，不免地胸口起伏，有些喘气，身上伤口左一道右一道，却见他面上的笑还是如此痞气，甚至还有闲心对袁宝挑眉。
　　
　　相比季东篱的镇定自若，颜雅筑就没那么冷静了。
　　他看着袁宝手里的匕首，眼睛一点点睁大，声音却仍旧是软软的，生怕吓到袁宝，“小宝……你拿着匕首做什么，丢了它。”
　　
　　袁宝看进他漆黑的眼睛里，颜雅筑口吻柔和，眼神里却几乎是带了恳求的。
　　她心里害怕，手里便握得更紧了些，“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你莫伤了他。”
　　
　　前半句拒绝，后半句却是像跟锥子扎到颜雅筑心里。
　　他盯着袁宝手中匕首，声音极轻极轻，仿佛随时要散去，“你这是……用匕首指着我，要我留他一命？”
　　情势分明是对颜雅筑有利，对手身上内力尽失，他只消将剑送入他身子，便就此少了个隐患，一清二白。
　　但他为何却觉得自己如同失了所有？
　　
　　袁宝这样防备而痛苦的神色，是在看着他么？
　　颜雅筑几乎想要转头四顾，确认袁宝那样既痛苦、又害怕的眼神，并不是看着自己，而且瞧着别人。他觉得这一切定是产生了误会，心里痛得似要裂开，开口想要向她解释，“小宝……”
　　
　　“不要说话！”袁宝失控地打断了颜雅筑，生怕自己再和他对视，便是溃不成军。
　　
　　颜雅筑呆呆地看着袁宝，察觉背后季东篱动作的时候，只来得及翻手自卫。季东篱原本是想夺去他手上的剑：所谓“不要乘人之危”、“光明正大地对决”之类话语，决计都不该在自己内力全身，对方握了把利刃杀气腾腾的时候用。
　　他反手夺剑，几乎也快要成功了。
　　
　　颜雅筑吃惊之余，避让之时、更是在季东篱的侧臂拉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鲜血迅速地奔涌出来，他心一狠，便一不做二不休地，举剑朝着对放胸腹刺去。
　　只要季东篱死了，他便能将袁宝带回去，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
　　
　　——一切，都可以回到过去。
　　
　　“哧”一声轻响。利刃撕裂皮肉的声音是如此清晰。
　　季东篱瞪大了眼睛，那略微上挑的眼眸撑得很大，乍一看，确实有些可笑。
　　
　　




【一地心碎】

　　
　　颜雅筑觉得腰侧凉飕飕。
　　
　　最先涌上来的，是背后被人刺了一刀的冰凉触感，随后才是奔涌而出的痛。
　　他睁大了眼睛和手里握着匕首的袁宝对视，她的眼睛圆滚滚的，里头的害怕和惶恐，像是被刺伤的是她自己。
　　
　　……是不是能理解为心痛呢？
　　颜雅筑退后一小步，手扶着旁边冰冷的石墙，感觉到手里长剑切割人肉时候遇到的迟钝阻力。
　　袁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颜雅筑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剑终究还是扎进了季东篱的胸膛，虽然半路因为自己受伤，力道定是小了些，但他既然是下定了决心要杀人的，自然也就不偏不倚地、刺进了对方要害。
　　两方都是破肉入骨的伤，但颜雅筑最痛的却是其他的地方。
　　
　　“铛”一声，袁宝手里的匕首落到地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摸样，却偏偏一滴眼泪也没有。
　　“……”颜雅筑想伸手抚摸她的面颊，告诉她自己一点也不痛。可是他却不能确定，袁宝面上的神情，究竟是因了他，还是他对面的另一个男子。
　　
　　第一次在她面前丧失了自信，颜雅筑对自己的猜测感到惶恐。
　　他对袁宝背后的慕容允示意，直到她放下了刚从头上拔下的簪子：虽然慕容允不见得会武功，却是所有暗卫中，最善于打探消息，杀人于无形的一个。这次居然是她最先找到袁宝二人，也在颜雅筑的意料之中。
　　
　　可是看着袁宝的表情，他却迷惑了：该怎么办呢。
　　颜雅筑捂住腰侧的伤口，那里的血不断流出来，慕容允受命不杀袁宝，却还是非常尽职地冲上前，跪在靠墙而立的颜雅筑身边，为他止血。
　　
　　颜雅筑觉得有些晕眩，不知是因为流血过多，还是心里那斑驳迟缓的痛。
　　他伸出被血染得污浊不堪的手，上面一部分开始干涸的血块，凝结成了可怖的暗红色，“……小宝？”
　　
　　黑暗中的袁宝抬起头，面上都是慌张，看着他，眼神空洞，像是被主人遗弃在街角的宠物。
　　
　　颜雅筑在心里堆砌了半天的甜言蜜语、说服的话语，到了此刻都变作过眼云烟，他只能勉力地扯出一个笑容，隔着虚空轻抚袁宝的面孔，“小宝，我们回去吧……”
　　
　　每过一秒，他身体里的血就多失去一些，颜雅筑被袁宝刺中的这一下，乃是在他完全没有防备之时，又是刺在柔软而没有骨格保护的侧腹部，那匕首小巧却锋利，创口不大，却几乎是一路扯到了肠子。
　　颜雅筑靠在背后的墙上，觉得脑袋都开始晕眩，眼前阵阵发黑，叫他看不清袁宝面上表情。
　　
　　袁宝不说话，他就一直等着。
　　好像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期待袁宝的回应一般。
　　
　　真是卑劣、而愚蠢的做法。
　　时间不断地过去，分明只是数秒钟，慕容允却觉得好似过了漫长无比的时刻，她终于等不及了，跪在颜雅筑身旁，手里用来止血的衣料都已被血染成近乎黑的暗红。
　　
　　“……公子！”
　　她的声音是憋足了力气的低吼，除却伪装的娇媚灿然，里头的焦急痛心可见一斑。
　　
　　可是颜雅筑丝毫也没有理会她，那样恳求地看着沉默的袁宝的眼神，就像是等待一个离开的信号。
　　
　　“你走罢。”袁宝的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被人抽走了灵魂一般的，平静而坚毅，没有落泪，“不然你会死的。”
　　
　　“……！！”颜雅筑仿佛是被这句话唤回了所有的痛觉和神智，他还要开口再说，袁宝却先一步地切断了所有可能。
　　
　　“你再问多少遍都是一样的，你走罢。我不想再见你。”
　　
　　颜雅筑已经没有再多的勇气和力气，再问一遍了。
　　当初他亲自领兵追到山寨，被她拒绝；那时或许还能欺骗自己，是她一时脾气上来，心理还未想得透彻。可今日一场，她竟可以为了其他人，而亲手伤了自己。
　　他这么些日子一直都用以维持自己的信念垮塌了。
　　
　　他满心以为定会回到他身边的袁宝，终于对他举起刀刃。
　　
　　颜雅筑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迅速地抽干了一般，他半倚在慕容允的身上，眼看着季东篱和袁宝相互搀扶着，缓慢地、缓慢地，走出自己的视界。
　　他的目光始终都粘连在那个娇小身影上头，所以并未注意到，身边的慕容允，是在以如何的神情，看着袁宝的离去。
　　
　　这一场重逢，不能说是谁伤了谁更多一些。
　　
　　袁宝被逼迫到了这种地步，要她跟着颜雅筑回去，是断然不可能的。即使在今夜之前，她还怀抱了哪怕一丝一毫的期许。
　　眼看着季东篱身受重伤，如果她真跟了颜雅筑回去，季东篱便是必死无疑。她自然不能任凭这种事情发生，而颜雅筑至少有权有势，有暗卫跟随，家里还有个当朝郡主做夫人，再不济，他总还有背后皇族给他撑腰。
　　颜雅筑拥有的东西那么多，不会再在乎她这么一个多余的存在。
　　
　　袁宝蹲在屋子外头，托腮看月亮。
　　
　　她身上的淡色衣袍被血染得通红，远远看去像是一朵巨大的、盛开的花朵。
　　刚才扶着季东篱一路回来的时候，他有好几次还倚着自己吐血了。袁宝不知到被人在胸口刺了一刀，居然还会从嘴里吐血；她吓坏了，倒是季东篱反过来安慰她，脸上总是那什么也不在乎的笑，“老夫是吃多了，吐一吐更健康。”
　　
　　季东篱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硬是不让她留在屋子里一旁照看着，只许了大夫一人入内，袁宝独自在外头坐了许久，只零零星星地听到里头大夫的几声惊呼，却从头到尾没听见大叔叫一声疼。
　　
　　袁宝看那大夫终于从屋子里出来，忙迎上去。大夫重重叹气，面上都是责怪，看得袁宝心里一凛，听到他说：
　　“你个做妻子的，怎的将自己夫婿弄成这般摸样？里里外外的都是伤？”
　　
　　“……里里外外？”
　　难道季东篱除了刀伤，内伤也变得如此严重？！袁宝听他这么一说觉得此番受伤恐怕甚是危险，也顾不上辩解自己的身份了，赶忙地入屋去看季东篱。
　　
　　季东篱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脸色透了不健康的苍白，袁宝不懂医理，也能看出他身子虚弱。他一副心有余力不足的摸样，好似是要坐起身来，袁宝忙几步上去，让他借力。
　　季东篱倒是不客气，整个人都倚在她肩背上，乘着动作间隙，一个劲地对着她耳朵吹气。
　　
　　袁宝躲闪不能，又被他整个人压得气喘吁吁，待到季东篱终于坐起身，又是一脸正经无辜地看着袁宝，顺便捂着伤口装可怜，袁宝愣是想生气也气不起来，只好闷声闷气地，表示关心，“哦，你醒了。”
　　不用问也知道，他定是伤得挺重。
　　
　　那剑刺进了胸腹之间，该是一不小心便要丧命的，也不知是他命大还是袁宝那一下刺得真是时候，看他现在虽然面色难看，人却至少是清醒的。
　　
　　季东篱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撒娇摸样，恶心巴拉地伸手捂住自己心口，对着袁宝撅嘴，“唔……好痛……”
　　袁宝明知他是骗人，却又忍不住地有些紧张，“痛？哪里痛？”
　　
　　嘴唇上贴近的触觉，漫溯而上，顺着她唇角一下下舔吮。舌头伸进了，纠缠得片刻不离，好似汹涌澎湃的欢喜，都浓缩在这一吻之中，辗转缠绵，对了袁宝繁复地索取。
　　袁宝刚开始明明只是承受而已，若不是知道季东篱身上受了重伤，甚至还准备一拳重重地敲上他面颊。
　　
　　可是渐渐地，她却被这吻里头的猛烈情绪给震慑了。
　　是绝望而渴望，是恐惧与不舍，里头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技巧和挑逗，甚至就连□的成分，都并不很多。单纯地宣泄着某种情绪，那么满那么多，好像下一刻，他便要死了。
　　多到连袁宝都迷惑了，只能懵懂地回应着，希望能平静下对方胸中如此多的情绪。
　　
　　两个人的吻渐渐从激烈如角斗，又变得缓和缠绵。
　　待到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这个吻，袁宝才找回自己呼吸的节奏，对面季东篱笑得亮眼眯起，揉揉她脑袋，“袁宝……”
　　
　　“嗯？”袁宝目光迷离，看着季东篱，脑袋显然还没开始转。
　　
　　一根红绳串着玉质的小元宝，轻轻扣在她腕上，袁宝觉得嘴唇一热，又被季东篱吻了下，“收下吧。”
　　
　　“？”
　　袁宝嘴唇红肿，目光像是一只没弄明白状况的小动物，季东篱勉力忍下再次扑倒的欲望，拍拍她脑袋，“乖，收下吧。”
　　
　　袁宝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迷茫慌张了一整个晚上的心情忽然宁静。——分明方才，满脑子都还是季东篱和颜雅筑两人打斗的场面，颜雅筑慢手是血、问自己要不要回去，季东篱胸口一个大洞，潺潺地冒着血……
　　
　　分明刚才还满是害怕、慌张，不知所措的自己，此刻却忽然地平静下来。心灵如同找到了归宿，好似被安抚了，就像在梦中回到爹爹的怀抱里，如此宁和安逸，好似遇到再多的苦难都不惊慌，再多的苦难，她都可以撑下去。
　　
　　“……咦，丫头，你哭什么……”
　　
　　她哭了么？
　　袁宝这才发现季东篱轻抚她面颊，略微失力的手指上，都是濡湿冰凉的泪。
　　
　　她哭了呵。
　　
　　人真是奇怪，慌乱惶恐的时候，心里揪得透不过气的时候，偏偏压紧了落不下一滴泪；而当她整个人终于松弛下来，眼泪却不请自来，漫溯不止。
　　袁宝“哇”地一声哭出来，紧紧勾着季东篱地脖子，靠在他的脖颈里头，尽情地哭。
　　
　　这一次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她用匕首伤了颜雅筑，她亲手伤了那个人，那个曾如此温柔腼腆，任凭她欺负、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颜木头”。如果过去几个月都尚且半梦半醒，尚且有回去的希望和可能，现在却是再也无法顺从她的意愿了。
　　所有东西都被她亲手毁坏殆尽，爹爹不再、颜雅筑不再……
　　
　　“不要死……”袁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反复复地抵着季东篱的臂膀，小心翼翼不触碰到他的伤口，恳求一般，“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消失……”
　　不要每次都出现新的希望，就给她沉重的打击；不要每次有幸福的可能，就当头一棒，让幸福在她面前消失殆尽。
　　
　　季东篱只觉得脖子热乎乎的，都被袁宝的泪水浸得濡湿。他一遍又一遍地顺着她背后的长发，轻吻着她脖颈、耳垂，却什么也没有保证。
　　
　　




【一时冲动】

　　季东篱抱着袁宝，软玉温香，而且她还在自己的怀里哭，他就开始郁闷了。
　　本来多好的时机，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千金！多做一刻赚一刻。
　　
　　可惜了袁宝哭个不停，倒是大有越劝越哭得凄惨的架势，他一时还真下不了手，只好乖乖地憋着自己，预备做个禁欲的好男人。
　　
　　谁知他有心扮好人，袁宝却完全不理会他个大叔难得的良心发现，那娇 躯软绵绵，贴着他蹭啊蹭，蹭得他很是恼火。
　　……莫蹭。
　　
　　平日里见了好食便扑之的无良美男，如今只好瞪大了眼睛看头顶，以憋死自己为己任。
　　
　　袁宝是真伤心，不过哭久了，自然也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地泪眼朦胧，抬脸见到季东篱一脸憋屈的模样，无辜地……凑了上去。
　　
　　都说风流男子最可怕，光食饭不洗碗，两厢情愿、吃了就走。但最可怕的，其实是没有自觉的傻姑娘。你哭也就罢了，哭完了泪眼朦胧地看着风流男子也可以不计较，可你哭完了还凑着对方受伤的胸口，一脸虔诚心疼，用纯洁得无法再纯洁的表情亲吻之……算是个什么做派？！
　　季东篱只觉心头一热，袁宝抱着他亲吻了伤口，嘴里还傻乎乎地呢喃着，“亲亲就不疼了……”
　　
　　小时候她摔倒受了伤，爹爹都是如此安慰的。
　　此番行动，乃是抱着纯洁之心，做了淫 邪之事，季东篱伤口倒是不怎么疼，被她这么投怀送抱地亲着前胸，疼的倒是另一个地方了。
　　
　　“……”季东篱以不可察觉的细小动作，轻轻朝床内挪了小半块，以期某个地方、不要和袁宝贴得那么近。
　　有这么个一心纯洁无暇的娘子也挺头痛，他真不知将来要怎么对她做 爱做的事。
　　
　　“……很疼？”袁宝有些内疚地，抬头皱眉。
　　
　　“……疼……”季东篱有气无力地，下身离得远了些，上身，却更靠近了软绵绵的小袁宝。
　　
　　++++++++++++++++++++++++++++++++++++++++++++++++++++++++++++++
　　
　　颜雅筑自然不会死。
　　慕容允一路照应着，且刚离城，便迎面碰上了疾追而来的下属。看了自家主公半身是血，脸上的表情却仿佛是个死人，手下倒也是第一次慌了手脚。
　　
　　送了信鸽急急回去报告，又一路手忙脚乱，这才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颜雅筑送回府里。
　　大夫忙里忙外，上好的伤药送了一瓶又一瓶，待到颜公子的身体终于止住了血，安稳下来，却也已经是数天之后。
　　
　　柳云烟看着床上躺平了的颜雅筑，看他总是轻闭的双眼。自从他回来，便总是这么一副假寐的摸样，不开口说话，也无对她的问题不言不语，就连多看她一眼都嫌浪费。
　　不用问也知道定是袁宝造成的。
　　
　　柳云烟心里倒是惊讶了一下子，没想到这回颜雅筑不但没有领回袁宝，居然还被伤得如此之重。在书房里，静静听慕容允从头到尾报告事情的经过，柳云烟沉默许久，手指扣得死紧，直到听到颜雅筑被袁宝刺了那一刀，才发觉手下昂贵衣料，已被自己揉得面目全非。
　　
　　这样的女子……只因先遇到了她，你才如此痴情，痴情到了这种卑微的地步么。柳云烟无法容忍自己的夫君这样地被人踩在脚下，她收紧了手，问面前的女子，“你可会忠于我？”
　　
　　慕容允单膝跪地，面上肃穆，眼睛看地，叫人辨不清她双眸中情绪，“慕容忠于颜府。”
　　
　　是极好的回答呵。
　　柳云烟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她回到屋子，颜雅筑还是那样半阖着眼，灵魂出窍般，好似身上的伤口再也不会好。他这几日迷迷糊糊地发着低烧，睡得再深再沉，嘴里呢喃的却总也不会是她的名字。
　　
　　再傻也没有了。她的相公。
　　
　　若他就这般一直静静守在她身边，哪里也不去，指不定，也是一件挺好的事情……柳云烟看手下被自己揉得发皱的衣裙，方才烦乱的心绪，甚至想了要对那袁宝做的所有报复，只要回到颜雅筑身边，就又都神奇地平静下去。
　　或许这样也不错，如果颜雅筑真的能够就这样忘记袁宝，她或许也能满足于此，平平静静地过下去。
　　
　　如果不是颜雅筑的坚持。如果不是颜雅筑的冲动。或许这一切都真的可以这样平静下去的。——至少那时候，她是这样想。
　　
　　。
　　
　　距离那一次身受重伤，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余。
　　颜雅筑身上的伤口以很快的速度愈合起来，他的精神似乎也很快地恢复。照常地办公应酬，丝毫也不谈及当初那一个晚上，他究竟是遭遇了怎样的变故，甚至就连稍候沉寂月余的修养，也被一句若无其事的“不慎受伤”带过。
　　外界丝毫无法窥见他的伤和他的悲哀，只有柳云烟能知道。
　　
　　他变了。
　　
　　每每应酬都大肆地喝酒作乐，每每有机会寻欢作乐，便是几倍于过去地沉溺其中。他分明不是个善酒的男子，分明不是善于在觥筹交错的场合与人尔虞我诈的类型。可是，他偏就如陷入泥沼的旅者，绝望地不愿挣扎，眼看自己缓缓落入深渊之中。
　　他在用缓慢而固执的方式，将自己的性命埋入尘土。
　　
　　柳云烟不止一次看到他一身酒气地回到屋子。
　　即使是到了如今，他也是一个人睡在书房的，在外再多的应酬混乱，作风不定，到了颜府，至少还是收敛成过去的模样，营造出一个一切宁和美满的假象。
　　柳云烟看了心里难受，劝过很多次，他却从来也不会给她回应，好似她就同这满屋子的桌椅没些差别，都是死物。
　　
　　这天晚上他一样是喝得酩酊打醉，回到颜府，整个人身上都带了呛鼻的酒气。
　　白日里在和那些个官场贵胄周旋，无非为了银子归属何方的问题罢了，他觉得心里疲累，却因为酒而沉淀下去。
　　见到柳云烟等在书房里，心里喝得迷迷糊糊的欢愉沉醉，又忽然像是一条陈旧河床底下的泥浆，忽然地翻涌而上。
　　
　　叫人心里不畅快。
　　
　　其实他看不清柳云烟的面容，他太醉了，只是觉得这种时间，有胆量呆在书房里等他的人，必定就只有柳云烟而已。见到她，就像是种警醒，自己做过的事情，被袁宝用那样惶恐的眼神看着的心情，一切翻滚而上，叫人厌恶。
　　他本能地忽略她，错身而过的时候，却听到柳云烟软绵绵的声音祈求一般地，“……今日是我生辰。”
　　
　　卑微而胆怯的陈述，等待了许久也得不到回答的恐惧。
　　
　　颜雅筑脚下停顿，回头却觉得天旋地转地晕眩，连屋子里的摆设都看不清晰了。
　　他想到袁宝十六岁生辰，跪在门口一整个夜晚，那一夜下了许久的雪，将她小小身影都淹没。
　　
　　腰腹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和酒气混在一起，叫人浑身都燥热。
　　
　　“……唔？！”
　　柳云烟显然没有期许过，抬头等待她的，会是一个如此火热的吻，惊心动魄地几乎要吞噬了她的灵魂，怀抱她的双臂，紧得叫人心思都变得柔软了。
　　
　　柳云烟被颜雅筑突如其来的巨大力气，勒得生疼，却又被他唇舌间火辣而放肆，惹得整个人都酥麻。
　　好似是等待了太久，他这样紧紧地拥抱着自己，简直就像是梦一般。
　　
　　柳云烟闭起眼，感觉到身上衣衫被大力地撕扯下来，火热很快地从颜雅筑身上传递到她的身体，两方贴得如此接近地摩擦着，不断交错的剧烈喘息，还有抵在她下腹上头，那滚烫发涨的东西。
　　两人都不说话，都在用身体里最原始的本能，寻找慰藉。
　　
　　“即便是谎言也好，即便是欺骗，也好。”
　　颜雅筑在她的身子里用力地冲撞的时候，那酸麻到心里的满足，将她整个人都填满了。
　　
　　是和初夜完全不同的情绪。颜雅筑撑在她上方，火热的汗水滴落到身上，再顺着她的肌肤滑落下去。
　　他毫不怜惜地揉搓着她胸前浑圆，粗暴而叫人战栗，这样的颜雅筑，简直就像是发狂的野兽一般，每一下快速地进入她身子，那紧紧相贴的摩擦，让她再也忍不住喉咙里压抑的声响。
　　
　　“唔……嗯……呃……”
　　柳云烟伸手捂住从自己嘴里呜咽而出的破碎呻 吟，目光迷离，头发散乱。
　　
　　这个生辰，简直就像是梦一般的美好……
　　颜雅筑就像是在她面前褪去了那温文尔雅的公子外衣，变得侵略性而凶残，所有官 能上发泄的欲 望，都让他越来越深入的身子变得愈发火热野蛮。
　　
　　“嗯……”
　　他粗重地喘气，低头咬着柳云烟的脖颈，微痛，却也更引发了不可言述的快 感。两个人都在这个混乱的夜晚尽情地放肆。
　　
　　空气里充满了情 欲的味道，还有柳云烟渐渐萌芽，渐渐堆砌的希望。
　　它们像是钻透墙角缝隙的藤蔓，顺着那一片空白不断蔓延，总有一日，会填满所有空间，将这容忍而本分的墙，轰然推倒。
　　
　　没有人可以永远等待，她总会要求得越来越多。
　　
　　。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颜雅筑已经不见了。
　　
　　柳云烟心里却是欢愉和惊喜地。至少他开始接受她了不是么。
　　或许袁宝对他的伤害如此之深，深得他已经开始忘却她了，深得他已经开始，要把欢喜和那般深厚的爱，转移到她的身上来了。
　　
　　




【无始无终】

　　早晨的光尚未照进屋子，颜雅筑便醒了。
　　身边睡着的女子是他的娘子：无论是实质上、还是名义上，都是他的娘子。
　　
　　柳云烟是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当朝郡主，相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好，试问天底下，哪一个女子，愿意让自己的夫婿，天天地心系另一个女子，甚至为她几番奔波，甚至因此，婚后几乎不行床弟之事？
　　两人成婚不少时光，两方家长都日日夜夜地盼望着能早些抱了孙子，儿孙满堂。但是就他这番相敬如宾的摸样，要想生出孩子，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有些失神地看着帐顶。
　　昨晚喝醉了，光看着床上的痕迹，便知道自己和柳云烟做了什么事情。可是自己一丝记忆也无，心里空荡荡的，总也填不满。
　　
　　颜雅筑伸出一只手，盖着自己的眼睛。
　　外界的光都被遮蔽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很想就这样睡过去，便再也不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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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有传言，现今皇上年轻时，曾经对同父异母的胞妹，有过不伦之情。
　　
　　生在皇家，本就孤独，从小开始，便要面对各方交错的势力，甚至连同根相生的兄弟之间，都曾要防备一分。所以能有一个让他全般信任的妹妹，果真是比任何的爱人都要珍贵的。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这位公主，也算得上是颜雅筑的姑姑，居然在一次偷溜出宫的时候，爱上了宫外的平民，并且跟着他私奔了。这次事情乃是皇家的耻辱，偏这平民有些本事，一时之间居然寻不到此二人的踪影；当时的皇帝勃然大怒，怒的却并非丢失了个无足轻重的女儿，而是这般作为，简直是在皇家面上摸黑。索性直接对外宣称他的这个女儿重病已死，这件事情居然也这么掩在皇家矜持而华丽的外壳之下，渐渐地被人淡忘了。
　　
　　故事由此落幕，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倒也算是美事一桩。
　　
　　后来，便是当今皇上继位，他后宫佳丽三千，与当今的皇后也算是相敬如宾、恩爱有加的；心里却始终无法忘怀生命里最初的爱人。
　　有一回，听到当今丞相说起民间几个大商户，生意做得有声有色，首当其冲，便是袁老爷。袁老爷的原配死去多年，他倒硬是未曾再娶，此般痴情，如何不叫人心折。当时皇上听闻袁老爷的名讳，面上的神色便是一僵，却未曾说什么；却当夜，便秘密地召见了丞相，命他派人去铲除了袁家及其手下商号。
　　
　　这前后一看，倒是皇上对情敌心生恨意，欲处置而后快了；内里的缘由，却实在要多加上一份切切恨意：公主从小乃是千金之躯，从小便体弱多病，直到五岁之后方才靠着皇家上好药材调理，勉强好些。当时她不顾一切地跟了袁老爷私奔，却离开了这些药材续命，断然活不过一年。
　　所以那袁老爷的所谓“原配”，根本不可能是公主本尊；至于他现在家里留着的小崽子，更不可能是公主留下的女儿。
　　
　　皇上固然掌了全国上下的命脉，生杀由他，却也是有血有肉有心的人。
　　袁老爷这么一出“拐带公主出宫”，却又在她死了不多久，便又有了个别的“原配”，居然还在外留了“原配已死，不再他娶”的美名？这一切着实触痛了皇上藏在心底里头最深处的情绪，这一场密谋的单方面屠杀，便是为了那已死的可怜公主，更是可以将这大笔财产充缴国库，乃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丞相自然对皇上的决定百般跟从，偏偏调度军士时候，这事情被当时监军的颜雅筑察觉，这才生了后头，柳云烟同颜雅筑仓促成婚、还有袁府一夜抄家的事情。
　　
　　丞相乃是多么八面玲珑的人，自然能揣度皇上的意思，该是要袁老爷的命。至于那叫“袁宝”的丫头，不过是个附带品，能杀便杀，不能杀，留着也无伤大雅。这才任凭了颜雅筑同他做这暗地里，两方不言、却双双默契的交易。
　　
　　这计划本是天衣无缝的。
　　却因为皇上某天和他的短暂谈话，突生事变。
　　
　　丞相认为，他的千金真是金不换的好女儿，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如此懂事体贴，一丝一毫地也不需要操心。
　　
　　所以皇上一句话，让自己把袁宝给找回来，女儿定也是会谅解、并且办得很好的。
　　丞相甚至开始有些得意自己当初和颜雅筑的约定，袁宝没死，如今按照皇上的意思，把她放到颜雅筑身边，这件事情，自己便是办得完美无缺了。他把这话同云烟一说，她面上虽然不好看，却也没有反对，而是如平常一般低头，“好的，父亲，我省得。”
　　
　　丞相笑呵呵地摸着自己胡子，忠心地夸赞，“我这么几个儿女里头啊，就属云烟你最懂事了，不过我听说那袁姑娘性子倔，你倒是要吩咐下头的人，给她些苦头吃，让她明白，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柳云烟还是那句话，“我省得。”
　　丞相却有些担忧了，他这女儿体贴足够，下手却不懂如何的狠，他倒是要在一旁稍微地帮些忙，好让她将来别被这袁宝丫头给盖过了风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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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清早，万物苏醒，小镇外头早已热闹，袁宝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去隔壁屋子叫季东篱起床。
　　
　　季东篱胸口的伤好了大半，两人一路磨磨蹭蹭地，千辛万苦，终于到了旖兰镇，路上谁也没有提那个晚上任何相关的事情和人，无论是颜雅筑、慕容允，还是柳云烟，都是被默契地禁止的话题。袁宝过了一日再回去那里的时候，前厅里的血迹已经被清除得干净，那柄匕首也不知去了哪里，一切都消失了。就好似她的过去……那些个夜晚，一切不过一场噩梦。
　　醒来，在身边的人，只留下季东篱而已。
　　
　　两个人因为季东篱的伤，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待到终于到了目的地，却偏偏不见百晓先生。门徒说先生是出远门去了，约莫还要过个把月才会回来。两人扑了个空，索性就在百晓先生旁院里留住下来，预备一边等一边给季东篱调理身子。
　　
　　他原本对自己的身子不很在意，哪知被颜雅筑捅了一刀，那原本就上下翻腾的寒毒，这回像是寻到了发泄口，一日日地严重起来；就算是夏日里，整个人也觉得懒洋洋的浑身冰凉，手脚无力，气血翻涌，一个不当心便要吐血玩。
　　季东篱本就是个懒人，这回更是找着了机会，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越发地无赖起来，天天缠着袁宝留在屋子里陪他。
　　
　　“起床。”
　　袁宝一屁股坐在季东篱床边，俯视这个睡得团起来的美人。这么大个人了，因为畏冷缩成虾米的摸样，还偏要赖床。
　　
　　“老夫困……”
　　
　　“知道困，不早点睡？”袁宝叉腰，凶悍婆娘的摸样。
　　
　　“老夫其实是个枕头……”季东篱愈发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狗屎！”袁宝怒了，“我还是被子呢！起床！！”
　　
　　“唔……”季东篱缩得只剩下一双细长的眼睛，望着袁宝，无辜地眨啊眨。
　　
　　袁宝看着他，惨烈地笑眯眯，“不起床？”
　　
　　“……”季东篱一双美目滴溜溜地转，想当然地耍无赖，“谁让你不陪我睡的……”
　　
　　袁宝脸色一红，就算知道他是胡说了开玩笑，还是心头一紧。
　　跟着手一紧……
　　
　　“唰——”一记，季东篱原本就不怎么厚实的被子，便被她重重掀开，毫无预警，将底下那毫无遮蔽的胴 体，展现在面前。
　　
　　阳光正盛，照射在季东篱的身子上，他黑发凌乱，几丝吹到胸前，整个人糜烂无力地舒展在床上，真是无限挑逗的状态。……没想到美男的裸 体，可是比女子的更要风情了十分。
　　“……”季东篱低头，看了看自己劲瘦修长的身子，相当虚伪地轻叹，“啊……娘子，你太饥渴了。”
　　
　　袁宝面红耳赤，被子还捏在手里，鼻腔一热，却好似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似地。上回看到季东篱裸 体，是什么时候来着？
　　那时候水汽氤氲，她什么也没看清便转身跑了，这一回可是避无可避，结结实实地看了一清二楚，季东篱还要说些什么，袁宝却拽着手里的被单，无限怅惘地、转身、撒腿，又跑了。
　　留下季东篱在背后提了声音，“丫头，老夫换洗衣服还没干！”
　　
　　换洗衣服没干跟她跑不跑有什么关系？
　　袁宝左耳进右耳出，继续面红耳赤地低头跑着，那条薄薄被单在地上拖了整个院子，脏得不像话。
　　
　　袁宝以为她跑了就没事了，季东篱在她背后叫的那句话也没听进去，这便佯装镇定，跟了百晓先生的门徒去山上采草药。
　　据说旖兰古城不远处的古迹人杰地灵，走路不过大半天，那儿的草药对调理身子极其好，她盼着季东篱能早些好起来，莫要动不动地就吐血。每次看到他脸色不济，袁宝的心里总是仿佛一切都要消失不见的害怕。
　　她没了爹爹、没了家，就算是颜雅筑，也终于是没有办法再回去的了， 剩下能陪着她的人，不多了。
　　
　　袁宝努力地往山上更高处踏去，那里的沟里头长了小小的绿色齿状叶，陪同的小童说，这是很难得的草药，对体虚体寒者尤其有益。袁宝奋力地伸手往前，自然就没注意脚下，结果一声惨叫，壮烈地摔了个狗吃屎，屁股裂开似的疼，手臂也擦破了；不过幸好，那草药倒是一点也没损伤，她心里一计较，这一下摔得也不亏。
　　一瘸一拐地回到小镇，已是晚饭之后的事情了，听说季东篱居然一整日都没离开过屋子子，就连小童担心了去敲门，里头也是闷声闷气的反应，外面都有些担心，季东篱如此反常，闭门不出，就连晚膳也未吃。
　　
　　袁宝一听就急了，领头地瘸了脚往季东篱屋子里冲，心里担心得紧：他会不会是内伤发作？怎会闭门不出呢，若重病发作，自己要如何？
　　
　　




【无妄之福】

　　季东篱满不在乎地舒展着身体，就算被袁宝看了个光也丝毫不遮掩的，袁宝满脸虚汗，扔了衣衫便往他脸上去，“先给我穿上。”
　　说话倒是顺溜，可惜脸面还是通红，不够淡定。
　　
　　季东篱缓缓地舒展了身体，这才慢悠悠地开始穿起衣服来。
　　
　　袁宝背对他站在屋子里，觉得这房间好似有些奇怪的血腥味道，她皱了眉嘀咕，“……什么味道？”
　　季东篱在背后“嗯？”了声，袁宝细细一闻，又好似什么也没有；她想着刚才自己那声“别进来”着实骇人，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想别人都看见了他这副吊儿郎当又媚态横生的摸样，谁知道大叔这张脸长得如此惑人，是不是个男女通吃的料，弄不好，就是个不检点的生活状况。
　　“你今儿一整天没出屋子，就这么在里头呆着？”简直不可思议了，莫不是犯了病，哪里会有这般叫人难以理解的做派？
　　
　　“唔……”季东篱慢悠悠地答着，往头上套衣服，“谁叫你就这么丢下老夫走了，老夫换洗衣服还没干，自然就只好这么赖在屋子里。”
　　
　　“你大可以叫人来帮忙给你拿衣服。”想到大叔每次被她看光，都是不遮不掩的摸样，“害羞”这个理由，自然是不能用在他身上的。
　　
　　“除了娘子，老夫可是谁都不给看的。”季东篱还真是哪句话不可信，就挑哪句话说，这话说得诚挚，听在袁宝耳朵里却只觉他是在玩笑，“我不是你娘子。不过你倒是还有些节操？”
　　
　　“有。”季东篱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完话就凑到袁宝背后，“娘子，老夫肚子饿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摸样。
　　
　　袁宝脱口而出还是那句，“我不是你娘子，”看了季东篱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比早晨起来的时候还要苍白，心里却不免有些担忧，声音也跟着放软，“你的脸色……”
　　
　　季东篱二话不说，伸手抱住袁宝，她埋进他胸膛，自然就无法细看他脸色了。季东篱一个大男人了居然还撒娇，恶心巴拉地蹭啊蹭，“娘子，老夫饿了饿了饿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从袁宝收了手上的小元宝之后，季东篱面对她就愈发地无耻了，丝毫也没有些儒雅高洁的公子气质，就连当初在珍膳楼的正经劲也消失殆尽，整个黏糊糊的相公劲……果然，这才是季东篱的真面目。
　　
　　正挣扎着要离开季东篱的怀抱，却又被他一下子横抱起来，力气之大，简直好似她身子一点分量也没似的。袁宝吓了一跳，被轻轻放到床上，还没坐稳，脚心一凉，低头看见季东篱脱了她鞋袜，正将她脚心轻轻放在他膝盖上，盯着她脚腕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观察什么稀罕物品似的，她不觉有些慌，面上也尴尬起来，“作甚？”
　　
　　季东篱抬头看她，去了面上嬉笑，一双眸子里神情冷冰冰的，“脚怎么了？”
　　他修长手指覆上袁宝脚腕，一使力，袁宝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发现方才崴了的地方，居然已经微微肿起，方才一心害怕季东篱内伤复发，又被他裸 体给惊得心神不宁，这才居然没发现，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采草药扭的。”
　　
　　季东篱低头给她按摩活血，他手指微冷，每次触碰到因为肿胀而发烫的肌肤，都带来舒适的丝丝冰凉。他一心一意地按摩袁宝脚丫，动作没有丝毫□暧昧，亦不见平日里嬉笑耍赖，屋子就骤然地有些清寂。
　　室外月光幽幽洒进来，空气清透而和缓。
　　
　　分明一个崴了脚的傻丫头，和一个单脚跪在床前、满脸认真按摩她脚腕的男子，这画面怎么看都不唯美的；可合着两人轻柔呼吸，还有窗外绿意蓉蓉，轻悦虫鸣，好似真是定格成了某幅精心绘就的画。轻墨淡笔，一点一滴拼凑成夏夜浅淡而安心的曲调。
　　这一刻没有伤感、不见仇恨，所有丑陋而浓重的情绪，都融进窗外的夏风里，散成了夜里缱绻的微尘。
　　
　　一切不愉快的事都不曾发生过，她还是那个心灵透彻的她，在池塘里追逐游鱼，在岸边将湿漉漉的脚心，踩在柔软的泥土上。
　　爹爹会无奈地看着脏兮兮的她笑，娘亲也还在，一家人可以永远快乐地生活下去。
　　
　　不用离家千里，不会在污浊的世间摸爬滚打，没有人会伤害自己，世界又恢复到那个自己初临的摸样，纯净安康，宁静美满。
　　
　　袁宝眼睛忽然酸涩，心里满满的、滚烫滚烫，快要漫出边际，却不知是什么情绪。
　　人不断地长大，受了伤害就如蜕却柔软的壳，渐渐地变得坚硬、变得圆滑，直到有一日，终极忘记了自己最当初的摸样，忘记了最初想要的东西 、喜欢的人，一同走过的那段路。
　　
　　很多年以后躺在温暖的卧榻上，还会不会记得当初的自己，是怎样一个青涩而固执的笨蛋。
　　
　　成长的过程，究竟是得到了很多，还是失去了更多呢。
　　
　　爹爹不再了，谁还能告诉她。
　　
　　直到脚腕上的疼痛渐渐缓和，季东篱才停下手里动作，抬头看着眼睛通红的袁宝，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疼？”
　　
　　袁宝点头，眼里闪闪烁烁的水汽，却也没落下来，“……疼。”
　　
　　“知道疼以后就别逞强，”季东篱随手披了件大衣，起身出门，“我去膳房找些吃的。”
　　毕竟两人此时都没有吃过晚膳，自然是会肚子饿的。
　　
　　袁宝看着季东篱出门的背影，觉得脚腕发热发胀，心口更是暖融融的。她低头看着腕里的小元宝，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思，歪在床边，觉得累极，阖眼打起了瞌睡。
　　醒来时，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又等了会，却迟迟不见季东篱回来。袁宝心里觉得奇怪，便套了靴子出门看。
　　
　　季东篱的屋子去膳房只有一条路，也并不长，袁宝从这头走到那头，问了膳房里的伙计，说季东篱早就已经拿了吃的走了，她心里顿觉不妥，却也一时不知季东篱会去哪儿，再按原路返回，经过花园的时候，忽然地闻到空气里一股甜腻腻的血腥味道。
　　她心里急速地跳起来，却又安慰自己这是在百晓先生的府邸，莫要胡思乱想，顺着味道走去，拐过树丛，便见了季东篱背对着她站在那儿，弯腰不知在做什么，地上落了个篮子，里头的饭菜也落了出来，掉了一地。
　　
　　她还未开口，季东篱却有感应似地忽然地回身，见来人是她，身子一僵，声色俱厉地冷声道，“你来做什么？！给我回去！”
　　
　　袁宝被他这一下冷冰冰的训斥叫得莫名其妙，条件反射地便是脚下一顿，忽地看见季东篱衣襟上一点血红，“你流血了？”
　　
　　季东篱没有回答她，而是脸色一变，手指猛力捂住嘴，转身背对她。
　　有东西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背而下。
　　
　　袁宝只能僵立在原地，看着那液体仿佛重了千斤，“啪嗒”一下，落到底下的石板路上，飞溅开。
　　
　　她脚腕生疼，手里的小元宝晃晃悠悠，却觉得天地间暖融融的夏意都消散了，变得冰凉彻骨。
　　怪不得屋子里会有淡淡的血腥味，怪不得季东篱在屋子里独自呆了一整日不出来，怪不得他的脸色这样惨白，他的寒毒，已经到了这般危急的时刻了么。
　　
　　有一种被欺骗的怒火从袁宝的心里烧起来，她捉住了这愤怒，仿佛只有依靠生气，才能压制住心里那蠢蠢欲动的崩溃和软弱。她大口地喘着气，死死盯着季东篱的背影，好像要在上面灼一个洞出来似的。
　　季东篱转过身，被月色下袁宝的表情吓了一跳，手背拭去嘴角的血，他很快又恢复成吊儿郎当的痞子摸样，露出了不在乎的笑，“不用这个表情，老夫死不了。”
　　
　　“……”袁宝眼睛瞪得圆圆的，憋着嘴，二话不说便把他扯回屋子里，用一大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叫来了大夫，上上下下地伺候一番，说他便是体内寒气迟滞，横竖查不出个所以然。喝了粥，吃了药，袁宝坐在季东篱床边，垂眼看着摇曳的蜡烛，脸都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也不去睡觉。
　　
　　季东篱看了她别扭摸样，失笑，拍她脑袋，“说了老夫死不了。”
　　
　　“……你撒谎。”袁宝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爹爹也曾说会一直会陪着她，一直陪到她出嫁，到她生了宝宝，到她的宝宝也各自嫁娶……一直一直陪伴下去，爹爹也说他不会死。
　　但是他还是就这么消失了，甚至连给她挽回的机会都没有，就在她神智不清的时候，被人杀死了。
　　
　　弑父只仇，不共戴天。
　　没有“如果”，没有“或许”，没有从小的情谊。
　　就算有，也因了爹爹的逝去而跟着一起消散了。
　　
　　袁宝有多爱爹爹，就有多恨颜雅筑；这恨和过往的情谊交叠错综，只让她觉得疲惫。
　　而她有多爱爹爹，此时就有多恐慌。
　　
　　季东篱会不会也死了。上天好似故意拿她玩耍，每次有一个可以让她心意相许的人，就要使出狠毒的招数，把他带离她身边。
　　
　　季东篱的手用力揉乱她头发，弄得她好似顶了个鸟巢，袁宝抬脸，面上交错泪痕和红肿的鼻子，配上蓬乱头发，着实叫人觉得好笑又怜惜。
　　
　　“丫头……”他低头凑到了她面前，伸手捧住她的脸，鼻尖抵着鼻尖，“不会死的……我不会死的。”
　　一遍一遍一遍地重复。
　　
　　里头的信念和承诺，好似多说一遍，就多了一分。
　　他闭着眼，许诺一般地，气息沉缓，不断诉说。
　　
　　袁宝睁着眼睛看着季东篱比女子还要长的睫毛，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字句却清晰，“……抱我吧。”
　　
　　“……！”季东篱忽然愣住了，猛地睁眼，看进袁宝被泪水洗得发亮的双眸。
　　
　　“如果抱过我，就算死了也……”袁宝的双眸像是雾气里某种小动物柔软的眼，里面纯净却是坚毅固执，一往无前的决心，“季东篱，抱我吧。”
　　
　　夏夜风轻吹，屋子里的温度忽然地因为袁宝这句话升高了。
　　她没有妩媚、没有挑逗，仅仅是直直地望着季东篱，但他却被这句话，说得发热了。
　　
　　手里她的面颊上还残留了泪痕，软绵绵的，光滑得叫人爱不释手，她的身子，是否会比她的面颊还要柔软呢？那样在他的身下辗转呻吟的……被他的动作带动、变得无助而妖冶，被他用力地抱着……仅仅是想到这里，季东篱便能感到血液朝着某个地方而去。
　　
　　“这次可是对方主动要求的。”有个声音在他耳朵里引诱般地喃喃。
　　对方是他欢喜的女子，她也欢喜他，他带她去见过山芋奶奶，也给了她小元宝，算是两情相悦的一对有情人了。他倒是有过逢场作戏，有过男人的正当需求，却倒是没碰过心意相通的两方要做 爱做的事情过，一下子倒是有点不知怎么办好，捧了袁宝的脸问，“丫头，你、你说什么？”
　　
　　“……抱我。”袁宝一字一句，“就像是你对慕容允做的那样……”想到那个晚上，她不禁心里又是一紧。
　　
　　“啊……我没有和她……”季东篱有点无措地解释，又觉得自己这样解释似乎听起来不太可靠，烦恼半天，见袁宝咬着下唇，眼睛红彤彤的，心里一下子变得柔软，轻轻吻了她眼睑，吻去她泪痕。
　　季东篱的吻如此温暖而轻柔，像是小心翼翼的蝴蝶，生怕惊扰了夏夜宁谧，顺着袁宝从头吻下去，直到她的心一点点因这吻而再变得暖和安稳。
　　
　　他的臂膀有力，好似什么也撼动不了，紧紧地裹着袁宝，将她揉进自己胸膛之中，也顾不上拉到伤口，只是紧紧地抱着她，轻吻她头顶，“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腻烦为止。”
　　
　　袁宝被他抱在怀里，怯怯地，“你不抱我么……”
　　
　　季东篱伸手敲了她脑袋一下，“这不正抱着么。”
　　
　　“……我不是指这个……”更小声了。
　　
　　“丫头，思想要纯洁……”季东篱轻轻叹息，下巴抵着她头顶，透过窗子看到室外月亮明晰，“我会抱你，但不是现在……等我娶了你，明媒正娶……”
　　
　　“……”袁宝伸手轻抚季东篱胸口的伤疤，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总觉得这抚摸的力道挑逗得很。
　　
　　季东篱喘息有些急促，二话不说捉住了她手，把这不安分的姑娘按住，“……死丫头，睡觉。”
　　
　　明媒正娶。
　　他居然也有良心发现的一天啊，还没吃饭，就先准备刷碗了。
　　
　　等了许久，直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季东篱才对着孤单的月亮轻笑，“嫉妒吧？老夫就要有老婆大人了。哼哼。”
　　
　　




【无隙可乘】

　　
　　脸上痒痒的，袁宝伸手挥了挥，果然没了骚扰，她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被子松松软软，虽然是初夏，早晨却是凉爽而惬意的，她额头抵着温热的地方，鼻腔里充满了好闻、叫人安心的气味。
　　
　　又有东西在她面上流连了，袁宝被骚扰得怒火中烧，一不高兴，伸手便狠狠地排上去，结果还是落空，让对方给跑了。
　　耳边传来低声的笑，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几声轻柔和缓的吐息，喷在脸上，都是带了柔软的欢喜，“太阳晒屁股了……丫头。”
　　
　　袁宝真的不高兴了。
　　她这姑娘，平日里除了欢喜美人和银子之外，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唯一喜欢的事情，便是赖床睡懒觉，偏偏如今这夏日炎炎正好眠的季节，居然大清早地被人打扰。袁宝撅了嘴，极不情愿地睁眼，却正好碰上对方手里捏了簇她的头发，当作小刷子似地在她鼻子下边扫啊扫，既痒又毛，她立刻炸毛，像是一只被人踩着了尾巴的奶猫，
　　“季东篱！！！”
　　
　　“在，”季东篱那双手凉凉的，就算是夏日，照样是比她的体温低一些。捧住她的脸，把她软绵绵的面孔，压成撅嘴的小鸟状，然后在上头轻轻地吻了下，“老夫在，娘子有何吩咐？”
　　
　　“你你……！”袁宝的面孔被压得扁扁的，连带说话也变得模模糊糊，“晃开偶！（放开我）”
　　
　　夏日里，天亮得早，现在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已是灿烂夺目，她见了季东篱轮廓分明的半张脸，都被阳光照得镀上了层金光，嘴角笑意绵绵，那眼睛却亮得叫人无法直视。季东篱虽然做派猥琐，到底是个美人胚子，平日里不正经久了，倒还好叫人忽略了他的这张绝色皮相；此时这一笑，当真是毫不掩饰其绝妙容姿，任袁宝天天地看，不免也要失神一会。
　　
　　这一失神，又被捧着脸“啵”地亲了口。
　　没有唇舌纠缠，没有情 欲波澜，单纯的欢喜的吻，却真正叫人一直暖到了心底。
　　
　　季东篱居然也是有这么一面的。
　　袁宝觉得心里一跳，莫名地有些酸胀起来：
　　
　　是欢喜么？
　　
　　这是欢喜么。
　　
　　她忽然想到昨夜季东篱说了要娶自己，心里既是欣喜，又有些害怕。
　　她已经被背叛过一次。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季东篱的承诺，真的会比颜雅筑更值得相信？
　　
　　袁宝这么想着，便移开了与季东篱相对的视线，心里隐隐地不安。
　　
　　百晓先生迟迟地不出现，她心里既是焦急，又有些偷偷地侥幸。焦急的是百晓先生一日不出现，爹爹的仇，便一天地不能报；侥幸的却是这短暂日子里，难道的平静宁和。
　　有时候难免会在背地里偷偷地祈愿着：或许这样怪异而虚假的美满，也是好的。
　　颜雅筑莫要再找来，百晓先生也未归，报仇、恨意、欢喜、纠缠，都暂时地停在一个最微妙的平衡点上，时间不走，停滞在这里；她便能暂时地忘记了所有的烦恼，不去想、不去恨，好似日日都像从前，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也能叫她好好地喘一口气。
　　
　　可袁宝每每地想到这里，又不免为自己的逃避感到可耻。
　　
　　袁宝逼迫着自己去直面未来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心底里有多么渴望逃避，面上，便要更加强硬地逼着自己直面这一切。
　　爹爹曾说过，心里有多苦，面上的笑，便要有多甜美。只有先用笑骗了自己，才能让苦难和悲伤都过去得了无痕迹。
　　
　　袁宝心里千回百转，季东篱捧着她的脸，忽然开口，“丫头，今日要不要去镇上看花？”
　　
　　“呃？”袁宝尚在自己的小心思里哀怨，一下子倒是没适应季东篱的话题转得那么快。
　　
　　“看花，”季东篱揉揉她的面孔，越看越欢喜，又忍不住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然后便松开了她的脸，托腮看着她。
　　袁宝被这灼灼视线看得实在难受，总有种快要被吞吃入腹的奇怪感觉，心里的惶然也因此消失不见，还不待她细想，季东篱便索性一下子把她横抱起来，下了床。
　　
　　季东篱人本就长得高，这么忽然地被横抱，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是个人都会害怕，看袁宝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动也不敢动地缩在他坏里，季东篱面上的笑意更盛，大步地迈出房门，“好，那丫头就跟老夫一起去看花吧！”
　　
　　“放我下来！”走了好远，袁宝才从震惊中醒过来，“我没说要去看！”
　　
　　“不去么？”季东篱一脸失落，看着袁宝，眼睛眨巴得好似无害的小狗。这么人高马大的，还对自己抱着的人撒娇，这场景着实地违和，“我好伤心……娘子不欢喜我了么？”
　　
　　还没成亲呢，也不知道季东篱这莫名的自来熟到底是什么地方给延伸出来的。袁宝被他装可怜的面孔打败，无奈点头。
　　
　　两人这就在季东篱毒发的第二日，真跑去镇子上看花了。
　　时值六月，小镇虽然不大，到处都能看到盛放的鲜花，从街边墙角、屋檐，每个地方热烈地生长着。
　　
　　街上人来人往，也有些赶集的小贩或者同袁宝他们一般出门赏花游玩的人群。袁宝个子娇小，好几次都差些被人流冲撞，每每到了这时候，季东篱都会伸手轻轻揽过她肩膀，将她揽到自己的保护圈下。次数多了，他索性直接地牵了她的手。
　　
　　袁宝吓了一跳，只觉得他的手指因为寒毒而比自己的微凉，手指修长，手掌又宽，可以轻易地将自己的手，整个包括在其中。
　　就好像被保护一般。
　　
　　青涩而愉悦的欢喜，袁宝转头去看季东篱的时候，正见到他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嘴角却咧得高高的，一看便知他有多欢喜。
　　就算再多的烦恼，此刻也消失得不见踪迹。
　　
　　袁宝低头看脚下石板路，只觉初夏的风清爽微醺，到处都绽满鲜花，美好得不似真实。
　　
　　季东篱这回没戴斗笠，他的长相果然又成了一件阻碍街道顺畅的因素，他今日又笑得满面春风，简直是人人过路都忍不住地回头看。这一来二去的，此二人的路就走得愈发艰难。
　　
　　“这位姑娘，买朵蔷薇给这位公子吧。”
　　两人正牵手走着，旁边卖花的少年忽然上来说道。
　　
　　袁宝忽然就僵了一下，确认一遍，“你让我买？”
　　
　　一般不都是询问公子，然后公子便附庸风雅地买了花儿送姑娘的么，为何到了她这边，居然变作姑娘买花送公子？
　　约莫是袁宝的表情太凶悍，那少年一时语塞，眼珠转了转，憋了半天，出来一句，“鲜花、鲜花配美人！”
　　
　　袁宝僵立当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迅速地冒上来，她愣在原地半晌，就顾着和那少年相看两相厌了。一旁的季东篱看这二人互动，捂住嘴便背过身去，肩膀颤抖。
　　
　　“买、买一朵……”季东篱还没笑够，捂着嘴，眼睛笑得弯弯，掏出银子给那局促不安的少年，少年递过一支开了半朵的蔷薇，再接过银子，触到季东篱的手指的时候，还不争气地脸红了一下，然后一声极小声的“多谢惠顾”之后，一溜烟地跑走了。
　　
　　袁宝看着少年背影，还不解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被伸到面前来的蔷薇消了大半的火气。
　　蔷薇半合半放，细白花瓣上甚至还带了点点露珠，小巧可爱，不见丝毫媚态。
　　
　　“这位姑娘，可愿收下在下一片赤诚心意？”
　　季东篱半弯了身子，笑颜更胜了这花。
　　
　　他平日里便是长了漂亮皮相的，现在面对着袁宝，更似了开了屏的孔雀，毫不保留地肆意散发着自己的魅力。
　　袁宝歪过头，愣愣地接过花，捏在手里轻飘飘的，茎上的小刺已被剔去，她听到季东篱的声音很近，声音清朗，百转千回，
　　
　　“这位姑娘，不如我们重新认识一番罢，在下的名字，是季东篱。”
　　
　　袁宝抬头，看到他的眉眼，眼角微微上挑了的，该是个薄情浪荡的人。
　　不过此刻他却是笑得再真诚不过，周围阳光正盛，袁宝好似回到两人初见的那一日，她发烧得神志不清，睁开眼，他笑着对自己说，
　　“姑娘幸会，老夫是打劫的。人称‘妙手回春二当家’，季东篱是也。”
　　
　　袁宝低头看了看白色的蔷薇，又抬头看了季东篱的笑颜，跟着笑意融融，
　　“公子幸会，我是袁宝。”她晃了晃手腕上那玉质的小元宝，说，“就是这个袁宝。”
　　
　　季东篱笑得更快乐，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脑袋上，“袁宝袁宝……唔，果真是个宝。”
　　
　　盛夏初临，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若是抛却了过往，两人便能够重新相识。
　　也该是美好而纯粹的。
　　
　　




【无风起浪】

　　
　　柳云烟回院的时候，正巧碰到颜雅筑从外办事回来，抬头，两人视线相交，倒是他先别开了眼。柳云烟不禁心里苦笑，她的相公若是知道自己偷偷地指示了暗卫去把袁宝捉回来，又不知会不会对她的态度，回复到过去的冷淡。
　　不过父命难违，她心里虽然也不愿意袁宝回来，倒也并不怕她，毕竟自己才是颜雅筑明媒正娶的妻子，袁宝再有什么后台，回来了最多也就一个妾。
　　
　　妻妾之间的地位差别，让她还是有信心维持自己地位的。
　　
　　不过她有时心里也会忐忑：自己顺了父亲的意思，命令慕容允去做这些事情，她的相公真的如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毫不知情么？还是在他知晓的范围内，始终沉默而容忍呢。若真的是在容忍，那么一但触到了他的底线，得到的报复，便是几倍于过去的。
　　心里有鬼，她便只是同颜雅筑轻轻点头，便顺着出了鸽笼的路，回到东边的别院去。
　　
　　“……”
　　颜雅筑看着他夫人离开的背影，眯起了眼睛，“夜。”
　　
　　“是。”黑影从天而降，方才还是无声无息的庭院里 ，便凭空多了那么一个人，他的面容隐在暗处，叫人看不分明。
　　
　　“你去看看，她究竟让慕容允做什么事情，还有丞相那边，也注意一下。”虽然当初发现了袁宝踪迹的是慕容允，但颜雅筑最贴身的护卫，还是夜。这么久长以来，柳云烟的所作所为，他并非不知晓，只是不曾干预罢了，但是最近她和慕容允的联系却未免太过平凡，颜雅筑下意识地抚触着昨晚上那串珠子，心里觉得隐隐不安，“必要时候，按照你的判断去做。”
　　
　　“是。”
　　毫不犹豫，夜一闪身的功夫，便又消失了踪影，好似从未出现过。
　　院子里，只留下颜雅筑一个人的身影，称得背景里绽放的蔷薇，尤其妖娆恣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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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晓先生迟迟地没有回来，季东篱的身子虽然没恢复，倒也确实如他所说，并没有再恶化了。袁宝心里有些矛盾，既期待了百晓先生早些回来，又有些希望他不要出现，自己和季东篱在这儿等着的这段时光，却是她近些日子来最快乐的了。
　　现在采药的时候，季东篱说是不放心，也硬要跟着她一起去；几次三番的，路倒是没走多远，出趟门却更像去郊游了。
　　
　　这天难得碰到季东篱消停会，大清早地便呆在屋子里，捣腾些神秘的物品，还偏偏地不给袁宝，直接把她赶出门，甚至发了零花钱，让她去街上逛逛去；元宝索性恭敬不如从命，揣了她那小荷包，屁颠屁颠地就出门去了。
　　
　　街道上总是很热闹，人来人往，袁宝手里拎着车轮饼，手里还拿着一块，一口下去，嘴里绵密融化的口感，真叫人满足得眯起眼。季东篱虽然是个男人，却偏偏和她一般喜欢甜食，偏偏怎么也吃不胖，袁宝心想，他若是看到自己买了这车轮饼回去，定是笑得眼睛弯弯。
　　天空虽然阴沉沉的，好似随时要落下暴雨来，却也不影响袁宝难得的轻快心情。
　　
　　要是日子总是这么甜蜜蜜的，就好了。
　　
　　“姑娘，来看看上好的匕首小刀吧，买一柄回去，防身送礼两相宜！”
　　袁宝本来也就是个喜欢热闹的姑娘，这便被小贩的叫卖吸引过去，见到他摊位上，果然摆了琳琅满目的刀具。她掂起一柄匕首，没什么花样，刀锋上倒是泛着凌厉的光。袁宝虽然也不懂看刀，却是一时心血来潮，很想买了一样回去给季东篱防身用。
　　他身中寒毒，内力就算是废了，光有招式，却不见武器，毕竟不是个办法。
　　
　　“姑娘好眼光，”小贩见了她手里拿着那匕首，立刻眼睛就放光了，“这匕首可是上好的青铜刃，见血封喉、落发即断！不如买一柄回去？”
　　袁宝倒是惊奇了现在的小贩，居然各个出口成章，“这个多少钱？”
　　
　　“不贵不贵，”小贩比了下手指，“才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算得上平常人家半个月的伙食了，还说不贵。
　　“你看这儿，”袁宝皱了眉头指着刀鞘角落，“这儿磨坏了，还有这儿，花样这么难看，式样也是旧的，这种东西实在不值钱。”
　　
　　“姑娘……”小贩苦着脸，“那您说要多少？”
　　
　　“一两，不二价。”
　　
　　“什么？！！姑娘，你这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我这大白天的……”小贩还想说点事情，却见袁宝直接转头走了，忙拉住了她，“诶诶，姑奶奶您别走啊，我们好好说，要不，二两卖给你？”
　　
　　“一两，不二价。”
　　
　　“姑娘，你看着这可是上好的青铜刃啊，防水不怕潮……”
　　
　　“算了。”袁宝手里掂了车轮饼，转头便走，她要赶着在天黑之前回去。
　　
　　“卖了卖了！”小贩眼见天气阴沉沉的，好似要下雨，赶忙地先做了这笔生意再说。
　　
　　“成交。”袁宝拿好了匕首，从腰间掏啊掏，掏出荷包，把里头的碎银子倒些出来，还没数完荷包里头的碎银子，忽然地腰间一疼，荷包便被人夺走了。
　　
　　“我的荷包！！”袁宝是一多么爱财如命的好姑娘啊，这个荷包上头又有她亲手绣的“宝”字，掉了实在叫人胸闷，这便二话不说地，别了身子就追上那个脏兮兮的小鬼；留下背后那个小贩对天哀叹，“我的匕首！！我的银子……！！！”
　　
　　没想到现在的小鬼如此猖狂，七万八绕，速度不见得快，脚步却灵活得很。袁宝追了好几条街，跑进小巷，抚着膝盖呼哧呼哧喘气，眼见着自己离百晓先生的别馆越来越远，心里倒底有些发毛，又拐过一个弯，那小鬼终于还是不见踪影，她想了想，索性还是算了。
　　只能算作自己倒霉罢。
　　
　　袁宝回了头，没走几步，却忽然看见头顶飞掠过一个人影，轻功极好。夕阳已下，四周有些昏暗，这么逆着光，只来得及看到对方腰间一段红彤彤的布，倒是十足的风雅。
　　“现在怎么连贼骨头都如此猖狂……”袁宝嘀咕两句，想是哪里来的毛贼，居然天还没黑透，就在房顶飘来飘去的了。
　　
　　一路疾赶，袁宝的方向感倒是很好，沿着大概方向走，没多久就走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忽然背后一阵凉风，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眼前一黑，被罩在麻袋里。手里的车轮饼“啪”一声，散在地上。
　　这麻袋原先也不知是装什么玩意的，一股冲鼻的腥臭味道，她脑袋晕呼呼，被人头朝下扛在肩上疾奔。
　　袁宝刚开始还挣扎尖叫一番，但是对方显然武力比她要强大了不少，嘴里骂骂咧咧地“臭娘们，给老子安分点！”，居然还抽了她屁股一下，袁宝被打得眼泪都要出来，又挣扎不过，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袋飞速地运转：
　　
　　对方是谁？
　　为何要绑架她？
　　是知道她身份，还是只是无差别的绑架？
　　
　　在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只好握紧了手里还剩下的匕首，偷偷地把刀鞘更往衣襟里藏，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害怕。
　　
　　若对方只是看她孤身一人在外，便绑了去，倒也算了；若是冲着她“袁宝”的身份而来，这事情恐怕就麻烦许多。
　　或者……这又是颜雅筑的人？
　　
　　不待她细想，最后这个念头就很快地被打消了。
　　若是颜雅筑的人，恐怕会二话不说，直接把她运回了洛城才罢休，而这帮人，只是带着她走了不多久，便粗暴地往地上一扔，袁宝避让不及，直接摔得屁股都要裂开。脑袋上的麻袋还未解，她却已听到远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自己坐的地板却是冰凉的带了寒意。
　　
　　袁宝侧耳细听，想分辨出那不远处的热闹中，究竟有何线索？
　　为何对方绑架了她，却是带到了这种许多人的地方？
　　
　　手里愈发握紧了那匕首，现在没有人在身边，她想要保护自己，断然不能再依靠他人。袁宝摸索着往后腿了些，很快便感到背后抵着类似柱子的东西：自己是在室内？
　　看来对方已经把自己送到了目的地。
　　
　　周围很安静，也没有人经过的脚步声，好似一切都隐藏在远处隐约的喧闹之下。袁宝果断地挣扎开蒙住身子的麻袋，这才发现自己被扔在一个小小的屋子里，方才她抵住的地方，是一张看上去破旧不堪的大床。屋子里不见灯火，一切都靠着外头洒进来的朦胧月光辨识。她试着推了推屋子里唯一的窗户，果然从里头所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袁宝轻手轻脚地摸到门边，手里的匕首已经出鞘，她耳朵贴在门上，等了会，只能听到远远传来的，偶尔夹杂了尖笑的喧闹。
　　
　　她把手贴在门上，刚要使力，却忽然听到一个女子尖细叫嚷，“不要！！这位爷，奴家那里……！啊！”
　　衣料被粗鲁撕裂的声音如此清晰而突兀，好似一切就近在面前，袁宝一下子愣住了。
　　
　　“你这个骚货！”
　　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显然是被压迫得不舒服，而开始声音发闷的回应，“爷，爷，轻一点……啊！啊啊！”
　　
　　不知那男人又做了什么，女人开始做作虚假的尖叫，到了后头，却真的带上了痛苦情绪，衣料摩挲，挣扎与碰撞，一下下，像是无法抵抗的毒素，不断地侵入袁宝的身体。她举起单手堵住耳朵，另一个手死死握着匕首，不敢放。
　　是谁？门外就是捉她来的人么？看来并不是颜雅筑的手下，若是他，断然不会把自己扔在这种地方。
　　
　　被那对男女的声音搅得心思烦乱，袁宝努力保持冷静，脑袋却像是被胶水糊住了，难以思考。
　　仿佛是嫌她的惊慌还不够深刻，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仿佛炸裂开一般的声响，从耳边滚滚蔓延到远方。她努力将自己的身子缩小，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只是隔了一道薄薄门板，如此近距离的地方，居然就有一堆男女在交 合，而且那男人还极有可能就是捉自己来的人。
　　
　　袁宝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强力地敲击着胸膛，耳膜发颤，嗓子也发紧。
　　
　　“贱 货！你这个贱 货！给老子动起来！！”
　　男人似乎非常兴奋声音听起来也带了虚音，而那女子的尖叫，如今已变成了呜咽和喘气，显然并不是快感，而是已被折腾得去了半条命。
　　甚至还有黏糊糊的碰撞和摩擦声，听在耳中，直叫人觉得作呕反胃。
　　
　　她很想就这么冲出去，可是推了推，门是从外头锁住的，仅靠她的力量，恐怕撞不开。而且她并不知道门外究竟是否只有这一对男女，此时不是鲁莽的时候，她必须忍耐，守在门边，等对方入内的瞬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有逃跑的机会。
　　
　　总会有必须依靠自己的时刻，可以害怕，但不能慌张。袁宝这样告诉自己。
　　努力忽略门外那一声声淫 靡叫嚷，一次次地深呼吸。
　　
　　又一声响雷滚过天际，天色阴沉，果然是要下雨了。
　　
　　




【无能为力】

　　
　　季东篱站在院门口，目光看着远方，迟迟等不到袁宝，他心里隐隐地不安着。青灰色的乌云压住整片天空，远远看去，好似一切都笼在云下，就连月光也是被遮挡了大半，努力分辨，方能窥见一轮朦胧光影。
　　
　　他身后不远处的屋子，被装饰成了红彤彤的色彩，喜庆的绸布，将整间屋子都变得喜气洋洋。蜡烛黄澄澄的光，将整间屋子照射得温暖而安慰，就连原本白色的床帘，都被细心地蒙上一层薄薄红纱。
　　床畔衣架上，悬了件大红色的衣裙，裙摆悠悠，轻薄料子上绣了淡淡暗纹；袖口衣襟处，还缀了细巧珠花，温润的白色光彩，叫人看了便联想到夏夜盛放的月华蔷薇，和上头晶莹露珠。热烈而骄傲，胜过天下百花，确是无人能及的巧妙心思。
　　
　　从里到外，这便是再完美不过的新婚洞房。
　　
　　中央的桌上甚至还放了壶酒，瓶身被不远处的烛光映得金灿灿。动手布置的男主人，此刻却背对着这一整间屋子，迎风站在外头。
　　他乌黑长发被风雨前的风吹得肆意飞扬，那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望着远处，却叫人看不透他目光落在何处。季东篱身上也穿了一件红色长衫，精细处绣了与屋中女装一般的花纹，却因这花纹缀的是黑色，而显得低调而沉稳。
　　
　　甚至连他用来绾发的丝带，都是与衣服配套的红色，垂下的长长系带，被风带得轻盈摆舞。与乌发纠缠不离。
　　孑然一人，修长身影，在向晚朦胧的光色下，与平日里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显得如此温柔而沉静。
　　
　　好似能够永远地等待下去。
　　
　　“公子，快要下雨了。”百晓先生的侍童轻拍季东篱，递来一把伞。
　　季东篱对他颔首，面上少见的却未带了那痞气十足的笑，接过伞来，“多谢。”
　　
　　侍童年纪不大，却也见过不少前来拜会百晓先生的江湖中人。只是他倒是从未见过面前人这般绝色长相，偷偷地看他侧面面孔，在背面清晰的光下，翩然若仙，却又会让人误会为女子，真是……好看呢。
　　
　　“公子在等袁宝姑娘么？”侍童扭扭捏捏地不想离开，要乘着送伞的机会，再多多偷看下公子的长相。
　　
　　季东篱“唔”了一声，却也不愿再多话。目光始终不离长长道路尽头，那儿每每有人经过，他便要屏息一会，待看清了来人，总又不免失望。
　　
　　“今日果真是公子的生辰？”侍童很是好奇，季东篱一大早打发了袁宝出门去逛街，又独自在屋子里忙活起来，变戏法似地掏出了一堆堆的玩意。尤其是屋子里那件女子夏裙，怎么看都是婚嫁用的喜服，被问起的时候，他却只说今日是他生辰。
　　生辰当日，屋子都要布置成洞房摸样的？侍童自觉大开眼界，特意回屋记到小簿子上头。
　　
　　季东篱点头，“因为是生辰，才想要将美好的记忆留存在今日。”
　　
　　这话说得……真是诗意呵。
　　侍童忍不住挠了挠自己面颊，流连忘返地盯着季东篱侧脸看，好似怎么也看不腻。
　　
　　“二东！膳房缺人手啦！”直到背后有人唤他，他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门口。
　　
　　风乍起，季东篱感到一滴冰凉凉的雨水，落到他面上。
　　……下雨了。
　　
　　袁宝出门未带伞，这会再不回来，待到雨下大了，定是要被困在路边，季东篱迈步便要出门去寻她。
　　忽地一阵清风拂面，他本能地侧过身子，却见一样小小东西从天落到脚边。
　　
　　季东篱低头看：那是个有些旧的荷包，上头歪歪斜斜地绣了个“宝”字。他还记得今早袁宝从自己手中接过银子的时候，便是一脸灿笑地，将银子塞进了这里面。
　　他捡起这荷包，背面似乎沾了地上的尘土，有些发灰。季东篱抬头看向屋顶，瞥见一个身影闪过，入眼最烈，便是那人腰间飘带，红得胜血。
　　
　　他心里一沉，提气便追了上去。
　　
　　侍童递上的伞落在一边，季东篱并未拿走，远处夏夜的雷声滚滚，不断蜿蜒远播，直到整片天空，都渐渐地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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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那女子的声音终于渐渐清减下去，门外的男人还是意犹未尽，嘴里骂骂咧咧地，便一脚踹开了袁宝所在的房门。
　　“嘭”一声，门板撞击在墙壁上，甚至能透过窗外月光，看到墙上弹落的尘埃。袁宝伏低身子，浑身绷紧，她能够看到来人身形壮硕，身上衣衫不整，此人似乎对自己一眼未望见屋子的人感到有些惊诧，嘴里嘀咕了一句，“妞呢？”
　　
　　袁宝乘着他查探屋子的间隙，猛地发力，狂奔出门。
　　
　　门外廊上，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衣不蔽体，身上到处都是被男子掐打留下的淤痕，下 体的白浊和鲜红混在一起，看了直叫人心底发憷。
　　袁宝脚下极快，只来得及瞥了那女子一眼，决定还是先保护了自己最重要，拔腿便跑。
　　
　　身后的男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回头刚好看见袁宝的衣角消失在木门拐角处。他连裤子都不拉，就任那丑陋不堪的欲 望暴露在空气之中，拔腿便追了上去，嘴里净是难听到了极致的咒骂，“你个小贱人，居然敢跑？！看老子不操 弄死你！！！”
　　
　　袁宝长得那么大，从来也没有碰见过这般开口粗鲁的人，她恨不能长了对翅膀，赶快离开这地方，往前跑了没多久，便出了有顶遮蔽的走廊，到了露天。
　　面前是个不大的天井，隔开一扇薄薄木门，她便能听见外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声响。袁宝看到门上的门闩并未合拢，兴奋地伸手去拉门把。
　　
　　但她的手指刚触碰到门把，背后衣衫便被那男人捉住，他力气如此之大，袁宝一下子便被拉扯得失去了重心，往后倒去。
　　男人的体温很高，身上都是汗臭和肮脏的腥臭，刚一接近，袁宝便奋力地挣扎起来。她胡乱地踢打着，刚好一脚踢上了男人的小腿肚。
　　
　　只听得背后男人“哎哟”一声，松开了手，袁宝立刻地几步脱离桎梏，奋力地打开那门——
　　
　　锁链被拉扯到极致，发出“哐当”一声响。
　　木门是从外头锁上的。
　　
　　袁宝甚至能透过她强硬地拉扯开的小小隙缝，看到外头经过的人们面上的笑容。
　　天气阴暗，快要下雨了，街上的小贩都纷纷地收起了摊头；她所在的院落对面，便是连着两家酒楼和妓院，此时正是客人纷纷涌入的阶段，到处都是热闹的人群，更有楼上的花姑娘，穿了一身鲜艳衣裙，对着楼下来往客人骚首弄姿。
　　
　　没人发现小小的院落里，正有个姑娘遭受着暴徒的威胁。
　　
　　袁宝发尾一痛，居然是被背后那男子硬扯过去。她的手死死地捉住了门框，却仍然抵不过背后那壮年男子的巨大力气，终究还是被生生地拉开了这扇才开了一道缝的唯一逃生口。
　　门“嘭”地一声合上了，最后一眼，她似乎看到了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街角转弯处的阴影，一闪而过。
　　
　　那人像是幽灵一般，静静地朝着袁宝所在的方向，似乎透过了这一道门缝，看到了她面上惶恐紧张的表情。然后便被娱乐了，嘴角微扬，那双隐在阴影之中的眸子，却忽然亮得癫狂。
　　
　　袁宝感到心重重地敲击着她的胸膛，因为恐惧，因为面前即将降临的暴行。
　　
　　为什么慕容允会出现在门外？
　　这一切和她有关系么？
　　难道，这又是一次颜雅筑的授意？
　　
　　不待她细想，背后男人的便一巴掌撩上来。
　　
　　实实在在的“啪”一声。
　　袁宝呆住了。
　　
　　“你这个贱人！既然是老子花了银子买回来的，你还给我装什么贞洁烈妇？！”说完，便将袁宝一下子摁在地上，埋头下来，便要啃吻她的嘴。
　　
　　袁宝用力地推开他的脸，面孔上火辣辣的疼，混合着面前这个男人的嘴脸，一切都混乱而突然，她无法细想，只能拼命地反抗着。
　　男人嘴里又骂骂咧咧，连吻的兴致都没有了，直接伸手，便撕开袁宝胸前衣襟。布料硬生生从身体上被撕裂的摩擦，割得人疼痛不已，袁宝慌忙中，忽然握到了方才藏着的匕首。
　　
　　“贱 人！拿这个做什么？！”男人一把握住了她刀鞘，一抽，却刚好把刀鞘从匕首上抽开。
　　袁宝虽然害怕，下手却是毫不犹豫地，对面的男人显然正是兽欲暴涨的阶段，一想到方才离开的屋门口，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子一身狼狈，袁宝便两手握紧了把柄，直直向男子的手臂划过去。
　　
　　“婊 子！”
　　男人一把推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皮肉翻开、血肉模糊的手臂，不敢置信一个看上去娇小的弱质女子，居然会真的刺伤他。血和汗水混合，刺痛加上暴怒，让他整个人完全失去了理智，伸手便要掐死这个不识相的丫头。
　　
　　袁宝两手撑地，乘着他愣神的阶段，硬生生地从男子身下爬出来，一脚踹上他面孔。鞋子在方才挣扎的时候落了一只，她也顾不上那么多，手里牢牢握着匕首，转身便跑。
　　
　　既然是院落，必然是有后门的。
　　不然方才那些绑架自己来的人，又是从哪里离开的呢？
　　
　　她奋力地跑着，不敢回头看那男人有没有追上来。
　　刚才的突袭成功，全是凭了运气。就算她手上有匕首，要平白地制服这样一个壮硕的男人，显然也是太困难了。
　　
　　袁宝沿着原路返回，很快地便回到了原本被关着的屋子。屋前倒着的那个女子，此刻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了地上零零落落的衣料，还有鲜血和白浊混合的液体，看得人心里惊慌。
　　
　　她朝着院落更深处跑去，脚下冰凉的地板，刺激着她跑得滚烫的体温，时不时出现的小石子，早已将袁宝的脚底刺出几个血洞。
　　她很害怕。
　　
　　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但是她不会在这个时候崩溃，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背后，那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更接近了。
　　
　　“轰隆隆”一阵猛响。
　　天空忽然落下繁重的雨滴，一颗颗落在走廊的天顶上，构成了一道青灰色的厚重帘幕。帘幕背后，好戏正要开场。
　　
　　袁宝已经跑出了回廊的范围，这便一下子跑进了雨里。
　　雨帘让视野变得模糊，短距离内的东西，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淡淡影子。她身上的衣服几乎在一瞬间便被暴雨淋湿了；帖服在身上，黏腻而沉重，脚下的土地因为雨水而更加湿滑，好几次，袁宝都差些摔跤。
　　
　　“你这个臭婊 子！给我站住！！！”
　　
　　背后的咒骂越来越近，袁宝几乎要哭出来。
　　她很快地看到了后院零零落落的杂物，一间柴房，还有那扇极小极小的门。
　　
　　




【无间是非】

　　
　　袁宝不顾一切地扑向那门，门没锁！
　　但她来不及跑出去，便被背后追上来的男人狠狠踹上后腰。钻心的疼，好像连骨头都要被踢断了，她一下子倒在地上，泥水飞溅到面孔，肆意落下的雨水，打在面上生疼。
　　
　　男人又欺身上来，嘴里叫着“臭 婊 子”；袁宝却再也不犹豫了，直接地握牢了匕首刺上去。
　　他喷出嘴的声音忽然消失，突兀地安静下来；他的身子很重，从肚子里喷薄而出的血水，甚至还带了热乎乎的体温，就这样毫无阻挡地喷洒在袁宝面上、手上，再顺着她的手臂，潺潺落到地板。
　　
　　从天空疯狂地淋下来的雨水，不断不断地、将袁宝面上、发梢的血水冲刷掉。
　　但即使不断地冲刷，那绛红色的液体还是没有尽头地流淌。男人肮脏而沉重的身子把袁宝压下下头，他昂 扬的下 体，甚至还抵在她腿间。
　　
　　袁宝愣神半晌，却不给自己机会再多犹豫，她快速地从男子身下爬出来，跑去那扇半开的门。
　　显然这个被她刺伤的男子，和绑她来的人并不相识，可慕容允的出现，却又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刺进她心里。慕容允是颜府的暗卫，做的事情，自然都是和颜府有关，今日出现这小院外头，是巧合、还是必然？
　　
　　她不敢再往深处想，手里的匕首还带着血气，人已经跨到了门前。
　　
　　“袁姑娘何必走得如此匆忙。”
　　这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的一般。
　　
　　门外又走进了几个大汉，均是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的凶悍相。袁宝手里握着匕首，心里一横，再要刺去，却无奈地落了空，那几人中领头的一个，显然是个练家子，躲过了袁宝的攻击，单手便把她两手擒住，高高地举过头顶。
　　如此两手被吊住的窘况之中，袁宝仍旧不放弃地奋力挣扎着，奈何她奋力踢打的两腿，到了几个男人眼中，不过是垂死挣扎。
　　被举起的手腕被捏紧，急剧的酸疼，让她手中的匕首脱落到地上，很快地又被男人一脚踢的远远的。
　　
　　这下，袁宝可是连傍身的利器，都被夺去了。
　　雨水丝毫也不止歇地冲刷着，从头到脚都是冰凉冷意，袁宝本就被那男人撕扯得破败不堪的衣料，此时沉重地贴服在身上，对面的男子单手攥了她下巴，看到袁宝面上倔强神情，再看看地上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倒似被取悦了，“哦？没想到袁姑娘你倒是很有些作为么。”
　　
　　这几个人认识她。
　　
　　袁宝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男人看，好似希望能从里头看出些端倪一般。她的语气平淡，乌黑的眼睛直射人心，“是慕容允买通你们的。”
　　她的面颊因为刚才被抽打，而高高地肿起来，头发也帖服在面上，衣衫凌乱，狼狈不已，甚至两手被擒住，连基本的反抗能力都丧失；可是，她此刻说出口的话语，却是从未如此气派冷静过。
　　
　　甚至连擒住她的男人都是瞬时的一愣，表情微变，却依旧并未回答。
　　倒是他背后的几个，有些耐不住地开了口，“老大，你看，这妞到底是……”
　　
　　男人忽然地想起自己任务，将袁宝随意贯到地上，面上又堆了猥 亵淫 笑，心想这妞如今已是瓮中之鳖，断然没什么好怕的。低头看着衣衫湿透，粘附在身上的袁宝，心里的兽 欲渐燃，“倒真是个细皮嫩肉的娘 们，谁先来？”
　　
　　“老大、嘿嘿，雏的妞，这种好事，兄弟们哪里感和你争抢？”
　　
　　领头的男人听了这话，似乎很受用，低头看着身躯玲珑的袁宝，低头便一把捉住了她手臂，往回廊里拖去。
　　袁宝奋力地挣扎着，但捉住她的男人到底力气比她大了太多，她手边的匕首又被夺走，眼看自己的身子被慢慢地拖去回廊，她心里害怕，感到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何等污秽肮脏的暴行，低头便朝着对方手腕咬下去。
　　
　　“啧，这娘 们真难搞！”男人用力推开袁宝的脸，这回便空了只手来揪住她头发，往后掰开。
　　
　　袁宝头发被拉得死紧，简直就要一簇簇地被从脑袋上揪下来。她从来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遇上这般暴力的对待，对方是真的不顾她死活，无所谓她是否受苦。
　　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喜欢你，对你好。
　　袁宝从他们的眼睛里，只能看到野兽一般的欲望和嘲笑。
　　
　　他们是如何蓄势待发地，想要吞吃了自己。
　　
　　“你们究竟、究竟收了怎样的好处？！可知道我是谁？”
　　袁宝被迫仰着脑袋，说话的时候，便被雨水淋了满头满脸；身子又冷又湿，她却仍旧不放弃挣扎。这事情就算真的是和慕容允有关，她却不相信会是颜雅筑的授意。季东篱此时恐怕正在外头找她，心急如焚，她若是放弃希望，便是最大的不该。她必须要自救。
　　如果无法用武力，至少要留给自己谈判的机会。
　　
　　越是害怕，越是慌乱，越是要把身子里所有储藏的勇敢倾囊而出。虎父无犬子，她袁宝，定不会是束手就擒、自暴自弃的女子。
　　
　　“你是谁？”男子似乎听到了个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蹲下身子，粗鲁地拍了拍袁宝的脸，“你不就是洛城那鼎鼎有名的袁府里头的丫头？怎么？没了家财，死了爹爹，心里还当自己是个宝？！！”
　　
　　袁宝没想到他们居然如此知晓自己的底细，心中的筹码居然早就被人识破，不免一时愣神，满脑的空白。
　　见到她脸上表情，男人更是来了兴致，“我们几个做兄弟的，当初就是因为你们袁府的生意占了大半个城镇，才弄得连混口饭都难，如今做到这个地步，还不都是拜了你们袁家所赐！臭娘 们，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
　　
　　凡是打开门做生意的，赢家自然是日进斗金，原先被挤兑去的输家，却往往在这如战场般的战场上，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昨日还是富甲一方的富贵子弟，今日，可能便是一文不值的混混。
　　袁宝不知对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便是无从劝解。她如今手脚都被死死扣住，就连头发也被人捉牢，一副待宰鱼肉的摸样，咬得下唇出血，淡淡血腥味，很快地被面上雨水淋湿，
　　
　　“你们……会后悔的。”她闭上眼睛，感到心不断地下沉。
　　
　　如果季东篱在，他定是会保护自己。
　　
　　可一想到对方那么多人，自己又将遭受如何的对待，她又切实地不希望季东篱看到自己这副摸样。不断地祈求救赎，又恐惧即将到来的猥 亵，袁宝终于再也承受不住。
　　泪水不受阻拦地从眼睛里沁出来，可是混迹雨水之中，又有谁能看得见。
　　
　　“那就让老子后悔了看看！”
　　
　　说完话，男人索性连回屋子都用不着了，他直接摁住袁宝的脸，膝盖顶住她后腰，将她整个人死死地摁在地上。
　　石板地上的水洼肮脏无比，混杂了泥浆和草腥气。袁宝半张脸被摁在里头，只有侧着面孔，才能残喘呼吸。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要被挤出去了，她听到自己背后不断起哄的粗鲁咒骂，还有背后男人撕开衣服的声响。她用力地想要挣扎，但腰被压得动弹不得，这个男人动作显然比刚才那个熟练了太多，袁宝两脚被挤进来的膝盖顶开，怎么也无法合拢。
　　
　　不该是这样的，她的第一次，该是在遍布鲜红的新房之内，和心爱的人一起。
　　她被反剪的手腕上，那个玉质的小元宝，不断地晃动，红线因为男人粗鲁的拉扯，终于绷断了，滚落到地上，很快掉入肮脏的、满是泥水的坑洞里头。
　　
　　该是有红烛，有月光，有爹娘的祝福，宾客满座，欢声笑语。
　　眼泪不断冲刷着视界，袁宝的鼻子酸胀，心紧紧地收起来。
　　
　　她该穿着大红的嫁衣，上头绣了星星点点的图样，风一吹就轻荡的裙摆如花。
　　身上最后的遮盖也被撕掉，袁宝只觉得通体的冰冷，如坠寒窖。
　　
　　落在身上的雨混合了血腥味道，到处都是灰色的。
　　周围的声音好似都被抽走，时间拨慢了速度，她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雨水淋到面上、碎裂开来的声响。心跳和呼吸交叠，月光清淡，四周都是一片死寂。
　　
　　袁宝感到自己的灵魂和身体分开，眼泪不断地模糊了眼眶，却缓解不了绝望和害怕。那抵在后腰上的东西如此滚烫，在她两腿之间暗示地摩擦着，对方好似在享受着她的惊恐和慌张，享受着她挣扎而无法脱离的惶恐，享受着她终于崩溃的尖叫。
　　
　　“你们会后悔的！！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他会杀了你们！！！！”
　　
　　这威胁听起来太过可笑了。
　　一个身上衣不蔽体，被压在下面的丫头，还想发出这等威胁？
　　
　　男人一个使力，将袁宝翻转过来，一手捏住了她两腕，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每一分动作，“哦？你会杀了我们？怎么杀？”
　　
　　他将自己的分 身抵在她腿间，却不进入，“他又是谁？嗯？怎么还不来救你啊？你倒是叫叫看他的名字？”
　　没说一句，便往她身子探去一分。
　　
　　……好脏。
　　
　　袁宝想要将这个男人身上的骨头寸寸折断，想要把他浑身的血都放掉，想用火生生地烧死他。百般的折磨，千般的报复，此刻却都在心中，化作咸酸的泪，不断地奔涌而出。
　　身体的痛苦和肮脏都是其次的，最受折磨的是她的心灵。
　　
　　男人越是拖延了这奸 淫的动作，就越是让她的痛苦缓慢而深刻。
　　袁宝早已咬碎了自己下唇，肉 体上的疼痛却无法减缓精神上屈辱。袁宝的牙齿撞到舌头，让她忽然想到了解脱的办法，只要狠心的一下，自尽而死，一点也不困难。但她不想死，她还要给爹爹报仇，她还有明天。
　　
　　只是这里的暴雨那么大，下不停，她生怕自己看不到明天了。
　　
　　心里极度的惶恐。
　　……季东篱，你在哪里。
　　
　　男人约是怕袁宝咬舌自尽，对奸尸他可没什么兴趣，这便随手地撕了段衣料，塞进袁宝的嘴里。看她在冰凉雨水中，不正常地涨红的面孔，这才终于笑出声来，
　　“妈 的，老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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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最大的一场暴雨，来得突兀。
　　
　　颜雅筑最近这些日子的官场流连，虽然尔虞我诈，难免叫人心底生厌，他却也见识到，通过酒色交易，官场中原本许多并不通透的门路，竟然可以走得如此顺畅。
　　过去是戴了温文儒雅的文人面具，如今将这面具稍做修饰，自然就可以在官场畅通无阻。
　　
　　拥有力量，才能守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若是当初他能在官场走得更加游刃有余，又如何会在袁宝受了这等苦楚的情况下，还不得不与丞相合作？世上本就没有完美的人，他亦不是只手遮天的权贵，虽然文武略通，在官场之中，不过初出茅庐的后生，说白了，只是个有些地位的皇家子弟罢了。
　　入夜不久，他独自坐在书房，心里莫名烦躁。
　　
　　夜跟了慕容允出府，这些天该是到了目的地，他处事小心谨慎，该是不会出纰漏，倒是柳云烟，究竟对慕容允吩咐了什么？他知道这事情八成是和丞相有关，两人相约了明日晚上一同饮酒，他定是要把这事情给周旋清楚。
　　夏天的夜晚，外头下着暴雨，他心中极不安宁。
　　
　　“轰”的一声猛响，外头惊雷刚过，颜雅筑左腕上的手环，“啪”的一下断了，细小的珠子顿时零落一地，蹦跳着滚远了去。
　　
　　他眉头皱得死紧，蹲下身慌忙地捡拾地上散乱的珠子，却眼见着它们朝了屋子里各个角落而去，如同脱轨的命运，已度的时光，难以倒回。
　　
　　




【无所畏忌】

　　
　　一切的感官都变得迟钝而生涩。
　　袁宝看着天上朦胧影子的月亮被遮蔽了，那男人淫 笑着看着自己的脸瞬间定格。
　　
　　雷雨不断，她只觉得面前一阵冰冷的风，纵是头顶原本朦胧的月光，也都被遮挡了。原本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忽然身子一轻，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排开老远。
　　面前的场景如同梦境一般，晦暗的暴雨，雨中一个如蝶蹁跹的红色身影，他墨发被淋湿，帖服在自己面上，招式丝毫也不华丽漂亮的，却是每一下都充满了劲力。
　　
　　那些原本将袁宝玩弄在鼓掌之间的男人，此刻仿若化身成了猫儿爪下的老鼠，四处逃窜，慌张盲目。
　　但阎王要你三更死，哪会留人到五更。
　　被丢弃在一边的匕首重新握在那人手里，便如神兵利刃，他每一下攻击都正中喉管，风一般淋漓的手法切割开，毫不犹豫。
　　
　　喉咙破开，喷涌而出的血却不多，那些人也没有立时地死去，而是纷纷都捂住了自己破碎的喉管，躺倒在地上，做着同一个动作——奋力地呼吸。
　　被割断的只是气管，多一份致命，少一分则不足。
　　
　　如今胸口再用力地起伏，也呼吸不到纯净空气，喉咙像是个无底洞，缓缓地渗向外着血。几个男人倒伏在地上，个个面孔憋得通红，偏偏一下子死不掉。
　　
　　瘦高的身影做完这些，背着光，走到袁宝身边。
　　
　　袁宝看不清他面孔，只见了他蹲下身，先解去了她嘴里塞住的布条，再缓缓脱下他自己身上鲜红外套，然后轻柔地将她包裹住，一丝不漏地。他长长乌发在袁宝面前，垂落几丝雨滴，将他的表情隐藏在阴影里。
　　他身上的衣衫分明也是湿透了，但是包裹住袁宝的臂膀却很有力，连带着这衣服，似乎也带了些温度。
　　
　　他没有开口说话；袁宝却觉得能听到他有些痞气的嗓音，此刻是如何郑重而怜惜地叫她的名字。
　　安全感和接踵而至的恐慌，让她的喉咙也像是堵住了，只能尽量缩小了自己，顺从地在他怀里。
　　
　　袁宝能够感觉到怀抱住她的人，是如何在勉力地控制自己手臂的力气，不要将她勒得太紧。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却依旧轻柔地，将她的脑袋按到自己怀中，似要宣誓保护。
　　他抱着袁宝缓缓地走到离他们最近的那个男人身边。
　　
　　地上的男子瞪大了两眼，遮挡住自己的喉管向后退缩，拼命地摇着头。可惜他的声带也已经被割断，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他方才也是躲在老大背后，那个最先起哄的人，此刻看到面前红衣男子，压倒性的武力，还有地狱修罗一般的杀意，已经全然地丧失了方才的气焰，只知道一个劲地往后躲。
　　
　　可哪里躲得掉呢。
　　
　　季东篱珍视地抱着袁宝，缓缓抬脚，踩到他喉管。缓慢而坚定地施力，看着那男人如同被人扼住了七寸的蛇，在自己脚下翻滚躲闪，却仍旧躲不掉死亡的命运。
　　“咔嚓”一声脆响，那男人身子重重一下痉挛，死了。
　　
　　这么一个个地将跟班处理掉，季东篱几乎是在享受着他们垂死前的挣扎和恐惧，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就连低头的角度都未改变过。
　　袁宝能感觉到他胸腔中重重跃动的心跳，剧烈得好似要从里头跳出来。两人走到刚才那个面上带了刀霸的男子面前的时候，他几乎已经奄奄一息。
　　
　　勉强睁开眼睛，那个中年男子看到季东篱和袁宝二人走到他面前，他迟缓而挣扎地退缩，却见了季东篱不是想方才处理他几个手下一般抬脚，而是蹲下身，低头看他。
　　季东篱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地举起来，悬到男人上方，脸却依旧死死地盯着男人的面孔，未曾转开。
　　
　　男人以为季东篱是要刺死他，本能地往墙角缩去。
　　
　　这静谧的小院上头，忽然一道闪电。将充满血腥而污秽的院落，照得一览无余。
　　男人看到了，季东篱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脸。
　　
　　那是比女人还要妖冶的长相，被雨水淋湿而愈发地剔透漂亮，季东篱眯着眼睛，任凭雨水顺着面颊不断汇聚。他漆黑的眼睛，衬着忽临的刺目白光，忽然地手下使力。
　　
　　“……！！”
　　被刺的男人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甚至不敢动。
　　
　　——因为每挣扎一下，那刺入了他分 身的刀刃，便深刻进去一分。季东篱依旧面无表情，甚至称得上是漫不经心地，轻轻旋转着他的匕首。男人的嘴长得大大的，不断地神经性地抖动着身体：他那狰狞的面部表情，即使撇去了哀嚎，一样惊心动魄、惨不忍睹。
　　
　　但是季东篱仍然觉得不满意。
　　割断喉管、踩碎颈骨、刺伤对方的下 体，都不足以消减他心里滔天的愤怒。他感到胸口翻腾不止的怒火，和着体内肆意流窜的寒毒，几乎要将他生生地压迫得癫狂。他低头看袁宝被裹在鲜红的外衫之中，头发散乱，面颊高高地肿起。
　　一想到方才她被面前这个男人压在身下，面上那欲死的屈辱表情，流不尽的泪水，还有她赤 裸的下 身……
　　
　　“……！！！”
　　面上带了刀疤的男子恨不能即刻死去，但他偏偏就是在死神面前徘徊，喉上的刀法、还有下身的疼痛，如同两股巨力，将他尚且留存的一丝意识，在生死之间拉扯。
　　真正的求死不能。
　　
　　痛苦已经将男子的面容扭曲变形，季东篱就这么一刀刺入冰凉的泥地，将男子赤 裸的□，直接钉在地上。
　　他也不再查看此人是死是活，转身靠着墙壁，缓缓地沿着墙根坐到地上。雨还在下，不断冲刷空气里浓重血腥。
　　
　　袁宝感觉到季东篱的异样，久久不见他动作，刚要抬头看，脑袋却被摁得死死地。
　　
　　“别看。”
　　
　　感觉到体内寒毒翻滚不息，季东篱一手捂住了自己嘴巴，克制地轻咳，另一手牢牢摁住袁宝脑袋，不让她抬头。
　　他不想让袁宝看到自己狰狞嗜血的表情，不想让她见到自己这副地狱修罗的面貌，他甚至也不想让袁宝知道，自己这一旦动怒、就触发寒毒的身子，现下是多么不堪一击。季东篱靠坐在墙根，甚至连抱着她去屋檐下躲雨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尽力裹住她身子，等着自己身子恢复。
　　
　　暴雨依旧持续落下，充满血污、却又异常宁谧异常的小院里，两人静静坐在角落，不发一语。
　　
　　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其实也很好。在这样坚实的怀抱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用害怕。就算一起淋雨，就算四周漆黑寒凉，至少能有这样一副可靠的胸膛，构筑了永远也不崩塌的巢；即使在最可怕最黑暗的时刻，他亦会陪伴身边。
　　
　　不离不弃，相依相偎。
　　
　　人活一世，求的不过如此：一个安心所在，一个恐惧脆弱时，能被当作归宿的地方。袁宝闭着眼睛，嗅到空气中混杂了血液、脏污、断裂的草腥以及雨水清透的味道；她能感到耳边胸膛里心脏有力的敲击，真实清晰。
　　她不想哭，却觉得鼻尖酸楚，很多的回忆都变得模糊淡去。
　　
　　小时候那个说会守护她的少年已经远去，拥有强健臂膀的爹爹也已入土。
　　是否年少时的回忆都注定了会消散，只留下她一人，在原地守候了许久，才终究等来面前人。
　　季东篱圈住她的臂膀稍微松了力道，仰头靠着背后墙壁，一动不动。
　　
　　院门忽然“嘭”一声，被劲力推到墙上，执伞而入的身影闯进来，抬首便看见墙根处，像是两座雕塑一般待着的袁宝和季东篱。
　　她步伐凌乱，速度却很快，几步到了两人面前。
　　
　　袁宝感觉到头顶瓢泼大雨忽然止歇了落势，抬头看去，见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慕容允撑着伞，低头看着他们二人，面上的恨意与愤怒，将她原本姣好面容，扭曲得狰狞无比。远处的闪电瞬间照亮天地，将慕容允的面孔照得愈发恐怖。
　　
　　“怎么会、你怎么会来这里？！”
　　慕容允胸口剧烈地起伏，好似再也压制不住满腔汹涌情绪，眼神狂乱，自言自语，“分明是如此完好的计划，分明这这个贱 人该是死无葬身之地……那样地对公子，那样不知好歹的贱脾性…… ”
　　
　　季东篱依旧靠着背后墙壁，闭眼休憩，对慕容允的话语不置一词；他仰头的动作，让下颚线条舒展，黑发垂髫，在狂风暴雨之中，却也丝毫不减风采。
　　倒是袁宝抬脸，眼睛被雨水洗得发亮，丝丝盯住慕容允的眼神，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幼兽，她绷紧了身子，下意识捉牢了季东篱的手臂。
　　
　　“你这样的贱 人，你这样不知好歹，伤了公子的贱 人……”慕容允的眼睛瞪得巨大，嘴里喃喃自语，“必须除去……必须……”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慕容允从后腰拔出了一把锋利匕首的同时，季东篱也猛地睁开了眼，将袁宝裹在怀里，主动地朝了那刀刃袭去。
　　
　　方才那个将他引至此处的神秘人，应该还在附近，但那人颇费周折地将自己引来此处，却不愿意主动现身直接救助袁宝，可见那人的目的本就不单纯。而自己从了他的心意，不仅救了袁宝，更是一怒之下动用内力，体内寒毒正盛，此刻每多一分动作，便是浑身气血凝结的痛楚，生生将自己往死亡里逼迫。
　　他静坐了许久，方才强力压制住胸中奔涌痛楚，为的便是迅速积攒起反击的力量，可如此逆天而行的一招，恐怕会对他身子产生永久损伤。
　　
　　顾不上那么多了。
　　季东篱的身子疾动，全力护住了怀里的袁宝，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往右前方侧过去。可他的身子不听使唤，虽然护住怀中袁宝，却也躲不过慕容允的刀子直接刺向他，一条浅浅伤口，却迅速让他半边身子都酸麻不能动弹。
　　
　　这刀上有毒。
　　
　　季东篱维持着躲避的动态，直接地软倒在地上，酸麻迅速地顺着体内脉络向全身扩散；若是在他全盛时期，这些低等的药物不过是个笑话，可如今，他越是催生了体内真气，越是激发寒毒毒性。进退两难，居然果真败在这毒药上头。
　　
　　“你以为我会直接地用毒杀死她？”慕容允低头看着倒伏在地上的季东篱，他面色苍白，丝毫也动弹不得。
　　
　　“这一回有你来救她，可是我要再给她补上一刀，叫她像你一般，浑身不能动弹呢？到时候再叫人来弄她，我就呆在一边直接看着，倒是要看看，还能再出些什么纰漏！”
　　说完，便要一脚踩在季东篱面上。
　　
　　袁宝像是牛犊般地发力而起，挡在季东篱面前。她手脚发软，心里对慕容允的威胁也很是忌惮。可心里就是有一股子气在撑着她，撑着她守下去。
　　视线迅速地扫过小院，袁宝看到方才被人打落地上的匕首，就在慕容允背后不远处，她深吸几口气，对着慕容允大吼一声，便直接扑上去。
　　
　　说不清两人谁的力道比较大，袁宝仗着一股冲力，将慕容允压在下头。慕容允未料到她经受了那么大
　　地上泥水很快地浸湿了两人衣裙，乘着她没反应过来，袁宝勾到地上匕首，将慕容允的武器踢开，然后手里握牢武器，直直地指着她喉咙，“解药！”
　　
　　慕容允先是一愣，随后却疯了似地大笑起来，“就凭你？！怎么，连刀子都握不住的傻子，只能仰人鼻息而活的贱 货！你杀过人么？你敢杀我么？倒是伤了我看看？嗯？！”
　　说罢，便迎着袁宝手中匕首，向前探去。
　　
　　锋利匕首刺破皮肤，很快渗出血来，袁宝强忍住挪开匕首的心思，铁了心地指着慕容允，“解药。不然就杀了你。”
　　
　　




【无为自化】

　　
　　袁宝感觉到背后有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后脑的袭击如此迅速。她脖子一酸，便眼前发黑，失去了意识。慕容允面上丝毫不见畏惧，看着来人，“果然是你。”
　　一身黑衣的夜撑着伞，面无表情，“你自有公子处置，这两人都要带走，袁姑娘不能死。”
　　
　　有夜看着，慕容允不敢造次，只能用充满恨意的眼神，死死盯着昏迷中的袁宝。至于季东篱，则直接地被扔到车厢里头，无人关心。
　　季东篱动弹不得，手里却紧紧地攥着一样东西：方才在地上，他几番挣扎着想要动作，却几次尝试之后，除了在身边寻到一枚掉落的玉质元宝，便任何额外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如此诡异的携伴，注定了这四人路上行程坎坷。
　　袁宝第一次醒来，对摇晃不止的车厢里张望了一番，什么也没说。
　　夜和慕容允心中戒备，生怕她大吵大闹、要死要活。谁知袁宝万分冷静，见到季东篱躺倒在车厢后方，胸口还有起伏，又看到窗外已是白日，便一声不响地躺回原处。
　　
　　两人纳闷，这丫头怎么如此安静？
　　
　　谁知她头伏下去，躺得差不多了，忽然对准离得最近的慕容允手背，便是狠狠一口，任凭对方怎么尖叫打骂都不松，野蛮得像是只被惹恼的犬。慕容允尖叫着想要拿器物攻击袁宝的脑袋，无奈却被夜半途制止。
　　结果好不容易将袁宝弄开的时候，慕容允一双细嫩柔荑已经被咬得深可见骨，血肉模糊。
　　
　　由此可见袁宝这种不讲理的姑娘，还是少惹微妙。
　　别看她个子小小，也没什么本事，却十足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计较到了极点，此番身心俱疲的折腾，她已深深记到骨子里，对慕容允这个罪魁祸首，必然是见一回咬一回、见两回咬一双，就算脱身做不到，至少势必要把远仇近怨都给算清楚。
　　
　　如此一来，要想和平相处，必然是不可能了，夜无奈之下，只好给袁宝灌药水。她每次醒过来，都被夜强行喂入某种苦涩发黑的药水，然后再沉沉地睡去。
　　就这么半醒半睡地，终于回到洛城。
　　
　　++++++++++++++++++++++++++++++++++++++++++++++++++++++++++++++++++
　　
　　袁宝觉得浑身都酸痛，被那黑色的药物喂了好几日，身上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似的。她能支配身体之前，就先恢复了意识，打定注意，非要咬到慕容允那贱 人两手都残废为止。那一夜的回忆她不愿再去想，都团做了最不堪、最污秽的硬块，梗在心中。每次只有狠狠地咬着慕容允，才能将这股气发泄出万一。
　　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华丽的屋子里。
　　
　　雕花的床柱，金线绣的床帘。
　　身下软绵绵的、散发了阳光香气的被子，甚至还有自己过去最喜欢的布老虎小枕。屋子里的南墙挂了一架木琴，当初爹爹说她就算不会琴艺，至少也要像人家姑娘家，硬要在屋子里放这一架。
　　一切都和家里出事之前一般。
　　
　　……难道是梦？
　　
　　她愣愣地坐起身，屋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人见她醒了，面上也是一阵欢喜，几步到了床前，将她搂在怀里，拍抚她的脑袋，像是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小犬，“叫你莫要乘了天热便随意去池子里玩，淋了湿透回来再吃冰，这必定是要憋出一身病来。”
　　
　　似乎意识到袁宝被自己抱着，整个身子都是绷紧的，来人稍微松了怀抱，低头看她眼睛，语气温柔得似乎要连外头的烈日都化了去，“怎么，身子还是不舒坦？”
　　
　　剑眉星目，俊朗无匹。一张脸温润清雅，光是看，便叫人觉得宛若春风拂面，从心里流淌出的舒适怡然。
　　只是袁宝不领情，防备地脱离了颜雅筑的怀抱，往里退到床的最深处，看着颜雅筑不说话。
　　
　　“还是头痛？”
　　颜雅筑皱眉，伸手去摸袁宝的额头，上头果然还带了不通讯的高温，他轻轻一拍手，外头便入内了几个女仆，恭敬地将手里药水放到桌边，又退出去。
　　
　　“来，喝药。”颜雅筑就像是过去一般，伸手揽过床里头的袁宝，把手里的药汁吹得温吞，再送到她面前，“喝了就给你吃蜜饯。”
　　袁宝瞧见他手里果真放了一枚蜜饯，汁水丰盈，色泽红润。光是用看的，便知道必定是甜如蜜，入口即化的美味。
　　
　　袁宝依旧瞪着圆圆的眼睛，看面前的颜雅筑。
　　像是一直被人虐待过的小动物，在被收养的主人赶出家门之后，又在外被人欺凌，要命地往死里打，再饿上个大半天，差点直接归西。
　　结果经历了半死半活的折磨这后，这只家养动物刚才学会如何自傲野外生存，默默流泪睡了一宿，再睁眼，居然又被主人捡回去了。
　　
　　主人非但对其善意相待，并且还把她原来的窝都照样给搬了回来，忽然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连说话都同从前一模一样——不是更加温柔，而是一模一样。
　　若是出奇的温柔，或许还能当作是补偿、是愧疚，但偏偏颜雅筑的语气神态，都和过去无二差别，弄得袁宝甚至要开始怀疑过去大半年经历过的一切，不过是自己一时妄想，或是做了个噩梦。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一串玉质的小元宝，果然是在那个黑暗的晚上遗失了，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便是半肿的面颊、还有发烧的身子，和心里无法言述的不堪回忆。
　　
　　袁宝发呆，颜雅筑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那枚蜜饯，笑得眉眼弯弯，“傻姑娘，不吃我可占了去。”
　　
　　“……”袁宝环抱住膝盖，将脑袋埋进两臂之间，不理会颜雅筑，也不说话。
　　
　　是幻觉罢。
　　一切都是幻觉，注定回不去了。
　　
　　颜雅筑从屋子里出来，面上清风朗月的神情忽然就收敛得一丝不剩。冷声地对门外守着的侍女小红道，“照顾好袁姑娘。”
　　
　　“是！”
　　小红偷瞥一眼颜雅筑，发现他脸色难看得很，自然答得战战兢兢。都听说这袁府如今被颜公子买下了，还装饰得和从前一模一样。她们作仆人的，私下里都在讨论颜公子这么大兴土木的，是要做什么，结果才没两天，便见了一架马车，送来了昏迷不醒的袁姑娘，还有一个好看得天仙似的男人。
　　
　　她虽是没见过那男人长什么样，不过听见过的侍卫说，那男人真是比颜公子还要漂亮了好多。她倒是不信。
　　那侍卫是个男人，怎的能识清了有比颜公子还要俊朗的人？再说了，哪里会有人用“漂亮”来形容男人的。
　　
　　要说颜公子，将她买来袁府的时候，不说她自己，就连家里人也一连高兴了好几日，逢人边说“我们家小红被颜公子选中啦！”。
　　能来“洛城之玉”的身边做事干活，可是一般女子求也求不来的福分呢。
　　
　　不过……
　　
　　小红偷偷抬脸，才一眼，便发现颜公子手里端的药汁一丝没少。
　　看来袁姑娘不肯喝药。她倒是不明白了，颜公子这样温柔又体贴地亲自喂药，怎的还会有人不领情。袁姑娘可真是如传闻中的一般骄纵任性，连颜公子的帐都不买，更不知该怎么地对待下人呢。
　　她心里顿时有些忐忑。
　　
　　透着门缝往里头瞅了一眼，只看到个模模糊糊的身影，静静坐在床里端。
　　小红叹了口气，静静候在门口，守着里头这位大小姐。
　　
　　




【无忧无虑】

　　
　　颜雅筑将药原封不动地送进袁府后院膳房，吩咐了下人，定要把这药反复地热了，随时给袁姑娘送去，不等耽误了她的病情；还有她刚醒，这几日定是身子不济，膳食尤其要注意温补。
　　吩咐完这一切，方才离了袁府，赶了几条街，回到颜府去。
　　
　　地牢里阴森异常，不知从哪儿滴落的水声零零碎碎。
　　颜雅筑一路走到最深处，看着里面被绑住了双手，高高吊起来的身影。夜一身劲装立在地牢里头，见了他，立刻放下了手里行刑的薄刀，静立一旁。
　　
　　被囚禁的人浑身上下都是浅薄的伤口。足够疼痛却不致死，鲜血淋漓的，看起来很是恐怖，颜雅筑却背着双手看了很久，冷静的表情倒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没发出一丝声音。
　　过了许久，那人似乎感应到了颜雅筑的视线，忽然抬头，面上都是血污，将原本一张清丽面孔弄得人模鬼样。
　　
　　地牢的光线不好，慕容允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人是谁。
　　“公子！”
　　
　　她用力叫着，声嘶力竭，配上那副血淋淋的尊荣，堪比厉鬼，“公子，我对你是忠心的！我对颜府是忠心的！那个贱 人不能留！！”
　　
　　颜雅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微一颔首，夜得了命令，二话不说，一巴掌便扇上了慕容允的面孔，“啪”一声，惊天动地。
　　她原本就狼狈不堪的面孔，愈发悲惨，当初宴会的回眸浅笑、风采无双，此时分明是丝毫也看不出了。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颜雅筑问，声调冷淡得很，好似根本对她的答案不感兴趣。
　　
　　“……没有人。”慕容允低头喃喃。
　　
　　“哦？”颜雅筑对这句话倒是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说是柳云烟的授意。”
　　
　　“她只让我把那贱人给弄回来，我却觉得……”
　　
　　又是“啪”一声。
　　打得慕容允瞪大了眼睛，抬头却见颜雅筑有些不耐的脸色，“谁准你这么叫她。”
　　对这样公然地伤害袁宝的下属感到厌恶，颜雅筑觉得多看她一眼都嫌多余，
　　“若只是私下通信，我倒还可以睁一眼闭一眼，原本倒是本想看看你们预备做什么，现在却觉得，你这样的人，留着，果然是祸患。”
　　
　　只字片语，一言定了生死。
　　颜雅筑觉得心里烦躁，想起袁宝还没喝药，本就不想为了这些不经事的人费神。便对一旁的夜说了句，“别太快了。”
　　
　　转身便走。
　　
　　慕容允被刑囚到这种程度，仍旧坚持了对袁宝做的那些事，是她个人意思，他索性也就失了继续刑囚的耐心。
　　转而开始替袁宝报复。
　　
　　既然慕容允居然痛恨袁宝到了这种程度，要牺牲她一个女子的贞洁来发泄心中怨恨，必然就要有承受对等后果的决心。
　　袁宝能做到的报复，最多也只是像幼犬一般咬人，他能做到的事情，却远远不止这些。
　　
　　慕容允见颜雅筑离开，心里顿时被深沉绝望覆盖，已有了必死的觉悟，忽然却觉两手一松，夜居然打开了她的镣铐。
　　她四肢无力、软到在地，还未站起身，却见夜手里拿了镣铐，居然直接走了。
　　留下她独自呆在黑漆漆的地牢里，一下子有些发懵：难道公子原谅她了？
　　
　　这个念头未免有些荒唐，她可是清楚地知道，当初那些个曾经和袁宝有关的人，无论是马夫还是谢姑娘，都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不知是死是活。颜雅筑对袁宝爱护到了盲目的地步，怎可能会如此随意地刑囚一番，便直接地放她走呢？
　　她面上甚至都未留下深重的伤口。
　　
　　这疑惑在她蹒跚着走出地牢的时候，更加明显。
　　
　　“请问是慕容姑娘？”一个没见过的侍女恭敬地询问她，虽然慕容自知她面上身上的伤口骇人，却也大方承认自己的身份。
　　接下来的一切甚至更加匪夷所思。
　　
　　侍女带着她去了浴室，虽说不见得华丽富贵，至少也是干净整洁，浴桶里的水很热，用完了随时还能换。她洗完澡，侍女又带着包扎的药草和食物，前前后后地伺候着。
　　慕容允心中怀里，问侍女却又问不出个所以然，她索性也不亏待自己，先将身上伤大致处理，又注意了下，饭菜里并未下毒，她便放心地吃了个精光。
　　
　　身上都干净了，也吃了饭，慕容允稍微梳妆一番，虽然形容狼狈，到底姿色还是在，她被关在地牢太久，靠着床角不久，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梦里公子不仅原谅了她，还用刑处死了袁宝，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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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雅筑回到袁府，刚踏入院子，便听到了屋子里乒乒乓乓的一阵响，侍女守在门口，入内不得，偶尔还有东西从屋子里飞出来，着实惊险万分。
　　他忙几步赶到房门口，便看到里头的袁宝，像是疯了似地乱丢东西。
　　
　　“颜公子……”侍女满脸无措，“袁姑娘硬要出门去找什么‘季东篱’……”
　　侍女刚说完，便见得颜雅筑脸色难看不少，她还以为他是心痛屋子里那些价值不菲的东西，却不知他是想到了当初从京城回来，在别院里看到的那一幕——满屋子狼藉一片，只留下了她挂在床边的一件外衫。
　　
　　她又准备离开了么。
　　上一回是为了袁老爷的事情，这一回是什么？是因为那个男人？
　　
　　他几步冲进屋子里，一把捉住了袁宝正在撕扯桌布的手臂，“小宝！你在做什么！”
　　
　　袁宝回头，一张脸红得不正常，“你把他怎么了？”
　　
　　又是“他”。
　　颜雅筑勉力控制住身子里火一般燃烧起来的怒气，“小宝，你在胡说什么。”转脸看到地上被打碎的碗盘，“又不吃饭，也不喝药，病怎么会好？”
　　
　　“你把他怎么了？”袁宝反身捉住颜雅筑衣袖，方才肆意破坏的嚣张全然消失，如今倒加了浓浓鼻音，好似随时都要哭出来一般。
　　颜雅筑看着她可怜的表情，却别过脸对身后侍女吩咐，“再拿一份药，一份膳食来。”捉住袁宝两臂，盯着她眼睛说，“先吃饭，吃了饭喝了药，我就告诉你。”
　　
　　“……”袁宝看着他，慢慢地一字一句，
　　“不要再破坏了，不要再把我的幸福，残忍地砸碎。”
　　
　　颜雅筑身子一顿，扳过袁宝，抚着她的脸，“你觉得是我，把你的幸福破坏了？”
　　
　　袁宝不说话，看着他的眼神不言而喻。
　　
　　“你甚至没有听过我的解释，”颜雅筑咬紧牙齿，深深吐气，“你未问过我为何要这么做，未等我从京城回来，便独自离开……”你可知我心中有多痛苦？
　　
　　“好，那我听你解释。”
　　袁宝忽然安静下来，颜雅筑因了她这句话，脸色好看不少。
　　
　　“但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袁宝双眼乌黑，盯着颜雅筑面上每一分神色，“爹爹是不是死了？”
　　
　　“……”他沉默。
　　
　　“是不是你行刑的？”
　　
　　“……”他依旧无法回答。
　　
　　“你是不是同柳云烟成婚了？”
　　
　　“……”
　　
　　“你都无法回答不是么。你觉得我不知好歹，你觉得我应该因为你救了我的命，而感激涕林地来继续欢喜你？你说你会护我一辈子，我便信你，我便将这当作承诺。”
　　袁宝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她强硬的语气，与她虚弱的身子完全不同。
　　
　　“颜雅筑，你可知，一个承诺在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兑现，那就是出卖。”
　　她信了他，却被伤得如此猝不及防。若怀抱了好的 初衷，便可以肆意伤害，这种守护，她宁愿不要。
　　
　　袁宝看着颜雅筑眼中瞬间汹涌的情绪，不疾不徐地说，
　　“你可知，就算以后你再兑现，却已经没有意义了。”
　　
　　颜雅筑被激怒了。
　　这么久长以来的守护，到了她嘴中，却居然变成了破坏承诺？若不是杀了她爹，若不是同柳云烟成婚，又怎能保住她的命？！
　　如此苦心，到头来，却将她平白送入他人之手。这么些年来的朝夕相伴，难道还比不过其他男人的乘虚而入？
　　他一把从背后抱住了袁宝，不顾她奋力踢打，强硬地将她抱到床边，两手一箍，便死死地将她抵在了床边。
　　
　　“放开我！”袁宝像是翻了壳的乌龟，用力挣扎。
　　
　　“你把做当作什么？”颜雅筑攥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看他，“若不是欢喜你，我为何要做到这地步？若不是为了留住你的命？我为何要去娶一个我不爱的女子？！”
　　
　　“所以呢，”袁宝下巴发紧，眼神却异常坚毅，“你要求什么？求我忘记我爹爹的死，忘记你做的事情？要我这样继续活着，却在丧父的阴影里继续对你心存幻想？”
　　
　　颜雅筑的脸色简直难看得想要吃人。
　　
　　“你说你欢喜我，那么你有没有和柳云烟同床过？”袁宝似乎还嫌自己说得不够劲爆，一句话砸出来，却见颜雅筑忽然沉默。
　　她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顿时了然，胸口憋闷的疑惑和踌躇都消失了。
　　
　　“同床过了是么。”袁宝轻轻推开颜雅筑的手，缩到床的最里面，静静地说，“你要说你不是自愿的？是为了救我而和她同床的？”
　　袁宝每说一句，颜雅筑的箍住她肩膀的手，便松弛一分。
　　他自己也知道，就算第一次是没有办法，第二次却是自己失控，无法推脱到他人身上。
　　
　　“不能回答我的话，便莫要再说你是如何欢喜我了。我很笨、脾气又差，我不能容忍你嘴上说欢喜我，身体却在另一个女子那边。”袁宝说的道理虽然浅显，却是再实在不过，颜雅筑反驳不了，心里越发堵得慌。
　　
　　颜雅筑从被袁宝砸得烂糟糟的屋子里出来，门口的侍女往里头张望两眼，心中迷惑：袁宝姑娘固然是安静了，不过怎的觉得这两位之间的气氛，愈发地尴尬了呢？
　　
　　。
　　
　　几天下来，袁宝不肯吃颜雅筑给的药，也不肯吃饭，就那么呆呆傻傻地坐着，无论谁来，都是一副呆若木鸡的表情，环保着自己坐在床最里头。
　　当初那总精神满满的脾性，竟是丝毫也无过过去的神采飞扬。袁府的下人全是重新请的，就连屋子也透了股子新房的独特香气，只让袁宝觉得陌生。
　　
　　不吃饭也不喝药，袁宝一天天地瘦下俩，原本就已经尖尖的下巴，这回越发地消减了，叫人看了心生怜爱。
　　
　　颜雅筑看了心里焦急，好言好语、温柔似水地哄着宠着，对面的袁宝却像是个破掉的娃娃，不笑不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不哭不闹，只是沉浸地看着他，这样却愈发地叫他觉得无措。
　　他试过对她解释。
　　
　　但是有些事情已经造成，有些伤疤一辈子也无法褪去。
　　现实并非因为人心中不乐意，便可肆意更改。若当初再让他选择一次，他仍然会选择这么做，至少保全了袁宝的命。
　　
　　颜雅筑心中就算受了打击，却也断然不会因为袁宝一席话而退却，他既然能把袁府弄回原貌，把她再带回自己身边，就没什么不能做到的。
　　但最首要的事情，还是让袁宝把身子调理好。
　　
　　她就算饿的不行了喝了粥，也只肯喝到维持性命的分量。
　　这样拒食下去，恐怕身子吃不消，于是颜雅筑只好命人重新地在她膳食里加入了当初那种黑色药水，强迫她吃下去一些，便开始昏昏沉沉地睡觉。这药水不但能催眠，更是含了奇异的作用，能让人心境平和，忘却烦恼，是对病人来说最好用的药材。
　　当初给了夜一些，才能顺利地将袁宝带回来。
　　
　　每次只有在袁宝睡着的时候，颜雅筑坐在床边，看着她撅着嘴的平静面容，才会产生一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他近乎贪婪地看她睡颜，手指抚触过她有些不正常惨白的肌肤，轻吻她额头。
　　
　　就像过去的夏日炎炎，袁宝没回不愿睡觉，便是他哄着守在床边，陪她一起午睡。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般撅着嘴，皱着眉毛，就连睡觉也是不清不愿的表情……
　　
　　袁宝发现自己最近忽然变得嗜睡，每次醒来的时候，脑袋都是昏昏沉沉的，弄不清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病，记忆却是越来越差，过去几个月的回忆也都开始变得模糊。
　　她心中大惊，想这饭菜里恐怕是放了些不寻常的药。于是开始有意识地偷偷倒掉了自己喝的水和食物，那些东西都被扔到东边窗外的荷花池子里头。
　　
　　这么一来，嗜睡的情况虽然稍微缓解了，但她吃下去的东西也更少，精神愈发地不好。
　　她注意到白日里，自己的屋子周围都会有守卫看顾着，而到了夜晚，她入眠之后，守卫倒是变得比较松懈。
　　
　　而伺候的侍女却是从来都不离开，就在前边的屋子里睡着，方便她随时召唤。
　　
　　凭借她现在的身子，要想在光天化日之下逃跑，显然太困难了。但她心里担心着季东篱的生死。
　　看颜雅筑的意思，季东篱还活着，只是恐怕也活得不好。颜雅筑有心要用他牵制袁宝，更忌惮的却是若他连季东篱都杀了，恐怕袁宝对他便是完全死心。
　　
　　无所顾忌的叛离，恐怕换来的便是鱼死网破的结局。
　　
　　。
　　
　　这天颜雅筑又来找她，亲自地喂她喝粥。她多了个心思，乘着他不注意，便把那粥倒了些在床边角落里，其余的也含在嘴中，没有咽下去。
　　过了会，她躺下装睡，呼吸逐渐平稳。
　　
　　感到颜雅筑并未离去，而是流连在她床边，喃喃她的名字，“小宝、小宝、小宝……”好似多叫一声，便能多挽回一些情意。
　　颜雅筑的手很温热，抚摸在脸上的触感还是那么熟悉，就和从前一般。可是毕竟心境不同了，袁宝尽力维持着睡眠的假象，直到颜雅筑终于呆够了离去。
　　
　　房门一关，她便从床上爬起来。
　　这两日，她自己的屋子刚被整理好，她看着床畔烛光摇曳的夜灯，还有东面那扇紧连着荷塘的小窗。
　　
　　耳朵贴在木门上许久，确认外头的下人都已经退下了，她费力好半天，在屋子中央的红木桌下垫了被褥，才把桌子无声无息地推送到门前，从里头抵住。
　　才一个小小动作，却让多日未曾好好吃饭的她大汗淋漓。
　　
　　袁宝生怕自己动作慢，多生事变，才稍微休息了一会，便将屏风、花瓶架、床柜都堆到了门前，确保从外头不容易入内，这才将床畔的灯罩摘下，取出蜡烛。
　　
　　火焰沾染了上好的丝绸被褥，很快地蹿起了小火苗，袁宝把被褥、床帘都放到最好的位置，这才推开了东边的一扇小窗，沿着墙根滑入荷花池。
　　
　　池水不深，却也足够藏下一个人，巨大的荷叶尚未枯败。
　　她躲在叶片下，虽然夜晚的风吹得人浑身发凉，她却不能爬起来。等了一会，约莫是她屋子里冒出来的浓重烟雾惊醒了侍女，一群人大呼小叫地，要冲进她屋子，却又被阻在门外进不去。
　　
　　眼看着屋子里冒出的火光越来越盛，一群人奔走着大喊“走水啦！走水啦！！”
　　哪里还有人管荷花池下头有没有人？
　　
　　袁宝猫着腰从池子里爬出来，贴着墙根，慢慢地跑去后门。
　　
　　




【无所不用】

　　
　　守卫果然都被那火势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朝着袁宝的屋子而去。
　　袁宝知道下人定会很快去知会颜雅筑，她的时间不多，虽然更深露重，身上的衣服也都湿透了，从外到里都是凉飕飕的，却也不敢停下休息一会。
　　
　　袁宝原本就因为吃得少而虚弱不已的身子，光是从荷塘里头爬出来，便用了不少力气。湿透了的鞋子穿在脚上，黏得脚丫也是黏糊糊的，走过的地方，地上都留下了点点水渍。
　　她出了门，沿着过去曾走过许多遍的路朝颜府而去。
　　
　　这条路并不是最近的，有些费事，半途还要穿过一个小小的坟地，夜深人静，很是瘆人。但最近的路她不敢走，怕半路上遇到了颜雅筑。走出没多久，再回头看，袁府上头蹿起的浓烟已然骇人，甚至还隐隐地透着火光，院子里人们惊惶的叫喊和撞门声，即使隔了不少距离，仍旧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袁宝看一眼零碎地飘荡了蓝色光点的坟地，深吸一口气。
　　
　　“阿嚏！”
　　再光荣无比地打了个喷嚏。
　　
　　她拍拍胸脯，对自己说没什么好怕的。
　　
　　装睡的时候，曾经听过颜雅筑的下属对他报告，虽然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有零碎的字句飘进了她耳朵：季东篱就被关在颜府最里头的地牢之中，常常地不省人事，因了一味药才勉强续命。她听到这话的时候身子一僵，心被坠子凿了似的尖锐疼痛。
　　怪不得夜那时分明就在自己身边，却偏要把季东篱引过来再动手解救。
　　他就是想让季东篱为了自己出手，一气之下两败俱伤，他便轻易地将两个都带回颜雅筑身边，此招虽然阴损，却的的确确是上策，夜的想法，比慕容允单纯地折磨人，要有更多的远见和谋略。
　　
　　袁宝知道颜府的地牢在哪个地方，她相信季东篱现在的状况，守卫应该不多，她在这里孤苦无依的，自然找不到能帮忙的人。能想到避开颜雅筑喂她的药水，又点火逃出来，已是她现在所能做到的极限，终于到了地牢，守卫无数怎么办？见到季东篱，却打不开地牢的门怎么办？他身子那么弱，自己也的身子也跟条枯了的麦秸似的，两个一起倒在地牢里头，怎么办？
　　——这都是不是她能考虑到的问题了。
　　
　　袁宝吃了那么多次亏，心变得比过去勇敢，看待问题的视角比过去更通透，却也不见得就成长为一代巾帼英雌，她只知道往前去，见到季东篱，想看看他究竟如何。
　　
　　半夜的坟地里阴风阵阵，袁宝存在身子里的勇气有限，便走便被隐隐绰绰的坟地吓得心惊肉跳。她用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穿过这一片坟地，偶尔跳出一只被惊扰的猫咪，绿幽幽的眼睛反射月光，对着她这个浑身湿淋淋的闯入者龇牙咧嘴。
　　袁宝和猫儿一道惊慌失措，对视数秒，再一道转身便跑。
　　
　　果然，再假装勇敢，也不过是个半吊子的傻丫头。
　　
　　这段路其实不长，一会就过去了。走出坟地，袁宝的鞋底黏糊糊的，此刻又沾了泥巴，踩在地上的时候，偶尔还会挤压出“叽叽”的奇怪声音，听了颇有些好笑。
　　周围的人家都睡了，夜深似水，平静异常。后面袁府的喧闹、前边颜府的惊诧，都在这片坟地幽幽气氛的震慑下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袁宝走在静谧街道上，心情是回洛城以来，前所未有的宁和。
　　
　　她听到颜雅筑的解释的时候，心中亦是忐忑的。她早就知道颜雅筑是有苦衷的，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才会做这些事情，或许换一种情况、换一个人，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可她并没有心思通透到了那般地步，她不能原谅颜雅筑也不能原谅自己。爹爹的死是一个深深刻在她心头的疤痕，无论处于何种的安排打算，错误都已经铸成。
　　她断然不能因为“你是为了留下我的命，而做这一切”，这样的缘由，就原谅了杀父凶手。
　　
　　每个人的底线不同。
　　爹爹的命，就是这样一种形式的底线。
　　
　　所以当颜雅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甚至默认了同柳云烟的床 弟之事，她心中甚至是卑劣地感到松了口气。她的底线让她对颜雅筑失望，但毕竟就算欢喜不再，那么多年如亲人般的情谊到底不是所散就散，忽然便化作恨意和厌恶。
　　她看得到颜雅筑的难看、心酸，心里也是痛苦的。
　　
　　只是，袁宝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用“欢喜”为出发点，却做出这么些伤害，又在将她的信任透支精光后，忽然地对她说这一切都是苦衷？都是无从选择？
　　她只是个丫头，为什么要背负这样沉重的、充满伤疤的情谊，被“救命恩人”期待着忘记自己丧父之恨，再大方地原谅他？
　　
　　颜雅筑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她释然地说，“原来如此，我还是像过去一般欢喜你”么。
　　
　　她做不到。
　　
　　。
　　
　　袁宝躲在门旁阴影下，听到两个侍卫在大门前聊天。
　　听他们的话，颜雅筑果然一脸惊慌地冲去袁府了，现在的颜府里没了男主人，就连守卫都被他带去不少，生怕错过了救她的时机。袁宝等了半日，却不见正门的守卫有离开的迹象，只好去偏门试试运气。
　　
　　再次站在这东院的偏门前，数个月前，那场鹅毛大雪下，她跪求一夜，不过还是昨日的景象，今日再立在这院门前，心境却又是全然不同。
　　试着推了推，门居然未上闩。户枢保养得很好，就算在静寂异常的夜晚，推门亦没有一丝声音。袁宝闪身进了院子，看到东院唯一的屋子里头，灯火还亮着。她猫着腰，从院子里郁郁葱葱的绿色植被之间穿过，直向地牢而去。
　　
　　地牢门前一个小院，坐了两个守卫，正喝酒打屁，嘴里聊着最近见闻。
　　袁宝隐在茂盛植被后头，蹲了许久，有些发晕，听了他们聊天许久，硬是没法同时引开两人。
　　
　　她也试了扔一块石头去旁边，守卫确实被吸引了注意力，只可惜不知他们是太过谨慎、还是太过粗心，才看了一眼石头，便又回去原位，继续聊天。
　　袁宝实在蹲得有些久，身上衣服被冷风一吹，虽是半干，却不断地吸收她体温。她脑袋迷迷糊糊，一个不稳，便踩断了脚边树枝。发出极清脆的“啪”一声。
　　
　　“谁？！”守卫这时候倒是伶俐得很，立马拿了刀向袁宝的方向搜查而来。
　　她心里一惊，心想绝对不能被捉到，回头便急忙的寻找躲藏的地方。
　　谁知这里是地牢附近，地方处在颜府最偏僻的位置，四处除了绿色植被，连个墙角、柴房都不见；眼看两个守卫越来越接近，袁宝心里不禁有些焦急，手里沿着墙一阵乱摸。居然真的无声无息地，被她摸出一道暗门。
　　
　　身子一偏，她便跌入了暗门这边，薄薄一块门板，相隔不远处，两个守卫的对话清晰地传过来：“出了鬼了，今晚不太平。”
　　“鬼什么鬼，尽瞎说！回去喝酒去！”
　　
　　袁宝四处张望，发现自己身处狭长小道的一端，看这走势，小道通向的地方，正是地牢附近。她索性沿着走去。
　　才走了没多久，果然面前豁然开朗，倒是一处还算干净的简陋院子。
　　难道季东篱被关的地方，居然是这里？
　　
　　袁宝用手摸了摸屋子墙壁，虽然没有多余装饰，倒算得上简单牢靠，她正纳闷着，忽地屋门便开了。她心里一惊，忙藏身到墙边拐角。
　　
　　“这贱人够劲啊，今天弄了几次，还这么淫 荡！”一个男人粗着嗓子，一手拉着裤带，赤 裸着上半身，从屋子里慢慢地走出来。
　　袁宝听到“贱 人”二字的时候，身子忽然僵住。
　　
　　心底里污泥忽然被这粗噶的男人嗓音翻搅出来，让她瞬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浑浊。
　　暴雨漫天，粗暴地将她死死摁在地上，那般恶心的、撕扯着她身上衣服的手，还有抵着她身子的粗 长性 器。
　　
　　……好脏。
　　
　　袁宝呆呆地看着地上一洼潜水，身上湿漉漉的感觉，就和那个夜晚一般，就连寒风透体的冰凉，也是丝毫未变。
　　她觉得自己呼吸不过来，耳朵里嗡嗡直响。
　　忽地又听“吱呀”一声响，这才发觉这个院子留着另一个门，和方才她无意闯入的暗门不同，院门用的是粗糙木质，看上去也和这个院子给人的感觉一般：朴素简单。
　　
　　“今天来晚了你，怎么了，昨天被榨干了？”刚从屋子里出来的男人粗着嗓子，对刚入院子的高状身影道。
　　“去你妈的，再骚的女人老子也顶着住！”
　　刚进来的人二话不说，几步经过袁宝躲藏的地方，走进了屋子里去。最先出来的男人也紧跟着回屋。
　　
　　袁宝还未从那肮脏的回忆中恢复，头顶一扇窗忽然被大力推开，窗框撞在墙上，重重一响。
　　“今天喂过她吃药了没？”
　　
　　方才那个男人嗓子粗重，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吃过了吃过了，快来看看我们的小贱 货，哟哟，你看看这身子水的！”
　　袁宝蹲在墙角，被方才头顶忽然打开的窗惊住，捣住耳朵，却赶不走屋子里零零落落传出来的声音，宛如魔障，萦绕不理。
　　
　　“……唔……”女子有些沙哑的声音，一时之间难以辨认，但当她忽然开始高声地尖叫，便叫人觉得熟悉无比——
　　
　　“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
　　袁宝环抱住自己，那一夜，站立着睨视她，满脸扭曲恨意的女子，她这一辈子也忘不了。
　　
　　屋子里的人，是慕容允。
　　
　　“贱人，吃了药，你看看你身子那么淫 荡，再过一会，让你再嘴硬！”男人“啪”地一巴掌扇上去，毫不怜惜地，“装什么装，昨天到后来是谁叫得那么不要脸？”
　　
　　“……呜……杀了我……有本事……”慕容允的声音带了哭腔，颤抖而绝望，“唔……！”她的声音忽然消失，只听得另一个男人淫 笑着，还有黏糊糊的液体声音，在夜里尤其明晰，“让你死？老子怎么舍得让你这样的尤物死？别跟我装贞洁！”
　　
　　又是“啪”的一声。
　　液体捣动的声响，还有男人骂骂咧咧的粗重喘息。
　　
　　其中交杂着的，奄奄一息的猫儿般轻声的呜咽。
　　袁宝腿脚发软，寸步难行，只觉这仿佛是个让时间倒回的噩梦，她咬着下唇，控制住自己浑身颤抖，缓慢挪到方才进来的暗门边，却发现方才的活动门板只是单向移动，能进来，却不能出去。
　　她慌乱地冲撞了半天，半身疼痛，却没法移动石门半分。
　　
　　屋子的门大敞着，要是想从院门离开，必须毫无遮掩地经过那污秽不堪的屋子。
　　
　　“啊……嗯……！啊……！！”
　　屋子里，刚开始还猫儿呜咽一般的呻 吟，到了此时，却忽然激烈起来。
　　
　　“你个骚货，果然够骚！！”男人激烈地叫嚷着，配合了慕容允控制不住，夹杂了哭音的尖叫，仿佛是炼狱。
　　
　　淫 秽不堪。
　　
　　偶尔还能听到慕容允支离破碎，诅咒一般的叫嚷，在喘息交杂的声息中，尤其突兀，“杀了我……嗯……！”
　　
　　“少来了，你快活得很吧！”又是“啪”一声。
　　
　　“你跟贱人废话什么，直接堵住她嘴！”
　　两个男人时不时逍遥的低吼，还有慕容允绝望的尖利声音。袁宝心里一点也不觉得痛快，如此近距离地知道曾经伤害过她的人，正过着怎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心里却一丝一毫的爽快也无，只觉劈头盖脸的都是叫人心惊的恐怖回忆。
　　
　　她怎地就偏偏撞见了这场面。
　　袁宝捂住双耳，靠在墙角，想要尽快脱身，却又动弹不得。
　　
　　




【无翼而飞】

　　
　　“公子又出去了？”柳云烟淡淡的问，眼睛却盯着手里书简。
　　
　　“是。”丫鬟看了郡主这样，心里难过。虽然她看起来总是不经意的摸样，可手里久久未翻动一页的书，却透露了她纷乱心思。忍了半天，终究还是解释了一句，“是因为袁府走水……”
　　
　　“走水？”柳云烟手里的动作一顿。
　　
　　“是。”
　　
　　不用问，若不是会危及了袁姑娘的安慰，颜雅筑又怎会如此焦急地赶去？
　　柳云烟沉默了一会，终究还是叹口气，放下手中书简。
　　
　　慕容允的所作所为，她也有所耳闻，倒是没料到自己不过吩咐她将袁宝弄回来，竟然弄出了这样的篓子。回想那日颜雅筑从夜的口中听说这一路见闻，他浑身散发的杀气，简直让慕容允死上一百回，都难以平息。
　　就连自己也是被牵连其中，受了连坐的怨气，好几日地未再见过他一面。
　　
　　颜雅筑分明是故意冷落自己，用这种方式，宣布着他对袁宝的欢喜。
　　柳云烟这个做娘子的，反倒只能偶尔地从下人口中，听说他几番地来回颜府与袁府之间，如何为袁宝下了几番功夫：他大张旗鼓地重修袁府，甚至将袁府修葺得如同过去一般，为的便是给她一个过去的念想和回忆，能全然地放松身心。
　　
　　不过得来的回报，恐怕远不及他当初期待。
　　袁宝现在见了他，就算不到痛恨厌恶的地步，恐怕也丝毫地不见了过去情谊。
　　
　　丫鬟为她倒茶。血红的洛神瓣融在杯盏之中，一片袅袅血红。
　　柳云烟偏着头，手指缓缓沿着杯缘勾画，“你觉得公子会不会娶袁姑娘？”
　　
　　身边的丫鬟身子一抖。她恐怕还记得当初那顿抽在身上的鞭子，和颜雅筑对她的威胁。对于“袁宝”这个名字，丫鬟恐怕这一辈子都忘怀不了，“郡主，奴婢不敢妄言。”
　　
　　“你倒是比过去懂规矩不少。”
　　柳云烟睨她一眼，手里的书简放上桌子，端起杯盏喝茶。
　　
　　颜雅筑这么做，她心里固然不是一番滋味，但听闻父亲的口吻，她却知道袁宝并非一般寻常女子，指不定哪一天，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表面上她“云烟郡主”甚得皇后恩宠，家父又是当朝丞相，不过倘若袁宝真和父亲推断的一般，和公主有了血缘关系，那可就是个真正的郡主。
　　到了封赐那日，袁宝在地位上便是飞黄腾达，与此时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她是聪明人，该怎么做，父亲已然教导过许多次。
　　
　　既然颜雅筑要娶袁宝的事实难以改变，她便索性做足了情分。毕竟再怎么恩赐，皇上始终不能堂堂正正地宣布袁宝的血脉，只会留于表面封赐，所以就算娶回家门，袁宝还是做小，她还是做大。
　　
　　怎样做一个妻子，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袁宝却未必知道如何做一个“妾”，就算到时候有身份、相公宠着，该做到的规矩，还是一样也不能少。
　　
　　今时今日，或许颜雅筑会为袁宝而看淡她，长此以往，却未必不会心生厌恶，对不懂事的袁宝渐渐丧失耐心。
　　父亲教会柳云烟最多的一个词，便是“忍”。
　　
　　忍得了一时，她便能风光一世。
　　
　　若还能适时地生一个孩子，延续血脉……过去袁宝人不知何处，她倒似面对了一个无形无实的敌人，不知何处下手；可如今对方回来了，还近在咫尺，自己冷静下来一想，孰优孰劣，倒当真难以断言。
　　这么思索一番，她忽然对自己生了不少信心，心里顿时轻松。
　　
　　柳云烟将空了的杯盏放在桌上，敲击出脆生生的一响。
　　重拾书简，这一回，她倒是真的看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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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宝的坚强和勇敢，在听到近在咫尺的淫声媚语的时候，被脑海里浮现出的回忆击得溃不成军。她再成熟，也抵不过这样心灵的折磨。不断地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你确定这条路能走？”
　　
　　石板那头传来了说话声，袁宝能听见的时候，对方已经近在咫尺。
　　暗门刚打开，她便和里头出现的人大眼瞪小眼。
　　
　　来人一身白衣，头发束得高高的，嚣张得过分，就连夜闯他人府邸，居然还感叮叮当当地穿戴了堆饰物，上到项链、下到香包，无一不足。
　　见袁宝蹲在地上，有些发愣，居然还相当闲情逸致地蹲下身与她平视，“……路边的萝莉？”
　　
　　袁宝不懂“萝莉”是作和解，只觉得来人浑身打扮不伦不类，明明身着女装，却又偏偏梳了男子发髻，脖子上还挂了形状怪异的颈环，怎么看，都怪异到了极致。
　　她心中恐惧也被这天外来客忽地打断，顿时呆住，总觉得这般一样的出场腔调，有些眼熟。
　　
　　“……师姐。”
　　来人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淡淡呼唤，袁宝才确认面前白衣怪人，确实是个女子。
　　
　　被叫做“师姐”的人刚向前一步，还未开口，屋子里方才逍遥的两个男人就衣不蔽体地冲了出来，“哪个不要命的坏老子好事？！”
　　
　　“砍死你个杀千刀的！”
　　
　　袁宝刚开始考虑往哪里躲藏，却惊讶发现那白衣女子非但不惊慌，还反其道行之，主动朝了两个男子而去；就连见了陌生男子的裸身也丝毫不惊讶，面上不见吧表情，嘴里甚至还相当悠闲地吹着口哨，
　　“哟，左风犬快来看，两个裸男人！”
　　
　　和女子的兴奋劲不同，被叫做“左风犬”的黑衣男子虽然身形高大，却显得异常沉默而平静，一身黑衣，淡漠如同这寂静夜色。他几步走到女子身边，很是无奈地轻轻叫了声，“……单莓。”
　　——原来这才是女子的名字。
　　
　　女子清咳两声，全然不顾对面两个男人虎视眈眈，一副要扑上来杀之而后快的狠劲，悠然地开口，“好吧，你动作快点，我去看看师父死透了没。”
　　语毕，提气而起，动作轻巧灵活，躲过那两个男人的姿态好似舞蹈，悠然蹁跹，甚至还玩笑似地踩过了他们脑袋借力。只一步，就晃过那两人，穿过院子的正门出去了。
　　
　　袁宝不明白，为何她轻功如此的好，为何还要学自己，方才摸着暗门而来？
　　只是这问题还没想透，却听了两声闷哼，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男人，居然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一身黑衣的男子背对着袁宝，又进屋查看一番，袁宝只听到慕容允细弱地问了句“你是谁”，便也随着无声无息地失去了声音。
　　
　　男子又出现在袁宝视线之中。
　　
　　他这么一入一出，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在场几人，前后不过数秒。
　　
　　袁宝这才意识到，这个叫做左风的男人，还有那个叫做单莓的怪异女子，恐怕是来劫地牢的，他们口中的“师父”，又会是谁呢。
　　会不会……正是她想见的人？
　　
　　可惜不待她想清，男子便几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我不是……！”袁宝慌忙地开口，句子还未说完，却见男子毫不犹豫地举手，敲上她后颈。
　　黑暗如同幕布落下，瞬间掩盖了她的意识。
　　
　　




【无虑无思】

　　
　　火舌吞噬着所有能触及的物体。
　　看似温柔舒卷的橘色火苗，不过舒展着飘忽经过，便忽如恶鬼，粘附在所有能触碰的物体上，即便刚开始只是星点焰火，必也要不断壮大，直到蔓延了整间屋子。
　　
　　屋子的房门紧闭着，被热气顶开的几扇小窗里，肆意向外舒展的火苗，看得人惊心动魄。冲击面颊的巨热甚至突破了屋子的限制，向外头不自量力的人们展示着它的强大。
　　一盆盆的水被泼进屋子，但杯水车薪的救援，碰上天干物燥的气候，还有两扇紧绷的屋门，显得如此渺小。
　　
　　袁府所有的下人都倾巢而出，排成一列传递手里的水桶，向屋子里泼水。站在最前面的，便是袁宝的贴身侍女。
　　这个姑娘刚惊醒的时候，屋子里的火势还没这么大，她慌慌张张地想要推门而入，却发现门怎么也推不开；她只好慌张地敲打着房门，期望能得到里头袁姑娘的回应。
　　等到身强体壮的侍卫也来到现场，火苗已经逐渐蹿高，他们只好一边向大门泼水，一边不断地撞击着门板，希望能撞开这一条通路，进去救人。
　　
　　这些动作都机械地进行着，甚至没有人敢去想，里头那个袁姑娘，现在是否还活着。
　　
　　颜雅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
　　他只听说了袁府走水，却未曾料到走水的地方居然就是袁宝的屋子，而且看着面前几人泼上去两桶水，又撞击下，再循环往复的磨蹭劲儿，顿时觉得婚纱呢的血液都冲上了脑袋。
　　
　　“都给我滚开！！！”
　　他一下厉声大吼，某口那几个壮汉被吓得身子一抖，纷纷顿住手里动作。
　　
　　颜雅筑“蹭”一声，抽出随身侍卫刀鞘里的刀，疾步走过去，又劈手夺过一个正目瞪口呆的仆人手里的水瓢，兜头兜脑地往自己身上浇下。他动作很急，甚至不待水浸湿衣服滴落地上，就朝着那火焰熊熊的屋子而去。
　　
　　“公子！”
　　这时候才有人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刚惊呼了一声，便见得他一刀狠狠披上那木门，落手虽重，木门却闷声不响，如同打进了棉花里去。
　　这侍卫的刀本就刀刃浅，刀身薄，虽说木门被火炙烤得相当脆弱，到底还是有些年头的古物，这一刀砍上去，门是否能开先不说，光是看颜雅筑的手，那虎口必定就被震得生疼。
　　
　　他丝毫不停顿，又是一刀下去。
　　
　　这回木门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一声脆响，听在颜雅筑的耳朵里，却如同天籁之音。他疯了似地朝着门板最薄处一刀刀砍下去，偶尔从缝隙中蹿出的高温和烟雾，将他的面颊烘烤得发红。
　　背后的侍卫愣了一秒，瞬间醒悟，纷纷地也跟着上前来砍门，有人则在背后不断地朝着门前几人泼水，生怕他们灼伤了。
　　
　　直到门板终究承受不住几个男子一起使力，从中间生生断了条口子，颜雅筑一脚踹上去，这才把里头也被火烤脆了的抵门物也踢开。
　　
　　“公子！！”
　　他顾不上背后惊叫，猫着腰躲过蹿出屋来的大火，进了屋子。
　　
　　若说外头只是炎热，屋子里面则是变本加厉地炙烤。无处可跑的滚滚浓烟聚集在房梁周围，不断地翻滚着堆积在高高蹿起的火苗周围，屋子里虽然烈火熊熊，却因为这些浓烟，叫人几乎不能视物。
　　
　　“小宝——！！！”
　　颜雅筑臂膀挡着右方直扑脸颊的热气，用力大吼。
　　这一声呼唤，在周围“劈啪”作响的木头爆裂声中，显得声嘶力竭，尤其可怖。
　　
　　颜雅筑叫得太过用力，一吸气，便呛入大口烟尘，叫他咳得双目通红，弯下腰去。
　　他推开原本疑似是桌子的物体，跨进屋子更深处，只见到那原本该睡着袁宝的床上，已是滔天火焰，早已把床帐烧光的火，现在正吞噬着漆木床架，留下床板中央一团黑糊糊的玩意，蜷缩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觉得心跳骤然停止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已止歇。
　　无论是外头人惶恐的呼吼、被破进来的水瞬间蒸发的“嘶嘶”声响、被高温炙烤后的轻微爆裂、还是自己急促的呼吸。
　　
　　他缓缓地伸出手，朝着那个被火焰吞噬的、孤零零的床而去，张了嘴，却没听到自己声音：“……小……宝？”
　　
　　一阵巨大的爆裂，右侧倒伏下来的某条横木，朝他劈头盖脸倒下来。
　　火焰的接近，甚至点燃了他飞扬的发，可是颜雅筑连伸手抵挡的气力都没有了，他只觉得滔天的恐惧，还有疲惫。——
　　
　　若连遵守承诺的对方都已不再，又要向谁去解释自己心意？
　　又要向谁去明说，自己究竟是如何地珍视着她每一次笑颜，如何在她说出那番决绝话语的时候，心如刀绞？
　　
　　现在心也没有了，倒是……不用再在乎什么。
　　
　　“公子小心！”
　　夜低沉的呼喝从天而降，将那横木一脚踢偏了位置，强硬地架着他离开这地方。
　　
　　湿润而冰镇的巾帕很快贴上他额角，那里被火焰灼烧到的地方，和上回去寨子留下的伤疤是在同一处，此刻皮肉迅速地发红肿胀，若不迅速治疗，恐怕要留下不小的伤疤。
　　大夫急匆匆地赶过来，想要给他额角上药，却被颜雅筑不耐地挥开了。
　　
　　“公子，”夜在一边浅浅地喘气，显然冲进火海，对他也是消耗不少，“季东篱被救走了。”
　　
　　颜雅筑缓缓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慕容允和那两个男人被发现不省人事，倒在院子里，还有……”
　　说到这里，夜也有些疑虑，倒是颜雅筑看出了他面上怪异表情，便开口问，“怎么了。”
　　
　　“……还有袁姑娘也在那儿……公子！！”
　　不等夜说完，颜雅筑就像身上又添了无穷的力气，一下子站起身，旁边守着的大夫被推得一个踉跄，眼睁睁看着他，直线朝颜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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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双手颤抖地将她从地上抱起。
　　
　　有人用尽全力地裹住她，生怕再次失去。
　　
　　有人声音带了颤，贴在她耳边，一次又一次呼唤她名字，恳求她留下来，恳求时光回转。
　　
　　鼻端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浓浓的焦糊味，像是刚从某处着火的现场疾赶过来，包裹着她的臂弯也是滚烫惊人，如同火烧。
　　
　　袁宝意识朦胧，身子却无法做出回应。只能由着那人紧紧箍住她，唯恐她化作袅袅烟云，消失不见。
　　
　　“莫要再离开我了，小宝……”
　　
　　温热的唇抵在她耳边，朝她耳边说话，好似要印到心里去一般，执着地重复着，“一次两次，我都能去追你回来，却是再多次数，我便只能用别他方法了……莫要怪我。”
　　
　　袁宝听了这话语里的执着，只觉心惊，想要睁开眼，无奈身子和意识宛若分离，就算她心中焦急万分，面上却丝毫动弹不得。袁宝能感到对方些微干裂的唇瓣贴上来，探入的舌尖小心翼翼，引导着某种苦涩液体一同窜入她口腔。
　　对方的舌尖紧紧缠住她的，像是要叙述相思一般，将满腔委屈的情谊都尽数倾倒。不断有苦涩的药汁流入，味道似曾相识。
　　
　　这种动弹不得，被人强行喂入药物的处境如此叫人惊恐；但无论袁宝心中如何呐喊、抗拒，她的咽喉却自动地吞咽着对方哺喂的液体，有时，多余的液体会从嘴角沁出，对方便不厌其烦地吮吻着，将多余的药汁一一舔去。
　　她能感到那药汁顺着喉管侵入身子，在腹中隐隐地发热。
　　
　　这一回的药量，似乎比以往都要多、都要浓。
　　她几乎每隔了一个时辰，便要被喂入如此大量的药物，就连屋子里头徐徐点燃的香炉都添加了不明成分的药材，整个空间，都萦绕着一种迷离而迟缓的气氛。
　　
　　袁宝甚至能想象这喂药的场景：黑色药汁，被小心而缓慢地渡入她口中，周围皆是烟雾缭绕。
　　俯在自己身上的男子，表情温润，黑发垂落，一双星眸里含了水汽，圣洁而小心翼翼，嘴下却肆意地做着亲吻的动作。深深地探入舌尖，药汁漫出的时候，甚至带了些淫 靡色彩。叫人看了面红心跳。
　　
　　袁宝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个娃娃，被妥帖地安放，温柔地对待，但这种温柔和妥帖，却都是他人强加给她的虚假幸福。她不能动、不能言，只能无助地感到自己的意识一日日混沌，就连自己有意识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甚至到了后来，非常少有的、思维清醒的时候，她甚至都开始怀疑，这一切经历，不过是自己做的一个虚无之梦。
　　
　　没有白日，没有黑夜。
　　
　　身边那个男子着了疯魔一般地陪伴着肉 体动弹不得的自己，就像陪着一个被装扮华丽、却毫无生气的娃娃，他肆意地亲吻，手指触摸着自己肌肤，如同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
　　药汁就如给予娃娃生命的血液，他口对口地从嘴渡入，顺着喉管，抚触到她腹部，然后贴着袁宝的耳朵，发出满意而沙哑的低笑。
　　
　　这一切，简直就如同在进行某种虔诚无比的神秘仪式，似乎只要将这些药汁都灌完了，仪式便宣告完成。
　　
　　偶尔，颜雅筑亲得太投入了，也会动情。每当这时，他便会暂时松开拥着袁宝的怀抱，在一旁等待粗重的喘息逐渐变得平稳，再重新拥她入怀，亲吻她头顶，
　　“小宝……再也不要离开我。”
　　
　　




【无踪无影】

　　
　　窗外雨正大，绿叶被厚重水滴击打得几番垂落，却又韧劲十足地不断抬头，几番来回，百折不挠。
　　花儿却是早已气息奄奄，经受不住这劲力的冲击，垂下了脑袋。
　　
　　袁宝默默地坐在窗边，就算是这有些无趣而重复的景致，她也看的津津有味。
　　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一只初生的猫儿，面上白纸一般、对万事万物都充满好奇的表情，看着外头雨水，歪了脑袋，默默地伸出手去接。
　　
　　“啪。”
　　
　　雨水击打在手掌上的触感好奇怪，像是冰凉的石子，又如同碎掉的瓷器，圆润和尖锐奇异地混合在一块儿。袁宝似乎来了兴致，手越伸越长，大片的雪白手臂都露到室外，手上轻薄红纱都被打湿，粘糊糊地帖服在臂上，透了丝丝凉意。
　　被浸湿的红纱像是血般艳丽，称得她肤色胜雪，透出一股子娇弱味道，愈发动人。
　　
　　袁宝看着自己白皙的左手，被雨水打得湿透，上面跳跃的水珠不断累积，偶尔顺着指缝积聚，流入手掌构成的小小凹槽之中；更多的，却是无论她再怎么勉励握紧，仍旧漏走落地，极快地消失在万千水珠里头，再寻不见。
　　手腕上头挂了一串珠子，红艳艳的玛瑙石，据说是千里挑一的极品，虽然她这傻丫头也看不明白这贵重来历，倒是知道这手环就一个字罢了——“贵”。
　　
　　在雨水中显得愈发经营透彻的玛瑙石，袁宝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倒是好奇胜过了欣喜。她觉得颜木头八成是被奸商给骗了，就这么小串手环，居然也要了几百两银子。不过既然很贵，袁宝自然还是欢喜的，收回手来反复地翻看，迷迷糊糊地觉得，这手环贵则贵矣，只是怎么颜木头不索性地送她个小元宝？
　　今天清醒的时间比较久，她一人看了许久的雨景，却也实在困了，连连打了几个哈欠，便靠在卧榻上，头一点一点地睡过去……
　　
　　“小宝？小宝……”
　　有人轻吻着面颊，袁宝觉得很痒，翻过脸躲开，谁知对方恶意地索性不亲面颊了，逮住她□出来的脖颈，在上头一下一下若即若离地亲嗅。鼻子供着脖颈最脆弱的部位，像只大型的犬类，直叫人觉得发痒。
　　
　　“……唔……”袁宝睡得困乏，浑身无力，迷迷糊糊地抗议着，对方却不打算放过她，又开始一下一下，亲着她合起的眼睑。
　　终于被亲得烦了，袁宝慢慢睁眼，这才看清面前人，果然是颜雅筑。
　　
　　“今天做了什么？”颜雅筑握住她双手，不等她回答，却又皱起眉头来，“怎么手这么凉，袖子还是湿哒哒的？玩水了？”
　　话语还是温柔的，语气里却带上了关切的责备，说得袁宝有些委屈地撅嘴，“可是整日地闷在屋子里，太无趣了……”
　　
　　虽说她的身子确实不如过去，动不动地就犯困，还非得靠那黑色的药水支撑着，才不会动不动地着凉生病，但这么整天整天地呆在屋子里，是个人都会受不了的。
　　颜雅筑偏过头看她，嘴上倒是没说什么，合掌将她两手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你还说，前几日出门去游水，结果回来，还不是病了好多日？”
　　
　　袁宝被他说得低下脑袋。确实，自从袁府生了大火，把她困在屋子里熏了半日，她再醒来，身子就大不如从前了；甚至就连记忆，也不如过去的好，时常犯迷糊，偶尔还会把梦里见到的事情和现实搅浑，觉得爹爹已经死了。
　　爹爹虽然在大火中伤了腿，还去了半条命，但至少活了下来。
　　如今日日低躺在床上休憩，气力不够，每回她去看，都是睡着的，偶尔开口同她讲两句，也是语无伦次，甚至就声音也哑了，似是给烟熏得，叫她陪在一边，忍不住地想哭。
　　
　　见她这么伤心，颜木头每次陪在一边，也都是一脸心痛，常常事后久久地抱着她不发一语，等她心情好些了，再陪着她睡过去。所以袁宝老是觉得，虽然袁府发生了大火，就连爹爹也烧了个重伤，但至少身边还有颜雅筑陪着，这一切看起来，就还没那么坏。
　　只是梦境里断断续续的画面，总也叫她有些烦恼，偶尔梦到了，醒过来便是愈发地浑身无力，叫人心里憋闷得慌：若是身子老是不好，难不成叫她个好动的丫头，就这么一辈子地呆在屋子里，哪儿也不能去？
　　
　　“今日也很忙？”袁宝低头看专心给她捂手的颜雅筑，觉得他最近好似憔悴不少，就连陪在自己身边的时光也没过去长，有好几次出现的时候，甚至连身上朝服都未脱去。
　　
　　“再忙也会来陪小宝，”颜雅筑抬头看她，笑得眼睛都玩起来，轻轻地刮了她鼻子一下，“如何？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就去外头采莲藕？”
　　“好啊好啊！”袁宝笑眯眯地点头，手被捂得暖暖的，听说能出门去玩心情也开朗不少，“回来给爹爹也送些去！”
　　
　　颜雅筑只愣了一秒，便笑眯眯地答应，“好，你亲自送去，顺便看看你爹爹。”
　　
　　“颜木头……”
　　
　　“嗯？”颜雅筑蹲在她面前。
　　袁宝忽然认真地看着他，“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地回答我。”
　　
　　“怎么了。”颜雅筑柔声地问，面上倒是也收敛了笑。
　　
　　“爹爹是不是好不了了。”每次去看他，他都那么虚弱，总是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就连她不懂医术的人，都能看得出他浑身无力，就连翻身都要靠人用力。叫人看了，心里堵得慌。究竟是多大的火， 才能把爹爹伤成这样，袁宝每每用力去想，却只能觉得一片混沌，脑袋刺痛，所有关于那场大火的记忆，就只剩颜雅筑额角的一小块灼伤。
　　她伸手抚上颜雅筑额角，摸索着那块有些凹凸不平的小伤疤，觉得眼角发酸。
　　
　　“小宝……”颜雅筑伸手，覆上她的手，“不要怕，我会照顾好你。”
　　
　　他的眼神温柔却坚韧，说出来的话，从来都未食言过，叫人觉得心里安定，愿意相信他。
　　
　　袁宝看着他眼睛，止不住地开口问，“你不会不要我？”
　　
　　“不会。”颜雅筑想也没想地，变回答。
　　
　　“不会骗我？”
　　
　　“……不会。”
　　
　　“你说话算话？”
　　
　　“……对。”
　　颜雅筑起身，吻上她唇瓣，轻轻地咬着，叫人觉得背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离得太近，袁宝便看不清他表情了。自从醒过来之后，袁宝总觉得颜雅筑比过去更喜欢抱她、甚至开始亲她，好似从来也不满足，总想把她当个布娃娃似地带在身边，时刻不离。
　　
　　袁宝被亲得有些发痒，笑呵呵地推开他。他也没有不高兴，哄着袁宝把桌上的药喝了，两个人吃了饭，便倚在床上，陪着她看月亮。
　　两个人就算不说话，四周忽然变得安静，袁宝坐了没多久，又开始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
　　
　　“小宝，明天去见一个人好不好？”颜雅筑忽然在她耳边低低地说道。
　　
　　“……是不认识的人么？”袁宝随口问了句。
　　
　　“嗯，不过我会陪着你。”
　　
　　袁宝听他这么说，心里释然，靠着软绵绵的枕头，渐渐堕入梦乡。
　　梦里是一片混沌幽深，让她宛若坠入深色的迷雾，分不清前后左右，就连梦境，也是偶尔才闪过一幕，里头发生的事情，都像是别人演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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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莓觉得人生实在太过跌宕起伏了。
　　当初被师父一双美目吸引，又被他满脸的大胡子欺骗，以为这不过是个徒有其眼的平凡大叔，却不知他胡子之下，居然是美艳到了这种程度的人类。
　　如此高水准的妖孽，如此新鲜的肉 体，她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却是见所未见。如此极品的人活在自己周围，自己居然毫无察觉，不能不算是个腐女以及穿越人的重大失职。她深深感到自己的错误，于是不断地围着床上不省人事的季东篱，唉声叹气。
　　
　　“师父没事。”泠师兄温柔地对她笑笑，企图安抚她这个小师妹。
　　
　　“她哪里是在为师父担心。”另一位师兄胞兄嗤之以鼻。
　　
　　单莓眼神如刀，恨不得从这个失德的攻身上剜块肉下来，“你懂什么。”
　　
　　“师父只是体内的寒毒太盛，积聚许久，又恰逢重伤，被人囚禁在地牢里加了极刑。”泠师兄依旧笑得温润，“昏迷不醒是自然，不过师父底子好，不会有生命危险。”
　　
　　“……‘只是’？是啊是啊，师父命大得很。”单莓点头如捣蒜。
　　反正死也死不了，醒也醒不过来罢了，这么样和个植物人有什么差别？
　　她继续在床边转悠着，称着师父没醒，多拍两张裸 照。
　　
　　




【无缝天衣】

　　
　　从勺子里留下的浓油赤酱，将盘里的鱼烹得鲜香可口。袁宝重重咽了下口水，转头看楼梯口的颜雅筑，不知在和谁人说话。
　　今儿一大早便把她从床上挖起来，袁宝翻滚半天，总算才不情不愿地磨蹭起身，听说了要去洛城里新开的珍膳楼吃饭，这才把她的不乐意统统压制了下去。
　　
　　这珍膳楼据说最先是从旖兰城附近的小镇兴起的，一路上风评甚好，这便开到了洛城里头，开业没多久，便是门庭若市，就连颜雅筑也注意到了， 才迫不及待地带着袁宝来尝鲜。但菜都上了桌，他却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口同他人说话，时不时地转头，对着袁宝笑笑，却不过来。
　　袁宝环视周围一圈，珍膳楼四壁装饰，都带着旖兰城那儿的西域味道，虽然名字普通，袁宝却莫名地欢喜，觉得自个儿同这饭馆很有些缘分，第一次听到名字的时候，心里便是一揪，像是梦里才会见到的地方，丝丝牵连，剥离不去。
　　
　　今日颜雅筑包下了整个饭馆，却特意只为让她尝鲜，袁宝心里觉得奇怪：就算过去，他俩也经常地出入市井集市，却是从来也不见他做过这种包场的事情，莫不是今日要见的人，有什么特别？
　　难道是她在大火之后的身子不济的缘故？
　　
　　袁宝抵着桌沿，坐久了，倒着实地有些头昏脑胀，鼻子里嗅着鲜鱼的味道，她脑袋逐渐有些发沉，身子软绵绵的，又想睡了……
　　
　　“……小宝，小宝……？”
　　似乎是颜雅筑在叫她的名字，可是袁宝觉得眼皮很沉，迷迷糊糊地就是不想醒。
　　
　　“莫要叫她了，让她睡罢。”倒是另一个声音，就算故意地压低了声调，却仍旧掩不住的威严贵气，“这张脸，倒是同她娘亲一摸一样。”
　　袁宝太困了，虽然对对方的话很感兴趣，更想知道这个能让颜雅筑如此恭敬对待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可是那片掩盖了意识的黑雾沉沉，她不久便又沉入了混沌之中。
　　
　　“死丫头……”
　　袁宝时断时续的梦境里，总会有个人这样带着笑意地叫她，听了叫人生气的轻佻口吻，忽远忽近地挑逗。
　　真的曾经有这样的一个人么？袁宝觉得自己心头缺了一块，撕扯之间常常地钝痛，她有些不明白，只能在黑暗里一步步地往前摸索。
　　
　　再醒来的时候，二楼的厅堂里依旧没人，颜雅筑将她裹在薄毯里，抱在腿上，看着她刚睡醒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小丫头那么爱睡……”
　　袁宝视线迷蒙，刚睡醒的时候，真让人忍不住地想要一口吻上去，颜雅筑轻轻地吮了口她的唇瓣，甜如蜜糖，尝在嘴中，却是从头到脚都让人激灵的完满动人。
　　
　　“季……”
　　袁宝脱口而出一个音节，却让两人之间美满温馨的气氛忽然冻住了。
　　但颜雅筑面上的愣神之色只维持了数秒，立刻又当做什么也没生过似地，将袁宝抱在膝上，喂她吃盘里的菜，“这都是你爱吃的东西，这儿的大厨可是老板亲自带来的，这位老板早年在旖兰城里名声大噪，都是因了他的这珍膳楼。”
　　
　　袁宝食不知味，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只要一想到那个“季”字，便是无底的黑暗。她愣愣吃着颜雅筑递过来的菜，入口便是鲜香，倒是又多了几分莫名的熟悉，只是两人各自心思，却未注意了这珍膳楼的正牌老板，正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二人身影，自言自语，“倒是有趣，没想到那个到处留情的风流种，倒也有今日这犯了太岁土的时候。”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待到吃完的时候，袁宝还不见那个颜雅筑说要让她见的人，心里觉得有些奇怪，“木头……”
　　
　　“嗯？”颜雅筑手指上绕着她发丝，眼中却是若有所思，不知悲喜。
　　
　　“你不是说要见个特别的人？”
　　
　　“傻姑娘，已经来过了，”颜雅筑点了下她的鼻子，额头抵着额头，很是亲密，“人都走了，你从头到尾的都在打瞌睡，自然没见到那位。”
　　
　　“……哦。”
　　袁宝愈发觉得奇怪，她睡着便能算是见过对方了？却不料更出人意料的事情，却在第二日发生了。
　　
　　她方在被窝里躺着，门却打开，颜雅筑进来，笑眯眯地催着丫鬟给她换了衣服，还在她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下，面上的欣喜掩也掩不住。袁宝打扮妥当，还不待她细问，外头却来了两个宫里打扮的，见了她便是高声地宣读“圣旨到！”
　　袁宝见身边众人哗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也跟着膝盖一弯，跪了。
　　
　　“上天眷命，皇帝圣旨。民女袁宝聪慧敏捷，端庄淑睿，敬慎居心，久侍宫闱，性资敏慧，率礼不越。特封咏闲郡主，赐永丰世子颜雅筑为妾，与其妻云烟郡主共侍一夫。
　　望其铭朕之所意，感朕之所恩，宜德谨行，勿负朕意。 钦此。—— ”
　　
　　语罢，周围众人齐声地歌呼皇上万岁，袁宝却跪在地上，盯着身边的颜雅筑，目光里满是迷惑：册封了郡主？赐婚？
　　这一切都值得她惊讶，最叫人瞠目结舌的，却是那个“妾”字。
　　
　　“共侍一夫”？“云烟郡主”？
　　袁宝觉得自己脑中缺失的那段记忆，绝不止袁府着火那么简单，她定定地看着颜雅筑，浑身的睡意消散无踪，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颜雅筑面上的笑意盎然，显然对这消息满心的欢愉，但看着她面上表情，却又跟着皱眉，轻轻抱起地上的她，低头为她掸了掸灰膝上灰尘，“小宝，你先接了圣旨，听我跟你说。”
　　
　　“我听。”袁宝看着他，面色有些镇静得叫人害怕。她在等他的解释，只要他解释，她必定会相信的，“你娶了妻么？她叫云烟？”
　　颜雅筑抱紧了怀中的人，她身子绵软，无力抵抗，倒是窝在他肩头，乖巧得很，可是这样容易掌握的人，即使在自己怀里，他也觉得无法把握了：甚至比当初落跑在外，更要难以拥有。
　　
　　“……”颜雅筑抱着袁宝不说话，周围的丫鬟仆人，纷纷地退下了，只留下了一卷圣旨，静静地放在桌畔。
　　袁宝闻着颜雅筑身上淡雅清透的味道，被抱得很紧，让她有些呼吸困难。可更奇怪的，却是她心中情绪，并不如自己意料的那般痛彻心扉：奇怪固然是有的，惊讶也难掩心中，可是除了惊讶，却没有更多叫人刻骨的伤痛。
　　
　　她不是欢喜颜雅筑么。
　　她不是期望了同他成婚，嫁他做妻么。
　　
　　袁宝挣扎着抬头，刚好能看见颜雅筑额角一片淡淡烧伤，那是为了将她从火海中救出来留下的伤疤。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对方，就算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可心底里的欢喜却是不会骗人的，袁宝伸手，轻柔地抚上他额角一片模糊的伤疤。心里愈发迷惑：可是如今他这般沉默，该是确实娶了妻子。
　　
　　为何要瞒着她？
　　为何不解释？
　　
　　手指下的皮肤滚烫，虽然并未碍着了颜雅筑的容颜，却也位置不小，她轻轻地摸着，觉得颜雅筑的伤疤有些奇怪，脱口而出，“你以前，这里被割伤过么？”
　　——额角上，除了烧伤，还有一条蜈蚣似的小伤疤，似乎是被什么利器给割伤了的，两条伤疤交叠，乍一看，倒是发现不了。可既然是两条伤疤，必然留下的时间有些间隔，她分明记得，从小到大，颜雅筑的面上都是未留伤疤的，那除了这场火，她忘记的东西，究竟还有多少？
　　
　　颜雅筑身子一颤，捉住了袁宝的手，抵着她额头，声音有些哑，“小宝……无论你以后听到什么，见到什么，你总要记住，我爱的人，只有你一个，我不会放开你，你便也不要离开我。”
　　这话说得字字恳切，里头情深意切，简直如同哀求，袁宝被他这番话惊住了，印象里，却是从未见过他这般哀求人的模样，心里不禁又是一软，诺诺地“哦”了一声。
　　
　　听到她答应，颜雅筑的怀抱才终于松开了些，依旧将袁宝固定在怀里，对她说，“其实你家走水之前，皇上便给我同那云烟郡主赐婚，皇命难为，我便娶了她，你难过了很久，又几夜地发烧，这才身子越来越弱……只是这些毕竟都是过去的事情，既然如今皇叔赐婚了，你同我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我们尽快地成婚好不好？
　　我以后只疼你一个，你永远也不用再难过伤心，我们一起过下去……”
　　
　　袁宝静静地听，颜雅筑便静静地说，两个人相依偎在屋子里，阳光透进来，画面唯美，气氛看上去很是和睦。
　　
　　可只有撒谎的人自己才知道，这和睦、这信任，都是不断依靠着药物和谎言堆积起来的假象。
　　谎言越是多，假象便越是幸福美满，而待到倒塌 的时候，终究将露出来的真相，自然也就越是伤人……
　　
　　但就算有这般的威胁，又有多少人能抵抗住撒谎的诱惑呢？
　　
　　毕竟真相如此丑陋难堪，若是一两句谎言，一两滴药水，便能留住心爱人，又何尝不是一种扭曲的、别样的真相？
　　颜雅筑像是陷入了越来越深的泥沼里，既然爬不出，他便索性放任自己下沉。
　　就算灭顶，他至少是沉浸在袁宝的欢喜之中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颜雅筑的声音像是魔咒，袁宝方才脑中闪现的怀疑，在他的诉说之后，便渐渐地又便得迟钝。那些疑虑似乎都是她想多了，神经被某种东西压迫着，不得不松弛下来，她半阖了眼，困倦袭来，开始靠在颜雅筑肩上打起了瞌睡。
　　对方见了她瞌睡虫的模样，不禁失笑，索性也脱了鞋袜，抱着她倚靠在床上，一同来个回笼觉。
　　
　　——
　　黑色的药水，能让所有的思索、审判不断往后拖延，却终究抵挡不住命运滚滚袭来。
　　
　　颜雅筑半闭着眼睛，才片刻，袁宝的屋门却被推开了，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冲进屋，刚要放声喊，又被他责备的目光给逼了出去。他将袁宝轻柔地放在床上，在她嘟起的唇上轻轻一吻，这才跟着出门。
　　丫鬟是柳云烟的近身侍女，他曾经吩咐过，关于柳云烟的一切人和事，都不能出现在袁宝面前，这回又究竟是什么大事，能让这丫鬟如此冒失？
　　
　　颜雅筑有些不悦，“慌慌张张地，你这是做什么？”
　　
　　“公子，不好了，夫人她昏倒了！”
　　柳云烟的身子一直都不好，身子娇贵的大小姐，锦衣玉食地惯了，难免地头痛身痛，有何好大惊小怪。
　　
　　“哪儿晕的？”
　　
　　“珍膳楼……”郡主听说了公子前一日去了那儿，便也说今日要去看看，谁知同那珍膳楼的老板聊了没几句，这便昏倒了！急得她做丫鬟的，差些没哭出来。丫鬟一路跑得急，满头薄汗，见颜雅筑不为所动，这便又丢出了一句话来，“大夫说，夫人她、她有了身孕！”
　　这一声喊得尖利高声。
　　
　　“吱呀——”一声门响。
　　颜雅筑就连呼吸都停滞了，只闻了身后袁宝淡淡的声音，带了刚睡醒的沙哑调子，有些懒，“……谁有身孕了？”
　　
　　




【无从置喙】

　　
　　听说了一大早地，颜雅筑便带着袁宝去了那珍膳楼，直过了好半会时候才出来。丫鬟在柳云烟耳边，天天地念叨着“今儿公子又为袁姑娘添了一批新衣裳”、“今儿公子又为袁姑娘专程地去那宝地买了新家什”……
　　总之，每天都变着法子地讨好她，哄着她高兴，直说得人心里都跟着发酸。
　　
　　看到柳云烟脸色不济，丫鬟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逾矩无礼，乖乖地住了嘴。
　　
　　柳云烟本就是个官家出来的大小姐，锦衣玉食地被伺候得惯了，心情一不好，就容易连带着食不下咽、寝不能眠，总动不动地犯困恶心，连着好几日，身子也有些被拖垮。
　　可颜雅筑下了死令，凡是她的侍女，还有与她相关的一干人等，都不准在袁宝住的院子附近出现，算是将她从袁宝的生活里彻彻底底地剔除了。
　　
　　柳云烟在屋子里独坐许久，终究是不得法，便索性差了下人外出，去那珍膳楼瞧个新鲜。珍膳楼的老板倒是出人意料，是个笑容和善的年轻公子，名叫银票。听说她是世子妃，便执意地要陪着就餐，说是好照应了世子前些日子赏光，光临他这小小膳楼。
　　两人席间说些客套话，总免不了地触及了颜雅筑的话题，柳云烟自有分寸，答得滴水不漏，若不是她自个知道真相，恐怕也要被自己嘴里描绘的夫唱妇随，给骗了个严严实实。
　　
　　可惜二人酒菜尚未入口几样，她忽然觉得腹部一阵绞痛，随即是昏天黑地的晕眩，没 了意识。
　　待到醒来的时候，一睁眼，便见到颜雅筑立在床前的背影。
　　柳云烟的心里，一下子仿佛被火焰烧化了。颜雅筑的头发有些微乱，像是匆忙间赶来的，正和大夫小声地说着什么，从侧边看去，美目俊朗，就算眼见挥不去的轻愁，在柳云烟的眼里，看了也只剩画般飘逸。
　　
　　她几乎立刻就溺毙在此种别样的、被关怀着的情境里，甚至对自己的晕厥，也生了感激之心：若是一次小小的晕厥，便能换来他的呵护，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夫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她的苏醒，错过颜雅筑，几步赶到她床前，佝了身子道，“恭喜世子妃、贺喜世子妃，世子妃已经坏了一月有余的身孕，这回晕厥不过是因为心中忧虑过度，若是好生调养，必定安康无虞！”
　　
　　身孕？
　　
　　柳云烟不敢置信地将视线从大夫身上转移到了颜雅筑的身上，心里忽然腾起的兴奋和温暖，让她控制不住地扬起了嘴角，“是真的？我、我有了身孕？”
　　颜雅筑的眉头依然是紧锁的，看了眼身边这位颜府御用的大夫，得到对方的再次确认后，微微颔首，“若是没有误诊……”
　　
　　这话说得伤人，不过柳云烟却未放进心里，倒是那大夫，还生怕颜雅筑心里不放心似地，补了一句，“不会误诊，不会误诊，老夫行医数十年，这脉象，断然不会误诊，世子请放心。”
　　大夫领了赏，匆匆地退下，屋子里便又剩下了柳云烟和颜雅筑二人。
　　
　　“我……”二人同时开口，柳云烟一脸娇羞地，抚着自己的小腹，抬头对颜雅筑微笑，“你先说罢。”
　　
　　“皇上赐婚，我将纳袁宝为妾，”这句话说得平静无波，却在柳云烟新湖里，掀起巨浪，“但是我要你知道，就算是妾，她同你的地位却是没有分别的，希望你莫要仗着地位之别，到时候惹了不乐意，我便也不会向着你。”
　　“……赐婚？”
　　同样是皇上 的赐婚，同样是嫁给他，两个女人的待遇差别何其之大，柳云烟将视线从颜雅筑的面上移开，看着地板呐呐地应了声，“……我省得。”
　　
　　“你要同我说什么？”颜雅筑有些心急，方才从袁宝那儿赶来，也不知她睡到现在，醒了没有，若是自己未陪在身边，总觉不太妥帖。
　　
　　“啊……”柳云烟似是被他点醒了，轻抚着自己小腹，面上有些失神，“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若是生了孩子，该叫什么名字……”
　　
　　“……”颜雅筑看着她，眉毛绞得更紧了，“这事情，便再说罢。”
　　
　　“对，你说的也是……”柳云烟柔柔弱弱的，刚从昏厥中醒来，声音都带了颤，一双黑幽幽的美目含了点点水光，看得人心里揪紧，隐隐作痛。眼看着颜雅筑要走，她用力地下了床，一把捉住 了他衣襟，连话语里，都是带了哭腔，“再坐一会吧，就一会……若是袁姑娘怀了孩子，不知你会光关切到什么地步，我不多求些什么，只求你陪我一小会……就一会……”
　　颜雅筑定下脚步。
　　
　　身后的人本就身子柔弱，如今怀了孩子，不知要吃多少的苦头，压抑着的轻咳传进耳中，也是小心翼翼、十足本分的。
　　他心软了。
　　
　　只是一小会，该是不会出了什么差错。毕竟柳云烟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而扪心自问，从娶她回来到现在，自己的关切，着实太少了。
　　
　　颜雅筑愿意留在屋子里，光是这一举动，便叫柳云烟高兴得难以自己，她东拉西扯地说些平日里见到过的有趣事情，颜雅筑也静静地听着。
　　虽然两人之间的互动免不了地生涩尴尬，可毕竟这是她知道自己怀了对方孩子之后，第一次能好好地坐下来谈话，心中的欢愉，渐渐繁盛。
　　
　　另一头，袁宝正闷闷不乐地坐在床边看风景。
　　
　　大清早的好时光早就被她睡去了，此时已是将近正午，她有些无趣地摆弄着床脚流苏，靠在床头等着午膳。隔着一面墙的地方，正听到了几个小丫鬟在打闹，叽叽喳喳地互相泼了水玩耍，听得袁宝心里直发痒。
　　当时听说了柳云烟怀孕，颜雅筑愣了半晌，倒是她半推半送地，才将他给差遣到了对方的院子里去，生怕耽误了时辰。
　　
　　如今，估计他一时半会不会有回来的迹象，袁宝忍不住地想出去外头街上逛逛，更想去看看爹爹。
　　
　　说干就干。
　　不过她脑袋刚探出屋门，几个丫鬟便大惊小怪地围拢上来，各个嘴里都劝着，说外头风大雨大，不适合她个身较体弱的大小姐去晃悠。
　　袁宝皱着眉头不乐意，“那我不出门，就去看看爹爹，又如何？”
　　
　　几个丫鬟支支吾吾，相顾无言。
　　袁宝索性地也不要她们带路，她尤记得上回去看爹爹的时候，走的那条路，于是一人带了头，走在最前边，身后丫鬟不敢拦着，更不敢动粗，只好唯唯诺诺，一惊一乍地跟着一起去了。
　　
　　到了院门前，刚敲了一下，便听得里头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来应门。重重门闩碰擦的声音，混合了对方带了轻咳的嗓音，“来了来了，公子倒是好些日子没来了……”
　　门一开，袁宝和对方皆是一愣。
　　
　　面前把着门的人，岂不就是陈叔？
　　袁宝有些傻，支吾了半天才出来一句，“我、我来看爹爹……”
　　
　　陈叔显然也未料到来的人是袁宝，面上颜色变了几变，才勉强开口，“袁姑娘，你爹爹他，今日不在……”
　　
　　“不在？”袁宝一听心里就有些急，“他怎的了，是不是身子恶化了？你让我看看他……”
　　
　　陈叔抵在门前，刚好遮住了院子里的景象，却也让袁宝瞥见了一角：平日里她和颜雅筑来，这院子里川流不息的都是伺候的丫鬟侍卫，可这会陈叔背后，却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袁宝心里一凛，“爹爹他……怎么了？”
　　
　　陈叔脸上表情有些怪异，袁宝心里一揪，也顾不上了什么妥当不妥当，这边用力推开陈叔遮挡，钻进了院子里。她一路走得飞快，脚步虽虚浮，却是直直地朝了最里头的屋子而去，一路上连半个人都没有，越是朝里头，越是显得没有生气，摆设家具都在，气氛却安静异常，像是个没有人住的空院。
　　
　　直到站在爹爹平日里躺的床前，看着绣花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却连爹爹的影子都看不到。
　　
　　陈叔擦了擦额头虚汗，忙拦在袁宝面前，解释着，“袁姑娘，你看你急的，我话倒是还没说完呢。袁老爷近几日身子大好，公子便将他转去了别院里修养，说是清净，能更好地调理身子。”
　　
　　“哪个别院？”
　　
　　“这……这可是要问主子了，我们做下人的，如何过问？”陈叔看她还是不死心的样子，“您看这样可好，我这便差人去帮你问问公子，你若是急着去看袁老爷，倒是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倒不如在屋子里多呆一会，静静心，公子定是快要回来了。”
　　袁宝问不出个所以然，心里烦躁。
　　爹爹若是换了住的地方，这么大件事情，颜雅筑又怎会半句也不向她提及？
　　
　　方才跑得太急，此时气喘吁吁，又有些晕眩，袁宝一下没站稳，坐在床边，倚着柱子休憩了好一会，才终于缓过神来。
　　
　　陈叔见她终于平静下来，便笑着问，“袁姑娘这便要回你院里去？”
　　
　　袁宝心里觉得爹爹的这件事怪异极了，不想回院子，便随口说，“我要去街上逛逛。”
　　
　　“这恐怕不妥 ……”不仅陈叔这么说，就连身后那些丫鬟，立刻也跟着附和。
　　
　　袁宝觉得心里不快活，忍不住地有些着火，“难道他还关照了不让我出门？”
　　
　　“这……”丫鬟们面面相觑，想起来颜公子倒是未曾这么吩咐过。
　　
　　“我不过出门晃悠两下，还能被风给刮跑了不成？不放心的，你们跟在后头就是。”
　　说完了，便昂首挺胸地迈步朝外走，大有放风之意。身后人眼看拦不住，便也尾随着一同伺候着。
　　
　　许久未曾独自出门，袁宝看着正午熙熙攘攘的人群，倒是有些难得的手足无措。心里又惦记着爹爹的事情，一时也是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
　　街上正是赶集的空余时候，小贩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闲聊，卖艺的锣鼓喧天，逛街的大小姐们，各个身后跟了不少丫鬟，在道上颐指气使。
　　
　　袁宝跟着人流，朝了街口惯常的卖艺人拥去。
　　
　　她仅存的记忆里，这块地方，向来是汇集了不少奇巧本事的人。今日表演的好像尤其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观众，里头的大汉手里举着块厚重石板，正向周围人展示着。
　　袁宝好不容易挤到人群中央的时候，身后跟着的几个丫鬟，早就没了踪影。她回身张望了两回，心里不禁愉悦起来：本姑娘学着甩了小尾巴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在哪儿玩呢。
　　
　　本也就是个出来闲逛散心的心思，身后没了人跟，袁宝的兴致更高了。
　　
　　这不，人群中央的大汉胸口扛住了巨石板，躺到地上，胸口浅浅地起伏，身旁的伙伴敲锣打鼓，大声地吆喝着，手里举起重重石锤，“来看了来看了啊，祖传的胸口碎大石，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了啊！！”
　　袁宝的心也跟着那石锤高高地吊起来，看着那千斤重的料落下来，砸得大汉胸口，闷声响。
　　周围人都跟着发出惊呼，却见得那大汉胸口牢牢捉住的大石，当真地碎成了几块。
　　
　　卖艺的高声吆喝，拿着铜锣来收卖艺的赏钱。袁宝上下掏了半日，偏偏囊中羞涩，无奈，只好灰溜溜地退出了围观的人群。
　　没银子，便是什么都干不成，袁宝走累了，便蹲坐在一旁的街边，托腮看这来来往往的路人。远处一座小石桥，正碰上成婚的新郎倌骑着马，一身红似火烧的礼服，衬得他满面春风。
　　
　　新郎倌沿着石桥而过，周围看热闹的便也跟着起哄。
　　袁宝总觉自己这么远远地看过去，景象熟悉得很。她何时也曾在这儿看过个新郎倌，缓缓地经了石桥而过？
　　低头摆弄着脚边石子，袁宝努力忽略心里莫名的不快，可仍旧控制不住，又抬头去看那笑意盎然的新郎倌：如今皇上赐婚，自己恐怕也要嫁给了颜雅筑，到时候，他也是要这样地穿了红衣，将自己迎娶回家？
　　
　　可想到自己的名头是“妾”，至今却是连正妻的脸面都未见过。每每说到这正妻，身边陪着的丫鬟便也总支支吾吾地，三言两语，便要扯回那句“您放心，公子心中还是想着您的”去。
　　这样的红装，颜雅筑穿在身上，定是俊朗非凡，若是在另一人的身上，却又不知如何……
　　
　　袁宝在地上用了石子圈圈画画，回神才是一惊，只见了地上赫然一个“季”字，看得她心里忽痛。
　　像是被自己吓着了，袁宝身子一颤，却听得背后大呼小叫的，“我的大小姐，您到底是去了哪儿啊，害得我们好找！”
　　丫鬟们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找回了丢掉的袁宝，这回说什么也不准她在外头到处闲逛了，非要愁眉苦脸地劝她回府。袁宝颇有些魂不守舍，没了逛街的兴致，索性也就点点头，答应回去了。
　　
　　只留下了那墙角一处涂鸦，孤零零地留在原处。
　　
　　袁宝才走了没多久，便见到有人缓步地走到那儿，伸手，缓缓地顺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摩挲。
　　手指修长、动作轻柔，即使脸面被一顶大大的斗笠给遮了个严严实实，可光是这不经意的一个动作，便是看得旁的姑娘脸红心跳。
　　
　　




【无计可施】

　　
　　袁宝受到了组织上严厉的批评，这回不光是针对她擅自外出的任性、更是因了她气势汹汹，不计后果地冲进了爹爹的院子里去。
　　虽然这批评并未化作实体语言，可袁宝还是感觉到了颜雅筑心里的郁结和不快，具体表现在：伴药的蜜饯分量减半、睡前落在额头的那个吻也一并取消，更不用说整间屋子的丫鬟从头换到了尾，如今个个都是板着脸，生怕同她说上几句话。
　　而颜雅筑对她的行动自由，早就限制得无以复加。
　　
　　“别这么看着我，”颜雅筑对袁宝撅得能挂油瓶的嘴摇了摇头，“这会再撒娇也无用。”完全是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甚至还转过了头，不去看袁宝可怜兮兮的表情。
　　
　　“凭什么不让我出门，你又不是爹爹……”袁宝嘀嘀咕咕，声量倒是不小。
　　
　　颜雅筑有些哭笑不得，轻拍她脑袋，暗道自己果然永远也无法对她硬起心肠来，“傻丫头，你身子不好，外头风大，要是这病加重了该如何是好？”看了袁宝刚要反驳，手里立刻地递上那黑乎乎的药汁，“看，今日的药汁，你可还没服下。”
　　
　　颜雅筑将药汁递上去，袁宝便往后躲开，再递她就再躲，几个来回，不亦乐乎，“这药水喝了总也没个头，我今日午时没喝，你看现在精神多好！”
　　
　　“小宝别闹，”颜雅筑担心手里的药汁洒了，偏偏跟不上袁宝灵活的动作，不禁皱眉，“喝了药早些睡。”
　　
　　“为何总是要我喝药，我觉得我身子很好，倒是这药，越喝精神便越差，指不定我根本没病，是这药汁里……”
　　
　　“住嘴！！！”
　　
　　颜雅筑厉喝。
　　
　　再是药碗落在地上，碎裂的清脆声响。
　　
　　屋子一时陷入尴尬静谧。
　　袁宝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方才吼他的人，是颜雅筑。视线胶着在地上那碎裂了一地的青纹瓷碗上，还有顺着地砖纹路，缓缓流淌的浓稠药汁：流得这样慢，简直就像是浓稠的血。
　　
　　“对不起小宝，对不起……”颜雅筑意识到袁宝是真的被自己吓到了，她长这么大，他是从未吼过她哪怕一次，甚至就连说话大声些，都是从未有过。
　　他犹记得前几日，听到陈叔慌慌张张地来报告，说袁宝独自地闯进了袁老爷呆的小院，又说她怒气冲冲地出了院子，去了大街上，他吓得心跳都快要停止。
　　
　　像是被荆棘狠狠地勒住了心，他越是焦急，那颗心心越是猛烈地跳动，心里就越是感觉到致死的痛。
　　
　　袁宝要离开他了。
　　
　　又要离他而去了。
　　
　　上一回她离去，自己能去追，能用药、用谎言把她留下，这一回，如果她再知道了真相，比之上次愈发丑陋的真相，会不会就要失去她一辈子了？
　　这样令人恐惧的可能性，如同噩梦缠绕不离，几乎将他勒得无法呼吸。
　　
　　不顾柳云烟在身后呼唤，更顾不上陈叔担忧神色，他愣是心急火燎地赶来这里，直到看到她安全无虞地坐在屋子，这吊了老高的心才终于放下。
　　如今莫说是让袁宝外出去了，就算是让她离开自己视线范围片刻，都是心里难以平静地担忧。
　　
　　这担忧让他感到如此无力。
　　药物能消去袁宝的记忆，能让她变得柔弱，不得不留在自己身边，可这样的药物毕竟只是暂时的慰藉，若是哪天她记起了一切，对他将是如何巨大的打击？颜雅筑不能冒险，却也无法保证袁宝能一生一世地留在他的视线之内，她毕竟是个人，不是个能随时带走，随时攥在手心里的娃娃。
　　
　　“我再命人去熬一碗来，你要乖乖地……”
　　“乖乖地”……做什么呢？
　　
　　乖乖地任人摆布，乖乖地呆在屋子里，哪儿也不去，乖乖地喝药，乖乖地……一直被我骗下去？
　　
　　颜雅筑话只说了半句，就直接地出了屋子，留下袁宝一人，独独地蜷缩在床脚，呆呆看着地上碎裂的药碗。
　　
　　有些东西欲盖弥彰，碎裂的痕迹即使修补，也终究已经难以挽回，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裂越大。
　　若固执地握了不放手，便是被这残垣断壁割伤手掌，终究血流成河，也握不住想要的东西。可是谁又能说放就放？
　　
　　感情最伤人的地方，便是这执迷不悟，便是分明难以挽回、却仍旧不愿放手。
　　
　　袁宝本就是个反骨的妞，人越是不让她做什么，心里便越是想要做一番事情来。可惜颜雅筑和新来的丫鬟都看她看得太紧，就算她有心要玩些把戏，也是一一地被识破，很有些踌躇之志难伸、鸿鹄之望难展的郁郁心情。
　　
　　听说柳云烟那儿有了身孕，这便是上上下下地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这肚子里的可是丞相府与永丰王的金孙，消息一传出去，上上下下便都是前来贺喜的人，几乎生生地将颜府门槛都给踏平了。
　　
　　客人远道而来，总不能让柳云烟独自地接待，颜雅筑便也只好时时刻刻地陪在一边，反复地强调了柳云烟身子弱，不便待客，各位心意他都领了，还是莫要如此反复地来探望好。
　　他本想这么说，来的人也该少些，他也好抽出了空去陪着袁宝。谁知客人都是带了家眷，有备而来，在前厅与他寒暄之时，后堂里，便是家眷与柳云烟交流之时。
　　这郡主与世子成婚数月，这便传出了郡主怀了身孕的消息；又听闻皇上又给世子赐了场婚，来的客人都知晓，这世子近来，恐怕是相当得皇上的宠，个个都巴不得攀上个亲朋好友的，奈何赶也赶不走。
　　
　　听颜雅筑搬出了“孕妇身子弱”这一条，便纷纷地回道，“无妨无妨，贱内当初怀孕时候，那也是体弱多病的，让他给夫人好好说说那些个膳食起居的注意，也对夫人的身子大有好处。”
　　——这口吻，明里是客气，暗里，便是死赖着不走的韧性。
　　
　　颜雅筑无奈，只能感叹这应酬，恐怕是随着柳云烟的怀孕，从朝堂之上，直蔓延到了颜府之内，推脱不去，连带着陪伴袁宝的时间也少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恐怕便是袁宝与他的婚期，就定在三个月之后。
　　
　　如今，嫁衣、喜礼都在置办当中，到时候，定不会委屈了袁宝，这婚事，必定也是同正妻一般的华丽堂皇。
　　
　　颜雅筑好几日未陪在袁宝身边，丫鬟们的伺候却是一刻也没有耽误。
　　那苦涩的药水照喝、膳食陪着药物，也是一样也没落下。甚至比之过往更要提前，每回她喝下药水没多久，天色未晚，便困意直犯，外头的夜市刚上来，她便头一点一点地睡了过去。
　　
　　这么早就寝的人，整个洛城，恐怕她属第二，便无人再敢称第一。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只是袁宝自从上回被颜雅筑摔过碗之后，便多了个心眼，如今每回喝药，都偷偷含了口在嘴里，乘着丫鬟出门，便偷偷地吐去窗外，这么一来一回，到底是少喝了些，也能保持短暂的清醒。
　　
　　不过短暂的清醒显然是不够的。
　　
　　——袁宝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仙人，眨眨眼，翻个身又合眼，嘴里嘀嘀咕咕，“今儿的梦真是奇怪……”
　　不仅梦到自己出了府，甚至梦见自己在天上飞；这样都还嫌不足够，她还在个美得不可方物的仙人怀里，仙人衣裾翩翩，身上带着清淡味道……
　　
　　虽然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了仙人的下颚，但是经她十数年阅美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位仙人的下巴线条，都堪称极品。
　　袁宝闭眼假寐一会，忽地觉得自己这样显然很吃亏：既然是做梦，为何我要老老实实地有美人不调戏，有美色不动手？
　　
　　她半眯着眼，用场长睫毛掩盖自己偷睁眼的事实，伸手在仙人的腰上摸了摸。
　　
　　“……”
　　手感不错，袁宝偷笑。
　　
　　仙人毫无动静，任凭她上下其手，待到赶到周围飒飒作响的夜风都停下来，宁静被鼎沸人声替代的时候，袁宝已经连仙人衣料上的暗纹，都给摸得清清楚楚了。
　　
　　“丫头。”
　　
　　仙人是在叫她？
　　
　　袁宝从那带着笑意的声音里回过神，抬眼就被仙人灿若朝阳、媚胜月华的笑容给惊得魂飞魄散。
　　
　　美人啊当真的是大美人！！
　　
　　唇瓣张合，都是如同花儿绽放般的艳丽瑰美；眼角眉梢，自是风情无限，光是盯着那双璨了星屑一般的眸子，她的小心肝便是控制不住地猛跳。
　　“嗵嗵嗵”直敲得袁宝耳膜发胀，倒是完全没听着仙人又说了句什么话。
　　
　　“啊……？”
　　袁宝看美人看得她自己迷迷糊糊地，直到仙人伸手，她又感叹：仙人不愧是仙人，就连修长手指都漂亮得宛若艺术品。
　　
　　精致。精致啊！
　　
　　手指顺着她面颊弧线轻轻比了下，被碰到的地方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烧得袁宝整张脸都红了。
　　
　　
　　
　　“……我美么？”
　　仙人又开口，这回袁宝听明白了，二话不说、立马点头，双目迷蒙、语带娇羞，“……美。”
　　
　　仙人仿佛因为她的话感到很愉悦，手指上了瘾似地，在她面上流连不去，喃喃自语，“死丫头，倒是比过去坦白不少……”
　　
　　这话听得人迷糊，袁宝支支吾吾地，难免在美人面前有些紧张，“‘过去’？美人，你过去见过我？”没道理啊，如此惊世骇俗的脸面，若是她见过，怎会一丝印象也无？
　　不过袁宝倒是对面前的人莫名地很有好感，觉得他怎么看都顺眼，怎么瞧都亲切。
　　
　　“……”美人愣了下，接着喃喃自语了半天，终于放下她，在一边扶着墙角，肩膀猛颤。袁宝不禁地有些担心，刚要上前，却又见他忽地回头，两手一撑地将自己围在墙壁死角，眉眼闪的光都是威慑，力道十足，“你个死丫头……”
　　
　　老是被“死丫头、死丫头”地叫唤，就算对方是美人，元宝也是会有脾气的。
　　她板了面孔，想要发作，却是身上软绵绵地没什么力气，连面上表情，就算憋足了劲，也只能摆出个迷迷糊糊，甚是悲惨。
　　
　　修长手指轻轻拢住了她视线，将她的目光遮蔽起来。带着些微冰凉气息的唇，近在耳畔，吹拂得人耳朵发痒，心也跟着躁动。
　　对方喟叹着，“……别用这种眼神。”
　　
　　有东西瞬间击中袁宝的心，锐利疼痛，刺得她呼吸一窒，弯了身子捂住心口。
　　
　　“怎么了？！哪里疼？”
　　对方的声音很急切，跟着弯下腰箍住她肩膀的手有些凉，怀抱却异常地温暖。对方手腕上，悬着一枚玉质的小元宝，晃来晃去，很是扎眼。
　　
　　“……”袁宝看着这枚元宝，摇头。
　　她不知道。
　　
　　这样莫名的熟悉感，这样似曾相识的景象，这样让人觉得依恋而欢愉的怀抱。她的心在叫嚣，叫嚣着快乐，叫嚣着自由，叫嚣得如此尖锐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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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磨磨蹭蹭的，在干吗？”
　　墙角蹲着个猥琐身影，手里握着十字状的徽记，眯着眼睛贼头贼脑，“左风犬，派你去看看，他们这一会弯腰一会站直的，是在干吗？”
　　
　　“……”站在此人背后的黑衣男子，用沉默表示拒绝。
　　
　　“零号和一号的方法真的有用？这又不是小说，刺激刺激就会想起来的……”该女嘀嘀咕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想了半天对身后招招手。
　　左风立刻跟上，乖乖蹲在此女身边。
　　
　　“……唔，还是我们家左风犬最好了，完全没有失忆这种狗血的桥段。”此女摸摸左风的脑袋，心花怒放，继续观察那头师父和师娘的精彩表演，边看边发表评论，“不过师娘年纪真小啊，如此幼齿，难怪我们上回会误伤。要是早知道师娘是师娘，那时候就带着一起走了嘛，哪里那么多麻烦，你说是不是？”
　　
　　身后左风听了半天，煞有其事地点头，“是。”
　　
　　“就是，要我说，直接绑票，一走了之，师父还非要跟那个银票合作……去骗人家郡主虽然有趣，但是很无良啊，古代女人对怀孕多看重啊，这么狗血的剧情，到时候不知道他们承受不承受得住……唉，追个女人这么麻烦，师父真是关键时刻犯糊涂……！”
　　
　　墙角那边，从方才就被此女议论得风生水起的主角，季东篱，刀子一般的视线朝这头瞟了下，惊得此女肩膀一抖，忙不迭伸手朝那儿挥了挥手，干笑，“哈哈、哈哈……师父大人加油，师父出手，一个顶九！重新泡妞，绝对手到擒来！哈哈、哈哈哈……”
　　
　　




【无可比伦】

　　
　　从一个城市的夜晚，能看到这个城市最原本的模样。
　　
　　上一回逛夜市，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袁宝跟在仙人身后，像是第一次出门的大小姐似地，东张西望，对什么物事都觉着新奇。
　　
　　华灯初上，月色皎洁，洛城的夜晚从来也没有宵禁 ，每日待到夕阳西下之后，便是完全的别一番模样。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氛围中，花枝招展的美人与美酒，便是叫人抵也抵不住的诱惑。
　　不过再漂亮的妓、再嚣张的伶人，见了走在袁宝身边的这位美人，面上也都只剩一个表情——目瞪口呆。
　　
　　洛城居然有这般出类拔萃的绝色之人，怎的他们就从来也未听闻过？
　　
　　美人面上即使是不带一丝表情，神色凌然，那五官、那气势，照样也是勾去了人全般的注意力。虽然面容姣好，身形和气质，却又完全地充满了男子才有的阳刚，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妥帖地合在他身上，只教人迷惑而沉沦，禁不住地看了又看。
　　
　　美人手里牵着的那位姑娘身子娇小，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不过显然她也对自己身边那位美人有些忌惮，跟着他步伐走得有些吃力，却丝毫也不敢怠慢。就算是看见了感兴趣的摊位，也照样不敢露出半分流连神色，一惊一乍的，倒很是乖巧可爱。
　　
　　“……”美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周围人看似不经意的视线，便也统统地随着美人暂停。
　　
　　袁宝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原地力争站好，完全不复的其欢蹦乱跳、活泼可爱、毫不收敛的本性，乖巧得几乎匪夷所思。
　　季东篱站在元宝面前，感到她收敛得过分的谨慎小心，只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地想要逗弄一番。
　　
　　眼神一瞟，先将后头墙角那一黑一白两个鬼祟身影给逼回去，再低头，箍住了袁宝的肩膀，感到她身子一颤，低声地凑到了耳边，徐徐吐气，“……不乐意？”
　　
　　“没有没有，没有不乐意！”
　　袁宝狗腿，立刻回复，同时奉以讨好笑容一枚，“只是、只是不明白为何您会夜深人静地把我从颜府里带出来……”还顺道逼我吞了颗味道发酸的丹药，更是毫不解释地，便拖了我上街瞎逛。
　　想到方才被逼着吞药丸的场景，袁宝便忍不住地咽了下口水，冷汗森森、面色潮红：冷的是自己不知为何对面前人生不起防备之心，就算被卖了，恐怕也不自知；红的却是方才在那拐角的墙角边，面前这位仙人喂药的手法……
　　
　　他箍着自己后脖颈的手指，那将要把自己锁进他怀中的力道，还有循着口舌纠缠不离，吞食入腹一般的凶猛……
　　自己在被放开后，未能在第一时间踩他的脚、痛殴他的脸、指着他的面孔破口大骂，便已是落了下风、诡异异常。更何况，那颗跳动过速的心脏，还有脑袋里，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的念头：像是尝了蜜糖，赏了芬芳，总惦记着美人带着笑意的唇瓣，和他滚烫体温。
　　
　　此番不同寻常的邪念绕梁三日，余音袅袅，不断地在袁宝脑海中回旋往复，真正叫她苦不堪言。
　　袁宝努力不去看仙人的脸，盯着自己脚尖嘀咕道，“这位……公子，很感谢您邀我出来游玩，只是奴家恐怕家人担忧，我看时候不早，不如……”
　　
　　话没能说完，下巴便被相当暧昧地攥住，对方指腹带着余温的抚触，每一下都刺激着她并不强健的小心肝。
　　“早就同你说过，老夫的名字叫季东篱，不叫‘公子’。”
　　
　　袁宝腹诽：年纪轻轻的，就总是“老夫老夫”地自称，真正未老先衰之表现。忽然又觉得这段抱怨似曾相识，她皱了眉，面上一副不解神色。
　　
　　“你的家人恐怕忙着应付去探望他妇人的贵客，哪有闲情逸致管你人在何方，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老夫这里统共三颗药，没看着你吃光，誓不罢休。”
　　前半句说得袁宝心中落寞，后半句，又激得她差些跳起来，“三颗？！”
　　
　　季东篱手指掠过她唇瓣，微微一笑，“对、三颗。”
　　
　　袁宝跟着季东篱走进饭馆的时候，已然整张脸都烧成了火红的炭块，袅袅往外散着余热。她就不明白了，自己再欢喜美人，照例也不该傻到了这种地步，按常理，她早该在街上大呼小叫地“有流氓啊！杀人啊！！”再乘着路人围观之际，转身就跑，怎的到了这个男人面前，就愣是下不了手呢？
　　
　　她偷偷瞄两眼坐在身边的季东篱，却瞄见他点了整盘的蒜泥白肉，倒是一时激起了她食欲，脱口而出，“你也爱吃蒜泥白肉？”
　　
　　季东篱笑着看她，摇头，“老夫最讨厌这味道。”
　　
　　袁宝语塞。待到白肉上来，盯着看了半天，两人却都不动筷，气氛很是尴尬。
　　“想回去？”季东篱笑眯眯地问袁宝，看到她忙不迭点头，“好，你喂我吃一口这蒜泥白肉，我便即刻送你回去。”
　　
　　袁宝忽然就明白了。
　　敢情这季东篱虽然是个美人胚子，脑袋却是坏的，不爱吃的东西点了一大盘，居然还叫自己喂他，“此话当真？”
　　
　　“唔。”季东篱不置可否地应了声。
　　
　　不就是喂蒜泥白肉么，有何难。
　　袁宝二话不说，举起筷子就要行动。
　　
　　“用手，”季东篱轻柔地挡下了她的筷子，面上笑容灿烂，“用手喂。”
　　
　　亏他说这般痞气的话，还面不红心不跳，袁宝忍不住争辩，“用筷子不是一样？！”
　　
　　“不一样的。”季东篱盯着她的眼睛，喃喃，“总是不一样的。”
　　这语气听着总觉得话中有话，袁宝被他慢悠悠的语调勾得心里烦躁，便选了块最肥最厚的肉，恶狠狠地递到他嘴边，“我如厕后还没洗过手呢！吃！你尽管吃！”
　　
　　季东篱那挑得人春心大动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她，嘴角一弯，“如此甚好。”
　　便把那白肉给咬去了一大块。
　　
　　他咀嚼得很缓慢，像是要把肉中每一丝味道都品尝至尽。最后一口，将袁宝的手指，也含进了嘴中。
　　指端触觉何其敏锐，他滚烫濡湿的舌尖，如何看似无意、偏又用缓慢得折磨人的步调，将她的手指牢牢包围。
　　
　　耳边是水渍交错的淫 靡声响，合着胸中过速的心跳一起，渐渐扩大得充斥了听觉，袁宝脑袋一热，直接倒在桌子上，“嘭”的一声巨响，不省人事。
　　
　　“……”季东篱呆了下，有些意犹未尽地探了探她鼻息，“这么快？”
　　
　　“差不多差不多，”闻声而来的黑白二人，单莓打头左风垫后，从墙角后头跳出来。
　　单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能即刻拜倒在季东篱脚下，忙连声高呼，“师父威武！手到擒来！美若天仙！身手不凡！这么快就往日重现，您的手法果真淫 荡不堪、声声入耳，徒儿钦佩不已、钦佩不已！”
　　季东篱瞥了她一眼，嘴角略勾，全盘接下，“那还用说。”
　　
　　师父果然是师父，就连如此狗屁不通的赞扬，都能全般接受。他那嘴角一勾乃是毫不遮掩其锋芒，看得单莓口水直流，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师父威武啊威武，当年真是瞎了我的狗眼，居然忽略了师父此等惊世容颜！威武威武，太威武了……”
　　随即鞍前马后地跟着季东篱和她师娘，出了饭馆。
　　
　　左风善后。
　　默默地去柜台付账，顺便威胁掌柜的，务必做到“谨言慎行”，这便也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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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宝第二日醒过来，觉得昨夜那番荒唐记忆，绝对是个梦。
　　不过她这天倒是醒得比往常都要早，四肢也有了力道，精神也好了许多，倒也不枉那个荒唐之极的梦，没有白做。
　　
　　她看几个丫鬟完全没有异样，也不敢把这梦到处乱说，免得别人把自己当做疯癫。
　　
　　颜雅筑一大早就来看她，见到她今日醒得这样早，面上很是惊讶。从丫鬟嘴里得知她按时按量地服药，这才放心些。
　　“这几日有些忙，小宝不会怪我吧？”
　　
　　袁宝知道他忙着应酬宾客，要说失落，定是有的。可却也没颜雅筑想的那么在意，倒是憋了半日，问出口的却是另一件事情，“颜木头，今日能去看爹爹么？”
　　颜雅筑自从上回她闯了空门开始，便日日地等着她问这个问题，这回总算是盼着了，“行，你先乖乖地吃了早膳、喝了药，我今日就陪着你去看爹爹。”
　　
　　得了保证，袁宝便也乖乖地吃饭喝药，今日被颜雅筑监督着，那药水却是无法再吐掉了，只好乖乖吞下。
　　待到袁宝收拾妥当，便跟着颜雅筑去了爹爹住着的院落。
　　
　　“这地方前些日子刚造好，说是风水适合养病，我刚把袁老爷移过来，却是来不及同你说，你看你，慌慌张张地好不冒失。”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袁宝心里却止不住地还是存了疑虑；可一见到床上躺着的爹爹，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时不时地哼两声，身子脆弱入风中残烛，好像时时刻刻都可能撒手人寰，袁宝眼眶一热，那怀疑的心思却还是消散了。
　　
　　眼中虽是含了泪，袁宝面上却是带笑的，就算爹爹没了神志、无法识人，可她总觉得自己有义务过得很好，活得幸福，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让爹爹放心，才能帮着爹爹的身子，早日康复。
　　颜雅筑轻轻揽着她身子，才刚开口安慰了两句，便听到外头的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
　　
　　颜雅筑面色一变，“她怎的会来洛城？”
　　
　　袁宝疑惑，“谁来了洛城？”
　　
　　颜雅筑在她额头一吻，示意她不用担心，“是母亲。”
　　
　　“哗啦啦”一声惊雷划过天空，颜雅筑这句话不像是安慰，倒像是生生劈了她一道闪电。
　　颜雅筑的母亲，也就是永丰王爷的结发妻子姚氏，乃是家中三代为官，知书达理、富贵雍容、气度不凡的官家大小姐出生，虽因了常年住在京城，袁宝从小也没见过几回，可每次沐浴在此位“慈母”的目光之下，总让她生了自己卑微低贱、蝼蚁不如的错觉。
　　颜母倒不是刻薄、尖酸之人，可那金光闪闪、与生俱来的高贵典雅，即使只是立在她面前，也叫人两腿打颤、夹紧了尾巴做人。
　　
　　“要不要去见见母亲？”
　　颜雅筑轻轻环住袁宝的肩膀，柔声地问她。可惜话还未说完，就见了她摇头如拨浪鼓，“不去不去不去……”
　　
　　颜雅筑见她一副遇了猫的老鼠模样，低笑着蹭了蹭她面颊，“从小就怕，母亲又不能吃了你。”
　　
　　袁宝还是摇头不止，“不去不去不去……坚决不去、肯定不去。”
　　她这么坚持，颜雅筑也没法子，便交代了陈叔，留下袁宝陪着她爹爹，自己先行离开了。
　　
　　袁宝独自坐了好半晌，才从颜母的威慑之下缓过神，静静坐在爹爹床边，看着他发愣。
　　如今爹爹的面容在火灾中毁了大半，腿脚都不灵便，说话含含糊糊地，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就像现在这样：“呼啊……呼……啊昂……”
　　
　　“爹爹，你想说什么？”
　　颜雅筑一离开，爹爹就断断续续地发着重复的音节，袁宝觉得他是想说什么，可怎么也听不分明，陈叔就在外间，她着急地想要喊他进来，刚一转身，却被爹爹死死攥住了衣角。
　　
　　“呼啊……昂！”
　　袁宝回头，看到那骨瘦如柴的手指，死死地捏着她衣襟，大片的伤口都曾发紫溃烂，伤疤斑斑驳驳地覆盖了整片皮肤，狰狞可怖。
　　
　　床上的人重重地弹了下，连眼皮都是耷拉的伤口，猛地瞪得巨大，乌黑的眼珠，牢牢锁住袁宝面孔，“呼啊昂！”
　　爹爹的声音沙哑得难以分辨，这一声几乎是用尽了他的力气，又重重地倒回床上。
　　
　　“怎么了袁姑娘？”
　　
　　陈叔听到声响，忙从外间赶进来，看到袁宝呆呆地立在床边，好半晌，才抬头回答他，“……没事。”
　　
　　




【无方之民】

　　
　　虽然不愿意，可毕竟姚氏是长辈，袁宝还是死活地被颜雅筑拉了去见未来婆婆。
　　厅堂之上，首座坐了姚氏、身旁便是颜雅筑和作为大夫人的柳云烟，袁宝依照礼数，应当前前后后地给几位敬茶行礼，随后才能坐在低座，听婆婆的训话。
　　
　　这是袁宝第一次正式见到颜雅筑的正妻柳云烟，对她行礼的时候，见到面前一双柔夷，柔柔弱弱的，虚扶一下，袁宝便站起了身。
　　“妹妹不必多礼。”
　　——连声音都是软绵绵的，一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的模样，和袁宝脑中曾想过的张牙舞爪全然不同。
　　站在这样的女子面前，就连袁宝自己都忍不住地怀疑，自己的粗手粗脚，会伤了对方。袁宝顿时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她的丫鬟：无论是长相、气度、还是打扮，自己都像是从乡野地方来的傻丫头，而对方一举手一投足，统统都充满了皇家气度，雍容华贵，才是和颜雅筑相得益彰。
　　
　　心里虽然有些失落，幸好袁宝也算是个富人家出生的姑娘，这一套套的礼数，耳濡目染，做起来也是有模有样。待到行礼完毕，她便耷拉着脑袋、乖乖坐在未来婆婆面前，等了半日却不见她问讯自己半句话。
　　倒是柳云烟，被婆婆嘘寒问暖，从日常饮食问到起居行程，关怀到了极致，生怕她行差踏错，一步踏入万丈深渊似地。
　　
　　“你这肚里的孩子，便是王爷府的金孙，有身孕的女子便是最大，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可千万要记得要来诉苦，万万不可憋屈在心里，憋坏了身子，可得不偿失！”
　　柳云烟声声地应着，好一对和睦的婆媳景致，惹得身着华服，乖乖缩在一边的袁宝坐立难安。
　　
　　须知觐见长辈，可不能穿戴日常的家居服饰，姚氏更是贵为王妃，这身份，这排场，定要按照最正规的来操办，如今袁宝被里外数层的绣花裙压垮了脊背，偏偏慑于对方淫威，连动都不敢动，生怕引火上身，将话题扯到自己这边来。
　　
　　谁知偏偏是你怕什么，什么便自发地找上门。
　　
　　“话说回来，这位袁宝姑娘，倒是许久不见，长成大姑娘了。”
　　
　　忽然被点名，袁宝立即点头，打起一万分的精神来应对，“许久不见夫人，夫人身子可安康？”
　　
　　“自然安康，”姚氏的声音冷冰冰的，带了皇亲国戚融在行动中的高贵典雅，完全是贵妇人的典范，疏远有礼，“如今你长大了，也蒙皇上隆恩，赐了郡主之名，今后该学的规矩，样样都要学起来，凡事多向你姐姐学习。”
　　这个“姐姐”，说的自然是柳云烟。
　　
　　袁宝视线朝上座正向她微笑的柳云烟看去，乖乖点头，又听姚氏说，“你姐姐如今怀了身孕，每日早晨的请礼便不要太早，以免打扰了云烟的休憩。”
　　
　　袁宝愣神。
　　
　　她在颜府住了那么久，倒是从未听说过“早晨的请礼”这种事情。显然柳云烟同她一样，也是微愣，厅堂瞬时沉默，引得姚氏面上有些诧异，“怎么，有什么问题？”
　　
　　“母亲，袁府前阵子着了火，袁宝的身子也还未恢复，所以请礼这事情，我觉得倒是不必勉强，便索性免了。”颜雅筑出面对姚氏解释道。
　　
　　“哦……是这样。”
　　姚氏微微颔首，并未说什么。可她用眼角掠过袁宝的神情，却让袁宝浑身都不舒坦：这种被人视作了卑贱低微的下人感觉，叫她反胃。好似她是骗来了颜雅筑的心，好似她如此粗鄙的人，竟也有资格加入颜府，定是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
　　
　　接下来一顿午膳，袁宝从头到尾，都过得战战兢兢。
　　看着柳云烟与姚氏二人一唱一和，对答流利，仿佛是姐妹般融洽；而她呆坐一边，只敢埋头苦吃，沉默了大半顿饭，终于等来了姚氏一句话，“袁姑娘既然身子不爽利，倒是不用勉强在这儿陪着我，早些回屋子里去罢。”
　　此乃大赦，袁宝心里顿时一轻，可按着礼数，必定也要说些场面话，“……夫人客气了，袁宝身子尚且过得去，并不勉强。”
　　
　　姚氏对她微微一笑，看得袁宝顿时失神，“真不勉强？我看你从见了我起，脸色便不好，莫不是我误会了你？”
　　
　　这话怎么想，都是一股子叫人难以回应的酸味，袁宝刚要开口，便见了颜雅筑起身，走到她耳边低语道，“小宝，没事。我陪你回去。”
　　
　　“颜儿，”姚氏轻唤颜雅筑，面上显了玩笑似地责怪，“你与我许久未见，就这么急着走？也不多陪陪我？”
　　
　　颜雅筑对她安抚地笑笑，“母亲哪里的话，我只是担忧小宝的身子。”
　　
　　“是啊，还没娶进门的妾，竟是比母亲和坏了身孕的妻子更叫人担忧了……”这话显然是说重了，看到颜雅筑为难的表情，姚氏也不忍继续为难他，便好言好语地劝道，“我看她精神头也不错，叫下人陪着就行了，你倒是多多陪陪我，你个快要做爹爹的，怎的还这么不知轻重？”
　　孩子在娘亲的眼睛里，总是不见成熟，好似永远也长不大的娃娃；颜雅筑听了这话，顿时有些无奈，看着生他养他的娘亲，哭笑不得。
　　
　　柳云烟看屋子里的气氛尴尬，亦觉坐立不安的袁宝有些可怜，便出声调解，“妹妹身子确实叫人担忧，不如便让公子送她回去，我来陪母亲？”
　　——母凭子贵，只要能生下颜家的种，她的地位毕竟也与往日不同；若生的还是个儿子，那从今往后，她便再不用苦苦地等候，苦苦地期盼颜雅筑回首相顾。此刻的柳云烟，有了孩子的期盼、有了婆婆的疼爱，比往日那孤单凄苦的日子，不知幸福了多少倍，难怪她自从知道自己怀了身孕，竟是连面色都比过往润上不少。
　　
　　“你们成婚都大半年了，怎的还叫他‘公子’?”姚氏面上怜惜地看着柳云烟，就算是责怪的口吻，语气里也带了抹之不去的关怀，“你啊，就是和我年轻时候一个模样，识大体过了头。说到底做女人，太矜持了可不行……颜儿又是个老实的孩子，若你不明说，他怎会知道？”
　　柳云烟低头不敢看颜雅筑的脸，低低地应了声，“母亲说的是。”
　　
　　袁宝还坐在饭桌上，却觉自己早已被排除在这个融洽的家庭之外，就连身后的颜雅筑，也完全无法给她安全感。
　　分明处在一个空间里，却好似分隔了千里万里，她如同个被装饰得漂亮的娃娃，虽然买她回来的孩子日日抱着她说欢喜，可除了他之外的整个世界，都在排斥她：无论是婆婆、正妻、总管，或者丫鬟。
　　
　　他们嘴上虽不说，可举止行动，统统都是对她的绝非善意。
　　
　　周围的一切都是冷冰冰的，都好似是被颜雅筑刻意塑造的虚假幸福，只要对她不满的任何一个人，失去了遮掩这虚假的耐心，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能让这假象分崩离析。
　　
　　最后姚氏终究还是松了口，并未为难她，同柳云烟在桌上相谈甚欢，放了颜雅筑送她回屋。
　　颜雅筑从身后轻轻抱住袁宝，在她耳边说“你莫要胡思乱想。”
　　
　　一切都像是过往一般和睦，袁宝看着颜雅筑又吩咐丫鬟端来的黑色药汁，心里却第一次清晰地生了违和感，藏也藏不住。
　　
　　“颜木头。”
　　
　　“嗯？”
　　
　　“我今天还想去看爹爹……”
　　
　　“好，”颜雅筑一口答应，“你先乖乖喝了药，睡了午觉，我便陪你去看袁老爷。”
　　
　　“……我现在就想去。”
　　
　　“小宝乖，现在袁老爷也在睡午觉，你怎么忍心打扰他休憩？”
　　
　　“我不会出声打扰的，我只想静静地陪在一边。”
　　
　　颜雅筑不知今天的袁宝究竟是怎么了，平时分明只需稍微哄一哄，便乖乖听话，今天却无论他怎么说，都执意地要去探望她爹爹，几番对话，她都执意地不肯喝药。
　　颜雅筑本就在母亲对袁宝的不满下，背负了巨大压力，如今被她这么一闹，忍不住地就失了耐心，说话也禁不住硬了语调，“若是不喝药，你便再也莫想见到你爹爹了！”
　　
　　这话一出口，两人皆是愣住。
　　
　　不等颜雅筑开口安慰，袁宝便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汁，囫囵灌下去，多余的苦涩漫出嘴角，像是被人遗忘一角的委屈泪水。
　　“啪”地将药碗摔进颜雅筑怀里，袁宝一抹嘴角，“你出去。”
　　
　　“小宝……”颜雅筑皱了眉头，满面担忧：最近不知怎么了，又是摔药碗、又是这样的拌嘴，眼看着两人婚期渐近，他却觉得小宝离他越来越远，快要捉不住，这种惶恐和担忧，沉甸甸压着他的心，旁人又怎能明白他的苦楚？
　　
　　“我不想见爹爹了，你让我静一静好不好？出去。”
　　
　　看着袁宝几乎是哀求一般的拖鞋，颜雅筑只能柔声地补了句“好好休息”，离开屋子。
　　
　　袁宝倒在床上，虽然喝了药，奇怪的却是她此刻精神很好，并不像过往那般嗜睡犯困。一瞬不瞬地盯着床顶，她渐渐思考入了神：颜雅筑为何每次都不让她一人去看望爹爹？“呼啊昂——”又究竟是什么意思。爹爹究竟想说什么？
　　
　　荒？
　　
　　皇？
　　
　　……谎？
　　
　　袁宝抱着膝盖，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药物没有带给她安心的沉眠，只让她的心，渐渐堕入冰窖，觉得寒冷、觉得失望。
　　
　　——有时候谜底究竟是什么并不重要，当迷局已打碎了原以为安定无虞的心境，说出谜语的人，便已得到了他想要的。
　　
　　。
　　
　　“吱呀”一声刺耳声响，长时间被关着的木门顿开。
　　侍卫将瘫软在地上、衣不蔽体的人从里面拖出来，扔到浴池里。
　　
　　陈叔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个口不能言、体不能动的人被刷洗干净，又套上了舒适干净的衣服，再扛到温暖的大床上躺好。低头看了看他呼吸还算顺畅，忍不住地，便感叹了句，“你这马夫倒也算命好，若不是身型同袁老爷几分相似，公子又怎会留了你的命，一直地到如今？”
　　
　　“……”
　　马夫躺在床上，连呼吸都时强时弱，又怎能开口回答他。
　　陈叔忍不住感叹，他家公子果真智慧卓绝：没了舌头、口不能言的人，比活人能保守住秘密，又比死人管用数倍。
　　
　　+++++++++++++++++++++++++++++++++++++++++++++++++++++++++++
　　
　　滚烫舌尖浅浅地抵着她唇舌，纠缠着、推进着，像是在进行某种掠夺的仪式。
　　
　　对方混乱的呼吸摸索着袁宝的肌肤，滚烫而难以抑制的欲 望，昭然若揭。
　　可却又不忍心将她直接地吞吃殆尽，只是一遍又一遍，隐忍而享受地品尝着她的唇瓣，摸索她的身子。腰背上的软肉最是怕痒，对方到了情深处，来回地抚触那一个点，惹得袁宝身子一麻，好似浑身的气力都流失而去。恰好地听到对方在她耳边，带了喘息的一声，“……丫头……”
　　
　　她只觉身子里一股热流，顺着唇舌间一颗清凉的药丸，全都化进了这无限思念的呼唤之中。
　　
　　“！！”
　　
　　袁宝睁眼，屋子里却空无一人。
　　她的身子依旧滚烫，唇瓣上的温度也还在。袁宝坐起身，抚触着自己的嘴唇，试探地问了句，“……有人么？”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留着一扇半开的窗，“吱吱呀呀”地来回轻动。
　　
　　晌午时候，颜雅筑说去去便回来，可直到袁宝在屋子里吃了晚膳，他都未再出现过。
　　来复命的丫鬟说，他是被来访的某个贵客和姚氏拖住了，袁宝终究没能见到爹爹。佯装喝了药汁，按着老办法，又把含着的一口吐到窗外，靠着床边，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如今做了这么个春梦，甚至连梦中的对方是谁都未弄明白，她的心到现在还是飞速地跳动着，未能平静。
　　
　　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忽然门闩“咔哒”一声轻响，从外头被挑开了。
　　
　　




【无背无侧】

　　
　　是谁会这么晚来她的屋子呢？
　　莫不是哪里来的贼子！
　　
　　袁宝可不是好欺负的娃，方才那个春梦将她从梦里惊醒了，此刻她便是一脸的精神，反手操起了床边的小只青瓷花瓶，便猫着腰，沿着墙根，偷偷绕到了门边的盆景后头。
　　她今儿受了一整日的憋屈，居然还要碰上个闯空门的，看她不出手好好教训此人一番！
　　心中末年三声“阿弥陀佛”，门刚开。便是一股浓重酒气，熏得袁宝皱起眉头，月黑风高的，对方二话不说便要朝了她的床铺摸过去，袁宝心中大惊：好你个采花贼，居然敢把脑筋动到本姑娘身上？！看我不敲烂了你的木鱼脑袋！
　　
　　二话不说，下手干脆，袁宝高高扬起手中武器，朝着对方后脑，便是一下！
　　
　　咦？没敲着？
　　手腕一酸，居然被对方给握住了，袁宝预备放声大叫，却忽然听到面前人苦涩至极地一声低唤，“……小宝……”
　　
　　颜雅筑的声音透了沙哑至极的隐忍，好似背负了千斤的重担，却无力承付，他因为喝了酒，难免动作失了分寸，有些粗鲁地将袁宝拥在怀中，害得她手中花瓶落地，咕噜噜滚得老远。
　　耳边是颜雅筑失了规律的喘息，滚烫肌肤贴在她面上，叫袁宝有些害怕，试探地唤了对方名字，“……颜……木头？”
　　
　　谁知这一声刚出口，颜雅筑手下用力更盛，死死将她按在怀中，另一手反复地摩挲着她脊背，好似在反复确认袁宝的存在，声音里几乎是带了恳求的，“你可知我有多苦？我既不能退婚，也给不了你正妻的名分，甚至连母亲那儿也无法谅解，所有的旁言，统统只有我一人背负……只有我一人苦苦地守着你……你可知我多害怕？婚期一日不到，我便一日无法拥有你……”
　　这些话，字字血泪、句句都是是发自肺腑。
　　
　　袁宝闻着颜雅筑身上浓烈的酒味，心里忽然就是一软。
　　
　　两人从小青梅竹马，除去近来的事，他便从未让她受过一丝委屈。
　　他若不是是今晚喝高了，这些憋屈了许久的委屈和担忧，他还预备藏在心中多久？这样的不坦白，这样的独自扛着所有压力，颜雅筑当真是为了她付出了太多，也操持了太多；相对于他的努力，自己的怀疑和担忧，岂不都是侮辱？
　　
　　袁宝对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怀疑感到内疚，好似对方手捧一颗至诚之心，自己却用最污秽的脏水泼溅上去，不仅伤了对方，也伤了自己。
　　大概所有关于爹爹的怀疑、关于那药汁的怀疑，都只是空穴来风，都只是自己想的太多的缘故，她认识颜雅筑那么多年，他又何曾骗过她？
　　
　　至于那个奇怪的梦，还是将它当做一个单纯的梦吧，滋味虽然美好，却太不现实。
　　
　　这样想着，袁宝也反手轻轻地回抱了颜雅筑，用心感受他的一再容忍和宠爱。袁宝不断地告诉自己：就算单纯只是为了回报颜雅筑的爱，她也应该容忍下所有的疑点、所有来自姚氏的偏见、以及来自柳云烟的压力。她总不能老是缩在后头，老是把所有的不公平，都推给颜雅筑一人来承受。
　　
　　颜雅筑被袁宝的回抱惊了一下，随即游移在她脊背上的手愈发地恣肆，抚摸的频 率也渐渐混乱，往下移去。
　　面对他有些粗鲁的探索，袁宝本能地觉得害怕，夹紧了两腿排斥，想要钻出颜雅筑的怀抱。可对方到底是个成年的男子，力气哪里是她细胳膊细腿比得过的？袁宝刚开始挣扎，两手便被颜雅筑牢牢地攥住
　　
　　“小宝，你可知我有多欢喜你？你可知我追你回来，有多不容易？我不能再失去你……我不能再让你离开我……小宝……”
　　颜雅筑嘴里喃喃着深情地话语，酒精、心中担忧还有失去袁宝的恐惧，像是失了缰的兽，终将他带入深渊。
　　
　　追她回来？再失去她？离开？！
　　连续的问题冲击着元宝的意识，而两手被缚住，身体被禁锢，颜雅筑身子滚烫，不断地探索她身子，这动作却仿若炸药，将袁宝心底深埋的某处恐惧，全般地点燃了。
　　
　　——狂风暴雨，阴气森森。
　　曾几何时，袁宝这样被人强硬地摁在地上，周围漆黑一片，没有生的希望，只剩无尽的屈辱惶恐。
　　胸中只留一个名字，就算叫不出口，也忍不住一再重复的名字。
　　
　　这究竟是曾经存在的记忆，还是她梦中的胡思乱想？
　　袁宝嘴唇轻动，终究喃喃地叫出口，“……季东篱？”
　　
　　眼前仿佛只是刮过了一阵风，袁宝眼前一花，便觉身上的压力全般消散，颜雅筑身子瘫软，直接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月夜之下，袁宝仿佛又回到那个美好而不真切的梦境：立在她面前的高大身影，嘴角含笑的温煦眼神，仙人般绝美容颜。对方轻抚她面颊，揉去颊上滚落的泪珠，轻声地对她说，“傻丫头，不要哭。”
　　
　　一切都混乱了。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痛苦？在颜雅筑的怀中，她为何会觉得害怕；而在面前这个人的柔声安慰之下，自己却为何愈发地觉得委屈，想要放纵地哭一场？
　　无法解释的错乱感，不断地侵蚀她心神，袁宝不知，自己究竟还能承受这样充满疑问和怀疑的日子多久。
　　
　　“傻丫头，老夫才离开了一小会，和人谈了会话，你怎的也不知保护自己？”季东篱略微皱了眉头，语带怜惜地轻轻拍着她脊背，“再忍一晚，再一晚，就可以结束了。”
　　
　　……再一晚？
　　
　　再过一晚，难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么？
　　
　　袁宝有些迷惑地看着面前人，尚未想明白他在颜府离开，会去哪里；却又忽然记起了那“三颗丹药”的事情，脸面一热，这就如同冒起了股股蒸汽。幸好天色黑景致不清，不等袁宝再想起些叫人面红心跳的事情，季东篱便扛起了地上虚躺着的颜雅筑，直接从正门离开了。
　　只留下一句叫人匪夷所思的话，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久久回荡——
　　
　　“无论遇到了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害怕，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替你了断清楚，更不会让你受伤害，你只要等我，前来迎你回去便好。”
　　季东篱腕上那玉质的元宝，在月色下反射了润泽青芒，如同他狡黠目光，看似危险，却叫人禁不住地信任。
　　
　　。
　　
　　颜雅筑早上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显然是宿醉造孽，而且他居然倒在书房的地板上，就那么睡着了，真是叫人觉得莫名其妙。下人来报，说是大婚的嫁衣和聘礼，都已备齐，那一身火红裙摆，金线绣上的对襟牡丹纹样，华贵逼人、难抑的喜气。
　　他带了嫁衣去看袁宝，等不及想看她面上欢乐的笑，却不料面对的，却是叫人难以回答的难题。
　　
　　“颜木头，你说过不会骗我，对不对？”袁宝的眼睛只在那嫁衣上流连了数秒，便直愣愣地盯着颜雅筑看。
　　
　　“……是。”颜雅筑心里莫名地不安，看着这几日越来越异常的袁宝，如同褪去了乳羽的鸟儿，就要展翅飞离，“你若是担心袁老爷，其实我们随时都可以去见他……”
　　
　　袁宝却摇头，“我只是想想你确定，你定不会骗我，不会毁掉你的承诺，对不对？”
　　
　　颜雅筑还能回答什么呢？ 
　　他上前一步，拢住袁宝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胸口，轻拍她脊背。感到怀中的身子始终紧绷着，他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做着保证，“我不会……不会辜负你……”
　　
　　越是害怕失去，就越是反复地保证。越是保证，就越是离信任的目的地远去，有的时候，幸福近在咫尺，眼睛能看见，却注定了再也走不到。
　　正是这一天，上头来了调令，命颜雅筑即刻出发，去邻近的城镇办公。火红的嫁衣尚挂在屋子里，颜雅筑只来得及同家人稍稍告别，便启程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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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日子，姚氏同袁宝和柳云烟朝夕相处，看着自己这两个儿媳，对柳云烟，越看越欢喜，她这性子，这家世，几乎就是自己年轻时候的翻版：懂事知礼，面对了相公还知书达理。
　　不像是那些没个家教的姑娘家，尚未过门，便是天天地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姚氏打从颜雅筑小时候，便不甚赞同他和商人的女儿多交往，奈何她这儿子偏偏就是个固执到底 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情，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姚氏这几日观察下来，自然能看出自己儿子对柳云烟的心不在焉，更能看出他可是将全般的心思，都放在了袁宝的身上。照说他身为亲王世子，就连小妾，都该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何时会轮到这么个家道中落，来历不明的民间丫头？
　　从小缺教养的姑娘，就算是蒙了皇上恩典，赐了郡主的名分，骨子里到底也是和大家闺秀不同。善妒、不知礼数，更不懂如何宜室宜家、相夫教子，恐怕做个妾，都守不住自己的本分。
　　
　　姚氏的担忧不是杞人忧天。
　　
　　如今颜儿的正妻刚怀了身孕，三个月之内，都是极危险的时期，若是一个闪失，便容易小产，姚氏真正是操碎了心，生怕这媳妇一个不小心，便把肚子里的金孙孙给流了。这么一来，看着袁宝，心中便更是不放心，时常忍不住地挑剔她错漏之处，如何看，都不尽满意。
　　
　　奈何袁宝与颜儿的婚期将近，此番婚姻乃是皇上所赐，除非她犯了什么滔天的大错，否则就是板上钉钉的婚姻，谁也无权阻止。这两日，恰好碰上颜儿临时受命，去临近的县城体察民情，这当家的人不在，家里就更容易出乱子。
　　偏偏又逢了天气不爽，分明前几日还是烈日当头，今天偏就逢了妖气似地，阴云密布。姚氏左右心里不宁，索性带了下人，一群人浩浩荡荡，去洛城最大的庙里上香求福。
　　
　　庙里抽了签，签文所述，“千里姻缘一线牵，奈何线绝缘终浅。”
　　
　　就算不用高人解签，都能看出是个意欲不祥的兆头，姚氏此番庙宇之行，回府路上偏偏还见着了出殡的列队，轰轰烈烈的数十个白衣人，一路哭着从她面前穿过，那黝黑一口大棺材，当真是不吉祥到了极致。
　　姚氏再也顾不上什么念佛吃斋的心思，赶着回了颜府，这刚入门，便见了老管家陈叔一脸焦急地守在院子口，对了她焦急不已，“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怎的回事，如此大惊小怪？”姚氏本就心情不好，被陈叔这么一嚷嚷，更是烦躁。
　　
　　“您刚才一出去，云烟姑娘便叫了袁姑娘去她屋子里叙旧……”
　　
　　“叙旧？”姚氏一听这事是好袁宝及柳云烟相关的，心里一抖，暗叫不好，急忙地朝着柳云烟的屋子而去，又听了身后陈叔焦急道，“夫人，已经请了大夫了，就在云烟郡主的屋子里……”
　　
　　姚氏忽然刹住脚步，回头对了陈叔一挑眉，“怎的那丫头去郡主屋子里，你们做下人的，也不知看顾一下？”不待陈叔回答，便急匆匆地朝了里屋而去。
　　她不过离开了个把时辰，这颜府便乱成了这副摸样，这个袁宝丫头，果真是留不住。如今颜儿又不在，府中能掌事的，便只剩了她一个。如今倒是要好好看看这丫头，究竟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敢做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云烟肚子里的金孙若是能保住，这事情倒是还能善了，若保不住？休怪她这做婆婆的，亲自给她来立一立规矩！
　　
　　柳云烟的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下人，大夫正在窗前给她诊断，丫鬟们个个严阵以待，见到夫人回来了，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姚氏到底也是个做当家主母的料，斜眼瞟见袁宝皱着眉头，咬着唇立在桌子边上，脚下落了一地，类似瓷瓶碎片，倒也不急着质问她，直接走到床边，语带关切，“大夫，这肚子里的孩子，究竟……”
　　
　　“夫人，请稍等。”
　　大夫头也不回，专心诊脉。
　　
　　姚氏只能看见他侧边面孔：胡子飘飘，满头乌发倒是个保养有方的大夫，只那一双眼睛，虽是遍布皱纹、略微蹙眉，却总让人觉得眼神里带了笑意，有种隐约荡漾的邪气，看得人不免失神。
　　
　　




【无洞掘蟹】

　　
　　柳云烟躺在床上，面无血色，一阵虚汗，看来吓得不轻。她神经质地按抚着自己肚子，裙摆暗暗地透了层血色，看得人亦跟着心惊。
　　姚氏挥手屏退了屋子里一干人等，只留下几个贴身的丫鬟、陈叔，还有从头到尾不发一言的袁宝。
　　
　　大夫把了大半日的脉，偶尔深沉地叹两口气，右手捻须，摇头晃脑，真是听得床边的姚氏心如刀绞，终究挨不住了，上前问道，“大夫，这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
　　
　　“这位夫人，不瞒你说，这位病患的身子本就弱，再加上怀了身孕，又染上了风寒，肚子里的孩子，恐怕是难以保住了。”大夫回身，对着姚氏一脸遗憾地答道，“而其这风寒路数怪异，恐是被他人所染，如今保命要紧，您看……”
　　
　　姚氏听得浑浑噩噩，耳中只有那一句“难以保住”，几步踉跄，差些瘫软到了地上。身边丫鬟眼明手快，上前一步扶住她，这才免于摔倒。姚氏吸了几口气，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后半句说了什么，“……被、被他人所染？”
　　能够传染的风寒，就是疫病了，一个不小心，若是传到了地方官的耳朵里，再往上报去，便是后患无穷。朝廷里对待疫病的手法，往往是有嫌疑的患者，统统关起来，无论贫富贵贱、一概隔离到死为止。
　　
　　这消息紧接着儿媳流产的噩耗而来，愣是冷静如姚氏，也一时半会失了主意，只反复喃喃，“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这倒是容易想，可否容老夫多嘴一句？”
　　大夫左腕上扣了枚小小的玉质元宝，随着他动作摇来晃去，很是讨喜，这大夫看来也是上了年纪，颇有见地的人，如今颜府当家的不在，姚氏也巴不得多听取些旁人的建议，忙接口，“大夫客气了，您尽管说。”
　　
　　“这位病患身上的风寒倒是不甚严重，看似初染之兆，她最近刚接触过的人，倒是有哪些人？将那些人隔离起来，容老夫一个个地查探，便能寻出其人，也好迅速地对症下药。”
　　
　　“大夫说得是，说得极是。”姚氏立刻吩咐了陈叔，将进来服侍柳云烟的下人们统统召集起来。不一会，人便到齐了，大夫立刻动身，去了隔壁屋子一个个诊脉。于是这头，便只留下了柳云烟、姚氏、陈叔，和异常沉默的袁宝。
　　
　　姚氏几步走到袁宝面前，深深吸气，稳住自己声音，“今日是云烟邀你来她屋子的？”
　　
　　袁宝从方才开始，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似对周遭事情完全不关心，如今被她一问，方才抬了头，“是，是柳姑娘叫我来的。”
　　
　　“那你们谈的好好的，云烟她倒是怎么的会变成了这副摸样？”姚氏又指着地上那瓷瓶碎片，“谈天罢了，怎么弄得东西碎了一地？”
　　
　　袁宝顺着对方手指，看到地上那一堆碎片，脑袋却觉面前发生的事情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她仍记得大早上，从跨进这屋子开始，见到柳云烟一张哭得双眼红肿的面孔，事情便朝着脱离常理的方向发展了。
　　
　　当时，柳云烟早就遣散了所有丫鬟，屋子里只留下她们两人，柳云烟独自哭了许久，面上的精致妆容早就花了，见了她，呜咽许久，只挤出来一句话，“为何同样是女子，你的命就那么好？”
　　袁宝满头雾水，心中愈发不解，“生为丞相之女，被封云烟郡主，嫁于永丰王世子为正妻，又怀了身孕，你觉得自己命不好？”相比她自幼丧母，家中逢了一场大火，爹爹重伤，而自己失了记忆；甚至连青梅竹马，都给不了她安全感，如此整日漂泊、担惊受怕的心情，柳云烟，难道不是好上数倍？
　　人总不知足，总觉得别人拥有的东西，比自己来得精致，来得富贵，来得难得；不到失去的那一秒钟，都不懂珍惜。
　　
　　“你不明白，你是如何地被人珍视，甚至为了你，那人又做了多少事情！”
　　
　　“那人”，指的是颜雅筑？
　　袁宝站在桌边，看着柳云烟哭得梨花带雨，憋了半天，挖心掏肺，总算想出一句安慰的话，“其实颜雅筑对你也挺好，不然……你也不会怀了身孕。”
　　
　　“颜雅筑？他对我好不好，我自己还能不清楚？”柳云烟自嘲地笑笑，“他从头到尾，心里都只有一个你，奈何了你不管记不记得那件事情，终究都不是他的人。没有的东西，谁也抓不住；至于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谁也逃不掉！”
　　柳云烟总似话里有话，忽然站起身，走到袁宝面前，全般不见方才的柔弱，“我只需替那人给你传一句话，他叫你不要害怕，他不会让你受了半分伤害。”
　　
　　这话好生耳熟，袁宝想到前些日子，那个叫做季东篱的神秘人，想到他腕上那玉质的小元宝，“你说的人，究竟是谁？”
　　
　　柳云烟面上凄苦一笑，“你心里想着的人，又是谁？”
　　她本就因为哭泣而苍白着的面孔，此时愈发白得骇人，忽地搬起了架子上那瓷瓶，高高举过头顶。袁宝退了一小步，从进了屋子开始就紧绷的心思，从未放松过，“你要做什么？”
　　
　　柳云烟微微一笑，“我在救你。”
　　
　　瓷瓶落到地上，一声脆响，袁宝只见了柳云烟用劲全力地一声大叫，然后就捂着肚子瘫软在一旁的椅子上，“来人呐！快！快叫大夫！！”
　　后头的事情，都好似戏里头发生的事情——陈叔第一个冲进来，丫鬟下人手忙脚乱地把柳云烟扶到床上，她开始一声声地惨叫，满脸凄苦，腹痛如刀绞。大夫来了，把脉，下针，好一番折腾，柳云烟的情况在总算稳定下来。最后，终于连外出求签拜佛的颜母，也匆匆地赶回府。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站在角落，陪着地上碎裂的瓷片，思考柳云烟的那一番话。
　　
　　——“我在救你”？
　　
　　。
　　
　　“你不愿说？”姚氏见袁宝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想当然地觉得，这事情的缘由说到底，定就是小妾争宠，白给下人们听了笑话，便挥挥手，吩咐道，“陈叔，你也去旁的屋子，看看大夫需要什么，随时地帮衬着。”
　　待到屋子里的外人都走空了，姚氏这才端坐在桌边，看着袁宝一副失神的模样，开始训话，“你不说？不说便以为这事情能这样过去了？”
　　
　　袁宝倒是想说，踌躇了半天，只好看着床上那有气无力，面色如纸的柳云烟，答曰，“我什么都没做。”
　　
　　“好一个什么都没做！”
　　姚氏这么些年风风雨雨，什么场面没见过，若是真让袁宝一句，“我什么都没做”就给糊弄了过去，她便也白活了这么些岁数，“你什么都没做，这瓶子是怎么碎的，云烟的宝宝是怎么没的？”
　　
　　“……瓷瓶是……”
　　
　　“是我不小心碰掉的，”床上躺着的柳云烟忽然开口，勉力撑起自己身子，“婆婆，你莫要怪罪袁宝姑娘，是我觉得闷，便想请她来聊聊家常，这瓶，是我自己碰碎的……”说着说着，柳云烟美目一凝，又开始落泪，“您要怪罪，便怪罪我吧。是我身子太弱，见了瓶子碎裂，一惊吓，宝宝就……就……”
　　
　　姚氏看了柳云烟的模样，实在心疼，知道这时候当了她的面再提到宝宝，更要惹得她伤心，正要再说些什么，陈叔急急忙忙地进屋报告，“夫人，不好了，那大夫说那些个丫鬟下人，都不是带了风寒的身子，这疫病啊，是在别人身上！”
　　这话如同惊雷，姚氏心里一兜转，立刻紧张起来，连儿媳流产的事情，顿时都没那么叫人心惊了，“快快快、请了大夫，给府里每个人都把脉诊一诊！”
　　
　　府里每个人，都被叫到隔壁的屋子里给大夫诊脉，可大夫诊了一个又一个，每每地，都只有摇头叹息。
　　姚氏在一边看着，心中越来越焦急：这疫病的源头，可谓是恶如猛虎，若是不能尽早的发现，儿媳小产，还算是事小；报到了上头，便是大刀阔斧，统统关押！
　　
　　她倒是想再多叫几个大夫，可这种传出去吓死人的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对内，一概是称少夫人身子不济，必须对府中下人诊断诊断身子是否干净，可不敢说是发现了个疫病的携带者。
　　等到人都查得差不离了，姚氏自个儿也上前去，大夫诊了会脉象，依旧摇头，“夫人，您虽脉象有些阴亏，却也颇为康健，并未患病。”
　　
　　姚氏暗暗松了口气，下一个，便轮到袁宝。
　　大夫的手在她腕上搭了半晌，一会皱眉、一会深思，姚氏全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大夫面上，直到他终究大惊失色，放了袁宝的手腕，退开大半步，见了鬼的模样，“夫、夫人！这姑娘脉象虚浮，阳息过望，而中藏的讯息不祥、恐是带了疫病！极易传染！”
　　
　　“当真？！”姚氏见了这大夫如此失态，也是心里一团乱麻，二话不说，立刻地遣了下人，将她关进柴房，不准人再靠近。
　　
　　柴房大门“嘭”一声关牢，袁宝这才从手心里，翻出方才大夫塞给她的纸团，展开一看，不过四个字：丫头，等我。
　　
　　真相如拼图，爹爹给了她一块，颜雅筑给了她一块，柳云烟给了她一块，她靠着柴房阴冷墙壁，心里想着这些个蛛丝马迹，却奇异地不觉一丝害怕。
　　晚膳的时候，姚氏另外找了个大夫来给袁宝把脉，这位大夫搭了她的手半晌，也是一脸怪异，在姚氏耳边嘀咕半天。光是看姚氏的脸色，便知这位大夫，恐怕也没说什么好话。姚氏看着袁宝的脸色，仿佛她是颗会走路的毒丸，谁碰上了，便立刻毙命，避之不及。
　　
　　袁宝不知，因了她这风波，姚氏甚至连她平日里喝的那黑色药汁，都前前后后，找了几个大夫来评断，只可惜大夫们的答案如出一辙，都说这药汁，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补品，并无奇异。
　　
　　柴房到了晚上，便是极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瑟瑟发抖。
　　袁宝迷迷糊糊打了会盹，忽然感到有人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脸，一睁眼，却见到了那一张谪仙面孔的季东篱，看她两眼朦胧，迷迷糊糊的模样，重重捏了她面颊一下，“老夫在外头给你卖命费心，臭丫头倒好，睡得那么熟，也不怕真染了风寒？”
　　
　　袁宝果真冻得一哆嗦，看着面前人，心里已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你要带我走？”
　　
　　“自然带你走，不过老夫是个有仇必报的小人，演完了戏，就带你走，”说罢又掏出颗药丸，掂在手心，笑眯眯地老不正经，“最后一颗，你信不信我？”
　　
　　信任真是很奇妙的东西。
　　袁宝这么想，点点头。
　　
　　“那好。”
　　季东篱一口含了那药丸，后掌托着袁宝的脖颈，低头深深吮住她双唇。舌尖相触的瞬间，便如点燃了一把烈火，引导着、侵略着，将她纳入自己的胸膛之中，紧紧把她箍住。他从不随意的许下承诺，也从不会让自己欢喜的女子受伤。
　　若是要保护，便是从头到尾的保护。
　　
　　最后一颗药丸划入喉咙，甘甜清凉，从身子里渐渐化开去……
　　
　　




【无地自厝】

　　
　　当夜，姚氏写了急信，飞鸽传书，将府中发生的巨大变故告知颜雅筑。
　　
　　第二日一早，袁宝被人发现昏倒在柴房中。
　　请了大夫来诊断，却偏偏说不出是什么病，只说她浑身的高热不退，呼吸微弱，这般神志混乱的时分，危险异常。姚氏到底是个做母亲的人，眼看着袁宝这一身怪病，总不能就让她死在柴房里，便遣人把她送回了自己院子，叫原先的丫鬟照看着。
　　丫鬟们私下也早就传开，这袁宝患了怪病，若是触到她的人，也会跟着变得像她一样，高热昏迷；一时间，颜府中人心惶惶，就连伺候袁宝服药的丫鬟，也总是哆哆嗦嗦，碗中的药，总是喂了一半，洒了一半。
　　
　　到了半夜，袁宝院中传出惊叫，派人去看，袁宝手上腿上，除了那张面孔，凡是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表面，竟都冒出了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疙瘩，不断覆盖重叠，红肿不堪，其中各处，还不断胀大吐息，好似里头正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隔着薄如蝉翼的皮肤，居然能看到橘色烛光下，不断蠕动的小黑点。这一惨状一出现，如今是连丫鬟都不敢接近袁宝半分了，颜府上上下下，都流传着可怕的消息：袁姑娘如今患了怪病，浑身生了小虫子，谁要是接近她，就会变得同她一样！
　　这消息的威力如此强大，甚至就连伺候柳云烟的丫鬟，面色也跟着难看起来，生怕她们主子面上，也生了这样可怕的东西。直到柳云烟身上的热度终究全都退了下去，才总算放下心。
　　
　　姚氏一夜未曾入眠，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可这病不过一天光景，便恶化成了这般模样，叫人心里焦急不已。就连最初那个大夫，都说不出该是如何医治，几个大夫聚到一处，谈了半天，只能给出一个答案：若是不想这病传播开，就必须在袁宝死后，将她的尸体尽快焚化。言下之意，已是完全打消了救治袁宝的念头。
　　
　　又是一夜过去。
　　东方港露出鱼肚白，姚氏便急急忙忙地梳洗完毕，远远地站在屋门口朝里看。
　　能见到躺在床上的袁宝，胸口微弱起伏，竟是躺了一整夜，都未动弹过一下。姚氏深深地皱着眉，虽说心里，不待见这从小没受过什么正规训导的姑娘，云烟肚子里的宝宝，也是因了她机缘巧合地没了；可毕竟她算是颜儿的心上人。
　　如今这一夜之间地无端发了这怪病，又是命不久矣，心里倒也生出了几分怜悯：怪只能怪你出生不好，又遇上了这罕见的病，除了给你风光大葬，颜家也无法再为你做什么了。
　　
　　整个颜府，因此落入了等待死亡发生的萧索气氛中。
　　丫鬟下人们，都小心翼翼地做事，生怕激怒了主子，便被派了去伺候袁宝最后一程。
　　
　　这天夜里，颜雅筑回来了。
　　
　　他收到信笺的那一刻，便公然地抗命，执意返回洛城。日夜兼程，马儿换了几匹。
　　身上斗篷满是尘埃，颜雅筑蓬头垢面，甚至连胡子都来不及刮，下了马，便直冲袁宝屋子。
　　
　　得了消息，柳云烟坚持下床，要亲自迎接夫婿。谁知刚走到院门口，便见了这样一身狼狈的颜雅筑：他正伸手撩开斗篷，露出那坚毅而紧绷的下颚，还有一双漆黑无边的眼；步履如风，不愿停顿。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称呼，终究还是硬生生地止住，如鲠在喉，吐不出、也咽不下。
　　
　　——这一切那么熟悉，似曾相识，宛如昨日重现。
　　大半年前的那个雪夜，柳云烟便是靠在他怀中，旁观颜雅筑如何居高临下，撩开自己的斗篷，看着袁府门口，那个身形娇小、有着一双圆圆眼睛的姑娘。
　　他当时神情再坚毅，却也只有靠他最近的柳云烟知道，他的身体带了微颤，肌肉紧绷，磕得她亦跟着浑身僵硬。
　　
　　袁宝看不到全部的真相，也等不到所谓的真相，便将她的信任和情意都消耗光了。
　　颜雅筑无法给出全部的真相，也不愿意给她所谓的真相，终究将两人的缘分扯开。
　　情意能容纳冷漠和误会，却终究有个限度，一旦超越了底线，缘分的那根细线，便越拉越长……直到生生断裂。
　　
　　自己和颜雅筑之间，又是否存在这样的缘分呢？
　　柳云烟轻扶门框，呆呆站了许久。
　　
　　终究一切都回到原点。
　　凤凰欲火、涅槃重生；人却不同，死了，便是没有了。抛入火焰，沉入湖底，一缕魂魄，游荡天地，唯独不能返生。
　　
　　柳云烟也想在颜雅筑最脆弱的时候陪伴在他身边，可她除了同他行过两次房，除了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除了白白担了个妻子的名分，从头到脚，几乎与陌生人无异。袁宝若是真的挨不过今晚，颜雅筑定也想亲自地陪伴在她身边。至于后面的事情会如何……
　　
　　“心痛呵？”
　　季东篱除去了易容，抱胸斜靠在门边，仿佛从天而降。那轻松的语气，好似那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姑娘，根本不是他的爱人。
　　
　　“……”柳云烟瞥了他一眼，又死死盯着脚下，“你长了副谪仙似的面孔，却想出这样歹毒的计谋。都说最毒妇人心，我看真正狠毒的心思，却又怎是妇人能比得上？”
　　
　　季东篱笑眯眯地回道，“姑娘谬赞，老夫担待不起。于你，乃是不破不立；于我，乃是小人得志、抱得美人。老夫预祝你今后生活幸福美满，伉俪情深，白头到老……”
　　话音未落，人却没了身影。当真来去如风，纵是天罗地网，恐也难留。
　　
　　柳云烟丝毫不觉喜悦。
　　做出这样的事情，怎能幸福美满，怎能伉俪情深？她心里恨及了，夫君爱的是别他女子，自己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到头来却是一场空。那晚，看到忽然出现在自己屋子里的男子，还以为是见到了神仙，这样漂亮的一张脸，却偏偏地舌粲莲花，嘴里句句话语，都刺中她最痛处。
　　她能去怪罪谁？能去怪罪自己的肚子不争气，竟不是真的怀了孩子？怪罪夫婿爱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人？怪罪命运？怪罪从头到尾，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这个神秘男子？
　　
　　她什么也不能怪罪。
　　什么也不敢期待。
　　
　　柳云烟远远望着袁宝院子，可除却漫天繁星，微风轻拂，她什么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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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雅筑亲眼看着袁宝停止呼吸，倒在他怀里。
　　他宛若做梦，似乎觉得这一切都是上天给他开的玩笑：离开前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忽然就变成了这番模样？新做的嫁衣还挂在屋子里，红艳艳的喜庆异常，可如今在自己怀里的这个姑娘，除了那一张脸，竟是浑身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她真的是袁宝？她怎么可能是袁宝！！
　　
　　到了四更天的时候，袁宝已经完全没有呼吸了，她手腕上的一个小脓包破裂，里面爬出了黑色的蠕虫，渐渐地顺着她手臂向上蜿蜒而去。
　　颜雅筑摁死了这只虫，可袁宝浑身上下那么多的疙瘩，里面的虫子，都好似受到了某种召唤，纷纷破皮而出，混合着干涸的血水和脓水，一曲一直，蠕动着朝着袁宝的心口汇集。
　　虫子太多了，而且身上仿佛是长了倒刺，看似脆弱，却无论颜雅筑如何拍打，都无法把它们从袁宝的身上驱赶下来。
　　
　　捏死一只，便孵化了十数只，它们数量越来越多，不断汇集，不断壮大，在袁宝的心口鼓成了一个互相缠绕覆盖的虫包。
　　
　　颜雅筑怒吼着驱赶虫子，姚氏在一边不断劝说，可他就像是否疯了似地不愿放弃。
　　无奈之下，姚氏只好命了四个侍卫动手，把他死死架住。
　　
　　“她死了！颜儿，你清醒一些！她已经死了！！”
　　
　　




【无罣无碍】

　　
　　颜雅筑知道袁宝不会就这么死了。
　　
　　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怎会忽然患上这种绝症？
　　况且这么毫无征兆地，偏偏又挑了他离府的这时段，颜雅筑被几个侍卫牢牢按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尽管脑中混乱，可他还是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定是忽略了什么东西，定是他忘记了关键的一环。
　　
　　“颜儿，我也知道袁姑娘去世了，你很难过，可你要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是最重要的。更何况，如今云烟刚刚小产，正式最虚弱，最需要夫君安慰的时刻，你若在此时一味地沉迷在袁姑娘的去世之中，该叫她如何自处呢……？”
　　姚氏一脸慈母的笑容，轻拍颜雅筑的肩膀，“我看这袁姑娘身上的疫病，着实可怕，我们不如就连夜地把她火化了，省得传出去，惹人话柄……”
　　
　　“够了！！！”
　　
　　颜雅筑一声大吼，叫得姚氏目瞪口呆。
　　“你从小就不喜欢袁宝，见了她第一眼，就暗地里对我手她是平民，同我门不当户不对；玩玩便罢了。可您可曾问过我一次，你的亲生儿子哪怕一次，我心里头究竟是有多欢喜她？！她虽出生平民，虽从小没了娘亲，可到底也是袁老爷心窝里头的宝贝，也是在家里头，被当做挚爱看待的心头肉！！”
　　颜雅筑几乎是嚷红了眼，那一词一句，都是从心坎最深处叫出来的声音。他藏了那么多年，从京城到洛城，可母亲心中的偏见，却只能随着岁月越驻越深。
　　
　　母亲毕竟是生他养他的人，可自己欢喜的女子，在母亲眼中却受不到认同，这无论是放在谁人的身上，都是无奈到了极致的状况。如今姑且不论袁宝这事情究竟蹊跷在何处，光是母亲在袁宝尸骨未寒之时，就不断地劝了自己去关心柳云烟的话，就足够颜雅筑寒心了。
　　
　　“母亲，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此生最爱的人，是小宝！那柳云烟，不过是为了救她一命的工具！”
　　
　　“你！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竟不如一个乡野丫头？
　　她的颜儿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自己的骨肉还未临世，就因为袁宝那丫头、阴错阳差地流产，他不但不怪罪；反倒是对她这个做母亲的，胡乱发了一通脾气。如今居然就连媳妇，在儿子的口中，都成了保下这丫头贱命的工具！
　　
　　姚氏怒极反笑，举起了巴掌对着颜雅筑的脸，可毕竟心里疼爱那么些年的儿子，却又怎么也下不了手。这手举在半空，不上不下，很是尴尬。
　　
　　她的儿子，此刻正红着一双眼，里头满布血丝，死死盯着她。里头的挣扎、狂热、不甘……
　　所有堆积在身体之中的痛苦，如今都成了再也无需掩盖的疤，昭然若揭。
　　
　　屋子里一时沉默异常，只闻颜雅筑粗重喘息，还有夜里呜呜风声。
　　
　　“……是不是……我来错了时间……？”
　　门口一声柔柔弱弱的问句，轻得好似要消散在风中。
　　
　　姚氏回头看去，只见得柳云烟如就要飘散的垂柳，在门边静静地立着。
　　她眼里含了泪水，却倔强地强忍着不愿落下。柳云烟咬了嘴唇，看着颜雅筑和姚氏的方向道，
　　“我只是想来看看妹妹的身子如何了，倒不曾料到，竟听到了公子这样的真心剖白。”
　　
　　姚氏看了儿媳一副将哭不哭的可怜模样，也是心乱如麻，忙着调解安慰两句。
　　“云烟，你别往心里头去，颜儿只是一时冲动糊涂，说了些过激的话，待到他冷静下来，我定让他给你好好道歉。”
　　
　　“母亲，你还不明白么？我要的不是家世，不是门当户对！我要的是小宝！！”
　　曾经费心营造的假意和平，终究抵不过矛盾迸发的那一刻。如见颜雅筑只觉得浑身疲惫，值得他粉饰和平的动力，值得他营造幸福的那个人，如今都已不在。
　　他做了太久的好儿子，屈服了太久。
　　
　　所有的温柔如水，若有的爱护亲昵，若没有那个能让他倾尽全力的人，这一切便如剥去了彩窑的瓷瓶，空白无味。
　　装了太久，便以为自己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了。可甚至连他的母亲也不知道，他颜雅筑，并非生而适合做个皇家子弟，驰骋官场、赢取个家境殷实的大家闺秀，然后再数十年的风光无限、子孙满堂之后死去。
　　
　　他向往的是袁宝这样的无拘束，向往袁宝这样的纯粹和人性。
　　第一次正式的见面，当一袭白衣的他从书馆里走出来，当袁宝满身泥巴地扑到他身上，他感觉到了一种自由和活力，如锐器敲碎他原本固若金汤的世界。
　　那是是从小被教育要“知书达理”的他，所未曾接触过的清新。
　　
　　袁宝就像是火，将他平静乏味的生活整个点燃了，只要看着袁宝在面前，他就能感到自己的存在，感到自己是真实而鲜明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她离开，便是制造色彩的光离开；她不再，便是从此世界失去了他的至爱。
　　
　　颜雅筑想抱着袁宝，可是他被守卫死死地摁住，任凭他再挣扎，到底抵不过四个大汉的力道。
　　
　　“我自认从没有做过对不起妹妹、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不求你的爱，但至少求你对我最基础的尊重。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我也是家里当做了宝贝的心头肉，我不是你用来救人的工具，更不是用来传承你们颜家血脉的工具。”
　　柳云烟的声音淡淡的，却是带了浓烈的鼻音，既然要把话说清楚，她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况且，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个事情，便是爱了么？”
　　
　　姚氏本就头痛不已，奈何这儿媳一开口，说的话竟是句句叫人惊诧。如平地惊雷，不死不休，
　　“只是把她拘在身边，泯灭了她的神志，盟主她的双眼，将她像宠物一般地饲养在身边，你以为，这便是爱？颜雅筑，你只是自私，你只是还未长大的孩子，想要强留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一天，她知道了一切，想起了一切，她会如何待你？”
　　
　　“你们两个，究竟在说什么？”姚氏看看含泪立在门边的柳云烟，再看看一言不发，抿紧嘴唇的颜雅筑，只觉他们两个的对话如天方夜谭。
　　她的天王老爷，最近这是犯了什么煞星，短短一夜，竟有那么多不为她知晓的事情，要一齐地被拎到面前来！
　　可怜她一把年纪，刚刚没了孙子，真是再经不起这样一连串的打击了。
　　
　　“母亲，你还是问问你的颜儿吧，我不过是个外人，哪里有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柳云烟一声凄苦自嘲的笑，就这么一步一晃地，离开了袁宝的屋子，留下一群在真相面前，或是好奇万分、或是如坠云雾、或是痛不欲生的人。
　　
　　“啧啧啧……”
　　嘴里咬了一段草秸，看着柳云烟施施然远去的身影。蹲在袁宝屋顶上的季东篱歪着嘴，对天感叹：
　　果真最毒妇人心，他可没安排母子掏心掏肺这桥段，这柳云烟，还真会自己加戏码。
　　
　　季东篱两手卷成桶状，抵在眼前。
　　
　　头顶，藏青色天幕里头，缀满熠熠星光，繁复灿烂，却又是何其单纯的一番景致。
　　脚下，原先母慈子孝，如今真相披露、惊人对峙，自家丫头倒在一边睡得香，如此精彩纷呈，高 潮迭起，真叫人流连忘返，不忍离去呵……
　　
　　于是黑发垂髫，风中飘逸恣肆。这么个一身长袍，乍眼看去仙风道骨今谁有的身影，坐在屋顶上，克制地低笑。
　　小人得志，这四个字，说的显然就是季东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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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袁宝的尸体已然不能再放下去了。
　　颜府不敢对外声张，更不能公然地让人看到袁宝身体的惨状，颜雅筑坚持了要留着袁宝的身体，他仍旧不能相信，这个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丑陋身躯，是袁宝本尊。
　　可姚氏执意要将袁宝的尸体火化，生怕这疫病传出去，他们颜府便也跟着遭殃。
　　
　　两人僵持不下，姚氏只好发威，仗着自己当家夫人的身份，命人把自家少爷先给关了起来。再派陈叔去城里花点小钱，买了棺材和地，对外号称袁宝重病过世，运去乡下地方，一烧了之。
　　陈叔领命而去，心想这事情既然要办，索性就大张旗鼓，办得轰轰烈烈。毕竟袁宝也算是当地的名人，这一番家道中落、逃亡在外，又逢了皇命赐婚、仓促殒命，几起几落，当真够得上一场传奇。
　　
　　谁知这一出门，不知是遭了什么变数，偏偏城里头最大的一家棺材铺，这两日掌柜的嫁女儿，打烊不开。
　　话说红白喜事两边都要操办，都得兴隆，陈叔站在棺材铺面前，看了那“休一周”的纸条飘飘荡荡。捶胸顿足了大半日，这才碰上一位好心经过的公子指点迷津：
　　“这位大爷，买棺材呐？”
　　
　　“诶，对对，买棺材。”
　　
　　“这几日这棺材铺不开张啊。”
　　
　　“可人照死，日子照过，这可怎么办？”
　　
　　“方才倒是看到那巷子口站了两人，”这位公子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晃，一身华服，笑容亲切，叫人看了顿生信任之感，“要不您去那儿周围打听打听？”
　　
　　“巷子口，哪儿的巷子口？”陈叔喜悦，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就西边那条。”这位公子笑眯眯地一指，陈叔得了真谛，连声道谢，便朝了西边而去。
　　
　　这不看不知道，巷子口一黑一白站着的二人，皆是面无表情，远远看去，两人牢牢堵住巷子口，面容萧瑟，颇有些黑白无常的阴冷感。
　　见了陈叔前来，其中白衣公子立刻面无表情地迎上去，“这位大叔，棺材要么？”
　　
　　“……”陈叔想来，今日既然棺材铺关了门，又碰巧遇上这一黑一白二人，恐怕便是天意。那袁宝死得蹊跷，这天降棺材贩，恐怕也是天命难违，他心里一横，忙点头道，“是啊，家里姑娘死了，唉……两位随我来吧。”
　　只听了“咔”一声轻响，陈叔回头看去，顿时惊为天人：那黑衣男子一手扛起了巨大棺材，默不作声地跟在白衣公子身后。
　　
　　这可是数百斤的大棺材呀！一个正常人，怎么能扛得动？
　　陈叔刚要开口问，便听了那娘里娘气的白衣公子，不动声色地凑上来，小声道，“今儿特惠，咱送货上门。”
　　
　　姚氏对这一黑一白两位公子的打扮，表示满意。一家人沉默地将两人迎进放着袁宝尸体的屋子，基于袁宝死状太惨，竟然每一个人胆敢陪着一同进去看。只知道这二人在里头折腾了半天，约莫也是被袁宝的尸体给惊到了。
　　不过，这两人倒不愧是专业人士，出来的时候，已然恢复了方才的冷硬表情。还是黑衣男子一人独扛棺材，默默跟在白衣男子身后。
　　
　　姚氏给了那黑白二人一笔小钱，这便要他们将这棺材扛得远远地，烧了。
　　两人倒也是识货之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就恭敬一礼，毫不拖沓，告辞离去。
　　
　　颜府灵堂、白绸，早已布置妥当，只要袁宝的尸首一烧，这便是眼不见心不烦，了却了一桩心事。
　　
　　看着黑白二人远去的背影，众人皆是深深松了口气，像是总算送走一尊瘟神。
　　谁知，偏在此时，颜雅筑装病，打昏了前去探看的侍卫，骑了马儿一路追出去，远远朝着那黑白二人吼，“给我站住！”
　　
　　白衣公子听着这声音，身子一抖，走得更快了。
　　黑衣公子依旧不说话，你快我也块地跟着白衣公子，忠实无比。
　　
　　“都傻站着作甚？给我把公子追回来啊！”
　　姚氏一开口，家丁侍卫们纷纷出马，蜂拥而上，把颜雅筑给围了个严严实实。
　　
　　“两人给我站住！！”颜雅筑在人堆里毫不放弃，听得白衣公子肩膀一缩，小声问背后黑衣人，“来了没来了没？”
　　
　　黑衣公子摇头，“师姐放心，没跟上来。”
　　
　　“呼……”白衣公子叹气，脚下愈发卖力，“这事情不好办啊，早知道当初真不该瞎了我的狗眼，认漏师娘的代价，太惨重了……”
　　
　　“……”黑衣公子继续沉默。
　　
　　眼看着两人越走越远，颜雅筑那零碎的叫嚷，如同垂死挣扎的祭奠，仍旧零零落落地传过来，
　　
　　“那棺材定是空的！母亲！袁宝没有死！！”
　　
　　“你说什么傻话，颜儿，你莫要吓唬娘亲！……”
　　
　　“公子，公子您保重！”
　　
　　鸡飞狗跳。
　　鸡飞狗跳啊！
　　
　　不过幸好，洛城居民都是些通情达理之人。
　　对于颜雅筑心爱的姑娘猝死，还有他骨肉的流产，前来慰问者无数，差些踩塌了颜府的门槛。
　　
　　话说回来，拜访者里，前来攀亲的人也不少：想这颜府小妾的位置既然空置，便是对全城的姑娘都开放了机会，谁要是走的勤，来得快，保不准下一个皇命赐封的“妾”，便又在她们中诞生了。
　　
　　




【无德而称】

　　
　　单莓看到她美得惨绝人寰的师父大人，站在院门口迎接自己，感动得无以复加：师父到底还是把她放在心里的啊！
　　单莓虽面无表情，但仍旧张开了细弱的手臂，面朝师父，春暖花开，那晶莹泪珠飘洒荡漾，朝后飞去，多么动人心魄。
　　
　　她本以为，师父会用鄙视的目光将她从头到尾凌迟一遍，然后极不屑地将她踹到天边去，可是没料到……师父竟然也对她张开了那有力、有形、肌肉匀称、修长无匹、就连小指的指甲盖都美得销魂夺魄的手！！
　　单莓多么激动，多么紧张！这从见到师父真身至今，她就肖想了无数遍，在脑补之下重复了若干回的终极拥抱，难不成果真要在这样一个晴朗、无云、水天一色、波光粼粼的下午完成了么？
　　
　　单莓仿佛能听到空气中弥漫着自己那“啊哈哈”的娇俏笑声，合着师父大人雄浑有力的“啊哈哈哈”一起，盘旋飞舞。
　　绿树、红花、鸟儿，甚至是身后扛着棺材的左风犬，都成了这美不胜收的梦境中，似有若无的衬托一笔。
　　
　　“娘亲！——”
　　
　　好一声雄浑嘹亮，穿透云霄的“娘亲”，立刻将单莓从天上打落地下，摔得体无完肤。
　　腿短手短，总之四肢都短短的小屁孩，脑袋上戴了顶老虎脸的帽子，面若春桃，羞涩一笑，冲上来抱住她俩腿不放。小老虎背后另一只，则是头顶白兔帽，屁股后头小白尾巴晃啊晃，抱住她另一条腿，空余的手，顺便抽打老虎弟弟一下，“什么娘亲？要叫漂亮的姐姐！”
　　
　　“……”
　　单莓低头盯着自家一对傻儿傻女看半天，试着动了动腿，于是腿上的小老虎，抬头又重复方才激烈动作一次，高声叫着“爹爹！——”，朝了身后左风袭击而去。白兔慢悠悠地跟着见风使舵，也顺着弟弟路线紧随其上，抓紧机会又抽了一下，“是帅气的哥哥！”
　　
　　“师父……为什么我家俩屁孩会在这里……”单莓看左风一腿老虎、一腿白兔，面上傻乎乎地笑，低头就要抱孩子。
　　
　　季东篱听她问得很是不满，垂眼一笑，张开那两条手臂，直接从左风肩上接过了棺材，面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没什么，是他们说想你了。”
　　
　　“神仙叔叔说，他要和元宝姐姐OOXX，所以就放我们牵制娘亲！”
　　小老虎有些羞涩地抬头，道出真言。
　　
　　白兔拽他老虎尾巴，修正，“是神仙哥哥！”
　　
　　“你没说错，确实是神仙叔叔……”单莓拍拍小老虎的脑袋，表示赞赏；顺便鼓捣着胸前那枚十字坠饰，从鼻子里头哼道，“我对一男一女才没兴趣，师父你老牛吃嫩草，爱吃多少吃多少，我这就和左风犬拍拍屁股走人，不耽误你们伉俪情深，你侬我侬。”
　　
　　季东篱头也不回地走远，“知道便好。”
　　
　　“你……！”
　　
　　单莓顿觉她柔软的腐女心，受到了莫大的伤害，都说美男不好伺候，果然就连从小到大的师父，都是个难耐的德行，还是自家左风犬好，温柔腼腆便于调教。
　　于是，果断回头，正看到左风一脸傻笑地蹲着，主动贡献有力四肢，供一双儿女攀爬玩耍用。
　　兔子攀爬过程中，多次拽掉老虎弟弟的尾巴，将阴险狡诈学了个通透，果不其然是她的女儿，只是那儿子如此老实，长大可不得受人欺负？
　　
　　单莓忧郁地轻轻一叹，对天感慨：
　　
　　好一个河蟹美满的结尾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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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掩住真相的除了障目之叶，恐怕便只有些蛊虫毒物之类。
　　
　　颜雅筑为了留住袁宝，给她服下加了蛊虫虫卵的药汁，这药除了模糊人的记忆，松懈人的神志，里头的蛊虫，更是刁钻得很。
　　要想把深入心脏脾肺的蛊虫引出来，不费一番功夫，休想全身而退。幸亏这十全十美的办法虽不多，至少江湖上还有人略懂。那三颗药丸，可不仅仅是季东篱拿来，白占了袁宝便宜的道具。
　　
　　他自然不否认，喂食丹药的途径，确实有一亲芳泽之嫌；可这引百虫、驱蛊毒的效用，却仍旧是实打实的。
　　
　　如今美人复苏，他只待等了时辰过去，便可迎接袁宝顺利归来。
　　棺材一开，里头见光即散的蛊虫，便纷纷地化作尘埃，袁宝身子上那些包疹，亦全数褪去，露出她本来面目。
　　
　　粉嫩肌肤，纤长睫毛。
　　这丫头倒睡得熟，丝毫不知自个儿身上发生了如何可怕的事情。偶尔翻个身，几乎要撞到了狭窄的棺材壁，看的季东篱心惊肉跳。
　　
　　索性把她从棺材里头捞出来，摆上床，换了身舒适的衣服。途中袁宝无意识抱住季东篱若干次，还扭来扭去地在他身上蹭啊蹭，严重干扰了季东篱心无旁骛的换装工作，到最后，袁宝是睡安稳了，可苦了季东篱。
　　恶狠狠地盯着床上砸吧嘴的袁宝瞪半天，季东篱真是有劲无处使，有力无处泄，看着袁宝一脸纯洁、酣睡正欢的模样，就算是满腔淫 欲也是无处放纵，硬生生地憋回去。
　　季东篱为自己坎坷情路默哀片刻，只好郁郁寡欢地躺回了卧榻上头，闭目养神。
　　
　　燃香煮茶，半躺在一旁卧榻之上的美人满脸郁郁，倒是左腕上那小元宝晃晃悠悠，映着外头射进来的霞彩，剔透晶莹。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袁宝从冗长而支离的梦境中醒来，虽是已隔千里，却仍仿若一日。身子绵软无力，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这才发觉自己正躺在大床上。
　　被忘记的回忆和真相，随着她的醒来，一齐涌入脑海。
　　
　　爹爹的死，袁府的败落，寨子里的时光，一路追逐，一路逃避，终究避不开的宿命，还有在浸泡在漆黑药汁里头，苦涩难言的爱意。
　　心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难免是对这重现记忆的伤怀；另一半，却又飘飘荡荡，晃悠到了不远处的美人身上——
　　
　　回笼的记忆就像是成长的经历。
　　人心经过了许多的伤痛、打击、误会、分离，于是不断变换、不断完善，变得更有能力保护自己，变得更坚强，更适应这个与往日不再相同的世界。
　　
　　颜雅筑便是那过去的世界，他想把袁宝和自己，都统统挽留在那个纯粹而带了憨傻的时光里，不用思考、不用烦恼，只要享受满心单纯的 欢喜。
　　
　　季东篱却更像是现在。
　　他并非话本里头骑了高头大马而来的那种良人；他看过很多事，经历过很多人，心狠手辣、小人得志。他拥有与那张谪仙似的面孔，孑然不同的复杂心思，他看到的是受了伤痛后的袁宝，羽翼未丰，心思稚嫩，他并未单纯地将她护得一丝不漏，用自己的羽翼为她遮风挡雨；而是笑眯眯地把她一道带入这风雨之中，领她睁眼看这世界。
　　
　　当终有一日，袁宝亦丰满了羽翼，凌空苍穹之时，回首相望——那些曾经以为的伤害，便不过都是她一路走来的插曲。
　　世间得一人，增她欢喜忧愁，予她丰厚羽翼，能在月下陋屋，亦美得惊心动魄，除了季东篱，还会有谁？
　　
　　她静静地靠在床头，看胸口轻浅起伏的季东篱，直看到他睫毛微颤，渐渐地睁开眼。
　　
　　“唔……？”季东篱伸手揉揉眼，对她宛然一笑，“醒啦？”
　　
　　“嗯，”袁宝点头，“醒了。”
　　
　　“饿不饿？”
　　
　　袁宝点头，“饿了。”
　　
　　季东篱二话不说，端了好吃好喝地给伺候着，袁宝受宠若惊 ，顿觉今日的季东篱简直就是天仙下凡，如此体贴，她要吃啥就吃啥，还给端到脸面前来。被这么个绝世美人伺候着，袁宝的小心肝也是一颤一颤的，相当忐忑。
　　
　　吃饱喝足，袁宝在既高兴又有些忧郁的心情中，看着季东篱跟她一道挤了一张床，立刻身子僵硬，手足无措，老偷偷地看他镇定面孔，又忍不住猛咽口水。
　　
　　季东篱睨了她一眼，优哉游哉，“……明天出发。”
　　
　　“出发？”出发去哪儿？
　　
　　“回去山芋奶奶那儿，成婚，咳咳……”
　　季东篱说完就阖眼半躺着了，剩下袁宝精神头好得很，方才睡了太久，如今丝毫地不觉困顿，老忍不住地揣摩季东篱那“成婚”后头那两声“咳咳”，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不纯洁啊不纯洁，袁宝眼珠子转转，四处乱看。
　　
　　“……嗯……呃……！”
　　
　　咦？总觉得这旅店晚上不安生，怎的总听到些奇怪的声音？
　　
　　莫说，这还真不是袁宝错觉，她眼见着季东篱似乎也被那声音烦得睡不着，胸口由原本浅浅起伏……逐渐地变成了起伏，稍快起伏，不断起伏……
　　
　　“瞎看什么，睡觉。”
　　季东篱闭着眼睛，伸手过来把袁宝的眼睛也给一道蒙住了。
　　
　　不看就不看，袁宝撇撇嘴，也跟着乖乖闭上眼。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果见单莓一家四口，堵在旅店门前，眼巴巴地等着他俩出现。
　　结果等了大半日，才从里头慢悠悠地出来了一苍老大夫和一黑发小童子，小童子似乎有些紧张，动作小心翼翼地，跟在大夫身后，生怕行差踏错。
　　单莓相当不屑，继续着昨日的不满情绪，“师父，你怎的变来变去就这一个造型，还把师娘弄得不男不女？”
　　
　　大夫慢悠悠瞟了她一眼，直接跳过她，问身后左风，“那药还好用么？”
　　
　　左风脸色“唰”地就红了，轻咳两声，低头意思意思点了点：好用，那是相当地好用。昨夜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师姐之热情，犹如火山爆发，势不可挡。
　　左风红了，单莓脸色可绿了，不敢置信地在季东篱和左风犬二人之间来回，支支吾吾，“你……他……”
　　
　　俗话说，红男绿女，指的就是此情此景矣。
　　
　　到底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单莓想要赛过季东篱，可还要些时光。
　　一路上游山玩水，还常见着单莓家俩小屁孩跑来跑去，好不热闹。袁宝看着这番和睦景象，竟也情不自禁地融入了跟着傻笑，偶尔跟着姐弟俩去挖个螺丝螃蟹什么的，这挖泥巴的功夫，也是大有长进。
　　
　　再见山芋奶奶，她和当初一般热情，人手给塞了块热烘烘的山芋，连说“吃吧，要多少有多少！”
　　见客人果真没一个客气的，拿到手便狼吞虎咽，这才把季东篱给单独拉了过去，小声嘀咕，“诶呀，山芋，我说你怎的那突然呢，托了人好兄弟，专程地把喜服从旖兰大老远地给送到这儿来，奶奶这粗手粗脚的没个准备，要是一不小心给弄坏了，可怎么办好呀？”
　　
　　“不会坏的。”
　　
　　“你个傻孩子，倒是对奶奶挺放心，”边说边得意万分地把季东篱给拖进里屋，抬头挺胸，“幸好你奶奶心灵手巧，八面玲珑，喜服都给备妥帖了，就在这屋？什么时候成婚？”
　　
　　季东篱咬了口山芋，笑眯眯道，“奶奶，我们往后不住这儿了，得搬家。”
　　
　　“搬家？！”奶奶大惊失色，“搬哪儿去？”
　　
　　季东篱随手一指，“后头那大宅子。”
　　
　　“什么？！”奶奶满是皱纹的眼睛瞪得滚圆滚圆，扬手便要抽季东篱脑袋，“山芋你这孩子不学好，整日地学了人家骗吃骗喝，后头那么大的宅子，怎的说搬就搬？！”
　　
　　“奶奶……”季东篱无奈，堪堪躲过奶奶魔爪，“那宅子是我买的，里头住的，是两个徒弟。”
　　
　　“什么？！”奶奶更不乐意了，“那么清隽的公子，怎的就成了你徒弟？你倒是骗吃骗喝惯了，怎的连奶奶也要一道骗！”
　　奶奶坚决地不相信季东篱能有钱买下大宅子 ，更不信那里头两个高大公子会是他徒弟。她家山芋多大的能耐，她会不知道？
　　山芋奶奶英明神武，千秋万代，直到家当连着嫁妆，还有她那小院子里一树一草统统都给移到了那大宅子里，奶奶才恍然大悟，抱着山芋爷爷的牌位一顿穷哭。
　　
　　婚事办得不大，几个熟人，一桌饭菜，山芋奶奶亲自掌厨，色香味俱全。
　　季东篱随便惯了，真到这正正经经拜天地的时候，倒反而地有些忐忑，牵了袁宝的手，动作虽也是倜傥潇洒，到底却是一辈子也就一回的事儿，略显僵硬。
　　
　　幸亏洞房这事儿，他倒不是个生手，等到诸位凑热闹地颇为识相地退下，他立在袁宝面前，看她喝多了酒水，迷迷糊糊，歪着头看自己，面颊带了暖暖桃红。嫁衣上的刺绣再美，却也及不上她万一。
　　
　　旁的黄历正撕到黄道吉日——宜嫁娶、纳婿、订婚、喜宴。
　　反正和成婚相关的事情，那是样样顺畅。小两口的春宵时分？自然更是大吉大利，马到功成。
　　
　　




【无疆之休】上

　　袁宝喝多了酒，就觉得脑袋发热，整个头都涨得大大的，皮肤也是粉红色，走路摇摇晃晃，眼神容易对上，偶尔，再配一声响亮的酒嗝，
　　
　　“……嗝！”
　　
　　于是，就算绾发垂眸，媚眼如丝的季东篱跟她牢牢互看，也丝毫不能影响袁宝小姐的高昂兴致。听人说喝酒能壮胆，袁宝如今胆肥得跟头牛似的，就算有人让她扑了季东篱，她也是二话不说，挽袖便能冲上去。
　　
　　欢乐地打了个嗝，袁宝觉得天旋地也转，有很多东西像是闷在胃里发酵的食物，咕噜咕噜冒着泡泡，跑进了脑子里。身上的嫁衣、满屋子的旖旎，就连对面男子的面容，也都是满布的温柔粉色。
　　一切都不甚真实：
　　不仅是面孔，就连抚触着自己面颊的手也跟着一起带上了热度，摸索着她的皮肤，叫人打从心里发痒，既期待又有些害怕，只好躲开。
　　
　　“……痒……”
　　
　　袁宝瘪了嘴，小犬似地晃了晃脑袋，躲开轻挠着敏感脖颈的手。
　　蹲在面前的男子倒也是好耐心，就跟玩儿似地，她躲开，他便消停一会；看到袁宝面孔又恢复了迷迷糊糊的状态，便再凑上去调戏之。如此反复好几次，袁宝觉得麻烦了，伸手捉住了脖子上那肆虐的爪子，雄纠纠气昂昂道，“逮住了！”
　　对眼看着比自己大上一圈的手，袁宝表情相当认真，经过片刻观察，相当严肃地下了定义：“这是……白切蹄子……！”
　　
　　“啊呜”一口下去，还没咬着呢，下巴却又被人攥住了。
　　
　　“咬坏了……等下谁来服侍你？”
　　热呼呼的气息喷洒到她耳畔，躲也躲不掉的阵阵瘙痒。
　　
　　不能咬？那她至少可以舔一口吧？
　　袁宝觉得自己很是聪颖，便伸了小舌头，顺着那色泽华丽的大白蹄子反复地舔：色香味俱全啊，方才她东西没吃多少，酒却喝了太多，这回肚子开始饿了，只给舔不给吃，好歹也算了却了一半的心愿。
　　
　　于是，被攥着下巴来回舔了几回的袁宝，心里头便算计着等会如何乘着别人不注意，就把这蹄子给吃了。嘴里还没尝够，身子一轻，倒是被人给轻轻一提，身下的红色喜被，瞬间就被一双有力的长腿给替代了。
　　这腿温温热热，身后靠的胸膛也是牢靠安稳，袁宝自觉很是惬意，倒也不甚在意，继续玩弄着手里那只白蹄子。
　　
　　腰间被轻轻地扣住，袁宝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然整个人都陷入了季东篱的怀抱之中，红着一张面孔，脑袋的角度，刚好落在他肩膀之上。
　　季东篱只需略微低头，便能轻易地吮吻她小巧而粉嫩的耳垂。
　　
　　经过当初那个黑色恐怖的雨夜，袁宝心中对男女之事的恐惧，该是深藏在她心底。
　　季东篱虽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她，可毕竟心中怜惜她，担心房事会激起这段回忆，便勉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步调，好让她全然地信任自己，全然地放松：
　　这辈子的第一次，定是要给她个温暖而享受的夜晚。
　　
　　本来这算盘是打得挺好的。
　　袁宝靠在自己怀里，很是自如，方才还下意识躲避的身子，这会，就算是被他沿着后颈吮吸舔吻，也只因为敏感、而非抗拒地轻颤。谁知这丫头放松了倒也罢了，可放松得太过，做出些无意识的挑逗动作，可叫他这单方面压制着欲望的美好计划，差些碎了个体无完肤——
　　
　　沿着修长手指舔过去、舔过来，袁宝像是上了瘾，含着季东篱的食指一会，濡 湿舌尖轻巧地扫过他指端，留下叫人战栗的触感，口腔中热得不可思议的包围，紧致地帖服着他手指的销魂体验……
　　虽然看不到袁宝面上的表情，可仅仅是阖眼体会到的这触感，便叫季东篱几乎地失去了控制：死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啊！”
　　
　　怀里的袁宝忽然惊叫出声，放过了手中季东篱的手指，抬头四处张望，面带愤慨，言之凿凿，“有老鼠！有老鼠顶着我屁股！大叔人哪！快来帮我打老鼠！！”
　　
　　叫唤了好几声，却不见季东篱身影，袁宝不满：不是前头说了“送入洞房”么？怎的一眨眼，季东篱人就不见了？
　　她想来想去，决定自己得亲自出马去找找，弄丢了新郎倌，可不太好。
　　
　　袁宝一心想要下床去找季东篱，谁知酒喝得多，身子不受控制，动弹了半天，不过是在原地磨磨蹭蹭。
　　她这扭来扭去的动作，移动效果甚糟糕，倒是弄得身后的季东篱捂住额头，嘴抿得紧紧的，真不知脱口而出的，该是怒吼、还是难掩叹息。
　　
　　这丫头怎的从来也不受计划控制，总要做出些意料之外的要命挑逗？！
　　
　　袁宝浑然不知自己一个无心之举，对季东篱来说是多么大的考验，腰上一紧，她努力蹭了半天方才离床边近一些的距离，这就又被拖远了，“……唔？”
　　
　　回头一看，勾着她腰的人，岂不就是正在寻找的季东篱？
　　
　　“原来在这里啊……”袁宝眯眼一笑，浑然不觉季东篱那灵巧手指一勾一放，这就把她花色繁复的喜服，给解开了。袁宝喝得多，倒也不觉得身上凉，可季东篱的手在她身上来回地抚触，却顿时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带了魔力似的，季东篱的指端每抚摸过她□在外的肌肤，便必定是在上头如羽毛般地刷过，带起一阵让人轻叹的战栗。袁宝伸手去挡，季东篱也不躲，每次动作的手指只要是被袁宝捉住了，他便垂头，有力的舌尖抵着袁宝的耳廓，在里头或轻或重地搔挠。
　　袁宝身子一抖，心里又是发痒，又是有种奇怪的火焰渐渐点燃，不知是退是进，在季东篱的怀抱中辗转。
　　挡住了手，却挡不住那舌头。
　　
　　正感到烦恼，却不料季东篱隔着最后那亵衣，忽然两指对着胸前那一点，一触即放地一夹——
　　袁宝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却又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似地，软绵绵好似一滩水。
　　季东篱在耳边轻笑两声，问她，“怎的，欢喜？”
　　
　　袁宝皱眉头，只觉得这感觉好生怪异，过去从未有过，却也不只是欢喜还是害怕。
　　
　　“……不说话？”
　　
　　揽住纤腰的手这回也空了出来，两边一同被捻住了，坏心地轻轻一转……
　　带着被袭击的瘙痒，从那一端传送到身体里面，带起了波澜一般的难耐。袁宝难受地扭动着身子，却不料还未适应过来，季东篱一手扶起她大腿，另一手沿着那浑 圆不断往下，充满暗示而迫不及待地，一路轻拢慢捻……
　　
　　“……唔……”
　　袁宝觉得奇怪，条件反射地想要并拢了两腿，可她每次只要做出一丝一毫的反抗动作，季东篱便用那灵巧舌头，吻得她神魂颠倒。
　　
　　太可恶了！
　　
　　袁宝皱着眉头心里埋怨。
　　可她总是抵不过季东篱这声东击西的把戏，一个不注意，最柔软的地方便被他厚实手掌，整个地盖住了。
　　
　　虽已经触碰到，他却不急着挑逗，而是在腿根处，来来回回地轻抚，开始只是似有若无地接触，到了后来，却是带着粗重喘息和欲 望，不断地反复地揉搓。
　　身子里，比皮肤更要滚烫的东西，直冲着身子那一点而去，袁宝羞红了脸，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最柔软那一处好似融化，却偏偏得不到季东篱一丝一毫的碰触，她的心都揪了起来，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
　　
　　身后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混乱，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好似低哑数倍，含在喉咙里的喟叹，随着挤入嫩 肉里的灵巧手指一道，融进她的身子——
　　
　　“……好湿……”
　　
　　袁宝忍不住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害怕除了湿热的那玉 液，还有更情 色的叹息会从自己嘴里跑出来。
　　
　　“丫头害羞？”
　　季东篱的呼吸洒在袁宝□的脖颈之上，她的亵衣连同肚兜，都已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滑落到了手肘处，如今一边的浑圆被季东篱揉在掌心，玉 珠亦被他以极缓极柔的动作挑逗着，袁宝整个人都被他包在胸前，无处可躲。
　　
　　“呵……那就让我来替你说……”
　　语毕，深刻的吮吻落在后颈之上，微痛的被含着，却带来意想不到的刺激触感，袁宝从喉咙里呜咽出来，整片脊背都映成惹火的粉色。
　　
　　那一点之间的手指不断搔着敏感而湿滑的嫩 肉，如此耐心而缓慢，好似是要恶意地挑逗起她所有的欲 望。
　　季东篱还嫌效果不够似地，凑在袁宝的耳边，不断点吻她裸 露肌肤，间或喃喃自语，
　　
　　“……唔……放松，傻丫头……我还没进去，你便夹得那么紧……”
　　
　　袁宝伸手拉住他在自己下 身不断做怪的手指，嘴里的声音，却好似带了哭音，
　　“……没有……”
　　
　　“……没有？”
　　季东篱低笑，随着话音，手指往里极快地一探，带出粘稠滚烫的液体，“明明就在偷偷吸我……还耍赖？”
　　语罢，惩罚一般地在她胸前揉捏搓动。
　　
　　太奇怪了。
　　
　　他根本就只是用手指和声音，为什么可以让她整个人都神志混乱地，任由对方摆布呢？
　　
　　身 下那抽出的手指，忽然抵住了那颗早已胀大的肉 珠，轻轻一掠，惊得袁宝身子一紧，像是被冰水淋透，浑身一激灵，“啊……”地轻呼出口。
　　
　　“还耍不耍赖？”季东篱低头问她，袁宝还未来得及想想怎么回答，那刁钻的手指又是一弹——
　　
　　“嗯……！”
　　
　　胸前饱满被不断地反复揉捏，身下那一点，又被他时不时出乎意料地抵着轻按，转圈的路线，每每她一放松，便又叫刺激如铺天盖地，激得她身 下发麻。
　　袁宝脚趾蜷起，再也顾不上身后那无赖的声音一遍遍地问她，“还耍不耍赖？”
　　
　　只觉闭上眼，身子里所有的热情都朝着那一点而去，不断地，体内的酥麻累积堆叠，好似要从里头炸开一般的预感，刺激着她弓起了身子……季东篱不在追着她问，而是凑到她耳边，毫不克制地将嘴中的喘息和低叹，送到袁宝耳中。
　　
　　身 下那摩擦越来越快，袁宝的身子也跟着不断轻微起伏，追逐着即将到来的巅峰。
　　她一手甚至还扶在季东篱的手上，此时却早已不知是推还是送。身体跟着他手指的节奏，耳边是他性 感喘息，袁宝的呻 吟也早已克制不住，泄出嘴角——
　　
　　“唔……嗯……”
　　
　　那一刻终究来临，好似在泥泞身子里头忽然炸开的汁水，袁宝身子一颤，靠着季东篱的胸膛，不断喘息。
　　他的手指甚至还不停止动作，而是不断地轻柔来回，帮助她回味方才那销魂一刻。
　　
　　“袁宝，你知不知道……”他见她身子软软的，有些迷糊地完全放松，靠在自己胸前，而自己的手指，还留在她温热穴 口。下头硬得几乎要炸开了，却一再地担心伤了她，不住忍耐，
　　
　　“……我可能快不行了……”
　　
　　“嗯……”袁宝尚且留在那绵长的回味之中，耳朵初听了季东篱这话，还反应了一会，方才惊得跳起来，“什么？你你、你内伤还没好？”
　　
　　“……”季东篱看她亵衣挂在手臂上，胸前两颗球抵着自己胸膛，面上春色未退，此刻却满是焦急，坏心眼忽然就从灵魂深处“咻”一声蹿起来，“嗯……”他含糊其辞地别过脸，让落下的额发遮去自己面上笑意，
　　“很疼……很紧，我从来也没有忍过那么久……简直快要烧起来了……”
　　这段可是实话，他眼角瞥见袁宝面上满是焦急，顿时又有些不忍，“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方才那激情过去，如今袁宝满心都是担忧，就算季东篱说要把她倒挂着放屋门口，恐怕她也会笃信不疑。
　　
　　“……可是……我怕伤了你……”季东篱愈发别过脸。
　　
　　“我不怕！”
　　
　　“……真不怕？”
　　
　　“来吧！”袁宝信誓旦旦，一副大无畏状摊开手，全然忘记自己如今赤身裸 体的，还是在床上。
　　
　　“……”
　　季东篱两三下脱掉了身子上的束缚，动作之熟练，姿态之潇洒，看得袁宝一愣。他一伸手，拉过袁宝身子，低头便是一个深刻绵长、极具侵略性的湿吻。
　　
　　唇舌纠缠，倾情其中。
　　
　　两人滚烫的身子紧紧相依，袁宝的后背都被对方有力的手臂揽着，唇舌间的摩挲相触，里头压抑许久的情 欲，如暴雨，将她浑身的力气都抽走了。
　　被吻得忘记呼吸，袁宝几乎出现了短暂的晕眩，而季东篱更是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给她，乘着她呆傻的时刻，顺着她玲珑曲线，便是往下吻去……
　　
　　仍旧濡湿的柔软被季东篱含住的时候，袁宝羞愤得连眼都不敢睁。可是即便如此，那不住被挑逗的热度，还是从两人相触的点扩散开来。
　　方才刚过去的热潮似乎又回到了身子里，袁宝呜咽着想要推开季东篱；可是两腿都被他架着，袁宝下身几乎悬空，整个感官都集中在那一点，被唇舌反复地品尝挑逗，间或发出淫 靡到了几点的“啧啧”水声。
　　
　　又出现了，那种整个人都仿佛要化成水的热度。
　　不断侵袭着袁宝的身子，她伸手遮住了自己的眼，却感到季东篱的手提替代了舌尖，探入体内！
　　
　　因为快感而模糊的排斥感，合着水渍一道，让季东篱的进入丝毫也不困难，里头被填充的奇异感觉，似乎也没那么令人恐惧：一根手指，是什么时候增加到了两根的呢？
　　不断地摩擦着内 壁，身子随着袁宝的呼吸含入那手指，好似是要将他整个容纳进去。
　　
　　直到被季东篱的昂 扬抵住了身子，极其缓慢地上下摩擦的时候，袁宝仍旧没从方才的奇异感觉里回过神来。
　　她的身子正在渴求着对方的进入，那瘙痒到了心底里头，不断催促着她弓起身体。她越是难以控制这快感，季东篱却越是忍耐得辛苦。直到前头早已被袁宝玉 液滋润湿透，他才极耐心地，一点点推送进去。
　　
　　“唔……”
　　袁宝浑身瞬时就绷紧了，季东篱的下 身，哪里是方才的手指可以比拟的？不过是甬道的前头被撑开，她却仍旧无法控制地僵硬了身体。
　　虽然前戏充分得简直到了冗长的地步，并不觉得疼痛，可陌生而滚烫的东西进入了她的身子，这感觉还是让袁宝不知所措。
　　睁开眼，正看入牢牢盯着她的季东篱眸中。
　　
　　——
　　
　　那一双幽黑深邃的眼瞳，仿佛能从里头看到整个天宇。袁宝听到他的声音柔软而低沉，令人感觉，犹如处在安稳而平静的的河流之中，被宽容地包含着、承载着。
　　
　　“怕不怕？”
　　季东篱一手撑在她耳边，拇指轻柔地刮着袁宝面颊。
　　
　　……怕不怕呢？
　　
　　两人第一次见面，病得快要死掉的时候，睁眼看到他站在床边，怕不怕呢？
　　
　　第一次见到他那假胡子下头，谪仙似的面容，分明该觉陌生，却又莫名亲切，那时候，怕不怕呢？
　　
　　在榕树下被他装鬼哄骗，泪湿衣襟的时候，怕不怕呢？
　　
　　透过门缝，瞧见他和慕容允耳鬓厮磨，那一瞬间以为他也不过如此，怕不怕呢？
　　
　　那个惊雷暴雨的夜晚，被人摁在地上，几乎被侵犯的时刻，心里喊着他的名字，怕不怕呢？
　　
　　……惊讶、奇异、入迷、直到终于确信。
　　袁宝忽然伸手，轻轻地勾住了季东篱的脖子，看着他，然后主动地吻上去。
　　
　　




【无疆之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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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已是比任何的告白和承诺，都要来得令人动容。
　　季东篱亦低头，含住袁宝的唇瓣，吮吸着，品尝着，舌尖相互纠缠。他终于不再忍耐，就在这样动人心神的一吻之中，缓缓进入了她。
　　
　　因为事先的润滑做得非常充足，虽然撕裂的疼痛难免，可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可怕。反倒是身子被充满的感觉，叫袁宝惊奇万分，她瞪大了眼，看着面前季东篱，发现他额头蒸出的细汗，随着一下下极缓的撞击动作，滑落到下颚，再一摇一晃地、地沿着胸膛而下。
　　她皱着眉，也不知这身子里的律 动，究竟该说是舒心、还是怪异，倒是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人的胸膛之上，禁不住伸手，顺着那一滴汗水的轨迹，偱溯而终……
　　
　　汗水划过了季东篱胸前的小小突起，袁宝便也着了迷似地，跟着划过那茱萸。感到手下的身子忽然绷紧，就连季东篱下 身摩擦的动作，亦跟着止了一瞬。
　　
　　好奇怪。
　　
　　他的身体和自己如此不同，修长而有力，甚至连力量，亦是天差地别，可是如今两人赤诚相对，自己不过一个小小动作，却能让他变得这样敏感而脆弱。这种感觉……要如何形容呢？
　　新奇、叫人心里惊异，好似发现了一个和过去全然不同的季东篱。他在自己手下，居然能如此轻易地被影响。
　　
　　季东篱低头，正好看进袁宝的眼睛里，他低声地笑，带动着胸口也微微震动，
　　
　　“为什么会遇到你呢？”
　　
　　简直就像是上天看他不惯，终究派来能够制住他的人一般。
　　他也算是历经情场，向来都只有女子在他身下屈意承欢、神魂颠倒的份，他习惯了操控和凌驾其上，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呵护一个人，这样被轻易地带动了心里情意 的时刻。
　　她只是轻声地喘息，自己便像个初尝禁果的少年一般，意乱情迷；而她仅仅轻柔触碰，却又将自己满腔的欲 望，柔化成了心底里一潭水。
　　
　　袁宝作怪的手并没有得逞多久，便被季东篱握住了。
　　
　　被他带着，牢牢地摁在左胸口，感觉到皮肤之下，那颗快速地跳动着的心脏。
　　
　　“咚咚咚……”
　　一下下震动，像是躺在袁宝手心里的节奏。
　　
　　季东篱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摁着她的手，循着自己心脏的节奏，缓慢地、坚定地，一次次进入袁宝的身子。
　　这已不是单纯为了快 感而进行的动作了，好似是要通过这仪式，宣告自己的心，宣告对方的爱，宣告终究得以确信、令人安心的那个角落——
　　
　　在两个人心中，只属于对方的角落。
　　
　　每一次都是深入身子里的极致相融。
　　相比让心神都要酥麻的快感，更让袁宝觉得滚烫的，却是那随着动作，一道在她身体之中的心跳。
　　这是季东篱的心跳呵。
　　
　　“……能……能感觉到……”
　　后腰被季东篱强而有力的手臂支持着，他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两人的身子完全地贴合；袁宝的声音因为激烈的动作而带了颤音，听得人心也跟着发痒，“你在我身体里……”
　　
　　他在她的身体里，她在他的心里。
　　袁宝看着季东篱的眼睛，看到他眼中深邃无底的欲火之中，自己的倒影，却是比什么都要清晰。
　　
　　季东篱仿佛也是被她的话语点燃了，身下冲撞愈发恣肆，每一次，都深地顶到了最深处。
　　甚至将她抱起，完全地置在自己上方，那一下突进的捻转，忽然抵到甬 道中柔软一点，袁宝整个人猛地一打抖，感到身子里的快 感都集聚到了那一点，忍不住地从嘴里泄出了娇声呻吟，“唔……！”
　　
　　“哦……？是这里？”
　　
　　季东篱握着袁宝纤腰，重重地往上一顶，又是触到那块软肉。
　　袁宝两手抵住了他胸膛，整个人酥麻得几乎直不起身子，只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抽空，只余留了身子里不断被火烧着、窜起的快乐，激荡着，让人不能自已。
　　
　　“唔……嗯……轻一点……”
　　她几乎承受不住这样快速而凶猛的节奏，感到那终点，似乎又要来到，快乐这样多，这样厚重，甚至让人心里生了害怕，仿佛身心都要随着这样罪恶的快 感，一同散乱不堪。
　　
　　季东篱忽然停住的动作，却又让袁宝如坠云雾，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觉身子里头难耐不已，抬眼看去，却见季东篱垂下几丝乱发，落在腮旁，两手从她腰移动到她面颊，轻声地问，“是真的……？”
　　
　　“唔？”
　　
　　袁宝傻了一下，却看到季东篱笑得眉眼弯弯，那双黑潭如浸润了水，波光轻凌，捧着她的脸，又低声问了一遍，
　　“……你是真的？”
　　
　　真的属于我？
　　不是幻梦一场，不是虚言妄语。不是那棵百年榕树之下，独独站立了许久的无人能懂，更不是一时半会的意乱情迷。
　　
　　是属于他的，是他能够属于的，绝对的那个人。
　　
　　并非站在侵入的立场，便能有恃无恐。
　　或许就是太久的孤单，才会让他这样的患得患失，这样的害怕得到——若没有得到，便不会失去。为什么忽然会变得脆弱呢。
　　他一边皱着眉，一边无奈地笑。
　　此时此刻去，一心却只想搂着袁宝，紧紧地抱住她，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怀中，好似要将她按进自己的血肉。
　　
　　袁宝亦低头，反手抱着季东篱，感到他的肌肉在自己手绣啊微微地僵硬着，喃喃出口，“乖……抱抱……嗯……！”
　　
　　那狂风骤雨一般的动作，深入她身体里，反复地冲撞那一点，反复地带着她陷入深深快 感。季东篱紧紧搂着袁宝，嗅闻着两人之间同样的味道，一次一次，绵长而反复地制造着销魂快乐。
　　
　　此番床 戏，从开头开始，一直都是琴瑟和鸣。
　　不过到了半路，基于对袁宝这丫头的体力考量，季东篱意犹未尽地主动缩短战线，争取循序渐进，循循善诱，不断培养，为两人将来的好日子打好基础，去除隐患……
　　因此，即使深感意犹未尽，季东篱还是主动地结束了这一场初次的欢爱，深埋入她身体，将满心柔软，都释放其中，还附赠一枚神情之吻。
　　
　　但即使如此，初经人事的袁宝仍旧体力不济，一滩软泥似地，趴在季东篱身上，死活地不肯再动弹了。
　　季东篱甘心伺候老婆，给抱得严严实实地放到浴池之中。
　　
　　温热的水包裹身子，袁宝只觉头重脚轻四肢酸痛，整个人都快要散架了一般；再看对面季东篱，笑容满面、精神奕奕，哪里有她劳累？
　　这就奇怪了，分明动得最多的是他，凭什么累的反倒是自己呢？袁宝心中那叫一个不乐意。
　　
　　看了她脸色不济，季东篱把袁宝抱在怀里，揉揉脚锤锤腰，跟伺候大小姐似地，卑躬屈膝，“夫人还有哪儿酸的？为夫给揉揉？”
　　
　　这倒好，这会，“老夫”直接升级成“为夫”了，看季东篱满面风分，得意万分的模样，袁宝在心中憋屈了许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想要问出口，“大叔……”
　　
　　“啪”一掌打在屁股上，即便是在水里，仍旧抽得袁宝差些跳起来。
　　“你叫我什么？”
　　雾气朦胧之中，季东篱眯着眼，捏着元宝的脸蛋，语气阴森森的，很是瘆人。
　　
　　“你、你打我？！”
　　袁宝捂着屁股，结果居然碰到了季东篱的手掌，他的手尺寸刚好，居然把她整个臀瓣都给囊括其中，连给袁宝揉揉的机会都剥夺了。
　　
　　“来，我们再试一次，”季东篱面孔凑上来，那眯眼笑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给鸡拜年的黄鼠狼，威胁意味十足，“你要叫为夫的什么？”
　　
　　袁宝偏不信邪，方才还跟朵焉了的花似的，这会又鼓足了气，嘴巴撅得老高，
　　
　　“大叔！
　　唔……！！”
　　
　　方才还是打屁股来着，怎么这会却变成深吻了？！
　　被对方强势探入的舌尖瘙得心神凌乱，偏偏整个人又被固定在怀里，池中的水被袁宝不甘心的挣扎弄得“哗啦”直响，在偌大的浴室之中，那阵阵回音听来，竟是如此旖旎迷乱，叫人面红耳赤。
　　袁宝被迫仰着脑袋，后脖颈上托着的手，帮助她被对方吃得更加彻底。
　　
　　太多的探索，太深的侵 入，她甚至来不及呼吸，只觉脑中昏昏沉沉，身子也变得软绵绵的。
　　
　　唇瓣分开的时候，甚至拖拽出一道淫 靡银丝，季东篱轻轻捏了她臀瓣一下，低着声音又开口，“夫人又说错了，没关系，夜晚还很长，为夫耐心十足，不如我们再试一次？”
　　袁宝俩手牢牢捂住自己嘴巴，后仰着脖子，瞪大了眼睛摇脑袋。
　　
　　“不说？”
　　季东篱笑眯眯地凑上来，也不急着掰开她的手，索性直接探出舌头，一遍一遍，学着她之前舔舐自己手指的模样，挑逗着她的手背。
　　时轻时重的吮吸，舌尖扫过肌肤的瘙痒，还有季东篱相当耍赖的，从喉咙里发出的难耐喟叹：仿佛仅仅是舔着她的手指，便让他难以自制，沉入这撩人的情 欲之中。
　　
　　袁宝光是听着，便觉得身子又变得灼热滚烫，他这些春心荡漾，好似激情难耐的呻 吟，听在她耳中，却是催 情剂一般。袁宝努力地咽了下口水，真不知如今究竟是该遮耳朵，还是挡嘴巴。
　　
　　“唔唔……”
　　捂着嘴巴，无师自通的袁宝忽然知道该叫季东篱什么了。
　　
　　“什么？”季东篱抬头，笑眯眯地诱导着她出声。
　　
　　“……相公……”
　　
　　季东篱想了会，摇头，“这个太普通，不好，要罚。”说罢，气势宏伟地将袁宝压在了池壁上，托着她后腰，低头便又是一个挑逗漫长的吻。
　　袁宝给吻得透不过气，逮着空，嘴里急忙嘟嘟囔囔，“郎君……？”
　　
　　季东篱头也不抬，继续覆唇上去，“不好。”
　　
　　“……官人？”
　　
　　“不好。”又亲一口。
　　
　　“…………老爷？”
　　
　　“不好。”这回还咬了一下，好似她唇瓣是上好糕点。
　　
　　“………………外人？”
　　
　　这回，连季东篱也跟着愣了下，随即挑眉，凶狠道，“为夫是外人？”
　　
　　这澡洗得人精疲力竭，袁宝腰酸腿疼没顾好，倒是嘴又给亲了个遍，季东篱一脸奸人得逞的坏笑，抱着她慢悠悠地晃回床上去。
　　结果袁宝这丫头，还没沾床，便是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新婚第一夜，过得波澜壮阔，却也水到渠成。
　　第二日一早，袁宝刚睁眼，便见到季东篱笑眯眯直盯着她看。自己身上仍旧□，被他长手一捞，卷了小片被单在腰上，堪堪遮住大好春光，而他则是相当大方地□着整片胸膛，一手放在她后颈，让她能靠得舒坦。
　　
　　见她睁眼，季东篱立刻凑上来，曰，“昨晚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丫头一直在叫为夫的名字……”季东篱一手遮挡在胸前，满面陶醉神色，学着女子的娇俏语调，“东篱……东篱……哎，叫得老夫都差些跟着动情，真是忍得好生辛苦。”
　　
　　“胡说，”袁宝分明累得腰酸腿疼，整夜鼾睡，虽然过程中确实梦到了一些叫人面红心跳的春景，可她才不会平白地在梦里说出口。
　　
　　“没有胡说。”季东篱表情认真，牵了袁宝的手贴在他心口。
　　
　　袁宝感到手下的肌肉有力，心跳的节奏跟着击打掌心。
　　季东篱带着她的手往下摸去，袁宝禁不住有些着迷了：她能感到那充满力量感而富有弹性的肌肉，在自己手下轻微地起伏着，昨晚到底是没分辨仔细，如今光天化日，看得清晰，才知季东篱的身子，仿佛是藏了千斤的力道。
　　在掌下缓慢地、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动作。
　　
　　袁宝感觉，字迹如同正在训化一只刁钻而狡猾的兽，一个不小心，便是被啃食得尸骨无存；而如今，这猛兽在自己身旁，蛰伏而安宁，蓄势待发。
　　一种奇异的凌驾感，让她流连忘返，直到忽然触摸到了季东篱滚烫灼人的某处，这才如惊弓之鸟，想要缩回手来。
　　
　　“唔，不准你临阵脱逃……”季东篱再开口，喉咙却是有些发干，凑到袁宝的耳边，说着淫 靡而挑 逗的话，“夫人昨晚明明很喜爱为夫的这里，怎的今日一早就变了心？为夫很伤心啊……”
　　
　　“你你、你……”
　　方才那一触，袁宝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到昨夜折腾了一晚上的脸红心跳，这样惊人的东西，居然在她的身子里……一想到这里，愣是连话都说不清了；袁宝憋了半天，才总算出来一句，“大清早的，你、你下 流！”
　　
　　“夫人说我下流？”
　　季东篱兴致高昂，丝毫不谦让，忙不迭点头，笑得像只狐狸，“为夫确实很下流，绝顶的下流，只对夫人一人下流……”语毕，一个翻身，便把袁宝拢在身下，两手撑在她脸畔，目光炯炯， 顺着她的面孔，一直看到下头，嘴中喃喃，“夫人，莫看你身子娇小，该大的地方，倒是饱满浑 圆，让为夫爱不释手呵……”
　　光说不够，居然还凑上去轻啄两口，嘴中含着绵软的嫩肉，发出了品尝美食一般的“啧啧”声响。
　　
　　袁宝羞得快要僵硬了，奈何季东篱吻技高超，仅仅是口 舌服务，便将她整个人都搅得酥麻。
　　那两点反复地被舌尖含住，胀痛的顶端时而被有力地扫过，她咬紧了下唇，难耐地摩擦着背后柔软被褥，手指抵在季东篱肩膀之上，偶尔因为动作，和他的皮肤相擦，感觉到他肩上肌肉每一次的放松和收紧，这滋味，真是难以言述。
　　
　　如此曼妙而旖旎的新婚之晨，偏偏会有不识相的人前来打扰。
　　
　　“查出来了查出来了，师父，我统统都查出来了！”
　　门外，单莓精神十足的声音炸药似地响起，诡异的却是她今日这音量，比平日里不知要高亢了多少。
　　
　　“……这样真的好吗？”
　　左风的声音虽低，却也逃不过季东篱的耳朵。
　　
　　“怕什么，我们有师娘护着，师父能把我们怎么样。”
　　单莓显然有恃无恐，走到门边，敲得砰砰响，袁宝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季东篱身下逃了出来，瞪大了眼睛到处找衣服穿。奈何昨夜那套喜服早就被撕扯得烂糟糟的，她弯腰下去，想要捡起来披上身，一双光溜溜的腿露在空气里，勾得人简直要烧起来。
　　
　　“傻丫头，衣服在橱里边。”边说边从床上慢悠悠地踏下来，给她挑了套橘色的亮纹绣花小袄，陪着里头浅黄纱笼长裙，甚至连肚兜，都是陪了成套的亮橘色。
　　从背后轻轻抱住她，给她穿了衣服，季东篱倒是颇为享受这过程，全然不顾门被捶打的声响，倒是袁宝，面红似火烧，把他给推开了，“你去穿了衣服，我、我自己来。”
　　
　　季东篱倒是不甚在意，从橱里随意拣了件合眼的长衫，这就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亵裤随意一罩，行动之间，隐约还能看见他胸口无限春光。
　　就这么抱着胸，靠在床头看着袁宝穿衣服。
　　她弯腰下去系了亵裤，外头肚兜扣在背后的纤细绳结，衬得光裸脊背诱人无比，季东篱不等她全套地穿戴妥当，便手一捞，将她放到了腿上坐好。
　　
　　“你……！”
　　袁宝能感觉到抵着后臀的滚烫，从未松懈，季东篱好整以暇地搂着她纤腰，手指顺着那完满线条轻柔而享受地轻抚着。
　　
　　房门的敲打已然没了方才的劲道，偶尔还能听到左风低声地问，“不如我们先回去？”
　　
　　“不回去。”
　　
　　“那……进去？”
　　
　　“咳咳，再敲一会……”单莓显然贼胆甚小，这下又有气无力地敲起门来，“师父，那个，师娘的事情……”
　　
　　季东篱不着急，袁宝却对单莓嘴里的内容很感兴趣，可季东篱不放手，她也不好动弹，只听得男人低沉声音凑在耳边，瘙痒着她的心，“穿这样多做什么，”手指暗示一般，拉紧了她里头儒裙的绳扣，只消再一用力，便能解开她衣衫，“等一会，还是要脱的……”
　　
　　袁宝被调戏得面红耳赤，正待发作，却又听得季东篱开口，“你们两个，给老夫滚进来。”
　　
　　“诶诶，来了来了。”单莓兴奋应声，满面红光地冲进了屋子。
　　
　　




【无冬历夏】

　　
　　单莓连屏风都没能够绕过去，更勿论看到屏风后头的满室春色了。
　　她欢欢喜喜地跑了没两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师父大人捆了个结结实实，扔到左风怀里，叫他带回去好好收拾，至于她送来的那满满一册关于袁宝身世的皇室秘辛，自然也是被季东篱无偿没收。
　　
　　于是，单莓带着左风犬卖力大半个月的光荣成果，顷刻之间，就被无良的师父大人私吞完毕。不仅如此，在她被丢出屋子之后，更是接连着一个礼拜，天天早上被师父大人勒令扫茅房。
　　
　　茅房啊同志们！！
　　
　　单莓泪流满面，左风犬忠诚地留在屋子里看小孩，于是单莓一脚深一脚浅、边扫边告饶，再也不敢随随便便地窥伺师父大人的房事了。
　　
　　但是光从她搜集来的消息看，师娘的身世，果然包含了不可告人的曲曲折折。尤其是那个留在洛城继续做官的颜氏公子，更是誓将变态做到了极致，分明知道自己和师娘存着血缘关系，还非要留着她做小妾，古往今来，果然混皇家的人类，正常的便没剩下几个。
　　
　　只是单莓一边挥舞着手里的扫把，一边目光深邃地望着茅房尽头，暗自思忖：师父会把这些秘密都告诉师娘吗？
　　还是偷偷地把秘密都烧成灰，让这些纷纷扰扰，统统变成师娘人生里，永远不被知晓的一角？
　　
　　如果是她，她必定希望左风犬瞒着她一辈子。她心思敏感、柔弱易碎，简直就是一颗纯洁无暇的玻璃心，不堪重负、一碰就碎……这种活了十数年才忽然跳出来的堂哥、舅舅，不要也罢。
　　单莓扶着扫把捏着鼻子，对天哀号五十次，低头继续扫茅房。
　　
　　但是季东篱之所以能为单莓和左风的师父，自然有他难以被预料的地方：他把小册子收好先，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又在大清早，阳光正好的时候，把袁宝扑了一遍。
　　袁宝心存疑惑，老想着从他身下脱逃出来，板着脸问他这本册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季东篱这狗皮膏药的性子，哪里是袁宝小妖能比拟的？
　　
　　“嗯……不要了，很酸……”
　　
　　外头明明已经是太阳当空，也就是所谓的“光天化日之下”，屋内两个人仍旧热衷于滚床单，果然是骄奢淫逸、暖宝思□、淫 荡不堪……总之，脱离不了一个“淫”字。
　　
　　“酸？夫人说酸，就是……很舒服咯？”
　　奸夫咧嘴笑，身子动得愈发欢畅，“夫人叫得这样动听，让为夫怎么忍得住……”
　　
　　“……胡、胡说！”
　　淫 妇不同意，俩拳头挥得风生水起，很有些婚前的泼辣状态。
　　可惜奸夫当初败在她那软绵绵的拳头之下，都是因了他身受寒毒之苦，又反应不及；如今功夫回来了，哪里还有被打的可能？直接截下了夫人两颗漂亮的拳头，捏在手里从掌心吻到指尖，附带挑逗万分的表情，简直就跟一只发 春的公狐狸似的。
　　
　　“……唔！”
　　拳头攻击失败不说，奸夫似乎兴致被袁宝动作挑得愈发高昂，正撞上了深处某一点，袁宝两条手臂软软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身子里火一般灼烧，麻痒到了心底。再压抑，还是有勾魂的声音从嘴里泄出来，听的人面红耳赤。
　　
　　“……夫人，不如我俩再大战三百回合？”
　　身下女子那着火又无处可泻的忍耐表情，加上微微汗湿的额头，粘附的几丝乌发，还有白玉一般无瑕的身子，看的季东篱欲 火中烧。再爱她多少次，都不会腻。
　　
　　“嗯……呃……” 袁宝被撞得发麻，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撕成薄薄的碎片。
　　拒绝的话语到了嘴边，全数化作绵软娇声，袁宝又气又急，偏偏身子却像是久逢甘霖似的，与季东篱配合得这样好，就算她嘴上再怎么反对，本能的反馈却不会假。
　　两人就这么缓慢而冗长地爱了一整个早上，午膳端到袁宝面前的时候，她早就又软绵绵的，连生气的心情都没有了。
　　
　　“夫人，喝粥？”
　　
　　“……”袁宝转过头，不理睬面前那一脸讨好的美人。为确保效果，还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心情。”
　　
　　“夫人莫生气，为夫以后定会节制些。”季东篱讨好地把粥喂到袁宝面前，一双美目眨了又眨，十足的可怜相，“为夫的技术不好，以后定会多多磨练，再来伺候夫人。”
　　
　　“磨练？！”上哪里去磨练？之前还磨练的不够多么？袁宝一想到他这上佳的技术，都不知是从多少女人身上磨练出来的，心里就憋着一股子火气，再加上那本被他藏起来的小册子，这心里愈发地不乐意了，嘴撅得都快到了天上去。
　　
　　“夫人莫要着火。为夫的意思，是夫人若不愿意，为夫只好自己琢磨着技术，夜夜自己同自己磨练了……”
　　
　　“自己？”
　　
　　“哦？夫人不知道？”奸夫笑得声音沉沉，一双手指修长，轻抚她面颊，“可以……用手呵。”
　　季东篱说道后头，声音也低哑了下去，袁宝听着听着，脑袋不能控制地想到了季东篱所谓“自己同自己磨练”的景象——
　　
　　红烛，暗光。
　　
　　一室弥 乱薄烟，袅袅蒸腾。
　　
　　他那一身线条漂亮的肌肉，随呼吸而起伏。若是懒懒地躺在榻上，鬓发四散，铺满了整块华丽布帛，那景象真不知该有多么诱人。再加上劲腰轻动，嘴唇微张，迷乱目光看着虚空，嘴里，却是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夫人……”
　　
　　“啊？”袁宝目光发散。
　　
　　“……你流鼻血了。”
　　季东篱低头，给她慢慢擦了去，“乖，先喝粥，然后，我们来谈一谈，关于你的身世。”
　　
　　午膳是皮蛋瘦肉粥，袁宝吃得心不在焉。
　　背后轻搂着她的怀抱很暖，那本小册子，就放在不远处的桌上。
　　
　　+++++++++++++++++++++++++++++++++++++++++++++++++++++++++++++
　　
　　午后阳光，强烈地盖过窗框，在地上印下玲珑剔透的雕花碎影。
　　袁宝坐在窗前，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桌上的小册被外头微风轻拂，翻开一角。书页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东西，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梦里是对娘亲模糊的记忆，爹爹在一边笑得爽朗，她还是个小孩子，爹爹把她搂在怀里，在耳边哼唱童谣。
　　全世界，就只有院子里那棵百年香樟的树荫那么大，春暖花开，夏日炎炎，秋日微黄，冬日白雪。
　　不用面对外界伤害，不用害怕背叛，能够相信所有听到的话，以为可以躲藏在美好的世界里一辈子。
　　
　　梦醒就如同叶落归根，昨日分明还是满树绿意盈盈，一夜梦回，却早已枯败发黄，零落了满地悲秋伤怀。
　　
　　头重重一点，袁宝从梦中惊醒，却见对面坐着的季东篱 ，正翻看着她放在桌面上的那本小册子。见她醒了，笑着捏了捏她面颊，“都知道了？”
　　
　　“……”袁宝摇头，
　　
　　“我没看。”
　　
　　从清晨坐到晌午，茶温到茶凉，她端着下巴在桌前坐了许久，却未翻看过一页。
　　爹爹的死是真的，皇上的下手是真的，颜雅筑和其他女子的纠葛也是真的，那么即使是在今时今日，就算知道了自己身世，又是如何。
　　
　　“你也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袁宝盯着桌上木纹，手指顺着那螺旋一圈又一圈，眉头紧紧皱起。
　　
　　眉心忽然一点温热，袁宝抬头看去，却是季东篱伸手，轻抚她眉头，“不知道也好，为夫都已替你记下了，你若是想知道、想报仇，只消开口，为夫都会替你做到。”
　　册子里记录的东西，都只是死物，身世再多牵扯，却不若人性情义。
　　
　　血缘、恩怨，报仇雪恨，多么惹人垂涎的字眼，可当这些东西都成了唾手可得，一旦实现，此生却也再没有牵挂了，没了期许，没了能够怀揣胸中的信念。
　　不若什么也不要知道，不若将秘密留在最完满的黑暗之中，明里，始终捉着那一丝念想，等到终有一日，即使是虚无的假象，也被缓慢而漫长的人生，渐渐淡忘。
　　
　　“季东篱。”袁宝捧住他的脸，叫他名字。
　　
　　“唔？”
　　
　　窗外阳光正盛，屋内一片宁谧。坐在对面的美人面带笑颜，宛若画中人。
　　
　　“季东篱。”
　　
　　“……唔。”季东篱起身，走过来轻轻将她拢进怀里。下颚抵着她头顶，在她耳边说，“给你唱支歌罢。”
　　
　　“你会唱歌？”
　　
　　“为夫为了夫人，什么都会。”
　　
　　浅吟低唱，百转千回。袁宝合上眼，听耳边娓娓唱来，绵绵情意。
　　那本放在桌上的小册子，间歇地被风吹开，里面的字，她却再没看一眼。
　　
　　……
　　
　　再后来，听过很多的“据说”。
　　
　　据说，颜雅筑按期举行了大婚，娶回家的却不是叫做袁宝的姑娘，而是块牌位。
　　黑底烫金的字，龙飞凤舞，就供在卧房里头，天天地看。洞房花烛夜，他一人寥落，在满眼鲜红的空屋子里头傻坐一宿，甚至连些个凑热闹的宾客都未请，只一遍又一遍，喃喃地抚着柄半毁的匕首。
　　人人都说，他是心中怀着那逝去的佳人，这般与死者成婚的举动，在民间传为佳话，这“洛城之玉”的美名，便传诵得愈发动人了。
　　
　　据说，来年春日的时候，颜府里又传出了夫人怀上孩子的喜讯。
　　毕竟佳人已逝，日子还是照过，孩子还是照生。
　　不少人指指点点，说这颜雅筑当初和那牌位成亲的事还未过去，这会变生了孩子，不过如此；可更多的人，却说他是个有情有义，更顾及家中长辈的孝顺儿子，毕竟这人死事小，忘了传宗接代的本分事大。
　　
　　据说，云烟郡主怀了身孕的消息一传出去，说媒的人，便几乎踏断颜府的门槛。
　　各家老爷都巴不得地把自家闺女送去颜府，好乘着夫人怀孕，无法服侍公子的这间隙，为颜公子多多着想，指不定受了他垂青，这便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皇亲国戚。
　　能嫁给颜雅筑这样的青年才俊，定时下半身都能享福的好事。
　　
　　很多的据说，都是旁人眼里看到的东西。
　　可毕竟“子非鱼”，说到底，这颜府里的日子如何，却总也不是旁人七嘴八舌的一个“据说”，能参透的了。
　　
　　来年的春日，同往常一样。瑞雪皑皑，覆盖大地。
　　黄历换了一轮，又翻到三月初七，袁宝十七岁的生辰。
　　
　　颜雅筑坐在屋子里，天还未亮，便已睡不着了，盯着桌上那柄损毁的匕首，呆坐许久。
　　想起去年的这一天，他骑着高头大马从外回来，再见到袁宝的时候，又可曾料到一年之后，天人两隔，竟是缘分已尽？
　　
　　他的骨肉已经快要临世，母亲做主，家里也已纳了别房的妾。皇上那里派的人，搜索了大半年，却也是杳无音讯；天大地大，又丝毫不见线索，这样见不得人的事情，必然也不能花费人力物力，大张旗鼓地去做。
　　
　　可是他从来也存了份希望。
　　他宁愿相信袁宝并没有死，这一辈子，若是愿意坚持地相信下去，若是愿意坚持地找下去，就会有再相见的那一日。
　　
　　她会去哪儿呢？
　　旖兰？关外？那最偏僻的蛮夷之地？哪里最远，他便派人往哪里去。
　　
　　“……小宝。”
　　
　　再念出口，这个名字，却似已远，旷世亦难寻。
　　
　　一个院子之隔的东院里，柳云烟坐在烤了炭盆的室内。
　　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媒人忙活着给颜雅筑说媒，她的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袁宝走了，这世上便再没有女子能和已经死掉的人，相提并论。颜雅筑的心里，注定了永远也不会有别他的女子进入。于是就算婆婆给他纳再多的妾，要再多的女人，都不会威胁到她当家主母的地位。
　　
　　——从她第一眼见到袁宝起，她就是这个颜府的女主人，从今往后，她也一直都会是颜府的女主人。
　　
　　颜雅筑的心，她不曾得到，又如何。
　　
　　袁宝的真心，他又可曾得到过呢。
　　
　　一切都是虚妄，只有孩子是真的。只有肚子里的孩子，是属于她的。
　　室内飘着淡淡熏香，柳云烟轻抚着腹部，嘴角那一抹笑，却始终都挂在面上。
　　
　　+++++++++++++++++++++++++++++++++++++++++++++++++++++++++++++++++++++
　　
　　“……起床。”
　　
　　“不要，”袁宝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黑眼睛，“我是一只枕头。”
　　
　　“这一招为夫百八年前就用过了，”季东篱低头，隔着被子把袁宝整个裹起来，包成粽子，威胁道，“不起来，就直接这么包着去厅堂里头。”
　　
　　“你欺负人！”
　　
　　“说对了，”季东篱笑得痞气十足，“为夫只喜欢欺负夫人你一个，”说罢，指了指墙头黄历，“今日三月初七，你不是说今年生辰要同我一道去看桃花？”
　　
　　袁宝往里一滚，扭啊扭啊离开季东篱的怀抱，“……外头都下雪了，哪来的花。”
　　
　　“那好，不看花了。”季东篱笑眯眯，还不等袁宝欢呼，便接着道，“这日子外出，确实对身子不好……”
　　
　　“是啊是啊，”袁宝猛点头“那我再睡会。”
　　
　　“夫人要睡？” 季东篱笑得灿烂，面上丝毫也看不出异常。不过他为了今日能顺利陪着袁宝看上桃花，特意地天还未亮就爬起来，张罗完马车张罗路上吃食，张罗完吃食张罗怀炉，生怕一点闪失，破坏力两人赏花的兴致。
　　结果袁宝居然说不去就不去？
　　
　　“要睡要睡。”袁某人仗着自己生辰，坚持耍赖。
　　
　　“那喝了药，为夫陪着夫人一道睡。” 
　　
　　“……！”袁宝脖子往后缩，瘪了嘴不答应，“你不是说那药不用再喝的么？”
　　
　　“夫人如今身子不济，畏冷怕寒，连床都起不了，还是喝些药调理调理的好。”季东篱嘴角一抹邪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袁宝裹在被子里滚来滚去：是喝药，还是看桃花？
　　结果不言而喻。
　　
　　出门的时候，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晶莹剔透的白雪世界里，她期待的良人，仍旧没有按照话本小说里写的那般，骑着高头大马来迎接她。
　　——而是弄了辆全副武装的马车，把她连同被褥一道，押送入车，说是要去看桃花。
　　
　　“我还未换衣裳！”
　　车厢中的袁宝惊叫。
　　
　　“为夫帮你慢慢换……”
　　季东篱笑眯眯地合拢了车厢厚重帘布。留在外头驾车的车夫，目不斜视地看着雪中的路，身后再多奇怪的声音，也和他全然无关。
　　
　　




【看桃花】

　　
　　阳春三月的桃花，开得最是繁盛，漫山遍野的淡粉浅白，将灰褐色山头，装点得生气盎然。
　　
　　一架马车从老远驶过来，在山脚下的凉亭旁停了，驾车的马夫从车上一跃而下，对了拢着厚重门帘的车厢行了礼，“小的便送到这儿，等到二位尽兴出山。”
　　说罢，拿了干粮和水，便跑去了那亭子里坐。
　　
　　此时大雪封山，就算满山的桃花开得再娇艳，来的人还是少，常跑了大半路没见到个能动的。袁宝裹在厚重的被褥里头，只露出了一张小脸，满脸的不乐意。
　　
　　车轱辘转啊转，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季东篱把脑袋探了进来，见她嘴巴撅得老高，失笑，“夫人不乐意了？”
　　
　　袁宝眼看着车厢外头风景，一脸忧郁的模样。
　　季东篱失笑，倒也不急着把她带出车厢，反倒是自顾自地跃下车，自言自语，
　　“既然如此，那夫人定是对这野地里头的温泉不敢兴趣了，为夫倒是有些失落，这冰天雪地，桃花温泉，一整年，恐怕也就只有这两日，会存了这样的景致。”
　　
　　袁宝一听，脖子伸了老长，这才从车厢里头钻出来，“温泉？”
　　
　　这话刚问完，便见了眼前阵阵雾气氤氲，白蒙蒙地覆盖了大片桃花林，粉色的花儿在雾气之中若隐若现，果然好似仙境一般！
　　忍不住地惊呼出声，却看见车子外头的季东篱背对着她，居然已经开始脱衣服了：周围都是未化的雪，他两三下就把身上遮蔽除了个干干净净，回头对了袁宝招手，“你不过来？”
　　
　　袁宝清咳两声，偏过脸去看旁边某棵桃花树，“我、我过会再进去。”
　　平日里两人坦陈相见，好歹都是在黑灯瞎火的时候，周围光影斑驳，倒是一时半会都看不清楚，如今季东篱精装身躯整个裸 露在她面前，袁宝倒是不好意思盯着看了。
　　
　　季东篱也没说什么，“哦”了声，这就下了池子里，似乎是在适应里头的温度。估计是池中有了大块的暗石之类，这看似带了些浅黄的泉水，居然只堪堪遮住了他肚脐之下，偶尔还能在荡漾水波中，瞧见某处毛发尤其茂密之处的景致……
　　
　　他倒是大方得很，丝毫不介意自己这赤 身 裸 体地在大自然之中。两手撑开坐下，整个人无比放松地倚在后头的石壁上，将整片胸膛，都暴 露在浓重的雾气之中。
　　远远看去，他偶尔散落的发丝粘附胸膛，给人看了心里“突”一下，忍不住口干舌燥。
　　就连胸膛之上，心口留着的那道伤疤，此时看来，也丝毫不觉碍眼，而是平添几分充满力道的性 感之气。
　　
　　——勾引。
　　
　　这是赤 裸裸的勾引！
　　
　　袁宝眼睛四处转悠了半天，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更是发现这周围，统共也就一个温泉池子，季东篱既然现在在里边，那他二人，岂不是只能泡一个了？
　　季东篱眯着眼，相当享受的模样，仰着头，轻轻揉着自己的后颈，忽然又盯着袁宝，“哗啦”一声，那带着漂亮肌肉线条的手臂，朝袁宝一探，“怎的不下来？”
　　
　　氤氲雾气之中，他的眼睛特别黑亮，弯弯带笑，看得袁宝倒吸一口冷气，“你，把头转过去。”
　　
　　本以为季东篱还会耍个无赖什么的 ，谁知他倒非常配合，缓缓地转过身，露出肌肉坚实的背部来。等了半天却不见袁宝有动静，季东篱刚要回头，却听到背后紧张的声音，“不准动！”
　　
　　耸耸肩膀，他没再动。
　　衣服摩挲的声音，人体进入温泉带起的轻柔水声，然后又没了动静。
　　
　　光天化日的，居然赤 身裸 体跳进温泉里？
　　季东篱是个痞子，或许不在意，袁宝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她不过是解了鞋袜，又在温泉前头湿漉漉的石壁上铺了裘皮打底，这才把俩脚丫子探入温泉里，好好暖和暖和。
　　要说这清冷的春日一早，能够将整只脚丫子都浸没在热乎乎的水里，真是叫人舒坦得浑身发软，她深深吸气，感到全身的肌肉，仿佛都随着这被轻柔包裹的双脚一起，松弛开来。
　　
　　谁知吸进去的气还没吐出来，“哗啦”一声响，季东篱居然就这么毫不遮掩地转过了身，两人眼对眼，近在咫尺，袁宝躲闪不及，只好遮住了自己眼睛，“那个那个，太突然了，你怎么也不遮一下！”
　　
　　“遮什么？”季东篱拉过袁宝撑在岸边的那只手，合拢在滚烫的掌心，“老夫娶了丫头，我们俩便是‘老夫老妻’，你有什么好害羞的？”
　　
　　“可是现在是白天！”
　　袁宝心脏莫名地狂跳，总觉面前人就是自己夫婿，这个现实，叫人难以接受：就算是天天对着这张脸，每日睁眼的时候，她仍旧不能避免地有种恍然如梦的错觉。
　　
　　现在的幸福是真实的么？
　　经历了那样黑暗的一年，现在如此小心翼翼地被保护，这境况未免太过惹人欢喜，她总哟秀娥诚惶诚恐，觉得面前一切幸福愉悦，都像是这温泉。蒙了厚重雾气，叫人看不清晰。
　　
　　白天才好，岂不是让你看得清晰些？
　　袁宝只觉得脚上一紧，她尖叫一声，这便被拖入了温泉之中。本以为会呛到温泉水，可腰上被人牢牢地拖住了，虽是浑身湿透，却是安然无虞。
　　
　　“季东篱！！”
　　
　　袁宝睁开眼怒吼，面前时季东篱相当欠扁的微笑，“呀，衣服都湿透了，不若让为夫的替夫人除了去？”
　　
　　“不要！”
　　袁宝憋足了气，她若不要，季东篱不勉强，“好啊，那便不要吧，夫人穿着湿透的衣服，还是莫要离开池子，荣容易着凉，这么穿着衣服泡温泉，倒也是别有风味。”
　　既然没了被看光的危险，袁宝心里刚觉轻松不少，却觉季东篱扣着她腰的手轻柔地上下摸索，按在敏感之处，叫她身子都要软了去。
　　幸而季东篱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来来回回地摸索着她的身子，撩拨着那叫人酥麻的情致。
　　
　　池畔一壶清酒，面前一片瑞雪盛桃，林中美景，空寂无人，身子能感觉到的，便只有包裹着自己的温暖泉水，还有背后男子似有若无的轻抚。
　　
　　好似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二人，眼无别景、心无旁骛。就连那拉车的两匹马儿，也是耳鬓厮磨，看得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本欲发飙的袁宝，心狂跳的同时，却又觉此情此景，既暧昧、却也温暖，安抚了人心，叫她忍不住地有些感性。
　　
　　“这里景致这么好，倒是让人有些沉醉。”
　　
　　“……嗯，”季东篱抿了口酒，继续对袁宝上下其手。偶尔顶着她酸麻之处，叫袁宝差点跳起来，“你就不能正经点？！”
　　
　　季东篱俩爪子往前一探，把她娇小身子包了个严严实实，愁眉苦脸，
　　“……怎么办，我看到夫人你，就正经不起来。我们又已经成了亲，这叫人如何耐得住呢，为夫天天见了夫人你啊，就想着把你抱在怀里，摁在墙边，恩恩爱爱……”
　　嘴上虽然这么说，不过动作却是收敛不少，乖乖搂着袁宝的身子，两人继续看桃花。
　　
　　“……大叔，”袁宝默默开口，“昨天我拿到一本小册子。”
　　
　　“嗯。”季东篱正努力把注意力都转移到雪景上头，反应不及。
　　
　　“……是你那个女徒弟塞给我的。”
　　
　　“哗啦”一声水响，季东篱把袁宝转了个身，语气居然有些焦急，“你翻了？”
　　
　　“……没有。”袁宝摇头摇得很卖力。
　　
　　“没看便好，”季东篱明显舒了口气，轻捏着袁宝的面颊，“单莓给你的任何东西，你都不要摸不要看，明白？”
　　
　　袁宝愣愣地点了点头，默默地转开了视线——
　　单莓说得有理。
　　他果然对这东西很敏感，看来藏在衣柜最底层是不够的，还是换个地方的好。
　　
　　泡了温泉，通体舒畅。
　　只是袁宝浑身都湿透了，这身衣服粘糊糊，离了水又是极重，季东篱说什么也不肯让她穿着了。幸好马车上带了换洗衣服，也不知季东篱脑袋里计划的都是什么事，老往马车里塞了这些东西，叫人忍不住心生怀疑。
　　
　　车头坐着季东篱，对着漫山遍野，随风零落的粉色桃花小酌浅饮，一帘之隔，袁宝坐在软绒织就的垫子上，火急火燎地换衣服。
　　只是车里再暖，毕竟还是和温泉差了太多，她咬紧了牙齿，仍旧克制不住地猛抖，恨不能钻在被褥里不出来了。
　　
　　季东篱等了半晌不见夫人出来，隔了帘子问，“要不要为夫帮忙？”
　　
　　车厢里传出了嘹亮的喷嚏声。
　　季东篱轻笑，含了口酒，这便探入车厢里去。
　　
　　酒能驱寒，他的身子也很热，袁宝再冷，总还有他来温暖。
　　只是单莓那家伙，必须时刻注意，万万不能让他家纯洁懵懂的夫人，被这不孝徒弟给带坏了。
　　
　　微风轻拂，一瓣桃花打了几个旋，慢悠悠地落到车顶上。
　　
　　阳光普照，春日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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